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 第1章 金璇宫舞厅 第1章金璇宫舞厅 夜幕低垂,秋雨淅沥。 民国沪海城,法租界内华灯初上。 这一场雨自傍晚落下,虽湿漉地笼罩着整座城,但此下的十里洋场依旧繁华。 汽车喇叭声、黄包车夫吆喝声、远处电车的铛铛声混杂着,隔着雨雾忽近忽远。 街面的柏油路湿透发亮,车水马龙间,两旁的霓虹光影碎成一片斑斓流光。 一辆黄包车冒雨穿过街口,急急停在金璇宫门前。 “小姐,金璇宫到了。” 位于街心的金璇宫大舞厅金碧辉煌,最是耀眼,鎏金招牌灼灼生辉。 门前停满锃亮的轿车,一排等客的黄包车。 穿西装的绅士挽着美丽的女郎,金发碧眼的洋人撑着长柄黑伞从雨里走过。 衣香鬓影间,进出不绝。 皆无不彰显着,它是沪海城最大风月场所的地位,法租界里顶顶有名的销金窟。 黄包车还尚未停稳,车上的女人便已经坐直了身子。 傅其桢将攥在手中的两枚银角,递给车夫。 “多谢。” 她赶得急,话音未落,人已经提着手袋和雨伞下了车。 低跟皮鞋踩上地面,积雨便溅湿了鞋面,连素蓝旗袍下摆也洇开几点水痕。 她甚至来不及及撑开手中的伞,只将手袋护在身前,迎着雨快步往金璇宫跑。 雨水微微将她发顶打湿,乌黑中发发尾烫了浅浅的卷,松散地披在肩后。 脸上未施脂粉,雨幕中肤色越发冷白清透,眉眼清隽,鼻梁挺直,是那种冷意的长相。 偏偏眼下生着一颗泪痣,在那份疏冷里,却添了一点欲说还休的风情。 但还是与金璇宫那珠光宝气,香鬓艳服,素净得格格不入。 门口的侍者认得她,见她匆匆而来,微微欠身。 “梅荔小姐。” 傅其桢脚步未停,淡淡点了个头,待她迈入,迎面的便是另一个世界。 萨克斯的声音悠长缠绵,钢琴与鼓点交错,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舞池上空。 男人们拥着女人旋转在灯影里,裙摆翻飞,酒杯碰撞,笑声与乐声混作一团。 第一场舞开始了。 傅其桢心里一沉,没敢再耽搁,从侧廊快步绕过舞池,直奔后台。 顿时,一股脂粉,香水与发油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前面舞厅的富丽堂皇不同,金璇宫的后台此时已乱成一锅沸水。 “我的耳坠呢?!刚才还在的!” “阿琴,帮我把那双银色高跟鞋拿来!” “快些快些,下一曲就轮到你们了!” 女人们的娇嗔催促此起彼伏。 一排排妆镜前灯火通明,舞女歌女们穿着各色旗袍洋装,有的对镜描眉,有的咬着发夹匆匆盘发。 打杂的小大姐们抱着衣裳鞋袜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傅其桢刚穿过一挡帘子,便听见一道急得快哭出来的声音。 “荔荔姐!” 最前头,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阿秀脸上满是焦急,是金璇宫舞厅后台给她们这些舞女打杂跑腿的,俗称小大姐。 看见傅其桢的一瞬,阿秀松了口气。 “荔荔姐,你可算来了!” 她三两步迎了上来,一把接过傅其桢手里的雨伞和手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金璇宫舞厅(第2/2页) “周大班都来催三遍了,再不见你,我都要跑医院找你去了。” 傅其桢眉心微蹙,她知道,自己迟到,阿秀少不得要被周大班迁怒。 “他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 阿秀撇撇嘴,又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那张嘴,比唱戏的锣还响。” 傅其桢忍不住弯了唇,阿秀忙不迭从旁边衣架上取下一件颜色极艳的绛红丝绒旗袍,往她怀里塞。 傅其桢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旗袍。 “怎么换了这件?” “周大班亲自挑的。” 阿秀凑了过来,神神秘秘的。 “听说今晚要来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沪海军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都要来给他接风。周大班从下午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把衣裳挨个挑了个遍。” 说着,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打趣。 “我瞧他那架势,恨不能自己也换身旗袍上场。” 傅其桢轻轻摇了摇头,被阿秀逗得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 “你这张嘴,小心被他听到。” 后台有专门的更衣隔间,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勉强容得下一个人。 她一边往更衣隔间走,一边低声,还是解释了下迟到的缘故。 “今天医院临时出了些事,耽搁久了,让你替我挨催了。” “这有什么。” 阿秀替她推开门,又将披肩给她带了进去。 “梅太太又不好了?” 傅其桢解脖间盘扣的手顿了一下。 “嗯,又咳血了。” 阿秀脸上的笑顿时没了,只倒吸一口凉气。 傅其桢却没再说什么,帘子落下。 约莫一刻钟后。 绛红丝绒旗袍领口严整,盘扣精致,贴着玲珑的身段,勾勒出腰身。 开衩到大腿,走动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莹白小腿。 后台里侧的妆镜前,傅其桢抬起了脸。 乌黑的长发重新打理过,鬓边烫出流畅细密的水纹波浪,发尾松卷至肩后。 她别上一枚镶碎钻的银色发卡斜在耳侧。 灯下一晃,细碎的光,便映入她微微挑起的眉眼之间。 傅其桢低着眼,素手执着一管口红,鲜红一点点涂抹着清淡的唇。 再抬眼时,镜中的女人已不再是刚才冒雨从医院赶来的傅其桢。 她冷白的肌肤被胭脂衬出薄绯,那双本就生得极好含情的眼眸,经眼线轻轻一勾,再加上眼下那颗泪痣,便添了一丝明艳勾人的意味。 只是眼底依旧是静的,近在咫尺,又拒人千里。 阿秀站在她身后看得出了神,明明看过不知多少次,她还是觉得奇怪。 刚才那个素蓝旗袍,浑身药气的素净女人,与镜中这个艳光逼人的梅荔,是同一个人? 金璇宫从不缺美人。 娇的,媚的,艳的,会哄男人开心的,应有尽有。 可再找不出第二个梅荔,媚里带清,艳里透冷。 越是疏离,便越叫男人想要靠近,想要征服。 “哎哟,我的梅荔大小姐!” 忽地,一道略尖细的男人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您可总算舍得露面了!” 第2章 舞女梅荔 第2章舞女梅荔 傅其桢眼眸微抬,镜子里一个穿着白色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男人,正拨开来往舞女,快步朝她走来。 是金璇宫的大班,乔治·周,眉眼精明,贯是八面玲珑,会看人脸色的角色。 “外头头一场都跳完了,我这边还找不见你人影。” 乔治·周走到她身后,两手往妆台上一撑,隔着镜子瞧她。 “荔荔,你这是存心要急死我?” 傅其桢旋上口红,与他从镜中对视。 “抱歉,george,你知道我家的情况。” 说到这里,她眉眼间那一点强撑的轻松终于淡了,眼底流露出一丝愁忧。 “医院那边一时走不开,得等我弟弟妹妹放课接替。” 乔治·周自然知道她家情况,撇了嘴。 脸上的埋怨收了几分,可也只一瞬。 毕竟做他们这行的,谁没有难处? 金璇宫一天迎来送往多少姑娘,哪个背后没几桩苦事。 乔治·周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镜子里将傅其桢从头扫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你呀,荔荔。老天爷赏你这碗饭吃,你偏偏只肯吃半碗。” 傅其桢没有说话,只呼吸变得浅浅。 乔治·周打量着她,越说越觉得可惜。 “你说说,金璇宫这么多舞女,论相貌身段,你输谁?偏偏叫你陪客人喝两杯,你推,叫你散场跟人出去吃顿宵夜,你也推。天天踩着钟点来,跳够几支舞就走。” 他嘴里忍不住啧啧两声。 “你要是肯活络些,会哄人一点,凭你这脸蛋,别说咱金璇宫,就是整个沪海的红牌舞后,也得是你。” “george……” 忽地,后台门帘一掀,一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插进来。 乔治·周与傅其桢从镜中看过去,只见一个穿艳粉大摆舞裙的女人走来。 她裙边缀着白色绒毛,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脸上浓妆,眉眼间娇媚傲气。 是白苏,金璇宫舞厅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红牌舞后,她刚跳完一场下来,额角微微见汗。 刚路过傅其桢这里,便听得周大班的话,白苏媚眼一翻,语气带笑,却凉飕飕的。 “george,你这话什么意思呀?” 白苏经过乔治·周身边时,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随后在傅其桢后面的妆台坐下。 “怎么着?”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卷发,再次翻了个眼,却佯装笑盈盈。 “听周大班这意思,我这红牌舞后的位置,明儿就该让给梅小姐了?” 乔治·周脸色一僵,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怎么偏叫这位姑奶奶听见了。 “哎哟,苏苏。” 他立刻转身,凑到白苏跟前,脸上堆出笑。 “瞧你说的什么话。谁不知道你白苏是咱们金璇宫的台柱?论舞,你压得住场,论酒量,有的男人都未必喝得过你,再说交际应酬,沪海哪位大人老板,提起苏苏小姐,不竖个大拇指?” 白苏听到这奉承拍马的话,才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语气促狭。 “是么?” “那还能有假?” 乔治·周拍着胸脯,说完又偷偷朝傅其桢那里看了一眼,眼珠一转。 “荔荔,我刚才还正想说呢。有些地方,你真得跟苏苏多学学。” 白苏轻轻哼了一声,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补起妆来。 傅其桢自始至终没接话,她只低着眼,将口红放回化妆匣里。 乔治·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个不搭理他,另一个也懒得搭理他,倒显得他没趣。 他又瞅了眼镜中的傅其桢,心里暗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舞女梅荔(第2/2页) 若不是这张脸,这份气质在金璇宫独一份,不少老板还就追捧她这不咸不淡的性子。 若不是这样,以她那副清高不讨巧脾性,早被他打发走了。 “咳……咳……” 他只得轻咳两声,扯了扯袖口,索性转身朝整个后台严肃扬声。 “行了行了,都听我说两句!” 忽地,原本嘈杂的后台稍稍静了些。 “今晚来的是什么人,想必你们也听到风声了。” 乔治·周背着手,神情正经几分。 “苏江那边新派来一位警备司令。年纪轻轻的少帅,手里握的可是实打实的兵权。今晚沪海军政商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咱们金璇宫替他接风,这可是咱们金璇宫的荣幸,外面那几家舞厅可都眼红呢。” 说到这里,他重新露出笑,手缓缓摸过发亮的油发。 “我周某人可没亏待你们。这样好的场子,这样好的客人,都给我拿出十二分本事来。” “能不能叫贵人记住,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话毕,霎时后台响起一阵低低笑闹。 有人忙着重新补口红,也有人眼睛一亮,悄声说着小话。 乔治·周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时,却又停在傅其桢身旁,俯身凑到她耳畔。 “荔荔。” 傅其桢肃然抬眼,乔治·周看着镜子里的她,压低声音引诱。 “你妈妈的病,医院和疗养院的钱,还有你弟弟妹妹的学费……今晚可是好机会。别死撑着了,啊?” 傅其桢眸光微顿,呼吸一滞。 乔治·周又叹了一声。 “今晚的都不是寻常客人。你不愿做的事,我不逼你。可人活在这世道,得先填饱肚子不是?” 他狡黠的眸光定定地凝着傅其桢的侧颜,轻轻拍了拍傅其桢的肩头。 “该抓住的机会,别总往外推。” 傅其桢没有回答,只是带着胭脂绯红的脸色白了一些。 乔治·周也没再劝,他直起身,用力拍了两下手。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穿透整个嘈杂的后台。 “姑娘们,下一场了!” 舞厅里的乐声在此刻正巧换了调,萨克斯低沉的前奏隔着帘子传来。 舞女们纷纷起身,整理衣裳,重整神情。 阿秀也忙着替傅其桢取来一双高跟鞋。 傅其桢仍旧坐在镜前,身后衣香鬓影掠过她。 恍惚间,她眸子凝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浓妆艳抹,红唇乌发,眉目艳色。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沉的似一汪混沌的迷雾。 四年前,她从京平逃到沪海,从傅家的大小姐,为了生计,变成金璇宫的舞女梅荔。 乔治·周的话还在耳边。 医院……药钱……叙安和其纾的学费……还有马上冬日要添置的冬物…… 一笔一笔,都是钱。 就连母亲今日新开的那一瓶洋药,需要她在金璇宫跳多少支舞才能换回来。 这些压的她好累,好疲惫,傅其桢缓了口气,静静垂下眼。 片刻后,她拿起妆台上的香水,在腕间轻轻一点。 她站起身,绛红旗袍沿着纤细腰身垂落。 阿秀替她掀开通往舞池的帘子。 霎时,璀璨灯火倾泻而入,乐曲与笑谈在半空流转。 傅其桢眯了眯眼,再睁眼时,忧愁不现,换成一副冷艳淡笑。 随后踩着高跟鞋,便一步一步踏进那片纸醉金迷的幻境中。 从这一刻,她只是金璇宫舞厅的舞女梅荔。 第3章 她早就嫁了人 第3章她早就嫁了人 夜雨未歇,十里洋场,外间街道车灯如织。 金璇宫舞厅内,暖香浮动,穹顶水晶灯银芒闪烁,折射出一片迷离斑斓。 前方大舞台上,一束追光落下,穿着亮片长裙的歌女扶着立式麦克风,红唇轻启。 “一阵风来一阵雨,毛毛雨打湿了衣……” 歌声随着爵士乐队的伴奏缓缓荡开,婉转唱起时下沪海风靡的《毛毛雨》。 舞台之下,一圈圈卡座沿着舞池散开。 宾客或是倚卡座举杯闲听,或是吞云吐雾,或是低声交头接耳。 酒气、香水气、雪茄烟雾混在灯影里,满目都是沪海奢靡繁华。 霎时,厅门处几名身着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躬身引路,恭敬地引着一行人。 一行踏入贵宾专用回廊,径直走向大厅视野最好的前排主卡座。 为首的男人一身深墨色军装,肩章鎏金凛冽,将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英锐。 赫知彦骨相生得清峻,二十五岁的男人,眉眼已再难寻当年京平学堂里的少年气。 他眉骨高,鼻梁挺直,一双黑眸沉静如潭,薄唇不笑,伴着克制的冷翳,并不似寻常军阀粗犷,甚至仍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他身侧紧跟着曲副官,身后金璇宫的东家金三爷,一身暗花缎面长衫,老于世故。 另几名沪海官员,商界显贵,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脸上堆着客套笑意。 如沪海商会副会长,码头货运行东家,银行经理,地产洋商,还有警务系统里的几位人物,都借着替新任警备司令接风的名义来了。 瞬间,这一处卡座便成了全场目光汇聚的中心。 酒过两巡,话也渐渐多起来。 赫知彦长腿交叠,后背未完全陷入沙发,只略略向后倚着。 不断有人端着酒杯上前道贺接风,言语间满是阿谀奉承,也有商人试探地旁敲侧击打听此番沪海政令风向。 “赫司令年少有为啊。” 一名商会理事端着酒杯前来,笑容热络。 “早听闻赫督军与赫少帅,您兄弟二人在浔南役打得漂亮。如今您坐镇沪海,往后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可都要仰仗赫司令照拂了。” “哪里。” 赫知彦举杯碰了一下,酒液在杯中轻晃。 “赫某初到沪海,地界人情尚且生疏,往后诸多事务,还要请诸位多多帮衬。” 他面上噙着淡然笑意,浅抿了口红酒,姿态称得上谦和。 可他眼底却并不松懈,此番大哥将他安插至沪海出任警备司令。 明面守城,实则要他周旋沪海错综复杂的政商,租界各方势力,拉拢财阀筹措军饷,稳赫家立足。 他话音一落,席间顿时又是一片笑声。 “赫司令客气!” “以后都是自己人!” “沪海有赫少帅坐镇,咱们求之不得啊!” 奉承,试探…… 赫知彦一一看在眼里,脸上始终没有太多变化。 沪海掌着最重要的港口,航运与钱袋子。 黑帮、洋行背后站着哪方势力,又有哪些人暗通款曲…… 这里面牵扯的东西,远比几营驻军复杂。 所以今晚坐在这里的人,他赫知彦一个都不会轻视。 忽然,一旁位置的金三爷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淡白烟雾,忽然笑起来。 “诸位,今日是给少帅接风洗尘,官场商场的烦心事,全都丢到我金璇宫门外去。” “哈哈哈,金三爷说得是。” “今晚只谈风月!” 顷刻,众人笑意应和,纷纷附和,陆续退回自己的卡座。 恰时,舞台上的《毛毛雨》歌毕,满堂掌声轰然。 周遭尚有打扮娇艳袅娜的女子,缓缓靠近贵宾席位,眉目流转,百般讨好。 一时掌声未落,水晶灯暗下一瞬,随即四周灯光重新亮起柔和。 乐队乐手手腕一转,那缠绵沉缓的慢华尔兹,便缓缓流淌。 周围的人陆续起身,男人躬身邀舞,女人将手递过去。 不过片刻,中央偌大的舞池之中,一对对男女相拥起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她早就嫁了人(第2/2页) 旗袍洋装流转,鬓影摇曳,灯光随着乐声流动,时明时暗。 旋律迂回,似缕缕解不开的情丝,缠绕在穹顶之下。 “赫少帅。” 旁边有人笑着示意。 “不下去跳一支?” 赫知彦慵懒向后靠在丝绒椅背,闻言,他只抬了抬眼。 “你们去。赫某今日看个热闹。” 那人哈哈一笑,也不勉强,转身便邀了身旁的舞女入场。 赫知彦黑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舞池,冷眼旁观眼前这一派醉生梦死。 这就是沪海最盛大的风月场,仿佛外间无战火般奢靡。 浮华一场,赫知彦只觉得索然无味,垂眸喝了一口酒。 可一瞬,再抬眼时,眸光猛然停住。 舞池人影翩跹,无数张面孔在光影中明灭,偏偏中央,一抹绛红从灯影旋转而过。 只极短一瞬,赫知彦握着酒杯的手顿了。 女人侧背着他,身形高挑,绛红丝绒旗袍收出纤细腰线,卷发随舞步轻扫肩头。 她身姿窈窕,舞步流转之间,艳色逼人,可光影将她的脸笼罩,看不真切。 女人的左手搭在男人肩上,右手被对方牵着。 下一瞬,她随着舞伴的手臂转过身来。 柔和的灯影从她侧脸一晃而过,赫知彦漆黑瞳孔骤紧,心底猛然一沉。 他原本略慵懒的身体,在那一刻不自觉坐直,微微前倾。 可太快了,那张脸又随着牵手旋转,隐入另一对舞者之后。 赫知彦视线死死追随着舞池方向,手中酒杯再无晃动。 他心底瞬间惊涛骇浪,是错觉吗?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相像的人。 不会!她在京平嫁人了,她背叛他,嫁给了他的杀父仇敌! 他心里立刻否认。 坐在他身侧的金三爷抽着雪茄,将赫知彦这一瞬的神色落入眼底。 他顺着少帅视线望向舞池,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赫知彦眼眸没有丝毫移开,舞池中的女人仍在旋转。 灯影流转,她的脸时隐时现。 一个侧影,一段雪白的颈子,舞步翩跹,裙摆微荡。 有时红唇轻弯,正在同面前共舞的男人说些什么。 不像,对,不像…… 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从来不这样笑。 那个女人从前连跳舞都放不开。 十九岁那年,他笑她踩了自己三次鞋。 那时她穿着蓝白学生裙装,飘长黑发,蓝格发带束起,抱着书站在窗下,眉眼干净得像冬日新雪。 而眼前这个女人,红唇卷发,媚状生姿,熟稔得像生来便属于这样的声色场。 可为什么……那么像。 “少帅好眼光。” 忽地,金三爷夹下雪茄,烟雾缭绕,点了点舞池中的红裙翩跹女人。 “那位叫梅荔。” 赫知彦眸底微动,没有回头。 梅荔,完全陌生的名字。 “来金璇宫有几年了,模样实在没得挑,我金璇宫一等一的大美人。” 霎时,金三爷意味深长地笑着,神色谋算。 “说来,梅荔小姐,算得上我们金璇宫的一位妙人。” 赫知彦眸光黯然,半晌唇角似乎轻动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 傅其桢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早就嫁了人。 五年前,她弃了他们的婚约,一身嫁衣踏进程家,可他父亲的衣冠灵柩还停在赫家。 那一日京平落了雪,很大、很大的雪……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赫知彦喉头艰涩,心中那点被压抑的爱恨冒出,只得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可一旁的金三爷混迹沪海名利场十多年,见惯了时代更迭,人情反复,最擅察言观色。 他朝身后递了一个眼色,侍立一旁的乔治周立刻心领神会。 身后亦站着金三爷的义子,也是他的手下,池野。 他的目光也沉沉落在那舞池里梅荔的身上,心口异样。 第4章 她是什么样的人? 第4章她是什么样的人? 舞池中央,流光斑斓,男男女女沉浸在这温柔乡中。 那舞动的傅其桢并不知道有人已盯了她许久。 她正被身侧的男人牵着手共舞。 今晚她的舞伴是盛景作,盛氏银行的六少。 盛景作刚从英国回来不久,与她一般,皆二十四岁的年纪。 他生得清秀斯文,白色西装蝴蝶领结一丝不苟,是留洋归来的新派人家。 是傅其桢为数不多愿意多陪两支舞的客人。 只因这人规矩温厚,是舞厅中少有对她恪守分寸,不会肆意轻薄揩油的客人。 盛景作一手轻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舞步温和克制。 乐声流转间,他低头看她,轻声开口。 “梅荔小姐,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傅其桢随着他的步子向后退了一步,昏黄迷离的灯光落在她的脸庞,染上一层柔媚光晕。 “家里有些急事。” 她唇角噙浅笑,声音柔婉。 “不好意思,六少。害您等了。” “无妨。” 盛景作轻轻浅笑,随后又故意叹气。 “只是我方才一个人坐在那里,足足被白苏小姐笑了两回。” 傅其桢闻言,眉眼清亮,嘴角微微勾起。 “她笑您什么?” “说我像等客的舞郎。” 傅其桢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眼睛微弯,这一笑比刚才的笑真切许多。 “六少,作久等的赔礼,梅荔再多陪您一支舞。” 恰舞步旋转,水晶灯银光从她脸上掠过,霎时她眼下那颗泪痣,也随着笑意鲜活。 一时,绛红旗袍划过舞步的漂亮弧度,艳色透骨,却无一丝风尘气。 赫知彦远远看见这一幕,眉心蓦地蹙紧。 那女人在对那个男人笑。 不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烦躁从胸腔窜起。 他甚至有一瞬,想直接起身走去,抓住那女人手腕,让她转过脸,他好仔仔细细看清楚。 她是谁? 忽地,变故突生,舞池旁传来一阵骚动。 “梅荔小姐!”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踉跄着挤进舞池,伸手便攥住了傅其桢的手臂。 “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那被紧箍的痛意,伴着醉意扑面,傅其桢脸上笑意瞬间敛去。 盛景作也停住舞步,脸色立刻一变,直接挡在了傅其桢身前。 “许老板。” 傅其桢欲不动声色地往回抽手,男人却攥得更紧。 忽地,又是一阵酒气扑面,恶心的让人作呕。 “陪许某跳一支。” 盛景作虽挡在男人面前,只是他清瘦文弱,如何抵得过眼前大腹便便,醉态汹汹的人。 “许老板,她现在同我跳,这一曲是我和梅小姐的。” 许老板醉眼朦胧地打量他两眼,认出了人。 “哟,盛六少。” 他嘴上这样叫,手却没松。 傅其桢压下手臂痛感,强按心底厌恶,语气尽量平和。 “许老板,还请见谅,前两支舞已归六少。” 醉汉哪肯轻易罢休,哗啦一声,手中大把钞票打散,折扇一样摊开在掌心,嚣张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就现在!老子就要你!这些钱,还不够买你一支舞?” 盛景作眼中满是厌恶,即刻出声呵斥。 “请你自重,少拿钱恶心人,滚开!” 被当众呵斥,醉汉怒火上涌,却也识盛家六少身份,不敢直接对盛景作发难,却满腔火气撒向傅其桢。 “哟,来这种风月场,梅小姐,你装的哪门子什么清高?你来这,不就是出来挣男人钱的,我许亨顺送了那么多花篮,几次三番请你跳舞,你推三阻四!叫你一声梅小姐,就真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了?!” 霎时,舞池周遭宾客纷纷侧目,道道目光投来。 傅其桢心中一紧,今夜舞厅贵客云集,乔治·周反复叮嘱所有人,万万不可滋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她是什么样的人?(第2/2页) 母亲还需要钱治病,弟弟妹妹且需供养,她万不能惹祸。 这些年在风月场浮沉,她已学会收敛本心,懂得周旋妥协。 人在屋檐下,骨头可以硬,可在这地方,脸却不能总冷着。 一时,她脸上重新挂笑,堆起逢场作戏的媚眼。 “许爷,今晚前两支舞已答应六少了。要不您先回座上喝杯酒,酒记在我梅荔账上,第三支我去寻您,成不成?” 说着,她忽然伸手,从许老板手里将那一沓钞票抽了过来。 “许爷这样大方,我再推辞,岂不是不给您面子?” 她将钱轻轻一折,笑意未变。 “第三支。我亲自去请您。” 许老板一怔,见她应下,气焰稍敛,便哈哈大笑起起来。 “好!记住你说的,待会儿一定要陪爷。” 说完才踉踉跄跄转身离开,转身一瞬,傅其桢敛笑,眼底厌恶再起。 那舞池后贵宾位的赫知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好奇的远远瞧着那个女人,看她逢迎讨好的笑意,看她坦然接过那把钞票。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令人不适的涩意。 她太会了,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傅其桢。 舞池之中,风波暂歇。 盛景作看着眼前女子,眼底忍不住心疼惋惜。 “梅小姐,你这样的人,不该困在此处,受这些人的刁难折辱。” 傅其桢垂眼眸,她听得出来,六少是善意。 他虽新派人家,却也这份同情,依旧藏着对舞女职业的轻看。 傅其桢整理好抓皱的手套,再次抬眼看他。 “我这样的人?” 盛景作一怔,察觉自己失言了。 傅其桢唇角勾起,故意扬起一抹市侩的笑。 “六少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又该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盛景作心下一紧,立刻解释。 “我是说,你和他们……”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这句话怎么说都不妥。 傅其桢却已经明白,她眉眼依旧染笑,心里确实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养在温室的富家少爷,不懂生存的重压,总觉得世上的路有很多条。 不喜欢这里,走就是了。 受不了气,不受便是了。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人身后根本没有其他的路了。 “六少说笑了,我不过高中学历,大学一年都未念完,文凭都没有。” 傅其桢深吸一气,说到此处,还是难免艰涩,又重整神色,晃了晃手里钞票。 “我同这里所有舞女歌女一样。都是讨生活,挣钱吃饭的人。” 盛景作眉头蹙得更紧,紧着说。 “梅小姐,我绝非看轻你的职业。” 紧接着,他支支吾吾起来,带着一丝醋意。 “我……我是心疼你,辛苦挣钱,还要拿去给这种人买酒,平白应付这些腌臜人。” 傅其桢眸光闪过一丝阴霾,随即邪媚一笑,招手引来侍应。 “给许老板送一杯白兰地。” 随即她又将刚才那沓钞票放进侍应端着的托盘里,分文不取。 “算许爷自己的。” 她眼睛紧紧盯着盛景作,示意自己自有办法。 盛景作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瞬,释然一笑。 “梅荔小姐,我服你。” 他重新绅士地朝她伸出手,想要继续方才未完成的舞蹈,傅其桢刚要将手递过去。 恰时,华尔兹乐曲缓缓收尾。 舞台灯光变幻,流光四散。 舞池中男女也纷纷停下舞步,相拥的人缓缓分开,陆续向舞池外围退去。 傅其桢收回手,望着盛景作,眉眼轻弯。 “看来只能等下一支了。” 第5章 旧梦故人,风月重逢 第5章旧梦故人,风月重逢 乔治周趁一曲舞毕,便快步挤到傅其桢身侧,先对着盛景笑着欠了身。 “六少。” 随即他压低声音朝向傅其桢。 “荔荔,刚怎么回事?” 盛景作见乔治周,倒是没好气,神色肃然冷淡。 “周大班,管好你们这里喝醉的人。” “是是是。” 乔治周闻声,立刻看向盛景作,连连答应。 可他知道,金璇宫日日迎来送往,酒后失态的客人夜夜都有。 舞女若连这些都应付不了,便就吃不了这风月场一碗饭。 除非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这些做大班的通常不会轻易出面。 他转头看傅其桢,眼瞳一转。 “没事吧?” “没事。” 傅其桢摇头,手静静地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那就好。” 乔治·周点头,又紧着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今晚不比平常,到场全是沪海顶顶重要的人物,千万谨慎行事。” 说罢,他眼睛隐晦瞟向不远处的贵宾卡座,随即又看向盛景作,脸上的笑热络依旧。 “六少,实在对不住。借梅荔一会儿。” 盛景作并没为难,只待傅其桢温和。 “梅荔小姐,一会儿见。” 傅其桢对着盛景作轻轻点头,待与乔治·周转身走开几步,她有些莫名。 “什么事?” 乔治·周顿时笑起来,难掩亢奋。 “大好事。” 一路走,一路说着,他在她耳边絮絮低语,也不忘往自己身上贴金。 “荔荔,你今晚真该好好谢我。” 傅其桢心底异然,侧目警惕地看向乔治·周。 乔治·周见她这副提防神情,撇了撇嘴。 “别这样看我,我还能卖了你?你不是正愁你妈妈的医药费吗?” 傅其桢闻言,神色微变,惴惴不安落在心底,立刻肃声。 “george。” “我知道你的规矩,只跳舞,不陪酒,不陪客,不跟客人走。” 他立刻打断她,眉眼一挑,有些不屑。 “平日没人逼你那破规矩。” 紧接着,周大班往贵宾席示意了一眼。 “可今晚那位不一样。新任沪海警备司令,赫少帅。” 话音刚落,傅其桢脚步倏地停住,赫少帅?哪个贺?赫? 乔治·周没发觉她的异样,也随着她的脚步顿下,神色奕奕地还在说。 “听说赫少帅故乡京平。你说巧不巧?你不也京平人?” 京平? 傅其桢心口一顿,眸光忍不住朝前方贵宾卡座望去。 只见主座上男人一身笔挺军装,正侧身与来人碰杯饮酒。 但周围人声鼎沸,忽地灯光再暗,身影叠叠,混着烟雾缭绕。 她再想仔细瞧,却也什么都看不真切。 不会,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那么巧。 彼时赫家老督军战场被炸死,赫家被敌派盯上,大厦将倾,便家破人亡。 此后,赫家举家奔逃,便不得而知他的消息了。 一旁的乔治·周看向不动而沉冥的傅其桢。 “荔荔,怎么了?” 傅其桢努力沉了口气,压下心底那份再不想回忆的苦涩,轻轻摇头。 “没什么。” “那快走。” 乔治·周催她,他一想到刚才那位少帅一直盯着梅荔,双手就不住跃跃欲试搓着。 “这位少帅要高兴了,随手给的赏钱都够你妈在医院住好些日子。再说了,人家什么身份?你陪着跳支舞。” 他说到此处,虽然忍不住忐忑,却还是刻意引诱说出。 “就这一晚,再喝杯酒……又不会少块肉。” 傅其桢闻言,眼底冷然,没有回答,只是跟着他往前走。 再几步之间,直到周大班停下。 “少帅。” 傅其桢也停了,站到贵宾卡座跟前,却没有立刻抬头。 赫知彦坐在那里,正与人言笑饮酒。 光影半遮半掩间,他闻声抬眸,一时黑瞳沉沉落在眼前人身上。 她垂着面,昏暗斑斓,依旧看不清她完整眉眼。 可那身形轮廓,那婀娜剪影,那种荒唐的熟悉感越来越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旧梦故人,风月重逢(第2/2页) 每一寸,都似乎隐约地戳在他旧年伤疤之上。 甚至那个女人紧张时,无意识将拇指压在食指关节揉搓的小动作。 赫知彦瞳孔眸骤紧,那是傅其桢的习惯。 少时每逢学校先生点她起来回答没有把握的问题,她就会这样。 他记得,他竟然还记得。 整整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忘干净了。 是她? 可不能啊? 她在京平,她嫁了人。 五年前,她势利傲世,趋炎附势,与失势的赫家绝言决裂,嫁了新晋京隶程督军的长子程鸿柏。 如今她该是程少帅的少夫人,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督军儿媳。 乔治周脸上堆起谄媚笑容,侧身引荐,声音清亮。 “赫少帅,这位便是我们金璇宫的梅荔小姐。说来也巧,荔荔是京平人,您二位还是同乡,俗话说他乡遇故知……” “让她抬头。” 赫知彦眼底泛起深深探究,忍不住开口,沉沉中难掩急切,打断乔治周的话。 乔治·周一顿,见赫知彦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只在身边女人身上。 他心头不住低笑,男人嘛,都一个样,什么年少有为,什么功勋赫赫,看到美人,都不过笑谈。 “荔荔。” 顺势,他从旁边侍应的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 “愣着做什么?还不敬少帅一杯酒。” 傅其桢闻得那一沉声,只觉又陌生又熟悉,下一瞬掌心便被塞进一冰凉杯脚。 她知道今夜自己是躲不过去了,不过她曾也陪着大人物饮过几次酒,守住底线便是。 索性握住酒杯,暗自深吸了口气,调整下交际陪酒的情绪,才缓缓抬头。 霎时,水晶灯的光从头顶落下,照亮舞厅一刻,辉煌流光。 一眼,就只一眼。 漫天喧嚣仿佛骤然止住。 轰! 四目相撞间,那故人旧梦在二人心头炸裂开来。 赫……知彦! 真是她!傅其桢! 赫知彦手里酒杯捏紧,傅其桢脸上血色净退。 没有惊呼,甚至连音乐都没有停。 金璇宫仍旧灯火辉煌,笑谈宴宴,觥筹交错,歌女重新走上舞台。 整个沪海依旧醉生梦死。 可他们之间曾近十年青梅竹马的相守相恋,后五年的绝情绝义,在这一眼里轰然。 赫知彦看见了她,终于看清了她。 不再是刚才舞池里若隐若现的一张侧脸,灯影里一个疑似的轮廓。 是傅其桢,是站在京平汇文中学门口等他的傅其桢。 也是五年前站在傅家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 “赫知彦,你现在配不上我。”的傅其桢。 他青梅竹马的恋人,他的未婚妻,他曾以为会娶回家的爱人,也是他恨了五年的女人。 如今她竟穿着艳丽旗袍,烫着卷发,涂着娇滴口脂,站在沪海最大的风月场里迎来送往。 别人叫她,梅荔…… 赫知彦没有动,神情虽没什么明显变化,黑瞳却一点点阴翳下来。 握住酒杯的五指,寸寸收紧,胸腔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去。 爱……恨……屈辱……思念…… 五年前赫府一夜失势,挂起白幡。 父亲被炸的连尸身都寻不到,那空空的衣冠冢,赫家的哭喊…… 同一时,程家迎亲的红绸,十里红妆的刺目。 她站在门前冷漠的脸,那些撕破脸皮,拜高踩低,绝情刻薄的话。 所有的所有,在这一瞬间一起翻涌而来。 傅其桢同样望着他,胸口停滞,恍然自己好似置身无尽虚空。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就这么生生坐在自己眼前,在这风月地重逢。 周遭的喧嚣,碰撞的杯盏,乐队演奏,全然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他无事!他还好好的活着! 那些生死未卜的消息,她无数个深夜惊醒,怕他遭人暗算,怕他战死沙场。 那心底的思念,她以为早埋葬在北地风雪里的旧梦,那不敢轻易触碰的故人。 现下看着他这张脸的瞬间,顷刻,她呼吸急促,眸中立刻泛起水汽。 第6章 孽缘罢了 第6章孽缘罢了 傅其桢午夜梦回时,也曾想过与他重逢的光景。 可千般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金璇宫。 两人就这般僵持数息,一旁的乔治周察言观色,瞬间瞥见傅其桢眼底的失态。 他忙侧过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从齿缝,挤出一句。 “我的姑奶奶,这时候可别拿腔拿调的啦。” 紧接着,乔治·周双手交握,转向座上的赫知彦谄笑。 “少帅见谅,荔荔大抵是乍见同乡人,心头感慨,一时难言。” 他的胳膊肘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傅其桢,她像被这一下点醒,心口呼吸一缓。 她眸光轻颤,那多年藏在心口的思念呼之欲出,几乎要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知……” “程少夫人……” 男人忽然开口。 “好久不见。” 一句疏离的‘程少夫人’,让傅其桢口中那另半个名字,生生死在齿间。 赫知彦仍在主座,军装笔挺,眉目沉静得近于冷漠,唇边却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傅其桢脸上血色瞬凉,只觉头顶的璀璨灯火,此刻刺得她眼眶生疼。 霎时,周围所有声音,杯盏相碰、低笑私语、舞台上歌女婉转的歌声。 皆伴着那句意味深长的程少夫人,又重新灌入耳中。 周遭贵宾卡座上一众军政商名流闻声,敛了神色。 有人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看过来,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众人暗自揣测,怎么?赫少帅认识这个舞女? 金五爷身后一直沉默站着的池野,也在这一刻抬起了眼。 乔治·周则有些懵了,少夫人?谁?莫不是认错了? “少帅,这是咱们金璇宫的梅荔小姐。 傅其桢眼帘微动,心头瞬间了然,僵硬地扯了扯唇。 是了,今时今日的她,是风月场的舞女梅荔。 而他,坐在全沪海最有分量的一群人中央,是新任的警备司令,是人人口中的赫少帅。 五年前,是她说尽狠话,斩断两人间情丝…… 是她用最绝情的话语刺伤他,亲手背弃婚约…… 是她在赫家最狼狈的时候,转身嫁进他的仇家。 哪怕她心底有千般苦衷,可于赫知彦而言,都只有一个结果。 她背叛了他,还是以最折辱,最过分的方式。 所以,事到如今,他又怎会待她有一丝温情。 眼前男人虽依旧有记忆里的模样,可眉眼全然深沉,覆盖冰冷。 那一身军装,更是将他衬得英锐而陌生。 傅其桢抬眸,紧紧攥着手中酒杯,朝赫知彦方向递过去。 “赫少帅,好久不见……” 她声音很轻,尽可能的稳定声线,只是那只递过去的手,轻轻发抖。 赫知彦双目划过一丝戾芒,心口克制不住的钝痛。 赫少帅。 从前她叫他什么? 知彦…… 生气时连名带姓,叫他赫知彦。 高兴的时候,会轻声温软地唤他的小字,惠风。 可如今,只剩一声赫少帅。 好。 可真好。 赫知彦握着酒杯的手抵在胸前,没有抬杯与她相碰的意思,就这般居高临下地晾着她。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缓慢地扫过她整张脸,从眉眼看到红唇…… 从红唇,再顺着脖颈往下,那一身勾勒身段的绛红旗袍之上。 他黑眸沉沉,带着审度,很不客气,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陌生的风尘女子。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她手中香槟,酒液轻晃,一圈涟漪。 她在发抖?是在害怕? 这个念头冒出一瞬间,他竟觉得痛快。 可那点痛快只存了一刹,更深的恨意便碾压而来。 她还会害怕?她凭什么? 乔治·周混迹名利场多年,虽察觉这气氛不对,却哪里读得懂两人之间的旧账与暗潮,只好干笑。 “荔荔,你与赫少帅原来认识?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傅其桢呼吸深重,递过去碰杯的手,僵硬地一点点往回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孽缘罢了(第2/2页) 赫知彦却忽然失笑,似乎被乔治·周那句话惹得不屑发笑。 “认识?” 他倚靠在那里,姿态仍旧松弛,黑眸沉沉定在傅其桢脸上。 “赫某自然认识……程少夫人。” 忽地,他顿了顿,眉头一挑,手指轻轻点了点杯沿。 “哦,不对……是傅大小姐。” 又是一停,冷翳的笑愈发意味不明。 “也不对……现下是金璇门的梅小姐。” 乔治·周脸上的笑渐渐僵住,眉头一蹙。 坐在赫知彦一旁的金五爷眯起眼,全然发觉不对劲,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 虽说他们听不懂赫少帅口中什么程少夫人,什么傅大小姐。 却听得懂赫知彦这一字一句里的寒意。 这两个人认识。 而且绝不是普通的认识。 现下这滞涩的气氛,金五爷心里甚至已经开始暗暗发沉。 今晚原本是为了给新任警备司令接风,他特意叫周大班把金璇宫最拿得出手的都挑出来,本是要做人情。 怪不得刚才赫少帅一直紧盯梅荔,莫不是他看错了眼,不是爱意欣赏。 难道,这梅荔真同赫少帅有旧仇? 那这人情,岂不做成了触霉头。 赫知彦仍看着傅其桢,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玩味。 “我们到底算旧相识,还是旧有仇?梅小姐说呢?” 乔治·周眉心一跳,忙看向一旁显然有些无措失态的傅其桢。 “荔荔……这……” 傅其桢紧咬住下唇,一瞬的慌然被她压下。 这几年风月沉浮,她早就学会把所有不能见人的东西藏起来。 瞬间,她弯起唇,露出了梅荔这个身份最擅长的逢场作戏,刻意笑,避开他抛来的诘问。 “赫少帅,久仰。”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自顾自地将手中酒杯抬起,仰头爽快的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冷冽,漫过心口滞涩。 她仰脸的一瞬,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下,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 快得谁也没看清,只有站在侧后方的池野,眸光一顿,他看见了。 傅其桢倾身,将空酒杯搁置在赫知彦眼前的桌上。 乔治·周见气氛越来越僵,又见金三爷投来一道暗含不满的目光。 “好好,酒也敬过了。” 他赶紧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臂弯处垂落的披肩。 “那我们便不打扰少帅雅兴,少帅稍坐,后头还有好几场歌舞,都是咱们金璇宫今晚特意排的节目。” 说着,他便拉着傅其桢,要带她离开。 傅其桢顺势转身,却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可人刚迈出半步…… “哈哈哈哈哈……” 陡然之间,席间的赫知彦大笑,笑声来得毫无征兆,眼底却温度全无。 他生得英俊,这突然一笑,诡异的让旁边几个人莫名安静了下去。 “诸位误会了。” 他端起酒杯,释怀一般。 “赫某与梅小姐,昔年在京平求学时,乃是多年同窗之谊。” 说着,赫知彦用自己的杯沿,轻轻碰了碰傅其桢刚才搁下的空杯。 那杯沿上还留着她鲜红的唇印。 叮…… 一声脆响。 傅其桢却觉得,那声音似将他们五年前所有旧情,在此刻碰碎了。 赫知彦浅酌一口杯中酒,放下酒杯之时,神色已恢复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刚刚的针锋未发生。 “赫某京平旧识许多,一时将旧相识、旧有仇……搅在一起,认错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傅其桢心口却似被扎了一下。 一旁的乔治·周闻声,瞬间松了口气,全然陪笑。 “哎呀,原来赫少帅与荔荔竟是同窗旧友!哎呀呀,这是什么缘分呐。” 赫知彦眸光似有若无地继续审视傅其桢,顿了一下,意味深长。 “是啊,真是缘分……” 他心头,孽缘罢了。 第7章 我们离婚了 第7章我们离婚了 周围的人还未来得及把气氛重新捧起来,赫知彦忽然又开口,话锋如暗箭。 “只是几年不见,没想到梅小姐长了不少本事。” 傅其桢身体微微僵住。 赫知彦黑眸缓缓下移,扫过她刚才拿过钞票的手。 “现在这般会哄男人。” 话落,四周一下又静了。 傅其桢只觉得胸腔愈发窒息,脸上血色素净。 刚才还笑着圆场的几人,眼神顿时再次变了。 在座哪个不是在名利场里滚出来的老江湖、老狐狸。 哪有多年同窗一重逢,就当众这样往人脸上踩的。 若说无仇,谁信? 再有人,已从赫少帅那一声‘程少夫人’里隐约猜出了什么。 于是再看傅其桢时,视线里便多了几分看戏般的玩味,窥探。 傅其桢咬紧牙关,任凭他出言折辱,承受周遭男人的审视,她只想赶快离开。 “少帅若没有别的吩咐……” “谁说没有?” 赫知彦忽地打断她,将酒杯放回桌上,猛然从沙发站起,一身深色军装随动作舒展开来。 他神色淡漠,唯有一双眼眸盯着她,寒沉冷峭,深的叫人发颤。 “梅小姐不是舞女么?” 傅其桢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赫知彦军装肩章寒光凛然。 他整个人好似一柄直立起来的利刃,迈出贵宾席,气势渊鸷停在她面前。 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称得上绅士。 那声音似一个客人向舞女发出的邀请,却冷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梅小姐既是这金璇宫的舞女。” 他眉梢微挑,唇边抿着一点笑意。 “那就陪赫某,跳一支。” 傅其桢看着那只手,瞳仁轻缩,人没动,沉默了几息。 乔治·周此刻心里已经快哭出来了,天知道这两位究竟结过什么梁子。 可如今少帅愿意下场跳舞,总比继续坐在这里阴阳怪气强,赶忙出声催促。 “荔荔……” 赫知彦却眸光愈发冷翳,带着一丝锐利。 “怎么?梅小姐不肯赏脸?” 他忽然咬了下牙根,唇边又重新浮起一点危险的戾气。 “还是程少帅家规太严……” 话还没有说完,傅其桢猛地把手递了过去。 霎时,冰凉的指尖堪堪悬在他的掌心上方,轻轻一碰,就是炙热火焰,烫的她缩回。 可赫知彦根本没给她机会,大手骤然收拢,将她整只冰凉的手紧紧扣进掌心。 傅其桢呼吸一窒,赫知彦已经带着她转身,一步步走向舞池中央。 乐队恰好此时换了曲调,钢琴急促地落下几个重音。 紧接着,小提琴拉出一道旋律,激昂锋利的探戈舞曲瞬间响起。 一时,五彩灯光骤然流转,明暗交错地切割着舞池。 舞池里的人群,又重新流动起来。 那提琴的旋律虽缠绵,却也伴着攻击性,每一拍都裹着拉扯与对峙。 霎时,伴着节奏,赫知彦一手扣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落到她腰侧。 傅其桢身体,瞬间绷紧。 下一拍,男人猛地带女人转身,旗袍下摆划出一道艳弧。 此下的赫知彦牢牢占据主导,带着她跟随激昂节拍,强势引领。 每一个回旋、顿步,全顺着他的节奏,不容反抗。 肢体相贴间,呼吸交缠,可二人之间毫无温存,满满紧绷,暗流汹涌。 “梅小姐舞技精进不少。” 赫知彦俯下眼,脚步一错。 傅其桢被他猛地带进怀里,男人军装坚硬的衣料擦过她裸露的手臂。 “果然。” 他贴近她的耳侧嘲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我们离婚了(第2/2页) “风月场最会调教人。” 傅其桢眼睫一颤,狠狠朝他剜去,还未来及说话。 下一步,她便被他一把推了出去。 再一瞬,手臂拉直,再被骤然带回,动作利落凌厉。 赫知彦却不肯放过她,寒意伴着那胸腔的醋意四起。 “程鸿柏知道么?” 傅其桢蹙眉快声。 “什么?” 赫知彦的声音再度响起,炙热的呼吸喷呼。 “知道他的夫人夜里在这种地方,陪别的男人跳舞。” 傅其桢脚下一顿,呼吸沉沉,不想再跳。 可赫知彦手臂微一用力,又硬生生将她的节奏重新带回来。 “程少夫人,在外这般周旋,是不满足于程少帅一人?” 句句诛心,傅其桢压抑的情绪终于被激到临界。 一个舞步间隙,她抬眼望向他,再忍不下去。 “我们离婚了。” 赫知彦闻声眸色骤沉,脚步却没有停。 “什么时候?” “与你无关。” 他唇角一扯,但不知为何,听得那句离婚,不由心头好似化解开什么阴郁。 下一拍,傅其桢被他托住腰,身体后仰。 “赫某有些好奇。” 乌黑卷发扫过灯影,赫知彦俯身凝着她。 “堂堂程少夫人,就算离婚,也不至到这金璇宫卖笑。” 傅其桢瞳孔轻缩,可眼前男人的话,却越说越狠。 “还是你如五年前一般,就这样喜欢钱?从前你攀高枝……” “如今,连这种钱也挣?” 傅其桢胸口发紧,这些年所有逼得她喘不过气的账单涌来。 她笑了,几番利落旋转,傅其桢渐稳心神,不愿再被动承受。 一时,她借舞步停顿回旋,脚尖利落一转,整个人从他臂弯中旋开。 赫知彦被她突然主动的变化,眸光一怔。 傅其桢重新贴近,这一次,是她踩着拍子逼了回来。 “是啊,我就是喜欢钱。” 赫知彦紧紧盯着她,这个女人开始同他分庭抗礼。 傅其桢的声音虽轻,但心头却重。 “这世上谁会不喜欢钱呢?” 随着曲调节奏,她再上一步,利落转身后再一步,裙摆划过他的军靴。 “若只卖卖笑,就能换来钱。” 她唇边甚至扬起一抹明艳的笑,其实全然对讨生活的无奈自嘲。 “我甘之如饴。” 赫知彦闻言缄默冷厉,大手猛地攥紧。 傅其桢却不再任由他主导,两人开展毫不退让的角力。 他进,她便退。 他逼,她便旋身避开。 他再扣住她的腰,她便迎着他的目光,仰起那张冷艳逼人的脸。 两个人不像在跳舞,像是借每一个步点,完成一场迟到五年的讨伐,硝烟弥漫。 一时,探戈旋律越来越急,小提琴锋利缠绵。 舞池周围原本还在起舞的人,被舞池中央这一对男女吸引,不知何时渐渐停下,侧目观望。 霎时,一道追光落下,十分知趣地打在两人身上。 男人一身深色军装,英锐沉峻。 女人一袭绛红旗袍,冷艳傲骨。 俊男美女,舞技翩跹,不由惹众人羡慕。 赫知彦再次带着她旋身,傅其桢则腰身后仰,他便马上俯身贴近。 霎时,两人鼻息交缠,冷冽的酒气蔓延。 “你很缺钱?” 傅其桢望着他,冷笑一瞬。 “很缺。” “缺多少?” 她没再回答,神色敛起,借着他的力重新站直。 一时,节奏再度加快,步点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贴近 第8章 她确实缺钱 第8章她确实缺钱 就这般,两人皆未享受一瞬这舞曲,曲子却快要逼近尾声。 待最后一拍节奏落下,赫知彦猛地将她带回怀中。 傅其桢侧身停住,胸口不住起伏,鼻息轻喘。 霎时,全场安静一瞬。 “好!好!” 紧接着,阵阵喝彩,四周也响起一阵欣赏的掌声。 傅其桢这才侧目看向舞池,空空荡荡,就他们一对。 她后退了一步,想从赫知彦身前退开。 “梅荔!” 忽地,一声醉醺醺喊叫,从人群炸开。 “你不是答应陪老子跳第三支么!” 之前闹事的醉汉许亨顺,看见被追光簇拥的傅其桢,猛地冲破围观人群,闯到舞池中央,酒气熏天。 “老子花了钱,你别拿钱不认账!” 傅其桢脸上的神色骤冷,她此刻脑子乱得厉害,根本懒得同这烂人纠缠,于是只偏过脸。 可这一动作落在许亨顺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轻视,怒气冲冲,伸手便要去抓她。 “陪老子跳舞!” 傅其桢下意识后退闪避。 同一瞬,赫知彦脚步向前,欲挡在傅其桢身前。 可猛然间,一道白西装身影抢先一步拦上。 “你买梅小姐一支舞花了多少钱?” 盛景作冷着脸站在许亨顺面前。 “我盛景作出三倍。” 赫知彦脚步停住,眸光骤沉。 眼前的是刚才那个同她跳舞,与她言笑的男人。 原来,叫盛景作。 醉意被这一声搅得清醒几分。 许亨顺醉眼朦胧,瞥了眼盛景作,又看向一身军装,气场慑人的赫知彦,心中忽地忌惮。 他自不敢直接冲撞二人,只能把所有火气撒到傅其桢身上,破口大骂。 “臭娘们!惯装清高!一个两个都围着你转,倒真会钓凯子!” 傅其桢脸色白了一瞬,捏紧手心。 许亨顺却越骂越起劲。 “谁知道你背地里跟过多少男人……” 骂声未落,他再度伸手,手掌实实在在擦过傅其桢的手臂。 看见这脏手触碰到她,赫知彦眸底戾气陡现。 他快步上前,长腿猛然发力,下一秒,狠狠将许亨顺踹翻在地。 “滚!” 砰…… 一脚狠狠踹在许亨顺腹部,人直接就被摔了出去。 “啊!” 霎时,周围也骤响一阵惊呼,现场一片骚动,音乐也戛然而止。 许亨顺狼狈地趴在地上,哎呦呦地直叫唤。 赫知彦军靴落地,眉眼冷骇逼人。 乔治周脸都白了,慌忙上前,一副大舞厅领班经理的威严。 “来人!还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扔出去醒酒!” 顿时,舞厅黑衣保镖匆匆冲入场内,架起地上兀自挣扎的许亨顺,拖拽往舞厅门外拉扯。 许亨顺还在不停挣扎怒骂。 “冤大头!全是冤大头!” 污言秽语,肆意诽谤源源不断飘进场内。 “那贱人长了张狐媚脸,不知勾搭过多少男人……” 幸而声音终于被扔出大门外截断。 乔治·周赶紧招呼着客人,又紧着拍手招呼乐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她确实缺钱(第2/2页) “没事没事,小插曲!各位继续,继续!” 一时,音乐重新响起,欢快舞曲,充斥着富丽堂皇的大舞厅,人群便渐渐散开。 可赫知彦脸色难看得厉害,那些污浊的话,却没有随许亨顺离开,依旧滞在空气里,滞在他心口。 傅其桢却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披肩。 于风月场而言,这些醉酒闹事,她忍在心底罢了。 忽然,又有人快步冲过来。 “梅小姐!” 是池野,他此刻已顾不得身份,直接奔到傅其桢面前。 与此同时,盛景作也皱着眉,异口同声。 “梅小姐,你没事吧?” 霎时,两道担忧的男声,竟重叠在一起。 赫知彦猛地抬眼,一边是刚才与她共舞的盛家少爷。 另一边,竟是金五爷身后的那个年轻男人。 傅其桢先看向紧张的池野,神色松缓几分。 “阿野哥,我没事。” 瞬间,一侧的赫知彦眸光一下沉到底。 阿野哥? 她叫得这么亲? 傅其桢又转向盛景作,勉强笑了一下。 “今晚让六少替我挡麻烦,实在对不住。” 盛景作摇了摇头,刚要开口。 “呵!” 赫知彦却忽然低低嗤笑一声,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刚刚醉汉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还盘旋在耳边,再看眼前这幅景象。 倒应了几句,她不知与多少男人勾搭过…… 那妒火与怒火,在胸口燃烧,下颌紧绷。 下一瞬,他快速从军装内袋皮夹抽出一沓钞票。 傅其桢还在冲盛景作赔笑,那沓钱就已经被赫知彦扬手甩过去。 “啪!” 霎时,一沓钞票重重砸在她肩头,坠落散开,一张,一张地飘落舞池地面。 傅其桢被男人莫名的举动,惹得忽愣,眉头紧紧蹙起,沉沉不解地看向赫知彦。 赫知彦呼吸沉沉,眼底冷戾阴翳,还盛着那可以燎原的妒火。 “梅小姐……” 他咬紧牙,声音很低,寒眸慑过一丝暗箭。 “好本事。” 说罢,他转身便走,军靴踩过散落一地的钞票,没有回头。 傅其桢站在灯下,肩头还残留着钞票砸过的触感。 池野皱眉,捏紧拳头,视线紧盯移动的赫知彦。 盛景作脸色也异常难看,果然,这些喊打喊杀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其桢神色难堪,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滞涩。 她低下眼眸,看着高跟鞋旁一地的钱。 半晌,她忽然弯腰,眸光空茫。 一张……一张……慢慢捡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平静,在这风月场很是平常,甚至没有一点狼狈。 况且今夜,这一场接一场的难堪,她总不能真同钱过不去。 方才许亨顺污言秽语,她都已然后悔将那钱给他买酒了。 现下,自己靠跳舞挣的钱,哪怕落入尘泥,她也欣然接受。 因为,她确实缺钱。 缺到连赫知彦用来羞辱她的钱,她都舍不得不要。 第9章 恨她,比爱她体面 第9章恨她,比爱她体面 傅其桢轻声别过面前两人,便步履匆匆往后台而去。 待走进通往后台的暗廊,前厅欢快的曲调与觥筹交错的笑闹声终于远了一些。 她这才得了片刻喘息,手中紧攥着的一沓钞票,硌进掌心。 刚刚她强撑的笑意不见,脚下一软,只能靠着暗廊墙壁,垂下眼去,神情空茫。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傅其桢……” 沉闷的军靴踏过地面,缓步作响。 一道男声,骤然自亮处至暗影深处响起。 傅其桢心头揪紧,现下只听得那声音,她便知道是谁。 她抬起眼,只见昏暗逆光间,看不清容貌。 男人挺拔笔直的身影,一步步朝她而来。 刚才好容易落回去的一颗心,顷刻又被高高提起。 傅其桢还没来得及开口,赫知彦已经走至她面前。 下一瞬,他骤然逼近,一把将脱力的她揪起。 猝不及防间,一个深重的吻便猛地狠落,压上她的唇。 “唔……” 傅其桢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太突然了,瞳孔骤然睁大。 她本能地去推男人坚实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反扣在身后,箍着她的腰肢。 这个吻带着酒气,压抑了五年的思念,也带着五年来无处宣泄的恨意。 蛮横凌乱,傅其桢唇瓣被吻的发麻发痛,肺间的空气几尽数掠夺。 她恍然,这根本似一场他迟到了五年的报复。 片刻,赫知彦稍稍撤开,给彼此喘息的空隙。 傅其桢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起伏的厉害。 可还未等她缓过这阵窒息,带着酒气的吻再度逼近。 傅其桢猛地侧过头。 赫知彦扣着她的手骤然攥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唇畔,语气强硬。 “不许躲!” 低沉地似命令一般。 一时,他高挺的鼻尖蹭过她的鼻尖,离得这样近。 近到傅其桢甚至能够瞥见他眼底的血丝。 “赫……” 她才开口一字,赫知彦便重新吻住她,愈发疯狂,搅得她头昏目眩。 “啊!” 下一瞬,一声低闷痛呼,男人吃痛,猛地后撤。 傅其桢狠狠咬破了他的唇,一丝温热腥甜立刻漫开。 赫知彦撤开禁锢着她的手,抹过唇角,昏暗廊下,一抹暗红的血。 他盯着那点血,竟低低笑了一声。 傅其桢却趁他松手一瞬,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顿时,新鲜空气涌入,傅其桢急促喘息。 她攥着钞票的手背胡乱抹了额角的薄汗,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角落。 只是才迈出一步,手腕却又再次被人狠狠拽了回去。 赫知彦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沓被攥得皱巴的钞票上,尖锐戾气。 “你不是喜欢钱吗?” 傅其桢身形一僵。 赫知彦盯着她,一字一句。 “陪我。你要多少,我给你。” 暗廊里静了一瞬,傅其桢心口闷得发疼,一阵阵往下沉。 他还真把她当成这风月场里,可以随意用钱买的风尘女人了。 她慢慢抬起脸,那张被吻得泛红的面容上,眼底浮起风月场难得一见的傲骨,声音清冷。 “我只挣跳舞的钱。” 赫知彦倒是嗤笑,眼底竟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痛楚,却依旧故意出言不逊。 “傅大小姐,都落得这种地方了,还挑?” 傅其桢脸色一白,咬住了下唇。 赫知彦却像寻到了能够刺伤她的刀子,明知每说一个字,自己也疼,却偏偏不停。 “怎么?” 他猛然攥紧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眸妒意根本压不住。 “先是甩了我,再又与程鸿柏离了婚……傅大小姐这是又看上哪位金龟婿了?” 傅其桢眸光骤冷,用力挣了挣,没有挣开。 “是那个姓盛的小白脸?” 赫知彦再次逼近,逼得她后背再度贴紧墙壁,压迫感笼罩而来。 “还是那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恨她,比爱她体面(第2/2页) 他停顿,故意要将那个称呼在齿间嚼碎。 “阿、野、哥?” 这名字被他念得讥诮又暧昧。 可他每念一个字,胸口那股无名火便烧得更旺。 “或者……还有谁!” 赫知彦低下头,盯住她的眼睛,故意拉长语调,促狭的让人心头发冷。 傅其桢迎上他翻怒的目光。 “不关你事。” “好一个不关我事。” 他又笑了,笑的诡异,但眼底的血丝愈加深刻了。 下一瞬,他眼底笑意骤消,这句话几乎要冲破喉咙。 “叛徒!” 他想说,是她背弃了他们的爱情,是她撕碎了他们曾经的山盟海誓。 是她傅其桢,亲口把他们那些年所有的情意,踩得一文不值。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又一句都不肯说。 他怕,怕泄露自己心底执念,怕她知道,他恨了她五年,也想了她五年。 此下,他只能把满腔煎熬化作怒火,猛地将她的手腕重重往身后墙壁磕去。 一阵钝痛,傅其桢蹙紧眉头,把痛呼咽回去。 赫知彦却像看不见,五年前的一幕幕涌来。 只要想起五年前,她趾高气扬的模样,她拜高踩低的姿态,她绝情薄幸的话语,他就怒恨翻涌。 父亲被仇敌炸死,赫家轰然倒塌。 她傅其桢说,她凭什么还要跟着一个前途尽毁的人吃苦? 那些字句,他记到今日。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赫知彦冷嘲热讽,眼底却泛着压抑不住的猩红。 “傅其桢,你当年不是说,你傅家大小姐金尊玉贵,我再配不上你。不是说跟着我,只会白白断送你的前程?” 傅其桢脸色越发苍白,听着他的话语…… 那些曾经自己忍痛一字一句的话语,如今全然回旋镖,再次扎在自己心上。 “不是说……” 他逼近她,声音越来越沉。 “我没有!” 傅其桢猛然抬头,脱口而出,积压多年的委屈惹她眼眶泛红。 那些迫不得已的苦衷,那些无处言说的隐忍…… 可当下听见她矢口否认,赫知彦只觉一腔怒火更盛。 “还敢说没有!” “我是被逼的。” “真是苍天有眼!你这种薄情寡幸的女人,也有今天,落得混迹风月,你不觉得讽刺吗?!” 赫知彦眼底虽震动,却根本不愿再听她半个字的狡辩,语调紧紧逼迫。 她被逼的,他知道,她想说她是被她爹逼的…… 可她还不是照做了! 说到底,她就是同她爹一般,趋炎附势,势利小人! 所以他宁可恨她,至少恨一个人,比承认自己依旧爱她,要体面许多。 傅其桢背脊发凉,热泪自眼眶氤氲。 赫知彦视线再度慢慢落到她手里那沓钞票上。 “陪人喝酒跳舞,为了几张钞票低头赔笑……” 他每说一句,傅其桢的热泪便快忍不住一分。 可赫知彦看着她骤白的脸,并没有觉得痛快,相反胸口那处像被撕得越来大。 片刻,他神色又骤冷了,压下激动的情绪。 “你缺钱。” 他冷冷顿下。 “你母亲的病,你弟弟妹妹的学费、你们一家的生计……我都能给。” 傅其桢呼吸一滞,他都知道了,这么快,竟就知道了。 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本能的惶然,自己苦苦撑起来的一切,被这个最不愿看见的人,一层一层剥了个干净。 傅其桢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沉沉。 “我可以陪你跳舞。” “我要你做我的情妇。” 昏暗长廊里,赫知彦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玩闹,只黑眸冷沉的盯着眼前人。 轰! 傅其桢脑中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怔望着他。 他说什么? 神思回笼间,真实感裹撅开来,她瞳孔猛地睁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第10章 逃课打架 第10章逃课打架 连续下了两日秋雨的沪海,始终阴沉沉的。 今日晨时雨水终于停了,天却没有放晴,透着阴冷。 圣玛丽医院的长廊里弥漫着药气,窗外的法国梧桐半染秋黄。 冷雨打透叶片,风一吹,焦黄桐叶便簌簌地往下落,被残留雨渍浸沉。 傅其桢坐在病床旁,正低着头替母亲削梨。 一圈,又一圈,薄薄的梨皮从她指间垂落。 梅姜刚吃过药,脸色仍不好,才四十多的年纪,苍白枯槁的似六十的老妪。 昨夜她又咳过一回血,医生今日重新调整了药量,说还需住院观察些日子。 可这些落到傅其桢心里,住院费,药费,都是钱。 还有叙安大学每月的生活费,其纾学校要缴的新一笔杂费。 她低垂着眼眸,将削好的梨切成小块。 “妈,吃一点。” 梅姜倚靠着病床软枕,眸光落在女儿脸上。 “小桢,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傅其桢手一滞,将手上的梨块递到母亲手中,笑了一下,继续削梨。 “睡的挺好。” “骗人……” 梅姜看着女儿眼下那一点淡青,心疼得直怨自己。 “小桢,是妈没用,全拖累你,拖累这个家。” 傅其桢眉头一蹙,出声制止。 “妈,你别这么说。” 她连忙将梨和削皮刀放下,双手拉住母亲的手,无比认真。 “妈,有你在,我们这个家,我、叙安、其纾,才能安安心心的。” 梅姜微微倾身凝着女儿,苦楚与歉意充斥心间。 “可是我……你若现下待在你父亲与嫡母身边……” 说着,她钝痛无比,自己做旁人小老婆也就罢了,竟害得自己女儿前途。 “……哪里要迫得沦落风尘,给别人跳舞取乐。” “妈……” 傅其桢紧了紧母亲的手,一声妈叫的发颤。 “我若现下在父亲身边,不知又要被转手卖到哪家高门大户……” 她喉头紧涩,一个‘卖’字说的极重。 母女二人此下相视,唯有过往的苦楚,混着眼泪,生生咽进肚子。 彼时京平人人皆知,她傅其桢是傅家的大小姐,书香门第,名门闺秀。 可无人知道,她其实是父亲的姨太太生的庶女。 傅家祖上世代为官,父亲傅崧思是京平参议院出身。 可傅家不过外表光鲜,傅崧思表面开明,允许子女读新式学堂,上京平最好的中学。 但他骨子里势利守旧,为维稳傅家地位,只把儿女们当做政治筹码。 她身为长女,被傅崧思严加管教,只为未来能攀上个好亲家。 索性在外,都说她是正妻大太太生的。 其实家中孩子多,她与母亲,两个同胞弟妹,自年受大太太苛待,看其眼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逃课打架(第2/2页) 她自小活得谨慎,早早学会权衡利弊,便暗自发誓,定要带着母亲和弟妹,逃离傅家,过属于她们自己的生活。 此下,她们过的虽说不富裕,甚至有些捉荆见肘,但好在自由。 “妈……等你病好了,等叙安大学毕业……” 傅其桢将母亲的手掖进被子,正说着什么,病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只见一个穿白衣的护士探身进来。 “傅小姐。” 傅其桢闻声回头。 护士神情有些为难,语意仓促,但碍着有病人在,便只说了一句。 “外面有您的电话。” 傅其桢怔了怔,她认识的人,知道她在医院电话的就几个,不住思忖,大约是舞厅的人。 可现下离上班的时间还有大段距离,又能有什么急事呢。 她站起身,“妈,我去接个电话。” 梅姜回应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去。 傅其桢出了病房,随着护士往值班处去,护士脚步很快,紧着脱口。 “傅小姐,巡捕房找你的电话,都打到医院来了,看来有什么急事。” “巡捕房?” 傅其桢诧异重复,脑子懵懵的,只是脚步愈加快了。 医院电话设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处,黑色听筒搁在桌上。 傅其桢一把拿起,神色素静。 “喂?您好……”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随后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这边是乔南中央巡捕房,请问是傅其桢,傅小姐吗?” “我是。” “傅其纾是你妹妹?” 傅其桢攥紧听筒,莫名一颗心提了起来。 “是。” “你妹妹现在人在乔南路中央巡捕房。” 傅其桢脸色骤变,心神瞬间紧绷。 “她怎么了?!” “在华光电影公司同人打架,被公司报巡捕了,傅小姐方便的话,尽快过来一趟,来交保释金保人。” 打架?! 傅其桢眉头都快紧成一团,她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电话那头便挂断了。 她不由心口屏气,今日才礼拜四,其纾该在学校上课的。 逃课打架?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站在那里,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可气归气,巡捕房哪是十七岁的女孩子,能久待的。 傅其桢匆匆返回病房,拿起薄风衣和手袋,只与母亲假装从容,说舞厅排练,便快步离开了医院。 她一出医院大门,即刻拦下一辆黄包车。 “乔南路中央巡捕房。” 车夫应了一声,很快黄包车便行驶弄堂小道,汇入街道车流。 傅其桢一路神态紧迫,两只手交握在膝上,攥得紧紧。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的中央巡捕房里,早已不是一场普通的女学生斗殴那么简单。 第11章 华光电影公司 第11章华光电影公司 一个半钟头前,华光电影公司。 新片《枕棠春》公开征选女主角的消息,早几日前便登上了沪海几家报纸,电影公司这回声势造得不小。 据说《枕棠春》是华光电影今年重金筹拍的新片,讲的是一个自幼命途坎坷的歌女,于乱世浮沉中,最后遇见真心人的故事。 单是公开征选女主角,便叫那些怀揣明星梦的年轻姑娘们心潮澎湃。 是以今日一大早,华光电影公司门前便被挤得水泄不通。 年轻女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穿新式旗袍的,有穿西式洋装的。 好些姑娘显然有备而来,头发一早便去发廊烫得精致,脚踩锃亮的高跟鞋。 还有由朋友陪着,到门口仍拿着小镜子补粉描眉的。 人群里满是香粉气,全然靡靡风气。 傅其纾赶到的时候,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她是趁课间偷偷跑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一件浅蓝斜襟学生衫,下配及膝黑裙,脚上一双圆头黑皮鞋。 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长辫,白纱蝴蝶结系在发尾。 十七岁的姑娘尚未完全长开,一张鹅蛋脸,桃腮带着点肉肉的青涩,大眼睛乌黑明亮,忽闪忽闪,鼻头因跑得急,微微泛红。 生得不似傅其桢艳色,却青春鲜活。 傅其纾喜欢电影。 沪海的电影越来越多,她喜欢看银幕里那些女明星嬉笑怒骂,唱歌跳舞。 灯一暗,银幕亮起。 戏院几百号人的目光便落在银幕里的演员身上。 那种感觉,她光想一想,都觉得心里发痒。 她羡慕那些女明星,羡慕她们的洋装皮鞋、钻石珠宝、画报广告。 更羡慕她们名字能印在报纸上,照片能挂在电影院门口。 十七岁的少女,到底有一丝想被众人追捧的虚荣心。 她自觉自己长得不比有些女明星差,所以当从同学手里的报纸上,看见华光电影公司征选《枕棠春》女主角时,心里便烧得慌。 更何况,电影明星一定很赚钱。 傅其纾知道姐姐为了她们那个家,晚上去金璇宫跳舞有多辛苦。 她知道妈妈住院要钱,知道哥哥和自己念书要钱。 这些都是姐姐一支舞、一支舞挣回来的。 也许,等她做了大明星,姐姐就不用再去那种地方跳舞了。 此下,傅其纾站在人头攒动的华光电影公司门口,美女如云。 可她的那点自信,还是被眼前的阵仗打下去不少。 前面的一个女孩穿着奶白洋装,烫着齐耳卷发。 另一个穿着墨绿丝绒旗袍,身材高挑,脚上的高跟鞋足有两寸高。 还有人手里拿着小皮包,珍珠耳环,精致漂亮。 傅其纾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一身朴素的学生装,脚下的皮鞋都有些发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华光电影公司(第2/2页) 她又看着前方女孩照着镜子涂抹口红,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唇,全然素面。 刚才还觉得自己长得不错,此刻站在这些精致的女孩间,忽然底气不足。 “来来来……” 忽地,一道响亮男声从门口传来,打断傅其纾思绪。 “报名参加上午征选的美女们、小姐们,都往里面走!先登记报道,再领号码牌!” 傅其纾抬眸,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背带西裤,格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登记资料。 他一边招呼,一边往里走。 “没报名字的先到右边填表!领到号码的别乱走,一会按顺序试镜!” 他话音刚落,门外原本还在照镜子的姑娘们,便顿时都往里涌。 “哎……” 傅其纾被人从身边一挤,肩膀撞得歪了一下。 她望着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自己已经落在了人群最后,竟然有点发怯了。 可她记得《枕棠春》里的女主角,是一位饱受苦难的歌女,最终寻得真爱的故事。 唱歌,她自信于自己的歌喉,自小周围人便夸她唱歌好听。 傅其纾想到这里,狠狠吸了一口气,小声给自己打气。 “怕什么。” 说完,她眼珠却还是忍不住往前面那些精致的姑娘身上瞟。 瞟了两眼,忽然想到什么,赶忙低头,将怀里抱着的课本翻开。 课本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绒布袋,傅其纾偷偷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白碎钻发卡。 阳光照进来,细碎的钻石便闪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她从姐姐首饰盒里偷偷拿的。 她知道这东西是金璇宫的一位舞客送给姐姐的。 傅其桢从来不戴客人送的东西,那些舞客送来的首饰、耳环、手链,她都一概收好,能退便退。 难免有时舞客的老婆去舞厅闹,她便还回去,省得扯说不清的官司。 傅其纾瞧着那发卡,一看便知道很贵,少说她们老百姓几年的生活费。 可她再抬眸瞧瞧前面描眉画眼的女孩们,心底虚荣作祟。 “就戴一会儿。” 傅其纾小声念叨,心下想着选完就给姐姐放回去。 她飞快把发卡别到鬓边,碎钻落在乌黑发间,一下便把原本朴素的学生提亮几分。 傅其纾抬手摸了摸发间,心里的自信,也跟着重新冒出来。 像是因为多了这枚贵价的发卡,便同刚才不一样了。 此下,她扬了扬下巴,抱紧课本书袋,便往里走。 华光电影公司的摄影棚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里面搭着各式布景,一边是仿西式客厅布景墙,另一侧搭着旧式阁楼。 地上横着电线、灯架、木箱,来往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第12章 女人打架 第12章女人打架 傅其纾四处张望着,忽然有人从侧边抬着一架长梯过来。 “让一让!” 她闻声刚要侧身,可人群太挤。 “砰!” “啊!” 梯脚猛擦过她肩膀,傅其纾猝不及防,踉跄两步,书袋整个落在地上,书本也散了出来。 她疼得皱起眉,揉着撞疼的手肘。 “怎么走路的!” 抬梯子的两个男人立刻停下,其中一个戴深色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 “不好意思,小姐。” 男人赶紧蹲下来,动作很快地替她捡书。 课本、钢笔、手帕,那个装发卡的空绒布袋都一道塞回她的书袋。 男人低着脸,将书袋递过去。 傅其纾接过,没好气的正想再埋怨两句。 可抬头一看,那两个男人已经很快地消失在摄影棚另一侧。 她皱了皱鼻子,赶紧摸了摸发间的钻石发卡,幸好发卡没被碰丢。 “真是倒霉。” 可她没有发现,刚刚那个戴贝雷帽的男人触碰她书袋时的小动作。 傅其纾拍了拍书袋上的灰,赶紧往登记那里跑。 轮到她时,刚好只剩一枚,傅其纾眼睛一亮,赶忙伸手。 可几乎同一瞬,另一只白净的手,也按在那枚号码牌上。 两个女孩同时一顿,下一刻,又同时用力。 傅其纾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女孩。 “你做什么?” 对面女孩也瞪过来,年纪看着与傅其纾相仿。 但同她截然的是,女孩一袭西式连衣裙,腰间细皮带,脚上一双乳白小皮鞋。 卷发鬓边斜别着一顶小巧青纱礼帽,垂至眉骨处,耳边还坠着漂亮的珍珠。 一眼便看得出是哪家富人小姐。 顾芳旎也打量一眼傅其纾,学生装,麻花辫,长得不差,但偏偏一上来就同她抢东西。 “什么我做什么?这是我的。” 傅其纾将号码牌抓得更紧,手上用劲,把号码牌往自己这边拽 “什么你的?我先到的。我刚就在队伍里,只是被人撞倒,去捡东西了!” 顾芳旎哪管这些,也死死攥着号码牌不肯松手。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敢跟她这么抢东西。 “我没看见。我先拿到手的,就是我的!我顾芳旎的东西,你也敢抢?” 两个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肯让。 你往这边拽,我往那边拉,号码牌被扯得绷紧。 背带西装裤的电影公司职员,赶忙上前劝说。 “哎哟,两位小姐,别抢别抢。就是个号码,下午还有呢……” “我下午没空!” 傅其纾立刻没好气的回道,这上午试镜的最后一张号码牌,她必须拿到。 她是翘课出来的,若等到下午,她就完蛋了。 那个自称顾芳旎的女孩,也全然不肯。 “我下午也没空!” 劝架的工作人员,着实一个头两个大。 “你们二位就让一让……” “她让!” 两个人异口同声间,又同时狠狠拽了一下手中的号码牌。 “撕啦……” 霎时,那张号码牌,竟硬生生从中间撕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女人打架(第2/2页) 直到一人手里只有一半,两个人都愣住了。 傅其纾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半截纸片,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她今天先是迟到,又是被梯子撞到。 现在最后一个号码牌,还被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大小姐扯成两半。 “真倒霉。” 傅其纾蹙紧眉头,她咬着牙,小声嘟囔。 “也不知道哪来的娇小姐,霸道得跟只脚蟹似的。” 顾芳旎耳朵灵得很,心中怒气,立刻尖利。 “你说谁!” 傅其纾抬头,毫不退缩,向前一步。 “谁应我说谁!” “你!” 顾芳旎从小到大,哪里被人这样当面顶撞过。 父母宠,阿姐让,自来到沪海赫公馆后,赫姨母也喜欢她。 便是赫知茉同她拌嘴,也没人真敢这样下她面子。 她气得脸都红了,哪怕那号码牌碎了,她也要。 紧接着,她上前便要去抢傅其纾手里的那半张号码牌。 傅其纾立刻往后一躲,顾芳旎没抓到,手指却一下勾住了傅其纾的辫子。 “嘶……” 傅其纾头皮一疼,只觉得眼前女孩先动手,便毫不客气,反手抓住顾芳旎鬓边一缕卷发。 顾芳旎吃痛,放声尖叫。 “啊!你松手!” “你先松!” “你松!” 工作人员在一边,急得满头大汗。 他一个大男人,面对女人打架,双手失措都不知道怎么拉。 “两位小姐,两位美女!” 可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哪里听得进去,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她们已经扭在一处。 你揪我头发,我扯你袖子。 顾芳旎想推开傅其纾,傅其纾却死死拽着她不撒手。 “你这个泼妇!” “你才泼妇!” “没教养!” “你有教养你揪人头发?” “我……” 纠缠中,傅其纾猛地一推。 顾芳旎踉跄几步,后背撞上摄影棚旁的一只木架。 “哐当!” 架子上的道具掉了一地。 顾芳旎气急,立刻扑回来扯傅其纾。 两个人这一拉一扯,脚下被电线一绊。 顾芳旎身体一歪,傅其纾也跟着失去平衡。 “砰!” 巨响间,下一瞬旁边一整块用于拍摄的布景板被两人撞得轰然倒地。 灰尘瞬间扬起来,整个摄影棚猛然鸦雀无声。 “我的景!” 紧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男声骤起。 制片主任看着倒下去的布景板,脸都青了,旁边的选角导演也气得直跳脚。 “这是电影公司,不是你们家的后花园!” 霎时,摄影棚里乱作一团。 “巡捕!快去叫巡捕!” 于是两个‘娇滴滴’的姑娘,便一起被带进了中央巡捕房。 待傅其桢到巡捕房之前,还确实只是普通斗殴,缴纳保释金,便可带人回家。 可待傅其桢到后,事情却变了。 第13章 警备司令部办案 第13章警备司令部办案 雨后的沪海湿冷得厉害。 傅其桢匆匆赶到中央巡捕房时,口中都能喘出团团白雾了。 虽还是白日,但阴沉的天气,巡捕房门前两盏壁灯便早早亮起。 傅其桢一路从巡捕房铁门奔上台阶。 她刚迈进门,便闻见一股烟草、潮湿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正门里坐着两个黑制服巡捕,一个低头写字,另一个翻着手中登记簿。 傅其桢呼吸还没喘匀,鬓边的头发因为奔波散下来几缕。 “您好,我是傅其纾的家属。” 巡捕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傅其桢?” “是。” “人在里面。” 傅其桢听见这句话,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拔腿便往巡捕房深处走。 但她没有注意,她身外一辆黑色小轿车也在巡捕房阶下急急停驻。 司机将后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子下了车。 她一套改良月魄上袄,深青长裙,乌发在脑后挽成低髻。 女人抬眼看了一眼巡捕房门楣,随后也匆匆进门。 —— 傅其桢沿着长廊一路往里,越往深处,人声越杂。 这中央巡捕房白日里本就鱼龙混杂。 墙边蹲着刚从街上抓回来的小混混…… 另一边,一个醉汉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黑制服巡捕伸手作势吓他。 “再闹,把你关一宿。” 旁边还有两个被押回来问话的男人,正高声吵闹,互相埋怨。 “都别说话!” 忽地,有人厉喝一声,四周才安静片刻。 傅其桢站在巡捕大厅门口,眸光急切地在人群里来回扫去。 下一瞬,她神色定住。 靠近墙角的位置,其纾红着脸站在那里。 两条麻花辫,此刻已散开一半,另一边的白纱蝴蝶结也歪斜挂在发尾。 傅其桢心头一紧,猛地快步朝那边去。 “其纾!” 她失声喊了出来。 少女倏地抬头,看见傅其桢的一瞬,脚步微微一动,被巡捕立刻喝止。 “姐!” 几乎同一时刻…… “阿姐!” 傅其桢闻声移眸,这才注意到,傅其纾旁边隔着好大一段距离,还站着另一个女孩。 那女孩比傅其纾更狼狈些,头发散乱得不成样子,衣服胡乱的皱着。 两个女孩齐齐看向来人,异口同声后,猛然扭过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谁也不服谁。 “芳旎!” 傅其桢身后又传来一道女声。 她下意识回头,便看见一年轻女子也到了跟前。 两个人几乎同时要往里走,却被旁边巡捕抬手拦住。 “等一下。” 那巡捕站前两人眼前,翻开手里的询问笔录。 “傅其桢?” “是我。” 傅其桢开口示意。 “傅其纾是我妹妹。” 她说完,忍不住朝墙边的傅其纾看了一眼,带着几分长姐的压迫感。 傅其纾一对上姐姐视线,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傅其桢心口都在跳,敢逃课,竟还直接闹进了巡捕房。 待一会儿,她非得跟这丫头算账。 那巡捕又低头看了一眼笔录,再抬头时,视线落向傅其桢身旁。 “那你是顾燕熙?” 年轻女子轻轻颔首。 “嗯。顾芳旎是我小妹。” 她声音温软,带着些许南方女子的轻柔腔调。 两人发现她们竟是为同一事而来。 傅其桢顺势朝她看过去,这个女人与自己完全两种模样。 眉目温婉,生得端正柔和,不是如今沪海追逐摩登的小姐,一眼旧式名门里的大家闺秀。 顾燕熙也在看傅其桢,眼前女子冷白干净,眉眼清隽,一颗泪痣尤为动人。 一身杏色旗袍,外罩风衣,头发只松松挽在脑后。 明明什么装饰都没有,却随意漂亮得让人很难忽视。 两个人不过对视一瞬,墙角忽然传来顾芳旎的哭腔。 “阿姐!” 顾芳旎看见姐姐,那憋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冒了出来,泪水便涌了出来。 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气,竟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待了这么久。 “阿姐,她欺负我!” 傅其纾闻声,侧目看到顾芳旎那般啼哭委屈,眼睛瞬间瞪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警备司令部办案(第2/2页)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她欺负的。 “姐,是她先动手的!” 她赶忙看向傅其桢,生怕事后傅其桢训她。 “是她先揪我头发!” “是你先骂我的!” “是你先抢我东西!” “那明明是我的!” 眼看又要吵起来。 “闭嘴!” 看管的巡捕立刻指着她们,厉声制止。 傅其桢深吸一口气,先把人领出去才是正事,看向巡捕。 “现下缴了保释金,就能把人带走吗?” 那巡捕原本神色严肃,抬眼看女人时,不由多停了一瞬。 只觉眼前女人气质非常,语气便也缓和了些。 “刚才是可以的,不过……现在得再等一会儿。” 傅其桢眉头一蹙,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燕熙也听出了不对,向前半步。 “请问,是出了什么事?不过两个女孩子起了小冲突,打坏了些东西。该赔多少,我们照赔就是。” 巡捕合上笔录,正欲开口。 长廊外忽然响起一阵整齐沉重的军靴声,哒哒作响。 由远及近间,嘈杂的巡捕房,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傅其桢循声回头,只见五六名穿军装的士兵已从正门阔步而入。 为首的年轻军官神色肃正,一身深墨绿军装,肩章冷光。 他进来一句废话都没有,目光扫过在场巡捕。 “刚搜出来的那东西,是谁的?” 那巡捕心头一凛,连忙抬手,朝墙角傅其纾的方向指去。 “报告长官,是那个女学生的。” 军官顺着指去方向看了一眼,朝身后两名士兵抬手命令。 “带走。” 傅其桢心口猛地一沉,只见两名精干的士兵大步朝傅其纾走去, 紧接着,一左一右地架起她的胳膊。 “做什么!为什么抓我!” 傅其纾吓傻了,不住高声,但被士兵架着,连挣扎都不敢。 “姐!姐救我!” 傅其桢脸色骤白,一下慌了,想也不想就要冲去阻拦。 “等等!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旁边另两名士兵立刻抬手拦住她。 傅其桢被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扣住。 “不过就是起了些冲突,你们是谁!凭什么胡乱抓人!” 那军官看了傅其桢一眼,神色公事公办。 “警备司令部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妨碍。” 傅其桢急得声音都发颤,警备司令部?赫知彦的人? “便是警备司令部办案,也该有个缘由!你们不能一句话不说便把人带走!” 那军官已不再理会傅其桢,只对士兵道。 “走。” 话毕,傅其纾便被押着往外带。 那后面的顾芳旎被这一幕吓得不敢哭了,生怕下一刻轮到自己。 可那军官经过顾燕熙时,神情虽依旧严肃,语气却明显多了几分客气。 “顾小姐,您可以带令妹离开了。” 顾燕熙愣了一下,闻声点了点头,顾不上多问,连忙快步走去,拉起顾芳旎的手。 “芳旎,我们走。” 顾芳旎像得了救命令似的,立刻抓住姐姐的手。 傅其桢被拦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顾氏姐妹相携离去,而自己的妹妹却被士兵架着,带往另一头。 她脑子一片空白,为什么? 明明是一起冲突,一起被带进巡捕房。 为什么顾芳旎可以走,其纾就要被带走? “其纾!” 傅其桢不管不顾地跟上去,追出长廊,却再次被士兵抬手拦住。 “傅小姐,请留步。” 傅其桢被拦在走廊口,心急如焚。 “她只是一个高中生,你们要做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忽地一道温软女声从旁边传来。 “知彦哥,对不住。芳旎给你添麻烦了。” 知彦?傅其桢猛地转头。 巡捕房走廊尽头的大门敞开着,冷白天光从门口斜落进来。 逆光里,竟真是赫知彦站在那里,一身笔挺军装。 外罩间长及膝下的深卡其军呢风衣,肩背挺拔。 他对面站着的,正是刚刚走出去的顾燕熙和顾芳旎姐妹二人。 傅其桢心头一沉,一股不妙的预感袭来。 第14章 所以,他娶妻了? 第14章所以,他娶妻了? 傅其桢屏着心惊,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大门走去。 巡捕房大门外,赫知彦眉眼间还带着匆匆赶来的风尘。 半个钟头前,警备司令部接到中央巡捕房的急电。 恒丰照相馆那桩追查了数月的军火走私案,竟在巡捕房有了线索。 七十二号胶片盒,这个东西,足以让他立刻停下手头所有事情。 这一个多月,他暗中追查军火外流案,线索始终断在终码头附近。 几批本该进赫军仓库的军械,在账目上已经入库,实际却凭空少了一部分。 他一路查到码头,又查到恒丰照相馆,最后才摸到七十二这个编号。 一卷带着七十二号标记的底片,现下竟出现在一个高中女学生书袋里。 无论那女孩涉案否,人都必须先扣住。 索性他立刻下令,命警备处派人先控制住她,自己随后赶来。 他立刻命副官驱车赶来巡捕房,刚到门口,便撞上了顾燕熙姐妹。 顾燕熙初到沪海,因着赫母孙雅璧很是喜欢她,便暂住赫公馆。 她下午得知妹妹闯祸时,本不想因这种事麻烦赫知彦。 可她毕竟人生地不熟,实在没办法,来巡捕房前,才往警备处打了个电话。 赫知彦听说只是小姑娘打架,想来不过是女儿家家的争执罢了。 和解保释,教训几句便罢。 于是他顺口交代下去,核实清楚,便立刻将顾芳旎放出来。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场架的另一边,站着的是谁。 可此下一幕,落在傅其桢眼里,全然变了味道。 难怪顾芳旎可以走,难怪其纾要被带走。 他,这算是在报复她吗? 前夜她不肯屈从做他的情妇,他便拿她的妹妹开刀吗? 傅其桢只觉一股寒气直窜而来,眼底翻涌惊怒。 步伐愈加的快了,直到赫知彦有所觉,忽然抬眼侧目。 两人的目光隔着巡捕房的走廊撞在一起。 赫知彦眸光速怔,眉心蹙起,傅其桢?她怎么会在这里? 随即傅其桢越往前去,神色就越发镇静冷意。 直到她整个人站在赫知彦面前,二话不说,冰冷直言。 “赫少帅,把我妹妹放了。” 赫知彦黑眸冷峻,倏地蒙上一层薄雾。 他身旁的曲副官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在他耳侧说了几句。 赫知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傅其纾?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被搜出胶片盒,他下令扣押的女学生,竟是傅其纾。 是她的妹妹…… 其纾,小时候他是见过的,那时候其纾才十来岁,总跟在傅其桢屁股后面跑。 他和她约会时,总甩不掉这个小电灯泡。 十九岁的赫知彦嫌她碍事,嘴上赶人,结果每次还是会顺手给她带一包糖果。 一晃眼,她如今都已经十七岁了。 而且,还被卷进了他正在查的案子里。 赫知彦还没来得及细想,傅其桢便再次沉声,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愠意。 “赫少帅,麻烦你放了我妹妹。” 顾燕熙眼底微微一动,怎么,这女人竟认识知彦哥? 赫知彦回神,看向傅其桢,语气平静。 “她暂时不能走。” “为什么?” 傅其桢盯着他,眼底带着冷冷的质问。 “顾小姐可以走。其纾为什么不行?” 赫知彦喉结轻滚,神情冷肃。 “她们牵涉的事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傅其桢。” 赫知彦看着她得寸进尺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冷沉了下来。 “这里不是金璇宫。” 一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傅其桢脸色顿时白了,拇指习惯性地掐住食指。 他在提醒她,她的身份。 顾燕熙敏锐一瞬,金璇宫? 饶是她未去过,却也知道沪海那大名鼎鼎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所以,他娶妻了?(第2/2页) 她再看傅其桢时,眼神凝着意思疑惑。 这个女人,同知彦哥什么关系? 那女人说话的语气,面对掌权的司令,没有一丝客套奉承,反倒带着怨怼。 知彦哥竟然也全全接受她的质问。 偏偏此时,顾芳旎没注意到这眼前三人的气氛。 她只是看见傅其桢,脸颊便气得鼓鼓的。 “姐夫,就是她妹妹欺负我!”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一瞬。 顾燕熙脸色微变,赶紧握住妹妹手腕。 “芳旎。” 他们毕竟尚未定亲,赫母和父亲虽有撮合之意。 赫家公馆私下里,顾芳旎偶尔拿这事打趣,她只当小姑娘没规矩。 可在巡捕房,当着外人,这一声‘姐夫’就太过了。 傅其桢却僵住了,耳边忽然嗡了一声。 姐夫…… 她凝着赫知彦,视线又移在顾燕熙身上,眼神里似出现空白一般。 姐夫…… 所以,他娶妻了。 娶的是这位顾小姐…… 难怪她可以那样自然地叫他知彦哥,难怪顾芳旎出事,他一句话便能放走。 难怪他们熟络的似一家人…… 也是。 五年了……他为什么不能娶妻? 明明当初,是她自己先嫁给别人的。 道理,她全都明白。 可胸口那一下又一下的钝痛,却全然不讲理。 赫知彦也被顾芳旎这声‘姐夫’喊得一怔,一瞬便紧得看向傅其桢。 那一刻,他本能的想说,不是。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为什么要解释? 当年她那样绝情,转身嫁了程家。 如今他有没有娶妻,娶的是谁,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直到他看见她脸上那副怔愣失神的模样,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忽地,他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而卑劣的快意。 她真的在乎吗? 她也会难受吗?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烦躁,他痛恨自己竟还在意她在不在意。 傅其桢慢慢回神,已彻底了然。 待她再开口时,声音更是冰冷无温,带着一丝颤抖的无力。 “原来如此。” 傅其桢看了一眼顾燕熙,再看向赫知彦。 “赫少帅这是……以公谋私?一桩案子,你妻妹可以走,我傅其桢的妹妹就不行?” 话音落下,顾燕熙神情柔和的倏地变了。 赫知彦脸色也凝沉了,她误会了。 顾芳旎一听,立刻炸了毛,扬着下巴。 “徇私又怎么样!谁让知彦哥是我姐夫!你羡慕啊?有本事你也找个这么厉害的丈夫去!” “芳旎!” 顾燕熙猛地厉声打断,顾芳旎这话,平白抹黑了知彦哥的名声。 “住口。” 紧接着,顾燕熙转向傅其桢,语气克制有礼。 “傅小姐。这件事想必有什么误会。如果芳旎与令妹涉及的是同一件事,她也可以留下接受调查。我不会因私人关系,要求知彦为顾家破例。” 话说得极体面。 可越体面,傅其桢却反而越难受。 她刚刚那番质问,与顾燕熙的克制有礼而言,自己像极了个无理取闹的女人。 顾燕熙甚至没同她争,没有耀武扬威。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赫知彦身边,显然更适合那个位置。 赫知彦收回目光,闻得顾燕熙的话语,看向她,语气缓和。 “与你们无关。芳旎的事已核实清楚,不过女孩家家打闹。” 他停顿一下,掠过顾燕熙身后的顾芳旎,闪过一丝无奈。 “燕熙,先带芳旎回家去。” 顾燕熙点了点头,温声应道。 “好。” 两人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那种熟稔,比刻意的温柔更刺人。 第15章 最后却只是误会 第15章最后却只是误会 傅其桢看着顾氏姐妹从自己面前走过。 顾燕熙回头,还朝赫知彦轻轻点了下头。 那动作自然,像是他们之间早有了不必言明的默契。 傅其桢拇指掐紧了食指,胸口的闷意越压越重。 她慢慢转过脸,重新看向他。 “那其纾呢?” 赫知彦与她对视,薄唇微抿,片刻后只道。 “留下。” 傅其桢眸色再度骤冷,缓缓吸气,强逼自己镇定。 “什么时候能放她?” “案子查清。” 赫知彦眉眼漠然,很快地回答她,无一丝余地。 傅其桢闻言,唇角扯出一丝淡冷弧度。 案子查清?到底什么案子? 在她眼前,不过就这一桩案子,顾芳旎可以走,其纾不行。 而决定这一切的人,偏偏是赫知彦。 她怎么可能不多想,他就是故意的,故意为难她。 “要多久?” 傅其桢抬眸紧紧地盯着他,不愿展露半分软弱。 赫知彦看着她误解的眸光,到底有些难受。 但因着军事机密,他断不能告诉她自己在查什么。 这条线查到今日,牵涉军需处、沪海港口、洋行、电影公司照相馆…… 甚至极有可能还有赫军内部的人。 任何一个细节泄露,都可能让这些布局前功尽弃。 他只能任她这么误会着,侧身避开,但声音依旧疏离冷硬。 “不确定。” 傅其桢懂了,手指一点点攥紧,低低唤了一声。 “赫知彦。” 她亦目光短暂闪躲,很快又强迫自己抬眼。 “当年退婚的是我,背叛你……” 她喉咙发涩,那两个字说出来,连自己都刺痛了一下。 “嫁进程家的也是我。那些难听的话……” 她双唇轻轻抿起,迟疑片刻,但不得不说。 “对……也是我说的。” 赫知彦脸色倏地寒沉下去,心猛地一痛。 傅其桢苦涩,明明当时自己是被父亲以母亲性命逼迫,她不得不为。 加之彼时程家的人守在傅府,只要她敢在赫知彦面前露出一丝旧情。 程家、傅家的人便有理由对他动手。 她没有选择,至少那时的她以为,自己没有。 所以她把最狠的话都说了,那些伤害折辱他的话,实打实从她口中吐出。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堪,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赫知彦攥起的拳头咯咯作响,不得已? 这五年,他也试着去体谅她。 可越逼自己体谅,就越恨,恨她替他们的感情做决定。 她就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的尊严踩碎。 折辱的话,程鸿柏的挑衅,周遭人的嘲笑…… 那时的他,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赤裸难堪,皆拜她所赐。 到最后,他甚至分不清…… 她到底是真被她父亲所逼,还是骨子里,就是个攀高枝的凉薄之人。 她自作聪明替他们二人,‘以保护之名’擅自做了决定。 可用所谓的‘保护’,只滋生重重误解,换来更深更重的伤害,那还叫什么保护! 如果当年她肯告诉他真话。 哪怕前面是死路一条,他也甘愿! 傅其桢瞧着他不说话,但他神色却愈加的恨了,她喉间一哽。 “其纾当时只是小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傅其桢攥紧手袋,终于把那句最不愿意说的话说出来。 “你想恨,就冲我来,不必假公济私……” “傅小姐!” 赫知彦眸光倏紧,骤然改了称呼。 他也想立刻放了其纾,他也不想让她误会,可他不能。 他只能带着公事公办冷硬的语气。 “这是军务,不是我们之间的那点私事!” 傅其桢神色僵住,呼吸沉沉。 赫知彦不想再去看她,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解释。 索性转身,迈开步调往巡捕房大厅去。 待刚迈了一步,他胸口的火气腾腾冒着。 说到底,她就是不信他。 她竟然会荒唐的误会,竟然会认为他为了恨她,拿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出气。 忽地,他心口愠怒,在傅其桢身侧站住,没有回头,低沉之中全然忿忿。 “傅其桢,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傅其桢眉心一蹙,猛地侧目看向他。 了赫知彦却已经重新往前走。 那昏沉的长廊里,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军呢风衣随步伐微扬。 冷硬,疏离,像再也无法靠近。 —— 已渐至傍晚,巡捕房后面的暗房里,红灯已经亮了起来。 空气里浮着一股显影药水的酸涩气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最后却只是误会(第2/2页) 房间不大,四周遮得严实,不见一点天光。 只有头顶一盏暗红色安全灯,将人脸照得明暗不清。 一张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夹在细线上。 水珠顺着相纸边缘缓缓往下滴。 赫知彦站在桌前,红光从他眉骨压下,将那双深沉眼眸映得愈发冷锐。 副官曲霄原站在旁边,低声汇报。 “少帅,查过了。照片里拍的,正是沪海港终七码头仓库。” 终七码头。 赫知彦眸光冷锐,一张一张的看过去。 木箱、船名、军需运输单…… 忽地,他眸色一凛,箱体侧面赫然有赫军军需处的专用封签。 “军需仓的东西。” 曲霄神色肃正。 “是。” 暗房里异常安静,只剩下液体轻轻晃动的声音。 赫家军需处的专用封签,不可能随意流到外面。 这些箱子既然出现在终七码头,便意味着赫家军械,正在被人从内部运出。 再通过沪海港口,秘密卖给外面的势力。 甚至,卖给赫军的敌人。 不仅普通走私,确更军中有人吃里扒外。 曲副官脸色也难看起来,只觉严峻异常。 “少帅,属下已让人查过运输单。上头有两笔编号,同我们前些日子失踪的军火正好对得上。” “……而且,华光电影的一名摄影师失踪了。” 赫知彦眸光微眯,幽深的眼眸骤然变得危险。 “傅其纾呢。” 曲副官又压低声音,凑上去。 “我们的人已审问过傅二小姐,她没去过恒丰照相馆,唯异样之处,只有在电影公司时,有人撞倒她,书袋被易手过。属下也派人问过华光电影公司的工作人员,可以证明。华光的人说,那两个不是电影公司固定的场工。” “今早临时混进来的。现在已经找不到人了……” 赫知彦没说话,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有人借人多混乱,故意将胶片藏进傅其纾的书袋。 一个高中女学生,谁会怀疑她身上藏着一卷足够牵出军中大案的底片? 原本是想暗渡陈仓。 只可惜,他们也没有料到她会意外与人起冲突,被巡捕一起带回来。 事情阴差阳错,胶片反而暴露。 曲副官看了赫知彦一眼。 “少帅。” “照目前看,傅二小姐多半只是被人利用了。她不像涉案……” “知道。” 赫知彦回答得很快,再次视线敛然,落在那些照片上。 曲副官反而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自家少帅。 “那还扣着?” 暗房红光落进赫知彦眼底,一双黑瞳蒙着一层浓重的暗色。 “胶片放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学生手里。” 他语气很平,却意味十足。 “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做?” 赫知彦拿起桌上另一张照片。 “我们近月日夜调查,他们人人自危。此下敢把胶片塞到傅其纾手里,就是认准她身份干净。一个女学生。谁都不会查。” 他轻轻敲了一下照片,眼眸泛着兴味。 “原本等她离开电影公司后,自然会有人再把东西取走。” 曲霄恍然一瞬,眼眸骤紧,立刻捕捉到了什么重要信息。 “可现在她进了巡捕房。对方定知道事情出了岔子。” “他们要么来找胶片。要么……” 赫知彦声音低沉,眼眸弯出点深邃的淡弧。 “来灭口……” 霎时,暗房里一下静得骇人。 赫知彦眼底寒意深深。 也正因如此,傅其纾现在反而更不能走。 一旦放她出去,那才是把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推到危险里。 而留在巡捕房,至少这里是赫知彦能够控制的地方。 赫知彦沉默片刻,黑沉沉的眼眸惹人寒栗。 “今晚加强警戒。” 曲霄立即肃立。 “属下明白。” 赫知彦神色越发冷峻镇静。 “任何靠近她的人,一个别漏,全部给我盯死。” “是!” 赫知彦说完,停了一瞬,继续看着那些红光下渐渐显影的照片。 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却浮现出刚刚傅其桢看他的眼神。 怀疑、愤怒、失望,还有被她死死压住的难堪。 他明明今夜把傅其纾扣下来,是为了保护。 可她只会觉得,自己拿她在意的人逼她,报复她。 赫知彦眉心缓缓收紧,心底烦躁再次翻涌。 好像他们就是这样,她曾有她的不得已,现下他也有他的苦衷。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什么,最后却只是误会。 五年过去,他们都一样。 第16章 受不了她那般可怜 第16章受不了她那般可怜 夜越来越深,巡捕房里的人也渐渐少了。 白日还来往人员的长廊,此刻空旷下来,只余几盏橘红色壁灯沿墙亮着。 傅其桢站在值班台旁,借用了巡捕房的电话。 黑色听筒沉甸甸地贴在耳边,电话接通后,另一头的世界立刻涌了过来。 飞扬的乐曲声,男女的欢笑声,是风月场特有的热闹喧嚣。 与此刻冷清的巡捕房,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george……是我,梅荔。” 傅其桢轻声开口。 “今晚……不好意思,我得请个假。”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乔治·周正在忙,旁边还不断有人喊他要酒。 “知道了知道了!” 他先捂着话筒应了几句,再回来时,语气立刻沉了。 “荔荔。你这个月到底第几回了?” 傅其桢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乔治·周叹了一声,只觉又是她妈妈的事,他能理解,但难免有些不悦。 “我知道你妈妈生病,离不开人。可你这月不是迟到,就是请假……” 他话说到这里,越发不耐。 “你到底还想不想在金璇宫挣钱了?” 傅其桢垂下眼,脑袋嗡嗡的。 这种低三下气的滋味,很不好受,可她为了那点工资和舞资,偏偏一句硬话都不能说。 她张了张嘴,正想再解释些什么。 电话那头又有人急急叫了一声,乔治·周也无暇再听她那些话。 “行了行了。反正缺钱的是你,不是我。” 索性他便快言快语。 “今晚你不来,这个月奖金就别想了。” 傅其桢眸色幽深了几分,除了答应,她还能说什么。 “好。” 乔治·周那边似乎正要挂电话,傅其桢忽然又开口。 “george……等等。” “嗯?” 她咬了咬下唇,心惴惴的,下了很大决心。 “那个……你是不是认识中央巡捕房的申探长?” 乔治·周一听,反而停下。 “申探长?认识啊。你不是也认识?” 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还笑了一声。 “他来金璇宫请你跳过好几回舞,人家请你喝杯酒你也推。” 傅其桢沉默,这正是她难以启齿的地方。 那个申探长每回请她跳舞,总要多说几句话,多敬两杯酒。 除了跳舞,她对陪客喝酒,插科打诨,一向冷冷的,淡淡的。 如今临到自己有事,其纾的事,才想起求人,本就让她觉得难堪。 乔治·周在电话那边等了两秒,没听见声音,也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了?荔荔?出什么事了?” 傅其桢眉心紧蹙,视线落在巡捕房昏暗的长廊里。 她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就算认识又怎样。 申探长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巡捕房的。 可其纾是被赫知彦以警备司令部的案子扣押。 中央巡捕房再大的探长,也越不过沪海警备司令去。 电话那头又有人催,乔治·周没再多问。 “不说了,这儿忙。挂了啊……对了,你明天可别又请假了。” 嘟……嘟…… 忙音响起来,傅其桢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将电话搁回去。 她看着那只黑色电话机,眼神黯然。 走投无路的时候,人总会发现,从前那些自以为的骨气和体面,最不值钱。 傅其桢转身,朝借她电话的值班巡捕轻轻点头。 “多谢。” 她正要回长廊,迎面恰好碰见白日里给她们登记问话的那个华人巡捕。 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热气袅袅往上冒。 忽地看见傅其桢,明显一愣。 “傅小姐?还没回去?” 傅其桢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立刻亮了一瞬。 “巡捕先生。我妹妹怎么样了?” 那巡捕脚步停住,神色有些为难。 “我这一小巡捕,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要不……您先回去吧。” 傅其桢心猛地一沉。 “那她今晚……” 巡捕摇头,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 “不好说。” 她站在那里,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只瞧着巡捕手中冒着热气的茶缸,心中一动,赶忙将身上的风衣脱了下来,双手递给那个巡捕。 “麻烦您,能把这衣服给她送进去吗?更深夜寒……她一个小姑娘,只穿了身学生装,实在单薄。” 那巡捕看了看她,又低头看她递来的衣服,到底接了。 “行……我给送进去。” 傅其桢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谢……真的谢谢。” 待巡捕拿着她的风衣离开,傅其桢低下头,自己身上也只剩下一袭杏色旗袍。 夜里寒意寥寥,她将脖颈间那条浅灰围巾扯下来,勉强披到肩头,聊胜于无。 最开始,傅其桢还坐不住,沿着长廊来回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受不了她那般可怜(第2/2页) 不高的鞋跟轻轻敲在地砖上,哒哒哒…… 走到尽头,又折回来。 每逢里面有门响,有巡捕出来,她都会立刻抬头,立刻迎上去。 可一次次都与其纾无关。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后来实在走累了,脚酸了。 傅其桢才慢慢在冰凉的长椅上坐下。 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雨来。 秋夜寂寥,窗外淅淅沥沥,冷风也飘忽进来。 身上的旗袍开衩猛地灌进一阵冷风,她忍不住身子瑟缩了一下,将旗袍往里扯了扯。 可她不敢离开半步,不敢回去添衣,生怕自己一走,就错过其纾的消息…… 生怕妹妹出来,看不见自己,会害怕。 那名巡捕后来又经过一次,见她还在,到底有些不忍,从值班室给她倒了杯热水。 “傅小姐,喝杯热水暖暖。” 傅其桢赶紧双手接过。 “谢谢。” 搪瓷杯烫得掌心发热,她没有立刻喝,借着那点温度,紧紧捧着。 她从来都怕冷,京平北方冷重的时候,寒风似小刀割肉。 这沪海南方温度不算低,但雨水裹着凉意,却一点点往骨缝钻,浸得浑身发僵。 她只得裹紧了浅灰围巾,窝在长椅上缩着。 然后就那么坐着,一坐便是几个钟头。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巡捕房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长廊越来越暗,到最后,只剩很远的几盏壁灯还亮着。 傅其桢白天在医院守母亲,现下又胆战心惊到这般晚。 却也实在撑不住,她裹着围巾,渐渐蜷进长椅一角,头靠着墙阖眼暂歇。 可眉心始终蹙着,并没有睡熟。 —— 凌晨三点多,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 刺目的白光乍现,一个男人被两个巡捕押出来,脸色惨白。 赫知彦随后走出,军装领口已经松开一颗扣子,眉宇间带着倦色。 曲副官跟在后面,神色有些对审讯结果不是那么痛快。 “少帅,那人招一半,但没吐出背后的人。” 赫知彦一边往外走,一边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 “关着。明早继续。” “是。” 两人穿过审讯区,拐进外间长廊。 赫知彦脚步忽然停住,曲副官也跟着站住。 安静的巡捕房长廊上,昏黄壁灯下,长椅角落蜷着一个人。 一条浅灰围巾裹在肩头,杏色旗袍露出一截纤细小腿,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脸。 赫知彦却一眼认出来了,眉头猛地狠狠蹙起。 “她怎么还在?” 曲副官朝赫知彦视线方向看了一眼,亦诧异一怔。 “傅小姐?一直没走?” 赫知彦胸口忽然变得沉闷,又气又疼。 他朝廊外看去,夜雨扑扑簌簌,密织的雨线被风吹得斜斜,带着刺骨的湿冷。 赫知彦想起从前,京平的冬天,她最怕冷。 每回下学见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往他大衣口袋里塞。 一边塞,一边娇笑说着。 “知彦,我手冷,帮我暖暖。” 然后他的手就会在口袋里紧紧握住她,掌心包着她的手,慢慢捂热。 可现在,那个女人,那般单薄,竟然可以在冷涩秋雨下的巡捕房守一夜。 赫知彦心里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直以为,她没有自己,应该过得很好。 至少当年她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程家有权,有钱,有她想要的一切。 可现在…… 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赫知彦真是受不了,受不了她看上去那般可怜。 他忍着怨气,恼自己还会心疼她的怨气。 抬手快速解开军装外的大衣,深呢料从肩上褪下。 脚步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只一步,又止住了。 如果他过去,她万一醒了,大概又要冷脸,又要争闹。 他今夜已经够累了,也不想再同她吵。 况且,现下好歹她也能安静的休息。 赫知彦转头将大衣递给身后的曲霄原。 “把衣服给她。” 曲副官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双手接过。 “是。” 他刚要过去,赫知彦又看了傅其桢一眼,忽地想到什么。 “让巡捕房食堂做点热的,给她送过去……还有傅二小姐。” 他想也不用想,她肯定没吃东西。 曲副官立刻顿住脚步,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赫知彦站在不远的灯下,看着曲霄原走过去。 那件深色呢大衣轻轻覆到傅其桢肩上,女人似乎察觉到突如其来的暖意。 她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实在累的没睁开眼,只本能地往衣服里缩了缩。 赫知彦眸光定凝,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第17章 上了别的男人的车 第17章上了别的男人的车 天刚蒙蒙亮,一夜秋寒未散。 晨雾弥漫下,巡捕房外天色灰青,昨夜积雨沿青瓦,滴答落下。 街巷安安静静,还没到上工的时间,远处只有几辆黄包车从湿漉的街面驶过。 巡捕房内彻夜未熄的壁灯,在黎明将至的冷色里,格外疲惫。 “阿嚏……” 傅其桢忽然偏过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轻响,连她自己都惊醒了。 她眉心蹙着,缓缓睁眼,怔了几息,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其纾!还没出来吗? 倏地,她猛坐直身体,覆在身上的东西便跟着滑落一截。 傅其桢下意识伸手按住,那件深呢大衣,上面有属于那个男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熟悉却又陌生。 “你可以走了。” 忽地,一道肃整的男人声音,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傅其桢像惊弓之鸟般倏然抬头,只见一个黑制服巡捕正从里面出来。 而他身后站着熟悉的身影,是其纾。 傅其桢瞳孔骤缩,豁然起身。 “其纾!” 动作太急,两条腿因坐了一夜而麻得厉害,惹得身形晃了下。 一时,身上的大衣和围巾一起滑落在地。 “姐!” 傅其纾眸子对上姐姐的一瞬,眼圈立刻红了。 经过一夜留置,她早没了昨天在电影公司同顾芳旎打架时那股生龙活虎的劲儿。 乌黑长辫依旧散半,眼下泛青,脸色难堪疲惫。 尤其昨夜被几个神情严肃的军官轮番问话,一遍遍地问她。 “胶片从哪里来的?” “谁给你的?” “你认不认识恒丰照相馆的人?” 傅其纾是真的害怕,她再大胆,也没见过这般阵仗。 此刻一见姐姐,昨夜憋着的惊惶与委屈,瞬间全涌上来。 傅其桢顾不得发麻的腿,踉跄一步,快步跑过去。 “让我看看。” 她双手紧紧扶住傅其纾的肩膀,视线一寸寸的扫过,额头、脸颊、身体,生怕漏掉一点伤。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受伤?” 她手缓缓抚摸着傅其纾的脸,声音很轻,温软小心。 傅其纾嘴一瘪,眼眶瞬间泛红,险些当场哭出来。 “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个东西,我不知道哪里来的……” 昨夜审讯室里的盘问,到此刻她都满心惶惑,见到姐姐,也翻来覆去只重复这几句。 傅其桢虽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觉心疼不已,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一下下抚过妹妹后背。 “好,姐姐知道。没事了。” 傅其纾埋在她肩头,鼻音很重,伴着彻夜的惊惶与委屈。 “他们一直问我,问了好多遍……” 傅其桢心口揪紧,轻轻拍着她。 “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家。” 说罢,她攥紧傅其纾的手腕,一刻也不愿多留,快步朝巡捕房大门走去。 她生怕多耽搁片刻,又横生什么变故。 —— 二楼审讯室旁的办公室里,赫知彦站在窗边,将厚重的窗帘从中间拉开一道缝。 熹微的晨光漏进来,冷白的一束,照在他身上。 一夜连轴审讯,他军装半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衣。 倦意的眼眸,伴着血丝,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可他却没有去休息,只微微俯身透过二楼窗户,静静往下看。 此刻楼下,傅其桢正牵着傅其纾穿过大厅,走出巡捕房正门。 一时,晨雾落在二人肩头,单薄削瘦。 赫知彦望着楼下那紧紧牵在一起的姐妹二人,心绪复杂。 他眉心缓缓松开些许,人平安放出去了。 “派车送她们回去。” 曲副官站在旁边,神色了然。 赫知彦视线仍停在楼下,眼底满是克制不住的保护欲。 “再安排几个人,守着她们住的地方。” 曲副官立刻明白,肃然点头。 “是。” 话音才刚刚落下,还未等曲副官去安排车辆。 霎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汽车驶近的声音。 院外,傅其桢还在抚顺着妹妹的手背,柔声宽慰。 “没事了……” 沉重铸铁大铁门被巡捕向内拉开。 伴着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轰鸣,一辆雪佛兰轿车稳稳停在巡捕房铁门外。 赫知彦眸光瞬间沉了,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站到傅其桢面前。 —— 巡捕房铁门外,晨风裹着雾气发凉。 傅其桢替傅其纾把风衣领口往上拢了拢,只等着叫一辆路过的黄包车。 便忽然看见一辆雪佛兰轿车稳在她们面前,傅其桢下意识后退半步。 待驾驶座上的男人匆匆下来,头发被晨雾沾得有些湿。 “梅小姐!” 傅其桢见来人,满是错愕,不由轻呼一声。 “六少?” 盛景作快步走过,看到她人安好,脸上的紧张才松了下来。 “你们真在这里。” 