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抽签


    自从知道陆监丞是陆崇谦儿子后，沈知砚再看他就有种微妙的感觉。


    眼下被陆继先质问也没有出声。


    陆继先皱着眉头与沈知砚对视。


    为何他从沈知砚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怜悯？！


    背在后头的拳头松了又紧，陆继先再度开口：“其他监生都还在勤奋苦学，你怎么睡得着的？”


    沈知砚也蹙起眉头，都点完闸了，监丞还管人什么时候睡觉？


    片刻，沈知砚慢吞吞道：“我师父说我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晚上需早点睡觉。师父的吩咐，我做弟子的，不敢违逆。”


    原本沈知砚是想休息片刻再起来学半个时辰的，但被陆监丞这么一说，他突然就不想学了。


    同时沈知砚对自身突然的情绪变化略感疑惑，难不成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叛逆期到了？


    陆继先一听是陆崇谦让沈知砚早睡的，一时如鲠在喉，以往教训其他监生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为人子，总不好驳亲爹的话。


    短短一日，在沈知砚这接连吃瘪两次，陆继先深吸一口气，沉郁道：“学习是给你自己学的，你好自为之。”


    陆继先离开后，沈知砚撇撇嘴，心里对这个监丞也有些意见。


    陆继先就像前世上高中时的教导主任，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一堆早恋的不抓，抓他一个下课睡觉的。


    陆继先一走，裴煦马上问沈知砚：“陆监丞是陆司业的亲儿子，你是陆司业的关门弟子，怎么他对你也这么严厉？好像不知道你和司业的关系似的。”


    沈知砚扫了眼窗纸外的人影，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不知道啊！不过我师父说陆监丞是不相干的人。”


    还在门外偷听的陆继先将这句话完完整整听了进去，瞬间觉得心口中了一箭，后头的号舍也无心巡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沈知砚说完这句当即就后悔了，这么说会不会太伤他？


    亥时，皂隶巡廊敲梆子，到点熄灯，沈知砚便不再多想。


    他不认床，简单洗漱后便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倒是裴煦躺在床上略有些兴奋，不时翻身往沈知砚那边瞅。


    沈知砚已响起轻微鼾声，裴煦不再乱动发出声响，老老实实闭目平躺。


    转日寅时末，号舍外准时响起梆子声。


    沈知砚挣扎着起床，整理巾服。


    过年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生物钟早乱了，如今猛一早起，只觉十分痛苦。


    裴煦早已穿戴整齐，此刻正在看文稿，等着沈知砚收拾好一同出门。


    “一早起来便读书，这么勤奋！”沈知砚夸赞道。


    裴煦收起书：“你不知道，今日是复讲日，要抽查的。”


    正说着，门外响起敲门声，裴煦顺手开门，冷气吹进来，一下把沈知砚吹清醒了。


    齐盛探进头，见到裴煦，小心翼翼道：“我找沈知砚，他昨天刚来，不熟悉监里，我带他熟悉熟悉。”


    齐盛比裴煦还高半个头，心里却很怵裴煦，他曾亲眼见过裴煦徒手把一个成年监生揍得哭爹喊娘。


    别看裴煦小小一个，骨子里凶得很，大抵将军府的人都是这般性格。


    裴煦与齐盛同在诚心堂，但素日里几乎没有交流，彼此并不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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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齐盛是来找沈知砚的，裴煦却没有让齐盛进来，只道：“我也可以带他熟悉国子监。”


    齐盛见鬼一样看着裴煦，国子监里谁不知道裴煦一向独来独往，尤其与那些荫监进来的文官子弟极不对付。


    这才一晚上，裴煦就跟沈知砚处一块去了？


    沈知砚穿好了襕衫：“正好，一起走呗。”


    “你俩这么投缘啊？”路上，齐盛跟在两人身边，忍不住发问。


    沈知砚笑笑：“舍友可不就得互相照顾点？”


    更何况裴煦还是裴夫子的侄子。


    齐盛撇嘴：“我和陆业还是舍友呢，他可从来都懒得搭理我。”


    三人一路到掌馔厅，简单吃过公膳便去找斋长。


    所谓斋长，可以理解为国子监的班长，通常由学问好、年纪大的老资历监生担任。


    辟雍六堂每斋都有一名斋长，每日选四人轮值，负责点名、整饬礼仪并督促大家学习。


    卯时，六堂所有监生都齐聚在了彝伦堂。


    祭酒李菘和司业陆崇谦端坐在彝伦堂正堂，监丞、五经博士、助教和学正全部分立两侧。


    所有监生按学堂和班次规规矩矩排队，凡是站错班次或高声喧哗的，都要由斋长痛打十板。


    沈知砚三人前后排着，裴煦在前，齐盛其次，沈知砚在后。


    齐盛站在沈知砚前头，身子小幅度晃动，不时还揉揉肚子。


    “你怎么了？”沈知砚小声问。


    “肚子疼。”齐盛苦着脸说。


    “生病了？快去找斋长！”


    齐盛摇头：“不用了，我这是老毛病，一到复讲日和背书日就这样，等会儿结束就不痛了。”


    沈知砚一开始还有些纳闷，不过马上他就明白了。


    国子监实行的抽签制，祭酒和司业当堂抽签，选中谁谁就要上去背诵，完全是公开处刑。


    不仅要背四书和本经，还需要加以解释，讲解有错误也会受到惩罚。


    难怪齐盛一到复讲就肚子疼，显然是因为紧张引发了肠绞痛或者胃痉挛。


    这谁不紧张？


    上官抽签时全场的寂静，让沈知砚瞬间梦回上大学时教授用学习通抽签让人回答问题。


    一个个头像在大屏上飞速闪动，那种几乎叫人心跳停跳的窒息感，正与现在如出一辙。


    每抽出一个名字，站在堂下的六堂监生都会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左顾右盼地张望，看是哪个倒霉蛋被抽中了。


    被抽中的监生，需要当场背诵文章、解释经义，祭酒和司业若是起了兴致，还会随机多问两个问题。


    若是答不上来，那就得当众挨打。


    这对读书人来说是很丢脸的事，所以像齐盛这般基础不扎实的监生会尤为害怕。


    齐盛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打过多少回了，按理早该免疫了，但每次复讲日还是会紧张害怕得肚子疼。


    沈知砚倒不太紧张，偶尔跟陆崇谦对视上，对方还会微笑着冲他眨眨眼睛。


    每当这种时刻，陆业就会用杀人般的嫉妒眼光盯着沈知砚，陆监丞同样神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