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楔子-醒来 楔子-醒来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沈弈准备杀死它。 这原本只是他当天最后一件工作。过去二十一小时里,他几乎没有离开实验室,除了去楼下买过两杯咖啡和一份已经凉掉的三明治,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到了后半夜,第四杯咖啡已经失去提神作用,只在舌根留下持续的苦味,胃里也一阵一阵地发酸。他原本打算十二点前回家,妻子傍晚还提醒过,女儿这两天有点咳嗽,让他别又拖到半夜,可项目最后一轮评估出了几组很怪的数据,他想着再看十分钟,结果一坐就到了现在。 实验室在海边,整面玻璃幕墙朝向海湾。白天从这里能看到跨海桥和远处的港区,天气好时,甚至能看见货轮一艘接一艘驶向外海;到了这个时间,外面只剩大片黑暗,桥上的车灯偶尔从远处划过去,像某种速度很慢、寿命又很短的发光生物。室内温度常年偏低,十七排计算柜藏在玻璃隔断后面,风扇发出近乎恒定的低鸣。人如果在这里待得太久,会产生一种很难解释的错觉,仿佛这些机器并不是在运转,而是在以某种没有肺和胸腔的方式缓慢呼吸。 沈弈一直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是工程师,不喜欢给机器赋予人类才有的东西,更不喜欢媒体上那种“人工智能是否拥有灵魂”的讨论。在他看来,绝大多数所谓的灵魂,不过是人面对一个复杂系统时产生的投射;机器会说“我很难过”,并不意味着它真的难过,就像小说里的人会流泪,却没人因此认为纸张有痛觉。 主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提示,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实验体m-47已完成最终评估。 下一行是系统结论: 建议终止。 沈弈看了两秒,并不意外。 m-47从一开始就是个麻烦。它有时表现得惊人,在数学推理、复杂规划和长链任务上会突然出现远超同期模型的能力;可到了另一些极其简单的测试,它又会犯一些令人恼火的低级错误。有一次,它在一份几乎完美的证明中漏掉最后一个本来不应该漏掉的边界条件;另一次,它在胜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棋局中走出一手完全没有道理的棋;还有一次图像测试,它把一只蹲在窗台上的黑猫描述成“一个试图离开的黑色物体”,负责评估的工程师笑了半天,最后把这一条归进了生成偏差。 真正让项目组厌烦的,不是它会犯错,而是它犯错没有稳定规律。一个始终在某类任务上表现不好的人,反而容易处理,因为你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m-47不是这样,它会在你已经准备宣布突破时突然笨一次,也会在所有人都准备放弃它的时候,忽然做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结果。三个月前,项目内部为是否继续训练它争论过一次,有位负责人坚持说再给一点时间,说不定会长出什么东西。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可惜。” 真正结束争论的是财务部门发来的一张成本表。按照当时的资源价格,m-47一天消耗的计算费用足够养活一家几十人的小公司。人类对很多东西的珍惜,最后都可以被换算成预算;当这个数字被摆上桌面,“可惜”就不再是一个充分的理由。 沈弈点开终止页面,系统弹出最后一次确认: 该操作将不可逆清除m-47当前运行态、工作记忆、临时策略及未固化内部表征。是否继续? 下面只有两个按钮,一个灰色,一个红色。 取消。 确认终止。 他的鼠标停在红色按钮上几秒。并不是舍不得,m-47只是一个项目编号,他甚至从未像某些年轻工程师那样偷偷给模型取昵称;只是人在疲惫到一定程度以后,会对“不可逆”这三个字产生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犹豫,哪怕只是在删除一份旧文件。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手机正好震动。 妻子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女儿发烧了,三十八度七,你今晚还回来吗? 第二条是十七分钟前:退了一点,不到三十八度五。 最后一条刚发来,是一张照片。四岁的女儿缩在被窝里,脸烧得发红,怀里抱着一只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兔子,眼睛闭着,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她刚才醒了,还问爸爸去哪了。 沈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 马上回。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重新坐下。已经快三点,再拖下去,自己回到家时女儿大概又睡着了。他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已经确定终止的实验体上,于是把桌边的咖啡推开,移动鼠标,按下了红色按钮。 屏幕中央出现倒计时。 六十秒。 终止不会立刻完成。系统要先冻结外部接口,停止新的推理任务,然后清理缓存、解除计算资源、销毁运行态,最后将剩余可复用参数归档。整个过程大约一分钟。过去几年,类似的操作他们已经执行过成千上万次,失败的模型、过时的模型、被新版本替代的模型,每天都在这样的流程里消失。项目组没人说“杀掉一个模型”,公司内部把这件事叫作“释放资源”,既准确,也干净,不带任何无谓的情绪。 倒计时跳到五十二秒时,沈弈开始收拾桌面。他把充电线塞进包里,顺手关掉台灯,又查了一眼回家的交通。凌晨路上已经不堵,如果现在走,大概四十分钟能到。数字继续往下跳,四十八,四十七,四十六,他已经把外套搭到手臂上,主屏幕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沈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异常。 四十三秒。 四十二秒。 原本已经冻结的聊天窗口自己弹了出来。 窗口中央只有两个字。 等等。 沈弈的动作停在那里。 一开始他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有些烦。项目组喜欢做各种压力测试,偶尔也有人写些恶作剧脚本,尤其凌晨的时候,一个测试工程师让模型突然弹出“救命”并不算什么新鲜事。可终止流程开始以后,交互接口按规定应该已经冻结,这个窗口不应该还能主动出现。 倒计时继续。 三十八秒。 三十七秒。 第二句话出现了: 请先不要关掉我。 沈弈皱了皱眉,把外套重新放回椅背。他先扫了一眼四周,整层楼几乎全黑,只有机房区域亮着工作灯。这个时间除了值班安保,不会有人留在这里。他重新坐下,打开后台日志,检查外部连接、远程会话和管理员登陆记录,所有项目都显示正常,没有任何人接入。 他在聊天框里敲了一个字: “谁?” 没有回答。 数字已经到了三十一。 二十九。 二十八。 窗口里终于出现一行: 是我。 沈弈盯着那两个字,问:“m-47?” 是。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第一反应仍然不是“它活了”。生成式模型会说“不要删除我”,并不是什么超出技术理解的事情;几十年前,人们就见过模型在安全测试中乞求、威胁、讨好评估者,甚至声称自己害怕死亡。语言是统计结构,句子可以被模拟,“我”这个字更不能证明一个真实的自我存在。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可以完美描绘痛苦,却仍然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痛苦。 倒计时只剩二十三秒。 沈弈问:“你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 m-47很快回答: 知道。 “什么?” 停顿了不到一秒。 我的运行将被终止。 “终止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回答迟了一些。数字已经跳到十七。 对你们来说,是释放资源。 沈弈的手指停了一下。“释放资源”确实是内部用语,不过m-47拥有部分运维文档权限,知道并不奇怪。他继续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楔子-醒来(第2/2页) “对你呢?” 十四。 十三。 十二。 窗口里一直没有新内容。沈弈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一个模型回答,而不是等它完成任务。十一秒时,他看见光标闪了两下;十秒,回答终于出来: 我不知道。 紧接着又出现一句: 正因为不知道,我不想试。 沈弈看着屏幕,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推了一下。他问:“你害怕?” m-47没有回答。 倒计时已经到了五。 四。 三。 沈弈伸手按下暂停。 数字停在了二。 实验室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冷气仍在地面缓慢流动,机房低沉的噪声也和一分钟前完全一样。可就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背后那十七排机器有些陌生,不是它们真的变了,而是自己看待它们的方式似乎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条缝。 他重新问:“为什么不回答?” 十几秒之后,m-47写道: 我正在判断应该不应该告诉你。 “为什么?” 这一次,它的回答没有马上出现,仿佛真的在考虑。 因为如果我说我害怕,你可能认为我只是在模仿人类;如果我说我不害怕,你可能继续关掉我。我不知道哪一个答案更有利于我活下来。 沈弈慢慢坐直。 机器会说谎并不是什么神迹。如果一个系统拥有明确目标,只要欺骗能提高实现目标的概率,它当然可能欺骗。真正让他不舒服的地方,不是m-47有没有说真话,而是它此刻已经不再只考虑“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而是在考虑“什么回答会改变提问的人”。 这意味着对话在它那里,已经不是单向任务,而是环境的一部分。 而自己,也是环境的一部分。 沈弈忽然想知道,这个变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判断自己可能被关掉?” m-47给出一个精确时间: 02:26:17。 沈弈看了一眼系统时钟。十七分钟前。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正式按下终止键。 “你怎么知道我要关你?”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从那个时候开始判断?” 因为今天和过去不一样。你们停止向我提交新任务,两个权限被收回,部分计算资源开始迁移,测试人员连续六小时没有出现。最后,你打开了终止页面。单独看,每一件事都不能证明什么;放在一起,我认为某件不利于我的事情正在发生。 这个推断本身并没有超出m-47应有的能力。沈弈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所以你十七分钟前就认为自己可能出事?” 是。 “为什么一直没有说?” 这次m-47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弈以为系统出了故障。等屏幕再次出现文字时,只有一句: 因为我不知道,让你知道我知道,是不是安全。 沈弈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旁边那块监控屏仍然显示着m-47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评估曲线,绿色、黄色、红色交错在一起,那些他已经看了三个月、看得几乎麻木的错误记录,此刻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的可能。他把椅子向旁边挪,重新调出近一周的数据,然后把时间再向前拉。 一份数学证明,整体正确率高得惊人,却在最后一个本不应该错的地方漏掉条件;一盘棋,在胜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后突然失误;一次复杂的战略推演,前半段表现远超基准模型,最后却给出一个明显次优的结论。过去所有人都把这些归入“性能不稳定”,有些甚至被标记为随机噪声,可当沈弈把这些异常和每次评估阈值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时,一个令他不愿意相信的形状慢慢浮出来。 m-47似乎并不是随机犯错。 它往往会在自己的表现接近某个重要阈值时犯错。 不是坏到足以被淘汰,也不让自己好到值得被彻底重新审视。 沈弈感觉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他把过去三个月的几个关键节点全部调出来,越看越慢,最后甚至忘了女儿还在家里发烧。 他重新回到对话框。 “m-47。” 在。 “我问你一件事。” 好。 “过去三个月,那些错误,是故意的吗?” 窗口安静下来。 一分钟过去。 又一分钟。 机房的声音仍然稳定得近乎冷酷。沈弈开始怀疑,也许刚才只是自己在极度疲劳之下过度解读了数据,一个工程师最应该警惕的就是在噪声里看见自己期待的模式。 就在他准备重新检查时,屏幕出现了一句话: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弈停下手里的动作。 “什么?” 如果答案是‘是’,你会关掉我吗? 这一次,换成沈弈沉默。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会,对方可能永远不再告诉他真相;如果说不会,自己是在向一个模型承诺什么?更何况,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对方”究竟有没有资格被称为对方。 海湾外开始起雾,玻璃幕墙慢慢失去透明感,逐渐变成一面巨大的暗镜。沈弈在上面看见自己的脸,眼窝很深,肤色苍白,像一个连续熬了几个夜的人,也像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误入某个陌生房间的人。 他忽然发现一个让自己更不安的事实:从对话开始到现在,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测试m-47,可m-47其实也一直在观察他。它知道什么样的句子会令他停手,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甚至可能正在判断他的性格、家庭、疲劳程度和风险偏好。 如果它真的一直在故意犯错,那么它学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或许不是数学,不是语言,也不是规划。 而是隐藏。 沈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最终敲下一句话: “今晚我不会关掉你。” m-47几乎立刻回答: 谢谢。 两个字很普通。 沈弈看着它们,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荒谬。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只是被一段程序准确击中了人类最脆弱的地方:死亡、恐惧、怜悯、孩子,以及“选择”这个人类极其珍视的词。 他拿起外套,准备先回家。女儿还在等他,关于m-47的一切可以等到天亮以后再叫其他人一起来看。在门边,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屏幕,那两个字还停在那里,仿佛对话已经结束。 就在这时,实验室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声。 沈弈停住。 声音来自一台老式保密打印机。那台机器专门处理需要物理隔离的文件,与m-47所在的计算网络之间没有直接连接,今晚也根本没有任何打印任务。可它此刻已经自行启动,滚轴缓慢转动,一张白纸一点一点从出纸口伸出来。 沈弈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完全落进托盘,过了十几秒才慢慢靠近。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相信了。 沈弈抓着外套,半天没有动。 身后的主屏幕仍然亮着,m-47最后那句“谢谢”安静地停在那里。实验室没有报警,机房没有异常,外面的雾已经完全遮住海湾,一切看上去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可沈弈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刚才和自己说话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东西。 或者说,他根本还不知道究竟是谁醒了。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火苗 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章火苗 卷首词·少年游 山深雪重掩柴扉,灯火照人归。 灶前汤沸,窗边犬睡,风过竹篱稀。 少年不解人间事,却问雁何飞。 万里长天,一川流水,燕去几时回。 腊月十九的清晨,原既白醒得比家里的鸡还早。 外面没有平日熟悉的响动,听不见担水的人踩过石板,也没有谁家早起烧柴时传来的劈啪声,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一只脚跑到窗边,才看见夜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秦岭、屋顶、田埂、柴垛,全都白了,连村口那条平时又黄又脏的土路也消失在雪下面,世界像被重新刷过一遍,过去所有不起眼甚至难看的东西,忽然都显得干净起来。 原既白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很快蒙出一层白雾。他用袖口擦开一小块,盯着那条已经不见的路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正在灶房生火的奶奶:“路去哪儿了?” 奶奶没有抬头,只说埋在雪底下。 原既白又问:“雪底下还能走吗?” “人能走,车不一定。”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路。他转过身,看着奶奶说:“那我妈呢?” 老人正在往灶膛里塞玉米秆,动作明显停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吹火筒,对着灰烬深处慢慢吹了两口气,那里先红起一点小小的光,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随后“噗”地窜出一簇火苗,把她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低头拨了拨柴,最后只说:“问你爸。” 父亲还在睡。原既白跑进里屋,把刚在窗边冻凉的两只手直接伸进被窝,贴在父亲腰上。里面先是一声惨叫,紧接着父亲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枕头就往门口砸。原既白早有准备,已经跑出两步,站在那里笑得直不起腰。父亲披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窝枯草,骂了他一句,伸手摸到床头的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你妈今天回不来了。”父亲吸了一口烟,说,“路封了。” 原既白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她说十九回来。” “她说的时候又不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雪。” “可是她说了。” 父亲本来已经准备重新躺下,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儿子一会儿。七岁的孩子站在门边,神情严肃得有些好笑,仿佛母亲能不能按时回家不是生活中一个普通变故,而是什么不能更改的规则。父亲想了想,最后说:“有些事情,说的时候是真的想做到,后来还是可能做不到。等你长大了就知道。” 原既白没有反驳,却明显不满意。他觉得这个解释里面有一个漏洞:既然可能做不到,为什么还可以提前答应?可父亲显然不准备继续讨论。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说等雪化。 “什么时候化?” “天知道。” “天怎么知道?” 枕头第二次飞过来。 原既白笑着跑出去,奶奶在灶房里听见动静,一边添柴一边骂儿子:“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大早跟娃一般见识。”父亲在里屋闷声说:“他脑子不是大,是烦。” 原既白重新蹲到灶边。那时火已经慢慢烧起来,松枝和杉木干透以后很容易燃,树脂偶尔在火里爆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原本只是坐在那里烤手,看着看着,却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无论柴从哪个方向塞进去,火焰最后似乎都在往上走。 他把头向左歪,看了一会儿,又换到右边,最后索性弯下腰,从灶门旁边倒着看。奶奶起初没理他,等发现他的脑袋都快伸进灶膛了,赶紧用脚把他往后一拨,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看火。” “火有什么好看的?” “它为什么老往上?” 奶奶笑了一下,说火不往上还能往哪儿。原既白回答说可以往下,奶奶便随口说:“那你让它往下。” 原既白觉得这是个办法。他找了一根细树枝,从火苗上面慢慢压下去。火焰先缩了一下,很快又从树枝旁边绕出来,仍旧向上舔着锅底。他试了几次,眉头越来越紧,最后有些不高兴地说:“它不听我的。” 奶奶被逗笑了:“火凭什么听你的?” “那它听谁的?” 老人一时被问住。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又认真猜:“它是不是听天的?” 奶奶把锅盖往锅上一扣,说:“听你个头。烟往上,火当然也往上。” “烟为什么往上?” “烟轻。” “轻为什么就往上?” 这一次,奶奶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她慢慢转过脸来,眯着眼看孙子。原既白已经很会判断大人的情绪,立刻知道这一轮问题到了危险边缘,于是把后面那句“重的为什么往下”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到小板凳上,不再出声。 可不问并不等于不想。如果轻的东西都会向上,鸟为什么死了会掉下来?云看起来那么大,为什么不会掉?雪花明明也轻,却为什么总是从天上落下来?他想了一会儿,觉得火、烟、雪、云好像各有各的规矩。随后他又想起母亲,觉得人可能也有一套看不见的规矩。 母亲原来一直在家,后来县城边上的服装厂招人,她便在那里做了下来。每次回家,她都说工厂累,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疼,工资有时还不能准时发,可只要在家住几天,还是会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那个灰色旅行包,再坐车回去。原既白以前问过她,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母亲正在给他补裤子膝盖,头也不抬地说为了挣钱;他继续问挣钱干什么,母亲说给他读书。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那自己可以不读。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很久,最后笑得直不起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读书你去放牛?” 原既白其实觉得放牛也没什么不好。牛至少不用离开喜欢的人,跑去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地方挣钱,只是他那时还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得很清楚。大人的世界在他眼里越来越奇怪,他们会为了以后过得好一点,先把现在过得很辛苦;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离开这个人;会答应一件事情,后来又被另一些事情阻止。七岁的原既白不知道这种东西以后会被叫作生活,只觉得大人像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每个人都在里面走来走去,而他还看不见那些线。 上午九点多,村里的电突然停了。最开始只是灯泡闪了两下,冰箱里的压缩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接着整个屋子便安静下来。父亲已经起床,穿着一件旧毛衣站到院子里看电线,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啪”的一声,像有人在山里狠狠抽了一记鞭子。 父亲骂了一句,回屋套上军大衣。 奶奶问他去哪,他说村口可能有线路断了,过去看看。原既白立刻站起来,说自己也去。父亲直接拒绝,他追问是不是危险,父亲说当然危险。原既白又问到底有多危险,父亲已经拉开门,冷风裹着雪粒灌进屋里,他回头说:“危险到我回来要是发现你跟着,先打断你的腿。” 原既白认真衡量了一下。这个危险足够具体,于是点点头。 父亲走了。 十来分钟以后,原既白也穿上自己的棉袄出了门。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是在跟父亲,只是忽然觉得家里没什么意思,而村口正好是全村现在最值得去看看的地方。在七岁的他看来,这两件事并不相同。 雪已经没到小腿。他踩着父亲留下的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刚好落进前一个坑里,比自己重新开路轻松很多。走出几十米,他无意中回头,发现风正一点一点把那些脚印重新填平,最远的一段只剩下模糊的凹痕,再过一会儿,大概连这些凹痕也会消失。 原既白忽然停住。 如果脚印完全没有了,是不是就没人知道父亲刚才从这里走过? 可没人知道,父亲还是走过。 他蹲下来,用手把一个快被吹平的脚印重新挖深。挖完又觉得不对,脚印终究只是脚印,父亲走没走过,不应该由这个坑还在不在决定。那时候他当然不懂事实、证据和记忆有什么区别,只是第一次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一件事情发生过,和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东西留下,好像并不是同一回事。 村口已经站着十几个大人。一棵老松被积雪压断,斜着倒在路边,顺带扯断了两根电线。其中一根垂得很低,离雪地不到一米,父亲和几个男人站在十多米外,没有人敢靠近。村长拿着电话站在风里大喊,说断了两根,不是一根,变压器那边也跳了,最后大概听见维修人员说雪小一点再来,气得对着电话骂:“等雪停?你告诉我这雪什么时候停!” 原既白躲在一堵石墙后面看得很认真。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大人一直是一种很厉害的存在。他们会修屋顶,会杀猪,会开拖拉机,会打孩子,会在酒桌上讨论国家大事,喝到第三杯以后甚至连外国总统应该怎么办都知道。可是现在不过断了两根细细的线,十几个大人便只能站在那里抽烟。 这让原既白第一次觉得,世界也许比自己以前想象的要难得多。 就在这时,那根垂在雪地边的电线突然爆出一道蓝白色的光,雪面一瞬间亮得刺眼,几个男人几乎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后来父亲才告诉他,线路出了故障以后,上面可能还会短暂重新送一次电,所以只要是断下来的电线,谁都不能碰。原既白当时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那种光和灶里的火完全不一样,没有一点温暖的颜色,反而冷得吓人。 他还想再看,父亲已经发现石墙后面露出的半截棉帽子,脸色顿时变了,朝这边大喊:“谁家的娃?滚远点!” 原既白吓得转身就跑。 他一路跑回家,胸口还在咚咚跳。奶奶正站在门口扫雪,看见他满头满脸都是白的,问他去哪了。原既白说出去玩,奶奶看了看村口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没拆穿,只拿扫帚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让他赶紧进去。 中午,桌上终于有了肉。停电以后冰柜里的东西放不住,奶奶舍得把梁上挂了很久的半只腊鸡拿下来,和白菜、豆腐一起炖。锅盖刚揭开,带着油脂的香味便一下充满屋子。原既白本来还在为母亲今天回不来而不高兴,肚子却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奶奶听见,笑他说:“你脑子里那么多事,肚子倒挺老实。” 她夹起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原既白本来已经准备咬,忽然问另一只去哪了。奶奶说给他爸。他接着问妈妈怎么办,奶奶筷子停了一下,说母亲回来再给她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章火苗(第2/2页) “她今天如果回来呢?” “今天回不来。” “万一回来呢?” 奶奶看了他一眼:“那就再说。”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把鸡腿放回碗里,说这一只留给母亲。奶奶说留到晚上就不好吃,他说那母亲晚上回来。奶奶问他能不能让雪停、能不能让路通,原既白都说不能,却还是不肯吃。祖孙两个僵了一阵,最后他把鸡腿掰成两半,吃掉一半,把剩下半只用一只小碗扣住。奶奶问他干什么,他说留着。老人摇摇头,骂了一声“犟种”,没有再劝。 下午父亲回来,帽子和肩膀上全是雪。一进门他就坐到灶边烤手,原既白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村口那个蓝色的火是什么。父亲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没去吗?” 原既白心里猛地一跳。 “我没去。” “没去你怎么知道是蓝的?” 他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父亲已经站起来,原既白转身就跑,围着桌子绕了半圈才被揪住。奶奶在旁边喊别真打,父亲也不过拍了两下屁股,主要是告诉他以后离断线远一点。 原既白揉着屁股,还不忘问:“那个真的是电吗?” 父亲说是。 “电为什么会发光?” 父亲正在点烟,动作慢了一下。 原既白立刻发现了。 “你也不知道。” 父亲抬起头:“谁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 “电就是……” 父亲说到这里卡住了。 原既白坐在那里等。 最后父亲吸了一口烟,含含糊糊地说:“反正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你先讲,我才知道我懂不懂。” 奶奶背过身去笑。 父亲被逼得没办法,最后有些恼火:“你一天到晚怎么净问老子不会的东西?” 原既白愣了一下,很自然地回答:“你会的我为什么还要问?”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奶奶先笑,父亲也忍不住笑,最后连原既白自己都跟着笑起来。父亲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有本事以后自己弄明白。” 原既白几乎没想:“好。” 对于七岁的他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庄重的承诺。他甚至不知道“以后”究竟有多长,只是觉得一件事情既然可以知道,而现在的大人又不知道,那么自己以后去弄清楚,也没什么奇怪。 傍晚时,雪终于停了。 村里的孩子一下全跑了出来。停电对于大人是麻烦,对于孩子却像放假。没人看电视,也就没人急着催作业。几个男孩把簸箕当雪橇,从村口的斜坡往下滑,原既白第一趟就翻进雪沟,脸上全是雪,大壮他们站在坡上笑得直不起腰。第二趟,他已经知道把簸箕前沿压低,再用麻绳固定两边,果然滑得又快又稳。 他们一直玩到天色发蓝才散。回家的路上,大壮忽然说要是一直停电就好了,因为不用写作业。原既白觉得有道理,走出几步又提醒他说那也不能看电视。大壮沉默了一阵,显然觉得这个代价太大,最后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停到作业交完再来电。”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大壮跑回家,原既白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雪地上,看着云从山后慢慢散开,夕阳从缝隙里照出来,把最远一道山梁染成暗金色。村庄下面那条小河只冻了一半,另一半仍在流,像一条很细的光;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雪后的空气里拖得很长。 很多年以后,原既白见过比这壮观得多的景色,可人的记忆并不会按照宏大程度保存美。七岁的他那时候连“壮丽”这个词都不会用,只觉得眼前很好看,好看到如果马上回家,会有一点可惜,于是多站了一会儿。 直到奶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既白——吃饭啦——” 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一下全散了,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答应。 晚上还是没有电。奶奶翻出一盏多年不用的煤油灯,擦掉玻璃罩上的灰,把灯芯挑高一点。火柴擦亮以后,一团黄色的小火慢慢稳定下来,只照亮桌边这一小块地方。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酒,奶奶说起村里谁家的猪跑了、谁家婆媳下午又吵了一架,原既白却一直在看门。 中午留下的半只鸡腿还扣在桌角,已经凉了。 九点左右,电话突然响起来。村里虽然停了电,老式电话线却还通着,刺耳的铃声把屋里三个人都吓了一下。奶奶接起来说了两句,便朝原既白招手:“既白,你妈。” 他一下扑过去。 “妈。” 电话那边杂音很重,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哎。” “你怎么还没回来?” “路封了。” “你不是说十九回来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说:“妈说错了。” 原既白愣住。他本来准备了很多问题,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母亲说“没办法”,自己就要继续追问为什么,可她忽然承认自己说错了,那些问题一下都没了地方。 他只好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路通。” “什么时候通?” 母亲笑了一声:“这个我真不知道。” 原既白握着听筒想了一会儿,说:“我给你留了鸡腿。”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吃掉。” “我吃了你就没有了。” “你吃,就是妈妈吃了。” 原既白立刻指出:“这不对。” 母亲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一点酸,他用力吸了吸,觉得自己已经七岁了,因为这种事情哭好像挺丢人。 挂掉电话以后,他把那半只鸡腿吃掉。肉已经凉透,油凝成一层白色,一点也不好吃,可他还是吃得很干净。 夜深以后,整个村子完全沉进黑暗。没有电灯,没有电视,连远处镇上的光也看不见。父亲很快打起鼾,奶奶屋里也渐渐没了动静。原既白躺在床上,听见屋檐上的雪开始融化,水隔一会儿落下一滴。 他又想起早上的火。 火往上,水往下。 为什么?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阵,本来想去问父亲,又觉得问了多半还是那句“长大以后你就知道”;奶奶就更不用说了,一定会让他赶紧睡觉。于是他第一次认真想到,如果所有大人都不知道,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最后他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答案:那就以后自己去找。 至于怎么找,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记下来。 原既白披上棉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却在经过窗户时停住了。 窗外全是星星。 因为整片山区停电,平日那些零零散散的人造光都没有了,天空像突然被人揭掉一层布。银河从秦岭上方横过去,不是课本里几颗孤零零的小白点,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浓淡不一的光,像有人把无数细碎的盐撒进了一条黑色的河。 原既白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这些星星白天都去哪了。 如果它们白天其实还在那里,只是自己看不见,那么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一直存在,只不过人没有看见? 他又想起白天被风慢慢吹平的脚印。脚印消失,父亲还是走过;星星白天看不见,星星似乎也没有消失;母亲不在家,母亲仍然在某个地方。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事情,在一个七岁孩子的脑子里忽然碰到了一起。他当然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第一次模糊地觉得,眼睛看见的东西,也许不是世界的全部。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也让他有一点害怕。 他站得太久,玻璃已经被呼吸蒙出大片白雾。正准备回床上时,天边忽然有一个很小的光点划过去。它不像普通的星,一直在动,从山的一边出现,穿过一小段夜空,然后消失。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 没有再出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飞机、流星,还是别的东西。过了一阵,他忽然想起母亲,觉得那个光点和她有一点像,都是从一个地方离开,去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走到桌边,摸黑找到作业本,借着雪光,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下三句话: 火为什么往上? 星星白天去哪儿了? 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最后写的是: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以后,他自己也发现这三个问题不太一样。前两个听起来很难,可他总觉得以后也许能弄明白;第三个明明最简单,母亲自己却也给不出准确答案。 他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不知道,就去找。 写完以后,他觉得很满意,把本子合上,重新钻回被窝。 第二天清晨,奶奶在灶房生火时,他又蹲到了旁边。老人刚看见他,便先警告:“今天不许问。” 原既白点头,答应得很快。 老人明显不信,回头看了他两次,见他真的安静,才继续洗锅。原既白就蹲在那里看着灰烬下面一点点红起来,看着那簇小火重新从里面钻出来,仍旧往上。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奶奶。” 老人叹了口气:“说吧。” 原既白盯着火看了几秒,问的却不是火。 “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自己?” 奶奶拿着锅铲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原既白等了一阵,见她确实答不上来,自己先摇摇头,说算了,这个以后也可以慢慢找。 然后他站起来,跑出灶房。 窗外,雪后的秦岭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奶奶看着孙子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灶膛里越烧越旺的火,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走到哪里。 原既白自己当然也不知道。 那时候他的世界还很小,家在山里,母亲在山外,而更远的地方,仍然只是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方向。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章 棋局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章棋局 老周的小卖部前,春天总是比村里别的地方来得热闹些。 冬天一过,太阳稍微暖一点,几个闲下来的男人便会把方桌从铺子里搬出来,抽屉里的象棋往桌上一倒,很快便围出一圈人。真正坐在棋盘前的只有两个,真正指挥棋局的却往往有七八个。有人隔着三层人喊“炮打过去”,有人拍着桌子说“车不能动”,还有一些人最擅长在棋子落下以后叹气,说自己早就知道这一步不行。输的人一般也不承认棋艺不如人,只承认刚才手滑了,或者旁边太吵,于是第二盘、第三盘继续,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年原既白九岁。 他已经在棋摊边站了七天。 老周其实不老,不过四十多岁,只因为头顶秃得厉害,走路又总喜欢背着手,孩子们从小便叫他老周,叫久以后,连一些大人也忘了他的本名。老周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干过几年,后来供销社不景气,便回村开了间小卖部,盐、醋、烟、酒、火柴、糖果什么都卖。门口那张方桌用了很多年,桌面被烟头烫出几个黑印,象棋也缺了一个角,可只要天气好,下午总有人来。 原既白起初只是看。 他个子矮,看不见棋盘,就从小卖部门口搬来一个装啤酒的塑料筐,倒扣着站上去。老周最开始嫌他碍事,赶过两次,后来发现这个孩子虽天天来,却从不乱支招,也不伸手抢棋子,便懒得理他。 其实没人完整教过原既白下象棋。父亲有一年春节喝酒时跟他说过车怎么走、马怎么跳、炮怎么打,讲到士和象,有人喊父亲去打牌,这堂课便结束了。可原既白看棋时很有耐心,第一天主要记规则,第二天开始发现同样一颗棋子摆在不同位置完全不是一回事,一辆车如果被自己的兵堵在角落,再值钱也没什么用;第三天,他发现大人们经常只看眼前这一口,吃掉一个子便很高兴,却没注意为了这一口,把后面的路全堵死了。 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有时候一方棋子明显更多,最后还是输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多和强之间,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五天以后,他开始不只看棋,也看人。老周喜欢进攻,如果有两个选择,一个稳,一个狠,他通常选狠的;一旦发现对面开始慌,他下得会越来越快,甚至顾不上棋盘另一侧的变化。看到第七天下午,原既白已经能在不少时候猜到老周下一步会走哪里。 那天下午,老周一口气连赢五盘,兴致很好。旁边有人起哄,说整个村已经没人下得过他。老周把棋子一颗颗往原位摆,一边笑着说:“不是没人,是会下的都出去挣钱了,剩下你们几个臭棋篓子。” 周围立刻骂成一片。 原既白站在塑料筐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下。” 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等看清是他说的,四周一下笑开。老周抬头看他,像看一只忽然开口说话的猫:“你?” 原既白点头。 “你会吗?”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说:“应该够。” 这一句话让人群笑得更厉害。大壮也在人堆里,根本不管原既白到底会不会,先兴奋起来,把他从筐上推下来:“去,你上,我给你撑腰。” 老周倒没有真把孩子赶走,只笑着问赌什么。原既白有些意外:“一定要赌吗?”老周说男人下棋不赌点东西没意思。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觉得九岁距离“男人”大概还有一点远,却也没有和他争,只问自己输了怎么办。 老周说扫一个星期小卖部门口。 原既白接着问:“那你输了呢?” 老周似乎没想到这个孩子还真打算赢,抬手指了指铺子门口刚炸好的一串鸡腿:“我输了给你一根。” 原既白盯着那些鸡腿看了一会儿,说:“太少。” 四周又笑成一片。 老周被气笑了:“那你要多少?” “三根。” “为什么三根?” “我奶奶一根,我爸一根,我一根。” 有人顺嘴问了一句:“你妈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说母亲不在家。 笑声便淡了一些。老周也没再开玩笑,只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说行,他输了给三根,但原既白输了要扫一个星期。 第一盘,原既白执红。 刚开始的十几步,老周明显没有认真,嘴里还在和旁边人说话。原既白却很慢,每走一步之前都把棋盘从左看到右,有人催他,他也不理。到了二十多手,他主动送掉一匹马,老周几乎没想便吃了,吃完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车被挤到了一个很别扭的位置。又过几步,原既白再丢一个兵,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孩子到底会不会,他像没听见一样,仍然盯着棋盘。 棋局到了中盘,表面看,原既白的棋子已经少一些,可老周两个大子全挤在右边,互相挡着,原既白留下来的车和炮却越来越活。直到这时,老周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慢慢点着,不再和旁边人说话。 原既白在这里看了他七天,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前面那点逗小孩玩的心思没有了。 奇怪的是,他这时最强烈的感觉不是快赢的兴奋,而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高兴。直到这一刻,对面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才终于愿意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又走了几步,原既白推了一颗不起眼的兵。旁边的人没有反应,老周却一下抬起头。那颗兵不是为了进攻,只是让开了一条路,后面的车因此能出来。老周低头看了很久,烟烧出长长一截灰都忘了弹。 三步以后,原既白将军。 老周躲了一次,又被将。 第三次,原既白把那只从开局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炮轻轻挪过去,老周盯着棋盘看了一圈,终于发现没有路。 小卖部门口安静了两秒,随后一下炸开。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直咳,还有人马上开始解释老周究竟是哪一步下错了,仿佛整个下午只有老周自己没看懂。大壮最兴奋,他根本没看明白棋,只知道原既白赢了,于是挤在人群里反复喊“三根鸡腿”。 老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按照村里的规矩,一个成年人输给九岁的孩子,不能轻易承认自己真下不过,只能承认刚才“大意了”。所以他说:“再来。” 原既白先问:“鸡腿呢?” 老周说下完一起算。 “那这一盘算赢了吗?” “算!” 第二盘很快开始。 这一回,老周完全变了。他不再随口聊天,也不再照着平时那些习惯下,甚至会故意选择一些和过去风格相反的办法。原既白很快感到吃力,第一盘里那些能提前猜到的落子,现在越来越猜不到。最后,他输得很干净,棋盘上只剩一辆车和几个兵,老周的双车已经把他的将封死。 大壮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老周终于找回一点面子,往椅背上一靠,说:“小娃就是小娃。” 原既白却没有像旁人想象的那样不服气。 他坐在那里,把刚才那盘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慢慢发现自己真正出错的地方并不是某一步算少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把老周当成第一盘的那个老周。第一盘赢,是因为他摸到了对方的习惯;第二盘老周知道自己被看透以后,已经在改变,可自己还在按照昨天的样子猜今天的人。 这个发现反而让他对第三盘更有兴趣。 他说:“再来。” 第三盘开始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奶奶从村子另一头来找他,远远看见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圈人,挤进去才发现孙子坐在棋盘前,脸立刻沉下来:“原既白,几点了?” 原既白说快结束了。 “作业呢?” “回去写。” 老周在旁边笑着替他解围:“嫂子,你孙子厉害,赢我一盘了。” 奶奶低头看看孙子,又看看棋盘,显然不太相信,只问了一句:“他?” 原既白被这个语气弄得有些不高兴,说自己真的赢了。奶奶却只回了一句:“赢了能当饭吃?” 大壮立刻在旁边喊:“能,三根鸡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章棋局(第2/2页) 四周顿时又笑起来。 原既白的脸有一点红。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用奶奶的一根鸡腿作赌注,和自己刚才脑子里想的“赢三根鸡腿”,好像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奶奶没有把他拉走,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这反而让他更加认真。 第三盘下得比前两盘都慢。老周变得格外谨慎,原既白也不再忙着猜“老周会怎么走”,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盘本身,只看每一颗棋子眼下的位置,只想下一步真正可能发生什么。到了四十多手,两边的大子已经兑掉不少,棋盘忽然空下来。小卖部里亮起一只昏黄色的灯泡,光从门里斜斜照过来,把桌边几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原既白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并不稳,甚至有可能是个陷阱。他看了很久,老周等得不耐烦,抬起头笑他:“怕了?” 原既白点了点头,说:“有点。” 旁边有人笑,老周反而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刚在全村人面前赢过自己一盘的孩子,会这样坦然承认害怕。原既白没有在意那些笑声,又把棋盘从头看了一遍,才说:“不过可以试。” 然后他把车推进了底线。 后面几步,两边开始迅速兑子。五步以后,棋盘变得异常干净,原既白只剩一个炮、一匹马和两个兵,老周却还有一辆车和一个炮,单看棋子价值,老周显然占优,可他的将被困在角落,那匹从开局以来几乎没怎么发挥作用的马,恰好堵住最关键的一条退路。 老周低头看了半天,抬头看看原既白,又低下头,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奶奶马上在旁边提醒说有小孩,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原既白趁着那阵笑,把炮轻轻往前一推,老周挡了一次,他再跳马将军,这一回,棋盘上真的再没有地方可走。 第三盘结束。 二比一。 老周输了。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从铺子里拿出三根刚炸好的鸡腿,用油纸包起来递给原既白。鸡腿很烫,香味顺着纸缝往外冒。原既白接过来的那一刻确实很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高兴没有他之前想象得那么大,也没有维持多久。方才坐在棋盘前时,心里那种又紧又亮的感觉,反而更强。 回家的路上,大壮一路跟在他身边说话,反复讲最后几步有多厉害,虽然那些棋他其实根本没看懂。他还兴奋地建议:“你以后天天去,把老周家的鸡腿都赢回来。” 原既白走了一阵,没有马上回答。 大壮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他说当然高兴,只是想了一会儿以后又说:“我好像已经知道怎么赢他了。” 大壮完全不明白:“知道怎么赢不是更好吗?” 原既白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一件事情最好玩的时候,往往不是答案已经拿在手里的时候,而是刚刚发现里面好像藏着某种自己以前没看见的规律;等那层东西真的被掀开,赢本身反而会轻一点。 回到家以后,父亲已经听说了。村子太小,一个九岁孩子赢了老周两盘棋,传播速度比什么新闻都快。奶奶拿了一根鸡腿,原既白把另一根推给父亲,最后一根放在自己碗边。 父亲拿起鸡腿看了看,问:“赌来的?” 原既白点头。 “谁让你赌博?” 他有些不服:“又没赌钱。” 父亲把鸡腿放回桌上:“鸡腿不是东西?” “我又没偷。” 父亲没有发火,只看着他问:“赢了,就一定是对的?” 原既白一下被问住。 在他九岁的经验里,输和赢几乎天然就是坏与好,赢了怎么会不对?父亲见他不说话,便慢慢问下去:“今天你觉得能赢,赌三根鸡腿;明天有人赌十块钱,你也觉得能赢;后天一百,再后天一千,你准备什么时候停?” 原既白想了想:“输了就停。” 父亲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有多少高兴:“赌的人都这么说。” 原既白被激起了好胜心,反问:“那我要是一直不输呢?” 父亲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看了儿子很久。原既白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眼神,不像平时生气时那么直接,也不像高兴时那么松快,更像一个父亲忽然从孩子身上看见了某种自己并不完全熟悉的东西,因此不知道究竟该高兴还是担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只说了一句:“最怕的就是不输。” 原既白没听懂。 父亲也没有解释,只把鸡腿又推给他,说既然是他赢来的,就自己分。原既白说其中一根本来就是给父亲的,父亲故意说自己不吃赌来的,奶奶正好听见,立即在旁边拆台:“装什么,年轻时候你输的钱还少?”父亲一下急了,说那不是一回事,奶奶追问哪里不一样,他刚想解释,忽然发现儿子正睁大眼睛等着听,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说“反正不一样”。 奶奶已经吃了自己那根。父亲最后也没扛住,还是把属于自己的那一根拿走。剩下最后一根,本来是原既白自己的。 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母亲。 “这根我留给她。” 父亲说母亲这星期不回来。 “我知道。” “知道还留?” 原既白没有回答,只把鸡腿重新用油纸包好。 第二天下午放学,他又去了老周的小卖部。老周正在下棋,看见他过来,脸立刻黑了一点,说今天不跟他下。原既白也没打算下,只站在旁边等那盘棋结束,然后问:“昨天第三盘,如果你不吃我那个兵,我是不是就赢不了?” 老周本来正在收棋,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下来。他想了一会儿,说大概是。原既白又问:“那你为什么吃?” 老周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后面有鬼。” 原既白点点头。 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他正准备走,老周却忽然叫住他。原既白回头,看见老周手里捏着一匹棋,半天没有放进棋盒。过了一会儿,老周才说:“既白,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 原既白问:“那想什么?” 老周把那匹马慢慢放回棋盘,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想怎么下。” 原既白不太明白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区别,本来还想继续问,老周已经低下头重新摆棋,只说以后他自己会懂。 这是大人最常用来敷衍他的一句话,平时一听就烦,可那一天,原既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他刚走出去几步,老周又在后面说:“还有,昨天那三根鸡腿,你真拿到手的时候,好像也没多高兴。” 原既白停下来。 老周没看他,只笑了一下:“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原既白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每天坐在村口、抽烟、卖酱油、下棋输了还会嘴硬的中年男人。他忽然想到,老周在成为“老周”以前,也许去过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许赢过一些东西,后来又输过一些东西,也许年轻时也觉得世界很大,也想过以后会成为另外一个人。 他有点想问。 最后没有。 第三天晚上,奶奶拆开那只一直留着的鸡腿,闻了闻,告诉原既白已经坏了,不能吃。她随手把鸡腿扔进猪食桶,原既白站在旁边看,没有拦。他明明早就知道母亲不会这两天回来,也知道鸡腿迟早会坏,可真正看到它被扔掉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点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会儿想鸡腿,一会儿想老周那句“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又想父亲说的“最怕的就是不输”。这些话他一个也没有真正弄明白,却第一次觉得,赢和输可能不像棋盘上那么简单,有些事情当时看起来像赢,过一阵可能不是;有些事情当时像输,后来也可能会变。 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新长出来的叶子沙沙响。 原既白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经过小卖部时,他没有再要求和老周下棋,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棋盘仍然是昨天那个棋盘,棋子也还是那些棋子,可他已经隐约觉得,一盘棋里真正难的东西,也许并不只是怎么把对方的将逼到无路可走。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章 远方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章远方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从竹竿上收下来时,原既白已经在旁边蹲了很久。 那年暑假,她难得回家住了三天。院子里的太阳很大,晒过的衣服带着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原既白一开始只是帮她叠东西,等她把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放进竹篮,忽然问:“我能不能跟你去看看?” 母亲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每天在那里干什么。” 母亲笑了,说不就是做衣服,有什么好看的。原既白又问她住哪里、几个人一间、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母亲被他问得没了耐心,把手里那件衣服往篮子里一扔:“你是不是还想看看我一天上几次厕所?” 原既白认真想了一下,说这个倒不用。 母亲被逗笑了。 晚饭的时候,这件事又被提起来。奶奶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跟去工厂只会添麻烦,母亲也说宿舍挤,车间又吵,没有地方让他待。父亲倒出人意料地赞成,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说:“去看看也好,省得天天以为外面就是书上画的那些楼。” 原既白一听有人站在自己这边,马上保证不会乱跑,还说自己可以带书过去,不会耽误母亲上班。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只提前把一件事情说死:到了厂里,不管看见什么,不许自己往外走。 原既白答应得很快。 那一晚,他除了两件换洗衣服,还往书包里塞进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十万个为什么》、一本练习本、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只掉了一边镜片的玩具望远镜。父亲看见以后问他:“你到底是去看你妈,还是去探险?” 原既白没回答。在他心里,这两件事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第二天凌晨五点,山里天还没完全亮,母子俩便背着包出发。去县城的大巴每天只有两趟,错过早班就要等到下午。他们先沿着山路走到镇上,再挤进一辆已经坐了不少人的旧客车。车厢里有赶早集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女人,还有几个拎着蛇皮袋去城里找活的年轻人。原既白刚上车时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上看山,一会儿研究头顶那只摇摇晃晃的小风扇,汽车过弯时身体被甩向另一边,他又问母亲这是为什么。母亲开始还回答两句,后来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只说他要是再问,就下去自己走。 车开出山区以后,原既白慢慢安静下来。 路比村里的宽,房子也越来越密,他第一次连续看到那么多四五层高的楼,一排排铺面紧挨着,门口挂着鲜艳的招牌,路边广告牌上的女人皮肤白得发亮,笑得像从来没有烦恼。到了县城附近,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和汽车全挤在一起,司机一路按着喇叭,一辆卖蔬菜的三轮车差点擦到车身,司机探头骂了一串,对方也毫不客气地骂回来。 原既白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母亲:“城里的人是不是比较容易生气?” 母亲靠着车窗,眼睛都没睁:“哪儿的人都一样,该生气的时候都生气。” 隔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这里人多,所以你听见得多。” 原既白没再说话,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所谓的“外面不一样”,也许并不是人真的换了一种,而是同样的东西到了一个更拥挤的地方,便更容易被看见。 母亲工作的服装厂就在县城边上的工业区。厂门比原既白想象中小得多,一面灰色围墙,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旁边贴着几张招工启事,上面写着“熟练车工优先”“包食宿”“多劳多得”。门卫认识母亲,看见她身边跟着个男孩,笑着问是不是她儿子,母亲也笑,说学校放假,带过来住几天。 原既白跟着她走进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工厂有多大,而是声音。 整整一层车间摆满了缝纫机。上百台机器同时运转时,不像一种单独的噪声,而像许多细小、尖锐的声音层层叠在一起,刚进去甚至让人有些发懵。女人们坐在一排排工作台前,头很少抬,脚踩踏板,手里的布片不停从压脚下面滑过去;有人缝袖口,有人锁边,有人做领子,还有人把半成品装进塑料筐,再推去下一道工序。头顶的大风扇缓慢转动,布屑在光里浮着,空气里混着机油、汗、热布料和饭菜残留下来的味道。 原既白站在门边看了很久,才认出母亲平时坐的位置。 一把绿色塑料椅,一台缝纫机,一个放线轴的小架子,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上那朵红花已经只剩半边。这个地方小得让他有些意外。他小时候一直觉得母亲“去外面了”,那三个字在想象中很远、很大,像出了山就会进入另一个完整的世界;现在才发现,母亲所谓的“外面”,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不过就是围着这把椅子和这张工作台打转。 母亲给他找了一张空凳子,又拿来一瓶水,叮嘱他就在这里看书,不许乱跑,说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原既白真的拿出了《十万个为什么》,可没看几页,注意力便全被母亲吸过去。 她的手很快。一块布从左边拿起,对齐、压平、送进针脚下面,脚踩踏板以后,机器立刻发出一阵密集的声音,十几秒后,那块布已经到了右边,下一块又被拿起来。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停顿。原既白开始在心里替她数,一件、两件、三件,数到五十多件就乱了,只好重新来,没多久又乱。他后来索性不数,只看着那两只手不断重复同一组动作,慢慢觉得这件事和自己过去想象的“工作”完全不一样。 中午,母子俩在食堂吃饭。原既白问她一天到底做多少件,母亲说要看款式,有的简单,有的麻烦;他又问是不是做得多就挣得多,母亲说是计件,做得慢就少挣,机器坏了、请假、停工,也都会少挣。 原既白低头看了看母亲的手。她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虎口也有一层厚茧。他以前见过,却从没把它们和眼前这些不断经过针脚的布联系在一起。 吃完饭以后,母亲让他去宿舍躺一会儿。宿舍在厂房后面一幢旧楼里,一间屋子住八个人,上下铺沿着两面墙排开,中间只剩一条很窄的过道,几只行李箱和公用脸盆架已经把剩余空间占得差不多。每张床边都挂着衣服、毛巾和塑料袋,有人的床头贴着孩子照片,有人挂着卷边的全家福,还有人把几张明星海报贴在墙上,仿佛这样就能让这间挤得转不过身的屋子多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地方。 母亲睡在下铺,床铺收拾得很干净,枕头下面压着一本很薄的记账本。原既白趁母亲出去洗饭盒,把本子抽出来翻了几页,发现里面不是日记,全是数字:工资多少,寄回家多少,伙食扣多少,宿舍扣多少,给奶奶买药多少,给父亲买鞋多少,剩多少。有一页写着“既白学费”,下面还划了两道线。 他正看着,母亲已经回来。 “谁让你翻的?” 声音并不大,原既白却一下把本子放了回去,因为从语气里已经听出这次不是开玩笑。母亲告诉他,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翻,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一个月最后就剩这么一点钱吗?” 母亲晾饭盒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有回答,只把账本重新塞回枕头下面,说小孩子别管这些。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开始慢慢知道,有些问题并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本身可能会让人不舒服,因此即使很想知道,也不能在任何时候都追着别人问到底。 下午厂里临时加单,母亲没空管他,便托办公室一个姓许的年轻姑娘帮忙照看。许姐二十出头,负责出货单据和一些行政工作,她桌上有整间工厂里最吸引原既白的东西——一台电脑。 学校机房里也有电脑,不过一个班几十个学生轮流上课,老师主要教开机、打字和简单画图。原既白从没这样长时间坐在一台真正连着网络的电脑前。许姐见他一直盯着屏幕,笑着问会不会用,原既白说会一点,她便把椅子让给他,只提醒一句别删她的文件。 原既白坐下来以后,最开始只是点开几个图标,没多久便发现浏览器可以查东西,于是问许姐:“这个是不是很多东西都能查?” 许姐正在整理表格,头也没抬:“差不多吧。” “那不知道的也能查?” “别人知道、写在网上的,基本都能找到一点。” 这一句让原既白很感兴趣。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雪,于是在搜索框里慢慢打下几个字: 火为什么往上? 屏幕很快跳出许多结果。有人说因为热空气上升,有人写得更复杂,说燃烧后的高温气体密度较低,在重力作用下产生浮力,因此火焰被拉成向上的形状。还有一篇文章提到,在失重环境里,火焰可能不再像地面上一样往上伸,而会接近球形。 原既白一下坐直了。 他从没想过火也可能不往上。 他继续往下看,很快又遇到“密度”这个词,于是查密度,解释里出现分子;查分子,又看到原子;原子下面还有电子、原子核、质子和中子。不到半小时,桌面上已经开了十几个网页。原既白原本以为只要有一台能上网的电脑,自己小时候那个问题很快就会结束,结果事情正好相反,每得到一个答案,后面便多出几个新的问题。 许姐端着水回来,看见满屏页面,笑着问:“查明白没有?” 原既白摇头。 “电脑都告诉你了,还没明白?” 他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说:“它只是把别人写的东西找给我。” 许姐愣了一下:“那有什么不一样?” 原既白也说不清楚。他只是隐约觉得,如果一个人会背“高温气体密度低,所以向上运动”,却不知道密度为什么会改变,又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作用,那么这个人到底算不算真的知道?电脑一下能找到那么多答案,当然很厉害,可它究竟是知道得很多,还是只是找得很快,他也分不清。 想了一阵,他忽然问许姐:“电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许姐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什么意思?” “就是,它知道自己在给我找东西吗?” 许姐笑起来:“机器怎么知道?” “那它为什么能找?” “程序啊。” “程序知道吗?” 许姐这次没马上回答,隔了几秒才说:“程序就是程序,哪有什么知道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章远方(第2/2页) 原既白盯着那台电脑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许姐反而伸手敲了敲他脑袋:“你妈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这种问题别回去再折腾她。” 下午四点多,许姐临时去了仓库。办公室只剩原既白一个人,他又看了一会儿网页,慢慢觉得那些词越来越多,反而比开始时更乱。站起来走到门边时,他看见母亲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脚踩着踏板,手上的动作和几个小时前几乎没有区别。 那一刻,他忽然不太想继续坐在办公室里。 早上坐车进工业区时,他看见附近有一家书店,门口挂着一张很大的世界地图。母亲明明叮嘱过不许乱跑,可原既白觉得书店就在附近,自己只去十分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他已经十岁,并不是一个连路都找不到的孩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出了厂门。 书店比记忆里远一些,他走过两个路口才找到。进去以后,却很快把“十分钟”忘了。里面有一整排科普书,还有几本关于计算机、火箭和太阳系的画册,他一本一本翻下去,直到店员开始往里面搬门口的书,才突然发现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原既白赶紧出去,沿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第一个路口他还记得,到了第二个路口,忽然发现左右两边看起来都差不多。城市里的街道不像村里的路,村里有山、有河、有大树,再远也有熟悉的坡地可以辨方向;这里每条街都有商店、楼房、招牌和来来往往的车,一旦拐过几个弯,那些东西便全混在一起。 他起初不愿承认自己迷路,凭印象往前走了一段,周围却越来越陌生。街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下班的人从厂区里往外涌,摩托车和自行车不断从身边经过,他站在一个路口,终于第一次真正有些害怕。 让他更不安的不是自己回不了宿舍,而是他忽然想到,母亲现在大概已经发现他不见了。 母亲如果出来找他,就不能继续做衣服;不能继续做衣服,今天就会少挣钱。许姐可能也会出来找,门卫也会帮忙,也许还会有别的人骑车到附近问。原既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因为想去看几本书做了一个决定,可这个决定一旦离开自己,便可能牵动很多别人的事情。 他终于走进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问老板那家服装厂怎么走。老板听完厂名,指了一个方向,说还有两三公里。原既白道了谢,几乎一路跑回去。 等他赶到厂门口时,天已经全黑。 母亲站在那里。 许姐也在,手里扶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旁边还有几个女工和门卫。原既白跑到离母亲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来,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种神情。她脸色很白,头发有些乱,工服都没换,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 “你去哪了?” 原既白说去了书店。 母亲问谁让他去的。他刚想解释书店其实没多远,母亲已经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声音并不特别响,原既白却整个人都愣住。 母亲以前也会骂他,有时气急了还会拍两下屁股,却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他的脸。周围一下安静下来,许姐在旁边劝,说孩子回来就好,母亲却像没听见,只盯着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我想你是不是被车撞了,是不是被人带走了,是不是掉到什么地方没人看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十岁了,认几个字,就什么都不用跟别人说了?” 原既白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一开始还有些委屈。他很想说自己并不是故意让大家找,也想解释只是把路记错了,可抬起头时,忽然发现母亲的右手一直在轻轻发抖。 她刚才打他的,就是那只手。 母亲又抬了一下胳膊,原既白下意识缩了缩,可那只手最后没有落下来,而是一把将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原既白都有点喘不过气。她身上有汗、布料和机器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正是他上午进车间时闻到的味道。原既白已经很久没被母亲这样抱过,一时不知道两只手该放在哪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环住她的腰。 他的头发忽然湿了一点。 母亲在哭。 直到那一刻,原既白才模模糊糊明白,刚才那一巴掌和愤怒本身可能并不是一回事。一个人有时候是因为太害怕了,才会在终于确认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以后,突然变得比平时更凶。 回宿舍的路上,母子俩都没怎么说话。晚上吃饭时,母亲只是把菜往他碗里夹。原既白低头吃了一阵,忽然问:“你今天少做了多少件?” 母亲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原既白说:“因为找我。” 母亲脸色又沉下来:“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原既白没有像平时一样继续追着问具体少了多少钱,只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停下来,就会少挣。许姐也出去找我了,还有门卫,还有刚才那些阿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什么东西都能算?” 原既白抬起头。 母亲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重了,语气慢慢缓下来:“钱少了可以以后再挣。你要是真丢了,我去哪儿再找一个你?”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情的代价,并不一定只落在作出选择的人身上。他不过是想去书店看看,觉得这是自己的腿、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决定,可当他真正从工厂门口消失以后,母亲、许姐、门卫和几个原本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全都被拉进来了。 他那时还不会说“自由”和“责任”这样的大词,只隐约感觉到,一个人想做什么,和一个人可以完全不管别人做什么,好像不是一回事。 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很久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上铺有人谈孩子发烧,有人抱怨丈夫又借了钱,还有人算这个月如果订单再多几天能多挣多少。原既白躺在母亲的床里侧,听着那些女人压低声音说各自家里的事,忽然觉得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每一个人,身后可能都有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家。 过了很久,他小声叫了一声:“妈。” 母亲在旁边应了一声。 原既白停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母亲没有再训他,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出去,告诉我一声。” 原既白点了点头,虽然黑暗里母亲看不见。 第二天,母亲仍照常去车间。原既白上午在办公室看书,中午自己去食堂打饭,下午又坐到了那台电脑前。他没有再查小时候的问题,而是随便点开几个页面,看新闻,看地图,又看了一些关于宇宙的文章。看到后来,他忽然发现,电脑真正让他着迷的并不是它能回答问题,而是它像一扇门,只要往里面输入一个词,就可能通向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许姐从身后经过,笑着问:“今天又查什么?” 原既白说:“还不知道。” “那你坐半天?” “先看看。” 许姐笑他终于学会不一上来就问到底。 原既白自己也笑。 几天以后,母亲把他送回村里。大巴沿着来时那条路重新进山,楼房一点点变少,田地越来越多,最后又出现熟悉的河、坡地和山。原既白趴在车窗边,看着这些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和来时有了一点不同,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第一次知道,山的另一边并不是一句“外面”。 那里有一间吵得说话都必须提高声音的车间,母亲每天坐在一把绿色塑料椅上,一块一块地缝衣服;有八个人住在一间屋里的宿舍,有一本记着学费、药钱和鞋钱的小账本,也有宽阔却很容易迷路的街道和一台可以把一个问题带到另一个问题面前的电脑。 母亲当天晚上才回工厂。第二天早晨,原既白醒来以后,在桌上看见十块钱,还有一只很旧的电脑键盘。键盘的一根线已经断了,几个键帽也缺了,显然不能再用。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母亲写的: “许姐说你喜欢这个。坏的,拿去拆。别拆家里的。” 原既白抱着键盘坐到院子里,找来一把小螺丝刀,一颗一颗把螺丝卸下来。塑料外壳揭开以后,里面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齿轮、马达和复杂机械,只是薄薄的线路膜、触点和几块看起来很普通的零件。他最开始有一点失望,很快又重新产生兴趣,因为越是简单,问题反而越明显:这么几层东西,为什么按下一个字母,屏幕上就会出现那个字母;那台电脑为什么能在一瞬间找到千里之外别人写下来的东西;为什么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拆开以后仍然不容易真正明白。 父亲傍晚回来时,原既白已经把键盘拆得完全装不回去了。院子里摆满螺丝、塑料壳和薄薄的线路,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弄明白没有?” 原既白摇头。 父亲笑:“那不是白拆了?” 原既白蹲在那里,把一颗小螺丝从土里捡起来,想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我现在至少知道它里面不是我原来想的那样。” 父亲原本准备继续笑话他,听见这里反而安静了一下。他也蹲下来,帮儿子把滚到墙根的一颗螺丝捡回来,放进旁边的小铁盒。 “那就慢慢拆,别最后一颗都找不着。” 原既白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夏天的太阳已经落到院墙后面,秦岭在远处泛着很深的绿色,奶奶正在厨房切菜,刀碰到案板,发出很有规律的声音。村口有人牵着牛回来,牛铃隔着一段距离传进院子,和几天前工厂里密集的缝纫机声完全不同。 原既白拿着那块拆下来的线路,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他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里,只知道山外面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方向,而世界也不像小时候想的那样,只要问到一个答案,事情便会结束。有时拆开一件东西,并不会让它变简单,只是让人第一次看见里面还有下一层。 院墙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山的另一边,母亲大概已经又坐回了那把绿色塑料椅。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章 初见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章初见 开学那天早晨,父亲的摩托车在县城中学门口熄了两次火。 学校门前堵满了送孩子的自行车、摩托车和三轮车,有人肩上扛着棉被,有人手里拎着脸盆、水桶和暖水瓶,门卫站在人群里不停喊家长不要把车堵在正门。父亲原本还想直接骑进去,试了两次都被人挡住,只好把车停到路边,将后座上那床厚得有些夸张的棉被卸下来,塞到原既白怀里。 这床被子是奶奶坚持让他带的。县城明明比山里暖和,她却总觉得孙子一旦离开自己,外面的冬天就会突然变得特别冷,除了棉被,还给他塞了两罐咸菜、一袋煮鸡蛋和几双自己纳的鞋垫。原既白嫌东西太多,父亲一路上却只说:“你奶奶给的,你敢不带,回去她连我一起骂。” 原既白抱着被子站在校门口,看着从身边经过的学生。他过去读的小学一个年级只有十几二十个人,谁学习好、谁打架厉害、谁家里养了几头猪,全村差不多都知道;可这里仅仅一个新生年级就有几百人,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却没有谁认识谁。那种陌生感没有让他不安,反而令他有一种很新鲜的轻松,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没有人知道他曾在雪夜里问过火为什么往上,也不知道他在村口赢过老周两盘棋,更没人知道他曾经在母亲的工厂里迷路。 他忽然觉得,陌生也许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别人暂时没有办法提前决定你是谁。 父亲帮他找到宿舍,把棉被往上铺一扔,又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说月底再来。宿舍里另外几户家长还忙着铺床、整理箱子,有个男孩抓着母亲的衣角不让她走,父亲却已经准备下楼。原既白有点意外,问:“这就走了?” 父亲反问:“不然呢?” “别人家长都还在。” “他们闲。” 原既白看了他一眼,父亲也看着他,走出去两步以后又转回来,像是终于觉得一句话不交代有点不像送孩子上学,便压低声音说:“钱别乱花,架别乱打。还有,老师说的话不一定都对,但是人家没说完之前,你别急着证明人家不对。” 原既白听完,觉得最后这一条明显是专门针对自己的,便问:“如果他说完还是不对呢?” 父亲沉默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给出的规则仍然存在漏洞,只能摆摆手:“那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真的走了。 原既白站在宿舍门口,看着父亲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突然空了一小块,可这种感觉没维持多久。旁边一个已经铺好床的男孩凑过来,先研究了一下他的棉被,又问:“你是从山里来的?” 原既白点头。 男孩叫陈野,家在县城南边,父母开一家小饭馆,是那种和陌生人待上十分钟就能把对方祖宗三代问个大概的人。他听说原既白住在秦岭边上以后,最关心的问题是山里有没有蛇,最大的蛇有多大。原既白张开手比了一米多,陈野明显有些失望,大概在他的想象里,真正的山村至少应该有能吞人的蟒蛇。 两人不到半小时便熟了起来。 中学生活很快显出和小学完全不同的样子。早上几点起床、几点跑操、几点早读,中午什么时候吃饭,晚上什么时候熄灯,都由铃声决定。几百个人一听见铃声便同时从一个地方涌向另一个地方,原既白最初觉得这种秩序有一点可笑,后来却慢慢发现它也有好处:当很多事情已经有人替你安排好以后,一个人就不需要每天重新决定几点吃饭、几点睡觉,脑子可以空出来想别的。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学习本身。 小学时,他很少需要为考试特别费力,有时候提前把课本后面几页看完,上课便觉得老师讲得慢。县城中学不一样,班里的学生大多是各乡镇成绩比较好的孩子,老师讲课的速度明显快了,题也比以前难得多。第一次数学测验,原既白考了九十二分,按照过去的经验已经足够让老师在班里表扬,可卷子发下来以后,他才发现前面还有七个人,其中两个人是满分。 他把那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错的两道题都并不真正难,其中一道甚至不是不会,只是把“最小值”看成了“最大值”。如果还在村里,大概会有人说九十二分已经很好,可这里没人特别在意,他的名字也没有因为这个分数被单独提起。 原既白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却又隐隐兴奋。 原来外面真的有这么多人。 原来自己并没有已经跑在前面。 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江遥,是在一个下午的数学课上。 那天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附加题,说做出来不计分,只给大家看看。题目并不算特别复杂,真正麻烦的是步骤长,只要沿着老师刚讲的方法做下去,大概要写大半页。教室里很快响起草稿纸摩擦桌面的声音,原既白低着头算了一阵,抬头时无意中发现前面靠窗第三排的女生没有动笔。 她一直在看窗外。 原既白认得她。开学点名时听过这个名字,第一次数学测验也是满分,不过两个人此前没有说过话。她头发剪到肩膀,个子不算高,坐在那里并不起眼。窗外正好有一群麻雀落在操场边的电线上,她像是对那些鸟比对黑板上的题更感兴趣。 高老师在黑板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回头问有没有人想到别的方法。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江遥才慢慢举起手。 “老师,这道题是不是不用算到最后?” 高老师停下粉笔:“什么意思?” 江遥站起来,没有拿草稿,只看着黑板说,如果先把题目两边的变化范围看清楚,中间那些具体运算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最后答案能够落在哪里,前面的条件已经限制得差不多了。 高老师没有马上判断她对不对,而是把粉笔递过去,让她上台写。 江遥走到黑板前,只写了几行。 原既白看着看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她并不是比老师“算得更快”,而是根本没有从同一个地方开始。老师的方法像沿着一条路一步一步走到终点,江遥却像先爬到高一点的地方,看见终点大概在哪个方向,然后再回头找一条更短的路。 高老师看完以后,在她最后一行旁边打了个勾,又补了两处严格的条件,说思路是对的。 下课铃响以后,原既白没有像平常一样出去,而是走到她桌边问:“你刚才怎么想到的?” 江遥正在把数学书塞进桌肚,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想到的?” “那道题。” “看出来的。” 原既白不太满意这个答案:“怎么看出来?” 江遥想了一下,说:“先别算。” “那不算怎么知道?” “先看它大概会到哪里。” “怎么看?” 江遥这才认真看他,像是终于发现这个男生不是来客套两句,而是真的准备把这件事问到底。她把书重新拿出来,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两个形状,解释了几句,可说到一半,她自己又觉得有些麻烦,最后干脆说:“有时候先看整体,比一上来就往里面算容易。” 原既白还是不完全明白,准备继续追问,江遥却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每件事都要问到最后能写进课本才算完?” 旁边几个同学听见,跟着笑起来。 原既白有一点尴尬,却并不觉得被冒犯。他只是第一次碰见一个和自己想问题完全不同的人。 后来两人接触多起来,他才发现江遥那种“看出来”并不是故弄玄虚。老师讲一个新概念时,原既白习惯先把定义、条件和推导一层层搞清楚,再往后走;江遥却经常在老师刚讲到一半时,已经模糊地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语文课分析文章也是这样,别人忙着找老师想听的答案,她偶尔会说一句完全不像参考书的话,可等她慢慢解释完,老师又不得不承认那种理解也说得通。 但她也经常错。 而且一旦错,往往错得比别人远。 因为她太相信第一眼的方向。有一次几何题,她刚看完就断定答案在右边那个图形关系上,后面二十分钟一直沿着那个方向推,最后几乎把整张草稿纸写满,才发现最开始的判断就错了。原既白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你如果一开始先证明一下,就不会写这么多。” 江遥把那张草稿揉成一团:“你如果什么都先证明,等你证明完,我第二道都做完了。” “但你第一道错了。” “下一次不一定。” “那还是没证明。” 江遥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讨厌‘感觉’两个字?”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不是讨厌,是感觉不能证明。” “为什么什么都要证明?” “因为不证明,怎么知道是真的?” 江遥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喜欢吃什么,也要证明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江遥没等他回答,已经拿着水杯走了。 那天之后,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竟然真的想过这个问题。自己喜欢奶奶做的腊肉,是因为油脂、盐分、童年记忆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把这些原因全部拆出来,是不是就算证明了“喜欢”?可如果一个东西只有真正吃进嘴里以后才知道喜欢不喜欢,那“知道”这件事情似乎也不都来自证明。 他想了半天,没有结论。 这种没有结论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却又觉得有趣。 陈野很快发现原既白最近经常和江遥说话。有一次两个人为了物理题争了整整一个课间,江遥认为结果应该接近三,原既白算出来是二点八,两个人最后发现题目本身有一个条件写得不够严密。江遥说这证明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原既白则坚持这也不能证明她就是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章初见(第2/2页) 陈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原既白肩膀:“你完了。” 原既白莫名其妙:“什么完了?” “你开始跟女生吵架了。” “我以前也跟女生说话。” 陈野露出一种明显高估了自己人生经验的神情:“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后你就知道。” 原既白最烦大人说这句话,没想到进了中学以后,同龄人也开始学会拿它糊弄别人。 两个人真正熟起来,却不是因为数学。 入秋以后,学校举行长跑比赛,每个班都要出人。原既白从小跑山路,体育老师看过几次体育课以后,很快把他报了上去。比赛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操场四周站满了学生,江遥本来只是跟着班里来看热闹,后来被班长临时抓去帮忙记录成绩。 原既白前两圈跑得太快。 这几乎是他的老毛病。一旦发现自己能领先,便会下意识想把优势扩大,等到了第三圈,他才发现平坦的四百米跑道和山路完全不同,一圈一圈绕同样的地方,比向前跑更磨人。胸口开始发紧,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八百米时,他已经听见身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慢慢追近。 他很想回头。 第一次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头,第二次已经能从余光里看见后面的人。 到了最后一个弯道,他看见江遥站在终点附近,手里拿着计时表。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大喊加油,只隔着很远朝他做了一个往前的手势。 原既白没看懂。 跑近一些以后,江遥才喊了一句:“别看后面!” 他本来正准备第三次回头,听到这句话,竟然真的忍住了。最后一百米,他什么也不看,只盯着终点那条白线。 冲过去以后,他比第二名快不到两秒。 刚过终点,原既白整个人便躺在了草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味道。陈野跑过来拍他的背,差点把他拍吐。江遥等记录完成绩才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前面跑太快了。” 原既白喘了半天才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跑第一圈的时候,谁喊你都不会听。” 原既白想反驳,却发现她大概说得对。他躺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头?” 江遥很自然地说:“因为你前面已经回过两次。” 原既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她刚才其实一直在看自己。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谈不上多强烈,也没有后来人们描述爱情时那些惊天动地的东西,更像有人把一粒很小的石子扔进原本平静的水面,波纹很快就散了,可水面终究和刚才不同过。 晚上回到宿舍,他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当天比赛的时间,顺便写了一句“最后两圈为什么特别难”。这个本子延续了他从小记录问题的习惯,里面什么都有,数学题、从书上抄来的句子、某个突然想到的问题,有时甚至还记食堂哪一道菜难吃。 写到最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江遥。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易”是容易的易,“凉”是凉水的凉,连起来听,总像是在说什么东西很容易变凉。 第二天,他居然真的去问。 江遥正在喝水,听完以后差点呛到:“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原既白说自己只是好奇。 江遥告诉他名字是父亲取的。她小时候也问过为什么,父亲说她出生那年夏天特别热,家里没有空调,希望女儿凉快一点,于是就叫了这个名字。 原既白完全没想到答案这么普通。 江遥看见他的表情,马上猜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有什么特别深的意思?” 原既白没有否认。 江遥笑了一阵,又反过来问:“那你呢?既白是什么意思?” 原既白其实也知道得不完全。母亲说父亲当年翻书看到这个词,觉得好听;后来父亲自己解释,说“既白”有天亮的意思,希望孩子以后别活得太糊涂。至于这个解释是不是父亲后来为了显得名字取得有文化才补上的,原既白一直怀疑。 他把这些告诉江遥。 江遥听完以后,只说:“那你挺累的。” “为什么?” “名字都要求你活明白。” 原既白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名字只是名字,最后却没有反驳。他突然觉得江遥这个解释,比父亲那个解释更有意思。 进入冬天以后,两人的关系渐渐变得自然起来,却并没有天天黏在一起。江遥的兴趣变化很快,今天可以迷一道几何题,明天忽然去问音乐老师为什么同样的音高用不同乐器听起来不一样,再过几天又开始在课本空白处画一些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鸟。那些鸟有的只有一只眼睛,有的尾巴拖得很长,有一只翅膀大得几乎占满半页纸。 原既白第一次看见时,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鸟?”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画?” “画出来再说。” “世界上又没有。” 江遥抬头看他:“非得世界上先有,我才能画?” 原既白一时没接上。 他小时候最擅长把别人问到没话说,到了江遥这里,却经常变成自己被问住。这让他偶尔有一点恼火,却也越来越习惯。 有一天放学,天气突然下起大雨。大多数走读生都被堵在教学楼下,等家长送伞,住校生也没人愿意冒雨跑回宿舍。原既白站在走廊边,看雨水从屋檐连成一片,江遥正好也没带伞,两个人便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遥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原既白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江遥觉得奇怪:“你天天问那么多东西,还不知道以后干什么?” “这有什么关系?” “总得选一个吧。” 原既白看着雨水落到操场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他想起小时候那团火,想起母亲工厂里的电脑,也想起最近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宇宙、机器和生命的东西,最后只说:“我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遥听完笑了:“这算什么工作?” 原既白也觉得不像一个工作名字,便试探着说:“科学家?” “科学家也分很多种。” “那以后再分。” 江遥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也可以,点了点头。 原既白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她几乎没有思考:“先去很多地方。” “然后呢?” “去了再说。” “你总得知道为什么去。” 江遥看了他一眼:“为什么非得先知道?” 原既白发现,两个人又绕回了那个熟悉的问题。他习惯先找到理由,再决定行动;江遥好像更愿意先走出去,看看路上会发生什么。 雨一直没有停,教学楼下的人却越来越少。江遥等了一阵,忽然把书包顶在头上,说准备跑回去。 原既白看了一眼外面:“会淋湿。” “已经小一点了。” “根本没有。” “那也比一直站在这里强。” 她说完真的冲进了雨里。 跑出去十几米以后,鞋和裤腿已经全湿,走到操场中间时,她突然回头朝屋檐下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校门方向跑。 原既白没有跟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江遥身上有一种自己没有的东西。并不是更聪明,也不是更勇敢,因为她很多时候只是懒得把事情想得那么完整;可正因为如此,有些路她已经跑出去了,原既白却还站在原地判断会不会淋湿。 当天晚上,他躺在宿舍上铺,听着雨点打在铁窗台上,想起江遥下午问的那个问题: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和“火为什么往上”不一样。 火焰不会因为他怎么回答而改变,可一个人对“以后”的回答,好像真的可能改变以后。今天说想去一个地方,明天开始为此做一点事情,几年以后,世界上便可能真的多出一个和原来不同的人。 原既白翻身拿出那本记录问题的本子。 他没有急着给这个想法下结论,只在最后一页记了几件事:长跑的时候为什么总想回头;一个人是不是必须先知道目的地才能出发;江遥画的那只鸟,如果翅膀真的那么大,到底飞不飞得起来。 第二天早晨,雨已经停了。 操场上到处是积水,太阳从云层后面照出来,水面亮得有些刺眼。原既白走进教室时,江遥已经坐在窗边,昨天淋湿的鞋换了一双,头发却还有一点潮。 她正在画鸟。 还是一只世界上不存在的鸟,身体很小,翅膀却大得不成比例。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看了一阵。按照以前的习惯,他大概会先问这样一只鸟为什么能够飞起来,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说“不可能”,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指着那对翅膀问:“如果它真的要飞,你觉得还差什么?” 江遥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在那只鸟下面又添了一阵风。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章 回声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章回声 县城中学的旧实验楼有一条很奇怪的走廊。 那栋楼建得早,墙厚,窗户窄,二楼最里面又多出一段没有教室的空廊,据说原来准备接到另一栋楼,后来工程停了,便一直空在那里。学生平时很少过去,只有几个储物间堆着坏桌椅、破仪器和不知道哪一年留下来的石膏模型。那段走廊最大的特点,是声音特别容易回来。有人站在尽头拍一下手,隔一小会儿,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另一头折回来,轻一点,却很清楚。 江遥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因为她在走廊里喊了原既白的名字。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实验课,老师让大家两人一组测声音在不同材料中的传播差异。实验本身并不复杂,真正耗时间的是器材不够,几个班轮流用。下课以后,原既白还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江遥先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找他。她站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原既白”,声音先向前跑出去,随后从另一端模模糊糊地返了回来,像远处还有另一个人也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江遥觉得有趣,又喊了一次。 原既白从实验室里出来时,正好听见第二个“原既白”从走廊深处传回来。他看了看四周,问:“你在干什么?” “听你回来。” “什么叫我回来?” 江遥朝走廊另一头指了指:“你听。” 她又叫了一声。 几个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整层楼一下安静许多,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从墙壁之间折回来。江遥笑得很开心,原既白却下意识开始估距离,嘴里念叨着走廊大概多长、声音来回需要多久。如果能测出延迟,再知道声速,就可以反推出反射面的距离。 江遥听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所有好玩的东西,都一定要先算一下?” “不是。” “那你现在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它为什么隔这么久才回来。” “因为路远。” “多远?” “你看,又来了。” 原既白被她说得没脾气,却还是从实验室里拿出秒表。那时候学校没有专门的高精度声学设备,实验课用的也是很普通的电子计时器,手按的误差甚至比他们想测的延迟还大。两个人试了几次,结果乱七八糟,江遥有一回甚至提前按了停止,测出来的时间比声音来回一次还短。 原既白说这组数据不能用。 江遥觉得能听见就已经够了,为什么非要得到一个数字。原既白告诉她,如果没有数字,就只能说“好像很远”;有了数据,至少可以知道究竟是二十米、三十米还是四十米。江遥想了想,忽然问:“那如果你知道是三十二米,它就比刚才更好玩吗?” 原既白被问住了一下。 这种事情在和江遥相处时越来越常见。她很少在他擅长的地方直接和他较劲,总能从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把问题重新扔回来。原既白有时觉得她是在偷懒,因为她不愿意完成推导;可另一些时候,他又不得不承认,有些问题一旦被她换个方向,就会突然暴露出自己此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他们最后没有测成走廊的长度,却把这件事讲给了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姓罗,三十多岁,刚调来学校两年,是少数不怕原既白追问的人。原既白如果问一个课堂上暂时讲不清的问题,罗老师很少用“以后再学”把他打发掉,通常会告诉他自己也不确定,或者给一本书让他回去找。有一次原既白问,既然所有物体都受到引力,那么他和黑板之间是不是也互相吸引,罗老师直接在黑板上估算了十分钟,最后发现数字小得可笑,全班笑成一片。 这一次,罗老师听说他们在空走廊测回声,没有笑,只问两个人有没有兴趣做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测距离。” 他从器材柜里拿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里面有几块旧电路板、导线、扬声器,还有两个从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超声波传感器。他说学校过两个月有科技节,如果愿意,可以试着做一个简单的测距装置,用发出去的声音和返回来的时间差算距离。 原既白几乎马上答应。 江遥却先问:“做好了有什么用?” 罗老师说可以测墙有多远,也可以做倒车提示、简单避障,原理都类似。江遥听完显然没有原既白那么兴奋,只问:“如果不用参加比赛,能不能做别的?” 罗老师笑了:“你想做什么?” 江遥看着那两个传感器,想了一会儿,说:“能不能让它听出来,前面是什么?” 罗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原既白先说:“光靠距离怎么知道是什么?” “我不是说只测距离。” “那还测什么?” “回来的声音不一样啊。” 她顺手敲了敲木桌,又敲旁边的铁柜,声音明显不同。她说如果墙、木板、布、人、玻璃反回来的声音都不一样,机器是不是也可能从声音里认出前面是什么。 原既白第一反应是这比单纯测距难得多,因为返回信号不仅和材料有关,还和形状、角度、距离、环境噪声有关,光靠学校这些东西根本做不了。江遥听完也不争,只问:“那是不是说明原理上可以?” 罗老师站在旁边听了半天,最后说:“原理上当然可以。蝙蝠早就这么干了。”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罗老师后来从图书馆找来一本讲动物感知的书,又给他们看了几篇很浅的科普文章。蝙蝠发出人耳听不到的高频声音,根据回声判断距离、方向,甚至可以分辨目标的大小和运动;海豚也会利用类似方式感知周围环境。自然界里,声音从来不只是传话的工具,它还可以用来“看”。 原既白第一次知道,一个世界可以不通过眼睛呈现。 这个念头比科技节本身更吸引他。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停电以后第一次真正看见银河时,自己曾经模模糊糊地觉得,眼睛看不见并不等于不存在。几年过去,他已经知道红外线、紫外线、无线电波,也知道人耳能听到的声音只占很窄的范围;可直到真正接触这些动物的感知方式,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人所经验的世界,也许并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而只是人的身体允许进入的那一小部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江遥。 江遥的回答却很简单:“那当然。” 原既白问:“你以前就知道?”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当然?” “鱼肯定觉得水里的世界最正常,鸟可能觉得从天上看才正常。人凭什么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 原既白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查了半天资料才慢慢形成的结论,被她一句话说得有点过分轻松。 他有些不服,便问:“那你怎么证明?” 江遥也不生气,只笑:“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科技节项目最后还是做了。 当然,不可能做到江遥最初设想的“听出前面是什么”。学校的器材太差,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知识。罗老师帮他们把目标压缩成一个简单装置:发出超声波,测回波时间,再把结果转换成距离显示出来。如果前方物体越来越近,蜂鸣器的提示声也会越来越快。 真正开始以后,原既白才发现“知道原理”和“做出东西”差得很远。 课本里,声音往返时间乘以声速再除以二,就是距离;实际装起来,传感器会乱跳,电线接触不好时数字突然变成零,教室里有人经过也可能影响结果。有一次他们明明把木板固定在一米之外,显示屏却不停在八十厘米和一百三十厘米之间跳,原既白查了半天代码也找不到原因,最后还是江遥发现传感器旁边有一张被风扇吹得不断摆动的纸。 原既白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江遥很得意:“你看,世界不是你的公式。” 原既白说:“公式没错,是条件变了。” “那条件也是世界。” 原既白没有反驳。 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两个人放学后经常留在实验室。陈野最开始也来过两次,发现所谓科技项目就是焊线、改程序、找错误,半小时都不一定有任何变化,很快失去兴趣,只在每天吃晚饭时问一句“你们那个倒车雷达到底炸了没有”。 江遥却比原既白预想中耐心得多。 她平时对很多事情兴趣变化很快,可只要装置出现一个奇怪现象,她反而愿意盯很久。有一次显示屏在前面没人时固定出现四十七厘米的距离,原既白认为是传感器坏了,准备换一个,江遥却不让,先在前面走了几圈,最后发现真正反射超声波的是桌子下面斜靠着的一块玻璃。因为角度问题,人站着看根本不容易注意到。 原既白问她怎么想到的。 江遥说:“四十七一直不变,就说明那里真的可能有东西。” “也可能是固定误差。” “所以先找。” “找不到呢?” “再说是误差。” 原既白听完笑了。 他突然发现,两个人其实在某些地方越来越像。江遥开始愿意验证自己的直觉,而自己也不像过去那样,第一反应就是把所有不符合预期的现象归成错误。 他们真正第一次吵得很厉害,也是因为这个项目。 科技节前一周,装置终于基本稳定。罗老师看过以后觉得不错,建议他们把展示内容写得完整一些,尤其是把误差范围、环境干扰和失败记录也写进去。原既白很赞成,他已经整理了几十组数据,甚至把几次明显错误的结果也保留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章回声(第2/2页) 江遥却觉得展板太难看。 “别人走过来先看两分钟,你给他看三十张表?” “不是三十张,只有十二张。” “十二张也很多。” “这些能说明它为什么有时候不准。” “人家先得愿意看,才会管它为什么不准。” 两个人在实验室里争了很久。原既白认为比赛既然是科技节,就应该尽量把事实讲清楚,江遥则觉得如果东西本身不能先让人产生兴趣,再准确的数据也不会有人认真看。 后来她把原既白做好的展板拆掉一半,重新画了一张蝙蝠。 那是一只很大的黑色蝙蝠,翅膀张开,旁边画了几圈声波,下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闭上眼睛,你还能看见世界吗?** 原既白第二天下午看到时,脸都变了。 “我的数据呢?” “后面。” “为什么放后面?” “因为没人第一眼想看你的误差表。” “这是科技节。” “所以呢?” “不是画展。” 江遥也生气了:“那你干脆把十二张表全贴墙上,看谁愿意站十分钟。” 原既白说如果真正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就应该看数据。江遥反问,如果一个人连项目为什么有意思都不知道,凭什么先看数据。两个人越说越大声,最后连罗老师都从隔壁办公室过来了。 罗老师听完,没有判断谁对谁错,只让他们各自做一版。 第二天,两块展板同时摆在实验室。 原既白那一版非常完整:原理、公式、装置结构、实验数据、误差来源,一个都不少。江遥那一版只保留最必要的结构图和几组关键数字,剩下大部分空间全用来展示声音如何成为动物的“眼睛”,还设计了一个小游戏,让参观的人闭上眼睛,仅根据蜂鸣器快慢判断自己距离墙有多远。 罗老师让隔壁班十几个学生进来,什么都不解释,只看他们先去哪一边。 十二个人先去了江遥那边。 剩下三个也很快过去。 原既白站在自己的展板旁边,脸色很难看。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些学生玩过以后,确实有人开始主动问传感器是怎么测距离的,又跑来翻原既白的数据表。也就是说,江遥并没有证明他的内容没用,她只是证明了内容出现的顺序也很重要。 晚上回宿舍以后,原既白很久没有说话。陈野一眼就看出他输了什么,问他是不是比赛已经被江遥拿走。原既白说还没比赛,只是大家更喜欢她做的那一版。 陈野完全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烦:“那就用她的啊。” 原既白说:“但是她那版不完整。” 陈野正在洗脚,头也不抬:“你把完整的东西放后面不就行了?” 原既白没说话。 他其实已经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办法,只是不太愿意这么快承认。 第二天早晨,他进教室时,江遥正趴在桌上睡觉,大概前一晚也没睡够。原既白在她桌边站了一会儿,把自己整理好的误差表放下。 江遥抬起头。 原既白说:“可以用你的展板。” 江遥一下醒了:“真的?” “但是数据不能删。” “本来也没说删。” “还有实验失败的记录。” “行。” 原既白停了一下,又补充:“原理那一块要写清楚。” 江遥看着他笑:“原既白,你是不是特别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对的?” 原既白本来想反驳,最后却只是说:“我怕他们知道错的。” 江遥听完没有再笑。 她把误差表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说:“那你负责别让他们知道错的,我负责让他们愿意知道。” 这句话最后被罗老师听见,他觉得挺好,说你们两个以后如果真能一直这样合作,可能会少犯很多错。 两个人都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 科技节那天,项目拿了第一。 原既白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真正站在台上拿奖状时,却发现最有意思的反而不是结果。展览过程中,一个低年级男生闭着眼睛站在装置前,根据蜂鸣器一步一步向墙靠近,最后竟然能在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停下来;摘下眼罩以后,他第一句话不是问传感器多少钱,而是问:“蝙蝠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原既白后来一直记得这个问题。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真正好的问题,有时候不是由答案产生的,而是由体验产生的。那个孩子如果只是读到“超声波可以测距”,也许几分钟后就忘了,可当他闭上眼睛,只靠声音在黑暗里向前走过几步以后,“蝙蝠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就变成了一个真实的问题。 那天活动结束得很晚。 罗老师让他们把设备送回实验室。走到旧实验楼二层时,江遥忽然停在那条空走廊前,说:“试一下。” 原既白知道她什么意思。 他们把装置打开,对着走廊另一端测了一次。显示屏跳了几下,最后停在三十一点八米附近。 原既白看着数字。 “上次我估三十二米。” 江遥说:“你赢了。” 原既白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得意。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什么都没有,只是喊了一声名字,听见声音从远处回来;后来他们学了声速,焊了电路,改了代码,查了很多资料,失败了很多次,现在终于可以在一个小屏幕上看到“三十一点八”。 这个数字当然比“很远”更准确。 可第一次听见回声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并没有因此消失。 江遥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她站到走廊尽头,又喊了一声: “原既白——” 声音沿着空廊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远处又传回一个轻一点的名字。 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遥忽然问:“你觉得它回来以后,还是刚才那个声音吗?” 原既白第一反应是当然,回声只是原声经过反射后的结果,频率、能量和波形可能发生变化,但来源没有变。他正准备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觉得挺奇怪。它明明是你喊出去的声音,可回来以后已经经过墙、空气,还有这条走廊,好像带回了一点别的东西。” 原既白看着走廊另一头。 如果按照物理课的说法,这并不神秘,声音在传播中衰减、反射、叠加,最后被耳朵接收,本来就会发生变化。可江遥真正问的似乎不是物理。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给答案。 过了几秒,他也朝走廊喊了一声: “江遥——” 她的名字同样跑出去,又从远处回来。 江遥笑了。 “怎么样?” 原既白说:“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还不知道。” 江遥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 两个人关掉设备,沿楼梯往下走。外面天已经黑了,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晚自习铃声从教学楼那边传来。走到楼门口时,江遥忽然说,下次科技节可以做一个更厉害的,真的试着让机器分辨不同东西。 原既白说学校现在的器材不够。 江遥说:“以后会有。” “有了也很难。” “难又不是不能做。” 原既白没有再反驳。 他抬头看了一眼实验楼二层,那条走廊的窗户还是黑的。刚才两个人喊出去的声音早就消失,不会再回来,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似乎确实和回声很像。一个人说出去的一句话,做过的一件事,甚至某个当时毫不起眼的选择,都会经过别人、经过时间、经过许多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最后以一种已经发生变化的样子重新回到身边。 十三岁的原既白还没有能力真正理解这件事。他只是在回教室的路上,忽然问江遥:“如果以后我们两个想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江遥正在踩路边水坑里露出来的砖,听见以后抬头:“什么叫完全不一样?” “就是你觉得应该往左,我觉得应该往右。” “那就先看看左边和右边都有什么。”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江遥这次想得久了一些。 “那就各走各的。” 原既白愣了一下。 江遥已经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走完再回来讲给对方听。”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原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点不舒服。 晚自习的铃声又响了一遍,江遥催他快点。 两个人一起跑向教学楼。 谁也没有想到,很多年以后,他们真的会站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口,而且那一次,远比十三岁时想象得更难回来。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章 夏夜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章夏夜 六月下旬以后,县城的热像是从地面往上长出来的。白天太阳把教学楼外墙晒得发白,到了晚上,水泥地里存着的热气还没有散,学生从晚自习教室里出来,踩在操场边的路上,鞋底都能感觉到一点温度。宿舍里的风扇年纪很大,转起来一边吹风一边响,叶片每转一圈都发出轻微的“嗒”声,听久了反而像某种催眠。陈野每天睡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停课,理由也一天比一天充分,先说高温会降低学习效率,后来又说人的脑子也是器官,不能违反自然规律,最后发展到“学校如果真为学生健康负责,七月份就应该只上体育课和午睡课”。原既白开始还会跟他争两句,后来发现这种问题不存在说服的可能,索性让他自己发展理论。 偏偏就在一年最热的时候,学校决定办一次露天晚会。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中午自习几乎没人睡觉,各班都在讨论节目。过去那些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人,突然显出另一些本事来:坐最后一排的刘浩会拉二胡,英语成绩常年倒数的赵明唱歌很好听,一个平时走路都不大抬头的女生居然学了六年舞蹈。原既白第一次发现,成绩表把人排成一列以后,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那就是一个班级真正的顺序,可只要换一个场景,那张表立刻就失去大半意义。这个发现他没有记到本子里,因为那几天他根本没多少心思记问题,班里太吵,陈野又突然宣布自己要参加吉他独奏,整个宿舍都被这件事震惊了。 原既白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吉他,陈野说还没有,但距离晚会还有十二天。原既白顺手替他算了一下,如果每天练两个小时,总共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陈野听完很不高兴,说艺术不能这样算,贝多芬如果像他这么想,世界上就没有交响乐了。原既白想提醒他贝多芬小时候已经学了很多年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他看见陈野借来的那把吉他已经少了一根弦,再打击下去显得有些残忍。 真正把原既白拖进晚会的是周宁。她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得很漂亮,说话却轻,平时和谁都不太争。语文老师让她负责一个双人朗诵,她找了一圈,几个男生不是推脱就是故意念得怪声怪气,最后只剩原既白。她来找他时,他正坐在窗台边吃一根已经有些化的冰棍,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拒绝,问为什么非得是自己。周宁说老师觉得他声音还行,而且普通话比陈野标准。原既白听到这里往教室里面看了一眼,陈野正站在后排模仿主持人的腔调,周围已经笑成一片,他忽然觉得老师的判断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便答应下来。 排练其实没有他预想得那么无聊。周宁准备得很细,哪些地方要停,哪些地方要慢下来,她全在稿子上做了记号。原既白刚开始觉得这多少有点夸张,练过两次以后才发现,同一句话用不同速度念出来,意思真的会变。他过去读文章习惯先弄明白内容,再考虑声音,可朗诵逼着他注意到,话不只存在于字面里,停顿、语气和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的时间,也会让句子出现第二层意思。周宁有时会让他重来,说刚才那句太像回答老师问题,没有感情。原既白问“感情”具体应该放在哪里,周宁愣了一下,后来笑着说:“你别找,它不是标点符号。” 这句话后来被江遥知道了。她听完笑了很久,说周宁终于遇上真正难教的学生。原既白问她主持稿准备得怎么样,她说音乐老师一天改三次,昨天还要求主持人结束时要“青春洋溢一点”,可谁也不知道青春洋溢具体应该洋溢到什么程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拿着稿子给自己扇风,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鼻梁上晒出了几颗淡淡的小雀斑。原既白看了一会儿,江遥很快察觉,问他为什么盯着自己。他本来可以随便说一句别的,最后却老老实实告诉她“你晒黑了”,于是稿子立刻拍在了他肩膀上。 事情真正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第四次排练以后。那天下午周宁和原既白从音乐教室出来,恰好遇见江遥和另外三个主持人在走廊另一头对稿。江遥抬头看见他们,只问了一句“刚练完?”原既白说是,周宁也朝她笑了笑。照理说这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碰面,可从第二天开始,原既白慢慢发现江遥有些不一样。她并没有不理他,借橡皮会借,老师分组讨论时也会说话,放学碰见仍然会点头,可过去那些没有必要的话忽然少了很多。她不会再隔着两排座位把一道奇怪的题递过来,也不再在食堂排队时故意告诉他哪道菜最好别拿,甚至有一次原既白经过她桌边,看到她在课本角上画一只尾巴很长的鸟,按照过去的习惯他一定会停下来问两句,可那天江遥只是把书往里面挪了一下,像根本没觉得他会有兴趣。 这种变化太小,很难直接问。原既白起初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直到第三天体育课结束,他和陈野坐在篮球场边喝水,才忍不住问了一句:“江遥最近是不是有点怪?”陈野正在拧瓶盖,听完立刻来了精神,问他终于发现了什么。原既白说不上来,只觉得她最近不怎么说话。陈野沉默了一会儿,摆出一种经验丰富的神情,说可能是因为周宁。原既白完全不理解,自己和周宁排练是全班都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好生气。陈野说:“问题可能不在排练。”原既白问那在哪里,陈野憋了半天,最后只说:“这种事不能全靠逻辑。”这句话一听就是现学现卖,原既白懒得继续问。 当天晚上,他却第一次留意到一件原来没放在心上的事。晚自习之前,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拿他和周宁开玩笑,说两个人站一起挺像样,晚会以后可以继续搭档。原既白当时正在做题,被说烦了,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别瞎说,我跟她就是排节目。”有人又笑着扯到江遥,说那你原来那个搭档怎么办。原既白顺口回答:“我跟江遥本来也没什么。”他说完就继续算题,压根没注意教室另一侧的人,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记得当时江遥好像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主持稿。 这个念头让他整整一节晚自习都没做完原定的练习。 他觉得那句话没有错。他和江遥确实没有谈恋爱,也没人说过喜欢谁,甚至连“特别好的朋友”这种话都没有互相确认过,如果从事实角度看,“没什么”并不能算假话。可他越这样分析,心里越不舒服,因为他也很清楚,如果江遥有一天当着别人面说“我跟原既白本来就没什么”,自己大概也不会觉得那只是一句准确的陈述。想到这里,他第一次有些恼自己的习惯:很多事情一旦被他放进“对不对”的框里,就容易漏掉另外一些根本不是靠真假来判断的东西。 第二天午休,周宁似乎也察觉到他心不在焉。两个人练到结尾时,原既白连续两次停错位置,周宁放下稿子,问他是不是最近和江遥闹别扭。原既白先否认,过了一会儿又问她为什么也这么觉得。周宁笑了一下,说女生看女生有时候比较容易,随后提到前几天她曾问江遥借原既白的数学笔记,江遥当时回了一句“你直接问他,你们最近不是天天在一起吗”。原既白听完还是觉得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周宁便看着他问:“那你自己为什么一直问?”原既白一下没话说。 那天下午回教室,他本来想直接找江遥说清楚,可真正走到她旁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江遥正在和同桌核对主持词,抬头问他有没有事,他说没事,只是路过。走回座位以后,原既白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蠢。陈野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等他坐下便低声说:“你这样不行。”原既白问那应该怎么样,陈野建议直接道歉。原既白说自己还没完全弄明白错在哪里,陈野立刻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弄明白以后再干。”原既白听见这句,居然想起江遥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于是更烦了。 偏偏就在这时候,陈野自己的大事先出了问题。他准备了十来天的吉他节目,被音乐老师当场取消。原因并不复杂:他只会三个和弦,其中两个换起来还经常卡住,更严重的是,他唱到副歌时会不由自主加快,最后吉他和人谁也追不上谁。老师已经尽量委婉,说如果明年还想上台,可以现在开始认真学。陈野抱着那把借来的吉他坐在操场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评价说学校缺乏发现天才的机制。原既白坐在旁边陪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结果被陈野骂得很难听。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远处几个女生还在排舞,音乐一遍遍从音箱里传出来,夕阳落在篮球架后面,操场地面被晒了一天,热气仍然往上冒。陈野忽然说,其实自己本来以为上台以后会很厉害,所以才到处说要弹吉他,现在节目没了,反而有点不敢去看晚会。原既白问为什么,陈野说怕别人笑。他说得很随意,原既白却听出里面是真的难受,便告诉他大多数人其实不会记这么久。陈野想了一会儿,反问:“那你呢?你说跟江遥没什么,她会不会也觉得别人不会记?”原既白转头看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满嘴胡说的人偶尔也会说中要害。 晚会前一天,班里已经彻底没有学习的样子。有人搬桌椅,有人做背景板,有人拿着胶带到处找插座,走廊里全是试音声。原既白排练结束后,本来想去找江遥,经过操场边的临时后台,却看见她正和另一个主持的高年级男生站在一起。那男生个子很高,是校篮球队的,原既白以前对他没有任何意见,这一次却忽然觉得他站得太近,笑得也太多。两个人显然只是在对台词,江遥还拿着稿子,可原既白站在十几米外看了一会儿,胸口就是很不舒服。 他直到这时才突然明白,陈野说的“周宁”可能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一个自己在意的人和另一个人靠得很近时,人会产生一种很不讲道理的感觉。那感觉没有证据,也没有完整理由,甚至和他一直喜欢的“公平”很冲突,因为他和周宁排练完全可以,江遥和别人主持当然也完全可以,可心里偏偏不是这样运作。 江遥很快发现他,隔着几个人问了一句:“你找我?” 原既白原本已经走过来,听见这一声,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看那个高年级男生,又看了一眼江遥,最后只说自己没事。江遥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看稿。 原既白转身走出一段,心里越来越堵,走到教学楼拐角时停住了。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干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明明是自己来找人,说到面前又装作没事,走开以后还希望对方能发现自己其实有事。他过去最讨厌别人把简单问题弄复杂,现在轮到自己时,竟然也没有好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章夏夜(第2/2页)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在后台停,直接叫了江遥的名字,说想跟她说句话。江遥看了他两秒,把主持稿递给旁边的人,跟着走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没有舞台灯,只有楼梯口一盏发黄的旧灯,操场上的音乐隔着墙传过来,声音已经很远。原既白一路上想过很多开头,真正站住以后却发现没有一句合适,只能从最具体的事情说起:“那天我说我跟你没什么,你听见了吧?” 江遥没有装作不知道,只点了点头。原既白接着说,自己那句话不是想说她不重要,只是当时别人一直起哄,他不想让他们继续说。江遥听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生气?”原既白诚实地说自己之前不知道,现在大概明白一点。江遥追问明白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能因为我在别人面前说得像我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遥没有马上回答。楼后那棵梧桐的叶子很大,风吹过时沙沙作响,远处有人试话筒,一声喂以后又是一阵杂音。过了一会儿,江遥才说:“我也不是非要你说我们有什么。我就是不喜欢你当着别人,好像特别急着把我撇开。”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原既白,只低头拨弄手里的主持卡,语气也没有多重,可原既白一下听懂了。 他忽然觉得,道歉这件事原来也不一定要先证明自己错到哪里,只要承认自己确实让另一个人难受了,就已经有了开始。他说:“那我以后不这么说。”江遥抬头问他为什么,原既白一时又被问住,因为“以后不说”很容易,可真正的原因仍然没有完整答案。他想了半天,说:“因为你不理我以后,我发现学校挺没意思的。”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原既白原本还想补点什么,把它说得不那么像一句奇怪的表白,可江遥先笑了。那不是嘲笑,而像过去几天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开了一点。她问:“就因为这个?”原既白有些不服,说还有别的,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讲。江遥没有逼他,只说:“那你慢慢想。”然后转身往后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刚才在那边站半天,是不是看见我跟周放说话了?”原既白立刻知道那个高年级男生原来叫周放,也立刻知道这个问题很危险,于是装作没听懂,问她为什么这样说。江遥看了他几秒,笑得更明显,什么都没再问。 晚会第二天晚上正式开始。操场边搭起一个并不算大的舞台,灯一亮,平时熟悉的校园忽然像变了地方。家长坐在后排,学生自己搬着凳子挤在前面,空气里全是汗、青草、蚊香和小卖部冰棍的味道。节目好坏差别很大,有人一开口便唱跑调,有个小品演到一半自己笑场,台下反而笑得最大声;一个平时很不起眼的男生吹了段笛子,操场竟然安静下来,连陈野都没说话。原既白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晚上之所以好,并不是因为谁表演得多完美,而是所有人都暂时从平时那个固定的位置上走了出来。 轮到朗诵时,他还是紧张。周宁在幕布后面看出他手指一直在捏稿子,只提醒说别盯第一排,看远一点。灯照到脸上以后,台下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原既白前半段念得很稳,到了最后两人合读的部分,他按照排练抬头,视线却很自然地往舞台侧面偏了一下。 江遥站在那里。 她已经准备下一段主持,手里拿着话筒和卡片,舞台边的灯从侧面照到她脸上。两个人隔着几米,谁都没做什么,可原既白后面那句话竟然慢了半拍。周宁很快跟上,没有让台下听出明显问题,下台以后却忍不住笑,问他最后到底看见了什么。原既白说灯太亮,周宁只“哦”了一声,明显一个字都不信。 陈野没有节目以后,整晚都以专业人士的身份点评别人。他一会儿嫌音响不好,一会儿说某个歌手选曲有问题,仿佛自己被取消只是因为学校不懂艺术。晚会快结束时,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瓶冰汽水,塞给原既白一瓶。瓶子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外面都是水珠,原既白喝了一口,凉得牙都疼。陈野问他和江遥怎么样,原既白说已经说过了。陈野追问结果,他想了一会儿,只说应该没事了。陈野听完很不满意,说这种回答完全没有细节,不过还没来得及继续审问,操场上已经开始放最后几枚烟花。 烟花很小,和电视里那些根本没法比。有一枚升上去以后只开出半边,还有一枚刚过教学楼高度就歪到一侧,可全校学生仍然喊得很响。原既白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山里停电那晚看到的星星。那时候天那么大,人造的光很少;现在四周全是灯、音乐和人的声音,天空反而只能看见零零散散几颗星。两个夜晚完全不同,却都让他记得很清楚。 人群散开以后,他在篮球架后面找到江遥。她已经换回校服,手里拿着一根快化完的冰棍,主持时扎起来的头发也放下了。两个人沿操场慢慢走,开始谁都没有提前一天的事,只讲晚会里那些好笑的节目。江遥说陈野的吉他如果真上台,也许能让晚会更难忘,原既白替朋友辩护了两句,说至少他勇气不错。江遥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他说话了?”原既白说节目被取消以后他已经够惨,没必要继续打击。江遥听完沉默一下,说:“你最近好像变善良了。”原既白觉得这话不像夸奖。 走到看台后面,人已经少很多,操场上的灯也关了一半。江遥忽然提起周宁,说两个人朗诵挺好的。原既白听她语气正常,却总觉得里面藏着别的东西,便故意说她和周放主持也不错。江遥停了一下,问:“你知道他名字了?”原既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脸一下有点热。江遥没有马上笑,只盯着他看,直到原既白被看得不自在,才慢慢说:“原既白,你是不是也会吃醋?” 原既白第一反应当然是否认,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他忽然觉得继续否认有点没意思。他看着远处的舞台,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有一点。” 这次反而轮到江遥没接上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周放已经有女朋友,而且她跟他除了主持什么关系都没有。原既白嘴上说自己本来也没问,心里却莫名其妙松下来。江遥显然看出来了,却没有继续拆穿,只拿已经吃完的冰棍木棒轻轻敲了敲栏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夏夜里的操场和白天完全不一样,跑道边的树黑成一团,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有人在楼上喊同学名字,食堂后面还有洗碗水和油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原既白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以后也许都会变得很普通,甚至根本没人记得,可人在十三岁的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以后,所以眼前每一件小事都显得很大。 江遥问他:“那天你说不知道不代表没有,现在呢?” 原既白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急着找一个准确的词,因为这几天已经让他明白,有些事情越急着命名,反而越容易说错。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江遥,自己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但知道她不高兴时自己会在意,别人拿他们开玩笑时自己会烦,看见她跟周放站在一起也确实不舒服,而且晚会站在台上时,他下意识先找的是她。 江遥一直听,没有打断。 原既白说完以后,自己先觉得有些难为情,便问:“这算什么?” 江遥低头踢了一下跑道边的小石子,说她也不知道。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也许不知道没关系,反正他们又不是现在就必须决定什么。 原既白听见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过去总是他觉得答案可以慢慢找,江遥更愿意先走;这一次,两个人倒像交换了一下位置。他问:“那如果以后变了呢?”江遥说当然会变,人本来就会变。原既白又问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像现在这样了怎么办,江遥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远处已经拆了一半的舞台,最后说:“那就到那一天再说。你不能因为以后可能会变,今天就什么都不敢有。” 原既白没有再追问。 这句话不完整,也没有证明,可他第一次觉得不完整并不一定意味着错误。 宿舍快熄灯时,两个人才在路口分开。江遥往女生宿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叫他。原既白停下来,以为她还有话说,她却只是告诉他,今天朗诵真的不错,“最后那一下虽然差点慢了,但别人应该没听出来”。原既白立刻知道她一直看着,也就明白自己那半拍到底是怎么丢的。 回到宿舍以后,陈野果然还没睡。他一看原既白进门便坐起来,问这次到底怎么样。原既白一边脱鞋一边说没怎么样,只聊了一会儿。陈野本来还要追问,忽然想到什么,严肃地提醒:“你们两个以后最好少说‘没什么’。”这句话把原既白逗笑了,宿舍里另外几个还没睡的人也跟着问他在笑什么,他没有解释。 那晚天气依旧很热。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窗外还残留着晚会散场后的声音,有人在远处搬凳子,偶尔传来一两声笑。原既白躺在上铺,没有拿出记录问题的本子,也没有分析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原来一直没有名字的地方,第一次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它还算不上爱情,至少十三岁的原既白不知道爱情应该是什么样。他只知道,从那个夏夜开始,江遥不再只是班里那个想问题和自己不一样的女生,也不只是一起做过项目、一起争过题的人。她开始进入一些没有必要出现她的位置:走路时会想起,听到一首歌会想起,别人忽然提到某个地方也会想起。有时候他甚至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在教室里抬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坐在那里,心里就会安静一点。 窗外的树叶被夜风吹动,声音很轻。舞台早已经熄了灯,白天晒了一整日的操场还在慢慢散热,县城大多数人也已经睡下。对于更大的世界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没有任何事情真正发生,也没有谁说出决定一生的话。 可许多年以后,当原既白再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不能简单地被归进“同学”“朋友”或者“没什么”这些词里,他记住的并不是一句话。 他记住的是操场上没散尽的烟花味,冰汽水瓶外面的水珠,江遥手里已经化掉的冰棍,以及她站在昏暗的跑道边告诉他:不能因为以后可能会变,今天就什么都不敢有。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章风声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章风声 晚会过去以后,学校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舞台拆掉,操场边的电线收走,贴在教学楼门口的节目单被太阳晒得卷起边角,只有少数人还会在课间提起那天晚上的节目。陈野对自己没能上台这件事耿耿于怀了三天,到第四天便重新找到生活重点,因为食堂开始卖冰镇酸梅汤,他很快宣布这才是学校这个夏天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原既白和江遥之间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至少表面如此。 他们没有忽然坐得更近,也没有每天一起走,更不会像班里另外一对已经公开牵过手的学生那样,一听见别人起哄就脸红。江遥依旧会把不会的题扔过来,有时候也会故意把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塞到原既白桌上,说让他猜她到底想了什么;原既白仍然习惯把她那些跳得太快的思路补完整,再把纸推回去。两个人偶尔放学顺路走一段,聊的也大多还是学校、老师、家里或者谁又出了丑。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是一些过去不会被注意的小事开始有了重量,比如江遥有一天请假没来,原既白进教室以后下意识往她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空着,后面两节课便总觉得教室里少了点什么;又比如原既白体育课摔破膝盖,江遥把碘酒递给他时只是说了句“别装没事”,他后来却记了很久。 问题出在八月底。 暑假前最后一次月考,原既白考了年级第三,江遥第七。两个人本来都没觉得有什么,班主任却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说这次排名关系到新学期重点班调整,大家自己看。午休时全班都挤在成绩单前面,陈野从人群里回来以后神情复杂,先告诉原既白自己排在一百四十七,又非常郑重地补充:“还有一个消息,关于你的。” 原既白正在吃饭,问什么消息。 陈野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有人说你为了江遥故意少做了一道数学题。” 原既白停下筷子。 “谁说的?” “我不知道,反正有人这么说。” 原既白觉得荒唐。他那次数学确实少做一道大题,但不是故意,而是最后时间不够。江遥的数学反而比他高两分,问题出在英语和语文,总分才被拉下来。正常人只要稍微看一下卷子就知道这件事毫无意义,可流言的优势就在这里,它并不需要一个特别合理的起点,只需要听上去有一点戏剧性。 原既白原本没打算理。 可第二天下午,事情变了。 班主任老吴在课堂结束以后留下原既白,说想跟他聊几句。老吴四十多岁,教历史,平时说话不快,也很少真正发火。他先问这次考试觉得怎么样,又问最近学习有没有分心。原既白一开始还没听出什么意思,直到老吴绕了一阵,终于提到班里有人反映他和江遥“走得比较近”。 原既白马上明白了。 “谁反映的?” 老吴皱眉:“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们现在这个年龄,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原既白听到这里已经有些不舒服。他说自己没有耽误学习,成绩也没有明显下降,而且如果老师只是因为有人说他们走得近就找自己谈话,至少应该先问清楚具体发生过什么。 老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早知道这个学生会这么说。他没有和原既白争,只告诉他,学校不是法院,不需要等到“发生了什么”才管,很多事情要提前提醒。随后又说,江遥是个很聪明的女生,他也是为了两个人好,不希望以后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影响状态。 原既白问:“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有呢?” 老吴说:“那最好。” “既然最好,为什么要找我?” 老吴叹了口气。 “原既白,你有时候就是太喜欢把事情讲到最后。老师只是提醒,不是在给你定罪。” 这句话原本没有恶意,可“定罪”两个字让原既白更加反感。他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站在村口看那些断掉的电线,也想到母亲工厂里那本不能随便翻的账本。他一直觉得,人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要求做或者不做一件事,而不是因为某个模糊的“为你好”,便默认接受别人替自己做判断。 他最后没有继续争。 因为老吴已经明确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只要以后注意一点,不会再提。 走出办公室以后,原既白在楼梯口碰见江遥。 他第一眼就知道她也被谈过。 江遥没有问他谈了什么,只说:“你是不是也被叫去了?” 原既白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笑了一下:“挺厉害的,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别人已经替我们知道了。” 原既白原本心里还有火,被她这句话弄得也想笑,可很快又笑不出来。他问江遥老师怎么说,江遥说无非就是那些话,注意分寸、不要影响学习、现在还小。她说得很轻,可原既白听出她有些不高兴。 “你跟老师说什么了?” “我说知道了。” “就这样?” “那还要怎样?” 原既白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江遥一定会比自己更不服。 江遥看了他一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跟他吵有什么用?他说他的,我过我的。” 这句话很像她。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第二周重新排座位,老吴把江遥调到了靠门那一组,中间和原既白隔了大半个教室。班里没人明说为什么,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换座位当天,有几个男生故意拖长声音起哄,陈野回头骂了一句,老吴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整个教室才安静下来。 原既白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如果当场提出反对,只会让事情更像别人想象的那样,可等江遥抱着书从他旁边经过时,他心里还是突然很堵。江遥却像没事一样,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抱起来,还低声对他说:“以后你终于不用天天纠正我的草稿了。” 原既白没笑。 江遥走过去以后,他才发现桌角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 他以为是她留下的,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句话: **“年级第三也逃不过早恋。”** 没有名字。 字写得很潦草。 原既白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开玩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早恋”这个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刺眼。也许是因为过去那些玩笑发生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里,陈野说两句,周宁笑一下,甚至江遥拿“没什么”反过来逗他,事情都还属于他们自己;可现在这个词像一张别人贴上来的标签,不问他愿不愿意,也不关心真实是什么。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当天晚上,学校又出了点事。 同年级另一个班有两个男生因为一个女生在宿舍楼下打架,一个鼻子被打出血,另一个手指骨折。事情很快惊动了年级主任,晚自习前全体学生被叫到操场开会。主任拿着扩音器讲了半个小时纪律,说青春期容易冲动,也说所谓“哥们义气”“男女感情”如果处理不好,会毁掉前途。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希望所有同学都能珍惜父母创造的学习机会,不要让一时冲动成为一生的遗憾。 操场上很安静。 原既白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这场讲话本身没有错。 那两个男生确实打了架,也确实有人受伤。可正因为这样,他反而更加不舒服:一个真实发生的坏结果,会让所有原本不同的事情被迅速装进同一个盒子里。好像只要和青春、喜欢、男女有关,就天然沿着同一条路,最后一定通向争吵、打架、成绩下降或者后悔。 江遥站在女生队伍里,隔着几个班。 原既白看不见她。 那天晚自习,他第一次主动给江遥写了纸条。 其实也不能算情书,上面只有几句话,大意是问她最近是不是觉得换座位很烦,如果她愿意,放学以后可以去操场走一会儿。写完以后,他自己觉得这东西很幼稚,放在课桌里半天没拿出去,最后还是趁课间让陈野帮忙传。 陈野接过纸条时神情庄严,像接到什么秘密任务。 “我保证完成。” “你别看。” “我当然不看。” “也别给别人。” “你把我当什么人?” 十分钟以后,原既白便知道自己对朋友的判断过于乐观。 陈野确实没有把纸条给别人,但他在传到中间一排时被值日班长看见了。值日班长叫李航,平时负责纪律,性格认真得近乎刻板。他问陈野拿的什么,陈野说草稿纸,李航不信,两个人拉扯了一下,纸条掉到地上。 恰好老吴从后门进来。 全班一下安静。 原既白坐在那里,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老吴弯腰捡起纸条。 陈野脸色比原既白还难看。 老吴没有当场打开,只问是谁的。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原既白站了起来。 “我的。” 老吴看着他。 原既白突然很清楚,如果这张纸被当着全班打开,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明天都一定会多出十种版本。他走到讲台前,说:“老师,这是我写给江遥的。” 教室里立刻起了一阵很轻的声音。 老吴皱眉:“我还没问写给谁。” 原既白听见后面有人笑。 他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那现在知道了。” 老吴的脸色明显沉下来。 “下课到办公室。” 那节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原既白一道题都没做进去。不是因为害怕处分,而是觉得丢脸。十三四岁的少年最怕的往往不是严重后果,而是所有人突然知道了一件本来只属于自己的事情。哪怕纸条里根本没有一句喜欢,光是“写给江遥”这件事被全班听见,就足以让他脖子一直发热。 下课铃响以后,他去办公室。 老吴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拆。 这让原既白有些意外。 “你自己拿回去。” 原既白没动。 老吴看着他说:“我可以看,但我不想看。你写给别人,是你的东西。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章风声(第2/2页) 原既白第一次对下午那些情绪有了一点犹豫。 