傅其桢怔住,眉眼间全是诧异。 “您怎么会来这儿?” 一旁的傅其纾忽地眸光微亮,好奇打量这个和姐姐相熟的陌生男人。 盛景作被问得有些局促,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有点无措。 “昨晚听周大班说你请假了。后来才知道你母亲住院……我就去医院找你。” 傅其桢神色微变,他去医院了? 盛景作耳根有点发热,眉宇又难掩几分焦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上了别的男人的车(第2/2页) “可护士说你被巡捕房一通电话叫走了。” 他瞧着傅其桢蹙起的眉头,语气有些因冒昧而起的窘迫。 “我本来昨晚就想过来。可你母亲那边……有些不大好,我便留在医院帮衬照看了一阵。” 霎时,傅其桢与傅其纾眸子一紧,一颗心瞬间悬起。 “我妈怎么了?” 盛景作连忙摆手,出声安抚。 “没事了,伯母没事,你不必忧心,昨晚只咳了一阵。护士给她用了药,很快睡下了。” 听了这话,傅其桢胸间那口气这敢稍松,可随即又怔愣地瞧着他。 所以昨夜,他先去了金璇宫,再去了医院。 在医院没找到她,又守了她母亲一阵,最后天蒙亮,又找到巡捕房来。 盛景作也察觉自己四处奔走寻人,未免唐突,生怕惹傅其桢抵触,连忙上前几步。 他伸手去拉后座车门,手忙脚乱的,但还是保持绅士姿态。 “快,快上车,我送你们回去。” 傅其桢望着眼前的盛景作,眸光清明一瞬。 她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很早就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从前的那个少年人,因她一句随口说的玩意儿,便能绕半座京平城去买。 喜欢一个人时,眼神和动作藏不住。 盛景作如今这副样子,她怎么可能看不懂他有着怎样的一份心意。 可她对盛景作并无儿女情长的念头,正因为她看得懂,才更不能装作不明白。 傅其桢神色柔和下来,只是语气越发的客气疏离了。 “六少,多谢您昨夜照顾我母亲。现下我们自己回去就好,就不麻烦了。” 盛景作脸上的笑僵住,但还保持着请上车的手势,悬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其实不麻烦……顺路。” 傅其桢轻轻摇头,怎么会顺路呢。 “还是不用了,我们等下雇辆黄包车回去。” 盛家公馆坐落租界腹地,而她与母亲弟妹租的房子,在华界一条老旧弄堂。 一东一西,根本谈不上顺路。 她不愿平白欠下这份人情,更不愿叫对方生出多余念想,语气温和却态度明确。 可站在旁边的傅其纾,到底是年少心性,惊惧来得快,散去也快。 此刻脱离了拘禁的压迫,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她已偷偷把盛景作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眼前男人容貌斯文俊秀,谈吐温文礼谦。 傅其纾眼眸溜圆,再看他身侧那辆沪海时下风头正盛的雪佛兰轿车,眼睛发亮。 这车她在报纸上见过,新款,要上万块大洋。 况且,看他这副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八成在追姐姐。 傅其纾眸子精光闪过,忽然抬起手掩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身子往姐姐身上靠。 “姐……我好困啊,要不……我们坐车回去,好不好。” 傅其桢眉心皱了,视线落到轿车上,多少有点尴尬。 盛景作像终于抓住一个台阶,连忙顺势接话。 “梅小姐,现在还早,黄包车也不多,而且天凉……” 傅其桢沉默,可垂眸看着满脸倦意的妹妹,车边还立着进退两难的盛景作。 她若一味推拒,反倒太过。 静静地,她轻吐一气,伴着礼貌的笑意。 “那就麻烦六少了。” 霎时,盛景作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得到什么天大的恩准。 “哪里,不麻烦。” 傅其桢上前,靠近盛景作时,冲他微微颔首,体面道谢。 “多谢六少。” 盛景作赶紧伸手护在车门上沿,生怕她落座时碰到头。 “当心。” 动作仓促,却努力保持着绅士的体面。 一时,傅其桢与疲惫的傅其纾一同弯腰坐进轿车后座。 盛景作见两人坐稳,脸上扯着硕大无比的笑意,赶紧关上车门,又快步绕回驾驶位。 —— 二楼窗前,赫知彦将楼下一幕尽收眼底。 那个男人灿烂得逞的笑容,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二人相谈,看着男人手忙脚乱,不加掩饰的暖意…… 看着傅其桢坐进别的男人车里…… 赫知彦本就冷峻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锐利的眸光,仿佛能她二人中间的空气都劈开。 曲副官站在身后,没动,也没敢出声。 赫知彦下颌渐渐绷紧,眉心也狠狠一跳。 那男人算什么? 她的舞客?朋友?追求者! 赫知彦眼中渐渐泛起一层阴翳。 昨夜他担心她冷,给她大衣,让人给她送热食。 此下,又派人暗中保护她妹妹。 可她倒好,天一亮,就上了别的男人的车。 赫知彦心里那股妒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此下,那辆雪佛兰引擎再度响起,缓缓调转车头驶离巡捕房门前。 赫知彦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眸子掠过坐在后座的傅其桢。 她的侧脸在车窗短暂露出,晨光落在她的脸上。 不过一瞬,车便开远了,她的脸也消失在朦胧晨雾里。 赫知彦牙根咬紧,咬得隐隐作痛,怒意翩飞。 “唰!” 霎时,他猛的挥手,一把将窗帘狠狠甩回原位。 “傅其桢!” 晨光顷刻被隔绝在外,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 明灭光影落在他英锐冷峻的脸上,眼底的压抑戾气,根本压不下去。 第18章 谁是梅荔! 第18章谁是梅荔! 晨雾中,雪佛兰轿车一路穿过沪海街市。 华界的路边早点摊已升起白汽。 几个工人提着饭盒匆匆往工厂赶,弄堂口还有妇人端着木盆往公用水房去。 一时,盛景作的车开到华界石库门,一条窄窄的吉顺里弄堂口。 这里同法租界那些宽阔洋房截然,弄堂里头铺着青石板,窄巷纵深。 一户挨一户,晾衣竹竿横在二楼窗外,昨夜雨水还顺着屋檐滴滴答答。 傅其桢抬眸,身体微微朝驾驶位俯身。 “六少,就在这里停吧,里面路窄,车开进去不好掉头。” 盛景作虽不舍,却侧身笑着应声,熄了引擎,把车停在弄堂口。 傅其纾一路坐在后座,本困得眼皮直打架,此刻眼珠一转,忽然精神起来。 “姐。” 她笑眯眯地瞥了一眼驾驶座。 “要不要请六少上去坐坐?喝口热茶。” 傅其桢眉心微蹙,飞快瞪了她一眼,眼神虽轻淡,却伴着姐姐的威慑。 傅其纾立刻识趣,抿紧嘴唇,乖乖缩了缩脖子。 盛景作听见了,耳根却微微发热。 他心里何尝不想多留片刻,同她多说几句话。 可到底还是懂得些分寸。 “不了。” 盛景作转过身,温润的眉眼化作浅笑。 “你们昨晚都没睡好,先回去好好休息。” 傅其桢再度颔首道谢,疏离却温和。 “多谢六少,那我们先回去了。” “好。” 盛景作立刻下车替她们打开车门,依旧绅士仪态。 傅其桢与傅其纾随后下车,朝盛景作微笑点头一瞬,便踩着微凉的晨光走进弄堂。 盛景作眉心微动,抬眸看了眼弄堂门楣。 此下知道她住哪了,以后便有的是机会与她相处。 弄堂窄巷,傅其桢拉着傅其纾往前走。 傅其纾人往前走,脑袋却频频往后回望,甚至还偷偷抬起手,朝还在车边注视着她们的盛景作摆了两下。 盛景作眸光温和,也笑着冲她点头。 傅其桢余光瞥见。 “……” 她用力收紧了牵着傅其纾的手,无奈地拽了一把。 傅其纾一个踉跄,赶忙快走几步跟上,忽地亲昵一把挽住傅其桢的胳膊。 整个人贴了上来,眼睛里满是八卦的亮光。 “姐,他是哪家的小开啊?” 傅其桢目视前方,语气淡淡。 “盛氏银行。” 傅其纾猛地睁大眼睛,忍不住惊呼出声。 “盛氏银行?!” 那可是沪海顶顶有名的财阀世家,报纸上时常刊登盛氏家族的新闻。 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弄堂口,那辆车子已经驶远,一个车尾消失在街角。 傅其纾重新搀紧姐姐胳膊,凑得更近,整张脸都写着兴奋。 “姐,他绝对喜欢你!摆明了在追你啊!你喜不喜欢他?六少人嘛……长得斯斯文文,他家还那么有钱,盛氏银行诶……” 傅其纾越说越起劲,不住晃着傅其桢的胳膊,恨不得姐姐立刻应下这门好缘分。 “姐,你要嫁进盛家的话……” “傅其纾……” 傅其桢脚步突然顿住,语气沉了几分,一字一顿。 她侧过脸看傅其纾,神色无奈又严肃,抬起手抵在妹妹额头,轻轻推了一下。 “昨天逃课、打架,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洒脱,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八卦这些?” 傅其纾脑袋被推得往后微仰,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吭声。 傅其桢晨时在巡捕房长廊看傅其纾那副样子,其实心里的气早散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狠狠训她,毕竟昨夜在巡捕房,已经够让她长记性。 现下说这些,不过是想让她那张嘴消停些。 傅其桢无奈轻叹,重新牵起傅其纾的手,继续往深处走。 “回去好好补觉,不许再胡思乱想。” 傅其纾乖乖点头,沉默片刻,抬眸狐疑。 “姐呢?” “我去医院看妈。” 傅其桢神色平静,眼底藏着一桩接一桩事的疲惫。 傅其纾闻言,神色一下黯淡,心里愧疚不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谁是梅荔!(第2/2页) “那我也去……” 傅其桢侧眸看她,她知道妹妹是过意不去。 可她毕竟在审讯室熬了一夜,脸色还白着,不忍她受累,索性故意开口噎她。 “我还要去你们学校替你请假,你去不去?” “……” 傅其纾小脸一垮,一下没话了。 她赶紧往姐姐身边靠,撒娇似的胳膊挽得更紧,小声认错。 “姐……我错了。” 傅其桢眼底掠过一抹温柔,在妹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全然没了责备。 她眸光微动,望着前方狭窄却渐渐热闹起来的弄堂,心里浮出淡淡的安宁。 如今母亲卧病在床,弟妹尚且年幼。 这三个亲人,便是她在这世间全部的牵绊与软肋。 日子虽然清贫拮据,远不如从前傅家大宅锦衣玉食的光景。 可一家人相守相依,冷暖与共,这个家才像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 —— 她们的住处,租在吉顺里弄堂深处的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二楼。 一幢房子分住着好几户人家,楼道狭窄逼仄,木板楼梯踩上去微微作响。 邻里隔墙相邻,有人在楼下倒水,有人推窗晾衣。 满是烟火气,很是踏实。 她们姐妹二人回到整洁的租屋,简单的梳洗换衣。 傅其桢换上一身干净的雾蓝旗袍,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素雅。 她坐在镜子前,将乌黑长发半披半盘,别了一枚简单的素银发卡,清丽沉静。 只是眼下透着安静的疲惫,她对着镜面微调神色,轻按了两下眉心,想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傅其纾已换了一身素色睡衣,从里间慢吞吞出来。 “姐。你真不睡会儿吗?” 傅其桢顺手拿起挂在墙边的风衣,回头看向妹妹,笑着轻声安抚。 “姐睡过了,不困。你好好在家,快去睡吧。” 她所谓的睡过,不过是昨夜缩在巡捕房长椅上,浅眠的将就罢了。 傅其纾还想说什么。 “可……” 傅其桢已经麻利地拎起手袋,推门抬脚踏出楼道,回身正准备带上门。 霎时,楼下突然炸开一道尖利的女人声音。 “谁是梅荔!” 傅其桢动作骤然停住,眸子一惑。 紧接着,又响起几道女人难听的骂声,此起彼伏,打破弄堂的晨间烟火。 “梅荔那个贱蹄子住哪间!” “给老娘滚出来!” 傅其桢眉心狠蹙,心头咯噔一沉,她立刻上前,扶住二楼栏杆,俯身朝下望去。 只见楼下空地上,赫然站着三个气势汹汹,满脸戾气的富态妇人。 她们衣着贵气一些,与破败朴素的老弄堂格格不入。 “梅荔!” “不要脸的!滚出来!” “有胆子勾男人,没胆子出来见人啊!” 骂声尖锐刻薄,一层一层往楼上钻。 吉顺里此刻因这一阵凶悍的骂声,聚起不少人。 端着盆的妇人抬起头,楼下裁缝铺的赵师傅也从门帘后探出脑袋。 弄堂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热闹,尤其是这种,找上门来的女人。 只见院里站着三个女人,最中间那个最富态,约莫四十上下。 一身暗紫缎面旗袍,外罩黑狐毛坎肩。 手腕叠着几只粗玉镯和金镯,一脸盛气凌人的模样,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左边那个脸圆稍矮,枣红色旗袍,烫着时下流行的卷发,双手叉腰。 她骂得最凶,嗓子也最亮。 右边那个倒瘦些,眉毛描得极细,一双眼睛吊着,四处张望,似在搜寻谁的身影。 傅其桢扶着栏杆的手握紧,她不认识她们,可随着骂声,眉头越蹙越紧。 一时,楼下的瘦太太仰起脸,眸子一眯,眼尖地看向二楼栏杆边站着的傅其桢。 她只觉得像,但还是仔细辨认了。 大概也没和照片里那个金璇宫的舞女梅荔,与现下这个清冷干净的女子对上。 可下一瞬,她眼睛倏睁,那颗泪痣,猛地抬手一指。 “张太太!” 她赶紧伸手去拽旁边那个穿暗紫旗袍的女人。 “你看看!是不是照片里那个贱蹄子!” 第19章 钻石发卡 第19章钻石发卡 被她唤作张太太的女人立刻仰头,又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女人媚眼如丝的照片。 她上上下下的对比着,凌厉的眸子仔细描摹傅其桢的眉眼。 傅其桢不是单纯漂亮,而是艳中透冷的眉眼自带风骨。 哪怕此刻素着脸,也清丽的惹人瞩目,尤其是眼下那颗泪痣,一眼见过就忘不掉。 一旁的胖太太和瘦太太,也靠近那张照片,眸子随着照片辨认。 “是她!没错呐!张太太,就是她!” 傅其桢心头狠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席来。 在风月场周旋的这几年,警觉度瞬间拉满。 这三个阔太太虽衣着华贵,却一身泼悍之气,这般姿态,来者不善。 她意识到事情不对,正想先退回屋里。 身后的木门却吱呀一声先被推开,傅其纾闻声走了出来。 那些污言秽语,她全听见了,眼底涌着愠怒与警惕。 “姐,怎么回事!” “别管。” 傅其桢语速极快,素面绷得冷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先进屋,别出来。” 可两人刚准备退进门里,木楼梯上已经响起急促脚步。 三个女人一边噔噔噔冲上二楼,一边继续戾气怒骂。 “臊货!” “别躲!” “有本事勾男人,今天姐几个非扒了你这骚货的皮!” 傅其桢脸色骤冷,难堪至极,一把推住妹妹肩膀。 “进去,把门关好。” 傅其纾自然不愿,脚步定定站着。 “姐!” “回去!” 只这一声严厉,便让傅其纾闭了嘴。 她太了解姐姐,越是这种时候,姐姐便越不许她掺和。 傅其纾看着姐姐眼底凝重,再不执拗,只能咬着唇退回房里,却死扒着门缝,绷着视线。 傅其桢则站在门外,不躲,也不跑。 清冷的眉眼伴着一层寒霜,静静等着迎面而来的三人。 三人很快冲到她面前,为首的张太太上前一步,上下打量她,更确认了,声色俱厉瞪她。 “你就是梅荔?” “我是。” 傅其桢神色努力镇静,承认的很坦然坚定。 这般坦然无惧,瞬间点燃了三个女人的怒火。 三人对视一眼,气焰瞬间嚣张极了,张口便是不堪的羞辱。 “好啊!还真敢认!” 枣红旗袍的胖女人先骂起来。 “就是你这风月场里的狐媚子,在舞厅搔首弄姿,把男人魂都勾没了!专门骗别人家钱财的!” 右边那个瘦太太也冷笑一声,眉眼一挑,打量一瞬,骂得嘲讽促狭。 “呦,瞧瞧。平日里装得清清白白,背地里一天到晚干勾引别人家丈夫的勾当。” 胖太太咬牙切齿的,索性直接扭头冲楼下喊。 “都来看看啊!看看你们吉顺里住的是什么人!金璇宫的舞女!不知廉耻的狐媚子!专门勾搭有妇之夫,败坏风气!” 楼上楼下本只是偷看的邻居,现下顿时一片窸窣。 四面八方的目光瞬间聚拢在傅其桢身上,指点议论,窃窃嘲讽。 “怪不得这么漂亮,原来是舞女啊……” “平时看不出来啊。” “舞女就舞女呗,别勾人家男人啊。这回让人抓住了,呸,真不要脸。” “我就说住这么久了,这姑娘一天到晚见不到个人……” 那些冷热嘲讽,像细密的针,扎在傅其桢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钻石发卡(第2/2页) 在金璇宫,她不是没听过难听话。 舞客喝醉了,太太们去闹,旁人背后议论。 这些她都受过。 可舞厅是舞厅,这里不一样。 这是她住的地方,是与母亲、与弟弟妹妹的家。 是她好不容易才维持下来的安稳。 可此下,这般被人堵在家门口当众羞辱,心底的酸涩与难堪猛然涌上。 她捏紧了食指,长睫微颤,胸口紧的喘不上气来。 “是,我是舞女。” 她猛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可我堂堂正正靠自己挣钱,没偷!没抢!也没靠谁养活!” 她定定地凝着张太太,眼底寒意浮漫,却越发坚定。 “我挣的钱清清白白。至少比伸手问男人要钱,活得体面。” 这句话一出,张太太脸色骤变,咬紧牙关,阴沉沉的。 “你说谁靠男人?” 枣红旗袍的胖太太立刻炸起,狠狠啐了一口。 “呸!不要脸的东西!你有脸说,我们都没脸听!” 张太太再也忍不住,立刻朝前迈了一步,指着傅其桢的鼻子愤愤。 “就你还清白干净?你拿了我们家老张多少东西!花了我们夫妇多少钱!” 傅其桢闻声蹙紧眉,眸光肃沉。 “什么东西?” 张太太扯着嘴角,冷笑一声,随后厉声质问。 “装什么装!钻石发卡!” 她身边的瘦太太也紧随其后,手不断比划着。 “人家张太太那么大一枚钻石发卡!你没收过?少说够你在金璇宫跳好几个月的舞呐!” 钻石发卡! 门后的傅其纾浑身僵住,猛地下意识摸向自己发间。 手指发凉,她倏地转身,从衣架边取下自己的书袋。 她将里面的东西翻来覆去的找……没有……这里也没有…… 她的神色越发慌张,手也越发的抖了, 此下书袋里那枚小小的绒布袋子,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空空荡荡。 傅其纾脸色瞬间白了,不见了。 她瞳孔震颤,昨日上午只戴去了华光电影公司。 后来……后来发生冲突,东西散了一地,又了进巡捕房。 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 是华光电影公司? 还是巡捕房? 她一咬唇,怎么就全然忘了这事。 此刻她只觉惶恐,手脚冰凉,完了,完了。 门外的傅其桢胸口起伏一瞬,随即反而冷静下来。 她此下终是了然这位张太太,是谁的妻子了。 那枚钻石发卡,是租界工部局副处长送她的物件。 她知道那东西贵重,风月场人情复杂,她向来能还就还回去。 实在推脱不掉的,便小心收好。 她这些年再缺钱,客人送的东西,她也从不拿出去变卖,就是怕有朝一日说不清。 她混迹舞厅,这类太太们寻衅早见惯,只是从前闹在舞厅,还从未找上门来。 傅其桢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那东西我没动过,还给你们,你们走!” 霎时,三个女人都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继续撒泼的。 但被傅其桢这一句,让三人一时没接上。 她们不禁眼底的盛气凌人多了些许狐疑。 这等狐媚子不是最贪财刁钻了吗?不是最会胡搅蛮缠,抵死不认的吗? 她竟肯主动归还? 第20章 流言与羞辱,层叠刺耳 第20章流言与羞辱,层叠刺耳 原本她们三个气势汹汹而来,打定主意要抓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可此下三人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神色坦荡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撒泼,没怒骂。 反观自己三人咄咄逼人,本来她们自觉有理,现下倒衬得她们似泼妇。 张太太只能硬着头皮反问。 “你真拿出来?!” 傅其桢双眸冷峭,透着逼人的锐气。 “东西还你,还请张太太回去同张处长说,别再送!我受不起!” 她故意大声,就是要告诉人们,从不是她骗人骗物。 一时这话,让张太太竟红了耳,被唬的敛了敛戾气,却依旧板着脸。 “你要真拿出来,再发誓离我们家老张远远的,我们拿了东西立刻走。” 话音未落,傅其桢没有犹豫,立刻猛然转身推开房门。 屋内的傅其纾本就心虚惶恐,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得后退了一步。 她想上前说什么,刚迈了一步却又不敢。 “姐……” 只觉得自己这下真的闯了大祸。 迈进屋子的傅其桢没注意她的脸色,只沉重着面,径直冲向妆台。 ‘啪’地一把打开木制首饰盒,她眸子快速扫过,眉心蹙起,怔了一瞬。 那个绒布袋呢?怎么没有? 她赶忙一一翻找,可……可唯独没有那枚钻石发卡。 忽地,她脊背有些发凉,神色渐渐变了。 一时手上动作也越来越快,也慌了起来。 还是没有…… 傅其桢紧锁的眉头,焦急越发难掩。 索性将首饰盒整个翻过来。 “哗啦……” 霎时,首饰散落一桌,耳环、镯子、手链、吊坠、胸针、戒指…… 没有,就是没有。 一旁的傅其纾看着姐姐慌乱的模样,脸色已经白得彻底。 她知道姐姐找不到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敢说。 “姐……” 此刻等候在外的三个女人见屋里半天都没动静,等得越发不耐烦。 三人互看了一眼,眼底狐疑全然散去,全然被逗弄的火气。 “我就说这狐媚子没那么老实!” “张太太,她八成装找不到,想赖账呐!” 听着那两位好友太太的冷嘲热讽,张太太脸上挂不住,便率先冲进屋去,紧着另两人也跟着进去。 一瞬,三人眸子一怔,便看见桌上那些散布的首饰。 “好啊!这么多!” “你这是从多少男人身上搜刮来的!” 傅其桢忍着骂声,眼底虽浮着怒色,却手丝毫不敢停。 不光首饰盒翻找着,整个桌面,抽屉,手袋,都叫她翻了一遍。 “张太太,你看吧,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啦,藏起来不肯还!” 傅其桢眸中肃寒,猛地一把甩开翻找的手袋。 “砰!” 她倏地转身,呼吸急促起来。 “我说了,东西我会还,就一定还。” 说到此说,她也多少有些心虚,手靠后撑着妆台。 “你们留个地址。找到以后,我会送过去。” 三人闻声,立刻眉目刁钻古怪起来,然后就是一阵不屑的冷笑。 “你当我们傻?” “是不是想骗我们放你一马,明日你就不认嘞。” 傅其桢脸色愈加阴沉,眉宇间凝着一层冷霜,立刻笃定回声。 “我不会。” 其中的胖太太根本不信,昂着脑袋,顺势抓住错柄。 她踩着高跟鞋在屋内来回踱步,刻意拔高声调,冲门口嚷嚷,生怕外头围观邻里听不见。 “哼!年纪轻轻做什么正经行当不好,偏要学那狐媚手段勾三搭四!勾得人家有妇之夫,掏金!掏银!收了那般贵重的东西,如今找不到,想一笔勾销嘞!” 尖锐刻薄的骂声,外头看热闹的邻里愈发好奇,纷纷踮脚往卧室门口涌来,探头探脑地往屋内张望。 一旁的瘦太太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愈发得意。 她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替好友打抱不平的模样,扬声对着众人说道。 “喏,大家都好好瞧瞧!那桌子上多少值钱物件,不知道勾搭了多少男人骗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目光齐刷聚焦在那些散落得首饰上,围观男女的眸子纷纷睁大。 他们这里是什么地界,哪来的这般多好东西。 一时,议论声、嘲讽声瞬间大了起来,指指点点剜在傅其桢身上,全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 立刻有人鄙夷啐骂,“呸,什么本事,不知廉耻的骚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流言与羞辱,层叠刺耳(第2/2页) 那恶毒的流言与羞辱,层叠刺耳。 傅其桢双目死死睁着,脑子疼的好像炸开一样,撑在妆台边缘的手越攥越紧。 其实那些首饰,只要仔细看,便知少部分确实有还不回去的值钱物件。 但剩下的不过一些便宜东西,只是做舞女,难免多攒了些,好装饰罢了。 可此下,这般语言暴力,比拳脚相向更磨人,让她身子忍不住微微发颤。 一旁的傅其纾再忍无可忍,猛地冲上前,用力推开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厉声回怼。 “出去,都出去!明明是那些人主动送的!是她们自己管不住丈夫,反倒上门撒泼,欺负我姐姐算什么本事!” 傅其桢脸色一变,鼻尖酸涩,心底的委屈与愤懑死堵在胸口,话全梗在喉咙。 霎时,那胖太太猛地快步朝傅其纾走去,一手叉腰,一手怒指。 “小贱蹄子,你说什么!” 傅其纾昨夜本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姐姐又被人堵到家里辱骂。 “东西是你们男人心甘情愿送的!又不是我姐求他们送!有本事你们就回家看紧自家男人去!” 张太太脸色瞬间铁青,从齿间生挤出恶言。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有个狐媚子,就带出你这么个小贱胚!” “泼妇!恶妇!毒妇!怪不得你们男人要去舞厅消遣!” 傅其纾不甘示弱,脸全然涨红,反唇相讥。 张太太闻言,勃然大怒,上去便要扯傅其纾。 “小贱丫头!不撕烂你的嘴!” 傅其桢被骂的脸色难看至极,身子又难受的紧。 但此下见其纾要遭难,她立刻胸口燃火。 整个人冲过去,死死将傅其纾护在身后,怒目而视,声音紧绷冷厉。 “别碰她!!” 张太太见状,怒火顶到头了,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的手便顺势狠狠扯住傅其桢旗袍领口,旁边两个妇人见状也立刻冲围上来。 “贱人,你还敢嚣张!” —— 而此刻,吉顺里弄堂口。 一辆乌黑锃亮的别克军政轿车缓缓驶入狭窄的石库门巷弄。 沪海华界巷道坑洼不平,车身便随着颠簸微微晃动,引擎的轰鸣在拥挤嘈杂的老弄堂里分外突兀。 这般顶级豪车,寻常只会出现在租界公馆,从未开过这般破旧杂乱的老弄堂。 一时,巷子里的摊贩、行人、住户纷纷侧目,好奇诧异地打量着这辆突兀的黑轿车。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傅其桢租住的石库门楼下。 副官曲霄原率先下车,快步拉开后座车门。 赫知彦一身笔挺军装,眉眼深沉冷峻,周身全然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手中攥着条浅灰围巾,是今晨傅其桢遗落在巡捕房长廊的。 刚刚巡捕房二楼窗边,他亲眼看着她坐上盛景作的车离去,妒火翻涌,郁结难平。 本想就此作罢,却看到曲副官收拾出他的大衣和这条围巾。 他倦色的眸光一亮,立刻想着借归还物件的由头,驱车赶来。 此刻赫知彦压着满心的躁动不安,生怕她与那小白脸独处温存。 索性若撞见,他定好好扰乱一场。 —— 这边楼上,三人已围堵住姐妹二人,撕扯扭打在一起,场面乱作一团。 “放手!” “你们别碰我姐!” 傅其纾一把推开其中一个,对方则反手就去拽她头发。 傅其桢忙着护妹妹,肩膀却被另一人猛地一推,她后背重重撞上妆台。 “哗啦……” 霎时,桌上首饰掉落了一地。 傅其桢与傅其纾本就身形薄瘦,对面偏偏是三个富足壮实的妇人,人数上便也落了下风。 加之她昨夜受了整整一夜寒,又几乎没睡。 此下头疼不已,四肢又发虚发软,全靠一股心气硬撑,才没有倒下。 可体力根本耗不住这般撕扯,这一撞,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她扶住桌沿,还没站稳,张太太已经又冲过来抓她。 不过片刻,她便被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地擒住胳膊,狠狠按倒在地。 “姐!” 傅其纾尖声大喊,她想冲过去,却被余下那名妇人攥住胳膊。 傅其桢本就从没打过架,此下被两人按着动弹不得,如何挣扎都起不来。 “放开!” 张太太却已经骑压在她身侧,扬手就又一巴掌。 “贱人!” “啪……” 清脆一声,傅其桢偏过脸去,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第21章 巨大的难堪与羞耻 第21章巨大的难堪与羞耻 “各位邻里都睁大眼睛看好!你们这里住着一什么货色!一个舞厅舞女,专会勾引别人家男人!往后各家都把自家男人看牢靠些!” 那咒骂声,依旧难听。 傅其纾拼命挣扎,高声呼救。 可楼道口挤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全是看热闹的。 况且这里来来往往都是租客,本就交情不深,并无一人上前搭把手。 隔壁与她们姐妹交集最相熟的邵婆拄着拐杖,想进去拉架。 “哎哟!别打了!小桢小纾可都是好孩子!” 可老太太年事已高,力气微薄,解围的话也淹没在叫骂和指点声中。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突然冲进来。 他瞧着眼前一幕,瞬间目眦欲裂,立刻挥着拳头要帮傅其纾挣脱。 “其纾姐!” 傅其纾回头,一眼认出少年,急忙扬声大喊。 “阿昂!快去找阿野哥!让他带人来!” 池昂不敢耽搁,转身铆足力气冲出人群,飞快奔出去寻池野。 他的义兄池野,认金璇门的金五爷为义父。 池野虽算不上帮派里握重权的一门舵主,却认得不少三教九流的混混。 此下弄堂楼下,赫知彦眉目沉重,手里还攥着傅其桢的浅灰围巾,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表现的太生气,太在乎。 但当他踏入那栋石库门楼下,便看见围了密密匝匝一圈人,人声鼎沸。 赫知彦顺着人群视线,抬眼向上望去,发现二楼更是围挤一团。 乱糟糟的吵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忽地听见传来一道凄厉女声。 “放开我姐!” 紧接着,隐约还有傅其桢压抑的声音。 赫知彦脸色瞬间变了,眸光猛缩,当即拨开挡路的路人。 “让开!” 他大步朝楼上奔去,曲副官紧随在他身后。 正要下楼寻人报信的池昂跑得太急,险些撞进赫知彦怀里。 赫知彦侧身避开,少年来不及道歉,只匆匆往弄堂外跑。 “阿野哥!” 赫知彦眼神一沉,阿野哥?他住这里? 可眼下他顾不上,只快步上楼。 楼上围观的邻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转头便看见两名身着军装,厉色的军官。 大家心头皆凛,下意识纷纷退避,让出一条狭窄通路。 待赫知彦越接近门口,里面的叫骂声就越清楚。 “你这种女人就是欠打!” “谁不知道你们舞女,下贱坯子,最会勾男人!” 那般骂声,赫知彦额角青筋瞬间绷紧。 他终于到门口,倏地踏入屋内,顿时被眼前场面怔了一瞬。 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首饰珠玉,一片狼藉。 此下,两个妇人正死死将一个衣衫凌乱的人,按在地上撕扯扭打。 头发散下来大半,凌乱地铺在地面,脸颊突起那般巴掌红痕。 一身雾蓝旗袍被扯得皱乱不堪。 霎时,赫知彦眸光骤缩,地上狼狈不堪的人,傅其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巨大的难堪与羞耻(第2/2页) 瞬间,他胸腔里那股火猛地炸开,那股几乎失控的心疼也一起涌上。 “住手!” 赫知彦暴厉一声,浑身上下戾气凛冽。 但此刻女人们早打红了眼,根本没在管那声暴怒。 另一边的傅其纾被死死拽住,眼眶通红,还在不停回嘴怒骂。 “泼妇!一群妒妇!你们管束不住自家男人,他们一个个巴巴贴上来!怪不得我姐!” 一时,少女的话语也全然落进赫知彦耳中,似乎每个字在诉说她姐姐,有多引得旁个男人倾慕。 赫知彦脸色难看,嘴角一抽,她倒是很招人。 那压在傅其桢身上的张太太,此刻已扭打上头,扬起巴掌,粗暴地再朝地上的女人扇去。 “骚货!让你勾引我家老张!” 霎时,赫知彦瞳孔骤缩,浑身血气瞬冲头顶。 他二话不说,猛地从腰间拔枪,手臂速抬,枪口对准妆台上的镜子。 “砰——” 一瞬,震耳的枪响轰炸开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整个房间像被炸开,镜面顷刻四分五裂,碎玻璃哗啦落了一地。 子弹穿透镜后薄墙,留下一个漆黑弹孔。 “啊!” 霎时,满屋的人齐齐惊叫,楼下围观的人群也吓得连连后退。 “枪!打枪了!” 原本扭打的人皆浑身一颤,张太太惊得脸色煞白,手上动作骤然僵住。 被压在身下的傅其桢亦被突如其来的枪声,震得心尖狂颤。 她艰难抬眼,凌乱的发丝遮在脸侧,透过碎裂镜面与一室狼藉。 撞入眼帘的,是赫知彦! 傅其桢呼吸一滞,巨大的难堪与羞耻袭来。 这般被人当众践踏的模样,偏被他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她宁愿任何人来,也不愿是赫知彦。 此下,她侧过头去,慌乱难堪的眸子藏在凌乱的发丝之后。 赫知彦周身戾气凛冽逼人,枪口还冒着开火后的硝烟余威,狠沉扫过屋内众人。 “都住手!” 那三个妇人看见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持枪军官,眸光皆震颤惊色。 彼此面面相觑,一时被气势吓得怔住了,反倒没人敢动。 只有碎裂的镜片还在簌簌往下掉,整个屋子死寂一般。 “曲副官,叫警察。” 赫知彦深眸锋锐,声音冷冰,手中枪身泛着寒光。 “是!” 这里出了租界,华界管治不同。 租界里是巡捕房,华界出了这种治安纠纷,该来的便是警察局的人。 曲霄立正肃答,立刻转身就往外走。 赫知彦见那三个女人一动不动,他眼中戾气一闪,握着枪的手猛地朝那三人的脑袋一一划过。 “松手!” 张太太与其他二人确实被那一枪吓住,此下又被枪指着,心头猛颤,立刻松了手,赶忙从傅其桢身上起来。 傅其纾挣开束缚,奔向傅其桢,双手扶住傅其桢,紧张地问着。 “姐,姐,你怎么样?” 第22章 她又陪过多少男人? 第22章她又陪过多少男人? 傅其桢被妹妹搀着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刚才扭打时,旗袍领口被扯开了几颗盘扣,衣襟松散,胸前和颈侧露出一大片冷白肌肤。 她低头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眸光骤紧,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冲傅其纾摇了摇头。 “没事。” 声音很轻,可她从始至终垂着脸,根本不敢去看赫知彦。 刚才那一幕,她被人按在地上,头发扯的凌乱,衣服也被撕开。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指着鼻子骂是骚货,是狐媚子,勾男人…… 偏偏……全被他听见了……看见了…… 傅其桢只觉胸口闷沉得快要喘不上气,恨不得此刻地上裂开一道缝,让她躲进去。 可赫知彦那双黑眸却一直凝着她,那般狼狈,他眉心越蹙越紧,烦躁心疼。 下一瞬,他大步上前,将手中本要还她的围巾展开。 傅其桢察觉到他的靠近,眸光一颤,她讨厌被他发觉狼狈的时刻,只想往后退去。 可身后便是妆台,腰背刚碰到桌沿,退无可退。 她只得紧绷着身子,任男人将围巾裹在身上。 赫知彦神色复杂,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一点生硬的急切。 可围巾紧紧裹住,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敞开的领口,将那片裸露挡住。 太近了,她与他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烟草气息,还有裹着晨雾后的冷冽。 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全然笼罩下来,竟五年前,和如今一刻交叠起来。 一时,傅其桢神色恍惚,鼻尖猛酸。 她甚至忽然想扑进他的怀中,感受曾经那个温情脉脉的他。 眼眶热意丛生,傅其桢神思瞬间回笼,狠狠掐了一下掌心,让自己清醒。 张太太看到此下一幕,眸光肃然,在男人女人之间来回一扫。 霍地,她像忽然品出什么弯弯绕绕,脸上的惊惧一点点冷嘲开来。 “呦,怪不得梅小姐这般硬气,勾上的人倒真不少。” 赫知彦闻声,眉眼骤沉,神色冷厉,可手仍停在傅其桢肩头,没有松。 张太太此下怒火正酣,只觉得自己是来抓丈夫外面的女人,便闹到警察局,她也有话讲。 另一旁张太太身边的瘦太太,神色流转。 她自觉也了然了他二人关系,起身拍了拍自己的旗袍,斜睨着赫知彦搭腔。 “这位长官,我可提醒你一句……你眼前那种女人最会装,外头看着清白,实则背地最会勾男人了。” “喏,这一地的首饰,不知哄的多少男人给她花钱。长官可当心呐,别哪天家底叫她掏空了,你人没用了……再一脚踹开……寻觅新欢……” 赫知彦黑眸沉得骇人,视线紧紧凝着傅其桢,握在她肩上的手骤紧一瞬。 傅其桢心口跟着一缩,猛地侧过头,闭上眼。 那些话,偏偏踩在赫知彦最恨她的地方。 势利攀附,薄情寡性。 她几乎能想象此刻他心里会怎么想。 张太太见闹也闹了,此下这军官在场,再闹,她们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索性,她弯腰随手捞起地上一串玉手串,顺带抓过两件小首饰,就往自己包里塞,权当拿来抵偿那枚钻石发卡的损失。 “钻石发卡不想还,那这些算赔我的,真便宜你了。” 站在傅其桢旁的傅其纾一眼看清那手串,脸色瞬间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她又陪过多少男人?(第2/2页) “放下!” 那是妈妈给姐姐的,是她们的,她当即扑上前去。 “那是我们的东西!是我们从京平带来的!” 张太太才不管,手腕一翻,眼疾手快的就把手串塞进包里。 “怎么?你姐拿了我家男人的东西。我拿她几件东西抵账,理所应当。” “还回来!” 傅其纾上去便抢,张太太猛地退开。 这般吵闹实在惹人烦躁,赫知彦忽地沉声,掷地有声。 “到警察局去说!” 张太太怒火攻心,气焰丝毫不减,梗着脖子高声应答。 “去就去!我还怕不成!她私收我丈夫的钻石,咱们就交给警察评评道理!” 赫知彦眉头紧紧拧起,眸子再次落在傅其桢身上。 傅其纾胸口气的直冒火,急切喊着。 “那是你们男人要给,拦不住!” 赫知彦眸色更沉,牙根咬紧。 他忽然很不喜欢听这些,不喜欢听有多少男人给她送东西。 不喜欢听傅其纾说那些男人如何上赶着往她身边凑。 这几年,他不知道的这些年…… 她究竟被多少男人围着,她又陪过多少男人跳过多少支舞? 亦或是……她有没有为了钱,有没有陪过那些男人睡过觉? 闪念至此,赫知彦心口似被刀剜过,漆黑的眸子再不见半点光亮 他侧眸间,抬手慢慢擦过枪身,声音不高,却震慑十足。 “东西放下,然后滚。” 动作极轻,却让张太太莫名背后一凉,却也气得胸口起伏。 赫知彦眼底没有半点玩笑,将那份无从发泄的怒气,只得在外人处宣泄。 “枪不长眼。” 一时,屋里空气顷刻凝住。 右边那个瘦女人最先怂了,赶紧扯张太太袖子。 “张太太,算了算了,先走。” 张太太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到底不敢同持枪军官对着干。 只狠狠瞪了傅其桢一眼,将刚塞进包里的手串啪地扔回桌上。 “你等着!” 说完,三个人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往外走。 鞋跟敲在木楼板上,咚咚作响,一路远去。 霎时,房内终于安静下来,却并不轻松,反而像一场风暴前后的死寂 傅其纾鼻息还在急促阖动,眼眸看向姐姐,通红发热。 待人一走,她脸色倏地变了,眸光一肃。 钻石发卡,是她弄丢的。 说到底,今天平白这一顿侮辱,都是因为她。 傅其纾心里猛然发慌,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冲去关门,一边朝残余看热闹的人喊。 “别看了!都走!” “砰!” 门被重重关上一瞬,她神色坚定,抓起自己的书袋,连衣服都没换,拔腿就往外跑。 她得去把那东西寻回来! 一时,屋里彻底沉寂,静得碎镜偶尔落下一小片玻璃的声音,异常清晰。 赫知彦依旧站在傅其桢身前,两个人之间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织缠绕。 傅其桢没有抬头,喉咙发紧,心口悬着。 她只觉得此刻比刚才与人扭打在一起,还要难熬。 那些污言秽语,她不知道,赫知彦现在究竟怎么看她。 第23章 高岭之花,碾入沉灰 第23章高岭之花,碾入沉灰 屋子里再无旁人。 方才的一番闹剧散去,狭小的卧室只剩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 两人咫尺对立站着,空气沉静得惹人窒息。 傅其桢把头埋得很低,脊背僵直,一动不动。 凌乱的碎发垂落,遮住半张苍白的脸,肩上的围巾也歪斜下来,松松垮垮的。 赫知彦的目光锁在她身上,此刻的她,像一朵被骤雨摧折过的花,狼狈地摇摇欲坠。 他眼底泛了红,凝着她脸颊那清晰的巴掌红印,心口狠滞。 不受控制地,他抬起手,想要触一触那片红肿。 可指腹离她脸颊不过寸许,傅其桢睫毛忽然一颤,缓缓偏过了脸,避开他的触碰。 她知道,明明刚才是他替自己驱走那三人。 感谢不说,还这般疏离冷漠 她只觉自己这般不堪、狼狈的模样,被眼前这个一直藏在心中的人当面撞破。 那心底莫名的自卑和羞耻,反倒无理起来。 赫知彦的手僵在半空,沉凝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无力苦涩的笑。 他只得缓缓收回手,向后退开一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眼底来的心疼,也随着这一步,重新藏回了冷硬的伪装下。 “所以……” 他环顾四周的糟杂,凝着她的凌乱,一字一字沉痛暗讽。 “这就是你当年抛弃我,要奔的‘大好’前程?” 傅其桢心口一重,手蓦然蜷紧。 赫知彦视线不停,满地散落的珠石首饰,翻倒的椅凳,摔碎在地的胭脂…… 他眸光一颤,不敢相信看着眼前人,当年京平那个眉目皎洁的少女。 那曾在他心中如月光落雪般干净莹然的人。 如今却落得淤泥,狼狈不堪,任人折辱。 可偏偏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走成了这副模样。 赫知彦喉间发紧,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五年,他恨她的绝情,可至少在他心中,她依旧是那朵开放的高岭之花。 可这一刻,她却如地上那碎落的胭脂,一抹艳红碾进尘灰里。 他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呼吸难明,原来他更恨她过得不好!恨她糟践自己! “傅其桢,你真可恶。” 他咬着她的名字,眼尾红得厉害,声调隐隐带颤。 傅其桢垂着脑袋,脸颊烧得滚烫,一半是掌掴后的灼痛,一半是无处可逃的羞耻。 她双手攥紧身上裹着的围巾,用力到几乎要将布料捏碎。 赫知彦恨疼交织,见她默不作声,彻底被她这副模样激怒了。 “你就这么缺男人!有妇之夫你也招惹!任人按在家门口打骂!” 他全然的心痛,话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化作一声声责骂。 “傅其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霎时,他声音陡然哑下去,后面的话,竟再说不出口。 只因傅其桢终动了,她倏地抬眼看他,眸中染着一瞬不可置信的苍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高岭之花,碾入沉灰(第2/2页) 仅仅一瞬,下一刻,便又什么都没有了,只空洞茫茫。 赫知彦的心狠狠一沉。 傅其桢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浑身的寒意隐隐作祟,四肢虚软。 忽然她再没有力气站着,只手撑住桌沿,一步一步艰难挪向床边。 赫知彦沉着眸子,看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在床沿缓缓坐下。 傅其桢身体有了支撑,她才颤着手,先将凌乱的头发理到耳后。 围巾滑落一瞬,她又抖着将衣襟,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你走。” 忽地,她口气冰冷,整个人平静得完全冷酷。 霎时,赫知彦眼中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厉色。 明明是他救下她,她回馈他的,却是这样一句冰冷的驱逐。 刚才,他心疼得恨不得为她杀人。 可她却这般冷漠绝情。 一时,不甘、委屈、妒火一齐翻涌。 “傅其桢……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走,我就该像五年前一样,滚得干干净净?” 他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所有的克制彻底崩断,索性大步往前,几步跨到床前。 倏地,他一把攥住她的衣襟,俯身逼下,作势便要强吻而去。 偏偏就在这时…… “笃笃笃!”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房内诡异的气氛。 “其桢!” 男人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其桢,你怎么样?我听阿昂说有人来找你麻烦!” 他听闻消息后,便带上两个弟兄匆匆赶来,手重重敲在紧闭的木门上。 傅其桢眼前男人那片即将覆下来的唇,猛地闻声抬眼,望向房门的方向。 阿野哥! 赫知彦也骤然回头,攥着她衣襟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其桢…… 叫的如此亲昵。 那夜在金璇宫舞厅,此人还客客气气唤她梅小姐。 原来私下里,竟叫得这般亲近。 赫知彦下颌一点点绷紧,妒火瞬间落满他的胸腔。 门外不见应答,池野敲门愈发急促。 “其桢?你在不在里面?” 傅其桢用尽力气去推搡身前的赫知彦,身子想要挣扎着起身应答。 “阿野哥……” “唔……” 霎时,赫知彦便忽然手臂发力,猛然俯身将她按倒在床上。 一枚怨怼妒意的吻,强占一般深深落下。 傅其桢的话还未全然吐露,声音便戛然而止。 那一瞬,傅其桢睁大眼眸,只得再次奋力挣扎。 但男人有力的一只手擒住她挣扎的双腕,举过头顶禁锢住。 另一只手,便猛然粗暴扯开她本就歪斜的衣襟。 一片雪白肌肤,猝然暴露在空气之中。 第24章 你的第一次,是我的 第24章你的第一次,是我的 傅其桢瞳孔骤缩,因惊愕而打了一瞬战栗,但双手被制,动弹不得。 门外池野心中不安,手掌不停拍打门板。 “其桢!其桢,你没事吧!” 屋内,赫知彦正疯狂占有着傅其桢,大手在雪白之处寸寸滑过。 傅其桢身前肌肤泛起薄红,呼吸渐急,引得微微吟声。 霎时,赫知彦猛的移开唇瓣,在她耳畔吐着炙热暧昧的气息。 “让他走……” 傅其桢得以喘息,不住仰头大口换气,胸口起伏。 那门外池野带来小弟,见一直无人应,凑近池野。 “野哥,屋里莫不是没人?” 池野敲门的手一顿,心底悬起大石。 他并却不知道里面的暗潮汹涌,只觉要立刻确认下里面人的安危。 “其桢,你在不在?再不应声……我便推门进来了。” 听见这句话,赫知彦眼底欲念骤沉,贴在她耳畔,呼吸滚烫,却裹着阴冷的威胁。 “你想让他进来,看见你此刻这副样子?” 傅其桢神色一紧,透着湿意的眸子恐慌地瞪着赫知彦。 赫知彦深幽眼眸忽地闪过一丝精光,覆在她肌肤上的手用力。 霍然之间,猛地扯开傅其桢的胸衣。 “那就让他进来看……” 霎时,衣襟大敞,肌肤彻底裸露在外,那柔和的山丘,随着她的惊愕而慌急起伏。 傅其桢下意识想要用手去遮掩,可忘了双手还被他扣在头顶。 这般羞耻下,她面色涨的绯红,心脏狂跳不止,羞得都不敢去看眼前男人。 “赫知彦……” 门忽地轻响,外间的池野正推门刹那。 傅其桢咬紧牙关,压下喉间颤意,立即扬声。 “阿野哥……等一等!” 这一声‘阿野哥’,赫知彦下颌紧,眸中倏地闪过醋意。 他当即俯下头,狠狠一口咬在她的肩头。 “唔……” 尖锐的痛感发紧,傅其桢眉头拧作一团,咬住下唇,不敢发出更大的异响。 不过那一声,门外果然安静下来。 声音听来虽然隐隐有异,但池野还是顿住了推门板的手。 “其桢?你还好吗?” “我没事……” 傅其桢努力将呼吸缓稳,虽是回应池野的话,但眸子却狠狠瞪向赫知彦。 池野还是不放心,眼含担忧高声。 “真没事吗?要不要我进去陪你?” 赫知彦闻得外间人的话,不屑的扯了扯唇,轻哼一声。 他什么东西,还用得着他陪。 赫知彦煞有介事的紧盯着身下女人,忽然之间,仿佛寻到了一丝病态的乐趣。 那手掌灼热的温度,缓缓游走在她的肌肤之上,胸膛,小腹,腿侧…… 触碰碾过之处,让傅其桢寸寸绷紧,那般闷哼在喉咙里压抑。 忽地赫知彦贴在她耳边,声音暧昧阴鸷,再度低声警告。 “小心一点,别被你的阿野哥发现什么。” 傅其桢呼吸凌乱,鼻息深深阖动,身体的战栗又不能全然释放,让她声音断断续续。 “没事了……阿野哥……唔……我累了……想休息。” 池野听着那断续的语调,心中虽疑惑一瞬,但她既这般说,他也没有硬闯的道理。 “……那好,你好生歇息,晚些时候,我再过来寻你。” 一时安静一瞬,门外的脚步声渐远。 赫知彦深邃的眸光朝门外凌厉一瞥,复又落回身下的傅其桢脸上,眉眼不悦。 “晚些时候,再来寻你?” 他唇角勾了一勾,语气虽听不出喜怒,却十分促狭。 “多晚?你们一般多晚私见?” 傅其桢忍着身体诚实的异样,但心下全然委屈屈辱,泪自眸中氤出,却未落下。 一时,满室静寂,再无人打扰。 赫知彦适才再仔细凝着她的脸,定在那噙满哀戚的眼眸时…… 她眼角那颗熟悉的泪痣,惹他心间悸动。 从前他便最喜欢看她的眼睛,清凌透亮,生着一点艳色,清淡又勾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你的第一次,是我的(第2/2页) 她高兴时,那枚泪痣跟着眉眼鲜活,生气时,眼梢一挑,又说不出的骄矜可爱。 他的手忍不住抬起,指腹温柔抚上她眼下那一点。 傅其桢身体微微一僵,睫毛颤了颤。 赫知彦心口忽然酸了一下,低声喃喃自语,轻得像叹息。 “他们也喜欢吗?” 他不知道,这五年,他不在的时候…… 无数个他不知道,也不曾参与过的日夜。 傅其桢一时读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恍惚,抬眼看向他。 一时,两个人四目相对之间,她仿佛看见了他眼底一丝掠过的滞涩。 赫知彦欲念升起,喉间滚动,下一瞬,低下头去,只想要好好的吻住她。 无关占有,无关胁迫,只是想寻回当年京平月下那份温存。 可傅其桢却突然偏过脸,他的唇落了空。 赫知彦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那温热的呼吸,随着傅其桢的疏冷,而一点点沉下去。 片刻,赫知彦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冷笑。 “你躲什么?” 傅其桢依旧偏着脑袋不说话,她想要同他温存,想要回到曾经的时光。 可却不是这般时候…… 不是他将她全部的难堪看遍的时候,不是他刚才威胁强占的时候…… 可赫知彦紧盯着她,眼底却搅动着猜忌。 转瞬,他眸光阴翳着,嘴角上扬的冷笑,伴着一丝玩味。 “你忘了?你的第一次,是我的。” 傅其桢猛地呼吸一沉,咬紧牙关。 少时的傅其桢、赫知彦。 在那个平常的京平夏夜,后园月下,情难自禁,偷尝禁果。 那时的他们,满眼只有彼此,山盟海誓说的真切,许诺此生相守,永不分离。 可流年辗转,世事倾覆,旧日欢愉,却被他这样赤裸裸摊开,变成讽刺她的利器。 赫知彦沉沉凝着她的侧颜,只觉得往昔的甜,如今成了他心口的钝痛。 可控制不住的嫉妒和报复,他语气带着自虐般的偏执。 “你的第二次也是我的……第三次……” 每多说一个字,傅其桢身上的寒意便重一分。 那些少年时私密美好的回忆,被他当做折磨的筹码。 她再也听不下去,转头看他,冷冽的目光直直看向他。 “赫知彦,你现下这般,对得起你的妻子吗?” 可话说出口,她的心间也惹来一阵起伏妒忌。 赫知彦怔了一瞬,才缓缓回神,漆黑的瞳孔与她冷眸对撞。 妻子? 哦,顾燕熙。 “我未……” “现下,你还觉得,是我勾引那些有妇之夫吗?” 傅其桢迎着他深邃的眼眸,眼神冰凉锐利,利落打断他。 她的言外之意,便是此下这般,明明是他这个有妇之夫步步相逼,勾引她。 同舞厅的那些男人一般,同今日找茬撒泼的女人丈夫一般。 赫知彦刚才本想解释自己还尚未娶亲,顾燕熙不过是母亲旧友之女,暂住赫公馆。 二人从无婚约,更谈不上妻子。 可被她一句话噎住,她在讽他。 赫知彦神色骤沉,她竟拿那些周旋风月场的男人来嘲讽他。 所以在她眼里,他赫知彦,同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竟无分别?! 一时,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酸妒。 赫知彦下颌绷紧,他兴致再无,忽然松开手,猛地直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她,恨妒着,还有一丝承受不了的受伤。 “好……” 他舌尖摸索着上齿,深呼一气,带着被刺伤的怒意。 “呵……真好。傅其桢,你将我比作他们!” 少时京平的朝夕相伴,月下私会的缱绻欢愉,曾经生死不离的山盟海誓…… 那些独属于二人的过往…… 可她却拿他,同舞厅里逢场作戏的男人相提并论,全然受不了她把他看成那些无关紧要的男人之一。 第25章 大喊非礼 第25章大喊非礼 沪海法租界,电车哐当哐当碾过柏油马路。 傅其纾攥着手袋跳下电车,她穿着焦急没换的睡衣,松垮的辫子斜垂在左肩。 她神色焦灼,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一路匆匆赶到华光电影公司。 一到此处,她便低着头从华光电影公司的门厅、长廊,一处都不肯放过。 循着昨日走过的路,摸索着里间的摄影棚,棚内因争执时碰落的布景还没完全收拾妥当。 两个置景工正踩着木梯,将画着海棠花枝的景片重新装回木架。 一旁散着木条、麻绳和几只油漆桶。 再往里走,则隔着一重厚重的黑布帘,里面正赶拍摄戏份。 “灯往左!” 紧接着便是器械推动的轱辘声。 “开拍!” 整个摄影棚顷刻安静。 片刻后,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台词隐约传出来。 傅其纾忍不住朝里看了一眼,可也仅仅一眼。 很快,她又低下头,继续沿着昨日经过的地方仔细寻找。 她此刻脑子里只有那枚钻石发卡,什么都顾不上,目光在地面与道具堆之间来回扫。 桌脚底下没有,布景缝隙里没有。 连堆在墙边的木架、绸缎幕布,她都要一一掀过翻找。 “小姐?” 身后有人轻声叫她,傅其纾全新注意在找东西上,根本没听到。 她正趴在一只木箱旁,眯着眼往底下看。 “小姐,小姐?” 她身后的年轻男人眉头渐渐皱起来,微微提高了声音。 “这位小姐!您在做什么?” 声音突然从耳畔袭来,傅其纾慌得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 “啊?” 她倏地回头,四目相对的一瞬,傅其纾愣了。 眼前的年轻男人穿格纹衬衫,深色背带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不就是昨日负责给她们登记,发号码牌的那个人么? 她连忙定了定神,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先生您好,我是昨日来应征《枕棠春》女主角的选手,我东西不小心遗落在这儿了,东西很贵重,我一定要找到的。” 年轻男人推了推镜框,盯着她看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忽然睁大。 “哦!你是昨天打架进巡捕房的那个女学生!” 傅其纾尴尬的缩了缩脖子,脸色一烫。 “那个……” “不好意思,请你离开。” 可眼前男人却已如临大敌,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抢先开口。 昨日就因她们争闹,撞坏了置景,害得他从制片主任到场务主任挨个被训了一遍。 今日这位祖宗怎么又来了。 再看她此下一身不合适场的睡衣,风尘仆仆贸然闯来,只觉她又要来闹事。 眼下置景还在修缮,道具未归位,不能再被她搅乱。 年轻男人面上维持客气,手势却强硬,做出一个‘请’的姿态,朝门外一引。 “请。” 傅其纾一怔,急的攥紧手袋,语气都快哀求了。 “我那个东西真的很贵重,对我很重要,我就找一会儿,找到马上走。” 年轻男人不置可否,语气有些冷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大喊非礼(第2/2页) “小姐,这里没有你的东西。你再不离开,我这边就叫巡捕了。” 一听叫巡捕,傅其纾本来里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眸光冷了一瞬。 索性她不再同他解释,身子一侧,直接掠过身前男人,径直朝置景冲过去。 “我就找找!找到我就走!” 年轻男人反应过来时,瞠目结舌,她倒是来去自如,如同入无人之境。 他连忙快步,再次追上去阻拦。 “小姐!里面正在拍戏,请你立刻出去!” 傅其纾充耳不闻,紧着眸子低头寻找,左边掀掀,右边看看,一心寻觅发卡踪迹。 而里面拍摄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情绪越来越激烈。 “停!不是这样!” “你现在是被一个陌生男人逼到墙角,不是让你站在那里背台词!” 紧接着,是一道颇有威严的男声。 “我要的是慌,是羞,是遭人轻薄时的恼怕!” “再来。各部门准备——” 外间阻拦的年轻男人眼看她便要穿过黑布帘,闯进拍摄的内棚,脸色倏地变了。 他几步追上傅其纾,一把拽住她手臂,压低嗓音,生怕惊扰棚内拍摄。 “不能再往前了!” 傅其纾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她本就焦心得厉害。 一想到刚才姐姐被那三人侮辱打骂的画面,就怨怒自己,怎么可以弄丢那个发卡。 此下,她被男人这么三番两次拦着,火气也上来了。 “你让开!” 她猛地用力,一下子甩开对方的手。 男人脱手之后,眼疾手快,再次拽住她,作势就要把她往外拉扯。 “你这人怎么回事,你快出去!” 傅其纾被他半拖半拽着胳膊生疼,焦急与火气涌上来,气的脸通红。 “松手!” 她蓦地回头,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你再不松,我就喊非礼了!” 年轻男人简直不可置信,她肆意闯入,竟然还要污蔑他非礼。 一时眼睛也瞪大了,气急的眉头越拧越紧。 “莫名其妙,你是不是来闹场的!” 傅其纾则吸足一口气,咬紧牙,倏地拎着手袋砸向男人肩头,扬声便喊。 “非礼啊!非礼啦!救……” 霎时,男人眼瞳骤缩,神色大变,慌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疯啦!住嘴!” 两个人一时拉拉扯扯,跌跌撞撞作一团。 “外面什么声音!” 果然布帘里间一声怒喝。 外面争执不下,年轻男人神色骤僵,慌忙朝着里面回话。 “没事!” 棚内正沉浸拍摄的导演被外面的喧哗打断,身旁助理闻声,高声喝问。 “孟想,是你吗?外面干什么呢!” 被叫孟想的年轻男人,急得额头都要冒汗。 可身前的女人还在拿手肘撞他,他只能忍着疼,断续解释。 “是我!副导……没事没事!就是……呃……一个狂热戏迷非要往里闯……我正在处理!” “唔……唔……” 傅其纾的嘴巴被他手掌捂住,眼睛瞬间瞪圆,闻言却只能唔唔唔起来。 第26章 原来这就是导演啊 第26章原来这就是导演啊 两人挣扎推搡之间,孟想再要捂紧她嘴巴,手臂慌乱中无意间蹭碰到她胸口。 胸口被触碰之间,傅其纾身子一僵,惊怒骤起。 电光石火,她猛地张嘴,狠狠一口咬在孟想捂住她嘴的手。 “啊!” 孟想吃痛,闷痛大叫,手上力道瞬间松开,捂着手连退两步。 “你还咬人!” 他低头看向虎口上那一圈清清楚楚的牙印,气恼得眉头拧作一团。 傅其纾哪里管他,眸光彻底怒了,抡起手袋便朝他肩头砸去。 “色狼!大色狼!” 手袋左一下,右一下,胡乱落在他身上。 孟想慌忙抬手护住头,鼻梁上的眼镜都被打得歪到一边。 “谁是色狼!你这个祸乱精!你别倒打一耙!” 傅其纾胸口气的起伏不止,手上动作也不停。 “谁倒打一耙?你碰我胸了!” 孟想抱脑袋左躲右闪,闻声惊诧愕然,她就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哪有一点矜持! “谁碰你……” 那个‘胸’字,他憋着说不出来。 可身上打砸还在继续,他气得胸口都鼓起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袋,直直瞪着她。 “不可理喻!那是意外!” 忽然,啪的一声。 摄影棚里最亮的几盏大灯熄了,周遭只几盏辅助小灯莹莹泛光。 紧接着,黑布帘被人一把掀开,一声沉喝。 “吵什么!” 霎时,争吵的两人同时僵住,齐齐转头望过去,只见内棚里走出来一行人。 最前面的男人约莫四十上下,个头高,肩背宽阔,一身深色西装裁得妥帖。 身后跟着几名身着戏剧工装的工作人员。 西装男人一旁的助理看向眼前拉扯在一起的男女二人,蹙起深眉。 他又冲孟想,朝身后的导演抬了抬眼神示意。 “孟想,这怎么回事?” 孟想闻声连忙松开傅其纾的手袋,手忙脚乱地扶正歪斜的镜框。 一看见是导演,立刻站直,耳根甚至因为窘迫微微发红。 “实在抱歉,一个戏迷闯进来闹场,我没拦住。” “谁闹场!是他非礼我!” 傅其纾气不忿立刻转过身,面对那一行人大声反驳。 此下,她的脸颊因争执泛着绯红,一双眼睛气得水亮,几缕碎发贴在白净桃腮旁,满是被欺负后的怒气。 孟想被她当众指控,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神色憋得通红,说话都有些结巴。 “你……你简直血口喷人。” “行了。” 一行人为首的那个西装男人忽然开口,声音虽不重,却略带气势。 一时,两个人都同时停下来,孟想见状,连忙上前几步,再解释起来。 “邱导,真不是我。是她,昨天就她在咱们摄影棚闹事,弄坏咱们置景道具。” 原本因拍摄被打断而不悦的邱君山,在视线落在少女身上一刻,深沉的眸光,忽地掠过一丝亮色。 眼前少女虽衣着算不上体面,可模样姣好,又因着薄怒,眉眼更是鲜活。 对面的傅其纾也怔了一下,亦盯起对面的邱导,忍不住好奇打量。 原来这就是导演啊。 从前她总觉得,能拍出电影的人,大都满身艺术气息,或是长头胡须,不修边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原来这就是导演啊(第2/2页) 没想到眼前这个被叫邱导的男人,模样五官虽厚重,却鼻梁端正,鬓发梳理整洁。 一身西装笔挺,皮鞋锃亮,马甲纽扣齐整,胸前还别着一方考究的丝帕,越看越像个体面的商人。 邱君山也依旧沉眸看她,看得比她更安静,更有意味。 眼前女孩就像一枚才从枝头摘下的天然青果,青涩,干净,带着淡淡的红晕。 连生气都是亮的,最难得的是那股未经雕琢的生涩。 若这样的脸,放在镜头里…… 邱君山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回味。 那身旁的场务却已经认出了傅其纾,恍然大悟一瞬。 “哦,原来是你啊!昨天来应征《枕棠春》女角的学生,打架进巡捕房的那个!” 傅其纾回过神,脸上的气焰顿时矮了一截,掠过一丝愧色。 “昨日的事……” 但想到什么,她抿了抿嘴,很快又理直气壮地抬起头。 “那是别人找我寻衅……我今天就是来找遗落的东西,不是来找麻烦的。” 可一旁的孟想却冷哼出声。 “呵……” 傅其纾立刻怒色横过去一眼,又懒得理他,认真的看着邱君山。 “我真的是来找东西的。” 邱君山瞧着少女娇怒的模样,垂眸一瞬,掠过一丝兴趣。 “什么东西?” “一枚钻石发卡。” 傅其纾攥紧手袋,步伐微微上前。 “很贵重,对我也很重要。” 邱君山尚未说话,她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看向孟想,恍然般睁大眼。 “哦——我就说从进来你就一直拦着我。难不成,是你把我的钻石发卡私吞了?” 孟想眸光骤变,先被诬陷非礼,又被指控偷窃,脸色倏地从红转黑。 “你胡说八道!” “那你拦着我做什么!” “里面在拍戏!” 一时,少女和青年眼看又要争执的吵起来。 对面的邱君山却忽然笑了一声,挂着温和,一副公允模样。 “好了,不必争执。小姐放心,孟想为人,不会私贪你的物品。既小姐在我们华光遗失了贵重东西,我们自然会帮你留意,若找到,自然会归还。” 他说着,又看向身旁助理,语气沉稳。 “让置景和场务都问一问,好好找一找。若是谁捡到一枚钻石发卡,交到办公室。” 一旁的助理恭敬点头。 “好,邱导。” 傅其纾眼睛倏地亮起,只见眼前的大导演这般通情达理,儒雅和气,不由稳神地沉了口气。 邱君山手轻轻一摊,继续温和笑着。 “摄影棚正在拍摄,若由小姐继续这样找下去,我们今日这场戏怕拍不成了。” 傅其纾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抿唇垂眸一瞬,没说话。 邱君山眸色沉沉,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 “留个电话吧,东西若找到了,便让人通知你。” “哦哦,好!” 傅其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赶紧从书袋里翻出纸笔,写下家里楼下电话亭的号码。 邱君山眸光幽深了几分,女孩低头写字,长睫垂落,显出几分青涩的学生气。 第27章 伤风败俗?摩登艺术? 第27章伤风败俗?摩登艺术? “嘶……” 傅其纾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便撕下纸,将那一页纸递过去。 “这是我家楼下电话房的号码。若找到了,就请打这个电话寻我。” 助理顺势接了过去,邱君山眸子朝那纸张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 傅其纾。 傅其纾面对这样一位处事儒雅,风度翩翩的导演。 她的少女心性,难免生出几分拘谨,眉眼不由怯生生腼腆起来。 “多谢导演,那我便不打扰您了。” 说罢,傅其纾便微笑着,转身离去。 “傅小姐……” 忽地,邱君山突然出声唤她。 傅其纾一顿,敛起笑意回过头。 “嗯?” 邱君山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继续保持那般从容神色。 “你昨日来参加过《枕棠春》女主角征选?” 提起这件事,傅其纾眼眸不由黯然一瞬,又遗憾地笑了笑。 “是……不过昨天出了意外,没来得及征选。” 邱君山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唇角浮起一抹探究的浅笑。 “傅小姐,喜欢演电影?” 傅其纾几乎立刻点头,眼眸亮起。 “喜欢。”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摇头笑了笑,垂下眼,攥了攥书袋。 “……准确来说,是很喜欢看电影,还没正式表演过,只……在学校社团演过话剧。” 邱君山眼底不由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审视,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干净鲜活的少女。 “小小年纪演过话剧,这已经很好了。” 说着,他从容地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夹。 “《枕棠春》的女主角征选昨日已经结束。若今日单独为傅小姐再开一次,一来不合规矩,二来对枕棠春的导演唐突,三便是对昨日其他选手也不公平。” 傅其纾了然,但是神色还是不由地沉了一瞬。 昨日出了那档子事,她其实也没报什么希望,不过难免可惜错过机会。 对面的邱君山淡默地微笑着,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印制名片。 “不过,邱某人手上有部戏,正好缺一个角色,戏份不算重,但我觉得,很适合傅小姐。” 傅其纾猛地抬眼,眸子里压抑不住窜起一丝惊喜,手不可置信的指向自己。 “我?” 一旁的孟想和几名工作人员也不由怔愣一瞬。 邱君山伸出手,顺势将名片递到傅其纾面前。 “这是邱某的名片。今日仓促,傅小姐不必急着答复,好好斟酌一番。若是有意,打上面的电话就好。” 傅其纾怀着一丝雀跃,但还是有点难相信的迟疑一下,才双手缓缓接下那张名片。 名片纸质厚实,边沿压着暗金细线。 上面印着,邱君山。 邱君山?这个名字她见过,而且不止一次,是现下风头正盛的导演。 去年《娇宵》卖座,报纸上整版都是他的名字,前年还有一部片子卖去了南洋。 只是……傅其纾脸上的惊喜渐渐收敛怔住。 转瞬之间,她脑海里也浮现那些纷杂的报道,因为邱君山最出名的,并不只是电影卖座。 邱君山拍的电影,大多香艳,镜头更是尺度大胆,艳情戏份可不少。 有人骂他伤风败俗,也有人说他是摩登艺术的先锋。 一时,傅其纾下意识朝摄影棚里看去。 才发现刚才拍戏的女演员正坐在椅子上补妆。 女演员身上戏服薄透,露着大片肩颈,旁边的服装师正蹲下替她整理丝袜。 傅其纾记起报纸上那些刊登的香艳剧照海报,虽已是收敛不少,但还是让她不住脸红。 一瞬,她默默看回手里的名片,刚还觉得是宝贝,是机会,现下却忽然有些烫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伤风败俗?摩登艺术?(第2/2页) 邱君山眸光凝沉,自然将她神情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却默然不语。 傅其纾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尬笑,刚才的欢喜也冷却为淡淡的失望,礼貌婉拒。 “多谢邱导好意……” 她余光又往那香艳的女演员瞟了一眼。 “我想,我……还是算了吧。” 邱君山神色不动如山,他身边助理则是一愣,沉脸忍不住了。 “诶,你这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上邱导的戏?邱导这两年的电影,哪一部不是沪海卖座的?《娇宵》连映数月,南洋片商都是主动来谈发行,海外影展的奖项,拿了多少座。你当面回绝,未免太不懂分寸。” “哎。” 邱君山忽地抬手止住助理的话语,看上去神色并无气恼,依旧温和笑意。 “无妨。傅小姐直言直语,难得直率坦荡,人各有志,拍戏本就是你情我愿,讲求缘分嘛。” 傅其纾听他这样说,胸口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 她眸子又凝了他一眼,自觉是不是把人想歪了,眼前的邱导分明很有风度。 “邱导,那发卡的事情……” “找到了,一定通知你。” “多谢导演。” 傅其纾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停留,轻轻捏着那张名片,抱紧书袋转身快步离开。 邱君山站在原地,盯着傅其纾离开的身影,缓缓收敛起笑意。 眼神虽还是温和儒儒,却沉了些含混不清的意味。 他拍过太多女人。 那些香艳的女演员落在他的摄影机前,装扮着学生角色,却风尘的不是味道。 但此下这个傅其纾,真实鲜活,青涩似果…… 此下,待傅其纾踏出华光电影公司大门。 外面街道上车水马龙,电车叮铃铃驶过,人声嘈杂。 傅其纾站在台阶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再低头看着掌心的名片。 华光电影公司导演兼理事——邱君山。 她扁了扁嘴,自言自语,小声嘀咕。 “还真以为天上掉馅饼了呢。” 她眸光失落的越来越沉,那张名片又重重地看了两眼。 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导演,还是这般知明的大导。 可霎时,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摄影棚里女演员薄纱丝袜的戏服。 她耳根忽地一热,飞快摇头。 “不行不行。” 她是喜欢电影,可若让她穿成那样…… 忽地,她手腕一扬,轻飘飘的,随手便将名片丢进路边的铁皮垃圾桶。 她快快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华光电影公司气派的大门。 门里门外,都是她从前只在报纸和银幕上想象过的世界,到底还是掠过一丝失落。 若昨日没有那场意外……她是不是也有机会站到那盏大灯下面? “唉……” 傅其纾一声叹息,抿了抿唇,终究掠过一丝遗憾。 忽地,她神色一肃,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懊恼地捶了下脑袋。 “傅其纾,你可长点心吧。” 她心底默默期盼里面那群人,真的可以找到那枚钻石发卡。 只见她抱着书袋跑远,辫子甩在背后,一脚登上电车,渐渐身影消失在租界街景。 孟想站在电影公司门口,气得胸口还在起伏,却被她将名片扔进垃圾桶的动作怔了一瞬。 他又低头看看手背上那圈清晰的牙印,有种莫名奇怪的心情。 旁边的场务忍着笑,推了怔愣住的他一把。 “孟想,人家小姑娘都走了,你还看呢?” “谁看她了!” 孟想猛地收回目光,就往摄影棚身处走。 第28章 哪里敢休息…… 第28章哪里敢休息…… 夜幕降临,沪海黄金地段的夜晚,向来比白昼更热闹。 金璇门舞厅霓虹初上,里面一派极致的纸醉金迷。 挑高穹顶下,数盏水晶吊灯缓缓旋转,万千折射光斑簌簌,落入舞池、酒杯、翩跹的衣香鬓影上。 爵士乐缱绻悠扬,流淌在偌大的舞厅里,烟火风月,夜夜笙歌。 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旗袍窈窕,腕间钻石随着舞步晃动粼粼。 傅其桢刚刚跳完一支开场舞。 音乐收尾时,她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随着舞伴退开半步,礼貌欠了欠身。 “失陪。” 转过身的一刹那,那点笑意便从唇边淡了。 她累得厉害,昨夜一夜未眠,巡捕房里熬到天亮,清晨回来,家里又闹了那样一场。 紧接着还来不及收拾情绪,就要去医院照顾母亲。 她真是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此下,她只觉得自己的筋骨都透着沉钝的疲惫,头脑也不住地发沉。 可昨晚乔治·周那番话还响在耳边,她便不敢再请假。 再难受,也得撑。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待眼前一瞬的昏沉缓过,才踩着高跟鞋朝舞池旁的酒水吧台走去。 一时,舞台上已换了歌女,一袭紫夜长裙的女人,指尖轻轻搭着麦克风支架上,嗓音慵懒,唱着一支舒缓的旧曲。 灯光也跟着暗下来,蓝紫色光影缓慢游移,将刚才还热烈的舞厅染上一层暧昧朦胧。 傅其桢走到吧台旁,眼下两边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只得一手撑住边沿。 吧台后的酒保正在擦着杯子,随着节奏晃动。 傅其桢沉了口气,缓缓抬眼,勉强弯了弯唇。 “小谢。给我一杯威士忌。” 她额角沁着薄汗,后颈也是湿的,偏偏身体里却像烧着一簇火。 “冰多些。” 热,她热得发闷,连呼吸都不太舒畅。 小谢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头,眼前的女人平日工作时极少主动讨酒喝。 “荔荔姐?” 他多看了她一眼,冷白面颊上浮着层不正常的薄红,眼尾倦怠不已。 “你没事吧?” “没事。” 傅其桢压下胸口翻涌的闷涩与眩晕,故作无碍。 “刚才的舞跳完,热得慌。” 小谢闻言了然,便没有多问,转身取来厚底玻璃杯,夹满冰块。 冰块落进杯底,清脆碰撞。 琥珀色威士忌沿着杯壁缓缓注入,淹过冰角。 “荔荔姐,慢些喝。” “谢谢。” 傅其桢垂眸,视线落在杯中浮动的冰块上,竟有片刻失神。 冰凉杯壁氤氲出一层薄薄白雾,朦胧了澄澈的杯身,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境。 一日一夜的磋磨、委屈、羞辱,全然堵在心口…… 巡捕房、医院、上午出现家里那三个女人。 还有……赫知彦…… 想到这个名字,她便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下,她只想借一杯冰酒,压下身体的燥热与心底的涩痛。 未做半分迟疑,傅其桢抬手端杯,仰头便一饮而尽。 “荔荔姐……” 小谢神色怔愣,想拦已经来不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哪里敢休息……(第2/2页) 一时,冰凉凛冽的酒液顺着喉咙落下,瞬间浸透燥热,捎来片刻的清凉。 可转瞬,那股辛辣便翻涌而上,急饮的后劲窜入胃部,猛地抽了一下。 她痛的皱紧眉头,下意识抵住了吧台,深缓了两口气。 不过,那股冰凉到底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梅小姐。” 忽地,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便自身后响起。 傅其桢神色一顿,回首抬眸间,眼底倦怠情绪稍稍收敛,是盛景作。 “六少。” 男人今晚仍是一身妥帖的白色西装,领带齐整,目光饶是温和清润。 盛景作刚刚远远便看见她了,也看见她仰头饮尽那杯酒。 他眼底不由意外,更难掩一份担忧。 晨间是他亲自从巡捕房将她送回弄堂,知晓她一夜困顿。 “梅小姐,回去之后,有没有好好休息?” 傅其桢睫毛轻轻一颤,好好休息。 她今日哪里休息过,哪里让她休息,哪里舍得休息,又哪里敢休息…… 这一日一夜,惶急、倒霉、狼狈、难堪占尽。 傅其桢手慢慢收紧,但对于眼前人,又何必将那般负面的情绪吐露。 她只垂下眼,唇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谎话说得很自然。 “睡了一会儿。” 恰时,舞厅灯光倏然一暗,又骤然亮起,刚才的蓝紫朦胧,渐渐流转成暧昧的橘蜜光影。 耳边小提琴声从钢琴后缓缓托起,一曲舒缓的华尔兹舞曲,缓缓而至。 一时,舞池中的男女陆续相携而入。 光影错落间,傅其桢缓缓抬眼。 灯影恰从盛景作肩后漫过,将男人本就温润的眉眼照得愈发柔和。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医院听护士说的话,昨夜母亲又犯了病。 自己困在巡捕房里,是盛景作跑前跑后,又一直守到情况安稳。 护士还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梅太太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儿子。 傅其桢心底忽然软了一下,望着他的眸光也柔和下来,少了疏离。 他是她一天一夜跌宕故事里,唯一触碰到的温柔与善意,竟显得格外珍贵。 “六少,昨夜多谢您照顾我妈妈……” 盛景作闻言一怔,随后又谦和的摆了摆手。 “那不算什么。” “作为谢礼,我请六少跳两支舞,可以吗?” 傅其桢已经站直身体,纵然浑身酸软,她还是若无其事地抬起手,眼尾微弯。 盛景作愣了一瞬,旋即眸底亮起碎光,便漾开笑意。 从来都是他主动邀约,今日倒叫她请他这个大男人一回。 “求之不得,荣幸之至。” 他心头暖意翻涌,便保持着绅士姿态,将她的手牵了起来。 只一瞬,盛景作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他心底微微思忖,只当是她刚饮下冰酒,染上凉意,并未多想。 傅其桢则暗自轻喘一声,强撑着挺直脊背,男人温热的掌心,却是给她一丝支撑。 一时,两人踩着悠扬的华尔兹节拍,并肩走向舞池。 盛景作揽住她的腰,傅其桢搭上他的肩。 华尔兹刚好进入第一段,女人的裙摆随着旋律徐徐旋开。 第29章 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里 第29章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里 与此同时,金璇宫舞厅大门外,沪海夜色正浓,繁华鼎盛。 宽阔马路上车流不息,汽车鸣笛与电车铃声此起彼伏。 街边西餐厅、咖啡馆、电影院、百货公司的霓虹招牌沿街闪烁,延伸到夜色深处。 穿长衫的先生与西装革履的洋买办擦肩而过…… 摩登女郎披着皮草,挽着男伴从汽车上下来…… 风月场外的奢靡热闹,在夜色里被无限放大。 一时,一辆乌黑的别克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金璇宫门前。 司机迅速下车,绕到一侧拉开车门,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踏上地面。 赫知彦俯身下车,今晚他没穿军装。 一袭深灰三件式西装将肩背衬得挺拔,马甲严整束着劲腰,雪白衬衫上领带深沉素净。 少了军装上那股逼人的肃杀,却没削弱他的气势,反将他那从新式学校培养出的英挺斯文显露得更加矜贵。 紧接着,后座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顾芳旎穿着一身鹅黄洋装,白袜上配小皮鞋,一小顶俏皮时髦的贝雷帽。 “哇……” 她一落地,眼睛便亮晶晶的睁大,金璇宫三个巨大霓虹字悬在门楣上,流光转动。 随后下车的顾燕熙则要素净许多,浅藕斜襟上袄,一条月白长裙,乌发中分规整地盘在脑后。 “芳旎,别乱跑。” 顾燕熙连忙拉住躁动的妹妹,眉眼间带着几分传统世家的拘谨审慎。 顾家虽是富贵门第,但毕竟小城市,且家风守旧规矩,姐妹二人自幼未涉足这般风月场所。 这是她们初至沪海,第一次感受这十里洋场的夜生活,第一次亲眼看到这般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顾芳旎被姐姐拽住,这才老实站回来。 她虽佯装一派见怪不怪的神色,生怕被人瞧着没见过世面。 可一双眼睛溜溜转着,暗自四下张望,凑在姐姐身边沉声。 “阿姐,这就是沪海大名鼎鼎的金璇宫?也太热闹了,比画报上还气派……” 适才,顾燕熙也忍不住抬眼打量,惹得眸光隐隐诧异。 眼前霓虹璀璨、光影交错。 一个旗袍女郎挽着洋人走进去,紧接着又是一群喝得微醺的青年公子谈笑而入,一派奢靡景象。 她身为顾家嫡女,家教严谨,虽也读新学、看报纸,却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赫知彦侧目看向身旁神色各异的姐妹二人,唇角温和地牵了一下,语气低缓叮嘱。 “跟紧我。” 此番前来,本是顾芳旎吵着要来一睹沪海顶流舞厅的风貌。 他则顺水推舟应允,心底藏的却是能再有理由,再见傅其桢的私心。 顾燕熙温顺地点了头,步履轻缓跟上他的脚步。 “知道了,知彦哥。” 同时她又紧了紧身边一步一停的顾芳旎,不忘低声叮嘱。 “进去以后不要乱跑,这里是风月场所,不比家中体面。” 顾芳旎眼睛还好奇的黏在四周,不以为意地晃晃姐姐的手。 “知道啦……不是还有姐夫在嘛。” 顾燕熙无奈摇头,面颊掠过一抹羞赧。 “芳旎,又胡说。” 这妹妹素来口无遮拦,次次都将二人未定的婚约,那声姐夫挂在嘴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里(第2/2页) 赫知彦眸光微沉,眉心极轻地蹙了一瞬,这个称呼,他已听过不止一次。 他以往懒得和一个同妹妹年纪一般大的小姑娘认真计较。 可今晚不知为何,格外刺耳,他暗自记下,回去必要让她改口,不许再胡乱调侃。 一时,三人一前一后踏进舞厅。 门扉打开的一瞬,华尔兹乐声迎面而来,暖香萦绕、光影迷离。 赫知彦脚步未顿,只凝着黑眸,穿透层层人群。 身后的顾家姐妹则神色怔愣住,眼前纷繁的场景,让眸子已经乱了。 只见偌大舞池里,一对对男女相拥而舞,姿态亲密间搂腰交握。 顾燕熙只看了一眼,脸颊微红,眉眼便拘谨地移开视线,只觉这般亲密略显有伤风化。 顾芳旎倒看得毫不避讳,但不由掠过那些眉飞色舞,勾肩搭背的女郎时。 “啧……” 她撇撇嘴,不由傲慢轻啧,眼底轻鄙。 “这些女人穿得也太……” “芳旎。” 顾燕熙眸光一肃,轻声制止。 顾芳旎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 赫知彦根本没听她们在说什么,他从踏入金璇门的那一刻起,眸光就不断投向舞池,像在找什么。 那里……没有…… 这边,也没有…… “赫少帅!” 忽地,一道惊喜至极的声音猛然打断他。 乔治·周满面春风地快步迎了过来,他眼睛毒得很。 赫知彦纵然今日没穿军装,可那张英挺俊朗,辨识度极高的面容,一身卓绝气度,也足够让人一眼认出。 “哎呀,赫少帅,您今日怎么赏光来了!” 赫知彦闻言,不得不收回远眺找寻的视线,神色也在转瞬间恢复如常。 “周大班言重。” 他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却自带矜贵气场。 “出来坐坐罢了。” 乔治·周连忙摆手,眼神热切恭维。 “哪里哪里!赫少帅肯来,就是给我们金璇宫天大的面子。” 他顺势扫过紧随赫知彦身侧的顾家姐妹,眼珠微微一转,愈发谄媚。 “赫少帅人中龙凤,身边两位小姐也真是钟灵毓秀、贵气逼人。” 顾燕熙闻言,只是规范的礼貌颔首。 可这番话落在顾芳旎耳中,让她愈发傲然,脊背笔直。 她一迈入这里,虽被金璇宫的奢华折服,但亦傲慢觉得,自己与姐姐的身份气度,远非场内这些女人可比。 恰时,舞池音华尔兹旋律陡然扬高,无数男女随着节拍,同时相拥旋转。 裙摆翻飞间,赫知彦眸光蓦地停住,骤然一肃,眼底瞬间覆上沉沉阴翳。 光影流转,穿过错落人影,舞池中果然看到那一对相拥而舞的男女。 那抹碧色掠过,傅其桢今晚穿了一袭碧青亮片旗袍。 她生得白,那碧色衬得肩颈冷白清薄,旗袍腰线也收得恰到好处,身材曼妙。 细碎亮片承着头顶水晶灯,随着旋转流转着粼粼微光,宛如缀满莹光,一步一闪。 高跟鞋踏着节拍舞动,像一团碧色的光,却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里。 赫知彦的眼神冷得发寒,盛景作,又是他。 第30章 人家是夫妻,名正言顺的一对 第30章人家是夫妻,名正言顺的一对 乔治·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梅荔…… 他瞬间了然于心,连忙笑着搭话奉承,语气热切。 “梅荔这支舞马上结束,待会儿我让她立刻过来,陪少帅共舞一曲。” 乔治·周则止不住夸赞,言语间满是拍赫知彦的马屁。 “说起来那晚少帅与梅荔一曲探戈,堪称绝配,动人心魄、真叫一个赏心悦目!” 忽地,他竖了竖大拇指。 “赫少帅沙场上是这个!没想到舞也跳得这样好,风姿卓绝,那可真是……” 可赫知彦却并不理会他的奉承拍马,只眸光深深凝着舞池,瞳孔幽然泛着说不清的意味。 乔治·周顿了一瞬,亦看向舞池中那抹窈窕碧色,眸光精明一瞬。 “梅荔今晚状态极佳,待会您想跳什么,什么舞蹈她都精通,狐步、华尔兹、探戈……都很拿手的,与她搭配过的舞客,就没有不满意的。” 乔治·周笑得眉飞色舞,只觉等会必须得让梅荔多谢谢自己,在赫少帅面前,将她夸的比舞后还舞后。 赫知彦则闻言咬紧了一瞬牙,下颌绷紧。 什么舞蹈,她都精通。 她到底陪过多少男人,才将这些舞跳得如此熟练? 一时,他视线骤紧,唇角微微僵硬抽搐。 盛景作那般亲密地将手搭在她腰间,五年间,又有多少男人的手碰过她…… 他心底的酸涩与妒火,越发极致,烧的他想开一枪,打在盛景作的手上。 可她人生的第一支舞,还是他亲手教的。 京平冬夜,外间大雪扑扑簌簌。 那架老留声机缓缓转着黑胶唱片,婉转悠扬的曲调,将满室映得温柔安静。 十七岁的傅其桢正踩着他的步子学舞,笨拙的步调,又踩了他一次鞋。 他停下步伐,有些伤脑筋,故作委屈地看看脚,看着她。 “我的大小姐,你这都第三次了,我的脚,你不心疼?” 傅其桢原本还有些心虚,被他这般一说,不由也有些气恼自己,怎么一个舞学的这么笨。 “很疼吗?” 忽地,她又蹙起眉,娇嗔的怪他。 “我说我不学,是你偏要我学。” 作势,她就将搭在他手心的手抽出来,背过身去,小声嘟囔。 “我不学了……” 那时,他唇角忍不住扬起,眼底全是未经风霜战火的清亮与坦荡。 “那还不是学校的新年舞会,我想同你跳……” 说着,他摊了摊手,故意装作无可奈何。 “那算了,你不想学,我去寻其他女同学吧……” “赫知彦!你敢!” 少女猛地旋身,瞪眼睛看他,伴着娇怒。 少年再认真的看着心爱的女孩,笑意却慢慢敛了些。 窗外大雪素净,屋里唱针轻轻擦过黑胶唱片。 少年微微俯身,手绅士的向她伸去,眉眼含笑。 “其桢小姐,再赏一次脸。” 她虽然瞪着他,最后还是红着脸把手重新递了回去。 少年少女相依旋舞,虽然笨拙却纯粹旖旎。 可如今,当年那个只属于他的月光,已沦落风尘,陪着别的男人辗转起舞。 赫知彦眸光深幽变得更为黯沉,胸口那股烦躁,骤然偏飞。 而他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顾燕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舞池。 傅其桢旋转过来,灯影擦过女人侧脸。 顾燕熙神情微微一怔,这个女人……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此下舞池中央,傅其桢强撑着不适旋舞,渐渐已经开始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耳边的音乐忽远忽近,灯也晃得厉害。 盛景作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梅小姐?” “嗯?” 她神思恍惚,勉强回神。 可下一拍,本该后退的脚,却虚浮的慢了半步,白色高跟鞋不偏不倚踩在盛景作鞋面上。 舞步骤然停滞,傅其桢也蓦地清醒。 “啊……对不起,六少。” 她蹙眉道歉,立即想退,可身体因慌忙虚软,又是一晃。 “当心。” 盛景作立刻收势,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另一手扶稳她的腰,两个人更进一步贴近。 他瞧着她额上的薄汗,虽被妆容掩盖,但还是疲态漫上,眼底浸透担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人家是夫妻,名正言顺的一对(第2/2页) “梅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适?” 可这一幕贴近,全然映入赫知彦眼帘。 刚才耳边乔治·周还极力夸赞她舞姿娴熟,转瞬她便出错失态。 赫知彦眼眸阴翳,全然只当她刻意示弱装娇,故作柔弱,讨好男人, 他心底覆上浓烈的怒意与鄙夷,她这般周旋撩拨的手段,简直熟练! 须臾,一曲落幕,悠扬音乐停歇,舞台歌女退场换场,全场进入短暂的休憩空档。 舞池众人纷纷停步散开,或落座闲谈,或举杯小酌,喧嚣稍缓。 一旁的乔治·周却见梅荔还与盛六少交谈着什么,他也不能突然叫她过来,便只得试探殷勤笑着问询。 “赫少帅,要不我先为您挑选几位舞姿出众的舞女作伴?” 话音刚落,一旁的顾芳旎立刻神色一紧,连忙开口阻拦,眼底满是警惕娇蛮。 “不用了!姐夫,你带我阿姐跳一支吧!” 顾燕熙脸颊微红,连忙拍了拍妹妹的手臂,眉眼矜持,轻轻摇头。 “不必了,知彦哥自行便好,我不太会跳舞。” 顾芳旎挑眉笑劝,语气轻快。 “这有什么难的,不会就让姐夫教你嘛!” 一声声亲昵的‘姐夫’,惹得赫知彦眸光愈发沉冷,心底不耐。 可这般场合,也不能对一小姑娘发难。 乔治·周闻言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门,歉意恭维着。 “哎呀!恕周某眼拙!原来这位是赫少夫人!怪我,怪我,方才还说替赫少帅叫舞伴,真是不该!” 虽然,他从未听闻这位少帅娶亲,像他这般年轻才俊,若娶亲,定报纸新闻满天飞。 乔治·周暗忖,许是秘密成婚? 随着乐队暂歇后的安静,隐隐约约的话语却断续飘进舞池。 闻得那声赫少夫人,原本傅其桢正从盛景作臂弯里站稳,神色便是一僵,下意识抬眸循声望去。 下一瞬,两个人的视线隔空相撞。 相望的瞬间,傅其桢眸光骤紧,呼吸一滞。 紧接着,那抹颤动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向赫知彦身旁的顾燕熙。 一时,心口全然密密麻麻的酸涩,那丝嫉妒无力翻涌而起。 她一个慌神眩晕,身形晃颤,难受的站不住。 “梅小姐!” 盛景作眼疾手快,再次伸手扶住她的腰肢,眼底满是焦灼。 “你当真不舒服?要不要先下场休息?” 傅其桢仓促收回视线,屏住涩意与眩晕。 可越不看,余光越像不受控制一般。 赫知彦亦牢牢凝着她,望见她再度施展娇弱楚楚的手段,被男人扶住的模样。 他黑瞳暗沉无光,隐忍的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耳边萦绕着顾芳旎的起哄嬉闹,眼底是傅其桢的手攥着那男人衣袖。 一时,赫知彦心头那股恶劣的、不甘的念头愈加清晰。 顾芳旎还在一旁起哄。 “姐夫,你就教教阿姐嘛。” 赫知彦这一次没想着纠正,反而忽然侧过身。 顾燕熙一怔,只见那绅士的手掌,已经向上伸出。 “燕熙,我教你。” 闻得这沉静的声音,顾燕熙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她喜欢赫知彦。 他平日待她温和有礼,像兄长,却不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所以此刻,当他第一次这样主动向她伸出手。 顾燕熙脸颊一点点红起来,但又碍于大家闺秀的矜持,不敢显露半分,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我跳得不好,有劳知彦哥了。” 赫知彦呼吸沉沉,握住她的手,将她牵向舞池,伴着一丝朝舞池中那对男女的较劲与刻意。 “没关系,跟着我。” 霎时,新一轮绵长的舞曲缓缓响起,曲调着实温柔缱绻,十分适配贴近慢舞。 傅其桢的余光,瞥见那一幕,清清楚楚。 她呼吸越发困顿,心口好似被鞭子抽过般疼,倏地,酸涩直冲眼眶,让她险些红了眼。 她迅速垂下眸,暗骂自己。 傅其桢,你算什么?你委屈什么?你凭什么吃醋?你哪来的资格? 人家是夫妻,是名正言顺的一对。 第31章 她输的一败涂地 第31章她输的一败涂地 穹顶灯光错落摇曳,光影一晃,人影便也跟着虚了,衣香鬓影都被揉进了缱绻的曲调。 傅其桢眼眸余光不受控制地偏着,隔着旋转交错的人影。 她看到赫知彦牵着顾燕熙,缓步朝舞池走来。 灯火璀璨之下,挺拔矜贵的男人,娴静端庄的淑女。 郎才女貌,体面般配,周围甚至有人朝他们看过去。 赫知彦微微侧身,低头同顾燕熙说了一句什么。 顾燕熙抬起脸,唇边便漾开了笑。 傅其桢的视线停了一瞬,骤然一阵针扎似的疼,倏地扎进太阳穴。 她眉心猛地一蹙,闭上了眼,连呼吸都瞬间滞涩半拍。 “梅小姐?” 盛景作温醇的嗓音及时将她从混沌里拉回。 他凝着她的脸,慢慢皱起眉头,眼前女人脸颊那本被灯影遮掩的红也愈发明显。 “你的脸色不好。” 他扶着她手臂的力道略紧了些。 “还是下场歇一会儿吧。” 傅其桢闻声,缓缓睁开眼,瞳色微散,眼前灯影有一瞬重叠。 她眨了眨眼,才将那层模糊逼退,嗓音却轻虚发哑。 “没事……” 她轻轻摆手,唇角牵强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许是刚才那杯酒喝得太急了。” 她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执拗,像是同赫知彦较劲,又像是同自己较劲。 “我答应了盛少两支舞……便是两支。” 盛景作看了她片刻,眼前女人明明在笑,眼底却像蒙着一层薄雾。 “若不舒服,不必勉强自己。” 傅其桢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将微微塌下去的肩背重新挺直,主动将手递给盛景作。 “六少。” 盛景作眸光沉凝,那只手指尖冷白纤细,却因用力,微微绷着。 他染上一丝温柔的担忧,便轻轻收紧手掌。 掌心相合的一瞬,傅其桢已向前一步,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她摆正舞姿,姿态端得规整克制,逼自己稳住虚软的身形。 一时萨克斯的低音缓慢流淌,钢琴音色温柔绵长,揉碎了沪海风月里温软奢靡的夜色。 傅其桢随盛景作重新踏入舞步。 进、退、旋身、错步,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已刻板。 她屏着口气,让自己将所有心神紧在节拍上,妄图用极致的规整,压住心底溃乱。 一步……两步……三步,她在心里默数。 舞池另一侧。 赫知彦一手轻握顾燕熙的手,一手绅士虚扶在她纤细腰侧,温柔得体,儒雅模样。 “左脚先退,不要急。” 顾燕熙羞怯欢喜,垂着眸认真数着舞步,步步小心,生怕出错失礼。 “嗯。” “然后呢?” “右脚。” 赫知彦低声指导着步伐,可那抹优雅绅士的神色淡了一瞬。 他的视线已越过顾燕熙,穿透层层人影,落在那抹碧色身影,暗潮翻涌。 傅其桢一袭碧色,被盛景作带着旋转半周,裙摆在灯下荡开,流光奕奕。 她的腰肢随着舞步微微后仰,盛景作的手稳稳托着她。 赫知彦眸光沉沉,定定地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手还在机械地牵着顾燕熙。 可不过数步,又是一轮旋身。 霎时,两对人在舞池中央迎面错身,两道人影并肩而过,咫尺擦肩。 傅其桢眸光微抬一瞬,没有预兆地恰好撞进赫知彦深沉的眼睛。 四目交接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 两个人的眉心,一刹轻动,可却没人移开目光,脚下的舞步也没停。 傅其桢酸涩的眼底染入一丝说不清的不肯示弱。 赫知彦眸色也跟着沉了,眼底压着不甘的占有欲。 一时,交缠的眼神幽邃沉郁,无声拉扯,带着几乎相同的倔强。 明明不过擦肩而过短短一瞬,那一眼却被拉得极长。 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躲。 下一拍,盛景作带着傅其桢旋开。 顾燕熙也被赫知彦牵着向另一侧退去。 两道视线终于被旋转的人影切断,可不过半圈,又重新寻到了彼此。 偌大的舞池里,他们各自牵着另一个人。 偌大舞池光影迷离,人来人往,可在二人眼中,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却难熬无比。 “梅小姐。” 温柔乐声里,盛景作步伐渐缓,凝着她失神的脸,喉间微痒,轻声唤她。 傅其桢没有反应,她的视线仍落在他身后。 “梅小姐?” 这一次,盛景作稍稍加重声音。 傅其桢睫羽一颤,收回缠在对面的视线,看向盛景作。 “什么?” 盛景作眼底温柔,耳尖却悄悄泛红,语气小心翼翼的紧张起来。 “我以后……可以叫你其桢吗?” 傅其桢眸光怔住,脚下极轻地慢了一拍,舞步却仍在继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她输的一败涂地(第2/2页) 盛景作察觉到了,生怕唐突了她,连忙补释。 “我没有刻意打听你的事情。是昨夜在医院,护士小姐……” “随六少喜欢。” 傅其桢望着他,不想他太局促,便直言应了。 她不由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不再是舞厅里应付客人的那种笑,哪怕眉眼疲惫,这一笑清丽坦荡。 “名字而已……” 盛景作闻言,眸光骤亮一瞬,不由也灿烂一笑。 可此下两人这般‘温情蜜意’的画面,她那抹清浅温柔,落在不远处赫知彦眼底,瞬间又引燃起他积压的妒火。 他瞳色骤冷,握着顾燕熙的手忽然收紧。 “呀……” 顾燕熙指尖微疼,误以为自己舞步出错,心头一慌,右脚本该后退,却仓促迈了出去。 下一瞬,鞋尖结结实实踩在赫知彦脚上。 “唔……” 赫知彦脚步骤停,顾燕熙失了平衡,半个身子都因失衡险些跌进他怀里。 他也倏地回神,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腰身。 “当心。” 顾燕熙一只手慌忙抵住他胸前,神色不由羞赧。 两人霍然贴近,她的脸一下红透了,慌忙垂眸致歉。 “知彦哥,对不起,我是不是又走错了?” 赫知彦垂眸瞥了她一眼,原本要松开她,可抬眼的一瞬,傅其桢亦凝着他。 他眼底冷色,则刻意换上一派温和纵容,准备撤开的手,又重新揽住顾燕熙的腰。 “没事。” 他的语气忽然比刚才温和许多,甚至垂下眼,看了一眼她的脚步。 “初学都会出错。” 顾燕熙仍有些窘迫,蹙眉吸了口气。 “可我总踩你。” 赫知彦淡淡一笑,再次温柔的放慢了步调。 “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放慢所有舞步,做足耐心地一点点引导顾燕熙走位,姿态温柔,极尽体贴。 眼帘映入这一幕的傅其桢,眸光倏然一僵。 赫知彦这次故意不去看傅其桢,只略微俯身,耐心替顾燕熙调整姿势。 “别总盯着脚下,抬头,别怕……跟着我” 顾燕熙依言昂首,瞧着男人那般温柔的神色,她眸子里亦簇入点点星光。 傅其桢盯着那个方向的眼神,泛起酸涩。 这一瞬,她只觉得舞厅里的乐声忽然远了。 眼前金碧辉煌的灯,流光溢彩的裙摆,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模糊一片。 恍惚间,许多年前京平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暖室留声。 “这次看着我。” “别总看脚下。” “跟着我,你就不会乱了。” 当年他也是这样,一点点耐心教她舞步,纵容她的笨拙,眼底只有她一人。 可如今,他温柔以待、耐心呵护的人,却换了旁的女人。 傅其桢眼睫忽地狠狠一颤,燥热眩晕又翻涌上来,喉咙发紧。 她眼底漫上一层悲凉,眼眶酸胀,泪水竟忍不住在眼底打转。 仓促间,她猛地呼吸垂眸,长睫用力绷紧,不敢眨眼。 可脚下下一步动作,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音乐仍在继续,脚步却骤然停滞。 “其桢?” 盛景作险些撞上她,立刻停步,眸光怔了一瞬。 傅其桢低头垂眸,遮住了大半神情,声音轻得发虚。 “对不起六少,身体确实有些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似乎连气都喘不匀,搭在盛景作掌中的手,微微发着颤。 “胸口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 都不等盛景作紧张问怎么了,她便已挣开手,转身快步走下舞池。 脊背虽刻意绷得笔直,步伐却难掩一丝仓促虚浮。 盛景作不及多想,立刻抬步跟上。 傅其桢顾自朝舞池外,经过赫知彦身边时,她碧色旗袍的裙角擦过他的裤脚。 赫知彦凝眸一瞬,视线紧盯着她,这次傅其桢却没敢再看他。 盛景作的手还护在她腰间,两人就这般与他擦肩而过。 赫知彦眉心一点,一点蹙紧。 待匆匆下了舞池,傅其桢脸烫得绯红,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只为稳住心口起伏的钝痛。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些晃得人眼晕的灯,离开那支再跳不下去的舞。 也离开,赫知彦…… 她输了。 她承认在这支舞的交锋中,她输的一败涂地。 她没法抛下那颗在乎他,想拥有他的真心,她会嫉妒,会难过,会心痛…… 可,他并不在乎…… 舞池之内,她身影一撤,赫知彦瞬间没了半点跳舞的心思,那抹刻意伪装的温柔消失不见,脚下步伐骤然僵停。 身前的顾燕熙一直低头认真跟步,连忙刹住脚步,险些撞上他的胸膛。 “知彦哥?怎么了?” 赫知彦未答,只回眸,视线死死盯在傅其桢离去的方向,眸光暗沉。 第32章 护花使者 第32章护花使者 舞池里灯影旋转,乐声绵长,人影一层一层从眼前晃过去。 傅其桢只觉得自己呼吸越发混沌,她只想离开。 于是几乎是逃一般,从舞池里退了下来。 “傅小姐?” 忽地,促狭尖锐的语调,忽然从侧前方莫名传来。 傅其桢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抬眼,一道人影已经横着挡在她面前。 她沉郁地抬眼瞧去,瞬间,本就昏沉的脑子更加发胀。 顾芳旎? 顾芳旎娇纵傲慢的身影骤然出现,正站在她面前。 彼时少女刚才一直坐在卡座里喝汽水。 起初,她满心满眼都是舞池里的顾燕熙和赫知彦,时不时还托着下巴笑,觉得阿姐和姐夫站在一处,怎样看都般配。 后来却被舞池里那抹惹眼的碧色身影吸引。 一时,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直到傅其桢转过脸,她才猛地认出,是那日同她争执的女学生的姐姐,害她进巡捕房的傅家人。 彼时顾芳旎忽觉稀奇,指着舞池中的女人,随手拦了个侍者问。 谁知那侍者只笑着告诉她。 “那是我们金璇门的梅荔小姐,人美舞靓。” 舞女……原来竟是这风月舞厅的一名舞女。 果然有其姐,就有其妹……一样的卑贱! 一时,顾芳旎瞬间便来了兴致。 此下,她挡在傅其桢身前,神色傲气,眸子刻薄地上下打量着傅其桢。 “哦,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傅小姐是这金璇宫的舞女啊。” 她故意拖长语调,语气全然嘲讽。 傅其桢看着她人的眸光冷了下去,头沉得厉害,现下实在没力气同任何人争执。 索性,她没有接话,甚至懒得理她个骄纵的小姑娘。 只是微微侧过身,想从旁绕过去。 她身旁护着的盛景作瞧着这莫名其妙的少女,蹙眉沉色。 但他见傅其桢偏身欲离去,便也不打算与之纠缠。 可倏然间,顾芳旎却跟着横跨一步,又将路挡住,眸子鄙夷地盯着傅其桢。 傅其桢被困住脚步,她那双此下偏冷的眸子,因病倦压在眼尾,反倒幽沉得愈加锋利。 “让开。” 这一声冷淡的呵斥,顾芳旎脸色却一下变了。 她本想讥讽两句,却不想一个舞女也敢这样同自己讲话。 忽地,她瞧着傅其桢的脸,想起那日电影公司与她争打的傅其纾。 顾芳旎眸子又白了眼前这一身风月装束的女人,只觉这傅氏姐妹一丘之貉。 “那日巡捕房,我看你认识我姐夫,当你是哪家的落魄千金……” 她往前半步,再次打量起傅其桢,唇边的轻蔑全然翻飞。 “原来就是个风月场,陪男人跳舞的风尘女啊。” 说着,她翻了个白眼,扯出手袋里的手帕,漫不经心擦了擦刚才碰过沙发的手。 “切,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脏死了……” 傅其桢呼吸重了一拍,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盛景作却已经先一步上前,男人身形修长,面上惯有的温和已经全然不见。 “你说什么?!” 顾芳旎一愣,随即促狭的眸光在此下相护的男女面前,打了个转。 “哟……” 她眉梢一扬,越发狭长的语调。 “怎么?护花使者?” 盛景作脸色越来越难看,顾芳旎却越说越来劲。 “就是不知道,你护的这人,是金璇宫里人人追捧的娇花……” 忽地,她挑眉嗤笑,愈发傲慢。 “还是路边谁都能折一枝,不值钱的野花呀?” 盛景作双拳忽地攥起,若不是对方是女子,他恨不能一拳挥过去。 “住嘴!” “芳旎!” 霎时,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沉怒盛景作,另一道,却更加严厉。 顾燕熙凛着神色快步走来,她一贯温婉娴静,此刻眉间却也罕见沉着。 赫知彦亦沉冷着紧随其身,一同停在人群外侧。 傅其桢盯着顾芳旎的眸子如冰刀般锐利,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忽地对上赫知彦的视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护花使者(第2/2页) 她独独站在盛景作身后。 而顾燕熙和顾芳旎站在他这一边。 还没有人说什么,几个人之间,却已无声分出了两端。 一瞬间的对峙成型,傅其桢只觉身体里的血液发冷。 此下,顾燕熙已来到妹妹身边,脸色沉的难看。 “芳旎,在这里这样失态,像什么样子。” 她声音压得低,并不尖锐。 傅其桢冷冷的扯了下唇,这位赫少夫人责的是‘在此处失态’,却不是那些话本身。 这种旧式高门里的小姐,她自是了解。 毕竟,从小她便在那个圈子,有些从骨子透着规训与优越的小姐们,虽不全似顾芳旎一般直言折辱,实则背地对风月女郎也是嗤之以鼻。 对面的顾燕熙已将视线移向傅其桢身上,又极轻的掠过一丝了然。 “傅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依旧礼数周全,同她们第一次见一般,体面疏离。 此下的顾燕熙终于确认,这就是那日在巡捕房,与知彦哥相识争执的女人,傅其桢。 傅其桢只淡淡点头,未言一字。 顾燕熙眉心微动,冷了一瞬,便去伸手拉还在逞凶的顾芳旎。 “芳旎,这并不体面,我们走。” 顾芳旎虽不情愿,到底还是被姐姐带动一步,临走前还狠狠剜了傅其桢与盛景作一眼。 可赫知彦却没有动,他眸光沉沉地凝在傅其桢身上,眉心不自觉压紧。 顾燕熙牵着顾芳旎转身的一刻。 “等等!” 霎时,盛景作神色翩怒,一步踏出,直接拦下顾氏姐妹二人去路,态度强硬。 “不能走,这位小姐无缘无故羞辱人,至少该有一句道歉!” 顾芳旎猛地回头,神色娇怒。 “你让我道歉?” “是!道歉!” 盛景作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此下再度的争执,惹得傅其桢头疼欲裂,太阳穴越跳越厉害。 且她隐约到赫知彦的视线一直压在她身上,这感觉让她连呼吸都累。 她本就想尽快脱身,便扯了一下盛景作的衣摆。 “六少,算了,我们走。” 盛景作回头,只觉得傅其桢的脸色比方才还差。 可落在他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只以为她是因自己的身份,怕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再度绕回她身边。 “没事其桢,有我在……” 说着,他大手倏地抓上她的手腕,紧了紧,语气温柔坚定。 “……不用怕,你不必受这种委屈。” 赫知彦眸光蓦地阴郁,视线往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咬紧牙关。 其桢……叫得倒亲昵。 先前还是梅小姐,不过一支舞的功夫,便成其桢了。 怎么一个二个,都能这般亲密的唤她名讳了。 赫知彦舌尖极轻地抵了抵后槽牙,唇边反而慢慢勾起一点笑,却冷涩的厉害。 “六少倒是好打抱不平。” 盛景作闻言拧眉,眸光渐渐冷沉。 傅其桢亦面色一紧,眉心微动。 赫知彦黑瞳从两人的手上缓缓移开,随即神情恢复一副疏淡从容的模样,语气却满含莫名酸意。 “英雄救美……” 盛景作听得出其中讥诮,神色冷冽。 “赫少帅。您带来的小姐好不体面,出言辱人……” “我哪里辱她了?她不就是舞女,就是是风尘女子……” 顾芳旎闻得,则不干了,立即甩开顾燕熙的手,上前一步将盛景作打断。 “顾芳旎!” 霎时,赫知彦猛然一声。 嗓音低沉凌厉,带着极强的震慑力,瞬间压住此下每个人心怀各异的神色, 他眼底戾气覆盖,他可以容忍她一次骄纵,却容不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张口践踏那个女人。 顷刻间,周围几个人都静了。 连顾芳旎也僵住,她从没听赫知彦用这种语气吼过自己。 那一瞬,男人克制的沉冷全然压不住,眉骨之下,眸光戾得吓人。 第33章 他在追求她! 第33章他在追求她! 被斥吼的顾芳旎嘴唇轻轻一颤,眼眶一下红了。 此下她只觉得委屈,又不敢再顶嘴。 顾燕熙心头微颤,眉头蹙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赫知彦,又顺着他沉沉视线,淡淡看了傅其桢一眼,这一眼冷如霜雪。 她重新握住了妹妹的手,又用力紧了紧,示意她再不能胡闹。 傅其桢沉沉吸了一口气,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只觉好累,身心俱疲。 像此下所有人都围在这里,逼她再撑一会儿。 可她已经撑不住了,浑身脱力的她,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的歇一会儿。 再不想置身于这场荒唐的事故里,再不想看眼前人的虚伪体面。 她眸光肃冷,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从盛景作处抽回自己的手,便要转身离去。 赫知彦眉心骤蹙,脚步微动,差点忍不住去拉住她。 他刚因她被人羞辱而动怒,可她连看都没看他,说走就走。 那股莫名的烦躁,又一下从胸口顶上来。 “梅小姐。” 傅其桢闻得赫知彦一声凌厉,她眼睫轻轻一颤,停下脚步。 赫知彦凝着她的黑眸深邃无波,却隐隐透着一片寒鸷。 “赫某也想知道,芳旎方才哪句话……让梅小姐难堪躲避?” 傅其桢的脸色苍白一瞬,呼吸凝沉。 赫知彦心口也跟着一滞,可那般话语,已经停不下来。 “说你是舞女,错了?还是说……难不成连梅小姐自己,也耻于自己这舞女身份? 他这话,好像扇了她一耳光般。 傅其桢脸上血色彻底退了,方才舞池里待他那点赌气与酸涩,竟忽然都没了。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眸色锋锐,淡漠得令人窒息。 窒息得令赫知彦都莫名心慌,怎么,这不就是她自己选择的前程! 盛景作则彻底动怒,语气铿锵有力,句句维护。 “舞女又如何?梅荔小姐身在风月场,却洁身自好,坦荡自持。” 他冷冷扫向顾芳旎。 “远比那些仗着家世、口出恶言、肆意辱人的名门闺秀干净!” 顾芳旎脸色骤变,顾燕熙也蹙紧眉。 赫知彦眼底戾气更盛,死死盯着傅其桢与盛景作并肩的姿态,盯着盛景作护着她的模样,语气阴恻。 “哦?洁身自好?” 赫知彦眼底多了几分酸涩又阴沉的试探。 “六少似乎很了解梅小姐……六少是凭什么这样笃定的?” 他心口忽地钝痛,再度凝眸看向傅其桢,语气促狭,却意味渐深。 “那六少知不知道,梅小姐的从前……她有过几番情爱?又否婚配过?” 傅其桢嘴唇紧紧抿着,倏地眸光似冰。 他是故意的。 他就差说出,她从前的情爱是他,她背叛他,嫁过人,离过婚…… 又从什么地方跌到今日…… 赫知彦眸光锋利如刀,可明明每说一句,自己胸口也跟着钝痛。 但酸意和嫉妒交织,便让人越来越刻薄。 “所以不知梅小姐与六少,是什么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他在追求她!(第2/2页) 他目光一转,落回盛景作脸上。 “六少这样护着她……是舞客?还是……令有私情?” “赫少帅!” 傅其桢嘴角都在颤抖,嗓音哑涩得厉害。 “够了……” 她冷眸缓缓盯向赫知彦,自己被他无端侮辱便罢了,却偏要连累无辜之人…… 本身子难撑,忍了许久,并不想在此争执,却被他们一个,两个只当作好欺负。 可这般清冷漠然的眼神投下,赫知彦的胸口似猛地被打了一拳。 怎么,关系到盛景作,她倒有反应了! 可下一瞬,盛景作却突然重新一把握住傅其桢的手,直直迎上赫知彦的目光。 “是有私情!” 傅其桢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却突然牵着她往舞池中央处走了几步。 霎时,盛景作倏地抬手将二人交握的手抬至众人眼前。 他忽然朗声,神色坦荡,掷地有声。 “各位!我盛景作,在追求梅荔小姐!” 刹那间,轰然一句,方寸死寂一瞬。 上空舞曲缠绵不休,全场依旧杯盏碰撞,宾客谈笑晏晏,风月喧嚣照旧。 傅其桢眸光骤紧间,猛地转头,怔怔望向身侧的盛景作,错愕怔然。 她是知道他的心意,却从没想到,他会这般当着舞厅众人的面说出。 此下,这般坦荡热烈的告白,声响清亮坦荡,瞬间穿透周遭。 周边卡座饮酒、闲谈的宾客闻声侧目,皆惊诧不已。 短暂安静一瞬后,不远处忽然有人先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好!” 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与起哄叫好声。 “盛六少,当众求爱!好气魄!” “梅荔小姐,答应一个呗!” 在卡座里饮酒看热闹的几个年轻公子哥顿时来了兴致。 来这种地方,本就最爱看热闹。 更何况一个是盛氏银行的六少爷,一个又是金璇门艳色舞女。 有举着酒杯起哄的,有拍手叫好的。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声声入耳,震彻金璇宫舞厅。 甚至连几个舞女也惊讶地笑着挤到一旁,议论起来。 “天呐,盛六少!来真的啊?!” “梅荔真是好福气呢。” 舞池中正与舞客跳舞的金璇宫舞厅红牌舞后白苏停下舞步,那般眉眼,看向傅其桢时,顿时染上一丝明晃晃的嫉妒。 可此时的傅其桢,却呼吸越来越墩,胸口闷的再喘不上气。 那般刺眼的灯光,此起彼伏的起哄,这样的焦点…… 她抹着红艳的唇,也越发的白了。 赫知彦还站在对面,惊诧的瞬间,眉心狠狠蹙起,眼底渐渐阴云。 那一阵阵掌声、起哄声落在他耳里,像是隔着很远,很远…… 但身侧的手,却一点,又一点攥成了拳头,青筋如蚯蚓暴起,气压窒息逼人。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所有讥诮与冷意都消失了,覆上一种危险将近的沉寂。 第34章 难堪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 第34章难堪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 风月场月,满堂起哄的喧嚣来得热烈,也散得仓促。 待傅其桢迟迟没有回应,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叫好声便也渐渐零落。 看客们没了看热闹的兴致,三三两两收回目光,转头重归杯盏谈笑。 一场告白,不过转眼便成了在场人茶余饭后的一桩艳闻。 盛景作从那阵喧闹里回过神来,仍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甚至紧张,微微沁了薄汗。 “其桢。” 他凝着她,刚刚被众人起哄时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却认真得笨拙。 “我会等你的答复。” 傅其桢睫羽轻颤,迟迟抬不起眼。 盛景作的心意真挚热烈,坦荡纯粹,是她这浮沉中偶然得到的一隅温存。 她自幼权衡利弊惯了,以她如今情况,若真应了盛景作,确实攀了高枝。 可她的过去,无人知晓,除了赫知彦…… 亦或说她那段同程鸿柏短暂的婚姻,是她生命里洗不掉的污点…… 那些痛苦与折磨,赫知彦也不知…… 她不愿被人翻出来的旧事,她掩进过去的不堪,盛景作更是一概不知。 而他是盛氏银行的六少爷。 盛家那样的门庭…… 傅其桢沉了口气,纵盛景作今日不在乎她舞女身份,可当着众人说喜欢她,可明日呢? 他一时热血,不惧世俗,但世人的指点与非议,断不会因他的爱而减半。 她不敢赌,断不会为一时的热血,飞蛾扑火。 傅其桢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此下人多嘴杂,众人起哄,她也不好直接反对什么,反会惹他这般热意下失了面子。 她心头暗定,待寻个二人时机,再同他讲清楚罢。 她缓缓从盛景作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敛起心绪,快步抽身离开。 对面的赫知彦静立凝望,深邃黑眸落在她离开的身影,爱恨妒意攥紧他的心肺。 她虽没有答应盛景作。 可她也没有拒绝。 —— 金璇宫舞厅后台,一条极偏的旧廊。 原是通往后门,后来堆了些不用的布景和旧箱笼,便鲜少有人过来。 傅其桢心烦的时候,总喜欢躲在这里。 远离了前厅的灯红酒绿,这里灯光昏黯,将长廊映得幽深静谧。 廊道尽头开着一扇木窗,夜风吹拂,将褪色的窗纱吹得飘飘而起。 沪海停了雨,今夜月色很好。 清冷月光斜洒,地面落下一层冰凉银霜。 前厅舞曲、人声、杯盏碰撞的嘈杂,遥遥传来,已听不大真切,模模糊糊,似另个世界。 唯有此处,晚风穿窗的轻响,一处清静之地。 傅其桢倚在窗边,浑身力气抽离一般,肩头微微垮塌着。 她眼底难掩疲惫,昏沉得想立刻阖眼睡去。 可下班时间未到,她深呼一气。 过了许久,她才从随身手袋里摸出一只细长烟盒,指尖轻弹,抽出一支细烟。 “啪嗒……” 清脆的打火机怦然一响,微弱的橘光骤亮。 方寸微光里,一点暖黄照亮她冷白清艳的半张脸,低垂的眼,眼尾那枚泪痣浅浅。 火苗一灭,烟头亮起一点猩红。 香烟抵唇,她轻轻闭眼,浅浅吸入一口。 烟草苦辛的气息漫入口腔,她其实并不喜欢。 可这风月之地待久了,人难过的时候,总得有一点东西堵住喉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难堪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第2/2页) 酒也好……烟也罢,总比那些不能说的话堵在那里好受。 她缓缓睁眼,慢慢吐出一口白雾。 一时,月光落在烟雾里,雾气似薄纱,从她眉眼间浮动。 一袭碧色旗袍靠着旧窗,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边,被月光渡上层朦胧光晕。 她懒懒地垂着手,两指间夹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猩红。 傅其桢又阖眼吸了一口,这香烟其实她碰的少。 可今日,实在心绪溃乱,身心俱疲。 此下,也唯有这微凉烟草,穿堂晚风,能让她昏沉的脑袋,和心绪稍稍缓解一瞬。 忽地,廊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沉缓有力的皮鞋踏地声,碾碎平静。 傅其桢疲怠媚眼轻睁,含着未吐尽的一口烟,隔着朦胧白雾望过去。 廊道尽头那片光亮灯影里,渐渐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逆光而来。 男人半张脸陷在暗处,眉骨与鼻梁划过锋利的轮廓。 他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是赫知彦…… 傅其桢执烟的指尖一僵,烟灰无声跌落。 她好不容易才松弛下来的肩背,在认出他那一瞬,再次绷紧。 