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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七章歇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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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七章歇业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陈野连续两天没来学校。


    第一天没人觉得奇怪。陈野迟到、忘带作业、临时肚子疼都不算新闻,老吴点名时发现他的座位空着,只皱了皱眉,说家里请过假。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依旧没出现,连一向最不关心别人行踪的季闻都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周宁说好像是他家里有事,具体不知道。江遥听完没有说话,等晚自习结束,才问原既白:“去看看吗?”


    原既白已经把书收进书包。


    “我正想说。”


    江遥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种很轻的熟悉感又冒出来。很多时候,两个人真正相像的地方并不是解题方式,而是遇到一些不能放着不管的事情时,都不太习惯只等别人告诉结果。只是原既白通常先想“发生了什么”,她更容易先想到“那个人现在怎么样”。这差别不大,却已经足够让他们走同一条路时,各自看见不同的东西。


    陈野家的饭馆在老城区边上,离学校骑车十五分钟。原既白以前去过几次,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陈记家常菜”,旁边还画了一条很不像鱼的鱼。陈野父亲掌勺,母亲收银,晚上生意最好,附近几个单位的人下班以后常来吃。陈野总说自己从小在油烟里长大,所以嗓门大不是性格问题,是肺部适应环境的结果。


    那天两个人走到街口,远远就发现招牌没亮。


    卷闸门只拉起一半,门口靠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


    **旺铺转让。**


    原既白停住。


    江遥也停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意不好”,而是想起元宵节那天陈野一口气拿出十块、二十块去套圈的样子。他花钱从来不算特别大方,却总有一种“反正还有”的轻松。一个人如果从小知道家里钱紧,动作通常不会那么自然。也就是说,这件事大概发生得比他们想象中快。


    店里桌椅已经摞起来一半。


    地上有水,像刚拖过。过去一进门就能闻到的油、辣椒和炒菜味淡了很多,只剩墙壁里积了多年的一层气味还散不掉。陈野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上,拿小刀刮塑料菜单上的贴纸,脚边放着一箱喝剩的饮料。


    看见两个人进来,他第一句话还是平时那个样子。


    “你们怎么来了?我们家今天不接待未成年人。”


    江遥走进去,看了一圈。


    “那接待债主吗?”


    陈野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债主?”


    江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到这个回答,笑意反而没了。


    原既白拉开椅子坐下:“什么情况?”


    陈野低头继续刮贴纸。


    “经营不善,老板跑路,老板儿子准备流落街头。”


    “你爸在厨房。”


    原既白刚才进门已经看见后面有人影。


    陈野抬头:“你这个人特别不适合配合气氛。”


    江遥没坐。她走到收银台边,看见墙上原来贴着的菜价表已经撕掉,留下浅一块深一块的印子;冰柜里还有一些饮料和啤酒,却比平时空很多。陈野母亲不在,厨房里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陈野父亲像在收锅具。


    这个场面不像“突然倒闭”。


    更像一场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的撤退。


    她转过身问:“什么时候决定关的?”


    陈野沉默片刻。


    “年前就在谈。”


    “你怎么没说?”


    “有什么好说。”


    这句话太轻。


    江遥看着他,第一次发现陈野真正不想说话的时候,反而比平时话更多。他会先开玩笑,把所有可能让人同情他的入口堵住,好像只要自己先把最难看的说法讲出来,别人就没办法再伤到他。


    原既白显然也察觉到了,没有继续追。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陈野自己受不了。


    “主要就是不赚钱了。”


    他说这句话时把小刀往桌上一扔,像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前年街道改造,门口围了大半年;去年路修好,人流回来一点,房东又把租金涨了。陈野父亲原先觉得生意会恢复,借钱重新装修厨房,还加了两张桌子。结果附近两个单位搬走,晚上客流一直没回到从前。真正把事情压垮的不是某一天突然亏很多,而是每个月都差一点:房租差一点,供应商货款差一点,员工工资差一点,最后家里拿钱进去补,补了几个月,钱也没了。


    “欠多少?”原既白问。


    陈野看他。


    “你准备替我还?”