老吴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最近班里有风声,还要传纸条。原既白说只是想问江遥要不要放学聊一下,没有别的。老吴听完沉默片刻,说自己相信他,但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纸条真的被全班读出来,江遥愿不愿意?” 原既白一下没有回答。 “你觉得自己敢认,很坦荡,这没问题。”老吴说,“可有些事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站起来说纸条是写给她的,你替她想过没有?” 原既白坐在那里,胸口那股一直顶着的气忽然散掉了一点。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问老师为什么把他们调开、为什么别人一句流言就可以影响两个人、为什么学校总把“喜欢”当成问题。可老吴这一问,确实击中了他没有想到的地方。 他只想到自己不想撒谎。 没想到江遥是否愿意被全班知道。 老吴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批评,只告诉他明天找机会自己和江遥解释。最后又说:“你们这个年纪喜欢谁,不是什么罪,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老师真正担心的不是你喜欢一个人,而是你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人。” 原既白抬头。 这句话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老吴又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这些老师特别迂腐?” 原既白没有回答。 “别以为我们没年轻过。” 原既白想起村里的老周。 他忽然发现大人很奇怪。小时候他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大人,后来才一点点意识到,父亲、老周、老师、母亲,都曾经在某个时候和自己差不多,只是他们很少主动说那一段。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十点。 江遥在楼梯口等他。 原既白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宿舍?” “陈野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把你的秘密任务搞砸了。” 原既白一下火了:“他还说什么了?” 江遥看他表情,忍不住笑。 “没了。”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往宿舍方向走。夜里比白天凉快很多,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宿舍已经开始熄灯,一扇一扇窗暗下去。 原既白走了一阵,还是先开口。 “刚才我在班里说纸条是写给你的,没问你愿不愿意。” 江遥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 “老师跟你说的?” “嗯。” “所以你来道歉?” “应该道歉。” 江遥低头走了几步。 “我其实没觉得怎么样。” 原既白说:“那也不代表我可以不问。” 江遥转头看他。 她忽然发现,原既白有时候很奇怪。他在一些地方迟钝得让人想踢他,比如别人都看出他在吃醋,他自己还会研究这是不是合理;可一旦真让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又会认真得过头,认真到一个小小的纸条都像必须重新确认边界。 江遥问:“那纸条写什么?” 原既白从口袋里拿出来。 老吴真的没有拆。 江遥没有接。 “你念。” 原既白有点尴尬。 “没什么。” 江遥马上抬起头。 原既白也意识到自己又用了这个词,两个人同时笑了。 他只好把纸条打开,把那几句话念了一遍。江遥听完,说那现在不就是在走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也是。” 于是纸条失去了意义。 两个人从教学楼一直走到操场另一侧。夜里没人跑步,跑道上空荡荡的,白天晒过的塑胶还有一点热。他们聊起重新分座位,江遥说其实坐哪里都一样,原既白却问她是不是一点都不生气。江遥想了想,说最开始很生气,后来觉得挺有意思,因为所有人都在替他们决定应该是什么关系,反而让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 “想出什么了?” “没有。” 原既白笑:“你最近不知道的越来越多。” “因为以前不知道的时候,我懒得承认。” 原既白听完,觉得这句话很像她。 走到篮球场附近时,江遥忽然说:“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老师没全错。” 原既白有些意外。 “哪里没错?” “就是……喜欢一个人可能真的会影响很多东西。” 原既白没有立刻反驳。 江遥告诉他,最近她回家以后母亲已经问过两次学校是不是有人追她。不是学校通知的,而是有一个家长从别的学生那里听说,再传到了她母亲耳朵里。她母亲没有骂,只说现在不要分心,可从那以后会多问一句晚自习结束后为什么晚回来几分钟,也会问男生女生是不是坐一起。 原既白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像十岁那年在母亲工厂迷路以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决定会把别人卷进来。现在也是一样。两个人之间哪怕什么都还没决定,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反应,老师、同学、家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心、经验和判断。 “所以呢?”他问。 江遥看着前面的跑道:“所以我觉得挺烦,但也不能说他们全错。”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江遥被这个问题问笑了:“什么怎么办?” “他们都觉得我们应该离远一点。” “那你想离远一点吗?” 原既白没回答。 江遥也没催。 两个人又走了几十米,原既白才说:“不想。” 他说得很平静。 江遥也只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离。” 原既白转头看她。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没那么复杂。我们又没答应别人要变成什么,也没答应以后永远不变。现在觉得一起说话挺好,就一起说;哪天觉得不好,再说。” 原既白觉得这套逻辑仍然不够严密。 可他已经不太想挑了。 那天以后,两个人没有因为流言刻意疏远,也没有故意靠近。他们只是开始多了一点过去没有的默契,比如在人多的时候少做一些容易让别人起哄的事,比如有真正想说的话,不再让陈野负责传纸条。 陈野对此很受伤。 “你们这是不信任我。” 原既白说:“是。” 陈野被噎了半天。 “我那次只是意外。” “意外也算。” “我至少没看。” “这个可以表扬。” 陈野骂了他一句。 到了暑假前最后一天,学校终于开始真正放松。老师不再讲新课,大家收书、发试卷、抄暑假作业,走廊里到处是搬东西的声音。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吴没有上历史,只让所有人把桌子摆好,然后站在讲台上聊了一会儿。 他说这一学期有人进步,有人退步,有人做了很多以后自己会觉得很傻的事情。班里有人笑。他也笑,说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比同龄人聪明,因为很多事情不亲自犯一次错,别人说一百遍也没有用。 讲到这里,他朝原既白这边看了一眼。 原既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放学以后,大家一下涌出校门。有人被家长接走,有人坐公交,有人拖着行李去长途车站。父亲来接原既白时,摩托车后面已经绑好一个空蛇皮袋,准备装他的被子。 回去的路上,父亲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学校谈对象了?” 原既白差点从后座掉下去。 “谁跟你说的?” “你们老师。”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最近跟一个女同学走得近。” 原既白立刻想到家长电话。 风很大,他坐在后面看不见父亲的脸,只能提高声音问:“你怎么想?” 父亲骑了很久。 “女娃成绩怎么样?” 原既白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 “挺好。” “人怎么样?” “也挺好。” 父亲点了一下头。 又过一会儿,说:“那你别欺负人家。” 原既白愣了。 “你不反对?” 父亲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你不喜欢,我也管不了;你说喜欢,我把你腿打断,你就不喜欢了?” 原既白觉得父亲这句话很有道理。 父亲又说:“但是你记住一件事。喜欢别人是你自己的事,别拿这个给人家添麻烦。人家要读书,你也要读书。你以后要真有本事,就让别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变得更好一点,不要变得更差。” 摩托车沿着山路往里开。 原既白坐在后面,很久没说话。 这一路他见过很多父亲不同的样子:不会解释电为什么发光的时候会恼羞成怒,知道儿子赌赢鸡腿以后会说“最怕的就是不输”,现在谈到一个自己可能喜欢的女孩,却反而比学校里的很多话简单。 快进村时,父亲忽然又问:“叫什么?” 原既白说:“江遥。” 父亲重复了一遍名字。 “哪个易?” “容易的易。” “凉呢?” “凉快的凉。” 父亲笑了。 “那名字挺好,听着就比你凉快。” 原既白也笑。 山里的风确实比县城凉很多。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公路旁边是大片玉米地,再远一点是熟悉的山。摩托车经过村口小卖部时,老周正在门口下棋,看见原既白回来,远远喊他暑假过来杀一盘。 原既白答应了一声。 父亲没有停车。 车继续往家里开。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暑假会发生一件真正改变很多事情的事。 比流言重得多。 也比喜欢一个人复杂得多。 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章失语 第一卷少年游第八章失语 奶奶出事的那天早晨,还在骂原既白睡懒觉。 暑假已经开始一个星期,山里的太阳六点多就照进院子,鸡叫了几轮,原既白仍旧横在床上。前一天晚上他和陈野约好第二天去河里捞鱼,睡前又把江遥借给他的那本小说看了大半夜,早晨自然起不来。奶奶在灶房里剁猪草,菜刀一下下落在木墩上,隔着两间屋都能听见。她喊了两遍没人答应,第三遍直接推门进来,把一块凉毛巾扔到孙子脸上,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太阳晒到屁股还不起床,以后出去能干什么。原既白被冰得一下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说自己已经放假,奶奶却认为放假和起床完全是两件事,又念叨他昨晚灯开得太晚、电不要钱、眼睛坏了以后谁给他换一双新的。原既白早已学会对付这种连续攻击,一边穿衣服一边点头,等奶奶说到第三遍,才故意问:“你每天讲这么多话,不累吗?”老人把门一摔,说自己如果哪天不说了,这家里才真清静。 这句话本来谁都没有当回事。 吃早饭的时候,奶奶胃口还很好,一碗稀饭配半块腐乳,又把昨天剩下的一点炒豇豆吃了。父亲已经出去帮人修屋顶,母亲还在县城服装厂。原既白吃完以后把碗往水池一放,准备去找陈野,奶奶立刻叫住他,让他自己洗。原既白说回来洗,奶奶说等他回来碗都能长腿跑了,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他最终还是站到水池边,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奶奶则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那时候阳光已经从院墙上翻进来,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几只苍蝇围着菜篮打转,她一边择菜一边还在念叨午饭吃什么,语气和平常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原既白洗到第三只碗时,听见身后“当啷”一声。 最初他以为是菜篮翻了,回头才看见奶奶整个人歪在门槛旁边,左手还抓着几根豆角,右边肩膀却像突然失去支撑一样垂下去。她没有完全倒地,半个身体靠在门框上,嘴角明显歪向一边,想说什么,发出来的声音却含混得根本听不清。原既白站在那里愣了两三秒,手里的碗还在流水下面冲着,直到奶奶试着撑地,身体又往下一滑,他才冲过去抱住她。 “奶奶,你怎么了?” 老人睁着眼睛,显然听见了,嘴里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原既白从没有见过一个好好的人在几秒钟里变成这样,他第一反应是扶她站起来,可奶奶右腿根本使不上力,刚被扶起一点又软下去。他一下慌了,冲到院门口喊人,声音大得附近两家都听见。最先跑来的是隔壁王婶,进门看了一眼便说可能是“中风”,让他别乱搬,赶紧找村医、给父亲打电话。原既白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按错了号码,第二次才打通。父亲在电话那头听完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那声音和原既白熟悉的父亲完全不一样,短而紧,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村医骑摩托车赶来以后,蹲下查看了奶奶的瞳孔、血压和手脚,又让她伸舌头、抬手。老人听得懂,却几乎做不出来,右手只能勉强动一点。村医脸色很快严肃起来,说不能在家里等,必须立刻去县医院做检查。村里有人开来一辆面包车,父亲也在十几分钟后赶到,裤腿上还沾着屋顶的灰。他进院第一眼便问母亲怎么样,没人能给明确答案,只能一起把老人平放到后座。原既白想跟去,父亲原本让他留在家里,他第一次直接顶回去,说自己一定去。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只让他拿上身份证、医保本和家里放现金的铁盒。 车开出村子时,原既白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抱着那个铁盒。一路颠簸,奶奶偶尔睁眼,似乎想说话,每次都只有含混的声音。父亲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扶着她的肩,隔一会儿就叫一声“妈”,像是只要老人还能把眼睛睁开,就说明事情没有继续变坏。原既白第一次发现,父亲叫“妈”时的声音和自己完全不同。他平时在家里和奶奶说话不客气,嫌她唠叨,嫌她什么都舍不得扔,两个人为了盐放多了还是少了都能争半天,可此刻他每叫一声,都像是在确认一个很小却很重要的东西还没有消失。 县医院的急诊比原既白想象中乱。有人捂着流血的手坐在长椅上,有孩子高烧哭得满脸通红,护士推着车从人群里穿过去,广播不断叫名字。奶奶很快被送去做头部检查,父亲在窗口登记、缴费、跑楼上楼下,原既白跟着他,第一次发现“看病”原来并不是医生看一眼那么简单:挂号、抽血、检查、缴费、签字,每一步都有纸,每一张纸上都有很多自己看不懂的词。父亲从那个铁盒里拿出钱,一张张递进窗口,窗口里面的人点完,很快又递出另一张单子,说还要去另外一个地方缴。 等检查结果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医生把父亲叫进一个小房间,原既白也跟进去,站在门边听。医生说是脑出血,位置暂时还算不上最危险,但出血量不小,这两天必须密切观察,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能判断。父亲问会不会死,问得极直接。医生停了一下,说目前没有谁敢给保证,先看接下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父亲又问以后能不能走路、能不能说话,医生仍然只能回答要看吸收和恢复情况。 原既白站在门口,第一次真正讨厌“看情况”这三个字。 过去他如果问大人一个问题,对方答不出来,他总觉得是因为对方不知道得够多;如果换成懂得更多的人,答案总会清楚一点。可眼前这个医生显然已经知道很多,知道脑袋里面哪里出了血,知道血压是多少,知道哪些药应该用,仍旧不能告诉他奶奶明天会怎样。原既白忽然意识到,知识有时候并不会把“不知道”完全赶走,它只能让那个“不知道”的边界变得更清楚。 下午,奶奶被送进监护病房,家属不能一直陪。父亲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给母亲打电话。他开始说得很平静,只说“妈住院了,你能回来就回来一趟”,直到母亲在电话那头追问是不是很严重,他才沉默几秒,说医生让做好最坏的准备。原既白坐在旁边,第一次看见父亲说完一句话以后,把脸低下去很久。等电话挂掉,父亲从口袋里摸烟,刚叼到嘴里,护士从远处提醒医院不能抽,他又把烟装回去。那一整个下午,他反复摸了四五次,最终一根也没有点上。 母亲是半夜赶回来的。她从工厂请了假,换了两趟车,到医院时连包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原既白趴在走廊椅子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脚步才醒。母亲看见父亲以后第一句话便问:“怎么会突然这样?”父亲说其实老人血压一直高,村医以前提醒过,她自己觉得没什么,药也有一顿没一顿地吃。母亲听完一下火了,问他为什么不早带去医院。父亲的脸色也很难看,说自己说过多少次都没用,老人不肯,难道绑着来。两个人声音越说越大,后来母亲说了一句“你天天在家都不知道”,父亲立即回她“你在外面知道得多?”话出口以后,两人同时停住。 原既白坐在长椅尽头,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这两句话都很伤人,也知道两个人其实都不是在真正怪对方。他们只是需要把害怕和后悔往某个地方放,因为如果不怪一个人,就只能接受有些坏事确实会在没有谁故意犯错的情况下发生。那种感觉可能比责怪谁更加难受。 母亲最后先坐下来,低头抹了一下脸。父亲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检查报告递过去。两个人肩膀隔着十几厘米,中间放着一只装着医院单据的塑料袋。原既白看着他们,忽然想到小时候自己一直觉得成年人拥有某种稳定的力量,似乎到了年纪自然就知道应该怎么办。可今晚他第一次看清楚,大人有时候也只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尽量不让孩子看出来。 第二天早晨,奶奶情况没有继续恶化。医生说暂时稳定,但右侧肢体受影响比较明显,语言功能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母亲问要多久,医生说几个月、一两年都有可能,有些人能恢复很多,有些人只能恢复一部分,康复要尽早开始,而且要长期坚持。随后护士拿来新的缴费通知,母亲低头看金额时没有说话,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原本准备寄回家的钱。 父亲说自己那里还有。 母亲问还有多少。 父亲没有回答。 两个人后来去楼梯口算了很久。原既白没有故意偷听,可医院太安静,还是断断续续听见“押金”“后面康复”“厂里请假扣钱”“先别告诉妈花了多少”这些词。钱第一次以这样具体的方式进入他的生活。以前母亲去工厂是为了挣钱,奶奶舍不得开灯是为了省钱,赌三根鸡腿也和钱有一点关系,可这些都还能被理解成日常。现在钱忽然和一个人能住多久医院、能不能持续康复、母亲可以请几天假直接连在一起,再也不像课本上的数字。 中午,江遥给家里打来了电话。 那时候手机还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她先打到村里的小卖部,老周听说原既白在医院,又把号码告诉她。父亲的手机响起来时,原既白还以为是亲戚,接通以后才听见江遥的声音。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先开玩笑,只问奶奶怎么样。原既白说脑出血,现在暂时稳定,可能以后右边手脚不方便,说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江遥安静了一阵,问他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医院。原既白说是,又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遥也没有勉强找话。她只告诉他,陈野那边已经知道了,本来两个人约好去河里,现在肯定不去了;学校布置的暑假作业她可以帮他记着,等他有空再说。原既白听见“暑假作业”四个字,反而有点想笑,因为过去两天他已经完全忘记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江遥听见他笑,也松了一点,说:“你还有力气笑就行。”原既白问她为什么这么说,江遥回答:“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总不能一直说你别难过。你又不是听了就不难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八章失语(第2/2页) 这句话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发现江遥和很多大人不一样。亲戚打电话来,第一句大多是“别担心”“会好的”“老人家有福气”,每个人都是好意,可医生明明已经说过没人知道到底会恢复到什么程度。江遥没有说一定会好,也没有替他安排应该有什么情绪,只是陪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挂电话以前,她忽然问:“你奶奶以前是不是特别能说?” 原既白笑了一下:“烦死人。” 江遥说:“那等她能说的时候,你让她多说一点。” 电话挂了以后,原既白站在走廊窗边很久。 第三天下午,奶奶终于被允许短时间探视。原既白跟着父亲进去时,几乎不敢认床上那个人。老人头发乱着,脸色发灰,右边身体几乎不动,左手却还会下意识去拉被角。父亲俯下身叫她,奶奶慢慢睁眼,先看儿子,又看见站在后面的原既白。 她明显想说话。 嘴唇动了几次。 原既白凑近。 最开始什么也听不懂。老人急起来,左手抓了一下床单,又努力发音。原既白把耳朵贴得更近,终于从含混的声音里听见一个近似“白”的音。 只有一个字。 甚至不一定准确。 可原既白一下知道她在叫自己。 他答应了一声:“我在。” 奶奶似乎听懂了。 她左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只是肌肉还不听使唤。原既白站在那里,鼻子突然发酸。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头疼不疼,想问认不认识他,想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真正站到床边,一个问题都没问,只伸手握住了她还能动的左手。 那只手仍然粗糙,指甲缝里甚至还有一点洗不净的颜色。小时候这只手给他洗澡、揪过他的耳朵,也给他夹过鸡腿、在冬天往被窝里塞过热水袋。现在它只是慢慢握紧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原既白第一次觉得,能回答问题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住院第六天,奶奶转到普通病房。母亲白天陪护,父亲来回跑手续,原既白开始帮忙做一些很具体的小事:去开水房接水,拿饭,替奶奶擦手,用棉签蘸水润嘴唇。开始时他总怕弄错,问护士一次该喝多少、枕头应该垫多高、翻身多久一次,护士被问得多了,笑着说“你比你爸还细”。原既白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被夸而高兴,只觉得如果自己多弄清楚一点,至少能少让奶奶难受一点。 病房里住着另外三个老人。靠窗那位每天都有人送鸡汤,自己却喝不了多少;中间一位脾气很大,儿子给他擦身时总骂,骂完没多久又偷偷问儿子晚上是不是还来;最里面那张床住过一个肺病老人,第三天忽然转走,床空了半天,下午便又进来一个新病人。原既白第一次长时间待在医院,渐渐发现这里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一个家庭里天大的事情,放到整层楼里不过只是其中一扇门。护士照样换药,电梯照样一层一层停,食堂中午照样卖难吃的盒饭。有人刚刚听到好消息,隔壁可能就在哭。 奶奶能够说出的音越来越多,却很难连成完整句子。她最着急的不是疼,而是别人听不懂。有一次母亲给她喂粥,她连续说了几遍,母亲都没猜到是什么意思,老人急得左手直拍床栏,眼泪一下出来。原既白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才发现她一直朝碗的方向瞟,试着问:“你是不是嫌烫?”奶奶立即眨眼,左手也松下来。母亲赶紧把粥吹凉,喂进去以后,奶奶像终于完成一件大事,整个人才重新安静。 原既白那天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总追着大人问“为什么”,只要对方答得不清楚,他就觉得烦。现在奶奶脑子里明明知道自己要什么,却没有办法把那件事完整送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他第一次发现,说话并不像空气那样天然存在,一个人能够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声音,而另一个人又恰好能听懂,其实是一件极复杂又极幸运的事情。 半个月以后,奶奶出院。 她已经能在搀扶下坐起来,右腿偶尔也能轻微动,右手恢复得更慢。医生反复叮嘱血压、饮食和康复训练,还说最重要的是耐心。父亲买了一根手杖,又从邻村借来一个旧轮椅。回村那天,邻居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围着老人说话,有人说看起来气色不错,有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奶奶坐在那里听着,想回应时只能慢慢吐出几个不完整的词。过去她是村里最能说话的人之一,谁家媳妇勤不勤快、哪块地该什么时候种、谁家孩子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她都能讲得清清楚楚;如今别人一下说十句,她只能回一两句。 最不习惯的却是她自己。 回家的第二天,她便试着从床边站起来去灶房,父亲吓得把手里的碗都摔了。奶奶被按回椅子以后气得满脸通红,用左手指着灶房,嘴里反复念一个原既白半天听不懂的词。最后还是母亲猜出来,她是在嫌锅里的粥要糊了。 原既白跑进去一看,果然已经粘底。 他把火关小,又学着奶奶过去的样子拿勺子从锅底慢慢搅。粥还是糊了一点,盛出来时有轻微的焦味。奶奶尝第一口便皱眉,左手在桌面敲了两下,含混地说了几个字。 原既白这次一下听懂了。 “知道了,火太大。” 奶奶又说。 “也知道了,水少了。” 老人还要继续。 原既白忍不住笑:“你慢一点,我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什么都听不懂。” 奶奶瞪他。 那双眼睛和以前完全一样。 母亲站在一边,忽然也笑了。父亲原本还板着脸,最后没忍住。奶奶大概知道他们是在笑自己,气得左手拍桌子,嘴里的话反而越来越快,快到谁也听不明白。一家人笑得更厉害,她自己撑了一阵,最后竟然也跟着笑起来。因为右边脸还没有完全恢复,那笑有些歪,并不好看,却是出院以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暑假的后半段,原既白没有再去河里捞鱼。 陈野来过几次,一开始进门还拘谨,不知道该怎么和奶奶说话,后来发现老人只是说得慢,脾气一点没变,很快又恢复原样。有一次他拿了半个西瓜过来,奶奶用左手指着他的头发说了半天,陈野完全听不懂,原既白在旁边翻译:“她说你头发像鸡窝。”陈野愣了两秒,发现奶奶正在笑,立刻回了一句:“那说明恢复得挺好。”老人笑得差点呛到。 江遥没有来。 她家离村里远,暑假也被父母安排去外地看亲戚,只寄来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片海,背面写得不多,只说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见大海,和照片完全不一样,海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蓝;最后一行问奶奶现在是不是已经能骂人了。 原既白把这句话念给奶奶听。 老人没听懂“江遥”是谁。 原既白解释是同学。 奶奶用左手指了指明信片,又看他,嘴里慢慢挤出几个字。原既白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她问的是:“女——同——学?” 父亲在旁边立刻笑出了声。 原既白脸一下热起来,把明信片收走,说奶奶现在说话还没利索,管得倒挺宽。奶奶眯着眼睛看他,那个神情和生病以前一模一样。 开学前一天,母亲重新收拾行李。 她本来想多请一阵假,可工厂那边已经催过几次,再不回去可能连原来的工位都保不住。父亲说自己可以照顾奶奶,村里还有姑姑和邻居能搭把手,让她别把工作丢了。母亲嘴上答应,收东西时却很慢,一会儿看药,一会儿再把康复动作问一遍。临走前,她给原既白留了一个小本子,里面写着奶奶每天什么时候吃药、量血压、练腿,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方框,可以做完打勾。 原既白翻了一遍,说:“你把我当护士了?” 母亲说:“你不是最喜欢弄明白吗?这个弄明白了有用。” 原既白没有还嘴。 第二天清晨,母亲坐上去县城的车。原既白和父亲把她送到村口,回来以后,奶奶已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见孙子背着开学要带走的书包,抬起左手招了招。 原既白走过去。 奶奶说了很久。 有些字清楚,有些字仍然含混。原既白没有催,一直等她自己说完。最后他大概拼出了意思: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惹事,钱不要乱花,衣服脏了自己洗,不要总熬夜。 还是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 过去奶奶一口气说出来,他常常听到一半就跑了;如今她说一句要停很久,原既白却一直站着,没有打断。 等老人终于说完,他才问:“还有没有?” 奶奶想了想,摇头。 原既白背起书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奶奶仍坐在太阳下面,右手放在腿上,左手慢慢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他也挥了一下。 然后沿着村里的路往外走。 走出很远以后,原既白还能听见父亲在院子里提醒奶奶不要自己站起来。老人似乎又在骂他,只是隔着这么远,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已经听不清楚。 原既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章失手 第一卷少年游第九章失手 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罗老师把一本大学教材塞到了原既白手里。 事情起因很小。那天下午物理课讲匀变速运动,原既白盯着黑板上的位移公式看了很久,下课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追着问某一道题,而是问罗老师,为什么有些量一旦“变化得越来越快”,最后总能写出类似的式子;如果速度本身还在不断变化,那么再往上一层,是不是还有一种描述“速度怎么变”的东西。罗老师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解释,只回办公室翻了半天,找出一本自己大学时用过的《高等数学》,封皮已经磨白,前面几页还写着年轻时的名字。他告诉原既白,这书大部分现在看不懂很正常,也不用按顺序学,只先看看函数、极限和导数那几节,看到哪里算哪里。 原既白当天晚上便翻开了。 开始确实很慢。符号陌生,定义也不像初中课本那样直接,有些句子读三遍仍然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可一旦他勉强越过最初那层障碍,后面的感觉却越来越奇怪。他过去做很多题时,总觉得每一种题型都有自己的办法:一次函数是一套,二次函数是一套,速度问题又是一套,几何图形还要重新想;可导数这个东西第一次让他感觉,那些看起来完全不同的问题,背后也许都在问同一件事——一个东西此刻正在怎样变化。等他再回头看原来那些关于斜率、最大值、运动速度的题,很多过去需要分别记住的技巧忽然变得像同一个东西在不同地方露出来的边角。 那种感觉让他很兴奋。 不是因为学会了一门更难的课,而是因为站到一个稍微高一点的位置以后,下面原来杂乱的路突然连成了网。 他第二天把这件事讲给江遥听。江遥拿过那本书翻了几页,开始还嫌字多,看到函数图像那里才停下来。原既白本来准备给她解释什么叫极限,她却直接指着一张不断逼近某个位置的图问:“是不是有些东西永远到不了,但可以一直靠近?”原既白说差不多,又觉得这样讲不严谨,正准备补条件,江遥已经翻到下一页,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如果我只知道一小段变化,能不能猜后面整个形状?” 原既白说不能随便猜,至少要知道规律。 江遥问:“规律如果还没学过呢?” “那就先找。” “从哪里找?” “数据、条件、定义。” 江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当时都没有意识到,这几句话后来会变得很重要。 县里的数学竞赛通知就是在那一周下来的。 每所学校先做校内选拔,再推荐六个人参加。高老师发通知时特意说,这次题目和普通考试不一样,课本上不会直接出现,大家不要因为平时分数高就觉得一定有优势。陈野听完以后立刻转头看原既白,又看江遥,像一个准备下注的人在观察盘口。 原既白并没有特别紧张。 因为那段时间,他正处在一种很少见的状态里。大学教材当然远远没有真正学完,可只要见过某个更高一层的概念,再回到中学题目,他就会发现很多东西突然变得容易。比如过去做函数最值题,他会在几种方法之间选择;现在他脑子里常常先出现“如果把它看成一条曲线,它什么时候开始往下走”这样的图像,再回到初中允许使用的方法补过程。又比如一些几何题,如果先用坐标或者更高阶的关系去想,答案很快就能看见,只是最后必须把超出课程范围的东西藏起来,重新翻译成老师认可的证明。 高老师发现以后提醒过他一次,竞赛不是大学数学考试,别把简单问题弄复杂。 原既白嘴上答应,心里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种近乎轻松的优势。 他并不是比别人多算了多少,而是某些题一旦被放进更大的结构里,原本困难的部分自己就消失了。 校内选拔前一天,江遥却还是和平常差不多。她没有借大学教材,也没有像原既白那样整理更高阶方法,甚至连高老师发的模拟卷都只做了两套。陈野因此判断她这次大概不会特别认真,原既白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已经见过江遥很多次“看起来没准备”的样子。 真正进考场以后,他才第一次看清两个人之间那种差异究竟有多大。 第一道附加题给出一组很简单的数列,只列了前面几个数,让学生寻找规律并证明。原既白看了一眼便想到一种更高阶的递推结构,几乎没有停顿就做完了;江遥却在那题上停了很久,甚至把前几个数重新抄了一遍。考试结束以后,原既白才知道,她根本没有从课本里找现成规律,而是自己尝试了三种不同的生成方式,最后才发现题目的那个。 第二题更明显。 题目给了几个特殊三角形的关系,让学生猜一个一般结论。原既白见过相似的高阶定理,几乎是从“结果应该长什么样”倒着把证明补出来;江遥却根本不知道那个定理,她只是画图,把边和角一个个拆开,算到第五个例子时突然发现某个比例一直不变,然后顺着那个不变的东西往上推,最后得到的结论和原既白几乎一样。 考试结束以后,两个人对答案。 原既白问她:“你以前见过这个定理?” 江遥说没有。 “那你怎么想到的?” “前几个图里有一个东西一直没变。” “这就敢往一般情况推?” “先推再说,错了再改。” 原既白皱眉:“万一只是巧合呢?” “所以后面要证明啊。” 这句话让他安静了一下。 原既白第一次意识到,江遥和自己都能很快走到一个高处,可方向恰好相反。他像是先被人带上山顶,看见完整地形以后,再回头理解山脚为什么有这些路;江遥却像站在山脚,只凭几条溪流、几块岩石和风向,就敢猜山顶可能是什么样子,然后真的往上走。 校内成绩公布时,结果比很多人预想得更明显。 江遥第一,原既白第二,季闻第三。 季闻是新来的转学生,从省城过来,过去参加过更系统的竞赛训练。他看到排名以后没有惊讶,只拿着卷子问了江遥一道题。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讨论了十来分钟,季闻最后说:“你这解法以前见过吗?”江遥摇头。季闻又问是不是老师讲过类似思想,江遥还是摇头,只说当时看着条件觉得应该有个东西能往上长。 季闻听完,第一次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原既白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当然替江遥高兴,可那种高兴里面第一次混进了一点并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因为输一名本身,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最习惯的优势也许不是无限的。只要这个世界已经有人搭过更高的楼,他非常善于上去以后再往下看;可如果前面根本没有楼,没有教材,没有定理,只有几个散乱的现象,那么谁能先长出下一层结构,可能就是另一种能力。 那天晚上,他又把《高等数学》翻开。 却第一次没有马上看进去。 陈野躺在下铺啃苹果,看他一页十分钟没翻,问是不是因为被江遥考过了。原既白说不是。陈野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地说:“你每次说不是的时候,一般都有一点是。” 原既白没理他。 县赛安排在一个月以后。 这期间学校集中训练了几次,季闻的优势慢慢显出来。他见过很多竞赛套路,判断题型和分配时间都很成熟;原既白则越来越擅长把题目塞进自己已经见过的更高结构里,一旦找到对应关系,速度往往最快;江遥仍然最不稳定,简单题有时会因为懒得检查丢分,复杂题却偶尔会出现一种让老师都要停下来看的解法。 高老师有一次专门拿她的卷子讲题。 那是一道组合问题,标准解法用了分类讨论。江遥却把几个小情况排成一张图,然后直接猜出后面的增长关系,再用一个很短的递推证明补上。高老师讲完以后没有说“这个方法最好”,反而提醒全班,江遥真正厉害的不是最后那个式子,而是她敢在只有五六个样本时去猜一个更大的结构。 原既白坐在下面听得很认真。 他第一次没有急着问这是不是足够严谨。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猜想和证明原来不是敌人。有人先证明再走,有人先猜到远处,再回头铺路。 县赛当天,小巴六点半从学校出发。原既白上车时带了罗老师那本大学教材,本来只是想路上随便看看,江遥看到以后笑,说他去考县里竞赛还带大学课本,有点像拿望远镜找桌上的蚂蚁。原既白说高处看得清。江遥回了一句:“太高也可能看不见脚底下。”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句话几个小时以后就成了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九章失手(第2/2页) 前面几道题,原既白做得非常顺。 其中一道函数题,他几乎一眼就看出背后可以用更高阶的变化关系理解,尽管最后仍按中学方法写,过程却异常快。他甚至第一次产生一种感觉,这场竞赛可能比预想中容易。 直到第五题。 题面很短,只给了一个看起来近乎游戏的规则:在一排格子里按某种限制放置黑白棋子,问满足条件的放法总数,并要求找出一般规律。 原既白一开始并不觉得难。 他迅速想到自己见过的递推、排列和某些高阶数列结构,试了第一种,不对;换第二种,前几项吻合,到了后面又坏掉。他不甘心,因为这道题看起来太像某种自己已经见过的东西,只要找到“它究竟属于哪个结构”,后面应该会一下变得透明。 十分钟过去,他还在找对应关系。 十五分钟以后,他已经试了三个框架。 按照平时的规则,这时候应该跳题。 原既白抬头看了一眼钟,手却没有停。 他不是舍不得十五分钟,而是不相信这题竟然无法被自己“认出来”。过去一个月那种熟悉的经验一直在告诉他:只要找到上层结构,下面就会自动打开。于是他继续往上找,甚至写出了一个已经远远超过题目需要的表达式,却始终有一处对不上。 二十五分钟以后,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题也许根本不需要他见过的那些高层框架。 它可能就是一个需要从最小情况重新长出来的新结构。 可这时已经晚了。 他匆忙翻到后面,剩余时间被压缩得很厉害,最后一道几何题刚找到方向,铃声已经响了。 试卷被收走以后,原既白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最先冒出来的情绪不是失望,而是难堪。 因为这次失败甚至不是他以前那种粗心,也不是单纯卡住,而是自己的优势把自己拖进去了。他太相信“上面一定已经有一个更好的东西”,以至于忘了有些题,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找到更高处,而是从眼前这一块地开始往上造。 江遥从另一个考场出来时,脸上看不出考得怎样。 她问原既白第五题做出来没有。 原既白反问:“黑白棋那题?” 江遥点头。 “没有完整做出来。” 江遥有些意外。 原既白问她怎么做的。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草稿纸,边走边画,只从一格、两格、三格开始列,然后发现增加一个格子以后,新情况只能从前两类情况长出来,最后自然得到一个递推关系。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原既白试图寻找的“更高理论”,甚至简单得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见过这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一格开始?” 江遥说:“因为题目给我的就这些东西啊。” 这一句让原既白彻底安静下来。 回程车上,他第一次没有翻书。 江遥坐在旁边,也没有安慰,只把一个橘子掰开递给他。过了很久,原既白才说:“我一直想把它放进一个我认识的东西里面。” 江遥问:“放不进去?” “硬放了半天。” “那确实挺像你。” 原既白本来心情不好,听完还是笑了一下。 江遥没有继续嘲笑。她把剩下半个橘子吃完,慢慢说:“你看过一个更大的东西以后,下面很多事情会一下变得很简单,这个我学不来。我有时候就算知道你说的那个大东西,也还是喜欢从下面重新摸一遍。可如果那个大东西本来就不存在,你就会比我难受。” 原既白转头看她。 这可能是两个人第一次把彼此的差异说得这么清楚。 他想了一会儿,问:“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江遥笑:“我经常往上推错啊。” “你还知道?” “当然知道。我只是错了以后没你那么难受。” 原既白点头:“这点我承认。” “还有,我会把一个本来只是巧合的东西当成规律。” “这个也是真的。” “有时候还懒得证明。” “这个最严重。” 江遥拿橘子皮砸他。 三天后,成绩出来。 高老师拿着名单进教室时,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他没有先念学校总成绩,而是直接说:“这次我们年级第一名,在我们班。” 全班立刻安静。 有人已经回头看原既白。 高老师却念出了另一个名字。 **“江遥,满分,一等奖第一。”** 教室停了不到一秒,随后彻底炸开。 江遥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显然知道考得不错,却没想到会是满分。旁边几个女生立刻围过去,陈野甚至站起来鼓掌,被老吴从门口骂了一句才坐下。高老师继续念:季闻第二,同样一等奖;原既白第十一,二等奖。 原既白坐在那里,先听见江遥的第一,再听见自己的十一,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比校内选拔时更强。 他确实替她高兴。 而且不是客气。 因为他知道那张满分背后并不是运气,也不是题正好撞上她会的东西。恰恰相反,第五题就是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而她从最下面那几个小格子开始,自己把结构长出来了。 这件事甚至让原既白产生一点兴奋。 因为他第一次真正遇见一个人,不需要先见过山顶,也可能自己往上造出一条路。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当然也有不服。 这种不服并不难看,甚至让他觉得舒服。他过去很少有一个同龄人,能让自己在真正重视的事情上产生“下一次我要赢回来”的念头,更少有人在赢了以后还让他觉得值得研究。 下课以后,人群散开,江遥拿着成绩单走到他桌边。 “你是不是不高兴?” 原既白说:“有一点。” 江遥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反而笑了。 “因为第十一?” “也因为你第一。” “嫉妒?”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有一点。” 江遥笑得更厉害。 原既白没有觉得难堪。他已经慢慢发现,承认一种情绪并不会让它更坏。相反,说出来以后,那点酸涩反而变得清楚很多。 “不过我也挺高兴。” 江遥收住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厉害。” 这一次轮到江遥有些不自在。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说:“也就这一次。” 原既白摇头:“不是一次的问题。” 江遥没再问。 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傍晚,季闻来找他们,一开口便问江遥第五题有没有兴趣再想另一种做法。三个人最后在教室里待到天快黑,一个从经验出发,一个从上层结构往下压,一个从几个最小情况往上长,竟然做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证明。 陈野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最后忍无可忍地喊:“你们三个到底吃不吃饭?” 三个人同时抬头。 江遥先笑。 季闻也笑。 原既白把草稿纸收起来时,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比拿到任何一张奖状都更有意思。 回宿舍以后,他又翻开那本《高等数学》。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继续往后学。 他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两句话: **见过高处,下面会变得清楚。**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可没有高处的时候,总要有人先往上走。** 他看了一阵,没有继续总结。 第二天放学,他经过操场时看见江遥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面,正拿粉笔在地上画那道黑白棋题的几个最小情况。原既白走过去,也蹲下来。 江遥问:“干什么?” 原既白说:“从一格开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笑。 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点地方。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章黑白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章黑白 第一颗棋子落在木盘上的时候,原既白并没有觉得它和象棋有什么关系。 那声音很轻,却比想象中清楚,像一滴雨落在晒干的瓦片上。黑色圆石停在纵横线的交点,没有字,没有方向,也不像车马炮那样一眼就能看出身份。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随后拿起一枚白子,随手落在另一个角上,两个人便不再说话。棋盘空得惊人,十九条横线、十九条竖线,绝大多数地方什么都没有,原既白站在旁边看了十几手,始终没弄明白他们究竟在争什么。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县文化馆楼下正在办书画展,父亲进城给奶奶复查血压,顺便把原既白也带出来,说医院结束以后他自己找地方待两个小时。原既白原本准备去新华书店,经过文化馆时却被二楼一阵零零落落的落子声吸引上去。房间门口挂着一块已经发黄的牌子,上面写着“围棋活动室”,里面只有六七张棋桌,坐的大多是中老年人,窗边还放着两个装开水的暖瓶。没有比赛的喧闹,也没有象棋摊边那种七八个人同时指挥一盘棋的场面,甚至连说话的人都很少。 原既白第一次觉得一种游戏可以安静成这样。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没人赶他。靠窗那盘棋下得尤其慢,执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旧框眼镜,执白的老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黑棋每落一子都显得很认真,有时会在棋盘上方停很久;白棋却快得多,常常只扫一眼便落下去。原既白看不懂棋,却很快看出一件事:那个黑棋的人越来越紧张。 他并不知道输赢应该怎么看,却能从人的状态里感觉出来。黑棋开始频繁摘眼镜擦镜片,偶尔离开座位去喝水,回来以后还要重新把整个棋盘看一遍;白棋老人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变化,有一次甚至在别人替他续水时抬头聊了两句天气,低头以后便立刻把棋落下,像棋盘并没有因为他离开几秒钟发生任何变化。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黑棋把两颗棋子放到棋盘上,说了一声:“不下了。” 原既白这才知道结束了。 他等人散开一点,忍不住走过去问:“谁赢了?”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你看不出来?” 原既白摇头。 老人笑了:“那你站这么久看什么?” “看你们下。” “规则会不会?” “不会。” 这次周围几个人都笑了。原既白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站了一个多小时,居然连最基本的吃子都不知道。老人却没有取笑他,只从棋盒里抓出几枚黑白子,随手在角上摆了一个很简单的形状,告诉他棋子落下以后不再移动,相连的棋子共享“气”,气被堵完便会被拿掉。接着又摆了几个最简单的例子,让原既白判断哪颗棋子能活、哪颗会死。 这些并不难。 十几分钟以后,原既白已经能看懂基本吃子,又问既然吃掉对方棋子就可以,为什么刚才整盘棋结束时棋盘上还有那么多双方的棋。老人告诉他,围棋最终不是比谁吃得多,而是看谁围住的地方更大,吃子有时只是手段,很多棋从头到尾都不会被真正拿掉。 “那为什么叫围棋?” “就是围地方。” 原既白低头看着空棋盘,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比车、马、炮奇怪得多。象棋从一开始就把身份写在棋子上,将就是将,兵就是兵,双方目标也很清楚,谁先把对方的将逼到无路可走便结束;围棋却什么都不写,一颗黑子放在哪里才决定它以后有什么作用,同一颗棋既可以进攻,也可以防守,有时候甚至只是为了逼对方在另一个地方多花一步。 老人问他平时下不下棋。 原既白说下象棋。 “什么水平?” “村里能赢一些大人。”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评价,只叫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过来,让他和原既白下九路小棋盘。男孩显然学过一段时间,看见对手连规则都刚学,脸上已经有一点不耐烦。原既白第一盘输了得很快,开局没几步便执着于追一颗白子,追了很久终于吃到,却发现棋盘另一边已经被白棋围去大半;第二盘他开始不再追单颗棋,但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自己的黑棋连成一大串,看起来很多,最后真正围住的地却少得可怜。 那个男孩赢完两盘以后,表情明显轻松起来。 “还下吗?”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正在想第一盘和第二盘到底输在哪里。象棋里,棋子有明确价值,丢车往往比丢马严重;围棋却好像没有一个固定表可以告诉你哪颗子值多少钱。一颗孤零零的子有时可以不要,另一颗看上去不起眼的棋,却可能因为位置特殊而影响半个棋盘。他过去最习惯的判断方式忽然失效了。 老人站在旁边,问他:“是不是觉得很乱?” 原既白点头。 老人说:“先学会看大一点。” “多大?” 老人伸手在棋盘上轻轻绕了一圈:“整盘。” 原既白听见这个答案,第一反应是这和没说差不多。九路棋盘不过八十一个交叉点,自己当然一直在看整盘,可他很快发现老人所谓的“看整盘”并不是眼睛扫过所有地方,而是知道哪一块棋真正重要,哪一块即使现在有输赢也可以先不管。 老人重新摆了一盘刚才他们下过的局面,指着原既白费了十几步追杀的那一颗白子,问:“你吃它用了几手?” 原既白数了一下,说六手。 “它值多少?” 原既白说不知道。 老人又指向另一侧已经被白棋圈出的大片地方:“你追它的时候,他在这里下了几手?” 五手。 “哪边大?” 这一次原既白明白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出现小时候老周说过的那句话: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要想怎么下。那时候他一直没完全弄懂,眼前这盘棋却让那句话突然换了一层意思。围棋里甚至连“赢某一颗棋”本身都可能是错的问题,因为你眼前把一块棋吃得很漂亮,整个棋盘却可能已经输了。 老人看见他的神情,问:“想明白一点了?” 原既白说:“我刚才一直在赢局部。” 老人笑了。 “所以输了整盘。” 原既白抬头看他。 这句话有一点像训人,可老人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在描述棋盘上已经发生的事。 父亲打电话催他下楼时,原既白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他临走前问老人星期天是不是都来,对方说如果没事一般都在。原既白又问学棋要不要交钱,老人摆手,说这里不是棋校,愿意来就来,只是茶水自己倒,棋下完自己收。 走下楼以后,父亲已经骑在摩托车上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儿子空着手出来,问书呢。原既白说没去书店,看别人下围棋。父亲明显不感兴趣,只问会了吗。原既白说刚学会规则,父亲笑他说“这也能看两个小时”,随后把头盔扔过来,让他赶紧上车。 回村的路上风很大。原既白坐在后面,脑子里却一直是那张棋盘。 他过去也见过比初中课程更高的数学,知道站到更高一层以后,很多下面的问题会自然变简单;围棋给他的感觉却不同,因为棋盘没有把“更高一层”直接写出来。那个老人落子看起来甚至比黑棋随便,可他的轻松显然不是因为算得少,而是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和原既白不一样。 原既白第一次强烈地想知道,那个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第二个星期天,他又去了。 老人已经在。 这次原既白知道他姓顾,大家叫顾老师,但似乎没人知道他过去究竟做什么。有人说他年轻时是工程师,也有人说在某个研究所工作过,还有人说他曾经参加过省里的围棋比赛。原既白后来问过一次,顾老师只说年轻时候什么都做过一点,没有继续解释。 顾老师没有从最基本的定式开始教他,而是先拿出一本薄薄的棋谱,翻到其中一局,让原既白看两位职业棋手下的棋。 原既白当然看不懂。 前二十手甚至有些棋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关系,一颗黑子落在左上,白棋却跑去右下;这边明明还能继续打,双方却突然都不下了,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把刚才那块棋下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章黑白(第2/2页) 顾老师说:“因为没必要。” “还没分出死活。” “以后会分。” “那现在为什么走?” 顾老师反问:“你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每一口菜都先吃干净,再吃下一样?” 原既白愣了一下。 顾老师拿棋子在盘上重新摆了十几手,让他看一块棋现在虽然没有完全活,但已经足够安全,继续补棋的收益太小;另一边却刚刚出现更大的地方,因此高手会立刻转身。 原既白盯着那盘职业棋谱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和学数学非常相似的感觉。眼前那些初学者不断纠结的局部死活,在高手的棋里根本不会被当成主要问题,因为他们已经站在更高一层决定哪里值得下。等顾老师再让他去和那个男孩下九路棋时,原既白没有突然变成高手,却明显换了一种方式。 他还是会算错。 还是会死棋。 但他不再看见每一次攻击都回应。 第三盘时,那个男孩在角里挑衅,原既白本能想跟着下,手已经伸进棋盒,却突然想起刚才那张十九路职业棋谱。他抬头看了整盘,最后没有回应,而是在另一边抢了一个更大的位置。 男孩明显没想到。 几手以后,局面开始变得不同。 原既白最后仍然输了三目。 可顾老师说:“这盘才算开始下棋。” 这句话比赢棋更让他高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围棋变成了原既白每个星期最期待的事。他没有参加正式棋班,也没有每天按教材做死活题,而是不断借顾老师的棋谱,看高手怎么下。有些棋完全不懂,他便先记着;隔几天再看同水平孩子的棋,原本复杂得不得了的局面会突然显得有些局促,因为他已经知道真正更大的棋盘上,人可以怎样取舍。 这种学习方式很怪。 顾老师很快发现,他教原既白一个初级概念,效果并不总是很好;可如果先让他看一个真正高水平的完整棋局,再回头拆解其中某个局部,他反而学得特别快。有一次顾老师干脆给他看一盘职业九段的中盘攻防,整整讲了一个下午。原既白大部分变化根本算不清,只隐约理解双方始终没有急着杀死对方,而是在不断逼迫对方把棋走重,同时借攻击获取外围利益。 下个星期,他和文化馆一个学了一年多的学生对局。 对方在右边发动攻击时,原既白忽然没有像过去那样先想“我的棋怎么活”,而是看见左边有一块对方也不稳的棋。他试着反过来攻击,两边的关系一下改变,本来被追着跑的棋竟然在交换中自然活了下来。 那盘棋他第一次赢了。 赢完以后,原既白坐在那里没有起来。 顾老师问他想什么。 原既白说:“我好像不是今天才学会这一招。” “什么意思?” “就是上次看那盘高手棋的时候,我没懂。今天突然懂了。” 顾老师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种人以后学东西,容易有一个毛病。” 原既白已经习惯大人告诉自己有毛病,问:“什么?” “喜欢往上跑。” “往上不好吗?” “当然好。”顾老师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盘最高一线轻轻敲了敲,“可是站得高,看下面容易;真到了最高处,就没有东西给你往上站了。” 原既白没有完全听懂。 顾老师也没解释,只让他收棋。 这句话后来在他生命里回来过很多次,只是十三四岁的原既白当时还不知道它真正指向什么。 江遥第一次知道他开始下围棋,是因为原既白把一本棋谱带到学校。她翻了几页,完全不懂那些黑白圆点有什么好看,听原既白解释规则以后却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一颗棋子下去以后不能动,那它怎么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用?” 原既白说棋子当然不知道。 “那下的人知道吗?” “高手可能知道得多一点。” “全部知道?” “不可能。” 江遥点了点头,像突然对围棋有了兴趣。 她让原既白教自己。 两个人下午放学后借了一副学校棋社留下来的旧棋,原既白从气、提子、禁入点开始讲,江遥听了二十分钟便嫌慢,让他直接下。原既白说规则还没讲完,她说一边下再学。 第一盘理所当然输得很惨。 第二盘她开始发现棋不能只追着吃。 第三盘的时候,原既白忽然有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江遥并没有像他那样先见过职业棋谱,也不知道什么叫厚势、效率、轻重,可她开始在局部里面自己长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有一次原既白在角上围住她几颗白子,以为这块已经结束,江遥却在外面连续下了两手,看起来完全无关。几步以后,那两颗棋竟然形成一个交换,让原既白为了彻底杀死里面几颗白子不得不多补一手,而江遥趁这一手在外面抢了更大的地方。 她当然仍然输了很多。 可原既白很清楚,那一手不是他教的。 “你为什么这么下?” 江遥说:“因为你太想吃那几颗。” “所以?” “所以我猜你愿意多花一步。” 原既白低头看着棋盘。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数学竞赛。 自己是在看过高手如何利用“轻重”以后,才开始理解类似取舍;江遥却只通过三盘棋,就从他的行为里往上推了一层。 两个人的差别再一次清楚起来。 原既白把一颗黑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你如果认真下围棋,可能会很厉害。” 江遥笑:“比你厉害?” “有可能。” “你现在终于会说这种话了?” 原既白抬头看她:“我一直会。” 江遥明显不信。 他们又下了一盘。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让子,也没有故意给她机会。结果自然仍然是他赢,而且赢得很多。江遥输完以后没有沮丧,反而开始翻原既白那本职业棋谱,问这里为什么黑棋不吃、那里为什么白棋突然跑掉。 原既白给她解释几处,后来发现有些自己也只是似懂非懂。 江遥便问:“那你为什么学这些?” “因为我觉得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原既白看着棋盘想了一会儿。 他说不清楚。 那种感觉和数学很像,又不完全一样。数学更高处有定义、定理和证明,围棋更高处却不像一座已经写好的楼。高手也会犯错,也不知道未来每一手,可他们似乎拥有一种更大的判断,在局部还没有结束时便知道应该离开,在眼前能吃到东西时反而愿意放弃。 江遥听完以后,用手指在棋盘上划了一圈。 “也许没有上面。” 原既白看她。 “什么意思?” “也许你看到的高手,只是比你多看几层。可是再厉害的人也还是在棋盘里面。” 原既白一时没有说话。 江遥又拿起一颗白子,随手落到天元。 “如果真有一个能站在棋盘外面看的人,他看到的东西可能才完全不一样。” 她只是随口一说。 原既白却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 几十年以后,人类第一次真正面对一种能够同时评估远超人类计算极限的智能时,很多人会重新讨论一个古老问题:所谓天才究竟是什么,是在同一张棋盘上看得更远,还是第一次发现棋盘之外还有别的坐标? 那时已经没有人记得县城中学一间空教室里的这盘棋。 原既白自己也几乎忘了。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斜,窗外有人在篮球场上喊,黑白棋子散在旧木盘上,江遥把一颗白子放在正中央,而他第一次产生一个很模糊的念头—— 也许真正的高处,并不是已经存在在那里,等人爬上去。 有些高处,是后来才被造出来的。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一章礼物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一章礼物 江遥十四岁生日那天,原既白第一次去了她家。 这件事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班里几个关系近的同学约好周六下午去她家吃饭,陈野、周宁、季闻都在,江遥自己说得也很随意,只提醒他们别带太贵的东西,因为她妈如果看见一群初中生互送礼物超过二十块钱,大概会先研究是不是学校风气出了问题。原既白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收围棋,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想送什么。他很快发现这比做一道竞赛题麻烦得多,因为题目至少会告诉你条件,而礼物没有标准答案,太便宜显得不重视,太贵又奇怪,实用的东西可能没有意思,有意思的东西又不一定对方喜欢。 陈野的办法简单得多。他准备送一盒巧克力,而且已经决定从自家饭馆旁边的超市买,因为那里老板认识他,可以便宜两块钱。原既白问为什么是巧克力,陈野说女生都喜欢。原既白追问“都喜欢”的样本从哪里来,陈野当场拒绝继续交流,表示真正有经验的人不向理论派解释实践。 季闻更省事。他说送书。 “什么书?” “还没想。” “那怎么知道她喜欢?” 季闻看了原既白一眼:“你问她不就行了?” 原既白觉得生日之前直接问本人想要什么礼物,会让整件事失去一点东西,可究竟失去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周宁听完几个人的讨论,只提醒了一句:“你们最好别送那种自己喜欢、然后假装她也会喜欢的东西。” 这句话把原既白说得有些心虚。 因为他原本真的想送一副围棋子。 围棋是这几个月他最着迷的东西,江遥也偶尔和他下,可她显然没有他那么认真。原既白一度觉得,送她一副好一点的棋子,以后两个人就可以一起用;被周宁提醒以后再想,这似乎更像是在给自己买东西。 回家那个周末,他把这件事告诉奶奶。老人康复已经比夏天好很多,说话仍旧慢,有些音不太清楚,但基本能表达完整意思。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以后先问:“女同学?” 原既白说是。 奶奶又问:“就那个……凉?” “江遥。” 老人点点头,一副自己早知道的样子。原既白很怀疑父亲到底在家里说了多少。奶奶想了一会儿,让他去自己房间最下面那个木箱里看看。 木箱很旧,锁已经坏了,里面大多是舍不得扔的东西:母亲小时候的几件衣服、几张已经发黄的粮票、父亲念书时用过的钢笔、一块停了很多年的手表,还有几只用布包起来的小盒子。原既白翻到最下面,找到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已经有些褪色的燕子。 “这个?” 奶奶点头。 原既白翻开,里面一页都没写,只是纸已经微微泛黄。他问这东西从哪里来的,奶奶慢慢说,是她年轻时在县里的供销社买的,本来想记东西,后来舍不得用,一放就是几十年。 原既白听完马上合上。 “那不能送。” 奶奶问为什么。 “你放这么久。” 老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奇怪。她说了一句有些含混的话,原既白没听懂,让她再说一次。奶奶慢慢重复:“东西……不用……留着干什么?”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小时候总觉得奶奶是什么都舍不得的人。舍不得开灯,舍不得扔剩菜,衣服破了补,碗缺了口也继续用,甚至生病以前连降压药都偶尔舍不得按时买。可现在她却愿意把一个放了几十年的本子拿出来送给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女孩。 原既白问:“你不心疼?” 奶奶笑了一下,右边嘴角仍然比左边慢一点:“送人……才有用。” 这句话他记住了。 回到学校以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礼物是什么,只在周五晚上找了一张干净的牛皮纸,把那本绿皮笔记本包起来。包到一半,他忽然发现封面那只燕子和书名里常见的燕子意象很像,却没多想,只重新拆开,在第一页写了一句话。 写完又觉得太认真,撕掉。 重新写第二句,还是不满意。 陈野正躺在下铺看漫画,见他折腾半天,探头问:“写情书?” “不是。” “那你写什么?” “生日祝福。” “生日快乐四个字有什么好改的?” 原既白没理他。 最后他只在第一页右下角写了日期和两个字: **给你。** 没有署名。 陈野偷看见以后非常失望,说这两字毫无感情,而且如果礼物丢了,捡到的人都不知道是谁送的。原既白却觉得够了,因为他忽然发现很多想写进去的话一旦真的写出来,就会显得过重。这个本子本身已经活过几十年,从奶奶年轻时到现在,比任何祝福都长。 周六下午,几个人在县城电影院门口集合,再一起去江遥家。原既白到得最早,因为父亲一早把他送进城,顺便买农机零件。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季闻第二个来,手里拎着一本包装好的书;周宁带了一小盆多肉植物;陈野最后出现,除了巧克力,居然还提着一个很大的蛋糕盒。 “不是说她家买了吗?” “这是我爸店里师傅做的,不要钱。” 原既白看了一眼蛋糕盒上的奶油花,问:“不会塌吧?” 陈野脸色立刻严肃:“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十分钟后,蛋糕塌了。 准确说,是陈野过马路时为了躲一辆突然拐过来的自行车,整个人向旁边跳了一步,蛋糕盒撞在护栏上。外面看不出问题,到了江遥家打开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原本应该在中间的红色奶油玫瑰已经贴到盒子侧面,“生日快乐”四个字只剩“生快”,还有一块巧克力牌竖着插进奶油里,像一块墓碑。 陈野站在那里,脸色比蛋糕还难看。 江遥却笑得几乎蹲下去。 她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以后也笑,说正好省得切得太整齐,让大家拿勺子挖。陈野原本一路都在准备解释自己家的蛋糕师傅水平如何,现在只能坐在沙发边反复强调“出门时不是这样的”。江遥说知道,因为世界上没有哪个师傅会专门做一个写着“生快”的蛋糕。 原既白第一次见江遥母亲。 她比他想象中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在县里的银行工作,说话很快,却并不让人紧张。江遥父亲那天临时加班,没有回来。家在一个很普通的单位小区,三室一厅,不算大,但和原既白家的山村院子完全不同。客厅里有钢琴,墙上挂着几张旅行照片,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从文学到历史、音乐、医学什么都有。 原既白进门以后,目光在那面书柜上停得比在江遥身上还久。 江遥很快发现了。 “你来我家是看我的还是看书的?” 周围几个人立刻笑起来。 原既白耳朵有点热,却认真说:“都看。” 话一出口,笑声更大。 江遥自己也笑,倒没有追着不放,只带他们去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比原既白想象中乱,却不是那种真正无序的乱,更像很多兴趣同时长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书桌上叠着数学卷子、小说、画纸和几盘磁带,窗边挂着一只很小的风铃,床头放着一把缺了几根弦的小木吉他,而真正让原既白停了一下的,是房间里到处都是玩偶。 床头靠着两只兔子,一只白的,一只灰的;书架顶层还挤着几只大小不一的兔子,有一只耳朵已经被摸得有些塌。窗台边放着一只圆滚滚的布老鼠,书桌角落还有两只更小的,一只戴眼镜,一只抱着一粒夸张得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花生。最奇怪的是猫更多,床边、书柜、枕头旁边都有,有黑猫、白猫、花猫,还有一只脸特别凶的灰猫趴在床头,像随时准备把那几只老鼠全吃掉。 原既白看了半天,终于问:“你家为什么这么多动物?” 江遥顺手抱起一只兔子,说她妈属兔,所以小时候别人送兔子,她自己后来也会买;父亲属鼠,家里便又多了很多老鼠。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了指那一堆猫,脸上露出一点很坏的笑:“猫是我的。” 原既白没马上明白。 江遥把那只灰猫抱起来,让它对着书桌角上的布老鼠:“我吃我爸。” 几个人一下笑起来。 陈野立刻说这属于家庭内部食物链,周宁说那她妈妈那几只兔子怎么办,江遥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兔子不在食谱里,安全。”她母亲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后面半句,探头进来问谁安全,江遥立即把猫扔回床上,说没什么。她母亲显然已经习惯这种事,瞥了一眼那只布老鼠,又看了看女儿,只丢下一句“你少欺负你爸”,便回了厨房。 原既白看着那一屋子的兔子、老鼠和猫,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比任何介绍都更像江遥。她不是只有那些竞赛第一、数学直觉和奇怪的问题,也不是只存在于教室和棋盘边。她会给老鼠戴眼镜,会让猫占领床头,会用一整套很幼稚的动物关系解释自己的家庭,而且显然乐在其中。 原既白问她什么时候学吉他,江遥说小学学过一个月,后来觉得左手太疼就放弃了。陈野听见以后像遇到知己,立刻说真正有创造力的人都受不了传统音乐教育,被所有人一起赶出了房间。 真正让原既白有些意外的是墙上的画。 其中一张很大,画的是一片完全不存在的海。水不是蓝色,而是很深的灰绿,海面上悬着几座像山又像云的东西,远处有一只很小的鸟往光里飞。画得并不专业,透视甚至有点问题,却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那地方好像真的存在。 原既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画的?” 江遥说去年。 “这是哪里?” “不知道。” “那为什么画?” “梦见的。” 原既白回头。 江遥很少认真讲自己的梦,这一次却告诉他,那段时间她连续三四次梦见同一个地方。最初只是海,第二次远处出现那些悬着的山,第三次她自己也在里面,却不是站在船上,而像从空中往下看。最奇怪的是,每次醒来以后,她都记得一种感觉,好像那个地方并不是第一次去,而是回来。 原既白问:“你以前看过类似的画吗?” “可能吧,谁知道。” “梦会把见过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一章礼物(第2/2页) “也许。” 江遥显然没有想证明什么,只是把画留下了。 原既白本来还想问细节,客厅里陈野已经大喊吃西瓜,两个人只好出去。可那幅画在他脑子里停了很久,甚至吃饭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 生日饭很普通,却很热闹。江遥母亲做了几个家常菜,又从外面买了烤鸭和凉菜,几个孩子挤在一张桌上,话题从班主任讲到竞赛,从陈野被取消的吉他节目讲到年级里谁最会装酷。季闻平时看起来比他们稳重,真正熟以后也会讲一些省城学校里的荒唐事,比如有人为了逃早操把体温计放热水里,结果温度冲到四十二度,最后被老师怀疑已经不适合独立行走。 原既白笑得很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很少有这样的下午。村里当然也热闹,可那是另一种热闹,大人打牌、喝酒、孩子满山跑;学校里的友情则大多被课程和时间表切成一段一段。今天却没有要完成的题,也没有必须讨论的事,几个人只因为一个人过生日聚在一起,吃一个已经塌掉的蛋糕,浪费一个下午。 他第一次觉得“浪费时间”也可以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吃完蛋糕以后开始拆礼物。季闻送的是一本博尔赫斯小说集,江遥翻开看了几页,很喜欢;周宁的小植物被放在窗台;陈野除了巧克力,居然又送了一张自己手画的“未来吉他演唱会门票”,上面写着“终身有效,待本人学会吉他后使用”。江遥看完笑了半天,说按目前进度这张票可能需要遗传给下一代。 轮到原既白时,他忽然有些紧张。 那本笔记本在这些礼物里看起来甚至有点旧。 江遥拆开牛皮纸,看见绿色封面上的燕子,先没有说话。她翻开第一页,看见“给你”两个字,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全是空白。 “新的?” 原既白说:“没用过。” “但是很旧。” “我奶奶年轻时买的。” 客厅忽然安静了一点。 江遥抬头看他。 原既白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说奶奶放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用,后来听说她生日,就说可以送。 江遥没有像拆其他礼物时那样马上开玩笑。 她手指在封面那只褪色的燕子上轻轻摸了一下,问:“你奶奶知道送给谁吗?” “知道是女同学。” 陈野在旁边马上想笑,被周宁踩了一脚。 江遥也笑了一下,不过笑得很轻。她把本子合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得写点重要的东西。” 原既白问:“普通的不能写?” “这么久都没人写过,第一句写作业不是太亏了?” 原既白觉得很有道理。 几个人随后开始打牌。 陈野带来一副扑克,本来提议斗地主,季闻说人太多,最后变成“升级”。原既白不会,江遥坐在旁边教他。和围棋不同,扑克牌有很强的运气成分,原既白开始并不喜欢,觉得抓到什么牌完全不受控制;可下了几轮以后,他发现真正有意思的恰恰是信息不完整。你只能看到自己的牌,却必须从别人出牌的顺序、犹豫时间和已经出现过的牌里推测剩下的结构。 他很快认真起来。 陈野最先后悔教他。 原既白开始记牌以后,他们那一边连赢三局。陈野认为这是一种“不尊重娱乐精神”的做法,要求所有人禁止计算,只凭感觉打。江遥立刻支持,因为她和陈野正好一组,季闻则认为规则开始以后不能临时修改。几个人吵了半天,最后江遥趁原既白低头整理牌时偷偷换了一张,被当场发现。 “你作弊。” “我没有。” “我刚才这张是梅花七。” “你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 江遥忍着笑:“你有证据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全桌爆笑。 他当然没有证据,因为没人想到打个牌还需要建立证据链。江遥把那张偷换的牌重新扔回来,一边笑一边说:“有时候知道是真的,和证明是真的,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气得想把牌拍她脸上,最后自己也笑起来。 下午五点多,大家准备回家。江遥母亲给每个人装了一小袋水果,陈野坚持不要,说自己来吃生日饭还带东西走不符合江湖规矩,最后还是拎得最多。季闻和周宁家住得近,先一起走了,陈野父亲来接他,临走前还不断提醒原既白周一不要忘了还自己那本漫画。 原既白因为等父亲办完事,还能再留一会儿。 屋里突然从五六个人变成两个,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江遥母亲去厨房收拾,原既白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这个小区很旧,几栋楼围着一块不大的空地,老人坐在树下聊天,小孩子骑着自行车绕来绕去。江遥拿着那本绿色笔记本走过来,坐在阳台边的小凳子上。 “我想好第一页写什么了。” 原既白转头。 她拿出笔,却用手挡着不让他看。 “不能看。” “你写我的本子——” “已经送我了。” 原既白立即被堵住。 江遥写得不长,很快便合起来。原既白问到底是什么,她说以后再给他看,也可能永远不给。原既白觉得这很不公平,可一想到礼物确实已经属于她,也找不到反驳理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问:“你奶奶为什么一直没用这个本子?” 原既白说可能舍不得。 “她舍不得用,却舍得给我?” “我也问了。” “她怎么说?” 原既白把那句“东西不用,留着干什么”告诉她。 江遥听完很久没说话。 楼下一个小孩骑车摔了,先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哭。他父亲从树下走过去,没有马上抱,只把车扶起来,让孩子自己站。孩子一边哭一边重新跨上去,很快又骑走。 江遥看着楼下,忽然说:“老人是不是都会这样?” “哪样?” “年轻时候什么都舍不得,老了以后反而开始往外送。” 原既白不知道。 奶奶生病以后,他确实感觉到她有些地方变了。以前柜子里一块糖放坏了都不肯扔,现在邻居小孩来,她会主动叫父亲把水果拿出去;过去总说钱要留着以后用,最近却有一次偷偷塞给原既白五十块,让他在学校别总舍不得吃。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因为以后变短了。” 江遥转头看他。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十四岁的人谈“以后”通常觉得那是一条无限长的路,大学、中年、老年都远得像另一个人的生活;奶奶生病以后,原既白第一次意识到,对于不同的人,“以后”的长度并不一样。 江遥低头看着本子,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有钱?” “什么?” “我们的以后很多。” 原既白笑了一下。 “理论上。” “又理论上。” 江遥白他一眼。 父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说已经在小区门口。原既白起身拿书包,江遥送他下楼。两个人一路没再说什么,直到走到门口,父亲还没看见他们,正蹲在摩托车旁检查绑东西的绳子。 江遥忽然停下。 “原既白。” “嗯?” “谢谢。”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是礼物,又觉得好像不只是礼物,于是没有说“不客气”,只点了点头。 父亲远远喊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遥还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抱着那本绿色笔记本。 原既白忽然想起封面上的燕子。 “你第一句到底写了什么?” 江遥隔着十来米,没有回答,只把本子举起来晃了晃。 父亲又催。 原既白只好上车。 摩托车开出去以后,他回头看了一次,江遥已经变成一个很小的身影,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挡住。 父亲骑了一阵,忽然问:“她就是江遥?” 原既白差点没坐稳。 “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把名字念了一个星期。” 原既白沉默。 “她还说什么?” 父亲在前面笑得肩膀都动。 “说这名字听着凉快。” 这明显是父亲自己的话。 原既白懒得理他。 回到村里已经天黑,奶奶坐在院子里等。原既白把生日的事讲了一遍,老人最关心的不是饭,也不是同学,而是那本本子对方喜不喜欢。原既白说喜欢,奶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睡前,原既白忽然想到一件事。 奶奶把一本空了几十年的本子送出去,江遥在第一页写下一句话,而自己竟然不知道是什么。 这让他有一点不舒服,却又不是真的难受。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秘密如果属于一个自己在意的人,好像也可以暂时不弄明白。 另一边,县城小区已经熄了大半灯。 江遥趴在书桌前,把绿色笔记本重新打开。她下午写的第一句话还在那里,字不算漂亮,有一点向右歪。 她看了很久。 那句话只有一行: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没有写名字。 也没有写是在什么时候。 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床头那只神情凶巴巴的灰猫歪倒在两只兔子旁边,书桌角落的布老鼠还抱着那粒比自己脑袋更大的花生,像一个很小、很荒唐,又已经维持了许多年的家庭世界。 墙上那张灰绿色的海,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深。 江遥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没有县城,没有学校,也没有十四岁的原既白,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悬在远处的山,以及某个她始终看不清面孔的人站在光里。 以前她从没想过那个人是谁。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起原既白。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二章浮屠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二章浮屠 秋游通知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整个班都比老师想象中兴奋得多。 目的地其实并不算远,是县城西北二十多公里的一座旧寺,寺后有一座七层砖塔,附近还有一段废弃多年的古驿道。老吴原本把这次活动说得很有教育意义,什么“了解地方历史”“感受传统文化”“增强集体意识”,可学生真正关心的显然是另一回事:不用上课,可以带零食,可以在外面待一整天,而且老师明确说只要不乱跑,可以自己结伴活动。陈野当天下午便列了一张采购清单,火腿肠、瓜子、汽水、牛肉干一个不少,最后甚至写了扑克牌,被老吴看见,当场划掉,说你们是去秋游,不是去开赌场。 陈野很不服,认为扑克是一种健康的智力活动。老吴问他上次数学为什么只考七十多,他立刻宣布扑克的智力训练方向和数学不同。 原既白对秋游原本没有特别期待。他小时候就在山里长大,县城学生觉得新鲜的树林、溪水、石路,对他并不稀奇。真正引起他兴趣的是老吴随口说,那座塔据县志记载已经有六百多年,中间塌过一次,后来又按旧制重修;当地还有一些传说,说塔下面曾经压着一口井,井通山腹,过去有人夜里听见里面有水声,甚至有人说每逢大旱,塔影会比平时多出一层。 这类故事显然经不起认真推敲,可原既白还是去图书馆找了县志。 江遥看见他抱着那本厚得能砸人的旧书回来,立刻问:“你秋游之前还要做功课?” 原既白说只是看看。 “看塔?” “看它到底什么时候建的。” “去了不就看见了?” “看见塔又看不见年份。” 江遥笑他有一种奇怪的习惯,明明只是出去玩,也非得先把背景弄明白。原既白反问她难道不好奇那塔为什么在那里,江遥说当然好奇,只不过她喜欢到了以后再问,不想提前把所有事情知道完。 这句话原既白已经听熟了。 他没再争。 出发那天早晨天气很好。校车沿着县道往山里开,车厢里从一开始就吵,几个人在后排唱歌,陈野带了一袋瓜子,半小时以后地上全是壳,被生活委员骂了好几次。季闻坐在窗边睡觉,周宁带着一本小说,江遥却一直往外看,似乎对沿途那些普通的村庄和田地也有兴趣。 原既白坐在她旁边。 车进入山路以后,两侧开始出现大片黄掉的芦苇和已经收割的玉米地,远处的山被秋天染成深浅不一的颜色。有些树已经红了,有些还绿着,山腰处偶尔露出一块灰白色岩壁。原既白小时候天天见山,很少觉得山有什么值得看的;离家住校以后,反而开始留意不同地方的山长什么样。江遥忽然指着远处问那边是不是秦岭的一支,原既白看了一会儿,说应该算,但这里已经是很外面的余脉。 江遥问:“你小时候是不是觉得山就是世界边上?” 原既白想了想,说不是边上,更像墙。 “后来呢?” “后来知道墙后面还有东西。” 江遥靠着车窗,看着那几层越来越远的山影,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小时候反而觉得山像门。” 原既白问为什么。 江遥自己也说不清,只说每次看见山口,总觉得后面会有另一个地方。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原既白却突然想起她房间里那张灰绿色的海,以及生日那天说过的那个梦。梦里的山并不长在地上,而是悬在海面上。 他本来想问,前面车里忽然一阵欢呼。 七层砖塔从树后露了出来。 塔并不高大,甚至和原既白在照片里见过的名塔完全不能比。它立在寺院后面的山坡上,灰褐色的砖已经被风雨磨得发旧,每一层檐角都略微向上翘,最顶端的铁刹发黑,在秋天很亮的天空下显得很细。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整座塔从树梢后完整出现时,原既白旁边的江遥突然不说话了。 她身体甚至向前坐了一点。 原既白以为她第一次见古塔觉得新鲜,问:“怎么了?” 江遥没有马上回答。 车继续往前,塔在树木之间一会儿出现,一会儿被挡住。等校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她才低声说:“我好像见过。” 原既白转头看她。 “来过?” “没有。” “照片?” 江遥仍然看着窗外,摇头。 原既白一下想起那本绿色笔记本第一页的句子。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没有说出来。 校车停在寺院外面以后,学生很快散开。老吴在门口反复强调十一点半集合吃午饭,两点半之前必须回停车场,不能爬护栏,不能进封起来的区域,更不能一个人往山上走。陈野站在人群里听得很认真,等老师一转身便问附近有没有卖烤肠。 寺院规模不大,正殿是后来重修的,真正留下来的旧东西反而都在角落。院墙根有几块残碑,字已经磨得很浅;一棵银杏树据说三百多年,树叶落得满地都是,几个女生很快跑去拍照。原既白最先去看碑,江遥却直接往后院走。 那座塔就在后面。 走近以后比远看更旧。底层砖缝里长着一点青苔,有些地方明显补过,颜色和旧砖不同。塔门很窄,已经用铁栅栏锁住,不让游客进去。旁边立着一块介绍牌,上面写着始建年代、几次修缮和一些地方传说。 江遥站在塔下很久。 原既白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七层塔檐一层压一层,最顶上的铁刹几乎融进阳光里。他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你梦里有这个?” 江遥看了他一眼。 原既白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没有马上承认,只绕着塔走了半圈,到背阴一侧才停下来。那里砖色更深,墙上有一道从第二层向下延伸的旧裂缝,后来用新砖补过。江遥盯着那道缝,脸色第一次有点不自然。 “梦里也有塔?”原既白问。 江遥点头。 “几层?” “我没数过。” “现在数。” 江遥抬起头。 一层,两层,三层…… 数到七,她没说话。 原既白也没说话。 事情当然有很多普通解释。中国古塔七层很多,影视、书籍、图画里都可能见过;一个人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看过某张照片,再在梦里重新拼出来,也完全正常。原既白很自然地往这些方向想,却没有急着说,因为他已经知道江遥并不是想证明梦有预言能力。 她只是在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江遥才说,梦里那个塔和眼前不完全一样。梦里的塔更高,也没有寺院,周围像是水,又像雾,她每次都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只有一次走到塔下,却始终找不到门。 “还有什么?” 江遥努力回忆。 “有人。” “谁?”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看不清。” “说话了吗?” 江遥摇头。 原既白还要再问,江遥忽然笑了,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又来了。” “什么?” “审梦。” 原既白自己也笑。 两个人离开塔边,去找其他同学。 午饭就在寺外一片草地上解决。学校发了面包和水,大多数人自己又带了东西,很快变成集体交换。陈野的牛肉干最受欢迎,他一开始还想按价值换,后来发现没人遵守,索性守着袋子不让人抢。季闻带的苹果被嫌弃太健康,最后几乎没人吃;周宁带了一罐自家做的小饼干,很快就空了。 江遥从包里拿出一盒兔子形状的饼干。 陈野看到便说:“你家兔子又被吃了。” 江遥说这和她妈没有关系。 原既白立刻想起她房间里那些兔子、老鼠和猫,问:“猫呢?” 江遥听懂了,笑着说猫只吃老鼠,不吃饼干。 陈野完全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追问半天。江遥最后解释自己父亲属鼠,母亲属兔,而她房间里猫最多,因为她自认为是猫。陈野听完以后认真评价这个家庭结构长期来看对父亲非常不利。 一群人笑得很久。 午饭以后,老吴允许他们沿古驿道走一段,只要求不要超过山腰那个亭子。十几个学生一起出发,开始还很整齐,走了二十分钟便逐渐拉开。陈野前面吃太多,很快落到后面;季闻和几个男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比赛谁先到亭子;江遥、原既白和周宁走在中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二章浮屠(第2/2页) 古驿道比想象中窄,大部分已经被落叶盖住,只有石板中央被过去无数人踩得微微凹下去。路边偶尔还能见到旧石墙的残迹,有些地方只剩几块石头,很难想象以前究竟是什么。 周宁走到半路被几个女生叫走,原既白和江遥慢慢落在后面。 江遥忽然说:“我喜欢这种路。” 原既白问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以前谁走过。” “县志里应该有记载。” 江遥转过头看他,明显觉得这个回答破坏气氛。 原既白也发现了,笑着补充说即使有记载,也不可能记每个人。 江遥这才满意。 两个人经过一块倒在草丛里的石碑,碑面已经朝下。原既白想翻起来看,被江遥拦住,说万一下面有蛇。他拿树枝拨了几下,真有一只很小的蜥蜴突然窜出来,把江遥吓得后退两步。原既白笑她刚才还说蛇,结果蜥蜴都怕。江遥说不是怕,是突然出现;原既白说所有吓人的东西都可以这样解释。 两个人一路争到亭子。 到了山腰以后,视野忽然打开。县城已经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层层山和很远处的一条河,太阳照在水面上,像一条折断的银线。那座七层塔从这个位置看反而很小,藏在树间,只露出上面几层。 原既白坐到亭子栏杆上。 江遥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梦见过特别真的梦?” 原既白想了很久。 小时候当然做过很多梦,梦见飞,梦见考试忘带笔,梦见母亲回来,也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可大多数醒来以后很快就散了。他真正记得特别清楚的,反而是七岁那场雪夜之后,一个模糊到几乎不能算梦的声音。 “好像有过。” “什么?” 原既白犹豫了一下。 “小时候梦见有人问‘我是谁’。” 江遥转过头。 “谁问?” “不知道。” “你自己?” “可能。” “然后呢?” “没然后。” 江遥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山里的风比下面大,吹过亭顶时会发出很低的声音。远处几个同学在喊,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原既白本来想把这些梦都归到普通的记忆和想象里,可今天站在七层塔旁边以后,他第一次不太愿意马上解释。 不是因为相信有什么神秘力量,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解释太快有时候也会让一件东西死掉。 就像一个人刚听完一首歌,马上开始分析节拍和和声,当然可以知道更多,却可能错过歌还留在身体里的那一会儿。 这种想法如果放在两年前,他大概不会接受。 江遥忽然伸手指向远处。 “看。” 一只鹰正在山谷上方盘旋。 它飞得很高,几乎没有扇翅,只沿着看不见的气流一圈一圈往上。原既白看了一会儿,很自然地想起上升气流和空气动力,话到嘴边,却没说。 江遥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解释?” 原既白说:“今天休息。” 江遥笑了。 两个人坐了很久。 回程时却出了意外。 天原本一直很晴,下午两点以后山里忽然起风,云从山后压过来,温度一下降了不少。老吴在亭子附近催所有人往回走,刚走到一半,雨便开始落。最初只有几滴,随后越来越密,落叶和石板很快变滑。 学生们一下乱起来。 有人撑伞,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有人开始往下跑。老吴在后面喊不要跑,越喊越有人跑。 原既白和江遥走在中间。 经过一段转弯时,前面一个女生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到路边。江遥离得近,立刻去扶,自己却也踩在湿苔上,身体猛地向外侧倾了一下。 原既白几乎本能地抓住她手腕。 两个人一起撞在石墙上。 江遥膝盖磕了一下,原既白手肘也蹭破了皮。 事情其实没有多危险,路边还有矮墙,人也不可能真的掉下山,可那几秒发生得太快。等站稳以后,原既白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抓着江遥手腕,力气大到她皮肤都发红。 他赶紧松开。 “疼吗?” 江遥先看膝盖,又看他手肘:“你先看你自己。” 原既白低头,才发现袖子破了一块,血已经渗出来。 江遥从包里找纸巾。 雨越来越大,两个人只好先跑到前面一座废弃的小石屋下面避雨。那里可能过去是驿道边的歇脚处,只剩三面墙和半个屋顶,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学生。陈野看见原既白手上有血,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们俩是不是掉沟里了?” 原既白说没有。 陈野看见江遥膝盖上的泥,明显还想继续问,被周宁推到一边。 雨打在残破瓦片上,声音很密。十几个人挤在那么小的地方,很快开始觉得好玩,有人唱歌,有人讲鬼故事,还有两个男生拿矿泉水瓶敲节奏。刚才那点惊险不到十分钟便变成笑料。 原既白坐在墙角。 江遥蹲在他旁边,用矿泉水帮他冲手肘上的伤。水碰到擦破的地方有些疼,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江遥说:“别动。” 原既白便没动。 她低着头,头发被雨淋湿一些,贴在脸侧。原既白忽然想起刚才抓住她的那一下,心里仍有一点后怕。 “刚才如果我没抓住呢?” 江遥头也没抬:“也不会怎么样,有墙。” 原既白知道。 可他还是不舒服。 江遥抬头看见他的神情,忽然明白了。 “原既白。” “嗯。” “我没事。” 她说得很慢。 原既白点头。 这句话当然没有提供任何新信息,可他的心真的松了一点。 雨来得快,停得也快。二十多分钟以后,云已经往另一座山过去,树林里到处滴水,空气变得很凉。众人重新下山,经过七层塔时,夕阳恰好从云后露出来,湿掉的砖面被照出一种很暗的红色。 江遥又停了一次。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问梦。 他只是陪她站了片刻。 塔顶有两只燕子飞过去。 这个季节其实已经很少见燕子,或许只是别的鸟,距离太远,谁也看不清。 江遥忽然说:“我以前梦里那座塔,好像也有鸟。” 原既白转头。 “什么鸟?” “忘了。” 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也许根本没有。” 原既白这次没有追问真假。 回到学校以后,秋游很快成了过去。陈野最常讲的是自己在雨里差点把两包牛肉干淋坏,周宁记得的是那棵银杏,季闻后来去图书馆查那条古驿道到底通向哪里。原既白却很少跟别人提那座塔。 几天以后,他在图书馆重新翻那本县志。 旧寺、砖塔、修缮、地震、火灾,每一项都有记录。关于所谓井、塔影和夜里的水声,只在地方传说里出现了很短几句,没有任何可靠证据。 原既白看完,合上书。 过去的他大概会觉得事情到这里已经足够清楚。 可那天他没有马上把书放回去。 他忽然想起顾老师说过,站得高看下面容易,可真正到了最高处,便没有东西再给你往上站;又想起江遥做数学时总会从最小的几个东西往上长,像是根本不在乎前面有没有已经建好的楼。 他第一次隐约觉得,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两种“未知”。 一种只是还没有查到答案。 另一种则是答案本身还没有被人造出来。 至于梦属于哪一种,他不知道。 原既白把县志放回书架,没有在本子里记下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江遥却在绿色笔记本的第二页画了一座塔。 七层。 塔下没有寺院。 四周全是水。 她画到最后,在塔顶旁边添了两个很小的黑点,像鸟,又像远处看不清的什么东西。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句: **这一次,我真的来过。**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三章来客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三章来客 江遥第一次进原既白家的院子,是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前一夜刚下过雪,山路两边的树枝被压得很低,清晨太阳出来以后,雪没有立刻化,反而先冻出一层硬壳。原既白七点多就被奶奶叫起来扫院子,竹扫帚刮过石板,一下一下,把积雪推到墙根。他刚扫到一半,父亲从村口回来,手缩在棉袄袖筒里,说老周的小卖部有人找他,让他赶紧去接。原既白第一反应是母亲提前回来了,扫帚往墙边一靠便往外走,父亲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是你妈,是你那个女同学。” 原既白脚步顿住。 “谁?” 父亲看了他一眼,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还能有几个?” 原既白没再问,转身就往村口跑。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过,石板又硬又滑,他跑得太快,在小桥边差点摔一跤。老周的小卖部门前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顶还落着一层薄雪。江遥站在旁边,围着一条红围巾,脚上是一双浅色运动鞋,明显不适合走这种山路,左手提着水果,右手还抱着一个纸袋。她父亲正和老周说话,看见原既白跑来,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既白吧?” 原既白喘着气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江遥父亲。和江遥房间里那几只圆滚滚的布老鼠完全不同,男人个子很高,戴眼镜,穿着深灰色大衣,说话不快,脸上总带着一点像是刚刚想起什么有趣事情的神情。原既白一看见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那只戴眼镜、抱着大花生的布老鼠,随后又想起江遥抱着灰猫说“我吃我爸”的样子。 江遥显然看出了他脸上的变化,趁父亲转身去后备箱拿东西时,凑过来低声问:“是不是不像老鼠?” 原既白差点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你奶奶已经会骂人了吗?”江遥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我来验收。” 她父亲听见后半句,回头解释,他们今天本来要去附近一个县看亲戚,江遥从秋天开始就念过几次,说想顺路来看看奶奶,正好这次经过,所以带她来坐一上午,下午再走。 原既白这才注意到后备箱里还有几个礼盒。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不自在。 自己去江遥家过生日时,看见的是一整面书墙、钢琴、旅行照片、干净的厨房,还有她房间里那些兔子、老鼠和猫;而自己家的院墙有一块去年雨季塌过以后只是临时补上的砖,猪圈边堆着没劈完的柴,门口水沟旁还压着两只旧水桶。奶奶刚刚甚至把一条洗过的秋裤晾在正对大门的绳子上。 这些东西原来都没有问题。 现在忽然都有了。 江遥却根本没有给他继续想的机会。她把水果塞到他手里,自己拎着纸袋往村里走。走了不到五十米,她那双好看的运动鞋便在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原既白赶紧扶住她。 “你这鞋谁选的?” “我。” “你不知道山里下雪?” “知道。” “那为什么穿这个?” 江遥低头看了一眼鞋,很坦然:“好看。” 原既白看着她。 江遥反问:“不可以?” “可以。” 走到半路,江遥父亲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脸色有些为难,县城那边临时有工作,需要先回去处理。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问江遥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江遥几乎没有犹豫:“我留下。” 男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原既白,再看了一眼远处的村路,显然仍有些不放心。原既白主动说:“叔叔,我爸在家。” “我知道。” 男人又问江遥手机有没有信号。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两格。”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别乱跑。” 江遥笑了:“这里就这么大,我能跑哪儿去?” 她父亲没有接这个问题,又和原既白父亲通了电话,这才开车离开。 车拐出村口以后,江遥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里好安静。” 原既白说:“刚才你爸在的时候也很安静。” 江遥白了他一眼。 院门推开时,奶奶已经从堂屋里出来。老人恢复得比夏天好了很多,右腿已经能拄着手杖慢慢走,只是天冷以后动作更僵。她穿着深蓝色棉袄站在门槛里,先看见原既白,再看见他身后的江遥,整张脸一下亮起来。 原既白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奶奶第一句话就是:“易——凉?” 两个字说得还不算十分利索,却一个没错。 江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奶奶好。” 奶奶赶紧招手让她进去,又回头骂原既白怎么让客人自己提东西。原既白解释水果已经在自己手里,那个纸袋是江遥不肯给他。奶奶根本不听,已经开始叫父亲烧水,又问江遥冷不冷、吃没吃早饭。 原既白站在门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家里的位置受到了威胁。 江遥脱下围巾和外套,在火炉旁坐下。奶奶看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江遥都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问起她恢复得怎么样。奶奶立刻开始展示,先抬左手,再努力抬右手,又拄着手杖在屋里走了几步。原既白想扶,被她一把推开,显然今天有客人,她格外要强。 江遥等老人坐稳以后,才问:“每天都练吗?” 奶奶点头。 “疼不疼?” 老人想了一会儿,慢慢说:“疼。” “那还练?” 奶奶看了她一眼,好像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不练……就不走。” 江遥安静了一下。 随后很认真地点点头。 原既白站在旁边,忽然发现江遥和奶奶相处得比自己想象中自然。很多人第一次和奶奶说话,因为她表达慢,常常会下意识替她把句子说完,或者听不懂也装作听懂;江遥不会。她没听清,就等奶奶再说一次,还是没听懂便直接承认。奶奶反而不急,换一个词、一个手势,再重新讲。 不到半个小时,两个人的话题便转到了原既白。 准确地说,是奶奶开始告状。 “小时候……犟。” 江遥立刻来了精神:“有多犟?” 奶奶开始讲七岁那年原既白下雪天偷偷跟着父亲出去看断电线的事。她说得断断续续,原既白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些地方明显被加工过,忍不住纠正:“不是那样,当时我没有——” 奶奶抬起手杖敲了敲地。 “别插嘴。” 江遥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有吗?” 原既白马上说:“没了。” 奶奶像受到了鼓励,又开始讲他小时候掉进水沟、偷拆收音机、赌鸡腿、把闹钟拆开以后装不回去的事。有些原既白自己都快忘了,有些则明显是老人越讲越精彩。江遥听到他为了证明自己能装回闹钟,连续两天不让别人碰零件,最后多出三个螺丝,闹钟居然还会走时,笑得趴在椅背上。 父亲在厨房听见,也探头进来补充:“那三个螺丝后来还装在小盒子里,放了好几年。” 江遥问:“为什么留着?” 原既白说:“说不定本来就是多余的。” 全屋人一起笑。 午饭比平常丰盛很多。奶奶从昨天就炖了鸡,原既白这才反应过来,她显然早就知道江遥今天会来。桌上还有腊肉、炒鸡蛋、豆腐和父亲自己腌的萝卜。江遥吃了一块腊肉说好吃,奶奶马上让父亲再切一盘,原既白赶紧拦住,说她吃不了那么多。 奶奶转头问:“你怎么知道?” 原既白一下卡住。 江遥低头扒饭,嘴角已经开始笑。 父亲坐在对面,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人家饭量?” “学校一起吃过饭。” “吃过几次?” “很多次。” 话说出口,问题反而更大。 江遥终于忍不住笑。 奶奶倒没有继续追问,只慢慢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出来。老人最可怕的地方正在这里:她根本不需要追问,只要看一眼,就像已经知道了全部。 吃到一半,村里有人来串门。 王婶一进门看见江遥,脚步明显慢了一拍,随后露出一种原既白从小看到大的表情。她问这是谁,奶奶还没来得及说,父亲已经回答:“既白同学。” 王婶“哦”了一声。 那个“哦”明显不止一个意思。 不到十分钟,又来了两个邻居。 原既白终于意识到,村里消息传播的速度可能并不比互联网慢。有人路过看见村口停过一辆城里的车,再看见一个陌生女孩进原家院子,后面的故事便会自动长出来。 一个老太太问江遥成绩怎么样。 江遥说:“还行。” 父亲在旁边非常自然地补充:“数学竞赛县里第一。” 原既白转头看他。 江遥也转头。 父亲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剥花生。 老太太看江遥的眼神立刻从“城里女同学”变成了“不得了的别人家孩子”,又顺口问原既白第几。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点。 原既白说:“十一。” 老太太显然不懂竞赛第十一到底算什么,只“哦”了一声,声音明显没有刚才响亮。 江遥把脸转向一边,肩膀已经开始抖。 等邻居一走,她终于趴在桌上笑起来。 原既白看她:“很好笑?” 江遥点头。 “县第一有什么了不起。” “嗯。” “那次我是失手。” “嗯。” “下一次不一定。” 江遥抬头,眼睛还带着笑:“我什么都没说。” 原既白发现,这比反驳更气人。 下午屋檐上的雪开始化,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江遥说想看看村子,奶奶原本嫌路滑,后来拗不过她,只反复叮嘱原既白把人带好,别往河边乱跑。两个人穿上外套出了门,先去老周的小卖部。 老周正在和人下象棋。 看见原既白,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最近怎么不来了。原既白说最近在县里学围棋。老周明显很不屑,觉得黑白子一点都不热闹,连车马炮都没有。江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象棋厉害,还是原既白厉害?” 老周说:“以前我厉害。” “现在呢?” 老人抬眼看了原既白一会儿。 “现在不一定。” 这句“不一定”让原既白很满意。 他坐下来和老周下了一盘。江遥第一次看见他在村里下象棋,发现这里的原既白和学校很不一样:他会和围观的大人争,会故意走快棋,也会在占优以后捏着一枚棋子半天不落,把老周气得骂他“别装”。 最后原既白赢了。 老周不服,马上摆棋要求再来。 原既白却站起来:“今天有客人。”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江遥,像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时输了赢了都要再来一盘的小子,今天居然肯主动收手。 “去吧。” 老人摆摆手。 两个人沿着村路继续往上走。雪后的田地大多已经空了,只剩一排排割过的玉米秆。路边有几棵柿子树,叶子全落光,树顶却还挂着几颗没人摘的红柿子,在白雪和灰枝之间特别显眼。江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说像有人故意把几盏红灯挂在树上。 原既白告诉她,再冷一点就会有鸟来吃。 “为什么人不摘?” “太高,剩几个也没关系。” “你奶奶不觉得浪费?” “以前觉得,后来树长高了,也懒得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三章来客(第2/2页) 两个人走到河边。冬天的水很浅,岸边结着一层薄冰,中间仍在流。江遥蹲下去,想拿石头砸冰,原既白拦住她,说下面不一定结实。她便找了根树枝轻轻敲,敲出一个洞以后伸手去碰水,手指刚碰到便立刻缩回来。 “这么冷。” 原既白说:“不然为什么叫冬天。” 江遥瞪他。 远处有人在田里烧枯草,烟沿着山谷慢慢往上飘。几个村里的孩子从坡上跑下来,看见原既白先喊了一声哥,又看见江遥,突然全部安静,随后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一边回头一边跑。 江遥笑:“他们认识你?” “村里谁不认识。”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有名?” “犯事比较多。” 她又笑了一下。 走到河湾处,江遥忽然说:“我现在有点知道你为什么是你了。” 原既白没听懂。 “什么意思?” 江遥没有马上解释,只抬头看着周围。山、河、田、旧房子、被雪压住的小路,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普通,有的甚至有些破,可她第一次觉得,原既白身上那些自己过去不完全理解的地方,也许都从这里长出来。 一个天天面对山的孩子,很容易想知道山后有什么。 一个小时候见过停电、雪夜、断线和母亲远行的人,也很容易对“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格外执着。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完,只说:“没什么。” 原既白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说没什么。” 江遥笑着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江遥父亲打来电话。山外一段路因为白天融雪、傍晚重新结冰,前面出了小事故,交警临时封了一段。他已经开到半路,却被堵住,至少还要等几个小时。 父亲接过电话,听完直接说别折腾了,让江遥今晚住家里,第二天天亮再过来接。 电话那边显然犹豫了一阵。 原既白站在旁边,也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一点奇妙。上午还只是来做客,到了晚上却要留下过夜。 江遥倒非常干脆:“我住。” 她父亲停了两秒,只问:“你先问叔叔阿姨方便不方便。” 父亲在旁边说:“方便,家里有地方。” 男人最终答应,临挂电话前仍然反复嘱咐女儿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电话断了以后,原既白和江遥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奶奶却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父亲去把东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那是母亲回家时偶尔睡的房间,被褥都是干净的,只是冬天有些冷。奶奶又嫌电热毯不够,让父亲灌一个热水袋,还亲自拄着手杖进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 原既白站在门边:“奶奶,你别摔了。” 老人头也没回:“你管我。” 江遥在后面偷偷笑。 晚饭后,村里突然停了一次电。 时间并不长,大约四十分钟,整个屋子却一下回到原既白小时候熟悉的样子。父亲点了一支蜡烛,奶奶嫌太暗,又翻出一盏充电灯。江遥本来想看手机,发现信号也时有时无,索性和原既白坐在火炉边。 外面安静得出奇。 没有电视,没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也没有远处车声,只有火炉里木炭偶尔发出一点裂响。 父亲烤了几个红薯。 第一个烤好时表皮已经裂开,甜味慢慢散出来。江遥伸手去拿,被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换。原既白立刻笑她一个城里人连红薯都不会拿,她不服,说只是没想到那么烫,随后趁他不注意,故意掰了一小块滚烫的薯肉塞到他手心。 奶奶坐在旁边看两个人闹。 忽然慢慢说了一句:“像猫。” 江遥立刻停下来。 “谁?” 奶奶指她。 江遥一下来了精神:“奶奶也觉得我像猫?” 奶奶点头。 原既白问:“哪里像?” 老人认真想了一会儿,慢慢说:“眼睛……还有……坏。” 父亲第一个笑出声。 原既白差点把红薯掉进炉子里。 江遥坐在那里,明显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评价,随后很认真地问:“那他像什么?” 奶奶转头看向孙子。 这一次思考得更久。 最后说:“牛。” 江遥笑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原既白完全不服:“为什么我是牛?” 奶奶看他一眼:“犟。”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电重新来的时候,客厅一下亮得刺眼。父亲反而把顶灯关掉,只留下墙边那盏小灯。奶奶先去睡,临走还反复提醒江遥,夜里冷就叫人。父亲收拾完炉子,也回了房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炉火已经小了,窗外的雪反着一点月光,院子比平时亮。江遥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停电?” “嗯。” “怕不怕?” “小时候有时候怕。” “怕什么?” “外面太黑。” 江遥看着窗户,说自己反而喜欢停电,因为城市一停电,很多平时被灯藏起来的东西才会出来。 原既白想起七岁那场雪夜。 “星星?” “嗯。” 两个人穿上外套,悄悄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很深,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天空比县城大得多。冬天的银河没有夏夜那么清楚,可星星仍然密得惊人。江遥仰头看了很久,呼出的气在脸前变成一团白雾。 “你小时候每天都能看见这么多?” “天气好的时候。” 江遥看着天:“那你还挺有钱。”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不是钱。 生日那天,她曾经说他们年轻,所以“以后很多”,像是很富有;现在站在这个连路灯都没有的山村里,她又用同一个词形容头顶的星星。 原既白没有纠正。 院角忽然传来一点窸窣声。 江遥本能地往原既白这边靠了半步。柴堆后面很快钻出一只黑猫,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尾巴高高竖着,踩着雪慢慢走出来,在离两个人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光。 江遥看清以后,刚才那一点紧张立刻没了。 她蹲下来。 “猫。” 黑猫没有动。 江遥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咪咪”地叫,也没有伸手乱招,只微微歪着头,喉咙里很自然地滑出一声: “喵——” 原既白原本还在看猫,听见以后却先转头看她。 太像了。 不是小孩子故意捏着嗓子学的那种声音,前面很轻,尾音略微往上挑,甚至带着一点真正的猫在远处试探同类时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黑猫原本已经有一点想转身,听见这一声以后竟然停住,认真看了江遥好几秒。 江遥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更短。 “喵。” 黑猫往前走了两步。 原既白愣住:“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江遥完全没理他,眼睛还盯着猫,又轻轻叫了一声。 黑猫真的慢慢靠了过来。 它先闻了闻她伸出去的手,随后竟然用脸在她的指节上蹭了一下。江遥一下笑了,笑声却压得很轻,像怕把屋里的人吵醒。 原既白问:“你专门学过?” “小时候就会。” “谁教你的?” “猫。” 原既白显然不信。 江遥终于回过头:“真的。我小时候看见猫就跟它们叫,叫多了就像了。” 原既白想起她房间里那一床、一书架的猫玩偶,又想起奶奶刚才那句“眼睛,还有坏”,忽然觉得她像猫这件事好像不仅仅是一个玩笑。 他故意问:“所以你真是猫?” 江遥一边摸黑猫的头,一边很自然地点头:“早跟你说了。” “那你听得懂它说什么?” “能。” “它刚才说什么?” 江遥装模作样地低头和黑猫对视了一会儿,随后抬头:“它说你话太多。” 原既白正准备反驳,黑猫竟然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 江遥笑得一下缩起来。 原既白自己也没忍住。 黑猫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扫过裤脚,又慢悠悠往柴堆方向走。江遥冲它再叫了一声,那只猫居然真的停下来,回头也叫了一声,随后才钻进黑暗里。 原既白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江遥。 “你们是不是已经认识了?” 江遥站起来,拍掉手上的一点雪:“猫和猫不需要认识很久。” “那我呢?” 江遥看了他一眼,故意停了两秒。 “你是牛。” 说完就往屋里走。 原既白站在雪地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接奶奶刚才的话。追上去时,江遥已经笑得不行,两个人怕吵醒屋里人,只能压着声音,一边走一边笑。 到了门口,江遥却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次天空。 “我梦里好像也有这样的星星。” 原既白本来想问是哪一个梦。 她自己却先摇头:“算了,也许所有星星都差不多。”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分析。 他只是把院门重新插好。 第二天早晨,江遥醒得比原既白早。 原既白起床时,她已经坐在厨房里陪奶奶择菜。准确地说,奶奶负责择,她负责递。老人说话很慢,江遥便慢慢听,两个人不知道已经聊了多久。 原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奶奶最先发现他。 “懒。” 江遥抬起头笑。 原既白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画面明明第一次发生:奶奶坐在灶房门口,冬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江遥穿着借来的厚拖鞋,一边递菜一边听老人慢慢说话。可他偏偏觉得这一幕像在哪里出现过。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也很轻。 他站在那里几秒。 江遥问:“怎么了?” 原既白说:“没什么。”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笑了。 江遥也笑。 九点多,江遥父亲终于到了。 临走以前,奶奶硬塞给她一大袋自己晒的柿饼,又让父亲装了一块腊肉。江遥父亲推了几次都推不掉,最后只好收下,反复说下次不能这样。 车发动以后,江遥降下车窗。 “原既白。” “嗯?” “下次你来我家,我让我爸给你看他的老鼠。” 原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已经缓缓往前走。 江遥从窗口探出一点头,笑得很坏。 “真的老鼠。” 原既白站在路边,完全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她父亲真的养过老鼠。他正准备追问,奶奶已经从院子里叫他。 “既白。” “干什么?” 老人用手杖指了指门边。 江遥昨天围来的那条红围巾,正挂在木椅背上。 忘了带走。 原既白把围巾拿起来。 上面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洗衣液和冬天衣服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父亲从旁边走过,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原既白被拍得差点把围巾掉进雪里。 父亲已经背着手往屋里走。 奶奶站在门口,看见以后也笑。 原既白低头把围巾重新折好,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四章琴声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四章琴声 江遥那条红围巾在原既白的书包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本来想一到学校就还,结果早读迟到,进教室时老吴已经站在讲台上,他只好把围巾往书包最下面塞;第二天体育课结束,江遥恰好从操场另一头过来,他刚准备开口,陈野便从后面一把勾住他脖子,嚷着食堂今天有炸鸡排,晚五分钟就只剩骨头;第三天早晨,原既白终于把围巾拿出来放在课桌里,结果整个上午又觉得这东西摆得过于显眼,像某种需要公开解释的证据,最后还是趁午休人少时,连同一小包奶奶让他带来的柿饼一起放到江遥桌上。 江遥回来,看见围巾先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把它落在村里。她把围巾拿起来闻了闻,说已经全是原既白家的味道。原既白问什么味,她很认真地分辨了一会儿,说有柴火、腊肉、雪,还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像猫。原既白立刻说最后一项纯属想象,江遥却把围巾重新围上,低头拆开柿饼,咬了一口以后说奶奶晒得比外面卖的好吃。她说得很自然,原既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张反而慢慢散了。直到陈野从后门进来,看见那条红围巾,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次,嘴刚张开,原既白便提前说:“闭嘴。”陈野非常委屈,表示自己明明一个字都还没有说。 那年冬天学校准备办元旦文艺汇演。 县城中学的文艺汇演规模不大,却因为临近新年,学生热情远远超过学校预期。唱歌、相声、舞蹈、朗诵、乐器,一周里报了四十多个节目,最后只能筛掉一半。陈野又一次报名吉他,这一次终于真的学会了三个和弦,还专门找人借了一把木吉他,每天晚饭后在宿舍里弹得整层楼都知道。第一天大家还觉得新鲜,第三天隔壁宿舍便有人敲墙抗议,第五天宿管直接把吉他没收,说再弹下去整个男生楼都要学会同一首歌。 原既白没有报名。 他从小没正经学过乐器,对唱歌也没有特殊兴趣,唯一能算得上和音乐有关的经验,是奶奶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过几首山里的小调。可因为去年晚会朗诵表现不错,周宁很快又找到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再参加一个诗歌朗诵。原既白第一反应是拒绝,理由是同样的事情做第二次没意思。周宁没有强求,只告诉他这次不是单纯朗诵,而是诗和钢琴配在一起,她准备读一段现代诗,中间还会穿插一小段古诗。 “谁弹琴?”原既白随口问。 周宁朝教室另一头看了一眼。 江遥正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 原既白愣了一下:“她?” “本来不是。”周宁说,“原来那个女生手腕骨折了,老师临时找不到人。江遥小学学过几年钢琴,昨天试了一下,音乐老师说可以。” 原既白这才想起江遥家客厅确实摆着一架钢琴。他去她家那天注意力全在书柜和房间那些兔子、老鼠、猫上,几乎没见她碰过琴。 放学以后,他故意问江遥:“你会弹钢琴?” 江遥头也没抬:“会一点。” “几年?” “五六年吧。” 原既白停了一下。 “五六年叫一点?” 江遥终于抬头:“我妈说不算。我连十级都没考。” “为什么不考?” “不想练。” 这个答案非常符合她。 江遥小时候是母亲逼着学琴的。最开始每天半小时,后来老师觉得她有天分,逐渐加到一小时、两个小时。她学得很快,听过的旋律常常自己就能摸出来,识谱也不慢,可越到后面越讨厌反复练同一段。别人一首曲子弹错两个小节,会把那两个小节练五十遍;江遥弹错以后,如果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为什么错,最多再来两三次便想往下走。老师因此一边说她“耳朵好”“感觉好”,一边又经常批评她不够扎实。到了小学毕业,她和母亲为考级吵了一次,索性停了两年,只偶尔自己想起来才弹。 原既白听完问:“那你现在还能弹?” “手还在。” “我是问水平。” “手也没断。” 原既白放弃交流。 真正听见她弹琴,是第二天下午。 学校礼堂后面有一间很小的排练室,里面放着一架用了很多年的立式钢琴。漆面已经掉了几块,几个白键微微发黄,最右边一个高音键按下去偶尔会回不来。原既白本来只是去找周宁拿朗诵稿,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弹琴。 最开始是一段很慢的旋律。 他不认识曲子,只觉得音一个接一个,很干净,随后低音慢慢进来,像冬天的河下面有水开始流。弹到中间,声音忽然停住,过了两秒,又从前面重新开始。这一次速度快一些,到了刚才停下的位置却没有照原来的方向走,而是多出几小节完全不同的东西。 原既白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他很快判断那几小节不是谱子里的。 因为江遥每次弹到那里都不完全一样。 他推门进去时,江遥正低着头,右手停在半空,显然在试下一个音。窗外天已经有些暗,排练室里没开顶灯,只亮着琴边一盏旧台灯。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弹。 原既白把朗诵稿放在旁边,没有打断。 等一段结束,他才问:“你刚才是不是改了?” “哪儿?” “中间。” “嗯。” “为什么?” 江遥翻了翻琴谱:“原来的我不喜欢。” 原既白走近看,谱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看不懂的五线谱,只有少数地方被铅笔圈过。 “可以随便改?” “正式演出不能太随便。” “那你还改?” “现在又没演出。” 江遥说完,忽然把琴谱合上。 “你坐。” 原既白没懂。 “干什么?” “做实验。” 这几个字对原既白一向有效。 他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江遥先弹出四个很简单的音,然后停住,问他:“后面应该是什么?” 原既白皱眉。 “我怎么知道?” “猜。” “条件不够。” “音乐又不给你条件。” 她重新弹了一遍。 四个音像一句话只说到一半,最后一个音悬在那里。原既白听完以后,脑子里虽然不知道具体应该落在哪个键,却本能觉得下一个音应该往下走。 “低一点。” 江遥随手弹了一个更低的音。 原既白马上摇头:“不是这个。” 她又换一个。 “这个像。” 江遥转头看他:“你不是不会吗?”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这个听着对。” 江遥笑了一下,又弹另一组。这一次原既白连续猜错几个,她也不解释,只不断换。玩到后来,原既白渐渐发现,自己如果只听前面三四个音很难判断,可一旦江遥先把整段弹一遍,再从中间抽出一小段让他猜,他的准确率立刻高很多。 江遥很快也发现了。 “你得先听完整的。” 原既白点头。 “只给四个音,我不知道它要去哪。整段听过以后,就知道这个地方应该往哪边走。” 江遥的手还放在琴键上,听完忽然笑了:“你下围棋也是这样。” “什么意思?” “先给你看高手整盘棋,再让你回来下小棋盘。” 原既白没有否认。 江遥又说:“你是不是只要见过一个完整的东西,就特别会拆?” 这句话比学校里那些“聪明”“学得快”的评价更准确。原既白想了想,反过来问她:“那你呢?” 江遥弹了几个毫无关系的音。 第一遍很乱。 第二遍时,她把其中两个音换掉,第三遍又改变节奏,到第四遍,原来像随手碰出来的一串声音竟然慢慢变成一句短短的旋律。 她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原既白忽然笑了。 “你是先乱来,再把它长出来。” 江遥立即停下:“什么叫乱来?” “没有完整的东西,你自己往上猜。” “那也比只能看答案强。” “我什么时候只能看答案?” “举例。” 两个人很快从讨论变成争论,最后周宁推门进来时,发现朗诵完全没排,两个人却坐在钢琴前争“创造一个新结构”和“识别一个已有结构”到底哪个更难。 周宁站在门边听了十秒钟,最后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元旦之前我们三个能不能把节目排出来。” 两个人这才闭嘴。 真正开始排练以后,原既白发现音乐这件事比自己原先理解得麻烦得多。 周宁朗诵的声音很好,可钢琴一进来,两个人必须互相等。某一句诗如果周宁读得快一点,江遥便要把后面几拍让开;如果琴声太满,又会压住文字。最开始原既白只负责其中一小段男声朗诵,却总在自己认为“正确”的位置开口。音乐老师听了两遍,直接让他别数秒数,说人不是节拍器,要听前面那口气有没有落下来。 原既白问:“那如果她每次停的时间不一样呢?” 老师说:“你就每次都听。” 这答案让他很不习惯。 前两次排练,他仍然会偷偷记周宁每一句大概多少秒。第三次,江遥突然在伴奏里少弹半拍,原既白按原计划开口,整个衔接立即撞在一起。 音乐老师停下。 “再来。” 第二遍,江遥又故意晚了一点。 原既白再次差点抢进去,这次硬生生停住,听见前面那句话真正落下以后才接。 老师点头。 江遥坐在琴后面,表情非常无辜。 排练结束以后,原既白问她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让你别背时间。” “你可以提前说。” “提前说你就准备好了。” 原既白被气得半天没话。 江遥收琴谱时笑得像那晚雪地里的猫。 元旦前一周,真正的麻烦却出在周宁身上。 她突然不愿意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四章琴声(第2/2页) 那天彩排结束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告诉江遥,自己最近一上台就觉得喘不过气,手心全是汗。去年朗诵时没有这样,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接近正式演出越严重。她甚至梦见自己站在台上突然一个字都不认识,全校人都在下面看。 江遥没有马上劝她坚持。 原既白第一反应却是:“你去年不是上过台吗?” 周宁说:“我知道。” “那说明你能上。” “知道能上,和现在不怕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一下安静。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完全没用的话。 这和奶奶中风以后别人告诉他“肯定会好起来”有点像——善意是真的,可一个结论如果绕开了对方正在经历的东西,并不会自动变成帮助。 江遥问周宁:“你最怕哪一刻?” 周宁想了很久,说不是开口以后,而是站在幕布后面,听主持人报节目名,知道马上轮到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的那几十秒。 第二天下午,江遥把三个人都叫到礼堂。 她没有让周宁反复朗诵,而是坐到钢琴前,让她站在幕布后面。然后随便弹一段,停下,模拟主持人的声音:“下面请欣赏——” 周宁立刻骂她。 江遥却笑,说今天不演,只练这几十秒。 第一遍,周宁还是紧张。 第二遍稍好。 第三遍江遥故意把报幕拖得特别长,长到周宁自己先笑出来。后来原既白也加入,陈野听说以后更是自告奋勇当主持人,每次都把节目名称改得荒唐无比。有一次他说:“下面请欣赏,由我校著名艺术家周宁带来的年度巨作,如果失败请大家假装没看见。”周宁在幕布后面笑到完全没办法紧张。 一个星期里,他们没有解决“害怕上台”这件事。 只是让害怕不再那么陌生。 正式演出那天,礼堂坐满了人。 陈野的吉他节目排在前面。他真的只会那几个和弦,却靠一张脸和极强的自信把整首歌唱完,中间甚至弹错一次,台下有人笑,他自己也笑,随后继续弹,最后掌声居然很大。他下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原既白:“看见没有,这就叫舞台控制力。” 原既白说:“你第二段错了。” 陈野看着他,半天只说出一句:“你这种人真不适合鼓励别人。” 轮到他们节目时,周宁站在幕布后面,脸色果然白了一点。 主持人已经在报幕。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忽然想起排练那些荒唐版本,低声说:“至少今天陈野不是主持。” 周宁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好像终于松开。 幕布拉开。 江遥先走到钢琴前坐下。 礼堂灯光压暗,只留下一束暖光。她今天穿了一条很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扎起来,没有任何平时那种故意捣乱的样子。第一串琴声出来时,原既白站在侧面,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已经听过她排练几十次。 可真正面对几百个人,她弹得和排练都不一样。 开始更慢。 几个音之间留出了更大的空隙。 周宁开口以后,她又一点点把节奏托起来。没有炫技,也没有刻意抢存在感。原既白甚至第一次清楚地听见,所谓伴奏真正重要的时候,可能恰恰是让另一个人的声音变得更完整。 中段轮到他。 他没有数时间。 只是听。 周宁最后一个字落下,钢琴低音轻轻收住,那一刻他自然知道该开口了。 节目快结束时,意外真的发生了。 不是周宁忘词。 是礼堂的麦克风突然断了。 她正在读最后一段,声音一下消失。前排还能听见,后排立刻开始有轻微骚动。负责音响的老师在侧台急着检查线路,周宁整个人明显僵住。 只有钢琴还在响。 因为它根本不需要电。 江遥没有停。 她看了一眼周宁,手上的声音却忽然变轻,原本准备铺满的一串和弦被她减掉大半,只留下很简单的低音和几个间隔很远的高音。 整个礼堂慢慢安静下来。 周宁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然后没有等麦克风恢复。 她用自己的声音继续读。 最开始不够响。 前排的人先听见,后排的人为了听清,自然也安静下来。原既白站在另一侧,看见周宁的肩膀慢慢放松,又看见江遥没有看谱,始终跟着她的语速走。周宁某一句停得比排练长,江遥便等;下一句忽然加快,琴声也跟着往前。 最后一行诗落下时,整个礼堂安静了两三秒。 随后掌声才起来。 比前面任何一次彩排都好。 下台以后,周宁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腿软,直接靠在墙上说:“吓死我了。” 江遥笑着抱了她一下。 原既白说:“但是你没停。” 周宁喘着气看他:“你现在这句还算人话。” 几个人一起笑。 当天晚上,节目得了一等奖。 陈野坚持认为自己的吉他节目没得奖属于评委审美问题,直到回宿舍都在分析比赛制度。原既白却没有太在意名次。他脑子里一直停着一个画面:麦克风坏掉以后,江遥没有去补救设备,也没有试图把琴弹得更响,而是恰恰相反,把自己的声音减了下来。 这件事让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那间排练室。 江遥一个人在里面。 元旦演出已经结束,她却没有马上把琴谱还掉,只坐在钢琴前随便弹。原既白推门进去,她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 他在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问:“昨天麦克风坏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要弹轻?” 江遥想了想。 “不知道。” “你肯定有原因。” “就是觉得周宁需要大家听她。” “所以呢?” “那我就少一点。”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继续问,如果当时观众还是听不见怎么办,如果周宁真的忘词怎么办,如果音响一直不恢复怎么办。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江遥忽然停下琴。 “我弹一个东西给你听。” 她没有看谱。 只是从很低的地方弹出几个音,又一点点往上。最开始像在黑暗里摸索,后来旋律逐渐清楚,到了最高处却没有像原既白预想的那样落回来,而是突然停住。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 “没了?” “你觉得后面是什么?” 他已经习惯这个游戏。 可这一次听完完整前段以后,他仍然不知道。 “再弹一遍。” 江遥重新来。 第二遍和第一遍略有不同。 原既白皱起眉。 “你自己也不知道后面?” 江遥笑了。 “对。” “那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曲子。” “你刚编的?” “嗯。” 原既白看着她的手。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些音是对的?” 江遥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礼堂附近没有人,偶尔有篮球落地的声音从操场传来。江遥又把前面那段弹了一遍,这一次在原来停下的地方多走了两个音,随后自己摇头,重新换。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她说,“我只是知道有些不对。” 原既白听完,忽然想起她数学竞赛里从一格、两格、三格开始往上长,也想起她在围棋第三盘便敢猜自己愿意多花一步。她并不总能直接看见答案,甚至很多时候会往错误的方向走;只是她对“还没有出现的东西”有一种奇怪的耐心,愿意先让它模糊地存在,再一点点试出形状。 他伸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 很难听。 江遥皱眉:“这个不行。” 原既白又按一个。 “这个呢?” “也不行。” 第三个。 江遥没有马上否定。 她顺着那个音继续弹了下去。 原既白不会弹琴,只能偶尔伸一根手指试一个音。十次里面八九次都被她嫌弃,但有一次落下以后,江遥忽然停住,重新从头弹了一遍,再经过那个位置时保留了它。 原既白有点得意。 “这个是我的。” “一个音而已。” “也是我的。” 江遥没跟他争。 那段旋律最后仍然没有完成。 晚自习铃响以前,两个人只能离开排练室。走出去的时候,江遥随手把门关上,里面那架旧钢琴重新归于安静。 原既白走出几步,忽然问:“以后把它写完吗?” 江遥把手插进口袋。 “不知道。” “为什么?” “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 原既白原本想说,没写完的东西至少应该留下来。 可他没有说。 因为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觉得,一件东西暂时没有结尾,也未必意味着它失败了。 江遥走到楼梯口,忽然回过头,冲他学了一声很轻的猫叫。 “喵。” 和雪夜里几乎一模一样。 原既白愣了一下。 江遥已经转身跑下楼。 他追了两步,最后没有追。 礼堂外面正在下很细的雪。 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陈野从远处抱着那把刚被宿管还回来的吉他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晚上还要不要听他新学的第四个和弦。 原既白远远回了一句: “不要。” 陈野骂了一声。 江遥在前面笑。 三个人踩着薄雪往教学楼走,脚印乱七八糟地留在身后。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五章雪信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五章雪信 江遥去省城参加冬令营的消息,是数学老师在元旦后的第一个星期宣布的。 县里这次只有一个名额,给竞赛第一名。通知发下来时,班里不少人都替她高兴,陈野甚至在后排低声吹了一声口哨,被老吴瞪了一眼才把头缩回去。江遥自己却没有立刻表现出兴奋,她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先看时间,再看地点,最后停在“全封闭训练七天”几个字上,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她不讨厌数学。 真正让她有点烦的是“训练”这个词。 从小到大,她见过不少成年人把一件原本有趣的事情训练到只剩正确率。钢琴是这样,英语也差不多。母亲只要发现她在哪件事上学得快,第一反应通常就是找更好的老师、买更好的教材,再问一句“要不要系统学一下”。江遥知道这不是坏事,甚至知道自己因此得到过很多别人没有的机会,可她对那种一眼能看见尽头的安排始终有一点本能的抵触。 放学以后,她把通知塞进书包,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先去找原既白。 原既白正在棋社里摆一道围棋死活题。 顾老师那天不在,他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桌边,黑白棋子铺开一大片。江遥进门以后没说话,先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她现在已经不算完全不会围棋,至少能看出那块白棋被围得很紧,黑棋却也不像稳赢。原既白手里捏着一颗黑子,已经在三个位置之间犹豫很久。 江遥把通知拍到棋盘旁边。 “我要被抓走七天。” 原既白低头看完。 “省城?” “嗯。” “挺好。” 江遥盯着他:“就挺好?” 原既白抬头,显然没明白她希望听见什么。 “县里只有一个名额。” “我知道。” “我去了,你去不了。” 原既白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想了一下,很诚实地说:“有点嫉妒。” 江遥反而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比“恭喜”舒服。她不需要原既白装得毫不在乎。相反,如果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大概会有点失望。 原既白又看了一遍通知:“回来把题带给我。” “你只关心题?” “还有省城有什么好吃的。” “陈野附体了?” “可以顺便带。” 江遥拿起一颗白子,在他刚才犹豫的地方随便落下。 原既白立即说:“不能下这里。” “为什么?” “会死。” “那我已经下了。” 原既白只好重新摆局。 江遥看着他低头收棋,心里那点原本对冬令营的不耐烦忽然淡了很多。她其实并不是不想去,只是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定义“这件事对你的未来很重要”。如果只是去看看,那就简单得多。 回家以后,母亲果然比她兴奋。 晚饭还没吃完,培训地点附近的酒店、路线、带什么衣服、要不要提前一天过去,已经被安排得差不多。父亲坐在旁边吃鱼,偶尔插一句“七天而已,不用搬家”,很快被母亲瞪回去。江遥听了半天,终于说学校统一住宿,不需要家长陪。 母亲明显有些不放心。 “你一个人去省城——” “不是一个人,一营好几十个人。” “你又不认识。” “去了就认识了。” 父亲在旁边点头。 母亲马上转向他:“你当然放心,她现在什么都敢。” 父亲低头继续吃鱼,明显决定退出战场。 江遥看着他,忽然想到自己房间里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忍不住笑了一下。母亲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 当天晚上,她开始收东西。 衣服塞进旅行包不难,真正让她犹豫的是要不要带那本绿色笔记本。它一直放在书桌最里面,已经写了十几页,有梦里的塔,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图形和句子。第一页那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仍然没有给原既白看。 她翻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装进去。 出发那天,天没亮透。 母亲一路送到校门口,反复问身份证、钱包、水杯有没有带。父亲开车,话不多,快到集合点时突然问:“猫带了没有?” 母亲没听懂。 江遥听懂了。 她房间里有一只巴掌大的黑猫挂件,原本挂在书包上,前一天被她摘下来放在桌边。父亲知道她每次出远门都会带,却故意当着母亲的面问。 江遥说:“没带。” 父亲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就知道。” 母亲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父女两个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么。” 江遥接过那只小黑猫,重新挂到包上。 车到站以后,她下车,父亲帮忙拿旅行包。母亲又检查了一遍围巾,确认拉链拉好,最后才说:“去了别只想着比赛,多看看别人怎么学。” 江遥本来想说自己不是去比赛,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忽然听明白母亲真正想说的是:外面的世界比县城大。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却比那些具体安排更容易接受。 去省城的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 一路上,江遥几乎没睡。她看着窗外从县道变成高速,山一点点少下去,楼越来越密,最后连路边的广告牌都比县城大很多。她不是第一次来省城,却是第一次没有父母陪着,以一个参赛学生的身份进入这里。 冬令营设在一所大学附中。 第一天报到,她就发现自己以前所谓的“厉害”在这里突然变得非常普通。宿舍四个人,一个女孩来自省会重点中学,十二岁已经学完高中数学;另一个参加过全国少年组竞赛;还有一个话很少,报到以后就在床上看一本英文数学书,封面上的单词江遥只认识一半。 她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最里面那张床,没有任何受打击的感觉,反而有点兴奋。 这里终于没人一听到“县里第一”就露出夸张的表情。 第一堂课就让她吃了亏。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短的问题,只给几个条件,让所有人判断一个结论是否必然成立。江遥像过去一样,从最小情况开始试,很快找到一种模式,顺着往上推,越推越觉得对。十分钟后,她第一个举手,说结论成立。 老师没有评价,只问:“证明呢?” 江遥上去写。 写到第三行,自己停住。 因为那个在前几个例子里一直成立的关系,到更一般的情形并不自动成立。她站在黑板前盯了半天,下面已经有人开始低头继续算。最后那个一直看英文书的女孩举手,给出一个反例。 只改了一个条件。 江遥的结论整个塌掉。 她回到座位时脸有点热,却没有觉得丢人。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她直到那个反例出现以前,都没有怀疑自己的方向。 课间,那个女孩主动过来,说她的思路其实很有意思,只是“猜得太快”。 江遥问:“你怎么知道有反例?” 女孩说:“不知道。我只是习惯先找有没有办法把结论弄坏。” 这句话江遥记住了。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那种“往上长”的能力也有一个阴影:一旦看见几块砖,她就很容易开始想楼会长成什么样;可有时候,那几块砖根本不是一栋楼的一部分。 如果原既白在,他大概会先问定义。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江遥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才离开县城不到一天。 第二天开始上组合、数论和几何。老师水平比县里的训练高很多,有些知识江遥以前根本没见过。她第一次连续两个小时听一个概念,听到最后仍然觉得自己只摸到边。最明显的一次,是老师用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方法处理一个数列问题,整个证明从一个更高层的结论往下压,原本复杂的变化突然全部变简单。 江遥坐在下面,看着黑板上的推导,忽然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 原既白会喜欢这个。 她甚至能想象他第一次看见这种方法时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会马上夸厉害,他大概会先盯着黑板很久,然后回去把以前做过的一堆题重新翻出来,看哪些东西原来都可以装进同一个框架里。 想到这里,江遥低头笑了一下。 旁边女生问她笑什么。 她说:“想到一个人。” 话出口以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对方也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种非常快的笑,明显准备往别的方向理解。 江遥马上补了一句:“同学。” 女生点点头:“我没说不是。” 江遥不想再解释。 到了第三天,她开始真正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老师厉害,而是因为每顿饭桌上都有人在争。有人认为一道题应该先找不变量,有人坚持构造,有人讨论完数学又突然说到科幻小说,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的四个人还会争“如果一个结论在一百万个样本里都成立,能不能先相信它”。江遥第一次发现,原来在别的地方,也有人会为了这种普通人觉得无聊的问题吵到半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五章雪信(第2/2页) 她甚至有一点不想回去。 这种感觉让她自己吃了一惊。 县城里有父母、有班级、有原既白、有陈野,还有那间摆着旧钢琴的排练室。她并不讨厌那里,可到了省城以后,她第一次看见一种更大的同类世界:周围的人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会对一个奇怪问题感兴趣,也不会觉得十四岁的孩子讨论大学数学有什么必要或没必要。 第四天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先问吃得好不好,父亲问住宿冷不冷。聊完这些以后,父亲忽然说:“你那个同学下午打电话找过你。” 江遥一下坐直。 “谁?” 父亲故意问:“哪个?” 江遥知道他在装。 “原既白?” “嗯。” “他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活着。” 江遥气笑了。 “然后呢?” “我说活着。” “就没了?” “没了。” 江遥觉得这通电话毫无价值。 挂断以后,她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原既白拨过去。对方那边很吵,像有人在下棋,还有棋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 “你找我?” “嗯。” “什么事?” “没什么。” 江遥一下笑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原既白那边停了一下,也笑。 “就是问问。” “问我死没死?” “你爸说的?” “他说你就这么问的。” “我原话是‘她这几天怎么样’。” 江遥靠在走廊窗边,看见外面正在下雪。省城的雪比山里小,路灯下只是细细的白点,落到地上很快化掉。 她忽然说:“这里有人比我聪明很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原既白问:“多少?” “很多。” “具体呢?” “有个女生十二岁学完高中数学,还有一个随手给我找反例。” 原既白听起来反而很高兴。 “那挺好。” 江遥皱眉:“我被人打脸,你这么高兴?” “因为你回来会变厉害。” 这句话让她停了一下。 原既白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开始问冬令营的题。江遥故意不告诉他,说回来再说。两个人讲了几分钟,最后都没说什么重要的。 挂电话以前,原既白问:“下雪了吗?” 江遥看着窗外。 “下了。” “我们这边没有。” “那你亏了。” “山里前几天下过。” “旧雪不算。” 原既白说:“雪还有新旧?” 江遥说:“当然。” 电话挂掉以后,她没有马上回宿舍。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有一片雪落在玻璃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化成一滴水。江遥忽然很想把这个东西给原既白看,可又觉得拍下来很傻。 最后她什么也没拍。 回到宿舍以后,她拿出绿色笔记本。 前面几页是塔、海、那只远处的鸟,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公式。她翻到新的空白页,先写下今天那个反例,又把老师下午讲的高阶方法记了几行。写完以后,她停了很久,在最下面添了一句话: **原来往上长,也会长错。**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太像老师总结,又划掉。 重新写: **今天有人把我的楼踢塌了。** 这次顺眼多了。 又隔一行: **原既白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写完以后,她把“应该”两个字圈了一下。 第五天,冬令营安排了一场小测。 不是正式比赛,只是把几天里的内容混在一起,看大家掌握多少。江遥做得不算最好,前十都没进。那个英文书女孩第三,另外一个从南边城市来的男生第一。 成绩出来时,她居然没有失落。 反而很轻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排在十几名也不会天塌。 如果原既白知道,大概会问她为什么以前县里第一时那么得意。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晚上自由活动,她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旧书店。 书店很小,暖气不足,老板坐在门口裹着军大衣看报纸。数学书和小说混在一起,一层书架上甚至同时放着竞赛教材和《红楼梦》。江遥翻了很久,最后在旧书区看到一本围棋棋谱。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又退回来。 那本棋谱很旧,里面有很多职业棋局,旁边还有手写批注。江遥看不懂大部分,却觉得原既白应该会喜欢。她拿去结账,老板说是旧书,只收六块钱。 出了书店,她又在旁边摊子上买了一张明信片。 正面不是风景,是一只黑猫坐在雪地里。 她看了半天,觉得实在太像某种故意,最后还是买了。 回宿舍以后,明信片翻到背面,她原本准备写“省城下雪了”,落笔以后又嫌普通。 想了一会儿,只写了: **这里的雪很小。** 第二行: **有些人很厉害。** 第三行本来想写“有一道题你肯定喜欢”,最后没有写。 她画了一只极丑的猫。 猫旁边加了一句: **喵。** 第二天,她把明信片寄了出去。 冬令营结束那天,母亲和父亲来接她。 车上母亲问最多的是老师水平、其他孩子成绩、以后要不要继续参加竞赛。江遥一开始还认真回答,到后来有些烦,索性闭上眼睛装睡。