一时,她指尖慌乱收紧,倏地垂落执烟的手腕,想要将这难堪的模样掩藏。 赫知彦步步走近,眼底戾气沉沉,将她模样全然描摹。 光线昏昏昧昧,月色辉光下,女子半倚窗台。 碧色旗袍外那截颈子雪白,眉眼倦淡,细细烟雾从她唇间散出,让他移不开眼。 很美,却陌生得令他沉黯。 傅其桢眸光轻颤,只觉那般压迫感席卷而来,心底愈发慌乱,下意识抬步便想逃离。 擦肩而过的一瞬,手腕骤然一紧,傅其桢吃痛蹙眉。 “唔……” 赫知彦一把攥住她执烟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细白的腕骨陷在他掌心,顷刻泛了红。 赫知彦倏地抬起她的手,那一点烟火,横在两人之间。 此下,傅其桢呼吸一滞,大气都不敢喘。 赫知彦死死盯着她指尖那点明灭的烟火,眉头越拧越紧,眸光愈发凛冽。 “傅其桢……” 那抹星点,仿佛将他带进京平十六岁那年。 他偷偷学父亲和大哥抽烟,被她逮了个正着。 彼时的少女一把夺过,要他再不准抽。 她叉着腰训他。 “以后不准抽。” 后来他真的有许多年没有碰。 可如今,当年那个不许他抽烟的人,却倚在沪海舞厅窗边,吞云吐雾。 赫知彦胸口滞涩,她的模样,让他心悸,亦让他痛恨。 他掌心力道越收越紧,眼底满是荒诞的怀疑。 眼前这个在风月场周旋的女人,真的是他当年视若挚爱的傅其桢吗? 傅其桢声音发紧,带着些许难堪的干涩,拧了拧手腕,却被他攥的更紧了。 “松手……” 她眸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心底自嘲,一盒烟,她甚至一年都吸不完。 可此下一支,却偏偏被他撞到。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重逢后,她每一个难堪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 赫知彦眼神骤冷,下一瞬,攥着她的手腕用力,将那支烟狠狠摁进窗台。 星火碾灭,微弱的灼烧气息混着淡淡的焦苦烟草味,弥漫在清冷空气里。 第35章 他只想占有她! 第35章他只想占有她! 一时,远处舞厅的乐声还在继续,但这里气氛却压抑停滞。 赫知彦一瞬不瞬地凝着她,黑眸晦暗复杂,心口那股怒火越烧越旺。 他恨她变成这样,更恨自己不知,她究竟怎么一步一步变成这样的。 良久,低沉沙哑的男声再度骤响。 “你喜欢他吗?” 傅其桢眼底倏地一颤,她心知肚明,他问的是盛景作。 她的沉默,赫知彦下颌绷紧,从齿间溢出一声命令。 “说话。” 傅其桢慢慢吸进一口气,充斥了沉沉的夜风气息。 “与赫少帅无关。” 他既结婚了,那她喜欢谁否,不喜欢谁否,与他半点无关。 这句无关,刺痛着赫知彦。 他额角狠狠一跳,霎时,猛地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仰脸看他。 傅其桢被迫仰头,眉眼却倔强垂着,刻意规避他那抹偏执的目光。 “傅其桢!” 他紧紧咬住她的名字,胸口剧烈起伏一瞬。 “你只能是我的!” 话出口的刹那,两个人都怔住了。 霎那,傅其桢猛地抬眼,与男人四目相撞,似想从他眸中找出刚才那句话的蛛丝马迹。 仓皇一瞬,赫知彦喉咙滚动,敛去眼底滚烫的情愫,重新冷下。 “……情妇。” 他不敢,他被她抛弃过,他不敢再将自己的真心曝露在她面前。 他也曾努力想要忘掉她,可在沪海与她重逢的第一瞬,他便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此下哪怕伪装自己,将她困在身边,他也甘愿。 可凝着他的傅其桢,眼底微微亮起的一丝光黯然熄灭。 “我未答应过,做你的……” 她迟了一下,那两个字实在难以启齿。 “……情妇。” “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赫知彦俯下身,与她距离骤短。 那温热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瓣之间,暧昧又压迫。 傅其桢猛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窗台,眸光警告。 “你有妻子!”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她最后的体面。 赫知彦眼底毫无波澜,语气冷然。 “她不是。” 傅其桢怔住,诧然间竟辨不清这三字何意。 不等她回神,赫知彦再度上前一步,手掌猛地揽住她的腰肢,用力将人带到自己怀里。 霎时,两人贴身相贴,呼吸纠缠,一丝距离无存。 他温热呼吸抵着她的鬓角,语气带着残忍的羞辱。 “再说……你也只是个情妇。” 傅其桢眸光骤紧,抵在他胸口的手也一点点蜷起。 是啊,何为正妻体面,何为风月附庸,他分的清楚。 “我再说一次……我不做你的情妇。” 傅其桢一字一息,眸光清冷坚定。 赫知彦沉默须臾,唇角勾起,忽而嗤了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你想做什么?盛家的六少夫人?” 傅其桢尚未开口,他又再次俯身逼近,眸光寸寸压迫。 “你配吗?” 三个字,傅其桢心口一滞,脸上血色干干净净。 “你以为,你使使手段,勾得盛六那傻小子昏头转向,也就罢了。” 赫知彦抬手,暧昧地捋去她颊边一缕碎发,温柔拢至耳后,话语却锋利残忍。 “你以为你能嫁入盛家?盛玉昆怎能容许自己儿子娶一个混迹风月场的舞女呢?” 傅其桢没有说话,却凝着他,越发不寒而栗。 赫知彦唇畔贴紧而下,温热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语气带着刻意的嘲弄与碾压。 “傅其桢,你如今身份,若进我赫公馆做婢女,都是抬举。更何况,做我赫知彦的情妇,对你……已是恩典……” 霎时,夜风寒凉,忽然吹进来,傅其桢整个人彻底僵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他只想占有她!(第2/2页) 她心口犹如被剜割一般,鼻尖忍不住的酸,终是眼眶热了,情绪压抑不下。 蓦然间,那般泪水倏地坠落,虽咬紧了唇,但破碎的呜咽还是自喉间溢出。 “呜……” 那细呐的呜咽,让赫知彦眉心微蹙,嘲弄话语骤停,视线自耳畔撤开。 只见她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滚落,沿着那颗泪痣往下淌。 她越忍,喉咙便抖得越厉害。 赫知彦呼吸一滞,仿佛被攥住心脏般钝痛。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肆意的流泪。 “为什么哭?” 可看她的眼泪,他心底竟隐隐泛起一丝快意,忍不住促狭嘲讽。 “后悔了?后悔五年前背叛我?” 赫知彦眼底也渐渐泛红,怨恨与苦楚,翻涌而上。 “否则,现在的赫少夫人……本该是你,傅其桢。” 傅其桢抬眸望他,泪眼朦胧,绝望,酸涩,痛苦,压得她全然崩溃,哀求一瞬。 “……放过我……” 短短几日,她对上他便撑不住了。 撑不住爱恨的折磨,撑不住委屈的堆叠,亦撑不住他这般时而温柔时而残忍的回忆阉割。 赫知彦下颌倏地绷紧,紧扣住她的腰肢,狠戾地将她禁锢在怀里。 “怎么!就这么不愿做我赫知彦的女人。” 转瞬,他咽下那口怒意,指尖缓缓插入她的发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眼神却阴鸷。 “我现在有权势、有金钱、有地位……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每说一句,他眼底的红,便更深一分。 “傅其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傅其桢泪水愈加汹涌,不住摇头,哽咽反复。 “我不要,我不想要……不是我要的……” 她明明想要的,只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是她,温柔护她的赫知彦。 可,他们再回不去了,是她当年将他从身边推开…… 原来,现在是她的报应…… 赫知彦越眼底骤然浮起一层狠色,是因爱生恨的牙痒。 “不要?” 五年前,她为了这些东西不要他。 如今,他终于有了她当年想要的一切。 她却告诉他,她不要了。 那他这些年一步步爬到今日,受过的伤,流过的血…… 五年前咽下去的那些屈辱,又算什么?! 再由不得她! 霎时,赫知彦揽着她腰肢的手臂骤然一转,蛮横强势地将她整个人翻转。 傅其桢整个人被他带得转过身去,腰腹重重抵上窗沿。 下一瞬,一只大手猛然间,利落掀起她腰间旗袍裙摆。 “赫知彦!” “嘶……” 紧接着,便是丝袜骤然撕裂。 傅其桢眸光惊惧骤紧,心头慌恐,手慌忙去拦。 “你做什么?!” 赫知彦俯身贴近,滚烫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身,不叫她动弹。 倏地,男人的大手擒住那挣扎的双臂,用力拉直,狠狠按压在冰凉的窗台之上。 他紧贴着她,唇瓣覆着她的耳廓,嗓音低沉,满是偏执疯戾的占有欲。 “自然是做……你情妇该做的事。” “不要……赫知彦,不要!” 傅其桢眸瞳震颤,慌得彻底,全然惊惧难堪,哀求全挤出喉咙。 那廊道尽头的主道隐约有人影晃动,舞女、侍者散场往来。 细碎脚步的声遥遥传来,随时有人会误入这偏僻死角。 那全然的体面与尊严,尽悬于一线。 可赫知彦却罔顾,刚才盛景作当众热烈告白,众人起哄祝福,刺得他眼底猩红。 他嫉妒得发疯,也恨得彻底。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顾,他只想占有她!占有她! 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将身前这个女人,重新囚回自己身边。 第36章 最恶劣的行径 第36章最恶劣的行径 金璇宫前厅舞曲靡靡绵绵,隔着几层回廊,变得朦胧。 恰一曲舞落幕,舞女和歌女们提着裙摆匆匆往后台赶去,说笑隐约越来越近了。 此下暗处角落,却透着风雨欲来的紧绷与压抑。 “不要……赫知彦,不要!” 傅其桢脸色惨白,她整个人被他全然禁锢在窗台与胸膛之间不能动。 男人的手掌炙热探索,让她惊惶欲碎。 她只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他踩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赫知彦胸腔起伏滚烫,眼底恨妒失控,烧得他理智发昏。 此下,只一个念头,她只能是他的。 “榻腰。” 男人眸底掠过一丝暗色,不容置喙的命令着。 傅其桢唇瓣咬得泛白,身子僵的绷紧,瞳子在眼眶中发抖。 “啪!” 倏地,一声脆响,手掌猛在她臀上扇了一巴掌。 “唔……” 傅其桢眸光骤紧,那般火辣辣的巴掌痛,让她更加羞耻惊惧,忍不住放声怒喊。 “放开我!” 饶是她越抵抗,赫知彦心底便愈疯戾。 两人身子虽然紧紧贴近,却无一丝爱意的炙热。 “喊!” 赫知彦低下头,唇瓣擦过她泛红的耳尖,压低的声音平静的阴恻。 “喊大声点,让外头的人都听到……” 霎时,舞厅连接后台的主廊道上,人影经过,光影在壁墙晃动。 傅其桢神色骤紧,咬紧唇,屏住呼吸,再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只一双涌泪的眸子,迎着窗外的清冷的月光,震颤绝望。 一时,窗外冷风吹来,掠过她滚烫的额角。 她听着男人在身后解扣的声音,压迫在她身上的力道…… 顿时,她的呼吸全乱了,一天一夜未眠的消耗,此下身体更已透支到极限。 “我身体……不……舒服……求你……让我走……” 一声极度虚弱的呢喃,含含糊糊混在闷哼里。 赫知彦眸光戾色,全然失控的他,未听清她那细碎的哀求,只双手用力地按压她的腰肢。 傅其桢彻底没了力气,再无挣扎,眼瞳失神,渐渐模糊成了一团沉沉的影子。 视线恍惚迷离间,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拽她回那虽短暂,但暗无天日的程府噩梦,亦是这般被人禁锢欺凌。 她忽地听见男人阴鸷压抑的冷笑,听见皮带抽打身上的声音…… 听见程鸿柏将自己不能人道的邪恶,听见他待赫知彦的妒恨…… 全部宣泄在她身上,百般折磨。 那一声,又一声…… “贱人,赫老二不是喜欢你么?” “他喜欢的女人,我程鸿柏娶了,气不死他!哈哈哈哈哈……” “那只狗,怕是已经被炸死在炮弹里了……” “别妄想他能来救你!” 那些被她拼命压进记忆深处的声音,再次一齐涌了回来。 彼时的她,也是这般,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此下堪堪重合。 “惠风……救我……惠风!救我……” 一时,傅其桢意识涣散之间,本能反应,赫知彦的小字,不受控地从喉间溢出。 这是她在那无数个痛苦崩溃的深夜,被困绝望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赎。 明明她知道他已经恨透了她,明知道他不会出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最恶劣的行径(第2/2页) 可她在最疼、最怕的时候,心里念着的,永远是他。 “惠风……” 一声隐秘呼唤,融入骨血的呼唤,隐约清晰。 恍惚间,赫知彦神色骤怔,解裤扣的动作猛顿。 “你叫我什么……” 他似乎在她口中听到了他的小字,从前,她总含情脉脉地轻唤着他的小字。 五年了,再没听到她这般唤过…… 赫知彦眼底的戾气一点一点凝住,不敢置信,唇瓣发抖。 一瞬,他神色骤然回神,慌乱地松开钳制着她的力道。 傅其桢身上压迫撤去,她身子骤然一软,顺着窗沿微微往下滑。 赫知彦心口一紧,重新揽上她的腰,手臂慌乱收紧,却不是刚才那般刻意的禁锢。 “其桢,其桢,你刚才说什么?” 傅其桢睫羽无力垂落,脸色惨白,涣散的恍惚里,终于凝起一丝现实的意识。 她望着赫知彦幽深发紧的眸子,将那万不能让他知晓的难堪,将那不能说出口的隐私屈辱,再次没入心底。 “我说……我身体……不舒服……让我离开……” 赫知彦眉头紧蹙,慌地不住摇晃着她,他听到的不是这句。 “不是!” 摇晃之间,傅其桢只觉更加眩晕,眼前光影发黑,声音虚弱。 “我好累,放我休息,好不好……” 声音艰难落下一瞬,赫知彦眸光渐渐冷涩,扣着她的手,竟一瞬失了力。 他不住心底嘲讽自己。 呵,赫知彦,你还真会自作多情,竟然幻听她似从前那般含情地唤自己。 原来,不过是错觉…… 他视线重新落在她一瞬,眉头骤然一拧,这才发现她样子不对劲。 一张脸白得吓人,只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眼毫无神采。 赫知彦神色骤沉,心口一颤,不住紧张。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说着,他屏住呼吸,便要抬手碰上她的额头。 一瞬,傅其桢眉心紧紧蹙着,忍着头昏,一下挥开他要抚上的手。 “让我走。” 赫知彦凝上她冷哀的眸子,那般疏离淡漠,那般哀怨失望。 饶是他再想靠近她,再想关心她怎么了,可紧绷的身体,还是缓缓懈下劲来,揽在她腰肢的手,也一点一点松开了。 赫知彦呼吸乱了一瞬,眉心蹙起,避开她的视线。 他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一瞬间,恨意、妒忌、疯戾消退,心头竟簇入一抹自我厌恶与慌乱。 傅其桢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站稳,那双清冷倔强的眸子,睁了睁聚焦。 她虚浮地向后一步,抬手抚平被扯乱的旗袍,手指却抖得实在厉害,理了两次,才勉强抚顺。 然后她撑着最后力气,从他身侧迈步走过。 那抹碧色身影,虚浮着,一点一点没入昏黄灯影,直至消失。 赫知彦站在原地,手掌撑上冰冷的窗台,一点一点收紧。 他低头一瞬,眸中落入窗台那支被他按着摁灭的烟,露出小截灰白烟蒂。 忽地,眸光猩红,泪意染了眼眶,掠过一抹狼狈的悔意。 他以为刚刚自己是在报复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可实际,他就差一点…… 差一点用最恶劣的行径……彻底亲手毁掉那个五年前,傅其桢最喜欢的赫知彦。 第37章 崇立女子中学 第37章崇立女子中学 一场冷风过后,沪海城秋意渐深。 此下,午后日头淡薄,电车叮当驶在华界,街边几株乌桕,叶色泛红,随风打转。 “叮——” 电车到站,堪堪才停,傅其桢便匆匆下了车。 她出门着急,身上只穿了件素净的长衫,外头随意罩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手里还紧紧提着一个蓝布袋子,寻常清淡模样,神色焦急地,匆匆往前赶。 待一个街角过去,便是崇立女子中学。 今日的崇立女中格外热闹,校门两侧挂起彩旗,悬着鲜红横幅,几个穿蓝布学生装的女学生,正抱着募捐箱进进出出。 门前还停了不少汽车、黄包车,甚至还有扛着照相机的报馆记者。 作为沪海华界有名的平民女校,今日是沪海教育界与慈善联合会共同发起的助学慈善募捐大会,活动旨在为失学或贫寒女生募集来年的学费、书本与冬衣。 此下,一众政界职员、商界企业家、报社记者悉数到场,全程登报公示、镜头跟拍,是场极具排面的公开盛会。 校内的学生们,更是排练了一月的义演话剧。 傅其桢离校门还有段距离时,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自校门攒动的人影里传来。 “姐!姐!这边!” 傅其桢循声抬头,只见校门处傅其纾正踮着脚频频张望。 傅其纾穿着身义演戏服,改良的民国戏裙衬得她亭亭玉立,脸上扑过粉,眉眼鲜活,唇也点的红,明媚灿然。 此下,她望见傅其桢,再等不及了,提着裙摆就往傅其桢处跑。 “姐!姐!” “慢些。” 傅其桢也赶忙脚步加快,迎了上去。 待人到了跟前,她看着傅其纾慌张的模样,没好气的将手中布袋往她怀里一塞。 “你这糊涂虫,这么要紧的东西也能忘。” 傅其纾连忙接过布袋,顾不得辩解。 她赶忙掀开袋口,里面裹着一方旧绒布,揭开来,是一枚老式银怀表。 “还好,还好……” 看到东西在,她悬的心终于落地,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傅其桢的眉眼,也倏地弯起清甜笑意。 “幸好姐你来得及时!要不我可惨了……” 傅其桢睨着她,无奈嗔怪。 “你呀你,我刚从医院回家,就接到你的急电……我若不在,你怎么办?” 说着,她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傅其纾的脑袋,故意打趣。 “我看下次不帮你,就让你惨一回,能不能长记性。” 傅其纾被数落得缩了缩脖子,又亲昵的拉上傅其桢的胳膊撒娇。 “谢谢姐姐,好姐姐,再没下回了。” 她嘿嘿一笑,又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这才活过来似的。 今日她们义演,演的是学校新编文明话剧《新女性》。 傅其纾饰演的女学生在剧中孤弱,母亲临终前留下这枚怀表。 怀表这个道具,串联了整场,尤其最后一幕,她要握着怀表告别旧式婚姻,决意半工半读,完成学业。 可偏偏刚她才发现落在了家里,若她自己回去取,一来一回,怎么也赶不上,只能借老师办公室的电话,给石库门楼下打电话,找姐姐帮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崇立女子中学(第2/2页) 傅其桢瞧她终于安心,轻轻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黑辫,温声叮嘱。 “别慌,好好演。” “嗯!知道。” 傅其纾重重点头,眼底落入光亮。 傅其桢轻轻拍了一下她。 “快去。” “好!” 傅其纾明媚的笑了起来,抱着布袋,一溜烟就往礼堂跑去。 —— 此下,礼堂后台热闹的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幕布后有人搬桌椅,有人找头饰,几个负责布景的男教员正争论那块写着‘女子自强自立’的布景究竟该摆哪里,穿戏服的女学生们挤作一团,叽叽喳喳的。 “雪莲!” 傅其纾一掀帘子,穿过攒动的人群,朝着好友扬声。 梳着齐耳短发的彭雪莲正急得满后台找她,一听声音,忙快步迎上,眼底急切。 “其纾!其桢姐把怀表送来了?” “送来啦。” 傅其纾笑意灿烂,得意似的把布袋打开,银怀表露出来。 “喏,在这儿。” 一瞬,彭雪莲顿时捂住胸口,又轻轻拍了拍松气。 “谢天谢地!” 她一把抓住傅其纾胳膊,小脸一扬,眉头蹙起。 “我的大小姐,你这记性真要吓死人。刚才方老师脸都绿了,我还以为咱们今天非砸场了不可。” 傅其纾松了耸肩,有些心虚地嘿嘿一笑。 “这不是送来了嘛。” “你还笑!” 彭雪莲戳她脑门,也忍不住被她弄得咧嘴笑起来。 一时,两个姑娘笑作一团。 “其纾,赶紧补补妆。” 说着,彭雪莲便拉着傅其纾往梳妆台处走去。 后台条件简陋,不过几张课桌拼在一处。 上头摆着镜子、粉盒、胭脂、发卡,一群女学生挤着用。 傅其纾刚落座,便从镜子里瞧见了另一张脸,徐明慧。 身侧的徐明慧正对着镜子细细描唇。 她也是本次话剧的女主之一,与傅其纾戏份相当,平分高光。 两人自从排练之初,为谁是女一号,谁台词更多,谢幕时谁先出去,明里暗里不知道较了多少回劲。 此下,她少女二人视线在镜子里一撞,尴尬对笑。 徐明慧指尖捏着一支精致的细管口红,看向傅其纾时,虽笑着,眸中却看不出一丝友善。 “拿到了?” 傅其纾拾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并不再去瞧她,只细细梳着垂在肩头的辫梢。 “当然。” “那就好。” “是啊。” 两个姑娘笑得一个比一个客气,只是皮笑肉不笑罢了。 下一瞬,两人又同时收回目光,那般客套的笑容也同时没了。 徐明慧不悦地暗自不动声色的白了一眼。 忽地,她自顾自地故意抬高手腕,刻意地将手中的洋口红,在唇上涂了一遍又一遍。 第38章 针锋相对的较劲 第38章针锋相对的较劲 旁边几个同班女生终于眸色一亮,凑了上前,艳羡惊叹。 “哇!明慧,你这支口红也精致了吧!好漂亮啊!从哪里买的,我在百货公司都没见过。” 傅其纾拿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从镜子里瞥了一眼。 徐明慧手中那管精巧的金属口红,在这样一群大多还在用胭脂纸、盒装口脂的女学生中,的确显眼。 徐明慧唇角扬起得意笑意,全然虚荣心显露。 “这个呀?” 她故作抬高,又随意地转了转,语气藏不住的炫耀 “我小叔叔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新款,现下百货公司还买不到呢。” “法国?” “真是法国的最新款呀?” “明慧,叫我看看!” 女孩子们一下来了兴致,徐明慧倒也不吝啬,直接把口红递了过去。 只是递的时候,她手腕不经意一翻,袖口滑下去,露出腕上一串细巧的珠串。 果然,又有人发现了。 “明慧,你这个手串也好漂亮!” 徐明慧抬起手腕,低头看了看,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 “这是我小叔叔从南洋带回来的。” 几个围着的女孩是越发的羡慕了,纷纷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夸赞打量。 崇立中学不是那些富家小姐云集的教会学校。 在这里念书的女孩,家境大约普通,饶是未见过这么多正宗新鲜的洋货。 傅其纾亦忍不住抬眸,偷偷瞥了眼那珠串,透亮莹润,真是精致。 女孩们抓着徐明慧的腕子,细细地瞧那手串,艳羡不已。 “明慧,你小叔叔做什么的呀?” “怎么能有这么多洋货?” 众人的追捧,让徐明慧愈发得意,视线似有若无地斜斜瞥向身侧的傅其纾。 “我小叔叔跟不少洋行买办都有交情,拿这些洋货方便的很,还便宜……” 说着,她把口红重新拿回来,故意在指间轻转。 一听‘便宜’,几个女学生眼睛倏地亮了,一张张小脸都巴望着。 “那能不能让你小叔叔也替我带一支?” “我也想要!” “还有我!” 徐明慧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得意的抿嘴一笑。 “带倒是能带……” 忽地,她面上露出为难的模样,轻轻蹙眉,带着刻意的拿捏。 “不过再便宜,一支也要三四块呢。” “三四块!” 刚刚还兴奋的几个姑娘惊呼一声,顿时泄了气,面露怯色。 好几块大洋,已是她们普通人家数日的开销,家里爸妈哪舍得让她们这般花。 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几分。 “这么贵啊……” “我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没有一块。” 傅其纾一直没说话,只与一旁的好友彭雪莲互相安静的补着妆。 可徐明慧从镜子里瞧见她,她眸光一转。 “其纾。” 傅其纾闻声,给彭雪莲描眉的手一顿,看都没看她,又继续描摹起来,冷冷一声。 “怎么?” 徐明慧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婉,抬起手腕,珠串在灯下光泽轻晃。 “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从前在京平是名门望族,想必见惯了这些好东西。” 傅其纾神情微怔间,徐明慧笑得愈发亲热,晃了晃腕间手串,眼底戏谑。 “要不,我让我小叔叔给你带一串?只收你成本价,几块大洋而已,对你来说肯定不算难事,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针锋相对的较劲(第2/2页) 周围顿时安静了些,几个女学生都看向傅其纾。 其实大家私下里早就好奇过,傅其纾总说京平傅家如何如何。 京平的大宅子,家里的汽车,仆人保姆……可谁都没有见过。 傅其纾不过穿的学生装,与她们没什么分别,平日也不见她戴什么值钱的首饰。 徐明慧一瞬不瞬地盯着此下的傅其纾,嘴角轻轻一瞥,从来都只觉得她在吹牛。 平日里傅其纾样貌出挑,演戏也好,总压她一头。 就连这回话剧,明明两个人都是女主角,可旁人提起来,却总先说傅其纾。 今日她便要拆穿傅其纾那高门气度的体面,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虚实。 傅其纾闻言,眼底微光微微一沉,她自然心中了然徐明慧何意。 适才,她缓缓抬眸,迎上徐明慧挑衅的目光,眼睛眯了眯,转瞬漾开一抹不落忍的笑意。 “还是算了。” 徐明慧挑眉,眸底伴着轻视的笑。 “怎了,其纾?是钱不够吗?不能啊,你家……” “我皮肤娇。” 傅其纾倏地打断她的话,伸手拨了拨鬓边碎发,语气轻描淡写。 “这种东西戴久了,容易起疹子。” 霎时,徐明慧脸上的笑一僵,眸光立刻沉了下去。 可傅其纾则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语气平淡。 “我在家戴得多是翡翠、羊脂白玉,还有祖母留下来的老坑玻璃种……还有和田暖玉、深海珠玑、沉水奇楠这类纯粹的料子。” 一番话很是大方,随口便道出几样小时候在傅家见过的名贵珍稀、玉石珠器。 那般字眼,听得身边一众女学生一愣一愣的,满脸茫然。 “深海珠玑?是什么呀?没听过。” “什么叫老坑玻璃种?” “不知道呀。” “羊脂白玉我听过!” 众人的目光立刻从徐明慧身上转移到傅其纾脸上,皆是好奇与敬佩,懂得这么多。 傅其纾则舒朗一笑,想了想,又一本正经补上一句。 “哦对,南洋货家里也有的,不过我父亲都爱拿来赏给丫鬟仆妇们。” “……” 霎时,徐明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你!” 这不明晃晃的嘲讽她是丫鬟仆妇,一时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口红,暗暗咬牙。 傅其纾调侃完,便再不去看她铁青的脸色,已然若无其事地转回镜前。 只是低下头的一瞬,悄悄朝好友彭雪莲,撇了撇嘴。 彭雪莲亦低下头,死死抿住想笑的嘴。 傅其纾暗自沉了口气,那些东西,她小时候当然见过。 什么老坑翡翠,什么羊脂玉。 她随着姐姐逃离傅家的时候,只恨自己没偷带出来一件。 否则,她也不会连那三四块钱的法国口红都舍不得买。 “《新女性》的同学!” 一时,帘外忽然传来老师焦急的声音。 “快快快!” “前头合唱结束了,马上到你们!” 霎时,后台又顿时乱了起来,众人立刻收敛闲谈,起身整理戏服。 “来了!” “快走!” 傅其纾与徐明慧亦起身整理,擦肩并行的瞬间,两人视线猝然相撞。 面上皆是得体的假笑,眼底却满是针锋相对的较劲,谁也不肯示弱。 下一瞬,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舞台侧方登台口走去。 第39章 隐秘的虚荣 第39章隐秘的虚荣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氛围庄重热烈。 一场话剧演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尤其最后一幕,舞台上的灯暗下来,只留一束亮光。 傅其纾独自站在布景中央,握着那枚银怀表,眼含热泪,将最后一段台词说完。 台下沉寂几瞬,紧接着,便掌声如潮。 傅其纾站在灯下,戏中染泪的眉眼,已笑的灿若繁星。 她喜欢极了这种感觉,数百双眼睛都在看她……风光无限。 —— 义演结束后,学生们换回学生装,礼堂里乌压压坐满了人。 前排是教育界人士、学校董事、慈善会代表与捐款的商绅们。 几家报社记者手持纸笔,随时记录现场盛况。 数架照相机架在台前,镁光灯时不时炸亮一下。 台上已经换成了演讲用的立架话筒,几位官员与先生们先后上台致辞。 大谈女子教育、平民教育,俨然一副上位者煞有介事的模样。 慈善募捐汇报逐一开启,台下学生们起初还坐得端正。 待多半个钟头过去,后排已经有人打呵欠,偷偷聊小话。 直到掌声阵阵落定,司仪再度走上舞台。 “接下来,有请本次助学慈善大会,助学募捐活动的赞助方之一……” 他停顿一下,声音通透,透过话筒,响彻礼堂。 “华光电影公司理事,知名导演,邱君山先生上台致辞!” 霎时,礼堂闻声,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再然后便掌声响起。 台下傅其纾正与好友彭雪莲无聊到互看手相,待听得司仪的声音,她神色骤僵,眸光猛然一怔。 邱君山! 一时在热烈的掌声之中,一个男人从前排座位缓缓地站起身来。 邱君山依旧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鼻梁上竟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神色温润,全然儒雅,却也不失气场。 他先是朝左右略一点头,才不疾不徐走上舞台。 待站定话筒前,嗓音沉缓,从容得体地讲述起学界助学的意义,和当今时代女童教育的重要性。 “真是他……” 后排已经有女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你认识?” “《娇宵》和《闺梦》就是他拍的。” 旁边立刻有人撇嘴,一脸的反感。 “我妈说他净拍些伤风败俗的东西。” “什么伤风败俗。” 另一个短发女生立刻不服气。 “人家那叫新派电影,报纸上都说了,是艺术,是时代新风。” “艺术就让女明星穿那么少啊……” 又一个女生蹙起眉头,忍不住加入议论。 “你也太保守了吧,那叫敢于拍女子冲破旧礼教的束缚……” “嘘!” “老师看过来了。” 几个私下议论的女生闻声,赶紧正襟端坐。 就在其中的傅其纾,周围同学说的话,她全然听了进去,原来这么多同学都认识他,又有这么多人讨论他,议论他。 一时,她眼神紧紧注视着台上的男人,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成熟男人的魅力,是这般慷慨大气,风度翩翩。 她心底不由悄然染上一丝仰慕,紧紧攥了攥手,被同学们这般议论的名导,可曾亲自开口邀她拍戏。 邱君山站到台前,温厚的笑着。 待掌声渐渐落下,他先朝台下前排的慈善活动人士点头示意,又眸光温和地扫过台下一张张青涩的少女脸庞。 “诸位先生,诸位女士,同学们,邱某是拍电影的,谈教育,自然不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 他谦虚的笑了笑,台下的人也随着他的话语笑着。 “不过电影同教育,倒有一处相通。都是叫人看见一些从前未曾看见的东西。今日女学生站在台上,让诸位看见的,不只是几出戏、几支歌。是许多个原本没有机会走进学堂的女子。” 傅其桢坐在后排,越发沉迷的看着台上发言的男人。 邱君山随着手势,继续发表着讲话。 “一个女子多上一天学,将来便多一种活法。华光做不了多少事,今日便代表公司,再添助学款八百大洋,供贫寒学生来年学费之用。” 话音落下,掌声骤然响起,学生席里更是一阵压不住的惊叹。 邱君山微微欠身致谢,镜片漫过灯光,一瞬间,眸光被薄薄遮住,叫人看不真切。 傅其纾也跟着鼓掌,她看向邱君山的眼神,却不知不觉变了。 从前她只知道他是个电影导演,现在忽然发现,他还是一个可以站在这样大的礼堂里,让校长、教育界名流、报馆记者都认真听他说话的人。 掌声稍歇,邱君山却没有立即下台,再度微微昂起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此次助学募捐结束以后,华光愿无偿替慈善会拍摄一支短广告影片,作为慈善募捐公告和公益宣传,或登报或放映,为沪海失学女子,继续筹措款项。” 此下,台下记者们纷纷低头记了起来,照相机也在不停的闪着镁光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隐秘的虚荣(第2/2页) “既然是为了女子教育……” 邱君山眸光饱含深意地扫过台下一排排年轻的女学生。 “自然应该请一位真正的女同学来参与此次拍摄,担任本次助学公益宣传的代表,为学界慈善发声。” 话音刚落,礼堂里便立即响起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 “慈善代表?” “谁呀?要选我们学校的人吗?” “真的假的?” 女学生们一下都坐直了,所有人眸光发亮,纷纷挺直脊背,满心期待。 谁都盼着被选中,这般荣誉的名头,便是一朝出头,全城闻名。 邱君山深眸淡淡流转,看似漫无目的掠过人群,实则那眼瞳却已落在了某一处。 “刚才《新女性》那出话剧,我看得很认真,其中有位同学,让邱某印象很深。” 霎时,傅其纾心脏莫名一跳,胸膛止不住的微微起伏,就连徐明慧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停顿一息,邱君山的目光牢牢的锁在了她身上,唇角笑意不变。 “所以,如果学校与本人都愿意的话,我想邀请刚才文丹青角色的扮演者,傅其纾同学,担任此次女子助学宣传影片的女主角。” 霎时,学生席从稀稀疏疏的声音,到同学们开始不住张望着傅其纾在哪。 一时惊叹与艳羡,此起彼伏。 轰然一瞬,傅其纾彻底僵住,她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 身侧的彭雪莲则是瞠目一瞬,转息间惊喜交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催促。 “其纾!是你!叫你呢!” 一时,四面八方的目光,顺着声音,齐刷刷地聚焦在傅其纾身上,就连过道上立着的老师都笑着朝她示意。 “傅其纾同学,快起来。” 傅其纾耳边嗡嗡作响,只一个眸光轻动,竟与扭头看她的徐明慧视线撞上。 徐明慧脸上在没有了笑,连之前两人刻意维持的客套都没有,僵硬嫉妒的看着傅其纾。 周围同学的惊呼与艳羡,让傅其纾心口忽然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竟比刚刚站在舞台中央听见掌声时,还要强烈。 只一瞬,她朝徐明慧露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骄傲的笑,随后顶着这般容光焕发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 霎时,四周掌声再次响起,她的背脊不知不觉便挺直了。 她穿过一排排座椅,从同学们惊羡的目光中走过去,唇角越扬越高。 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一步……两步……三步,灯光迎面照来。 台下数百张面孔隐入稍暗的光线中,傅其纾有片刻的恍惚。 邱君山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儒雅风度的模样,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含着恰好的笑意。 傅其纾微微仰起脸,与刚才得意不同,面对这个颇有成就的中年男人时,少女青涩使然。 “邱先生。” 邱君山凝着她,似乎比寻常人的注视停得稍久一瞬,很快,又恢复得温和得体。 “傅同学,又见面了。” 傅其纾微微垂眸,脸上的笑意不减,台下却已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他们以前认识?” “其纾认识邱导演?” 那一点隐秘的虚荣,在这一刻被全然喂饱。 邱君山向她伸出手去,姿态绅士大方。 “希望这一次,傅同学不会再拒绝我。” 傅其纾抬眼,她想起上一次见面,那时候,他曾邀请她,她直言拒绝。 可现在,身后是学校的先生老师,是数百名同学,台下还有报馆记者、慈善名流。 她甚至不必侧目,都知道徐明慧一定正在看她,一定嫉妒她。 傅其纾笑得更明亮了,坦然抬手,轻轻与他交握。 “好。” 男人的手掌温度偏凉,触碰之下分寸看着得体,却在相握刹那,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轻的似一种错觉。 “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台下记者忽然喊 “邱先生,傅同学!请看这里!” 傅其纾下意识转过脸去。 “砰——” 镁光灯骤然炸亮,刺目的白光令她眯了一下眼。 紧接着便是相机咔嚓不断。 这一次,她已经知道该怎么看镜头了,挺起胸膛,唇角扬起一个漂亮骄傲的弧度。 邱君山站在她身旁,依旧斯文儒雅,一派翩翩君子作派。 记者的镁光灯一次次亮起,却没人注意到,在白光熄灭后,邱君山视线在身旁明艳的侧脸上停留的瞬间。 随后,他重新看向镜头,笑意温和。 “砰——” 又一声,相机定格。 照片里,十七岁的傅其纾站在聚光灯下,年轻,漂亮,意气飞扬。 她微微昂着下巴,笑得全然骄傲,像终于赢回了什么。 而她身旁的邱君山,风度翩翩,笑意温润。 可谁也不知道……这一张照片…… 对于傅其纾而言,那天被推开的,并不只是一扇通往电影世界的门。 第40章 真的只是庆幸吗? 第40章真的只是庆幸吗? 夜已很深了。 深秋寒凉的夜风,与法租界渐弱的霓虹,冷暖相映。 此下的金璇宫舞厅仍旧灯火通明,后半场的乐曲未停。 舞池中央还剩几对男女随着乐声拥抱旖旎,几组客人散坐各处,慵懒谈笑。 同前半夜最热闹时比,客人已散去大半。 几张桌子空了,侍应生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杯盏,将喝空的酒瓶一只只撤下。 烟灰缸积着未尽的烟,烟草微苦、脂粉甜香、烈酒醇厚混杂,是独属风月场的迷离味道。 此下,傅其桢站在舞池边缘,手中还捏着客人塞来的舞票,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 往日里,她素有自己坚守的底线,不会待到这般夜深。 舞够了,挣到该挣的钱,她便换衣服回家。 能早一刻离开,就早一刻离开。 可这几日却不一样,她排的舞越来越多。 有时明明已经够了,见有人再递来一张舞票,她仍会接下。 一侧乔治·周正监督着侍应收尾工作,忽然抬眼间,瞥见傅其桢竟还在。 他心下暗忖,怎么这位小姐,破天荒的一连几日都待到这般晚。 一时,乔治·周神色狐疑,端着酒杯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不住地上下打量起她。 “荔荔,你最近这是转性了?” 傅其桢收回恍然的视线,看向乔治·周,微微蹙眉。 “什么?” 乔治·周抿了一口杯中酒,眉眼都打趣的笑起来。 “从前一到钟点,你可跑的比谁都快。” 说着,他又抬起腕表,在她眼前晃了晃。 “今儿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没走。” 他促狭地挑了下眉,带着醉意的眸子扫了眼灯火迷离的金璇宫。 “怎么,突然舍不得咱们金璇宫了?” 傅其桢没说话,长睫轻轻一颤,视线下意识越过错落灯影,凝向大厅那处贵宾卡座。 灯影昏黄下,那张桌子是空的。 乔治·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瞧出来。 “看什么呢?” 傅其桢表情里有一瞬间的凝滞,又恢复如常。 “没什么。” 她语气平淡,手指却不自觉将掌心那几张舞票捏紧了点。 那个位置空的,或者不是他,已经是第五天了。 自那夜后,赫知彦再没来过金璇宫。 第一日,她经过那处卡座,心头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也是,甚至还庆幸,这样好。 第三日,她已经开始劝自己,他有他的生活,她也有她的。 可每到舞曲间隙,每当她随着舞伴从那片区域经过,她的目光总会朝那里掠上一眼。 直到看见那里坐着的只是陌生客人,她就装着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夜仍旧如此。 现下,傅其桢隔着浮动人影,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卡座,心底说不清的滋味。 她心下澄明,庆幸,她应该庆幸的。 他不来,就不会再有人将她堵在暗廊里羞辱。 就不会有人攥着她的手腕,说那些难听的话。 也不会有人将五年前旧事翻出,一刀一刀的重新割回她身上。 忽地,傅其桢垂下眼,胸口却堵塞的愈发沉闷。 可,真的只是庆幸吗?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从前他们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分开一日都觉得久。 如今,已经五日了。 傅其桢眼眸忽地轻颤一瞬,心口莫名发酸,她竟然这般想,真的好丢脸。 乔治·周见她一直不说话,神色也越发沉凝,难道是真遇上难事了? “荔荔,还是你最近真缺钱缺的厉害?” 傅其桢闻声,脸上的失神迅速掩了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些念头通通压回去。 “嗯,缺钱的厉害。” 她未作反驳,淡淡地说,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最近反常的理由。 说完,她便未理会乔治·周的怔愣,转身走去后台。 她抿紧唇,沉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可笑。 难不成还盼着他来,盼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真的只是庆幸吗?(第2/2页) —— 后台的灯已经暗了几盏,几个舞女正坐在镜前卸妆。 傅其桢进了更衣室,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下跳舞时那件艳丽的旗袍。 她穿回自己的竹青麻质旗袍,颜色清淡,斜襟盘扣妥帖,窄窄白边镶在领口与袖口,衣上晕开星星点点的浅粉碎花,外头又罩了件薄呢外套。 她把乌发重新绾好,脸上脂粉也洗去了大半。 素净的脸庞露出清丽的轮廓,眼尾疲惫,只余唇间一点淡红,留住一丝气色。 “其桢。” 傅其桢正低头整理着手袋,忽然有人叫她,听清声音的一瞬,倏地抬眼。 只见盛景作正站在不远处,一身深灰西装,外面搭着长呢大衣。 廊灯昏黄落在他肩上,将他照的愈加温和清俊。 盛景作眼眸干净温柔,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送你回去。” 傅其桢眸色微动,他竟然等了这么久。 “不用了,我坐电车就好。” 盛景作似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不着急地的抬手,从容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这个时间了,还有几班电车?” 说着,他已经拿起搭在臂弯里的皮质手套,语气温柔体贴。 “况且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傅其桢静静望着他温润的眉眼,心底思绪复杂,想起前几日他当众的表白。 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她至今还没真正给出答案。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恰恰相反,她心里早有答案。 她只是一直没想好,究竟该怎样说,才能让这个始终对她温和的人,不至于太受伤,不至于伤了这份真诚相待的心意。 本来想着寻一个安静的时候,同他说清楚。 如今……倒也合适。 沉默片刻,傅其桢凝着他的眼眸,平静的轻轻点头。 “好。” 霎时,盛景作眸光一亮,眼底漾开欣然。 “那我们走。” 金璇宫的大门一打开,冷风倏地迎面扑上来。 傅其桢下意识眯了眼,骤然出来,刚在厅内的温暖被吹散,秋夜凉意格外明显。 抬眸一瞬,夜色中一轮凉月悬在沪海城上空,被薄薄云翳遮掩,透着朦胧清光。 长街两旁的霓虹熄了大半,招牌在夜里明明灭灭。 远处仍有汽车驶过,混着梧桐叶贴地而过的沙响,在夜里很是清晰。 盛景作的雪弗兰就停在路边,显然早做好了送她回去的准备。 他快步走过去,正绅士的替她开车门。 一旁的傅其桢也习惯性地走向了后座,手才碰到后门把手。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副驾驶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傅其桢动作微顿,眸光微微抬动,僵在原地。 盛景作扶着车门边沿,眉眼温和,神色越发的认真。 “其桢,坐前面吧。” 傅其桢眼底雾气散去,瞧着眼前这个坦荡的男人,落入一丝纠结。 盛景作眼里重新浮起一点温和的促狭。 “你若坐后面,岂不是显得我真像个车夫?” 傅其桢怔了一下,唇角到底还是被他逗得轻轻弯起,没再坚持,低头坐进了副驾。 盛景作替她轻轻关上车门,转身绕到另一侧。 很快,发动机响起来。 汽车缓缓驶离金璇宫,此下的沪海,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车窗外大片街景向后退去,商铺门前都落了板,只剩零星几家卖馄饨、汤面的夜宵摊还亮着灯,蒸汽从锅沿往上飘。 傅其桢坐在副驾,一只手轻轻搭着手袋。 一路上,她其实已经有好几次想开口。 可话到了唇边,前面却正巧驶来一辆汽车,盛景作需要避让。 再过一会儿,又有黄包车横穿街口。 她看着他双手握着方向盘,侧脸专注地望着前方,到底还是将话咽回去。 这种事,若在他分神的时候说,未免太危险。 傅其桢沉了口气,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还是等车停下再说 第41章 一场刻意安排的阴谋 第41章一场刻意安排的阴谋 车厢内安静私密,只余浅浅的风声与引擎低鸣。 盛景作心思细腻,眼角余光轻瞥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似乎有话。 且明显不是什么轻松的话。 此下,他心底沉明,似隐隐猜到几分,温和的眉眼间,悄然掠过一丝沉郁。 却并未追问,只默默维持着车厢内的平和氛围。 片刻,他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伯母这几日怎么样?” 傅其桢收回心神,语气平淡温和。 “比前些时候稳定些。” “医生怎么说?” “需要养。” 她目光再次望向车窗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短时间内,还是出不了院。” 盛景作轻轻点头,语气宽慰。 “慢慢来……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傅其桢轻轻“嗯”了一声。 一时,车内再度陷入沉静,沉默漫开来,带着一丝无形的滞涩。 盛景作呼吸渐沉,似乎还在找着什么聊天的机会,轻声开口时带着些许心疼。 “你今晚很累?” 傅其桢微微靠向椅背,嗓音带着些深夜的疲惫沙哑。 “嗯,有一点。” “那以后少跳几支舞吧,不要勉强自己。” 盛景作目视前方,似乎像只是随意提起。 傅其桢眸色清淡,一句话说得平静,甚至没什么抱怨 “少跳几支,便少几份钱。” 盛景作眸光一沉,沉默下去了。 片刻,他才又开口,低沉恳切。 “若只是钱的问题,我可以……” “六少。” 傅其桢及时开口打断他。 盛景作声音骤然停下,侧过脸,只看了她一眼。 傅其桢也正望着他,眸光很安静,却让盛景作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前方恰好到了路口,汽车需要转弯,他只能重新看向前面,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几分。 傅其桢眸光清明,心里也跟着有些歉然。 “算了,等到了再说。” 盛景作唇角那一点笑意淡了下去,却仍保持着平静。 “好。” 雪弗兰驶进吉顺里弄堂附近,已接近午夜。 这一带同法租界附近不同,没有霓虹,也没有彻夜不熄的舞厅与饭店。 道路越来越窄,一排排石库门房子沉在夜色里,窗户大多黑着,偶尔有一两户还亮着昏黄灯火。 晚风穿过弄堂,墙角堆积的落叶,一路沙沙滚过去。 弄堂口只悬着一盏旧路灯,灯罩里落了虫尸和灰,照出来的光昏黄暗淡。 盛景作慢慢踩下刹车。 一时,吉顺里弄堂口,发动机熄灭,一路伴随的机械声也倏地消失,周遭立刻静谧下来。 傅其桢坐在车里,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下去。 有些话,她知道,该说了。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袋边缘,似在斟酌措辞。 待几息,她再转过脸看身侧男人时,神色坦然。 “六少。” 盛景作也转向她,弄堂口那点昏黄的光从车窗透进,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嗯?” 他看着她,神色明明温和,可眼底隐约有了一点等待判决般艰涩。 傅其桢凝着他那明显闪过的滞涩,心里竟也莫名揪紧一瞬,可该说还是要说。 “其实那天你说的话……” 她才刚开口。 霎时,不远处的幽深弄堂里,猛地传来一声女子失措的惊叫! “滚开!” 声音尖锐得骤然刺破夜色,似把尖刀,一下划破了沉静。 下一瞬,尖锐再度响起。 “滚开!你们别过来!都滚开!” 倏地,傅其桢眸光骤紧,整个人猛地僵住,脸色顷刻变了。 “其纾?!” 盛景作也立刻坐直身体,神色骤变。 傅其桢惊得傅其纾的惊叫,根本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立刻转身打开车门。 一时,冷风猛地灌进车里。 “其纾!” 弄堂深处那处声音还在不停,是其纾,没错,是其纾的声音。 傅其桢心口狂跳,全力快步朝那弄堂深处跑去。 盛景作也紧跟着下了车。 “其桢!” 他连车门都顾不上,拔腿便追了过去。 —— 幽深狭长的弄堂深处,老旧路灯光影昏黄斑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一场刻意安排的阴谋(第2/2页) 几道歪斜拖沓的人影,正错落围堵在巷中墙角的退路。 是四五个本地地痞,皆是巷口游荡的闲散无赖。 他们敞着短褂领口,满身劣质酒气混着汗臭,脸上尽是酒后肆无忌惮的轻狂像,吊儿郎当的站开,将偷偷自片场晚归的傅其纾困在这方寸之地。 “呦,这不是那个舞女的妹妹吗?” 最靠前的那个高个地痞往前晃了两步,身上全是酒气,嘴角勾起恶劣的笑。 自打前些时候,三位太太冲进吉顺里当众发难。 傅其桢在租界舞厅做舞女的事,便彻底捅破在了街坊邻里眼前。 如今更成了街头巷尾嚼舌根的谈资,闲言碎语四处飘散。 其中不由嗤之以鼻,更有甚者,索性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暗骂上两声。 傅其纾紧绷着小脸,谨慎地攥住手袋护在身前,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让开!” 那地痞闻声,非但不退,反倒笑得放肆,冲周围几个‘弟兄’趣意挑眉。 “嚯,还挺凶?” 身旁几人立刻跟着哄笑。 “姐姐在舞厅里陪男人跳舞,妹妹大半夜也才回来。” “你们傅家姐妹,都这么骚啊?” 傅其纾脸瞬间涨红,羞愤难当。 “你嘴巴放干净点!” 那地痞笑得愈发恶劣,伸手便去扯她的手袋。 “哥哥的嘴巴干不干净,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傅其纾心头一慌,本能抬手狠狠拍开他的脏手。 “滚开!” 这一下反抗,几个无赖更是被逗乐得厉害。 “哟呵,碰不得?” 几人嬉笑着逼近。 “你姐姐可是大美人,你这做妹妹的也不差。” 说着,有一人贼眉鼠眼,悄悄绕到侧后,眯着眼,极近轻薄 傅其纾瞳色震颤,心中怕极了,不住地往后退去,可退路也被人死死堵住。 而不远处的暗巷里,阴影下两道黑色身影静静蛰伏,气息收敛,无声无息。 其中一名黑影紧盯此下流氓行径,手已摸到腰间暗藏的枪柄,随时—— 另一人却立刻按住他的手腕,语气克制。 “别动,只是地痞流氓。” “少帅交代过,不伤性命,没有目标,不许暴露。” 先前的黑影眉头紧蹙,满是焦灼。 “可傅二小姐……” “没到要命的时候。” 那人再度压低声音,全然冷硬,按军令行事。 “再等等。” 他们收到的命令很明确,今晚真正要等的是军火案的走私之辈。 赫知彦几日前便设下阴谋,刻意放出风声,假借巡捕房名义散播消息,声称已画出其中两个嫌犯肖像。 又散播出彼时在电影公司亲历的那个女学生,能够辨认嫌犯。 这是一场赫知彦安排的引蛇出洞。 若对方急于封口,这几日便最有可能现身灭口。 索性,便衣全员蛰伏,只为静待嫌犯露头。 只是几个街头混混的调笑拉扯,并不在原本的预料之中。 但没发展到危及性命之时,他们就谨行军令,断不能提前惊动真正的目标。 可此下,那几个地痞流氓眯着眼,手上不住搓着,朝窘迫的少女逼近。 几只手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上前,碰一碰少女的身体。 “小妹妹,这么晚不回家,是不是就在等哥哥几个呀。” “滚开!” 傅其纾脸色煞白一片,手袋不住朝那几只伸来的脏手胡乱挥着。 “你们别过来!都滚开!” 手袋拍开皮肉,声音轻响干脆。 几人还在不住向前靠近,看少女这般抵抗,饶是越发的有兴趣了。 傅其纾愈加惶急害怕,眼底倏地泛起急红的水光,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滚啊!” “其纾!” 霎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傅其桢的急促的声音,在弄堂深处骤然响起。 傅其纾眸光震颤,濒临崩溃的瞬刻,猛地望向巷口。 “姐!” 傅其桢冲进幽深巷弄,入目便是一群无赖,将手足无措的妹妹堵在墙角,满脸惊惧。 她眸瞳骤紧,趁几个混混还怔愣之际,拼尽全力冲围困,一把将傅其纾拉到身后,挡下所有轻薄与恶意。 “你们做什么!” 第42章 她眼睛竟然湿了? 第42章她眼睛竟然湿了? 傅其桢身姿紧绷挺直,昏黄路灯将她半边面容照得发白。 她将傅其纾紧紧护在身后,冷戾扫过眼前几个醉醺醺的男人。 “让开!” 此下她换了艳丽舞裙,虽只穿着素净衣衫,可那张脸在昏黄路灯下依旧惹眼。 “哟,这不那位金璇宫的正主嘛。” 其中一人笑起来,搓了搓下颌,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黏腻得叫人恶心。 “哥几个今天艳福不浅啊……姐姐妹妹都到齐了。” 傅其桢脸色骤沉,男人却越发来劲,忽地吹了声口哨。 “姐姐果然比妹妹还漂亮,难怪金璇宫里那些老爷肯花钱。” 傅其桢眸底犹若寒潭,下意识将妹妹往身后挡得更严,高度警觉。 “嘭!” 霎时,众人还未反映之际,一记拳头带风,猛地砸在刚才说话那人侧脸。 刹那,男人整张脸被打得狠狠偏向一旁。 “啊!” 脚下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盛景作凛着神色,冲过来,不由分说就是那一拳。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拳头仍紧紧攥着,向来温和的眉眼,露出一股逼人的戾气。 “混蛋!” 地上那人捂着脸,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三个混混也愣住了,酒意像是一下醒了几分。 “哪来的杂碎!” 忽地,其中一人倏地回神,骂了一句,抡起拳头便朝盛景作砸去。 盛景作下意识侧身,拳头堪堪擦着他肩膀过去。 他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使出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扭,又猛地一推。 “砰!” 那人后背狠狠撞上墙壁,痛得闷哼一声。 “妈的!” “揍他!” 剩下的人激怒一般,红了眼,再也毫无顾忌,嘶吼着一拥而上。 顿时,狭窄的弄堂里瞬间乱成一片,拳脚纷飞、尘土飞扬,混乱得让人睁不开眼。 盛景作并不会真正的拳脚功夫,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从小马术、骑车、击剑都学过,但街头这种毫无章法的群殴,却从未经历。 刚开始他还能仗着年轻力壮抵挡几下。 可对方三四个人一起扑上来,拳打脚踢,很快便乱了。 混乱之中,他刚抬手挡住迎面一拳,腰侧便狠狠挨了一脚,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 又有人从侧面冲过来,拳头直砸在他肩背。 盛景作闷哼一声,闷痛阵阵,却死死咬牙,半步再没有退开。 他拼尽全身力气去抵挡,只因傅其桢和傅其纾姐妹,就在他身后。 傅其桢心头焦灼万分,死死拽着傅其纾,眸光一肃。 “快!” 紧接着,她猛地就将人往外推,语气凌厉急促。 “其纾,快!去叫警察!” 傅其纾吓得发颤,却强撑着重重点头,转身一瞬,就要往弄堂口处跑去。 “嗯!” 可她才跑出去几步,旁边一个混战中的地痞余光瞥见,爆出粗口。 “臭娘们!” 那人立刻抽身追来,凶光毕露。 “还敢叫条子?!” 说着,那人跨步就要去抓傅其纾的胳膊。 傅其桢见状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立刻冲了上去,死死拽住对方后领,用力向后拉扯。 “其纾,跑!” 男人被扯得一个趔趄,猛地回头。 “找死!” 他抬手就去抓傅其桢。 傅其桢往后一躲。 可男人还是一把箍住她的手臂,顺势便要往怀里拖。 霎时,一股浓重酒臭迎面扑来,傅其桢拼命挣扎,指甲狠狠抓在男人手背。 “放开!” “嘶……贱人!” 那男人手背瞬间条条血痕,猛然吃痛,恼羞成怒,反而力道收得更紧。 “臭娘们,还挺烈!” “放开我姐!” 傅其纾本已跑出去几步,听见动静又猛地折回来。 也再顾不得害怕,抓起墙脚一个破竹筐便朝男人身上狠狠砸。 “滚开!滚开!” 一时,混乱叠混乱。 另一侧的盛景作本就分身乏术,堪堪抵住围攻。 可他瞥见傅其桢被人桎梏,挣扎不得,眼底骤然红了。 一瞬间,戾气猛地冲上头顶。 “放开她!” 霎时,他攒足力气,狠狠一拳砸开面前的人,劲身就往傅其桢方向冲去。 这转瞬分神的空隙,刚倒地的醉痞眼底凶光暴涨,顺势抓起墙角一只喝剩的玻璃酒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她眼睛竟然湿了?(第2/2页) 这一刹间—— “去你妈的!” 醉痞猛然起身,趁盛景作转身空档,蓄力狠狠朝他的脑袋砸下! “砰!” 霎时,沉闷尖锐的碎裂声轰然炸响! 酒瓶瞬间炸裂,玻璃碎片四溅纷飞。 傅其桢正胡乱去挣那搂抱着她人的手,忽然听见一声沉闷巨响,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盛景作整个人身体一震,神色怔颤一瞬,脚步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突然停住了。 两息之间,鲜血从他脑袋额角很快涌出来,顺着眉骨,滑过眼尾。 瞬间,血液一路蜿蜒,浸透了半边脸颊,染红了白皙的下颌与衣襟。 “盛景作!” 傅其桢眸光震颤,失声惊喊,这一声尖得几乎变了调。 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几个醉痞,也被这血腥一幕震慑,动作骤停,酒意醒了大半。 傅其桢猛地推开怔愣的醉痞,踉跄着朝盛景作冲过去。 盛景作身体摇晃着不住后退,一只手才勉强撑住墙壁,脑袋处剧痛阵阵侵袭,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傅其桢赶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看着那一脸的血,心口倏地抽紧。 她慌乱地捂他流血不止的伤口,声音都在抖。 “你怎么样?” 一时,眼底瞬间泛起热意,一种生理性的反应,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你怎么样!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盛景作疼得眉峰一皱,恍惚发黑的眸子中映入的全然是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眼睛竟然湿了?为他湿的? “其桢……我没事……” 傅其桢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从衣服口袋摸出一条手帕,便惶急地按在他伤口上。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 而这片人声嘈杂,血色混乱之下,无人留意的巷尾暗影里。 更致命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一道黑影从弄堂另一侧的黑暗,无声无息靠近。 男人穿着寻常短褂,头上压着一顶旧帽,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脚步很轻,全然融进了周围的混乱。 不远暗处潜伏的两名警备处便衣,眸光一凛,神经瞬间绷紧。 “来了!” 其中一人凛然低声。 “是他。” 他们蛰伏几日几夜苦等的军火案嫌疑之一,趁此下意外混战,终于现身了。 另一个人目光骤冷,手指极隐蔽地朝外打出联络信号。 一道事先约好的暗号,即刻无声传了出去。 可前方那头戴旧帽的男人已借几个醉痞的遮挡,一步一步朝傅其纾靠近。 袖口微动,霎时,一道寒光无声滑出。 —— 此前不久,距离吉顺里不过两条街。 一辆静默的黑色汽车,正停在漆黑暗巷里。 没有开灯,车窗也关得严严实实。 赫知彦坐在后座,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指腹一下、一下地捻着烟身,透着军人的冰冷克制。 曲副官坐在前面,看了一眼腕表。 “少帅,暂时还没动静。” 赫知彦神色平静的近乎冷漠,眉眼却覆着沉沉戾色。 “再等。” 曲副官皱眉,透过头顶悬着的车后镜,望见赫知彦那双沉寂冷眸,谨慎说出自己的想法。 “已经……这个时间了,兴许今晚不会来?” 赫知彦漆黑眼眸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心绪冷硬缜密。 “他们比我们急。” 军火从码头出去,底片落进了一个女学生的书袋,更阴差阳错到了他手上。 如今他又放出‘已经画像’和‘女学生能够辨认’的风声。 只要对方害怕,那走私军火背后的人忌惮,就一定不会放过傅其纾这个隐患。 只要怕,就一定会动。 只要动,就一定会露。 忽地,赫知彦眸中闪过一丝阴谋算计,可捻烟的手顿了下来。 他终是以她妹妹为饵。 转瞬,他心中幽然,一切全然为了大局。 虽以她妹妹作饵,但他也早早安排了人手,守在傅家附近。 一是秘密监视,引蛇出洞,二也为暗中保护傅其纾,不至真遭杀身之祸。 霎时,车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道便衣黑影快步过来,俯身靠近车窗,压低声音急报。 “少帅,鱼露头了。” 赫知彦眸光骤凛,寒芒乍现。 下一瞬,车门已经被他推开。 修长身影迈进夜色,冷厉果断。 “走!” 第43章 或许她听见了,却根本不在意 第43章或许她听见了,却根本不在意 吉顺里巷弄深处,局势已然失控。 短暂的愣神过后,几个醉痞酒壮怂人胆,索性破罐破摔,一不做二不休。 “都到这份上了,干脆把那两个小贱蹄子……” 一时,几人重新目露凶光,显然要再度扑来。 傅其桢眼底的慌乱,转瞬化作一瞬狠厉,赶忙将盛景作先扶靠在墙边。 霎时,她倏地捡起地上一只半截酒瓶,猛身站起,护在盛景作与妹妹身前。 “唰!唰!” 手攥紧酒瓶,在身前胡乱比划两下,风声凌厉。 “你们还想干什么!” 那几人被酒瓶逼的往后仰了仰脸,但还不忘恶狠狠咒骂。 “臭娘们!我先来!这个臭娘们,就先让我尝尝滋味。” 说着,他便试探着朝傅其纾伸手抓去。 傅其桢眼疾手快,狠戾一瞬,手中的半截酒瓶猛地戳向男人伸来的手。 “啊!” 男人痛叫,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那一刻,傅其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也在不停地抖,可那双眼睛却狠得厉害。 几人竟真的被她唬住一瞬,不敢擅自靠近。 傅其纾紧贴着傅其桢,呼吸急促,手中的竹筐胆,也战心惊地护在姐姐身前。 被护在最后的盛景作眼前一片黑影,眸影的虚画中只勉强映着傅其桢的背影。 他闭眼甩了甩头,强撑着意识再次站直,额头上的血仍在往下流。 “其桢……” “别动!” 傅其桢头也没回,手中的半截酒瓶猛地再朝前扎去,试图吓唬那些人。 “你别乱动。” 那些酒痞互相看了几眼,只觉眼前不过女弱伤残之辈,皆摩拳擦掌。 但也就在这一瞬,真正的杀手,已经幽幽走到了近处。 谁也没看见,他右手藏在袖下,短刀锋芒,一点点露了出来。 目标明确——傅其纾。 暗处的警备处便衣神色骤紧,猛地扑出。 “动手!” 杀手眼角余光微凛,像有预料一般,忽然加速,脚下猛蹬地面,刀锋直直朝侧身的傅其纾刺过去。 “其纾!” 傅其桢眸光一闪,立刻捕捉到一道寒光,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情况,身体便已先动。 她猛地一把将酒瓶丢出去,周围人慌忙闪避。 “砰!” 酒瓶落地,碎裂四溅。 下一瞬,她一把扯过傅其纾,本能地要挡在妹妹身侧。 那刀锋根本来不及转弯,惯性下依旧狠狠刺去。 只是刺向的人,已骤变成傅其桢。 霎时,雷霆万钧之间,一道熟悉至极的厉喝,从侧后方骤然炸开。 “低头!” 傅其桢眸光一震,心脏揪紧。 还未来得及回头,手臂就已被人狠拽,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都往后面扯去。 瞬息之间,她便撞进一坚硬滚烫的胸膛中,鼻息倏地灌入一抹熟悉的气息。 傅其桢瞳孔骤缩,下颌绷紧。 赫知彦! 男人眸光沉沉掠过女人身形,已全然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按进怀中。 倏地,刀锋寒凛乍现,直冲冲刺来。 赫知彦侧身将傅其桢紧紧护着,短刀瞬间擦着他的腰侧狠狠划过。 “嗤……”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可刀刃已擦进腰侧,没入皮肉。 赫知彦腰侧刺痛,眉峰猛蹙,呼吸也沉了一瞬。 可他的动作没停,甚至没去低头看异样的腰侧,眸光狠戾之间,反手扣住杀手持刀手腕。 倏忽一瞬,五指骤然收紧,猛地向外狠狠一折。 “咔!” 一声脆响。 杀手脸色瞬间扭曲一团。 “啊!” 短刀倏地脱手在地,‘哐当’一声。 可赫知彦根本不给他反应,猛然抬膝狠狠撞上杀手腹部,对方瞬间弓下腰。 他紧着又扣住对方后颈,一肘砸下,杀手便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 “砰!” 墙灰簌簌落下。 杀手还想挣扎。 赫知彦便已经反剪住他双臂,将人压在墙上,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傅其桢只是一个转身站稳,待看清眼前危局,一切就已经结束。 曲副官与一众警备处的人同时涌去。 “拿下!” 几个地痞彻底傻了。 刚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现下看见这一群突然出现的狠人,再看见他们腰间的枪套,茫然的完全不清楚状况,但酒瞬间醒了九成。 “跑!” 几个人转身就想逃,警备处的人索性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他们全部摁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或许她听见了,却根本不在意(第2/2页) 一时间,求饶声、骂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傅其桢眉头皱起,凛望着赫知彦方向,他这么会出现?! 一侧傅其纾眼神颤栗地看着眼前一切,手中的竹筐还紧紧抓着,声音发抖。 “姐……” 待傅其桢闻声,猛地回神,立刻转身,一把抱住妹妹。 “其纾!” 她眸子紧着打量,双手不住捧过傅其纾发白的小脸,摸过肩膀和手臂。 “伤到没有?” 傅其纾胸口还在急促的起伏着,红着眼眸摇头。 “没……” 傅其桢深深松了一口气,可心口一紧,猛然想起另一边的人。 “景作!” 这一声喊出来时,赫知彦刚松开被制伏的杀手,神色骤然顿了一瞬。 他眸光沉凛之间,傅其桢已经转身,快步朝盛景作那处跑去。 盛景作本就被酒瓶砸得不轻,又强撑着站了许久。 此刻他终于支撑不住,眼眸也渐渐闭了起来,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了地上,鲜血全然浸了半张脸。 傅其桢呼吸急促,倏地蹲下身,神色无措地扶着他。 “景作,你睁眼看看我,你不要睡!” 一旁的赫知彦眉峰骤拧,重息之间,眉眼间凝着化不开沉戾郁气。 景作,她叫他景作? 在这样乱糟糟的弄堂里,却清楚得刺耳。 盛景作虽虚阖眼眸,可听清那个称呼后,仅存的意识也怔愣了一下。 他努力地睁开眼皮,混着血迹的脸已经发白,唇边竟轻轻弯了。 “其桢……你……喊我什么?” 她竟没再疏离的喊他‘六少’,而是‘景作’…… 可傅其桢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的反应,只紧绷着神色,眸光颤抖看他头上的伤。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 她紧紧扶正他的身子,眸中全是刚刚他舍身挡凶的画面,此下满脸血迹,让心脏猛抽,抬眼间慌乱大喊。 “帮忙找医生!帮忙找医生啊!” 几步之外,赫知彦沉沉的站着一动不动,刚刚制伏杀手时狠戾还残存眉眼。 可此刻,那双黑眸完全沉敛下去。 他眼底阴霾,凝着紧抱盛景作,惊声呼救的傅其桢。 喊那男人‘景作’的傅其桢…… 为那男人红了眼而仓皇失措的傅其桢…… 赫知彦心口似猛地被剜了一刀。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赫知彦下颌绷紧,睫尖微颤,腰侧的伤口忽地开始火辣辣的疼。 随着每一下滞涩的呼吸,每一次牵动,都像刀刃仍嵌在皮肉里。 可身上这点异痛,却远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疼,来的伤…… 他的胸口的痛,缓慢却凶狠地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个盛景作挨一个酒瓶,她便这样心疼。 而自己刚刚替她挡下的,是刀。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深色军装已被血浸透一大片。 掌心随意一按,温热湿黏,刀口不浅。 忽地,赫知彦眼底掠过一抹自嘲的冷涩。 可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他穿的是深色军装,血都浸在衣料里。 不像盛景作……呵……鲜血流了满脸…… 这样显眼,这样叫人心疼。 曲副官率领众人处理完一众,凛着神色过来汇报。 倏地,他视线落到赫知彦腰侧,脸色骤变,沉声道。 “少帅!您受伤了!” 赫知彦却本能地朝傅其桢看过去,可她还是紧紧盯着盛景作皱眉。 根本没听见…… 他厉色瞥了眼曲副官,心头竟有些气恼,为何不大点声喊,喊到让那个女人听见! 忽地,他眼中的怒火又毫无征兆的熄灭下去。 或者她听见了,或者她根本不在意…… 曲副官皱紧眉头。 “得马上处理。” 赫知彦呼吸一沉,长睫重重落下,将眼底翻搅的情绪遮住。 “死不了。” 赫知彦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很多年前,他从马背上摔下来。 她那样着急,蹲在他面前,蹙着眼眸问他疼不疼。 那时候他故意说疼,就为了看她为自己紧张。 后来她知他骗她,气得半天不理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都忘了…… 可此刻在那一幕前,却清楚得令人发笑。 赫知彦喉间缓慢滚了一瞬,腰侧传来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第44章 你就是金璇宫那个舞女? 第44章你就是金璇宫那个舞女? 深夜的沪海仁济私立医院,长廊上静得压抑。 壁灯昏黄,淡淡铺在地面上,空气里浮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偶有护士端着托盘经过,鞋跟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空荡的回响。 此下病房内一片安稳。 床边药架上的玻璃瓶静静悬着,输液管垂落下来,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落下。 盛景作已经睡着了。 医生替他清理过伤口,额角缝了针,此刻头上缠着一圈雪白纱布,嘴角青紫的肿着,衬得脸色十分苍白。 傅其桢守在床边,刚才的动魄惊心,直到此刻才缓和下来。 她手上轻轻叠着那方已殷红的手帕,眼尾泛起薄红,心头愈发堵塞。 刚才若不是盛景作……根本不敢往下想。 今夜那些人皆是冲她们姐妹,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只身挡在了她们前面。 傅其桢抬起眼,视线凝着床上男人的脸。 盛景作睡得并不安稳,大概伤口还在疼,眉心微微蹙着。 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眸底竟多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复杂。 感激、歉疚、还有一点一点的触动。 本来就在今晚,她还想着怎样将他的心意拒绝得体面些。 可现在…… 傅其桢睫毛垂下,忽然不知道那句准备好的拒绝,还能不能轻易说出口。 一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嗒、嗒、嗒……” 高跟鞋踩过长廊,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快。 倏地,病房门被打开一瞬。 傅其桢下意识抬起头,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先是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喊。 “景作!” 一个四十余岁的阔妇人急匆匆冲进来,神色全然慌乱。 “我的儿子!” 傅其桢神色一怔,赶忙站前身来,是盛夫人。 只见妇人一身墨绿织锦旗袍,外罩狐领大衣,来得太急,连平日的雍容都顾不得维持。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盛家的佣人,亦步履匆匆。 “作孽呀!” 盛夫人一眼看见病床上裹着白纱,鼻青脸肿的儿子,眼圈霎时红了。 她几步便冲往床边,本能地将傅其桢挤到一旁,眉头狠狠蹙起,十分心疼。 “怎么伤成这样?” 盛景作被声音惊醒,眉心微动,缓慢睁开眼,嗓音沙哑。 “妈……” 盛夫人见他醒了,一颗悬着的心堪堪落下一寸,又忍不住染上一份不省心的愠气。 “你要吓死妈妈是不是!” 忽地,她酸鼻疼惜,手想去碰他脑袋上的伤,却虚浮着,根本不敢深碰。 “好端端的,怎么被打成这样?疼不疼?除了头,还有哪受伤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盛景作蹙了蹙眉。 盛夫人俯下身去,连忙帮盛景作的被角掖了又掖。 “医生呐?医生怎么说?” 盛景作脑袋沉痛,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还是有些昏昏的。 “没事……几针而已。” “几针而已?!” 盛夫人倏地直起身来,神色愤愤,声音一下拔高。 “是哪伙不要命的腌臜东西,敢伤我盛家的少爷!” “嘶……” 尖锐声音震得盛景作脑袋嗡嗡作响,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盛夫人眸光骤紧,连忙再度俯身,紧紧凝着儿子。 “怎么了?” 傅其桢站在旁边,看着盛景作难受,眉头也暗自蹙起,紧着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可就这一动,盛夫人眼角余光一凛,动作一顿。 下一瞬,她缓缓转过头去。 霎时,病房里的空气像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盛夫人脸上待儿子的焦急与心疼,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气息渐凛,冷肃审视地盯着傅其桢。 从傅其桢的脸看到她身上的旗袍,再看到她纤细的腰身。 明明一身素净,可那张脸却生得过分招眼,眉眼清艳。 眼尾含着一点红色,眼下的泪痣楚楚。 盛夫人越看,神色越沉。 “你就是……金璇宫那个舞女?” 一句话又冷又轻蔑。 傅其桢神色一僵,手指轻轻蜷起,却仍保持着礼数。 “是……盛夫人。” 盛夫人凝着她那张勾人的脸,眼底怒火愈烧愈旺。 前些日子,沪海传着那些,盛家六少当众向一个金璇宫舞女表白。 丈夫盛玉昆为此大发雷霆,直怪她把这个小儿子宠得不知轻重。 她也因此和盛景作争执过不止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你就是金璇宫那个舞女?(第2/2页) 谁知这才几日? 儿子竟为了这个女人,头破血流地躺进医院! 盛夫人胸口一阵急促起伏。 这些日子积压的火气,对儿子的不争气,对丈夫责怪她的憋屈,还有此刻看见盛景作伤成这样的心疼。 顷刻之间,全找到了出口,一股脑直冲头顶。 她死死盯着傅其桢,眸底生刺,从齿间挤出三个字。 “狐媚子!” 傅其桢只眸光怔愣之息,还未来及反应。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间,骤然落下。 霎时,傅其桢的脸被狠狠打偏一侧,耳畔嗡的一声。 “景作就是被你这狐媚子把魂儿勾走的!” 盛夫人语调冷厉拔高,直指傅其桢,怒火全然克制不住。 “如今还让你害成这个样子!” 傅其桢被扇的踉跄半步,手掌撑住床边小柜,才勉强站稳。 一瞬,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明红印。 巴掌和怒骂声落下,整个病房骤然死寂一般。 “妈!” 盛景作沉吼一声,脸色骤变,猛地就要挣扎着坐起来。 “你做什么!” “啊……” 他一把掀开被子,可才一动,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盛夫人吓了一跳,赶忙回身扶住。 “你起来做什么!快躺下!” 可盛景作根本不肯。 “其桢……” 他越过母亲肩头去看傅其桢,脸色惨白,眼里全是焦急。 “其桢,你怎么样?” 盛夫人听见这一声,气得眼睛都红了,怒火更盛。 “她怎么样?那狐媚子,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她怎么样!小心她要你的命!” “妈!” 盛景作声音骤然拔高,不住地挣扎着,想开推开母亲。 “今晚不关她的事!全都不关其桢的事!是我喜欢她!” 霎时,整个病房又瞬间静了。 傅其桢睫毛猛地颤动一瞬,可脸上的痛也让她更加清醒。 盛夫人像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极近嘲讽。 “喜欢!你喜欢谁不好,去喜欢一个风尘女!” 风尘女…… 傅其桢胸口狠狠一窒,心脏仿佛被人穿透。 明明她靠自己跳舞挣钱,可到了这些人嘴里,永远只剩这三个字。 “你别说了!” 盛景作气得眼眶通红地大吼一声,执意挣扎着要下床。 盛夫人根本拦不住,只能猛地转头冲那两个女佣厉声呵斥。 “蠢货!都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扶住少爷!” 两个女佣吓得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盛景作。 盛景作被三个人按着,额角疼得直冒冷汗,却仍旧挣扎。 “放开!其桢!” “放开我!” 傅其桢终于缓慢转过脸,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自己挨打的脸。 耳边是盛家母子的争吵,是盛景作一声又一声的‘其桢’。 可她却像什么都听不清了,心口却倏地空了。 盛夫人终于将儿子按回床上,这才得空再回头看她,脸色骤然又冷下来。 “梅荔小姐,你在外面做什么营生,我管不着。但别把舞厅里那些哄男人的手段,用到我儿子身上!” 傅其桢眸瞳一缩,屈辱从脚底漫上背脊。 说着,盛夫人神色越发轻蔑,凑近一瞬,眸子阴恻恻。 “这次我饶了你,以后离景作远些,再让我知道你勾引他……” 盛夫人眼神沉下来,放缓的语气,低声警告。 “盛家在沪海,还不至于连一个舞女都收拾不了,我会让你滚出沪海。” 傅其桢瞳仁颤动,紧了紧手心。 这一刻,所有难堪与莫名的危险齐齐将她淹没,比刚才的巴掌还重。 傅其桢眼底雾气,敛起所有翻涌的情绪,缓缓弯腰,拿起桌上的手袋。 待她再抬头时,脸上已克制的平静无波,只是脸颊上的红印,还在提醒着她的难堪。 她没有看盛夫人,而是越过她,望向病床上的盛景作,喉咙微紧。 “六少,今晚多谢你,好好休息。” 她忍着最后坚持的一丝尊严,垂眸体面致谢。 说完,她再没停留,转身便走。 盛景作听见那个称呼,神色忽然变了,不是景作,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称呼。 一瞬,忽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焦急一声。 “其桢!” 第45章 这一巴掌让你长记性 第45章这一巴掌让你长记性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长廊仍旧安静。 傅其桢垂着眼,脚步却越来越快,高跟鞋落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急促凌乱。 她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快点,再快点…… 直到病房里盛夫人的斥责声,盛景作的争执声,渐渐模糊。 倏然,傅其桢脚步猛地一顿。 刚刚她强撑的镇定,终于在此刻裂开一道细缝,溃不成军。 她低着头,缓缓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刚一触碰,便疼得眼眸轻颤。 她却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鼻尖发酸,眼眶里的泪光顷刻氤氲开来。 她明明没有勾引谁,没有想攀附谁。 可没人在乎。 因为她是风月场的舞女,所以错的便一定是她。 她的胸口缓慢起伏,手中的手袋被攥得死紧。 一滴泪还是从眼眶滚出,沿着那鲜红的掌印滑落,刺得脸颊生疼。 傅其桢很快的抬手擦掉,不能哭,像是连这滴泪都觉得羞耻。 走了没几步,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军靴,冷硬地截断她的去路。 傅其桢脚步骤停,眸光微动。 她不用抬头,只凭那双军靴,凭那近在咫尺的冷冽气息,便已知道是谁。 “抬头。”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低沉,不容置喙。 傅其桢呼吸一滞,没有动。 赫知彦站在她面前,气息沉敛。 他已换下了染血的军装,里面只穿着深色衬衣,外头披了件黑色大衣。 腰间的伤刚刚缝合包扎,每一次呼吸,刀口都像被一根细线缓慢牵扯,隐隐抽痛。 赫知彦此下脸色也比平日苍白许多,唇上也少了血色。 可整个人依旧站得笔直,刚刚病房里那一声耳光,他听得清楚。 “我让你抬头。” 赫知彦又说了一遍,尾音压着一丝紧绷与躁郁。 傅其桢依旧垂着眼,不由酸涩,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难堪,他又在…… 她来不及考虑他为什么在这,只觉得此下羞辱够多了,不需要他再审视她的狼狈。 索性,她缓缓沉了口气,没有理他,侧步绕过朝前走去。 赫知彦愣了一瞬,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眸顷刻沉得骇人。 他让手下通知盛家,盛景作受伤入院。 他当然知道盛家人不会喜欢傅其桢。 甚至,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他就是不想看见她守在盛景作床前,不想再看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红着眼心疼。 他竟害怕了,怕她真的会与那个男人有什么。 可刚刚听见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赫知彦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像有人反手也抽在他脸上。 后面盛夫人那一句比一句刺耳的话。 他本该觉得痛快。 她不是总想着与盛景作一处? 如今让她看看盛家是什么态度,让她彻底清醒,有什么不好? 可看到她这幅惨然模样,现下他却只觉得烦躁,像胸腔里有一股火,横冲直撞,发泄不住,堵的难受。 但儿子受伤,通知他家人,天经地义,他有什么错!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安抚、自我辩驳。 —— 傅其桢一路走出医院大门。 凌晨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凉得人浑身发颤。 月色淡白,高高悬在夜空中。 四下空旷冷清,医院门口那两盏路灯被风吹得晃动。 傅其桢站在台阶下,冷风迎面吹来,顺着领口钻进去。 她下意识抱住双臂,身子缩了一下。 忽地,她肩头一沉,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从身后突然罩下来。 傅其桢眸光微动,温热隔绝了夜凉,那抹熟悉的气息也再度将她包裹。 冷冽、还有一点很淡的药水味。 赫知彦已经站在她身侧,身上只剩那件深色衬衣,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送你回家。” 傅其桢垂眸,羽睫轻颤,语气疏离淡漠。 “不用。” 说着,她就要脱掉身上的大衣。 一瞬,赫知彦却一步挡到她面前,大手直接按住她肩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傅其桢动作一顿,终于抬起眼,两个人视线倏地撞在一起。 她这才看到他的脸,苍白得有些异常,眼底还隐隐一丝疲色。 赫知彦也才看清傅其桢被打的脸颊,红了一片,甚至微微肿起来。 他眸底阴沉下来,重重呼吸之间,牵动腰侧伤口,又扯起一阵锐痛。 傅其桢凝着他神色里细微的抽动,心下一沉,疏离抗拒莫名松动,敛眸急问。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赫知彦心头微滞,翻涌了一路的燥意,竟因这一句关切,短暂停了一瞬。 “没事。” “我送你回去。” 傅其桢凝了他两息,见他似恢复如常,再度垂眼,倔强轻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这一巴掌让你长记性(第2/2页) “说了不用……” “这个时间……” 赫知彦黑眸沉鸷,明显火气起来了,忍不住厉声。 “你打算走回去!” 傅其桢蹙起眉头,本还因他刚才那一下异样而心生担忧,但他忽然凌厉的语气,惹她一瞬又凛了眸子。 霎时,她直接迈开腿,就往前走,头也不回,一步比一步快。 对!她宁愿走回去。 他的靠近,随之而来的总是羞辱、争吵与难堪, 她怕了,真的怕了……她再承受不起。 擦肩而过的一瞬。 赫知彦呼吸骤沉,胸口闷火簇起,腰侧伤口因生气,倏地又传来一阵拉扯的痛,只得按住伤处,压住痛感。 他咬紧牙,闭了闭眼,又沉沉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把疼忍下去。 下一瞬,他转身快步追上,冷着脸一把扣住傅其桢手腕,不由分说就攥着她,往医院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傅其桢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拧动挣扎。 “我说了不用,赫知彦!” 她挣脱不开,脚步也被他拖拽得踉跄跌撞着往前走。 一时,医院门口等候的黑色轿车已静静待命,司机见状立刻上前,利落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 又是一道命令,冷硬霸道,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说着,赫知彦便微微俯身,强硬地将她按进车里。 傅其桢哪里肯,才刚坐进去便想重新钻出来。 赫知彦一手撑住车门,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 动作稍大,腰侧骤然又是一阵剧痛。 他呼吸明显滞了一瞬,却只咬紧牙,下一瞬,高大的身影也俯身挤了进来。 “砰” 霎时,车门应声关上,黑色轿车便缓缓驶了出去。 坐进车里的傅其桢脸色冷着,心口凝起一丝不安。 赫知彦刚一坐稳,她就立刻往另一侧挪,一直挪到快贴住车窗。 一时,两个人中间空出一大截,宽得再坐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赫知彦本就不痛快,看着她这般疏离得泾渭分明,惹得神色愈加阴郁。 她坐盛景作的车倒安稳坦然,坐他的车,跟有洪水猛兽要吃了她似的。 他是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心越堵。 心底妒火压不住,他心头一躁,索性一屁股朝她身边挪去一大截。 傅其桢眸光一凛,身体本能地再往车窗边靠。 她越是躲闪,赫知彦便偏执得越重。 他又靠过去,她再退,他再贴…… 直到她肩膀已快嵌入冰凉的玻璃,退无可退。 终于,两个人之间紧的再没有一丝缝隙,肩膀挨着肩膀。 傅其桢被迫承受着他的强势,偏过头,视线死死落在窗外夜色里。 “你不嫌挤吗?” 她话音刚落,赫知彦垂眼看她,眸底压着点说不清的别扭与烦躁。 下一瞬,他反而故意又往她身侧挤了挤,肩头死死抵着她的肩。 一时,肩骨紧贴,体温紧融,呼吸相缠。 傅其桢脊背僵硬,被他挤得肩膀都歪了一下,实在忍无可忍沉声。 “赫知彦……” 赫知彦却像终于找回一点莫名其妙的痛快,唇角悄然勾起,很快又收敛。 汽车缓缓行驶着,路灯一道一道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 谁也没再说话,他们就这样紧紧挨着。 近得可以安静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与气息,陌生又熟悉。 恍惚间,好似回到从前京平岁月。 那时候他们坐在傅家后院的长椅上,也是这样挨得很近,紧紧依偎。 她嘴上嫌热,可肩膀却从来没有躲开过,反而不住蹭蹭他的肩头。 旧忆翻涌,刺得心口发涩。 赫知彦柔意的眸光慢慢垂落,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她脸上那道掌印,红得刺眼,微微肿着。 霎时,他眼底刚刚那点短暂的温柔瞬间消失,心绪复杂,神色沉敛下去。 “盛家打你,你倒能忍。” 傅其桢眼睫一动,呼吸渐沉,没有回头。 “与你无关。” 倏地,赫知彦眸色骤冷,他最近简直恨透了她这四个字。 “以后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 傅其桢倏然转头看他,落入他那寒戾的眼眸,震慑一瞬,终抿紧唇,没再应声。 车身轻轻颠簸一下,赫知彦腰侧伤口也跟着一扯。 他眉峰微蹙,额角隐隐渗出一层薄汗,却不动声色往后靠了靠,悄然同她拉开一点距离。 片刻,他面上冷硬如常,声音却重新带着那令人讨厌的教训。 “也好,这一巴掌让你长个记性,以后离盛家那小白脸远点。” 傅其桢怔了一瞬,终于明白他又在发什么疯。 她忍了忍,还是没说话。 第46章 原来签了卖身契 第46章原来签了卖身契 车厢里一时沉寂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一阵阵传来。 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忽明忽暗的光,一道一道切过两个人的脸。 傅其桢偏着头,看向窗外,脸上那道巴掌印还红着。 车窗映出她模糊的侧影,安静,苍白,带着那令人窒息的难堪。 赫知彦冷锐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声音骤沉。 “还有金璇宫,辞了。” 傅其桢眸光一紧,缓缓转头,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错愕。 “什么?” “我说。” 赫知彦盯着她的侧脸,黑眸狭长,深不见底,一字一句。 “金璇宫的工作,辞了。” “不可能。” 傅其桢蹙眉而起,毫无停顿,语气干脆得没有一丝转圜。 赫知彦眉心瞬间压下,她却已经重新偏开脸。 不是赌气,也不是故意同他对着来,是真的不可能。 四年前刚到沪海的时候,她不是没找过别的活。 教书、抄写、报馆校对、商行文职、餐厅的服务员、她都去问过。 可她大学只念了一年,后来被迫退学嫁人。 手里真正拿得出的,不过一张高中文凭。 那些一个月十几块,二十块的工钱。 哪里够……母亲的药……弟弟妹妹的学费。 全家的生计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纵然舞女的工作看上去不体面。 但是没钱的滋味,母亲治不起病的惶恐,弟弟妹妹上不了学的心酸,天天被房东阿婆催缴房租,无地可住的紧迫与焦虑,她更知道。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金璇宫。 每一晚站在舞池里,被陌生男人握着手,被酒气熏着,被那些戏谑的目光从头看到脚。 可她只能再忍一忍,再撑一撑。 待弟弟和妹妹上完大学,她便辞掉舞女的工作。 再撑四年就好…… 可赫知彦沉下脸来,黑眸深幽,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你母亲的医药费,你弟弟妹妹的学费,你们一家人的开销。我出。” 傅其桢静怔一瞬,倏地回眸看向赫知彦,语气却滞涩发紧了,眸子也变得轻了。 “你凭什么?” 赫知彦对上她这样的眼神,心里莫名一紧,却将脸偏了过去,车窗灯影掠过他冷硬苍白的侧脸。 “凭你……是我赫知彦的情妇,养情妇一家的钱,我还是有的。” 傅其桢眸光骤颤,又是一酸,只得把视线离开,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冷的心寒。 半晌,她喘了口气,眸光映着窗外掠过的夜景,神情麻木。 “赫知彦,我有手有脚,不需要谁来养。” “这辈子,我已经尝够了仰人鼻息的滋味,受够了手心朝上的生活……金璇宫再不好,做舞女再不体面,那里的每一分钱,也是我靠自己,一支舞一支舞挣的,我心安理得。” 赫知彦紧抿着唇,双目渐渐阴鹜,渗着寒意。 他脑子里浮来的,却越不是她所认为的那些心安理得。 而是灯红酒绿的风月场,是那些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是他们凝着她调笑的目光。 一想到这些,他胸口那股妒火便一寸一寸烧上来。 “你也知道做舞女不体面……” 傅其桢眉心微蹙,呼吸一沉。 赫知彦看着她,眼底寒意越来越浓,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原来签了卖身契(第2/2页) “所以你还要让那些男人握你的手,搂你的腰……” “还是你就喜欢……让那些男人搂着你,同你眉来眼去?!” “赫知彦!” 傅其桢猛地转头,不可置信的盯着他。 只一瞬,两人目光骤然对撞。 两双眼睛里满是怨念,不甘和委屈,绞缠在一起,无声交锋。 几息之间,还是傅其桢先偏过脸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吵,不要再被他激怒。 她手缩进衣袖,却越捏越紧。 “我与金三爷签了几年的聘约合同。”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尽量用理智与他沟通。 “不是你一句辞了,我就能随意离开。” 赫知彦深戾的眼眸,却微微眯起。 片刻,冷嗤一声。 “呵。原来签了卖身契。” 傅其桢呼吸一滞,习惯性的掐紧了食指,怎么正常的工作聘约,在他嘴中就成了卖身契? “别把话说的那么难听……是工……” “我给你赎身……” 赫知彦骤然打断,黑眸沉沉。 傅其桢怔住,莫名的屈辱感忽在心口窜起。 “你值多少钱,我便出多少。” 下一瞬,赫知彦冷峭脱口。 咄嗟之间,这般的羞辱,傅其桢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发凉。 她在他眼中,是什么? 是窑子里靠皮肉生意的女人?是一件什么随意摆弄的物件? 有价,可买,可赎…… 她再也忍受不住,鼻息渐渐急促,从齿间挤出两字,闷闷的。 “停车……” 傅其桢咬住下唇,抬起红眸,一瞬再猛地大呼。 “停车!”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从后视镜往后看。 赫知彦眸色阴沉,声音肃然。 “继续开。” 司机一凛,迅速收回目光,再没敢动。 傅其桢一下坐直,抓紧前排座椅。 “我说停车!” “开!” 赫知彦脸色铁青,声色俱厉。 下一瞬,激愤之下,傅其桢羞恼得直接去推车门。 “我要下车,停车……” 赫知彦瞳孔骤缩,猛地倾身,一把扣住她手腕, “你疯了!” 动作太大,腰间缝合的伤口骤然撕扯。 赫知彦呼吸狠滞,眼前恍然一黑。 可傅其桢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察觉。 “放开!” 狭窄后座里顿时乱成一团,傅其桢拼命去挣,肩背一次次撞上车座。 赫知彦本就带着伤,被她这样一扯一挣,腰侧每一下都像被重新割开,疼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可越疼,他脾气越坏,越不肯松手。 “坐好!” “你放开!” 傅其桢眸光一厉,狠狠推他。 赫知彦身体晃动,腰间伤口一热,血又渗出来了。 他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却眸光狠戾,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一把禁锢进怀中。 “停车!” 一声厉喝,司机吓得心口一颤,直接一脚刹车。 “吱——!” 刹车声骤然划破夜色,汽车猛地停在路边。 惯性之下,傅其桢整个人往前一冲。 第47章 难以名状的疯狂 第47章难以名状的疯狂 赫知彦本能地护住她,伤口再次狠狠扯开,他牙关咬紧,下颌绷着一道线。 “少……” 前排的司机心下惴惴,刚要回头。 赫知彦已经重新束缚压住怀里挣扎的女人,声音冷得发沉。 “下车。” 司机一动没敢动,只是一愣。 赫知彦抬眼,后视镜里,一双黑眸沉得像渊。 “我让你下车。” 司机头皮发麻,这才反应过来。 “是,是,少帅。” 即刻,他推门下车,车门合上。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突然静了。 车外是深夜长街,远处路灯昏黄,秋风沙沙漫过。 车内却闷得像没有空气,只余两人急促不稳的呼吸。 傅其桢眸光一沉,立刻再要伸手去开车门。 赫知彦一把攥紧傅其桢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压住门柄。 “老实点!” 傅其桢又挣了两下,完全逃不脱,挣不开,人被迫困在他与车门之间。 只觉得那种危险、无法摆脱的感觉,再度袭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赫知彦收紧揽着她的手臂,胸口沉沉起伏,但腰间伤口渗血,温热血液一点点洇进绷带。 他只觉得疼,疼得好似刀又重新划过,疼的眼眉一下一下地跳,压了一整晚的妒火终于烧到了顶。 “做情妇,就要有做情妇的规矩!” 傅其桢脸色彻底冷透,蹙着眉晃了两下身体,还是脱不开身。 “我没答应过你,不要一口一个情妇!” “由不得你!” 又是‘由不得你’! 傅其桢闻言眸中簇火,呼吸骤紧,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赫知彦倏地松开禁锢着傅其桢身体的手,猛地一把嵌紧她的下颌,眸光沉戾。 “金璇宫舞厅,明天就去辞!” 傅其桢被迫仰起脸,两个人呼吸交错,目光却似针锋对麦芒,互不相让。 “我不……” 赫知彦冷停了一瞬,唇边渐渐浮起一点阴鸷的冷笑。 “那你可以试试……让我再在金璇宫看见你,让我再看见你和谁勾肩搭背,让我再看见你搂着那些男人跳一支舞!” 他越说越急,呼吸越来越沉,心口越快越紧,声音也越说越颤。 骤然,呼吸深凝,眸光簇入郁火,手掌下移,狠狠掐在她大腿皮肉之上。 “我打断你腿!” 傅其桢身体一颤,大腿吃痛,眼底的怒意震颤,迎着他的目光,全然对抗。 “那你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难以名状的疯狂(第2/2页) 赫知彦眉头一拧,凝着她的眼眸染入一层猩红,语调一点一点冷鸷下来。 “好,你不怕……” 说罢,他猛地甩开攥紧她下颌的手,重重靠回后座。 腰上伤口持续刺痛,面上却是一片冰寒漠然,叫人不寒而栗。 “还是……你想让你弟弟妹妹也不好过?以后……巡捕房、警察局,都可以是他们的家。” 霎时,傅其桢眸瞳骤紧,脸上血色尽散,就连那巴掌印都浅了。 她眼底的怒意转冷,心口紧迫,一点点变成害怕……恐惧……不可置信…… 失望,甚至是悲凉…… 他在威胁她,用她最在乎的家人威胁她。 是啊,他做过。 她喉间一哽,忽然想起其纾那夜,被他以莫名军务为由,在巡捕房关了一夜。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寒意瞬间漫上背脊,竟真的觉得好陌生…… 这是赫知彦吗? 从前那个待她温润的少年,如今就好似疯了的厉鬼一般,待她难以名状的疯狂。 还是说……那个少年真的在五年前,被她背叛的那一刻……就死了。 傅其桢鼻尖一酸,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委屈和悔恨,不由猛然落入心头。 赫知彦胸口沉沉起伏,凝着她怔愣的身影,亦心下一颤。 腰侧的伤口在这漫长争执里已疼得麻木,却只是闭了闭眼。 他也不想这般威胁,亦从没想过去碰她弟弟妹妹。 可他控制不住,他就是受不了。 他受不了她每天在金璇宫被别的男人抱着。 受不了那些男人与她调笑。 更受不了今晚,她为盛景作心疼哭泣。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翻江倒海,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出口的,依旧是最难听、最冷硬的那句。 “总之,明天把舞厅的工作辞掉……” 傅其桢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失神。 她辞了以后呢?母亲怎么办?弟弟妹妹怎么办? 难道真的去做他的情妇?靠他的钱,受他的折磨,看他的脸色过活。 傅其桢眼底那一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赫知彦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应,心里焦躁翻涌。 “听到没有!” 他猛地转头,拳头一点点收紧。 “回答!” 傅其桢身子一颤,却没去看他,唇角只缓缓扯出一个苍白又破碎的笑。 “赫知彦,你现在和那些逼我的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她声音细呐,她说的那些人,自是五年前的那些…… 第48章 一笔压着一笔,全是钱 第48章一笔压着一笔,全是钱 车里的死寂,漫长得像熬不完的一整个寂寥季节。 傅其桢不知道自己同赫知彦究竟沉默了多久。 也许半个钟头。 也许更久。 此下只有汽车低沉的引擎声,一路穿过空荡的长街。 傅其桢始终再没看他,靠着车窗,侧脸朝外。 窗玻璃映着她沉凝的影子,也映着赫知彦坐在另一侧沉默的轮廓,交相叠影。 夜色渐渐变了,天际透出一层冷冷的深蓝,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死寂。 几盏彻夜未灭的路灯,孤零零地悬在晨雾里。 汽车最终停在吉顺里弄堂口。 傅其桢推门下车,晨前的风挟着凉意扑到脸上,皮肤立刻泛起一阵寒栗。 青石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夜露。 她鞋跟踩过去,留下一串深色印子。 到了木楼梯前,她疲惫的扶住栏杆,一阶一阶往上。 老旧木板被踩得轻轻作响。 “吱呀……” 赫知彦站在石库门楼下,一动不动,只凝着那道登上二楼的身影。 傅其桢走到楼梯转角,身影被木栏遮住。 赫知彦深深的目光,便停在那里。 片刻,她又重新出现在二楼廊道,走到门前,低头从手袋里翻出钥匙。 赫知彦紧沉的眸子才轻轻动了。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傅其桢的身影迈入屋内。 “咔哒……” 门重新合上,二楼再没有一丝动静。 楼下的赫知彦僵着身影,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进了家门,才垂下眼,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腰间忽然一阵钝痛,脚步微顿。 他手轻轻压了下伤处,隔着衬衣一片湿热。 —— 傅其桢进门以后,没有立刻开灯。 屋内一片漆黑,任由拂晓微弱的深蓝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她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又慢慢地拧动门锁,生怕弄出声响。 “咔。” 门锁扣住。 傅其桢的手却还搭在门把上不动,强撑一夜的那口气,好似终于得到一丝空间放松。 她额头轻轻抵上门板,闭眼一瞬,找寻着情绪的平静。 不过两三息,她又重新站直,将肩上的黑色大衣缓慢脱下。 厚重的呢料从肩头滑过,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早已不见,只余下一点很淡的冷冽气息。 傅其桢将细跟皮鞋脱下来,踩进柔软的布拖鞋里,终于有了片刻松弛。 她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便准备回房…… “啪嗒。” 里间忽然亮起一盏灯,暖黄灯光从半掩的房门里漫出,将漆黑客厅切开一道窄窄亮色。 少女惺忪的嗓音,轻轻传了出来。 “姐……是你吗?” 傅其桢脚步停下,抬眼看向那道光,轻声应着,喉咙微哑。 “嗯……” 随即她站在黑暗里,呼出一口气,手从鬓边掠过,将头发往被打的脸颊侧遮了一遮。 她调整好一瞬神色,才朝卧室走去,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房间里,傅其纾正懒懒撑坐起身,揉了揉朦胧的眼皮。 待眼睛清晰一瞬,她偏头看向墙头挂着的指针钟表,时针已经快指到五点了。 “都快天亮了……” 傅其纾声音还含着困意,轻轻挤着惺忪睡眼。 傅其桢站在傅其纾床前,手自然地解着耳垂上的珍珠耳坠。 “把你吵醒了?” 傅其纾摇摇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了抓有些发痒的手臂。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睡意一下散了不少。 “姐,六少怎么样了?” 傅其桢正在摘另一只耳坠,珍珠落入手心时一顿,接着将耳饰放入桌上的首饰盒。 “头上缝了针,得好好静养一阵子了。” 傅其纾眉头顿时皱起来。 “这么严重……” 她还想再问,眸子却不住落在了傅其桢的脸上。 虽然鬓发遮掩,却还是看到她脸颊那隐约的红肿,立刻坐直,就要伸手去扒遮挡的头发。 “姐,你脸怎么了?” 傅其桢眸光微动,下意识抬手又遮了两下,挡住妹妹伸来的手。 “没什么,估计是……被那些地痞碰伤的。” 傅其纾明显没那么容易信,身体往前探了一点。 “可这个看着像……” “其纾。” 傅其桢忽然叫她,傅其纾眸光一怔,话音停住。 “嗯?” 傅其桢侧身缓缓坐在床沿,她不想让妹妹继续问,更不想让她知道这伤是怎么回事。 她替傅其纾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像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晚那么晚,去哪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一笔压着一笔,全是钱(第2/2页) 傅其纾身体轻轻僵了一瞬,眸子也跟着往旁边闪躲一瞬。 “我……” 她又佯装镇定地,将身前被子的皱褶,用手无意义的铺平着。 “就去拍之前那个慈善公益影片了。” 说到这里,她才重新抬眼,脸上扬起温顺笑意。 “今天拍得比较晚。” 傅其桢眉头轻轻蹙起,眸光静静凝在她脸上。 “那个,你不是说已经拍完了吗?” 傅其纾笑意微僵,手指悄悄攥紧被角,面上维持着镇定。 “哦,是拍完了。” 她低头扯了扯被角,带着刻意的坦然。 “但是说有两个镜头不太好,让我过去补一下。” 傅其桢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她脸上,轻轻一侧,落下枕边的一张报纸。 正是慈善募捐大会之后的那一期。 刊登的照片里,傅其纾穿着中学制服站在礼堂台上,与身边的导演握手笑颜。 傅其桢看了一眼,重新凝着妹妹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嗯。” 傅其纾肩膀缓缓松了一点。 紧接着,傅其桢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又带着分寸感。 “其纾,姐知道你喜欢电影,姐支持你做喜欢的事。” 傅其纾闻言眸光一亮,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傅其桢手掌压着被角,轻轻替妹妹掖好。 “但你一个女学生,如果……下次还拍的这么晚,就太不安全了。还有……你现在还只是学生,学业总要先顾好,是不是……” 傅其纾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缓缓低下头。 “嗯,我知道。” 灯光昏黄,她也侧眸看到床头那张报纸。 其实,她未全然说实话。 自慈善募捐大会后,她先拍了那支助学的公益影片。 原本说好的,只那一支。 可后来邱君山又叫她试了几个镜头,说新片里缺几个女学生的远景,露个脸就好。 再后来,又说她上镜比想象中好,若只拍远景实在可惜。 她站到摄影机前,头顶是炽热的灯,场务在旁边来来回回。 有人替她整理衣服,有人给她补粉,还有人替她拿着水杯。 那种感觉,比在学校礼堂里的掌声更强烈,也更令人不舍。 于是片场去得越来越勤,答应的镜头也越来越多。 回来,自然越来越晚,只是她都会趁姐姐从金璇宫下班前赶回。 但偏今晚生了意外…… 傅其纾垂下眼,手指悄悄将那张报纸往枕头下面再压进去一点。 傅其桢眸光温柔,掌心轻轻抚过妹妹的脸颊。 “离天亮还有一阵,再睡会儿吧。” 傅其纾静静的点点头。 傅其桢正要起身,衣袖却忽然轻轻拉住。 房间里很静,墙上钟表发着嗒嗒的走针声。 “姐……我们搬家吧……好不好。” 傅其桢怔住,重新坐下,看向有些缄默的傅其纾。 下一瞬,傅其纾忽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傅其桢的腰。 “姐,这里的人都知道你的工作了……我真的害怕。” 傅其桢身体一僵,手指蓦地蜷起。 傅其纾的脸埋进她怀里,两条手臂环得很紧。 “其实……前几日我没敢跟你说,我上学放学路上,弄堂里那些人的眼神,真的好可怕……今天这般,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傅其桢蹙起眉头,缓缓垂下眼,嘴角轻动。 她亦揽住傅其纾,掌心在妹妹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视线染入一丝确定。 “好……我们搬,搬远一点……” 傅其纾从她怀里抬起头,眸光闪动。 “真的?” 傅其桢垂眸看向妹妹,笑意温柔。 “真的。” 傅其纾松了口气,又重新靠回傅其桢怀里。 傅其桢脸上的神色也很静,手掌仍抚着妹妹的后背,只是一双眸子陷入茫然的沉思。 搬家。 如今这间房的租期还未到,违约退租,押着的钱未必能全退。 重新找房,又是押金、租金。 若要换个治安好些、没那些地痞流氓、离学校又不算太远的地方…… 租金只会比吉顺里贵。 医院那边还不知道要住多久,母亲每日的药钱…… 还有要还盛景作的医药费,她今夜本就被盛夫人瞧不起,再不想落人口实。 本来,盛景作的医药费,也该她来出…… 傅其桢抚着妹妹后背的手,忽然停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钱,一笔压着一笔。 可……赫知彦要她,明天就把金璇宫的工作辞了。 第49章 不过是人在气头上罢了 第49章不过是人在气头上罢了 当天夜里,金璇宫依旧是一番奢靡天地。 门外秋夜萧瑟,枯叶翻飞,门内却灯火通明,夜夜笙歌。 舞厅万千碎光流转,淌过珠帘帷幔,熠熠生辉。 爵士乐一支接着一支,舞池上衣香鬓影,男人女人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傅其桢还是来了。 不但来了,为了挣钱搬家,今晚接的舞,甚至比平日更多。 她一身米白缎子旗袍浮着大朵酒红牡丹,黑蕾丝手套笼在她手上,繁花坠在素底之上,好似艳色落入沉静溪底。 “梅荔小姐。” 忽然,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傅其桢抬眸,面前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是金璇宫里出手阔绰的熟客。 她唇角熟练地弯出一道浅笑,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陈先生。” 乐声恰好流转变调,曲调缠绵扬起。 两人身姿一旋,便滑入熙攘的舞池。 男人温热的手掌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腰侧。 隔着一层薄软的旗袍料子,傅其桢脚下舞步忽然迟滞半拍。 “让我再看见谁的手放在你腰上。” 昨夜车里那道满是戾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 傅其桢眼睫一动,下一瞬,已经若无其事地随着舞步转开。 男人似乎捕捉到她刹那的失神,望着怀中人绮丽的眉眼,笑着开口。 “梅荔小姐,今日像是有心事?” “是么?” 傅其桢抬起眼望着他,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却并不触达眼底。 “陈先生看错了。” 一曲终了。 她微微后撤半步,脊背挺直,礼貌颔首行礼。 转身,又接了下一位客人递来的舞牌。 然后第三位。 第四位。 一支接一支的舞曲,她周旋在形形色色的舞客之间,笑脸应付,舞步流转。 直到中场休息,她才得以抽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侍应生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桌面,水晶灯流光漫过清水,好似水钻清凌。 傅其桢点头接过,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身体的乏累。 她抬眼的瞬间,眸子不受控制地越过大半喧嚣厅堂,遥遥落向那处贵宾卡座。 那个熟悉的位置有人,但不是他。 傅其桢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乔治·周正从旁边经过,瞧见她今晚舞牌满得厉害,只觉得她近日是开窍了。 “荔荔今晚生意这样好?” 傅其桢淡淡一笑,手指摩挲着杯沿。 “有人请,总不能不跳。” 说罢垂头,继续喝水,不再多言。 第二次休息时,她没有再往那贵宾卡座去看。 但是只要有人从门口进来,她眸子都会忍不住停驻一瞬。 此下,进来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商人……不是他。 傅其桢重新低下眼,将补妆的口红旋回去。 “咔哒。” 昨夜说得那样狠,仿佛她今日只要敢踏进金璇宫跳一支舞,他便能将这里掀了。 她低头轻叹,嘴角扯了一扯,人在气头上,总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等那阵气过去,谁还真会管她一个舞女究竟在哪里跳舞。 “其桢。” 忽然,身后一道男声叫住她。 傅其桢闻声回头,看见池野正在她身后靠在吧台旁,嘴中抿着根香烟,眉头紧皱着。 “阿野哥……” 池野上下打量她一遍,确定她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才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昨晚吉顺里的事,我听说了。” 傅其桢眸光微微一滞。 池野脸色绷紧,眸子里都要喷出火来。 “那几个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你们姐妹都敢动。”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忽地掐紧了香烟,星点骤灭,一缕青烟似线。 “先叫他们在牢里面蹲着。哪天若放出来,我池野绝饶不了他们。” 傅其桢就静静的看着他,看着这个虽痞气十足,却赤诚相待的人。 “以后下班,我送你回去,我倒要看看,以后吉顺里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池野护着的人。” 池野满腔护持,眼神锐利一瞬,透露着全然的坚定。 傅其桢眸光似清泉下的黑曜,微微闪动,片刻,浅浅摇了摇头。 “算了,阿野哥。” 池野眉头拧得更紧,紧紧的盯着她。 “什么叫算了?你别怕……我……” “我准备搬家了。” 池野脸上的神情忽然僵住,刚刚还拨弄烟蒂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搬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不过是人在气头上罢了(第2/2页) “嗯。” 傅其桢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心头簇入一丝苦涩。 “昨晚其纾吓得不轻,吉顺里街坊……都知晓我在金璇宫谋生了,难保往后不会再生是非麻烦。换一处住所,大家都能安生一点。” 池野沉默良久,低头又摸出一根新的香烟,放在手指间转了两下,到底没有点。 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一副思考认真的模样。 “说得也是。你们家里寡母姐妹的,叙安又在外头念大学,现下家中没个能撑事的男人。吉顺里鱼龙混杂的,搬出去也好。” 头顶暖黄灯光倾下,落在傅其桢的脸上,柔光揉淡了眉宇间的倦色。 可池野嘴上说得通透洒脱,手中那支卷烟已经被他无意识捏得褶皱变形。 傅其桢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感激。 “这些日子,谢谢阿野哥了。住在吉顺里,你没少照顾我们。” 她垂眸掩住心绪,眼前的人也算是她漂泊日子里,遇到最热肠侠义之人了。 “我妈犯病的时候,总是麻烦你帮我们叫车去医院。叙安第一年那大笔学费,你也曾倾囊相助……还有……” “行了行了。” 池野像听不得这些似的,抓了两下后脑勺。 “跟我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他别开脸,把那支已经捏坏的烟丢进烟灰缸。 “阿昂不也让你们帮我照顾着么。” 傅其桢笑意微顿,眸光清明。 “那不一样,小孩子而已。” “有什么不一样的。” 池野立即接过话去,又像怕她继续道谢,赶忙摆摆手。 “房子的事你先别急,我这两天替你打听打听,找个清净点的,安心。” 傅其桢本想着拒绝,刚想说不用,但一转念,此下话语间,莫要驳了人家的好心。 “那就麻烦阿野哥了。” 