    “问一下。”


    “十几万吧。”


    原既白明显停了一下。


    十四五岁的孩子对十几万其实没有真正概念,只知道比父母平时谈的大多数数字都大。原既白很快又问:“营业额呢?”


    陈野终于烦了:“你查账来了?”


    江遥坐到旁边,轻轻踢了原既白一下。


    他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陈父自己出来了。男人身上还穿着围裙,脸明显瘦了一些,看见两个孩子,倒是笑得很正常,说陈野在学校给大家添麻烦了。江遥说没有,陈野在旁边立即反驳:“这个评价不客观。”


    父亲没理儿子,问他们吃饭没有。


    两个人都说吃过了。


    陈父还是转身回厨房,不到十分钟端出一大盘炒面,里面有肉丝、白菜和剩下的一点青椒。


    “最后这几天什么东西多就吃什么。”


    陈野看了一眼:“你不是说晚上不做饭?”


    “他们来了。”


    “我也是人。”


    “你天天吃。”


    陈野闭嘴。


    几个人围着唯一没搬走的桌子吃面。陈父也坐下来,原既白终于知道事情比陈野讲得更复杂一点。饭馆不是完全没生意,只是“账上过不来”。每天都有钱进来,可房租、工资、水电、原料和前面装修留下来的借款也都要钱,尤其供应商不再愿意赊账以后,买菜要现金,收入却得不断去补旧窟窿。


    原既白听了一会儿,问:“所以有营业额,也可能没钱?”


    陈父笑了一下。


    “当然。”


    “那利润呢?”


    “账上有利润,不代表手上有钱;手上今天有钱,也不代表这店真赚钱。”


    原既白第一次听见一个成年人把这几件事明确分开。


    他没有继续问,却开始看桌上那些东西:一盘炒面、几把椅子、厨房里的灶、冰柜里的啤酒。过去他来这里只知道一道鱼三十八、一份炒饭八块,觉得卖出去的钱减掉菜价大概就是赚的。现在才发现,一盘菜后面拖着一长串看不见的东西,而且有些账甚至来自半年前。


    江遥对这些数字没有原既白那么感兴趣。


    她一直在看陈父。


    男人说起欠款时很平静,说起房租时也没有骂房东,只是提到“最后那两个服务员”时声音慢了一点。他说本来想撑到年后再关,是因为两个服务员一个孩子刚上大学,一个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临年前突然让人走,不太好找工作。后来实在撑不住,还是多付了半个月工资让他们先走。


    江遥突然明白,陈野这两天为什么不愿意来学校。


    不是因为店关了。


    是因为他看见父亲输了。


    一个男孩天天把父亲的饭馆当成自己家的背景,以前觉得它会永远亮着灯,父亲站在锅前面吼一声,晚上就有一桌桌人进来。突然有一天,那块招牌不亮了,大人开始搬桌子、卖冰柜、计算欠款。最难接受的可能不是家里少了多少钱,而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觉得厉害的父亲,也有做不成的事情。


    江遥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她只是问陈父:“叔叔,你以后还做饭吗?”


    陈父愣了一下。


    “当然做。”


    “在哪儿?”


    “还没定。”


    陈野低着头吃面。


    陈父笑笑,说有一家酒店让他去做厨师长,工资不算特别高,但稳定;也有人劝他以后再开一家小一点的店。他现在不想马上决定,先把债处理掉再说。


    原既白问:“房东呢?”


    陈野立刻说:“罪魁祸首。”


    陈父皱眉:“别乱讲。”


    “他不涨房租会这样?”


    陈父把筷子放下,看儿子:“他也有他的事。”


    原来房东前几年买了新房,背着贷款,母亲又长期住院。街道修好以后附近租金整体上涨,他不可能永远按旧价租。陈父当然觉得涨得太快,也争过,可真要说谁故意逼谁,并不是。


    陈野明显不爱听这种解释。


    “反正他涨了。”


    “是。”


    “所以我们关了。”


    “也是。”


    “那不就是他的问题?”