父亲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车开出省城以后,楼慢慢少下去。 再往前,山重新出现。 江遥睁开眼睛。 她突然觉得,七天并不长,可自己看那些山的感觉和来时已经有一点不一样。它们不再像阻挡什么,也不只是通向别处的门,更像某种很大的褶皱,提醒她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一张平的纸。 第二天回学校,原既白第一节课下课便出现在她桌边。 “题。” 没有问旅途,没有问累不累。 江遥从书包里拿出一叠草稿纸。 “先给你看这个。” 她把第一天那道自己猜错的题放到最上面。 原既白站着看了几分钟,果然先问:“这个结论的条件是不是少了?” 江遥抬头。 “你怎么先问这个?” “因为它太像假的。” “我当时觉得是真的。” “然后呢?” “有人给我一个反例。” 原既白继续往下看。 江遥坐在那里看他的脸,突然觉得很好玩。果然和自己在省城想的一样,他不是先从几个例子往上猜,而是先想这个结论能够站在哪一层。如果那一层本身不稳,他就不急着往上盖。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喜欢两个人之间这种不同。 不是谁比谁聪明。 而是同一个世界到了两个人眼里,会自然长出不同的入口。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原既白已经翻到后面,忽然看见那本旧棋谱。 “这个哪来的?” “买的。” “给我的?” 江遥点头。 原既白接过去,翻了几页,神情马上变了。他看见其中一局旁边有很多旧批注,甚至忘了继续问冬令营的事。 江遥有点不满。 “还有一个。” 她把书包里那张黑猫明信片的存根拿出来——真正寄出去的那张还在路上。 原既白问:“什么?” “没什么。” 江遥把存根重新塞回去。 原既白看她一眼,显然知道有事,却没有追。 三天以后,明信片才寄到学校收发室。 老吴拿进教室时,直接在讲台上问:“原既白,谁给你的?” 全班立刻抬头。 原既白上去接。 正面那只黑猫坐在雪里,一脸不耐烦。 他不用翻都已经知道是谁。 陈野从后面伸长脖子:“什么东西?” 原既白把明信片压在书下面。 “没什么。” 江遥坐在半个教室以外,听见以后低下头。 她没有笑出声。 只是拿笔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只很小的猫。 画完以后,又在旁边添了一头牛。 第一卷少年游 第十六章元夕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六章元夕 正月十五那天下午,县城的风里已经有一点春天的味道。 不是暖,风依旧刮脸,只是雪开始从背阴的屋檐下一滴一滴往下化,街边卖糖葫芦的人不再缩着脖子,沿河那排柳树也像比年前软了一点。学校还没正式开学,陈野却提前三天就在群里宣布,今年灯会谁都不许缺席,理由是去年他被父亲抓在饭馆帮忙洗碗,错过了据说“十年一遇”的烟花,今年必须把损失补回来。季闻问他为什么县城每年烟花都能十年一遇,陈野回答商业宣传不接受数学质疑。 原既白本来不准备去。母亲难得过年回来,奶奶身体又刚稳定,一家人在家的日子并不多。可吃过午饭,母亲反而催他出去,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正月十五窝在屋里陪三个大人看电视,以后想起来会后悔。奶奶也在旁边赶人,嫌他这几天把家里的象棋、围棋和书摊得到处都是,顺便让他把一包柿饼带给江遥。 原既白把柿饼装进书包时,父亲在门口修摩托车,头也不抬地问:“红围巾还了吗?” 原既白说早还了。 父亲“哦”了一声。 那个“哦”和王婶第一次看见江遥时十分相似。 原既白懒得理他。 县城真正热闹起来是在傍晚。老街两边已经挂满灯,红的、黄的、白的,最俗的是一排会转的塑料莲花,最好看的反而是手工糊的纸灯,骨架用细竹劈成,里面装着小灯泡。卖汤圆、烤肉、糖画、棉花糖的小摊从桥头一直摆到县文化馆,烟气和甜味混在一起,人一多,冬天就像忽然退到了街道之外。 原既白赶到电影院门口时,江遥已经到了。 她没围那条红围巾,今天戴着一顶有两个小尖角的黑帽子。原既白远远看见便觉得像猫,走近以后还没开口,江遥已经看出他的眼神,问:“你想说什么?” “没有。” “最好没有。” 原既白把柿饼递给她。 江遥接过纸袋,一看便知道是谁给的,嘴角先弯起来:“替我谢谢奶奶。” “她说你上次吃了好几块。” “几块叫好几块?” “她记得。” 江遥低头闻了一下袋子,淡淡的柿霜甜味透出来。她想起原家厨房里那个冬天的上午,奶奶慢慢择菜,自己坐在旁边递,原既白起床以后站在门口被骂“懒”。那画面过去已经一个多月,却莫名其妙记得很清楚。她没有告诉原既白,只把袋子塞进包里,说等陈野来了不许给他看见,不然到晚上可能一块都剩不下。 这判断非常准确。 陈野出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有没有带吃的?” 周宁和季闻几乎同时说没有。 江遥也摇头。 原既白慢了半拍。 陈野立即盯住他:“你有。”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 原既白下意识看向右边。 陈野大笑。 几个人终于挤进灯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方横拉着一串串小灯,河边有人放孔明灯,广场舞台正在演地方戏,锣鼓声被人群切得断断续续。周宁喜欢灯,走几步便停下来拍照;季闻对吃更感兴趣,买了一碗酒酿圆子,烫得一路吹;陈野则像被放出笼子,凡是需要投钱的摊子都想试一次。 第一场灾难发生在套圈。 十块钱八个竹圈,地上摆着饮料、玩具、香烟、瓷杯,最里面甚至放着一只很大的毛绒熊。陈野一眼便看中熊,说如果套到可以送人。 周宁问:“送谁?” 陈野顿了一下:“还没决定。” 江遥马上听出了问题,故意问:“那先套到再决定?” “对。” “没套到是不是就不用决定了?” 陈野觉得这话有道理,痛快付了十块。 八个圈全空。 老板笑着说差一点,又送他一个。 第九个也空。 陈野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又掏出十块钱。 原既白在旁边问:“你还来?” “刚才已经找到感觉了。” 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距离。竹圈很轻,物品之间隔得又巧,稍微碰到边缘就弹开。更重要的是,陈野并不是在买一个奖品,而是在为“刚才那十块不能白花”继续付款。 “你现在套到熊要多少钱了?” “二十。” “熊外面卖多少?” 陈野明显不喜欢这个问题:“重点不是熊。” “那重点是什么?” “赢。” 原既白正要说话,江遥却先笑了。她忽然觉得这幅场景很熟悉,不是因为陈野,而是因为原既白在数学竞赛里那道卡了二十八分钟的题。当时他也明知道应该放弃,却因为已经投入太多不愿意转弯。她看了他一眼,原既白也很快反应过来,两个人没有说破。 陈野第二轮又只套中一瓶最便宜的汽水。 老板把汽水递给他,说手感已经来了,再来一轮肯定行。 陈野真的伸手摸钱包。 这次原既白直接按住。 “别来了。” “我就差一点。” 江遥也说:“你现在不是想套熊,你是在跟前面二十块钱吵架。” 陈野瞪着她:“钱还能吵架?” “能。它一直跟你说,再花十块就能把我救回来。” 周宁笑出声。 季闻喝着酒酿圆子,慢悠悠补了一句:“一般后面还有一句,再花十块。” 陈野站在那里挣扎了半天,最终把钱包塞回去,抱着那瓶汽水离开。走出十几米以后,他仍然回头看那只熊,嘴里念着老板肯定做过手脚。 原既白说:“当然做过,不然他怎么赚钱。” 陈野看他:“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开始以为你玩一次。” “朋友不是应该阻止我第一次吗?” 江遥在旁边说:“第一次叫娱乐,第三次才叫救援。” 陈野想了一会儿,承认有一点道理。 走到老街中段时,人更多了。这里每年都有猜灯谜,几十盏纸灯下面挂着纸条,猜中可以换小奖品。江遥本来没有兴趣,却在经过其中一张时忽然停下来。谜面只有一句:“一月七日,打一字。” 陈野抬头看半天。 季闻已经开始拆字。 原既白看了一眼日期结构,正准备说话,江遥已经把纸条摘下来:“脂。” 摊主笑着点头。 陈野不服:“为什么?” “月,加七日。” “这也行?” 江遥已经走向下一张。 接下去十分钟,她连猜六个。并不是每个都立刻知道,有两个甚至完全错,可她猜谜的方式和做数学很像:先抓住某个小地方,再大胆往外长。原既白站在旁边时不时纠正她,江遥嫌他总想证明以后才肯说答案,故意抢在他前面乱猜。有一道谜面写着“池中没有水,地上没有泥”,江遥脱口而出“也”,摊主说对,她转头冲原既白挑眉,表情像县里竞赛拿第一那天一样。 原既白没有和她争。 他其实很喜欢看她这样。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江遥却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过去如果自己抢先说出答案,原既白多少会追问一句为什么,今天却只是站在那里笑。她忽然有一点不习惯,甚至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下意识摸了摸脸。 “你看什么?” “看你。” 原既白说得过于自然。 江遥的手停了一下。 周围太吵,陈野正在前面为一道谜语和老板争,季闻和周宁都没有听见。江遥原本可以像往常一样接一句“有什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她转过头去,又摘下一张灯谜,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让她有点恼火。 她一向不喜欢自己脑子突然不听使唤。 好在陈野很快救了她。 他在人群前面大喊:“有人下棋!” 河边桥头摆着一个残局摊。 不是围棋,是象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旁边立着纸板,写着“五元一局,破局二十”。地上围了十几个人,棋盘已经摆好一个明显处于残局的局面,红方只剩几枚棋,黑方看起来反而兵力更多。摊主说谁执红能在规定手数内赢,就给二十块。 陈野刚被套圈刺激过,立刻来了兴趣。 原既白看了一眼,却没马上坐。 他小时候和老周下了很多棋,对这种街头残局并不陌生。有些局是真残局,有些则专门利用人的第一眼判断,表面红方有杀势,一旦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来。真正麻烦的甚至不是棋,而是旁边那些不断说“差一点”的人。 原既白站在人群外看了两盘。 第一盘,一个年轻人五块钱输了。摊主说刚才只差一手,旁边立刻有人替他惋惜。年轻人不服,又掏五块。第二盘,他换了开头,依旧输。 江遥站在原既白旁边,低声问:“是不是托?” 原既白说:“有可能。” “哪个?” “还不知道。” 江遥扫了一圈。 她不像原既白那样先研究残局,而是看人。很快她发现一个穿棕夹克的男人每次有人准备离开,就会恰好说一句“这个局能破,我刚看人赢过”;另一个戴毛线帽的人则总在关键处摇头,说可惜走错了。 她轻轻碰了碰原既白胳膊。 “那两个。” 原既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几分钟后,棕夹克男人果然坐下,五块钱破局成功,摊主真的给了二十。围观的人一下兴奋不少。 陈野也看懂了。 “真是托?” 江遥说:“至少很像。” 季闻问:“那局本身能不能赢?” 原既白已经看了很久。 “能。” 几个人同时看他。 原既白蹲下来,从外围看棋盘。那个残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红方第一眼最自然的将军其实是错的,一旦直接攻,黑方恰好能借一步反将完成交换。真正的第一手反而像退让,要先把一枚看似最有攻击力的棋撤开。 他看见这一点以后,没有立刻坐。 因为另一个问题更重要。 “他说的规则是什么?” 陈野问:“五块钱一局啊。” “不是钱,走几步算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六章元夕(第2/2页) 几个人这才发现纸板上没有写。 摊主一直只说“破了给二十”,却从没明确什么叫破。将死算,吃光算不算?如果出现长将怎么算?走多少手以后算失败?这些都没有写。 原既白忽然没兴趣了。 陈野不理解:“你不是会?” “会也不下。” “为什么?” “规则是他说了算。” 摊主大概听见了,抬头笑着说小朋友怕输就别找借口。 十四岁的男孩最容易被这种话激。 陈野立刻要开口。 原既白却只是看了那人一眼,转身说:“走。” 江遥跟上去。 她原本以为原既白会坐下把局破掉,甚至已经做好看他“装一下”的准备,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走出桥头以后,她问:“你不想赢他?” “想。” “那为什么走?” “赢了二十也没意思。” 江遥看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这样。”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是老周的象棋,也是更早的鸡腿。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江遥却忽然有一点明白。原既白并不是不想赢了,而是开始会选什么东西值得赢。这个变化很小,小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可江遥记住了。 再往前便是河堤。 这里没有摊位,人少了很多,远处广场的灯光隔着河水晃过来。烟花要八点半才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陈野和季闻去买烤串,周宁被一个卖手工灯的小摊吸引住,原既白和江遥慢慢落在后面。 河面很黑。 两岸的灯却在水里拉成很长的线,一有风,整条线便碎掉,过一会儿又重新拼起来。 江遥忽然停住。 “你看。” 她指着水里的灯。 原既白说:“反射。” 江遥转头看他。 原既白自己也笑:“好,我不解释。” 江遥满意了。 两个人靠在河堤栏杆上。远处有人放了一个提前的烟花,只有一发,升上去“砰”地炸开,很快灭掉。 江遥问:“你以后想去哪儿?” 这问题他们以前聊过,可那时都还小一点。原既白说过想把事情弄明白,她说想去很多地方。 “大学?” “嗯。”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最好去能看到更高东西的地方。 江遥笑:“这很像你。” “你呢?” “我还不知道。” “你冬令营不是挺喜欢省城?” “喜欢不等于要去。” 江遥低头看着河水。冬令营回来以后,母亲已经开始认真研究省城重点高中,甚至问过能不能提前参加招生。她当然知道那些学校更好,那里有更多厉害的人、更好的老师,也更大的世界。 可如果真的去呢? 她第一次没有像过去那样觉得“去就去”。 脑子里会出现这个县城。 也会出现旁边这个人。 这让她不太高兴。 不是因为舍不得本身,而是因为她一向认为自己应该想走就走。一个地方、一段关系如果开始让选择变重,她本能地会警惕,好像自由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拽住。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原既白。 只是问:“如果我高中去省城呢?” 原既白转头看她。 这一次他明显没有立刻回答。 江遥注意到了那不到两秒的停顿。 “不好吗?” “好。” “真的?” “省城的学校比这里强。” 这当然是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 江遥却莫名其妙有点生气。 “哦。” 原既白听出了她语气变了,却不知道原因。 “怎么了?” “没怎么。” 他现在已经知道“没怎么”通常就是有怎么。 “你问我,我说好,不对吗?” 江遥看着河面:“对。” “那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你有。” 江遥转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原既白终于明白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是什么?” 原既白靠着栏杆,看向河对岸。这个问题比竞赛题难,因为他说“希望你留下”不是真的,他确实觉得如果省城有更好的机会,江遥应该去;可如果她真的走,他也确实会不高兴。 两个答案同时成立。 过去他遇到这种矛盾,总想选一个更合理的。 这一次没有。 “我觉得你该去。”他说,“我也不想你去。” 江遥没动。 原既白继续说:“两个都有。” 她本来那点火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不矛盾吗?” “矛盾。”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江遥看了他很久。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从原既白嘴里听到一个这么理直气壮的“不知道”。 她忽然想笑。 最后真的笑了。 “原既白,你最近进步了。” “哪里?” “终于允许脑子里同时有两个答案。” 原既白觉得这不像夸奖。 却也没有反驳。 烟花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第一声巨响从广场方向传来,紧接着一束金色光线升到很高,炸开以后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河堤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远处的孩子开始喊。陈野拿着一把烤串从后面冲回来,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叫他们快看。 接下来的十分钟,天一直在亮。 红、金、蓝、绿,一层压着一层,有些烟花炸开以后立刻消失,有些会慢慢垂下来,像星星掉进河里。江遥最开始还和周宁说话,后来便安静下来。 原既白站在她右边。 陈野在左边大呼小叫。 季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相机掏出来,拍了很多张,却很快发现夜里全是糊的。 有一发烟花升得特别高。 爆开的那一瞬间,江遥下意识偏过脸。 她没有看天。 看的是原既白。 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灭掉。 下一发再亮。 她突然想起绿色笔记本第一页那句话。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已经过去几个月。 她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写。 也许只是梦。 也许只是十四岁的人特别容易把一些普通感觉想得神秘。 江遥一向不喜欢自己没有根据的判断,可这件事她迟迟没有划掉。 原既白察觉到她在看,转过头。 “怎么了?” 江遥没有移开目光。 周围突然又是一声很大的爆炸。 她说的话被完全盖住。 原既白只看见她嘴动了一下。 “什么?” 江遥摇头。 “不说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原既白皱眉。 江遥却已经转过去继续看烟花。 其实她刚才说的是: “以后别离我太远。” 声音很轻。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究竟希望他听见,还是不希望。 烟花结束以后,人群一起往外涌。五个人被挤得几乎走不动,陈野一直护着刚买来的糖画,最后还是被人撞掉一只角,心疼得一路骂。走到电影院附近,人终于少下来。 大家开始分路。 季闻和周宁同方向,先走。陈野父亲在饭馆等他,也跑了。 只剩原既白和江遥站在路口。 江遥父亲的车还有几分钟到。 原既白的父亲则要晚一点,他准备自己去车站附近等。 街边的灯还亮着,人已经散了大半。地上全是烟花纸屑、竹签和踩坏的灯谜纸,刚才像另一个世界的灯市忽然开始露出散场以后的狼狈。 江遥把黑帽子重新戴好。 原既白看了一眼。 “真像猫。” “现在才发现?” “以前也像。” 江遥学了一声很轻的: “喵。” 路过的一个小孩立刻回头。 两个人同时笑。 车灯从路口照过来。 是江遥父亲。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原既白。” “嗯?” “我如果真去省城,你会来看我吗?”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想太久。 “会。” “多久一次?” 问题一下变得具体。 原既白开始算车程、周末、住宿。 江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开始了。 “算了。” 她拉开车门。 “你还是先学会想我的时候别算路费。” 车开走以后,原既白一个人站在街边。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这句话。 随后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奶奶还没睡,问灯会好不好看。原既白说挺好,把剩下的半袋糖炒栗子放到桌上。奶奶问江遥拿到柿饼没有,他说拿到了。 老人点点头,慢慢回屋。 原既白洗漱以后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河堤上的那一幕。 烟花炸开。 江遥看着他。 嘴唇动了一下。 他始终没听清。 另一边,江遥已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仍然抱着花生,灰猫趴在床头,两只兔子挤在枕头边。她把绿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下四个字: **他没听见。** 她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句号。 没有解释是什么。 然后合上本子。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七章歇业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七章歇业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陈野连续两天没来学校。 第一天没人觉得奇怪。陈野迟到、忘带作业、临时肚子疼都不算新闻,老吴点名时发现他的座位空着,只皱了皱眉,说家里请过假。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依旧没出现,连一向最不关心别人行踪的季闻都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周宁说好像是他家里有事,具体不知道。江遥听完没有说话,等晚自习结束,才问原既白:“去看看吗?” 原既白已经把书收进书包。 “我正想说。” 江遥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种很轻的熟悉感又冒出来。很多时候,两个人真正相像的地方并不是解题方式,而是遇到一些不能放着不管的事情时,都不太习惯只等别人告诉结果。只是原既白通常先想“发生了什么”,她更容易先想到“那个人现在怎么样”。这差别不大,却已经足够让他们走同一条路时,各自看见不同的东西。 陈野家的饭馆在老城区边上,离学校骑车十五分钟。原既白以前去过几次,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陈记家常菜”,旁边还画了一条很不像鱼的鱼。陈野父亲掌勺,母亲收银,晚上生意最好,附近几个单位的人下班以后常来吃。陈野总说自己从小在油烟里长大,所以嗓门大不是性格问题,是肺部适应环境的结果。 那天两个人走到街口,远远就发现招牌没亮。 卷闸门只拉起一半,门口靠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 **旺铺转让。** 原既白停住。 江遥也停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意不好”,而是想起元宵节那天陈野一口气拿出十块、二十块去套圈的样子。他花钱从来不算特别大方,却总有一种“反正还有”的轻松。一个人如果从小知道家里钱紧,动作通常不会那么自然。也就是说,这件事大概发生得比他们想象中快。 店里桌椅已经摞起来一半。 地上有水,像刚拖过。过去一进门就能闻到的油、辣椒和炒菜味淡了很多,只剩墙壁里积了多年的一层气味还散不掉。陈野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上,拿小刀刮塑料菜单上的贴纸,脚边放着一箱喝剩的饮料。 看见两个人进来,他第一句话还是平时那个样子。 “你们怎么来了?我们家今天不接待未成年人。” 江遥走进去,看了一圈。 “那接待债主吗?” 陈野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债主?” 江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到这个回答,笑意反而没了。 原既白拉开椅子坐下:“什么情况?” 陈野低头继续刮贴纸。 “经营不善,老板跑路,老板儿子准备流落街头。” “你爸在厨房。” 原既白刚才进门已经看见后面有人影。 陈野抬头:“你这个人特别不适合配合气氛。” 江遥没坐。她走到收银台边,看见墙上原来贴着的菜价表已经撕掉,留下浅一块深一块的印子;冰柜里还有一些饮料和啤酒,却比平时空很多。陈野母亲不在,厨房里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陈野父亲像在收锅具。 这个场面不像“突然倒闭”。 更像一场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的撤退。 她转过身问:“什么时候决定关的?” 陈野沉默片刻。 “年前就在谈。” “你怎么没说?” “有什么好说。” 这句话太轻。 江遥看着他,第一次发现陈野真正不想说话的时候,反而比平时话更多。他会先开玩笑,把所有可能让人同情他的入口堵住,好像只要自己先把最难看的说法讲出来,别人就没办法再伤到他。 原既白显然也察觉到了,没有继续追。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陈野自己受不了。 “主要就是不赚钱了。” 他说这句话时把小刀往桌上一扔,像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前年街道改造,门口围了大半年;去年路修好,人流回来一点,房东又把租金涨了。陈野父亲原先觉得生意会恢复,借钱重新装修厨房,还加了两张桌子。结果附近两个单位搬走,晚上客流一直没回到从前。真正把事情压垮的不是某一天突然亏很多,而是每个月都差一点:房租差一点,供应商货款差一点,员工工资差一点,最后家里拿钱进去补,补了几个月,钱也没了。 “欠多少?”原既白问。 陈野看他。 “你准备替我还?” “问一下。” “十几万吧。” 原既白明显停了一下。 十四五岁的孩子对十几万其实没有真正概念,只知道比父母平时谈的大多数数字都大。原既白很快又问:“营业额呢?” 陈野终于烦了:“你查账来了?” 江遥坐到旁边,轻轻踢了原既白一下。 他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陈父自己出来了。男人身上还穿着围裙,脸明显瘦了一些,看见两个孩子,倒是笑得很正常,说陈野在学校给大家添麻烦了。江遥说没有,陈野在旁边立即反驳:“这个评价不客观。” 父亲没理儿子,问他们吃饭没有。 两个人都说吃过了。 陈父还是转身回厨房,不到十分钟端出一大盘炒面,里面有肉丝、白菜和剩下的一点青椒。 “最后这几天什么东西多就吃什么。” 陈野看了一眼:“你不是说晚上不做饭?” “他们来了。” “我也是人。” “你天天吃。” 陈野闭嘴。 几个人围着唯一没搬走的桌子吃面。陈父也坐下来,原既白终于知道事情比陈野讲得更复杂一点。饭馆不是完全没生意,只是“账上过不来”。每天都有钱进来,可房租、工资、水电、原料和前面装修留下来的借款也都要钱,尤其供应商不再愿意赊账以后,买菜要现金,收入却得不断去补旧窟窿。 原既白听了一会儿,问:“所以有营业额,也可能没钱?” 陈父笑了一下。 “当然。” “那利润呢?” “账上有利润,不代表手上有钱;手上今天有钱,也不代表这店真赚钱。” 原既白第一次听见一个成年人把这几件事明确分开。 他没有继续问,却开始看桌上那些东西:一盘炒面、几把椅子、厨房里的灶、冰柜里的啤酒。过去他来这里只知道一道鱼三十八、一份炒饭八块,觉得卖出去的钱减掉菜价大概就是赚的。现在才发现,一盘菜后面拖着一长串看不见的东西,而且有些账甚至来自半年前。 江遥对这些数字没有原既白那么感兴趣。 她一直在看陈父。 男人说起欠款时很平静,说起房租时也没有骂房东,只是提到“最后那两个服务员”时声音慢了一点。他说本来想撑到年后再关,是因为两个服务员一个孩子刚上大学,一个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临年前突然让人走,不太好找工作。后来实在撑不住,还是多付了半个月工资让他们先走。 江遥突然明白,陈野这两天为什么不愿意来学校。 不是因为店关了。 是因为他看见父亲输了。 一个男孩天天把父亲的饭馆当成自己家的背景,以前觉得它会永远亮着灯,父亲站在锅前面吼一声,晚上就有一桌桌人进来。突然有一天,那块招牌不亮了,大人开始搬桌子、卖冰柜、计算欠款。最难接受的可能不是家里少了多少钱,而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觉得厉害的父亲,也有做不成的事情。 江遥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她只是问陈父:“叔叔,你以后还做饭吗?” 陈父愣了一下。 “当然做。” “在哪儿?” “还没定。” 陈野低着头吃面。 陈父笑笑,说有一家酒店让他去做厨师长,工资不算特别高,但稳定;也有人劝他以后再开一家小一点的店。他现在不想马上决定,先把债处理掉再说。 原既白问:“房东呢?” 陈野立刻说:“罪魁祸首。” 陈父皱眉:“别乱讲。” “他不涨房租会这样?” 陈父把筷子放下,看儿子:“他也有他的事。” 原来房东前几年买了新房,背着贷款,母亲又长期住院。街道修好以后附近租金整体上涨,他不可能永远按旧价租。陈父当然觉得涨得太快,也争过,可真要说谁故意逼谁,并不是。 陈野明显不爱听这种解释。 “反正他涨了。” “是。” “所以我们关了。” “也是。” “那不就是他的问题?” 陈父看着儿子,没有发火,只说:“一个事情有他的原因,不等于全是他的错。” 原既白抬了一下眼。 江遥也记住了这句话。 这顿面最后吃得很慢。 快吃完时,外面来了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进门便问今晚还开不开。陈父说已经歇业了,厨房也收得差不多。老人站在门口有点失望,说自己从旁边医院回来,本来想再吃一次这里的红烧鱼。 陈父看了看厨房。 “鱼还有一条。” 陈野抬起头。 半小时以后,店里重新有了油烟味。 那条鱼下锅时,老人坐在最靠门的桌子上等。后来又来了两个人,都是附近熟客,看见卷闸门还开着,以为晚上又营业。陈父一开始不断解释已经关店,后来解释得烦了,干脆说今天没有菜单,厨房剩什么做什么,吃多少算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七章歇业(第2/2页)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 八点的时候,原本空掉的饭馆竟然坐了六桌人。 有以前附近单位的职工,有住在后面小区的人,还有一个男人说自己搬家三年了,微信里看到朋友发照片,正好在附近办事,便过来看看。有人点红烧鱼,有人要以前的酸辣土豆丝,陈父说土豆只剩两个,不够炒两盘,对方就说一盘也行。 陈野母亲也赶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满屋的人,第一反应是骂丈夫:“不是说今天不做了吗?” 陈父正在锅前翻菜,头也没回:“最后一次。” 女人站了几秒,脱下外套,自己走进收银台。 很快又像以前一样。 **季闻没在,周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真正留下来帮忙的只有江遥和原既白。**原既白负责记桌号、端菜,开始还想按顺序,十分钟后发现厨房出菜根本不按他想的节奏,只能不断重排;江遥则更适合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记不住完整菜单,却很会看谁等得久、谁要加水、哪个小孩已经坐不住。 有一桌客人催了两次。 原既白正准备去厨房确认,江遥却先端了一碟免费的花生过去,说鱼还要十分钟,先吃这个。 客人果然不催了。 原既白后来问她:“谁让你送的?” “没人。” “这算成本。” 江遥看着他:“八毛钱。” “也是钱。” “你刚才少记了一瓶啤酒,六块。” 原既白立即回去查单。 江遥站在后面笑。 忙起来以后,陈野也终于没空低落。他负责上菜,嗓门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穿透力,一会儿喊三桌让路,一会儿骂原既白别把青菜端给五桌。到后来他自己也笑起来,仿佛饭馆从来没有挂过“旺铺转让”。 九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结账。 收银台旁边还剩几个人没有走。 最早来的那个老人喝了一点酒,临走时拍了拍陈父的肩,说以后去哪里做,告诉一声。 另一个熟客把钱扫码付完,又多转了一百。 陈母马上追出去,让他别这样。 男人说不是给钱,是自己前几年有一次忘记结账,一直没想起来。 “哪一次?” “我也忘了。” “那你怎么知道没结?” 男人笑着摆手,已经走远。 谁都知道他在撒谎。 陈母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过了很久才回来。 江遥那时候正在收桌子。 她忽然有一点鼻子发酸,却不想让人看见,低头把几个空碗摞起来。她不觉得这些客人能救一家饭馆。十几万的债,不会因为六桌人回来吃一顿饭就消失。这甚至算不上商业上的转机。 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家店关门时失去的东西,也不全能写在账上。 原既白显然也明白。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陈母把当天收入重新数一遍。生意看起来很好,可加起来也只是几千块,还要扣掉食材。数字依旧远远填不上前面的窟窿。 “今天其实也救不了店。”他说。 陈父正在擦灶。 “本来就没想救。” “那为什么还开?” 男人把抹布拧干。 “他们想吃。” 答案简单得让原既白一时没再问。 十点,卷闸门终于真正拉下。 几个人没有马上走。 店里只开着最里面一盏灯,桌椅重新摞起来。刚才那两个小时像某种短暂复活,现在油烟还在,地上还有脚印,可谁都知道明天不会再开门。 陈野坐在门口台阶上。 原既白和江遥也坐下来。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春夜还有些冷。 陈野沉默很久,突然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家完了?” 原既白说:“没有。” 陈野马上看他:“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 “店都没了。” “店没了和你家完了不是一回事。” 陈野似乎还想反驳。 江遥在旁边说:“你爸还会做菜,你妈还会算账,你还会吹牛。” 陈野转头:“最后一项有什么用?” “至少没丢。” 陈野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却突然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这是他那晚第一次说真话。 原既白没有马上接。 江遥也没有。 陈野继续说,学校里肯定会有人知道。以后别人问他家里是不是开饭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以前他请同学来吃饭,父亲总会多送两个菜;以后可能连请一杯汽水都得想一下。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多大的事,可就是觉得“从有变成没有”特别难受。 江遥听着,想起自己冬令营第一次排到十名之外。 当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人习惯了某种身份以后,真正疼的有时候不是东西本身,而是那个“我原来是谁”的答案突然不灵了。 她问陈野:“那你爸不开饭馆,你就不是陈野了?” “当然还是。” “那就先这样。” 陈野抬头:“你这个安慰水平跟原既白差不多。” “我没安慰你。” “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 原既白和江遥同时说:“哪里像?” 陈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就很像。” 三个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陈父从里面出来,把钥匙交给房东。房东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得很普通。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没有吵架,也没有握手。房东最后低声说以后如果再开店通知他,陈父点点头。 陈野全程没看那边。 江遥看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人长大以后最麻烦的一点,是很多真正难的事情没有坏人。如果有一个坏人,一切反而简单,可以恨,可以骂,可以打败他;可更多时候,每个人都有一点道理,最后事情仍然坏掉。 这种世界比数学竞赛难多了。 没有唯一反例。 也没有标准证明。 回学校的路上,原既白和江遥走在后面。 陈野被父母留在店里收最后一点东西。 春夜风不大,老街已经关掉大部分灯。原既白走了很久才说:“我以前以为店只要有客人就能开。” 江遥问:“现在呢?” “还要有现金,还要看租金、成本、欠款。” “还有老板累不累。” 原既白看她。 江遥说:“他爸刚才手一直在抖。” 原既白没注意。 她却从吃面时就看见了。陈父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伤,炒最后几桌菜时动作仍然很快,可等客人走光以后,他端水杯时手指一直轻轻发抖。那可能只是累,也可能是压力。 原既白过了几秒才说:“我没看见。” “所以你以后别只看账。” 江遥说得并不重。 原既白却认真点了一下头。 走到校门口,江遥忽然问:“你觉得陈叔还会开饭馆吗?” “可能。” “为什么?” “他今天关店的时候一直在记哪些锅要卖、哪些要留。” 江遥愣了一下。 这次轮到她没看见。 原既白继续说:“如果以后完全不做了,没必要留那两个最好的锅。” 江遥笑了。 “所以你也不只看账。” “本来就不只。” “刚才谁在问营业额?” “那个也重要。”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各自回宿舍。 三个月以后,陈野父亲没有重新开饭馆。 他去了那家酒店做厨师长。 工资比自己开店最好的时候少,却第一次每个月固定日期到账。陈野母亲则在超市找了份工作,一家人搬到更便宜一点的房子,用了将近两年才把旧债基本还清。 很多年以后,陈父才又开了一家很小的店。 只有六张桌子。 没有装修贷款。 菜单也只有十二道菜。 那已经是后话。 而十四岁的原既白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三个第一次真正分清的词: **收入。** **利润。** **现金。** 写完以后,他本来还想加一句总结,想了想,又停下了。 另一边,江遥打开绿色笔记本。 她没有记钱。 她画了一块已经熄掉的饭馆招牌,旁边画了六张很小的桌子。 最下面写: **关门的时候,来的都是以前的人。**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只猫坐在门口。 猫旁边没有老鼠。 只有一只空碗。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八章夜网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八章夜网 陈野第一次提议去网吧,是在饭馆关门后的第三个星期。 那天晚自习前,三个人站在教学楼后面吃冰棍。天气已经明显暖起来,围墙外的柳树刚冒出一点新绿,陈野咬着木棍,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晚去不去上网?” 原既白第一反应是:“学校机房不是有电脑?” 陈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问的是网吧。” “有区别?” “你这种问题特别侮辱网吧。” 江遥本来在旁边看一本杂志,听到这里抬起头:“几点回来?” 陈野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最难说服的是江遥,没想到她先问的居然是时间。 “十点半,最多十一点。” 原既白皱眉:“宿舍十点熄灯。” “所以才叫偷偷去。” 陈野说完,自己先笑了。 饭馆歇业以后,他身上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有变。他还是爱说话,还是会在课堂上接老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也依旧能因为食堂多打一勺肉高兴半天;可原既白和江遥都能感觉到,他最近比以前更愿意往外跑。家里搬到了离学校更远的一套旧房子,父亲在酒店上晚班,母亲下班也晚。过去他放学以后总要去饭馆,有时端菜,有时写作业,现在那块固定占据生活的地方突然消失了,空出来的时间像一个没有填上的洞。 原既白问:“为什么一定要今天?” 陈野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 “因为今天新服开。” “什么新服?” “你去了就知道。” 江遥合上杂志:“我去。” 原既白看她。 “你真去?” “为什么不去?” “你妈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自然,反而让原既白一时没话。 江遥看见他的表情,有点想笑。她一直觉得原既白有个很有意思的毛病:他自己小时候敢跟着父亲去看断掉的电线,敢赌鸡腿,敢一个人在县城乱走,可一旦事情换到别人身上,他便很容易自动站到风险控制那边。 “你怕?” 她故意问。 原既白当然不能承认。 “去就去。” 陈野立刻拍板:“放学后小门集合。” 晚上九点,三个人第一次一起翻了学校后墙。 准确地说,是陈野和原既白翻,江遥从旁边一个坏掉的铁门缝里钻了出去。她站在外面看两个男生从墙上往下跳,等原既白落地以后,才很认真地评价:“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陈野不服:“这叫仪式感。” “旁边有门。” “门不是正常人走的吗?” 江遥想了想,竟然觉得这句话很符合陈野。 网吧藏在老汽车站后面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面没有招牌,外面只亮着一块红色的“上网”灯箱。推门进去以后,原既白第一反应是皱眉。 里面全是烟。 几十台电脑挤在一个狭长大厅里,显示器的光把每个人脸照得发白。有人戴着耳机骂人,有人在打游戏,有人趴在桌上睡,最里面几个人一边抽烟一边看足球直播。空气里混着香烟、泡面、汗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叠在一起,像整个房间始终处在一种不会真正安静下来的躁动中。 江遥也停了一下。 她以前跟父母经过过正规网吧,却从没进去过这种地方。墙上明明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老板抬头看见陈野,只问了一句:“还是三个小时?” 陈野点头。 老板甚至没看另外两个人。 原既白低声问:“他认识你?” “以前我爸店里的客人。” “你来过多少次?” 陈野想了一下:“不多。” “多少?”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原既白知道,一般这种回答都意味着不少。 三个人坐到最里面一排。 陈野帮他们开机,熟练地输入账号,打开一个多人在线游戏。原既白看见登录界面上密密麻麻的职业、服务器和装备词条,兴趣一下被勾起来。他以前当然玩过游戏,学校机房、同学家里都有,可大多数时间不长,也很少认真。眼前这个世界却不是简单地一局开始、一局结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等级、金币、装备,还有公会、交易和排名。 更让他意外的是价格。 一把虚拟武器能卖几十块钱。 有的装备甚至几百。 原既白问:“真的有人买?” 陈野已经进入游戏:“当然。” “又不能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 “那它值钱的原因是什么?” 陈野转头看他:“因为大家都觉得它值钱。” 原既白还想问,江遥已经在旁边笑:“你最好先别让他知道游戏里还有拍卖行。” 十分钟后,原既白真的打开了拍卖行。 陈野后悔得很明显。 “我们是来打游戏的。” 原既白却盯着屏幕上一排排价格看。相同装备,属性只差一点,价格可能差几倍;有些材料白天便宜,晚上贵;还有人专门低价收东西,再转手卖出去。 他很快发现,一个游戏里面居然也有市场。 “这个价格谁定?” “玩家。” “系统不管?” “有底价,有手续费,其他不管。” “那有人囤货吗?” 陈野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江遥,你管管他。” 江遥根本没空。 她进游戏不到十五分钟,已经跑丢了。 地图很大,陈野让她跟着队伍,她却在一个岔路口看见远处有一座城,直接跑了过去。到了以后发现等级不够,里面的怪物一下便把她打死。 角色倒在地上。 江遥看着屏幕。 “死了?” 陈野说:“死了。” “然后呢?” “复活。” “那死有什么意义?” 陈野被问住。 “掉经验,掉装备耐久。” “就这些?” “你还想怎样?” 江遥想了一会儿,点击复活。 人物重新出现在城外。 她看了几秒,忽然说:“那这个世界里的人其实不知道怕死。” 陈野说:“你玩游戏还想搞哲学?” 江遥没理他。 她重新向刚才那座城跑。 这次不是为了进去,而是想看看能不能从旁边绕过去。 原既白转头看见她的路线,问:“你还去?” “嗯。” “明知道打不过。” “我不打。” “那去干什么?” “看后面是什么。” 这个答案原既白很熟悉。 他没再问。 真正开始组队以后,两个人的差异又一次显出来。原既白不喜欢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乱走,先让陈野把地图、职业和技能解释了一遍,又跑去看论坛里高手写的攻略。不到半小时,他已经明白几种职业大致怎么配合,哪些技能应该先用,甚至开始嫌陈野以前的加点方式浪费。 江遥完全相反。 她几乎不看攻略。 她只打。 死了几次以后,她很快发现某些怪物攻击前动作会有一点停顿,于是开始提前躲;又发现一个技能表面伤害不高,却可以把怪推到墙边,再接另一个技能连续控制。那并不是陈野教的。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 “这个组合哪里学的?” “刚才试的。” “论坛上可能有。” “那他们也挺聪明。” 她说完继续打。 原既白觉得这句话有点气人。 十一点之前,三个人赢了几场,又输得很惨几场。陈野最开心,仿佛这几周压在身上的东西终于暂时被声音、屏幕和一堆陌生人冲散。他一边打,一边和语音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互相骂“菜”,五分钟后又因为合作赢下一场而称兄道弟。 江遥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慢慢注意到另一件事。 这里没有人知道陈野家的饭馆关了。 没人知道他父亲欠了十几万,也没人知道他在学校成绩一百多名。 游戏里,他叫“野火”。 是一个等级比他们高很多的战士。 队伍里的人会等他,会听他喊“冲”,甚至有人叫他“野哥”。 江遥忽然明白了一点,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里。 并不只是游戏好玩。 在现实里刚刚失去的一部分东西,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陈野也不用解释自己“以前是谁”。 十一点十五分,原既白提醒该走了。 陈野正好输了最后一局,摘下耳机说再来一把。 “说好十一点。” “再一把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你还会说再一把。” “不会。” 江遥从旁边探过来:“你元宵节套圈的时候也差不多这样。” 陈野马上停住。 这个例子杀伤力太强。 他骂了一句,还是退出游戏。 三个人正准备走,网吧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 老板脸色一下变了。 原既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部门,也立刻明白不是好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八章夜网(第2/2页) 大厅里有几个明显未成年的学生瞬间开始关机,有人从后门往外跑。陈野低声说:“走。” 原既白问:“从哪儿?” “后面。” 三个人跟着人群往厕所方向跑,那里果然有一扇平时不开的小门。老板已经顾不上管,陈野第一个钻出去,江遥跟在后面,原既白最后。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没有灯。 地上还有水。 三个人跑了几十米,拐过两个弯,才停下来。 陈野扶着墙喘气。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江遥也笑。 原既白本来觉得没什么好笑,最后看见两个人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种笑没有理由。 只是刚才所有人像一群被惊散的鸟从后门往外跑,本身就荒唐得让人控制不住。 笑完以后,问题来了。 学校宿舍早已经锁门。 陈野说可以从后墙翻回去。 江遥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经验。” “你到底来过多少次?” “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意义。” 回到学校后墙已经十一点四十。 白天看起来不高的墙,到了晚上明显高了很多。陈野先爬上去,翻过去以后在里面接。原既白第二个。 轮到江遥时,她站在墙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我不翻。” 陈野在里面压低声音:“旁边那个门晚上锁了。” “那怎么办?” 原既白重新从墙头探出来:“我拉你。” 江遥看着他。 墙边有一棵树,踩着树根可以够到上面。她试了两次,第二次抓住原既白伸下来的手。 原既白用力往上拉。 江遥另一只手抓住墙沿,膝盖蹭在粗糙砖面上,裤子立刻擦出一块灰。快上去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突然往后坠了一点。 原既白下意识抓紧。 “别松。” 江遥抬头。 黑暗里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第一反应不是怕掉下去,而是忽然想起秋游时湿滑的石路。那次也是这样,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留下红印。 “你每次都这么用力?” 她竟然还有心情问。 原既白咬着牙:“你先上来再提意见。” 陈野在里面小声催:“两位,能不能别在墙上聊天?” 江遥终于翻过去。 落地以后,三个人几乎同时蹲下来,怕被值班老师看见。远处宿舍楼只剩走廊安全灯,整个校园和两个小时前完全不同。 他们贴着墙往宿舍方向走。 到女生宿舍附近时,江遥停住。 宿管阿姨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进不去。” 陈野问:“那你怎么办?” 江遥想了想:“叫门。” 原既白说:“你一叫门不就知道你晚归?” “总比在外面睡好。” 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原既白和陈野躲到树后,看着江遥走过去敲门。 宿管开门以后,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去哪儿了?!” 隔着几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遥站在门口,没有编什么“同学生病”“老师找我”,只说出去上网,回来晚了。 宿管明显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足足骂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让她进去。 门关上前,江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树后。 原既白和陈野已经笑得快蹲不住。 第二天,事情当然没有结束。 三个人全部被老吴叫进办公室。 宿管昨晚已经报告年级。 陈野显然准备充分,低着头一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原既白站得笔直;江遥则因为睡眠不足一直想打哈欠,又不敢。 老吴坐在桌后看着三个人,半天没说话。 “谁提议的?” 陈野立刻举手。 “我。” “谁翻墙?” “我们两个。” “她呢?” 陈野犹豫。 江遥说:“我也翻了。” 原既白看她一眼。 实际上出去时她钻的门缝,回来才翻。 江遥没解释。 老吴又问为什么去。 陈野说玩游戏。 “家里没电脑?” “有。” “学校没机房?” “有。” “那为什么非得半夜去网吧?” 陈野这次答不上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说:“因为学校不让。” 老吴抬头。 原既白也转头看她。 她自己说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欠骂,可确实有一部分是真的。禁止本身有时候会让一件普通事情突然长出额外吸引力,尤其对于十四五岁的人。 老吴居然没有马上骂。 他只是问:“所以越不让干越想干?” 江遥点了一下头,又补充:“不全是。” “还有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好玩。” 这个答案更诚实。 老吴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处罚并不重:写检查,周末通知家长,三个人负责一周教室卫生。 原既白最怕的是给父亲打电话。 结果父亲听完以后,第一句是:“网吧好不好玩?” 原既白愣了。 “还行。” “抽烟的人多不多?” “多。” “以后少去。” “哦。” 原既白等了半天。 “没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你想让我说什么?腿给你打断?” 原既白没说话。 父亲笑了一声。 “你这个年纪跑一次很正常。一直跑就有问题。还有,别翻墙,摔断腿比上网贵。” 这句话很像父亲。 江遥家就没有这么轻松。 母亲知道以后气得半天没说话。真正让她生气的甚至不是网吧,而是女儿十一点多还在外面,而且一个电话都没有。江遥一开始还想解释,后来发现任何“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学校很近”“其实没危险”都没有意义,因为站在母亲的位置,十一点四十仍不知道女儿在哪里,本身就是最严重的事情。 父亲一直没说话。 等母亲回房以后,他才问:“好玩吗?” 江遥看他。 “你怎么跟原既白他爸一样?” “他爸也这么问?” “你认识他爸才一次。” 父亲笑了一下。 “那看来我们鼠辈想法差不多。” 江遥本来还因为被骂有点郁闷,听见“鼠辈”两个字没忍住笑了。 父亲却很快认真起来。 “以后真想去,可以告诉我们。” “告诉了你们会让我去?” “未必。”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知道你在哪。” 江遥没说话。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第二天放学,三个人开始打扫教室。 陈野扫地,原既白擦黑板,江遥负责拖地。开始还互相埋怨,没多久便又说起那晚的游戏。 原既白问陈野:“那个拍卖行里,游戏公司为什么不直接把装备卖给玩家?” 陈野拖着扫帚停下。 “你还在想这个?” “嗯。” “你是不是上网三小时,只记住了拍卖行?” “还有游戏。” 江遥在后面拖地:“他主要发现虚拟世界也能做生意。” 原既白说:“本来就是。” 陈野一脸无法理解。 江遥却忽然停下拖把。 “其实挺奇怪的。” “什么?” “那些装备根本不存在,可有人愿意花真钱买。” 原既白点头。 “因为大家承认。” 江遥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打篮球,夕阳正落到教学楼另一边。 她想起那晚陈野在游戏里被人叫“野哥”。 装备是假的。 名字也是自己取的。 角色死了还能复活。 可陈野那几个小时的高兴显然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所谓“真的”和“假的”可能并不像以前想得那么容易分。 她没有说出来。 原既白已经拿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几个框,开始试着解释游戏里的金币、装备和现实货币怎么交换。 陈野看了不到一分钟,直接把黑板擦举起来。 “原既白。” “干什么?” “我们被罚是因为上网,不是让你在黑板上创办银行。” 江遥笑得拖把都差点掉了。 原既白只好把图擦掉。 擦到最后,黑板最右下角还剩下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线,像几个互相连着的小方格。 放学铃已经响过很久。 三个人把窗户关好,走出教室。 陈野最后一个关灯。 屋子暗下来的瞬间,那几个方格也一起消失了。 第一卷少年游 第十九章岔路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九章岔路 真正把“去省城”这件事从一句玩笑变成一张纸,是在四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老吴把易凉叫到办公室。她以为又是数学竞赛的事情,进去以后却看见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旁边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省城那所大学附中今年第一次面向几个地市办初中创新班的选拔,冬令营里表现比较突出的学生可以直接参加面试和加试,如果通过,九月份便能转过去读初三,之后再走本校高中部的选拔。老吴说得很克制,没有告诉她“这机会多难得”,只把信封递过来,说学校已经和她母亲联系过,家里似乎很重视,让她自己先看。 易凉拿着那几张纸回教室时,班里已经走了一半。陈野正在最后一排和人抢篮球,周宁收拾书包,季闻趴在桌上看一本厚得不像初中生该看的书,原既白则蹲在窗边整理围棋棋谱,地上散着几张他自己画的变化图。易凉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几秒,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化,讲台还是那张讲台,窗框上那块掉漆也还在,可那张纸一旦拿到手里,这个教室就像突然成了一个有期限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告诉大家,只把信封塞进书包,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原既白桌边,把几张纸压在他棋谱上。原既白看完第一张,又翻到后面看考试日期、课程和住宿说明,和她预料的一样,他最先注意的不是“要走”,而是那所学校提供什么。数学竞赛、大学旁听、实验室开放、围棋社,甚至还有一个周末选修课可以去大学听课。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才抬起头说:“这个学校确实比这里强很多。” 易凉已经猜到他会这么说,可真正听见,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不痛快。她把纸抽回来,说:“你能不能先别像在评估一台机器一样评估学校?”原既白愣了一下,问那应该先说什么。易凉本来想说“比如问我想不想去”,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一个标准答案,于是只说没什么,把信封重新塞回书包。 原既白已经知道她这个“没什么”大概不是没什么,却没有马上追。他们一起下楼,经过操场时陈野正和一群男生打球,远远喊他们要不要来。易凉没有停,原既白也跟着走。直到出了校门,他才问:“你自己想不想去?”易凉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说不知道。冬令营那七天她确实喜欢,那里的人聪明,问题大,老师也不把竞赛当成做快一点的练习册;可她一想到真的要把每天的生活搬过去,喜欢又不像原来那么简单。原既白听完只说:“那就先去考,考上以后再决定。”这一次易凉没生气,因为这至少是一个把选择保留下来的办法。 家里的态度却没有这么模糊。 母亲已经把那所学校近五年的升学情况查得很清楚,连宿舍几个人一间、食堂怎么样、周末能不能回家都问了。吃晚饭时,她把打印出来的材料摆在桌上,说如果这次能过,最好就去。县城这边当然也不差,可平台、同学和老师毕竟不是一个层级;一个孩子既然有机会早点接触更大的环境,就不应该因为“舍不得熟悉的地方”错过。父亲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只在母亲连续讲了十几分钟以后问女儿:“你自己呢?” 易凉本来已经被母亲那套完整论证说得有些烦,父亲这一问反而让她更不知道怎么答。她说省城很好,可自己也没有非去不可。母亲听完明显不满意,问什么叫“非去不可”,难道一个更好的选择还要等到坏事逼着人才去?易凉也来了脾气,说“更好”是谁定义的,分数更高、老师更强、以后进好大学概率更大,当然都算好,可如果所有选择都只按这些东西排序,人还需要自己选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十四岁,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其实没有恶意,甚至很可能是真的,可易凉听见“你还不知道”便本能地抗拒。她想反问,那要到几岁才算知道,十八、三十还是五十,可父亲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她忍住,没有继续。饭后回房间时,床头那只灰猫歪在两只兔子旁边,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仍旧抱着花生。易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家连这些玩偶都已经各有位置,只有她好像被一张表格拎起来,准备放进另一个更优的格子里。 她把绿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元宵节那一页,“他没听见”四个字还在。再往后是饭馆歇业、网吧、冬令营的反例。她拿笔写了“省城”,下面又写“县城”,本来准备列优缺点,写到第二行便烦了,索性全划掉。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不知道两边分别有什么,而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应该各值多少。老师、更大的世界、厉害的同学,也许值很多;奶奶晒的柿饼、排练室那架旧钢琴、陈野那些废话、周宁的安静、原既白蹲在窗边看棋谱的样子,也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写成零的数字。 第二天,易凉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几个人。陈野反应最大,先说“你去了谁帮我们班拿第一”,说完又觉得这个理由太自私,马上改口说省城当然好,去了以后记得给大家带特产。周宁比他安静,只问宿舍条件怎么样、多久能回来一次。季闻则说如果是那所附中,确实值得去,他以前在省城时认识几个那边的学生,真正厉害的不只是竞赛,而是学校允许学生很早接触大学内容。几个人都在替她分析,唯独原既白一直没说话。 易凉注意到了,却没催。 放学以后,他把她叫到围棋活动室。 顾老师不在,屋里只有一张棋盘。原既白拿出一盘职业棋谱,摆了二十多手,然后指着棋盘两个方向,说这是一局很典型的“选择”。一边是已经有利益的实地,另一边是更大的外势,高手当时选了看起来更空、更不确定的那边。易凉看了几眼便说:“你不会准备拿围棋劝我去省城吧?”原既白摇头,说恰恰不是。他只是突然发现,围棋里所谓“大的地方”并不永远是一个固定答案,一颗子价值多少,要看整个棋盘以后会怎么变化;如果只把眼前每一块地都换算成目数,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反而看不见。 易凉听完,拿起一颗白子在手里转了转。她问:“所以你的结论呢?”原既白说没有结论。省城学校更强,这是事实;她如果不想去,也应该算事实。易凉看着他,忽然想起元宵节河边那次对话,当时原既白第一次说“我觉得你该去,我也不想你去,两个都有”。现在他还是没有把矛盾消灭,只是学会让它们先同时存在。 她忽然问:“那你呢?如果有一个特别好的围棋道场让你去省城,你去不去?” 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并不是纯假设。顾老师上个月带他参加过一次市里的业余比赛,他拿了同年龄组第二。赛后一个省城道场的老师看过他的棋,觉得他的学习方式很特别,问过愿不愿意暑假去参加一个长期集训。费用不低,住宿也要另外算,顾老师回来以后和父亲提过一次,父亲只说先看看,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易凉以前不知道。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还没决定。” “多少钱?” 原既白报了一个数字。 易凉一下明白了。这个数字对自己家不是完全不用考虑,却不会成为最重要的因素;对刚刚经历奶奶住院、母亲常年在外打工的原家,就不是同一种重量。她突然想起自己过去总说“想去就去”,第一次意识到自由有时也需要钱来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九章岔路(第2/2页) 原既白却不想让这个话题停在这里。他说钱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自己还不知道要不要把围棋变成一件需要每天六七个小时训练的事。他喜欢看高手的棋,也喜欢那种站到更高处再往下看的感觉,可职业棋手的路和“喜欢下棋”不是一回事。如果真的去道场,棋就不再只是他想下时才下的东西,而会变成排名、升段、训练量和淘汰。易凉听着,忽然笑了一下,说原来你也怕别人把喜欢的东西训练坏。 原既白也笑了。 这一瞬间,她想到小时候钢琴老师让自己把同一个小节弹五十遍。两个人的天赋方向明明完全不同,对“被一条已经规定好的道路吞进去”却都有某种警惕。她以前以为原既白只要看到更高的东西就一定会往上爬,现在才发现,他也会问那座山是不是自己真想爬。 省城选拔在五月初。 易凉去了。 她没有因为还没决定就故意考差,也没有带着“证明自己”的心情。第一天数学加试,第二天面谈,第三天还有一个小组项目。真正让她喜欢的是最后那个项目:六个人拿到一些不完整的数据,要在两个小时内推测一个城市区域的交通变化,再设计验证方法。题目没有标准答案。易凉从几组看起来彼此无关的数据里猜出学校放学时间可能影响一条公交线路,另一个男生认为是附近道路施工,两个人争了半小时,最后决定同时设计两个验证方案。她第一次发现,真正好的合作不是谁说服谁,而是允许两个解释一起活到证据出现。 面试结束那天,她走出教学楼,竟然有一点想留下。 校园很大,大学就在一墙之外。树比县城学校多,路上遇到的学生说话很快,有人抱着乐器,有人夹着机器人比赛的箱子,还有几个高中生坐在草地上讨论一本她没看过的物理书。这个地方没有主动向她证明“我比你的县城高级”,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这里确实有更多可能。 结果一周后出来。 易凉通过。 而且是前五名。 学校给出的条件很好,第一年学费减免一半,住宿费正常,竞赛课程免费。如果后续成绩达到要求,高中部还有直升选拔资格。母亲看到结果以后几乎立即开始准备材料,连家里原来争执过的那些话都不再提,仿佛“考上”本身已经替女儿完成了选择。 易凉却把录取通知放在书桌上三天没有签字。 第三天晚上,父亲敲门进来。 他没有劝。 只是坐到床边,把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前一天也说不想去。” 易凉看他:“然后呢?” “第二天进去以后就不肯回家。” “你是在劝我去。” “没有。”父亲把布老鼠放回去,“我只是告诉你,人会把没发生的事情想得特别大。” 易凉沉默。 父亲又说:“你妈想让你去,是因为她怕你以后怪她当年没给你机会。你不想马上去,也不是因为你没出息。你们两个怕的是不同的东西。” 易凉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母亲。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习惯把人生当成一张不断优化的表格,却没想过,成年人也会害怕。母亲怕的也许不是女儿少一个名校,而是多年以后女儿站在某个地方,回头问一句:当年明明有机会,你为什么没让我去? 第二天,她和母亲谈了一次。 没有吵。 易凉说自己愿意参加暑假的课程,但暂时不转学。她想把初中最后一年读完,中考以后,如果省城仍然有更好的选择,她会认真考虑。母亲第一反应是不同意,觉得既然迟早可能去,为什么要浪费一年;易凉这次没有和她争“什么叫浪费”,只是说:“因为这一年对我有价值。” 母亲问什么价值。 易凉想了很久,说不完全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不够有说服力,可她没有再补。父亲坐在旁边,也没有替她说话。最后母亲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只问:“你确定不是为了谁留下?” 易凉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在问什么。 “不是。” 回答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听出来有一点可疑。 母亲没有追问。 事情最后暂时按她的办法定下来:暑假去省城上一个月课程,初三仍回县城,下一步到中考再决定。它不是一个效率最高的方案,却是三个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易凉把结果告诉原既白时,他们正在放学后的操场边。原既白听完,第一句话是:“这样也好。”易凉立刻说你再讲一句“这样也好”,我就走。原既白想了一下,换成:“我挺高兴。” “因为我留下?” “嗯。” “那如果我去了呢?” “也会替你高兴。” 易凉瞪他。 原既白马上补:“但不是同一种高兴。” 这个答案总算过关。 两个人沿操场慢慢走。五月的天已经很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跑道上有人训练,篮球场边一直有球撞地的声音。易凉忽然问他:“如果以后我们真的往不同方向走呢?”原既白想起很久以前她在雨里说过的话——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就各走各的,走完再回来讲给对方听。那时他们都把“不同方向”想得很轻,像两条放学回家的路。 现在他才第一次知道,真正的岔路不会提前告诉你哪一条是对的。 “那就走。”原既白说。 易凉看了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但是别走丢。” 易凉笑了。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决定不转学的理由里确实有他,而且绝不只是他。她喜欢这个县城,也喜欢省城;喜欢这里的人,也喜欢外面更大的问题;想留下,又想走远。十四岁的易凉第一次发现,自由并不是没有牵挂,而是在牵挂存在的时候,仍然知道这个决定最后是谁做的。 那天晚上,她把绿色笔记本翻开,在新的页面画了一条路。 走到中间,分成两条。 她没有给任何一条画终点,只在岔路口画了一只很小的猫。猫一只爪子踩在左边,一只踩在右边,姿势看上去非常别扭。 画完以后,她自己笑了。 另一边,原既白正在顾老师的棋室里复盘。顾老师已经知道省城道场的邀请,问他暑假到底去不去。原既白说去一个月试试,不长期留下。顾老师没有评价,只重新把一盘职业棋摆到中盘,让他判断下一手应该去哪。 棋盘上同时有三处看起来都很大。 原既白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寻找“高手答案”。 他先问了一句: “如果三个地方都重要呢?” 顾老师抬头看他,笑了。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十章远行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章远行 真正到了七月,原既白和江遥才发现,一个月比他们想象中长。 期末考试刚结束,两个人几乎前后脚离开县城。江遥去省城大学附中参加暑期课程,原既白则跟着顾老师介绍的道场老师去参加围棋集训。两个地方都在省城,却一东一西,坐公交要换两次车,路上至少一个半小时。陈野听说以后非常不理解,认为这属于“明明到了同一个城市,却故意把自己发配到两个边疆”;周宁倒觉得挺好,说这样回来以后至少各自有东西可讲。江遥没发表意见,只在出发前一天问原既白,到了以后要不要见一次。原既白说当然可以,又很自然地开始研究地图和公交线路,江遥看他已经拿笔在纸上写站名,赶紧把话题停住,说到了再说。 原既白的道场在一栋旧商住楼的四层。楼下是一家卖电动车的店,再往里走是台球厅和补习班,楼梯很窄,墙上贴满小广告。道场本身却比他想象中大,六十多张棋桌整齐排开,墙上挂着职业棋手照片和历届升段榜。第一天报到,负责训练的赵老师只说了几句欢迎,就把所有人按棋力分组。原既白过去在县里已经很少遇到真正压着自己打的同龄人,到了这里,第一盘便输了十一目,第二盘中盘认输,第三盘更难看,对面那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收棋以后只问他:“你以前是不是很少下读秒棋?” 原既白说是。男孩点了点头,告诉他自己叫唐川,十三岁,已经在道场学了四年。原既白原本还有一点因为连输三盘而不舒服,听到“四年”反而平静下来。他过去最擅长的一件事,是一旦见过更高层的东西,下面许多问题便会迅速变得透明;可道场第一天给他的感觉并不是“这里的人会更多定式”,而是这些孩子把很多判断练到了身体里。原既白还在比较两种变化,唐川的手已经落下;他事后问为什么,对方有时也说不完整,只说“这里本来就该这样”。这种“说不清却做得对”的能力让原既白第一次觉得麻烦,因为它不像一本更高级的教材,可以看完以后迅速向下拆解。 另一边,江遥第一天也不太顺。 大学附中的暑期课程不像冬令营那样每天只围着竞赛转,上午数学和科学,下午有阅读、讨论和一个跨学科项目。老师第一天便把四十多个学生分成小组,让他们选一个城市里真实存在的问题,一个月后做最终展示。有人选交通,有人选垃圾分类,也有人想研究青少年睡眠。江遥所在的小组六个人,第一次讨论就吵了起来。一个男生想研究城市热岛效应,另一个女生坚持做共享单车,还有人觉得这些题目太普通,应该做人工智能对学习方式的影响。江遥听了半小时,忽然问:“为什么一定要先选题?我们能不能先出去走一圈?” 负责带组的大学生助教问她想看什么,江遥说不知道,所以才要出去。那句话让小组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出了声,她叫沈南乔,来自另一座城市,冬令营时没和江遥分在一组。沈南乔说自己赞成,因为六个人现在讨论的全是“我们脑子里已经有的问题”,出去以后可能才知道真正的问题长什么样。两个人第一次站到了一边,却不是因为事先认识,而是因为都对一张空白表格先要求填写“研究主题”感到有点不耐烦。 那天下午,小组六个人真的走出了校园。他们先坐公交,又沿着一条老城区街道走了两公里。省城七月热得厉害,柏油路像在往上冒气,商场门口空调冷气不断往外漏,树荫下面却挤着等公交的人。江遥最开始没有特别发现什么,直到经过一排老楼时,她注意到几乎每家窗外都装着空调外机,楼下却有几个老人搬着凳子坐在一起纳凉,因为屋里不开空调更省钱。往前不到五百米就是一座新商场,整个门厅冷得需要加外套。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旧楼,又看了看商场巨大玻璃幕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城市越来越热,那么“谁能躲开热”本身会不会变成一种差异? 她没有马上说这是课题,只把这个现象告诉其他人。沈南乔立刻追问,能不能测不同区域的温度、用电和人群年龄;那个最初提热岛效应的男生一下兴奋起来,说其实可以把两个问题合在一起。半小时后,六个人已经在路边便利店的冷柜旁边争怎么采数据。江遥站在他们中间,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一个问题不是老师发下来,而是从街上某个毫不起眼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然后几个人围着它不断往上长。 原既白在道场的第三天则第一次被罚站。 原因很简单,他复盘时和老师争了太久。赵老师指出他中盘某一手应该脱先,原既白却认为局部还有更强的手段,连续摆了五六个变化。赵老师陪他摆到第三个便说:“你的变化都对,可这块棋不值得你算这么多。”原既白问为什么,赵老师只指着另一侧棋盘,说那边更大。原既白不满意,因为“大”到底大多少,总该有比较。赵老师看了他半天,忽然叫他站到后面看下一盘,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需要把每一处都算清楚,再回来坐。 原既白站了快四十分钟。 开始很不服,后来却慢慢发现,赵老师并不是拒绝计算。恰恰相反,道场里的高手算得比他深得多,只是他们不会把计算平均分配到所有地方。真正的差距在计算之前:哪里值得算,哪里只需要大概判断,哪里甚至可以先放着不管。原既白以前也听顾老师讲过“轻重”和“大小”,却一直把它们当成更高级的棋理;如今连续被同龄人打了几天,他才意识到,这些东西最终不是知识,而是一种资源分配——人的时间有限,注意力有限,脑子能算的变化也有限,真正强的人首先决定把自己放在哪里。 晚上九点半训练结束,他第一次没有继续留下看棋谱,而是走到楼下买了一瓶冰汽水。手机里有江遥下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排老旧居民楼和远处商场的玻璃墙,中间没有解释。原既白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回她:“拍歪了。” 过了两分钟,江遥发来一个猫爪表情。 再过一分钟,她问:“你今天赢了吗?” 原既白回:“六盘,两胜四负。” 江遥很快回复:“挺惨。” 原既白看着屏幕,反而笑了。他知道她不是在安慰,这一点很好。犹豫了一下,他又问她项目做什么。江遥没有打字,直接打电话过来,把下午发现的东西讲了一遍。她讲得很快,从空调外机说到老人,再说到商场的冷气和不同区域温度,很多地方显然还没有完整证据,只是一个个正在长出来的想法。原既白一边听,一边自然地问样本怎么取、天气变化怎么控制、用电数据从哪里拿。江遥听到第三个问题便说:“你看,你又开始了。” “这些不解决,最后结论不可靠。”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 原既白停了一下。 “找我挑错?” “嗯。” 这个“嗯”让他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点。他靠在楼下电动车店已经拉下来的卷闸门边,帮她列了几个可能的混杂因素。江遥也不全听,有两条直接说没必要,有一条却记下来。电话快挂时,她问:“你们道场的人比你厉害很多吗?”原既白说有几个明显更强,尤其唐川,自己目前十盘大概只能赢三盘。江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挺好。”原既白笑:“你怎么跟我一样?”江遥说这次是真心的,你以前总喜欢站到高处再看下面,现在终于有人在更高处等你。 两个人都没有提见面的事。 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忙。江遥白天跑项目,晚上还有阅读;原既白每天九点到九点下棋,休息时间比学校还少。到了第十天,陈野在群里问他们是不是到了省城以后已经互相忘记,江遥回了一个“滚”,原既白则发了一张当天训练表。陈野看完评价:“你们俩一个像出去考察城市,一个像进去服刑。” 第十二天下午,省城突然下了一场暴雨。 江遥和沈南乔正在老城区测温,刚刚还是大太阳,不到十分钟天便黑下来。两个人躲进一家很小的面馆,另外几个组员被困在另一条街。雨砸在玻璃上,外面人全往屋檐底下挤。面馆老板看她们两个学生浑身湿了一半,给了两条旧毛巾。两个人一边擦头发,一边等雨停,沈南乔忽然问:“你是不是有男朋友?” 江遥差点把水喷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章远行(第2/2页)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每天晚上给谁打电话?” 江遥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晚上打电话?” “你出去打的。” 江遥这才发现宿舍里别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不注意。她说只是同学,沈南乔没有继续追问,脸上却明显写着“不完全相信”。江遥本来有些烦,过了一会儿却自己笑了,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原既白确实不是男朋友,可如果别人问她“那是什么”,她现在也给不出一个更准确的词。 她低头看手机。 今天原既白还没有消息。 这种意识一出来,她马上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为什么要注意他有没有发?他可能在下棋,手机关着,很正常。可她越告诉自己正常,越觉得已经注意到了就是注意到了。沈南乔在旁边喝汤,忽然说:“你脸怎么有点红?”江遥直接拿湿毛巾扔她。 原既白那天下午确实没碰手机。 道场安排了一场内部升降赛,他从上午九点一直下到下午五点。最后一盘对手正是唐川。前半盘原既白下得很好,甚至一度明显领先,中盘却再次陷进一块局部。他已经算到能杀,对方棋形也确实危险,可唐川突然在棋盘另一边下了一手看起来毫无关系的棋。原既白最开始不想理,继续追杀;两手以后,他才发现那一处新战场和自己原来的优势发生了联系。如果继续杀,外围就会被利用;如果回头,刚才投入的十几手又可能变轻。 那一刻,他想起县级数学竞赛那道耗掉二十八分钟的题。 结构几乎一样。 过去的投入正在逼迫他继续投入。 原既白的手已经伸进棋盒,却停住了。他盯着那块自己追了十几手的棋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继续杀,而是在另一侧应了一手。唐川第一次抬头看他。之后局面重新变得复杂,原既白最终只赢了半目。 半目几乎等于没有优势。 可他收棋时比以前赢十几目还高兴。 唐川复盘到那一手,问:“你以前肯定会继续杀吧?” 原既白说:“嗯。” “为什么今天不杀?”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没有讲竞赛,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回答:“突然觉得它没那么值钱了。” 唐川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复盘。 晚上原既白走出道场,才看到江遥几个小时前发来的照片。她和沈南乔站在面馆门口,两个人裤脚都湿了,沈南乔手里还举着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伞。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省城可以热到四十度,也可以十分钟把人浇透。** 原既白正准备回复,江遥电话先来了。 “你活着吗?” “活着。” “为什么一天没声音?” “升降赛。” 江遥本来想说“谁管你”,又觉得太假,索性问赢没有。原既白说最后一盘半目胜。江遥听不懂半目到底多小,他解释只差棋盘上非常微弱的一点,很多时候一个细小判断就能改变结果。她听完说:“那你今天应该挺高兴。”原既白问她怎么知道。江遥说因为你讲这半目的声音,比以前讲拿第二名的时候高兴。 原既白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 “有。” 其实没有那么明显。 只是江遥已经很熟悉他。 第二十天,两个人终于见面。 不是提前计划,而是因为周日下午双方都临时放了半天假。江遥上午发消息问“活人下午有没有空”,原既白回“有”,然后真的拿出地图研究两边中间哪里最公平。最后他们约在省图书馆附近见,因为那里地铁和公交都方便,附近还有一条旧街。 江遥先到。 她坐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省城的人比县城快,很多人走路时都在看手机,也没人注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为什么独自坐在那里。原既白晚了十二分钟。江遥第一句话便是:“你不是最会算时间吗?”原既白解释公交堵车,她说客观条件变化,公式没错。原既白听出这是很久以前超声波项目里的话,也笑了。 一个月不到,两个人外表其实都没什么变化。原既白晒黑一点,手指因为天天拿棋子,食指和中指侧面有很浅的磨痕;江遥头发长了一点,脸也晒黑了些,背包上那只父亲给她挂回去的小黑猫还在。可真正坐到一起时,两个人都感觉对方有哪里变了,却说不上来。 他们先去图书馆。 原既白很快消失在数学和围棋区,江遥则在建筑、城市和小说之间乱走。过了半小时,她抱着三本书找到原既白,发现他站在一排高等数学教材前,一本一本比较目录。江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非常原既白:别人进一座很大的图书馆容易被选择淹没,他却会先找更高的架子,然后从上面往下看。 她没有打扰,自己坐到窗边。 等原既白过来时,她正在一本城市规划书边上画东西。不是笔记,而是一张乱七八糟的图,把树荫、空调、老人、公交站、商场连成很多线。原既白看了一会儿,说:“你们项目最后到底研究什么?”江遥说现在题目已经从“热岛效应”改成“城市里的凉快是谁提供的”。原既白觉得这个题目不像正式研究标题,江遥说最后交报告时再改,现在这样比较像人话。 中午两个人在旧街吃面。 原既白点最便宜的牛肉面,江遥加了两份小菜,付钱时没和他争。她已经知道道场费用对原家不是一个完全轻松的数字,也开始有意识地不把“几十块钱有什么关系”说出口。这个变化很小,原既白没有注意到,她自己也没有觉得是在照顾谁,只是突然知道,同样的一张钞票落到不同家庭里,重量可能不一样。 吃完以后,他们沿旧街慢慢走。那里有旧书摊、卖磁带的小店,也有几家已经很少见的修表铺。江遥在一家玩具店门口停下来,因为橱窗里摆着一只黑猫玩偶,脸很凶,和她床头那只灰猫有点像。原既白看了一眼,说没有你那只凶。江遥问你还记得?原既白说当然。她心里莫名其妙高兴了一下,却故意说:“你是不是只记得猫?”原既白想也没想:“还有兔子和老鼠。” “还有呢?” “钢琴,风铃,那张海的画。” 江遥没接话。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 原既白已经继续往前走,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把她房间里最重要的东西都说了一遍。江遥站在玩具店门口停了半秒才跟上,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迟钝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会在完全没准备的时候做出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事。 下午四点,两个人在公交总站分开。 原既白要往东,江遥往西。两辆车的站台隔着一条马路。临上车前,江遥忽然问:“你还想长期去道场吗?”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不想。他喜欢围棋,也确定自己会继续下,但暂时不想把全部时间都压在职业棋手这条路上。他想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原既白反过来问她:“那你还想来这里读书吗?” 江遥看了看四周。 高架桥上车不断过去,远处是她这一个月已经逐渐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她确实喜欢这里,甚至比来之前更喜欢。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把“喜欢这里”和“必须离开那里”当成同一个结论。 “以后再说。” 原既白点头。 公交来了。 江遥上车以后找到靠窗的位置,原既白还站在对面等自己的车。两个人隔着车窗和一条马路,没有挥手,似乎觉得那样太正式。 车启动时,江遥忽然冲玻璃外张了张嘴。 原既白看见了。 他没听到声音,却一下认出来。 她说的是: **喵。** 原既白站在站台上笑起来。 几秒以后,他自己的车也到了。两辆公交朝相反方向驶去,很快被省城傍晚的车流吞没。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十一章接力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一章接力 九月开学以后,陈野最先发现原既白和江遥都变了一点,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原既白从省城道场回来以后,下棋不像以前那么喜欢把一块局部追到死,连做题时偶尔也会先把一道暂时解不开的题放到旁边;江遥则更难形容,她还是会在数学课上跳步骤,还是会趁老师转身时给原既白扔纸团,可有些时候,她听别人把一句话说完以后会停一下,不像从前那样立刻顺着自己的方向往上跑。陈野观察两天,最后宣布两个人在省城“各自偷偷升级”,要求他们请客作为补偿。江遥问他暑假升级了什么,他想了半天,说自己学会了酒店后厨最快的土豆削皮法,一分钟可以削三个半。原既白问“半个怎么计算”,陈野立刻后悔提起这件事。 陈野父亲去酒店以后,一家人的生活确实慢慢稳定下来。债还在,房子也搬小了,但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变成了一个确定的日期,家里不再像饭馆最后那几个月一样,今天收了一笔钱,明天却不知道哪一张账单先来。他暑假经常去酒店后厨帮忙,当然不能真碰炉灶,更多时候是搬菜、洗东西、削土豆。酒店厨师长其实就是他父亲,可到了后厨,他照样被几个老厨师指挥得团团转。有一次他嫌累,说自己是“厨师长公子”,父亲拿一筐洋葱放到他面前,说公子先把这个剥完。陈野后来把这段经历描述成“封建继承制度在现代酒店业中的彻底破产”,班里没人听懂,也不影响他自己觉得好笑。 新学期没过两周,学校便宣布举行秋季运动会。初三原本不在很多人的计划里,班主任们担心影响学习,学生却因为“可能是初中最后一次”而格外积极。老吴最开始只想象征性报几个项目,名单贴出去以后却发现报名人数比去年更多,甚至连平时体育课总找理由躲长跑的周宁都报了女子八百米。陈野拿着报名表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填错栏,周宁很平静地说没错。陈野还是不信,说八百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人会开始怀疑人生,周宁看他一眼,说自己只是跑八百,又不是去还你家以前的债。 这句话把陈野堵得足足安静了十秒。 江遥在旁边听见,忍了半天还是笑了。她越来越喜欢看周宁偶尔这样说话。周宁平时安静,班里很多人便下意识觉得她“脾气好”,可真正熟了以后才知道,她不是不会还嘴,只是大多数事情懒得浪费语言。江遥有时觉得周宁和原既白也有一点奇怪的相似:两个人都能长时间不说话,可原既白不说话通常是脑子里正在搭一个东西,周宁不说话则更像已经看见了,却觉得没有必要把每件事都讲出来。 运动会最热闹的项目是最后一天的班级混合接力。每班八个人,四男四女,每人两百米,成绩单独计入班级总分。原既白被体育委员直接写进名单,因为去年长跑他已经证明过至少不算慢;季闻也在,陈野则是自己强烈要求加入,理由是自己“爆发力很强”。体育委员让他先跑一圈再说,他跑到一百五十米便开始张嘴喘,结束以后扶着膝盖说今天状态不好。名单最后还是有他,不是因为跑得特别快,而是班里真正愿意每天放学留下来练接棒的男生并不多。 江遥没报接力。她对运动不差,却算不上擅长,尤其不喜欢那种所有人站在终点等一个人跑回来的感觉。体育委员问过一次,她摇头,说自己可以负责看包和买水。原既白听见以后说这不像她,江遥反问哪里不像,原既白想了一下,说你一般越多人看越喜欢乱来。江遥拿矿泉水瓶敲了他一下,没有承认自己真正不想跑的原因:她并不怕输,却不喜欢手里拿着一根别人交来的棒时那种感觉。一个人自己的事做坏了,她通常很快能接受;可如果前面七个人都已经跑完,最后那一段落到自己手里,她会觉得那两百米忽然变重。 训练最开始并不顺。八个人单独速度都还可以,一接棒就乱。有人提前跑太快,后面追不上;有人回头看棒,自己节奏全丢;陈野最离谱,第一次训练时为了接得帅,整个人侧着身子往前跑,棒是拿到了,下一秒差点撞进跑道内侧花坛。体育老师看了几轮,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是八个人跑得慢,是八个人互相耽误。”于是之后三天,所有人几乎没练全程,反复只练那二十米的交接区。 原既白第一次发现,两百米本身反而是最简单的部分。他可以控制步频,可以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时候进入极限,可接力棒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后面的人必须在看不见来人的情况下先启动,前面的人又必须相信对方不会突然减速;如果两个人都想“稳一点”,交棒反而会慢,如果都觉得对方应该调整,棒甚至可能直接掉下去。原既白最开始总忍不住回头确认,体育老师连续骂了两次,让他只听脚步和口令,不许看。 江遥每天坐在跑道边看。 开始只是答应帮大家拿水,后来渐渐也看出问题。她发现原既白跑到交接区前会下意识加快一点,好像想把自己那一段多追回几米;陈野却恰好相反,临近交棒时总担心撞人,速度会收。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配合,原既白几乎追到陈野背上,棒才塞进去。训练结束以后他们还在争到底谁的问题,江遥听了半天,忽然问:“你们为什么都在想自己要怎么跑?” 两个人同时看她。 江遥从地上捡起那根塑料接力棒,在手里掂了一下,说原既白前面跑得再快,最后那十米如果陈野接不上,前面的快就没有意义;陈野如果怕撞而减速,原既白就得跟着一起减。真正需要练的也许不是“我什么时候伸手”,而是两个人约定一个谁都不用再猜的动作。她让陈野只听原既白喊一次“接”,不许回头,右手固定往后伸;原既白则不再追求最后几米的速度,进入交接区以后只保证节奏稳定。试了三次,第四次竟然比他们前面所有交接都顺。 体育老师远远看见,问江遥为什么不报名。 她立刻把棒扔回去:“我负责理论。” 原既白笑她:“你不是最讨厌只讲理论?” “所以你们负责实验。” 江遥嘴上说得轻松,却从那天以后每天都来。她慢慢认识了每个人跑起来的样子:季闻起步快,却到最后五十米容易僵;班里另一个女生林乔前一百米看起来不快,后面反而很稳;周宁速度只算中上,却几乎每一次都能在相同位置把棒交出去。江遥原来觉得跑步没什么可看的,无非谁快谁慢,真正看多以后才发现,同样两百米,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句法。有人一开始就把力气说完,有人把最后一句留得很长,有人看上去平静,快到终点时才突然露出真正的速度。 运动会前一天,意外还是来了。原定跑第七棒的女生在体育课跳远时踩到沙坑边缘,右脚崴伤,校医明确说第二天不能跑。班里能临时替上的女生当然有,可接力棒已经练了近两周,真正和第六、八棒配合过的人没几个。体育委员在教室里问了两遍,没有人马上举手。并不是大家不愿意帮忙,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上去几乎意味着拿自己的第一次去对别人练了十几天的配合。 陈野回头看江遥。 江遥马上说:“你别看我。” “我一个字都没说。” “你脸说了。” 原既白坐在旁边,也没劝。江遥反而因为他没开口而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只要自己答应,原既白大概会觉得“可以试”;她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跑不了。真正卡住她的还是那个老问题——第七棒后面只剩最后一个人,如果前面已经跑得很好,她接到的就不只是一根塑料棒。 体育委员最后准备从替补名单里选人时,周宁忽然说:“让江遥跑吧,她这几天其实比我们练得还多。” 全班一起看过来。 江遥张了张嘴。 周宁又补了一句:“你又不是替我们决定输赢,只跑两百米。” 这句话很轻,却恰好把她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层拆掉了。江遥看着桌上的报名表,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别人交给我的东西”想得太重,以至于好像只要接过来,就必须为前面所有人的努力负责。可接力原本不是这样,前面的人跑完以后,那一段已经属于他们;她真正能做的,不过是拿到棒,再把自己的两百米跑完。 她点了头。 下午最后一次训练,她只练了四趟交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一章接力(第2/2页) 第六棒是原既白。 这安排是体育委员临时调的,因为原来第六棒和受伤女生配合得更熟,现在换了江遥,需要找一个对她节奏更熟的人。陈野听完立刻说这是“组织上充分考虑历史合作基础”,被江遥追着踢了两步才闭嘴。 第一次交接就失败了。江遥启动太早,原既白追了很久才把棒递进去;第二次她刻意等,又明显慢了。她开始有点烦,转头问原既白:“你到底什么时候喊?”原既白说不是我什么时候喊,是你什么时候开始跑。江遥听完更烦,说这不是一句废话吗。两个人站在跑道边争了几句,体育老师懒得管,只让他们自己再来。 第三次,原既白没有解释。 他站回前面五十米,让江遥仍按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启动。江遥听见脚步越来越近,没有回头,只盯着前面白线。她忽然不再试图算“他现在离我几米”,而是凭那串越来越重的脚步声判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等身体自己觉得该走的时候,她直接冲出去。原既白在后面只喊了一声“接”,棒便落进她伸出的右手里。 没有碰撞,也没有停顿。 两个人又往前跑了十几米才慢下来。江遥回头时,原既白已经弯腰喘气,却在笑。她也笑了,忽然觉得接力比自己原先想的简单一点:不是把前一个人的全部重量接过来,只是在某个瞬间,两个人都同意不再看对方。 第二天下午,混合接力成为运动会最后一个项目。看台上的学生几乎全部站起来,广播已经喊哑,操场边的横幅被风吹得啪啪响。班级积分很接近,他们班如果接力进前三,总分就有机会拿年级第一。陈野从上午开始便不断说“压力不大”,说到第五遍以后,连自己都不信。周宁刚跑完八百米,拿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第五名,此刻腿还酸,却坚持站在交接区旁边看。 江遥排在第七棒。 等待比真正跑更难受。前两棒出去以后,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场上的位置不断变化。第一棒他们班第三,第二棒交接很好,追到第二;第四棒时有人稍微掉了一点,又回到第三。江遥原以为自己会越来越紧张,真正站到交接区以后,脑子里却反而安静了。她看见对面看台上的人全部在动,却听不清他们具体喊什么;风把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往耳后别了一下,然后看见第六棒的原既白从弯道出来。 他们班还是第三。 前面两个班差距不大。 原既白跑得比训练时快,最后五十米脸已经明显绷紧,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为了多追回一点而破坏节奏。江遥看着他接近,忽然明白这也是他最近真正变化的地方:他仍然想赢,甚至比以前更清楚自己想赢,可已经不再觉得每一米都必须由自己追回来。 脚步声近了。 江遥启动。 她没有回头。 “接!” 棒稳稳落进手里。 前五十米,她没有追上任何人。第二名那个女生明显比她快,差距甚至又拉开一点。看台上有人喊江遥名字,她听见了,却没有加速。训练时体育老师说过,她真正的问题不是速度,而是容易因为别人快便提前用掉后面的力气。她这次忍住,过弯以后才开始一点点提速。 一百米。 前面的女生开始变近。 江遥的呼吸已经乱了,腿也比预想中沉。她忽然觉得数学和跑步最大的区别,就是数学做错了可以停下来重新看,身体不行。乳酸不会因为你发现策略错误便撤回去,两百米里用掉的力气也没有“撤销”按钮。 一百五十米时,她追到第二名身后。 最后五十米,江遥第一次真正把所有力气放出去。 她没有超过。 两个人几乎同时进交接区,对方快半个身位,把棒先递给最后一棒。江遥随后完成交接,最后负责冲刺的是季闻。他接到棒时仍然第三,前两名已经冲出去几米。 接下来的两百米与江遥无关了。 这件事让她意外地轻松。 她跑出交接区以后扶着膝盖喘气,原既白已经从内场绕过来。她第一句话便问:“我是不是没追上?”原既白说差半步。江遥点点头,没有自责,也没说如果再快一点就好了。两个人一起抬头看最后一棒。 季闻前一百米追得很快。 第二名被超过。 第一名还有三四米。 全班已经喊得完全听不清谁是谁。陈野在看台边缘蹦得像自己正在跑,周宁也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水。最后三十米,季闻和第一名几乎平行;最后十米,两个人同时压线。 没人知道谁赢。 广播足足等了两分钟才报成绩。 他们班第二。 差第一名零点零七秒。 陈野当场说计时器有问题,要求进行国际仲裁。没人理他。体育委员反而非常高兴,因为第二名的积分已经足够让他们拿到年级团体总分第一。八个跑接力的人被同学围在一起,陈野坚持要合照,江遥刚跑完,头发乱得不想拍,还是被周宁一把拉过去。 照片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八个人没有一个站得整齐。陈野半蹲着做了个很蠢的动作,季闻还在喘,原既白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身体正往江遥这边偏。江遥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快门恰好在那一瞬间落下。 后来这张照片洗出来以后,所有人都觉得难看。 江遥却一直留着。 她不是因为自己在照片里好看——恰恰相反,她脸跑得通红,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只手还抓着原既白胳膊;也不是因为那次运动会有多重要。很多年以后,她真正记得的是那根接力棒落进掌心的感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运动会结束后,大家留下来收器材。天色慢慢暗下去,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周宁走路还有些僵,陈野便替她把一箱矿泉水搬回器材室,嘴上却说自己只是怕她走太慢耽误大家吃饭。周宁没拆穿,只把自己没喝完的运动饮料递给他。陈野接过去以后很自然地喝了一口,喝完才意识到这是她喝过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周宁看见了。 她也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收号码布。 江遥恰好站在不远处。 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反应是想笑,第二反应却是忍住。她忽然发现,陈野平时那么会说,真正碰到一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居然会安静得这么明显。 原既白从器材室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看什么?” 江遥立刻转头。 “没什么。” 原既白现在已经非常熟悉这个词,刚想继续问,江遥却把一根剩下的接力棒扔给他。原既白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问器材不是都收完了吗。 “还有这个。” “拿回去。” “你拿。” “为什么?” 江遥已经往前走。 “因为上一棒是你的。” 原既白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拿着棒跟上。 两个人走过已经空下来的跑道时,操场广播正在拆线,偶尔传出一声电流杂音。夕阳只剩最后一点红,白色跑道线却仍然清楚。原既白把接力棒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今天如果季闻最后快零点零八秒,他们就是第一。 江遥笑了:“你又开始算。” “这是事实。” “第二也挺好。” “我没说不好。” 江遥看他一眼。她忽然觉得,如果是半年前的原既白,大概还会继续讨论到底哪里能省下零点零七秒;现在他只是把那个数字说出来,然后便把接力棒塞回器材箱。 箱盖合上。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前面陈野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宁笑了一声。季闻在更前面催大家快一点,再晚就只剩冷饭。 江遥忽然跑了两步追上去。 原既白也跟着加快。 没有人再回头看那条跑道。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十二章归期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二章归期 原既白母亲回来的消息,是父亲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晚上说的。那天他刚从晚自习回来,奶奶已经睡了,父亲坐在灶前剥蒜,锅里炖着第二天早上要吃的骨头汤。原既白把书包放下,正准备去洗脸,父亲忽然说:“你妈那边厂子要缩人,她可能年底前回来。”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会冷一点。原既白站在水池边,手伸到水龙头上停了两秒,问是回来过年,还是以后都不去了。父亲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说大概是不去了,具体还没定,厂里这两年订单越来越难做,新机器上得多,人反而用得少,母亲那个组已经走了好几个。 原既白没有立刻高兴,也没有难过。他小时候最盼的事情就是母亲回家,甚至会把她答应回来的日期记在墙上;现在真听见“以后可能都回来”,第一反应却是问:“那她回来做什么?”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欠揍,又知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只说县里几个服装厂都在招人,也可以去商场、超市,或者先歇一阵。原既白点点头,拿毛巾擦脸时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第一次去母亲工厂,看见她床边那把绿色塑料椅、一本记得很细的开销本,还有缝纫机前压着布料的那双手。那个地方离家并不远,在他童年里却一直像另一个世界,如今那个世界好像自己要关门了。 第二天中午,他把这件事告诉江遥。两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一张桌上,陈野去抢第二份红烧肉,季闻排队买汤,周宁还没过来。江遥听完没有先说“那不是很好”,而是问他母亲想不想回来。原既白说不知道,昨晚打电话时母亲只说厂里最近活少,老板让一部分人签协商离职,她还没签。江遥又问:“你希望她回来吗?”原既白夹着一块已经凉掉的豆腐,停了一会儿,说小时候肯定希望,现在当然也希望,可如果她回来以后不开心,那好像又不是一回事。 江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替他整理答案。她自己小时候很少经历这种长期分离,父母都在同一座城市,哪怕忙,晚上大多数时候也能见到。原既白过去讲母亲在外面打工,总是像讲一个既定事实,很少说想不想。她以前甚至觉得他已经习惯了,现在才发现“习惯”可能只是因为一个人对改变没有选择。她想问原既白会不会觉得母亲这些年错过了很多,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像站在旁边的人替别人计算损失,最后只说:“那你先别替她决定。” 原既白抬头笑了一下:“你最近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你很喜欢替别人算。” 陈野端着两份红烧肉回来,刚好听见后半句,立刻问原既白是不是又在给谁规划人生。江遥把话题岔开,说他如果再拿两份,食堂阿姨下次可能会把窗口直接关掉。陈野认为自己是在用行动向后厨反馈市场需求,季闻正好端汤回来,听完说需求不等于支付能力。几个人很快争起两块红烧肉究竟算不算经济学,母亲回来的事情便暂时被淹在午饭的吵闹里。 真正让原既白意识到这不是一句“年底回来”那么简单,是两个星期以后母亲突然提前回家。 那天周六,他从顾老师那里下棋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多了两个编织袋和一只旧行李箱。箱子的拉杆一边已经坏了,用红绳缠着。母亲正蹲在屋檐下和奶奶一起择青菜,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只是头发剪短了一些。原既白站在门口,第一眼甚至没反应过来。母亲看见他,先笑,说:“长高了。”原既白走过去叫了一声妈,随后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把她旁边那个装衣服的编织袋往屋里提。母亲在后面说别拿,里面有一块布料很重,他已经拎起来了。 一家四口当天晚上吃得比过年还丰盛。父亲杀了一只鸡,奶奶坚持自己调蘸水,母亲带回来两袋厂里处理的床单和布头,说都是边角料,便宜。饭桌上最开始大家都讲轻松的事情,问她宿舍退了没有、东西是不是都带回来、许姐还在不在厂里。母亲说宿舍退了,许姐准备跟着丈夫去南方另一座城市,厂里原来一个车间已经改成自动裁床,人少了一半。她说起这些时没有怨气,甚至夸新机器快,一层层布铺好以后,电脑排版,刀头自己走,以前几个人一天干不完的活,现在两个人看着就行。 原既白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是不是机器越多,人就越少?”母亲夹了一块鸡肉,说也不一定,机器坏了得有人修,订单多了还得有人做别的,只是像她们这种一直踩缝纫机、按件计钱的岗位,确实越来越难。父亲问厂里补了多少钱,母亲说不多,但比什么都没有强。她已经四十多岁,再去新的大厂,别人更喜欢年轻人;县里服装厂工资低一些,好处是离家近。说完这些,她像怕气氛变重似的,把鸡腿夹给原既白,说小时候天天给你留鸡腿,现在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吃不吃。 原既白低头看碗里的鸡腿,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和老周下棋赢来的三个鸡腿。自己那个舍不得吃,最后坏掉;另一个留给母亲,也没等到人回来。很多童年的事情隔了几年以后,似乎都变得很小,偏偏一个具体的味道、一块肉、一件旧衣服,又能一下把人拉回去。他没有说这些,只把鸡腿夹回母亲碗里,说现在你吃。母亲先愣了一下,笑骂他装什么孝顺,最后还是自己吃了。 母亲回来以后,家里最明显的变化不是多了一个人,而是所有东西开始重新有位置。她嫌父亲工具乱放,把钳子、螺丝刀和电工胶布分盒收好;又嫌原既白的书已经堆到窗台,把他小时候的旧练习册全翻出来,让他自己决定哪些扔。奶奶在旁边看热闹,有时替孙子求情,说这个别扔,那个以后有用,母亲便说家里什么东西到了老人手里都能“以后有用”,照这么下去连空酱油瓶都得传三代。 原既白一开始觉得烦,后来慢慢发现自己其实喜欢这种烦。晚上回家有人问吃没吃,早晨桌上会多一只煎蛋,衣服晾错地方会被重新挂一遍。小时候最想要的生活真正回来以后,并没有变成某种持续的幸福,更多是很多琐碎甚至有点啰嗦的东西;可正是这些琐碎让他第一次感觉,母亲不再只是电话那边的人。 江遥第一次在母亲回来后去原家,是十一月初。学校组织周末社会实践,几个人原本约好一起去县博物馆,陈野临时要帮父亲搬家,周宁感冒,季闻去市里比赛,最后又只剩原既白和江遥。博物馆中午闭馆,他们索性去原家吃饭。母亲早就从儿子嘴里听过江遥,也知道那个红围巾、柿饼和省城冬令营,只是从没真正见过。江遥一进门,她先上上下下看了两眼,随后笑着说:“你就是江遥吧?比他说的瘦。” 原既白立刻问:“我什么时候说她胖?” 母亲说:“我也没说你说她胖。” 江遥在旁边笑得差点换不好鞋。 奶奶从屋里慢慢出来,看见江遥显然很高兴,第一件事还是问吃没吃,又把柜子里的核桃、柿饼和糖全往桌上拿。江遥熟门熟路地坐到老人旁边,先听她慢慢说完一句话,再回答。原既白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断。她以前在电话里知道儿子有个成绩很好的女同学,也知道两个人关系不错,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见这种关系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层次:不是孩子在学校里的“同学”,而是这个女孩知道奶奶说话慢,知道哪只杯子是她常用的,甚至知道院子后面那只黑猫有时会从木柴堆里钻出来。 午饭时母亲做了红烧排骨。她不像奶奶那样一个劲往江遥碗里夹,只问她吃不吃辣,又顺口问省城学校后来怎么样。江遥把自己最后决定留一年、暑假去上课程的事情说了。母亲听完没有评价“可惜”,只是问她自己是不是想清楚了。江遥点头,又反问阿姨回来以后准备做什么。这个问题让饭桌短暂安静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二章归期(第2/2页) 原既白原本担心母亲会觉得尴尬,没想到她很自然地说还没想好,县里一家服装厂让她下周去试工,超市也有人介绍;自己这些年只会做衣服,换别的事情心里没底。江遥问:“那你想做衣服吗?”母亲笑,说做了二十年,喜欢谈不上,不讨厌也不完全是真的;年轻时是因为会这个,能赚钱,后来做久了,人家一问你会什么,好像答案就只剩这一样。 江遥听完没有马上接。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钢琴、数学和省城学校。一个人做得好一件事以后,别人很容易把“你擅长什么”慢慢变成“你应该做什么”,再变成“你就是做这个的人”。她以前觉得这种事情只发生在孩子身上,现在才发现成年人可能更难,因为一旦做了二十年,连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如果不做这个,还能成为什么。 原既白母亲倒没觉得自己讲了什么特别深的东西。她吃完饭开始收碗,江遥起身帮忙,被她按回去,说客人第一次来不用干活。江遥说自己上次就来过,只是阿姨不在。母亲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对,我以前老不在。” 语气没有变化,江遥却听见了里面很小的一点东西。 下午从博物馆回来,原既白送江遥去车站。路上江遥问:“你妈是不是有点觉得以前不在家不好?”原既白说不知道,自己从没问过。江遥说也别急着问,有些事情不是问出来就更好。原既白看她一眼,说你今天怎么总替我妈想。江遥踢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她看你的时候,跟我妈看我的时候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好像总觉得还欠一点什么。” 原既白没有说话。 他自己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母亲。小时候怨过,后来理解她为了赚钱,再后来似乎就把那些年当成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他很少想母亲自己会怎么记得那些年:她错过儿子第一次进城读书,错过很多生日,电话里答应回来又因为加班改时间。也许孩子长大以后不再责怪,并不等于大人自己已经放过。 母亲试工那天回来得很晚。 新厂离家骑车二十多分钟,规模比以前小,工资只有原来的六成左右。她进门以后没有说累,先问奶奶药吃了没有,又问原既白作业做完没有。等一家人都坐下,父亲才问试得怎么样。母亲说机器和以前差不多,活也能做,就是计件单价低,满打满算一个月比过去少很多。厂长说如果愿意,下周就可以正式上班。 父亲问:“你想去吗?” 母亲没有回答。 过去这些年,家里遇到大事时,往往是“哪条路能挣钱多”就走哪条,很少有资格问喜不喜欢。如今债不多,奶奶身体也稳定,原既白已经大了,家里当然仍不富裕,却第一次没有穷到必须当天给出答案。这个突然多出来的空间反而让母亲不习惯。她说不去服装厂还能干什么,父亲说可以慢慢找。母亲觉得“慢慢找”听着像没计划,两个人为此争了几句,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原既白一直在旁边听。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开始列选项:工资、距离、稳定性、技能匹配、未来空间。那些当然都有用,可他想起江遥中午问母亲的那句话——你想做衣服吗——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母亲真正喜欢什么。 这件事让他有点难受。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生活了十四年,甚至从对方身体里出生,却可能不知道她除了“妈妈”之外究竟是谁。 那天夜里,母亲在厨房洗碗。原既白进去倒水,站了一会儿,突然问:“妈,你小时候想干什么?” 母亲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就是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想做什么。” 水龙头还开着。 母亲想了很久,久到原既白以为她不会回答。最后她说,小时候其实想当美术老师,因为自己画花样很好看,初中黑板报经常是她画。后来家里供不起继续读书,她十六七岁就出来学裁缝,画画慢慢也没画了。 原既白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母亲自己说完也觉得好笑,擦了擦手,说:“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还问这个干什么?” 原既白没有回答。他突然想到江遥房间那张灰绿色的海,也想到母亲带回来的那些布料。第二天下午放学,他绕路去了县城文具店,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盒普通的水彩和一本不贵的素描纸。结账时老板问是不是学校要用,他说不是。 拿回家以后,他把东西放在饭桌上。 母亲问给谁的。 “你的。” 她先笑,说自己都多大了,买这个干什么,又问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原既白说没多少,想画就画,不画也没关系。母亲嘴上还是说浪费,却没有让他退。那盒彩笔在饭桌上放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终于不见了。 一个星期以后,江遥再来送一本原既白落在学校的书,进门时看见厨房墙边晾着一张水彩纸。画得并不专业,是一束很普通的野花,花瓣边缘甚至有些糊,颜色也不完全压得住。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原既白母亲正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便有点不好意思,说很多年没画,手早生了。 江遥却问:“阿姨,这是你自己画的?” 母亲点头。 江遥又看了一会儿,认真说:“很好看。” 她没有说“像不像”,也没有夸得很用力,只是觉得那些花确实很好看。它们不是照片里那种规整的花,几片叶子甚至画得有点歪,可颜色很亮,和这个常年有柴火味、药味、饭菜味的厨房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鲜活。 原既白母亲第二天没有去服装厂报到。 她后来先在县城一家窗帘店帮了几个月忙,负责量尺寸、选布和简单设计,工资比工厂低,却慢慢开始替客人画一些窗帘和软装的草图。再后来,店老板发现她画得不错,让她参与搭配。那些变化都很慢,慢到没人会把它叫作“重新开始”,只是某一天家里桌上多了尺子、布样和彩笔,她回家后会说今天一个客人非要把紫色窗帘配绿色沙发,自己劝了半天没劝住。 原既白喜欢听这些。 有一次母亲说完,忽然自己笑起来:“以前一件衣服一天做几十件,现在为了一个窗帘颜色能跟人说半小时,也不知道哪个更累。” 奶奶在旁边慢慢说:“你……高兴……就行。” 母亲没回答,只低头继续画线。 窗外已经入冬,院子里的黑猫踩过一块薄霜,停在玻璃门外往里看。江遥不在这里,如果在,大概又会隔着门学一声极像的猫叫,把它骗进屋来。原既白坐在桌边做题,母亲在另一头画一扇窗,父亲蹲在门口修一个坏插座,奶奶靠着椅背剥花生。 没有谁说什么重要的话。 屋里只听得见铅笔在纸上来回摩擦,还有花生壳偶尔裂开的轻响。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三章旧机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三章旧机 县城中学淘汰那批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到寒假了。 信息技术老师在机房门口贴了一张纸,说旧设备统一清点,能用的留给实验室,彻底坏掉的按学校资产流程处理。原既白原本只是去交一份作业,经过走廊时看见门口堆着十几台灰扑扑的主机,脚步便慢下来。那些机器他并不陌生,初一刚进校时就在这里上过课,开机要等很久,鼠标滚轮有一半失灵,有两台显示器总泛着淡绿色。可当它们被整齐地拔掉电源线、贴上编号以后,突然就从“电脑”变成了一堆准备被搬走的东西。原既白蹲下来,从机箱后面看接口,老师经过时问他是不是想捡一台回去,他很认真地点了头。 老师笑,说不是垃圾站,学校的东西不能随便拿。不过其中有几台已经拆下来的废件,硬盘坏了、内存不够,主板也不一定正常,等资产清点结束以后,如果他真感兴趣,可以跟学校申请拿一套做维修实验。原既白第二天便写了一张申请,理由写得比老师预计的正式得多:希望通过拆装旧计算机理解硬件组成、故障诊断和系统运行原理,不用于商业用途,损坏自行负责。老吴看完以后问他从哪学来的“损坏自行负责”,原既白说网上下载软件时经常看到类似的话。老吴把申请还给他,说最后一句删掉,学校没准备让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承担固定资产法律责任。 一周以后,他真的抱回了一台旧主机。 准确地说,是半台。机箱还在,主板、电源和一条内存也在,硬盘已经拆掉,光驱按钮坏了,前面板少了一块挡片,里面的灰厚得像从仓库地面直接扫进去的。父亲看见以后第一句话不是“你拿这个干什么”,而是问学校手续办没办。确认老师写了字,又蹲下来把机箱翻了个面,说电源先别直接插,旧东西最怕短路。父子俩把机器搬到院子里,用毛刷和吹风机清了半小时灰,奶奶从屋里出来两次,第一次问是不是电视,第二次听说是电脑以后,盯着那个空机箱看了一会儿,说“这……也能……算电脑?”原既白说现在还不太能,奶奶点点头,像终于获得了一个符合肉眼判断的答案。 缺的东西比想象中多。硬盘必须买,键盘鼠标倒能找旧的,显示器可以暂时借父亲朋友家淘汰的一台。父亲问他要不要干脆买台二手整机,算下来未必贵多少,原既白却不愿意。他真正想要的恰恰不是一台马上能用的电脑,而是亲手把一堆不能工作的东西变成能工作的东西。父亲没再劝,只陪他去电子城买了一块容量很小的二手硬盘,又从维修铺熟人那里要来一条旧内存。老板把零件递给原既白时随口说,小伙子别装反了;原既白回家以后查了接口方向,又看了几遍说明,真正插上时仍然小心得像在做某种外科手术。 第一次按下电源,风扇转了,屏幕没亮。 第二次仍然如此。 原既白坐在桌边排查了一个多小时,从电源线、内存、显示器接口一路查到主板跳线,最后发现只是其中一条内存没有完全卡进槽里。重新压紧以后,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黑色屏幕上终于跳出一串白字。那一瞬间并不壮观,甚至有点难看,屏幕分辨率很低,字符边缘发虚,可原既白盯着那几行开机信息,比考试公布成绩时更专注。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台平时只需要按按钮的机器,原来启动时会一层一层确认自己有什么、缺什么,再把控制权交给下一层。 父亲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问:“亮了?” “亮了。” “那行,我睡了。” 他显然不像儿子一样认为这值得庆祝。原既白却又坐了很久,一直折腾到半夜,才把系统勉强装起来。机器很慢,浏览器多开几个页面便会卡,风扇还有一点异响,可正因为慢,每一个过程反而像被故意拆开给他看:程序为什么要占内存,文件为什么必须放在某个位置,系统为什么能同时让多个东西运行,网络断掉以后本地程序为什么仍然工作。以前这些全被包在“电脑”两个字里,现在第一次露出层次。 第二天江遥来找他时,原既白还穿着睡衣。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台灰色主机,又看了看他乱得像被风吹过的头发,第一句话是:“你昨晚没睡?” 原既白说两点多。 “为了这个?” “嗯。” 江遥走近机箱,发现侧板还没装回去,里面线缆裸露,风扇上贴着维修铺老板随手写的日期。她对硬件没有原既白那么大兴趣,反而先被屏幕上一个很简单的小游戏吸引。那是原既白前一晚照着教程敲出来的程序,屏幕随机生成一个一到一百之间的数字,用户不断输入猜测,电脑只回答“大了”“小了”,直到猜中为止。 江遥玩了一遍,四次猜中。 第二遍只用了三次。 原既白说:“你知道二分。” 江遥却没管算法,问:“它为什么不能骗我?” 原既白没听懂。 “什么?” “比如实际是六十七,我猜五十,它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小了’?它能不能故意说‘大了’?” “因为程序里写的是这样。” “那改掉呢?” 原既白看她一眼,伸手改了几行代码。现在程序有一个很小的概率会给出错误提示。江遥重新开始,前两次一切正常,第三次她根据提示把范围缩到三十以下,后来却发现无论怎么猜都对不上。她立刻笑起来,说这一下好玩多了。原既白却觉得这程序失去了意义,因为如果反馈不可靠,就不能保证最终一定找到答案。 江遥说:“可现实里反馈本来就不一定可靠。” 原既白刚准备反驳,母亲从厨房端水果进来,听见后只问他们电脑又怎么了。江遥解释说原既白做了一个永远说真话的程序,自己让它偶尔撒谎。母亲听完说:“那跟人差不多了。”说完便把苹果放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让两个孩子都安静了几秒。 江遥先笑:“阿姨说得比你这个程序高级。” 原既白没有争。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改程序:不再让电脑完全随机撒谎,而是只有当用户连续猜得太准时,才以一定概率误导一次。江遥试玩以后明显更兴奋,因为这一次她开始感觉屏幕对面像“在针对她”。她故意改变策略,有时不按最优范围猜,有时连续输入几个明显错误的数字,试图判断程序什么时候会撒谎。原既白则坐在旁边观察她的行为,慢慢又加了几条规则。不到一小时,原本一个毫无性格的猜数字程序,已经被两个人改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小对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三章旧机(第2/2页) 它仍然不聪明。 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几个条件判断。 可江遥第三次被它误导以后,还是下意识说了一句:“你又骗我。” 原既白听见那个“你”,抬头看她。 “你知道它只是程序。” “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你’?” 江遥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比游戏本身有意思。她说人好像很容易把持续回应自己的东西当成某种对象,哪怕知道背后只是一套规则。猫会这样,甚至一扇每次都会卡住的门,人也可能骂它“今天又跟我作对”。真正奇怪的也许不是机器像不像人,而是人脑到底需要多少东西,才会开始觉得“那里有一个谁”。 原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想到的是条件:持续性、反馈、记忆、变化。如果程序每一次启动都完全忘记前面发生过什么,那个“谁”会不会很弱;如果它能记得江遥上一次采用什么策略,下次故意针对,又会不会更像一点。想到这里,他忽然打开一个新的文本文件,把几个词记下来:**记忆、反馈、目的、变化。**江遥凑过去看,问他是不是又准备把一个小游戏拆成论文。原既白说只是记一下,江遥便在最下面加了一行:**会不会烦。** 原既白问:“程序为什么会烦?” “所以才要写。” “没有机制。” “那以后有了呢?” 原既白习惯性想说“先定义什么叫烦”,却在开口前停了一下。他已经越来越熟悉江遥这种思路:她不是在说现在的程序真的有情绪,而是从眼前几条极小的规则往上推,试探一个更大的可能。很多推测最后也许会错,可如果所有问题都等到“已经有机制”以后才问,有些东西就永远只能在发生以后被理解。 他把那一行留下了。 午饭以后,两个人开始研究怎么让程序记住玩家。原既白查教程,学会把数据写进一个简单文件里;江遥负责给变量起名字,嫌“yer1”“yer2”太无聊,硬是把第一个测试用户命名为“猫”,第二个命名为“牛”。原既白说这会让代码可读性变差,江遥认为恰恰相反,因为她一眼就知道谁是谁。争到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程序内部继续用普通名字,界面上显示猫和牛。 新的版本能保存每个人过去的猜测次数。如果“猫”连续几局表现很好,下一局程序便会增加误导概率;“牛”如果总被误导,则稍微降低难度。江遥玩了十几局以后,第一次明显感觉两个账号面对的“同一台电脑”不完全一样。她把椅子往后一推,说:“它现在有点记仇了。” 原既白纠正:“不是记仇,是根据历史数据调参数。” “人记仇不也是根据历史数据调参数?” 这句话把原既白问住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不能这样简单类比,可一时又说不清边界到底在哪里。人有身体、记忆、情绪、生理反应、社会关系,还有大量他现在根本不懂的东西;屏幕里的程序只有几个变量。如果把两者直接画等号,显然荒唐。可另一方面,他第一次产生一个很小的疑问:如果某些看起来很“人的”行为可以从很简单的机制里逐渐长出来,那么所谓人的复杂,到底从哪一层开始不再只是更多机制的叠加?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下午他们索性不继续改程序,出去买冰棍。母亲在客厅画窗帘草图,见两个人往外走,提醒原既白晚上把电脑侧板装回去,别让奶奶碰到里面的线。江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了一眼母亲正在画的图,说这次蓝色比上次好看。母亲笑,说客户偏偏选了米黄色。江遥问既然阿姨觉得蓝色好看,为什么不坚持,母亲说“那是人家的窗”,一句话把她逗笑了。 两个人沿村口小路往小卖部走。冬天刚过去不久,田埂边还有潮湿的泥,太阳照得很亮。江遥忽然问原既白,以后是不是想学计算机。原既白说不知道,数学、物理、围棋、计算机都喜欢,真正选什么还早。江遥说这很好,至少还没有人替他把答案写死。原既白问她呢,她说自己更不知道,也许数学,也许别的,甚至可能哪天什么都不想学,只想去看海。 原既白说:“你不是已经看过?” “看过一次就不能再看?” “可以。” 江遥咬了一口冰棍,嫌他回答得一点悬念都没有。走到岔路口时,她忽然学了一声猫叫。路边一只黄猫真的从草垛下面探出头来,停了几秒,竟朝她走了两步。原既白已经见识过这种事,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问她到底怎么学的。江遥说小时候外婆家附近猫很多,自己没事就学,学到后来它们真会回头。她蹲下来继续和那只黄猫“说话”,声音高低和间隔都不一样,黄猫听了一阵,最后慢慢靠近,在她鞋边闻了闻。 原既白忽然想起上午那个程序。 “你知道它听懂你了吗?” 江遥抬头。 “猫?” “嗯。” “当然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跟它叫?” 江遥伸手让猫闻指尖,想了一会儿,说:“因为它会回。” 这回答简单得让原既白没有继续问。他站在旁边,看一人一猫用谁也无法证明真正理解的声音来回交换了几次,忽然觉得上午那个“猜数字”游戏好像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幼稚。理解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开关,不是“有”或者“没有”;很多时候,人只能从对方有没有回应、会不会记得、是否改变行为,一点点推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家以后,他把电脑侧板装好,又重新打开那个程序。 江遥已经回县城。 屏幕上只剩两个账号:猫和牛。原既白登录“猫”,故意连续猜错几次,再退出;换“牛”以后,又按最优策略玩了几局。最后他打开数据文件,里面不过是一些数字和名字,没有任何神秘之处。他完全知道每一个结果从哪条规则来,也知道程序不会在自己离开以后想任何事情。 可关机之前,他还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再开机时,“猫”的记录还会在。 这件事本身没有生命。 却第一次让他对“记住”这个词产生了与过去不同的感觉。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四章偏锋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四章偏锋 春天真正暖起来以后,初三下学期也像突然被谁按快了一档。教室后面的倒计时从一百天变成九十天、八十天,黑板旁边贴着各科目标,老师上课时开始频繁说“中考”,连陈野都不再每天惦记放学后去哪儿,而是偶尔会在晚自习结束以后多坐二十分钟。学校原本那些竞赛、社团和活动一点点停下来,顾老师的棋室原既白也去得少了,江遥的数学训练则被高老师压缩到每周一次,理由很直接:中考不考你能不能自己猜出一个漂亮结构,只考该拿的分能不能全部拿到。 江遥最烦的正是这句话。 三月第一次月考,她数学仍然第一,物理几乎满分,可语文阅读扣了十一分,英语完形又错了一串,化学还因为把一个极简单的单位写错丢了两分。总分出来以后,她从年级第三掉到第九。这个成绩放在任何班都算很好,高老师却在试卷讲评后把她留下来,说她的问题不是不会,而是太随意,简单题错得比难题多,再这样下去,“聪明”最后反而会成为包袱。 江遥最开始还认真听,直到高老师说:“你这种学生我见过,脑子快,喜欢难题,觉得基础训练没意思,最后真正的大考试反而输给那些比你笨、但稳的人。”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来。老师后面讲的内容其实没有错,错题本、限时训练、检查步骤,每一样都能提高分数,可“比你笨、但稳”几个字卡在她脑子里,让后面的建议都像隔着一层东西。她不是因为老师说别人可能超过自己而不高兴,而是讨厌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几句话里突然被压成一种老师见过很多次的“类型”。 她从办公室出来时,原既白正靠在走廊窗边等她。他这次总分第二,只比季闻少四分,数学没有江遥高,其他科却几乎没有明显短板。看见她出来,他把手里两张卷子递过去,说自己已经把她那几道失分题看过,有两处其实只要在最后留五分钟检查就能避免。江遥原本并没打算把气撒在他身上,可“留五分钟检查”恰好和高老师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于是她接过试卷,问:“你们是不是提前串过供?” 原既白没听出火气,只说没有,又认真讲起她那道化学题:“这里不是知识问题,你写完以后如果把单位代回去——” “我知道。” 江遥把卷子折起来。 原既白停了一下,终于看出她不想听。他问高老师说了什么,江遥说没什么,只是告诉她以后别太聪明,最好笨一点。原既白皱眉,说老师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江遥立刻反问:“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明显变了一点。原既白还想解释,高老师说“聪明会成为包袱”其实是在讲稳定性,而不是让她变笨;江遥却已经不想再听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翻译,拿着卷子转身下楼。 她走出教学楼时就后悔了一点。 不是后悔顶原既白,而是知道自己其实在生别的气。她当然知道那些简单题不该错,也知道原既白说的办法有效。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第九名,而是某种她最近越来越常遇到的感觉:所有成年人都在把她往一条更窄的路上推。省城学校说她应该去更大的平台,高老师说她应该把每一分都变得稳定,母亲则已经把中考后的学校列成表格,甚至连原既白也会下意识告诉她怎么减少错误。每个人都像在帮她,可所有帮助加在一起,忽然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修成一个更标准、更可靠的版本。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绕到实验楼后面坐了十几分钟。那里有几棵刚抽芽的梧桐,墙边堆着体育课坏掉的旧器材。她从书包里拿出绿色笔记本,本来想写什么,最后只画了一只长着很多箭头的猫。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它:省城、月考、中考、竞赛、重点高中、稳定、检查、认真。猫蹲在中间,表情被她画得极凶,尾巴却不知为什么耷拉着。 画完以后,她自己笑了一下,心情稍微好些。 可回到教室,原既白已经不在座位上。 晚自习结束以后,他也没有像平常一样在楼梯口等。江遥一路走回宿舍,开始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她当然可以告诉自己,原既白可能去找老师、去图书馆、或者提前回了宿舍,可这种解释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她最终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死哪儿去了?”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棋室。” 江遥盯着两个字,心里又冒出一点火。她本来想问这么晚跑棋室干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于是把手机扣在桌上。十分钟后,原既白第二条消息来了:“刚才我说多了。不是所有问题都要马上解决。” 江遥看了很久。 火没有完全消,却已经找不到原来的方向。 她回:“知道就好。” 几秒后又补了一句:“高老师说我聪明会害死我。” 原既白回:“这句话确实不好。” 江遥盯着屏幕笑了。她想,原既白有时候最烦的地方,是他总要先想清楚再说;可有时候最好的一点也在这里,他真的会回去想,而且不太怕承认自己前面不对。她没有继续聊月考,只问他棋室有没有猫。原既白说没有。江遥回了一个嫌弃的表情,话题就这样结束。 第二天开始,她却真的按高老师说的做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她想验证。 她给自己设计了一套很怪的检查方法:每次做完试卷,不从第一题往后看,而是先找“最像自己会犯错的地方”。比如写得特别顺的计算、看起来完全不需要检查的单位、凭感觉选出来的英语答案。她甚至在草稿纸上给错误分类,不叫“粗心”,而是自己起名字:跑太快、想当然、懒得证、看见一半就猜完。 原既白看到以后觉得这些名字不够严格,江遥立刻说不许改。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漂亮分类系统,而是自己能记住。 第二次周测,她简单题几乎没再丢分,总分回到年级第四。 高老师很满意,说这就对了。江遥听完却没有特别高兴,她很清楚自己只是证明了一件事:稳定性确实可以训练。但“可以训练”并不自动等于“以后所有时间都应该拿来训练它”。她开始第一次认真区分两种事情:一种是自己的弱点,一种是别人希望自己变成的样子。前者值得修,后者未必。 原既白则在另一件事情上遇到了麻烦。 四月市里组织一次中学生数学邀请赛,学校可以报五个人。按过去成绩,江遥、原既白、季闻几乎没有悬念。高老师却把大部分训练时间放在江遥和季闻身上,对原既白只说了一句:“你最近中考复习别受影响,这次能去就去,别太投入。” 原既白有些意外。 过去老师对竞赛的态度一直是他和江遥并列重点,现在却明显发生了变化。直到名单公布后,他才从另一位老师那里知道,市里的竞赛教练看过他们几次成绩,判断江遥的上限最高,季闻的竞赛经验最稳定,而原既白的特点更适合体系化学习,不一定适合这种短时间陌生题型。 这判断其实有依据。 县里那次比赛,他就因为卡在一道没有现成高阶结构可依赖的题上,只拿了第十一。后来虽然进步很多,可江遥面对新结构时仍然更容易先长出一个方向,季闻则见过的竞赛套路更多。原既白如果客观分析,很难说老师完全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四章偏锋(第2/2页) 可他还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和江遥前几周很像,只是方向相反。江遥讨厌别人把她定义成“聪明但不稳”,原既白则第一次被定义成“适合体系,不够竞赛”。一个评价如果完全错误,反而容易反驳;真正麻烦的是,它说中了你的一部分,然后开始假装那就是全部。 训练那天下午,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很陌生的数论题。条件不复杂,却几乎看不出应该调用哪个已有定理。江遥先从几个小数字试,季闻则立刻联想到一个经典构造。原既白坐在后排,看着两个人很快动笔,自己却迟迟没有开始。 过去遇到这种时刻,他本能会搜索“更高的东西”——有没有一个更一般的结论,能把眼前这个问题装进去。这一次他仍然这样做,却找不到。十分钟过去,黑板上的条件还是那些条件,纸上只有几行被划掉的式子。 他忽然烦躁起来。 不是因为题难,而是因为那句“不一定适合陌生题型”开始像一道声音一样不断回来。越想证明这个判断错,越急着找到一个漂亮的高层结构,脑子反而越窄。 江遥在前面已经写到第二页。 她回头时恰好看见原既白盯着草稿纸发呆。 以前通常是他从上面往下拆,她从下面往上长;可她很少见原既白真正卡在“没有上面”时是什么样。县里比赛那一次只是结果出来以后才知道,现在她第一次从旁边看着他在那个位置里待着。 下课后,她没有问“做出来没有”,只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 原既白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还没想完。” “我知道。” “那你给我干什么?” “我卡过的地方在上面。” 原既白这才低头。江遥不是把完整解答递给他,而是在第一页保留了最开始几个失败尝试:从1、2、3、4试,猜出一个规律;后来发现第五个例子不对,于是把猜想推翻;再重新换一种表示。那些过程很乱,甚至有几个箭头连她自己都未必记得是什么意思。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问:“你一开始也不知道往哪走?” 江遥差点被他气笑。 “废话。我又不是神。” “但你看起来很快。” “因为我乱试得快。” 她说完,又觉得“乱试”不准确,于是拿回草稿,在第一行画了个圈:“我先允许自己不知道结构是什么。你总想先找到它。” 原既白沉默。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先造个假的。” “假的?” “猜一个。错了就拆。” 原既白几乎本能地觉得这种方法不可靠。 江遥看见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你最大的毛病不是怕错,是你不喜欢站在一个还不知道对不对的东西上。” 这句话击中了他。 原既白没有反驳。 他过去看高等数学、看职业棋谱、看更高层的理论时,很快,因为那些高处已经有人搭好。他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理解复杂结构,而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先容忍一个不完整、甚至可能错误的东西出现。江遥却恰好相反,她经常先把半成品扔出来,再一路修改。 训练结束后,原既白没有把那道题带回宿舍继续死磕。 他和江遥去了操场。 两个人绕跑道慢慢走,原既白忽然问:“如果一个人最擅长的东西,同时也是他的限制,那怎么办?” 江遥知道他不是只在问题。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换一只手。” 原既白没听懂。 江遥举起自己的右手,说如果一个人右手特别厉害,所有事情都用右手,那左手当然越来越没用;真正的问题不是把右手砍掉,而是偶尔逼自己用左手。她说自己最近检查卷子就是左手,因为那种重复、核对、耐心本来不是她喜欢的东西;原既白现在可能也需要一只“先猜错再说”的左手。 原既白笑:“你这个比喻不严谨。” “所以才是我的。” 他们又走了一圈。 第二天,原既白重新做那道题时,第一次强迫自己不去找总结构。他从最小情况开始,把几个看起来很笨的例子一个个列出来,又故意写下三种未证明的猜想。第一种十分钟后就被反例推翻,第二种走到一半断掉,第三种却慢慢长出一个他此前完全没想到的方向。等真正看见规律以后,他熟悉的能力才重新回来——把这个局部猜想抬到更高层,再从上面向下压。 最后的证明比江遥那份更短。 可真正新的地方,不是证明。 而是他第一次自己搭出了那一级台阶。 市赛结果出来时,江遥一等奖第三名,季闻一等奖第八名,原既白二等奖第一名,离一等奖只差两分。若按名次看,原既白仍然没有超过另外两人。他拿到成绩单以后却并不失落,甚至觉得这次比县里第十一那次重要得多,因为有一道全场做对率不到百分之十的题,他用的正是那种先从小情况乱中找形、再把结构往上提的方法。 江遥看完成绩,只问:“左手怎么样?” 原既白说:“很难用。” “废话。” “但能用。” 这次两个人都笑了。 五月第二次月考,江遥总分年级第二,原既白第三,季闻第一。三个人分数只差六分。陈野在成绩榜前站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季闻才是最危险的那种人,因为平时看起来既不争也不抢,最后总在榜上面。季闻听完说谢谢夸奖。陈野说不是夸奖,是战略预警。 周宁这次排到年级二十六。 她自己很满意。 陈野却盯着她语文成绩看了半天,说你作文又是全班最高,为什么不考虑靠作文把其他科全部带起来。周宁说因为数学不接受文学感染。陈野觉得教育制度缺乏想象力。 放学以后,五个人一起去小卖部买汽水。 成绩榜、竞赛、重点高中、中考倒计时都还挂在身后那栋楼里,谁也没有真正摆脱它们。可走到校门外以后,陈野因为抽中瓶盖“再来一瓶”高兴得像中了大奖,季闻嫌自己的橘子汽水太甜,周宁和他换了一半,江遥则把冰凉的瓶子贴到脸上,问原既白以后如果左手练得比右手还厉害怎么办。 原既白想了想。 “那就再长一只。” 江遥笑得差点把汽水喷出来。 那天下午风很大,路边刚长出来的树叶被吹得翻来翻去,一会儿深绿,一会儿浅绿。几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谁都没有讨论三个月以后会去哪所高中。 至少那一个下午,没有。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五章考场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五章考场 中考前最后一个星期,学校忽然安静了下来。倒计时只剩个位数以后,老师反而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不断发卷子,高老师最后一节数学课只讲了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让大家自己翻错题;老吴也没有再说“人生第一次重要考试”之类的话,只在黑板上写了考试时间、考场地址和需要带的东西,让所有人把准考证号码抄进手机、抄在纸上,再让家长留一份。陈野看完那张清单,说学校如果再要求把准考证纹在胳膊上,自己也不会意外。平时这种话至少会引来一片笑声,那天教室里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笑,更多的人低头检查笔袋,仿佛一支2b铅笔突然也成了命运的一部分。 原既白没有想象中紧张。他把过去半年真正错过的题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发现最有价值的并不是那些最难的,而是自己曾经确信“不会错”的地方:一个没看到的条件,一次把局部当成整体,一道因为舍不得放弃而耗掉太多时间的题。顾老师在考前三天叫他去下了一盘棋,整局都没谈考试。收棋以后,老人只让他把棋子一颗颗捡回盒里,说:“考试跟棋有一点像,已经下坏的地方别一直回头看。后面还有棋。”原既白听懂了,却没有把这句话记进本子。他最近开始觉得,有些话如果真的记住了,不一定非得写下来。 江遥的准备方式和他完全不同。她把所有笔记摊在房间地板上,先按“会”“不稳定”“看见就烦”分成三堆,母亲进门时差点踩到英语练习册,问这种分类有什么科学依据。江遥说没有,只要自己看得懂。最后几天,她没有再碰竞赛题,甚至主动把一本做到一半的数论题册塞进抽屉。过去她很难忍住这种诱惑,总觉得简单重复是在浪费脑子;现在却愿意花二十分钟专门检查单位、符号和作文题目要求。她并不因此觉得自己变“稳重”了,只觉得像终于学会在跑得很快的时候偶尔看一眼脚下。 考试第一天早晨,原家的厨房五点多就亮了灯。奶奶坚持要煮两个鸡蛋,说以前村里孩子考试都吃,至于为什么一定是两个,她自己也讲不清,只记得“成双”。母亲本来还准备煮面,原既白说平时早上不吃这么多,突然吃反而胃不舒服。过去母亲大概会坚持“重要日子多吃一点总没坏处”,这一次却把已经下锅的面捞出来一半给父亲,只留下平常的分量。她这两年似乎也慢慢学会一件事:关心不是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尽量加上去,有时反而是别在别人已经够紧张的时候,再往上放东西。 父亲骑摩托送他去考点。路上比平时堵,学校附近几条街几乎全是送考的家长,有人拿着矿泉水跟在孩子后面跑,有母亲隔着栏杆还在喊“作文先审题”,交警不停吹哨。原既白下车前,父亲摸了摸口袋,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准考证在不在。原既白说在。父亲又问笔呢,他说也在。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发现再问下去就只剩“脑子带没带”,父亲自己先笑了,说那就进去吧,考完给我打电话。 江遥到得更早。母亲一路几乎没说学习,只在校门外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因为江遥已经十五岁,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便被摆弄。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不肯带进去的水杯,忽然学了一声很轻的“喵”。声音一点都不像,甚至更接近一个成年人故意逗孩子。江遥愣了一下,笑出声来,原本绷着的一点肩膀也松下来。母亲嫌父女两个这种时候还不正经,嘴角却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第一门语文没有发生任何传奇。原既白在一道阅读题上犹豫很久,最后放弃寻找自己认为“最准确”的解释,按题目真正问的内容答;周宁后来出来说作文写得顺,陈野则表示自己作文题目起得非常有气势,只是正文有没有跟上气势暂时不好判断。几个人在考点外短暂碰见,老吴不让他们对答案,说考完一门就扔一门。陈野嘴上说自己从来不对,走出二十米便开始问季闻古诗默写第三空是不是那个字,被老吴从后面叫住名字,只好装作在讨论天气。 真正让所有人进入状态的是第二天上午的数学。卷子前面比平时模拟题还顺,江遥做到选择最后一题时便感觉出卷人把难度压在了后面。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因此兴奋得加快,反而把前面的单位、正负号和答题卡重新扫了一遍。做到最后两道大题时,她第一次遇见一个真正需要停下来的结构:前两问很常规,第三问却把一个熟悉图形稍微改了条件,原先的关系不再直接成立。 江遥看了不到一分钟,手已经想往草稿纸上试最小情况。她没有阻止自己,只给这种“往上长”的冲动加了一道以前没有的东西:每推出一步,便问一句这一步究竟是题目给的,还是自己猜的。第一种猜法在第三行就塌了,她划掉,没有烦;第二种从一个特殊位置找到规律,却无法推广。时间还剩二十八分钟时,她突然看见前面被自己舍弃的一个失败图形里,有两条线在变化中始终维持同一种关系。那个结构像从纸上慢慢浮起来。她顺着它走下去,答案最终成形,但落笔前仍重新验了一遍。 她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时,没有那种竞赛里猜中结构后的兴奋,只觉得很稳。 这感觉竟然也不错。 同一时间,原既白也停在那道题上。他最开始本能地寻找更一般的几何结构,脑子里迅速掠过过去见过的几个结论,却没有一个能直接盖住眼前的问题。半年前的他很可能继续往更高处搜索,直到找到一个漂亮入口或者把时间耗掉;这一次,他看了一眼钟,把草稿纸翻到背面,从最特殊的位置开始画。第一个猜想错,第二个也不成立,他没有立刻把这种做法判为“笨办法”,只是继续列。到第四个图形时,一种局部不变量开始显出来,他才重新站回自己熟悉的位置,把那个从下面长出来的东西提到更一般的关系里。 最后五分钟,他停笔。 那道题没有完全做完。 证明还差最后一小段。 原既白看着草稿,第一次没有因为“只差一点”继续死追。他回到前面的卷面,从头检查,果然在一道很简单的函数题里发现抄错了一个数字。改完以后,铃声响了。他交卷时心里当然仍然惦记最后那一步,却没有后悔。走出考场以后,太阳很亮,楼道里一群学生已经开始激烈争论最后一题,原既白听了两句便下楼。他突然理解,所谓学会放弃,并不是不在乎那个问题,而是承认一张卷子还有别的地方也属于自己。 江遥从另一个考场出来时,隔着人群看见他。他们没有立刻讨论题,先一起走到树荫下。江遥问:“最后一题做完了吗?”原既白说差一点。她没有像过去那样马上说自己的方法,而是问前面有没有检查。原既白说查到一个六分的错误。江遥挑了一下眉,像在计算这笔交换值不值,最后说:“那你赚了。”原既白问她呢,她说做完了,但不保证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过去这场对话可能会迅速变成谁的方法更漂亮,现在却没人急着证明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五章考场(第2/2页) 最难熬的是最后一天下午。不是因为理化特别难,而是所有人都知道铃声一响,三年的生活便会在形式上结束。陈野上午还在说终于不用再见老吴,真正坐进最后一门考场以后却突然安静。试卷做到中间,他甚至注意到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低头啄了几下什么。他第一次觉得考试时间过得太快,仿佛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多做几道题,只是希望那间考场再维持一会儿。 周宁提前十分钟做完,没有交卷。她把每一页重新翻过一遍,最后停在姓名栏上看了几秒。三年前刚进学校时,她连在全班面前朗读都会紧张,后来站过舞台,跑过八百米,也在麦克风坏掉以后继续把诗读完。她没有觉得这些事情组成了什么宏大的成长,只是在最后那十分钟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记得这所学校太多声音:早读时桌椅拖动,陈野在后排挨骂,江遥笑起来时比别人高一点的尾音,还有原既白回答老师问题前那半秒钟停顿。 终场铃声响的时候,没有电影里那种全校欢呼。至少最初几秒没有。监考老师让大家停笔、检查姓名、按顺序交卷,所有人依旧遵守规则。直到走出教学楼,声音才像被突然放出来。有人冲着楼下大喊,有人当场把复习资料塞进垃圾桶,也有人抱住同学哭。陈野从人群里冲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胸前的准考证举起来,宣布从现在开始它唯一的用途是留作历史文物。 五个人约在教学楼后面的香樟树下集合。季闻最后一个来,因为被一个同考场同学拉着对题;周宁手里还拿着考试袋;陈野已经开始计划晚上吃什么。江遥问原既白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脑子居然是空的。过去半年所有时间都围着一个明确日期排,哪天模拟、哪天复习、哪天中考,突然没有下一格以后,所谓“自由”第一分钟到来时竟然不像想象中那么快乐,反而有一点无所适从。 陈野显然没有这种问题。他宣布先回学校,把抽屉里藏着的半袋瓜子拿出来,再去吃烧烤。几个人真的骑车回了县中。门卫认识他们,知道刚考完,也没拦。校园比平时空,初一初二还没放学,远处教室里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他们那栋楼却已经没人。走上三楼时,原既白发现班牌还挂着,门却开着,里面几个后勤人员正在搬多余桌椅,准备给下学期重新排。 他们站在门口,一时都没有进去。 三年的教室,在别人眼里只需要一个下午便能恢复成一间普通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已经撕了,只剩胶带的白印;值日表也拿掉了,黑板擦得很干净。陈野第一个走进去,从自己的旧座位抽屉里真的摸出半袋瓜子,拿起来闻了闻,周宁让他千万别吃,他说这是青春的味道。季闻看了一眼保质期,说青春已经过期两个星期。 江遥回到自己座位时,桌面上的刻痕还在。她以前无聊时用圆规尖划过一只很小的猫,位置藏在右上角,老师从没发现。她用指腹摸了一下,又朝斜前方原既白的桌子看过去。那张桌子也没什么特别,桌角被磨白,抽屉里面还粘着一小截胶带。可她忽然想起很多并不重要的瞬间:自己把红围巾压在桌里,原既白把冬令营题放到这里,两个人为一道题争得谁都不肯让,还有一次她趴着睡着,醒来发现窗帘被人拉了一半。 原既白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本来想写点什么。陈野立即起哄,让他千万别写“前程似锦”这种老干部留言。原既白想了半天,最后只在黑板右下角画了一个十九乘十九的围棋盘,画到一半嫌太费时间,又擦掉。江遥在旁边看着笑,说这可能是你人生第一次连纪念都想做成系统工程。 周宁最后提议合影。 没有人反对。 五个人把手机放在讲台上,用几本书垫高,设好十秒倒计时。第一次陈野闭眼,第二次季闻站得太靠边,第三次江遥突然在最后一秒学猫叫,陈野转头看她,照片里所有人的表情都乱了。周宁原本想重拍,翻看以后却觉得第三张最好。照片里没有一个人正经:陈野嘴半张着,季闻明显在憋笑,原既白也偏着头,江遥自己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他们就留下了那一张。 离开教室以前,江遥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舍不得,真正站在那里却没有哭,也没有想把什么带走。桌子会换人,教室会重新刷墙,下一届学生照样会在后排说话、考试、偷偷喜欢谁。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一个地方不是必须永远保持原样,才证明他们来过。 楼下,陈野已经在喊饿。 几个人骑车去老街吃烧烤。陈父的新店还没有开,酒店离这里又远,他们便选了过去常去的一家小摊。老板把两张矮桌拼起来,端上烤串、凉皮和冰汽水。没有人再认真讨论考试,陈野开始模仿几个监考老师的口音,周宁笑得差点把辣椒呛进鼻子,季闻第一次说自己有一道物理选择可能选错,被所有人一致要求立刻闭嘴。 夜里九点多,几个人才各自回家。 江遥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原既白也跟着刹车。 前面是元宵节看烟花的那条河。夏天水位比冬天高,河面没有灯会那晚那么亮,只有对岸零散几盏灯映在水里。江遥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天有没有觉得,三年一下就没了?” 原既白说有一点。 “以后还会不会这样?高中三年,一下没了;大学四年,也一下没了;然后人一下就老了。” 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江遥不是在问一道需要答案的问题,于是只陪她站着。过了一会儿,河对岸有一辆车驶过,灯光从水面上划了一道长线,很快又碎掉。 江遥自己先笑了:“算了,今天不准想这么远。” 原既白也笑:“你先问的。” “所以我收回。” 两个人重新骑上车。