池野舒展眉眼,又摆了摆手。 不远处乐队换了一支热烈的舞曲 傅其桢冲池野示意,转身便往舞池走。 走出几步,又下意识看了眼那个位置,已经空着。 —— 此时的赫公馆,夜色沉沉下整座宅邸安静下来。 院内大部分厢房已然熄灭灯火,归于寂静。 唯有二楼主卧的灯却还亮着,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水气息。 床头柜摆放着军医留下的药瓶和纱布,还有半盆清水。 赫知彦半躺在床上,上身未着衣衫,宽阔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雪白纱布一圈圈紧紧缠绕腰腹,伤口附近隐隐洇出浅淡血色。 高热虽然已经退去,可他面色依旧很差,唇色发白,额前黑发被虚汗浸得凌乱。 赫夫人孙雅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刚换过的湿帕子,正要替儿子重新搭到额头上。 一时,床上的人眉心忽然动了一下。 片刻,赫知彦缓缓掀开眼皮,视线起初还有些涣散朦胧,停下几息,才慢慢聚焦,看清床边的人影。 “母亲……”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说着便要撑起身体。 “哎,你别动。” 赫夫人神色一紧,连忙伸手阻拦。 一旁候立的曲副官也快步上前搀扶。 “少帅,慢点。” 赫知彦手肘撑住床褥,动作牵扯腰腹伤口,痛感袭来,眉骨倏地重重往下压去。 不过稍作停顿,他借着曲副官的力道,硬生生坐起身来。 赫夫人急忙把厚枕头竖起来垫在他后背,一面扶他,一面忍不住埋怨。 “你这孩子,受了伤不好好养着,大半夜还在外头奔波。伤口本就裂开,又吹了整夜的冷风。” 她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温度真的退下去了,脸色才稍微缓和。 “亏得烧退下去了,军医都说,再这么烧下去,伤口非发炎不可。” 赫知彦呼吸沉缓,腰腹还泛着细密的痛,只暗暗蹙了一瞬眉,便很快展开。 他望着眼前为他彻夜悬心劳神的母亲,心底不由歉疚,声音还带着病体初愈的沙哑。 “让母亲忧心了。” 赫夫人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只伸手把床头温好的茶盏递到他手边,眼底压不住的疼惜。 她膝下两个儿子,皆是为了赫家基业,为了亡夫一手拉扯起来的赫军日夜奔忙,刀枪险境,生死时刻,从来都悬在一线之间。 这份做母亲的惴惴不安,日日夜夜,从未放下。 赫知彦接过母亲抵来的茶盏,正准备润一下干涩的嘴唇。 忽然他心神恍惚,猛地想起一事,抬眼看向曲副官。 “几点钟?” 曲副官微微一愣,低头看腕间腕表。 “十一点十七。” 第50章 从前那人不合适 第50章从前那人不合适 赫知彦眉头骤然拧紧,扭头看了眼拉紧,露不出一丝光线的厚重窗帘。 “夜里?” 曲副官被这一问差点以为少帅烧糊涂了,敛眉认真着。 “少帅,您从上午开始昏昏沉沉沉睡到至今,军医前后过来两回,算下来足足昏睡了十二个小时。” 赫知彦眸色一变,下一瞬竟直接掀开被子。 “少帅?” 曲副官一惊,赶忙上前。 赫夫人也脸色骤紧,上前就要压住儿子的肩膀。 “你做什么去?” “出去一趟。” 赫知彦说得理所当然,脚已经落到床边。 可刚一用力,腰腹便狠狠痛了一下,惹得抽了口冷气,手掌本能的按向伤处。 赫夫人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却也没舍得真用力。 “出去?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去哪?” 赫知彦没有回答,只神色沉穆,朝椅背上搭着的军装外套看了一眼。 但一旁的曲副官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钟点,还能去哪,金璇宫呗。 曲副官敛眉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赫知彦缓了缓神,待腰腹那阵痛过去,才倏地伸手。 “衣服。” 曲副官闻声,看向赫知彦颔首,便准备去拿。 忽地,赫夫人一个眼神凌厉的扫过来。 “不准。” 曲副官尴尬的顿下脚步,身子立即钉死在原地。 “……” 曲副官落入母子二人中间,目光来回游移,左右为难,但还是识时务地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赫知彦额角隐隐跳了一下,苍白的面色冷肃一瞬。 “曲霄原。” 曲副官立即肃整站直,昂首挺胸。 “属下在。” “衣服。” “这个……” 曲副官两难的眸光悄悄往赫夫人那边一瞥。 赫夫人撇了撇嘴,神色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 “你瞪他也没用,是我不许。” 她紧紧凝着赫知彦,拍了拍床榻,严肃的板起脸来。 “今晚你哪儿也不准去,就给我在家老老实实躺着。” 赫知彦薄唇抿紧,母子二人无声僵持片刻,凝着母亲那般严峻的神色,他还是把刚落到地上的脚收了回来。 孙雅璧这才满意,帮他好好整了整弄皱的被子。 “这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姨母?” 随之一道温柔的女声从外面传来。 屋内的赫夫人闻声,脸上的严厉顿时散去大半。 “进来吧。” 一时门被轻轻推开,顾燕熙端着托盘,温静地垂眸缓缓走了进来。 她穿得依旧端庄雅致,一身改良的天青刺绣袄裙,低发髻盘在脑后,侧边簪着绢花和珍珠,着实秀气温婉。 那托盘上是一只白瓷汤盅,旁边还配着几样清淡小食。 “姨母,我让厨房……” 话说到一半,她脚步忽然停住,眸子一怔。 只见赫知彦正靠在床头,上身赤裸,袒露的胸膛宽阔厚实,胸肌线条利落紧实。 台灯暖光淌过肌肤,勾勒着起伏硬朗的轮廓。 那腰腹缠绕的纱布,常年行伍留下的肩背线条,将这份悍然的男子气概衬得愈发鲜明。 顾燕熙完全没有料到这般场景,视线仓促相撞,便立刻偏过头去,耳根一点点染上绯红。 “我……” 她垂下眼,身子僵住,步调不知是进还是退。 “我不知道知彦哥醒了。” 赫知彦也微微一怔,多少有些尴尬,赶忙扯过床边一件白衬衣披上身,衣襟拢住。 赫夫人倒是垂首轻笑,扭头朝身后顿身的顾燕熙慈睦温声。 “无妨,燕熙,快过来。” 顾燕熙呼吸浅浅,温顺的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走近,将托盘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只是视线一直低着,余光不由落入赫知彦白衬衣下起伏的胸膛,又赶紧收回。 “知彦哥刚退烧,军医说胃里空得太久,不能吃油腻的。” 她打开汤盅,霎时,热气缓缓升起来,清香四溢。 “我让厨房炖了些清淡的鸡茸粥,放了些细碎的青菜丝。先垫垫胃,等明早再吃别的。” 一旁的赫夫人看着顾燕熙的一举一动,越发的喜爱,那脸上的笑意也是越来越深。 “你看看。” 她转头看向儿子,满眼都是赞许。 “燕熙这孩子,这十几个小时可没少照顾你。” 顾燕熙眉心有些羞赧的蹙起,赶忙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从前那人不合适(第2/2页) “姨母……” 赫夫人才不管,笑着拉过顾燕熙的手,轻轻拍着。 “你烧得最厉害的时候,燕熙给你换巾帕、擦汗。军医来了,她就在旁边记着什么时候吃药。还有这粥,她下午便让厨房炖着,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赫知彦听到‘擦汗’两字,神色微僵,黑眸落到那女子身上,更是十分不自在。 但还是恢复如常,伴着些许客套,闻声致谢。 “辛苦你了,燕熙,谢谢。” 顾燕熙轻轻摇头,杏眸含笑,长睫轻颤,在眼睑下投出一瞬柔影。 “知彦哥不用同我这样客气。” 赫夫人眸子流转间,注视着两个年轻人,是越瞧越满意,忽然笑起来。 “我看呐。燕熙给你做媳妇,我往后再不用操心你了。” 顾燕熙手里的瓷勺轻轻碰了一下碗沿,眸子含羞。 “叮。” 一时,那玉盘般温润的脸颊瞬间就红了。 “姨母……” “母亲。” 两人同时开口制止。 只是赫知彦的语气明显沉着,脸色也不由一番难色。 孙雅璧却像假装没听出来,又替赫知彦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 “怎么?我还说不得了?” 她故意瞪了一眼赫知彦,嘴里仍旧念叨。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了。你大哥像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院子跑了。” 赫知彦眉心已经蹙起来,嘴角抽了抽,每次被母亲这般生拉硬撮,他都尴尬的紧。 “眼下我没有成家的打算。” 这一句,让顾燕熙羞红的脸颊,忽的白了一瞬。 赫夫人也迅速收敛了笑颜,落入一丝不悦,盯着赫知彦训声。 “从前是没有,那是从前那人不合适,如今有现成合适的人,就摆在眼前。” 霎时,赫夫人与赫知彦皆静了一瞬。 提到那个人,自然是彼时在京平,与赫家定下亲约数年的傅家…… 是那个差一点就嫁进赫家的傅其桢…… 一瞬,母子两人眼底神色都沉了下去,那般创伤始终存在赫家每一个人心里。 顾燕熙眸子微抬,眼见气氛不对,连忙解围,赶紧笑着接过去。 “姨母,知彦哥现在刚接手沪海防务不久,又有那么多军政上的事情。男人心里有抱负,总得先做自己的事。” 赫夫人沉敛的眼眸顿时又舒缓起来,伸手指向赫知彦,又指了指顾燕熙。 “你瞧瞧,还没正式嫁呢,就替你丈夫说上话了。” “姨母!” 顾燕熙终于招架不住,咬了咬唇,脸一下又红到脖颈去了。 赫知彦眉头却越皱越紧,再度出声,语气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母亲。” 赫夫人这次可再不管他愿不愿,她眸光在儿子与顾燕熙之间又转了一圈,只觉得般配。 一个是自己闺友的女儿,知根知底,性情温柔,家世也好。 这些日子住在赫公馆,待人接物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怎么看,都比那个薄情寡性,攀附高枝的傅其桢强千百倍。 又想到那个名字,赫夫人眼底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压下去。 “好了,我不说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顾燕熙赶忙去搀扶。 “燕熙。” 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顾燕熙的胳膊。 “他刚醒,脾气不好。你陪他说会儿话,再看着他把东西吃了。” 顾燕熙还没来得及说话,赫夫人就已经往外走,眸光又撇了眼呆在一旁的曲副官。 曲副官立即会意,抬腿便要跟着赫夫人一起出去。 “老夫人慢走。” 赫知彦眼神瞬间扫过去,曲副官脚步一僵,上下级之间对视一瞬。 赫知彦眉梢轻,意思非常清楚——赶紧留下。 可曲副官眼珠往门口的赫夫人那一转,冲赫知彦挤了挤脸。 您母亲的意思,我敢不听? 一时,房门还是轻轻的合上了,卧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床头的灯通明的亮着,还有汤盅里缓缓升起的热气。 顾燕熙站在床边,虽然赫夫人刚才的话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还是低头盛了一小碗鸡茸粥,用瓷勺轻轻搅了几下,吹散热气。 “知彦哥,多少吃一点吧。” 赫知彦正准备伸手接过。 那西洋座钟的指针已经越过十二点,一声‘咚’的报时。 赫知彦看了一眼钟,眼底冷沉。 这个时候,金璇宫正是后半场最热闹的光景。 他气息沉敛,昨晚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第51章 收下这份好意 第51章收下这份好意 “就是这里了,傅小姐。” 房东走在前头,边走边从皮带扣的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傅其桢跟着他上了二楼。 这是一幢坐落在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新式公寓,临街却不吵。 楼道铺着浅灰水磨石,扶手是深褐木头,转角处开了一扇窄长的玻璃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楼梯映得干净明亮。 房东在二楼一间标着208的房门前停下,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傅其桢站在门外,视线从越过房东肩头望进去。 这是她第二次来看这套房子。 屋子虽不算阔绰,但足有够住的两间卧房,小客厅窗明几净,处处敞亮通透。 此下,下午三四点的日光从朝南的玻璃窗,大剌剌淌进屋内,落在木地板上。 窗纱被风吹得微微漫起,空气里细小的浮尘缓慢氤氲。 这里没有吉顺里终年散不尽的油烟气,也听不见弄堂夫妻吵架、楼下孩子吵闹,更没有弄堂口那些地痞流氓的笑声。 安静得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傅其桢自觉心头舒然,慢慢走进去,停在窗边。 长窗向外敞开,窗外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 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深秋浸染,叶片晕开深浅褐黄,风掠过枝桠,落叶打着旋飘下,铺在路边。 “叮铃……” 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傅其桢眸光透着对新生活的澄澈,手指轻轻搭上窗框,这里其纾应该会喜欢。 崇立女中离这里不算远,坐几站电车。 母亲若是从医院回来,天气好还能下楼晒晒太阳。 再等叙安寒假回来,她站起身,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嗯,那里可以添一张书桌,他晚上看书,再不用像吉顺里那样,和其纾挤一张小桌子了。 “傅小姐?” 忽地,房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傅其桢回神,只见房东已经从皮包里拿出一式两份的租约,在客厅那张小茶几上摊开。 “您上回来也看过了,我们这里虽不是什么顶顶高级的公寓,不过地段您是知道的。” 他神色朗然,抬手朝窗外指了指。 “往西就是法租界腹地,往东坐几站电车便进华界。附近有学校、有医院,巡捕也勤。” “最要紧的是清静。” 房东笑说着,从皮包里又拿出一根钢笔。 “住在这栋楼里的,都是正经人家。大多在洋行做事,哦,您隔壁住的是位律师,您楼下一户是政府医院的大夫。” 他将钢笔顺势递给傅其桢,手指点了点合同上的租约。 “您一家女眷,住这里再合适不过。” “这房子最近来看的人不少。您要是确定了,咱们今日便把租约签下来,我也就不再带别人来看了。” 傅其桢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租约,抬眼看向房东,点了点头。 “好,我今日便租。” 房东脸上的笑顿时更热络起来,把合同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傅其桢却微微迟疑一瞬,睫毛轻颤,捏紧了笔。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再跟您确认一下。” “您说。” “半年一付,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 她看向房东说得很坦然,没有一丝遮掩。 “三个月按季度交租。但您放心,每一季的租金,我都会按租约上的日子准时送过来,不会拖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收下这份好意(第2/2页) 房东听完了然,全然没怎么犹豫,笑着摆摆手。 “这个您上次来说过,既然我同您签合同,按季度交租就没问题。毕竟傅小姐是六少介绍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就都是朋友……” 他看着眼前女子,模样实在好看,一身湖水蓝旗袍,雾霾蓝大衣,衬得气质更是静谧温柔,这般女子,全然信任。 “盛六少肯替您做担保,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傅其桢听到那个名字,眸光轻轻一动,视线凝到租约最下面。 那里白纸黑字,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租房担保人——盛景作。 —— 还是几日前的晚上,金璇宫正值中场。 傅其桢刚从舞池下来,侍者便从后面追过来。 “荔荔姐,有你的电话。” 她接过电话,那头便传来熟悉的声音,竟然是盛景作。 “其桢?听说你最近在找房子?” 傅其桢眸光一怔,眉头微蹙。 “你怎么知道?” “托人打听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盛景作像是知道她会不高兴,很快解释。 “你别误会。那晚出了那样的事,吉顺里确实不适合你们再住下去。我朋友恰好有一处公寓正在出租。离金璇宫不远,其纾去学校也方便,租金也算合适。” 傅其桢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六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自己会……” “其桢,你先别挂。” 那边像是听见了她准备放电话的动静,声音一下急了。 傅其桢站着没动,握着电话的手也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盛景作的声音重新传来,语气明显比刚才滞涩许多。 “那天医院的事……我替我母亲向你道歉。” 傅其桢捏紧电话听筒,亦沉默一瞬,一时舞厅里的音乐模模糊糊地飘进来。 “盛夫人是盛夫人,你是你,我分得清。而且,本来该是我对你抱歉,害得你受伤……” “那你就收下我这份好意。” 盛景作闻声,仓促之间紧着说。 忽地,他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带着几分恳切。 “其实……我这也没送你房子,也没替你交租,当然,我知道你也不会要……毕竟……就连那点医药费,你都托人还我了。” 电话那边,盛景作又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只是做你租房担保人而已,我认识那个房东,地段我也知道,知根知底的,实在不错。” “吉顺里……不安全……你们还是尽早搬走吧……你就当我只是替你问到了一处还不错的房子。但到底合不合适,你自己去看,要不要住,也是你自己决定。这样总可以吧?” 傅其桢眼睫轻轻抬起,久久没有出声,心口还是不自觉地暖了。 “其桢。” 他又叫她,声音轻了下来。 “我本来想自己去金璇宫找你,再带你过去看看那房子。” 此下能听得出来他语气有些无奈。 “可这几日家里看得紧,我家人现在恨不得在我房门口坐着,连汽车钥匙都让人收了。” 傅其桢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握紧听筒,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好……谢谢……我会去看的。” 说着,她神色清明,一语双关。 “六少,你……还是听你家人的话……好好养伤。” 第52章 我的话,全当耳旁风 第52章我的话,全当耳旁风 “傅小姐?” 恍惚间,房东的声音将她的神思拉回来。 傅其桢眼神瞬间清明,看向面前的房东,不由轻声。 “抱歉。” 说着,她视线重新落回合同,担保人那一栏,工整写着的盛景作。 租约上的条款,她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有问题。 她将合同放在窗前的桌子上,拿着钢笔,俯身一瞬,笔尖落下。 一时,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黑点。 “傅……” 只刚写下一个姓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哒哒的脚步声。 “砰!” 霎时,公寓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屋内傅其桢握笔的手顿在纸上,与房东两人倏地抬头,朝门口看去。 赫知彦竟就立在门口! 只见他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还带着外出归来的寒凛风尘。 近半月未见,赫知彦清减了一些。 可眉眼沉冷,整个人依旧带着那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凌厉。 还未等傅其桢诧然还神一瞬。 “你怎……” 赫知彦已经大步迈了进来,一句废话都没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跟我出来。” “赫知彦?” 钢笔“啪嗒”掉在桌上,仓皇的傅其桢被他拉得踉跄半步。 “你做什么?” 一旁的房东先生也傻了,紧着跟了两步。 “诶,这位先生……” 但他又觉得两人似乎认识,便停了下来 赫知彦却连理都没理,只自顾自的拉着傅其桢带出了门。 “你放开我!赫知彦!” 公寓房门之外,傅其桢一路被他拽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朝街的窗,秋日午后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清爽中透着微暖,拂动起女子鬓边碎发轻晃。 “松手!” 傅其桢终于甩开他,手腕已经被攥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胸口起伏,揉了揉腕骨,眉心紧蹙地看紧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 赫知彦下颌绷紧,呼吸微沉,没有立刻回答。 近半月时间,自从那夜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她以为,他应该是把那晚说过的话忘了…… 亦或是那晚不过就是他逮着机会,寻她麻烦,出了气,也就罢了。 可现在,他竟就这样突然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儿?” 傅其桢沉凝着眸子,越发诧异,又问了一遍。 赫知彦眸光冷沉,从她脸上掠过时,不由思绪翻涌。 “我去金陵公差之前,留了人,在附近照看你们。” 傅其桢神情一滞,不禁狐疑。 “照看?” 赫知彦没说话,染着一丝思念的眸子,静静凝着她。 傅其桢却很快反应过来,眼底那点惊讶与狐疑淡了下去,垂眸冷冷一声。 “不就是监视?” 忽地,她猛地抬头,神色绷紧,眼底漾开一抹愠色。 “你监视我做什么?!” 赫知彦一路从金陵出公差回来,听到她最近和现下在做什么的消息,便立刻赶来。 明明就是照看,是怕她们姐妹在吉顺里再生意外,可听着她这话,怎么就成了监视…… 霎时,他脸色一沉,简直好心当成驴肝肺。 “什么监视!傅其桢,你倒有理了?” 他往前一步,说着话,心里火气直直往上翻,眉峰高高拧起。 “我那晚说的话,你是不是全当耳旁风?!” “我让你把金璇宫的工作辞了,你辞了吗!” 傅其桢莫名好像理亏,唇角抿紧,偏过脸去,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一时,窗外梧桐叶正飘飘洒洒的,她盯着那片落叶,声音不大。 “我说过了,我不会辞……” 她眸光清冽,凝着落叶飘然汇入街道。 “……也不能辞。” 赫知彦下颌骤紧,瞬间冷怒。 “不能辞?” 他朝天仰头,气得笑哼了一声。 “不就是缺钱,不就是要搬家!” 傅其桢依旧偏着头看向窗外,只是闻声,神色又绷紧了。 忽地,赫知彦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二话不说就抓过她的手摊开。 霎时,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沉沉落进掌心。 傅其桢这才回眸低头看,是一串钥匙。 她心头不解,凝眸看他。 “什么意思?” 赫知彦松开手,明明是好意,却不肯放软姿态,神情冷淡得像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霞辉路有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搬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我的话,全当耳旁风(第2/2页) 傅其桢略一迟疑,脸色微变。 赫知彦看她不说话,眉头皱了一下。 “你妹妹上学若觉得远,可以转学到租界的教会学校,我出钱。而且附近也有医院,还更好!” 他眸光一闪,觉得解释这些,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根本不够,最后硬邦邦又补上一句。 “房子不要钱。” 傅其桢拧眉一瞬,再低头看着钥匙,只觉得沉甸甸的硌在掌心。 房子不要钱…… 她心口的酸涩涌来,他说过的话,忽然又一字一句在耳畔响起。 “你母亲的医药费,你弟弟妹妹的学费,你们一家人的开销。我出。” 呵,这同变相把她收作情妇,根本没两样。 傅其桢手指微微颤了一瞬,倏地她摊直手掌,递到他面前直言。 “我不需要。” 赫知彦脸上的神情凝住,眸光垂落一抹暗色。 “什么?” “拿回去。” 傅其桢又朝他伸了伸手,平静地看着他,只是眸子好似冰霜。 忽地,走廊沉静一息,气氛有些不对劲。 赫知彦盯着她掌心里的钥匙,舌尖抵住腮帮一瞬,脸色也越发难看。 “傅其桢。” 他眸光幽幽,声音已经重了。 “我让你辞金璇宫的工作,你不肯!你说你缺钱,好!我送房子给你,你又不要!” 一时之间,他的音量越来越高,声音陡然在长廊传开。 “你到底……” “吱……” 忽地,旁边房门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 长廊上的两个人同时怔住,神色一停。 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了一条缝,缝隙不宽,里面露出半张中年女人的脸,眼睛却亮得很。 刚才那左一句金璇宫,右一句送你房子,一句没落地,她听了个全。 霎那间,空气里静得古怪,怪的尴尬。 赫知彦与傅其桢同时转头,侧目看向那道门缝。 紧接着,三道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门缝里的女人眸光一紧,神色顿时僵住。 赫知彦面无表情,但那双深眸,仿佛在冷言警告什么。 门后的女人嘴角尴尬地扯了一下,讪讪地自言自语。 “呵……呵呵,今天天气不错哈。” “砰!” 门关了,‘咔嗒’一声又飞快锁上,紧接着又是一阵急匆匆的拖鞋声,由近及远。 “……” 傅其桢收回目光,有些恼怒的瞥了眼赫知彦,胸口沉沉起伏。 她再一句话都没说,倏地将那串钥匙往窗下的窗台上一放。 “铛。” 放完,她便凛着眸子,决然的转身就走。 赫知彦顺着她的动作,盯紧那串钥匙,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一瞬间,他抓起来那串钥匙,几步便追了上去。 “傅其桢!”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严肃沉声。 “你什么意思?” 傅其桢被他拽停,蜷紧手指,压低声音沉声,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 “你再大点声,最好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我在金璇宫工作,再让他们都出来看看,你沪海警备司令赫少帅,要送我一套房子!” 赫知彦脸色瞬间铁青,心口簇火,被她激得一股气直冲而来,咬紧牙关。 “行……” 忽然之间,他霍然转身,冷昂着脸,立刻冲整条走廊扬声。 “都听着……” “赫知彦!” 他倒真应了! 傅其桢霎时绷紧了脸,下意识拽了下他的衣袖,赶忙制止。 一时,两侧的几扇房门后,隐隐约约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刚才那扇才关上的门,又极其缓慢地……开了一条缝。 傅其桢难以置信的张了张嘴,又不可思议瞪起眼前的男人。 赫知彦闻声,扭头看了她一眼,眸子里全是故意,再转过头去,赌气般豁出去了。 他刚要再继续,就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那个……” 一时,刚才公寓里的房东神情十分复杂地忽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他手里还拿着那份租约,这般别扭的情况下,干干的笑了笑,反而气氛更别扭了。 显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 房东脸上挂着无比尴尬的神色,硬着头皮将租约递过去。 “傅小姐,咱们这个合同……” 他挤了挤眼,咳了一声。 “还签吗?” 傅其桢几乎没有犹豫。 “签。” “不签!” 再次尴尬,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第53章 疯子 第53章疯子 此版情况下,房东再次尴尬的勾了勾唇,干笑也只变成了苦笑。 “呃……” 一时,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傅其桢冷着面,才不管他,抬手就要接过房东手中的租约合同。 可赫知彦却眼疾手快,一把从房东手里抽走租约合同。 “我说不签!” 话音戛然而止,他扬手便要将这份租约合同撕毁。 一时,纸张已经弯折,但目光下意识落下。 霎时,只一眼…… 担保人那一栏‘盛景作’三个字,赫然撞入眼底。 赫知彦神色猛地一滞,目光定在那三个字上,久久不能回神。 走廊里的风,懵懵懂懂的从窗外灌进来,薄薄几页纸在他手里被轻轻掀动。 赫知彦眼皮莫名一跳,脸上的怒意反而一点一点静了。 傅其桢一瞬不瞬的凝着他,心底一沉。 他这个神情,越是这样,恐怕越不是好事。 果然,下一瞬,男人唇角缓缓冷峭地扯了一下。 “哦。” 他眸色深鸷,只吐出一个哦字,却意味不明,惹人寒栗 只是再次抬手,将合同搁在眼前,又把那个名字看了一遍,似乎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 “怪不得……我的东西,你不要。” 赫知彦再凛眸看着傅其桢,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刚刚一路压着的火,终于找明去处。 “他的,你就要?” 他抖了抖手里的租约,纸张哗啦作响。 傅其桢脸色微变,直视着他,声音清明克制。 “这是租的,他只是替我担保,我每个月要付房租的。” 说完,她都垂眸抿唇,气了自己一瞬,莫名其妙,跟他解释什么。 赫知彦置若罔闻,像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 “呵。” 他鼻尖溢出一声轻嗤,但胸口的呼吸却越来越重。 戾眸认真地将傅其桢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他敛着气点点头,又急促的来回踱了两步。 霎时,他在她眼前顿下脚步,捏紧手中的租约合同,已经气得口不择言,语气促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疯子(第2/2页) “傅大小姐真是清高,真是了不得,都是男人给的东西,租的就好过送的,我赫知彦白送,你都不要!” 傅其桢胸口微微起伏,脊背绷得笔直。 “因为根本不一样。” 赫知彦逼近一步,厉眸紧紧盯着她。 “哪里不一样?” “我给你房子,是害你?盛景作,就是帮你?” 忽然之间,他一路从金陵赶回来的疲惫,这两周待她压不下去的想念,知道她仍夜夜在金璇宫跳舞的怒气,还有租约上那个名字,堪堪全挤在一处。 索性,赫知彦目光锐利如刀,眼底那点妒火骤然燃烧起来。 “怎么!他母亲那一巴掌还没把你打醒!你还往上凑!” 傅其桢眸瞳骤然一缩,长睫剧烈颤抖。 可赫知彦却不停,说出来的话,越来越难听。 “你是不是觉得,盛景作好糊弄,盛氏银行家大业大,你舍不得……” 他死死咬紧牙,不由冷笑,再对应上她五年前攀高枝的薄幸作派,越发笃定。 “还是你觉得,他们不知道你那些过去,所以你能从他身上,捞更多好处!” “啪——!” “疯子。” 一声沉骂,伴着一记耳光,清脆得整个走廊都静了。 赫知彦的脸被猛地打到偏向一侧,话音也戛然而止。 傅其桢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掌心倏地泛起火辣辣的麻意。 房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至今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赫知彦偏着头,很久都没动,脸颊上淡红的指印一点点浮出来。 他舌尖抵了抵被打痛的侧腮,缓慢转过脸去,却不敢深呼吸,一用力就酸涩难忍。 傅其桢望着他脸颊的红印,颤了一瞬,胸腔微微发堵,却还是一把从他手里夺回租约。 霎时,纸张从赫知彦手中猛地抽走,擦过他的掌心。 傅其桢却已经拿着租约合同,再不看他一眼,立即转身。 高跟鞋踩过水磨石地面,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 第54章 一张隐秘大网 第54章一张隐秘大网 夜里七点多,沪海警备司令部灯火长明。 深灰夜幕压在窗外,夜风寒凉,簌簌枯叶擦过石阶,贴着窗沿游走。 长廊之上,值夜军官抱着厚厚的卷宗匆匆经过,军靴叩击地砖,一声一声,利落冷硬。 “铃……” 远处电话铃骤然响起,被人匆匆接住,压低的回话声隔着几道门隐约传来。 赫知彦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身寒意随他涌入室内。 他倏地摘下军帽,随手往桌上一扔。 “啪。” 帽檐撞桌沉冷,带着未散的戾气。 曲副官原本正站在桌前整理卷宗,闻声抬头。 “少帅。” 赫知彦没有应,周身气场沉得压抑。 他径直阔步走到办公桌后,抬手扯开军装领口最上面一颗风纪扣。 刚才审问嫌疑的戾气,似乎还夹杂着下午同傅其桢争执的火气,整个人躁郁的厉害。 曲副官跟了他这些年,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最好闭嘴。 原本已到嘴边的汇报,被他暂且咽了回去。 可视线不经意扫过赫知彦侧脸时,眸光一顿。 赫知彦脸颊上,隐约留着一道似乎像指甲划过的浅淡红痕。 曲副官眼神停了半息,很快移开。 过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下意识又隐晦地瞟了一眼。 赫知彦正低头解袖口,似乎有道目光飞过,他眼皮微抬,视线冷沉沉扫去。 “看什么?” 一声压迫,曲副官后背立刻挺直,目视前方。 “没什么。” 曲副官嘴角动了动,整个沪海,敢往赫少帅脸上招呼的人,没几个。 赫公馆里头,老夫人自然算一个。 至于外头…… 曲副官脑子里忽地闪过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他轻咳一声,将整理好的卷宗往前推了推,神色也随之正下来。 “少帅,吉顺里抓的那个人,开口了。” 赫知彦脸上那点阴沉的私人情绪倏地淡下去,微微俯身,利落落座。 “说。” “嘴很硬,审了几轮,只肯承认自己收钱办事。” 曲副官翻开卷宗,抬眼观察了一下赫知彦的神色,继续往下。 “他说那晚原本只负责认人,确认傅其纾是不是消息里那个‘见过他的人’。真正动手之前,有人临时加了价。” 赫知彦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谁?” “他不知道,接头的人从不用真名,只知道上叫老洪。” 曲副官摇了摇头,紧接着抽出一张供词。 “我们顺着老洪往下摸,查到十八铺附近一间货栈,账面上挂的是一家洋行名头。但实际经手货物的人里,有几个早年都在程家军需处做过事。” 赫知彦心头一紧,眸光骤然深邃几分。 “京平程家?” “是。” 霎时,办公室内陷入寂静,静的墙上挂钟秒针轻响异常清晰。 乱世军阀割据更替飞快。 自五年前赫军遭程军敌袭轰炸,赫家从京平逃离后几年,程家便也倒了。 昔日依附程督军的一众旧部、军需、商人早已树倒猢狲散,四散飘零。 如今竟从一桩军火走私案里冒了出来。 赫知彦眸光越发凛然,倏地伸手。 “账。” 曲副官会意,立刻将另一册薄账递过去。 “货栈的账做得很乱,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为了遮账,不过我们把近半年的几笔大额往来重新理了一遍。” 他说着俯身,替赫知彦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有三笔钱转了四道手,最后都落到了这里。” 赫知彦神色肃沉,眸光凝起。 暖黄灯光落在纸面,一行名字赫然映入眼底,刺目一瞬。 程鸿柏。 一时,窗外一阵风擦过玻璃,玻璃窗轻轻震颤,衬得室内愈发死寂。 赫知彦起初神情没有什么变化,黑瞳依旧沉如暗渊。 可他心底已骤然掀起滔天暗流,胸口像被什么陈年仇恨猛划开一道口子。 霎时,他落在账簿上的那只手,无声拢紧。 “确定?” 曲副官神色肃整,严谨回话。 “暂时只能确定八成,账上有一处只写了‘鸿柏’,另一处用了程家旧时的私章。我们顺着这条线,又询问了几个当年程家败落后辗转落脚沪海的旧人。其中有人招认,两月前,程鸿柏曾派人私下同他们联络过。” 赫知彦下颌绷紧,眸色微沉。 “说了什么?” 曲副官抬眼看他,摇了摇头 “没有明说,只问他们如今在沪海做什么,还认不认识从前军需处的人,另外,也问过一些码头和货运上的旧关系。” 一时,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月前,也就是说,程鸿柏比他还早的就到了沪海,没有躲人,反而到处找人,找程家旧部,找军需线,找码头上的关系。 赫知彦垂眸盯着那个名字,可现下脑海里最先浮起来的,却不是军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一张隐秘大网(第2/2页) 而是另一重身份。 傅其桢的丈夫,曾经的丈夫。 是他的杀父仇人之子,是他被傅其桢背叛,赫府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 也是京平白雪日,赫府灵堂,父亲的衣冠棺椁停在府院中。 而城中另一头,程家十里红妆,迎娶傅其桢的人 那个真正同她拜过堂,结过婚,真正占有过她的男人。 赫知彦的喉咙滚动一瞬,眼底的光一点点冷沉下去。 今日下午的画面忽地也闪过脑海,租约,盛景作…… 此下,他脸颊那处被她打过的地方,似乎又隐隐灼热起来。 一个盛景作已经够碍眼了。 现在倒好,连程鸿柏都活着来沪海了。 他舌尖抵过被打的侧腮,又扯了一下唇角。 “程鸿柏消失这么多年,现在敢来沪海……” 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那些被他联系过的人,都盯紧,银行往来、货栈、码头上的旧关系,全部都查。只要他想继续做沪海军火这笔买卖,就不可能永远不露面。” 曲副官神色一肃。 “明白。” 他眸光再度沉敛,把卷宗往后翻了几页。 “对了少帅,货栈这边还牵出来一条线来。” “这间货栈近半年接过几批进口货,报关单上写的都是摄影器材、照相药水和进口胶片。” 赫知彦眉心微拢,心头立刻暗然。 “电影公司的?” 曲副官点点头,立刻将一张单据推过去。 “华光电影。” 赫知彦接过单据,黑瞳从公司抬头扫到货品明细。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特殊。 沪海这些年电影业正盛,大小电影公司如雨后春笋。 可华光电影公司,不就是彼时傅其纾被利用,掩藏军火底片的交接地。 赫知彦心中忽地澄然,果然有关系。 他随手翻了翻单据,在其中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货有问题?” 曲副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皱了皱眉。 “暂时还不好说。报关手续齐全,华光那边的账,乍看也对得上。” 赫知彦敛神,“乍看?” 曲副官知道他抓到了重点,往前走近半步。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其中三批货,都是夜里从码头提走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晚,而且从入港登记的数目看,和华光库房最后登记入库的数目……” 他抬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很小的差距。 “差了一点。” 赫知彦眼神微凝,心头一肃。 曲副官从卷宗后抽出一张薄纸。 “因为少的不多,所以之前没人留意。” “我们查过华光能经手这几批进口货的人,采购、账房、库房都有,另外几个董事和理事,也有签字权限。” 赫知彦视线从名单上扫过,一个个陌生名字,目光平静掠过,直到落在中间那行字迹上。 邱君山,华光电影公司的导演兼理事。 赫知彦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淡淡收回视线,将名单放回桌面。 “目前有证据证明货是从华光出去的么?” “没有。” “那就先别动。” 赫知彦沉声吩咐,将华光所有单据压在程家账册之下,层层叠压,暗伏关联。 “暗中安排人手盯死。查清楚那几批少掉的东西去了哪儿,重点盯防所有经手人,不许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曲副官肃立颔首,得到接下来的命令,便准备出去安排。 忽地,他转身的脚步微顿,忍不住回头。 “少帅。” “说。” 曲副官犹豫片刻,视线不由往赫知彦红痕的脸颊停了一瞬。 “您这个……旧伤刚好,这几日还是少动气比较好……” 霎时,办公室凝静了两秒。 赫知彦神色一暗,面无表情地冷眼看他。 “滚。” 曲副官瞬间背脊一紧,立即立正。 “是!属下告退。” 房门被轻轻带上,砰的一声轻响,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 赫知彦缓缓向后靠入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稍稍缓解那份沉倦。 良久,他垂眸落回桌面。 两份材料一上一下压着,一份是华光电影的进口货单,另一份是程家货栈的账。 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张桌上。 程鸿柏。 邱君山。 他眸光沉沉,盯着纸面看了数息,终究合上所有文件。 做了这么多年军务,心里莫名串起一道隐秘。 程鸿柏负责旧军需关系和资金链,华光电影负责军火货运掩护和中转渠道…… 但眼下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两条线有关。 忽地,赫知彦熄掉桌边那支快燃尽的烟。 “滋……” 一点火星灭进烟灰缸里,一张隐秘大网,在沪海最繁华的灯火底下,一点点露出线头。 第55章 一家人,在一起 第55章一家人,在一起 初冬的沪海,没有京平干烈的风雪,却贴骨般湿冷寒凉。 昨夜下了一阵细雨,此下天色灰白,晨雾沉笼着沪海北站。 铁轨一直延伸进雾气,湿漉漉地泛着一线暗光。 傅其桢与傅其纾已经在站台上等了一阵。 傅其桢今日穿得素净,一件乳白长呢大衣收住纤细腰身,下身露出一截浅色衣裙,颈间围着条米白围巾。一头乌黑波浪长发,两侧用一枚发夹拢去,余下发丝柔柔垂在肩后。 一时,风从站台吹来,几缕卷发吹散,拂过她冷白薄红的面颊。 傅其纾站在她身边,穿着身棕红格纹斗篷,头上顶着时兴的翘檐盆帽,耳垂上两粒珍珠耳饰,在灰白晨光里一闪一闪。 姐妹两个,一个素白清艳,一个鲜活明媚。 她们并肩站在人潮里,惹得经过的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此下站台地面浸着一层薄湿,踩上去微微发潮。 傅其纾忍不住低头看看腕表,又抬头去看铁轨尽头,急的小声嘀咕。 “怎么还没到……” 傅其桢余光轻瞥,直到第三次看见妹妹抬起手腕,左手腕间,戴着只小巧的银色腕表。 她不由眸光在稍停,只一瞬心底沉明,许那次助学影片,报酬不少吧。 “呜——” 忽然,一声悠长的汽笛穿透灰白晨雾,白蒙蒙的蒸汽,自远方滚滚翻涌。 傅其纾眼睛霎时亮起来,一把抓紧傅其桢的胳膊。 “姐!是不是哥那班?” 话音刚落,已经隐隐传来火车驶近的轰鸣。 铁轨震动,黑色的庞然大物穿过晨雾,碾过铁轨,一节一节缓缓驶进站台。 原本分散站着的人群一下骚动起来,接人的纷纷往前涌 “来了来了!” “往后退!别挤!” “爹妈,这边……”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举起手里的帽子,有人隔着车窗便已经开始高声喊名字。 期间挑夫扛着绳索和扁担在人群里穿梭,报童抱着一摞报纸,从人缝灵活钻过。 车门一开,旅客便接二连三涌下来,接到自己的亲人朋友,即刻相拥言笑。 一时,笑声哭声,叫喊声,汽笛声,行李箱落地的碰撞声,全混在晨雾里。 傅其纾已经按捺不住,拉着傅其桢便往前挤。 “姐,往前一点,这里看不见。” 傅其桢被她挽着胳膊往前带,脚下都差点被来往的皮箱绊倒。 “其纾,你慢点。” 她嘴上被妹妹扯的无奈,但自己也忍不住抬眼,在一张张陌生面孔里寻找。 傅其纾伸长脖子往前望,把碍事的帽檐往上托了托。 “怎么还没看见哥……电报上说的就是今天早上啊……” 话音未落,前方白茫茫的蒸汽里,忽然有人高高举起一只手。 嘈杂人声中,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传来。 “姐!其纾!” 傅其桢怔住,还在人群不断寻找的眸子猛地定住一个方向,眼睛睁大找着。 下一瞬,傅其纾已经惊喜地叫出来。 “哥!” 她一把松开傅其桢,往前又挤了好几步。 又怕傅叙安看不见,索性踮脚大喊,抬高手臂不住挥。 “哥……这边!” 来来往往的旅客,或喜或泣地从眼前穿过。 人影一错,傅其桢终于看清了那个从蒸汽里走出来的人。 深色学生中山装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上一顶深色檐帽。 帽檐下的一张年轻清隽的脸,鼻梁清挺,下颌似乎比从前瘦削一些,反倒显得朗然坚毅。 傅叙安一手拎着半旧的棕色皮箱,另一只手还高高抬着。 在人群里望见两个姐姐妹妹,眉眼一下便笑开了。 “哥!” 傅其纾哪里还等得住,几步冲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傅叙安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皮箱差点磕到旁边的人。 “哎……” 他赶紧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扶住妹妹肩膀,眉梢好气又好笑地扬起来。 “傅其纾,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傅其纾才不在意,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仰起脸笑。 “那还不是太想你啦。” 傅叙安垂眸望着身旁俏皮的妹妹,眼底笑意舒展,故意拖长语调。 “小姐,你是想我吗?你是想我从金陵带的礼物吧。” “想你,又不耽误想礼物。” 说罢,傅其纾便哈哈的笑出声来,身子也不由微微前仰后合。 傅其桢站在几步之外,望着此前笑意的兄妹俩,心中一暖。 傅叙安抬眸凝见她,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柔和些许。 “姐。” 傅其桢鼻尖莫名有些发酸,上前行了几步,眸子将弟弟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肩膀宽了,脸瘦了,身上怎么那么单薄。 傅其桢眉心忽地蹙起。 “你怎么穿这么少?” 她没等傅叙安回答,赶忙去解自己的围巾,便要绕到弟弟脖颈。 傅叙安愣了一下,微微偏头,想要避让。 “姐,我不冷” 傅其桢根本不听,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带着些长姐的语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一家人,在一起(第2/2页) “别动。” 傅叙安只能低下头,任她将围巾一圈一圈替自己围好。 那带着温暖体温,沁着淡香的围巾,绕过傅叙安的脖颈,暖流直直涌入他心头。 傅其桢眸光清然,近距离看着弟弟的脸,越看,眉心越紧。 “瘦了。” 傅叙安无奈失笑,眼尾弯了弯。 “每回见面,你都说我瘦。” “是真的瘦了。” 傅其桢凝着他,心底隐隐挂念和心疼。 “是不是生活费不够用?怎么不写信和我说?” 傅叙安眸光簇入暖意,很快摇头。 “够的,你每个月寄的钱都够,况且,我有手有脚的,自己也能打打工。” 傅其桢一听他在打工,眉心一蹙,正要说什么。 “妈呢?最近怎么样?” 只见傅叙安敛起脸上笑意,打断傅其桢的话,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本能地找了一下。 傅其桢眸光微顿,唇边浅笑淡下去。 “还是咳……不过已经没再咳血了。这阵子药一直没断,前几天医生来过,说比之前稳定了。” 傅叙安眸子微沉一瞬,喉咙轻滚,看了看眼前的姐姐和妹妹,眼底掠过深深的歉疚。 “姐,这些日子……辛苦你和其纾了。” 傅其桢眼底一动,嘴角又重新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说什么呢,你……” 忽地,一旁还勾着傅叙安胳膊的傅其纾,皱起眉眼。 眼见着好好一场接站,马上就要被这姐弟两个说得伤感起来。 她赶紧张开双臂,倏地抬脚站在两人中间,一边一个,把两个人隔开一些。 “停!” 傅其桢和傅叙安神色一怔,同时看她。 傅其纾手横拦在两人之间,一本正经。 “傅大小姐,傅少爷,这里是火车站,不是咱家客厅。” 紧接着,她还十分夸张地抱住自己胳膊,肩膀一缩,打了个哆嗦。 “而且……真的很冷啊!” 傅其桢与傅叙安同时回神,对视之间,相视一笑,刚刚那份忧思暂且散开。 “对。” 傅其桢说着,就去提傅叙安地上放着的箱子。 “先回家。” 傅叙安立刻先提起来,偏过姐姐伸来的手。 “姐,我自己来。” 一时,姐弟三人随着出站的人潮往外走,潮湿的风迎面吹过来。 傅叙安拎着皮箱走在中间,傅其纾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胳膊上,一路问东问西。 傅其桢走在另一侧,忽地眸光一凝,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傅叙安。 “对了,叙安,你电报里说得太仓促,怎么突然要到沪海借读?前阵子来信,不还说金陵那边课业忙么?” 傅叙安将皮箱换到另一只手,走下两级台阶。 “哦,我们法律系的梁教授这学期受邀到沪海大学讲学,正好两边学校有几门课程可以互认。梁教授就从三年级里挑了几个学生一道过来。” 傅其桢点点头,听的认真。 傅叙安语气平和地继续解释着。 “一来平时帮教授整理讲义、誊抄资料,做做助理工作。二来也算两校学系之间的学习交流。等这边课程结束,还是要回金陵去。” 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清朗眉眼间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轻快。 “正好趁这个机会,可以回家看看,我就报名了。” 傅其纾眼睛一下亮了,眸光闪闪。 “那你岂不是能在家住好几个月?” 傅叙安斜睨她,语气不由打趣。 “怎么?嫌久?” “谁嫌了。” 傅其纾撇撇嘴,立刻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搬新家了。” “我知道。” 傅叙安点头。 “姐在电报里说过。” “那你肯定不知道新家什么样。” 说到这个,傅其纾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大起。 “比吉顺里好多了,白天一拉开窗帘,整个屋子都是亮的,楼下还有法国梧桐。” 傅其纾得意洋洋,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神色故作郑重。 “不过嘛……” 傅叙安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没好事。 “不过什么?” 傅其纾松开他的胳膊,背着手,强憋笑意。 “傅少爷,你还是得在客厅支床。” 傅叙安瞥见她这想逗弄他的小心思,无奈摇了摇头,当什么事呢。 “放心,我可不跟你挤,学校给我们留了宿舍床位……” 一时,兄妹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混进站前熙熙攘攘的人潮里。 傅其桢没有插话,只是走在他们身旁,眼底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没有医院里经年不散的药味,没有吉顺里逼仄的闲言碎语。 这一刻,叙安回家,其纾在笑,母亲也正在新家里等他们回去。 一家人,都在一起。 这个念头掠过心头,傅其桢眼里的笑意忽然静了一瞬。 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真的很好。 一时,初冬的阳光终于从灰白云层里透出来,穿过薄雾,轻轻落在三个人身上。 第56章 血光回忆 第56章血光回忆 午后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晨间残留的薄雾。 法租界与华界交界这一带,街道比吉顺里宽敞舒展许多。 临街一排梧桐早已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些枯黄叶片挂在枝头。 风穿街而过,残叶打着旋从窗前掠过去。 新公寓在二楼,窗子朝南。 冬日里只要天晴,阳光便能从上午一直照进客厅,亮堂堂铺开大片暖光。 不像吉顺里。 总是阴,总是潮,白天也得开灯。 今天尤其好,金辉从玻璃外斜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晒得暖意融融的。 屋内饭菜香气漫开,圆桌满满当当摆上一桌家宴。 姐弟三人的母亲梅姜正坐在桌边,身子尚弱,只是抬手想要整理盘盏。 傅其桢便快步上前,嗓音放得柔缓。 “妈,我来,你歇着就好。”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红烧肉、炒冬笋、清蒸鱼,还有砂锅的炖汤袅袅升腾着热气。 圆桌正中还空出一块位置,傅其纾嘴上嚷嚷,非说要亲自填上。 忽地,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紧跟着便是一阵油香。 厨房里面,傅叙安刚洗完水果,正站在水池旁,用干净布巾擦着苹果上的水珠。 一时,日光落在他的侧脸,清朗眉眼被照得舒展柔和。 傅其纾背对着他,一手握着锅铲,一手忙着去够调料罐。 “哥,帮我切点葱花。” 傅其纾抬起下巴,往案板方向点了点。 傅叙安扭头看她,点了点头,便把擦好的苹果放进果盘。 “好。” 他转身便走到案板前,几根洗净的青葱就放在那里,旁边横着一把菜刀。 阳光正好从窗外斜扫,落在刀刃上,迸射出一道雪亮寒芒。 傅叙安脚步忽然停住。 他的右手本已下意识抬起,手指离刀柄不过寸许,却忽然被什么钉死在半空。 那抹雪亮倏地映进他的瞳孔,傅叙安脸上松弛的笑意,一寸一寸从眉眼淡下。 霎那间,眼神像突然失焦一般,瞳孔收缩。 紧接着,呼吸也跟着乱了,明明厨房里很暖,可一股寒意从背脊缓缓爬上,直到寒栗将他裹紧,那抬起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傅其纾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哥,切好没有?” 没人应,她皱了皱鼻子,又唤了一声。 “哥?” 还是没声音,傅其纾奇怪侧过头去。 只见傅叙安就站在案板前,一动不动,肩背绷直,脸色莫名煞白。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五指缓慢收紧,像在克制什么。 傅其纾脸上明媚笑意止住,怔怔的望着他。 “哥,你怎么了?” 傅叙安没回答,目光死死黏在那把刀上。 胸腔起伏的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沉滞难忍。 他下颌绷的越发紧,明明想强迫自己伸手,可手指刚动,眼前那片雪亮便骤然变了颜色。 不是阳光。 是血。 很浓的血。 顺着刀锋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一片血花。 傅叙安眉心一紧,手猛地攥成拳。 恰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傅其桢端着盘子走进厨房,脸上还带着笑。 “其纾,你这道……” 话说到一半,戛然断在喉间。 一眼望见僵住的傅叙安,也看见了案板上的那把刀,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胸口一紧,只默不作声,快速将手中菜盘搁到一旁。 “叙安。” 她轻声开口,带着些许安定柔和。 傅叙安肩头微微震颤,却没回头。 傅其桢没有上前碰他,只是拿起一旁洗好的一摞碗筷。 侧身一步,完完全全挡住他与案板之间的视线,将碗筷递到他面前。 “叙安,帮忙把碗筷摆出去。” 傅叙安失神两秒,涣散的视线落至她手中那叠碗筷,胸口还在起伏。 半晌,他喉间轻动,伸手接过。 “……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血光回忆(第2/2页) 傅其桢没有看他,屏息凝神,等他彻底走出厨房,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手握住冰凉刀柄的一刻,连自己的手指,都不受控的轻颤一瞬。 傅其纾还站在灶边,一脸茫然。 “姐。” “嗯?” 傅其桢沉了口气,把几根青葱拢到案板中央。 傅其纾皱起眉,锅铲还握在手里。 “我发现你重男轻女。” 傅其桢一愣,看向妹妹时眼中是真切的错愕。 “啊?” 傅其纾撇了撇嘴,锅铲朝门外虚虚一指。 “怎么每次下厨,你都不让哥动手?我就让他切两根葱,你都心疼。” 傅其桢眸光微颤,掠过一丝酸涩,唇角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哪有。” “就有。” 傅其纾不依不饶。 “从前也是,他进厨房你就赶。” 傅其纾轻哼一声,转过身继续翻锅里的菜,嘴里还小声嘟囔。 “偏心。” 傅其桢被她这番逗得浅浅一笑,只是笑意并达眼底 她没有解释,只是垂眸,握住刀柄,刀刃落下。 “笃……笃……” 青葱被切开,清新的辛香散出来。 “笃。” 切第三下时,傅其桢的动作慢了下来,神色一滞。 雪亮刀面之上,恍惚间映出另一个暗夜。 没有房间的暖阳,也没有此下的烟火气。 只有满地狼藉,和一地鲜血。 一具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和一张少年惨白的脸。 那年,傅叙安十五岁。 肩膀还没有如今这样宽,个子也没有如今这样高。 他就那么死死挡在几乎赤裸,满身伤痕的她身前,握刀的手止不住的抖。 袖口……脸颊……到处都是猩红。 “姐……别怕……” 少年的声音发颤,明明他也怕的整个人要碎了一般。 可他却全然挡在她身前,眼底迸发着孤注一掷的恨。 忽地,傅其桢手腕猛地一偏,刀锋擦着葱白重重落在案板。 她倏地回神,呼吸刹那停滞,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傅其桢双眸聚焦之间,眼前依旧是阳光,依旧是冒着热气的锅。 一旁的傅其纾还在哼着最近电影里流行的小调,轻轻快快。 仿佛刚刚那一瞬掠过眼前的血色,从来没有存在过。 傅其桢垂下眼,重新把葱拢好,只是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自程府的那一夜后,叙安便再也没有主动碰过刀。 他和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夜。 那把沾满了血的刀,本不该握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中。 更不该为了她…… 傅其桢胸口犹如扎入细刺,不叫人痛到嘶吼,却绵绵不绝,经年不散。 “笃、笃、笃……” 忽地门外传来敲门声,傅其桢手里的刀蓦然一停。 那落在门外的闷响,与刚才记忆里的某种声音重叠一瞬。 她眸光微微一缩,很快回神。 外间傅叙安已经放下手里的最后一只碗,自敲门声骤起,他便朝门口走去。 傅其桢也已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便往外走。 一时门打开,走廊里微凉的空气随之涌进。 此下傅叙安看着眼前站着的年轻男人,一身浅灰大衣,手里提着只方正的奶油蛋糕盒。 走廊尽头漏进的天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温润斯文的脸映得愈发清和。 傅叙安微微一怔,他不认识眼前的人。 “请问,您找谁?” 傅其桢从厨房出来,袖口挽着一些,手指还沾着点刚切过青葱的湿意。 她抬眼看见门外的人,神情倏地怔住。 “六少?” 听见她的声音,门口的盛景作,视线越过眼前的傅叙安,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 “其桢。” 他微微抬手,掂了掂手里的蛋糕盒。 “恭喜乔迁。” 第57章 新家第一次有了家的模样 第57章新家第一次有了家的模样 初冬后难得这样好的天气,大片阳光透过窗子铺进客厅,一直漫到圆桌脚下。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饭菜香气混着氤氲热气,在屋子里缓缓散开。 傅家一家四口齐齐地坐在一张桌上。 只是,又多了一个人,盛景作。 梅姜坐在靠里的主位,傅其桢坐在母亲右手边,身旁便是盛景作。 另一侧是刚刚从金陵回来的傅叙安,再过去则是傅其纾。 刚刚厨房里还热热闹闹,真正落了座,反而安静。 一时,筷子碰过瓷碗的叮叮声。 这般气氛说尴尬,倒也算不上。 只是彼此之间客客气气,凝着若有似无的生疏。 主座的梅姜到底是长辈,眸子在几个年轻人脸上缓缓转了一圈,先笑了起来。 “盛先生。” 盛景作立即放下筷子,看向梅姜。 梅姜见他这样郑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如今病容未散,面颊仍是清瘦,可精神比住院时好了许多。 “您是小桢的朋友。前些日子,小纾在外头出事,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她们姐妹还不知要遭什么罪。” 说着,她看了一眼傅其桢,视线又重新落回盛景作身上。 “还有我住院时,您也没少帮忙,这些情分,我们家一直记着。” 梅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眉眼间带着几分歉然。 “本该好好设宴道谢,如今只有一桌家常饭菜,实在简慢了……” “伯母。” 盛景作赶忙温笑着打断,神情温和认真。 “您千万别这么说,这一桌已经十分丰盛。况且,是我不请自到……还叨扰了您们一家团聚。” 他停了一瞬,眸子轻轻掠向身侧的傅其桢,语调沉缓。 傅其桢正低着头,侧脸被窗外暖阳照得清透。 盛景作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觉柔下来,温声继续。 “况且,您也说了,其桢是我的朋友。她的事,便也是我的事。” 一句话落下,语气虽没有刻意的暧昧。 但霎那间,饭桌上静了下来。 傅其桢睫毛轻颤,本还算自然的神情,忽地掠过一丝无措。 对面的傅其纾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来回在傅其桢与盛景作二人之间打转。 她那眼睛一点点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往上翘,却拼命憋住笑意。 “噗……” 终究没忍住,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少女看热闹的促狭。 “六少待姐姐可真好。若姐姐能够觅得六少这般良人,那可真是好福气。” 傅其桢眉头轻蹙,有些窘然,赶忙出声打断她。 “其纾……” 傅其纾立刻抿住嘴,眼珠在两人滴溜溜地转,越看越觉得般配。 身旁的盛景作低低清笑一声,眼底漾开一抹柔光,侧过脸看了傅其桢一眼。 温柔的眸光相视之间,傅其桢像被烫了似的,立即错开目光,端起手边水杯喝水。 对面的傅叙安瞧出姐姐的局促,不动声色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傅其纾碗里。 “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傅其纾冲他俏皮地努了努下巴,故意当着傅叙安,一口把红绕肉咬下去,抬眼挑了挑眉。 饭桌上男女之间那点说不清的氛围,浮在腾起的热气里。 盛景作眸光清明,察觉到身边人窘然,似乎想到什么,化开这份叫人不自在的气氛。 他赶忙转身从身后的小桌上拿过带来的纸盒。 “险些忘了。” 盒盖打开,一只奶油蛋糕露了出来,雪白奶油上点缀着几朵裱花。 “恭喜你们乔迁之喜,吃个蛋糕,大家一同庆贺。” 不多时,奶油蛋糕落在桌面,白日下,蛋糕表层也颇有仪式感的插好几支蜡烛。 盛景作抬手示意,想要冲淡席间客套。 “既然蜡烛都点了,不如大家许个愿?” 傅其桢眸光似清泉般清澈,微微一笑。 “也不是生日……” “不是生日怎么了?新家新愿,好兆头嘛,不能辜负六少好意。” 傅其纾说着,就‘腾’地站起,作势两只手往胸前一合。 “我先来!” 她双手交握,抵在下颌,安静下来。 几簇小小烛火在轻轻跳跃,傅其纾望着火光,眼底笑意慢慢变成一腔希冀。 她缓缓闭上眼,郑重其事。 “我希望……我傅其纾成为大电影明星!家喻户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新家第一次有了家的模样(第2/2页)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 “我要让整个沪海的人都认识我!” 话音一落,一桌人都静静看着她,眼底浮起宠溺的笑意。 梅姜望着小女儿,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神情里尽是母亲的宠爱。 傅叙安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眉梢微挑。 “傅小姐,志向远大嘛……” 傅其纾立刻睁眼,昂着脑袋。 “那当然。” 忽地,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又急忙去推姐姐。 “姐,你来。” 傅其桢原本只坐在旁边笑,被这一桌人齐齐看过来。 她愣了一下,眸光微凝,只好稍稍倾身。 一时,清泠的眸子静静盯着蛋糕上的烛火,目光缓缓扫过母亲、弟妹,眼底盛着柔软。 “我只愿……咱们所有人都平安喜乐,都好好的。” 梅姜眼底微微一热,很快低下头,借着夹菜的动作掩过。 傅其纾听着姐姐的愿望没什么特别,便看向一旁的傅叙安。 “那哥呢?” 傅叙安猝不及防,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 “我?我就算了吧。” 傅其纾撇撇嘴,立刻拖长声音。 “干嘛不许?” 转瞬,她眸光忽地一亮,像是猛地想到什么。 “哦……” 傅其纾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语气满是戏谑。 “我知道了,你是不好意思说。是不是与那位茉莉小姐有关?” 这话一出,满桌人的目光齐整,都饶有兴致地望去傅叙安。 傅叙安整个人僵住,眉心一跳,耳根刷地通红。 “傅其纾,你偷看我日记!” 傅其纾已经笑得趴在桌沿,说话倒是理直气壮。 “哈哈哈哈……” “什么偷看,我大大方方看的。” 她忽地忍着笑坐直身子,眨眨眼,又清了清嗓子,故意端起腔调,说出他通信的笔名。 “未名生先生……” 傅叙安脸色倏地变了,变得又红又白。 “你闭嘴。” 傅其纾模仿日记本里的字句,拖长声调念起来。 “茉莉小姐,读君前信,关于个人自由与家族责任一论……” “傅其纾!” 傅叙安神色窘急,猛地站起来,伸手便要去捂她的嘴。 傅其纾尖叫一声,笑着往梅姜身后躲。 “妈!救我!” 说着,她还不忘促狭的继续背傅叙安日记里的文字。 “不知有幸,能否与君相见……” “傅、其、纾!” 傅叙安绕过椅子便去抓她,抓住她一边脸颊,轻轻捏扯。 兄妹二人隔着饭桌笑闹拉扯,桌上传来阵阵轻快的声响。 梅姜看着闹作一团的儿女,眉眼弯起,含笑劝解。 “好了,好了,别闹了,还有客人在。” 傅其桢与盛景作也被这鲜活的一幕逗笑,二人视线不经意相撞一瞬,紧绷渐散。 一室暖阳,欢声笑语,新家仿佛第一次有了‘家’的模样。 “笃……笃……笃。” 忽然,三声沉实的叩门声突兀地敲在门上。 饭桌上笑闹依旧,没人立即在意。 “笃笃。” 又是两声…… “好像有人敲门。” 傅其桢这才从笑闹里回过神来,闻声抬眼望向玄关,起身迈步走去。 身后还传来傅其纾故意拉长的声音。 “未名生……先生……茉莉……小姐……” “傅其纾!” 傅其桢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眉梢舒展,眼底明亮,带着全然至松弛愉悦。 一只手搭上门把,手腕轻轻一转。 “来了。” “咔哒。” 门锁轻响,门开了一瞬。 刹那间,傅其桢脸上明媚的笑容,如被风吹灭的烛火,慢慢停住,僵在眉眼之间。 门外竟站着赫知彦。 他依旧一身笔挺深重的军装,罩着厚呢军装大衣,肩章凛然。 走廊上冬日微冷天光,勾勒男人冷硬利落的侧脸线条。 他像是刚从警备司令部出来,眉宇间伴着连日公务的倦色沉肃。 神情倒算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眼底却压着淡淡血丝。 第58章 不速之客 第58章不速之客 傅其桢呆呆立在门口,整个人都瞬间僵住,慌的说不出一句话。 赫知彦原本心情不算好。 就在一小时前,曲副官禀来最新消息,程鸿柏已在沪海露面,但人尚未惊动。 警备处已暗中布下眼线,就等着看他究竟要见谁。 五年前,傅其桢曾嫁过的男人,回来了…… 他满心憋闷,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这里。 也许只是想见她,也许是想确认,她还在这里。 现在,傅其桢就站在他面前,脸颊熏着淡淡薄红,刚才眉眼笑意明亮,一见他便敛下去。 赫知彦盯着她看了两秒,唇角轻轻一扯。 “怎么,不欢迎?” 屋内的笑语喧哗依旧,傅其纾与傅叙安仍喋喋不休的笑闹。 “哥,你松手……” “你说,日记你看到哪了?” “喏,是你叫我说的……我看到你说回沪海要见她……还……” 傅叙安大惊,紧紧又揪了下傅其纾的脸蛋,这回倒用了力气。 疼的傅其纾皱眉大叫,忙朝对面的盛景作评议。 “啊……疼……六少!你来评评理,是他叫我说的……现在又不乐意。” 霎时,门口的傅其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赫知彦闻声眸光一紧,六少?盛景作? 他立刻抬眸越过她的肩头,朝里面望去。 只这一眼,他眼底原本还算平和的光,骤然沉坠。 那圆桌边,安然坐在傅家之中,一派从容姿态的盛景作。 他胸腔里倏地涌上一股尖锐的不爽。 真好…… 没了程鸿柏,又来个盛景作。 真是热闹。 赫知彦下颌绷起,眸底寒翳,没再开口。 傅其桢呼吸清浅,面前这沉凝的压迫,她已经熟悉到他不需要变脸。 是了,他不高兴了,而且很不高兴。 傅其桢还轻松的心情一下收紧,握着门把的手微微蜷起。 “赫……” 话还没说完整,赫知彦直接拨开挡在门前的她,径直走进屋里。 二人擦肩一瞬,男人军呢大衣的衣摆掠过她的裙边,带进一身凛冽寒气。 傅其桢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他往里走,眉心一下蹙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心里却荒唐地生出一种被人当场捉住了的心虚。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鼻息微沉,自己先恼了。 她心虚什么,莫名其妙。 傅其桢吸了口气,连忙转身紧随他身后踏进客厅。 “赫知彦。” 一时,屋里的笑闹声见到来人,渐渐停了。 刚刚还互相嬉闹的兄妹二人双双怔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眼前这个神色凛凛,气势沉戾的陌生军官。 此下,赫知彦只是站在客厅,便与屋内暖融融的光景格格不入,像一阵忽然闯进的寒风。 桌上的盛景作更是在看清来人的一瞬,眉眼间的温和淡了下去。 赫知彦挺拔凛然的站着,黑眸从桌边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终,停在盛景作身上。 盛景作没有回避,微微昂头,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 两个男人都没说话。 傅其桢则快步上前,站到赫知彦身侧。 她呼吸渐沉,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真的太怕赫知彦在这里发疯。 更怕他当着母亲和弟妹的面,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梅姜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眼底不住疑惑。 “这位是……” 傅其桢呼吸一滞,立刻往前一步,抓住赫知彦的大衣袖口,就往出拽。 “你跟我出来。” 她强迫自己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出去说。” 赫知彦一动不动,从紧盯盛景作的眸子,缓缓落到傅其桢攥住自己衣袖的手,又移到傅其桢的脸,那双眸子明晃晃写满警告,似乎还带着一点恳求。 他唇角忽然扯出一抹冷峭弧度,全然没有理会她。 下一瞬,赫知彦倏地抽回衣袖,直接迈开脚步,走到刚刚傅其桢空出来的座位。 他就这么坐了下来,正好坐在盛景作旁边。 傅其桢心里猛地一沉,低声急促。 “赫知彦。” 她根本猜不到,也不敢去想,他到底要做什么。 赫知彦却像没听见,坦然地靠着椅背,摘下手套。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最后他将黑色皮手套与军帽一同搁到桌边。 姿态从容得仿佛他是今日被邀请来的客人。 一旁的梅姜更加茫然,看看赫知彦,抬眸看看自己的女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不速之客(第2/2页) “这位军官先生……” 赫知彦这才优游抬眼,面对长辈,面上的一点冷意,刻意收敛几分。 “梅夫人。”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礼数挑不出错处来。 “说起来,我们应当算是老相识,只是今日才第一次正式见面。” 傅其桢站在桌边,脸色已经开始难看,指甲习惯性的掐向自己食指。 梅姜看着眼前的年轻军官,越发的迷惑,迟疑开口。 “那您……也是小桢的朋友?” 赫知彦侧目,与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傅其桢凝目对视。 傅其桢眸光一颤,似乎从他那微哂的黑瞳里读出他下一句绝不会是好话。 片刻,赫知彦唇边勾着一抹似笑非笑,重新看向一旁的梅姜。 “我,是其桢的未婚夫。” 轰! 短短一句话,像有什么轰然间砸进这间屋子一般。 满桌所有人的神色齐齐僵住。 傅其纾眸子微微瞟着,明明那男人唇边还噙着一线笑意,语气也算平静。 可不知为什么,那笑偏偏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让她肩膀颤了一瞬。 傅叙安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骤然收紧,自然也是认出来了。 五年前在京平,傅家与赫家还未生变。 他在傅府见了眼前这个男人,总要高高地喊一声赫二哥。 那时候的赫知彦还没有如今这样冷翳,也没有这身让人望而生畏的军装。 梅姜愣愣看着赫知彦,再刚才女儿唤他的那句赫知彦,联系着他一句未婚夫。 她倒也反应过来了。 只是从前,傅其桢被养在傅府大夫人膝下,对外一直是傅家嫡长女。 却不知,她这个亲生母亲活得小心翼翼,甚至连在未来女婿面前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隔了这么多年,竟是头一回,与这个曾经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男人同桌而坐。 一旁的盛景作,始终温和的神色也在那一瞬,微微凝滞。 他猛地抬眼看向傅其桢,她竟没有否认,连一丝反驳都没有。 这份沉默,足够让人心里发沉。 盛景作眸色微暗,他之前就觉得这个赫知彦对傅其桢莫名其妙。 原来,他与她之间……竟是这样的关系。 可他又全然不信…… 蛋糕上的几簇烛火,还在安静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傅其桢紧紧盯着赫知彦,她当然想拆穿他,想立刻说不是,早就不是了。 可话冲到唇边,她便咽了回去,心头竟还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 忽地,她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那一抹隐秘而悸动的心思,狠狠气恼自己一瞬。 他有妻子! 现下这般,不过就是想让她难堪罢了。 傅其桢胸口起伏一瞬,况且,若真当着母亲、弟妹,还有盛景作的面戳破他…… 谁知道这个疯子下一句会说出什么。 忍,只有忍。 赫知彦却像没发现这一桌人的异样般,眉梢轻轻一挑,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满桌饭菜,轻哼一声。 “嗯,挺丰盛……” 说着,他抬眼看向还站着的姐弟几人,下巴轻轻往椅子处点了点。 “都站着做什么?坐下吃饭。” 没人动,静地仿佛一阵冷风拂过。 赫知彦也不恼,甚至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他直接拿过傅其桢放在桌边的碗筷,作势便伸长胳膊,夹了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放进碗里,低头尝了一口,还很有闲心地评价。 “鱼不错。” 傅其桢简直被气得说不出话,偏当着母亲的面不能和他撕扯,最后只深吸一口气。 于是,众人终于坐在了一处。 一张原本不算大的圆桌,硬生生坐下六个人,傅其桢挨在傅其纾身边。 而盛景作与赫知彦,就这般诡异的并肩坐在了对面。 傅其纾往嘴里放了块五花肉,吃着却味如嚼蜡,溜溜的眼眸忍不住偷偷在赫知彦和盛景作之间打转。 右边这个,一身军装,眉眼沉冷,明明带着一抹笑,却似笑面虎,让人不敢招惹。 左边这个,温润斯文,神色依旧有礼,只是从刚刚开始,笑意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就这样坐在一起,比真正吵起来还叫人心里发毛。 傅叙安则低头夹菜,神色如常,平静得反倒刻意。 傅其桢更是心口惴惴,筷子夹起一小块冬笋,半晌没送进口中。 那双清眸始终垂着,谁也不敢看,生怕与谁对上一眼,惹谁不痛快。 一时之间屋里六个人,五个人各怀心思,食不知味。 只有一个人,吃得驰然自若。 第59章 逐客令 第59章逐客令 此种情况下,赫知彦甚至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叮……” 汤勺碰过瓷碗,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诡异的安静里,清楚的古怪。 傅其桢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偏始作俑者恍若未觉。 赫知彦垂着眼,慢慢品了一口汤,眉目平静,还伸筷夹了一块冬笋。 仿佛他不是那个骤然闯入之徒,而是这张饭桌上最理所应当的人。 一旁的盛景作心头越发忍受不住,缓缓放下筷子,终于主动开口。 “赫少帅若早些来,倒还能多添一副碗筷。” 语气温和客气,听不出敌意,像主人家招待不周的一句歉语。 赫知彦自然听出来者不善,眸光一冷,慢慢侧过脸来。 一时,两道视线隔着不过咫尺的距离撞在一起。 一个温润斯文。 一个冷峻沉戾。 两双黑色眸子互不相让,像骤然压进一道无形的阴影。 无声无言,但比唇枪舌剑更剑拔弩张。 仿佛有一根火药引线横亘其中,只消落下一点火星,顷刻便能炸开。 赫知彦睨视一瞬,唇边那似笑非笑的弧度,愈加深了。 “六少客气,我来自己未婚妻家里。” 他微微歪了头,手指慢慢摩挲着瓷碗边缘,眉峰淡淡一挑。 “还用得着旁人替我添碗筷?” 空气骤然一紧,桌边所有人的目光都瞥了过来。 傅其桢亦眼睫猛地一颤。 盛景作亦意味深长的盯着赫知彦,脸上的温和并未完全消失,只是眸色渐深。 “若真是未婚妻,自然不用……” 他神情正色,缓缓道。 “只是……我认识其桢这么久,还从没听她提过,她有什么未婚夫。” 傅其桢蹙起眉头,呼吸一滞。 赫知彦薄唇微抿,手里的筷子,也终于停下,但暗暗捏紧了筷子。 随即,他笑了,笑的很淡,没有温度。 “她对六少这个外人,自然不用提。” 盛景作眼底倏地凝霜,眉峰终是败下阵来,被激的高高蹙起。 傅其桢胸口微微起伏,叫人暗抽一口凉气。 这一来一回。 一句“旁人”。 一句“外人”。 客套下,分明刀锋相见。 赫知彦说着,却也索性不放过这个机会,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笑意不达眼底。 “不若六少问问大家,我与其桢什么关系……” 他挺直身子,气势渊鸷的扫过傅家一众,语意平静却不善。 “梅太太,傅叙安、傅其纾,你们说呢?” 被叫到的几人心口一紧,僵怔不动。 他们当然知道,又怎么会不知。 傅其桢与赫知彦青梅竹马十载,傅赫两家早早定下婚约。 当年整个京平都知道,傅家大小姐迟早要嫁进赫府,与赫二少爷为妻。 可他们同样知道,后来的事。 他们作为傅家人,那场众目睽睽下的背叛,没一个能置身事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逐客令(第2/2页) 而赫知彦此刻将这事摊到桌面,不像询问,更像逼迫。 傅其桢捏紧了筷子,本一直在忍耐,忍着不惹怒他,忍着他吃完饭就走。 今日一家人难得的团圆,总还能囫囵保住。 但此下他还是触及了她的底线,还是招惹了她的家人,那般语态,好似威胁一般。 “赫知彦,你吃也吃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霎时,一声沉冷的逐客令。 赫知彦没有动。 他原本与盛景作针锋相对的眸光里,在这一刻,像忽然失去了什么。 刚刚隐隐占据上风的那点冷锐与胜势,淡了下去。 她在赶他。 当着她母亲。 当着她弟弟妹妹。 也当着盛景作。 刚刚盛景作说,这顿饭没有他的碗筷,他可以讥讽回去。 可如今,亲口赶他走的人,是傅其桢。 忽地,赫知彦轻呵一声。 “呵……” 他垂下眼,侧脸线条一点点绷紧,舌尖轻轻抵了一下后槽牙。 待他呼吸平复,再抬起眼看看这间屋子。 大窗、暖阳、一桌饭菜,写着喜字的奶油蛋糕…… 傅家一家四口、还有一个盛景作…… 一切都那么完整,完整得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他嘴角轻动,他就是一个不速之客。 那股躁郁混着妒火,自胸口一点一点涌入…… 酸涩与愠怒,也一寸寸扎进心口。 傅其桢盯着他那周身寒沉,一语不发,莫名心里更加不踏实。 下一瞬,赫知彦霍然站起身来。 “吱……” 椅脚擦过地板,发出一道沉闷且难听的声响。 一桌人倏地屏息抬眼,只见赫知彦却没发作什么,只是拿起军帽和手套,动作从容。 他的神色也重新恢复了那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其桢。” 赫知彦低头看她,眸光沉沉,不是询问,好似命令。 “送我。” 傅其桢嘴唇抿紧,僵了片刻,到底还是站起来,佯装平静。 “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梅姜欲言又止,傅家兄妹都担忧地望着她。 傅其桢只是面上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示意他们别动。 然后她便先行转身,率先往至门口走。 赫知彦这才迈开步伐,只是经过盛景作身侧时,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他没有低头看他,只将军帽随手扣回头顶,帽檐压下一片阴影,唇角淡淡一扯。 “六少,慢用。” 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可那句话冷沉如冰。 盛景作背对着没去看他,眸光骤停,转瞬同样微微一笑。 “赫少帅,慢走。” 两个人谁都没多说一个字,却像已经在无声之间,又交锋了一回。 傅其桢站在门边,看见这一幕,心口莫名更沉。 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60章 只有他和她 第60章只有他和她 公寓楼下,午后阳光已不似刚才那样明亮,风也比先前冷了。 一层薄云不知何时漫过,遮住日头,梧桐树光秃的枝丫斜横在灰白天幕下。 傅其桢一路与赫知彦下楼,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出了公寓大门,她才停住脚步。 赫知彦仍旧往前,军靴踩过门前一步一步,沉闷有力。 傅其桢站在公寓楼下的石阶边,堪堪驻足,看着那道深色背影渐行。 她胸口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走了就好。 她实在没有心力陪他发疯。 傅其桢眼神复杂一瞬,便拢紧袖口,转身便要抬步上楼。 脚步刚挪半寸,下一瞬,手腕骤然一紧。 “唔……” 傅其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强大且滚烫的力道猛地扯了回去。 “赫知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 刚刚在楼上强压下去的阴郁,此刻全然浮现眉眼。 赫知彦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下颌绷紧,漆黑眼底凝着沉沉戾气。 他本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可越走,心里越气,妒火与郁结死死烧着他的心肺。 盛景作就那么亲密的坐在她身边,她在笑,他们一家人在笑…… 她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走,像赶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脚步就在那一刻停住,一道念头似疯了一般从心底钻出。 他不能让她回去,不能让她回到盛景作身边。 “你放开!” 傅其桢被拽得回身,身子猛地一晃,挣了一下被攥紧的手腕,没挣动。 “赫知彦,你又发什么疯?” 男人薄唇绷成一道冷线,没有回答,只沉着面拽她径直往前走。 傅其桢被迫跟出去几步,心里的火也腾地窜了上来。 “松手!” 她不住用力往后拽,全然抵抗他这份莫名的偏执。 “让我回去!” 胡乱的挣扎,让男人耐性一时耗尽,眼底的阴翳愈深,烦躁的额角轻跳。 下一刻,他手臂猛地用力,直接扣住她纤细的胳膊,俯身顺势一翻。 霎时,傅其桢只觉得腰间一紧。 天地蓦地翻转,失重感骤然。 “啊!” 惊呼未落,身体猛然腾空,人已经被赫知彦整个扛上了肩头。 一时,腹部抵在男人坚硬的肩骨上,颠簸得她呼吸一滞,长发一下垂落。 “赫知彦!” 傅其桢头眸瞳骤缩,惊得脸色大变,双手慌乱地拍打他的后背。 “你疯了!放我下来!” “赫知彦!听见没有!” 赫知彦面色绷紧,神沉如渊,任身后的胡乱拍打,但步子没有停顿一分。 “闭嘴。” “你放我下来!” 她挣得厉害,力道又急又乱。 赫知彦眉心一狠,猛然间,掌心在她臀间重重拍了一记。 “啪!” 一巴掌,满是让她停止乱动的惩戒与压制 傅其桢骤然僵住,旋即脸上惊怒交加,咬紧牙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只有他和她(第2/2页) “赫、知、彦!” 傅其桢气得胸口直颤,声音带着一丝被逼出来的颤怒。 “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喊人了!” 风声掠过赫知彦冷峻的侧脸,冷言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喊……最好喊大声些,把你母亲、弟弟妹妹……都喊下来。” 傅其桢一口气堵在胸口,万般羞恼,却无从辩驳。 赫知彦唇角冷冷扯了一下,脚下未停,步履沉稳阔大。 不远处,黑色轿车正停在梧桐树下,疏影斑驳。 赫知彦扛着她径直走到车边,一手倏地拉开后座车门。 紧接着,他手臂一松,不容她站稳,便直接将她整个人轻抛进后座。 车身微微一晃,傅其桢刚碰到坐垫,眼底闪过一丝凌厉,手脚并用地便要从另一侧逃。 “砰!” 下一瞬,车门被狠狠合上。 紧接着,锁扣落下,傅其桢一把推住门柄,纹丝不动。 男人快步绕至驾驶座,开门、上车、军帽随手扔到副驾驶,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赫知彦,开门!” 傅其桢不死心,双手死死抵着左右车门,反复推拉,可车门被锁得死死的。 赫知彦连眼睛都没抬,拧动钥匙,霎时引擎低低震响。 下一瞬,汽车启动,从路边驶了出去。 傅其桢眸子一紧,呼吸急促,扶住前座椅背,身体不住向前探。 “你带我去哪儿?!”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骤起。 “要去哪?!” 傅其桢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男人冷沉侧颜,一副生人勿近的戾气,半字不回,惹她心下惶然,不由拔高了声音。 “赫知彦!” 赫知彦眼底倏地沉厉,脚下油门猛然踩深,引擎声陡然轰鸣,黑色汽车一下窜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袭来,傅其桢毫无防备,身体猛地向后跌回座椅。 “啊……” 赫知彦依旧冷着一张脸,绷得像石雕,唯有上下滚动的喉结泄露那并不平静的情绪。 一时,沪海街景飞快从车窗外向后倒退。洋楼、商铺、电车、人群,渐渐都被甩远。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心底只一个念头,便是把她带离那栋公寓,带离盛景作身边。 他要把她带得远远的,再没有任何人,只有他和她。 汽车驶过一个路口,再一个,直到熟悉的街道全被抛在身后,他也没有掉头。 一路疾驰,离沪海市区越来越远,平整的柏油路渐渐变成郊外细石与煤屑的道路。 路面不平,车身持续颠簸。 车窗外街区、洋楼渐渐少去,变成低矮民房、田地、河浜,偶尔石桥掠过。 天色也渐渐暮沉,灰白黯淡。 傅其桢开始还在心里算路,后来连她也不知道是哪里。 太阳落下前,微微开窗,隐约风里带着一股潮湿微咸的气息,似乎像离江海很近。 约莫近三个钟头后,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一时,深蓝夜幕笼罩四野,堪堪抵达郊外一处不大的集镇,指示标着——奉塘。 第61章 夫妻小两口 第61章夫妻小两口 初冬傍晚的天幕压得很低,远处残留着一线深蓝。 更远些的滩涂与水面融入暮色,湿冷的海风穿过镇口,掠过咸腥水汽。 郊外小镇与沪海城内完全不同,没有霓虹熙攘,全然静谧恬然。 集镇沿街两侧的商号店铺大多已卸下排门板,准备闭店。 乡下返家的农人挑着扁担从车边经过,卖鱼小贩收了摊,淌过青石与泥土混杂的街面。 此下小镇,镇中央几间茶馆和酒馆亮着,敞开的窗里传出喝酒谈天的声音。 街边的馄饨摊、汤圆摊也还没收,一盏盏煤油灯被点亮,黄澄澄的光在升腾的白汽里,模糊柔和。 再往前开,路越来越窄,地面坑洼,黑色轿车已经很难过去。 赫知彦终于踩下刹车,车身轻轻一顿,引擎熄灭,停在集镇街口的空地上。 车里一瞬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掠过的风声。 赫知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再一动没动。 他身子陷进椅背,缓缓闭眼,几个钟头的车程,终于把那股火气一点点磨钝了。 却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按下去,变成一团更闷的情绪隐在心头。 后座的傅其桢也没有说话,抱着双臂,侧脸朝向车窗,玻璃上映着她冷淡的眉眼。 车内陷入死寂,无人言语。 刚才那般怒火不见,却沉着凝滞的氛围,压在两人之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后那层天光沉没,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街巷渐渐冷清,只剩几处小摊前的煤油灯仍在风里摇晃,映出微光。 赫知彦终于睁开眼,后喉咙滚了滚,推开车门。 “砰。” 他又绕到后座,利落打开门锁,拉开傅其桢那边的车门。 “下车。” 傅其桢没动,反倒稳稳坐着,语气坚定。 “我要回去。” 赫知彦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眉宇间凝着一丝倦意。 “那你走回去。” 他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放任的冷意。 “我不拦你。” 傅其桢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他,伸手指向窗外。 “你把我带到这里……现在让我自己走回去?” 赫知彦眉心又开始跳,语气生硬。 “那就下车。” 傅其桢心头一闷,仰眸盯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愠色。 两个人一言不发的盯了几秒。 赫知彦耐性终于告罄,猛地俯身探进车里,一把攥住她胳膊。 一时,傅其桢被他直接从车里拽下来。 脚一落地,一股湿冷海风迎面拂来,身上只穿着间浅衣裙洋装,冷风瞬间浸透衣料,冷得她下意识收紧双臂,打了个寒噤。 忽地,头顶光影覆落,肩头一沉,带着男人体温的厚重大衣已经罩了下来,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也一并笼住她。 傅其桢眸子轻颤一瞬,没有推开,任由大衣拢住自己。 赫知彦没去看她,只剩下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转身便往镇里走。 傅其桢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蹙眉出声。 “去哪?” 赫知彦脚步一顿,风从他肩侧掠过,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得散在风里。 “不知道。” “……” 傅其桢心头无语,连气都不知该往哪撒,赌气地扭头别开视线。 他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居然能一路把车开到这儿。 傅其桢眼底烦闷郁结,可抬眼之处四下荒芜,连路灯都没有,唯有零星小摊煤油灯,民居灯火微弱闪烁。 再远些,街巷便全沉进黑暗,海边夜风掠过小路,空空荡荡,呜呜作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夫妻小两口(第2/2页) 傅其桢心底到底生出怯意,眼看那人都快走远,她只得裹紧身上的军大衣,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傅其桢踩着他的影子往前,直到前面出现一片暖黄灯光。 一处馄饨摊,支在街边避风的屋檐底下,大锅冒着腾腾白汽,旁边摆着三四张旧木桌,一对约莫四十多岁的夫妻正在忙活着。 赫知彦径直走过去,拉开一张长凳,脊背挺直坐下。 傅其桢站在桌边,眉头都拧紧了。 他把她强行带到这里,一路一句解释没有。 现在……吃馄饨? 她紧盯着赫知彦,简直想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一时,男人抬起冷眸,淡淡地看向她。 “站着不冷?” 傅其桢抿紧唇,不想理他,可海风从背后吹来,到底还是拉开另一边凳子坐下。 小摊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一看赫知彦身上的军装,瞬间神色恭敬,脸上笑意殷勤。 “哟,军爷。” 他往锅里看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这会儿晚啦,东西都卖得差不多,就剩馄饨了。” 赫知彦扫了他一眼,言简意赅。 “两碗。” “我不吃。” 傅其桢立刻开口反对,此刻满心纷乱,一点都吃不下。 摊主刚要应声,动作顿住,左右为难,迟疑着看向赫知彦。 “呃……军爷,那……” 赫知彦眸光落在身侧正冷着脸的女子身上,眸光微沉,淡淡应声。 “那一碗。” “诶,好嘞。” 摊主赶紧转身,快步钻进小摊棚内忙活。 没过多久,老板娘端着白汽腾腾的馄饨,便笑意盈盈地走近。 “馄饨来喽。” 她先将一碗放在赫知彦面前。 “军爷,您的馄饨,趁热吃。” 紧接着,又将另一碗馄饨,搁在傅其桢面前。 “还有您的。” 傅其桢凝着面前的馄饨,眸光一怔,诧异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弄错了,我没要。” “没错,没错。” 老板娘将托盘拢在身前,脸上挂着淳朴的笑意,语气亲昵热心。 “没搞错,今儿馄饨没剩多少,这碗送夫人您的,不收钱。” 傅其桢眼睫一顿,夫人? 瞬间反应对方会错了意,连忙要张口解释。 “我们……” 话还未脱口,老板娘已然笑着开口劝解,全然过来人的温和通透。 “瞧着您二位是城里来的吧,这一路上奔波搓磨,天气又冷,夫人可别置气,真不吃东西,空着肚子伤身体。” 傅其桢尴尬的扯了扯唇角,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不是,您误会了,我们……” “哎呀,我晓得。” 老板娘一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夫妻小两口吵架拌嘴,常有的事,我跟我家那个年轻时还不是一样。” 忽地,她朝锅边忙碌的丈夫努努嘴。 “喏,有一回吵得厉害,他大半夜跑出去,后来还不是自己灰溜溜地回来。” 摊主远远听见,头都没回。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又说!” 老板娘顿时爽朗大笑,不由嗔骂。 “怎么,怕人知道啊?” 一时,小摊一下多了几分热闹真实的烟火气。 第62章 你的妻子还在家等你 第62章你的妻子还在家等你 傅其桢却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唇边无奈苦笑。 “老板娘,您真的误……” 话音未落,手忽地被一温热的力道握住。 傅其桢眸光一怔,视线落在男人蓦然伸来的手,掌心就覆在她搭在桌边的手上。 “夫人。” 忽然,男人一声夫人,声音不高,还刻意放柔了一些。 傅其桢眼睛都睁大了,猛地抬眼看向赫知彦。 赫知彦眸光脉脉地凝着她,偏偏眼底藏着一丝兴味的促狭,嘴角弯了一瞬。 “别生气了,刚才是我不对。” 傅其桢下巴没惊掉了,忙往回抽手,可他的力道温柔却坚定,紧紧握着她。 “赫知彦……” 对面的老板娘见状,瞬间眉开眼笑,抬手擦了擦围裙,笑着打趣。 “哎呦,男人肯低头,那夫人您也别一直绷着,给他个台阶。” 傅其桢简直百口莫辩,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跟他真不是……” “老板娘说得对。” 赫知彦倏地打断她,居然还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 “夫人……” 说着,他拿起瓷勺,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只馄饨,热气氤氲而上。 他吹了两下,竟径直送到傅其桢唇边。 “给为夫一个台阶,好不好?” 傅其桢赶忙往后一避,只觉得浑身都别扭。 赫知彦手停在半空,眼底的笑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忽地,他握紧她的手,不让她再往后,身体猛地向她逼近一瞬,炙热的眸光凝着她眉眼。 “夫人不吃?” 霎时,男人紧凝的眼眸,簇入几分明目张胆的暧昧与挑衅。 “那为夫,亲口喂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唇畔,傅其桢心头一惊,生怕他真做出什么出格举动,赶忙低头一口咬住勺里的馄饨。 赫知彦手指微顿,看着她小口咀嚼,眼底仅存的郁色也散了大半。 老板娘站在旁边看得喜笑颜开,都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还得是城里小夫妻会玩。 “这不就好了,夫妻没有隔夜仇的。” “咳咳……” 傅其桢闻声,差点呛住,咳了两声,抬眼狠狠剜了赫知彦一眼。 赫知彦却像没听见什么,只将勺子里那被她咬过的半颗馄饨,直接送入自己口中。 一时,鲜香滋味漫入,心情莫名大好起来。 老板娘只当小夫妻已经和好,识趣地抱着托盘悄悄退开。 傅其桢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无奈,大约都被今日用尽了。 赫知彦神色越发舒展,大口大口的吃起碗中的馄炖, 刚才老板娘叫她‘夫人’的时候。 他有那么一瞬,竟真觉得他们只是从城里来的一对普通夫妻。 走了远路,闹了别扭,坐在一处没人认识他们的小镇摊子上怄气。 而不是隔着一条横亘五年的血海恨怨。 —— 风更大了,卷着海上来的潮气,吹得街巷仅剩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 整条小镇沉入夜色,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 唯有街口这家小旅店,透在寂静长街上圈出一隅暖黄色的光。 一时,夜风吹得屋檐下悬着的旧招牌轻轻晃动。 “吱呀……吱呀……” 傅其桢裹着赫知彦的军大衣,走在赫知彦身后。 宽大的衣服,袖口遮住她半只手,便用手指攥住领口,抵着迎面而来的风。 刚刚馄饨摊上那点松动的气氛,此下幽静中,又变成了一种默契的沉然。 小镇旅店前堂不大,一张老旧柜台,墙上挂着月份牌,旁边还贴着几张褪色的香烟广告。 柜台后的伙计正趴着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客人?”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赫知彦一身笔挺军装,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再一看后面的傅其桢,女人披着男人的军呢大衣,长发被吹得微乱,眉眼清丽。 伙计直起身子,立刻堆笑。 “二位住店?要几间?” “一间。” 赫知彦声音落得干脆。 “两间!” 傅其桢立刻反驳,咬字很重。 伙计愣了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你的妻子还在家等你(第2/2页) 赫知彦眉梢微挑,侧身看向身边女子,语调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夫人,你带钱了吗?” 傅其桢一怔,下意识摸向衣兜,空空如也。 她垂眸蹙眉,此刻身上只穿了这一身衣裙,下午仓促被他强行带走,连一个铜元都没带。 这点窘迫落在赫知彦眼底,他唇角浅扯,不再同她打趣,转头对着伙计,语气复归平静。 “一间。” 说罢,便从军装内袋摸出黑色皮夹,掏出银元递过去。 伙计连忙双手接过,银元碰撞发出轻响。 “好嘞。” 他弯腰拉开抽屉,翻出一把铜钥匙。 “二位跟我来。” 傅其桢胸口起伏,忍,她今日大概只有这一个字了。 木质楼梯陡窄,踩上去咯吱闷响。 煤油灯的微光在前引路,一路登上二楼,推开最靠里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占了屋子大半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四壁糊了些旧报纸,近海潮气挥之不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湿气。 伙计进门后,熟练地点亮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噗’地窜起来。 昏黄灯光点点铺开,照亮床帐。 “您二位早些歇息。” 伙计把钥匙搁下,笑着退了出去。 “咔哒。” 门一关,房间骤然安静,安静得只听得风吹窗框的细响。 傅其桢心头疲惫,站了片刻,缓步走到床边,重重落座。 此刻的沉寂安静,让她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下午莫名其妙被他从家里带走。 现在已经深夜,家里人一定急坏了。 可她眼下却被困在这陌生的郊野旅店,还要同这个始作俑者共处一室。 傅其桢眉眼不由染着愠气,瞥向正站在桌边摘军帽的男人,语气冷然促狭。 “赫少帅还真小气,两间屋子的钱都舍不得。” 赫知彦静静凝了她一瞬,将军帽随手放在桌上,又抬手扯开衣领上的风纪扣,迈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傅其桢唇边那点讥讽渐渐停住。 男人身形本就高大,等他整个人站到她面前,煤油灯的光都被他挡去一半。 傅其桢屏息坐着,不得不仰起脸看他。 赫知彦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没有碰到她,但距离沉沉压下。 “我与夫人既是夫妻……” 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漫开的磁性。 “出门在外,哪有分房睡的道理?” 一时,温热气息拂过她鬓边碎发,傅其桢睫毛轻颤。 依旧戏谑,惹得她眼眸沉落,神色冷了大半,肩头往后缩,试图拉开两人距离。 “别太入戏,我们哪里是夫妻。” 赫知彦闻声,眼底笑意渐敛,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就这么静静凝着她,不言语。 煤油灯就在不远处,昏黄光晕落在她脸庞,柔和着她清丽的眉眼,吹了冷风,还带一点薄红,那颗泪痣藏在眼下,随着她长睫微颤,若隐若现。 赫知彦看得太久,那抹目光太过深款,裹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傅其桢被盯得越发不自在,心口乱得厉害,莫名的滞涩也越来越重,索性偏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你的妻子还在家等你,还是早点回去陪她吧。” 忽地,一句压在心里的话,竟然在此刻脱口。 说罢,傅其桢敛着眉眼,便要撑床沿站起身。 下一瞬,她还没站稳,一只有力的手掌便按在了她肩头,便被迫重新跌坐回去。 赫知彦眉心一动,按着她,俯身逼近。 傅其桢眸光闪避,下意识就往后躲,但重心猛地一偏,便倏地倒向身后床铺。 “吱……” 旧木床在这般怪异的气氛下,发出一声轻响。 赫知彦凝着她,紧着顺势也跟着压低身形,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褥上。 霎时,距离骤然拉近,一时彼此的呼吸温热交缠,鼻息近在咫尺。 傅其桢瞳孔微微缩紧,难掩慌乱。 双手赶忙抵住他胸膛,隔着军装,掌心仍能感受到男人胸腔下那沉而有力的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咚咚作响,比他现下的神情可急太多。 第63章 我们重新开始 第63章我们重新开始 傅其桢呼吸微乱,手掌再用了些力道去推他,全然未撼动。 “赫知彦……你起来。” 赫知彦没动,凝着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变了,再没有一丝戏谑与逗弄,沉声道。 “我家里没有妻子。” 霎那间,屋内沉寂一瞬,傅其桢推他的手,忽然停了。 她眉心轻动,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 赫知彦盯着她,反而染上一片凝重,认真无比。 “我没有妻子。” 一字一句,重新说了一遍。 傅其桢呼吸又乱了,眼神也乱了。 很快,她偏开脸,想要避开他这太过灼热的视线。 赫知彦眸光一沉,伸手扣住她下颌,轻的只是把她的脸重新转回来。 “看着我。” “你听着……顾燕熙不是我的妻子。” 这一次,傅其桢彻底不动了。 她定定望向他的眼眸,摇曳灯火落在他眼底,那里面看不到一丝虚言谎话。 她的瞳仁轻轻震颤,呼吸刻意放浅。 煤油灯轻轻爆了一下灯花,窗外海风呜咽,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这一句,顾燕熙不是他的妻子。 所以这些日子…… 她心底的那些酸涩,看到他与顾燕熙站在一起的滞然难受…… “我不明白……你现下同我说这些……” 她眼睫狠狠颤了一下,随即低垂下去,依旧嘴硬。 赫知彦看着她眼底那一丝丝震动。 下一瞬,他忽然握住她抵在他胸前的手,带着她的掌心,慢慢往下,覆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掌心下面,是一颗骤然失序的心。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快。 傅其桢呼吸倏地又浅了,像是被他直接揭破了什么秘密,只想抽手。 赫知彦却没有让她逃,掌心紧紧覆住她的手背。 “傅其桢。” 他的嗓音低沉,低到沙哑滞涩。 “我在你这里……” 他发烫的掌心用力压过她的手背。 “还有位置吗?” 掌心贴着自己心口,傅其桢那颗本就纷乱的心,猛地一沉,随即骤然砰砰狂跳。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痛楚、执念、爱意、害怕、忐忑…… 全部清清楚楚地摊在她眼前。 傅其桢凝着这一瞬,眼眶猝地热了,一层水汽毫无征兆的氤氲眼底。 怎么会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她心里那个位置,只有他,也永远是他。 五年…… 她嫁过人……受过屈辱……跌进过泥里…… 她为了钱……在金璇宫陪笑……学会低头……在人情里周旋。 也一遍遍告诉自己,赫知彦已经是过去了。 可现下,他只是这样看着她。 她所有筑起来的东西,全然坍塌。 赫知彦望着她泛起水光的眼眸,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忽然不需要答案了,因为她的眼睛已经回答。 赫知彦眸色渐深,似乎心头那层阴霾,终于吹开一瞬。 他低下头,动作很慢,慢得足够她能躲开。 傅其桢眸光映入他低垂的眉眼,也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手指轻轻蜷起。 她屏住了呼吸,却没有躲,直到男人的唇轻轻碰上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我们重新开始(第2/2页) 轻轻的,柔柔的,一个压抑爱意的试探。 傅其桢睫毛颤动,眼角那滴一直强忍着的泪,沿着泪痣倏地滑下。 赫知彦微微撤开,凝着那滴眼泪,心尖一跳,紊乱的气息扫过鼻尖。 “其桢。”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清楚自己在对方眼底里的影子。 傅其桢那被他攥在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这一下,赫知彦眼神变了,凝着深意,柔软的唇,一瞬重新吻下去。 “唔……” 这一吻,没有从前那些报复似的狠怒、怨恨…… 也没有逼迫、伤害…… 比刚才更深一点,像是压抑已久的爱意,也像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傅其桢手指攥紧一瞬,呼吸清浅急促,随之那触电般柔软的麻意,让她眼眸缓闭。 一时,男人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唇瓣轻柔,缓缓深入,似乎要将全部爱意用这一吻倾注。 唇齿交错摩擦间,带来一阵摇晃颤栗。 窗外风吹,煤油灯火轻轻晃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揉在斑驳墙面,融成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赫知彦才缓缓退开。 傅其桢呼吸重喘,眼尾湿红,亦带着一抹柔意。 赫知彦的鼻尖轻轻碰过她鬓边,温热的呼吸拂过。 “其桢,嫁给我。” 傅其桢还泛着湿意的眼眸倏地睁大,男人那双深眸,此刻竟坦荡得让她僵怔。 赫知彦抬手,掌心轻轻覆住她半边脸颊,擦过她眼尾湿意。 “我们重新开始。” 傅其桢怔怔望着他,还没有从他的话语里平复下来。 赫知彦眸色微微发紧,手指轻轻滑进她散落的发间。 “五年前的事,我不问了,你也不要提。” “傅家也好,程家也罢,那些旧账都过去。” 傅其桢眼底忽然又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赫知彦凝着她,喉间发紧,微微滚了滚。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没有盛景作。 没有程鸿柏。 再没有任何人。 他不想再问她这五年究竟属于过谁,也不想再计算自己到底恨她多少。 他只是再忍不住,今日看见盛景作坐在她家饭桌上那一刻。 他体会到一种恐慌,深入骨髓的恐慌…… 如果他再不将她抓牢,傅其桢真的会有另一个家。 她会再次嫁给别人。 赫知彦眼底微微一红,下颌绷紧,连想都无法再往下想。 他忽然俯身,将傅其桢抱进怀里。 傅其桢的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耳边全是男人沉沉的心跳。 她迟疑一瞬,嘴角带着笑意,微微扯起,双臂终于将他的身躯也紧紧搂住。 赫知彦身体僵了一瞬,猛然间,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一时,暧昧旖旎之下,两人沉溺炙热欲念,昏黄屋室,衣衫渐落满地。 男人手掌摩挲着女人柔软的腰肢,寸丝不挂的肌肤与肌肉贴合在一起。 呼吸愈发灼热,喘息声也愈加粗重,影子随着灯火轻轻晃动。 窗外夜色沉浓,远处海潮声音隐隐,两人完全沉沦在这失而复得潮涌般的缠绵中。 第64章 自然要为他着想 第64章自然要为他着想 翌日天光透亮,奉塘小镇晨雾渐散,海风依旧。 傅其桢寻了小镇唯一一处邮电所,借了老式座机,拨通了公寓处的电话。 母亲焦急的问询,还有叙安沉稳的安抚,她解释昨夜变故,再三报了平安,宽慰家人,直到电话那头安心下来,才挂断通话。 电话挂断时,赫知彦就倚在门外,双臂抱在胸前,冬日清晨的薄光落在他脸上,温柔驰然。 他唇角轻轻一扯,很自然地伸出手来。 傅其桢亦微微一笑,把手放了上去,倏地五指交握。 那之后的两日两夜,他们谁都没有提沪海,奉塘小镇俨然成了二人避世的温柔秘境,又像是偷来了两天不属于他们的人生。 两个人牵着手走过奉塘外滩涂,鞋底沾满泥沙,沿着海堤慢慢往前,听着冬日海风掠过,一浪一浪,漫过二人交握的掌心。 他们走进镇上古朴的普善庙,香火袅袅,一齐跪在菩萨前,默然许愿,为彼此戴上象征一生一世姻缘的红绳。 老银杏树疏影之下,晚风温柔,他们相拥亲吻,爱意缱绻。 黄昏时,他们并肩坐在海堤上,看着远处渔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傅其桢靠在他的肩头,赫知彦把玩着她手腕上的红绳,仿佛把那句重新开始,一点一点变成了真的。 可这份难得的静好,被一通从沪海打来的电话,骤然结束了这短暂得的安宁。 赫知彦接完电话,脸上笑意倏地消失,握着听筒,只问了一句。 “确定?”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男人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沉下来。 “我马上回去。” 电话挂断,傅其桢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出事了?” 赫知彦拿起军帽,没有告诉她详情,只抬手替她拢好围巾。 “回沪海。” 几个钟头后,那辆黑色轿车重新驶进繁华喧嚣的沪海城。 而他们偷来的两日,随着奉塘越来越远的海风,被留在了身后,也记在了心头。 —— 一回到沪海,赫知彦径直赶往警备司令部。 办公室内肃穆沉冷,曲副官拿着一份情报迎上来,神色凝重。 “少帅,程鸿柏人动了。” 赫知彦边走边摘手套,一副沉色,脚步忽地顿住。 曲副官将文件摊开,手指往下一移。 “昨夜他接触了两个旧人,一个过去在程军军需处做事,一个现在就在十八铺货栈替人跑货,另外,华光那边昨夜也有车出去。” 赫知彦眸光一凛,意味深长。 “好,快要捕鱼了……” 他抬起眸,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全天候密切盯紧,调动所有暗线,程鸿柏接触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处地方,一样都别漏。” 忽地,他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 曲副官神色一肃。 “明白。” 赫知彦重新垂下眼,视线沉沉落在‘程鸿柏’三个字上。 —— 从奉塘回来后的第二日,白日里的金璇宫依旧辉煌富丽。 暖阳自琉璃窗透进来,折射出错落斑斓的七彩光晕,比夜晚浓艳的纸醉金迷,多了几分清贵质感。 乐队正在楼下试晚上要演奏的曲子,舞池里个别舞女也在跟着乐曲排练摆动。 一时,萨克斯管的声音穿过走廊,悠长弥漫。 可傅其桢却没有穿舞裙,她身上深棕呢料大衣,内衬米杏长裙,堆领缎衫,乌黑波浪长发漫过肩头,体面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她的辞呈。 金三爷手中夹着一只燃起的雪茄,看了半晌,终于抬头。 “真不做了?” 傅其桢手指轻轻压着手袋搭扣,眸光笃定。 “嗯。真不做了。” 她当然不是忽然觉得跳舞低贱,更不是因为赫知彦说过的‘我养你’。 她依旧不愿向手心朝上要钱,她仍想工作,仍想靠自己挣钱。 可面对赫知彦,她的坚硬,她的防线……会瓦解,会让步…… 只为了他那一句重新开始,只想兑现那一句重新开始的诺言。 乔治·周立在一旁,当即失笑,眼底满是了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自然要为他着想(第2/2页) “我与三爷早该猜到的。昨日赫少帅特意登报,字字昭告,直言赫傅两姓,重新议婚,即将迎娶傅小姐。” 乔治·周看得直笑,语气轻快。 “瞧瞧,赫少帅这急匆匆的架势,生怕沪海有哪个男人不知道傅小姐名花有主了。” 傅其桢抿住唇,想压下嘴角,羞赧垂眸。 刚一回沪海,赫知彦便着急的登报表态,要娶她为妻,旁人只知那个傅小姐,是赫少从前旧爱,但大多不知她是如今金璇宫的舞女梅荔。 她心底澄明,如今他是执掌沪海军政的少帅,他的妻子,断不能再流连舞厅风月场所,遭人非议。 既然他们要重新开,既然她要嫁给他,那她自然要为他一回,全心替他着想。 至于以后做什么,可以慢慢想。 唯独金璇宫,她是真的要离开了。 金三爷看着她,吸了一口雪茄,白雾氤氲,阅历颇丰的眼底满是成全。 “行了,人嘛,要往高处走,我怎么能拦呢?至于违约金,暂且搁置,我金某人不是个只认钱,不讲情理的人。” 傅其桢心头一暖,微微颔首,全然真挚谢意。 “三爷,这几年多谢您照拂。当初我处境窘迫,是金璇宫给了我一席安身之地,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金三爷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笑意越发温和。 “哈哈好……我金璇宫如今飞出个金凤凰,该我金某人感谢你梅荔才是。” 说着,他手指拾起桌上那份辞呈,看着傅其桢的眼眸真挚几分。 “荔荔,我金璇宫舞厅的位置,给你留着,哪天想回来,随时回来看看,这里总归有你几个老熟人,老朋友嘛。” 傅其桢眼底微热,缓缓站起身,郑重地朝他点了下头。 “谢谢三爷。” 她又侧眸看向一旁的乔治·周,微微一笑。 “george,谢谢。” 乔治·周笑意不减,立刻摆了摆手。 “别,真要谢,等你做了少帅夫人,请我喝喜酒。” 待她再踏出金璇宫大门,外面的日光正好。 车流从街前穿行而过,电车铃叮叮作响,街边报童飞快跑过。 傅其桢站在台阶上仰起脸,冬日阳光落进眼底,暖得她眯起眼睛,浑身都轻盈通透了。 五年。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觉得,安稳与幸福竟离自己这么近,几乎触手可及。 傅其桢此下全然等不到回家,她缓步走在街头,到一处街口电话亭,便心急地拨通了警备司令部。 