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我第一次见他本人
第二百七十六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园区大门口。
一辆车停在门外,没有熄火。
车是黑的,四门。
后头两扇窗贴着膜。
前头两扇没有贴。
前头不贴,是要让人看清开车的是谁。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站在车边上。
“你一个人。”
一点四十一分。
段豹站在陈九斤旁边。
“九哥。”
“你不去。”
“我交代三样。”
“说。”
“头一样,记时间。我一点四十二分上的车。”
“第二样,晚上六点我要是没回来,你去找骆先生,把今天这个时间报给他。”
“第三样。”
“上车以前,我把身上的东西全交给你。”
“除了一样。”
“哪一样。”
“我上衣里头那张纸。”
“那一张我带着。”
“你不要来找我。”
“一个人也不要派。”
“为什么。”
“因为你来找我,就得进他们那个院子。”
“进去一个我担一个。”
段豹没有再说话。
车走了。
车出了园区那条道,往南拐。
拐过去以后,轮子底下的声音变了。
刚才是碎石,一颠一颠。
现在是平的。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第二百四十四天下午,他站在一号楼那间屋的窗户跟前,看着楼下停着的七辆车。
那七辆车的车轮上没有泥。
那一天他在本子上写过一行:这个特区有一条铺过的路。铺过的路我没有走过。
今天他在这条路上。
他没有往窗外看。
他看窗外没有用——他不认路,认了也没有用。
他在心里过昨天记下来的那几个名字。
岑五。
这个姓,这个园区里也有一个人。
二号楼二层,去年在他手底下坐过二十天,后来调走了。
那个人姓岑。
一点五十三分。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放到一边。
放到一边的意思是:回去写在页边,划一道竖线。
一个姓不算什么。
这个姓在这一片,一个村子里能有几十个。
特区管委会。
那是一个院子,四四方方,靠东有一道砖墙,墙头没有玻璃碴。
院子里三排房。
第一排四间平房,门都朝南。
第二排两间,中间隔一条道。
最里头那一排是一间大屋,屋顶比前两排高出一截,门朝南,正对着院门。
大屋门口摆着两张长凳,凳上坐着三个人。
大屋的窗户是六扇。
从院门口能看见屋里靠北墙那一排柜子。
再往里,看不清了。
陈九斤跟着往第一排走。
他往大屋那边看了一眼。
一眼。
他没有看第二眼。
第一排从东数第二间。
屋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墙角一个铁架子,架子上一个热水瓶。
桌上一个白瓷杯,有盖。
佘天成坐在里头那把椅子上。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
他的头发花白,剃得很短。
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端着那个杯子。
岑五站在他椅子后头偏右一点。
门两边站着两个人。
“坐。”
说这句的是岑五。
两点十分。
陈九斤坐下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这二百七十六天有一个习惯:进一间没来过的屋子,先数东西。
数东西不为别的。
一间屋里的东西,是住这间屋的人自己摆的。
摆法比人说的话老实。
这间屋里一共九样。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铁架子,一个热水瓶,一个白瓷杯。
墙角一把扫帚,扫帚头朝上,立着。
门后头一根木棍,靠在墙上,棍头磨得发亮。
窗台上一个空的罐头盒子,里头是烟灰。
北墙上有一块方的浅印。
那一块比周围的墙白一点。
四条边是齐的,长比宽多出一半。
那儿以前挂着一样东西。
取下来的时间不长——墙上还没有落上灰。
九样东西里,八样是用的。
那一块印子不是东西,是一样东西留下来的位子。
三分钟。
陈九斤开口了。
“佘老板。”
岑五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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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很快。
佘天成把杯子放下了。
杯底碰在桌面上。
那一声比他刚才端起来的时候重。
“我不是老板。”
这是陈九斤头一回听见这个人说话。
声音不高,有点哑,尾音往下压。
两点十六分。
他这二百七十六天,有一样本事。
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一句自己知道是假的话,那一句底下会翻出另一句来。
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那一样不好使了。
到今天还隔着一层。
今天不好使也不要紧。
他听得出来,那一句是真的。
一个人纠正一个称呼,纠正得这么快,说明这个称呼他自己想过。
“我不是老板。”佘天成又说了一遍。
“那我叫错了。”陈九斤说。
“我说说我为什么这么叫。”
“说。”
“头一样。”
“司令是管兵的。”
“您前天带两百个人进园区。”
“可您让人跟我说的,是三年一百五十万。”
“管兵的人不跟我算这个。”
“第二样。”
“我不会打仗。”
“我这儿也没有兵。”
“您坐下来跟我这样的人说话,坐的不是军帐。”
“坐的是柜台。”
“柜台两头,一头叫老板,另一头也叫老板。”
门边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动了一下脚。
另一个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碰了一下,又各自看回来。
“那你说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今天头一回见您。”
“我这儿有一样规矩:没见过的东西,我不给它起名字。”
佘天成把手从杯子上拿开了。
“你多大。”
“二十九。”
两点二十二分。
“你欠我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这一句我要想一下。”
“想。”
屋里静着。
热水瓶里的水,隔一会儿咕一声。
“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是什么话。”
“我不知道这三年,您替这个园区挡过什么。”
“您挡过一样,我就欠一样。”
“没挡过的,我不欠。”
“我今天坐在这儿,是来听您说的。”
“您说一样,我记一样。”
“您今天说十样,我今天就记十样。”
“我一样也不驳。”
“记完了呢。”
“记完了我回去一样一样核。”
“核着了,我认,我在那一行边上写一个准字。”
“核不着的,我不划掉。”
“我在旁边划一道,注明我没核着。”
“注明我没核着,不是说您说的不算。”
“是说这一样我今天还没有本事验。”
佘天成看着他。
四分钟。
佘天成一样也没有说。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您一样也不说。”
“您不说,我这儿记不了。”
“记不了,我就一直欠着。”
佘天成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回笑。
那一下没有出声,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很快就下去了。
岑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点三十四分。
“你要我什么。”
“一样。”
“说。”
“把那十四万三记上。”
“记在哪儿。”
“记在您那一头。”
“我这一头已经记了。”
“今天上午十点三十一分,调度室,我当着二十几个人说的。”
“说完我就写了。”
“您那一头记不记,我今天不逼您。”
“为什么不逼。”
“逼没有用。”
“一笔账两头记,是两个人各自愿意。”
“一头愿意,一头不愿意,那不是账,那是我一个人在纸上写字。”
“可我还是要说这一句。”
“因为我今天不说,往后我就说不出口了。”
佘天成把那个白瓷杯端起来。
他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把盖子扣回去。
他把杯子放下了。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还重。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那一小摊水在桌上摊开,往桌沿那边走。
“陈九斤。”
“在。”
“我要的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