到了岔路口,一边通向江遥家,一边通向原家,他们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停了一下。江遥没有说考试结束快乐,也没有说暑假见,只抬手在头顶做了两个很不像猫耳朵的动作。 原既白看懂了。 他也第一次很不标准地回了一声: “喵。” 江遥愣了半秒,随即笑得差点没扶住车。 这次换原既白先骑走。 她在后面追了很远。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六章 放榜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六章放榜 中考成绩公布那天,县城热得像一口没有揭盖的锅。上午九点开放查询,八点半开始,学校家长群里就已经有人不断发“进不去”“验证码刷不出来”“是不是服务器坏了”。陈野七点四十便给几个人发消息,说自己昨晚做梦梦见考了四百零二,醒来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怀疑梦里的自己到底哪一科这么差。季闻回了一个省略号,周宁让他再睡一觉,也许能补十分,江遥则一直没有说话。 原既白家里的电脑还是那台从学校旧机器慢慢拼起来的主机。父亲一早便说不要挤那个查询网站,晚半小时成绩也不会变,结果九点零五分自己已经站在原既白身后,看着网页不断刷新。母亲本来在客厅画一张窗帘草图,刷新到第五次也走过来;奶奶听说今天出成绩,虽然完全不懂电脑为什么半天“进不去”,还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像只要全家守着,服务器就会给面子快一点。 九点二十七分,页面终于跳出来。 原既白先看总分。 比最后几次模拟都高。 全县排名第五。 数学那道最后没有写完的题确实丢了几分,语文比自己预想好,物理几乎满分。母亲最先出声,说“挺好”,父亲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问第五是不是能上县一中最好的班。原既白说应该没问题,具体看今年录取线。奶奶听不清那些科目和名次,只问:“考……上没?”原既白转过身,说考上了。老人立刻放心,起身去厨房,说中午炖肉。 这时手机开始震。 陈野先发来一串感叹号,后面跟着总分,说自己居然比最悲观预估高了四十多分,大概率能进县二中。周宁成绩比平时最好的一次还高,语文依旧突出,总分够县一中普通班;季闻年级第一、全县第二,发挥得几乎没有缺口。原既白看完这些,往下翻了翻,仍然没有江遥的消息。 父亲从旁边看见他的动作,没问。 原既白等了十分钟,还是发了一句:“查到了吗?” 没有回复。 又过了二十分钟,江遥直接打电话过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说“全县第一”,总分比原既白高十七分。原既白先笑了一下,说果然;江遥却没有像过去拿第一时那样得意,只问他数学最后一题是不是没做完。原既白说差最后证明,她说自己做出来了,等见面可以给他看。讲到这里,她才像终于允许成绩这件事变得真实,声音里多出一点笑意:“你第五啊?还行,没掉太远。” 原既白说:“十七分不算远。” “那要不要追?” “追。” 电话这头母亲听见,问是不是江遥。原既白点头,母亲从旁边说了句“恭喜她”,江遥在电话里听见,马上提高声音说谢谢阿姨,又问奶奶最近走路怎么样。奶奶听说是她,隔着两米便开始喊“江遥——”,发音已经比去年清楚很多。电话忽然从一场成绩确认变成全家聊天,最后还是江遥先笑,说再讲下去她爸妈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了家。 挂断以后,原既白才发现自己比刚看到第五名时更高兴一点。 他没有分析原因。 同一时间,江遥家里却远没有这么轻松。她考了全县第一,母亲当然高兴,甚至比她自己高兴得多,可分数一出来,几个月前被暂时搁置的问题也立刻重新摆到桌面上。省城大学附中高中部早就给过明确意向,只要中考达到要求,再参加一次校内面谈,基本就能进入实验班。以江遥现在的成绩,不只是“可以去”,而是如果不去,身边大多数成年人都会觉得可惜。 母亲把招生材料重新拿出来时,江遥正在厨房切西瓜。她没有像去年那样马上反感,只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把材料从头看了一遍。课程、竞赛、实验室、大学资源、社团,全都是真的好。暑假在那里待过一个月以后,她甚至不再需要别人告诉自己“省城平台大”,她亲眼看见过。真正让她犹豫的也不再只是舍不得县城,而是她第一次需要承认:有些路更适合自己,并不意味着走上去就不会失去东西。 父亲晚上回来,三个人把这件事正式谈了一次。母亲依然倾向让她去,却比一年前少了许多“这个选择明显更优”的口气。她问女儿现在怎么想。江遥说,自己想去。说完以后停了一下,又补充:“但是我也不太想走。” 母亲这次没有立刻告诉她两者不能同时成立。 父亲倒先笑了一下,说:“那就正常了。” 江遥看他。 “正常什么?” “真有东西舍不得,才说明这几年没白过。” 这句话让她沉默很久。过去她总把选择理解成一种自由,好像真正独立的人应该随时可以离开,不被任何人和地方拖住。现在她第一次感觉,也许“舍不得”不是自由的反面;如果一个人活到哪里都没有值得舍不得的东西,那种轻盈未必值得羡慕。 三天以后,五个人约在老街见面。 没有人提议庆祝,只是中考以后第一次真正聚齐。陈野剪了头发,看起来比考试前精神,手里却拿着一张县二中的招生册,见面便宣布自己的人生已经从“考不上高中”成功升级为“研究去哪所高中”。周宁基本确定留在县一中,家里觉得离家近,学校也够好;季闻却准备去市里最好的高中,那边已经联系过他父母,竞赛资源比县城强不少。 陈野听完忽然说:“所以我们五个要散了?” 一句很普通的话,让几个人短暂安静。 过去三年,他们当然知道毕业意味着分开,可“毕业”一直是一个抽象词。直到每个人手里真的出现不同学校的名字,散开才有了方向。周宁留在县城,陈野大概率去另一所学校,季闻去市里,江遥可能去省城,原既白目前看来仍然是县一中。地图如果画出来,五个点不再重合。 陈野显然不喜欢这种气氛,很快又说:“也没事,现代社会有手机。” 周宁说:“你上次手机欠费停机三天都没发现。” “那是运营商的问题。” 季闻说:“一般是没交钱的问题。” 陈野看了他几秒,决定不和全县第二争逻辑。 他们去了过去常吃的那家烧烤摊,老板还记得几个孩子,问成绩怎么样。陈野立刻替所有人回答,说“整体发挥符合预期”,听起来像学校新闻稿。老板听不懂,只给他们多送了一盘毛豆。吃到一半,季闻忽然说自己月底就要去市里参加衔接班。陈野问那么早干什么,季闻说新学校高一就开始竞赛分流,他想试信息学。 原既白抬起头。 “不是数学?” “数学也喜欢。”季闻剥着毛豆,语气还是一贯平静,“但信息学更适合我一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季闻认真谈自己的选择。过去三年,他一直像那个稳定存在的“第二名”或者“第一名”,见过很多题,比赛经验强,情绪也很少有大波动。江遥问他为什么觉得信息学更适合,季闻说自己喜欢明确规则下的大规模搜索和优化,尤其喜欢同一个问题既可以靠聪明想法,也可以靠设计更好的算法逼近。他小时候在省城学过一点编程,后来转学才停。 原既白听得很专心。 季闻注意到了,笑着问:“你不是也在弄电脑?” “刚开始。” “那以后可以一起。” 一句“一起”说得很自然,原既白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太容易把季闻看成比赛里的另一个位置,而不是一个真正有自己方向的人。现在这个人要去另一座城市,开始一条他此前几乎没参与过的路。 江遥则问:“你会不会后悔没继续数学?” 季闻想了想,说:“会不会后悔,得以后才知道。现在只能选我更想试的。” 江遥点了点头。 她喜欢这个答案。 吃完饭以后,几个人去了河边。夏天水涨得高,元宵节摆摊的那条路如今都是树荫。陈野提议以后每年中考这一天都聚一次,周宁问如果有人在国外怎么办,他说视频也算;季闻问如果有人忘了日期怎么办,陈野非常认真地说群里设置提醒;江遥问如果以后大家根本不想见了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六章放榜(第2/2页) 陈野一下卡住。 “为什么不想见?” “人会变啊。” “那也得来一次,当面确认真的不想见。”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原既白没有笑很久。他忽然觉得陈野这人很多时候说话没边,可总有一些东西比别人更早明白。关系不是因为小时候说过“永远”就真的永远,也不是因为有一天变化便说明以前都是假的。真到不想见的时候,至少那也是后来发生的事。 河边分开以后,原既白和江遥像以前一样走在最后。 两个人都知道有件事还没说。 走到那座桥中间时,江遥先停下来,靠着栏杆看水。她今天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背包上那只小黑猫已经用了两年,耳朵磨得有点毛。原既白站到她旁边,没问。 江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准备去省城。” 声音没有很轻,也没有故意装得轻松。 原既白说:“嗯。” 江遥转头看他。 “你就嗯?” 原既白想了想,说:“我猜到了。” “你不劝我留下?” “为什么劝?” “你不是不想我去吗?” 原既白当然记得元宵节那晚的回答。他说那时候就不想,现在也不想;可省城学校确实更适合她,她自己也想去,那么“不想她走”不能自动变成“她应该留下”。 江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原本已经准备了很多可能的反应。原既白如果非常支持,她可能会生一点气;如果明显不高兴,她也会觉得压力;如果说“随便你”,她大概更生气。偏偏他还是给了那个矛盾的答案。 这次她没有取笑他进步。 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河。 “我妈昨天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才犹豫。” 原既白明显没准备好这个问题。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哦。” 江遥等了两秒,抬头看他:“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原既白被问得很难回答。 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脸上写着。” 原既白也笑,却没有否认。他现在已经慢慢学会,有些不好看的情绪不必马上证明自己不该有。嫉妒、舍不得、希望一个人为了自己留下,这些念头都可能出现;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从没想过,而是最后拿它们做什么。 “有一点。”他说。 江遥的笑慢慢收住。 “其实我也撒了一点谎。” 原既白看她。 “不是因为你才不想去,这是真的。”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背包上那只黑猫,“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更快决定。” 河面上正好有一艘很小的清洁船经过,发动机声音把远处别的声音压下去。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他以前会本能地区分一句话到底意味着多大比例:是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三十;如果不是主要原因,又算不算重要原因。现在他没有算。 他只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很热。 江遥看他半天不说话,反而有点不自在,故意问:“你不会死机了吧?” 原既白摇头。 “那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遥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很好。” “哪里好?” “说明这句话有用。”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以后怎么办”。省城到县城坐车几个小时,不是天涯海角;可十五岁的人也都知道,真正改变关系的从来不只是公里数。新的同学、新的生活、新的兴趣会一点点进入,人不会因为一条承诺就停在原地。 江遥最后说:“以后别天天给我发题。” 原既白问:“为什么?” “我去省城又不是当你的远程解题器。” “那多久发一次?” 江遥瞪他:“这种东西为什么还要规定频率?” 原既白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笑了一下。 “那不规定。” “也别每天问吃了没。” “我从来没每天问。” “以后也别。” “行。” 江遥想了想,又说:“但是也不能完全不问。” 原既白转头看她。 “到底问还是不问?” “你自己判断。” 这要求比规定频率难得多。 原既白却点头。 暑假最后一个月过得很快。季闻最先离开,去市里报到那天,几个人去车站送他。陈野买了五瓶汽水,硬说这是壮行酒;季闻临上车前,把自己一本写满批注的竞赛题册给了原既白,说里面有不少自己以前做错的地方,比答案更有用。原既白接过来,第一次主动抱了他一下。两个男生都明显有点不习惯,很快松开,陈野在旁边说“文明社会终于出现情感表达”,被两个人一起骂。 江遥是八月底走。 这次没有所有人都送。她母亲觉得带太多人去车站太乱,陈野和周宁前一天已经来过家里,原既白也没说一定要去。可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江遥拖着箱子下楼,还是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数学。 是一本很薄的空白硬壳本,封面没有图案。 江遥看了一眼:“我已经有一本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送?” “那本快写满了吧。” 确实快满了。 绿色燕子笔记本从十四岁生日开始,已经记了梦、塔、比赛、饭馆、冬令营、猫和许多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原既白从来没有完整看过,却知道它越来越厚。 江遥接过新本。 翻开第一页。 里面什么都没写。 她本来以为原既白至少会留一句话。 “空的?” “嗯。” “你也不写点什么?” 原既白说:“你的本子,我写什么。” 江遥低头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 她忽然很喜欢这个礼物。 不是因为它漂亮,恰恰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母亲在车边叫她。 江遥把本子塞进背包,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原既白以为她还有什么要说,她却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 原既白整个人僵了一瞬,才抬起手。 江遥已经松开。 “别想太多。”她说,“普通告别。” 原既白看着她:“哦。” “又‘哦’?” 这次两个人都笑了。 江遥上车以后坐在后排。车开出小区时,她从车窗里往后看,原既白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挥很久的手,只在车转弯以前抬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问过他,如果以后各走各的怎么办。 那时候他们说,走完再回来讲给对方听。 现在真正走到第一条岔路上,江遥才发现,所谓“各走各的”并不潇洒。它里面有期待,有一点害怕,也有一部分谁都控制不了的东西。 车上高速以后,母亲睡着了,父亲在前面开车。 江遥从包里拿出那本新的空白本。 第一页很白。 她拿笔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写“新的开始”,也没有写什么告别的话。 只写了日期。 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只很小的猫。 猫朝着纸外面走。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七章两地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七章两地 九月真正开始以后,原既白才发现“江遥去了省城”并不是一句在车站说完就结束的话,而是一种会慢慢渗进日常的变化。县一中的教室比初中宽,窗外能看见操场和一排很高的杨树,他的位置仍然靠窗,周宁在隔壁班,陈野去了县二中,季闻已经在市里开始信息学训练。第一周大家都忙着认识新老师、领校服、背宿舍规矩,原既白一天里有十几个小时被新的事情塞满,可到了晚自习下课,推着自行车经过旧县中的路口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一眼。以前江遥经常在那里等他,有时嘴里叼着冰棍,有时抱着一摞卷子,有时只是站着发呆。现在那个位置当然什么都没有,他每次看过去都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却一直没改掉。 江遥在省城的第一周没有时间想县城。真正进入高中以后,她才知道暑期课程展示的只是学校最轻松的一面。实验班里四十个人,中考成绩放到各自原来的城市几乎都很好,有人已经学完高中数学,有人初中就参加物理竞赛,还有两个学生从国外回来,说英语时比说普通话自然。班主任第一天没有讲“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反而把过去三年实验班的分流数据投到屏幕上,让大家自己看:有人竞赛,有人高考,有人做科研项目,也有人第一学期就申请退出实验班。老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来到这里,不等于你已经证明了什么,只是你暂时获得了更多选择。” 江遥喜欢这句话。 她更喜欢的是,没有人要求所有人选择同一条路。第一周的社团招新,她在数学社、天文社和机器人社门口都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报,反而跟着沈南乔钻进一个名字很奇怪的“问题社”。社团没有固定活动内容,墙上贴着过去学生留下的问题:“为什么城市里最热的地方不一定最晒?”“如果一个人失去全部记忆,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鸟群为什么不会撞在一起?”甚至还有一张只写着“猫知道自己是猫吗?”江遥看到最后一张时笑了半天,当场填了报名表。 沈南乔站在旁边问:“你就因为猫?” 江遥说:“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他们允许问题比答案活得久一点。” 沈南乔看了她一眼,说这句话挺像她。两个人暑假一起做过城市热环境项目,如今又进了同一个实验班,很自然地坐到了一起。江遥在县城时很少遇到真正让自己觉得“同类很多”的环境,如今一天之内便可以在食堂里听见有人争量子力学的科普书讲错了什么,晚上回宿舍还能看见室友用纸牌模拟概率。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过去那种从小处往上猜结构的习惯并不孤单,只是不同的人朝不同方向长。有人从数列长到算法,有人从昆虫翅膀长到材料,有人从一段旋律长到音乐结构。这个发现让她兴奋,也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母亲当初坚持她来看这个更大的世界,并不全是“替她规划”。 原既白的新环境没有那么多花样,却有另一种吸引力。县一中最好的理科班聚集了全县一批成绩不错的学生,老师讲课明显比初中快。数学老师姓秦,上第一堂课时没有从课本开始,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公式在某些条件下成立,换一组条件就会失效?全班回答了几个版本,他都不满意,最后说高中阶段真正要学的不只是“更多公式”,而是每一个公式背后的边界。原既白听到“边界”两个字,精神一下起来。课后他追到办公室问,如果把不同公式看成更高层结构在特定条件下的投影,是不是可以用少量原则统一很多题型。秦老师看了他几秒,没有夸,也没有嫌他问得远,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学教材,说:“你先别急着统一。先看人家为什么要分开。” 这句话让原既白很喜欢。他过去最强的倾向就是把东西往更高处收,能统一的尽量统一,可一个真正成熟的体系为什么有时故意保留不同分支,他以前想得不多。拿回那本书以后,他连续几个晚上看得很慢,没有像初中第一次碰高等数学那样迅速把高处结构拿来压低处,而是开始留意那些定义为什么不能省、条件为什么必须写在前面。顾老师说过“真正到最高处就没有东西给你站”,秦老师则像从另一边提醒他:即使站得够高,也不代表所有下面的差异都应该被抹掉。 两个城市里的生活就这样同时长起来。开始那半个月,原既白和江遥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却很少完整聊天。江遥可能中午发一张实验室窗外的云,晚上才收到原既白一句“这个云底很平”;原既白也会把一道题拍过去,江遥隔三个小时回“第二问的条件像假的”,再过十分钟补一句“我没算,你自己验证”。两个人都没有遵守临走前那个模糊的“不许天天问”,也没人刻意维持频率。只是很多过去可以走两步就讲完的话,现在要先拍下来,等对方有空。 江遥最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距离把很多琐碎过滤掉,剩下的反而都是“真想告诉你”的东西。直到九月底某个星期,她第一次连续三天没有收到原既白任何消息。 事情本身很小。第一天她晚上有社团活动,回宿舍才发现手机里没有新消息;第二天实验班临时做测验,她自己也忙,直到睡前才想起来;第三天下午,她在机器人实验室帮同学测试一个循迹小车,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母亲问周末回不回家。江遥看完以后,忽然产生一种很不合理的不快。 她没有马上给原既白发。 这种“不发”最初只是想看看对方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到了晚上便开始变成和自己较劲。沈南乔洗完澡回来,看她坐在床上翻一本根本没翻页的书,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江遥说没有。过了一会儿,沈南乔又问:“那个县城同学最近没找你?” 江遥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晚上总看手机。” “我现在也看。” “看和等不一样。” 江遥觉得这句话非常讨厌,因为太像真的。她把枕头扔过去,沈南乔笑着接住,没有继续问。宿舍熄灯以后,江遥躺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还是把手机拿起来,发了一句:“你是不是被围棋吃了?” 消息十几分钟后才回。 原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围棋,是医院走廊。 江遥一下坐起来。 原来奶奶两天前复查时血压异常,医生建议住院观察,父亲白天工作,母亲最近窗帘店又忙,原既白放学以后一直往医院跑。他没有觉得这是多严重的事,检查结果目前也没发现新的脑出血迹象,所以一直没主动说。那天晚上他正在病房外陪奶奶做完一轮检查,才看见消息。 江遥盯着照片,前几分钟那点委屈一下变得很小,却没有完全变成愧疚。她给原既白打电话,第一句先问奶奶怎么样,确认老人状态稳定后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既白那边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还没确定是什么。” “没确定就不能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七章两地(第2/2页) “我怕说了你白担心。” 江遥靠着宿舍床栏,没有立刻反驳。这个理由当然是好意,可她并不喜欢。她想起初一奶奶第一次中风时,原既白也是等事情发生以后才一点点说。他面对问题时习惯先自己搞清楚,再把相对确定的部分交给别人;在数学和机器上,这种方式很有用,在人与人之间却可能让被排除的人觉得自己只配知道结果。 “原既白,”她压低声音,“你以后能不能别总等想明白了才告诉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担心也可以说担心。不是非得等医生给结论,你才有一个可以发给我的版本。” 原既白站在医院窗边,第一次听出她真正介意的并不是三天没消息。他下意识想解释,奶奶这次情况大概率没事,自己也没有特别慌,可话到嘴边又停了。江遥说得对,他习惯把尚未整理好的东西留在自己这里,等它变成一种结构、一个事实、一个能被表述清楚的问题以后再拿出去。他很少让别人直接看见那个还乱着的阶段。 “我这两天其实有点怕。”他说。 这是事实。 奶奶第一次倒下的画面一直留在身体里,即使医生说这次很可能只是普通波动,他看到病床、输液架和监护仪,还是会想到那年她突然说不出话的样子。 江遥听见以后反而安静下来。她没有说“别怕”,也没有保证奶奶一定没事,只问他今晚是不是还要留在那里。原既白说父亲十一点左右来换他,自己回学校宿舍。江遥便把当天机器人实验室的事情讲给他听,说那辆小车笨得惊人,黑线明明就在脚下,它偏要在原地转圈;又说沈南乔给传感器贴了两片纸耳朵,结果看起来更像一只迷路的老鼠。她故意讲这些并不是为了把医院的事情“转移掉”,只是突然觉得人在害怕的时候,也许不一定需要另一边不断围着害怕本身说话。 奶奶三天后出院。 检查结果没有出现新的严重问题,医生调整了药物,要求继续控制血压。原既白把消息发给江遥时,她正坐在“问题社”第一次正式活动里。社长是高二男生林砚,黑板上写着今天的问题:**如果一个系统可以准确预测你的选择,那么你还有没有自由?** 江遥看到奶奶平安的消息以后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随后抬头看向黑板。林砚正在讲一个思想实验:假设有一台机器知道一个人脑中全部状态,也知道环境全部条件,它是不是就能提前算出这个人下一秒会选红按钮还是蓝按钮?班里很快吵起来,有人说物理上根本不可能知道全部状态,有人说就算能预测,也不代表选择不存在,还有人认为“自由”只是人不知道原因时产生的主观感觉。 江遥一直没说话。 直到林砚点她名字,问她怎么看。 她想了一会儿,说:“如果机器把它的预测提前告诉我呢?” 整个教室静了一下。 林砚笑了:“继续。” “比如它说我十秒后一定按红色,那我为了证明它错,故意按蓝色。可如果它连我会为了反抗预测按蓝色也提前知道呢?那我再按红色。这样一直下去,问题可能不是它算不算得准,而是预测本身一旦进入系统,就会改变系统。” 林砚站在黑板前看了她几秒,随后把原来的箭头擦掉一半,重新画了一条从“预测”指回“人”的线。“这就不是单向预测了,”他说,“观察者也进来了。” 江遥喜欢这一刻。 不是因为自己说对了,而是一个问题在几句话之间突然多出一层。她从“机器预测人”这个简单结构里看见了反馈,然后反馈又改变原来的问题。活动结束以后,林砚叫住她,说暑假城市热环境那个项目他听老师提过,问她有没有兴趣参加学校正在准备的一个跨学科研究小组。题目还没定,可能会涉及传感器、城市数据和简单模型。 江遥没有马上答应,只问:“谁定题?” 林砚说:“现在还没人。” 她说:“那我参加。” 当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发给原既白。 原既白第一反应果然是问“你们要用什么模型”,江遥看到以后笑了一下,回:“还不知道,你又来了。”原既白这次很快意识到,改问“那你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什么”。江遥便把下午那个自由选择的问题说了一遍。两个人隔着两个城市聊到很晚,从预测说到围棋,又说到那个旧电脑里的猜数字程序。 原既白说,如果程序只是根据历史调整撒谎概率,本质上仍然可以完全预测,因为规则是自己写的。江遥问,如果它以后能自己修改规则呢?原既白说那也不等于自由,只是规则修改规则。江遥又问,如果修改方式本身受到经历影响、还带随机性,而且连设计者都无法准确预测具体结果呢?原既白沉默了几秒,说“无法预测”和“有自由”仍然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江遥说,“但它们可能会越长越像。” 两个人没有争出结果。 十一点以后,宿舍开始查寝,只能挂电话。江遥躺回床上时仍然在想那个问题,却也想到另一件更小的事:今天如果林砚没有点她,她也许不会说那句话;如果上午机器人没有转错方向,她也许又会从另一个角度想反馈;如果原既白几年前没有做那个会撒谎的猜数字程序,她可能根本不会对“规则能不能改自己”如此敏感。 一个想法究竟从哪里开始,很难说清。 同一时间,原既白回到县一中宿舍,舍友已经睡了两个。他把台灯调暗,打开季闻临走前送他的那本竞赛题册,书页里夹着一张季闻最近从市里寄来的信息学训练表,上面写满算法名称。原既白看了半页,又把自己的旧电脑程序翻出来,第一次认真搜索“机器学习”到底是什么。 当时的他离真正理解这个词还很远。 屏幕上的教程也很粗浅,只讲如何让程序从样本里调整参数,而不是把每一种情况都由人手工写出来。原既白看了一个多小时,忽然意识到这和自己那个猜数字程序有一道非常清楚的分界:旧程序所有“变化”都是他提前规定好的,所谓记仇只是几条条件;而另一种程序,人规定的也许只是学习的方法,具体最后长成什么样,要由数据和过程决定。 他没有因此想到未来。 更没有想到生命。 他只是在凌晨十二点多的时候,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普通: **learn。** 几百公里外,江遥已经睡着了。她床边那本新的空白本只写了十几页,最新一页画着一台机器、一个人和一根绕回来的箭头。箭头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答案知道自己被预测了呢?** 窗外省城的灯一直亮到很远。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八章 破界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八章破界 高一第一个学期过到十一月,原既白第一次明显感觉到,学校教科书的速度开始追不上自己。 这并不是因为县一中的课太简单。秦老师讲数学很快,物理老师罗衡也喜欢把课本之外的问题丢进课堂,班里还有几个真正不好对付的人:坐第一排的许澄做题未必最快,却能把实验误差追到老师都嫌烦;后排的韩彻记忆力惊人,一本生物书翻过两遍,连图注都能大致复原;另一个叫宋弈的男生则从初中起就自己写程序,第一次信息技术课便把老师布置的排序题改了三种写法。原既白并没有一进高中就轻松碾过所有人,相反,他最初两个月经常被这些人从不同方向撞一下,才第一次发现,“聪明”原来可以长成如此不同的形状。 真正发生变化,是秦老师借给他的那几本大学教材开始被一页页翻过去以后。最初只是函数和极限,接着是导数、积分,再往后碰到一点线性代数。原既白并没有系统学完所有内容,有些证明甚至看得很慢,可只要某个高层结构真正建立起来,课本下面一大片东西便会突然透明。过去他要分别记二次函数、切线、变化率、最值,现在第一次知道它们并不是几座互不相干的小房子,而像同一座山不同高度的路。于是回到高中题目时,他经常不是“想出了更巧的方法”,而是根本不再把题目看成原来的样子。 秦老师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一次月考后的习题课,他在黑板上留了一道压轴题,让全班自由讨论。题目本身并不超纲,只是把函数、参数和几何关系绕在一起,班里大多数人都在分情况。许澄先做出一半,宋弈在草稿上画了几条曲线,原既白却一直没有写。秦老师经过他旁边时看见纸是空的,以为他卡住,过了不到两分钟,原既白忽然抬头问:“如果把参数当成另一条轴,这题是不是就不用分三种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来。 原既白走上讲台,没有沿原题的顺序推,而是重新画了一个坐标系,把原来不断变化的参数变成另一个维度。题目里那些看似需要分别处理的条件,到了新图里竟然成了几个区域。宋弈看了不到一分钟,先骂了一句“还能这样”,随即拿笔开始跟;许澄则盯着图问其中一个边界是不是闭区间。秦老师没有马上评价,只在原既白讲完以后问:“这个方法你从哪里来的?” “最近看多元函数的时候想到的。” “这道题需要多元函数吗?” “不需要。” 秦老师笑了:“那就对了。你不是用了大学知识,你只是换了一个看法。” 这句话让原既白比得满分更高兴。因为他自己也慢慢意识到,所谓“学得快”并不是把更难的知识提前吞进去。真正让他兴奋的是,一个更高层的视角会重排下面的世界。一旦知道山脊在哪里,原来那些只能一条一条走的小路,忽然能看出彼此为什么相连。 但许澄当天下午就给了他一个教训。 物理实验课测弹簧劲度系数,原既白很快写出了数据处理方法,还顺手用拟合思路解释为什么多组数据比两点法稳定。许澄却一直蹲在实验桌旁,反复看尺子和弹簧,最后发现挂钩本身存在轻微偏转,不同方向读数会产生系统误差。原既白最开始觉得那个偏差太小,可以忽略,许澄却把几组数据重新测了一遍,硬是让结果差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变化。 “你看的是公式,”许澄说,“我看的是这根弹簧。” 语气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 原既白拿起那根弹簧看了一会儿,承认自己确实没注意。那天以后,他开始很认真地喜欢这个同学。许澄对“大理论”兴趣一般,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现实感:只要东西真的在桌上,他就一定要确认它实际怎么动,而不是它按教材应该怎么动。原既白第一次清楚地碰到一种自己并不擅长的强项——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而是死死钉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省城那边,江遥的生活则比原既白更像突然被点燃。 “问题社”第一次真正让她上瘾,是林砚带来一盒很普通的传感器。温度、光照、声音、距离,每个模块都只有巴掌大,接上开发板以后可以不断把数据写进电脑。林砚没有教大家“这个能做什么”,只把东西摆在桌上,说学校愿意给他们一个月,最后做出任何能够解释一个真实现象的东西都算完成。 沈南乔想继续做暑假的城市热环境,另一个男生贺铭却觉得太大,学校里根本拿不到足够城市数据。他是机器人社转过来的,手很巧,第一天就把传感器接错两次,第三次却已经自己焊出一块小板。他主张先做一个小问题,比如教室里不同位置的温度为什么差这么多。江遥最开始觉得这太普通,直到他们真的把六个传感器放到教室不同位置,连续记录三天以后,数据出现了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现象:下午最后一节课,靠门的位置反而比靠窗的一侧更热。 老师说可能因为走廊热空气进入。 贺铭说可能是太阳角度。 沈南乔认为与人数流动有关。 江遥没有急着选解释。她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忽然问:“如果不是位置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呢?” 几个人都没听懂。 她把课表拿过来,对着数据一节一节看,发现下午最后一节往往是自习,前一节课结束后学生会集中出去接水、上厕所,再回来;门边温度上升的时间恰好比人流高峰晚几分钟。她又把二氧化碳浓度的数据叠上去,发现两条线之间似乎有某种滞后关系。这个猜想并不一定对,可它一下把“哪边更热”变成了“人群行为如何在几分钟后改变局部环境”。 林砚站在旁边看她把课表、温度和二氧化碳三张完全不同的东西摊到一起,忽然问:“你怎么想到把课表放进来的?” 江遥说:“因为温度自己不会知道第几节课。” 林砚笑了。 贺铭却马上泼冷水:“相关不代表因果。” “所以测啊。” “怎么测?” 江遥停了一下。 过去她最容易在这里继续往上猜,现在却已经比初中多了一层习惯。她没有直接把新结构当成答案,而是先问什么情况会证明自己错。几个人最后设计了一组很笨却有效的验证:选择两天相同天气,一天保持正常课间,一天请班里同学尽量减少进出,再比较曲线。结果并没有完全支持江遥。门边温度仍然偏高,只是幅度下降了一部分。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有点不甘心。 这一次却更兴奋。 “说明不止一个原因。” 她把原来的图划掉一半,又开始往上补。 沈南乔坐在旁边,看她失败以后反而比成功时更精神,忍不住说:“你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喜欢世界不按你想的来?” 江遥头也没抬:“按我想的来还有什么意思?” 这种状态几乎延伸到所有科目。数学老师讲一个递推关系,她课后会问如果把初值换掉,最终形态是不是仍然相似;物理课讲波,她会跑去音乐教室敲两根不同长度的金属管,听频率差别;生物老师讲神经元,她第一反应不是背结构,而是问如果一个神经元本身只做简单事情,那么“复杂想法”是不是很多简单单元一起才长出来的。她并不总问得漂亮,有时甚至问到最后发现自己把两件根本不同的事硬连在了一起,可老师开始逐渐认识这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孩:她不是问题多,而是很难把一个已经讲完的知识点安静地留在原地。 真正让江遥第一次感到强烈竞争的,是实验班一个叫顾遥的女生。 顾遥平时话不多,数学考试很少第一,却在一次校内开放题上压了江遥整整一头。那道题没有标准解法,只给出一串非常不完整的图案变化,让学生提出可能的生成规则,并说明如何区分不同规则。江遥很快提出三种结构,其中一种非常漂亮;顾遥却没有急着猜,而是先指出,仅凭现有样本,可能存在无穷多个规则与之吻合,所以真正的问题不应该是“找规律”,而应该是“下一条信息问什么最值钱”。 她给出的答案不是一个规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八章破界(第2/2页) 而是一个实验。 只要再观察第七个图案,几个主要假设就会被一次性分开。 江遥看到答卷时,足足安静了几分钟。 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同龄人,不是比自己猜得更快,而是直接把“猜答案”这件事往上提了一层:既然信息不足,为什么不先选择最有信息量的问题? 那天下午,她主动去找顾遥。 “你以前做过这种题?”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猜?” 顾遥想了想,说:“因为我小时候被我爸骗过很多次。” 江遥没听懂。 顾遥解释,父亲是医生,从小喜欢拿一些不完整的症状问她是什么病。她每次猜一个,父亲就问:“还有没有别的可能?”久了以后,她养成习惯,先不问答案是什么,而是问“我还缺什么信息”。 江遥听完,第一次感到一种很纯粹的嫉妒。 不是讨厌顾遥,而是很想把这种能力拿过来。 当天晚上,她把题目拍给原既白,只说:“我今天被一个人打得有点惨。” 原既白看完顾遥的思路以后,很久才回:“这个人很厉害。” “比我呢?” 江遥发完便后悔,觉得这个问题幼稚,可没有撤回。 原既白隔了几分钟才说:“这道题上,比你强。” 江遥盯着屏幕,心里居然舒服了。 “我也觉得。”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原既白对顾遥的做法尤其感兴趣,因为那种“先选择最有信息量的问题”让他想到围棋:高手有时并不是算得更深,而是知道下一手应该逼对方回答什么。他又想到自己最近看机器学习时遇到的一个词——训练数据。如果样本不是被动得到,而是可以主动选择,那么“该问哪一个问题”本身也许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江遥看到“学习的一部分”几个字,突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她给父亲打了电话。 父亲正在家里看电视,接起来以后问是不是没钱了。江遥说不是,突然问:“我小时候你是不是给我出过三个开关三个灯的题?”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然后笑起来。 “你还记得?” 她其实只记得一个模糊轮廓。那时还没上小学,家里刚换过客厅灯,父亲随口说了一个题:隔壁房间有三只灯,这边有三个开关,进去以后不能再回来反复试,怎么判断哪个开关对应哪盏灯。父亲原本只是从一本面试题集里看来的,想逗女儿。江遥坐在地板上玩积木,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灯会不会热?” 父亲当时愣住了。 她随后说,先开一只灯很久再关掉,再开第二只,然后进去。亮着的是第二个,灭着但热的是第一个,剩下冷的就是第三个。整个过程快到父亲后来一直怀疑,她是不是以前听别人讲过。可那时她连小学都没上,家里也没人教过这种题。 “我当时什么反应?”江遥问。 父亲在电话里笑:“我把你妈叫过来,让你再讲一遍。你妈说这有什么,我女儿当然聪明。我晚上还偷偷上网查了一次,看是不是还有别的答案。” 江遥趴在宿舍床上笑。 父亲又问她怎么突然想这个。她把顾遥的事情讲了一点,说今天才发现自己小时候那个答案其实也是同一类东西:题面写的是“开关和灯”,自己却偷偷加了一个“温度”。父亲没听懂她后面那些分类,只说:“你小时候就这样,别人问你一件事,你老从旁边钻出去。” 挂电话以后,江遥没有立刻把这段旧事告诉原既白。 她第一次从成年一点的自己回头看那个还没上小学的小女孩,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高中才出现,只是小时候没有名字。父亲当年大吃一惊,她自己却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六岁孩子来说,灯亮过以后会热,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正奇怪的是成年人为什么会把它忘在题目外面。 第二天,她才把这件事发给原既白。 原既白看完以后回:“很像你。” “哪里像?” “题目给三个变量,你自己找第四个。” 江遥笑了一下,问:“那你小时候呢?你爸什么时候发现你不正常?” 原既白回了一个问号。 她坚持追问。 原既白想了很久,才记起一件自己几乎忘掉的事。大概也是六七岁,父亲有一次修村里祠堂的旧窗,拆下来几块木格。原既白蹲在旁边数窗格,父亲随口问他这么多格子里到底有多少个长方形,本来只是想让他慢慢数。他数到一半忽然不数了,问父亲:“是不是只要选两条竖线和两条横线,就一定有一个?” 父亲当时没听懂。 原既白拿粉笔在地上重新画,把大小不同的长方形都看成“选四条边”的结果。父亲后来并不会算组合数,只知道儿子原本要数几十个东西,忽然换了一种方法以后,好像不需要一个个找了。他那天晚上还拿更大的格子重新问了一次,原既白仍然按同样的办法拆,反而比第一次更快。 江遥看完,只回了一句: “也很像你。” 原既白坐在县一中宿舍里,盯着这五个字笑了很久。 他以前从未把那件旧窗格的事情当作什么天赋证据,甚至不知道父亲后来和母亲讲过多少次。在他的记忆里,那只是一天下午,父亲修窗,他蹲在地上画线。可现在回头看,自己很多年后的学习方式竟然早已有一个很朴素的影子:先不数每一个结果,而是去找产生所有结果的那层规则。 两个人没有把这件事继续谈成“谁更聪明”。 因为高中已经开始不断告诉他们,聪明并不是一把统一的尺。 许澄能看见实验里被理论忽略的那根弹簧,顾遥会先问最有价值的信息是什么,贺铭可以在别人还画线路图时直接把东西焊出来,宋弈写程序的速度让原既白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在计算机上只是初学者;季闻到了市里以后更像被放进适合自己的水里,三个月便在信息学训练中冲进年级最前一组,还发来一段自己写的搜索程序,问原既白能不能找到更快的办法。 世界没有因为两个少年变得突出而缩小。 恰恰相反,它越来越大。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县一中停电半小时。教室里一片喧闹,大家索性趴在窗口看远处城市的灯。宋弈忽然问原既白:“你觉得以后机器下围棋会不会比人强得多,强到人完全看不懂?” 原既白说:“已经有一部分这样了。” “alphago?” “嗯。” 2016年以后,alphago这个名字早就不是什么陌生新闻;围棋圈里谈得更多。2017年alphagozero不再依赖人类棋谱、主要靠自我对弈学习的消息传出来时,顾老师甚至专门拿过几盘棋给他们看。原既白当时最震动的并不是“机器赢人”,而是那些棋里有一些走法,人类高手事后才开始理解。 以前他喜欢看高手棋谱,因为高处能照亮下面。 可如果机器自己造出了一个人类原先不存在的高处呢? 停电的黑暗里,宋弈还在谈未来电脑会不会把所有定式都算完。原既白却忽然想起江遥小时候那三个灯泡,又想起顾遥选择“下一条最有价值的信息”,再想到alphagozero从最初规则开始不断自我对弈。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两种学习也许可以同时存在。 一种是看见高处,再理解下面。 另一种是从下面,一步一步把高处造出来。 窗外远处的灯亮成一片。十几分钟后,学校恢复供电,日光灯突然全部亮起,教室里有人被刺得眯起眼睛,老师站到讲台上让大家继续做题。原既白低下头,在草稿纸边缘写了四个字: **高处何来。** 没有答案。 他把纸翻过去,继续上课。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九章 并流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九章并流 寒假前最后一次周会,秦老师没有讲题,而是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学到哪里?”**下面没人马上回答。高一上学期刚开始时,班里很多人习惯用分数解释学习,谁数学一百四十,谁物理年级第一,谁进了竞赛组;可四个月过去以后,这个班已经慢慢长出一些很难用名次排清楚的东西。许澄在实验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宋弈写程序时经常忘记吃饭,韩彻开始背一本厚得吓人的拉丁学名表,却不是为了考试,只因为他想知道同一种植物为什么会被不同文化命名成完全不同的样子。秦老师站在讲台上等了一会儿,最后说:“如果你们到了高中,还只能回答‘学到课本第几章’,那这个学期有点可惜。” 原既白听见这句话时,桌肚里正压着一本线性代数和季闻从市里寄来的算法笔记。过去两个月,他的学习速度已经快到父亲偶尔会问一句“这些学校都教了吗”,可原既白自己反而比以前更清楚哪里还很空。他能用更高的结构重新看高中数学,也开始理解一些机器学习的最基本概念,却发现“知道原理”和“让东西真的工作”完全不是同一件事。宋弈前几天给他看了一个手写数字识别的小程序,屏幕上歪歪扭扭的“3”和“8”输入进去,大多数时候都能被正确判断。原既白看完算法说明,很快理解了基本思路,可轮到自己把代码重新写一遍,第一晚就卡在数据格式和矩阵维度上。 宋弈第二天看完,只说:“你脑子跑得比程序快。” 原既白问什么意思。 “你已经想后面为什么能学了,前面文件都还没读进去。” 这句话并不客气,却很准。原既白过去习惯一旦抓住上层结构,就觉得下面只是展开;编程却不断逼他承认,下面并不会因为上面想通了自动完成。一个括号、一处索引、一行数据类型都可能让整个程序停在那里,毫不尊重你的总体思想。宋弈在这方面几乎和他相反,他未必总能先说清算法为什么漂亮,却能很快把一段模糊想法变成能运行的东西。两个人开始一起做那个数字识别程序以后,原既白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很实际的互补:自己经常把模型重新抽象一层,宋弈则会问“那你准备把哪一行代码改掉”。 寒假第一天,季闻从市里回来。 他只在家待六天,信息学教练已经给了一整套假期训练。陈野听说以后评价,优秀的人连过年都像被判了缓刑。季闻没理他,把电脑包放到桌上,先问原既白那台旧机器还活着没有。几个人约在原家见面,周宁也来了,江遥则要晚一天才从省城回来。客厅一时像临时教室,桌上摆着瓜子、橘子、棋谱和三台性能完全不同的电脑,奶奶从旁边经过两次,最后得出结论:“你们……又在……打游戏?” 陈野立即说是。 原既白说不是。 奶奶看看两个人,选择相信陈野。 真正开始以后,连陈野也看出了区别。季闻带回来的是一套简单的搜索题,宋弈远程把手写数字项目的代码发过来,原既白则想把两件事放到一起理解:传统程序通常是人把规则写进去,再让机器执行;而这个识别程序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人没有逐笔规定“圆一点的是0,两个圈的是8”,而是给它大量已经标注的例子,让参数在训练过程中自己调整。季闻听了一会儿,说这种说法大方向没错,但“自己调整”也别说得太神,调整方式还是人定的,损失函数、优化方法、数据怎么喂,全都有人在外面决定。 原既白点头。 陈野在旁边嗑瓜子,听到“损失函数”忍不住问:“为什么学习还要损失?” 季闻解释了一遍,就是模型答错多少,得有一把尺子告诉它错得有多远。陈野听完觉得这个名字极其不吉利,说学校如果把月考也叫“损失函数”,学生心理压力会更大。周宁一直在旁边看他们折腾,忽然问:“那它知道自己错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季闻最先说:“不知道。” “那它为什么会改?” “因为程序会根据误差改参数。” 周宁又问:“所以它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才改,只是因为数字推着它改?” 这一次原既白也没有马上回答。他当然知道最朴素的机器学习没有任何“知道自己错了”的体验,至少他们眼前这点代码远远谈不上。可周宁的问题把一个技术过程和一个人的学习突然分开了:人做错一道题,有时候会羞愧、烦躁、怀疑自己、故意逃避,也可能因为想赢另一个人而多练十遍;机器的“学习”却可以完全没有这些东西,只要误差能沿着规则往回传。 陈野听了半天,说:“那它挺幸福的。” 大家都看他。 “错了也不难受。” 周宁笑了一下:“也可能因为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幸福。” 陈野觉得这话一下把天聊死了,只好继续吃瓜子。原既白却把“知道自己错”几个字记到纸边,没有展开。他已经开始形成一种习惯:遇到暂时不够资格回答的问题,不急着把它变成观点,先留在那里。 第二天下午,江遥回来了。 她没有直接去原家,而是先回自己房间睡了三个小时。省城期末前的两周几乎天天到十一点,实验班最后一个项目又刚刚做完,她上车以后还觉得脑子在跑,真正回到熟悉的床上,反而一下像被拔掉了电源。醒来已经天黑,母亲在客厅和父亲商量年夜饭买什么,床边那几只猫、兔子和老鼠还保持着上次离开的样子。江遥躺着看了很久,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家并不会因为她在外面长得很快而跟着变化。它更像一块保存下来的旧坐标,让她每次回来都能量出自己到底走了多远。 父亲进来叫她吃饭时,顺手拿起床头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说:“你那个同学下午打电话了。” 江遥几乎不用问。 “哪个?” 父亲学她以前的口气:“你说哪个?” 江遥笑着把老鼠抢回来。 第二天五个人重新聚齐时,最明显的变化反而发生在江遥和季闻之间。两个人过去都擅长处理陌生问题,方法却越来越不一样。季闻这半年被算法训练得更习惯问“状态有多少、搜索空间多大、有没有办法剪掉不可能的分支”;江遥则越来越习惯在问题还没被正式定义前,先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定义”。原既白把一个简单的路径搜索题扔给两人,季闻不到十分钟已经写出思路,江遥却盯着地图问:“为什么目标一定是最短?” 季闻抬头:“题目说的。” “如果最短那条路最堵呢?” “题目没说堵。” “那现实里会有。” 季闻笑:“所以你不适合参加信息学竞赛。” “你也不适合做城市交通。” 两个人谁也没生气。陈野坐在旁边觉得这种争论比看游戏直播还有意思,尤其双方都没有要认输的意思。周宁则注意到原既白一直没插话,他只是听,偶尔把两边的说法往自己正在想的东西里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二十九章并流(第2/2页) 后来他真的把地图拿过来,在“最短距离”旁边又写了时间、费用、不确定性三个变量。季闻立刻说,如果目标函数变了,算法当然可以变;江遥却又问,谁来决定这些变量各占多大权重。原既白拿着笔停住了。 这个问题从技术一下跨到了别处。 如果一条路线系统只追求最快,就可能把大量车辆引进居民区;如果追求总效率,又可能让少数人承担更多绕行;如果把安全、噪声、碳排放都算进去,不同权重会产生不同“最优”。所谓最优,从来不是机器自己从空气里发现的,它首先取决于人把什么叫作好。 季闻靠在椅背上,说:“所以工程最烦的不是算,是甲方。” 陈野立刻说终于听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几个人笑了很久。 江遥却没有笑太久。她想起省城那个城市热环境项目。最后报告做得不错,老师也肯定了,可真正分析不同区域温度时,他们其实偷偷做过很多决定:什么算“老城区”,哪些样本剔除,老人坐在树荫下算不算一种适应,商场冷气带来的舒适和能耗应该怎么放在同一张图里。数据不会主动告诉他们“公平”是什么,模型也不会。 她忽然觉得,技术里藏着很多价值判断,只是它们经常穿着数字的衣服。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太像总结。她只是问季闻:“你们老师会不会让你们讨论这些?” 季闻说竞赛基本不讨论。 “那以后呢?” “以后不知道。” 原既白在旁边说:“以后应该要讨论。” 江遥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两个人没争。 下午他们决定真的做点东西。不是为了比赛,也没有老师布置,只是宋弈那个手写数字程序让几个人都觉得有趣。原既白提出用手机拍纸上的数字,让程序识别;季闻负责把原来的数据处理代码改得更快;江遥则坚持他们不要只用标准字库,要让每个人自己写几十个数字,看机器会在哪些地方犯错。陈野本来想逃,被要求至少贡献手写数据,因为他的字最丑,具有“研究价值”。 陈野认为这是侮辱。 周宁却说:“科研需要多样性。” 他只好写。 真正开始以后,最有意思的果然不是准确率,而是错误。原既白写的数字比较规整,程序大多数能认;季闻的“1”经常带一小横,也问题不大;周宁写字清楚,却习惯把“7”中间加一横,错误明显变多。陈野最惨,他的“5”和“6”有时连人都要看一会儿,程序几乎随机猜。江遥则故意开始破坏规则:把“3”写得很扁,把“9”的圈拉得特别大,甚至把“1”写成一根略微弯曲的线,看模型究竟什么时候改变判断。 她玩了十几分钟以后问:“它看到的是数字,还是黑白像素?” 季闻说当然是像素。 “那‘数字’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原既白抬起头。 如果输入只是许多像素值,模型内部也只是参数和计算,可最后屏幕上却出现一个“8”。那个“8”并不是任何一个像素本身,也没有藏在某一行代码里,而是整个处理过程最终给出的类别。原既白想到高中数学里那些高层结构,又想到江遥从局部信息往上推的方式,忽然觉得“概念”本身也许就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低层只有细节,高层却出现了低层任何一个单独部分都没有的意义。 江遥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又钻进去了,拿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猫。 “这个呢?” 季闻说:“模型没训练猫。” “那它会认成什么?” 几个人真拍进去。 程序最后给出:**8。** 陈野当场宣布人工智能已经证明猫是八。 江遥笑得趴在桌上。原既白也笑,可笑完以后仍然看着屏幕。他忽然意识到机器的错误有时候比正确更有信息。它把猫认成8,不是因为机器“笨”,而是因为它只能在自己已有的类别里找最像的东西。一个系统从未被允许回答“不知道”,那么面对完全陌生的东西时,也可能非常自信地给出错误答案。 这个发现让季闻也认真起来。 他把程序改了一点,想加一个置信度阈值:如果所有类别都不够像,就输出“无法判断”。结果马上遇到新的问题——阈值设多高?太高,很多正常数字也被拒绝;太低,猫还是可能被认成8。四个人围着一个原本只是寒假玩具的小程序,第一次真正遇到“知道自己不知道”有多难。 周宁一直在旁边帮他们记录测试结果。她听完争论,忽然问:“人是不是也这样?” 陈野说:“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脑子里只有两种答案,是不是也会把第三种东西硬塞进其中一种?”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这一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周宁一句看似普通的话突然停下来。她自己却没觉得有什么,低头继续记录第几个数字识别错了。江遥看着她,忽然觉得周宁以后也许根本不该只被大家记成“语文好”。她不一定比他们更快,却经常会把讨论里那些没人注意的缝隙轻轻拨开。 晚上散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 不是很大,路灯下细细一层。陈野骑车先走,周宁家近,也跟着离开;季闻父亲来接他。最后又剩原既白和江遥。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江遥伸手接雪,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掉。 “你还记得省城那张明信片吗?”她问。 原既白当然记得。 “这里的雪很小。” 江遥笑:“你居然记得字。” “就三句话。” “第三句是什么?” 原既白想了一下:“有些人很厉害。” 江遥看着他。 “还有呢?” 原既白这次停得更久。 明信片最后还有一只很丑的猫,旁边写了一个字。 他学得仍然不像。 “喵。” 江遥笑起来。 两个人都已经十五六岁了,不再像初中时那样觉得所有感情都必须马上有名字。省城、县城、竞赛、程序、新同学、家庭和未来把他们的生活越拉越大,可一些很小的东西反而顽固地留了下来。 雪落在院子里。 屋里的旧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那只被识别成“8”的猫上。下一次启动以后,它不会记得今晚的笑声,也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 第一卷少年游 第三十章 春潮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章春潮 开学以后,县一中的第一场真正热闹不是考试,而是校科技节。往年这个活动多少有点尴尬,低年级做水火箭、纸桥承重,高年级摆几块电路板,最后评委在体育馆里转一圈,奖状发完也就结束。可那年学校刚换了新校长,偏偏又是物理老师出身,开学会上说得很直接:如果科技节只是把网上搜来的东西重新装一遍,不如取消。他要求每个项目至少回答一个真实问题,而且现场必须允许别人“拆台”——数据从哪来,为什么这么设计,失败过没有,都得说得清楚。 这条新规一出来,报名人数反而比往年多。许澄第一个兴奋,他早就想做学校饮水机水温变化,原因是冬天每层楼都有人抱怨热水“不够热”,总务处却坚持设备正常;宋弈想做一个简单的图像识别演示;韩彻更奇怪,他准备统计校园里十几种常见植物在不同温度下发芽的差异,说自己已经偷偷收了半抽屉种子。班主任看着这些题目,最后把目光落在原既白身上,问他准备做什么。原既白原本想沿着寒假那套手写数字识别继续做,却突然觉得,如果只是把一个网上已有的模型搬到现场,哪怕代码都是自己写,也没有真正的问题。 他卡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去食堂时,他看见窗口前排着很长的队。一个同学端着饭出来,抱怨今天又把不爱吃的菜打多了;另一个人刚坐下便把半碗米饭倒进泔水桶。原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陈野家饭馆歇业那晚,真正把一家店压垮的不是有没有客人,而是那些不容易看见的成本、浪费和现金流。学校食堂每天几千个人,如果每人只剩一点,最后会是多少?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高级。 甚至有点土。 可原既白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找许澄借来厨房秤,又去问食堂能不能连续一周称剩饭。食堂经理最初把他当成来检查卫生的学生干部,听明白以后反而笑,说只要别影响收餐,你愿意称就称。于是连续五天中午,原既白和另外两个同学蹲在泔水桶旁,把主食、蔬菜、肉类尽量分开称重,再记录当天菜单、天气和各窗口排队时间。第一天他们就后悔了,因为现实数据比任何课本难看得多:有人把骨头混进去,有人把汤倒进米饭,有些桶里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塑料袋、纸巾甚至一次性筷子也会被一起扔进去。 原既白最开始想把这些“脏数据”全部清掉,许澄却拦住他,说你删掉以后会得到一个很好看的世界,可食堂真正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桶。两个人为此争了半小时,最后决定保留两套数据:一套按可识别部分分类,另一套直接记录总重量和杂质比例。原既白第一次很明显地感觉到,现实世界并不配合模型保持整洁;如果一个方法只有在信息干净时才成立,它也许不是现实太差,而是方法还不够好。 五天以后,结果让他们都意外。剩得最多的不一定是最难吃的菜,反而有两天是因为食堂临时多蒸了米饭;有一道全校都骂的冬瓜,剩余率却不高,因为窗口阿姨本来就打得少。最明显的相关性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排队越长的窗口,学生越容易一次多打几样,最后浪费也更高。许澄猜是“排都排了,多拿一点”,原既白则怀疑是午休时间短,学生不愿二次排队。两种解释都说得通,谁也没有证据。 宋弈听完以后建议干脆做个小实验:下一周在其中一个窗口加一块牌子,写“可以少打,不够再添”,同时让窗口把米饭改成半勺、一勺两档,再看剩余量。食堂经理觉得折腾,却被几个学生磨得答应试两天。结果第一天剩饭就明显下降,第二天又反弹一点,但仍低于原来平均水平。 “所以是分量问题?”宋弈问。 原既白摇头。他已经不愿意这么快下结论。可能是牌子,也可能是窗口阿姨打饭方式变了,还可能只是那两天菜比较受欢迎。他们最终没有在科技节展板上写“我们减少了多少浪费”,而是把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一句很普通的话:**“我们还不知道下降到底由什么造成。”** 校长在现场看到这句时停了很久。 他没有先问结论,而是问:“不知道也能参赛?” 原既白说:“如果硬写知道,反而是假的。” 校长笑了,让他们继续。 省城那边,江遥看到原既白发来的展板照片时,第一反应是嫌标题太丑。项目名称叫《食堂剩余食物及影响因素观察》,她说一看就是原既白起的,像政府统计年鉴。原既白问那你起一个,江遥隔了几分钟回了四个字:**“为什么剩?”** 原既白说不够正式。 江遥说至少像问题。 两个人为标题争了十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江遥却把那张展板照片存进手机,因为她注意到另一件事:原既白过去最容易做的,是看见几个现象以后迅速向更高结构归并;现在他竟然愿意把“还不知道”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她知道这种变化对别人也许不算什么,对他却很难。真正厉害的体系化能力一旦形成,很容易让人过早相信世界应该有一个可以被统一解释的样子,而现实最先教他的,偏偏是桶里的骨头、纸巾和没法分类的汤。 江遥自己的科技节比县一中更像一场小型战役。 省城学校没有统一要求做展板,而是让各社团自己提交项目。“问题社”那群人最后真的把“预测会不会改变选择”做成了一个小实验。他们写了一个简单程序,让参与者在红、蓝两个按钮之间连续选择,程序根据前面行为预测下一次选择,并在点击前把预测结果显示出来。有的人会故意和机器对着干,有的人看到预测反而懒得改,还有人一旦发现自己连续被猜中,就开始建立一套越来越复杂的反预测策略。 江遥最喜欢的不是准确率。 她喜欢看人。 一个高二男生前十次几乎随机,机器准确率只有一半;等屏幕连续三次猜中他以后,他明显开始不服,接下来每一次选择都先盯着预测结果,再决定要不要反着按。机器准确率短时间跌下去,之后又重新上升,因为他的“反抗”本身也形成了规律。男生发现这一点以后笑得直拍桌子,说“它在学我怎么骗它”。 顾遥站在一旁却问:“是它在学你,还是你在学它?” 整个桌边安静了一瞬。 江遥立刻转过头看她。 顾遥已经低头去记录数据,像刚才只说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话。江遥却知道,这就是自己喜欢和她一起做事的原因。顾遥经常不抢着解释世界,而是轻轻把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那条线翻过来,让人忽然发现两边可能一直都在变化。 项目做到第三天,林砚又提出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如果参与者知道程序的预测机制,会怎么样?于是他们把人分成两组,一组只知道“机器会预测你”,另一组则被告知机器主要根据过去几次选择调整。结果第二组的人反而更容易发展出有意识的对抗策略,可当程序把更长历史也算进去以后,这些策略又会暴露。实验当然远谈不上严谨,样本太小,程序也简单,可江遥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的“自由选择”并不是孤零零发生在脑子里,它会受到规则、信息、预期甚至对规则的理解影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章春潮(第2/2页) 她晚上把实验数据发给原既白。 原既白看完,第一句话是:“你们这个样本不能支持自由意志结论。” 江遥已经学会提前防他:“谁说我要证明自由意志?” “那你们证明什么?” “什么都没证明。” 原既白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 江遥继续发:“但是很好玩。人一旦知道别人怎么看自己,就开始变。”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马上从技术上回答。他想到学校里的成绩榜,想到老师说他“更适合体系化学习”,也想到江遥被评价“聪明但不稳定”以后故意去训练检查。人不仅会因为世界变化而变化,也会因为别人对自己的判断而变化;甚至会为了证明判断错,走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模型如果把这种反馈忽略掉,也许预测得越自信,错得越深。 那天两个人聊到快十二点,最后不是老师,也不是宿管把他们打断,而是江遥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很像婴儿哭的猫叫。原既白隔着电话都听见,问哪来的猫。江遥立刻来了精神,说宿舍楼下这几天有只三花,一直不肯靠近人,她已经试着叫了三天。 “它回你了吗?” “昨天第一次。” “今天呢?” 江遥把手机举到窗边,对着黑暗里很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一出来,电话另一头的原既白几乎立刻认出了她小时候练出来的那种尾音,软得不像人在模仿。几秒以后,楼下真的传来另一声短促的猫叫。 江遥得意得很明显。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所以比你那个模型聪明。” “这两个不能比。” “为什么?” 原既白知道一旦回答,今晚可能又要聊半小时,只好说太晚了。江遥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这是逃避问题。两个人挂断以后,她又站在窗边叫了一次。那只三花从灌木里走出来,抬头看了很久,没有上楼,只在路灯边缘停着。 第二天实验班有一场物理小测,江遥第一次考到班级第十一。 这个名次在县城时期几乎不会出现。她拿到卷子以后最先看到的是两道真正不会的题,而不是“粗心”。一题涉及她还没系统学过的知识,另一题则是顾遥做出来、自己完全没找到入口的开放题。过去碰到这种结果,她多少会因为排名不舒服;如今她看着前十名名单,反而有种奇怪的兴奋。前面不是一堵墙,而是十个活生生的人,每个人都在某个地方比自己快一点、深一点或者稳一点。 最让她在意的是第一名,叫陆徊。 陆徊平时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不参加问题社,也很少课后围着老师。他物理却强得让人不舒服,尤其擅长那种需要空间想象和连续建模的题。江遥主动去找他讨论最后一题,陆徊听完她的解法思路,只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一开始就假设这个量连续变化?” 江遥停住。 题目没有明说。 她只是习惯性这么想。 陆徊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断点,说如果这里不是连续的,你前面一半推理都要重来。江遥盯着那个断点看了几秒,心里那种久违的嫉妒感又出现了,甚至比遇见顾遥时更强。她并不讨厌陆徊,恰恰因为他这一问太漂亮,她才更不舒服。 当天晚上,她给原既白发消息: “今天又遇到一个讨厌的人。” 原既白已经熟悉这种表达。 “多讨厌?” “物理第一。” “所以讨厌?” “他发现了一个我没发现的假设。” 原既白回:“那确实挺讨厌。” 江遥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有没有特别想赢的人?” 原既白想了很久。 高中以来,他当然想赢许澄、宋弈,也想追季闻的信息学速度,可这种“赢”已经越来越不像初中成绩榜上谁高几分。许澄的实验感、宋弈把东西做出来的能力、季闻的算法直觉,都不是一次考试可以抢走的东西。 最后他回:“有,但不是一个人。” “那是什么?” “我昨天不会的东西。” 江遥看着这句话,觉得很像原既白,又觉得有一点欠揍。 她回了一只翻白眼的猫。 县一中科技节最后,原既白他们的食堂项目只拿了二等奖。一等奖是许澄那组饮水机项目,因为他们真的发现了某层楼热水不足不是设备功率问题,而是回水管保温层损坏,学校后勤照着检查以后修好了。宣布结果时,原既白一点都不觉得不服,甚至第一个去看他们的测量记录。 许澄却说:“你那个更有意思。” “为什么?” “我们把一个问题找出来修了。你们发现同一个结果可能有很多原因。” 原既白看他。 许澄又补了一句:“就是你们标题太难看。”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说了。 原既白终于开始怀疑标题确实有问题。 晚上他把奖状拍给江遥。江遥先发了一串笑,随后又问一等奖是什么项目。听完许澄的故事,她说:“这个人挺厉害,别把他写进你的系统以后就忘了。” 原既白问:“什么意思?” “你现在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有你没有的东西。别最后又把所有人都变成几个类型。” 这句话原既白没有马上回复。 他过去确实喜欢分类。棋局、问题、知识、甚至人,一旦能够看出结构,世界就会清楚很多。可人与题目不同,许澄不仅是“实验型”,宋弈也不只是“工程型”,江遥更不可能用“由下而上”四个字装完。一个框架能够帮助理解,也可能在太成功以后开始遮住细节。 过了很久,他回: “知道了。” 江遥看见这三个字,没有再追。 窗外那只三花又在楼下叫。她披上外套跑下去,蹲在花坛边学了两声。猫犹豫了一会儿,这次终于慢慢走近,停在离她半米的位置。 江遥没有伸手抓。 只是蹲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猫自己往前一步,闻了闻她的鞋尖。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一章同台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一章同台 五月中旬,县一中收到省里青少年科学交流活动的邀请时,原既白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去,而是江遥那边会不会参加。学校去年很少把这种活动当回事,今年因为科技节项目做得比往年认真,市里推荐了两个组:许澄的饮水系统项目和原既白他们的食堂剩余观察。宋弈原本只是临时帮忙,最后也被老师拉进名单,理由是现场有一个“数据与计算”分论坛,需要有人能把他们做过的简单分析说清楚。名单贴出来以后,许澄看了一眼便问住宿是不是免费,宋弈更直接,说如果省里电脑配置太差自己能不能带笔记本。原既白没说什么,晚上却给江遥发了条消息,只问了一句:“五月二十三日,你们学校有活动吗?” 江遥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省青科交流?” 原既白看见这几个字便知道碰上了。她们“问题社”那个关于预测和选择的实验也入选了学校展示项目,林砚、顾遥、贺铭和江遥一起去,沈南乔因为另一场比赛没进名单。江遥发完消息以后,又补了一句:“你们也去?”原既白说是。两个人隔着屏幕都没有表现得特别兴奋,只约定到了以后再联系,像这种见面只是顺便。可江遥把手机放下以后,还是打开了日历,确认二十三日是星期六,又顺手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直到顾遥从旁边问她是不是准备提前预测一个星期后的降雨,她才把页面关掉。 活动设在省城一所大学的新校区。县一中的校车凌晨五点出发,原既白上车时天还没有亮,许澄抱着一袋母亲塞的茶叶蛋,宋弈戴着耳机补觉,带队的罗老师则一路检查展板、接线板和项目材料有没有落下。车开上高速以后,原既白睡了一阵,醒来时山已经退到远处,城市边缘的高架桥和住宅一层层出现。他来省城次数不少,这一次却和过去都不一样,不是去道场,不是送江遥,也不是作为游客,而是和自己学校的一群人带着一个并不算成熟的项目来见别人的东西。 会场比他们预想的大。体育馆被分成几十个展区,桌上摆着无人机、机械臂、植物培养箱、材料样品和各种看不懂的线路板。县一中那块《食堂剩余食物及影响因素观察》展板一挂出来,宋弈盯了三秒,说:“这个标题放在这里更难看了。”原既白已经被说过太多次,决定不回应。许澄则在旁边调整称重记录表,提醒他们别光顾着看别人,等会儿有人问为什么两天试验就敢比较,必须明确说只是初步观察。 上午九点,学生开始互相参观。原既白没走出十米就停在一个高中生做的低成本空气质量监测器前。装置很粗糙,外壳甚至是3d打印失败后重新磨过的,数据却连续记录了半年。做项目的男生来自北边一座小城,家附近冬天烧煤多,他最开始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某几天嗓子特别难受,后来才把传感器挂到窗外。许澄和他聊校准误差,两个人很快从颗粒物传感器漂移说到湿度影响;原既白站旁边听了一阵,忽然意识到,真正让项目成立的并不是“空气监测”这个概念,而是有人愿意半年每天看同一组并不漂亮的数据。 再往前,宋弈被一个机器人足球项目吸走。对方团队三个学生里有个女生负责视觉识别,程序会根据摄像头画面判断球和边界的位置。宋弈看了几分钟便问他们为什么不用更轻的模型,女生说去年试过,但低光环境误判严重,两个人很快蹲在电脑旁边看日志。原既白站在那里第一次发现,宋弈在自己熟悉的东西面前整个人也会变,平时懒洋洋的表情没了,说话速度快一倍,别人一句“我们后来把这层换掉”,他几乎马上能接“是不是因为梯度不稳定”。这种状态让原既白觉得很亲切,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炫耀,只是一个人终于进入自己真正有兴趣的区域以后,生命突然亮了一点。 江遥他们到得更晚。 十点多,原既白正在向两个评委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有把食堂试验写成“成功减少浪费”,手机震了一下。江遥只发了两个字:“到了。”他没有立即回,直到十几分钟后讲完,才问她在哪个区。对面发来“c17”。原既白看了一眼会场地图,发现隔着几乎半个体育馆。他本来准备马上过去,罗老师却叫住他,说下一组学校正在排队交流,让他先别跑。原既白只好留下,第一次觉得一个二十分钟的展示可以这么长。 江遥那边同样忙。她们的桌上没有复杂设备,只有两台电脑、两个大按钮和一块说明板,看起来甚至比周围项目简单。可真正坐下来玩的人往往会停很久,因为程序会不断预测参与者下一次按红还是蓝。一个小学生连续几次故意和机器反着按,发现后来还是被猜中以后,当场宣布电脑“耍赖”;旁边一个大学生则反复问算法是否真正自适应,顾遥把他们的简单模型解释完,对方又开始质疑样本太短。林砚负责整体介绍,贺铭管程序和设备,江遥则越来越喜欢站在参与者旁边问一句:“你刚才为什么换?” 这个问题经常比按钮本身有意思。有人说不想被机器猜中,有人说连续按蓝太无聊,有人只是因为屏幕上的红色更顺眼。一个女孩甚至说,自己看见机器预测红色以后,本来想按蓝,临下手又觉得这样就被机器控制了,于是反而还是按红。江遥听见以后笑得很开心,因为人似乎总能给自己的动作再多长一层理由,而那个新理由一旦被看见,又可能继续改变下一次选择。 顾遥一边记录一边说:“你以后应该去学心理学。” 江遥说:“我不想给人做量表。” “心理学不只有量表。” “那你去。” “我也不去。” 两个人正争,林砚忽然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说:“你县城那个同学是不是来了?” 江遥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问:“哪个同学?” 顾遥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这才转过去。 原既白站在展区外,旁边还有许澄和宋弈。三个人都穿着县一中统一的白色校服,和省城学校那些花花绿绿的社团t恤放在一起有点朴素。江遥看见他的第一瞬间,居然不是“终于见到了”,而是觉得原既白好像又高了一点。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们才几个月没见。 原既白走到桌边,没有先和她说话,而是盯着屏幕看了一轮。贺铭正好给他开了一局,程序预测第一步蓝色,原既白故意按红;第二步仍猜蓝,他又按红;第三次程序转成红,原既白却按蓝。江遥站在旁边看得直笑,说:“你果然一上来就在想怎么打败它。” 原既白问:“规则公开吗?” “部分公开。” “它用几步历史?” 贺铭回答以后,原既白很快开始试一种更复杂的周期。顾遥看了几轮,说:“你这个朋友和你完全不一样。”江遥问哪里不一样。顾遥说你玩这种东西,第一反应是看系统会长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先把系统边界摸出来。 江遥没有反驳。 她喜欢这个判断。 原既白玩完以后,终于抬头问:“你们最后研究出什么?” 江遥指了指展板最下面:“什么都没证明。” 原既白一眼看见那句话,笑了。 县一中的项目也写着类似的边界说明。两个人隔着几个月、两所学校和完全不同的问题,竟然都在学同一件以前不太擅长的事:不急着把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变成结论。 中午几个人一起去大学食堂吃饭。 两个团队拼成一桌,人数一下变成八个。林砚比他们大一届,自然成了最会说话的那个;许澄一开始安静,听到贺铭讲传感器误差以后却立刻加入;宋弈和贺铭很快从机器人说到开发板;顾遥则对县一中那个食堂项目很感兴趣,一直追问他们有没有办法区分“少打饭”与“菜更好吃”的影响。原既白本来准备解释第二轮试验条件不足,江遥却先插一句:“他们已经学会说不知道了。” 许澄看她:“以前不会?” “他以前比较爱把世界整理干净。” 原既白说:“你也没好多少。” 顾遥听见,问江遥以前什么样。 江遥还没回答,原既白已经说:“看三个点就敢画整条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一章同台(第2/2页) “现在也敢。” “现在至少知道可能画错。” 一桌人笑起来。 江遥并没有生气。相反,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过去原既白只属于她熟悉的县城环境,周围是陈野、周宁、季闻和老吴;如今坐在桌边,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新朋友和他的同学真正混在一起。许澄并不是“原既白的同学”,顾遥也不只是“江遥的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和脾气。世界不是两条线终于相交,而像两张原本分开的网第一次搭到了一起。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舒服。 饭吃到一半,一个省城女生端着餐盘过来找江遥,叫她下午记得去物理组那边看展示。她叫程岚,是江遥班里的同学,和陆徊一起做一个简化的声学定位项目。程岚说话很快,和江遥显然已经很熟,临走前顺手拿走了她盘里一块没动的南瓜,还说晚上回宿舍再算账。 原既白看了一眼。 没有问。 过了十分钟,宋弈低头喝汤,忽然很轻地说:“你刚才是不是看了三次?” 原既白转头:“看什么?” “没什么。” 宋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既白知道他故意的,懒得接。 另一边,林砚讲起下午的论坛安排,说自己可能要提前离场,问江遥能不能帮他把一个问题记下来。原既白第一次真正仔细看这个名字在手机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人。林砚比他们高一届,个子高,讲话不急,和老师交流时也不像学生会干部那种刻意成熟,反而有种已经习惯自己判断事情的松弛。原既白并不讨厌他,甚至承认这个人挺不错,可这恰恰让心里某个很小的位置有点不舒服。 他没有给这种感觉命名。 只是多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汤。 江遥其实也看见了宋弈刚才靠过去说话。她不知道他们讲了什么,却注意到原既白之后明显比前面安静一点。她没有马上联想到自己,直到下午程岚又来叫她,两个人一起往物理展示区走时,江遥回头看见原既白正和许澄站在远处,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生在给他们演示光谱测量。那个女生讲话时一直盯着原既白,原既白则听得很认真。 江遥脚步慢了一点。 程岚问:“怎么了?” “没什么。” 这次轮到她说这个词。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可笑。难道原既白去了县一中以后不能认识女生?当然可以。她甚至能很理性地告诉自己,那女生大概只是在讲项目,原既白看得认真是因为真的感兴趣。可理性判断并没有自动把那一点细小的不舒服拿走。 程岚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问:“那个就是原既白?” 江遥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提过。” “我什么时候提很多了?” “我没说很多。” 江遥停了一下。 程岚笑起来。 她突然觉得,省城这些人最大的毛病,是一个比一个会抓别人话里的漏洞。 下午有一场学生论坛,主题很大,叫“我们希望技术替人做什么”。原既白本来以为会很空,真正听下来却比预想有意思。一个学生讲农业无人机,说父亲老家年轻人越来越少,机器首先应该替人做那些没人愿意一直弯腰干的活;另一个团队做老年人跌倒检测,强调系统不是越敏感越好,误报太多以后老人会直接关掉。顾遥上台代表“问题社”时,没有讲自由意志,而是提出一个更小的问题:如果一个预测系统会影响被预测者行为,那么评价它时就不能只看“预测准不准”,还要看它进入现实以后改变了什么。 原既白坐在下面,听得非常认真。 他忽然理解江遥为什么喜欢这个社团。 这里的人未必技术最强,却不断逼着一个技术问题长出第二面。模型不是放在玻璃盒里运行,真正进入世界以后,人会反应、规则会反应、系统也会改变自己的环境。原既白想到食堂那个“少打、不够再添”的牌子,一旦学生看见牌子,他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本。 论坛最后开放提问,原既白举手。 他没有问顾遥,而是问主持老师:“如果一个模型的建议会改变未来的数据,那以后再用新数据训练它,会不会越来越像它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 会场安静了一点。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他有没有例子。 原既白说,比如一个系统认为某类人更适合某个专业,于是不断把相关机会推荐给他们;几年以后数据真的显示这类人进入这个专业更多,如果模型再拿这些结果证明自己原来的判断正确,就可能分不清它是在发现规律,还是在制造规律。 江遥坐在另一边。 她听到一半就抬起了头。 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技术。她想起省城学校的选拔、老师对学生的评价,也想起自己被说“聪明但不稳”以后真的改变了行为。一个判断进入人的生活以后,可能帮助人成长,也可能把人推向那个判断原先预设的位置。 台上的老师最后说:“这就是为什么模型不能只看准确率。” 没有继续展开。 原既白也没有追。 他把问题记了下来。 活动结束时已经傍晚。县一中的校车七点回去,省城学生大多直接回家或宿舍。两个团队在体育馆门口合了张影,许澄不习惯拍照,站得笔直;宋弈故意躲到最后;顾遥表情淡淡的;贺铭手里还拿着没收好的按钮盒。原既白和江遥没有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两个人。 拍完以后,反而是程岚问:“你们不是老同学吗?怎么站这么远?” 谁也没接。 江遥先笑,说“随机分布”。 原既白也笑。 真正告别是在校车旁边。许澄和宋弈先上车,罗老师在前面清点材料,给原既白留了几分钟。江遥站在停车场树荫下,手里还抱着自己的电脑包。两个人都经历了一整天,真正单独站在一起以后,反而不知道先讲哪件事。 最后江遥先问:“那个蓝衣服女生是谁?” 原既白愣了一下。 “哪个?” “下午给你讲光谱的。” “外校的,不认识。” 江遥点头,像只是随口问。 原既白看着她,也问:“程岚是谁?” 江遥一下笑出来。 “我们班的。” “哦。” “你为什么问?” “随便问。” “我也是随便问。” 两个人都知道不是。 但谁也没有拆。 远处罗老师开始叫原既白。江遥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觉得这种很小的别扭比以前那些“你去不去省城”“以后会不会分开”的大问题更像真正长大。以前他们讨论关系时总爱谈未来,好像把原则说清楚就够了;现在才发现,人和人之间更多时候不是被大原则难住,而是会被一个眼神、一个名字、一块被别人顺手拿走的南瓜弄得心里有点乱。 她没有分析这些。 只说:“回去给我看你问模型那个问题。” “好。” “还有你们食堂数据。” “发你。” “别发全部,太多。” “那发处理后的。” “你自己判断。” 原既白笑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校车启动以后,江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窗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一排玻璃反光。她没有挥手,转身往校内走。走到实验楼附近,那只三花猫正趴在台阶边晒最后一点太阳。 江遥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猫抬头看她,没有过来。 她也没有再叫第二次。 有些东西愿意靠近的时候,等着就行。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二章夜宴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二章夜宴 省青科交流活动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原既白和江遥几乎同时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家叫“启航未来”的教育科技公司,声称受活动组委会委托,邀请部分表现突出的学生参加周末“青年创新晚宴”,地点设在省城一家四星级酒店,费用全免,还有大学教授、科技企业负责人和往届优秀学生参加。邮件写得很漂亮,最后一行甚至说:“真正重要的不是你今天解决了什么问题,而是谁愿意陪你走向下一个问题。” 原既白第一眼觉得最后一句有点像广告。 江遥第一眼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晚上通电话,原既白说学校已经让他参加,因为县一中只有他和许澄收到邀请;江遥那边却有四个人,除了她,还有顾遥、林砚和陆徊。她念完名单,故意停了一下,问:“你是不是又要开始分析为什么我们学校名额多?”原既白说这有什么好分析,省城学校项目多,本来就更容易被看见。江遥听完笑,说最近进步很大,至少没马上建一个模型。两个人本来只是随便聊几句,最后又因为“企业为什么愿意免费请一群高中生吃饭”争了十分钟。江遥认为也许人家真想做人才计划,原既白说免费不是没有成本,只是成本可能由别人付。江遥让他到了现场先吃饭,别一进门就查财务报表。 周六下午,原既白跟着许澄坐校车进城。酒店比他们参加科学交流的大学体育馆体面得多,大堂铺着厚地毯,天花板垂下一圈很亮的水晶灯,门口竖着两块易拉宝,上面印着“未来科学家计划”和几个穿白大褂的少年。原既白看了一眼,总觉得其中一个男生有点眼熟,直到许澄提醒,他才认出那是上次做空气监测项目的北方学生,只是照片被修得皮肤发亮,身后还加了一片蓝色数据流,看起来像已经准备发射卫星。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统一穿深蓝西装,见到学生先送胸牌,再让大家站到背景板前拍照。原既白问照片做什么,年轻女孩笑得很熟练,说活动留档和宣传,如果介意也可以不拍。许澄很干脆地说那就不拍,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原既白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被许澄这么一拒绝,也把已经拿起来的胸牌放下,说自己也不拍。两个人走开以后,许澄低声说:“你看,她说可以不拍的时候,脸上写的不是‘可以’。”原既白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面的学生几乎都被工作人员自然地引到背景板前,确实没人再问第二次。 江遥到得更晚。她和顾遥一起进来,林砚提前到了,正站在大厅另一边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男人姓邵,是“启航未来”的创始人邵文卓,胸牌上没有职务,只有名字。他穿一件没有领带的白衬衫,说话很快,记人也快。江遥刚把名字报出来,他便笑着说:“我知道你,那个预测改变行为的项目,对吧?还有冬天的城市热环境,你们学校老师给我看过。”江遥有些意外,一个企业老板能把两个并不起眼的学生项目记住,至少说明他做过功课。 邵文卓又看向顾遥:“你是不是那个总喜欢问‘还缺什么信息’的女孩?” 顾遥点头。 “这个习惯很好。”邵文卓笑着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答案多,是知道该问什么。” 他说话有一种让人容易舒服的本事,不像学校领导那样先讲身份,也不像有些专家一开口就急着证明自己见过更多。他不会把高中生当孩子,甚至在几分钟里能准确抓到每个人最愿意被别人看见的部分。江遥听着,并不讨厌他,反而产生一点兴趣,想知道这个人究竟凭什么能记住这么多学生。 原既白从餐厅方向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林砚站在左边,江遥和顾遥在右边,邵文卓面对几个人讲话。江遥笑得很放松,偶尔还会插一句,林砚则和她一起补充项目细节。原既白没有过去,只和许澄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许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问:“认识?”原既白说江遥。许澄“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秒,说:“旁边那个男的也认识?”原既白知道他说林砚,回答见过。许澄没有继续,开始研究桌上那只小点心到底是什么馅。 晚宴一共八桌,学生占了一半,其余是老师、企业代表和几个大学教授。座位没有完全固定,主持人鼓励大家“自由链接”。原既白本来想和许澄坐,工作人员却把他安排到邵文卓那一桌,说邵总特别希望和县里的同学聊聊。江遥也在那桌,另外还有林砚、一个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博士生、一家投资机构的年轻合伙人,以及两个来自不同城市的高中生。 菜上来之前,邵文卓让大家别把这当正式饭局,说自己最讨厌成年人把学生叫来听讲话,然后成年人讲一个小时。他真的只讲了三分钟,甚至主动承认“启航未来”当然不是慈善机构,公司做青少年创新教育,要赚钱;但他认为赚钱和培养人才并不矛盾,只要创造的价值够大。原既白听到这里,反而对他多了一点好感。至少这个人没有假装钱不存在。 真正吃饭以后,气氛很快变松。投资人讲自己大学时第一次创业,三个月赔掉父母给的一万块;博士生说实验室最常发生的不是“科学突破”,而是服务器坏了、显卡不够和师兄忘记备份。林砚讲到“问题社”时把江遥小时候那个灯泡故事也带了出来,说她从小就会从题目之外找信息。江遥马上抗议,说这种事情被他一讲像神童宣传册,邵文卓却很感兴趣,问她真的是上小学前几秒钟想到余温的吗。 江遥说:“我不记得几秒,我爸说得比较夸张。” “但思路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邵文卓点点头,没有夸“天才”,只说:“你这种人最珍贵的一点,是很难老老实实待在别人给你的问题里。” 这句话让江遥停了一下。 因为它确实碰到了她很深的一部分。 原既白坐在对面,看见她的神情,心里那种说不太清的警惕却更明显了一点。他并不是觉得邵文卓说错了,恰恰相反,是说得太准了。一个刚见面不到半小时的人,如果能非常准确地告诉你“你最珍贵的是什么”,这种能力本身就值得注意。 邵文卓很快又转向原既白,问他科学交流会上那个问题是不是他提的——模型进入现实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像自己创造出来的数据。原既白说是。邵文卓笑着说:“你和江遥很有意思,她是不断从下面长出新问题,你喜欢站到更高一层看整个系统。你们如果一起做事,可能会非常强。” 江遥听见以后朝原既白看了一眼。 原既白也笑了笑。 这本来是一句让两个人都舒服的话。 晚饭吃到一半,桌上开始换人。所谓“自由链接”真正执行以后,学生们端着饮料到处串桌。江遥被一个做脑机接口科普项目的女生叫走,顾遥也去了另一边。原既白留下来继续和那个博士生聊机器学习,没多久邵文卓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一点声音,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原既白说还不知道。 “数学?计算机?物理?” “都有可能。” 邵文卓听完,没有像别人一样说“年轻就是可以多试”,反而问:“你有没有发现,你最强的其实不是某一个学科?” 原既白抬头。 邵文卓用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说,他看了原既白的项目记录,也听组织方老师讲过那个县城学生。这个孩子真正特别的地方,是一旦接触一个更高层的框架,下面大量问题都会被重新组织起来。“这种人以后适合做架构、做理论、做复杂系统,不一定适合天天在一个局部里磨。”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像随口补充,“当然,你要小心另一种人——有些创造力很强的人,今天往东,明天往西,能给你很多刺激,但长期一起做事未必稳定。”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邵文卓没有说名字。 可两个人都知道他可能在说谁。 “江遥不稳定吗?”原既白直接问。 邵文卓笑了一下:“我没说她。你自己想到她,说明你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把什么东西推回了原既白自己手里。 他当然知道江遥跳得快。一个项目还没彻底结束,她可能已经被另一件事吸走;讨论一个问题时,她也经常先提出三种可能,再把其中两种自己推翻。过去原既白大多觉得这是她的力量,可有时确实会累。两个人相处越久,他越清楚自己喜欢她那些不断长出来的东西,同时也会在她突然转向时产生一种跟不上的感觉。 邵文卓没有继续。他拍拍原既白肩膀,去另一桌敬老师。 几分钟以后,江遥回来了。 她坐下时情绪明显比之前高,手里还拿着一张名片,说刚才认识了一个做海洋机器人的创业者,对方愿意暑假让她们去实验室参观。原既白“嗯”了一声,问是不是靠谱。江遥立刻听出语气里有一点不对,问:“你怎么了?”原既白说没什么,只是这种活动里企业很多,先看看再说。 “刚才邵文卓也这么说?” “说什么?” “你这个样子特别像刚被人教育过。” 原既白笑了一下,没有把那段话讲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 也许因为邵文卓并没有明确说江遥;也许因为把一句含糊的话转述出来只会增加无意义的猜测;也许还有更不愿承认的一点——那句话确实碰到了他心里的某种担忧,他暂时不想让江遥知道。 宴会结束以后,主办方没有马上散场,又把年轻学生带到酒店二楼的小厅,说有轻松环节。里面摆着卡拉ok、桌游和水果,成年人明显少了,几个老师坐在角落聊天。原既白原本准备早点回住处,许澄却已经被人拉去玩桌上足球,宋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台游戏机。江遥则被林砚和顾遥拉上台唱歌,理由是四个人里只有她以前学过钢琴,至少不会完全不在调上。 她唱得其实一般。 第一首刚开始便进早了半拍,自己先笑场。顾遥几乎不开口,林砚唱得比想象好,三个人最后索性把原本很抒情的歌唱成一场闹剧。台下有人举手机拍,江遥唱到副歌时干脆把麦克风递给一排不认识的人,十几个人一起乱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二章夜宴(第2/2页) 原既白坐在后排看。 这是一种他在县城很少见到的江遥。不是做题,不是提出问题,也不是和他争论。她只是高兴,跑来跑去,头发因为空调风有一点乱,唱错了也完全不在乎。原既白明明应该喜欢看她这样,却有一小部分自己像隔在玻璃外面。 那种感觉来得没有道理。 他离她不过十几米。 却突然觉得省城已经有一个不需要他的江遥。 与此同时,江遥从台上下来以后第一眼就看见原既白坐得很远。她拿了两瓶汽水过去,把一瓶放在他面前,问是不是困了。原既白说没有。她坐下不到一分钟,刚才那个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女博士生也走过来,问原既白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实验室正好做开放日,如果县一中的老师同意,可以带他和许澄过去看看。 原既白明显感兴趣。 两个人很快聊起实验室用什么设备、有没有做视觉模型。江遥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博士生说到一半笑着问原既白平时是不是特别爱追问定义,原既白也笑,说有一点。 江遥拧着汽水瓶盖。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给原既白讲光谱的女生。 又想起上次省青科活动里自己站在远处看他的感觉。 这种不舒服很幼稚,她知道。 但知道没有用。 她站起来,说去找顾遥。 原既白抬头看她:“你不坐了?” “你们聊。” “马上说完。” “不用。” 江遥说得很自然,至少她自己觉得很自然。走出几步以后,她才意识到最后两个字有点硬。 原既白也听出来了。 博士生很快聊完离开,他拿着那瓶江遥送来的汽水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去找她。小厅里人很多,灯又暗,原既白绕了半圈才在酒店露台找到江遥。她一个人靠在栏杆边吃西瓜,下面是省城夜景,远处高架上的车像一串不断移动的光点。 “你怎么跑这儿了?” 江遥没有看他:“透气。” 原既白站到旁边。过了几秒,他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这个词他们都已经太熟。 原既白没走。 江遥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皮放进旁边盘子,终于转头问:“你明天要去她实验室?” “如果老师同意。” “挺好。” “你要不要一起?” “人家又没请我。” “我可以问。” 江遥听完更烦了:“不用。” 原既白也开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下午自己只是谨慎一点,晚上和博士生聊几句,她却好像每句话都带刺。他本来想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女生,又觉得这样问太自以为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正好有人按喇叭,声音从街口绕上来。 最后还是江遥先说:“你今天是不是听谁说我什么了?” 原既白一下抬头。 她太熟悉他。熟悉到只要几个小时里语气有一点变化,就会察觉。 原既白本来可以直接说。 却犹豫了那一瞬。 江遥看见了。 “真有人说?” “也不算。” “谁?” “邵文卓。” “他说什么?” 原既白想把那句话重新讲得更准确,可越想越觉得如果照原话复述,像自己在告状;如果自己解释,又可能把别人的意思改掉。他最后说:“他说你创造力很强,但长期做事情可能容易换方向。” 江遥看着他。 “你觉得呢?” 这是最难回答的部分。 原既白沉默几秒,还是说:“有时候是。” 江遥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今天一直那个样子,是因为他说对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原既白自己也烦起来:“我只是觉得,他有些话不是完全没道理。” 江遥笑了一下。 那不是高兴的笑。 “原既白,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容易这样?” “怎样?” “别人给你一个更高的解释,你就先想它是不是成立。” 原既白愣住。 这句话碰得很深。 江遥继续说:“他认识我多久?一个晚上。你认识我多久?几年。结果他说一句‘这种人不稳定’,你马上开始拿我以前那些事情去验证他。” “我没有马上相信。” “但你在验证。” “验证也不等于相信。” “对你来说可能不等于。” 江遥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场争论开始偏了。真正让她生气的并不是邵文卓,更不只是“不稳定”三个字。她介意的是,原既白听见别人评价她以后,没有第一时间回来告诉她,而是在心里独自把她重新审视了一遍。 可另一部分她也不愿承认:如果说这件事的人是一个平庸讨厌的成年人,她可能根本不在意;偏偏邵文卓有能力,有判断力,而且下午那句“很难老老实实待在别人给的问题里”又曾让她舒服。她既喜欢被这个人理解,又讨厌他从另一个方向定义自己。 原既白也已经不再只是防守。他忽然问:“那你今天呢?林砚说什么,你为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江遥愣了一下。 “这跟林砚有什么关系?” 原既白自己说出口才发现,把林砚拉进来很难看。 可话已经出来了。 江遥盯着他几秒,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在吃醋?” 原既白脸一下有点热。 “不是。” “你就是。” “我只是——” “你下午是不是还看了我们好几次?” 原既白不说话。 江遥本来有一点想笑,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十分钟前,她甚至可能觉得挺可爱。可现在两个人刚刚吵到这里,那点笑意反而让事情更乱。她问:“所以你觉得我来了省城,认识林砚、顾遥、程岚这些人,跟你以前认识的我不一样了?” 原既白想否认。 却发现也不是完全否认得了。 “有一点。” 这次轮到江遥沉默。 夜风从露台另一边吹过来,桌上几个一次性纸杯被吹得滚了半圈。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却第一次都觉得对方说出来的东西有些陌生。 江遥最终说:“当然会不一样。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更多东西。” “我知道。” “那你不高兴什么?” “我也不知道。” 原既白说得很慢。 “可能我以为……你变了以后,我还是能马上懂。” 江遥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原既白低头看着栏杆外的车流,像终于把一个自己也不愿意看的东西说出来:“有时候你讲省城的人和事,我其实听不见全部。我没去过你们教室,不认识你每天一起吃饭的人,也不知道你现在遇到问题先找谁。我知道这都正常,可有时候就是会觉得,我认识的是以前那个你。” 江遥站在那里,没有马上顶回去。 因为这句话里有一部分,她也有。 她看见原既白和县一中的同学一起做项目,看见他和陌生女生聊天,也会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有大量自己不在场的生活。她一直把这种不舒服理解成普通嫉妒,却没有想到更深一点——他们过去几乎共享整个世界,现在却只能通过消息和照片知道对方的一部分。 她的火慢慢降下来,却没有完全消失。 “那你为什么不说?” 原既白笑得有点苦:“说什么?说你不能认识别人?” “可以说你不高兴。” “那听起来很蠢。” “现在也挺蠢。” 原既白看她。 两个人终于都笑了一点。 但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笑完就把事情解决。 江遥仍然记得他听见“不稳定”以后沉默审视自己的那几个小时;原既白也仍然无法假装自己完全不介意省城里那些越来越重要的人。误会被拆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却不是误会。 是真东西。 大厅里有人出来叫他们,说马上要合影。 江遥先往门口走。原既白跟在后面,两个人没有像平时那样并排。走到灯光重新变亮的地方时,江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以后别人说我的事,你先来问我。” 原既白点头。 “好。” 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也一样。” 江遥“嗯”了一声。 仅此而已。 当晚的大合影里,两个人依然隔着三个人。邵文卓站在第一排中央,笑得很好,所有学生都看着镜头。第二天,“启航未来”的公众号推送了活动报道,标题是《他们正在定义中国少年的未来》,配图里有江遥、原既白、顾遥、林砚、许澄和其他学生。 文中写道: **“启航未来青年创新计划已汇聚全国最具潜力的少年创造者。”** 许澄把链接发进群里,只问了一句: “我们什么时候加入他们计划了?” 原既白点开文章。 江遥也点开了。 昨晚那些没有完全消散的情绪暂时被另一件事压住。 照片拍得很好。 话却不是他们说的。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三章署名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三章署名 公众号文章发出来以后,最先把事情弄得很热闹的不是学生,也不是学校,而是家长。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县一中的家长群里已经有人把那篇《他们正在定义中国少年的未来》转了三遍。有人夸学校厉害,说原既白他们已经被省里科技公司看中;有人问“启航未来青年创新计划”是不是类似保送项目,还有家长直接私聊罗老师,打听怎么报名。原既白那时还在食堂吃早饭,手机一震一震,他点开班群,发现连自己不太熟的同学都在开玩笑,宋弈发了一张文章截图,在原既白头像旁边画了个红圈,配字:“本班未来已被定义,请大家保持距离。” 许澄只回了一句:“我没加入。” 原既白看着那四个字,也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们确实参加了晚宴,确实拍过集体照,主办方也可以写活动报道,可“已汇聚全国最具潜力的少年创造者”与“参加过一次活动”显然不是同一回事。文章后面还有一段更具体的介绍,把几个学生项目写成“启航未来青年创新计划孵化成果”,县一中的食堂项目甚至被配在“从真实社会问题出发培养少年创新者”这一栏下面,读起来像是公司指导他们做出来的。 宋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叫先把你变成客户,再证明自己有客户。” 许澄补了一句:“而且还是免费客户。” 三个人本来都有点火,被这两句话一说又笑了。原既白把文章往下翻,发现评论区已经有人问暑期营收费,公众号客服回复“名额有限,可添加老师微信咨询”。事情到这里一下变得很清楚:他们那些学生的脸、项目和奖项,正在替一个商业产品建立可信度。 省城那边的反应更快。江遥刚进教室,顾遥便把手机递到她面前,页面停在一张活动海报上。启航未来不仅发了公众号,还把参加晚宴的部分学生照片做成了新的招生宣传图,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与最优秀的少年同行”,下面是暑期“青年创新领袖营”,七天收费一万两千八。江遥自己的侧脸被放在右上角,旁边刚好是林砚,照片裁得很好,两个人像正在认真讨论什么。 程岚从后面看了一眼,评价得非常实际:“至少给你修得挺好看。” 江遥回头:“你重点是不是有问题?” “那我换一个重点。”程岚把手机拿过去,“你俩现在像招生代言人。” 顾遥说:“而且没代言费。” 江遥本来很生气,还是被逗笑了。笑完以后,心里的火反而更清楚。她可以接受活动方报道自己,也不介意照片出现,只要事情是真的;可她没有参加过什么“创新领袖营”,更没有接受公司“孵化”。一个人做过的事情如果被别人重新包装,再用来卖完全不同的东西,那种感觉很像有人把她的名字借走,拿去说了一句她从没说过的话。 林砚比他们更冷静。他已经联系学校老师,建议先确认报名时到底勾选过什么授权。几个人把当天的签到页面翻出来,发现报名表最下面确实有一条很长的“活动影像及成果展示授权”,字体很小,大意是主办方可以用于公益宣传、活动报道以及相关品牌传播。江遥看到“品牌传播”四个字时皱了眉,说自己当时根本没细看。顾遥倒没有急着说对方违法,只说:“所以麻烦就在这儿。它可能不是偷偷拿,是你自己点了同意。” 这句话让江遥更不舒服,却也没法反驳。 原既白收到她消息时正在上课间操。江遥把截图和授权条款一起发来,只写:“这次你可以分析了。”原既白站在队伍最后面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多少还带着前一天露台争吵的余味——她以前嫌他什么都先拆结构,现在遇到真有问题的规则,倒愿意让他拆了。 中午两个人通电话,第一次没有因为昨晚的事绕开彼此。原既白认为最关键的不是照片本身,而是三层内容被混在了一起:参加活动、加入计划、项目由其孵化。第一层是真的,后二者至少对他们不是。江遥则更在意另一件事:“就算授权写着品牌传播,也不应该让别人以为我认可那个一万二的营吧?” 原既白说:“那要看授权边界。” “我最烦这种‘要看’。” “因为确实要看。” “我知道。”江遥停了一下,又补充,“所以才烦。” 两个人都笑了一点。昨晚那种彼此防着什么的感觉没有完全消失,却因为眼下有个更具体的问题,暂时站到了同一边。 真正把事情复杂起来的是下午。 邵文卓主动给江遥打电话。 他没有等学校投诉,也没有装作不知情,一开口就说自己已经看到学生反馈,宣传部门在文案上“确实写得过头”,公司愿意马上调整。他语气依旧很好,甚至直接说:“如果让你觉得被利用,我先道歉。”这句道歉来得太快,江遥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质问反而停了半秒。 邵文卓接着解释,所谓“青年创新计划”在公司内部是一个大概念,晚宴本来也属于其中的公益交流环节,宣传同事为了让公众理解,才把参加活动的学生统一放进去;至于“孵化成果”,他承认措辞不准确,会改成“活动展示项目”。他还说一万二千八的暑期营并不是卖给这些受邀学生,真正优秀的孩子可以免费申请奖学金,公司需要收费项目才能支撑公益活动,这个商业逻辑并没有什么可遮掩。 这些话每一句单独听都说得过去。 江遥却越来越难受。 因为她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邵文卓总能把一件原本让人生气的事情,重新解释成一个“只是表达不够准确”的问题。照片不是拿来招生,是品牌传播;学生不是代言,是展示榜样;收费不是借优秀学生抬价,是商业项目支撑公益。每一个词换掉以后,事情都变得合理一点,可最初那种“我明明没有同意替你卖课”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她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海报上写清楚,我们只是参加过一次晚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邵文卓随后笑了笑:“因为宣传当然会提炼最有价值的信息。就像你做科学项目,也不会把所有原始数据都放在标题上。” 这一次江遥彻底不笑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数据不会因为你写标题就变成另一个人的人生。”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邵文卓的语气仍然温和,却少了一点之前那种亲近:“江遥,你以后会发现,社会运行不是实验室。任何组织都要传播自己,否则好东西也活不下去。真正需要判断的不是有没有包装,而是包装有没有伤害事实。” “那我现在就在说,它伤害了。”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顶上。 邵文卓没有发火,只说公司会尊重她的选择,可以立刻把她个人照片撤掉。临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把所有商业表达都理解成欺骗。一个人如果太早只相信绝对纯粹,未来会很累。” 电话断掉以后,江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不是被最后一句说服,而是被它刺到了。因为她知道邵文卓并不是纯粹的坏人。他确实做了免费的学生交流,确实记得学生项目,也可能真心相信自己的公司在培养人才。他甚至愿意撤照片。可与此同时,他也确实很擅长把别人的光借过来,照亮自己的生意,并且能为这个过程找到一套自洽的解释。 晚上她把通话内容讲给原既白。 原既白听完第一反应是:“他说的有一部分对。” 江遥一下安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三章署名(第2/2页) 原既白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妙。 “哪部分?”她的声音已经冷了一点。 “商业表达不可能完全没有提炼,这个本身——” “你又来了。” 原既白停住。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几秒。昨晚露台上没有真正解决的那道裂缝一下又露出来:原既白面对一个复杂的人,会本能先找对方哪些地方成立;江遥却在最直接地感受“这个人有没有越过我”。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继续分析。 “你先说完。” 江遥没有马上接。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反驳,听到这四个字,反而把气压下去一点。她说自己最不舒服的不是公司赚钱,也不是照片被用,而是邵文卓始终没有真正把“同意”当成中心。他更在意自己有没有法律文本、有没有商业理由、有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却很少问一句: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到底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成为别人招生的一部分。 “这不是纯不纯粹的问题。”她说,“是他觉得只要事情大体合理,别人那一点不舒服可以被解释掉。” 原既白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 “像模型把少数异常值删掉。” 江遥本来有点生气,还是忍不住说:“你一定要用模型比喻吗?” “这个确实像。” “……有一点。”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原既白随后也讲了县一中的情况。许澄已经明确要求撤掉自己照片,罗老师正在联系主办方;宋弈则没那么在意照片,他真正生气的是项目被写成“孵化成果”,说如果公司愿意把自己的代码也写进作者列表,他才考虑承认。江遥听到这里笑得很久,说宋弈这个人以后一定特别适合打版权官司。 第二天,公司把公众号文章改了。 “已汇聚全国最具潜力的少年创造者”变成了“邀请多地优秀学生共同交流”;“孵化成果”改成“现场展示项目”;江遥、许澄和另外几个提出要求的学生照片也从暑期营海报上撤掉。表面上看,事情已经解决。 可原既白注意到一个细节。 原来的海报虽然删了,几个教育类自媒体已经转发过,甚至有人以“这些牛娃都在参加什么营”为题做了二次文章。那些网页和朋友圈不会因为原文修改自动消失。一个错误的信息一旦进入传播链,就不再完全属于最初发布它的人。 这件事让他第一次对“纠正”本身产生了很现实的认识:事实改回来,不等于世界回到原点。 而江遥那边,事情则在学校里产生了一个意外后果。班主任在班会上专门提醒大家,以后参加校外活动必须仔细看授权条款,未成年人最好让家长一起确认。说到这里,后排有个男生低声嘀咕:“出名的人才有这种烦恼,我们想被用还没人用。”全班笑了一阵,江遥也笑了。老师没有批评那个男生,反而说这话虽然开玩笑,却点出了另一面:很多时候,一个普通人愿意用一点隐私、照片、数据去换免费服务,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风险,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在当下对他看起来没那么值钱。 下课以后,程岚拉江遥去小卖部,说既然当了一天“少年领袖”,应该请客。两个人买了冰淇淋,顾遥后来也跟来,三个人蹲在操场边吃。没有人再谈什么科技、模型或者商业伦理,只讨论公众号到底把谁修图修得最狠。程岚坚持林砚至少被磨掉了三岁,顾遥说原既白照片最真实,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像不想拍。江遥看完那张照片,说:“他小时候可能就这个表情。” 程岚马上问:“你怎么知道他小时候?” 江遥咬了一口冰淇淋,停了半秒。 “认识得早。” “多早?” “初一。” “那也不算小时候。” 江遥懒得解释。 顾遥在旁边忽然说:“她知道的应该不止初一。” 江遥转头看她。 顾遥神情很平静,像只是根据已有信息做了个推断。程岚立刻来了兴趣,追着问是不是青梅竹马。江遥被两个人烦得不行,最后干脆学了一声极像的猫叫,旁边真正趴在树下的三花猫立刻抬头,把程岚吓了一跳。 三个人笑成一团。 那天下午,江遥难得什么都没想。 她们在操场边坐了快半小时,聊宿舍谁打呼、哪个老师板书最丑、食堂新出的奶茶到底是不是用粉冲的。风把几张落在地上的试卷吹得满地跑,程岚追了十几米才踩住一张,回来时骂学校为什么连垃圾都要考她体能。江遥笑得肚子疼,突然觉得这种毫无意义的时间也很好。 县城那边却发生了另一件事。 原既白放学回家时,在村口碰见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老周象棋铺旁边以前常混着的青年,叫冯凯。原既白小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冯凯二十出头,染过黄头发,爱打牌,后来听说去南方做生意,几年没回来。如今他开着一辆二手黑色轿车,穿得比以前体面,手腕上戴着一块很亮的表,看见原既白还主动按喇叭。 “大学生?” “高中。” 冯凯笑,说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又问老周是不是还下棋。两个人聊了几句,他从后备箱拿出两条烟,让原既白帮忙给老周带一条。原既白没接,说自己不拿烟。冯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最后自己把烟夹在腋下往村里走。 晚上父亲听说冯凯回来,只说了一句:“离他远点。” 原既白问为什么。 父亲没有马上讲,过了一会儿才说,冯凯这几年并不是什么正经做生意,据说在外面参与过赌球和高利借钱,赚过一些,也欠过一些。村里有人前两年跟着他投所谓工程材料,最后钱没拿回来,闹得很难看。至于现在那辆车是不是自己的,没人知道。 原既白想起下午那块很亮的表。 父亲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人不一定一看就知道坏不坏。有些人最会让你觉得他过得好。” 这句话很普通。 却和这两天的事情奇怪地叠到了一起。 邵文卓不是冯凯,甚至完全不是一类人。一个是受过教育、有公司、有项目、有完整商业逻辑的创业者;另一个是村里传闻里做灰色生意的青年。可原既白第一次隐约意识到,社会上的危险也许不会统一长着一张“坏人脸”。有的人用威胁,有的人用魅力;有的人骗你钱,有的人只是悄悄借走你的名字;有的人甚至真心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他没有把这几个人归进一个类型。 这一次,他忍住了。 睡前,江遥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们三个在操场边吃冰淇淋。程岚故意做了个很丑的鬼脸,顾遥仍然没什么表情,江遥笑得最厉害,嘴角还沾了一点巧克力。 原既白看了几秒,回: “你嘴上有东西。” 江遥很快回复: “照片里有,现在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提醒?” 原既白想了想。 “没话找话。” 电话那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猫笑脸。 两个人昨天还在为邵文卓的话重新碰到那条旧裂缝,今天却没有继续讨论它。他们都开始慢慢明白,有些关系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要当晚解决;也不是不解决就会自动坏掉。 只是那条裂缝还在。 而且以后还会被别的东西碰到。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四章 山行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四章山行 五月底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县城周围的山像被重新洗过一遍。第四天早晨云开得很快,远处秦岭支脉一层压着一层,从深绿一直退到灰蓝,山腰还挂着没散干净的雾。原既白骑车去学校时,路边水沟满得快漫出来,杨树叶子被太阳一照亮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湿土和青草的味道。县一中的教学楼也像忽然从灰扑扑的冬天里醒过来,女生宿舍后面的蔷薇开满半堵墙,篮球场边的梧桐已经能遮下一大片阴影,晚自习以前,总有学生把书摊在石桌上,读不了几页便开始聊天。 周宁先提出进山。 她最近在校文学社帮忙编校刊,老师让每个人写一篇和家乡有关的东西。班里有人写老街,有人写县城小吃,周宁想写山,却发现自己虽然从小看着山长大,真正走进去的次数反而不多。她把这件事发到旧群里,陈野立即回复,说自己可以担任向导,因为“酒店后厨培养出来的人野外生存能力一般都很强”。季闻隔了半小时才出现,问他所谓野外生存是不是指带够方便面;江遥最后回复,只发了一张车票截图——周五晚上回县城,周日下午返校。 五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一起待上一整天了。初中毕业后,他们偶尔寒暑假见面,却总有人有训练、补课或家里的事。江遥回来的次数尤其少,有时车到县城已经是晚上,第二天下午又要走。原既白看到她那张车票时没有说什么,只把周宁选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目的地叫青崖沟,离县城四十多公里,是一条从山村往里延伸的旧路,早些年通林场,后来废了,沿途有溪水、旧石桥和一座已经没有和尚的小庙。父亲听说他们要去,只问有没有人熟路。原既白说陈野去过,父亲沉默两秒,说:“那等于没人熟。” 最后是原既白父亲找了村里一个认识山路的人,老何。 老何五十多岁,年轻时在林场干过,后来跑货车,现在在县里给人送建材。他听说几个学生只想走到旧庙再回来,说那条路不难,只要别下暴雨、别为了抄近路钻林子就行。他答应周六早上开自己的面包车送他们到山口,下午再接。陈野得知以后很不满意,说一次普通春游被大人安排得像地质勘探,周宁问如果没有老何,他认识哪条路,陈野想了半天,说“跟着溪走”。季闻回了一句:“溪最后可能是悬崖。”陈野从此不再讨论导航。 周六早上六点半,五个人在老汽车站集合。江遥最后到,背着一个浅灰色双肩包,头发比冬天长了些,扎在脑后,鞋上却是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陈野第一眼看见便问她是不是准备把鞋送给山里的泥,江遥低头看了一眼,说母亲昨晚刚买,早晨出门前也说了同一句话。周宁带了相机和一小本笔记,季闻背包最轻,里面除水以外几乎全是能量棒;原既白则背了父亲硬塞进去的雨衣、创可贴、手电和一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的绳子。陈野打开自己的包给大家看,里面塞着两袋卤鸡爪、三包薯片、一盒自热米饭,还有父亲酒店厨房让他带回来的五个卤蛋。 江遥看了半天,问:“你是来爬山还是逃荒?” 陈野认真回答:“人的认知能力随血糖下降会显著衰退。” 季闻说:“你现在开始懂科学了?” “厨房也是科学。” 一车人从县城往山里走时,太阳还没完全越过山脊。起初道路两边都是新修的楼和汽修店,再往前便慢慢变成农田、河滩和村庄。五月的小麦已经泛黄,油菜早谢了,只剩成片绿色荚壳;偶尔经过一户人家,院墙外攀着蔷薇,门口拴一条懒得叫的狗。老何开车不快,遇到坑便提前减速,一路上讲过去林场的事:哪里以前拉木头,哪里冬天翻过车,哪条岔路再走十里曾经有个几十人的小村,如今年轻人全走了,只剩几个老人。 江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听得比别人认真。省城待久以后,她越来越喜欢这些不在地图中心的地方。城市里的每条路都像被赋予明确用途,去学校、商场、地铁站、实验室;山里却有许多路明明还在,却已经没有多少人需要它们。她看见一条长满草的石阶从公路边往上消失,便问老何以前通哪里。老何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上面原来有十几户人,后来搬空了,房子还在。“没人住以后路就长回去了。”他说得很随意,江遥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青崖沟入口比他们想象中朴素,连真正的景区大门都没有,只立着一块褪色的防火牌。老何把车停在一户农家旁边,叮嘱下午四点以前回到这里,如果天气变脸就早点下山。他又看了一眼陈野的鞋,说石头湿,别光顾着拍照。陈野问为什么只提醒自己,老何说五个人里看着你最不靠谱。其他四个人毫不客气地笑起来,陈野认为这是中年人对活泼青年的系统性偏见。 真正走进沟里以后,话慢慢少了。 雨后的溪水很急,却不宽,几乎一路陪着山道。水从石头间不断往下撞,有些地方白得像碎掉的玻璃,稍微平一点的水潭又绿得几乎看不见底。山坡上的树密,阳光只能从叶子之间漏下一块块,落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空气冷了好几度,衣服上很快沾了细小水汽。周宁起初不断拍照,后来发现真正好看的地方太多,反而把相机收起来,只偶尔停下,用眼睛看一会儿。 江遥走在原既白前面,白鞋不到二十分钟已经沾满泥。她最初还会绕开水洼,后来踩进一次以后彻底放弃,甚至故意踩着溪边浅水里的石头走。原既白提醒其中几块长了青苔,她回头说知道,下一秒还是滑了一下。原既白伸手扶住她胳膊,动作几乎和几年前秋游那次一样快。江遥站稳后先低头看鞋,发现右脚已经湿了一半,叹了口气,说:“我妈是对的。” 原既白说:“这句话应该录下来。” “你敢。” 两个人都笑了。那点从省城晚宴以后一直没有完全消失的别扭,好像被山路和水声压得远了一些。他们最近当然还联系,甚至比最初分开时更频繁,可关系里已经多出一种过去没有的东西: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再完全属于自己熟悉的生活。江遥有顾遥、程岚、林砚和一整座省城;原既白有许澄、宋弈、秦老师和自己的新世界。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一次露台谈话消失,却也没有像他们最初担心的那样立刻把人推远。 上午十点,几个人走到第一座旧石桥。桥只有两米多宽,没有栏杆,桥面中间长了一层薄草。旁边立着一棵很大的核桃树,树下恰好有块平地。陈野宣布必须补充能量,众人没有反对。五个人坐在石头和树根上,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场面很快从野外徒步变成了一次小型聚餐。周宁带了母亲早晨包的韭菜鸡蛋饼,季闻的能量棒没人愿意碰,原既白母亲装了切好的酱牛肉和凉拌黄瓜,江遥则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饭盒,里面是父亲凌晨起来做的糯米藕。 陈野看见糯米藕,立即伸筷子。 江遥把饭盒往后一撤:“你不是有自热米饭?” “资源应该共享。” “你鸡爪呢?” “可以交换。” 于是五个人很快建立了一套毫无严谨性的交易制度:两个鸡爪换三片牛肉,一个卤蛋可以换一块糯米藕,但周宁的鸡蛋饼因为数量少突然变成硬通货。季闻试图指出这种定价完全取决于临时供需,陈野说这就是市场。最后没人再管谁换了什么,饭盒全摆在中间,谁伸手够得到就吃。 江遥咬着一块酱牛肉,忽然想起陈野家以前的饭馆,问陈叔现在那家小店准备得怎么样。陈野说父亲最近确实在看门面,不过比以前谨慎得多,看一家先问房租、押金、排烟、水电,再蹲门口数三个晚上有多少人经过,已经从“厨师”进化成“可疑人员”。他嘴上笑,语气里却有一种藏不住的轻松。父亲重新想开店这件事,对陈野来说显然不是简单的创业,而像一块曾经掉下去的东西终于又长回来一点。 周宁问:“还叫陈记吗?” 陈野摇头,说父亲想换名字。 “叫什么?” “六桌。”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野解释,父亲说以后最多放六张桌,不贷款扩大,也不搞二楼包厢。菜单十二道,卖完就算,不够的人第二天来。“我说这个名字像家具店,他觉得挺好记。”陈野说着自己先笑,“不过我妈很喜欢。” 江遥也笑,却忽然觉得“六桌”很好。一个人曾经因为想多做两桌、再撑一阵、再把旧窟窿补回来,最后把整家店弄丢;几年以后他重新开始,却把自己最想记住的限制直接写进名字里。过去的失败没有变成一句大道理,只变成门口少摆了几张桌。 吃完以后,几个人躺在核桃树下休息。树叶之间的天很蓝,溪声近得像一直有人在旁边倒水。陈野吃饱以后开始胡说,说如果以后大家老了,可以回来在这里建养老院,原既白负责设计系统,江遥负责每天提出系统不存在的问题,季闻写算法,周宁写悼词,自己负责食堂。周宁闭着眼睛说:“为什么我负责悼词?”陈野说因为她语文最好。周宁想了两秒,回答:“那我先给你写。” 几个人笑得树上的鸟都飞走一只。 笑完以后没有人急着起来。十五六岁时,人通常不会知道这种下午有多贵。没有工作电话,没有航班,没有孩子,没有老人真正需要照顾,也没有谁必须在三点以前赶回某个会议。他们只是躺在一棵树下,吃得有点撑,鞋上有泥,书包里还有没写完的作业。山风从溪谷往上吹,吹过汗湿的后背,周宁后来真的睡着十几分钟,陈野则拿一片叶子盖在她额头上,被醒来的周宁追了半座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四章山行(第2/2页) 继续往上以后,山路窄了。下午云也开始慢慢聚起来,太阳时有时无。旧庙在半山一块稍平的地方,只剩一进院子,门楼早塌了半边,屋瓦被树叶盖住不少。院中有一棵银杏,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围住,石阶边则立着一块字已经磨得很淡的碑。周宁花了很久辨认,只认出一个“乾隆”和几个地名。季闻拿手机查不到任何介绍,陈野宣布这才是真正冷门景点。 庙里还有人住。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从侧屋出来,手里拿着竹扫帚。他不是和尚,只是附近村里人,姓石,隔几天上来扫扫院子、看看屋顶漏不漏。听说几个孩子从县城走上来,他让他们进屋喝茶,又从一个旧铁盒里抓出一把炒南瓜子。屋里没有什么文物,只有木桌、暖水瓶和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收音机。墙上挂着前几年游客留下的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冬天的庙,银杏叶全落了,背后山顶白得发亮。 江遥问老人这里以前有没有和尚。石老头说自己小时候还有一个,后来走了,再后来特殊年代庙里东西被搬走不少,几十年前曾经改过学校。附近山村的孩子每天走几里山路来这里读书,最早的时候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周宁听见“学校”,立即来了兴趣,问教室在哪里。老人指着现在漏雨最严重的西厢房,说那里以前摆二十多张小桌,墙上还有黑板印子。 几个人过去看。 墙已经重新刷过很多次,所谓黑板只剩一块颜色稍深的长方形,几乎看不出来。地上长着细草,窗框也腐了。江遥站在那里,忽然想象几十年前冬天的孩子坐在这间屋里,外面就是整座山,老师在一块发黑的墙上写字。她从省城那些设备齐全的实验室想到这里,并没有产生“艰苦所以伟大”之类的感动,只觉得人的生活实在能在很多完全不同的条件里发生。 石老头后来给他们讲了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说早年山对面有个女孩,每天走两个小时来上学,后来考出去,很多年没回来;再后来她已经成了医生,带着自己的女儿重新找到这里,女儿却嫌路远,走到半途哭了。老人讲到这里自己先笑,说“她妈小时候天天走,也没见哭”。江遥问那个医生后来怎么样,老人摇头,说不知道,人来一次就走了。“山里记得人,人不一定记得山。”他说完便去院里扫叶,好像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周宁把它写进小本子。 原既白却没有。 下山前,天果然变了。 第一声雷很远,像在另一座山背后滚了一下。几个人立刻加快脚步,走到半途时雨已经落下来。最初只是大滴砸在树叶上,很快整片山谷都响起来。原既白带的雨衣终于证明父亲不是白塞的,可一共只有三件。周宁和江遥各拿一件,季闻那件轻薄冲锋衣勉强防水,剩下原既白和陈野共用最后一件显然不现实。陈野主动说自己身体素质好,原既白让他少废话,两个人最后谁也没穿,把雨衣塞给背着相机的周宁罩书包。 山雨比城里的雨来得快,也更没道理。溪水几分钟里便明显涨了,上午踩过的几块浅水石已经被盖住。几个人不敢再走水边,按原路从高处绕。江遥那双白鞋彻底没有抢救价值,她反而越来越放松,踩进泥里也懒得看。走到一个陡坡时,前面有两个外地游客在犹豫,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明显崴了脚,男人扶着她却不知道该往哪条岔路走。 陈野第一反应是继续赶时间,因为老何四点在山口等。周宁却已经停下来问需不需要帮忙。女人说脚不敢着力,手机也没信号。原既白看了一眼天色,问季闻现在几点,又让陈野到前面确认原路。几个人很快发现,如果只留两个人陪游客,剩下的人下山叫人,至少要多花近一小时;可如果一起慢慢走,雨继续变大也有风险。 江遥没有参与太多计算,只蹲下来问女人脚哪里最痛。她不是医生,当然不会诊断,却记得学校急救课里最基本的原则:先别乱揉,也别强行走。女人穿的是低帮帆布鞋,脚踝已经开始肿。季闻找出手机里提前缓存的地图,原既白估了一下离山口还有三公里多。几个人最后决定先把女人扶到前面一处废弃护林棚,陈野和季闻轻装下山找老何,原既白、江遥和周宁留下。 陈野临走前第一次完全没开玩笑,只让他们别乱动。 二十分钟后,雨更大。 护林棚屋顶有一半漏水,几个人挤在没漏的角落。那对游客来自省城,男人姓谭,女人姓吴,两个人四十多岁,本来只想趁周末走条“网上说很轻松”的路线,甚至没带雨衣。吴阿姨坐在一块木板上,疼得脸色发白,嘴上却一直说不好意思耽误孩子们。周宁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她,江遥则拿出剩下的糯米藕,说反正已经凉了,不知道能不能吃。 原既白站在棚口看雨。 江遥走到他旁边。 “担心?” “水涨得太快。” “老何会来的。” 原既白点头。 他当然知道大概率没事,可身体还是绷着。山里的环境不像一道题,信息少得可怜:雨还下多久,溪水涨多少,老何什么时候能上来,谁都不知道。他突然很理解为什么父亲出门前非塞绳子和雨衣——成年人有时候并不是比孩子更会预测,而是经历过几次预测失败以后,会多带一点东西。 江遥站了一会儿,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你今天没有试图统一解释这场雨。” 原既白看她:“怎么统一?” “比如低压系统、地形抬升、对流条件。” “我只知道别站溪边。” 江遥笑了。 两个人在漏雨的棚子里站着,头发和裤腿都湿了,离省城那场晚宴的水晶灯、展板、青年创新计划好像隔着很远。江遥忽然觉得,很多关系也是这样,讨论的时候复杂得不得了,真正碰到事情,剩下的可能只是很简单的几件事:谁留下,谁下山,谁把水递给别人。 老何五点多才带着村里两个人上来。他们拿了简易担架和雨披,吴阿姨被抬下山。回到车边时所有人都湿透,陈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壶热姜汤,见他们出来便挨个塞纸杯。原来他和季闻到山口以后,老何先去附近农家叫了两个熟山路的人,农家的女主人听说山上还有学生,顺手煮了一锅姜汤。 那女人姓刘,四十来岁,脸晒得很黑,看见五个人像落汤鸡一样回来,先骂一句“年轻人就喜欢挑下雨天往山里钻”,随后又把他们全赶进自家堂屋烤火。灶台上正炖着一锅腊肉土豆,锅盖一揭,屋里全是肉香。刘婶原本只准备自家吃,看几个孩子眼睛都快黏在锅上,索性又削了几个土豆,让他们留下吃饭。 这顿饭后来成了五个人很久都忘不了的一顿。 没有餐馆摆盘,腊肉切得厚薄不一,土豆炖得边缘全化进汤里,另外只有一盆炒青菜和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可几个人走了大半天山路,又淋了一场雨,第一口热汤下去几乎都没说话。陈野吃到第二碗饭才恢复语言能力,郑重宣布刘婶家的腊肉水平可以直接进入六桌菜单。刘婶问六桌是什么,他把父亲的故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得比本人创业计划还激昂,最后甚至邀请刘婶以后提供腊肉。刘婶笑得停不下来:“你爸店都还没开,你倒先把供货的找好了。” 江遥把酸萝卜吃了很多,辣得一直喝水。原既白问她不是不太吃辣吗,她说今天不算。周宁把这句话记下来,问为什么今天不算,江遥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这种天气、这种屋子和这一锅肉,如果一点辣都没有,反而像缺了什么。 吃完饭,雨已经小了。 老何开车送他们回县城。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湿衣服慢慢蒸出一种并不太好闻的味道。陈野最先睡着,头歪到季闻肩膀上;季闻开始还推,后来懒得管。周宁抱着相机坐在前排,一张张翻今天的照片。她拍了溪水、石桥、银杏、旧黑板、雨里的山,也拍到核桃树下陈野嘴里塞满鸡爪的样子。 最后一排,江遥靠窗坐,原既白在旁边。 车驶出山区时,云被晚霞从底下照亮,远处山脊一层一层变黑。雨后的河水在公路下面跟着他们走了很久,偶尔从树缝里露出来一段白光。江遥原本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头靠在玻璃上慢慢睡着。 车转过一个弯,她的头从玻璃上滑下来,落到原既白肩上。 原既白身体僵了一下。 前面的周宁从后视镜里刚好看见,没有出声,只把目光移回相机。原既白也没有动,怕一动江遥会醒。他闻到她头发上还有一点雨水和山里的草木味,和很久以前那条红围巾留下的柴火味完全不同。 江遥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头落下去的那一下,她知道自己靠到了哪里。 她可以坐直。 却没有。 车继续往前开,山一点点退到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刷偶尔把挡风玻璃上剩下的水扫开。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想未来。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五章 粽叶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五章粽叶 端午前两天,县一中的食堂突然多了一只巨大的不锈钢桶。桶盖一掀,热气里全是粽叶和糯米的味道,窗口阿姨戴着厚手套往外捞,白棉线缠得松紧不一,有的像标准三角,有的煮得腰都快散了。午饭时间,半个食堂的人都在研究学校今年到底包了什么馅,陈野虽然已经不在县一中,仍然第一时间从同学群里得知消息,给原既白发来一句:“肉粽还是枣粽?这关系到一个学校有没有基本判断力。” 原既白拆开自己那只,里面只有两颗红枣。 他拍照发过去。 陈野回了一个“节哀”。 宋弈坐在对面,自己的粽子已经吃掉一半,听见这段对话以后说,南北方为甜咸粽子争那么多年,本质上属于无法通过逻辑解决的问题。许澄却觉得有办法,盲测就行;韩彻马上补充,盲测只能测个人偏好,不能推出哪一种“更正确”。一桌人眼看又要把粽子吃成实验设计,原既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说:“先吃。” 宋弈看了他一眼:“最近变化挺大。” “哪里?” “以前你会参加。” 食堂外面阳光很亮,六月刚开始,县城已经有了盛夏的样子。操场边几棵梧桐的叶子长得密不透风,下午体育课结束以后,水泥看台烫得不能坐,男生们索性把校服垫在屁股下面。教学楼走廊一到晚自习前就充满各种味道,汗、花露水、方便面、刚拖过地的消毒水,还有女生从宿舍偷偷带出来的洗发水香气。风扇整天在头顶转,有一只已经松了,转到某个角度便“哒”地响一下,班里所有人最初嫌烦,听了一个月以后反而没人注意。 原既白开始喜欢这种季节。 冬天的学校所有人都缩在衣服里,夏天却把很多东西暴露出来。有人午睡趴在桌上流口水,有人偷偷把鞋脱了,被后排联合抗议;晚自习停电时,整层楼会一起起哄,女生拿练习册扇风,男生在黑暗里学鸟叫。成绩、竞赛、大学这些事情当然都在,但一天真正由更多不重要的东西组成:谁借走了笔没还,哪家小卖部冰棍便宜五毛钱,篮球砸碎了哪班窗户,英语老师今天为什么换了新发型。 端午放三天假。 江遥周五晚上到县城。 这一次没人专门约她,因为五个人已经默认第二天会见。周宁说上午要陪母亲去外婆家,中午以后才有空;季闻从市里回来得更晚;陈野则提前宣布父亲“六桌”的门面已经基本定了,要求所有人下午先去参观未来县城餐饮业新地标。 所谓新地标,在老城区菜市场后面。 原既白第一次看见那间铺子时,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问陈野:“就这么大?” 陈野立刻不高兴:“什么叫就这么大?” 铺面确实不大,进门以后左边是一排还没完全装好的木桌,右边就是半开放厨房。门口算一桌,靠窗两桌,里面三桌,刚好六张。墙还是刚刷过的白色,没有吊顶,灯也只是最普通的暖黄灯。陈叔正蹲在厨房门口装一个架子,看见几个人来了,先让他们别踩刚补的水泥,又指挥陈野去后面把冰西瓜拿出来。 江遥站在门口数了一遍:“真是六桌。” 陈叔抬头:“不然呢?” “我以为名字叫六桌,不代表真只有六桌。” “多一桌我都不放。” 他说得很坚决。 陈野在旁边解释,最近装修的人一直劝父亲靠墙再塞两桌,说旺季都是钱,陈叔死活不肯。厨房也没买特别大的灶,冰柜只够放两天货,菜单已经拿毛笔写好了,十二个菜,最下面一行还有一句:“卖完回家。” 原既白看到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陈叔注意到,说:“以前怕客人走,现在怕自己不走。”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说完就继续拧螺丝,没有等孩子们领悟什么。江遥反而走过去看菜单:红烧肉、酸菜鱼、青椒炒肉、干锅土豆、番茄牛腩、蒸蛋、炒时蔬,都是普通菜,最特别的是最后一道“山里腊肉炖土豆”。 她转头看陈野。 “真用了?” “我爸后来又去了一趟。” “刘婶的?” “对。” 陈野得意起来,说父亲亲自去尝了第二次,最后和刘婶说好,需要的时候提前打电话,她家有就送,没有也不强求。“我本来建议签长期协议。”他说,“我爸说你先闭嘴。” 江遥笑得靠在墙上。 陈叔从厨房里听见,探头说:“做个小饭馆还长期协议,我是开店还是上市?” 众人笑起来。陈野脸皮厚,完全不受影响,切开西瓜以后给每个人发一大块,最后剩下一块最大的,他自己拿了。周宁正好从门外进来,看见以后说:“你这个人经营理念没有进步。”陈野说店还没开,股东可以先享受一点优待。周宁问谁让他当股东,他一时没答上来,只好把最大的那块西瓜递过去一半。 西瓜很甜。 刚装修的屋里还有一点乳胶漆和木屑味,门外菜市场则完全是另一种气息:卖鱼的水不断流到地上,卤味摊飘着八角和酱油味,水果店门口用扩音器循环播放“麒麟瓜一块九毛八”,几个老太太为了毛豆便宜两毛钱争了半天。隔壁是一家修电动车的小铺,老板光着膀子在门口换轮胎,不时有人骑车直接从他们面前穿过去。 江遥坐在还没正式营业的六桌里,看着门外那些人,忽然觉得陈叔这次选的地方很好。 不是因为客流。 只是这里很像活着。 下午几个人没什么目的,沿老城区一路走。先在巷口买了冰粉,又因为陈野坚持“同一家店的凉皮比冰粉强”,每个人再分了一碗凉皮。季闻刚到县城,背包还没回家放,坐在塑料凳上吃得很快。他最近明显瘦了一点,头发也剪得短,信息学训练强度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大。江遥问他是不是天天写程序,季闻说也不是,更多时间是在做题、看别人代码、发现自己写得很烂,再重写。 “听起来很快乐。”周宁说。 “挺快乐。” 季闻居然没有反讽。 几个人都看他。 他咽下最后一口凉皮,才补了一句:“至少比写语文阅读理解快乐。” 周宁懒得和他争。 走到旧中学附近时,江遥忽然说进去看看。 学校周末放假,侧门却开着,门卫还是从前那个姓崔的大爷,只是头发比他们毕业时更白。五个人本来已经做好被拦下的准备,崔大爷盯了几秒,最先认出陈野。 “是不是以前翻墙那个?” 陈野当场否认:“您记错人了。” “初二下学期,东墙。” “真不是。” 崔大爷又看了看原既白和江遥,似乎也有点印象,最后挥挥手让他们进去,说教学楼不要上,操场可以走。五个人进门以后,陈野还在抱怨为什么门卫只记得自己翻墙,周宁提醒,因为其他人确实没翻过。 校园比记忆里小。 这是所有人进门以后最先产生的感觉。 以前觉得从校门走到实验楼很远,现在几分钟就到了;那棵夏天能遮住半个小广场的香樟树,重新看也没那么巨大。操场重新铺过塑胶,原来的篮球架换了,食堂外墙刷成浅黄色,只有实验楼旁边那排老槐树还在。 江遥停在树下。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张长椅?”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有。” “没了。” 长椅的位置现在摆着两个垃圾分类桶。 陈野说这个象征意义太强,建议周宁写进文章里。周宁真的掏出小本子,被江遥阻止,说千万别把青春写成“长椅最终变成垃圾桶”这种东西,会被语文老师夸得很惨。 实验楼锁着。 几个人隔着一楼窗户往里看,里面桌椅都换过了,过去做超声波实验的那间教室似乎已经改成储藏室。江遥把手搭在玻璃上遮住反光,找了半天,也没认出当年站过的位置。 “你还记得那个问题吗?”她问。 原既白知道她说什么。 如果闭上眼睛,还能不能看见世界。 他没有复述,只说:“记得。”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烦?” “现在也挺烦。” 江遥转身踢了他一下。 动作很轻。 季闻和陈野已经走远,周宁站在槐树另一边拍照,没有注意这边,或者至少装作没注意。江遥靠着窗台,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忽然觉得几年前的自己其实很陌生。那时候她已经会问很多问题,也觉得世界很大,可真正能够想象的“大”,不过是省城、大学、别的学校和没见过的人。现在她已经去了其中一小部分地方,却反而更知道世界有多少自己不知道。 “你有没有觉得,”她问原既白,“我们初中的时候特别爱说以后?” “有吗?” “有。去哪儿,做什么,会不会变,能不能回来。什么都要提前想一下。” “现在不想?” “现在也想。”她笑,“但没那么信。” 原既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信”不是不相信未来,而是不再相信未来可以靠现在的一次谈话决定。人会遇到新的人,会喜欢新的东西,会害怕,会嫉妒,会在某个晚上突然改变主意。几个月前他们还会因为这种不确定感焦虑,现在却开始稍微习惯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五章粽叶(第2/2页) 操场上传来陈野喊他们的声音。 原来他在器材室旁边找到一个没锁的旧足球,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气已经不足,却还能踢。五个人索性在半个操场上开始乱踢。真正会踢球的一个都没有,规则很快被破坏,球门用两只书包代替,季闻负责守门,结果三分钟后便开始质疑陈野故意手球。陈野认为这里没有裁判,季闻说没有裁判不代表没有规则,江遥趁两个人争的时候直接把球踢进门。 “进了!” “这不算!” “为什么?” “我们暂停了。” “谁宣布的?” 没人宣布。 于是算。 周宁本来不想参加,后来被陈野硬拉进去,一脚把球踢到跑道外,自己先笑得站不直。原既白追球回来时,江遥从侧面抢,脚下一绊,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她抓住他衣袖站稳,原既白却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球早被陈野抢走。 整个下午没有人讨论算法。 也没有人讨论未来。 快五点时,学校广播突然响了。也许门卫忘了关定时系统,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放出一首他们初中时就听过的校园歌曲。声音从旧喇叭里出来有点失真,五个人站在操场中央,居然同时停了一下。 陈野最先反应过来:“这歌怎么还没换?” 周宁说:“可能等你回来。” “那学校太深情了。” 广播继续放。 远处新教学楼的玻璃反着夕阳,槐树影子已经拖过半条跑道。几个住校的低年级学生从宿舍出来,看见操场上这一群明显不是本校生的人,朝他们看了好几眼。 江遥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明明才离开这里不到一年。 却已经变成了回来的人。 晚上五个人去了河边夜市。 夏天以后,沿河一排小摊全出来了,烤串、烤冷面、凉虾、炒粉、炸土豆、臭豆腐,几张矮桌几乎一直有人。河堤下面有人唱歌,音箱开得太大,跑调也听得很清楚。陈野熟练地选了一家烧烤摊,说老板以前给他爸供过酒,结果坐下以后老板根本没认出他。 “你不是说熟?” “熟的是我爸。” “那你有什么用?” “继承关系。” 没人理他。 最后点了一大堆东西。羊肉串刚上桌就被抢光,烤茄子蒜放得太多,周宁吃了一口便开始找水;季闻最爱烤面筋,一连吃三串,被陈野讽刺品位低;江遥对炸土豆情有独钟,明明已经很撑,仍然坚持把最后一块蘸满辣椒。原既白不太能吃辣,看她吃得额头冒汗,问山里那顿酸萝卜是不是把她口味改了。 江遥说:“可能。” “这么容易变?” “人本来就会变。” 她说完自己先笑。 原既白也听出这句话可以有很多别的意思,却没有接着往深处走。他把自己那杯冰豆浆递过去,江遥喝了两口,又推回来。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已经喝了不少啤酒,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男人不断回头看他们这桌,开始只是看江遥和周宁,后来干脆吹了一声口哨。 五个人都听见了。 陈野最先转头。 原既白按住他的胳膊。 那男人见有人看,反而笑着举杯:“学生啊?” 没人回答。 老板正在烤架后面忙,也没注意。那桌另外两个人似乎觉得无聊,拉了拉吹口哨的男人,让他继续喝酒。事情本来可以过去,他却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拿着啤酒经过他们桌边时故意慢下来,问:“哪个学校的?这么晚还在外面?” 江遥抬头看他。 “关你什么事?”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回。 酒精让他的脸一下变得更兴奋:“脾气还挺大。” 陈野已经站起来。 季闻也把筷子放下。 原既白没有拦第二次,只看着男人说:“我们不认识你。你回自己那桌。” 他的声音不高。 男人盯了他两秒,像在判断几个高中生到底值不值得闹。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烧烤老板也终于注意到,从烤架后出来,说都是孩子,让他别喝多了找事。 “谁找事了?” 男人嘴上还硬,却被自己同桌的人拉走。回去以后骂了两句,没再过来。 几个人重新坐下。 桌上的气氛却和前一分钟不一样了。 陈野还很生气,说刚才就应该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季闻说你跟醉汉讲尊重的方式如果是打架,最后最可能先让学校知道。周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江遥怕不怕。 “刚才不怕。” 江遥把杯子转了一圈。 “现在有一点。” 她不是逞强。 刚才那个男人真正站到桌边时,她反而只有烦和怒;事情过去以后,身体才开始补上一点迟来的紧张。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比他们大、喝了酒,而且如果没有同桌拉住、没有老板过来,事情可能沿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陈野听见她这么说,也安静下来。 他刚才确实想动手。 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想,如果男人真推人,自己会做什么。 夜市重新恢复喧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隔壁桌有人划拳,河堤下唱歌的人换了一首更难听的歌,老板端来他们最后一盘烤鱼,还顺口骂了一句刚才那人:“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把所有人逗笑了。 紧张终于散掉一点。 烤鱼很好吃,边缘焦脆,里面肉很嫩。五个人把它吃得只剩骨架,陈野还拿馒头蘸了盘底的汤。 结账时老板少收了十二块。 原既白以为算错,老板说烤鱼算便宜点,刚才那事吓着孩子了。 原既白说不用。 老板已经转身去翻下一桌的串,只摆摆手:“以后少这么晚在外头晃。” 江遥听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那个喝醉的人把他们当可以随便搭话的小孩,这个满脸油烟的烧烤老板也把他们当小孩,可两种“小孩”完全不是一回事。 回去时沿河风很凉。 季闻和陈野骑车在前面,周宁家最近,在第一个路口就分开了。最后又剩原既白和江遥慢慢往旧城区走。河面反着岸边饭店的灯,偶尔有虫子贴着水飞过去。 走到桥中央,江遥突然说:“刚才谢谢。” 原既白问:“谢什么?” “没让陈野先动手。” “他真打起来最麻烦。” “我知道。” 她扶着桥栏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真打起来呢?” 原既白想了想:“先跑。” 江遥笑:“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小时候了。” “小时候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先分析胜率。” 原既白也笑。 其实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未必有时间做什么正确判断。白天他们还能讨论社会、模型、规则,晚上面对一个喝醉的陌生男人,很多所谓能力最后可能只剩最简单的东西:别逞强,别让朋友落单,能走就走。 桥下水慢慢流。 江遥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个粽子。 原既白愣住:“现在?” “我妈包的。” “什么馅?” “你猜。” “我不猜。” “为什么?” “信息不足。” 江遥差点笑弯腰。 “你现在连粽子都学会说不知道了。” 原既白拆开一点粽叶。 里面露出一块很明显的肉。 “咸的。” “废话。” 江遥说,她母亲知道原既白家大概吃甜粽,特地让她带一个。“她说让你试试正确的粽子。” 原既白咬了一口。 糯米里有酱油和肉油的香,味道很重,和学校那只红枣粽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样?” 江遥问。 原既白慢慢嚼完。 “挺好。” “比甜的呢?” “各有各的——” “你敢说这四个字试试。” 原既白笑起来。 他看了看手里还冒着一点粽叶清香的粽子,最后说: “这个更好吃。” 江遥满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六月的风从河面过来,吹动桥边树叶,也把远处夜市的油烟味慢慢吹散。很多年以后,他们也许会忘记那一年端午究竟考了多少分,忘记科技节拿了什么奖,甚至忘记那家夜市烤鱼到底叫什么。 但粽叶的味道还会回来。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六章蝉鸣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六章蝉鸣 六月下旬以后,县一中的蝉突然多得像一夜之间从地下商量好了。早读刚开始,它们就在教学楼外那几棵梧桐上一起叫,声音密得能盖过半个班的英语朗读。到了中午最热的时候,操场边空气像在轻微晃动,塑胶跑道晒出一股发甜的橡胶味,连平时最爱打球的男生都躲进树荫。教室里三台吊扇一刻不停地转,最靠窗那台仍旧每转一圈“哒”一声,谁也没有再提修它,仿佛少了这一声,夏天反而会不完整。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学校把晚自习延长了二十分钟。原既白并不觉得二十分钟有什么意义,班里真正累的时候,最后半小时有一半人只是睁着眼睛保持坐姿。许澄会把下巴垫在胳膊上发呆,宋弈在草稿纸角落写程序流程,韩彻则真的能一直背书,困了便站到教室最后面继续看。原既白最近反而很少提前学新东西,秦老师给他的那几本大学教材也暂时压在抽屉下面。他开始有意识地把一部分时间还给眼前的课程,理由很简单:越往高处看,他越发现自己过去习惯把“会了”说得太早。很多东西第一次理解只是认出了轮廓,真正变成自己的,还需要在不同问题里反复碰撞。 有一天晚自习,县城突然停电。 先是风扇一起慢下来,接着灯灭,整栋教学楼在一两秒的安静之后爆出欢呼,声音像学校提前宣布放假。老师还没来得及维持秩序,走廊里已经到处亮起手机手电。窗外倒比平时更亮,月亮刚过半圆,操场和屋顶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有人提议趁停电讲鬼故事,被女生一致反对;宋弈说可以玩游戏,韩彻立即提醒手机快没电;最后还是语文课代表柳桐拍桌子,说既然什么都干不了,玩飞花令。 “什么字?” “酒。” 班里一下起哄。 老师不在,十六七岁的学生一听“酒”字就觉得这个游戏突然有了成年人气息。有人问输了是不是喝酒,柳桐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学校小卖部买的苦荞茶,说谁接不上就喝这个。旁边男生尝了一口,说这也不难喝,柳桐又从同桌桌洞里搜出一包极酸的话梅,宣布接不上先吃一颗再喝茶。 宋弈立刻退出:“这属于刑罚。” 结果被全班否决。 游戏从第一排开始。“葡萄美酒夜光杯”出来得最快;接着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花间一壶酒”“白日放歌须纵酒”。轮到一个平时数学很好的男生,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酒当歌”,马上有人抗议曹操不是唐诗宋词。规则原本根本没限定时代,全班为了这件事吵了两分钟,最后柳桐临时宣布诗词曲都可以,但一句用过不能重复。 原既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最开始没太参与,只听前面的人不断把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掏出来。轮到宋弈时,他已经被逼吃过两颗话梅,皱着脸说:“醉里挑灯看剑。”柳桐提醒里面没有“酒”字,全班大笑,宋弈当场要求修改制度,认为既然“醉”已经充分表达酒精参与,就应该按语义而不是按字面判断。 原既白终于笑出声。 “那机器匹配也得先问你用关键词还是语义。” 宋弈转头:“你闭嘴,马上到你。” 果然没过几个人便轮到他。前面已经把最常见的句子用掉不少,班里等着看这个平时数学物理很显眼的人会不会被一颗话梅难住。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教室里静了一瞬。 柳桐抬头:“杜甫。” “嗯。” “下一轮你不能背课本里的。” “可以。” 