电话转接了两次,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 傅其桢握着听筒,眉眼藏不住的温情欢喜,唇角弯弯。 “知彦,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男人的声音温软着。 “真的?” “嗯。” 她垂下温和笑眼,心头是止不住的轻松。 “金三爷也答应了,我刚从金璇宫出来。” 电话那头,赫知彦靠进椅背,眉间因军务积下的冷意无声散开,全然凝着一份恋爱的悦然,微微戏谑一声。 “那赫夫人,今天准备做什么?” 傅其桢闻声,咬了咬唇,手指缠着电话线,绕了一圈,又松开。 “嗯……去试婚纱。” 她唇角翘得更高,笑意清甜,故意发问。 “赫少帅……有空陪我吗?” 电话那头的赫知彦亦嘴角没放下来过,但眸光掠过桌上摊开的最新情报,凝上一丝遗憾,声音终是带着些无奈歉意。 “今天不行……临时有军务。” 说着,电话那头顿了一息,赫知彦眉心倏地蹙起。 “但是……” 傅其桢眸光抬起,重新把听筒贴近。 “嗯?” “你试完,别急着换下来。” 他的声音低下来,温柔缱绻。 “等我……我尽早过去……我要做……第一个看见你穿婚纱的男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熨帖。 霎时,傅其桢心头暖意涌动,轻轻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第65章 你以为……我还会怕你? 第65章你以为……我还会怕你? 暖阳辉光落在她肩头,勾勒着柔和的倩影,回家的步履都轻快了。 她全程都带着笑意走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便从里面打开。 母亲梅姜正站在门后,“小桢,回来了?” “嗯。” 傅其桢浅笑着点点头,顺势便准备换下鞋。 梅姜帮傅其桢脱下大衣,眸光一凝,想起什么。 “对了小桢,你出门后,有你一封急信送来,我替你收好了。” 傅其桢解围巾的动作停住,眸光一怔。 “急信?” “嗯。” 说着,梅姜便往桌上去,拿起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递了过去。 “嗯,那人送来,便说是急信。” 傅其桢沉眸接过,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看着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信地址,也没有邮戳。 她不由疑惑,手上撕开信封,抽出里面折好的信纸。 信纸展开,寥寥几字。 下一瞬,她脸上的笑意被按下暂停,转即彻底消失。 吾妻: 甚思,盼叙。 维多利亚咖啡座。 夫,鸿柏。 傅其桢瞳孔骤然缩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呼吸一下被狠狠掐断。 程鸿柏! 她手里的纸猛地颤了一下,一颗心在胸口闷得越发艰难急促。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一时,信封里忽然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滑到她手指。 傅其桢凛着恐惶的眸子,手指僵硬地探进去,似乎摸出一角布料。 待一点点抽出,摊开掌心,是一角陈旧的衣料,边缘撕裂,布料上凝着一块早发暗的褐红血迹。 血色斑驳,刺眼夺目。 轰! 轰然之间,傅其桢脑子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声音骤然远去。 她的眼前仿佛又是五年前那个染血暗夜。 凌乱赤裸的她,倒在血泊的男人,和一个惨白面庞,满手鲜血的少年。 少年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温热的血迹喷溅在他的脸颊,也溅上她的眉眼。 “姐……别怕……别怕……” 所有尘封的噩梦一瞬间袭来,诡异又惊悚, 傅其桢猛地攥住桌沿,指节紧绷。 “小桢?” 梅姜被她骤变的脸色吓住,心头一紧,连忙过来追问。 “怎么了?” 傅其桢倏地睁大了眼睛,眸光骤聚,回过神来。 她强压下心底涌起的惊惧与慌乱,本能地把那角血衣与信纸,一同塞回信封。 “没事。” 她苍白透明的面色上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但声音却明显发紧。 “从前认识的人。” 她不敢去看母亲,生怕此下无法掩藏的惊惧被发现,只能快速低下头,但手一直在抖。 甚思……盼叙…… 还有这块衣料。 什么意思,已再清楚不过。 程鸿柏还留着那夜的东西。 他在威胁她……拿叙安威胁她…… 他要她去见他。 傅其桢呼吸越来越急,意图昭然若揭,不容她再半分逃避。 下一瞬,她眸光骤沉,猛地抓起手袋,只重新踩上自己的鞋,连大衣都来不及穿。 “小桢?” “我出去一趟。” “你不是说今天要去试婚纱吗?” 梅姜亦快步至傅其桢已冲出的大门,狐疑一喊。 傅其桢脚步微顿,手指攥紧手袋提柄,眸光微颤。 “晚些再去……” —— 下午四时,维多利亚咖啡,沪海租界一处西式咖啡座。 门口的玻璃转门映着街上的车流,咖啡座内咖啡豆的微苦混着一点香,漫满整间厅堂。 悠扬的西洋乐曲缓奏,人声低语。 傅其桢只着一件米杏衬衣衣裙,迎着冷风一路风尘赶来,面色薄红,却浑然不觉得冷。 她喘了口发慌的呼吸,便推门而入。 刚一走进去,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男人便从角落迎上来。 “傅小姐?” 傅其桢神色紧绷,周身戒备十足,只是冷冷打量他一瞬。 他压低帽檐,态度恭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程先生在等您,请跟我来。” 傅其桢攥着手袋,拇指狠狠掐进食指。 霎时,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稳了稳心神,便紧随其后。 待穿过错落卡座,径直走向咖啡座最里面,深色木格与绿植隔出几处相对隐蔽的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你以为……我还会怕你?(第2/2页) 越往里,钢琴声便越轻,隔绝着外界的视线与声响。 直到拐过一道木屏风,她终于看见那个让她此生都不会忘的男人。 程鸿柏。 五年了,他比记忆里瘦了些。 从前养尊处优的圆润不见,脸颊微微凹陷,鼻梁两侧刻出更深的纹路。 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骨平直,鼻梁端正,单看皮相,称得上一句周正。 乍看之下,仍似京平时那个衣冠楚楚的督军府大少爷。 可傅其桢此下看着他,眼底的厌恶、恨意已溢出眼眶。 程鸿柏正靠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看见她一瞬,眼睛眯起,唇角微噙一抹笑。 “其桢。” 傅其桢眼瞳猛地颤了颤,手也止不住的发抖…… 好想逃……真的好想逃…… 那是一丝刻在股子里,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的惧意。 她知道,那副看似端正的皮囊下面,藏着怎样的阴湿扭曲。 程鸿柏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那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窥探与冒犯,黏在她身上。 “几年不见。” 他弹了弹烟灰,唇边笑意渐深。 “你还是这么美。” 他说得温柔,亦称得上怀念,却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寒意。 “皮肤还是这么白皙。” 随着,他视线游移,从她玲珑起伏的双峰至纤细的腰肢,停留片刻。 “身材还是这么凹凸曼妙……” 露骨的打量与轻佻的话语,让傅其桢胃里一阵翻涌,满心恶寒。 她脸色越发白了,手指倏地收紧。 “你来沪海做什么?” 她的眼神里全然戒备,没有一分所谓旧情的情绪,开门见山。 程鸿柏笑意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抬手。 “坐。” 傅其桢没动,脊背绷得笔直。 “我问你。” “你来沪海做什么?” 程鸿柏闻言,垂眸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刺骨阴寒。 “几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大?” 他身子微微前倾,隔着半张桌子,薄眸紧紧锁着她,生出几分克制不住的病态。 “怎么?还没学乖?是……皮又痒了?” 傅其桢呼吸微滞,一颗心脏似乎都快在胸口被闷死。 程鸿柏眼底笑意变得愈发古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往事。 他的手缓缓落向腰间,手指搭上皮带扣,轻轻一碰。 “要不要为夫,给夫人治一治……” “从前,你可是挨上几下,人就老实了。” 傅其桢看着他手上动作,眸瞳猛颤,狠狠咬紧了下唇,却克制不住生理性的颤抖。 那只手,那个动作,皮带扣被碰到时的一声轻响。 都像一把钥匙,人的记忆可以忘,但身体却不会。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忽地深深吸气,昂着面,迈步过去,挺直脊背坐在程鸿柏对面的沙发位置,从唇齿间挤出这一句克制抖瑟的话。 “你以为……我还会怕你?” 程鸿柏搁在腰间的手,停了一瞬,看着她身子明显的战栗,却强壮镇定,忽然又笑出了声。 “夫人,为夫还就喜欢你这幅明明惧怕,却又嘴硬的模样,怯中带倔,倔得又勾人心痒……夫人……” 傅其桢眼底厌恶泛滥,抬眸直视。 “别再这么叫我。” 程鸿柏挑眉,全然不听她说什么,一只手慢慢探过桌面,朝她放在桌上的手覆去。 “夫人,你我好歹夫妻一场,为夫可是想你想得……” “程鸿柏!” 她神色一僵,猛地缩回手。 动作太急,手撞到咖啡杯,瓷器在碟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我们离婚了。” 程鸿柏一怔,收回手,慢悠悠地吸了口烟,烟雾从薄唇缓缓吐出。 “嗯,离了。” 隔着那层灰白雾气,他眼底的笑冷了下去,染着一丝不甘痛恨。 “所以……你转头又要嫁给赫老二。” 程鸿柏从旁边拿起一张折过的报纸,扔到桌上。 纸张散开,正是那则婚讯。 “我看见了。” 他又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咖啡盏,向后靠去,眼神饶有趣意。 “真有意思……” 他看着她,停顿了一息。 “绕了一大圈,你们两个居然又凑到一块去了,当真是狗找狗,闻着味的……” 第66章 五年前那场噩梦 第66章五年前那场噩梦 傅其桢脸色骤冷,更是躁怒,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 当即她撑着桌面,倏地起身,便要离去。 程鸿柏抬起眼,那双带阴笑的的眼眸,露出一丝阴鸷,根本压不住。 她直起身子,刚迈出一步,身后便忽然传来一句。 “叙安还好吗?” 傅其桢脚步猛地顿住,背脊一瞬僵住。 程鸿柏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其桢。” 他慢悠悠将烟摁进烟灰缸,语气带着几分拿捏的假意温和。 “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傅其桢心口不住起伏,寒意自背脊漫上,站了很久,才一点点转了回来,缓缓坐下。 她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怒色,全然一种冷锐的戒备。 “你什么意思?” 程鸿柏搭在膝盖的手指轻轻叩敲,语气轻描淡写。 “听说叙安如今在金陵国立大学法律系。” 傅其桢瞳孔轻缩,咬紧牙关。 程鸿柏微微歪头,眼底凉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尽的恶意。 “一个杀人犯学法律,呵,这世间又多一桩……荒唐事。” 傅其桢双手倏地攥紧,忍不住地开始发抖,眼底瞬间燃起凛冽怒意。 “你闭嘴!” 这一声从胸腔里撞出来,凌厉锋锐。 程鸿柏笑眼依旧,重新靠回沙发,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慌什么?” 傅其桢呼吸一滞,脸上血色尽失。 而就在隔着两道绿枝的另一侧,一个穿灰呢西装的男人慢慢端起咖啡杯。 挡住半张脸下,一双眸子始终落在傅其桢与程鸿柏这一桌。 虽听不见说的什么,但全然将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 他身旁另一个人则低着头,若无其事的翻看报纸。 但报纸下方,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藏在外套遮掩下的小型相机。 镜头从绿枝枝叶间,正对着那处角落。 “咔。” 又是极轻的一声,照片定格,淹没在咖啡座悠缓的钢琴西洋乐里。 看报纸的男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翻过一页报纸,低声一句。 “记下来,下午四点二十分,程鸿柏约见一女。” 角落那处,程鸿柏盯着傅其桢的脸,笑意微淡,将桌上报纸折起一瞬。 “既然你不想叙旧,那我们就说点正事。” 傅其桢眉心轻蹙,凝上一抹戒备,果然,要说到正题了。 程鸿柏把那张折好的报纸推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 那点阴阳怪气忽然收了起来,眼底多出几分冷静。 “你既然要嫁给赫知彦。” 他垂着眼,拿起银匙,慢悠悠搅了两下咖啡。 “往后同他朝夕相处……那警备司令部最近在查什么案,他在盯什么人,哪条线已经查到了什么……” 忽地,银匙停住,那细碎的碰撞声也骤停。 程鸿柏抬眸,眸底落入一抹阴鸯。 “总有些话……你能听见。” 傅其桢眸光一凛,终于明白了,唇边生硬地扯了扯。 “原来如此,你是想让我替你打听赫军行动。” 程鸿柏没有否认,泛着兴味,点了点头。 “聪明。” 一瞬,空气凝住,傅其桢眸光愈冷。 程鸿柏指腹一点点碾灭火星。 “不过你放心,我又没让你偷他的军令,也没让你进警备司令部翻什么文件。” 他摊了摊手,语气假的十分通情达理。 “我只要你套几句话,如此而已。” 傅其桢一双不带温度的眼眸瞥向他,毫不犹豫。 “你休想。” 三个字,干脆利落。 程鸿柏眸光倏地一紧,幽深的眼眸忽地又弯出点淡弧。 “先别急着拒绝。” “我已经拒绝了。” 傅其桢眉目肃然,身子凛凛挺起。 “赫军的事,他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半晌,无人说话。 程鸿柏暗中捏了捏拳头,忽地落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意味深长。 “赫军的事,你一个字都不会说?你确定?你从前没说过?” 傅其桢眸光一紧,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五年前那场噩梦(第2/2页) 程鸿柏倒是不急,微微扬了扬眉头,但眉下阴翳的眼眸,愈发让人不寒而栗 “对了,叙安……在金陵国立大学,成绩似乎还不错,几位教授也很器重他。” 他嘴角一扯,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狠。 “年轻、聪明、前途无量、大有可为啊!” 霎时,傅其桢呼吸微沉,头皮瞬间麻了。 他调查了叙安! 傅其桢心头震动,眼底倏地迸出怒意。 “程鸿柏,你敢动他……” “我动他做什么?” 程鸿柏讥讽截断她的话,阴着面,紧紧盯着傅其桢。 “他又没得罪我。” 顿了一瞬,那双眼睛又一点点眯起来。 “不过,死人总归是他杀的。” 轰! 傅其桢心尖一颤,咖啡座里明明还有琴声,还有侍者来往,还有瓷杯轻响。 可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顷刻抽远。 她眼前惶然一晃,五年前那场从不敢真正回想的噩梦。 —— 京平的冬天冷得刺骨,程宅内院窗框被风撞得来回磕碰,发出哐哐的闷响。 屋内炭火烧得不算旺,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程鸿柏又是满身酒气,刺鼻的烧酒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他脚步虚浮,眼底浸着酒后的暴戾,猛地一抬脚,狠狠踹开卧房木门。 “砰” 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壁上震颤不休。 他身后还紧跟着一个同样醉酒的男人。 彼时傅其桢刚梳洗完,坐在梳妆镜前,撩开碎发,那反复青乌的伤便覆在额头,隐隐作痛。 骤然破门巨响,她惊的脊背一僵,猛地回过头,脸色便白了。 面对程鸿柏,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那个程鸿柏带进来的男人,进门后便用色眯眯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她。 程鸿柏就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笑,不住的大笑。 她汗毛倒竖,脚步往后踉跄着后退,直到退到床榻边沿,退无可退。 程鸿柏染醉的眉眼挑着,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训斥不懂待客规矩的物件。 “躲什么?吴少爷可是贵客,你可得伺候好他。” 她认识那个男人,不是程鸿柏平日那些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 那人姓吴,是替程家军需生意在外面牵线的人。 家里做洋行,背后又替几家军火商递话转货。 见不得光的账,见不得光的人。 程家许多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买卖,都绕不开他。 看着那人色欲熏天的模样,霎那间,傅其桢便什么都懂了,脸色惨白透明。 程鸿柏一直身有隐疾,不能人道,她动不动便受他扭曲变态的心理,鞭笞折磨,却也侥幸,好过被他强占羞辱。 可现下,程鸿柏已然丧心病狂,竟要带此人来羞辱她。 她要逃,必须得逃,猛地一侧身子,便往旁边夺路奔逃。 霎时,手腕却被程鸿柏猛地攥住,他酒后力气大,狠狠将她拽了回来。 后面的记忆,已经碎得成一片混沌。 桌椅翻倒、瓷器碎裂、男人的酒气…… 她身上衣料被狠狠撕扯时的声响,皮带的声音,她的尖叫,她的挣扎。 指甲一遍遍狠狠刮过桌沿,一道又一道深浅交错的白痕,指甲磨得生疼,渗出血丝。 而那时,十五岁的傅叙安,已在程宅高墙外徘徊许久。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姐姐不对。 每一回他进程府探望,傅其桢身上永远是严严实实的长袖,或是扣得高的立领,头发也总是遮遮掩掩。 偶尔袖口滑上去,露出来的手腕和小臂上,总叠着一块块青青紫紫。 他曾小心翼翼地问,她也只是牵起嘴角,淡淡搪塞,说是不小心磕碰。 可一次是磕碰,两次磕碰……怎么会次次都是磕碰? 这一晚,他心绪始终不宁,便冒险从程府后院高墙翻爬进来,一路摸到内院。 还没走近,屋内就传出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 “砰!” 下一秒,是姐姐发颤,却拼尽全力嘶吼出来的声音。 “滚开!” 傅叙安眸光骤紧,十五岁的少年,再什么都顾不上,全力朝房门猛冲进去。 第67章 皆在你一念之间 第67章皆在你一念之间 待混乱,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忽然大喊一声,便不动了。 傅其桢才看清眼前的一切,此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叙安,神色愤然,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 “倏!” 一把刀忽然从男人后背拔出,温热的血,喷溅在少年的下颌,亦顺着手腕淌下来。 十五岁的少年紧紧攥着刀,整只手都在抖。 也是那把刀,逼在酒醉的程鸿柏脖子上,与她签了离婚书。 那一幕又一幕,是叙安帮她逃出魔窟,傅其桢一辈子都忘不了。 —— “其桢?” 隔着咖啡座氤氲烟气,程鸿的声音忽然从眼前传来。 傅其桢猛地从五年前那片噩梦抽离回神,脸色苍白,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嵌出几道红痕。 程鸿柏静静打量着她瞬息万变的神色,眼底笑意,愈发明显。 “想起来了?” 傅其桢目光沉沉的盯着他。 半晌,她眸光簇入一抹冷色,冷得没有温度。 “所以呢?” 程鸿柏眉梢一动,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傅其桢脊背越发挺直,呼吸压得又轻又稳。 “五年了,程鸿柏。如果你真想把叙安的事捅出去,你五年前就做了,还需要等到今天?” 她自慌乱里醒悟一瞬,眼神越发冷静。 “你当时没报警,甚至还悄悄替那人收了尸。” 她目光锐利紧盯,一字一句。 “为什么?” 程鸿柏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凝滞起来。 傅其桢胸口仍紧紧绷着,但却再没一丝畏缩。 “因为你不敢。” 终于,程鸿柏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手指轻轻掐着香烟滤嘴。 傅其桢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猜对了。 “因为那人见不得光,他跟程家那同样不得见光的军需生意牵扯在一起,如果真把警察招来,第一个说不清的……” 她视线锋利如刀,死死盯住他。 “就是你程家,就是你……程鸿柏。” 狭小的卡座陷入沉默,咖啡杯壁水汽渐渐微凉凝结。 几秒死寂,程鸿柏忽然低低地笑出声,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诡谲。 “其桢,你脑子倒是比从前聪明许多。” 傅其桢没有被这句话安抚,反而更警惕。 程鸿柏端起咖啡,并没有送向唇边,只是垂着眼,凝着杯中凉透的液体。 “你说得没错,姓吴的那个人,确实不能见官。” “他替程家做过几笔军需生意,账不干净,人也不干净,真让警察查,查到最后,倒霉的是我程家。” 傅其桢声音冷冽,“所以你根本不敢翻这出案子。” 程鸿柏抬眼,眸光幽暗。 “可那是我……从前不敢,现在程家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何不敢?” 程鸿柏慢条斯理,一桩一桩,缓缓数来。 “那把行凶的刀,我至今都还好好保存着。” 傅其桢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寒意漫上。 “而且……” 程鸿柏淡漠一笑,故意吊了她一瞬,才缓缓开口。 “那刀柄上的血指纹……送到巡捕房的指纹室比对,又有我这个人证在,届时一切真相大白……” 傅其桢呼吸一窒,双唇紧抿,存着一丝侥幸,毕竟彼时他知案不报,若揪罪,他也难逃。 “你敢以身入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皆在你一念之间(第2/2页) 程鸿柏缓缓前倾,笑意深的全然扭曲。 “反正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来……你应该比我怕……” 霍地,他又再次靠进座位里,十指交叉叠在翘起的膝前,全然一副掌控模样。 “你大可说我诽谤,携私报复。” 他微微挑眉,甚至替她把后路说出来。 “可以去报警,去告我,最好把这事闹得更大些,让巡捕房、警察厅、让学校、报馆、让整个沪海都知道……”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落。 “到那时候,他傅叙安究竟有没有杀过人还重要嘛?届时满城风雨,他的学业、前程、未来,皆被流言蜚语毁于一旦。” 傅其桢缓缓吸气,嘴唇抿得死紧。 程鸿柏眸光阴鸷,唇角挂着残酷的笑,层层失压。 “还有赫老二……他堂堂沪海警备部司令,他的妻弟是杀人犯,他该如何自处?” “你说,他是包庇你们?还是大义灭亲?若包庇,他这个功勋赫赫的少帅,徇私枉法,政敌一旦紧抓把柄,他的仕途前程,他大哥的仕途前程……岂不是被你们给毁了?若他大义灭亲,你们之间好不容易重修的情意…… 程鸿柏没再往下说,留下冰凉的余音,惹她不敢深想。 忽地下一瞬,他微微歪头,语气轻佻又狠戾。 “关键是,你弟弟他真杀过……” 傅其桢眼底骤然迸出厉色。 “他是为了救我!” “所以呢?” 程鸿柏回答得异常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到了法庭上,你就去替他作证,告诉所有人,那晚吴少爷为什么在你房里,告诉他们你当时是什么样子,再告诉你未来的丈夫……你有多不知廉耻……” 一瞬间,傅其桢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全然退尽。 “廉耻?你也配说廉耻……明明我才是受害者……而且,你别忘了,你那一直不敢示人的隐疾,恐怕届时也同样曝露,人尽皆知!” 这一句,猛然间触及程鸿柏逆鳞。 他眼底有了想杀人的恨意,嘴角紧紧绷住,下颌咬的发颤。 但不过瞬息,他敛了沉色,慢悠悠地抿了口微凉的咖啡。 “那又如何?比起傅叙安的前程?赫知彦的仕途?还有你!” 他眯起阴险的眼眸,带着卑劣的审视,上下打量。 “你愿不愿意把那一晚,讲给所有人听?” 傅其桢呼吸越来越重,桌下的手已经掐出深红的印子。 程鸿柏看着她,忽然把语调放轻,仿佛在商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我不是在逼你做什么难事,我只要你帮我听几句话,赫知彦查到哪了,查到了什么人?” 傅其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尾泛起一层恨意的薄红。 “我不会帮你,一个字都不会。” 她知道,她若帮一次,便会永远被他拿这件事拿捏,永不得安宁。 程鸿柏眉梢微动,没有立刻说话,微迟才笑了一声。 “没关系。” 他拿起烟盒,又慢慢磕出一支烟。 “你还有时间考虑,三日后,还是这里,我等你消息。” 程鸿柏把烟衔进唇间,划亮火柴,火光短暂照亮他眼底的阴冷。 “其桢,你好好想想傅叙安,想想赫知彦……他们的仕途前程,皆在你一念之间。” 傅其桢手指狠狠一紧,下一瞬,她抓起手袋,转身就走。 第68章 甚至,曾同床共枕 第68章甚至,曾同床共枕 太阳落下去不久,沪海最后一点余晖渐渐退去,云层被暮色浸透。 西边天际还残着一线灰紫,再往上,已经沉进浓郁的深蓝。 不过一个多钟头,警备司令部办公楼灯火次第亮起。 走廊两侧,黄铜灯座托着乳白玻璃灯罩,昏黄光线一盏盏延伸到长廊尽头。 军靴踏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利落的声响。 “笃、笃。” 曲副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叩响司令办公室的门。 “少帅。” 里面很快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进。” 办公室里安静得发沉,桌角那盏绿玻璃罩台灯亮着,将光线压低,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 几页货栈人员名单,两张沪海城区地图,还有一只盛着半杯凉透的浓茶。 赫知彦坐在桌后,忙了一整日,眉宇间浮动着几分倦色。 曲副官把档案袋向赫知彦递了过去,神色肃整。 “少帅,程鸿柏那边,刚送来的,他今天一整日行踪。” 赫知彦眸光骤凝,直接伸手接过。 “刺啦……” 牛皮纸封口被利落撕开,一声轻响。 忽地,一沓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从里面滑落出来。 赫知彦伸手接住,按住最上面一张照片,一张一张的往后翻。 最初几张,都是十八铺附近。 程鸿柏穿着深色西装,从一辆黑色轿车旁下来。 他站在货栈侧门,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货栈后门,程鸿柏与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说话。 赫知彦翻照片的动作慢了下来,捏着相纸一角,眸光微微眯起。 “这个人。” 曲副官立刻上前半步,视线落过去,待看清人脸。 “这个人姓严,从前在程军军需处做采办,程家倒了以后辗转沪海,如今替十八铺几家货行牵线,暗地里跟码头上不少人都有往来。” 赫知彦薄唇微抿,眼眸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似乎要将这张脸牢牢记住。 随后手指一推,翻过去,下一张,再下一张,都是程鸿柏今日见过的人。 其中几个,已经是他们秘密监视了数日的人。 赫知彦眉心微敛,神情越来越沉,却并不意外。 直到那沓照片翻过大半,他随手掀开下一张。 倏地,手指忽然停住。 突兀间,赫知彦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那一瞬甚至还没有完全看清照片里的女人,只是一件浅色衣裙,一缕垂落在肩后的卷发。 他的心口却猛地一紧,被人用手攥住一般,骤然下沉。 赫知彦一把抽出那张照片,黑眸猛然簇紧。 绿色台灯的光落在黑白相纸上,维多利亚咖啡座一处隐蔽的角落。 程鸿柏坐在沙发上,而他的对面…… 虽然只拍到侧脸,可那道熟悉的轮廓,垂落的发丝…… 赫知彦只一眼,便死死认出! 傅其桢! 霎时,他的瞳孔猛缩一瞬,像是被迎面重击,呼吸都好似被掐灭了。 几息后,胸膛才重重起伏,手指骤然收紧,相纸边缘在他指间被生生捏出一道折痕。 赫知彦眉峰压的死低,立刻再往后翻去。 一张…… 又一张…… 全是他们! 傅其桢站在桌前,程鸿柏仰头看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一张,程鸿柏身子前倾,手掌覆在傅其桢搁于桌面的手背上。 赫知彦眸瞳震颤,闪过一丝锋利锐芒,整张脸的线条都冷硬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甚至,曾同床共枕(第2/2页) 他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短短两三息,眸底却像似有无数东西迅疾掠过。 惊、怒、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本能抗拒承认的不安。 下一瞬,他像是厌恶极了这幅画面,猛地翻了过去。 再一张还是他们,程鸿柏靠在沙发里,唇角扬起,正对着她说话。 甚至透过静止的相片,都能看出几分暧昧不明的姿态。 傅其桢只留下一道侧影,看不清眼睛,也辨不清情绪。 昏暗的室内光线把二人剪影叠在一处,隔着袅袅烟雾,乍一看,像极了一场刻意避开旁人的旧人私会。 赫知彦捏着照片的手不动了,神色越发的难看,呼吸也愈加深重急促。 一时,办公室里忽然静得可怕。 绿色台灯落在他半张脸上,下颌绷紧,手背上的青筋也如蚯蚓般凸浮。 钟摆在墙上一下一下晃。 “嗒。嗒。” 每一声都像落在人的神经上,惹人头疼。 曲副官看着他,眉心也微微皱起,察觉不对,便拿起刚刚被赫知彦放下的两张照片。 只低头一看,曲副官眼底也瞬间掠过惊色。 “傅小姐?” 赫知彦没应,连眼睫都没有抬,只是快速翻过照片背面,有情报人员留下的钢笔字迹。 十月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程鸿柏于维多利亚咖啡座约见一女子。 二人密谈五十三分钟,位置私密隐蔽,对话内容不详。 赫知彦的目光停在最后两行,紧紧盯着,一动不动。 “五十三分钟,私密隐蔽,对话不详……” 他捏着照片边角,已用力到发皱,低声沉沉重复这行字,带着一丝微弱的沉颤。 五十三分钟……这么久。 她为什么会见程鸿柏? 程鸿柏为什么约她? 他们说了什么? 霎时,赫知彦脑子里涌出无数个问题。 心思烦乱间,他眉心倏地蹙起,一股不安悄然钻进心底,重重往下沉。 可下一瞬,喉咙艰涩的滚了滚,像是被喂了一口很恶心的东西。 不!不能这样想。 至少,不能只凭几张照片。 他眼睫压低,再次拿起程鸿柏伸手的那张,这回看得更仔细。 也许只是照片角度问题……也许根本没碰到…… 赫知彦呼吸渐缓,眼底那点锋利慢慢敛去,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喘息的理由。 他们毕竟曾做过夫妻,也许总有些旧事要说清楚。 他思绪忽然顿住,‘夫妻’二字忽地从脑中掠过。 赫知彦眸光骤然暗了一层,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不适,反而被狠狠拨动。 程鸿柏曾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他们曾同住一个屋檐,曾同进同出。 甚至,曾同床共枕。 赫知彦下颌骤然咬紧,太阳穴疼抽了一瞬,猛地闭上眼,呼吸从鼻息沉沉压出。 他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啪!” 霎时,他把一叠照片重重撂在桌面,骤然一声沉闷。 曲副官亦心惊一瞬,紧紧盯着赫知彦,不敢吭气。 赫知彦睁开冷凛的眸光,克制不安的沉静下面,还是难掩慌乱。 他一把抓过桌角电话,手指探进拨号盘,拨出一个号码。 “嗒、嗒、嗒……” 一下一下,拨号盘一次次回转。 电话接通,赫知彦报出了傅家公寓。 第69章 她骗了他 第69章她骗了他 傅其桢住的那栋公寓并没有给每户安装私线电话。 自然也可以另装,只是每月要多交不少钱,她舍不得。 整栋楼一楼门房旁,设了一架公用电话。 电话先打到门房,门房又让人上楼叫她。 傅其桢从楼上下来时,才从维多利亚咖啡座回来不久。 此下,脚步一阶一阶踩在楼梯上,虚浮的发轻。 程鸿柏的那些话,像阴冷的毒蛇一样缠在耳边。 那封信还藏在手袋深处,连同那块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衣残片,只觉得手袋沉的厉害。 她一路走下来,神色恍然,手指始终冰凉。 “傅小姐。” 门房见她来,把听筒递过去。 “找您的。” “谢谢。” 傅其桢怔了一下,像从什么梦中忽然醒来一般,将电话接了过去。 “喂?”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然后就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其桢。” 傅其桢睫毛轻轻一颤,僵了一路的肩膀,本能地松了一点,紧绷的眉心也柔了些。 “知彦……” 电话另一头,赫知彦眸光倏动。 他握着电话,视线却仍落在桌上那几张照片上。 一瞬间,他想立刻问她,你今天见程鸿柏了?为什么? 可话到了喉间,却被他硬生生压下。 赫知彦垂下眼,依旧看着照片里她的侧脸,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 “对不起。” 傅其桢一怔,眼神也跟着有些茫然。 “什么?” “今天答应去看你试婚纱。” 赫知彦拼命压抑情绪,语调尽量放得平缓,只带着几分歉意。 “军务耽搁了,现在才忙完,太晚了。” 傅其桢心口一刺,手指攥紧电话听筒。 门房外,夜色已沉,街边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眸光肃凝,自己下午本该站在婚纱店的镜子前,而不是坐在程鸿柏对面。 “没关系,你忙你的。” 傅其桢睫毛垂下来,嗓音轻轻的。 赫知彦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两秒,才像平常一样问。 “婚纱试得怎么样?” 傅其桢呼吸骤然停了一拍,背脊发凉,胸腔似乎沉压着一块大石。 可只这么一瞬的吸气,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还是听见了。 那双压抑沉静的黑眸,慢慢抬了起来,眸光一点一点凝入锐利。 傅其桢没说话,听筒贴在耳边,甚至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 “咚、咚、咚。” 紧握听筒的掌心开始出汗,下意识抿了下干涩的唇。 她原本想说,今天临时出了点事,没来得及去。 可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忽然顿住,彻底被她咽了回去。 什么事?为什么耽搁?去了哪里?见了谁? 赫知彦只要多问一句,她就得再编一句,一句后面跟一句。 傅其桢眼底慢慢浮出挣扎,眉心轻蹙,终于,心虚的应了一声。 “嗯。” 电话另一头,赫知彦眼睫颤,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 多年审讯经验,他又怎么听不出那一个‘嗯’,迟得太过不自然。 傅其桢喉咙滚了滚,眼眸都忍不住躲闪,却只得逼着自己往下说。 “试了几身……有一套……挺喜欢的。” 她声音明显轻了,说完,脸颊因谎言而止不住的发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她骗了他(第2/2页) 电话另一端,办公室里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墙上钟摆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赫知彦眼底强撑着的那点平静,被无声划开了一道细痕,眸色深下去。 可她下午四点二十分,在维多利亚,跟程鸿柏坐了五十三分钟。 赫知彦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猛地重锤了一瞬,随着每一下呼吸,生着钝痛。 还没到疼得无法忍受,却已经让人无法忽略。 为什么她要瞒他? 他很想问,几乎已经要问出口。 可下一瞬,他又替她找到了理由。 也许她先去了婚纱店,后见了程鸿柏,时间来得及。 赫知彦眉心慢慢松开一些,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解释。 “知彦?” 傅其桢心里越来越慌,叫他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不安。 赫知彦眼神轻晃,回过神,嗓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有喜欢的就好。” “样式确定以后。” 他眸光微动,声音刻意温和。 “让店里把尺寸、面料和修改的地方都记下来,价钱不用你管,让他们直接送账到司令部。” 傅其桢闻声,神色赧然愧色。 “好。” 说罢,她厌恶自己地偏过脸去,像怕被电话另一头的人看见一样。 可明明,他根本看不见。 可就是因为他看不见,反而更难受。 “还有……” 赫知彦停顿了一下,原本想问你今天还去了哪里? 可那句话在舌尖绕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早点休息。” 赫知彦心口一抽,还是没问,如果她真有事,她会主动告诉他。 如果她不想说,他逼问出来的,又算什么? 他又算什么! 傅其桢垂下眼眸,呼吸滞涩,嘴边扯开一丝苦笑。 “你也是。” 一时,两个人都没有立即挂掉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彼此很轻的呼吸。 隔着大半个沪海,彼此都沉默,却又都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咙里。 傅其桢胸口越来越沉,她想告诉他,知彦,我今天见了一个人,是程鸿柏。 他回来了,他拿叙安的事,拿你的仕途来威胁我。 她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忽地,她手指猛地一颤,不行,叙安那件事……她不能…… 那事,只能烂在他们三个人肚子里,再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她不能毁了叙安,不能拿叙安的事去赌…… 亦不能毁了赫知彦,他若知道,他又该如何自处…… 傅其桢用力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潮湿。 “那我挂了。” 赫知彦沉默片刻,眼底的情绪翻涌几次,最后只余一点晦暗。 “好,晚安。” “晚安。” 咔哒,电话断了。 傅其桢却仍握着听筒,手指紧扣着,久久没有放下。 外面已经全黑,门房里只有一盏不甚明亮的小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脸色分外苍白。 她低着头,额头抵住冰凉的电话机外壳,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她骗了他…… 而电话另一端,赫知彦也没有动,听筒还停在耳侧,里面只剩下空荡荡的忙音。 “嘟……嘟……” 一声接一声,他却像没有听见。 第70章 红线牵,同心结 第70章红线牵,同心结 赫知彦坐在绿色灯罩投下的一小片昏光里,久久没有动。 黑色电话机就在手边,听筒已经归位。 可他搭在桌沿的手却没收回,五指僵硬微曲,仿佛刚那通电话里有什么残留在掌心不散。 曲副官站在一旁,分明觉察出男人的幽沉气息。 他太清楚这个男人真正快崩溃时,往往不是摔砸东西,也不是厉声呵斥。 而是这样,安静得不见情绪,却满是沉郁的压迫。 此刻赫知彦半张侧脸藏在灯影里,薄唇抿紧,呼吸越来越沉。 他脑子乱的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忽然,脑中所有纷乱的念头被一刀斩断,只冲出一个。 确认! 他要确认,他不要怀疑她,只要确认。 只要婚纱店说她去过,那今天的一切都可以有解释。 也许她去见程鸿柏只是插曲,只是意外,没什么,根本没什么。 忽地,赫知彦眼底掠过一丝急切的光芒。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电话,飞快拨动。 “嗒、嗒、嗒……” 拨号盘一次次回旋,好似一种压抑不住的倒数。 “喂?” 那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华琳婚纱行,请问您找哪位?” 赫知彦坐得很直,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攥紧。 “今天下午,傅其桢小姐试过的婚纱……”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麻烦把账单送到警备司令部。”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精神起来。 “哦,是赫少帅嘛?” 那边安静了一下,店员略带疑惑地回答。 “……可傅小姐今日没有来啊。” 一瞬,赫知彦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眼神鸷猛,胸口好似被狠狠打了一拳。 “什么?” 他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没听清,又像根本不愿相信。 电话那头的店员以为出了差错,赶忙恭谨着解释。 “傅小姐今日没有过来。我们下午一直替傅小姐留着试衣间。原先约的是三点半,样衣也提前熨好了,可一直没等到人。” 赫知彦眼底那点仅存的亮光,一点点熄了下去,低低重复着时间。 “三点半……” 店员没察觉异样。 “是……后来我们还想着傅小姐也许临时有事。或许明日她过来,我们再……” 一时,后面店员的话,赫知彦已经听不清了,耳边一阵轰鸣。 所有声音都被拉远,他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神色空了下来,一片措手不及的空白。 他慢慢放下听筒,没有挂好,听筒斜斜磕在电话机上。 “当。” 曲副官眉心一跳,神色越发严肃。 赫知彦脸上的血色都敛去一些,双眉紧簇,唇角僵硬的扯了扯。 她没去,她根本没去试婚纱。 所以刚才,她在骗他。 她真的在骗他。 明明她在维多利亚和程鸿柏坐了整整五十三分钟。 可她却告诉他,她在试婚纱。 猛然间,他刚才所有的侥幸,为她想出来的理由…… 顷刻间,像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赫知彦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照片,一张张重新看过去。 程鸿柏仰头看她……程鸿柏冲她笑……程鸿柏伸手靠近她。 两个人隔着桌面,烟雾模糊,姿态亲近得刺眼。 赫知彦眼神愈加深沉,刚才他替她找到的无数解释,现在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程鸿柏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有什么话,是她宁可骗他,也不能让他知道的? 赫知彦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五指攥紧,照片在掌心被捏得褶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红线牵,同心结(第2/2页) 而更让他无法控制的,竟不是愤怒,是怕,是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恐惧。 那是一根扎在他心口的刺,程鸿柏曾是她的丈夫,是在他最落魄狼狈,把她夺走的男人。 他们做过夫妻,有一段他无从得知的旧情岁月。 那段岁月,她有没有爱上程鸿柏? 哪怕只有一点? 她嫁过去,会不会后来也慢慢接受过那个人? 亦或者说……她现在是不是还对程鸿柏有旧情…… 这个念头一出来,赫知彦脸色骤然变了。 “砰!” 赫知彦猛地再把照片扣在桌面,声音重的惊人 男人一只手撑住桌沿,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生疼。 他倏地闭上眼,呼吸很沉,拼命强迫自己把那些要失控的念头按回去。 不能想,他不能想。 她已经答应嫁给他。 她亲口答应了他。 他们那几晚的缠绵旖旎…… 她靠在他肩上,跟他一起走过潮滩…… 他们一起去过普善庙,一起在菩萨面前求姻缘,一起为彼此戴上红绳同心结。 赫知彦忽然睁开眼,眸光落在军装袖口之下,一截艳色红线贴在腕骨上,同心结绾着。 两人一人一根,在菩萨面前许下: 红线牵,同心结,契百年,许白首,生不移。 男女齐声的誓言犹在耳畔。 赫知彦盯着红绳看了很久,眼底暗色也渐渐压了下去,但却沉如深深,像暴雨来临前在海面上的云。 “继续盯程鸿柏。”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曲副官立刻站直。 “是。” 赫知彦没有再说话,眸光又落回腕间那根红绳。 他仍旧选择相信她,至少,他想相信。 只是在那份信任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笃笃笃。” 忽然,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 “进。” 只见一名军官推门进来,立正敬礼。 “少帅,赫公馆来电话,老夫人请您务必回去一趟。” 赫知彦眉心微蹙。 “什么事?” “没说。” 军官顿了顿,摇头。 “只说无论多晚,您今晚一定要回。 赫知彦眸色幽深,心里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 夜里九时的赫公馆,外间天际深色已全然沉如黑幕。 冷风寂寥下,闪烁的车灯从赫公馆高大的铁门外一掠而过。 霎时间,四下又重归幽暗。 整座公馆大半已熄灯,只有一楼门厅还留着灯火,以及二楼东侧一扇窗,亮着昏黄的光。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院内,赫知彦推门下车,军靴踩上石阶,夜风从大衣下摆灌入。 他眉眼间存着一片刚刚在司令部里没有散去的阴郁。 佣人早已等在门厅,见他进来,连忙上前。 “少帅,老夫人等您很久了。” 赫知彦解开伴着寒意的深色大衣,佣人立刻接了过去。 厚重的黑色呢料从肩头撤开,露出里面冷硬挺拔的军装。 赫知彦随手摘下皮手套,深色沉敛,黑眸往楼上扫了一眼。 “母亲在哪?” 佣人抱着大衣,神情迟疑一瞬,眼神也有些闪躲。 “二楼……静室。” 赫知彦已经迈出去的脚步骤然停住。 静室,自他们搬到这沪海的赫公馆,母亲孙雅璧便在二楼东侧辟了一间屋子。 平日不作他用,只供着亡夫遗像与牌位,平日焚香,逢忌日祭奠。 第71章 你怎么敢娶她! 第71章你怎么敢娶她! 赫知彦眉心蹙紧,没再问,转身上楼。 楼梯铺着深色长毯,军靴踩在上面,几乎听不见声音。 越往上,公馆越安静。 二楼长廊没有开顶灯,只有两侧壁灯隔着一段距离亮着。 光线昏暗间,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道昏黄光线,斜斜切在深毯上。 赫知彦敛着心神,一步步走过去,到了门前,脚步停了。 他站在那道光影交界处,半张脸落在暖黄灯光,半张脸沉在阴影。 赫知彦眉骨微压,眸色深沉,胸口莫名一沉。 一瞬,他抬手推门。 “吱……” 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迎面扑来,混着线香燃烧后的微苦味。 安静肃穆,带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冷意。 屋子并不大,两侧各挂一盏黄铜壁灯,灯光很低,窗帘严严实实合着,外面的夜色透不进一丝。 正前方摆着张深紫檀供桌,桌上没多余摆设,一只铜香炉,一对白瓷烛台,及两捧黄白菊。 供桌中央,赫老督军的黑白遗像静静立着,照片里的男人一身旧式军装,眉眼威严,目光笔直望着前方。 遗像下方是一方深色牌位。 香炉内,三炷线香安静燃着,香头一点猩红,细细烟雾盘旋向上,慢慢散进灯影。 孙雅璧就站在供桌前,背对门口,一袭黑丝绒旗袍,发髻梳的一丝不乱。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背影肃寂端然。 赫知彦脚步渐渐慢下来,看着母亲背影,眼神微凝。 “母亲。” 孙雅璧呼吸一沉,没有回头,只平静开口。 “过来。” 声音太平,反而让人心里发皱。 赫知彦眉心微动,向前走近两步。 “跪下。” 他眉眼蹙起一瞬,脚步骤然停住。 “母亲,出了什么事?” 孙雅璧依旧背着他,合十的双手没有放下,但手指已悄然收紧。 “我让你跪下。” 赫知彦眼底掠过一丝不解,黑眸越过她肩头,凝着父亲遗像上。 黑白照片里,那个男人目光沉静严肃。 赫知彦喉咙轻滚,隐现一丝郁色。 “母亲为何让儿子跪?” 下一瞬,孙雅璧猛地转过身来,那张端肃自持的脸,此刻已气得发白。 “我让你给你父亲跪下!” 一声骤然厉喝,打破静室的寂静,赫知彦瞳孔骤然一缩。 母子二人隔着两步距离,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孙雅璧胸口起伏,眼中混着怒意与痛楚。 赫知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漆黑的眸子再不见一点锐利光亮。 最终,他收回视线,走向供桌前的蒲团,单膝落下,随之另一条腿也缓缓跪下。 他跪得笔直,直视父亲遗像的眸子沉峻冷静,肩背没有丝毫弯折。 “母亲,现在可以说了吗?” 孙雅璧心脏触痛,眼圈倏地红了,嘴唇亦轻轻颤着,强忍着什么。 霎时,她一把抓起供桌边的报纸,狠狠朝他砸了过去! “你干的好事!” “啪!” 报纸撞上赫知彦肩头,散开飘落在地。 上面赫傅两姓重新议婚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你怎么敢娶她!(第2/2页) 赫知彦垂眸看了一眼,眼睫轻动一瞬,脸上却没有意外,冷静的毫无波澜。 他猜到了,是这件事。 孙雅璧见他这副无碍模样,胸口堵得更厉害。 “赫知彦!你要娶她。” 她手指直指地上那张报纸,声音颤抖。 “你怎么敢娶她!”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冷厉,却也落入一片湿色。 “当年她与你订婚数载。你父亲待她如何?赫家待傅家如何?可你父亲尸骨未寒时,赫家上下乱作一团时……” 孙雅璧眸光一颤,声音越来越哑,胸口的起伏愈加滞涩。 “我不求她一个姑娘家替我们赫家守什么婚约。她怕,她不念旧情,她要走,她不愿同咱们家共度难关,我都认!” 忽地停了一息,那眼眶里的热泪仿佛控制不住,孙雅璧猛然仰头,狠狠喘息。 神思间,仿佛回到五年前赫家遭难时的疮痍惨景。 “可她……在你父亲出殡那一日……” 赫知彦心口抽疼一瞬,下颌猛地绷紧,声音压抑,不想再让母亲说下去。 “母亲。” 孙雅璧却指着亡夫遗像,猛地厉声打断他。 “那一天,赫府白幡!满城白雪!你们兄弟姐妹几个披麻戴孝……跪在你父亲的空棺前,送他最后一程!” 赫知彦两侧的手忽然收紧,眼底像有一场久远的大雪骤然落下,覆落满身。 孙雅璧此下每一个字,都要把那一天重新从空坟里挖出来,警示赫知彦。 “傅其桢那一日,她穿着鲜红的嫁衣!坐着花轿!嫁你杀父仇人的儿子!你去求她,你当着满城人的面求她!” 赫知彦脸色冷白难看,那些不能回首的故事,猝不及防又从心底翻出。 孙雅璧的声音还在耳边,眼眸中的泪控制不住的涌落,全然愤恨。 “她当众羞辱你,弃你如敝履,薄情寡性,拜高踩低!” 孙雅璧胸膛里的心跳,羞愤中骤然加快,声音哽咽。 “知彦,她羞辱的哪里只是你?她踩的是赫家的脸!是你死去父亲的脸!赫家当年蒙受的屈辱。全拜他傅家、程家……” 猛然间。她指向地上的婚讯,目眸欲裂。 “……拜她傅其桢所赐!” 霎时,声声厉声落下,静室里香烟上升,静得连香灰跌落时的微声,仿佛都能听见。 赫知彦跪在蒲团上,肩背仍旧挺得笔直。 可只要想起那日。他的一双眼睛,就沉得只剩一种空荡荡的钝感。 孙雅璧死死盯着他,胸口急促起伏,又手臂猛地再指向亡夫遗像。 “你别告诉我,你都忘了?你敢当着你父亲的面说你全都忘了吗?!” 赫知彦抬眸凝着父亲的遗像,瞳孔深处是寒潭般的晦涩。 那一日,他怎么可能忘。 京平下着雪,父亲的空棺木停赫府抬,白幡漫天。 而另一条街,是程家的喜乐,红轿、红绸、红灯笼。 他一身素白站在雪里,亲眼看着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嫁给仇人的儿子。 那一幕落在梦里,他不知道杀过程家父子多少次。 而就在两个钟头前,他还看见她与那个男人坐在同一张桌前。 五十三分钟,私密隐蔽,对话不详。 第72章 她为妾 第72章她为妾 赫知彦眼底恍惚,那道被他压住的她骗他的裂缝,被母亲一句话重新撬开。 可也只有几息,他微微吐气,还是努力站在她的角度诉说。 “她当年有她的苦衷。” 赫知彦眸光微微垂落,声音沉稳。 “她亲生母亲病着,弟弟妹妹都小,她被她爹裹挟,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能有多少选择?” 话音落下,孙雅璧眼眶的泪水也不流了,只是怔着不可置信地看他,全然失望。 “知彦……你到现在还在替她开脱。” 赫知彦没有反驳,只是头不由微微沉了一瞬,脸上出现一抹自嘲。 孙雅璧被儿子气的,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 “呵……” 半晌,她忽然冷笑一声,泛红的眼眶微微收紧,眸光变得锐利。 “好,她从前有苦衷,可她现在呢!我可听说,她如今在沪海最大的风月舞厅做舞女!” 赫知彦眉眼蹙起,连忙看向母亲。 “她已经辞职了。” 孙雅璧神色一怔,气得嘴唇都不住发抖。 “她辞职!难道她做过的事,便不存在了吗!赫家家风清正!你父亲一生重气节,崇名节!” 她下意识侧眸,看向供桌上那张黑白遗像,眼圈陷了些,随即猛地转回目光。 “你如今是沪海警备司令,是苏江督军的亲弟弟,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的人!她傅其桢,从前为攀高枝,背信弃义,如今落魄了,又在舞厅里陪人跳舞,周旋于男人之间……礼义廉耻这四个字,她究竟占哪样!你要娶一个这样的女人回我赫家做正妻?!” 赫知彦听着母亲一句句难听的话,眉头都要皱到一处去,声音沉冷。 “母亲,注意您的言辞。” 他肃然的抬眸看向孙雅璧,眼底再没有一丝退让。 “她是我要娶的人,以后也是您的儿媳。我不希望再从任何人口中听见到这种话。包括您。” 空气猛地一僵,孙雅璧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震住,难以置信的眼底先,随即怒火丛生。 “啪!” 霎时,清脆的一巴掌,狠狠落在赫知彦脸上。 “混账!” 一声怒骂,伴着一声脆响,静室里顿时一阵余音。 赫知彦脸被打偏,脸颊腾地烧起,下颌绷紧一瞬。 孙雅璧的手还停在半空,自己也忍不住微微发抖,眼泪又一下涌出来。 “你就这么爱她?” 赫知彦侧着脸,眼睫微动,紧紧抿了抿唇。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很多。 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傅其桢,那是他父亲任京平督军的庆功宴上,她父亲带着她第一次踏入赫府前来庆贺,彼时的她偷偷抬眼看他,被他发现,却并不闪躲,大方的微微一笑,眸子亮得似水。 十四岁,两家定下婚约,人前一声不吭,等长辈都走远了,她才拽住他的衣角。 “我是不是就真的要嫁给你了?” 十六岁时,两个人第一次越过少年男女间最后的界限。 她紧张得整个人羞涩发抖,却还是抱紧了他,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汇文中学树下,她日日等他放学,与他许下海誓山盟…… 夏雨他为她撑伞,两个人踩着水花大笑。 冬雪他为她买糖炒栗子、烤红薯,她会亲自剥开,放到他的嘴里,甜甜的。 还有那个五年前背弃他的傅其桢…… 如今这个再次重逢的傅其桢…… 前几日那个眼睛湿红,攥着他军装,没有推开那个吻的傅其桢…… 那个再次在菩萨面前,许下百年同心约定的傅其桢…… 还有…… 还有照片里坐在程鸿柏对面的傅其桢,骗他的傅其桢…… 赫知彦心口猛地一缩,可只一瞬,他便将它强压了下去。 “是,我爱她……我已经失去她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孙雅璧再看向赫知彦时,眸光一寒。 “哪怕我不同意?” “哪怕您不同意。” 赫知彦神色坚定,回答的没有一丝停顿。 一瞬,孙雅璧呼吸一滞,无语的仰天看向屋顶,咬紧了唇,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 赫知彦敛着眉眼,膝盖离地,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站起来。 孙雅璧忽然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已不是那个听从父母安排的少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她为妾(第2/2页) 赫知彦已经长大了,掌兵掌权,到了任何人都很难左右他的年纪。 赫知彦眸底掠过一丝疲惫,再看向母亲时神色平静,不置可否。 “母亲若实在容不下她,婚后我搬出去,另置宅院,不会让她碍您的眼。” 孙雅璧脸色骤然煞白,越发难以置信。 “你为了她,要离开家?离开赫公馆?” 赫知彦沉默,浑身气场凛然,这沉默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孙雅璧身子踉跄一瞬,根本再站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手掌下意识扶住供桌边缘。 她望着眼前的儿子,像忽然不认识了一般。 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竟就如此重要?孙雅璧心中沉鸣。 许久,她凝神屏息,只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又无奈。 “好好好,你铁了心要娶……我让你娶。” 赫知彦眸光一闪,眼底有了一丝松动,像在一场漫长的僵持里,终于看见一个出口。 “母亲……” 孙雅璧神色越发清明,却抬手打断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赫知彦眼底亮意微微一顿,眉心也随之收紧。 孙雅璧转头,看了一眼丈夫遗像,再回过脸时,神情已经冷硬翩飞。 “娶燕熙为妻。” 下一句,孙雅璧说得更慢,也更清楚。 “傅其桢,为妾。” 轰然间,赫知彦瞳孔骤缩,整个人僵怔在原地。 静室里再度如死寂一般,香炉里的烟还在一缕一缕往上升,墙角烛火轻晃了一下。 时间在此刻,仿佛罩在一个无尘的空间里凝滞。 赫知彦死死盯着母亲,眼底全然震惊,好大一桩荒谬的事!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燕熙家风清正,知书达理,端庄自持,无论人品、门第、教养……她哪一样配不上你?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我赫家门楣!” “我不同意!” 没有任何迟疑,赫知彦立刻冷言拒绝。 “我对燕熙没有男女之情,赫家何时需要娶一个女子回来装点门楣,让我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为妻,让她嫁给一个心里没有她的男人,对我,对她皆不公平,甚至是残忍!” 孙雅璧看着他,好似大义凛然地为燕熙着想一般,实则愚蠢至极。 “我问过燕熙,她答应嫁你,哪怕你现在心里没有她,她也答应。” “我说了,我不同意!” 赫知彦脚步微微往前迈了半步,脸色沉的难看。 再次肯定拒绝,孙雅璧眼底的怒火竟然缓缓退下,冷笑了一瞬,却苍白得厉害。 “好。” 她点头,面色越发灰败黯然。 “好……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孙雅璧看着丈夫遗像,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拦不住你,赫家的门楣,我也守不住,既然如此……” 赫知彦脸色骤变,眸子掠过一抹不详。 “我就去地下,亲自向你父亲赔罪。” 话音未落,孙雅璧便猛地朝供桌旁坚硬的墙柱撞去! 赫知彦身子一凛,本能骤然扑过去,军靴重重踏过地板。 “母亲!” 千钧一发间,他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猛地往回一拽! 孙雅璧整个人被拖回来,可惯性太大,额角还是重重擦过供桌边沿。 “砰!” 赫知彦脸色大变,瞳孔紧缩。 孙雅璧身体骤然软下去。 他赶紧托住她,一只手护住后脑,另一只手死死揽住肩背。 “母亲!你怎么样!”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脸色惨白,眼睛已经闭上,额角迅速泛出一道红痕。 赫知彦此下所有冷静顷刻崩裂,他一把将母亲横抱起来,猛地回头。 “来人!” 嗓音震得整间静室时时发颤。 “来人!叫医生!快!” 一瞬,走廊立刻传来急促脚步,佣人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赫知彦抱着昏迷的孙雅璧,冲出静室,心神大乱,已然没了刚才的从容不迫。 静室彻底落入死寂,只是那张婚讯还散落在地,纸页微微翻卷。 上面赫知彦、傅其桢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而供桌之上,香烟袅袅,亡父黑白遗像似沉默地凝望着这一切。 第73章 她到底该怎么办? 第73章她到底该怎么办? 半夜时分,屋内万籁俱寂。 窗帘没有完全合严,一线惨淡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斜落在床尾。 傅其桢睡得很不安稳,她侧身躺着,眉心从入睡后便一直没有舒展开过。 她的一只手压在枕边,五指无意识地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 恍惚间,最初只是一些模糊的声音,有人笑闹,有人喝酒。 杯盏碰撞间,喜乐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唢呐尖锐,鞭炮炸响。 再睁开眼时,满眼都是红,红灯笼、红绸、红烛…… 繁琐的传统婚俗,那垂到眼前的红盖头,遮得让她快喘不过气。 傅其桢忽然发现自己又坐回了五年前那张婚床上。 她神色一紧,身上是一袭大红嫁衣,喜气漫天,却诡异的惹人毛骨悚然。 仿佛戏院里上映的一出中式恐怖戏剧。 “新郎官来了!” “程少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霎时,哄笑声骤然放大。 “砰!” 下一瞬,房门地被人猛地打开,哐当震响。 傅其桢肩膀猛地一颤,惊的一把掀起盖头,此下刺目的红烛晃得她睁不开眼。 程鸿柏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酒气,脸被烛火映得红彤彤,半明半暗。 他似乎比记忆里年轻了些,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阴冷瘆人。 “怎么?看见我很失望?” 傅其桢惨白的脸上全是泪痕,她下意识往床角退去,嫁衣裙摆被自己压在腿下。 她想说话,想大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 程鸿柏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底踩在地板上。 “嗒……嗒……嗒……” 伴着那张扭曲的脸向她逼近,每一下都沉得骇人。 一瞬间,程鸿柏捏紧她的下巴,力气大得生疼。 “贱人!你哭什么?” 他眯着眼,神情里带着一种被羞辱的阴鸷。 “嫁给我委屈你了?” 下一瞬,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甩下来。 “啪!” 傅其桢整张脸被打偏,耳边疯狂嗡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啪!” 紧接着,又是一声,口腔里迅速漫开一股腥甜。 “你不是喜欢赫老二吗?” 一时,程鸿柏的声音忽远忽近,眼眸中好似喷火一般,朝她怒骂而来。 “不是非他不嫁吗!如今我娶了你,那只狗不得气吐血啊!” “哈哈哈哈哈!你今日做得很好!我奖励你,饶他一条狗命!” 忽地,他的手一把扯开她的大红衣裙。 “把衣服脱了!” 猛地,男人压抑嫉恨的一口咬上她。 皮带从腰间抽出的声音,骤然划破空气一瞬。 “唰!” 傅其桢瞳孔一缩,整个人下意识蜷起来。 “不……” 她终于发出声音,抖的控制不住。 “不要……” 可程鸿柏双手扽紧皮带,眸光倏地阴狠。 “贱人,你还想着他!看本少爷今晚不抽死你!” “啊!” 霎时,一皮带甩下,傅其桢恐惧地尖叫一声,闭紧了眼。 但记忆中的疼痛没有来,画面忽然一晃,红烛灭了,满屋的喜字也不见了。 恍惚间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地上碎着瓷片,桌椅东倒西歪,血液不住往下淌。 忽然听见一道少年变了调的声音。 “姐!” 傅其桢猛地抬眼,十五岁的少年,面上喷血,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的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傅其桢呼吸骤然停住,想去伸手拉他,逃!快逃! “叙安……” 可少年却像根本听不见,只死死地盯着前方,整只手抖得厉害。 傅其桢终于攥住了傅叙安的手腕,猛地一拽。 下一瞬,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一大群人。 警察、记者、学生、街坊……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一张张脸模糊扭曲,无数手朝傅叙安指过去。 “杀人犯!” “他杀过人!” “这样的人还敢学法律!知法犯法!”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傅其桢胸口急促,猛地扑过去。 “不是!” 她想把叙安护在身后。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是的!他是为了救我!” 可没有人听,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报纸一张张从天上飘下来,黑色的大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金陵国立大学法律系学生傅叙安,五年前涉嫌杀人】 【名门少爷竟为亡命凶徒】 【赫少帅妻弟卷入命案】 她眼睛恐惧地睁着,慌乱地伸手去抓,可报纸却越抓越多,铺天盖地。 “带走!” 忽然,有人高声喊,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扣住傅叙安。 少年回头看她,还是十五岁的脸,眼睛却变成了如今二十岁的模样。 “姐……” 傅其桢心口像被生生撕开,全力朝他冲过去。 “叙安!” 可她却怎么也碰不到他,脚下的路,忽然被无限拉长,傅叙安越来越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她到底该怎么办?(第2/2页) 下一瞬,他站在刑场上。 灰败的天,冷风刮过脸颊。 他背对着她,身后是一排端起枪的士兵。 傅其桢瞳孔骤缩,撕心裂肺,拼命往前跑。 “不要!” 可一双脚像陷进泥里,沉重的一步也迈不动。 “叙安!” “砰!” 枪声骤响,傅其桢浑身猛地一颤,眼前一黑。 但画面却又变了,中弹的人不是傅叙安,变成了赫知彦。 他仍穿着那身深色军装,胸口没有血,站在一片记者媒体前,台下的人高声质问。 “赫知彦包庇杀人犯!” “妻弟杀人,警备司令徇私枉法!” “这样的警备司令,如何服众!” 一时,无数闪光灯亮起,赫知彦一个人站在那里…… 四面八方都是记者、都是政敌、都是冷眼…… 傅其桢站在人群外,不住扒拉着人群,脸色煞白,猛地摇头。 “不是……” “不是,跟他没有关系!” 可根本没一个人理她。 忽然,赫知彦隔着人群抬起眼,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黑沉却发亮。 “其桢,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其桢整个人僵住,嘴唇动了动。 “我……” 下一瞬,程鸿柏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赫知彦身后。 他神态阴鸷,慢慢把一支染血的手放在桌上。 “因为她不敢。” 傅其桢脸色猛然变了,扑过去。 “不要!知彦,不要看!” 程鸿柏却笑着又展开一块血衣,血色越晕越大,从桌面流淌着滴下来。 一滴接一滴……一滴接一滴…… 眨眼间,漫过赫知彦的军靴,漫过傅叙安的脚…… 最后一直漫到傅其桢裙边,她惊恐地往后退。 程鸿柏却一步步逼近,面目扭曲到令人作呕。 “其桢,别忘了傅叙安的大好前程……赫知彦的仕途荣辱……皆在你一念之间……” “闭嘴……” 傅其桢几近崩溃,拼命摇头。 “你闭嘴!” 程鸿柏大笑着,疯狂大笑着。 忽然,四周所有的人都转头看她。 傅叙安、赫知彦、警察、记者、所有认识她的人…… “不要……” 傅其桢往后退,后背猛地撞上一堵墙,无路可退。 程鸿柏的声音贴到耳边,像五年前一样阴冷黏腻。 “你敢让人查吗?” 傅其桢手胡乱打去,瞳孔骤然放大。 “不要!” 霎时,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呼……呼……” 幽深黑暗里,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半晌,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程宅、刑场、还是记者会…… 夜色下,傅其桢眼睛睁得很大,眸底全是惊恐。 额头、鬓角、脖颈,冷汗涔涔,寝衣后背也已经湿透,几缕头发黏在颊边。 她手抖得厉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才慢慢意识到,是梦,只是梦…… 可胸口仍疼得厉害,她用力咽了一下,喉咙干涩生疼。 她眸光轻转,窗帘漏过的月光下,身旁的傅其纾还睡着。 妹妹侧身蜷在被窝里,半张脸埋在被角,睡得很沉,呼吸细细匀匀。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安静柔软,不谙世事。 傅其桢转头凝了她很久,眼底的惊惧,终于一点点散去,却沉凝更深的茫然。 紧接着,她的脑海又想起叙安。 除了三个人,再没人知道,他那双手沾过血。 傅其桢眼眶忽地一热,缓缓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点灯,只一个人安静地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角窗帘。 夜色沉沉,月光凄冷,沪海万家灯火大半熄灭,只远方还有几处零星的光。 傅其桢双手环住自己,肩膀却仍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程鸿柏不会放过她。 可她能怎么办? 告诉赫知彦?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立刻浮出刚才梦里的画面。 “赫知彦包庇徇私!” “警备司令妻弟是杀人犯!” 傅其桢呼吸一滞,脸色重重白了几分。 不! 她不能把赫知彦拖进来。 他如今走到这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双敌对的眼睛盯着。 更何况,叙安是真的杀过人,哪怕是为了救她,那一刀也是真的。 一旦翻出来,叙安真的会被毁了的。 傅其桢手指收紧,陷进臂弯里,疼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可越清醒,越绝望…… 程鸿柏要她探听赫知彦消息,她不可能做…… 可如果不做,叙安怎么办? 傅其桢低下头,呼吸压得很轻,眸子里蒙着一层湿意。 她好怕…… 她到底该怎么办? 谁能告诉她,她到底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让程鸿柏闭嘴,才能阻止五年前那场噩梦把所有人都拖进去。 第74章 审讯室受审 第74章审讯室受审 傅其桢一夜,都没再睡着。 她就站在窗前,一遍遍想着该怎样保住叙安,该怎么让程鸿柏闭嘴。 —— 沪海另一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也正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收紧。 接下来的两日,程鸿柏也没闲着。 十八铺货栈,程家从前军需处留下的旧人,码头上专替人牵线、调货的脚夫头目,还有几笔突然从钱庄暗账里挪出去的钱。 他见的人越来越多,动作莫名越来越急,随着这份急切,有些关系也一条一条地浮出水面。 直到第二日晚,警备司令部的人在十八铺一处暗仓截获一批尚未来得及转走的军械零件,枪机、枪栓、撞针,都用油纸重新包过,编号也被人为磨去一部分。 可军需处留存的底册上,仍能对上其中几个细微的批次暗记。 再往下一查,钱、人、货,终于真正连在了一起。 当夜,程鸿柏在自己还全然未意识到之时,被捕。 —— 第三日凌晨,警备司令部地下审讯室。 “哐当!” 厚重铁门在身后猛地合拢,沉闷的碰撞声顺着狭窄廊道一路荡开,又被阴湿的墙壁吞噬。 这里常年见不到日光,青灰的墙面被潮气沁得冷暗,墙角生着斑驳水渍。 空气里散着地下室才有的阴冷生味,与渗出来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沉压在鼻息间。 头顶吊着一盏压低的白炽灯,惨白刺目的光线垂下来,照亮中间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 再往外,便是模糊压抑的暗影。 程鸿柏已经坐在那里很久,西装外套被搜走,只剩一件皱了的白衬衫和深色马甲,领口松开两颗,手腕和脚腕上都扣着铁铐。 抓捕时慌乱挣扎,左边颧骨擦破,唇角也裂了,血迹沿嘴角留下凝住的暗红。 可他此下神色却仿佛没多少狼狈,靠在椅背仰着头,像是认了自己被捕的处境,撑着程家旧日少帅那点傲气。 “哐……” 外面第二道铁门被推开。 紧接着,军靴踏过地下长廊,步步逼近,清晰得似踏在人的心口。 狭长的廊道延伸向暗处,壁灯惨白,映出来人的冷影。 程鸿柏半垂着的眼皮慢慢掀开,待看清走来的人,那双阴沉的眼睛里,还是毫不意外地蹿起了一簇火苗。 赫知彦。 五年过去,这个名字仍能轻而易举地唤起他心中最阴暗的东西。 赫知彦自长廊走来,依旧是一身劲挺深色立领军装,武装带紧束腰身,肩章泛冷。 他周身冷峭凛然,眉宇间凝着一夜未眠的沉色,黑眸却异常清醒,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走进审讯室后,赫知彦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程鸿柏,只朝外偏过脸。 “带进来。” 下一瞬,外面传来拖拽声,两个军兵架着一个男人半拖了进来。 那人已经站不稳,脚尖拖过水泥地面,身上衣服凌乱破损,满身血污,被硬生生拖着前行,地面一道血痕从门外断断续续。 一个军兵抓住那男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 男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皮艰难撑开,视线晃了好几下,看向程鸿柏。 “程少帅……” 程鸿柏原漫不经心的神色,与那个男人对视一目,眸光一缩,骤然僵住。 李文讯,他安插在赫军军需系统里的一枚钉子,竟然暴露了。 程鸿柏胸口倏地一凉,寒意漫过背脊。 赫知彦眸光淡淡掠过程鸿柏那已来不及收敛情绪的脸,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如今答案写在脸上,目的已经达到。 赫知彦抬了一下手摆了摆,两个军兵便立刻重新架住赵文成。 男人低低呻吟一声,很快又被拖出审讯室。 铁门再度合拢,程鸿柏盯着那扇门,脸上神色沉郁许多。 曲副官跟在赫知彦身旁,将一沓审讯记录和调查文件放到桌面。 赫知彦一副尽在掌控的神色,从容地在桌子后面坐下,与对面被铐着的程鸿柏,只有数步距离。 却也隔着陈年积怨已久的京平旧事…… 审讯室四周摆着些老虎凳、最后的墙边立着副高大的木制刑架,铁环从木架两侧垂下。 墙角火盆,火苗舔过炭块,发出细微噼啪的声音。 惨白灯火和舔舐的火苗,将那些刑具投下来的影子,映得僵硬扭曲。 赫知彦没有寒暄,也没抬眸看程鸿柏一眼,只是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举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审讯室受审(第2/2页) “十八铺暗仓,走私军械囤积点。” “啪。” 放下。 再举起第二张。 “程家旧军需处,李文讯。” 第三张。 “汇丰钱庄,赃款银元。” 第四张。 “赫军军需处枪械配件,枪机、枪栓、撞针。” 一张一张调查的线索落在桌面,好似一把刀层层剥开程鸿柏这两个月藏在暗处的动作。 程鸿柏眸光的阴沉越来越重,随着那些证据,眸底多透出一丝警惕。 他没想到,赫知彦这么早就在查他,包括那名安插在内的人手,其他竟也查的七七八八。 赫知彦终于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面对这个与自己积怨多年的人,他脸上没有多少私人情绪,仿佛并无私仇,只带着公事公办冷静。 “程鸿柏,还要我继续念吗?” 程鸿柏盯了他几秒,眉心皱起一瞬,随即舒展,唇角竟慢慢勾起。 “赫老二,你这些年长进不少。” 赫知彦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神色肃凛,将最后一张证据压回桌面。 “货送给谁?” “不知道。” “钱从哪儿来?” “不知道。” 审讯室倏地安静下来,赫知彦眉峰一点点压低,幽冷的目光停在程鸿柏脸上。 “你觉得我有耐心陪你耗?” 程鸿柏低头活动了一下被铁铐勒得泛红的手腕,神色懒散。 “我真不知道,我只负责联络程家旧军需处的人。” 赫知彦眸光微凝,手指缓缓摩挲着卷宗边缘。 “还有呢?” 程鸿柏不甘地扯了扯唇角,语气淡淡。 “打通中间资金链路,通过哪家钱庄,该给谁多少钱。” 赫知彦眼底寒意愈深,这些他当然都已经知道。 “然后呢?” 程鸿柏迎上他冰冷的视线,神色渐渐沉敛。 “然后就不是我的事了,货从你们军需系统里出来,我的人负责接,到指定地方交割后,人就撤。” “之后谁来提货,怎么换箱,走哪条路,进哪个仓,最后从沪海送到哪儿去……” 程鸿柏胸口一沉,停了一瞬。 “……有人接手。” 赫知彦立刻捕捉,按在文件上的手力道加紧压下。 “谁?” 程鸿柏没答,眉心蹙了蹙。 赫知彦眸色倏深,厉声沉呵。 “谁!” 程鸿柏舌尖顶了一下受伤的唇角,沉默几秒,才吐出两个字。 “东家。” 曲副官正在记录的笔尖,随之停住。 赫知彦眼底有一抹浓黑慢慢沉下。 “真名。” “不知道。” “身份。” “不知道。” “见过?” “没有。” 赫知彦盯着他,肃眸闪过一抹幽光。 “与华光电影公司有关?” 刹那间,程鸿柏愣了一瞬。 随后,他竟扑哧笑出了声,抬起被铁铐锁着的手腕,哗啦作响。 “赫少帅,我要是什么都知道……我还能活到今天?” 赫知彦没有说话,只凛然地盯着他,黑眸深不见底。 此前所有线索,都若有若无地擦过华光电影。 可偏偏这次,赫知彦的人将程鸿柏全程盯紧,却没看见任何华光的人与他接触。 没有交货,没有直接往来,甚至没有一笔能够证实华光参与此次走私军火的账。 太干净,相比较上次,干净得反而奇怪。 可没有证据,赫知彦不能抓人。 到如今,真正能够坐实的只有程鸿柏这一段。 至于走私的军火最终卖给谁,送去哪儿。 所谓‘东家’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仍藏在黑暗里。 一时,程鸿柏看着赫知彦因被截断线索,而眸中产生的一点郁色,他嘴角带起阴冷,往审讯椅背后一靠。 “我拿我的钱,替他把前面的路打通,至于货最后送到哪儿,卖给谁,那是东家的事。” 赫知彦眼睫微垂,静了几秒,再抬眼时,眸底多出一些戾色,他不能全信程鸿柏。 “用刑。” 语气冷淡得像是吩咐人倒一杯茶。 第75章 他也别想好 第75章他也别想好 曲副官闻声,神色凛然。 “是!” 程鸿柏神色一紧,喉咙难掩一瞬慌色的滚了滚。 门边两个军兵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程鸿柏的胳膊。 “吱——!” 椅子被猛地往后一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鸿柏下意识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 “你们做什么!敢动私刑!我要叫律师!” 但根本无人理会他。 很快他便被拖到墙边刑架前,双臂被迫拉开,手腕固定。 刚刚的倨傲在这个大字型的姿势下显得真正狼狈。 火盆里的炭忽地炸开一点火星,暗红火光映在程鸿柏苍白的脸上。 赫知彦漠然坐着,姿势都没变过,眼神冷冷落在他身上。 行刑的军官上前,鞭梢拖过,随后猛地扬起。 “倏!” 皮鞭甩落,破开空气。 程鸿柏身体绷紧,身前皮肉瞬间被鞭梢撕裂,血痕狰狞。 “啊!” 第二下…… 第三下…… 鞭声一下接一下甩在阴冷的审讯室内。 程鸿柏起初还咬牙忍受,到了后来,呼吸彻底乱了,额头沁汗,脸也因疼痛扭曲紧皱。 赫知彦手肘搭在椅侧,眼神幽暗,冷漠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着程鸿柏此刻这副模样,心底深处确有某种情绪,隐秘地舒展开来。 是因为军火?因为那些被倒卖出去,甚至可能流向敌对势力的军械? 还是因为五年前,京平、白幡、花轿、傅其桢…… 眼前这个男人,曾堂而皇之地站在他最痛苦的一段岁月里羞辱他。 赫知彦眼底没有笑,却比刚才更深。 良久,才漫不经心吐出一个字。 “停。” 鞭声戛然而止。 程鸿柏整个人脱力,脑袋耷拉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满身疼痛。 赫知彦站起身,军靴踩过地面,向程鸿柏步步逼近。 他停在其面前,睨着被束在刑架上全然颓废的程鸿柏。 “东家是谁?” 程鸿柏艰难的抬起头,额发冷汗浸湿,黏在眉骨。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咬牙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 赫知彦眼底倏寒,淡漠地往旁边退开一步。 “继续。” 程鸿柏却急了,瞳孔一缩,猛声大吼,脖颈青筋都绷出来。 “我他娘的真不知道!” 赫知彦眉心微动,他心下沉明,他同程鸿柏在京平认识太多年。 十几年,从少年至青年。 程鸿柏这个人,表面看起来阴沉好斗,自尊心极强。 可骨子里远没有那般嘴硬,尤其怕落到别人手里,失去掌控。 或许,他确实不知道。 赫知彦呼吸沉了一瞬,眼神又立刻冷戾下来。 即便程鸿柏不知道东家是谁,他竟也不想停。 一时,赫知彦只是转身,脚步继续向前。 那行刑的军官撸了把袖子,胳膊紧绷,便狠狠再度扬起鞭子。 “赫知彦!你分明是在报复我!你因为傅其桢报复我!” 程鸿柏喘着气怒吼一声,苍白脸上浮出一抹恶毒的恍然。 赫知彦脚步一停,背影僵顿。 程鸿柏见他有反应,破裂的唇角又牵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两日前,维多利亚咖啡座,她陪我坐了近一个钟头,你应该也知道吧。” 赫知彦下颌猛地绷紧,脑海又闪过那几张照片,与她的欺骗。 他脸色蓦地沉了下来,胸腔里似有根弦被一把扯紧。 他本暂时没想问此事,或许这是私事,不该混进公案。 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是他不敢问。 可程鸿柏却故意把它掀出来!故意惹他! 他倏地转身,眸底已没有审讯的冷静,与程鸿柏的一双眼,惨败灯光下紧紧相对。 “你们那日说了什么?” 程鸿柏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舒出一口气,像是在回味,又像就是故意要让眼前的人等。 好一会儿,他才在惨白的脸上漾起一个回忆满满的笑。 “叙叙旧而已。毕竟……” 他又故意停顿下来,目光从赫知彦眉眼间慢慢扫过。 “我跟她真夫妻一场。” 赫知彦眸底瞬间蹿过一丝戾气,又被他强行压下,扯了扯唇角,故作不在乎。 “那又如何,你们已经离婚几年。” 程鸿柏盯着他,心底狡黠,忽地生出一种阴暗的快意。 程家没了,如今连自己都被赫知彦抓了进来,他已经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他也别想好(第2/2页) 既然如此…… 他凭什么要让赫知彦好过,凭什么赫知彦拥有此下的权势地位,还能重新寻回爱的人? 他输了,那赫知彦也别想赢! 程鸿柏眼底笑意一点点变坏,语气促狭。 “是离婚了,可离婚前呢?” 赫知彦眼睫一颤,程鸿柏眸光亮起,声音都故意好似隐秘的放低。 “赫少帅不会真以为……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过日子,还能什么都没有吧?日子久了,总有些事情,是外人不知道的……”” 他是故意的,故意不把话说完整,故意造成模糊不清的暧昧,故意让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去猜! 赫知彦脸色铁青,手背上的青筋似蚯蚓般突起。 是啊,她前日还因为眼前这个男人,骗了他。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程鸿柏眉梢一挑,仿佛抓住了赫知彦的软肋,全然不理会赫知彦的问题,继续刺激。 “想来……我与其桢同床共枕的日子,比她与你要久。” 赫知彦胸腔里的呼吸越发难渡了,死死碾着程鸿柏。 程鸿柏只觉得越发痛快,心底的扭曲越发膨胀。 他赢了,这一局,是他赢了。 “你知不知道,她脱光了衣服,在我床上有多撩人……” “砰!” 话没说完,一个铁砂般的硬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程鸿柏脑袋被这一拳打得猛地向后一仰,血水四溅! “哐啷!” 刑架剧烈震动,两侧铁链被扯得疯狂作响。 就连旁边火盆里的炭火都被惊得跳起几点火星。 赫知彦胸膛剧烈起伏,右手紧攥着拳头,泛出青白。 他眸子猩红,居高临下盯着地上的程鸿柏。 “畜牲!” 程鸿柏一个仰面的重击,鼻骨与脸颊剧烈钝痛,鼻腔很快涌出一缕鲜血,流过唇峰。 他喘了口气,用舌尖顶了顶松动的牙床,忽然偏过头。 “呸。” 一口血沫吐在水泥地上。 “怎么?赫少帅,受不了了?” 程鸿柏眼底的玩味已全然没有,死死盯着赫知彦,簇入似浸泡过毒汁一般的恨色。 忽然觉得这种挑衅太浅,此下最多让赫知彦愤怒、嫉妒。 却根本不够疼,他要赫知彦疼、要他怀疑、要他亲手毁掉自己重拾的那份挚爱。 他程鸿柏不好过,他赫知彦也别想好! “赫知彦,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傅其桢与你纯挚情深。” 程鸿柏眼底的怨毒沉下,奇异的是,脸上的神色反而慢慢平静。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少年定情,海誓山盟,听来真是纯挚赤忱啊。” 他每说一句,赫知彦眼底便冷一分,最后结着厚厚一层幽冰。 “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可笑。” 程鸿柏厉声,眸光阴鸷,鼻血染红唇齿,舔了一下唇角的血。 “你不会以为……你们两个天作情缘吧。” 他盯着赫知彦,只身体微微前倾,拽着束缚手腕的铁链叮当作响。 “十岁那年,你们在赫公馆第一次相识……” 赫知彦没有回答,可瞳孔已经轻轻缩了一下。 那年京平赫宅,春日光景,庭院里海棠正盛。 他的父亲率领赫军打了胜仗,平定北方一隅,声望正盛,新任京隶督军。 赫家一众随着父亲迁入京平。 赫公馆大宴宾客,那天来了很多人。 京平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几乎来了大半。 彼时的赫知彦,也不过是个刚随父亲迁来京平不久的毛头小子。 傅其桢跟着父亲傅崧思来至赫家参加庆功宴。 前厅觥筹交错、留声机里放着曲子、男人们高谈时局、女人们衣香鬓影、小孩子则被大人放到后园里满园乱跑。 他却发现,一个穿着浅桃长褂的女孩,隔着满院宾客,在偷偷看他。 他愣愣的看回去,她却没有躲,反而凝着清浅的亮眸,冲他嫣然一笑。 只一眼,她生得可真好看,他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孩。 一时,风拂过繁茂的海棠树梢,蔷薇色的花瓣飘洒落下,她美的好似画片里的小仙女。 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她,便记住了她。 后来他知道,她叫傅其桢,傅家大小姐。 再后来,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赫家。 他们一起念书,一起骑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定情议亲…… 一切好似天定的缘分。 第76章 他有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儿 第76章他有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儿 赫知彦眼底恍惚了一瞬,从那片春日海棠里抽身,回到这间阴冷的地下审讯室。 “你怎么知道?” 程鸿柏看着他凝住的神色,眸光慢慢掠过一丝阴险。 “有些缘分,根本不是你以为的天定良缘。” 赫知彦下颌绷紧,凝向程鸿柏。 “说清楚。” “傅崧思是什么人……” 程鸿柏喉咙滚动,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液。 “那老匹夫最擅长的就是钻营,钻营利益,钻营权力,钻营时局,钻营势力人脉……也钻营儿女……” 最后四字落下,赫知彦不可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眸光骤凛。 程鸿柏则不慌不忙,眯起眼眸。 “自你赫家入主京平,你父亲坐上京隶督军之位那日起,傅崧思就步步算计,刻意攀附。” “他为何频频带着年幼的傅其桢出入赫宅?因为他要傅其桢主动同你亲近……因为他要傅其桢与你示好……因为他要她与你议亲……因为他要你做傅家的贵婿……” 话说的直白,赫知彦神色越发凝滞,呼吸渐沉。 程鸿柏忽然嘴角一扯,扯出一抹碾碎他坚守的初心。 “傅其桢当初接近你、讨好你……从来不是因为你这个人。他们傅家想攀的,只是你身后的赫家。” 赫知彦神情僵了一瞬,随即眉心越皱越深,猛地驳斥程鸿柏。 “胡说八道!” 程鸿柏迎着他的视线,眼底却亮得骇人。 “胡说?五年前你赫家败落,傅家所作所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彼时傅崧思想攀赫家,那时你父亲是京隶督军,赫家手里有兵、有权、有地盘。整个京平有多少人想与你赫家攀关系,讲交情。” 他说的太急,喉间很快又漫起血腥气,缓缓喘了口气,簇入一抹促狭。 “傅崧思可比别人聪明,别人送礼、送钱、送珍宝……他不一样,他有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儿。” 赫知彦脸色大变,他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送什么,送谁。 “闭嘴!” 程鸿柏挨了一拳,倒也听话,难得没有立即顶回去。 他垂下眼,肩背倚着刑架,呼吸粗重,手腕上的铁链随着胸口起伏,偶尔发出摩擦声。 赫知彦站在惨白灯下,脸色难看得厉害,刚刚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进耳朵里。 他明知程鸿柏是在激他,是在报复,是故意把最恶毒的解释塞进他脑子里。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说出来,便也没办法装作从未听见。 程鸿柏停了几息,才又开口,眸底掠动凝出一线精光。 “是不是胡说,我有证据。” 赫知彦眉心一蹙,眼底闪过一抹轻微诧色。 程鸿柏幽言,眼瞳暗含锋芒。 “我在法租界那处住所,书房西墙的暗格里,我保证,赫少帅看了,会很惊喜。” 赫知彦沉沉站着,灯光压在眉骨上,一双眼睛藏进一片深重阴影。 “曲副官,去取。” 曲副官立刻上前半步,目光在赫知彦脸上停了一瞬,敛眸沉声。 “是。” 一时,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时间忽然变得很漫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他有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儿(第2/2页) 赫知彦垂眸凝着腕间红绳,眼底缓慢浮出一层复杂暗色。 程鸿柏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忽地,他猛地攥紧拳头,眉心一拧,他怎么能被眼前这个人带跑偏。 一个明知道他在意傅其桢,便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的人。 他为什么要信程鸿柏说的话! 不知道过去多久,门外终于响起脚步。 铁门“哐”地一声打开,曲副官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少帅。” 赫知彦赫知彦的目光落上去,蓝灰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 封皮右下角,清清秀秀写着三个字,傅其桢,是她的字。 赫知彦呼吸一沉,伸手去触碰那封皮。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发黄,字迹却保存得很好。 最开始,只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赫伯母喜欢品茶,一半茉莉香片,一半龙井对拼着喝,嫌点心太甜,通常只吃半块。” “知茉今日发热,吃了药,总嫌苦,我给她带了我妈做的桂花糖,和外面买的不一样。” 再下一页。 “知彦今日同赫伯父争执,他嘴上说气的不饿,晚饭却吃了两碗。” 赫知彦眸光停住,眼前忽然浮起少年时候的自己。 十几岁的傅其桢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笑他。 “不是说不饿吗?那还吃两碗。” 他那时狠狠瞪她。 “傅其桢,你再笑。” 她不怕,反而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吃吧,赫二少爷,别饿死了。” 赫知彦嘴角本能地牵了一下,清清浅浅,还未真正形成笑意。 他被她的文字牵引,忍不住回忆勾起,彼时的他们那般鲜活美好。 他低下眼,继续往后翻去。 “知彦今日说,伯父这几日脾气不好,让我别往前院去。” “厨房多备了不少干粮,不知道是不是赫伯父又要出门。” 再往后翻,赫知彦翻页的动作,就越来越慢。 本带着温情回忆的眸底,渐渐凝透一抹冷意。 因为越发的不对劲。 这已经不像少女单纯的日记,更像是细密的,长年累月的,关于赫家的记录。 他手指突然有些僵,又翻了一页。 “赫伯父近来回来得很晚,下次若他早回来,我想学着做他爱吃的打卤面。” “今日前院碰到两位生面孔,知彦说都是跟着赫伯父做事的,让我别乱问。” 赫知彦的呼吸沉敛,他突然不想再翻,可手已经不听使唤。 纸页又过去一张。 “赫伯父今日从白石岭回来,给伯母带了一包山茶,说那边夜里已经很冷了。” 白石岭! 赫知彦瞳孔骤紧,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 整个审讯室仿佛在这一瞬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只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白石岭。 父亲死前,最后一次临时驻防的位置,是程军炮弹落下的位置。 赫知彦的背脊发凉,下一瞬,耳边仿佛骤然炸开一声炮响。 “轰!” 第77章 也许一开始就全是算计 第77章也许一开始就全是算计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父亲被炸的血肉模糊。 紧接着就是京平漫天大雪……白幡、纸钱、棺木…… 他一身素白跪在雪里,膝盖冻得没有知觉。 赫知彦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 “这东西……是什么?” 程鸿柏盯着他,盯着他眼底的变化。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一本女儿家的日记?或是……替傅家记着赫府起居、往来、动静的……情报簿?” 赫知彦手指猛地收紧,纸页在他指腹发涩。 “哪来的?” “傅崧思给程家的。” 赫知彦脸色骤白,紧攥册子的五指竟有一瞬失去知觉。 程鸿柏本来想笑,但胸口牵扯着伤,低低咳了两声。 “当年傅崧思在程、赫两家押宝,谁赢,谁能给他更大的利益,他便倒向哪一边……你父亲为人太过刚硬正直,他要的,你父亲给不到……他自然要……” 话语没有说完,可其中利害,已经昭然若揭。 “人要利益,总得有筹码。钱、人脉、女儿,还有这些年从赫家记下来的东西,总要有一样值钱。” 赫知彦喉间像被什么堵住,那本薄薄的旧册子重得像一块铅块压在掌心。 程鸿柏虽低低笑了一声,但眸中也映入一抹被傅崧思愚弄的怨念。 “其实,不过是那老匹夫坐山观虎斗,我们程、赫两家……皆是被愚弄的输家!” 霎时,四下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赫知彦低下眼,重新看向手中那本册子。 忽然那些曾经温柔得令他心软的字,全都变了模样。 一条又一条的细碎文字记录。 从十岁到十四岁……到十六岁……再到十九岁。 贯穿了他们整个少年时代。 赫知彦的呼吸忽然有些乱,一个他从没想过的念头,在脑海慢慢成形。 父亲身死……赫家倾覆…… 傅其桢转身嫁给程鸿柏,过去那被他认定为她被迫背叛的故事。 这一刻,竟被另一只手重新拼接,拼成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从一开始,傅其桢接近赫家,就不是偶然…… 他们的青梅竹马,他们的年少婚约,都建立在傅家攀附赫家的利益算计之上…… 赫家大势崩塌,她便失去了留在他身边的价值…… 所以她嫁给程鸿柏。 所以…… 赫知彦胸腔似被什么狠狠剜开,窒息难忍。 一旦那个答案成立,那么他过去人生里最美好的一段记忆,就全部都是算计。 就算后来二人决裂,他心底还保留一丝念想,至少他们曾真心爱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也许一开始就全是算计(第2/2页) 可现在,连这个‘曾经’都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程鸿柏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脸,阴鸷的笑声越来越大,铁链随着他肩头颤动叮当作响。 “赫知彦,现在明白了吗?” “傅其桢,不过就是傅崧思从小养出来的一枚棋子,用来替傅家做前程,换利益,攀权贵的筹码!” “闭嘴!” 赫知彦声音骤厉,程鸿柏却不肯停。 “赫家势盛,她就嫁赫家,赫家倒了,程家正盛,她就嫁程家,我程家倒了……她不就又……” “我让你闭嘴!” 赫知彦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拳头骤然攥紧,指骨发出声声脆响。 可这一回,这拳头他没有再挥出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像刚才一样,立刻替傅其桢辩驳一句。 因为这本册子里的字是她的,那些事也是她记的。 最重要的是白石岭……知道的人极少。 而他记得,那是他告诉她的。 赫知彦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个字上,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 “我父亲的死,跟这本东西有关?” 程鸿柏忽然收住笑意,神情变得麻木。 “那就要问你未来的岳父了,当年究竟拿女儿记下来的这些,跟程家换了什么。” 赫知彦瞳孔骤缩,没人再说话。 白灯惨白的亮着,照着泛黄的纸页,照着少女清秀的字迹。 那一页最下面写着,知彦说等春天到了,要带我去西山放风筝。 赫知彦盯着那句话,眼睛忽然疼得厉害。 春天他们最后也没去,后来发生了太多事。 父亲死了,赫家败了,她嫁了旁人。 他们一别五年,而如今,他才刚刚重新牵住她的手。 赫知彦低头,看向军装袖口下腕间那根露出来的红绳,同心结牢牢绾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前那一点红色似乎开始变得模糊。 耳边重新响起那男女齐声。 “红线牵,同心结,契百年,许白首,生不移。” 赫知彦嘴角轻动,似笑非笑。 如果…… 如果他们最开始的相识,连她对他的嫣然一笑,都全是筹谋。 那他们十数年的青梅竹马、婚约与陪伴……便都有她父亲傅崧思的谋算。 那么…… 他一直以为最纯挚,最不可玷污的少年情意,其中是否有过真心? 又到底还剩多少是真的? 也许一开始就全是算计…… 就全是假的……” 下一瞬,他胸口钝痛不已,猛地将袖口扯下,遮住了那根红绳。 第78章 隐忍、痛苦了六个小时 第78章隐忍、痛苦了六个小时 初冬又落了雨,冷雨斜斜飘零,灰蒙蒙的沉笼着整座沪海城,远处洋楼被雨雾吞去大半,只剩模糊的道道轮廓。 街上行人皆低着头步履匆匆,男人夹紧大衣,女人一手压着帽檐,一手撑伞。 风裹着湿冷的水汽,直直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黄包车夫披着油布蓑衣,在水光的街面上匆匆跑过,碾过水洼,溅起浑浊水花。 傅其桢撑着一柄黑伞下了黄包车,伞沿压得很低,快步走至维多利亚咖啡座。 她身上一件挺括的黑呢立领大衣,衣摆垂到小腿,腰间束细,线条冷素单薄。 头上戴了一顶复古黑色礼帽,帽檐垂下薄薄的网纱,遮去大半眉眼,雨珠落在黑纱上,细碎地凝着。 透过那层朦胧黑纱,隐约能看见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下覆着青色,那双向来清亮漂亮的眼睛,沉甸甸的似蒙着雾,藏不住的疲惫与忧虑。 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三日前,程鸿柏告诉她,三日后,还是这里,他等她答复。 傅其桢不想来,打心底抗拒再与程鸿柏相见。 可这三日,她没有一晚真正睡着。 只要一闭上眼,便是十五岁的傅叙安,满手是血,握着那把刀,挡在她身前。 紧接着,便是程鸿柏阴冷威胁的声音。 她同样忌惮程鸿柏的阴毒,她怎么敢赌? 如今叙安有大好的前程,有光明的未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一旦撕破脸,那件事被程鸿柏捅出,无论最终如何定罪,都会被扯到光天化日之下,都会再次因为她而毁了叙安。 傅其桢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又倘若叙安当年的事被翻出来,赫知彦知道,会怎么做? 舍弃仕途帮她?还是秉公处理? 无论哪一个答案,傅其桢都不敢想。 所以她还是来了,至少她能拖程鸿柏一日,便一日。 “叮铃……” 玻璃门被推开一瞬,门顶铜铃发出清脆一响,暖气混着咖啡的苦香扑面而来。 傅其桢收了伞,侍应生迎上来替她接过。 “小姐。” 她轻轻点头,目光越过侍应生肩头,往里面扫了一圈。 冬日雨天,咖啡座客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西洋乐舒缓流淌,衬得愈发空旷。 她很快走向三日前的位置,依旧是那处偏僻角落,半人高的绿植遮去大半视线。 傅其桢坐下,眸光一沉,对面空空荡荡,程鸿柏还没来。 她面色凝重,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小姐要喝些什么?” “一杯咖啡,不加糖,谢谢。” 侍应生凝了此下这个气质不俗的女人几眼,便退了下去。 傅其桢摘下黑色缎面手套,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时间慢慢过去,她的右手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掐住左手食指,轻轻捻着。 四点,程鸿柏没有出现。 四点十分,依旧没有。 咖啡被送上来,瓷杯边缘升起袅袅热气。 傅其桢没有碰,只是时不时抬眼,每一次铜铃响起,她肩背都会倏地绷紧。 可每一次,进来的都不是程鸿柏。 她眉头越发拧紧,盯着对面那个空荡的座位,心神不宁。 而距离她不过十余步的地方,咖啡座不远处的一片高大绿植丛后,有人已经看了她很久。 赫知彦坐在那里,同样一身沉寂的黑色,黑色长呢大衣,宽檐礼帽压低,遮住眉眼轮廓。 他整个人陷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眸光死死锁住前面卡座里的那道身影,搭在桌沿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收紧。 凌晨,他才经历了一场几乎将过去十几年人生里坚守的执念推翻的审讯。 日记本里一行行属于傅其桢的字,到现在还沉在脑子里。 但他一遍遍强迫自己要冷静,要克制,让自己不要全盘相信程鸿柏。 程鸿柏是什么人,那个男人恨他,更恨傅其桢最终还是回到他身边。 所以程鸿柏说的,并不全然可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隐忍、痛苦了六个小时(第2/2页) 可偏偏审讯结束前,满身血污的程鸿柏,吐掉嘴里的血沫,唇角挂着阴鸷冷笑。 “赫知彦,今日下午四点,维多利亚咖啡座,傅其桢依旧会准时赴我的约。” 他舔了一下破裂的唇角,笑得令人厌恶。 “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看看,看看她来不来,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还念着我与她的旧情。” 赫知彦当时什么都没说,连头都没有再回。 可下午三点半,他还是来了。 而现在,傅其桢就坐在他眼前,一分不差,安静地等待另一个男人。 赫知彦的下颌绷得极紧,腮侧肌肉隐隐鼓起。 他盯着她,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望向门口,他胸腔里一股失控的嫉妒、酸涩翻涌上来。 所以,程鸿柏没有骗他,她真的来了,她在等她的前夫。 赫知彦手背青筋倏地突起,他有那么一瞬疯狂地想要站起来,他想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质问她。 傅其桢,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和程鸿柏之间到底有什么? 你和他是不是真的有斩不断的旧情! 赫知彦眼底骤寒,他恨自己会这样想。 可电话里她的那通谎话,程鸿柏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还有凌晨那本日记簿。 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一起,把他对傅其桢的信任,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裂口。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五点……六点……七点…… 直到窗外灰白的天光,一点点沉成灰蓝,最后坠入昏黑。 细密冷雨依旧连绵飘落,玻璃窗上全是蜿蜒水痕,模糊了沿街楼宇。 街边店铺陆续亮起霓虹,五彩光晕透过雨幕,映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被来往车轮碾碎,化成一片摇曳模糊的斑斓。 咖啡座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留声机里的曲子也换了几张。 傅其桢仍旧坐着,身子都坐的僵直。 起初她还频频看钟,后来连钟也不看了。 她的眉心越来越紧,程鸿柏没有来。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为什么? 是他本来就没打算来?故意吓唬她? 还是是他单纯戏耍她…… 或在酝酿更恶毒的算计? 傅其桢眸光清寒,想起程鸿柏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心脏便无端往下一坠。 他到底意欲何为? 桌上的咖啡没有半点热气,深褐色液体冷冷映着灯光,她一口都没喝。 九点五十分。 侍应生已经开始收拾旁边桌椅。 十点。 年轻的侍应生终于走过来,语气带着歉意。 “小姐,现在已经晚间十时,我们要打烊了。” 傅其桢像是才从某种沉重思绪中惊醒,眼睫轻颤,凝着对面的那个空位。 从四点到十点,始终空着。 她心口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好。” 傅其桢轻轻点头,嗓音干涩沙哑。 她抬手拿起一侧的手袋,缓缓起身,身子因为久久未动,轻轻晃了一瞬。 侍应生已经替她拿来雨伞。 “您的伞。” “谢谢。” 玻璃门打开,傅其桢接过侍者递来的雨伞,缓步走出暖融融的咖啡座。 湿冷的空气挟冷雨扑面而来,她沉了口气,撑开伞走进雨幕。 一瞬间,她心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程鸿柏没来,至少今晚她不必再面对他。 可下一瞬,一股更深重的不安与惶恐便从心底漫上来,未知的威胁最是磨人,她根本猜不到,那人究竟在筹谋什么,在筹谋如何拿捏她? 傅其桢心绪全乱,握紧伞柄,踩着水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而在她身后,赫知彦也终于从阴影里站起身。 六个小时,她足足等了六个小时,等到咖啡座打烊。 他也看了她六个小时…… 隐忍、痛苦、愤怒了六个小时。 第79章 只要他们婚礼顺利 第79章只要他们婚礼顺利 雨雾迷蒙,夜色深沉。 黄包车碾过路面积水路面,停在公寓楼下。 傅其桢付了钱,撑伞下车,踩着湿漉漉的石阶,朝着公寓楼道走去。 楼道口亮着一盏昏黄灯泡,雨丝斜斜掠过光下,细如针丝,清冷湿寒。 她刚收伞,准备踩上台阶,门房忽然从里面探出头来。 “傅小姐!您的电话!” 傅其桢脚步顿住,微微一怔。 “我的?” “是啊,刚打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脏忽然跳快了一下。 第一个念头,程鸿柏。 傅其桢心神倏地绷紧,快步走了进去,湿透的伞尖在地面滴下一串水珠。 她面色冷白,拿起搁在木台上的听筒。 “喂?” 短暂电流杂音之后,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传来。 “其桢。” 傅其桢闻声,紧绷的肩头一下松了,冷寒的眸光也渐渐缓然。 “知彦?” 电话另一端,警备司令部,办公室里灯火昏昏。 赫知彦独自坐在桌后,黑色大衣外套搭在椅背,白衬衣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腕骨。 身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刚刚加急送来的调查材料。 最上面那一份,赫然写着傅崧思的名字。 数十小时前,他命人快速重查了傅家与程家五年前,所能查到的往来,结果并不好。 此番时间仓促的调查,却也查到傅崧思与程家之间确实存在过数次私下往来与接触。 虽并不完整,五年间死了太多人,许多线早断了。 可眼前那些碎片,却也可以足够证明一件事,程鸿柏没有在傅崧思曾与程家私下密谋往来这件事上撒谎。 赫知彦右手压着那份报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其桢,还有两天。” 傅其桢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是他们即将成婚的日子。 “嗯。” “这几天军务太忙,没时间陪你。” 赫知彦声音低了些,压下心底的酸涩,带着伪装的平静。 “婚礼的事情,也都是你自己在忙。” 傅其桢低头,鼻尖忽然有一点酸。 这几天她一直绷着,心里藏着不能示人的秘密,压力快要将她吞没。 可只要想到不久她便要与爱的人成婚,她心底就落入一丝暖意。 “没关系。” 她说的是真的,这几日她没有心思计较他来不来。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护住叙安,怎么摆脱程鸿柏,怎么让这一切在婚礼之前结束。 她不想让那些肮脏的旧事,污染到她和赫知彦好不容易才重新捡回来的未来。 赫知彦听见她的回答,沉默几秒,忽然像随口问一般。 “这两天都在忙什么?” 傅其桢心脏轻轻一跳,握紧了听筒。 “没什么,陪我妈妈,收拾收拾要带的东西。” 赫知彦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晦暗。 “没出去?” 傅其桢呼吸轻顿,吐出的话混着白气,白茫茫的散在沉沉雨雾中。 “出去买了一些东西。” 赫知彦眼底闪过一抹试探,话问得平静,像未婚夫妻之间最普通不过的闲谈。 “有没有去见什么老朋友?” 他在等她坦诚,等她主动告诉他今日赴约的事,等她哪怕一句解释。 只要她说,他就信。 不管眼前证据如何刺眼,不管程鸿柏如何挑拨,不管过往疑点如何重重,他都可以信她。 傅其桢闻言,喉咙猛地发紧,心中的重石又沉沉悬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只要他们婚礼顺利(第2/2页) 她太怕了。 怕揭露叙安,怕牵扯电话里的他……怕引出无数纠葛…… 两天之后就是他们的婚礼,她已经失去过这个男人一次,她不想让五年前那些事,再毁掉他们的第二次。 短暂的迟疑后,傅其桢攥紧听筒,调整了呼吸,让自己听上去自然一些。 “没有。” 两个字,隔着细细的电话线,落进赫知彦耳朵里。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谎言,又是谎言。 赫知彦压在报告上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 “咔。” 一瞬间,纸张终于承受不住,轻轻皱裂了一声。 她说没有。 可他亲眼看着她坐在维多利亚,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十点。 赫知彦眸光滞涩,喉咙用力地滚动一下,怒意猛然冲上胸口。 “傅其桢……” 他几乎下一秒就要问,你今天到底在等谁? 你为什么骗我? 可他只念出她的名字,话便堪堪停住。 他不敢。 这个念头让赫知彦自己都觉得可笑,都觉得卑微。 他在战场上敢赌命,敢拼命。 可现在,他竟不敢问自己马上要娶的女人一句真话。 因为他忽然害怕答案。 如果他问了,她会说什么? 程鸿柏是她的前夫,她去见她的前夫,她心里念着她的前夫。 更可怕的是,如果程鸿柏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从十岁开始,傅其桢对他的靠近并不干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呢。 赫知彦眼底愈发泛红,他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那个答案。 还有两天。 明明只剩两天,她就要嫁给他。 只要两天过去,她就会真正进入赫家的门,会永远留在他身边,成为任何人都不可以再肖想的女人。 她会是他的,完完全全属于他。 这个念头仿佛很卑劣,赫知彦自己都不敢再深究。 可他就是抓住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他宁愿此刻不揭穿,宁愿此刻装作不知,宁愿他们两个就这样各怀秘密地把这两天演完。 只要她别走,只要婚礼不要停,只要她先嫁给他…… 至少在她完全属于他之前,不能生出半分意外。 剩下的,以后再说…… 赫知彦胸口重重起伏,将胸腔里翻滚的妒火、愤怒、恐惧,一寸寸压回。 良久,他再开口时,沉了一抹难明的艰涩与委屈。 “其桢,你会嫁给我的吧?” 傅其桢怔住,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还有两天,你怕我反悔?” 赫知彦面色依旧沉冷,握紧听筒,像在等一个生死攸关的答案。 “回答我。” 傅其桢听出他的认真,唇边笑意慢慢淡了,清眸坚定。 “当然会,我当然会嫁给你。” 赫知彦闭上眼,电话缓缓挂断,两头皆是无尽的沉默。 傅其桢缓缓喘了口重气,握着听筒又站了一会儿。 门外雨声淅沥,她眸光定定的凝着桌上的座机电话,胸口那股不安生生搓磨着她。 因为刚才那个谎,心跳越发沉惴,让她喘不过气。 她发现,有些谎话,因为太爱,太想保住,才不敢说。 她轻轻放下听筒,沉了口气告诉自己,还有两天,只剩两天。 只要她嫁给他,只要他们婚礼顺利。 第80章 他都不能没有她 第80章他都不能没有她 近夜间十一时,赫公馆仍亮着灯,冷雨沿着屋檐不断滴落。 庭院里已经开始搭婚礼要用的棚架,长廊下堆着喜庆的花束,灯笼与喜烛。 赫知彦站在廊下,周身沉敛,湿冷风吹来,肩头沾湿水珠。 他盯着那些红绸很久,随后转身进入公馆大厅,经过母亲卧房时,他脚步停了下来。 母亲卧房的房门没有完全合拢,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灯光,还有浓郁药气。 赫知彦眸光沉沉,抬手搭上门沿,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暖灯下床帐半垂,孙雅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角包着纱布。 顾燕熙坐在床边,动作轻柔温顺地替母亲轻轻擦拭着额头。 自那日母子争执之后,孙雅璧便病了。 医生来了两次,说年纪大了,郁结伤身,切忌再动怒。 赫知彦静立门外看了片刻,眸色深沉,没有进去。 母亲那日以死相逼的决绝言犹在耳。 “你父亲出殡那一日,她穿着嫁衣嫁进程家。她那般人,嫁进赫家,如何对得起你一生重节的父亲!” “你若一定要她,我拦不住,可我绝不会认她做赫家的儿媳,她只能为妾!” 在今日之前,他听见这些话只觉得愤怒。 因为母亲根本不知傅其桢这些年为了母亲和弟妹吃过多少苦,更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多少无法割舍的爱。 可今晚,赫知彦站在这扇门外,却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替傅其桢辩解。 那本全然记录赫家一举一动的日记簿……和她近来的欺骗…… 赫知彦搭在门框上的手缓慢收紧,眸子微垂,渗出一抹滞涩冷意。 