第44章你就是金璇宫那个舞女?
深夜的沪海仁济私立医院,长廊上静得压抑。
壁灯昏黄,淡淡铺在地面上,空气里浮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偶有护士端着托盘经过,鞋跟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空荡的回响。
此下病房内一片安稳。
床边药架上的玻璃瓶静静悬着,输液管垂落下来,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落下。
盛景作已经睡着了。
医生替他清理过伤口,额角缝了针,此刻头上缠着一圈雪白纱布,嘴角青紫的肿着,衬得脸色十分苍白。
傅其桢守在床边,刚才的动魄惊心,直到此刻才缓和下来。
她手上轻轻叠着那方已殷红的手帕,眼尾泛起薄红,心头愈发堵塞。
刚才若不是盛景作……根本不敢往下想。
今夜那些人皆是冲她们姐妹,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只身挡在了她们前面。
傅其桢抬起眼,视线凝着床上男人的脸。
盛景作睡得并不安稳,大概伤口还在疼,眉心微微蹙着。
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眸底竟多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复杂。
感激、歉疚、还有一点一点的触动。
本来就在今晚,她还想着怎样将他的心意拒绝得体面些。
可现在……
傅其桢睫毛垂下,忽然不知道那句准备好的拒绝,还能不能轻易说出口。
一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嗒、嗒、嗒……”
高跟鞋踩过长廊,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快。
倏地,病房门被打开一瞬。
傅其桢下意识抬起头,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先是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喊。
“景作!”
一个四十余岁的阔妇人急匆匆冲进来,神色全然慌乱。
“我的儿子!”
傅其桢神色一怔,赶忙站前身来,是盛夫人。
只见妇人一身墨绿织锦旗袍,外罩狐领大衣,来得太急,连平日的雍容都顾不得维持。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盛家的佣人,亦步履匆匆。
“作孽呀!”
盛夫人一眼看见病床上裹着白纱,鼻青脸肿的儿子,眼圈霎时红了。
她几步便冲往床边,本能地将傅其桢挤到一旁,眉头狠狠蹙起,十分心疼。
“怎么伤成这样?”
盛景作被声音惊醒,眉心微动,缓慢睁开眼,嗓音沙哑。
“妈……”
盛夫人见他醒了,一颗悬着的心堪堪落下一寸,又忍不住染上一份不省心的愠气。
“你要吓死妈妈是不是!”
忽地,她酸鼻疼惜,手想去碰他脑袋上的伤,却虚浮着,根本不敢深碰。
“好端端的,怎么被打成这样?疼不疼?除了头,还有哪受伤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盛景作蹙了蹙眉。
盛夫人俯下身去,连忙帮盛景作的被角掖了又掖。
“医生呐?医生怎么说?”
盛景作脑袋沉痛,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还是有些昏昏的。
“没事……几针而已。”
“几针而已?!”
盛夫人倏地直起身来,神色愤愤,声音一下拔高。
“是哪伙不要命的腌臜东西,敢伤我盛家的少爷!”
“嘶……”
尖锐声音震得盛景作脑袋嗡嗡作响,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盛夫人眸光骤紧,连忙再度俯身,紧紧凝着儿子。
“怎么了?”
傅其桢站在旁边,看着盛景作难受,眉头也暗自蹙起,紧着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可就这一动,盛夫人眼角余光一凛,动作一顿。
下一瞬,她缓缓转过头去。
霎时,病房里的空气像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盛夫人脸上待儿子的焦急与心疼,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气息渐凛,冷肃审视地盯着傅其桢。
从傅其桢的脸看到她身上的旗袍,再看到她纤细的腰身。
明明一身素净,可那张脸却生得过分招眼,眉眼清艳。
眼尾含着一点红色,眼下的泪痣楚楚。
盛夫人越看,神色越沉。
“你就是……金璇宫那个舞女?”
一句话又冷又轻蔑。
傅其桢神色一僵,手指轻轻蜷起,却仍保持着礼数。
“是……盛夫人。”
盛夫人凝着她那张勾人的脸,眼底怒火愈烧愈旺。
前些日子,沪海传着那些,盛家六少当众向一个金璇宫舞女表白。
丈夫盛玉昆为此大发雷霆,直怪她把这个小儿子宠得不知轻重。
她也因此和盛景作争执过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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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这才几日?
