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第001章 他说这就是个客服岗 第001章他说这就是个客服岗 面包车停下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分。 车门从外面拉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河腥味。四十几个人被赶下车,站在一片空地上。脚底下是碎石和泥。 有人跑了。 那人往河那边跑,跑出七八步,被一根撬棍打在膝弯上。他扑倒在地,一只手还往前抓了一下,抓起一把泥。 打人的男人不高,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他把撬棍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回过头。 “我叫蔡三平。”他说,“这块地方的规矩,我说了算。” 没有人去扶他。 有人在陈九斤肩膀上拍了一下。 “别看。”周满仓说。 他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下去。“放心。就是个客服岗,一个月两万。” 这句话说完的同一秒,陈九斤脑子里炸开另一句。 也是周满仓的声音,比他嘴里那句冷。 【卖你四十万,够我赎自己了。】 紧接着,他右边的耳朵嗡了一下。 不是响,是那种把手掌捂在耳朵上又猛地拿开的嗡。太阳穴跟着跳了一跳,跳完就没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陈九斤没有动。 “干满半年,我带你回。”周满仓又补了一句。 周满仓还穿着来时那件夹克,领子立着。右边那个口袋底下有一块补丁。补丁是深蓝的,不是同一块料。车上那一路,陈九斤看的就是那一块。 蔡三平拍了拍手上的灰。 地上那个人自己往前爬了两步,爬不动了,就趴着不动了。从他趴的地方到队伍这边,拖出一道湿印子。 陈九斤站在第三排。他脚底下踩着的,正好是那道湿印子的末端。 队伍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说不是讲好了到了就发工装吗。没有人回答他。前面有两个人把地上的行李箱一个一个拎起来,堆到墙根,堆成一摞。谁的箱子也没有再回到谁手里。 他先看了一眼周满仓的嘴。周满仓的嘴闭着。 他又听了一遍。没有了。那一句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响过一次,响完就断了,连个尾音都没留下。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张纸。纸被汗洇软了,边角起了毛。纸上盖着一个红章,章底下印着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老周。”他说。 “嗯?” “你上个月跟我说的那个厂子,还在不在?” 周满仓愣了半拍,随即笑了:“在啊。怎么会不在。就在河那边,过去你就看见了。” 【那厂子三年前就没了。】 耳朵又嗡了一下。这一次他数了,从那句话响起到断掉,是一次呼吸的工夫。 陈九斤把手从内袋里抽了出来。 他这三年干的是电话催收。三年里他听过太多人在电话那头把话说得漂亮。他知道一个人临时编出来的话是什么样子——语速要快半拍,尾巴要往上扬,末了还要补一个不必要的细节,好让听的人觉得踏实。 周满仓刚才那句,语速是快的,尾巴是扬的,末了还补了一句“过去你就看见了”。 三条全占。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句也响了。而且响的那句,跟他自己判断出来的,是同一个意思。 空地那头传来一声喊,让所有人把手机、身份证、护照全都掏出来。有两个人拎着塑料筐从队尾往前走。 队伍开始动。有人把手机往裤腰里塞,被人一把揪住手腕,当场夺走。排在陈九斤后面那个年轻人个子高,穿校服外套,把手机往身后藏,藏了不到两秒也被拽了出来。 塑料筐一格一格往前挪。 陈九斤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下。 他先点开通讯录。 第一个是“妹妹”。他没有立刻删。他把那串号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两遍,在心里默了三遍。他知道自己记得住。他从小就记得住,班里六十个人的学号他背了一晚上,背完到毕业都没忘。三年催收,一天四五十通电话,客户的姓、单位、上一次说过什么借口,他从来不用翻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1章他说这就是个客服岗(第2/2页) 默完第三遍,他把这一条删了。 第二个是“南岭县医院血透室”。删了。 第三个是“张医生”。删了。 第四个是他自己家的座机。他犹豫了半秒,也删了。 删到第五条的时候,塑料筐已经到了他前面那个人。他把通话记录清空,把短信清空,把相册里那三张缴费单的照片一张一张删掉。做完这些,他把手机翻过来,双手递了出去。 收手机的人接过去,掂了掂。 “这机子挺旧。” “用四年了。”陈九斤说。 那人把手机往筐里一扔,没有再看他。 旁边有个拿本子的,一边写一边说:“登记好了。东西都记着号,出去的时候原样还你们。” 【出去。这一车人里,出去过一个没有。】 陈九斤的耳朵第三次嗡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个人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本子是硬皮的,翻开的那一页上,一行一行都是编号,编号后面是名字。那人写得很快,写完一个就往下画一道横线。 他数了一下那一页上的横线。二十三条。 这一页写满是三十行。也就是说,今天这一批人之前,这个本子已经用到第几页,没有人知道。 周满仓站在旁边,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他把搭在陈九斤肩上的那只手拿开了。 队伍往河边挪的时候,陈九斤落后了半步。 他借着系鞋带蹲下去,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把那张纸摸了出来。纸不大,对折之后只有巴掌一半。他把它沿着原来的折痕又对折了一次,折成很小的一块,然后从领口伸进去,塞进了内衣口袋。 那张纸贴着皮肤,是凉的。凉了一会儿就不凉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周满仓正回头找他。 “愣什么,走啊。” “鞋带松了。”陈九斤说。 周满仓看了一眼他的鞋。他的鞋是系着的。周满仓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往前走了。 天还没亮。空地北边是河。河面上有一层雾,看不见对岸。一条铁皮船停在岸边,船头拴着绳子。 上船的时候是一个一个上的。有人站在船板上点数,点一个人喊一个数。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 陈九斤站在船尾,跟着心里数了一遍。四十八个。 铁皮船开了。河宽,水是黄的,船底下不断有东西撞过来,撞一下响一声。没有人说话。趴在地上那个人被两个人架着上了船,架到船中间坐下。他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隔一会儿把那条腿的位置挪一挪,挪完又不动了。 有人问了一句,这河多宽。 摇橹的那个人说,三百米。 “三百米。”后面有个人跟着重复了一遍,重复完就再没说话。 对岸靠岸的时候,天边有一道白。 下船也是一个一个下。陈九斤走在中间,走上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船上的人已经全下来了,跳板还搭着,船身空了。 他心里又数了一遍。 四十七个。 他没有再回头。 上岸往里走了大约一里地,路两边开始出现围墙。围墙很高,顶上拉着东西,天没亮,看不清是什么。走到一扇铁门前,队伍停下来。 铁门旁边的墙上刷着一行白漆字。字很大,一笔一笔刷得很用力,有几处漆流了下来,在字底下拖出几条竖道。 天太暗,陈九斤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他只看清了最后一个字,是个“身”。 蔡三平从队伍前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人。他走得很慢,走到谁跟前就停一下,看一眼,再往下走。有两个人被他看得低下了头,他就多停了两秒。 他走到陈九斤跟前,停住了。 然后他蹲了下来。 蹲下去的时候他左手撑了一下地。就那么一下,陈九斤看见他左手的小指比别的手指短一截。短的不是一节指甲,是整整一节骨头。 蔡三平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他说,“为什么看我?” 第039章 我照着单子念 第039章我照着单子念 号码是机器补的。 他按下那个键,屏幕上那一串中间被涂掉的数字自己填齐了,然后跳出一行字:正在接通。 耳机里先是一阵空的电流。 响了四声。 第五声响到一半,断了。 “喂?”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声音不小,有点哑,尾音往上抬。 “喂?”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话呀。” 陈九斤没有出声。 “哎哟。”她说,“我耳背,你大点声。” 陈九斤把送话器往下扳了半寸。 他说了一句。 那一句很短。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 “哦——”老太太说,“听见了听见了。” “你说吧。” 陈九斤的手放在桌上,压着那张写着名字的纸。 他在等一样东西。 他在等她说一句假话。 只要她说一句自己知道是假的话,他就能听见那半句真的。她心里那句真的会告诉他:她信没信,她想不想挂,她后面那个“哦”是敷衍还是当真。 她说话了。 “我这两天嗓子不行。”老太太说,“昨天出去买菜吹了风,你听着我这个声音是不是哑的。” “你别嫌我说话慢啊,我这个人说话就慢。” 陈九斤等着。 耳机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一句连着一句。 他脑子里安安静静。 第二天在空地上,那句话是自己撞进来的。这三十九天里,每一个当着他撒谎的人,那半句真的都会自己跳出来,跳完太阳穴跳一下。 现在没有。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进楼第八天,在这个机房里,用同一部电话做过一次。他让人对着他说了一遍假话,隔着话筒,什么都没有。他把那个人叫过来,让他把同一句话再当面说一遍,那半句立刻就来了。 那天他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记的是:隔着电话,我什么都不是。 那天他还想:这是好事。 这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永远不能用这个东西去骗电话那头的人。 他当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件运气。 现在他坐在这台机器前面。 耳机里那个老太太还在说话。 “……我们这儿今天下雨。”她说,“下了一早上。你们那儿下不下。” 陈九斤没有答。 他在等第二样东西。 他在等她挂电话。 这个电话打到现在,一分四十秒。前面那些话里,有两处她本来可以挂——第一次是他没有出声那五秒,第二次是他说完第一句以后的停顿。 一个正常人碰上这种电话,第二次就挂了。 他这三十九天在这楼里听过太多次挂断的声音。这一层一百三十五个机位,一天里有几万次挂断。啪的一下,很干脆,比什么都干脆。 那一声挂断,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件让人踏实的事。 他在等那一声。 老太太没有挂。 “你是哪儿人啊?”她说。 “你这口音,听着不像我们南边的。” 陈九斤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老太太说,“他在县里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上个月他没回来,说是忙。” “也是忙。” 耳机里她笑了一声。 “我这两天没人说话。” 陈九斤坐在那台机器前面。 他闭了一下眼睛。 昨天下午那本手写本上,第一页四类人,最底下那一格后面写着两个字。 没有。 第二页整页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四周全是空白。 他前天晚上把那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塞的时候想的是:他不用这个。 他现在没有用。 他一个字都没有用那本子上的东西。 可是他坐在这里,听见电话那头一个人说“我这两天没人说话”,他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难受。 是他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一单能成。 这就是那本子。 他没有翻,也没有背,可他已经知道了。 他把左手从桌上抬起来。 他的手往怀里伸。 机房里那一片声音这时候还在。四十个机位,二十几个人在打电话,说话声、笑声、椅子响、纸翻动。 陈九斤的手伸进内衣口袋。 里面有四样东西。一沓缝起来的纸,一张对折的旧登记,一张调人单的复印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章我照着单子念(第2/2页) 最底下那一张。 他把它抽出来。 那张纸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 他在键盘右边把它一折一折摊开。 摊平以后,他用左手掌压在上面。 单子最上面那一栏是姓名,印着两个字。 中间那一栏是病名,三个字。 下面一栏是频次。 再下面是金额。 右下角一个红章,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他看着那张纸。 蔡三平站在他椅子后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三分钟,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陈九斤的手掌压在那张单子上。 他开口了。 他念了第一栏。 他没有念上面那个名字,他念的是后面几栏。 他念病名的时候,念的是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真的。 他念频次的时候,念的是一个礼拜三次。 一个礼拜三次是真的。 他念到金额那一栏,停了一下。 单子上那个数,后面印着两个小字:单次。 他把那两个字跳过去了。 他念完那个数,接了一句。 那一句里,“一次”变成了“一个月”。 这是他今天说的所有话里,唯一一个不是真的。 其余全是真的。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哦——” 老太太拖了很长一个音。 “这么小的孩子啊。” 陈九斤的手掌在那张单子上按了一下。 “多大了?”她问。 他说了一个数。 “哎哟。”老太太说,“比我孙女还小两岁。” 耳机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换了个手拿话筒。 “那这个……一个礼拜三回,这得多少钱。”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刚才念的那个数,他念得很轻。 他自己知道念得轻。他念的时候几乎是含混过去的,一半的音吞在嗓子里。 老太太把那个数说了出来。 一个字不差。 她说完自己没有觉出什么。 “这么多啊。”她说。 陈九斤那会儿也没有觉出什么。 他后来想起这一刻,想了很多年。 机房里的键盘声这时候开始停了。 不是一起停的。 先是他左边第二个机位,那个人本来在打字,打着打着手停了。然后是他后面那一排。然后是靠窗那一列。 练志刚坐在第四排。 他把左边那只耳机摘了下来,挂在耳朵上面。 他没有回头看。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耳朵在自己的电话里,一只耳朵在外面。 四十个机位,最后只剩下陈九斤一个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高。他说话一直不高。 他左手压着那张单子。 压得越来越用力。 那张纸的边被他压得往上翘起来,中间那道折痕被手掌的热气焐软了,往两边散开。 他说一句,手掌就往下按一下。 按到后来,那张单子在他手底下皱了。 先是掌根那一块,纸面起了细纹。然后是四个角,卷了起来。中间那个红章被他的手掌盖住,一半在外面,一半压在底下。 他没有把手拿开。 耳机里那个老太太说话越来越慢。 她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她说:“你等等,我坐下。”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第二次停,她什么也没说,就是没了声音。 停了大概六七秒。 陈九斤听着那六七秒。 他这三十九天里,从来没有像这六七秒这样,那么希望一个人挂掉电话。 “喂?”她说。 “我在。”陈九斤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话里,唯一一句他后来还能想起来的。 “小伙子。”老太太说。 “嗯。” “你等我一下。” “我去拿存折。” 耳机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一声一声,往远处去了。 陈九斤坐在机位上。 他的左手还压在那张单子上。 蔡三平在他身后。 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动了一下。 第002章 当着四十个人我替他说 第002章当着四十个人我替他说 天亮了。 四十几个人被赶到一栋楼前的水泥空地上,蹲成四排。楼有三层,窗户一排一排,有几扇开着。二楼有个人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 蔡三平踩在一张红色的塑料方凳上。凳子被他踩得往一边歪,他也没换。 他先没说话,抬手往身后指了指。 墙上刷着一行白漆字。天亮了,字看得清清楚楚。 业绩满四百万,可以赎身。 “认字的都念一遍。”蔡三平说。 没有人念。 “念。” 前排有人开了口,声音很小。后面跟着一片,声音也小,念得七零八落。念到“赎身”两个字的时候,反倒齐了。 蔡三平点点头。 “行。这行字在这儿刷了四年,字是我刷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这人最讲道理。” 陈九斤的耳朵嗡了一下。 【这批人里得先立一个。】 他没有抬头。 他蹲在第三排,两只手抱着膝盖,像所有人一样低着头。那一句在他脑子里响完就断了,跟昨天夜里那两次一模一样。断掉之后太阳穴跳了一下,跳完就没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蔡三平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 “一个一个说。站起来,说一句话,你为什么来。” 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人站起来。四十来岁,手上有厚茧。 “家里……家里有点事。缺钱。” “下一个。” 第二个站起来:“朋友介绍的,说这边工资高。” “下一个。” 第三个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腰板也挺直了:“我想赚钱!赚了钱回去孝敬爹妈!” 站在旁边的段虎抡起手里那根棍子,打在他小腿上。 那人跪了下去。 蔡三平走过去,蹲在他跟前。 “说实话。” 那人抖着,改口:“我……我欠了赌债。二十六万。” 蔡三平站起来,回头对所有人说:“听见没有。我不要好听的。我要难听的。”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难听的我信。好听的我一句都不信。”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抖开。纸上是打印的,只有五行。 “规矩五条。念完你们就算知道了,以后犯了别说没人告诉过你。” “一,手机、证件、钱,全收。” “二,业绩垫底的,去二楼。” “三,跑。跑一次,打断腿,当着全楼打。不打死,留着给你们看。” “四,打人要报备。我的人打你们,也要报。”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四十几个人。 “五,园区里头,不许互相骗。”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空地上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蔡三平没有找那个人。他把纸对折起来,塞回裤兜。 “笑什么。”他说,“外头的钱我们随便挣。里头骗一次,我就按第五条办你。四年了,办过十一个。” 他把手指竖起来,比了个数。 “十一个里头,九个是我自己人。” 队伍里再没有人挺腰板了。后面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说的话越来越难听。有人说被人骗光了首付,有人说老婆跑了,有人说给儿子交不上手术费。蔡三平一个一个点头,点得很快,像在过账。 轮到陈九斤前面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但话说得很顺:“我是学计算机的。我以为这边是招技术。” 蔡三平停了一下。 “学计算机。”他说,“那你说说,你那个专业,大三上什么课。” 年轻人张了张嘴。 “说啊。” “……编程。” “哪门课叫编程。” 年轻人没有再出声。 蔡三平笑了一下,指了指他脚底下的水泥地:“跪着。” 年轻人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上的声音很闷。他跪得很直,直得有点用力过头。 “我不打你,”蔡三平说,“打你是浪费力气。你在这儿跪着,跪到我说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2章当着四十个人我替他说(第2/2页) 他转过身。 轮到陈九斤了。 陈九斤站了起来。 他没有先说话。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跟人磨,磨出一个习惯:开口之前先把两条路都走一遍。 不说,他就是四十几个人里的一个,蹲着,跟着往里走,然后去三零七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然后等着。等到哪一天轮到他垫底。 说,他就成了那一个。那一个可能今天就没了,也可能今天就不一样了。 他昨天夜里数过两遍人。上船四十八个,上岸四十七个。 他把裤子上的水泥灰拍了两下,拍完才抬头。 四十几个人都低着头。段虎的棍子还提在手里。二楼那扇窗户后面,那颗脑袋又探出来一点。空地边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只塑料箱子,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蔡三平看着他,等着。 陈九斤开口了。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刚才心里想的是——‘这批人里得先立一个’。” 空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跪在他前面那个年轻人的屁股一滑,从跪着变成坐在地上。他自己没有察觉。 段虎抡到一半的棍子停在半空。他没有看陈九斤,他扭头去看蔡三平。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窗帘晃了三下才停。 蔡三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也没有换成别的表情。他就那么站了两三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稳,脚下那块水泥有一道浅坑。他踩进去了。 他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他自己意识到了,把脚收回来,站直。收脚的时候他左手扶了一下旁边那张塑料凳的边沿。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先没问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问几点。 陈九斤知道这一问才是真的。前面那一下只是让他吃了个愣,这一问要是答不好,今天他就是被抬走的那个。 他也没有想很久。 “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他说,“你说‘我这人最讲道理’之前擦的。人要说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手会先想找个地方放。”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凭这个。” “还有一个。”陈九斤说,“你念完墙上那行字,没有回头看那行字。刷了四年的字,是自己刷的,念完一般会回头看一眼。你没有。” 段虎在旁边听不懂,眉毛拧着。 蔡三平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两只手都插进了裤兜。 “你叫什么。”他问。 “陈九斤。” “九斤。”蔡三平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慢,“哪个九斤。” “九斤二两的九斤。我生下来九斤二两,我爷爷报的户口。” 蔡三平看了他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那个年轻人偷偷抬了一次头。 “行。”蔡三平最后说。 他转过身,对着队伍抬了抬下巴,声音又变回原来那样。 “都记着。这地方谁都可以说谎。就一条——别对自己人说。” 他说完往楼里走。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三零七。”他说,“他去三零七。” 段虎愣了一下。 “三哥,”段虎说,“三零七不是……” “我知道三零七是什么。”蔡三平说。 他没有再回头,进了楼。 段虎把棍子在手里换了个方向,走过来,用棍头点了点陈九斤的胳膊。 “走。” 陈九斤跟着他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跪在水泥地上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还跪着。没有人叫他起来。 阴影里那个抱塑料箱的女人还站在原地。她低着头,手里的箱子换了个抱法。 墙上那行白漆字被太阳照着,白得有点晃眼。 陈九斤抬手挡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身。 第003章 墙上那行白漆字 第003章墙上那行白漆字 登记在楼门口。 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记,右边那个收。 收的是身上还剩下的东西。皮带、打火机、指甲刀、钥匙。有个人从袜筒里摸出两百块钱,摊在桌上,摊得很平。 “不用摊。”收东西的人说,“扔筐里。” 队伍往前挪。 轮到陈九斤,记的那个人头也不抬。 “姓名。” “陈九斤。” “哪个九斤。” “九斤二两的九斤。” 那人写了。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年龄。” “二十五。” “家里几口人。” “三口。爸走了,妈在家,还有个妹妹。” “有没有人知道你来这儿。” 陈九斤听见自己回答得很快。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出来那天跟家里说去广东。” 记的那个人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他画得很随意,圈画在“陈九斤”三个字后面,圈完就翻了一页。 陈九斤看见那一页上,别人的名字后面也有圈。有的圈,有的不圈。他往前数了数,二十三个名字里,画圈的有十七个。 “下一个。” 他往边上让开。 让开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一页。 画圈的十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刚才在空地上说“我欠了赌债,二十六万”的那个。没画圈的六个里,有一个是被打得跪下的那个学计算机的年轻人——他登记的时候说他妈在等他回去过生日。 陈九斤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看了两秒。 他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登记的人问的最后一句是“有没有人知道你来这儿”,而画不画圈,就在那一句之后。 让开的时候他手心是湿的。昨天夜里他把通讯录一条一条删掉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在给今天这个问题准备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这两个字,是他昨天夜里替自己挣来的。 登记桌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本地人的样子,三十来岁,抱着一只塑料箱。箱子里是塑料工牌,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她不发,也不说话,就抱着。 排在陈九斤前面那个人登记完,转过身问她:“姐,什么时候能走啊?” 女人头也不抬。 “问墙。”她说。 那人愣了。 女人抱着箱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路让开。 陈九斤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天已经大亮。那行白漆字刷在铁门左边的水泥墙上,一共十一个字。 业绩满四百万,可以赎身。 他站在那儿读了一遍。 读完他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他是从后往前读的。他这三年干催收,有个习惯:一份还款协议拿到手,先从最后一行往上看。最后一行往往是最要紧的,写协议的人都把要紧的往后放。 从后往前读,这句话是这样的:身赎以可,万百四满绩业。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墙根。 墙根有几道漆流下来的痕迹,凝住了,硬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最长的那一道。漆下面还是漆——底下有一层更旧的白,比上面这层黄。 刷过两遍。 至少两遍。 “看什么呢。”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硬皮账本,穿的衣服比外面这些人干净。他不是打手,也不是新来的。 陈九斤站起来。 “我看这字。” “这字好啊。”那人说,“这字是三哥刷的,一年补一回。”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往楼里那间开着窗的屋子看了一眼。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隔着一层纱窗,听得见声音听不清字。他站在窗外三米,安安静静站了大概十秒。 什么都没有。 他挪到窗户斜对着的角度,又站了几秒。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好。昨天夜里两次,今天早上一次,都是有人站在他跟前,对着他说话。隔着一层纱窗不行。隔着三米也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3章墙上那行白漆字(第2/2页) 得当面。 得是对着他说的。 他转回身,对那个夹账本的人开了口。 催收有个笨办法,他用了三年:要问一句真的,先问三句假的。 三句假的得是对方答得上来、答起来还有点得意的。人一连答顺了三句,第四句就不容易在嘴上打弯。 “大哥,”他说,“这楼几层?” “三层。” “一层住多少人?” “一百三四吧,满的时候一百五。” “您在这边几年了?” 那人抬了下下巴:“四年零两个月。第一批。” 答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把胳膊底下那个账本换了个夹法,夹得松了些。 “那我再问一句。”陈九斤说,“满四百万走的,最近一个是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痛快。 “上个月刚走一个。三号楼的,姓黄,四十来岁,干了两年多。走那天还请我们吃了一顿。” 他答得很顺,细节也全:时间、楼、姓、年纪、干了多久,最后还有一顿饭。 陈九斤的耳朵嗡了一下。 【赎完的都埋在后山。】 那人还在往下说,说那顿饭吃的是什么。陈九斤没有听见后半句。 他脸上什么都没变。他点了点头,说:“那挺好。” “可不。”那人说,“所以你们别偷懒。” 那人夹着账本往楼里走。走了两步,脚下没由来地顿了半下——他自己也没明白为什么顿,回头往陈九斤这边看了一眼。 陈九斤正低着头拍裤子上的土。 那人往后退了一小步,转身走了。 后面排队的人里,有个人小声把那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四百万……” 又有一个人接:“四百万得打多少个电话啊。” 没有人回答。 陈九斤抬起头,越过那行白漆字,往围墙外面看。 围墙后面是山。不高,坡上没什么树,土是红的。半山腰有一条路,路是新压出来的,两道车辙,颜色比周围深。 路口堆着一堆土。土是新的,颜色比坡上的深,还没被雨拍实,边上有铁锹铲过的棱。 从山上挖下来的土,堆在山下路口。 他把那道车辙和那堆土的位置都记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铁门跟前。 他没有看门,他看的是合页。 铁门有三副合页,上中下。上面那副的螺丝有一颗是新的,别的三颗都锈了。门框和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水泥,水泥比墙上的新。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不到十秒钟。 看完他退回队伍里。 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跟所有人一样。 然后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第一条:这地方不让人走。墙上那行字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用的。 第二条: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得当面才响,得是冲着他说的才响。隔一层纱窗不行,隔三米也不行。这是它的规矩,规矩他认了。 第三条:铁门上面那副合页,四颗螺丝,一颗是新的。 前两条是这地方的。第三条是他的。 他没有想“我要怎么出去”。这三年他见过太多欠了一屁股债还在想“怎么一次还清”的人,那种人一个都没还上。真还上的,都是先把这个月的三百块交了。 所以他只想了一件事:今天先活着进那个三零七。 抱塑料箱的女人这时候走到他跟前,从箱子里抽出一块工牌。工牌是白色的塑料,正面印着一串数字。 “三零七。”她说,“第八张床。” 陈九斤伸手去接。 “第八张床原来那个人呢?”他问。 女人把工牌放在他手里,手指没有碰到他。 她低头把箱子的盖子合上。别人的工牌她是抽完就走,这一块合完盖子,她还把箱子重新抱了一下,抱得比刚才紧。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抬头。 第004章 宿舍里第八张床 第004章宿舍里第八张床 三零七在三楼最里头。 上楼要过楼梯口。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打印的,a四纸拼了三张,用透明胶粘在一起。胶带黄了,边角卷起来一圈。 陈九斤走过去的时候数了一下行数。 四十二条。 早上蔡三平站在塑料凳上念的那五条,是这四十二条里的前五条。他念的时候一个字没改。 后面那三十七条,他一条都没念。 走廊的灯坏了两盏,亮着的那盏在楼梯口,越往里越暗。门是铁皮的,上面用红漆写着房号,漆掉了一半,只剩下“37”。 段虎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 陈九斤推门进去。 屋里有七个人。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蹲在地上,还有一个站在窗边。他推门那一下,七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不是安静下来,是断掉。有个人的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咽回去了。 屋里八张床,上下铺四张。七张床上有铺盖,第八张也有。 第八张在门边下铺。褥子铺得整整齐齐,四角掖得很平,枕头上还搭着一条毛巾。褥子正中间有一块印子,洗过很多次,颜色比周围浅,形状是椭圆的。 “新来的?” 说话的人从上铺跳下来,四十来岁,光头,光脚,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搓。 “三零七八。”陈九斤说。 “哎哟,三零七八。”那人笑了,“来来来,我给你铺。” 他动作很快,一把把陈九斤手里的东西接过去,弯腰就去掀第八张床上的枕头。 “我叫王铁柱。”他一边掀一边说,“老哥我是第一批,来两年多了。你别看这屋暗,这屋朝南,冬天暖和。” 他把毛巾拿下来,团了团,随手扔在床脚。 “家里几口人啊?”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三口。”他说,“我妈,我妹妹,还有我。” “妹妹多大?” “十九。” 王铁柱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也没停:“十九好啊,十九还在念书吧。老哥我也有个闺女,比你妹妹小两岁,在县里念高中。” 【我没闺女。】 陈九斤的耳朵嗡了一下。 他没有看王铁柱,他在看那块印子。 印子的形状他见过。他在县医院血透室外面的长椅上见过。有人在那儿坐得久了,坐着坐着就躺下去,出了汗,第二天那块布上就是这个形状,洗不掉。 他伸手按住王铁柱的手腕。 “我自己来。” 王铁柱愣了一下,笑着松开:“行行行,你自己来。” 陈九斤把褥子从床上整个掀起来。 他把它翻了个面,铺回去,抖了两下,把褶子抖平。翻过来那一面是干净的,什么印子都没有。 王铁柱铺床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去。 蹲在地上那个人抬起头。那人个子矮,脸圆,手里正数着一沓东西,数到一半停了。 窗边站着的那个转过身来,没说话。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字。 靠里的下铺有个人一直躺着,脸冲墙。从陈九斤进门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翻身。 角落的上铺是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他坐着,两条裤腿都卷到膝盖上头,膝盖上有一层没洗干净的血痂,边上是紫的。 他看见陈九斤,动了动嘴。 “那个……”他说,“你也是今天来的。” “嗯。” “那个……我叫高凯。” 陈九斤点了点头。 “今天谢谢你。”高凯说完自己也不知道谢什么,把脸转开了。 转开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 “那个……”他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九斤看了看他的膝盖。 “我没想。”他说,“我就是那么一说。” 高凯“哦”了一声,把裤腿放下来盖住膝盖,盖到一半又觉得疼,把裤腿卷了回去。 王铁柱把手放下了,放下之后又搓了两下。 “兄弟啊,”他把声音压低,凑近半步,“老哥给你提个醒。这屋里有个规矩,新来的头一个月,得给屋里凑点。不多,三百。买点洗衣粉,换个灯泡,都是给大家花的。” 陈九斤看着他。 他没有说“你刚才骗我”,也没有说“你哪来的闺女”。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铁柱哥,我今天登记的时候,那边那个记账的说了,屋里的账归管账的管。”他顿了一下,“你是管账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4章宿舍里第八张床(第2/2页) 王铁柱脸上的笑还在,但慢了半拍。 “我不管账,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替大家操心嘛。” “那我等管账的开口。”陈九斤说,“他说三百我就三百。” 王铁柱“嗐”了一声,摆摆手,退回自己床边去了。 退回去的时候他把刚才团起来扔在床脚的那条毛巾又捡了起来,抖了抖,挂回了自己的床头。 那个数东西的把手里那沓收进裤兜,站起来:“我叫崔发财。屋里的账我管。水费电费吃饭钱,一个月按人头摊,你新来的这个月按半个月算。” “行。” “你不问多少?” “你说多少就多少。”陈九斤说,“我先记着。” 崔发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窗边那个把本子合上,走过来,伸出手:“练志刚。” 他手上有一层薄茧,在虎口和中指第一节。写字写出来的。 “抄什么?”陈九斤问。 “话术本。”练志刚说,“抄一遍记得快。” “抄几遍了?” “十一遍。” 戴眼镜的那个从上铺探下头来:“他抄十一遍,业绩还是倒数第五。” “你倒数第三你有脸说。”练志刚头也不抬。 “我叫罗宝根。”眼镜说,“别听他的,我上个月倒数第三,这个月我上来了。” 屋里剩下最后一个人。就是那个躺着不动、脸冲墙的。 没有人给他介绍,他自己也没动。 九点半,崔发财从自己床底下拖出一个编织袋,从里面抽出一床褥子,扔到陈九斤床上。 褥子是旧的,但干净,四个角都没磨破。 “上个月走的人留下的。”他说,“比你那床强。” 陈九斤伸手摸了摸,是干的。 “多少钱?” “不要钱。”崔发财说,“你那床我拿去扔了,屋里少一床霉的,大家都少闻点味儿。” 他说完从裤兜里摸出那沓纸,抽出一张,就着窗外的光写了两笔。 “还有,你那半个月我重算了。一百二,不是一百五。” “为什么?” “你今天没吃晚饭。”崔发财说,“今天不算你的。” 他把纸塞回去,回自己床上躺下了。 上铺的罗宝根探下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什么也没说。 十点,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灯灭了。 黑下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陈九斤躺在第八张床上,睁着眼。他把今天见到的人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段虎、蔡三平、那个夹账本的、那个抱塑料箱的女人、王铁柱、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高凯。 九个。 他把这九个人的样子、说过的话、说话时手在哪儿,一个一个对上号。这是他三年练出来的活。一天四五十通电话,谁在哪家单位、上个月说过什么借口,他不用翻记录。 对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忽然在黑暗里开口了。 “靠墙那位,”他说,“你别装了。” 屋里的黑暗里,有个人的呼吸变了一拍。 然后那人翻了个身。 “我睡着了。”那人说。 “你没有。”陈九斤说,“我进门到现在两个钟头,你一次都没翻身。人睡着了不可能两个钟头一个姿势。” 他顿了一下,把话往回收了一点。 “我不是要说你什么。我就是……新来的,屋里有几个人我得知道。” 黑暗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靠墙那个人翻回去了,声音很闷。 “贺明。” “嗯。” “你以后别管我睡没睡着。” “行。” 崔发财在自己床上坐了起来,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上铺的罗宝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王铁柱骂了一句“睡觉”。 屋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陈九斤以为今天到此为止了。 然后黑暗里有个人开了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谁。 “第八张床上那个人,”那人说,“是上个礼拜自己走的。” “自己走”三个字,说得比别的字慢。 陈九斤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没有问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隔着一层布,那张对折了四次的纸还在。 第005章 她只叫编号不叫名字 第005章她只叫编号不叫名字 六点,走廊上响哨子。 哨子是那种塑料的,吹起来又尖又漏气。三层楼的铁门一扇一扇被推开,人往楼下走。楼梯窄,没有人挤,都是一个跟一个。 楼前空地上按楼层列队。一层站前头,三层站最后。 那个抱塑料箱的女人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换成了一个硬皮名册。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扎起来。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个子不高,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里捏着一支笔。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没说。 “三零一,一到八。”女人开始念。 前面有人应。 “三零二,一到八。” “三零三,一到六。” 念得很快,像在过账。谁应了她就往下走,谁没应她就重念一遍。重念第二遍还没人应的,她抬头看一眼,那人往往就是在打瞌睡,旁边的人捅他一下,赶紧应。 念到三零五的时候,出了事。 “三零五,四。” 队伍里有个人往前站了半步,中气很足地答:“王建国,到!” 女人没有抬头。 她手上那支笔停了一下,又往下滑了一格。 站她旁边那个不说话的人动了。 他走过去,走得不快,走到那人跟前,伸手把那人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摘完他没有还回去,直接放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把左手那支笔递过去,指了指女人手里的名册。 女人把名册往前翻了两页,摊开,托在手上。 那人接过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从上往下,划得很慢,把那一行整个划掉。划完他把笔收回去,转身走回原位,还是站得笔直。 叫王建国的那个人站在那儿,胸前空着,脸涨得通红。 “三零五,四。”女人又念了一遍。 那人这回答的是:“到。” “三零五,五。” 队伍往下走。没有人回头看他。 陈九斤站在最后一排。他把这几分钟看完了,一个字没漏。 他低下头,看自己胸前那块工牌。 白色塑料,正面印着一串数字:307-8。数字是打印上去的,很清楚。 他把工牌翻了过来。 背面不是空的。 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字被人用同一支笔划掉了。划的时候用了力,笔道压出了浅坑,塑料上都有印。 他把牌子举高一点,对着晨光看。 三个字,第一个字看不清,第二个字有个“木”边,第三个字是三点水。 他用指甲顺着划痕抠了两下。塑料上的记号笔干了以后不好抠,抠了两下只掉了一点点。 第二个字的“木”边露出来了半个。 他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把牌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站在他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看了两秒,也把自己的工牌摘下来,翻了过去。 他背面也有字。也被划掉了。 他愣住了,把牌子举到眼前,又转身给旁边的人看。旁边那个人赶紧摘下自己的。 一小片人开始翻工牌。有的背面有字,有的背面是干净的。翻到有字的,都不说话;翻到没字的,反而有人小声说了句“我这个是新的”。 队伍前面,女人念名册的声音停了。 她抬起头,往队伍后面看了一眼。 看完她把名册合上了。 合的时候她的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这个动作比她刚才所有的动作都慢。 “接着念。”她说。 她重新翻开名册,从刚才停下的地方往下念。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转过头,看着陈九斤。 看了三秒。 他没有过来,也没有摸口袋里那支笔。他只是看了三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 点名念完,队伍散了,去食堂。 陈九斤没有立刻走。他走到女人跟前。 “这块牌子,”他把工牌递过去,“以前是谁的?” 女人正在把名册往腋下夹。她看了一眼工牌,又看了他一眼。 “新的。”她说。 【上礼拜刚收回来的。】 陈九斤把工牌收回去,别在胸前。 “谢谢。”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5章她只叫编号不叫名字(第2/2页) 女人已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零七八。”她说。 “嗯。” “在这儿别问东西以前是谁的。” “行。” “也别问人。” 她说完就走了。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昨天到现在,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编号,一个名字都没有念过。 登记的时候记名字的是另一个人。发工牌的时候她只报房号和床号。点名她念编号。刚才那个人报了名字,她连头都没抬——不是她不敢,是她根本不接这个茬。 他往食堂走。 走到一半他又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次。 那三个字里,他现在能确定的只有第三个字是三点水。第二个字有个木字边。第一个字实在看不出来。 他把这两条记住了。 他没有再抠。抠多了塑料会花,一花就更看不清了。 食堂是平房,一排四个打饭窗口,只开两个。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图钉别着几张纸。纸是新换的,边角还没卷。他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最上面一行是“上周业绩”,下面是一列编号,编号后面是数字。 数字从上往下越来越小。最后两个编号后面画了红圈。 他把木板的位置记住了:进门左手边第三根柱子,抬头正好能看见。 打饭的是两个本地人,一人一勺。前面那勺是米饭,后面那勺是菜。菜是白菜炒粉条,油汪汪的。 他排在队伍里,一边往前挪一边数。 数窗口的出勺次数。两个窗口,一分钟出四十一勺,一勺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开饭,七点十分收摊,三十分钟。 三十乘四十一,一千二百三十。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栋楼三层,一层一百三四。三层加起来四百上下。 一千二百三十,是三栋楼的量。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没有再想下去。 食堂门口排着队。队伍里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刚才那个王建国。 “划一道是什么意思?” “划一道就是他这名字不算了。” “那他叫什么?” “他就叫三零五四。” 问话的那个人“哦”了一声,往前挪了一步。 队伍最前面,王建国正在打饭。 打饭的人问他编号,他愣了一下才报出来。报完他自己也停了半秒,好像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几个数字对不对。 他端着饭走到墙边,没有找地方坐,站着就吃完了。 吃完他把饭盆放回去,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木板。 他没有找自己的编号——他找了半天,才想起来现在该找哪一行。 那个不说话的年轻人站在食堂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垂着。他没有打饭。他就站在那儿,看谁进,看谁出。 陈九斤排在他们后面,听着,没有说话。 打完饭他端着盆,坐到王铁柱旁边。 王铁柱正在吃,嘴里塞得很满,看见他过来还往旁边挪了挪。 “铁柱哥。” “嗯?” “三零七第八张床,上一个是谁?” 王铁柱嚼东西的动作没停。 “不认识。”他说,“来了两天就走了,话都没说过。” 【他在这屋住了七个月。】 陈九斤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把王铁柱这句话在心里放好,跟昨天夜里黑暗里那句“自己走的”放在一起。两句话对不上。对不上的话他不急着弄明白,他只把两句都记着,记得清清楚楚,连语气都记着。 三年催收教过他一件事:一个人第一次撒的谎,往往是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要保什么。等他想清楚了,第二次就编得圆了。 所以第一次那句最有用。 他吃完,把饭盆送回去,走出食堂。 天已经全亮了。 他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 那张纸还在。纸上有他妹妹的名字,有他妹妹的年龄,有一串床位号,还有一个红章。 那张纸上写着的,全是这地方不让问的东西。 第006章 你昨天说的不是这个 第006章你昨天说的不是这个 晚饭后,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铁皮门撞在墙上弹回来,被一只手接住。 段虎走进来,手里那根棍子在桌角上磕了两下。 “新来的,”他说,“每人五百。规矩。” 屋里没有人问什么规矩。 王铁柱第一个动。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钱,用皮筋捆着,捆得很紧。他把皮筋褪下来,数了五张,双手递过去。 “三哥定的规矩,早交早安生。”他一边递一边说,声音比平时大,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我来两年了,年年交,一分不少。” 段虎把钱接过去,往裤兜里一塞。 “听见没有。”他说。 七个人开始翻。 崔发财从褥子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练志刚从话术本的封皮夹层里抠出几张。罗宝根爬下床,把鞋脱了,从鞋垫底下往外抠,抠出来的钱又软又皱。 贺明一直脸冲墙躺着。段虎走过去,用棍头戳了戳他的背。他坐起来,从被子里摸出钱,一句话没说,递过去,然后又躺回去,还是脸冲墙。 “这钱不是我要。”段虎一边收一边说,“这钱是买灯泡、买洗衣粉、买消毒水的。三楼那个厕所堵了半个月了,通一次八百,谁出?我出。” 他把裤兜拍了拍。 “上个月三零九有个人半夜发烧,我半夜下山给他买的药,两百七。我找谁要过?我找谁要过没有?” 屋里有人小声说“没有”。 “对喽。”段虎说,“所以这五百不是我吃了。这五百是你们自己花在自己身上。” 他这段话说得很顺,顺得像背下来的。 王铁柱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 段虎走到高凯跟前。 高凯站起来了。他站得很直,两条裤腿还卷着,膝盖上那层血痂又裂了一道。 “我没有。”他说。 “没有?” “他们把我的都收走了。”高凯说,“昨天,那个筐。” “筐里是筐里的。”段虎说,“这个是这个。” “我真没有。” 段虎把棍子换到右手。 他没有立刻抡。他先把棍子在自己手心里拍了两下,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那个声音。 “兄弟,”他说,“不是我要为难你。这是规矩。规矩你懂不懂?” 他抬起了棍子。 “你昨天说的不是这个。” 说话的人是陈九斤。 他坐在第八张床上,两只脚还搭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段虎的棍子停在半空。他扭过头。 “你说什么?” “你昨天说的不是这个。”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昨天在楼门口登记,你站在收东西那张桌子后面。你当着我们四十几个人说了一句话——‘这儿不收钱。谁跟你们要钱,你们来找我,我给你们做主。’” 段虎的手往下垂了半寸。 “我没说过。” “你说过。”陈九斤说,“你说完还笑了一下,说‘外头骗子多,进来了反倒安全’。” 屋里没有人动。 段虎的脸开始红。他红得很快,从脖子往上。 “你他妈——” “昨天站你左边的是三零二的两个人。”陈九斤接着说,语气一点没变,像在念一张单子,“一个是穿灰夹克的,站在桌子这头;一个个子矮,戴帽子,帽子是蓝的,站在你斜后方。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戴帽子那个还‘哦’了一声。” “你可以现在去问。” “他们要是说没听见,那就是我记错了。” 段虎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那句话在同一秒炸开了。 【这批人先卖两个换烟钱。】 陈九斤的耳朵嗡了一下。 他没有把这一句说出来。 他说的还是刚才那一句。 “你昨天说的,”他说,“和今天说的,不是一回事。” 门口有人动了。 段豹一直站在门口。 陈九斤从他进屋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他不是随便站在门口,他站在门框正当中,两只脚一前一后,身子微微侧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6章你昨天说的不是这个(第2/2页) 那不是等着的姿势。那是挡着的姿势。 屋里所有人往外走的路,都被他这么一站占住了。 他两只手垂着,从进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现在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半步。挪完他还是站着,两只手还是垂着。 但那半步把门口让出来了。 段虎回头看了他弟弟一眼。 他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这两秒里屋里没有人出声。 然后段虎把手里的棍子放下了。 “行。”他说,“既然三哥的规矩你们记得这么清楚。” 他把手伸进裤兜。 “钱呢,我先替你们收着——” “三哥说的是不收。”陈九斤说。 段虎的手停在裤兜里。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九斤说,“我今天刚来第二天,我什么都不想。我就是记性好,昨天听见什么今天还记得。” 他顿了一下。 “钱是你收的。你现在退还是不退,是你的事。回头三哥要是问起来,是你回答,不是我。” 这句话说完,段虎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最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攥着一把钱。 他开始数。 他把钱铺在桌上数,数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头再数。数到第六张又停了,把已经数出来的又归回去,第三遍才数完。 七个人,每人五百。三千五。 他把钱按人分开,一份一份往床上扔。扔到王铁柱那儿的时候,王铁柱伸手接,接了个空,钱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陈九斤,又赶紧低下去。 崔发财数了自己那份,数完从裤兜里摸出那沓纸,抽出一张,写了两笔。 罗宝根把钱塞回鞋垫底下,塞完把鞋穿上,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高凯没有钱可拿。他站在原地。 段虎从自己裤兜里又摸出五张,扔在他床上。 “你的。” 高凯愣住了。 “我没交。” “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段虎说。 他扔完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那半步空当,他侧身过去,没有看他弟弟。 到了门外,他忽然回过头。 “新来的。” 陈九斤抬眼看他。 段虎笑了一下。这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是往上的,眼睛没动。 “你等着。” 门关了。 关得比开的时候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铁柱先开的口,声音发飘:“兄弟,你……你可以啊。” 没有人接他的话。 崔发财把那张纸收好,抬头看着陈九斤,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来着?” “陈九斤。” “陈九斤。”崔发财念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纸上也记了下来,记在最上头。 练志刚坐回自己床上,把话术本翻开,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没有再抄。 高凯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五百块,捏了很久没有放进兜里。 “那个……”他说,“他为什么给我钱?” 陈九斤看着门。 “他不是给你钱。”他说,“他是给屋里所有人看的。” “看什么?” “看他不是被逼的。” 他把鞋脱了,躺下去,把那床崔发财给的褥子往身下拽了拽。 躺下之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工牌。 工牌还别在胸前。背面那三个字被划掉的地方,塑料上那道浅坑硌着手。 第二天早上点名,三零八和三零九的人还在楼道里凑钱。 有人趴在窗台上数,数完往下传。有人为了少出五十跟人吵起来,被楼道那头一嗓子喝住了。 三零七没有人凑。 八个人从屋里出来,一个跟一个下楼,没有人提这件事。 崔发财端着饭盆从三零九门口过,走过去了才回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把饭盆往怀里搂了搂,跟上了队伍。 第007章 话术本第一页 第007章话术本第一页 培训在二号楼一层。 一间大屋,摆着四十几张塑料凳,前面一块白板。白板擦得不干净,上一场留下的字迹还在,隐隐能看出几个数字。 发本子的是个瘦高个,三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穿衬衫,衬衫扎在裤子里。他不像段虎那种人,他手上没有茧,说话也慢。 “一人一本。”他说,“本子不许带出这间屋,不许撕,不许在上面写字。” 本子发下来了。软封皮,蓝色,a4对折的大小,装订线是用订书钉钉的。 “三天。”瘦高个说,“三天背不下来的,去二楼。” 屋里没有人问二楼是什么。 有两个人下意识地抬头往房顶看了一眼——这间屋在一层,头顶就是二层。 瘦高个看见了,笑了一下。 “不是那个二楼。”他说。 他没有解释是哪个二楼。他把话头岔开,让所有人翻开第一页。 陈九斤翻开了。 第一页上没有一句对白。 他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会是一段一段的台词,像剧本那样,谁说什么、对方说什么、对方要是这么答你就那么接。他这三年在公司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一沓一沓的,打印在a4纸上,天天发新的。 这一页不是。 这一页是提纲。 标题只有几个字,底下分了三条。第一条讲的是「怎么让对方先开口」,第二条讲的是「怎么让对方觉得这件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第三条讲的是「被质疑的时候往回退多少」。 三条底下各有几行小字,写的是原理,不是话。 陈九斤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认得这套东西。 他公司培训的时候发过一份材料,装订得比这个精致,封面上还印着公司的名字。那份材料的第一课,讲的也是「怎么让对方先开口」。 他当时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笔记记了满满两页。他还记得培训的那个人说过一句话:“电话这头你不能急,急了就是你在求他。你得让他先说话。他一说话,主动权就到你这儿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有道理。 他甚至用得很好。他那三年业绩组第二,靠的就是这个。 现在同样的一句话印在这本蓝皮本子上,字小一点,纸差一点,别的一模一样。 他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又翻开。 “看什么呢,”旁边有人碰他胳膊,是高凯,“你怎么合上了?” “没什么。” “这玩意儿……”高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高凯说,“我就是想听你说一遍。” 陈九斤没有说。 他重新翻开,从第一行开始看。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看东西快,记得住,但记住了就再也忘不掉。三年前那份培训材料上第一课第三条底下有个错别字,把“倾听”印成了“倾昕”,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一页纸的哪个位置有一道折痕。 现在他知道,这辈子他也忘不掉这本蓝皮本子的第一页了。 上午背,下午考。 考的方式是站起来复述。瘦高个随手点人,点到谁谁站起来,把某一条的原理讲一遍。 第一个被点到的人磕磕巴巴讲了一半,讲不下去。 “坐下。今天晚上再背。” 第二个人讲完了,但少了一条。 “少一条。补上。” 第三个是练志刚。 练志刚站起来,一口气把三条全讲完了,讲完还补了一句:“第三条底下有个括号,括号里说的是不能连着退两次。” 瘦高个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你叫什么。” “练志刚。三零七。” “行。”瘦高个在本子上写了一笔,“你记着,这一批里你第一个。” 练志刚坐下的时候脸有点红。他把话术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三零七八。” 陈九斤站了起来。 屋里四十几个人都在看他。练志刚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7章话术本第一页(第2/2页) 他开始讲。 他讲第一条,讲得很平。 讲到第二条的时候,他把小字里那个举例的名字说错了。本子上写的是“老张”,他说成了“老王”。 讲第三条的时候,他把里头一个数字说错了。本子上是“三次”,他说成了“两次”。 其余的一个字不差。连标点在哪儿断,他都断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错的那两处是挑过的。 一处是人名,一处是数字。这两样错了,是记性的事。原理错了,才是态度的事。 记性差的人挨骂,态度差的人挨打。 他讲完,坐下。 瘦高个看了他两眼。 第一眼是听完那两处错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第二眼是他坐下之后,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三零七八。”瘦高个说。 “在。” “你背得挺熟,就是记性差点。” “我记性一直不好。”陈九斤说。 “那你多背两遍。” “好。” 瘦高个把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没有写。 点完他往下点名了。 练志刚在前排回过头,隔着两排看了陈九斤一眼,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他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他就是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 高凯凑过来。 “那个……”他说,“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这个?” “没有。”陈九斤说。 “可是你——” “我以前是催收的。” 高凯“啊”了一声,没听懂:“催收是干什么的?” “打电话要债。” “那……”高凯想了想,“那不一样吧。” 陈九斤没有回答。 他把话术本推到桌子中间,推得离自己远了一点。 推完他又把它拉了回来。 不一样吗。 他这三年打过的电话,一多半是打给还得起的人,逼他们先还这一笔。也有一小半,是打给还不起的。还不起的那些人,他也照样打,一天三通,早中晚。 公司管这个叫“唤醒”。 他记得有一个姓吴的老太太,欠的是她儿子的卡。他打到第九通,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小伙子,我把棺材本给你行不行,你别再打了。” 他那天挂了电话,去楼道抽了根烟。 抽完他回工位,把那一条记成了“承诺还款”,绿色。 绿色是好业绩。 他把手放在蓝皮本子的封面上,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了第二页。 下午四点,考完。 瘦高个把成绩念了一遍——不是名字,是编号。前五个念完,屋里有人小声嘀咕。念到最后两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零四五,三一二七。” 被念到的两个人站起来了。 其中一个是上午第一个讲不下去的那个。他站着,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们两个跟我来。”瘦高个说。 “老师,”那人开口,“我今天晚上一定背——” “我没说不让你背。”瘦高个说,“我就是带你们去个地方看看。” 两个人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人回了一次头。 屋里四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有人在翻本子,有人在把笔帽拧上又拧下。 练志刚低着头,手指在话术本的边上一下一下地捻。 他们出去以后,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能看见外面的走廊。 走廊尽头往右拐,有一段楼梯,楼梯是往上走的。 楼梯口拉着一道铁栅门。门是开着的,锁挂在门框上,没有锁上。 那两个人跟着瘦高个上了楼梯。 上到第三级,走在后面那个停了一下,扶了一把栏杆。 前面那个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铁栅门在他们身后被人从里面拉上了。 拉的时候有声音。那声音不大,隔着一条门缝传进来,像是有人把一串钥匙在铁上碰了一下。 坐在陈九斤前面那个人,肩膀往上耸了一下。 第008章 隔着电话我听不见 第008章隔着电话我听不见 机房在二号楼二层。 一进门是一股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股塑料被烤久了的味。四十台电脑挤在四排桌子上,桌子和桌子之间用三合板隔开,隔板只有半人高。每个机位上挂着一副耳机。 窗户全都关着,用报纸糊了下半截。 “三零七八,第三排,第五个。” 陈九斤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坐垫上有一块凹进去的印子。他前面那个人坐了多久,坐出这么一块印子,不知道。 瘦高个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纸上是一列号码。每一行前面有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年份。 一九五三。一九六一。一九四九。一九七八。一九五五。 他往下看,看到二十几行才出现一个一九九几的。 “先试拨。”瘦高个说,“陪练号,最上面那个。不用你说什么,你就听,听完把耳机摘了。” “陪练号是什么?” “咱们自己人。”瘦高个说,“他在三楼那间屋,你听得见他,他听得见你。练手用的。” 陈九斤把耳机戴上。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通了。 耳机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喂?”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在等。 他把注意力全压下去,压到耳朵后面那个地方——昨天、前天,那句话就是从那儿响起来的。 女人又说了一句:“喂,你说话呀。” 什么都没有。 耳朵是干净的。太阳穴一点动静也没有。 女人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很轻松,听得出是在演。她说了三四句,句句都在演,句句都是假的。 陈九斤听着。 一句都没响。 他把耳机摘了。 “行了?”瘦高个问。 “行了。” “怎么样?” “听着挺像。” 瘦高个笑了一下,走开了。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一动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耳机重新戴上,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他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把音量开到最大,让声音在隔板里响。 女人又说了一遍那几句。 还是没有。 他挂断,第三遍。 这一遍他把嘴凑到麦克风前面,主动问了一句:“姐,你今年多大了?” 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哟,问这个干什么。姐今年二十八。” 二十八。 他听见的还是只有这三个字,从耳机里出来的这三个字。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挂了。 他坐着,把这三次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没人说谎。刚才那女人从头到尾都在说谎。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编的,她的年龄大概率也是编的。 按理说,早该响了。 他往三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板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起来。 “上厕所。”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出了机房。 三楼那间屋门开着一条缝。屋里坐着三四个人,戴着耳机,对着话筒说话,说的都是那种要演的语气。靠门口那个是女的,三十来岁,说话的时候手里在剥一个橘子。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两秒。 “姐。”他喊了一声。 那女人回头,把耳机推到脖子上:“干嘛?” “三楼这间是不是有个陪练的?” “我就是。” “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吧。” “可能吧。”她说,“我一上午接了十来个。” “姐你今年多大?” 女人笑了:“哟,跟刚才那个一样。二十八。” 耳朵嗡了一下。 【三十六。】 陈九斤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女人还在笑,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吃不吃?新来的都爱问这个。” “不吃。谢谢姐。” 他转身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他每一级都踩得很实。 不是人不对。 同一个人,同一句谎,隔着电话,什么都没有;当着面,响了。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写下来,写得清清楚楚:「隔着电话,不响。」 这一条比昨天那三条都要紧。 昨天他知道的是“得当面”。今天他知道的是——这个东西,帮不了他在电话里干任何事。 它只在这栋楼里管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8章隔着电话我听不见(第2/2页) 只对着他跟前站着的这些人管用。 他走回机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心里松了一块,同时又沉了一块。 松的是: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个东西变得更好用。 沉的是:他要在这地方活下去,靠的还是那本蓝皮本子上的东西。 瘦高个又走过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那张号码单,在陈九斤桌上敲了敲。 “下午开始真拨。”他说,“你先挑一个。” “挑哪个?” “随便挑。”瘦高个说,“挑哪个都行,都一样。” 耳朵嗡了一下。 【挑老的那些,留下。挑年轻的,第一批送走。】 陈九斤的手在纸上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 他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用手指从上往下划,划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挑。 一九五三。一九六一。一九四九。 他的手指停在一九四九那一行。 “这个吧。” “为什么挑这个?” “数字好记。”陈九斤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 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像真的。 一九四九。他挑这一行,是因为那句话说“挑老的那些,留下”。 他挑了,他就能留下。 留下的是他。挑出去的是这一行后面那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按在纸上,指腹底下就是那四个数字。 三年前那个会议室里,培训的人讲完第一课,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记住,你们不是在跟人打交道,你们是在跟一笔账打交道。” 那时候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现在明白那句话是干什么用的了。 那句话不是教你怎么干活。那句话是给你一个东西,让你晚上睡得着。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把笔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勾。 “行。三点开始。” 他把名单收走了。 收走的时候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陈九斤挑的那一行,扫完又抬眼看了陈九斤一下。 那一眼比刚才长一点。 隔壁机位,练志刚的手停在键盘上。他没有转头,但他刚才在打字,现在不打了,停了大概三四秒才重新开始。 再隔壁,高凯正在绕耳机线。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线太紧了,他松开重新绕。 三点整,机房里的电话开始响。 不是响铃,是四十个人一起按下拨号键那种声音。塑料按键,四十下,不整齐。 陈九斤把耳机戴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一行。 一九四九。 七十七岁。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一声。 第二声还没响完,他抬手把线拔了。 耳机里静下来。 他坐着没动,坐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线重新插回去。 他没有再拨。他把耳机戴上,把麦克风扳到嘴边,开口说话了。 他说的是那本蓝皮本子第一页的第一条:怎么让对方先开口。 他先问了一句什么,停下来,等。等了七八秒,点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又等。 隔板挡着,谁也看不见他屏幕上那条线是断的。谁也听不见耳机里有没有人在说话。 别人听见的,是三零七八在打电话。语速不快,中间有停顿,该“嗯”的时候“嗯”,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他说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他没有说一句要钱的话,也没有说一句骗人的话。他说的全是提纲上那三条的空壳子——问一句,等一等,再问一句。 对着没有人的那一头。 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哦”了一声,语气往下沉了半度,像是对面挂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隔板那头,练志刚还在说。他的语气比刚才更软了,软得让人心里发毛。 隔板另一头,高凯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跟三楼那个剥橘子的女人一模一样。 陈九斤听着那个语气,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记了满满两页笔记。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号码单又拉过来。 单子上还剩三十九行。 他把这三十九行的年份,一个一个记住了。 记住了没有用。这三十九个人他一个也帮不了。 但他还是记住了。 三年催收教过他一件事:你记不住的东西,就等于没发生过。 第009章 垫底的人去哪儿了 第009章垫底的人去哪儿了 第七天早上,食堂门口的木板换了纸。 换纸的是瘦高个。他拿着一卷透明胶,一个人把新纸贴上去,贴得很正,四个角都压平了。 上一周的那张被他揭下来,卷成一卷,夹在腋下带走了。 新纸的抬头是四个字:本周业绩。 底下一列编号,编号后面跟着数字。数字后面还有一栏,是空的。 打饭的队伍从纸底下过。每个人都要抬一次头。 有的人抬完就走,有的人抬完停一下,往下数几行,再走。 陈九斤排在中间。 他抬头,从上往下看。 他不用找自己的编号。他昨天下午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了——那二十分钟他对着一条断线说话,屏幕上一个数字都没出来。 三零七八在倒数第五。 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被人用红笔画了圈。 红笔画得很随意,一个圈没画圆,另一个圈画到编号外面去了。 其中一个编号他认得。 三零四五。 那是三天前培训完被叫出去“看看”的两个人之一。 那天他们跟着瘦高个上了楼梯,铁栅门在身后拉上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看着也没缺什么,走路正常,吃饭正常。 只是不说话了。 三零四五坐回自己的位置,一整天没有开口。有人问他上头是什么,他摇了摇头。再问,他就把脸转开。 现在他的编号被红笔圈住了。 陈九斤打完饭,端着盆坐下。 崔发财坐在他斜对面。 崔发财今天不对。 他吃得很快,快到几乎不嚼。吃完他没有走,坐在那儿,把筷子在饭盆边上磕,磕一下停一下,磕一下停一下。 他磕了七八下,抬头往食堂门口那块木板看了一眼。 看完他低下头,又开始磕。 陈九斤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那份吃完,把盆送回去,出了食堂。 他没有回宿舍。他站在水房门口等。 水房在楼梯拐角,一排四个水龙头,两个是坏的。这个点没什么人。 崔发财过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进门就往水龙头那边走。 陈九斤在门口叫住他。 “发财哥。” 崔发财回头。 陈九斤从裤兜里摸出半根烟,递过去。 这是他昨天用退回来的那五百块里的十块买的。园区里的小卖部只有三样东西:烟、方便面、卫生纸。一包烟三十,他不抽烟,他买了一包,拆开分成两半,一半揣着。 “抽吗。” 崔发财愣了一下。他伸手接过去,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不是不想接,是这半根烟递过来的方式让他停了一下。 他把烟接住,没有点。他把它别在了耳朵上。 “找我啥事。” “公示栏上圈红的那两个。”陈九斤说,“去哪儿了?” 崔发财把塑料桶放在地上。 “我哪知道。” “昨天晚上他们床上还有褥子。” “我怎么知道。”崔发财说,“调走了呗。这地方天天有人调来调去。” 耳朵嗡了一下。 【二楼。】 陈九斤没有让脸上有任何变化。 他往水房里面看了一眼。里间隔着一堵半墙,有个人在洗衣服,背对着门口。是贺明。 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二楼在哪儿?” 崔发财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慢慢僵的,是一下子。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谁跟你说的二楼。” “培训的时候那个人说的。”陈九斤说,“他说三天背不下来的去二楼。我以为是二层。” “不是二层。” “那是几层?” 崔发财没有回答这句。他弯腰去拧水龙头,拧了一下没水,换了一个。 水出来了,哗哗地响。 里间洗衣服的贺明把自己那边的水龙头也开了,开得比之前大。 崔发财就着水声开的口。 “不是层。”他说,“二楼不是一个层,是一个地方。在后头,隔着一道墙,进出走另外一个门。” “那里头是什么?” “我没去过。” “听说过什么?” 崔发财的手在水里泡着,没有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9章垫底的人去哪儿了(第2/2页) “听说里头不打电话。” 陈九斤等着。 “打电话的算好的。”崔发财说,“到了那头就不算干活的了。就算……” 他停住了。 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说的是本地话。 崔发财立刻把水龙头关了。 “我瞎说的。”他说,“你别听我瞎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脚步声远了。 崔发财把桶提起来,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浇在他鞋上。他没管。 “兄弟,”他说,“我劝你一句。” “你说。” “你别问。”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往门外看了一眼。 从水房门口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食堂门口那块木板的一角。 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了下来。 他没有点。他把它在两根手指中间捻了两下,从中间掰断了,断成两截,扔进了地上的水沟。 【下一个可能是我。】 陈九斤站在原地。 崔发财提着桶出去了,走得很快,桶撞在腿上一路响。 他一个人在水房里站了一会儿。 里间的贺明把衣服拧干,端着盆出来。经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你问他没用。”贺明说。 这是这几天他对陈九斤说的第二句话。 “为什么?” “他上个月差一点就去了。”贺明说,“倒数第三。倒数两个走了,他留下了。” 他说完就走了,端着那盆湿衣服上楼。 陈九斤低头看地上的水沟。 那两截烟在水里泡着,慢慢散开,烟丝一点一点浮起来。 天黑以后,他绕到三楼另一头。 三零四的门开着。屋里亮着灯,四个人在,两个坐着,两个躺着。没有人说话。 靠窗那两张床是空的。 不是乱的。褥子铺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掖进了床板下面,枕头摆在正中间,枕头上还搭着毛巾。 叠得比屋里其他六张床都整齐。 走得急的人不会把褥子铺成这样。 是有人替他们铺的。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三四秒。屋里有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又低下去了。 他往回走。 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还是坏的。走过第三根柱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开着的门。 灯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走廊地上,是一个长方形。 那两张床在这个长方形的正中间。 他把这一天记了一笔账。 第一条:垫底的人会不见。不见的地方叫二楼,在后头,隔一道墙,另有一个门。 第二条:二楼里头不打电话。 第三条:崔发财上个月是倒数第三。他今天在食堂磕了七八下筷子,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排第几。 他往公示栏那边走。 走到跟前他抬头,从下往上数。 倒数第一,圈了。倒数第二,圈了。倒数第三—— 崔发财。三零七四。 倒数第四,三一〇二。 倒数第五,三零七八。 他自己。 他站在木板前面,把这五行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编号,第二遍看数字,第三遍看那两个红圈画的位置。 一个圈没画圆,另一个圈画出了框。画圈的人画得很随意——随意到根本不用瞄准。 他往回走,上楼,进屋,躺下。 躺到十一点他还醒着。 他在心里过那本蓝皮本子。第一页三条,第二页四条,第三页两条加一个括号。他默得很顺,一个字不差。 默完他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 问题不在于他背不背得下来。 问题在于,他昨天下午对着一条断线说了二十分钟话,屏幕上一个数字都没有。这个星期还有六天。六天以后,那块木板上会重新贴一张纸。 红笔在瘦高个手里。 他得让那个数字不在最下面两行。 同时他不能真的打通一个电话。 这两件事看上去只能选一件。 他把手放在胸前那块工牌上,摸到背面那道划痕。 他躺在黑暗里,开始想第三件事。 第010章 我知道是谁报的 第010章我知道是谁报的 熄灯以后二十分钟,门开了。 灯亮了。 蔡三平站在门口。段虎在他身后半步,段豹在更后面,靠着走廊那侧的墙。 屋里八个人从床上坐起来。有人还没睁开眼,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 蔡三平没有进屋。他就站在门框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听说,”他说,“这屋里有人讲,我那天在楼门口说的话不算数。” 