他无声收回目光,轻轻将门重新合上,转身去了二楼静室。 静室清冷昏暗,没有开电灯,也没有外间的喜庆红绸,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 摇曳烛火,映着墙上男人肃穆的黑白遗像,眉眼肃穆,静静俯瞰着满堂空寂。 香炉里三炷香已燃到一半,青烟细细上升,飘着香灰味道。 赫知彦缓步走入,停在父亲遗像前,压抑着什么强烈难忍的情绪。 很久,他双膝一屈,直直跪在蒲团之上,脊背挺直。 无数声音、无数画面,在脑海里交织、冲撞。 父亲死去的那一天,他人生里有一部分东西,永远停在了京平那场大雪里。 赫知彦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遗像上肃穆的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攥成拳。 腕间系着的红绳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脑海里闪入傅其桢的字。 “赫伯父今日从白石岭回来……” 紧接着,程鸿柏阴险的声音响起。 “傅其桢不过就是傅崧思养出来作攀附权贵的筹码。” “赫家势盛,她嫁赫家,赫家倒了,她嫁程家。” 赫知彦下颌倏地绷紧,不敢再去看父亲的眼睛,立刻垂下眼去。 十岁时那个站在海棠树下冲他笑的小姑娘,不会是假的。 他们十年青梅竹马的情谊,不会是假的。 可下一瞬,另一个可怕的声音便从心底冷冷冒出。 那她今晚为什么又骗你? 赫知彦呼吸骤沉,盯着地面的眼眸发涩发疼,捏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维多利亚咖啡座里,她从四点等到十点,整整六个小时。 她竟可以等程鸿柏生生六个小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他都不能没有她(第2/2页) 可电话里,她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亲眼看见的事,她仍然可以欺骗他。 那么五年前呢? 十年前呢? 是不是也在骗他? 赫知彦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弥漫着黑雾,坠入万丈深渊。 他心口凝着爱与怀疑,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一边将他往傅其桢身边拖,一边又将父亲血淋淋的残尸推到他眼前。 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漫上血丝的眼眸,渐渐凝起控制不住的水雾。 他忽然好恨,恨傅崧思,恨程鸿柏,恨那本日记薄,也恨傅其桢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骗他。 更恨自己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是舍不得她,放不下她。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只要与父亲的死有半分牵连,他都会彻查到底。 可那个人偏偏是傅其桢。 所以他连问都不敢问。 多可笑…… 赫知彦再度缓慢地抬起头,含泪凝着父亲遗像,照片里的男人依旧威严,沉默地俯视着他。 如果白石岭,父亲的死真与傅家有关。 如果父亲的死,真的被傅其桢写的那本日记簿推动过。 如果他们之间,从最一开始就是算计接近。 他还能让傅其桢以赫家正妻的身份走进这里吗? 还能让她穿着嫁衣,跪在这张遗像前,叫他的父亲一声父亲吗? 赫知彦后喉咙艰难滚动,心口像被生生劈成两半,一行清泪滑落。 心中一半念头,告诉他查清楚,婚礼延期,什么都等真相出来再说。 可另一个念头同时冒出,延期?傅其桢呢?她会不会走? 她会不会像五年前那般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如今他好不容易重新抓住了她,让他再松一次手?眼睁睁的放走她! 不! 赫知彦眼底骤然一沉,泪光凛然,答案便先一步从脑海最深处涌了出来。 他做不到! 哪怕她骗了他。 哪怕她对他的一切都藏在利益之下。 哪怕……哪怕她和她父亲一样。 他还是想要她…… 赫知彦胸口猛地涌起一股自厌的狼狈,他只觉得自己太可恨了,太可恶了。 他竟然爱她,爱到这种地步? 赫知彦闭上眼,脑海里却又响起电话里她柔软的一句。 “我会嫁给你。” 但程鸿柏的话又牵引着他,她年少的接近是算计,记事告密是筹码,嫁人是权衡利弊…… 他的爱是真的,可恨也开始变得真实。 他舍不得失去她,却又忽然无法像之前那样,毫无芥蒂地把赫家正妻的位置捧到她面前。 那位置意味着夫妻一体,意味着他把赫家和赫家的未来,全都交到她手里,意味着赫家同傅家绑定。 他心底的爱意与执念,在猜忌、愧疚、愤恨、背叛感中,摇摇欲坠。 霎时,窗外骤然一道冷风袭来,雨点密密砸上玻璃,长明灯的火苗猛然一晃。 赫知彦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跪在父亲遗像前,很久都没有动。 心里的那杆秤,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傅其桢。 这一夜,那杆秤开始倾斜。 只是有一件事,从始至终,他从未放到秤上衡量,便是放傅其桢走。 因为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不能没有她。 第81章 她怎么会不幸福呢? 第81章她怎么会不幸福呢? 大婚吉日,按着此下流行的中西合璧式仪式,午后三点正式开始。 此下,连绵两日的冬日冷雨堪堪停歇,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街巷里弥漫着散不开的白雾,湿冷的风吹得人皮肉发僵,无一分暖阳喜色。 傅家公寓简单拾掇过,只在楼道口和门框边牵了几道红绸,窗棂上贴了红色双喜。 屋子里点缀着些喜庆纸花,满室干净温柔,裹着浅浅的暖意。 卧房里的梳妆台处,傅其桢正坐在镜子前面。 镜中人温婉含笑,一袭洁白婚服,糅合了中式雅致与西式的浪漫。 中式立领的领口贴着颈项,边缘压着细细一圈珍珠白滚边,肩颈下用了西式的白纱与蕾丝,勾勒出纤细挺拔的线条,向下铺陈成长而修身的裙摆,顺着身体线条一路落下,到了脚边才微微散开。 头上戴着花冠披巾,细小珠饰缀成的白花压在乌黑发间,长长的白纱披巾从发后垂下,经过肩头,一直铺到地面,像一层薄雪,朦胧又圣洁。 傅其桢今日的妆容也雅致舒展,眉形细长,眼尾勾了一点墨色,那一点泪痣相得益彰,唇上点着柔和胭脂红,将眉眼衬得格外明净。 她生的本就漂亮,褪去舞厅里明艳华丽的脂粉,此下着重打扮一番,显出清贵与温柔。 镜后傅其纾穿着一身喜气的朱红衣裙,一手挽着梅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镜子里的姐姐。 “姐,你可真美。” 傅其桢正整理着手腕上的白纱袖口,闻言抬眼。 傅其纾简直看入了迷,亮晶晶的眸子笑的弯了弯。 “美的就像电影里的神女一样。” 傅其桢从镜中看她,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眼尾浅浅带笑。 “你可太夸张了。” “哪有夸张。” 傅其纾立刻转头,晃了晃梅姜的胳膊。 “妈,你看嘛。姐像不像天上的神女?” 梅姜脸上挂着慈爱的笑意,目光深深凝着镜中盛装的女儿,笑却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透过今日这身洁白婚服,一下看见了很多年前。 几年浮沉,历经坎坷,女儿如今终于要嫁给心心念念的人。 她眼底蓄满了欣慰与酸涩,笑意还凝在唇角,鼻尖却猛地一酸,赶忙偏过脸去,可眼泪还是一下涌出来。 傅其桢从镜中看见母亲落泪,嘴边的笑顿时僵住,心头一揪。 “妈……” 她立刻起身,长长白纱从椅背滑下来,快步上前扶住梅姜的手臂。 “妈,你别哭……” 可是一开口,她的声音也哽住了。 梅姜缓缓摇头,明明想这大喜的日子要笑,一定要笑。 可此下的眼泪却越来越凶,她轻轻抚着女儿的脸,唇角一颤。 “小桢……” 只叫了一声,她便停了许久,仿佛后面那些话太重,重得说不出来。 梅姜缓了口气,紧紧握住傅其桢的手,哽咽得厉害。 “小桢,我的女儿,妈只盼你过得好。你一定要幸福,我的小桢,一定要幸福……” 傅其桢眼底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泪水自红了的眼眶一下滚落。 她凝望着泪眼婆娑的母亲,又看向一旁也偷偷抹眼泪的傅其纾,心口被此下这般温热的亲情填满,重重点头。 “嗯,我会的。” 她怎么会不幸福呢? 她爱了十几年的人,兜兜转转,终于要嫁给他了。 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那些压在心底无法说出口的旧事,仿佛被阻隔在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她怎么会不幸福呢?(第2/2页) 今天,她已经伸手摸到了那属于自己的幸福。 傅其纾本还强忍着但,听见姐姐这句‘我会的’,肩头再控住不住地耸动起来,哭声陡然。 “姐……姐,你以后要多回来看我们。” 她依恋地望着姐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姐,你嫁过去以后……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傅其桢眼里还含着泪,却被她哭得忍不住笑。 “傻丫头。” 她抬手温柔地替妹妹擦掉眼泪,可傅其纾眼泪太多,刚擦完一边,另一边又落下来。 “姐又不是嫁到外国去,我人就在沪海,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姐就回来看你。” 说着,她又替傅其纾拢了拢鬓边碎发,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其纾,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多听妈妈和哥哥的话,知不知?” 傅其纾抽着鼻子,泪眼朦胧,重重点头。 “嗯。” 霎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啪!” “啪啪啪啪!” 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响起一片仓促的热闹,冲淡了满室的离愁别绪。 楼道里立刻有人喊起来。 “接亲的来了!” “车到了!” 紧接着,外面脚步声一阵杂乱。 傅叙安从门口快步跑进来,平日里一向沉稳的少年今日难得露出几分兴奋,一进门便喊。 “姐!接亲的车到楼下了!” 屋内母女三人同时回头,彼此脸上都还带着泪。 下一瞬,三人却又忍不住一起笑了。 仓促之下,梅姜赶忙拿起桌上的香粉,傅其桢被按回镜前。 “快坐下,刚才哭成这样,妆都花了。” 梅姜细细替女儿补妆,香粉薄薄扑过眼下泪痕,抚平眼角泛红。 她轻柔的每一下,都是为人母的不舍与期许,只求女儿今日圆满,往后岁岁安稳。 傅其桢透过镜子,看见弟弟妹妹一左一右站在母亲身旁。 那一瞬,她心里温软,她会幸福的…… 此下的她,就真的很幸福。 公寓的长廊聚满了楼上楼下的邻居,人人面带笑意。 孩子们趴在栏杆上探头,有妇人笑着喊。 “傅小姐真漂亮!” “新娘子出来啦!” 有人往她身上撒彩纸,有人递上糖果,还有熟识的邻居笑着说吉祥话。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傅其桢被一群人簇拥着往楼下走,母亲伴在她身侧,身后长长的白纱被傅其纾与另个邻家姑娘小心提着。 她缓步走下楼道,每走下一阶,心跳都仿佛跟着重了一下。 楼外停着一辆黑色加长轿车,车身锃亮,车头与两侧系着红绸,前方结着一只硕大的红绸绣球,庄重又喜气。 雨后的雾气里,那抹红色也格外鲜明。 “哗!” 一时,漫天彩色纸屑从空中飞起洒落,纷纷扬扬地落在白纱上。 “哇!娶新娘子喽!” 此下四周的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仰着头伸着手去接外间斑斓的彩带。 傅其桢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护住面纱,随即忍不住绚烂的笑意。 是的,她知道的,她会幸福的。 第82章 只要是他就好 第82章只要是他就好 一时,这般热闹的情景下,一队身姿挺拔、军装规整的士兵列队而立,肃穆端正。 四周还有邻里的笑声,彩纸被风卷得满地都是。 但这些军人一个个神色肃穆,将人家嫁女儿的热闹里,生生添进一层森严气息。 为首军官上前一步,靴跟一并,“啪”地敬了个礼,紧接着朝梅姜微微颔首,语气恭谨。 “梅夫人,少帅吩咐,今日婚礼一切从简。晚间宴席已定在沪海大饭店,稍后我们会派专车前来,接您与傅少爷、傅二小姐过去。” 梅姜微微一怔,带笑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 可到底是嫁女儿的喜日,她敛下心头那点疑惑,含笑点了点头。 “好,有劳了。” 士兵队伍里,其中一人立刻上前,替傅其桢打开后座车门。 傅其桢一身洁白走到车旁,长长的白纱自肩后垂落,在湿润的灰色天光下泛着柔和珠光。 她听见军官的话,脚步不由微微一顿,家里人并不随她一道过去观礼? 可这念头只在脑海里轻轻闪过,婚礼既然一切从简,也便未作多想。 她扶着车门边缘,忽然回过头,眷恋地望着。 这一眼,梅姜站在台阶上,叙安扶着母亲,其纾站在另一边。 几个人都在殷切的看着她,明明都在笑,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眼眶又湿漉漉一片。 傅其桢心里倏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眼眶再一次控制不住的红了,嘴张了张,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 可到了嘴边,竟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喉间发紧。 “妈……” 她才刚出声,眼眸清扫一瞬,越过他们,人群之中骤然定格一个熟悉的人。 是盛景作。 许多日子不见,他瘦了不少,眉眼颓丧疲色,下颌削薄,温润俊朗的脸上多了许多憔悴。 身上穿着深色大衣,头发被雾中水汽沾得微湿,就那么站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之中,落寞单薄,与今日所有喜庆都格格不入。 傅其桢身上的洁白礼服婚纱太过耀眼,亮得他没办法挪开视线。 盛景作眸光复杂深沉,看着她,看她一身白纱,看她眼尾哭过的残红。 他无数次想象过她嫁人的模样,嫁给自己的模样。 可真到了今日,她却站在另一个男人派来的婚车前,满身洁白。 盛景作垂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慢慢攥紧,心口的无力感,让他艰涩不已。 四目相对之间,傅其桢脸上的笑意渐缓,慢慢敛去,心底无端掠过一丝愧疚。 盛景作曾那样真诚地喜欢她,她却没能给他一个答案。 甚至连一句正式的拒绝,都被后来接踵而至的事情冲散。 傅其桢眼睫轻颤一瞬,到底有些歉疚,最后只能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 像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傅其桢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不敢再看,很快垂下眸,转身上了婚车。 车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傅其纾眼巴巴望着那辆婚车,看着前来接亲,列队肃穆的士兵们,直直盯着婚车发动,缓缓驶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只要是他就好(第2/2页) 她终是皱起眉,忍不住小声嘟囔。 “怎么就这么走了……咱们连婚礼都不能跟着去……” 她微微踮脚,不住张望着远去的车辆,心里只觉得别扭的很。 “说起来还是沪海警备司令大婚呢,怎么排场这般冷清,连当年姐姐在京平和程家结亲时都比不上……” 梅姜脸上笑意顿时僵住,立刻在女儿手背上轻拍一下。 “其纾,慎言。” 傅其纾抿住唇,不再说话。 梅姜看着女儿远去的方向,眼底还带着刚刚哭过的湿润。 “排场大不大,有什么要紧,只要他好好待你姐姐,比什么都强。” 傅其纾眸光微怔,安静下来,心里那点不满也淡了下来。 是啊,当年京平那场婚礼,十里红妆,满城皆知,程家把能有的排场全摆尽了。 可那又怎么样?姐姐还不是受了万般委屈。 所谓热闹浮华皆是表象,真心相待才最珍贵罢。 傅其纾刚才那点莫名的不安散去一些,认真点头。 “也是。”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黑色婚车,她心里还是压着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是觉得姐姐今天明明那样高兴。 可这场婚礼,实在太安静了些。 —— 婚车一路驶过湿漉漉的街道。 雨虽然停了,雾却越来越浓,窗外洋楼建筑、行人、树影,全都融进一层浅灰水汽中。 傅其桢坐在后座,手里轻轻攥着捧花,心跳得很快。 她越靠近赫公馆,那种即将嫁给赫知彦的真实感,便越强烈一分,甚至让她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车轮压过湿润路面,发出细碎水声。 终于,黑色铁门在前方缓缓开启,赫公馆到了。 高大的黑铁门两侧都缠上了红绸,门柱上挂着硕大喜结。 庭院树枝之间,也挂起一盏又一盏红灯笼。地面更铺了一条崭新的大红地毯,从正门一路延伸至大厅深处。 风从庭院穿过,红绸被吹得高高扬起,灯穗摇曳,满眼都是鲜艳的红。 看起来,确确实实是一场婚礼。 可车子越往里走,傅其桢唇边的笑意便不知不觉慢了一点,实在太安静了。 庭院两侧明明列着整齐的仪仗军士,个个军装笔挺,还站着一支军乐队,铜管在雾里泛光,号声庄重悠长,穿过湿润空气。 所有该有的仪式似乎都有,偏偏没有人声。 没有宾客簇拥,没有女眷成群,没有婚礼最该有的笑语。 偌大的赫公馆安静得仿佛除了军乐,和军靴踏地的声音,便是风吹红绸的猎猎轻响。 红色太多,却没有把这里焐热,反而在满园灰白雾色里,显得盛大而空洞,就像有人匆忙替这座公馆披上了一层喜色。 傅其桢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心里轻轻疑惑。 不过她又暗自思忖,婚期定得急,赫知彦向不爱应酬,加之军务繁忙,一切从简也正常。 那么清静一点,也好。 只要……是他就好。 第83章 喜欢一个人,便想嫁给他 第83章喜欢一个人,便想嫁给他 傅其桢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垂下,看见自己腕间藏在蕾丝袖口下的那一点红,心底重新柔软下来。 她再抬眼望去,铁花围栏里,矗立着赫公馆这座中西糅合的花园洋楼,中式典雅与西洋格调结合,气派恢弘,又自带矜贵沉韵。 婚车缓缓停在正厅台阶前,车轮停稳的一刻,有人立即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一时,湿冷的空气猛地涌进来,杂着雨后泥土的清寒气息。 傅其桢带着笑意的眸光蓦地定住,赫知彦就站在车外。 一身崭新而笔挺的深色军装,领口严整,腰带束得利落,肩章冷硬,军靴踩在红毯上,身形挺拔如耸云。 雨后的阴白天光从侧面落下,将他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勾勒分明,英挺锋利,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冷峻。 他今天真的很好看,好看到傅其桢心跳轻轻跳乱了一拍。 可很快,她眸光清明,赫知彦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一个新郎该有的神情,眉眼沉静,薄唇抿直,比平日还要冷。 而车外,赫知彦沉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也落在她身上。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洁白礼服映入眼底,他的瞳孔微微轻缩。 她好美,白纱轻柔覆落肩头,蕾丝层叠如云,眉眼清艳温婉。 圣洁雪白的仿佛回到了从前京平时,干干净净,像从未沾染过一丝人间烟火。 赫知彦俯视着她的笑,却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抹幽色。 可她此下的笑,仿佛那些欺骗从未有过…… 白石岭掠过脑海……那本日记簿……傅崧思……程鸿柏……还有电话里她的那一句“没有。” 赫知彦眸底浮起的温度,顷刻被压了下去,下颌浅浅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傅其桢看着那只递来的手,唇角弯得更深,随即将自己的掌心放进他手里。 相触的一瞬,傅其桢却微微怔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从前赫知彦掌心总是热的,即便冬天,也像带着火,可今日却冰凉得厉害。 傅其桢眼睫轻颤一瞬,下意识抬眸看他。 赫知彦却在她看过来的瞬间,忽地五指收紧,一下将她的手牢牢包在掌心。 力道比平时重了许多,仿佛攥紧一点,眼前这个人便再不会从他生命里消失。 傅其桢心里却反而一暖,那些细微且莫名的不安,因这个强势的握紧,被她误解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紧张了,原来赫知彦也会紧张。 她唇角忍不住翘起,借着他的手下了婚车,踩上柔软的红毯,身后女佣立即俯身替她整理长长白纱。 纱尾铺展开来,洁白地拖在鲜红地毯之上。 傅其桢站稳后,下意识环顾四周。 第一眼便看见了赫知彦身侧的曲副官,还有几个她从前见过的军官。 有人向她规矩地颔首,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人。 傅其桢目光又慢慢扫过长廊,扫过正厅门口。 赫老夫人不在、赫知茉不在,赫家女眷无一人到场观礼。 傅其桢心口一紧,眼底掠过一点酸涩,就像一滴冷水落进心里慢慢洇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喜欢一个人,便想嫁给他(第2/2页) 她眸光微微垂下,笑意淡淡敛去。 她知道,五年前的事,无论真相怎样,在赫家人眼中,她终究是那个在赫家最落魄的时转身嫁入仇家的女人。 她理解,也明白……赫老夫人待她的无法原谅。 傅其桢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收紧,眸光清泠。 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日子。 等她嫁进赫家,她会恭谨敬重赫老夫人,会慢慢补偿,做好她这个儿媳妇该做好的事。 哪怕赫老夫人一时不愿接受她,她也可以等。 一年不行……便两年…… 两年不行,或许更久…… 念及此,傅其桢心口稍定,又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没关系,没关系的。 今日只要赫知彦在,只要能嫁给他,哪怕这场婚礼只有他们两人,她也满心欢喜。 傅其桢侧过脸,眸光清浅地落到身旁男人脸上,看得很认真,仿佛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 赫知彦仍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张英俊的侧脸冷硬得仿佛没有温度。 傅其桢眸光微微怔着,心底又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他今天怎么了? 可下一瞬,赫知彦握着她的手攥的更紧,像生怕她挣开。 傅其桢垂眸看向他全然僵握的手,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暗暗嗔怪。 平日里那么强势的人,到了成婚这一天,怎么会这般紧张。 一时,她的一只手轻轻挽上他的手臂,柔软白纱擦过深色军装。 一深一浅,靠得极近。 傅其桢垂下眼,唇角带着藏也藏不住的笑。 而赫知彦在她挽上来的瞬间,整条手臂却骤然僵住。 他垂眸的余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上,停了两秒,蕾丝袖口微微滑开,露出腕间那根鲜红的绳,好似讽刺一般。 赫知彦瞳仁倏然一暗,胸口一揪,眼神迅速移开,没有再看。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铺得笔直的红毯,一步一步向赫公馆正厅走去。 军乐随即响起,铜管声庄严而明亮。 “啪!” 红毯两侧的军士齐齐立正,靴跟落地并拢,整齐得没有一丝杂音。 一道道挺拔身影肃穆立在两侧,肩章、枪带、皮靴,全都一丝不苟。 风从花园吹来,檐角垂下的红绸扬起。雨珠从树梢一颗颗坠落。 整个赫公馆满眼喜色,却因这般整肃,反而如什么严肃的典礼般庄严。 傅其桢被赫知彦牵着,洁白纱裙擦过红毯,蕾丝裙摆随着脚步微微起伏,身后白纱拖曳。 她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竟真的在嫁给赫知彦。 傅其桢垂眸,看见自己覆着白纱手套的手正挽在男人臂弯里。 这一幕,她从前不知道想过多少次。 自少时两家定下婚约,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怕。 于十几岁的他们而言,未来似乎简单得不得了。 喜欢一个人,便想嫁给他,同他过一辈子。 第84章 我绝对不会再放你走 第84章我绝对不会再放你走 从前的她,想过自己真正嫁给赫知彦时,会是什么模样。 她想,赫家一定会摆很大的宴,大门口挂满灯笼,宾客从前院一直坐到后厅。 母亲一定会躲在后院哭,其纾一定会趁没人留神偷吃喜糖,叙安嘴上嫌吵,却还是会跟前跟后替她跑腿。 赫知茉多半会拉着她不放,笑着同她说,以后可真要叫二嫂嫂了。 至于赫知彦…… 想到这里,傅其桢眼底一点点浮出水光,越发柔薏。 赫知彦一定会站在她最面前,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可后来,那个梦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傅其桢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了。 可如今。 五年以后,她竟真的又穿着婚服,走进赫家的门。 傅其桢鼻尖微微发酸,眼睫轻轻垂下,掩住眼底的湿润。 没有满堂宾客又怎么样。 没有盛大排场又怎么样。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如今命运还能把他重新送回到她身边,已经是额外施舍给她的一场恩赐。 是啊,她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傅其桢压住心口的酸涩,又侧头看向赫知彦。 她眼里柔软,清亮眸底含着一层薄薄水色,全然藏不住的喜悦。 赫知彦察觉到她那深切的目光,却没有回头,连眼尾都不敢真正偏过去。 他怕,忽然很害怕。 怕只要看她一眼,自己就会立刻后悔。 后悔今天所有的安排,后悔那张拟好的文书,后悔自己真的要用这样一个名分留下她。 赫知彦藏在军装袖口下的手臂,肌肉绷得发硬,呼吸也越发滞涩。 可压在他心口的那些欺骗、隐瞒、算计,那一点刚刚生出的动摇,又沉了下去。 傅其桢挽着他,单纯的只以为那只是紧张,于是她挽得更紧了一点。 一步,再一步,两个人终于走进正厅。 赫公馆正厅也重新布置过,高挑穹顶垂着硕大的西式水晶灯,层层叠叠的玻璃坠饰映着灯光,折射着细碎光点。 光耀闪着洁白礼服上,仿佛镀上一层柔和的神性的光晕。 四周廊柱与墙面缠满了中式红绸,雕花扶梯上系着红色绢花,厅中央更立着两面硕大的大红喜字。 楼梯两侧摆着高脚花瓶,衬着满厅红绸,显得雅致。 中西混杂,却并不凌乱,反而透出一种矜贵与庄重,意外的和谐。 只是太静了,静得不像一场婚礼。 长案前没有双方长辈,厅侧也没有围观宾客,只有几名军官与司仪肃然站立。 前方正中,设着一张长案,铺着暗红色绒布,案上摆着两方印章,还有一册装订精致的文书。 旁边站着司仪,穿着深色长衫,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 曲副官也军装笔挺,与另外两名军官分别立在两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我绝对不会再放你走(第2/2页) 军乐声在他们踏入厅内以后逐渐缓下来,最后一道铜管尾音在高高穹顶下盘旋片刻,终于散去。 整个大厅一下安静,庄严得像某种仪式。 司仪向前半步,先向两人略一躬身,随后清了清嗓,高声开口。 “请新郎、新妇入印。” 傅其桢眼睫轻轻一动,这是如今不少新式文明婚礼里常有的章程。 旧式婚书与新式登记礼法混在一起,以双方私印落文,作凭。 两名军官上前,其中一人捧起赫知彦的印章,另一人取起傅其桢的。 小小一方白玉,刻着她的名字。 动作端正,肃穆,像是在执行一道军令。 军官将两方印章分别蘸过印泥,红色印泥极鲜艳。 然后一左一右,落向长案中央那份文书。 傅其桢站得稍远,隔着白纱,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唇边笑意愈加深了。 那一瞬,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圆满感,辗转五年,自己的名字最终还是落在了与赫知彦有关的婚书上。 兜兜转转,命运最终将她送回了原处。 长案之后,曲副官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垂了下去,下颌轻收,神色一瞬僵硬。 只看见两名军官手臂同时落下,清脆两声。 “啪。” 两方印下,赫知彦,傅其桢。 红印落定,文书最上方,赫然写着几行端正小楷。 【今以傅氏其桢,纳入赫府,列为侧室】 两方印章,正正压在文尾,鲜红醒目,像两道再也无法轻易抹去的烙痕。 赫知彦眉头倏地微微蹙起,心口似乎有什么像刀一样划过。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已经落下了,再想收回,便不是一句后悔便能解决的。 而此刻站在数步之外的傅其桢,只是看见那两道落印,眼睛轻轻弯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又往赫知彦身边靠近了。 白纱下,那张脸明净柔婉,眼中存满了欢喜,甚至带着一点新嫁娘才有的羞涩。 傅其桢抿了抿唇,从今天起,他们过去五年的那些伤,终于翻过去了。 他们真的重新开始。 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 赫知彦余光看见,胸口猛地一窒,本能地想伸手,想叫停,想把那张文书撕掉。 可下一瞬,父亲血肉模糊的脸又猝然撞进脑海,又是落满她字迹的日记簿…… 刚刚他抬起的手指一点点蜷回掌心,下颌狠狠咬住,腮侧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绷起。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叫停,也没有撕掉。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重新找到傅其桢的手,一把握住,重得全然带着某种绝望般的占有。 傅其桢,无论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再放你走。 第85章 列为侧室 第85章列为侧室 没有长辈受礼,没有寻常婚宴里那些繁复冗长的吉祥话,婚礼仪式结束得很快。 简短冷清,匆匆落幕。 外面的天色慢慢往傍晚沉去,冬日的雾雨又淅淅沥沥起来,整座赫公馆笼在一片散不开的灰沉雾气里,庭院树木被湿气浸得发暗。 冷雾穿廊而过,带着浸骨的凉。 还不到夜里,赫公馆就已经亮起了灯。 暖黄色灯光透过长窗映出来,落在满院红绸上,红得鲜艳,红得空寂。 傅其桢跟着佣人上了二楼,依旧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欢喜里。 礼成了,印也落了,从今天起,她便真的成了他的妻子。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长长白纱拖过阶梯,身后三名年轻女佣小心跟着。 三个姑娘年纪都不大,头发梳着长长的麻花辫,辫尾垂到腰际,头侧统一别着红绢花,上身穿浅青色立领短褂,下身是深青色长裤,利落又喜庆。 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一个双手替傅其桢托着拖地白纱,另一个捧着木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册红色婚约文书,最后一个一手提皮箱,一手抱着用红布包裹好的衣物。 “您慢些,小心台阶。” 傅其桢轻轻应着,唇角的弧度始终挂着。 “嗯。” 二楼赫知彦的那间卧室已收拾妥当,傅其桢走入新房。 门一推开,是典型的中西式小套间,古典雅致。 先是一间小客厅,深红木地板擦得发亮,靠墙摆着一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插了几枝花束。 再往里是卧房,天花板悬下一盏黑色铁艺雕花吊灯,中央放着一张西式雕花大床,床头床尾都是深胡桃木,床面铺着全新的暗红缎面锦被,床边铺着一大块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靠墙立着实木斗柜,另一侧立着的梳妆台上有一面到人腰际的梳妆镜。 傅其桢细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寸都不舍得错过,心底一点点软下来。 这里以后……便是她和他的新房,是她以后的家。 再看过去,两扇拱形木格大窗前垂落两层帘子,藏青厚缎长帘里面是薄薄白纱,窗下两把黑皮扶手椅,中间置一张小圆几,摆着对红烛摆件。 屋子里也都装点了红色绸花、喜字,柔黄灯光落下,将整间卧室照得温暖喜庆。 几个女佣很快把东西一一放好,皮箱摆去衣柜旁,红布包袱放在床尾凳,木托盘则搁在卧房的圆几上。 傅其桢眸光温柔落向托盘里那两册装帧精致的文书,细细绒光的硬质绸面,边角压着烫金。 她慢慢走过去,纤细的手指在那册文书上轻轻碰了一下,胸口好似一股温热的暖流填满。 随后她将婚约文书拿起,捧在手里。 正欲翻开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 “少姨太。” 傅其桢翻动文书的手指,蓦地停住,笑意还挂在嘴角,人似乎没反应过来。 那女佣已经走上前来,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眉眼圆润,笑起来很讨喜。 “少姨太,我叫桂生,是少帅派来专门服侍您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套红色礼服取出来。 傅其桢长睫刹住,眼底的柔光渐渐凝滞,噙在唇角的幸福笑意,也一寸寸落下。 少姨太?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耳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又或许……她没有听清。 女佣桂生浑然未觉,她将那身礼服展开,是一套中式传统礼服。 上衣是朱红缎面绣褂,立领斜襟,衣料上压着百花暗纹,胸前与袖口绣着金线,下身是一条同色长裙,裙角绣着缠枝花与双喜纹样,旁边还配着两朵红色绢花。 桂生笑着把衣裳放到床上,便转身朝着傅其桢身边走。 “少姨太,晚间还要去沪海大饭店赴宴席,桂生伺候您把婚纱换下来吧。” 又是少姨太。 傅其桢听清了,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眉头慢慢蹙起,眼底漫开茫然的错愕。 “你……叫我什么?” 桂生手上正替她解头上的花冠白纱,愣了瞬,被问得有些莫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列为侧室(第2/2页) “少姨太啊。” 她眨了眨眼,脸上笑意依旧,小心将长长头纱从发间取下。 伴着白纱从肩头滑落,傅其桢瞳孔轻轻一缩。 那一瞬,傅其桢头顶虽一轻,可整个人却像被什么猛地箍住身子。 少姨太,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霎时,傅其桢心脏忽地重重一跳,她倏地低头,盯着自己手中那份婚约文书,呼吸猛地一滞。 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忽然有些不听使唤,下一瞬,猛地将文书翻开,纸页‘哗’地一声。 一瞬间,眼睛死死盯住上面那几行字。 【今以傅氏其桢,纳入赫府,列为侧室】 …… 滋啦……世界像在这一瞬突然没了声音。 傅其桢整个人僵住,瞳孔骤聚,眸子定死在‘纳入赫府,列为侧室’。 “轰!” 她的脑中猛然轰鸣,所有声音又重新骤然炸开,冲入她的耳膜。 紧接着,便是大片空白,嗡鸣作响。 呼吸停滞间,她盯着那上面的字,一遍又一遍,眸子一遍又一遍的睁大,睁的生疼,像突然不认识那些字。 可是……她明明认识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为什么合在一起…… 她却看不懂。 侧室? 侧室。 霎那间,傅其桢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因嫁人而染着的薄红面颊,顷刻煞白。 她握着婚书的手开始发抖,起初只是指尖,最后连整条手臂都在轻轻发颤。 桂生刚把礼服铺好,转过身来,这才发现不对。 “少姨太?” 傅其桢没有应,整个人好似被文书上的字吞没了所有意识,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开始慢转快地轻轻起伏。 桂生眸子一怔,上前问询。 “少姨太,您怎么了?是不是婚仪久了,身子不舒服?” 傅其桢眼睫骤然一颤,像被这一声重新拽回现实。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却像卡在胸腔,进不去,也出不来。 霎那间,整具身体泛起细细密密的麻,麻的如针扎般刺痛闪烁。 她脚下软得支撑不住,鞋跟一下撞到身后圆几。 “砰!” 桌案狠狠晃动,上面的烛台与茶盏立刻碰撞出凌乱脆响。 “叮……” “当啷……” 红烛烛台险些翻倒,桂生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 “少姨太!您小心!” 傅其桢一把抓住桂生手臂,抓得极紧,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睁得很大。 此下,她才完完全全真正听清了那个称呼。 “少姨太?” 她声音发颤,全然震惊之极的颤抖,眸光紧紧盯着桂生,一字一字。 “少、姨、太?” 一声比一声难以置信。 一声比一声发抖。 到最后,连尾音都似碎了一般。 桂生没见过这种情况,脸上的喜气也瞬间敛了下去。 她的手臂被抓的生疼,却不敢挣,心头发慌,手足无措地安抚着。 “是、是啊少姨太……您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赶紧歇歇?” 傅其桢瞳孔颤动,呼吸一下比一下乱,震惊间,眼底竟慢慢浮起一份恐惧。 一种被爱人蒙在鼓里,一种遭到欺骗的恐惧…… 不对。 一定不对。 一定是弄错了。 忽地,她猛地摇头,像在否认桂生,又像在否认眼前文书上冷冰冰的字。 “不……不是。” 傅其桢忽然连大气都不敢出,重新低头看那几行字。 “弄错了……” 仿佛只要再看一遍,‘纳’就会变成‘娶’‘侧室’就会变成‘正妻’。 可没有,字还在那里。 【今以傅氏其桢,纳入赫府,列为侧室】 端端正正,甚至还压着她自己的印。 傅其桢胸口生痛,眼前倏地一瞬发黑。 “少帅呢……” 第86章 我骗你? 第86章我骗你? “少帅呢?” 傅其桢忽然抬头看向桂生,眼神变得万般急切。 “赫知彦在哪?” 桂生被她吓住,眼底漫起怯意。 “少帅……少帅刚才还……” 傅其桢神色惶然一瞬,已经等不下去,猛地松开桂生,仓促慌乱地就往外走。 动作太急,长长礼服下摆缠住脚踝,惹她险些绊倒,踉跄一瞬,继续往外走。 “赫知彦呢……我要见他……” 桂生神色一惊,慌忙追上去。 “少姨太,您去哪!” 傅其桢面色惨白,快步穿过卧房,去往通外间小客厅的门,刚踏出卧房门槛。 下一瞬,脚步骤然停住,视线被一道静峙的身影堵住。 赫知彦就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男人仍穿着婚礼时那身深色军装,军帽已经摘下,肩背挺直,身形高大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立在昏黄灯下,像一座沉默生冷的雕像。 他胸腔轻微起伏着,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每一寸神经绷紧,压抑着无人窥见的不安。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从她被送上二楼那一刻开始,他就在等。 等她知道。 等这一刻。 可刚才听见里面传出她一声声的颤抖,赫知彦心口仿佛骤然被利箭贯穿。 所以他站在门外,根本没有勇气进去。 傅其桢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忽然亮了,像一个在深水里挣扎,濒临绝境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瞬间,她所有的慌乱、恐惧、崩溃,在此刻全然变成卑微的期盼与侥幸。 一定是佣人弄错了。 一定是文书拟错了。 或者,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误会。 傅其桢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婚约文书,深深地呼吸一瞬,可胸腔被堵着,那口气吸得又浅又颤。 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走的很慢,仿佛地面是摇摇欲裂的冰面。 直到她站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看到他眼底那压深的晦暗,竭力压住身体里的颤抖。 她努力放缓气息,甚至还想让自己笑一下,想像平日一样,轻轻问他一句,是不是弄错了。 “知彦……是不是……” 可嘴角牵动一点,便失败了,眼里的惊惶,脆弱的根本藏不住。 话还没说完,桂生从后面追来,虽不知怎么了,但还是被傅其桢忽然的举动,吓得不轻。 “少帅,少姨太她不知怎么了……” “出去。” 赫知彦眼睫倏地沉压下去,嗓音很低,冷而利落。 他没有去看傅其桢,不敢到连目光都只是从她肩头掠过,落在桂生身上。 桂生一愣,抬头看着赫知彦,压迫感骤然落下。 “是、是。” 她脸色一白,赶紧低头,便快步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前,桂生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他们一个脸色苍白,一个神色冷沉,哪里像刚刚成婚的一对新人。 桂生心里莫名一慌,赶紧把门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偌大的新婚卧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绸依旧,双喜大字还挂在床头。 可这一刻,所有喜色都似被层灰色罩住,整间屋子成了一个密闭的匣子。 空气沉沉压下来,连呼吸都很艰难。 窗外天色已经更暗,灰蓝色的暮霭漫过公馆屋脊。 “沙……沙……” 雨雾迷迷濛濛地落着,打在玻璃上,薄薄的水痕从窗面蜿蜒滑下,将外面的红色与树影晕成模糊一片。 卧房里傅其桢压住喉咙的颤抖,将手中紧攥的婚约文书,颤抖着翻开,像用了很大力气。 “这个……就是这个……” 她颤抖着将打开的婚约文书撑在赫知彦眼前,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的眸光。 “是不是弄错了?知彦,是不是……写错了?” 纸页微微颤着,连带上面的字都跟着晃。 赫知彦没有说话,沉默,还是沉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我骗你?(第2/2页) 那沉默一点一点扼住喉咙,奇异的窒息感笼罩着两人。 唯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清晰入耳,衬得此下的沉默愈发漫长、残忍。 傅其桢被这无声的沉默,逼得呼吸全乱。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反应,哪怕皱下眉头,哪怕惊讶摇头。 可是都没有。 赫知彦只是冷冷的站着,下颌绷得很紧,沉眸凝着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傅其桢再忍受不住这般沉默,她握着婚书的手臂发酸,却还是倔强地往前举了举。 动作很慢,每抬高一寸,都似乎在消耗她最后一点力气。 “这个……” 她紧紧盯着他,喉间发紧,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止不住发颤。 “是弄错了吗?赫知彦,你说话,是不是……” 赫知彦眼皮终于轻轻一动,下一瞬抬起眼眸。 “没有。” 霎时,视线相撞之间,冷短利落一声。 傅其桢倏地僵住,脸上所有表情瞬间都空了,瞳孔微微发散。 他说什么? 没有…… 所以没有弄错…… 顷刻间,傅其桢心口被刺进的一把刀,猛然有了实感,完全深地扎了进去。 她嘴唇微微张着,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了刑场上,他如刽子手一般举刀,狠狠砍下她的头颅,让她彻底与整个世界断了联系。 “为……” 她艰难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根本听不见。 想问为什么,可脑子里却突然涌进无数碎片。 没有一位宾客祝贺,没有一位亲人观礼…… 她懂了,终于懂了。 傅其桢怔怔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婚约,停在自己名字旁那枚鲜红印章,眼睛涩的生疼。 一切从简的婚礼,她以为的仓促…… 原来……不过是纳妾…… 是啊,纳妾……又何来繁复的正妻之礼。 傅其桢心口猛地一缩,呼吸抽断。 所以……彼时她笑着,期盼着,亲眼看着的,是自己的印,落在了一纸纳妾文书上。 “啪嗒。” 傅其桢眼睫狠狠一颤,终于有一滴泪砸下来,落在红色婚书上。 她凝着那滴泪,一股强烈的羞辱感从心底涌上。 他用妾室的身份,剥掉她的尊严,而她竟浑然不知,还可笑到满心欢喜。 “为什么……”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口破碎的气。 赫知彦下颌骤然收紧,牙关咬得发疼,眼底也一点一点坠入红色。 他在忍、忍着那份混杂的情绪,忍着快要烧毁他的情绪。 傅其桢慢慢抬起头,泪水已经一颗一颗往下掉,紧盯着赫知彦。 “为什么?” “不是你说……你说的我们重新开始?” 赫知彦凝着她的泪眸,眸光狠颤,心口好似被生生刨开。 奉塘……旖旎……海风……红绳…… 他拥着她,似失而复得的宝物,说着重新开始。 那些画面顷刻涌来,赫知彦心脏狠狠碰撞,他当然想重新开始,比谁都想。 可谁给过他机会? 傅崧思没有。 程鸿柏没有。 那本日记簿没有。 甚至连她一次次的欺骗,也没有,在他摇摇欲坠的信任上划了一刀又一刀。 赫知彦眼底的愧疚与痛,转瞬被一点点压抑的怨念猛地吞了上来。 傅其桢心口疼的说不下去,顿了一下,胸口重重起伏。 “你骗我?” 呼吸抽噎间,她捂了一下唇,想把哭声压下,可一声短促的抽噎又从喉间溢出,眼泪掉得更凶。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一个‘骗’字,猛然狠狠扎进赫知彦心里。 他瞳孔骤缩一瞬,忽然难忍,胸腔起伏一下,嗓音也低了下去。 “我骗你?” 沉鸷的语气里压了太多怨念与愤怒,压着‘那你呢’的质问。 第87章 我就是要报复你! 第87章我就是要报复你! 傅其桢被他这一声莫名的反问,弄的神色一怔。 我骗你? 像今日这一切。 像这张纳妾文书。 像她被蒙在鼓里满心欢喜地进了赫家。 到了最后,竟还成了她的错。 顷刻间,难堪,羞辱,背叛……全部一起涌来。 傅其桢脸色更白,眼底骤然烧起一簇忿痛的怒火。 下一瞬,她手臂扬起,猛地用力。 “啪!” 那册红色婚约被她狠狠掷出,直直砸在赫知彦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后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傅其桢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一厉。 “赫知彦!” 她喉咙狠狠一哽,眼泪又砸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重新开始?!” 那本婚约砸在胸口,骤然一痛,却又好似不痛。 因为这一下,远不及赫知彦胸口一点一点撕裂的疼,闷涩得连呼吸都像牵着血肉。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因自己而这样狼狈,心口明明疼得喘不过气。 可偏偏一股压了太久的愤怨,也随着她一声质问往上翻涌。 不等赫知彦开口,傅其桢忽然僵了一下,像是从他冷硬的神情里读懂了什么。 “你……” 她眼底的愤怒微凝,呼吸屏住,惊惧慢慢浮上来,不敢确信。 “你在……报复我?” 这一句话落下,赫知彦脸色瞬间发白了一层。 傅其桢看见他骤变的脸色,心口狠狠拧住,立刻便认定了这个答案。 “你在报复我……” 她重复了一遍,喉咙彻底哽住。 “你在恨我……你还在恨我,是不是?” 她仰着脸,泪水彻底失控,上前一把抓住赫知彦身前的军装。 “你恨我五年前背叛你,你恨我在你狼狈的时候离开你。所以你要报复我……是不是?” 她越说越乱,呼吸也越来越急,像终于给眼前这一切找到了一个能解释得通的答案。 “根本没有重新开始……” 她猛地摇头,眼泪顺着下巴不停往下坠,脸上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得狼狈。 “是你要报复我,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手上再度猛地攥紧,整齐平展的军装瞬间被她揉出皱痕。 赫知彦下颌绷得死紧,心中巨震。 傅其桢崩溃得语无伦次,死死揪着他的军装,胸口猛烈起伏,更深的痛蔓延开来。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妈妈是什么身份……” 赫知彦眸光骤震,仿佛才恍然,心下一紧。 傅其桢哭得几乎看不清他,几度失声哽咽。 “我妈妈做了大半辈子妾,她前半生……活得有多小心,吃饭要看人脸色,说话要看人脸色,连生下的孩子,也要看旁人脸色,嫡母不高兴,她们得忍……父亲不高兴,她们得忍……就连傅家族亲不高兴,她们都得忍……” 她声音哽塞,哭声仿佛从胸腔挤压出来。 “我看够了,受够了,怕够了……我这辈子……绝对……不做妾的。” 那声‘绝不做妾’,咬碎成哭声,从齿间挤出。 傅其桢的手攥成拳,忽地虚空的一下捶在赫知彦胸口。 “可你偏偏……” 又捶落一下,声音颤抖。 “偏偏要用这个来罚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我就是要报复你!(第2/2页) 她的拳头落在他胸前,并没有多少力气,全是崩溃。 “赫知彦,你怎么这么残忍……你怎么能待我如此残忍……你为什么这么残忍……我恨你……你好残忍……” 赫知彦脸色白了一层又一层,一动不动,任她捶打。 直到傅其桢那一句句残忍,一声声残忍,仿佛像一根根绷到紧的弦,狠狠崩断。 残忍? 他心头骤寒抽痛,仿佛眼前的一切,真的全然是他的错。 是他十恶不赦,他罪大恶极! 而她是受害者,她是无辜的! 赫知彦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下颌绷紧。 “我残忍?” 声音陡然间,傅其桢被他拽的动作一僵。 赫知彦眼眶红透,眼底水光剧烈晃动。 “傅其桢,你怎么敢说我残忍?!” 他终于也承受不住,猛地一声爆发,眼眶的泪水震动着漫了开来。 “残忍的是你!” 霎那间,傅其桢被吼的一怔,婆娑泪眼盯上男人猩红的眸子,不可置信的静了一瞬。 赫知彦彻底失去了所有隐忍的克制。 他用力攥紧了傅其桢的手腕,染泪的眸子赤红,脖颈儿爆出青筋。 “对!我就是要报复你!” 丧失理智之间,什么话都故意冒了出来。 他明明知道,这话一定会伤她。 可此刻哪里最疼,他就偏要往哪里刺。 他要她像自己一样痛! 才能证明自己不是这些年里唯一那个被丢下的人。 “你傅家不是想攀附权贵吗?那我偏偏让你只能做我赫家的妾!” 傅其桢瞳孔骤缩,被这句话迎面捅穿。 赫知彦却还没停,眼底水光震颤,逼近一步,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锋利。 “我要你也尝尝被背叛、被舍弃、被羞辱、被欺骗的滋味!” “啪!” 霎时,一个耳光猛地甩去,赫知彦脖颈梗着,连头都没有偏。 傅其桢扬起的手掌发痛发麻,神色也狠狠凛着。 “混蛋!骗子!” 赫知彦呼吸加重一瞬,被这一巴掌激得下意识也猛地扬起巴掌。 傅其桢眼睫一颤,掌风呼过鬓发,她却没有躲,眸子死死盯着他。 恍惚间,赫知彦神思猛然惊醒,扬起的手堪堪悬在她脸侧,没有落下。 他死死咬紧腮,手掌绷紧,青筋骤起,适才手指一根根蜷起,在她脸侧攥成拳头,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他猛地将拳头放下,后退半步,像是在躲刚才那个差点动手的自己。 “好。” 赫知彦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腮肉,忽然冷笑了一声,溢出压抑不住的苍凉。 “你无辜……你是受害者……我骗了你……我羞辱你……都是我……” 他缓慢点头,眼底泪光越积越多,越来越重。 傅其桢紧紧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全是被欺骗的愤恨,没有半点自觉。 赫知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含着泪的眸子阴鸷难辨,狠狠剜着傅其桢。 “那你呢?” 赫知彦拧着眉头,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喉咙艰涩,终于将那句压了好几日的话说出口。 “我问你……维多利亚咖啡座,你在等谁?” 轰…… 仿佛窗外一道闷雷滚过,恍然间屋外雨声硕大。 第88章 十多年的情分 第88章十多年的情分 傅其桢整个人倏地僵住,愤然的眼眸随着这句话,倏地睁大,闪过明显的慌乱。 沉默,还是沉默。 房间再一次陷入死寂,仿佛空气都越发的稀薄。 雨声也比刚才更急了,雨点细密混乱地敲打玻璃窗。 赫知彦薄唇抿得没有血色,目色渗着寒意,一滴泪却猝不及防从眼眶滚下,沿着他的脸无声滑过。 “我再问你,维多利亚咖啡座,你与……程鸿柏……说了什么?” 那个名字脱口,傅其桢背脊猛地一凉,肌肤上倏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赫知彦凝着她的滞涩沉默,看着她眼底那一闪的惶恐。 他肩头忽地一垮,下颔仿佛都因此下的艰涩,生出颓然的须碴。 “你为什么骗我?” 傅其桢心中一颤,思绪还没理清,下意识脱口一句。 “你怎么知道?” 赫知彦嘴角缓慢僵硬地一扯。 “因为……” 他冷言晦涩,却越说心越痛。 “你的前夫……现下在我警备司令部的审讯室……” “他说了什么?” 傅其桢闻声,心神倏地大乱,下意识抓紧赫知彦的手臂,急的声音都变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 赫知彦眉头一拧,凝着她这幅焦急不安的模样,心脏猛地一跳。 原来,她这么在乎程鸿柏…… 傅其桢眼底全是害怕惶恐,攥着赫知彦的手臂,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不要,千万不要,叙安的事,再谁都不能知道! 连赫知彦也不行! 可赫知彦凝着她这般焦急、紧张的神色,一股绝望自胸口蔓延,犹如深陷泥潭。 “他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得骇人,眸中掠过恨,掠过妒,掠过痛。 “你们夫妻一场,旧情未了……他说,你们关起门来做夫妻的时候,有许多夫妻秘话……” 赫知彦却像非要把自己听过的恶毒话,拿出来割伤此下的他和她两个人。 “他说……你脱光了衣服,躺在他床上,很撩人……他还说,你在床上的姿势……” 此下,他只觉得故意说出的每一个字,不仅伤她,也都全然割在自己喉咙,再说不出一个字。 傅其桢呼吸一滞,胃里猛地翻起一阵恶心。 程鸿柏,哪怕他们离婚了,仍要用最肮脏的方式毁她。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的手,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但掌心隔着军装衣料,清晰感觉到他臂上肌肉绷得死紧,细密的发颤。 赫知彦眼中簇入一抹恨,一抹怨,一抹荒唐。 近十年。 他们十岁相识……年少定情…互许婚约……近十年啊。 可为什么他们十多年的情意,却比不过她与程鸿柏短短夫妻半年。 他为什么会败在一个程鸿柏手里。 他眼尾红得厉害,依旧刻意问着,实际那些话,自己一个字也再说不出了。 “你,还想听吗?” 傅其桢唇微微颤抖,不敢看他那沉戾难辨的眼眸。 但心底却又凝起一丝庆幸,看来,程鸿柏没有说……没有捅出叙安的事…… 赫知彦见她好似安心一般垂下眸去,猛地眸光一戾,一把嵌住她的下颌。 “我说完了。” 他声音发哑,眼底泪光一闪。 “现在该你说,你为什么骗我?” 傅其桢被钳着下颌生疼,被迫抬眸看他。 “我……我……” 一个我字,便堵在喉咙,说不出一个理由。 怎么说? 告诉他叙安杀过人? 她不能,一个字都不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十多年的情分(第2/2页) 赫知彦看着她再次沉默,心脏像又被攥紧。 他手指微微发颤,又狠狠抬高她下颌。 “说话,为什么骗我?” 傅其桢唇瓣抿得死紧,泪光盈满眼眶,却还是一个字不说。 赫知彦胸口一下抽紧。 下一瞬,一句最不愿问的话,终于失控冲出口。 “你对他有情?!” “没有……没有……” 傅其桢瞳孔睁大,几乎没有思考,立刻脱口。 赫知彦呼吸一缓,像胸口那颗已被攥得发青的心,终于短暂松开一瞬。 可紧接着,更大的疑问便狠狠扑上来,死死看着她。 “那为什么骗我!你与他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为什么撒谎?” 傅其桢被逼得一步一步往后,直到小腿撞上沙发边缘,再没有地方退。 “没有……” 她不住摇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往下滑。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话说得又快又乱,仿佛只要重复得足够多,赫知彦便能信。 可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怕,怕得浑身发冷。 她不能将程鸿柏不能人道的事说出来,不能将程鸿柏折磨欺辱她的事说出来…… 她若全说出来,万一赫知彦去同程鸿柏对质。 万一程鸿柏恨她把事情告诉赫知彦。 万一那个人恼羞成怒,把叙安的秘密揭露出来…… 不行,真的不行…… 她要她的弟弟,她要叙安,接下来每一步路,都是光明的,都是自由的,都是崭新的…… 她不能再让他掺在自己这已经毁了的生活里…… 傅其桢呼吸凌乱地喘了几下,眼底重新变成卑微的哀求。 她颤抖着去拉赫知彦的手,最初只敢碰他的指尖,他没有甩开,才一点点握住。 “你信我。” “知彦,你信我……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她握得越来越紧,像握住一根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出去的绳索。 赫知彦低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却一点点暗下去。 “可你等了他六个小时……不是六分钟……是整整六个小时!” 他抬眸沉黯的盯着她,眼中掠过一抹悲伤。 “你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一声声什么都没有,可她却解释不了为什么隐瞒,解释不了为什么赴约,解释不了为什么次次欺骗。 傅其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 “我们这么多年……” 她死死凝着他冷硬的眉眼,声音剧烈一颤。 “知彦,我们十多年的感情,你信我一次。” 赫知彦心脏猛地一缩,十多年的感情,似一根针,准确无误刺进他最疼的地方。 少时青梅竹马,朝夕相伴。 他曾以为这十年是世间最纯粹,最干净的羁绊,是他年少里的最难以忘记,刻在心头,融在骨血的光。 可如今看来,这十年绵长的情意,从头到尾掺着算计,裹着隐瞒。 虚假得如泡沫,一戳就破。 理智被失望、痛苦、猜忌,一时被磨得粉碎,赫知彦眸光晦暗一沉,声音轻得讽刺。 “是啊,我们十多年的情分。” 赫知彦缓慢抬起眼,那双眼睛通红,眼底簇入一抹怀疑与痛苦,反复搓磨的疲惫。 “从十岁到现在,这么多年。” 他看着她,嘴角在笑,可笑的却比哭还难看。 “我一直以为,至少那十年是真的。” 傅其桢眸光一怔,满脸茫然。 “我不明白……” 第89章 主动讨好、主动亲近 第89章主动讨好、主动亲近 赫知彦眼底水光轻震,声音越来越哑。 “我以为人心会变,婚约能断,你也可以嫁给别人……可至少我们的从前是真的,你第一次看着我笑的时候……是真的。” 傅其桢瞳孔一缩,略一迟疑,一股不安倏然爬上脊背。 “赫知彦……你在说什么?” 他可以怨她当下的欺骗,恨她五年前的背叛…… 可她不懂,他为什么要彻底推翻他们整整十年的过往,否定所有真心。 “你听不明白?” 赫知彦忽然垂眸低笑一瞬,笑意未达眼底。 “呵,我怎么从前不知道。” 他重新看向她,眸色幽冷。 “你傅其桢装糊涂,装得这么像。” 傅其桢脸色一白,压迫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 赫知彦像被刺激一般,眸子一厉,猛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好,那就跟我来。” “赫知彦!” 傅其桢被他一拽,踉跄着离开沙发。 “你做什么?” 赫知彦一句都再不回答,拉着她便往外走。 傅其桢还穿着洁白礼服,裙摆拖在身后。 走得急,鞋跟几次踩住裙角,被带得踉踉跄跄。 男人肩背绷得笔直,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二楼长廊灯光不明,昏暗得可怕。 外面的雨密缝般飘落,雨丝打在长窗上,天色也完全沉成一片深灰。 赫知彦一把推开静室的门,一股檀香袅袅浮沉,扑面而来。 傅其桢脚步蓦地顿住,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香案两侧昏黄的长明灯,光晕幽暗。 正中墙上悬着一幅黑白遗像,照片里的男人沉静的威严肃正。 牌位前的香炉上燃着细香,一点猩红火头明明灭灭,烟气盘旋。 傅其桢被他狠狠拽至香案前,仰起脸,看到遗像的一瞬,心口猛然狠狠跳起。 “赫伯父……” 赫知彦越过她,径直走到香案前,一把抓起放在遗像之下的旧簿子,倏地转身。 “拿着。” 一时,旧簿子被他猛地塞进傅其桢怀里。 傅其桢被撞得踉跄半步,垂眸的视线落在册页封皮上。 她呼吸一颤,这是……她十几岁时的东西,自从京平逃出,便再没见过了。 赫知彦眸光凉透,死死盯着她。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傅其桢手指碰上封皮,神思恍然发怔,下意识开口。 “我的……日记簿。” 赫知彦眼底侥幸,似她燃起的一点火苗,直接烧灭。 她真的承认了。 赫知彦下颌绷得锋利,盯着她的眼神冷沉骇人。 “你的日记簿?那为什么里面记的全是赫家?” 傅其桢眉头皱紧,一句话猛地把她拉回许多年以前。 拉回那个她活在察言观色里的傅府,拉回那个知道听父亲的话,她和母亲、弟妹,便不会挨打挨骂的傅府…… 赫知彦一步逼近,深邃的眼眸垂落一抹暗色。 “我母亲喝什么茶,我父亲哪日回府,前院来了什么人……上面记得全是我赫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他每说一句,傅其桢脸色便抽白一分。 “傅其桢,你管这个叫,你的日记?!” 傅其桢头皮猛地一麻,倏地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为什么会怀疑。 她嘴唇发颤,慌乱地摇头。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 “是我父亲!” 她急切打断,双手压住那本旧册,手心已被冷汗浸湿。 “是我父亲让我记的,他说……” 她呼吸一乱,努力从混乱记忆里抓住那些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主动讨好、主动亲近(第2/2页) “他说我以后要嫁进赫家,做媳妇的,不能什么都不知道,要记长辈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家里谁身体不好,谁与谁亲近……” 她越说越急,委屈的眼泪重新掉下来,喉间哽咽的再次压不住。 “他说……嫁人不是只嫁一个丈夫,是嫁进一家门,要我早早懂赫家的规矩,记住赫府上下的喜好,以后进了门,才不会什么都不懂,才不会……” 她声音忽然顿住,这番解释似突然变了味,凭现在的她,又怎么不懂其中利害。 香炉里一缕白烟缓慢上升。 静室骤然安静,静的仿佛要寂灭了她的存在。 赫知彦看着她,忽然仰起脸,痛苦到忽然想笑,但肩膀只抖了一下,没有声音。 “好。” 他缓缓垂下头,眼底又浮起泪光。 “解释的真好。” 傅其桢心里一沉,指甲一下陷进掌心。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 赫知彦眼底一冷,猛地看向她,终于逼近了他这几日最不敢碰,不敢想的地方。 “那我再问你。” 他一步逼近到她面前,两个人距离骤短,彼此的呼吸交缠错乱。 “十岁那年,你第一次来赫宅……” 他死死凝着她,眼底的红血丝,一点一点漫上。 “那一次,是你父亲让你……主动来讨好我、主动亲近我……是不是?” 傅其桢瞳孔轻颤,凝着他眼睫的那一点湿,记忆不受控制地猛然涌了上来。 十岁那年,京平春日。 傅家的车缓缓驶过长街,远远便能看见赫宅门外车马不绝。 那天赫家办庆功宴,门前停满汽车。 军官、政客、商会里的人,穿长衫的、穿西服的、穿军装的各色宾客。 那天的父亲难得十分温和,在车里亲自替她理了领口,顺了头发。 “小桢,进去以后乖一点。” “赫家那个二少爷同你年纪相仿,你去寻他玩,主动些,多同他说说话,笑的甜些,嘴蜜一些,一定要让他喜欢你。” 她那时懵懂着,心中只惦着在傅府发热的母亲。 父亲见她没回应,脸上的笑意敛去,手忽地按着她的肩,压低嗓音。 “你亲妈这个月药钱可不少,你若懂事些,父亲自不会亏待她。” “记住,你要讨赫家人喜欢,尤其要讨赫二少爷的欢心,记住了吗?” 记忆戛然而止,傅其桢闭上眼,泪水从眼睫中坠落。 也许时间太久,她自己都忘了。 也许她将一颗心交给他后,便忘了她第一次走进赫府,第一次去寻赫知彦,全是父亲的吩咐。 赫知彦看着她长久的沉默,呼吸急促起来。 他还在等,等她一句否认,等她骂一句荒唐。 可她却只是沉默。 他心头倏地升起至极的恐慌,忽然两只手狠狠抓住她肩膀。 “回答我!” 傅其桢吓得身体一缩,手里的旧册被捏得卷起来。 “是不是!” 赫知彦眼眶红得吓人,声音陡然失控。 “你接近我,是故意的?是傅崧思让你来的!” 傅其桢被他摇得身形发晃,泪水不停往下掉。 她想说不是。 只要说不是,或许就能让眼前这个人不这么痛,她也不会再痛。 可那些年幼时的记忆。 父亲的话,第一次被带进赫府的目的,清清楚楚。 更何况,今夜,已经有太多不能说的话,有谎言横在他们之间。 如果连这一件,都继续骗。 那他们之间…… 傅其桢眼泪沿着脸颊滚落,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 第90章 跪着赎罪 第90章跪着赎罪 赫知彦抓着她肩膀的手,骤然僵住,仿佛一瞬失去所有力气。 傅其桢那一声“是”,把他十几年来珍藏最深的记忆,从心口生生剜去。 原来第一次相遇,那片他与她的春日海棠。 那一眼……那一个甜甜的笑……都是假的…… 赫知彦忽然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连站都站不稳。 “原来如此。” “哈哈……” 赫知彦猛地笑出声来,可眼泪也随着笑声一道掉下来。 “傅其桢,傅其桢……” 他只觉得如此荒谬。 原来他那份纯粹的感情,他十多年的真心,都只是别人算计里的一环。 “原来你对我赫知彦的靠近,是有条件的,有目的的,是掺了算计,是傅崧思替傅家做的一笔投资!” “不是!” 傅其桢哭喊出声,哭到眼眶刺痛,哭到嗓音嘶哑。 “不是!” 她扑上去,抓住他手臂,声音彻底破碎。 “你可以怨我骗你、怪我背叛过你,可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你怎么可以磨灭我们的一切!” “是父亲让我接近你的,可我的感情是真的!等你下学的是我!陪你跳舞的是我!与你一起骑马的我!你生病守着你的也是我!你难过的时候,我在!你开心的时候,我在!你生气的时候,我还在!” 她哭得喘不上气,脖颈儿青筋浮起。 “那些都是我!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爱?你怎么能连这个都否认!” “傅其桢!” 赫知彦低吼出声,呼吸间仿佛咽碎了玻璃碴般刺痛。 “如果我不姓赫呢?如果我不是赫承远的儿子。如果我只是……就只是我,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遇见?” “最初的你,就不会靠近我?” 一句话落下,整个静室仿佛连香烟都凝住。 赫知彦眼底一颤,他刚问出口,便后悔了,后悔恨不得立刻把那话吞回去。 可已经迟了,他只能死死盯着她,心底声声痛呼着卑微的哀求。 求你,求你说不是……求你……傅其桢…… 傅其桢怔怔看着他,眼泪停在眼眶。 这一刻,她忽然奇异地清醒。 是啊,如果他不姓赫,如果她的父亲没有想攀附赫家。 彼时的那个傅其桢,根本不会出现在赫府那场宴席。 她亦不会主动靠近那个少年,他们连相遇都不会有。 她唇角轻颤,死死敛着眼皮,不敢眨眼,怕泪水倾泻。 “是。” “如果你不是赫家二少,我们那时……真的不会遇见。” 赫知彦手掌猛地攥住她的肩头,根本承受不住这个答案。 “为什么……” 他声音破了,腮肌微微发颤。 “为什么你该骗我的时候,偏偏要说实话……” 下一瞬,赫知彦猛地推开她。 傅其桢脚下不稳,婚裙凌乱。 整个人重重跌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手肘磕在地面,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 赫知彦站在她面前,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 “我恨你!” 他脖颈青筋绷起,胸腔堵着所有呼吸,堵着所有被她撞碎的一切。 “傅其桢,我恨你!你毁了我们!” 声音狠狠撞在逼仄静室里,香案上的火光轻轻一跳,细长香烟被气流扰乱散开。 他的世界轰然崩塌,那多年纯挚真诚的感情,竟然全建筑在权利与利益之上。 这句话落下,傅其桢心脏生疼,像一把生锈的刀,钝钝扎进心口,疼得并不利落。 她仰头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赫知彦,像一个看见自己信仰坍塌的人。 赫知彦喘得厉害,死死凝着她,眼泪一颗一颗从猩红眼眶里滚出来。 他恨不得将她从自己的生命里剜出去,可恨成这样,竟还是舍不得放开。 猛然间,他目光落在那册被傅其桢攥皱的簿子,眸光滞涩的,缓慢的一点一点往上移。 掠过香炉,掠过牌位,凝向香案上方的遗像。 父亲。 父亲在看他,像从五年前一直看到今天。 赫知彦倏然安静下来,安静的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 “你还记得白石岭吗?” 傅其桢脸上的表情凝住,呼吸忽而放得很轻,很缓。 赫知彦朝她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沉的如一潭死水。 “你记在日记簿里的白石岭?我告诉你的白石岭……是我父亲最后一次秘密驻扎的地方……可你父亲将你的这本日记簿给了程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跪着赎罪(第2/2页) 霎时,傅其桢脸色煞白,瞳孔猛地放大。 赫知彦喉间狠狠滚动,连绵的哽咽堵在喉头。 “没过多久,程军炮火就打过去了。” 他眼底快速氤氲起薄雾,连呼吸都无法承受的痛。 “我父亲,死在那里。” 轰! 傅其桢脑中炸响,她猛地抬头,视线望向香案上的黑白遗像。 赫承远。 照片里的男人肃穆威严,却也依旧祥和沉静。 像多年前那样,赫承远在赫府花厅里看她一眼,会笑着叫她其桢,会温声维护她。 彼时,他二人订婚时,赫承远会认真的对她说…… “其桢,知彦脾气硬,以后若敢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伯父。” 甚至比她的亲生父亲,更像她的父亲。 傅其桢呼吸滞涩,喉间像瞬间被一根绳索狠狠勒住。 “赫……赫伯父……” 赫伯父死在白石岭。 是因为……她写下的? “不……” 傅其桢猛地摇头,心跳乱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几乎惊惧的干呕出来。 不……不…… 天啊! 这太疯狂,太可怕! 如果……如果自己写的这本册子,赫伯父因此暴露了驻扎的位置…… 霎时,傅其桢胃里猛地翻涌,全身泛起战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父亲会给程家。” 她仰头看他,整张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赫知彦睨着她,理智已经被今夜的一切磨到剩薄薄一线。 她又不知道…… 他忽然俯身逼近她,眼底沉入疯狂翻涌的爱与恨。 “你现在当然可以说不知道。” 傅其桢猛地摇头,心脏痛到,仿佛被攥的满腔都是血。 “我真的不知道……” 瞬间,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单薄的否认,她自己都不想再相信了。 赫知彦不敢深呼吸,也没敢碰她,却离得很近,近到清清楚楚看见她眼里的泪。 “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赫知彦指腹用力掐进掌心,他心口所有的情绪,太痛,太恨! 她的话,她的欺骗……白石岭,父亲的遗像,全在此刻疯狂撕扯着他。 她说她不知道。 他能怎么办? 把她抱起来,告诉她没关系? 告诉她即使父亲的死与这些东西有关,他赫知彦也不在乎? 可父亲的遗像就在他们头顶。 他做不到! 于是爱与恨撕扯到最后,变成一种最扭曲,也最残忍的结果。 “所以,你觉得你还能做我赫家正妻?” 傅其桢身体猛地僵住,终于彻彻底底明白,明天今天的一切。 赫知彦凝着她的眼底恨意越来越重,眼泪也落得越来越凶。 此刻旧恨被血淋淋翻出,此刻她跌在父亲牌位前。 那股失控的怨恨,彻底冲破心底防线。 赫知彦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猩红,声音冷如沉冰。 “傅其桢,今晚新婚夜,你就在这里。” 他直起身体,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前。 他看了一眼父亲遗像,再缓慢垂眸看向她,眼底痛得仿佛要裂开,却还是一字一句。 “我要你在我父亲牌位前,跪着赎罪,替你父亲也罢,你也罢……” 霎时,傅其桢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支撑,肩膀一塌,随后,所有力气都从身体里被抽走。 赫知彦眸子猩红,其实这之前,他从未有这个念头,从未想过要让她跪。 更没有想过,他们第一个新婚夜,会是在父亲的牌位前。 可她的‘是’。 她的‘不知道’。 一字一句,让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失控了。 傅其桢撑在蒲团的手一软,整个人直直垮下,再没了哭喊,连声音也没了。 只有身体,一下又一下的抖瑟,像寒冬里被风吹折的树枝。 “哗……” 恍然间,外面雨势骤大,密密麻麻的坠雨声砸下。 暮色吞没天光,整个赫公馆沉进灰黑的雨夜里。 傅其桢额头抵上自己的手背,一滴眼泪,无声自下颌坠下。 第91章 一场白色祭奠 第91章一场白色祭奠 静室里,已经不知过了有多久,香炉的香火早就燃尽。 最后一点猩红火星灭去,余下一截截灰白香骨,歪斜陷在冷掉的香灰里。 屋子里昏昏沉沉,长明灯燃了一夜,光色疲惫地照在香案、牌位、黑白遗像上。 空气里还残着淡淡檀香气,混着一夜雨水的湿冷,沉闷压抑得像一间密不透风的囚室。 傅其桢一身洁白婚裙,裙摆从蒲团散落,麻木的跪着。 若不是她的肩背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就仿若是供桌前多出来的一件祭物,或是一场无声的白色祭奠。 她跪得太久,腰背已经不再笔直,肩膀垂着。 一双素手,白的没有血色,甚至泛着出血管的青色,安静地搁在腿上。 她面色更加苍白,眼眶红肿得厉害,可里面没有多少泪了,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只剩一夜精神凌迟后的空洞。 “吱……”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门响,静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 外面清晨灰白的天光,从那道门缝里透过一线,在地面划出一道惨淡亮色。 女佣桂生站在门口,要迈进来的脚,在在看清里面的情形后,突然停住。 她眸子怔了一瞬,下意识屏住呼吸。 满室昏暗,黑白遗像,冷掉的香灰。 还有傅其桢一身白,一动不动的跪在正中,叫人心里发冷。 哪里像新婚,分明像守灵。 桂生手心微微蜷起,迟疑许久,到底没敢靠近,只站在门边。 “少姨太……” 桂生心里一紧,跪着的那人没有一丝反应,仿佛浑身覆了雪,冰冻住了一般。 “少姨太,少帅允您回房歇息了。” 她又稍稍提高了声音,可依旧没有回应。 傅其桢木然的跪着,微睁着的哭肿的眼,却没有焦点,像灵魂已不知飘去了哪里。 桂生抿了一下唇,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放轻脚步,生怕稍重一点,会惊碎眼前这个人。 “少姨太?” 桂生微微偏头,想去看她的脸。 傅其桢终于耳膜一刺,少姨太…… 她空洞的瞳仁,缓慢地,一点一点重新聚焦,抬起眼看向桂生。 桂生呼吸一滞,暗自抽了口冷气。 昨日她第一次见傅其桢时,这个女人还是清艳瑰丽的,全然新妇的柔软喜意。 可不过一夜,像换了一个人。 她脸色白得似一件薄的白瓷,透明易碎,一双眼眸泛着久哭的红,似存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阴雨,哀伤太深,连发丝都透着悲伤。 桂生看她一眼,莫名自己也要心碎了一般,声音也不自觉轻柔了许多。 “少姨太……少帅允您起来,回房歇息。” 傅其桢眸子慢慢回落,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过了片刻,她双手撑住蒲团,想要起身。 可膝盖刚离开蒲团,忽地眼前一片黑,她立刻闭上眼,眉心微微蹙起。 跪了不知多久,双腿麻木得不似自己的。 不动时,还只是沉。 此下,一动起来,那麻木感倏地变成密麻的刺痛,从膝盖钻进小腿,顺着筋骨抽紧,身子止不住的轻晃。 桂生神色一变,赶紧扶住她的手臂。 “少姨太,小心……” 傅其桢的眉心蹙的紧了些,睁开眼眸,闪过一抹幽色。 “不……” 嘴边那句‘不要叫我少姨太’险些脱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又何必去为难一个听主家吩咐的女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一场白色祭奠(第2/2页) 傅其桢没有言语,由桂生搀扶着,一步一步,虚浮地走出这一整夜的静室。 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小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膝盖更像被人用钝刀割过。 经过二楼栏槛时,傅其桢下意识望了一眼外面,天亮了。 天光朦胧泛白,一夜风雨停歇,却没有太阳。 灰白晨光透过高窗照进,空气里全是雨后湿冷的气息。 “滴答……滴答……” 外间庭院被雾笼着,檐角还不断往下滴水,湿漉漉的。 一夜真的过去了。 可短短一夜,竟像隔了半生。 卧室门被推开,里面仍旧是昨日的模样。 古典雅致的小套间,木地板擦得明亮,床头挂着的红绸,还没拆下。 暗红色缎面锦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褶皱都没有,没人躺过,也没人碰过。 昨夜本该是新婚夜的床,却冷了一整夜。 傅其桢站在卧房内,凝着床头正上方那个硕大的红‘囍’字,刺目生疼。 她胸口一滞,像有人在她的心口狠狠攥了一把。 昨日她第一次踏进这间房,还带着全然的喜悦,一寸一寸的看过去,只以为这是她未来的家,属于她和他的家。 可现在,傅其桢凝着‘囍’字的眼眸,像被烫到一样,忙落下眼来,不敢再看。 桂生扶她到梳妆台边,随后转身取来一件大红旗袍,透着喜气。 “您先歇着,我等下服侍您把婚服换下来。” 傅其桢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半身高的梳妆镜前。 镜中的人,一身白色,妆容已经残了,面色惨白,眼睛红肿。 她怔怔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好陌生。 昨日,也是这身白色,纯净期盼,是她以为终于能够重新开始的一生。 可现在,竟白得像丧服,悲凉又荒唐。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她的新婚夜,竟然一次比一次还让人绝望。 傅其桢眼底不由浮出水汽,她立刻抬高下巴,用呼吸控制眼泪。 她不能再哭了,已经哭了一夜。 再哭,也不会改变任何。 她的手僵硬地伸起,去解婚服衣领上的细扣。 可手指刚碰到扣子,便抖得厉害。 一次,没有解开。 第二次,还是滑开。 傅其桢眉心越来越紧,手抖的也越急,恨不能将细口扯开。 为什么,连这样一件小事,都逼得她崩塌。 桂生看见,眸子一紧,赶忙走过来。 “我来帮您。” 她站到傅其桢身侧,小心替她解开脖颈儿间的第一枚扣子,又去碰身侧暗扣。 “少姨太,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少帅吩咐煮了粥,要不要先吃一些再睡。” 少姨太。 又是少姨太。 傅其桢睫毛颤动,像有一根一根的针,刺入她的耳朵,刺进她的心脏。 她受不住了,冰凉的手轻轻掠开桂生,自己握住衣襟,声音很轻。 “我自己来,你先出去吧。” 桂生手一顿,缓缓把手收回来,不敢多言。 “哦,知道了。” 她稍作迟疑,便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傅其桢站在镜前,身形纤薄羸弱,背影安静得让人发慌。 桂生退出房门,脚步便停了一下。 她抿紧嘴唇,眸光一清,往赫知彦书房的方向看着,转身走了过去。 第92章 我们离婚吧 第92章我们离婚吧 房门轻轻合拢,卧室安静下来。 终于,再没有人叫她少姨太。 傅其桢解扣子的手垂落身侧,呆呆的站了一会儿。 可绷了一夜的身体,再也撑不住,她扶住梳妆台,缓慢坐到妆凳上。 好累,她的胸口重重起伏一瞬,肩膀落下来,身体沉得厉害,像骨头里都灌满了铅。 —— 良久,再抬头时,镜中的人已换了一身自己带来的浅湖蓝平直旗袍,料子沿腰身安静垂落,上面压着淡淡的紫蔓暗纹,清淡素净,外面搭一件宽袖针织开衫。 她用一枚细小的蓝紫发饰,将头发低低绾在脑后。 白色的礼服已经脱下来,叠在一旁。 那身桂生拿来的全新大红旗袍,也搁在一边。 傅其桢凝着镜子,看了很久,面色憔悴,清清冷冷,颓的没一丝生机。 越看,越觉得心酸,也越觉得可笑。 幸福? 这就是昨日她向母亲笃定的幸福…… 傅其桢鼻尖一酸,她垂下眼一瞬,看见自己无名指间的那枚钻石戒指。 晨光落在戒面,折出一点冷光。 她的手无意识蹭过戒圈,昨日的画面还犹在眼前。 文书落印以后,他们交换了戒指。 赫知彦替她戴上,她看着那枚戒指,笑的那么傻。 傅其桢眼睛又发热一瞬,水汽不受控制地氤氲上来,模糊了镜面。 她立刻抬起脸,死死忍住眼泪,再不敢垂眸看这枚婚戒,手上转动着戒指,将它用力摘了下来,放到桌案上的那两份红色婚约文书上。 戒指无声搁置,像斩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傅其桢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提起地上的皮箱。 “嗒……嗒……” 白色跟鞋一步一步踏过木地板,缓慢却坚定。 她推开卧室门,脚步踏入外间小客厅一瞬。 几步之外,迎面就是赫知彦。 赫知彦只穿着件白衬衣,领口随意解开一枚扣子,袖口也微微卷起。 整个人一脸疲惫,不见昨日凌厉。 一夜未眠,沉郁的眼底尽是血丝,眉骨下压着青灰,神色虽冷,却难掩颓败。 这一夜,他也没比她好过多少。 天光透过窗纱,照亮伫立着的两人,满开难言的疏离清冷。 两人视线相撞,都没有说话。 赫知彦凝着傅其桢一脸苍白倦色,浅湖蓝衣裙衬得她如此清淡,像一场雨后薄雾散不开。 他的眼神停在她脸上,眼睛、鼻尖、唇……一寸一寸…… 视线缓缓落下,落在她提着的那只皮箱,眸色倏然沉了下去。 下一瞬,又落到她左手,空荡荡的无名指,眸瞳又是一缩。 倏地,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他的心脏。 傅其桢面对着他,手指下意识握紧皮箱提手,紧紧一攥。 经历昨日,她此刻重新面对他,浑身竟生出一层细密的寒意。 傅其桢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发现现下的自己,当着他的面,一点勇气都没有。 索性,她垂下眼,提着箱子,一步两步,朝门口走。 赫知彦眼神始终紧紧跟着她,眉心一蹙。 “站住。” 傅其桢脚下明显慢了一拍,却屏住了呼吸,继续朝前走。 擦肩而过一瞬,手腕忽地被紧紧一握。 赫知彦伸手,紧紧攥住她。 傅其桢被迫停下,肩头微微一颤,眉心轻蹙。 赫知彦没有看她,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几乎锋利到发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我们离婚吧(第2/2页) “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声音沉的厉害。 傅其桢呼吸闷颤,沉默片刻,一点一点转过脸去看他,看着他冷硬的侧脸。 她喉咙艰难滚了滚,才攒出足够的勇气。 “我们离婚吧。” 赫知彦呼吸骤停,猛地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之间,那双疲惫阴沉的眼里,倏地涌上慌乱与戾气。 傅其桢被他看得心口发麻,那眼神仿佛要生生碾死她。 她落回眼眸,不去看他,手腕暗自转了转,想从他掌中挣开。 可刚一动,赫知彦倏然收紧手掌。 “傅其桢……” 一瞬,他猛地一把将她拽到自己面前。 傅其桢肩头一沉,皮箱跟着晃动。 “离婚?” 赫知彦死死盯着她,漆黑的眸子沉如寒潭。 “亏你说得出口。” 傅其桢手腕疼得发麻,眸子不争气的想哭,生生撑着,拼命忍住。 她喉咙发紧,声音很轻,让话语尽量平稳。 “我们现在这般模样……硬绑在一起,剩下的只会是痛苦。” 硬绑在一起…… 痛苦…… 这般话语,毫不客气的扎进赫知彦的耳朵。 他深邃的眼眸深处,簇入一抹愠涩,痛意猛地在心中翻搅。 原来她和他在一起。 是硬绑。 是痛苦。 赫知彦嘴角抽动一瞬,可笑,但根本笑不出来。 傅其桢缓了一口气,却发现心口还是堵的难受。 “所以,我们不要再为难彼此了,离婚吧。” “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赫知彦忽然开口,戾气的毫无温度。 傅其桢脸色一变,猛地看向赫知彦。 赫知彦在话出口的一瞬,眼底闪过一瞬仓皇,可已经收不回。 心口明明疼得快裂开,可那股因她要离开的恐慌,偏逼着他用伤人的方式,把她钉在原地。 “离婚?” 赫知彦嘴角扯出一抹冷意,眼底滞涩不已。 “你别忘了,你是我赫知彦的妾室。” 傅其桢凝着他,眉头蹙起,心口仿佛被狠狠打了一拳。 赫知彦亦紧盯着她,像只有这样恶言,把她逼得走不了,自己才能彻底喘口气。 “婚?你哪有婚可以离。” 每一个字,都像刀,厉害的剜过傅其桢的心脏,她握着皮箱的手骤然收紧。 赫知彦鼻尖忽然酸得发胀,眼底红意更重,却仍咬着牙,继续说。 “你与我之间,只有一纸妾室契约,盖了你私印的妾室契约。” 傅其桢眼睫狠狠一颤,凝噎愕然,身体僵的动不了一点。 赫知彦眼尾泛着说不清的薄红,一把拽起她的手,视线猛地逼近。 “傅其桢,你记着,从昨日你那枚印落下去开始,你就是我赫知彦的女人。” 他的眼神染上强烈的占有,隐约露出一种失控的偏执。 “你以后就是痛苦到想死,都只能死在我赫家。” 一瞬,傅其桢背脊发凉,浑身漫上细细密密的寒意,似蚂蚁啃噬。 她眉心死死皱着,眼底水光终是漫了上来。 只觉得眼前男人这般赤裸的羞辱,好似将她衣服扒光了般,生生凌迟着她的尊严。 你不是妻,只是妾。 连结束这段关系的资格,都没有。 傅其桢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好陌生,真的好陌生了,陌生到她害怕。 第93章 他不能让她离开自己 第93章他不能让她离开自己 刺耳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往傅其桢耳朵里撞。 傅其桢脸色白得透明,眼底骤然簇起一抹恨,一抹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我就去法院,我去法院诉讼,与你脱离关系。” 一瞬间,空气霎时凝住,气氛紧绷。 赫知彦眸光惶然一颤,下颌倏地收紧,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半晌,薄唇幽幽吐出一句话。 “你别忘了?我是谁,看他们谁敢让你与我脱离关系……” 霎那间,好像什么都没说,可又什么都说了。 傅其桢眉头皱了一下,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转即她像被按了暂停键般僵住。 她忘了,他是沪海警备司令,有最让人忌惮的军政势力。 民事诉讼或许不归军法,法院也不是警备司令部。 可那又如何。 有谁愿意为了一个所谓‘妾室’,去得罪警备司令部司令? 傅其桢嘴唇血色尽失,心肺忽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再缓缓往下沉,沉到最深处,沉到一点光都没有。 她怔怔看着他,忽然有一串泪滑落,顺着苍白脸颊,无声苦涩。 赫知彦凝着那串泪,心口猛地一抽,黑眸闪躲,不敢去看。 可他没有退,他不能退。 他怕,怕只要自己松开一点,她就会走,就真的离开他。 傅其桢咬紧下唇,手腕在他掌心里用力转,想挣脱,一下再一下,没有挣开。 一股深深的无力,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裹住她的胸腔,裹住她的呼吸,连此下这点挣扎都显得可笑。 “你混蛋……” 傅其桢眼底萌生一层恨意,开始发颤,声音哑得厉害。 “赫知彦,你混蛋……” 她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把她困在‘妾’这个身份的人,会是赫知彦,会是眼前这个她最爱的男人。 痛苦。 胸口真的太痛了,像有无数个钩子同时撕扯住她。 赫知彦眸光一热,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倏地松开手,将头偏过去沉声。 “现在,把皮箱放回去。” 傅其桢嘴唇紧抿,将压抑的痛苦紧在颤抖的唇齿间,一动不动。 赫知彦等了片刻,她还是没动。 男人下颌猛地一紧,下一瞬凛然转回脸,大手直接扣上她握着皮箱提手的那只手。 皮箱一动,傅其桢猛地攥紧手提,纤细的手背用力到青色血管隐现。 赫知彦盯着她的手,眸色更沉。 “松手……” 一时,两人手上较劲,根本僵持不下,几乎在一只小小皮箱上,互相发泄着情绪。 赫知彦起初还克制着力道,可她越是不肯放,他胸口那股沉闷便越积越重。 见她如此顽抗固执,赫知彦眼底骤然一沉,手臂猛地发力。 傅其桢肩头被带得往前一扯,手臂扯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瞬,五指被迫松开,皮箱落进赫知彦手里。 眼看傅其桢又伸手来夺,他眸色生硬,心跳骤然加快,情绪已然到了临界点。 转瞬,赫知彦迈着大步,提着皮箱,转身朝卧室疾步,沉急得带着一种失控的狠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他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第2/2页) 傅其桢忍着泪意,快步跟上,才刚走进卧室内,就见赫知彦一把推开卧室尽头那扇半露天阳台门。 “哗……” 冬日冷风灌入,窗帘一瞬鼓起。 还不等傅其桢反应,赫知彦手臂猛地用力一扬,皮箱瞬间脱手,从二楼阳台骤然坠下。 “砰——!” 箱板断裂,锁扣崩开。 “哐当……” 轰然巨响,沉重闷响在清晨寂静的赫公馆猛地炸开,刺耳惊人,连窗格都震颤。 傅其桢脚步骤停,剧烈的声响,让她肩头猛地一缩,眼眸本能紧闭,浑身泛起一层战栗,呼吸都停了,被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整个震懵。 楼下雨后花园一片湿冷,草色未全枯,残着些暗绿,湿漉漉伏在泥土上。 那只皮箱被摔的四分五裂,箱盖歪在一旁。 里面的衣物,书本,物件,零零散散飞了一地。 不远处,几个正在廊下做事的佣人被巨响惊吓,神色惊疑,纷纷看过去,抬眸之见二楼阳台处的少帅凛戾沉沉,谁都没敢上前。 赫知彦站在冷风中,神色冷硬紧绷,胸口仍在猛烈起伏,扔箱子的手还保持着掷东西时的绷劲。 可那股堵在胸腔里的怒意,没有因此少半分。 傅其桢心脏攥紧,脸色煞白,仿佛那声巨响还在耳边回荡。 过了好几息,安静一瞬,她才敢睁开眼,猛地吸进一口气,冰冷空气冲进肺里,也让混乱的意识陡然清醒。 不行,她不要在这里。 她要离开,马上离开! 她不要再与他待在一个空间! 霎时,傅其桢眸光一清,倏地转身,脚步带着躲避的仓促。 赫知彦神色骤紧,她没有停。 “站住。” 他立刻追上去,几步之间,绷紧青筋的手臂一把攥住她,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我让你站住,没听到!” 傅其桢被吼的背脊一紧,心脏一抽,胸口起伏很快。 “我不要……” 男人的沉戾情绪裹挟着她,她的开口很轻,颤抖着。 “我不要在这里……” 赫知彦眸子一紧,一股慌乱漫上,她不要在这里,她想在哪?! 他绝不能让她离开。 下一瞬,傅其桢只觉得身体一轻,瞳孔骤紧,整个人悬空一瞬。 赫知彦胸口堵得快要炸开,索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神色厉害。 傅其桢脸色一白,刚才皮箱坠地的声响还在脑海未散。 最惶急的一瞬,她竟荒唐地掠过一个害怕的念头。 他不会……也要把她丢下去。 “放我下来!” 她挣着,语气满是慌乱。 赫知彦沉着面,抱着她的手臂收紧,步伐加快,径直走到床边。 下一瞬,床褥猛地一沉。 傅其桢被扔到床上,他动作太急,谈不上一点温柔。 她后背陷入暗红锦被,刚想撑身起来,赫知彦便猛地俯身压近。 两个人呼吸倏然撞在一起,近得让人窒息,一个强烈的吻骤然落下。 第94章 为什么 第94章为什么 男人吻得太慌太狠,伴着痛苦与无处宣泄的爱意,却没有一丝温存。 “唔……不……” 傅其桢双手用力挣扎,唇齿紧抿,拼命抗拒。 赫知彦掌心胡乱地攥住她挣扎的手腕,一瞬举过她的头顶,用力按住。 仿佛那已经不是一个吻,是一个疯狂的折磨,唇瓣用力厮磨纠缠。 甚至不知是谁的唇先破了,淡淡的血腥混着坠落的咸涩泪水,在唇齿间蔓延。 赫知彦脑子乱作一团,眼底戾色沉沉,混沌又痛苦。 他的一只手粗暴又慌乱地扯着她的旗袍衣襟。 身前纽扣崩开一瞬,衣襟猛然大敞,微凉空气下一片雪白肌肤曝露。 “不要……” 傅其桢呼吸顿时更乱,却忽然不再动了,像意识到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 此下的屈辱感让她眼底的火一点,一点熄灭。 她没力了,认输了…… “……我不走了……我会待在赫家……” 赫知彦猛烈的动作一顿,眸瞳清缩,从混沌中醒来。 她脸色苍白,眼角全是泪,身体紧绷着,被他攥着的手还在发抖。 她说她不走了。 可为什么? 可他看着她,胸口轰然抽疼,快要将他整个吞没。 傅其桢睁着破碎的眸子,把所有难堪、愤怒、委屈、恐惧,一点点咽回去。 只剩祈求。 “赫知彦,我想休息,我一夜没睡了。” 赫知彦怔怔看着身下的人,男人眼底失控的暗色退去,胸口像被狠狠掏空一块。 傅其桢眼角泛红,渴望用哀求,让他放过自己,声音低哑颤抖。 “我……我跪了一夜,好累好疼……” 停了停,她像连说话都很累。 “想安静的睡会儿……就一会儿……” 见他怔住不动,傅其桢望着他,眼眸湿红,低低委屈。 “求你了……” 赫知彦眼神一颤,仿佛此下她的求饶,比骂他混蛋更沉重。 傅其桢说完,赶忙闭了眼,刻意屏住了呼吸,佯装要睡了,佯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赫知彦看着她,许久没动,握着她腕骨的手,一点、一点的松开。 傅其桢像终于得到喘息,身体明显软了一下,眼睛还闭的很紧。 赫知彦眼眶发疼,一句话说不出,整个人被抽走力气,往旁边猛地倒下,仰面躺在她身侧。 两个人之间,不过隔着不足一臂,却没有谁碰谁。 傅其桢感觉到身前那道压迫不再,身体颤了一下。 接着,她将身体蜷起来,慢慢的、偷偷的转脸背对他,双腿收拢,两只手紧握,窝在下颌,像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缩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不存在,小到他看不到。 卧室里终于安静下来,窗外冷风吹着阳台门,窗帘轻轻摆动。 楼下佣人正在收拾摔散的衣物,隔着一层楼,传来走动和物件碰撞声。 偌大的婚床,铺着暗红缎面锦被。 昨天还显得喜庆,今日却红得沉重,压抑冰冷。 傅其桢缩着一侧,赫知彦仰面躺在另一侧,中间空着大片平整的锦被,像一条谁都跨不过去的河。 傅其桢闭着眼,眉头紧紧簇着。 她逼自己假装睡,但心口的沉闷压抑越来越堵,她也只敢忍住,睫毛轻轻发颤,呼吸极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为什么(第2/2页) 过了很久,一滴泪,突然从紧闭的眼角缓缓滑下,越过鼻梁,没进床面。 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敢睁眼,也没敢出声,只是将下唇越咬越紧,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唔……” 终于,那细碎的哽咽,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傅其桢像被自己这一声吓到,手立刻捂住嘴,拼命把声音压回去。 用力憋着,拼命忍住。 可越忍,情绪便越决堤。 越压,胸口越痛,那股委屈、羞辱、害怕,还有无法宣泄的愤怒,全都堵在喉咙。 她手指磕在齿间咬着,肩头颤的越发明显,呼吸断断续续,只敢将啜声含住。 赫知彦一直睁着眼,望着头顶天花板。 她第一声哽咽传来时,他眼瞳一颤,眼底漫上湿意。 可他没有动,喉咙很慢地滚了一下,想咽下什么,又根本咽不下去。 但身侧傅其桢的呼吸越来越乱,止不住的抽喘。 赫知彦呼吸一窒,眸子缓缓微侧,看见她蜷缩的背影,肩膀不住地抖。 他眼底的湿意越来越重,两行泪水也自眼角滑落鬓角。 傅其桢还在忍,用手死死捂住嘴,可情绪已经到极限,胸口猛地一抽,整个人蜷得更紧。 终于彻底撑不住,破碎的哭音冲出来,大颗的眼泪肆意滚轮。 “吭……吭……” 一瞬,被她用力咽下,又即刻克制不住。 手紧紧蜷着,压抑的呜咽,不停的抽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赫知彦无声的流泪,听着那般嘶哑的哭声,每一声,都像钝刀凌迟着他。 他猛地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疼得他喉头发紧,连吞咽都疼的像刀子割过。 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住暗红锦被,越来越紧。 “翕……” 一声压抑的抽息也从他喉间溢出来,泪水无声,但紧跟着是细碎呵、呵的凝噎。 很快,被傅其桢细碎的哭声吞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等了五年,终于把她重新等回来。 可为什么…… 赫知彦目光停在她蜷缩颤抖的背影上,心底揪成一团,酸胀的疼。 很久,他的手动了,缓缓朝她的背伸去,手指僵着,一点一点靠近。 他想碰她,想像从前一样,替她轻轻顺一顺背,想安抚她,想告诉她不要哭。 甚至想说一句……对不起…… 其桢,对不起。 可那只手空悬着,停在离她衣料不过一隙的位置,却不敢,不敢触碰。 他重新望向天花板,眼底一片湿红,恨透了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能装作不在乎傅家的算计。 不去想父亲的死。 不去想她是间接害死父亲的一环。 不在乎她去见程鸿柏。 不在乎她骗自己…… 为什么,他统统做不到! 赫知彦触碰她的手微微颤抖,紧紧一攥,收了回去。 即使已经到了这一步。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怕他。 只要她还在赫家,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第95章 给老夫人敬茶 第95章给老夫人敬茶 午后阳光温煦,冬日难得透亮的日色穿过落地长窗,落在卧房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 房间里很安静,傅其桢坐在梳妆台前,一身素色暗纹织锦旗袍,颜色很淡,领口收得整齐,腰身并不刻意勾勒。 头发只用一珍珠簪低低绾在脑后,没戴什么首饰,整个人清淡得大约寡净。 她低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无名指间,那枚钻戒,她被迫识趣地重新戴了回去,戒面光芒,细碎折射着。 她看了很久,手指缓缓蹭过冰凉戒圈,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日之后,她和赫知彦之间,忽然安静得好似陌生人。 再没有大吵,当然也没有和好。 彼此都像约好了一样,能躲便躲。 白日里,赫知彦整天待在警备司令部,拖到很晚。 有时傅其桢已经熄灯,楼下才会传来汽车声。 他回来以后,也不进有她的卧房,径直去往书房,灯亮上一夜。 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栋公馆里,但有时整整一天,连一面都碰不到。 傅其桢躲他便是,她不知道他在躲什么。 算了,也不愿细想。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少姨太。” 桂生匆匆推门进来,神色一急。 傅其桢眉心皱了一下,那个称呼,已经听了几日,却还是刺耳。 桂生一路快步到梳妆台边,眉梢紧蹙。 “少姨太,老夫人回来了。” 傅其桢摸索着戒指的手指忽然停住,看了桂生一眼。 “老夫人?” 下一刻,她眼睫轻颤,反应过来,是赫伯母。 如今按规矩,她该叫一声母亲。 桂生点点头,仓促一瞬。 “刚到,车才进院子,三小姐,顾大小姐、顾二小姐,都一道回来了。” 傅其桢呼吸一沉,抬眼望向镜中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桂生先前同她提过,她与赫知彦成婚前一日,孙雅璧拖着未愈的身体,执意带着府里女眷去了苏州的灵岩山礼佛。 她当然明白,哪里是单单礼佛,是赫伯母不想见她。 傅其桢眼底微微一黯,又缓缓坐直身体。 不论她与赫知彦如今如何。 赫母终是长辈,也是她自小敬重过,亲近过的人。 年少时她于赫家出入,彼时赫母都是真心将她当作未来儿媳看待,亦待她多有照拂。 而五年前那桩旧事,加之‘白石岭’…… 此下,她只要想起是自己的日记簿害了赫老督军,她便悔的心颤。 她心底对赫父、赫母,自压着一份深深的歉疚,索性尽自己所能弥补吧。 傅其桢眸子一清,慢慢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知道了。” —— 赫公馆正厅气派开阔,全然一副豪门厅堂。 挑高穹顶下悬着一盏巨大繁复的水晶吊灯,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与灯面相映璀璨交织。 中央铺着深色提花羊毛地毯,正中一整排中西雕花丝绒沙发,左右两侧又各列短沙发,形成个半围合会客区。 红木嵌大理石面的茶几,上面摆着青瓷茶具与银制果盘。 靠墙处立着西洋座钟,另一侧又摆着中式多宝阁,瓷瓶、玉器,中西杂糅,气派沉稳。 傅其桢从二楼下来时,楼下正有说有笑。 女人们刚从灵岩山回来,佣人进进出出替她们安置披风、手袋、茶点。 孙雅璧坐在正中的长沙发上,顾燕熙坐在她左手边,赫知茉在右侧,顾芳旎则半倚着旁边沙发扶手,几个人带着笑意,正说着路上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给老夫人敬茶(第2/2页) 傅其桢扶着楼梯扶手,待目光落向沙发上围坐的一众女眷,脚步缓慢了下来。 她自是有些紧张的,不由压下心绪,缓缓吸了一口气,松开扶手,轻步走过去。 原本厅内还萦绕着闲谈笑语,随着傅其桢靠近一瞬,说话声渐渐停住。 半倚着旁边沙发扶手的顾芳旎看见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下去,眸子一利。 接着是顾燕熙、赫知茉,然后,孙雅璧也抬起了眼。 不过几息之间,本来轻松的气氛,像被无声压住。 这般戛然安静,傅其桢心头一沉,但脚步未停。 待她走到众人面前时,第一眼便看向了坐在中央的孙雅璧。 五年不见,赫伯母模样没有太大变化,眉眼端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身上一身深紫暗纹长衫褂,领口别着一枚金玉扣。 那种当家主母的沉稳威仪,依旧在。 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明显的细纹,整个人比记忆里更冷一些,沉一些。 从前孙雅璧见了她,即便规矩严,但眼底总还是有笑的,会和善的招手叫她过去,会真切的问她近日知彦有没有同她拌嘴,会叫厨房给她添一碟喜欢的点心。 傅其桢眼眸微微一动,可眼前这个女人,脸上没有笑,只沉敛冷淡地看着她。 她心头微微发紧,垂下眼帘,声音恭谨。 “母亲。” 孙雅璧眸光一凛,视线紧紧落在傅其桢身上,也恍惚了一瞬。 五年不见,她清瘦许多,没了从前少女的稚气,记得从前的她,眼睛里亮亮的。 如今已经彻底长成了女人,眉眼比从前更艳丽些,轮廓也柔和成熟许多,还是那么好看。 孙雅璧不由多扫了几眼,瞧着她脸色白得带着倦气,全然瞧不出一丝新进门新妇的喜悦,好似病了一般。 还是说,她这些年并不好过。 孙雅璧心下一静,不得不说,饶是如此,瞧着倒似楚楚纤弱的病美人一般。 她眼底轻轻一动,神思恍然,旧时记忆翻涌。 这个孩子,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十岁进赫府,十四岁时两家亲定婚约,半只脚都踏进了她赫家的门。 她是真心待过,也是真心盼过她成为自己的儿媳。 忽地,孙雅璧神思悠长,五年前那场压垮众人的丧事亦落入眼眸。 她眼底的一丝软意敛起,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坐在孙雅璧身边的顾燕熙呼吸微滞,眸子在傅其桢与孙雅璧间停了一瞬。 顾芳旎没那么克制,靠在沙发扶手上,利眸扫过傅其桢,翻了个白眼。 恰时,桂生端着一只红木托盘走来。 托盘上,是一盏傅其桢嘱咐沏好的茶,茶面浮着淡淡水汽。 桂生停在傅其桢身侧,稍稍俯身,恭敬一声。 “请二姨太给老夫人敬茶。” 傅其桢眸睫微动,适才屈膝缓缓跪下,伸手小心端起茶盏。 她捧着茶,瓷壁发热,倒是受的住。 “母亲,喝茶。” “不必。” 一声冷沉的答复,毫不客气。 傅其桢眸光一颤,手指下意识收紧,茶盏里的水面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孙雅璧将手中绢帕慢慢压回膝上,神色严肃。 “少姨太这声母亲,我受不起。茶,自然也不必喝。” 一瞬,厅堂静了下来,无人出声,气氛凝滞。 傅其桢跪着,背脊不自觉僵直,手里还捧着那盏茶,放也不是,继续递也不是。 热气一点点升上来,熏得眼眶微微发涩。 第96章 往后便安分守己 第96章往后便安分守己 几息后,孙雅璧另一侧的女子忽然微微探身,眸子落在茶盏上,轻轻嗅了一下,声音清丽。 “呀,母亲,是茉莉香片和龙井。” 傅其桢微微抬眼,眸底一亮。 女子梳着齐整刘海,一头乌黑长发柔顺垂在肩后,发顶箍着淡玫色发带,上面缀着朵嵌珍珠的布花。 肤色匀净,眉眼圆润明亮,一身浅藕色洋装伞裙,气质干净灵秀。 是知茉。 五年不见,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这般娉婷。 赫知茉挽住孙雅璧手臂,带着温顺笑意。 “母亲,没想到二嫂还……” 话才出口,孙雅璧的眼神已淡淡横扫,眸色一暗。 赫知茉悟然,声音猛地顿住。 空气又微妙的安静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很快轻笑改口。 “少姨太还记得您的喜好呢。” 这话明显是在替傅其桢解围。 傅其桢唇角轻动,心口也跟着软了,知茉还是和从前一般心善。 孙雅璧也因这句话,微微失神。 她眸子再次凝着傅其桢,又敛眸看向她手里的茶,茉莉香片兑一半龙井。 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那小姑娘学着给她泡茶,彼时还那般乖巧可人。 可终究人性难辨…… 孙雅璧眸色不由自主缓下来些,很快又克制一瞬。 但她终究伸手接过那盏茶,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傅其桢手中一空,紧绷的肩线都稍稍缓了。 心底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孙雅璧严厉的视线便再次压向她。 “茶我喝了。可有些话,该说清楚。” 傅其桢呼吸一紧,缓缓落下的手微微蜷起。 孙雅璧眼神虽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却愈加复杂,语气一沉。 “从前你对赫家做下的事,直说些,我无法原谅。” 傅其桢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头也默默垂了。 孙雅璧呼吸沉沉,那口压了五年的气,终于当着始作俑者的人,有了出口。 “你如今既已进了我赫家的门,做了知彦的女人,往后便该安分守己,守你该守的规矩,知你该知的分寸。” 一时,她胸口微微起伏,语气越说越重。 “莫要再像从前那般,风光的时候亲热趋附,一朝落难,便说翻脸就翻脸。” 傅其桢眉头一紧,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想来赫家从前待你不薄,我与督军……待你更是真心实意,可五年前赫家出事,知彦最难的时候,你转头便进了程家的门,如今赫家起来了,你又回来。” 孙雅璧喉咙一颤,积压的郁气翻涌,说到这里,眼底压了多年的怨,更是翻飞。 “其桢。” 忽地,这一声旧时称呼,沉沉脱口。 傅其桢心口一缩,呼吸都失了序,耳根覆上一层被训斥的薄红。 孙雅璧眉头紧蹙,字句沉重又尖刻。 “做人不能这样,不能只看谁高谁低,更不能今天有情,明日便无义。” 傅其桢背脊发麻,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解释。 她知道眼下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像辩白。 孙雅璧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更深,心里还有许多话,有许多五年前便想亲口问她的话。 最后,却只余一句。 “知彦虽念旧情,但好在懂事,只纳你为妾。” 孙雅璧语气加重,声音一沉。 “否则,我断不会让你再踏进赫家的门一步。”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压抑得不像话。 赫知茉眉头轻轻蹙起,顾芳旎则垂着眼,嘴角却牵了一下。 只有顾燕熙坐得端正,凝着傅其桢,神色疏冷的并没多少变化。 片刻后,她缓缓伸手,从孙雅璧手中接过空茶盏,转身递给一旁佣人。 “姨母,您身子才刚好一些,别为这些事动气。” 她神色温和得体,轻轻抚了抚孙雅璧手背,朝跪着的傅其桢看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往后便安分守己(第2/2页) “地上也凉,少姨太还跪着,既然茶敬过了,姨母,您就让她起来吧。” 那姿态,自然得像她是这个家里替孙雅璧料理内宅的少夫人。 那般处处得体,从容持重。 可落在傅其桢心头,漫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难受的她想钻进地缝去。 孙雅璧偏过头看向顾燕熙,脸色果然缓和很多。 “你呀,太懂事。” 顾燕熙轻轻垂下眼,唇边带着一点恰好的笑。 孙雅璧眼底全是满意,握住顾燕熙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生病这几日,难为你一直照顾我。” 说着,她侧眸轻瞥了眼另一边的赫知茉,不过话语只是微微一嗔,也并无责怪。 “就是我亲生女儿,都未似你这般日夜照料。” 赫知茉自然听出母亲只是打趣她,笑着努了努嘴。 顾燕熙摇摇头,笑的更是温顺婉约。 “姨母待我好,燕熙照顾您,自是应该的。” 孙雅璧眉梢微松,轻轻舒了口气,神色更柔。 “你放心,等知彦回来,我就同他说,该把你们的婚期定下来了。” 傅其桢瞳孔猛地一颤,恍惚间一根细针,猛地扎进她耳朵里,跪着的身体僵得发硬。 顾燕熙也微微一怔,垂着的眼笑意未落下,脸颊微微发热。 “都听姨母安排。” 孙雅璧目光缓缓转向仍跪在面前的傅其桢,一瞬,又回眸看向顾燕熙,自是遂心。 “我赫家正妻、儿媳的位置,自是你的。” 一瞬,傅其桢嘴唇紧抿,眼睫轻颤,凉意自跪着的膝盖顺着背脊而上。 她还记得在奉塘旅店里,赫知彦拥着她,亲口说得那样清楚,那样真诚,那样笃定。 “顾燕熙不是我的妻子。” 她信了…… 原来,确实不是妻子。 只是,还没有成为妻子。 傅其桢呼吸一滞,唇角生涩的弯了下,却毫无笑意。 罢了,他骗她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她想装作洒脱,可身体里那颗心脏却被一点一点勒紧,闷得她喘不上气。 沙发那处的赫知茉见气氛越发僵滞,眉头轻蹙,连忙挽住孙雅璧手臂。 “母亲,大家坐了一路车,身子都空乏了,不如让大家回房歇息?” 她眼眉一弯,笑得刻意轻快。 “有什么话,咱们以后慢慢说嘛。” 孙雅璧自然知道女儿的意思,微微朝她撇嘴。 但她说得多了些,确实有些疲惫,也不愿再多纠缠,淡淡颔首。 “罢了,路上折腾了半日,都回房歇着吧。” 话音落下,众人缓缓站起,赫知茉故意慢了半拍。 顾燕熙与顾芳旎先行一左一右地扶住孙雅璧。 一行人便往楼梯方向去,自傅其桢身侧走过。 顾芳旎在外侧,裙摆掠过傅其桢,忍不住垂眸斜睨了她一眼,厌恶的翻眼上去。 傅其桢仍跪着,竟不知自己是该起,还是该继续跪。 “其桢姐姐。” 忽地,一道轻柔的声音,傅其桢微微抬眸。 赫知茉故意落在最后,正微微俯下身看她,一双眸子落入一瞬心疼。 “快起来吧。” 傅其桢眼眸微怔,心头漫开一丝暖意,扯了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忽地,楼梯那边,一声轻咳。 “咳……” 随即传来孙雅璧略带严肃的声音。 “知茉,随我来。” 赫知茉神色一僵,抬头看过去,母亲停在楼梯中段,回身沉眸看她。 赫知茉眼睛微微睁大,很快反应过来。 “哦,来了。” 她又低头看了傅其桢一眼,便快步追了过去。 傅其桢撑着身子,缓缓站起。 她看着赫知茉轻快的背影,喉咙一哽,偌大的赫家,终是有人待她有一丝温度的。 第97章 插足别人姻缘的第三者 第97章插足别人姻缘的第三者 傅其桢缓步踏上二楼长廊,胸口仍旧沉着。 刚才厅堂里老夫人的训诫,还有笃定的正妻之位,明明没有一句高声,却都像一根一根的榔头,敲打在她心口。 她沿着楼梯缓缓往上,直到鞋跟踏上二楼长廊,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长廊安静,午后阳光从一侧窗格斜照,光影如丝绸般柔和,却也溶不化此刻她心中酸涩。 傅其桢思绪纷乱间,才拐过楼梯口,脚步忽然一顿。 孙雅璧主卧的门打开,顾芳旎恰巧从里面出来。 一时,两个人迎面撞上。 顾芳旎显然也没料到会碰到她,看清傅其桢的一瞬,脸色便沉了下来,眼眉一利。 傅其桢眸光淡淡偏开,眼底掠过一丝倦怠与避忌,她现下实在没有心力再应付任何人。 她敛了眉眼,侧身避让,径直朝卧房走去。 可刚一推开房门,脚还没来得及迈进去,身后忽然一阵急促脚步。 下一瞬,一道骄纵的身影,竟贴着她肩侧力道蛮横的挤了进去。 傅其桢身体被撞得一晃,眉头当即蹙起。 顾芳旎却连头都没回,大摇大摆地走进卧房外间的小客厅,像进的是自己屋子。 傅其桢站在门口,眸色泛起一抹戒备的冷意,缓步跟了进去。 “哒……哒……哒……” 顾芳旎姿态张扬,踩着皮鞋,慢悠悠地走在卧房里,打量起房间。 卧房里新婚布置还未完全撤掉,窗边系着红绸,墙上贴着囍字。 顾芳旎眸子从那些红色上扫过,嘴角慢慢往下一撇。 那神情,厌恶的仿佛像看见什么碍眼的东西。 她走到茶几旁,忽然俯身。 “撕啦……” 忽地,一声清澈的纸响。 顾芳旎伸手,将茶几上一鎏金摆件上的一枚小小囍字扯了下来,轻声斥骂。 “真晦气。” 傅其桢眸光一凛,脚步骤然加快,语气沉敛,但留有分寸。 “请你出去。” 顾芳旎这才转过脸,打眼轻蔑瞧着傅其桢,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出去?你让我出去?” 她眼神顿时更厉,将那枚小小的红囍一点一点攥进掌心,揉皱团紧。 “恐怕该出去的人,是你吧。” 话语落下,她手一松,那枚皱成一团的囍字便掉在地上。 顾芳旎仰起脸,毫不掩饰地冷睨着傅其桢。 “一个小妾,也配住进我姐夫的卧房?鸠占鹊巢,还真把这里当自己的地方了。” 傅其桢眉头蹙紧,眼睫一凌。 顾芳旎则往前走了一步,眉头挑起。 “我告诉你。过不了几日,等我阿姐正式嫁进来,做了赫家的二少夫人。你就得夹着尾巴,老老实实从这屋子里搬出去! 傅其桢胸口猛地窜起一股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终是克制一分。 她看着顾芳旎,同自己妹妹一般大的稚气年纪,到底还是压了压火,只是声音冷沉了很多。 “你年纪小,我不同你计较,立刻出去。” 顾芳旎眼睛倏然睁大,被她这副口吻一下子惹恼。 下一瞬,她直接抬起鞋跟,当着傅其桢的面,重重踩在那团红色囍字上。 “呵。还摆起主子的谱了?真不知是你傅家家风如此,还是在金璇宫做舞女做久了,连规矩都不懂了。你左右不过是个妾,若你在我顾家,敢这般同主家说话,早该请家法了!” 顾芳旎本就满心替阿姐抱不平,本来阿姐能早早与姐夫成婚的,偏生出了这么个狐媚子来横生枝节。 傅其桢下颌倏然咬紧,呼吸沉沉,艰难忍让。 顾芳旎眼里浮出一抹鄙夷,语气越发刻薄。 “之前就看你在金璇宫对我姐夫眉来眼去,好不正经。不曾想你与我姐夫竟还有这般渊源。自己从前嫌贫爱富,狗眼看人低,可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看我姐夫有权有势了,又好么样的跳出来,搅别人的姻缘。真是不要脸!” “放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插足别人姻缘的第三者(第2/2页) 傅其桢脸色铁青,终于厉声打断,声音虽不高,却利落的很。 那一瞬,她脸上浮出锋芒,眼神染上一抹从前京平傅家大小姐时的凌厉。 “好。按你的说法,纵你阿姐真嫁进赫家,那你又是什么?” 顾芳旎闻声,脸色腾的一变。 傅其桢盯着她,眸子幽深,语气快速严厉,俨然一副主家人模样。 “你不过妻妹,算哪门子主家。何况,你阿姐如今还没嫁。” 她略一沉声,神色愈发冷静。 “你与她,此刻都只是借住的客人。顾家若真讲家风规矩……” 傅其桢眸光落到地上那枚被踩烂的囍字上,再缓缓抬眼。 “那顾二小姐擅闯主家卧房,行为无状,污言秽语,简直不成体统,到底算哪一门子的高门教养?” 顾芳旎被斥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怨恨之意从心口窜起。 “你个贱妾!” 霎时,她怒火冲顶,猛地扬起手。 一巴掌眼看便要落下,傅其桢瞳孔一冷,倏地同时伸手,一把擒住她手腕。 “住手!” 忽地,千钧一发之际,门口响起一声喝止。 两个人动作同时僵住,也同时转头。 只见卧房门口,顾燕熙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身后还跟着皱紧眉头的赫知茉。 顾燕熙身姿端雅,但脸色发冷,眸子落在妹妹高高扬起的手上,又移到傅其桢扣着妹妹腕子的手。 傅其桢神色依旧肃然,手中攥紧的那只手腕,挣脱着转了转,她意识回笼,慢慢松开了手。 顾芳旎立刻抽回腕子,一转身便快步走到姐姐身边,攀住顾燕熙手臂。 “阿姐!那个贱……” 一瞬间,顾燕熙倏地侧过利眼,冰冷似鞭。 顾芳旎后半句话被生生卡住,嘴唇不服气地抿起来,讪讪改口 “少姨太她刚才……” “我都听到了。” 顾燕熙厉声打断,自有一种让人闭嘴的分量。 她沉敛眸色,缓缓看向傅其桢。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短暂对视,自凝着两个女人的不甘示弱。 片刻,顾燕熙神色沉定,语气很是客气 “少姨太方才教训得是,我与芳旎如今寄住赫家。说来,的确只是客人。” 傅其桢眸色微动,不知为何,这句话虽是顺着她刚才的话说,但从顾燕熙嘴里出来,却莫名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意味。 顾燕熙微微垂了下眸子,又静静抬起,淡淡说着。 “芳旎年纪小,脾气急。若有哪句话冒犯了少姨太。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她赔个不是。” 她甚至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错。 傅其桢心口却不由更堵,眼前女人谦逊有礼,没有向她摆过任何所谓未来少夫人的架子。 可她的一举一动,替妹妹收场,劝老夫人息怒,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隐晦的强势。 那种自然,那种隐秘的感觉,让傅其桢难受,却又不知该如何辩驳。 好似顾燕熙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让她意识到,她顾燕熙才是赫家正经八百的少夫人。 哪怕现在还未嫁。 傅其桢手轻轻蜷起,莫名生出一种难堪的错位感,明明她与赫知彦十岁相识,相爱多年。 可如今站在顾燕熙面前,她恍惚自己是一个插足别人姻缘的第三者。 这种感觉让她胸口隐隐发涩,也让她竟莫名萌生一瞬的自卑。 傅其桢没有接顾燕熙那番话,胸口轻轻起伏一瞬。 顾芳旎却仍咽不下气,在姐姐身后探出脸。 “你等着,我必向姨母说今日的事,让她好好评评理。” 顾燕熙眉心一皱,伸手扯了妹妹一下。 “芳旎,够了。” 顾芳旎抿紧嘴唇,眼睛狠狠瞪着傅其桢。 顾燕熙没再让她开口,拉着顾芳旎便往外去。 “走。” 很快,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98章 怎么就成这样了? 第98章怎么就成这样了? 安静下来,傅其桢脸色仍然苍白,眸子慢慢落到地上,凝着那枚被揉皱、踩脏的囍字,鞋印还压在中间。 “其桢姐姐?” 忽地,一道轻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傅其桢眸光微动,回头一瞬,发现赫知茉还站在门口没走。 赫知茉神色有些担忧,见傅其桢回神,才小心地走进来。 “其桢姐姐,你还好吗?” 傅其桢缓慢吸了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的冷意与酸涩,看向赫知茉时,露出一抹浅淡的平和。 “没事。” 赫知茉虽不甚信,却也没有拆穿,只是往门外看了一眼。 “你别理芳旎,她就是那样,被宠坏了,一刁丫头脾性,说话从来不过脑子,我平时都懒得跟她拌嘴。” 说着,她认真看向傅其桢,脸庞掠过一抹柔和。 “她要真去母亲那告状,你也别怕,还有我呢,我向着你。” 傅其桢怔怔看着赫知茉,忽地心口那块硬邦邦沉着的地方,渐渐软了。 她眼睫轻垂,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那句压在心里的话,声音轻颤。 “知茉,你……” “你不怨我吗?” 赫知茉没立刻回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怨。” 一个字,答得很直接,也很坦诚。 傅其桢眼神轻滞,呼吸一沉,那一瞬的落寞,藏都藏不住。 一瞬,赫知茉一双温热的手,忽地轻轻握住了傅其桢发紧的掌心 “是怨的。” 她缓缓抬眸,话语虽说着怨,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怨怼。 “因为我想不通。从前那么好的其桢姐姐,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你从前与我二哥那般情深意重,你待赫家每一人也都那么好,怎么忽然就……” 她抿了唇,终究没把‘背叛’两字说出来,垂眸一瞬。 “嗐,我那时候年纪小,许多事情也不懂。” 傅其桢鼻尖一酸,喉头重重哽塞。 “知茉,我……” 赫知茉却握紧她的手,眼底闪着柔和清亮的光。 “可我总觉得,一个人不会说变就变。即使你真变了心,也定然有你的理由与苦衷罢。” 傅其桢眼眶倏地热了,却暗暗偏开脸,生怕自己失态。 “还有母亲的话,你别多想。” 赫知茉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继续轻声宽慰。 “母亲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待时日久了,你多陪陪她,她定然会记起你的好。” 女子温软的话语,轻轻撞在傅其桢的心口。 她嘴角迎起一抹浅淡弧度,眼底却黯着,低落无从消解。 赫知茉眸子清澈,真切瞧着傅其桢。 “还有燕熙姐,她瞧着模样端然冷淡些,其实性子挺好的,她以后嫁进来,不会为难你……” 忽地,话音戛然,赫知茉神色一愣,眸中映着傅其桢的脸色一白。 傅其桢心口一揪,原真不是赫老夫人一人的意思,也不是顾芳旎一人的叫嚣。 是赫家上下,是所有人都知道,顾燕熙会嫁给赫知彦。 又仿佛所有人都在有意,或者无意下提醒她,你是赫知彦与顾燕熙婚事里的插曲。 赫知茉眼睛轻眨,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其桢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怎么就成这样了?(第2/2页) 傅其桢眼瞳轻动,生涩自心底漫开,不尖锐,却苦得让人难以下咽。 她吸了一口气,将手从赫知茉掌心抽了出来。 赫知茉神色一顿,眉头懊恼地皱起来。 下一瞬,傅其桢却反手重新握住了她,生生将心底的酸涩压下。 “没有,你何必待我抱歉。” 傅其桢喉咙滚了滚,眼里掠过一丝复杂。 “倒是我,该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自是为了赫家,为了五年前,为了那些她说不清的旧事。 说着,她唇上带着一抹清浅温笑,轻轻捏了一下赫知茉的手。 “还有,谢谢你。” 这声谢谢,自然也是在人人疏离非议她时,赫知茉还愿待她予的一丝善意。 赫知茉神色愣了一下,转瞬又眉眼弯弯,驱散了些许压抑。 “哎呀,什么对不起谢谢的,被你一说,我都糊涂了。” 傅其桢看着她,眼底暖意氤氲。 赫知茉也轻轻笑着,眸子在傅其桢脸上清转间,余光扫过屋内未撤的新婚红绸,笑意又一点点淡了。 她忽然仰起脸,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红色,不由疑惑。 “其实啊,你和二哥才真是把我弄糊涂了。” 赫知茉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拨了一下窗帘流苏。 “小时候,我最羡慕你们。” 她回过头,蹙眉凝着傅其桢,有感而发。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们这般缘分,十岁便认识,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还彼此喜欢。” 少女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浮起一点待男女情愫的美好憧憬。 “我以为你们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 傅其桢眼睫缓缓垂下,嘴角僵硬的微扬,心口却似在撕开的伤疤上微微撒盐。 赫知茉还在自顾自地困惑着,全然少年人的惋惜。 “可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傅其桢没有回答,安静看着地面,阳光打在那团被碾的红纸,红灿灿的,但她眼底却没有一丝光。 赫知茉忽然又想到什么,朝傅其桢走近一步。 “其桢姐姐,你们到底怎么了?我听桂生她们说,你和二哥成婚这几日都没住在一处。” 傅其桢脸色微变,神情倏地有些不自然。 “奇怪。” 赫知茉百般不明,小声嘀咕。 傅其桢神色一愣,心中微动。 “什么奇怪?” 赫知茉抬起脸,一双亮眸往上瞧着,也染着一抹雾色。 “二哥啊。” 她蹙起没有,认真回忆了一下。 “你们成婚前那几日,他明明高兴得很。嘴上虽不说,可谁看不出来,新定的军装,裁了好几身,都还是觉得不够好。还有婚车要几点出发,他问了许多遍。连花放什么位置,都要过他的眼。” 恰时,赫知茉仿佛想到什么趣事,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扯。 “我还从没见他对这些小事这么上心。” 傅其桢眸色微微一恍,整个人更静了一瞬。 赫知茉忽地笑意敛去,又换上一副忧色。 “可有一晚,他待在司令部,一夜没回来。第二日整个人就不大对劲,对婚事一概再不过问,忽然变得特安静,我同他说话,他半天都不理我。” 第99章 他们还算不算纯粹? 第99章他们还算不算纯粹? 赫知茉又迈步到傅其桢身前,神色骤凝,好似想到最古怪的一件事。 “那日我进书房寻二哥,他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莎翁的戏剧。” 她偏着头,学着当时的语调,缓缓念出来。 “love’snotlovewhenitismingledwithregardsthatstandsalooffromth’entirepoint.他低声反复念这一句英文,失神了很久。” 沉默片刻,傅其桢脸色微变。 “《李尔王》” “嗯。” 赫知茉立刻点头,眼底不解,语气甚至都诧异。 “是《李尔王》。可我二哥什么时候爱看莎翁了?从前让他陪我看一出话剧。他坐不到半场便嫌拖沓。如今倒好,一个人坐在那里翻《李尔王》。” 傅其桢眸色微深,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心底亦似乎起了波澜。 那句莎翁笔下的台词,突然扎进久远的记忆。 love’snotlovewhenitismingledwithregardsthatstandsalooffromth’entirepoint. “若爱情里掺杂了和它本身无关的算计,那便算不得真爱。” 她记得这是《李尔王》第一幕里,法兰西国王说的话。 考狄利娅失去父亲宠爱,被父亲剥夺全部家产,一无所有。 原本爱慕她,有意迎娶她的勃艮第公爵,便退缩了,决绝斩断所有情意。 唯有法兰西国王,看穿那份所谓求娶里掺杂的利害权衡。 才说出,“若爱还要看爱情之外的条件,那便不是真正的爱。” 傅其桢手指微蜷,一颗心越来越沉的坠了下去。 久远的往事,忽然毫无预兆地自脑海翻上。 那年她大约十八岁,午后阳光美好。 赫家书房窗户半开,她抱着一本《李尔王》,硬是把要准备去骑马的赫知彦堵在窗边。 “你陪我看。” 彼时的少年赫知彦靠着椅背,手里还握着马鞭,眉头都皱起来。 “这种几百年前的洋戏,悲悲惨惨,有什么好看的?” 她立刻瞪他,抓住他乱晃的马鞭。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不好看?” 赫知彦没法子,便懒洋洋地陪着她翻了两页,没多久,果然开始不耐烦。 可当她读到那一段,忽然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勃艮第公爵真坏。” 赫知彦挑眉,嗤了一声。 “哪里坏?他本来就是冲着嫁妆来的,没有了,自然就不娶了。” 傅其桢立刻转头看他,眼尾微微扬起。 “那这还叫爱吗?” 少年赫知彦被她瞪得一怔,唇角慢慢漾开笑意,倾身过来,故意逗她。 “那傅大小姐觉得,什么才叫爱?” 少女傅其桢抱着书,认真得不得了。 “就是不管这个人有没有钱,有没有身份,以后变成什么样,都还是喜欢。” 赫知彦静静凝着她,眸子也愈加真挚起来。 “哦……那我比较幸运。” 她如清溪一般的眸子微微一怔。 “什么?” 少年朗然一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至少你喜欢我,又不是因为我有多少‘嫁妆’。” 傅其桢心尖一跳,少女的脸倏地薄红,抱着书便要打他。 赫知彦哈哈笑着躲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少年眉眼明亮,连笑声都似他的小字惠风…… 似一缕温润的清风,柔和地浮在她心间。 后来他抓住她的手,澄澈的黑眸与她四目相对,全然纯挚。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此下卧房里的傅其桢,眸光恍惚,脸色渐渐白下去。 那时他们都以为,他们之间最值得的就是彼此的纯粹。 没有利益、没有权势、没有算计…… 只是天定的缘分,只有赫知彦和傅其桢。 赫知茉神色微凝,细细盯着傅其桢神色的变化,仿佛在她脸上,看到那日赫知彦的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他们还算不算纯粹?(第2/2页) “其桢姐姐?” 傅其桢好似没听见,眉头越发紧了,一颗心也晃晃悠悠。 她好像明白了,明白了赫知彦。 若爱情的起点,本身掺着傅崧思对赫家的盘算。 那么后来的一切。 还算不算纯粹? 她还算不算纯粹? 他们还算不算纯粹? 傅其桢胸口缓慢收紧,她忽然想起静室里,赫知彦红着眼问她。 “如果我不姓赫,不是赫承远的儿子,只是我。我们还会遇见吗?” 彼时她回答,不会。 傅其桢垂下眼,眸底浮起涩意。 可虽然最初的相遇是假的,是掺了别的东西。 但后来她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等待,每一次为他流泪。 明明都是真的。 傅其桢眼睛一疼,泪水忍不住的漫了上来,眸底却愈发清明。 赫知茉看着傅其桢眼底竟然渐渐漫起水意,心头一紧,怎么就把人惹难过了。 “其桢姐姐。” 她赶忙拉住傅其桢的手,轻轻晃了晃,索性再往她面前凑近一些,故意弯起眉眼,想要驱散这抹压抑。 “我虽不知你和二哥之间又出了什么事,可我真的羡慕过你们。” 傅其桢的眸光自凝滞中微微聚焦,随后压下泪意,思绪回笼。 赫知茉羽睫轻颤,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眼里悄悄浮出一点憧憬。 “我想,若以后我也能遇见一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傅其桢神色微凝,注意到赫知茉脸颊悄然泛起的薄红。 同为女子,这种神态,哪里会看不懂。 她眸子微微眯起,将刚才沉郁的情绪缓下,唇角抿起一丝浅笑。 “知茉。你……是不是遇到喜欢的人了?” 赫知茉闻言,心口忽然怦怦一跳,眼睛倏地睁大。 “我哪有。” 否认得太快,反而明显了。 傅其桢指了指赫知茉的脸颊,笑意更深。 “你脸都红了。” 赫知茉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些烫,顿时更加窘迫。 “其桢姐姐!” 傅其桢垂眸轻笑,她恍惚一瞬,发觉自来到这赫公馆,已经许久没这样笑过。 她握着赫知茉手,认真凝着她,语气温软。 “他在哪儿?是你的同学吗?或者……做什么工作?” 几个问题下来,赫知茉神色有些古怪,垂眸一瞬,手指不自觉绞起衣边。 “我也不知道。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傅其桢一下子愣住,不由微微惊呼。 “啊,那你这……” 她话才说到一半,赫知茉便知道她要误会,赶忙抬眸解释。 “不是不是,我没胡思乱想,也不是什么单相思。” 她语速都快了些,忽地说起那个男子,眸子都愈加亮了。 “我们通信快一年了,最早在一本杂志上认识的,后来因文章里的观点不同,你一封,我一封,慢慢就一直写下来了。” 说着,女子唇边忍不住扯起一抹很柔软的笑意。 傅其桢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明白这大概并不是少女一时兴起的迷恋。 而是在一封一封信里,慢慢长出来的喜欢。 “你们还没见过?” 赫知茉摇了摇头,一瞬眼睛又弯起来。 “没有,不过……我们约好了,等他自金陵国立大学放寒假,我们会在沪海见一面的。” 傅其桢神色微微一顿。 “金陵国立大学?” “嗯。” 傅其桢眼里露出一点意外的笑。 “倒巧,我弟弟叙安也在那里念书。” 赫知茉立刻抬眼,不由觉得真是巧。 “真的啊。” “嗯。” 傅其桢瞧着赫知茉此刻眉眼间那种藏不住的欣然,心底生出一点温柔。 “看你这样,想来那个青年,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赫知茉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咬了咬唇,化作笑意,满是一个少女最懵懂,最笃信的认真。 “我也觉得。” 第100章 想她。 第100章想她。 暮色渐临,赫公馆整栋洋楼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 廊下琉璃壁灯透出暖黄,沿着深色雕花木栏一路铺陈,映得整座公馆柔和雅致。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细响,厨房那边正热闹着。 佣人来来往往,菜香顺着楼梯口淡淡飘上来。 这座沉寂了几日的公馆,到了今晚,终于重新有了些阖家聚首的烟火气。 傅其桢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低头将旗袍两侧衣摆轻轻理平。 依旧是一身素白绣玉芙旗袍,气质清雅,灯光一照,暗纹里几瓣芙蓉若隐若现,衬得她整个人愈发莹白素净。 她又理了理领口,手触及盘扣时,动作微微一顿,像是给自己一点时间,随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推门。 房门才开,对面几步外,书房的门也恰时被人拉开。 赫知彦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今日没穿军装,黑色细条纹衬衫扣到领口下一颗,外头罩着深色西装马甲,少了军装那股凌厉气势,此下显得人更加清峻。 灯影落在他侧脸,眉骨与鼻梁投下浅淡阴影,透着一股世家少爷的沉敛贵气。 门声同时响起,两个人不经意间抬眼。 下一瞬,一对眸子隔着长廊撞上,却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赫知彦凝着她,眼眸轻动,像平静的水面丢入一粒小小石子,微微涟漪。 才几日,他却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她。 想她。 想她想得厉害。 白日坐在司令部办公室,他对着曲副官说着军务,但脑海里却会毫无来由地想她。 想他们从前的点点滴滴,想起奉塘旅店和好的那一夜…… 可这些念头到最后,都会被那日清晨的画面覆盖。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婚床上,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哑了。 赫知彦下颌微微绷紧,只觉得胸口阵阵发沉。 所以这几日,他能留在警备司令部,便尽量不回来,夜里即便回了,更只是进书房。 偶尔夜里太静,静到能听见对面房内轻缓的脚步声。 他会紧紧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有次甚至都走到了卧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也没敢进。 他不知道,不知道进去以后,该与她说些什么。 今时午后家里打来电话,说母亲已自灵岩山归来。 他听见时,第一瞬便是松了口气。 母亲肯回来,至少说明,她没有再用离府的方式抗拒他与她的婚事。 可转念又焦灼几分,其桢呢? 母亲心里那口几年前积下的怨,虽肯让一步,但绝对未放下。 他越想,越坐不住。 原本桌上还压着一摞待签文件,他翻了几页,竟连一行字都看不进去。 最后索性将钢笔一搁,把余下事情交给曲副官,提前回家。 说是陪母亲吃饭,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是生怕母亲为难她。 赫知彦与傅其桢眸光相对之间,他喉咙一滚,却还是固执的先偏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会儿,就会把这几日强撑的疏离全都泄出去。 他神色淡敛,但脚步却没有立刻往楼梯方向去,只是不着痕迹地慢了一拍。 傅其桢清眸凝他一瞬,心下想着他今日回来得倒早。 不由心底悄然一动,原以为,他如今避她如荆棘,又要等夜深才回。 一时转念,她微微垂眸,大约是因赫母回府,他这个做儿子的,理应早些回来陪母亲。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 谁也没有开口,可谁也没有先走。 最后还是傅其桢敛了眼眸,先迈出一步。 “嗒……嗒……” 鞋跟落在木地板上很轻,朝着楼梯缓步过去。 赫知彦微抿着的唇线稍松,便也随之迈步,故意放慢步调等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想她。(第2/2页) 几步之后,两人距离便一点点缩短。 三步,两步,都在无声地迁就着彼此的步子。 赫知彦缓步行着,黑眸的余光里,瞥见那抹素白身影越来越近。 眼看便要并肩一瞬,主卧房门传来一声轻响。 “知彦。” 忽地,一道熟悉声音自前方响起。 孙雅璧一身端庄深色锦褂,被顾燕熙搀扶着,缓缓从卧房走出。 她望见廊下的儿子,眉眼瞬间柔和。 赫知彦闻声,眸光也一瞬偏移,望向母亲。 “母亲。” 声音刚落,他眸子便不自觉朝傅其桢看了一眼,只一瞬,便又收了回来。 赫知彦心下一清,加快了步伐,走到孙雅璧身旁。 “您身子好些了?” 说着,已经自然伸手扶住母亲另一侧手臂。 孙雅璧抬眼看他,温和的眉眼故意一沉。 “你还知道问?” 赫知彦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那股沉郁也淡了。 “听您这语气,看来是好了。” 孙雅璧没忍住,唇角松了,抬手在儿子手背上轻轻拍了一记。 赫知彦在母亲面前,眉眼间难得露出一点年轻人的松快。 顾燕熙立在孙雅璧身侧,望向赫知彦,眉眼温婉得体,唇角噙着浅笑。 “知彦哥。” 赫知彦这才看向她,礼貌颔首。 “嗯。” “你这孩子……” 孙雅璧眉头轻轻一挑,手往赫知彦搀扶的手臂微微压下。 “刚才电话里也不说今日早回,若知道,也好让厨房添两道你爱吃的菜。” 赫知彦垂眼笑了一下,扶着母亲往前走,声音也比平日多了些许随意。 “今日军务不算多,母亲从苏州回来,我这个做儿子的若还只顾着司令部,回头您又得说养儿子还不如养闺女。” 孙雅璧被他说得一愣,抿着嘴撇了撇。 “就你这张嘴。” 转瞬,她眼角细纹都舒开了些,不由嗔怪。 “说得倒好听。真惦记我,怎么不亲自去灵岩山接我?” 赫知彦眉梢微微抬起,眼里掠过一点明朗的笑意。 “儿子倒是想。可大哥交代过,不许我拿军务当儿戏。” 说着,他微微侧首,一本正经着。 “我若真撂下司令部跑去苏州,大哥准得收拾我。” 孙雅璧轻哼一声,眼神笑意悠然。 “哼,强词夺理。” 说着,她偏头看了顾燕熙一眼,神情愈发和缓。 “还好有燕熙一路陪着,若不是她细心照料,我身子也不能好的这么快。” 顾燕熙眉眼微垂,露出一抹温顺腼腆的笑意。 “姨母又说这些见外话。” 说完还不忘替孙雅璧把肩头披着的薄披帛往上理了一点。 孙雅璧看着她,眼里的满意快要溢出来了,紧了紧顾燕熙的手。 赫知彦顺着母亲的话,朝顾燕熙看去,神色端正的微微颔首。 “燕熙,这趟辛苦你了,劳你费心。” 顾燕熙抬眸,视线同他碰了一瞬,唇边笑意温然。 “知彦哥客气了。” 赫知彦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扶着母亲走下楼梯。 傅其桢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三人并肩往前,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三人走在暖黄灯光下,言谈笑语,是那么的自然和谐。 而她,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那心口的酸意,又漫了上来,她轻轻扯了扯唇角,深吸一口气,才抬步默默跟上去。 第101章 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第101章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赫公馆饭厅灯火明亮,几盏黄铜吊灯自高处垂下,暖色光线落满整厅。 居中是一张深色长形雕花实木餐桌,雪白桌布垂至桌沿下方。 银制烛台与杯盏在灯下泛着柔光,正中摆着只细颈瓷瓶,应景白梅,枝影疏朗,把这一桌带出几分雅致。 佣人们自厨房鱼贯而出,一道道菜端上桌,北地砂锅煨得热气腾腾。 清蒸鱼浇了热油,葱丝香气瞬间散开,另有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摆得错落有致。 待餐桌布置妥当,佣人便各自退到墙边。 赫知茉与顾芳旎已经在饭厅里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同时起身。 “母亲。” “姨母。” 孙雅璧被扶到主位,神色温和,含笑间抬手淡淡示意。 “都坐吧。” 众人这才开始各自落座。 傅其桢跟在最后面,进饭厅时,脚步下意识慢了些,眸子缓缓扫过此下餐桌的位置。 这是她入赫公馆后,第一顿家宴。 她虽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呼吸都了浅些,竟不由生出几分拘谨与陌生。 从前京平时,她于赫宅吃过不知多少顿饭,那时她根本不会想自己该坐在哪儿,因为总有人给她留位置。 可现下,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傅其桢抬眸,扫过桌边席位。 孙雅璧居主位,左手边第一位是赫知茉,再往下是顾芳旎。 右手边第一席,是赫知彦。 傅其桢眸光微顿,似乎出于一种本能,下意识朝赫知彦身侧的空位走去。 赫知彦正站在自己的椅子旁,没有立刻坐。 他的一只手随意搭着椅背,表面在等母亲先落座,可余光却一直朝傅其桢那边瞥。 直到看到傅其桢朝这边走来,他紧盯的眼眸才缓和一瞬,静静等她于自己身侧一同落座。 可下一瞬,忽然有一抹裙摆轻轻掠过。 顾燕熙并未察觉什么,只是自然地绕到孙雅璧右手一侧,于赫知彦身旁位置,习惯落座。 赫知彦忽地眸色一僵,朝顾燕熙看了一眼。 傅其桢眼眸也怔住,脚步倏地一停,生生顿在了餐桌之外。 顷刻间,她在短暂怔愣后,眉心轻蹙,像不确定似的,再将整张餐桌迅速扫了一遍,找自己的位置。 主位孙雅璧。 左侧第一席赫知茉,旁边顾芳旎。 右侧第一席赫知彦,而赫知彦旁边,顾燕熙已经坐下了。 傅其桢视线不过停了一息,又仓促移开,再往两侧看看。 每个人面前,餐盘、碗筷、茶盏、酒杯,都已摆好。 再往后看去的几个座位…… 空空荡荡,桌面洁净得没有任何东西。 傅其桢心头一紧,不是自己没看见。 是真的。 没有她的位置。 一股突如其来的窘迫瞬间窜上来,脸颊倏地发热。 她一个人,单单站在众人之外,就像误闯了一场别人家合家欢的家宴。 一时,她站着的脚跟都有些软了,一双手又僵得不知该怎么放。 傅其桢眸光开始不自然地闪躲,倏地,脑中一瞬间的空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这里没有她的位置(第2/2页) 偏就这一瞬,午间赫母那些话,又不合时宜的冲入耳边。 “若不是知彦只纳你为妾,我断不会让你踏进赫家一步。” “赫家正妻儿媳的位置,自然是燕熙的。” 傅其桢呼吸一滞,胸口堵着,泛着热意的脸,慢慢白了下来。 她怎么忘了。 这里不是人人都欢迎她的地方。 或许……今晚自己就不该下来。 傅其桢嘴唇浅浅咬了一下,人家一家的晚餐,她为何要生生挤进来。 惹所有人都不自在,也弄得自己难堪。 傅其桢不敢再抬眼看任何人,像怕只要一抬头,便会撞见谁眼底的嘲弄。 一时,她敛了眉眼,屏住呼吸,脚步极轻地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落在厚地毯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要这样悄悄退出去就好,大家安心吃饭,她也落得自在。 傅其桢微微收紧手心,恨不能自己当下作个隐形人,再退一步,转身回楼上去。 “毫无规矩。” 霎时,一道低沉的声音骤起,音量虽不高,却让满桌动静瞬间安静。 傅其桢偷偷后撤的脚猛地定住,背脊也一瞬绷紧,心口蓦地一跳。 她轻轻抬眼,似乎连目光都带着几分小心。 只见长桌处,赫知彦站在座椅旁,脸色阴沉,唇线绷直,一双黑眸阴鸷的盯着她。 傅其桢与他视线撞上一瞬,心脏无端缩了一下,立刻垂下眼来。 他是在说自己吗? 斥责她不懂规矩,擅自离席? 下一瞬,赫知彦忽然侧过脸,冷眸扫向一旁垂手站立的佣人。 “赫家添了人。” 他五指压在椅背上,声线不高,却愈发冷了。 “阖家家宴,饭厅却连一副碗筷都备不齐,谁的差事?” 忽地,他手指在椅背上轻轻一敲,轻轻地,却让几个年纪小的女佣同时低下头。 赫家管事张妈心头一慌,原本还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脸色白了,连忙上前躬身应着。 “少帅。” 赫知彦沉眸扫过桌上那一处空席,脸色愈发难看。 “家里多了人,连新置一副碗筷的差事都能忘。” 他缓了声,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压住心中火气。 “怎么,是要让人站着吃?” 一句话未完,他那黑沉沉的厉眸,忽越过长桌,直直盯着傅其桢。 “还是连人什么时候走了,都没人知道?” 傅其桢被那一眼看得身体微僵,将视线偏了过去,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赫知彦胸口堵着一口气,紧紧盯着傅其桢。 他不明白,没位置,你便一句话也不说?也不会问?也不会叫人添? 只想着悄无声息地走? 赫知彦呼吸一沉,他最厌她这样,从前便是,遇见什么事,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告诉他,也从未想着依赖他。 而是自顾自的忍,自己退,自己做决定,就似五年前一般。 赫知彦扣着椅背的手指愈发收紧,明明他就在这里,她只要开口,哪怕看他一眼。 他难道还能让她在这个家,没有位置? 第102章 她什么意思? 第102章她什么意思? 傅其桢却被那句话刺得心口一疼,丝毫没有他替自己出头的暖意,反而只觉得不舒服。 张妈却已经被赫知彦吓得额角微微冒汗,赶忙低头。 “是我的疏忽,前几日老夫人和小姐们都不在,少帅这几日也鲜少回来用晚饭。” 说着,她微微抬眼,瞥了下傅其桢。 “少姨太……这几日,也没怎么下楼。” 张妈喉头轻轻咽了咽,显然也知道这话越解释,越容易此地无银。 “所以饭厅一直照着从前旧例,没重新排席。底下几个丫头粗心,竟忘了家里添了新人。” “是我的错,我这就叫人添。” 说完,她赶紧侧身,朝身后两个小女佣急急递了个眼色。 “快,取一副新的餐具来。” 顿时,两个小丫头如梦初醒,立刻忙起来。 一个匆匆擦本就干净的椅子,另一个赶紧从侧柜里取出瓷盘、碗筷、杯盏。 饭厅里无人说话,只是椅脚擦过地毯的闷响,和杯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傅其桢站在原地,被所有忙乱包围着,只觉得比刚才没位置时,还要难堪。 她本只是想悄悄离开,现下倒好,所有人都忙着转,仿佛等着她落座一般。 张妈安顿好一切,仍没敢抬头,先朝赫知彦又低了低头,随即又侧向傅其桢。 “是我管束不周,怠慢了少姨太。请少帅,少姨太责罚。” 张妈垂着头,心里却暗暗叫苦。 府里人人都知少帅娶了新姨太,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少帅大张旗鼓把人娶回来,定是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这几日下来,两人不是分房而居,便是摔砸吵闹,下人们自然见风使舵,怠慢这位少姨太,此下竟真忘了该为她预留一席。 结果偏偏今日,撞到了少帅眼皮子底下。 一时,饭厅里气氛越发微妙。 赫知茉眉头轻皱,顾芳旎眼眸偏飞,孙雅璧神色不辨,顾燕熙也依旧端然坐着。 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还是落向站在餐桌外的傅其桢。 傅其桢只好微微闭了眼,那些袭来的视线密密织织,让她喘不过去。 待睁眼一瞬,她肩背下意识挺直,勉强守住一点体面。 赫知彦瞧见她那副样子,眉宇间的冷意更浓,他刚想再开口。 “好了。” 主位上的孙雅璧已经淡淡出了声,神色从容平静。 “不过是一点疏漏。” 她看了眼眼还躬着身的张妈,略带一丝威严。 “添副碗筷的小事,有何可责罚,哪里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一时,她又淡淡扫了眼傅其桢,那一瞥轻浅,却暗含着不动声色的施压,自带分量。 “规规矩矩吃顿饭而已,别饭还没吃,先闹得一屋子人都不痛快。” 傅其桢心口一沉,手脚泛起凉意。 这话,在训她。是在说这因她而起的不愉快。 她喉咙猛地发紧,一股憋闷的委屈自胸口翻上。 可明明……没有位置的是她,被人忘掉的是她。 她甚至连一句不满都没说,只是怕留在这里让大家尴尬,碍谁的眼,所以才想自己离开。 可最后,怎么竟成了她在挑事? 忽地,就在这时椅脚轻响。 席间顾燕熙眸光一清,微微起身,看着孙雅璧和赫知彦,带着一些歉意。 “姨母,知彦哥,说来是我的不是。” 话语间,顾燕熙已经侧过身体。 “往日家里用饭,我在这里坐习惯了,今日一时没多想,竟忘了如今不同从前。” 顾燕熙微微一笑,看向一旁的傅其桢。 “如今按规矩,该少姨太坐知彦哥旁边。” 说完,她真的往旁边让了一步,姿态完全大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少姨太,请。” 傅其桢眸子一滞,静静看向顾燕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她什么意思?(第2/2页) 眼前女人语气温和,笑容也得体,没有一点勉强。 可她心里却更加堵得厉害,经这一通折腾,无论什么位置,于她都已经变了味道。 赫知彦脸上怒气淡了些,眼神虽依旧沉沉凝着傅其桢,但却微微朝她偏了下眼色。 他虽没说话,但那点眼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过来,坐下。 傅其桢却一动不动,心下真是暗暗心疼自己,倒霉,真是倒霉。 忽地,对面顾芳旎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嘟囔。 “少姨太未进门前,阿姐不就是坐那里的嘛。” 顾芳旎撇了撇嘴,手指在桌沿不满地轻轻划了一下。 “阿姐又不是故意去抢她的位置。” 话音落下,饭厅里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再次凝滞。 顾燕熙更是立刻看向妹妹,低声警告一眼 “芳旎。” 顾芳旎嘴唇一抿,到底没再往下说。只是偏过脸,明显不服气。 傅其桢站在那里,低下头,眸子闪过一抹自嘲,唇角轻轻牵了一下。 那话说的,像是她一进门,便非要去抢一个原本属于别人的位置。 她胸口那股酸意,越攒越多,越积越重,却又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她发作。 顾燕熙见妹妹闭嘴,才又看向傅其桢,唇边仍带着温和笑意。 “少姨太,来坐吧。” 赫知彦的手不自觉摩挲着椅背的纹路。 他在等,甚至有些不耐,恨不得直接走过去,把人拽到身边坐下。 傅其桢却忽地抬起眼,眸光清然,染上一抹刻意的舒解,先看了一眼那张空出来的椅子,又看向面带浅笑的顾燕熙。 “不了。” 傅其桢带着一抹逼自己装出来的清浅笑意,分外得体。 “从前大家怎么坐,便怎么坐。不必为了我一个人,叫大家不自在。” 可最后几个字说出口,她喉间微微发紧。 因为真正不自在的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话音落下,赫知彦握着椅背的手指猛地一僵,脸色冷透。 还未来得及说话,傅其桢已经转过身,朝新添出的那个座位走去。 那位置在顾芳旎旁边,斜斜对着赫知彦,中间隔着大半张长桌。 她安静坐下,腰背挺直,神色也淡。 可心底早已翻成一团乱麻,酸涩、委屈、窘迫、千般难受都堵在心口。 最重要的是,她不愿,也不屑与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更何况抢旁的女人的位置。 如果她有的选,又何必在这里讨人嫌。 孙雅璧看了傅其桢一眼,没说什么,转而看向还站在一侧的顾燕熙温言一句。 “燕熙,快坐下。” 顾燕熙略一迟疑,又看了看傅其桢,最终还是重新坐回原位。 “是。” “咔……” 猛然一瞬,椅腿在地面擦过一道略重的声音,难听得很。 赫知彦冷沉着脸,猛地坐下。 众人皆朝发出异响的赫知彦看去,但他全然不理会大家的诧然,只背脊靠向椅背,一只手落在桌沿,重重敲了一下。 他心里那股闷火,都已经快烧到喉咙口了。 她什么意思? 他今日特意提早回来,生怕母亲为难她,怕她不自在。 还有她站在这里没有位置,他当着满桌人的面,直接训了管事。 就是要让赫公馆上下看明白,她无论什么身份,都是他赫知彦的女人,谁再敢怠慢。 况且,顾燕熙也已经让了位置,他就差亲自开口叫她过来。 她倒好。 摆了个脸子,宁愿坐到离他那么远的地方,也不愿靠近他半步。 赫知彦下颌绷紧,呼吸越发难忍,目光落到面前碗碟,半晌没动筷。 他实在气的慌,偏偏抬眼一看,傅其桢已经低着头,安静用餐,连一眼,都没朝他这看。 第103章 嘴硬得要命 第103章嘴硬得要命 刚才那番动静过去,饭厅里一下安静得过了头,谁都没再说话。 灯火璀璨下,菜肴袅袅,却也只有瓷碟轻碰,筷尖落在碗沿的几声脆响,衬得这一桌人愈发沉默。 孙雅璧端坐主位,神色平静,赫知茉低眉敛目,安静吃饭,顾芳旎也难得收敛几分。 至于傅其桢,自落座后便一直垂着眼,像刚才那些尴尬都与她无关。 她坐得端正,肩背直着,筷子也拿得很稳,只是动作慢,慢得刻意。 只要她足够安静,便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焦点,再不会成所谓‘破坏和谐之人’。 赫知彦始终没怎么动筷,薄唇微微向下撇着。 他黑眸几次抬起又落下,总不受控制地往斜对面的傅其桢那里看去。 可她却没看他,一次都没有。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烦,胸口堵着,闷的他上不来,下不去。 忽地,一旁响起顾燕熙柔和的声音。 “姨母。” 顾燕熙轻轻放下筷子,抬手揭开面前那盅汤盖,一股浓郁温润的香气立即散开。 她执汤勺舀满一碗鸡汤,便抬眸示意一旁佣人。 “给姨母端过去。” 一旁的佣人立即上前,双手接过。 顾燕熙姿态温婉,嘴角又噙着得体的浅笑。 “姨母,今日这鸡汤是我让厨房慢火煨了一下午,里头放了沙参、玉竹。” 她看向孙雅璧,眉眼温顺。 “您前些日子咳嗽,身子又虚,多喝一点,对恢复精神有好处。” 孙雅璧低头看了看佣人递到面前的汤,汤色澄亮,鸡肉炖得软烂,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一看便是提前撇过一遍。 她眼神温软,舀起一匙,吹了吹送进口中后,笑着点点头。 “火候不错。” 说着,她又抬眼去看顾燕熙,眼底满是欣慰。 “燕熙,你有心了。” 顾燕熙缓缓放下手中的汤匙,轻轻一笑。 “您喜欢就好。” 孙雅璧凝着顾燕熙,随即不着痕迹地朝身旁的赫知彦看了一眼,暗含示意。 顾燕熙眸光微动,瞬间心头了然。 她轻轻抿着唇,落下眼眸,重新拿起汤勺,又盛了一碗,随后微微转身,将那碗鸡汤放到赫知彦手边。 “知彦哥。” 赫知彦听见了,却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还停在斜对面。 傅其桢正低着头,筷尖拨着碗里的米粒,神色安静疏离,静的似没她这个人一样。 顾燕熙将小匙放到那碗鸡汤中,语气分外自然。 “你近来司令部事多,听姨母说,有时连饭都顾不上按时吃。太过操劳,实在耗损心神。知彦哥,再忙也得顾着身体,多喝些鸡汤补补。” 此刻顾燕熙的温声叮嘱落在耳畔,他却一点心神都未分给她,依旧冷沉地凝着斜对面。 孙雅璧侧眸看向儿子,顺着他的视线远眺,瞬间便沉了脸。 “咳……知彦。” 她立刻轻咳一声,沉声示意赫知彦。 赫知彦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面前那碗汤,并没什么胃口。 可他余光再次瞥向傅其桢时,她始终垂眸静坐,即便顾燕熙待他这般体贴温存,她都不曾有一丝为他吃醋的意思。 一时,那股憋屈冲上心头,陡然生出几分执拗。 他索性直接端起汤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汤烫的他狠狠皱眉,都还是硬咽了下去。 放下碗时,他又瞥了一眼傅其桢,还是没反应。 “很好喝。” 赫知彦直接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顾燕熙,语气刻意清亮明朗。 “燕熙,很好喝。” 顾燕熙神色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赞许,随后脸上笑意舒展。 “知彦哥喜欢就好。” 主位上的孙雅璧原还担心儿子对顾燕熙疏淡,此刻见他难得给了一句赞许,自是高兴。 “既然喜欢。” 她眸子微微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越看越觉得般配。 “以后让燕熙多给你炖几回,你平日外头事情多,身子再好,也禁不住这么熬。” 赫知彦闻言,眼角余光仍往傅其桢那扫,她还是没抬头,连筷子落下的节奏都没变,冷的似一座冰山。 他胸口闷火烧的更旺了,舌尖不满的抵了下腮帮,索性看向顾燕熙,嘴角微扬。 “好,有劳燕熙。” 干脆又清楚,全然是故意说给谁听一般。 傅其桢面前只一碗白净米饭,筷子微乎其微的停了一下,便又恢复,机械拨着米粒送入口中。 她没抬眼,但眼睫颤了颤,发酸发涩。 身体里那颗被勒紧的心脏,又被细细密密的扎疼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嘴硬得要命(第2/2页) 她干干嚼着米饭,平时越嚼越甜的米,此下怎么嚼都苦,苦的她咽不下去。 无奈下,她只得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小口,将喉咙里的苦涩一并咽下。 别理,别去理,安静吃完饭就结束回房,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 可人的眼睛,就是不听话。 她放茶盏之时,清眸余光还是控制不住的扫了一瞬,便映入顾燕熙正笑着替赫知彦夹菜。 顾燕熙筷尖落在那盘栗烧红肉上,夹起一块油亮软糯的肉,连着颗炖得透亮的栗子,放到赫知彦面前的小碟里。 “知彦哥,这道也不错,你尝尝。” 赫知彦低头,看着碟中那块栗子肉,突然恍惚了,思绪悠然间飘回从前京平的冬日。 那时候的傅其桢,冬天最爱吃这些甜软的东西,糖炒栗子,烤薯,驴打滚…… 京平冬日风硬,一到傍晚,街口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边总围着层白蒙蒙的热气。 栗子被黑砂炒得油亮,纸袋一装,隔着厚厚纸袋都烫手。 每每遇到,他都会停下买一包,揣在衣兜里,将衣兜和手一并捂热。 这样她再见他时,不仅有一包糖炒栗子,还能将她泛红的手塞进自己的衣兜里取暖。 她手捂暖了,便会靠着他,剥栗子吃,再将一颗糯甜的栗子放进他嘴中。 他那时嘴中嚼着栗子,甜的他心头直暖,却总笑着打趣她贪甜。 “傅大小姐,你这口味,倒比知茉还像小孩子。” 傅其桢不恼反笑,他最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眼尾扬起,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冬日融化的卷卷溪水,眼下的泪痣点点也鲜活明媚,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一边笑着,一边又将刚剥好的栗子,直接往他嘴里塞,柔软指尖擦过他唇,笑嗔着。 “吃还堵不住嘴。” 恍惚间,赫知彦眉眼间那点故意的冷淡散了,染上一抹久违的笑意。 仿佛那一幕,那幸福的一幕。 京平凛冽的冬风,街口翻滚着白汽的铁锅,纸袋里热烘烘的栗子,还有那个把手揣进他口袋里,靠在他身边笑得明媚的她,都在眼前。 仿佛连鼻息间,都重新有了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嘴角挂着一点点浅笑,本能抬眼,看向斜对面,瞬间眼底暖意退去,眉头皱起来。 傅其桢面前的小碟是空的,一碗白饭,瞧着一直在动,实际似未动。 桌上摆了这么多菜,她却没伸筷,不像吃饭,更像在机械地完成什么。 赫知彦心口沉的像浸泡了水,说不出的窒闷。 刚刚那想故意刺激她的幼稚心思,一瞬散得干净。 他捏紧了筷子,心头鼓起烦躁,他就是看不得她这样委屈。 她这是做什么,在他赫家,一桌子菜,她倒吃得像寄人篱下一样。 只夹着一碗白饭,可怜兮兮,倒像满府上下短了她什么。 赫知彦眉头愈发紧,低头看了眼面前那块栗烧红肉,筷子夹起来,却没往嘴里送。 停了片刻,他又将其放回小碟,便转过脸,看向一旁的佣人。 “这道太甜。” 声音有些生硬,惹得佣人一怔。 “撤远些。” 赫知彦抬抬下巴,话说得含糊,但眼神明显落向傅其桢那头。 佣人顺着看过去,立刻会意,端起整盘栗烧红肉,绕过桌侧,放到了傅其桢那侧。 瓷盘落桌轻动之时,酱香混着栗子清甜,淡淡萦绕在傅其桢鼻尖。 她眸子微微瞧了眼那盘菜,心口一滞,却没往赫知彦那里看。 倒是顾芳旎一脸莫名,微微歪头,小声嘟囔。 “还好啊,刚才尝了,不是很甜,刚刚好……” 赫知彦脸色一僵,理都没理她。 一旁的赫知茉却一下明白了,澈眸轻轻一弯,低头无声浅笑。 她二哥,还真是,想对人家好,偏嘴硬得要命。 记得其桢姐姐喜欢的吃食,却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 赫知茉又往一旁瞥了眼,其桢姐姐也是,倒是一个面子都不肯给二哥,那盘菜,别说夹了,看都没看。 她心底一沉,垂下眼来,轻轻摇了摇头,这二人真是怪,都是怪人,倒是般配。 赫知彦则沉着眸,盯着傅其桢,只等着她夹。 傅其桢仍低着头,筷子轻轻拨开米饭,夹起一点,送进口中。 动作慢得让人心烦,赫知彦眉头狠狠压下。 怎么? 还要他亲自夹到碗里? 还是要他求她吃? 他沉郁着脸色,拿起筷子,却又迟迟不知道夹什么。 桌上满是菜,他愣是一口都不想吃了,索性直接放下了筷子。 也罢,今日这一桌饭菜,实在难吃得很。 第105章 她可真行! 第105章她可真行! 夜幕深沉,走廊上的盏盏壁灯还亮着,赫公馆二楼渐渐安静下来。 卧房外的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米黄色灯罩将光线笼得温软,一圈昏黄落在沙发处。 傅其桢坐在那团光里,怀里摊着一本《李尔王》,是下午从赫知茉那里借来的。 她一只手托着书脊,另一手轻轻压在页面边缘。 灯光落下来,光影柔缓,映得她眉眼柔和,睫下投下浅浅阴影,素净得侧脸安静得似没什么情绪。 远远看去,仿佛一幅岁月静好的画作。 可她得手指抵着纸页,已经许久没翻页了,一双眸子明明落在字上,但眼神却飘忽。 书里那几行英文与译文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本想重读一遍《李尔王》,想去感受,去了解赫知彦那日的心情,去读那一句若爱里掺杂了旁的权衡,还究竟算不算得真爱。 可现下她根本读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顿饭,全是那对并肩而坐的男女,顾燕熙体贴入微,赫知彦应声附和,两人和谐的似一对璧人。 傅其桢眼睫轻动,书页在她指下无意识的摩挲着,压出一道弯痕。 她是人,有心,自然是在意的,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越是克制,便越是在意…… 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涩,闷闷的发胀。 晚饭本就没吃多少,现在胃里空着,那股酸涩更加让她难受。 “咔。” 忽地,卧房门锁一声轻响。 傅其桢心神一凛,眼底那游离的恍惚迅速回笼。 卧房外厅的门被人推开一瞬,走廊明亮的灯光全然倾泻进来,将门边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傅其桢下意识抬眸,视线撞进逆光而立的人影。 是赫知彦。 她心头莫名一沉,他来做什么? 随即便快速垂下眼,将书微微抬高,挡住大半张脸,佯装阅书,掩住眼底情绪。 赫知彦站在逆光下,没有立即进去,只是黑眸快速扫过整间外厅,再凝住沙发边的那人。 但她没有看他,甚至连动都没动。 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灯下,脸侧被灯光映得柔和,好像她一个人待得很好,仿佛刚才席间发生的事,只他一人耿耿于怀,多余心烦。 赫知彦胸口郁气,一下又往上顶。 “笃……笃……” 可他虽有些置闷,但迈步进屋的动作却莫名轻轻的。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轻慢轻慢的,甚至还有些小心。 赫知彦走了两步停下,眉头倏地拧紧,这是他的房间,他这么小心翼翼做什么。 干嘛跟做贼似的!他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瞬间,他调整了气势,肩背挺直,脚步也倏地重了许多。 傅其桢仍没理,面无表情的连眼都没抬一下。 赫知彦站了片刻,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索性他缓慢的脚步骤然加快,转开走到一旁柜子前。 “哗啦!” 抽屉一声被拉开,他低头假装看了一眼,又猛地关上。 再走急促的走两步,拉开另处一扇柜门。 “咔。” 无目的的胡乱翻了两下,又猛地合上。 还有那皮鞋声,急促沉重的在屋子里一圈一圈的不停回响。 “哒、哒、哒……” 他一会儿到窗边,一会儿到书柜,一会儿又绕到矮柜前,动静闹的乱七八糟,仿佛真在找什么要紧东西。 “哒、哒、哒……” 傅其桢神色沉冷,全力忍着那些刺耳的动静,可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实在太明显。 她眼睛虽还盯在书页上,耳朵却已被那边声响牵动。 “吱!” 又是一声柜门响,傅其桢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从书页上方抬了一点眼。 只见赫知彦侧对她,正一本正经拉开一只抽屉,猛地关回去。 “砰!” 傅其桢眉头猛然蹙起,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她与他十几年,还能不知道他什么德行。 他心里不爽,想要搭话却又拉不下脸面,向来都是这般拙劣又幼稚的模样。 他想让自己理他,那她偏不。 傅其桢轻轻吸气,索性将头偏向另一边,书也跟着转过去,明摆着不配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她可真行!(第2/2页) 赫知彦侧眸余光一直注意着她,见她明显无视。 他后槽牙都忍不住狠咬,舌尖顶过腮侧,心里烦躁又多添一层。 很好。 装没看见是吧。 赫知彦又故意多翻了两个柜子,甚至将桌上银质摆件无端拿起来,又重重搁回去。 “砰!” 可她还是没反应。 傅其桢倒是坐得比刚才还端正,仿佛如入无人之境。 赫知彦累了,胸口起伏一瞬,站在外厅中央沉眸凝着她,鼻息静静舒了口气。 他自己都恍惚,他到底在干什么? “哒、哒……” 几声急促后,忽然皮鞋声停了。 整个外厅骤然安静,傅其桢心头莫名一紧,书上的字又糊成一片。 她等了一阵,确定没有声音,连那股沉沉的气息都没了。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只见小客厅里空空荡荡,刚才在屋子里乱转的人,不见了,但房门却大敞着。 傅其桢眉心微蹙,不由朝门口看了一眼,走了? 念头刚起,下一瞬,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傅其桢心头一慌,赶紧低下头。 不多时,一道幽深高大的黑影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傅其桢握着书页的手轻轻一颤,倒是有些下意识的心缩,但鼻息间却闻到一股悠然的鸡汤香。 赫知彦站在她面前,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结实,一只手端着白瓷汤碗,热气腾腾。 他站在灯旁,眉眼沉冷,低着头看她,静静的等。 一秒、两秒……五秒…… 她就是不抬头。 赫知彦握着碗沿的手慢慢收紧了,腕骨越发利落,胸口那点无名火又冒起来。 这女人,他都站到她眼前了,她还能当没看见? 忽地,那股无名火缓缓滋生,可一想起她席间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他到底还是让声音尽量放平,只是那股别扭的态度,依然难掩。 “鸡汤还剩一点。” 傅其桢闻声,眼睫轻动,身前香气袅袅散开。 赫知彦把汤往前送了送,停顿一下,才接上。 “倒了也是浪费。” “你喝不喝?” 傅其桢眸子狠狠蹙起,终于忍不住抬头,动作很快。 灯光从赫知彦身侧落下,他整个人逆着光,肩背宽阔,黑衬衫衬得面色越发冷峻,手里还端着那碗鸡汤,却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她神色沉敛,凝着他手中那碗鸡汤。 一瞬间,仿佛这就是席间那碗顾燕熙亲手盛给他的鸡汤。 傅其桢胸口微微起伏,酸意瞬间又翻上来,脸色也冷了下来。 他什么意思? 顾燕熙熬给他的汤,他喝不完,现在拿来给她。 施舍吗? 羞辱吗? 还是故意提醒她,他和顾燕熙有多亲近。 傅其桢眼底的光渐渐敛去,因为憋气,鼻息轻轻阖动。 她越想越气,立刻又将书往旁边偏了,连脸都转开,彻底不看他。 赫知彦眸瞳一紧,手里那碗汤像一下就变沉了,盯着她冷然疏离的侧脸,心里简直莫名其妙。 他知道,刚才是他太过折腾,可他现下心疼她没怎么吃饭,怕她会饿肚子,会胃疼,亲自将鸡汤端上来,不是已经在低头迁就了嘛? 结果呢,她不理他,还摆这副脸色给他看。 赫知彦太阳穴倏地抽了几下,压着心头闷气,声音比刚才硬了些。 “我问你。喝不喝?” 话音未落,傅其桢手指猛地一紧,书脊被捏得发硬。 下一瞬,她忽然合上书,凛然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赫知彦都没反应,便直接侧身避开他。 她一句话没有,提着一身清冷,径直就往里间卧房走。 小客厅内,空气瞬间凝滞。 赫知彦端着汤站在原地,身前骤然一空。 他垂眸看着眼前彻底空下来的沙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时,他心底闷气快要点火,一只手猛地叉到腰侧,大喘一气,仰头咬牙。 真行。 她可真行! 他好心好意端汤给她,她一句话不给,连眼神都没有。 赫知彦胸腔重重起伏一下,下一秒,立刻转身追了进去。 第106章 你休了我! 第106章你休了我! 傅其桢回到卧房,已经坐到床对面,靠窗的黑色皮扶手椅上。 旁边是只小圆几,她把书重新摊开,脸色紧绷着,飞快地翻动着书页,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心底早乱作一团。 “哐当!” 霎时,汤碗被重重搁到圆几上,瓷底撞上桌面的声音又硬又脆。 碗中热汤猛地荡起一圈,溅出一片,洒落桌沿。 突如其来的骤响,让傅其桢眼眉一跳,肩膀也下意识绷紧一瞬。 还未等她反应,手里突然一空,书被人猛地抽走。 傅其桢随即眸瞳一紧,猛地抬头。 只见赫知彦站在她面前,男人手臂一扬,书从他手中飞出去,书页在空中哗啦散开。 “啪!” 一声落在旁边的暗红婚床上,纸页凌乱。 “看看看!” 赫知彦压不住火气,声音从喉咙里沉沉砸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看书了!” 傅其桢被这声呵斥震得心一颤,刚才还佯装的冷静,一下被撕开。 她眼睛瞬间睁大,仰头直直瞪住他,那双眸子本就清亮,此刻染了火气,眼尾迅速泛红。 赫知彦居高临下立在她身前,胸腔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他盯着她,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又是这种眼神,像在看仇人。 赫知彦眉头狠狠压下,喉头一滚,声音陡然发沉。 “傅其桢!你一天到晚摆脸给谁看?” 傅其桢眼瞳一缩,简直不可置信。 他折腾半天,最后反倒成了她在摆脸。 她胸口那股闷气已顶到了喉咙,快溢出来时还是拼命忍着,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别开脸,声音冷涩。 “我没有。” 三个字。 没了。 卧房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节奏不一的呼吸。 一个急促燃火,一个憋气硬压。 赫知彦森眸紧紧盯着她,还在等她继续说,可半天都没等到下文。 半晌,赫知彦唇角忽地扯了一下,气极忍不住带着一丝冷嘲。 转瞬他也偏开脸,舌尖抵住腮侧,额角筋络都跳了一下。 “好。” 他咬着牙又点了一下头,双手叉上腰,肩背因怒意而整个撑开。 “好!” 鼓了下腮帮,此下的声音里已经全是气。 “又不说话,刚才饭桌上也是一句不说。” 他气势凌厉的往前走了一步,身影压下来,黑眸锐得逼人。 “傅其桢。你是哑巴吗?” 傅其桢膝上的两只手倏地攥紧,手背薄薄筋络都显出来了。 她的呼吸也愈加快了,鼻翼不住翕动,闷滞的胸口也随着每一次吸气,越来越急。 可她还在忍,拼命忍,她不想再与他起这种毫无意义的冲突。 但赫知彦看着她现在这副样子,差点没气的七窍生烟。 她沉默的,衬的自己像个演独角戏的疯子。 一个人在这里急!在这里别扭!在这里示好! 她倒好,一副冰冰冷冷,置身事外,瞧他不上的样子! 赫知彦沉眸颤动,瞥见圆几上的那碗鸡汤,又想起晚饭那盘栗烧红肉,心火掐着嗓子眼就冲了上来。 “还有。” 他猛地抬手朝外面一指,动作急重。 “刚才桌上那么多菜,摆在你眼前,你为什么不吃?你装看不见?眼睛瞎了!” 他眉峰越压越紧,心里直觉得气的憋屈。 “捧着一碗破米饭,有什么好吃的!在我赫家装的哪门子可怜!” 最后一句话,傅其桢眼瞳微微放大,脸色一下变了。 她眼底一直拼命忍着的委屈,小心翼翼,彻底被撕开裂口。 “莫名其妙。” 她声音很低,但嘴唇却气得发颤。 说完,她倏地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晃,侧身就要走,她真的不想跟他吵。 这种毫无道理的架,吵来吵去,永远不会有结果。 可才迈出一步,手臂骤然一紧,赫知彦已经一把攥住她。 傅其桢身体被拽得微微一偏,眉头瞬间蹙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你休了我!(第2/2页) 赫知彦盯着她,眼底怒色压得发暗。 “又要躲?” 傅其桢手臂被他掌心扣得发疼,冷愠着面色,猛地挣了一下。 赫知彦掌心霸道,大力攥紧她的手臂,锐眸盯着她。 “你看,还敢说自己没摆脸?” 傅其桢眉眼皱作一团,心口的烦躁愈加浓烈,耐性快要被逼到了边缘。 “赫知彦!” 她拼命扭肩,想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赫知彦却本能追着她动作扣紧。 两个人一进一退,全都在用蛮力拉扯,力道一个都没收住。 “吱……” 傅其桢的身子猛地撞到旁边的圆几,桌脚顿时一歪。 “砰!” 圆几整个翻倒。 “哐啷……” 下一瞬,瓷碗重重坠在地板上碎裂,温热鸡汤一下泼开,溅上一旁的地毯。 两个人同时僵住,卧房里骤然沉寂下来。 傅其桢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白瓷,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几缕头发从耳边散下来,贴在微微发热的脸颊旁。 赫知彦也盯着那地狼藉,一动不动,下颌咬得死紧。 那碗汤,他看着它碎在地上,胸口却猛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挫败。 他那难堪的好意,低头的示好,被连碗带汤,一起砸碎了。 明明她只要喝一口,明明只要她同自己说句话,明明只要她好好看他一眼。 可她偏不,全被她搞砸了! 赫知彦眼底的火腾一下烧了起来。 下一瞬,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傅其桢一把拽到自己面前。 傅其桢被迫踉跄一步,拖鞋踩到碎瓷上,硌的脚生疼,疼的直往心里钻。 “放手!” 一时,两个人距离骤然拉近,男人沉重的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 赫知彦死死盯着她,眼中仿佛有两团燃烧的火焰在跳动。 “怎么!我赫家欠你的?还是我赫知彦欠……” “没有!” 傅其桢猛声打断,她再也忍不住,这一声直直从胸腔里冲出来。 她眼眶瞬间红透,情绪被逼到了极限,肩膀轻轻发抖。 “你们没人欠我!你们赫家没人欠我!是我欠你们赫家,是我对不起你们,这样够了吗?” 最后一句,颤抖着破了音。 话音落下,她便大口喘着粗气,一层水光迅速漫上眼眸,却被她死死忍着。 赫知彦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神色怔滞,刚才那股暴怒也被震散一瞬。 可她那句‘我欠你们赫家’,又刺到他最不能碰的地方。 赫知彦眸色沉着,一点一点变暗,声音也低了。 “你也知道,你欠了赫家?” 傅其桢听见这句话,脸上那刚刚吼过的血色倏地退了。 她猛吸了一口气,像要把那窒住的肺重新撑开,眼睛紧紧盯着他。 “是。”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又盈满了眼眶,瞳仁被水光浸得黑亮,却没落下。 “我欠。” 傅其桢胸口深深起伏,扯着脖颈都紧绷起来,仰脸冷眼看他。 “赫知彦,在你眼里,我又瞎、又哑。” “我吃饭不对,不吃不对,不说话不对,站着不对,坐哪里也不对!” 她一口气直直说完,简直上不来气。 刚刚还一再躲开的眼睛,这一刻不躲了,死死盯住他,声音却越来越颤。 “既然我这样碍你的眼,你这么厌恶我,你不如趁早弃了我!” 霎时,赫知彦眼瞳骤缩,胸口一紧,只想喝止她。 “傅……” “赫少帅!” 但傅其桢根本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声音紧促尖锐。 那眸中眼泪滑下一滴,她却连擦都没擦,只眸如冰霜地死盯他,声音发狠,却也发抖。 “我求你,你休了我!把我赶出赫家!从此你我皆大欢喜!” “傅其桢!” 赫知彦猛然厉喝,握着她手臂的手骤然一拽,傅其桢被拽着撞到他胸口上。 他胸口怒火翻涌得快要炸开,被那一句‘休了我’彻底点燃。 第107章 这个妾要谁做谁做 第107章这个妾要谁做谁做 他最怕她走,她偏偏一次又一次,张口闭口就是走。 离婚、休了她、赶出去。 仿佛只要有点不如意,只要他有一句话说错,她便随时准备从他生命里抽身。 赫知彦胸口火气烧到了顶,下颌咬得发酸,狠狠盯着傅其桢。 可胸口那颗心,却乱的、怕的,兜都兜不住。 傅其桢却已经彻底顾不上,她咬紧了下唇,咬得太重,直到齿间尝到一点隐痛才松开。 那一瞬,唇瓣苍白,她眼底的泪水也越积越多,因为愤怒,眼尾红透。 “你弃了我!将我赶出赫家!” 一时,胸口起伏,气息一阵短、一阵急,积压了多天的委屈,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声音越来越高。 “这样我就再也不会碍你的眼!不会碍你们赫家人的眼!更不会碍你和顾……” “你们吵什么!” 霎时,一道威严喝声,猛厉从外间劈来。 傅其桢后半句‘更不会碍你和顾大小姐的眼’被硬生生断在喉咙里。 她猛地一僵,眼底那股愤怒,也被这一声猝然截断。 赫知彦神色同样一变,刚刚还死盯着她的黑眸骤然侧过去,眉峰重压。 只见门口处,顾燕熙搀着孙雅璧正快步走入卧房,身后还紧跟着惊诧的赫知茉和顾芳旎,几个人都是被刚才摔砸争吵声惊动。 众人才踏进卧房,视线便齐齐定住。 地上小圆几整个翻倒,汤碗碎得四分五裂,汤水淌了一地,深色地毯被洇出一大片湿痕。 再往前,便是傅其桢与赫知彦贴在一起对峙,一个眼尾通红含泪,一个眉目阴沉难看,谁都只没从刚才那场争执里抽身。 最后进来的顾芳旎眼睛一下睁大,多少也被这场面惊住了些。 站在孙雅璧身后侧的赫知茉看着眼前对峙的二人,眉头瞬间拧起来。 顾燕熙那始终端然的神色,终也变紧了,扶着孙雅璧的手微微一晃。 而孙雅璧看清屋里的一切,整张脸更是瞬间沉冷,似寒风腊月里冻住的湖面。 她手掌微微压在顾燕熙手臂上,肃眸从一地狼藉,慢慢移到赫知彦与傅其桢身上。 “简直放肆!” 这一声喝下来,刚才还烧得快要冲破屋顶的怒火,像被猛地落下一层寒霜。 顷刻间,赫知彦脸色一变,恢复几分清醒,眼底那抹戾气淡去一点。 傅其桢眸瞳震颤聚焦,隔着眼中朦胧水汽,看着忽然多出来的这些人,脸色瞬间白了。 眼底刚才那些怒意与委屈还在,又被掺进一份难堪与慌乱。 孙雅璧脸上冷意翻飞,声音发沉。 “我今天回来,张妈就同我说,说你们这几日闹得不安生。” 她重重喘了口气,视线压向儿子,又落到傅其桢身上,眼神越看越冷。 “我原当是底下人夸大,如今看来,倒是一点没错!” 赫知彦胸腔里的怒气慢慢下压,没有同母亲顶嘴,他的手还紧紧扣着傅其桢手臂。 刚刚气血上涌,两个人都没顾上疼。 此刻一静,傅其桢才感觉到,手臂间一圈皮肉麻得发疼,连着筋脉抽痛。 她眉心轻蹙了一下,转了转胳膊,想从他掌心抽出来。 赫知彦忽地察觉,垂眸看见掐着她手臂的手背青筋绷起,因用力过猛,异常酸痛。 他眸色一顿,手立刻松开。 傅其桢得到自由,便迅速将手收回来,另一只手护上去,轻轻揉着被勒疼的位置,身体也本能地往旁边退了半步,尽量避开赫知彦那沉戾的气势。 那动作被孙雅璧看得清楚,她眉心瞬间蹙得更深,傅其桢那副不愿赫知彦碰她的样子,让她心头不满。 而刚才在门外,她又听见了傅其桢那几句毫不客气的话。 一时,孙雅璧唇线压紧,目光直直压向傅其桢。 “少姨太。” 这一声称呼,冷如沉霜。 傅其桢肩膀微微一僵,心底不由簇紧了不安。 孙雅璧紧盯着傅其桢,声色发厉。 “你大吵大闹的,成何体统?” “母亲……” 赫知彦眉头压下,焦急一刻,欲出声制止。 可孙雅璧向前半步,根本不理他,顾燕熙连忙扶稳她,跟了半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这个妾要谁做谁做(第2/2页) “少姨太,知彦是你的男人,不是你的仇人!” 她盯着傅其桢,眼底全是沉怒。 “他日日在司令部忙到深更半夜,肩上担着多少事,你不知体谅也就罢了,回到家里,还要同他这样摔砸吵闹?” 傅其桢眸光颤动一瞬,喉咙突然梗塞,心口一份委屈叠加一份委屈,一份委屈又叠加另一份委屈,鼻腔酸得厉害。 “我没有。” 她下意识为自己反驳,声音不大,却满是苦涩,从喉间溢出。 孙雅璧眉头顿时一厉。 “你没有?” 她呼吸凛然,抬手点了点自己耳侧。 “我年纪是大了,可耳朵还没聋!你刚才说什么,我在外头可听得一清二楚!” 傅其桢心口抽紧,唇瓣抿住,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 她想解释,可发现她的解释,又有谁会听? 赫知彦见母亲火气越发重,神色敛着往前一步,微微掩在傅其桢身前,难掩急促。 “母亲,不是她的错。” 孙雅璧眸子一紧,猛地看向赫知彦。 “你闭嘴!” 赫知彦被呵,呼吸一顿,眉头皱紧。 “刚才是我……” “我说了让你闭嘴!” 孙雅璧一口气冲上来,胸口起伏剧烈。 顾燕熙脸色微变,赶紧抬手替她顺了顺后背。 “姨母,您注意身子,可千万别动气。” 可孙雅璧此下全然浸在这桩闹剧里,哪里听得进去。 她冷肃地看向傅其桢,五年前积的怨,白日里的烦,加上刚才亲耳听见她那尖锐的争吵,神色愈发难看。 “你才刚入赫家几日,就闹成这样!今日一顿饭不安生,夜里又摔东西吵架!” 她呼吸一沉,眼底怒意越来越重。 “幸好五年前,知彦没把你娶进赫家做妻子!” 赫知彦闻声,脸色陡然变了。 “母亲!别说了!” 可孙雅璧一个眼刀,冷声厉色。 “如今只是妾,都能闹得家宅不宁,若真做了少夫人,岂不是要把这个家都翻过来!” ‘只是妾’,一瞬间,狠狠攥紧傅其桢心脏。 她脸色倏地白透,像有人猛地掐住她喉咙,那口委屈的气一下卡住,上不去,也下不来。 妾。 又是妾。 从下午到晚上,从饭厅到这里,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她只是妾。 连她自己都快忘不了! 可这一切,明明不是她要的。 傅其桢鼻息猛地一乱,她想吸气,可胸腔缩成一团,越吸越窒息,眼前甚至都发花发黑。 她知道孙雅璧后面还在说话,可耳朵里像突然起了嗡鸣,耳朵里只剩下那句只是妾。 可她从来没想做,从来没有! 那是赫知彦瞒着她,骗着她,将那张妾契塞到她手里。 傅其桢眼睫狠颤,眼底水色越来越重,那不是自己要的,明明不是…… “这个妾……” 忽地,她眸光陷入一阵迷离恍惚,声音便也下意识脱口。 她开口的瞬间,屋里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傅其桢手指发抖,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掌心一片冰凉。 “这个妾,你们赫家的妾……” 她眸光一颤,看着眼前这些人,喉咙一哽,摇了摇头,说了下去。 “……要谁做谁做,我不要……” 赫知彦眉心倏起,眸色一凛沉声。 “傅其桢!” 霎时,屋里瞬间死寂一般,静的几个人的呼吸都一清二楚。 此下众人像根本没想到傅其桢敢当着孙雅璧的面说这种话。 连孙雅璧,都怔住了。 傅其桢自己也在话出口后,心口猛地一空,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谁面前,说了什么。 她眼底亦闪过一瞬惶然,却又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胸口莫名簇入一丝新的空气,仿佛这些天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她红着眼,看着满屋子的人,一个,一个的看过去,一字一句。 “是我不要,明明是我不要的……” 第108章 我看谁敢! 第108章我看谁敢! 仿佛人被逼到尽头,终于能替自己吐出一句委屈。 傅其桢咬了咬唇,神色微动,忽然像是彻底豁出去了。 她抬起脸,眼眶通红,直接凝向孙雅璧。 “赫老夫人。” 这一声,让赫知彦眼神猛地变了。 孙雅璧的神色也瞬间冷掉一层,倒真真连母亲都不叫了。 傅其桢沉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抖,但眸子已然冷静的像下了某种决心。 “那不如……” 她喉咙一紧,用力咽了一下。 “您帮我,帮我劝劝赫少帅。” 赫知彦眸瞳骤缩,像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声音立刻沉下来。 “傅其桢,闭嘴。” 可傅其桢没有停,她向孙雅璧走近半步,却被赫知彦又拽紧了手腕停下。 “让他休了我。” 眼泪,倏然掉落,一串划过下颌。 赫知彦猛地看向傅其桢,脸色难看到极点。 傅其桢却像抓到一根能离开这里的救命绳,她甚至勾了唇,但声音发颤。 “把我赶出赫家,我求您,求求您了。” “住口!” 赫知彦咬紧下颌,骤然一声沉喝,胸腔猛地一震。 他盯向她,眼底全然不敢置信,她竟求母亲来劝他休她,逼他放手。 他气得想狠狠骂她,可那股火气底下,又钻出生生的钝疼。 她就这么想离开他? 她就这么厌弃与他在一起? 傅其桢肩膀微颤,眸子依旧紧紧盯着面前的孙雅璧,只求她能给自己一个解脱。 孙雅璧此刻也彻底变了脸,脸色铁青,眼底的冷怒翩飞。 傅其桢那一句一声,落在她耳朵里,简直在说是你儿子扒着我不放,是你儿子离不开我。 我不要他,你管管他。 就似五年前一般,她不要她的儿子,当着众人,极尽羞辱,将她赫家脸面,将她儿子的脸面踩在地上。 霎时,怒火轰然冲上头顶,她猛地指向赫知彦,手指都因气怒而微微发颤。 “知彦!你听见没有!” 赫知彦眉头紧皱,急忙望向母亲,素来冷峻的脸上仓促一瞬。 “母亲,她现在神志不清,都是胡言,您别听她……” “混账!” 孙雅璧气得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堵塞,她按了一下心口,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冷厉。 “天底下女人都死绝了不成!她都求着我让你休她!你还替她说话?” 她是真想不明白,自己这个从来最不肯低头的儿子,怎么偏偏在傅其桢身上,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涂。 她冷冷盯着儿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就非要她!” 赫知彦脸色阴沉,眸子沉黯地瞥了眼傅其桢。 傅其桢脸色透白,眼尾泛着红,那一句‘休了我’像还悬在空气里。 赫知彦胸口闷滞,再回头看母亲时,声音虽低沉,却仍尽量维持着恭敬。 “母亲,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儿子会处理。” 孙雅璧被这句话激得眼神一厉,胸口重重起伏,像连呼吸都被儿子堵住。 “你处理?” 她气得唇角冷冷一扯,随即猛地抬手指向傅其桢。 “赫知彦,我警告你,我是同意她进门了,可我绝不允许她进了赫家,仗着你护她,就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 傅其桢说完刚刚那番话,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身子软软地往下沉。 她静静听着母子二人因自己的争执,真是荒唐得可笑。 “呵……” 忽地,一声很轻的笑溢出唇间,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没有一点笑意,全是说不出的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我看谁敢!(第2/2页) 孙雅璧闻声,眉心倏地一动,眸光锐利地扫过去,眼底寒意加深。 “好。” 她慢慢点了一下头,眼神冷下来。 “几年不见,你倒没规矩了。” 孙雅璧腰背慢慢挺直,神色显然是那个掌着赫家内宅多年的威严的主母模样。 “你傅家再没人教你规矩,今日若就这样轻轻揭过去,倒显得我赫家也没规矩。” 她目光沉沉压下来,像一块重石,落在傅其桢身上。 “我赫家什么时候成了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五年前如此,现下还要如此!我告诉你,你一日进了我赫家的门,便一日是赫家的人,你不懂规矩,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要教你。” 霎时,赫知彦神色瞬间一凛,自然听出不对劲。 “母亲。” 孙雅璧却已经侧过脸,声色一肃,朝外厉声喝道。 “来人!” 廊下立着的佣人慌了神,气息屏息。 很快,桂生快步进门,看见屋内光景,吓得只敢垂头颤声回话。 “老夫人……” 孙雅璧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沉得厉害,不容置疑。 “取家法来!” 桂生神色僵住,眼睛倏地睁大。 “不准去。” 忽地,另一道声音骤然压下,沉得发冷。 赫知彦忽然出声阻拦,声音沉得压人。 桂生肩膀一颤,脚步顿时钉死一般,抬眸间正撞上赫知彦阴沉凌厉的目光。 一时间,她往前不是,后退也不是。 一旁的赫知茉惊得身子一颤,赶紧从后面走出来,神色焦急。 “母亲!有什么事,让二哥他们自己处理……” “你别插嘴!” 孙雅璧猛地转头,冷声喝止。 赫知茉被这一声震得肩膀轻缩,唇瓣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 母子两人僵持间,无人注意到,站在孙雅璧身后的顾芳旎,眸子却轻轻一转。 她见桂生根本不敢动,唇角若有似无地压了一下,随即悄悄退出门外。 孙雅璧又瞥眼看向站立不安的桂生,见她还杵在那里,脸色愈冷。 “还不去!” 桂生身体一颤,刚想转身。 “我看谁敢!” 赫知彦面色沉如寒潭,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双黑眸冷得像结了冰,整个人往前一站,那股压迫感顷刻把屋子里的空气都压低几分。 傅其桢睫毛轻轻一颤,抬眸凝着眼前肩背沉硬的那道身影。 桂生刚转了一半的身子,一下又僵住,一双眼睛惶恐地在老夫人与少帅之间来回。 孙雅璧肃眸骤紧,根本没想到儿子会当众违逆她。 “你说什么?” “我说,不准去。” 赫知彦声线沉厉,一字一句。 孙雅璧都怔了半瞬,随后怒意猛然冲上脸。 赫知彦没有退,黑眸直直看着母亲,声音虽然冷,却仍带着做儿子的克制。 “母亲,今日是儿子的错,要训、要骂、要罚,儿子受着。” 他眸子轻轻往身后偏了一瞬,随即又收回来。 “与她无关。” 孙雅璧气得一时竟没说话,胸口起伏越来越快,手指也一点点攥紧,一声冷笑。 “好……” “好。” 她连点两下头,每一下都咬着牙。 “真是我的好儿子。” 孙雅璧眼眶因为气怒,微微泛红。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母亲的话也不听了!” 第109章 你还护她! 第109章你还护她! 赫知彦眉心一压,正要开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姨母。” 众人看去,只见顾芳旎走到孙雅璧身边,手里赫然捧着一根粗实的藤条,递了过去。 “姨母,藤条。” “芳旎!” 顾燕熙脸色一下变了,她急的松开孙雅璧,往妹妹那边迈了半步。 “谁让你去拿的!” 顾芳旎被姐姐一喝,肩膀轻轻缩了一下,眼神也躲了躲,小声嘟囔。 “姨母不是要请家法么……” 赫知茉急得再出声劝阻。 “母亲!不要。” 赫知彦眸光一凛,视线扫过那根藤条,再落到顾芳旎脸上。 那一眼冷得顾芳旎心口一怵,下意识往孙雅璧身后靠了靠。 傅其桢一动不动,怔怔凝着那根藤条,心口倏地一疼,眼神却一点点静了下来。 刚才所有的愤怒、委屈、慌乱,都被笼罩起来,一种很深的疲惫蔓延开来。 她看着那根藤条,那久违的藤条滋味,恍惚间似想起很多年前的傅府。 父亲和嫡母一句话,她便要守他们的规矩,便要听话,便要努力去学习他们安排的一切。 她不能哭,不能顶嘴。 只有她乖,她做他们要她做的事,母亲才能有药,只有她懂事,弟弟妹妹才不会被迁怒。 她不是人,是父亲的一支筹码,是可以被摆布,被拿去换取利益的筹码。 那种埋进骨头里的寒意,此下顷刻爬了上来。 傅其桢看着面前的孙雅璧,心脏一点点收紧,可忽然比害怕,却是先疼起来。 因为她明明记得,从前她最喜欢赫府,喜欢赫府里的每一个人。 哪怕在傅家,再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只要踏进赫府大门,能见赫知彦,她紧绷的神经便会放松下来。 她便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因为,她迟早会嫁进这个家的,他们也迟早会是她的家人。 可如今,眼前熟悉的人们,却如此陌生。 傅其桢望着孙雅璧,再一点点看去赫知彦,眼底发涩发疼,心口猛然揪着痛。 可笑,命运实在残忍得可笑。 从前她拼命想逃开的那个家,和最想逃去的这个家。 到最后,竟变成了一样的地方。 原来她失去的,不只是赫知彦。 还有很多年前,那个曾让她以为,终于有地方可以喘一口气的赫府。 此下孙雅璧低头凝着那根藤条,心口一紧,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傅其桢身上,略带迟疑。 气头上,话都说出口了,现在这藤条摆在眼前,自己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手放在藤条上,却未拿起,眸子紧紧盯着傅其桢,心下气恼,这孩子,倔的连句软话都不说。 索性她收紧五指,一把接过藤条。 “好,今日我就好好教教你。” 赫知彦眸光骤缩,神色大变。 “母亲!” 孙雅璧已经抬起手,藤条微微扬起。 傅其桢瞳孔猛缩,身体本能绷紧,肩膀一下缩起,眼睛也倏地闭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你还护她!(第2/2页) 像很多年前那样,乖乖等着那一下落下,不能躲,不能哭。 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 傅其桢心尖猛地一跳,紧闭着眼眸,却蹙眉怔住,她身上不疼,一点也不疼。 只觉得眼前一暗,整个人被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起来。 “二哥!” 赫知茉脸色一下白了,失声惊呼。 “知彦哥!” 顾燕熙也慌了神,紧张的不由往前迈了一步。 霎时,傅其桢猛地睁眼,瞳孔瞬间收紧。 只见赫知彦已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背影将她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 那一藤条,其实力道不大,但还是结实地抽在他的后背上,单薄衬衫随着力道绷紧起来。 孙雅璧神色猛地怔住,握藤条的手僵住,眼里闪过一瞬震惊,没料到儿子会冲上来。 傅其桢站在赫知彦身后,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发颤,心口也在那一瞬,猛地被攥住般暗暗缩着疼。 “赫知彦……” 孙雅璧倏地回过神,刚才那点犹豫,在此刻的震惊下,被猛烈的怒火覆盖。 她本就想着简单打两下,以示惩戒,立立规矩便罢了。 此下,儿子突然护着,仿若她是个恶毒婆母一样,不由心下气急。 “你还护她!” 她眼眶都气红,声音发颤。 “你就这么不争气!” 索性那心中怒气倒都转移到赫知彦身上,藤条这次高高扬起,空气被带出一道凌厉风声。 “啪!” 一下,狠狠抽在赫知彦后背。 这一下,力道颇大,赫知彦肩背肌肉同时收缩,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唔……” 傅其桢眼神骤紧,呼吸一滞。 “啪!” 紧接着又一下,赫知彦身子微微一晃,下颌倏地咬紧,牙关收得太狠,腮侧肌肉都绷起。 他今天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藤条落下去,没有任何缓冲,疼意像一条烧红的铁线,顷刻从皮肉深处炸开。 赫知彦眉心会猛地抽紧,护着傅其桢的手也攥成拳,一步没退,挡在她身前。 傅其桢眼睛睁得很大,神思一片混乱,脑子被那藤条的脆响抽得发空。 刚才,她明明恨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赫家。 可此刻,他就这么挡在自己前面,一声不吭地挨着那本会落在她身上的藤条。 她心口一下一下的发紧,紧得发疼,像那鞭鞭藤条,根本不是打在他背上,而是隔着他的身体,抽进她心里。 傅其桢鼻腔猛地一酸,仰头盯着赫知彦的脸,只见他眉峰因强忍疼痛而紧紧压着。 她的眼泪忽地掉了下来,嘴唇也跟着轻轻发抖。 “赫知彦……” 下一瞬,她猛地一把攥住赫知彦后腰处的衬衫,又像是在抓住自己那乱掉的心绪。 “赫知彦……你走开……” 第110章 终于得逞 第110章终于得逞 刚才满室喧嚣与剑拔弩张终于歇了,房门合拢,卧房落得一片寂静。 地上的碎瓷已被桂生收拾干净,只剩小圆几原先摆放的位置还有一小片未干的水痕,在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卧房里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暗红床褥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药水气味,苦涩微凉。 傅其桢脸色仍有些白,刚刚那一场闹得太凶,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缓过来。 她倚坐在床沿,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来回摩挲着,心头堵着未散的恍惚。 “啧……” 忽地,传来一声压低的吸气。 傅其桢眼睫动了动,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 “嘶……” 又是一声,这回比刚才更明显。 傅其桢眉心轻轻蹙起,眸光从眼尾悄悄偏过去。 只见梳妆台前,赫知彦正背对着她在镜前,他上身黑色衬衣已经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 男人赤着上身,全然裸露着大片健康的肌肤。 暖黄的光线从一侧倾斜,利落勾勒着他宽阔的肩线,沿着颈后一路滑下,将背脊与腰侧的线条照出明暗流畅的轮廓。 他这些年在军中,身形早已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瘦形。 如今,肩膀宽阔,脊背挺拔,腰腹收得利落,手臂因向后伸展的动作而绷紧,肌肉线条也跟着一起起伏。 只是那本利落完阔的背上,此刻横着几道突兀的藤痕,青紫淤红。 最重的两处已经微微肿出红棱,边缘还渗着细小的血点。 傅其桢眸光停住,眼底强撑着的冷淡,不受控地松了一瞬。 赫知彦手里拿着一把小镊子,夹着蘸了药水的脱脂棉团。 他侧着脑袋,借梳妆镜勉强看自己的后背,右手从肩后绕过去。 够不到,换左手,可还是够不到。 等好不容易碰上一点伤口,角度又不对。 “啧……” 赫知彦眉头皱起,轻啧一声,棉团立即撤开,烦躁地低骂了一句。 “什么鬼。” 傅其桢眼睫轻颤,嘴角微动,差点被他这幅模样惹笑。 镜子里,赫知彦眼睛似乎往她一边悄然偏了一寸。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碰上,傅其桢立即垂下眼,仿佛刚才不过随意一瞥。 赫知彦从镜子里看着她,刚刚明明看到她盯着自己了,现在又不瞧了。 他眉头顿时皱起来,薄唇一撇。 忽地,梳妆台上轻轻一响。 下一瞬,身旁的床褥忽地沉了下去。 赫知彦端着药瓶,竟直接坐到了她这一侧。 他背对着她,将那背上的伤,明明白白送到她眼前。 离得不远不近,傅其桢眉心猛地一蹙。 “……” 这下她想装看不见都难。 赫知彦也不回头,就拿着镊子,伸着手,费力地往背后去够。 左一下。 “啧。” 右一下。 “嘶……” 手臂绕得肌肉线条都整个绷起,反正就是碰不到正中那几道伤。 傅其桢耳畔听着他一声声不满的嘟囔,嘴角渐渐抿紧。 赫知彦又哎呦的换了只手。 傅其桢终于忍不住抬眼,视线落到他背上,那几道藤痕近在眼前,灯光将肿起的伤处照得分明。 有一处皮肤破了,细小血珠沁着。 他还在那里笨拙地折腾,绵团经过破皮的地方,肩头明显一紧。 傅其桢看在眼里,心口也随着那一下,轻轻揪起。 沉默半晌,傅其桢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床褥窸窣一响。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上赫知彦握着镊子的手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终于得逞(第2/2页) 那微凉的触感落在肌肤上,赫知彦背对着她,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了一拍。 傅其桢伸出的手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好似烫到一般,又迟疑地收回半寸。 几息,她的手又搭回他握镊子的手上,慢慢顺着他的手,握住那把镊子。 赫知彦眼底掠过一丝浅光,捏着镊子的手缓缓松开,落进她手里。 他垂下眼,安静了两秒。 随后,那嘴角开始一点,一点的往上扬。 他抿了抿唇,没抿住,好似真被他得逞了什么一般,心里高兴得厉害。 身后的傅其桢看不见,注意力都在他后背上。 她轻敛着气息,重新夹了团干净的棉花,蘸过药水。 手腕悬起,棉团沿着他肩胛处那道藤痕缓缓擦过。 一时,微凉的药水碰上伤处。 赫知彦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忍住了,没出声。 卧房彻底静下来,只有偶尔她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仿佛呼吸都浅了。 傅其桢离得很近,暖黄灯光映照,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背上,稍一俯身,那道影子便随着低下去。 又伴着每一次俯身,清浅呼吸都会若有似无地落到他后背,轻轻的,温温的。 赫知彦肩背开始还绷着,后来渐渐慢慢地松下来。 他眉眼轻垂,眸底残留的阴郁点点散开。 恍惚之间,他想起很多年前。 京平时十七岁那年,同父亲顶了嘴,挨了一顿罚。 那晚窗外下着雪,她坐在他身后,哭唧唧的,手里的药却擦得很轻很柔。 好多年了,赫知彦曾以为,那些日子再回不来了。 可此刻,她又坐在他身后,替他上药。 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处,连空气都安静得温柔下来。 “嘶……” 背上忽然刺痛,旧日光影骤然散了。 傅其桢捏着镊子的手一顿,药棉立刻撤开他的伤处,眼底下意识掠过一点紧张。 赫知彦神思回笼,眉心微蹙,声音放得很轻。 “轻点……” 傅其桢闻声,抿了抿嘴,低声轻怼。 “活该。” 可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明显比刚才更轻。 用棉团一点点,一点点,轻轻沾着伤口。 赫知彦眉梢一动,忽然转过身。 “我活该?” 傅其桢猝不及防,连忙抬高手中的镊子。 “你别动……” 话音还没落,两个人已经面对面,距离近得让她声音倏地停住。 赫知彦赤着上身坐在她面前,肩膀与胸膛被暖光勾勒着紧实的光影线条。 傅其桢下意识往后让了一点。 他却顺势朝她倾过来,眉心微蹙,竟带出几分委屈。 “你有没有良心?我这可是替你挨的。” 傅其桢别开一点脸,稳住药瓶,低头将棉团重新蘸湿。 “你哪里是替我挨的,分明是你自己惹……” 话到一半,她蘸好药水,抬起头的瞬间,声音又停住。 男人倾身的姿势愈加近了,伴着一身温热气息笼罩而来。 四目相对间,呼吸氤氲,她捏着镊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卧房里像忽然又静了一瞬,暖黄灯光落在两人眉眼之间。 灯光映着男人一侧眉骨,另一侧沉在柔和的暗影里。 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凝到她能从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赫知彦的眸子,凝着傅其桢整张柔在暖色里的脸庞。 从她轻颤的眼睫,落到微红的鼻尖,最后停在那微微抿起的朱唇。 他喉咙轻轻一动,隐隐的贪恋渐起。 第111章 我们要个孩子吧 第111章我们要个孩子吧 傅其桢亦凝着他微动的眼瞳,忽地意识到什么,呼吸一滞。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近,这样安静地看过他了。 没有冷色,没有怒言。 就这么静静的,感受到男人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侧。 一下……一下……越来越热。 傅其桢脸颊慢慢浮起一点薄红,眼睫微晃垂下,身体也本能往后挪。 瞬间,她的腰间却忽然多了一只手。 赫知彦伸手揽上她的腰,距离靠近一瞬。 “砰。” 傅其桢手里的药瓶没拿稳,磕在床褥上,瓶口倾翻,红色药水迅速洇开,在暗红床单上浸出一片深色湿痕。 “诶,药水……” 傅其桢慌忙低头,作势要去捡。 但腰间的那只手却又倏地收紧了。 “别动。” 赫知彦声音很低,温热气息落在她的耳边。 傅其桢呼吸一顿,手里还举着镊子,生怕碰着他的伤口,只能僵着。 隔着旗袍衣料,那结实炙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身前,沉稳有力的心跳撞在她心口。 赫知彦的额角轻轻靠近她鬓边,鼻息间那缕熟悉的淡香近了。 他眼睛慢慢闭了一瞬,收紧的手臂又松了松,只将她拢在怀里。 像这些天紧绷在心头的那根弦,终于能歇口气一般。 半晌,他低低笑了,慵懒一声。 “这顿打没白挨。” 傅其桢一怔,心疼倏地染上一丝无语。 “赫知彦。” 被她沉呵一声,赫知彦唇角依旧浅浅勾着,手无意识地抚着她的腰侧。 “其桢……” 他埋首在她颈间,眼底那玩笑似的情绪慢慢淡下去,落入一丝很深的怀念。 “还像从前一样……唤我惠风,好不好?” 傅其桢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惠风,这个名字太久没叫了,太久没有从她口中出现。 久到只要唤出,京平旧年,那个少年人,都会跟着回来。 傅其桢眼底轻晃,氤氲一层雾气,却没有回答。 她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她的惠风,也不再是眼前这个人了。 赫知彦扣在她腰侧的手,也因这份沉默,不自觉收紧了。 转瞬,他深深吸了一口她周身软香,贪恋起此刻不会散的温存。 两个人之间柔和的气息,渐渐多出一点说不清的灼热。 他呼吸愈加沉灼,扫过她细腻的颈间、耳畔,惹得她忽地胸口一伏,腰背轻轻绷紧。 赫知彦眸光深深,手指抚到那腰间旗袍盘口。 傅其桢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她眸子一清,微微挣了下。 “你受伤了……” 赫知彦眉山微挑,唇角一动。 “只是后背受伤。” 傅其桢眉头顿时蹙起,脸颊热起来,用力推了推他肩头。 “下流。” 赫知彦闻声,笑意更深了。 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靠近一瞬,傅其桢掌心一蜷。 掌心一下,是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赫知彦眸瞳好似浸了春水,轻轻握着她的手,嗓音落在她面前,慵懒又蛊惑。 “你就一点都不想? 傅其桢眼睫倏地轻颤,掌心还紧贴着男人的胸口,感受着里面有力的跳动,面前的旖旎气息轻呼。 她心下所有愤怒,所有委屈,明明都还在。 可脸颊却泛起的红晕,愈加明显,她连忙偏过头去。 不等反应,忽然光影一沉。 赫知彦低下头,清浅的一个吻落下。 傅其桢呼吸一顿,却没有避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我们要个孩子吧(第2/2页) 赫知彦眼眸深邃,加深了那个吻,难得温柔又沉敛。 傅其桢掌心下的那颗心脏,怦怦作响。 赫知彦顺势掌心托住她的后颈,擦过她耳后碎发。 两个人不由闭上了眼。 这些日子沉在两人间的故事太多。 爱恨、悬念、猜疑、不甘、委屈……一个个,全都是扎在心口的刺。 可人的感情最是复杂,明明有那么多事情还没解决。 可靠近一瞬,曾经相爱那么多年的熟悉,就越大清晰。 那些爱恨痛苦,现在可以暂时忘却一般,只余下他和她。 赫知彦手臂慢慢收紧,轻缓放下,床褥一点点深陷。 乌发散开,几缕发丝落在颊边。 赫知彦攥着她的手,十指紧握。 昏黄灯影下,两颗灼热的心,缱绻同频。 床单上打翻的红药水还在慢慢洇开。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交错间,赫知彦的头埋在她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其桢。” “嗯?” 傅其桢意识恍惚,含糊地应了一声。 沉寂的夜色里,赫知彦声音低哑温柔。 “我们要个孩子吧。” “……” 傅其桢没有动,像是没听清。 可不过一息,她迷离的眼神忽然定住,还散着水汽的眸瞳,一点点聚焦。 醒了。 清醒了。 傅其桢脸上那因亲昵泛起的潮红,慢慢退去。 赫知彦却没有察觉,他还沉浸在这份缠绵中。 甚至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好。 孩子,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像他们小时候说过的那样,他们会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只要有了孩子,她便不会再走了吧,她便不会再离开他了吧。 傅其桢彻底清醒了,炙热的身体,伴着薄汗,愈发的冷了。 此下所有的旖旎,散得干净。 她躺在那里,赫知彦拥在她身间,她的眼睛静静睁着,望向天花板。 眸中全然映入那张婚书上,刺目的字。 【今以傅氏其桢,纳入赫府,列为侧室】 是啊,她是侧室,是她最厌恶的妾。 难道还要她的孩子,一出生,便跟着她背上这个身份? 她自小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要她的孩子像她一样,从小便要学会看人的脸色? 从小便要清楚哪里才是自己的位置? 何况。 将来赫知彦娶了顾燕熙,他们自然也会有孩子。 那她的孩子又算什么? 傅其桢的心口忽然狠狠抽疼一瞬,脸色再无此下的温软缠绵。 不。 她不能。 她自己已经被人推着走了太多次,她绝不能再把一个孩子带进这样的命运里。 傅其桢搭在赫知彦肩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缓缓落回床褥。 可赫知彦仍沉浸在自己的念头里,他低头又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你不是喜欢女儿么?” 他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往下想。 “若是女儿,就像你。” 傅其桢眼睫轻轻一颤,喉咙一紧。 赫知彦眸光温柔的憧憬,唇角微微勾起。 “不过脾气别像你,一个你,已经够我受了。” 从前的傅其桢听见这种话,大概早就抬手打他,嗔怪起来。 可现在,她没有。 那胸腔残存的悸动瞬间冷却,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 她不会,也不能,生下一个妾的孩子。 第112章 放妾字 第112章放妾字 晨光尚好,沪海这几日,难得有这样明净的日头。 薄金阳光透过纱帘,浮起细小尘埃,斜斜落进卧房,又沿着傅其桢的肩头落下一片柔亮。 她一袭浅青蕾丝旗袍,似雨后初晴的一抹青,襟前绣着淡色鸢尾,随着她坐姿轻轻起伏,隐进一点柔和的光泽。 傅其桢坐在梳妆台前,乌黑长发低低挽成发髻,鬓边别了一枚银白花叶发饰,整个人沉静清雅。 看起来神色甚是平和,可她自晨时赫知彦离开,便已经在这梳妆台前坐了很久。 手里捏着一张纸,越捏越紧,纸张上的墨迹还算新鲜。 是她一字一句拟好的内容。 —— 立放妾字人:赫知彦。 今有妾傅氏其桢,入府以来,彼此性情不合,难以偕处。 今经两厢议定,本人自愿将傅氏其桢放归,解除妾契依附关系。 自立字之日起,傅氏其桢脱离赫家,去留自由,婚嫁自主,赫家上下不得以旧日名分干涉、阻拦、寻扰。 双方自此两无纠葛,银钱、私产各自清结,原有妾契作废,日后永无反悔。 恐口无凭,特立此放妾字为据。 立字人: 傅其桢的目光停住那处空白,眉心不自觉蹙起。 只差一个名字。 赫知彦。 可偏偏这个名字,比前头所有的字加在一起,都难。 这文书是她背着他偷偷拟的,她如今想得到的,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她与赫知彦之间,一纸妾契,让她在这新旧夹缝的世道里,连离婚的资格都没有。 她想过去法院诉讼脱离关系,可那日赫知彦把话说得明白。 沪海城里,有谁敢越过他,替她办这脱离关系的诉讼? 万般无路,她便只能自寻出路。 若还似之前那般硬碰硬,她根本走不出去这个妾的身份。 所以只能换一个办法。 只要……只要能让赫知彦亲手在这张放妾字上签下名字。 哪怕是哄。 是骗。 只要有他的亲笔签名,她就能离开他,就能逃离妾室的身份。 傅其桢眼底微微发沉,纸角被捏出一道细褶,又将那张纸放低,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一张过分安静的脸,唇上淡淡胭脂,乍看之下,看不出昨夜经历过怎样一场混乱。 半晌,她微微仰起颈项,颈侧一边的领口轻轻错开,露出昨夜缠绵过后的绯色印记。 “其桢,我们要个孩子吧。” 忽地,那声音又贴着耳畔响起。 傅其桢眸底存着一点恍惚,瞬间又散开了,似一层薄雾被晨风吹开。 她抬手将领口拢好,遮住那些痕迹,整个人也似被那层端庄平静的外壳包裹起来。 眸光轻移,落到梳妆台一侧。 那里搁着一碗桂生送来的柿蒂煎汤,汤水已没有刚端来时那么热,颜色微褐,隐约散着一股苦涩。 傅其桢望着那只碗,想起很多年前,傅府后院里父亲的那位七姨太。 七姨娘,年纪其实比她大不了太多,嫁进傅家时,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 傅其桢少时偶尔从她身边经过,总能闻见一股奇怪的苦味。 后来一次,她为母亲熬药,无意撞见七姨娘蹲在小炉旁,偷偷喝一碗煎得浓黑的柿蒂汤。 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回去便仰着脸问母亲。 “妈,我看见七姨娘喝好几回柿蒂汤了,她是不是生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放妾字(第2/2页) 母亲听见这句话,竟一把捂住她的嘴,神色是她那时看不懂的紧张。 “嘘,这话以后不能问了。” 那时的傅其桢不明白,母亲却只意味深长的轻声说着。 “你记住,若是再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后来再大些,她才从府里女人们那讳莫如深的私语里渐渐听明白。 柿蒂虽是寻常药材,可以拿来治反胃嗳气。 可旧时宅门里的女人们,还私下流传着一个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的用法。 避孕。 究竟有没有用,没人说得清。 只是那些不愿有身孕,又不能去实在抓上一副避孕药的女人,这个是她们总愿意偷偷试试的办法。 傅其桢从前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看着同样的一碗汤。 她眼底慢慢沉凝,伸手端起温热的药碗,停了片刻。 仰头,喝了一口,眉心猛地蹙起,真苦。 原来这么苦,比记忆里的味道还难闻。 可她此下只能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咽下,那股涩味顺着舌根,压进喉咙。 直到碗底见了空,她才缓缓搁回桌上。 唇间留着浓重的苦味,可她神色很静。 她不能……不能生下一个妾的孩子。 她无法替自己选择,但至少能为她的孩子选一个像样的出身。 她也不要……不要她的孩子自小和她一样,生来便低人一等的活着。 即使那个人是赫知彦。 也不行。 “其桢姐姐!” 忽地,一道清甜声音从门外传来。 傅其桢心口猛地一跳,她迅速将那纸放妾文书对折,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压进几方叠好的绢帕下面。 “啪。” 抽屉才合拢,动作快得带出一阵风。 恰时,赫知茉踏进卧房来,手里一左一右,还提着两身衣裳。 “其桢姐姐。你快帮我看看,哪一身好看?” 女孩走得急,裙摆拂过门边,声音全然伴着轻快的欣喜。 傅其桢的手指还搭在抽屉上,心跳未全然平稳。 一瞬,她沉了口气,手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取出衣襟间的绢帕,轻轻按了按喝过煎汤的嘴角,才转过脸去瞧赫知茉。 只见赫知茉似乎心情极好,眼睛亮晶晶的,神色明媚。 她手中提着两身衣服,正等着傅其桢评说,但空气中散着草本微微的苦气,让她鼻尖轻轻动了动。 赫知茉亮眸看了眼傅其桢刚擦过嘴角的绢帕。 “其桢姐姐,你病了?” 她眉心微微蹙起,视线又移在桌上那只残存褐底的空碗。 “喝了什么呀?一股药味。” 傅其桢眼睫微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碗底汤色。 不过须臾,再抬眼时,唇边已有了浅浅的笑。 “没什么,脾胃不大舒服,让桂生替我煎了点汤水缓缓。” 傅其桢生怕赫知茉再问,便赶忙扶着妆台站了起来,语气自然地截过话头。 “倒是你……” 她随即朝她手里的衣服看去,轻轻挑起那杏粉旗袍一角,端详上头的茉莉绣纹。 “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赫知茉眼神微微躲开,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傅其桢眸子从她脸上扫过,瞬间了然几分,微微一笑。 “怎么?要同他见面了?” 第113章 跟我回家 第113章跟我回家 赫知茉一怔,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偏嘴角又忍不住,索性重重点头。 “嗯,他回沪海了。” 她眼睫带着一丝羞赧垂下来,眼底难掩那份期待。 “昨儿我回家才收到他的信……他,约我今天下午见面。” 傅其桢看着她,眉眼越发柔和,心也跟着软了。 忽地,她眸光一浅,抬眼去瞧墙上那只西洋挂钟,才九点多。 “下午?” 她再次看向赫知茉,眉心微动。 “我的三小姐,现在才九点,你这衣裳是不是选得太早了些?” 赫知茉顺着她视线转头一看钟表,脸顿时红透,索性开始耍赖。 “哎呀,换了衣服还要梳头呢,梳完头了,还要挑首饰,挑了首饰还得……”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实在太刻意,抿了抿着唇。 傅其桢忍俊不禁,莞尔一笑。 赫知茉微微蹙眉,恼羞地把两件衣裳一起往她面前送。 “其桢姐姐!你到底帮不帮我看?” “好、好。” 傅其桢轻笑一瞬,便不逗她,往后退了半步,认真端详起来。 左手拿着一件灰呢短斗篷配西式洋裙,摩登俏丽,领口还缀着一圈珍珠。 右手则是一袭杏粉色旗袍,上面用银白丝线绣着一簇簇的茉莉花,清新不失雅致。 傅其桢瞧着右手边,点了点杏粉那件。 “这个,你比给我看看。” 赫知茉立刻把旗袍贴在身前,特意挺直腰。 “这样?” “嗯。” 傅其桢眸光从领口一路看到裙摆,杏粉并不俗艳,衬得赫知茉清润的肤色更加白净,银白茉莉细细散在衣料上,与她那双明亮又带书卷气的眼睛极相称,不似洋装那样娇俏张扬,倒有年轻女生的温软灵秀。 傅其桢神色似春风般温柔,唇角轻弯。 “很好看。” 赫知茉眼睛顿时亮起来,又立刻把灰呢斗篷洋装换到身前。 “那这件呢?” 傅其桢仔细看了两眼,很轻地摇摇头。 “也好看,但太刻意了。” 赫知茉脸上的期待垮了一点,她立刻又举起杏粉旗袍。 “那还是这件?” 傅其桢点点头,手轻轻抚上那件杏粉旗袍。 “这件最衬你,颜色也好,不会显得太隆重。” 她凝上赫知茉,眼里含笑。 “就像只简单穿了一件,但又好看的紧。” 赫知茉一下明白了,眼眸光亮灼灼。 “就它!” 她把另一身往臂弯一搭,抱着杏粉旗袍便往外跑,跑到门口时,又不忘回头。 “其桢姐姐,你等我,我换好了再过来给你看!” 傅其桢笑着应了一声。 “好。” 赫知茉已经风风火火跑远,裙角从门边一闪,人便不见了。 傅其桢眸光如水,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唇角那点笑意许久未散。 真好。 那属于少女的欣然喜悦,还没见到人,便已经为了下午的赴约,从清晨开始高兴。 她笑着微微舒出一口气,是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赫家这位聪慧有主意的三小姐,变成这副模样。 轻松还未持续片刻,门外又响起一阵匆匆脚步,只见桂生快步过来。 “少姨太,楼下有位年轻先生来找您,他说是您弟弟。” 傅其桢眼睛骤然一亮。 “叙安?” 不等桂生多言,她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越过桂生快步往外走去。 傅其桢沿着二楼回廊快步而过,浅青旗袍下摆随着步伐摇动。 下楼时手扶着红木楼梯,因走得太快,鞋跟在台阶上敲出一连串声响。 “叙安?” 人还没完全下楼,她已经朝厅堂望过去。 赫公馆偌大的前厅里,站着一道年轻清瘦的身影。 傅叙安今天穿着一身深色中山学生装,外面罩了件薄呢大衣,肩头还带着点外面的寒气。 他来得匆忙,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平日里清俊的一张脸,此刻却绷得厉害,眉心压着,身侧的手都攥得死紧。 傅其桢脚步慢了一瞬,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异样。 “叙安。” 她待走过去,只觉得他又穿的这样单薄,眉头不由蹙起。 “过来怎么不电话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准备……” 下一瞬,她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手腕就猛地被攥住。 “姐,我们走。” 她一下子愣住。 “什么?” 傅叙安什么话都没说,只沉着脸,拉着她就往大门方向走。 他步子快,力道也大,傅其桢鞋跟在地面上踉跄一下,险些没站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跟我回家(第2/2页) “叙安!你慢点。” 她被他紧拽着,另一只手忙扶住他手臂。 “怎么了?” 傅叙安不答,只攥着她往外走,眸子里紧着一路而来的复杂。 傅其桢见他这副模样,越来越不安。 “叙安?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是母亲怎么了?还是其纾……” “都没有。” 傅叙安沉声解释,但肚子里像堵了一团火,脚步没停。 “家里都好。” 傅其桢心里松动半分,但叙安的神色明显不对劲。 “那到底发生怎么了?叙安?” “姐。” 傅叙安再也忍不住,猛地停住脚步,转过的脸的眼眶竟隐隐发红。 “我们现在就回家。” 他胸口起伏一瞬,像那两字让他说出口都觉得屈辱。 “不在他们赫家做妾!” 轰! 傅其桢脑子轰然空白,脸上血色尽退,她呼吸一滞,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弟弟。 叙安……怎么知道? 妈妈知道了吗? “你……” 傅其桢嘴唇轻动,喉咙不住发紧。 “你听谁说的?” 傅叙安眼底怒意深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重新拉住她。 “姐,你跟我回家,咱们现在就走。” 傅其桢脑子一下乱了,她当然想走的。 刚才一刻钟以前,她还坐在楼上,拟下那张放妾字。 可……可她现在不能就这么走了。 那张妾契还在赫家,她的名分没有解除,相关登记也牵在这层关系里。 她今日就算跨出赫公馆的大门,但只要赫知彦不肯放,她便摆脱不了这层身份。 更何况,她太清楚赫知彦了,她若这样不声不响跟叙安走,他不一定会发什么疯,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怕他。 “叙安。” 傅其桢反手抓住弟弟手腕,试图让他停下来。 “你停下,听我说。” 傅叙安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却也被她拽得步子一缓。 “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头看她,年轻人眼底泛上红丝,胸口也因愤怒而不住起伏。 “他们赫家太欺负人,那日你说你要嫁给他,我以为……” 他说到这里,喉咙一哽,下颌猛地绷了一下,余下的话太难说出口。 傅其桢眼睫微微颤动,心口也抽疼一瞬。 傅叙安眼底的红愈发明显,已经重新转身。 “走。” “叙安……” “我们回家说。” 他拽着她,不由分说的继续往外。 傅其桢一手攥着他的手臂,步子被带得有些乱,浅青旗袍裙摆被风带起。 前厅那两扇雕花厅门已近在眼前,再走几步,便是赫公馆外。 傅其桢心里不安越发浓重,索性使出劲力拽住他,猛地一声。 “叙安!你停下!” 傅叙安脚步停了一瞬,她赶忙攥紧他的手。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我现在不能就这么走。” 这句话落下,傅叙安眼底猛地错愕。 “为什么不能走?” 随即眸光一清,仿佛了然什么。 “姐,你放心,我是学法的,我们去法院提诉讼。” 傅其桢嘴唇微张,心口一沉,却没能立刻回答。 傅叙安盯着她,视线从她苍白的脸,慢慢落到这座富丽堂皇的赫公馆。 高大的穹顶,水晶吊灯,深红地毯,处处都昭示着赫家的权势。 年轻人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姐,我们家是没钱,母亲要吃药,其纾要读书,我现在也还没毕业。” 他紧紧盯着傅其桢,声音止不住发涩。 “可我们断没有穷到,要拿你给别人做妾换日子过!” 傅其桢脸色倏地一白,猛地再次攥紧傅叙安,他误会了,误会她拿自己作妾换钱。 “叙安……” 傅叙安眼圈红了,声音也哑了。 “以前是我小,我护不住你。” 傅其桢眼瞳一缩,那一夜、那把刀、满手的血、十五岁的少年浑身发抖地挡在她身前。 姐弟共同的记忆猛然撞进两人脑海。 “现在我长大了,我能挣钱,我也能养家,我出去替人抄文书,给报馆写稿,给学生补课,我们一家人哪怕挤在吉顺里……” 傅叙安盯着姐姐的眼神更紧了,泛起一丝心疼的水光。 “我也不要你留在这里,给人做妾。” 傅其桢鼻息一酸,脚步都软了,任由傅旭安重新拉起她,往外走。 “姐,跟我回家,今天就回。” 第114章 她是我姐 第114章她是我姐 傅其桢被傅叙安攥着手腕,一路往外。 她被弟弟那几句话搅乱,嘴唇动了动,顾虑的话全堵在胸口。 有一瞬,她竟也想不管不顾。 什么妾契,什么赫知彦,什么走了以后该怎么办,她都不再想了。 晨光越过门槛,照在她微白的脸上,神色软着,任由傅叙安拉着往外。 “你什么人!” 忽地,一声清锐的呵斥,从身后响起。 “嗒、嗒、嗒……”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跟鞋声。 “松开其桢姐姐! 赫知茉刚换好那身杏粉旗袍,柔软裁得合身,绣着的银白茉莉,随她跑动,裙摆轻轻扬起,乌发也重新理过,两鬓各夹着枚珍珠发夹。 原是满心欢喜地去寻傅其桢,想让她再替自己瞧一眼。 刚兴冲冲地去卧房寻人,只听桂生说,少姨太正在楼下会客。 她便下楼来,唇边的笑还在,便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攥着傅其桢的手腕,二话不说把人往外带。 她又瞧着傅其桢脸色发白,神思恍惚。 赫知茉顿时慌急,当即提着裙摆跑下来,那人哪里像什么客?倒像是来抢人的。 “我叫你松手,听见没有!” 傅叙安眉峰微动,侧脸淡淡扫了一眼,却没停,依旧攥着姐姐往外走。 眼看傅叙安根本不理她,赫知茉眸光一紧,立刻朝院外扬声。 “来人!把人拦住!” 院里几个佣人听见动静,赶忙快步围上来。 廊下的佣人一惊,忙搁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来。 “这位先生……” 傅叙安骤然停住,看了眼面前拦路的佣人,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沉了。 赫知茉已经追到近前,胸口因急跑而轻轻起伏,白净脸颊也浮出一层薄红。 她径直站到傅其桢身旁,飞快看了傅其桢一眼,确认她没什么事。 这才转头去看眼前陌生男人,眉头紧紧拧着。 “你什么人?” “放开我其桢姐!” 说话间,她正眼看清傅叙安,神色顿了一瞬。 刚才隔得远,只瞧见是个年轻男人。 此刻站得近了,才发现眼前人生得十分清俊,眉目端正,鼻梁清直,一身深色学生装干净整齐,尤其一双眼睛,清凛沉静。 赫知茉眸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眉头拧成一团,看着这样斯文端正,做起事情来怎么这般不管不顾。 她伸手便要去拉傅其桢的另只手,转头责问旁边的佣人。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知茉……” 傅其桢神思倏地清醒,赶忙反手抓住她,急忙解释。 “知茉,等等……” “这是我弟弟,叙安。” 赫知茉眼睛倏地睁圆。 “啊?” 她看看傅其桢,又猛地看向傅叙安,刚才那一脸戒备倏地僵住。 “他……” 她迟疑着指了一下。 “就是其桢姐姐你那个在金陵念书的弟弟?” 傅其桢认真点了点头。 “是他。” 说着,她又松开赫知茉的手,朝周围佣人轻轻摆了摆。 “没事,没事了,是家里人,你们都去忙吧。” 佣人们眼底落入迟疑,但听得少姨太说是自己弟弟,便也都退着散开了。 赫知茉双唇微张,一时讪讪。 她刚还以为是什么人敢跑到赫家来抢人,结果竟是其桢姐姐的弟弟。 傅其桢沉了口气,看向傅叙安和赫知茉,为两人介绍清楚。 “叙安,这位是赫家三小姐。” “知茉,这是我弟弟。” “说来,你们年龄……好似相仿,应该是我弟弟大一点。” 傅叙安视线朝赫知茉凝过去一瞬,眸底同样掠过一丝清明。 眼前女子模样清润秀气,杏粉旗袍衬得肤色粉白,一双眸子又清亮又厉害,此下眉梢微微蹙着,透着一丝黠慧。 可也不过一瞬,傅叙安闻得那声赫家三小姐,瞥着她身后的赫公馆,眼底清明顷散。 她是赫家人。 傅叙安眉眼冷沉下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说。 “姐,我们走。” 话落,他又要拉着傅其桢往外走。 “叙安。” 傅其桢被拽得往前半步,赶紧抓住他胳膊。 “你先等等,听我说好不好?” 可傅叙安此刻只想带姐姐离开,脚下根本不停。 傅其桢到底拗不过他的力气,鞋跟在地面轻轻滑了一下。 赫知茉见状,眸子一紧,快步绕过去,直接张开双臂,拦在两人面前。 傅叙安脚步停下,他神色冷然,盯着眼前这位赫家三小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她是我姐(第2/2页) “让开。” “不让。” 赫知茉正色凛然,答得极快。 傅叙安眉心压紧,向前半步,与之对峙。 “赫小姐,既然知道我是她弟弟,你便没理由拦我。” “是,你是其桢姐的弟弟,但也不能这样不管不顾,拉着人就走。” 赫知茉神情越发认真,张开的双臂又用力一展。 “她是你姐姐,又不是你的行李,说带走,就带走。” 她毫不相让,微微仰起头,紧盯着傅叙安。 “而且,刚才其桢姐都叫你等一等了,她有话要说,你怎么只顾自己往前走?” 傅叙安闻言一瞬,眉心一蹙,眸子立刻落入一丝不悦。 “我只顾自己?” 他咬紧牙关,唇角牵出一点冷意。 “你们将人留在这里做妾,倒是替她着想了?” 他神色越发严肃,一字一句都说的很重。 “你听着,我姐不做你们赫家的妾。” 霎时,赫知茉一怔,脸色倏地变了,他是为了这事。 刚才还理直气壮拦人的她,气势直接弱了下去,连拦在身前的手臂都微微放低。 昨夜那些话,她听见了。 她才知道,是他二哥骗了其桢姐,妾契的事情,二哥确实没什么可辩的。 赫知茉唇瓣抿了抿,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我二哥做得不对,他瞒着其桢姐姐改了婚书,是他的错。” 傅叙安眼底骤紧,倏地看向姐姐。 只见傅其桢眼睫颤了颤,垂下眸子,呼吸渐沉般默认。 原来,原来他姐是被骗的! 他心下簇起一股火,赫家简直欺人太甚。 可耳畔听着赫知茉的话,却没料到,她竟直接替赫知彦认错。 赫知茉却未发觉傅叙安的火气,只是凭着心里话继续着。 “我二哥是做错了,但其桢姐姐要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他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中间发生过什么,旁人未必清楚一二。” 她缓了一口呼吸,眸子凝在傅其桢身上,语气越发真挚。 “他们二人感情的事,便是要由他们二人自己处理。” “你什么意思?” 傅叙安闻声眸子骤紧,果然,他们赫家人还是向着赫家。 赫知茉看着忽然凛然的他,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 “该不该留下,要不要走,还要不要同我二哥过下去,应该让其桢姐姐自己决定。我们是他们的亲人,所以我们更要尊重他们,我们有什么资格越过他们,替他们做决定?你现在这样,只会让其桢姐姐进退两难。” 