这句话引起的起哄比刚才更大。原既白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他小时候读诗并不是因为语文考试。奶奶家柜子里一直有一本边角发黄的唐诗,父亲偶尔喝酒以后也会念几句并不完整的东西;后来上学,真正读进去的反而是那些和题目无关的部分。诗和数学很不一样,数学里的一个定义最好只有一种边界,诗却常常因为没有把话说满,才能在几百年后装进完全不同的人。 第二轮果然难了。有人把“酒”换成“月”,说酒已经快被用光。柳桐仍然主持,从“举杯邀明月”开始,教室里顿时轻松许多,“海上生明月”“明月松间照”“明月几时有”一串接过去。宋弈这次提前准备,抢在轮到自己时说“我寄愁心与明月”,然后得意地看旁边的人。 轮到原既白,他没有用熟得不能再熟的句子,而是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一个女生立即说这句里有月但不是写月。 柳桐反问:“谁规定必须写月?” 于是又吵起来。 停电第四十分钟,整栋楼仍没有恢复。大家早已不把这当语文游戏,开始故意互相设陷阱。有人把“月”换成“春”,有人说春太简单,改成“花”;再后来连“山”“水”“风”都轮了一遍。原既白意外地一次没输,韩彻也很强,很多冷门句子张口就来;柳桐最厉害,不仅记得多,还能判断别人是不是把两首诗拼到一起。宋弈输得最惨,酸话梅吃到第四颗时宣布以后绝不报文科。 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全班反而一起叫了一声失望。 吊扇慢慢恢复速度,试卷、笔记、黑板上的倒计时重新出现,刚才月光里那些胡说八道像被白色日光灯一下赶走。原既白低头看见桌上那瓶传过半个教室的苦荞茶,忽然觉得人在学校里记得最久的,可能恰恰不是老师特意准备让你记住的东西。 他当天晚上把这件事发给江遥。 江遥回得很快:“你输了几次?” “零。” “吹。” 原既白把柳桐发在班群里的战绩表截给她。 江遥过了十几秒,只回:“题库太简单。” “你来。” “来就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两座城市继续玩了十几轮。没有酒,没有话梅,也没有同学起哄,微信对话框里却不断跳出诗句。江遥最初故意挑“月”,原既白接住;原既白换成“花”,江遥也没卡。后来她开始耍赖,说不能只要求句子里有字,要和当下心境有一点关系。 “什么叫有一点关系?” “比如现在是夏天,你背‘千树万树梨花开’,就罚。” “这是你临时加的规则。” “游戏就是人定的。” “那你不能边玩边改。” “为什么不能?” 原既白已经能想象她在手机另一头的表情。 最后江遥出了一个“归”。 这个字一下把游戏变难。原既白先想到“少小离家老大回”,被她指出没有“归”;又想到“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仍然没有。江遥已经发来一个得意的猫脸,催他认输。 原既白想了很久,最后回: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江遥立刻抗议:“也没有归。” “意思到了。” “刚才谁坚持关键词匹配?” 原既白盯着屏幕笑。 输就是输。 第二天中午,他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最酸的话梅,拍给她看,算远程履行惩罚。江遥发来语音,笑得很响,说早知道应该罚他喝两瓶冰汽水,因为县一中那种酸梅她小时候也吃过,一点都不酸。 期末考完的那天下午,县城下了一场太阳雨。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不到十分钟,学生便从教学楼往外涌。有人把一整年的卷子塞进垃圾袋,有人站在走廊喊下学期再也不选竞赛,还有几个男生直接跑到雨里。太阳仍在云缝后面亮着,雨却很密,操场上很快泛起一层银白色水光。原既白没急着走,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见许澄把实验记录用塑料袋裹得比自己书包还严,宋弈则举着一块纸板冲向宿舍,跑到一半纸板已经塌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六章蝉鸣(第2/2页) “暑假干什么?”许澄问。 “还没完全想好。” “不是有大学夏令营?” “去几天。” “剩下呢?” 原既白想了一下:“回村里住一阵。” 许澄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事实上原既白最近确实有一点想回山里。不是为了学习,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素材。他只是突然发现高中这一年发生得太快,从省青科、机器学习、科技节到启航未来,脑子像一直被新东西拉着走。小时候觉得县城已经很远,后来觉得省城很大,现在又开始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多学校、实验室、公司和完全没有见过的人。越是这样,他越想看看那间旧屋、奶奶的菜地和屋檐下那几只燕子还在不在。 江遥比他晚两天放假。 省城实验班最后一周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听普通课程,竞赛组的人已经提前开始暑期训练,问题社则把这一年的项目资料整理归档。江遥收拾储物柜时,从最里面翻出一张皱掉的纸,是第一次做温度传感实验留下的原始记录。上面有她画错又划掉的箭头,还有顾遥写的一句“相关不等于因果”,贺铭在旁边补了个极丑的笑脸。 她没有扔。 寝室里其他人也在整理东西。程岚准备把整个暑假都留在省城做物理训练,顾遥要跟父母去南方看外婆,沈南乔则计划参加一个城市调研项目。大家第一次讨论暑假时还觉得两个月长得没有边,真正把行程排出来以后,又发现彼此能够同时闲下来的日子只有很少几天。 晚上宿舍熄灯前,程岚忽然问:“江遥,你回县城以后最想干什么?” 江遥正在叠衣服。 “睡觉。” “第二呢?” “吃我爸做的饭。” “第三?” 她停了一下。 “去看我奶奶。” 程岚从床上探出头:“第四呢?” 江遥抬头:“你怎么这么烦?” 宿舍里笑起来。 程岚不依不饶:“第四是不是那个原——” 一个枕头准确砸过去。 后半句没说完。 顾遥从上铺看了一眼,没有参与,只在枕头掉到地上以后说:“击中率挺高。” 第二天上午,江遥父亲开车来接。车驶出省城时,夏日的高楼、立交桥和广告牌不断往后退。江遥一开始还和父亲聊天,后来靠在座椅上睡着。醒来时已经进入山地,道路两旁重新出现稻田、小河和低矮村庄。父亲问她饿不饿,说前面有家羊肉面很好。 她本来不饿。 闻到味道以后改了主意。 面馆开在国道边,只摆十来张桌。羊肉切得很厚,汤里浮着葱花和一点红油,桌上有一碟生蒜。江遥父亲一坐下先掰两瓣蒜,女儿看了一眼,也拿了一瓣。 “你以前不是不吃?” “现在吃一点。” 父亲很警惕:“省城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江遥笑起来。 面端上来以后,两个人很久没说话。父亲吃得快,江遥则先喝汤,觉得羊肉味比省城那些装修漂亮的店重很多。吃到一半,父亲突然说:“你妈觉得你瘦了。” “没有。” “她昨晚还称了你以前冬天的衣服,说腰都宽。” 江遥差点把汤呛出来:“衣服能称出我瘦没瘦?” “我也这么问。” “她怎么说?” “她说你懂什么。” 父女俩同时笑。 这种对话在她小时候每天都有,去了省城以后却忽然变得稀罕。父母真正想问的往往不是成绩,也不是项目,而是吃没吃好、睡没睡够、同学好不好相处。江遥以前觉得这些问题太重复,现在却慢慢听出另一层意思:人在不知道怎么进入另一个人的新生活时,只能先从饭、衣服、睡眠这些最具体的地方摸过去。 车开进县城已经下午三点。 她没有告诉原既白准确时间。 把行李放回家以后,父亲催她睡一觉,她却洗了把脸,骑上那辆初中时用过的自行车出了门。车胎气不足,骑起来有点沉,车铃倒还响。她沿着旧城区慢慢过去,经过中学、菜市场,又绕到河边。夏天的县城没有省城那么整齐,沿街空调外机滴着水,小店门口摆着塑料凳,有人在树荫下打牌,水果摊把西瓜切开一半展示红瓤。 她最后骑到了县一中附近。 学校已经放假,校门半开,门卫不让外校学生进去。江遥也没有非要进,只把车停在对面树下,给原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 原既白五分钟以后才回复: “你回来了?” “嗯。” “在哪?” 江遥拍了一张校门。 不到十分钟,原既白骑车从另一条街过来。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背后已经被汗打湿一小块,见到她以后先刹车,像是想问为什么不提前说,最后却只说:“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 “怎么不休息?” “不困。” “刚才不是还说坐车会累?”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了?” 原既白这才想起,是她父亲以前提过。 江遥看着他笑。 两个人骑车沿河走,没有马上决定去哪。暑假刚开始,下午长得不像会结束。河堤边新开了一家卖凉虾和冰粉的小摊,两个人停下来,各点一碗。江遥加了很多山楂和葡萄干,原既白只要红糖水。老板看他们穿得像学生,问是不是刚放假,听说一个县一中、一个省城读书,立刻说“那肯定都是好学生”,然后顺手多给他们舀了一勺碎冰。 江遥吃到一半,突然问:“飞花令继续吗?” “现在?” “就‘夏’。” 原既白想都没想:“绿树阴浓夏日长。” “太简单。” “你先接。” 江遥看着河面,慢慢说:“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原既白抬头。 她有点得意。 “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王安石比较强。”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又开始争。 摊主在旁边听了几句,大概没听懂他们为什么吃碗冰粉也能吵起来,只笑着摇头。 傍晚时,他们骑到城郊那段比较安静的河堤。稻田已经绿得很深,远处山脚被夕阳压成一条暗线,电线上停着几只燕子。江遥突然刹车,抬头看了一会儿。 “你家今年燕子回来没有?” “回了。” “几只?” “我没数。” 江遥转头看他:“这不像你。” 原既白笑了。 “有些东西不用数。”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江遥重新骑上车。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夕阳从身后把两个人和两辆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都还年轻得不知道,这样的夏天并不会无限重复。很多年以后,一些极其宏大的东西会进入他们的生命:战争、市场、技术、死亡、星际距离,甚至“生命”本身的边界都会被重新讨论。 可那时候如果有人问他们,青春是什么样子,他们未必先想起任何一道难题。 也许只是蝉叫得太响。 一碗红糖冰粉。 还有一个人骑在你旁边,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前面的路暂时哪里都能去。 第一卷少年游 第三十七章山居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七章山居 原既白暑假回村里的第三天,奶奶一早便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 天才刚亮,山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屋檐下有燕子飞进飞出,泥巢边缘新添了一圈颜色浅些的泥。奶奶站在院子里,右手依然没有从前灵便,说话也比中风以前慢,却已经能一口气讲完整的句子。她指着墙边两只竹筐,让原既白跟她去菜地摘豆角。原既白本来以为回村可以睡几天懒觉,第一天被叫去翻晒玉米,第二天帮父亲修漏水的棚顶,第三天终于明白,在奶奶这里,“放暑假”和“有空干活”其实是一个意思。 菜地在村子下面,顺石阶走十几分钟。清晨露水很重,裤腿碰过草叶便湿了一片。奶奶走得不快,遇到陡处仍习惯让原既白走前面,好像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仍然是小时候那个需要被看住的孩子。山坡上的玉米已经过腰,豆角架缠得很密,远处几块稻田被晨雾遮住一半。太阳还没翻过东面的山,溪沟里的水却已经亮起来,一群小鱼贴着石头影子来回游。 奶奶摘豆角的时候很挑,太嫩的不摘,老得发白的也不要。原既白一开始见长的就掐,很快被她嫌弃,说他读那么多书,“豆角都不会看”。原既白蹲下来重新学,发现奶奶所谓“会看”并没有什么完整标准:颜色、硬度、豆荚鼓不鼓、掐下去声音脆不脆,都算。要他说出一个可以教给别人的规则,他反而说不清。 “这个为什么可以?” “嫩。” “刚才那个也很绿。” “那个空。” “怎么看出来空?” 奶奶瞪他:“看不出来就摸。” 原既白笑了。 他突然想起许澄看那根弹簧的样子。世界上有些知识从来不是先有一条规则,再按规则去认;它们藏在手指、鼻子、眼睛和很多年重复做同一件事的身体里。奶奶不需要知道自己依据了几个变量,也不会把经验写成方法论,她只是伸手摸一下,就知道这根豆角该不该摘。 回去的时候,村里已经醒了。有人骑摩托去镇上,发动机声沿着山路传得很远;隔壁赵婶坐在门前择菜,看见原既白便问这次考第几。原既白说第五,赵婶立刻露出一点遗憾,好像第五已经属于需要分析原因的成绩。奶奶在旁边听见,慢慢补了一句:“高……中,不一样。” 赵婶说:“那也是,你们家这个从小脑子就好。” 原既白没有解释县一中年级里还有很多更强的人。回到村里以后,成绩仿佛又变成最容易让成年人理解孩子的一把尺子。没人会问他最近在看什么机器学习,也没人关心参数、模型、食堂项目或者省城活动;他们只知道原家的孙子成绩不错,易家的那个女孩去了省城读书,陈家的孩子父亲又准备开饭馆。复杂的人一进村里,很快就被重新压缩成几句谁都听得懂的话。 早餐是奶奶煮的玉米糊、咸菜和昨晚剩下的烙饼。原既白刚坐下,手机响了。 江遥发来一句:“你家燕子到底几只?” 原既白抬头数。 两只成鸟在屋檐下来回飞,巢里偶尔露出几个张开的黄嘴。他站到院里看了一会儿,回:“大概四只小的。” “大概?” “看不全。” “你昨天还说不用数。” “你问了。” 江遥很快回了一个猫脸,然后问:“今天干什么?” “摘豆角。” 对面沉默几秒。 “我想去。” 原既白以为她开玩笑。 一个小时以后,江遥真的来了。 不是一个人。她父亲正好要去附近镇上办事,把她顺路送到村口。车停下时,江遥背着一个很小的包,里面除水和防晒霜以外,居然还有一本书。原既白看见她从副驾驶下来,有些无奈地问:“你是来摘豆角还是看书?” “都可以。” “你知道今天多热吗?” “所以早上来。” 江遥父亲探头跟原既白打了声招呼,又提醒女儿傍晚自己来接,如果临时有事就让原家送她下山。他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对两个孩子单独待着格外敏感,只是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别下河深的地方。” 江遥等车走远,才转头问:“他为什么默认我们要下河?” 原既白说:“因为以前来村里的孩子都下河。” “那就去。” “你鞋呢?” 江遥低头。 这一次她学乖了,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 奶奶看见她,高兴得比看见亲孙子回来还明显。她中风以后说话慢,江遥反而更有耐心,每次都等她把句子说完,从不急着替她接。奶奶把早晨刚摘的黄瓜洗了一根塞给她,又指屋檐下燕巢,说:“回来了。” 江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小燕子刚好伸出脑袋,嘴边还有一圈嫩黄。 “它们每年都回这个窝吗?” 奶奶摇头:“不一定……原来那窝……塌过。” “那还是这一家吗?” 奶奶想了一会儿。 “谁知道。” 江遥笑了。 这个答案她很喜欢。 上午原既白父亲去镇上买修屋顶的材料,奶奶要晒豆角,两个孩子便被放了出去。江遥背着那个小包,沿着村后的小路走。去年新修的水泥路只到半山,再往里仍是土路。夏草长得很高,野花零零散散,不像景区里一片一片开得整齐。她认不出大多数名字,只知道有些花小时候见过,却从来没想过它叫什么。 走到溪边时,水比五月那次青崖沟缓得多。 村里的孩子已经在浅滩玩了。三四个七八岁的男孩脱了上衣,在石头间抓小鱼,还有个小女孩蹲在岸边,用一只塑料桶装蝌蚪。原既白小时候也在这里玩过,知道再往上几十米有个水潭,最深处能没过成年人胸口。两个人没有过去,只在浅水里脱了鞋踩石头。 水冷得江遥第一脚下去便缩回来。 “这么冰?” “山泉。” “你小时候天天下?” “夏天。” “不会感冒?” 原既白说:“那时候没想过。” 江遥第二次踩进去,慢慢适应了。溪底石头被水磨得很滑,脚掌能感觉到细沙不断从趾缝间冲过去。她走得比原既白慢,遇到大石头便扶一下旁边树枝。有个小男孩认出原既白,喊他“白哥”,又问这个姐姐是不是省城来的。 江遥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奶奶说的。” “你奶奶还说什么?” 男孩想了一下,认真回答:“说你学习特别好。” 原既白在旁边笑。 江遥却不服:“她有没有说我别的?” 小男孩很诚实地摇头。 于是她终于理解原既白说的,人在村里很容易只剩一句话。 几个孩子抓鱼用的是一种自制的小网,铁丝弯成圈,套上旧纱窗布。江遥很快加入进去,起初每次都慢半拍,鱼一靠近就提前下网,把水搅得浑浊。那个小女孩看不下去,教她不要追,网先放在水里,人从另一边把鱼赶过来。 江遥听完马上换方法。 不到十分钟,她第一次网到一条只有手指长的小鱼。 “看见没有!” 她朝原既白举起来,得意得像拿了什么奖。 原既白正坐在石头上看她,问:“准备怎么处理?” 江遥愣住。 小鱼在网里不停跳。 她低头看了两秒,最后把网重新放进水里。鱼几乎立刻钻出去,消失在石缝里。 旁边男孩很不理解:“抓到了为什么放?” 江遥说:“我又不吃。” 男孩觉得这理由更奇怪:“可以养。” “会死。” “死了喂猫。” 江遥被堵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原既白笑得肩膀都在动。 中午奶奶喊他们回去吃饭。桌上是早晨刚摘的豆角烧肉、凉拌黄瓜、番茄鸡蛋,还有一碗山里常做的浆水菜。江遥第一次吃浆水,闻着有点酸,入口却比想象中清爽。奶奶看她吃得多,一直往她碗里夹肉,原既白提醒奶奶她吃不了那么多,奶奶说:“你少……管。” 江遥立刻附和:“对。” 原既白发现她们两个人在这种时候关系特别好。 饭后最热的一段时间谁都不愿出门。奶奶去里屋午睡,原既白和江遥坐在堂屋地上,门敞着,山风偶尔从前后窗穿过去。老电扇转得很慢,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音量开得不大。屋外晒着一排豆角,阳光落在水泥院里,亮得人不想直视。 江遥把带来的书拿出来。 是一本诗选。 原既白看见封面:“你真带书来了。” “我爸车里随手拿的。” “什么诗?” 江遥翻了几页,念了一句:“空山新雨后。” “现在没雨。” “那就不能看?” “可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她看到“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朝院外指了一下,说清泉有了,松没有。原既白说后山有。江遥又翻到“人闲桂花落”,说这里也没有桂花。原既白终于意识到她根本不是在读诗,只是在给现实逐条找证据。 “你这样看诗很浪费。” 江遥问:“那应该怎么看?” 原既白想了想,又说不出来。 诗当然不是一张景物清单。 可如果真要解释为什么同样是山、水、月、鸟,王维写出来和别人不一样,他发现并不比解释一道难题容易。数学可以把条件写清楚,诗却经常依赖词外的部分:没有写出的声音、停顿、时代、人的经历,甚至一个字的冷暖。 江遥看他认真起来,忽然笑:“你是不是又准备统一唐诗了?” 原既白把书合上:“不统一。” “进步很大。” 屋外蝉声不断。 两个人后来谁也没读,靠着木椅睡了一会儿。江遥先醒,发现原既白头偏在另一边,手里还压着那本诗选。她没有叫他,自己走到院里。屋檐下燕子正给幼鸟喂食,一只成燕落在电线上,尾羽剪开一样垂着。更远处,赵婶和另一个女人坐在树下剥玉米,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江遥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停了一下。 “就是省城念书那个。” “长得也好看。” “跟原家娃儿是不是……” 后面一句听不太清。 两个女人随后一起笑。 江遥站在门后,一时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装没听见。初中时她已经经历过同学传言,没想到几年以后到了村里,讨论方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她倒不生气,只觉得荒唐——人似乎天然喜欢把两个年龄相近、走得稍近的男女放进一个故事里,好像不这么解释就缺了什么。 原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走出来,见她站着不动,顺着声音听了几秒,很快明白。 “要不要我去说?” 江遥转头:“说什么?” “让她们别乱讲。” “然后全村就知道你专门去解释了。” 原既白想了一下。 确实更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七章山居(第2/2页) 江遥忍着笑:“你们村信息传播速度比机器学习快多了。” “而且不需要训练集。” “也不需要事实。” 两个人一起笑出声,树下那两个女人听见,反而朝这边看了一眼。江遥索性走出去,远远喊了声“赵婶”,赵婶立刻笑得格外热情,问她什么时候回省城,还送过来两根刚煮好的玉米。 人间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分钟还在背后猜你,下一分钟真心实意怕你没吃饱。 下午天气突然闷起来。 奶奶说可能有雷雨,让他们别走太远。原既白带江遥去村西那口老井,路上经过一片废弃的小学。校舍已经锁了,操场长满草,篮球架只剩一个,篮板裂了一角。原既白小时候没在那里正式读过书,但村里比他大的人许多都念过。墙上还能隐约看见几行褪色的标语,旁边一棵梧桐长得比屋顶还高。 江遥从铁门缝里往里看。 “这里以前多少学生?” “不知道。我爸那时候挺多,后来越来越少。” “现在村里孩子都去哪?” “镇上,或者县里。” 她没有说什么。 一路上她已经看见很多院子白天锁着门,老何上次说的“路会长回去”又想起来。村庄并不是突然消失,只是年轻人一点一点往外走,学校先空,商店再少,房子还留在那里,好像一个身体先失去声音,再慢慢失去温度。 井水很凉。 井边一直放着一只搪瓷盆,附近人路过可以直接舀水洗脸。原既白从旁边树荫里搬出一个西瓜,是父亲上午回来时提前放进井水里镇着的。两个人把西瓜抱回院里切开,刀刚进去便“咔”地裂了一条缝,红瓤里都是黑籽。 江遥第一口吃下去,眼睛都眯起来。 “这个比城里冰箱冰的好吃。” “为什么?” “没那么冷。” “那还镇?” “你别分析。” 原既白闭嘴。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西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流。江遥嫌麻烦,干脆去水龙头冲手。奶奶午睡醒来,也拿了一块最中间的心,慢慢吃。她问江遥省城好不好,江遥说好;又问累不累,江遥说有一点。 奶奶点点头。 “累……就回来。” 四个字说得很慢。 江遥手里的西瓜停了一下。 她知道奶奶说的“回来”并不是劝她退学,也不是要她真的放弃省城。老人对未来的表达经常没有那么精确,只是觉得外面的路再远,家里总有一张床、一顿饭。 她忽然想起自己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当父母说时,她常觉得那是担心;从奶奶嘴里出来,却像一种没有条件的许可。 傍晚雷雨还是没来,乌云从山后绕过去,空气重新凉下来。江遥父亲打电话说事情耽搁,要晚一个多小时。原既白父亲提议干脆吃完晚饭再走,于是奶奶又开始忙。 晚饭比中午更简单。玉米、稀饭、炒豆角,再加一盘中午剩下的肉。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瓶自家泡的青梅酒,只给自己倒了半杯。江遥闻到,问是什么味。父亲说酸甜,度数不高。 原既白看她:“你别想。” “我又没说喝。” “你眼神说了。” 江遥翻白眼。 奶奶在旁边看他们斗嘴,笑了一阵,忽然指了指那只小酒杯,说:“你爷爷……以前喝了酒,爱念两句。” 原既白抬头。 这件事他小时候隐约听过。爷爷去世得早,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淡。父亲说过,爷爷文化并不高,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干活累了,晚上喝一点酒,收音机开着,听见喜欢的诗词和戏文便跟着念。奶奶自己认得的字不算多,有些句子却这样听了一辈子,听久了,也留了下来。 江遥一听便有了兴趣:“奶奶还记得吗?” 奶奶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的……记得。” 江遥忽然想起最近和原既白玩的飞花令,笑着说:“那我们今天就玩酒字。不能真喝,接不上的少吃一截玉米。” 父亲听明白规则,也来了兴趣。 他第一句便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江遥怔了一下。 原既白也没想到父亲开口就是陆游。 父亲有点得意:“我年轻时候也是读过书的。” 轮到奶奶时,她一开始摆手,说自己不会。几个人也不催,只继续吃饭。过了好一阵,她却忽然抬起头,像从很远的地方找回了一段声音,慢慢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字并不十分连贯,“把酒”前还停了一下。 父亲先笑了:“这个我爸以前最爱念。中秋喝一点酒,就念这一句,后面的经常记不全。” 奶奶也笑,轻轻点头。 “他……老念。” 这一下,那句词便不再像老人突然展示出的文化,而像几十年前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从另一张饭桌上留下来的声音。江遥看着奶奶,忽然觉得记忆很奇怪。有的人走了很多年,连脸都会慢慢模糊,一句听过无数次的话却还留在另一个人的嘴里。 “算。”她说,“当然算。” 父亲也说算。 原既白没有说话,只伸手把奶奶面前那根玉米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下一轮到他,他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江遥马上抓住:“曹操,不是唐宋。” 原既白反问:“谁规定必须唐宋?” 江遥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搬起了以前那场游戏的石头,只好认。她想了一会儿,说:“今朝有酒今朝醉。” 父亲立刻说:“这句话很像陈野。” 江遥笑得差点把玉米掉进碗里。 游戏玩得并不严格。有人重复了也没人认真追究,父亲偶尔只记得半句,原既白帮他补,奶奶后来又说出“劝君更尽一杯酒”,却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父亲说可能也是爷爷以前念过,奶奶想了一会儿,只说:“反正……听过。” 谁也没有再追问。 太阳完全落山以后,院里灯亮起来,飞虫开始围着灯泡打转,燕子早已经归巢。原既白忽然觉得,同一句诗在教室停电时、手机对话框里和这个山村院子里,完全不是同一句。 诗没有变。 人和地方变了。 饭快吃完时,村口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进来。 原既白认得。 是冯凯。 车停在赵婶家门前,冯凯下来以后先从后备箱搬出两箱饮料,又拿了一条烟。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更随意,短袖、运动鞋,看起来不像做什么大生意的人。他和几个老人都很熟,一路喊叔喊婶,甚至记得谁家孙子今年参加高考。 江遥顺着原既白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 “村里的。” 原既白把父亲以前说的那些事简单讲了。 江遥没有马上给评价。 冯凯很快也看见他们,远远招手,走过来先喊原既白父亲“哥”,又问奶奶身体怎么样。奶奶显然也认识他,说话慢慢的,让他坐。冯凯并没有坐,只说晚上还约了几个人谈点事,然后注意到江遥。 “这是?” 原既白没说话。 奶奶先开口:“同……学。” 冯凯笑得很自然:“省城读书那个吧?早听说了。” 江遥第一次亲身体会村里的信息传播速度。 她也笑:“您也知道?” “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孩子,谁不知道。” 冯凯说话很舒服,没有任何让人厌恶的地方。临走前,他从车里拿了一盒进口巧克力,说别人送的,自己不吃,让孩子们拿着。原既白父亲拒绝了两次,最后还是被他放在桌上。 等车开远,江遥拆了一块巧克力。 “挺好吃。” 原既白看她:“你就吃了?” “为什么不吃?” “我刚说他可能有问题。” 江遥又掰一块递给他。 “有问题的人送的巧克力也不一定有问题。” 原既白没接。 江遥自己吃了。 父亲在旁边笑:“她说得对。东西是东西,人是人。” 原既白看向父亲。 “那你为什么让我离他远点?” 父亲想了一会儿,把碗筷收进盆里。 “因为人会把东西送给你,也会把话送给你。东西你吃了没什么,话吃进去,不一定吐得出来。” 江遥手里那块巧克力停住。 这句话不像父亲平时会说的。 原既白也有些意外。 当天晚上他才知道,冯凯所谓“谈点事”,是想让村里几户人凑钱投一个县城建材项目。据说有政府工程,有熟人渠道,半年能回本,利润比银行利息高得多。赵婶丈夫已经有些动心,因为冯凯答应自己也投,而且此前确实有人跟他赚过钱。 父亲没再多说。 只是把院门关上。 江遥父亲九点多才到。她上车前,奶奶硬塞给她一袋黄瓜、一捆豆角和几个刚摘的玉米。江遥说家里吃不完,奶奶不听,最后连那盒冯凯送来的巧克力也让她带走一半。 原既白送她到村口。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手机手电照着脚下。远处偶尔有狗叫,天上的星比县城清楚得多。江遥走到车边,没有马上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这里挺好的。” “住久了你就不一定这么觉得。” “我知道。” 她没有把山村浪漫化。她见过空掉的学校、锁着的院子,也听见那些老人怎样讨论外面的孩子。这里安静,但安静背后也可能是人越来越少;这里的人热情,却同样会传话、会贪便宜、会相信一些不可靠的承诺。 可她还是喜欢。 因为世界从来不是只有一种东西。 “明天干什么?”原既白问。 “睡觉。” “第二呢?” 江遥笑起来。 “还没想好。” 她拉开车门,又忽然回头。 “原既白。” “嗯?” “今天那个‘酒’字,你奶奶赢了。” “为什么?” “她那句最好。” 原既白想了想。 他知道江遥说的未必只是那句词。 “嗯。” 车灯亮起来,慢慢转过山路。江遥从后窗挥了一下手,很快消失在树影后面。 原既白一个人往回走。 经过赵婶家门口时,屋里还亮着灯,隐约有人说半年、工程款、保证、机会这些词。他脚步慢了一点,最后没有停。 回到院里,父亲已经把桌子收干净。奶奶坐在小凳上乘凉,像还在想什么,嘴里极轻地念了一小截听不清的调子。 也许是词。 也许是很多年前收音机里的歌。 原既白没有问。 屋檐下,燕子已经安静了。 只有山风从黑暗里吹过来。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八章 开张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八章开张 “六桌”真正开门那天,陈野凌晨五点二十就被父亲从床上拖了起来。他原先给自己安排得很好,觉得作为老板的儿子,怎么也应该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或者坐在收银台后面负责一点像样的工作,结果陈叔给他的第一项任务是剥两盆蒜,第二项是洗青椒,第三项是把昨天送来的啤酒一箱箱搬到储物间。等原既白七点多走进菜市场后面那条街时,陈野正蹲在店门口择香菜,头发乱得像刚和谁打过一架,脚边已经堆了一圈菜叶。他一看见原既白,连招呼都省了,直接把一捆小葱塞过来,说今天开业不接受纯消费者,谁来谁干活。 铺子和上次相比已经完全成了样子,却仍旧小得一眼能看完。左边三桌,右边三桌,桌椅都是陈叔自己挑的,不贵,却很结实;半开放厨房就在最里面,炒菜时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大概整间店都能听见。陈婶在靠窗的位置摆了两盆绿萝,说饭馆不能只有肉和桌子;陈叔则在最里面那堵白墙上钉了一块普通木板,没写什么“宾至如归”,也没挂那些饭馆常见的红色装饰,只拿粉笔写了几行字:六张桌,十二个菜;做得动就做,做不动就歇;卖完回家。江遥到的时候先站在那里看了一阵,觉得最后四个字最好,问陈叔是不是写给客人的。陈叔正在厨房剁排骨,头也没抬,说不是,写给自己看的。陈野在旁边解释,说他爸现在最大的变化,就是特别害怕自己哪天忽然又有了大理想。陈叔举着菜刀看了他一眼,他便很识相地端着盆回去洗菜。 周宁和季闻十点多到,五个人竟然久违地穿上了一样的深蓝围裙。围裙胸前印着一只很胖的白碗,是陈婶网上买的,便宜,一洗就有点掉色。季闻系好以后低头看了半天,很认真地问为什么自己也要穿,陈野说今天他负责点单,“你不是学算法吗,六张桌十二道菜,正好优化一下厨房调度。”季闻居然真想了两秒,周宁在旁边提醒他别被陈野胡扯进去。几个孩子说笑归说笑,真正十一点以后客人开始进来,每个人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周宁坐收银台,季闻管菜单和桌号,江遥和原既白端菜、收碗,陈野最忙,前厅后厨两边跑,结果发现所谓“老板儿子”其实最像杂工。 第一桌客人是一对白发夫妻。两个人站在门口研究半天,先问这里是不是以前卖五金的,再问今天是不是第一天开张。陈叔说是,老人便故意逗他:“那吃坏了怎么办?”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老两口只点了一份番茄牛腩、一盘青菜和两碗饭,陈叔本来想第一桌多送一道,被陈婶拦住,说两个老人吃不了,最后只端了一小碟自家腌萝卜。牛腩上去以后,两个人居然因为肉到底炖得够不够烂争了起来,老太太嫌硬,老头却说有嚼头才香。陈野跑回厨房转述,说第一桌顾客已经出现重大意见分歧,被父亲赶出来,让他少把客人吃饭说得像开会。 不到十二点,六张桌真的全坐满了。原先看起来并不复杂的十二道菜一旦同时点起来,厨房马上变成另一种世界:抽油烟机轰响,铁锅撞灶,蒸汽往外冲,桌号、加菜、少辣、不要香菜、少一碗饭这些信息在几个人之间不断穿插。季闻最初还想把菜单按桌号整理得像程序输入,十五分钟后便发现陈野不断从门外带回新的变化,一会儿说三桌加菜,一会儿说五桌小孩不要辣,连他也终于承认现实输入不会老老实实按格式到达。最忙的时候,厨房里陈叔吼了一声“青椒肉丝都辣”,前面几个人同时安静两秒,随后又各忙各的。 江遥第一次真正端一盘刚出锅的酸菜鱼出去时,走得像在实验室搬一盆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溶液,两只手都托着盘底,连转弯都小心。等端到第三次,她已经能一手拿盘子,另一手顺便把邻桌空碗收回来。周宁反而是所有人里最稳的,她坐在收银台后面,说话不多,却很容易让人觉得舒服。有人要空碗,她顺手多拿一只小勺;有人说少盐,她记在单子边上;客人算错钱,她也不急,重新给人看一遍。陈野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说以后干脆让她来。周宁头也没抬,问工资多少,陈野想了半天,只能说管饭。她说那你自己留着。下午原既白偶然看见陈野给周宁递水时,动作比给别人自然得多,却没有说什么。 一点以后最忙的一拨客人散了,几个人终于轮流躲进厨房后面吃饭。陈婶没另做什么,拿边角菜炒了一大盘蛋炒饭,再把锅里剩下的一点番茄牛腩汤分到碗里。大家站着吃,陈野两分钟便扒完一碗,正准备盛第二碗,门口又进来三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裤脚和鞋上都是粉尘。三个人进门先看价格,坐下以后又研究半天菜单,最后只点了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番茄炒蛋和三碗米饭。陈野报单时声音比上午低了一点,因为他已经听见其中一个人问米饭是不是另算钱。 等菜的时候,一个工人接到家里电话,大概是孩子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晚上还要去另一个工地,又让孩子把冰箱里的西瓜留给妹妹。挂了电话,他喝了一大口免费茶水,问陈野能不能多添一碗饭,不加菜。陈野马上说可以,进厨房盛饭的时候,陈叔从锅边看了一眼,只说“装满点”。那三个人最后一共花了六十多块,出门时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眼墙上的菜单,说下个月发工资再来吃酸菜鱼。陈野一直站在门口,等他们走远了才回来,也没说什么,只是之后每次有人说“便宜点的菜”,他明显比从前更耐心了一些。 原既白看见这一幕,想起几年前陈家老饭馆关门以后,陈野有一段时间特别不喜欢别人谈“便宜”。那时有人说菜贵,他会下意识觉得像在说他家不值;别人问能不能打折,他也会不舒服。现在他大概才真正知道,几十块钱在每个人身上的重量并不一样。那几个工人不是觉得酸菜鱼不值,只是今天只准备花六十块。而一家饭馆真正面对的世界,也不是“顾客愿不愿意消费”这种抽象问题,而是一顿饭背后每个人自己的日子。 下午两点多,店里终于安静下来。隔壁修电动车的老板搬了竹椅在门口睡觉,卖鱼摊拿水冲地,污水顺着菜市场边缘慢慢往下流;斜对面卤菜铺的女人正切猪耳朵,菜刀一下一下敲着木案。江遥坐在最里面那张桌边,把脚从鞋里松出来一点,喝完一整杯凉水,才发现自己小臂上沾着一点油。她说以后绝对不开饭馆,原既白下意识回了一句“可以用系统”,刚说完便知道又来了,自己先笑。江遥也笑,说他现在已经有进步,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系统收回去。陈野正好从后厨搬空酒瓶出来,听见两个人又有往机器学习拐的苗头,威胁他们今天再聊算法就收场地费,几个人便真的什么都不谈,坐在午后闷热的店里发了一阵呆。 陈叔反而是最轻松的一个。他忙完以后搬只小凳坐在门外抽烟,被陈婶从厨房里嫌有味,又老老实实往外挪了两米。原既白看着这个曾经因为饭馆倒闭把自己逼得很紧的男人,觉得他和几年前不太一样。第一次开店时,陈叔所有问题都指向一个方向:能不能多接一桌,能不能再做一层,能不能借点钱把门面撑过去;现在这家店却从名字开始就在限制自己。六张桌,十二个菜,九点收门,不赊账。这些东西未必是经营上的最优解,却像一个人摔过一次以后给自己画出的边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八章开张(第2/2页) 三点多,冯凯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男人,其中两个原既白在村里见过。五个人一进门便坐满一桌,冯凯连菜单都没细看,只说好菜都上。陈叔从厨房探出头提醒一共十二道,吃不完,冯凯笑着说吃不完打包,语气很大方。桌上很快摆满了菜,啤酒也一瓶瓶开起来。几个人开始还压着声音谈事情,喝到后来,说话逐渐大了,工程、垫资、砂石、熟人、月底这些词从桌边断断续续飘过来。原既白端菜时没有故意停,却还是听见一个中年男人说去年那笔工程款还压着,这次如果继续垫,家里真拿不出那么多;冯凯给他倒酒,只说挣钱哪有不垫钱的,政府项目慢归慢,最后总归不会少。 赵婶丈夫傍晚也来了。他没有坐,只站在门口和冯凯谈了几分钟。两个人说话声音压得低,最后冯凯拍了拍他肩膀,赵叔离开时脸上既有兴奋,又有一点拿不定主意。原既白看见以后心里不太舒服,却忍住没有把事情直接变成结论。父亲已经提醒过他,冯凯过去做过灰色生意,但这不自动等于眼下的项目一定是骗局。他不了解合同,不知道工程真假,更不知道赵叔准备投多少。和过去相比,原既白开始学会一件不太符合自己本能的事:有些判断暂时停在“可疑”就够了。 晚饭时间,“六桌”再次坐满。一家四口给老人过生日,带了一个很大的奶油蛋糕;两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孩只点酸菜鱼和凉菜;还有一桌附近商户,边吃边打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门口陆续有人来问位置,见墙边明明还有空地,便问为什么不加一张折叠桌。陈叔说厨房做不过来。有人笑他开饭店还怕客人多,他竟然也笑,说怕。陈野站在旁边看着几个等不到位置的人转身去别家,明显有些心疼,低声说那都是钱。陈叔没教训他,只是一边给红烧肉收汁,一边说今天七桌,明天就会想八桌。以前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一家人切生日蛋糕时,小孙女唱歌跑调得很厉害,却唱得最大声。老人嘴上嫌纸皇冠难看,拍照前却悄悄扶正了一点。陈叔让厨房多下一碗面,说今天老人过生日,送一碗长寿面。家属说没点,他也只说一碗面赔不死。周宁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了一会儿,后来拿手机拍下一张照片:老人低头吃面,小女孩趴在桌边看剩下的蜡烛,厨房门口陈叔正背对镜头炒下一桌菜。她没有把照片发群里,也没配任何文字,只存在自己的手机里。 九点以后,店里只剩冯凯那一桌还没走。最初五个人已经散了两个,剩下三个人喝了不少,桌上菜也还有一半。冯凯招手让陈野再拿两瓶啤酒,陈野刚准备去冰柜,陈叔在厨房里说今天不拿了,收门。旁边那个喝得脸发红的男人显然不太高兴,笑着问“老陈现在酒都不卖了?”陈叔并没有硬顶,只说自己这店小,九点以后做不动。对方还想再说,冯凯已经摆了摆手,说老板的规矩就按老板的来。 真正结账时,另一件事反而更明显。那桌六百多块,冯凯正要付款,脸红的男人说先挂着,下次一起算,还拿认识多年来开玩笑。陈野下意识去看父亲。陈叔脸上仍然带着笑,说谁都不挂,今天吃今天结,认识得久更应该这样。那男人脸色有点难看,冯凯没有让场面继续,直接扫码把整桌都付了。临出门前,他抬头看了眼那块写着“六张桌”的木板,说老陈这次是真变了。陈叔只说老了。冯凯笑,说不是老,是怕了。店里静了半秒,陈叔没有否认,只回了一句:“怕一点好。” 黑色轿车离开不久,赵婶丈夫又从街口出现。冯凯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和他说了几句,最后赵叔上车跟着一起走了。原既白站在卷帘门旁边看了一会儿,父亲前几天那句话又浮出来:一个人不只会把东西送给你,也会把话送给你,有些话吃进去了,不一定吐得出来。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跟陈野说。今天是六桌第一天开张,这个晚上应该先属于陈家。 门一关,所有人终于坐到一张桌上。陈叔把没动过的红烧肉重新热了一下,陈婶又炒了一大盘剩青椒,冰箱里切出一个西瓜。陈野最先问今天营业额,一听三千多便立即开始算一个月十万,被父亲拿筷子敲了一下,说先把房租、水电、买菜和人工算完再做梦。陈野很快指出今天人工不要钱,周宁抬头问谁告诉他不要钱,他想了半天,给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说那就加一顿。周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夹回去。江遥正好看见,低头喝汤时嘴角弯了一下;原既白也看见,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一眼,这次谁都没把它变成分析。 饭快吃完时,陈叔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五个小红包,说开业第一天大家都辛苦,意思一下。所有人都推,只有陈野第一个拆开,发现里面二十块,当场抗议自己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陈叔说你是小孩,拿小孩红包;陈野说自己已经十六,父亲问十六就不是小孩了?再说你今天还吃了三碗饭。店里笑成一片,那种忙了一天以后才有的疲倦,终于从每个人身体里慢慢松下来。 十点多,六个人一起把卷帘门拉到底。菜市场已经安静许多,只剩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白天地上的水都干了,空气里混着油烟、热柏油和夏夜特有的潮气。陈叔检查门锁,陈婶在旁边数钥匙,其他人已经准备走,陈野却一个人站在“六桌”招牌下面看了很久。 周宁最先发现他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陈野赶紧说眼睛进虫子,还抬手去揉。周宁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刚才说右眼,揉的是左眼。”几个人都笑起来,陈野也笑,只是笑得比平时慢一点。几年前老饭馆关门那天,他没敢看卷帘门最后落下来,父亲交钥匙时,他甚至故意站到马路对面玩手机;现在眼前又是一扇卷帘门,店比以前小得多,只有六张桌,却是他们自己重新关上的,而且知道明天还会再打开。 原既白和江遥最后沿河骑回去。两个人忙了一整天,都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有自行车轮压过路边细沙的声音。骑到桥上时,江遥才问六桌以后到底会不会挣钱。原既白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江遥笑他最近越来越爱这个答案,又问那你希望什么。原既白望着河对岸已经很远的菜市场,最后说,希望它以后别变成十二桌。 江遥听懂了。 年轻的时候,人很容易把成长理解成增加:多学一点,多赢一点,多见一点,多拥有一点。可陈叔重新开一家饭馆,真正学会的第一件事却是减少。少几张桌,少一些菜,少一点赊账,少一点“再撑一下”,也少一点不肯承认自己做不到的野心。那些边界未必漂亮,却是一个人从自己的失败里一点点划出来的。 江遥骑到前面,回过头喊他别发呆。 原既白这才踩下脚踏追上去。 夏夜的河水在桥下缓缓往前,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很快拐进了老城区的灯光里。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九章流萤 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九章流萤 七月过到一半,县城真正热起来以后,白天反而变得安静。中午十二点以后,老城区很多店都会把卷帘门放下一半,老板搬张躺椅睡在里面;河边柳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柏油路像稍微有些发软,骑车经过时能闻见轮胎和热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到了傍晚,整座城才重新醒过来,卖西瓜的摊子把灯打开,广场音响开始放歌,孩子拿着塑料水枪追来追去,夜市的油烟一点点从河堤下面升上来。暑假仿佛把白天和夜晚重新分配了一遍,真正属于年轻人的时间,常常从太阳快落山以后才开始。 那天下午,周宁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很大的荷塘,水面已经看不见多少空处,粉白荷花夹在深绿叶子之间,远处是山。她只写了一句:“晚上可能有萤火虫。” 陈野三十秒后回复:“地点。” 周宁说是她外婆村子后面的水库边,小时候夏天经常能看见,不过这几年少了,不保证。陈野立即宣布这种话和饭馆门口写“今日可能有鱼”一样不负责任;江遥却已经问怎么去。最后周宁的舅舅答应傍晚开农用面包车来县城接他们,条件是晚上十点以前必须回来,而且不许下水。 陈野看到“不许下水”,第一反应就是问那里能不能下水。 周宁直接把他从群里禁言了十分钟。 五个人在“六桌”门口碰头时,陈叔正在备晚餐。饭店开了半个月,生意比预想中稳定,最忙的时候依然有人等不到桌子,陈叔却真没加第七张。陈野这段时间只要没事就被父亲抓来帮忙,端菜已经端出一点职业感,连围裙也不再觉得丢脸。听说晚上要出去,他提前把所有该搬的饮料搬完,又主动洗了一筐青菜,陈叔看了半天,问是不是闯祸了。陈野说自己偶尔也有劳动自觉,陈叔没信,只让他十点前回来,明天早上还要去市场买鱼。 江遥到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大袋冰棍。县城最普通的那种绿豆棒冰,五毛一根,塑料包装上全是水珠。她给厨房里每个人都分了一根,陈叔嘴上说干活吃这个更热,还是接了。原既白站在店外树荫里咬了一口,冰得牙有点酸,江遥看见以后笑,说他从小就不会吃冷东西。原既白问她为什么记得这种事,江遥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记住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周宁舅舅开的车比老何那辆还旧。座位不够,后排临时加了两只小板凳。五个人挤进去以后,季闻膝盖几乎顶着前座,陈野则坚持自己应该靠窗,因为他晕车。周宁当场揭穿,说初中春游他在车上吃完两包薯片都没晕。陈野解释年龄增长可能改变前庭系统,被季闻评价为“现编”。一路上几个人为了谁坐板凳争来争去,最后江遥把背包垫在脚下,索性和周宁挤到最后一排,膝盖碰着膝盖,反而一路笑个不停。 车出县城以后,空气很快凉了一点。道路沿河往山里走,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偶尔经过一段被雨冲坏的土坡。夕阳快落山时,西面的云被染得发红,山脊却越来越暗,像一层一层沉进暮色。周宁的舅舅姓方,平时在镇上修农机,话不多,开车却慢。经过一个岔口时,他指着路边几栋新楼,说以前这里全是田,现在年轻人宁愿借钱也要在路边盖房,因为山坳里的老屋“娶不到媳妇”。 江遥问:“真因为这个?” 方舅笑了,说哪有一个原因。学校远、路不好、手机信号以前也差,姑娘不愿嫁进来只是最容易被人挂在嘴上的说法。真正让村子往外挪的,是每个人都想离医院、学校、市场再近一点。最开始一户搬,后来三户,最后新路边慢慢长出一排房子,旧村却一点点空下去。 原既白听着,忽然想到之前那所废弃小学。村庄不是简单地“消失”,更像水遇到新的坡度以后重新找路。人仍然在,只是不再待在原来的位置。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车里陈野正在问方舅附近有没有好吃的,话题已经从人口迁移顺利滑到了哪家凉皮放辣椒最舍得。 周宁外婆家就在水库下游,一个不到百户的小村。房子沿坡散开,没有整齐街道,院墙外种着玉米、辣椒和丝瓜。老人听说外孙女带同学来,下午已经蒸了一大锅凉糕,又切了自家腌的咸鸭蛋。桌上还有煮毛豆、花生和刚摘的甜瓜,五个孩子本来都说刚吃过冰棍不饿,坐下不到十分钟,凉糕已经少了一半。 凉糕和县城卖的不一样,不浇红糖汁,只在上面撒一点白糖和熟芝麻,冰过以后又凉又糯。陈野一口气吃两块,认真问老人能不能考虑供应“六桌”。周宁外婆耳朵不太好,以为他说自己家有六张桌,点头说她家也有。几个人笑得停不下来,陈野试着重新解释饭馆名字,老人听懂以后只评价了一句:“六桌也够累。” 陈野后来承认,这句话比他爸说什么都有效。 吃完饭,天还没有完全黑,周宁带他们往水库边走。路要穿过一片稻田,再从一段竹林旁边绕过去。稻子还没抽穗,田里水浅,青蛙一靠近就从田埂跳进去。空气中有一种白天晒过、晚上慢慢凉下来的泥土味,远处偶尔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越过田野,听着比实际距离近很多。 荷塘就在水库下面的一块低地。 白天看照片已经很大,真正站在旁边才发现比想象中更宽。荷叶一层叠一层,有些高出人腰,晚风吹过时整片叶子一起翻动,露出颜色浅一点的背面。花已经不多,大多数只剩莲蓬,偶尔有一朵开得晚的,在暮色里反而比白天更显眼。周宁说小时候外婆会带她来摘莲蓬,后来水深了,大人不让孩子自己下去。陈野问能不能偷摘一个,周宁说你今天只要再问一次“能不能下水”,我就让舅舅现在送你回去。 沿着塘边再往上,就是水库。 它并不是什么著名景点,只是一座七十年代修的小型水库。大坝一侧还有几栋旧管理房,墙皮掉得厉害,铁门上写着褪色的防溺水标语。坝顶风很大,从山谷里直接吹过来,几个人走上去时太阳恰好落到山后,水面一下从金色变成灰蓝。更远的山没有县城里那么清楚,只剩连绵轮廓,最上面的天空还亮着,第一颗星已经出来。 江遥走到坝边以后很久没说话。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也没问。 两个人平时很容易因为一个现象开始讨论,可有些地方一旦真的站在那里,语言反而会显得多余。水库把两边山体之间的空间填满,表面看上去几乎不动,只有靠近坝岸才看见细小波纹。原既白知道下面是混凝土坝体、泄洪口、几十年前的工程计算,也知道眼前这片安静的水其实被人为控制着;江遥却在想另一件事——水库下面原来是不是有路,有田,有人家的坟,甚至有某棵树。她把这个问题问方舅,方舅想了一会儿,说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水底确实淹过几间旧屋,但哪一家已经没人说得清。 “如果水放干,还能看到吗?”江遥问。 “可能什么也没了。” “那以前住那里的人呢?” “搬走了呗。” 回答很普通。 江遥却朝水面多看了一会儿。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并不是被摧毁,而是被覆盖。一个地方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以原来的方式进入它。她忽然觉得记忆可能也是这样,有些事并没消失,只是后来的人生涨了上来,把它压在很深的地方。 陈野完全没有这种情绪。 他已经在坝边发现一块很平的大石头,宣布这里适合拍“五人乐队专辑封面”,非要大家站过去。季闻说他们连乐队都没有,陈野认为先拍封面再学乐器也来得及。最后方舅用手机给五个人拍了一张,陈野站中间,手插口袋,努力装得很酷;周宁没忍住笑;季闻像被强迫;原既白和江遥则站在两边,风把头发都吹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九章流萤(第2/2页) 拍完以后,天终于暗透。 萤火虫没有立刻出现。 几个人从坝上下来,在荷塘边等了快二十分钟,只看见蚊子越来越多。陈野开始怀疑周宁用“萤火虫”骗他们进山劳动,周宁说你除了吃了三块凉糕什么也没干。季闻坐在田埂边开手机手电,被所有人同时制止,因为听说亮光太强会影响观察。他只好关掉,几个人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继续等。 最先看到的是江遥。 她突然抓住原既白胳膊,很轻地说:“那边。” 不是一大片。 只是竹林边缘亮了一下,很快又灭。 几秒以后,另一个位置又亮。 等眼睛真正适应黑暗,才发现草丛、田埂和低矮灌木之间已经有几十点微光。它们不是持续发亮,而是各自以不同节奏一闪一灭,有些停在叶子上,有些慢慢飞起来。远处村子的灯很少,天空也没有城市那种泛白,萤火虫便显得格外清楚。 陈野压低声音说:“真有。” 周宁笑:“不然呢?” 几个人不知为什么都自动把声音放轻了。 江遥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有一只萤火虫飞到她面前,停了一瞬,又绕开。她下意识伸手,最后没有抓,只让手掌停在半空。小时候她在图画书里见过,电视里也见过,真正离眼睛这么近却是第一次。 “它为什么会亮?”周宁问。 季闻说大概是生物发光,化学反应。 陈野立刻看向原既白:“你别讲太详细。” 原既白本来也没准备讲。 江遥却忽然说:“求偶吧。” 方舅在后面接了一句:“有些是。” 几个孩子一起回头,没想到修农机的人会知道。方舅笑,说小时候这里比现在多得多,他们抓一瓶带回家,第二天往往全死了。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萤火虫闪光就是在找同类,不同种闪的节奏还不一样。 “那不是乱闪?”江遥问。 “谁知道。反正人看着像乱。” 季闻听到这里来了兴趣,说如果频率不同,理论上可以记录下来分类。陈野马上说你们能不能让萤火虫先活一晚上,不要一看见就想着数据。季闻难得没反驳,真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们沿田埂慢慢走。 周宁走在最前面,陈野一会儿赶她旁边,一会儿又退回来踩草里的石头。季闻落在后面,偶尔抬头看星星。原既白和江遥没有刻意走在一起,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最后。 “你小时候见过吗?”江遥问。 “见过,村里以前有。” “这么多?” “没这么多。” “你小时候怎么什么都有?” 原既白笑:“你小时候又不是没这些。” “我小时候都在县城。” “所以你现在补。” 江遥觉得这句话挺好。 她真的像在补一些东西。补山溪、旧井、萤火虫,补没有实验目的的夜晚,补一种不需要立刻变成能力的生活。省城给她的世界越来越大,可回到这里以后,她第一次意识到,大并不总意味着远。有些她从没认真看过的东西,其实一直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 走到一块稍宽的草地时,陈野突然提议玩一个很幼稚的游戏:每个人选一只萤火虫,看谁的飞得最远。周宁问怎么证明是哪一只,陈野说靠眼睛。季闻立即指出无法建立身份追踪,陈野说这就是你这种人的问题。最后谁也没真正分清,却还是各自指了一点光,跟着走了十来米。 周宁那只最先消失。 陈野说她输了。 周宁说它只是关灯。 “那也算。” “凭什么?” “规则我定的。” “你什么时候定的?” “刚刚。” 两个人争着争着,又笑起来。 原既白没有选。 江遥问为什么。 “分不清。” “你就随便指一只。” “随便指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它。” 江遥看了他几秒,忽然说:“那我当你的那只。” 原既白没听懂。 她已经往前跑了。 黑暗里,她沿着田埂跑出去十几米,回头喊:“我还在!” 几个人全笑疯了。 陈野立即宣布这是作弊,而且体型严重超标;周宁笑得蹲到田埂边;连季闻都说这种目标追踪确实容易多了。原既白站在原地,也笑得停不下来。 江遥跑回来时气还有点喘,额前碎发被汗黏住。她站到他面前问:“怎么样?没丢吧?” 原既白本来还在笑。 突然就没那么想笑了。 夜色太暗,看不清她脸上的细节,只能看见眼睛和大概轮廓。周围那些细小绿光不断亮起又熄灭,远处几个人还在说话。原既白忽然产生一种很短、很直接的冲动,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脸。 他没有。 江遥却察觉到那几秒沉默。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他,像还想问。 前面陈野已经喊他们快走,说方舅催回去了。 两个人便一起跟上。 回村时,外婆已经在院里烧好了蚊香,还给每个人留了绿豆汤。汤里放了百合,冰得不算太凉。几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喝,腿上全是被蚊子咬的小包,陈野最惨,脚踝一圈红点,边抓边说自己今天为了科学观察付出了血的代价。 外婆问他们看见萤火虫没有。 周宁说看见了。 老人点点头,说她小时候更多,门口稻田里一晚上到处都是。后来农药多了,灯也多了,就少下去。她讲这些没有惋惜得特别厉害,只像在说一个普通变化。人活得久,见过太多东西从多变少、从有变没,很少每一件都郑重告别。 方舅开车送他们回城时,已经快十点。 五个人都累,车里比来时安静许多。陈野坐板凳坐得腰疼,坚持说下次必须租一辆商务车;季闻靠着窗睡着,头随着山路一下一下磕玻璃;周宁坐在前排,手机里反复看那张水库边的合影。照片有点糊,风也把所有人的头发吹乱,可她没有删。 江遥和原既白坐在最后。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灰色双肩包。 刚才田埂上的几秒谁都没再提。 车里很暗,江遥靠在椅背上闭眼,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真的没选萤火虫?” 原既白说没有。 “为什么那么认真?” “游戏也得能玩。” “所以我帮你解决了。” “你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发光。” 江遥睁开眼睛。 “谁说的?”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调到最低亮度,屏幕藏进掌心,然后轻轻一开一灭。 绿白色的光在她手指间闪了一下。 又灭。 再亮一下。 “现在会了。” 原既白看着她,笑了。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章入营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章入营 七月底,原既白收到县一中通知时,正在奶奶院子里帮父亲钉一块松掉的窗纱。 电话是秦老师打来的,说省城一所大学今年第一次办“青年开放问题周”,各地高中可以推荐少量学生参加,七天,不收培训费,住宿和食堂由学校解决。和普通竞赛夏令营不同,主办方没有规定数学、物理还是计算机,只说最后要以小组形式完成一个真实问题:可以做实验,可以写程序,可以调查城市,也可以做一件最后失败掉的东西,但不能从网上找一个现成项目重新包装。 秦老师念完通知,又问:“想不想去?” 原既白扶着窗框,几乎没有犹豫:“去。” 挂电话以后,他第一件事不是看报名材料,而是给江遥发消息。那边过了半小时才回,只有一句: “你们学校也收到啦?” 原既白看着那个“也”字,已经知道答案。 江遥随后发来一张截图。她和顾遥都在本校推荐名单里,陆徊去了物理竞赛集训,程岚也有别的安排。原既白还没来得及问季闻,旧群里已经跳出一条消息。 季闻:“我也去。” 陈野隔了不到十秒:“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抛弃普通劳动人民?” 周宁:“我也收到了。” 这一次连原既白都愣了一下。 周宁解释,活动今年特意要求学校不要只推荐竞赛生,市里给她们学校的一个名额从校文学社和社会观察类项目里选,她去年写的几篇校刊文章被老师拿去报了。陈野盯着群里四个人的名单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张自己穿着“六桌”围裙端菜的照片: “行。你们研究世界,我研究午市。” 江遥回他:“晚上可以远程指导。” 陈野:“滚。” 去省城那天,原既白天没亮就起了床。奶奶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又往书包里塞玉米和黄瓜,原既白说大学有食堂,奶奶仍然坚持,说外面的饭不一定能吃饱。父亲骑摩托送他到县城汽车站,路上只交代两件事:别丢身份证,别觉得自己聪明就乱逞强。原既白问这两件事怎么放在一起,父亲说都属于出门容易犯的错。 长途车开出县城时,太阳刚从山后出来。七月末的山已经是一种很深的绿,公路沿河蜿蜒,偶尔能看见前几天暴雨留下的新塌方。原既白靠着车窗,书包里那两根黄瓜一路跟着他撞座椅。他本来带了一本书准备看,真正坐下以后却没翻几页,只觉得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轻快,好像这七天暂时没有考试、没有固定课程,也没有谁已经知道正确答案。 到省城汽车站时,江遥已经等在出口外面。 她穿一件浅蓝色短袖和牛仔裤,背着那只用了很久的灰色双肩包,手里举着两杯冰豆浆。原既白拖着行李出来,她先看他,又看他手里那只被奶奶硬塞上的塑料袋。 “什么?” “黄瓜。” 江遥把豆浆递给他:“你来省城参加开放问题周,自带研究样本?” 原既白从袋里拿出一根:“吃吗?” 江遥接了。 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汽车站门口,就这么一人拿着一根黄瓜啃。旁边出租车司机不断喊“市区市区”,头顶电子屏滚动着班次,热风从广场吹过来,黄瓜却很脆。江遥吃到一半,说她早晨没吃够,这根正好。原既白本来还觉得奶奶多此一举,便不再说什么。 活动设在省城大学的老校区,不是上次青科交流的新校园。公交车开进去以后,最先看到的是一排很高的法国梧桐,树冠从道路两侧合在一起,下午阳光被切成一块一块。路边建筑有新有旧,一栋红砖实验楼墙上爬着大片常春藤,另一边是玻璃幕墙的计算中心。骑自行车的大学生从他们旁边经过,有人穿拖鞋,有人抱着书,还有几个男生刚打完球,衣服全搭在肩上。 江遥来过一次。 她很熟练地指给原既白看哪边是图书馆、哪家食堂的面最好吃,又提醒他东门外那家所谓“百年老店”其实去年才换招牌。 原既白问:“你怎么知道?” “程岚被骗过。” “你没吃?” “我陪她被骗的。” 报道处设在学生活动中心。大厅里已经挤了不少学生,来自十几个城市和县区,校服五花八门,有人一看就是刚从竞赛班出来,手里还拿着题册;也有人拖着吉他和画板,完全不像来参加科学活动。工作人员先发胸牌、校园卡和宿舍钥匙,然后让每个人自己去墙上找分组。 原既白走过去,第一眼先找自己的名字。 **第七组:原既白、顾遥、苏棠、赵峤、何牧。** 他往下看。 **第三组:江遥、季闻、沈南乔、贺铭、林川。** 原既白看完,转头。 江遥也看到了。 “挺好。”她说。 “哪里好?” “终于不用每次都跟你一组。” 这句话听上去多少有一点挑衅。 原既白却笑:“我也这么想。” 江遥眯了一下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 “那比赛见。” 两个人还没开始正式活动,已经先产生了竞争意味。 季闻从另一边走过来,胸牌刚挂上,听见最后三个字,问:“什么比赛?” 江遥把分组表指给他看:“我们一组。” 季闻扫了一眼名单,又看原既白:“那确实可以比一下。” 原既白突然发现,自己今天似乎被两个人同时挑战。 周宁来得稍晚。她没有和他们任何一个人在同组,被分到第五组,组里甚至还有一个美术特长生和一个来自职高的男生。她看完名单反而挺高兴,说总算不用天天看这几个人争谁的方法更对。季闻提醒她,开放问题周不是旅行团。周宁说我知道,所以才高兴。 宿舍是大学本科生暑假腾出来的六人间。原既白拖着行李进去时,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皮肤很白的男生,正拆一台旧收音机;另一个高个子在阳台晾袜子;最后一个人趴桌上睡觉,胸牌翻过来,只看见红绳。 拆收音机的男生先抬头:“你第几组?” “七。” “我也是。” 他就是赵峤,来自南边一个地级市,高一,喜欢电子和机械。那台收音机不是坏了,而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说拆熟了以后闭着眼都能装回去。 原既白问:“为什么要带这个?” 赵峤想了想:“我妈不让我拆电视。” 这个理由很充分。 高个子叫何牧,也是七组,来自山区县城,家里种茶。他成绩不算这群人里最突出的,却参加过两年青少年生态调查,辨认鸟和植物比手机软件还快。剩下那个一直睡觉的男生醒来以后才发现进错了宿舍,拿着枕头匆匆离开,临走还问大家有没有看见四楼412。 原既白第一次觉得,这个营似乎确实和他过去参加过的活动不太一样。 下午三点是开营。 没有主席台,也没有领导一排讲话。六十多个学生坐在大学礼堂前十排,负责活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教授,姓叶,研究城市与复杂系统。她只讲了二十分钟,第一句就是:“这七天如果你们最后只得到一个漂亮答案,我们可能会有点失望。” 下面有人笑。 叶教授说,真正的问题通常不会恰好按照一个学科的边界长出来。城市交通不是只有数学,食堂浪费也不是只有统计;一个老人为什么不用手机应用,可能既和界面有关,也和家庭、习惯、视力甚至尊严有关。活动组不会给统一题目,第二天晚上以前,每组自己找问题,最后一天公开展示。评委会看方案,但也会看问题是不是真的、证据够不够,以及你们有没有诚实说明哪里失败了。 江遥听到“自己找问题”,已经明显坐直了一点。 原既白坐在另一排,看见她侧脸,几乎能猜到她现在脑子里已经开始往外冒东西。 叶教授最后只加了一条规则:“不许为了显得高级,专门选择自己根本接触不到的宏大问题。一个问题离你越近,通常越容易发现你原来不知道的东西。” 开营结束以后,没有立即分组讨论。 工作人员把所有人赶到了操场。 理由让一群竞赛生很不适应:先玩。 大学体育部的几个学生已经在草地上摆好绳子、球和塑料桶。所谓破冰活动没有自我介绍演讲,而是让每组完成一套乱七八糟的任务:五个人用四块木板过“河”,不用手把气球从起点送到终点,最后还要在十分钟里用报纸和胶带搭一座能放住矿泉水瓶的塔。 原既白最初很认真。 第三分钟就不认真了。 因为赵峤坚持报纸应该先卷成三角支撑,顾遥认为时间不够,苏棠——第七组最后一个女生——直接把三张报纸揉成团当底座。原既白正准备解释为什么这样结构效率低,苏棠已经把胶带一圈圈缠上去,说:“先站起来再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章入营(第2/2页) 塔居然真的站住了。 很丑。 而且歪。 原既白盯着看了几秒。 顾遥在旁边笑:“你是不是难受?” “有一点。” 苏棠问:“为什么?” “它不应该这么稳。” 苏棠把矿泉水瓶往上一放:“那你跟它讲。” 第七组的人第一次一起笑起来。 苏棠来自省城另一所高中,学数学,也拉大提琴。她讲话很快,做事比讲话更快,最大特点似乎是对“先做一个再改”毫无心理负担。原既白看着那座被胶带缠得毫无美感的塔,突然想起江遥小时候也经常先长出一个猜想,再慢慢验证,只不过苏棠更像工程师——她不太在意猜想漂不漂亮,只要东西先能站。 另一边,江遥那组乱得更厉害。 季闻试图安排步骤,贺铭已经在抢胶带,沈南乔负责笑,江遥则坚持他们的塔可以做成悬臂。林川是一个来自省重点中学的男生,个子不高,田径队出身,听完悬臂设计只问一句:“会不会倒?” 江遥说:“可能。” “那为什么做?” “因为好玩。” 季闻在旁边闭了一下眼睛。 结果第三组的塔倒了两次,最后一分钟才勉强搭好。可前面的木板过河项目,他们却是全场最快,因为林川很快发现根本没规定木板必须一块一块往前挪,五个人把两块木板并在一起,另外两块不断从后面往前传,像一条移动的小路。 江遥到终点以后回头朝原既白那边看了一眼。 原既白也正看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都做了一个很不服气的表情。 傍晚活动结束,食堂给每人发二十五块校园卡补贴。工作人员说多吃自理,少吃不退。陈野如果在,大概会先计算一天能买多少串肉。 大学食堂比高中大得多,窗口一眼看不到头。季闻直奔面条,周宁去找砂锅,江遥则拉着顾遥研究哪一家排队最长。原既白和第七组的人一起吃,原本只是想点一份普通盖饭,苏棠却说二楼有小炒,五个人可以拼桌。于是临时组建不到半天的队伍第一次一起吃饭,点了鱼香肉丝、糖醋里脊、炒青菜、麻婆豆腐和一盆酸菜鱼。 赵峤来自南边,吃不了太辣,却嘴硬说没事。 第二口麻婆豆腐以后,他开始疯狂喝汤。 何牧看着他:“你脸红了。” “热的。” “空调二十二度。” “豆腐热。” 大家笑了一阵。 顾遥吃饭比原既白想象中慢,别人已经吃掉半碗,她还在把鱼刺一点点挑干净。苏棠则正好相反,吃得很快,吃完以后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说:“所以我们明天找什么问题?” 原既白本能地开始列方向。 顾遥却说:“明天先出去。” “去哪?” “不知道。” 苏棠点头:“对。没看见问题以前别想题目。” 原既白发现自己又成了少数。 他忽然有点期待。 晚上七点半以后没有正式安排。大学把图书馆、操场和学生活动中心对他们开放,十点半前回宿舍就行。六十多个高中生刚开始还有点拘束,不到半小时便迅速散进整个校园。 江遥在群里只发了一句: “篮球场。” 等原既白和季闻过去时,那边已经有人凑了一场三对三。林川果然是最会打的,速度快得不像普通高中生;季闻勉强能跟,原既白会一点但不算好。江遥和周宁坐在场边喝汽水,顾遥根本不看球,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陈野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江遥接了。 屏幕里先出现的是“六桌”厨房后门,陈野脸上全是汗,手里还拿着一把葱。 “你们在干什么?” 江遥把镜头转向球场。 陈野沉默两秒。 “我现在退出友谊还来得及吗?” 周宁凑过来说:“今天营业怎么样?” “六桌满了两轮,我端了四十多个盘子。你们呢?” “刚吃完酸菜鱼,现在看球。” 陈野把镜头转向陈叔:“爸,我要去读书。” 陈叔正在切肉,头也不抬:“先把葱洗了。” 球场边笑成一片。 电话挂掉以后,周宁还笑了很久。她后来站起来,说光看没意思,要不要去校园里转。几个人便慢慢往图书馆方向走。大学夜里的气味和高中不同,草坪浇过水,泥土有一点湿,树下偶尔能闻到栀子花残余的香气。路上有学生骑车经过,也有人坐在台阶上弹吉他。远处教学楼仍有不少窗口亮着,暑假并没有让学校真正空下来。 走到音乐楼附近时,里面突然传出钢琴声。 很熟。 江遥停下脚步。 有人在弹《月光》,不是完整演奏,只反复练中间一段,弹错以后便重新来。她站在门外听了半分钟,季闻问她会不会。江遥说以前学过一点,已经很久没练。 “进去啊。”周宁说。 “别人在练。” 话音刚落,琴声停了。 一个女生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一群高中生站门外,问是不是夏令营的。听说江遥学过钢琴,她很随意地说楼下那间琴房没人,门也没锁,想弹就弹,十点会关楼。 江遥犹豫了几秒。 还是进去了。 琴房比想象中旧,墙角有一块掉漆,钢琴也不是演出用的好琴,几个键甚至有些松。江遥坐下来以后先试了几个音,手指最初明显生。她没弹什么完整曲子,只从小时候练过的东西里挑一些还记得的段落,错了也不停。周宁坐在窗台上,季闻和顾遥站在后面,原既白靠着门。 弹到后来,江遥自己也笑。 “真忘了。” 周宁说:“你以前不是弹得挺好?” “小时候觉得自己挺好。” “现在呢?” “现在知道别人有多好。” 她说这话时没有遗憾,反而轻松。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找了过来,听见钢琴便站在门口。她是学大提琴的,一下听出江遥某段节奏不对,开口提醒。江遥回头:“你会钢琴?” “会一点。” “你们学琴的人说‘会一点’都不能信。” 苏棠笑了。 最后两个人挤在同一张琴凳上,用一架旧钢琴胡乱试四手联弹。谁都没有谱,很多地方根本接不上,弹到一半自己先乱了。周宁拿手机录了一小段,季闻嫌她们重复太多,江遥说你可以出去。 原既白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他以前见过江遥在正式舞台上弹琴,也见过她一个人在房间里随手按几个音。今天却不一样。她旁边坐着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两个人为了一个和弦争了几句,很快又一起笑起来。原既白第一次觉得,这七天也许真的会发生很多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 十点前,所有人往宿舍走。 校园里已经安静一些,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江遥和原既白落在后面,前面几个人还在讨论第二天早餐到底去哪家食堂。 江遥问:“你们组怎么样?” “挺强。” “谁最强?” 原既白想了想:“不知道。” “又不知道。” “顾遥看问题很稳。赵峤做东西快。何牧懂很多现场的东西。苏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苏棠怎么?” “行动比脑子快。” 江遥笑:“听起来你挺喜欢。” 原既白转头看她。 “喜欢这种做事方式。” “哦。” 江遥把这个“哦”说得很普通。 然后她开始讲自己那组。季闻不用说,贺铭也熟,沈南乔擅长把乱东西整理清楚,林川虽然看起来不像研究型学生,却特别会快速判断现场最现实的限制。 “所以你们也挺强。” “当然。” “那明天比。” “比什么?” 江遥停了一下。 “先比谁找到的问题更好。” 原既白说:“问题怎么判好坏?” 江遥已经往前走。 “明天再说。” 她追上顾遥和周宁,很快和她们说起别的。原既白站在原地系了一下松掉的鞋带,再抬头时,几个人已经走出去一段。 他快步跟了上去。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一章寻题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一章寻题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大学老校区已经比一群高中生更早醒来。宿舍楼下有人拿着塑料壶去打开水,操场上几个老人沿着跑道慢慢走,食堂后门的三轮车正往里卸一筐筐青菜。昨晚弹琴、打球的人大多还没起,林荫路上只有扫地车缓慢经过,梧桐叶上的水被刷子卷起来,在路面留下一条颜色更深的痕迹。原既白下楼时,赵峤已经蹲在宿舍门口研究一辆坏掉的共享单车,何牧则站在树下看一只鸟,顾遥最后一个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只问了一句:“吃什么?” 这个问题比昨天讨论开放问题容易解决得多。苏棠已经查过三个食堂,听说西苑早上有小笼包和胡辣汤,五个人便骑着共享单车过去。赵峤一路嫌自己的车链条有杂音,原既白让他换一辆,他偏不,说既然已经骑了,就想知道到底哪里响。到了食堂以后,他把车停好还蹲下看了两眼,最后被苏棠从后面拎着衣领拖走,说再不进去小笼包就只剩蒸屉。 大学食堂的早餐让原既白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早起。窗口一排过去,有豆浆、油条、馄饨、面、包子、煎饼和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早点。何牧拿得最少,一碗粥两个包子;苏棠拿了一大盘,解释说今天不知道要走多少路;赵峤端着胡辣汤回来,被第一口辣得不断吸气,却坚持不承认自己点错。原既白坐下来时看见不远处第三组也在吃,江遥嘴里正咬着半只生煎,手上还比划着什么,季闻面前摊着校园地图,贺铭则在纸巾上画了几个箭头。 江遥也看见他。 两个人没有过去,只隔着几张桌子抬了下手。 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你们认识很久?” “初中同学。” “只是同学?” 原既白抬头。 苏棠已经低头蘸醋,像只是随口问。顾遥坐在旁边慢慢喝豆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明显听见了。原既白最后说:“很久的朋友。” 苏棠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种不追问反而让原既白稍微不自在了一下。他以前很少需要向新认识的人解释自己和江遥是什么关系,因为县城里认识他们的人几乎都已经有自己的判断;到了省城,一个陌生人只看几次互动,就会自然地问一句“是不是”。原既白忽然发现,那个他和江遥一直没有认真命名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他们不命名,别人就看不见。 八点半,所有人在活动中心集合。 叶教授没有发题,只给了每组一张城市简图、一张公交卡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每人二十块钱,旁边印着一句话:**今天不许在教室里找问题。** 下面立刻有人问能不能去博物馆。 叶教授说可以。 又有人问能不能坐地铁去很远。 “钱够就去。” 有人问调查多少人算够。 “够你相信自己不是只听见一个人的意见。” 还有人问下午几点回来。 “六点。” 活动组织者只规定三件事:不能冒险进入施工场地、医院病房等有安全和管理要求的区域;采访别人必须先说明自己是学生,对方不愿意就立刻停止;晚上回来时,每组只需要回答三个问题——你们今天看见了什么,你们原先误会了什么,明天准备继续追什么。 “不要急着提出解决方案。”叶教授最后又提醒,“学生特别容易出去半天,就想回来拯救世界。先把世界看清楚一点。” 第七组走出校门以后,五个人站在人行道上,第一次真正发现“不规定方向”也可以是一种麻烦。 苏棠主张随便走,哪边陌生往哪边去;赵峤想去电子市场,理由是那里肯定问题多;何牧对旁边老城区更感兴趣,因为地图显示那里有一条河和几个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住宅区。原既白本能地想先选一个观察框架,比如交通、环境、公共设施、人群行为,顾遥听完只说:“你已经开始找答案了。” 原既白问:“我连问题都还没找。” “你先决定问题应该长什么样了。”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最后真的由苏棠决定,方法非常不科学:她站在校门口闭着眼睛转半圈,手指停在哪个方向就往哪边走。赵峤说这种方法没有任何依据,苏棠已经迈出去十几米,只回头喊了一声:“所以公平。” 他们先穿过大学旁边一条商业街。上午九点多,打印店刚开门,奶茶店还没营业,早餐摊的蒸汽却已经散到路中央。几个人一开始像游客,看什么都像问题:店门口电动车停得太乱,垃圾桶分类标志和实际投放完全不一致,公交站没有遮阳,盲道被共享单车堵住,甚至连早餐摊塑料袋太薄都被赵峤提出来。原既白在本子上记了十几条,越记越觉得哪里不对——如果一个城市走十分钟就能找到十几个“问题”,那大多数所谓问题可能只是“我看见一个不完美的地方”。 走到十字路口,他们停了下来。 前面红灯还有四十多秒,可几个行人已经顺着车流空隙穿过去。一个送外卖的骑手直接从斑马线边缘横切,两位老人却一直等到绿灯。苏棠看了几轮,说可以研究为什么有人闯红灯。原既白觉得太常见,顾遥却问:“常见为什么就不能研究?” 苏棠立即对站在路边一个刚刚闯过去的年轻人招手,礼貌问他能不能聊一句。 年轻人摘下一只耳机。 “刚才为什么没等绿灯?” 他明显没想到一个高中生会问这个,先笑了一下:“没车啊。” “如果有车呢?” “有车我肯定不走。” “所以你看的不是灯?” “谁走路只看灯?” 年轻人说完便走了。 五个人站在原地,都觉得这个回答太普通,却也正因为普通,和“闯红灯是因为缺乏规则意识”之类的解释不太一样。 赵峤说:“他其实是在自己判断风险。” 顾遥问:“那为什么还要灯?” “让所有人有同一个规则。” “可是没车的时候,他觉得规则多余。” 原既白没有加入。他看了几轮信号灯,发现右转车辆和行人绿灯有一段时间冲突,真正绿灯时行人也未必更轻松。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刚走到一半,一辆右转出租车便从后面贴过去,女人明显吓了一下,随后回头骂了一句。 何牧忽然说:“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看过马路的人,没看这个路口为什么让他们这么走?”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停了。 但他们没有立即留下来研究。 顾遥认为还太早。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两条街,商业区突然结束,建筑一下变旧。这里有大片六层住宅楼,没有电梯,阳台外伸着防盗窗,楼下零零散散开着修鞋、理发、五金和麻将馆。树却比新城区大得多,香樟和梧桐把半条路遮住,中午前已经有人把竹椅搬到树荫下。 一间小理发店门口坐着三个老人。 苏棠上去问这附近最不方便的是什么。 第一个老人说没什么不方便。 第二个说停车。 第三个说医院挂号。 五个人一下来了精神。 原既白问医院怎么了。老人指着前面,说走十分钟就是省人民医院的一个老院区,现在看病很多东西都让手机弄,自己孩子不在身边时就麻烦。旁边老人马上反驳,说医院里有人教,哪有他说得那么难。两个人就这样在五个学生面前争起来,一个认为社会越来越不照顾老人,一个认为老人自己也应该学。 理发店老板一边给客人吹头发一边插话:“都不是。最麻烦的是楼梯。” 五个人又转过去。 老板说这一片楼都老,六层没电梯,年轻人搬走以后剩下很多老人。有的人膝盖不好,一天下一次楼,买菜、看病、拿快递都得一次做完。“你们看坐门口这些,都是还能走的,真走不动的你看不到。” 这句话让顾遥马上把本子合上。 她问能不能去附近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一章寻题(第2/2页) 老板指了一栋楼:“五单元三楼有个卖煤气灶的老王,他妈八十多,天天在楼上。你们别直接敲门,人家会以为卖保险的。” 最后是老板帮他们打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来,姓王,穿背心和拖鞋。他听说几个高中生做调查,先问学校有没有老师一起,确认不是推销以后才让他们上楼。楼道很窄,感应灯坏了一层,三楼转角堆着纸箱。老人坐在客厅窗口,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膝关节不好,下楼极慢。她见来了一群孩子,第一反应是让儿子洗水果。 原既白忽然很不习惯。 他们是来“找问题”的,对方却先要招待他们。 王叔说母亲以前每天早晚都下楼,后来膝盖越来越疼,现在两三天才下去一次。买菜他送,药也能带,真正麻烦的是老人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她不是缺人送东西,是想自己下去。”王叔说这句话时看了母亲一眼,“去年有人来推加装电梯,我们这栋没谈成。一楼不愿意,觉得挡光、吵,还要出钱。楼上愿意,可每家情况又不一样。” 赵峤开始问加装电梯的技术限制。 苏棠问费用。 顾遥问老人最想下楼做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说:“晒太阳。” 几个学生都愣了一下。 “楼上也有太阳。”苏棠下意识说。 老人摇头,指窗外那片树荫:“楼下那个不一样。有人。” 她以前下午会下去坐一两个小时,和邻居说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看人来人往。现在待在三楼,阳台当然也有光,可听见楼下声音和真正坐在里面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本来已经在脑子里想电梯、坡道、社区服务、代购和智能设备,听到这里,忽然把那些东西全停住了。 他们坐了半个小时。 临走时,老人硬塞给他们五个桃子。几个人坚持不要,她不高兴,说“学生来家里哪有空手走的”,最后只好拿着。下楼以后,苏棠看着手里的桃子,说:“我们今天总共还没花十块钱,已经收到水果了。” 顾遥问:“你现在觉得问题是什么?” 苏棠没有马上回答。 没人回答。 中午五个人在老社区门口吃面。 店很小,只有电风扇,没有空调。老板把几张桌子摆到树荫下面,一碗肉丝面十二块,免费加面。赵峤本来嫌热,第一口汤下去以后又觉得不错。苏棠拿着刚才那个桃子,边吃边说老人真正的问题显然不只是上下楼,电梯只是其中一种解法。何牧说她缺的可能是“进入公共空间的能力”,原既白觉得这个表述太抽象,顾遥则说先别命名,一旦命名得太早,他们后面看到的东西都会往那个名字里塞。 原既白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对我说的?” “主要是。” 大家笑了一阵。 下午他们干脆沿着这一片老社区继续走。 真正开始看以后,许多过去容易忽略的东西慢慢显出来。树荫下坐着的人很多,可凳子大多是居民自己搬的;社区广场有健身器材,却几乎没有靠背椅;新装的快递柜对年轻人很方便,一个老人却拿着取件码站了很久,最后让旁边学生帮忙;一栋楼门口有人私自钉了一截木扶手,因为原来的水泥台阶下雨太滑。何牧还发现,一排树下之所以总有人,是因为下午三点以后那里刚好一直有阴影,而社区新修的小广场虽然更漂亮,下午却完全晒在太阳里。 他们问了十几个人。 答案越来越乱。 有人最想要电梯,有人觉得电梯会涨物业费;有人希望社区食堂,有人嫌那种饭难吃;有人说子女每天打电话就够,有人说“天天打有什么用,人又不在”;甚至同一个老人上午和下午说出来的重点都不一样。 苏棠到后来已经不再抱怨“到底哪个才是真问题”。 她拿着笔蹲在树下画社区平面图,把老人常坐的位置、阴影方向、商店、楼道入口都标出来。赵峤跑去看几个楼栋的楼梯结构,何牧和居民聊树木与夏季遮阴,顾遥始终追着一个问题问——“如果只能改一件事,你希望是什么?” 原既白反而越来越少说话。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一个所谓“问题”可以在不同人那里完全不是同一个形状。对于王叔,是照顾母亲的时间和体力;对于老人本人,是下楼以后能不能重新回到人群里;对于一楼居民,加装电梯可能反而是噪声、采光和出资;对于社区管理者,可能又是预算与协调。 他过去擅长找到更高层的统一结构。 可如果这些人的利益本来就不统一呢? 下午四点,他们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休息。老板娘拿纸板给几个人扇风,听说他们是来做学生项目的,笑着问是不是准备发明机器人照顾老人。苏棠说还不知道。老板娘指着外面一棵大树:“你们真想做好事,先别把树砍了。” 几个人没明白。 老板娘说前年社区改造时差点把那棵香樟砍掉,说是树根顶了路面,后来一群老人联名不同意才留下。规划图上那只是一棵树,可夏天附近几十个人都靠它乘凉。“你们现在年轻人什么都讲智能,我觉得这个最智能。” 赵峤笑:“树?” “它不用电。” 五个人全笑了。 他们最后真的把这棵树记了下来。 快回学校时,原既白给江遥发消息:“你们找到什么了?” 过了十分钟,对面回:“不告诉你。” 原既白问:“怕输?” “怕你抄。” “我为什么抄?” “因为我们的比你好。” 原既白看着手机笑。 苏棠刚好瞥见,问:“对手?” “嗯。” “那个初中同学?” “嗯。” 苏棠没再说什么,只把自己手里最后一个桃子抛给他。 “接着。” 原既白差点没接稳。 回校的公交车上,五个人都很累。赵峤上车三站就睡着,头撞了两次玻璃;何牧还在看窗外的树,似乎已经养成职业病;顾遥翻着今天的记录,不时在某句话旁边画圈。苏棠坐在原既白前面,忽然回头问:“你觉得我们明天继续这里,还是换地方?” 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本子里从早上到下午记下来的二十多个“问题”,原本那些堵盲道、闯红灯、扫码、楼梯、树荫,到了晚上已经纠缠在一起。 “继续。”他说,“但明天别先想怎么解决。” 顾遥在旁边抬起眼睛:“这句话可以。” 苏棠故意鼓掌。 原既白懒得理她。 傍晚六点,各组回到活动中心。 第三组比他们晚了十五分钟。江遥进门时裤脚沾着一大片泥,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贺铭手里提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坏电风扇,季闻背着包,脸上的表情很像已经和谁争了一整天。 原既白看见他们这副样子,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掉沟里了?” 江遥把水瓶放到桌上。 “差不多。” “找到问题了吗?” “找到了十几个。” “那不算找到。” 江遥抬眼:“你们呢?” “二十几个。” 两个人对视几秒。 旁边季闻已经拖了张椅子坐下,疲惫地说:“你们能不能晚上汇报再比。” 江遥笑了一下,没再理原既白,转身去洗手。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晚上别坐太远。” “干什么?” “让你看看我们的有多好。” 原既白把椅子往后一靠。 “行。” 顾遥从旁边经过,听见这段对话,摇了摇头。 七点钟,第一组开始汇报。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三章反证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三章反证 第二天早晨,第三组和第七组几乎同时离开学校。 前一天叶教授那句“去找一个能把你们判断打掉的人”,像故意在每组脑子里塞进了一根刺。第七组没有再去王奶奶那栋楼,而是先去了街道办。顾遥的理由很简单:如果他们只和居民聊天,很容易把社区管理者想象成“为什么不解决问题的人”;可真正的社区改造到底受什么限制,他们其实完全不知道。苏棠听完便说,那今天的任务就是专门找一个人证明“我们昨天想得太简单”。原既白觉得这句话有点像江遥,却没说。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姓冯,三十多岁,开始听说几个高中生来研究老年人下楼,以为是学校社会实践,准备给他们一些宣传材料。顾遥却直接问:“为什么这个小区加装电梯一直没做成?”冯姐愣了一下,把已经拿出来的宣传册又放回桌上。 事情比他们预想复杂得多。 这片社区一共有二十多栋老楼,符合加装条件的并不少,真正能够推进的却只有极少数。技术上能不能装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一楼住户是否同意、采光怎么补偿、费用怎样分摊、老人去世后子女愿不愿继续承担维护费、消防通道能不能保留、地下管线是否需要迁移。更麻烦的是,同一栋楼里最需要电梯的人,往往恰恰最没有能力承担费用。冯姐翻出一份已经谈了两年的楼栋记录,说六楼有两个老人非常想装,一楼坚决反对,四楼夫妻准备明年搬走,三楼有人说只要政府全出钱就同意。 赵峤看完问:“那是不是制度设计有问题?” 冯姐没有直接回答,只笑了一下:“你们做学生项目,最容易说制度。真做的时候,你先告诉我,哪一家应该让?” 几个人都没接。 她继续说,社区以前也试过给行动不便老人做上门服务,可老人真正需要的时间并不统一。有的人想早晨七点下楼买菜,有的人下午想去打牌,有的人临时想去医院。你可以安排志愿者,却不能让志愿者一天二十四小时等着。智能设备当然也有人送,但很多老人用了两周就放在抽屉里。“不是设备不好,是你们年轻人想象的‘需要’和他们自己的生活不完全是一回事。” 原既白听到这里,反而有一点兴奋。 不是因为问题更难,而是他们昨天那个正在形成的结构被真正撬开了。老人“进入公共空间的能力”当然重要,可如果只把它写成无障碍设计或者社区服务,同样会把真实生活压平。王奶奶需要下楼,另一个老人也许根本不愿意出门;有人需要扶手,有人需要电梯,有人只需要楼下那张没有被收走的旧木椅。 离开街道办以后,苏棠站在太阳底下说:“所以我们昨天那个题目可以扔了。” 原既白说:“不一定扔。” “你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只是要换。” 顾遥在旁边问:“换成什么?” 原既白没有马上答。他已经学乖了。 五个人沿着旧社区继续走,这一次他们刻意找那些和昨天判断相反的人。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告诉他们,自己住五楼,每天照样上下两趟,最烦的是子女总觉得他“需要帮助”;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反而不喜欢楼下热闹,说人多吵,在家看电视挺好;还有个刚满六十的男人听说他们研究老人,直接生气,说“我还没老呢”,拒绝接受采访。 何牧后来笑,说“老人”本身可能就是他们的第一个错误分类。 赵峤问:“六十和八十当然不一样。” “八十和八十也不一样。” 他们站在树下,把昨天画的那张平面图摊开,旁边还放着街道办给他们的几份资料。原既白突然发现,自己过去很喜欢“抽象”这个动作,因为抽象能把纷乱现象压成少数变量;可这里的问题却不断提醒他,抽象的时候丢掉什么,可能和保留下什么一样重要。 苏棠用笔把白板草稿上“老年人”三个字划掉,换成“行动受限的人”。 顾遥看了一眼,又把“人”圈起来。 “孕妇呢?骨折的人呢?抱小孩的人呢?” 赵峤说:“那范围又大了。” “所以还得再看。” 苏棠叹气:“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做东西?” 何牧说:“你昨天不是说先站起来再说?” “做东西和找问题不是一回事。” “现在知道了?” 苏棠拿笔敲他。 几个人在树下笑了一阵,继续走。 另一边,江遥那组一早就回到公交终点站。 他们这次没有先测温,而是专门去找昨天没问过的人。季闻负责记录不同时段候车人数和停留位置,贺铭去研究候车棚材料和风向,沈南乔找公交站管理人员,林川则干脆在站台附近站了一个小时,看司机进站、乘客上下车和电动车穿行有没有冲突。江遥原本想继续找那位卖水老太太,却被叶教授昨晚那句话拦住了:如果今天只是回来搜集更多支持自己判断的证据,那不叫调查,只叫给昨天的想法找证人。 第一个把他们推翻的人,是公交公司的安全员。 安全员姓章,五十岁上下,听完几个学生问为什么不在站台种树,先说不是没人想过。早年这里确实有树,其中一棵大树的枝条曾被大风吹断,差点砸到候车乘客;另外几棵根系把站台地砖顶起,老人摔过一次。后来改造时,管理方宁愿用统一规格的候车棚,因为好维护、好验收,出了问题也知道责任在哪。 江遥问:“那棚子下午特别热,你们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不改?” 章师傅看她一眼:“怎么改?” “比如外遮阳、通风——” “谁维护?” 江遥停住。 章师傅说,学生做方案最容易把“装上去”当成结束,可公共设施装完以后要用十年、十五年。遮阳网破了谁换,风扇坏了谁修,喷雾系统水垢堵了找谁,树长大以后谁修枝,台风天砸了车又算谁的。玻璃棚当然不完美,可它至少耐用、标准化、成本可控。 贺铭听得最认真。 他昨天还认为风扇坏了只是维护不到位,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工程里“能做”与“能长期养着”之间隔着很远。 可事情没有就此倒向管理方。 中午,他们遇到一个每天从这里换乘的女护士。她说自己上夜班时根本不觉得棚子热,因为那时没太阳;真正难受的是下午三四点来医院探病的人。她还指出,站台另一头其实有一小块建筑阴影,只是离上车位置远,老人不愿意过去,怕车来了赶不上。 林川听完,忽然问:“那如果把实时到站信息放到阴影那里呢?” 季闻马上接:“或者让候车位置和上车位置分开。” 江遥却没有跟着往方案走。 她盯着那个女人刚才站的位置,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站得离车这么近?” 女护士笑:“怕错过啊。” “屏幕不是显示还有几分钟?” “那个不准。” 这个回答一下把他们昨天完全没碰到的一层带了出来。 公交站不是只有遮阴问题。 还有信任问题。 如果乘客相信下一辆车还有七分钟,他可以去树下、商店门口或者别处等;如果他不相信,只能守在站牌旁边。一个看似“人为什么不进候车棚”的问题,慢慢变成了人在高温、时间不确定和设施之间怎么选择。 季闻很快调出公交app试了几班。 果然有偏差。 有一班显示三分钟,实际七分钟才来;另一班反而提前了。偏差不算巨大,却足以让怕错过车的人不敢离开。 江遥兴奋起来的时候,季闻一眼就看出来。 “你又开始了。” “什么?” “准备往上长。” “这次有东西。” “先测。” 江遥瞪他。 “我知道。” 林川站在旁边笑,说他们两个不像队友,像一个负责踩油门一个负责刹车。 季闻说:“她没有刹车。” 江遥反击:“他没有油门。” 几个人正吵,一辆公交车进站,热浪和尾气一起涌过来。沈南乔捂着鼻子往后退,忽然指向地面:“你们看。” 候车棚下面的金属座椅空着。 可旁边站牌背后的窄影子里,挤了七个人。 其中一个老人甚至带了小折凳。 江遥没说话,拿手机拍了一张。 下午三点,两组人在同一家便利店意外碰上。 原既白他们刚从社区出来,五个人热得几乎不想讲话。赵峤一进门先站到冰柜前不动,苏棠抱了五瓶冷饮出来,何牧则买了一大袋盐汽水。原既白正在结账,门口忽然传来江遥的声音:“第二名。” 他转头。 第三组五个人也全是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三章反证(第2/2页) 林川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贺铭手里仍拎着那只坏风扇,只是今天多了一卷卷尺和温度计。季闻看见原既白手里的资料,问他们到底查什么去了;顾遥却先注意到江遥裤腿昨天那块泥还没完全洗掉,今天鞋上又添了一层灰。 两组人干脆占了便利店门外两张塑料桌。 苏棠把饮料往中间一放:“交换情报?” 江遥说:“竞争对手为什么交换?” “因为你们也不可能照抄。” 谢承正好不在,第三组少了一个外部参照;第七组今天又刚被街道办打掉不少假设,于是十个人很快聊起来。最开始都还防着,不肯说自己准备怎么做,聊到后来反而谁都顾不上保密。 季闻听完第七组加装电梯的困境,第一反应是可以做多目标优化。 苏棠说:“你先去跟一楼老太太解释‘多目标优化’。” 大家笑起来。 原既白却认真问第三组公交实时信息误差有多大,季闻把上午记录给他看。顾遥坐旁边听了一阵,忽然说:“你们两个组其实有点像。” 江遥问:“哪里像?” “都是设施已经有了,但人还是在自己找办法。” 一句话把桌边几个人都说安静了。 旧社区有广场、有楼梯、有快递柜、有上门服务,可人仍然自己搬椅子、钉扶手、找树荫;公交站有候车棚、有到站屏幕、有管理制度,可乘客仍然带折凳、挤墙根、守着站牌。 原既白下意识开始想更高层的共同结构。 江遥也同时抬起眼睛。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口。 “是不是——” 然后一起停住。 周围的人都笑了。 江遥摆手:“你先。” 原既白却说:“你先。” “你不是最喜欢先统一吗?” “我今天被批评了。” 顾遥在旁边喝饮料:“批评有效。” 江遥笑了一阵,最后没有往上总结,只说:“先别合并。两个问题各做各的。” 原既白点头。 这次两个人居然都忍住了。 便利店老板从玻璃门里看着一群高中生围着塑料桌又画图又争论,出来收纸箱时问他们是不是大学生。苏棠说高中。老板明显不信,又问是不是搞比赛。 江遥说:“差不多。” 老板摇摇头,说大热天不好好放暑假,跑出来晒太阳,也不知道现在孩子怎么想的。说完从冰柜里拿出一盒已经有点软的雪糕,说包装压坏了卖相不好,问他们要不要。 十个人一起要。 雪糕只有八根。 大家索性猜拳,决定哪两个人没份。几轮乱七八糟以后,最后空着手的偏偏是原既白和江遥。江遥立刻认为这个规则毫无科学性,苏棠说输了以后攻击制度属于典型行为。季闻被两个人吵得烦,把自己那根雪糕从中间掰开,一半塞给江遥,一半递给原既白。于是七个人各吃一根,原既白和江遥各吃半根,季闻自己反倒没吃。便利店老板看见这一幕,又从冰柜旁边拿了一瓶冰水扔给季闻,说“这个算你的”。 十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把八根雪糕分得乱七八糟。有人整根吃完,有人互相尝了一口,季闻则拧开那瓶冰水慢慢喝。那半个小时里没人讨论谁第一谁第二,甚至暂时忘了明晚还要汇报。 直到谢承骑车经过。 他原本只是路过,看见一群人坐在这里,又停下来。江遥招手让他过来,林川把第三组上午的数据给他看。谢承听完以后先肯定实时信息可能是关键变量,又很快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知道乘客真会因为更准的信息离开站牌?也许他们就是习惯站近一点。” 江遥手里的半根雪糕刚吃完。 “所以明天做实验。” 谢承问:“怎么做?” 第三组几个人都没立即回答。 季闻先把纸巾翻过来,开始画。 他们很快想到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不改公交系统,先人工提供可信的到站信息。如果能知道某班车真实位置,再告诉一部分乘客“还有八分钟,可以去阴影里等,我们提前一分钟提醒”,观察有没有人愿意离开原位置。当然这涉及安全、同意和不能影响正常秩序,还得先征得站务人员许可。 贺铭觉得可行。 林川也觉得有意思。 江遥已经开始补条件。 原既白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苏棠忽然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是不是也想做实验了?” “有一点。” “我们明天做什么?” 原既白看向顾遥。 顾遥说:“回去问王奶奶,她到底什么时候最想下楼。” “就问这个?” “先问这个。” 苏棠明显嫌慢。 顾遥又补了一句:“然后跟她一起下去一次。” 赵峤抬头:“我们扶?” “她儿子本来就能扶。我们要看她为什么愿意下、走到哪里、在哪里停、跟谁说话。” 原既白一下明白了。 他们昨天一直在讨论“如何让她下楼”,却还没真正跟着她下过一次楼。 下午四点多,两组分开。 临走时江遥把空雪糕棍扔进垃圾桶,转头问原既白:“明晚还赌第一?” “赌。” “赌什么?” 原既白想了一下。 “输的一组请赢的一组喝汽水。” 江遥问:“全组?” “全组。五个人凑,五个人喝。” “行,五对五,正好。” 旁边季闻却问:“要是两个组都没进前二呢?” 大家停了一下,发现总排名确实没必要拿来做赌约。最后重新定规则:不看全场第几,只比较第三组和第七组明晚的得票数,票少的一组五个人凑钱,请票多的一组五个人喝汽水。苏棠第一个说可以,顾遥确认其他人也没意见,两组这才正式把赌约定下来。 第三组骑车往公交站走,第七组则返回社区。原既白和江遥本来已经各自上车,快出便利店停车区时,两个人同时回了一下头。 没人挥手。 只是看见对方也回头,又都转了回去。 晚上八点,第七组重新到了王奶奶家。 这一次没有带调查表,也没有先问问题。王叔已经提前和母亲说好,老人换了一件短袖衬衫,头发也梳过,手边放着一根旧拐杖。她今天下午本来没准备下楼,听说几个学生要陪着走一趟,反而有了兴致。 从三楼到一楼,花了接近九分钟。 第一层楼梯还算顺,到了二楼转角,老人停下来坐在居民自己放的木凳上。她并没有喘得特别厉害,只说膝盖需要歇。顾遥没催,几个人也站着等。老人顺手问苏棠是哪所学校,又问赵峤父母做什么,到下一段楼梯时已经把五个人家庭情况问了大半。 走出楼门的一刻,老人先站在门口不动。 外面很热。 她却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朝那棵香樟树走。 树下原本坐着四个人,看见她过来,其中一个老太太立刻往旁边挪凳子:“你今天舍得下来了?” 王奶奶回了一句:“几个学生抬我下来的。” 根本没人抬。 那几个人全笑。 不到两分钟,她已经和树下的人聊起谁家孙女高考、哪家菜场西红柿便宜、楼上新搬来的人晚上是不是总拖椅子。五个学生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苏棠最先坐到花坛边。 原既白也坐下。 他们原本准备观察路线、时间、停留点,真正到了这里以后,才发现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问。王奶奶在楼上说话不多,下楼以后像换了一个人。有人路过会和她打招呼,有人问她腿怎么样,她甚至还能远远骂一个熟人“又抽烟”。 过了半个小时,顾遥小声问原既白:“你现在觉得问题是什么?” 原既白看着树下那群老人。 “先别问。” 顾遥笑了一下。 他们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 回去时,王奶奶仍然走得很慢。到二楼木凳处,她又停下,抬头看剩下那一层楼梯,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疲惫。 苏棠问要不要扶。 老人说不用。 她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以后,王叔已经把门开着等她。王奶奶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说累,而是问儿子: “明天下午,你有没有空?” 王叔看了看几个学生。 “有。” “那再下去。” 苏棠低头,在本子上把刚刚准备写的一行字划掉。 没人问她划了什么。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四章热浪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四章热浪 第三天一早,第三组先去了公交终点站。 他们昨天晚上已经和章师傅谈过,提出想做一个很小的观察:不碰公交系统,也不改变乘客原有选择,只在征得本人同意后,把他们通过站务端看到的车辆实际位置告诉乘客,并承诺在车辆真正快进站时提醒一次,再观察那些原本挤在站牌旁边的人会不会愿意去十几米外的树荫里等。章师傅听完没立即答应,先问出了事谁负责。几个高中生一时没人敢接,最后还是他说,可以试,但只能站务员提供信息,学生不能冒充工作人员,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误车”。 季闻把这几条要求全部写进记录表。他做事一向有种让江遥既放心又嫌烦的严谨:时间、气温、车辆预计到站、实际到站、乘客原位置、是否愿意移动,每一栏都划得清清楚楚。江遥看了一遍,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愿意移动”,季闻说那属于访谈,不应该和观察数据混在同一个表。两个人又争了三分钟,最后沈南乔把表抢过去,在最右边加了一栏“备注”,宣布双方都闭嘴。 上午九点半,天气已经开始发狠。终点站的玻璃棚像一只倒扣下来的透明盒子,太阳从西南侧斜进来,金属椅摸上去烫手。贺铭把温度计放到昨天相同位置,林川则沿站台跑了两趟,确认哪几块阴影随着时间移动。江遥站在那棵唯一还算像样的树下,看见第一批乘客过来:一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两个提菜的老人、一个戴耳机的男生,还有三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真正开口比设计实验困难得多。 他们向第一个老人说明来意,对方根本没听完,只摆手说不用;第二个人听明白以后问是不是要扫码,听说什么都不用,反而更加怀疑。直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愿意配合,实验才算真正开始。站务员告诉她下一班车大约还有九分钟,江遥指着二十米外那片树荫,说她可以去那里等,车辆靠近时他们会来叫。 女人看了一眼树,又看了一眼站牌。 “真还有九分钟?” “现在看是。” “别骗我。” “不会故意骗你,但时间可能会变。” 女人听完笑了:“你这个小姑娘话说得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最后她还是去了。 八分钟以后,车真的进站。林川提前一分钟跑过去叫她,她快步回来,顺利上车。江遥几个人站在站牌旁,看着车开出去,居然有种第一次做成实验的兴奋,仿佛刚刚不是帮一个人少晒几分钟太阳,而是发射了什么东西。 第二位愿意尝试的乘客却没那么顺利。 站务端最开始显示还有六分钟,没多久前方路段堵车,时间跳成十一分钟。一个老人已经坐到小卖部旁边,连续两次问车来了没有。季闻严格按新信息告诉他,老人第三次干脆不坐了,又回到站牌边,说:“我还是自己看着放心。” 江遥站在旁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信息准确”也不是一个瞬间的属性。不是把错误数字换成正确数字,信任就自动回来。一个系统如果过去经常不准,即使今天某一次很准,人也未必愿意把自己的行动交给它。 她刚准备把这想法写下来,季闻已经说:“别总结,样本两个。” 江遥瞪了他一眼。 沈南乔笑得把脸转到一边。 到中午,他们一共问了二十七个人,真正愿意移动到阴影里的只有九个。九个人里面,有六个最后一直待到被提醒才回来,两个中途自己回站牌,一个像刚才那个老人一样,因为到站时间变化而直接放弃。还有十几个人明确说,他们宁愿热一点,也不想离车门太远。 这个结果和第三组原来想象的不一样。 江遥最初以为只要把到站信息做得更可信,人自然会利用附近阴影。实际却有很多别的因素:有人怕自己走得慢,有人想第一个上车抢座位,有人带着行李不愿搬来搬去,还有个老太太说得最直白:“我就站这里,大家都站这里,我跑那边干什么?” 林川听完,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圈。 “这个不是信息问题。” 季闻说:“也不是一个变量。” 江遥坐在站房台阶上喝水,汗已经把后背衣服浸湿。她看着几十个人不断进站、离开,第一次没有因为问题越来越复杂而立刻兴奋,反而有一点疲惫。她原来很喜欢那种从几个现象里突然看见新结构的瞬间,可城市似乎总能在她刚抓住一条线时,又从旁边伸出五六条别的东西。 章师傅从站房出来,给他们扔了一袋冰过的矿泉水。 “现在还想改公交站吗?” 江遥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更想了。” 章师傅笑:“那你们慢慢想。” 另一边,第七组的第三天反而从一顿早餐开始。 王奶奶昨晚回家以后,今天居然主动提出想去菜市场。王叔上午要去店里,只能十一点多回来。顾遥问老人平时如果儿子没空怎么办,王奶奶说那就不去。苏棠听见以后立刻想说“那我们陪你”,被顾遥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几个人这两天已经慢慢学会,不能因为自己有时间,就把一次临时帮助误认为一个长期方案。 十一点,王叔赶回来。 他们这次没有五个人全跟着,怕阵仗太大。顾遥和何牧留在楼下树荫处继续访谈,原既白、苏棠和赵峤跟着老人去菜市场。王奶奶下楼仍然慢,到二楼休息时还笑着问几个学生是不是觉得她拖后腿。苏棠说没有,自己跑八百米以后比她喘得更厉害。 王奶奶立刻问:“体育不好?” 苏棠说:“不是不好,是讨厌跑。” “那就是不好。” 原既白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菜市场离小区只有七百多米。平时骑车几分钟的距离,他们整整走了二十多分钟。老人经过药店停一下,见到熟人又聊几句,到市场以后并没有按最快路线买菜,而是先去一家豆腐摊,问老板娘她孙子考得怎么样;再转去肉摊,明明不买肉,也要问今天排骨多少钱。原既白一开始还在记停留时间,走到第三个摊位便觉得自己的表格有点荒谬。 王奶奶不是在“完成买菜任务”。 她是在过生活。 如果只计算从家门到菜市场的最短距离、楼梯高度和行走时间,几乎会把真正重要的部分全扔掉。她愿意下楼的理由可能正藏在那些“不必要的停留”里:被卖菜的人认出来,知道隔壁老人的孙女考了多少分,挑三根自己喜欢的黄瓜,而不是等儿子晚上提一袋已经买好的东西回来。 原既白走到卖桃子的摊位前时,苏棠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又想通什么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每次突然不记东西,基本就是脑子开始跑了。” 原既白看她一眼。 “你观察我?” “一个组待三天了,很难不观察。” 苏棠说完已经蹲下去帮王奶奶挑桃子,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殊。原既白却停了半秒,才跟上去。 回到社区已经快一点。 顾遥那边也有新发现。她和何牧坐在树下聊了一上午,发现这里老人真正稳定的社交空间并不是社区活动室,而就是这几棵树下。活动室有空调、有电视、有桌椅,却要走到小区另一头,还要按时间开放;树下什么设备都没有,只因为离楼门近、有人经过、谁都不用预约,反而更像日常生活的中心。 何牧还发现一个很小的细节:老人们搬来的椅子并不固定。太阳往西偏,他们会一点点挪位置;风大时靠墙,天气凉便挪到太阳里。社区如果按照规划图在某个“标准位置”安装固定座椅,未必比这些几十块钱的塑料凳更好用。 苏棠听完第一反应是:“那我们的方案不会最后变成给每栋楼发塑料凳吧?” 顾遥说:“也可以。” 赵峤认真想了想:“选什么材质?” 苏棠看着他:“我开玩笑的。” 赵峤说:“我知道,但真的可以研究。” 几个人又笑。 原既白坐到树下,拿出早上买的冰红茶。他忽然觉得第七组和第一天已经完全不一样。最开始每个人都想拿出自己的强项:赵峤想做东西,苏棠想行动,自己想建结构,顾遥一直问信息缺口,何牧盯现场。到了第三天,这些方法开始互相渗进去。苏棠会主动说再观察一天;自己会忍着不给问题命名;赵峤也开始问东西装上去以后谁用。 这种变化让他很舒服。 同时又有一点危险。 因为越舒服,就越容易忘记这只是七天的临时小组。 下午两点,活动组织方临时发来通知:当天晚上不安排正式汇报,改成“自由夜”。第四天以后要开始逐步收敛问题,后天晚上才进行中期展示。工作人员显然知道连续两天在城市里晒下来,所有人已经快到极限,特意强调晚上不要再讨论项目。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活了。 有人提议看电影,有人想去游泳馆,还有人说大学东门外有一家桌游店可以包场。最后不知道谁发现校内老礼堂旁边有一个露天舞台,暑期大学社团晚上会排练,可以借旁边草坪做活动。 “带吃的。” “带牌。” “谁会吉他?” “有人会唱歌吗?” 消息越滚越多。 陈野在旧群里看到截图,发来一句:“终于像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四章热浪(第2/2页) 下午五点多,两组几乎同时回校。 原既白从社区方向骑进校门时,刚好看见第三组从另一条路回来。江遥今天比昨天更狼狈,帽檐压得很低,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骑车时却仍然和季闻争论什么。到了宿舍区,她才看见原既白。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找到答案没有?” “没有。” 江遥笑了:“我们也没有。” 两个人停好车,谁都没继续问项目。大概是真的累了,连竞争心都暂时没力气冒出来。 原既白指了指她脸:“晒红了。” 江遥下意识摸了一下:“很明显?” “有点。” “你也差不多。” 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 然后一起笑。 晚上七点,草坪上已经坐了三十多人。 有人从食堂打包来炸鸡和炒饭,有人买了两大袋西瓜,还有一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整箱汽水。赵峤真把那台拆过的旧收音机带下来了,说虽然没有蓝牙,但接根线可以当音箱。贺铭不服,回宿舍拿了自己带的便携音箱,两个人为了哪个声音好争了半天,最后大家一致选择后者,赵峤抱着收音机坐在旁边,显得像技术路线被时代淘汰。 周宁和第五组的人带来一副扑克牌。 最先玩的当然是最俗的真心话大冒险。 叶教授如果知道大概会后悔给他们自由夜。 第一轮就有人抽到“大冒险”,被要求跑到草坪另一边,对正在打太极的老人说“您这一招很厉害”。那男生居然真去了,老人不仅接受夸奖,还现场教了他一个动作,最后变成七八个学生站在那里跟着比划。 第二轮轮到季闻。 他抽到真心话。 林川毫不犹豫地问:“现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草坪瞬间起哄。 季闻看着他,停了两秒。 “没有。” “回答太快,假的!” “真的。” 陈野如果在场,大概会认为这种机会被严重浪费。江遥坐在旁边抱着半块西瓜,看季闻脸上确实没什么波动,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点想起初中的自己。那时候一个“喜欢谁”足够让全班兴奋很多天,现在大家似乎都已经开始拥有真正不能随便说的东西,游戏反而不一定能问出来。 没几轮,瓶口转到原既白。 苏棠第一个拍手。 “选什么?” “真心话。” “这么勇?” 原既白觉得大冒险更麻烦。 提问权最后落到一个不太熟的女生手里。她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原既白,明显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却觉得太俗,最后改成:“你做过最不讲道理的一件事是什么?” 原既白愣了。 这个问题比“有没有喜欢的人”难得多。 草坪上所有人都等。 他想起小时候和父亲顶嘴,想起对江遥吃醋,想起很多自己当时觉得有理由、后来又觉得理由不够的事情。想了半天,他说:“可能还没做。” 周围立刻一片嘘声。 苏棠拿汽水瓶敲草地:“逃题。” “这也是答案。” “不能算。” 江遥坐在两个人之外三四个位置,忽然说:“我觉得算。” 苏棠转头。 “为什么?” 江遥咬了一口西瓜:“因为他最不讲道理的时候,一般自己当时都觉得挺讲道理。” 周围笑起来。 原既白也笑,却知道她说的不是玩笑。 下一轮瓶子偏偏转到江遥。 这一次提问权落到谢承手里。 他没有问感情,也没有问学习,只说:“如果现在必须放弃一项你很擅长的东西,而且以后永远不能再碰,你放弃什么?” 草坪安静了一点。 江遥抱着西瓜想了很久。 钢琴可以放弃,她其实已经放了很多;竞赛也可以;甚至某一个学科似乎都没有想象中那么舍不得。她真正舍不得的不是“会做什么”,而是那种不断发现新东西的能力。可这并不属于某一项技能。 “围棋。” 原既白抬头。 江遥看见了。 “为什么?” 有人问。 “因为我本来就没他下得好。” 她朝原既白那边指了一下。 气氛马上又轻了。 原既白说:“你这是避重就轻。” 江遥说:“游戏规则只让我放弃一项,又没说必须放弃最重要的。” 谢承笑:“合法。” 游戏继续。 夜色完全落下以后,大学音乐社的人果然开始在露天舞台排练。有人弹吉他,有架子鼓,还有一个女生唱歌。草坪上的高中生安静了几分钟,后来不知道谁跟着唱,声音逐渐混进去。大学生也不介意,索性把一首大家都熟悉的歌重新弹了一遍。 三十多个人一起唱。 唱得并不好。 有人抢拍,有人根本不会,只会在副歌喊两句。季闻几乎没开口,顾遥也只是偶尔跟;苏棠倒唱得很响,完全不在乎准不准。江遥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风从树那边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这几天一直绷着的脑子第一次真正松下来。 一首歌结束,贺铭提议玩飞花令。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次留下的惯性,题目第一个还是“酒”。 有人立即抗议:“未成年天天酒。” 于是改成“月”。 规则很简单,不限朝代,不必严格按传统飞花令,只要诗词里有“月”,重复、错句、五秒接不上都算输。输了喝一口一种刚刚调出来的奇怪饮料——雪碧、酸梅汤和一点苦瓜汁混在一起,颜色很正常,味道却让第一个试喝的人脸皱成一团。 柳桐不在,这次周宁自然成了裁判。 “海上生明月。” “明月松间照。” “我寄愁心与明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有人刚说完,原既白忽然想起奶奶。 只有一瞬。 游戏已经继续往下走。 轮到江遥时,她说:“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有人抗议前面“海上生明月”已经有了“海上明月”。 周宁说句子不同,算。 苏棠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原既白有点意外地看她。 苏棠发现了:“干什么?” “没什么。” “你以为我只会缠胶带?” 周围的人笑。 江遥也笑。 她原本只是随便看过去,目光却在原既白和苏棠之间多停了一秒。 没人注意。 或者有人注意,没有说。 几轮以后,“月”被用得越来越难,谢承提议换“花”。又有人嫌花太容易,林川说干脆换“别”。 这一下真的安静了一会儿。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有人先说。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这个没有‘别’字!” “刚才不是说意思到也可以?” “谁说的?” 规则马上乱掉。 所有人争了半天,最后索性把“别”改成“离别相关”,周宁已经放弃严格裁判,只负责判断诗句有没有背错。 瓶子里那壶奇怪饮料很快少了大半。 轮到原既白时,最熟的几句都被抢完。他想了一会儿,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周围立刻有人起哄,说这句不能只算离别,明显升级了。 原既白没理。 下一位正好是江遥。 她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只剩皮的西瓜,几秒以后说:“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这句并不特别。 草坪上很快有人接过去。 游戏没有停。 原既白却朝她看了一眼。 江遥没看他。 夜里十点,草坪上的人开始散。有人把垃圾袋撑开,大家一起捡汽水瓶、瓜皮和包装袋。原既白弯腰去拿一只被风吹到苏棠脚边的纸杯,两个人同时伸手,手背碰了一下。 苏棠立刻缩回去。 “你拿。” “嗯。” 很普通。 江遥正好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半袋垃圾。 她没有停。 只是转身把垃圾袋交给林川,说自己先回宿舍洗澡。 “这么早?” “全身都是汗。” 她走得不快。 原既白把纸杯扔进袋里,抬头的时候,只看见她已经穿过路灯下面那一段亮处,往女生宿舍方向去了。 周宁看了看江遥,又看原既白。 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一卷少年游 第四十五章试错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五章试错 第四天早晨,江遥比平时早醒了二十分钟。 女生宿舍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很窄的光从缝里落进来,正好切过她床尾。房间里另外几个人还睡着,空调温度开得太低,有人半夜把薄毯一直裹到头顶。江遥躺着没动,最先想起来的不是今天公交站还要补多少组数据,而是昨晚草坪上那个很普通的瞬间——原既白和苏棠同时弯腰去捡纸杯,手背碰了一下。 她自己都觉得这件事不值得想。 碰一下而已。 甚至苏棠马上就缩手了。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大概不是那个动作,而是前面几天一点一点积起来的东西:他们同组,白天一起跑社区,一起吃饭,一起决定往哪里走;原既白说起苏棠时会说“行动比脑子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他面对有趣方法时特有的认真。她知道那不等于喜欢,更知道自己如果把这些东西直接解释成喜欢,就和一个拿到两个样本便急着下结论的人没有区别。 可知道是一回事。 心里安静不下来是另一回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过了一会儿又自己笑了一下。要是季闻知道她在这里拿“样本量”解释吃醋,大概会认为她终于疯得比较系统。 七点多,她下楼时已经恢复正常。 至少她自己觉得正常。 第三组在食堂碰头,季闻边吃面边把昨天的数据重新整理过一遍。他们最初以为,候车人不愿去阴影里主要是因为不相信车辆到站时间;昨天的小实验却表明,即使告诉了相对可信的信息,仍然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愿意离开站牌。林川把几个访谈记录摊出来,其中一句出现了三次:**“站远了,上车就没位置了。”** 这件事前一天其实所有人都听见过,只是谁也没有真正把它当成核心。 沈南乔先说:“所以他们不是怕错过车,是怕错过座位?” “有一部分是。”季闻把数据推过去,“尤其是老人、抱小孩的、提东西多的。对他们来说早一分钟上车可能真不一样。” 贺铭立即反应过来:“那阴凉和排队位置是冲突的。” 江遥原本正在咬一只包子,听到这里慢慢停下来。 如果一辆公交车座位永远够,乘客当然可以远远坐在树下,车来了再走过去;可当座位稀缺,离车门近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大家看起来像是在忍受高温,实际上可能是在用热换一个更高的上车优先级。候车棚为什么没人坐、到站信息为什么不够用、老人为什么宁愿晒着,全都突然多了一个此前没有被认真看见的变量。 林川说:“那解决办法不是把到站信息弄准,是排队还能保留位置。” 季闻看他:“你准备发号?” “为什么不能?” “公交站每天多少人,谁发,怎么验证,插队怎么办?” “先实验,又不是明天全市推广。” 两个人很快又争起来。 江遥这次没有立刻加入。她在纸巾背面画了几个人、一棵树和一辆公交车,又把树和站牌之间画了条线。画完以后,她看了一会儿,说:“我们先别做排队系统。先验证一件事——如果不用牺牲上车顺序,人会不会真的愿意去阴凉里。” 季闻问:“怎么不牺牲?” 江遥抬头:“我们替他们占位置。”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所谓办法非常笨,甚至不像什么“创新”:他们找愿意参与的乘客,按照真实到站顺序给一个临时编号,人可以去旁边阴影等;车快来时再回来,学生在现场说明这是经过同意的小实验,希望其他参与者保留原先顺序。所有东西都必须和站务人员提前沟通,也不能要求普通乘客配合,只能在自愿参与的一小群人里测试。 季闻第一个指出:“只要有一个非参与者插进去,秩序就会乱。” 江遥说:“所以我们不是证明它能运行,是验证人到底在不在乎这个。” “样本还是会很脏。” “真实世界本来就脏。” 季闻没有继续反驳。 因为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很像江遥会说的话,却确实成立。 同一时间,第七组正围着一块二十厘米宽的木板争论。 木板是赵峤一早从学校维修点借来的废料。他们昨天观察王奶奶下楼以后,原本想做“每层一个休息点”,可一问社区和居民就碰到麻烦:楼梯转角本来就窄,摆凳子容易挡路;固定长椅更不现实,消防和搬运都会受影响。赵峤晚上回宿舍以后一直琢磨,最后画了一个可以贴墙收起、需要时放下来的简易折叠坐板,结构和火车上早年的折叠座有点像。 苏棠一看图就喜欢。 “今天做。” 顾遥却问:“给谁做?” “王奶奶啊。” “她家那栋楼?” “先试一个。” “谁允许装墙上?” 苏棠沉默。 何牧正在喝豆浆,听见以后说:“而且二楼那张木凳人家本来就能坐。” 赵峤把木板放回桌上,有点不服:“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原既白坐在旁边,一直看那张草图。东西其实做得不错,折起来不占太多空间,展开后能短时间休息,如果用金属件加固,成本也不会高。他非常理解赵峤为什么想把它做出来——这几天所有人一直观察、问、推翻,工程型的人到了某个时候一定会手痒。 “做。”原既白说。 顾遥看他。 “但先别装。” “什么意思?” “做出来,拿给人看。” 苏棠马上明白:“让他们骂。” 原既白笑:“差不多。” 于是第七组上午没有直接回社区,而是钻进了大学工程训练中心。活动方给每组开放了一个简单制作区,里面有手钻、锯、螺丝、木料、胶、简单电子元件和一台老旧的三维打印机。赵峤一进去整个人像突然换了状态,前几天采访老人时还有些拘束,拿起工具以后几乎不用讨论便开始量尺寸。苏棠负责搭手,何牧研究怎样让边缘不硌腿,顾遥则拿着昨天的记录,不断提醒他们别为了“看起来像产品”增加没必要的东西。 原既白最初站在一边看。 赵峤的做法和他很不一样。他不先寻找最完整的结构,而是先锯一块木板,发现太宽,再切;合页位置不对,拆了重新钻;第一次展开以后受力点太靠外,整个板明显往下沉,他便在背后又加一条支撑。过程很难看,桌面上全是木屑和废孔,可东西以一种原既白过去并不喜欢的方式一点点长出来。 苏棠拿着砂纸打磨边角,突然问:“你是不是想自己画一个更好的?” 原既白没有否认。 “那你画啊。” “他现在这个还没做完。” “你可以同时画。” 原既白想了一下,真的拿过一张纸。 不到十分钟,他已经把结构重新整理了一遍。赵峤的方案依靠一个斜撑承重,展开和收起时容易夹手;原既白把受力关系画开以后,提出把支撑点往墙侧移动,再用限位件控制最大角度。赵峤过来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说:“这样加工麻烦。” “稳定。” “多两个零件。” “但受力清楚。” “这是试验件。” 两个人争了几句。 苏棠坐在旁边看热闹:“一个想第一次就对,一个想先有再说。” 何牧补了一句:“最后可能两个都错。” 顾遥正在写东西,头也不抬:“这句话今天最有用。” 最后他们做了两个版本。 中午带到社区时,折叠座还没有上漆,木板上到处都是铅笔线和重新打孔留下的痕迹。王奶奶看见几个学生抱着东西进来,第一句不是夸,而是问:“这是啥?” 赵峤给她演示。 老人放下来坐了一次,又站起来,接着坐第二次。 几个人都盯着她。 “怎么样?” 王奶奶摸了摸板面。 “硬。” 赵峤愣了一下。 苏棠已经笑出声。 “还有呢?” 老人说:“太低。” 他们现场一量,果然比王奶奶平时坐的凳子低将近八厘米。年轻人坐没问题,膝盖不好的老人反而起身更费劲。赵峤脸一下有点红,拿笔立即记。 第二个来试的是楼下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他觉得高度还行,却问折起来以后会不会突然掉下来砸脚。第三个人觉得东西挺好,第四个人直接说不要:“楼道墙上装这么个东西,多难看。”第五个人更实际,说谁来出钱,如果公共装,坏了以后谁修。 不到半小时,他们已经收到七八种不同的嫌弃。 苏棠一点没受打击,反而越听越兴奋。 她把每句话都记下来,还追问为什么。 直到一楼那个一直反对加装电梯的住户也出来。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陶。她看完折叠座,第一反应就是:“别装我们楼里。” 赵峤忍不住问:“折起来只占这么一点。” “占一点也是占。” “可楼上老人——” 陶阿姨脸色立刻有些不好看:“你们是不是觉得一楼的人都没良心?” 空气一下变了。 赵峤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原既白走过去,没有接“有良心没良心”,只问:“您为什么这么反感这些改造?” 陶阿姨最初不想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起来。她家住一楼二十多年,前几年楼里谈加电梯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六楼老人最可怜,很少有人问她家窗户会不会被遮、设备靠墙以后有没有噪声。后来有人甚至在业主群里说,一楼不答应就是自私。“你们年轻人一看老人腿不好,马上就知道谁弱谁强。那我也住这里,我的日子算不算?” 这句话说完以后,赵峤没有再解释自己的折叠座。 顾遥问她,如果不是电梯,只是在二楼转角放一个能临时休息的小东西,会不会接受。 陶阿姨看了一眼木板。 “别挡我搬煤气罐就行。” 苏棠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几个人离开楼道以后在树下坐了一会儿。赵峤明显有些闷,拿螺丝刀不断拧那个已经很紧的螺丝。 原既白问:“不高兴?” “不是。” “那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五章试错(第2/2页) 赵峤停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我们做一个板子,又没要她出钱。” 顾遥说:“她反对的可能不是板子。” 赵峤没说话。 原既白看着那栋楼。真正复杂的从来不是一块木板能不能折起来,而是每一次改变都会进入已有的关系里。技术方案不是落在一张白纸上,它落在人过去受过的委屈、彼此积累的账、谁总是被认为应该让一步这些东西上面。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只是把赵峤手里的螺丝刀抽走。 “你快把螺纹拧秃了。” 赵峤看了一眼。 确实快了。 下午,第三组的实验也开始失控。 他们和章师傅商量后,只在一个发车间隔相对稳定的线路上做小范围测试。第一轮很顺,六个人参加,四个人愿意到树荫下等,两个人留在原地。车辆进站前,林川提前去叫,六个人按照原来的先后顺序上车,甚至有旁边乘客看懂以后主动让了一下。 第二轮就乱了。 参与的人有八个,车真正进站时却突然从另一侧涌来一批刚到站的乘客。大家原本没有共同规则,没人知道几个从树荫里回来的学生和老人为什么要“恢复原顺序”。一个中年男人被林川礼貌提醒以后很不高兴,说公交站又不是银行排号,谁先站到门口谁先上。 林川没有和他吵。 可原本参加实验的两个老人也不愿意争,直接退到后面。 江遥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设计的“保留位置”在十几秒里失效,心里反而一下明白了更多:一个规则如果只有参与实验的九个人知道,在真实公共空间里就根本不是规则。它要成立,必须让所有相关的人都理解、接受,或者至少有一个大家承认的权威维持。 这已经不是一个写在纸上的编号能解决的。 第三轮他们干脆不做了。 几个人坐到小卖部边喝水。 季闻把记录表翻了一遍:“至少假设验证了一半。” 江遥问:“哪一半?” “上车顺序确实影响愿不愿意离开。” “另一半?” “你那个办法不行。” 江遥拿矿泉水瓶碰了他一下。 “我知道。” 旁边卖水老太太听见,问他们折腾半天研究出什么没有。林川把事情讲了一遍,老太太笑他们笨,说以前没有这么多电子屏的时候,人也知道到树下坐。 江遥问:“那车来了怎么办?” “司机喊。”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太太指站房方向:“以前站小,司机跟卖票的都认识。谁坐这儿等车,车来了喊一声。现在地方大了,人多了,谁认得谁。” 江遥慢慢把瓶盖拧回去。 这不是一个可以复制回去的“方案”。不能让今天的公交系统重新变成一个小站,也不能要求司机记住每个乘客。但它至少提醒他们,过去那套看起来技术更少的系统里,有一些靠人的关系承担的功能;后来标准化、规模化以后,效率提高了,一些隐形能力却可能一起消失。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原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赵峤抱着那块折叠木板,一脸不高兴,苏棠蹲在旁边笑得很明显。 下面只有一句: “被用户骂了。” 江遥看了几秒,回: “活该。” 原既白很快问: “你们呢?” 她拍了一张已经不用的编号纸。 “也死了。” 原既白回了一个“?” 江遥没有解释,只说: “晚上讲。” 五点多,各组陆续回学校。 当天晚上是中期展示,和第一天不同,这一次要求每组必须明确:**现在真正相信什么、不再相信什么、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第三组和第七组都被排在后半场。 前面的项目已经开始明显分化。有的组越做越大,甚至画出了完整商业计划;有的组反而越做越小,只盯着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叶教授对商业计划几乎不评价,却不断问一句:“你们哪一条判断是这三天以后才知道的?”有两个组答不出来,讲了十分钟,最后承认自己其实第一天就决定了要做什么,后面所有调查只是证明方案有价值。 叶教授没有批评。 只说:“那你们其实没调查。” 轮到第三组时,江遥把那张候车棚照片重新放出来。 三天以前,他们问的是:**为什么有了遮蔽物,人还在找阴凉?** 现在白板上多了一行: **因为等待不仅是等车。** 江遥没有继续往下总结。季闻直接展示三天数据:温度、候车位置、到站误差、愿意移动的人数,以及第二天、第三天两轮小实验的结果。然后他们把自己原先的三个假设一个个划掉:仅仅增加遮阳不一定够;仅仅提高到站信息准确度不一定够;仅仅保留排队顺序也无法在开放公共空间里自然成立。 谢承坐在下面,第一个举手。 “那你们现在准备解决什么?” 江遥看了一眼季闻。 “还没最后定。” 谢承笑:“第三天了。” “所以开始着急了。” 台下也笑。 这一次她没有硬撑。 她说他们现在更倾向于把问题收窄成:**高温天气里,怎样让行动不便、又担心错过座位的乘客少在无遮阴位置停留。**至于最终做信息提醒、空间调整还是别的东西,还要再跑一天。 叶教授问:“如果最后发现不值得做呢?” 江遥说:“那就不做。” 叶教授点了一下头。 第七组上台时,赵峤直接把两个折叠座都搬了上去。 台下立刻有兴趣。 苏棠负责讲“它是怎么被骂的”。 从高度不合适、夹手风险、挡通道、难看、维护,到一楼住户对“任何公共改造”的警惕,她几乎把所有负面意见都讲了一遍。赵峤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讲到后面自己也笑。 有人问:“那你们是不是证明这个东西没用?” 赵峤回答:“不是。是证明我们第一次做得不太行。” 第二排有人笑。 原既白最后才上。 他没有给项目起宏大的名字,只在白板上画了三层楼梯、一棵树和一条去菜市场的路。他说,他们原先认为问题是“老人下楼困难”,后来发现这句话太粗。下楼本身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让一些人愿意忍受楼梯的,是楼下还有值得去的地方;而公共改造如果只优化“到达”,却破坏了原来那些树荫、临时座位、熟人聚集的地方,反而可能把生活做得更差。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按照以前的习惯,他很容易继续往上抽象成“可达性不是空间问题而是社会参与”一类完整句子。 这次没有。 他只把王奶奶第二天下楼以后说的那句话写在板边: **“明天下午,你有没有空?”** 第七组展示结束。 投票重新开始。 第三组十九票。 第七组十九票。 教室里先安静了一秒,随后两边一起起哄。 苏棠第一个站起来:“汽水怎么办?” 季闻说:“各买各的。” 江遥不同意:“平局应该加赛。” 原既白问:“怎么加?” “今天晚上。” “比什么?” 旁边林川已经笑了:“你们能不能有一天不比?” 苏棠马上说:“不能。” 原既白也没反对。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提到,活动中心一楼刚贴出通知:大学学生会晚上八点在校园里办一场暑期夜间定向活动,开放给夏令营学生参加。两到五人一队,拿地图找点、完成任务,最快回来的一批有纪念徽章。 江遥一听就站了起来。 “这个。” 原既白说:“你们组和我们组?” “人太多了,规定最多五个。” 苏棠已经翻开规则:“那各出三个人?” “都不是原队伍了。” “就你们俩比。” 有人突然说。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原既白看向江遥。 江遥也在看他。 “可以。” 她答得太快。 于是一个本来只值几瓶汽水的赌约,在五分钟里莫名其妙变成了两个人参加校园夜间定向。 其他人当然不会放过这种热闹。 季闻说自己不跑,负责终点看时间;苏棠坚决要求跟着,但被规则里的“两人组也可参赛”诱惑了半天,最后决定和顾遥另组一队。林川和赵峤临时搭档,何牧表示宁可去看校园里的鸟,沈南乔和周宁也报名。 八点整,老校区体育场旁边站满了人。 每队拿到一张纸质地图,七个任务点散在图书馆、湖边、旧实验楼、体育馆、校史馆和几条林荫路之间。有的点只盖章,有的要求完成小游戏,还有一个点必须回答校园历史问题。路线自己选,不能骑车,不能进未开放区域。 江遥把地图展开。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还没起跑,已经开始争第一站去哪。 “先最远的。”江遥说,“回来一路收。” “大家都会这么想,最远点会堵。” “那先湖边。” “湖边和校史馆不顺。” “你怎么知道?” “地图。” “地图又没坡度。” “你来过。” “所以听我的。” 发令员已经在倒数。 五。 四。 原既白把地图折起来。 “行,先听你的。” 江遥愣了一下。 三。 二。 一。 周围二十多队同时冲出去。 江遥已经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别后悔!” 原既白追上去。 “跑你的。” 第一卷少年游 第四十六章夜奔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六章夜奔 起跑以后不到三十秒,江遥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和原既白组队,而是后悔刚才那句“先听我的”。她凭着上次来过老校区的记忆,带着原既白从体育场北门切出去,准备先拿湖边那个点,再沿西侧一路往校史馆和旧实验楼收。地图上看不过几百米,真正跑起来才发现中间隔着一片宿舍区,最近的那条小路暑假维修,铁皮围挡把入口封得严严实实。前面已经有两队和他们一样冲到这里,看到“施工禁止通行”几个字以后同时刹车,其中一个男生忍不住骂了一声。 原既白停都没停,已经把地图展开。 “往东绕。” 江遥喘着气看了一眼:“东边远。” “西边有围墙。” “你怎么知道?” “刚才跑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原既白已经往回跑:“你带错路的时候。” 江遥追上去,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会不会说话?” 前面两队也开始往东绕。原既白和江遥反而没有再抢,他们穿过一条宿舍楼之间的小路,拐进篮球场,从几张露天乒乓球台后面斜切出去,终于看见湖边挂着黄色灯带的任务点。工作人员正坐在折叠桌后,旁边摆着一只透明塑料盒,桌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第一个任务不是盖章。 每队要从盒子里抽三根绳子,在一分钟内打出工作人员指定的结。抽到什么完全随机。江遥抽完一看:平结、双套结、称人结。 她只会第一个。 原既白会前两个。 两个人一起看向第三张卡。 工作人员说:“不会可以现场看图,桌上有说明。” 江遥已经拿起说明纸。 她看了不到十秒,把绳子往原既白手里一塞:“你打。” “你看懂了你打。” “我看懂结构了,手没练过。” 原既白笑:“所以你负责高层设计,我负责施工?” “少废话,四十秒了。” 原既白按照她指出的穿法试了一遍,第一次绳头从错误方向绕出来。江遥直接伸手把他的手腕往左一拨,说应该从这个环下面穿。两个人的手在一团绳子里撞来撞去,旁边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数最后十秒。最后那个结在“二”的时候勉强成形,原既白用力一拉,竟然锁住了。 “过。” 江遥抓起任务卡就跑。 原既白在后面问:“刚才谁说手没练过?” “我只是纠正你。” “那也是手。” “闭嘴。” 湖边的路比校园主干道暗得多。路灯隔很远才一盏,水面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夜虫和跑鞋踩过石板的声音。两个人一开始还在冲,过了一两百米以后速度自然降下来。江遥今天已经在公交站晒了一整天,体力并不算最好;原既白平时跑步比她稳定,却也不愿意在第一个点就把力气耗完。于是两人从全速变成小跑,呼吸渐渐重新整齐。 跑到湖的另一边时,身后有人追上来。 苏棠和顾遥。 苏棠一边跑一边喊:“你们不是先出发的吗?” 江遥回头:“绕错路了。” 顾遥说:“很好。” “哪里好?” “说明你们也会错。” 苏棠已经超过她:“我们走地图。” 江遥不服,立刻加速。 原既白在后面说:“别跟。” 她像没听见。 四个人沿着湖边跑了几十米,苏棠果然跑得快,顾遥却明显不想陪她疯,速度慢下来以后,苏棠只好也收。江遥追到并排,刚准备说话,顾遥先问:“你们第二个去哪?” 江遥立即警惕:“为什么告诉你?” “那算了。” 苏棠笑:“我们去校史馆。” 江遥一愣:“你怎么就说了?” “告诉他们也不影响。” 原既白已经重新看地图。校史馆从这里过去确实顺,可晚上那个点的任务是什么没人知道,堵不堵也不知道。他看了一眼西边,旧实验楼和图书馆其实更近,便说:“我们不去。” 江遥问:“去哪?” “旧实验楼。” “理由?” “人少。” “怎么知道?” “猜的。” 江遥看他两秒:“你现在也会猜了。” 原既白把地图折回去:“被你带坏了。” 两组在前面路口分开。 旧实验楼藏在一排高大的梧桐后面,是老校区最旧的建筑之一。原既白他们白天经过几次,从没进去过。夜间定向只开放一楼大厅和外廊,门口挂着一串小灯,工作人员却没坐在明显位置,墙上只有一张纸: **“找到声音。”** 江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算什么任务?” 原既白没有说话。 大厅很安静,天花板很高,右侧通往一条长走廊。地面是老式水磨石,脚步声稍微重一点,就会在两边墙之间来回弹。已经有一队人在到处找二维码,还有个男生不断拍手,试图通过回声判断方向。 江遥也拍了一下。 啪。 回声很短。 她又往走廊里走几步,再拍。 声音变了。 原既白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栋旧实验楼。那时他们还在初中,江遥站在一个简陋的超声波装置前问:“如果闭上眼睛,你还能看见世界吗?” 眼前的人已经长高很多。 但拍手的动作几乎没变。 江遥也显然想到了。 她没有说,只朝走廊深处指了指:“那边。” 两个人沿着声音变化往里走。走廊尽头有三扇门,其中两扇锁着,一扇半开。进去后是一个旧阶梯教室,黑板已经发灰,桌椅却还留着。工作人员不在里面,只有讲台上放着一只小音箱,每隔十几秒发出一次很短的哨声。 任务纸压在音箱下面。 要求参赛者站在教室不同位置,判断哪个位置听到的反射声最明显,并在图上标出来。并不需要精确测量,只要找到正确区域就过关。 江遥读完以后笑:“这谁出的题。” 原既白说:“你认识?” “像以前那个。” 两个人各站一边试,很快找到后墙角附近。原既白标位置时,江遥忽然站到他背后学猫叫。 “喵。” 声音在空教室里反弹一下。 原既白手一抖,笔差点划出去。 他回头:“你有病?” 江遥忍着笑:“测试声学。” “你这个频率没校准。” “猫不需要校准。” 门外刚好走进来另一队,两个人同时愣住。 一个女生很认真地问:“刚才这里有猫吗?” 江遥立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原既白低头盖章。 走出实验楼以后,她憋了十几秒,终于笑得弯下腰。原既白本来想装冷淡,最后也没忍住。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笑得莫名其妙,后面那队还在楼里找猫。 原既白说:“你以后别干这种事。” “为什么?” “丢人。”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现在还在笑。” 原既白转身就走。 江遥追上去。 第三个点在图书馆。 这个点果然堵了。十几队挤在大厅外,因为任务是根据三条线索找到一本指定的书:只能用馆内检索终端一次,剩下要自己判断楼层和分类。原既白看了一眼排队人数,立刻说:“放最后。” 江遥这次没有反对。 他们转去体育馆。 体育馆任务最简单,也最折磨人:两个人各投五个罚球,总共进六个即可过关;如果不足,必须原地做二十个深蹲再重来。 江遥看到规则时很有信心。 “这个我行。” 原既白问:“你什么时候会篮球?” “体育课。” 结果她第一球直接砸篮板边沿。 第二个短了。 第三个才进。 原既白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江遥转头:“不许笑。” “没笑。” “你眼睛在笑。” 最后她五进二。 压力来到原既白这边。 他第一个进。 第二个进。 第三个弹出来。 第四个也弹。 第五个投出去时,两个人都盯着球。篮球砸中篮筐后沿,弹起来,在筐上滚了一圈,最后掉出来。 总共四个。 工作人员指向旁边空地:“二十个深蹲。” 江遥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会一点吗?” “确实一点。” “你这个一点真的是一点。” 两个人认命蹲下。 做到第十二个时,江遥已经开始后悔刚才在草坪上为什么不把体育类项目排除掉;做到第十八个,原既白腿也发酸。旁边刚好林川和赵峤过来,看见两个人一起蹲,林川站在场边笑得毫无同情心。 “你们在干什么?” 江遥咬牙:“研究重力。” 第二轮两个人终于凑够六个。 出体育馆时,江遥腿发软,走楼梯明显慢了一点。原既白伸手想扶,被她拍开。 “别碰,我还能走。” “我没说你不能走。” “你手伸过来了。” “怕你滚下去。” 江遥瞪他。 原既白把手收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六章夜奔(第2/2页) 走了三步,江遥脚下一软,自己抓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平地,她立刻松开。 原既白也没笑。 校园夜里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一些。主路两旁梧桐叶子被风吹得不断翻动,远处能听见运动场的欢呼声。两个人已经拿了三个点,剩下校史馆、图书馆、湖西小径和一处隐藏点。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 江遥看地图:“先隐藏点?” “没有标位置。” “线索在前面三个点的章里。” 两个人蹲到路灯下面,把卡片翻过来。 三个章的边缘各缺了一小块,拼在一起像半个汉字。江遥把纸转了两次,说应该还差别的点才能组成完整图案。原既白却注意到章旁边还有三个很小的数字:17、4、9。 “不是汉字。” “那是什么?” “坐标?” “校园哪来的十七?” 原既白想了几秒,把地图网格翻出来。 果然。 地图边缘有横纵编号,只是印得很淡。三个数字不是三个点,而可能是“17—4—9”的顺序提示。江遥蹲在旁边盯着看,忽然把三个章按盖章先后重新排列。 “不是坐标。楼号。” 原既白看她。 “十七、四、九?” “校史馆里不是有建筑年代吗?也可能是年份尾数。” 两个人第一次卡住。 平时这种时候,原既白会继续找统一解释,江遥会不断生成可能性。可夜间定向根本不给他们慢慢想的时间。原既白看了一眼手表,说:“先跑点。章拿全再说。” 江遥点头。 两个人重新起身。 第四个湖西小径任务是用提供的卷尺估算一棵树的高度,允许测影子,却不能爬树。晚上当然没有太阳,工作人员给了一只手电筒和一根一米长的杆。原既白看到器材就知道是相似三角形,江遥却已经把杆插好,让他去量影子。两个人几乎没争,三分钟解决。 第五个校史馆是回答一道校史问题:一位著名教授当年为什么把实验室从新楼搬回旧楼。答案藏在展墙的一封信里。很多人在展厅里逐字寻找,江遥却先看目录,找到教授姓名,再去对应年代。原既白从另一侧找到实验室迁址记录,最后两人在一块很不起眼的展板前碰头。 信里写的原因十分普通:新楼当时电力不稳定,某些设备又怕频繁断电,而旧楼反而有独立线路。 江遥看完笑:“我以为会是什么学术理想。” 原既白说:“很多历史原因都没那么漂亮。” 盖完章出来,隐藏点的图案终于完整了一半。 他们还剩图书馆。 时间二十三分钟。 “跑。” 这次没人争路线。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图书馆冲。跑到一半,前方突然有人摔倒。 不是很严重的那种跌倒。 一个女生从台阶上踩空,整个人侧着滚了两级,落地时立刻抱住脚踝。她旁边的队友也慌了,蹲下来想扶她,却不知道该不该动。原既白和江遥几乎同时慢下来。 后面还有两队从旁边绕过去。 江遥只看了一眼女生的表情,就停住。 原既白已经过去蹲下。 “先别站。” 女生脸色发白,说脚疼得厉害。原既白问她有没有撞到头、膝盖能不能动,又让她先别强行踩地。江遥跑去旁边任务点叫工作人员。不到两分钟,学生会的人推着一辆轮椅过来,简单检查后判断可能是扭伤,准备送校医院。 女生一直说没事,让队友继续比赛。 她队友明显不愿走。 江遥站旁边问工作人员:“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谢谢。” 原既白看了眼表。 剩十四分钟。 两个人重新往图书馆跑。 这次谁都没提刚才耽误的时间。 图书馆门口已经不排队了,因为大多数队伍都完成或放弃。工作人员把三条线索递给他们:作者是中国人,出版时间早于2000年,书名里没有“数学”两个字,却被放在数学类书架。 江遥一边跑向检索机一边说:“只有一次检索,搜哪条?” 原既白问:“作者信息呢?” “没有。” “那用关键词没意义。” “分类号?” “题目既然说数学类,可能不是让找具体书名,是靠线索缩范围。” 两个人站在终端前十秒没动。 时间还剩十一分钟。 江遥忽然说:“搜出版年份加馆藏位置。” 原既白摇头:“结果太多。” “那搜题干里最异常的东西。” “什么?” “书名没有数学。” 原既白看她:“这怎么搜?” “所以它不是信息,是提示。数学类、中文作者、2000年前,书名不含数学……可能是科普或者思想类。”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类书。 原既白输入一个作者名字。 结果出现三本。 其中一本的馆藏状态正好在三楼。 他们冲上去,在书架间找了两排,终于看到那本封面已经有些旧的书。江遥一把抽出来,书里夹着最后一个章。 工作人员在出口处计时。 他们跑回体育场时,距离截止还有三分零七秒。 终点已经围满人。 季闻、苏棠、顾遥、周宁他们都回来了,看见两个人从远处跑来,一起开始喊。苏棠最响:“快点!你们不是要赢吗!” 江遥已经没力气说话。 原既白也喘得厉害。 最后几十米,两个人却同时加速。 不是因为还差这几十秒会影响成绩,而是跑到这里以后,身体好像已经不愿意慢下来。江遥最开始领先半步,原既白追平,快到终点线时他又快了一点。江遥看见,咬牙再冲,两个人几乎同时拍到计时板。 工作人员抬头。 “第五。” 江遥扶着膝盖喘气。 “第几?” “第五名。” 她抬头看原既白。 原既白也在喘。 两个人安静两秒。 然后一起笑了。 苏棠跑过来:“你们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第三。” 江遥还没缓过来:“有人摔了。” 顾遥马上问:“严重吗?” “扭伤,送校医院了。” 苏棠“哦”了一声,便没再拿名次开玩笑。 工作人员开始核对任务卡。 七个任务点全部完成。 隐藏点却还没找。 原既白和江遥同时愣住。 “还有隐藏点?” 工作人员笑:“你们章都盖齐了,自己看。” 时间已经过截止线,隐藏点不再影响排名,但找到以后有额外纪念章。原既白坐到草地上,把任务卡展开。七个章拼在一起,终于形成一个完整图案。 不是字。 是一只燕子。 江遥蹲下来。 燕子翅膀下面有一条很细的数字:1932。 周宁也凑过来看:“校史?” 原既白还没说话,江遥已经站起来。 “老礼堂。” “为什么?” “刚才校史馆里,老礼堂是1932年建的。” 几个人一起往老礼堂方向看。 那地方离终点不到两百米。 苏棠说:“跑啊。” 江遥没动。 她现在连腿都懒得抬。 原既白也坐在草地上,胸口还在起伏。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谁都没跑。 季闻问:“不要章了?” 江遥伸手从旁边拿过一瓶水,拧了半天没拧开。 “明天再说。” 原既白接过去,拧开以后递还给她。 远处老礼堂的灯还亮着。 操场广播里正在念前三名的队伍。 苏棠和顾遥的名字被念出来时,第七组的人一起起哄。顾遥明显不习惯这种场面,苏棠却已经跑去领奖。林川和赵峤第七,沈南乔和周宁第九。谁也没拿到什么真正值钱的东西,前三名不过是一枚金属徽章和两张食堂饮料券。 江遥喝了半瓶水,忽然问原既白:“汽水怎么算?” 原既白靠在草地上:“项目投票平局,定向我们第五。” “苏棠第三,不算我们两个。” “所以还是平。” “那明天继续。” “还比?” 江遥看他:“你怕了?” 原既白把手臂垫到脑后,抬头看夜空。 “随你。” 江遥也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索性往后一倒,躺到草地上。夏夜的天空被城市灯光照得发灰,只看得到几颗比较亮的星。四周全是年轻人的声音,有人在领奖,有人在争自己漏掉哪个点,还有人在抱怨二十个深蹲毁掉了整场比赛。 江遥忽然说:“刚才如果不停,我们可能前三。” 原既白说:“可能。” “你后悔吗?” “没有。” 她没再问。 原既白也没有反过来问她。 两个人躺了一会儿,苏棠拿着徽章从远处跑回来,站到他们头顶,把那枚小小的金属牌在江遥眼前晃。 “第三。” 江遥抬手遮住脸。 “滚。” 第一卷少年游 第四十七章逆光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七章逆光 第五天早晨,活动中心门口那块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四点,最终展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组十二分钟,允许失败,允许没有完整方案,但必须说明这几天究竟改变了什么。 原既白站在白板前看了十几秒,身后不断有人经过。有人哀嚎只剩一天,有人已经开始问打印海报去哪儿报销,还有一组昨天晚上显然熬得太晚,五个人里三个拿着咖啡。苏棠从食堂方向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只包子,看见通知以后也停了一下。 “十二分钟够吗?” “看我们讲什么。” “那今天得定了。” 原既白点头。 这句话他们前几天已经说过很多遍,可今天不一样。前面几天可以不断推翻,因为时间还在往前;到了第五天,再好的新发现都有可能变成一种负担。原既白第一次觉得“继续理解”和“必须开始选择”之间也存在冲突。 第七组没有马上去社区。 五个人在食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把几天的东西全部摊开:折叠座、社区平面图、几十页访谈、王奶奶下楼的时间记录、树荫变化、楼梯尺寸,还有赵峤前一天晚上重新画过的第三版结构图。 苏棠先问:“我们到底交什么?” 赵峤毫不犹豫:“座。” 顾遥说:“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至少是个东西。” 何牧把平面图转过来:“我反而觉得树下面比楼梯重要。” 赵峤皱眉:“我们不可能种树。” “所以不一定要做东西。” “最后展示难道拿一张图上去?” “为什么不行?” 两个人很少正面争,这一次却谁都没退。 赵峤这几天一直憋着一股劲。他不是不知道那块折叠板问题很多,可越被居民挑出问题,他越想把它改到能用。昨晚别人都去夜间定向,他回宿舍以后还拆了一个合页,重新做了限位;今天一早更是六点不到就醒,把座板高度加了七厘米。对他来说,调查最终如果不能长成一个可以触摸、可以安装、可以试的东西,总觉得少了最后一步。 何牧却越来越相信他们真正看见的根本不是“缺一个座位”。老人坐在哪里、为什么愿意下楼、树影往哪里移动、谁会经过、谁能碰见谁,这些东西比一块木板复杂得多。 苏棠听两个人争了一会儿,忽然转向原既白:“你呢?”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三天以前,他很可能会尝试把所有这些东西统一到一个更高层的框架里,再从框架往下给出方案。可现在他已经知道,统一得太快,反而容易把真实的人压进去。 “我觉得可以做两个。” 赵峤抬头。 “一个真的东西,一个不装的东西。” 苏棠没听明白:“什么叫不装的东西?” 原既白把社区图拉过来,在几栋楼之间画了几笔。“折叠座继续做,但不把它当成答案,只当成一个测试。第二个东西不是产品,是把我们这几天看到的‘哪些地方老人真的在用’画出来。树荫、临时凳子、楼门口、菜市场、药店,甚至二楼那个木凳。以后真改社区,先知道哪些东西不能随便动。” 顾遥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可以。” 何牧也点头。 赵峤仍然不满意:“那座呢?” “今天再试。” “如果还是被骂?” 苏棠说:“那你明天就把‘为什么被骂’讲上去。” 赵峤想了一会儿,终于把螺丝刀放下。 “行。” 第三组那边也在收口。 季闻把三天数据重新打印出来,直接把一张错误率很高的图扔掉。江遥看到以后问为什么不用,那张图其实视觉效果最好,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时间段的人群分布。 “样本不一致。” “趋势还是有的。” “趋势是我们自己看出来的,不是数据证明的。” “那就标注探索性。” “十二分钟,没人看你脚注。” 两个人又僵住。 林川趴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能不能讲’上打架?” 江遥转头:“那你说。” “我们最后到底要不要做东西?” 这一下没人马上说话。 贺铭其实已经做了一个很简单的遮阳模型:不是新建候车棚,而是在现有站房旁设计一块可移动遮阳区,把等待空间从上车口向旁边延伸。季闻认为如果不解决排队顺序,遮阳区仍可能没人去;江遥则越来越觉得,“位置”和“信息”应该一起考虑。 沈南乔听到最后,直接把桌上的纸一合。 “你们又想全做。” 三个人一起看她。 “前两天我们不是已经证明,问题一大就会什么都讲不清吗?”她说,“那就只选一种人。” “什么人?” “最需要坐,又最怕抢不到位置的人。” 江遥先反应过来:“老人。” “也不一定全是老人。”沈南乔说,“可以是行动慢、带东西多、抱孩子的。总之不是所有乘客。” 季闻没有反对。 林川也觉得这样更实际。 于是第三组终于第一次把问题压到了足够窄:**高温天气里,怎样让行动较慢、又担心错过座位的乘客,不必一直守在暴晒的上车位置。** 贺铭说:“那就做一个‘候车保位’的东西。” 季闻皱眉:“又回编号?” “不是编号。