没有人出声。 “讲这话的人,自己站出来。”蔡三平说,“站出来的,我不动他。我就是想听他当着我的面再讲一遍。” 屋里八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蔡三平开始数。 “一。” “二。” 他数得不快,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外放。数到第三个的时候,王铁柱的呼吸开始出声。 “三。” “四。” “五。” 崔发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六。” “七。” 段虎动了。 他走进屋,两步走到王铁柱床前,一把把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王铁柱只穿着秋裤,光着脚,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跪在了地上。 “三哥,”段虎说,“就是他。前天收钱的时候他叫得最欢,说什么‘三哥定的规矩早交早安生’,转头就跟人说你那话不算数。” “不是我!”王铁柱的声音一下子劈了,“三哥,真不是我!我在这儿两年多,我什么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开始哭。 哭得很难看,鼻涕流下来,他用手背抹。 练志刚坐在自己床上,手里的话术本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他没敢捡。 蔡三平还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八。”他继续数。 “九。” “我知道是谁报的。” 说话的是陈九斤。 他从第八张床的床沿上站起来。 他没有急,他先把鞋穿上了。穿完他走过去,走到王铁柱和段虎中间,伸手把王铁柱往后拨了半步。 就半步。拨完他把手收回来。 王铁柱的哭声断了。断在嗓子里,变成一个嗝。 “你说什么?”段虎说。 陈九斤没有理他。他看着门口的蔡三平。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以后,”他说,“有人从这屋出去,往三零一那头走。三零一斜对面是虎哥的屋。那人在虎哥屋里待了大概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没走原路,绕了楼梯口那一圈。” “十点四十以后走廊上没有人,绕不绕都一样。他绕,是不想让人看见他从哪个方向回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跟虎哥说的是——” 他把语气放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屋里有人说,三哥那天在楼门口说的话不算数。’”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他说的是‘屋里有人’。” 屋里安静了。 靠里那张床上,贺明坐着,脸冲着墙的那一侧。 他慢慢转了过来。 “你有证据吗。”他说。 “十点四十二你出的门。”陈九斤说,“我记得是四十二,因为你出门的时候楼下发电机刚响,发电机每天十一点响,那天早了十八分钟,我当时还想为什么。” “十点五十,你回来。你进门先看的是我这张床,看完才回自己床上。” “你回来的时候左手拎着一样东西,一根烟。虎哥屋里的烟。你没有点,你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顿了一下。 “现在枕头底下还有没有,我不知道。” “我没去过虎哥屋里。”贺明说。 耳朵嗡了一下。 【我不说他们就说我。】 陈九斤看着他。 有那么两秒,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去是什么分量。这一屋子人从今往后会怎么看他,蔡三平会怎么看他,他自己往后在这栋楼里是什么位置,全在这两秒里。 他还是说了。 “他说的是——” 他把那句话原样念了出来。 “我不说他们就说我。” 贺明的脸没有变。 变的是他的手。他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慢慢地攥起来,攥到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0章我知道是谁报的(第2/2页) 他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崔发财在自己床上小声“嘶”了一声。 练志刚终于弯腰去捡地上那本话术本。他捡的时候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段虎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 “虎哥。”陈九斤转过头看他,“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二到十点五十,你屋里除了你和他,还有没有别人?” 段虎张了张嘴。 “有的话,”陈九斤说,“现在叫来对一句就行了。” 段虎没有说话。 门口的蔡三平这时候动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屋里走了两步。 他没有看贺明,也没有看王铁柱。他看的是陈九斤。 “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轻。 屋里所有人都在等陈九斤的回答。 他们以为他会说“打他”,或者“送二楼”。 陈九斤说的是另外一句。 “三哥,规矩上写着,屋里的事屋里报,谁越过谁去说话,按第五条办。”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蔡三平在原地站了三四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跟前天在空地上那一声不一样。前天那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这一声出了嗓子。 “第五条。”他说,“行。” 他往回走了半步,站到段虎前面,挡住了他弟弟的视线。 “虎子。” “三哥。” “我知道是你去说的。”蔡三平说。 段虎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管是谁去说的。”蔡三平接着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找说话那个人。我是来让这一层四十个人看见——我那天在楼门口说的话,算数。”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 “现在他们看见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贺明。” “三哥。” “明天早上你去后勤,领三天的杂役。”蔡三平说,“三天以后你还回三零七。谁要是这三天里动你一下——” 他回头扫了一眼屋里。 “——我按第五条办谁。”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段虎跟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 段豹一直靠在走廊那侧的墙上。整个过程里他就动过一次:陈九斤说完“按第五条办”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 只有一下。而且没有人在看他。 门关了。 灯灭了。 黑暗里,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摸回自己床上。他躺下之后一直没有出声,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啊。” 没有人接。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王铁柱在摸自己的鞋。 他把鞋摸到手里,没有穿,抱在怀里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陈九斤醒的时候,看见自己床边多了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是热水。 王铁柱已经出门了。 贺明在自己床上躺下去,脸又冲了墙。 躺了大概一分钟,他忽然坐起来,把鞋脱了。 他刚才是穿着鞋躺下的。 他把鞋脱下来,摆在床边,两只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他躺回去,再没动过。 贺明去后勤领杂役那三天,屋里没有人跟他说话。 第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崔发财正低头系鞋带,练志刚在翻本子,罗宝根爬下床去够自己的毛巾。 没有人抬头。 他就走了。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手上有三道口子,是搬东西划的。他自己找出一卷胶布缠上,缠完躺下,脸还是冲墙。 那天夜里,陈九斤听见他翻了很多次身。 陈九斤躺在第八张床上。 蔡三平走之前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 不是“我按第五条办谁”那句。 是更早的那一句——蔡三平往屋里走那两步的时候,看着他,很轻地说的那一句。 “你这个人,我得想想怎么用。” 第011章 打完再问是什么意思 第011章打完再问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下午,段虎来叫他。 “三哥找你。” 去的地方是一层最东头的杂物间。屋里堆着旧桌椅、几卷电线、半桶灰。窗户很小,靠墙有一张长条凳。 蔡三平坐在凳子上抽烟。 段虎和另一个打手站在门口。段豹靠着门外的墙,还是那个姿势。 “搜。”蔡三平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举起来。 “不用举。”蔡三平说,“又不是抓贼。” 他还是举着。 段虎走过来,从上往下拍。拍到裤兜,摸出一把零钱和那半根烟的另外半根。拍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陈九斤的领口,摸出一张纸。 纸对折了四次,折成很小的一块,边角已经磨毛了。 段虎捏着它,两根手指一撕就要撕。 “先别撕。”蔡三平说,“我看看。” 段虎把纸递过去。 蔡三平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把纸一层一层展开。展到最后一层,纸整个摊在他膝盖上。 那是一张缴费单。上面有名字,有年龄,有一串床位号,有一行诊断,右下角一个红章。章底下印着日期。 蔡三平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从上往下,一行一行看。看到中间的时候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陈九斤站在三步外。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心里全是汗。 “陈小满。”蔡三平念了出来,“十九。” “我妹妹。” “什么病。” “肾。” “一个礼拜几次?” “三次。” “换一个多少钱。” “三十万。” “你们家有多少。” “没有。” 蔡三平把烟灰弹在地上。 “那她等什么。” “等配型。” “配上了呢。” “配上了也是三十万。” 蔡三平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右下角的日期。 “透析能撑多久。” “医生不给准数。”陈九斤说,“三年,五年,也有撑十年的。” 他停了一下。 “也有撑不到明年的。” 杂物间里安静了两秒。 蔡三平把纸在膝盖上抚平了一下。 “三十万。”他说。 “嗯。” “你在这儿要挣四百万才能走。” “嗯。” “四百万你挣不到。”蔡三平说,“三十万你也挣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陈九斤没有回答这一句。 蔡三平“嗯”了一声。 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来。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看了大概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陈九斤一直站着没动。 杂物间很小,四个人站在里头,谁动一下都听得见。 段虎把手插在裤兜里,插了两次没插进去,他裤兜里还捏着刚才搜出来的那把零钱。他把零钱掏出来,放在旁边一张旧桌子上,硬币滚了一枚,滚到墙角。 他没有去捡。 门外的段豹换了一次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另一个打手一直盯着蔡三平膝盖上那张纸看。他不识几个字,但他看得出那是医院的东西——他大概也见过这种纸。 陈九斤想的不是那张纸会不会被撕掉。 他想的是那张纸上有一串床位号。有床位号就能找到医院,找到医院就能找到人。 昨天夜里那个念头又回来了:他删通讯录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这张纸。 “坐。”蔡三平说。 陈九斤没有坐。 “坐。”蔡三平又说了一遍,把纸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压着。 陈九斤坐到长条凳的另一头。 “那天在外头,”蔡三平说,“你说的那句话,是怎么回事。” “我猜的。” “猜的。” “嗯。” 蔡三平笑了一下。 “我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耳朵嗡了一下。 【我非知道不可。】 陈九斤脸上什么都没有。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蔡三平说。 【说不出来今天就打断你一条腿。】 陈九斤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完他说:“三哥,我真是猜的。” “怎么猜的。” “我在电话里干了三年。”陈九斤说,“天天猜人。猜他有没有钱,猜他是不是在家,猜他说‘我明天就还’的时候是真是假。” “猜错了没事,猜对了有奖金。” “猜多了就顺嘴。” 他说完抬起头。 “那天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说完‘我最讲道理’就擦的。我一看那个动作,嘴就顺出来了。顺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蔡三平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六秒。 “外头有人托我照应你。”他说。 【我看看他慌不慌。】 这一句最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1章打完再问是什么意思(第2/2页) 前两句是威胁,威胁听着难受,但不难应付。这一句是甜的。 甜的那一句要是接错了,就等于告诉对方:外头还有人惦记你。 陈九斤把眼睛抬起来,很平地看着他。 “不可能。”他说。 “为什么不可能。” “我出来那天跟家里说去广东。”陈九斤说,“登记的时候我也这么说的。我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三哥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登记那位。他那天在我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蔡三平没有立刻说话。 他信了一半。 信的那一半是:这个人确实是干催收的,说话的路数、看人的地方、那种把话往回收的分寸,装不出来。 不信的那一半是:光凭一个擦手的动作,猜不出那么整的一句话。 但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想不出别的解释的时候,一个人只能在两条路里选一条:要么现在就把这个人废掉,要么先用着,边用边看。 废掉一个能背四十七个人名字的人,太亏。 蔡三平的手指在膝盖上那张纸边上敲了两下。 他把纸拿起来,重新按原来的折痕折。 折了四次,折成很小的一块。 折的时候他动作很轻,怕折断似的。 他把纸递过来。 陈九斤伸出两只手去接。 他接过来,当着蔡三平的面,把纸捏了捏,捏平那两道被段虎捏出来的褶,然后塞回领口,塞进内衣口袋。 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洇软了一小块。 “行了。”蔡三平说,“你回去。” 陈九斤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蔡三平在后面开了口。 “三零七八。” “三哥。” “你知道我为什么关那两个人三天,回来还让他们干活吗。” “不知道。” “我这人,打完再问。”蔡三平说,“打完了再问是谁干的。是谁干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四十几个人看见我打了。” 他把烟按在窗台上。 按了两下才灭。 “明天开始,你跟着虎子跑跑腿。” 陈九斤停了半秒。 “跑什么腿。” “送东西,取东西,点点人。”蔡三平说,“你不是记性好吗。记性好的人干这个不亏。” “行。” 陈九斤没有立刻往外走。 “三哥。” “嗯。” “我这个月的表在哪儿。” 蔡三平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怕垫底。” “我怕。” 蔡三平笑了一声。 “跑腿的挂在我账上。”他说,“表上照贴,名字照有。” “但垫底那张单子报上去的时候,跑腿的不报。” 陈九斤站着没动。 杂物间里另外三个人也没有动。段虎的手还插在裤兜里。 “报到什么时候。” “报到我不想用你为止。” 蔡三平把两只手撑在长条凳上,往后靠了靠。 “三零七八,你听清楚。这不是我给你的。” “这是我借你的。” 陈九斤点了点头。 “借的要还。”他说。 “你知道就行。” 段虎在门口“嗤”了一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那个动作跟蔡三平的一模一样。 陈九斤走到门口。 段豹站在墙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过道让开。 跟前天晚上那半步一样宽。 陈九斤走出去,走过一段没有灯的走廊,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 他把手伸进领口,把那张纸摸出来。 纸还是那张纸。折痕还是原来的折痕。 只是右下角那个红章,被人的手指压过之后,边缘有一小块洇开了。 他把纸重新塞回去。 塞完他站在楼梯口,把这一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蔡三平说了三句假话。三句他都听见了。 三句里,他一句都没有拆穿。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趟拿到了什么——从今天起,蔡三平认定他只是个运气好、嘴顺、记性不错的催收员。 一个可以用的人。 用得上的人不会被送去二楼。 他把这一趟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在心里又对了一遍。 “我猜的。” “猜多了就顺嘴。” “我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三句里,有两句是真的。 第三句是假的。 他这辈子说过的谎不多。他在电话里说过很多不算数的话,那些话不叫谎,那些话叫话术——公司是这么教的,他自己也这么信了三年。 今天这一句不一样。 今天这一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为了保住自己而说的、对着一个能决定他明天在哪儿的人说的。 说完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以后还会这么说。 他也很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 那张纸上有一串床位号,而那串号码,现在有另外一个人看过了。 第012章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 第012章他的手按在门框上 跟着段虎跑腿的第二天,陈九斤手里多了一个本子。 硬皮的,巴掌大,段虎从抽屉里翻出来扔给他的。 “你不是记性好吗。”段虎说,“每天几点几个人出楼、几点回来、领了什么、还了什么,你都记上。月底我要交。” “交给谁?” “交给三哥。三哥交给上头。” 本子第一页是空的。翻到第二页,有半页别人的字,写到一半就停了。字迹很潦草,最后一行写着日期,是上个月的。 陈九斤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在第三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记。 傍晚六点二十,交接班。 这个点是一天里最乱的十分钟。上午班的人从机房往回走,下午班的人往机房去,两拨人挤在楼梯口和一层走廊上。段虎他们四个人要在这十分钟里点两遍人。 六点二十四分,陈九斤站在一层走廊靠里的位置,正在数从楼梯上下来的人。 他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 跑得很快。 那个人穿着校服外套。 陈九斤手里的笔停了。 高凯从走廊这头往楼门口跑。他跑得不像会跑步的人,两只胳膊乱甩,身子往前扑。 走廊里那些人自动往两边闪。 有人喊了一声。 段虎在门口。他没有喊,也没有追。他等高凯冲到跟前,伸出一条腿。 高凯被绊倒在门槛上。 他往前扑出去,两只手撑在地上,撑住了,膝盖磕在门槛的铁棱上。他没有停,撑着地就要往前爬。 段虎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拖了回来。 拖到门框边上。 段虎抓住他的右手腕,按在门框上。 门框是铁的,有一道焊出来的棱。 “虎哥——” 陈九斤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开始跑。 从他站的地方到门口,十七米。中间横着二十几个人。 他跑了大概八米,被人挡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是一个人躲闪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他的肩。他站稳了,继续跑。 他跑到第十二米的时候,段虎抬起了棍子。 “记住了啊,”段虎说,声音不大,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的,“规矩第三条。” 陈九斤还差五米。 他喊了一声:“虎哥!” 段虎没有回头。 后面发生的事,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 先是一声闷响,铁上的闷响。 然后是高凯的声音。那声音只出来了一半,后半截被他自己咬回去了。他咬住的是自己的下嘴唇,咬得很深。 陈九斤跑到的时候,段虎已经松了手。 高凯的右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那只手的形状不对。 无名指和小指往外撇着,撇的角度不是手能有的角度。手背迅速鼓起来一块,颜色还没变。 陈九斤在他旁边跪了下去。 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地上,两只手把高凯那只手托起来,放在外套上。 托的时候他动作很轻。他没有去碰那两根手指。 “别动。”他说,“你别自己去碰它。” 高凯的脸是白的。他张着嘴喘气,喘了七八下才喘匀。 “阮姐!”陈九斤转头朝走廊那头喊,“药箱!” 走廊里的人往后退。 退的动作是一层一层的,最靠前的几个先退了半步,后面的跟着退,退到最后在门口围出一个半圆,半圆的空当正好是他们两个人。 围的人里,有一个转过身去,扶着墙干呕。 段虎把棍子在裤腿上蹭了蹭。 “跑什么啊。”他说,“往哪跑?跑出去河那边有人接你?” 高凯没有说话。 阮玉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她抱着一个铁皮药箱,跑得很急,箱盖没有扣上,一路“哐哐”地响。 跑到一半,箱子里的药片撒出来一片,白色的,滚了满地。 她没有停下来捡。 她跪到高凯另一边,先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从箱子里翻出两块纱布和一块木板。 木板是那种压舌板加长了的,明显不是给手用的。 “没夹板。”她说。 “那就用这个。” “得先正一下。” “你会吗。” 阮玉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吗。”她把话还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2章他的手按在门框上(第2/2页) 陈九斤没有再说话。 他把外套的一角撕开,撕成两条布带。 “抬。”他说。 他们两个人把高凯的手放到木板上,一个人扶着,一个人绑。绑完高凯的额头上全是汗,汗从下巴上往下滴。 从头到尾他没有出声。 绑好了,陈九斤站起来。 他没有去看段虎,他先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把地上那个硬皮本子捡起来,翻开,掏出笔。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就着走廊的灯写。 写的时候他念了出来。 “六点二十七分。” “一号楼一层楼门口。” “三零七六,高凯,右手无名指、小指伤,肿。” 他抬起头。 “动手的人。” 他看着段虎。 段虎笑了。 “段虎。”他说,“你写啊。” 陈九斤低下头写。 “段虎。” “在场的人。” 他抬眼往围着的那一圈人扫过去。他不是在找人认,他是在数。 “在场三十七人。” 他把这一行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写下最后一栏。 “事由:本人自述欲离楼,被拦。”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段虎凑过来,把脸伸到他跟前。 “记吧。”他说,“记了也没用。这本子是我给你的。月底你还得交给我。” “交给三哥。”陈九斤说。 “三哥?”段虎笑得更大声了,“三哥也得看是谁记的。” 他把棍子扛回肩上,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对了,你外套破了。” 他说完就上楼了。 围着的人开始散。散得比围过来的时候慢,有几个走了两步还回头看。 阮玉兰蹲在地上收药片。她一片一片捡,捡得很慢。 “他跑什么。”陈九斤问。 “今天上午公示换纸了。”阮玉兰说,“他倒数第二。” 陈九斤没有说话。 上午他也看了那张纸。他看的是自己那一行——三零七八,倒数第七。 他没有往下再看两行。 阮玉兰把最后一片药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回箱子里。 “药是有数的。”她说,“撒一片就少一片。” 她抱着箱子站起来。 “他这只手,”她说,“最好的情况是长歪。” 高凯坐在门槛上,右手架在腿上。他一直低着头。 陈九斤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两个人坐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高凯忽然开口。 声音很小。 “我不是想跑。”他说,“我就是……我想到门口看一眼。” “看什么。” “看外面。”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天还没黑透,天边有一道暗红。院子里空着,围墙外面是那座山。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现在是六点半。 发电机没有响。 这几天他数过,发电机每天十一点整启动,一秒不差。可是刚才那十分钟,交接班最乱的时候,楼里的灯闪了两下。 灯闪,说明电不稳。 电不稳,说明有别的东西在用电。 他把这一条也记进了本子。 记在今天这一页的最下面,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用手压了压封皮。 他心里清楚一件事:这本子是段虎给他的,月底也要经段虎的手。段虎说得没错。 但段虎有一句说错了。 段虎以为,写下来的东西要有人认才算数。 三年催收,陈九斤见过太多张写满字的纸。有的纸从来没人看过,压在档案袋最底下,一压三年。可等到有一天出事了,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那张纸。 那时候写它的人在哪儿、给谁写的、谁签的字,一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张纸上写着几点几分、谁动的手、多少人看见。 他把本子塞进裤腰。 高凯还坐在门槛上。 “疼吗。”陈九斤问。 “疼。” “那就说出来。” 高凯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第013章 规矩上写得清楚 第013章规矩上写得清楚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陈九斤站在蔡三平门口。 门是关着的。 他抱着那本硬皮登记本,站在门框旁边,靠墙。他没有敲门。 六点五十,走廊上开始有人过。去食堂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他一眼,再看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然后加快脚步。 七点十分,段豹从楼梯上来。他看见陈九斤站在那儿,停了一下,没说话,进了旁边一间屋。 这四十分钟里他没有靠着墙睡,也没有走神。 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三遍。 第一遍排的是顺序:先报事,再报条,最后报旧例。三样东西不能颠倒——先报条会像是来教训人的,先报旧例会像是来威胁人的。 第二遍排的是万一。万一蔡三平说“我不记得有这条”,他怎么接。万一蔡三平说“这条只管你们不管我的人”,他怎么接。万一蔡三平根本不开门,他等到几点走。 第三遍他排的是最坏的那一种:蔡三平开门就打他。 他把这一种也想了一遍,想完他还是站在那儿没动。 七点二十五,屋里有了动静。 七点三十七,门开了。 蔡三平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头发一边翘着。他一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愣了半秒。 “干什么。” “三哥,”陈九斤说,“报一件事。” “报什么。” “昨天六点二十七分,一号楼一层楼门口,三零七六高凯右手被打伤。” 蔡三平打了个哈欠。 “打了就打了。” “规矩第四条。”陈九斤说,“打人要报备。您的人打我们,也要报。” 蔡三平停住了。 哈欠打了一半,剩下半个咽了回去。 他抬眼看了看陈九斤,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本本子。 “谁跟你说的第四条。” “您说的。”陈九斤说,“进楼第一天,空地上,您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念的。您念完还说,四年办过十一个,十一个里头九个是自己人。” 走廊上又过了几个人。这几个人走到一半放慢了脚步。 蔡三平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 “那条早不用了。”他说。 耳朵嗡了一下。 【这条我上个月还用过。】 陈九斤低下头,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有半页别人的字,写到一半停了,最后一行是日期。 那是他前天翻本子时看见的那半页。他昨天晚上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用手指按住那一行,念了出来。 “上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十分,一号楼后院。二零四三,左小腿伤。动手人:段虎。在场十一人。事由:夜间私自出楼,被拦。” 他抬起头。 “底下还有一行。” 他把手指往下移了一格。 “‘已报三哥,罚段虎一日。’” “字不是我写的。”陈九斤说,“是上一个记这本子的人写的。这本子是虎哥前天给我的。” 蔡三平没有说话。 走廊上停下来的人多了两个。 那几个人没有围过来,他们站在四五米外,装作在等人。有一个人低头把自己胸前的工牌翻了过去,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 蔡三平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落到那几个人身上。 他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他没有骂人,也没有伸手把本子夺过来。 陈九斤知道他在算什么。 他在算:这条规矩要是今天说不算数了,那前天在空地上念的那五条,就一条都不算数了。四十个新人听过,一层四百个老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套。上个月他自己拿这一条罚过段虎,罚的时候也是当着人罚的。 现在他要是说“早不用了”,等于当着这几个人承认,那五条是他随口编的。 一个人可以打人,可以关人,可以把人送去二楼。 但一个人一旦承认自己说的话不算数,这栋楼里就没有人会再听他第二次。 “虎子。”蔡三平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段虎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三哥。” “你过来。” 段虎走过来。他走到一半看见陈九斤手里那本本子,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过来。 “昨天你打人了?” “那小子跑——” “我问你打人了没有。” 段虎的脸红了。 “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3章规矩上写得清楚(第2/2页) “报了没有?” 段虎没有出声。 蔡三平从旁边人手里要了一根烟,叼在嘴上,摸打火机。 打了一下,没着。 他又打了一下。 第二下着了。 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禁闭一天。”他说。 段虎猛地抬头:“三哥,为一个新来的——” “不是为他。”蔡三平说。 他把烟往地上一弹。 “是为我。” 段虎的脸从红变白。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那个动作跟他哥一模一样。 “现在就去。”蔡三平说。 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以后,走廊上那几个人才敢动。他们往食堂那头走,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 段虎站在原地。 他看着陈九斤,看了很久。 “记性好。”他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虎哥,我记的是本子。” “本子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段虎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等第二次。” 他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 “新来的。” 陈九斤看着他。 “这一天禁闭,我记着。”段虎说,“我这人跟三哥不一样。三哥打完再问。我啊——” 他把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 “我问完再打。” 他下楼去了。 走廊上没人了。 他往食堂走的时候,路过三零九门口。 屋里有人正在说话,说的就是刚才那件事。 “……真关了?” “关了。三哥自己说的,禁闭一天。” “为一个新来的?” “不是为新来的。”里头那个人说,“是为那本本子。” 陈九斤在门口停了半步。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那句话是他自己没说出口的那一句。现在有别人替他说了,而且说得比他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那间屋里又有人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三零七八是哪个屋的?” “三零七。” “三零七不是……” 后面那半句他没有听见。 陈九斤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本子重新翻开。 他在昨天那一页的下面,添了一行今天的。 “上月十九号旧例:报备后罚一日。” “今日:报备后罚一日。”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这两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这一道横线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一件是上个月的,一件是今天的。中间隔了三十几天,两个不同的人写的字,同一条规矩。 从今天起,这条规矩有了第二次。 有第二次的规矩,就不是一句话了。 他把本子夹在腋下,往食堂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高凯从下面上来。他右手吊在脖子上,用一条布带子挂着,布带是从床单上撕的。 “那个……”高凯说,“他们说,虎哥被关了?” “嗯。” “为什么?” “规矩第四条。” 高凯没听懂。他张着嘴想了两秒。 “那我这只手……” “你这只手治不好了。”陈九斤说。 高凯低下头。 “但这一条从今天起,四百个人都知道了。”陈九斤说,“下一个人的手,可能能保住。” 高凯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人一起下楼。 下到一半,高凯忽然用左手拽了一下陈九斤的袖子。 “那个……”他说,“你外套破了。” “嗯。” “我会缝。”高凯说,“我妈教过。” 他举了举自己那只吊着的右手。 “等它好点。”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墙上那块木板还挂着上周那张纸,四个角被风掀起来一点。 高凯用左手把饭盆端稳,排到队伍里去了。 陈九斤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木板前面,抬头看了一眼。 倒数第二那一行,编号是三零七六。 第014章 食堂多出来一个人 第014章食堂多出来一个人 新人前两周单独开饭。 老人六点四十进食堂,新人七点十分。中间那半个钟头,打饭窗口关一次,两个本地人换一次勺。 这么安排是为了点人。新人还没编进各组,名册单独一本,谁来了谁没来,一顿饭就点清了。 点人的是阮玉兰。 她站在食堂门口,抱着那本硬皮名册,一个一个念编号。念一个进一个。 陈九斤排在队尾。 他不是最后一个进的,他是最后一个排上的——他昨天开始跟着段虎跑腿,跑完腿回来饭点已经过了一半。 排在队尾有个好处:能看清前面所有人的后脑勺。 他习惯性地数。 这不是刻意的。三年催收,他每天早上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数工位,数今天来了几个人、缺了几个。那时候他数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工位空一个,就意味着当天的名单要多摊给他几十条。 数着数着就成了病。 他数到第四十八个。 他停住了。 他往前又数了一遍。这一遍他从前往后数,数到自己前面那个人是第四十七。加上他自己,四十八。 四十八。 这一批下车的人,他记得清清楚楚。 登记那天他在桌子边上站过,看过那本册子摊开的那一页。他记得那一页写到第二十三行,也记得后面还有一页多。他没有数过总数,但他记得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被搜身、被念名字的人。 四十七个。 他记得四十七个。 第四十八个是谁。 他没有立刻抬头去找。 他先看了一眼门口。阮玉兰还在念编号,她手里那本名册翻到第二页。 他数了一下她翻页的位置——这本册子一页记二十行。她现在念到第二页中间,也就是三十几个。 后面还有十几个没进来。 他往前挪了一步。 打饭的师傅正在给他前面那个人打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数什么呢。” “数人。” “数人干什么。” “闲的。” 师傅“嗤”了一声,把勺子在盆边磕了磕。 陈九斤端着饭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食堂。 他一边吃一边看。 他不看脸,他看的是三样东西:鞋、坐姿、拿筷子的手。 这一批人他见过所有人的鞋。下车那天在空地上蹲了两个钟头,四十几双鞋就在他眼前。有一双是那种黄色的工地翻毛皮鞋,有一双是补过的运动鞋,有一双左脚鞋带是黑的、右脚是白的。 他一双一双对过去。 对到第三十几双的时候,饭凉了。 对完他没有找到那双多出来的鞋。 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食堂里坐着的人,脚都缩在桌子底下。 他把饭吃完,端着盆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跟阮玉兰打了个照面。 “念完了?” “念完了。” “多少个?” 阮玉兰抬眼看了他一下。 “四十七。” 陈九斤“哦”了一声,把饭盆送回去。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数。 她念的是编号。念到谁谁应,应了才进。四十七个编号,四十七个人应了。 那第四十八个是怎么进来的。 他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自己数错了。 第二种:有人不用应编号也能进食堂。 第二天他又数了一遍。 第二天是四十八。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四十八。 第二天晚上他跟练志刚说了这件事。 练志刚正在抄本子。他抄到一半停下来,说:“不可能。阮姐点名很准的。” “那你明天跟我一起数。” 第三天中午,两个人一起数。 练志刚数到第三十几个就乱了。他一边数一边动嘴唇,被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脸就红了,再数就接不上。 “四十六。”他说。 “四十七。”陈九斤说,“你漏了打饭窗口那边站着的那个。” “那个是打饭的。” “打饭的今天是两个人。前两天是三个。” 练志刚愣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4章食堂多出来一个人(第2/2页) 高凯用左手端着盆过来坐下。他右手上的木板已经拆了,换成一圈布,手指还是撇着的。 “那个……”他说,“你们数什么呢?” “数人。” “我昨天也数了。”高凯说,“我数了四十七。” 陈九斤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数的?” “昨天晚上。” “晚饭?” “嗯。” 陈九斤放下了筷子。 他这三天数的都是中午。 第三天晚饭,他又去了一趟。 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从头数到尾。 四十七。 他把这三天的数字在心里排了一遍。 中午:四十八、四十八、四十八。 晚上:四十七、四十七。 排完他又倒过来验了一遍。 数错有三种错法。 第一种是漏数,越数越少。他连着三天中午都数出四十八,不是漏,是多。 第二种是重数,同一个人算了两遍。可他数的不是人头,他数的是往前挪的那个动作——一个人打完饭往桌子那边走,才算一个。重复不了。 第三种是他自己记错了那一批的总数。这一种他昨天已经排掉了:阮玉兰亲口说的四十七。 三种都排掉,剩下的那一种就只能是真的。 那个人只在中午出现。 中午那顿饭,新人开饭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那个点,老人已经吃完回机房了,食堂里只有新人。 只有中午,只有这半个钟头。 他把饭盆送回去,绕到食堂后面。 食堂后面有一扇小门,是往后厨送菜用的。门是铁皮的,虚掩着。 门外面是一条水泥小道,小道往北,通到那排平房。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框。 门框上面钉着一块小铁牌,牌上有编号。编号被人用东西刮花了,刮得很随意,但还能看出前两位。 不是三,也不是一。 是二。 一号楼的房间编号是三开头,三零一、三零七。二号楼的机房和培训室是一开头。 二开头的,他这些天一个都没见过。 他站在那扇虚掩的铁皮门前,往北看。 小道尽头那排平房只有一层,屋顶是石棉瓦,没有窗户——不是没开窗,是原来有窗,后来用砖砌死了,砌得很潦草,砖缝里的水泥都溢了出来。 他数了一下砌死的窗口。 七个。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了大概十秒钟,转身回了食堂。 回去的路上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条送菜的小道,中午那个点,正好是空的。 那天晚上,他去找阮玉兰。 阮玉兰在登记处的小屋里。屋里点着一盏灯,她正在把白天的名册往另一个本子上誊。 “阮姐。” “什么事。” “我能看一眼新人名册吗。” 阮玉兰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了他大概三秒。 “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跟着虎哥点人。”陈九斤说,“我怕点漏了挨骂。” 阮玉兰把手里的笔放下。 她把那本硬皮名册从桌角推了过来。 “看吧。”她说,“别翻后面。” 陈九斤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二十行。第二页,二十行。第三页,七行。 四十七行。 他从第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十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的编号后面,名字被人涂改过。 原来的字被墨水盖住了,盖得很厚,纸都皱了。上面重新写了一个名字。 新写的这个名字,笔画很浅,墨色比整页都新。 陈九斤把这一行的编号记住了。 他抬起头。 “阮姐。” “嗯。” “这一行——” 阮玉兰把册子从他手底下抽走了。 抽得很快。 她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 “我说了,别翻后面。”她说。 陈九斤看了一眼册子。 那一行在第二页。 不是后面。 第015章 四十七个人的名单 第015章四十七个人的名单 夜里九点,练志刚把本子摔了。 不是往地上摔,是往自己床上摔。摔完他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坐在那儿不动。 “四十七个人。”他说,“我抄了三遍,每回都对不上。”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对不上什么。”崔发财问。 “名册上是四十七个。我按床位对,对出四十六个。我按编号对,对出四十八个。我他妈按名字对——” 他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 “按名字对,有两个名字我不认得。” “不认得就问啊。” “问谁?”练志刚说,“我拿着名册去问阮姐,阮姐说她只管点到不点到。我去问虎哥,虎哥说这活儿是三哥派的,让我自己弄。” 他把本子从床上抓起来,又扔下去。 “我明天要是交不上,我就是那个对不上的。” 崔发财在自己床上坐着,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这活儿谁也干不了。”他说。 “为什么。” “上一个抄名册的,去二楼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罗宝根在上铺翻了个身,翻完没动静了。 练志刚的脸白了半层。 “他也是对不上?” “不知道。”崔发财说,“反正他抄了十几天,抄完就没了。” 高凯坐在角落,右手放在膝盖上,那圈布已经脏了。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一直坐在第八张床上,背靠着墙。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下来,走到练志刚跟前。 他把地上那本名册捡起来。 练志刚以为他要看。 陈九斤把本子递了回去。 “你拿着。”他说。 “干什么。” “你翻着,我说。你对。” 练志刚愣住了。 “你说什么。” “名字。”陈九斤说,“从第一个开始,还是从最后一个?” 屋里没有人说话。 练志刚下意识把本子翻开了。 “……从第一个。” 陈九斤两只手空着,站在屋子中间。 他开始说。 “第一个,杨守田,四十三,河南商丘。下车那天穿灰色夹克,右边袖口磨白了。登记的时候说家里三口,老婆孩子。他排在我前面第五个。” 练志刚低头在本子上找。找到了。 他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抬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第二个,邱来运,三十一,安徽阜阳。个子矮,戴蓝帽子。登记的时候说欠了信用卡,十一万八。他站在收东西那张桌子斜后方,段虎说‘这儿不收钱’的时候他‘哦’了一声。” 练志刚翻页。 “第三个,尹长贵……” 他说到第七个的时候,崔发财从床上坐了起来。 说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罗宝根从上铺探下头来。 说到第十六个的时候,练志刚不翻了。 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压在那一页上,眼睛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没有停。 他说得不快,也不慢。每一个人他给三样东西:名字、岁数、来处。给完再补一样别的——一双鞋、一句话、一个站的位置。 他说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崔发财在地上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记得住的。” 陈九斤没有停下来答,他把第二十个说完了才开口。 “我不是记名字。”他说,“名字记不住。” “那你记什么。” “我记他站在哪儿。” 他把手往门那边指了指。 “下车那天,四十七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站了两个钟头。谁站在谁前面,谁跟谁挨着,谁中间挪过位置——这个记得住。位置记住了,脸就跟着位置来了。脸来了,说过的话就跟着脸来了。” “催收也是这么记的。一天四五十个人,记不住名字。但你记得住谁是‘上礼拜说要卖车那个’,谁是‘他妈住院那个’。” 他说完这几句,接着往下背。 “第二十一个……” 崔发财从床上滑下来,坐到了地上。 高凯把没受伤的那只左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跟着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二十几他数不过来了,改成只听。 屋外走廊上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走到三零七门口,停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走。 陈九斤说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停了半口气。 “第三十一个,”他说,“蒋德发,五十二,湖南邵阳。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个旧疤,指甲是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5章四十七个人的名单(第2/2页) 他顿了顿。 “登记那天他说,他儿子做手术,差十九万。” 练志刚的手指在本子上滑到第三十一行。 他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这一行……”练志刚把本子转过来,对着灯,“这一行被涂过。上头写的不是这个名字。”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练志刚眯着眼看,“沈立业。” 陈九斤没有动。 “沈立业。”他重复了一遍。 “那这个蒋德发呢?”崔发财在地上问。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你不是都记得吗?” “我记得登记那天有他。”陈九斤说,“我记得他站在哪儿,说过什么,右手什么样。” 他停了一下。 “我这两周,一次都没在食堂看见过他。” 屋里没有人接话。 练志刚的手在抖。他把本子往膝盖上按了按,按住不让它抖。 “那……那中午多出来的那个……” “是沈立业。”陈九斤说。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 “名册上第三十一行写着沈立业。这两周中午,食堂里多的那一个,就是沈立业。” “那蒋德发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沈立业是从哪儿来的?” “也不知道。”陈九斤说。 他坐回自己床上。 “我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名册上那一行,原来写的是蒋德发。有人把它涂了,改成沈立业。改的时间不长,墨还比整页新。” “第二,蒋德发下车的时候在,现在不在了。而名册上的人数,还是四十七。” 崔发财在地上坐着,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 “少了一个人,没少一个数。”陈九斤说。 他把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门外那个脚步声这时候动了。 它没有走远,是先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在门口停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才慢慢走开。 那脚步声很轻,一只脚落地重、一只脚落地轻。 陈九斤听出来是谁了。 段豹的鞋是新的,右脚那只鞋跟磨得比左脚快。 他没有出声。 练志刚把本子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陈九斤。” “嗯。” “这活儿……”他咽了口唾沫,“这活儿你替我干吧。” “我替你干,出了事还是你的名字。” “不是,”练志刚说,“我明天去跟虎哥说,让他把这活儿换给你。名字也换。”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练志刚这个人来了两个多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天天抄本子,抄到十一遍。 “为什么。”陈九斤问。 练志刚低着头。 “我不想当那个对不上的人。”他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能对上。” 第二天早上,段虎接了这个话。 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行啊,那你自己去交。” 于是从第二天起,一号楼那本新人名册,归三零七八管。 他也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 上一个抄名册的人去了二楼。练志刚抄了三遍对不上,怕得一夜没睡。这本册子上有一行是被人涂改过的,改的人还在这栋楼里。 从今天起,那一行归他管。 出了事,第一个被问的是他。 他想了一夜,最后还是接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 是因为他昨天在名册上看见那一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而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跟没看见是两回事。 那天夜里练志刚说“你能对上”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句: 能对上的人,是唯一能发现对不上的人。 陈九斤把本子拿到手里的时候,先做了一件事。 他翻到第三十一行。 沈立业。 他用铅笔在这一行的边上,很轻地点了一个点。 点完他把铅笔灰吹掉了。 纸上还留着一个很浅的印子,不凑近看不出来。 第016章 你为什么不说话 第016章你为什么不说话 管名册的第三天,陈九斤端着饭盒坐到了段豹对面。 食堂里人不少。段豹一个人占一张小桌,靠墙,背对着门。 这张桌子平时没人坐。 不是没位置。是这两周里,陈九斤没见过任何人坐过去。有一次一个新来的端着饭盒往那边走,被同屋的一把拽住袖子,拽回了另一边。 他坐过去是有理由的。 从前天起,一号楼那本新人名册归他管。管名册就要点人,点人就要问人在哪儿、去了哪儿、几点回来。段虎跑腿的活儿他还在干,问谁都不奇怪。 理由是真的。他只是把这个理由用在了另外一件事上。 他抬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然后继续吃。 他吃饭很规矩。左手扶碗,右手拿筷子,一口饭一口菜,不发出声音。饭盒边上码着三根他自己带来的咸菜条,吃一口饭夹一根,三根吃完就不再夹了。 陈九斤把饭盒放下。 “豹哥。”他说。 段豹没有抬头。 “名册上第三十一行那个人,你见过吗。” 段豹夹菜的手没有停。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九斤等了三秒。 “我换个问法。”他说,“那个人这两周在食堂吃过饭,你知道吗。” 还是没动。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了。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学过一件事:一个人不回答,也是回答。要看他是“不知道所以不答”,还是“知道但不能答”。 这两种在电话里听得出来。不知道的人会“啊”一声,或者反问你一句。知道但不能答的人,会先停一下,再岔开。 段豹既没有“啊”,也没有岔开。 他连节奏都没有乱——夹菜、送嘴、咀嚼,一口一口,跟刚才一模一样。 不知道的人做不到这么稳。 陈九斤换了第三个问题。 这一个他想了两天。 对一个只能点头摇头的人,问“那个人是谁”没有用。问“他去哪儿了”也没有用。 能问的只有是非题。 而且不能问事实,要问态度。 事实他可以装不知道——“我没见过”“我不清楚”,这两样都能用不动来表示。 态度不行。态度是他心里已经有的东西。你把一个后果摆在他面前,他要么装作没听懂,要么就得表态。 而装作没听懂,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豹哥,”他说,“我要是拿这件事去问三哥,三哥会不会不高兴。” 段豹的筷子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很轻地点了一下。 就一下。 点完他低头继续吃。 陈九斤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拿到了什么。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听不懂这么绕的话。这句话里有三层: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后果。要点这个头,他得先听懂“这件事”是哪件事,再判断“三哥”对这件事的态度,最后决定要不要提醒眼前这个人。 这三层,一个天生的哑巴做不到吗? 做得到。哑巴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 但哑巴不会只用一个点头来做这件事。哑巴会比划,会指,会用眼睛往某个方向瞟——他们有一整套自己的说法。 段豹只有点头和摇头。 他这一套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不会说,是只被允许点头和摇头。 饭吃到一半,段虎来了。 他端着饭盒,从队伍那头径直走过来,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坐在他弟弟旁边。 放的时候声音很响。 他没有看陈九斤。 “三零七八。”他说。 “虎哥。” “名册记得怎么样了。” “记着呢。” “别记漏了。”段虎说,“记漏了要挨骂的。挨骂事小,就怕有的人记性太好,把不该记的也记上了。” 他说完这句,把筷子在饭盒边上磕了三下。 咚、咚、咚。 旁边桌有两个人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陈九斤没有接他这句。 他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肉夹起来,放到了段豹的饭盒里。 段豹的筷子停住了。 段虎的脸沉下来。 “你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6章你为什么不说话(第2/2页) “我这几天问了豹哥不少事。”陈九斤说,“他都听着。” “他听不懂。” “他听得懂。” “他从小就不会说话。”段虎说,“天生的哑巴,你跟他说什么都白搭。” 耳朵嗡了一下。 【三哥不让他说。】 陈九斤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说的是另一句。 “虎哥,”他说,“你弟弟耳朵好使。” 段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九斤说,“我就是说,他耳朵好使。我问他什么,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段虎盯着他。 “你少他妈——”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停得很急,像是话到嘴边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 他扭头看了他弟弟一眼。 段豹低着头,在吃那块被夹过来的肉。 段虎又转回来。 他脸上的火气还在,但话变了。 “三哥说过的话,”他说,“你别打听。”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也知道说漏了。 他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端起饭盒站了起来。 “吃你的。” 他往别的桌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声:“豹子,过来。” 段豹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饭盒里剩下的饭扒完了,把最后一根咸菜条也吃了,然后才站起来。 站起来之前,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自己的饭盒往陈九斤那边挪了半寸。 只有半寸。挪完他端起来就走了。 陈九斤坐在那儿没动。 他把这半寸看在眼里。 饭盒挪过来半寸,是什么意思,说不清。可能是随手,可能是让路,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天在食堂,段豹的饭盒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自己面前那一块。 他把这一条记进了本子。 不是那本名册,是他自己那个小本子——就是段虎给他记出入的那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三行。 第一行:段豹不是哑巴。 第二行:他只被允许点头和摇头。 第三行:不许他说话的人,是蔡三平。 写完他把最后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一个当哥的手底下用的人,一个自己的亲弟弟,凭什么要把他的嘴封上。 不是怕他说错话。说错话罚就是了,段虎天天说错话,也没见蔡三平封他的嘴。 是怕他说什么。 这栋楼里有一句话,一旦从段豹嘴里说出来,就会出事。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把这个疑问先放在那儿,没有再往下想。 他现在没有那个本钱。 他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理了一遍。 他来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做了四件事:认出一个撒谎的老同学,戳破一个收黑钱的打手,把另一个打手送进了一天禁闭,接了一本没人敢接的名册。 四件事,每一件都让他离蔡三平近了一点。 近有近的好处,也有近的坏处。 好处是:他现在是“可以用的人”,用得上的人不送二楼。 坏处是:所有人都在看他还能往前走几步。 他在本子最后那三行下面又添了一行。 第四行:不许再往前走了。 写完他看了一眼,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掉不是因为他不想守。是因为写在纸上的东西,别人也能看见。 他把这一条改成记在心里。 他把饭盒送回去。 回头的时候他往食堂另一头看了一眼。 段虎坐在那边跟人说话,说得很大声。段豹坐在他旁边,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放在桌上,饭盒已经空了。 他没有在听他哥说话。 他在看这边。 陈九斤把饭盒架回去,转身出了食堂。 走到门口他想起一件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靠墙的小桌。 桌上还剩着三根咸菜条。 段豹每顿带三根,每顿吃三根,这两周一次没剩过。 今天剩了三根。 三根都在。 第017章 他自己都信了 第017章他自己都信了 那个人叫邢万才。 四十三岁,甘肃人,进来四年零一个月,跟蔡三平同一批。 他在三号楼干活,但每天中午来一号楼这边打饭——他说这边的菜咸。 陈九斤是从名册上认出他的。名册上有一栏写着“老带新”,邢万才带过七个人。带过七个人还活着的,一号楼里只有两个。 那天中午他端着饭盒坐到陈九斤旁边。 “你就是那个记性好的。” “嗯。” “我听说了。”邢万才说,“三哥那天在楼门口,你把他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猜的。” “猜得好啊。”邢万才笑,“猜得好在这儿能活。” 他扒了两口饭。 “兄弟,你是不是刚来?” “十七天。” “十七天。”邢万才点点头,“十七天不算什么。我跟你说,这地方挺好的。” 陈九斤抬起头。 “比外头强。”邢万才说。 陈九斤等着。 他等的是那一下。 自从下车那天起,这十七天里,只要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那一下就会来——耳朵嗡一声,脑子里炸开另一句,太阳穴跟着跳一下。 他已经数了三十一次。 三十一次,一次没落。 这一次没有来。 耳朵是干净的。太阳穴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九斤的筷子停了半秒。 他把这半秒藏在了夹菜的动作里。 “怎么个好法。”他问。 “管吃管住。”邢万才说,“一天三顿,顿顿有肉。外头你去哪儿找这个?我在外头跑运输的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馒头就咸菜,车上睡。” 还是没有。 陈九斤又问:“那钱呢?” “钱按月记着。”邢万才说,“记在账上,走的时候一起结。” “记了四年了?” “四年零一个月。” 这一句他答得极快,快到不像在算,像在背。 耳朵还是没有响。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了。 他这十七天里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的每一句他都知道是假的,而那个东西一次都没有响。 他把三种可能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种:这个东西坏了。 第二种:邢万才说的是真的——这地方真的好,钱真的记着,四年真的能结。 第三种:邢万才自己信。 他把第一种排掉了。今天早上点名,有个人跟他说“我昨天没出楼”,那一下响得很清楚。 第二种他也排掉了。第二种要成立,那墙上那行白漆字就该有人赎出去过。 剩下第三种。 他想验一验。 验一个人是不是“自己信了”,不能问他信不信——问了他也说信。 得找一句他没法自己骗自己的。 一个人可以说服自己“这地方挺好的”,因为“好不好”是个说法。但一个人没法说服自己“我明天要去哪儿”,因为那是件事。 说法可以变成真的。事不行。 “万才哥。”他说。 “嗯。” “您家里人知道您在这边吗?” “知道啊。”邢万才说,“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我媳妇儿,我妈,我一个闺女在念初三。” 这一句是真的。真的当然不响。 “那他们知道您在这边干什么吗?” 邢万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他说,“我跟他们说了,做客服。” 陈九斤盯着他。 那一下还是没有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邢万才在这儿干的不是客服;他自己知道不是客服;他对家里说的是客服。 这是一句谎。 按这十七天里的规矩,这一句必须响。 它没有响。 “做客服。”陈九斤重复了一遍。 “对。”邢万才说,“接电话,跟人打交道。跟外头那些客服有什么两样?” 他说得很顺。 “外头那些客服卖保险,我们这个……我们这个也是让人自己愿意掏钱。你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你,是不是这个理?” 旁边桌有个人跟着点了下头。 “是这个理。”那个人说。 邢万才转过头,跟那个人聊起来。两个人一唱一和,说的都是这一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7章他自己都信了(第2/2页) 陈九斤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这个东西不管用。 是这句话,在邢万才自己心里,已经不是谎了。 他这四年,天天要跟自己说一遍。今天说一遍,明天说一遍,说了一千四百多遍。说到第一千四百遍的时候,这句话就不是他编出来骗别人的了——是他抓着活下来的那根东西。 他要是不这么想,他这四年怎么办。 七个人是他带出来的。 名册上那一栏写着七个编号。陈九斤前天核过一遍:七个里,两个还在三号楼,五个后面画着一道横线。 横线是什么意思,名册上没写。他问过阮玉兰一次,阮玉兰说“你别管这个”。 五个人。 他要是有一天承认这地方不好,那五个人的账就要落到他自己头上。 一个人扛不动五条人命。 扛不动的时候,人就会给自己找一句话。 那句话不用讲道理,只要能扛住就行。 所以这句话必须是真的。 必须。 陈九斤把饭吃完了。 他吃完没走。 他问了最后一句。 “万才哥。” “嗯?” “您回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邢万才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一下停得很干脆,像是电闸被人拉了。 旁边桌那个人还在说话,说到一半发现没人接,也停了。 邢万才张了张嘴。 他张了两次,两次都没有出声。 第三次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抹完那只手就没有放下来,一直抬着,盖在眼睛上。 他没有出声。他就是坐在那儿,一只手盖着眼睛,肩膀在动。 食堂里没有人看他。 有的人低头吃饭,有的人端着盆走开了。这种事在这儿大概是常有的,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办——就是不看。 练志刚从后面过来,端着自己的盆,看见这个场面,绕了半圈坐到别的桌去了。 坐下以后他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他疯了吧。” 邢万才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端起自己的饭盒,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走的时候盆里还剩着大半盒饭。 陈九斤一个人坐在桌边。 当天晚上,他去了二号楼一层的培训室。 培训室这个点没人,门虚掩着。屋里四十几张塑料凳摆得乱七八糟,白板上还留着白天的字。 那一摞蓝皮话术本压在最前面的桌子上,用一块砖头压着。 发本子那天,瘦高个说过三句话:不许带出这间屋,不许撕,不许在上面写字。 陈九斤抽出最下面那一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他掏出笔。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这本本子上明写的三条里的第三条。 他还是写了。 他没有写“规则一二三”,他写的是三个短句,字很小,挤在页脚。 第一句:站在跟前才行。 第二句:电话里不行。 第三句:他自己信了就不行。 写完他把笔收起来,把本子放回那一摞的最下面,压好砖头。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白板上白天留下的字。 那些字是提纲,讲的是怎么让对方先开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第三句要是成立的话—— 那蔡三平呢。 蔡三平那天在楼门口说“我这人最讲道理”的时候,那一下响了。说明蔡三平自己不信那句话。 可要是有一天,蔡三平也说到第一千四百遍呢。 还有那个账房。 那个所有人提起来就压低声音的人,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正脸的人。 一个人在这地方待了几年、做了那么多事,他心里剩下的话,有几句是他自己信的? 要是全都信呢? 要是那个人从头到尾一句谎都不说呢。 陈九斤在黑着的培训室里站了很久。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现在离他太远。 他推门出去,把门带上,往一号楼走。 走到半路,发电机响了。 十一点整。 第018章 后山那条路谁走过 第018章后山那条路谁走过 倒垃圾这个活儿是他自己要来的。 管名册以后,每天早上要报一遍“今日出楼人员”。谁去后勤、谁去仓库、谁去垃圾场,都得他填。填完交给段虎。 他在自己的编号后面填了“垃圾场”。 段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活儿脏。”段虎说。 “我不怕脏。” “你不怕脏你怕什么。” “怕记漏了挨骂。” 段虎笑了一声,把单子塞进兜里走了。 段虎走了以后,练志刚凑过来。 “你填自己去垃圾场?” “嗯。” “那活儿是罚人干的。”练志刚说,“三零二有个人上个月挨罚,就是去扫了三天垃圾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填。” 陈九斤把单子的副页折好,塞进本子里。 “正因为是罚人干的,才没人抢。”他说,“没人抢的活儿,去了不用跟谁解释。” 练志刚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你别把自己也填进去了。” 陈九斤没有接这句。 他心里清楚练志刚的意思。这张单子是他自己填的,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往后要是垃圾场那边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能查到的人就是他。 他还是填了。 有些地方,你不去看,就永远只能听别人说;你去看了,就得留下一行字。 这两样他选了后一样。 垃圾场在园区最北边。 从一号楼过去要穿过两片空地,走七八分钟。路上没有围墙,只有一道铁丝网,网上挂着几片破塑料布,风一吹就响。 垃圾场是一块夯平的土地,堆着四个大铁皮桶,桶边上散着压扁的纸箱和塑料袋。有两个人在那儿干活。 一个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另一个三十多,脖子上搭一条毛巾。 陈九斤把桶推过去。 “新来的?”瘦的那个问。 “三零七八。” “哦,记本子那个。” 消息传得比人快。 陈九斤把桶里的东西倒出来,倒完拿铁锹把散在外面的往里拢。他干得很认真,也很慢。 他一边干一边看北边。 垃圾场的北边没有铁丝网,只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坎。土坎外面是一片荒草地,草地再往北,就是那座山。 从这儿看,比从楼底下看清楚得多。 那条上山的土路从山脚起,斜着往上,绕过半山腰一个转弯,就看不见了。 路面上有两道深沟。 沟是车轮压出来的,压得很深,边缘的土被挤到两边堆起来。沟里没有草。 路两边的荒草长得很高,齐腰。 只有沟里没有。 陈九斤把铁锹在地上顿了顿。 草长得快。这个季节,一片地空上十天半个月就能长满。沟里一根草都没有,说明这条路一直有车走。 他把这一条记住了。 “大哥。”他直起腰,“那条路是干什么的?” 瘦的那个正在把纸箱往一起摞。 “拉柴火的。”他说。 耳朵嗡了一下。 【上个月上去过四趟。】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把铁锹靠在桶边上,走过去帮着摞纸箱。摞了两摞他才开口。 “山上有柴火啊?” “有啊。” “我看那山上没什么树。” 瘦的那个手停了一下。 “树在后头。”他说,“这边看不见。” 陈九斤“哦”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那条路。他问的是别的。 “大哥,您在这儿干几年了?” “三年。” “三年都在垃圾场?” “垃圾场好啊。”瘦的说,“垃圾场没人管。” “那车呢?” “什么车?” “拉柴火的车。”陈九斤说,“它从哪条道进来?总不能从大门进吧,大门那边我天天过,没见过拉柴火的车。” 瘦的那个把手里的纸箱放下了。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很快,看完他就低头去搬另一摞。 “从后边。”他说,“垃圾场往东有个口子,那边有条道,直接上山。” “晚上走还是白天走?” “天不亮。” 这一句他答得很自然,答完自己才反应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8章后山那条路谁走过(第2/2页)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个三十多岁的、脖子上搭毛巾的,这时候开始咳嗽。 咳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咳到脸都红了。 他一边咳一边往这边挪,挪到瘦的那个身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瘦的那个立刻转身,把一个空垃圾桶往回拖。 桶是空的,很轻。他却拖得很用力,往回拖了半米,拖出一道刺耳的响。 “干活干活。”他说,“说什么呢,干活。”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最后一堆垃圾拢完,把铁锹放回原处。 拢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上个月四趟。 天不亮走。 从垃圾场东边的口子上去。 沟里不长草,说明不止上个月——是一直在走,只是上个月是四趟。 三样东西。够了。 他推着空桶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那个咳嗽的忽然在后面开了口。 “兄弟。” 陈九斤回头。 那人已经不咳了。他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在手上擦了擦,眼睛没有看陈九斤,看的是地上。 “那边,”他说,“别看。” “哪边?” “你心里知道哪边。” 他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 “我在这儿六年了。”他说,“六年,看过那边的,没有一个还在。”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桶那边继续干活,再也没有抬过头。 陈九斤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六年。 六年在垃圾场,天天面朝北。那条路上有车走的时候他一定看见过,来几趟、几点走、拉的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一句都不说。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以后还想再待六年。 这栋楼里最难的不是打听不出来。 是打听出来的人,都不打算告诉你。 这时候一阵风过来。 垃圾场入口那扇铁皮门被风撞了一下。 “哐”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跳了一下。 瘦的那个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散开了。 陈九斤站在原地,等那扇门自己晃停。 他推着桶往回走。 回一号楼的路上,他把这几天知道的东西在心里连成一条。 食堂后门往北那条水泥小道,通到一排砌死了窗的平房,铁牌编号二开头。 垃圾场往东有个口子,有一条道上山。 后山那条土路,沟里不长草,上个月走了四趟,天不亮走。 三个地方,三条道。 他在心里给这三条各标了一个记号。 食堂后门那条,他亲眼看过——算实的。 垃圾场东边那个口子,是别人说的,他没去过——算听说的。 后山那条路,他看见了沟,看见了草,那是实的;上个月四趟、天不亮走,是听来的。 实的和听来的不能混着用。 三年催收他吃过这个亏。有一回他把一个客户“说要卖车”当成“已经卖了车”,报上去,第二天被主管当着全组骂了十分钟。主管那天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你听见的不是事实。你听见的是有人跟你说了一句话。” 三个地方,一条实的,两条半听来的。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三条道是怎么连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园区,人进得来的门只有一个;东西出得去的路,至少有两条。 他走到一号楼前的空地上。 天还早,太阳刚过屋顶。 他把桶推到墙边,抬手擦了一把汗。 擦完他抬起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抬头。 一号楼是三层。楼顶上有一圈矮墙,平时上不去,楼梯口那扇门锁着。 现在那扇门开着。 蔡三平站在楼顶的矮墙边上。 他没有靠着墙,也没有干别的。他就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下看。 看的是垃圾场那个方向。 陈九斤站在楼底下,仰着脸。 他们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高度。 蔡三平没有动,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冲下面招了一下。 不是打招呼。 是叫他上去。 第019章 今晚十一点以后 第019章今晚十一点以后 上楼顶要过两道门。 第一道在三层楼梯尽头,铁门,平时挂锁。第二道是通到平台的小门,木的,一推就开。 陈九斤上去的时候,蔡三平背对着他,站在矮墙边上。 楼顶很平,铺着沥青,边上一圈半人高的矮墙。角落里堆着几卷电线和两个空油桶。 “过来。”蔡三平说。 陈九斤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蔡三平没有回头。 “你今天上午干什么去了。” “倒垃圾。” “倒垃圾倒了一个半钟头。” “垃圾多。” 蔡三平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往前一指。 “你看。” 从楼顶往下看,整座园区一眼到底。 七栋楼,围着中间一片水泥场地,像一只手掌摊开。一号楼在最东边,机房那栋在西南,中间那两栋最高,四层。楼与楼之间有水泥小道连着,道上有人走。 蔡三平的手指往南边挪。 “那是食堂。” 再往南。 “食堂后头那排平房,看见没有。” 陈九斤看见了。 从楼顶看,那排平房比在地面上看清楚得多。一共七间,屋顶铺着石棉瓦,瓦有几块是新的,颜色不一样。窗户全砌死了,砖砌得歪歪扭扭。 平房和园区之间隔着一道墙。墙是后砌的,比园区的围墙矮一截,但上面拉了东西。 那排平房只有一个门,开在墙的另一边。 “那就是二楼。”蔡三平说。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食堂在哪儿。 然后他的手指往北,越过垃圾场,落在那座山上。 “那条路你今天看了半个钟头。” 陈九斤没有否认。 “想知道那上头是什么?” “想。” “我告诉你。”蔡三平说,“上头有个场院,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里有口井。” 陈九斤等着。 “完了。”蔡三平说。 “完了?” “完了。”蔡三平回过头来看他,“你以为上头有什么?” 陈九斤没有说话。 蔡三平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 “你们这些新来的,”他说,“进来第一个月都一样。天天琢磨这儿是什么地方,那儿通到哪儿,围墙哪边矮一点,晚上几点没人。” “我也这么琢磨过。” 他吸了一口烟。 “我琢磨了四个月。四个月我把这园区里每一条道、每一扇门、每一个岗,全摸清楚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清楚到什么份上呢——闭着眼睛我能走到河边。”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然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两只胳膊搭在矮墙上,看着底下。 “看得见,跟出得去,是两码事。” 陈九斤没有立刻接话。 他问的是另外一样。 “三哥,您这四年,打死过人吗。” 蔡三平没有回头。 “打死过。” “上头怎么说。” “上头不说。”他说,“上头记账。” “记什么账。” “一个人卖进来四十万。”蔡三平说,“打死了,这四十万从我这一栏里划掉。” “划三个,我这一年白干。” 他把烟在矮墙上蹭了蹭。 “所以我打腿,不打头。” “腿断了还能坐机位。” 风从河那边过来,把他额前那撮头发吹起来一点。 “那关人呢。” “关一天,少一天的账。”蔡三平说,“关三天,我得写个条子。” “写给谁。” “账房。”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了。 陈九斤站在他身后半步。 他没有接话。 他在看那七栋楼之间的水泥小道。 从楼顶这个角度,能看清楚道上有几个岗、岗与岗之间隔多远。他一边听蔡三平说话,一边在心里数。 数完他把这些收起来了。 蔡三平说的没错。他现在知道的这些,一样也用不上。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蔡三平今天把这些指给他看,不是发善心。 一个人肯把地图摊给你看,只有两种情形。 一种是他信得过你。 一种是他觉得你就算全看见了也没用。 蔡三平不是第一种。 那就是第二种。 而一个人愿意让你看见一切、又断定你用不上,通常是因为他自己试过。 四个月。他刚才说了,他琢磨了四个月,清楚到闭着眼能走到河边。 一个把路摸得这么熟的人,最后没有走。 陈九斤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那四个月之后,您干什么去了。 他没有问。 有些话问出来,答的人要付代价,听的人也要。 “三哥。”他说。 “嗯。” “您叫我上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蔡三平掸了掸烟灰。 “今晚十一点,跟虎子夜查。” “查什么。” “查有没有人藏东西。药、钱、纸笔、手机。”蔡三平说,“你不是记性好吗。查完你记一份。” 他把烟按在矮墙上。 “记完给我。” “不给虎哥?” “给我。” 陈九斤下楼的时候,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9章今晚十一点以后(第2/2页) 从楼顶下来是四点多。 他回三零七,把屋里七个人叫齐了。 “今晚夜查。”他说。 崔发财第一个反应过来:“查什么?” “药、钱、纸笔、手机。” 屋里立刻乱了。王铁柱去扒自己的枕头,罗宝根从上铺跳下来,练志刚把话术本抱在怀里——那本子是允许有的,他抱着纯粹是慌。 “别翻。”陈九斤说。 “不翻等着挨查啊?” “翻了才叫藏。”陈九斤说,“他们查的时候看的不是东西,是人。谁的褥子刚动过,一眼看得出来。” 他把屋里扫了一遍。 “除了他,你们都不用管。” 他指的是高凯。 高凯坐在床上没动。他右手的布下面塞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阮玉兰那天给的止痛药,六片,他省着吃,还剩四片。 “扔了。”崔发财说。 高凯没说话。他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陈九斤看了他两秒。 “留着。”他说。 “留着?” “留着。塞枕头,别塞褥子底下。”陈九斤说,“褥子底下今晚一定翻。” “那枕头就不翻了?” “翻。” “那你还——” “我尽量让他们不进这个门。”陈九斤说。 他没有说怎么让。 他自己也还不知道怎么让。 他只知道两件事:今晚十一点发电机会响;段虎在发电机响的时候,一定会拿话来试他。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也许能变成一件。 十一点差五分,段虎带着两个人上了三楼。 十一点整,发电机响了。 那声音是从楼底下钻上来的,先是一阵低音,然后整面墙开始震。墙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夜查就是在这个点开始的。 不是巧合。 发电机一响,屋里说什么外面听不见,外面喊什么屋里也听不清。这个点敲门,谁也别想串供。 “三零一。”段虎踹了一脚门。 门开了。屋里八个人站在床边,被子全掀开摊着。 两个打手进去翻,翻褥子底下、枕头里、床板缝。翻完出来,摇头。 陈九斤站在门口记。 “三零一,无。” “三零二。” 一间一间往下走。 走到三零四门口的时候,段虎停住了。 他转过身,凑到陈九斤跟前。 发电机的声音正响到最厉害。 “我跟你说个事。”段虎的嘴几乎贴在他耳朵上,“我听说三零七有人藏药。” 陈九斤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轰轰的低音,把所有别的东西都盖住了。 太阳穴也没有跳。 他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他试过。发电机响的时候,那个东西就跟被人捂住一样。 他听不见段虎心里那句。 但他不需要听。 三年催收练出来的第一样本事,就是听一句话有没有来源。 “我听说”——听谁说的。 “三零七有人”——哪个人。 “藏药”——什么药,几片,藏在哪儿。 一句话里三个空。三个空都填不上,这句话就不是消息,是钩子。 段虎在诈他。 诈他什么?诈他的反应。