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第八十章去留
全国训练营名单全部公布以后,礼堂里的掌声持续了很久。有人在前二十名就已经知道自己稳进,有人一直等到最后几个名字出现才松开攥着的手,还有人从头坐到尾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号码,表情却未必比入选者更明显。江遥排在第四十八,离训练营边界很近,名字在屏幕上只停留了很短时间就被后面的名单替换。她最初只是盯着那里,直到陆徊用手肘碰了她一下,才真正确认这不是自己算出来的临时排名。陆徊综合第四十三,也进了;许观澜则排得更靠前。省队十二个人最终有三人进入全国训练营,比带队老师出发前估计的结果略好,却没有好到让所有人都能高兴。
闭幕结束以后,真正复杂的情绪才慢慢出现。省队里一个平时和江遥关系不错的男生排到六十多,实验成绩很好,理论最后一题却几乎没拿分。他在礼堂里还笑着祝贺陆徊,走到外面以后突然不说话,一个人靠在栏杆旁看手机。另一个高三女生排名五十几,只差训练营门槛几名,带队老师过去和她说了很久。江遥原本想过去,又停住了。她很清楚,这时候一句“你已经很厉害”并不会自动让人好受,甚至可能因为说话的人刚好在门内而变得更刺耳。她最后只在几个人一起回住宿区时,把那女生落在椅背上的外套带了回来,没有谈名次。
这种时候,成功也很难纯粹。江遥当然高兴,她花了一年把实验从省内第二十七练到全国第二十八,又以第四十八名进入全国训练营,任何一段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她兴奋很久。可名单把人切成门内门外以后,她第一次特别清楚地看到,同样努力、同样强的人,可能只因为一道题、一个器材、一处时间分配就走向完全不同的下一站。她没有因此产生“比赛不公平”的廉价结论,规则大家都知道,结果也不是抽签;可规则明确,并不意味着每个结果都能被一句“实力决定”完整解释。真正到了这个水平,能力、题型、当天状态和一点无法控制的偶然已经混在一起,很难再分开。
返程那天,省队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安静。进入训练营的三个人并没有形成一个自然的小圈子,没进的人也没有故意疏远他们,只是大家都有些累。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看电影,有人开始讨论回学校以后欠下的正常课程。陆徊坐在江遥斜前方,列车出站以后才转过来问她:“四十八什么感觉?”江遥想了想,说第一感觉是幸亏不是五十一;陆徊笑,说自己第四十三也一样,别看差五名,真把几个分数换一下谁都可能出去。许观澜在旁边听见,淡淡地补了一句:“下一轮就没这四十八了。”三个人都知道她什么意思。进入全国训练营以后,省内第五、全国第四十八、第四十三这些数字会很快失去保护作用,所有人重新放到同一套选拔里。
江遥靠着车窗,没有因为这句话紧张得更多,反而产生一种奇怪的踏实。过去一年她始终在追一道具体门槛:先回到a组,再进省队,再进入全国训练营,每一扇门都有明确人数和名次。门一旦越过,焦虑很快就会转向下一道。现在真正坐在车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一个最初并没有认真规划过的地方。初中第一次喜欢物理时,她只是觉得那些题能让很多看似杂乱的现象突然连起来;后来竞赛越来越像一条清晰道路,排名、名额、大学机会都加了上来。此刻那些东西当然仍然重要,可它们已经不再能完整解释她为什么还想继续。
列车开出澄州一个多小时以后,带队老师把三名入选学生叫到一起,简单说明后续安排。全国训练营将在冬季开始第一阶段集中训练,之后还有多轮理论、实验和综合评估,最终才会形成更小的国际竞赛候选组。更现实的一件事是,训练营资格本身已经达到当年高校特殊选拔的最高一档,按照现行规则,他们可以获得免普通统一考试直接进入顶尖大学相关专业的资格,具体学校和专业还要按程序确认,但对于三个人来说,高考已经不再是唯一通道。
江遥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轻松。
她当然早就知道规则。省队训练时老师提过,家长也查过资料,可“如果进训练营就可以保送”和“你现在已经获得这个资格”完全是两件事。前者像一道附带条件的未来句,后者忽然把她过去默认还要经历的一整年改写了。班级里的倒计时、模拟考试、六月考场、和几百万人一起等待成绩,那条所有人都熟悉的路仍然存在,却不再要求她必须走到底。
陆徊先问的是手续什么时候开始,许观澜则问训练营期间如果学校课程冲突怎么处理。江遥一直没说话。带队老师看她一眼,问是不是没听明白,她说听明白了,只是还没想好学校。老师笑,说不用在火车上决定,接下来会有学校主动联系,自己先想清楚想学什么比想去哪所学校更重要。
回到座位以后,江遥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保送资格基本确定,具体学校还没定。”
母亲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直接打过来。她压低声音接起,母亲第一句话果然是“那是不是不用高考了”,得到肯定以后,又马上问是不是燕大、清大都可以选。江遥说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还要走后续程序,但以训练营资格大概率都有机会。母亲在电话那边明显松了很大一口气,随后开始说父亲如果知道肯定高兴,外婆那边先不讲,免得又传得所有人都知道。江遥听到这里笑了一下,提醒她上次已经答应不乱讲。母亲说“我知道,我这次不讲”,停了两秒,又忍不住问:“那你是不是可以轻松一点了?”