    陈父看着儿子,没有发火,只说:“一个事情有他的原因,不等于全是他的错。”


    原既白抬了一下眼。


    江遥也记住了这句话。


    这顿面最后吃得很慢。


    快吃完时,外面来了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进门便问今晚还开不开。陈父说已经歇业了,厨房也收得差不多。老人站在门口有点失望,说自己从旁边医院回来,本来想再吃一次这里的红烧鱼。


    陈父看了看厨房。


    “鱼还有一条。”


    陈野抬起头。


    半小时以后,店里重新有了油烟味。


    那条鱼下锅时,老人坐在最靠门的桌子上等。后来又来了两个人,都是附近熟客,看见卷闸门还开着,以为晚上又营业。陈父一开始不断解释已经关店,后来解释得烦了,干脆说今天没有菜单,厨房剩什么做什么,吃多少算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七章歇业(第2/2页)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


    八点的时候,原本空掉的饭馆竟然坐了六桌人。


    有以前附近单位的职工,有住在后面小区的人,还有一个男人说自己搬家三年了,微信里看到朋友发照片,正好在附近办事,便过来看看。有人点红烧鱼,有人要以前的酸辣土豆丝,陈父说土豆只剩两个,不够炒两盘,对方就说一盘也行。


    陈野母亲也赶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满屋的人,第一反应是骂丈夫:“不是说今天不做了吗?”


    陈父正在锅前翻菜,头也没回:“最后一次。”


    女人站了几秒,脱下外套,自己走进收银台。


    很快又像以前一样。


    **季闻没在,周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真正留下来帮忙的只有江遥和原既白。**原既白负责记桌号、端菜,开始还想按顺序,十分钟后发现厨房出菜根本不按他想的节奏,只能不断重排;江遥则更适合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记不住完整菜单,却很会看谁等得久、谁要加水、哪个小孩已经坐不住。


    有一桌客人催了两次。


    原既白正准备去厨房确认,江遥却先端了一碟免费的花生过去,说鱼还要十分钟,先吃这个。


    客人果然不催了。


    原既白后来问她:“谁让你送的?”


    “没人。”


    “这算成本。”


    江遥看着他:“八毛钱。”


    “也是钱。”


    “你刚才少记了一瓶啤酒,六块。”


    原既白立即回去查单。


    江遥站在后面笑。


    忙起来以后,陈野也终于没空低落。他负责上菜,嗓门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穿透力,一会儿喊三桌让路,一会儿骂原既白别把青菜端给五桌。到后来他自己也笑起来,仿佛饭馆从来没有挂过“旺铺转让”。


    九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结账。


    收银台旁边还剩几个人没有走。


    最早来的那个老人喝了一点酒,临走时拍了拍陈父的肩,说以后去哪里做,告诉一声。


    另一个熟客把钱扫码付完,又多转了一百。


    陈母马上追出去,让他别这样。


    男人说不是给钱,是自己前几年有一次忘记结账,一直没想起来。


    “哪一次?”


    “我也忘了。”


    “那你怎么知道没结?”


    男人笑着摆手,已经走远。


    谁都知道他在撒谎。


    陈母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过了很久才回来。


    江遥那时候正在收桌子。


    她忽然有一点鼻子发酸,却不想让人看见,低头把几个空碗摞起来。她不觉得这些客人能救一家饭馆。十几万的债,不会因为六桌人回来吃一顿饭就消失。这甚至算不上商业上的转机。


    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家店关门时失去的东西,也不全能写在账上。


    原既白显然也明白。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陈母把当天收入重新数一遍。生意看起来很好,可加起来也只是几千块,还要扣掉食材。数字依旧远远填不上前面的窟窿。


    “今天其实也救不了店。”他说。


    陈父正在擦灶。


    “本来就没想救。”


    “那为什么还开?”


    男人把抹布拧干。


    “他们想吃。”


    答案简单得让原既白一时没再问。


    十点,卷闸门终于真正拉下。


    几个人没有马上走。


    店里只开着最里面一盏灯,桌椅重新摞起来。刚才那两个小时像某种短暂复活,现在油烟还在,地上还有脚印,可谁都知道明天不会再开门。


    陈野坐在门口台阶上。


    原既白和江遥也坐下来。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春夜还有些冷。


    陈野沉默很久,突然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家完了?”