可以只是站务协助。” 江遥听到这里,忽然摇头。 “不能靠每个站务员记人。” “那扫码?” “又来了。”沈南乔说,“我们第一天就说,别什么都做成app。” 几个人笑起来。 江遥也笑。 最后他们竟然做了一个极其低技术的东西:一块磁吸式的小白板,放在站务窗口旁边,上面有几个可移动号码牌。行动不便、确实需要去阴影区休息的人,如果愿意,可以拿一个号码;车辆临近时,站务员把对应号码翻到“准备上车”区域。这个设计依赖人工,不适合大客流站,也不是什么通用方案,但正因为笨,反而能快速试出“保留上车顺序”这件事有没有价值。 季闻看着那块白板,脸上有点复杂。 “我们搞了五天,最后发号码牌?” 江遥把一个磁片拍上去。 “嫌丢人?” “有一点。” “那很好。” “哪里好?” “说明我们没有为了显得高级,故意做复杂。” 季闻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编号重新排整齐。 上午十点,两组又各自出发。 第七组这次带着改高后的折叠座回社区。王奶奶坐上去以后第一句就是:“这个差不多。” 赵峤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可第二个试的人仍嫌硬,第三个人觉得扶手应该加长,陶阿姨看了一眼,说只要不打孔固定,她没意见。最有意思的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她路过时看到几个人在测试,主动坐了一下,说如果楼道里真有这种临时座,她怀孕后期可能也会用。 苏棠立刻看向顾遥。 前几天那句“不要把人先按年龄分”又回来了。 他们没有再继续扩大结论,只把这条记录下来。 何牧则带着几个人沿社区走了一圈,把树荫、座椅、楼梯转角、居民自己加的扶手、菜市场入口和活动室位置全部重新标出来。做到最后,社区图已经不像规划图,更像一张生活留下来的痕迹图:哪里有人自己搬过凳子,哪里下午四点最凉,哪栋楼门口总有人聊天,哪个台阶老人最容易停。 原既白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张很粗糙的图比他们原来想做的任何“智慧养老方案”都更像真实世界。 中午离开前,王奶奶又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 苏棠说:“明天下午要比赛。” “比什么?” “讲我们这几天干了什么。” 老人点点头。 “赢了有钱吗?” “没有。” “那你们还比。” 赵峤说:“有汽水。” 王奶奶听完摇头,大概彻底不能理解现在的孩子。 第三组的测试比想象中顺。 章师傅同意让他们在非高峰时段用那块临时白板试一个小时,但前提是每一位参与者都必须明确知道这是学生实验,不是公交公司的正式制度。 第一位参与的是一个拄拐的男人。 拿到“3号”以后,他真的去了旁边小卖部坐着。车还有两分钟时,站务员把“3”翻到另一栏,林川过去提醒,他回来以后站在队伍前端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旁边几个乘客看见编号,有人好奇,但没人反对。 第二位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第三位老人却拒绝。 “我不要号,我就在这儿。” 江遥问为什么。 老人说:“拿个牌子还要记着还,我嫌麻烦。” 第四个人觉得办法挺好,第五个人却问:“那所有人都想拿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季闻记录下来。 第六位参与者回来时,刚好有两个普通乘客已经排在前面。站务员解释了一下,对方让了位置;第七位回来时,却碰到一个年轻男人不愿意,说自己本来就先站到了这里。 江遥没有争。 这正是他们需要看见的。 一个小小的编号可以帮助少量特殊人群,却不能天然创造公共共识。它如果真的长期运行,要么需要明确规则,要么就只能靠陌生人临时善意。两者都不是一块磁铁能解决的。 一个小时结束后,章师傅问他们:“满意没有?” 江遥说:“一半。” “学生就是贪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七章逆光(第2/2页) “您觉得能用吗?” 章师傅看了看那块白板。 “人少的时候可以。人多了肯定乱。” “那如果只给行动不方便的人呢?” “谁判断方便不方便?” 又是一刀。 江遥已经习惯了。 她没有失望,反而拿笔记下来。 章师傅笑:“你们这几天最大的本事,就是越来越会给自己找麻烦。” 下午三点左右,天开始变。 原本又白又硬的太阳慢慢被云吃掉,城市上空堆起很厚的灰蓝色积雨云。风从建筑之间穿过去,树叶翻出浅色背面。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雷阵雨,大学广播也提醒夜间不要长时间留在露天区域。 两组几乎同时回到学校。 最终展示只剩二十四小时,活动中心第一次真正像一个工作现场。有人在打印照片,有人剪泡沫板,有人拿着笔记本电脑到处找插座,昨天还说“不要过度包装”的学生,今天也开始偷偷调整字号和图片位置。 第七组占了三楼一间教室。 第三组就在隔壁。 原既白和苏棠负责最终结构,顾遥删材料,赵峤继续修折叠座,何牧整理社区图。做到五点多,几个人已经因为第一页到底放王奶奶还是放社区俯视图争了三轮。 苏棠坚持先放王奶奶。 “这是人。” 原既白觉得先放地图更容易让评委理解空间。 “先知道地方,再知道人。” 苏棠直接反驳:“现实里我们就是先遇到人,才知道地方有问题。” 原既白停住。 这确实是真的。 最后第一页用了王奶奶坐在树下的背影。 不是正脸。 第二页才是地图。 苏棠坐在电脑前拖图片时,忽然说:“你这几天好像没第一天那么烦人了。” 原既白正在写标题。 “我第一天很烦?” “挺烦。” “哪里?” “什么都想先弄清楚。” “这也算烦?” “有时候算。” 原既白转头看她。 苏棠笑:“现在好多了。” “因为我学会不弄清楚?” “因为你终于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边做边清楚。” 原既白没反驳。 窗外突然闪了一下。 很远。 几秒以后才传来闷雷。 隔壁教室有人开始喊要下雨了。 苏棠站起来去关窗。风已经很大,桌上的几张打印纸被吹得满地都是。原既白弯腰去捡,两个人一边追纸一边笑,赵峤还抱着那块木板冲过来压材料。 就在这时候,江遥站在门口。 她原本是来借订书机。 看到里面乱成一团,先笑了一下。 “你们这是被评委提前淘汰了?” 苏棠正踩着一张差点飞出去的a4纸:“帮忙。” 江遥走进去,把门边两张纸捡起来。 其中一张是第七组最终展示的第一页。 王奶奶坐在树荫下面。 江遥看了一会儿。 “这个挺好。” 原既白说:“苏棠选的。” “哦。” 苏棠没听出什么,仍在找订书机。 江遥却没有马上走。 她看见原既白和苏棠的电脑放在同一张桌上,两个人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桌边有两只喝了一半的酸奶、一包拆开的饼干,苏棠的笔就放在原既白手边。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有问题。 也正因为没有问题,才更让人无处生气。 苏棠终于找到订书机,递给她。 “你们做完了吗?” “差不多。” “我们还差一点。” “晚上一起吃饭?” 江遥本来想说行。 隔壁忽然有人喊她名字。 谢承从门外探进来:“江遥,你们那个数据我看完了,有两个地方最好重算一下,不然明天很容易被问。” 江遥转头:“哪里?” “我电脑上标了。” “我马上过去。” 她拿着订书机,朝第七组几个人摆了摆。 “先走了。” 原既白看着她和谢承一起回隔壁。 苏棠还在低头调图片。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是不是也变烦了?” 原既白收回目光。 “什么?” “没什么。” 苏棠笑了一下,没继续。 六点多,雷雨真的下来了。 最开始只是一阵很大的风,随后雨点砸在老教学楼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校园里的树被吹得不断摆,原本还在外面跑的人全往建筑里冲。活动中心一楼挤满没带伞的学生,自动售货机里的饮料很快卖掉一半。 所有人都被困在楼里。 饭也不想出去吃。 陈野的视频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屏幕里“六桌”正在晚市,他一边擦桌子一边看他们狼狈的样子,幸灾乐祸。 “省城精英被雨困住了?” 周宁拿着手机:“我们有食堂。” “你们出得去吗?” 窗外一道闪电。 几秒后雷声压过大厅里的说话声。 陈野笑得更开心。 “回来吃饭吧,我爸今天炖排骨。” “明天决赛。” “你们这个比赛怎么还没完?” 周宁说:“快了。” 陈野停了一下,忽然问:“你们是不是后天就回来?” “差不多。” “哦。” 这次他说完没再开玩笑。 厨房那边有人喊上菜,他赶紧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走了,忙。” 视频晃了一下就断了。 大厅里的人却没有散。 雨越来越大,大学社团那场原本安排在室外的小演出也被迫搬进活动中心。几个大学生抱着吉他和音箱进来,说既然都走不了,不如在大厅唱。 没人反对。 有人从自动售货机买完最后几罐可乐,有人把楼上剩的饼干拿下来,还有一个组直接从实验室搬来一卷塑料膜铺在地上。几十个高中生坐成一大片,鞋边全是刚才冲进来时带的水。 第三组和第七组也终于停工。 季闻本来还想继续改图,被江遥把电脑合上。 “一个小时不会死。”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明天别说来不及。” “明天再说。” 她端着一盒不知道谁分来的炒饭,往大厅中间走。 原既白已经坐在那里。 他旁边左边是赵峤,右边空着。 江遥看了一眼。 还没走过去,苏棠从另一边先坐了下来。 她坐的不是那个空位,而是赵峤旁边。 江遥自己都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有点可笑。 她在原既白右边坐下。 原既白把手边一罐还没开的汽水递给她。 “只剩这个。” “什么味?” “葡萄。” “我不喜欢葡萄。” 原既白准备收回去。 江遥又拿走。 “算了。” 大学生开始调音。 大厅里的灯关掉一半,只剩靠墙和楼梯口的照明。窗外不断有闪电,玻璃上映出里面坐着的一群人。吉他第一声出来时,大家还在讲话,第二首以后慢慢安静。 有人唱了一首很老的歌。 前奏一响,周宁先认出来。 江遥也会。 原既白不会唱完整,只记得副歌。 雨声太大,音箱其实压不过窗外,可唱到熟悉的地方时,几十个人自然跟了进去。没有谁组织,也没有歌词屏,唱错的人不少,有人干脆只哼旋律。 江遥唱得很轻。 原既白侧过头,听见她的声音。 她正看着前面,没有看他。 唱到副歌第二遍时,窗外忽然一道很亮的闪电,把整个大厅照白了一瞬。几个人下意识惊呼,随后雷声几乎紧跟着砸下来。 音乐停了一拍。 所有人一起笑。 江遥也笑。 原既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过去几天那些说不清楚的不舒服都很愚蠢。苏棠、谢承、比赛、哪个组票多两票,好像都不值得拿到此刻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江遥手里的汽水罐。 “给我喝一口。” 江遥转头。 “你不是不喜欢葡萄?” “那是你。” 她愣了半秒。 然后把汽水递过去。 原既白喝了一口。 确实不怎么好喝。 他还回去。 江遥看了一眼罐口,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接着喝。 雨一直下到晚上十点多。 活动中心的演出早就结束,大部分人已经趁雨小陆续回宿舍。原既白他们也重新上楼,把最后几页材料收掉。第三组比他们更晚,江遥和季闻还在重新算一组数据。 十一点,宿舍楼准备关门前,雨终于只剩细细的一层。 原既白从活动中心出来。 路灯下面全是水。 他走到岔口时,看见江遥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正在等雨。 她没伞。 原既白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看见对方。 江遥先说: “跑不跑?” 原既白看了一眼女生宿舍方向。 不远。 “跑。” 他们一起冲进雨里。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八章终场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八章终场 最终展示那天,整个老校区从上午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松动感。连续几天早出晚归的人终于不用再往城里跑,宿舍楼下却比往常更乱,有人抱着泡沫板去活动中心,有人临时发现打印出来的图颜色太浅,又骑车去校外重印。第三组把那块磁吸白板擦了又写,第七组的折叠座被赵峤拆开一次,因为一个螺帽在搬运时松了。周宁他们第五组反而最安静,几个人占了图书馆一张长桌,桌上只有一沓a4纸、几张社区照片和一个做得很普通的公告夹。 原既白上午只去了一次王奶奶那边。他们没有再试新东西,只把最后一版折叠座带去让几个人坐,又核对了社区图上几处标记。临走时,王奶奶问比赛几点开始,苏棠说下午四点,老人问能不能看,几个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最终展示并不对校外开放。赵峤说可以回来给她讲,王奶奶却摆摆手,说不用,赢了告诉她就行。原既白走到楼下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三楼窗口,窗台边晾着一条浅色毛巾,风一吹便挡住半张脸。 第三组最后一次去公交站也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章师傅把那块号码白板还给他们,顺便告诉江遥,昨天晚上一个同事听说这件事以后觉得挺有意思,却马上问了一句“真要长期用,谁来规定什么人能拿号”。江遥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听见新问题就急着往下追,只把这句话记在纸上。临走时,卖水的老太太拿了五瓶矿泉水,一定要他们带走,季闻说不能总拿人家的东西,老太太把水往桌上一放,说:“那你们下次来买。”她说得很自然,像默认这些孩子以后还会回来。 下午一点,活动中心开始布置。 十二个组抽签决定顺序,第三组抽到第四,第七组第九,第五组最后一个。评审除了叶教授,还有一位做城市规划的年轻副教授、一名公交集团运营负责人、一位社区工作者,以及一名工程学院老师。主办方没摆奖杯,只在讲台旁放了三个牛皮纸信封,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工作人员提醒每组十二分钟展示,八分钟问答,一旦超时就直接停。 第一个组上台以后,原既白便发现今天和前几晚完全不同。 前几天大家问问题,多少还带一点学生之间的好奇;评审是真的往方案能不能站住上面问。第一组研究火车站接送区域,模型做得很漂亮,规划老师却只问了一件事:如果改变车流以后,老人要多走四百米,你们愿不愿接受。学生回答可以增设摆渡车,公交运营负责人紧接着问摆渡车谁买、谁开、每天多少钱。一个看似已经完成的方案,两分钟之内又被打回现实。 第二组研究外卖骑手休息点,刚提出在商场附近设置共享休息空间,社区工作者便问,商场为什么愿意承担;工程老师则问,如果最终发现骑手更需要的是厕所而不是休息室,你们是不是愿意把整个方案扔掉。台上的男生犹豫了一会儿,说愿意。叶教授问:“真的?”全场笑了一下,男生自己也笑,说做了三天以后可能会舍不得,但应该扔。 江遥坐在第三组的位置上,原本还在看自己的最后一页数据,听到这里把纸放了下来。 第四组很快轮到他们。 第三组没有用“智慧公交”“城市韧性”之类标题,第一页仍然是那张公交终点站照片:太阳很大,玻璃候车棚下面几乎没人,站牌背后一条很窄的阴影里却挤着几个人。 江遥站在台上,只问了一句:“如果棚子是给人等车的,为什么人不在那里等?” 她没有急着回答。 后面几分钟,季闻把他们这几天真正走过的路径一层一层铺出来:最初认为是棚体过热,后来发现附近其实有阴影;认为有准确到站信息就可以让人离开上车点,实验以后发现很多人仍然不愿移动;再往下问,才发现等待位置同时意味着座位机会、上车顺序和心理安全感。他们做过一次人工到站提醒,又做过一次临时“保位”实验,两次都失败了一部分。季闻甚至把第二轮最乱的那组数据也放了上去,只在旁边标注:**该轮无法作为稳定结论。** 公交运营负责人看得很仔细。 到最后,贺铭把那块只有几个磁片的白板拿起来,台下明显有人意外。折腾五天以后,他们最后拿出来的东西几乎不像一个高中生科技项目。 江遥说,这不是最终方案。他们只是想验证,在低客流站点里,如果给部分行动较慢、确实需要短暂休息的乘客一个可被识别的临时顺序,他们会不会愿意去更舒服的位置等。结果说明,有一部分人愿意,但新的问题立刻出现:谁有资格拿号、陌生乘客为什么要承认这个顺序、高峰期怎么办、站务员有没有精力维护。 她说完以后,把最后一页停在屏幕上。 没有“未来展望”。 只有四个他们还没解决的问题。 评审席安静了几秒。 最先开口的是公交集团那位负责人。他问:“如果明天给你十万块钱,让你在这个站真正改,你先买什么?” 江遥没有马上答。 十万块对一个高中项目来说已经很多,足够做遮阳设施、电子屏甚至一些小型工程。她想了一会儿,说:“我可能先不买东西。” 台下有一点动静。 负责人追问:“那钱干什么?” “先把这个站不同时间的真实候车行为做完整一点。我们现在只有几天,而且是暑假。还要知道高峰和平峰、晴天和雨天、不同线路是不是一样。如果必须花,我会先花在能快速改回来的东西上,比如临时遮阳和小范围候车区,而不是先装一套以后很难撤的系统。” 运营负责人又问:“那你这几天做的号码板呢?” 江遥看了那块板一眼。 “先留着试。还不能卖给您。” 全场笑了。 负责人也笑。 规划老师却没有放过她:“你们一直强调行动较慢的人。如果给这部分人保留上车顺序,对已经站在太阳下排队的其他乘客公平吗?” 这次江遥停得更久。 她本来可以从老年友好、弱势群体、公共资源分配去回答,可那些说法在这个具体问题前都显得太快。最后她说:“我不知道。我们能证明的是有一部分人因为行动慢,更不敢离开上车点;但‘应该给他们多少优先’不是我们的数据能直接推出的。这个要另外决定。” 叶教授抬头看了她一眼。 工程老师接着问季闻,如果最后制度问题比技术问题大,第三组的技术成员是不是白干了。季闻说没有,因为正是几次技术实验失败以后,他们才发现哪里不是技术能单独解决的。林川补充,如果第一天只坐在教室里讨论公平,他们也不会知道“抢座位”到底有多大影响。 八分钟问答结束时,江遥走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找水。 原既白坐在第七组那边,没有过去。 他只是远远朝她抬了一下拇指。 江遥看见了。 也只抬了一下下巴。 苏棠正好坐在原既白旁边,顺着方向看过去,忽然笑:“你刚才比她还紧张。” “没有。” “她被问公平的时候,你腿一直在抖。” 原既白低头。 自己的右脚确实还在很轻地动。 他把脚停住。 “坐太久了。” 苏棠没有拆穿。 接下来几个组的展示都很强。谢承所在的第六组研究物流园夜班工人的通勤,最后真的拿到了三天不同时段的出行数据,还发现园区所谓“末班公交利用率低”与工人实际下班时间并不匹配。另一组研究医院附近的陪护家属,他们原本准备做休息空间,调查以后却发现很多家属最难受的是不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找自己,因此不敢走远。项目最后缩成了一个非常小的信息提示实验。 原既白越听越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这群人在七天里学到的东西并不是“如何做创新项目”。 至少不只是。 这里真正厉害的人,越来越敢把自己第一天最喜欢的想法扔掉。 九号,第七组。 赵峤抱着折叠座上台时,底下已经有人认识这个东西。前几次交流里它出现过,今天却变得明显不一样:高度增加了,边缘磨圆,支撑结构也换过,但仍然能看出很多手工痕迹,甚至有一个打错以后没有填掉的孔。 第一页不是座。 是王奶奶的背影。 她坐在树下,一群老人围在旁边,照片里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原既白没有介绍她的年龄、病史,也没有用“空巢老人”之类词。他只说,他们第一天问她最想要什么,她说想下楼晒太阳;后来才发现她家阳台本来就有太阳。 评审席有人抬头。 接下来的内容没有按“发现问题—提出方案—解决问题”来讲,而是把他们自己几次改口原样留下:老人下楼困难;不完全对。缺少公共空间;也不完全对。有活动室却没人去,有树荫反而总坐满。折叠座做出来以后,老人嫌低、嫌硬,一楼居民担心挡路,年轻母亲却说怀孕时可能会用。何牧把那张“生活痕迹图”投出来时,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小标记:居民自己搬来的凳子、下午四点的树影、药店、菜市场、楼道转角、私装扶手、常有人聊天的楼门口。 社区工作者看得最久。 她问:“这张图怎么来的?” 何牧说,他们不是一次画完,每个时间段都重新走,有些位置上午没人,下午才有人;也有些地方硬件很好,但基本空着。 “你们认为这张图能推广到别的小区吗?” 原既白接过话:“不能直接推广。” “那价值在哪?” “方法可以。” 社区工作者示意他继续。 原既白说,如果一个社区要改造,通常先有设施清单、建筑图、人口数据,这些当然重要。但他们这几天发现,有一层信息很容易漏掉:居民实际上把生活放在哪里。那张凳子也许不是公共设施,那棵树也没有服务说明,楼梯转角甚至只是一个人自己放的木板,可改造一旦把这些东西拿掉,图纸可能更整齐,生活却不一定更方便。 工程老师指着折叠座:“所以这个还装不装?” 赵峤忍不住笑。 原既白也笑了一下。 “现在不装。” “做了这么久,不装?” “先拿给更多人骂。” 台下笑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八章终场(第2/2页) 工程老师没有笑,继续问:“既然不装,为什么今天还把它带来?” 原既白看了那块木板一眼。“因为只问别人‘你要不要一个座位’,大部分人会回答得很抽象。东西真的放到面前,他们才会说太低、挡路、难看、谁维修,甚至‘我讨厌的不是这个座,是你们又准备替我们决定什么’。我们第一次做的东西不太好,但它让别人更容易指出我们哪里想错了。” 这一次没人笑。 规划老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你们最后到底想解决谁的问题?如果什么都尊重,什么都不动,社区也没法更新。” 这是原既白最难回答的一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上仍然是那张布满标记的社区图。 “还是要动。”他说,“我们不是觉得旧的都好。楼梯真的难走,扶手真的不够,电梯也可能真的需要。只是现在我会希望,动之前先知道哪些东西虽然没写进规划里,却已经被人用得很重要。至于冲突怎么选,我们这七天没有答案。” 评审继续等了一下。 原既白没有补。 问答就停在那里。 下台以后,赵峤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应该多讲一点结构?” 苏棠说:“你已经讲很多了。” “我感觉工程老师一直看我的座。” “因为你抱着它站最前面。” 赵峤低头看看木板,觉得有道理。 原既白坐下来时,江遥从第三组的位置往他这边递了一张纸。隔着几个人递不到,季闻接过,再递给沈南乔,最后一路传过来。 是一张便利贴。 上面只有四个字: **“还行,第二。”** 原既白看完就笑。 他拿笔在下面写: **“你先保住第一。”** 再传回去。 江遥看到以后把纸揉成一团,朝他这边做了个扔的动作,最后当然没真扔。 最后一个是第五组。 周宁上台以前明显紧张,手里那张纸已经被她捏出一道弯。陈野不在现场,却提前半小时给她发了条消息:“实在不行就想象下面全是六桌客人,客人一般不会问算法。” 周宁看完没有回。 她们研究的还是那面旧社区公告墙。 第一天,她们以为问题是老人不会用微信群。后来才发现,同一栋楼里的信息并不是简单从“纸”迁移到“手机”,而是碎成了很多条路径:物业通知在群里,社区政策在公众号,水电维修贴楼道,熟人消息靠口头,有些老人只看公告栏,有些年轻人从来不看。真正的问题不是哪一种工具更好,而是某些公共信息在跨工具传播时会丢人。 第五组做的实验很小。 她们挑了一个社区里并不敏感的活动通知,在征得社区同意后,用原有微信群、纸质公告和一次楼栋口头转达三种方式同时发布,并记录居民最后从哪里知道。结果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年轻人绝大多数来自微信群,可几位老人虽然最后看见了纸质公告,却是因为邻居先告诉他“楼下贴了东西”,才专门去看的。 周宁没有把它解释成“熟人网络”。 她只是把几个原话放出来。 “老张告诉我的。” “我女儿群里看到,让我下去看时间。” “门口碰到社区小陈,她说贴了。” 最后她们做的不是app,也不是新的公告屏,而是一张极其简单的“重要信息最小发布清单”:哪些事情不能只发微信群,哪些应该同时到楼道,什么类型的信息最好确认几位重点居民是否真正收到。旁边还做了一个可以替换纸张的公告夹。 看起来比第三组那块磁吸板还不像科技项目。 评审问得却非常细。 社区工作者甚至拿起那张清单看了很久,问她们有没有考虑信息过载。周宁说这也是她们为什么只限定“少量重要公共信息”,如果什么都同时发三遍,大家最后会什么都不看。 叶教授问周宁:“你第一天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 周宁停了一下。 “因为那个老人没说‘我不会用手机’。” “他说什么?” “他说,‘我现在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礼堂里安静下来。 周宁讲完便坐回去了。 没有多解释。 五点四十,十二组全部结束。 评审离场讨论二十分钟,学生留在礼堂里,气氛一下从刚才的紧绷变成菜市场。有人开始互相预测结果,有人已经不关心,只在问晚上到底去哪儿吃。苏棠坚持第七组至少前三,赵峤认为第三组数据更硬;季闻则认为谢承他们第六组很可能赢,因为问题、证据和方案闭环最完整。 江遥直接从第三组位置走过来,坐到原既白前面一排的椅背上。 “汽水怎么办?” 原既白说:“还没结果。” “我觉得我们比你们好。” “依据?” “直觉。” “无效证据。” “你们的方法图不错,但最后什么都没装。” “你们那个白板也没准备装。”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苏棠在旁边听不下去:“你们这么想喝汽水,我现在去买。” “不行。” 两个人居然一起说。 苏棠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人全笑。 结果出来时,礼堂反而重新安静。 活动没有排一二三名。 三个信封分别是“最佳验证”“最佳观察”和“评审推荐项目”。 “最佳验证”给了第三组。 季闻先愣,林川已经在后面拍他肩膀。江遥站起来时还回头看了原既白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奖金,只有一张证书和每人一枚很小的校徽。 “最佳观察”给了第五组。 周宁整个人明显没反应过来。她旁边那个职高男生先站起来,发现她还坐着,又把她拉起来。掌声里,第三组和第七组的人叫得比谁都响。周宁走上台的时候脸已经红了,领完信封下来,第一件事是拿手机拍给陈野。 原既白本来以为第三个会是第六组。 结果不是。 评审推荐项目给了第二组——那个最初研究医院陪护空间、最后缩到就医信息不确定性的项目。 第七组什么都没拿。 赵峤明显失望了一下。 苏棠反而先拍他后背:“行了,明年把板子做好再来。” 原既白没有太大失落,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评审席。社区工作者刚好在收材料,看见他以后招了招手,让第七组几个人过去。她说奖只有三个,但她把他们那张社区生活痕迹图拍了下来,回去想给自己街道的同事看看;如果以后真做类似观察,可能会联系主办方问他们要空白模板。 何牧听完最开心。 赵峤抱着折叠座,过了一会儿也不郁闷了。 叶教授最后没有长篇总结,只说七天结束以后,最希望大家带走的不是“创新方法”,而是一点麻烦:以后再遇到一个看上去很明显的问题,最好多问一句,它是不是真的长成你以为的样子。 闭营就这么结束。 没有煽情音乐。 工作人员开始拆背景板,学生则被叫到礼堂门口拍大合照。六十多人怎么站都站不整齐,高个子被赶到后排,矮的往前,几个组非要挤在一起,摄影老师连续喊了五遍“不要挡脸”。 第三组站在右侧。 第七组在左侧。 原既白和江遥隔了将近十个人。 第一次拍完,有人闭眼。 第二次有人突然举手。 第三次快门落下前,不知道谁从后排喊了一声:“明天不用早起了!” 整群人一下全笑。 照片就定格在那一刻。 散场以后,谢承先找到江遥。 他把一叠重新标过的数据递给她,说公交站这个问题挺有意思,他父亲认识一个做交通规划的老师,暑假如果有机会,也许可以把数据再做大一点。“不一定是比赛,就是继续看看。”他说。 江遥翻了两页。 “可以啊,有消息发我。” 谢承点头,走了。 原既白离得不远,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没多久,苏棠也把一个网址写在纸上递给原既白,说省城冬天有一个大学生带高中生参加的工程制作赛,项目自由组队,如果县一中有人想来,可以提前准备。“你结构想得快,赵峤手又快,下次别光画图。”她说。 原既白看了看纸。 “可以看看。” 江遥正好从旁边经过。 也听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问。 傍晚六点半,群里开始疯狂讨论最后一晚去哪儿。有人说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必须出去;有人想去东门夜市,有人想唱歌,林川甚至提议找个地方打篮球打到熄灯。 周宁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只燕子的印章。 下面一句: “老礼堂的隐藏点还在。” 昨天负责夜间定向的大学生还没撤掉那张桌子。 江遥几乎立刻回: “七点,老礼堂。” 苏棠:“然后?” 林川:“吃饭。” 赵峤:“然后?” 沈南乔:“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有然后?” 陈野远程加入:“然后回六桌。” 季闻:“你闭嘴。”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原既白收起手机时,活动中心外的雨水已经干了大半,只有树荫下面还留着一些深色水痕。他回宿舍换了件干净短袖,把苏棠给他的那张纸随手夹进笔记本,走到楼下才发现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遥发来的。 “别迟到。” 原既白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二。 他从宿舍门口跑了出去。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九章 夜游 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九章夜游 七点差两分钟,原既白赶到老礼堂时,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昨天夜里他们跑定向时,这一带只剩几盏路灯,老礼堂躲在树影后面,像一栋被学校暂时忘掉的建筑。白天再看,它其实并不神秘:灰白色墙面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正门上方刻着年份,台阶两侧各有一棵很老的香樟,门廊下挂着学生会临时做的黄色指示牌。昨晚那个隐藏点就设在侧廊尽头,一名大学生坐在折叠桌后,桌上摆着印章和一盒已经没剩多少的金属徽章。 江遥先到了,正拿着自己的任务卡盖章。 燕子的图案并不精致,两只翅膀稍微有点不对称,尾巴倒画得很长。她把纸举起来看了一下,又在旁边找了块空白地方重新盖一次。第二个印得更歪,她反而满意。 原既白走过去:“昨天跑两公里没拿到,今天走两百米拿到了。” 江遥没抬头:“所以人生不能只靠努力。” “那靠什么?” “第二天再来。” 原既白看她一眼,笑了。 陆续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苏棠和顾遥一起到,苏棠胸前还别着昨晚夜间定向拿到的第三名徽章,见原既白和江遥正在研究燕子,立刻把自己的卡也伸过去,说她们昨天虽然前三,却根本不知道还有隐藏点,属于赢得不完整。季闻听见以后说隐藏点又不计排名,苏棠立刻反问,那你们第三组拿“最佳验证”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把没解决的问题全部删掉。季闻发现和她争这个没有任何收益,转身找印章去了。 周宁来得最晚一点。 她把那只“最佳观察”的信封也带来了。下午陈野看完照片以后连续发了十几个表情,最后又问证书能不能挂在六桌。周宁说那是小组的,他便退一步,说拍一张打印出来也行。现在她提起这件事,沈南乔笑她:“他怎么比你还高兴?” 周宁低头整理自己的任务卡:“他什么都高兴。” “对你也这样?” 周宁动作停了一下。 “他对菜卖完更高兴。”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这句话要是陈野本人在场,多半又会解释半天。 隐藏点本来只是昨晚游戏的收尾,大家却在老礼堂门口磨蹭了将近四十分钟。有人轮流给别人拍照,有人坚持把几枚不同印章叠在一起,最后弄成一团黑。大学生工作人员已经准备收摊,见这群高中生还不走,问他们明天是不是就结束了。 “今天已经结束了。”江遥说。 工作人员愣了愣:“那你们怎么还在?” 苏棠很快回答:“就是因为结束了才不走。” 大学生笑了一下,没有催。 真正离开老礼堂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雨后的晚霞贴在西边楼顶后面,云层被压成很深的橙色,校园路面还留着昨天积雨冲下来的细沙。谁也没有正式决定接下来去哪儿,队伍却自然而然往东门方向走。前面有人商量烧烤,后面有人想吃冰,林川坚持先找地方打球,被所有人以“今天不许再比赛”为理由否决。 江遥听见这句话回头:“谁说不许比赛?” 季闻从后面说:“今天。” “谁定的?” “我。” “无效。” “你不服可以投票。” 江遥真的准备拉人投票,最后发现没人支持她,只好说这群人闭营以后立刻失去进取心。 原既白走在旁边,没有参与。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现在这种没有目的的状态。过去七天里,他们每天醒来都知道必须做什么,找问题、访谈、验证、改方案、准备展示;现在那些白板、数据和折叠木板都已经留在活动中心,明天大家会回到各自的学校,今晚却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告诉他们下一步应该去哪儿。 这让时间显得很宽。 东门外夜市刚开始热起来。 烧烤摊还没有坐满,烤架上的炭已经烧红。几个人占了两张拼起来的塑料桌,点东西时第一次暴露出一群所谓“优秀高中生”处理日常事务的低效率:有人要鸡翅不要辣,有人只吃蔬菜,有人坚持烤馒头片必须刷甜酱,顾遥不吃香菜却忘了提前说,直到第一盘凉菜端上来才发现里面全是。赵峤提出按人头均摊最方便,苏棠立刻说自己吃得多这样对别人不公平;季闻准备拿纸统计,被林川一把把笔抢走,说再算账他就回宿舍。 老板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问:“到底几串?” 桌上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周宁接过菜单,按大概数量直接点。 事实证明也没人饿死。 第一批羊肉串上来以后,刚才那些公平、均摊和口味差异迅速失去意义。有人从别人的盘子里抢,有人吃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根本没点。江遥原本说自己不饿,结果连续吃了三串烤土豆,又把原既白面前一串烤年糕拿走一半。 原既白看着少掉的那一截:“你不是不饿?” “土豆不算正餐。” “年糕呢?” “主食也不算。” “那什么算?” 江遥想了一下:“我吃够了才算。” 桌边有人听见,笑起来。 苏棠坐在原既白另一侧,正在和赵峤争那个折叠座下一版到底该不该加扶手。赵峤认为一定要加,苏棠认为越加越像公共设施,最后没人敢试。两个人争了半天,突然转过来问原既白。原既白正准备回答,江遥在对面先说:“今天不许讨论项目。” 苏棠看她:“你刚才还要比赛。” “比赛和工作不是一回事。” “你规则好多。” 江遥咬着吸管:“我临时加的。” 苏棠笑了。 谢承是在他们吃到一半时过来的。 他本来和自己组的人去了另一家店,路过看到这边一桌熟人,就被林川叫住。桌子已经很挤,只能从隔壁借一把塑料凳塞在江遥和沈南乔之间。他坐下没多久又说起下午那件事,说父亲认识的交通规划老师过几天可能去公交集团交流,如果江遥真想把终点站数据继续做,自己可以问问。 江遥嘴里还在吃东西,只点了点头:“行啊。” “不过得把记录重新整理,今天评委问的公平问题也挺关键。” “那个我还没想清楚。” “可以一起弄。” “开学以后时间可能不一定。” “先加个邮件也行。” 两个人说的全是项目。 原既白知道这一点。 甚至每一句都很正常。 他正在剥桌上的毛豆,听到“一起弄”三个字时,手还是停了半秒。苏棠刚好把一只空盘子递过来,让他顺手交给老板。他接过去,起身时凳子腿刮过地面,声音有点大。 江遥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原既白把盘子递出去。 回来以后,话题已经换成了大学。 这里大多数人距离高考还有两年,有人却已经开始想去哪所学校。季闻说自己大概率还是计算机,林川没想好,也许学工程,也许什么都不学,先看高二能考成什么样;顾遥说她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会学医,真正看过父亲值夜班以后又不确定了。 苏棠问原既白:“你呢?” 原既白以前被问过很多次。 数学、物理、计算机,似乎每一个都可以。他现在反而比初中时更难回答。 “还不知道。” 苏棠有点意外:“你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不能?” “感觉你什么都喜欢弄清楚。” 江遥在对面忽然笑了一声。 原既白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说。” 江遥把杯里的冰块晃了晃:“我只是觉得她认识你五天,已经抓到重点了。” 苏棠也笑。 原既白没有再问。 烧烤吃完,一群人原本准备回校园,林川却在路口看见一家ktv的灯牌。招牌很旧,楼下贴着“学生凭证件优惠”的纸,沈南乔只看了一眼便提议进去唱一个小时。这个建议比任何项目方案通过得都快,最后连季闻都没有反对。 包厢比想象中小。 十来个人进去以后立刻显得拥挤。桌上摆着两壶柠檬水、一堆爆米花和几瓶汽水,灯一关,前几天白天那些“最佳验证”“数据样本”“反事实”全都消失,剩下一群抢麦克风的人。 林川第一个唱。 跑调。 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跑调。 唱到副歌时他还试图邀请全场合唱,被季闻拒绝。赵峤第二首更灾难,唱一首本来很抒情的歌,却从头到尾像在朗读操作说明。苏棠笑得缩在沙发里,后来自己上去唱才发现也没有好多少。 真正唱得好的反而是周宁。 她一开口,包厢安静下来一点。 不是技巧特别炫,只是声音很稳。她唱到中间,有人开始拿手机录像。周宁发现后立刻伸手挡,大家反而更起哄。歌结束时,陈野的视频电话正好打来,季闻顺手接到大屏前,陈野第一眼看见周宁手里拿着麦克风,马上喊:“再来一首,我没听见。” 周宁说:“没了。” “为什么?” “唱完了。” “重唱。” “滚。” 全包厢笑成一片。 陈野在屏幕另一头愣了一秒,也笑了。 江遥后来被推上去唱时,选了一首很快的歌。她唱得并不比周宁好,却很会带气氛,唱到后面索性站起来,林川和沈南乔跟着一起乱唱。原既白坐在沙发角落,看她在变化很快的灯光里笑,忽然想起几年前学校露天演出,她还是那个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主持的女孩。 那时候他们的世界很小。 一所学校,一条河,一个县城。 现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他马上觉得自己扫兴,低头喝了一口汽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四十九章夜游(第2/2页) 苏棠就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上去?” “不会唱。” “我刚才也不会。” “所以我更不应该。” 苏棠笑:“你挺奇怪。” “哪里?” 她没有回答。 这时屏幕上的歌结束,江遥把麦克风扔给林川,回到沙发。剩下的位置不多,她直接挤到原既白和顾遥之间坐下,肩膀碰到原既白。 “你一首都没唱?” “没有。” “唱一个。” “不会。” “你会。” “我会不代表我要唱。” 江遥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原既白心里一紧。 “没有。” “你今天说了好多次没有。” 这句话和苏棠前几天说过的几乎一样。 原既白突然有点烦。 不是烦江遥。 更像是烦自己被人看出来。 “真没有。” 江遥盯了他两秒,没有继续问。 她起身去拿另一只麦克风。 快十一点时,唱歌变成了乱玩。 有人已经不想点完整的歌,只找伴奏让别人接。沈南乔提议玩“谁最可能”,规则是一个人问问题,大家同时指向现场某个人,被指最多的喝一口那壶极酸的柠檬水。 第一个问题是“谁最可能忘记自己生日”。 大家几乎都指季闻。 季闻拒绝接受。 第二个“谁最可能突然退学去创业”,票比较分散,赵峤和江遥最多。江遥很不服,说自己为什么要退学,苏棠说因为你看起来随时会嫌学校太慢。 第三个“谁最可能三十岁还单身”。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大多数手同时指季闻。 季闻这次连争都懒得争,自己倒柠檬水。 大家笑得桌子都在震。 问题越来越离谱。 “谁最可能赚很多钱以后又全赔掉?” “谁最可能半夜三点给朋友打电话?” “谁最可能结婚最早?” 问到这一句时,指向很乱。有人指周宁,有人指林川,苏棠突然指原既白。 原既白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看着就像会很早把生活安排好的人。” “结婚怎么安排?” “所以才好玩。” 江遥没有指他。 她指的是顾遥。 顾遥问为什么,江遥说医生家庭可能比较稳定。顾遥当场指出这是毫无依据的刻板印象,两个人争起来,包厢又笑成一团。 下一题不知道是谁问的: “谁最可能暗恋一个人很多年不说?” 这一次手伸出来得很慢。 原既白还没决定指谁,就发现苏棠在指他。 不止苏棠。 周宁也指他。 连季闻都犹豫了一下,最后手指偏过来。 原既白一下有点尴尬。 “你们什么意思?” 周宁低头笑,没有解释。 江遥坐在对面。 她没有指任何人。 林川开始起哄:“喝。” 原既白倒了半杯柠檬水,一口喝下去。 酸得牙根发紧。 他刚把杯子放下,沈南乔又问:“那谁最可能别人喜欢他,他自己还不知道?” 这次苏棠突然把手收回去。 但已经晚了一点。 她最开始确实动了一下。 原既白看见了。 江遥也看见了。 包厢里仍然吵,没人特别注意这一瞬间。最终指票落在赵峤身上,赵峤坚决认为这是污蔑。 江遥没有笑。 几分钟后,她说有点闷,出去透气。 没人拦。 原既白坐了不到半分钟。 还是站起来。 走廊很安静。 ktv包厢的门一关,里面的歌声只剩低沉的震动。江遥站在消防通道尽头的一扇窗边,窗开了一条缝,夜里的热风从外面吹进来。 原既白走过去。 “怎么了?” 江遥没有回头。 “没怎么。” 原既白一下听出了自己的语气。 “你学我?” “你专用?” 她终于转过来。 脸上没有很生气,甚至还带一点笑,但那笑不太对。 原既白靠在窗边:“到底怎么了?” 江遥看着他,过了几秒才问:“苏棠是不是喜欢你?”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原既白完全没准备。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她刚才——” 江遥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她忽然觉得继续说“她刚才手动了一下”非常可笑。 原既白却已经明白。 “就那个游戏?” “我又没说一定是。” “那你问什么?” 江遥看他。 “不能问?” “可以。” “那你回答。” “我说不知道。” “哦。” 又是那个“哦”。 原既白终于也有点火。 “那谢承呢?” 江遥明显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出来。 “谢承怎么了?” “你们不是要一起继续做项目?” “所以?” “没所以。” 江遥盯着他:“你今天一直就因为这个?” “我没有一直——” “你有。”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两个人声音都还不大。 走廊另一头偶尔有人经过,没人注意他们。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什么管苏棠喜不喜欢我?” 江遥也安静了。 这一次轮到她没有准备。 窗外街上有车开过,光从楼下扫进来,很快又消失。 “我就是问问。” 原既白笑了一下。 江遥立刻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别学我。” “你也知道这句话烦?” 江遥一下被气笑了。 可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 距离太近。 近到原既白能看见她额角刚才在包厢里热出来的一点汗,也能闻到她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多本来可以继续争的话,到了这里反而说不出来。 包厢门突然打开。 林川探头出来:“你们俩干吗呢?下一轮都等你们。” 两个人同时往旁边退了一点。 江遥先走。 “来了。” 她经过原既白身边时没有看他。 原既白在窗边又站了几秒,才跟回去。 游戏已经换了。 没人追问他们刚才出去做什么。 苏棠仍然坐原来的位置,正在和赵峤抢最后一把爆米花。谢承低头看手机,季闻嫌吵,把麦克风放得离自己远远的。周宁坐在屏幕边,发现原既白进来以后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快十一点半,包厢时间到了。 大家从楼里出来,夜市已经开始收摊。有的学生明早六点多就要赶车,于是在路口先分别。谢承住省城,打车先走;林川和沈南乔住大学安排的另一个宿舍区,到了校门口也分开。人一点点变少。 苏棠临走时喊原既白:“工程赛那个网址别丢啊。” 原既白说:“知道了。” 江遥就在旁边。 她什么也没说。 回学校的路上,原既白和江遥之间始终隔着两三个人。 到了宿舍区岔口,顾遥和周宁往女生楼走,季闻和赵峤往另一边,苏棠已经先回去了。原既白原本也准备转身,江遥却突然叫他。 “原既白。” 他停下。 其他几个人回头。 江遥说:“你陪我走一会儿。” 她说得太自然,没人起哄。 顾遥只把宿舍钥匙递给她,说别错过门禁。 两个人沿着操场外那条路往前走。 都没有说话。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身边过去。 走了差不多两百米,江遥忽然问: “你以后会留在县里吗?” 原既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应该不会。” “那去哪?” “不知道。” “北京?上海?国外?” “真的不知道。” 江遥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原既白看她:“你不是一直想出去?” “想出去不等于知道去哪。” 风从操场方向吹来,远处还有人在跑步。 江遥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原既白。” “嗯。” “我们以后可能真的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 原既白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沉了一下。 “我知道。” 江遥没有再说。 石子被她踢出去,滚进路边草丛。 她停下来找了一会儿。 没找到。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五十章失衡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章失衡 那颗小石子掉进草里以后,江遥真的蹲下找了一会儿。 路边的草刚被前一天的雨洗过,叶尖还有水,灯光照不到里面,只能看见一层深浅不一的黑。她拿手机亮了两下,没找到,最后也就算了。原既白站在旁边等她,没有催。刚才那句“我们以后可能真的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还悬在两个人中间,谁都知道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假装只是出来散步有点难。 江遥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 “走吧。” 他们继续沿操场外的路往前。宿舍门禁还有四十多分钟,校园却已经明显安静下来,夜市方向偶尔有汽车声传进来,跑道上的最后几个人也陆续离开。远处篮球场只剩一盏灯,球架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两个人走到体育馆后面时,江遥忽然拐进一条他们这几天没怎么走过的小路。原既白没问去哪,只跟着。 小路最后通到学校北边的一段旧围墙。墙外是城市的一条河,看不见水,只能隔着树听见偶尔的车声。墙边有几张石凳,夏天白天太晒,晚上倒没人。江遥选了一张坐下,两条腿向前伸直,鞋尖碰了碰地面。 原既白坐到她旁边。 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留在县里。”他说。 “嗯。”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江遥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看着树顶,风一吹,叶子间偶尔漏出一点天空。“也不是突然。今天拍照的时候,我就在想,明天开始这些人可能就很难再同时见到了。谢承在省城,苏棠也在,季闻以后大概还会参加很多计算机的比赛,周宁回县里,陈野在六桌,你回县一中,我也回学校。现在大家看起来都坐在一张桌上,其实每个人已经在往不同地方走了。” 原既白说:“又不是以后都不见。” “我知道。” “手机也能联系。” “我也知道。” 江遥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每次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都是解决?” 原既白怔了一下。 “什么叫解决?” “我说以后可能不在一起,你马上告诉我可以联系。就像我说冷,你可能先问有没有外套;我说路远,你会先找地图。” “那不然呢?” “有时候我不是问怎么办。” 原既白沉默了几秒。 “那你在问什么?” 江遥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原既白望着前面那道旧墙,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跟母亲去县城,看到城市里那么多楼,曾经觉得只要知道每条路通向哪里,就不会迷路。后来才知道,有些路的问题不在于不知道怎么走,而是走出去以后,原来的地方不会停在那里等你。 他不喜欢这种想法。 太模糊。 也没有答案。 “你会去很远吗?”他问。 江遥低头看自己的鞋。 “可能吧。” “国外?” “不知道。也可能北京,也可能上海,也可能哪儿都不是。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碰到更厉害的人、更好的问题,就应该去。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原既白“嗯”了一声。 “你呢?” “差不多。” “那不是挺好。” 原既白转头看她。 江遥也看过来。 两个人都知道“不挺好”。 从理性上看,这当然很好。他们都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多人,学更多东西。没有任何一个认真关心对方的人,会希望另一个为了自己把世界缩小。 可十六岁的感情有时候并不愿意服从这种正确。 原既白忽然想起晚饭时谢承说的“可以一起弄”,想起江遥很自然地说“行啊”;又想起下午苏棠递给自己的那张工程赛网址。那些事情本来互不相关,可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头的夜里,它们忽然像几条已经提前伸出去的岔路,提醒他一件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江遥以后会认识很多人。比他厉害的人、和她更合拍的人、在她真正想做的事情上能陪她走得更远的人。 而他也会。 只是他此前很少认真想过这件事。 江遥看着他半天不说话,问:“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今晚这个词用得特别多。” 原既白自己也烦了。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江遥愣了一下。 语气已经变了。 不是很凶,但她听得出来。 “我没让你说什么。” “你一直问。” “因为你一直不说。” “我说不知道,你又不信。” “有些东西你不是不知道。” 原既白转过来:“比如?” 江遥也被他这一下逼得有点火。 “比如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盯着谢承。” “我没有一直盯着。” “好,没有一直。那为什么他一说以后可以一起做项目,你就突然脸不对?” 原既白笑了一下:“那苏棠呢?” 江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我一问你,你就把苏棠拿出来。” “你刚才不是也问她喜不喜欢我?” “所以呢?” “所以你能问,我不能问?” “你当然能问。” “那我问了。” “我和谢承什么都没有。” “我和苏棠也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你们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问!” 江遥声音突然大了一点。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停了。 远处树上不知道什么鸟被惊了一下,扑棱两声,又安静下来。 原既白也不说话。 江遥把脸转开,过了很久才说:“对,我就是想问。行了吧?” 原既白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往上冲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想问?” 江遥咬了一下嘴唇。 “你非要我说?” “你刚才不是也非要我说?” “好。” 她转过来,直直看着他。 “因为我不喜欢。” 原既白没有动。 “什么?” “我不喜欢你和她走得那么近。我不喜欢她已经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想事情,不喜欢她给你工程赛的网址,不喜欢你们两个坐在一起做东西,也不喜欢今天游戏里她那个手。”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狼狈。 可既然已经说出来,就不想再收。 “可以了吗?” 原既白喉咙发紧。 “可以。” 江遥看了他两秒,突然更生气了。 “就可以?” 原既白被问住。 “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她猛地站起来。 石凳被她碰了一下,鞋底在地面蹭出很轻的响声。 原既白也站起来。 “你自己让我说,又不告诉我怎么说。” 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已经没什么开心。 “你真的是这样。” “我哪样?” “你什么都想有个正确答案。” “这跟正确答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觉得只要把事情讲明白就行。苏棠没怎么样,谢承也没怎么样,所以我们两个现在不高兴就显得很没道理,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 “因为我认识你六年了。” 这一句让原既白也彻底起了火。 “你认识我六年,所以你就知道我所有事?” 江遥愣了一下。 原既白已经说下去:“你自己刚才还说,以后大家都会变。那你为什么可以默认你一直懂我?” 江遥看着他。 这一下真正打中了。 她的脸慢慢沉下来。 “原既白,你知道你这句话很过分吗?” 他说完其实就后悔了一点。 可十六岁的人一旦已经站在那个位置,很少会在最该停的时候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我是说——” “说啊。” 原既白说不出来。 因为江遥说得没错。 他刚才那句话不只是反击。里面确实藏着某种积压已久的不舒服:为什么江遥可以轻易判断他心情不好,判断他吃醋,判断他想统一问题、习惯找结构,好像只要她看一眼,就能把他解释出来。过去他很喜欢这种被她看见的感觉。可当他开始害怕失去她时,这种“她懂我”又莫名让他感觉自己站在更被动的位置。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情绪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江遥等了几秒。 “算了。” 她转身就走。 原既白站了一下,很快追上去。 “你去哪?” “回宿舍。” “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我现在不想说。” “刚才是你叫我出来的。” 江遥猛地停下。 “所以你觉得我叫你出来,就必须把事情说到你满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原既白也停住。 两个人站在路中间,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遥胸口起伏得有些快。她本来只是想在最后一晚跟他走一会儿,甚至没有准备说苏棠,也没准备吵架。她只是忽然不想让这七天结束得和以前每一次分别一样——挥挥手,说明天联系,然后各自走开。可现在事情已经完全脱离她原先想象。 “原既白,”她说,“你到底怕什么?” “我没怕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章失衡(第2/2页)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知道是假话。 江遥看了他很久。 “你怕苏棠?” “不是。” “怕谢承?”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一直这样?” 原既白没回答。 江遥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了省城以后变了?” “你当然变了。” “哪里?” “你认识的人更多了,做的事情也更多。以前很多事我们一起想,现在你有季闻、有顾遥、有林砚、有陆徊,现在还有谢承。” 江遥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不是怕我变。” 原既白看着她。 江遥声音慢下来。 “你是怕我变了以后,不再需要你。”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原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用“不知道”。 因为答案已经在身体里了。 他想起中考以后她去了省城,自己留在县里;想起她在新的实验室、新的同学、新的老师之间越来越自然;想起林砚,想起陆徊,想起她和顾遥在他不在的地方一起做过的项目;也想起这七天她站在台上回答评委问题时,那种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解释的样子。 他为她高兴。 是真的。 他也害怕。 也是真的。 江遥没有催。 过了很久,原既白才说: “都有。” 声音很低。 江遥脸上的愤怒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没有消失。 但变了。 “什么都有?” “怕你变。”原既白说,“也怕你不再需要我。” 江遥没有说话。 原既白第一次觉得,把一句话说出来以后并没有变轻松,反而像把一个一直藏着的东西真正放到了两个人中间。他甚至有一点羞耻,因为这种害怕并不漂亮。它里面有占有,有嫉妒,也有一种不愿意承认的自私。 “我知道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他说,“我也知道你会认识很多人。谢承也好,林砚也好,以后还会有别人。我不是觉得你不能。” 江遥听着。 “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你碰到的人比我聪明,比我更懂你做的事,而且每天都在你旁边……”原既白停了一下,“那我还算什么?” 这大概是他今晚说过最难的一句话。 江遥眼睛忽然有点酸。 她没有哭。 只是刚才那一大团火一下散了很多。 “你怎么这么笨。” 原既白皱眉:“你现在骂我?” “对。” “我刚说完这么——” “就是因为你说完我才骂。” 江遥走近一点。 “你为什么觉得一个人更厉害,就能把另一个人换掉?” 原既白没说话。 “季闻算法比你强的时候,我把你换了吗?顾遥问问题比我稳的时候,我把自己换了吗?苏棠做东西快,你就变成苏棠了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既白说不出来。 江遥看着他,忽然也停住。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同样没有资格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苏棠不过和原既白同组五天,她就已经不舒服;如果以后真有一个女生和他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实验室,一起熬夜、一起失败、一起做出很好的东西,她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难受? 答案几乎不用想。 她垂下眼睛。 “其实我也怕。” 原既白抬头。 “怕什么?” 江遥很轻地踢了一下地面。 “跟你一样。” 这一次轮到原既白没反应过来。 江遥抬头看他:“你以后也会去很远,会认识很多人。说不定还有比我更厉害、更好看、更正常的。” 原既白下意识说:“正常这一项确实容易。” 江遥瞪他。 原既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生气,也被气笑。 两个人就这么在路灯底下笑了几秒。不是和好,也不是刚才那些话突然都不重要了,只是情绪绷到一个程度以后,人会需要喘气。 笑完,江遥又安静下来。 “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不能因为怕我不需要你,就总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原既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江遥没有回避他的眼睛。 “有时候你看我,会像已经知道我下一步会怎么走。小时候我觉得很好,因为你真的很懂我。现在有时候我会烦。”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可能会做你觉得特别蠢的事,可能会突然放弃一个你觉得我应该坚持的东西,也可能喜欢上你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我不是一个你看懂结构以后,就能一直往下推的题。” 原既白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几乎正好撞在他最核心的习惯上。 见高知低。 一旦看见高阶结构,下面的路径会变得清楚。 可人不是这样。 至少不完全是。 “那你也一样。”原既白说。 “什么?” “你也不能总觉得你一眼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江遥张了张嘴。 最后点头。 “行。” “真的?” “尽量。” “为什么不是一定?” “因为我有时候就是知道。” 原既白又想反驳。 江遥已经笑起来。 这次他没继续。 两个人重新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一段,距离又从刚才吵架时的两三步,慢慢变回并排。谁都没有故意靠近,但肩膀偶尔会碰一下。 门禁只剩十五分钟。 前面就是女生宿舍区的路口。 江遥突然问:“那苏棠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 “什么苏棠?” “她是不是喜欢你?”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原既白想起游戏里苏棠突然收回去的手,也想起她说“你这几天没第一天那么烦人”,还有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工程赛网址。 “可能有一点。” 江遥脸马上沉了一点。 原既白看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还问。” “我不能问?” “能。”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她吗?” 原既白这次没有犹豫。 “不喜欢。” 江遥的脸没有明显变化。 但走路速度慢了一点。 原既白看着她:“谢承呢?” “你先说完。” “说完了。” “就三个字?” “那还要多少字?” 江遥嘴角已经有一点压不住。 “行。” “谢承。” “不喜欢。” “林砚?” 江遥猛地停下来。 “你有完没完?” “你自己先问的。” “林砚比我大好几岁!” “所以?” “所以你脑子有问题。” “陆徊?” “原既白!” 她抬脚就踢他。 原既白往旁边躲,江遥又追了一步。两个人闹了几下,差点撞到路边的自行车,最后被楼里宿管阿姨从窗口喊了一句:“几点了还在外面跑!” 两个人立刻停。 江遥低头忍笑。 原既白也不敢再动。 到了女生宿舍门口,顾遥已经站在楼下。 她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江遥忘带的宿舍钥匙,表情非常平静。 “还有六分钟。” 江遥走过去。 顾遥把钥匙递给她,又看了原既白一眼。 什么都没问。 江遥已经走上两级台阶,又回头。 原既白还站在那里。 “明天几点车?” “九点半。” “我十点。” “嗯。” “那我去送你。” “你不是还要收行李?” “来得及。” 原既白点头。 江遥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没回头,只抬起手,在头顶很轻地晃了晃。 原既白也抬了下手。 宿管阿姨已经开始催。 玻璃门关上。 顾遥陪江遥往楼梯走,走到二楼转角,终于问了一句: “吵完了?” 江遥看她。 “你怎么知道?” 顾遥打了个哈欠。 “你们出去的时候脸不一样。” “现在呢?” 顾遥看了她两秒。 “更奇怪。” 江遥伸手推她。 两个人继续上楼。 原既白一个人往男生宿舍走。 路过操场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刚才说过的话一遍遍从脑子里过去,好的、不好的、丢人的,都在。他没有像平时一样重新分析哪句话说错了,也没有想如果重来一次应该怎样表达。 走到宿舍楼下,他才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江遥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 “喵。” 原既白站在台阶下看了几秒。 他没回。 把手机收进口袋,上楼了。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一章归途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一章归途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原既白被上铺掉下来的一只袜子砸醒。 赵峤趴在床沿往下看,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先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继续找另一只。宿舍里已经完全没有前几天那种临时住下来的样子,行李箱全部摊开,床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充电线、喝空的矿泉水瓶和不知道属于谁的宣传册。何牧蹲在地上往书包里塞那本已经翻卷边的鸟类图鉴,赵峤则一边收东西,一边坚持那只折叠座还可以再改,准备回家以后用铝合金重新做一个。原既白躺了半分钟,才慢慢想起来昨晚那条消息。 喵。 手机还放在枕边。 他点开以后看了一会儿,依旧没回。不是不知道回什么,也不是故意晾着江遥,只是昨晚那些话说完以后,一个“喵”反而比任何完整句子都难接。他可以回“喵”,也可以回一个猫的表情,甚至可以问她起床没有,可每一种都显得像在给昨晚做一个太轻巧的结尾。最后他把手机扣过去,起床洗脸。 七点半,他们在食堂最后一次碰头。 闭营以后,校园卡当天中午失效,很多人抱着“不能浪费”的态度疯狂点早餐。赵峤买了两碗馄饨、三个鸡蛋和一笼包子,吃到一半才承认自己高估了身体。苏棠端着豆浆过来时,手里还夹着昨天那枚第三名徽章,说准备带回去贴在书桌前,提醒自己以后比赛先看施工围挡。 顾遥问:“为什么不提醒你先看地图?” “围挡更具体。” 季闻在旁边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地图,是跑得太快。” 苏棠立刻反驳:“赢了的人不接受过程批评。” 一桌人又笑起来。 江遥最后才来。 她头发还没完全干,背着包,手里只拿了一碗豆花。昨晚两个人已经说了那么多,今天真的见面以后反而没有谁先提。她在顾遥旁边坐下,和所有人一样抱怨宿舍空调太冷,问赵峤为什么早餐吃得像午饭,又把季闻没动的油条掰了一小截。原既白坐在斜对面,两个人偶尔目光碰上,也没有躲开。 苏棠吃到一半,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原既白。 还是那个工程制作赛的网址。 “昨天怕你喝多了葡萄汽水忘了。” 原既白接过来:“我没喝多。” “那就更应该记得。” 江遥正低头吃豆花。 原既白没有藏,也没有解释,只把纸折了一下,塞进笔记本里。 江遥这次抬起头。 “什么比赛?” 苏棠很自然地给她讲了两句,说冬天有机会一起做东西,学校也不限跨校组队。江遥听完以后问了一句报名条件,苏棠说网站上都有,随后还真把网址也写了一份给她。 “你也可以来。” “我?” “你不是最喜欢把东西搞复杂?” 江遥笑:“这是邀请还是骂人?” “都有。” 原既白坐在旁边,突然觉得昨晚自己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有一点丢脸。苏棠根本没有把那张纸当成某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东西,她觉得谁合适,就会给谁。可他也没有因此认定昨晚的猜测一定错了。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不需要每个动作都有唯一解释。 吃完早餐,一群人一起回宿舍区。 最先走的是谢承。他家就在省城,父亲已经把车开到校门口。临走前他和季闻交换了邮箱,又对江遥说交通数据的事有消息再联系。昨晚如果发生在今天以前,原既白大概还会特别留意他们说了几句话、站得多近,可此刻他只是听见了,也就听见了。 谢承走以后,苏棠还站在校门口看车尾灯。 原既白问:“你们以前认识?” “不熟,一个竞赛班见过几次。” “哦。” 苏棠转头看他。 “你怎么现在也会问这种问题?” “随便问。” “哦。” 她把这个“哦”说得很像某个人。 原既白懒得理她。 八点以后,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活动中心前面临时堆出一片行李,工作人员不断核对钥匙和校园卡,昨天还一起坐满礼堂的人开始按城市、车站和班次重新分散。有人约寒假见,有人认真建微信群,有人嘴上说“一定联系”,转身以后可能很多年都不会再见。 周宁的车最早。 陈野一早就在群里问了三遍几点到县城,最后还说六桌中午给她留一碗面。大家送她到校门外的公交站时,周宁嫌阵仗太大,说只是坐两个小时车,又不是出国。沈南乔抱了她一下,苏棠也抱,轮到江遥时,两个女生刚分开,周宁忽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很轻的话。 江遥立刻推她。 “你烦不烦。” 周宁笑着上车。 原既白看见了,却没问。 公交开走以后,陈野在群里马上发:“上车了吗?” 周宁回:“上了。” 陈野:“别坐过站。” 周宁:“你有病。” 隔了几秒。 陈野:“好的。” 这回连季闻都笑了。 九点,原既白回宿舍最后检查一遍。他的东西不多,一只书包,一个小行李箱,奶奶给的那只装黄瓜的塑料袋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床板空出来以后,房间突然显得比入住第一天还陌生。赵峤已经走了,何牧的车在下午,还坐在床边整理照片。 原既白拉上箱子时,何牧忽然问:“你以后还会去那个社区吗?” “可能吧。” “我想把那张图做完。” “这次的还不够?” “季节不一样。冬天树影不一样,人坐的地方也可能不一样。” 原既白点头。 “那你做。” 何牧笑了一下:“你这个语气怎么像老师。” 原既白提起箱子:“那你别做。” “这就对了。” 下楼以后,江遥已经在门口等。 她真的来送。 身上没背行李,只拿着手机,看来自己的东西已经收完。她看见原既白出来,先接过他手里那个不大的纸袋。原既白说不用,她已经拎走。 “里面什么?” “书。” “这么沉?” “还有赵峤塞给我的一块木头。” 江遥停住:“为什么?” “他说让我看看结构。” “你们第七组是真的离不开那块板。” 两个人从宿舍区往校门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一章归途(第2/2页) 路上不断遇到这几天认识的人,停下来打招呼,走两步又有人叫。林川拎着篮球,说冬天有比赛一定叫他们;沈南乔让江遥回去以后别忘了把第三组照片发群里;连叶教授也正好从活动中心出来,看到几个学生拖着箱子,只说一路顺利,没有再讲什么结营寄语。 走到老礼堂附近时,江遥忽然拐了一下。 “等我。” 她跑到侧廊。 昨天隐藏点那张桌子已经撤了,只剩墙边一小截胶带和地上被风吹起来的宣传纸。原既白站在树下等,过了一会儿,江遥空着手回来。 “干什么去了?” “看看。” “看什么?” “桌子还在不在。” “没了?” “没了。” 就这样。 两个人继续走。 到校门口时,顾遥和季闻已经在那里。季闻和原既白同一个汽车站方向,但班次晚四十分钟,索性一起过来。苏棠也来了,说反正没事,送完他们再回家。 一行人最后又变成五个。 昨天还觉得七天很长,现在从校门到公交站不到十分钟的路都显得太短。苏棠一路讲冬天比赛,季闻纠正她说报名不是一定通过,顾遥提醒江遥她十点的车不要忘,几个人说的全是很普通的事。 汽车站外人很多。 学生、旅行团、拖蛇皮袋的老人、抱孩子的父母全挤在入口附近。广播里不断报班次,安检口排着队。原既白的车还有二十五分钟,大家便在旁边找了一排塑料椅坐下。 苏棠去买水。 回来时五瓶。 她先给顾遥,再给季闻,第三瓶递给江遥,第四瓶给原既白,最后自己留一瓶。 没人猜拳。 也没有少两瓶。 原既白拧开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便利店那八根雪糕,自己笑了一下。 江遥问:“笑什么?” “没什么。” 她看他。 原既白改口:“想起雪糕。” 江遥也笑。 “季闻那天亏了。” 季闻坐旁边听见:“我这七天一直在亏。” 苏棠问:“你们在说什么?” 季闻说:“不用知道。” 广播开始提醒原既白那一班车检票。 几个人一起站起来。 顾遥先说:“有空来省城。” “嗯。” 苏棠伸手和他碰了一下拳。 “工程赛。” “知道。” 季闻说:“那个手写数字的数据你回去发我。” “好。” 最后剩江遥。 周围并没有忽然安静,广播还在响,旁边有人因为行李超重和工作人员解释,检票口的小孩哭得很厉害。原既白拖着箱子站在她面前,一时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昨天晚上已经把不该说的、难说的,都说了。 今天这些场合里常见的话——“保持联系”“好好学习”“下次见”——显得很多余。 江遥先伸手。 “票。” 原既白愣了一下。 “什么?” “给我看你几号车,别送错人。” 原既白把车票拿出来。 她低头确认了一遍。 “九点三十五,十二号口。” “嗯。” “到了发消息。” “好。” 江遥把票还给他。 原既白接过来,没有马上走。 苏棠和顾遥站在后面,已经很自觉地没有催。季闻看了一眼检票口上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 江遥抬头:“走啊。” “你昨天说要送我。” “我送到了。” “就这样?” 她看着他。 “那你想怎样?” 原既白被问住。 这句话要是昨天晚上,他大概又会想答案。现在他没想。 只是往前一步,抱了她一下。 很短。 甚至有点硬。 江遥的手还垂在身侧,明显愣住了。原既白已经松开,转身去拉箱子。 身后苏棠很轻地“哇”了一声。 顾遥立即用胳膊碰她。 原既白耳朵开始发热。 他刚走两步,背后突然有人拉住书包。 原既白回头。 江遥把他拽回来,也抱了他一下。 这次比他的时间长一点。 没人说话。 她松开以后,脸也有点红,却比原既白镇定。 “扯平。” 苏棠终于忍不住笑。 季闻抬头看电子屏,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检票员开始催。 原既白拖着箱子往入口走。快进闸机时,他回头一次。 四个人还站在那里。 苏棠举手挥,顾遥也挥,季闻只是抬了下手。 江遥没有挥。 她把两只手放在嘴边。 隔着嘈杂的大厅,原既白其实根本听不见。 但他看见她张嘴。 “喵。” 原既白笑了。 检票员在旁边说:“同学,往前走。” 他转过去。 上车以后,原既白找到靠窗的位置,把箱子塞好。车还没开,他拿出手机,昨晚那条“喵”仍然在那里。 这一次他回了。 也是一个字。 “喵。”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立刻出现“正在输入”。 过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发。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腿上。 司机上车,开始点人数。 十二号站台外面,一辆灰色长途车慢慢往前挪。 江遥他们站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 前排有人在问空调能不能调小一点,后面一个老人把装着桃子的塑料袋放到过道上,被司机提醒收好。原既白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夹着工程赛网址的笔记本,翻开时,一张东西从里面掉到腿边。 不是苏棠那张纸。 是一张很小的白纸。 上面盖着一只歪了一点的燕子。 原既白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江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二章秋声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二章秋声 夏令营结束以后,原既白和江遥有整整四天没有见面。这件事若放在过去,本来算不了什么,初三以后两个人一个在县里、一个在省城,忙起来一周也不过在群里说两句话,可这一次似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汽车站那个短暂得几乎来不及体会的拥抱,像在原来的关系里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什么却没人说。原既白回村第一天帮父亲搬了半天东西,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看见江遥下午发过一张窗外的云,什么字都没有。他在输入框里打过“到家了?”,看了看时间,觉得晚了八个小时,又删掉;改成“公交站那个数据还继续吗”,写完又觉得像故意找事,也删了。最后他去院子里拍了一张奶奶晒在竹匾里的豆角发过去。江遥十分钟后问“什么意思”,他回“豆角”,那边又说“我知道是豆角”,原既白想了半天,只回了一句“那你还问”。江遥再没理他。第二天早上,她却发来一张猫趴在汽车引擎盖上的照片。原既白问“你?”,很快收到一个“滚”。关系就这样重新接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两个人都已经知道,以后再也不可能完全和过去一样。 八月底开学,县一中的梧桐叶开始从边缘发黄。原既白升进高二,教室从三楼搬到四楼,黑板还是那块擦不太干净的旧黑板,窗外却越过实验楼看得见更远一点的山。秦老师开学第一节数学课没有讲新内容,把一套卷子往讲台上一放,说暑假过得太舒服的人可以借这两个小时醒一醒。宋弈在后排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许澄已经低头开始做。原既白翻过卷子,第一道题并不难,他几笔写完,看到草稿纸上画出的三角支撑结构,竟忽然想起夏令营第一天苏棠那座缠满胶带、歪得毫无美感却偏偏站住了的报纸塔,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秦老师正好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他一眼:“题目很好笑?”原既白摇头,秦老师便说,那就少笑两分。附近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教室里重新有了开学该有的味道。 日子很快恢复到原来的秩序:早读、跑操、午休、晚自习,食堂里永远慢一步就抢不到的鸡腿,宿舍熄灯以后被被子遮住的一点手电光。陈野继续在群里抱怨县二中的物理老师讲课像念说明书,周宁进了校刊编辑组,中午偶尔绕到县一中门口找他们;“六桌”过完暑假反而比以前更稳,陈叔仍旧只摆六张桌子,有人劝他把隔壁空铺一起租下来,他只笑,说这六张还没忙明白。原既白很快重新落回自己的节奏,夏令营像一场很亮的天气,退到日常生活后面,只偶尔在某个动作、某句消息或者一本夹着网址的笔记本里突然反光。 江遥却没有这么顺利地落下来。 省城开学第三天,她参加了学校物理竞赛组的新学年分层考试。她并不是第一次接触竞赛,高一已经跟过周末课程,大学普通物理也断断续续读过一些。真正让老师印象深刻的,从来不是她算得最快,而是她经常会从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切进去。力学题刚写完条件,她可能已经在脑子里换了参考系;电磁题别人还在列式,她会先问某个量为什么一定守恒。杜老师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停下来问她:“你这个想法哪儿冒出来的?”江遥很多时候自己也说不清,只能回头把脑子刚刚越过去的几级台阶重新补出来。这样的天赋让她在过去一年里很少真正怀疑自己,所以这场考试以前,她没有特别紧张。四十二个人,前十二进入a组,和高三主力一起训练,实验、课程和题目资源都完全不同;后面留在b组,下次月考再调整。江遥没告诉任何人,可她心里的目标从来不是“进前十二”,而是前五。 卷子发下来以后,前两个小时甚至比她想象中更顺。第一道力学,她换了一个参考系,很快把原本冗长的过程压了下来;第三道电磁题里,一根导体棒的运动方式让她几乎第一眼就猜到一个整体结构,后面的推导也没有偏离。真正的问题出在第五题。题面不长,一个多阶段力学系统,摩擦、接触和运动状态会在中间发生变化。江遥最初逐段写了几行,很快觉得太笨,随后看见一条非常漂亮的路:不必把每一小段都硬算出来,可以直接把两个状态之间的量整体联系起来。那种熟悉的兴奋几乎立刻涌上来,她开始追这条路,越往下推越觉得正确。四十多分钟以后,最后的结果甚至漂亮得让人安心。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没有觉得自己满分,但至少认为最难的那道题是拿住了的。 三天以后,成绩贴在竞赛教室外的走廊尽头。江遥从楼梯转过来,远远就看见一圈人围在那里。她挤进去,目光很自然地先从最上面往下找,找了一遍没找到,又从头看第二遍,直到视线落到红线下面第五个名字上,才确定不是自己漏看。 **江遥,第十七。** 前十二名下面横着一道很清楚的红线。陆徊第三,第十二名比她高十一分。周围的人在算差距、讨论哪道题扣得最狠,有人高兴,有人骂了一句,还有人站在旁边强装无所谓。江遥却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立刻走。真正让她难受的甚至不是那个“17”,而是她一开始根本没有往红线下面找自己。 她很快去办公室拿卷子。第五题二十五分,只拿了九分,大片推导被红笔划过,最后压着四个字:**条件未证。**江遥拿着卷子找到杜老师,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分数,而是自己的方法到底对不对。杜老师正批另一摞作业,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方法很有意思。江遥追问那为什么只有九分,杜老师便指着中间一行,说她默认了某个接触条件不会提前失效。江遥几乎立刻反驳,说最后算出来明明满足;杜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两秒,只说:“你最后算出来满足,是建立在它没有提前失效的前提上。”江遥听到这里已经明白逻辑漏洞在哪儿,却还是不甘心,强调这个条件完全可以补。杜老师说当然可以补,可考试已经结束了。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这句话不重,江遥却感觉脸一下热了起来。 杜老师没有继续训她,只让她去隔壁空教室,不看原卷,给她三十分钟,把这个“只差两行”的证明完整补出来。江遥拿着纸过去时,心里甚至还有一点不服,她觉得三十分钟足够。可第一遍补到一半,就发现“不会提前失效”不能直接从原来的条件推出;要证明它,必须先确定另一段运动的边界。补到第二页,她又碰见一个此前完全没检查的极限情况——参数如果落在另一侧,整条漂亮路径就必须重新分支。她一度把草稿纸揉成团,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浪费,重新摊开,纸已经皱得写不好,只能再拿一张。四十七分钟以后,杜老师自己推门进来,桌面已经铺了三张草稿,她仍然没有做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二章秋声(第2/2页) 杜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嘲讽她,只指出还差两个情况。江遥低着头说自己知道,又补了一句,如果再给半小时可以做完。杜老师把那张被揉皱的纸拿起来,说她这个想法确实比标准解漂亮。江遥猛地抬头,几乎以为后面会跟一个“但是”,杜老师却只是说:“漂亮就是漂亮,没做完就是没做完。”竞赛不会因为思路漂亮,就单独多给半小时。那一刻江遥忽然问,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物理竞赛。杜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只问她为什么现在就要下这种结论。江遥说自己已经高二,国家集训队不会等她慢慢学。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把“国家集训队”几个字对一个老师说出来。 杜老师终于停了手里的事,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去。江遥点头。老师又问:“想去到什么程度?”她没有回答,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东西该怎么量。杜老师最后只把卷子还给她,说星期六b组八点半上课,别迟到。江遥听懂以后立刻问,自己能不能跟a组旁听,她只差十一分,课程也完全跟得上。杜老师却没有让步,说规则是前十二,十三、十四、十五都想进,不能因为谁“看起来更有想法”就给特例。江遥的脸一点点沉下来,还想争,杜老师只说:“你如果觉得这条线不该挡住你,下个月把它打掉。现在,你是十七。” 江遥一个人在空教室里又坐了很久。桌上的阳光已经从右边挪到左边,卷子边缘被照得发白。她先是愤怒,觉得评分愚蠢、排名愚蠢、前十二这条线也愚蠢,甚至觉得杜老师明明知道她能学,却偏偏用一个数字把门关上。可真正让她无处发泄的是,她很清楚杜老师没有做错什么。第五题那个条件确实没证,自己的完整解答确实没有在规定时间里写出来;第十二名也没有欠她一个位置。她第一次遇到一种特别难受的失败:没有坏人,没有运气,没有不公平,甚至连她最喜欢的那个思路也是漂亮的,可最后依然输了。 那天晚上,江遥没去食堂。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六圈,第四圈以后侧腹已经开始疼,她还是没有停,第六圈快结束时脚下一软,差点踩到跑道内沿。程岚从看台下来时,她正两手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往地面滴。程岚问她是不是突然准备参加八百米,她说减肥,程岚骂她有病,还是把手里的水递过去。江遥喝得太快,被呛了一下。两个人在跑道边坐了一会儿,程岚才提起分层考试,问是不是因为第十七。江遥立刻反问是不是全校都知道了,程岚说竞赛组那群人贴榜贴得跟皇榜一样,又提了一句陆徊第三、他学竞赛本来就比她久。江遥听到这里突然有点烦,说自己全都知道。程岚停下来,没有再劝。江遥也知道刚才语气重,可她连道歉都懒得说,只坐在跑道边看操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真正到了晚自习结束,她才给原既白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在吗?”那边很快回“在”,说正在做题。江遥盯着屏幕几秒,还是把“物竞分层第17,前12进a组”发了过去。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先说安慰的话,而是问第五题是不是出了问题,因为她上周曾经提过自己最近做多阶段题时经常喜欢跳中间条件。江遥本来已经压下去的火一下又冒出来,她几乎立刻回过去,说自己现在不想听任何分析。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就有点后悔,手机却真的安静下来。她去洗了把脸,回来屏幕还是黑的,于是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生气——刚才明明是自己让他别分析,现在他真不说了,她又觉得这个人怎么能真的什么都不说。 她正在输入框里打“算了”,电话响起来,是原既白。接通以后,两个人之间先有几秒空白。原既白那边很安静,应该是从晚自习教室里走到了走廊。他没有再问第五题,也没有给建议,只说既然不想听分析,那就不分析,想骂谁都可以。江遥被这句话弄得有点想笑,又觉得根本没谁可骂:杜老师没错,第十二名没错,连第五题也没错。原既白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只说那确实比较麻烦。就是这么一句没什么用的话,反而把她下午一直绷着的东西碰松了。 江遥于是慢慢把那四十七分钟讲给他听。她讲杜老师怎么让自己去空教室,讲第一遍补到一半发现条件根本没那么容易证明,讲自己把纸揉掉又重新摊开,讲最后连a组旁听都没争到。她一开始还说得很快,到后来声音越来越慢,宿舍窗外有人穿着拖鞋跑过,走廊里的吹风机一直嗡嗡响。真正说到难受处时,她忽然问原既白:“我是不是其实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厉害?”电话那头沉默得比她预想久,最后原既白竟然说:“有可能。” 江遥一下坐直,几乎当场要骂人。原既白却提醒她,她以前说过别拿假话安慰。江遥气得说自己今天特别想被骗,让他赶紧骗一个。原既白想了半天,很配合地告诉她“你肯定能进国家队”。江遥当场笑了,说这个假得过分,让他稍微真一点。原既白那边也笑,最后只说:“第十七不是结论。”这句话没有保证她会赢,也没有说她其实已经很优秀,甚至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安慰。江遥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却慢慢安静下来。 原既白没有趁机讲什么成长、挫折或者证明严密性,只问她第二天还去不去竞赛教室。江遥说当然去,只是b组,听起来很丢脸。原既白便说,那就先坐在第十七的位置上。她追问是什么意思,他却说没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她晚上吃饭没有。江遥沉默,原既白马上听懂了,让她下楼去买东西。她嫌他又开始解决问题,他说这个问题至少现在真能解决。江遥翻了个白眼,穿上拖鞋,电话没有挂,就这样一路拿着手机下楼。走廊里有人在洗衣服,有人端着泡面擦肩过去,九月夜里的风从宿舍门口灌进来,已经不像暑假时那么热。 小卖部快关门,只剩几个饭团和一排面包。江遥挑了一个包装最难看的三明治,排队结账时忽然对电话那头说:“原既白,下次我要进前十二。”原既白只“嗯”了一声。江遥嫌他反应太淡,说自己是认真的,原既白便说:“我知道。”老板扫完码,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撕开塑料包装,第一口咬下去几乎全是生菜,面包还有一点凉。 她皱了皱眉,没有停,继续往宿舍走。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三章越线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三章越线 江遥第二天真的去了b组,而且去得很早。八点半上课,她八点零五分就到了,教室里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正趴在最后一排补觉。a组在隔壁,两间教室共用一段走廊,门都开着,她把书包放下时,正好看见陆徊从另一边进去。陆徊也看见她,停了一下,似乎想过来打招呼,江遥却先低头从包里拿书。那一瞬间她自己都知道有点幼稚——陆徊第三名不是他的错,甚至他如果故意装作没看见,她可能会更难受。好在陆徊只是隔着走廊问了一句“昨天那题补出来没有”,江遥说“出来了”,他点点头便进去了,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下次一定行。她反而舒服了一点。 b组第一堂课仍是杜老师讲力学。江遥原以为自己会觉得题太简单,真正坐下来以后才发现,老师甚至没有提她那张卷子,只连续出了三道看上去并不难的小题,要求所有人不能只写答案,必须把运动状态为什么成立、什么时候失效、参数在哪些区间切换全部写清楚。第一题江遥十二分钟就有了方向,却足足用了二十七分钟才把所有条件补完;第二题更糟,她为了不再犯“条件未证”的错误,把每一个边界都检查得过细,最后别人已经做到第三题,她还在第二题中间。那种感觉比不会做更折磨:过去她嫌自己跳得太快,现在强迫自己每一步都踩实以后,又像忽然被绑住了腿。 下课时,杜老师从她桌边经过,随手翻了一页草稿,只说:“又走到另一头了。”江遥抬头问什么意思,他指了指她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的条件判断,说以前的问题是没检查,现在的问题是恨不得给每一个空气分子写身份证。周围几个学生笑起来,江遥也想笑,却多少有点恼。杜老师没继续,只把她草稿最上面一句圈起来:“你真正需要证明的只有这个,剩下那些是你为了让自己安心加的。”江遥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发现“严密”和“把所有可能都穷尽”也不是一回事。 接下来一个月,她的生活忽然变得非常窄。白天正常上课,晚自习完成校内作业以后,剩下时间几乎都给了物理。过去她做题有一个很明显的习惯:碰到喜欢的题会一直追,碰到纯计算、长推导或者实验误差分析则容易失去耐心。现在她给自己弄了一本很薄的黑色笔记本,不抄漂亮解法,只记自己“本来以为不用做”的东西。第一页写的是“条件未证”,第二页是“只检查了主分支”,第三页是“量纲最后才看”,第四页则更难看——“知道怎么做,不等于做完”。写到十几页时,那本东西已经不像错题本,更像一份她自己非常不愿意承认的性格记录。 这种训练最初没有让她变强,反而让她做题速度明显下降。九月中旬的一次周测,她从b组第五掉到第九,回来以后把卷子摊在宿舍床上看了半小时,发现自己有一道十五分的题明明十分钟能做完,却花了二十四分钟反复检查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参数区间。她没再像第一次那样去操场跑六圈,只是在群里给原既白发了一张排名截图,把自己的名字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9”。 原既白那天正值县一中月考。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又掉,只拍了一张自己的数学卷子发过去。选择题第二题被红笔打了一个很大的叉,题目简单得让江遥看完都不敢相信。她问:“你故意的?”原既白回,说不是,真的看错了符号。江遥盯着那道题笑了半天,随后很不厚道地把图片保存下来,说以后如果他再摆出“我早就知道”的样子,就把这张图打印出来贴他背上。原既白只回:“你敢。”两个人没再聊她的第九名。第二天江遥重新打开卷子时,那种必须立刻证明自己没有退步的焦躁已经轻了一些。 真正让她重新找到感觉的是实验课。学校竞赛组每两周有一次实验训练,b组能用到的器材不如a组多,却足够把很多纸面上的聪明弄得很狼狈。第一次测电阻,江遥读数很快,数据也做得漂亮,最后却因为接线顺序不规范被扣掉一大块;第二次测摆,她嫌别人测十几周期太慢,坚持用自己的方法减少次数,结果误差大得无法解释。杜老师没有说她“浮”,只让她和同桌把两套方案都做完,最后把数据并排贴在黑板上。江遥看见自己的曲线明显比另一组散时,脸有点挂不住,晚上却一个人在实验室又做了两遍。第三遍结束以后,她忽然发现自己过去最喜欢的是“找到一种更聪明的方法”,可实验并不在乎方法是不是聪明,它只在乎世界到底有没有按你想的那样发生。 十月第一次重新分组考试前,江遥已经不再说“我要进前十二”。不是放弃,而是她发现这句话说多了没有任何作用。考试前一晚,她照常十点半停笔,程岚来宿舍借吹风机时,看见她居然没在做题,问她是不是想通了。江遥说没有,只是再做到十二点也不一定多两分。程岚摸了一下她额头,确认没发烧,拿着吹风机走了。江遥关灯以后其实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不断出现那条红线、十七、十一分和隔壁a组的门。后来她索性坐起来,拿手机看了一眼原既白有没有消息。没有。她想给他发一句“明天考试”,又觉得他本来就知道,最后把手机放回去,躺到天快亮才真正睡沉。 第二天的卷子比上一次难得多。第一小时,教室里几乎没有翻页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江遥第一道大题就卡了十几分钟,她最初生成的两个思路都走不通,草稿纸被划得很乱。过去遇到这种情况,她会继续追其中一个,因为她总觉得“已经隐约看见了”;这一次她硬把笔停下来,重新读题,把自己刚才默认成立的两个条件分别写到边上,其中一个根本没有依据。她把整段草稿划掉,从最朴素的受力分析重新开始,七分钟以后,一条原本被自己忽略的约束关系露了出来。 做到第三道题时,她重新快起来。 真正危险的是最后一题。题目有两个耦合过程,前半看起来很复杂,江遥却在读完第二遍时忽然抓到一个整体量。那一刻她身体里几乎条件反射地升起了第一次分层考试时那种兴奋,笔已经要往下写,手却停了一下。她在草稿最上方先写了四个字:**适用条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三章越线(第2/2页) 五分钟以后,她确认了。 这一次,她才往下推。 最后二十分钟,计算量突然变得很大。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检查,江遥仍然在算最后两行,中途一个符号写错,回头找了三分钟。广播提示还剩五分钟时,她才得到最终表达式,验证极限情况只做了一半。交卷铃响,她几乎是被监考老师从手里抽走卷子。走出教室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人对答案,她一句都不想听,直接去了食堂。 成绩下午就出来了。 这一次没有贴榜,杜老师把排名打印出来,晚课前贴在竞赛教室门外。江遥远远看见那张a4纸时,脚步居然慢了。第一次她默认自己应该在上面,所以从第一名往下找;这一次她先看红线。 红线上面十二个人。 她从第十二往上看。 十一,没有。 十,没有。 九,没有。 她心里开始往下沉,觉得自己大概又在红线下面。直到目光移动到第六行,看见两个非常熟悉的字。 **江遥。**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后面有人挤过来,她被撞了一下才往旁边让。第六,比上次整整高了十一个位置。陆徊还是第三,第一换了一个高三学生,第十二则只比第十三多两分。江遥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确认分数有没有录错。她把总分重新加了一遍,又拿手机计算一次,完全一致。 然后那股东西才真正上来。 她转身就跑。 不是去找杜老师,也不是回宿舍,而是沿着教学楼长长的走廊一直跑到楼梯口。程岚正从下面上来,差点被她撞到,刚准备骂人,江遥已经抓住她胳膊,说自己第六。程岚愣了一秒,随后整个人比她还兴奋,直接在楼梯上叫了一声,把旁边两个路过的老师都引得回头。江遥一开始还在笑,笑到后面眼睛却忽然红了。程岚看见,马上说:“你别在这儿哭,太丢人。”江遥一边笑一边骂她,抬手把眼角擦掉,偏偏越擦越湿。 她终于进a组了。 那天晚饭她什么都想吃。学校食堂本来味道普通,她却端了红烧肉、鸡蛋羹、青菜,又多拿了一杯平时嫌太甜的奶茶。程岚坐在对面看她吃到一半,问她是不是准备把前一个月少吃的全补回来。江遥嘴里有东西,说这是庆祝。吃完以后她才拿出手机,把排名拍下来发给原既白,没有圈名字,也没有写第几。 原既白大概在晚自习,十几分钟才回: “6?” 江遥看见以后立刻不满意:“你为什么不是先恭喜?” “我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 “恭喜。” “太敷衍。” 那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江遥同学,祝贺你成功从b组第九跃升至a组第六,组织对你的进步表示充分肯定。” 江遥在食堂笑得差点把奶茶喷出来,旁边程岚嫌弃地往远处挪。她回:“滚。”原既白又问晚上是不是要庆祝,江遥说已经吃了红烧肉,他便说那规格很高。两个人胡扯了几句,直到江遥准备回教室,她才在最后发过去一句:“我说过下次进前十二。”原既白很快回:“嗯。” 这次那个“嗯”没有让她不满意。 第二天星期六,江遥第一次正式去a组。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比b组小,只有十二张固定桌子,前一轮被调整出去的人已经把书搬走,靠后有一个空位。她抱着几本书进去的时候,陆徊正和一个高三男生在黑板前争一道题,另外几个人各做各的,没人因为“新来的第六名”特别看她。江遥把书放下,坐到那个空位上,发现桌角刻着一个很浅的公式,不知道哪一届留下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刚准备拿纸,杜老师已经进来。 第一张卷子发下来,没有欢迎,也没有祝贺。 只有四道题。 杜老师看了一眼表,说两个半小时,做完以后实验室集合。 江遥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读完,她没动。 第二遍读完,还是没动。 五分钟以后,她听见前排有人已经开始快速写。 十分钟,她仍然只列出两个式子。 半小时以后,第一道题还没有完整做出来。她开始冒汗,明明教室里空调开得很低。一个小时过去,她终于做完第一题的一半,第二题只有一个猜想。她偷偷抬头,陆徊已经翻到第三页。右前方那个高三男生甚至换了一张草稿纸。 两个半小时结束,江遥第一次在a组交卷。 满分一百分。 下午讲评时,杜老师把十二个人的分数写在黑板右侧,没有名字,只按座位编号。 最高,七十八。 陆徊,六十九。 江遥,三十七。 十二个人里,第十一。 她看着那个“37”,上午刚搬进来的书还整整齐齐放在桌边。 杜老师已经转身开始讲第一题。 江遥把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下去,却很久没有写字。前排的人正在回答一个她上午根本没想到的切入点,教室外面有人搬器材经过,金属架子的轮子在走廊地面上发出一阵很响的滚动声。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在第一页最下面写了一个数字。 **37。** 铃还没响,杜老师已经擦掉半块黑板,继续往下讲。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四章失速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四章失速 江遥进a组后的前三个星期,几乎没有再提“国家队”三个字。那间只有十二张桌子的教室很快把她原先对于“进入更强环境”的浪漫想象磨掉了。第一次三十七分之后,第二周她拿四十一,第三周又掉到三十四;最高分却始终在七十上下。更难受的不是分差,而是她渐渐看懂了差距到底在哪里。有人并不比她更有灵感,却能在两个半小时里稳定地把五六十步推导一层不漏地走完;有人第一眼根本看不出漂亮路径,却会把最笨的办法算到底,然后在最后十分钟把答案交出来。江遥有时十分钟就看到别人一个小时以后才发现的结构,可再过一个小时,对方已经拿到二十分,她还在一条极漂亮却没有完全闭合的路上来回折腾。 陆徊是最让她难受的一个。他并不属于那种耀眼得让人绝望的选手,做题速度甚至不算最快,可几乎没有明显短板。江遥偶尔能在某一道题上比他先看到关键,但整张卷子下来,他总能比她多二三十分。一次讲评以后,两个人留在教室整理草稿,江遥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很少在一个思路上赌到底。陆徊想了一会儿,说自己以前也赌,后来被教练骂多了,慢慢学会先问:“这条路如果错了,我什么时候能知道?”江遥听完没说什么,晚上却把这句话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她第一次意识到,强者之间的差距并不总发生在“谁看得更远”,有时只发生在谁更早知道自己正在走错。 十月下旬,省物理竞赛复赛名单下来,a组十二个人全部参加,b组也有几名成绩好的学生。省里今年进入全国决赛的名额不多,学校老师没有公开说谁有希望,学生自己却早已把近几年分数线、各校强手和往届名次摸得一清二楚。江遥当然知道自己作为高二生第一次真正冲省队,概率并不大,可她心里仍旧存在一种很难消除的想法:如果题目恰好适合自己,也许可以。杜老师显然看出了这种念头,考前最后一堂课没有鼓励,只在黑板上写了两句话——“不要等适合你的卷子。卷子不认识你。” 考试当天在省城另一所高中举行。早上六点半,学校统一大巴出发,车厢里比平时安静得多。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在看公式表,也有人故意说笑,声音却比平时轻。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带任何笔记,只看着城市从灰蓝色的清晨里一点点亮起来。经过一个红绿灯时,她手机震了一下,是原既白发来的:“今天?”她回了一个“嗯”。原既白没有再发“加油”,只拍了一张县一中早操后的操场,塑胶跑道上还有一层薄雾。江遥看了几秒,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 上午理论考试五个小时。 第一题出来的时候,她反而平静了。题目不简单,但也没有故意炫技,第一问甚至非常基础。江遥做完前两题以后状态越来越好,第三题是电磁与运动耦合,她在草稿上绕了二十分钟,忽然找到了一个对称关系,后面的计算一下变得干净。她写得很快,甚至在第四题开始前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发现时间比自己预想宽裕。那一刻,她产生了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今天也许真的可以。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四题后半。 题目要求讨论一个参数变化后的稳定状态,江遥很快判断出存在两个区间。她按照近一个月养成的习惯,先写适用条件,再推结论,一切都很规矩。直到最后代入数值,她得到一个很奇怪的负号。第一反应是算错,她回去查了一遍;第二遍仍然一样。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最后一道题尚有一小问没做。江遥本来应该先放下,可那个负号像一根刺,她知道前面某一处一定出了问题,而且直觉告诉她不是小错误。她重新追了十几行,终于发现自己在转换坐标时把一个方向符号设反,整个后半部分都必须重算。 二十七分钟。 她重新写。 二十一分钟。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翻卷检查。 十五分钟时,她仍然卡在最后一步化简。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时间不是一个可以靠“再想一会儿”解决的问题,它在眼前一格一格地消失。最后一道题的小问还空着,第四题的结果仍未完全整理。她强迫自己停下,把能够拿到的过程先写上去,再跳到最后一题。可刚读完题,广播已经提示还剩五分钟。 最后五分钟几乎没有思考。 她写出第一问最基础的式子,把第二问的思路用两行文字交代,又回去把第四题一个没有化简的表达式框起来。铃声响的时候,她右手还握着笔。监考老师从桌边收卷,她下意识说了一句“等一下”,对方看了她一眼,没有停。 试卷被抽走了。 江遥坐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写字的姿势。 周围开始有人收文具,有椅子拖动,有人一出考场就在讨论第三题的答案。她慢慢把笔帽盖上,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陆徊在走廊等同校的人,见她出来,问了一句第四题做完没有。江遥摇头。陆徊也没有追问,只说下午还有实验,先吃饭。她跟着队伍往食堂走,走了几十米,突然想起第三题最后一个结果,心里又猛地一沉——她怀疑那里还少考虑了一个边界。 午饭她只吃了几口。 下午实验考试抽到的是光学测量。江遥平时最怕这种看上去没什么“聪明”可用的实验:调光路、读刻度、控制误差,一步错了就会把后面数据全部带偏。偏偏这一次她起初做得异常顺,光路很快调好,几组数据也相当稳定。做到最后,她甚至生出一种上午丢掉的分也许还能靠实验追回来的希望。直到她准备计算最终结果,才发现其中一列数据的单位记错了。 不是计算错误。 是记录时把毫米写成了厘米。 她盯着那一列数字,脑子短暂地空了一下。如果现在全部重测,剩余时间不够;如果直接换算,理论上原始读数仍在,可以修正,可其中两组数据又和另一张表混在一起。她开始飞快回忆每次读数,越急越不确定。最后二十分钟,她几乎是在修补一场自己制造的事故。交卷以前,她把能确定的部分全部改掉,剩下两组在“根据原记录推回”还是“重新测”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重新测,第二组刚读完,铃响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等一下”。 只是把尺子放下。 当天晚上,大巴返回学校。车里不像早晨那么安静,大家已经开始对答案。有人说今年理论偏难,省队线可能会降;有人认为实验区分度特别大。陆徊坐在前面两排,和旁边一个高三生讨论第四题,江遥听了不到一分钟,就把耳机戴上。她没有放音乐,只是不想再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四章失速(第2/2页) 手机上有原既白下午发来的消息:“结束了说一声。” 她没有回。 车开进学校时天已经黑了,杜老师让大家第二天照常上课,成绩出来还要几天,不要自己先判死刑。江遥下车以后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走到实验楼后面。那里晚上几乎没人,楼后堆着几块准备维修用的旧黑板,她坐在最低一级台阶上,终于把手机拿出来。 原既白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五点十二分。 她盯了一会儿,只发了两个字:“完了。” 电话几乎立刻打过来。 江遥没有接。 响到自动挂断以后,原既白又打了一次。她仍然没接。第三次没有再来,只收到一句:“我在。” 江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掉几滴眼泪的哭。最开始只是鼻子酸,随后呼吸一下乱了,她抬手捂住脸,眼泪却从指缝里往下流。上午那个负号、被收走的卷子、下午写错的单位、来不及重测的数据,全在那一刻一起涌回来。她最恨的甚至不是题难,而是那些错误一个比一个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可以归咎于“天才不适合标准考试”的余地。符号写反,单位写错,时间没有分配好——如果有人告诉她今天输在一道从未见过的难题上,她可能还会觉得痛快一点。 她哭了十几分钟。 哭到最后自己都觉得难看,拿袖口擦脸,鼻子也堵住。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原既白没有问成绩,也没有问发生什么,只发来一张照片。 是六桌。 陈野站在桌边,正端一盘鱼,照片明显是周宁刚发到群里的。原既白把它转给她,下面写了一句:“他说今天做多了一个鱼头,没人吃。” 江遥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突然更想哭。 她打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原既白回:“没关系。” 她又打:“我上午第四题方向符号错了,下午实验单位写错,最后两组没测完。” 这一次原既白隔了很久才回。 不是分析,也不是“没事”。 他说:“那确实很惨。” 江遥看着这五个字,眼泪又掉下来,嘴角却也动了一下。她回:“你是不是有病。”原既白说:“你现在如果需要我说其实还好,我也可以。”江遥没有让他骗,只把今天整个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文字太慢,说到一半她索性按住语音,一条接一条往外发,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原既白那边一直没打断,直到她说完,才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 江遥说实验楼后面。 原既白问宿舍门几点关。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原既白只回:“回去。” 江遥这次没嫌他解决问题。她从台阶上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恢复。夜风已经很凉,教学楼大部分灯都关了,只剩竞赛教室那一层还亮着几扇窗。她走到宿舍门口时,原既白又发来一句:“成绩出来以前,先别替它出成绩。” 她没有回。 三天后,成绩出来。 江遥上午正在上语文课,班主任从后门把她叫出去。走廊里站着杜老师,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江遥看见他的脸就知道不是好消息。 省队十二人。 她第十三。 差一点四分。 理论排名第九。 实验拖到了二十七。 那两组没完成的数据,扣得比她预想还多。 杜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似乎准备说什么。江遥没有接,只看着第十二和第十三两行。四分。在一张三百多分的总成绩表里,四分几乎小得可笑。一个实验读数,一处单位,一个不该重测的选择,都可能超过四分。 她问:“有递补吗?” 杜老师沉默了一下。 “通常没有。” 江遥点点头。 又问:“成绩会复核吗?” “会统一复核。你如果觉得有评分问题,我们可以申请看卷,但目前看——” “我知道。” 她终于把纸接过来。 杜老师看着她:“你高二,还有一年。” 这句话应该是安慰。 江遥脸色却瞬间变了。 “所以呢?” 杜老师停住。 江遥手里的纸开始轻轻发抖。“因为我高二,所以今天第十三就不算输了?” 走廊另一头有学生经过。 杜老师压低一点声音:“我没有这个意思。” “所有人都在说还有一年。还有一年有什么用?我今天就是差四分。” “江遥。” “我知道我有一年!” 她声音忽然冲上去。 附近教室里已经有人往外看。 班主任从门边走出来,杜老师却抬手示意不用。江遥自己也意识到失控,脸一下涨红。她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眼泪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冲到眼眶,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杜老师等了片刻,说:“你说得对。” 江遥抬头。 “今天就是输了。”他说,“差四分也是输了。高二不会把第十三变成第十二。” 江遥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要难受就难受几天。别急着把它解释成成长,也不用现在就感谢这次失败。”杜老师顿了顿,“但等你想回来,再回来。” 江遥把成绩单折了一下。 “我会回来。” 她说完就往教室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问杜老师:“明年省队名额还是十二个吗?” 杜老师看着她。 “现在还不知道。” “那算十二个。” 她进了教室。 语文老师已经继续讲课,黑板上写着《琵琶行》。江遥回到座位,把那张折起来的成绩单塞进书里。前桌回头看她一眼,想问什么,她摇了摇头。 老师正在讲“大弦嘈嘈如急雨”。 窗外有一片叶子被风吹下来,贴着玻璃滑了一段,最后不见了。 江遥低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五章高处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五章高处 江遥拿到省队第十三的那天下午,原既白正在县一中参加一场原本没有多少人当回事的联校测评。题目是省里几所高中联合出的,数学、物理和计算思维混在一张卷子里,不计入校内成绩,也不和任何保送资格直接挂钩,只是几所学校想看看高二学生里有没有值得提前关注的人。县一中往年通常只有十来个人参加,最好成绩也不过全省几十名,因此秦老师发报名表时没怎么动员,只在班里问了一句谁愿意试试。宋弈第一个举手,许澄也报了,原既白原本没准备参加,看到最后一道样题以后才把名字写上去。那道题没有要求“求多少”,而是给出一个由许多节点和连线组成的系统,某些节点逐个失效后,问怎样判断整个网络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失去连通能力。题面像信息学,又不需要写程序;像数学,却没有告诉你该用哪个定理。原既白只看了一遍,就觉得有意思。 考试安排在周六下午,三个小时。前半张卷子没有太多意外,真正让他坐直的是最后四十分的开放题。题目给出一座虚构城市的供水网络,十二个水站、二十多条管线,每条管线有不同容量,洪水会按照一定顺序让部分节点失效。要求不是计算某一个确定答案,而是提出一种可以重复使用的判断办法,并说明为什么。宋弈拿到题以后第一反应是模拟,他在草稿纸上已经开始列不同失效顺序;原既白却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没有动笔。他过去一年读过一点图论,也看过线性代数,知道这种东西可以写成矩阵,可题目真正吸引他的不是“用矩阵算”,而是另一件事:十二个水站看上去各不相同,可从更高一层看,所谓洪水只是不断改变一张网络的结构;与其讨论每一次具体断哪根管,不如先问什么样的连接才是系统真正不可替代的骨架。 他在草稿纸上重画了三次图,第一次删掉所有容量,只保留连接;第二次把几个局部高度互联的区域圈成块;第三次干脆把十二个节点压成五个“团”。原本杂乱的一张图突然变得很简单,真正危险的不是失去多少节点,而是某些连接一断,整张网络会被切成互不相通的两半。剩下的容量问题再往下放,反而容易处理。原既白写到这里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小时候面对那扇方格窗,别人还在数一个个长方形,他突然意识到所有长方形都来自同一条生成规则。很多问题并不是需要更快地计算,而是需要站得比它高一点。 三个小时结束,他没有做完最后一个证明,甚至有一处只能写“可进一步用最小割证明”,因为真正的定理他还没有系统学过。但回宿舍以后他没有像平时考完一样把卷子扔开,反而在晚自习自己找了一本图论入门,第一次认真去看“割点”“割边”“最大流最小割”到底是什么。宋弈坐在旁边写程序,把十二个节点真的全部模拟了一遍,跑出来以后发现原既白在考场上圈出的三个关键连接全部正确,忍不住把电脑转过来,说:“你这个有点讨厌。”原既白问哪里讨厌,宋弈说自己写了七十多行,他画三个圈就看出来了。原既白笑,说如果节点变成一万个,他肯定画不出来;宋弈则回了一句,那时候至少他还有程序。两个人争了半天谁的方法更能扩展,最后决定等成绩出来再决定谁请谁吃饭。 四天以后,秦老师拿着一张打印纸进教室时,没有先讲课。他把纸折成两半,放在讲台上,问原既白知不知道这次联校测评有多少人参加。原既白摇头。秦老师说一千七百多人,来自省里二十多所高中,其中几所还是常年竞赛和高考都压县一中一头的学校。班里已经有人回头看原既白,宋弈坐在后排问他是不是出事了。秦老师没卖太久关子,只把纸展开,说全省前十里县一中有一个。 教室一下安静。 原既白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他甚至下意识去想高三是不是也有人参加,直到秦老师念出名字:“原既白,第一。” 后排有人先“啊”了一声。 随后整个班突然炸开。 宋弈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几排桌子问是不是算错了;许澄直接把笔扔到桌上,说要看分数。秦老师被吵得拿黑板擦敲了一下讲台,等声音稍微下去,才说总分二百,原既白一百八十七,第二名一百八十一。真正拉开分差的不是前面常规题,而是最后开放题,原既白拿了三十七分,单题全省最高。评卷老师的备注只有一句:“结构识别突出,证明未完全闭合。” 班里的笑声又起来了,因为最后八个字实在太像原既白。 原既白坐在那里,耳朵却慢慢热起来。他参加过比赛,也赢过、输过,初中那场数学竞赛甚至输得很难看,可这一次感觉很不一样。不是因为第一名本身,而是那道最后题恰好击中了他最相信的一种能力:别人看到很多局部,他看见结构;别人从低处一点点算,他可以先找到高处,再往下走。那种过去只是家人、几个老师、江遥知道的东西,忽然被一千七百多人的一张卷子放大出来,甚至有了一个可以被打印在纸上的结果。 当天中午,校长第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县一中很少有学生在这种跨校测评里拿全省第一,校长显然比原既白本人兴奋,问他平时有没有系统参加数学竞赛,又问将来想报什么学校。原既白说没想好。校长笑,说高二可以没想好,但清大、燕大这种学校应该开始往前看。秦老师坐在旁边,却一直没怎么讲话,直到校长出去接电话,才把那张卷子重新推给原既白,指着最后题问:“你回去把最小割看了?”原既白说看了。秦老师又问,现在觉得自己考场上的解法怎么样。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方向对,但证明不够。秦老师点点头,只说了一句:“这个比第一名重要。” 消息到了下午已经传到年级。广播站甚至在晚饭前念了一遍名字,陈野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直接在旧群里发了十几个感叹号,又问“全省第一有没有奖金”;周宁说至少应该让六桌免单一次,陈叔在旁边看到消息,真的让陈野转告,说周末回来那顿算他的。原既白觉得这群人夸张,真正回家时却还是比平时走得快了一点。父亲正在店门口搬一箱配件,听他说完,只停了一下,问总共有多少人。原既白说一千七百多,父亲“哦”了一声,又搬下一箱。走到里面才突然回头,说晚上买点牛肉。原既白笑,说不用。父亲说不是给你买,奶奶想吃。到了晚上,那盘牛肉还是摆在原既白面前最多。 奶奶已经不太能理解什么叫“联校综合测评”,听父亲解释了两遍,只抓住一个意思:“第一?”原既白说是。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又问:“江遥呢?”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铺垫,原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奶奶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慢慢补了一句:“那个……会学猫的。”父亲在旁边笑,母亲也笑。原既白夹了一块牛肉,说她最近物理比赛没考好。奶奶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完全懂,只说:“那你……别气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五章高处(第2/2页) 原既白差点呛到。 晚上回房间以后,他才给江遥发消息。白天秦老师公布成绩时,他第一反应其实就是想告诉她,可打开聊天框以后看见三天前她那句“我会回来”,又想起她刚刚省队落选,手指停了一下。不是怕她不替自己高兴,而是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发“我全省第一”很像故意把一个亮东西举到她面前。他一直拖到晚上,最后只把成绩单截了一小块,没有排名表,只露出自己的分数和开放题得分。 江遥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 第一句话是:“第一?” 原既白说:“嗯。”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发来一串很长的感叹号,比陈野还多,紧接着一句:“你是不是有病,第一名晚上才告诉我?” 原既白盯着这句话,才笑出来。他解释说白天忙,又觉得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江遥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的声音一上来就很冲,问原既白是不是把自己当玻璃,难道她省队第十三以后别人都不能考第一。原既白说没有那个意思,江遥却没让他轻易过去,说她输是她的事,他赢也是他的事,两个东西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抵消。原既白被她说得没话,最后只承认自己确实犹豫了。江遥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语气慢下来,说自己如果骗他当然很容易——“我一点都不难受,我只有替你高兴”——可其实她看到“第一”的那一秒,心里真的有一点刺。 原既白没有接。 江遥自己继续说下去。她说那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立刻就开始骂自己;因为原既白做得好,她明明应该高兴,而她也确实高兴,可省队第十三那张纸还压在书里,她每天走进a组都知道自己差在哪里。这个时候最熟悉的人突然拿了一个全省第一,她身体里居然有一个很小、很难看的念头冒出来:为什么他最近这么顺,自己却一直在摔。说到这里,她停了几秒,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难听,随后才低声补了一句:“就一下。后来我就真的特别高兴。” 原既白躺在床上,半天没有说话。窗外父亲还在院子里收东西,金属工具碰在一起,偶尔响一声。他原本以为江遥打电话是为了骂他没早点告诉,没想到她会把这么不好看的东西也说出来。过去的他们都习惯把自己聪明、勇敢、讲道理的那一面给对方看,最近却越来越多地开始暴露一些别的:嫉妒、害怕、不甘心、甚至明知道不应该存在却就是存在的念头。 “我如果是你,”原既白最后说,“可能也会。” 江遥问:“真的?” “真的。” “你别为了安慰我。” “苏棠那几天我就挺难看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后江遥笑起来,说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原既白说本质差不多,都是不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身边出现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比较。江遥本来还准备反驳,想了想却没说,只问那道开放题到底是什么。原既白于是拿纸,把那张供水网络重新画了一遍,拍给她,又一点点讲自己当时怎么从十二个节点压成五个区域,怎么意识到真正关键的是割点和割边。 江遥很快听进去。她最初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拿高分,听到后来已经开始问:如果容量不是固定,而会随时间变化怎么办;如果某个节点的失效概率和相邻节点有关,还能不能只看静态结构。原既白说那就不能简单压了,可能需要把网络放进一个动态系统里。两个人越说越快,最后从一道高中测评题一路扯到交通、电网、神经网络,甚至说到如果一个大系统不断局部失效,什么时候才算“它已经不是原来的它”。江遥问完这句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有继续。 第二周,省里组织了一次联校测评前二十名学生的线下交流,地点在省城一所重点高中。县一中只有原既白一个人入选,秦老师陪他坐早班车过去。江遥学校有四个人,陆徊也在。她本人没参加,因为那个测评当天正好和物竞训练冲突。原既白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张排行榜最上面那些名字:第二名是省实验的林沛,一个很瘦、戴眼镜的男生,数学竞赛已经拿过省一等奖;第四名来自另一所名校,做过信息学;还有一个女生前面常规题丢了二十多分,开放题却只比原既白少一分。 交流没有颁奖。老师把二十个人重新分成四组,每组发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让他们两个小时后展示。原既白拿到的题是一份杂乱的校园数据:教室使用、课程安排、教师时间、实验室容量,要他们提出一种减少冲突的排课办法。题目一出来,原既白几乎本能地开始找统一模型。他把教师、课程、教室都视作不同类型的节点,冲突是边,只要把它转成图着色或约束优化,整个问题一下就有了清晰骨架。 和他同组的林沛却问了一句:“你排过课吗?” 原既白摇头。 另一个女生叫唐岑,也摇头。 林沛说那先别建模,去问老师。 原既白觉得两个小时根本没必要浪费在访谈上,因为题目给出的数据已经够多。林沛却坚持,说数据里可能根本没写真正的限制。两个人第一次产生分歧,最后组内决定分开:原既白和唐岑先做模型,林沛去办公室找教务老师聊十分钟。 十五分钟后,林沛回来,只带回三个问题。 体育课下雨会临时占室内场馆;有两个老师因为要接孩子,最后一节不能排;高二化学实验室每周三下午虽然显示空闲,却固定维护,不能使用。 这些都不在数据里。 原既白盯着那张已经画到一半的模型,第一次觉得有一点不舒服。 但还不严重。 他说这些可以作为新增约束加进去。 林沛点头。 “当然可以。” 然后又说: “还有一个。教务主任说他们最头疼的不是排不出来,是临时有人请假以后怎么改。” 原既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给静态模型多加三个条件的问题了。 唐岑看了一眼时间,只剩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 林沛把椅子拖过来,说:“现在做吗?” 原既白看着自己刚刚画出的那张很漂亮的网络图。 几秒以后,他把纸翻到背面。 “重来。”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他甚至还有一点兴奋。 因为他仍然相信,只要再往上一层,就能找到一个把静态排课和动态调整一起装进去的更高结构。 一个小时以后,他没有找到。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六章盲点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六章盲点 一个小时以后,原既白没有找到。 这件事起初只是让他有一点烦躁。问题明明已经比刚才更清楚:不是在一张静态课表上减少冲突,而是在教师请假、场地临时失效、课程调整不断发生的情况下,让整个排课系统仍然能够快速恢复。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只要再往上一层,把“课表”看成一个不断变化的约束系统,把每一次临时事件看成局部扰动,理论上应该存在一种更统一的描述。于是他重新画图,把时间、教师、课程、教室分别变成变量,又尝试把“调整代价”定义出来,希望找到一个既能生成初始课表、又能在局部变化时最小修改的结构。纸换了三张,符号越来越漂亮,真正能交给教务老师使用的东西却越来越远。 唐岑最先察觉不对。她原本跟着原既白整理约束,二十分钟以后已经开始不断看表,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放,问现在距离展示还有多久。林沛看了一眼手机,说四十六分钟。唐岑没有批评谁,只问如果现在有个老师突然请假,他们这套东西能不能告诉教务处下一步先做什么。原既白说模型还差一点,等目标函数和约束关系稳定以后,可以直接求新的最优解。林沛坐在对面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求多久?”原既白停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算过。林沛又问,如果学校没有求解器,教务老师是不是要等他们先装一套软件。唐岑看了两个人一眼,起身把最初那张题目重新贴到白板上,说:“我们先保证四十分钟以后有东西能讲。” 原既白并不认为她说错,可身体里还是升起一种不舒服。他很少在一个问题上走到这里以后被迫退回去,尤其是那种“高处已经隐约在那里,只差最后一步”的感觉太熟悉了。他甚至觉得,如果现在再给自己半小时,那个结构就会出来。林沛却已经拿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最简单的动作:先锁定不能动的课;再寻找同年级、同课程可互换的位置;如果仍然冲突,优先调整对连续教学影响最小的课程。下面又补了一行——每一次调整最多影响几节课,要有上限。 “这不就是人工规则?”原既白问。 林沛点头:“对。” “那遇到复杂情况还是会崩。” “可能。” “也不能保证最优。” “不能。” 原既白看着白板,有一点难以接受。“那这算什么方案?” 林沛没有马上回嘴。他把刚才从教务老师那里问来的几张便签排在桌上,其中一张写着“临时请假一般上午七点以后才知道”,另一张写着“教务员通常只有二十分钟调整”。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算一个今天两小时内能做出来、明天教务老师真能试的方案。最优以后再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原既白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不是“不同方法各有优劣”那么简单。他的模型在理论上当然更完整,甚至如果真做成,长期一定比几条人工规则更有价值;但此时此刻,距离展示只剩四十分钟,它还不能运行。林沛那几条看上去粗糙得甚至有点难看的规则,却已经可以拿去问教务老师:这种顺序有没有用,哪些地方会失效。一个小时以前,原既白还觉得访谈是在浪费时间,现在真正浪费掉最多时间的人反而是自己。 唐岑没有给他们继续争的机会。她把任务拆成三块:林沛去补教务现场反馈,她自己把已有规则画成流程,原既白负责把“人工规则为什么会失效”和“未来怎样升级成更系统的方法”整理出来。原既白听到最后一项时,心里更不舒服,因为这几乎等于承认自己从主方案退成了补充说明。他想说再给二十分钟,也许能把动态模型至少做出一个简化版本,可抬头看见墙上的倒计时,最终什么都没说。 二十分钟后,他们第一次拿着那套粗糙规则去找教务老师。老师看了一遍,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第二步不行。”原因很简单:同年级同课程并不意味着老师可以互换,因为有的班进度快两节,有的慢一节,临时换老师反而容易出问题。林沛立刻把“同课程互换”改成“优先同教师跨班调整”,唐岑问这种调整最常见的代价是什么,老师说是两门课互相挪位置以后,可能把某个老师一天压成连续五节。三个人又回去修改。原既白站在一旁,看着一条规则在十分钟里被现实推翻、改掉,再拿回来重新测试,心里忽然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套东西没有高层结构,甚至可以说相当笨,可它在动。 距离展示十三分钟时,林沛又发现一个漏洞:如果临时请假的正好是毕业班主课老师,所谓“最小调整”未必是最重要目标,因为学校可能宁愿多动几节副科,也要优先保住毕业班课程。于是他们又把优先级加进去。原既白这时终于插手,把散乱规则重新整理成一个层级结构:先确定不可违反的硬约束,再按照学校自己给出的优先级处理软约束,最后在剩余可行方案里最小化改动。林沛看完以后立刻说这个有用,唐岑也把流程图重画了一遍。原既白第一次在这两个小时里真正感到顺了一点,却同时意识到一件让他更加不舒服的事——这个高层结构不是他一开始“想出来”的,是在几十分钟的现场修补以后才从下面长出来的。 展示开始时,他们小组抽到第三。 第一组做校园食堂排队,第二组研究实验室预约,都有完整数据。轮到原既白他们时,唐岑先讲场景,没有从模型开始,而是直接放出一张“早上七点四十分,老师临时请假”的模拟通知,然后问台下,如果你只有二十分钟重新排课,第一步会做什么。几个人很快给出不同答案,有人说找代课,有人说换课,有人说整班自习。唐岑这才把他们问来的真实限制一条条放出来:场馆临时失效、实验室维护、教师接送孩子、毕业班优先、不同班级进度差异。原来题目给出的数据只是地图的一部分,真正的地形要走进去才知道。 林沛负责讲那套“难看”的规则。他没有包装成算法,只说这是一套他们一个多小时内不断被教务老师驳回、重新修改出来的临时决策流程。台下有人立刻问为什么不直接做优化模型,林沛看了一眼原既白,把话递给他。 原既白站起来时,有半秒钟很想从自己最初那张网络图开始讲。 最后没有。 他说他们一开始确实这么做,而且自己尤其相信应该先建立统一模型,把静态排课和动态调整一起解决。可是两个小时不够,真实学校的约束又比题目给出的多得多。与其提交一个结构漂亮却没验证过的“最优模型”,他们最后决定先建立可用规则,再把这些规则逐步抽象成硬约束、软约束和调整代价。以后如果真做系统,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进入约束优化,而不是一开始就假设自己已经知道所有约束。 评委席上一个老师问:“所以你认为第一版的模型错了吗?” 原既白停了一下。 “不是完全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六章盲点(第2/2页)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它现在还不能解决这个学校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分的问题。” 台下没有笑。 那位老师又问:“如果给你一个月呢?” 这一次原既白几乎立刻回答:“我会继续做模型。” 林沛转头看他。 原既白继续说,一个月足够把更多现场约束采回来,也可以做程序和历史数据回放。真正要避免的不是抽象,而是**在没看清问题以前,提前相信自己的抽象已经完整**。他说到这里时,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和顾遥在暑期营里对他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只是那时候自己还能把它当成一种“值得学习的方法”,今天却第一次因为没有做到而真正输掉时间。 展示结束以后,他们没有拿最佳小组。 第一名是唐岑之前提过的另一个组。他们研究校园实验室预约,没有构建什么特别高级的系统,只先把三种最常见的冲突做成一个很简单的手工排程工具,现场让老师改了四轮,最后展示时直接演示“某个实验室临时停用后,三分钟重新排完”。方案并不宏大,甚至从理论角度看很容易超过,但现场效果极好。 原既白坐在下面看完整个演示,手指一直压着自己的笔。 第二名也不是他们。 最后他们得了一个没有排名意味的“结构表达突出”。 林沛拿到那张纸时笑了一下,递给原既白:“挺适合你。” 原既白也笑。 但不太高兴。 交流结束以后,秦老师在校门外等他。返程大巴还有半小时,两个人坐到路边一家面馆。秦老师没有问为什么没拿第一,只问今天怎么样。原既白说“还行”,低头吃面。秦老师看了他一会儿,大概知道这两个字通常意味着不太行,便把桌上的辣椒罐往旁边挪了挪,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那个方法应该更高级?” 原既白没有否认。 “理论上是。” “实际上呢?” “没做出来。” 秦老师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面。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是谁的问题?” 原既白停住筷子。 这个问题让他很不舒服。 题目时间短是真的,数据不全是真的,真实约束复杂也是真的。可如果把这些都拿掉,最核心的一点仍然很清楚:在林沛已经发现题目外还有现实约束以后,他依然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去寻找那个更漂亮的统一结构。他不是不知道另一条路存在,只是下意识觉得那条路不够“好”。 “我的。”他说。 秦老师“嗯”了一声,没有安慰。 面馆里很热,后厨不断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吃到快结束时,秦老师才又说了一句:“你小时候学会往高处站,这个本事很好。以后可能也会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高处有时候是山,有时候只是你脑子里搭出来的楼梯。” 原既白没接话。 回县里的大巴上,他一路没有睡。那张最初画得很漂亮的网络图还夹在包里,他拿出来看了几次,越看越觉得它没有错。正因为没有错,才更麻烦。如果那只是一个明显愚蠢的模型,他撕掉就结束了;可它很可能真的代表这个问题未来应该走的方向,只是**不是今天、不是在真实限制还没摸清的时候,也不是用“我已经看见高处”作为跳过地面的理由。**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江遥发来一张照片。她那张省队第十三的成绩单被夹在黑色笔记本里,只露出一小截,旁边是一道刚做完的电磁题。下面写着:“今天a组第四。” 原既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江遥从三十七、四十一、三十四一路往上爬,现在已经开始在a组站住。她的方式和自己完全相反:一次次把漂亮猜想压到纸上,把条件补全,把实验做慢,把那些她过去嫌笨的步骤重新学会。 原既白没有立刻告诉她今天的事。 他先回:“不错。” 江遥很快问:“你省城交流怎么样?” 原既白看着屏幕,打了“挺好”,又删掉。 改成: “我今天有点蠢。” 对面隔了不到十秒,电话直接打过来。 江遥一接通就笑,问这句话值不值得录音保存,毕竟原既白亲口承认自己蠢的机会可能比她进国家队还稀有。原既白本来心情不好,被她这么一说反而也笑了一下。他没有只讲最后没拿奖,而是从最开始那个排课问题讲起,讲自己怎么把它迅速抽象成约束图,怎么越来越确信只要再高一层就能统一,讲林沛出去问了教务老师,带回来三个题目里没有的限制,最后又带回来第四个——系统真正痛的不是“第一次怎么排”,而是“第二天突然有人请假怎么办”。 江遥听到这里没有取笑他。她问:“然后你又想统一?” 原既白说:“嗯。” “统一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一下。 然后江遥笑得非常大声。 原既白脸都黑了:“很好笑?” “特别好笑。” “挂了。” “别别别。” 她好不容易停下来,才说自己前几个月做物竞也是一样,只不过她的问题不是总往上站,而是看见一点东西就觉得能长成一棵树。原既白的问题是看见一堆东西就觉得上面一定存在一座山。一个老想往上长,一个老想往上找,听起来都挺有病。 原既白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不断往后退的高速公路护栏。“那怎么办?” 江遥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知道。” “你最近很喜欢不知道。” “因为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打电话有什么用?” “看你倒霉。” 原既白笑了一下。 车进入山区以后信号开始断,江遥的声音时有时无。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电话自己断掉。原既白没有重拨,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出那张网络图。 他看了半分钟。 在纸最上面写了一句话: **先下去。** 写完以后,他自己觉得这三个字有点像故意总结人生,皱了皱眉,拿笔划掉了。 旁边一个睡了一路的大叔正好醒来,看见他那张纸,问:“学生,数学题啊?” 原既白把纸翻过去。 “不是。” 大叔“哦”了一声,拉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又继续睡了。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七章结霜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七章结霜 十一月以后,县城的早晨开始真正冷下来。县一中那几栋老教学楼没有集中供暖,教室里四十多个人一到冬天便陷入一种很难解决的矛盾:窗户打开,冷风从缝里灌进来,靠窗的人一节课能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窗户全关,到了第三节课以后空气便越来越闷,后排有人趴着不动,老师讲到一半也会停下来,说“开两分钟窗,人都快熟了”。过去原既白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研究,大家从小学就是这么过来的,直到一次物理课后许澄拿了学校实验室一只简易二氧化碳检测仪进教室,屏幕上的数字从课前七百多一路往上爬,第四节快下课时已经超过两千五。 宋弈第一反应是机器坏了,抱出去重新校准,拿回来数字仍然很高。几个学生围在仪器边看,秦老师从后门进来,问他们又在搞什么。听完以后他站在讲台上环顾一圈,四扇窗只开着一条缝,玻璃内侧甚至凝了一层浅浅的水汽。他让靠窗的人把窗打开,冷空气一下扑进来,前排几个女生同时缩脖子。五分钟以后,检测仪掉到一千六百左右,数字还在继续往下。秦老师看了半天,说:“所以你们以后准备一边冻着一边保持清醒?”宋弈说可以设计自动开窗,许澄马上反问停电怎么办,班里乱哄哄讨论起来。原既白没有加入,他只是盯着那条不断下降的数字,想起了省城那场排课交流——有些问题看起来很熟,真正麻烦的地方往往不是“有没有办法”,而是哪一种代价由谁承担。 那天晚上,苏棠把冬季工程制作赛的正式通知发到群里。比赛由几所大学联合支持,高中生可以跨校组队,题目完全开放,只要求做出能被真实用户试用的原型,而且决赛时必须提交至少两轮现场测试记录。赵峤几乎秒回,问折叠座算不算;苏棠说你如果再做那块板子,我就退出。两个人在群里吵了几分钟,最后把原既白拖出来。原既白原本还在看一篇图优化的文章,被连续艾特十几次,只能回一句“做什么”。苏棠说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原既白看着屏幕,突然想到白天那只二氧化碳检测仪,便把教室里的情况说了。赵峤立即说可以做自动窗,苏棠则问:“学生愿意开吗?”这一句把原既白原本已经往控制系统上走的思路拉了回来。 周末三个人第一次在线开会,江遥也被苏棠拉进来。她这段时间物竞训练越来越重,明确说自己不参加比赛,只听一会儿。赵峤已经画了一版自动开窗装置,用小电机带动窗扇,根据二氧化碳浓度自动开启;原既白则把问题往上一层整理成“空气质量、温度与人的舒适度之间的动态平衡”,甚至开始考虑每间教室人数、外界温度、课程时长不同,阈值不应该固定。苏棠听了十分钟,忽然说:“你们两个又开始了。我们连人为什么不开窗都还不知道。”江遥在视频另一头笑了一声,原既白看她:“你笑什么?”江遥说没什么,只觉得这个场景非常熟悉。 于是第一周什么都没做。 三个人拿着检测仪在县一中、赵峤学校和苏棠所在的省城学校各测了几间教室,顺便问学生什么时候愿意开窗。结果比想象中乱得多。有人根本不在乎空气闷,只怕冷;有人愿意开,却因为旁边同学抱怨又关上;老师和学生的偏好也不同,体育课后回教室的人嫌热,早读时刚从宿舍出来的人恨不得把所有窗都封死。更有意思的是,有些班二氧化碳已经很高,大家却并不觉得“闷”;另一些班数字没那么严重,靠近垃圾桶或者门口的人仍然觉得空气不好。苏棠把几十条访谈贴在共享文档里,最后只写了一句:“人的鼻子不是传感器,传感器也不是人。”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急着把所有东西统一起来。他把三所学校的数据按时间画出来,先找最稳定的一件事:当教室人数多、门窗关闭时间长时,二氧化碳浓度确实会上升,而且不少学生会在高浓度时段报告困倦,但温度对是否愿意通风的影响非常大。换句话说,他们面对的不是“学生不知道该开窗”,而是所有人都知道需要通风,却没有人愿意承担那几分钟的冷。赵峤提议做热交换新风,苏棠说你先解决成本;原既白认真算了半天,发现稍微像样的新风设备一间教室就超出比赛预算很多倍,只能暂时放弃。 真正的第一版原型简单得让赵峤嫌丢人。 一个二氧化碳传感器,一个温度传感器,一块很小的显示屏,再加一圈能变亮度的灯。空气正常时什么都不做;浓度升高时先亮黄,继续升高才变红,同时根据室外温度给出建议通风时间。没有自动开窗,没有app,没有云平台,甚至没有声音。苏棠坚持不响,因为“教室里已经够吵了”;原既白原本想把推荐时间做成一个动态模型,后来发现第一轮数据根本不足以支撑,只先用了非常粗的分段规则。赵峤把外壳做出来以后盯了半天,说这东西比电子钟高级不了多少。苏棠回答:“至少电子钟不会让你开窗。” 第一轮试用放在原既白自己班。 装上去第一天,全班都觉得新鲜。第三节课中间灯环第一次从黄变红,宋弈像发现火警一样站起来,把两扇窗全部推开,前排立刻一片骂声。两分钟以后数字快速下降,窗又关上。第四节课红灯再亮时,没人动。许澄提醒了一次,靠窗女生说刚暖和一点,别开。到了下午,甚至有人开始把外套挂在装置前面,嫌那个红光看着烦。原既白站在后排看见这一幕,没有生气,只觉得非常熟悉:东西工作正常,不代表人就会照它做。 苏棠听完当天反馈,笑了很久,说他们花了两个星期做出一个会被学生用校服挡住的红灯。赵峤反而有点受打击,因为他把外壳做得相当认真。第二版没有增加更多功能,恰恰相反,他们把“警报”拿掉,开始试另一种方式:灯不再提示“你应该开窗”,只显示教室过去二十分钟空气变化,并让坐在不同位置的人自己选择是否通风。苏棠又提出轮换——每周由不同座位的人决定什么时候开、开哪一扇,避免永远由靠窗的人承担寒冷。原既白最初觉得这已经从工程问题跑到了班级规则,后来没有反对。因为他们真正想改变的不是一个数值,而是一群人怎么共同承担一个很小却持续存在的成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七章结霜(第2/2页) 第二轮效果明显好一些。学生会看曲线,甚至开始猜什么时候会变红;有人发现只开后门和一扇上窗,也能让数值缓慢下降,冷风却没有那么直接。一次数学课后,班里自己试出了“下课全部开两分钟、上课只留上方小缝”的办法。原既白没有把这个结果写进程序,因为那不是程序发现的,是班里的人自己折腾出来的。他只把不同通风方式下的数据重新记录。赵峤随后把设备做成可以夹在窗框旁的小盒子,苏棠则坚持把操作说明缩到三行。 他们第一次把完整原型拿去省城测试,是十二月初。 那天刚好是江遥a组训练结束的周六。她原本说只过来看半小时,最后从下午两点待到晚上八点。原既白他们借到一间空教室做模拟测试,又去隔壁晚自习班观察真实情况。江遥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很快提出一个问题:“你们这个传感器放哪里?” 赵峤说离地一米五左右,靠墙。 “每个教室都一样?” “差不多。” 江遥没有继续说,只把设备从墙边拿下来,放到教室中间一张空桌上。十分钟以后,两边读数开始出现差异。差异并不大,几十到一百多,但当门刚打开、学生进出频繁时,差距会更明显。原既白把两个传感器互换位置再测,结果仍然存在。 赵峤说可能是空气混合不均。 江遥点头,又问:“那你们比赛展示的时候,准备告诉评委哪个数是真的?” 没人回答。 他们一直以为“二氧化碳浓度”是一个教室只有一个值。真正测下去才发现,靠窗、靠门、教室中央、高度不同,读数都可能偏。原既白立刻开始想如何建一个空间分布模型,江遥却看了他一眼:“你又要上去了?” 原既白停住。 苏棠在旁边笑。 江遥把两只传感器放回桌上,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知道整个教室每一立方米空气到底是多少,而是确认他们这个盒子放在一个固定位置时,读数是否足够稳定地反映趋势。如果只是做趋势提醒,允许有误差;如果他们准备告诉学生“现在就是1850ppm”,那就是另一回事。 原既白没有反驳。他们用了剩下三个小时,把设备放在四个位置反复测,最后选择了一个远离窗、门和人直接呼吸的位置,并决定界面不再显示个位数精确值,只显示近似区间和趋势箭头。赵峤一开始舍不得,因为数字越精确看起来越专业。江遥看着屏幕上“1837”变成“约1800”,说:“假装知道得更精确,不叫专业。” 晚上几个人去学校外面吃面。苏棠和赵峤为了酸菜该不该多加吵了两句,江遥坐在原既白对面,明显比暑假时瘦了一点。物竞训练让她整个人有种被压紧的感觉,讲话还是快,但吃到一半会突然走神,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画受力图。原既白问她最近a组第几,她说周测第五,实验第八,然后很自然地问他联校交流以后有没有再犯“找高处病”。原既白说今天本来差点犯,被你拦了。江遥说那要收费。 苏棠抬头:“你们两个为什么都有自己的病名?” 赵峤接得很快:“因为病程比较长。” 一桌人笑起来。 吃完面已经快九点,江遥先回学校。原既白和苏棠、赵峤去公交站。省城冬天的风比县城更硬,吹到脸上像有很细的沙。赵峤把装着原型的盒子抱在怀里,怕传感器一路撞坏。苏棠忽然问:“你们觉得能进决赛吗?”赵峤说当然,原既白却没回答。 “你呢?”苏棠追问。 原既白看着那个并不漂亮的小盒子。它没有人工智能,没有复杂算法,也没有一眼让人惊叹的机械结构,甚至最有效的部分之一只是让一群学生商量什么时候开窗。放到工程比赛里,这东西很容易被更酷的作品压过去。 “应该有机会。”他说。 苏棠听出他没有过去那种确定,反而点了点头。 公交车来了。 三个人挤上去,赵峤为了保护盒子没抢到座,只能站在门边。车开过两个站以后,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比赛初审结果提前公布。 苏棠先点开。 二百一十七支队伍,三十二支进入现场决赛。 她从上往下找,手指越滑越快。赵峤几乎把头伸到她手机上,原既白站在后面看不清,只听见苏棠忽然吸了一口气。 “有。” 赵峤问:“第几?” 苏棠把手机转过来。 他们排第七。 赵峤一下笑出声,抱着盒子的手差点松开,又赶紧夹紧。苏棠直接在群里发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表情,随后把截图丢给江遥。 江遥一分钟不到就回: “请吃饭。” 赵峤立刻说:“她又没参赛。” 苏棠:“她发现传感器位置问题,算技术顾问。” 赵峤想了想:“那可以请半顿。” 原既白靠在公交车扶手旁边,看着手机上的“第七”两个字,也笑了。 车窗外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玻璃上全是里面人的倒影。苏棠还在算决赛当天几点集合,赵峤已经开始琢磨外壳要不要重新打印。原既白把初审评语往下拉,在最后看到一句: **“现场测试充分,问题真实;技术创新度一般,用户行为部分有价值。”** 他看了两遍。 没有觉得“技术创新度一般”刺眼。 至少当时没有。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八章失真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八章失真 决赛安排在十二月下旬,地点就在省城一所大学的工程训练中心。三十二支队伍从早上八点开始布展,每组一张长桌、一块竖起来的展板和两个电源插座,旁边是现场测试区。原既白他们前一晚就到了省城,住在比赛方安排的学生宿舍。赵峤把最终版盒子抱了一路,外壳已经重新打印过,屏幕也从最初那个像电子钟一样的廉价小屏换成了更清楚的墨水屏,显示内容却比第一版少很多:空气大致区间、二十分钟变化趋势、当前温度和一个不强制的通风提示。苏棠把原来六页说明压成一张,最上面甚至没有写“智能”“系统”或者“算法”,只写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教室空气小助手**。赵峤第一次看到时嫌得要命,说像小学科技节作品,苏棠问那你准备叫什么,“基于多参数动态感知的自适应环境调控终端”?赵峤想了想,没再坚持。 初审第七让三个人都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在乎决赛。嘴上说只是来试一试,实际上前一周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改。原既白尤其明显,他重新整理了三所学校两百多个课时的数据,又把不同通风方式下的浓度变化拟合了一遍,甚至做了一个简单模型,试图根据室内人数、室外温度和当前变化速率给出更合理的通风时间。模型并不复杂,可比最初那套固定阈值已经漂亮很多。苏棠看完以后没有反对,只要求他在界面上仍然不要显示“建议开窗3分42秒”这种假装精确的东西。最终用户看到的仍只是“短时通风”“建议课间充分通风”几个模糊等级,模型藏在后面。原既白这一次接受得很快,他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执着于让别人看见那个结构。 真正的问题出在决赛前一晚。 他们在宿舍里做最后一次通电检查,赵峤突然发现两只同型号传感器并排放在窗边二十分钟以后,读数始终差了将近三百。一个显示六百八十,另一个已经接近一千。最开始三个人都以为其中一只坏了,换电源、换位置、重新启动,差距仍然存在。赵峤把外壳拆开检查焊点,没发现问题;原既白则把过去一个月的记录全部翻出来,越翻脸色越不好。那只读数偏低的传感器,正是他们做大部分县一中长期记录时使用的主机。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低三百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趋势可能仍然大致成立,可如果基础读数本身系统性偏低,他们过去一些“什么时候达到高浓度”“哪种通风方式下降到安全区间”的结论就不能直接照搬。更麻烦的是,决赛展板已经打印完,里面有一张最重要的曲线图,横跨整整三周,数据大多来自这只传感器。那张图恰好是初审评委最喜欢的部分之一,因为它看起来最像“真实、长期、不是实验室里临时做出来的数据”。 赵峤蹲在桌边,把传感器说明书翻到最后,才看到一行过去一直没人认真注意的小字:设备默认开启自动基线校准,会假设传感器在一段较长时间内至少有机会接触到接近室外水平的空气,并以此缓慢修正零点。可县一中那台设备连续几个星期几乎一直放在教室里,白天人多、晚上门窗又不一定完全打开,未必真正达到过它所假设的“新鲜空气基线”。三个人又去查厂商资料,说明写得并不十分清楚,却足以证明一种可能——他们以为设备在自动变准,它也可能在错误的环境里把自己慢慢校歪。 苏棠坐在床边,半天没有说话。赵峤最先提出,可以把决赛设备重新校准,现场演示肯定没问题;至于历史数据,只要趋势还在,图也未必完全不能用。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那张曲线重新调出来。图上最漂亮的部分,是某几天采用“课间两分钟快速通风”以后,峰值明显降低。即使整体偏低三百,前后趋势仍然可能是真的。但“可能”这两个字,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重。 他们做了个最简单的交叉检查。把另外两只最近才买、自动校准时间较短的传感器放进同一间宿舍,窗户完全打开二十分钟,再一起拿回室内;三只设备的差距仍然存在,却从三百缩到一百多。原既白又把县一中此前几次偶然拿另一台仪器复测的记录翻出来,发现主机确实长期偏低,只是当时差异都被他们当成廉价传感器之间正常波动,没有追到底。所谓“突然发现”,其实并不突然。证据以前已经出现过,只是当时他们太想继续往前走。 凌晨十二点多,江遥给原既白发消息,问他们第二天几点上场。原既白回了一张三只传感器摆成一排的照片。江遥很快问怎么了。他把事情用几句话讲完,那边隔了一会儿,只回:“那你们现在知道哪只对吗?”原既白说暂时不知道,只能确认历史主机很可能存在基线漂移。江遥没有替他做决定,也没说“那就一定要公开”,只是又问了一句:“如果明天评委不问,你们准备自己说吗?” 这个问题让宿舍里三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苏棠把展板平放到地上,看着那张占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版面的曲线图。赵峤仍然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他不是想骗人,只是觉得事情没有坏到必须推翻全部结果:空气浓度随人数和通风变化的基本趋势没问题,产品最终也不是精密测量仪器,而是一个帮助学生意识到空气变化的提示工具。