儿子竟为了这个女人,头破血流地躺进医院!
盛夫人胸口一阵急促起伏。
这些日子积压的火气,对儿子的不争气,对丈夫责怪她的憋屈,还有此刻看见盛景作伤成这样的心疼。
顷刻之间,全找到了出口,一股脑直冲头顶。
她死死盯着傅其桢,眸底生刺,从齿间挤出三个字。
“狐媚子!”
傅其桢只眸光怔愣之息,还未来及反应。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间,骤然落下。
霎时,傅其桢的脸被狠狠打偏一侧,耳畔嗡的一声。
“景作就是被你这狐媚子把魂儿勾走的!”
盛夫人语调冷厉拔高,直指傅其桢,怒火全然克制不住。
“如今还让你害成这个样子!”
傅其桢被扇的踉跄半步,手掌撑住床边小柜,才勉强站稳。
一瞬,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明红印。
巴掌和怒骂声落下,整个病房骤然死寂一般。
“妈!”
盛景作沉吼一声,脸色骤变,猛地就要挣扎着坐起来。
“你做什么!”
“啊……”
他一把掀开被子,可才一动,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盛夫人吓了一跳,赶忙回身扶住。
“你起来做什么!快躺下!”
可盛景作根本不肯。
“其桢……”
他越过母亲肩头去看傅其桢,脸色惨白,眼里全是焦急。
“其桢,你怎么样?”
盛夫人听见这一声,气得眼睛都红了,怒火更盛。
“她怎么样?那狐媚子,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她怎么样!小心她要你的命!”
“妈!”
盛景作声音骤然拔高,不住地挣扎着,想开推开母亲。
“今晚不关她的事!全都不关其桢的事!是我喜欢她!”
霎时,整个病房又瞬间静了。
傅其桢睫毛猛地颤动一瞬,可脸上的痛也让她更加清醒。
盛夫人像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极近嘲讽。
“喜欢!你喜欢谁不好,去喜欢一个风尘女!”
风尘女……
傅其桢胸口狠狠一窒,心脏仿佛被人穿透。
明明她靠自己跳舞挣钱,可到了这些人嘴里,永远只剩这三个字。
“你别说了!”
盛景作气得眼眶通红地大吼一声,执意挣扎着要下床。
盛夫人根本拦不住,只能猛地转头冲那两个女佣厉声呵斥。
“蠢货!都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扶住少爷!”
两个女佣吓得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盛景作。
盛景作被三个人按着,额角疼得直冒冷汗,却仍旧挣扎。
“放开!其桢!”
“放开我!”
傅其桢终于缓慢转过脸,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自己挨打的脸。
耳边是盛家母子的争吵,是盛景作一声又一声的‘其桢’。
可她却像什么都听不清了,心口却倏地空了。
盛夫人终于将儿子按回床上,这才得空再回头看她,脸色骤然又冷下来。
“梅荔小姐,你在外面做什么营生,我管不着。但别把舞厅里那些哄男人的手段,用到我儿子身上!”
傅其桢眸瞳一缩,屈辱从脚底漫上背脊。
说着,盛夫人神色越发轻蔑,凑近一瞬,眸子阴恻恻。
“这次我饶了你,以后离景作远些,再让我知道你勾引他……”
盛夫人眼神沉下来,放缓的语气,低声警告。
“盛家在沪海,还不至于连一个舞女都收拾不了,我会让你滚出沪海。”
傅其桢瞳仁颤动,紧了紧手心。
这一刻,所有难堪与莫名的危险齐齐将她淹没,比刚才的巴掌还重。
傅其桢眼底雾气,敛起所有翻涌的情绪,缓缓弯腰,拿起桌上的手袋。
待她再抬头时,脸上已克制的平静无波,只是脸颊上的红印,还在提醒着她的难堪。
她没有看盛夫人,而是越过她,望向病床上的盛景作,喉咙微紧。
“六少,今晚多谢你,好好休息。”
她忍着最后坚持的一丝尊严,垂眸体面致谢。
说完,她再没停留,转身便走。
盛景作听见那个称呼,神色忽然变了,不是景作,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称呼。
一瞬,忽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焦急一声。
“其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