傅叙安静了两息,忽然冷笑一瞬,明显不赞同。 “赫小姐可以没有资格,我不能没有。” 赫知茉眉尖皱着,眸子一沉。 “她是我姐。” 傅叙安没有停顿,转头看了一眼傅其桢,冷硬的眼神软了一瞬。 “我同她在一个家里长大,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我知道。她若过得好,自然不需要我多管,可她现在受了委屈,你让我这个做弟弟的告诉自己,这是她自己的事,我不该插手?” 傅叙安眼底隐隐泛红,声音却越发沉稳。 “那不叫尊重,那叫我这个做弟弟的没良心。” 赫知茉眸子微顿,听着他这番话,盯着他的眼底,那恼意竟散了一些。 他不是来赫家闹事的,是真的心疼他的姐姐。 可赫知茉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说让你不管,你可以护着她,可以替她撑腰。甚至……如果其桢姐姐真的决定离开,你今日就是把赫家的门拆了带她出去,我也不会拦你。” 赫知茉意识到这句话似乎不太妥,眼神飘了一瞬,很快正回来。 “我的意思是,前提得是她自己决定。” 傅叙安盯着她。 “她现在就想走。” 赫知茉立刻接上。 “其桢姐姐亲口说了吗?” 傅叙安眉头一紧。 “她是我姐,我知道她。” “再了解一个人,也不能把自己的意思当成她的意思。” “我是在保护她!” “保护就可以替她决定?!” “难道明知道她受委屈,我还站着不管?” “谁让你不管了?不是说了,要尊重她的决定吗?” 此下,两个人站在院里,你一句,我一句,越接越快。 傅其桢站在中间,想插一句,嘴唇才张开,那边就已经又接上了。 她左边看看弟弟,右边再看看知茉,都是为她好,都是替她着想,但她一句话都插不上,神情越发焦急无奈。 第115章 不会这么巧吧 第115章不会这么巧吧 傅叙安也争出些火气,眸子一肃。 “等什么都问清楚,就晚了。” 赫知茉立刻不示弱,反驳起来。 “可你现在一句不问,冲动下把人拉走,便一定是对的?” “至少我不会害她。” “可好心与做得对,本来就是两回事。” 这一句话落下。 傅叙安眸色猛地一凝,抽了口冷气,不知道为什么,她这话有点耳熟。 甚至是眼熟。 他盯着她的眼眸越发认真,眉心一点点皱紧。 赫知茉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眼神都开始不住微微躲闪。 “怎么?” 傅叙安没有回答,眼底狐疑越来越深。 这说话的方式……先顺着他的话,再挑出容易忽略的地方,最后反问回来。 怎么这么像一个人? 脑海里竟然浮出那封封信纸上的字。 那上面也是这样,挑出他话里漏洞,最后还要添一个问题,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想一遍。 傅叙安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赫知茉被他盯得越发不自在。 “傅先生,你这样盯着别人看,是你们学校教的?” 傅叙安骤然回神,眸光微眨。 “什么?” 赫知茉没好气,撇了撇嘴。 “我脸上有字吗?” 傅叙安淡淡收回视线。 “没有。” “那你干嘛不说话,看什么?” 傅叙安喉咙滚了滚,声音也浅了。 “只是觉得赫小姐说话,有些耳熟。” 赫知茉那带着点薄愠的眼瞳,轻轻一缩。 只见他凝着她,两人眸光相对间,她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 神思一闪间,她忽然发觉,眼前这人说话时,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不是声音,是语气。 仿佛两人一来一回,似是交流过好多回。 尤其是眼前人会将她一句话拆成七八个字眼,然后一个字眼一个字眼的挑。 自己在上一封信里,刚刚抱怨过那人。 “未名先先生,你大约学法律学坏了,一句话恨不得拆成八段来审。” 赫知茉眸子倏地睁大,不会吧。 这念头才冒出来,便被她立刻压下,怎么可能。 傅叙安眼底也掠过一丝异色,两个人视线倏地再次撞在一起。 晨光从厅门外照进来,落在赫知茉杏粉色旗袍上,也落在傅叙安清俊的侧脸。 一时间,刚才剑拔弩张的争论气氛,竟莫名停了一息。 不可能。 不会这么巧吧。 “他这么讨厌的人,怎么能是信里的他。” “她这么讨厌的人,怎么能是信里的她。” 两人心中同时响起一句,便各自移开眼眸,却心中依旧心绪不宁。 下一瞬,赫知茉只觉得自己刚才认错的想法,一定是被他气糊涂了,索性小声嘀咕,结束这场辩论。 “算了,跟你这种钻牛角尖的人,辩不出结果。” “你……” “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不会这么巧吧(第2/2页) 傅其桢再忍无可忍,好容易消停一些,又要开始了。 她猛地一把扯过傅叙安,另一只手又赶紧拉住赫知茉,生生把两个人再隔开一些。 “好了,好了!都闭嘴。” 傅其桢这回连声音都重了,那两个人同时敛神垂眸。 她用力叹了口气,知道他们两人都是待自己好,都是站在各自想法上,为自己着想。 可这两个平日里都沉稳的人,今日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能吵得像场认识许久的辩论赛。 傅其桢认真瞧着两人,眉心蹙起,不由狐疑。 “你们才认识多久?” 她凝着傅叙安,又转头凝向赫知茉。 “有一刻钟吗?” 赫知茉抿唇,傅叙安别开脸,谁都不说话。 “呃……没有一刻钟。” 忽地,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傅其桢眸子一凝,神色怔住。 此下的三个人皆诧然,同时抬眸朝那声音看过去。 只见桂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几步之外,约莫着已经听了好半晌。 此刻被三个人同时盯着,她肩膀缩了一下,模样讪讪。 “三小姐,傅少爷,我就是想着……” 桂生迟疑地扯了下尴尬的唇角,她瞧瞧傅叙安,再看看赫知茉,最后落向被夹在中间的傅其桢。 “您二位争的……好像都是少姨太的事。” 她耳根突然被盯着越发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要不……还是让少姨太自己说一句?” 霎时,厅堂里安静一瞬,乌鸦仿佛从头顶嘎嘎飞过。 傅其桢闭了闭眼,半晌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对,终于有个人想起来问我了。” 傅叙安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攥着姐姐手腕的手也慢慢松开。 傅其桢向后退了一步,盯着傅叙安,指了指。 “现在,你不许再拉我。” 又盯向赫知茉,指了指。 “你也不许拦。” 此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傅其桢眉梢一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赫知茉先应了一句,傅叙安抿着唇,过了两息,也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一时,两人隔着傅其桢,不约而同地又看了对方一眼。 赫知茉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消的恼意。 傅叙安眉目间也自然不耐。 可那一眼深处,却又各自落入一点说不清的狐疑。 这个人……为什么说话这么熟悉? 下一瞬,两个人又几乎同时移开视线,一个看向门外,一个转头望向楼梯。 傅其桢倒是站在两人中间,瞧着两个陌生人,倒似冤家一般。 她垂下眸子,嘴角微微一动,渐渐眸中笑意疏离,又落入一丝清明。 叙安冲动归冲动,他们吵闹归吵闹。 她确实是要离开的,只是不能现在就这么走掉。 再等等,等一个机会,等能让赫知彦不知不觉签字的机会。 第116章 赏雪雅会 第116章赏雪雅会 冬至过去不过几个日头,沪海竟落了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南方算是稀罕光景。 沪海这场雪下的秀气,薄薄的,湿湿的。 半夜就开始,慢悠悠飘了一整晚。 厚重窗帘拉开,虽只是绵薄碎雪,竟也在树梢与草坪上积了一层,染出难得的银白。 赫公馆今日也比平日热闹许多。 天亮起,佣人们便不停忙碌,廊下悬起一盏盏新灯,又更换了花厅瓶里新折的白梅,那南天竹一半翠绿,垂着簇簇朱红小圆果,还残留着剪来时沾着的雪珠。 厅堂烧起热水汀,靠墙排排铸铁水汀散着暖意,茶几旁摆着几只炭盆,无烟木炭添旺。 厨房更是从清晨便没停过,锅盖一揭,热气轰然腾起。 新蒸的桂花松仁糕切成四方小块,糯米甜香混着桂花气一路飘到走廊,琉璃碟里盛着松仁粽子糖、花色梨膏糖、糖渍金橘、陈皮梅等各色蜜饯,另有西点房刚送来的奶油小蛋糕、杏仁酥、曲奇和果酱挞,中西杂陈,很有沪海的时兴气派。 这一场热闹,本也不是临时起意。 冬至家宴后,顾燕熙与顾芳旎的母亲顾夫人便从邻近小城赶来了沪海。 明面上是会一会闺友孙雅璧,和看看近几月不见的两个女儿。 内里那桩心事,两个做母亲的早已心照不宣。 偏巧顾夫人抵沪第二日,夜里便落了雪。 孙雅璧一早起来,看见满园薄白,心情更是不错,只觉得是那桩心事的好兆头。 当即吩咐人往沪海一众近来交好的达官显贵太太和夫人们府上递帖子,办一场赏雪雅会,只说围炉饮茶闲叙而已。 可来的人心里都清楚,赫家初来沪海不久,赫知彦如今又正当权,这一场所谓赏雪,赏的是雪,结的却是人情。 不到晌午,赫公馆门前便陆续响起汽车声。 一辆又一辆的轿车碾过赫公馆外的石板路,司机撑伞,佣人迎客,好不热闹。 穿着呢大衣,披着狐裘的夫人太太们笑着进门,身后跟着年轻小姐、少爷,还有几个被母亲带来的小孩子们。 一时间,原本宽阔安静的赫公馆热闹得不像往日。 “赫夫人。” “哎哟,这雪天路滑,我还当你不来了。” “孙姐姐的帖子都送到家里了,我还能不来?” “快进来,外头冷。” 那厅堂里笑声不断,衣香鬓影,珠翠轻摇。 “哗啦啦……” 侧厅已经摆起了麻将桌,象牙牌推开,又一声落下。 “碰!” “你今日手气怎么这样好?” “哪里是我手气好,分明是你总给我送牌。” “我得跟你换换位置……哈哈哈。” 各位夫人太太围坐一处,插科打诨,笑语晏晏。 楼梯上几个孩子拿着曲奇跑来跑去,小皮鞋踩得楼梯咚咚直响。 年轻些的小姐少爷不大坐得住,有的在庭院檐下闲谈打趣,有的难见沪海下雪,早就披上斗篷跑进花园。 雪积得不厚,团不成那种结结实实的大雪球。 几个人拢起一小捧湿雪,捏成拳头大小,转眼被人笑着抢去,笑声隔着花园一路传进来。 灰白天幕下冬青覆雪,小径湿漉漉泛着水光,枯枝间偶尔落下一团积雪,便簌簌散开。 满园清冷冬意,却被外间那些年轻男女的笑闹声冲淡许多。 傅其桢坐在花厅靠窗的位置,这里与正厅只隔着半道月洞门,算不上离群,却又刚好避开最热闹的中心。 整面落地玻璃窗外,便是覆着薄雪的花园。 她穿着一袭雾蓝织锦长袖旗袍,仿佛冬日清晨清泠迷蒙的薄雾,暗绣着几枝寒梅,自带沉静柔和的缎面微光,袖口镶着圈银狐毛锋,蓬松雪白,衬得一截手腕愈发纤细。 乌发低低挽在脑后,簪着支珍珠梅花簪,耳边坠着小巧的米珠耳坠,没什么太过夺目的首饰,但整个人安安静静,似一笔冬日白描水墨里的淡色。 她凝着窗外,眸光微动,本不想下来的,今日来的太太夫人们与她没什么关系,她宁愿待在楼上,比下来应付人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赏雪雅会(第2/2页) 可赫老夫人让桂生传了话,家里有客,既进了赫家的门,便不要整日躲在楼上,叫外人看了笑话,也莫要扫雅会的兴致。 她只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换了衣裳下来。 可真下来,其实有没有她,也没什么分别。 孙雅璧最初倒是当着众人的面介绍了一句。 “这是知彦房里的少姨太。” 原本正笑着看过来的几位夫人,神色都有细微的变化,笑便只停在了礼数上。 “少姨太。” 一声寒暄后,大家再没了下文,没人失礼,也没人给她难堪。 可同样,也没一个人愿意与她结识。 大家只是自然围着那些世家的夫人太太们,聊哪家洋行新到了洋货,聊谁家的孩子要出国,聊最近哪家的婚事。 偶尔有人不由想看她一眼,只觉这般好看,心下暗道,赫家少帅娶姨太太,还真是好眼光,但也很快地就移开视线。 傅其桢自始至终带着浅浅笑意,有人经过,便略一颔首,后来她慢慢退到窗边,倒清静。 原本还想找知茉说说话,谁知赫知茉今日更奇怪,一早穿得分外仔细,杏子旗袍外罩着件大衣,含含糊糊冲她说了句有约,便拿起手袋往外走。 此下,傅其桢想起赫知茉那般模样,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知她近来怎么了,自那日后,每每见她,总一副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止住了的模样,有时甚至莫名便红了脸。 傅其桢垂眸凝着茶盏袅袅热气,掌心轻轻摩挲着,无奈摇头。 她重新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雪又落了起来,细细碎碎,渐渐掺了零星雨丝。 只见玻璃窗外,几个年轻少爷小姐还在雪地里玩,旁边青年忽趁一旁的姑娘不备,将一小团雪轻轻丢在她肩头。 姑娘先是一愣,下一刻气得追过去,两人追逐玩闹,像不知世上有什么值得发愁一般。 那般鲜活明媚的模样,傅其桢望着,不觉有些恍惚,眼前光景层叠。 很多年前京平,似乎这样的冬日时时有。 她穿着学生装的棉褂,偷偷把雪团塞进赫知彦的领子里,他被冰得一缩肩,回过头便来抓她,她笑着跑开。 “傅其桢,你完了,看我不抓到你!” “谁让你拿雪砸我的!” “我什么时候砸你了?” “……” “那是刘章!” 一旁的同学们大笑着,拾起雪球,朝他们两人齐齐砸来。 赫知彦再顾不得别的,一把将她护在身下,挡住纷纷而至的雪球,两个人抱在一处,笑的直不起腰。 记忆里的笑声,仿佛穿过很多很多年的雪色,落到此下的眼前。 傅其桢神色柔意,眼底慢慢浮出一丝笑意,眉眼都温柔似水。 “咔嚓。” 忽地,一声机械响动。 玻璃窗外,那花园一侧,一个瞧着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覆雪的冬青旁,围巾系得规整,胸前挂着一台时兴的照相机。 原是替朋友们拍雪景,但镜头却无意间掠过玻璃花厅,忽地停住,隔着薄薄水汽的落地玻璃,那道雾蓝倩影被晕得朦胧,但那张脸却清晰惹眼。 女人远眺清隽,肤色冷白,乌发低挽,清丽的眉眼下眼尾那一点泪痣,似雪天一点淡墨。 青年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相机。 只见她唇边莫名染起一丝笑意,柔软得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光泽。 立刻调焦,取景。 “咔嚓。” 镜头定格。 恰时,公馆门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傅其桢眼睫轻动,视线越过花园,只见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阶前,司机快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只黑色军靴先踏下来,随后是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傅其桢唇边笑意,轻轻停住。 日头还早,赫知彦怎么回来了? 第117章 差一位正经少夫人 第117章差一位正经少夫人 一道挺拔身影自汽车踏出,男人今日仍是一身笔挺军装,深色军服肩线利落,外面罩着件挺括沉肃的军呢大衣。 他从灰白雾幕里走来,帽檐压得略低,衬得眉骨深刻,鼻梁英挺。 雨雪落在身上,整个人似与冬寒融成一处,愈加冷峻。 汽车从身后驶开,赫知彦抬步上阶,走得很快,一只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似乎在护着什么。 傅其桢隔着落地玻璃望着他,清透的眸子里浮过一瞬怔然。 窗外雨雪纷纷,男人的身影越走越近。 她眼前掠过记忆里的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冷凛的男人,重叠一瞬。 下一刻,厅门打开,冷风裹着潮湿雪气漫进前廊,帘幔也随之轻轻扬起,守在门边的佣人连忙迎上去。 “少帅。” 赫知彦摘下军帽,帽檐离开的刹那,一张英挺冷峻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 厅内暖意扑面,他肩头落着几粒凝住的雨雪很快化开。 佣人立刻接过军帽,另一人上前替他脱下大衣。 大衣脱下之时,赫知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刚才护了半天的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透着热气。 他今日没打算这么早回来,上午军务不少,几名军官来来去去,临近晌午都没断过人。 可他在办公室里凝着窗外雪落,仿佛想到了什么,便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偏巧母亲打电话到司令部,让他今日无论如何早些回来,这便是给了他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由头。 索性,他将剩下军务一压,一刻也不多留,直接命司令部汽车驶过一条街口,装下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此刻纸袋温热,赫知彦拎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想起傅其桢。 她若看见,眼睛一定会亮起,说不定还会欣然的一下抱住他。 想到这里,赫知彦微抿的唇角不由向上勾起,眉目间的冷峻也渐渐淡了。 赫知彦一踏入暖烘烘的厅堂,有眼尖的夫人便立刻看见了他。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位穿墨绿缎面旗袍,肩上搭着灰貂披肩的夫人先笑起来。 她这一声落下,刚还三三两两说笑的夫人太太们纷纷回头,目光刷刷投向门口,全然打量欣赏。 毕竟这些太太夫人纵听过他的名声,但这样近距离见着他的,不算多。 今日男人刚从雨雪里回来,军装尚未换下,肩背挺拔,那副沉稳冷肃犹在,与厅中一些西装革履的年轻公子相比,自又是另一番气度。 孙雅璧正与顾夫人说话,听见动静,也循声望过去,看见儿子竟这般听话,回来得这样早,眉梢微微扬起。 “知彦,快过来。” 赫知彦眉心微动,闻声只好停下,满厅都是客,他总不能视而不见。 “母亲。” 他将手中的纸袋往后藏了藏,走过去从容行礼,又朝顾夫人略一颔首。 “顾姨母。” 顾夫人与孙雅璧年纪相仿,穿一身绛红暗纹旗袍,外搭丝绒短褂,眉眼间与顾燕熙有几分相似,也多了些经年沉淀下来的端庄圆融。 她看见他,眼里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从上到下打量,那眼神里既有看故交晚辈的亲近,又多了几分丈量未来女婿般的满意。 “几个月不见,知彦越发沉稳英气了。” 赫知彦只淡淡笑着,又转向其余几位年长夫人,礼数周全。 “各位姨母、夫人,今日军务缠身,回来迟了。” “哪里迟,我们也是才坐一会儿。” 一位太太眸光一亮,掩着唇笑打量他。 另一位圆脸夫人不由转头看向孙雅璧,满是赞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差一位正经少夫人(第2/2页) “赫夫人,你可真是好福气。儿子年纪轻轻便这样有出息,人又生得这样周正。” “哪里是我家那个老三。” 她说到自己儿子,眉头立刻半真半假的皱起来。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成日不是跑马就是听戏,若有少帅一半稳重,我做梦都要笑醒。” 满厅顿时一阵笑,有人拿扇掩着唇,有人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另一个想要巴结的夫人也赶忙啧啧称赞。 “真是,瞧少帅这一身英气,往这屋子里一站,一些年轻少爷都要被比下去了。” 不远处几个年轻小姐听见,忍不住偷偷朝这边看。 孙雅璧看在眼里,嘴上却是一副嫌弃模样。 “你们可别夸他。” 她端起茶盏,眼角眉梢却分明带着作为母亲的自得。 “他可不经夸。如今司令做得大了,脾气也跟着大。” 赫知彦眉梢微动,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却也没说什么。 一位夫人立刻笑起来,赶忙接茬。 “瞧瞧,在外头人人都怕的少帅,回了家,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听母亲数落。” “到底是一物降一物。” 一时,满厅笑声再次扬了起来。 赫知彦站在其中,神情淡淡,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那些寒暄声从耳边过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堂,只见顾燕熙、顾芳旎、和几个陌生小姐。 赫知彦眼底松缓的神色敛起,眉心不自觉蹙起,人呢?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也无意识捏紧。 下一瞬,他视线越过人群,穿过半道月洞门。 玻璃花厅靠窗的位置,傅其桢一身雾蓝坐在那里。 窗外雪光映进来,将她的侧脸衬得清透而安静,独独坐在热闹边缘,像满厅浓艳衣香中,一枝开得清寂的梅。 赫知彦微蹙的眉心,在看见她的刹那便舒展开,落入一抹笑意。 傅其桢隔着一厅衣香鬓影,隔着热茶氤氲,也不由望向他。 一时,两个人的目光遥遥相对。 傅其桢却只与他对视了两息,便很快的眼睫偏过,避开了他的视线,再次望向窗外雪色。 赫知彦眼里的亮色忽地暗淡一瞬,握着牛皮纸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算了,等会儿拿栗子给她,她吃人嘴软,总该好好理他。 赫知彦正想准备找个由头结束寒暄,不料身旁一位陈夫人看着给她使眼色的孙雅璧,便了然的笑吟吟地开了口。 “孙姐姐,如今少帅事业有成,人品、相貌又样样没得挑。” 她故意拖长了些语调,眼底带着过来人才懂的促狭。 “是不是就差一位正经少夫人了?” 话音落下,花厅玻璃窗处的傅其桢捧着茶盏的手蓦地停住,杯沿抵到唇边,却没有喝。 赫知彦正欲离开的脚步也顿住,带着几分松弛随意的眉眼,瞬间清醒。 孙雅璧则与身旁的顾夫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夫人唇角含着笑,手指沿茶盏轻抚了一下,不由余光瞥见自家有些赧然的女儿。 孙雅璧则不动声色地端起茶,像是没听出陈夫人话里的意思。 “可不是么。” 另一位夫人已经顺势接了过去,她身子微微前倾。 “男人立业自然要紧,可这成家,也不能耽搁,少帅今年也不小了吧?总不能身边一直没有个可以主持内府宅院的夫人。” 孙雅璧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茶,眼皮微抬。 “是不小了。” 她叹了一声,听着像寻常母亲提起儿女婚事时的无奈。 “我也正为这件事发愁。” 第118章 为什么要问她? 第118章为什么要问她? 忽地,陈夫人像想到什么似的。 “哎?” 她目光一转,自然地落向孙雅璧另一侧。 “要我说,哪里还用发愁?” 满厅视线随着她一起转过去。 顾燕熙正垂眸替母亲添茶,忽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手腕一顿,茶水险些漫过杯沿,连忙收住壶口。 却见陈夫人笑意愈浓,抬手朝她虚点一下。 “这么好的姑娘,不就在眼前么?” 顾燕熙眼睫一颤,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看向母亲。 “陈姨母……” 陈夫人一下笑出声,旁边几位夫人顿时都跟着笑起来。 “哎哟,还害羞了。” 顾芳旎眼睛亮起,看看姐姐,又看看赫知彦,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顾夫人看见女儿窘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嘴上嗔怪。 “你们快别打趣她了,她脸皮薄。” 陈夫人笑着摆手,再一次认真打量顾燕熙 “我说的是实话,燕熙这孩子模样好,性情也好,又知书达理。” 说着,她的目光在顾燕熙与赫知彦之间来回一转,笑意意味深长。 “我瞧着,同少帅一处,真是般配。” “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是么。” 满厅响起附和,几个年长夫人互相看看,笑得心照不宣。 傅其桢坐在窗边,掌心热茶温暖,却浑身一凉,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她慢慢把杯子放低,眸光落在清亮茶汤里,一片茶叶正在水面轻轻打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还有人在笑,声音模模糊糊的传进来。 可傅其桢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孙雅璧看着众人附和的神情,侧眸看着一旁的先看顾燕熙,眼底是真切的满意。 “我若真能有燕熙这样的儿媳,那真是我的福气。” 顾燕熙耳根刷的也红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赫知彦,却发现男人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顾夫人也将赫知彦那一抹紧绷看到眼底,作为母亲,掠过一瞬失落,可转瞬便又笑起来。 “雅璧这话可说反了,若知彦肯做我的女婿,是我们顾家得了便宜才对,你看他如今这样的人品和前程,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时,厅中笑声反而低了一些,话说到这里,不再含蓄,已经挑明。 赫知彦心下一紧,眼神彻底沉下,他谁都没去看,目光越过众人,落向玻璃花厅。 傅其桢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的侧脸静静映在玻璃窗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孙雅璧忽地放下茶盏,瓷器碰着碟沿。 “叮。” 很轻的一声,把周围那些零碎笑语一下压了下去。 “所以我说,知彦和燕熙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说罢,她先看了一眼顾夫人,顾夫人也恰好抬眸。 两个相识几十年的女人视线相触,谁也没有说话,可彼此全然心通。 “簌!” 窗外一团湿雪骤然从枝头坠下,碎在青石地上。 傅其桢眸光猛地一颤,杯中那片浮沉许久的茶叶,终于缓缓沉到了杯底。 她也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今日这一场赏雪,还有这么一出。 原来赫知彦这般早的回来,也是为了婚事吧。 忽地,她呼吸一紧,一口气仿佛喘不上来。 随即傅其桢嘴角自嘲地一牵,她没往那边看,自然也没有看见站在一厅灯火里的赫知彦,眉宇有多难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为什么要问她?(第2/2页) 他心中自然也清楚了这群太太的用意。 可满厅都是沪海有头有脸的女眷,陈夫人的丈夫在市府任职,另外几位,也多半与军政商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况且母亲就坐在其中。 一句“我绝不会娶顾燕熙。” 痛快是痛快。 可当众打的是母亲的脸,折损的是顾氏母女的体面。 赫知彦下颌微微绷紧,将升起那股不耐压下。 算了,今日先把话挡过去。 待客人散了,他自然会同母亲说清楚。 “母亲。” 赫知彦站得笔直,神色间没有一点被众人打趣婚事时的喜色,只是克制地看着孙雅璧。 “司令部近来军务繁多,我娶妻之事不急,可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满厅的空气忽地被按下暂停,没人接话。 刚刚还笑得热络的陈夫人,唇边笑意收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在座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来,这是没答应,只是话没说绝罢了。 顾夫人脸上的笑还维持着,可眼角舒展开的笑纹已经平了下去。 顾燕熙眼底也闪过一丝黯然,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孙雅璧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倏地淡了。 ‘从长计议?’ 她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当众发作,可胸口全然堵起一股气。 下一刻,她猛地扬声,声音不重,却明明白白越过半间厅堂。 “少姨太。” 傅其桢一怔,握着茶盏的手忽地一紧。 赫知彦瞳孔微缩,在母亲话音的同时,便猛地侧目看向傅其桢。 刚才还各自装作喝茶,吃点心的夫人们,也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一道、两道…… 十几道目光,齐齐越过月洞门,落到花厅窗边那道雾蓝色身影上。 刚刚还只是坐在热闹边缘的傅其桢,顷刻间,成了所有目光的中心。 她的手微颤,瓷杯轻轻一晃,茶面荡开一道涟漪。 孙雅璧看着她,脸上重新带起了一点端庄温和的笑。 “少姨太,你觉得呢?” 傅其桢眼睫恍惚,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装作听不懂。 孙雅璧却没有给她丝毫躲开的机会,她端坐在灯火之下,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傅其桢脸上,慢慢地问。 “少帅与燕熙的婚事,你觉得如何?” 霎时,厅堂彻底静了,连侧厅麻将落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刻远去。 傅其桢脑子掠过一瞬空白,只是静静望着孙雅璧。 然后很慢地,她转过脸,看向赫知彦。 一时,四目相对,赫知彦也在看她。 男人眉心紧紧蹙起,眼睛很深,一直护在身后的那包糖炒栗子的牛皮纸袋被他的攥出几道折痕。 那般眼神下,傅其桢眸睫微动,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哀凉。 她忽然又明白了。 为什么今日赫老夫人一定要她下楼。 原来,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她此下这这般身份。 正妻进门。 为什么要问她? 她有什么资格答应?又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她若说不愿,这些人会怎么看她? 一个妾,不许丈夫娶妻? 何其可笑。 忽地,她心口抽紧,疼得她呼吸停了半拍。 第119章 我要离开这里 第119章我要离开这里 更何况,她本来就要走了。 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那张放妾字还在。 她正在想办法离开赫家。 既然如此,赫知彦以后娶谁,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是该让她释然的。 可不知为何,呼吸仿佛被一根绳索狠狠勒紧,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片刻,傅其桢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手指都止不住的发凉发颤。 这一瞬,她凝着注视着她的赫老夫人,神思一恍。 懂了。 赫老夫人要的,自然不是她的意见。 哪里需要一个妾的意见,要的是她表态。 要的是傅其桢当着沪海这些有头有脸的太太夫人的面。 亲口承认,顾燕熙才是那个与赫知彦门当户对的人,才是最适合成为赫家少夫人的人。 而她傅其桢,既已经做了妾,便该安安分分。 傅其桢又缓缓看了一眼赫知彦,平静的眸光里,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赫知彦眉心猛地一跳,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傅其桢知道,此下最重要的,是赫老夫人也要让赫知彦亲耳听见。 连傅其桢自己都不反对。 你还在坚持什么? 傅其桢垂眸,咬紧了一瞬牙齿,咬的发酸,才狠狠缓出一口气。 她在抬眸时,脊背挺直,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唇边竟还浮起一抹得体的笑意。 “顾小姐自然很好。” 她下颌微抬,望着孙雅璧,姿态温和从容,只是手上的虎口都快暗中掐紫了。 “顾小姐出身清贵,知书达理,性情也温柔周全……顾夫人与老夫人又是多年闺中旧友……顾家与赫家也知根知底。” 她每说一句,赫知彦脸色便沉一分,薄唇渐渐绷直。 顾燕熙眸光微动,显然也没想到傅其桢会这样回答。 周围几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带着笑意,有人轻轻点头,自然都觉得这个少姨太倒是个识大体的。 傅其桢转过眼,再次看向赫知彦,再次四目相对,呼吸猛地一滞。 男人眼底越来越黑,那漆黑的眸中似乎点燃了冰凉的火。 他只觉得,她每多说一句,就亲手把他往另一个女人身边推近一步。 就像亲手抓着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往他心窝子上戳。 傅其桢喉咙一哽,心底深处的痛苦快要将她淹没,她唇角那点笑快撑不住了。 可也只能将那发涩的情绪咽了回去,然后,一字一句。 “顾小姐与少帅……门当户对,自是佳偶天成。” 赫知彦瞳孔倏地狠缩,握着纸袋的手骤然收紧。 “咔!” 一声脆响,纸袋里一颗温热的栗子,被他隔着牛皮纸,生生捏裂了壳,尖锐裂壳抵进掌心,疼的他心脏一抽。 顾燕熙眸光落到赫知彦手上,看见那只已经攥皱的牛皮纸袋,她眼底染着一点复杂得说不清的了然。 孙雅璧却仍端坐着,只静静等傅其桢把话说完。 傅其桢喉间微微发紧,笑是撑不下去,甚至此下僵硬的神色比哭还不好看。 “若能结亲……” 她有一瞬简直说不下去。 窗外的落雪混着雨水,凝成冰雪扑扑簌簌地贴上玻璃,又很快融化。 透明水痕从窗上缓缓滑落,自玻璃上映出那张清丽面容划过,像没有从她脸上落下的泪。 傅其桢眼睫轻颤,下颌绷紧一瞬,再次强迫自己弯了一下唇。 “若能结亲……自然很好。”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厅里静了一瞬,孙雅璧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 她看着傅其桢,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你能这样想,很好。” 陈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重新热络起来。 “将来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另一位夫人也笑着附和。 “少姨太这样通情达理,燕熙以后也省心。” “正是。” “燕熙若进了门,姐妹之间彼此照应,真是和睦。” 一句又一句,轻轻巧巧,喜气洋洋。 傅其桢脸上的笑,也装的越发洋溢了,可全身僵冷的仿佛站在外间的雨雪里,毫无温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我要离开这里(第2/2页) 满厅笑声响起,只有赫知彦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一动不动站着,肩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去,最后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牛皮纸袋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缓缓松开一瞬,那裂开的栗子壳已戳破纸袋,将他掌心扎出血痕,缓缓冒出血珠。 赫知彦望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光亮,他眸子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她说过的话。 自然很好。 顾燕熙很好。 两家门当户对很好。 他们结亲也很好。 所以,他娶别人。 她竟然也觉得很好。 “顾小姐与少帅……门当户对,自是佳偶天成。” 呵! —— 傅其桢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楼下的。 似乎还有人笑着夸她识大体,也有人打趣着,要讨赫公馆一杯喜酒。 一句接着一句,热热闹闹。 后来,她默默的离开,没人拦她。 仿佛她完成了她该做的任务,便是爱去哪去哪。 从花厅出来时,她步子还算平稳,可一踏上楼梯,扶着雕花扶手的手陡然收紧。 楼下热闹的笑声,顺着挑高的厅堂往上飘。 “这事定下来……” “孙姐姐以后可有福气了……” 断断续续的,直往傅其桢耳朵眼里钻。 傅其桢脚步越来越快,走廊很长,窗外灰蒙蒙的雪光映进来,壁灯里暖黄灯火一道一道落在她身上。 她从那些光影里穿过去,脸色却越来越白。 终于卧房到了,傅其桢快速推门进去。 “咔哒。” 门锁落下一瞬,外头的一切骤然被隔开。 卧房里很安静,窗帘没完全拉开,冬日天光从落进,照着那张宽大的暗红床榻。 她神思有些恍惚,短短几步路,走得晃晃悠悠。 到了梳妆台前,她再没有力气,膝弯一软,整个人跌坐进椅子里。 梳妆镜里,映出一张她有些陌生的脸。 傅其桢盯着镜子,一眨不眨,眼神都有些发直。 一时,镜子中骤然闪过赫知彦的脸。 她呼吸一停,猛地甩开眼睛。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他! 他娶谁,跟她没有关系。 她马上就要走了。 可下一瞬,傅其桢脸色骤白,猛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刚才强制的痛苦,压倒一般汹涌而来。 傅其桢慌乱地扯了一下旗袍领口,手掌一下按住心口,胸口被狠狠攥住。 “翕……” 忽地,一声痛苦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傅其桢呼吸越来越急,可无论她如何呼吸,空气仿佛都吸不进肺里。 “翕……翕……” 呜咽断断续续,但眼眸里生疼的没有一滴眼泪。 全部的记忆疯了一般朝她涌来。 她不明白,明明她爱过他十几年。 明明奉塘那间小旅店里,他曾握着她的手,亲口告诉她。 “顾燕熙不是我的妻子。” 明明他曾经问她。 “傅其桢,我在你这里……还有位置吗?” 明明他曾说。 “嫁给我,我们重新开始。” 傅其桢嘴唇抖着,肩膀也跟着一下一下的发颤。 “骗子……” 她忽然垂下头,视线慌乱地在梳妆台上扫过,停在那只抽屉上。 “哗……” 抽屉被猛地拉开,叮叮当当。 手指失措地翻动着什么,终于摸到那张折好的纸,一把将它抽出来。 纸张被颤抖地摊开眼前,傅其桢屏住呼吸,视线一行一行往下。 那张放妾字,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最下面那处空白,仿佛一颗救命稻草。 只要赫知彦签下名字。 她就可以走了。 忽地,楼下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大约是谁在牌桌上胡了牌,女人们笑得热闹,隔着一层楼,声音又朦朦胧胧地飘了上来。 第120章 这一次,你先放弃的我 第120章这一次,你先放弃的我 “咔哒……” 门锁转动,突然一声沉闷响动。 傅其桢瞳仁骤紧,压在那张放妾字上的手指猛地一蜷,呼吸一窒。 没有任何思考,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纸。 抽屉猛地拉开,那张放妾字被她仓促塞进去,胡乱扯过一方绢帕盖住。 “啪。” 抽屉合上,傅其桢的手还按在抽屉拉环上,手指抖得厉害。 “嗒……嗒……嗒……” 军靴踏过外间客厅地板,声音沉缓有力。 那个挺拔渊鸷的黑影,一步一步朝卧房而来。 傅其桢背脊绷紧,没有回头,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一个人蜷在这里时的痛楚与窒息,全都压回去。 “嗒。” 最后一声停住,卧房里静得可怕。 窗帘缝隙间透进一线天光,斜斜落在镜面上。 傅其桢垂着眼,却已从梳妆镜里看见了他。 赫知彦站在卧房中,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灰暗天光,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得厉害,像一场大火烧到最后,火焰熄灭,遍地焦灰,表面死寂,底下却埋着滚烫的火星。 傅其桢彻底垂下眸子,不去看他,也不去看镜中的他, 她肩背僵直,手指一点点从抽屉拉环上收回来,搭到膝上,看似平静,但却紧紧蜷着,连气息都是绷紧的。 赫知彦盯着镜中的她,胸膛沉沉缓缓地起伏了一下。 右手里那包糖炒栗子还在,牛皮纸已经被他一路攥得满是褶皱。 “窸……” 纸袋发出细碎皱响,此刻他的手指又一点一点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顾小姐与少帅……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赫知彦耳边只有她那一句话,腮侧肌肉忽地抽动一瞬。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傅其桢瞳孔倏地放大,肩头猛地一缩,嘴巴惊得张大,惊叫却被骤然袭来的恐惧死死压在喉咙。 那包被赫知彦一路护回来的糖炒栗子,被他狠狠砸在了地板上。 “哗啦……” 牛皮纸袋瞬间裂开,栗子滚了一地。 几颗骨碌碌越过深色地板,径直滚向傅其桢,一颗撞上她的鞋尖,轻轻一停。 傅其桢低下头,眼神空白了一瞬,栗子? “嗒!嗒!嗒!” 还未等她细想,沉重脚步已经逼到面前。 手腕骤然一紧,赫知彦一把将她攥住。 猝不及防间,傅其桢整个人被他猛地从椅子上拽起。 “砰……” 她身体踉跄半步,腰侧撞上梳妆台边沿,疼得她眉心蹙紧。 下一瞬,两人近得呼吸可闻,四目相对间,那双眼近得让她心惊。 傅其桢瞳孔怕的轻颤,刚刚受惊的苍白还未退去,她想往后退,腰后却已抵住了桌沿。 赫知彦攥着她,眼白里泛着淡淡的红,胸口起伏得很重。 有太多的话堵在他喉咙里,争着往外涌,可到了唇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看着她,沉沉的黑眸里,绷到极处的那点狠意,忽然颤了一下。 湿热的水光莫名浮上,混着怒意、伤痛与苦涩,爱恨拧成一团,落入他眼底。 傅其桢呼吸微滞,似乎有湿意压在他眼睑下,又似乎是自己看错了。 她眉心轻动,想再看清些。 下一瞬,赫知彦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头狠狠的吻了下来。 带着浓烈的挫败与不甘,充斥着报复意味的近乎掠夺的吻,无声爆裂,将两人之间积攒的所有委屈揉在一处。 傅其桢猝然一僵,不知是唇瓣的痛,还是什么,本生涩落不出一滴眼泪的眸子,在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淌出了眼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这一次,你先放弃的我(第2/2页) 两个人在这激烈的吻里疯狂纠缠,咸湿泪水混在唇齿间,却分不清楚是谁的,全是涩意。 半晌,赫知彦猛地撤开身子,可双手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脸。 “你就这么想我娶她!” 骤然间,声音炸开。 傅其桢浑身一震,她怔怔凝着他。 泪水悬在他猩红的眼底,狼狈又凌厉。 傅其桢鼻腔一酸,仓促偏过脸,不想让他看,也不想再看他。 赫知彦却不许,双手用力将她的脸捧回来,脸颊本不多的软肉被挤得微微拢起。 “说话!” “那是你的事……” 傅其冷冷一句,鼻息不住阖动,眼泪也滚了下来,一滴一滴,沿着他手指滑过。 赫知彦盯着她的神情僵住,胸口的起伏都短暂停了一息。 随后,他牙关一点点咬紧,片刻点了下头。 “好……” 他声音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狠。 “……那我明天就娶她。” 傅其桢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倏地收紧,面色铁青,眼眶通红,眸子全然对峙一般。 “那。” 赫知彦眼神一滞。 “是。” 他的下颌慢慢绷紧。 “你。” 手指开始发冷。 “的。” 赫知彦脸上血色全退。 “事。” 她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赫知彦脸上的表情忽然没了,一张脸静得可怕,眼底汹涌的痛楚,顷刻间消失。 他眉心慢慢松开,眼底只是一片漆黑,仿佛没有情绪的黑洞,却深得看不见底。 “你再说一次。” 声音低得没有起伏,像寒冬封冻的深湖,表面无风无浪,底下却涌动暗流。 傅其桢睫毛狠狠一颤,心下发寒,喉头艰难地哽了哽。 “那……是你……” “呼!” 霎时,一阵掌风掠过耳畔。 傅其桢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猛地闭紧双眼,脸偏向一侧。 赫知彦的手扬在半空,距离她的脸不过数寸,却没有落下。 两息之间,傅其桢没有等到疼。 赫知彦看着她,看着她缩起来的肩,那只扬起来的手,忽然也开始发抖。 他恨不能真的抽她一巴掌,狠狠把她抽醒。 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为什么每一次都能这么轻易放弃他。 五年前,她能站在一群人面前侮辱他,她转身嫁进程家。 现在,她又能站在一群人面前,笑着把他推给另一个女人。 为什么每次到最后,都是她先说不要,都是她先松手,都是她比他更舍得。 赫知彦五指一点一点收紧,最后攥成拳,手背青筋尽起。 他闭了一下眼,胸膛重重起伏,半晌那只拳缓缓垂下,话语哑的艰涩。 “傅其桢……” “五年前你就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他喉咙重重滚过,像那几个字太疼,疼得他说不下去。 “只要轮到放弃我……你永远比谁都绝,这就是你,傅其桢。” 卧房里死寂一般,窗外细雪夹着雨丝,一下一下落在玻璃上。 “沙……沙……” 那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可赫知彦这些话,却像比那一巴掌更重。 傅其桢心下抽疼,眼皮颤了颤,才缓缓睁开眼眸。 她一瞬不瞬的盯着赫知彦,眼底落入一抹荒凉般的悲哀。 不知盯了多久,她失色的唇瓣轻启。 “这一次,是你……先放弃的我……” 第121章 不过弃子 第121章不过弃子 卧房那场争吵过后,两人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 好容易缓和下来的那一点温存,仿佛也被那一场雨雪冻住。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依旧。 赫公馆清晨六点还笼在湿冷冬雾里,他的汽车便已经驶出大门。 到了夜里,有时十一点,有时凌晨,门外才重新亮起两束雪白车灯。 傅其桢睡了,他便去书房。 傅其桢没睡,他也不进卧房。 偶尔两个人会在二楼长廊遇见。 一个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军装带着冬夜寒气。 一个从卧房出来,披着薄薄的羊绒披肩。 脚步同时停下,隔着昏黄壁灯,彼此看上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擦肩而过时,不过半臂距离。 一切仿佛重新回到原点。 孙雅璧这几日只要逮着机会,便又要提顾燕熙。 赫知彦已经明明白白说过,他没有娶顾燕熙的打算。 可孙雅璧不依。 他连辩都懒得再辩,索性借着军务繁忙,几乎常住司令部。 倒也不全是为了躲,军火案确实越发棘手。 —— 夜里十点四十分,警备司令部大半已经熄灯,唯独二楼的那间办公室仍亮着。 冬雨敲在窗上,沙沙作响。 桌上摊满军需调拨单、仓储损耗账、十八铺货栈出入记录、钱庄流水和码头货单,最上面还压着十几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赫知彦坐在桌后,军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穿着件深色衬衫,领扣松开一颗。 连日少眠让他眼下泛着淡淡青黑,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明锐利。 程鸿柏被捕后,军火案看似破开大半。 赫军内部被收买的旧军需人员、十八铺交割点、暗仓、钱庄资金往来,都陆续浮出水面。 可真正棘手的两件事,还没有答案。 走私的军火去了哪儿? 以及程鸿柏口中那个负责后半程运输,乃至通卖家的‘东家’,究竟是谁? 甚至那个‘东家’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也还不清楚。 霎时,钢笔尖停在纸上。 “啪。” 赫知彦把笔扔下,后背陷进椅背,手指重重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再说一遍。” 桌前,曲副官翻开清点记录,眉宇也压得很沉。 “十八铺暗仓重新清点过。枪械、枪管、撞针和零散机件全部折算进去,只对得上四十七箱。” 他眉头蹙起,抬眼看向赫知彦。 “剩下七十多箱,没找到。” 赫知彦按着眉心的手停住,眼皮缓缓掀起。 “没找到?” 屋里静了一瞬,曲副官沉默几息,摇了摇头。 “十八铺没有,程鸿柏名下几个仓也没有。钱庄、码头、旧军需处的人,这几日全部重新过了一遍,都没有。” 霎时,窗外骤然起风,雨点噼啪砸上玻璃。 赫知彦眼底沉了沉,手指在桌面轻敲一下。 “程鸿柏和李文讯进去以后,十八铺停了。后面的货运乱没乱?” 曲副官翻动记录的手忽然慢下来,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 曲副官眉头越拧越紧。 “没有滞货,没有临时撤仓,也没有发现有人急着转移那七十多箱军械,连我们原先盯着的几个中间人,都没有异常动作。” 话音落下,办公室死寂一般。 两个人隔着桌案对视,赫知彦眼睑缓缓压低。 “程鸿柏……本来就是弃子。” 赫知彦从椅子里坐直,一把抽过桌上的货运图,点在十八铺十八铺货栈。 “我们以为程鸿柏是这条线上的一半,他负责从军需系统里弄货,东家负责把货运出去给买家,所以程鸿柏一倒,后面的人至少会乱。” 他的指尖向后,沿着纸上画出的运输路线缓慢划过去。 “七十多箱东西,一个负责上游的人被抓……可目前……显然没乱。” 赫知彦眸色一凛,唇角冷冷轻牵。 “程鸿柏以为自己和‘东家’做买卖。现在看来……对‘东家’而言,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换掉的供货人。” 曲副官低低吸了一口气。 “所以程鸿柏一出事,后面根本不用乱。” 赫知彦将货运图往桌上一扔,视线掠过桌上暗仓、钱庄、十八铺的一份份证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不过弃子(第2/2页) “旧军需人脉是他的,账是他平的,十八铺是他的人在跑,货也是他负责从赫军手里弄出来的,所有能被我们查到的脏东西……” 他的手指停在程鸿柏的照片上。 “……全在他身上。程鸿柏这边脏得满手泥……” 赫知彦将照片缓缓翻过去,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那个东家倒干净。” 他重新靠进椅背,脑中掠过程鸿柏在审讯室里那张染着血的脸,耳畔是他说过的话。 “我负责把东西从你们赫军手里弄出来。” “东家负责让它们从沪海消失。” 当时听起来,像合作。 现在再看,程鸿柏以为自己坐在赌桌上。 实际上,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张牌。 一张用完,随时可以丢出去挡刀的牌。 赫知彦眉峰微动,看向曲副官。 “华光呢?” 曲副官闻言,立刻从文件最下方抽出另一只档案袋。 “这几日一直在查,华光电影本身的账没有问题。” “摄影器材、灯具、胶片、布景木料,所有进货都有账,车辆登记对得上,码头货运也有合规的合同,其中与华光合作的运输商里,确有和十八铺存在间接往来的,也全都是正经生意。” 赫知彦沉眸伸手,曲副官将文件递过去,轻声说着。 “又是干净。” 他手指一页一页翻过文件,下一张资料,纸页中央,赫然印着几个字。 森川商事株式会社。 “森川商事?日本人的?” 曲副官点头,身体略略前倾。 “是,他们是做机械、化工原料、摄影器材,也做代理货运。华光前年就在和他们做生意。” 话落,他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第一张,国际饭店门外,邱君山与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日本和服装扮的男人握手。 第二张,华光后门,仍旧是那名日本男人,只是换了寻常西装。 第三张,码头附近一家料理店,雨夜邱君山撑伞,身旁除了那名日本商人,还有另一个身材瘦削,穿西装的男人。 赫知彦的视线停在第三张上,手指压住照片一角。 “这个是谁?” 曲副官眼神微凝,声音也随之压低。 “藤井源一,表面身份是森川商事的顾问。” 赫知彦眉心微动,抬了一下眼。 “表面?” 曲副官凛起眉眼,话语间似乎暗觉蹊跷。 “是,咱们的人发现这个藤井源一和日本领事馆来往很密。” 他停了一息,语气越发深沉。 “其中几个人,与日本驻沪军方有联系。” 赫知彦搭在桌沿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一时,屋里静得只剩外间的雨声。 半晌,他拿起照片,照片里的邱君山姿态绅士,斯文从容,甚至称得上儒雅。 “邱君山和他们见过多少次?” “近两个月,能查到的五次。” 赫知彦眸子微微一眯,再睁开愈加深了。 “华光怎么解释?” 曲副官嘴角露出一点无奈。 “谈摄影器材,进口胶片。” 短暂沉默,赫知彦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又解释得通。” 曲副官暗暗吸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每一件事都解释得通,才一直没动他。” 赫知彦将照片扔回桌面,伸手拿过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只夹在指间,缓慢转了一圈。 “继续盯,邱君山见什么人,去哪儿,华光的车走什么路,货从哪里进,哪里出。尤其森川商事,我要知道它经手的每一批华光货物最后去了哪里。” 曲副官立刻点头。 “明白。” 赫知彦终于点燃那支烟,火柴擦亮的一瞬,橘黄色火光映亮深邃眉骨。 “还有,别只盯着军火。” 曲副官刚要收资料,动作立刻停住。 赫知彦吸了一口烟,白雾从薄唇间缓缓散开。 “如果日本人在这条线上,他们要的未必只是枪。” 曲副官瞳孔微缩,神色微变。 “您是说…… 赫知彦眸光凛凛,凝着桌上的赫军军械型号清单,视线又缓缓移到赫军驻防图上。 “这些东西,更值钱。” 第122章 她知道吗? 第122章她知道吗? 曲副官脸色愈发凝重,刚刚那些散乱的线索在脑中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疑问。 “他们为了赫军情报?!” 赫知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垂下眼,指间那截烟燃到一半,猩红火星明明灭灭。 几息后,他将烟头重重摁进烟灰缸。 “查。” 曲副官神情一肃,立即站直。 “是。” 他收拾起桌上文件,刚将几张货运单拢在一起,忽地眸子一清,像想起什么。 “对了,少帅。” 赫知彦已经拿起另一份卷宗,眼也未抬。 “说。” 曲副官没有立刻开口,他眉头蹙了蹙,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还有件事……看着和军火案没什么关系,但是……” 他吸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跟您,或者说……跟少姨太有些关系。” 翻动纸页的声音骤然停了。 赫知彦眼皮倏然抬起,眼神一瞬锐利起来。 “什么事?” 曲副官不敢卖关子,立刻从旁边另一只原不属于军火案的档案袋里抽出几张黑白照片。 “这是今天下午,跟邱君山的人顺手拍下来的。” 一时,照片被一张张推开来,摆在眼前。 赫知彦立刻垂眸,视线落在照片上。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边。 邱君山从华光出来,坐进后座。 再往后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一所学校附近。 赫知彦眸光慢了下来,眉心一点一点蹙起。 背景里校门几个字拍得很清楚,崇立女子中学。 再下一张。 黑色轿车停在街边,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照片中央,一个学生装扮的女孩侧着脸,正弯腰坐进车里。 赫知彦瞳仁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坐直,一把将那张照片抽出来。 他捏着照片,拿近仔细盯了两息,眉骨骤然压下。 傅其纾? 赫知彦心间猛地一跳,傅其桢的妹妹。 正因如此,眼前这一幕才显得愈发突兀。 她一个普通高中女学生怎么会和邱君山有联系? 赫知彦脸上残存着的一点倦意倏地退去,确认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怎么会上邱君山的车?” 曲副官自然也觉得蹊跷,眉间压出一道深痕。 “傅二小姐秋日参加的一场教育慈善活动,她被华光选中拍摄一支公益短片。” 赫知彦呼吸沉沉,这个他知道,之前他派去盯邱君山的人,说过此下活动。 “这么久了,那短片还没拍完?” 曲副官蹙了蹙眉,将查到的事情一一交代。 “属下今日着人问过,那短片早就拍完了,后来华光反响似乎不错,邱君山又让她跟着拍了几个小角色,戏份不多。” 曲副官声音忽然顿住。 赫知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立刻扫过去。 “还有什么?” 曲副官唇线微抿,脸上凝着疑虑。 “就是因为戏份不多,属下才觉得有些奇怪,她最近去华光,太勤了。” “多勤?” “光这一周,我们留在华光附近的人,几乎天天都见过她。” 话音落下,赫知彦黑眸一沉,捏紧了手中照片。 曲副官眉宇间的警觉亦一点一点加深。 “她有时自己去,有时邱君山派车去学校接。” 赫知彦没有说话,瞳色愈发沉暗,手指缓慢摩挲过照片。 拍戏? 如果只是傅其纾喜欢电影,倒没什么奇怪。 可问题是,那个人是邱君山。 赫知彦的视线重新落在照片里那个看着儒雅的男人。 一个华光理事,在沪海电影圈颇有名望的大导演。 傅其纾不过是个还在念高中的女学生,拍的也只是几个戏份不多的小角色,还能值得他邱君山三番两次派车去学校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她知道吗?(第2/2页) 此下桌子上摆着的照片里,邱君山与日本人站在一起。 赫知彦眸色骤冷,将两张照片并到一起,胸口那股说不清的警觉,越来越重。 “邱君山知不知道她是谁?” 曲副官怔了一瞬,略微思考,很快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应该知道……少姨太嫁进赫家的事虽没有大肆操办,可近来……尤其老夫人办了那赏雪雅会,赫家纳少姨太的事,沪海军政商界的太太夫人们,知道的不少。” 赫知彦忽地心口一滞,仿佛连那日,如今是提都不能提。 可转瞬,他沉沉一息,母亲那日雅会,倒是将傅其桢少姨太的身份,大张旗鼓介绍出去。 曲副官话音未停,神色凝重几分。 “华光常和那些达官显贵打交道。想必……邱君山应该知道傅二小姐是少姨太妹妹吧。” 赫知彦神色虽冷沉平静,但心底已然掀起一番波浪。 邱君山很可能知道傅其纾是傅其桢的妹妹,是他这个警备司令姨太太的亲妹妹。 忽地,窗外的雨猛然间大了,雨水沿着玻璃蜿蜒,将外面的灯影拉成模糊的一线。 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声音,赫知彦向后靠进椅背,眉宇沉沉。 那种军人面对危险时本能的觉察预警,一点一点爬上来。 可眼下,他没有证据,是最大的问题。 他甚至连邱君山究竟是不是‘东家’,都不得而知。 他不能因为几个怀疑,就把一个知名的电影导演抓进警备司令部。 更不能因为几次与日本商人的会面,就给一个人定罪。 半晌,赫知彦手指在傅其纾那张照片上轻点了一下。 “她知道么?” 曲副官抬头,怔了一瞬。 “什么?” “她妹妹拍戏,还有……” 赫知彦眸子凝在那辆黑色轿车上,仿佛要透过照片里的轿车,看穿里面的男人。 “跟邱君山走得这么近。” 曲副官了然,转即表情有一瞬古怪。 “这个您应该……” 他眸子狐疑,看了眼赫知彦,心下不由沉声。 ‘我肯定是不知道的,可您不是别人啊,您是少姨太的丈夫。按理说,您应该比我知道才对。’ 曲副官嘴唇动了一下,那句话险些顺口出来,余光一瞥赫知彦阴沉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这个……属下暂时不清楚。” 赫知彦何等敏锐,一瞬就知道了他想说什么,脸色倏地冷了,薄唇抿直。 可他也确实不知道,傅其桢没跟他说过。 当然,她如今也没有什么事会愿意跟他说。 念及此,他只觉得自己胸口压着块巨石,硌得心脏不舒服。 赫知彦眼神晦暗一瞬,已经有了决定。 “派人,暗里跟着傅其纾。” 他又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将照片推回桌面。 “上下学,华光,回家,她去哪儿,人就跟到哪儿。” 曲副官迅速点头。 “明白。” 略停片刻,他垂眸看了一眼照片里的黑色轿车。 “那如果邱君山再派车去接她……要不要拦?” “不用。” 赫知彦没有犹豫,他眼神冷静得愈加锋利。 “我们阻止,等于告诉邱君山……有人在盯他。” 墙上的时钟又往前走了一格,雨声也愈发密集。 赫知彦视线桌上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照片。 邱君山、日本人、傅其纾。 他眉头又一点一点地蹙起,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不安并没有因为安排了人手而消失。 算了。 今日还是早些回去。 傅其纾的事,她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 但他至少该尽早提醒她一声。 一时,赫知彦眸光一凛,倏地起身拿过军装外套,又顺手将那照片夹进了卷宗里。 第123章 母亲吐血昏倒 第123章母亲吐血昏倒 已是临近零点,夜色深沉。 屋外雨势越下越急,湿冷雨柱密密匝匝的砸在玻璃窗上,连成一片模糊水幕,花园里的灯影也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卧房里却透着昏黄暖意,水汀余温漫满。 桂生将没关严的窗扇往里推了推,窗扣合上,挡住自阳台要溅进的雨雾。 “咔哒。” 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阳台的门,这才转过身,看向伫立窗边的人影。 “少姨太,今夜雨太大,您晚上休息,仔细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傅其桢没有应声,她站在窗前,一身真丝睡衣,外面松松披着件浅色羊绒披肩,双臂环在身前,手指攥了攥披肩边角。 她定定凝着窗外模糊的雨幕,花园里的一切都晕成一片朦胧水光。 视线轻动,那墙上悬挂着的钟表,指针刚刚越过十二点。 已经零点了。 她眉心轻轻蹙起,担心的声音轻得被窗外雨声盖过。 “他……还没回吗?” 桂生正掩好阳台门,闻声蓦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啊?少姨太,您说什么?” 傅其桢唇瓣轻抿,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罢了,这般深夜,这般骤雨,他定是留在司令部过夜了。 傅其桢敛回目光,转身走回床边,轻轻掀开被角,被褥里还伴着一点暖意。 “铃……铃……铃……!” 霎时,尖锐急促的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这一刻的宁静。 傅其桢身子猛地一怔,心头倏然绷紧。 这么晚?谁会打电话来? 她立刻松开被角,快步走到小客厅的沙发旁,俯身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喂?” 听筒刚贴耳畔,电话那头的声音杂乱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喘。 傅其桢脸上神色刚浮起一丝疑惑,下一刻,瞳孔骤然缩紧。 “姐!” 是叙安。 傅叙安声音急促慌乱,穿透嘈杂电流声,直直砸进她的耳膜。 “姐!妈刚才在家吐血,昏过去了!” 轰然一瞬,傅其桢脸色瞬间变了,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妈怎么……” “现在人在医院!” 电话那头的傅叙安,声音又急又快。 “已经送到圣玛丽医院了,医生正在抢救!” 傅其桢呼吸猛地一滞,一瞬间心头骤凉,耳边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了,只剩下医院、抢救,撞进脑海。 傅叙安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情绪,直在电话里头喊。 “姐,你快过来。” 傅其桢眼睫狠颤,她根本来不及问缘由,胸腔忽地猛烈起伏,呼吸都乱了。 “好好,我马上到……” “姐……快点!” “我现在就过去!” 啪。 话筒猛地挂下。 可因手指抖得厉害,听筒在她掌心里滑了一下。 “砰。” 话筒重重撞在电话机旁。 傅其桢像是被惊醒,脸色瞬间苍白,猛地转身,眼底已全是慌乱。 她只穿着一双室内拖鞋,披肩也松松垮垮地忽然滑落肩头。 “桂生!” 她声音猛地拔高,眉宇间焦灼不已。 桂生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 “少姨太?” 傅其桢已经快步朝她走来,走得太急,脚下拖鞋差点踩歪。 她连喘息都顾不上,一把抓住桂生的手臂。 “快!帮我安排车!” 她眼眶已控制不住的红了,一颗心因恐惧全压在嗓子眼,声音发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母亲吐血昏倒(第2/2页) “我要去圣玛丽医院!” 桂生见她这般失态,脸色也跟着变了,刚又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急语,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哦哦!好!我这就去!” 桂生转身正要快步往外跑,才迈出一步,眸色一颤,脚步又猛地停住。 “那个……” 她神色忽然有些为难,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 “少姨太……” 傅其桢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本就绷紧的弦骤然一紧。 “怎么了?还不快去!” 桂生被她这一声催得肩膀一缩,犹豫再三,才忐忑小心开口。 “那个……少帅之前吩咐过……” 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咽了下唾沫。 “说您若是要用车出门,不论去哪,一定要提前知会他。” 霎时,傅其桢焦急的神情一僵,心口猛地沉下去,咯噔一声。 可不过一瞬,眼下情况惶急,她根本没有迟疑的余地。 傅其桢神思一凛,心下还来不及翻涌那委屈与愤懑的情绪,便重重点头,动作仓促。 “好、好,我给他打电话。” 说着,她快步折返沙发,披肩从肩头滑落,也没有发现。 她的手指抖的不像话,拨号盘被她一格一格拨过去,细微的抖动,让每个数字都拨得磕磕绊绊。 “咔哒……咔哒……咔哒。” 最后一格落下,她立刻把话筒贴到耳边。 “嘟——” “嘟……嘟……嘟……” 没人接。 傅其桢眉心越拧越紧,握着话筒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可那空洞绵长的等待音一遍遍回响,冰冷又磨人。 她咬紧了下唇,越等越慌,一颗心快要被攥紧了。 为什么不接?为什么不接?! 可电话另一端,赫知彦离开后,警备司令部办公室早已陷入一片黑暗。 整栋楼只剩值夜人员零星的脚步声,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无人回应。 “嘟……嘟……”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音。 傅其桢呼吸越来越急,一双眼眸紧的发红发慌。 “啪!” 下一瞬,她再也耐不住,猛地挂掉电话,重新拨。 手指因为发抖,拨错了一格。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重新来。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傅其桢手指无措的磕在唇边,眼底最后一点镇定全然碎开。 她鼻腔忽然一酸,猛地将话筒扣回去,胸口急促起伏着。 “桂生,没人接。” “你先帮我安排车,我等不了了。” 桂生脸色也白了几分,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她知道少姨太平日是什么性子,哪怕再急,也很少失了分寸,看着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掩不住的慌。 可她脑海里同样反复着赫知彦的命令,不敢违抗,话说的支支吾吾。 “可少姨太……您……您再等等,我给司令部夜里的执勤岗问问……” “我等不了!” 傅其桢眸子一肃,直接打断,声音虽然发颤,却异常坚定。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从桂生身边擦过。 她心知桂生素来实心听话,肯定不敢擅自做主。 可医院那边,母亲那边,她一秒都耽搁不起。 她来不及更换衣服,身上依旧是那件真丝睡衣,手臂上松垮挂着的间羊绒披肩。 一把拉开卧房房门,往外冲的脚步声急促慌乱。 “少姨太!” 身后传来桂生焦急的呼喊,连忙追上去。 第124章 怎么会是他? 第124章怎么会是他? 傅其桢已沿着楼梯快步往下,睡衣裙摆随着步子凌乱地掠过台阶。 “哒、哒、哒。” 脚下拖鞋踩在冰凉的木阶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 一时,身后桂生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少姨太!您等等!” 傅其桢脚步根本不敢停,径直冲到公馆大厅正门,一把推开一楼大厅的门。 “哗……” 一瞬间,大门豁然敞开,冬夜的冷风裹着滂沱雨水,瞬间迎面灌入。 傅其桢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冰凉的雨水顷刻打湿她的额发,羊绒披肩被风掀起来。 她毫不犹豫,直接冲进大雨里。 冬夜的雨冷得刺骨,薄薄的真丝睡衣完全挡不住一点寒意,雨水落在肩头,很快洇开深色痕迹。 “啪!” 拖鞋踩进积水,水花猛地溅起,冰冷的水沿着脚背往上淌。 傅其桢却像感觉不到,只顾着往前跑。 “少姨太!” 桂生紧随其后追出来,手中撑着一把黑伞,伞面被风吹得向后掀了一下。 她赶忙用力压住,极力将伞倾向傅其桢的头顶,声音混着风雨,满是焦急。 “少姨太!雨太大了!这么晚了,外面也不安全!咱们再等等,联系上少帅再说吧!” “你回去!” 傅其桢头也没回,一个劲冒着大雨往公馆外的大铁门处奔去。 “帮我继续打电话!若有信儿了,你马上安排车到门口!” 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但却被风雨扯得发飘。 “若没有……我拦下黄包车就走!总不能一直等!” 桂生怔了一下,她知道拦不住了,只能把手里的伞往傅其桢头顶一送。 “那您拿着!” 说完,她又打开手中拿着的另一把伞,转身快步往屋内跑,一心忙着联络。 滂沱雨幕里,傅其桢撑着伞,衣衫单薄,花园里的积水被脚步不断踩开,一直跑到公馆花园大铁门前。 夜间值守的门房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睡意清醒一瞬,连忙探头。 待他看清雨中狼狈的人影,瞬间大惊失色。 “哎呦!少、少姨太!这大半夜,这么大的雨,您这是……” 傅其桢已经跑到门前,湿透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额角,雨水已一路滑进衣领。 她抬起手,将那缕碍眼的湿发狠狠拨开,又很快散下来。 “开门!快开门!” 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颤。 她又往前一步,为了出门,下意识搪塞一句,几乎是冲门房大喊出来的。 “已经知会过少帅,快开门!” 门房被她惊得一抖,被那从未见过的失态与急切震慑,再不敢多问。 “是,是!” 他赶紧拿了钥匙,慌忙披着厚衣从偏房跑出来 “吱……” 一时,门房连忙手忙脚乱地拉开侧边通行的小铁门。 傅其桢快步踏出铁门,立在门外深夜空旷的街边。 赫公馆外的整条马路上空荡荡,夜色浓得发沉,大雨倾盆而下。 一盏盏昏黄的街灯被密集雨帘砸得破碎迷离,灯光落进积水里,晃成一片碎金碎银。 凌晨时分,又是这样的暴雨,整条长街看不到半个人影,更别说是黄包车。 此下噼里啪啦全是落雨声,密密麻麻,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场雨。 傅其桢站在雨幕里,手里的伞被风吹得微微向后仰,冷雨不停砸在伞面。 她踮起脚,先往左边看,没有,再往右边望,还是没有。 寒意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惶急的目光也瑜伽恐慌,泛白的手指用力攥紧了伞柄。 她心脏一下比一下快,呼吸伴着冷气起伏。 妈…… 她鼻尖酸涩不已,脸色在夜色下冷的发白,颤抖着唇,喃喃自语。 “妈,你一定不要有事……” 下一瞬,远处雨幕,忽然亮起两点刺目的白光。 车灯破开层层雨幕,从长街尽头直直射来。 太亮了,傅其桢眸子骤然一缩,她赶忙将手挡在眼前,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滑下。 她眯起眼睛,那两束灯光却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怎么会是他?(第2/2页) “轰……” 沉闷的发动机声也一点点压过密集雨声,汽车穿过积水,车轮卷起大片水雾。 傅其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一声急刹。 “吱——” 只见一辆轿车猛地在赫公馆门前刹住,轮胎碾过积水,水花骤然向两边飞溅。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道清挺的身影从驾驶位下来。 男人顾不得撑伞,只抬起手臂挡住迎面砸来的雨,快步朝她走来。 “其桢!” 一时,声音穿过雨幕,傅其桢浑身一僵。 她紧绷的眼眸抬起,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心蹙起。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声音,直到车灯将那张脸彻底照亮…… 霎时,傅其桢瞳孔一紧,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六少?” 盛景作? 怎么会是他? 盛景作看着门前雨中狼狈的身影,心头亦骤然一震。 他是来接她去医院没错,可也没想到会在赫公馆门口直接撞见她。 此下看着她穿着单薄,虽打着伞,却整个人还是湿透,连脚上的拖鞋都浸满了水。 傅其桢凝着朝她冒雨跑来的盛景作,车灯打在他身上,轮廓染着一层金色光晕。 “六少?你怎么在这儿?” 盛景作来不及解释,他朝她身后的赫公馆看了一眼,随即又看回她。 那双温润的眼里,掠过一丝焦急,只一把拉开副驾驶车门。 “其桢,先上车再说。” 盛景作喊着,一手撑着车门,侧身让开,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不断往下滴。 “去医院!” 傅其桢闻声,神色一愣,她盯着他,瞳孔轻轻收缩。 他怎么知道医院? 可此下她哪里来的及细问,下一刻便听见盛景作隔着雨水又催了一声。 “快!” 傅其桢心口一紧,眼神瞬间清明,不敢再耽搁。 “啪!” 伞骨立刻合拢,她跑上前,低头弯腰,几乎跌撞着上了车。 “砰!” 车门重重合上,将外面的冷风骤雨隔绝开来。 盛景作也绕过车头,迅速坐进驾驶座。 下一瞬,汽车轰然启动,大片水雾向后扬起。 不过几息,雨夜噼啪的长街上,那辆车已经冲进深浓雨幕,迅速驶离赫公馆。 短短一时,对向长街的另一端,一辆黑色军用汽车正缓缓驶来。 车灯同样刺眼,雨幕被两束强光撕开,车里司机握着方向盘,视线紧盯前方。 后座的赫知彦凛着黑瞳,一只手搭在膝上,眉宇间压着深重的疲色。 司令部里核查到的消息,此下仍沉在脑子里。 邱君山、日本人、傅其纾…… 车窗外的雨声沉沉密密,他手边还放着那份夹着傅其纾照片的卷宗。 赫知彦侧过脸,车窗上雨水蜿蜒而下,将窗外的街景映得斑驳。 与此同时,前方迎面驶来一辆车,两束车灯穿过雨幕,越来越近。 一辆车刚刚从赫公馆驶出,另一辆正朝赫公馆而来。 霎时,两辆车在街口骤然交错,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彼此的车窗。 不过短短几秒,两车一左一右,擦肩而过。 盛景作的车里,傅其桢正紧紧攥着手,眼神焦急地望着前方。 “六少,麻烦快一点……” 盛景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好,马上就到。” 一时,车灯撞开雨幕,傅其桢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苍白的侧脸映在车窗上。 两车擦肩的一瞬,赫知彦眸光一紧,似乎一道熟悉的侧影从他眼前掠过。 他身体向前倾了一寸,隔着一层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车窗,猛地转头。 可待他想看清一瞬,两辆车已交错而过,后方只剩一片被车灯割裂的雨幕。 那辆车的尾灯隔着重重雨水,迅速缩成一点模糊的红。 赫知彦他眉骨微微压低,是她么? 应该不会,她怎么会这个时候出门? 第125章 退学申请 第125章退学申请 “哒……哒……哒……”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撞在深夜寂静的医院长廊里。 圣玛丽医院廊顶的白炽灯冷冷亮着,将墙壁照得惨白,空气散着消毒水的气息。 傅其桢一路跑过来,脚上的拖鞋全然湿透,每踩一步,鞋底都带出斑驳水印。 她呼吸又急又乱,湿透的发丝黏在颊边,披肩早被雨水打得沉重,紧紧裹在身上。 直到看见走廊尽头那盏亮着的红灯。 抢救中。 她脚步猛地一顿,眼底是压不住的惶怕。 下一瞬,她眸子一清,看到站在抢救室外的两道身影,眼眶一下红了。 傅叙安与傅其纾。 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整条冷清的长廊。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得厉害,发梢不断往下滴着水。 傅叙安眉眼紧绷,身侧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傅其纾则缩在右侧墙角的阴影里,脊背微弓,肩膀微微发抖。 此下,气氛僵得如同结了冰。 “叙安……” 傅其桢胸腔不住起伏,稳住一瞬,才喊了出来,但声音依旧发紧。 傅叙安猛地抬头,看清她的刹那,眼底压着的情绪倏地崩了一角。 “姐!” 他几步疾冲上前,嗓音哑得厉害。 傅其桢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呼吸颤抖。 “怎么回事?” 她喘着跑来的粗气,眼底全是惶乱。 “妈怎么会吐血?怎么会晕倒?” 一息,傅叙安沉默了。 他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清隽的眸子泛着红,咬紧牙关,下颌绷得发硬,像在压着火气。 忽地,他抬起眼,狠狠扫向对面的傅其纾。 傅其桢凝着他的神色,眉心拧成一团,心口那股恐慌顿时更重。 “叙安,到底怎么回事?” “妈之前不是已经好多了吗?医生不是说,只要按时吃药,好好养着?” 傅叙安始终不开口,傅其桢受不住这窒息的沉默,心底那点耐心撑不住了。 “你快说啊!” 她声音陡然,手掌猛地向下压住他的手臂。 傅叙安肩膀一震,下一瞬,他眼底怒火丛生。 “你问她!” 他眼底红血丝密布,猛地抬手,手指直指墙边的傅其纾。 “你问她都做了什么混账事!” 那一声,震得走廊里的冷空气都凝沉一瞬。 傅其桢浑身一震,猛地回身望去。 只见墙角的傅其纾,伴着傅叙安那一声,身子狠狠一颤。 本就低着的脑袋,顿时垂得更低,两只手死死绞在身前。 傅其桢这才好好看清妹妹,她浑身湿透,肩膀还在细细发抖,脚边积着一小滩水,也不知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傅其桢心口一缩,即便此刻满心是母亲的安危,可看见妹妹这副模样,她还是不由心疼。 她松开傅叙安,缓缓朝傅其纾走过去,声音低了许多。 “其纾。” 傅其纾却像没听见,只死死盯着地面。 两姐妹距离不过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紊乱又克制的呼吸,空气滞得没有一丝缝隙。 傅其桢尽量放软语气,伸手轻轻落在傅其纾湿冷的肩膀上。 “其纾,发生什么事了?妈怎么会突然晕倒?” 傅其纾始终垂着头,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声音。 忽地,眼泪从眼眶里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地砖上。 傅其桢眼底的担忧慢慢凝住,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其纾。”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陡然沉肃。 “说话。” 傅其纾肩头轻颤,终于缓缓抬起脸,平日里明媚的小脸,此刻全然没有血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退学申请(第2/2页) 傅其桢看着妹妹的模样,不知何时,她换了当下时髦的齐耳短发,大约脸上本精心的妆容,此下也被雨水和泪水冲刷得斑驳。 傅其纾看了眼傅其桢,又慌乱躲避,一双眼睛里染着惊慌和心虚。 “姐……我……我不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眼泪却越掉越快。 “我不知道妈妈……” “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霎时,一声怒喝骤然从旁边砸过来。 傅叙安再也克制不住,快步冲了过来,一把将她从傅其桢面前扯开。 “你还不知道?妈都躺进抢救室了,你还说你不知道!” 他红着眼,猛地抬手,巴掌就要朝傅其纾身上落下。 “叙安!” 傅其桢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傅叙安的手腕。 “你做什么!” 傅其纾吓得一激灵,肩头一抖,下意识往傅其桢身后瑟缩,声音惊颤。 “啊……” 站在后面的盛景作也上前一步,眸子扫过三人,眉心微微蹙起。 可到底是傅家自己的家事。 他脚步站定,停在了不远处。 傅其桢赶忙将傅其纾护到身后,立刻拦在还从未见过这般怒气冲天的弟弟。 “叙安,你……” 傅叙安的手倏地落下,但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厉害,紧紧咬牙开口。 “姐,不是我要做什么,是她到底要做什么!” 他手指猛地指向傅其纾,面色涨红。 “她骗妈妈!骗妈妈签了退学申请!妈被气的,全是被她气的……” 傅其桢闻言一惊,瞳孔骤缩。 傅叙安下颌绷紧,气得几乎咬碎牙。 “姐,她瞒着我们所有人退学,就为了去外面拍那些什么破电影!” 霎时,傅其纾脸色瞬间白了。 傅其桢呼吸凝滞,猛地回头紧紧盯着傅其纾。 “其纾,叙安说的是真的?!” 傅其纾咬住嘴唇,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可这个反应,已足够说明一切。 “你才多大!” 傅叙安眉峰高高蹙起,忍不住的厉声斥责。 “你还没成年!书不好好读,懂什么叫电影!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傅其桢心口重重一堵,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真的退学了?” 一股郁气直冲喉头,声音不高,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沉。 “退学去拍电影?” 她是支持妹妹做喜欢的事,可不是支持退学去拍电影! 傅其纾肩膀瑟缩一瞬,胸腔里那颗心脏不住的抽跳。 傅叙安越说越气,那份火气也难掩待惶急和担忧。 “你以为拍两场戏,你就成明星了?那个导演,拍的电影,都是些什么?!到时候你出了什么事,他们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人数钱!” 傅其桢眉心紧紧蹙起,沉沉凝着傅其纾,眼神里满是失望。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傅其纾脸色煞白,泪眼婆娑。 “我……知道……” “你知道?” 傅其桢盯着她,语气愈发沉重。 “你胆子就这么大,敢骗妈签退学申请?妈妈就躺在那里面……” 一句话,傅其纾背脊漫过一阵寒意。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红色的灯光映在她湿漉漉的眼底。 “我……我……” 她眸子轻轻一晃,声音虽还带着哭腔,却莫名已经不再只是害怕,凝着一抹倔强。 “我就是不想读书了,我现在能赚钱……干嘛还要浪费时间念书?” 傅其桢闻言,猛地怔了一瞬,狠狠抽了一口冷气。 第126章 真的打了她 第126章真的打了她 长廊冷白灯光落在三人身上,空气紧绷窒息。 傅其桢凝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妹妹,眼底的心疼一点点收紧,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读书?所以你想做什么?” 她沉得发颤,已经没了刚才的耐心,盯着傅其纾,一字一句的问。 “赚钱?拍电影赚钱?可你才……” “对!” 傅其纾猛地昂起头,抢着打断傅其桢的话。 她抹了一把眼泪,闪躲的眸子抬起来,通红一片,却透着一股异常固执的坚定。 “我就是要赚钱!我要赚好多好多钱!” 一时,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傅其桢神色一怔。 傅其纾吸了吸鼻子,越说越快。 “我不要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我不要再住吉顺里担惊受怕!我不要再过因为交不起租,大半夜被赶到马路上的日子……” 过往拮据窘迫的记忆翻涌,她泪水又涌了出来,像是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也不要每次去百货公司,看见喜欢的衣裳,缩手缩脚,掏不出一分钱!” “别的同学穿洋装,戴首饰,买新皮鞋,我什么都不敢买,什么都不敢要!” 她越说越不甘,胡乱擦着脸上的泪。 “人家吃西餐,喝咖啡,去看电影,我连一块奶油蛋糕都要想半天。” 说到最后,傅其纾胸口一抽一抽,抬起下巴,哽咽的克制不住。 “我不想再这样了。读书有什么用,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傅其纾!” 傅其桢沉呵一声,胸腔里一阵一阵闷滞,压抑着着火气。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傅叙安,姐弟二人眉头拧死,两个人眼底全然震惊。 这一瞬间,眼前这个他们从小护着的妹妹,实在太陌生了。 可傅其纾却控制不下,一言一语愈加激动。 “我现在就能挣钱!妈妈的住院费医药费,我可以出!哥哥念书的钱,我也可以!” 傅叙安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 “你闭嘴!这个家还不需要你来养!” 傅其桢深吸了一口气,再这么吵下去,只会越来越乱。 她沉下心口翻涌的情绪,伸手握住傅其纾的手腕,掌心冰凉。 “明天。” 她看着傅其纾,尽量把声音放缓,但语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回学校,把退学申请撤回来。还有以后华光的电影,一个都不准再拍。” 傅其纾闻声脸色大惊,猛地挣扎。 “我不要!” 她一下挥开傅其桢的手,眼泪又急又凶地往下掉。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的!邱导说我有天分,他说我以后一定能红!妈妈不让我去,为什么你们也要拦着我?” “就是不可以!” 傅其桢的手被甩开,眸子彻底冷下来,没有半分退让。 “什么靠拍电影赚钱,以后都不许去了。” “姐!” 傅其桢眸子骤然一厉,语气也终到了严厉的边缘。 “没有商量!” 层层阻拦、句句否定,惹得傅其纾心底那股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冲破理智。 “凭什么!我自己的事,凭什么你们说不许,就不许?” 恍然间,她眸子猛地凛然,仿佛自己被逼得退无可退。 “我拍电影赚钱,比姐以前在金璇宫做舞女,体面多了!正经多了!” 霎时,不经大脑的话,直直冲出口来。 嗡的一声,空气骤然死寂。 傅其桢瞳孔狠狠一缩,像是有人迎面打了她一巴掌,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傅叙安脸色也瞬间变了,猛地一声厉喝。 “其纾!” 不远处伫立的盛景作,眸光也骤然一凛。 傅其桢缓缓抬起眼,眼底的震惊一点点漫开。 “你刚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发颤,简直不敢置信。 傅其纾呼吸一紧,自己也愣住,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可话已经吞不回了。 一瞬间,傅其桢只觉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激忿得眼眶水光倏地涌现。 “你以为我愿意?” 她呼吸都不住发疼,声音哑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真的打了她(第2/2页) “你以为我从前做舞女,是我愿意?你以为我从前任那些男人揩油搂抱,是我心甘情愿?!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傅其纾眸子一颤,咬紧了唇,她知道姐姐说的都是真的。 可情绪到了这里,已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况且她不懂,明明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家,偏偏每一个都来指责她。 “是!” 她眸子扫过一脸愠怒的傅叙安,最后将视线落回傅其桢脸上。 “姐姐去那种地方跳舞养家就是牺牲,就是高尚!我拍电影就是不对!就是不懂事!在你们嘴里,我好像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 傅其桢脸上的血色尽退,她张了张嘴,却忽然说不出话。 她以为自己这些年的苦和委屈,妹妹是懂的。 可此刻她才发现,她曾经所有的委曲求全,所有的狼狈不堪。 到了今天,竟被最亲近的人说成,去那种地方跳舞,不体面,不正经。 傅其桢手指缓缓蜷起,陷进掌心。 疼,心真的好疼啊。 傅其纾眼泪掉得更凶,她似乎已经被自己的情绪裹住,越说越急。 “我现在体体面面挣钱,再不用依附别人过活……”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一抹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起码……我不像姐姐你……” 傅其桢心口莫名一紧,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傅其纾声音一顿,眼神慌乱地闪了一下。 下一瞬,颤抖的话语还是脱口砸了下来。 “不像姐姐你……现在给别人做妾!” 轰! 那般话语在傅其桢的脑海里炸开,她的瞳孔猛地收紧。 “啪!” 清脆的巴掌声,霎时响彻整条长廊。 傅其纾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湿漉漉的短发随着这一巴掌甩开。 一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剩远处仪器发出的滴声。 “滴……滴……滴……” 一声又一声,清晰刺耳。 傅其纾整个人僵住,仿佛连哭都忘了,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起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疼。 傅其桢亦彻底僵住,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发麻,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 瞳孔里浮出一丝难以置信,她……打了其纾? 从小到大,从来没舍得真打过她。 下一瞬,僵在原地的傅其纾眸子一点一点聚焦,她捂住滚烫的脸颊,那双眼睛红得透明。 傅其桢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伸手。 “其纾……” “我讨厌你们!” 巨大的委屈吞没傅其纾,她再也无法待下去,猛地一声,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走廊里,全然是她凌乱的脚步声,一边跑,一边胡乱擦着眼泪。 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湿漉漉的脸上尽是狼狈。 “其纾!” 傅其桢猛地回神,她顾不上其他,立即追出去。 可才跑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唔……” 她脸色苍白,眼前灯光晃成一片,整条走廊仿佛都在旋转,胸口的呼吸怎么都顺不过来。 “姐!” 傅叙安脸色一变,立即冲上来扶住她的肩膀。 “姐,你怎么样?” 盛景作亦是神色一紧,快步上前,抬手虚扶在傅其桢身后,动作克制温柔。 “其桢。” 傅其桢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吸气。 好半晌,眼前重叠的灯光才慢慢恢复。 而长廊尽头,傅其纾的身影早已消失。 外面仍是滂沱大雨,傅其桢心脏一沉。 “快……” 她声音哑得厉害,脚下实在软的动不了。 “叙安,快去追她。” 傅其桢抓住他的手,手指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么晚……外面还下着雨……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 傅叙安看着姐姐苍白的脸,眉心紧紧蹙起。 “好、好。姐,你放心,我去找她,我去把她追回来。” 一时,傅叙安便快步便朝刚才傅其纾跑走的方向奔去。 傅其桢怔怔望着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立在空旷冰冷的长廊里,浑身湿透,满心冰凉。 第127章 是他 第127章是他 医院长廊重新安静下来,静得死寂沉甸一般。 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还亮着,一闪又一闪。 不知过了多久。 “咔……” 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 “梅姜家属,病人暂时抢救回来了。” 傅其桢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瞬间簇入一丝光线,一下站起来。 起的太急,身体晃了晃,盛景作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医生看了她一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但病人肺痨积损太重,咯血复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今晚得继续观察。家属不要离开,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随时通知。” 傅其桢屏着气息听着,一双眸子红透了。 “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待医生离开,门再次合上,一句堪堪活命,换来一瞬安稳。 傅其桢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下来,似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允许自己稍稍喘一口气。 已经不知道是凌晨几时了,冷光映在惨白的墙面上,将走廊尽头照得忽明忽暗。 一时,傅其桢与盛景作并肩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傅其桢呆呆地坐着,身上的湿衣服难受的贴着皮肤,寒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她只是一动不动,掌心摊在膝头,一双眸子此刻满是担忧,静静凝着自己手心。 手指微微发颤,仿佛那一巴掌仍停留在那里,又热又疼,烫得她心口发麻。 傅其桢缓缓蜷起手指,眸睫微颤,眼底一点一点浮出茫然。 她忽然想起,其纾小时候生病,夜里高热,是她跑去求父亲请大夫。 想起妹妹第一次入沪海的学校,是她一件一件替她把课本、钢笔、手帕放好。 想起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咽下所有苦楚,攒下的每一分钱,最先顾着的永远是母亲的汤药、和弟妹的生计。 哪怕自己在金璇宫里多跳一支舞,多陪一个客人笑一会儿。 她都觉得值得。 因为那是她的家人们,那是她的妹妹。 她有时瞧着傅其纾,就像瞧着幼时的自己,她发誓……她要好好护着这个妹妹。 傅其桢呼吸一滞,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其纾眼里,自己竟是这样不堪。 去金璇宫做舞女,如今又给别人做妾。 傅其桢眼睫狠颤,心中蓦地一痛。 做妾。 又是做妾。 天呐! 这两个字,像针、像刀、像锯,狠狠朝她的心脏扎进去、剜动着、反复地锯割。 傅其桢鼻尖猛地一酸,眼底泪意一点点漫上来,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蔓延开来。 她拼命活到今天,拼命护着这个家,可疼爱的妹妹,觉得她如今的模样,是一种不堪。 傅其桢唇瓣抿得发白,一滴泪蓄在眼尾,却迟迟没有落下。 身侧,盛景作静静侧眸凝着她。 看着孤寂单薄的模样,看着她那般破碎茫然,他心口仿佛被攥住,生生揪紧。 “其桢。” 忽地,身旁传来低沉温和的声音。 傅其桢泪膜轻轻一动,还没有反应过来,肩头便是一沉。 盛景作脱下自己身上尚且不算湿透的深色呢子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 温热的大衣覆在身上,带着男人清浅干净的气息,裹着些许温暖。 傅其桢眸子怔住,抬眼看向身边男人,凝滞的思绪也渐渐回神,下意识便要把大衣脱下。 “六少……不用……你自己穿。” 盛景作却按住了衣襟,掌心温热有力。 “其桢,你披着,别着凉。” “可是……” “我不冷。” 他说得轻巧,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笑意温和。 但因为寒冷,唇色多少有些发白。 傅其桢看着他,男人额前头发还半湿着,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色毛衣。 她微微蹙了眉心,喉咙梗塞,一时没再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是他(第2/2页) 片刻,她垂下眼眸,低低吐出一口气。 “六少。” “嗯?” “这么晚了。” 傅其桢呼吸沉沉,压下心底的酸涩,声音有些疲惫。 “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盛景作看着她怔着,却没有回答。 傅其桢耳畔一静,她抬眸凝他瞬间,忽然像想起什么,眸子一下清明了几分。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妈妈在医院?” 盛景作神色微微一顿,唇角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一下。 “哦……” 他轻轻咳了一声,深吸了口气。 “你还记得上次你母亲住院,我来过。我跟医院留了联系方式,特意嘱托过,若是梅夫人再来急诊求医,务必联系我。” 傅其桢听着,眸光轻轻颤了一下,心底蓦地柔软一瞬。 她怔怔凝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晚,这么大的雨,她在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 陪在身边的人,竟然是他。 傅其桢呼吸一紧,眼底慢慢氤氲出一层水光,微微晃动。 “谢谢你,六少。” 这声谢,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盛景作呼吸微微一轻,偏开视线,像是觉得她句谢,听上去太过沉重。 “哪有什么谢不谢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傅其桢唇角微动,手指一蜷,眼眸缓缓垂下,心底簇入一片温热。 恰时,圣玛丽医院大门外,一辆黑色军用轿车猛地刹停在雨幕下。 “吱……” 轮胎擦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声响。 车门随即被推开,赫知彦一身深色军装,军装大衣裹着满身雨夜寒气,大步下车。 肩头落着倾斜的雨柱,他顾不上撑伞,迈步便朝医院里去。 刚刚回到赫公馆时,桂生慌慌张张迎了上来。 她一开口,便将事情说得断断续续。 少姨太深夜突然接到医院的消息,急着赶去圣玛丽医院,期间接连打了几通司令部电话,却无人接听。 她等不及,便一个人出了门。 赫知彦听完,脸色便瞬间便凝重下来,万般忧色簇入眼底。 这般深夜大雨,她一个人出了门? 可待门房告诉他,“少帅,夫人出去的时候,门口来了辆车,是个年轻男人接走的。” 那一瞬,他眉心狠狠压了一下。 年轻男人,他第一反应便是傅叙安。 可不知为什么,彼时那擦肩而过的车窗上,掠过的一抹侧颜落在他心头。 一股从心底漫上来的不安,莫名裹挟起他。 此刻他踏进医院大厅,冰冷的白炽灯光迎面落下来。 赫知彦脚步未停,军靴踩过大理石地面,带起一串沉闷的回声。 他走到前台,沉声问了抢救室的位置。 护士抬手指向二楼。 “二楼东侧走廊,过了转角就是。” “多谢。” 男人丢下两个字,转身便上楼。 可越往上走,心底那股不安,反而越发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一点点逼近。 直到他迈过二楼走廊的拐角,脚步骤然停住。 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紧。 长廊尽头,惨白的灯光下,长椅上坐着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 是傅其桢。 她肩背微微蜷着,一件不符合她身形的宽大衣襟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她身旁,还坐着一个男人,却明显不是傅叙安。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男人稍稍偏身,便能碰到她的肩。 赫知彦的呼吸一滞,刚一路压在胸口的焦灼,在这一刻突然堵死。 他沉冷的目光,清挺利落的背脊,最后落在那张侧脸上。 灯光从男人肩后落下来,勾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赫知彦眼底温度尽失,身侧的手倏地收紧。 是他。 盛景作。 第128章 你就这么护着他? 第128章你就这么护着他? 赫知彦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因赶路而紊乱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 可呼吸越慢,胸腔里的那股火便烧得越深。 他脚步放缓,无声无息,漆黑的眸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沉锁住那两道身影。 下一瞬,盛景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医院长廊传来。 “其桢。” 傅其桢微微抬首,与盛景作四目相对。 他凝着她的情绪一点一点变深,喉咙滚动,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再也克制不住。 “我知道……你已经嫁了人。” 他们身后的赫知彦脚步一顿,眼皮忽然跳动。 盛景作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本不该再……” 他忽地停声,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握,似在挣扎。 “可……做妾……” 一瞬,傅其桢神色略微僵硬,眸子闪躲偏开,这个字眼是她今日再不能承受的。 盛景作的声音还在继续,眼底隐忍的情愫与不甘漫开。 “那日你成婚,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你笑的那样幸福,我以为……” 他鼻腔一酸,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喉咙越发紧了。 “呵……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己喜欢你,所以我喜欢你,我希望你幸福……你幸福就好……” 他垂下眼,眼眶泛起一丝水雾,手指缓缓收紧。 “可我从母亲那儿知道……你做了他的妾室,我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深深沉了口气,将那份不甘咽下,重新抬眸蹙紧眉心看向傅其桢。 “你为什么愿意?你到底有多喜欢他……才会甘心做到这一步?” 长廊长椅后,赫知彦站在暗处,眼角控制不住的抽动。 傅其桢却在这一刻抬起了眼,那双眸子依旧红着,盛满了疲惫、委屈、苦涩…… 可再没有一丝迟疑。 “我……不是自愿的。” 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整条寂静的长廊。 窗外哗哗不停的大雨,噼里啪啦,落在此下每个人心头。 不远的赫知彦瞳孔猛地一缩,胸腔里的一颗心骤停,霎时猛地砰砰撞击。 傅其桢凝着盛景作,眸色越来越清亮。 她是被迫的,明明她是被迫的…… 盛景作眸光微愕,转即他眉心松开,那困扰了许久的死结,仿佛在这一刻被解开。 原来如此。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会甘心屈身做妾的人。 “其桢……” 盛景作眼底情绪骤然复杂,心疼,欣喜,还有压抑了太久的爱意倏地涌上来。 他再控制不住,猛地伸手,一把紧紧握住傅其桢冰凉的双手,声音低沉而急切。 “既不愿,那我帮你,我帮你离开他,我带你走!” 赫知彦心头狠狠一震,离开他?带她走! 这话似火星,猛地点燃了他现下心底压不住的炸药。 下一瞬,炸药爆开,怒火轰然冲上头顶。 他根本没给自己思考的机会,长腿猛地迈开,几步便冲到两人面前。 那般动作迅猛凌厉,不等傅其桢反应,她的手腕已经被一把狠狠攥住。 “唔!” 傅其桢的身体骤然被从长椅上拽起,肩头一晃,身上的大衣滑落一半。 她惊愕抬眸,正撞进一双沉如深渊的黑眸。 赫知彦。 她瞳孔骤紧,满脸猝不及防的惶然震惊。 “你……” 赫知彦死死攥着她,手背青筋隐现凸起,沉眸剜她一目,便直落在她身后的盛景作脸上。 那眼神,冷得骇人,下颌绷的发僵。 “呵……”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胸腔里妒火与怒火交织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你就这么护着他?(第2/2页) “两位偷情,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傅其桢脸色骤变,惊的眼眸睁的溜圆,猛地挣扎。 “赫知彦!” 赫知彦的手却越攥越紧,狠戾地仿佛要捏碎她的腕骨,眸底那团火被她这一声再度点燃。 “怎么?” 他咬紧牙关,厉眸扫过眼前的女人,语意酸刻。 “是我这个丈夫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二位……浓情蜜意?你侬我侬?” 傅其桢眸光骤然一凛,胸口委屈涌起,气的眼眶发红。 “你胡说什么!” 赫知彦胸膛剧烈起伏,两只眼睛仿佛冒着幽冥之火。 “我胡说?” 他胸口汹涌的妒火混着某种更凶狠的东西,猛地剐望自己的心肺。 “你们当我瞎了!还是聋了!” 一瞬,他大手再度用力攥握,将她整条手臂倏地抽紧。 “啊……” 傅其桢手臂被狠狠一扯,手筋狠狠抽痛。 霎时,盛景作凝着她蹙眉痛呼的神色,眼底温色尽退。 “赫少帅!”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扣住赫知彦攥着傅其桢手腕的手臂,极力克制。 “你弄疼她了!松手!” 这一句维护,像是掐断了赫知彦怒火中唯一一丝理智。 他猛然抬眸,死死盯着盛景作,黑眸里全是被烧穿的戾火。 “你说什么?” 盛景作按在赫知彦手臂上的手猛地一沉,神色全然对峙,毫不退缩。 “我说……你不该弄疼……” 话还没说完,赫知彦右手骤地握紧,一个拳头狠狠挥了过去! “砰!” 拳风凌厉,沉闷的撞击声猛地响起。 盛景作猝不及防,脸颊硬生挨了一拳,瞬间打偏过去,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 傅其桢瞳孔震颤发大,脸上血色尽失。 “六少!” 她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挣开赫知彦的手,毫无犹豫,直接侧身一步,直直挡在盛景作身前,背脊僵直。 “赫知彦!你疯了!” 这一瞬,颤声怒吼。 赫知彦身形倏地僵住,那高高举起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指骨用力泛白。 他的黑眸落下来,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凝着眼前的女人,她全然站在他对面。 刚才她就像本能一样,没有一丝迟疑地只身挡在那男人身前。 那么奋不顾身,那么义无反顾。 赫知彦眸子一点一点蹙入赤红,竖起的拳头攥紧,再攥紧,攥到整条手臂都狠狠绷起。 盛景作站在傅其桢身后,唇角破开青紫,渗出血丝。 他纵使受了伤,一双臂弯也下意识将傅其桢护在身前方寸之间,不想让她沾染半分冲突。 那双染着愠色的眸子亦直盯住赫知彦,眼底落入一丝笃定的底气。 你看,她是站在他这边的。 赫知彦自然看到了盛景作眼底的那该死的得意,他扫着眼前相护的两人,耳畔倏地回响。 男人刚才那句话,“我帮你离开他,我带你走。” 又想起女人说的,“我不是自愿的。” 眼前又是别的男人对她的近身温存,眼底又是她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只身相护。 而此刻,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仿佛像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太刺目了!太可笑了!太该死了! 赫知彦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一瞬间被猛然捅开。 一抹抽疼,倏地冲击心口,眼眸一颤。 半晌,他咬紧下颌,声音沉哑得厉害。 “你……” “你就这么护着他?” 那双黑眸,此刻毫无遮掩地露出那样浓烈的嫉妒、痛楚、委屈、失控的爱意和占有。 第129章 你心疼了? 第129章你心疼了? 走廊里的空气,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在这一刻僵死。 傅其桢护在盛景作身前,一双眼睛,因急切而微微泛红。 “赫知彦,你发疯了!” 她与盛景作二人距离极近,身形相叠。 在赫知彦眼中,他们一副共抵外敌的姿态。 这般模样,就像有一把烧红的刀,一寸一寸,割进他的心口。 赫知彦下颌绷紧,颊侧肌肉轻抽,可黑沉的眼睛里,翻涌的怒意忽然静了。 越静,就越令人心惊。 她如今,当着他的面,义无反顾地护着另一个男人。 拳头越收越紧,心中的醋意似团团烈火,烧的他心智发狂。 可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傅其桢。” 赫知彦低沉开口一瞬,大步上前,忽然逼近傅其桢与盛景作眼前。 不等任何人反应,男人一只大手扣住她的脸颊,手指压住她的下颌,另只手箍住她肩侧。 刹那间,一个强势而猝不及防的吻,当着盛景作的面,猛地落了下来。 “唔……” 深重掠夺着女人的唇,呼吸滚烫又急促。 傅其桢瞳孔猛地放大,头被禁锢着动不了,呼吸全乱了。 鼻息间全是男人清冽而沉重的气息,她下意识抬手去推。 可赫知彦纹丝不动,缠吻的更加用力,她舌根都不住发疼。 身后咫尺,又紧是盛景作的温度与气息。 她夹在两人之间,进退无路,此下的难堪、混乱、羞耻瞬间漫开。 “唔……” 赫知彦嘴唇碾着她的唇齿,呼吸深重,可那双眸子却睁着,直直越过傅其桢,盯着她身后的盛景作。 一瞬不瞬,沉戾的带着雄性动物野蛮的强势与宣示。 根本不是在吻她,而是在告诉面前这个男人。 她究竟是谁的女人! 盛景作整个人愕然大惊,不过短短一瞬,脸色沉透。 “赫知彦!你放开她!” 他本能抬手,用力去推搡赫知彦的肩膀。 这一声激怒了本就濒临失控的男人。 赫知彦终于撤开唇齿,戾气暴涨。 霎时,盛景作的手还没收回,赫知彦立刻反手攥住他的毛衣领口,动作快得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你算什么东西!” 男人声音沉厉,压着滔天怒火。 “也敢说带走她?” 话音落下,他手臂发力,瞬间将对方衣领拧得变形。 盛景作被他拽得踉跄一步,他本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经得住赫知彦这样杀伐历练的推搡。 他脚下连退数步,鞋跟重重磕过地面。 “砰!” 后背撞上墙壁,盛景作闷哼一声,震的发麻。 “呃……” 赫知彦却没停,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像是领地被冒犯的猛兽,将人狠狠压在墙边。 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骤缩,对峙之间,火光四溅。 一个凛然军装,眉眼冷厉,浑身渊鸷。 一个衣着斯文,脸色微白,可眼眸里,却没有一丝退让。 走廊白灯从两人头顶落下,将彼此眼底的锋芒照得一清二楚。 傅其桢眸瞳倏地睁大,心立刻悬到嗓子眼。 “赫知彦!” 她急忙上前,双手一把抓住赫知彦攥着衣领的手腕。 “松手啊!” 她慌地直接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你听到没有?” 可赫知彦的手指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傅其桢急得呼吸发颤。 “你松手!” 良久,赫知彦才缓缓偏过脸,漆黑的眸子落到她脸上,毫无温度。 “怎么?” 他声音低沉,语气簇入一丝嘲讽与酸意。 “你心疼了?” 傅其桢怔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你心疼了?(第2/2页) 赫知彦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焦急,看着她两只手都握在自己腕间。 那股妒火,再次腾地窜起。 她就这样着急?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他这样急过了。 好! 赫知彦心火烧断理智,攥着衣领的手收紧。 下一瞬,他抬起拳头,手臂绷着凌厉弧线,再次朝眼前的男人挥起。 “不要!” 傅其桢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住他高举的拳头。 “不要……” 赫知彦的拳头被她紧紧抱住,距离盛景作的脸不过咫尺。 傅其桢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仰起脸看他,眼眸红得厉害。 “赫知彦……” 心口被突然的恐惧压垮,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哀求。 “我求你了。我求……你别这样……” 她喉咙发紧,眼睫颤着。 “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真的不能让任何人因她受伤,更何况是此下一个真心待她的无辜之人。 赫知彦却僵住,作响的拳头被她紧握,好像她真的怕他会落下这一拳。 不是怕别的,是在怕他真的伤了盛景作。 可盛景作全然不惧,昂着头,直直迎上赫知彦的目光。 “赫少帅好威风。” 他呼吸略沉,领口被扯得发紧,声音却克制冷静。 “仗着手握沪海警备职权,就可以随便对人动手?” 赫知彦回过神来,缓缓看向他,唇角轻扯,没有笑意。 “那怎么样?” 他手指倏地一紧,盛景作胸口被衣领勒得起伏一瞬。 盛景作眼底清冽,一字一句。 “我盛家也不是吃素的。” 赫知彦盯着他,忽地冷嗤一声,黑眸深得骇人。 “哈……好,那就试试看。” 短短几字,轻得像刀刃贴着皮肤缓缓划过。 “我等着。” 两个人四目相对,仿佛已在无声中刀光剑影一番。 走廊里只剩下两道针锋相对的呼吸声。 赫知彦眼底戾色越发深了,可他却忽然松了手,盛景作身子一松。 下一瞬,赫知彦手臂转开,一把揽住身侧傅其桢的腰肢。 “……” 傅其桢猝然间被他拽进怀里,蛮横得不容她挣脱。 赫知彦故意将她往自己怀中紧带一步,彻底隔开她与盛景作之间的距离。 他垂眸看了眼怀中的傅其桢,那一眼怒意,酸妒,还有全然强势的占有。 “回家。” 说罢,他姿态矜贵又强势,瞥了眼墙边的盛景作,就要揽着怀中人走开。 傅其桢腰身被箍得生疼,立即挣了一下。 “我不能走,我妈妈还在里面。” 赫知彦的眉心一沉。 “我派人看着。” “不行……” “我派一百个人看着。” 他声音陡然拔高,整个走廊都仿佛跟着震了一下。 “总不会连一个病人都看不好。” 傅其桢抬头看他,男人眼底的怒火,似暴雨之前,乌云压顶。 “赫知彦……” 她蹙着眉头,还想解释什么。 赫知彦沉着脸,揽着她腰肢的手愈发用力。 “回家。” 这一声,重得不容置喙。 说完,他揽着她便往前走。 傅其桢被迫跟着迈出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盛景作站在墙边,衣领凌乱,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傅其桢心口一紧。 下一秒,赫知彦察觉一瞬,手臂收紧,将她禁锢怀中,低沉声音贴着她耳畔。 “回家再收拾你。” 男人的眼底,醋意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