江遥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田野,没有马上回答。
“可能吧。”
母亲听出她语气不确定,问:“什么叫可能?”
江遥说自己还要参加训练营,后面还想继续往前。母亲明显愣了一下:“你大学都有了,还继续比什么?”这句话没有反对的意思,更像真实的不理解。在很多成年人看来,竞赛最直接的价值就是升学;既然最难获得的升学资格已经到手,继续把大量时间压在训练上,就需要另一个理由。
江遥说:“想看看能走到哪。”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赞成,也没有劝退,只说回家再讲。
电话挂断以后,她发现陆徊正好回头看她。
“你家也问还比不比?”
江遥点头。
陆徊笑:“我爸刚问我,是不是可以回来学点高考语文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还要训练。”
“然后?”
“他说,那你这个保送意义在哪里?”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完以后,陆徊靠回座位,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说其实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目标只是大学,现在已经基本完成;再往后,全国训练营选五十进更小的一组,再从里面筛出最后几个人,难度只会越来越高。每进一步投入的时间更多,成功概率更低,而且就算最后没有进入国际队,对大学录取影响也未必有多少。
江遥问:“那你还去吗?”
陆徊看她一眼,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去。”
“为什么?”
“想去。”
回答非常简单。
江遥笑了。
她突然觉得这已经足够。
下午四点多,列车回到省城。父亲开车来接她,第一件事不是问第四十八,而是把后备箱打开让她放行李。等车开出站区,他才说母亲已经告诉自己保送的事,问她现在有什么想法。江遥原本以为父亲会像母亲一样先问学校,没想到他问的是:“那你还想不想比?”
“想。”
“那就比。”
回答比她预想得容易。
她转头看父亲:“你不觉得已经没必要?”
父亲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说他不懂竞赛,但有一件事还是分得出来:“以前是为了有大学上去做,还是现在自己还想做,是两回事。你如果已经不想了,就别因为老师、同学或者面子继续;你如果还想,那也别因为大学已经有了就停。”
江遥听完没有说话。
父亲过了几秒又补:“不过身体别搞坏。”
这句才像他。
路上经过一个红灯,父亲又问她大概想去哪所大学。江遥几乎没有犹豫:“燕大物理。”
“清大呢?”
“也很好。”
“那为什么燕大?”
这个问题她过去其实想过很多次。燕大物理的基础理论传统更强,方向更宽,她喜欢那种允许人在物理、数学和更基础问题之间移动的氛围;清大也有很强的物理与工程体系,只是她目前更偏向前者。真正说出口时,她却没有列这些理由,只说:“我觉得燕大更像我想去的地方。”
父亲点头,没有继续问原既白可能去哪。
这让江遥松了一口气。
她不希望自己的大学选择因为一段恋爱而被解释,哪怕最终两个人恰好在同一座城市。她喜欢原既白是真的,想去燕大也是真的,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却不需要互相证明因果。
晚上回到县里以后,江遥先去了奶奶家。老人对“全国第四十八”毫无感觉,听了两遍还是问一共有多少人。江遥说三百多个,她这才点头,说那还可以。等江遥又解释“前五十可以进下一轮训练”,奶奶想了几秒,问:“那你第四十八,不就是后面只剩两个?”江遥笑得趴到桌上,说不能这么算。奶奶坚持说五十个人里第四十八当然后面两个,江遥解释全国排名和训练营重新开始不是一回事,老人听到一半已经不想听,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梨出来,让她吃。
真正让奶奶感兴趣的是保送。
“就是不用考大学了?”
