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血与麦


    第三百三十六章血与麦


    青河省，麦子收完第一茬。


    陈烈坐在院子槐树下，捧着一碗汤药。第七处送来的药，用以修复受损经脉，味道苦涩，像是把苍龙山泥土混着黄连一同熬煮，一口下去，半边舌头发麻。


    浅野樱依旧未醒。


    她躺在东屋土炕，盖着林渊母亲新弹的棉被。自从苍龙山归来，整整三日，呼吸渐渐平稳，死灰般的面色慢慢回暖。偶尔睡梦里，眉头轻轻蹙起，或是唇角极淡地弯一下，只是双眼始终紧闭。


    陈烈每日寅时起身，在院中打一趟八极拳，之后守在炕边，握住她的手，慢慢讲过往。讲燕州城外的槐花，苍龙山的落雪，苏婉清给他缝的绑腿，还有赵铁柱临死塞给他的半块馍。语速缓慢，嗓音沙哑，如同转动一台老旧石磨。


    “后来铁柱没撑住。我背着他尸体走了三里，想带回燕州。追兵逼近，只能埋在野枣林。枣花盛开时，白茫茫一片，像落了场雪。”


    他停顿，拇指轻轻摩挲她冰凉手背。“浅野，快点醒好不好。等你醒，我带你去那片林子。如今那里大概改成公园，枣树应该还在。”


    炕上没有回应。


    陈烈轻叹，将她手放回被子。起身走到堂屋，桌上摊着从山本家带出的物件：几块暗金硬盘，一叠泛黄卷宗，还有那本八极门拳谱。


    拳谱他反复翻阅无数次。名单背面，苏婉清字迹旁，那幅苍龙山暗河图早已刻进脑海。整理文件时，一张照片从山本健一私人日记夹层滑落。


    黑白相片边缘卷曲，一名长衫青年立在石拱桥上，手提皮箱。面容清瘦，圆框眼镜，嘴角一颗痣。


    陈烈指尖僵住。


    林渊的记忆汹涌翻涌。照片上这人，是林渊曾祖父林守诚。儿时老家堂屋就挂着这张相片，长辈只说他外出经商，战乱之中殒命。


    山本健一的日记，暗金色字迹写着：


    民国三十四年，苍龙山。交通员林守诚，代号麦芒。陈烈名单由他转交华北地下党。后遭特高课围捕，青河麦场就义。其妻携幼子南逃，改姓林，隐于乡野。


    陈烈指尖发抖，翻开下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干枯脆裂的槐花花瓣。花瓣下方，是山本武亲笔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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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婉清未死。高木一郎围山之前，已派人秘密转移，打算以她为饵，诱陈烈投降。陈烈战死后，婉清行踪成谜，疑被林守诚救下，一同隐居青河。


    轰隆一声，心底仿佛炸开惊雷。


    不是灰金核震荡，是心脏。属于陈烈，也属于林渊，那颗跨越八十年又二十二年的心脏，剧烈跳动。


    苏婉清，没有死。


    他攥紧日记本，指节发白，纸页被捏出褶皱。当年苍龙山血战前夕，他托人传信，让婉清尽快逃离。信使回来禀报，她不肯动身，说等着打完仗就成亲。后来山崩血战，他一直以为她葬身扫荡。


    她或许还活着，或许留有后人。


    陈烈猛地起身，带翻木凳。他奔回东屋，跪在炕前，双手攥住浅野樱的手，力道重得让她眉头轻轻一拧。


    “浅野，听得到吗？婉清可能没死，她或许留在世间，还有后人……”他声音颤抖，“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手背。八十年岁月，他本以为泪水早已流干，此刻却止不住地落下。像漂泊八十年的孤人，终于寻到一丝家的线索。


    浅野樱睫毛轻轻颤动。


    嘴唇微微开合，溢出一缕极轻的呓语。


    “烈哥……”


    “别哭。”


    陈烈浑身僵住。


    不是幻听。双生契那头，浅野樱的意识如同微光，自深潭底部缓缓浮起。沉睡之中，她在并蒂莲深处看见了什么？


    “婉清姐姐……”她低声呢喃，眉头微锁，“她在井边，等你。”


    话音落下，她的手指，轻轻回握了陈烈。


    陈烈跪在炕前，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肩膀不住颤抖。分不清是哭是笑，胸腔里的灰金核，这一刻跳动得最像一颗鲜活人心。


    院门外，老周拄拐走来，手里捏着烫金请柬。望向屋内颤抖的背影，轻轻叹气，将请柬放在窗台。


    请柬印着一朵残缺樱花，一行小字：


    三日后，樱都，渡边家归藏阁秘拍。压轴拍品：民国三十四年燕州槐花树下，苏婉清遗物——玉簪一支，血书一封。


    诚邀燕归先生，并并蒂莲之主，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