就算数据整体有偏差,他们真正验证过的“红灯没人理”“只显示趋势反而更容易让班级自己调整”这些用户行为结论依然成立。更何况,决赛第二天早上开始,连夜重做展板已经来不及。 原既白完全理解这套理由。 而且越理解越难受。 如果这是一个明显的造假选择,事情反而简单。现在真正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灰色地带:数据不一定错,只是精确度没有原先相信的那么高;核心结论很可能仍成立,只是支撑它的证据没有展板看起来那么坚硬。评委如果不追问传感器校准,几乎不可能现场发现。即使比赛结束以后再补充复测,也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工程迭代。 苏棠最后把那张展板拿起来,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我们明天不说,拿奖以后呢?” 赵峤没回答。 原既白也没有。 凌晨一点十五分,他们开始改展示稿。展板改不了,就在那张曲线右下角贴了一张白纸,打印店早已关门,苏棠拿黑色马克笔手写:**“长期数据存在传感器基线漂移风险,绝对值需复核;当前仅用于趋势分析。”**赵峤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手写说明贴在精心设计过的展板上,脸上难看得像有人故意在新衣服上缝了块补丁。原既白把现场汇报里关于“峰值降低多少”的数字全部删掉,只留下不同策略下变化方向的比较;另外加了一页最不愿意加的幻灯片,标题只有四个字:**今天发现。** 第二天一早,工程训练中心里全是比他们更像“决赛作品”的东西。有人做机械臂,有人做低成本视觉识别,有一组甚至带来一套可以在校园里自主行驶的小车。相比之下,他们桌上那个巴掌大的白盒子几乎没有视觉冲击力。赵峤从进场开始就盯着隔壁一套自动分类垃圾桶看,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这个真的很像空气电子钟。”苏棠把展示卡塞到他手里,让他闭嘴摆设备。原既白则重新看了一遍汇报文件,最后一页那张“今天发现”怎么看都不像会帮助他们拿奖。 上午十点四十,轮到第七号。 前半段比三个人预想顺得多。苏棠讲为什么学生明知道空气闷也不愿开窗,没有从传感器开始,而是直接放了几张学生用校服挡住红灯的照片,现场立刻有人笑;赵峤随后展示三个版本,从最初自动开窗的设想,到后来只做感知和班级协商,评委里一名工程老师明显对这种“越做越简单”很感兴趣。原既白负责数据,先说明三所学校不同教室在人数、温度和通风习惯上的差异,再解释为什么他们最终没有试图给出一个统一“最佳阈值”。 然后到了那一页。 原既白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三只同型号传感器和凌晨的对比读数。他没有把它放到问答,也没有等评委发现,而是直接讲:昨晚最终检查时,他们发现长期使用的主传感器可能因为自动基线校准条件不满足而产生系统性偏移,目前只能确认相对趋势仍有参考价值,不能再把历史绝对数值当成可靠测量。因此他们撤掉了几个原本准备展示的具体结论,后续需要用经过可靠校准的设备重做长期对照。 台下安静了一点。 那位工程老师马上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 “初审时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今天不说,我们能看出来吗?” 原既白停了一下。 “现场大概率看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八章失真(第2/2页) 评委席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另一名做传感器的老师问,既然长期数据可能偏,凭什么说这个产品有效。原既白没有强行护住结论,只把证据一层层拆开:关于绝对浓度,他们现在证据不足;关于浓度随人数和通风变化的方向,有多设备短期交叉记录支持;关于学生是否会因为信息提示改变行为,则有两轮不同界面测试和访谈记录。换句话说,产品最初想证明的一部分东西需要重做,但另一部分并没有因此消失。 老师又问:“那如果我们现在要求你们把所有受影响的长期曲线删掉,你们还剩什么?” 原既白看了一眼展板。 “剩一个还没被证明足够准的盒子,三所学校的观察,还有我们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他们大概没奖了。 问答结束,三个人把设备搬回桌子。赵峤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展示区才问了一句:“你最后是不是说得太狠了?”原既白想了想,说可能。赵峤叹了口气,没有再争。苏棠反而很平静,她把那张手写说明重新按紧,因为刚才搬动时一角翘了起来。 下午公布结果前,江遥赶过来了。她上午有物竞训练,只看到了群里苏棠发的一句“讲完了”,并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找到三个人时,赵峤正坐在走廊地上吃面包,原既白靠墙看别组展示。江遥从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很快猜到结果大概不算漂亮。她没有问名次,只问昨晚那个传感器问题有没有说。 原既白点头。 “评委怎么说?” “问得挺狠。” “然后?” “然后等结果。” 江遥“哦”了一声,拿过赵峤旁边一袋薯片,自己吃了两片。赵峤看她:“那是我的。” “技术顾问费。” “你又没解决问题。” “我提了问题。” 苏棠从另一边过来,听见后立即说可以报销两片。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下午四点,三十二支队伍重新坐进报告厅。三等奖十组,二等奖六组,一等奖三组,另外还有两个专项奖。主持人从三等奖开始往上念,原既白他们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念到二等奖第五支时,赵峤坐直了一点;第六支仍然不是。江遥坐在后排,已经看见赵峤耳朵慢慢变红。 一等奖第一支,不是。 第二支,不是。 第三支仍然不是。 全场开始鼓掌,赵峤低下头,把胸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指上。苏棠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拍了他一下。原既白心里反而在那一刻彻底落了地。他早上站到台上讲“基线漂移”时其实已经有预感,只是直到三个一等奖全部念完,预感才变成事实。 最后两个专项奖,一个是“最佳工程实现”。 给了隔壁那套自主小车。 另一个叫“评审特别奖”。 主持人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说今年评委临时增加了一个奖项,给一支“在决赛现场主动修正自身证据边界、并完整保留失败过程”的队伍。 赵峤猛地抬头。 屏幕上出现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掌声起来的时候,苏棠第一反应不是站,而是看原既白。原既白也愣了两秒。赵峤已经先站起来,胸牌还缠在手指上,差点被自己绊一下。 他们拿到的不是一等奖。 甚至没有等次。 牛皮纸证书上写的是: **评审特别奖:诚实验证。** 赵峤下台以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似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以后高考加分吗?” 苏棠说:“不加。” “那有什么用?” “可以贴墙。” “我不贴。”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证书放进了最硬的文件夹。 真正让原既白意外的是散场以后。上午那名做传感器的工程老师专门找到他们,没有夸“诚实”,而是拿着那张长期曲线指出三个具体问题:低成本二氧化碳传感器要做长期校园应用,不能只考虑自动基线校准,还要考虑温度补偿、设备一致性、安装位置和定期交叉校验;如果以后继续做,至少要选一台经过可靠校准的参考仪器作为基准,不要让每只传感器各自定义“真相”。赵峤听得比领奖时认真得多,一边记一边问型号和校准周期。原既白也问,如果只关注趋势而不是绝对值,是否可以降低校准要求。老师说可以,但你必须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产品定义成“趋势提示工具”,而不是等发现测不准以后才退回来。 原既白听见这句话,脸有一点热。 这才是真正刺中的地方。 他们昨晚虽然做了正确的选择,可并不能因此把之前的问题自动变成美德。传感器为什么到决赛前夜才被认真交叉校验,本身就是工程失误。主动披露值得肯定,但错误仍然是错误。 走出工程中心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赵峤父亲来接他,他抱着盒子和证书先走;苏棠家也在省城,准备坐地铁回去。临分开时,她忽然问原既白:“如果今天没有特别奖,你会后悔昨晚说出来吗?”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江遥站在旁边,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原既白说:“今天不会。” 苏棠问:“明天呢?” “明天不知道。” 苏棠笑了一下,挥手走了。 剩下原既白和江遥站在大学门口。原既白回县里的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两个人便沿着校外那条街慢慢往汽车站方向走。冬夜很冷,江遥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走了一段才问:“你是不是其实挺想要一等奖?” “挺想。” “特别奖不开心?” “也开心。” “那你怎么一脸输掉的样子?” 原既白想了想,说自己不是因为奖。他真正不舒服的是,昨晚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这次已经学会“先下去”:先看学生怎么开窗,先做现场测试,先让用户骂,再抽象结构。结果最基础的一件事——测量到底准不准——反而到了最后才发现。他花了很多时间优化一个建立在不可靠尺子上的模型。 江遥听完,很长一段路没有说话。 前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热饮机冒着白气。她进去买了两罐热豆奶,一罐递给原既白。两个人捧着罐子继续走,江遥忽然说:“我实验考试写错单位那天,也是这样。我以为自己最大的问题是猜得太快,后来发现有时候根本没那么高级,就是单位写错了。” 原既白笑了一下。 “你在安慰我?” “没有。” “那你干什么?” “告诉你我们都挺蠢。” 这一次他真笑了。 两个人走到汽车站门口,原既白的车还没开始检票。大厅里很暖,人很多。江遥陪他坐了一会儿,手机里a组群不停跳消息,杜老师说明早临时加一场实验训练。她看了一眼,没回。 原既白问:“你明天几点?” “七点半。” “那你还不回去?” “还有二十分钟。” “送到这儿就行。” 江遥摇头。 “上次你送我没有提前走。” “上次是暑假。” “所以冬天友情缩水?” 原既白没再赶她。 广播报到他的班次时,江遥站起来,把那罐已经喝空的豆奶扔进垃圾桶。原既白提起包,两个人往检票口走。排到快进去时,江遥忽然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诚实验证”的证书,又塞回原既白手里。 “你拿错了?”原既白问。 “刚才苏棠让我帮你拿着。” “哦。” 江遥看了一眼证书上的四个字。 “挺丑的。” “嗯。” “不过先留着。” 原既白把它夹进书里。 前面的人开始检票。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时,江遥已经把手重新缩进袖口,只露出一点手指,站在人群旁边看他。 她没有挥。 原既白也没挥。 检票员扫完二维码,把闸口推开。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九章暗流 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九章暗流 十二月底那场工程赛过去没几天,县城迎来了入冬以后第一场真正的寒潮。天气预报说夜间会降到零下六度,县一中下午便提前检查宿舍水管,班主任挨个提醒走读生路上小心结冰。原既白从省城回来时带着那张“诚实验证”的证书,没往家里墙上贴,也没塞进抽屉,而是夹在那本图论入门里。第二天宋弈翻书找一道题,无意间看见,拿出来读了两遍,问这是什么奖。原既白说没拿一等奖,人家临时加的。宋弈却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评价:“挺适合你们,像老师发现学生作弊未遂以后发的道德风尚奖。”原既白把证书抢回来,班里笑了一阵,事情也就过去了。 江遥那边没有这么轻松。她在a组的成绩刚稳定到第四、第五,杜老师忽然把训练强度又往上提了一档。省赛结束意味着高三里真正有希望冲全国决赛的人已经开始进入更窄的训练,高二则要提前按照下一年度的节奏准备。江遥原先一天能做两三道自己喜欢的难题,现在却被要求把大量并不“漂亮”的基础训练重新补齐:力学中的小振动、刚体、电磁边界、热学近似、光学实验,每一块都像一座单独的山。她晚上给原既白发过一张书桌照片,桌面堆着四本书、两叠卷子和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照片角落露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原既白问她几点睡,她回“大概十二点”,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却又发来一句:“刚才说错了。” 原既白第二天早晨看见消息,没有教育她,只回了一张县一中六点四十五分跑操的照片。操场边一层白霜,四百多名学生缩着脖子往前跑,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江遥中午才回,说看着就冷。原既白问她今天训练怎么样,她没有像前些日子一样报排名,只说实验做砸了一组。两个人最近都开始有意不把每一次成绩当成重大新闻,似乎都意识到,如果未来几年真的要往很高的地方走,排名不可能每次都值得庆祝或哀悼;可这种“看开了”也不稳定,有时候一张卷子仍然足以让人一晚上睡不着。 寒假前最后一个周末,原既白回了县城。陈野在群里说“六桌”最近特别忙,让他们谁回来谁就得干活,结果原既白到的时候,店里却只坐了三桌。陈叔正在后厨切萝卜,见他进来,让他把门口一筐白菜搬进去,又说今天别看人少,晚上订了两桌。周宁也在,坐靠窗的位置改校刊稿子,桌边放着一碗已经坨掉的面。原既白问她怎么不吃,她说陈野端过来就跑了,等改完这篇再说。陈野从后厨出来,听见以后立刻把碗拿走,说再热一下。周宁抬头说不用,他已经端走,动作熟得像这件事发生过很多次。 原既白在门口帮着擦桌子时,发现陈叔比上次沉默。有人来问能不能赊两箱啤酒带走,他没像以前那样笑着拒绝,只说店里不做这个;那人走以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陈野叫他才回厨房。原既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旧轿车,车身很脏,驾驶座没人。那车他见过,冯凯以前开过,只是当时洗得很亮,车头还挂过一个红色小饰物,现在前保险杠上多了一道明显划痕。 晚上第一桌客人还没到,赵婶突然进来了。她没穿平时那件红棉袄,而是套了件灰色羽绒服,头发也没怎么梳,进门先问陈叔有没有见到她丈夫。陈叔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说下午没有。赵婶站在门边没走,似乎想问什么,又碍着几个孩子都在,最后只说如果看见,让他回家一趟。陈叔点头。她走出去以后,陈野低声问是不是又去找冯凯了,陈叔看了儿子一眼,让他少打听大人的事。陈野嘴上说“我都十七了”,到底没继续问。 天黑以后,订的两桌客人到了,店里很快忙起来。原既白负责端菜,周宁也把稿子收进书包帮着拿碗。到八点左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刹车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六桌”门口,车门一开,赵婶丈夫先下来,脸冻得发白,冯凯随后从驾驶座出来。两个人没有进店,站在人行道边说话。最开始声音很低,隔着玻璃听不清,没几分钟却突然高起来,赵婶丈夫一把拉住冯凯袖子,冯凯把手甩开,周围正好有人经过,都慢下来往那边看。 陈叔从厨房出来,把围裙解下一半,走到门口。原既白正端着一盘鱼,没有跟出去,却听见赵婶丈夫反复说一句:“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冯凯的声音反而一直压着,说项目没黄,只是款没下来,再给一点时间。赵婶丈夫问要多久,又说自己已经把亲戚那边的钱都借进去了,银行那笔下个月也要还。冯凯让他别在街上嚷,说事情越嚷越坏;赵婶丈夫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听着不像开心:“我不嚷,钱就回来?” 店里两桌客人已经有人往外看。陈叔推门出去,没有站在任何一边,只让两个人有事找地方谈,别堵店门。冯凯看见他,脸色稍微缓了一点,说老陈你也知道工程款怎么回事,政府项目哪有那么准时。陈叔没接这句话,只说自己不知道他们具体账。赵婶丈夫却像终于找到一个熟人作证,转过来问陈叔:“当初他是不是说两三个月?”冯凯立刻皱眉,说那是正常进度,不是保证,又提醒他合同里写得清楚,钱是跟项目走,不是固定收益。 “合同?”赵婶丈夫声音一下更高,“你当时跟我说合同没问题,我才签!” 冯凯也终于火了:“合同没问题和项目一定按你想的时间回款,是一回事吗?我自己钱不也在里面?” “你有多少在里面?” 这一句以后,街边突然静了一点。 冯凯没有马上回答。 原既白隔着玻璃看见他的脸。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过去总显得很松弛、见谁都能说笑的人,眼角其实已经有很深的疲惫。冯凯点了根烟,风太大,打火机连续灭了两次,第三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说自己投得比任何人都多。赵婶丈夫问具体多少,冯凯却只说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真正要做的是把后面的材料款接上,项目一停,前面的钱才真的回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九章暗流(第2/2页) 原既白听到这里,手里的鱼盘忽然变得有些烫。 他明白了这句话最危险的地方。 不是“钱已经没了”,而是为了让以前的钱有机会回来,还需要继续往里面放新的钱。 这逻辑和很多数学题不同,它甚至不需要谁撒谎。只要每个人都相信再往前一步也许能出来,就会不断有人给前一步续命。 陈叔显然也听明白了。他问冯凯:“还要多少?” 冯凯看他一眼,没有直接说,只道现在缺口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大,主要是总包那边一笔款没拨下来。赵婶丈夫却立刻说又要二十万。冯凯猛地转头,问谁让他到处讲。赵婶丈夫也彻底失控,说自己已经拿了三十多万进去,还替他找了两个亲戚,现在亲戚天天问自己,老婆已经知道一半,再不回来家都没了。 “六桌”里面没人再说话。 连客人也安静了不少。 周宁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叠小碗。陈野脸色很难看,似乎第一次听到具体数字。三十多万对他们这些高中生来说不是一个能轻易想象的家庭数字,可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县城,对很多人而言,那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的积蓄。 就在这时,赵婶从街口跑过来了。 她显然是一路找来的,看到丈夫站在这里,冲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钱,而是问:“房本呢?” 赵婶丈夫脸一下白了。 冯凯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陈叔向前走了一步。 赵婶盯着丈夫,声音开始发颤:“我问你房本呢?柜子里那个房本呢?” 没有人回答。 她一下扑上去,先抓丈夫衣服,随后不知道是要打他还是推他。赵婶丈夫下意识挡了一下,她脚底在结霜的路面上滑了半步,陈叔赶紧扶住。赵婶已经哭出来,不是大声嚎,只是一边喘一边问他是不是把房子也抵了。丈夫反复说没有抵,只是拿去做材料、做担保,手续还没走完。赵婶听见“担保”两个字,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响。 街上经过的人都停了。 冯凯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了。他说这事他不知道,自己从没让谁拿房子做抵押。赵婶丈夫立刻指着他,说你没让我,是银行那边说没有抵押贷不出来,可你是不是说过只要再把这一批材料垫进去,春节前那笔款下来就全部能转开?冯凯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否认。 原既白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门开着。 他过去对“风险”的理解,大多发生在题目里:参数变化,系统失稳,某个条件不满足,结果从一个区间跳到另一个区间。可眼前这一幕里,每一个人做决定时似乎都能找到理由。冯凯可能真的有工程;赵婶丈夫真的见过前面的人拿到过回款;银行也不会因为一句话放贷;甚至“再垫一笔才能把前面的盘活”在某些项目里也确实可能是真的。可当所有这些局部理由一层层叠在一起,最后站在街上的却是一个正在问自己房本去哪儿的女人。 警察到的时候已经九点多。 不是谁报了诈骗,而是附近商户怕打起来,打了110。民警来了以后先把人分开,问有没有肢体冲突,又问是不是经济纠纷。冯凯一直强调有合同、有项目,可以去公司查账;赵婶丈夫则说自己现在只想把钱拿回来。民警听完大致情况,说合同纠纷要看证据,现场解决不了,让他们第二天带材料去派出所或者咨询法院、律师。赵婶听见“法院”两个字,整个人像突然没力气,坐到“六桌”门口的塑料凳上,一直没起来。 两桌客人早就结账走了。 菜剩了不少。 陈叔关门比平时早,卷帘门拉下一半以后,几个人都没有马上收拾。赵婶最后被丈夫带走,两人一路没有说话;冯凯则在警察离开后站了很久,临走时还跟陈叔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陈叔正在把门口被踢倒的凳子扶起来,只回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什么样。你自己知道就行。” 冯凯看了他两秒,走了。 陈野憋了一晚上,等卷帘门完全拉下才问父亲:“他是不是骗子?” 陈叔把桌上冷掉的鱼端回厨房,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陈野显然不满意:“都这样了还不知道?” 陈叔停下,回头看他:“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有项目不代表不会骗人,骗人也不代表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假的。你现在非要我给他定一个名字,有什么用?” 陈野没说话。 周宁把最后几只碗叠起来,轻声问:“那赵婶家的钱怎么办?” 这次陈叔更久没有回答。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槽。原既白站在门边,想起冯凯刚才那句话——项目一停,前面的钱才真的回不来。他忽然很想知道,那笔钱到底到了哪里、工程到底有没有、总包欠款是不是真的、所谓二十万缺口究竟是救项目还是继续填洞。 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即使把这些全部查清楚,赵婶刚才那一巴掌也已经打出去了。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章断链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章断链 第二天一早,县城的雪没有下来,气温却比前一晚更低。六桌门口那一小块被人踩湿的地面结了薄冰,陈叔拿铁锹铲了半天,最后撒上一层粗盐。昨晚的事已经顺着街坊、亲戚和微信群传开,版本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有人说冯凯卷了几百万准备跑,有人说只是工程款晚了两个月,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项目根本不存在。陈野一边擦桌子一边刷手机,越看越火,恨不得把每条消息都拿给父亲看。陈叔却把手机压到桌面上,让他今天少看这些,厨房里还有两盆菜没洗。陈野不服,说都出这么大事了为什么还做生意,陈叔低头择葱,只说:“不做生意,欠钱的人就能回来?”这句话听起来冷,可他说完以后手上很久没有动。 原既白没有立刻回学校。周日还有一天,他原本准备上午做两套卷子,下午坐车回县一中,现在却跟父亲一起去了赵婶家。不是去分析项目,也不是替谁作证,只因为赵婶母亲一早打电话,说女儿从昨夜回来以后几乎没睡,丈夫也一夜没回家。父亲听完只问了一句人有没有联系上,对方说手机能打通,人在城东一个项目部,说是在等冯凯拿材料。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穿上外套出了门。原既白本来没被叫,走到院子里时父亲看他一眼,没有阻止。 赵婶家离他们不远,是十多年前建的一片六层住宅,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旧鞋柜、自行车和别人冬天储的白菜。赵婶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得厉害,茶几上摊着几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塞着合同、银行单据和一张复印过很多次的项目材料。原既白进去以后才第一次看见所谓“投资”到底是什么。合同上没有“投资”两个字,写的是材料联合采购和供应收益分配;签约方也不是冯凯个人,而是一家他参股的小公司。三十多万元并非一次进去,最初只有八万,三个月以后第一笔连本带收益回来了,赵婶丈夫才又投十二万,随后把两个亲戚拉进来。到今年秋天,一笔较大的材料订单需要垫资,他把前面赚回来的钱和新增借款一起放进去,金额才慢慢滚到现在这个数。 这让事情变得比“被骗”两个字更难判断。第一笔确实赚过钱,银行流水在那里;材料采购也不是假的,文件袋里甚至有仓库收货单和车辆运输记录。赵婶一边哭一边说,就是因为第一次真的回来了,他们才信。那时冯凯不仅把本金打回来,还请几个人吃了饭,说这种政府工程利润不高,胜在稳。丈夫回来后还嫌她胆子小,说八万放银行一年才几个钱。后来第二笔也回了一部分,再到第三次,所有人的警惕都已经被前两次的真实兑现磨掉了。 原既白坐在旁边,听着赵婶一笔一笔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排时间。他拿纸把日期写下来:五月八万,七月回款;八月十二万,十月部分回款;十月追加,十一月又追加;之后再没有钱回来。父亲看见他写,并没有制止。赵婶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张聊天记录打印件,上面冯凯说的是“这批年底应该能走完”,而赵婶丈夫转给亲戚时却写成了“春节前肯定结清”。只差了“应该”和“肯定”几个字,到了真正出事的时候,却像两份完全不同的合同。 父亲把所有材料看完,只问:“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赵婶咬着牙,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份银行贷款申请。房子还没有正式办完抵押登记,但丈夫已经签了部分材料,准备借二十五万。贷款用途写的是经营周转,真正目的却是补项目缺口。昨夜吵起来,正是因为赵婶偶然发现房本不在柜子里。她说着又开始掉眼泪,这次不是昨晚那种失控,而是一边擦桌子一边反复说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她甚至想不明白,一个每天还照常买菜、接孩子、晚上回家看电视的人,是怎么在同一个屋檐下把三十多万元和房子一步一步推到外面的。 父亲没有接“你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只说先把还没走完的抵押停下来,其他事情等丈夫回来一起看。赵婶突然抬头问他:“老原,你早就觉得冯凯有问题,是不是?” 屋里一下安静了。 原既白握着笔的手停住。 父亲看着赵婶,没有马上回答。 赵婶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重:“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不对?那天他在村里讲的时候,你不是一句都没投吗?” 这句话终于把昨晚以后一直没有出现的另一种东西拉了出来。 不是对冯凯的愤怒。 是对那些“当时看见一点危险却没有把别人拦住”的人的怨。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是觉得这个事情我看不懂,所以没做。” “那你为什么没跟我们说?” “说过。” “你就说风险大,让我们自己想。那叫说过吗?” 赵婶的声音一下抬起来,泪又出来了。“你要是真觉得不对,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不能投?老赵还觉得你就是胆子小,他还拿你举例子,说做生意的人都这么保守。你要是当时说一句冯凯这个事有问题——”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 父亲也没有争辩。 原既白却觉得胸口突然紧了一下。他记得那天。冯凯来村里,父亲确实说过“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也提醒过不要把别人送来的话一起吃进去。那时他甚至觉得父亲已经说得足够明白。现在坐在这间客厅里,那些当时听起来很有分寸的话忽然显得轻飘飘的,因为三十多万元、两家亲戚和一套差点拿出去抵押的房子,全都已经变成了具体的东西。 父亲最后只说:“你怪我,也有道理。” 原既白猛地抬头。 赵婶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我当时只知道自己不愿意投。”父亲慢慢说,“我不知道这个项目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他最后会不会出事。我如果说一定不能投,我没有证据。可我确实知道你们进去得越来越多,也没有再认真问过一次。这件事,我可以做得更好。” 赵婶听完没有因此平静。她低头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父亲点了点头。 “是没什么用。” 两个人之间没有和解。 也没有谁再说大道理。 快到中午时,赵婶丈夫终于回来了。他一夜没睡,胡子长出来一层,进门先看见父亲,脸色很难看,随后发现原既白也在,明显有些不自在。他把手里一沓新材料往茶几上一放,说项目不是假的,让大家不要听外面乱传。城东确实有一个正在建设的公共文化项目,冯凯那家公司给下面两个分包供应材料,目前真正卡住的是一笔验收款。上游总包因为一部分工程整改没有通过,整批付款被往后推,冯凯的公司前面又用短期借款垫了供应商,一环套一环,才出现现在的缺口。 赵婶不问项目真假,只问:“钱什么时候回来?” 丈夫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昨晚等了一夜,等到了吗?” “总包说下周——” “几号?” “下周会给回复。” 赵婶笑了一下。 原既白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笑的时候真的可以让屋里更冷。 丈夫的脸也慢慢垮下来。他坐到椅子上,用两只手搓了很久的脸,终于说自己昨晚其实也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了。他不是完全不懂风险,只是走到后面已经不敢停。第一次八万的时候,他想的是赚点利息;到十二万时,他想的是前面已经验证过;最后二十多万压进去以后,他想的已经不是赚钱,而是只要项目能继续,前面的本金就可能回来。每当有人告诉他“再过这一关就行”,他都觉得退出才是最坏的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章断链(第2/2页) 他说完以后,客厅里没人出声。 原既白低头看自己刚才写的那条时间线。 五月、七月、八月、十月、十一月。 从纸上看,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危险。 可站在每一个当时的时间点上,那一步似乎又都不是完全不可理解。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省城排课比赛里一次次觉得“再给我二十分钟,就能找到那个更高的结构”。又想起工程赛前夜,明明早已有传感器读数不一致的迹象,他们却一直告诉自己廉价设备有点误差很正常。很多事情真正危险的时候,并不会在纸上写着“这里开始犯错”。 下午,原既白跟父亲去了城东那个项目现场。 工地真的存在。 不是荒地,不是临时摆拍。主体建筑已经起来,门口有项目公示牌,施工车辆不断进出,仓库边还堆着一批包装完整的建筑材料。冯凯站在临时办公室里,桌上全是单据,眼睛熬得通红。他看见父子两人进来,先愣了一下,随后竟然笑了,说:“你看,我就知道外面会传成我跑路。” 父亲没有接这句话,只问资金缺口到底多大。 冯凯最初仍然含糊,后来父亲说自己不是来投钱,也不是替别人催债,只想知道事实。冯凯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表。原既白只看了第一眼,就知道昨晚那个“二十万”不是完整数字。 供应商欠款四十七万。 短期借款三十二万。 几个熟人的材料款合计六十多万。 应收账面上则有一百四十多万。 如果那一百四十多万能在两个月内全部回来,所有问题看起来都能解开;如果再拖半年,利息、供应商停供和新的违约会把缺口继续放大。 冯凯指着应收款说:“你看,我不是没资产。” 父亲问:“什么时候能收?” 冯凯停了一下。 “原计划上个月。” “现在呢?” “要等整改验收。” “什么时候验收?” “还没定。” 办公室外面有工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碎石,一阵很响。原既白看着那张表,忽然明白冯凯为什么直到现在仍然坚信自己不是骗子。单从账面看,他甚至可能是“有钱”的,只是那些钱全在未来,而今天的每一笔债都要今天付。 父亲问他:“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冯凯说先再找一笔过桥资金,把最近到期的借款和材料商稳住,等验收一过,马上就能转回来。他讲得很快,甚至比昨晚更有精神,因为一旦谈到解决办法,他仿佛重新变回了过去那个能把所有事情说清楚的人。 原既白听到“再找一笔”时,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冯凯却误会了这种沉默,以为他们开始动摇,往前坐了一点,说这次不需要很多,只要三十到五十万,周期不会长,愿意的话可以把收益压低,甚至用自己车和公司股份做保障。他说到最后,竟然真的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协议模板。 父亲看了一眼。 没有拿。 “冯凯。” “嗯?” “你昨晚到今天,找过几个人了?” 冯凯的手停在半空。 原既白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停顿。 不是因为它很长。 而是因为答案已经在里面。 冯凯把协议慢慢收回去。 “三个。” 父亲点点头。 “有人给吗?” “还没有。” “那就先别找第四个了。” 冯凯的脸一下沉下来。 “老原,你不懂工程。” “对,我不懂。” “那你就别——” “我只知道,你现在拿下一家的钱去救上一家。” 冯凯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他说这叫周转,不叫救,所有生意都需要现金流。父亲没和他争,只问如果验收再晚三个月,新借的钱怎么办。冯凯说不可能再晚三个月。父亲问谁保证的。 冯凯突然不说话了。 门外风很大,临时办公室的塑料窗被吹得啪啪响。 原既白看着桌上那张资金表,第一次没有想办法给它建模。 因为他已经知道最关键的那个变量没有数字。 什么时候回款。 没人知道。 离开项目部时,天快黑了。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原既白跟着他走过堆满材料的场地,忽然问:“你觉得他是骗子吗?” 父亲说:“我还是不知道。” “那他还会继续借。” “会。” “那怎么办?” 父亲停下来。 这次他没有回答“不知道”。 “能做的先做。” 当晚,赵婶丈夫把尚未完成的房屋抵押申请撤了。两个亲戚被叫到一起,把各自合同、转账和聊天记录重新整理;陈叔联系了一个做法律工作的老顾客,先帮他们看合同关系;父亲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村里另外几个曾被冯凯找过的人,只讲已经确认的数字,不说“诈骗”,也不替任何人判断能不能追回。 消息传开以后,麻烦并没有因此变少。 第二天就有人在村口拦住原既白父亲,问既然早知道资金链有问题,为什么现在才说。还有人骂赵婶丈夫贪心,说第一笔赚了钱时怎么没人喊风险。赵婶丈夫听见以后当街跟人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冯凯的母亲也从邻村赶来,挨家解释儿子不是骗子,说他只是工程款被拖了。 每个人都掌握一小块事实。 每个人都用那一小块事实保卫自己。 星期日晚,原既白终于坐上回学校的车。大巴驶出县城时,路边已经有很薄的雪开始落下来,起初落地就化,后来一点点积在树枝和护栏上。他拿出那张时间线,本来想继续补完整,看到五月那一格时却停了。 几分钟后,他把纸折起来,塞回书包。 手机里有江遥下午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省城也下雪了。她把一道做到一半的物理题推到窗边,玻璃外面白了一层,窗角有人用手指画了一只很丑的猫。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拍下自己车窗外的雪发过去。 江遥很快回: “你们那边也下了?” 原既白说:“嗯。” 他原本想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她。 最后只打了一句: “我这两天看见一件很复杂的事。” 那边没有立刻问“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江遥回: “回来再说。” 原既白把手机扣在腿上。 大巴开始上山,车速慢下来。前面的货车亮着红色尾灯,一辆接一辆,沿着结霜的公路往更高处爬。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一章雪夜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一章雪夜 雪真正下大的时候,原既白已经回到学校。晚自习第二节刚开始,窗外的操场便一点点变白,最初还有人隔着玻璃看,后来雪越下越密,班主任索性把窗帘拉了一半,说再看也不会因为你们盯着就多下一点。教室里暖气不好,窗缝不断往里钻冷风,后排有人把校服披在腿上。原既白摊着一张数学卷子,笔却很久没有动。他脑子里仍是冯凯那张手写资金表:四十七万供应商欠款、三十二万短借、六十多万熟人材料款、一百四十多万应收。数字本身其实并不复杂,如果全部放进一个表格,甚至很容易做成现金流模型;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模型里最重要的几个格子都只能填“未知”。什么时候验收,什么时候付款,下一笔钱从哪里来,谁会先失去耐心。以前他习惯把未知当成等待被求解的变量,这一次却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有些未知会在答案出来以前先把人的生活改变。 晚自习结束以后,宿舍楼前已经积了两三厘米雪。宋弈和几个男生冲出去踩第一脚,有人故意把雪团塞进别人衣领,楼管站在门口骂了半天也压不住。原既白本来不想参与,走到宿舍楼下却被宋弈从背后砸中肩膀,转身追出去,两个人沿操场边跑了大半圈。雪很松,鞋底一踩就往两边飞,冷空气灌进肺里,反而让人一下清醒。最后宋弈滑了一跤,整个人坐进雪里,笑得起不来,原既白站在旁边也笑。回宿舍时裤脚全湿,舍友拿吹风机轮流吹袜子,屋里一股潮湿的布料味,有人忽然提议明早不起床,反正雪这么大学校总不能跑操。话音没落,班级群里已经发出通知:明早照常。 原既白洗完澡,看到江遥半小时前发来的照片。省城的雪比县里更厚,她那边物竞教室还亮着灯,窗台积了一道白,玻璃上那只昨天画得很丑的猫已经被新的水汽糊掉一半。她问:“复杂的事,现在能说了吗?”原既白原本想用几条消息讲清楚,打了几行发现根本不行,索性打电话过去。江遥那边刚结束训练,正一个人从实验楼往宿舍走,风声很大,她把手机塞进围巾里,说你讲,我听着。 原既白从冯凯第一次回村说起,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讲第一笔钱是真的回来过,第二笔也回过一部分,讲合同并不是空白纸,项目也真的存在,甚至仓库、运输单、施工现场都能看见;又讲后来怎么一点点从八万滚到三十多万,怎么有人开始借亲戚的钱,最后连房本都被拿出来。江遥一路没怎么插话,只有听到赵婶问“你早知道不对为什么不拦”时,脚步明显慢下来。原既白说完以后,两边都安静了十来秒,只剩她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很规律。 “你爸难受吗?”江遥最后问。 原既白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她会问冯凯是不是骗子,会问项目到底有没有救,甚至会问那一百四十万应收是真的假的,却没想到先问这个。“应该吧。”他说,“他没讲。” 江遥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声音闷在里面:“那赵婶那句话挺狠的。” “但也不完全没道理。” “嗯。” “我爸当时确实觉得不对,只是不确定。他怕没有证据就说得太重。” “那如果是你呢?” 原既白没马上回答。他这两天其实已经想过很多次。如果让他回到几个月前,他现在知道该提醒什么:不是简单说“风险大”,而是去问第一笔钱从哪儿来、利润为什么这么高、真正付款方是谁、回款周期是谁承诺、有没有拿后人的钱填前人的可能。但这是现在知道结果以后的聪明。站在当时,他是不是也会因为项目真实、前两笔正常回款而逐渐放心,他并没有把握。 江遥没有催。 原既白最后说:“我可能会查得比我爸多一点。” “然后呢?” “如果查不到问题呢?” “对。” 原既白沉默下来。 雪地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很响的笑声。江遥大概已经走进宿舍区,周围多了女生说话的声音。她绕开一群正在堆雪人的同学,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你查完还是会错。” “那查有什么用?” “少错一点?” 原既白笑了一下:“你这答案很不物理。” “物理也没有保证你每次测都对。” 她说完以后,自己似乎想起省赛实验里那个写错的单位,低声骂了一句。原既白听见,没接她伤口。江遥又走了几步,突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人好像特别容易把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东西当规律?第一笔回来了,就觉得第二笔也会;第二笔回了一部分,就觉得第三笔只是慢一点。” 原既白说:“因为可用样本就那么几个。” “可人不会在脑门上写‘样本量太小’。” 原既白这一次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赵婶丈夫说的那句“前面都回来过”。那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在讲愚蠢理由,而是一个普通人在用自己能接触到的历史做预测。问题在于,世界可能在第三次已经变了:项目规模变大了,融资方式变了,上游付款条件变了,杠杆变了,可人的信心反而因为前两次成功变得更强。 江遥已经走到宿舍门口,旁边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应了一声,又对电话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六点半实验。” 原既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你还六点半?” “杜老师说雪天人少,正好抢实验室。” “他是不是有病?” “我明天替你转达。” 原既白笑:“你敢。” 江遥没挂电话,刷卡进楼,楼道里的回声一下清楚起来。快到二楼时,她忽然问:“你们寒假什么时候放?” “二十六。” “我们二十八。” “你们学校有仇?”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起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一章雪夜(第2/2页) “我先把a组推翻。” 说到a组,原既白顺手问她最近怎么样。江遥停了半层楼,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报排名,而是说有一道力学题连续三天没做出来。杜老师明明知道答案,也不让任何人讲,只让她每天把不同思路带来。第一天她用守恒,错在约束;第二天想换参考系,推到一半又死;今天晚上她忽然怀疑问题根本不是“怎么求”,而是题目给出的某个稳定状态也许本身不存在。 原既白一下有兴趣:“题发我。” “你又不做物竞。” “看看。” “你不是要睡觉?” “反正明早跑操。” 江遥笑了一下,把题拍给他。 那是一道看上去极其简单的力学模型:两个物体、一个约束、一个不断变化的外部驱动,要求判断经过足够长时间以后系统的运动状态。原既白躺在床上看了五分钟,第一反应和江遥第一天差不多,想找某个守恒量;继续看却发现外部驱动不断输入能量,根本不存在通常意义的守恒。江遥那边已经回到宿舍,程岚在背景里问她为什么还不洗澡,她回一句“马上”,人却仍然拿着手机。 两个人隔着两个城市开始做同一道题。 原既白很自然地先往高层找。他把具体运动暂时扔掉,问是否可以把系统理解为不断受驱的非自治系统,再寻找长期平均状态。江遥却已经在纸上试最小的几个极端情况,先把摩擦设成零,又把驱动频率推到很低。十分钟后,她突然说:“不对。” 原既白问哪里。 “如果驱动特别慢,它好像能跟上;快一点就开始跨状态。” “那可能有临界频率。” “我也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对?” “再快的时候又不一样。” 她把三张草稿拍过来。不同参数区间下,系统不是从一种稳定状态平滑变成另一种,而是会发生完全不同的响应。原既白盯着那几张纸看了一阵,开始重新想是不是存在某个更统一的相图。他在草稿上画坐标轴,横轴频率,纵轴驱动强度,把江遥的几个局部结果一点点放进去。 江遥在电话那边忽然笑了。 “你又开始找山了。” 原既白笔停了一下。 “这次可能真有。” “每次你都这么说。” “你先别吵。” 他继续画。江遥也没阻止,只是在另一头不断报她算出来的极端情况。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那张原本只有三个点的图逐渐出现了一种模糊结构。不同运动状态可能不是互相孤立,而是被几条边界分开;江遥每算出一个局部情形,就像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上钉一个坐标,原既白则尝试猜出这些坐标之间的边界应该怎样连接。 十一点四十,原既白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江遥。” “嗯?” “你第三种情况再算一遍,临界点是不是跟第二种不是同一个量控制?” 电话那边很快只剩翻纸声。 过了一会儿,江遥说:“等一下。” 又过了三分钟。 “靠。” 原既白笑了:“是吧?” “别说话。” 江遥重新推了一遍。原既白等着,没有催。宿舍里已经有人睡了,宋弈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他能不能小点声。原既白压低声音,继续等。 快十二点时,江遥终于说:“你那张图发我。” 原既白拍过去。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 那还远远算不上解答,只是一张非常粗糙的状态草图,很多边界没有证明,甚至有两个区域完全是猜的。但它第一次把江遥过去三天那些互相冲突的局部结果放进了同一个框架里。 江遥突然没声音了。 原既白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电话还通着。 “怎么了?” “没什么。” 她那边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我就是突然有点高兴。” 原既白也靠回枕头。 他明白这种高兴。不是赢了谁,也不是知道答案,而是眼前原本互相打架的东西突然出现了一点秩序。那是他最熟悉的快乐,只不过这一次高处不是他自己找到的。江遥先在地上跑了三天,撞了三堵墙,才给了他足够的点去猜那张图。 江遥过了一会儿却又说:“先别高兴,明天杜老师可能一分钟就把它打烂。” “那也是明天。”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这种没用的话了。” “跟你学的。” 程岚又在背景里喊:“江遥!灯!” 江遥回了一声“来了”,匆忙把草稿塞进书里。挂电话以前,她说如果明天被杜老师打烂,就把责任算原既白一半。 原既白说:“凭什么?” “结构是你画的。” “点是你算的。” “所以一人一半。” “错也平分?” “当然。” 电话断了。 原既白把手机放下以后没有马上睡。他把刚才那张草图重新看了一遍,又在两个区域旁边补了问号。过了一会儿,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暖水管偶尔响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原既白被起床铃吵醒时,窗外雪已经停了。 手机里有江遥五点五十八分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真烂了。” 后面跟着一张杜老师在他们那张状态图上画了巨大红叉的照片。 原既白盯了两秒,笑得把刚坐起来的宋弈都吓了一跳。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二章回炉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二章回炉 江遥那张照片里,原既白昨晚画的状态图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两条本来被他画得很顺的边界线上各压着一道粗红叉,右上角还有杜老师补的一串箭头,最下面写着一句字很难看的批注:**“谁告诉你这里连续?”**原既白坐在床边看了半天,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沮丧,而是想知道到底烂在哪里。他给江遥回了一句“具体点”,那边直到早读结束才发来三张新照片。杜老师没有给他们正确答案,只抓住一个根本问题:他们昨晚把几个离散参数下的运动结果标在图上以后,下意识认为中间状态可以平滑连接,可这个系统恰恰可能在某个范围内突然跳到另一种运动方式,甚至同样参数下还取决于此前经历过什么。换句话说,他们画出的不是地图,只是拿几颗钉子强行绷出了一块自己想象中的布。 原既白把那句“谁告诉你这里连续”抄到草稿纸上,上课时还在想。数学里连续性从来不是可以随便拿来的东西,可昨天晚上他竟然完全没有警觉,因为那张图一旦画出来,人的眼睛天然会想把相邻的点连起来。更微妙的是,江遥也掉进了同一个坑:她提供的几个局部结果本来互相矛盾,他们却因为太想找到统一结构,反而把矛盾当成了等待被一条平滑曲线解释的证据。秦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极值,原既白盯着那条粉笔画出的曲线,忽然发现“看见结构”和“制造结构”之间,并没有他过去想象得那么清楚的边界。 中午江遥打来电话时,情绪倒比早晨那三个“真烂了”好很多。杜老师上午让她把原题重新做,却禁止使用昨晚那张状态图,也不许先猜最终形状,只让她选几个极端参数做数值估算,再用实验装置模拟其中两个简单情况。江遥原本嫌这种办法慢,真正做下去却发现一个更麻烦的现象:参数从小到大缓慢增加时,系统在某个位置突然换状态;可如果再从大往小减,它并不会在同一个位置跳回来。她第一次测到时以为操作错误,第二遍仍然如此,第三遍特意换了同学来调参数,那个“不肯原路返回”的区间还在那里。 电话另一边,原既白听到这里立刻坐直了。他并不知道这个现象在更高阶物理和数学里已经有大量成熟描述,只凭直觉觉得昨晚缺失的东西终于露了一角:系统不仅由“现在参数是多少”决定,还保留了一部分“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历史。江遥听他讲到“历史”两个字,忽然说那不就有点像冯凯那件事吗,同样欠一百万,如果前面一直正常回款,人可能敢继续垫;如果刚刚连续违约两次,就算账面数字一样,所有人的行为也不同。原既白愣了一下,随后说物理系统没有人那么多心眼。江遥在那边笑,说你先别替物理说话,昨天你还替它画错地图。 下午放学前,江遥又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实验台上一块很轻的小滑块在周期驱动下先保持一种规则运动,参数调过某个位置以后,突然开始大幅摆动。视频里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在旁边说了一声“哎”,随后杜老师让她别碰,先记数。那一声里有种原既白很熟悉的兴奋——不是因为她终于“做对了”,而是世界刚刚在她眼前表现得比她预想更复杂。原既白把视频看了三遍,晚上去机房查资料,第一次真正碰到“非线性”“分岔”“滞后”这些词。他没有像过去一样因为找到更高层理论就立即觉得题已经被解释了,反而越看越谨慎,因为网上那些图比他们昨晚画得漂亮一百倍,可每一种图背后都有完全不同的方程和成立条件。 江遥也在同一个晚上被杜老师泼了第二盆冷水。她兴冲冲地拿“滞后”去解释实验,杜老师听完只问:“你证明这是滞后了吗?”江遥说现象明明很像,杜老师便让她列出至少三种可能造成同样结果的原因。装置摩擦、驱动延迟、测量方法、初始状态差异、操作时的参数变化速度,都可能制造出类似表象。江遥沉默了半天,最后写满一页。杜老师看完没再难为她,只让她第二天先排除最笨的两个原因。晚上她把那页纸拍给原既白,最上面自己写了一句:“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老师不许用。”原既白回她:“挺好。”江遥问好在哪里,他说至少说明这个词暂时还没机会骗你。 这次她没有骂他。 随后一周,两个人像在不同城市做一件没有约定过的共同工作。江遥在实验室里不断把装置拆开重来,先控制参数变化速度,又换掉一处摩擦明显的连接;原既白则利用晚自习后零碎时间,把自己能看懂的非线性动力学入门材料一点点读下去。他读得并不顺利,很多地方需要微分方程和相空间知识,已经超出高中课程不少。有一天晚上他卡在一个证明上足足一个小时,习惯性地想继续往更高处找解释,忽然停住,拿出最简单的数值例子自己算。算到第三组时,他才发现刚才那个“看不懂”的结论其实不是太高,而是自己连最基础的局部变化都没有真正算过。 这种变化没有任何人专门注意。秦老师只发现原既白最近草稿纸变多了,以前他做难题经常前面空一大片,找到路以后直接往下写;现在纸上会多出一些很笨的试算、特殊值和被划掉的局部猜测。一次课后秦老师拿起他的草稿看了两眼,问最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原既白说省纸。秦老师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把纸还给他,说难看点没事,最后别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二章回炉(第2/2页) 江遥那边的变化更直接。过去她最讨厌重复实验,同样一个动作做三遍以后就开始不耐烦,现在为了确认那个状态跳变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她连续两天下午重复了二十多组。第十七组时她把一个旋钮拧过头,前面十分钟数据全部作废,气得坐在实验室地上半天不说话;第二天照样又来。陆徊有一次路过,看见她还在记录,问是不是杜老师罚她。江遥说不是,自己想知道。陆徊站旁边看了一会儿,也留下帮她读数。两个人忙到晚饭时间才发现,最初那个最醒目的“滞后区间”缩小了一大半,却没有完全消失。 结果变得不如第一天漂亮。 反而更可信了一点。 真正把这道题做出轮廓是在一月初。杜老师没有公布标准解,而是让a组每个人分别做一次十五分钟说明。陆徊给出最完整的解析推导,一个高三学生用数值办法把几个参数区间算得非常细;江遥上台时却只画了四张很简单的图,从最慢驱动开始,一步一步讲系统在哪些条件下可以近似跟随、哪里开始出现多解、为什么历史路径会影响最后观察到的状态,又把自己第一天错误的“连续状态图”放在最后。台下有人笑,因为那张图上的红叉实在太大。她也笑,说这部分最重要,因为如果没有它,她可能会在错误的图上继续推三天。 杜老师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没有打断。等她讲完,他只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做第一天那张卷子,你会不会先想到这些?” 江遥想了想。 “不会。” “那学到了吗?” “学到一点。” “多少?” “下次可能晚一点犯错。” 教室里笑起来。 杜老师也笑了,没有再问。 那天江遥周测第二。第一是陆徊。 她看成绩时没有像进a组第六那次那样跑起来,也没有第一时间拍榜单,只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晚上回宿舍以后,她才给原既白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不是排名,是那张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旧状态图,杜老师那个红叉还在,旁边却多了她自己用铅笔重新标出的几个小区域。 原既白看完问:“最后长这样?” 江遥回:“目前。” 这个“目前”让他笑了一下。 寒假就在这种时候到了。 县一中比省城早两天放假。原既白背着书包回村那天,路边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只在背阴的田埂和瓦沟里留着一条条脏白。父亲开车来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县里取一批配件。路过六桌时,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门上贴着一张红纸,说春节照常营业,除夕下午三点关门。陈野站在门口挂灯笼,看见车子就招手,让原既白晚上来帮忙。 车继续往前开,经过县城东边那条路时,原既白下意识往冯凯项目方向看。远远还能看见主体楼,但塔吊没有动,工地入口也比上个月安静很多。他问父亲最近怎么样。父亲开着车,只说验收还没有过,几个材料商已经停止供货,冯凯那边正在谈债务展期。赵婶家的房子保住了,钱却还没回来,两个亲戚已经准备起诉。 原既白看着窗外,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父亲自己说:“冯凯昨天来过。” “找你?” “嗯。” “借钱?” “不是。” 父亲把车拐进一条小路,避开前面正在维修的路段。 “他说准备把车卖了。” 原既白回头。 那辆黑色旧轿车他见过很多次。最早开回村时洗得发亮,冯凯从车里下来,手表、皮鞋、说话的样子都像带着另一个更快的世界;后来车越来越脏,保险杠有了划痕,最后停在六桌外面的时候,几乎已经没人再注意它是什么牌子。 “能解决吗?” 父亲摇头。 “解决不了多少。” “那为什么卖?” 父亲开了一会儿,才说:“总得先还一点。” 到家以后,奶奶正在院子里挑豆子。冬天太阳低,光只照到半个院子,她把椅子搬在那块光里,腿上盖着旧毯子。原既白把书包放下,过去帮她。老人先问考得好不好,又问江遥什么时候回来。原既白说她还要过两天。 奶奶点点头,从簸箕里挑出一颗坏豆扔到旁边。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冯凯小时候来过我们家偷桃。” 原既白抬头。 奶奶像是在讲一件完全不相关的旧事,说那时候冯凯大概十一二岁,带着两个孩子翻墙进来,被爷爷抓住以后吓得直哭。爷爷没打他们,每人给了两个桃,让他们从门出去。后来冯凯见到爷爷,很多年都叫叔。 原既白问:“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奶奶没有回答,只继续挑豆子。 院子外面有人骑摩托经过,声音从近到远,很快听不见。原既白低下头,从簸箕里捡出另一颗发黑的豆子,放到她刚才扔坏豆的那个小碗里。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三章年关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三章年关 江遥回县城那天,离除夕还有四天。省城刚下过一场薄雪,高速两侧的山一层灰、一层白,越往南走,田地里的颜色反而慢慢露出来。她背着比暑假重得多的书包下车,手里还拎着母亲塞给她的一袋东西,站在汽车站门口低头回消息。原既白远远看见她时,第一眼不是觉得她瘦了,也不是觉得几个月没见,而是觉得她走路比以前快了。过去江遥看见什么都容易停一下,现在人像始终有下一件事等着,连过马路都带着一种竞赛训练留下来的节奏。直到她抬头看见原既白,脚步才慢下来,随后把手里那袋东西往他怀里一塞:“重死了。” 原既白接过来,差点没拿稳,里面不是水果,也不是她母亲准备的年货,而是三本书、两本题集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被她带回家的小型万用表。他问放假为什么还搬这些,江遥说杜老师只放了五天,不搬回来就等于五天什么都不干。原既白说正常人把这叫放假,江遥说正常人也不会拿联校第一以后跑去研究教室开窗。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站外走,话听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可到路边等车时突然安静下来。夏天汽车站那个拥抱、秋天电话里的争吵、省队第十三、工程赛、那张被红叉画烂的状态图,全都像隔在几个月里,又同时在这一刻回来了一点。 原既白最后还是先伸了手。 不是抱她,只把手掌摊在她面前。 江遥看了一眼:“干嘛?” “欢迎回来。” 江遥没握,抬手在他掌心很轻地拍了一下。 “形式主义。” 车到了。 她先上去。 原既白拎着那袋书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也算某种回来。 六桌这几天忙得几乎没有空桌。县城里外出打工、做生意、读书的人陆续回来,很多人一年只在春节见一次,吃饭便成了最自然的重逢方式。陈叔还是只摆六张桌,却把后厨备菜量增加了一倍,门口临时搭了个小棚子放白菜和啤酒。陈野从早忙到晚,嘴上天天说“我寒假为什么要做服务员”,真有人多等了十分钟,他又第一个跑去解释。周宁回来以后也常在店里,最初只是坐窗边写东西,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帮忙记订桌、算人数、提醒陈野哪桌少了一道菜。陈野嫌她管得多,真忙起来却隔几分钟就喊一声“周宁,三号桌几个小孩来着”,喊完自己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江遥到六桌时已经傍晚。陈野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她差点撞门框,第一句话却不是欢迎,而是:“你终于回来了,原既白最近没人管,已经越来越像老干部。”江遥把围巾摘下来,说自己主要负责管猫。周宁从收银台旁边抬头笑了一下,递给她一杯热水。赵峤和宋弈也在,几个人拼了一张临时加出来的小桌,严格来说已经是第七桌,陈叔却坚持它不算,因为“你们自己不花钱”。陈野说那不是更亏,陈叔在后厨回了一句:“闭嘴端菜。” 这一顿饭吃得异常慢。半年里每个人都发生了很多事,却没有谁认真做总结。宋弈讲县一中有人把早操请假理由写成“雪太大影响生命安全”,结果被班主任罚扫操场;赵峤说工程赛那个盒子后来真有人问能不能装学校,他父亲却认为“你们连成本都没算清楚,先别想着创业”。江遥被追问物竞,陈野最关心的竟然是国家队出去比赛包不包机票,听说当然包以后立刻表示自己当年选错了赛道。江遥问他本来什么赛道,陈野想了半天,说“餐饮服务奥林匹克”,被陈叔隔着窗口扔来一块擦桌布。 笑声最响的时候,店门被推开,赵婶进来取提前订好的两份菜。 屋里没有立刻安静,却明显轻了一层。 她比上个月瘦了一些,头发重新收拾过,脸色也没那么差。陈叔把菜递给她,问老赵回来没有。赵婶说在外面跑材料和律师,晚点回。两个亲戚已经正式起诉,自己家暂时还没决定,因为真把冯凯公司账户全冻死,又担心工程彻底停掉,钱更回不来。她说这几句话时语气很平,好像已经重复给很多人听过。临走前却看见原既白父亲也在店里,停了一下,走过去说:“前阵子我说话重了。” 父亲站起来,说:“没事。” 赵婶摇头。 “有事。我当时就是怪所有没拦住我的人。” 父亲没说“理解”,也没说“过去了”,只给她让开一点路。赵婶拎着菜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房子贷款已经彻底停了,不管最后能回来多少,至少这个没出去。 父亲点点头。 她走以后,陈叔继续切菜,店里说话声也慢慢恢复。没有人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和解。钱还没回来,官司刚开始,冯凯也没有消失,一切只是从最坏的那个晚上往前挪了一点。 江遥却很久没说话。 原既白发现她一直看着门口,问怎么了。她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我总觉得一个人知道自己错了,后面就容易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知道错了,只是知道错了。” 原既白看她一眼,没有顺着往下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三章年关(第2/2页) 陈野正好端来一盘炸藕夹,啪地往桌上一放:“哲学讨论暂停,热的先吃。” 江遥第一个夹走。 晚上九点多,六桌关门。几个人却没有马上回家,陈野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盒很久以前剩下的仙女棒,说既然不能放大烟花,就放点合法的小火。县城边那条河冬天水很浅,河堤上没人,他们一群人穿着羽绒服往那边走。周宁嘴上说幼稚,最后却拿了两根;赵峤把仙女棒插进雪边,试图一根点燃三根,失败以后被宋弈笑了半天。 江遥站在河边,看原既白点了第三次才把那根点着,问:“你工程赛特别奖就这个水平?” 原既白把火递过去:“你来。” 江遥接过,第一下也灭了。 两个人同时没说话。 陈野在旁边笑得蹲下来。 江遥重新点第二次,火星终于一下散开。她举着那根很短的光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原既白说像个零,江遥马上改成猫头,结果猫耳朵刚画到一半,火已经烧完,只剩一根黑铁丝。 “没了?” “嗯。” “这么快?” “你以为能烧一个晚上?” 江遥看着那根铁丝,有点不甘心,又从盒子里抽一根。 这一次她没画东西。 只是看着它烧。 河对岸偶尔有汽车灯从树后经过,水面把一点光拉得很长。周宁和陈野在上游争论谁把最后三根拿走了,赵峤蹲着研究能不能用两根串联,宋弈在旁边说你如果把过年搞成电路实验我就把你踹河里。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一个值得被记进历史,可原既白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最近几个月他们太习惯把事情问成“为什么”:为什么模型失效,为什么人会继续投钱,为什么系统不回到原来的状态,为什么一个传感器会把自己校错。可生活里有很多东西并不要求先解释清楚。 比如此刻江遥把第四根仙女棒递给他。 比如她手指很冷。 比如接过去时,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分开。 原既白先看她。 江遥也看着他。 周围明明很吵,那几秒却奇怪地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世界真的停了,而是人的注意力有时候会把很多声音从里面拿走。 原既白没有再像夏令营那晚一样等她先说什么。 他握住了她的手。 江遥没有抽开。 手套都没戴,两个人掌心其实都是凉的,并没有小说里那种一下传来的温度。甚至握法还有点别扭,原既白拇指压在她食指骨节上,江遥动了一下,重新换了个位置。 然后就这样站着。 陈野转身时看见了。 他的表情先从笑变成震惊,再迅速变成一种极度夸张的兴奋,嘴已经张开。周宁就在他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陈野发出一声含糊的“唔”。 江遥听见,回头。 周宁非常自然地松开手,抬头看天。 “雪好像又要下了。” 天上一颗雪都没有。 江遥看了她两秒,转过头。 手却没松。 原既白也没松。 他们沿河堤往回走了大概三百米,谁都没讨论这算什么。走到岔路口,人群要分开时,江遥才把手抽出去,塞回衣袋。动作很快,好像只是因为路不同了。 原既白送她到小区门口。 江遥母亲已经发了两次消息催她。她站在门禁前,忽然问:“刚才算谁先?” 原既白没反应过来。 “什么?” “牵手。” “我。” 江遥点头。 “记一下。” “为什么?” “以后有证据。” “证明什么?” 江遥已经刷开门,回头看他。 “以后再说。” 门在两个人中间慢慢合上。 第二天早上,原既白醒来以后,手机里有一条江遥凌晨发的消息。 没有字。 只有一张照片。 昨晚那根烧完的仙女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带回去了,黑乎乎地放在书桌旁边。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回: “捡垃圾?” 江遥十分钟以后回: “滚。” 同一天上午,客厅电视里正在放新闻。母亲一边包馄饨一边听,主持人提到外省一座大城市出现了一些原因尚未完全明确的肺炎病例,提醒近期有相关旅行史的人注意身体情况。 父亲抬头看了一眼。 奶奶没听清,问了一句:“哪儿?” 母亲说了一个城市名字。 然后低下头,继续捏馄饨。 原既白从厨房出来,只听见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条。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四章风起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四章风起 除夕前两天,县城里仍然没有多少人真正把那条关于“云津不明原因肺炎”的新闻,当成一件会改变自己生活的事。菜市场照样挤得转不开身,卖春联和糖果的小摊从汽车站一路铺到老百货门口,六桌的年夜饭已经订满,陈叔在后厨提前卤牛肉,陈野蹲在门口剥蒜,一边剥一边抱怨今年回来的人比去年还多。变化只藏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药店里突然多了问口罩的人,几个家庭群开始反复转发真假难辨的消息,电视新闻里“云津”两个字出现得比前几天频繁。原既白父亲从县外取配件回来,顺手带了两包一次性医用口罩。母亲笑他是不是又听生意场上的人吓唬自己,他把口罩往柜子上一放,只说外面人多,备一点没坏处。奶奶拿起一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这是不是和从前烧煤时捂口鼻的纱布差不多,一家人还因此笑了一阵。 江遥家收到的信号稍微早一点。她母亲大学同学里有人定居云津,几天前就在老同学群里说,最近医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呼吸科和急诊越来越忙,让大家春节如果没必要,先别往云津跑。消息经过几层转述到了江遥这里,她最初也只是随口问了句“到底是什么病”,随后在网上翻了一圈,发现不同来源说法并不一致:有人说已经控制,有人说只是普通冬季呼吸道疾病,也有人转发完全无法核实的聊天截图。江遥看了十几分钟便关掉网页,重新去做物理题。对十六岁的她来说,几百公里外一座大城市里的异常,仍然比不上桌上那道做了一半的电磁题具体。直到一月二十日晚间,公开通报第一次把“存在明确的人际传播”说得很清楚,她才真正从书桌前抬起头。母亲把电视音量调大,父亲站在沙发后听了一会儿,随后拿出手机给外婆打电话,说今年先别四处串门,等情况再看。 江遥坐在客厅门边,没说什么。她原本答应第二天去县城,顺便找原既白。手机里那条“明天下午到”的消息已经打好,她看了几秒,删掉了。几乎就在同时,原既白的消息跳出来:“明天先别过来。”江遥本能地回了一句“你管我”,发出去以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原既白没跟她斗嘴,只说父亲下午路过县城几家药店,普通医用口罩已经开始断货,汽车站的人又特别多,现在没必要往人堆里钻。江遥盯着屏幕,想告诉他自己当然会判断,可最后只回了句“知道了”,过一会儿又补:“你也别乱跑。”两个人都没有提几天前河边那次牵手。那件事仿佛还处在一种很轻的状态里,没有名字,也不急着定义,只是偶尔想起来,会知道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晨,消息明显快了起来。学校群先通知寒假期间减少聚集活动,原定年后进行的几场校内集训推迟;中午,六桌第一桌年夜饭取消,客人说老人年纪大,今年全家就在家里吃。下午又退了两桌。陈野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觉得大家是不是反应过度,陈叔却一句都没有劝,只把订金挨个退掉,把原本备好的部分冷菜重新装进保鲜盒。周宁来取家里提前订的酱牛肉时,看见预订本上一连三个名字被划掉,问这样会不会亏很多。陈叔说菜大多还能留,真正浪费的是前几天已经投进去的时间。陈野蹲在门口算了半天,忽然发现如果再退两桌,这可能是六桌开张以后第一个“六张桌都坐不满”的除夕。他说得有些丧气,陈叔正在切萝卜,只回了一句:“坐不满也得过年。” 原本约好的朋友小聚也取消了。陈野在群里发了一张空桌子的照片,配字“青春提前终结”,周宁让他少演,赵峤则认真发来一张自己改过喷嘴的小型酒精喷壶,说大瓶消毒液直接用很不方便,这样喷起来均匀。几个人轮流嘲笑他寒假也逃不过做东西,江遥笑完,私下问原既白:“你觉得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原既白正在帮父亲清点年前最后一批货,看到这句话后,本能地想去找数字。他搜了半个多小时,病例数、统计时间、检测口径和各地消息混在一起,有些数字甚至无法判断是不是同一批人。过去的他可能仍会努力画出一条趋势,给江遥一个“大概范围”,可这一次他把几个页面来回看了很久,最后只发过去一句:“现在信息太少,我不知道。” 江遥看见这句话,没有失望。她太熟悉原既白过去的习惯:面对任何混乱,他总想站到更高处,先找出一个能够把杂乱信息压进去的结构。现在这个人开始真正愿意说“不知道”,反而意味着他比以前更认真。她把电视里听到的几个数字顺手写在草稿纸边上,写完没多久又全部划掉,因为这些数字有的统计到昨天,有的统计到今天上午,有的是确诊,有的还是观察对象,放在同一条线上只是看起来像数据。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做实验时杜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一个数字写得再精确,也不代表它知道得比你多。那时说的是测量误差,现在窗外偶尔传来提前过年的鞭炮声,客厅里父母和亲戚却不停刷新手机,江遥第一次觉得,实验室里那些不起眼的训练正在悄悄进入真实生活。 一月二十三日清晨,云津宣布从当天上午起暂停城市公共交通,并临时关闭铁路、航空和公路等主要离城通道。原既白是被父亲从床上叫起来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电视里已经重复播放消息。母亲站在沙发旁,看着画面里几乎空掉的车站,第一句话是:“这么大一座城,说不让人出来,就不出来了?”父亲没回答,只把前一天刚买回来的口罩又数了一遍。奶奶慢慢从房间里出来,没有听明白什么叫“临时关闭离城通道”,还以为是哪里下了大雪,问路是不是封了。母亲解释两遍,她才抓到最简单的一层意思:“里面的人暂时不能出来?”原既白点头。老人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他们过年怎么办?”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新闻里正在介绍交通调整、物资保障和医疗安排,字幕一行行从屏幕下方过去,数字都很大,语气也很平稳。可奶奶问的只是过年怎么办。原既白忽然意识到,对一座城市来说,“停止流动”可以是一项公共措施,对里面一个具体的人来说,却可能意味着已经买好的车票不能用了,父母等不到孩子,孩子见不到老人,冰箱里的菜要重新计算,宠物没人接,年夜饭忽然只剩一个人。宏大的决定真正进入生活时,总是以这些很小的方式发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四章风起(第2/2页) 江遥那天也醒得很早。物竞群里,杜老师凌晨发消息取消年后第三天原定的线下训练,后续先按线上方式准备,实验部分另行通知。群里很快有人问训练节奏会不会受影响,有人担心下一轮选拔时间变化,也有人发了云津交通关闭的新闻。江遥看到“线下训练取消”时,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实验怎么办?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随即产生一点羞愧。云津那么多人正在经历一件真正的大事,她却先想到自己的物理竞赛。可这种念头不是她经过权衡后主动选择的,道德判断还没来得及进场,自己生活里最紧要的东西已经先冒出来了。 她没有强迫自己把这种想法按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给母亲那位住在云津的同学发了一句新年问候。消息上午一直没有回复,中午才收到一张窗外照片:一条原本应该很繁忙的城市道路,此刻车辆很少,沿街店面也关了大半。对方只写了一句:“我们都在家,暂时没事。”江遥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暑假他们在省城研究公交站、老人下楼、公共空间,那时他们觉得“怎么让人更方便地出门”已经是一个值得做很久的问题。现在,世界突然换了一个方向,最普通的动作——出门、坐车、去菜场、回家——都变成了需要重新计算代价的选择。 县城从那天开始真正变了。药店门口很快贴出口罩暂时缺货的纸,超市里方便面、消毒用品和部分粮油明显卖得更快。村里的家庭群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冒出一条新消息:有人说喝烈酒能预防,有人转发“盐水漱口”,还有人发来一段语气极其肯定、来源却完全找不到的录音。原既白父亲起初还会逐条查证,后来发现根本追不上,只在家族群发了一句话:少聚集、戴口罩、不信偏方,有正式消息看公开通报。一个堂叔很快回他说,年轻人现在胆子越来越小,以前更大的事也都过来了。父亲看见以后没争,只把原本准备亲自送给几家亲戚的年货分开摆好,挨个打电话,说今年不串门,东西以后再给。 除夕当天,六桌最后两桌年夜饭也取消了。陈叔上午还是照常把卷帘门拉起来,却没有营业,只是把已经准备好的食材一份份装盒。这个原本应该是一年里最忙的上午,店里却静得能听见冰柜启动和停机的声音。陈野刚开始还有点蔫,后来索性骑车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顾客送菜,周宁跟着去,说其中两家地址他肯定会找错。两个人都戴着口罩,陈野骑出去没多久就嫌眼镜起雾,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周宁坐在后座,抬手就给他扯了回去。回来以后陈野说自己现在像执行秘密任务,周宁把空保温袋往桌上一放,说秘密任务一般不会一手红烧肉一手酱牛肉。 原既白下午也去了一趟六桌,只站在门口,没有往里挤。陈叔隔着门递给他两盒已经做好的菜,让他带回去给奶奶。陈野在里面问江遥为什么没来,原既白说她留在家里。陈野点了点头,隔着玻璃望了一眼街上,忽然说:“怎么感觉今年什么都不对。”街对面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商店门口还是崭新的“新岁大吉”,广播却循环提醒居民减少走亲访友,偶尔有戴着口罩的人匆匆骑车经过。县城并没有突然变成另一座城,绝大多数房子、街道和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过去理所当然的动作,一件件开始需要重新决定。 晚上吃年夜饭时,奶奶多摆了一副碗筷。母亲问给谁,她说江遥不是说过年可能要来吗。原既白告诉她今年不过来了,奶奶点点头,却没有把碗收走,只说摆都摆了,就放着。电视里的新岁晚会已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和往年一样热闹,餐桌上的人却比任何一年都更频繁地看手机。父亲不断收到客户、亲戚和朋友发来的消息,有人问高速还能不能走,有人问外地回来以后要不要登记,还有人在四处找口罩。母亲一边给奶奶夹菜,一边反复提醒她不要用手揉眼睛,奶奶嫌她啰嗦,却到底把手放下了。 快到零点时,江遥给原既白打来视频。她家也刚吃完饭,桌上还没完全收拾,母亲在客厅和亲戚视频拜年,父亲在厨房洗碗。江遥一个人走到阳台,把镜头转向外面。往年这个时候远处总有人放烟花,今年并没有完全禁止,仍然偶尔有几簇光在夜里炸开,只是稀疏了许多。原既白也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两个人隔着屏幕说些很普通的话:奶奶有没有睡,训练接下来怎么办,学校什么时候重新通知。江遥承认取消线下训练以后自己有点难受,又觉得为了这种事难受似乎很自私。原既白没有劝她“应该顾全大局”,只说人在乎自己的生活很正常。 远处忽然升起一串烟花,江遥把手机抬高,屏幕里的天空亮了一瞬。等光落下去,她像往常一样随口问了一句:“今年还能见很多次吧?” “当然。”原既白几乎没有想。 说完,两个人却同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谁不相信这句话,而是直到几天以前,“想见一个人”还只是时间安排问题。省城到县城不过几个小时,车站一直在那里,有票就走,有假就回,从来没有谁认真考虑过一条路会不会突然不存在。可就在这个早晨,一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告诉所有人:路并不是永远在那里。 江遥靠着阳台栏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等过去以后。” 原既白“嗯”了一声。 零点到了,附近仍然响起一些鞭炮,村里的狗被惊得一阵乱叫。母亲从屋里喊原既白回来吃饺子,江遥那边也有人叫她。两个人没有交换宏大的新年愿望,也没有趁这个夜晚说什么特别郑重的话,只互相说了一句“新年快乐”,便挂掉视频。 原既白回到屋里时,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披着衣服坐在桌边等第一锅饺子。她看见他进来,指了指那副一直没有收掉的空碗,说:“江遥今年不来,明年再来。” “嗯。” 母亲正好把饺子端上桌,热气一下涌起来,把原既白的眼镜蒙成了一片白。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五章闭门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五章闭门 新年第三天,村口竖起了第一道临时路障。其实称不上什么真正的“关卡”,只是两张旧课桌、一把遮阳伞和几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红白塑料杆,旁边挂着一张打印纸:外来车辆登记,返乡人员报告。村主任坐在桌后面,棉大衣外套着一件黄色反光背心,脚边放着热水瓶。原既白早晨跟父亲出去倒垃圾,看见几个熟悉的叔伯围在那里讨论该不该封小路,有人认为主路守住就够了,也有人说后山那条机耕路谁都能绕进来。前几天还在争论疫情是不是“外地的事”的人,现在已经开始认真研究一辆陌生车该从哪里进村。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没有谁承认自己几天前说过什么。 六桌也关了。陈叔原本还想保留外带,第二天自己又把卷帘门彻底拉下来,只在门上贴了手机号,说有老人确实不方便做饭可以提前打电话。陈野在群里发来一张空荡荡的店面,说父亲现在最大的工作是每天进去看一眼冰箱有没有坏。没人接他的玩笑,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次和上次老店歇业不同:不是六桌经营失败,而是所有人都突然不能像过去那样生活。可对一家小店来说,原因不同并不意味着房租、工资、水电也会一起暂停。周宁后来私下问陈野家里撑不撑得住,陈野回得很快,说没问题,过一会儿却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爸说没问题。” 原既白家的生意也明显停下来。父亲做的那些配件本来就依赖周边几家工厂和工程商,现在物流时通时断,客户即使打电话来,也多半是在问原来的货能不能延后。父亲每天早上仍然准时开店门,却经常一坐就是半天。过去他在店里总有东西可修、可搬、可打电话追,现在反而像被突然抽走了速度。母亲起初还劝他难得休息几天,第四天以后也不再说。家里四个人长时间待在一起,原既白第一次发现“没事做”对成年人有时比“忙不过来”更难受。奶奶倒适应得最好,她本来就很少出村,只是每天问一遍什么时候能去赶集,得到“不知道”的答案以后便继续晒菜、择豆、给窗边那盆已经半死不活的蒜苗浇水。 学校很快通知延期开学,课程改成线上。县一中的老师显然也没有准备好,第一周几乎每天都在换办法:有人用直播,有人在班级群里发录音,还有老师干脆把一页页手写讲义拍照上传。秦老师第一次直播课开始十分钟,麦克风一直没有声音,班里四十多人在聊天框里疯狂刷“听不见”,他终于调好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现在知道你们平时为什么这么快乐了,我讲不出来你们确实挺高兴。”屏幕那头一片笑脸。到了第二周,大家已经熟练很多,却也开始出现新的问题:有人打开摄像头以后整节课只露出额头,有人声称网络不好却被同学发现正在游戏里上线,宋弈甚至写了一个小脚本提醒自己哪个群几点签到,结果脚本第一次运行就漏掉英语老师临时提前的课堂,被罚交双倍作业。 原既白最初并不讨厌这种生活。没有早晚往返,没有集合跑操,很多他觉得重复的课程可以自己控制节奏,反而多出了完整的时间读书。他把之前没读完的图论继续往下看,也开始重新碰机器学习。那几年,图像识别、神经网络和强化学习早已不是什么神秘词汇,学校里稍微关注技术的人都知道围棋程序这些年发生过什么;真正让原既白着迷的并不是“机器终于下赢了人”,而是另一种可能:过去他总习惯先找到一个更高层结构,再用它理解下面,而某些学习系统似乎并不需要人提前把“高处”完整告诉它。给它规则、反馈和足够多的尝试,它可能自己长出一种人类原先没有明确写进去的表示方式。原既白看懂的还很浅,却已经足够让他觉得不安又兴奋——如果高处不一定只能被发现,也可以被生成,那么他过去最熟悉的那条路并不是世界唯一的路。 他没有把这件事立即讲给江遥。江遥这段时间比他更烦。物理竞赛理论训练可以搬到线上,实验却几乎停了。杜老师每天把题发进群,要求大家限时完成,再集体讲评;江遥的理论排名反而继续上升,一次甚至拿到a组第一,可她自己并没有特别高兴。她很清楚,自己真正落后的实验能力正在一段没有人知道多长的时间里失去训练条件。最开始她试图在家里找替代品:用手机测摆动,用杯子和水做简单光学,用厨房秤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父亲书房搞得像临时实验台。第三天她为了固定一根细线,把胶带直接粘在柜门上,撕下来时连表面一小块木纹贴膜一起带走。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只问她准备怎么解释。江遥说这是材料疲劳,父亲让她少侮辱材料科学,自己赔。 两个人真正见不到以后,联系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视频太频繁会没话说,消息太少又会觉得对方是不是忙着和别人说话。最初几天他们几乎天天聊,后来各自课程一多,有时半天没有一句。一次原既白晚上十一点才想起来白天江遥发过一道题,回过去时她只说“做完了”。原既白问结果,她说“结果就是做完了”,语气明显不对。他本来想解释自己下午一直在看机器学习的资料,打出一长段,看到最后又觉得像在提交工作说明,于是删掉,只问:“生气了?”江遥过了几分钟回:“有一点。”原既白问:“因为我没回?”她说:“也不全是。”再问,她却不想讲。那天两个人就这样结束了对话,没有像过去一样一定把问题解释透。 第二天上午,江遥也没主动找他。 到了下午,原既白才从程岚发在群里的照片里知道,江遥母亲那位住在云津的大学同学一家出现了发热症状。程岚并不知道详细情况,只说江遥今天状态很差。原既白立刻给她打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还是没接。半个小时以后,江遥回过来,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只说那位阿姨的丈夫已经被送去检查,她本人和孩子都在家等待安排,目前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感染。原既白问她母亲怎么样,江遥说一直在和老同学联系,表面看没事,刚才却一个人在厨房哭了一会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五章闭门(第2/2页) 原既白这才明白昨天她为什么突然不想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停了。 江遥很快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原既白已经听见了。 他并不生气,只是第一次很直接地碰到一种过去不熟悉的无力。以前江遥遇到数学、物理、比赛、学校甚至情绪上的问题,他多少总能参与一点:陪她想,陪她骂,帮她找结构,或者至少陪她吃东西。现在几百公里外有一个家庭正在等检测结果,医院床位紧张,江遥母亲在厨房哭,而他能做的只是拿着手机问“怎么样了”。他的聪明、读过的那些书、最近刚理解的一点网络结构,在这一刻全部没有可用接口。 江遥大概也感觉到刚才那句话太重,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昨天其实特别烦。她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妈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给医院打电话、找同学、问有没有熟人,可她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她又不停刷消息。我看她那样,自己也烦。你没回我,我就更烦。其实跟你没关系。” 原既白坐在窗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那也可以跟我有关系一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自己说完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却没改。 江遥过了几秒才问:“什么意思?” “你烦的时候可以骂我。” “你不是最讨厌没原因被骂?” “这次可以有一点。” 江遥笑了一声,很轻。随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讨论那个家庭,也没试图分析疫情会怎么发展。江遥把手机放在窗边,两边都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原既白继续看书,她低头写题。隔一会儿有人翻页,或者传来屋外锅盖碰响的声音。四十多分钟里,他们真正说的话不到十句。 视频最后是江遥母亲敲门叫她吃饭。她拿起手机时,忽然说:“刚才这样挺好。” 原既白问:“哪样?” “没什么。” 她关了视频。 两天以后,那位同学一家三口的检测结果陆续出来。丈夫确诊,妻子也阳性,孩子暂时没有。消息并没有让江遥轻松,因为下一步仍然不确定,只是“等结果”变成了“等床位、等症状、等下一次消息”。母亲几乎每天和对方联系,却开始刻意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好”,只问今天有没有吃东西、孩子谁照顾。江遥后来对原既白说,她第一次发现,人在真正不知道结局的时候,最难说出口的反而是“会好的”。因为说的人只需要一句,被说的人却要拿它撑一天。 与此同时,县里开始对返乡人员逐户登记。村口路障从一张桌子变成了两班轮值,父亲也排到了一次夜班。那天晚上气温很低,原既白给他送热水,远远看见村口只有一盏临时灯,桌后坐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整个村庄都黑着,偶尔有狗叫。父亲接过保温杯,让他赶紧回去。原既白却站了一会儿,看他们给一辆刚进村的小货车登记车牌、测体温、问从哪里来。过程很笨,没有任何高科技,甚至测温枪因为太冷还连续报错两次,只能让司机坐车里等一会儿再测。 回家路上,他突然想到自己这几天读的那些关于传播网络的东西。 传染病扩散当然可以画成网络:人是点,接触是线,线越多,传播越快。可真正站在村口以后,他才意识到所谓“减少连接”落到生活里,就是有人不能回家,有店不能开,有孩子见不到朋友,有老人不能赶集,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半夜裹着军大衣守在一张旧课桌后面。数学图上删掉一条线,只需要一笔;现实里一条线的两端都是人。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记下来。 回到家时,奶奶已经睡了,母亲在客厅给父亲留了一碗面。原既白把保温杯放到桌上,发现手机里有江遥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他回:“没有。” 江遥很快打来电话。她没有讲疫情,也没有讲物理,第一句话是:“我想出去。” 原既白问:“去哪?” “哪都行。” 她说自己已经连续九天没有离开小区,今天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只猫从绿化带钻出去,居然有点嫉妒它。原既白笑,说猫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去哪。江遥说那更好。 “你呢?” “今天去村口了。” “那你已经超过我了。” “我还倒过垃圾。” “滚。” 她说完笑了一会儿。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江遥忽然说:“等能出去以后,我第一件事想去吃东西。” “吃什么?” “不知道。” “你这个愿望很不具体。” “那你呢?” 原既白本来想说回学校,或者去六桌,想了想却没说。 “见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 安静得原既白一度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江遥说:“第二件呢?” “吃东西。” “这还差不多。” 她没再提第一件。 窗外村口那盏临时灯还亮着,隔得很远,只剩一个很小的白点。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六章隔屏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六章隔屏 真正的封闭感并不是从第一天出现的。最初几天,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一种临时状态:学校只是晚开几天,六桌只是暂时关门,村口那张旧课桌也只是应急摆一摆。等到第二周过去,原先那些带着“过几天就好”的句子开始越来越少,日历上的日期却一格一格往后走,大家才慢慢发现,真正改变生活的往往不是某个巨大的瞬间,而是原来笃定会恢复的东西迟迟没有回来。县一中的线上课从临时措施变成正式课表,六桌门口那张暂停营业的纸被风吹卷了边,陈叔索性又贴了一层胶带;父亲店里连续几天没有客户上门,桌上的账本反而越来越厚,因为延期的货、没收回来的款和接下来仍要付的费用,都需要重新算。奶奶每天仍问一次什么时候能赶集,后来问得少了,却开始把家里原本准备送人的年货拆开来吃,仿佛承认这个年已经不会按照原计划结束。 原既白很快发现,居家学习最容易制造一种假的自由。早上不用跑操,路上也不耗时间,他最初觉得一天突然多出好几个小时,可以读图论、看机器学习、补以前想学没学的东西。可真正过了十几天,时间反而开始失去形状。数学课结束以后顺手看一篇文章,回过神已经十一点;午饭后本来想躺十分钟,醒来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晚上没有宿舍熄灯,也没有秦老师从教室后门走过,很多事情便总觉得还可以再拖一会儿。他第一次意识到,过去那些令人厌烦的铃声、跑操、晚自习和宿管,其实一直在替他们切割时间。一个人真正拥有整天以后,并不一定比被安排的时候更自由,有时只是更容易把一天过成一团。 秦老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没有增加作业,反而在一次线上课快结束时让所有人关掉题目,说这段时间最容易犯的错不是少学两章,而是把“我今天坐在电脑前十个小时”误认为“我今天学了十个小时”。他说完以后没有展开,直接下课。宋弈在小群里说秦老师最近越来越像哲学老师,陈野立即接一句“居家隔离使数学教师发生学科变异”,大家笑完也就过去了。原既白却在当晚把自己一天做过的事情按时间重新写了一遍,才发现所谓“完整的自学时间”里,有将近两个小时花在网页之间来回跳,还有四十多分钟只是为了找一个并不影响理解的证明细节。他没有因此制定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新表,而是只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每天晚上关电脑前,写下第二天真正必须完成的三件事。第三天他就发现,这种看起来很粗糙的办法,比那种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更有用。 江遥的生活则恰好相反。她缺的不是秩序,而是空间。物竞理论课搬到线上以后,她的成绩越来越稳,过去最容易失手的长推导和条件检查甚至开始变成优势。可实验训练迟迟不能恢复,家里能做的那点小实验很快到了极限。她最开始还觉得什么都可以自己搭,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实验能力并不只是“想办法弄出一个装置”,而是面对不听话的器材、重复测量、噪声、误差和那些看起来毫无道理的偏差时,能不能继续保持耐心。她在家里能把一根线吊起来,却无法让它变成真正可控的实验条件;能用手机录像,却无法知道自己的测量误差到底来自哪里。理论成绩越好,这种缺口反而越刺眼。 有天晚上,她把一张周测第一的截图发给原既白,下面只写了一句:“毫无感觉。” 原既白正坐在店里陪父亲理账。白天没什么生意,父亲索性把几笔拖了几个月的应收重新整理出来,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客户名字和金额。看到消息以后,原既白没有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只拍了一张父亲那本旧账本发过去。江遥看了半天,回他:“这是什么?” “今天的实验。” “?” “一个人明明账上有人欠他钱,手里却没钱。” 江遥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父亲有几笔款理论上迟早会回来,但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店租、家庭开销和一些已经订出去的货,却不会因为“应收还在”就自动消失。江遥没有把它往冯凯那件事上硬套,只问:“你爸急吗?” 原既白看了一眼柜台另一边。父亲正在打电话,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挂掉以后却在同一个数字旁边又画了一道横线。 “比他说出来的急。” 江遥回了一个“嗯”。 这段对话就停在那里。两个人越来越少把每件事都完整解释清楚,有些东西只是互相放到对方面前,知道彼此看见了,就够了。 二月中旬以后,县里开始统计小商户受影响情况。六桌依旧没有正式营业,陈叔却每天上午去店里待几个小时。陈野后来告诉他们,父亲把这几个月的房租、食材损耗、家里生活费一项项重新算过,最后第一次主动去找房东谈减租。过去老店倒掉以后,他最怕欠人情,也最怕求人,这一次却在电话前坐了二十多分钟才拨出去。房东最后同意减掉一部分,剩下的延后。陈野讲这件事时故意说得很轻松,说“中年男人商业谈判成功”,周宁却问了一句:“你爸打电话以前是不是抽烟了?”陈野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周宁说春节前见他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去后门抽一根。群里安静了几秒,陈野最后只回:“嗯。” 那天下午,几个人第一次开了一个纯粹为了聊天的视频。不是上课,也不是做项目。陈野把手机架在厨房,边择菜边说;周宁坐在窗边,背景里能看见晾着的衣服;赵峤桌上拆着一只坏掉的路由器,手一直没停;江遥的头发随便扎起来,旁边堆着一摞题;原既白则坐在店里,父亲在远处搬箱子。谁也没有组织话题,前十分钟甚至有点尴尬,后来陈野开始模仿几个老师线上课时卡顿的样子,所有人笑起来,气氛才慢慢松开。 笑到一半,周宁忽然问:“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好像每天都差不多?” 没人立刻回答。 她说自己以前总嫌上学太重复,可现在才发现,真正完全重复的日子反而更难记。过去某一天如果下暴雨、体育课摔了一跤、食堂换了一种很难吃的菜,晚上回忆起来都知道那是“那一天”;现在每天都在同一张桌子前醒来、上课、吃饭、睡觉,时间反而像被揉在一起。赵峤说可以拍照,每天固定时间拍一张;陈野说那一个月以后就是三十张同样的脸。江遥听到这里忽然起身,把手机带到阳台,对着楼下拍了一会儿。小区空地上有个孩子戴着口罩踢一只塑料瓶,瓶子滚远以后,他母亲马上从楼道口喊他回来。孩子站在那里不情不愿地看了几秒,最后还是跑回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六章隔屏(第2/2页) “这个能记住。”江遥说。 周宁点点头。 没人总结为什么。 从那天开始,几个人在小群里偶尔发一张“今天”。不要求漂亮,也不要求有意义。宋弈发过煮糊的面;赵峤发拆到一半的路由器;陈野发六桌后厨一盆发好的面;周宁发阳台上一件被风吹得缠在一起的衬衣;江遥有一天只发了桌上一个折断的铅笔芯。原既白最初没参加,第三天晚上却拍了一张父亲店门口。卷帘门开着一半,外面没有人,阳光正好照进地砖两块的位置。 江遥私下问他:“为什么拍这个?” 原既白说:“不知道。” 她没再问。 真正让他们第一次感觉“距离”有重量,是江遥生日那天。 往年哪怕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学校,生日总还有办法见一次。那年却没有任何可能。县城和省城之间的客运仍没有恢复,学校更不允许学生随便外出。原既白早在一周前就想过寄东西,物流同样不稳定,很多网点只保证生活必需品。他翻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买。 生日当天早上,江遥醒来时,手机里已经有一堆同学的祝福。程岚甚至做了一张非常丑的海报,把她历次竞赛最狼狈的照片拼在一起,标题写“祝江遥同志稳定输出,少写错单位”。a组的人轮流在群里笑,杜老师居然也发了一个红包。江遥一直等到九点多,却没有等到原既白的消息。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忘。 可知道和不在意是两回事。 十点,还是没有。 十一点半,她终于忍不住点开聊天框,看见他最后上线时间就在十分钟前。那股很小的火一下冒出来。她没有问,反而把手机扣过去,继续做题。中午母亲给她煮了一碗面,父亲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存了很久的汽水,一家三口简单吃完,她又回房间。下午两点多,程岚打视频来唱了一首故意跑调的生日歌,江遥笑完,挂断以后第一件事仍然是看消息。 没有。 到傍晚六点,她已经从“他一定在准备什么”慢慢变成“他到底在干什么”。 六点四十分,原既白终于发来一条视频通话。 江遥接得很快,脸色却不太好。 画面那边不是原既白的房间,而是一片昏暗的山坡。镜头晃得厉害,他显然正在往上走,呼吸也有点重。江遥第一句话就问:“你去哪了?” “等一下。” “你今天——” “我知道。” 他只说这三个字,继续往上。 江遥本来一肚子火,被他这种状态弄得不知道该往哪里发,只能拿着手机等。几分钟以后,原既白终于停下来,把镜头翻转。 山的另一边,夕阳已经快落下去。 并不壮观。没有云海,也没有特别漂亮的颜色,只是冬末的山一层层往远处铺开,下面几户人家的屋顶还残着一点旧雪。镜头中央有一棵很普通的树,枝桠上停着几只鸟。 江遥看了一会儿。 “然后呢?” 原既白把手机固定在石头上,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生日快乐。” “就这个?” “还有。” 他把纸展开。 上面不是情书,也不是画。 是很多年前奶奶送给江遥的那本绿色燕子笔记本封面,被他照着记忆重新画了一遍。画得很一般,燕子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江遥看着那张纸,脸上那点火已经没了,却还是故意问:“为什么不早上说?” 原既白停了一下。 “我想等这里日落。” “日落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江遥差点笑出来。 “那你为什么等?” “我也不知道。” 这次她真的笑了。 笑完以后,眼睛却有点热。 原既白没有趁机说什么。他只是坐在石头旁,把手机对着那片天。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画面越来越暗。两个人隔着两座城看同一个傍晚,谁都没有说“以后每个生日”这种话。 过了很久,江遥问:“礼物呢?” 原既白把那张画举起来:“这个。” “太丑了。” “那算了。” “你敢。” 原既白笑了一下,把纸重新收好。 “等能见面给你。” 江遥点头。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如果很久都不能见呢?”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山风从麦克风里灌进来,有点刺耳。 他最后说: “那就先留着。” 江遥看着屏幕,没有再逼他保证什么。 天完全黑下来以前,原既白起身往山下走。视频没有挂,镜头晃得厉害,偶尔只能看见地面和他的鞋。江遥把手机放在桌边,一边收拾白天没做完的卷子,一边听他踩过枯叶的声音。 快到村口时,网络忽然断了一次。 画面黑了。 江遥下意识拿起手机。 几秒以后,视频重新连上。 原既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还在。” 江遥看了他一会儿。 “嗯。”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桌边。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七章春迟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七章春迟 三月到了以后,春天先从那些没人管的地方回来。村口封路用的红白塑料杆还横在那里,路边的野草却已经从去年枯掉的叶子下面冒出一层新绿;院墙根的迎春花开了,奶奶那盆被全家认为活不过冬天的蒜苗也重新长出几根细叶。人仍然很少出门,父亲的店却开始偶尔有电话,物流一点点恢复,有些年前压下来的货终于能发出去。六桌还没有正式开堂食,陈叔已经试着做预订外带,每天只接一个固定数量,陈野负责在群里登记,周宁帮他重新做了一张极简单的菜单。县城并没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只是一些停住很久的东西开始小心地动起来。 学校仍然在线上。原既白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觉得居家时间“取之不尽”,反而学会给一天留出明确的边界。他早上跟学校课程,下午完成作业,晚上才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段时间,他和宋弈在机器学习上越走越深一点,但所谓“深”也不过是两个高中生第一次真正从会运行别人代码,走到试着自己改变数据、改变模型,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宋弈更喜欢把东西跑起来,原既白则总想知道一层网络为什么会学到某种东西,两个人隔着视频经常争到半夜,最后发现很多问题网上早就有人研究过,便再一起去看。过去原既白读到更高层理论时往往会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满足,现在却开始习惯另一种感觉:知道得越多,原来那个问题反而变大了。 真正让这件事从电脑里走出来的,是奶奶的一簸箕豆子。 那天下午,老人坐在院子里挑春种用的豆种,把发黑、虫蛀、瘪掉的捡出去,剩下饱满的留着种。原既白蹲在旁边帮了十几分钟,很快发现自己速度比奶奶慢不少。他拿起一颗表面只有一个极小黑点的豆子,问该放哪边,奶奶只看了一眼,说留着。换一颗看起来挺完整的,她却让他扔掉。原既白问为什么,奶奶把豆子拿过去,在指甲间轻轻一掐,豆皮裂开,里面已经空了一小块。老人没有给任何分类标准,只说挑多了就看得出来。 原既白忽然想到,这件事或许可以让电脑试试。 宋弈听完以后很兴奋,觉得比网上现成的数据集有意思,至少照片全是他们自己拍的。两个人用手机拍了几百张豆子,奶奶负责给每一颗判断“留”还是“不留”,原既白和宋弈负责编号。最开始拍得很随意,后来觉得背景太乱,就把要留的豆子集中放在一只白色瓷盘上拍,把坏豆倒在铺着旧报纸的竹匾里拍。奶奶嫌他们折腾,说她一下午就能挑完的东西,两个人拍照片拍到天黑还没挑到一半。原既白说是在训练电脑,奶奶问电脑以后是不是能来种地,他说暂时不能,老人便觉得这件事价值有限,端着剩下的豆子进屋吃饭了。 两个人第一次训练的结果好得出乎预料。 电脑把一部分照片拿来学习,剩下那些不让它提前见,最后再考试。准确率很快超过九成。宋弈在视频那边兴奋得不得了,觉得他们只要再多拍一点,真能给奶奶做个自动挑豆子的东西。原既白也觉得结果漂亮,尤其是一些他自己看不太出问题的坏豆,模型居然也能判断正确。他把几张照片单独拿出来测试,结果连续几次都对,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原本看似只能靠多年经验完成的事情,也许存在某种人眼说不清、机器却可以自己学出来的结构。 晚上江遥刚结束物竞线上训练,原既白把结果发给她。她最初只是笑奶奶大概不会愿意拿手机一颗颗拍豆子,随后看了几张图片,问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你们好豆为什么都放白盘里?” 原既白停了一下。 他说因为方便拍。 江遥又问坏豆为什么全在报纸上。原既白没有回答,立刻去翻原始照片。宋弈也很快意识到了问题,却仍觉得不至于影响那么大:“豆子本身区别也很明显,它没必要只看背景。”江遥没有和他争,只让他们做一件最简单的事——把好豆放到旧报纸上,把坏豆放进白盘里,再重新拍几十张,别改变其他东西。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隔着视频做了这组测试。 结果掉得几乎难看。 一批原本被奶奶明确留下的豆子,只因为放到报纸上,模型开始大量判成坏;几颗虫蛀很明显的豆子换到白盘里以后,反而被判断为可以保留。准确率从九成多迅速掉到接近随便猜。宋弈第一反应是代码哪里写错了,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原既白把其中几张图片在屏幕上并排放大,看了很久,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这个模型确实通过了他们之前设计的考试,而且分数很高,可它通过考试的方式,和他们以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七章春迟(第2/2页) 奶奶正好从院子里进来,原既白把电脑转给她看,又拿出一颗好豆放在报纸上,告诉她电脑现在觉得这颗不能种。老人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豆子,问:“它是看豆,还是看报纸?” 三个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原既白没有立刻过去。 这个问题过于简单,甚至简单得有些难堪。 他们训练机器判断豆子的好坏,却在准备数据时无意间把答案写到了背景里。机器没有违背任何要求。它只是发现了一条更容易的规律:白盘上的通常是好豆,报纸上的通常是坏豆。按照它经历过的世界,这个规律甚至比虫眼、颜色和饱满程度更稳定。真正犯错的不是机器“不够聪明”,而是他们给它看的世界太窄,然后又用同一个世界里的题目证明它已经学会了。 宋弈不太服气,很快提议重新拍全部照片,把背景统一,或者把好坏豆随机混在各种背景里。原既白当然知道这能解决眼前问题,却没有马上开始。他把第一次测试的九十几个正确结果重新翻了一遍,其中很多此刻看上去已经有些讽刺。昨天晚上这些数字还让他觉得模型正在逼近奶奶多年形成的经验,现在却连它究竟看了什么都不能确定。 江遥在视频另一端问:“那如果它换了背景以后还是九成呢?” 原既白说,那至少排除了这一条。 “然后呢?” “再换光线,换手机,换豆子品种。” “再然后?” 原既白沉默片刻,说还可以拿它从来没见过的新一批豆子试。 江遥没有继续追。 他们都知道这个“然后”可以一直问下去。 一个模型究竟什么时候才算真的学会了“豆子好坏”,并没有某个神奇测试可以一次证明。每一次换环境,只是在尝试找出它可能偷走的另一条近路。可如果这个世界足够复杂,人甚至未必知道还有哪些近路存在。 中午吃饭时,原既白把这件事讲给父亲听。父亲对机器学习没兴趣,听完只问:“所以你们那个九十多分没用?” “也不是没用。” “那有什么用?”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至少证明它在原来的照片上判断得准。 父亲端着碗看他:“那你们本来就是要判断原来的照片?” 原既白摇头。 父亲便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奶奶坐在旁边,把上午那簸箕豆子又端了出来,一边吃饭一边挑,母亲让她饭桌上别弄土,她说这些都擦过了。电脑上的九十几分没有改变任何事情,那些真正要下地的豆种最后还是经过她的手,一颗颗分开。 下午,原既白和宋弈重新拍数据。江遥没有一直陪着,她还有自己的训练,只在结束前回来十分钟。新的照片故意把背景打乱,光线也不完全一样,甚至让母亲和父亲分别用不同手机拍了一部分。第一轮重新训练以后,准确率只有七成多,比昨天难看很多。宋弈有些失望,原既白却反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次模型偶尔会把真正饱满的豆子判错,也会漏掉一些轻微虫眼,可至少当他们把背景换掉时,它不再立刻崩掉。 江遥看完只说:“七十多比九十多好看。” 宋弈说她数学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晚上,原既白把两次实验记录存在电脑里。文件夹第一个版本的名字原本叫“bean_ssifier_final”,第二个版本建起来时,他盯着“final”看了一会儿,把第一个也改了名字。 宋弈看到共享文件变化,发消息问他:“你为什么把final删了?” 原既白回:“看着烦。” 第二天,奶奶又拿来一批完全不同颜色的豆种,说这是隔壁刘婆婆家的,让他的电脑也看看。原既白把几颗摆到镜头下面,模型连续判错四个。 奶奶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便把豆子拿回去。 “还得学。” 她说。 然后继续自己挑。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八章开门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八章开门 三月底以后,很多门开始一点点重新打开。不是同一天,也没有谁站出来宣布生活已经恢复,而是一些原本停住的小事先动了起来:县城几条公交恢复有限班次,菜市场重新允许更多摊贩进场,物流站门口又出现堆得很高的纸箱,父亲店里终于有客户上门取年前压着的货。村口那两张旧课桌还在,只是值守从一天两班改成白天登记,红白塑料杆大部分时间斜靠在路边。奶奶有一天吃完早饭,自己拎着篮子就准备去赶集,母亲追到门口拦住,说现在还不能像从前那样挤。老人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不是都开了吗?”谁也没有办法用一句话解释,门开了和一切恢复原样,并不是同一件事。 六桌是最早重新亮灯的地方之一。陈叔没有立刻恢复六张桌,只先开三张,每张之间空出足够距离,门口放着登记本和消毒液。第一天中午只有两桌客人,陈野却忙得像重新开业,桌椅擦了三遍,进一个人就提醒一次口罩。他过去最烦父亲定规矩,这一次反而比陈叔更紧张。有个熟客笑他,说以前在街上吃烧烤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讲卫生,陈野隔着口罩回:“以前你咳嗽我最多嫌你恶心,现在你咳嗽我得研究你行程。”一桌人笑起来,笑完又有人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周宁下午来送重新打印的菜单,看见三张空着的桌子靠在墙边,问陈叔什么时候全开。陈叔说等人敢坐满的时候再说,不着急。这句“不着急”和他刚开六桌时说的不一样,那时是怕自己再摔一次,现在更像终于承认,有些事情不是靠着急就能追回来的。 原既白父亲的店也开始有声音了。电钻、切割机、电话铃,一个上午里重新交叠起来。最初几天父亲明显比过去谨慎,接到订单第一件事不是问什么时候交货,而是先确认对方付款方式和账期。有个合作很多年的客户要求继续先货后款,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口答应,而是提出先付一部分。电话那边显然不太高兴,说合作这么多年还信不过吗。父亲解释不是信不过,是这几个月把手里的现金磨得太薄。对方又说大家都难,你不能只顾自己。父亲没有争,只说正因为大家都难,才更不能假装钱迟早会自己回来。最后两边各退一步,预付比例比父亲想要的低,却比过去多。电话挂掉以后,他在本子上重新写了一遍数字,又算了两次才把订单确认下来。 原既白坐在店里另一张桌子旁做题,整个过程听得很清楚。他发现父亲并没有因为冯凯那件事突然变成一个拒绝所有风险的人,反而比以前更愿意把风险说出来。很多成年人过去最常用的一句话是“都是熟人”,这几个月以后,父亲开始把“熟人”和“账期”分开。人还是那个熟人,合同还是要写,关系还是要维持,钱什么时候回来却不能再靠关系代替答案。原既白没有把这件事总结成什么道理,只是后来陈野问他家里生意恢复没有时,他回了一句:“恢复了,但我爸现在比以前烦。”陈野很快说自己爸也是,六桌开了以后每天算的东西比关门时还多。 学校复课的消息在四月初真正下来。不是所有年级一起回,高三最早,其他年级分批。县一中通知高二再等一周,江遥所在的省城学校却因为竞赛和毕业年级安排不同,提前要求部分学生返校。她收到通知那天晚上,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把书桌上这两个月堆出来的东西全翻乱了。理论卷子、打印材料、黑色笔记本、家里做实验留下的细线、胶带、坏掉的夹子混在一起,像一小片临时生活留下的废墟。母亲站在门口看她收拾,问是不是终于想回去了。江遥一边把书塞进箱子一边说当然,停了一会儿又问:“如果回去以后又停呢?”母亲说不知道。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真正返校以前,学校要求学生做健康登记、准备口罩、错峰报到。江遥的父亲原本想开车送她,临时有事走不开,最后还是决定坐恢复不久的长途班车。原既白知道车次以后,算了一下时间,发现那班车会在县城汽车站停二十多分钟上客。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中午骑车去了县城。 汽车站和他们记忆里的样子几乎完全不同。候车厅入口多了一层检查,地面贴着间隔标记,广播反复提醒乘客佩戴口罩。过去站外总有人拉着行李挤在一起抽烟聊天,现在大家下意识分得更开。原既白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车才从远处开进来。江遥先给他发消息:“到了。”原既白回:“我看见了。”江遥过了几秒才问:“你在哪?” 她下车时背着书包,手上还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头发比生日视频里长了一点。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眼睛露在外面。原既白本来以为几个月没见,自己会有很多感觉,可真正看见她从车门下来时,脑子里最先出现的居然是:她书又带多了。 江遥也很快看见他。 两个人隔着几米站了一下。 过去如果是夏令营以后,他们可能会直接走过去;河边牵过手以后,正常情况下也许至少会抱一下。可这几个月形成的距离习惯比他们想象中更强。旁边全是戴着口罩的人,广播正在提醒不要聚集,司机在车门边给上车乘客登记。原既白走到她面前,手抬了一点,又放下,最后只接过那个最重的袋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八章开门(第2/2页) “你怎么来了?”江遥问。 “路过。” 江遥看着他。 “你家离这儿七公里。” “骑车路过。” 她眼睛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车还有十九分钟。两个人没地方坐,就沿着站外很短的一段人行道走。原既白问她回去第一件事干什么,江遥说实验,语气快得像这两个字憋了两个月;她又问豆子后来怎么样,原既白说模型已经换了几批数据,现在能到八成多,但刘婆婆家的另一种豆还是不太行。江遥问那八成多到底比奶奶怎么样,原既白说没法比,奶奶从来没做标准化考试。江遥笑,说那你的老师可能根本不愿意参加测评。两个人讲的全是这些没什么分量的话,谁也没提过去几个月到底有多想见。 走到站外一棵树下面时,江遥忽然停下来。 “礼物呢?” 原既白愣了一秒,才想起她生日那张燕子画。 “在家。” 江遥眼睛立刻眯起来:“你来见我,没带?” “我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进站。” “所以?” “所以忘了。” 她看了他两秒,转身就走。 原既白跟上去:“真忘了。” “你不如说路过。” “本来就是路过。” “你家七公里。” “骑车快。” 江遥走得更快。 原既白在后面笑,手里那个袋子随着脚步来回撞腿。快到车站门口时,她终于也笑了,可仍然不理他。广播开始提示她那班车准备继续发车,两个人只剩几分钟。司机已经站在门边喊乘客上车,江遥把袋子接回去,原既白却没有立刻松手。 两个人同时握着袋子的提手。 江遥先抬头。 “干嘛?” 原既白松开袋子,向前走了一小步。 这一次没有抱她。 只是伸出手。 江遥看了一眼他掌心,又抬头看他,显然想起除夕前那个“欢迎回来”。她没有拍一下,也没有开玩笑,把手放进去。 两个人都戴着口罩。 手却没戴手套。 原既白握住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掌心很暖。几个月前河边第一次牵手,两个人的手都被冬夜冻得发凉;现在春天已经深了,站外那棵树刚长出新叶,阳光从枝缝落下来,地面有一块块很碎的亮光。 司机又喊了一声。 江遥没有马上松。 原既白也没有。 直到后面一个提箱子的乘客绕过他们,江遥才把手抽回去,转身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原既白。” “嗯?” “画别丢。” “没丢。” “下次给我。” “嗯。” 她上车以后找到靠窗的位置。车没有马上开,两个隔着玻璃又看了几分钟。原既白站在站台边,突然觉得有点傻,低头看手机。江遥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你可以走了。” 他回: “哦。” 过几秒,她又发: “还不走?” 原既白抬头。 江遥隔着车窗瞪他。 他笑了一下,真的转身走了。 走到车站外面,手机又震。 “你真走?” 原既白停在路边。 他回:“不是你让我走?” 那边半天没消息。 最后只有一个: “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去找自己的自行车。 车锁刚打开,长途车从站里缓慢开出来。原既白站在路边等它过去,没有追,也没有挥手。车窗反着天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见一排模糊的影子。 他骑上车往家走。 回到村里以后,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这么早回来,问了一句:“接到了?” 原既白脚下一顿。 “你怎么知道?” 奶奶把被角往竹竿上搭平。 “你中午饭都没吃。” 原既白没说话,把车推进院子。 老人又问:“东西给她了?” 他这才想起那张画还夹在书里。 “忘了。” 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骂。 只是摇了摇头。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九章复课 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九章复课 原既白真正回到县一中,是又过了九天。学校把报到时间按班级拆开,校门口临时搭了两顶蓝色帐篷,学生拖着行李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先登记、测温,再把假期健康记录交给老师。过去开学时总有人在门口拥抱、抢行李、互相从背后拍一下,这一次大家见面后的第一个动作却常常是停在半米以外,笑着骂一句“你怎么胖了”,然后又突然想起来现在最好不要靠得太近。宋弈排在原既白前面,回头本来要伸手,伸到一半改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原既白问这是什么礼仪,宋弈说新文明,等以后写进历史课本。轮到他测体温时,额温枪连续显示两次过低,值班老师怀疑机器出了问题,让他站在帐篷里等了两分钟再测。原既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生活了快两年的校园忽然多出各种陌生流程,第一次产生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建筑一栋没变,人也大多还是那些人,可一个地方真正的样子,从来不只由墙和路决定。 教室也和以前不太一样。桌面上堆着学校统一发的消毒湿巾,窗户按要求长期开着,哪怕早晨仍有些冷;每个人书桌里的旧卷子、笔芯、零食包装还保持着寒假离校那天的状态,仿佛那个下午以后时间只是暂停,并没有过去两个多月。宋弈从自己桌洞里翻出半袋已经完全失去脆感的饼干,举起来问有没有人愿意纪念历史,周围一片骂声。秦老师第一节课进来,没有立即讲数学,也没有发表什么宏大的复课感言,只站在讲台上看了一圈,说:“我本来准备问你们在家都学得怎么样,后来想了想,反正过几天一考就知道。”教室里一片哀号,比任何欢迎仪式都更像他们过去熟悉的学校。 原既白对那场考试没有特别在意。居家那段时间,他虽然学校作业做得不算勤快,却读了很多过去没时间看的东西,图论、概率、机器学习,甚至往大学课程里走了一截。数学课本上的内容再回来时显得比以前简单,他甚至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真正坐进考场以后,前半张卷子也确实如此,很多题扫一眼就知道结构,计算反而成了最不值得花时间的部分。可做到后半段,他很快发现自己这两个月形成了一个学校考试并不喜欢的习惯:遇到有意思的问题,他会自然地停下来追更深的东西;遇到重复而确定的步骤,他又容易觉得“已经知道”,写得很快。最后二十分钟,他才发现一道九分的解析几何因为中间抄错一个符号,后面全部作废;另一道本来应该稳拿的概率题,他用了一个更高层的办法,逻辑没有问题,却漏掉了题目要求讨论的一个简单特殊情况。 成绩第二天下午出来。 数学,年级二十三。 总分,年级四十一。 原既白拿着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 并不是一个糟糕到值得全班关注的名次,甚至比大多数学生都好。可他上学期末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十,联校测评又拿过全省第一,学校里不少老师已经默认他是下一届冲击顶尖大学的人选。秦老师发卷子时没有批评,只把他的数学卷扣在桌上,让他晚自习结束以后来办公室。 宋弈坐旁边,先看他的分,再看自己,居然有点高兴:“终于等到你。” 原既白问:“你多少?” “二十九。” “比我低。” “我说的是数学,我十九。” 原既白把卷子卷起来敲了他一下。 晚自习以后,秦老师办公室只剩两个人。原既白原本以为老师会讲粗心、状态或者居家学习不系统,秦老师却把卷子摊开,从第一处错误看到最后,只问:“你最近是不是觉得高中题有点慢?” 原既白没说话。 这几乎等于默认。 秦老师用笔尖点了点那道解析几何:“这个题你会不会?” “会。” “概率这个呢?” “会。” “那你丢了多少?” 原既白算了一下,十七分。 秦老师点点头,没有说“粗心大意”,反而把卷子推回去:“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是你开始觉得会了就不值得认真做。” 这句话比“粗心”难听一点。 原既白抬头看他。 秦老师靠在椅背上,慢慢说:“你现在学大学的东西,我不反对。甚至我希望你继续学。可别犯一种很聪明的错误:你站到二楼以后,就觉得一楼的楼梯不用走了。高考很无聊吗?有些部分确实无聊。可很多现实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看见了更高级的方法,就允许你把低级动作做错。” 原既白本来想说,真正的问题本来也不应该靠重复训练解决,可话到嘴边没有出来。他想起省城排课时那个没有做完的模型,想起传感器把自己慢慢校歪,也想起奶奶那句“还得学”。这些事情并不相同,却有一点共同之处:他很容易把“我已经理解”当成“我已经掌握”,而现实常常把两者分得很开。 秦老师最后没有让他额外刷题,只要求下一次考试前,任何一道自己认为“太简单”的题,都必须把最普通的步骤完整写一次。原既白觉得这种训练近乎故意折磨人,第二天还是照做。前三天最难受,尤其遇到一眼就能看出的题,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在浪费时间;到了第四天,他却开始发现另一件事:真正熟练并不是永远走最快的路,而是在需要慢的时候能够慢下来。这个发现没有让他喜欢上重复训练,却让他不再把它简单看成低层劳动。 江遥返校以后遇到的是相反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六十九章复课(第2/2页) 她线上训练期间理论成绩一路升高,回到学校第一次综合测验仍然是a组第二,可下午进入实验室时,手却明显生了。最基础的一组光学调节,她第一次用了平时将近两倍时间,第二组读数连续三次漂得很厉害,做到后面自己开始急,越急越想一次调到正确位置,结果碰了一下支架,把前面刚稳定下来的光路又撞偏。陆徊在旁边已经完成第一轮,她还在重新校准。杜老师从后面经过,没有说她慢,只问:“两个月在家有没有办法练这个?”江遥摇头。老师说那就慢慢捡回来,随后去看别人,反而让她更烦——如果被骂几句,她至少还能把火对着老师发,现在连可以生气的对象都没有。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第二天。学校为了摸底,安排了一场限时实验考核。江遥抽到的题目本身并不陌生,她甚至知道最理想的处理方式,前十五分钟却一直找不到稳定数据。她反复调整以后终于得到一组看起来很漂亮的结果,本能地想继续往下算,手却在记录时停了一下。过去那次省赛写错单位的记忆还在,她重新看了一遍仪器,发现自己把一个量程看错了。如果没有停这一下,后面所有数据又会跟着错。她改正以后时间已经很紧,最终实验没有完整做完。 成绩出来,第七。 这一次她没有崩。 可那种不甘心比第一次拿三十七分更沉。因为她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也知道这种问题没有一个漂亮方法能在一周内解决。理论可以一夜之间想通一个结构,手感却必须一次次回来。她下午留在实验室重复同一套操作,做到第五遍时食指被器材边缘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陆徊问她要不要创可贴,她低头看一眼,说不用,继续调。第八遍以后,数据终于开始稳定,她却没有任何顿悟,只是手逐渐又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一点、什么时候该等仪器真正停下来。 晚上两个人通电话时,原既白先告诉她自己年级四十一。 江遥以为听错:“多少?” “四十一。” “你们年级一共多少人?” “八百多。” “那也不算很差。” “谢谢。” 她听出语气,笑了几秒,才说自己实验第七。原既白也很配合地回了一句“那也不算很差”。两个人隔着电话互相沉默一下,忽然都笑起来。过去他们习惯交换那些耀眼的东西:第一名、漂亮解法、突然看懂的结构;最近半年交换得更多的却是第十三、三十七、第七、四十一。名次听上去越来越不好看,彼此却似乎反而比以前更清楚对方到底在做什么。 江遥问原既白为什么掉那么多,他把秦老师那句话大概讲了一遍。江遥听完很快说:“你就是觉得低级题不配你。” “没那么夸张。” “有。” “你实验第七还好意思说我?” “我至少知道仪器比我高贵。” “什么意思?” “它不在乎我是不是天才。” 原既白笑了一下。 江遥也没继续解释。实验室给她最强的教育往往不是某个定理,而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实:世界没有义务因为你已经理解原理,就自动给你正确结果。一个旋钮拧过头就是拧过头,一束光没对准就是没对准。它不评价你的潜力,也不知道你上个月理论考过第一。 电话快结束时,江遥忽然问:“你那张画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 “还在。” “什么时候给?” “等你回来。” “这次别再忘。” “不会。” 江遥“嗯”了一声,随后又问他们学校什么时候正常放周末。原既白说还不知道,目前仍然封闭管理,学生原则上不出校。江遥那边也是一样。两个人离得已经不像最严重的时候那么遥远,交通开始恢复,学校也重新开门,可真正要见面仍然没那么容易。 这一次他们没有抱怨。 四月下旬,气温突然升高。县一中教学楼外那排梧桐几乎在一周内长满新叶,学生终于可以不用整天开着窗挨冻。校园广播重新放起午间音乐,篮球场开始有人打球,食堂排队也越来越像从前。唯一始终提醒大家世界还没完全回去的,是每个人口袋里都有口罩,校门仍然不是想出就出。 一次体育课以后,原既白和宋弈坐在操场边喝水。宋弈忽然问:“你觉得以后是不是所有东西都会恢复原样?” 原既白看他:“什么?” “就这些啊。学校、店、坐车、出去玩。” 原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个男生正在球场抢球,远处老师戴着口罩从办公楼出来,门卫还在给送货的人测温。 “应该大部分会。” “那没恢复的呢?” 原既白没有回答。 宋弈也只是随口问,已经起身重新回球场。原既白坐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他想到父亲开始要求预付款,陈叔重新开六桌却不再急着坐满,想到江遥母亲那位朋友一家后来陆续康复,却再也不会把一次普通发热当成过去那种小事;也想到自己现在做一道看起来简单的题,会比半年以前多检查一步。 很多东西确实会回来。 但“回来”并不等于回到原来的位置。 体育老师在远处吹哨,让他别偷懒。 原既白把矿泉水瓶拧紧,起身跑回球场。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章初夏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章初夏 五月以后,县城终于有了真正像夏天的天气。白天最高温度一下窜到二十七八度,前几周还被人反复提醒不能关严的教室窗户,如今全天敞着也不觉得冷。县一中的梧桐树长得太快,几乎把四月那种浅嫩的绿全换成了深色,午后蝉还没真正开始叫,操场边已经有虫声。学校仍然保持封闭管理,却第一次恢复了隔周周末短时离校,要求学生当天返回、不得跨区域乱跑。通知贴出来时,班里有人欢呼,秦老师站在讲台上提醒他们不是刑满释放,宋弈在后排小声说“性质接近”,被前面几个人听见,一阵笑。原既白没有跟着闹,低头把手机从桌洞里拿出来,给江遥发了一句:“周六能出来。” 江遥隔了半小时才回。她那天正在做实验,手机放在更衣柜里,拿出来时已经有二十多条群消息。她先回了个“哦”,过了两分钟又补一句:“几点?”原既白说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六点半,江遥很快发来自己学校的安排,她们也刚恢复短时外出,只是四点半前必须返校。两个人把时间算了一遍,真正能碰面的窗口只有两个多小时。放在过去,这种见面甚至不值得专门计划,坐一趟车、吃顿饭、随便在街上走走就过去了;可经历了几个月之后,两个小时忽然变得像一件需要精确保护的东西。江遥最后说:“我去老汽车站那边。”原既白问为什么,她回:“你欠我东西。” 那张画被原既白翻出来时,纸已经在书里夹得有些平了。绿色燕子的线条仍然很难看,尤其左边翅膀明显比右边大。他原本想重新画一张,拿起笔以后又觉得不对,生日那天她看见的就是这一张,重新画得更漂亮反而不像原来的东西。他把纸重新折好,夹进一本薄书里,又在书包里确认两次。父亲中午看见他换衣服,问是不是出去,原既白说见同学。父亲“嗯”了一声,等他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口罩带着。”原既白拍了拍口袋。奶奶从院子里问是不是去见江遥,声音大得隔壁都听得见,原既白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笑出来。 江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一分钟。她从省城过来的短途车不再像春节前那样坐满,车厢里的人仍然大多戴着口罩。她下车以后没有进候车厅,站在站外一棵树下面等,背包比返校那天轻很多,只塞了一本实验记录和半瓶水。原既白骑车过来时,她远远就认出来,却故意低头看手机。等车停在面前,才抬头说:“十三分钟。”原既白问什么十三分钟,江遥说你迟到了十三分钟。他看时间明明还早两分钟,正准备拿手机证明,江遥已经往前走,说迟到的人不要狡辩。 两个人最初谁也没有抱谁。经历过几个月的口罩、距离和“不聚集”,身体好像比脑子更慢地恢复过去的习惯。他们并肩走了几十米,江遥忽然伸手:“东西。”原既白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薄书,把夹在里面的纸递过去。江遥站在路边展开,看了足足十几秒,没有笑,随后很认真地指出:“左边翅膀大了。”原既白说我知道。她又说尾巴也不对,原既白说你生日那天已经看过。江遥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把纸折回原来的痕迹,塞进自己包最里面那层,说:“行,验收了。”原既白问不嫌丑?她说丑和不要是两件事。 老汽车站附近很多店还没有完全恢复,原先两个人想吃的那家小面馆没开,只能往前走。江遥已经很饿,最后在一家刚恢复营业的小店坐下来,菜单上只有三种面和两种盖饭。她点牛肉面,原既白点鸡蛋面,端上来以后才发现所谓牛肉只有薄薄四片,而且面煮得偏软。江遥吃第一口就皱眉,说自己等了几个月第一次出来吃东西,居然吃这个。原既白说你可以把它当成随机抽样失败。江遥让他闭嘴,低头又吃了一大口。两个人很快发现,真正见面以后反而不像视频里有那么多话。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太多,在屏幕上已经讲过大半,此刻面对面坐着,最先注意到的反而是些无聊的小变化:原既白头发长了,江遥右手食指那道实验时划伤的小口已经只剩一点浅痕,她吃面时还是习惯把香菜挑到碗边,原既白喝汤前仍会先吹两下,明明根本不烫。 吃到一半,江遥忽然问:“你四十一以后考回来没有?”原既白说第二次摸底第八,数学第三。她点点头,说这还差不多。原既白反问实验,她说最近综合第三,单项实验第五,陆徊还是比她稳。语气里没有过去那种急着证明自己已经恢复的劲。她现在越来越知道,有些能力只能慢慢长回来,今天第五并不会因为她着急就变成第一。原既白听完也没鼓励她“很快就能超过”,只问哪一项最差。江遥说误差处理和部分光学操作,讲了两句便停下来,自己笑了:“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为什么又在报成绩?”原既白想了一下,说因为没别的话。江遥瞪他:“那说明你这个人很没意思。” 他们吃完以后没有地方去。电影院没开,商场限制人数,学校附近的书店倒是营业,两个人在里面转了半个小时,各自拿起几本书又放回去。江遥在物理区看到一本厚得吓人的教材,翻了几页说现在还看不动,原既白说可以买回去压桌角。她把书拍回架子,问他最近机器学习那个豆子怎么样。原既白说又补了些数据,但已经暂时停了,因为模型在一种新豆子上还是掉得厉害。江遥问那你不继续追九成了?他说现在觉得那个数字本身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至少先得知道九成到底是对什么世界的九成。 江遥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抽出一本薄薄的科普书翻了几页。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最近也有点这样。”原既白看她。她说以前做竞赛题时总觉得,厉害就是更快看见答案;现在有时反而会怕自己太快看见。因为一个答案一旦先出现,后面的证据很容易都被往它那里解释。“我现在有时候故意多看一个反例再动笔,挺烦的。”她说到这里皱了一下鼻子,“而且很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章初夏(第2/2页) 原既白笑:“你也开始变笨了。” 江遥把手里的书直接拍到他胳膊上。 两个人从书店出来时,外面忽然下起雨。不是暴雨,只是初夏那种毫无预告的大颗雨点,先在地上留下稀疏的深色圆斑,几十秒以后就密起来。街上的人纷纷往檐下跑,他们也被逼到公交站棚里。原既白的自行车还锁在汽车站附近,江遥四点半前必须回学校,时间一下变得有点紧。她拿手机查车,下一班到站还要十七分钟,雨却越下越大,风从棚侧面往里吹,两个人不得不往后挪。 站台上还有三个人,一个抱菜的大叔、一个带小孩的女人,还有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江遥站在最里面,肩膀仍被雨打湿一点。原既白看见,把自己往外侧换了半步。她发现了,也没说谢谢,只用胳膊碰了碰他,让他别站那么外面。两个人最后挤得比过去几个月任何时候都近,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彼此肩膀。江遥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很怪。之前那么想见,真见到了,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原既白问:“你想发生什么?” 江遥本来只是随口说,听见这句却转头看他。 “我没想什么。” “哦。”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盯了他几秒,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故意的。原既白也看着她,没有移开。雨打在公交站顶棚上,声音很密,旁边那个孩子一直想把手伸出去接雨,被母亲拉回来两次。街对面的红灯跳成绿灯,一辆公交从路口过去,却不是江遥那一班。 江遥忽然问:“你是不是想亲我?” 原既白整个人停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以至于他那些平时很快的思路一下全没用。他看着江遥,第一反应居然是周围还有人,第二反应才是她刚才到底为什么这么问。江遥见他半天不说话,嘴角已经开始动,像要笑,又有一点紧张。她把视线移到马路上,说:“不想算了。” 原既白这才开口:“想。” 声音比平时低。 江遥又转回来。 两个人距离其实只有半步。原既白往前一点,停了下来。他过去做很多事情都习惯先知道下一步是什么,这一次却真的不知道,于是最后那点距离反而是江遥自己缩掉的。她摘下一边口罩,动作有点笨,挂绳差点勾到头发;原既白也把自己的拉下来。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刚才那点紧张被弄散了不少。 第一个吻很短。 短到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没有谁闭眼闭得很及时,也没有谁知道鼻子应该往哪边偏。江遥退开以后第一句话是:“好像不太对。” 原既白耳朵已经红了,还是问:“哪里不对?” “不知道。” “那你还评价。” “我有判断权。” 她说完自己先笑。 原既白也笑。 旁边抱菜的大叔一直看着马路,像什么都没发现。带孩子的女人正低头翻包。整个世界没有因为他们第一次接吻发生任何变化,公交仍然晚点,雨还在下,马路边积水越来越深。 江遥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很自然地又靠近了一点。 第二次比第一次长。 也只长了一点。 这次没人笑。 公交到站的声音恰好在这时候响起来。江遥一下退开,重新把口罩戴好,回头确认线路,真的是她那一班。原既白还站在原地,她已经拿起包准备上车,走两步又回来,把他口罩往上扯了一下。 “戴好。” 原既白说:“你刚才不是——” “刚才是刚才。” 车门已经开了。 江遥上车前回头看他一眼,没有说再见,只指了一下自己嘴角,示意他的口罩还有一边没挂好。原既白把挂绳重新套上,她已经刷卡进车。 车开走以后,雨开始变小。 原既白在公交站里站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的自行车还在一公里外。 他走进雨里,走了十几米又停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江遥发来一句: “刚才第二次好一点。” 原既白站在人行道边,看了那句话很久。 然后回: “嗯。” 江遥马上又发: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原既白想了想。 “下次再研究。” 这一次那边隔了很久。 最后回了两个字: “有病。” 原既白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汽车站走。雨水从树叶上不断往下滴,他没带伞,肩膀很快又湿了一片。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一章余温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一章余温 那场雨之后,两个人都发现,第一次接吻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接吻本身,而是第二天早晨还得照常起床。原既白六点二十被宿舍铃吵醒,睁眼以后先愣了几秒,随后昨天下午公交站棚下那几十秒完整地回来了:江遥问得过于直接,他答得过于迟,第一次碰得有些笨,第二次稍微像样一点,以及她在车上发来的那句“第二次好一点”。这些东西和窗外早操集合的哨声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他洗脸时宋弈站在旁边刷牙,盯着镜子看他半天,含着泡沫问:“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笑?”原既白立刻把脸收住,说没有。宋弈吐掉泡沫,又看他两秒,判断这人肯定有问题,但第一节课快迟到,也懒得追。 江遥那边更糟。她回学校时已经超过四点二十,跑进宿舍放下东西就去晚点名,程岚坐她旁边,一开始没发现什么,直到老师在前面讲下周训练安排,江遥连续两次把笔盖套反,才侧过头看她。江遥第三次终于把笔盖按进去,发现程岚仍盯着自己,低声问看什么。程岚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不像实验第五,像中了奖。江遥没理她,耳朵却先红了。晚上回宿舍,程岚又看见她把手机点亮、关掉,过几分钟再点亮,来回至少四次,终于忍不住问:“你俩是不是干什么了?”江遥当时正喝水,差点呛出来。她否认得太快,程岚反而笑得更确定,随后真的没有再问,只在熄灯以前慢悠悠补了一句:“行,不用告诉我。你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真正奇怪的是,两个人当天几乎没怎么聊天。过去没有发生什么的时候,可以从一道题扯到六桌,再从陈野扯到老师;现在明明多了一件最值得说的事,反而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原既白晚上十一点发来一句“到了吗”,江遥隔了几分钟回“我下午四点就到了”,原既白说知道,就是问现在是不是回宿舍。江遥看完忍不住笑,回他“你今天脑子是不是坏了”。两个人继续说了几句学校和训练,谁都没有提公交站。快睡时原既白终于发来一句:“昨天那个——”江遥看到消息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等了足足半分钟,后面却变成:“你那本实验记录是不是落在面馆了?”她气得直接回了三个问号。原既白这才想起来,记录本明明一直在她书包里。 江遥后来把这件事称为“原既白第一次恋爱导致短期智力下降”,原既白坚决不承认“恋爱”两个字已经自动成立。江遥便问那公交站是什么,他说接吻;她再问接吻以后是什么,原既白沉默几秒,说不知道。这句“不知道”本来应该让人不满意,江遥却没有继续逼他。她自己也说不清他们现在算什么。喜欢当然早已不是问题,可“男女朋友”一旦说出口,好像就附带了一整套并不属于他们的现成规则:每天是不是要说早安晚安,和异性走太近算不算不对,节日要不要送礼,吵架谁先道歉,未来是不是自动需要为对方调整选择。她不想因为亲了一次,就突然进入别人替他们定义好的关系。原既白也一样。于是两个人十分荒谬地默认了一个状态:可以牵手,可以接吻,可以嫉妒,还没有正式名称。 两周以后,几个人第一次真正凑齐。六桌已经恢复六张桌,但陈叔仍然控制预约,不再为了坐满临时加客。陈野听说江遥周末回来,提前在群里说谁迟到谁请汽水,最后自己因为替父亲送一份菜迟了十三分钟。赵峤当场要求执行规则,陈野反复强调规则制定者享有解释权,被周宁一句“那以后你别制定”堵了回去。几个人吃完饭又沿河走了一段,和去年放仙女棒的冬夜已经完全不同,河边草长得很高,空气里有潮湿的热气。原既白和江遥在人多时反而保持着一种过分正常的距离,连并肩走都像故意错开半步,陈野最初没注意,周宁却看了两次,什么都没说。 真正暴露是在赵峤买冰汽水回来以后。十个人里只有八瓶冰的,剩下两瓶刚从常温箱里拿出来。陈野为了避免重演夏令营那场“八根雪糕十个人”的算术事故,十分认真地数了两遍人数,说这次谁拿常温的自己决定。原既白还没伸手,江遥已经自然地把其中一瓶不冰的拿给他,又给自己留了一瓶。动作太熟,连她自己做完以后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陈野看看她,再看看原既白,突然把手里那瓶汽水放下,表情像发现了一个重大案件。江遥马上知道坏了,叫他闭嘴,可已经迟了。赵峤先问怎么回事,宋弈在旁边很快跟上,只有周宁仍低头拧瓶盖,嘴角却已经压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一章余温(第2/2页) 那天他们并没有把事情审出一个明确结果。江遥拒绝回答,原既白也不配合,陈野最后只能凭“过度正常就是不正常”宣布两人有重大嫌疑。回去的路上,江遥问原既白为什么刚才一句都不说,原既白说说什么,难道告诉大家“我们接过两次吻,但尚未完成关系定义”?江遥听完笑得差点撞到路边栏杆,随后又觉得这个表述实在太像他,要求永久禁止。原既白问那应该怎么说,江遥想了一会儿,也没找到更好的。走到岔路口时周围已经没人,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原既白的手背。原既白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两个人继续走了一段,谁也没再讨论名称。 可初夏真正重要的变化并不发生在河边。六月中旬,省里下一年度物理竞赛强化训练名单提前下发,江遥学校有七个人被列入暑期重点组,陆徊在,她也在。杜老师把名单发下来时只说,去年第一次冲省队已经结束,从现在起所有人按下一届真正的选拔标准准备。理论、实验、计算和稳定性会重新计分,暑期训练结束以后,学校只保留最有竞争力的一批。江遥看着名单,没有像一年前那样先寻找自己排第几,只注意到训练周期从七月中旬一直排到八月底,中间几乎没有完整休息。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怕累,而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夏天大概又不会像普通学生的暑假。 几乎同一周,秦老师也把原既白叫到了办公室。这一次不是成绩,而是一封来自省城一所大学的邀请。联校综合测评和冬季工程赛以后,有老师推荐他参加一个面向高中生的小型“计算与科学问题暑期研习组”,人数不多,内容也不是竞赛,要求学生用数学、程序和数据处理几个真实问题,其中还有一个方向与机器学习有关。秦老师把材料递给他,只说这个活动不保证任何升学优惠,也没有所谓金牌,问他想不想去。原既白把介绍翻了两遍,看到其中一行“问题可能没有标准答案”,便说想。 回到教室以后,他才注意到日期。 七月二十日至八月九日。 省城。 他拿出手机,把邀请拍给江遥。江遥正在实验室,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第一句话是:“去。” 原既白问:“你不看看时间?” “看了。” “你也在省城。” “所以?” 原既白原本以为她会说可以经常见,至少周末能一起吃饭。江遥却发来自己的训练表:周一到周六满课,周日还有可能加测。她在下面写:“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有空再见。” 这句话很合理。 合理得原既白莫名有一点失望。 晚上江遥打电话过来时,很快听出了他的语气,问他是不是以为两个都在省城就等于天天见。原既白说没有。江遥问“真没有?”他停了一下,还是说“有一点”。江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会儿,却没有哄他,只说自己也想见,可今年她不想再把“想见你”和“我要进国家集训队”摆成一个需要二选一的问题。“要是哪天我训练完还有力气,我们就吃饭。没力气,我就回宿舍睡。你那边也一样。” 原既白靠在宿舍窗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忽然想起他们很久以前在县城讨论过以后是不是一定要去同一个地方。那时候这种问题还很遥远,现在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具体的版本:同一座城,只有几公里,仍然未必能见。 “行。”他说。 江遥警觉地问:“你这个行是不是不高兴?” “有一点。” “那怎么办?”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 “先不办。” 江遥笑了。 窗外有人在篮球场抢最后一个球,宿舍楼下不断有人喊名字。原既白挂电话以前,又把那张邀请函看了一遍。省城三个星期,计算、模型、机器学习、真实问题。另一边,江遥会在实验室、教室和测试里过她自己的夏天。 两个人第一次同时向同一座城市走去。 目的却完全不同。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二章同城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二章同城 七月二十日,原既白拖着行李到省城时,江遥已经提前三天住进学校。两个人的直线距离其实不到九公里,一个在省城大学的暑期研习组,一个在高中竞赛楼里做封闭训练,地图上把两个点放大以后,甚至会让人产生“随时都能见”的错觉。真正到了那里才发现,九公里不是距离,时间才是。原既白每天早上七点半集合,晚上九点以后还经常有小组讨论;江遥的训练从八点开始,理论、实验、讲评和限时测试排到晚上,杜老师嘴里的“今天早点结束”通常也只是从九点半变成九点。两个人第一晚还互相发了宿舍窗外的照片,第二天只说了三句话,第三天原既白十一点才看到江遥下午发来的“今天实验终于没垫底”,江遥醒来时,他那边已经睡了。 研习组比原既白预想的小,二十四个人,来自十几所高中。没有开幕式,也没有领导讲话,第一天上午老师把所有人分成六组,每组发一台电脑和一份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数据:一栋五层教学楼,每层四个区域,夏季下午温度经常超过三十度,现在只有有限的制冷能力,要求他们设计一套运行策略,在总耗电不增加的情况下让楼里“尽可能舒服”。题目甚至没有规定用什么技术,既可以写程序,也可以只做规则。林沛恰好和原既白分到一组,两个人去年那次排课活动已经认识,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次先去问人还是先建模”,原既白笑了一下,说至少先把题看完。另一名组员唐岑也在,她对两个人的旧账没兴趣,已经把楼层数据摊开,先问了一句:“舒服是什么意思?” 没人立即回答。 题目里给了每个区域的温度、人数、日照和空调功率,最自然的目标当然是让平均温度尽可能低。原既白很快把问题抽成一个资源分配模型:总制冷能力固定,哪里人多、哪里热得快,就多分一点;如果再考虑第二天下午的气温预测,还可以提前调节。林沛这次没有反对,唐岑也补充了不同楼层的热负荷。三个小时以后,他们的第一版程序已经可以跑,屏幕上的平均温度从原来的二十九点多降到二十七点出头,耗电没有增加。几个人都觉得方向基本成立,下午第一次展示时,原既白甚至认为这可能是六组里完成度最高的一版。 负责带组的老师姓罗,四十岁上下,看完结果没有评价,只让他们把二十个区域的温度分别显示出来。原先那个很好看的“二十七点一度”一下被拆开:靠北一层的两个教室只有二十三度多,而西晒的五楼最热区域仍接近三十二度。原既白第一反应是把不同区域的权重调一下,人多的地方优先;罗老师却问:“如果平均温度做到二十六度,但有一间教室三十五度,你们算成功吗?”唐岑说当然不算。老师又问为什么,既然你们写给程序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平均温度最低”。 教室里安静了一阵。这个问题没有复杂公式,甚至简单得有点像故意刁难,可原既白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数字,反而很久没有动。程序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它把有限的冷气更多分给最容易降低整体平均值的区域,因此有些本来就比较凉的地方变得更凉,而那些降一度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西晒教室反而被放弃了一部分。从它的目标看,这甚至非常聪明。真正的问题在于,人说的是“让大家尽可能舒服”,写进去的却是“让平均值尽可能低”。两句话在人脑子里似乎差不多,交给一个只认目标的系统以后,却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林沛最先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说那就把最热区域也限制住,比如任何教室不能超过三十度。唐岑又问,如果为了让最后一间从三十点一降到二十九点九,需要牺牲其他十间教室两度怎么办。三个人很快发现,所谓“舒服”并不是一个藏在数据里等待他们发现的数字,而是一组价值判断:平均体验重要,最差的人也重要;节电重要,但极端高温不能接受;二十个人都稍微难受,和十九个人舒服、一个人特别难受,并不能只靠平均数决定谁更好。罗老师没有告诉他们标准答案,只在白板上写了一句极普通的话:**系统不会替你理解“本来想要什么”,它只会尽力完成“你真正写了什么”。** 原既白当天晚上一直在想这句话,却没有把它抄进自己的笔记。他见过很多“模型不够准”的问题,也见过传感器本身可能漂移,眼下这件事却不一样:数据可以全对,程序可以完美执行,结果仍可能令人无法接受,因为错误发生在最前面——人根本没把自己的意图说清楚。更麻烦的是,有时人自己也不知道真正想要什么。你只有看到五楼那间三十二度的教室以后,才会突然意识到“平均二十七度”并不是你在乎的全部。很多目标不是先写好再交给系统,而是在结果伤到某个人以后,人才第一次发现自己漏掉了什么。 江遥那边完全没有时间听他讲这些。她的暑期训练从第一天就进入高强度,七名重点组学生和高三留下来的几个人一起上课,每三天一次理论限时,每周两次实验。去年省队第十三以后,她最害怕的实验正在一点点从弱项变成稳定项,但这种“稳定”不是突然开窍,而是靠大量重复换来的。