    原既白说:“没有。”


    陈野马上看他:“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


    “店都没了。”


    “店没了和你家完了不是一回事。”


    陈野似乎还想反驳。


    江遥在旁边说:“你爸还会做菜,你妈还会算账,你还会吹牛。”


    陈野转头:“最后一项有什么用?”


    “至少没丢。”


    陈野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却突然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这是他那晚第一次说真话。


    原既白没有马上接。


    江遥也没有。


    陈野继续说,学校里肯定会有人知道。以后别人问他家里是不是开饭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以前他请同学来吃饭,父亲总会多送两个菜;以后可能连请一杯汽水都得想一下。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多大的事,可就是觉得“从有变成没有”特别难受。


    江遥听着,想起自己冬令营第一次排到十名之外。


    当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人习惯了某种身份以后,真正疼的有时候不是东西本身,而是那个“我原来是谁”的答案突然不灵了。


    她问陈野:“那你爸不开饭馆,你就不是陈野了?”


    “当然还是。”


    “那就先这样。”


    陈野抬头:“你这个安慰水平跟原既白差不多。”


    “我没安慰你。”


    “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


    原既白和江遥同时说:“哪里像?”


    陈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就很像。”


    三个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陈父从里面出来,把钥匙交给房东。房东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得很普通。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没有吵架,也没有握手。房东最后低声说以后如果再开店通知他,陈父点点头。


    陈野全程没看那边。


    江遥看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人长大以后最麻烦的一点,是很多真正难的事情没有坏人。如果有一个坏人,一切反而简单,可以恨,可以骂,可以打败他;可更多时候,每个人都有一点道理,最后事情仍然坏掉。


    这种世界比数学竞赛难多了。


    没有唯一反例。


    也没有标准证明。


    回学校的路上,原既白和江遥走在后面。


    陈野被父母留在店里收最后一点东西。


    春夜风不大,老街已经关掉大部分灯。原既白走了很久才说:“我以前以为店只要有客人就能开。”


    江遥问:“现在呢?”


    “还要有现金,还要看租金、成本、欠款。”


    “还有老板累不累。”


    原既白看她。


    江遥说:“他爸刚才手一直在抖。”


    原既白没注意。


    她却从吃面时就看见了。陈父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伤,炒最后几桌菜时动作仍然很快,可等客人走光以后,他端水杯时手指一直轻轻发抖。那可能只是累,也可能是压力。


    原既白过了几秒才说:“我没看见。”


    “所以你以后别只看账。”


    江遥说得并不重。


    原既白却认真点了一下头。


    走到校门口,江遥忽然问:“你觉得陈叔还会开饭馆吗?”


    “可能。”


    “为什么?”


    “他今天关店的时候一直在记哪些锅要卖、哪些要留。”


    江遥愣了一下。


    这次轮到她没看见。


    原既白继续说:“如果以后完全不做了,没必要留那两个最好的锅。”


    江遥笑了。


    “所以你也不只看账。”


    “本来就不只。”


    “刚才谁在问营业额?”


    “那个也重要。”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各自回宿舍。


    三个月以后,陈野父亲没有重新开饭馆。


    他去了那家酒店做厨师长。


    工资比自己开店最好的时候少,却第一次每个月固定日期到账。陈野母亲则在超市找了份工作,一家人搬到更便宜一点的房子,用了将近两年才把旧债基本还清。


    很多年以后,陈父才又开了一家很小的店。


    只有六张桌子。


    没有装修贷款。


    菜单也只有十二道菜。


    那已经是后话。


    而十四岁的原既白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三个第一次真正分清的词:


    **收入。**


    **利润。**


    **现金。**


    写完以后,他本来还想加一句总结,想了想,又停下了。


    另一边,江遥打开绿色笔记本。


    她没有记钱。


    她画了一块已经熄掉的饭馆招牌,旁边画了六张很小的桌子。


    最下面写:


    **关门的时候,来的都是以前的人。**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只猫坐在门口。


    猫旁边没有老鼠。


    只有一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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