“大概不用参加普通高考。”
“那你是不是明年可以在家?”
“不能。”
“为什么?”
“还要上课,还要训练。”
老人皱眉,显然觉得这件事很不划算:“大学都让你去了,还考什么?”
江遥又笑。
她忽然发现母亲、陆徊父亲和奶奶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竞赛一旦不再承担升学工具的功能,剩下的动机就必须重新暴露出来。过去很多努力都可以被“为了进好大学”解释,现在那个最方便的理由提前失效,她第一次得回答自己:如果没有奖赏,还愿不愿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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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梨以后,她坐在院子里给原既白打电话。
原既白已经知道她进入训练营,却还不知道保送资格的事情。听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下,问:“所以你基本不用高考了?”
“嗯。”
“燕大?”
“我想报燕大物理。”
这次他沉默得更明显。
江遥听出来了。
“怎么?”
“没什么。”
“你今天最好别跟我说没什么。”
原既白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坐在县一中宿舍楼外的一张长椅上,高三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宋弈已经先回教室。学校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减少,他刚刚结束一次月考,数学仍然靠前,总分却没有到自己最满意的位置。江遥忽然拥有了一个几乎确定的大学去向,而他还要继续走完高三的全部路径。
“就是突然觉得你已经先到下一站了。”他说。
江遥安静下来。
她没想到原既白会这么说。
过去两个人一直在讨论各走自己的路,甚至很早就知道大学未必要同校。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出现了时间上的明显错位:江遥已经基本拿到燕大的门票,剩下的竞赛是她自己的选择;原既白却仍然需要面对一场结果并不完全可控的统一考试,还没有任何制度替他提前保证下一站。
“你不高兴?”她问。
“高兴。”
“那刚才为什么那个语气?”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有一点羡慕。”
这句话江遥反而喜欢。
不是假装无所谓,也不是因为喜欢她就必须毫无杂质地高兴。他确实为她高兴,也确实会羡慕。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两种看上去并不那么体面的情绪。
“你也可以走竞赛。”江遥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不对。
原既白笑:“现在让我临时学物理?”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真正擅长的路径本来就不同。数学、计算、机器学习以及那种从高层结构往下穿透的能力,并没有自然落在一个能提前保送的竞赛体系里。他过去也不是没有机会专门押某一项竞赛,只是很早就没有选择那条路。现在看见江遥提前拿到结果,当然会有一瞬间觉得另一条路似乎更轻松,可如果让他重新回到两年前,他也未必会换。
江遥问:“你想去清大,还是燕大?”
“还没最后定。”
“你以前不是更偏清大?”
“现在还是。”
“为什么?”
原既白说自己越来越确定,真正吸引他的不是单独做数学,也不是单独写程序,而是抽象结构怎么变成可以运行、可以验证、可以在现实世界里出错的系统。他最近机器学习小组做的东西让这种感觉更强。清大的计算科学方向更符合这条路,而且那个启元班的课程正好横跨数学基础、计算理论、系统和智能。他说这些时声音明显比讨论排名更快,江遥一下听出来,这不是为了和她形成“燕大与清大”的漂亮对照,而是他确实已经开始喜欢那个方向。
“那挺好。”她说。
原既白问:“哪里好?”
“同城。”
他笑了。
江遥又补:“但你别为了同城去。”
“我知道。”
“真知道?”
“你也别为了我去燕大。”
“我本来就去燕大。”
“那不就行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笑完以后,江遥忽然问:“如果你没考上清大呢?”
这个问题并不浪漫,却是真实存在。
原既白没有因为是她问就避开。他现在成绩很好,学校也认为他有冲击最顶尖大学的能力,可“有能力”从来不等于“保证”。高考一张卷、一个省排名、某一年招生计划,都可能改变结果。
“那就去别的地方。”他说。
“别的城市呢?”