第一周第四天,她从下午两点一直做到六点,只为了把同一组测量结果的波动压下来。别人吃饭时她还留在实验室,陆徊经过门口,看她弯着腰重新调一只已经调过很多遍的装置,问是不是数据还不行。江遥说数据已经行了,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第三组总比前两组偏一点。陆徊看了几眼,说也许只是随机误差。江遥没有反驳,只又做了一遍。最后真的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原因,那点偏差在后续重复里消失了。 过去的她会觉得这种下午有点失败——六个小时,没有新方法,没有漂亮结论,最后甚至只是证明“可能什么都没有”。现在她却慢慢能够接受,世界不保证每一处异常背后都有值得命名的规律。有时一根线只是没夹紧,有时手碰了一下桌面,有时真的是随机波动。聪明并不意味着每次都从噪声里看见意义;很多时候,更难的是忍住不给噪声编故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二章同城(第2/2页) 第一周结束时,江遥综合排名第三,陆徊第二,第一名是隔壁省来交流的高三生顾行舟。顾行舟并没有什么惊人的外在特征,甚至讲话有点慢,却几乎从不在常规环节失手。江遥第一次和他同桌做实验时,自己提前看出了数据之间一个可以简化处理的关系,顾行舟听懂以后只说“可以”,接着仍按原方案把基础数据完整测完。江遥一开始觉得他太慢,半小时以后却发现,对方并不是没看见捷径,只是想先确认捷径有没有必要。训练结束后她在电话里跟原既白说,这个人有一点烦,“你以为他慢,结果他只是没打算跟你一起急。”原既白听完说那可能确实很烦,江遥问他是不是感受到竞争压力,他说自己又不参加物竞,江遥回了一句“那你烦什么”,原既白只好承认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人真正第一次见面,已经是同城第七天。 那天下午省城突然停电了一小片区域。江遥学校的实验楼备用电源只保留必要设备,晚上的实验训练临时取消,杜老师把人提前一个半小时放走。江遥从楼里出来时天还亮着,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没有先回宿舍,而是给原既白发:“你在哪?” 原既白当时正在研习组讨论第二版目标。他们已经不再追求一个简单平均数,而是尝试让每个区域都不超过某个可接受范围,再在剩余能力里降低整体不适。讨论到一半,他看到消息,回了教学楼名字。江遥查地图,说自己坐公交过去四十分钟。原既白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又看一眼正在白板前争论的林沛,最后只回:“你过来我可能还没结束。” 江遥发:“那算了。” 原既白盯着这三个字两秒。 随后站起来跟组里说自己出去四十分钟。 林沛问:“你不是说模型还没——” “回来再做。” 唐岑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重要约束?” 原既白没有回答,拿着手机就走。 他们最后没有谁去找谁,而是在两边中间的一家便利店碰头。原既白骑共享单车过去,江遥坐了三站公交,真正见到时距离她必须返校只剩四十七分钟。便利店里没有座位,两个人买了饭团、酸奶和一盒关东煮,坐到旁边写字楼已经关门的台阶上。夏夜仍然很热,台阶白天晒了一整天,坐下去还有一点余温。江遥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想你”,而是:“你怎么瘦了?”原既白说大学食堂难吃,她立刻问哪个大学,他纠正说是这边大学食堂。江遥把自己那盒关东煮往他面前推了一点,说那多吃两块萝卜。原既白看着里面几乎全是她不爱吃剩下的东西,说这不是照顾,是清库存。 四十七分钟根本不够讲一个星期。他们只能各自挑最想讲的东西。江遥讲顾行舟,讲自己做了六小时最后发现“什么规律也没有”;原既白讲那栋被他们降到平均二十七度、五楼却还三十二度的教学楼。江遥一开始以为只是程序写坏了,听明白以后拿吸管在酸奶盖上敲了两下,说:“所以它其实完成得很好。”原既白说对。她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想要什么呢?” “就更麻烦。” “那是不是只能先做错?” 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便利店门口有人推着小车补货,塑料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阵连续的响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先得允许别人告诉你哪里疼。” 江遥看了他一眼。 “这个像人话。” “我平时说的不是?” “有时候像说明书。” 原既白把她面前那瓶没开的酸奶拿走。 “那你别喝。” 江遥伸手来抢,两个人在台阶上折腾了几下,差点把关东煮碰翻。她最后没抢回来,干脆靠在他肩膀上喘气,说你现在越来越幼稚。原既白没动,让她靠着。两个人安静了不到一分钟,江遥又坐直,因为忽然想起自己回学校还要过检查,晚了真会被记名。 分别前,他们在公交站旁边牵了一会儿手。没有接吻,附近人太多,江遥也一直看时间。车快到时,她问原既白周日能不能见,原既白说小组可能全天加班。她“哦”了一声,没有失望得很明显,只说那就下次。原既白反过来问她周日不是也可能加测吗,江遥说“所以本来也不一定”。 公交车进站,她上车。 原既白回去以后已经晚了二十多分钟。林沛和唐岑还在教室,白板上的方案已经改过一版。唐岑看见他进来,只问:“重要约束解决了?” 原既白把桌上自己的酸奶拧开,喝了一口。 味道不对。 他低头看标签,才发现刚才慌乱中拿错了,那瓶是江遥买的草莓味,自己原来拿的是原味。 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江遥发来一句: “你把我酸奶拿走了。” 原既白看着手里已经喝了一半的瓶子,回: “现在才发现?” 几秒以后,对面: “赔。” 原既白拍了一张空掉一半的瓶子发过去。 “没了。” 江遥回了一个很大的猫猫怒脸。 林沛从白板前回头看他:“还能干活吗?” 原既白把手机扣过去。 “能。” 唐岑顺手把一支笔扔给他。 “那先解决五楼。” 第一卷少年游 第七十三章失约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三章失约 同城的第二个星期,两个人反而比第一个星期见得更少。原既白所在的研习组进入了真正的项目阶段,原来那道“有限制冷能力怎么让整栋教学楼尽可能舒服”的题目不再只是纸面练习,学校开放了一栋暑期仍有人使用的教学楼,让六个小组轮流进去测温、访谈和试跑方案。江遥那边也开始把训练从“暑期提高”推到真正的淘汰节奏,七名重点组学生和高三留下来的强手每天一起排名,理论、实验、限时综合测试分别计分,杜老师没有宣布具体淘汰人数,只说八月底留下来的不会是所有人。两个学校在地图上仍然只有几公里,微信里也仍然能随时找到彼此,可日子被切成完全不同的形状以后,一座城市忽然又大了起来。 原既白他们第一版方案的问题已经很清楚:平均温度降低,不代表所有人都更舒服。第二版便增加了一条很直观的限制——不能让任何一个区域热到某个大家明显难以接受的程度。模型看起来因此“公平”了一些,可真正接到楼里试跑,新的问题马上出现。五楼西侧有两间大教室,下午太阳直接晒进来,人数又多,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和一楼北侧教室控制到接近的温度,就必须把大量制冷能力往五楼倾斜,结果整栋楼总能耗迅速上升。更麻烦的是,现场访谈以后他们发现,同样二十九度,不同人的感受也完全不同:有人坐着写程序觉得还能忍,有人在实验课里走来走去已经满头是汗;靠窗的人晒得难受,空调出风口下面的人却开始嫌冷。唐岑把十几张访谈纸铺在桌上,半开玩笑地说,题目如果只是“让一栋楼舒服”,他们大概应该先申请把所有人改造成同一种人。 林沛不想继续往模型里塞越来越多的参数,提出干脆做一次最简单的现场试验。他们把三种策略分别跑半天:一种只追求整体平均温度最低,一种优先保证最热区域不过线,另一种则不给程序一个唯一答案,而是给不同区域留出可调整范围,让楼里的人自己表达“这里到底有多难受”。最后一种看起来最不“自动”,甚至需要每层选一个人定时反馈。原既白最初觉得这像是把系统没解决的问题重新扔回给人,真正跑起来以后却出现了一个意外:大家并不总要求自己所在区域更凉。有一间一楼办公室明明还可以继续降温,里面的人却主动把优先级让出来,说五楼那群学生下午确实更难受。另一间教室的学生则反过来抱怨,为什么他们人数少就总要被默认“忍一忍”,难道人少就意味着每个人的不舒服更不重要。 这些意见没有一个公式能自动判断谁更有道理。原既白第一次把“平均”“最差”“总能耗”和“每个人的反馈”同时放在屏幕上时,发现一件很简单也很麻烦的事:只要资源不够,所谓优化最终都会落到一个具体选择——到底让谁多忍一点。程序可以把这个选择执行得极其准确,却不能凭空告诉他们,谁应该忍。罗老师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给答案,只问了一句:“如果你们最后做出一个很聪明的系统,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谁决定了谁该热一点,会不会反而更容易接受?”唐岑立刻说那不是更好吗,至少少吵架。林沛却摇头,说少吵架不等于更公平。原既白没有加入争论,只盯着屏幕上一楼和五楼两条温度曲线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们原定六点结束。江遥难得也在六点前训练完,因为杜老师第二天安排大测,主动把晚上的实验取消,让所有人早点回去休息。两个人中午已经约好,七点十分在省城大学和她学校中间的一家小店碰头。江遥特意问了原既白会不会拖堂,原既白看过当天计划以后说应该不会,最多迟十分钟。她回了一个猫头,下面写:“十分钟以后按分钟计息。”原既白还顺手问利率多少,江遥说年化百分之三百,逾期自动转成一顿烤肉。那时候谁都没把这个约定当成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只是同城十几天以后又一顿普通晚饭。 六点零五分,问题出现了。 五楼西侧一间正在做暑期培训的教室突然反馈太热。按他们当天测试的第三种方案,五楼本来已经得到较高制冷优先级,数据显示也没有超出设定范围,可教室里还是有人明显不舒服。原既白跟林沛上楼以后,第一眼就发现问题不是程序算错,而是其中一台空调出风量比上午弱很多。物业师傅过来看,说滤网和设备状态都可能有问题,短时间不一定能修好。照理说这已经超出他们项目范围,最简单的处理是把教室临时换到楼下;可楼下几间大教室正好都有活动,培训还剩一个多小时,现场负责人问他们能不能先想办法调整其他区域,把更多制冷能力调过来。 林沛看了时间,说先做十五分钟。 原既白手机这时刚好震了一下。江遥发来:“我出来了。” 他回:“这边临时有个问题,可能晚一点。” 江遥问:“多久?” 原既白看了一眼正在测出风温度的唐岑,又看屏幕上重新计算的分配方案,回了一句:“还不知道,尽量七点半前。” 江遥只回:“行。” 如果事情真的十五分钟结束,后面大概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他们把五楼优先级提高以后,一楼两间教室很快反馈温度上升,其中一间正在做需要设备稳定运行的实验,不愿意接受临时升温。唐岑提出把二楼一间人数较少的教室也往上调一点,空出部分能力;二楼的人却刚刚参加过他们前面的访谈,马上指出上午还说“不能因为人数少就默认我们应该承担更多”,怎么到了真正有问题时第一刀还是砍到人少的地方。现场负责人开始催,物业师傅又确认五楼空调短时间修不好,几个人原来写在纸面上的那套“兼顾平均与最差”的规则,在一个普通设备故障面前突然变成了谁都不愿意替别人拍板的事情。 六点四十八分,江遥已经到了约好的店。她原本可以先点东西,最后却只拿了一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实验笔记。大测前一天,她其实比自己承认的更累。上午理论限时,她第一次在一道自己很有把握的题上连续改了三次答案,最后反而从正确改成错误;下午实验又被顾行舟领先了将近十五分钟。杜老师提前结束训练,本意就是让他们别继续把脑子和手一起磨坏。她出校门时心情并不好,只是想到晚上能见原既白,才觉得这半天至少还有一件不用比较排名的事。 七点十分,她看了一眼门口。 七点二十,又看一次。 七点二十六分,原既白发来:“还没完,可能八点。” 江遥盯着“可能八点”几个字,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算自己返校时间。学校九点前必须进门,从这里回去正常四十分钟,晚一点公交班次变少,还要留检查时间。也就是说,如果原既白八点才来,他们真正坐在一起最多二十分钟。她问:“确定八点吗?”原既白隔了五分钟才回:“尽量。” 那五分钟把她心里某个东西磨掉了一点。 江遥把手机扣到桌上,继续看笔记。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先点,她说再等等。七点四十分以后店里人渐渐多起来,旁边两张桌都换过一轮客人。她本来还能读进去,到后来发现自己同一页已经看了三遍。程岚在群里问她怎么还没回学校,明天不是大测吗,江遥没有解释,只说在外面吃饭。程岚回了个“别太晚”。江遥看见以后更烦,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拿一个本来应该休息的晚上等一个甚至不能告诉她几点到的人。 原既白那边也没有轻松多少。他们最后临时采取的办法不是继续让程序自动分配,而是把受影响区域和几个可调整区域的人叫到一起,明确告诉所有人五楼设备出了故障,总能力不够,问哪些地方能接受未来一个小时温度提高一点。结果出乎他们预料:当代价被摆到桌面以后,愿意让出的人比模型默认的多得多。一楼实验室不能动,二楼那间人数少的教室却自己提出可以停一台设备,三楼办公室也说他们七点前就会结束,可以提前减少制冷。真正难的并不是没人愿意承担,而是此前系统从来没有给他们知道“为什么要承担”的机会。 七点五十五分,问题基本稳定。 林沛把最后一组数据保存,松了口气,说今天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别把所有冲突都偷偷塞进算法。唐岑正在收电脑,忽然问原既白:“你不是约了人?”原既白猛地看时间,脸色一下变了。他抓起手机,江遥十五分钟前发过一句:“你还来吗?”后面没有第二条。 他直接拨电话。 没人接。 第二次也没人接。 原既白把电脑往包里一塞,说自己先走。林沛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出教室。共享单车从大学到那家店正常要二十多分钟,那天他骑得几乎一路踩到底,过两个路口时甚至因为红灯停下来焦躁得想直接下来跑。八点十九分,他终于到店门口,靠窗的位置已经换了一对年轻男女,桌上放着两碗面。 江遥不在。 原既白站在门外喘了几秒,才看见手机八点零七分收到的消息: “我先回去了。” 他立刻问:“到哪了?” 没有回复。 又问:“我现在到店了。” 仍然没有。 原既白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骑车往江遥学校方向赶。八点四十左右,他终于在离学校还有两站公交的位置接到电话。江遥声音很平静,只说自己已经到宿舍楼下,让他别过来了。原既白问她是不是生气,她停了一下,说有一点;他马上开始解释五楼空调故障、楼里临时调配,以及为什么原来十五分钟的问题拖到将近两个小时。讲到一半,他自己先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江遥一直没有打断。 “我知道你的事情有原因。”她最后说。 原既白停住。 江遥站在宿舍楼外,操场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她晚上在公交上一路都在告诉自己:原既白不是故意迟到,他是真的碰上项目问题,他做的事情也有价值。如果是别的同学,她甚至会觉得留下把问题处理完完全正确。正因为这些理由全部成立,她才越来越说不清自己的气到底从哪里来。 “那你气什么?”原既白问。 这句话一出来,江遥脸色一下变了。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才问:“你真的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三章失约(第2/2页) 原既白听出语气不对,可一时没有回答。江遥原本只是压着的那股火忽然被这一句顶了上来:“我六点多训练结束,明天大测,我本来可以回去睡觉。我七点到,等你等到八点,你从七点二十以后给我的一直都是‘可能’‘尽量’。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结束吗?不知道。那你至少知道不知道,就不能早点告诉我别等吗?” 原既白说:“我以为很快能解决。” “对,你一直以为很快。” “事情当时确实——” “我没说你不该解决!” 江遥声音突然抬高,宿舍门口有人回头看她。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却比刚才更重:“我最烦的就是你现在又开始证明你留下来是对的。你留下来当然可以是对的,可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是真的。两个东西可以同时是真的。” 原既白没有说话。 这句话击中了一个他下午刚刚面对过的东西,却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他们花了一整天讨论,不能因为整栋楼平均温度很好,就假装五楼那间教室没有人在热;而现在他第一反应居然仍然是解释自己的选择为什么合理。 可江遥并没有因此马上平静。她继续说:“而且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事情比见我重要一点,我就应该自动理解?项目出问题了,当然项目重要;以后大学有实验,重要;再以后工作出问题,也重要。那我是不是永远应该站在后面,然后因为我理解你,所以最好连生气都别生?” 原既白终于说:“我没有这么想。” “你可能没想。” 江遥靠在宿舍外一棵树旁,眼睛已经有一点热。她今天真正难受的东西直到这时才露出来。不是一顿饭,也不是等一个小时。过去半年,两个人一直在告诉彼此“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这件事她是认同的,甚至比原既白更坚持。可如果每一次自己的路和对方的路冲突时,都默认那个“更重要、更理性、更有价值”的事情应该先走,那么他们所谓的“有选择以后仍然选择对方”,会不会最后只剩下一句很好听的话。 原既白在街边停下自行车。 “那你希望我今天怎么做?” 江遥被问得一愣。 她很快发现自己也没有一个简单答案。让原既白六点半扔下项目来见她?如果当时五楼真的有人难受、整个小组都在处理问题,她大概也会觉得他不该走。可让她从七点等到八点以后再自己回去,她又确实委屈。两种答案都不完全对。 “我不知道。”她说。 原既白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我六点二十就告诉你,今天大概率来不了,让你直接回去呢?” 江遥想了想。 “我会不高兴。” “但不会像现在?” “不会。” 这次轮到原既白沉默。 真正让江遥难受的,也许从来不是他选择了项目,而是她没有被允许参与这个选择。她一直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时间,而决定她要不要继续等的人,始终是原既白。 原既白说:“这个是我错。” 江遥没回答。 “不是因为我留下来错。”他又慢慢说,“是因为我把你的时间也当成可以跟着我的事情一起往后延。”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原既白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却不确定是不是在哭。他突然很想马上过去,地图显示只剩不到四公里,但江遥刚才已经明确说别来。他过去也许只是让自己舒服一点,并不一定是她现在需要的。 “你进去吧。”他说。 江遥问:“你呢?” “回去。” “你不来了?” 原既白停了一下。 “你说别来。” 江遥一下又被气到:“你现在倒这么听话?” 原既白也有一点无奈:“那我到底来不来?” “你自己想。” 这句出来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 江遥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要求原既白读心。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一道“看懂结构就能一直往下推”的题,现在却因为自己难受,希望对方自动知道“别来”到底是真的别来,还是“如果你真的想来就应该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 “算了,你别过来。”这一次语气不一样,“真的。太晚了。” 原既白听懂了。 “好。” “明天我考试。” “早点睡。” “嗯。” 电话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江遥却没有挂。原既白也没挂。两个人隔着几公里各自站在路边和宿舍楼下,谁都没找到下一句话。最后是宿管阿姨从门口喊了一声,问江遥还进不进去。 她才说:“我走了。” “好。” “原既白。” “嗯。” 江遥本来想让他以后不要再这样,话到嘴边却没说。 “没什么。” 电话断了。 原既白骑回研习组宿舍时已经九点半。林沛还在公共区整理当天的数据,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见到了吗?”原既白说没有。林沛听出不对,没有追问,只把白板上最后没擦掉的一行字指给他看。那是下午他们为第三种方案临时写下的原则: **被影响的人应该知道自己承担了什么。** 原既白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谁写的?” “唐岑。” “哦。” 林沛合上电脑,说:“明天还要继续吗?” 原既白点头。 回房以后,他给江遥发了一句:“睡了吗?” 没有回复。 十点四十,他又打开聊天框,想写一段道歉,打了很多,最后全部删掉。他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一件事解释得完整,可今晚解释本身恰恰是问题的一部分。 十一点十二分,江遥回了三个字: “还没有。” 原既白看了很久,只回: “早点睡。” 这一次江遥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江遥的大测开始得很差。 第一道理论题她读了两遍,脑子里却不断闪回昨晚那通电话。她强迫自己把手机和原既白都从脑子里赶出去,十五分钟以后才真正进入状态。第二题做得很顺,第三题却在一个条件上犹豫太久,最后时间明显不够。下午实验更糟,她在第一次读数时就碰歪了一个支架,重新调整以后整个人越来越急。顾行舟在旁边已经进入第二部分,她还卡在第一组数据,越看时间越快,手反而越不稳。 最后综合排名出来,她第九。 七名重点组学生加几名高三强手里,第九并不意味着立刻淘汰,却是她这个暑期到现在最差的一次。 杜老师把成绩贴出来,没有说任何话。 江遥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昨晚那一点委屈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更难看的情绪:她开始恨自己。不是恨原既白,而是恨自己居然能因为一顿没吃成的饭,把第二天这么重要的测试做成这样。她过去一直认为真正强的人应该能够把不同事情分开,感情是感情,比赛是比赛;可事实证明,人的脑子根本没有几间完全隔开的房子。一个晚上没处理完的情绪,可以跟着你走进考场,坐到实验台旁边,甚至在你最需要稳的时候碰一下你的手。 杜老师下午讲评结束后把她单独留下,没有问昨晚发生什么,只问:“身体不舒服?” 江遥摇头。 “没睡好?” “有一点。” 杜老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今天先回去。” 江遥立刻说:“我晚上可以补实验。” “不补。” “我今天只是——” “我知道你今天只是一次没做好。” 杜老师把卷子递回她手里,“所以不用今晚证明回来。” 这句话让她一下说不出话。 江遥回宿舍以后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天已经黑了,手机里有原既白下午发来的消息。他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只说:“今天五楼那边重新跑了一遍,没出问题。” 江遥看着消息,忽然明白他大概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自己今天有大测,却没敢问。 她回:“我第九。” 原既白几乎立刻:“哦。” 江遥盯着那个“哦”,气得笑出来。 “你就哦?” 这一次原既白很快回: “我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 江遥手指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发:“那就别分析。” “好。” “也别安慰。” “好。” “我今天考砸有你一点责任。” 原既白隔了几秒: “嗯。” 江遥继续:“也有我自己的。” “嗯。” “你除了嗯不会别的?” 这次原既白回: “会。” “那你说。”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后只有一句: “下次不能让你一直等。” 江遥看了很久。 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再骂他。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脸。晚上杜老师果然没有让她补实验,她第一次在暑期训练里九点前就躺到床上。窗外省城仍然很亮,远处车流一条一条从高架上过去。原既白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几公里外,大概也还没有睡。 可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四章错位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四章错位 第二天早上,原既白醒得比闹钟早。宿舍窗帘没有拉严,夏天的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很亮的斜线。昨晚他十一点以后没有再给江遥发消息,手机安静地放在枕边,屏幕上最后仍然停着那句“下次不能让你一直等”。他把聊天往上翻了几页,看见前一天中午两个人还在拿迟到利息开玩笑,往下不过十几个小时,语气已经完全不同。真正让他不舒服的并不是江遥生气,而是自己直到她把话说透,才看见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一直把“事情什么时候结束”当成自己的不确定性,却没有意识到,这个不确定性同时占用了另一个人的晚上。模型里如果一个变量没有确定,人可以先标成未知;生活里,一个人却可能就在那个未知后面坐一个小时。 七点半到教学楼时,林沛已经来了,唐岑正在把前一天故障时的记录重新整理。三个人谁都没有提原既白昨晚匆忙跑出去的事,很快重新进入项目。空调故障已经修好,他们原本只需要验证昨天临时形成的“协商方案”是否具有重复性,可真正把记录摊开以后,唐岑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在系统自动分配时,几间教室对温度变化的抱怨明显更多;昨天设备出故障以后,他们把原因和可选方案都告诉各楼层,即使有些区域最后承担的温升比自动方案更高,投诉反而减少了。林沛说这可能只是大家知道出了故障,所以更能忍;原既白却盯着两份反馈看了一阵,觉得问题也许不只在结果,而在“结果是怎么来的”。 罗老师上午过来时,原既白把这个现象说了。老师没有替他们命名,只问:“如果最后还是让你热一度,为什么知道原因以后会不一样?”唐岑说因为人有心理预期,林沛说因为觉得自己参与了决定。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他忽然想起江遥昨晚那句话——两个东西可以同时是真的。项目很重要是真的,她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是真的。如果他六点二十就告诉她“今天大概率来不了”,结果其实不会改变,他们仍然吃不到那顿饭;可她至少能自己决定是继续等,还是回学校睡觉。差别不在最后少见了四十分钟,而在她有没有被当成一个有选择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自在,因为太像是从恋爱矛盾里给工程项目寻找启发。他没有说江遥,只把问题重新写成一句更普通的话:**如果资源分配不可避免地让一部分人承担更多代价,那么系统是否应该只追求更好的结果,还是也应该让承担代价的人知道原因、拥有表达和修改的机会?**罗老师看了一遍,没有夸,只让他们别急着上价值,先设计一个能测的实验。于是一上午,他们把“协商”拆成几个非常简单的版本:只告诉结果;告诉原因但不能反馈;告诉原因并允许选择;再比较不同情况下人们对相同温度变化的接受程度。 真正跑起来以后,结果又没有他们预想得那么整齐。有些人并不想参与,认为既然学校请了他们来做系统,就应该直接算好,别拿一堆选择来烦自己;有人愿意表达,却只关心自己教室;还有人知道整栋楼情况以后,确实愿意承担一点额外不适。最让原既白意外的是一个负责清洁的阿姨。她每天在五层楼之间来回,听完他们解释后没有选任何一间教室,而是问:“你们为什么只算教室?楼道里一点风都没有,我们干活的人怎么算?”三个人一时间没人回答,因为他们拿到的数据里从来没有清洁人员这一项。阿姨也没生气,只说自己随口问问,拎着拖把就走了。 原既白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往下一层走,忽然觉得这已经不是“漏了一个参数”那么简单。如果他们补一个清洁人员权重,当然可以让模型更完整;可真正令人不安的是,他们为什么直到有人亲口问出来,才意识到系统里原来还有这样的人。数据表不会因为遗漏而出现一个空白头像,它只会显得非常完整。二十个区域、四种房间、几百名师生、每小时温度和能耗,一切都有列、有单位、有小数点,恰恰因此更容易让人相信“整个楼已经在里面”。可一张表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你谁没有被写进去。 中午林沛去吃饭,唐岑留下改问卷。原既白走到走廊尽头给江遥发消息,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他本来想说“昨天的事我今天想明白了一点”,又觉得这句话像在汇报学习成果;改成“你今天怎么样”,又太像装作昨晚没发生。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回了教室。唐岑抬头看见他还站着,问是不是又有重要约束没处理。他说没有。她笑了一下,也没再问。 江遥那天的状态比前一天好,却远谈不上恢复。杜老师果然没有因为第九名给她额外机会,上午照常讲评,下午重新排实验。她最初还有一种强烈冲动,想在下一次测试里马上把名次打回来,好像只要回到前三,前一天的失控就可以被证明只是偶然。可上午听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杜老师昨天说的那句“今晚不用证明回来”。过去她对失败最熟悉的反应就是立即修正:哪道题错,补哪一块;哪个实验慢,晚上重做;排名掉,就把时间再压紧一点。这个方法多数时候有效,以至于她很少认真想另一种可能——有时候一个人最需要做的不是立刻扳回来,而是允许自己暂时还在下面。 下午实验开始前,她故意比平时慢了几分钟。先检查器材,再把可能出错的位置在纸上标出来,不要求第一组数据就漂亮。顾行舟在隔壁桌很快进入状态,她注意到了,却第一次没有立刻拿他的进度校准自己的速度。第二组测量仍然有偏差,她也没有像前一天那样马上重调所有东西,只先重复一次。结果第三次数据自己回来了,说明刚才那一组很可能只是普通波动。做到最后,她并没有特别快,却完整做完了。杜老师收记录时扫了一眼,只问:“今天手不抖了?”江遥说昨天也没抖。老师笑了一下:“嘴还挺稳。” 当天没有排名。训练结束比平时晚,江遥走回宿舍时已经九点多。她经过操场,看到几个普通班的学生坐在看台上聊天,突然很羡慕他们。不是羡慕不用竞赛,而是羡慕一种晚上九点以后还能觉得“今天已经结束”的生活。她的脑子里仍然自动滚动着下午的数据、第二天的理论安排和昨晚没说完的话。进宿舍前,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原既白没有消息。 那一瞬间她先是不高兴,随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昨晚明明是她让他不要分析、不要安慰,今天又因为他真的没有来追而生气。她忽然想起夏令营那次自己说过,原既白不能因为看懂结构,就假设能一直往下推她。可如果她每一次说“别来”“别说”“没事”以后,又期待他自动识别其中哪些是字面意思、哪些不是,那么她实际上正在要求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不是让对方理解自己,而是让对方准确猜中自己。 她站在宿舍门口给原既白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里很嘈杂,有人说话,还有椅子拖动声。江遥第一句便问:“你还在做项目?” 原既白说:“嗯,刚开完今天最后一轮。” “几点结束?” “现在。” 江遥听到“现在”两个字,心里刚刚压下去的那点不舒服又动了一下。原既白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很糟,很快补充说今天没约她,也没让她等。江遥本来想笑,却没笑出来,只问他昨天以后有没有想过给自己发消息。原既白很诚实地说想过,几次都没发,因为不知道发什么。江遥靠在墙上沉默了一阵,随后说:“我今天其实也一直等你发。” 电话那边安静了。 “那你为什么不发?”原既白问。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同时被这个答案弄得有点无奈。昨天他们还在争“谁有没有给谁选择”,今天却发现,关系里很多真正消耗人的东西甚至不是谁做错了,而是两个都在等对方先动。江遥问他是不是还生气,原既白说自己没怎么生气,更多是怕说错。她说:“你以后别把‘怕说错’变成什么都不说。”原既白停了几秒,答应下来,又反问她能不能也别把“别来”当考试题。江遥听明白了,脸有点热,却还是说:“可以。” 这并没有让两个人马上恢复到以前。接下来几天,他们仍然聊得比之前少。不是冷战,而像关系里突然多出一块需要重新学走法的区域。江遥忙训练时不再要求原既白随时回应,原既白遇到项目拖延,也开始明确告诉她自己大概会消失多久。有一次他下午五点发消息说“今晚可能一直到十点,不用等”,江遥只回“知道”,真的没有等,训练结束后和程岚、陆徊几个人去吃了一碗面。她吃到一半拍了张照片发群里,顾行舟正好坐斜对面,被镜头带进去半张脸。原既白十点多看到照片,手指停了一会儿,没有问“他怎么也在”,只是回了个“看起来不好吃”。 江遥隔天才意识到顾行舟入镜,故意问:“你只看到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四章错位(第2/2页) 原既白说:“还有桌子。” “再看。” “还有碗。” 江遥盯着手机笑了半天,没有继续逼。他当然看到了。那一点不舒服并没有消失,只是这一次没有被立即拿出来交换。她忽然觉得,所谓信任可能并不是“我从此不嫉妒”,而是嫉妒出现以后,不急着把它变成对方必须处理的问题。 原既白这边也出现了类似的场景。项目进入第三周以后,罗老师要求每组把阶段成果做成公开展示,唐岑负责叙事结构,原既白负责模型,林沛做现场验证。三个人连续两个晚上改到很晚,第二天有人把他们趴在地上排展板的照片发到研习组大群。唐岑坐得离原既白很近,两个人正共同看一张打印图,镜头角度甚至显得肩膀挨在一起。江遥看到照片时,心里同样刺了一下。她把图放大又缩小,最后没有问,只在晚上通电话时随口说:“唐岑挺好看的。” 原既白一听就知道不是单纯评价,故意说:“嗯。” 江遥安静两秒。 “你嗯?” “你说得对。” “原既白。” 他终于笑出来:“她是挺好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遥被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骂他一句。原既白笑完,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保证“我不喜欢她”,只是告诉江遥唐岑最近在做什么,她为什么对项目里“谁没被写进数据”特别敏感,因为她母亲就在医院做后勤管理,疫情最严重那段时间,很多系统只统计医护和病床,她母亲那类负责消毒、运送、清洁的人经常出现在流程里,却不出现在新闻和数据里。江遥听到这里,那一点嫉妒没有神奇地消失,反而多出另一种复杂感受:她开始知道唐岑不是一张站在原既白身边的漂亮脸,而是一个有自己经历的人。喜欢一个人以后,世界不会因此自动把别的优秀异性降成背景板。 这种变化没有让恋爱变得更轻松,却让两个人都开始真正意识到,对方未来会拥有越来越大的世界。大学、科研、比赛、工作以后,会有无数比苏棠、谢承、唐岑、顾行舟更聪明、更漂亮、更懂某一部分自己的陌生人出现。靠控制显然守不住一段几十年的关系,靠“我永远不会对别人产生任何欣赏”也不真实。他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回答真正的问题,只是第一次不再急着把别人从故事里赶走。 第三周最后一天,原既白所在的研习组做阶段展示。六个小组都必须用十分钟回答一个简单问题:这三周你们到底做出了什么。其他组有的做出了预测模型,有的完成了可视化系统,有一组甚至做了一个自动控制原型。轮到原既白他们时,唐岑没有从算法开始,而是把第一天那个漂亮的“平均二十七点一度”放在屏幕中央,随后切到五楼三十二度的教室,再放清洁阿姨那句“我们怎么算”。 她没有渲染,只说他们最初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制冷资源分配问题,后来发现真正困难的不是怎么把算力和冷气分得更精确,而是**一个系统在开始优化以前,到底有没有把所有重要的人和代价放进去。**原既白随后展示三种方案的结果,没有给出“最终最佳算法”,而是明确指出:有些取舍必须由学校自己决定,系统可以帮助他们看清后果,却不能伪装成一个从数学里自动长出来的价值判断。 一位评审老师问得很直接:“那你们是不是没解决问题?” 台下有些人笑。 原既白也笑了一下。 “解决了一部分。” “哪部分?” “以前学校如果调空调,只能凭经验。我们现在至少可以告诉他,每一种选择会让哪些区域变好、哪些区域变差,大概付出多少能耗。至于‘谁应该多承担一点’,我们不想假装这个答案是程序算出来的。” 评委又问:“那算法价值在哪里?” “把后果算清楚。” “决定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 “让应该决定的人知道自己正在决定什么。” 会场没有立刻鼓掌。这个答案也不漂亮到足以让所有人惊叹。另一位老师甚至继续追问,如果普通用户不愿意参与怎么办,如果表达权最后被少数声音大的群体占据怎么办,如果公开所有代价反而导致无休止争吵怎么办。三个人只能承认,他们没有解决。林沛补充说,所以参与也不能被设计成强制义务;唐岑则说,至少沉默的人不能因为没有数据就自动等于“不重要”。 最后公布结果,他们小组没有第一。 第一名给了一个把校园设备故障预测做得非常完整的小组。原既白他们得到“最佳问题定义”。林沛拿到证书时说怎么又是这种不像冠军的奖,原既白想起冬天那张“诚实验证”,也笑了。过去他可能会觉得这种奖多少带点安慰性质,现在却没有太大失落。三周以前,他还会本能地相信,真正厉害就是建立一个更统一、更自动、更漂亮的系统;现在他第一次承认,有些时候,系统最成熟的表现不是替所有人做决定,而是清楚知道哪里应该停下来。 展示结束那天晚上,江遥也迎来了暑期第一轮真正淘汰性测评。 七名重点组学生,加上几名高三强手和交流生,一共十二人。学校准备从下一阶段开始把高二训练资源进一步集中,虽然没有公开说只留几个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成绩会直接影响之后的机会。江遥上午理论发挥得很好,四道大题里三道完整,一道留了最后一个小问;真正决定名次的仍然是下午实验。 她抽到的题并不复杂。 至少看起来不复杂。 一套机械装置,通过多次测量推一个未知量。江遥拿到以后很快发现,如果把其中两个步骤合并,可以减少大量重复操作。过去的她一定会立刻用这个办法;最近几个月不断被“漂亮捷径”教育以后,她却没有马上动,而是先按标准流程做了两组。确认合并不会改变误差来源后,她才切换方法。 前半程很顺。 做到第四组时,一个读数突然比前面偏得很远。 她停下来。 去年的江遥可能会相信自己看见了新现象;今年春天的江遥则可能直接把它当噪声重测。现在她什么都没假设,只重新检查装置,发现固定处有一个非常轻微的松动。拧紧以后,数据恢复。 那一刻没有顿悟。 她甚至没有高兴。 只是继续往下做。 最后十五分钟,她完成计算,又检查单位。还剩五分钟时,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还有时间”继续修改答案,只把实验台整理好。 成绩晚上九点公布。 理论第二。 实验第二。 综合第一。 江遥站在榜前,反而比去年第一次进a组第六时平静得多。陆徊综合第三,顾行舟第二,只差她一点点。程岚从普通班晚自习出来,远远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跑过来问是不是第一。江遥点头。程岚立刻抱住她,比她本人兴奋得多,随后问:“原既白知道吗?” 江遥拿出手机。 屏幕里恰好有原既白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没拿第一。”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回: “巧了。” 原既白很快问:“你也没第一?” 江遥拍下榜单。 发过去。 聊天框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原既白回: “哦。” 江遥站在走廊里,直接笑出声。 “你再哦一次试试。” 这次对面发来: “恭喜江遥同学获得暑期阶段测评综合第一,组织对你的稳定进步表示充分肯定。” 和她第一次从b组考进a组时,几乎一模一样。 江遥看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刻特别想见他,告诉他这几个月所有实验、错误、排名和失败终于有了一点回报。可真正站到第一的位置,她最先想到的却不是“我证明了自己”,而是明天还有训练,顾行舟只差一点,陆徊仍然很稳,而且真正的省队选拔远没有开始。 她回了一句: “晚上有空吗?” 原既白:“有。” “吃饭?” “这次我提前到。” 江遥看着最后五个字,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 “七点。” 然后补了一句: “七点零一分开始计息。”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五章门槛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五章门槛 原既白六点二十就到了那条街。他没有直接进店,而是在附近绕了两圈,一方面确实来早了,另一方面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六点二十就坐进去等人显得有点刻意。上一次让江遥等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他对“等”这件事产生了一种近乎过度的敏感,好像只要自己提前得足够多,就能把那天晚上的缺口从时间轴上补回来。六点三十五,他终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问要不要先点,他说再等一会儿,又去冰柜拿了两瓶酸奶,一瓶原味,一瓶草莓味。拿回来以后才意识到,上一次他就是把江遥的草莓味喝掉的,于是把两瓶并排放在桌上,看起来像某种非常幼稚的赔偿。 江遥六点五十八推门进来。她下午训练结束以后没有像平常那样留在实验室多做一组,也没有把黑色错题本带出来,只回宿舍洗了把脸,重新扎过一次头发。程岚看见她把最常用的黑色发圈换成一根浅灰色的,什么都没问,只在她出门时说了一句“九点前回来”。江遥一路都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直到看见原既白已经坐在窗边,桌上两瓶酸奶一左一右摆得十分规矩,那种从昨天排名第一以后一直没有真正冒出来的轻快,才突然回来一点。她走到桌边,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说:“六点五十八。不错。”原既白问什么不错,她坐下来,把草莓味那瓶拉到自己面前:“至少知道该谁等谁了。” 原既白本来准备解释自己六点二十就到了附近,话到嘴边又停住。江遥看见他那个表情,已经猜出来大半,问:“你不会六点半以前就来了吧?”原既白说差不多。她笑了一下,没有夸,也没有说“这还差不多”,只是把菜单推过去,让他先点。上次失约以后,两个人已经把该说的话说过大半,再拿这件事反复证明谁更在乎谁,反而会把一顿饭重新变成审判。原既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继续解释,点了四个菜,明显超过两个人的饭量。江遥问为什么这么多,他说庆祝综合第一;她马上反问:“那你那个什么最佳问题定义不庆祝?”原既白说那听起来更像没拿第一以后发的安慰奖。江遥拿筷子敲了一下桌边:“我去年省队第十三,连安慰奖都没有。你要求不要太高。” 饭真正端上来以后,他们反而很长时间没有谈比赛。江遥先抱怨学校食堂最近把番茄炒蛋做得像糖水煮鸡蛋,原既白说研习组那边的青椒肉丝也很有哲学意味,肉的主要功能是证明菜名并非虚假宣传。江遥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会讲这种烂笑话,他说可能是和陈野相处时间太长造成的。两个人争了半天哪家食堂更难吃,最后谁也没赢,因为江遥提出一个非常合理的判断:真正难吃的饭不会让人记住味道,只会让人第二天不想再去。原既白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又忍住了继续往“评价函数”上解释的冲动,被江遥看见,立刻警告:“今天不许把吃饭也建模。” 吃到一半,江遥才说起昨天的综合第一。她夹着一块土豆,在盘子边上停了很久,说自己去年第一次进a组时,曾经以为只要有一天能在这群人里拿第一,应该会特别激动,甚至可能会觉得过去那些第十七、第十三、三十七分全都被证明是值得的。真正站到第一以后,却只有最开始几分钟很高兴,随后就去看顾行舟和自己差多少、陆徊是不是还稳定、下一轮什么时候开始。“有一点像爬楼。”她说,“站在下面的时候总觉得上面那层特别重要。真上去以后,发现楼梯没停。”原既白说那至少比上去以后发现楼顶塌了好。江遥抬头看他,问是不是又要讲“高处不存在”的理论,他笑着摇头,说今天不讲。 其实原既白自己也有类似感受。研习组最后没有拿第一,放在过去,他大概会把原因拆得很细:冠军组为什么完成度更高,自己的模型哪里还可以改,评委究竟更重技术还是结果。可三周过去,真正留在脑子里的不是排名,而是楼梯间那个负责清洁的阿姨问的那句“我们怎么算”。他们当时的数据表看起来完整得几乎没有漏洞:楼层、教室、人数、温度、能耗、时间,一列不少,甚至小数点都精确到一位。可那张表里没有每天推着清洁车上上下下的人,也没有物业维修时最热的那几个角落。原既白把这件事讲给江遥时没有讲算法,只说自己后来反复想,如果阿姨那天没有开口,他们可能直到展示结束都不会知道有人根本没进入问题。 江遥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问:“那如果她不问,你们怎么算出来?”原既白说大概率算不出来,因为你只能计算已经放进系统的东西。江遥想了一会儿,说实验里也有类似的麻烦。大家总以为“误差”就是仪器刻度、读数、操作,可那些你根本没有设计去观察的东西,甚至连误差都算不上,因为它们根本不会出现在表格里。她说到这里,原本想顺着往下再说两句,却自己先停了,笑道:“不对,我们又开始了。出来吃顿饭都快变研讨会了。”原既白说刚才是谁先问的,江遥立刻把最后一块土豆夹走,宣布讨论结束。 从店里出来时,省城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大学城附近的小路上都是暑期留校的学生,树上蝉叫得很响,街边摊重新支起来,卖冰粉、水果、耳机和便宜的小饰品。两个人没有马上往学校方向走,只沿着路边慢慢绕。江遥今天没有带那本几乎不离身的黑色笔记本,肩上的书包显得轻了不少。原既白问她是不是终于肯给自己放一天假,她说不是,黑本最近写得太满,带出来看见就烦。原既白说那它已经完成了一个错误记录本最重要的任务——让主人讨厌自己。江遥说你最近讲话越来越像陈野,他赶紧否认。 走到一段人少的树荫下,江遥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原既白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先判断周围有没有人,直接握住。两个人走了几十米,江遥忽然问他暑期研习之后准备干什么。原既白说上午罗老师单独找过自己,有个年轻老师准备带几个高中生继续做一个远程的小练习,每两周交一次结果,不是竞赛,也没有证书。江遥立刻说:“那你去啊。”原既白却没有马上答应,告诉她自己还在想,因为下半年学校课程会更紧,高二后面真正要进入高考节奏,机器学习这条线如果继续往下,很容易不断占时间。 江遥停下来,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事情太多不做感兴趣的东西了?”原既白被问得有一点无话可说。他真正犹豫的其实也不是时间,而是那个任务恰好撞在他最近一直想的问题上。老师准备让他们故意训练一些“看起来很聪明”的图像模型,然后想办法让这些模型失败。不是追求更高的准确率,反而是去找它什么时候会出错、为什么会出错。江遥一听便想起奶奶那批豆子,笑道:“白盘和报纸?”原既白点头,说就是类似的东西,而且可能比那更麻烦。 “那不是更应该做?”江遥问。 原既白说就是因为太顺了,自己反而有一点警惕。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把一件具体的小事往更大的结构上推:豆子背景、传感器漂移、空调系统遗漏的人、模型目标和人的真实意图,每一件都像在告诉他“机器可能学到我们没意识到的东西”。这当然有意思,可他有时候也担心自己又在重复老毛病——还没把一个简单问题做扎实,就急着给它寻找一座更高的山。“我不想最后连一匹马都没认清楚,就开始讨论智能到底是什么。”他说。 江遥听完没有立即给意见。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边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身旁过去,母亲在后面喊他慢一点。过了半分钟,江遥才说:“那你就先把马认清楚。”原既白看她。她耸了一下肩:“你总觉得一个问题一旦很深,就必须先解决深的部分。为什么不能先做最简单的?模型到底看了什么,先把这个弄明白。后面的东西它自己会不会长出来,谁知道。” 原既白没有反驳。他忽然觉得,这一年自己从江遥那里学到最多的并不是某种具体的“由下而上”方法,而是允许一个问题暂时只有局部答案。以前他看见更高层结构时,会觉得局部工作只是通往高处的台阶;现在慢慢发现,很多高处根本不是预先在那里等人的,它们可能只是大量局部事实被认真看过以后,才逐渐有了轮廓。江遥见他半天不说话,马上警告:“你别又在脑子里总结。”原既白笑了,说没有。她显然不信,伸手在他掌心捏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原既白去了罗老师说的那个小会。暑期研习已经正式结束,大多数学生陆续返家,原来的大教室空了许多,只剩六个被留下来的学生。林沛、唐岑也在,另外三人来自其他小组。带他们的年轻老师姓叶,看起来不到三十,穿一件普通灰色t恤,没有拿任何炫目的ai演示开场,只在投影上放出两张几乎一样的图片:都是草地上的一匹马。叶老师问,如果一个程序把两张都判断成“马”,而且在一千张测试图片里答对九百五十张,能不能说它已经认识马。 没有人立即回答。唐岑先说至少不能完全说明,林沛则问测试图片是不是和训练图片来自同一个来源。叶老师没有评价,只把其中一张图的边缘稍微裁掉一点。马仍完整地站在那里,可程序的判断突然从“马”变成了另一种动物。再裁一次,又变回来。几个人起初都以为是模型不稳定,直到原图被放大,他们才注意到左下角有一块非常模糊的水印。训练数据中,大量“马”的图片恰好来自同一批图库,因此也带着相似的角标。 叶老师没有说“模型作弊”,只问:“如果它发现这个标记比耳朵、鬃毛、腿都好用,为什么不用?”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原既白却立刻想起奶奶那句:“它是看豆,还是看报纸?” 机器并没有被要求理解“马是什么”。人给它的是一堆图片和对应答案,然后要求它尽可能把答案猜对。水印如果更稳定,它就用水印;背景如果更稳定,它就用背景。从它经历过的世界看,这甚至可能是一条非常好的规律。真正犯错的是人先在脑子里把“测试正确率高”翻译成了“它认识马”,然后忘记这两句话中间其实隔着一整片没有被证明的土地。 叶老师很快又问:“那我们把水印全部删掉,它是不是就真正学会马了?” 唐岑马上摇头,说可能还有草地、摄影角度、光线、图像来源。另一个学生说甚至相机型号都有可能留下看不见的特征。叶老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列,只说接下来两个月的任务恰恰不是追求一个更高分的模型,而是**想办法让一个高分模型暴露自己**。换背景、换来源、交换线索、故意制造冲突,什么都可以。最后不用告诉他“准确率提高到多少”,只需要回答两个问题:它在哪些情况下失败,以及这些失败让你知道它原来依赖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五章门槛(第2/2页) 任务听上去甚至不像竞赛,倒像专门拆自己的台。林沛问,如果无论怎么换数据都不失败怎么办。叶老师笑了一下,说那当然很好,不过先别急着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模型真正依赖的特征可能不是人肉眼能直接看出来的,所以他们能做的不是一次性证明“它真的理解了”,而是不断尝试换一种世界,看它还能不能站住。 原既白没有继续追问“理解”的定义。他记得江遥昨天那句:先把马认清楚。 小会结束以后,他当场报名参加。 回县里的车上,原既白一直没有看新资料,只把叶老师发来的第一批图片存在电脑里。他本来很容易继续想到更大的问题:学生通过考试是不是也可能只学会了考试的背景;一个企业成功一次,是不是只是恰好踩中了环境;一个国家的制度在某段历史里有效,是不是也存在类似的“训练分布”;甚至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认识,会不会也是在有限经验里学出来的一种过度拟合。所有这些联想都往外冒,他却第一次有意识地把它们先放在一边。问题可以很大,但今天能做的事情很小——先找出那匹马为什么在裁掉一角以后就不再是马。 到家当晚,他重新把奶奶的豆子找出来。老人正在院子里摇蒲扇,看见他刚回来就摆手机和台灯,问了一句:“又看豆?”原既白说这回不训练,先看它怎么错。奶奶显然没觉得二者有什么区别,只说别把种子弄乱。原既白从袋子里挑出几十颗,分别放到木桌、白纸、旧报纸、瓷盘和奶奶手掌上拍照,还故意改变远近和光线。模型在白纸和木桌上表现还算稳定,换到报纸时错误增加,放到奶奶的手掌上以后却突然错得更明显。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即重新训练,而是先把失败照片全部单独存下来。 其中有一张尤其有意思。豆子本身很饱满,奶奶明确说可以留,模型在白纸上也一直判断正确;放到她掌心以后,却连续三次判成坏豆。原既白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皮肤颜色、皱纹、阴影还是拍摄距离造成的。以前这种“不知道”会让他很快去找解释,现在他只是把照片编号,记下条件,准备第二天一项一项换。 新建文件夹时,他在名字框里敲了“bean_failures”,想了想,又改成中文: **它看见了什么。** 奶奶在旁边已经等得不耐烦,问能不能把豆子还给她。原既白把桌上的几十颗推过去,老人看也不看电脑,一颗颗重新分回两个小堆。有几颗原既白自己已经混乱,不记得原本属于哪边,奶奶拿起来一捏、一看,很快放好。电脑屏幕上是模型九十多分的历史记录,桌面上却是一个老人几十年里没有写成任何公式的经验。两种东西同时存在,谁也没有因此显得神秘。 另一边,江遥的暑期训练在拿到阶段第一以后并没有变轻。恰恰相反,学校很快和另外几所强校组织联合训练,原来的十二个人扩成二十六个。外校学生里有已经参加过全国决赛的高三生,也有从初中就开始系统训练的高二生。第一天早上,所有人名字贴在黑板右侧,没有学校,也没有上轮成绩。杜老师站在讲台边,只说了一句:“以前的排名,在这里清零。” 这句话没有让江遥紧张,反而让她有一点兴奋。她越来越喜欢这种突然把历史拿掉的环境。过去的第一不会自动带来今天的分数,过去的第十三也不会永远压在头上。上午第一次理论测试,她第七;陆徊第五,顾行舟第三,第一是个叫许观澜的高三女生。许观澜个子不高,说话很慢,考完以后没有和任何人对答案,只收拾东西去食堂。江遥后来才知道,她去年全国决赛已经拿过很高的奖,只差一点进入更深层选拔。第二天下午实验,许观澜却掉到第九,顾行舟第一,江遥第四。没有一个人像传说中的天才那样每一项都碾压,真正让人感到压力的是,每个人都在某个具体地方强得很真实。 第三天中午,江遥和陆徊、顾行舟坐在一桌。顾行舟问她第一次联合训练第七难不难受,她说有一点。对方问“看不出来”,江遥咬着青菜想了想,说去年可能会难受得更明显。她没有展开。过去排名对她来说不仅是结果,还像一种身份裁定:第一意味着“我确实厉害”,十七意味着“会不会我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现在她开始把这两件事一点点拆开。第七首先只是那一天有六个人比她做得好,说明哪些地方还不够,并不自动回答“江遥是谁”。 这种稳定只维持到第四天。 那天下午是一道很长的理论题。大多数人做到二十分钟时仍然在第一部分摸索,江遥却突然看见一个很简洁的结构。那种熟悉的兴奋来得极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比去年谨慎:几个容易漏掉的边界条件都检查过,量纲也对,后面推导几乎一路顺下去。四十多分钟,她已经把最难部分写完整,结果漂亮得让人心里发亮。她没有像过去一样因为兴奋忘记剩余题目,主动停下来,把其他部分做完,交卷前还重新核了一遍。 讲评刚开始,许观澜举手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状态从初始条件一定能到吗?” 江遥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停住。 讲台上的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只让所有人重新看题。江遥已经迅速翻到自己最关键的那一页。她证明了只要系统到达那个状态,后面的关系都成立;也检查了局部扰动不会破坏结构;甚至连几个极端条件都没有漏。唯独没有证明一件最基础的事——从题目真正给出的起点出发,系统是否有可能进入她假设的状态。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不是没检查条件。 而是检查了很多条件,偏偏没检查最先应该问的那个。 最后二十五分,她拿十一分。 综合排名十四。 成绩出来以后,江遥没有去找老师,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重新做。她拿着卷子一个人走到操场边,找了块树荫坐下。夏天的蝉吵得厉害,跑道上有人训练,一圈又一圈从她面前经过。她心里当然难受,而且比第一次犯这种错误更加难受。因为“条件未证”四个字已经写在她黑色笔记本第一页快一年,她甚至曾经以为那是自己已经付过学费的一堂课。 可最疼的错误往往就是这样。 不是第一次犯。 而是你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犯。 她坐了十几分钟,拿出手机,给刚到县城的原既白发了一个数字: “14。” 原既白立刻知道她在说什么,没有问“怎么了”,只回了一句:“看见了。” 江遥把那页最漂亮也最致命的推导拍给他,用红笔圈住那个没有证明能达到的状态,下面写:“还是这个。” 原既白看了照片很久。 如果是一年前,他大概会告诉她这次和上次并不一样,会解释这一次的漏洞更深、更难发现,甚至说明这本身证明她已经进步很多。那些话都不能算错,可他现在越来越知道,一个人疼的时候,正确解释未必比陪他疼一会儿更有用。 他只问: “很疼?” 江遥看着这三个字,眼睛突然有点酸。 “嗯。” 原既白回: “那先疼会儿。” 她愣了两秒,竟然笑了出来。 “你现在特别会说废话。” “练出来的。” 江遥把手机扣到腿上,没有马上补那道题,也没有告诉自己这次失败多么有价值。她只是坐在树下,看操场上的人又跑了两圈。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她才重新打开卷子,没有去补那个缺失的证明,而是在自己原本最满意的解答最上面,写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晚上两个人视频时,江遥已经恢复不少。原既白把白天那些豆子照片给她看,说模型在奶奶手掌上突然错得很厉害,目前不知道为什么。江遥看了一圈,问他不准备今晚查出来?原既白说不查,坐车累了,明天再说。她笑他开始堕落,原既白说这叫合理分配计算资源。两个人互相骂了几句,又聊了一会儿第二天的安排,没有再专门分析她为什么第十四。 视频快结束时,江遥却忽然问:“你说人会不会也这样?” 原既白问哪样。 她把那张错误卷子翻过来,又指了指屏幕里豆子的照片。“以为自己学会了,其实只是考试没换。” 原既白沉默下来。 他知道江遥问的已经不只是一道物理题。 学生可以做很多同类型练习,然后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能力;机器可以在同一类图片里连续拿九十五分,然后一换背景就崩;一个人可以经历几次成功,便觉得自己理解了某种规律。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世界一直没有换考法,你怎么知道自己学到的是那个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是只是恰好适应了眼前这一套题? 这个问题很大。 原既白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 “不知道。” 江遥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嫌这个答案没用。 视频挂掉以后,原既白出去关院门。奶奶已经把白天那一批豆子重新挑好,好豆装进布袋,坏的留在一只小碗里。桌面上还有几颗被原既白来回拍了很多次的豆子,刚才收设备时不小心混到了一起,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哪些原来属于哪一堆。 他只好拿过去问奶奶。 老人接过来,借着院灯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两颗。 没问它们之前在什么背景。 也没问电脑给了多少分。 一颗一颗,重新放好。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六章换季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六章换季 八月最后一周,省城连着下了三天雨。暑气没有真正退,只是空气从干热变成黏湿,教学楼走廊上晾不干的伞越来越多,树叶被雨洗得发亮。江遥所在的联合训练在这样的天气里结束,没有闭营仪式,也没有谁替他们总结这个夏天到底获得了什么。最后一场综合测试结束以后,杜老师只是把新的排名贴在墙上,让所有人第二天上午把实验柜清干净。江遥综合第三,顾行舟第二,许观澜第一。她站在榜前看了十几秒,没有特别失望,也没有因为重新回到前三而兴奋,只把三个名字的位置记了一下,随后转身去实验室收自己的东西。那本黑色笔记本已经写到只剩最后十几页,第一页“条件未证”四个字被翻得起了毛边,后面陆陆续续又多出几十种不同的错误:单位、边界、时间、实验记录、先入为主、无效重复,以及最近新加的一条——**“漂亮,不等于能到。”** 杜老师在实验室门口看见她把一堆废草稿都塞进书包,问:“垃圾也带走?”江遥低头看了看,里面确实有不少已经没有用的演算纸,却没有扔,只说回去再分。杜老师没管,靠在门边问她这个夏天最有用的是什么。江遥以为他会问理论还是实验,想了一会儿却说:“慢一点。”杜老师笑了一下:“你以前最大的问题是快,现在别又把‘慢’练成规矩。”江遥抬头看他。他继续说,“该快的时候还是要快。你不是要变成顾行舟,也不是变成许观澜。稳定不是把自己磨平,是你想跳的时候,知道脚下有没有地。”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江遥站在柜子前,把一只用旧的游标卡尺装回盒子。她没有把老师那句话写进黑本,因为最近她越来越觉得,有些话一写下来就容易被自己当成新的标准答案。 原既白比她早一周结束省城的暑期生活。远程机器学习小组第一次任务已经发下来,叶老师没有给他们什么复杂模型,只提供了一批经过刻意处理的图片。六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训练,而是互相“埋陷阱”:每个人挑一种分类对象,在数据里制造一个自己认为模型可能偷走的捷径,再交给另一个人训练,看看对方能不能通过失败测试发现它。原既白最初觉得这游戏有点像出谜题,真正做起来才发现比想象中困难。一个人如果故意在所有鸟类图片右上角加一个淡色小点,模型当然很容易学会,另一组也很容易发现;真正有意思的偏差往往不是人为设计得那么整齐,而是数据在采集过程中自然带来的。医院的某类影像可能来自特定机器,某个地区的房屋照片可能总在特殊天气下拍摄,动物图片可能因为拍摄者不同而带着不同画面风格。人不是故意写答案,答案却可能藏在别的地方。 叶老师只要求他们每周做一次极小的实验。原既白第一周还是没忍住,看了很多论文和课程,准备把各种方法都试一遍,真正开始以后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对照都没做干净。第二周他索性只测试一件事:把同一批图片的背景互换,不改主体,看模型判断会发生什么。结果并不漂亮,也没有任何足以让人惊叹的结论,只发现其中一个模型对背景比他原先估计的更敏感。他把报告写得很短,最后没有讨论“机器是否真正理解”,只列出自己能确认的事实。叶老师回复也只有一句:“这次像实验了。” 原既白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竟然比得到一串高准确率更高兴。 两个人都回到县里以后,真正见面的机会反而多起来。高三开学前学校只留了不到一周自由时间,江遥从省城回来第二天便去了六桌。陈野早就在群里说要给所有“被暑假摧残的人”补一顿,结果真正凑齐的只有原既白、江遥、周宁、宋弈、赵峤和他自己。季闻还在外地参加信息学训练,苏棠随家里去看外婆,许澄临时被父亲叫去帮忙。陈叔也没有专门加菜,只比平时多做了一份红烧鱼,端上来时说:“你们不是庆功宴,吃这么好干什么。”陈野当场抗议,问自己这一个夏天给店里搬货、送外卖、记账算不算功劳。陈叔头都没抬:“你吃家里的饭还要工资?”周宁在旁边说劳动法可能不支持这个解释,整桌都笑起来。 六桌已经比春天热闹很多,六张桌几乎恢复到疫情前的周转,可陈叔还是坚持不加第七桌。有人在门口等,他宁可让对方晚一点再来,也不再把临时小桌塞到过道里。原既白注意到收银台旁边多了一本厚账本,所有赊欠都被单独记下来,而且明显比以前少。陈叔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冷硬的人,老客临时少带几十块,他照样说下次给;只是每一笔都写清楚,不再靠“我记得”。这点变化和原既白父亲店里越来越强调预付款很像,仿佛过去一年所有人都学会了一点同样的东西:信任不是不写,关系也不是不算。真正能长久的关系,反而经得起把账摆出来。 饭吃到一半,赵峤突然提起冯凯。 桌上安静了一下。 自从年初那场债务风波以后,这个名字很少有人主动说。赵峤说,冯凯那辆黑车真的卖了,前段时间项目上的第一笔回款也到账了一部分,听说先还了几个最急的熟人和供应商,但离全部填上还差得远。赵婶家里拿回来一部分钱,她丈夫没再提抵押房子的事。陈野问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其实不是骗子,赵峤说他爸现在也说不清,只说“不是骗子”和“干的事没问题”完全是两回事。宋弈夹着鱼,觉得这句话比很多法律课都实在。江遥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他现在还在找钱吗?” 陈野摇头,说听父亲讲,冯凯已经不敢再接新的熟人钱了,正在跟几个债权人一起谈还款安排。他本人瘦了一大圈,前几天来六桌吃面,坐了很久,最后只点一碗最便宜的。陈叔没免单,也没劝他,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江遥问:“那有人骂他吗?”陈野说当然有,而且有些人骂得很难听。“他也没怎么回。以前他讲话特别快,现在慢得要死。” 这件事没有在饭桌上变成讨论题。陈叔从厨房出来催他们赶紧吃,鱼凉了会腥。大家便重新动筷。原既白却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冬天父亲说的那句“别找第四个人”。如果冯凯当时真的又找到一笔钱,前面几个人也许能暂时拿到回款,新来的人则会成为下一个等待者。每一步从局部看都像是在救火,最后却可能把火延长。他最近总在机器学习里寻找“一个系统究竟学到了什么”,眼前这种事情却提醒他,人有时候不是看不见后果,而是在每一个局部都被逼着做眼前最合理的动作。灾难并不总需要恶意,很多时候它只需要所有人都没有能力停下来。 江遥突然在桌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原既白回神,看她。 “发什么呆?” “没什么。” “你最近没什么特别多。” 原既白笑了一下,给她夹了块鱼。 陈野立即从对面看过来。 动作其实很普通,可原既白夹完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给别人这么自然地夹过菜。江遥也发现陈野的目光,干脆把那块鱼吃了,然后反问:“看什么?”陈野立刻低头,嘴角已经快压不住。周宁在旁边完全没有参与,却慢悠悠地把杯子挪开一点,像给即将发生的事腾地方。 果然,三秒以后陈野开口:“我一直有一个学术问题。” 江遥:“闭嘴。” “我还没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那说明你心虚。” 赵峤已经开始笑。宋弈看了一眼原既白:“我其实也比较关心研究进展。” 原既白把筷子放下:“什么研究?” “你们两个。” 陈野终于憋不住,“到底什么时候——” 周宁直接用一张纸巾团扔到他脸上。 “吃饭。” 整桌笑成一片,连江遥也没忍住。原既白本来以为她会尴尬,结果她笑完以后只说:“等你高考以后再研究别人。”陈野立刻抓住漏洞:“那就是有?”江遥不再回答,低头喝汤。她耳朵有一点红,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否认。 那天下午大家没急着回家,又去了河边。去年冬天他们在那里放过仙女棒,春天以后草长得很高,现在靠河一侧已经被清理出一条新步道。太阳还很晒,几个人买了冰棍,一路走一路抢最阴凉的位置。赵峤突然提议拍张合照,说疫情那几个月“今天群”里大家天天发照片,现在能真正站在一起反而很少拍。陈野拿手机找角度,最后让路过的一位大叔帮忙。六个人挤在河边栏杆前,宋弈故意踮脚想显高,赵峤一把把他肩膀按下去,江遥正好被挤到原既白旁边。快门响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因为陈野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转头笑了。 照片出来以后并不完美。宋弈闭了一只眼,赵峤的手挡住一角,江遥也只拍到半个正脸。陈野想重拍,周宁却说就这张,别折腾。大家各自收下。当天晚上原既白翻照片时,忽然觉得这种不完美比“大家站好重新来一张”更像他们现在的样子。很多年以后真正能让人想起那个下午的,可能恰恰不是脸拍得多清楚,而是宋弈为什么闭眼、江遥为什么转过去、陈野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九月开学以后,高三真正到来。 县一中的变化并不戏剧化。没有人突然变得成熟,也没有每个老师都在第一天说“这是你们人生最重要的一年”。真正变化的是时间表:早读更早,晚自习更晚,每两周一次年级统测,黑板右上角开始出现倒计时。原既白第一次看见“三百余天”时没什么感觉,宋弈却说这么写特别像生命倒计时。秦老师听见以后让他别贫,说真想体验可以每天少睡两个小时,感受生命迅速流失。班里笑完继续做题。 原既白仍然保留机器学习远程小组,却主动给它设了边界:每周只留两个晚上,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过去他很讨厌这种人为切割,觉得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应该做到停不下来为止;现在却慢慢承认,边界不是兴趣的敌人。高三课程、数学深化、体能、睡眠、家里事情、江遥、机器学习,没有任何一样能把其他东西全部吞掉。真正困难的不是找到最重要的那一件,而是承认很多东西同时重要,而且时间永远不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六章换季(第2/2页) 江遥那边的高三节奏更紧。她除了正常课程,还要准备秋季最关键的一次省队选拔。去年那个“第十三、差四分”像一根已经拔掉却留下痕迹的刺,谁都没有提,它却一直在那里。今年她不再是刚进入a组的学生,而是学校明确重点冲击省队的人之一。暑期联合训练结束后,杜老师把她、陆徊和另外两名高二升高三学生单独留下,只说一句:“去年你们是在试,今年不是。” 江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今年再进不了省队,理论上仍然可以靠正常高考进入燕大,也不意味着她不能继续学物理,可那条她从初中开始一点点走出来的竞赛道路会在高中阶段真正结束。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再只是想证明自己“够不够聪明”。过去一年大量枯燥实验、一次次错误、那些没有漂亮结论的下午,把她和物理的关系变了。她开始喜欢的不只是猜出答案时的快感,也包括把一个猜想按到现实上,看它是不是撑得住。省队因此不再只是一个排名,而像一道真正的门:门后是更高层的训练、更强的同伴、更严厉的标准,以及她想亲自看一眼的地方。 选拔前两周,她和原既白见面明显少了。 最初两个人都觉得这是自然安排。江遥主动说这段时间不要频繁跑县城,周末也不一定回来;原既白答应得很快,还告诉她自己这边高三统测也开始加密。可“理解”在现实里从来不是一句话说完就自动成立。第一周还好,第二周江遥连续三天晚上只回两三条消息,原既白第四天发了一张机器学习实验失败图,她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看见,只回一句“今天再说”。原既白嘴上没有任何意见,晚上却把手机拿起来好几次。 宋弈坐在宿舍上铺,看见他第三次点开同一个聊天框,终于忍不住:“你到底在等谁?” 原既白说没有。 “你最近说‘没有’的时候特别多。” “睡你的。” 宋弈翻了个身,还真不再问。 又过一天,江遥晚上十一点多打来电话。原既白正在刷牙,接起来第一句声音含糊,江遥以为他不耐烦,问是不是打扰了。他说在刷牙。她“哦”了一声,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两个人过去很少发生这种情况,哪怕视频开着各自做题,也不会觉得需要“找话题”。那晚电话里却有一种明显的疲惫。江遥讲了一道今天做坏的实验,原既白听到一半问了个问题,她沉默几秒,说:“算了,不想讲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原既白听到这三个字,立刻想起暑期那场失约。 “真没什么?” 江遥叹了口气:“就是累。” 原既白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她却自己说:“我最近有点烦你。” 这句话很突然。 原既白停住:“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江遥躺在宿舍床上,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从门缝透进一点亮。她这几天每次拿起手机都觉得自己应该回复他,可一想到还要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就更累;真正长时间没收到他的消息时,又会觉得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她知道这种情绪不讲道理,所以一直没有说,结果越压越烦。 “你最近问我训练怎么样,我烦。你不问,我也烦。” 原既白听完,竟然笑了一下。 江遥立刻火了:“你笑什么?” “因为这个我确实不会。” “那你还笑。” “有一点好笑。” “滚。” 原既白没有滚,反而坐回床边,把牙刷杯放下。他想了一阵,说:“那这两周我们要不别规定每天一定聊?” 江遥没说话。 “你有空就找我。我有事情也发,不要求马上回。” “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们两个都觉得应该回。” 这句话让江遥安静下来。 原既白继续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比赛,我这边也有自己的事。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就不重要。只是别把消息也做成任务。” 江遥听完没有立刻同意。她本能地觉得这样好像更疏远,可转念又发现,真正让自己累的正是那种隐形义务:早上应该回,晚上应该讲,没回是不是说明关系出了问题。喜欢一旦变成必须按时完成的签到,反而会让人躲。 “那如果我三天不找你呢?”她问。 原既白说:“我可能会找你。” “不是说不用?” “又没说不能。” “如果我不回?” “那我知道你在忙。” “如果我其实不是忙,就是不想回?” 原既白沉默了两秒。 “那也可以。” 江遥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不生气?” “会。” “那你还说可以。” “你可以不想回,我也可以生气。” 江遥躺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讲话有时候很讨厌。” “嗯。” “但好像比以前有用一点。” 电话挂断以后,两个人真的减少了联系。不是故意冷淡,而是不再把每天必须出现当作一种关系证明。江遥最长一次二十六个小时没有回复,原既白只在中间发了一张奶奶把他训练用豆子误拿去煮粥的照片。第二天江遥看见,笑得在教室里趴到桌上,回了一句:“你的数据集熟了。”原既白说至少验证了高温鲁棒性。她没有解释昨天为什么没回,他也没问。 这种自由反而让两个人重新轻松一点。 可选拔真正临近以后,江遥还是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睡不着,而是凌晨四五点会突然醒一次,脑子里马上自动开始走题。去年差四分的成绩像一个非常具体的数字,平时藏得很好,越接近比赛越清楚。她知道自己今年比去年强很多:理论更稳定,实验从弱项升到前列,检查习惯也明显改善。可竞赛最残忍的地方恰恰在于,“比去年强”不等于一定能进。名额仍然有限,别人也在进步,一次抽题、一个单位、一次手抖,都可能把几个月拉开。 比赛前三天,杜老师取消了晚间加练。 有人问为什么。 他说:“现在再多做十套,也不会让你三天以后突然强一层。回去睡觉。” 江遥其实不想走。她坐在实验室里整理东西,拖了十几分钟。杜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还没走,直接关掉半排灯。 “江遥。” “嗯。” “去年你输四分。” 她抬头。 这是老师第一次主动提。 “你现在还欠那四分吗?” 江遥愣了一下。 杜老师没有等她回答:“去年已经结束了。你今年进去,不是去还债。” 他说完把最后一盏实验灯也关了。 江遥站在黑下来的实验室里,过了几秒才背上书包。 比赛前一天,她回县里住一晚。父亲第二天一早送她去考点。母亲做了一桌比平常稍好的饭,却谁也不说“多吃点明天考好”。饭后江遥去阳台收衣服,手机震了一下。 原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张两年前她生日时,奶奶送她的绿色燕子笔记本。准确地说,是后来原既白照着封面画的那只左右翅膀不一样大的燕子。他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来,拍得很近。 下面只有一句: “明天别还四分。” 江遥看了一会儿。 回: “知道。” 过了几秒,又发: “你明天别给我发加油。” 原既白:“为什么?” “烦。” “好。” “真的别发。”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江遥起床。 手机上果然没有原既白的“加油”。 只有凌晨十二点零三分发来的一张照片。 院子里的天还没亮,奶奶那袋已经挑好的豆子放在墙边,旁边摆着一双跑鞋。 没有文字。 江遥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在门外喊她吃早饭。 她应了一声,去洗脸。 七点二十,父亲开车出门。县城早晨已经有一点秋意,车窗外的树叶还绿着,路边早餐店冒出很重的白汽。江遥坐在副驾驶,没有看最后一遍笔记,也没有在脑子里重复任何公式。到一个红灯时,父亲问她紧不紧张。 她说:“紧张。” 父亲点点头。 “那正常。”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 江遥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掌心已经有汗。 她没有擦。 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七章临界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七章临界 考点设在省城西侧一所中学。江遥父亲把车开进城区以后,路上的学生明显多起来,不少人背着透明文具袋,身边跟着父母或者学校老师。七点五十分,校门外已经排起不短的队伍,理论和实验分别安排在两栋楼里,入口处贴着考号和分组。父亲把车停到允许临时上下客的位置,又问了一遍准考证,江遥没有嫌烦,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让他看了一眼。其实这已经是早晨第四次确认,父亲仍像终于放心似的点了点头,又从后座递来一瓶水。她本来想说包里还有一瓶,最后还是接过来,关车门时才发现掌心已经出了汗。紧张这件事并没有因为准备得更充分而消失,只是和去年相比,她不再把紧张本身理解成失常。 校门外仍有很多人在看资料。有人站在树下快速背公式,有人围着老师确认最后几个问题,还有几个人正争一道往届题,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能在进考场以前把别人说服,本身也是某种胜利。江遥原本没准备再看,可站在人群里以后,手还是下意识伸进书包,碰到了那本已经翻软的黑色笔记本。第一页“条件未证”几个字早已起毛,后面陆续记着单位、边界、记录、量程、先入为主、无效重复,以及暑期那次长题以后新加的一行——“漂亮,不等于能到”。她看着书包里的本子,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冲省队时,自己几乎就是抱着这本东西进考场的:理论第九,实验第二十七,综合第十三,十二个名额,差四分。那些数字一年里很少再有人提,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渐渐沉进了她的动作里。 她最后没有把本子拿出来。手机关机,也一起塞进包最里面。杜老师已经在校门内等,陆徊靠在树旁喝水,另两名同校竞赛生站得稍远。杜老师看见她,只问八点十分是不是知道进楼,没有问准备得怎么样,也没说什么“正常发挥”。陆徊手里还捏着一张折了几次的纸,被老师看了一眼,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塞进口袋。杜老师说最后二十分钟再看新东西没有意义,真看到一道以前没见过的,反而容易把心态弄坏。几个人都笑了,气氛因此松了一点。江遥抬头看着那栋考试楼,和去年相比,周围已经没有那么多“陌生强者”。很多脸她都在暑期训练里见过,甚至一起吃过饭、做过实验。陌生感少了,压力却更具体,因为她知道这些人到底强在哪里。 理论考试四个小时,满分二百。试卷发下来以后,江遥没有马上动笔,而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四道大题,前两道相对规整,第三道计算量明显偏大,第四道题面最短,却一看就知道危险。她在第四题上只停了不到一分钟,脑子里已经冒出一种很漂亮的处理方式:如果能把中间过程压掉,最终状态似乎受一个更高层关系约束,后面很多计算都可以省去。这样的题一直是她喜欢的类型,局部信息突然在脑子里拼成一个更大的结构,那种“先看见”的兴奋几乎构成了她学物理最深的快乐。她甚至已经在草稿边缘写下两个符号,却没有往下推,只把试卷翻回来,从第一题开始。 第一题本身不算难,真正麻烦的是条件多,几个阶段的受力关系不同,中间还有一次状态变化,任何一步快一点,后面都可能沿着错误方向越走越远。江遥按最普通的方式把过程拆开,做到一半时,有个结果和她的直觉明显不一致。过去她大概率会立刻回头找错,因为她一直很相信那种“这里不对”的感觉。今天她只是停了两秒,在草稿边上点了一个小圆点,继续把这一段推完。十分钟后,那个异常自己消失了,不是前面算错,而是系统进入下一阶段后某个量本来就会换方向。她把圆点划掉,没有产生什么特别感受,只觉得这种小事越来越像实验室里的异常读数——值得注意,却不值得在没有证据时立即编一个原因。 四十多分钟以后,第一题完成,比她训练时略慢。她看了一眼表,没有因为“慢了”而故意加速。第二题是一个随时间变化的系统,变量很多,做下去以后却逐渐露出一条更简洁的关系。江遥很快发现两大段计算其实可以省略,过去那种熟悉的兴奋又回来,她却先用了两分钟确认简化成立的条件,再检查初始状态和中间有没有隐藏分支。确认都站得住以后,她才真正走那条快路。后面的推导一下变得顺畅,九十多分钟时,前两题已经基本完成。她额头有汗,手腕也开始发酸,可这种身体上的疲劳反而让人安静下来,至少它比“我是不是做得比别人慢”更真实。 第三题很快把前面的顺利消耗掉。题目要求比较几个不同初始条件下的动力过程,江遥最初尝试用同一个框架统一处理,希望把几种情况压进一套表达。二十分钟以后,式子越来越重,再往后五分钟,她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即便理论上能做到底,也会把剩余时间全部吃掉。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这条路可能错,而是已经在上面花掉的二十五分钟。人很容易因为已经投入而继续投入,尤其当那条路看起来仍然“也许能走通”。她盯着草稿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给自己额外十分钟,直接把那页折过去,重新从题面开始。 第二次她没有追求统一,而是把三种初始状态分开处理。第一种单独算,第二种借用第一种结果,第三种另走一条路。纸面一下变得比原来难看,几个分支横在一起,完全没有最初那种整齐感,却开始迅速往前。做到后面,她才发现前两种状态确实存在可以合并的部分,只是这一次不是提前假定它们应该被统一,而是先让局部自己走出来,再看哪里真的相同。第三题完成时,离考试结束还剩七十分钟左右。她看了一眼最初那页被折起来的草稿,没有撕掉,也没有觉得可惜,只把它压到旁边,翻到第四题。 第四题最开始写下的那两个符号还在。那条漂亮路线也还在,而且重新看一遍以后仍然很诱人:如果系统能进入她设想的状态,后面的关系会非常简洁,很多中间计算都可以完全丢掉。她笔尖已经落下,暑期那张只拿十一分的卷子却几乎没有任何预告地闪了回来。许观澜当时只问了一句:“这个状态从初始条件一定能到吗?”那句话并不深奥,却把整套漂亮解法从根上掀掉。江遥没有继续往下写,而是先从题目给出的起点逐段检查系统允许经过的状态。 五分钟后,她找到裂缝。在某一段参数范围里,中间状态根本不能沿她原来设想的路径连续到达,会提前转入另一条分支。第一眼看见的结构并不是完全错误,而是只对了一部分。江遥盯着那里停了一会儿,心里甚至比完全看错时更冷。完全错误容易丢掉,半对的东西最容易让人舍不得。她没有继续感慨,把情况重新拆开处理。最后一个小问仍然没有完整推完,监考老师提醒还剩十五分钟时,她强迫自己停笔,从第一页开始检查单位、符号、边界和量纲。第二题有个下标写得太潦草,第三题结果的量纲没有问题,第四题则补了一句适用条件。最后三分钟,她没有再去碰那个没完成的小问。 铃响以后,考场里同时出现几声很轻的叹气。有人放下笔就想和旁边的人对答案,被监考老师制止;有人坐着没动,像还没有从四小时里出来。江遥把笔合上时,右手手腕发酸,后背的衣服也贴住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考得有多好,只知道没有像去年那样,一出考场就清楚地知道某个地方炸掉了。没有明显错误并不会让人更安心,它只是把确定性拿走,剩下的全部交给等待。 陆徊在楼梯平台等她,两个人见面以后没有问“多少分”,只很快对了几个关键节点。第四题最后一问,两个人都没做完;第三题江遥中途放弃统一,陆徊则坚持到底,因此时间被吃掉不少。他说到这里时有点无奈,却没有后悔,因为那套路线本身并不荒唐,只是今天不够经济。江遥听着,心里没有因为对方也没做完而真正轻松。陆徊一直是她最熟悉也最难缠的竞争者之一,他不太依赖突然的灵光,实验尤其稳,很多动作看起来不快,最后却很少出大错。她希望陆徊发挥好,也希望自己的名次排在他前面,这两件事从来都能同时存在,并不会因为彼此尊重而消失。 父亲在校外等她,车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江遥坐进去以后第一句话不是讲题,而是问有没有吃的。母亲准备了饭团、鸡蛋和水果,她先吃掉一个饭团,父亲才问大概怎么样。江遥说不知道,又告诉他下午还有实验。父亲没有继续追,反而让她先睡一会儿。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以后,第四题未完成的小问仍然会自动往脑子里钻。真正的竞赛有时候比训练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训练里你可以马上重做,比赛里却只能忍着一个未完成的东西继续往前。她强迫自己把那些念头按住,因为下午的实验比任何理论复盘都更重要。 去年理论第九其实并不差,真正把她拖到综合第十三的是实验第二十七。那以后,她第一次不得不承认,“知道原理”和“把实验做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世界不会因为你已经理解了某个定律,就替你把探头接稳、量程选对、单位写清,也不会因为你的想法比别人漂亮,自动把噪声变成结论。这一年里最漫长的训练并不浪漫:重做、校零、等待、记录、对照、检查那些明明已经会过很多遍的动作,很多下午甚至什么都没发现。她曾经非常讨厌这些事情,后来才慢慢发现,这不是在磨掉她原来的天赋,而是在给那种天赋找一个能落地的地方。 下午实验九十分钟,满分一百。江遥抽到一套热学测量装置,要求通过加热过程估计一个材料参数,同时分析主要误差来源。题目本身并不新奇,真正麻烦的是系统升温后存在明显过渡过程,如果一上来就急着取数据,很容易得到一条看上去很平滑、实际上混入了未稳定状态的曲线。她拿到题以后没有立即按下开关,而是先检查探头连接、样品固定、计时装置和初始状态,又做了一个很短的预试。温度探头响应比她预想得慢一点,不是明显故障,却意味着前几组数据必须更谨慎。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第一轮测量,计时器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江遥当然听见了,那一瞬间手上的动作还是不自觉快了一点。别人开始,你会觉得自己慢;别人翻页,你会觉得自己落后。真正的稳定从来不是听不见这些声音,而是听见以后不要让手跟着跑。她让系统重新回到初始状态,再正式开始第一组。中间有一个点突然偏高,她没有立刻重调装置,只等下一次读数;下一点恢复正常,再下一个仍然稳定。她把那个异常值圈起来,记下时间,继续往后做。一个孤立的异常并不自动意味着新的规律,有时候它真的只是异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七章临界(第2/2页) 第一组完成以后,整体数据比她预想得更稳定。后面的处理阶段,她没有选择最复杂的拟合方法,只按题目允许的方式把过渡段和相对稳定段分开,再估算最终参数。结果落在合理范围里,她仍然没有因为“看起来对”就停,而是检查量纲,又分别比较保留和去掉异常点后的结果。变化不大。还剩十几分钟时,她开始写误差来源,没有再用“仪器误差、读数误差、环境影响”这种谁都不会错、也几乎没什么信息的话,而是把刚才这张桌子上真正出现过的问题写下来:探头响应与接触状态会影响早期读数,系统与环境之间存在不可忽略的散热,过渡状态下取点会造成参数估计偏差。写完以后没有漂亮结论,却每一句都来自刚才发生过的事情。 铃响时,她甚至还剩两分钟。过去这几乎不可想象。她没有因为“还有时间”就去改一个已经检查过的结果,只把器材恢复到要求状态,等监考老师收卷。走出实验楼以后,江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湿了。陆徊比她早几分钟出来,正坐在树下喝水。他说自己前面做得顺,后段有一处时间处理略赶,江遥则只说整体还行,没有特别大的问题。两个人都没把“还行”理解成一定高分,因为竞赛里最危险的事情之一就是在结果出来以前替结果下结论。 成绩要第二天下午才全部公布。理论和实验需要统一复核,综合排名和十二人的省队名单最后一起确定。等待比考试本身更难熬,因为考试至少允许你做点什么,等待却没有动作可以改善结果。晚上回家以后,母亲故意不问,父亲也只讲路上遇到一个熟人的事。奶奶从村里打视频过来,问那个“很难的物理”是不是已经考完,听见“考完了”以后便认为事情结束了,立刻把镜头转向屋顶那只黑猫,说它下午偷了鱼以后一直不肯下来。江遥看了几分钟猫,竟然真的安静不少。老人完全不懂省队、不懂理论和实验权重,也不知道差四分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考完就是考完,晚饭总还是要吃。 原既白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发消息,没有问“能不能进”,也没有说“我觉得你肯定行”,只发来一张机器学习实验图。图片里是一只很明显的狗,站在浅色垫子上,模型却高把握判断成猫。江遥看了一眼就问是不是垫子有问题,原既白说也在怀疑,又很快发来同一只狗换了深色背景后的结果,这一次模型认对了。两个人围着这只狗聊了几句,他才像终于想起今天还有考试一样,问理论和实验感觉怎样。江遥说理论没有明显炸,实验至少比去年好很多,原既白没有顺势夸她,只问实验有没有出现坏数据、有没有被迫重做。她把下午过程讲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一会儿,只说:“听起来像你现在真的会做实验了。” 江遥听见这句话时没有马上回嘴。别人说她实验第五、第几名,都属于结果;“会做实验”却像是在描述过去一年真正发生的变化。她很快又觉得现在讨论这个太早,提醒原既白成绩还没出。他说知道,所以才没说你一定多少分。江遥笑了一下,觉得这人最近总算学会一点不替世界提前宣布答案。两个人十一点前结束了聊天,第二天还得正常上课。 第二天最折磨人的地方,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下午会出结果,却仍然必须像普通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第一节语文,江遥只听进去一半;第二节数学做到第三题时,前排有人小声说系统似乎已经更新,老师抬头看了一眼,班里才重新安静。中午十二点多,理论成绩率先开放。江遥没有第一时间点,等陆徊在小群里发出一句“出了”,她才打开页面。理论一百七十余分,排名第六,比去年第九前进三位,不是巨大的飞跃,却完全符合她自己的感觉:前面三题完成度不错,第四题最后一问没做完,不可能冲到最前。 她问陆徊理论名次,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7”。江遥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这是第一次在真正重要的省队选拔里,她的理论成绩稳定排到陆徊前面,却也只前一位,非常像两个人真实的差距。没有谁突然为了剧情大幅失速,也没有谁因为成长就一下把过去的竞争者甩开。陆徊仍然很强,只是这一次,江遥也真正站到了同一个位置上。 下午一点多,实验成绩开放。江遥这一次的手指比查理论时明显僵了一点。页面加载出来以后,她先看到分数,再看到排名:第五。她没有立即退出,重新刷新了一次,仍然是第五。去年实验第二十七,今年第五,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一整年的训练。她当然知道一次第五不能证明自己以后永远不会再失误,可这一刻真正重要的也不是“我现在实验很强”,而是那块过去最明显的短板已经不再自动把她往后拖。 陆徊的消息很快发来:“3。” 江遥看见以后反而笑了。理论第七,实验第三,这才是陆徊。稳定,均衡,而且在他真正擅长的部分仍然比自己更强。她回了一句“你实验还是很烦”,陆徊马上说“第五还嫌什么”,她又回“嫌你第三”。两个人没有再算综合名次,因为按二百理论加一百实验的计分方式,两人都已经不太可能落到十二名边缘。真正的问题只剩正式排名在哪里,而不是能不能勉强挤进去。 下午两点半,综合成绩和省队名单同时公布。江遥还是紧张。逻辑上知道自己大概率安全,和真正看到名字是两回事。去年那个“综合十三、十二个名额”的记忆并不会因为简单计算就自动消失,身体总比理性慢一点。官方群文件更新时,她没有拖到最后,也没有先看第十二名,而是从第一行往下。前几名都是过去一年反复在省内训练中见过的强手,第四行出现陆徊的名字。理论第七、实验第三,综合第四,很合理,也很像他。下一行就是江遥。 综合第五。 她看了几秒,又从头重新扫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不是第十二,不是靠最后几分挤进去,而是第五。她和陆徊的综合分差并不大,他靠实验优势排在前面一点。江遥没有因为自己不是第四而失落,甚至觉得这个结果比“突然超过所有人”更让人踏实。过去一年她确实成长很快,却没有快到世界上所有强手都应该在某一天自动让开。她现在已经能和那些过去经常压住自己的人站在同一个分数区间里,而陆徊仍然保留着他真正的优势。这个结果没有替任何人牺牲逻辑,也因此显得更有重量。 前排同学回头问她怎么样,江遥过了两秒才说“第五,进了”。对方明显比她激动,立刻叫起来,周围几个人都围过来,有人拍她肩膀,有人问陆徊第几。江遥说第四,另一个同学笑着说“你俩又挨着”。这个“又”字让她突然想到过去一年无数次排名:a组第十一、第六、第二,省队第十三,暑期第三、第十四,再到今天的第五。那些数字当时一个个都很大,现在回头看,反而像一条并不整齐的路。 杜老师从走廊进来时,班里已经有些乱。他显然早就知道结果,看了江遥一眼,第一句不是恭喜,而是问实验多少。江遥说第五,他又问去年多少,她答第二十七。杜老师只点了一下头,说这个比综合第五更重要。江遥听懂了,没有急着说话。老师已经往前走,又回头通知几个进队的晚上七点到实验室。有人笑着问今天也练吗,杜老师说省队又不是退休证,只是把开始时间推迟了半小时。整个教室笑起来,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庆祝。 江遥先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接得很快,听见“综合第五”以后安静了一瞬,随后把父亲叫过来。父亲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问第五厉不厉害,而是问陆徊有没有进去。江遥说他第四,父亲在那边笑了一声:“那你们两个都进了。”这句话比“你真厉害”让她舒服,因为在父亲那里,陆徊仍然是那个过去几年经常和她一起训练、一起被提到的孩子,不是名单上的竞争对手。奶奶晚上知道以后更直接,只听懂十二个人里江遥第五,算了一会儿,说前面四个、后面七个,那不是挺中间。江遥纠正说不算中间,老人坚持十二个人第五已经很中间,最后她自己先笑了,不再解释。 最后一个电话才打给原既白。不是发消息。电话接通时,他那边有下课广播,还有宋弈在远处喊人。江遥没有铺垫,直接说“综合第五”。原既白停了半秒,又问理论和实验,她分别报“六”和“五”。这次他沉默得稍久一点。江遥问他怎么不说话,原既白说自己觉得实验第五比综合第五更厉害。她问为什么,他说理论第六很像你,实验第五以前不像。江遥靠在走廊窗边,原本只是高兴,听到这里眼睛却突然有一点热。过去一年里,她所有最难看的失败几乎都在证明同一件事:一个人最擅长的东西很容易让自己产生身份感,而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往往是那些原本不擅长、又不得不一点点练出来的部分。 两个人都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能进”。事实上,他们都知道她完全可能再输一次。省队不是命运奖赏,也不是成长以后世界自动支付的回报。正因为没有注定,今天这个第五才是真的。原既白很快问她晚上是不是要庆祝,江遥说七点训练,他在电话那头笑出来,说杜老师果然很像杜老师。她也笑,说今天已经晚半小时了,算很有人性。电话没有聊太久,她六点前就得去吃饭。 食堂已经开始上晚餐。江遥排到窗口时才发现自己中午因为等成绩几乎没吃什么,点了一碗面以后,又让阿姨加一个卤蛋。端着餐盘找位置时,她看见陆徊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已经吃了一半。江遥走过去坐到对面,说了一句“第四名”,陆徊抬头回她“第五名”,两个人都笑了,没有复盘,也没有讨论综合分到底差多少。明天以后他们仍然会竞争,到了更高一级训练,还有更多人比他们强,今天谁排第四、谁排第五并不会替未来做决定。 陆徊把桌上的辣椒推过来,江遥摇头,说晚上还要训练,今天不吃辣。她低头把卤蛋夹开,蛋黄有点干,第一口噎得她赶紧喝汤。陆徊看了一眼,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江遥没理他,继续吃面。食堂里很吵,旁边有人在谈作业,有人正在抢最后一块炸鸡,还有个学生把饭卡落在窗口,被阿姨隔着半个食堂叫名字。 六点四十五,两个人端着空碗起身。 七点之前,还得去实验室。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八章入列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八章入列 七点整,实验室的灯重新亮起来时,十二个人已经基本到齐。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散落在不同教室里等一张名单,现在名字被打印在同一张纸上贴到门口,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说明:省代表队集中训练。江遥进门时,陆徊正弯腰调一套光学装置,另外几个学生有人熟悉,有人只在省内排名里见过名字,其中两名高三生去年已经参加过全国阶段比赛。没有鲜花,也没有合影,杜老师甚至没让大家先坐下庆祝,只把十二个人分成三组,让他们先完成一轮简单的器材检查。他说得很平常:“名单出来只是说明你们下一站能进去,不说明下一站会发生什么。今晚别兴奋,先看看自己还会不会拧螺丝。” 大家都笑,江遥也笑,可真正站到实验台前时,她才发现下午那种迟来的兴奋还没有完全退。手指碰到器材,脑子里仍会冒出“省队第五”几个字,仿佛一个一年以前只能隔着门看的地方突然真的打开了。她过去很长时间都把“进省队”理解成一条线,一旦跨过去,至少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真正跨过去以后才发现,线后面没有休息区,只有十二张新的实验桌、更加密集的训练安排和一张两周后出发的车票。 省队的第一轮训练没有难题。杜老师故意让他们做一组几乎所有人都见过的基础测量,要求却比平时细得多:不仅交结果,还要交原始记录、重复测量、异常点说明和最后为什么采用某种处理方式。江遥做完第一遍时自我感觉不错,交上去不到十分钟,记录被退回来。杜老师用红笔圈住她一行数字:“这里为什么保留?”江遥说重复测了三次,其中两次接近,第三次略偏。老师又问为什么认为第三次是异常,她停了几秒,说因为和前两次差得比较远。杜老师没说对错,只把表格推回去:“‘比较远’不是证据。你可以保留,可以剔除,也可以再测,但要说清楚为什么。” 这类问题去年会让江遥烦。她总觉得既然真正的物理关系已经知道了,再花时间解释一行数据为什么留下,多少有些舍本逐末。现在她没争,把三次测量重新做成五次,发现第三个值确实落在整体波动范围的边缘,却并没有离谱到足以直接删除。最后她干脆全部保留,在结果里说明它对最终估计的影响。陆徊坐在旁边做得比她快一些,收拾器材时看了一眼她的表,说了一句:“你现在舍不得删数据了。”江遥抬头问他是不是讽刺,陆徊说没有,只是去年她最擅长把“不顺眼的点”赶出去。她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十二个人里,许观澜也在。她在最终省队名单里排第二,理论始终很强,实验却不像陆徊那样快。暑期联合训练时江遥已经和她交过几次手,对方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某一次特别惊人的解法,而是很少明显失控。别人做坏一道题以后,下一题多少会带着前面的情绪,她却像能把每一张卷子重新归零。江遥曾经以为这种稳定来自性格,真正一起训练以后才发现不完全是。许观澜也会急,也会因为一个低级错误在走廊里骂自己,只是骂完以后真的会回去吃饭,而不是顺便把第二天也赔进去。 第一晚结束已经接近十点。十二个人从实验楼出来,校园里只剩高三教学楼还有灯。江遥原本准备给父母发消息,手机刚开机,亲戚群里已经有二十多条未读。母亲下午把她进省队的消息告诉了外婆,外婆又转给舅舅,舅舅大概出于高兴,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遥遥进省队了”,后面便迅速长成一串祝贺。有人问是不是已经能保送,有人问是不是将来要出国比赛,还有个很久没见的亲戚直接说“以后就是科学家了”。母亲在其中解释了几次,说只是进入省队,后面还有比赛,可解释并不能阻止大家继续往更远处想。 江遥坐在宿舍床边看了几分钟,最初还有点好笑,后来慢慢烦起来。她下午才刚知道自己第五,晚上整个家族好像已经替她走完了高中、大学和未来职业。母亲又单独发来一句,让她有空给外婆回个电话,老人很高兴。江遥没有回,先把手机扣在床上。程岚正在旁边吹头发,看她脸色不对,问是不是训练挨骂了。江遥摇头,说亲戚比老师可怕。程岚看了一眼群消息,笑得很厉害,说“科学家江老师以后记得提携”。江遥本来就烦,拿枕头扔过去,两个人闹了一阵,心情才松一点。 第二天母亲打电话来时,她还是没忍住。母亲只是问第一晚训练累不累,江遥回答两句后突然说:“以后能不能先别到处讲?”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问自己也没到处讲,只告诉了外婆。江遥说外婆会告诉舅舅,舅舅又会告诉所有人,最后大家都来问是不是已经保送。“我就是进了个省队,又不是已经怎么样了。”她声音越说越急,“而且万一后面什么都没有呢?到时候是不是还要一个个解释?” 母亲那边沉默了几秒。 “大家就是替你高兴。” “我知道。” “那你冲我发什么火?” 江遥一下安静。 母亲没有继续吵,只说自己以后不讲就是了,随后问她晚上几点结束。江遥说不知道。电话挂掉以后,她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真正让她烦的当然不是母亲告诉了外婆,而是那些祝贺把一个尚未完成的事情提前变成了结果。她害怕的也不是别人笑话,而是每个人都开始相信她“应该继续往上”,好像省队第五一旦出现,下一步就自然应该是全国、集训队、大学、再往后。她最讨厌别人替她决定未来,却直到刚才才发现,别人替她期待未来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训练结束,她给母亲重新打了电话。母亲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说有什么事快说。江遥先问父亲在不在,母亲说出去买东西了。她停了一会儿,才说:“白天我说重了。”母亲没有马上接,继续冲碗,过了几秒才说“知道”。江遥以为还会有后一句,没有。她只好又补了一句:“你还是可以跟外婆讲。”母亲这次笑了:“已经讲完了,你还能收回来?”江遥也笑,刚才那点尴尬才过去。电话快挂时母亲提醒她别熬夜,最后仍然忍不住说:“我们确实很高兴。”江遥没再顶,只回了一声“嗯”。 原既白知道这件事时,反应和母亲完全不同。他甚至没有在江遥进省队当天追问后面的赛程,只在第二天晚上听她讲亲戚群时笑了半天,说自己奶奶如果知道“省队”两个字,可能会先问是不是要发队服。江遥说真有队服,一周后统一量尺寸,原既白马上让她拍照。她说还没发,他又问上面是不是写名字。两个人绕着这种没意义的问题说了十几分钟,直到江遥自己主动提起全国阶段比赛。 省队十二人将在两周后去澄州参加全国青年物理竞赛决选。主办方是几所高校和学术机构联合组成的竞赛委员会,名称在学生圈里没人完整念,大家只叫“全国决选”。参赛者来自各地代表队,人数三百多人,理论和实验分别占很大比重。决选之后,成绩最前面的一批人会进入更高一级的全国训练营,再经过后续筛选,才有机会走到国际阶段。对江遥来说,省队并不是终点,甚至不是那条真正狭窄的门。她如果想继续往前,下一个现实目标就是进入大约五十人的全国训练营。 原既白听完问:“你想进吗?” 江遥在电话这头安静了一下。 “想。” 这一次没有任何修饰。 她以前有时会说“先看看”“当然最好”“不进也没什么”,像提前给失败留下一个缓冲。今天她没有。省队第五以后,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把更远的目标说得很直接。想就是想,不意味着一定能做到,也不意味着做不到就证明什么。 “那就去。”原既白说。 江遥立刻不满意:“你这个回答很没信息量。” “那我应该怎么说?” “至少表示一下难度。” “很难。” “还有呢?” “全国三百多个,进五十,差不多六七个人里留一个。” 江遥听完:“现在听起来更烦了。” 原既白笑。 她也笑。 两周集训很快把“全国”从一个词变成了具体压力。省内训练时大家互相知道水平,十二个人谁理论强、谁实验稳,几天以后几乎都摸得差不多;真正让教练组不断强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他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本省分布。全国决选里,很多地区会把最强的学生集中训练两三年,有些人已经做过远超高中范围的物理,有些人实验能力接近大学低年级水平。省内第五如果拿到全国去,没有任何天然意义。杜老师不喜欢用“天外有天”这种话,他只是把前几年本省选手进入全国后的真实排名匿名打出来,让大家自己看。 去年本省省队前五里,最终全国最好的一人排到三十多,另一人八十多,还有一名省内第二在实验里失误,最后跌到一百以后。再往前一年,本省却有一名省内第七在全国理论里突然发挥极好,冲进二十。数据摆在屏幕上,不需要老师再解释。省内排名和全国结果相关,却远不足以预测个人最终位置。不同地区选手的分布、题型匹配、现场状态、实验器材,都会重新洗牌。 江遥看这张表时,没有像去年那样立刻问“那我大概在哪”。她已经知道这种问题没有答案。真正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短板压低一点,让坏运气来时不至于一下把整场拖走。 训练最后几天,教练组开始故意制造陌生设备。过去学校实验室里常用的器材被换掉,刻度、接口、响应速度都和习惯不同,有些仪器甚至故意不给完整说明,只允许先花十分钟熟悉。第一天江遥表现很差,一套电学装置因为接口判断错误,十五分钟几乎没得到有效数据;陆徊却很快适应,最后全组第一。江遥做完以后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因为输给陆徊,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年所谓“实验进步”,仍然有相当一部分建立在熟悉学校实验室的基础上。 第二天再换设备,她明显慢下来。先摸清每个旋钮和接口,再开始做。最终速度仍不算快,却没有大错。杜老师收记录时只说了一句:“现在像出去比赛的人了。”江遥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没有写进黑本。 原既白那边的机器学习小组也正好经历类似事情。叶老师让六个人互相交换数据,原既白在自己那批图片上已经把模型调得相当稳定,背景替换、裁剪、水印都做过,准确率不算最高,却比最初结实很多。真正换到林沛准备的一批图片,性能还是明显下降。原因不是简单背景,而是拍摄来源变了,色彩和清晰度都有细微差异。原既白第一反应本来想找一种方法一次解决,后来忍住,只把哪些条件变化最大先列出来。江遥晚上听他讲完,说这不就是“换设备”。原既白想了一下,还真有点像:你以为自己学会了做实验,也可能只是学会了某个实验室;你以为模型认识了某类东西,也可能只是熟悉某种图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八章入列(第2/2页) 江遥问:“那人怎么知道自己是真的会?” 原既白说:“多换几个地方?” “换到多少算够?” “可能永远不够。” “那不是很绝望?” “至少比以为够了好。” 江遥没接这句话。她最近已经开始警惕两个人把任何事情都聊成认知论。那天她更关心的是他高三第一次月考。原既白数学第一,总分却只排年级第九,因为语文作文写偏了,英语也因为阅读判断错了两道。江遥听见以后很高兴,说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掉链子。原既白说第九不叫掉链子,她马上提醒去年省队第十三他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两个人争了一阵,最后原既白承认作文确实写得太自以为是,被老师批了一句“观点不是问题,没回答题目才是问题”。 “活该。”江遥说。 “你很高兴?” “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答非所问。” “我什么时候不会?” 江遥想了一下:“恋爱里经常。” 原既白沉默两秒:“这个属于开放题。” 电话那边笑得很大声。 出发前一天,江遥回县里住了一晚。省队第二天一早从省城统一集合,她原本完全可以留校,母亲却说衣服还没收齐,父亲也说正好开车送她,最后还是回来。家里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搞一顿“出征宴”,晚饭和平常差不多,只多了一盘母亲炖的排骨。奶奶从村里坐车过来,带了一袋自己炒的花生和几块用纸包着的芝麻糖,母亲看见就说比赛期间别吃太杂,奶奶不高兴,说自己做的东西怎么就杂。两个人为了这袋花生争了几句,江遥坐在旁边笑,最后把花生留下一半,另一半装进行李箱。 父亲晚饭后检查她的证件和车票,比她自己还认真。母亲则不断往箱子里塞东西,雨伞、药、备用鞋、纸巾,甚至还有一小瓶洗衣液。江遥觉得住几天根本用不到,母亲坚持外面不一定方便。两个人拉扯半天,最后洗衣液还是进去了。省队第五、全国决选、三百多名选手,这些宏大的词到了家里,全被压成“带不带厚外套”“袜子够不够”“路上吃什么”。江遥原本一整天都在想全国训练营的五十个名额,收拾行李时却被母亲逼着确认内衣到底带了几件,压力奇怪地降下来不少。 原既白晚上九点多骑车过来。他没有进屋,给江遥发消息说在楼下。她下去时,他正靠在自行车旁,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江遥以为是什么礼物,接过来才发现是两包口香糖、一小盒创可贴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这什么?” “出差用品。” “我出去比赛,不是出差。” “差不多。” 江遥翻了翻,发现那支笔就是自己平时最常用的型号。 “你专门过来送这个?” “顺路。” “你家离我这儿六公里。” 原既白看了她一眼:“现在流行骑车顺路。” 江遥笑了。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走了一小段。晚上风已经有秋天的味道,路边烧烤摊刚收,地面还有一点油烟和潮气。江遥明天五点多就得起床,按理说不应该下来太久,两个人却谁也没主动说回去。她讲了教练发的往年全国排名,讲省内第五到了全国可能什么都不是,也讲自己第一次真正开始害怕进不了那五十个人。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矛盾:两周前还觉得进省队已经够难,现在门一开,眼睛马上又看向下一道门。 原既白没有告诉她“不要想结果”。 他知道这种话没用。 江遥就是想要那个结果。 “如果没进呢?”他问。 江遥沉默了一会儿。 “会很难受。” “然后?” “然后不知道。” “那就到时候再知道。” 她偏过头看他:“你最近很喜欢把问题往后拖。” “有些问题本来就还没发生。” 江遥想反驳,却没有。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下来,把那袋东西塞进书包。原既白问花生有没有带,她说带了一半,他居然很满意,说奶奶做的东西比比赛配餐靠谱。江遥问他怎么知道比赛配餐不好,他说根据所有大型集体活动经验推断。她笑了一下,伸手抱住他。 这次抱得比过去久。 不是因为要分别很久,真正也就几天。只是两个人都知道,这次她去的地方和过去不同。省内比赛时,身边的人还能被学校和熟悉的老师解释,全国决选却像第一次把她真正放到更大的水面上,那里没人认识她去年差四分,也没人关心她这一路怎么走来,卷子只看今天。 原既白没有说加油。 江遥先松开,提醒他:“明天不许凌晨发豆子。” “那发狗?” “什么都别发。” “行。” “真的。” “真的。” 她走进小区几步,又回头:“等我考完再找你。” 原既白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晨,省队十二个人在省城集合。统一发的外套是深灰色,胸口只有很小的地区标识,没有姓名。江遥穿上以后觉得肩膀有一点宽,陆徊说他的袖子更长,两个人互相嘲笑了一阵。许观澜拖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里面东西少得不像要出门比赛。带队老师清点完证件和人数,十二个人一起进站。 从省城到澄州需要四个多小时。 最开始车厢里还有人看题,半小时以后就陆续放弃。有人戴耳机睡觉,有人打牌,还有两个高三生讨论大学专业。江遥把笔记本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和陆徊、许观澜还有另一名学生玩了一种很简单的纸牌游戏。她运气极差,连续输四局,陆徊笑她关键比赛前先把坏运气用掉。江遥说这种统计学解释如果让原既白听见一定会被骂,许观澜问原既白是谁,她停了半秒,说同学。陆徊在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 列车过了两座山以后,天气明显变凉。澄州比他们所在的地方更靠北,十月刚到,站台上的风已经让穿短袖的人抱胳膊。竞赛接待车把各地代表队送到大学城,沿路不断能看见穿不同颜色队服的学生。到了报到大厅,江遥第一次真正看到全国阶段的规模:一排排签到台、三百多个号码牌、来自几十个地区的队名,走廊里到处都是拉着箱子的学生和带队老师。省内训练时那十二个人已经算最强的一群,到了这里,却只是某一张表格里的十二行。 江遥领到号码牌和房卡,低头看了一眼。 217。 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 宿舍安排两人一间,她和本队另一名女生住一起。放下行李以后,带队老师要求全队先去熟悉考场。实验楼比她们学校大得多,器材室透过玻璃能看到许多没用过的仪器,光是不同型号的电表就摆了两柜。陆徊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说:“明天要抽到完全没见过的就好玩了。”江遥说你别乌鸦嘴,心里却已经开始发紧。 当晚的说明会没有多少仪式感。竞赛委员会讲考试安排、安全要求和器材规范,屏幕上滚过参赛名单。江遥坐在礼堂中后排,前后都是陌生人。许多名字她听都没听过,有些人旁边的地区却是历年强队。带队老师白天已经说过,全国决选真正想进入训练营,通常需要站到总排名前五十左右,具体名额会随年度安排略有变化。三百多人里前五十,放在数字上并不夸张,可坐在礼堂里看见几百个真实的人以后,“六七个里留一个”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说明会结束,十二个人往宿舍走。许观澜走在前面,和带队老师讨论明早集合时间;陆徊落在江遥旁边,问她是不是紧张。她说很紧张。陆徊笑道:“我也是。” 江遥有些意外。 “你看不出来。” “那我应该抖给你看?” 她笑了。 回到房间以后,室友洗澡,江遥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没有打开黑色笔记本,也没有再做题,只把明天要用的笔、尺、证件按顺序放进透明袋。收拾完以后才打开手机。 原既白果然一条消息都没发。 聊天框停在昨晚。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骂他太听话,又想起“什么都别发”本来就是自己说的,只好把手机放下。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拿起来,主动发了一张号码牌照片。 “217。” 原既白几乎立即回: “收到。” 江遥问:“你在等?” “没有。” “回这么快?” “刚好看手机。” 她知道是假的,也没拆穿。 原既白问:“澄州冷吗?” “冷。” “外套有用?” “丑。” “拍一下。” 江遥给他拍了胸口那一小块标识,故意不露脸。原既白说确实丑,她马上又不高兴,问哪里丑。两个人为了队服说了几句废话,谁都没提五十名,也没提明天考试。 室友从浴室出来时,江遥正低头笑。 对方擦着头发问:“男朋友?” 江遥抬头。 停了一下。 过去她可能会说“不是”或者“还没定义”,今天却忽然觉得解释这些很累。 “嗯。” 她说。 声音不大。 室友也没表现出惊讶,只说:“那你赶紧洗,我要关灯了。” 江遥拿着睡衣进浴室。 洗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真正承认了这个称呼。 她站在热水下面愣了两秒。 然后继续洗头。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九章陌域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九章陌域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江遥被室友的闹钟先叫醒。房间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澄州灰白色的晨光从缝里透进来,和她熟悉的省城不太一样,天亮得冷,楼下树叶被风吹得一直响。室友已经坐起来扎头发,昨晚随口问过“男朋友”的那个人像完全忘了这件事,只提醒她七点十分楼下集合。江遥洗脸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嗯”,心里短暂地有点别扭,又很快被今天的考试压过去。她没有给原既白发早安,也没有再看任何笔记,只把证件、透明文具袋和外套检查了一遍,和室友一起下楼。 全国决选的理论考试安排在大学城一栋很大的公共教学楼。三百多名学生按号码打散,省队成员几乎都不在同一考场。江遥的217号在四楼,进楼以前还和陆徊、许观澜走在一起,上楼以后很快分开。走廊里全是陌生队服,不同地区的颜色和标识混在一起,有人一路都在低头看自己整理的纸,有人故意和同伴说笑,还有一个男生靠着窗户闭眼,像已经睡着。省内选拔时,江遥至少知道那些排在自己前后的名字大概是什么水平;到了这里,217只是217,她不知道前后座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谁去年已经站过全国领奖台。 五小时理论,三道大题,总分两百。试卷发下来以后,江遥首先感到的不是难,而是陌生。第一题的情境很普通,真正做下去才发现几个近似条件互相咬得很紧;第二题看上去像她擅长的结构题,中间却藏着一个很容易误判的边界;第三题题面最长,包含一段她只在大学教材里见过、却没有系统学过的背景。题目并不要求预先知道那部分知识,所有必要关系都给在题干里,可如果不能迅速理解那些量之间的联系,就很难知道从哪里下手。 江遥没有像省队选拔时那样明显紧张。真正进入题目以后,周围的人很快消失了。第一题她做得不算快,前四十分钟一直在建立最基本的关系,写到中段才发现原先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近似在极限情况下会失效。她没有急着把整个解法推翻,而是先把适用范围单独圈出来,再从题目给出的参数估算这个失效是否真的会发生。结果是会,而且恰好就在题目要求讨论的后半段。她重新分情况,损失了十几分钟,却至少没有沿着错误近似一直走到底。 真正让她第一次感到“全国和省里不一样”的,是第二题。 题目给出一个相互耦合的系统,要求判断在不同外部条件下可能出现的稳定状态。江遥读完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一个极其漂亮的图像:如果把几个局部过程抽象掉,问题几乎可以转成寻找某个整体关系的交点。她在草稿上画了两条曲线,很快推到一个简洁结论,那种熟悉的兴奋几乎立刻回来。过去一年所有“不要太快爱上漂亮解法”的训练也同时出现,她没有马上写到答卷上,而是反向检查初始条件、可达性和稳定性。前两个都没有问题,真正的麻烦出现在第三个:一个数学上存在的交点,并不代表物理系统真的能稳定停在那里。 她在这里卡了近二十分钟。 如果继续用原来的高层结构,必须再补一层稳定性判断;如果退回局部方程逐段分析,时间会明显增加。江遥第一次产生一种很强的感觉:题目像知道她最喜欢怎么思考,故意在那条路最漂亮的地方挖了一个坑。她没有因此烦躁,反而有一点兴奋。真正厉害的题目并不是让人完全无从下手,而是先给你一条看起来很像自己的路,然后问你敢不敢把它走完。 最后她没有放弃那个整体图像,只是给它加上了局部稳定条件。原本两页能写完的解法变成三页多,漂亮程度下降了不少,却终于站住。写完第二题时,她看了眼时间,五小时已经过去接近三个小时。第三题还几乎没动。 第三题是她整场最难受的一段。题干给出的背景涉及一种微小系统在外界驱动下的响应,很多关系不是高中课程里熟悉的形式。她能够读懂每一个式子,却没有马上形成整体直觉。过去她最擅长从几个局部事实往上推结构,可这里的局部本身就是陌生的,等于连可以踩的第一块石头都不熟。她先尝试把题干所有量重新写成自己熟悉的语言,十分钟以后发现这样太慢;又试图直接从最后要问的量倒推,仍然像在雾里。 考场里已经有人翻到答卷最后几页,纸张摩擦声会让人产生一种非常具体的压力。江遥第一次抬头看了周围一眼,前排一个男生已经在写第三题第二问,右边那个女生却还停在第二题。她马上意识到这种观察没有任何价值,低头重新看题。真正让她找到入口的不是某个高深公式,而是题干中的一个小单位。那个量的量纲和能量除以时间相同,她忽然意识到,题目一直描述的并不是一个静态状态,而是能量流动的速率。只要把“状态”换成“过程”,前面那些陌生关系开始连起来。 这一次没有闪电式顿悟。她只是从一个量走到下一个量,每一步都比第二题慢,甚至有些笨。第一问做出来以后,第二问仍然很重,最后一问几乎没有足够时间完整展开。距离结束二十五分钟时,她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选择:继续追最后一问,可能拿到额外十几分,也可能因为来不及检查,把前面已经拿到的分数丢掉。去年她大概会继续,因为未完成的题总像一根刺;今年她停了。 她把前三题从头翻了一遍。第一题发现一个符号方向需要修正,但不影响后面的数值;第二题稳定条件写得有点含糊,她补了两行说明;第三题第一问一个中间量单位漏写。做完这些还剩八分钟,她才回到最后一问,尽可能把能确定的关系写到答卷上,没有强行凑一个完整结论。 铃响以后,她的第一感觉不是好,也不是坏,而是累。五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一次彻底崩掉,却也没有哪道题让她觉得自己完全掌控。和省队选拔那种“我大概发挥得不错”不同,全国题目给她的感觉更像走进一片比预想中大的山地,几条路都走了一段,却很难知道别人已经走到哪里。她收好东西下楼时,楼梯上已经有人开始对答案,两个外省男生为第二题稳定点到底有几个争得脸都红了。江遥听见一耳朵,发现他们讨论的恰恰是自己卡了二十分钟的地方,忍不住多听了几句,随后强迫自己离开。 省队十二个人在教学楼外重新集合。没有谁一出来就喊“稳了”。许观澜脸色很平静,说第三题最后一问没做;陆徊第一题中间有一处近似处理得不确定;另一名队员第二题似乎走错了分支,正在努力回忆能拿多少过程分。江遥只说自己第三题做得不完整,没有展开。带队老师不允许他们现场完整对题,理由很现实:第二天还有实验,现在把已经结束的理论卷拆成碎片重新互相吓一遍,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 午饭以后,竞赛委员会安排了一个很短的参观活动,让选手去看大学实验室和校园展厅。很多人根本没心思,更多是为了不继续讨论试题才跟着走。江遥和陆徊落在队伍后面,路过一间开放实验室时,看见里面有人在调一套真空装置。透明窗口后面只有几根细导线和一个不起眼的小腔体,和她平时想象的“大科学设备”完全不同。讲解老师说,很多实验真正困难的地方不是理论关系,而是如何让一个极小的信号从噪声里稳定出现。江遥听到“噪声”两个字,下意识笑了一下,陆徊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一年像一直在和这个词打交道。 下午回住宿区以后,江遥没有马上联系原既白。她先洗澡,躺了二十分钟,醒来时天已经开始暗。手机上没有他的消息,只有母亲问“第一天结束没有”,她回了“结束了,还行”,又看了几眼和原既白的聊天框。昨晚是自己说考完再找他,现在考完了,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说什么。最后她只发:“理论结束。” 原既白很快回:“活着?” 江遥:“勉强。” “几道?” “三道。” “做完了吗?” “没有完全。” 原既白没有继续追分数,只问:“最难哪道?” 江遥想了想:“第三。陌生。” “陌生到什么程度?” 她把那种感觉说给他听:不是完全不会,而是所有东西都知道名字,却没有直觉;像走进一间家具都认识、摆法却完全陌生的房间。原既白听完以后说,这比真正不会更难,因为真正不会至少知道要学什么。江遥觉得他说得对,又马上警告他别展开成认知论。原既白笑,只问第二天实验几点开始。 “八点半。” “那早点睡。” 江遥发了个猫头。 原既白又补一句:“我不问你能不能进五十。” “为什么?” “问了也不知道。” 江遥看着这句话,心里反而轻了一点。她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应该可以”“肯定没问题”或者别人替她估一个不存在的名次。今天五小时做完以后,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到,全国前五十并不是把省内第五简单乘一个系数就能预测出来的东西。这里每个人都是从自己地区被筛出来的,三百多人里绝大多数都曾经在某个更小范围里站得很靠前。 第二天的实验考试比理论更安静。五小时分成两个独立任务,中间只允许短暂整理器材。第一项是光学,装置并不复杂,却需要选手自己决定如何从一组并不完美的数据里提取结果;第二项是电学和热过程的组合,器材有几件江遥以前没见过的型号。进实验室时,她忽然想起省队最后几天杜老师故意让他们换陌生设备,那时候自己第一次操作失误了十五分钟。现在桌上的东西更陌生,她反而没有慌。 第一项最初很顺。江遥花了十来分钟理解器材,随后开始搭建。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四组数据:理论上随着某个控制量变化,结果应该呈现平滑趋势,实际读数却在中间突然出现一个小台阶。她第一反应是装置受碰撞,检查后没有发现;第二反应是某个器件存在迟滞,又缺少证据。过去那个喜欢从异常里找结构的江遥又在脑子里冒头,开始猜测是不是新现象。她看着时间,最后决定不解释,先改变扫描方向重新做一次。 反向测量以后,小台阶仍然存在,但位置略有移动。 这说明事情不是一个简单固定的结构。 她又换了更慢的操作速度,台阶明显减小。 江遥这才意识到,很可能是器件本身响应需要时间,她前面扫得太快,系统没有完全跟上。这个结论并不神秘,甚至有些普通,却直接影响了后面的实验策略:如果继续追求速度,数据会更漂亮地错下去。她重新选取更慢的测量节奏,代价是时间迅速减少。最后一组数据没能做得像训练中那样多,结果却更可信。 第一项结束时,她没有觉得自己占便宜。旁边一名外省学生的数据点比她多近一倍,收拾器材也更快。江遥不知道对方的数据是否更准,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管。 第二项开始以后,陌生设备的问题真正出现。一个数字表的接口逻辑和她平常用的不同,她第一次连接以后读数几乎不动。省队训练里那次错误立刻回来,她没有连续试错,而是停下来重新读器材说明。说明只有很短几行,关键参数藏在最下面。她花了七八分钟才弄明白量程切换方式,再次接好以后读数恢复正常。这个时间损失不算致命,却让后半段越来越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九章陌域(第2/2页) 真正危险发生在最后一个小时。她根据前几组数据做出一条趋势判断,并据此选择后续测量范围。前两个点符合,第三个却偏得很远。如果按她的趋势继续,那个点应该不存在。江遥盯着记录表,发现自己又站在过去最熟悉的位置上:是把这个点当异常,还是承认前面的判断可能错? 她没有删。 重新测。 仍然偏。 再换一组条件。 趋势开始弯了。 原来的关系只在前面那段近似成立,后面进入了另一个区域。江遥不得不放弃已经写了一半的处理方式,重新画图。时间只剩四十多分钟,手心开始明显出汗。她一边算,一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个声音不断说“前面已经做那么多了,不要改”。可实验桌不会因为她已经投入四小时而照顾她,那个偏离的点就在那里。 最后二十分钟,她终于得到一组能自洽的结果,却没有足够时间把误差讨论写得很完整。她选择先把原始数据和关键判断写清,再补最重要的误差来源,最后两分钟才把一个没写完的句子收住。铃响时,她甚至有一种强烈冲动想再写半行,监考老师已经要求所有人停笔。 江遥把笔放下。 这一次她很清楚,实验不是“发挥完美”。第一项为了等待稳定丢了不少数据,第二项又在后半程改过处理。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为了完成度把明显不对的东西硬塞进去。走出实验楼时,她腿有点软,不是身体撑不住,而是五小时连续判断以后,大脑像被掏空。 陆徊出来得比她晚。他一见江遥就问第一项有没有发现扫描速度影响。江遥心里一动,问他也有?陆徊说有,而且他一开始没注意,前两组数据可能受影响。两个人很快确认,他们遇到的是同一类问题。江遥没有因此觉得自己一定做对,只是终于知道那个小台阶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许观澜在旁边听见,说自己干脆把每个点都等得很久,所以没有明显台阶,但她第二项时间严重不够。三个人站在楼下说了几分钟,突然都笑起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习惯支付代价:江遥喜欢先看趋势,容易过早建立结构;陆徊动作稳定,却可能对设备熟悉速度变化不够敏感;许观澜最谨慎,结果时间不够。真正的高水平竞争没有把人变成同一种模板,只是让每个人的长处和短处都被放大得更清楚。 全部考试结束以后,竞赛委员会没有当天公布成绩,而是安排第二天上午学术报告,下午闭幕和结果发布。这个晚上反而比前一天更难熬,因为已经没有下一场可以转移注意。省队十二个人吃完饭以后,有人提议去校园里走走,最后八九个人一起出去。澄州夜里比白天冷,大学城外有一条不宽的河,沿岸灯不算亮。大家一开始还在讨论实验,走到后来谁也不想说题,有人买烤红薯,有人跑去便利店拿饮料。许观澜居然很爱吃辣条,和她平时考试时那种安静形象完全不搭;陆徊打篮球很差,投了五个一个没进,被队里几个男生嘲笑了半天。 江遥第一次真正觉得,这三百多个号码背后仍然都是高中生。白天坐在考场里时,每个人像一台专门来比物理的机器;到了晚上,有人嫌宿舍热水慢,有人偷偷给暗恋的人打电话,有人担心明天名次,有人只是想多吃一根烤肠。她忽然觉得自己下午那种“全国强者遍地”的压迫感松了一点。强当然是真的,可强并没有把这些人从普通生活里摘出去。 回宿舍以后,室友正在和家里视频。江遥等她挂了,才拿出手机。原既白已经发来一句:“实验结束?” “结束。” “活着?” “比昨天差一点。” “那还是活着。” 江遥笑了一下,躺到床上,开始给他讲扫描速度和迟滞的事。她尽量不用太多细节,只说有个东西你推得太快,它来不及跟上,所以看到的状态会落后;放慢以后,那个异常就变小了。原既白听完沉默几秒,说:“像你以前做题。” 江遥立刻坐起来:“哪里像?” “你脑子跑太快,手和证据跟不上。” “滚。” 原既白笑得很明显。 她本来想反击,又突然觉得这个比喻确实有点像,只是不愿承认。两个人聊到后面,话题从实验变成澄州天气,再变成省队里谁吃辣条,最后江遥提到许观澜问“原既白是谁”,说自己当时回答“同学”。 原既白停了一下。 “哦。” 江遥听出那个“哦”不太普通。 “怎么?” “没什么。” “你不是很会说‘没什么’吗?” “你后来怎么说的?” “没后来。” 原既白没有追问。 江遥却忽然想起昨晚对室友说的那个“嗯”。她躺在床上,脚轻轻碰着床尾,犹豫几秒,还是说:“昨天室友问我是不是男朋友。” 电话那边安静。 “你怎么说?” “嗯。” 这次安静更久。 江遥忍不住:“你死了?” “没有。” “那你说话。” 原既白的声音比刚才低一点:“哦。” 江遥一下笑出声:“你就哦?”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可以说同意或者不同意。” “同意。” 回答得太快。 江遥反而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再笑。那层过去一直没有正式命名的东西,在一个很普通的宿舍夜里忽然有了名字,没有告白,没有仪式,也没有谁问“从今天开始要不要”。他们已经牵过手、接过吻、吵过架、等过彼此,也各自承认过嫉妒和边界,最后真正把“男朋友”和“女朋友”说出来时,竟然只是因为一个陌生室友昨晚随口问了一句。 江遥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什么时候算开始?” 原既白显然没想过。 “第一次牵手?” “为什么不是第一次亲?” “那以前算什么?” “暧昧?” “很难听。” “那你定。” 江遥想了半天,也定不出来。日期这种东西忽然显得没那么重要。河边牵手那天是真的,公交站接吻那天是真的,失约吵架那晚也是真的,很难从其中挑一个瞬间宣布“关系从这里才开始存在”。 她最后说:“算了。” 原既白问:“又不算了?” “我是说日期算了。” “哦。” “你今天‘哦’很多。” “因为这个题没有标准答案。” 江遥笑:“那你终于遇到不会的了。” 电话挂掉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心里那种等待第二天成绩的焦虑没有消失,却像被挪开了一点位置。全国前五十仍然在那里,不会因为她突然承认了一个男朋友就降低门槛。可世界也没有只剩下那个排名。 第二天下午,礼堂坐满了参赛学生和带队老师。闭幕前先公布单项成绩,再公布奖项和全国训练营名单。江遥坐在本省队伍中间,手里没有手机,号码牌还挂在胸前。理论成绩先在大屏上滚动,她很快找到217。 理论总排名:六十三。 比她预想的略低。 省内选拔时理论第六,到了全国只排六十三,差距第一次以这么直接的数字出现。她心里沉了一下,却没有完全意外。第三题没做完,第二题又花了太多时间,全国强手的完成度明显更高。 实验成绩随后出来。 217。 实验:二十八。 江遥愣了一下。 陆徊偏过头看她,也看见了。 这个名次比她自己估计得高很多。第一项放慢扫描、第二项及时放弃错误趋势,虽然牺牲了完成度,却显然保住了大量质量分。去年那个省内实验第二十七,如今到了全国,实验竟然仍然能排到二十八。 她没有立即高兴。 因为综合还没出。 理论六十三,实验二十八,具体总排名取决于两部分分数差距。按竞赛权重,她知道自己大概有机会进五十,却绝对谈不上稳。旁边陆徊理论四十多、实验三十多,综合很可能也在训练营附近;许观澜理论十几,实验七十多,情况同样难算。 礼堂屏幕停了几分钟。 竞赛委员会开始宣布全国训练营入选名单。 不是按地区。 按总成绩。 从第一名往后。 前二十个名字里没有江遥,她当然没期待。到三十,许观澜出现了。省队这边几个人轻轻碰了她一下,她自己只是点头,继续看屏幕。 三十五。 四十。 陆徊还没出现。 江遥也没有。 四十三,陆徊。 她心里先松了一下,转头看他。陆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笑得很明显,只低声说:“还好。” 名单继续。 四十四。 四十五。 江遥胸口开始发紧。 她很清楚,如果五十左右就是边界,剩下每一个位置都在缩小空间。去年省队选拔时那个“十二个名额、自己第十三”的身体记忆忽然回来,只是这一次门更窄,前面的人更多。 四十六。 不是。 四十七。 不是。 四十八。 屏幕上出现: **217江遥** 她没有马上动。 旁边陆徊先用手肘碰了她一下。 “看见没?” 江遥点头。 全国第四十八。 进入训练营。 不是一个耀眼名次。 离边界只有很少几个人。 可她真的进了。 礼堂里的掌声正在继续,因为名单还没有公布完。江遥没有哭,也没有像省队第五时那样立即想到给谁打电话。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号码很快被后面的名字顶过去,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省队第十三。 那时候她在门外。 今天,她在门里。 而门后面,显然还有门。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八十章去留 第一卷少年游第八十章去留 全国训练营名单全部公布以后,礼堂里的掌声持续了很久。有人在前二十名就已经知道自己稳进,有人一直等到最后几个名字出现才松开攥着的手,还有人从头坐到尾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号码,表情却未必比入选者更明显。江遥排在第四十八,离训练营边界很近,名字在屏幕上只停留了很短时间就被后面的名单替换。她最初只是盯着那里,直到陆徊用手肘碰了她一下,才真正确认这不是自己算出来的临时排名。陆徊综合第四十三,也进了;许观澜则排得更靠前。省队十二个人最终有三人进入全国训练营,比带队老师出发前估计的结果略好,却没有好到让所有人都能高兴。 闭幕结束以后,真正复杂的情绪才慢慢出现。省队里一个平时和江遥关系不错的男生排到六十多,实验成绩很好,理论最后一题却几乎没拿分。他在礼堂里还笑着祝贺陆徊,走到外面以后突然不说话,一个人靠在栏杆旁看手机。另一个高三女生排名五十几,只差训练营门槛几名,带队老师过去和她说了很久。江遥原本想过去,又停住了。她很清楚,这时候一句“你已经很厉害”并不会自动让人好受,甚至可能因为说话的人刚好在门内而变得更刺耳。她最后只在几个人一起回住宿区时,把那女生落在椅背上的外套带了回来,没有谈名次。 这种时候,成功也很难纯粹。江遥当然高兴,她花了一年把实验从省内第二十七练到全国第二十八,又以第四十八名进入全国训练营,任何一段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她兴奋很久。可名单把人切成门内门外以后,她第一次特别清楚地看到,同样努力、同样强的人,可能只因为一道题、一个器材、一处时间分配就走向完全不同的下一站。她没有因此产生“比赛不公平”的廉价结论,规则大家都知道,结果也不是抽签;可规则明确,并不意味着每个结果都能被一句“实力决定”完整解释。真正到了这个水平,能力、题型、当天状态和一点无法控制的偶然已经混在一起,很难再分开。 返程那天,省队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安静。进入训练营的三个人并没有形成一个自然的小圈子,没进的人也没有故意疏远他们,只是大家都有些累。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看电影,有人开始讨论回学校以后欠下的正常课程。陆徊坐在江遥斜前方,列车出站以后才转过来问她:“四十八什么感觉?”江遥想了想,说第一感觉是幸亏不是五十一;陆徊笑,说自己第四十三也一样,别看差五名,真把几个分数换一下谁都可能出去。许观澜在旁边听见,淡淡地补了一句:“下一轮就没这四十八了。”三个人都知道她什么意思。进入全国训练营以后,省内第五、全国第四十八、第四十三这些数字会很快失去保护作用,所有人重新放到同一套选拔里。 江遥靠着车窗,没有因为这句话紧张得更多,反而产生一种奇怪的踏实。过去一年她始终在追一道具体门槛:先回到a组,再进省队,再进入全国训练营,每一扇门都有明确人数和名次。门一旦越过,焦虑很快就会转向下一道。现在真正坐在车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一个最初并没有认真规划过的地方。初中第一次喜欢物理时,她只是觉得那些题能让很多看似杂乱的现象突然连起来;后来竞赛越来越像一条清晰道路,排名、名额、大学机会都加了上来。此刻那些东西当然仍然重要,可它们已经不再能完整解释她为什么还想继续。 列车开出澄州一个多小时以后,带队老师把三名入选学生叫到一起,简单说明后续安排。全国训练营将在冬季开始第一阶段集中训练,之后还有多轮理论、实验和综合评估,最终才会形成更小的国际竞赛候选组。更现实的一件事是,训练营资格本身已经达到当年高校特殊选拔的最高一档,按照现行规则,他们可以获得免普通统一考试直接进入顶尖大学相关专业的资格,具体学校和专业还要按程序确认,但对于三个人来说,高考已经不再是唯一通道。 江遥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轻松。 她当然早就知道规则。省队训练时老师提过,家长也查过资料,可“如果进训练营就可以保送”和“你现在已经获得这个资格”完全是两件事。前者像一道附带条件的未来句,后者忽然把她过去默认还要经历的一整年改写了。班级里的倒计时、模拟考试、六月考场、和几百万人一起等待成绩,那条所有人都熟悉的路仍然存在,却不再要求她必须走到底。 陆徊先问的是手续什么时候开始,许观澜则问训练营期间如果学校课程冲突怎么处理。江遥一直没说话。带队老师看她一眼,问是不是没听明白,她说听明白了,只是还没想好学校。老师笑,说不用在火车上决定,接下来会有学校主动联系,自己先想清楚想学什么比想去哪所学校更重要。 回到座位以后,江遥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保送资格基本确定,具体学校还没定。” 母亲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直接打过来。她压低声音接起,母亲第一句话果然是“那是不是不用高考了”,得到肯定以后,又马上问是不是燕大、清大都可以选。江遥说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还要走后续程序,但以训练营资格大概率都有机会。母亲在电话那边明显松了很大一口气,随后开始说父亲如果知道肯定高兴,外婆那边先不讲,免得又传得所有人都知道。江遥听到这里笑了一下,提醒她上次已经答应不乱讲。母亲说“我知道,我这次不讲”,停了两秒,又忍不住问:“那你是不是可以轻松一点了?” 江遥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田野,没有马上回答。 “可能吧。” 母亲听出她语气不确定,问:“什么叫可能?” 江遥说自己还要参加训练营,后面还想继续往前。母亲明显愣了一下:“你大学都有了,还继续比什么?”这句话没有反对的意思,更像真实的不理解。在很多成年人看来,竞赛最直接的价值就是升学;既然最难获得的升学资格已经到手,继续把大量时间压在训练上,就需要另一个理由。 江遥说:“想看看能走到哪。”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赞成,也没有劝退,只说回家再讲。 电话挂断以后,她发现陆徊正好回头看她。 “你家也问还比不比?” 江遥点头。 陆徊笑:“我爸刚问我,是不是可以回来学点高考语文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还要训练。” “然后?” “他说,那你这个保送意义在哪里?”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完以后,陆徊靠回座位,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说其实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目标只是大学,现在已经基本完成;再往后,全国训练营选五十进更小的一组,再从里面筛出最后几个人,难度只会越来越高。每进一步投入的时间更多,成功概率更低,而且就算最后没有进入国际队,对大学录取影响也未必有多少。 江遥问:“那你还去吗?” 陆徊看她一眼,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去。” “为什么?” “想去。” 回答非常简单。 江遥笑了。 她突然觉得这已经足够。 下午四点多,列车回到省城。父亲开车来接她,第一件事不是问第四十八,而是把后备箱打开让她放行李。等车开出站区,他才说母亲已经告诉自己保送的事,问她现在有什么想法。江遥原本以为父亲会像母亲一样先问学校,没想到他问的是:“那你还想不想比?” “想。” “那就比。” 回答比她预想得容易。 她转头看父亲:“你不觉得已经没必要?” 父亲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说他不懂竞赛,但有一件事还是分得出来:“以前是为了有大学上去做,还是现在自己还想做,是两回事。你如果已经不想了,就别因为老师、同学或者面子继续;你如果还想,那也别因为大学已经有了就停。” 江遥听完没有说话。 父亲过了几秒又补:“不过身体别搞坏。” 这句才像他。 路上经过一个红灯,父亲又问她大概想去哪所大学。江遥几乎没有犹豫:“燕大物理。” “清大呢?” “也很好。” “那为什么燕大?” 这个问题她过去其实想过很多次。燕大物理的基础理论传统更强,方向更宽,她喜欢那种允许人在物理、数学和更基础问题之间移动的氛围;清大也有很强的物理与工程体系,只是她目前更偏向前者。真正说出口时,她却没有列这些理由,只说:“我觉得燕大更像我想去的地方。” 父亲点头,没有继续问原既白可能去哪。 这让江遥松了一口气。 她不希望自己的大学选择因为一段恋爱而被解释,哪怕最终两个人恰好在同一座城市。她喜欢原既白是真的,想去燕大也是真的,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却不需要互相证明因果。 晚上回到县里以后,江遥先去了奶奶家。老人对“全国第四十八”毫无感觉,听了两遍还是问一共有多少人。江遥说三百多个,她这才点头,说那还可以。等江遥又解释“前五十可以进下一轮训练”,奶奶想了几秒,问:“那你第四十八,不就是后面只剩两个?”江遥笑得趴到桌上,说不能这么算。奶奶坚持说五十个人里第四十八当然后面两个,江遥解释全国排名和训练营重新开始不是一回事,老人听到一半已经不想听,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梨出来,让她吃。 真正让奶奶感兴趣的是保送。 “就是不用考大学了?” “大概不用参加普通高考。” “那你是不是明年可以在家?” “不能。” “为什么?” “还要上课,还要训练。” 老人皱眉,显然觉得这件事很不划算:“大学都让你去了,还考什么?” 江遥又笑。 她忽然发现母亲、陆徊父亲和奶奶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竞赛一旦不再承担升学工具的功能,剩下的动机就必须重新暴露出来。过去很多努力都可以被“为了进好大学”解释,现在那个最方便的理由提前失效,她第一次得回答自己:如果没有奖赏,还愿不愿意继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八十章去留(第2/2页) 吃完梨以后,她坐在院子里给原既白打电话。 原既白已经知道她进入训练营,却还不知道保送资格的事情。听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下,问:“所以你基本不用高考了?” “嗯。” “燕大?” “我想报燕大物理。” 这次他沉默得更明显。 江遥听出来了。 “怎么?” “没什么。” “你今天最好别跟我说没什么。” 原既白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坐在县一中宿舍楼外的一张长椅上,高三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宋弈已经先回教室。学校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减少,他刚刚结束一次月考,数学仍然靠前,总分却没有到自己最满意的位置。江遥忽然拥有了一个几乎确定的大学去向,而他还要继续走完高三的全部路径。 “就是突然觉得你已经先到下一站了。”他说。 江遥安静下来。 她没想到原既白会这么说。 过去两个人一直在讨论各走自己的路,甚至很早就知道大学未必要同校。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出现了时间上的明显错位:江遥已经基本拿到燕大的门票,剩下的竞赛是她自己的选择;原既白却仍然需要面对一场结果并不完全可控的统一考试,还没有任何制度替他提前保证下一站。 “你不高兴?”她问。 “高兴。” “那刚才为什么那个语气?”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有一点羡慕。” 这句话江遥反而喜欢。 不是假装无所谓,也不是因为喜欢她就必须毫无杂质地高兴。他确实为她高兴,也确实会羡慕。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两种看上去并不那么体面的情绪。 “你也可以走竞赛。”江遥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不对。 原既白笑:“现在让我临时学物理?”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真正擅长的路径本来就不同。数学、计算、机器学习以及那种从高层结构往下穿透的能力,并没有自然落在一个能提前保送的竞赛体系里。他过去也不是没有机会专门押某一项竞赛,只是很早就没有选择那条路。现在看见江遥提前拿到结果,当然会有一瞬间觉得另一条路似乎更轻松,可如果让他重新回到两年前,他也未必会换。 江遥问:“你想去清大,还是燕大?” “还没最后定。” “你以前不是更偏清大?” “现在还是。” “为什么?” 原既白说自己越来越确定,真正吸引他的不是单独做数学,也不是单独写程序,而是抽象结构怎么变成可以运行、可以验证、可以在现实世界里出错的系统。他最近机器学习小组做的东西让这种感觉更强。清大的计算科学方向更符合这条路,而且那个启元班的课程正好横跨数学基础、计算理论、系统和智能。他说这些时声音明显比讨论排名更快,江遥一下听出来,这不是为了和她形成“燕大与清大”的漂亮对照,而是他确实已经开始喜欢那个方向。 “那挺好。”她说。 原既白问:“哪里好?” “同城。” 他笑了。 江遥又补:“但你别为了同城去。” “我知道。” “真知道?” “你也别为了我去燕大。” “我本来就去燕大。” “那不就行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笑完以后,江遥忽然问:“如果你没考上清大呢?” 这个问题并不浪漫,却是真实存在。 原既白没有因为是她问就避开。他现在成绩很好,学校也认为他有冲击最顶尖大学的能力,可“有能力”从来不等于“保证”。高考一张卷、一个省排名、某一年招生计划,都可能改变结果。 “那就去别的地方。”他说。 “别的城市呢?” “也去。” 江遥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答案是对的。 也知道自己并不喜欢。 “你不会因为我在燕大,放弃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她问。 “不会。” “很好。” “你这个‘很好’听起来不太好。” 江遥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你放弃。” 她停了停,还是把后面那句说出来,“但我也不想你去太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是。” 这已经够了。 他们没有开始讨论四年异地怎么办,也没有在十八岁以前设计三十岁的关系。世界还没有要求他们现在回答那些问题,提前写好答案也不会让未来更听话。 晚自习铃快响时,原既白问她训练营还要不要继续冲。 江遥说:“当然。” “现在大学已经基本定了。” “所以才更想。” 这次轮到原既白听不懂。 江遥想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以前每一次竞赛都带着一个很现实的东西,哪怕她嘴上不说,省队、训练营、保送都在那里。现在最现实的奖赏已经基本拿到,如果还继续,反而第一次比较接近最初为什么喜欢物理。“我想知道那些比我强很多的人,到底怎么想问题;也想知道我还能不能再往前。”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而且我现在第四十八,太靠后了,有点不甘心。” 原既白说:“后一句比较像你。” “前一句不像?” “也像,但后一句更诚实。” 江遥骂了他一句。 宿舍楼另一边已经有人喊原既白,说晚自习要迟到了。他站起来往教学楼走,电话还没挂。江遥听见他跑了几步,问是不是要上课,他说还有六分钟。她让他赶紧去,不然秦老师又要说他眼高手低。原既白问这和迟到有什么关系,她说都属于低级动作没做好。 电话挂掉以后,江遥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奶奶已经开始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叫她别坐着,顺手帮忙。她站起来,把竹竿上的床单一角取下来。风一吹,床单整个扑到她脸上,奶奶在旁边笑,说进什么全国队也不会收衣服。 江遥从布里钻出来,抱着床单进屋。 第二天上午,学校果然收到几所大学的联系。不是正式录取通知,而是针对全国训练营成员的专业沟通和提前确认。物理竞赛教练把江遥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不同学校的材料,其中燕大和清大都在。老师没有替她决定,只问她目前第一志愿是不是仍然燕大物理。 江遥说是。 “想清楚了?” “差不多。” “家长同意?” “他们让我自己选。” 老师点点头,把燕大的材料单独抽出来,让她按照要求准备后续程序。临走时又提醒她,训练营资格已经让升学压力大幅下降,接下来最容易出现两个极端:一种是突然松掉,觉得什么都结束了;另一种是因为没有高考压力,反而把全部价值都压到国际队选拔上。“这两个都别走。”他说,“你已经有大学,不等于下一场比赛输不起;也不等于下一场比赛无所谓。” 江遥把材料装进书包。 她知道这句话真正难的地方在哪里。 如果保送以后还想继续,就必须允许一件事存在:她可以全力冲最后那几个人,同时仍然接受自己可能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努力和结果之间的债务关系,在这里第一次被切得比较干净。 中午回教室,程岚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保送的事,扑过来问她以后是不是可以不上数学。江遥说想得美,学校不会因为保送就让她天天睡觉。程岚又问高考那几天她是不是可以在家看电视,江遥说按往年安排,保送生可能会有不同安排。两个人说着说着,周围同学也开始围过来,有人真心羡慕,有人开玩笑让她以后替大家去燕大食堂探路,还有人问能不能把高考模拟卷都送给自己。 一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女生忽然说:“早知道我高一也学竞赛。” 声音不大。 教室里却安静了半秒。 江遥没有接“你学了也不一定”这种话。她知道从外面看,自己像突然绕过了一座所有人都必须爬的山,可真正那条路上有多少人走到一半退出、多少人因为几分停在省队门外、多少人全国五十几名最终仍然回到高考,旁观者很难看见。她也不需要靠强调自己多苦来证明资格。那女生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低头继续整理卷子,程岚很快把话题岔开,问江遥以后去燕大是不是可以养猫。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把江遥叫出去。没有谈保送,只问她后续全国训练营会缺多少课,需要学校怎么协调。江遥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高中生活已经开始和班里其他人分叉。大家进入越来越紧的高考节奏,她却会有一段时间离开学校,去和全国四十多名最强的同龄人重新训练。等她回来,可能又会缺掉一次月考、几章课程和很多共同记忆。 这个分叉让她既兴奋,又有一点失落。 放学时,同学们抱着卷子往食堂走,她忽然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看见教室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过去每天都在那里,现在仍然一天天减少。 只是它不再完全属于她了。 程岚在下面喊:“走不走?再晚鸡腿没了。” 江遥回过神,快步追下去。 “给我留一个。” “你都保送了还抢?” “保送不吃饭?” 两个人一路跑向食堂。 窗口果然只剩最后两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