“也去。”
江遥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答案是对的。
也知道自己并不喜欢。
“你不会因为我在燕大,放弃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她问。
“不会。”
“很好。”
“你这个‘很好’听起来不太好。”
江遥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你放弃。”
她停了停,还是把后面那句说出来,“但我也不想你去太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是。”
这已经够了。
他们没有开始讨论四年异地怎么办,也没有在十八岁以前设计三十岁的关系。世界还没有要求他们现在回答那些问题,提前写好答案也不会让未来更听话。
晚自习铃快响时,原既白问她训练营还要不要继续冲。
江遥说:“当然。”
“现在大学已经基本定了。”
“所以才更想。”
这次轮到原既白听不懂。
江遥想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以前每一次竞赛都带着一个很现实的东西,哪怕她嘴上不说,省队、训练营、保送都在那里。现在最现实的奖赏已经基本拿到,如果还继续,反而第一次比较接近最初为什么喜欢物理。“我想知道那些比我强很多的人,到底怎么想问题;也想知道我还能不能再往前。”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而且我现在第四十八,太靠后了,有点不甘心。”
原既白说:“后一句比较像你。”
“前一句不像?”
“也像,但后一句更诚实。”
江遥骂了他一句。
宿舍楼另一边已经有人喊原既白,说晚自习要迟到了。他站起来往教学楼走,电话还没挂。江遥听见他跑了几步,问是不是要上课,他说还有六分钟。她让他赶紧去,不然秦老师又要说他眼高手低。原既白问这和迟到有什么关系,她说都属于低级动作没做好。
电话挂掉以后,江遥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奶奶已经开始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叫她别坐着,顺手帮忙。她站起来,把竹竿上的床单一角取下来。风一吹,床单整个扑到她脸上,奶奶在旁边笑,说进什么全国队也不会收衣服。
江遥从布里钻出来,抱着床单进屋。
第二天上午,学校果然收到几所大学的联系。不是正式录取通知,而是针对全国训练营成员的专业沟通和提前确认。物理竞赛教练把江遥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不同学校的材料,其中燕大和清大都在。老师没有替她决定,只问她目前第一志愿是不是仍然燕大物理。
江遥说是。
“想清楚了?”
“差不多。”
“家长同意?”
“他们让我自己选。”
老师点点头,把燕大的材料单独抽出来,让她按照要求准备后续程序。临走时又提醒她,训练营资格已经让升学压力大幅下降,接下来最容易出现两个极端:一种是突然松掉,觉得什么都结束了;另一种是因为没有高考压力,反而把全部价值都压到国际队选拔上。“这两个都别走。”他说,“你已经有大学,不等于下一场比赛输不起;也不等于下一场比赛无所谓。”
江遥把材料装进书包。
她知道这句话真正难的地方在哪里。
如果保送以后还想继续,就必须允许一件事存在:她可以全力冲最后那几个人,同时仍然接受自己可能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努力和结果之间的债务关系,在这里第一次被切得比较干净。
中午回教室,程岚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保送的事,扑过来问她以后是不是可以不上数学。江遥说想得美,学校不会因为保送就让她天天睡觉。程岚又问高考那几天她是不是可以在家看电视,江遥说按往年安排,保送生可能会有不同安排。两个人说着说着,周围同学也开始围过来,有人真心羡慕,有人开玩笑让她以后替大家去燕大食堂探路,还有人问能不能把高考模拟卷都送给自己。
一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女生忽然说:“早知道我高一也学竞赛。”
声音不大。
教室里却安静了半秒。
江遥没有接“你学了也不一定”这种话。她知道从外面看,自己像突然绕过了一座所有人都必须爬的山,可真正那条路上有多少人走到一半退出、多少人因为几分停在省队门外、多少人全国五十几名最终仍然回到高考,旁观者很难看见。她也不需要靠强调自己多苦来证明资格。那女生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低头继续整理卷子,程岚很快把话题岔开,问江遥以后去燕大是不是可以养猫。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把江遥叫出去。没有谈保送,只问她后续全国训练营会缺多少课,需要学校怎么协调。江遥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高中生活已经开始和班里其他人分叉。大家进入越来越紧的高考节奏,她却会有一段时间离开学校,去和全国四十多名最强的同龄人重新训练。等她回来,可能又会缺掉一次月考、几章课程和很多共同记忆。
这个分叉让她既兴奋,又有一点失落。
放学时,同学们抱着卷子往食堂走,她忽然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看见教室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过去每天都在那里,现在仍然一天天减少。
只是它不再完全属于她了。
程岚在下面喊:“走不走?再晚鸡腿没了。”
江遥回过神,快步追下去。
“给我留一个。”
“你都保送了还抢?”
“保送不吃饭?”
两个人一路跑向食堂。
窗口果然只剩最后两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