他要是当场说“没有”,就是心虚;他要是说“我去看看”,就是有鬼。 陈九斤做的是第三种。 他愣了一下。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愣——是真的把身子往后撤了半寸,眼睛往三零七那个方向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就那么一下。 他做完这一下,立刻开口,声音比刚才大:“虎哥,那咱们先查三零七?” 他说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想抢在别人前头。 段虎笑了。 他直起腰,把手在陈九斤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急。”他说,“按顺序来。” 他转身往三零一那头走了。 “先从头再过一遍。三零一到三零三,我怀疑刚才漏了。” 两个打手跟上去。 陈九斤跟在最后。 他手里的本子摊开着,笔尖顶在纸上。 三零一到三零三,又查了一遍。 查完段虎看了看表,十二点二十。 “行了。”他说,“今天到这儿。” 三零五、三零六、三零七,三间屋没有查。 回到三零七的时候,屋里人都没睡。 高凯坐在床上,右手那圈布下面塞着一个塑料袋,袋子被他压在大腿底下。 他把袋子摸出来,塞进枕头。 塞了三次才塞进去。 第三次塞完他抬头,看见陈九斤站在门口。 “那个……”他说。 “别说话。”陈九斤说。 他关上门。 练志刚从被子里探出头,脸憋得通红——他刚才一直在门后憋着气听外面。 “过去了?” “过去了。” 练志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完自己咳了两声。 陈九斤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就着窗外的一点光,把今天这一页写完。 写完他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十一点到十二点二十,发电机响。这一段听不见。”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旁边补了三个字。 “可利用。” 第020章 当着全楼说四个字 第020章当着全楼说四个字 月底那天,一号楼四百人全叫到了一层大厅。 大厅原来是个食堂,后来食堂挪去了平房,这儿就空着,摆了几张长条桌,平时开会用。 四百个人站不下,前面的站着,后面的挤在楼梯上,还有一些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 蔡三平站在最前面那张长条桌后头。 桌上摊着一张纸。 阮玉兰站在他斜后方,抱着名册,手里握着笔。 “上个月的业绩出来了。”蔡三平说。 底下没有人说话。 “规矩二,垫底的去二楼。上个月三个。” 他低头看纸。 “三零五四。” 队伍里有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那个报过自己名字、后来被划掉的人。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那一下抖被前后左右的人都感觉到了。 “三一二七。” 第二个名字念完,队伍前排有个人往下滑,被旁边两个人架住了。 架住之后没有人说话。那两个人也没有松手,就那么架着。 蔡三平抬起头。 “谁有意见?” 大厅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发电机在楼底下低低地响,风从大门那边灌进来,二楼栏杆上有人换脚,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点声。 只是没有人说话。 四百个人。 陈九斤站在第三排。 他能看见前面每一个人的后脑勺,也能看见更前面那两个被念到名字的人。 一个还在抖。 一个已经不抖了。 他数了一下。从蔡三平问完那句到现在,过去了大概九秒。 九秒里,四百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一秒到第三秒,还有人在动——有人换脚,有人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第四秒起,动的人也不动了。 第五秒,站在他右前方那个人低下了头。低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想让被念到名字的那两个人看见自己的脸。 第六秒,二楼栏杆上有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看不见底下的位置。 第七秒,前排那两个架着人的手松了一点,松完又攥紧了。 第八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九秒,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九秒里,被念到名字的那两个人一直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四百个人。 从背后看,他们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工装,一样的编号别在胸前,一样站得笔直。 最难受的不是被念到名字。 是念完以后,身后四百个人一句话都没有。 他在这九秒里想的不是勇气。 他想的是三天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他在段虎屋里帮着抄业绩单,抄到一半发现一件事:这个月的统计是按机位号出的,不是按编号出的。 一台机器一行,机器上坐谁,那一行就算谁。 而高凯半个月前换过机位。 他右手断了,原来那个机位在最里头,桌子和墙之间只有半尺,他单手够不着键盘。他自己挪到了靠门口那台。 挪机位没有报。 在这儿,什么事都得报,可挪个座位没人当回事。 于是这半个月,高凯打的电话记在了旧机位那一行,而旧机位现在坐的是三零八的一个人。 那个人这个月排在中游。 高凯这一行,从半个月前起就是空的。 陈九斤那天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合上单子,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月底会不会用得上。 现在用上了。 他也算过另一面。 站出去,蔡三平会记住他第二次。第一次是训话场那句话,第二次是今天。一个人被记住两次,第三次就不是“用不用”的问题了。 不站出去,高凯今天下午就进那道墙。 他把这两样在心里摆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想明白哪样更划算。 他最后不是靠划算做的决定。 他是想起了下车那天,那个往河边跑的人趴在地上,从他趴的地方到队伍这边拖出一道湿印子。 那天四十几个人站着看,没有一个人动。 他自己也没有动。 那天他刚下车,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动是应该的。 今天他知道十七号机位和三号机位。 第三个名字,蔡三平还没有念。 他低头正在看纸。 陈九斤从队列里往前走了两步。 就两步。 站在他前面那个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让出一条缝。 “我有意见。” 大厅里那点风声、鞋底声、发电机声,全都还在。 只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四个字。 阮玉兰握笔的手停在纸上。笔尖压着没动,墨在那一点上洇开,洇成一个圆。 二楼栏杆上趴着的那几个老员工同时直起了身。 段虎在桌子侧面,本来正在活动手腕,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他停住了。 蔡三平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大概两秒。 然后他笑了。 “你再说一遍。” 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我有意见。” 蔡三平这一次没有笑。 “你有什么意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0章当着全楼说四个字(第2/2页) “第三个名字,”陈九斤说,“您还没念。我先说完再念,行不行?” “说。” “这个月的业绩表是按机位出的。” 他没有提高声音。他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前十排听清楚,后面的人得往前挤一挤才行。 于是后面的人往前挤了。 “十七号机位,这半个月一直空着人在打,但打的人不是原来那个。” “三零七六,高凯,半个月前把机位从十七号挪到了三号。挪机位没报,报表还挂在十七号。” “所以这半个月,他打的都记在十七号那一行。十七号现在是三零八四在坐。” “三零八四这个月排第一百九十七。” 大厅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不是喧哗,是那种一个人跟旁边人说一句、旁边人再跟他后头那个说一句的传话声。声音从前排往后走,走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往上走到二楼。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你怎么知道十七号和三号。”他问。 “我抄过单子。” “抄一遍就记住了?” “记住了。” 段虎从桌子侧面走过来,站到蔡三平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蔡三平摆了下手。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四百个人。 陈九斤知道他现在在算什么。 他不是在算高凯该不该走。他在算另外一件事:这四百个人刚才听见了什么。 他们听见的不是“有个新来的替一个断手的求情”。 他们听见的是“这个月的表可能算错了”。 一张算错的表,今天错在高凯身上,明天可能错在任何人身上。 刚才九秒钟没有人出声,是因为大家都以为那张表是天。 现在天上有个窟窿。 蔡三平要是硬压下去,四百个人从今天起谁都不服那张表。他就得靠打人来管这栋楼——他能打,但一栋楼四百个人,打不过来。 他要是当场认了,那就是当着四百人承认自己的表算错了。 蔡三平抬起手,指了指阮玉兰。 “核。” 就一个字。 阮玉兰把名册翻开,走到桌边,从下面抽出另一沓纸——那是原始的机位记录。 她核得很快。 一层大厅里四百个人站着看她翻纸。 翻到第三张,她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蔡三平一眼。 “十七号有两个人。”她说。 蔡三平的脸没有变。 “重算。”他说。 阮玉兰用笔在纸上勾了几下,算完把纸推过去。 蔡三平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大厅里没有人动。 他看完,把那张纸推到一边,抬起头。 “三零七六,不去。” 底下那点传话声一下子停了。 紧接着从后排开始,有人开始拍手。 拍手声很稀,也很乱,拍了几下就没了——大概是拍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拍。 蔡三平等那点声音停了,才接着说。 “第三个。” 他低头看重算过的那张纸。 看到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停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久。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手指还压在那一行上。 蔡三平抬起头。 他没有看陈九斤,也没有看底下的四百个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大厅最边上、靠墙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贺明。 蔡三平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塞进了自己裤兜。 “今天到这儿。”他说,“散了。” 四百个人开始往外走。 没有人问第三个是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把那张纸塞进兜里。 出大厅的时候,人挤在门口,走得很慢。 有人从后面碰了一下陈九斤的胳膊。 他回头,那个人已经低下头往前走了,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 “三零七八。” “嗯。” “下个月的表出来,你还看吗。”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看。”他说。 那个人没有再说什么,挤出门口走了。 走到院子里,练志刚追上来。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核?” “我不知道。” “那你——” “我只知道他不核,这栋楼从明天起就没人信那张表了。”陈九斤说,“他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练志刚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那第三个到底是谁?” 陈九斤没有回答。 他抬头往大厅那边看了一眼。 蔡三平还站在长条桌后面,一个人。阮玉兰把名册收好了,站在旁边等他吩咐。 蔡三平没有吩咐。 他把手伸进裤兜,把那张对折的纸摸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折了两折,塞得很深。 第021章 被叫到楼下去 第021章被叫到楼下去 第二天早饭吃到一半,段虎站在食堂门口喊了一声。 “三零七八。” 食堂里两百来个人同时抬头。 然后同时低头。 那两下几乎连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半秒。抬头是听见了编号,低头是看清了喊的人是谁。 打饭窗口那个师傅正在给人盛菜,勺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把菜倒进盆里。 陈九斤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把嘴里那口饭嚼完,咽下去。 然后他把饭盒的盖子扣上,扣严实,两边的卡扣一边一边按下去。按完他站起来,端着盆走到架子那边,把它放在自己平时放的那一格。 他做这一串动作用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在这种时候很长。 同桌那个人先站起来端着盆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看他。 隔壁桌两个人低头吃饭,筷子碰到盆边发出声音,其中一个立刻把筷子放轻了。 崔发财坐在斜对面。他把自己那半盒饭往陈九斤这边推了一下,推了两寸,又收回去了。 收回去的时候他自己盯着那半盒饭看了一会儿。 长到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快一点。 长到段虎在门口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走过去的时候路过练志刚那张桌。 练志刚站了起来,往前追了两步。 陈九斤没有回头,只把左手往后摆了一下。 练志刚站住了。 出食堂,往一号楼走。这一段路七八分钟,路上遇到二十几个人。 每一个人都往旁边让。 不是躲,是让路——让出的那条道比平时宽得多。 有个人手里端着盆,让的时候盆里的汤洒出来一点,浇在自己鞋上,他没管。 走到一半,陈九斤停下来。 他把腋下那本硬皮本子抽出来。 “虎哥,等我一下。” 段虎回头。 陈九斤没有等他答应。他往回走了几步,走到跟在后面十来米的高凯跟前。 高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右手还吊在脖子上。 “拿着。” 高凯接过本子,两只眼睛发直。 “三件事。”陈九斤说。 他说得很快,也很清楚。 “第一,今天上午,你把最后三页抄一遍。抄完把抄件夹进你的话术本里。话术本是允许有的。” “第二,今天的名册照常报。谁问你,你就说三零七八交代过。” “第三——” 他顿了一下。 “别去找阮姐。” 高凯张嘴要问。 “别问为什么。”陈九斤说,“你去找她,她就得替你解释一遍今天的事。她解释一次,就多担一次。”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 “嗯?” “抄的时候别用桌子。”他说,“坐床上抄,本子放腿上。桌子上抄,走廊上一眼看得见。” 段虎在前面看着这一幕,没有催。 等陈九斤走回来,他才开口。 “交代完了?” “完了。” “交代得挺细。” “我这人记性好,别的不行。” 段虎“嗤”了一声,往前走了。 到了一号楼一层最东头那间杂物间。 门开着。 屋里没有蔡三平。 只有两个打手。一个坐在长条凳上,另一个靠着堆起来的旧桌椅。看见他们进来,坐着那个站了起来。 陈九斤在门口停了半步。 他这半步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在数。 上一次来这间屋是第十七天,那天屋里三个人:蔡三平坐凳子,段虎和另一个站门口,段豹在门外。 今天是两个人。蔡三平不在。 蔡三平不在这件事,比屋里站着几个人更要紧。 上一次是谈话,这一次不是。 “坐。”那个打手说。 “不用了。” “让你坐你就坐。” 陈九斤没有动。 他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右手拇指的指甲,很轻地抠着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抠了三下。 关节上那块皮起了一道白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1章被叫到楼下去(第2/2页) “虎哥,”他说,“搜哪间。” 屋里三个人都愣了。 段虎的脸先是空白了一下,然后沉下来。 “谁跟你说搜宿舍了。” “没人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 “您今天没带棍子。”陈九斤说。 段虎下意识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 “上回您叫我来这间屋,手里也没棍子,那回是三哥要跟我说话。今天三哥不在。三哥不在,您还叫我到这间屋来——”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是要我在这儿待着,别在别的地方。” “把人从屋里叫出来,人在这边坐着,那边就好办事了。” 段虎没说话。 坐凳子那个打手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觉得不该笑,把嘴闭上了。 “行啊。”段虎说,“你知道得挺全。那你说说,我搜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猜。” “猜到哪儿是哪儿。”陈九斤说,“再往下我就不猜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到听不出是服软还是别的。 段虎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他跟屋里两个人说。 门带上了。 陈九斤在杂物间里站着。 他没有坐。他也不能坐——坐下就意味着他打算在这儿待很久。 他站在窗边。 杂物间那扇小窗户正对着一号楼后面的空地。从这儿看不见楼梯口,也看不见三楼。 他能看见的只有一小片天,和空地上一根晾衣绳。 绳上挂着三件衣服,风一吹全往一个方向飘。 他站了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屋里那两个打手换了三次姿势。 坐凳子那个原来是坐着的,二十分钟以后靠到了墙上,三十分钟以后又坐回凳子。他有烟,摸出来两次,两次都塞回去了——这间屋堆着旧电线和半桶灰,他大概是不敢在这儿点。 靠桌椅那个从头到尾没动,但他一直在看门口。 陈九斤把这两个人也记住了。 看门口的那个,是在等段虎回来;换姿势的那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要等多久,说明段虎出去之前没跟他们说要办什么事。 段虎不说,是因为他自己也没底。 一件有底的事,去之前会交代清楚:几点回来、办完怎么处置。 一件没底的事,只交代四个字——看着他。 四十分钟里他把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本子不在他身上。名册在高凯手里,抄件今天上午就会进话术本。阮玉兰那边他没有留任何东西。 他这几天写的所有字,能对上他的只有一处:那本话术本最后一页,页脚三行小字。 那一本压在二号楼培训室那一摞的最下面。 搜宿舍搜不到那儿。 四十分钟以后,门开了。 段虎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塑料袋,袋口拧着。袋子里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隔着塑料能看见轮廓。 段虎把袋子往长条凳上一放。 塑料袋倒下去,里头的东西滑出来一半。 是一部手机。 黑色的,屏幕碎了一道,背面贴着一层已经卷边的膜。 陈九斤看着那部手机。 他这一下是真的没有想到。 “三零七床底下。”段虎说,“靠墙那块砖是松的,砖底下有个坑。” 他把手指点在手机上。 “第八张床。” 杂物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九斤没有说“不是我的”。 这句话在这儿说了没用。 在这儿,一样东西从谁的床底下摸出来,就是谁的。他这三年在电话里听过太多“这不是我的”,那句话从来没有救过任何人。 他看着那部手机。 屏幕上那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裂得很旧,边上有一圈磨白的痕。背面的膜卷了边,卷起来的那一角发黄。 这是一部用了很久的手机。 一部用了很久的手机,被塞在砖底下。 塞在砖底下的东西,主人一定还想再用。 他问的是另一句。 “虎哥,”他说,“这手机有电吗。” 第022章 禁闭室的墙很干净 第022章禁闭室的墙很干净 “有电吗?” 段虎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两下侧面那个键。 屏幕没有亮。 他又按了一次,按了很久。 还是没亮。 “没电。”他说。 “没电多久了?” “我怎么知道。” 陈九斤看着那部手机。 屏幕上那道裂纹是旧的,边缘磨白了。背面的膜卷了边,卷起来的那一角发黄——那种黄是时间泡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 砖底下那个坑,是有人挖的。挖坑要工具,要时间,还要挑没人的时候。 一个人肯花这些工夫挖个坑,挖完把手机放进去,然后让它没电。 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人后来没能再回去拿。 三零七第八张床。 上一个睡那张床的人。 那个“上个礼拜自己走的”人。 陈九斤在那一秒里想清楚了全部。 也在同一秒里想清楚了另一件事: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他一开口,就等于告诉屋里这三个人——他知道第八张床上一个人是谁,他知道那个人走了,他还知道那个人走之前想干什么。 阮玉兰跟他说过两句话。 别问东西以前是谁的。 也别问人。 那两句不是提醒,是划线。线的这边能活,那边不能。 他在心里把两条路各走了一遍。 说出来:他能洗掉今天这件事。段虎会去查上一个住第八张床的人,查完发现手机确实是那个人的,他就没事了。 代价是——从明天起,全楼都知道三零七八打听过“走掉的人”。 这栋楼里,凡是打听过那种事的人,后来都不在了。垃圾场那个干了六年的说过:看过那边的,没有一个还在。 不说:他吃三天禁闭。 三天里名册停一停,本子在高凯手上,抄件已经进了话术本。三天以后他还能回三零七。 三天,换一句话不说。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替人算这种账:这个月还三百,还是这个月不还、下个月还六百加滞纳金。 九成的人算不明白,他们只看眼前那三百。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虎哥。”他说,“东西在我床底下。” 段虎抬起眼。 “你认?” “不是我的。”陈九斤说,“但规矩上不看是谁的。” 他把手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看在谁床底下。” 段虎看了他很久。 他大概等的是别的话——喊冤、求情、或者攀咬同屋另外七个人。这三样里随便哪一样,他今天都好办。 三样都没有。 “行。”段虎说,“三天。” “三天禁闭。”他补了一句,“三哥定的。” 陈九斤点了点头。 出杂物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 它躺在长条凳上,屏幕朝上,那道裂纹在窗户的光里发白。 禁闭室在一号楼后面的一间小屋。 原来是个配电房,后来电改到别处去了,屋子空出来,装了一扇铁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扣落下去,响了一声。 屋里三平米。 没有窗。 只有门底下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缝里能看见外面地上那一小片光。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 适应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墙。 从门口那面开始,右手贴着墙面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摸过去。 墙是水泥抹的,抹得不平,一块一块的坑洼。手摸上去有点扎。 他摸完第一面,转到第二面。 摸完第二面,第三面。 第四面就是门。 三面墙,他全摸了一遍。 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没有刻痕,没有指甲抠出来的道子,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屋子中间。 这间屋不是新的。铁门上的锁扣已经磨得发亮,门框底下的水泥缺了一块。 这里关过人。关过很多人。 关三天的、关一天的、关得更久的。 那些人在这三平米里待过。没有窗,没有钟,没有东西可做。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上三天,会干什么? 他会摸墙。 摸完他会想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道。 他会用指甲、用皮带扣、用鞋上的铁片,在墙上划一下。 不为了给谁看,就是为了证明这三天真的过去了。 可这三面墙上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没人想留。 是没有一个人敢留。 陈九斤在黑暗里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后背贴着的那面墙忽然变得很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2章禁闭室的墙很干净(第2/2页) 他在墙角蹲了下来。 墙角是两面墙相交的地方,离门最远,从门缝那点光照不到。 他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离地面大概一尺高的地方,很轻地划了一下。 指甲划在水泥上,声音很轻,也很涩。 划完他用手指摸了摸。 有一道印,很浅,不用手摸看不出来。 他又划了两下,沿着同一道。 第三下划完,那道印能摸出来了。 一道竖的,一寸多长。 他把手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划这一下。 他不认识后面还会被关进来的人。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摸这个墙角。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三面墙上有一道印了。 在这之前是零道。 时间在这间屋里过得很奇怪。 他没有钟,也看不见天。 他试过数数,数到一千二百多就乱了。 他改了个办法。 他开始数门缝下经过的脚步。 外面那条道是从一号楼后门通到食堂的,一天到晚有人走。 一开始他分不清,后来分清了。 一种是拖着走的,鞋底不离地,那是干杂役的老人。 一种是两只脚落地不一样重的,右脚重左脚轻——他知道那是谁。 一种是很急的,一路小跑,跑过去以后过一会儿又跑回来,这种是跑腿的新人。 还有一种,是两个人并排走,脚步声一快一慢,快的那个总要停半步等慢的。 他还数了另一样东西。 送饭。 一天两顿,从门缝底下推进来一个铝饭盒。 第一天两顿,第二天两顿。 推饭盒的那双手,第一天和第二天不是同一个人——第一天推得很随意,饭盒撞在门上响了一下;第二天推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而且推进来的位置偏右,正好在他坐的那一侧。 第二天晚上那一顿,饭盒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他摸到的时候先以为是纸。 摸清楚以后不是纸,是一小块布,叠成方形,塞在饭盒和地面之间。 布是干的。里面裹着两片药。 他把布重新叠好,把药含在嘴里,就着饭咽了下去。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谢。 在这儿说谢是害人。 他把这几种在心里编了号。 第一趟经过的是拖着走的。 第二趟是跑的。 第三趟是并排的两个。 第四趟又是拖着走的,跟第一趟同一双鞋——他听得出来,那双鞋左脚拖得比右脚重。 第五趟,第六趟。 数到第七趟的时候,他坐直了。 第七趟那双脚,走到门口,停了。 不是路过。 它停在离门大概半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陈九斤没有出声。 他把耳朵贴到门底下那条缝上。 外面那双鞋没有动。 一分钟。 两分钟。 那双鞋的主人就站在那儿,不敲门,不说话,也不走。 从门缝里看,能看见地上那一小片光被两只鞋的影子切掉了一块。 那两只鞋的鞋头朝着门。 陈九斤看着那两块影子。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两只鞋,鞋头之间的距离比正常站立要宽一点,右脚比左脚往前半个鞋位。 那不是站着等人的姿势。 那是站着挡门的姿势。 他在三零七门口见过一次。 那天段虎带人进屋收入场费,段豹就是这么站的——两脚一前一后,身子微侧,把整个门口占住。 现在这个人站在禁闭室门外,用同一个姿势,朝着同一个方向。 只是这一次,门在他和陈九斤中间。 他挡的不是里面的人出去。 是外面的人进来。 那两块影子在门缝里停了很久。 久到陈九斤的耳朵贴在地上贴得发麻。 然后影子动了。 不是走开,是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很宽。 半步以后,另一双鞋的影子出现在门缝里,从右边走过来,走到门前。 那双鞋的鞋头是圆的,鞋帮上有一道泥印。 它在门口停了两秒。 然后陈九斤听见锁扣被人拨了一下。 没有开。 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那双圆头鞋往后退,退到门缝看不见的地方,脚步声往一号楼那边去了。 第一双鞋还站在原处。 又站了大概一分钟,才慢慢地、一只脚重一只脚轻地,走开了。 第023章 三天没人给送水 第023章三天没人给送水 第三天没有送饭。 早上那一顿没有来,中午那一顿也没有来。 陈九斤靠墙坐着,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不送饭有两种。一种是忘了,一种是有意的。 忘了不可能。前两天四顿,一顿不落,推饭盒的人每次都在差不多的时辰。这种事一旦成了规矩,出错的可能比守着的可能小得多。 那就是有意的。 有意的又分两种:三天到了,中午放人,所以最后一顿不给;或者,有人交代过今天不给。 他更愿意信第一种。 信不信是一回事,嘴唇干得起皮是另一回事。 前两天推进来的饭盒里有汤,他把汤都喝了,一滴没剩。今天没有。 到了下午,他开始省着咽口水。 嘴唇上那层皮翘起来,他用舌头舔,舔了两下就不敢再舔——舔完更干。 他把身上摸了一遍,摸到内衣口袋里那张纸。 他把纸拿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 纸是软的,边角磨毛了,中间那道折痕已经快断开。 他没有打开。这间屋太黑,打开了也看不见。 他就那么捏着,捏了大概一分钟,又塞了回去。 塞回去以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这三天的日子在心里对了一遍。 今天是他到这儿的第二十四天。 妹妹上个月十七号做的那一次透析。一个礼拜三次,到今天应该是第十次往后。 第十次以后要复查,复查要交钱。 他把这一条想到这儿就停了。 再往下想没有用,反而费水。 天黑以后——他判断是天黑,因为门缝底下那一小片光没了——外面的脚步声稀了下来。 又过了很久,一双脚走过来。 那双脚踩得很轻。 轻不是因为鞋软,是因为走路的人在收着劲。收着劲走路的人,落脚的时候会先落前掌,再放下脚跟,所以声音是两截的:先一下轻的,再一下更轻的。 那双脚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有东西从门缝底下推了进来。 一个塑料瓶,横着推,推到一半卡了一下,那双手在外面把瓶子转了个角度,才推进来。 半瓶水。 陈九斤没有伸手去拿。 他先听。 外面那双脚没有走。 他坐在离门半米的地方,一动没动,听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里,那双脚换了一次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很轻。 然后他开口了。 “阮姐。” 外面没有声音。 “你从来不叫人名字。”他说。 他说得不高,隔着一扇铁门,刚好能听见的程度。 “点名叫编号。发工牌叫编号。登记的时候记名字的是别人,你不记。” “一开始我以为是规矩。后来我看了名册,名册上有名字,也有你的字迹——你写得下来。” “不是不能写。是不叫。” 外面还是没有声音。 “我想了两天。”陈九斤说,“我想明白一件事。” “叫了就记住了。” 他停了一下。 “记住了,人没了,你就得记着一个没了的人。” “三年,四年,一栋楼进进出出多少人。你要是每一个都叫名字,你现在脑子里得装多少个。” “所以你只叫编号。编号没了,划一道就行。” 门外那双脚,一直没有动。 陈九斤把后背靠回墙上。 “我不是要说什么。”他说,“我就是……躺着没事干,把这个想出来了。” “想出来我心里挺不好受的。” 他这句话说完,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 是那双脚往前挪了半步,挪到几乎贴着门。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靠着门坐下了,衣服蹭在铁门上。 陈九斤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把那个塑料瓶拿过来。 瓶盖是拧紧的。他拧开,先没有喝,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是水。 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含到那口水在嘴里变温了才咽下去。 然后他把盖子拧上。 他没有喝第二口。 半瓶水,他算了一下:现在一口,后半夜一口,明天早上一口。 三口。 要是明天中午还不放他出去,第三口就得往后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3章三天没人给送水(第2/2页) 他把瓶子放在墙角,放在他刚才划下那道印的正下方。 放的时候他有个念头一闪:这个瓶子可以当钟用。 水位下去一格是多久,他心里有数。他把这一条也记住了。 门外那个人还坐着。 隔了很久,外面有一句话,很轻。 “三零七八。”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等了两秒。 “嗯。” “饭是我叫人停的。” 陈九斤的手停在瓶子上。 “为什么。” “今天中午本来是要放你出去的。”阮玉兰说,“早上有人去改了记录,从三天改成五天。改完那张纸压在虎哥屋里。” “谁改的。” “我不知道。” 这一句是真话。 隔着一扇铁门,什么都听不见。他也不需要听。 “我把送饭停了。”阮玉兰说,“停了饭,后勤那边今天得报一句‘禁闭无人送饭’。这一句要报到三哥那儿。” 陈九斤明白了。 送饭是常规,不报。 停饭是异常,要报。 一张被人偷偷改过的纸,压在段虎屋里,可以压很久。 一句“禁闭无人送饭”报到蔡三平那儿,今晚就得有人回答为什么。 “三哥会问。”她说。 “他会问谁。” “问虎哥。”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虎哥答不上来。”阮玉兰说,“那张纸不是他改的。” 陈九斤靠着墙,把这一串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人被关在三平米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外面有人替他往那台机器里塞了一颗石子。 石子不大,可这台机器是靠“报”转的。有一样东西没被报,就有另一样东西必须被报。 “阮姐。”他说。 “嗯。” “谢谢。” 外面那个人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衣服蹭铁门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她站起来了。 “别谢。”她说,“我不是替你。” “那是替谁。” 阮玉兰没有回答这一句。 隔了一会儿,她说了另外一句。 “那天在大厅,”她说,“你让核表。” “嗯。” “核出来十七号有两个人。” “嗯。” “那张表是我出的。” 陈九斤没有出声。 他这才想明白一件事:那天他站出来提异议,逼出重算,四百个人看见的是“表算错了”。 而那张表是阮玉兰做的。 表算错了,第一个该被问的人是做表的人。 “那天你说的是‘按机位出的’。”阮玉兰说,“你没说‘表做错了’。你说的是机位号和编号对不上。” “是对不上。” “你要是说错了,我今天就不在这儿了。” 她停了一下。 “我这几年做的表,没有一张出过事。” 陈九斤靠着墙。 他明白了她那句“我不是替你”。 她替的是那张表。 一张表要是能被人随手改一个数、压在谁屋里几天,那她这几年做的所有表都不作数。 她今天停送饭,跟他站出来提异议,是同一件事。 她的脚步往外走。 走的第一步比后面几步都重。 第二天早上,门缝底下没有推进来饭盒。 推进来的是一小块饼。 饼是干的,掰开过,掰得不整齐,像是从一整块上撕下来的一半。 推饼的那双手,推完立刻就走了,走得很急。 那不是阮玉兰的脚步。 陈九斤把饼拿起来。 饼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是一根火柴。 火柴头是新的,没有划过。 他把火柴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间屋没有窗,也没有灯。 一根不能点的火柴,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除非—— 送火柴的人不是要他点火。 是要他知道:有人能进到这扇门外面来,而且能塞进来一样带尖的东西。 陈九斤把火柴插进墙角那道水泥缝里,插得很深,只露出一点头。 插完他用指甲,在原来那道竖印旁边,又划了一道。 第二道。 第024章 出来那天下雨了 第024章出来那天下雨了 第四天早上,锁扣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光先进来。 陈九斤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门口站着段虎。 段虎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发怒的那种难看,是被人问过话之后的那种——嘴闭得很紧,眼睛不看人。 “出来。” 陈九斤扶着墙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站了两秒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角那两道印,从门口这个角度看不见。 段虎跟着他的视线往里瞄了一眼。他大概也看见了什么,走进去两步,蹲下来。 “这是什么。” “我划的。” “划这个干什么。” “我数日子。”陈九斤说。 段虎盯着那两道看了几秒。 两道竖印,一寸多长,划在墙角离地一尺的地方,浅得几乎看不出。 他站起来,用鞋底在墙根蹭了两下。 蹭完他自己也知道蹭不掉。 “别在这儿画。”他说。 “行。” 出了禁闭室,外面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的、贴着地面飘的雨。地上的土被打湿了一层,走上去粘鞋。 从禁闭室到一号楼一百多米。 这一百多米,陈九斤走得很慢。 走到一号楼后门的时候,他看见了。 楼道里站着人。 不是一两个。从后门口到楼梯口,两边靠墙站着,一层站到二层,二层往上还有。 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来接他的。 在这儿待过的人都知道禁闭是什么。一个人关三天出来,是站着出来还是被人架出来,是不是从此低着头走路——这是要看的。 看完了以后,这栋楼里所有人对这个人的态度就定下来了。 陈九斤在后门口站住了。 他身上很脏。四天没洗脸,衣服上一层水泥灰,嘴唇上的皮干裂着。 他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楼道地上有泥。 不是一点泥,是那种下了两天雨、几百个人踩进踩出、和着灰糊在水泥地上的泥。糊了一层,踩上去打滑。 墙根堆着一把拖把,一个铁皮桶,桶里的水已经黑了。 那是高凯的活儿。 高凯业绩差,从上个月起就被派了杂役,一号楼一层的楼道归他擦。 他右手断了,左手一个人干,本来就干得慢。 这三天,陈九斤不在。 没有人替他。 也不会有人替他。 陈九斤走过去,把拖把拎了起来。 他没有先回宿舍,没有洗脸,也没有喝水。 这不是姿态。 他在禁闭室里想过这一段。 出来那天,楼道里一定站满了人。这栋楼里的人不会替他出头,但会看着他。看完他们心里会有一个判断,这个判断以后改不了。 他能做的有三种。 第一种是回宿舍躺着。躺着最省力,但从明天起,他在这栋楼里就是“被关过三天的那个”。 第二种是找段虎理论。理论只有一个结果:再关一次。 第三种,是找一件所有人都看得见、又跟他自己没关系的事去做。 擦地就是这样一件事。 这活儿脏,没人愿意干,不干也不会有人管。干了不加分,也不减分。 正因为不加分不减分,干这件事的人图什么,所有人都得自己想一遍。 他拎起拖把,把铁皮桶拖到墙边,蹲下去把桶里的黑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桶。 然后他开始擦。 从后门口那一块开始,往楼梯口擦。 楼道两边站着的人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擦地这个活儿有讲究。泥糊在水泥地上,直接拖是拖不动的,得先用湿拖把把泥泡开,等一会儿,再拖第二遍。他小时候在县城的招待所干过一个暑假,那时候学的。 他先泡了一遍。 泡完他把拖把靠在墙上,站在那儿等。 等的时候他谁也没看。 楼道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靠墙站着的人有过几次动静。 有个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完又换回来。 有个人往前迈了半步,迈完停住,又缩回墙边。 第二层楼梯上有人往下走了三级,走到能看清楚的位置,就不再往下了。 擦地不需要人帮。一个人也能擦完,只是慢一点。 所以站出来的那个人,图的不是把地擦完。 他图的是让别人看见他站出来了。 而这件事的风险在于:他不知道站出来以后,蔡三平会不会记他一笔。 两分钟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笔会不会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4章出来那天下雨了(第2/2页) 然后有人动了。 是一个陈九斤叫不上名字的人——三零二的,中等个子,四十来岁。他从墙边走出来,走到桶那边,把桶拎起来,往前挪了两米,放下。 他没有说话,挪完就退回墙边站着了。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没有看他。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个人出来了。 这个人手里拿了一块破布,蹲下去擦墙根——墙根有一道泥线,拖把够不着。 第三个是练志刚。 练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前面来的,他从墙边走出来,什么也没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抢过陈九斤手里的拖把。 “你歇会儿。” “不用。” “你三天没吃饭。” “两天。”陈九斤说,“第三天早上有块饼。” 练志刚没接这句话。他拖了两下就拖不动了——他不知道要先泡。 陈九斤把拖把接回来。 “泡开再拖。”他说。 练志刚“哦”了一声,蹲下去帮着换水。 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楼道里干活的人有七个。 擦地的、擦墙根的、换水的、往外倒黑水的。 没有人喊号子,也没有人说话。只有拖把在水泥地上蹭的声音,和桶被拖动的声音。 墙边站着的人还在站着。 但站着的人少了。 有一个人临走前,把自己肩膀上那条干毛巾扯下来,扔在陈九斤脚边,然后转身上楼了。 毛巾是干的。 陈九斤把它捡起来,没有擦脸。 他把它搭在了铁皮桶的把手上。 高凯是在快擦完的时候来的。 他从楼上下来,右手还吊着,站在楼梯口,看见楼道里这个场面,愣住了。 “那个……” 他往下走了两级。 “这不是我的活儿吗。” “是你的。”陈九斤说。 “那你——” “我这三天没记名册。”陈九斤说,“你替我记了。” 高凯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啊。” “一样。” 陈九斤把最后一块拖完,把拖把在桶沿上磕了磕,靠回墙边。 他站直的时候腰有点发僵。 楼道的地是深灰色的,湿的,泥没有了。 从后门口一直到楼梯口,一百来平米。 他把桶提到墙角放好,把那条干毛巾从桶把手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拖把旁边。 叠得很整齐。 放完他抬起头。 一号楼的楼梯是从中间往上走的,二层有一段栏杆正对着楼道。 蔡三平站在栏杆后面。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靠着栏杆,也没有抽烟。他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往下看。 底下七个人还在收拾东西。 陈九斤仰着脸,跟他对上了。 隔了一层楼的高度。 蔡三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去,往二层走廊那头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不重。 咚,咚。 敲完他就走了。 底下七个人里,有三个抬头往二层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练志刚凑过来。 “他刚才敲什么?” 陈九斤没有回答。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往楼梯那边走。 他也不知道那两下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栋楼里,蔡三平从来不做没有意思的事。 上楼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台阶。 一层到二层十八级,二层到三层十八级。 上到二层拐角,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蔡三平已经不在了。 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关着。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三零七的门开着。 屋里七个人都在。王铁柱在铺床,铺的是第八张床——褥子被人重新铺过,铺得很平。崔发财蹲在地上,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回归置。 那是搜过之后的样子。 搜过四天了,屋里到今天才收拾。 “你们……” “等你回来一块儿收。”崔发财说,他没抬头,“东西是你的还是我的,我们分不清。”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一件一件看过去。 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件破了的外套、一双备用的袜子、半根烟、一个饭盒。 全在地上摆着,摆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 一样没少。 第025章 我把他的原话背了一遍 第025章我把他的原话背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号楼四百人叫到一层大厅。 蔡三平没有站在长条桌后面。 他坐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两只脚踩在第一级,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 段虎站在他侧后方,手里那根棍子横着,一头搭在小臂上。 阮玉兰站在楼梯扶手那边,抱着登记本,笔已经打开了。 四百个人站成方阵,前面的人离楼梯大概三米。 陈九斤站在第三排。 “三零七八。” “在。” “出来。” 他从队列里走出去,走到楼梯前两米站住。 蔡三平坐着,仰头看他。 “关了三天。”他说,“服不服。”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我这人,”蔡三平说,“关谁都讲个理由。”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三零七第八张床底下,砖底下有个坑,坑里有一部手机。” “园区规矩,手机是头一样违禁品。搜出来的,一律关。” “这个理由,你服不服。”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耳朵嗡了一下。 【我不是为手机关你。】 【我是为了看这四百个人里,有几个替你说话。】 太阳穴跳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原地,把这两句在心里放了一遍。 他忽然明白了这三天。 第一天推饭盒的人推得很随意。第二天推得很轻,位置偏右,饭盒底下压着两片药。 第二天夜里,有人站在门外,用挡门的姿势站了很久。另一个人来拨了一下锁扣,没开,走了。 第三天没有饭。有人把送饭停了,逼出一句“禁闭无人送饭”。 第四天早上,一块饼,饼底下一根火柴。 出来那天,楼道里七个人一起擦地。 这些他一直以为是在他背后偷偷发生的。 不是。 有人在数。 从第一天起就在数。 说破这一句,风险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大。 前几次他拆的是段虎、是贺明,拆的是别人。 这一次他要拆的是蔡三平本人,而且拆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个念头。 一个人可以认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一个人认不了自己被人看穿了心里在想什么。 他站在那儿,把不说的那条路也走了一遍。 不说,今天这一场就是“关了三天,认了,回去干活”。四百个人看着,从此他就是被关过、认过的那一个。 而蔡三平数出来的那几个人,会一直被记在某个地方。 今天不问,那几个人往后每一次动,都是在替他还账。 他把手在裤缝上抠了一下。 “三哥。”他开口了。 “说。” “您刚才说的那个理由,”陈九斤说,“不是真的。”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段虎的棍子往上抬了两寸。 蔡三平没有动。 “那你说说,真的是什么。” 陈九斤说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说得跟平常一样。 “您心里想的是——‘我不是为手机关你。我是为了看这四百个人里,有几个替你说话。’” 大厅里那一下的安静,跟前几次都不一样。 前几次是没有人敢出声。 这一次是所有人同时在想同一件事。 段虎手里那根棍子先往下垂了半寸。 他自己没有察觉。 阮玉兰翻登记本的手一直没停——她还在往下翻页,翻得比刚才快,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方阵里最后一排有个人笑出了声。 那声笑是没忍住的那种,短促,一下就停了。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脸埋进了胳膊。 蔡三平坐在台阶上,一动没动。 他没有骂,也没有站起来。 “接着说。”他说。 “我不知道您数出来几个。”陈九斤说。 “我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大厅里有几个人的肩膀松了一下。 “但是我知道有几个。”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数。 四根手指。 “四。” 蔡三平的脸上没有变化。 但他脚边那个搪瓷缸的位置动了。 不是他碰的——是他脚往后收了半寸,鞋跟碰到了缸子,缸子往边上偏了一点。 他报这个数,报的不是人。 四个动作:一次送药,一次挡门,一次停饭,一次擦地。 四件事他都受了。四个人他一个名字都不打算说。 而且他挑的这个数是最安全的一个——擦地那天楼道里干活的有七个,他要是报七,那七个人今天全都得被记住。 他报四。 四件事,不是四个人。有人可能做了两件,有人可能只是站在那儿没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5章我把他的原话背了一遍(第2/2页) 这个数说出去,蔡三平知道他知道;四百个人听见的,是一个对不上任何人的数字。 陈九斤把手放下。 “三哥,我不是来跟您对数的。”他说,“我是来说另一件事的。” “说。” “规矩上有一条,第四条:打人要报备。” “可是规矩上没有一条说,关人要写理由。” “这三天,我的名字在登记本上是空的。写着‘三零七八,禁闭’,后面没有事由。”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阮玉兰。 “阮姐可以翻。” 阮玉兰没有等蔡三平吩咐。 她把登记本翻到那一页,转过来,让前面几排的人能看见。 那一页上确实有一行。编号,禁闭,日期。 事由那一栏是空的。 “我要求补上。”陈九斤说。 “补什么。” “补上真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 “您要是补‘搜出手机’,我认。”陈九斤说,“往后再有人床底下搜出东西,也照这条办。” “您要是补别的,那也写清楚。” “反正得有一行字。” 他停了一下。 “三哥,规矩上有的,我认。规矩上没有的,谁都可以说是理由。今天可以是手机,明天可以是别的。” “这栋楼里四百个人,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哪一条。” 蔡三平坐在台阶上,把搪瓷缸端了起来。 他喝了一口。 那缸子放了一早上,水是凉的。他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他还是把那口咽了下去。 喝完他把缸子放回脚边,站了起来。 “阮玉兰。” “三哥。” “三零七八那一行,事由栏。” 他顿了一下。 “写:床下违禁。三日。” 阮玉兰低头写。 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前面三排都能听见。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蔡三平往台阶上走了一级,回过身,面对着四百个人。 “往后关人,都写。”他说。 “谁的名字进禁闭,事由那一栏就得有字。没字的,不作数。” 他说完这一句,四百个人里有一片很轻的响动。 不是说话,是几百个人几乎同时松了一下肩膀、换了一下脚的那种响动。 这一条比他们想的要大。 在这栋楼里,人可以被打,可以被关,可以被送去二楼。这些没有变。 变的是:从今天起,关一个人,得先写下为什么。 写下来的东西可以被翻。可以被人拿去跟别的东西对。可以在很久以后被一个陌生人念出来。 四百个人里大概只有几个人当场想明白了这一层。 其余的人只是觉得,今天早上这一场,跟以往不太一样。 蔡三平低头看着陈九斤。 “你还有事?” “没有了。” “那我有一件。”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三号楼的梅姐要人。” 大厅里几个老员工的头抬起来了。 “要三个。她点了名,其中一个是你。” 蔡三平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你去不去?”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但四百个人的注意力全在这三个字上。 三号楼是园区业绩最好的楼。去三号楼意味着不用再扫楼道、不用再点人、不用再跟着段虎跑腿。 也意味着离开这栋楼。 陈九斤站在楼梯前面,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阮玉兰。她已经把登记本合上了,正低头把笔套上。 他看了一眼方阵。四百个人,第三排空着一个位置,那是他刚才站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刚进这栋楼的第一天。 那天他站在这个大厅里,四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也没有一个人看他。 今天他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楼梯前面,站着说了五分钟的话。 这五分钟里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替蔡三平说话。 “三哥,”他说,“我能问一句吗。” “问。” “梅姐点名要三个,另外两个是谁?” 蔡三平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眼。 “三零七六,”他说,“三零七九。” 高凯。练志刚。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话。 他心里明白过来一件事:这三个名字不是梅姐点的。 梅姐不认识高凯,也不认识练志刚。 这三个名字是有人报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蔡三平把纸折好,塞回裤兜。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026章 梅姐第一次来一号楼 第026章梅姐第一次来一号楼 三号楼的人是下午来的。 一共两个。前面一个是女人,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盘着,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截。她左手拎着一个硬壳本,本子边上别着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摞纸。 她们从一号楼大门进来的时候,一层大厅里站着几十个人。 那几十个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不是被谁喝的,也没有人喊。就是前面的人往两边挪了半步,后面的人跟着挪,让出一条一米宽的路,从大门一直通到楼梯口。 陈九斤站在墙边。 他看见有个人在她走过去以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蔡三平从楼上下来。 他下来得比平时快,走到楼梯最后三级的时候放慢了。 “梅姐。” “三平。” 女人没有停下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人呢。” “都在这儿。”蔡三平说,“您那张单子上的三个,我叫齐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过去。 梅姐没有接。 她把硬壳本换到右手,抬起左手,往那张纸上按了一下——就是按了一下,把它按回蔡三平的手里。 “我自己看。”她说。 蔡三平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 那一下松是因为她没接纸,说明她不打算跟他计较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紧接着他的脸又紧了。 因为梅姐已经往人堆里走了。 她走得不快。她走过一层大厅,从东头走到西头,一边走一边看人。 她不是随便看。她看的是手。 看见一个人,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上,看两秒,再抬起来看脸。 看完就往下走。 有几个人被她看过以后,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陈九斤跟着她的目光走了一遍。 她看手,不是看有没有力气。 手上有茧的,做过力气活,坐得住。手指细长、指甲干净的,在外头大概是坐办公室的,这种人心思重、容易熬不住。指关节红肿的,是这两个月刚被打过的。虎口发黑的,抽烟凶,凶到手都熏黄了的,晚上睡不着。 一双手能说的东西,比一张脸多。 脸会装。手不会。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没有手可看,只能听。听语速、听停顿、听对方翻东西的声音。 原理是一样的:找那个人管不住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女人从东头走到西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他进这个园区二十五天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跟他用同一套办法的人。 她走了大概三分钟,走完站住了。 “三个。”她说。 她抬起手,指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站在窗边的一个中年人,那人手上有厚茧,虎口发黑。 第二个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陈九斤认识,那人在机房干了半年,据说打字很快。 第三个是陈九斤。 三个人往前走。 前面两个走得很慢,其中一个的手在抖,抖得他自己也知道,用另一只手按住了。 蔡三平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那张纸还展开着。 纸上三个编号,三零七六、三零七九、三零七八。 梅姐点的三个人里,只有最后一个对上。 高凯没有被点。练志刚也没有。 蔡三平把那张纸慢慢折了起来。 折的时候他脸上没有表情。 梅姐把硬壳本翻开,用蓝笔在上面写了两笔。 “你们三个,”她说,“我问一句话,答完了我告诉你们去不去。” 她先问那个手上有茧的。 “你以前做什么的。” “瓦工。” “砌一堵墙,一米宽两米高,要多少块砖。” 那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开始掰手指。掰到一半他放弃了。 “得看多厚。”他说。 梅姐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留下。”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第二个,那个瘦高年轻人。 “你在机房打字快。” “还行。” “一分钟多少字。” “一百二三吧。” “上个月你打了多少通电话。” “……不记得了。” “大概。” “两三百?” 梅姐没有写字。 她把蓝笔在本子边上敲了一下。 “你留下。”她说。 第三个是陈九斤。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她比陈九斤矮半个头,抬起眼睛看他的时候,眼皮是往上翻的。 “你叫什么。” “陈九斤。” “不是编号?” “三零七八。” 梅姐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浅,笑完就没了。 “三平说你记性好。”她说,“记性好的人我见过不少。我问你另外一样。” “您问。” “你算得清吗。”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把这个问题掂了两秒。 “三哥。”他转头,“这个月的表,我能不能报一遍。” 蔡三平在楼梯口,没有说话。 他抬了下下巴。 陈九斤转回来。 “一号楼一层,这个月到今天为止,十九天。”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6章梅姐第一次来一号楼(第2/2页) “成单一百四十七笔。总数三百九十一万六千。”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个数是表上的。”陈九斤说,“表上这个数不对。” 梅姐把红笔从本子上取了下来。 “哪儿不对。” “两笔。” “说。” “第一笔在第九天。”陈九斤说,“机位二十六号那一行记了一笔十二万八。同一天二十六号还有另一笔,四万三。两笔挨着,中间没有隔别的行。” “一个人一天成两笔,不是不可能。可这两笔的时间差是六分钟。” “六分钟成不了第二笔。” “那是同一笔,录了两遍。” 梅姐的红笔在本子上悬着。 “第二笔呢。” “第二笔在第十四天。”陈九斤说,“三十一号机位记了七万二,可三十一号那一天没人。” “为什么没人。” “那天那台机器坏了。上午八点报的修,下午三点才修好。修的人是后勤的老崔,我记的出入。” “中间那七个小时,三十一号没坐人。” “可表上那一笔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梅姐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这两笔在本子上写了下来。 写第一笔的时候她用的是蓝笔。 写第二笔的时候,她换了红笔。 写完她抬起头。 “两笔加起来,多算了多少。” “十七万一。”陈九斤说,“真实数是三百七十四万五。” 梅姐把红笔盖上笔帽,别回本子边上。 “你什么时候看的表。” “今天早上。” “看了多久。” “表贴在食堂门口,我路过。” “路过看一遍。” “嗯。” 梅姐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和刚才两个人一样的话。 “你留下。” 陈九斤没有动。 去三号楼是什么,这一层的人都清楚。 三号楼是园区业绩最好的楼,吃饭单开一档,不用扫楼道,不用点人,不用跟着谁跑腿。三号楼的人一个月能拿到的记账数,比一号楼高三成。 更要紧的是另一样:跟着梅姐的人,段虎碰不着。 他这二十五天里挨过的所有事——搜身、栽赃、三天禁闭、那张被人改成五天的纸——在三号楼一样都不会有。 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很快。 然后他想到另外一件事。 他要是今天走了,那四个动作还留在这栋楼里。 送药的、挡门的、停饭的、跟着一起擦地的那七个。 他们不会跟他一起走。 他们会留下来,留在一个刚刚数过他们的人手底下。 “梅姐。”他说。 “嗯。” “我不去。” 大厅里那几十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站在他旁边那个瘦高年轻人往边上挪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 蔡三平在楼梯口,手里那张折好的纸捏紧了。 梅姐把硬壳本换回左手。 “为什么。” “我这边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陈九斤没有答。 他说不出来。他要说的那件事,说出口就等于告诉这一层的所有人:那天替他做过事的人,还得有人护着。 而那些人的名字,他一个也不打算说。 梅姐等了大概三秒。 她没有再追问。 她把两支笔在本子边上摆正了,一支红的,一支蓝的,摆得平行。 “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她说,“三层,最东头那间屋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把事做完了,自己过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陈九斤。” 这是这一天里,第一个连名带姓叫他的人。 “我等你。”她说。 “不会等太久的。” 她往门口走。 走过蔡三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 “三平。” “梅姐。” “那张纸上三个名字。”她说,“我点的三个里,只有一个是你写的。” 蔡三平没有说话。 “另外两个,”梅姐说,“一个手断了,一个抄本子抄到手起茧。你把他们两个写上去,是想让我把他们领走。” 她把硬壳本抱在怀里。 “三平,我在这园区待了六年,你待了四年。” “我不替人清场。” 她说完就出了门。 后面那个抱纸的年轻姑娘小跑着跟上去。 蔡三平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那张纸还捏着。捏了一会儿,他把它撕了。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 撕完他没有扔,把纸片攥在手心里,转身上楼了。 一层大厅里那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梅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的就是这只手。 他这双手上没有茧,没有伤,指甲缝里有一点灰——那是今天早上擦楼道留下的。 他不知道她从这只手上看出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栋楼里有一个人,是用他自己的办法在看人。 第027章 他们说我该去二楼 第027章他们说我该去二楼 第二天早上,食堂门口那块木板换了纸。 不是月底。是月中。 上一次换纸是十九天前。这一次提前了。 陈九斤走过去的时候,木板前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他们看见他来,往两边散开。 散得比平时快。 他抬头看那张纸。 编号是按名次排的,从上往下。他从下往上找。 倒数第一那一行,是三零七八。 那一行的编号后面,业绩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数字旁边有一个红笔画的小括号,括号里写着三个字。 “禁闭期”。 字很小,挤在格子边上。笔画很重,笔尖把纸都划毛了。 这三个字他认得。 段虎记出入的时候就是这个写法,横画收尾往上挑。 陈九斤站在纸前面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 他在算。 上一期他是倒数第七。这十九天里他实际在机位上的时间是十六天——中间三天在禁闭室,四天没有出工。 他这十六天打的电话不多。他每天都上机位,每天都戴耳机,也每天都说话。 只是他一笔都没有成。 按十九天算,他的日均是最低的。 按十六天算,他还是倒数,但不是倒数第一——倒数第一是三零九那个瘸腿的老人,那人一个月只成过一笔。 差别在那三天。 三天禁闭,那三天他不在机位上。 那三天该算作“没干活”,还是“不计入”。 规矩上没有写。 这就是那三个字的用处。 不是改数字。数字是真的。 是把三天禁闭算进了分母。 还有一样,规矩上也没有写。 他进楼第十一天,在一层最东头那间杂物间里,蔡三平当着段虎说过一句:跑腿的挂在我账上,垫底那张单子报上去的时候,跑腿的不报。 那句话到今天,二十天。 这二十天他跑腿、记名册、记出入,一天没落。 今天这张纸上有他,在最底下。 蔡三平没有跟他说过要收回。 他也不需要说。 借的东西什么时候要回去,是借的人定的。 “看什么呢。” 段虎从后面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张纸。 “倒数第一啊。”他说。 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在木板前面很响。 周围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跟着笑。 段虎自己也听出来了。他把笑收住,咳嗽了一下。 “这不是我算的。”他说,“规矩就这么算。” “我知道。”陈九斤说。 “你知道就好。” “虎哥,”陈九斤说,“禁闭那三天算不算干活,规矩上有没有写。” 段虎的脸僵了一下。 “……没写。” “那这三个字是谁加的。” “我加的。”段虎说,“我记出入,我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我加错了你可以去找三哥。”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用食指顺着那三个字描了一遍。 隔着一层纸描的,指尖没有碰到字。 描完他把手放下了。 从食堂回一号楼的路上,他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他可以揭。 揭起来很容易:规矩上没写禁闭算不算干活,段虎自己承认那三个字是他加的,四百个人昨天刚看着蔡三平立下“关人要写事由”。 揭了以后会怎么样? 段虎再挨一次骂。名次改回来,他从倒数第一变回倒数第七。 倒数第七还是垫底那一档。 下一期他还是要走。 而且蔡三平会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第三次拿规矩来对付他。 一次是段虎,两次是段虎,三次就是他自己了。 揭是最解气的。 解气的事他这三年做过一次。有个客户在电话里骂了他二十分钟,他把那通录音调出来,一句一句写成报告交上去,那个人后来被起诉了。 那天他很痛快。 痛快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多拿到:那笔账还是没还,他的提成还是零。 他把这个想明白以后,就不再干那种事了。 上午十点,一层大厅集合。 四百个人站好,蔡三平站在长条桌后面。 阮玉兰在旁边,桌上摆着一沓空白的单子。 “这一期提前出了。”蔡三平说,“上头催得紧,二楼那边要人。” 大厅里安静了。 “垫底一个。” 他没有念编号。 他把手里那张纸往桌上一放,纸的位置正对着第三排。 第三排站着陈九斤。 四百个人的目光跟着那张纸。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三零七八。”蔡三平说。 陈九斤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走到桌前两米站住,跟三天前那次一样的位置。 “三哥。” “规矩二。”蔡三平说,“垫底的去二楼。” “我知道。” “你有意见?”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变了。 三天前他站在这个位置说过“我有意见”,那句话现在还在这四百个人的脑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7章他们说我该去二楼(第2/2页) 陈九斤没有说那三个字。 他说的是另一句。 “三哥,我想问二楼那边的流程。” 蔡三平抬起眼。 “什么流程。” “调人的流程。” “调人有什么流程,我说了算。” “规矩五条上没有写二楼。”陈九斤说,“可这园区里,二楼要人是要走单的。” 他转过头。 “阮姐,二楼调人的单子,是不是您这边出?” 阮玉兰的手在那一沓空白单子上。 她没有立刻答。 她抬眼看了蔡三平一下。 蔡三平没有说话。 “是我这边出。”阮玉兰说。 “那单子上有几栏。” “七栏。” “哪七栏。” 阮玉兰把最上面那张空白单子拿起来,翻过来,对着大厅。 “编号,姓名,楼号,事由,报单日期,接收日期,接收人签字。” “报单日期和接收日期之间,”陈九斤说,“隔多久。” 阮玉兰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十天。” “为什么是十天。” “二楼那边一个月开两次门。”阮玉兰说,“十天是他们那边定的。报早了不算,报晚了也不收。” 大厅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练志刚站在第五排,正在飞快地翻自己那本话术本——他大概是想在里面找到那一页,虽然那本书上根本不会有。 陈九斤转回来,面对蔡三平。 “三哥,那我今天报单。”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今天报单,十天以后接收。”陈九斤说,“这十天我照常上机位,照常记名册。” “十天以后我要是还是垫底,我自己走过去,不用人送。”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阮玉兰手里那张空白单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走到阮玉兰旁边,在那张单子的“报单日期”那一栏,写了今天的日期。 写完他把笔放下。 “十天。”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斤。 “十天,够你打完四十万。”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四十万这个数,从上个月那块黑板之后,这栋楼里没有人再提过。 陈九斤看着他。 “三哥,四十万不是十天能打完的。” “我知道。”蔡三平说。 “那您为什么说。” 蔡三平把那张单子推给阮玉兰。 “因为十天以后你要是打不完,”他说,“这栋楼里就没有人再说我不讲规矩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阮玉兰。” “三哥。” “单子今天报上去。” “报给谁。” 蔡三平顿了一下。 “金哥。” 阮玉兰低头在单子最下面那一栏写字。 她写的时候陈九斤看见了那三个字。 万有金。 这是这三十天里,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走出大厅的时候,他心里很清楚这十天是什么。 十天打不完四十万。这一点他和蔡三平都知道。 十天能干的是另外三样。 第一样:这十天里,他还在一号楼。名册还在他手上,本子还在他手上,出入还是他记。 第二样:十天以后要接收,接收要签字。签字的人是万有金。一个到今天为止只在电话里出现过一次的名字,从今天起变成了一个必须打交道的人。 第三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样—— 这张单子上有七栏。七栏里有六栏是死的:编号、姓名、楼号、事由、报单日期、接收日期。 只有一栏是活的。 接收人签字。 签字那一栏,今天是空的。 散会以后,他回三零七。 屋里七个人都没说话。 崔发财蹲在地上,把自己那沓纸摸出来又塞回去,摸出来又塞回去。 练志刚坐在床上,话术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也没翻。 高凯站在门口。 “那个……”他说,“十天。” “嗯。” “十天你能打完吗。”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床上,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 写完他把笔放下。 “打不完。”他说。 高凯的脸白了。 “那你——” “打不完不等于走不了。” 他把本子翻回前面几页,翻到记出入的那一栏,一页一页往前看。 看到某一页他停下来。 那一页上记着这个月第九天的出入。 “二楼那边,一个月开两次门。”他说,“阮姐说的。” “开门就得有车。有车就得从大门进,从大门进就得记出入。” 他把本子转过来,让高凯看那一行。 “我记了三十天的出入。” “这三十天里,往二楼那个方向去的车,一共来过两趟。” “一趟在第九天,一趟在第二十三天。” 他把本子合上。 “第二十三天到今天,是七天。” “还有三天。” 第028章 九斤这个名字不好听 第028章九斤这个名字不好听 第一天,晚上九点四十。 陈九斤从机房回一号楼,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有人在暗处叫他。 “三零七八。” 一号楼三楼的走廊灯坏了两盏,坏了三十天,没人修。从楼梯口往里走,越走越暗。 阮玉兰站在第二盏坏灯底下。 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没有开。 “阮姐。” 她没有说话。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 对折过,折得很平。 陈九斤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 “今天那张单子的复印件。” 他把纸展开。 走廊太暗,字看不清。他把纸举高了一点,往楼梯口那边挪了半步——楼梯口有一盏还亮着的灯。 七栏。 编号:307-8。 姓名:陈九斤。 楼号:一号楼。 事由:本期垫底。 报单日期:填了,是今天。 接收日期:空着。 第七栏。 接收人签字。 那一栏不是空的。 上面有三个字,是印上去的。 不是手写的。是那种蓝色的、边缘发虚的印章字迹,压在纸上,一半深一半浅。 万有金。 陈九斤把纸拿低了一点,又抬起来看了一次。 确实是印章。 “这个章。”他说。 “嗯。” “什么时候盖的。” “不知道。”阮玉兰说。 “今天下午我把单子送过去,”她说,“送到二楼那边的门口,是他们的人接的。接的人拿进去,两分钟就出来了。” “两分钟。” “两分钟。” 陈九斤把那张纸重新对折。 两分钟。从门口进去,找到人,让人看单子,让人签字,再出来。 两分钟不够。 “他们那边有一沓。”他说。 “什么。” “有一沓提前盖好章的空白单。”陈九斤说,“接的人拿进去,从那一沓里抽一张,把编号和名字填上,就出来了。” 阮玉兰没有说话。 她手里那个手电筒在指头间转了半圈。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陈九斤问。 “我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存根。”阮玉兰说,“单子一式三份。一份他们留着,一份贴在报单簿上,一份是存根,存根归我。” “存根上那一栏,”她说,“也是这个章。” 她把手电筒握紧了。 “我做了六年的单子。六年里,每一张单子的签字栏,都是签字。” “签字是活的。今天这个人签了,明天他调走了,后面的人不认这个字,这单子就作废。” “章是死的。” “章盖在一沓空白纸上,一年以后还能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谁去二楼。”她说,“我管我这本簿子。” “我这本簿子上现在贴着一张单子,单子上盖着一个章,而这个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的。” “这一页我签了字。” “阮姐。”陈九斤说,“这种单子,一个月要开多少张。” “报单簿上,上个月三十一张。” “作废的呢。” 阮玉兰停了一下。 “作废的不进簿子。” “那作废的去哪儿。” “月底那边退回来一摞,我签收,销毁。” “上个月退回来多少。” “五十三张。” 陈九斤在心里把这两个数摆到一块儿。 开出去三十一张。退回来五十三张。 一共八十四张。 八十四张,都是提前盖好章的。 有人在月初把一整沓空白单交出来,用了三十一张,剩下五十三张月底退回去销毁。 这就是说,从月初到月底,这一沓里的每一张,都是活的。 每一张上面都有那三个字。 “销毁是怎么销毁的。”他问。 “撕了,烧。” “谁烧。” “我。” “有没有人跟着看。” 阮玉兰这次没有立刻答。 “以前有。”她说,“后来没有了。烧的时候在后院那个铁桶里,一次十几分钟,没人愿意站那儿闻。” 陈九斤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下去。 再问一句就过界了。他今天已经问到第四句了,第五句就不是打听,是打算。 有些话不能在楼道里说,也不能让说话的那个人替他记住。 陈九斤明白了。 她签的是“经办”那一栏。这张单子将来要是出了事,第一个被翻出来的是经办人。 跟三天前她停饭是同一件事。 跟她核出十七号机位有两个人是同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8章九斤这个名字不好听(第2/2页) 这个人这六年守着的,是纸上那些字必须对得上。 “阮姐。”他说。 “嗯。” “谢——” “别谢。” 她把话打断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从楼下上来,脚步声上到二层就停了,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三零七八。”阮玉兰忽然说。 “嗯。” “你这个名字。” “陈九斤。” “不是问姓。”她说,“九斤。哪来的。” 陈九斤把那张复印件塞进内衣口袋,塞在那张缴费单旁边。 “我生下来九斤二两。” “九斤二两?” “嗯。我妈生我生了一天一夜。接生的老太太把我抱出来称,秤杆一沉,喊了一嗓子,九斤。” “我爷爷当时在院子里蹲着抽烟。他听见这一嗓子,就说这个名字行,好记。” “第二天他去派出所报户口,报的就是这个。” “他不识字,是派出所的人替他写的。” 陈九斤停了一下。 “写的时候把二两给漏了。” 阮玉兰站在暗处。 隔了两秒,她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是笑。 “九斤。”她说,“这名字不好听。” “我知道。” “太土。” “我爷爷觉得好记。” “他说对了。”阮玉兰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要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三零七八。” “嗯。” “那张复印件,你自己收好。” “我知道。” “别夹在本子里。本子会被翻。” “我知道。” “也别塞床底下。” 陈九斤说:“我知道。” 阮玉兰又站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里那个手电筒打开了。 光柱照在地上,照亮了走廊一小片水泥地。 她照着自己脚下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米,她把手电筒关了。 关掉以后走廊比刚才更黑。她的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 陈九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 两张纸。 一张是他妹妹的缴费单,右下角一个红章。 一张是他自己的调人单,第七栏一个蓝章。 两张纸都盖着章。 一张章是真的——是医院收了钱以后盖的,那天他排了两个钟头的队。 另一张章也是真的。真到那个人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张纸上有他的名字。 他没有把那张纸夹在本子里。 本子会被翻。上一次搜身,段虎的人是从他褥子底下摸出手机的,那说明褥子他们也翻。 工牌背面不行——工牌每天挂在胸口,谁都能翻过来看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进三零七。 宿舍里那七个人有六个已经躺下了。崔发财还坐在床沿上剪脚指甲。 陈九斤走到自己那张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记出入的本子。 本子的封皮是硬纸壳的,两层。他早就发现这两层之间靠边的地方开了口,能塞进去东西——他上个月往里塞过一张自己抄的机位表,塞进去以后本子摊平放着,看不出厚。 他把复印件对折两次,折成一个巴掌那么大,塞进封皮夹层。 塞完他把本子摊在床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了一遍。 压完看不出来。 然后他把本子放回枕头下面。 放回去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这张纸要是被翻出来,他没法解释。 一个新人,凭什么手里有自己的调人单复印件。 他把这个后果掂了一下。 掂完还是塞进去了。 因为另外一样东西更要紧——他现在知道了,那三个字不是签的,是盖的。 只要是盖的,就有一沓。 只要有一沓,这沓纸就不只属于盖章的那个人。 他躺下,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他这三十天记的车次。 第九天一趟。第二十三天一趟。 从第二十三天到今天,七天。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第三十天,无。 添完他数了一遍。 还剩九天。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屋里黑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是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灯。 另外两盏坏了的还是不亮。灯罩里积着灰,灯泡都在。 他想起自己刚进来那天,晚上摸黑上楼,撞到过一次墙。 三十天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三十天里,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提过修灯。 不是修不了。是没有人觉得这是自己的事。 第029章 当场把话还给他 第029章当场把话还给他 第三十一天,中午。 食堂里坐了两百来人。 一号楼一层二层一块儿开饭,中间隔着四排长桌,打饭窗口在最东头,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 陈九斤坐在靠西边第三排,面前一个铁盘子,两格。一格米饭,一格白菜炒粉条。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 蔡三平是从东头进来的。 他端着自己的饭盒——不是铁盘子,是一个带盖的铝饭盒,园区里只有管事的才有。他端着饭盒沿着过道往西走,走过三排,在陈九斤那张桌子旁边停下了。 他没有坐。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站着,声音不大,但食堂里那两百个人全听见了。 “三零七八。” “三哥。” “还剩八天。” 食堂里的筷子声停了一下。 不是全停,是从蔡三平站着的那张桌子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第三排的时候差不多都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又开始响。 响得比刚才轻。 蔡三平笑了一下。 “行啊。”他说,“三天禁闭进去,出来就学乖了。” “我头一天进这个楼就说过,这地方讲道理讲不通,得关。关三天,人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你现在挺会说话的。” 他说完这句,抬了抬下巴,往整个食堂扫了一圈。 “你们都看着。”他说,“这就是关出来的。”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了。 他没有站起来。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抬起头看蔡三平。 “三哥。” “嗯?” “我问一句。” “问。” “上个月二层丢的那部手机,”陈九斤说,“后来找着了吗。” 蔡三平脸上的笑还挂着。 挂了大概一秒。 “找着了。”他说。 “在哪儿找着的。” “洗衣房。” “谁拿的。” 蔡三平没有立刻答。 “三零四几的一个。”他说,“怎么,你要替他鸣冤?” “不是。”陈九斤说,“我要问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部手机丢的当天,二层挨打的那个,是三零二一。” 食堂里安静了。 这一次是真安静。第二排有个人正在喝汤,喝到一半停下来,把碗慢慢放回盘子里。 “他不是拿手机的那个。”陈九斤说。 “那是我打错了。”蔡三平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白菜。 “打错了就打错了。”他说,“这地方一天打错三个也没人说什么。你要说什么?” “我不说什么。”陈九斤说。 “那你问什么。” “我问规矩。” 陈九斤把手从桌沿上挪下来,放在腿上。 “规矩第四条。打人要报备。” “我报了。”蔡三平说。 “我知道你报了。”陈九斤说,“上个月十七号,报备单上一行,编号三零二一,事由——” 他停了半秒。 “偷窃。” 蔡三平的下巴动了一下。 “报备簿挂在楼梯口那面墙上。”陈九斤说,“翻开就能看,我没进过谁的屋。” “事由那一栏写着——偷窃。” “那部手机不是他拿的。” “所以那张单子上的事由是假的。” 食堂东头打饭窗口那边,有个正在盛菜的人探出了半个身子。他手里那个大勺还举着,勺里的菜往下滴汤。 “园区规矩后面那一页,”陈九斤说,“报备单事由不实,作废重报。” “上个月十七号那张,到今天没有重报过。” “也就是说,那一次——” 他抬起眼睛。 “是没报备的。” 蔡三平的手指在饭盒盖上敲了一下。 “三零七八,”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上个月教过我一句话。” “我教你什么了。” “我进来第十一天,”陈九斤说,“您在楼道里教过我四个字。”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慢到食堂最后一排都听清了。 “打完再问。” 蔡三平没有出声。 “您当时说,这地方跟外头不一样,外头是问清楚了再打,这儿是打完了再问,因为问清楚了就打不下去了。” “您说这是省事。” “三零二一那一次,”陈九斤说,“您是打完才问的。” “您省了那么一点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9章当场把话还给他(第2/2页) “省下来的那点事,落到纸上,就是那两个字。” 食堂里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一个人放的。是隔着好几张桌子,前后差不了两秒,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那两个字现在还在墙上挂着。”陈九斤说。 “我今天不揭它。” “我只是把您那四个字,还给您。” 蔡三平站着没动。 他站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他没有看陈九斤,他看的是食堂。 他从西边往东边看了一遍,看那两百个人。 那两百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人的筷子都在动,动得很整齐,很勤快,谁也没有抬头。 正是因为谁也没有抬头,蔡三平才知道,每一个人都在听。 “三零七八。”他说。 “三哥。” “你这三十天,都在记这个?” “我记的是出入。”陈九斤说,“这件事我不是亲眼看见的,是听来的。” “听来的我一般不说。” “今天说一次。” 蔡三平把手放在饭盒盖上。 他把那个铝饭盒往上一提。 提起来的时候盖子没扣紧,盖子掉了下来,扣在桌上。 他没有去捡盖子。 他端着那个没盖的饭盒转过身,走了两步,然后手一甩,把饭盒摔在了地上。 饭盒是铝的,落地的声音很脆。里面的饭和菜甩出去一片,甩到过道那边一个人的裤腿上。 饭盒在水泥地上打转。 转了两圈才停。 停下来的时候盒口朝下,扣在地上。 蔡三平往东头走了。 他走过打饭窗口,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人缩了回去。他走到门口,出去了。 食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七八秒,最靠边那一桌有人开始扒饭。 然后是第二桌。 声音一点一点回来了,回来以后比刚才响,响得有些过头——每个人都在很用力地吃饭,谁也不看谁。 陈九斤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他心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件事。 他知道自己这一下不是为了痛快。 三年前他做过一次痛快的事,痛快完他什么都没多拿到。他记得那个感觉。 今天这一下不是那个。 今天这一下是必须的。 蔡三平当着两百个人说他“关了三天就学乖了”,这句话要是没人接,接下来的八天,一号楼里不会再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会给他送药的、会替他挡门的、会跟着他一起擦地的,全都会缩回去。 八天时间,他只有这些人。 他不是在还嘴。他是在把这些人留在原地。 他低头吃了一口饭。 菜凉了。 粉条坨在一块儿,用筷子挑起来,一挑一大团。 他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的板凳被人拉开了。 有人坐了下来。 陈九斤抬头。 是段豹。 段豹是段虎的弟弟,个子比他哥矮一头,人很瘦,眼窝深,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三十天里陈九斤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全是“让一让”“借过”。 段豹坐下来以后没有看他。 他把自己那个铁盘子放在桌上。 盘子里的饭是满的,几乎没动。菜也是满的,上面还盖着一块红烧肉——这一块肉是管事的那一层才有的。 他把盘子往前推了一下。 推到桌子中间,推到两个人中间那条缝上。 然后他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看陈九斤一眼。 陈九斤看着那个盘子。 那块红烧肉还在冒一点热气。 他没有动那个盘子。 他把自己那个凉了的铁盘子端起来,走到东头,把剩下的倒进泔水桶,把盘子摞好,走出了食堂。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装着红烧肉的盘子还在桌子中间放着。 已经有两三个人的眼睛落在上面了。 陈九斤在心里记了一笔。 段豹这三十天,一次也没有替他哥出过头,一次也没有跟着打过人。 一个在打手堆里干净了三十天的人,今天当着两百人把自己的饭推给一个下一批要被调走的新人。 这不是好心。 好心不会挑在蔡三平摔了饭盒的十秒钟以后。 他往一号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在心里数了一遍。 还剩八天。 第030章 四百万这个数字 第030章四百万这个数字 第三十二天,晚饭以后。 一号楼一层大厅东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黑板是园区自己钉的,木框,漆面掉了好几块。左边一半贴着这个月的业绩公示,右边一半是空的,平时没人用。 自由活动的这一个钟头,大厅里散着七八十个人。有人靠墙蹲着,有人来回走,走廊尽头几个人在用矿泉水瓶踢着玩。 王建国站在黑板右边那一半前面。 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黑板上已经写了三行数。 第一行写完了,第二行写完了,第三行写到一半,停在那儿。 粉笔在他手里捏得太紧,捏出了汗,白灰糊在手指上。 他抬手把第三行擦掉,重新写。 写到一半又停了。 “建国。”旁边有人喊他,“行了,别算了。” “不对。”王建国说。 “什么不对。” “我算出来是往下走的。”王建国说,“我肯定哪儿弄错了。” 他把整块黑板擦干净,从头开始写第四遍。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很涩的声音。 陈九斤是从楼梯上下来的。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黑板。 黑板旁边聚了十几个人,都在看王建国写。 王铁柱也在里头。 王铁柱是他们宿舍的,四十来岁,进来两年多,脸上一直挂着一种和气的表情。他这会儿正在跟旁边一个新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围着的人都听见。 “别听他们的。”王铁柱说,“我认识一个赎出去的。” “真的假的。” “真的。”王铁柱说,“三号楼的,前年的事。我亲眼看着他背着包出的大门,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是园区发的。” 陈九斤在楼梯口听着这一句。 他听得很清楚。 一个字都没有多出来。 王铁柱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响起任何别的声音——没有那种半句话的、别人心里那一句真的。 这说明王铁柱没有在骗他。 也说明王铁柱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是信的。 陈九斤这三十二天里已经碰见过两次这种情况了。第一次是邢万才,那个人把自己编的东西说了三年,说到最后自己也当了真。 一个人只要真信,他嘴里那句假话就是真的。 至少对他自己是真的。 至少对陈九斤的耳朵是真的。 陈九斤走下最后三级楼梯,往黑板那边走。 围着的人给他让开一条缝。 这三十天里,让开这条缝的动作,一号楼一层已经做过好几次了。 “建国。” 王建国回头。 “九斤哥。” “粉笔给我。”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把那半截粉笔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粉笔,把黑板整个擦了一遍。 擦得很干净,连边角的灰都用袖子抹了。 然后他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 赎身。 底下一行,他写了一个数。 四十万。 “这是什么。”有人问。 “这是我。”陈九斤说。 “什么叫这是你。” “我下车那天听见的一个数。”他说。 “听谁说的、怎么听见的,我不讲。” 他把粉笔在那个数底下点了一下。 “你们可以当我编的。” “但它对不对,你们自己能算。” 大厅里安静了一点。 陈九斤在四十万底下写了第二行。 四百万。 “门口墙上那十一个字:业绩满四百万,可以赎身。” “楼梯口那张纸,四十二条,第九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赎身价按入园价十倍计。” “两样都在墙上。谁都能去看。” 他把粉笔在两个数中间划了一道。 “四百万除十。” “四十万。” “这个数不是我编的。是墙上那两句自己算出来的。” 底下有人开口了。是三零九那个瘸腿的老人。 “我家里给了三十二万。”他说,“那我是三百二十万?” “你还是四百万。” 老人愣住了。 “墙上那个数是死的。”陈九斤说,“刷上去四年,一个字没改过。” “不管你是二十万买来的,还是六十万买来的,你要赎,都是四百万。” 他停了一下。 “这块牌子,只认一个人的价。” 他没有说是谁的价。 大厅里没有人问。 他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指了指黑板左边那半张业绩公示。 “下面这些数,都是能查的。” “这个月一层,到今天三十二天。表上写着五百七十八万。” “表上多算了十七万一。上个月十九号那两笔,我在食堂当着梅姐说过,梅姐记了。” “真数五百六十一万。” 围着的人多了。走廊那头踢瓶子的几个也停下来走过来了。 “一层多少人。”陈九斤说,“一百三十五个。” 他在黑板上除了一遍。 “一个人,一个月四万一。” “这是成单的数,不是你的数。” 他写下一行。 两成。 “园区讲的是两成归你。四万一的两成,八千二。” “这是你一个月能记到自己头上的钱。” 底下有人开始点头。八千二这个数,在场的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差不多的。 “下面减。”陈九斤说。 他在八千二底下写:三百。 “吃住、水电、被褥、工牌、每个月体检那一次——一天三百,记在你账上。这一条写在规矩第九条,不是我编的,墙上就有。” “一个月三十天,九千。” 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八千二,减九千。” 他写下最后一个数。 减八百。 黑板前面没有人说话。 王建国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那个数看。 他看了大概五秒。 “我没算错。”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0章四百万这个数字(第2/2页) “我算了四遍,我以为我错了。” “你没错。”陈九斤说。 “那这个……这个是……” “按一层的平均算,”陈九斤说,“你每干一个月,欠得比上个月多八百。” “这条线不是长。” “是往回走的。” 王铁柱在人堆里说了一句:“你算错了。”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把粉笔举起来,在黑板中间画了一道横线,从左划到右。 “第二遍。”他说。 “按最好的人算。” “一层这三十二天,最高的是练志刚,机房那个打字快的。他一个人成了十二万三。这个数在公示上,谁都能去看。” “十二万三,是人均的三倍。” “两成,两万四千六。” “减九千。” “一个月一万五千六。” 他写下算式。 “四百万,除一万五千六。”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商。 “二百五十六个月。” 他停了一下。 “二十一年零四个月。” 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很短,短得像被人从后面捂住了。 王铁柱又说了一遍:“你算错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小。 “第三遍。”陈九斤说。 他又画了一道横线。 “按规矩能给的最大数算。” “规矩第九条的背面,还有半页,写着记账封顶。” “一个人一个月,最多记五万。超过的部分归园区。” 大厅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这半页你们没看过。”陈九斤说,“我看过。那张纸贴在楼梯口,翻过来的那面朝着墙。我翻过来看的。” “五万,减九千。” “四万一。” “四百万除四万一。” “九十七个月零几天。” 他把最后一个数写在黑板最底下,写得很大。 八年零一个月。 “这是这块黑板上能出现的最快的数。”他说。 “不管你多能干,不管你一天打多少个电话,不管你成多大的单——你的数到五万就封住了。” “到不了五万的人,往回走。” “到五万的人,八年。” 大厅里静了很久。 王建国蹲下去了。 他不是坐,是整个人往下蹲,蹲在黑板底下,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把脸埋了进去。 他没有出声。 崔发财站在人堆外面。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自己记的,记着他这两年攒下的数,一笔一笔,记了两年。 他翻开,对着黑板上的数看。 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没有撕,也没有扔。他把本子对折,塞进裤兜最里面那一层,塞得很深,塞完还在外面按了一下。 王铁柱站在原地。 “你算错了。”他说。 这一次几乎听不见了。 有个新人转过头问他:“铁柱哥,你说你认识一个赎出去的。” 王铁柱张了张嘴。 “那个人……” 他没说下去。 “他姓什么。”那个新人问。 王铁柱没有答。 陈九斤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 “有一个人差一点。”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园区四年里,只有一个人碰到过封顶。” “不是碰到过一次。” “他连着十一个月,月月封顶。” “十一个月,四十五万一。” “照这么下去,他还差七年。” 陈九斤把手上的粉笔灰在裤子上擦掉。 “他去年死了。” 他说完这一句,转过身。 人群从中间散开了一条道。 道的最尽头,靠着大厅的柱子,站着蔡三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喊停,没有让人把黑板擦了,也没有走过来。 他就那么靠着柱子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两个人隔着七八十个人对上了眼。 蔡三平没有说话。 陈九斤也没有。 散场散得很慢。 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黑板。有人走出去好几步又折回来,看那最后一行。 大厅里的人走干净,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陈九斤没有走。 他站在楼梯口的暗处。 蔡三平从柱子那儿走过来,走到黑板前面站住。 他看了那块黑板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去擦。 他用的是左手。 他擦得不快。从最上面那行“赎身”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擦,粉笔灰扑在他袖口上,扑了一层白。 擦到最底下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八年零一个月。 那只手停在黑板上,隔着那个数,停了大概两秒。 楼道的灯从侧面照过来,照见他那只左手。 小指短了一截。 指头顶上是平的,一道旧疤把指甲那块地方封死了,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下去的。 然后他把那一行也擦掉了。 擦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转身上楼。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楼梯口。 陈九斤在暗处站着。 他心里在过一件事。 蔡三平在这个园区四年了。 四年前他也是被人从车上带下来的,也在那行白漆字底下站过。 这块黑板上今天写的每一个数,他早就算过。 他算完了,然后他留下来了,留了四年,留成了一号楼的管事。 一个把这笔账算清楚的人,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想别的办法出去。 另一条是转过身,去当算这笔账的人。 陈九斤转身上楼。 上到一半他停下,在本子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第三十二天。 还剩七天。 第031章 我妹妹在等一个肾 第031章我妹妹在等一个肾 第三十三天。 高凯的夹板是早上拆的。 拆的时候没有医生。园区里没有医生,管这事的是后勤的老崔,他拿一把剪子把绑带一圈一圈剪开,剪完把那两片薄木板扔进桶里。 木板底下的那只手是青的。 不是全青,是从虎口往下,靠手腕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深得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皮底下没散。 高凯把手举到眼前看。 他试着攥拳。 五个指头往里收,收到一半停住了,无名指和小指还翘着,怎么使劲也压不下去。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再有二十天。”老崔在旁边说,“二十天就能使上劲了。” 高凯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转身出去了。 中午他来找陈九斤。 陈九斤在一层大厅靠东的墙边坐着,本子摊在膝盖上,正在往上面记这个月的车次。 高凯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把左手伸进裤腿里,从鞋里摸出鞋垫,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叠东西。 那是钱。 真钱,人民币,一百的三张,捏得皱巴巴的,边角发毛,最上面那张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起白了。 他把这三张递过来。 “拿着。” 陈九斤看着那三张纸。 “干什么。” “你不是还剩六天么。”高凯说,“你这个月的数太低了。你打不够,就用这个凑。” 陈九斤没有伸手。 “凑不了。”他说。 “怎么凑不了。” “园区里不收现金。” “我知道不收现金。”高凯说,“可你能找人换。有的是人换。二层有个姓周的专门干这个,一百块换六十的记账,我打听过了。”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三百块,换一百八。”他说。 “对。” “我这个月的数是一万八。”陈九斤说,“一层这个月人均四万一。” “我差两万三。” “一百八十块,把两万三填上,得填一百二十七次。” 高凯蹲在那儿,手还举着。 那三张一百块在他手里被风吹得动了动。 “那也是钱。”他说。 “是钱。”陈九斤说,“可这钱不在这儿花。” “什么意思。” “你这三百块,是你出去以后要用的。” 高凯的手停在半空。 “你进来的时候身上东西全被收了,”陈九斤说,“你把这三百塞在鞋垫底下,塞了多久了。” “……一年。” “一年里你换过鞋垫没有。” “换过两回。”高凯说,“每回都拿出来重新垫回去。” 陈九斤点了点头。 “这三百块在这儿一分钱不值。”他说,“你留着它,不是为了买东西。你留着它,是因为你还打算出去。” “一个人身上要是连三百块外头的钱都没了,他就不打算出去了。” 高凯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那三张钱在他手心里攥着,他攥了一会儿,弯腰把鞋脱了,把鞋垫掀起来,把钱塞回去。 塞进去以后他把鞋垫按平,把鞋穿上。 穿上以后他又脱了。 他把鞋垫重新掀开,把钱抽出来,理了理,把最上面那张对折的展平,重新叠好,再塞回去。 塞完他把鞋穿上,跺了两下脚。 跺完他又蹲下去,把鞋脱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动那三张钱,只是把鞋垫的四个角一个一个压平了。 “九斤。”他说。 “嗯。” “你为什么非得撑着。”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我看了三十三天了。”高凯说,“这楼里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彻底不想了的,一种是想了但不敢动的。” “你不是这两种。” “你是知道自己会被弄死,还非要一天一天算下去的那种。” “为什么。” 大厅里那会儿人不多。业绩公示旁边那块黑板已经被擦干净了,昨天晚上蔡三平擦的,今天早上有人往上面写了两笔又抹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衣服里。 他的内衣左边有个口袋,是他自己缝的,用食堂领的针线,缝得歪歪扭扭。 他从里面摸出两张纸。 一张是折成巴掌大的调人单复印件,他没动,塞了回去。 另一张是一张缴费单。 单子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上面印着一格一格的表,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章的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他把这张单子在膝盖上摊开。 高凯凑过去看。 “这是我妹。”陈九斤说。 高凯的眼睛落在最上面那一行。 姓名那一栏印着两个字。 陈小满。 “一个礼拜三次。”陈九斤说。 高凯往下看。 单子中间有一栏是金额。 “上面那个数,是一次的钱。”陈九斤说。 高凯看着那个数。 他张了张嘴。 他想问的话有好几句。她多大了、什么时候查出来的、这三次一个礼拜要多少、你这三年挣的够不够、她现在还好不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1章我妹妹在等一个肾(第2/2页) 他一句也没问出来。 陈九斤把单子拿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 折了三折,塞回内衣口袋。 他扣好扣子,把手放下来。 “完了?”高凯说。 “完了。” “你就说这三句?” “三句够了。” 大厅那头有人在拖地,水桶推过水泥地,声音很闷。 “她在等一个肾。”陈九斤说。 这是第四句。 说完他就不说了。 高凯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尺半。 “她知道你在这儿么。”高凯问。 “不知道。” “那她以为你在哪儿。” “她以为我在广州跑业务。” “她给你发消息么。” “发过。” 陈九斤把本子重新摊在膝盖上。 “最后一条是六月十一号。”他说,“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她说她那天不用去医院。” “你回了么。” “我回了一个‘好‘。” 高凯没有出声。 “六月十二号我上的车。”陈九斤说,“上车之前我把她的号码删了。” “为什么删。” “怕我撑不住给她打电话。”陈九斤说,“打了她就知道了。她知道了就没人给她交下个月的钱。” “那谁给她交。” “我托了一个人。”陈九斤说,“我走之前把三年攒的都留给他了,交到年底。” “年底以后呢。” 陈九斤把笔帽拧开。 “年底以后我得在。”他说。 高凯还蹲在那儿。 他那只刚拆了夹板的手垂在膝盖上,五个指头有两个还翘着。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试着攥拳。 还是攥不上。 他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九斤。” “嗯。” “那你更得走那条快的。” 陈九斤抬起头。 “哪条快的。” 高凯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急得膝盖磕在墙上,磕了一下也没管。 “你别问了。”他说。 “你说的是二楼?” “不是。” “那是什么。” 高凯摇了摇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那六天,”他说,“我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高凯说,“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这只手连拳都攥不上。” “攥不上我也有两条腿。” 他说完就走了。 走出去以后他没有上楼,往食堂那边去了。 陈九斤坐在墙边,把本子重新摊开。 他在今天这一页上记了三笔车次。 记完他停了一下,往下又添了一行。 第三十三天。还剩六天。 添完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翻到中间那一页空白的。 他在这一页上写了一列。 第一条:查表。他这个月的一万八是真的,查了也是一万八,翻不出别的。 划掉。 第二条:换机位。机位不影响成单,影响的是坐得舒不舒服。 划掉。 第三条:找梅姐。梅姐说过让他做完事自己过去,三号楼收了他,二楼那张单子就作废。 他在这一条上停了很久。 去三号楼要过大门,出一号楼进三号楼要有调人单,调人单要蔡三平签。 蔡三平昨天晚上刚擦过那块黑板。 划掉。 第四条:把段虎改分母那件事捅出去。捅出去他从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五。 倒数第五也是要走的。 划掉。 第五条他没有写。 笔尖在纸上停着,停了大概十秒,把纸戳出一个小坑。 第五条是这楼里所有人每天都在做的那一件事。 坐到机位上,戴上耳机,接着往下打,打到成一单为止。 他这三十三天成过两笔。 那两笔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几乎不可能成的号,他挑的时候故意挑最难的,成了两笔,一万八,正好卡在不至于当天就被弄走的线上。 这是他这三十三天里给自己划的那条线。 线的这一边,他还能跟自己说,他没干那件事。 线的那一边—— 他把笔帽扣上了。 第五条他还是没写。 这一晚熄灯以后,三零七宿舍里翻身的声音一直没停。 上铺的高凯翻了很多次。 床板是铁的,每翻一次响一声。 响到后半夜,陈九斤在下铺睁着眼睛,听见上面那个人又翻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高凯坐了起来。 坐起来以后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上铺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是那只手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捏。 捏一下,松开,再捏一下。 捏了很多下。 陈九斤没有出声。 他知道那只手今天晚上还是攥不上。 他也知道,那个人在算自己还要多少天。 第032章 一本手写的话术本 第032章一本手写的话术本 第三十四天,下午三点多。 来送东西的是个年轻姑娘。 陈九斤见过她一次。上回梅姐来一号楼,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纸的就是她。她那天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跟在梅姐后面小跑。 今天她一个人来的。 她进了三零七的门,站在门口。 “三零七八。” “我是。”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本子。 牛皮纸的封皮,硬壳,比一般本子厚,边角磨圆了。封皮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笔尖甩上去的。 “梅姐让我给你的。” 陈九斤接过来。 “坐吧。”他说。 姑娘没有坐。 宿舍里那会儿有三个人。练志刚在自己床上剪指甲,崔发财靠着床头,还有一个新来的躺在最里头睡觉。 那姑娘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前,一只握着另一只的手腕。 她既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走。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 扉页是空白的,只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给算得清的人。 字是钢笔写的,蓝色。字不大,写得很正,一笔一画都收得住。 陈九斤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小标题。 底下画了一个表格,四行。 他扫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堆开场白、一堆问句、一堆“对方说什么你说什么”。 没有。 一句话术都没有。 这一页上写的是四种人。 分类的那一栏不是按有钱没钱分的,也不是按年纪分的。 分的是——这个人身边还剩几个人。 第一类底下写着:家里有人,天天见面,说话的对象不止一个。 第二类:家里有人,不常见面,一个月见一两回。 第三类:家里有人,但不来往。 第四类那一栏后面,蓝笔写着两个字。 没有。 陈九斤盯着那一格看了两秒。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句话,写在整整一页的正中间,四周全是空白。 最好做的不是贪的,是没人跟他说话的。 陈九斤没有出声。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张更细的表。 左边一栏是一个问题:这个人上一次跟别人说超过十分钟的话,是什么时候。 后面按天数分了五档。三天以内。一个礼拜。半个月。一个月。一个月以上。 右边一栏是数字,两位数,带一个百分号。 那五个数字,从上往下,一个比一个大。 最底下那一档,那个数字大得离谱。 陈九斤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一个月以上。 他在心里把这一栏往自己身上套了一遍。 不是往他自己身上。 他妹妹一个礼拜去三次医院。去的那三天,她跟护士说话,跟做透析的隔壁床说话。剩下四天她在家。 他走之前,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上一次跟人说超过十分钟的话,是什么时候。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合得很轻,但是很快。 练志刚正好从床上下来,往这边凑。 “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 “三号楼给的?”练志刚说,“让我看两眼。” “不能看。” “为什么不能看。” “这是给我的。”陈九斤说,“不是给你的。” 练志刚站在那儿,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这个月成了十二万三,是一层最高的。这楼里没几个人跟他这么说话。 “你别不识抬举。”他说,“梅姐给你东西,你还端起来了。” 陈九斤把本子拿在手上,没有再翻。 “志刚。”他说。 “怎么。” “你这个月十二万三。” “怎么了。” “你一天要打多少个。” “三百多吧。” “三百多个里成一个。”陈九斤说,“那三百个里,你有没有碰见过一种人,你刚说了两句他就开始跟你聊别的。” 练志刚愣了一下。 “聊他自己家的事。”陈九斤说,“你没问他也说。说他儿子,说他老伴儿,说他前两天摔了一跤。” “……有。” “那种人你后来成了没有。” 练志刚没说话。 他想了几秒,转身回自己床上了。 他坐下以后没有再剪指甲。 崔发财一直靠在床头看着。 他等练志刚走了才开口。 “九斤。” “嗯。” “那本子你要收着?” “先收着。” “三号楼的东西不能白拿。”崔发财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收。” “不收更麻烦。”陈九斤说。 “怎么讲。” “不收就是驳她的面子。”陈九斤说,“驳了她的面子,这楼里明天就传遍了,说我连梅姐都不给面子。这话传到三哥耳朵里,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发财想了想。 “坏事。” “收下来,压在枕头底下,不用。”陈九斤说,“别人只知道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至于我用没用——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2章一本手写的话术本(第2/2页) 崔发财哼了一声。 “你倒是把每一步都想过。” “想不过就活不到今天。” 陈九斤把本子拿起来,往枕头底下塞。 塞之前他停了一下。 他把本子又翻开了一次。 不是翻内容。他把前三页的角捏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字。 翻的时候他的眼睛没动。 翻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把枕头压平。 崔发财在旁边看着,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不知道的是,陈九斤刚才那三下,是在把三页纸的位置重新过一遍。 那三页上的每一行字,他在第一次翻的时候就记住了。 字的颜色他也记住了。 第一页四类人,蓝笔。 第二页那一句,蓝笔。 第三页那张表,左边一栏是蓝的,右边那一栏数字——是红的。 蓝的是她自己看的。 红的是要报上去的。 一个人拿两支笔写一本子,把自己知道的和要交上去的分开写,这个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 也不是为了记得清楚。 是为了将来哪一天,能把这两样东西分开拿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往下想,这会儿绕不开了。 这本子上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教人怎么开口的。 没有开场白,没有话赶话,没有“他这么说你就那么答”。 一句都没有。 从头到尾只干了一件事——把人分成几类。 分完就完了,后面什么也没写。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本子没写完。 现在他明白了。后面不用写。 后面那些东西这楼里到处都是,随便找个干了半年的人都能教。真正难的不是那些。 真正难的是:三百个电话打出去,你怎么知道该在哪一个上面多花二十分钟。 这本子解决的是这个。 而她解决这个的办法,是把人按“身边还剩几个人”排了个序。 不是按贪不贪。 不是按笨不笨。 按孤单。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把这一层想透了以后,后背上起了一层很细的东西。 写这个本子的人不恨谁。 她只是把人分好了类,然后把类交给下面的人。 至于下面的人干出来的事是什么样,她大概不需要看。她看的是右边那一栏红笔的数字。 他往下又想了一步。 这四类分的是电话那头的人。 可这四类往这楼里套,也是套得上的。 一个身边还剩三四个人的,丢了会有人找,会有人报警,会有人一遍一遍地打电话。 一个身边什么都没有的,丢了就是丢了。 第四类那一格后面写着两个字。 没有。 陈九斤想起下车那天。 周满仓在登记的时候,那边的人问过他一句话——有没有人知道你来这儿。 他当时答的是没有。 那个人在纸上写了一笔,写完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当时他没懂。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问路,也不是登记。 那是分类。 同一套分法,用在电话那头,是挑谁来当客户。 用在铁门这边,是挑谁来当人。 陈九斤把枕头拍了两下。 他不用这个本子。 但他现在知道了这个本子是谁写的,也知道了写它的人,一直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门口那个姑娘还站着。 “还有事?”陈九斤问。 “梅姐让我带一句话。” “您说。” 姑娘看了一眼屋里那几个人,往前走了半步,走到门槛里边。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 “梅姐说——” “你用不用她都知道。” 陈九斤抬起头。 “怎么知道。” 姑娘没有答。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回门槛外边,转身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轻,走了几步就听不见了。 崔发财从床头坐直了。 “什么意思。”他说,“她在这楼里有人?”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枕头上。 枕头底下那个本子硬硬的,隔着布能摸出四个角。 他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姑娘从进门到走,一共说了三句话。 三句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句“你用不用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照着原话带过来。 也就是说,这句话是梅姐让她带的原话。 一个人要传一句话,可以让人转述意思。 梅姐让她一个字不改地背下来。 那这句话就不是说给崔发财听的,也不是吓唬他的。 那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意思只有一层——梅姐知道他今天翻了几页。 陈九斤把手从枕头上拿开。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西边第二栋是三号楼,三层最东头那间屋亮着灯。 天还没黑,那间屋就把灯开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坐到床沿上,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 在今天这一页最底下,他添了一行。 第三十四天。还剩五天。 第033章 进门第一句我报了名字 第033章进门第一句我报了名字 第三十五天,夜里九点二十。 三零七的地当中放着一个搪瓷盆。 盆是崔发财的,平时用来洗脚,今天洗干净了,翻过来又冲了两遍,摆在两张床中间的空地上。 盆里堆着东西。 有烟,散的整的都有,摞了两层。有三副手套。有两块肥皂。有一个用了一半的牙膏。最上面压着几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数目和名字,那是记账的——园区里没现钱,欠的东西都写在纸上。 这盆里的东西是这三个晚上堆起来的。 赌的是一件事。 这屋里谁在往段虎那儿报信。 “我押三天。”崔发财说。 他坐在自己床沿上,一只脚踩着床架,说话的时候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能把这个人揪出来。”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崔发财说,“我今天有新东西。” 屋里坐了十一个人。 三零七自己八个,隔壁三零八来了三个。三零八那三个是来押注的——这三个晚上,隔壁屋的人天天过来看热闹,看到后来自己也往盆里扔东西。 门是开着的。 走廊里还站着四五个,探着头往里看。 崔发财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他那个小本子。 “我这三天记了个东西。”他说,“咱屋里,谁半夜出去过。” “出去过的一共四个人。” “王铁柱出去过两回,都是去厕所,去了不到五分钟。罗宝根出去过一回,十二分钟。练志刚出去过一回,八分钟。” “还有一个。” 崔发财把本子举起来。 “出去过三回,每回都是二十分钟往上。” 屋里的人开始互相看。 “谁。” 崔发财把本子合上了。 “我今天不说。”他说,“我说了他明天就不出去了。我再压他一天。” 屋里嘘声一片。 有人往盆里扔了一根烟,说崔发财是在拖时间保自己的注。 崔发财骂了一句,弯腰去把那根烟捡出来重新摆好。 就在他弯着腰的时候,门口有人进来了。 陈九斤是从楼道那头走过来的。 他走得不快,鞋上还带着水——外面下了半个钟头的雨,一层大厅到楼梯那一段总积水。 他进门以后没有换鞋。 他站在门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抬起头。 崔发财还弯着腰,捏着那根烟。 “九斤,”他说,“你回来得正好,我今天这个——” “贺明。” 陈九斤说。 “是你。” 屋里静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静下来的静。是一层一层慢下去的静——先是靠门这边的人停了,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最里头那两个。 静下来以后,出现了一件很怪的事。 有三个人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去看谁,也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他们是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睛在屋里扫。 他们在找贺明是哪一个。 三零七这八个人里,贺明住第五张床,靠窗那边第二个。 他今年三十一,个子中等,头发有点自来卷,一说话就先笑一下再开口。 他这三十五天里在这屋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崔发财记了三个晚上的本子,四个半夜出去过的人里,没有他。 因为他从来不半夜出去。 有一个人终于把眼睛落到了第五张床上。 然后是第二个。 贺明坐在自己床上。 他手里正拿着一双袜子,一只已经套在脚上,另一只还在手里。 他抬起头。 “九斤。”他说,“你说什么呢。” 他说这句话之前,先笑了一下。 陈九斤的脑子里响了一句。 那一句不是贺明嘴里说出来的。 那一句是——他怎么知道。 陈九斤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搪瓷盆边上停下。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他说,“你在段虎屋门口。” “我没有。”贺明说。 又是一句。 心里那一句是:他看见了? “你在门口一共说了三句话。”陈九斤说。 “第一句:三哥,还是那个数。” 贺明手里那只袜子捏紧了。 “第二句:他今天翻了三号楼给的本子。” 屋里有人倒过来吸了一口气。 那本子是昨天下午送来的。这屋里当时只有三个人——练志刚、崔发财,还有一个躺着睡觉的新人。 “第三句。” 陈九斤停了一下。 “他妹妹的单子还在他身上。” 贺明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膝盖上,那只袜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他脚边。 “你有证据吗。”他说。 “我说的这三句,你昨天说过没有。” “没有。” 心里:他到底听见没听见。 “段虎给你的是什么。” “他没给我东西。” 心里:钥匙在褥子底下。 “你半夜从来不出去,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我不出去。” 心里:中午。他们都去食堂。 “上一次你报的是什么。” 贺明这一次没有答。 他张了张嘴。 陈九斤站在盆边上,忽然抬手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 手背上一道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血还在往下走,从鼻孔里下来,先是一条,走到人中那里岔成了两条,一条往嘴角那边去了。 他把袖子抬起来,在脸上一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3章进门第一句我报了名字(第2/2页) 袖子是灰的,血擦开以后在袖口上洇成一片,脸上那一片也没擦干净——从鼻子到下巴,糊了半张脸,颧骨那儿还蹭上了一道。 他擦了一下,血又下来了。 他就不擦了。 “上一次你报的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血流进了嘴里,他说完那半句咽了一下。 这一下咽得很响。 “是我在楼梯口翻规矩那半页。”陈九斤说,“对不对。” 贺明的耳朵红了。 宿舍那盏灯泡吊在屋子正中间,光从上面直着下来,正好照在他侧脸上。那两只耳朵先是红的,红得能看见血丝。 红了大概三秒。 然后白了。 血从耳朵上退下去,退得很快,退完那两只耳朵就是纸一样的颜色。 崔发财手里那个盆掉了。 他刚才把盆端起来在数东西,一松手,搪瓷盆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很脆的响,盆里的烟、手套、肥皂撒了一地,纸条飞出去两张,飘到床底下去了。 盆在地上转了半圈,扣住了。 门外走廊上的人退了。 不是一个一个退的,是站在门口那四五个一块儿往后挪,挪到走廊另一头才停下,站在那儿远远地看。 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陈九斤从盆边站直了。 他鼻子底下那道血还在往下走。 “这盆里的东西。”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闷,因为他在用嘴呼吸。 “谁押的谁拿回去。” “赌的是谁是内鬼。现在人报出来了,可这三个晚上没有一个人押中。” “押不中就不算赢。按规矩,钱回去。” 他弯腰把地上的纸条捡起来。 血滴在其中一张上。 他把那张纸条上的名字念出来。 “罗宝根,两包烟。” 罗宝根走过来,把烟拿走了,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练志刚,一副手套。” “三零八的王三,肥皂两块。” 他一张一张念,一个一个还。 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张纸条上写着崔发财的名字,底下压着的是他这三个晚上押进去的全部东西——他押得最多。 崔发财没有过来拿。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那半张脸。 “九斤。”他说,“你那个……” “没事。” “那不叫没事。” “捡你的东西。” 崔发财过来了。 他蹲下去捡自己那份,捡到一半抬起头。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 “为什么现在说。”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最后一张纸条放在床沿上,抬手又擦了一下鼻子。 这一下他擦到了嘴唇上,把血抹进了嘴角。 “因为他昨天说的第三句。”他说。 崔发财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前面两句报的都是园区里的事——报了主角在干什么,那是段虎要听的。 第三句报的是他身上有一张什么纸。 那一句不是段虎要听的。 那一句是给别人听的。 “那你现在报出来,”崔发财说,“不就等于告诉那边,你知道了?” “是。” “那你还——” “我还剩四天。”陈九斤说。 “四天里我不能再让人往那边送第四句。” 屋子中间那个搪瓷盆还扣在地上。 贺明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动手。 他弯下腰,把落在脚边那只袜子捡起来,然后把已经套上的那只也脱了。 他把两只袜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他把自己的鞋提起来。 那是一双园区发的胶鞋,鞋帮上有一块补过的地方。 他把两只鞋并在一起,鞋头朝外,摆在自己床底下,摆得很正——两只鞋的鞋跟对齐了,中间没有缝。 摆完他坐回床上。 他坐得很直。 “陈九斤。”他说。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你迟早也得报名字。” 陈九斤站在屋子中间,血还在往下滴。 一滴落在他鞋面上。 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出去了。 他去了楼道尽头的水槽,把水龙头拧开,用凉水冲了很久。 冲到血止住,他直起腰,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抹干。 抹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刚才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屋里那十一个人里,有一个人喊了他一声。 那个人不是喊“九斤”,也不是喊“三零七八”。 那个人喊的是“陈组长”。 他记得是罗宝根喊的。 罗宝根喊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园区里没有组长这个说法。 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归蔡三平管,底下是段虎,再底下什么也没有。 这三个字是刚才那间屋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陈九斤在水槽边站着。 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了摸。 两张纸都在。 他往回走,走到三零七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 十一个人已经散了,隔壁那三个回去了,走廊里的人也没了。 三零七里面很静。 他推门进去,摸黑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躺下之前他在本子上摸黑添了一行。 第三十五天。还剩四天。 第034章 他们赌的是谁 第034章他们赌的是谁 第三十六天,早上六点四十。 绳子是从晾衣绳上解下来的。 那根绳子原本拴在窗户和床架之间,上面还搭着两条毛巾。解绳子的人把毛巾扯下来扔在床上,把绳子一圈一圈缠在手上,缠了六七圈。 他叫王三,三零八的,昨天晚上押了两块肥皂。 “别缠了。”崔发财说,“够长了。” “我缠着好使。” 屋里站了十一个人。 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十一个——三零七八个,三零八三个。区别是昨天他们围着一个搪瓷盆,今天他们围着第五张床。 贺明坐在床上。 他穿好了衣服,鞋也穿了。他的褥子叠得很平,被子叠成一个方块,放在床头。 他没有跑。 他要跑昨天晚上就跑了。昨天晚上门是开着的,走廊上没人,他坐了一夜没动。 “我先说清楚。”崔发财说,“我们不打死人。” “打断腿都算重了。这园区里打断腿要报备的,报备了段虎就知道了。” “我们就是让他知道点分寸。” 有人接了一句:“三个晚上,老子押进去两包烟。” “你那两包烟九斤不是还你了么。” “还了也咽不下这口气。” 王三把缠好的绳子往地上一顿。 “别废话了。”他说,“先绑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门口有人说了一句话。 “绳子放下。” 十一个人回头。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脸洗过了,昨天糊在半张脸上的血洗干净了,只有鼻孔底下还有一点没冲掉的暗红。他那件灰外套的袖口洗不出来,血洇进去以后干了,成了一块褐色的斑。 他没有换衣服。 “九斤。”崔发财说,“这事你别管。” “我管。”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报的不光是你。” “我知道。”陈九斤说。 他走进屋里,走到第五张床跟前,站在贺明和王三中间。 “绳子放下。”他又说了一遍。 王三没有放。 “凭什么。” “我给你四条。”陈九斤说,“听完你还想绑,我不拦。” 屋里静了一下。 “第一条。”陈九斤说。 “今天你们十一个人在这屋里动手。明天段虎就知道了。” “他不需要查。这屋里今天早上少了谁、多了谁,他一问就问出来。” “他知道以后不会十一个人一起收拾。” “他会挑三个。” “挑最方便的三个——三零八来的那三个。” 王三缠绳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不是这屋的。”陈九斤说,“出了事,这屋的人可以说是你们几个外来的挑的头。你们说不清。” “第二条。” “他今天挨了打,明天还是要报。” “打完他不会不报,他只会报得更狠。” “以前他报三句,以后他报十句。” “你们今天出这口气,换的是往后每天多七句。” 崔发财在旁边张了张嘴。 “第三条。”陈九斤说。 他往门那边侧了一下头。 “规矩第四条,打人要报备。” “上个月十七号那张报备单,事由写的是偷窃,人打错了。我前天在食堂当着两百个人拿这一条顶过三哥。” “那一顶到今天还站得住。” “今天这屋里绑一个人打一顿,不报备。” “明天段虎就能拿这个说事——一号楼私底下自己动私刑,你们那位陈九斤讲规矩讲到别人头上,讲不到自己屋里。” “他这么一说,我前天那一顶就废了。” 他停了一下。 “我前天顶那一下,不是为我自己顶的。” “那一下顶完,这楼里打人报备了三回,没打成两回。” “今天你们绑这个人,就是把那两回换回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王三手上的绳子松了半圈。 “第四条。”陈九斤说。 “他现在最有用的地方,不是他知道什么。” “是段虎不知道他已经露了。” 十一个人一块儿愣住了。 崔发财先反应过来。 “你是说……” “他今天挨了打,中午就不去了。”陈九斤说,“他不去,段虎马上就知道这边出事了。” “他今天没挨打,中午照旧去。” “往那边送什么,我们说了算。” 屋里那盏灯泡还亮着,六点四十外面刚亮,屋里还没关灯。 有人把手从床架上放下来了。 王三看了一眼贺明,又看了一眼陈九斤。 他把手上那六七圈绳子一圈一圈退下来。 退完他往地上一扔。 绳子落在水泥地上,散了一半,另一半还缠着。 “你们这屋的事。”他说,“老子不掺和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我那两块肥皂不要了。” 三零八那三个跟着出去了。 屋里剩下八个。 崔发财一直没说话。 等外人走干净了他才开口。 “九斤。” “嗯。” “你圣母。” 陈九斤转过头看他。 “我要是圣母,”他说,“昨天晚上就不报他名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章他们赌的是谁(第2/2页) 崔发财噎住了。 “昨天晚上我报他名字的时候,我知道会有今天早上这一出。”陈九斤说。 “我照样报了。” “今天我拦下来,也不是因为我心软。” “我刚才那四条,你哪一条听着像心软。” 崔发财低下头,用脚把地上那半截绳子拨了拨。 “……第四条不像。”他说。 “四条都不像。” 陈九斤走到贺明床边。 贺明抬起头看他。 昨天晚上那两只红了又白的耳朵,今天早上是灰的。 “贺明。” “嗯。” “你今天不挨打。”陈九斤说,“但是这件事要上报。” 贺明的眼睛动了一下。 “上报什么。” “报你往段虎那儿递话。” “上报了我更活不成。” “不是报给段虎。”陈九斤说,“报给阮姐,记在楼层簿子上。” “记什么。” “记:三零七宿舍贺明,与本楼段虎私下往来,同屋查实,未动手,交楼层记过一次。” “时间、在场人数、经手人,都写上。” “在场八个人,签八个名。” 崔发财抬起头:“签名?签了名不就等于我们都认了这事?” “对。”陈九斤说。 “我们认了这件事,这件事就有了个日子。” “将来段虎要说这屋里私自动手,簿子上写着未动手。” “将来贺明要说是我们逼的他,簿子上写着记过一次,没有别的。” “将来他要是再往那边递第四句——” 他看了贺明一眼。 “簿子上有第一次。” 贺明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地上那半截绳子看了很久。 “我签。”他说。 上午九点,阮玉兰来了一趟三零七。 她带了楼层簿子,还带了那支蓝笔。 她进屋以后没有坐,站在窗边,把簿子摊在窗台上。 陈九斤把那几行念给她听。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记完把簿子转过来,让屋里八个人挨个签。 签到贺明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三零七八。”她说。 “阮姐。” “这一条记完,二楼那边看不看得见。” “看得见。”陈九斤说。 “那这个人往后在这楼里就没退路了。” “他本来也没有。” 阮玉兰把笔帽扣上。 她把簿子合起来夹在腋下,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半截还扔在地上的绳子。 她什么也没说。 这一天中午,贺明照常出去了。 他出去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发财一直盯着门口。 “他真去了。” “他得去。”陈九斤说。 “他往那边说了什么?” “他昨天晚上说了什么,今天中午就该说什么。”陈九斤说,“今天中午他要说的是:这屋里昨天晚上赌了三个晚上,赌的是谁把段虎的话带出去,最后没赌出来,钱都退了。” “这不是撒谎么。” “这不是撒谎。”陈九斤说,“昨天晚上确实没有一个人押中。” 崔发财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他笑完又收住了。 “九斤。” “嗯。” “昨天那三个晚上,我们押的到底是什么。”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你以为你们押的是谁在报信。”他说。 “不是。” “这楼里谁在报信,段虎知道,蔡三平知道,我昨天下午也知道了。” “你们押的是——这屋里往后听谁的。” 崔发财没有接话。 他坐在自己床沿上,坐了很久。 这天夜里,三零七熄灯以后。 陈九斤躺在下铺,听见有人下床。 那个人的脚落在水泥地上,落得很轻。 脚步声走了四步,停在他床头。 停了大概三秒。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他枕头边。 那个声音很小,是金属碰到布,很闷的一下。 然后脚步声退回去了。 床板响了一声,那个人躺回自己床上。 陈九斤没有睁眼。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等到屋里的呼吸声都匀了,才伸手过去摸。 是一把钥匙。 铁的,柄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他摸不出字,但他摸得出那把钥匙的齿。 齿很浅,是那种最老式的锁。 这楼里用这种锁的地方不多。 一层西头有一间杂物间,堆着扫把、旧褥子、坏了的电扇。那扇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很旧,锁面上锈了一层。 陈九斤把钥匙攥在手里。 他这才明白贺明为什么从来不半夜出去。 他不需要半夜出去。 他中午去一趟杂物间,把东西放进去,人就走了。 段虎不用见他,他也不用见段虎。 两个人从头到尾可以一次面都不碰。 陈九斤把钥匙塞进枕头底下,跟那本手写本放在一起。 他在心里添了一笔。 第三十六天。还剩三天。 第035章 段豹为什么不说话 第035章段豹为什么不说话 第三十七天,中午。 段豹又把饭盒推过来了。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蔡三平摔了饭盒那天,第二次是前天。两次他都是放下就走,一句话没有。 今天他没走。 他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那条缝上,人还坐在对面。 饭盒里还是那样——满满的饭,满满的菜,上面盖着一块肉。 食堂里这会儿人多,一百来号。练志刚端着自己的盘子过来,在陈九斤旁边坐下了。 “你俩这是……”练志刚说了一半自己收住了。 陈九斤没有动那个饭盒。 他把自己的铁盘子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 “段豹。” 段豹抬眼看他。 “三哥怕你说什么。” 段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不是大动作,是手指那一节往里收了半分,收完又松开。 他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去了。 练志刚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九斤,”他小声说,“你别问这个。” “为什么不能问。” “他不会说话。” “他会。” 练志刚愣住了。 陈九斤没有看他。 他伸手指了指食堂东墙。 那面墙上贴着这个月的业绩公示,红纸黑字,一张一张排过去。最上面那一行是三号楼的,往下是二号楼,再往下是一号楼。 “段豹。”陈九斤说。 “东墙上,一号楼那一栏,最上面那个数是多少。” 段豹没有动。 “不问你别的。”陈九斤说,“就问那个数是多少。” “你天天站在那面墙底下,你看过。” 食堂里那一片人还在吃饭,勺子碰盘子的声音一直没停。 段豹的眼睛慢慢转过去,看了一眼东墙。 他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念出来。”陈九斤说。 “这不是撒谎。” “墙上写着多少你念多少。这话谁听见了都不能说你说错。” 段豹的喉咙动了一下。 “十二万三。” 声音很低,也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但是很清楚。 练志刚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段豹。 段豹说完那四个字以后,自己也停住了。 他的手从桌子底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去。 然后他往食堂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看得很快,看完立刻收回来。 那是这一顿饭里他做过的最快的一个动作。 “你会说话。”陈九斤说。 段豹没有反应。 “再问一句。” “你哥昨天中午,去过一层西头那间杂物间没有。” 段豹的下巴绷住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没有张嘴。 食堂里过了很久。 练志刚的勺子还举着,忘了放下。 “行了。”陈九斤说,“这一句你不用答。” 他把自己那盘饭端起来,扒了两口。 “你不是不会说话。”他说。 “你是一开口就得替你哥圆一句。” “而你只要圆,我就听得见。” 段豹坐在对面。 他坐着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没有看陈九斤,也没有看别处,就那么落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了。 他伸手把那个饭盒往回拉。 拉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松开,那个饭盒还是留在桌子中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以后,练志刚才把勺子放下。 “他刚才说话了。” “嗯。” “他真会说话。” “他一直会。” 练志刚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怪。 “那他为什么……” 陈九斤把最后两口饭扒完,把盘子推到一边。 “志刚。” “啊?” “你来这楼多久了。” “一年零两个月。” “你来的时候,段豹说话吗。” 练志刚想了想。 “不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练志刚说,“我刚来那会儿还以为他是哑巴。屋里有人跟我打赌,说他不是,我押了半条烟,输了。” “你输给谁了。” “输给王铁柱。” 下午三点,陈九斤在一层大厅找到了王铁柱。 王铁柱正在跟人下棋,棋盘是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的,棋子是瓶盖。 “老哥。” “哎,九斤。”王铁柱抬头,脸上那个笑马上就挂上来了,“来来来,看我这局。” “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来两年多了。” “两年零四个月。”王铁柱说,“我是第一批。” “你刚来的时候,段豹说话吗。” 王铁柱手上捏着一个瓶盖,捏着没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章段豹为什么不说话(第2/2页) “不说。” “你刚来那时候就不说?” “就不说。”王铁柱说,“我第一天进这楼,他就站在楼梯口,跟今天一个样。” 陈九斤在他旁边蹲下来。 “这两年零四个月,你听他说过一句话没有。” 王铁柱把那个瓶盖放下了。 他想了很久。 “……有一回。”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楼里跳闸,一层黑了,有人在楼梯上摔了。”王铁柱说,“黑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哥‘。” “灯来了以后,段豹站在楼梯底下。” “摔的那个是他哥。”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往二层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 两年零四个月。 他自己来这儿三十七天。 他第一次当着人显出这个本事,是第二天,在空地上,当着四十个下车的人。 从那天到今天,三十五天。 蔡三平要是从那天起才开始防他,那这三十五天里,段豹本来是说话的,忽然不说了。 练志刚会发现。王铁柱会发现。这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都会发现。 可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因为段豹本来就不说。 两年零四个月,一次没说过。 那时候这楼里没有陈九斤。 他这三十七天里第一次觉得后背上凉。 “九斤?” 练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站在他后面。 “你脸色不对。” 陈九斤转过身。 “志刚。” “嗯。” “你说,一个当哥的手底下用亲弟弟,凭什么把弟弟的嘴封上。” “怕他说错话呗。” “段虎天天说错话。”陈九斤说,“他前天在食堂说这个月一层要冲五百万,你信吗。” “不信。” “他上个月说他跟果河那边的人吃过饭,你信吗。” “不信。” “蔡三平罚过他吗。” 练志刚摇头。 “说错话不罚。”陈九斤说,“可段豹连话都不许说。” “这就说明,蔡三平怕的不是他说错什么。” “是怕他说的话被人听见了以后,能拆出别的东西。” 练志刚没听懂。 “什么叫拆出别的东西。” 陈九斤看着他。 “志刚,你想想段豹这个人在这楼里是干什么的。” “他……跟着他哥。” “跟着他哥站门口,跟着他哥去宿舍,跟着他哥上二层。”陈九斤说,“他哥打人的时候他在旁边,他哥收东西的时候他在旁边。” “这楼里的人,谁离段虎最近。” “他。” “谁离新来的人最近。” 练志刚愣了一下。 “也是他。” “他不打人,不骂人,不收钱。”陈九斤说,“他就站在门口。” “新来的人第一个见到的是段虎,第二个见到的就是他。” “三哥封的不是他弟弟的嘴。” “封的是离生人最近的那张嘴。” 大厅里那会儿有人在拖地,水推过去,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深色的印子。 “为什么要封离生人最近的那张嘴。”陈九斤说。 “因为怕生人里头,有能从一句话里拆出东西的人。” 练志刚站在那儿。 他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从后颈上过去的、一整条脊背都跟着缩一下的抖。 抖完他张了张嘴。 “……可你是三十七天前才来的。” “对。” “那两年前……” “两年前也有过一个。”陈九斤说。 “或者更早。” “反正在我之前,这园区里出过一个能听出真假的人。” “出过一次,蔡三平就立了这条规矩。” “立完两年零四个月没松过。” 练志刚的嘴还张着。 “那那个人……” “对。”陈九斤说,“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天下午蔡三平下过两次楼。 第一次是三点半,他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大厅中间,往东墙那边看了一眼,又上去了。 下来的时候他往陈九斤那边看了一眼。 第二次是五点二十,他下来给二层的人交代事情。交代完他没有马上上楼,在楼梯口站了几秒。 他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次都是一眼,都不长。 陈九斤那会儿蹲在墙边记本子,头都没抬。 他记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 第二天中午,段豹没有再推饭盒。 他端着自己那个饭盒,坐到了食堂最东头靠窗那张桌子上,背对着所有人。 那张桌子离一号楼的人最远。 陈九斤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他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第三十七天。还剩两天。 第036章 当着蔡三平拆他的人 第036章当着蔡三平拆他的人 第三十八天,早上七点。 一号楼四层的人全下来了。 一层大厅站不下四百个人,队伍从大厅一直排到楼梯上,二层三层的人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蔡三平站在大厅东头那三级台阶上。 段虎站在他右手边,往下错半个身位。段豹站在段虎后面,靠着柱子。 “这个月还剩两天。”蔡三平说。 “这个月一号楼的数,是全园区第二。”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起来一半又落下去了,因为蔡三平抬了一下手。 “第二不是什么好事。”他说,“但也不算丢人。” “今天我要说的不是数。”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右手边。 “段虎。” 段虎往前走了半步。 “他跟了我四年。”蔡三平说。 “四年前我到这栋楼的时候,这楼里什么规矩都没有。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一天能打三场。” “是他跟着我一栋楼一栋楼地立的规矩。” “这四年,他手底下过了多少人,我不数了。” 蔡三平停了一下。 “我就说一句。” “四年,他一分钱没沾过。” 掌声这一次起得很齐。 四百个人在一层大厅里鼓掌,声音在水泥墙上撞回来,撞得人耳朵里嗡嗡的。 段虎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垂着。 他脸上的表情是绷着的,绷得有点用力,嘴角往下压,压出一副不太受用的样子。 掌声响了大概八九秒。 响到第十秒的时候,靠西边第三排,有一个人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陈九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过一次,纸很旧,边上发黄,中间那道折痕已经软了。 他走到台阶前面,走到离蔡三平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然后他弯腰,把那张纸摊开在台阶上。 摊在蔡三平脚边。 掌声灭了。 不是一下子灭的。 是从他站出来那一排开始,那一排的人先停了手,然后是他们后面那一排,再后面那一排。一排一排往后灭,像有人从前面往后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灭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楼梯上还有两个人在拍,拍了两下,也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通风口的声音。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张纸。 他没有捡。 “三零七八。”他说。 “三哥。”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刚才最后那一句。”陈九斤说。 “哪一句。” “四年,一分钱没沾过。” 段虎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放屁。”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几乎是抢出来的。 说完他转头去看蔡三平。 蔡三平没有看他。 蔡三平的眼睛还在陈九斤身上。 段虎往后退了半步。 他背后是那根柱子。他退那半步的时候后背撞在柱子上,撞得很实,柱子上挂着的一块铁牌子跟着响了一下。 那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很大。 “说下去。”蔡三平说。 陈九斤蹲下去,用手指按住台阶上那张纸的两个角。 “这张纸是前年十月一号楼一层的进人登记。”他说。 “不是现在这本。是旧的。旧的簿子满了以后不会烧,会扔到一层西头那间杂物间里。” “那间屋子里堆着四年的旧簿子,五本半。” “我这两天翻完了。”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每一本簿子上,每一批新人进楼,都记两个数。”陈九斤说。 “第一个数是那天下车、进这栋楼的人数。” “第二个数是那天分到机位、当天上机的人数。” “正常这两个数应该一样。人来了就上机,园区不养闲人,多一天就是多三百块的账。” 他把纸往上推了推,推到蔡三平脚边更近的地方。 “可这两个数不是每天都一样。” “有的日子,来了六个,当天上机的是四个。” “有的日子,来了十一个,上机的是八个。” “差出来的那些人,第二天才上的机。” 他停了一下。 “四年五本半簿子,这样的日子,我数了三遍。” “一百零七天。” 他抬起头。 “四年,一百零七次。” “要不要我从第一次开始。” 蔡三平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差一天上机,”他说,“可能是机位不够。” “机位不够就不会有空位。”陈九斤说,“我核过了。那一百零七天里,有九十四天,机房当天是有空位的。” “空着位子不让人上,一天就白扔三百块的账。” “九十四天,白扔了多少,这笔账三哥比我会算。” “扔了这么多年没人管,”陈九斤说,“那就说明这一天不是白扔的。” “那一天是拿来干什么的?” 他没有等人回答。 “那一天是拿来收钱的。” “新人下车进楼,第一件事不是上机,是先在楼道里站一天。站完那一天,有人来找你谈。” “谈的东西叫入场费。” “三千五。”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变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 陈九斤没有回头看。 “规矩上没有入场费这三个字。”他说,“我背过。四十二条,从第一条到第四十二条,没有一条写着新人要交钱。” “规矩第十一条写的是:新人当日分配机位。” “当日。” 他转过身,面向大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章当着蔡三平拆他的人(第2/2页) 四百个人在他面前。 “这楼里现在还有三个人,是那一百零七天里进来的。” “王铁柱,前年三月十八号进的楼。那天来了七个,上机的五个。他第二天上的机。” 队伍中间有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崔发财,前年八月九号。那天来了九个,上机的六个。他第二天上的机。” “罗宝根,去年五月二十七号。那天来了四个,上机的三个。” “三位。”陈九斤说,“你们那天在楼道里站了一天。” “站那一天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你们谈过。”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了一下。 王铁柱站在第七排。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脸上那个惯常挂着的笑还在,笑得有点僵。 崔发财在第九排。 他的手已经伸进裤兜里去了。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 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陈九斤也没有再问。 他不需要他们说。 四百个人里,开始有人往自己口袋上摸。 那不是要掏什么东西。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一个人在心里数自己交过多少钱的时候,手会往自己身上放钱的地方摸一下。 先是几个人。 然后是几十个人。 阮玉兰站在大厅西边靠墙的地方。 她怀里抱着楼层登记本。 她把本子摊开,往前翻。 一页一页往前翻,翻过这个月,翻过上个月,一直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她没有抬头。 蔡三平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久到底下的人开始互相看。 他终于动了。 他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段虎。” 段虎的后背还贴在柱子上。 “三哥。” “他说的这一百零七天。” “三哥,我——” “你别跟我说。”蔡三平说,“你转过身,跟他们说。” 段虎没有转身。 他站在那儿,嘴动了两下。 大厅里那四百个人都在看他。 蔡三平又下了一级台阶。 然后他抬手,一个耳光扇在段虎脸上。 那一下很响。 段虎的头往边上偏过去,偏得很快,偏完他没有立刻转回来。 他的嘴角裂了一道,血下来了一点,滴在他自己那件灰外套的领子上。 蔡三平没有再打第二下。 他往后退回台阶上,站定,看着底下。 “入场费这三个字,从今天起,谁再提,我打断谁的腿。” “段虎收人的差事,撤了。” “从今天起,新人下车,由阮姐直接登记,当日上机。” “一百零七天的账,我记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今天到此为止。” “散了。” 四百个人开始散。 散得很乱,也很慢。走出去的人一边走一边回头。 陈九斤站在台阶前面,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对折,收进怀里。 他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 蔡三平刚才那一巴掌,不是气的。 蔡三平这四年没有当着人打过自己的人。段虎在这楼里横了四年,一次也没有被他动过。 今天他动了。 因为今天他没有别的选择。 四百个人站在底下,听完那一百零七天。 蔡三平这时候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压下去——不认这笔账,替段虎兜住。可这四百个人里,有三个人当场没说话。没说话就是认了。 他兜段虎,就是当着四百个人认下:这四年他知道,他分了。 那他就跟段虎是一个人。 另一条是切开。 当场打,当场撤,当场把这件事变成“段虎一个人干的,我今天才知道”。 打得越响,切得越干净。 所以那一巴掌不是失控。 那一巴掌是这楼里最清醒的一个动作。 陈九斤把纸按在胸口,往队伍那边走。 走到一半,台阶上有人叫他。 “三零七八。” 他停下来,回头。 大厅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多半。段虎还站在柱子边上,捂着嘴角,没有动。段豹还靠在柱子后面。 段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哥。 蔡三平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陈九斤跟前,站住。 两个人隔着一步。 “你翻了五本半簿子。”蔡三平说。 “是。” “翻了几天。” “两天。” “钥匙哪儿来的。” 陈九斤没有答。 蔡三平也没有再问。 他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明天。”他说。 “三哥。” “明天,那一单,你打。”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什么单。” 蔡三平没有说。 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那儿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零七八。” “嗯。” “你还剩一天。” 他上楼去了。 陈九斤站在空了一半的大厅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对折的旧登记纸。 纸底下是那张调人单的复印件。 再底下是那张缴费单。 三张纸。 他把手抽出来,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上面添了一行。 第三十八天。还剩一天。 第037章 业绩表贴在墙上 第037章业绩表贴在墙上 第三十九天,早上八点。 新的业绩表贴出来了。 贴表的人是阮玉兰。她拿一小截透明胶带,把四个角一个一个粘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粘得很正。 粘完她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把右下角又按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人是等她走了才围上去的。 表是从上往下排的。最上面是练志刚,十二万三千四。往下是二十几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掉到中间那一段,一个月两三万的挤成一堆。 再往下就稀了。 倒数第一是一个上个月刚进来的新人,四千二。 倒数第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六千。 倒数第三:陈九斤,一万八。 崔发财挤在前面看了半天,回头找人。 “九斤!” “嗯。” “你上来了。” 陈九斤蹲在墙根,正在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上哪儿了。” “倒数第三。”崔发财说,“你昨天还是倒数第一呢。” “阮姐重核过了。” “核什么了?” “三哥那边写的那个红字,划掉了。” 崔发财愣了一下。 上个月段虎在业绩排名旁边用红笔写过三个字:禁闭期。写完那三天禁闭就算进了工作日,分母大了三天,他的名次就掉到最底下。 昨天段虎的差事被撤了。 那三个字今天早上不在了。 “那不是好事么。”崔发财说。 “好事。” “那你怎么这个脸色。” 陈九斤把笔帽拧开。 “倒数第一要走。”他说。 “倒数第三也要走。” “这一批走五个。” 崔发财脸上那点高兴掉下去了。 围在表前面的人陆续散了。有个人走过来,是二层的,他跟陈九斤不熟,昨天在大厅里听完那一百零七天。 “九斤哥。” “嗯。” “你为什么不冲。” “冲什么。” “业绩啊。”那人说,“你要是想冲,你冲得上去。” “你昨天当着四百人说那个的时候,我们那一排的人都在说,这个人脑子这么好使,他要真想干,一个月挣个十来万不是事。” 陈九斤把本子往上翻了一页。 “冲不动。”他说。 “怎么就冲不动。” “我这个月成了两笔。”陈九斤说,“一笔一万,一笔八千。两笔我打了一千一百多个电话。” “那你多打。” “我一天打三百个,一个月打九千个,我还是这个数。” 那人张了张嘴。 “为什么。” 陈九斤没有答。 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崔发财蹲在旁边,一直没走。 等人散干净了他才开口。 “九斤。” “嗯。” “你不是冲不动。” 陈九斤没有抬头。 “我跟你一个屋住了三十九天。”崔发财说,“你能一口气把四十七个人的名字默出来,你能把三年前的旧簿子翻成一百零七天。” “你能坐在机位上一个月只成两笔?”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他。 “发财。” “嗯。” “你这个月成了多少。” “三万一。” “你打了几个。” “……不知道,没数过。” “我数过。”陈九斤说,“你这个月打了两千四百多个。” “成了多少笔?” “九笔。” “九笔里,有几笔是你自己愿意的。” 崔发财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答。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膝盖中间,看着地上。 “我不问了。”陈九斤说。 上午九点半,他去了机房。 机房在二层,一层一层排着长桌,桌上是电话和记录本。每个机位墙上有个编号牌,牌底下钉着一个小本子,那是通话登记——每一通电话打完,机位上的人要自己写上去:时间、时长。 这个本子没有人查。 园区查的是成单额,不查你打了多久。所以这个本子上的数,反而没有人作假。 没有人有作假的理由。 陈九斤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机房最东头。 他把自己那个本子摊开,翻到中间空白的那几页。 然后他从一号机位开始。 他把每一个机位那本通话登记从头翻到尾,把这个月的时长一天一天加起来,加完一个机位,往自己本子上记一行。 一号机位:这个月累计四百一十二个小时。 二号机位:三百八十七。 三号机位:四百零一。 机房里那会儿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一片。有人从他背后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干什么,没懂,走了。 他记到第十九个机位的时候,练志刚过来了。 “你干嘛呢。” “抄时长。” “抄这个干嘛。” “记一下。” 练志刚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看不出名堂,但他看出一件事——这一层有一百三十五个机位。 “你一个人抄?” “嗯。” “抄到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练志刚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搬了张凳子,坐到他对面。 “我从后面往前抄。”他说。 “你不用。” “我这个月的数已经出来了,我今天不用打。”练志刚说,“反正闲着。” 他伸手把本子撕了两页下来,问陈九斤要了支笔。 “怎么记。” “机位号,这个月总时长。加起来的时候按天加,别按周加,有的本子中间断过一两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章业绩表贴在墙上(第2/2页) “断了怎么办。” “断了就写断了,别补。” 练志刚点点头。 两个人一个从头,一个从尾,往中间抄。 中午吃饭的时候,崔发财端着饭盒过来了。 他站在机房门口,往里看。 “你俩疯了。”他说。 没有人理他。 “一百三十五个机位。”崔发财说,“你抄这个能换几个钱。” “换不了钱。”陈九斤说。 “那你抄它干什么。” 陈九斤没有抬头。 崔发财骂了一句,蹲在门口把饭吃完了。 吃完他把饭盒一扔,走进来,搬了张凳子坐到中间。 “我从当中往两边。”他说。 下午三点多,高凯来了。 他那只手还是攥不上拳。他握不住笔,就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写。 他写得很慢。 他抄到第七十四号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七十四号是他自己的机位。 他在那一行上写了一个数。 写完他看了看,把那个数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陈九斤那会儿正好过来收他抄好的那页。 他扫了一眼。 “七十四号,三百六十小时。” “嗯。”高凯说。 “上个礼拜三你休了一天。” 高凯的手停住了。 “你那天手拆夹板,去了后勤,机位空了一天。”陈九斤说,“一天十四个小时。” “三百六十减不掉那十四。” 高凯低下头。 “……我想着,”他说,“你这个表要是拿去说事,我们这些人的时长多一点,你的少一点,看着就像我们该冲你不该冲。”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过来。 他在那个数上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上三百四十六。 写完他把纸放下。 “高凯。” “嗯。” “这张表要是有一个数是假的——” “整张表就没用了。” 高凯抬起头。 “我这三十九天在这楼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陈九斤说,“靠的都是一样东西。” “我说出来的数,能查。” “查一次对一次,查两次对两次。查到第十次还是对的,这楼里的人就开始信我说的第十一次。” “这就是我全部的本钱。” “今天你替我改一个数,明天有人查出来,我前面那十次全废了。” 高凯把笔放下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陈九斤说,“你按你眼睛看见的写就行。” “看见什么写什么,别替我想。” 抄到晚上九点,一百三十五个机位抄完了。 四个人的字凑在一起,抄了十一页。 陈九斤把这十一页按机位号顺序排好,用食堂领的针线在左边穿了三个孔,缝成一沓。 缝完他把这一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停下了。 他停在第八十八号机位那一行上。 练志刚正在收凳子,看他不动,凑过来。 “怎么了。” “八十八号,这个月一百九十小时。” “少啊。”练志刚说,“一百三十五个机位,平均得三百八。” “他成了多少。” 练志刚愣了一下,跑去食堂门口看了一眼那张业绩表,跑回来。 “八十八号是……六万二。” “打了别人一半的时间,”陈九斤说,“成了别人两倍的数。” “他运气好呗。” “九十七号呢。” 练志刚又跑了一趟。 “九十七号,五万八。” 陈九斤翻到那一行。 “九十七号这个月一百七十六小时。” 练志刚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还有一个。”陈九斤说,“一百一十九号,一百六十小时,成单五万三。” “三个人。” “时长都在一百六到一百九之间,成单都在五万上下。” “这一层剩下一百三十二个人,时长三百到四百二,成单从四千二到十二万三,散得到处都是。” “只有这三个人,是挤在一块儿的。” 崔发财在旁边听着。 “挤在一块儿说明什么。” 陈九斤把那一沓纸合上了。 “说明这三个数不是打出来的。”他说。 机房里的灯这时候灭了一半。九点半熄大灯,只留走道那几盏。 “不是打出来的是什么。”练志刚说。 “是记上去的。” 三个人都没说话。 “记上去的钱,”崔发财慢慢地说,“那钱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怎么弄清楚。” 陈九斤把那一沓纸卷起来,塞进内衣口袋。 那里已经有三张纸了。现在是四样东西。 “月底对账。”他说。 “这个月还剩一天。明天是三十号,园区月底跟上面对一次账。” “对账那天,钱从哪儿进、往哪儿走,会在纸上过一遍。” 练志刚看着他。 “可你明天……” 他没有说下去。 明天是三十号。 明天也是这一批调人的日子。 “九斤。”练志刚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机房走道那几盏灯很暗,照在那一排空着的机位上。 陈九斤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 “我在等账。” 他说完就出去了。 回三零七的路上,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摸出本子。 最后一页上,他在昨天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第三十九天。明天。 第038章 这一单必须我来打 第038章这一单必须我来打 第四十天,上午十点。 机房二层,一号楼一组,四十个机位。 陈九斤坐在第三排靠东那一台。他刚把耳机线绕好挂在挂钩上,桌上摊着昨天缝起来的那一沓纸。 有人从背后走过来。 一张纸拍在他键盘旁边。 拍得很重,那张纸的边角弹了一下才贴平。 陈九斤抬头。 蔡三平站在他机位边上,一只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段虎站在过道那头。他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今天没有站在蔡三平身边,站得远了两米。 纸上写着两行。 第一行是三个字。 吴桂香。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前面几位后面几位,中间那一段被人用笔涂掉了——这是二楼那边发下来的单子的规矩,号码不全,接的时候由机器补。 “今天成,你留下。”蔡三平说。 “不成,明天走。” 机房里那四十个机位,有二十几个人正在打电话。 从第三排开始,声音一个一个矮下去。 有人还在说话,但把嗓门压到最低;有人把送话器往上推了推,用手捂着。 到最后,整个一组只剩机器的电流声。 陈九斤看着那张纸。 他看了大概五秒。 “三哥。” “嗯。” “我今天要是不打,明天几点走。” “早上七点。” “车是从大门出去,还是从后头那条路。” 蔡三平没有答。 “单子什么时候开的。”陈九斤说。 “前天。” “接收日期那一栏,填了没有。” 蔡三平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敲了一下。 “今天下午填。” 陈九斤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拿起来,又放下。 他心里在数东西。 第一样:十天。二楼的单子是二十天前开的,报单日期到接收日期之间是十天。今天是第十天。 第二样:那张单子的第七栏,接收人签字,早就盖好了章。他前几天摸过那张复印件,章是印的,不是签的。只要接收日期一填,这张单子就是活的。 第三样:三号楼。梅姐说过让他自己过去。可要走出这栋楼,得有调人单,调人单要蔡三平签。而蔡三平现在正拿这件事跟他谈条件。 第四样:那天晚上他上过楼顶,看见了远处的灯。看得见,跟出得去,是两码事。 第五样:明天七点上车,去二楼。二楼是什么,他进楼第九天就问出来了。 第六样:年底。他走之前把三年攒的钱都留给了一个人,交到年底。 这六样他昨天晚上在床上过了一遍,今天早上又过了一遍。 六样过完,只剩一条路。 还有第七样,是他今天早上才想明白的。 今天是三十号。 园区月底跟上面对一次账。那三个机位的数字是从哪儿记上去的,那笔钱从哪儿进、往哪儿走,今天会在纸上过一遍。 他昨天抄了一整天的那一沓东西,只有今天有用。 明天早上七点他坐上车,那一沓纸就是废纸。 他要看那笔账,就得今天还在这栋楼里。 陈九斤伸手,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推到蔡三平手边。 “三哥。” “怎么。” “写上。” 机房里有人的椅子响了一下。 蔡三平低头看着那张纸。 “写什么。” “您刚才说的那两句。”陈九斤说,“今天成,我留下。不成,明天走。” “写在这张纸上。” 段虎在过道那头笑出了声。 “你还讲条件。”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响。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二排那儿又停下了。 蔡三平没有回头看他。 “三零七八。”蔡三平说,“你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我没这么说。” “那你要我写什么。” 陈九斤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笔杆朝外,递过去。 “三哥,您昨天早上在大厅说过一句话。” 蔡三平没有接笔。 “您说,从今天起,新人下车由阮姐直接登记,当日上机。” “您那句话,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都听见了,四百个人都听见了。” “昨天晚上就有人问我,说这话作不作数。” “我跟他说作数。” “我说三哥当着四百个人说的话,写不写在纸上都作数。” 机房里没有人出声。 “今天您跟我说的这两句,”陈九斤说,“底下这四十个人也都听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章这一单必须我来打(第2/2页) “写在纸上,跟不写在纸上,是一样的。” “既然是一样的——” 他把笔又往前递了半寸。 “那写一下也不费事。” 蔡三平站在那儿。 他站了两秒。 这两秒里机房那四十个人,没有一个敲键盘。 然后他伸手把笔接了过去。 “阮姐呢。”他说。 段虎在后面说:“我去叫。” “你别去。”蔡三平说,“你站着。” 他自己走到机房门口,往楼道那边喊了一声。 阮玉兰是从一层上来的。 她上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楼层簿子和那两支笔。她进机房,看了一眼那四十个安静的机位,又看了一眼站在第三排的蔡三平。 “三哥。” “记一笔。”蔡三平说。 阮玉兰把簿子摊在旁边一张空桌上。 陈九斤走过去。 “阮姐,写三条。” “你说。” “第一条:本日,三零七八,成单一笔,则本期不调二楼,留一号楼一层。” 阮玉兰的蓝笔在纸上走。 “第二条:本日,三零七八,未成单,则明日随本期调离。” “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阮玉兰抬起头。 “第三条:本单成与不成,与一号楼其他人不相干。” 阮玉兰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眼看了一下陈九斤。 “把这条写清楚。”陈九斤说,“不牵连宿舍,不牵连同组,不牵连昨天替我抄过东西的人。” 机房里那四十个人当中,有三个人的头低了下去。 练志刚坐在第四排,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蔡三平在旁边看着阮玉兰写。 写完三条,阮玉兰把簿子转过去。 “三哥,签字。” 她把那支蓝笔递过去。 递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半拍,眼睛往蔡三平脸上看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 蔡三平接过笔。 他在第三条底下停了停。 “陈九斤。”他说。 “三哥。” “你要这一条干什么。” “我怕您为难。” “我为难什么。” “我要是今天不成,明天走了。”陈九斤说,“我走了以后,这楼里还有几个人跟我说过话。” “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您在楼上。” “我不在了,他们还在。” 蔡三平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低头,在纸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日期也写上了。 三十号。 阮玉兰在旁边的经办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簿子合上。 “这一页我抄一份。”她说,“一份贴在簿子上,一份存根。” “不用存根。”蔡三平说。 “规矩上写着一式两份。”阮玉兰说。 蔡三平没有再说话。 阮玉兰把簿子夹在腋下走了。 她走出机房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蔡三平把笔放回陈九斤桌上。 “行了。”他说。 “现在你打。” 他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重新按在键盘旁边,用食指把它推到陈九斤面前。 “我在这儿看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陈九斤椅子后面。 他没有走开。 机房里的电流声还在响。 有人试着重新拿起送话器,拿到一半又放下了。 陈九斤坐着没动。 他把那张纸拿到眼前,看那三个字。 吴桂香。 这三个字他不认识。 这个人他不认识。 他这三十九天在这栋楼里没有打过一通真正的电话——他成的那两笔,挑的是别人挑剩下的、几乎不可能成的号,成的时候他没有说服任何人,是对方自己要给的。 他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蔡三平在他背后动了一下。 “三零七八。” “嗯。” “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陈九斤把那张纸放平在键盘右边,用手压了压角。 然后他伸手去解耳机线。 耳机线在挂钩上绕了三圈,他一圈一圈地解,解得很慢。 解开以后他把耳机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那是个很旧的耳机,海绵套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黑色的网。 他把耳机戴上了。 第040章 三十七万 第040章三十七万 电话是十点五十七分挂的。 挂之前老太太说了最后一句:“你等着啊,我这就去。” 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越来越远。过了大概二十秒,那边有人把话筒放回去了,咔嗒一声。 线断了。 陈九斤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站起来。 十一点十分,机房里的声音恢复了。二十几个人重新开始打电话,键盘声、说话声、椅子响,一层一层盖回来。 十一点四十,第一批人去食堂。 陈九斤没有去。 蔡三平在十一点半的时候走了。走之前他在陈九斤椅子后面站了最后一分钟,什么也没说。 十二点二十,第一批人吃完回来了。有人端了个馒头放在陈九斤桌角,是练志刚放的。 那个馒头一直放在那儿。 一点。 机房东墙上挂着一个圆钟,塑料壳,秒针走一格响一下,很小的一声。平时听不见,因为屋里有人说话。 陈九斤坐在他那台机器前面。 他的左手还压在那张单子上。 那张纸已经皱了,他没有把它折回去,也没有拿开手。 从十点五十七分到两点,他一共换过两次姿势。第一次是把右手从桌上放到腿上。第二次是把腰往后靠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除了这两下,他没有动。 一点四十七分的时候,那张单子底下的桌面上有一小片湿的印子——是他手掌出的汗,把纸洇软了一小块。 他把手挪开一寸,让那块透了气。 挪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单子上的红章还在,被压得有点花。 他把手放了回去。 一点五十六分,蔡三平回来了。 他没有走到陈九斤旁边。他站在机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边。 段虎跟在他后面,也站住了。 陈九斤那台机器的屏幕上跳出一行东西。 那一行很短,字很小,白底黑字,右上角有个小图标。 到账提示。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他左边第二个机位的人。那个人本来在打电话,眼睛扫了一下这边的屏幕,扫完他把送话器一按,站了起来。 “成了!” 他喊得很大声。 机房里的声音停了半秒。 然后就炸了。 有人拍桌子,一下一下地拍,桌面上的东西跳起来。有人吹口哨,那个口哨很尖,在机房的水泥顶棚下面撞来撞去。有人从第五排跑过来,跑到过道上就开始鼓掌。 “三零七八!” “三十七万!” “一个月的数一天干完了!” 有人在喊他的编号,喊得一遍比一遍响。 四十个机位,站起来了三十几个。 有个人一边笑一边捶自己旁边人的肩膀,捶得那个人一直往边上躲。 欢呼声在机房里滚了两圈。 这栋楼里的人一年到头听见的最好的消息,就是这个。 因为每一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三十七万,一个人这个月的数封顶了,封顶就是四万一,四万一减九千,一个月还三万二。 这一天他们不用听垫底的名字。 这一天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赢了。 陈九斤坐在中间。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 他的左手还压在那张单子上。 蔡三平从门口走过来。 他穿过那一片鼓掌的人,走到陈九斤的机位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行。”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拍完他就往回走了。 他走回门口那儿,靠着门框,看着这一片人。 有人凑过来递烟。 那是二组的一个人,跑过来的,手里捏着一根烟,从中间递过来。 “九斤哥,抽一根。” 陈九斤没有伸手。 那只手举在他面前。 举了三秒。 那三秒里,递烟的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不下去了。 他把手收了回去,把那根烟捏在手里,退了两步。 欢呼声开始往下掉。 不是从前面开始的。 是从陈九斤背后那一排先停的。 坐在他后面那三四个人,本来也在拍桌子,拍着拍着停了。他们看见的是他的后脑勺和他那只压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压得很白。指关节顶起来,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一个赢了三十七万的人,不应该是这么一只手。 后面那一排停了,隔壁那一排跟着停。 一排一排往前灭。 灭到最前面那两个还在喊的,喊到一半,看见屋里没人跟了,也停了。 机房里安静下来。 墙上那个圆钟又开始响了,一格一声。 陈九斤把左手抬起来。 他把那张单子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有一小块是印刷的浅灰边框,其余全是白的。 他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 那是机位上配的圆珠笔,每个机位一支,用来在通话记录上写时长。笔杆是塑料的,磨得有点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章三十七万(第2/2页) 他把单子按平在桌上,用左手压住一角。 然后他写。 他写得很慢。 他先写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最后那个零,他把笔提起来看了一遍。 那个零头他写了三遍确认。 零六百八十。 一个人从存折里往外转钱,转出来的数是带零头的,只有一种可能。 她把那个折子里的钱,转干净了。 他把笔尖落回纸上。 在那串数字底下,他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只有八个字。 这三十七万,我记一辈子。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换一个肾三十万。 这个数他记了三年。 两个数就摆在他眼前,中间隔着一张纸的宽度。 他没有把它们摆到一块儿去。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了。 今天是第四十天。 上个月十七号那一次以后,一个礼拜三次。 到今天,应该是第十七次往后。 第十七次那天她在哪个位子上,谁陪她去的,缴费单是谁去交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样:那些单子上都有一个数。 那些数加起来,比他今天写在这张纸上的少。 练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他往桌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串数字,也看见了底下那八个字。 他没有说话。 他看完就转过身去了。 他走回自己的机位,坐下,把耳机戴上,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也没有拨号。 陈九斤把那张单子拿起来。 他把它翻回正面,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然后他沿着原来的折痕折。 折了三折。 原来的折痕已经被他按软了,折不齐,中间鼓起来一块。他用手指把那一块压平,压了两次。 折好以后他解开衣扣,把它塞进内衣口袋。 塞进去以后他把扣子扣上。 他站了起来。 机房里那四十个人都在看他。 他站在过道当中,转过身,面向门口那边。 蔡三平还靠在门框上。 “三哥。” “嗯。” 机房里没有一点声音。 “以后这种单,别再给我。” 蔡三平没有动。 “我打别的。”陈九斤说。 四十个人里有几个人的呼吸变了。 这四个字,在这栋楼里没有人说过。 不是不敢说。是没人想过还能这么说。 这地方只有两种人——干得动的和干不动的。干不动的去二楼。没有第三种。 现在有一个刚刚做成三十七万的人,站在过道当中,说他不打这种单。 蔡三平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上。 “三零七八。” “三哥。” “你打不了别的。” “我能。” “你能什么。”蔡三平说,“这楼里的单子从二楼下来,下来什么你打什么。你上哪儿去找别的?” “我找得到。” “找不到你就还得打这种。” “那我就不打。” “不打就走。” “那我走。” 蔡三平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两步。 机房里的钟又响了几下。 蔡三平忽然笑了。 那个笑不大,是从嘴角上去的,笑完他摇了摇头。 “行。”他说。 “你不打。” “我不逼你。” 他把手插进裤兜,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陈九斤,脸上那点笑还在。 “三零七八。” “嗯。” “你会习惯的。” 他说完就出去了。 段虎跟着出去了。 机房里的人陆陆续续坐回自己的机位。有人拿起送话器,按了号码,开始说话。声音一个一个响起来,十分钟以后,这里跟上午没有区别。 陈九斤走回自己那台机器前面。 他坐下。 桌角那个馒头还在,凉了。 他把桌上那支圆珠笔插回笔筒。 然后他伸手去拿耳机。 耳机在桌上放着,海绵套磨掉一块,露出里面的黑网。 他把耳机线拿起来,一圈,两圈,三圈,绕在挂钩上。 绕完他把手放下。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那些行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数。 还剩九天。八天。七天。六天。五天。四天。三天。两天。一天。明天。 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第四十天。 后面他没有写。 第041章 挂了电话我去吐了 第041章挂了电话我去吐了 第四十天,傍晚六点二十。 二层厕所最里头那个隔间,门是往里开的,插销是一截弯铁丝。 陈九斤把铁丝拨过去,插上。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隔板上。 吐出来的东西不多。他中午没吃,桌角那个馒头到现在还放在机位上。出来的大半是水,酸的,从鼻子里也出来了一点。 隔间里的声音很响。这栋楼的厕所是水泥墙水泥地,什么声音都撞回来。 他吐完了。 他抬手在嘴上抹了一把,直起腰。 按了冲水。 水箱是老式的,拉一下,水哗地下去,响了很久才停。 他没有开门。 他站在隔间里,一只手还搭在插销上。 外面有人在洗手,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那个人洗完走了。 脚步声出去。 陈九斤在心里数。 那个人的脚步从水池到门口,十一步。 隔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这个人进来直接进了另一个隔间,门响了一声。 陈九斤听着。 他在数的不是这些人。 他站在这个隔间里,脑子里过的第一件事不是那个老太太。 是那笔钱。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这笔钱不是他的,也不是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的。它今天下午两点零一分从一个存折里出来,走了一趟,落在什么地方。 他想知道落在哪儿。 他把能走的路数了一遍。 第一条:问。 问谁都不会说。而且问出口那一刻,他就等于告诉了对方——他在查这笔钱的去向。 划掉。 第二条:业绩簿。 业绩簿上每一笔要写四样:日期、机位号、金额、入账账户。可账户那一栏只写后四位,前面全隐了。而且今天这笔要明天早上才上簿。 这一条能用,但不够。 第三条:回执。 回执上有全号——至少有前三位和后四位,比簿子多。 回执打两份,一份贴簿子,一份封起来送二楼。这两份都有人管,少一份第二天就会有人问。 可是那台机器每次都多吐一张。 那张歪的纸不在任何一本簿子上,不在任何一份交接单上,也没有任何人签收过。 它不存在。 一样不存在的东西少了,没有人会发现少了。 陈九斤站在隔间里,把这三条又过了一遍。 过完他抬手,把脸上那点冷汗抹了。 他在数时间。 机房晚上八点交接班。日班的人下机位,夜班的人上来。这中间有大概二十分钟,机房里的人是乱的——有人在收东西,有人在找自己的耳机,有人在补今天的通话记录。 主管那张桌子在机房最北头。桌子旁边有一台打印机。 那台打印机今天下午打过东西。 他坐在机位上听见的。两点零一分那个到账提示跳出来以后大概五分钟,北头那台打印机响了一阵。 打回执。 回执要打两份。一份贴在业绩簿上,一份封起来送二楼。 那台机器打东西的时候会多吐一张。 它每次都多吐一张——纸盘和滚筒之间有点松,第一张往往走歪,机器自己重打。歪的那张就留在出纸口。 这栋楼里没有人会去管那张歪的纸。 他这四十天路过那台打印机很多次,见过好几回。有一次那张歪纸在出纸口放了两天,后来被人拿去垫桌腿了。 隔间外面那个人出去了。 厕所里安静下来。 有人在外面敲了门。 咚,咚。 敲了两下。 陈九斤没有出声。 敲门的人等了大概三秒,走了。 他把插销拨开,出去。 高凯站在水池边上。 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那是他自己的毛巾,从宿舍拿过来的,边上磨破了一块。 他没有说话。 他把毛巾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了三遍脸。洗完他用那条毛巾把脸擦干,把毛巾折好,递回去。 “谢了。” “嗯。” 高凯就说了这一个字。 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厕所出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高凯停了一下。 “九斤。” “嗯。” “那个……” “别说。” 高凯把嘴闭上了。 他们回了机房。 七点半,日班的人开始收东西。 七点五十,第一批夜班的人上来了。机房里那会儿站着六七十个人,两班的人挤在过道上,说话声很杂。 有人在喊自己的耳机不见了。有人在补通话记录,笔尖划得很响。主管站在北头那张桌子边上,正在跟一个夜班的组长交代什么,两个人的脸都朝着桌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章挂了电话我去吐了(第2/2页) 陈九斤从第三排走过去。 他走到北头,走到打印机旁边。 打印机是那种旧的,白壳子已经发黄,右上角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卡纸别拽,掀盖”。 出纸口那儿有一张纸。 歪的。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他没有看。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折。 主管那会儿还在跟组长说话。 陈九斤伸手把纸盘往里推了一下。 那个纸盘推进去的时候会咔哒一声。 他推得很慢,用手掌托着底下,让它一点一点合上。 没有响。 他转身,从过道另一边走出去。 出机房门的时候,他看见高凯站在门框边上。 高凯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他刚才那三下动作,高凯全看见了。 两个人对上了眼。 高凯没有说话。 他把身子往边上挪了半步,把门口让开了。 陈九斤从他旁边走出去。 八点二十,他回到三零七。 屋里那会儿只有两个人,都在自己床上。 他坐在自己床沿上,把鞋脱了。 左脚那只。 他把鞋垫掀起来。 鞋垫底下是空的。这双鞋是园区发的,穿了四十天,鞋底磨薄了一块。 他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开一点,压平,塞进鞋垫底下。 塞进去以后他把鞋垫按回原位,用手掌沿着四边压了一遍。 压完他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走起来有一点点硌。 他坐回床沿,把鞋脱了,把纸拿出来重新折了一次——这一次折得更小,折成八折,折成一个指甲盖那么厚的方块。 再塞回去。 穿上鞋,走两步。 不硌了。 熄灯以后,屋里静下来。 陈九斤躺在下铺。 他等到王铁柱那边的呼噜起来了,等到高凯在上铺翻了最后一次身,才把手伸到床尾去够那只鞋。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宿舍里没有灯。 窗户外面有一盏楼道灯,隔着窗玻璃照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他床头那一小块。 他把那张纸举到那条光里。 纸上打的是今天下午那笔汇款的回执。 上面有日期,有金额,有付款方姓名,有收款账户。 金额那一栏: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付款方姓名那一栏,三个字。 他把眼睛从那三个字上挪开了。 他去看最下面那一行。 收款账户。 那一串数字中间被隐去了一段,只留了前三位和后四位。 后四位。 陈九斤盯着那四个数字。 他这四十天在这栋楼里看过很多东西。 业绩簿是每天贴出来的。每一笔成单后面都要写一栏,叫入账账户。写的都是后四位。 一层这四十天,一共一百六十二笔。 他每天路过食堂门口那面墙,扫一眼。他没有刻意去记,可他记东西不需要刻意。 一百六十二笔,入账账户那一栏,写的是同一个后四位。 一个都没有变过。 他手里这张回执上的后四位—— 不是那一个。 他把纸放低了一点,离眼睛近一些,又看了一遍。 确实不是。 他躺在床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笔三十七万的钱,今天下午两点零一分到账。 到的不是这栋楼一百六十二笔钱都进去的那个账户。 进的是另外一个。 陈九斤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 那是他从机位上带回来的圆珠笔,塑料杆,磨得有点花。 他在那四个数字底下画了一道。 画完他把纸重新折成八折,塞回鞋垫底下。 他躺回去,睁着眼睛。 窗外那条光落在他床头。 他想起下午那个老太太。 她说了一句“我耳背,你大点声”。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响,尾音往上抬。 后来他念金额,念得很轻,一半的音吞在嗓子里。 她一个字不差地把那个数说了出来。 陈九斤在黑里躺着。 他伸手把本子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着“第四十天”,后面是空的。 他没有再往那后面添天数。 他往下空了一行,在新的一行上写了一个数。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这个数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这笔钱,没进这栋楼的账。 第042章 钱到哪儿去了 第042章钱到哪儿去了 第四十一天,上午。 杂物间的门朝北,里面没有窗,白天也得开灯。灯是一只挂在电线上的灯泡,拉绳断了半截,得踮起脚去够。 陈九斤跟阮玉兰报的是整理旧登记本。 “那五本半发霉了。”他说,“再放一年字就看不清了。翻出来晾一天,理个顺序,往后要查也快。” 阮玉兰看了他一眼。 “钥匙我没有。”她说。 “我有。” 她没有问他钥匙哪儿来的。 她在楼层簿子上写了一行:本日,三零七八,整理旧登记本,杂物间,上午。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十一点半我去看。” 杂物间里堆着扫把、旧褥子、两台坏电扇。五本半旧簿子摞在最里头的一个木箱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翘起来了。 陈九斤把门带上。 他没有先动那些簿子。 他蹲下去,在水泥地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用袖子擦了两遍。 然后他把三样东西摆了上去。 第一张:昨天从打印机出纸口抽走的那张歪纸,汇款回执。 第二张:前天晚上四个人抄了一天、用针线缝起来的那一沓,一百三十五个机位的通话时长。 第三张:一张退费单的存根——他从最上面那本旧簿子里翻出来的,前年的,编号三零七八那一栏是空的,退款那一栏写着三千五。 那是他自己那一笔。 进楼第六天,他把段虎收去的入场费要了回来。当时段虎是当着一屋子人退的,退完让他在一张纸上签了字。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张纸后来去哪儿了。 现在他知道了。它进了旧簿子,跟别的东西一起,被扔到这间屋里。 三张纸并排摆在地上。 陈九斤跪下来。 他用食指点在第一张纸的最后一行。 收款账户,后四位。 然后他把手指移到第三张纸上。 退费单上有一栏,叫打款账户。 也是后四位。 两个数字是一样的。 他把手指在这两处之间来回划了两趟。 第一步。 收入场费的那个户头,和昨天收走三十七万的那个户头,是同一个。 这就说明一件事:段虎四年收的那些入场费,没有进段虎自己的兜。 他只是个收钱的。 钱往上走。 陈九斤跪在地上,把这一层想透了以后,后颈上凉了一下。 前天上午他站在一层大厅里,当着四百个人,把段虎那一百零七天念了出来。 念完蔡三平打了段虎一个耳光,撤了他的差事。 他当时想的是:那一巴掌不是失控,是切割,是这楼里最清醒的一个动作。 他没想错。 他只是想小了。 蔡三平切的不是一个贪财的手下。 蔡三平切的是这条钱路上唯一一个既知道钱怎么收、又知道钱往哪儿走的人。 那天大厅里,是他把段虎摆上去的。 蔡三平顺手就把人清了。 清完还落了个当着四百人整肃门户的名声。 陈九斤在地上跪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退费单拿起来,又放下。 第二步。 他起身,把木箱上那五本半簿子抱下来,摊在地上。 他要找的不是入场费。 入场费太碎,三千五一笔,散在四年里,查不完。 他找的是那一栏。 业绩簿上每一笔成单要写四样:日期、机位号、金额、入账账户后四位。 四年,五本半,一层的成单记录大约五千多笔。 他不需要看金额,也不需要看机位。 他只看最后那一栏。 绝大部分是同一个后四位。那是这栋楼所有钱都进去的那个户头。 他要找的是不一样的那些。 十一点钟他找完了。 十一笔。 四年,十一笔。 他把这十一笔的日期和金额抄在自己那个本子上。 最早一笔在四年前的三月,二十一万四千。 最晚一笔在昨天下午,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中间九笔,最小的十四万八,最大的四十六万三。 他把十一个数加起来。 加了两遍。 三百一十七万。 十一点二十,他把三张纸和本子收进怀里,把五本半簿子摞回木箱上,关灯,出门,把锁扣好。 十一点四十,他去了登记处。 登记处在一层最东头,是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一排钉子挂着几串钥匙。 阮玉兰在里面。 “弄完了?” “弄完了。” “摆顺了没有。” “按年份摆的,最早的在底下。” 阮玉兰点了点头,在簿子上补了一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章钱到哪儿去了(第2/2页)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阮姐。” “嗯。” “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业绩簿上那一栏,入账账户。” 阮玉兰的笔停了一下。 “那个户头,”陈九斤说,“是园区的公账吗。” 屋里安静了一秒。 “是。”阮玉兰说。 她说得很平常,头都没抬,笔又开始在纸上走。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话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那个户头是三哥自己的。 他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怀里那三样东西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阮玉兰桌子前面的地上。 摆得跟上午在杂物间一样:回执在左,时长表在中间,退费单在右。 摆完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放在最右边。 那一页上是十一行。 阮玉兰的笔停了。 她把椅子往后推开,蹲了下来。 她先看回执。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看退费单。 看到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指伸出去,在那四个数字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去看那张撕下来的纸。 第一行:四年前三月,二十一万四千。 第二行:四年前九月,十八万六。 第三行—— 她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快,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子腿上,桌上的笔筒晃了一下。 她没有去扶那个笔筒。 她转身走到门口。 她把门关上了。 关上以后她伸手去拧锁。 那是一把老式的插销锁,她把插销推到底,推得很实,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推完她站在门边上,背对着屋里。 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过身来。 “你从哪儿弄的这些。” “旧簿子。”陈九斤说,“杂物间那五本半。” “回执呢。” “打印机多打的那一张。” 阮玉兰闭了一下眼睛。 “阮姐。”陈九斤说,“我不是来问您要东西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您一个数。” 他弯腰把地上那张撕下来的纸拿起来,递给她。 阮玉兰没有接。 “四年,十一笔。”陈九斤说。 “三百一十七万。” 阮玉兰站在门边上。 “三百一十七万。”陈九斤说,“四十万一个人。” “七个半。” 阮玉兰抬起头看他。 “什么七个半。” “我下车那天,卖我的人跟这边讲的价是四十万。” “三百一十七万,按这个价,是七个半人。” “半个是什么意思。” “凑不满第八个。” 阮玉兰扶住了桌子边。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这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她说。 “我知道。” “上头还有人。” “我知道。”陈九斤说,“这十一笔只是从这栋楼过的。这楼上头还有二楼,二楼上头还有别的。” “我现在够不着。” 他蹲下去,把地上那三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我现在够得着的,只有这一栋楼。” 阮玉兰扶着桌子。 “三零七八。” 她刚说出这三个字就停了。 她重新开口。 “你知道了要干什么。” 陈九斤把三张纸叠好,塞回内衣口袋。 他站起来。 “前天他在大厅打了段虎。”他说。 “打完他撤了段虎的差事,当着四百个人。” “那天底下有人鼓掌。” “今天早上我从二层下来,听见有两个人在楼道里说,说三哥这个人到底还是讲规矩的。” 阮玉兰没有出声。 “他还会再讲一次。”陈九斤说。 “这种事只要开了头,就得一直讲下去。他得让这楼里的人一直觉得,他是这四百个人里最讲规矩的那一个。” “讲到某一天,他会再站到那三级台阶上。” “底下四百个人,二楼那边会来人,梅姐可能也会在。” “那一天他会被夸。” 阮玉兰的手从桌子边上滑下来了。 “然后呢。” 陈九斤看着她。 “你手上这些东西,”阮玉兰说,“你现在就能拿出去。今天下午你就能站到大厅里念。” “念了他今天就完了。” “你等什么。” 屋里那盏灯的绳子还晃着。 陈九斤把内衣扣子扣好。 “等他被夸。” 第043章 规矩里还有一条 第043章规矩里还有一条 第四十二天,晚上七点。 一号楼一层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四年前贴上去的,白纸黑字,打印的,a四纸拼了三张,用透明胶粘在一起。四年下来,胶带黄了,边角全卷了起来,右下角有一块被水糊过,字晕成了一团。 标题是四个字:园区规矩。 底下四十二条。 这楼里的人天天从这张纸底下过。 没有人抬头看。 陈九斤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把胶带一条一条揭下来。 揭到第三条的时候纸破了一个小口,他把手指垫在纸背后面,慢慢往下撕。 三张纸整个揭下来以后,他抱着回了三零七。 他把纸铺在自己那张床上。 床铺不够宽,三张纸拼起来比床还长,最下面那一截垂在床沿外面。 他跪在床边,从第一条开始读。 高凯从上铺探了个头下来。 “你揭那个干什么。” “看看。” “那玩意儿谁不知道。” “你知道第几条是什么。” 高凯张了张嘴。 “……不许翻墙。” “第几条。” “……不知道。” 练志刚那会儿刚从机房下来,坐在自己床上换鞋。 他抬头看了一眼。 “第一条是不许出楼。”他说,“我进来第一天有人念给我听的。” “第二条呢。” 练志刚没答上来。 陈九斤把纸往上推了推,让灯光照上去。 “第一条:非因公不得离楼。”他说。 “第二条:一切通讯物件一律上交,私藏者按情节处置。” “第三条:作息按表,不得私自换班。” “第四条:打人须先报备,事由不实者作废重报。” 他停了一下。 “这四条,你们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看出什么。”练志刚说,“不就是不许这不许那。” “是不许这不许那。”陈九斤说,“可这四条不许的是谁。” 屋里没人说话。 “是我们。”他说。 “不许出楼,是我们不许出。不许藏手机,是我们不许藏。作息按表,是我们按表。” “第四条看着像是管打人的,其实还是管我们的——它管的是打人要走个手续,不是管人不许打。” “这四条,一条都不管管事的。” 高凯从上铺爬下来了。 他蹲在床边,跟陈九斤一块儿看那张纸。 “那第五条呢。” 陈九斤把手指移下去,压在第五条那一行上。 “第五条。” 他念出来。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屋里安静了两秒。 练志刚笑了一声。 “这条早死了。” “怎么讲。” “你在这楼里待了四十二天,”练志刚说,“你听谁提过这一条?”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这四十二天里,听过第一条,听过第二条,听过第四条。段虎拿第四条压过人,蔡三平拿第一条罚过人,搜身的时候有人念第二条。 第五条,他一次也没听人说起过。 四十二天,一次都没有。 “对。”他说,“没人提。” “那不就完了。”练志刚说,“这楼里干的就是骗人的活。你跟我说严禁互相欺骗?这五个字贴在这儿四年了,谁当过一回事?” “三哥骗过我们没有?段虎骗过我们没有?二楼那边说过一句真话没有?” “死条文。” 陈九斤把身子往前俯了一点。 他的手指没有从那一行上挪开。 他在那行字底下摸了一下。 “志刚。” “嗯。” “你过来看看这儿。” 练志刚走过来,蹲下去。 第五条那一行的纸面上,有一片是毛的。 不是水糊的,也不是虫蛀的。是那种被指甲反复刮过的毛——字还在,但纸的表面起了一层细白的绒,纸质被刮薄了,对着灯能透一点点光。 刮的位置正好压在“严禁”两个字上。 刮的人没有刮掉。 那张纸是三层拼起来的,第五条正好在中缝上面,再刮下去纸就断了,一断整张就得重贴。 重贴要报,报了就得说为什么。 所以刮的人停了手。 “有人刮过。”高凯说。 “四年里有人刮过。”陈九斤说,“刮到一半没敢刮完。” “一条死掉的条文,”他说,“没有人会去刮它。” 练志刚蹲在那儿没说话。 “志刚。”陈九斤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哥现在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把这一条抄在床头,他能不能撕。” “能啊。他伸手就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章规矩里还有一条(第2/2页) “他撕了以后,明天早上他要不要跟这楼里的人解释一句。” 练志刚愣了一下。 “他解释什么。” “他撕的是规矩表上的第五条。”陈九斤说。 “他撕的不是我贴的纸,他撕的是四十二条里的一条。” “他要是撕,就得有人问:三哥,是不是这一条不作数了。” “他怎么答。” 练志刚张着嘴。 “他要是说不作数。”陈九斤说。 “那从明天起,这楼里四百个人,谁也不用讲了。你偷我的褥子,我拿你的烟,昨天说好的今天不认。这四百个人乱起来,第一个管不住的是谁?” “是他。” “他这四年,靠什么管着这四百个人?” 高凯在旁边接了一句:“靠打。” “打只能管一时。”陈九斤说,“打完人还得干活,干活的时候他不在旁边站着。” “真正管着这楼的是另一样东西。” “这楼里的人,多多少少还信一点:在这栋楼里头,人跟人之间那点话,还算数。” “摊派的钱交了就是交了。谁替谁值了一次班,那个人认。昨天欠的半根烟,今天还。” “这一点要是没了,这楼当天就散。”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陈九斤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挪开。 “这楼里的人对外头人干的事,没有一件是干净的。”他说。 “可四百个人凑在一块儿过日子,总得留一样东西不许动。” “四年前定这四十二条的人,挑了这一条。” “这一条不是给我用的。” “是给他用的。” “他用了四年。” 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晃了一下,是有人在楼上走。 练志刚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所以……” “所以他不能反对这一条。”陈九斤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公开说这一条不算数。” “那要是有一天,有人当着很多人,证明他自己违了这一条呢。” 陈九斤没有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子,撕下一页。 他把那页纸铺在床铺板上,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抄完他又往下写了三个字。 第五条。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昨天那块干了的胶带——是他揭规矩表的时候留下的一小截,还有点粘性。 他把那张纸贴在床头,贴在墙上,正对着他躺下时的眼睛。 贴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有点歪。 他伸手把右下角按平了。 高凯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自己那张床,从自己枕头底下也摸出个本子,撕了一页。 他那只手还攥不上拳,写字得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 他写得很慢,写了大概三分钟。 写完他也贴在自己床头。 练志刚坐在地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陈九斤那边,从他那沓纸里也抽了一页。 他趴在床沿上抄。 抄到“严禁”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这两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他觉得不够,又描了一遍。 那两个字比整行别的字都黑,笔画粗出去一圈,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他抄完没有说话,把纸贴在自己床头,回自己床上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忽然坐起来。 “九斤。” “嗯。” “我问一句。” “你问。” 练志刚在自己床上,隔着屋子看他。 “这条写的是园区内部。” “对。” “园区内部——那账房算不算园区内部。” 陈九斤在自己床边站着。 “算。” “那要是账房自己骗人呢。”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练志刚也没有再问。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冲着墙。 熄灯以后,陈九斤躺在下铺。 墙上那张纸在黑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出操前。 崔发财第一个发现的。 他起床的时候看见陈九斤床头那张纸,站着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洗漱回来他手里拿着一页纸和半截胶带。 他贴在自己床头。 三零七这间屋里,那天早上一共贴了四张。 八点钟,陈九斤从楼梯口经过。 他往三零五那间屋里扫了一眼。 门开着,靠门那张床的床头上贴着一张纸。 三零九门口那张床上也有一张。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层这一排宿舍里,一共有六个床头贴上了同一句话。 没有人组织。 也没有人来撕。 第044章 严禁互相欺骗 第044章严禁互相欺骗 第四十三天,上午。 老崔在一层西头的水房修水龙头。 他把管钳夹在龙头根上,两只手往下压,压得脸都红了。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垫圈、生料带和几把扳手。 陈九斤蹲在旁边,把那卷生料带递过去。 “老崔。” “嗯。” “下礼拜是不是要来人。” 老崔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问您。” 老崔把管钳松了一圈,重新夹上。 “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陈九斤说,“我这两天在食堂门口过了三趟。” “上礼拜六你去后勤领了六床新褥子。褥子是往三层最东头那两间空屋抬的,那两间屋空了大半年。” “昨天你又去领了六副新碗筷。” “今天早上你在食堂后头跟做饭的老周说,让他这个礼拜别把冻肉全用完,留一半。” 老崔的手停了。 他把管钳放在地上,抬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不记。”陈九斤说,“我路过看见了。” 老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六个人。”他说。 “住几天。” “三天。” “哪儿来的。” 老崔没答。 他重新拿起管钳,夹上,压下去,龙头根那儿呲地响了一声,水泄出来一点。 “那边下来的。”他说。 “验楼。” “验什么。” “往年是验人头,点点这楼里多少人,缺不缺。”老崔说,“今年不一样。” “今年怎么不一样。” “今年要核账。” 陈九斤蹲在那儿没动。 “核多久的。” 老崔把管钳一撤,站起来。 “你别问了。” “老崔。” “我说了,你别问了。”老崔说,“我一个管褥子碗筷的,我知道什么。” 他弯腰把地上那些扳手一样一样收进铁盒子,收得很快。 陈九斤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我知道了。”他说。 老崔提着铁盒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打听这个,你要干什么。” “我要报个事。”陈九斤说。 “报给谁。” “报给三哥。” 老崔看着他。 “报什么事。” “我手上有一份四年的账。” 老崔站在门口。 他站了大概两秒,转身出去了。 出去以后他没有往后勤那边走。 陈九斤站在水房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 脚步声往东,过了大厅,到了楼梯口,然后上了楼。 上楼的脚步很快,一步跨两级,铁盒子里的扳手一路响。 陈九斤在水房里又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两句,一句是问,一句是答。 他问的是下礼拜来不来人——这是真的,他确实不知道。 他说的是他手上有一份四年的账,他要报给三哥——这也是真的。 他手上确实有。他也确实要报。 他没有说他要报的是什么,也没有说他要什么时候报。 老崔没有问这两样。 老崔提着盒子上楼去了。 中午,二层。 韩树声是二层管事,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那串钥匙一直在响。 他在二层楼道尽头点人数。 陈九斤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等他点完。 “三零七八。”韩树声说,“你不在一层待着,上来干什么。” “找您问一句。” “说。” “验楼那天,账房的人会不会来一号楼。” 韩树声脖子上那串钥匙停了。 他把手里那张点名单折起来。 “谁跟你说验楼的。” “我自己算的。” “算的?” “六床褥子,六副碗筷,三层东头两间屋。”陈九斤说,“留一半冻肉。” 韩树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你算得挺准。”他说。 “会不会来。” “来。” “来几个。” “不知道。”韩树声说,“往年来的是记账的先生,两个人,坐一天就走。今年听说不一样。” “今年谁带队。” 韩树声摇了摇头。 “上头的事我不打听。” 他把那张点名单往裤兜里一塞。 “三零七八。” “嗯。” “你图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楼道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儿进来,把韩树声脖子上那串钥匙吹得动了一下。 “我这个月的数是一万八加三十七万。”陈九斤说。 “我知道。全楼都知道。” “那三十七万是我打的。” “所以呢。” “所以我在这楼里,现在不上不下。”陈九斤说,“比我数高的看不上我,比我数低的躲着我。” “我想找个地方站住。” 韩树声哼了一声。 “你想往上爬。” 陈九斤没有否认。 他也没有承认。 他就站在那儿。 韩树声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 “谢您。” 陈九斤下楼。 下到一半他听见二层楼道里那串钥匙响起来了,往东边去——那边是通往三层的楼梯。 下午三点。 一号楼三层最东头是蔡三平的办公室。那间屋平时锁着,一天开两次。 三点十分,办公室的门开了。 蔡三平自己走出来的。他手里抱着东西——两个牛皮纸的账册夹,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盒子。 他没有叫人帮忙。 他抱着这些东西,从三层最东头走到三层最西头,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 进去以后门关上了。 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再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章严禁互相欺骗(第2/2页) 有两个三层的人看见了,跟底下说了一嘴。 到晚饭的时候,一层也有人在议论。 “三哥把账本搬屋里去了。” “搬那干什么。” “谁知道。” 陈九斤端着饭盒坐在食堂中间那一排。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午十点半,老崔上楼。 中午十二点四十,韩树声上楼。 下午三点十分,蔡三平搬账本。 四个半钟头。 从一个修水龙头的人嘴里进去,到那间屋的门关上,四个半钟头。 这条路是通的。 崔发财端着饭盒挤过来,坐在他对面。 “九斤。” “嗯。” “外头都在说,你今天上二层找韩管事去了。” “嗯。” “你找他干什么。” “问了一句话。” 崔发财往前凑了凑。 “他们说你想往上爬。” “嗯。” “你不解释一句?” “解释什么。” “他们说得不对啊。”崔发财说,“你要真想往上爬,你前天在大厅里不会那么干。” 陈九斤扒了一口饭。 “他们说得对不对,跟我没关系。”他说。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报个事。” “报什么事。” “四年的账。” 崔发财愣住了。 他手里那双筷子举着。 “你……你直接报?你要报上去?” “我要报。” “报给谁。” “报给三哥。” 崔发财把筷子放下了。 他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疯了?那账里的事就是他自己干的!你报给他?” “我知道是他干的。” “那你还——” “我说的是我要报。”陈九斤说,“我没说我明天报。” 崔发财张着嘴。 那天晚上回宿舍,练志刚堵在门口等他。 练志刚等他进屋,把门带上了。 “九斤。” “嗯。” “今天一天,这楼里传了三样话。”练志刚说。 “一样是你想往上爬。一样是你手上有账要报。一样是你跟韩管事搭上了。” “对。” “这三样全是你自己放出去的。”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脱鞋。 “对。” 练志刚站在屋子中间。 他的脸有点难看。 他抬手指了指陈九斤床头那张纸。 那张纸昨天晚上贴上去的,纸角已经被墙上的潮气泡软了一点。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你昨天晚上刚贴的这个。”练志刚说。 “今天你就干这个。” “这跟骗有什么区别。” 屋里那盏灯泡照着两个人。 高凯在上铺翻了个身,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鞋脱了,摆在床底下。 “志刚。”他说,“今天我说过的话,你说一句是假的。” 练志刚愣了。 “你问老崔来不来人——” “我不知道来不来人,我确实在问。” “你跟韩管事说你想找个地方站住——” “我现在在这楼里不上不下,这是真的。” “你跟崔发财说你手上有四年的账要报给三哥——” “我手上确实有。”陈九斤说,“我也确实要报给他。” 练志刚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儿。 “可他们不是这么听的。”他说。 “他们不是这么听的。”陈九斤说。 “那不还是……” “志刚。” 陈九斤抬起头。 “我今天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他们信成什么样,是他们自己得出来的。” “我知道这中间那点区别很薄。” “薄得跟一层纸一样。” 练志刚看着他。 “可这层纸就是全部。”陈九斤说。 “将来有一天,他会站在很多人面前问我一句:陈九斤,你说过假话没有。” “我要答得出那两个字。” “我答得出,我今天做的这些就都站得住。” “我答不出,我手上那些纸就全是废的。” “这就是区别。” 练志刚在屋子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 熄灯以后,陈九斤躺在下铺。 他睁着眼睛,在黑里把这件事排了一遍。 时间:下礼拜。六个人,三天。 地点:一号楼。他们不会一直待在三层,验楼要看人,要下一层。 在场的人:这楼里四百个。 蔡三平那天一定会说很多话。 他会站在那三级台阶上,当着四百个人,当着账房下来的六个人,讲他这四年怎么立的规矩,怎么治的这栋楼。 他会被夸。 他讲完的时候,账房的人会问他一句话。 陈九斤要的就是那一句。 他现在有三样东西:一张回执,十一行账,一沓通话时长。 三样都在他怀里。 三样都是纸。 纸不会开口。 那天他站出来,把三样纸摆在地上,四百个人围着看。蔡三平只要说一句“这纸是假的、是他自己写的”,这三样就悬在半空。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当场能开口的人。 一个说出来以后,四百个人不会怀疑的人。 陈九斤在黑里翻了个身。 今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饭盒往中间那一排走的时候,往最东头那张桌子扫了一眼。 那张桌子离一号楼的人最远。 段豹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他坐得很直。 陈九斤伸手到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 他没有开灯。 他在最后那一页,摸着黑,在昨天那行字底下又写了一行。 还差一个人。 第045章 我找蔡三平谈一次 第045章我找蔡三平谈一次 第四十四天,晚上八点二十。 三层最西头那间屋的门是铁的,刷过一层绿漆,漆掉了几块。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环。 陈九斤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谁。” “三零七八。” 隔了大概五秒,门开了。 蔡三平站在门里。 他没穿外套,里面那件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从他身后过来,把他的脸压在暗处。 “进来。” 陈九斤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摊着东西——两个牛皮纸账册夹,其中一个开着,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的盖打开了一半。 昨天下午从办公室搬过来的那些。 蔡三平没有去关那个夹子。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 “说吧。” 陈九斤走到桌子前面。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复印件。 前天夜里他在机房交接班的二十分钟里,把那张歪回执按在主管桌旁那台机器的玻璃板上,压下盖子,按了一下。机器吐出来一张。 复印件上,字比原件淡一点,右下角有一道复印时留下的黑边。 上面所有的东西都在。日期、金额、付款方、收款账户。 后四位看得清清楚楚。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 “三哥。”陈九斤说。 “嗯。” “钱退回去,这事我不提。” 屋里那盏台灯的灯罩有点歪,光斜着打在桌面上,正好照在那张纸上。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他看了那张纸大概八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是从嗓子里出来的,很短,带着一点气声。 “退回去。”他说。 “对。” “退给谁。” “吴桂香。”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蔡三平说,“连零头都记着。” “记着。” 蔡三平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了。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绕到陈九斤这一边。 他站到陈九斤面前,两个人隔着大概一步。 然后他抬起手。 那一巴掌打在陈九斤左边脸上。 他的手很宽,掌根很硬。打的时候没有抡开,是从下往上兜的,兜到脸上“啪”的一声,声音在这间小屋里显得特别响。 陈九斤的头往右边偏过去。 他没有摔倒,也没有退。他的右脚在地上蹭了半寸,把身子撑住了。 耳朵里嗡了一下。 嘴里有点铁锈味,是内侧的肉磕到牙上了。 门口有人。 段豹站在门框外面,半个身子在走廊的暗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着没有动。 他也没有往边上让开。 陈九斤把脸转了回来。 他抬手,用手背在嘴角上抹了一下,抹到一点血,抹完他把手放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张复印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推到蔡三平那一边。 蔡三平站在原地看着他。 “三零七八。” “三哥。” “你知道这四年这楼里有多少人跟我提过条件么。” “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 “今天有一个了。” 蔡三平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他把手放在那张复印件旁边。 没有拿。 “这个户头,”他说,“是园区的备用账。” “走大额的时候用。一笔超过三十万的,公账那边卡,要报批,麻烦。所以留了一个备用的。” “这是上头定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那是我的。 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在桌子前面,一句话没说。 蔡三平抬眼看了他一下。 “段虎那件事,”蔡三平说,“我前天才知道。” “他跟了我四年,我没想到他敢。” “你前天在大厅里念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比你难受。” 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我知道四年了。 陈九斤还是没有接。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蔡三平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三零七八。” “嗯。” “你这个人,”他说,“比这楼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使。” “段虎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你要是想要,我给你。” “明天早上我就能在大厅里宣,一层的事归你管。你不用打电话了,你也不用再看那张业绩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章我找蔡三平谈一次(第2/2页) “你妹妹那边——你要往外汇钱,我可以想办法。” 第三下。 这一下跳得比前两下都重,从太阳穴一直窜到后脑。 你活不过下礼拜。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句:这个户头是园区的备用账。 第二句:段虎的事我前天才知道。 第三句:那个位置你要就给你。 三句。 三句都是假的。 他一句都没有接。 一句都不能接。 只要他接一句,只要他说一句“三哥你这话不对”,蔡三平就知道他为什么不对——他就会开始想,这个人凭什么知道这话不对。 他这四十四天在这栋楼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三张纸。 是蔡三平到今天为止,还只知道他记性好。 “三哥。”陈九斤说。 “嗯。” “我说完了。” “你说完了?” “我今天来就一句话。”陈九斤说,“钱退回去,这事我不提。” “您听见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段豹还站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半米。 段豹的眼睛落在他左边脸上——那半边脸已经起来了,从颧骨到下巴,肿出一条。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段豹往边上挪了半步。 不是让开一整条路,是挪了半步,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去。 陈九斤侧过身出去了。 他走到楼道上,走了七八步,身后那间屋的门关上了。 关得不响。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复印件还在桌子上。 他没有拿走。 他往楼下走。 走到二层楼梯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肿的。耳朵里还在响。 他心里在过另外一件事。 那张纸是复印件。 复印件上什么都有——日期、金额、后四位。可复印件证明不了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可以复印任何一张纸。要是明天他把那张纸拿到大厅里去念,蔡三平只要说一句“这纸是他自己弄的”,那张纸就废了。 原件在他鞋垫底下。 他今天上去,不是去要钱的。 他知道蔡三平不会退。 一个四年吞了三百一十七万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新人上门要一句话就把三十七万退回去。 他上去,是要让蔡三平相信一件事—— 这楼里有一个人,手上有他的账。 他要的是那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陈九斤在二层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回了三零七。 那天夜里,一层的人闻到了味道。 先是三零七靠窗那两张床的人闻到的。王铁柱翻了个身,坐起来,说了一句“哪儿糊了”。 后来味道下来了。 那是烧纸的味道。不是烧柴也不是烧塑料,是纸烧起来那种发闷、有点甜的焦味,一股一股从楼道那边下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三层最西头那间屋后面有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放着一个铁桶。平时那个铁桶是烧废纸用的——阮玉兰月底销毁作废单,就在那个桶里烧。 十一点多,有人上厕所,从二层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 三层楼道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光在动。 不是灯光。 是火光。 那个人没敢上去,下来跟人说了。 到后半夜一点,味道还没散。 有人把窗户关上了,关上以后屋里更闷,又打开。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闻着那个味道。 一个人要是没做过什么,账本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锁上就是了。 一个人要是做过什么,账本放在自己屋里,压在床底下就是了。 只有一种人半夜起来烧。 那种人是已经算过了的——他算过将来会有人来核,算过核的时候翻到哪一页会出事,算过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没有。 烧掉以后,账就没了。 没有账,谁也说不清那三百一十七万。 蔡三平今天晚上做的,是这栋楼里最聪明的一件事。 也是他这四年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因为下礼拜账房要来核四年的账。 而四年的账,在他自己屋后头那个铁桶里,烧了一夜。 陈九斤在黑里翻了个身。 他脸上那半边还在跳,一跳一跳的,跟太阳穴那三下不一样,这个是钝的。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 摸黑写了两行。 第一行:今夜,三层天井,烧。 第二行:他现在只剩一张嘴。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去。 天井那边的烟又飘下来一股。 那味道一直到快天亮才散干净。 第046章 段豹开口说了话 第046章段豹开口说了话 第四十五天,上午九点。 二层走廊。 叫人的是韩树声。他挨着门通知,说三哥有话要说,一层二层各叫几个上来。 上来的一共十几个。 一层来了六个:崔发财、练志刚、王铁柱、罗宝根,还有两个别的屋的。二层来了五个。韩树声自己站在楼梯口。 陈九斤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上来的时候韩树声看了他一眼,往走廊里侧了侧下巴。 “三哥叫你也上来。” 走廊不宽,两边是宿舍门,中间能站两个人。十几个人挤在中段,靠墙站着。 蔡三平站在走廊东头。 段豹站在他旁边,靠着墙。 陈九斤走到走廊西头,在最靠外的那个位置站住了。 他没有往里走。 蔡三平等人到齐了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上来,说一件事。” “三层办公室里那两本账册夹,四年的账,昨天夜里丢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丢了不是小事。”蔡三平说,“下礼拜那边下来验楼,是要核账的。核不了账,一号楼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 “我今天早上问过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昨天夜里在三层的,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边。 “他。” 十几个人的眼睛跟着看过去。 段豹靠着墙站着。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色的外套,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昨天他在三层收拾东西。”蔡三平说,“账册夹是他搬的。今天早上不在了。” “段豹。” 走廊里没有一点声音。 “你说是不是。” 有几个人的呼吸变了。 不是因为这句指认。 是因为这句话是问段豹的。 这栋楼里的人,谁都知道有一件事——段豹不说话。 一年零两个月的人知道,两年零四个月的人知道,四年前就在的人也知道。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需要他张嘴的话。 蔡三平自己也没有。 四年了,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问了。 崔发财在人堆里往后缩了半步。 段豹靠着墙。 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他抬起眼睛,看了他哥一眼。 蔡三平站在他旁边,没有回看他。 “说话。”蔡三平说。 “你说是不是。” 段豹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我。” 两个字。 声音很低,也很哑,跟那天在食堂里念那四个字一样,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走廊里那十几个人,有一半没听清。 另一半听清了,但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听清的是声音,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从谁嘴里出来的。 陈九斤站在走廊西头。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轻。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很短。 是三哥昨天夜里烧的,我在门口看着。 陈九斤在原地站着。 他没有往前走。 走廊里那十几个人这时候才开始转头,有两个人低声说“他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蔡三平往前走了半步。 “行了。”他说,“账丢了,人认了。” “下礼拜那边问起来,就照这么说。” “散了吧。” 十几个人开始动。 “三哥。” 陈九斤在走廊那头说。 蔡三平停住了。 走廊里刚要散的人又停下了。 陈九斤没有走近。 他站在走廊最西头,隔着十几个人和整条走廊。 “他刚才说的是‘是我‘。” “对。”蔡三平说,“他认了。” “他心里说的不是这个。” 走廊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他心里说的是:” 陈九斤把那句话说完了。 “是三哥昨天夜里烧的,我在门口看着。” 一句话说完,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离蔡三平最近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二层的,一个是韩树声——同时往侧面退了半步。 两个人退的方向不一样,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他们退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陈九斤说,“三层天井那个铁桶里有火。二层楼梯口能看见门缝里的光。” “一层三零七靠窗那两张床,十一点二十闻到味道。王铁柱坐起来说了一句‘哪儿糊了‘。” 王铁柱在人堆里,脸上那个笑没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那个味道是纸烧的。”陈九斤说,“不是柴,不是塑料,是纸烧起来那种闷的、有点甜的味道。” “一直到快天亮才散。” “那个桶平时是烧作废单的,一次十几分钟。” “昨天夜里烧了六个多钟头。” 他停了一下。 “十几分钟能烧完一沓单子。” “六个钟头,烧的是四年。” 走廊里有人低下头去了。 那个人不是在看地,是在看走廊转角那儿的垃圾桶。 那是个铁皮的方桶,半人高,昨天没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章段豹开口说了话(第2/2页) 陈九斤看见了他这个动作。 “三层楼梯口那个桶。”他说,“今天早上我倒垃圾的时候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一层是烟灰和纸灰。” “灰底下有一角没烧透。” “大概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下,两个指头之间那么点。 “那一角上有格子,是账册上的格子。” “格子边上有一小块红的。” “是章。” 走廊里那十几个人,这一次是一块儿动的。 不是散开。 是往两边贴。 原本站在走廊中间那几个人,往两边墙上退,退到贴着墙站住。走廊中间空了一条道,从蔡三平那头一直空到陈九斤这头。 没有一个人站到蔡三平那一边去。 蔡三平站在东头。 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转过身,伸手去抓段豹的领子。 那个动作很快。 他的手伸出去,往前一探。 抓空了。 段豹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得不快,也不慌。他就是把身子往后挪了一步,脚跟碰到墙,停住了。 蔡三平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上,小指短了一截。 四年了。 这栋楼里所有人都见过段虎冲他弟弟吼,也见过蔡三平叫他做这做那。段豹从来没有躲过。 他站门口,站四年,让打就打,让站就站。 今天他往后退了一步。 蔡三平把手收了回去。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严,风撞了一下,玻璃在框子里响了一声。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三哥。”陈九斤说。 蔡三平慢慢转过来。 “四年了。”陈九斤说。 “这条走廊上站着的人,一年零两个月的、两年零四个月的、四年前就在的,都在。” “你们谁听他说过一句话。” 没有人出声。 “他不是哑巴。” “他前几天在食堂当着我念过东墙上的一个数,念得清清楚楚。” 练志刚在人堆里抬起头。 他那天就坐在旁边。 “他能说话。”陈九斤说。 “他不说,是因为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的位置,是站门口。” “新人下车,第一个见到的是段虎,第二个见到的就是他。” “打人的时候他在旁边。收钱的时候他在旁边。搬账本的时候他也在旁边。” “他什么都在旁边。” “他只要开口,就得替这栋楼圆一句。” “所以这四年,没有人许他开口。” 陈九斤看着走廊那头。 “三哥。” “今天你自己让他开口了。” 蔡三平站在走廊东头,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走廊的光里,看不出什么。 他看着西头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陈九斤知道这一眼是什么。 从今天起,蔡三平会知道一件事——这楼里有一个人,能从一句“是我”里听出别的东西来。 这四十五天他攒下来的最要紧的一样东西,今天没了。 他知道会没。 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就算过了。 这三张纸不会说话。要让它们说话,得有一个人开口。今天不用,下礼拜那六个人来了,谁也不敢开口。 他今天用掉的是他自己。 蔡三平最后说了一句话。 “散了。” 他从走廊东头往三层的楼梯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了段豹一眼。 段豹背贴着墙。 蔡三平没有说话,上楼了。 十几个人开始往楼下走。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下楼梯的脚步声很密,一串跟着一串。 崔发财走到陈九斤旁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陈九斤没有动。 他站在走廊西头,看着东头那个人。 段豹还贴着墙。 走廊里的人走完了,剩下他们两个。 隔着整条走廊。 段豹从墙上直起身。 他往前走了三步,停下。 他抬起头。 他的嘴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他又动了一下。 “陈九斤。” 三个字。 这是四年来,这栋楼里的人第一次听见他叫一个人的名字。 陈九斤站在原地。 “我在。” 段豹站在走廊中间。 他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又被风撞了一下。 段豹回头看了一眼。 他把嘴闭上了。 他往楼梯口走,从陈九斤身边走过去,走下楼了。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他。 陈九斤一个人站在二层走廊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脸。 昨天那半边还肿着。 他往走廊东头看了一眼。 那儿现在没有人了。 他转身下楼。 走到二层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昨天那两行还在。 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那个人有了。 第047章 四年的账都在这 第047章四年的账都在这 第四十六天,晚上八点。 三零七的门关上了。 崔发财把凳子搬到门口顶住,又把自己的褥子卷起来塞在门缝底下。 “干嘛呢。”王铁柱说。 “挡光。” “挡什么光。” “屋里亮着,走廊上看得见影子。”崔发财说,“八个人围一圈蹲着,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 王铁柱不说话了。 屋里八个人。 陈九斤、王铁柱、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贺明、高凯,还有杜长顺——上个月刚进来的,这个月业绩四千二,倒数第一。 杜长顺本来在自己床上躺着,看见他们围过来,坐起来了。 “我出去?”他说。 “你出去更显眼。”陈九斤说,“你坐着。” 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 陈九斤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 第一样:那张歪的回执,原件。这四天一直在他左脚的鞋垫底下,纸被压出了一道印。 第二样:那一沓缝起来的通话时长,一百三十五个机位。 第三样:那张退费单存根,前年的,退款那栏写着三千五。 第四样:他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十一行。 第五样,他是从上衣里层掏出来的。 那是一小片纸。 比两个指头宽一点,边上焦了一圈,黑的地方一碰就掉渣。剩下的那一小块上还有格子——是账册的那种竖着的格子。 格子边上有一点红。 “这什么。”罗宝根凑过去。 “昨天早上,三层楼梯口那个垃圾桶。”陈九斤说。 “你昨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个?”练志刚说,“你说你看了一眼。” “我看了一眼。” “你没说你拿了。” “我没说。” 练志刚看着他。 “昨天走廊上十几个人,”陈九斤说,“我要是说了,昨天下午那个桶就会被人倒掉,倒完还会有人去翻。” “我说我看见了,就够了。” 罗宝根伸手要碰那片纸。 “别动。”崔发财一把按住他,“一碰就碎。” 八个人围着地上那张报纸蹲着。 “这就完了?”王铁柱说,“就这几张?”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哪一样。” “昨天上午,二层走廊。” “段豹说了两个字,我说了一句话。” “当时走廊上有十几个人。” 王铁柱愣了一下。 “那不是纸啊。” “对。”陈九斤说,“那不是纸。” “那是十几张嘴。” 屋里静了两秒。 “纸能烧。”陈九斤说,“三哥前天夜里烧了六个钟头。” “十几个人昨天上午听见的东西,他烧不掉。” 崔发财把手里那个算账用的小计算器拿出来,按了两下开机。 “行了行了,”他说,“你那一页纸念念吧。” 陈九斤把那页纸拿起来。 “十一行。”他说。 “每一行四样:日期、金额、记在哪个机位头上、入账账户后四位。” “我念,你们记。有一样对不上,你们就打断我。” 他开始念。 “第一笔。四年前三月十七号,二十一万四千。记在四号机位。后四位,七二零三。” 崔发财按了一下。 “第二笔。四年前九月八号,十八万六。三十九号机位。七二零三。” “第三笔。三年前一月二十四号,三十二万一。三十一号机位。七二零三。” 念到这儿王铁柱“哎”了一声。 “怎么。” “三十一号机位……三年前一月……” 王铁柱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那是老纪。” 屋里几个人转过头。 “纪长明。”王铁柱说,“我第一批进来的时候他就在。四十来岁,山东人,说话有点结巴。” “他坐三十一号,坐了两年。” “他什么时候走的。”陈九斤问。 “三年前三月。” “怎么走的。” 王铁柱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垫底走的。”他说,“那个月他是倒数第二。” “到日子了,早上七点,车。”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九斤把那页纸放低了一点。 “三年前一月二十四号,”他说,“三十一号机位记了一笔三十二万一。” “三月,坐三十一号机位的人,因为垫底被送走了。” 崔发财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你等会儿。”他说。 “他名下有三十二万,他还能垫底?” “他名下没有那三十二万。”陈九斤说。 “那笔钱记在三十一号机位,是记在账本上给上头看的。业绩表上没有。” “业绩表上老纪那个月还是老纪那个数。” “两本东西,一本给上头,一本贴在食堂门口。” 练志刚慢慢地说:“……所以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陈九斤说。 “他只知道自己那个月垫底。” 高凯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那只手放在膝盖上,五个指头有两个还翘着。 “接着念。”他说。 陈九斤接着念。 “第四笔。三年前七月,十四万八。八十八号机位。” “第五笔。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六万。九十七号机位。” “第六笔。两年前三月,四十六万三。一百一十九号机位。” “第七笔……” 他一直念到第十一笔。 “第十一笔。前天,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三号排第三台,也就是七十七号机位。” “那是我的机位。” 崔发财把计算器上最后一个数按完。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他看了一眼,把它清了,重新按了一遍。 按完还是那个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章四年的账都在这(第2/2页) 他又清了,第三遍。 三遍按完,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屋里的人看。 三百一十七万。 “对上了。”他说。 “十一行,一分不差。” 王铁柱在旁边看着那个屏幕。 他看了很久。 “这要是让三哥看见。”他说。 他这句话说完,没有人接。 八个人蹲在地上,谁也没有动。 陈九斤把那页纸放回报纸上。 “十一笔里有七笔,”他说,“记的机位,人已经不在了。” “老纪是一个。” “八十八号那个我问过练志刚,是前年走的。九十七号那个,去年秋天走的。” “剩下四笔里,三笔挂在现在还在楼里的人头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一笔挂在我头上。”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 “这么说……” “这么说,”陈九斤说,“一个人在这楼里干到垫底,被送去二楼之前,他还有一样用处。” “他的机位号可以拿来记一笔账。” “记完了人走了,账留在本子上。” “查的人只会看见那个机位号那个月成了三十几万,不会去问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 “这四年,这楼里送走了多少人。” 没有人答得上来。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旧簿子上那一栏被涂过很多次。” “我只知道十一笔里有七笔是这么记的。” 屋里那盏灯泡吊在中间,晃了一下。 贺明一直坐在自己床上,没有出声。 他这两天在这间屋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现在他开口了。 “九斤。” “嗯。” “这一页纸,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礼拜五。” “账房验楼那天。” “对。” 贺明点了点头。 “今天到礼拜五,还有三天。”他说。 “这三天里,你要是被搜身呢。”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崔发财说:“搜身?他凭什么搜——” “他凭什么都不需要。”贺明说,“上个月我们这屋被搜过一次。” “那次搜出来一个手机。” 崔发财不说话了。 那次搜出来的手机是在陈九斤褥子底下摸出来的。 陈九斤把地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对。”他说。 “所以这一页纸不能只有一张。” 他从本子上又撕下三页。 “我抄三份。” “抄完了,我一份,另外三份分给三个人。” “三个人分开放,谁也不知道另外两个放在哪儿。” 他把笔拿起来,然后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七个人。 “我先把话说清楚。” “拿了这张纸的人,从今天到礼拜五,身上就带着一样东西。” “搜出来是什么后果,你们都清楚。” “比手机重。” “我不点名。”他说,“谁愿意拿,谁说话。” 屋里那盏灯泡照着八个人。 没有人立刻说话。 王铁柱把眼睛转到别处去了。他今年四十七,在这楼里两年零四个月,家里有个在县里念高中的闺女。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镜腿上捏了两下,捏完把手放下了。 杜长顺低着头,他进来一个月,这屋里的事他一样也不懂。 崔发财第一个开的口。 “我拿一份。” 他把自己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举了起来。 “我这本子天天带在身上,别人拿去翻,翻到的是水费电费摊派钱。” “夹一页进去,谁看得出来。” 高凯第二个。 他没有说话,把自己那只鞋脱了,把鞋垫掀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又按回去。 第三个是贺明。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地上那张报纸旁边,蹲下。 “我拿一份。” 崔发财转过头看他。 “你?” “我。” “你上个月还在——” “我上个月还在给段虎递话。”贺明说。 他抬起头。 “我拿一份。”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陈九斤看着他。 “行。” 他把那三页纸铺在床铺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抄了三遍。 每抄完一遍他都从头核一次,核完把纸折成八折。 三份抄完是十点半。 他把第一份给了崔发财。崔发财翻开自己那个本子,夹在中间,把本子塞进裤兜最深的那一层。 第二份给了高凯。高凯把鞋脱了,鞋垫掀起来,塞进去,按平,穿上,跺了两下脚。 第三份给了贺明。 贺明接过去,没有立刻藏。 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中午我还是去杂物间。”他说。 “嗯。” “那扇门后头,门框上面有一道横木,横木上有一条缝。” “那道缝里塞过东西。” “我塞的。” 他把纸折得更小一点,塞进自己内衣口袋里。 “礼拜五早上我去拿。” 熄灯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九斤躺在下铺。 他把第四份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黑塞进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 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东西了。 一张歪回执,一沓通话时长,一张退费单,一小片烧剩的纸。 还有一张。 那张纸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背面是他六天前用机位上那支圆珠笔写下的一串数字,和底下那一行八个字。 他把那页新抄的纸,贴着它塞了进去。 两张纸挨在一起。 他把扣子扣上。 第048章 账房要来验楼 第048章账房要来验楼 第四十七天,早上七点。 通知是贴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的,贴在业绩表旁边。 一张a四纸,打印的,四行字。 本周五上午八时,验楼。全楼列队。一层大厅。不得缺席。 底下没有落款。 七点半,一号楼开始动了。 先是三层。有人拿着拖把从楼道东头拖到西头,拖完一遍又拖一遍。二层跟着动,几个宿舍把褥子全抱出来,搭在走廊的栏杆上晒。 一层最忙。 大厅那面墙上有一块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水泥。老崔从后勤领了半桶白漆,找了两个人刷。 刷子沾了漆往墙上一按,那一块白得跟旁边不一样,白得晃眼。 “刷一整面。”崔发财在旁边说。 “漆不够。” “不够也得刷。你就刷那一块,验楼那天人一进门先看见的就是那一块。” 老崔骂了一句,又去领漆了。 宿舍里在藏东西。 三零七这间屋,八点钟以后一直有人在动。 王铁柱把自己床底下那个纸箱拖出来,里头是他攒的东西——两包没拆的烟,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一叠家里寄来的信。他把烟塞进褥子的夹层,把饼干盒塞到墙角那个通风口后面,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罗宝根把眼镜盒里的一样东西倒出来,用布包好,塞进鞋里。 崔发财蹲在地上,把自己那个记账本翻来翻去,翻了半天又塞回裤兜。 “九斤。”王铁柱回头,“你不收拾收拾?”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床上什么都没有。 褥子平铺着,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枕头摆正了。床底下一双鞋,鞋头朝外。 他把自己那个记出入的本子摊开放在枕头上。 摊开的。 “你把本子摆那儿干什么。”王铁柱说,“那不明摆着让人翻?” “让人翻。” “你——” “老哥。”陈九斤说,“你藏在通风口那个盒子,是不是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王铁柱愣了一下。 “怎么了。” “第一次没塞进去的时候,你站在那儿看了看门口。” 王铁柱的脸僵住了。 “我刚才没注意你看没看。”陈九斤说,“我是猜的。” “藏东西的人都会看一眼门口。” “搜屋子的人也知道这一点。” “他进来第一件事不是翻床,是看这屋里哪块地方最不像有人动过。” “最不像的那块,就是刚被人动过的。” 王铁柱站在墙角,手还举着。 “那你说怎么办。” “您那两包烟,”陈九斤说,“摆到桌上去。” “摆桌上?” “摆桌上,拆一包,抽掉两根。” “信呢。” “信压在褥子底下,别包,也别塞。就那么压着。” 王铁柱看了他一会儿。 他把手放下来,走到墙角,把那个饼干盒从通风口后面抠出来了。 抠出来他愣了一下。 “那这个呢。” “里头是什么。” “……我闺女的照片。”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那个您揣着。”他说,“揣兜里。” “揣兜里不是更容易搜出来?” “搜出来是照片。”陈九斤说。 “搜出来一张照片,跟从通风口后面抠出一个盒子,是两回事。” 王铁柱把那个盒子打开,把里面那张照片拿出来,对折了一下,放进上衣口袋。 上午九点,陈九斤下楼。 他从三零七出来,没有去机房。 他在一层大厅里走了一圈。 大厅是长方的,东边是大门,西边通着后头的院子。北面是楼梯口和那三级台阶,南面是食堂的门。 他站在东门口,往里看。 从东门进来,第一眼能看见的是那三级台阶,台阶上面是一小片空地,蔡三平站在那儿讲话的时候就站在那片空地上。 台阶左边是那面刚刷了一块的白墙。 台阶右边是黑板。 他往里走了十步,站住,回头。 从这个位置回头,能看见东门整个门框。 他又往前走了七八步,转身。 这一次他面朝台阶。 他抬起手,量了一下。 从这儿到台阶,大概是十二三步。 四百个人在这个大厅里列队,站得开的话是十二排,站不开就是十四排,中间那几排会挤。 第一排离台阶三步。 站第一排的人,讲话的人一低头就能看清他的脸。 第二排也在眼皮底下。 第三排开始,人就在人堆里了。 陈九斤走到第三排那个位置站住。 从这儿抬头看台阶,能看清站在上面那个人的手。 手看得清就够了。 他又往东边挪了两个位置。 账房那六个人是从东门进的。他们进来以后不会站到台阶上——台阶是蔡三平的位置。他们会站在东边,靠着门那一侧,站着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章账房要来验楼(第2/2页) 从这个位置开口,那六个人会先看见他的侧脸,然后才听见他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次序。 他在这个位置站了一分钟。 然后他往台阶那边走。 从第三排走出去,要穿过前面两排。 那两排人会让开。 他们让开的时候,这个动作会被整个大厅看见。 比他说的第一句话更早被看见。 陈九斤走到台阶前面站住,转身,往回看。 大厅是空的。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西边刷墙的两个人在说话。 他把这条路在心里走了一遍。 十二三步。 练志刚是从机房下来找他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陈九斤没有答。 他往东门那边走。 练志刚跟着他。 陈九斤走到东门口站住,转身往里走,走十步,站住。再往前七八步,站住。然后走到台阶前面。 他一句话没说。 练志刚在后面跟着,跟到台阶那儿。 “九斤。” “嗯。” “你刚才走的是礼拜五那天你要走的路。”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嗯。” 练志刚站在原地,然后他自己转身,走回东门口。 他从东门口开始,把陈九斤刚才那一遍走了一次。 十步。七八步。到台阶。 他走完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中间挤着四百个人呢。”他说。 “对。” “那两排能让开?” “能。” “凭什么。” “凭他们这三天都听见了。”陈九斤说。 练志刚不说话了。 中午,陈九斤在食堂门口那面墙前面站着。 新的业绩表还没有换,还是上个礼拜那张。 他在看的不是业绩表。 他在看旁边那张验楼通知。 四行字。他把这四行字看了大概三遍。 阮玉兰是从他背后过来的。 她抱着楼层簿子,手里那两支笔别在本子边上。 她走到他旁边,也停下来看那张通知。 两个人隔着一步,谁也没看谁。 “三零七八。” “阮姐。” “礼拜五。” “嗯。” 阮玉兰把簿子换了一只手抱。 “来的是六个人。”她说,“五个是跟着的。” “真正管事的是一个。” “他姓骆。” 陈九斤没有动。 “这个人我见过三次。”阮玉兰说,“三次都是验楼。” “他不问人。” “他从来不问人。这楼里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也不打算认识。他进来,坐下,要账本,要表。” “他只看表。” 陈九斤转过头。 阮玉兰还看着那张通知。 “他要是看出问题呢。”陈九斤说。 “看出来他也不问。” “那他干什么。” “他记下来。”阮玉兰说。 “他把不对的地方记下来,记完就走。” “至于后来怎么样——不是在这栋楼里发生的。” 她说完这几句,把簿子重新抱好。 “还有一样。”她说。 “您说。” 阮玉兰停了两秒。 “他看表,也不是给他自己看的。” 陈九斤转过身。 “阮姐。” 阮玉兰已经往东走了。 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那两支笔别在本子边上,一支红的,一支蓝的,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 陈九斤站在那面墙前面。 他把她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问人。 不问人,就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当着他撒谎。 这四十七天里他在这栋楼里用过很多次的那样东西,礼拜五对这个人是废的。 从头到尾都是废的。 他这四十七天,一直觉得自己手上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能听见别人心里那半句话。 一样是能记住、能对表。 第一样,礼拜五用不上。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件事说不定是好事。 他要在四百个人面前掀开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那一样。 那一页纸上十一行字,每一行都是从旧簿子里抄出来的、能查的。 他要的那个人不问人,只看表。 而他要给他的,正好是一张表。 陈九斤在那张通知前面又站了一会儿。 他把最后一句想了一遍。 他看表,也不是给他自己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他想不出来。 他这四十七天在这栋楼里想通过很多事,这一件他想不通。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往楼上走了。 第049章 他刚被当众表扬完 第049章他刚被当众表扬完 心里仿佛被狠狠的刺了一下,他好像听到了她的惨叫声,她一定就在附近的。 有了石飞仙与谢宛谕的前车之鉴,后面再没有人去招惹班婳,知道赏菊宴散场,也没有谁跟班婳多说几句话。 她有点不知所措,在惶惶不安中,仿佛寸又在是在害怕也是在期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平日里条理清晰的大脑此刻如同搅了浆糊一般的,软软的,烂烂的,没有了一丝思考的能力。 莫说醋海里翻波的锦大侯爷,就连自觉不占理的云大公爷也不免气闷起来,心里头分分钟便火烧火燎的。 楚鸯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以皇嫂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服输的,或者,皇嫂还有什么技艺,是不为人知的也说不定。 她那样将头趴在桌面上哭的稀里哗啦,莫以天看着心疼,强行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店家太聪明,属下等人也没有料到,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下人跪在地上,神情比石氏还难看,这件事败露,他们必死无疑。 规划其实局外人都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很详尽周到,可是对于她来讲真的是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果然不出意料,还没到明天,这儿的守卫已经加强了一倍,原本三名苍狼人员一直是蹲守在一公里处必经的一条大道旁,有什么人来,看的一清二楚,然而,今日还没靠近目的地,他们就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同。 经过第一轮试炼的辛苦搏杀,还剩余的八支队伍都是无可挑剔的强队。 虽然这么说没有什么资格,但是充儿还是觉得臭十七绝对是在作死了!这个家伙,见面欺负自己都不说了,现在都敢挂断自己的电话了。 正在大家玩的不亦乐乎,以为韩亚如的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的时候,下午那边就甩出了一个重磅的新闻,简直要把娱乐圈给炸裂。 我反复琢磨苏颖的这番话,意识到她是想让我把唐悠等副将争取过来,或者说策反她们。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假装自己生病了吓唬我呢?”见到秦瑞霖都已经坦白成这样的沈傲凝,也就见好就收的。 消息是韩亚如所在公司的官方微博发出来的,对星星明星报进行起诉。 赫然是人类的身体,看上去与一般的人类并无区别,只是皮肤苍白透明的像婴儿的肌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章他刚被当众表扬完(第2/2页) 李成洙对此有些不满,因为当初他就是支持逼迫杰西卡退队的那一批人。说白了,就是钱的问题。 在虫族母皇的严令下,现在许一鸣的气息在虫子眼里和灯塔一样,而且还是那种亮度强了几万倍的灯塔。 大牌的不找她,不高端的赵奕看不上,最后还是赵奕自己掏腰包买了一件香奈儿的经典款礼服,挑不出什么错来,但是也不出彩。 然后也还继续修炼混沌气息法诀,若是能够修炼混沌气息法诀中的鬼气篇,那龟宝便可以将身上的灵气转化为鬼气了,到时候或许就多一种气息了,那么也将多一个身份了。 他的投注跟别人相比,简直九牛一毛,并不显眼。但是贵在准确,每次投注都非常精准,说赢多少就赢多少。 “哼!山风?就凭你也想染指我的墨蛟龙?到时候给我加倍地还回来吧!”八公子冷笑着。 李灵一的目光在艾伦和希斯特里亚两人的身上游移,这也就意味着未来两人绝对会是战斗的搭档,甚至将来如果和马莱开战的话,两人也会是主要的战士。 “不干,做梦吧。你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而且太富有侵略性了,我今天好好收拾你。”林轩冷笑。 辕计划·咸:满意就好,相信这下你们教派的信徒肯定会越来越多的。 “然后这只手拿稳,这边不要抖,这样……你看,不就进去了嘛。”在杜子辕的帮助下,林玉颦成功地将线穿进了针里。 萨拉的采访是直播,凯飒说出来的时候,已经被球迷知道了。更有不少球迷翻墙看凯飒的采访,只要是凯飒的信息,球迷都想知道。 卡卡西这家伙,自从上次对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似乎就醒悟了,变回了以前那副天才精英应有的样子,实力飞速的提高着。 地藏虽不敢踏出阴山半步,可他亦是准圣道行,岂会不知孙悟空在此大吵大闹,让一众地府鬼差暗笑不已,区区一位妖王竟敢于幽冥地府中闹事,若不是平心娘娘出言阻止,只怕孙悟空早已魂飞魄散。 刚才和乐大师之间还越拉越远的距离,瞬间便已经被拉近到了肉眼可见。 因为他只点了1点天赋,所以触发一次能够吸收5的真元,连续触发了总计5次,却是一口气让那只灵兽得到了25的真元。 第050章 要不要我替你说 第050章要不要我替你说 被朱慈言语镇压的济尔哈朗眼睛通红,那既有着因为巨大心里压力带来的神智迷乱,也有着因为失眠带来的身体异变。 “逸风,你是不是被嫣然带岔路了,这么长时间才到。”秦舒淮笑着上前,给了李逸风一个拥抱。 突然,最大的那颗太阳中的大圣药灵惊醒,抬头望天,大声啼哭。 钟情一直想不到很好的口号,刚才跟姜杰通了电话,此刻心里正好想到三上悠亚,便随口喊了出来。 而有着陆余这数千人间境骷髅士兵,也是缓解了西渠都很大的压力,毕竟最令得他们头疼的其实不是那些妖族们,而是不能够化形的凶兽。 看着那魂傀消失,陆余心中也是感到了略微心疼,毕竟这魂傀是用玄冥子的灵魂制造出来的,用一个少一个,他的乾坤囊里就只剩下三个了。 但是,左良玉实在是个抗揍的主,部队接连损失,伤亡不断攀升的情况下,再次聚拢了残部,整合了力量。 看来父神还是有点能耐,毕竟是征战了万年岁月的圣人级别强者。 冥姬现在已经还在闭关修行之中,而她,是唯一能够令得陆余实力突飞猛进之人,所以现在的陆余,也是只能够等待着冥姬闭关结束出来了。 以前他们都把枫叶游戏机公司视为威胁,但现在北美地区还剩的近千家游戏厂商没一家会这样想了。 一是被困之人心性坚韧,有看破虚幻,游走凶险间隙的自救本事。 他瞟了眼姜愿,她是个嘴笨的,不懂得拒绝,他走过去把人捞进了怀里。 魏芷嫣没辙,又几次想要悄悄拔下她几根头发好交差,可都被夏冉给躲了过去。 此话一出,宋思媛虽然感觉意外,却也是意料之中,他所说的症状与洋医院的诊断相差不差,花铃十几岁的年纪,身体机能迅速降到六七十岁,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否定。 曹建军是天亮的时候才被放回来,眼睛乌青一片,一看就是整晚没睡着觉那种,现在他也不吭声了,脸色阴沉。 季肖成的考察自然是通过,可以让迭戈担任姜倩娆公司的职业经理人。 “你们这是怎么了?”瘪老吴看着这个架势,心里顿时觉得不太妙。 “我陪你一起去。”姜倩娆倒是主动的将季肖成的后半句话补出来了。 一个邋遢老头居然向这边走了过来,一袭破烂麻衣,一头白发油腻腻的,腰间却是配着一柄绚丽的佩剑,与其形象完全不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章要不要我替你说(第2/2页) 可是,势不如人,刘备此刻确实还真没有胆量,和雁门的一万骑兵开战。 不过这么的被动技能,其中不少都是重复了,以后还是挑选必要的先升级再说。看着自己的武力值一千二百四十点,李岩跟着又发出疯狂的笑声,听着外边的罗婉娘直皱眉头。 那……那不是我的包吗,除了衣服,我剩下的那点钱都在里面了!楚南恍然醒来,心想,原来他们三个在演“调虎离山”之计,如果是别人的话,他们的诡计也许将要得逞,可是他们今天弄错对象了。 他冷,她不怕,他怒,她亦不闪,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有必要怕他吗? 她们彼此相握的手指紧紧收拢,关节因为过于郑重和用力而微微泛白。哪怕有更辉煌的荣耀即将披拂于身,她们依然是昔年彼此依靠的姐妹,相伴同行,从未有异。 桑桑捧起花瓶,既没有扔出教室,也没有丢垃圾桶销毁,而是放到了讲桌上。 云忆刚想着,还没来得及施法,只感觉眼前猛然闪过一道青紫之色,一个电光就打在自己脚边的土地上,伴随着升腾起来的黑烟,顿时散发出一股焦糊之味。 “我还有事,先走了,”白承泽看到白林这样,心里不喜,但面上没有露出来,笑着抚了一下王氏的眼角,起身就往外走。 连那时的阿箬都偶尔会念叨一句,圣上不可捉摸,不比三爷仁厚。 林俊雄和赵星、王彪在一个饭馆吃饭的时候,听着老百姓的议论,对四个纵队的表现都很满意。来到通化市的时候,他就让队员们分散开,调查了解情报,晚上到樱花饭店汇合。 都不用找人刻意出来辟谣,国的地铁轨道和动车的轨道压根就不是同一个型号的,就算是可以制造,也不可能存在动车在地铁轨道上奔驰的情况。 强悍的气息,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让他害怕不说,反倒令他浑身热血沸腾。 接下来,唐玉琼也被夏羽“连哄带骗”,按在了石桌前,没时间再搭理弹幕。 因为傅知青太能干了,嗖嗖搜几下,就打死了野猪、狍子,还有一只盘绕在大树上的大蛇。 刀剑再次剧烈碰撞,二老势同水火,比起那边进行生死之战的两名年轻人,更像一对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 “你自己做呗!”杭辰故意吃的挺大声的。对于表哥类似于孩子气的威胁跟本不当一回事。 第051章 账房叫我上去坐坐 第051章账房叫我上去坐坐 传话的人站在三零七门口等他。 那句话已经落地了——去了就回不来。那不是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心里那半句,在陈九斤脑子里响完就断了。 陈九斤把外套扣好。 他没有立刻走。 他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个记出入的本子拿出来。 那个本子他记了四十九天。车次、人数、进出的时间、哪一天下雨、哪一天机房停过电。 他把本子递给高凯。 “接着记。” 高凯没有接。 “你——” “接着。” 高凯把手伸出来。他那只手还攥不上拳,接东西得用两只手托着。 “三件事。”陈九斤说。 “你说。” “第一件,这本子天天记。记什么不重要,你就记今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进来几辆车、走了几个人。”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这楼里就有人在记。”陈九斤说,“哪天没人记了,别人就知道这楼里没人管了。” “第二件。” “这个月的摊派,照交。一个人一百二,谁也别少,谁也别停。” 崔发财在旁边接了一句:“三哥都走了,还交什么。” “就因为他走了才要交。”陈九斤说,“今天不交,明天食堂就没菜;后天有人打起来,没人管。” “大后天就会有另一个人上来管你们。” 崔发财不说话了。 “第三件。” 陈九斤抬手指了指自己床头。 那张纸还贴在那儿。纸角被墙上的潮气泡软了一点,字还很清楚。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别撕。”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那张纸。 “这一层现在有六张。”陈九斤说,“我不在,它们就是这楼里还立着的东西。” “谁要来撕,你们让他撕。” “但你们记住是谁撕的。” 贺明坐在自己床上,点了点头。 陈九斤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三份东西。”他说。 “在。”崔发财拍了拍自己的裤兜。 “谁也别动。” 他跟着传话的人往楼梯口走。 一层大厅那会儿还有人。他们从大厅穿过去的时候,靠墙坐着的几个人站了起来。 没有人问他去哪儿。 他们都知道。 传话的人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从一层到二层,二十六级台阶。 从二层到三层,二十六级。 陈九斤这四十九天上下过这道楼梯很多次。他记得第十四级中间有一道裂缝,第二十一级的边角掉了一块。 今天这道楼梯比平时长。 不是台阶变多了。 是他们走得慢。 传话的人一步一级,每级都停一下。他也没有回头。 从上楼到三层,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看陈九斤跟没跟上。 三层楼道尽头,往西是蔡三平住的那间屋。那间屋今天下午被贴了封条。 传话的人往东走。 东头有两间空屋,就是老崔上礼拜抬了六床新褥子进去的那两间。 再往东,走廊拐了个弯。 拐过去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陈九斤没有见过。 这四十九天里他上过三层十几次,从来没有走到过这个拐角后面。 门上没有牌子。 门关着。 传话的人在门外站住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把手放下,往旁边让开半步,冲着门抬了一下下巴。 然后他自己往回走了。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脸是朝着地的。 从楼下到这儿,他一次也没有正眼看过陈九斤。 陈九斤站在门外。 他伸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 推开以后,里面是半间屋。 之所以说是半间,是因为屋子中间横着一道帘子——不是布帘,是那种办公室里挂的、竖条塑料的隔帘,一条一条垂下来,中间有缝。 帘子后面有灯,很亮。 帘子前面这一半,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矮桌。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 “坐。” 一个字,从帘子后面出来。 声音不高,很平,没有起伏,像是把这个字念出来而不是说出来。 陈九斤走过去,坐下了。 矮桌很矮,坐下以后,桌面只到他的膝盖上面一点。 帘子后面有纸响。 然后帘子中间的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上套着蓝色的套袖,松紧口,蓝得发旧。 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平,指节上没有茧。 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只手把纸放在矮桌上,往前推了一下。 推完手就收回去了。 从头到尾,陈九斤只看见了这只手,和套袖底下那一小截手腕。 他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是一列字,七行。 一号楼。 二号楼。 三号楼。 四号楼。 五号楼。 六号楼。 七号楼。 就这七行,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九斤看着这张纸。 他的眼睛在第二行上停住了。 二号楼。 这三个字他四十九天前听过。 进楼第九天,他递了半根烟给崔发财,问垫底的两个人去哪儿了。崔发财犹豫了很久,说了两个字。 二楼。 后来这两个字在这栋楼里跟着他跑了四十天。业绩表底下的空位,早上七点的车,那张预盖了章的调人单,蔡三平说的“不成,明天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章账房叫我上去坐坐(第2/2页) 这四十天里,这两个字是这栋楼里最重的一样东西。 现在它印在一张纸上,排在第二行,跟别的六行一模一样。 字号一样,间距一样。 陈九斤在这一行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下看。 四号楼、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 这四栋他一无所知。 他这四十九天没有出过一号楼的大门。他知道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因为梅姐说过。剩下那几栋,他连位置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 “挑一栋?” 帘子后面没有回答。 那就是挑一栋。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伸出食指,按在第三行上。 三号楼。 他按住不动,把纸转过来,推回矮桌中间。 推之前,他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在长条桌上摊过纸,手指上还有一点纸灰和墨。按下去以后,三号楼那三个字旁边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那个印子不圆,边上是缺的。 他把纸推了出去。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三号楼。”陈九斤说。 还是没有动静。 “一号楼现在归我也没用。”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在那栋楼里能看见的,是四百个人一天打多少个电话,一个月成多少笔。” “我看不见钱。” “钱从一号楼出去以后往哪儿走,那栋楼里没有一样东西写着。” “我今天下午拿出来的那些,是从五本半发霉的旧簿子里翻出来的。翻了两天。” “三号楼不一样。” “三号楼的表是全园区最全的。这四十九天我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看过三次三号楼的月表,比一号楼多两栏。” “我想去看看那些表。” 他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那些表是给谁看的。” 屋里很静。 帘子后面那盏灯很亮,光从竖条的缝里漏过来,在矮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 那只手没有立刻伸出来。 隔了一会儿。 陈九斤在心里数着。 一。 二。 到第三下的时候,帘子中间的缝动了。 那只手伸出来了。 它落在那张纸上,把纸拿走。 拿走的时候,那只手的食指从纸面上划过去,正好压过陈九斤刚才按下的那个印子。 手收回去了。 帘子后面响了两声——是纸被放到别的什么东西上面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平的声音。 “可以。” 两个字。 再没有别的。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了两秒。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门。 拉开一半的时候,帘子后面又出了一句。 “陈九斤。” 他停住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三零七八。 “在。” 帘子后面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 就这四个字。 陈九斤等了大概五秒。 没有第二句。 他把门带上,出来了。 走廊上没有灯。他从拐角出来,往西走,走到楼梯口。 他往下看了一眼。 一层大厅的灯还亮着。 从三层楼梯口往下看,能看见二层的楼梯拐角,看不见一层。 他往下走。 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层大厅里站着人。 不是几个。 是整个大厅站满了。 一层的人、二层的人、三层的人,全都在下面。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围成圈,就是散着站在大厅里,脸朝着楼梯口。 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盒。 陈九斤在二层拐角站了两秒,接着往下走。 他一级一级走下去。 四百个人看着他走下来。 没有一个人问他去了哪儿,也没有人问他跟谁说了话。 他走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前排的人往两边让开了。 跟今天早上一样。 他从中间那条道走过去。 走到大厅中间,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 四百个人在他面前。 崔发财在第三排。高凯在最前面,两只手托着那个本子。练志刚站在东边,罗宝根扶着眼镜。贺明靠在柱子上。 阮玉兰站在最西边,怀里抱着簿子。 段豹站在东门那儿,一个人。 陈九斤看了一圈。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 “我去三号楼。”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了。 崔发财先开的口。 “那这楼呢。” “这楼有你们。” “我们……” “摊派照交。灯坏了找老崔。谁要打人,规矩第四条。”陈九斤说。 “别的我不管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还有一样。” 他回过头。 “床头那张纸,六张。” “明天早上你们数一数,看还是不是六张。” “往后每天早上都数一次。” 他上楼了。 那天晚上,一层大厅的人到十一点才散。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崔发财从三零七出来,挨着屋数了一遍。 六张。 一张也不少。 第052章 三号楼的规矩不一样 第052章三号楼的规矩不一样 第五十天,早上七点五十。 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 从一号楼过去要穿过院子,走大概两分钟。院子里有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空地,长着草。 三号楼的门口没有人。 一号楼的门口白天永远站着人——不是站岗,是没事干的人蹲在那儿抽烟。这栋楼门口空的。 门是玻璃的。 陈九斤推门进去。 他进门以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 是墙。 一层进门就是一个大厅,比一号楼那个小一些。四面墙上贴满了纸。 不是随便贴的。每一张都是横过来的表格纸,用透明胶带在四个角上粘住,一张挨着一张,横着排成行,竖着排成列。 从门口那面墙开始,往左,往里,往右,绕一整圈。 贴到人够不着的地方就搭梯子贴上去,一直贴到接近天花板。 四面墙,从膝盖高一直到房顶,没有一块空白。 陈九斤站在门口,把这四面墙看了一遍。 大厅中间是工位。 不是一号楼那种长桌。是隔断——一人一个格子,三面挡板,一米二高,灰色的。一排八个,一共五排。 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隔断把声音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散在这个大厅里,听着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没有人抬头。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四十个格子里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他。 一号楼来一个新人,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会有一半抬头。 这里没有。 地是干净的。 不是刚拖过那种干净,是长期干净——墙角没有积灰,隔断的边上没有踢痕,地上没有烟头。 大厅东边有一台饮水机。 饮水机旁边有个纸杯架。 一号楼没有饮水机。一号楼喝水是水房那个龙头,那个龙头老崔上礼拜刚修过。 也没有人靠墙站着。 一号楼的一层大厅里,永远有两三个人靠着柱子站着,什么也不干,就是站着。这楼里没有。 陈九斤把大厅走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表。 有人从后面叫他。 “新来的?” 他回头。 那个人从最后一排的格子里站起来了。三十来岁,个子高,头发梳得很平,穿的不是园区发的衣服。 “陈九斤。” “我知道。”那个人说,“昨天下午一号楼那出,我们这儿早就传遍了。” 他从格子里走出来,靠在隔断上。 “柴顺。”他说,“a组的。” 他没有伸手。 “梅姐让我跟你说一声,她九点半过来。” “好。” 柴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走了一遍。 陈九斤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外套,袖口那块褐色的斑没洗掉。鞋是园区发的胶鞋,左脚那只鞋垫底下还塞着东西。 柴顺笑了一下。 “一号楼来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旁边格子里有两个人抬起了头。 这是陈九斤进门以后,第一次有人抬头。 “听说你把蔡三平弄下去了。”柴顺说。 “账房弄的。” “行,账房弄的。”柴顺往后靠了靠,“不过你到了这儿,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您说。” “一号楼那种地方,”柴顺说,“靠打。谁打得狠谁管事。你们那儿的账,是拿棍子记出来的。” “我们这儿不打人。” 他抬手往四面墙上一圈。 “我们这儿靠这个。” “表上写着多少就是多少。你这个月干多少,表上一行,谁也改不了,谁也不用求人。” “你在这儿要是想再来一出昨天那样的,找不着地方使劲。” 他说完等了两秒。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往东边那面墙走。 柴顺在他背后。 “喂。” 陈九斤走到那面墙前面站住了。 他抬起头。 八点整。 三号楼开工。 大厅里那四十个格子陆续有人拿起送话器。声音起来了,还是很小。 陈九斤站在东墙前面。 他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没有动过。他就站在那儿,头从下往上,从左往右。 那面墙上贴的是这个月的表。最底下那一排是这个月每一天的,往上是上个月的,再往上是上上个月。 每一张表有六栏。 第一栏:日期。 第二栏:工位号。 第三栏:姓名——不是编号,是名字。这一栏跟一号楼不一样,一号楼的表上只有编号。 第四栏:成交笔数。 第五栏:成交金额。 第六栏:入账。 再往东边那面墙上,贴的是另一种表,多两栏。 第七栏:客户来源。 第八栏:回款周期。 陈九斤把这八栏在心里过了三遍。 十分钟到了,他转过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章三号楼的规矩不一样(第2/2页) “柴顺。” 柴顺还靠在隔断上,正在跟旁边一个人说话。他回过头。 “怎么。” “这四面墙上的表,”陈九斤说,“少一栏。” 大厅里近处几个格子的声音停了。 有个人从格子里探出头来。 “少什么。”柴顺说。 “通话量。” 柴顺笑了。 “通话量?” “这上面有你们每个人一天成几笔,成了多少钱,钱从哪儿来,多久回来。”陈九斤说。 “没有一栏写着你们一天打了多少个电话。” “打多少个电话跟你有关系?”柴顺说,“成了才算数。你打一千个不成,跟没打一样。” “对。”陈九斤说,“成了才算数。” “那不就完了。” “可是没有这一栏,”陈九斤说,“这张表就只能看,不能算。” 柴顺笑到一半,那个笑停在脸上。 “什么叫不能算。” 陈九斤往那面墙抬了一下下巴。 “这上面写着,上个月你成了十九笔,六十二万。” 柴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 “……六十二万三。” “六十二万三。”陈九斤说,“三排第二个格子,柴顺,十九笔。” “旁边那一格,付红英,十一笔,五十八万。”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 “你一个月十九笔,她十一笔。”陈九斤说,“你比她多八笔,钱只多四万。” “这张表上,只能看出这一样。” “看不出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也看不出她打了多少个。” “要是你打了两千个成十九笔,她打了六百个成十一笔——” “那这张表上写的东西,就是反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点。 有几个格子里的人把送话器放下了。 “表上写你多。”陈九斤说,“实际上她好。” “可这张表看不出来。” “因为它没有分母。” 柴顺站直了。 “分母是什么意思。” “一笔一笔往上加的是分子。”陈九斤说,“打出去多少个电话是分母。” “只有分子的表,是用来交东西的。” “分子除分母的表,才是用来管人的。” 他把手放下。 “这四面墙上贴了三年的表,没有一栏是分母。” “所以这四面墙,不是给你们自己看的。”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付红英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她从格子里拿出一个本子——那是她自己的记录本,硬皮的,边角磨圆了。 她翻开。 她翻到上个月那几页,低着头,用食指一行一行往下点。 她点了大概一分钟。 点完她抬起头,往东墙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自己那个本子。 她没有说话。 柴顺看着她。 “老付。” 付红英没有理他。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陈九斤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大厅东边那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水。 九点半,林素梅来了。 她是从楼梯上下来的。今天她还是那件深灰的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截,左手拎着那个硬壳本,本子边上别着两支笔。 一支红的,一支蓝的。 她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人都在干活。 她没有叫任何人。 她走到东墙前面,站住。 她站的位置,跟陈九斤刚才站了十分钟的位置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那面墙。 陈九斤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那个纸杯。 他没有过去。 林素梅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转过身,往大厅里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陈九斤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上楼了。 从下来到上去,她一句话没说。 下午三点。 大厅里有人从楼上抱了一摞新的表格纸下来。 抱纸的是那个跟着梅姐的年轻姑娘。 她把纸放在东墙底下的一张桌子上,然后她没有动手贴。 林素梅自己下来了。 她拿了一张新表,走到东墙前面,把最底下那一排最右边那张旧的揭下来,把新的贴上去。 她贴得很正,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贴完她退开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右下角按了一下。 然后她上楼了。 大厅里的人开始往那边看。 有人从格子里站起来,走过去。 新贴上去的那张表,跟旁边那些不一样。 第六栏后面多了一栏。 那一栏上面写着三个字。 通话量。 那一栏是空的。 从明天开始填。 第053章 红笔那本给谁看 第053章红笔那本给谁看 第五十一天,下午四点。 三号楼一层最里头靠西是组长台。 那不是一张桌子,是一块高出来的地方——水泥垒的台子,比地面高两级,上面摆一张桌,一把椅子。坐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大厅五排四十个格子。 林素梅坐在那儿。 陈九斤是来交东西的。 昨天下午那张表上多了一栏,今天开始填。填的规矩是每个人自己记,下班前交到组长台。 他是第一个交的。 他上了那两级台阶,把自己那张纸放在桌角。 林素梅没有抬头。 她面前摊着两个本子。 左边那个是硬壳的,深红色的封皮,看着是新的,边角还是方的。右边那个也是硬壳,但已经旧了,封皮起了毛,四个角磨圆了,书脊那儿裂开一道,用透明胶粘过。 她手里拿着红笔。 她在红本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红笔往桌上一放,笔尖朝外。 然后她拿起蓝笔。 她在旁边那个旧本子上,也写了一行。 陈九斤站在桌子侧面。 他没有走。 他低头看她写。 红本那一行,她写了大概八秒。 蓝本那一行,她写了十几秒。 写完蓝本那一行以后,她的笔没有抬起来。 她往右边挪了一点,在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一小段。 那一小段很短,大概四五个字。 加完她才把笔抬起来。 红本上没有那一小段。 林素梅把蓝笔别回本子边上。 她抬起头。 “交了?” “交了。” “下去吧。” 陈九斤下了那两级台阶。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 他今天的位子在最后一排最靠走廊那一个。 他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 刚才那三十秒,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同一件事,两个本子,各记一遍。 红笔一遍,蓝笔一遍。 这本身不奇怪。有的人记账就是喜欢抄两份。 奇怪的是那一小段。 蓝本上多出来的那四五个字。 一个人要是誊抄,两本应该一模一样。两本不一样,就说明这两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其中一本上有的,另一本上没有。 而且不是漏了。 是有意不写。 五点,下班。 大厅里的人开始收东西。 陈九斤没有立刻走。 他看见楼上下来一个人——是那个跟着梅姐的年轻姑娘。她走到组长台,把桌上那个红封皮的本子拿走了。 她抱着那个红本上楼了。 蓝的那本没有动。 林素梅自己把蓝本收进一个布包里,夹在腋下,从组长台上走下来,往楼上去了。 一本上去,一本跟着人走。 陈九斤在自己格子里坐着。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 付红英是第二个到的。她坐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跟他隔着三排。 陈九斤端着一杯水走过去。 “付姐。” 付红英抬起头。 她四十来岁,脸上有点浮肿,眼睛下面有黑的。她昨天翻了一分钟本子那件事,之后就没有再提。 “干什么。” “问您一件事。” “说。” 陈九斤把那杯水放在她隔断的边上。 “梅姐那两个本子。” 付红英的手停了一下。 “哪两个。” “红的那个,蓝的那个。” “……那是她的东西。” “我知道是她的。”陈九斤说,“我想问的是,红的那本,是给谁看的。” 付红英低下头。 她面前摊着自己那本记录——就是昨天她翻过的那本,硬皮的,边角磨圆了。 她伸手把它合上了。 “我不知道。”她说。 “我没看过。”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红的给上面看。 他站在那儿,把这句话记住了。 然后他把手从隔断上拿开。 “付姐。” “还有事?” “昨天在东墙前面,”陈九斤说,“您翻的是这一本。” 付红英的手压在那个合上的本子上。 “这本是我自己记着玩的。” “上个月十一笔,五十八万。”陈九斤说,“东墙上那张表写的是这个数。” “对。” “您那本上写的也是这个数吗。” 付红英没有答。 大厅里那会儿人还不多,最近的一个格子隔着两个空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章红笔那本给谁看(第2/2页) “付姐。”陈九斤说。 “你们有两本账。” 付红英手里那支笔掉在了桌上。 她低头去捡。 捡起来以后她把笔盖扣上。 第一次没扣上,笔盖歪了,她把笔换了个手,重新扣。 第二次扣上了。 她把那支笔放在桌角,然后她的左手伸过去,把那个硬皮本子往自己身后挪。 挪到隔断的角落里,用胳膊挡住。 “你别乱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 说完她抬起头。 她抬头的方向不是陈九斤。 她先往组长台那边看了一眼。 组长台上没有人。这会儿八点十分,梅姐还没有下来。 她看完才转回来。 “你昨天刚来第二天。”她说。 “对。” “你懂什么。” “我不懂。”陈九斤说,“我只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梅姐昨天下午在两个本子上记同一件事。红本那一行写了八秒,蓝本那一行写了十几秒。蓝本那一行后面多了四五个字,红本上没有。” “下班以后红本被人拿上楼了。蓝本她自己收进包里带走的。” 付红英盯着他。 “一本要交,一本不交。”陈九斤说。 “两本上的数要是一样,交一本就够了。” “不一样才要两本。” 他把那杯水从隔断上端起来。 “我没问您哪一本是真的。” “我也不打算问。”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付姐。” 付红英没有出声。 “我不会往上说。”陈九斤说。 “我要是想往上说,我今天就不问您了。” 他回到最后一排自己的格子。 那天上午,他一直在等一件事。 他等付红英去组长台。 九点半,梅姐下来了,坐在组长台上。 付红英没有上去。 十点二十,付红英离位一次,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她从组长台底下经过,没有停。 十一点,她又离位一次,去了饮水机。饮水机在东边,离组长台六七米。 她接完水回自己的格子。 中午吃饭,她跟另外两个女的一块儿去食堂,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两个人。 下午两点、三点、四点。 她一次也没有上组长台。 五点下班,她收东西走了。 陈九斤坐在最后一排,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报告。 一个新来两天的人,当着她的面说破了这件事。 按理说她今天上午就该上去。 她上去只需要说一句话:那个一号楼来的,昨天在东墙前面说表少一栏,今天又说三号楼有两本账。 说完她就干净了。 她没有说。 陈九斤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她不说,不是因为她讲义气。 她跟他昨天才第一次说话。 她不说,是因为她要是说了,上面就会问一句:他怎么知道的。 而她答不上来。 或者说,她答得上来,但那个答案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有两本。 她自己那本就压在她胳膊底下。 她一开口,第一个被翻的是她自己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陈九斤把这一条也记下来了。 三号楼不打人。 三号楼靠表。 可这栋楼里每个人手上都有两样东西:交上去的那一本,和自己留着的那一本。 他们不敢互相说,因为一说就得先交出自己的。 四十个人,四十对本子,谁也不能开口。 这比一号楼那根棍子结实得多。 五点半,大厅里的人走空了。 陈九斤把自己那张通话量的纸填完,往组长台走。 组长台上林素梅还在。 他把纸放在桌角。 “交了。” 林素梅点了一下头。 她低着头在写东西。 陈九斤下了那两级台阶。 走到大厅中间,他停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昨天他进这栋楼,到今天下班,一天半。 昨天上午她在东墙前面站了两分钟,目光在他身上停过不到一秒。 昨天下午她亲手贴了那张多一栏的新表。 今天她坐在组长台上,从九点半坐到现在。 他上去交过两次纸。 从头到尾,她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 一句都没有。 第054章 我坐在最后一排 第054章我坐在最后一排 第五十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高凯是自己走进来的。 他站在三号楼玻璃门里头,两只手垂着,那只不能攥拳的手贴在裤缝上。 他穿的还是一号楼发的衣服。 柴顺从格子里探出头。 “又一个?” “a组的。”陈九斤说。 “谁批的。” “梅姐。” 柴顺看了一眼组长台。组长台上没有人,这会儿八点不到。 “她跟你说的?” “没有。” 柴顺笑了一声,缩回格子里去了。 昨天下午五点半,陈九斤交那张通话量记录的时候,在纸的背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请调一号楼三零七九,高凯,入a组。 第二行:他左手不能攥拳,打字慢。 第三行:他记账不出错。 他把纸放在组长台的桌角,说了一句“交了”,就下来了。 梅姐没有回应。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一号楼那边有人把高凯送过来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高凯的位子在最后一排,倒数第二个。 陈九斤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排一共八个格子,靠东边那四个是空的,西边这四个有人。 这一排紧挨着走廊。 走廊通着大门、厕所、饮水机和楼梯口。这栋楼里的人一天要从这条走廊上走几十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趟一声。 再加上大门是玻璃的,开一次响一次。 最后一排是这个大厅里最吵的地方。 高凯坐下来,把耳机戴上,摘下来,又戴上。 “听得见吗。”他说。 “听得见。” “我这边有人一直在走。” “嗯。” 高凯往前面看了看。 前面四排三十二个格子,靠中间那几排安安静静,隔断把声音挡住了大半。 “为什么把咱俩放这儿。” 陈九斤没有答这句。 上午八点,开工。 陈九斤没有拨号。 他把桌上那张纸摊开——那是他自己带的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他在纸上画了五道横线,分成五排。每一排上面点了八个点。 四十个点。 然后他开始看。 第一件事:屏幕。 三号楼每个格子里有一台机器,屏幕是侧着放的,正对着坐在里面的人。 从他这个位子往前看,前面四排三十二个格子,他能看见其中二十六个屏幕的侧面。 看不见上面的字。 但是看得见亮不亮。 看得见屏幕上那一片白色隔多久换一次——换一次就是翻了一页,或者调出了新的一条。 一个人在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屏幕是隔一会儿动一下的。 一个人坐在那儿不动,屏幕就是死的。 九点半,梅姐下来了,坐上组长台。 第二件事:组长台。 组长台在西边,高出来两级。台上那张桌子,正面朝着大厅。 坐在大厅里的人,看见的是桌子的正面和坐在后面那个人。 陈九斤这个位子在最后一排最东头,斜着往西看,看的是组长台的侧后方。 他能看见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有一个布包,放在椅子腿旁边。 他能看见梅姐什么时候弯腰,什么时候把手伸进那个布包。 上午她伸手进去两次,都是拿东西出来。 下午三点四十,她伸手进去一次,是放东西进去。 放进去的是那个蓝封皮的旧本子。 第三件事:门。 大门在他右后方,四步远。 这栋楼里的人进出,全要从他身后过。 从八点到十二点,他一共记了三十一次。 每一次他记两样:几点,谁。 十二点吃饭,一层大厅空了。 高凯凑过来。 “你上午一个电话没打。” “嗯。” “表上没数,晚上要交的。” “交零。” 高凯没再说。 他自己上午打了六十多个,一个没成。 下午两点到五点,陈九斤又记了二十四次。 五点下班,人走空以后,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高凯站在他旁边。 纸上现在密密麻麻。 “这什么。” “今天。”陈九斤说。 他用手指点着纸。 “第一样。这一排三十二个格子,二十六个我能看见屏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章我坐在最后一排(第2/2页) “今天有四个人的屏幕,从八点到十一点半,一次都没有动过。” “第二排第三个、第三排第一个、第三排第六个、第四排第八个。” “屏幕没动,人在格子里坐着。” 高凯愣了一下。 “那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陈九斤说,“我只知道他们没在打电话。” “第二样。” 他的手指往下移。 “今天一共有五十五次进出。” “最多的是娄小飞。” “哪个是娄小飞。” “第一排第四个,二十来岁,穿蓝色卫衣那个。”陈九斤说。 “他今天出去了九次。” “九次里,有六次是从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每次两三分钟。” “剩下三次在下午。” “上厕所?” “上厕所不会挑在早上两个钟头里去六趟。”陈九斤说。 “而且他每次出去,屏幕都不关。” “一个人出去两三分钟不关屏幕,说明他不觉得有人会去看他的屏幕。” “第三样。” 陈九斤把手指移到纸的左下角。 “组长台底下有个布包。” “今天下午三点四十,梅姐把蓝本子放进去了。” “上午她拿过两次东西出来,都不是本子。” “所以那个包里,平时装的不是本子。” “是别的。” 高凯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 “那你记它干什么。” 陈九斤把纸折起来。 “我在一号楼记了五十天的车次。”他说。 “记的时候也没用。” “那五本半旧簿子在杂物间摞了四年,也没用。” “东西没用,是因为还没有到用的时候。” 他把纸塞进内衣口袋。 “不是因为它没用。” 高凯把自己那个格子里的东西收了。 两个人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柴顺从后面追上来。 他从他们旁边过,走过去以后回过头。 “最后一排。”他说。 他笑了一下。 “坐得惯么。” “惯。”陈九斤说。 柴顺往门口去了。 高凯看着他背影。 “他今天笑了三回。” “一回。”陈九斤说,“前两回是冲别人的。” 高凯把嘴闭上了。 走到玻璃门那儿,陈九斤停下来。 他回头往大厅里看了一眼。 四十个格子,灯已经关了一半。 他的眼睛在第四排停住了。 第四排第五个格子。 那个格子里有东西。 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口朝上,里面有水——早上他就看见了,那杯水的水面高度,跟现在一样。 隔断的挂钩上挂着一件外套,深灰色的,挂在那儿。 椅子推进去了,推得很正。 “怎么了。”高凯说。 “第四排第五个。” “那个空着。” “不是空着。”陈九斤说,“空的格子桌上什么都没有。” “东边那四个空格子,桌上是干净的。” “这个格子上有杯子,有外套。” 高凯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就是那个人今天请假了呗。”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纸又拿出来,展开。 他今天记了五十五次进出,记了二十六个屏幕,记了组长台的三次弯腰。 他还记了一样。 八点开工的时候,他数过一遍在座人数。 三十八个。 四十个格子,东边四个是空的,加上他和高凯是新来的,应该是——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他抬起头。 “这个格子,今天一整天没人坐过。”他说。 “但是它算在四十个里头。” “上午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我数过三次人。” “三次都是三十八个。” “加上这个格子的人,是三十九。” 高凯站在那儿。 “还差一个呢。”他说。 陈九斤把纸折好。 他看着第四排第五个格子里那件挂着的外套。 “对。”他说。 “还差一个。” 第055章 组里有个人不打电话 第055章组里有个人不打电话 第五十三天,下午。 陈九斤在他那张纸上又添了一列。 这一列他记的是送话器。 三号楼每个格子里的机器旁边有一个挂钩,送话器不用的时候挂在上面。用的时候把它取下来,戴上,说完再挂回去。 从最后一排往前看,看不见谁的嘴在动。 但是看得见挂钩上有没有东西。 一个格子的挂钩空着,就说明那个人的送话器在耳朵上。 挂钩上挂着,就说明他没在打。 这个法子他是昨天想出来的。 昨天他记了一天屏幕,记完发现屏幕说明不了什么——有人一天翻两百页,有人一天翻二十页,翻页多的不一定是在打电话,可能是在翻别的。 送话器不一样。 送话器只有一个用处。 这三天他记的是同一件事:这一列格子的挂钩,什么时候空,什么时候不空。 他记了三天。 三排第二个格子。 柴顺。 第五十一天,柴顺的挂钩空过四次。第一次是九点十分,空了六分钟。第二次十点二十,四分钟。第三次下午一点半,九分钟。第四次三点四十,三分钟。 第五十二天,三次。 第五十三天,四次。 三天,一共十一次。 十一次里最长的一次九分钟,最短的一次不到两分钟。 陈九斤把这三天的记录横着摆开。 十一。 他前面那一排,第四排第八个格子里坐着的是娄小飞。 娄小飞今天出去了七次。 他没出去的时候,挂钩是空的。他的送话器基本上一直在耳朵上。 高凯昨天打了六十多个,今天打了七十来个。 高凯的挂钩,一天里差不多有五个钟头是空的。 陈九斤看了一眼东墙。 东墙那面墙上,昨天贴上去的那一张多一栏的表,今天填上数了。 那一栏叫通话量。 第一天填的数,柴顺那一行写的是四。 第二天:三。 第三天今天还没交。 跟他记的一样。 柴顺没有在这一栏上做假。 陈九斤把这一点也记下来了。 一个人在一样新东西上不做假,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不知道这样东西能拿来干什么。 另一种是他来不及。 这一栏是前天才加上去的。 五点半下班,食堂。 三号楼的人在食堂东边那几排桌子吃饭,跟一号楼的人隔着两排。 陈九斤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娄小飞。二十来岁,穿蓝色卫衣,人瘦,吃饭很快。 另一个是杜大奎。 杜大奎五十来岁,是a组年纪最大的。他坐第二排靠外那个格子,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一口菜要嚼很久。 高凯端着盘子在陈九斤旁边坐下。 四个人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小飞。”陈九斤说。 娄小飞抬起头。 “啊?” “你一天打多少个。” “两百四五十吧。” “成过几笔。” “上个月成了六笔。”娄小飞说,“三十来万。” “杜哥呢。” 杜大奎嚼着菜,没抬头。 “我一天两百上下。”他说,“上个月四笔。”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 “柴顺呢。” 娄小飞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上个月十九笔。”他说,“六十二万三。全组第一。” “他一天打多少个。” “……不知道。” “杜哥知道么。” 杜大奎还在嚼。 嚼完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 “他坐三排第二个。”杜大奎说,“我坐第二排。我看不见他。” “我看得见。”陈九斤说。 娄小飞抬起头。 “我坐最后一排。”陈九斤说,“最后一排能看见前面二十六个格子的挂钩。” “挂钩空着,说明送话器在耳朵上。” “挂着,说明没在打。” 娄小飞把筷子放下了。 “这三天。”陈九斤说。 “柴顺的挂钩,第一天空了四次,第二天三次,第三天四次。” “三天一共十一次。” “最长的那一次九分钟。” 食堂里那一片人还在吃饭。有人在打饭窗口那边说话,有人的勺子磕在盘子上。 娄小飞的嘴张开了。 “十一次?” “十一次。” “三天?” “三天。” 娄小飞往三号楼那边看了一眼——那边是墙,什么也看不见。 “你一天两百五,”陈九斤说,“他三天十一次。” “你一个月六笔。” “他一个月十九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章组里有个人不打电话(第2/2页) 高凯在旁边把自己那盘饭推开了一点。 “这……”娄小飞说,“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人家手上有好号。” “好号也得打。”陈九斤说,“号再好,你不拿起送话器,它自己不会成。” 娄小飞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他从内衣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那张纸上现在有五列。 “东墙上那张表,前天加了一栏。” “通话量。” “柴顺自己填的数:第一天四,第二天三。” “跟我记的一样。” “他没改。” 杜大奎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放下了。 “他为什么不改。”娄小飞说。 “因为这一栏是前天才有的。”陈九斤说。 “三号楼这四面墙贴了三年的表,从来没有过这一栏。” “他这三年记账,只需要管一个数——成了几笔。” “成了几笔他有办法。” “打了多少个,从来没人问过。” “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编一个。” 娄小飞坐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下去了一点。 “那……那他这十九笔是哪儿来的。” 陈九斤没有答。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 “我现在只知道两个数对不上。” “一个是十一,一个是十九。” “三天十一通电话的人,一个月成十九笔。” “这两个数不能同时是真的。” 食堂里那盏靠东的灯闪了一下。 杜大奎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那点菜扒完,把筷子并在一起放在盘子上。 然后他抬起头。 “小陈。”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 “杜哥。” 杜大奎看着他。 “你别查了。” 食堂里那一片声音还在。 “为什么。” 杜大奎没有立刻答。 他把自己那个盘子往边上推了推。 “你来几天了。” “今天第四天。” “四天。”杜大奎说,“四天你把表上少一栏说出来了,把柴顺三天几通电话数出来了。” “你比上一个快。” 陈九斤的手停在桌上。 “上一个。” “上一个。”杜大奎说。 “上一个是谁。” 杜大奎没有说名字。 他抬起头,往三号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隔着两堵墙,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陈九斤知道他在看哪儿。 “他查了多久。”陈九斤说。 “两个多月。” “后来呢。” 杜大奎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调走了。”他说。 娄小飞低下头去,扒自己盘子里的饭。 “调到哪儿了。”陈九斤问。 杜大奎站起来了。 他端起自己的盘子。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一句话说完,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二号楼。 杜大奎已经转过身了。 他端着盘子往泔水桶那边走,走了三四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那个格子还留着。”他说。 “第四排第五个。” “杯子还是他的,衣服也是他的。” “留了一个月了。” 他往前走了。 “留着干什么。”娄小飞小声说。 陈九斤坐在原地。 他昨天下班的时候在那个格子前面站过。桌上那个搪瓷杯里的水,早上什么高度,晚上还是什么高度。 一个人调走了,杯子和外套会被收掉。 不收,就是有人要它们留在那儿。 留在那儿,是给这四十个人看的。 看什么? 看那个格子。 看每天早上八点走进这个大厅的时候,第四排第五个位子上没有人。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纸重新塞回内衣口袋。 高凯在旁边看着他。 “九斤。” “嗯。” “杜哥那句话什么意思。” 陈九斤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盘子。 “意思是,他劝我。”他说。 “那你听不听。” 陈九斤把盘子里剩下的倒进泔水桶,把盘子摞好。 “他劝我的时候,”他说,“他自己坐在那儿,把那句话说完了。” “他要是真不想让我查,他不会说‘上一个‘。” “他会说‘没有上一个‘。” 第057章 蔡三平在食堂洗碗 第057章蔡三平在食堂洗碗 第五十四天,晚上七点十分。 园区食堂在一号楼和三号楼中间那栋平房里。前面是打饭的窗口和几十张长桌,后面隔一道墙,是后厨。 后厨的门在东侧,平时开着,门口挂着一条塑料条帘。 陈九斤是来还饭盒的。 三号楼的人有自己的饭盒,用完自己洗。他今天下午被调到第一排,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饭盒忘在最后一排的格子里了,晚上想起来,拿过来还。 饭盒本来可以明天早上还。 他今天晚上过来,是因为下午听见了一句话。 下午三点多,他去饮水机接水,两个b组的人在那儿说话。 一个说,一号楼那个姓蔡的没走。 另一个说,我知道,在食堂后头。 第一个说,那不是白抓了。 第二个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下去了,陈九斤没听清。 他接完水回自己格子,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午。 他不是要来看这个人。 他是要来看一样别的。 这五十四天里,他见过这个园区处理人。垫底的人早上七点上车,报信的人挨打,问多了的人被关三天。 这些他都见过。 他没见过的是:一个被账房当着四百个人带走的人,最后落在哪儿。 这件事他必须自己看一眼。 他掀开门帘。 后厨里有三个人在干活。 靠西那个在洗菜,一大盆青菜泡在水里,他两只手在里面翻。 中间那个在切墩,案板上是明天早上要用的萝卜,刀落得很快。 最里头是灶台,一个人蹲在灶膛前面添煤。 再往里,靠北墙有一排水池。 三个池子,水泥砌的,边上有一道豁口。 第一个池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 他穿的是后厨的衣服——不是园区发的那种蓝的,是一件旧的灰罩衣,袖子挽到手肘。 他在洗碗。 陈九斤在门口站住了。 洗菜的那个人抬头看见了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切墩的那个人的刀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短,停完刀又落下去,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蹲在灶膛前面那个没有回头。他往灶里添了一铲煤,铲子在铁桶里刮出一声。 陈九斤往里走。 水池那边有水声。 蔡三平站在第一个池子前面。 他右手在池子里搓一只碗。 他的左手搭在池沿上。 那只手没有下水。 从他站到那儿开始,那只手就一直搭在池沿上,扶着,不动。 一只碗搓完,他右手把碗提起来,在旁边那个池子里过一遍水,再放到左边的沥水架上。 一只一只。 他洗得很慢。 一个人两只手洗碗,一只手拿碗一只手搓,一分钟能洗七八只。 他用一只手,先把碗按在池底,再搓,搓完再拎起来。 一分钟三只。 他面前那个池子里泡着大概五六十只碗。 陈九斤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蔡三平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人进来了——后厨那道塑料条帘掀开的时候声音很大。 他没有回头。 他右手继续在池子里搓。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四十九天在一号楼见过这个人很多次。 在三级台阶上见过,在楼道里见过,在机位后面见过,在那间铁门的屋里见过。 上一次见他,是六天前的九点二十。那天他从大厅中间那条空道上走出去,走到东门口,上了车。 那天陈九斤以为,那辆车开出去以后,这个人就不在这个园区里了。 现在他在洗碗。 三百一十七万。 四年。 十一笔。 结果是这个人现在站在这儿,用一只手洗五六十只碗。 他还在这个园区里。他还吃这个食堂的饭,还睡在这园区里某个地方。 陈九斤想到另外一件事。 第四排第五个格子。 那个人查了两个多月。 后来他调走了。 杜大奎昨天晚上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心里那半句是二号楼。 那个人现在不在这个园区里的任何一间屋子里洗碗。 那个格子上还留着他的杯子和外套。 一个吞了三百一十七万的人,在洗碗。 一个查了两个月账的人,去了二号楼。 陈九斤在原地站着,把这两件事并在一块儿。 他这五十四天在这园区里搞明白的所有事情,都不如这两件并在一起来得清楚。 这个地方不杀吞钱的人。 它只处理另一种人。 水声一直在响。 蔡三平又洗完一只碗,放到沥水架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7章蔡三平在食堂洗碗(第2/2页) 架子上那一摞已经有二十来只了,摞得很整齐,碗口全部朝下,一只对一只。 陈九斤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手里那个饭盒放在池子边上。 放在蔡三平的右手边,离他洗的那个位置大概一拃远。 饭盒是铝的,磕在水泥台面上,响了一下。 蔡三平的右手停了一秒。 然后又动了。 他没有转头。 他没有看那个饭盒,也没有看放饭盒的人。 后厨里那三个人都在看这边。 洗菜的那个把手从盆里拿出来了,水滴在地上。切墩的把刀放在案板上,刀背朝上。烧火的从灶膛前面站起来了。 三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陈九斤这时候看明白了另一样东西。 这三个人怕的不是他。 他们今天一整天跟蔡三平在一间屋里干活。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叫他干别的。 洗菜的那个人刚才路过水池的时候,绕开了半米。 按理说,一个被账房带走、被撤了差事、扔到后厨来洗碗的人,在这种地方是最好欺负的。这园区里的人欺负人不需要理由,一号楼四百个人,谁垫底谁挨打。 可这三个人一整天没有碰过他。 他们也不敢跟他说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人还会不会回去。 在这个园区里,一个人被弄走了,才是完事了。 一个人还在这里,就说明这件事还没有完。 所以这三个人现在这样站着——洗菜的手上滴着水,切墩的刀背朝上,烧火的站在灶膛前面。 他们在看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陈九斤看着蔡三平的左手。 那只手还搭在池沿上。 从他进门到现在,四五分钟,那只手一次也没有下过水。 他把眼睛从那只手上挪开。 “热水在最里头那个龙头。”他说。 “要拧两下才出。” 十四个字。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等回答,也没有再看那只手。 他走过切墩的案板,走过那盆青菜,掀开塑料条帘。 条帘掀开的时候,他身后有声音。 不是水声。 是那个人开口了。 蔡三平在他背后说了话。 那句话很短。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池子里的水正好从龙头下面冲下来——蔡三平洗完了一只碗,抬手拧开龙头冲手上的泡沫。 水打在不锈钢的池底上。 那个声音把话盖住了。 陈九斤听见了前面一个字的一半。 后面的没听清。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掀着条帘。 他的太阳穴没有跳。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条帘放下,出去了。 他没有回头。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从后厨门口出来是食堂的侧面,一条水泥路通到院子里。院子里那盏路灯坏了一半,只有一边亮。 陈九斤沿着路往三号楼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他站在路灯下面。 他刚才在门口的那两秒,是在等第二句。 第二句没有来。 他也没有回头去问。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头。 要是他回头,那个人就得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的时候,那句话就变成说给他听的了。 刚才那一句不是。 刚才那一句是那个人自己说的,说给一池子水听的。 陈九斤把手插进口袋。 他往三号楼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三号楼二层的宿舍里——三号楼的宿舍是六人一间,比一号楼那间八张床的屋子宽敞。 熄灯以后,高凯在上铺翻身。 “九斤。” “嗯。” “你晚上去哪儿了。” “食堂。” “食堂晚上有什么。” 陈九斤在下铺睁着眼睛。 “蔡三平在后厨洗碗。” 上铺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高凯说:“他没被弄死?” “没有。” “那……” “他一只手洗碗。”陈九斤说,“左手不下水。” “一分钟洗三只。” “他面前那个池子里五六十只。” 高凯没有接。 “高凯。” “嗯。” “咱们那个组,第四排第五个格子。” “那个空着的。” “那个人查了两个月账,调走了。” “调哪儿了?” 陈九斤没有说二号楼这三个字。 他说的是另外一句。 “他没在食堂洗碗。” 第058章 他们把高凯提走了 第058章他们把高凯提走了 第五十六天,上午十点二十。 三号楼玻璃门外面停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小卡车,驾驶室后面是铁皮车厢,车厢没有窗,只有后门上开了一道细长的缝。 车停下来以后没有熄火。 大厅里的人听见了。 四十个格子里,靠门那几排的人先抬起头。 陈九斤坐在第一排。 第一排背对着大厅,面朝组长台。他听见车声的时候,是先看见组长台上林素梅抬了一下头。 她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玻璃门推开。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硬皮夹子。后面那个年轻些,什么也没拿,进门以后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 拿夹子的那个走到组长台前面。 “梅姐。” 林素梅站起来了。 “本月通话量核完了。”那个人说,“a组的名单。” 他把夹子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组长台上。 林素梅没有伸手去接。 她低头看了那张纸。 看了大概四秒。 “三个。”她说。 “三个。” 大厅里的人这时候全停了。 四十个格子里,送话器一个一个被放回挂钩上。 拿夹子的那个转过身,面朝大厅。 他念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b组调过来的一个人,四十多岁。 第二个是第二排靠外的一个。 第三个。 “高凯。” 陈九斤从第一排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下,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 高凯坐在最后一排。 他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两只手放在桌上,那只不能攥拳的手贴着桌面。 “三号楼a组,高凯。”拿夹子的又念了一遍,“这个月通话量七百三十一通,成交零笔。” “全组倒数第一。”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陈九斤往过道那边走了两步。 他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中间那条道上,停住了。 他停下来是因为一件事。 他刚才那两步是往门口走的。 那两步不是他想过的。 他这五十六天在这个园区里,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想过的。他数过车次,抄过时长,翻过五本半旧簿子,在长条桌上摊过三张纸。 刚才那两步不是。 那是腿自己迈的。 他在过道中间站住,把这件事按下去。 他看着门口。 那两个人,一辆车。 他冲过去,能拦住么。 拦住一分钟。 一分钟以后他也上车。 今天走的就是两个人。 他站在过道上,一步也没有再往前。 他这一辈子最痛快的一次,是三年前在电话里把一段录音抄成了一份材料。那天他很痛快。痛快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多拿到。 一号楼那四百个人今天还在打电话。 蔡三平今天早上还在后厨洗碗。 这些不是靠他冲上去换来的。 他往回退了半步。 “各位。”拿夹子的那个说,“收拾东西,五分钟。” 高凯站起来了。 他的格子里没什么东西。一个耳机、一支笔、一个搪瓷缸。 他把耳机挂回挂钩上。 他把笔放进抽屉。 那个搪瓷缸他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从最后一排往门口走。 要经过第三排、第二排、第一排。 他走过陈九斤旁边。 两个人隔着一步。 高凯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侧过头。 陈九斤这五十六天,听过这个人开口很多次。 这个人每次要说话之前,会先说两个字。 那个…… 进楼第四天在宿舍里,他说:那个,我叫高凯。 那个……今天谢谢你。 那个……我想着,你这个表要是拿去说事。 那个……九斤,你脸色不对。 这两个字他每次都说。 现在他侧过头看着陈九斤。 他的嘴张开了。 他没有说。 他把嘴闭上了。 他看了陈九斤大概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接着往门口走。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然后他往门口那边走。 “等一下。” 拿夹子的那个回过头。 “怎么。” 陈九斤走到组长台前面,停住了。 他没有看那两个人,他看着林素梅。 “梅姐,a组的交接本在您这儿。” 林素梅看着他。 “今天走三个人。”陈九斤说,“交接本上要记一笔。” “记走了谁,什么时候走的,凭什么走的。” “凭什么走的这一栏,得填单据编号。” 大厅里安静着。 拿夹子的那个笑了一下。 “交接本?” “三号楼一层的交接本。”陈九斤说,“上个月十七号那一页,最后一行是柴顺记的,记的是四排第三那个人调去b组,编号在最后一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8章他们把高凯提走了(第2/2页) “我昨天翻过。” “规矩上写着,人进人出都要记。” 拿夹子的那个看了看林素梅。 林素梅低下头,从组长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 她翻开,翻到今天这一页,把那支蓝笔抽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拿夹子的那个人。 她还是没有说话。 拿夹子的那个人站了两秒。 他把夹子打开。 “出货单。”他说,“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念得很快。 陈九斤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没有笔。 他抬起左手,在自己的手背上写。 他用的是右手的食指指甲。 指甲在手背上划,划一下留下一道白,白了两三秒又变红。 他划得很用力。 七。 三。 一。 一。 〇。 四。 七。 划完七个数字,他的手背上是七道红印,横着排开。 林素梅在本子上写。 她写完,把笔别回去,把本子合上。 拿夹子的那个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 三个人跟着出去。 高凯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玻璃门口,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往门口走。 他走过第一排的时候,旁边格子里有人站了起来。 是娄小飞。 娄小飞跟着他往门口走。 杜大奎从第二排出来了。 岑立春、付红英、还有三个陈九斤叫不上名字的。 七个人。 七个人跟在他后面,从大厅走到玻璃门,从玻璃门走到院子里那条水泥路上。 车在路边。 三个人已经上去了。 铁皮车厢的后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两边有两条焊在车壁上的铁条,权当座位。 高凯坐在里面靠左那一侧。 后门关上的时候,陈九斤看见了他一眼。 高凯抬起头。 隔着那道正在合上的门缝,他看着外面。 他的眼睛在人堆里找。 找到了。 他看着陈九斤。 他还是没有说话。 那道缝合上了。 开车的那个人从驾驶室下来,走到车厢后面,把插销插上。 插完他拉了一下门。 门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重新把插销拔出来,插回去,再拉了一下。 拉完他回驾驶室去了。 车开了。 车从三号楼门口开出去,往院子东边走。 那条路的尽头是园区的大门。 大门那儿要往北拐。 陈九斤站在路边看着。 那辆车走到路口,没有往北。 它往南拐了。 南边那条路他没有走过。 车开走以后,那七个人还站在路边。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娄小飞先回去了。然后是岑立春。 杜大奎最后一个走。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他看了一眼陈九斤的左手背。 那七道红印还在。 他没有说什么,走了。 晚上,三号楼二层的宿舍。 上铺空了。 陈九斤坐在下铺,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把左手举到灯底下。 手背上那七道印子已经淡了。有两道还看得出来,另外五道要凑近了才能认。 他一个一个辨认,一个一个抄下来。 七三一一〇四七。 抄完他看着这七个数字。 他这五十六天里见过的单据编号,都在他脑子里。 一号楼的登记簿。阮玉兰那本楼层簿。那张调人单的复印件。前年那张退费单的存根。杂物间里五本半旧簿子上的一千多行。 那些编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出这个园区的人,单子上的编号,开头两位是二。 二七、二三、二九。 杂物间那五本半旧簿子上,四年里所有被送走的人,编号开头都是二。 一个都没有例外。 二号楼。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高凯这张是七。 七三。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翻到他刚到三号楼那几天记的东西。 第五十一天那一页上,他抄过一样东西。 那是他上三层那间没有牌子的屋子那天,那只戴蓝套袖的手从帘子后面推出来的一张纸。 纸上七行。 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四号楼、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 他当时挑了第三行。 他当时在第二行上停过两秒。 他从来没想过第七行。 陈九斤坐在下铺,把本子合上。 上铺的床板是空的,褥子还铺着。 高凯的搪瓷缸留在三号楼一层最后一排那个格子里。 跟第四排第五个格子一样。 第059章 一张压在抽屉里的出货单 第059章一张压在抽屉里的出货单 第五十七天,早上七点四十。 三号楼一层还没有开工。 陈九斤上了组长台那两级台阶。 组长台的桌子有三个抽屉。最上面那个装的是笔和胶带,中间那个装的是空白表格,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放着本子和一沓压平的单据。 他昨天下午跟林素梅要过一句话。 他上去的时候她正在写东西。他说:“梅姐,交接本我核一遍。” 她没有抬头。 她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了一半,然后接着写她的。 那就是可以。 今天早上他自己上来,把那个抽屉拉开。 最底下那一沓是各种单据的第三联——三号楼留底的那一联。 出货单是一式三联。 第一联白的,跟着人走,交给来接的人。第二联黄的,交园区登记处。第三联蓝的,出货的那栋楼自己留着。 他从那一沓里往下翻。 翻到第七张,找到了。 七三一一〇四七。 那张蓝联的纸很薄,是复写出来的,字迹发灰,有几处压得重,有几处几乎看不清。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七点五十,大厅里陆续有人进来。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上,低着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四分钟。 看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笔。 他在三个地方画了圈。 第一个圈画在右上角。 那儿印着两个字:开单。后面是日期。 日期写的是五十五号那天。 昨天点名是第五十六天上午十点二十。 这张单子是前一天开的。 陈九斤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两遍。 出货的规矩他昨天问清楚了——每个月核一次通话量和成交数,核完排名,垫底的报上去,那边下单来提人。 先核,再排,再报,再开单。 这张单子的日期,比核出名单的那天早一天。 单子先开好了,名单后到。 他把第二个圈画在中间。 那一栏叫经手。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再往下第三栏叫接收。 接收那一栏也写着同一个名字。 同一个人,把人交出去,又把人接过来。 陈九斤在这两栏中间画了一道线。 第三个圈画在编号上。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把那一沓蓝联全部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三号楼这一沓一共二十九张,最早的是去年的。 他把编号按顺序排。 七三一一〇二一。 七三一一〇二三。 七三一一〇二四。 七三一一〇二七。 七三一一〇二八。 …… 他一张一张往后排。 排到最后一张,他抬起头。 二十九张单子,编号从〇二一到〇四七。 中间应该有二十七个号。 他手上有二十九张里的这些——排出来是二十一个。 缺六个。 〇二二、〇二五、〇二六、〇三三、〇三九、〇四二。 八点整,大厅开工。 组长台底下的人陆续把送话器拿起来。 陈九斤把那二十九张按原样摞回去,塞回抽屉,只把七三一一〇四七那一张留在外面。 他把那张对折,放进内衣口袋。 上午十点,他跟林素梅说了一句:“我去一号楼一趟,交接本上第三联的编号有几张对不上。” 林素梅没有抬头。 她把那支蓝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那就是可以。 十点二十,一号楼登记处。 一号楼今天比上礼拜安静。蔡三平走了以后,一层大厅里那些靠着柱子站的人少了一半。有人在拖地。 登记处那间小屋的门开着。 屋里有两个人。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办事员,二十来岁,坐在门边一张小桌上,正在往一个本子上抄东西。 “阮姐。” 阮玉兰抬起头。 她看见是他,把笔放下了。 “三零七八。” 她还是这么叫他。 “阮姐。”陈九斤说,“园区登记处的黄联在您这儿。” “在。” “我想核一样东西。” “核什么。” 陈九斤从内衣口袋里把那张蓝联拿出来,摊在桌上。 “出货单,七三一一〇四七。” “昨天上午三号楼提的三个人。” 阮玉兰看了那张纸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沓一沓的黄纸,按月分开,用夹子夹着。 她把这个月那一沓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自己找。”她说。 陈九斤翻。 黄联比蓝联厚一点,纸也硬一些。他从最上面往下翻,翻到第十四张,找到了。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把黄联和蓝联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纸上的字是一样的——它们本来就是复写出来的,一次写成三份。 开单日期一样,五十五号。 经手和接收那两栏,一样的名字,签在同一个位置。 “阮姐。” “嗯。” “这个日期。” 阮玉兰低头看了一眼。 “五十五号。” “提人是五十六号上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9章一张压在抽屉里的出货单(第2/2页) 阮玉兰没有说话。 “核通话量是五十六号早上七点半核完的。”陈九斤说,“我在场。那个人拿着夹子进来的时候是十点二十,名单是那时候念的。” “单子是前一天开的。” 阮玉兰把那张黄联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她看了很久。 “这个我不管。”她说,“单子送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填好了,我盖章。” “您盖的是什么章。” “登记处收讫。” “那这一张,您是什么时候盖的。” 阮玉兰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红章,章底下压着一行手写的小字。 “五十六号,下午一点。” “人是上午十点四十走的。”陈九斤说。 “单子下午一点才到您这儿。” “对。” “也就是说,人先走,章后盖。” 阮玉兰把笔盖扣上了。 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抄东西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笔在纸上动,但没有出声。 “规矩上是怎么写的。”陈九斤问。 阮玉兰从桌上拿起一个夹子,翻开。 “出货三签。”她念,“开单人签、经手人签、登记处盖讫。三样齐了才能出园区。” 她把夹子合上。 “三样齐了才能出。”陈九斤说。 “对。” “那昨天上午十点四十,第三样还没有齐。” 阮玉兰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阮姐,我不是来问您为什么盖的。”他说。 “那你来问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要是有一张单子,前面两样齐了,到您这儿——您不盖。” “会怎么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 门边那个办事员的笔彻底停了。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 “不盖,人出不去。”她说。 “出不去会怎么样。” “单子退回去,重开。” “重开要多久。” “看那边。”阮玉兰说,“快的当天就重开。慢的——” 她停了一下。 “我在这儿六年,退回去重开的一共两次。” “两次都是几号的?” “第一次是三年前。那张单子上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 “第二次呢。” “去年冬天。经手人那一栏空着,忘了签。” “那两次隔了多久重开的。” 阮玉兰想了想。 “第一次是第二天。第二次是隔了六天。” 陈九斤把这两个数记下了。 一天。 六天。 一张单子被退回去,人就得在这个园区里多待一天,或者六天。 他往下想了一层。 多待六天,这个人还在园区里。 他还在食堂吃饭,还睡在某一间宿舍。 六天里可以发生很多事。 “阮姐。” “嗯。” “昨天那三个人,我知道拦不住了。” “单子昨天下午一点就盖了。人上午就走了。” “这一张我追不回来。” 阮玉兰看着他。 “那你还问。” “下一张。”陈九斤说。 屋里静了一下。 “下个月还有一批。”他说。 “下下个月还有。” “每个月都有三个人。” “我今天问清楚的是——这条路上有一道门是您这儿。” “前面两样在他们手里,第三样在您手里。” 阮玉兰的手在桌上收紧了一点。 “三零七八。” “阮姐。” “你知道你在问我什么么。” “我知道。” “我在这儿六年。”阮玉兰说,“我这六年,一张单子没有错过。该盖的我盖,该记的我记。” “我知道。” “我不能不盖。” “我没有让您不盖。”陈九斤说,“我只是问,不盖会怎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他把那张蓝联折起来,塞回内衣口袋。 那张黄联他推回给阮玉兰。 “还有最后一样。” “说。” “三号楼那边留底的蓝联,我今天早上排过一遍。” “二十九张,编号从〇二一到〇四七。” “中间缺六个号。” 他把那六个数说了出来。 “〇二二、〇二五、〇二六、〇三三、〇三九、〇四二。” “您这儿的黄联,是全的吗。” 阮玉兰把桌上那一沓黄联拉过来。 她开始翻。 她翻得很快,一张一张,手指在纸边上捻。 翻到一半她停了。 她往回翻了两张,又往前翻了三张。 然后她从这一沓里抽出几张,另外放在一边。 她重新从头翻了一遍。 翻完她把手放在那沓纸上。 门边那个办事员一直没有出声。 阮玉兰抬起头。 “三零七八。” “阮姐。” “你说的那六个号。” 她把那沓黄联往前推了一点。 “跳号的那几张。” “我这儿没有存根。” 第060章 二楼的门几点开 第060章二楼的门几点开 第五十七天,晚上九点四十。 段豹在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上等他。 他手里拿着一根手电,没有开。他身上那件外套外面套了一件黄色的马甲——那是园区夜里巡楼的人穿的,背后印着两个字。 蔡三平走了以后,一号楼的差事重新分了一遍。段虎还在,管一层。段豹被派去看夜。 看夜的人从晚上九点走到早上五点,把七栋楼绕一圈,一圈四十分钟。 陈九斤是下午托人给他捎的话。 话很短:今晚跟你走一趟。 段豹看见他过来,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问去哪儿。 两个人从三号楼后面绕出去,往东南走。 园区的院子很大。中间那条水泥主路是亮的,路灯一盏隔一盏。主路两边是几栋楼和一片空地,空地那边有围墙。 二号楼在东南角。 那栋楼跟别的楼不一样。 一号楼三号楼都是白墙,窗户一排一排,晚上有的窗亮着有的不亮。 二号楼的窗户全是暗的。 不是没开灯的那种暗。是窗户里面糊了东西——从外面看,每一扇窗都是一块死的黑,一点光都不透。 楼是四层。 一层的门在南面,门口有两级水泥台阶,台阶上面是一扇铁门。 铁门旁边挂着一盏灯。那盏灯是亮的,二十四小时亮着。 从二号楼往西六十来米,有一片矮房。矮房后面堆着建楼剩下的水泥管子,一根一根摞成两层。 段豹带他绕到那堆管子后面。 他蹲下去。 陈九斤跟着蹲下。 从管子的缝里往东看,正好能看见二号楼那扇铁门和门口那盏灯。 十点整。 园区里安静下来。各楼熄灯的时间不一样,一号楼十点,三号楼十点半。 十点二十,主路上有巡楼的人走过去。段豹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往这边看。 十点四十五。 十点五十。 陈九斤蹲在管子后面,把左手举到眼前。 他手上没有表。 这园区里没有人有表。他记时间靠一样东西——数。 他从十点整开始数。 数到六十下算一分钟。他这三年在电话线上练出来的,一分钟能数得很准,误差不超过五秒。 他一边数一边在本子上点。 有声音。 那个声音是从园区西北角来的。 先是“突”的一声,很闷,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被推了一下。然后是“突突突”,越来越快,快到听不出单个的响,连成一片。 发电机。 那台发电机在西北角一间铁皮房里。 这园区每天晚上十一点开发电机,一直开到早上五点。 陈九斤这五十七天,每天晚上都听见。 一号楼的人管这个叫“过点”。发电机一响,就是十一点了,谁还没睡就该睡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声音是给谁用的。 发电机响起来以后,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突突突”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它撞在楼墙上、撞在围墙上,从各个方向回来,把院子填满。 蹲在水泥管子后面,人跟人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 十一点零三。 十一点零五。 十一点零七。 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 先是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白的,很亮,比门口那盏灯亮得多。 然后门整个开了。 出来两个人。 不是提人的那两个。这两个穿的是深色的衣服,戴着口罩。 他们没有下台阶。 他们弯腰在门里搬东西。 搬出来的是纸箱。 一个人抱两个,摞着,抱到台阶下面放下,回去再抱。 纸箱是那种普通的黄纸箱,不大,一个人两只手抱两个不费劲。箱口用宽胶带封着,封了两道,横一道竖一道。 箱子上没有字。 他们来回搬了七趟。 台阶下面摞了十四个箱子。 陈九斤在本子上记:十一点零七,门开。十四箱。 搬完以后,从主路那边开过来一辆车。 是那种小面包车,白色的,车灯没开,慢慢滑过来的。 两个人把十四个箱子搬上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车往南拐了。 陈九斤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南边那条路上晃了两下,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0章二楼的门几点开(第2/2页) 段豹蹲在他旁边。 他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铁门关上了。 十一点二十六。 陈九斤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然后他继续数。 零点。 零点二十。 零点四十一。 铁门又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是三个人。 也是搬箱子。这一次搬了九箱。 车是同一辆。 零点五十四,车走了。 还是往南。 两点十九。 第三次。 这一次搬的东西不一样——不是纸箱,是几个塑料桶,白色的,有提手。四个桶。 搬得很快,五分钟就完了。 两点二十七,车走。 三点五十六。 第四次。 纸箱,六箱。 四点零三,车走。 四点零三以后,那扇铁门再没有开过。 四点半,天开始有点亮。 五点整,西北角那台发电机停了。 它停的时候跟起来的时候一样——“突突突”慢下去,慢到能听出单个的响,然后“突”一声,没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反而让人不舒服,耳朵里有嗡的一声。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就着天光看那几行。 十一点零七。十四箱。 零点四十一。九箱。 两点十九。四桶。 三点五十六。六箱。 四次。 他把间隔算了一遍。 十一点零七到零点四十一,是九十四分钟。 零点四十一到两点十九,九十八分钟。 两点十九到三点五十六,九十七分钟。 九十四、九十八、九十七。 一个半钟头一次,前后差不了五分钟。 不是随机的。 这是有人排好的。 他往上翻了一页。 他这五十七天,白天从一号楼到三号楼,从三号楼到食堂,从食堂到登记处,走过这个院子很多次。 白天他没有见过那扇门开。 一次都没有。 他也没有见过那辆白面包车。 他把笔停在纸上。 这栋楼白天不开门。 它从十一点开始干活,干到四点。 它干活的那五个钟头,正好是发电机响着的那五个钟头。 陈九斤把这两条并在一起。 一开始他想的是电——这栋楼里要用电,园区白天的电不够,得等发电机。 想到一半他自己把这条划掉了。 要是为了电,那这栋楼白天可以不干活,晚上干活,门什么时候开都行。 门不用挑在发电机响起来之后七分钟。 他把这条划掉,往下想第二条。 发电机响起来以后,这个院子里是什么样。 他刚才蹲在这儿,跟旁边的人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 那声音填满了整个院子。 一辆车开进来,听不见。 十四个纸箱搬上车,听不见。 一扇铁门开了又关,听不见。 陈九斤把笔尖落在纸上。 那台发电机不是给电用的。 或者说,不只是给电用的。 它是拿来盖住声音的。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以后往矮房那边走了两步,回过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从水泥管子后面绕出去,往回走。 天已经亮了一层。 走到主路上,段豹停下来。 他抬起手。 他没有指二号楼。 他指的是南边——那条路的方向,那辆白面包车四次都往那边拐的方向。 他指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把手电别回腰上,往一号楼那边走了。 从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到现在,七个多钟头。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站在主路上,往南边看。 那条路他没有走过。 路的尽头有一片树,树后面看不见了。 他把本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十一点零七分,门开。出来的不是人。 第061章 万有金管谁都叫兄弟 第061章万有金管谁都叫兄弟 第五十八天,上午九点。 二号楼的办公室不在二号楼里面。 它在二号楼西边那排矮房的最东头,单独一间,门朝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什么字也没有,是块空的木板。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开着。 屋里有四个人。 两个坐在靠墙那张长条桌前面,面前摊着纸。一个站在窗边打电话。 第四个坐在屋子正中那张桌子后面。 那张桌子后面的人抬起头。 四十来岁,胖,脸圆,头发往后梳,穿一件短袖衬衫,扣子解开两颗。他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什么。 看见门口有人,他把笔放下了。 他笑了。 “哎。” 他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 “兄弟。” 他伸出手,在陈九斤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就是三号楼那个陈九斤。” “是我。” “坐坐坐。” 他从窗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自己桌子对面。 “小张,拿烟。” 长条桌那边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陈九斤没有接。 “不抽?”万有金说。 “不抽。” “行,不抽好。” 他自己接过那根烟,叼在嘴上,也没有点。 “兄弟,你找我什么事。” 窗边那个打电话的人把电话挂了。 屋里现在四个人都在看这边。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下。 “金哥。” “哎。” “三号楼a组,前天走了三个人。” “对。”万有金说,“本月核完的名单。三个。” “其中一个叫高凯。” 万有金想了一下。 “高凯。”他说,“通话量七百三十一,成交零。倒数第一。” 他记得。 他一口就报出来了。 “我要这个人。”陈九斤说。 屋里没有人出声。 那个递烟的年轻人手还举在半空——他刚才把烟递出去,陈九斤没接,他就一直举着,忘了收。 现在他把手放下了。 万有金笑了一下。 “兄弟。” “金哥。” “你知道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要。” “我来问您要。” 万有金把嘴上那支烟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兄弟,”他说,“我这个人不爱说难听话。” “我在这个位子上五年。” “五年里,每个月都有人上我这儿来要人。” “有来要老乡的,有来要兄弟的,有来要自己同屋的。” “你今天来要的这个,跟你什么关系。” “同屋。” “他在你们组待了几天?”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六天。” 万有金笑出声了。 “六天。” 他把那支烟又叼回嘴上。 “兄弟,你这样的,我一个月要收三个。” 屋里那三个人都没有笑。 万有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好,跟他前面说的每一句一样。 “你说你要人。”他说,“我这儿的规矩你知道么。” “不知道。” “人进了那栋楼,就不是三号楼的人了,也不是一号楼的人了。” “他成了别的东西。” “三号楼要人,得拿东西换。” “你有什么。”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万有金桌上。 那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写了三行。 万有金低头看。 “这是什么。” “三号楼a组,三个人的名字。” “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各一个。” 万有金没有动那张纸。 他抬起眼睛。 “什么意思。” “三号楼一层现在三十八个人。”陈九斤说。 “这个月十一号加了一栏,通话量。” “加了十七天。” “十七天的数我全记着。” 他伸手指了指那张纸上第一行。 “第一个,岑立春。” “他这十七天,一共打了两千八百通,成了两笔。” “他上个月成了三笔。” “他这两个月的号,全是第三批的旧号。第三批的号在这楼里过了四遍手了。” “他下个月成不了两笔。” “下个月核出来的倒数第一,是他。” 万有金还是没有动那张纸。 “第二个。”陈九斤说。 “第三个我写的是名字加一句话。他现在不垫底,但他这个月开始每天下午三点以后就不拿送话器了。” “一个人下午不拿送话器,这个月还看不出来,两个月以后看得出来。” “他是第三个月的。” 屋里安静着。 万有金伸出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他看了一遍。 看完他没有放下。 他从头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他看得比第一遍慢。 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第三行停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1章万有金管谁都叫兄弟(第2/2页) 长条桌那边有个人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那点从门外进来的光没了,屋里暗了一层。 万有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压着。 “兄弟。”他说。 “金哥。” “你把这个给我。” “对。” “你知道我拿这个能干什么么。” “知道。”陈九斤说,“您可以提前三个月排好车。” “不用等月底核完,不用临时找人开单。” “您手上那本子上,往后三个月的空格,今天就能填上。” 万有金看着他。 “那你图什么。”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直了。 “我图您现在收下这张纸。”他说。 “收下这张纸,往后三个月,您每个月核出来的那个人,得跟这上面对得上。” “对得上,说明我算得准。” “对不上呢?” “对不上,”陈九斤说,“说明我算错了。” “那这三个人就不该走。” 万有金脸上的笑慢了一下。 “兄弟,你这话我听着有点绕。” “不绕。”陈九斤说。 “这张纸上有三个名字。” “我把这三个名字交给您,不是让您现在提人。” “月底核完,您手上会有一份真的名单。” “到那天,两份名单摆在一起。” “我这份要是对了,往后我说的话,您会听一句。” “我这份要是错了——” 他停了一下。 “错了您也不吃亏。您照您的名单提人。” “我这三个字白写。” 屋里那四个人一句话没说。 窗边那个人往桌子这边挪了半步。 万有金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 他把它折起来,折成两折,塞进衬衫上面那个口袋里。 “兄弟。” “金哥。” “你不是来要人的。” “我是来要人的。”陈九斤说。 “我先给您看这个,是因为我知道空着手来要人,您不会给。” “我不想坐在这儿说好话。” “说好话您听了五年了。” 万有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响了一声。 他看着陈九斤,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前面几次不一样。前面几次是脸上的,这一次带着点声音。 “行。”他说。 “兄弟,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把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人可以给。” 陈九斤没有动。 “但是得走单。”万有金说。 “什么单。” “他现在是二号楼的人。”万有金说,“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出货单。” “出去也得走一张。” “这不是我说了算,这是规矩。” “单子从我这儿开,经手签,还得过园区登记处那道章。” “三样齐了才能挪人。” 他把手一摊。 “兄弟,我不为难你。你要真想把人弄回去,你就等着走单。” “慢是慢了点。” “但这是唯一的路子。”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 万有金在等他的反应——他等的是那种一听说要走流程就急、就开始说好话、就问要多久的反应。 这五年他见过很多次。 陈九斤站起来了。 “行。”他说。 “那就走单。”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金哥。” “哎。” “开单那天,麻烦您把编号给我一个。” 万有金愣了一下。 “要编号干什么。” “三号楼的交接本上要记一笔。”陈九斤说。 “记走了谁,什么时候走的,凭什么走的。” “凭什么那一栏,得填编号。” 万有金笑了。 “行。给你。” 陈九斤把门拉开,出去了。 走廊外面天很亮。 他站在那排矮房的房檐底下,往东边看。 二号楼那扇铁门关着。门口那盏灯白天也亮着,在太阳底下看不出亮。 他把手插进口袋。 刚才屋里那四个人,从头到尾谁也没有撒过谎。 万有金一句假话都没有说。 他说他一个月收三个,是真的。 他说人进了那栋楼就不是三号楼的人了,是真的。 他说走单是唯一的路子,也是真的。 这五十八天里,陈九斤第一次碰见一个人,从头到尾对他说真话,而每一句真话都比谎话难听。 他往三号楼走。 走到主路上他想起最后那一句。 万有金说,三样齐了才能挪人。 开单、经手、登记处的章。 昨天上午他站在阮玉兰那张桌子前面。 他问的是:要是您不盖,会怎么样。 今天万有金告诉他:那道章,也是把人弄回来的必经之路。 同一道门。 进去要过,出来也要过。 第062章 你昨天几点回的楼 第062章你昨天几点回的楼 第五十八天,夜里十点四十。 二号楼门口那两级台阶旁边有一间小屋。 那间屋是后来搭的,砖砌的,一扇门一扇窗,屋顶是石棉瓦。窗户里亮着灯。 值班室。 陈九斤手里拎着两瓶汽水。 汽水是园区小卖部的,玻璃瓶,橘子味,一瓶两块,记账。 他走到值班室窗口。 窗户是推拉的,开了一半。 里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洗白了的蓝布褂子,正在低头看一张报纸——那报纸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边上都黄了。 “大哥。”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见陈九斤,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两瓶汽水放在窗台上。 “天热。” 那个人看了一眼那两瓶汽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伸手。 “你三号楼的。” “是。” “你上这儿干什么。” “路过。” 那个人把报纸翻了一页。 “路过。”他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 陈九斤站在窗口。 他等了大概十秒。 那个人一直低着头看报纸,一个字也不说。 陈九斤这五十八天在这个园区里,跟很多人说过话。有的人骗他,有的人吓唬他,有的人跟他讨价还价。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说话。 只要一个人开口,只要他说的那句话自己知道是假的,那半句真的就会在陈九斤脑子里响。 眼前这个人不说话。 他不说话,就什么也没有。 陈九斤在这个窗口前面第一次碰上这件事。 他这三个月靠的那样东西,在一个不开口的人面前,是空的。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打搅了。” 他转身走了。 他往西走了两步。 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想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想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一直在等对方开口。 等对方自己说,等对方来骗他。 这三个月,每一次都是这样——蔡三平在楼道里教他四个字,贺明说“我没有”,阮玉兰说“是”,付红英说“我没看过”。 这些人都是自己开的口。 他从来没有想过另外一件事。 他可以让对方非开口不可。 不是逼他说话。 是问一个他必须撒谎才能回答的问题。 一个问题,只要它的真话说不出口,对方就只有两条路——不答,或者编。 不答本身也是答案。 编,那半句就来了。 陈九斤转过身,走回窗口。 那个人抬起头。 “又干什么。” “问一句闲话。”陈九斤说。 “说。” “大哥,你昨天几点回的楼。” 值班室里的灯泡吊在屋子中间。 那个人的脸有一半在灯底下。 园区的规矩第一条:非因公不得离楼。 反过来说,各楼的人晚上得回各楼睡。看门的也一样——他们的宿舍在西边那排矮房,跟别的班一样,晚上得回去。 值班室里不许过夜。这是写在纸上的。 昨天夜里十一点零七分,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出来的是十四个纸箱。 零点四十一,九箱。 两点十九,四个塑料桶。 三点五十六,六箱。 四点零三,最后一辆车走。 这五个钟头里,这扇门开了四次。 门里得有人开。 陈九斤蹲在水泥管子后面看了一夜,看见的是门里有人推门、有人把箱子递出来。 那个人昨天夜里没有回楼。 他不能说他没回。 说了没回,就等于说他夜里在门里干活。 “我啊。”那个人说。 他把报纸放下了。 “十点半。”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十一点才开的门,出的是箱子不是人。 那一句在他脑子里响完,断了。 陈九斤站在窗口,脸上没有动。 那个人自己愣了一下。 他愣的不是别的——他说完“十点半”以后,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夜里的事,过完他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把报纸拿起来,又放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陈九斤说,“我们那边有人说前天夜里听见车。” “我说不能吧,十一点以后哪儿来的车。” 那个人的手在报纸上按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2章你昨天几点回的楼(第2/2页) “没有车。”他说。 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四趟。 陈九斤把这个数记住了。 “那是我听错了。”他说。 他把窗台上那两瓶汽水往里推了推。 “天热,大哥你喝。” 那个人这一次伸手了。 他把两瓶汽水拿进去。 拿的时候他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值班室门框上头,靠右一点,钉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朝着门口那个方向。 他看了那个盒子一眼,才把汽水放到自己桌子底下。 陈九斤走了。 第二天夜里,十点四十。 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拎的是烟。 值班室里坐着两个人。 昨天那个还在,另外多了一个,三十来岁,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 陈九斤把烟放在窗台上。 “大哥。” 昨天那个人没有抬头。 坐门边那个开口了。 “你干什么的。” “三号楼的。路过。” “这儿不让站人。” “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昨天夜里我们那边说停了一次电。”陈九斤说,“我想问问你们这边停没停。” “没停。” “那就是我们那边线路的事。”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下。 “大哥,你昨天几点下的班。” 坐门边那个人愣了一下。 “……十二点。”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一夜没下班,昨天走了五趟。 五趟。 前天四趟,昨天五趟。 陈九斤把烟推进窗口里,走了。 第三天夜里。 这一次值班室里只有一个人,是个生面孔,二十七八,坐在里面玩手机——这园区里能有手机的人不多。 陈九斤没有带东西。 他走到窗口。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 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栋楼里我有个同屋,前几天进来的。”陈九斤说,“他叫高凯。” 那个人没有理他。 “我不进去,也不找人。”陈九斤说,“我就问一句。” “你昨天几点回的楼。” 那个人抬起头。 “我十一点半。” 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一次那半句不一样。 十点四十就开了门,那天下去的是三个人。 陈九斤站在窗口。 他脸上没有动,但他心里那一下是硬的。 十点四十。 这三天他记的东西,全都是十一点以后。 十一点零七、零点四十一、两点十九、三点五十六。 四趟。五趟。 全在十一点之后。 发电机是十一点整起的。 那五个钟头里,整个院子被那个“突突突”填满,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 一辆车开进来,听不见。 十四个箱子搬上车,听不见。 可是十点四十—— 发电机还没有响。 那会儿这个院子是安静的。一号楼刚熄灯,三号楼还没熄。主路上的灯还亮着。 那个时候开门,谁都能听见,谁都能看见。 陈九斤在窗口站着。 他把这件事翻过来了。 他这三天一直以为,发电机是拿来盖住二号楼的动静的。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得改一改。 发电机盖的是「箱子」。 不是人。 出箱子要挑在发电机响起来以后。 出人不用。 出人在十点四十,灯还亮着,主路上还有人走。 因为出人是有单子的。 出货单、经手签、登记处的章。三样齐了才能出园区。 一件东西只要有单子,它就可以在灯底下走。 而那些箱子—— 那些箱子没有单子。 陈九斤在值班室的窗口前面站了大概五秒。 窗子里那个人已经低下头去玩他的手机了。 陈九斤转身往回走。 主路上的灯一盏隔一盏。 他走到路中间停下来,从怀里摸出本子,借着路灯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在上面写了三行。 第一行:前天四趟,箱。昨天五趟,箱。全在十一点之后。 第二行:十点四十,人。三个。发电机没响。 写完第二行他停了一下。 第三行他写得很慢。 箱子要藏。人不用藏。 第063章 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第063章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第六十天,上午。 一号楼登记处。 阮玉兰把那个铁皮柜的第二个抽屉整个拉出来,放在桌上。 抽屉里是黄联,一沓一沓,按月分开,用铁夹子夹着。最上面那沓是这个月的,往下一个月一沓,一直到底。 “十四个月。”她说,“再往前的在库房,我这儿只留一年多。” “够了。” 陈九斤把这十四沓一沓一沓摊在桌上。 他不看内容。 他只看一样东西——每张纸右上角那个编号。 七三一一开头。 后面四位是流水。 这是二号楼收货的那一套号。全园区七栋楼往二号楼送人,都用这一套号,从头往后连着排。 他从最老的那一沓开始,把编号一个一个念出来,用笔在自己那张纸上记。 念到第三沓的时候,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看了两分钟,看不出名堂,回自己那张小桌去了。 上午十点四十,陈九斤把笔放下。 他面前那张纸上是十四行。 每一行是一个月,后面跟着那个月的编号区间和缺号。 第一个月:〇〇一到〇一九。缺〇一二。 第二个月:〇二〇到〇三六。缺〇二九。 第三个月:〇三七到〇五五。缺〇四四。 ……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十四行。 十四个缺号。 一个月一个。 不多,不少。 “阮姐。” 阮玉兰从她自己那摞东西上抬起头。 “您来看一样。” 她走过来,站在桌子这一边。 陈九斤把那张纸转过去。 “十四个月。”他说,“每个月缺一个号。” 阮玉兰低头看。 她看第一行,看第二行。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 她伸手把桌上那十四沓里的第三沓抽出来,解开夹子,从头翻。 她翻得很快。 翻到最后一张,她抬起头。 “〇四四。” “没有。”陈九斤说。 “我这儿没有存根。” 她把这一沓放下,又抽出第四沓。 翻到一半她停了。 她没有翻完。 她把那沓纸放回桌上,把夹子夹回去。 她的手在夹子上按了两下。 “不用翻了。”她说。 “为什么。” “十四个月,我每个月都夹的。”阮玉兰说,“我这个抽屉,一张纸都不会少。” “少的,就是从来没有到过我这儿。”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回来。 “阮姐,我问一件事。” “你问。” “出货单的号,是谁开的。” “二号楼。” “连着开?” “连着开。”阮玉兰说,“他们那边有一本流水簿,开一张记一张,编号往后走。” “开出去的每一张,最后是不是都得到您这儿。” “得到。”阮玉兰说,“三样齐了才能出园区。第三样是我这儿的章。” “没到您这儿的呢。” 阮玉兰站在桌子边上。 “没到我这儿的,”她说,“就说明那张单子的人,没有出过园区。” 屋里安静了一下。 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的笔又停了。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阮姐,我把这十四个数念一遍,您听着。” “你念。” “〇一二、〇二九、〇四四、〇六一、〇七七、〇九三、一〇八、一二五、一四〇、一五七、一七二、一八九、二〇四、二二一。” “十四个。” “每个月一个。” “这十四张单子,都开出来了——因为号跳过去了,说明这个号被用掉了。” “可这十四张,一张也没有到您这儿。” “也就是说,这十四个人,”陈九斤说,“单子开了,人没出园区。” 阮玉兰没有说话。 “那这十四个人在哪儿。” 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白天也开着,因为这间屋的窗户朝北。 阮玉兰把手撑在桌沿上。 “三零七八。”她说。 “阮姐。” “你不用问我。你已经知道了。” 陈九斤看着桌上那十四行。 他知道。 前天夜里他蹲在水泥管子后面,看见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两三个人搬箱子出来。 那几个人穿深色衣服,戴口罩。 他当时数的是箱子。 十四箱、九箱、四桶、六箱。 他没有数人。 现在他往回想。 第一趟出来两个人,第二趟三个,第三趟两个,第四趟两个。 他没有看清脸,也看不清。 那几个人从门里出来,搬完就进去,一趟一趟。 一个搬箱子的人。 在纸上,他已经出园区了。 出货单开了,编号用了,人被记成了“已出”。 从那一天起,这个园区里再没有一张纸上有他。 他不在一号楼的名册上,不在三号楼的表上,不在阮玉兰这个抽屉里的任何一沓黄联上。 他也不在二号楼的收人簿上——因为那本簿子上,他那一号已经跳过去了。 他成了一个不在纸上的人。 一个不在纸上的人,不用发工资,不用记账,不用报,不用管。 他只用搬箱子。 陈九斤把这一层想到底,手心里出了汗。 “阮姐。” “嗯。” “这十四个月,”他说,“一共十四个。” “不多不少,一个月一个。” “一个月一个,说明这不是出事,是规矩。” “定这个规矩的人,每个月给自己留一个。” “留多了会被发现。留一个,账上看不出来。” 阮玉兰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 “他上头有人核这个么。”陈九斤问。 “核。”阮玉兰说,“月底那边会来对一次总数。” “对的是什么。” “对的是各楼报上去的出货人数,和二号楼收的数。” “两个数对得上就行。” 陈九斤明白了。 各楼报三个,二号楼收三个。 对得上。 至于二号楼收进去的三个里有几个真的运出园区,没有人对这一笔。 因为二号楼往外运人的那道口子,是二号楼自己管的。 陈九斤把那张写着十四行的纸对折。 “阮姐,我借您的笔用一下。” 他从阮玉兰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的登记纸,把那十四行抄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3章名单上少了一个人(第2/2页) 抄完他又抄了一遍。 三张一样的纸摆在桌上。 “抄这么多干什么。”阮玉兰说。 “一张放我身上。”陈九斤说,“一张我放在别人那儿。” “第三张呢。” “第三张我今天不带走。” 他把第三张折起来,塞回那沓黄联中间——夹在第三沓和第四沓之间,纸的颜色跟黄联差不多,夹进去看不出来。 “阮姐,这一张您就当没看见。” “万一有人翻我这个抽屉呢。” “翻抽屉的人是来找东西的。”陈九斤说,“他要找的东西,长得跟别的都不一样,所以他找得到。” “这一张跟旁边那些一模一样。”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 杜大奎端着盘子坐在东边靠墙那张桌子。他吃饭还是那样,一口菜嚼很久。 陈九斤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把手伸进上衣,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桌面中间。 杜大奎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 “什么。” “十四个数。”陈九斤说。 “什么数。” “十四个月,每个月缺一个出货编号。” 杜大奎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 “小陈。” “杜哥。” “我劝过你。” “劝过。” “你没听。” “没听。” 杜大奎把筷子放在盘子上。 他看着桌面中间那张纸,看了很久。 食堂里那会儿人不少,谁也没往这边看。 他伸出手。 他把那张纸拿过去。 他的手指按在纸上的时候,纸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湿的印子,很快就干了。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不用等到什么时候。”陈九斤说,“您就放着。”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呢。” 杜大奎的手一抖。 “你别说这个。” “我说的是万一。”陈九斤说,“万一我不在了,这张纸您也别拿出来。” “那我拿它干什么?” “您留着。”陈九斤说,“留着它,将来有一天有人来问,您手上有东西。” “有东西的人,跟没东西的人,是两码事。” 杜大奎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放进兜里。 他弯下腰,把左脚那只鞋脱了。 他把鞋垫掀起来。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折了第三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垫底下,按平。 然后他把鞋穿上,跺了两下。 他重新拿起筷子。 “吃你的饭。”他说。 下午两点,陈九斤又回了登记处。 “阮姐。” “嗯。” “这十四张里,”陈九斤说,“最后一张是哪个月的。” 阮玉兰看着那张纸上最后那个数。 二二一。 “这个月。” 陈九斤把自己内衣口袋里那张蓝联拿出来。 那是他从三号楼组长台抽屉里抽走的那一张。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看着这个数,又看了看纸上那个二二一。 不是同一个号。 他把纸上那十四行又看了一遍。 第十四行:这个月,编号二〇五到二二二,缺二二一。 他把手停在那儿。 “阮姐,这个月三号楼走了三个人。” “对。” “三张单子的号是多少。” 阮玉兰把这个月那一沓抽出来,翻。 她翻了半分钟。 “三号楼这个月,”她说,“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陈九斤愣住了。 “〇四五到〇四七?” “对。” “不是二〇五那一段?” 阮玉兰把那三张抽出来,摆在桌上。 三张黄联。 编号:七三一一〇四五、七三一一〇四六、七三一一〇四七。 陈九斤把自己那张蓝联放在最右边那张旁边。 七三一一〇四七。 一样。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重新看那十四行。 十四个月的编号,从〇〇一一直排到二二二。 这一串是连着往下走的。 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按这一串算,应该是第三个月的号。 三个月前。 可这三个人是六天前走的。 陈九斤伸手把那三张黄联拿起来。 他看开单日期。 三张都是五十五号。 六天前。 编号是三个月前那一段的。 一个开出去的号,是不能倒着往回用的。 除非—— 除非这三个号,三个月前就开出来了,一直空着,没有用。 他把那十四行再看一遍。 第三个月:〇三七到〇五五。缺〇四四。 不是缺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那三个号在第三个月是用过的。 他把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用过一次,三个月以后又用了一次。 同一个号,用了两遍。 陈九斤把那三张黄联在桌上摆开。 “阮姐。”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三个月前,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这三个号,您这儿有存根吗。” 阮玉兰去翻第三沓。 她翻到中间,抽出三张。 她把那三张放在桌上,跟今天这三张并在一起。 六张纸。 三对编号,一模一样。 日期不一样。 名字不一样。 阮玉兰盯着这六张纸。 她做了六年单据。 “这个我没见过。”她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最右边那两张上。 三个月前的七三一一〇四七,上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六天前的七三一一〇四七,上面写着两个字。 高凯。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号用两次。 第一次是真的出货,人运走了,存根在这儿。 第二次—— 第二次这张单子照样开,照样送到登记处,照样盖章。 因为号是旧号,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已经用过的号。 盖了章,这个人在纸上就“出园区”了。 而实际上,他没有上车。 陈九斤把那张蓝联收回内衣口袋。 他的手停了一下。 高凯没有被运走。 他还在那栋楼里。 第064章 当着他的面把门打开 第064章当着他的面把门打开 第六十一天,下午四点。 陈九斤中午在食堂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召集谁。他端着盘子从三号楼那几排桌子中间走过去的时候,跟娄小飞说:“今天下午四点,我去二号楼门口。” 娄小飞问:“去干什么。” “要人。” 这句话在食堂里传了一个下午。 四点差十分,陈九斤从三号楼出来。 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那条水泥主路上。 走了二十来步,后面有脚步声。 娄小飞跟上来了。 再走十几步,杜大奎从三号楼门口出来。付红英跟在他后面。岑立春从西边绕过来。 走到主路一半的时候,他后面跟着的人已经二十几个。 到二号楼那两级台阶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 六十来个。 三号楼的人站了一片,散在台阶前面那块空地上,围成一个不整齐的圈。 二楼那扇铁门前面站着四个人。 其中一个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放着一把塑料椅子。 万有金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短袖衬衫。他看见陈九斤走过来,站起来了。 “兄弟。” 他从门缝里走出来,走到台阶上。 “你这阵仗。” 他往外面那六十来个人扫了一眼,笑了。 “我还当是哪儿出事了。” 陈九斤在台阶下面站住。 “金哥。” “昨天不是说好了么。”万有金说,“走单。” “单子我在办。这不着急,快的话十天半个月。” “慢的话呢。” “慢的话——”万有金摊了摊手,“兄弟,这园区里的事,你不能光看快慢。” “规矩是这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往台阶下面递。 “来一根。” “我不抽。” “抽一根。”万有金说,“这园区的规矩,说到底就那么几条。” 他把那根烟在手上转了一下。 “这几条,是我说了算的。” 外圈那六十来个人里,有人低下头去。 万有金站在台阶上,比底下的人高两级。 他手里那根烟还伸着。 陈九斤没有接。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东西来。 三张纸。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台阶最下面那一级,蹲下来。 他把三张纸并排铺在台阶前面那块水泥地上。 风从西边过来,把最右边那张吹起来一个角。 他伸手在旁边地上摸——那儿有半块砖,是这楼门口一直堆着的建楼剩下的。 他把砖压在三张纸中间。 然后他站起来。 “金哥。” 万有金的手还举着。 “这三张,您看看。” “看什么。” “第一张。”陈九斤说,“出货单,七三一一〇四七。” “开单日期,三个月前。” “上面的名字,我念一遍。” 他念了三个字。 那是一个名字。 外圈那六十来个人里,没有一个人认识。 三号楼没有这个人,一号楼也没有。 “这个人三个月前从五号楼出货,运走了。”陈九斤说,“登记处有存根,章是盖了的。” 他伸手指了指中间那张。 “第二张。出货单,七三一一〇四七。” “开单日期,六天前。” “上面的名字是高凯。” “三号楼a组。” 他把手放下。 “同一个编号。” “隔了三个月。” “用了两次。” 台阶上下都没有人出声。 万有金那只举着烟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兄弟。”他说,“单据编号重号,这是文书上的事。” “底下的人写错了一个数,这有什么稀奇。” “写错一个数。”陈九斤说。 “对。” “那第三张。” 陈九斤指了指最左边那张。 “这是三号楼留底的蓝联。跟中间那张黄联是同一次复写出来的,一次写成三份。” “三份上面的编号是一模一样的。” “一个人写错一个数,三份都会错。” “可要是写错了,为什么错出来的这个数,正好是三个月前用过的那一个。” “为什么不是一个从来没用过的数。” 万有金站在台阶上。 他的脸上还是笑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说,“文书上的事我不管。” “金哥。”陈九斤说。 “兄弟你说。” “我今天不是来跟您争这个数怎么来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陈九斤抬起头。 “这个号,上个月出了两次货。” “第一次的人运走了。” “第二次的人在哪儿。” 台阶前面那六十来个人,从后面开始往前挤。 有人踮起脚。 万有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台阶上,往门里看了一眼。 站在门边那个挂钥匙串的人把手放在腰上。 那串钥匙被他攥住了。 攥住的时候钥匙互相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那一声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楚。 “兄弟。”万有金说。 “金哥。” “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他说,“你是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干。” “那你——” “我是来办手续的。”陈九斤说。 万有金愣了一下。 “什么手续。” “退单。” 外圈那些人里,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金哥,园区的规矩,出货三签。”陈九斤说。 “开单人签,经手人签,登记处盖讫。” “三样齐了,人才能出园区。” “这一号,第一次三样齐了,人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4章当着他的面把门打开(第2/2页) “第二次呢。” 他往后退了半步,往人堆那边看。 “阮姐。” 人群从西边分开一条缝。 阮玉兰从后面走出来。 她怀里抱着那本楼层簿子,还有一个牛皮纸夹。她走到台阶前面,站在那三张纸旁边。 她没有说话。 她把牛皮纸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弯腰放在那半块砖底下,压在那三张旁边。 第四张。 “阮姐这儿是园区登记处的存根。”陈九斤说。 “三个月前那一张,存根在。” “六天前这一张——” 阮玉兰站直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个牛皮纸夹翻过来,抖了一下。 夹子是空的。 “没有存根。”陈九斤说。 “也就是说,六天前这一张,第三样没有齐。” “第三样没齐,人就没有出园区。” “人没出园区,那这个人现在,还在这个园区里。”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金哥,人在您这儿。” 台阶上没有声音。 万有金脸上的笑还在。 但那个笑现在停住了——它没有变化,也没有消失,就那么挂在脸上,像是忘了收。 他往身后那把塑料椅子那边挪了半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咔。” 塑料椅子响了一声。 外圈那六十来个人,有一个人在小声数东西。 那是娄小飞。 他在数日期。 “三个月前……上上上个月……那是三月,四月,五月……” 他数出声了。 他自己没有发觉。 旁边有人碰了他一下,他才停住。 万有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陈组长。”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停了半秒。 他没有发觉自己换了称呼。 外圈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陈组长,”万有金说,“你这话我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这一号的手续没办完。” “对。”陈九斤说。 “不是我扣了人。” “我没说您扣人。”陈九斤说。 “我说的是手续没办完。” 万有金看着他。 这两句话在台阶上下过了一遍。 万有金站在那儿,把这件事在心里算了一遍。 底下六十个人。 三张纸一张存根摆在地上,压着一块砖。 登记处的人站在那儿,把空夹子翻过来抖过了。 这件事今天只有两个说法。 第一个说法:这一号的人被扣下了。这个说法要是立住,明天就得有人问,前面十三个月是不是也有人被扣下。 那本流水簿上跳过去的那些号,就都得翻出来。 第二个说法:手续没办完。 手续没办完不是罪。手续没办完,退单重办就是了。 而这第二个说法,是站在台阶底下那个人递上来的。 万有金把嘴上那点笑收了。 他转过身,往门里看。 “把人带出来。” 站在门边那个挂钥匙串的人愣了一下。 “金哥,哪个——” “三号楼那个。” 那个人转身进去了。 铁门开了一半。 外面那六十来个人往前挪。 前排的人被后排挤得往前,最前面那几个已经站到台阶第一级了。 门里面很亮。 那种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出来,落在台阶上,把台阶上那半块砖照出一个影子。 过了大概两分钟。 门里有脚步声。 先出来的是那个挂钥匙串的人。 他后面跟着一个人。 高凯从门里走出来。 他穿的还是六天前那件衣服。 衣服上有灰。他的头发短了一截——不是剪的,是被人剃过一刀,剃得不整齐,左边比右边短。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左手那只手还是攥不上拳。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眯了一下眼睛。 外面是下午四点多的太阳。 他在里面待了六天。 他往台阶下面看。 六十来个人站在那儿。 他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他从门槛里迈出来,下了两级台阶。 他站到陈九斤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步。 高凯的嘴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 陈九斤等着。 他等的是那两个字。 那个…… 高凯没有说。 他把嘴闭上了。 他抬起右手,在陈九斤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放下了。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台阶上,万有金把那把塑料椅子往门里挪了挪。 “陈组长。” 陈九斤回过头。 “退单的手续,”万有金说,“我明天补齐。” “麻烦金哥。” “不麻烦。” 万有金笑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笑很短。 “兄弟。”他说。 他又改回来了。 “往后有事,直接找我。” 他坐回那把塑料椅子上,抬手往门里挥了一下。 铁门关上了。 陈九斤蹲下去,把那半块砖搬开。 他把地上那四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最后一张是阮玉兰的存根。 他把它递回去。 阮玉兰接过去,夹回那个牛皮纸夹里,转身往一号楼走了。 她今天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六十来个人开始往回走。 高凯走在陈九斤旁边。 走到主路上的时候,娄小飞回头看了一眼二号楼。 “他们那门里头,”他说,“是干什么的。” 没有人答。 高凯走在旁边,眼睛看着地。 他还是没有说话。 第065章 他不说那两个字了 第065章他不说那两个字了 三号楼的宿舍在二层,六个人一间。 高凯的床在靠窗那一张的上铺。 六天没有人睡,褥子还铺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第六十一天,傍晚五点四十。 高凯先进的屋。 他走到自己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下铺的床沿上。 他弯腰脱鞋。 右脚那只先脱下来。 脱完他停了一下。 左手那只手要去够左脚的鞋跟,够到了,使不上劲。他把身子往下压了压,用手掌的边缘把鞋跟往下推,推了两次,鞋掉下来了。 他把两只鞋并起来,放在床底下。 然后他抬起头。 “我回来了。” 屋里有三个人。 陈九斤站在门口。 高凯说完这四个字,就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陈九斤在门口站着。 他这一路上准备了三个问题。 从二号楼门口走回三号楼,主路上那五六分钟,他在心里排了三遍。 第一个问题:他们让你干什么了。 第二个:那栋楼里有多少人。 第三个:一层门厅进去往里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他都想问。 第二个和第三个尤其想问——他这十天所有的功夫,都是在门外头做的。他数箱子、数时刻、数编号、数跳号。他知道十一点零七分门会开,知道每个月有一个人不在纸上。 他不知道那扇门里面是什么样。 现在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了,坐在他面前的床沿上。 陈九斤站在门口,把这三个问题按下去了。 他按下去不是因为不忍心。 他按下去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高凯要是想说,他不用被问。 高凯要是不想说,问了他就得编。 他一编,陈九斤就听得见。 那半句会自己跳出来,跳完太阳穴跳一下。 到那时候,这间屋里就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心里藏着的,另一个人已经知道了,可两个人都得装作不知道。 那样东西一旦进了这间屋,就再也出不去了。 陈九斤从门口走进来。 他走到高凯床边。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把上铺那床褥子拽了下来。 褥子落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他把褥子抱到走廊上,搭在栏杆上,用手掌拍。 拍了大概三十下。 灰扬起来,在走廊的光里飘。 他把褥子抱回来,重新铺上去。 铺的时候他把四个角一个一个塞进床板底下,塞平。 然后他把被子抖开,重新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枕头他也拍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 六点十分,一号楼来人了。 先是崔发财。 他从一号楼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他进屋,看见高凯坐在床沿上,站住了。 “高凯。” 高凯抬起头。 “嗯。” 崔发财走过去,把怀里那个东西放在床上。 是一个枕头。 那是崔发财自己的枕头,一号楼发的,比三号楼的厚。他这两年一直用这个。 “你那个太薄。”崔发财说。 高凯看了看那个枕头。 “我这个有。” “换了。” 崔发财伸手把高凯床上那个枕头拿走了,把自己那个放上去,拍了两下。 他拍完站在那儿。 他还想说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六点二十,练志刚来了。 他跟着一号楼另外两个人一块儿来的。他们进屋以后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练志刚看着高凯。 高凯坐在床沿上,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练志刚张了张嘴。 他闭上了。 过了几秒,他又张开嘴。 又闭上了。 第三次他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看着高凯的头发——那一刀剃得不整齐,左边比右边短一截。 “高——” 陈九斤的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用力,就是搭了一下。 练志刚回过头看他。 陈九斤看着他,摇了一下头。 练志刚把嘴闭上了。 他在门边站到六点四十,跟那两个人一块儿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七点,晚饭。 高凯跟着大家去了食堂。他端着盘子,坐在陈九斤旁边,把饭吃完了。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 吃完他把盘子摞好,去倒了泔水。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在陈九斤旁边。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八点,陈九斤下了楼。 三号楼一层大厅这会儿没有人。四面墙上贴满了表,天黑以后灯只开一半,靠东那半面墙在暗处。 他走到组长台前面。 组长台上没有人。梅姐六点就上楼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他下午从a组的表格纸上撕下来的。 他在上面写了两行。 第一行:请调高凯至一排第二工位。 第二行:他的通话我要听得见。 写完他把那张纸放在组长台的桌角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5章他不说那两个字了(第2/2页) 他站了两秒,把第二行划掉了。 他重新写了一行。 第二行:我坐一排第一。 他把纸压在桌上那个玻璃镇纸底下,下楼回了宿舍。 九点半,熄灯。 宿舍里六个人。 三号楼的宿舍熄灯以后有一点光——楼道的灯不关,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 陈九斤躺在下铺。 上铺很久没有动静。 九点五十几分的时候,上面有声音。 “水在哪儿。” “走廊尽头。”陈九斤说,“往左。” 上面的人下床了。他的脚踩在下铺的床框上,然后落到地上。 他出去了大概两分钟,回来,上床。 床板响了一声。 十点十几分。 “明天几点开工。” “八点。” “早会呢。” “早会是礼拜三。” “哦。” 又没有声音了。 十点半以后,屋里其他四个人的呼吸都匀了。 上铺又动了一下。 “九斤。” “嗯。” “我那个搪瓷缸还在吗。” 陈九斤在黑里睁着眼睛。 “在。” “在哪儿。” “最后一排,你那个格子里。” “桌上还是抽屉里。” “桌上。”陈九斤说,“靠右手边。” 上铺没有再说话。 隔了很久,那边翻了个身。 床板响了一下。 再没有声音了。 陈九斤躺在下铺,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 高凯今天一共说了七句话。 我回来了。 我这个有。 嗯。 水在哪儿。 明天几点开工。 哦。 我那个搪瓷缸还在吗。 七句。 七句里没有一句是关于那栋楼的。 也没有一句,前面带着那两个字。 陈九斤在被子底下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出本子和笔。 他没有开灯。 他把本子摊在胸口上,摸着黑写。 他写了一行。 写完他停住了。 他就着门缝底下那条光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笔调过头,用笔杆那一端在那一行上划。 他划了一道。 又划了一道。 划了三道。 三道划完,那一行字被盖住了,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陈九斤先到的。 他从最后一排那个格子里把那个搪瓷缸拿出来,端到一排第二个工位上,放在桌子右手边。 杯口朝上。 里面是空的。 组长台上那张纸不在了。 八点差五分,高凯进来。 他往最后一排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他看见了一排第二个工位上那个缸子。 他站了两秒,转过身,往前面走。 他在那个工位上坐下。 一排第一是陈九斤。 两个格子挨着,中间那道隔板一米二高,两个人坐下以后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是听得见。 八点,开工。 大厅里的声音起来了。 八点零六分,高凯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戴上。 陈九斤在旁边那个格子里坐着。 他能听见。 隔着一米二的隔板,那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见。 这是他昨天晚上写在纸上要的东西。 高凯开始说话。 陈九斤坐在自己的格子里,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他听着那边。 六天前,高凯打电话是什么样,他记得。 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高凯坐在他旁边那个格子。高凯打电话磕磕巴巴,一句话说到一半会停,停完再重新起头。有时候对面挂了,他还举着送话器,过两三秒才放下。 他一天打七十来个。 七十来个里,没有一个说满三分钟的。 现在隔板那边的声音是顺的。 一句接着一句,中间没有停顿。语速不快,音调很平,该停的地方停,该接的地方接。 那不是背下来的。 背下来的话有个特点——每一句的头都起得一样高。 那边不是。 那边是听着对面的话,一句一句接下去的。 陈九斤坐在自己的格子里,一动没有动。 那一通打了四分十二秒。 他在自己那张纸上记了一笔。 四分十二秒。 隔板那边有声音——送话器挂回挂钩上的那一声。 然后高凯转过头。 他从隔板上头看过来。 “九斤。” “嗯。” “这个月的通话量表,是交到组长台还是交给你。” “交到组长台。” “下班之前?” “下班之前。” “行。” 高凯把头缩回去了。 隔板那边响了一声。 他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了。 第066章 组长这两个字值多少 第066章组长这两个字值多少 第六十三天,下午三点。 组长台后面有一间小隔间。 那不算屋子,是用两块高隔板在墙角围出来的一块地方,两米见方,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三号楼的人管它叫“里头”。 上午十一点,付红英过来跟他说:“梅姐让你三点到里头。” 三点差两分,陈九斤绕过组长台,掀开那块挡在门口的布帘。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桌上摊着两个本子。红的那个合着,蓝的那个开着。 她手里拿着蓝笔。 “坐。”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第一句是六天前那七个字。 陈九斤坐下了。 隔间的布帘外面有脚步声。付红英和岑立春站在帘子外头——不是偷听,是被叫来的。三号楼的规矩,里头说事,外面得有两个人站着。 林素梅把蓝笔别回本子边上。 “下个月起,”她说,“a组的表你签。” 陈九斤没有出声。 “副组长。”她说。 隔间里安静了两秒。 “梅姐。” “嗯。” “我问三句话。” 林素梅看着他。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手放在桌上。 那就是问。 “第一句。”陈九斤说,“副组长要在什么东西上签字。” “月表。”林素梅说,“通话量表。调岗单。” “还有呢。” “出勤。” “就这四样?” “就这四样。” “第二句。”陈九斤说。 “每个月核完,垫底那三个,谁报上去。” 林素梅的手在桌上没有动。 “组长台。”她说。 “组长台是您。” “对。” “第三句。” 陈九斤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 “报上去以后,二号楼开出货单。” “出货单上有三样。开单人签,经手人签,登记处盖讫。” “经手人那一栏,写谁的名字。” 隔间里没有声音。 外面大厅里那四十个格子的动静隔着两块隔板传进来,很闷。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她这一次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她没有看别的地方,她一直看着陈九斤。 “副组长。”她说。 陈九斤把这三个字接住了。 他这十天做的所有事情——蹲在水泥管子后面数箱子、拎着汽水去值班室、把十四个月的编号一个一个抄下来、当着六十个人把一块砖压在三张纸上——绕了一大圈,最后绕回到这一栏上。 出货单上,经手人那一栏。 从下个月起,那一栏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每个月三个人。 他签一次,三个人上车。 一年十二次,三十六个人。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把这笔账算完了。 算完他往下算了第二笔。 这一栏是三签之一。 出货三签:开单人签,经手人签,登记处盖讫。三样齐了,人才能出园区。 昨天他站在阮玉兰那张桌子前面,问的是第三样。 他问:要是您不盖,会怎么样。 阮玉兰答:单子退回去,重开。 三年前退过一次,隔了一天。去年冬天退过一次,隔了六天。 那一天,那六天,人还在园区里。 那是第三样。 现在他手上要来的,是第二样。 一张出货单,要三个人点头才能走。 其中一个人,从下个月起是他。 他不签,单子就不齐。 单子不齐,人就不上车。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两笔账并在一起。 他要的不是不签。 一个月三个人,他要是一次都不签,这栋楼下个月就换人当副组长。换的那个人会签,签得比谁都痛快。 他要的是那支笔在自己手上。 笔在自己手上,就有两样东西是他的。 第一样:他知道每一张单子什么时候开、开给谁、编号是多少。 第二样:他可以慢。 一张单子在他手上压三天,跟压三个钟头,纸上看不出区别。 十天前他站在二号楼门口,靠的是三张纸和一块砖。 那三张纸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从打印机出纸口抽走的,从旧簿子里扒出来的。 从下个月起,那些纸从他手上过。 他抬起头。 “梅姐。” “嗯。” “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 “调动权。”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哪一种。” “三种。”陈九斤说。 “第一种,工位。这一层四十个格子,谁坐哪儿,我排。” “第二种,进人。往后a组要补人,从哪个楼调、调谁,我说了算。” “第三种——” 他停了半秒。 “出人。” “a组的人往外调,得我签字。” “调到b组、c组,调回一号楼,调去别的楼,都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6章组长这两个字值多少(第2/2页) “没有我的字,调不走。” 隔间外面,付红英那边的地上有一声很轻的响——是她换了下重心。 林素梅低下头。 她把桌上那个蓝本子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她抽出蓝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写完她把笔放下。 “行。” 陈九斤没有动。 “梅姐。” “嗯。” “这三样,您就这么给了。” “对。” “三种里头,”陈九斤说,“第三种最重。” “我知道。” “您要是给了我第三种,”他说,“往后a组的人,谁也调不走。” “我知道。” “连您也调不走。” 林素梅抬起眼睛。 “我知道。” 隔间里安静了。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这五天在这栋楼里跟这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 她说过七个字,一个“坐”,一个“行”。 现在他要了三样东西,她一样也没有推。 她甚至没有问他要这三样干什么。 “梅姐。” “嗯。” “我最后问一句。” “你问。” “您手底下这四十个人,”陈九斤说,“上一个副组长是谁。” 外面付红英的脚在地上又蹭了一下。 林素梅把那个蓝本子合上了。 她没有答这个问题。 她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红的在下面,蓝的在上面。 “下个月一号。”她说,“你去把这个月的表核完。” “核完签字。” “行。” 陈九斤站起来。 他走到布帘那儿,掀开。 付红英和岑立春站在外头。 付红英手里抱着自己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她看见他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岑立春没有让。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 他今年二十七,来这园区一年零三个月。上个月他成了两笔,这个月到今天成了一笔。 他就是陈九斤写在那张纸上的第一个名字。 “陈组长。”岑立春说。 这三个字他叫得很生硬。 “嗯。” “听说下个月起,垫底的名单您签。” “对。” 岑立春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这个月一笔。”他说。 陈九斤看着他。 “我知道。” 岑立春把眼睛转开了。 他往自己格子那边走了。 付红英站在原地。 她抱着那个本子,往隔间那边看了一眼——布帘已经放下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 “九斤。” “付姐。” “上一个副组长。” “您说。” 付红英把本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姓吕。” “他人呢。” “调走了。” “调哪儿了。” 付红英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往东边那面墙上抬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面墙贴着这个月的表,表的下面是空地,空地过去是玻璃门,玻璃门外面往东南是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二号楼。 “他签了几个月的字。”陈九斤问。 “四个月。” “第五个月呢。” 付红英把嘴闭上了。 她转身回自己格子去了。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旁边。 他往一排第二那个格子看了一眼。 高凯坐在那儿,送话器在耳朵上。 他把手插进口袋。 刚才在隔间里,他把那三样要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第三种最重。 有了第三种,a组的人谁也带不走。二号楼下个月来提人,得先过他这一关。 这是他要的。 现在他站在这儿,把这件事翻过来想了一遍。 第三种确实最重。 可她给得太快了。 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六年,红笔写一本蓝笔写一本,从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样一个人,把手里的三样东西给出去,连问都不问一句。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她本来就打算给。 第二种:这三样东西,在她手里已经不值钱了。 陈九斤站在大厅里。 他想起刚才那一栏。 出货单,经手人。 从下个月起,那一栏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上一个在那一栏上写名字的人,写了四个月。 第五个月他就不在这栋楼里了。 调动权在他手上。 那一栏也在他手上。 这两样是一块儿来的。 陈九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往一排第一那个格子走。 他坐下的时候,隔壁格子里高凯正好把送话器挂回挂钩。 那一声很轻。 第067章 梅姐让我念一段 第067章梅姐让我念一段 第六十四天,礼拜三,早上七点五十。 三号楼一层大厅,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早会的规矩是先报数,再讲一段。 讲的那一段,三年来都是同一样东西——话术本。三号楼有一本印出来的册子,四十来页,早会的时候由组长翻开念一段,念完让大家跟着复述一遍。 付红英站在第二排,手里拿着记录本,准备记今天讲的是第几页。 林素梅报完数。 她没有去拿那本印出来的册子。 她转过身,从组长台的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不是册子。 那是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硬壳本,边角磨圆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里,没有人认得这个本子。 只有一个人认得。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那个本子他见过。三十二天前的下午,有人把它送到一号楼三零七的门口,说是梅姐让给他的。他翻了三页就合上了,塞在枕头底下,一次没有用过。 后来他从一号楼调到三号楼,那本子他没有带走。 他把它留在了一号楼三零七的枕头底下。 林素梅把那个本子拿在手里。 “今天不念册子。”她说。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第一排看。 “陈九斤。” “梅姐。” “你来念。” 她把那个本子递过来。 陈九斤走上前,接过去。 本子在手里的感觉他还记得——硬壳,比一般本子厚,四个角是圆的。 他翻开。 扉页上那一行还在。 给算得清的人。 他往后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跟三十二天前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四十个人在他面前站着。 他把本子端平了。 “第一页。” 他念了。 “四类人。” “第一类:家里有人,天天见面,说话的对象不止一个。” “第二类:家里有人,不常见面,一个月见一两回。” “第三类:家里有人,但不来往。” 他停了半秒。 “第四类。” “没有。” 大厅里很静。 第三排有个人换了下脚。 陈九斤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整页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四周全是空白。 “第二页。” “最好做的不是贪的,是没人跟他说话的。” 他念完这一句,往下翻。 “第三页。” “一张表。” “左边一栏是一个问题:这个人上一次跟别人说超过十分钟的话,是什么时候。” “后面按天数分五档。三天以内。一个礼拜。半个月。一个月。一个月以上。” “右边一栏是数字。” “从上往下,一个比一个大。” “最底下那一档最大。” 他把本子合上了。 “念完了。”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四十个人站在那儿。 前两排的人还在看着他,后两排的人有几个把眼睛转开了。 站在第三排靠东那个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笑完他立刻咳嗽了两下,把嘴捂住了。 他咳完,大厅里更静了。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放在组长台上。 “这一段,”他说,“是教人怎么看电话那头的人的。” “分四类,按身边还剩几个人分。” “谁最好做,第二页写着。” 他把手放在本子上。 “我念这一段,不是让你们记住怎么用。” “这段东西我三十二天前就看过了,我一次没用过。” “我今天念,是因为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 “这四类人,往咱们这一层套,也套得上。”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有几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到这栋楼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十四天我记了一样东西。” “食堂里,咱们这一层的人,谁一个人坐一张桌子,谁跟人拼桌。” “十四天,我数了四十二顿饭。” 他没有拿本子。 他这十四天记的东西在他脑子里。 “四十个人。” “十四天里,每一顿都跟人一块儿吃的,有九个。” “大部分时候跟人一块儿,偶尔一个人的,有十六个。” “大部分时候一个人的,有十一个。” 他停了一下。 “十四天四十二顿,一顿也没跟人一块儿吃过的。” “有四个。”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有几个人的眼睛开始往两边看——不是看别人,是在心里数自己这十四天在食堂坐在哪儿。 “我不点名。”陈九斤说。 “那四个人自己知道。” “我也不问他们为什么一个人吃。” “我今天只说一样。” 他把手从那个本子上拿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7章梅姐让我念一段(第2/2页) “这本子上写着,第四类最好做。” “咱们这一层,第四类有四个。”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靠东那面墙上有一张表的纸角在动——那是从门缝里进来的风。 付红英站在第二排。 她低着头,手里那支笔在记录本上写。 她写得很用力。 她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一顿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没有抬头。她把纸翻过去一页,接着写。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前面。 “我念完了。”他说。 “散会。” 四十个人往自己的格子走。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有两个人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组长台上那个牛皮纸本子。 林素梅一直站在组长台旁边。 从他开始念到现在,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手里拿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 早会要记,记的是今天讲了什么,讲了第几页——这是要报上去的。 她的红笔在手里。 陈九斤念完那一段的时候,她把笔举起来了。 她举着,没有落下去。 她举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笔盖扣上了。 她把红本合上,夹在腋下。 那一页是空的。 今天早会讲了什么,红本上没有记。 大厅里的人走空了以后,林素梅走到组长台前面。 她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起来。 “这个你留着。”她说。 “我用不上。” “留着。” 陈九斤把本子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走。 “梅姐。” “嗯。” “这个本子。”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旁边。 “三十二天前有人送到一号楼三零七给我。”陈九斤说。 “我翻了三页,塞在枕头底下。” “十四天前我调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带。” “我把它留在那儿了。” 林素梅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它在您手上。” 林素梅低头把红笔别回本子边上。 她一个字也没有答。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自己往下想了一遍。 一号楼三零七现在住着人。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贺明,还有王铁柱和杜长顺。 他那张床后来有没有人睡,他不知道。 那个本子塞在枕头底下。 要把它拿出来,得有人进那间屋,走到靠里第八张床,把枕头掀起来。 那个人得知道它在哪儿。 三十二天前送本子的人只说了一句话——梅姐说,你用不用她都知道。 他当时把这句话想过一遍,想的是:她知道他翻了几页。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她知道他翻了几页。 是她一直知道那个本子在哪儿。 从他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那一刻起,到十四天后他调走,到今天早上——那个本子在一号楼三零七的枕头底下躺了三十二天,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手。 一样东西你以为你收起来了。 它只是被人放在那儿了。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夹在腋下。 “梅姐。” “嗯。” “刚才那一段,红本上您没记。” 林素梅没有答这句。 她走上组长台那两级台阶,坐下,把红本放在桌上,把蓝本翻开。 她抽出蓝笔。 她在蓝本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抬起头。 “下个月起,”她说,“号源你分。”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面。 三号楼的号源是从楼上下来的,一批一批,编好组,分给各个格子。 好号和不好的号,差得很远。 娄小飞打两千五百通成六笔,柴顺三天十一通成两笔——那不是柴顺会打,是柴顺手上那些号已经被别人打熟了。 这一层四十个人一个月能成多少笔,一半看人,一半看号在谁手上。 从下个月起,号在他手上。 “梅姐。” “嗯。” “我要是把好号全给一个人呢。” 林素梅低头在蓝本上写字。 “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她说。 她没有抬头。 “月底表上会写着。”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面。 他明白了。 她不管他怎么分。 她只管月底那张表。 那张表上四十行数字,四十个人一个月的活,全在上面。 分号的人是他。 表上那四十行的样子,也是他。 他把那个牛皮纸本子夹在腋下,往自己格子走。 走到一排第一那个格子前面,他停了一下。 隔壁一排第二,高凯正在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 陈九斤坐下。 他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 他伸手翻开,翻到第三页。 那张表还在。 他看着最底下那一档。 一个月以上。 后面那个数字。 他看了大概五秒,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 第068章 我念的是另一页 第068章我念的是另一页 第六十四天,晚上八点。 三号楼一层大厅的灯关了一半。 四十个格子空着,隔断在半暗里一排一排立着。东墙那面贴满表的墙,靠上那几排在暗处,看不清字。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 他手里是这个月的通话量表——四十行,从十一号加了那一栏开始,到今天二十四天。 他在核。 八点十分,玻璃门响了一声。 有人从外面进来。 岑立春走到组长台底下站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陈组长。” “上来说。” 岑立春上了那两级台阶,站在桌子侧面。他没有坐——组长台上只有一把椅子。 “我这个月一笔。”他说。 “我知道。” “下个月起号源您分。” “对。” 岑立春把手里那个本子往前递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我不是来要好号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岑立春站在那儿。 他二十七岁,来这园区一年零三个月。他这一年多在这栋楼里没有说过几句多余的话。 “我是来问一句。”他说。 “你问。” “梅姐今天早上让您念那个本子。” “嗯。” “您念完那一段,还自己加了一段。” “加了。” “您那一段,把这一层四十个人分了类。” “分了。” 岑立春的手在那个本子上捏紧了。 “您不怕吗。” 陈九斤把手里那张表放在桌上。 “怕什么。” “梅姐站在旁边。”岑立春说。 “那本子是她的。她让您念的是那一段,您念完了,又说了别的。” “您等于当着四十个人,把她的东西反过来用了一遍。” “她要是不高兴——” 他没有说下去。 陈九斤看着他。 “她今天早上,红本上没记。” “我看见了。”岑立春说,“付姐记了,梅姐没记。” “那你说,她高兴不高兴。” 岑立春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陈九斤把那张表往边上推了推。 “坐吧。” “没椅子。” “台阶上。” 岑立春在台阶上坐下了。 “我到这栋楼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十四天,她跟我说过的话,我数得过来。” “一共五次。” “第一次:你搬到第一排来。七个字。” “第二次:坐。一个字。” “第三次:下个月起,a组的表你签。” “第四次:行。” “第五次:下个月起,号源你分。” “五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 岑立春抬起头。 “这十四天里,”陈九斤说,“我做了六件事。” “我说过表上少一栏。” “我说过全组第一是假的。” “我在二号楼门口把人要回来了。” “我要了工位权、进人权、出人权。” “我今天早上当着四十个人把她的本子反过来念了一遍。” “六件事。” “她一件也没有拦。” “也一件也没有夸。” 大厅里那半边灯照在组长台上。 “我这十四天想明白了三条。”陈九斤说。 岑立春坐在台阶上,把身子转过来了。 “第一条。” “她不问理由,只看结果。” “我第二天说表上少一栏,我没解释为什么,她当天下午自己贴了新表。” “我要高凯,我写在纸上交上去,我没说为什么,第二天人就到了。” “今天我问她,我要是把好号全给一个人怎么办。” “她说: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月底表上会写着。” “她不管你怎么干。” “她只管月底那四十行数字。” 岑立春点了一下头。 “第二条。”陈九斤说。 “她说过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她跟我说‘你搬到第一排来‘,说完就转身走了。她没有等我答应。” “她跟我说‘下个月起a组的表你签‘,也没有问我要不要。” “一个人要是打算跟你商量,他会等你回话。” “她不等。” “她每说一句,那件事就已经定了。” “所以在她这儿,你争没有用。你只能做。” 岑立春把手里那个本子放在膝盖上。 “第三条。” 陈九斤停了一下。 “她记两本。” 大厅里很静。 “红的一本,蓝的一本。” “同一件事,她记两遍。” “红的那本,下班有人拿上楼。蓝的那本,她自己带走。” “今天早上我念完那一段,她把红笔举起来了。” “举了三秒。” “然后她把笔盖扣上了。” “红本上那一页是空的。” 岑立春抬起头。 “那不是护着您么。” “是。” “那——” “你想想那一页为什么是空的。”陈九斤说。 “那一页不是不能写。” “那一页是今天没写。” 岑立春的嘴张开了。 “红本还在她手上。”陈九斤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8章我念的是另一页(第2/2页) “那一页今天空着。” “明天空着。” “下个月还空着。” “可它一直在那儿空着。” “哪一天她想写,她拿笔就写上去了。写上去,那一页就有字了。” “那一天没有人会记得这一页原来是空的。” 岑立春把那个本子攥住了。 “所以第三条是什么。”他说。 “第三条是:她今天替你压下的,不等于她没有。” “她只是先放在那儿。” “她保的不是你这个人。”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表拿起来。 “她保的是你能干出来的这张表。” “这张表要是好看,那一页永远是空的。” “这张表要是不好看——” 他把表放下了。 岑立春坐在台阶上,很久没有说话。 “陈组长。” “嗯。” “我这个月一笔。” “我知道。” “下个月我要是还是一笔——” “下个月你不是一笔。”陈九斤说。 岑立春抬起头。 “您给我好号?” “不给。” 岑立春愣住了。 “我今天下午把你这两个月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了。”陈九斤说。 “你上个月两千三百通,成两笔。这个月到今天两千一百通,成一笔。” “你打得不少。” “你的号是第三批的旧号,过了四遍手。这我知道。” “可是这一层用第三批旧号的不止你一个。” “付姐这个月一半的号是第三批,她成了七笔。” 岑立春把嘴闭上了。 “你的问题不在号上。”陈九斤说。 “我今天下午听了三个钟头。” “你打的每一通,我记了时长。” “你这三个钟头打了四十一通。” “四十一通里,三十四通没超过两分钟。” “最长的一通是三分十六秒。” 岑立春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我知道我说得不好。”他说。 “我知道你知道。”陈九斤说。 “可你不知道你是在哪儿断的。” “我知道。” “你三十四通里,有二十九通是在同一个地方断的。” “哪个地方。” “对面反问你一句的时候。” 大厅里那半边灯,有一盏在闪。 “对面只要反问一句,你就停半秒。”陈九斤说。 “你那半秒一停,对面就挂了。” “三十四通,二十九通。” “这不是号的事。” 岑立春坐在台阶上,低着头。 “那我怎么办。”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工位图拉过来。 那是一张手画的图,四十个格子,一排八个,五排。 “明天开始,”他说,“你坐一排第三。” 岑立春抬起头。 “一排第三?” “一排第一是我,第二是高凯。” “你坐第三。” “坐那儿干什么。” “听。” 陈九斤把笔放下。 “一排的隔断是一米二。坐下来看不见脸,听得见话。” “你坐在他旁边,一天听八个钟头。” “你不用问他,也不用学他说什么。” “你就听他在对面反问的时候是怎么接的。” 岑立春看着那张工位图。 “高凯……” 他停住了。 “他上个月一笔没成。”他说。 “对。” “上个月他是全组倒数第一。” “对。” 岑立春抬起头。 “那他现在——” 陈九斤没有让他把这句话说完。 “明天你坐一排第三。”他说。 岑立春把嘴闭上了。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把那个本子夹在腋下。 “陈组长。” “嗯。” “您刚才说那三条。” “嗯。” “您是怎么想明白的。” “我数出来的。”陈九斤说,“五句话,六件事。” 岑立春站在台阶上。 他往组长台上看了一眼,又往大厅那四十个空格子看了一眼。 “陈组长。” “你说。” “上一个这么想的人。” 他停了半秒。 “现在在二楼。” 他说完就下了台阶,从大厅中间那条道往门口走。 玻璃门响了一声。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 他把那张工位图拉回来,在一排第三那个格子里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坐在那儿,往一排第二那个格子看了一眼。 那个格子在暗处。 桌上那个搪瓷缸看不见。 刚才他跟岑立春说“你坐在他旁边听”的时候,他心里过了一件事。 高凯这一手,是六天前学的。 在哪儿学的,怎么学的,他没有问过。 他昨天在这栋楼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高凯调到自己旁边,为的是能听见。 他今天做的第二件事,是把第三个人调过去,为的是让那个人也听见。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完了。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把工位图折起来,收进抽屉。 第069章 四十个人各有各的怕 第069章四十个人各有各的怕 第六十五天到第六十七天,三天。 陈九斤做了一件事。 他跟这一层四十个人,每个人当面说了一次话。 不是训话,也不是开会。是在工位边上、在食堂的桌子对面、在宿舍楼道里,一个一个说。 每一次他说的话都不长,两三句。 每一次他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他想了两天。 他试过很多种问法。 问“你怕什么”,没有人会答。这园区里的人,最不肯说的就是这个。 问“你想不想出去”,所有人都说想。这句是真的,答了也白答。 问“你家里有几口人”,有的人会说,有的人不说,说的那些也是真的。真话对他没有用。 他要的是那半句。 那半句只在一个人撒谎的时候才会出来。 所以他要的问题得有一个条件:真话说不出口。 第六十四天晚上他坐在组长台上,把这件事想通了。 他要问的不是“你怕什么”。 他要问的是—— “你要是这个月垫底,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谁也不能实话实说。 实话是什么? 实话是:我没办法。 在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肯当着别人说这四个字。 说了这四个字,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在往那条路上走了。 所以每个人都得答别的。 而一个人为了答别的,就得先在心里把那件最坏的事过一遍。 一个人在心里过最坏那件事的时候,浮上来的不是“垫底”两个字。 浮上来的是他最舍不得的那一样东西。 第六十五天上午,杜大奎。 他在工位上,正在把上个月的记录往新本子上抄。 陈九斤在他隔断外面站住。 “杜哥。” “小陈。” “问您一句。” “你说。” “您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杜大奎抄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我不会垫底。”他说,“我一个月四笔,稳的。”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五十三了,二楼要我干什么。 陈九斤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动。 “那就行。”他说。 他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 杜大奎五十三。 这一层四十个人,最大的就是他。 一个五十三岁的人怕的不是二楼。 他怕的是到了二楼,人家看他一眼,说这个老东西搬不动箱子。 他怕的是他连被用都用不上。 第六十五天中午,娄小飞。 食堂东边第三张桌子。 娄小飞吃饭一向很快,陈九斤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一半。 “小飞。” “九斤哥。” “问你一句。” “问。” “你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娄小飞把筷子放下了。 “我这个月六笔呢。”他说,“垫什么底。”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妈以为我在深圳。 陈九斤扒了一口饭。 “行。” 娄小飞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他一天出去九次,六次挤在早上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每次两三分钟。 那六次他不关屏幕。 一个人一天要往外跑九趟,还不关屏幕,说明他去的地方不怕人知道。 厕所旁边有一部电话,那是三号楼给人打楼内通话用的,只能拨园区里的号。 拨不出去。 陈九斤这三天在食堂想通了这件事。 那孩子不是去打电话。 他是去站在那部电话旁边。 第六十六天晚上,邢来顺。 三号楼二层宿舍楼道。 邢来顺三十三,在这园区三年。他坐第四排第二个格子,一天到晚不说话,成单不多不少,从来没垫过底,也从来没冒过头。 他洗完衣服,端着盆从水房出来。 “老邢。” 邢来顺站住了。 “嗯。” “问一句。” “你说。” “你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邢来顺端着那个盆。 盆里是拧干的衣服,水还在往下滴。 “那就去呗。”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9章四十个人各有各的怕(第2/2页) 他说得很平常。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在这儿三年,外头没人找过我。 陈九斤在楼道里站着,看着他端着盆走了。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响完,断了。 他这三天问了三十几个人。 前面那些人的怕,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他们怕出不去。 怕被送去二楼,怕干到死,怕再也回不了家。 邢来顺的怕是反着的。 他不怕留下。 他在这儿三年,三年里外头没有一个人找过他。 要是有人找,一号楼那些旧簿子上会有记录——园区收到过外头的信、外头的电话、外头来的人打听,都会记一笔。他前两天翻旧簿子的时候顺手看过那一栏。 三年,零。 他要是明天被放出这个园区,站在大门外头那条路上,他往哪儿走。 他没有地方去。 一个人怕留下,是因为外头有他要回去的东西。 一个人怕出去,是因为外头没有。 陈九斤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这三天,高凯跟着他。 不是跟在他旁边听——他一个人问,高凯离得远,在过道那头或者在食堂另一张桌子上。 问完那一句,陈九斤会走到高凯那边,说两个字。 高凯手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四十行,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后面是空的。 陈九斤说两个字,高凯就在那一行后面写一个字。 只写一个。 不写内容。 “老。” “妈。” “空。” 四十行,四十个字。 一张纸上四十个字,谁捡到都看不懂。 第六十七天晚上,高凯把那张纸交给他。 四十行里,三十九行有字。 一行是空的。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付红英。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 他第六十六天下午问过她。 那时候她坐在自己格子里,正在核上个月的记录。她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摊在桌上。 “付姐。” “嗯。” “问您一句。” 付红英把笔放下了。 “你问。” “您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付红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答。 她想了大概三秒。 “我不会垫底。”她说。 太阳穴没有跳。 一下都没有。 陈九斤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什么也没有。 “我这个月十一笔。”付红英说,“上个月十一笔,上上个月十笔。” “我在这栋楼三年半,一次也没垫过底。” “我不会垫底。” 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句话,一个字都不多。 陈九斤在她隔断外面站着。 他这三天问了四十个人。 三十九个人在他面前撒了谎——不是坏心的谎,是那种人人都会撒的谎:我不会垫底、我这个月六笔、那就去呗。 三十九个人撒了谎,三十九句真话跳了出来。 只有一个人说了真话。 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他这个本事就是空的。 他站在付红英的隔断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跟三十二天前他站在电话机前面,听见那个老太太说“我这两天没人说话”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也什么都没听见。 那时候是因为对方信自己说的。 现在是因为对方说的就是真的。 两回都是空的。 “付姐。” “还有事?” “没有。” 陈九斤走了。 第六十七天晚上,他坐在组长台上,把高凯那张纸摊开。 四十行。 三十九个字。 一行空着。 他拿起笔,在那一空行后面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看了看。 他写的那个字是问号。 三号楼的表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符号。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内衣口袋。 他坐在组长台上,往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看了一眼。 那个格子里的灯已经关了。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硬皮的,边角磨圆了。 她今天走的时候没有把它收进抽屉。 那本子就那么摊在桌上。 第070章 我把怕的清单列出来 第070章我把怕的清单列出来 第六十八天,上午十点二十。 这个月还剩两天。 三号楼一层的工间是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人可以离位,去厕所,去饮水机,站着说话。 东墙上贴着昨天更新的表。 这个月到昨天为止,a组四十行。 最底下那一行是岑立春,一笔。 倒数第二是第三排一个新来的。 倒数第三是娄小飞,六笔。 倒数第四是杜大奎,四笔。 倒数第三和倒数第四中间差着两笔,可这两笔的金额加起来只差一万一。 杜大奎四笔,十九万八。 娄小飞六笔,二十万九。 还有两天。 出事是在饮水机那边。 陈九斤在自己格子里核表,听见的时候已经晚了——先是一声椅子倒地,然后是人撞在隔断上的闷响。 他站起来。 饮水机在大厅东边。那边围了人。 娄小飞两只手抓着杜大奎的衣领。 杜大奎比他矮半个头,五十三,被顶在隔断上,两只脚跟离了地半寸。他没有还手。他两只手抓着娄小飞的手腕,往下掰。 地上有一个纸杯,水洒了一片。 围过来的人有三十来个。 有人在喊。 “干什么干什么!” “松手啊小飞!” 喊的人没有一个上去拉。 后面还有人在起哄。 “打!” “老杜你倒是还手啊!” 那种声音在这个大厅里很少听见。这栋楼三年不打人,四面墙上贴着表,谁也不碰谁。 现在有人打起来了,围着的人身上那点东西就出来了。 陈九斤从第一排往东边走。 他走得不快。 “你把我的号截了!”娄小飞喊。 “我没截。” “第三批那一沓昨天是我的!” “昨天分号的还是楼上,不是我。” “那你昨天下午上组长台干什么去了!” 杜大奎的脸憋红了。 “我去交上个月的旧记录本!” “交本子交半个钟头?” 娄小飞的手往上又提了半寸。 杜大奎的后脑勺撞在隔断上,隔断晃了一下。 陈九斤走到人堆外面站住了。 他没有往里挤。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他看清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娄小飞的手在抖。抓着领口那两只手,指节是白的,可整只手在抖。 一个人真要打人,手不抖。 第二样:杜大奎没有还手。他一直在掰那两只手腕,往下掰,没有往上抡。 他们两个谁也不想真打。 这一架不是打给对方看的。 这一架是打给东墙上那张表看的。 这个月还剩两天。倒数第三上名单。 倒数第三现在是娄小飞。 倒数第四是杜大奎。 两个人差一万一。 两天。 谁也不知道最后掉下去的是哪一个。 他们不是在打对方。 他们是在打下个月那张单子。 而那张单子上,经手人那一栏,从下个月起写的是他的名字。 陈九斤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是冲着杜大奎的。 “杜哥。” 他的声音不高。 围着的三十来个人里,靠外那一圈没有听见。靠里的听见了,停了一下。 杜大奎的眼睛转过来。 “昨天您交上去那本旧记录。”陈九斤说。 “我今天翻了。” “那上面有前年三月到六月的行。” “这一层现在只有您那一本上有。” 杜大奎抓着娄小飞手腕的两只手,停住了。 “我明天要用。”陈九斤说。 “下午我把它还您,您再往前抄两页。” “前年一月二月那两页,别人抄不了。” 杜大奎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抓着那两只手腕的手,慢慢松了。 围着的人里,靠里那几个不喊了。 外面那圈还在起哄。 “打呀!” 陈九斤把头转过去。 他看着娄小飞。 “小飞。” 娄小飞的两只手还抓着杜大奎的领口。 他的眼睛红着,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今天还没去。”陈九斤说。 就这六个字。 娄小飞抓着领口那两只手,僵住了。 围着的三十来个人,谁也没有听懂这句话。 有个人还小声问旁边的:“去哪儿?” 娄小飞听懂了。 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要出去六趟。 厕所旁边那部电话是园区内线,拨不出去。 他不是去打电话。 他去站在那儿。 他站两三分钟,什么也不做,然后回来。 这件事这一层四十个人没有一个知道。 他自己觉得没有人知道。 现在有一个人当着三十个人说了出来。 可那个人说的不是“我知道你去干什么”。 那个人说的是“你今天还没去”。 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那部电话,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妈,没有一个字提到深圳。 娄小飞的手开始松。 松得很慢。 先是右手的小指从那件衣服上离开,然后是无名指。 他的整只右手一点一点从领口上滑下来。 左手跟着松了。 杜大奎的脚落回地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隔断站住,弯下腰咳嗽了两声。 围着的三十来个人,起哄声这时候一句一句停下来。 不是一起停的。 先是靠里那一圈,然后是中间,最后是最外面那两三个还在喊“打”的——他们喊到一半,发现前面没有声音了,自己也收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0章我把怕的清单列出来(第2/2页) 大厅里安静下来。 娄小飞站在原地。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还在抖。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纸杯捡起来,走到饮水机那儿,扔进旁边的桶里。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格子。 他坐下,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戴上。 他没有拨号。 他就那么戴着,坐在那儿。 杜大奎扶着隔断直起身。 他把自己的衣领拉平了,用手抹了两下。 他走到陈九斤旁边。 “小陈。” “杜哥。” “那本子……” “下午还您。” 杜大奎点了点头。 他站了两秒。 “前年一月二月那两页,”他说,“我抄。” 他回自己格子去了。 十点四十,工间结束。 大厅里的声音起来了,四十个格子陆续有人拿起送话器。 陈九斤往组长台那边看了一眼。 付红英站在组长台后面。 她不是刚上来的。 她站在那儿至少有五分钟——从娄小飞把人顶在隔断上那会儿她就在。 她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本。 那是她的红本——a组的日常记录,她管。组里出事要记:几点、谁跟谁、为什么、怎么处理的。 她两只手抱着那个本子。 本子是合着的。 她的笔别在本子边上,没有抽出来。 从头到尾,她一笔也没有记。 她看见陈九斤看过来,把本子换了一只手抱,转身走下组长台,回自己格子去了。 下午四点。 陈九斤在一排第一那个格子里核表。 有人在隔断外面站着。 他抬起头。 娄小飞站在那儿。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九斤哥。” “嗯。” 娄小飞没有往里走。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垂在身侧。 “上午那事。” “过去了。” “我不是要打老杜。” “我知道。” 娄小飞把头低下去了。 他站了大概十秒。 “厕所旁边那个电话。”他说。 陈九斤没有出声。 “那玩意儿打不出去。”娄小飞说,“我知道打不出去。我第一个月就试过,拨完是忙音。” “嗯。” “我妈以为我在深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我去年三月走的。走的时候我跟她说,深圳有个厂招人,一个月五千。” “我给她发过两条消息,都是刚来那几天发的。后来手机收了。” “她那边现在……她要是给我打电话,那边就是关机。” 他停了一下。 “我每天早上去站那儿两分钟。” “我知道那个东西打不出去。” “我就是站那儿。” 大厅里那会儿四十个格子的声音很杂。 “我站两分钟就回来。”娄小飞说,“我没耽误活。” “我知道。”陈九斤说。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坐最后一排那几天。” “那你怎么不说。”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说了有什么用。” 娄小飞抬起头。 “我说出来,”陈九斤说,“这一层四十个人就都知道了。” “知道了以后,往后每天早上你出去,四十个人里就有几个人在心里数你走了几趟。” “那你还去不去。” 娄小飞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你去,你就得当着四十个人的面去。” “你不去——” 陈九斤把那张表往边上推了推。 “那你就一天也不去了。” 娄小飞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上午那句,”他说,“你当着三十个人说的。” “我说的是你今天还没去。” “对。” “他们听不懂。” “他们听不懂。” 娄小飞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隔断外面又站了一会儿。 “九斤哥。” “嗯。” “这个月要是我垫底。” “下个月的号我分。”陈九斤说,“这个月的表我改不了。” “我知道。” 娄小飞点了点头。 “那我这两天多打点。” 他走了。 他走回自己格子,坐下,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 这一次他拨号了。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 陈九斤在一层核这个月最后两天的排班。 大厅里没有别人。 有脚步声从东边过来。 付红英走到他隔断外面。 她手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陈九斤抬起头。 “付姐。”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这三年半在这栋楼里,跟人说话都是别人先开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个本子。 “昨天晚上,”她说,“我那个本子摊在桌上。” 陈九斤没有出声。 “我没收。”付红英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晚上我在组长台上,往您那边看了一眼。” 付红英把本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我在这栋楼三年半。”她说。 “我每天下班,本子收进抽屉,抽屉上锁。三年半,一天没落下。” 她抬起头。 “昨天我没收。” 第071章 有人想把我举报了 第071章有人想把我举报了 第六十九天,中午十二点四十。 三号楼的楼梯间在大厅西头。 那道楼梯从一层通到四层,水泥的,中间有个拐角,拐角处有一扇小窗。窗户外面是院子里那堵墙。 陈九斤中午从宿舍下来,走到拐角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人。 葛志国。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有点稀。他坐三排第一那个格子——就在柴顺原来那个格子旁边。 他站在拐角上,堵住了往下的路。 “陈组长。” “葛哥。” 葛志国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三号楼的信纸,右下角有一行印好的小字。纸对折过一次,折痕很新。 “我有个东西。”他说。 “什么。” “我今天下午要交上去。” 他把那张纸举了一下,没有递过来。 “交给谁。” “梅姐。” 陈九斤站在他底下那一级台阶上。 “葛哥,您要交什么,是您的事。” “你不问问是什么?” “您想让我知道,您就会说。” 葛志国把那张纸捏紧了。 “上个月十七号。”他说。 “二号楼门口。” “你带了六十来个人过去,把一个已经出货的人要回来了。” “那个人叫高凯。” “他是三号楼a组的,本月通话量七百三十一,成交零笔,全组倒数第一。” “名单是核出来的,单子是二号楼开的,人是上了车的。” “你把他要回来了。” 陈九斤没有说话。 “园区的规矩,垫底的走。”葛志国说,“这条规矩三年了。” “三年里走了多少人。” “今天你能把一个走了的要回来,明天他要是不想走呢。” “这一层四十个人,谁还肯干活。” 楼梯间里有回声。他的声音在水泥墙上撞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下面那一级台阶上,抬头看着他。 “葛哥。” “嗯。” “那天在二号楼门口,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葛志国愣了一下。 “……你说要人。” “我说的是:我来办手续。” “办的是退单。” “单子上三样签字,登记处那一样没盖。三样不齐,人就没有出园区。” “那天是万有金亲口说的:退单的手续我明天补齐。” “这话六十来个人听见了。” 葛志国的嘴动了一下。 “那也是你逼的。” “是我逼的。”陈九斤说。 “可我逼的是手续,不是规矩。” “规矩上写着三样齐了才能出。我拿的就是这一条。” 葛志国把手里那张纸又捏了一下。 “你说得再好听——” “葛哥。” 陈九斤往上走了一级台阶。 两个人现在站在同一级上,隔着一步。 “您这张纸上写的这些,”他说,“梅姐都知道。” 葛志国的脸僵了一下。 “那天二号楼门口,去的六十来个人里有付姐,有杜哥,有岑立春。第二天早上大厅里传了一整天。” “梅姐第二天早上坐在组长台上。” “她要是想问,她那天就问了。” “她没问。” “她三天以后让我念本子,五天以后让我签表。” 葛志国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腰撞在楼梯的扶手上。 那道扶手是铁的,撞出一声闷响。 “葛哥。”陈九斤说。 “你要交,就交。” “交上去以后,梅姐会看。她看完不会问我,也不会问你。” “她会把它放起来。” 葛志国站在扶手边上。 “那你——” “我知道您为什么写这个。”陈九斤说。 葛志国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什么。” “葛哥,我问您一句。” “你问。” “上个月十号早会,柴顺被撤那天。”陈九斤说。 “您坐三排第一。” “柴顺坐三排第二。” “你们两个格子挨着,中间那道隔断一米二。” 葛志国的呼吸变了。 “三年。”陈九斤说,“他每次拿着别人的上联往组长台走,都要从您格子外面过。” “他在台阶上停的那两秒,您从您那个位置看得见。” “您看得见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1章有人想把我举报了(第2/2页) 葛志国没有答。 “您要是没看见,”陈九斤说,“您现在可以说没看见。” 葛志国张开嘴。 “我没——” 他停住了。 他把那三个字咽回去了。 他没有说完。 陈九斤站在他对面,一句话没说。 太阳穴没有跳。 因为那句话没有说完。 一个人把谎话咽回去,那半句就不会出来。 可他咽回去这件事本身,比他说出来更清楚。 葛志国的手在那张纸上按着。 “你要清算我。”他说。 这一次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我不清算。” “你现在是副组长。下个月一号你签表。” “你手上有工位、有进人、有出人。” “你一句话,我明天就能到最后一排去。再一句话,下个月的名单上就有我。” 葛志国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发飘。 “我在这栋楼四年。”他说。 “我什么也没干过。柴顺那事我没沾一分钱。我就是没说。” “我没说。” 陈九斤看着他。 “我知道。” “那你——” “葛哥,我今天跟您说一句话。”陈九斤说。 “这句话我说完,您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您那张纸照交。” 葛志国站在扶手边上。 “我到这栋楼六十九天。”陈九斤说。 “我签的第一张字,是下个月一号。” “一号以前的事,我不查。” 楼梯间里静了一下。 “不是我不想查。”陈九斤说。 “是我查不起。” “三年前那些上联,改过多少张,我不知道。四十个人里有几个人当时看见了没说,我也不知道。” “我真要往回查——” 他停了半秒。 “这一层四十个人,得走一半。” “走一半,下个月的表就没人做了。” “表没人做,梅姐那本红的上面,第一个写的就是我。” 葛志国抬起头。 他看着陈九斤。 “所以我不查。”陈九斤说。 “不是我心善。” “是我算过。” 葛志国站在那儿,把这两句话过了一遍。 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听过很多保证。有人说过“我不会亏待你”,有人说过“你放心”。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一个人说:我不查你,因为查你对我不划算。 他手里那张纸捏得起了皱。 “陈组长。” “葛哥。” “这张纸……” “您还是交。” 葛志国愣住了。 “什么?” “您那封信还是写,还是交。”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您今天中午把我堵在这儿,杜哥在下面听着。” 葛志国猛地回过头。 楼梯间往下那一段是暗的。 杜大奎站在楼梯底下那一级台阶上,一只手扶着扶手。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从头到尾没有上来一级。 葛志国把嘴张开又闭上。 “杜哥听见了。”陈九斤说,“今天下午这楼里就会有人知道,您堵过我。” “您今天不交,往后这楼里的人会说,葛志国写了一封信,被陈九斤按下去了。” “那您在这一层就没法待了。” “您交上去,就是另一回事。” “您交了,梅姐看了,没动我——那是梅姐的事,不是我的事。” “您还是那个敢写信的人。” 葛志国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揉皱的纸。 “可我这上头写的是——” “上头写的那三条我看过了。”陈九斤说。 “您没看过,我怎么——” “您刚才举着的时候,折痕朝我这边。” “信纸是三号楼的,一页三行一条,我数了三条。” 葛志国把那张纸攥住了。 “葛哥。”陈九斤说。 “这封信这么写,交上去没用。” “梅姐看完会把它放起来,什么也不会发生。” “您白写了。” 葛志国抬起头。 “那怎么写。” 陈九斤在楼梯拐角站着。 窗户外面是院子里那堵墙。 “举报信你还是写。”他说。 “我帮你写。” 第072章 举报信是我帮他写的 第072章举报信是我帮他写的 第七十天,晚上九点。 三号楼一层大厅空了。 陈九斤和葛志国坐在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上。 台阶上摊着一张纸,是三号楼的信纸。 葛志国手里拿着笔。 “第一条你自己写。”陈九斤说。 “怎么写。” “照你昨天写的写。” 葛志国写了三行。 本月十七日,副组长陈九斤带六十余人至二号楼门外,令二号楼交回已出货人员高凯一名。该员本月通话量七百三十一通,成交零笔,全组倒数第一,出货名单经核对无误。 他写完抬起头。 “这条就是告你的。” “对。” “你让我照写?” “照写。”陈九斤说,“一个字别改。” 葛志国把笔停在纸上。 “第二条呢。” 陈九斤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在台阶上。 那是他抄了很多遍的那一张,上面十四行。 “第二条你这么写。” 他念,葛志国写。 该员出货单编号,七三一一〇四七。三个月前另有一张出货单,编号相同,人已运出园区,登记处有存根。同一编号,两次出货。 葛志国写到一半停了。 “这……这也是告你的?” “你接着写。” “这明明是告二楼的。” “你写。” 葛志国写完了。 “第三条。”陈九斤说。 葛志国把笔举着。 陈九斤看着台阶上那张十四行的纸。 “园区出货单流水,十四个月。”他念。 “每月缺一号。” “共缺十四号。编号如下。” 他把那十四个数一个一个念出来。 葛志国一个一个写下去。 写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写到第十个,他停了。 “陈组长。” “写。” “这个……这个我不能写。” “为什么。” 葛志国把笔放在台阶上。 “这不是告你。”他说。 “这是告二楼。” “这是告万有金。” 大厅里那半边灯照在两个人身上。 “我一个a组的,”葛志国说,“我告万有金?” “我明天就得进那栋楼。” 陈九斤把那张十四行的纸推到他面前。 “葛哥,您看这一行。” 葛志国低头看。 “最后一个数,二二一。”陈九斤说,“这个月的。” “上个月是二〇四。上上个月是一八九。” “十四个月,一个月一个,一次没断过。” “这不是有人偶尔昧了一个。” “这是每个月固定的。” 葛志国的眼睛在那十四行上来回走。 “这么写上去,”陈九斤说,“您觉得梅姐会拿它去问万有金么。” “……不会。” “她会拿它去干什么。” 葛志国想了很久。 “她会放起来。”他说。 “她会放在哪一本里。” 葛志国抬起头。 他这三年半在这栋楼里,跟所有人一样知道那两个本子的事。 “蓝的。”他说。 “对。”陈九斤说。 “她要是把这封信放进红本,明天这封信就到楼上去了。到了楼上,第一条那三行就够我进二楼。” “她要是放进蓝本——”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那这封信就是她的了。” “她手上就多了一样东西。” “她手上多一样东西,明年、后年,哪一天她要用。” 葛志国坐在台阶上。 “那你图什么。” “图她拿到手。”陈九斤说。 “这十四行我拿着没用。我一个副组长,我拿着它去找谁?” “找万有金,我明天就没了。” “找账房,我够不着。” “可这封信是您写的。” “您写了,交给梅姐,梅姐看了。” “从今天起,这件事就不只我一个人知道了。” 葛志国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把第三条写完了。 十四个数字,一个不差。 写完他抬起头。 “陈组长。” “嗯。” “第一条我还是写了。” “对。” “我把你告了。” “对。” 葛志国把那张纸吹了吹,等墨干。 “你不怕我明天改?”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您今天晚上坐在这儿写第三条的时候,”陈九斤说,“您已经在里头了。” 葛志国把嘴闭上了。 第七十一天,礼拜三,早上七点五十。 a组四十个人在大厅中间站成四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2章举报信是我帮他写的(第2/2页)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她手里除了那两个本子,还多了一张纸。 三号楼的信纸,对折过一次。 “今天早会之前。”她说。 “有一封信。” 四十个人里,站在第三排的葛志国把头低下去了。 他的脸是白的。 林素梅把那张信纸展开。 她抬起手,准备念。 “梅姐。” 第一排有人出列了。 陈九斤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组长台前面。 四十个人的眼睛跟着他。 “这封信我写的。” 大厅里没有声音。 葛志国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从白开始往上涨,涨到脖子上,涨到耳朵。 “你要念,”陈九斤说,“就从第三条开始念。”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 她没有问一句话。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第三条。” 她念了。 “园区出货单流水,十四个月。每月缺一号。共缺十四号。” “编号如下。” 她念第一个数。 七三一一〇一二。 四十个人站着。 她念第二个。 零二九。 念到第五个的时候,第二排有人转过头去看旁边的人。 念到第七个,第三排两个人对上了眼。 念到第十个,站在最后一排的杜大奎抬起了头。 她一个一个念完了。 十四个。 她把那张纸放低了一点。 “这十四张单子,”她念的是纸上的字,“园区登记处均无存根。”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四十个人里,有人开始往两边看。 不是看陈九斤。 他们互相看。 因为第三条上写的这个东西,跟站在前面那个人没有关系。 跟他们也没有关系。 跟这一层四十个人一个也没有关系。 这十四行说的是别的地方的事。 说的是每个月有一个人,从这个园区里消失了,纸上没有。 四十个人在这栋楼里干活,最长的四年,最短的一个月。 他们这些年里见过很多人上车走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走了的人和纸上写着走了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批。 林素梅把那张纸翻过来。 “第一条。” 她念了。 本月十七日,副组长陈九斤带六十余人至二号楼门外,令二号楼交回已出货人员高凯一名。 “第二条。” 同一编号,两次出货。 她念完了。 她把那张纸对折起来。 大厅门口这时候有动静。 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柴顺。 他被撤了以后调去了后勤,管三号楼和五号楼的领料。他今天早上是来送东西的,一箱表格纸放在门口。 他站在门外面,隔着玻璃。 他从第三条开始就站在那儿了。 他站着听完了。 听完他转过身。 他走的时候右腿膝盖撞在门口那把椅子上——那是门房平时坐的椅子,白天空着。 椅子倒了。 哐的一声。 柴顺没有回头,也没有扶。 他走了。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有一半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 林素梅没有看。 她站在组长台前面,手里拿着那封折好的信。 她把那两个本子从组长台上拿起来。 红的一本,蓝的一本。 她把红本放在左手。 然后她把那封信,夹进了右手那本里。 蓝的那一本。 她把蓝本合上,抱在怀里。 四十个人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 三号楼这一层,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那两个本子是什么意思。 红的要交上去。 蓝的她自己带走。 一封举报副组长的信,没有交上去。 它进了她自己那一本。 林素梅抱着那两个本子,抬起头。 “葛志国。” 第三排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梅姐。” “信上落的是你的名字。” “……是。” “字是你写的。” “是。” “行。” 就一个字。 她没有再说别的。 葛志国站在第三排,脸上的红退了一半。 林素梅把眼睛转过来。 她看着站在组长台前面那个人。 “陈九斤。” “梅姐。”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一动不动。 “从今天起。” 她说。 “a组归你。” 第073章 三号楼换了个坐法 第073章三号楼换了个坐法 第七十一天,上午九点。 早会散了以后,陈九斤上了组长台。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排座位。 他跟付红英要了一样东西。 “付姐,组里的记录本。” “哪一本。” “红的那本。” 付红英把那个红封皮的本子拿上来,放在桌上。 那是a组的日常记录——组里出事要记:几点、谁跟谁、为什么、怎么处理的。记完月底交上去。 陈九斤翻开。 他从三十天前那一页开始往后翻。 他翻得很慢。 他不看别的,只数一样东西。 举报。 三号楼没有“举报”这两个字。本子上写的是“某某反映”。 某某反映,三排第六上班时间离位十二分钟。 某某反映,四排第一通话记录填多。 某某反映,二排第七拿了不该拿的号。 某某反映。 他从三十天前数到昨天。 数完他把本子合上。 “付姐。” “嗯。” “三十天,九十四起。” 付红英站在组长台底下。 “一天三起多。”陈九斤说。 “是。”付红英说,“一直这样。” “三年都这样?” “三年都这样。”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推到一边。 “这九十四起里面,”他说,“有多少是真的。” 付红英没有立刻答。 “……大部分是真的。” “对。”陈九斤说,“我看了。九十四起里,写着已核实的,六十一起。” “六十一起是真的。” “三十三起是假的。” “可这不是重点。” 他把手放在那个红本上。 “重点是这六十一起真的,反映的是什么。” “离位。填多。拿号。” “九十四起里,九十一起是这三样。” “这三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付红英抬起头。 “都跟表上那四十行有关。”陈九斤说。 “一个人离位十二分钟,他这个月的通话量就比别人少。” “一个人填多了,他这个月的排名就比别人高。” “一个人拿了好号,别人就拿不到。” “九十一起。” “反映的人和被反映的人,全是挨着坐的。” 大厅里那会儿四十个格子刚开工。 “三号楼的座位怎么排的。”陈九斤问。 “按业绩。”付红英说,“上个月排前八的坐第一排,九到十六坐第二排,一直往后。” “每个月排一次。” “三年了。”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工位图拉过来。 四十个格子,五排八列。 “按业绩排座,”他说,“坐在你旁边那个人是谁。” 付红英没有说话。 “是跟你数最近的那一个。” “你上去,他就下来。他上去,你就下来。” “三年里,每一个人旁边坐的,都是随时会把他挤下去的那一个。” “这九十四起不是人坏。” “是这么坐出来的。” 上午十点,陈九斤把那张工位图铺在组长台上。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四十行。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后面是一个字。 老。妈。空。钱。腿。名。 四十个字。 三十九行有字,一行是问号。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他排了两个钟头。 排的原则只有一条。 一个人旁边坐的那个人,怕的东西不能跟他一样。 杜大奎怕的是没人要他。他今年五十三,这一层最大的。 一个怕没人要的人,旁边不能坐一个也怕没人要的人。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每天早上看那张表,看谁离底下更近。 杜大奎旁边应该坐一个不在乎排名的人。 娄小飞在乎排名么。 在乎。他这个月六笔,倒数第三。 可娄小飞真正怕的不是排名。 他怕的是他妈知道他在哪儿。 一个怕家里知道的人,和一个怕自己没用的人,中间没有东西可以争。 杜大奎往上爬一名,娄小飞不会因此少一样东西。 娄小飞每天早上出去六趟,杜大奎也不会因此多一样东西。 他把这两个名字排在了一块儿。 三排第一和三排第二。 他这么排了三十九个人。 第四十个他没有排。 十二点半,午饭。 十二点五十,新的座位表贴在东墙上。 那张纸贴在这个月业绩表旁边,比业绩表小一半。 上面是四十行:工位号,姓名。 一点,人陆续回来。 先看见的是第二排靠外那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3章三号楼换了个坐法(第2/2页) 他站在东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自己原来那个格子走了两步,停了,又转回来看那张表。 他抱着自己的杯子和一个塑料袋,站在大厅中间。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二个是四排第五那个。 他也抱着东西,站在原地。 两个人站在大厅当中,谁也没动。 大厅里陆陆续续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笑。 “老周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坐哪儿了。” “表上不写着么。” “写着我坐第一排第六。” “那你去啊。” “第一排第六不是柴顺那个——” 他说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柴顺已经不在这栋楼了。 那个人抱着东西,慢慢往第一排走。 他一辈子没坐过第一排。 他上个月的数是二十六名。 他走到第一排第六那个格子前面,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放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一点十分,娄小飞进来了。 他从东墙那张表前面过,扫了一眼。 他往三排第二那个格子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往三排第一看了一眼。 杜大奎正在那个格子里放东西——他把自己那个装记录本的布袋挂在隔断的挂钩上。 娄小飞站在过道上。 杜大奎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个隔断看着对方。 上午十点二十,工间,饮水机旁边。 那是昨天的事。 娄小飞的两只手还抓着这个人的领口。 娄小飞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杜大奎把布袋挂好,坐下了。 娄小飞走到三排第二,把自己的东西放下。 他坐下的时候,隔断那边传来一句。 “小飞。” “杜哥。” “你那个号,第三批的。” “嗯。” “我这儿有两个二批的旧号,去年的,我打不动了。” “我上个月试了三回,人家一听就挂。” “你要不要。” 娄小飞在隔断这边坐着。 “……我要。” “下午我给你。” 隔断那边没有声音了。 下午一点半,四十个人全部就位。 大厅里那种感觉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一点半开工,四十个格子里的人会先互相看一圈——看今天谁在,谁不在,谁旁边换了人。 今天没有人看。 因为每个人旁边都换了人。 四十个人全在重新认自己周围那三个格子里的人是谁。 下午两点,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走到东墙那张新座位表前面。 她站在那儿抄。 四十行,工位号,姓名。 她抄了大概二十分钟。 抄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走回自己格子,拉开抽屉,放进去。 她那个抽屉是上锁的。 她把抽屉推上,转了一下钥匙。 那天从一点半到下班,a组的红本上,一笔“某某反映”也没有。 第二天,一笔也没有。 第三天,一笔。 那一笔是三排第四反映三排第三上班打瞌睡。 陈九斤把那一笔记下来了。 三十天九十四起。 三天,一起。 晚上八点,大厅空了。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把那张座位表的底稿摊开。 四十行。 三十九行是他排的。 最后一行他没有动。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付红英。 她这三年半一直坐在那儿。 按业绩排,她这个月十一笔,应该在第一排。三年半里她一次也没有坐过第一排——她自己不去。每次排座她都写一张条子给组长台,说她坐惯了。 陈九斤今天上午排座的时候,在她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他排别人,靠的是那四十个字。 老。妈。空。钱。腿。名。 他知道每一个人怕什么,所以他知道该把谁放在谁旁边。 付红英那一行上没有字。 那一行上是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她怕什么。 不知道她怕什么,就不知道谁能坐在她旁边。 他把那张底稿折起来。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的灯还亮着一盏——不是格子里的灯,是隔断顶上那盏走道灯。 灯底下那张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她今天把东西全收进抽屉了。 抽屉锁着。 第074章 她让别人替她说话 第074章她让别人替她说话 第七十二天,上午十点。 付红英走到组长台底下。 “陈组长。” “付姐。” “梅姐说,这个月的号源明天下来,比上个月少两批。”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少两批?” “少两批。” “为什么。” 付红英站在那儿。 “梅姐说,少两批。” 她说完这一句,转身回自己格子去了。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 他往里头那间小隔间看了一眼。 布帘拉着。 林素梅在里面。 第七十三天,下午两点四十。 付红英又上来了。 “陈组长。” “付姐。” “梅姐说,下个月起,b组的通话量表也归三号楼一层核。” “b组不是二层的么。” “梅姐说,归一层核。” “谁核。” 付红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本子。 “梅姐说,你核。”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坐着。 “付姐。” “嗯。” “b组四十二个人。加上a组,八十二行。” “一个月核八十二行,我一个人核不完。”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的眼睛落在地上。 “梅姐说,你核。” 第七十四天,早上八点二十。 第三次。 “陈组长。” “付姐。” “梅姐说,上个月那三个走的人,交接本上补一笔。” “补什么。” “补出货编号。” 陈九斤抬起头。 上个月走的三个人,出货编号是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那三个编号里有一个是重号的。 那一张单子,二十天前被他压在二号楼门口的一块砖底下。 那件事这园区里有六十多个人看见。 “付姐。” “嗯。” “补哪三个编号。” “梅姐说,按原单补。” “按原单,就是照着二号楼开的那三个补。” “是。” “那第三个是重号。” 付红英站在组长台底下。 她的手在那个本子上按着。 “梅姐说,按原单补。”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付姐。” “嗯。” “您抬头看我一下。” 付红英的头没有抬。 她的眼睛还是落在地上那一片。 那是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的边。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了两秒。 “行。”他说。 “我知道了。” 付红英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陈九斤没有核表。 他把这三天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天,三件事。 号源少两批。b组的表归他核。上个月那三个编号按原单补。 三件都是要紧的事。 三件都是从付红英嘴里出来的。 三件的开头都是同一个词。 梅姐说。 第七十四天,下午四点。 陈九斤上了组长台,掀开那块布帘。 林素梅坐在里面。 桌上摊着蓝本,她手里拿着蓝笔。 “梅姐。” 她抬起头。 “号源少两批。”陈九斤说。 林素梅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少两批,a组这个月三十八个人,平均一个人少三十几个号。” “少三十几个号,这个月的表会往下掉。” “掉了以后,下个月核出来的垫底那三个,会跟上个月不一样。” 林素梅把蓝笔放在本子上。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梅姐。”陈九斤说,“我想问一句:为什么少两批。” 隔间里安静了三秒。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你问付姐。” 四个字。 她低下头,把蓝笔重新拿起来,在本子上写。 陈九斤站在布帘旁边。 他等了大概五秒。 她没有再抬头。 他把布帘放下,出去了。 那天晚上八点,大厅空了。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核表。 付红英还没走。她在自己格子里,抽屉开着。 陈九斤下了组长台,走到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外面。 “付姐。” 付红英把抽屉推上了。 “陈组长。” “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今天早上您跟我说的那句。”陈九斤说。 “上个月三个编号按原单补。” “是。” “这是梅姐的原话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4章她让别人替她说话(第2/2页) 付红英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 “是。”她说。 陈九斤站在隔断外面。 他的太阳穴没有动。 什么也没有。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变化。 “付姐。” “嗯。” “再问一句。” “你问。” “您这个月十一笔。上个月十一笔。上上个月十笔。” “是。” “这三个月,您的号是第几批的。” 付红英的手在隔断上放着。 “……都是第三批。” 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上个月有八个是二批的,柴顺给我的。 陈九斤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动。 他心里那一下是硬的。 不是因为柴顺给过她号。 是因为——她刚才那一句是假的,跳了。 前面那一句是真的,没跳。 同一个人,同一个晚上,隔了不到三十秒。 她本人不是听不见的。 她跟这栋楼里其他三十九个人一样。她一撒谎,那半句就出来。 可她说“这是梅姐的原话吗”,答“是”的时候—— 那句是真的。 因为那确实是梅姐的原话。 她没有撒谎。 她只是在转述。 一个人转述别人的话,他自己不需要相信那句话,也不需要不相信。 他只需要复述得准。 复述得准,他说的就是真的。 真的,就不跳。 陈九斤站在付红英的隔断外面,把这件事想到了底。 梅姐的话,从付红英嘴里出来。 付红英说的是真的。 所以他什么也听不见。 梅姐那句话是真是假,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知道。 “付姐。” “还有事?” “没有。” 他走回组长台。 他坐下,把桌上那盏灯拧开。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一页空的。 他在上面写。 他写的不是今天的事。 他写的是这十四天里,林素梅当着他的面说过的每一句话。 第一句:你搬到第一排来。 第二句:坐。 第三句:下个月起,a组的表你签。 第四句:行。 第五句:下个月起,号源你分。 第六句:这个你留着。 第七句: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月底表上会写着。 第八句:从今天起,a组归你。 第九句:你问付姐。 九句。 他把这九句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真假。 他从第一句往下看。 你搬到第一排来——这句话不能是假的。 一个人叫你搬到第一排,你搬了,就搬了。这句话没有真假,它是一件事。 坐——没有真假。 下个月起a组的表你签——他签了。 行——没有真假。 号源你分——他分了。 这个你留着——本子在他抽屉里。 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月底表上会写着——这句是道理,不是消息。 a组归你——他归了。 你问付姐——她确实让他问付姐。 九句。 九句里,没有一句是可以判真假的。 九句全是让他做一件事,或者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没有一句是“上头怎么说的”。 没有一句是“这个月为什么少两批号”。 没有一句是“上一个副组长后来去哪儿了”。 那些话不是没有人说。 那些话都说了。 那些话是从付红英嘴里说的。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三十二天前的那个晚上。 他在三号楼待了一天半。他上组长台交过两次纸,梅姐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站在大厅中间,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想不通。 他当时以为,那是她不搭理他。 后来她说了。她说了九句。 九句以后他才明白。 她不是不跟他说话。 她跟他说话,说了九句。 九句里,一句可以拿来判真假的都没有。 从他进这栋楼的第一天起,到今天第七十四天。 七十四天。 他在这个人面前,一次也没有听见过那半句。 不是因为她不撒谎。 是因为她从来不把可以撒谎的那种话,说给他听。 陈九斤在那张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 写完他看了很久。 在她跟前,我是瞎的。 第075章 转述的人不算说谎 第075章转述的人不算说谎 第七十五天,早上八点十分。 杜大奎上了组长台。 “小陈,你叫我。” “杜哥,坐。” “没椅子。” “台阶上。” 杜大奎在台阶上坐下。 陈九斤把手里的表放下。 “杜哥,帮我传句话。” “传给谁。” “四个人。” 陈九斤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上面写着四个工位号。 “三排第五、四排第二、二排第六、五排第三。” 杜大奎看了一眼。 “这四个我都熟。” “今天上午你分别找他们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陈组长跟你说的,下个月要往一号楼调三个人回去。” 杜大奎愣了一下。 “调三个人?” “对。” “调谁。” “先不说调谁。” 杜大奎把那张纸拿在手里。 “那我就这么说?” “不完全一样。”陈九斤说。 他把那张纸接过来,在四个工位号后面各写了几个字。 “三排第五,你跟他说:下个月,三个人。” “四排第二,你说:这个月底,三个人。” “二排第六,你说:下个月,五个人。” “五排第三,你说:下个月,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葛志国。” 杜大奎低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小陈。” “杜哥。” “这四句话不一样。” “不一样。” “那哪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都不是真的。”陈九斤说。 “我下个月不调人回一号楼。” 杜大奎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 “那你让我说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站起来,走到台阶边上蹲下,跟杜大奎平着。 “杜哥,我上任四天。” “嗯。” “这四天里,我说过的话,有三次从别人嘴里回到我这儿。” “回到你这儿?” “付姐上来跟我说事,开头三个字都是‘梅姐说‘。” “我说的话,梅姐怎么知道的。” 杜大奎的手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我不问谁报的。”陈九斤说,“这楼里有人往上报,不奇怪。” “我要知道的是谁。” “为什么。” “因为从下个月一号起,出货单上经手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我要是不知道我说的话最后到了谁手上,那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别人手里的东西。” 杜大奎坐在台阶上,看着膝盖上那张纸。 “你怎么知道是这四个。”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这四个是我猜的。” “猜错了呢。” “猜错了就再来一轮,换四个。” “这一层三十八个人,一轮四个,最多十轮。” 杜大奎把那张纸折起来。 “小陈。” “杜哥。” “我说这四句,我不是骗人么。” 陈九斤蹲在台阶边上。 “杜哥,您说的是:陈组长跟你说的。” “对。” “我确实跟您说了。” 杜大奎抬起头。 “您转述的是我的原话。”陈九斤说,“您说的是真的。” “那你的话是假的。” “我的话是假的。” “那不还是——” “杜哥。”陈九斤说。 “您要是不放心,您就这么说:陈组长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这句也是真的。” 杜大奎坐在那儿,把这个绕了一遍。 他绕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那张纸塞进裤兜。 “行。”他说。 “我去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级台阶,停住了。 “小陈。” “嗯。” “这个法子,你从哪儿学的。” 陈九斤没有答。 杜大奎下了台阶,回自己格子去了。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杜大奎离位四次。 每一次三到五分钟。 十一点二十,他回自己格子坐下。 他没有上组长台。 下午两点四十。 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陈组长。” “付姐。” “梅姐说,这个月底的名单核完以后,先给她看一遍。” “行。” 付红英没有走。 她站在那儿。 “还有一件。” “您说。” “梅姐说——” 她停了一下。 “下个月要往一号楼调人的事,她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5章转述的人不算说谎(第2/2页)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调几个。” 付红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本子。 “梅姐说,三个。” “什么时候。” “梅姐说,这个月底。”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 这个月底。三个。 四排第二。 “行。”他说。 “我知道了。” 付红英走了。 下午四点。 葛志国上了组长台。 他上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他自从那封信以后,一直不太敢往组长台上来。 “陈组长。” “葛哥。”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葛志国往两边看了看。 “外头在传。”他说,“说你下个月要往一号楼调五个人回去。” 陈九斤抬起头。 “五个?” “五个。” “您从哪儿听的。” “中午在食堂。”葛志国说,“二层b组的人都在说这个。” “b组的人?” “b组的、c组的,好几个楼的人都在说。” “说的都是五个?” 葛志国想了想。 “都是五个。”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了两秒。 “葛哥,谢了。” 葛志国下去了。 晚上八点,大厅空了。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把那张纸拿出来。 四个工位号。 四句话。 四排第二:这个月底,三个人。 这一句从付红英嘴里回来了。 回来的路是:四排第二,到组长台,到蓝本。 那个人是往上报的。 二排第六:下个月,五个人。 这一句从葛志国嘴里回来了。 回来的路是:二排第六,到食堂,到二层,到好几个楼。 那个人不往上报。 那个人是往外传的。 一个是报给梅姐的。 一个是散给整个园区的。 这是两种人。 报给梅姐的那个,梅姐给他好处。 散给整个园区的那个,图的不是好处,图的是有人听他说话。 三排第五那一句没有回来。 五排第三那一句也没有回来。 那两个人到今天晚上,谁也没有说出去。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内衣口袋。 他坐在组长台上。 他心里过了一遍今天这一整天。 早上八点十分,他跟杜大奎说了四句话。 那四句话是假的。 杜大奎去说的时候,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陈组长让他说的。 四个人听见了,四个人当中有两个把话往外送。 送出去的话是假的。 送的人不知道是假的。 接的人也不知道是假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撒谎。 从头到尾,也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陈九斤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 三天前的晚上,他站在付红英的隔断外面,问她“这是梅姐的原话吗”。 她说是。 那句是真的。 他站在那儿,什么也听不见。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最底下写了一行:在她跟前,我是瞎的。 今天他把这一手学会了。 学会以后他用了一遍。 用完他知道了两个人的工位号。 九点,宿舍。 高凯在下铺坐着。 他今天下午核完自己那栏的通话量,交上去以后一直没说话。 陈九斤进屋,把外套挂在床头。 “九斤。” “嗯。” “今天上午杜哥找我了。” 陈九斤停住了。 “他跟你说什么。” “他跟我说,陈组长跟你说的,下个月要往一号楼调三个人回去。” 大厅里那四个工位号上,没有一排第二。 杜大奎多说了一个。 他多说的那个人是高凯。 “他说这话的时候,”高凯说,“我看着他。” “他说完自己往边上看了一眼。” “他不会说谎。” 陈九斤站在床边。 “我没跟别人说。”高凯说。 “我知道。” “九斤。” “嗯。” 高凯抬起头。 “那四句话,是你让他说的。” 陈九斤没有否认。 高凯坐在下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不是。”高凯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她那样的了。” 第076章 这条缝我得自己补 第076章这条缝我得自己补 第七十五天,晚上九点二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高凯坐在下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她那样的了。” 那句话说完,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这间屋六个人,另外四个今天晚上都不在——两个在一层加班核表,两个去了食堂那边打水。 陈九斤站在床边。 他把外套从床头取下来,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今天早上。”他说。 高凯抬起头。 “我问的不是——” “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陈九斤说。 他在自己床沿上坐下来。 “我先答你问的那个。” “今天早上八点十分,我跟杜哥说了四句话。” “那四句是假的。” “我让他去告诉四个人。” “他说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假的。听的人也不知道。” “到晚上,回来了两句。” “我知道了两个工位号。” 高凯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这一手是梅姐的。”陈九斤说。 “三天前我在付姐格子外面站着,问她一句话,我什么也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写的是:在她跟前,我是瞎的。” “今天早上我把这一手用了一遍。” “用得挺顺。” 宿舍走廊那头有人走过去,脚步声从门缝底下过。 “九斤。”高凯说。 “嗯。” “那你跟她有什么不一样。” 陈九斤在床沿上坐着。 他没有立刻答。 “我想过。”他说。 “今天下午我在组长台上坐了两个钟头,我想的就是这个。” “我想出来一条。” “她用这个法子,是为了不让人听见。” “我用这个法子,是为了听见。” 高凯没有出声。 “这一条我自己听着也别扭。”陈九斤说。 “怎么讲。” “因为这一条只能用一次。”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用它试出两个人。” “下个月我要是再用一次,试出第三个人。” “再往下呢。” “往下我就会拿它去办别的事——办一件我不方便自己开口的事。” “到那一天,我用它就不是为了听见了。” “到那一天,我跟她就是一样的。” 高凯坐在下铺,抬起头。 “那你怎么办。” 陈九斤从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 他没有开灯。走廊的灯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落在地上。他把本子拿到那条光里,翻到空白的一页。 “我今天晚上要给自己定一条。”他说。 “定什么。” “凡是要紧的事,我一定当面问。” “不接转述。” 高凯愣了一下。 “不接转述?” “不接。” “付姐每天都来跟你说‘梅姐说‘。” “她说她的。”陈九斤说,“她说完我记下来,照着办。” “可我不能拿它当真事。” “我要是想知道那件事是真是假,我自己上去问。” “梅姐不答呢。” “不答就是不答。”陈九斤说。 “她不答,我知道我不知道。” “付姐转一句,我以为我知道了。” “这两样差得远。”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写完他看了两秒。 他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不是因为她们撒谎。是因为我听不见。 高凯从下铺挪过来一点。 “九斤。” “嗯。” “这条规矩,”他说,“万一有一天来不及呢。”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 “什么来不及。” “比如说,出了什么急事。”高凯说。 “比如说,付姐半夜跑来跟你说一句‘梅姐说明天早上七点在门口集合‘。” “你上不上去问。” “上。” “梅姐屋里锁着门呢。” “那我就不知道。” “那你明天早上七点去不去。” 陈九斤在光底下坐着。 他没有立刻答。 “我不去。”他说。 高凯把身子直起来了。 “你不去?那要是真的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6章这条缝我得自己补(第2/2页) “真的我也不去。” “那不是——” “高凯。”陈九斤说。 “这条规矩我今天晚上写下来,我知道它有一天会坑我。” “它一定会坑我。” “坑得会很难看。” “我今天晚上写它,就是知道会有那一天。” 高凯坐在那儿。 “那你还写。” “我还写。” 陈九斤把本子往光那边挪了挪。 “我今天用了一次那个法子。”他说。 “用完我知道两个工位号,我也知道另外一样东西。” “我知道这个法子好用。” “太好用了。” “一样东西太好用,我就会一直用。” “用到有一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从别人嘴里出去,那时候我就不是在管这四十个人了。” “我是在使唤他们。” “那条规矩不是防别人的。”他说。 “防我自己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推开了。 练志刚站在门外。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饭盒——他从一号楼过来,给高凯带了两个食堂晚上剩的馒头。 他看见屋里坐着的两个人,看见地上那条光和那个摊开的本子。 “……我等会儿再来。” “进来。”陈九斤说。 练志刚进来,把网兜挂在床头。 他坐在旁边那张床沿上。 “你们说什么呢。” 高凯没有答。 陈九斤把本子转过去,递到练志刚面前。 练志刚就着那条光看。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不是因为她们撒谎。是因为我听不见。 练志刚看了两遍。 “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当真?那付姐每天上来那些——” “照办,不当真。” 练志刚把本子递回去。 “九斤。” “嗯。” “你这条规矩,得罪人。” “怎么讲。” “付姐每天替梅姐传话。你现在说你不当真。” “这话传到付姐耳朵里,她怎么想。” “她会想,你不信她。” 陈九斤把本子接回来。 “我不是不信她。” “可她会那么想。” “我知道。” 练志刚坐在那儿。 “那你还——” “志刚。”陈九斤说,“我要是为了让付姐好受,把这条规矩收回去。” “过两个月,梅姐让付姐来跟我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假的。” “我照着办了。” “办完了,出事的不是我。” “是这四十个人里的某一个。” 练志刚把嘴闭上了。 十点,熄灯。 三个人躺下了。 练志刚在旁边那张空床上凑合一夜——一号楼那边他跟人换了班。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十点二十,他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他没有开灯。 他把本子往前翻。 翻过这七十五天记的那些东西——车次、时长、编号、跳号、四十个字、九句话。 他翻到很前面。 那一页是他三十三天前写的。 那天晚上他在一号楼三零七的宿舍里,把一张贴了四年的规矩表从墙上揭下来,铺在床上,从第一条读到第四十二条。 第五条那一行,纸面上被人用指甲刮过。 他那天在本子上抄了那一条。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今天晚上又看见这一行。 他看了很久。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第五条只管说的人。 第二行:不管让人说的人。 写完他把笔盖上了。 他躺在那儿,把这两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条贴在一号楼楼梯口那面墙上四年了。 四年里,这一条把四百个人管住了。 它管的是每一个人的嘴。 它管不住一样东西——它管不住一个人不开口,让别人替他开口。 一个人从来不说假话,可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让别人去说的。 第五条碰不到这样的人。 那样的人可以站在这四十二条的正中间,一辈子干净。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第077章 组长的第一件事 第077章组长的第一件事 第七十八天,礼拜三,早上七点五十。 月初。 三号楼每个月初下一次指标。 指标是从楼上下来的,一张表,上面写着这个月各组的总额。a组、b组、c组,一组一行。 组长要在上面签字。 签完字,表交回组长台,月底照着这个数核。 七点四十五,付红英把这个月的指标表送到组长台。 陈九斤把它拿起来。 a组那一行:一千一百八十万。 上个月是一千一百六十万。 涨了二十万。 他把这张表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上个月的号源清单。 第二样是这个月的。 上个月,a组拿到十四批号。 这个月,十二批。 少两批。 七点五十,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陈九斤拿着那张指标表,从组长台上走下来。 他站在四十个人前面。 “这个月的指标下来了。” “一千一百八十万。” 四十个人站着。 前排有人的肩膀塌了一下。 这个数每个人心里都会算。一千一百八十万,三十八个人在干活(有两个格子空着),一个人一个月三十一万。 上个月人均三十万五。 “号源清单我也拿到了。”陈九斤说。 “上个月十四批。” “这个月十二批。” 大厅里静了一下。 “十二批号,”陈九斤说,“按上个月的成单率算,a组这个月的天花板是一千零五十万。” “不是我们不干。” “是这十二批号里,能成的就这么多。” 第二排有人抬起头。 “指标是一千一百八十万。”陈九斤说。 “我们干到死,也是一千零五十万。” “中间差一百三十万。” “月底核出来,a组不达标。” 杜大奎在第三排。 他开口了。 “不达标怎么办。” 这个问题这一层四十个人都知道答案。 “不达标,”陈九斤说,“下个月的号再减两成。” “十二批变九批半。” “九批半,下个月的天花板是八百四十万。” “下个月的指标不会往下走。” “再不达标,再减两成。” 他把那张表举起来。 “这是一个坑。” “进去了就爬不出来。” “三号楼b组去年就是这么下去的。b组现在是四十二个人,做八百万。” “他们不是不会干。” “他们是三年前有一个月号少了,指标没减,之后一直减号。”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月的表,”陈九斤说,“我不签。” 有人的呼吸变了。 “我不签这个数。”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我改。” 他把那张指标表放在旁边一张空的工位桌上,弯下腰。 他在a组那一行上,把“一千一百八十万”划掉了。 他划了一道。 划得很实。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 一千零六十万。 写完他直起身。 “下调一成。”他说。 四十个人看着他。 “这个数我签。” 他在下面那一栏签了字。 陈九斤。 签完他把笔放下。 “这张表要报上去。” “报上去要写理由。” 他把表翻过来。 背面有一栏,叫备注。 三号楼的指标表,这一栏三年没有人写过字。 陈九斤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那一栏上写。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四十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写。 他写完了。 他把那一栏念了一遍。 “本月a组号源十二批,较上月减少两批。” “按上月成单率折算,本月上限一千零五十万。” “指标一千一百八十万,无法完成。” “申请下调至一千零六十万。” 他停了一下。 “申请查明本月号源减少两批的原因。”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四排最外面那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那最后一句,这栋楼里三年没有人在纸上写过。 号源怎么分,是楼上的事。 这一层四十个人这三年拿到多少批就干多少批,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问也没用。 问了也没有人答。 四天前,付红英上组长台来说过一句“梅姐说,这个月的号源少两批”。 那天陈九斤上去问了一次。 梅姐说了四个字:你问付姐。 那件事到那儿就断了。 一件断了的事,只在两个人的嘴里过了一趟,就没有了。 现在它在纸上。 写在这个月的指标表背面,备注那一栏里。 上面有一个签名。 第三排有人开口了。 是葛志国。 “陈组长。” “葛哥。” 葛志国从队列里往前站了半步。 “前面那些我不说。”他说,“数是数,我们干不到那个数,这是明摆着的。” “最后那一句。” “申请查明本月号源减少两批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 “这一句你别写。”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为什么。”陈九斤说。 “号怎么分是楼上的事。”葛志国说。 “这三年,b组、c组,哪个月号少了没少过?谁问过?” “你把这句写在纸上,签上你的名。” “这张表明天到楼上,后天到二楼,大后天到哪儿去谁也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7章组长的第一件事(第2/2页) “到哪儿都行。”葛志国说,“可它上头有你的名字。”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你写前面那些,那是干活的事。” “你写最后这一句,那是问人的事。” “这两样不一样。” 陈九斤站在四十个人前面。 他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 “葛哥说得对。”他说。 “这两样不一样。” 四十个人站着。 “可我这个月不写,”陈九斤说,“下个月我还是不知道号为什么少。” “下个月再少两批,我还是只能听人说一句‘少两批‘。” “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我管四十个人。” “我要是连这四十个人手上有多少号都问不出来,那我管的是什么。” 他把那张表举起来。 “上个礼拜我给自己定了一条。” “要紧的事,当面问。” “我上去问过了。” “我没问出来。” 他把表放低了。 “问不出来的事,我写在纸上。” “纸上这一句,跟嘴里那一句不一样。” “嘴里那一句说完就没了。” “纸上这一句,谁看见都能看见。” “他们不答,那也是他们的事——可这张纸在那儿,上面写着日期。” 葛志国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他退回队列里去了。 杜大奎在第三排开口了。 “那个数。”他说。 “哪个数。” “你写的那个,一千零六十万。” “嗯。” “你刚才自己说,天花板是一千零五十万。” “对。” “你报一千零六十,比天花板还高十万。” 大厅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对。”陈九斤说。 “那不还是完不成么。” “完得成。” 陈九斤把那张表翻回正面。 “一千零五十万,是按上个月的成单率算的。” “上个月成单率是百分之零点二二。” “三年里最高的一个月是百分之零点二六。” “我这个月要的是零点二二三。” “比上个月高千分之三。” “这千分之三,是三十八个人一个月多打大概两千通电话。” “一个人一天多打两通。”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要是报一千零五十万,”陈九斤说,“那是刚刚好。” “刚刚好的数,中间出一点事就完不成。” “有一个人病了,有一台机器坏了三天,这个月就砸了。” “我报一千零六十。” “比刚刚好高十万。” “这十万是我留的。” “留了这十万,中间出点事,还能兜住。” 杜大奎在第三排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说话。 陈九斤把笔盖上。 “这张表报上去,”他说,“上头可能不认。” “不认怎么办。”有人问。 “不认就打回来。”陈九斤说,“打回来我再签一次,还是这个数。” “再不认呢。” “再不认,”陈九斤说,“那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备注那一栏是我写的,字是我的字,名是我的名。” “这张表上没有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四十个人站在那儿。 没有一个人鼓掌。 这栋楼里也没有人会为这种事鼓掌。 可是也没有一个人走。 早会散了以后,通常会有人先往格子那边挪。今天没有。四十个人在原地站着,等到陈九斤把那张表折好,转身往组长台走,他们才动。 八点十分,付红英上组长台来拿表。 她把那张表拿起来。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她看那一栏看了大概五秒。 看完她抬起头。 她看了陈九斤一眼。 然后她低头,把表夹进自己那个本子里,转身下了台阶。 走到台阶底下,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的嘴动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有说,走了。 那天下午,大厅里有一件小事。 五点下班的时候,有六个人没有走。 杜大奎没有走。娄小飞没有走。岑立春没有走。还有三个陈九斤叫不出全名的。 他们坐在自己格子里,送话器还在耳朵上。 五点二十,还在打。 五点四十,还在打。 六点整,六个人陆续挂了送话器,收东西,走了。 他们谁也没有跟谁说什么,也没有跟陈九斤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通话量表交上来。 那六个人昨天的时长,比平时多了一个钟头。 多出来的那一个钟头,没有一笔成单。 陈九斤把这六行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八点,他上组长台交东西。 小隔间的布帘掀着。 林素梅坐在里面。 桌上摊着那张指标表。 她把它翻过来了,背面朝上。 她在看那一栏。 陈九斤站在布帘外面。 林素梅看完了。 她把那张表拿起来,对折。 她没有说话。 她把桌上那两个本子拿过来。 红的一本,蓝的一本。 指标表是要交上去的东西。三号楼三年来每个月的指标表,签完字,都是月初随着别的报表一块儿送上楼的。 那是红本这条线上的东西。 林素梅把那张对折的表拿在手里。 她把红本推到一边。 她翻开蓝本。 她把那张表夹了进去。 然后她合上蓝本,放在桌角。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陈九斤站在布帘外面。 他站了两秒,把布帘放下了。 第078章 我给全组改了规矩 第078章我给全组改了规矩 第七十九天,上午十点二十。 工间。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走到大厅北面那堵墙前面。 北墙上贴满了表。 三号楼四面墙,东墙是这个月和最近三个月的,南墙和西墙是去年的,北墙是最旧的——最上面那几排已经三年了,纸黄得发脆,有的角卷起来,胶带干了掉下来一半,纸挂在墙上晃。 他伸手去揭最下面那一排。 胶带一撕,纸掉下来了。 四十个格子里有人抬起头。 他揭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到第五张的时候,大厅里的声音已经小了一半。 有人从格子里站起来。 三号楼这一层,三年没有人揭过一张表。 表是往上贴的。新的一排贴在下面,旧的往上挪。三年下来贴到房顶,谁也不去动。 陈九斤揭了十二张。 他把那十二张摞在手里,走到大厅东边,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 他没有扔。 他回到北墙前面。 墙上空出来一块,大概两米宽,一人高。 那块墙很久没见过光,颜色比旁边深,上面留着一格一格胶带的印子。 四十个格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了。 十点二十五,四十个人都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陈九斤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粉笔。 那是他昨天从后勤领的,白的,方杆。 他抬起手,在那块空墙上写。 他写得很慢。 第一个字写完,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墙根那一条水泥地上。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他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支粉笔。 新的,没用过。 递粉笔的是二排靠外那个人——陈九斤叫得出他的名字,但两个人这七十九天没说过三句话。 “你那支要断了。”那个人说。 陈九斤接过来。 他手里那支确实已经短了半截。 “谢了。” 他接着写。 写到一半,那一行到了他抬手够不着的地方。 葛志国从三排走出来。 他走到旁边那个空格子,把椅子搬过来,放在陈九斤脚边。 他没有说话,搬完就退回去了。 陈九斤踩上椅子,接着写。 十点四十,他写完了。 他从椅子上下来。 四十个人看着那面墙。 墙上是一行字,很大,一个字有巴掌那么大。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 园区规矩第五条。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组长。” 有人开口了。 “这条我知道。”那个人说,“一号楼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四十二条,这是第五条。” “对。” “这条……不是一直有么。” “一直有。”陈九斤说。 “那您抄它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粉笔在墙根上磕了磕。 “上个月十号,柴顺被撤。”他说。 “他改了三年的工位号。” “这一层四十个人,有几个人当时看见了。” “他们没有说。” 大厅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我不问那几个人是谁。”陈九斤说,“上个月我在楼梯间跟葛哥说过一次,一号以前的事我不查。” “我今天说的是往后。” 他往那面墙上指了一下。 “这条写着,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园区内部,包括这四十个格子。” “从今天起,这一层谁骗谁,按这一条办。” “怎么办。”有人问。 “记在本子上。”陈九斤说,“记谁骗了谁,什么事,几号。” “记完贴出来。” “不打人,不扣钱,不报上去。” “就贴出来。”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组长。”第四排有人说。 “说。” “那这条谁来管。” 陈九斤把粉笔放进口袋。 “不是我管。” 那个人愣了一下。 “不是您管?” “这行字写在墙上。”陈九斤说。 “这一层四十个人,谁都看得见。” “谁觉得自己被骗了,谁就可以指着这面墙说话。” “他指了,我就得管。” “他不指,我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8章我给全组改了规矩(第2/2页) 他把手放下。 “这条不是我给你们定的规矩。” “这条是园区的规矩,贴了四年。” “我今天只是把它抄到这面墙上。” “抄在这儿,你们伸手就能够着。” 十点五十,工间早就该结束了。 没有人回格子。 “陈组长。” 这一次说话的是杜大奎。 “杜哥。” “我问一句。” “您问。” 杜大奎往那面墙上看了一眼。 “园区内部。”他说。 “这四个字,管到哪儿。” 大厅里静了一下。 “管到这四十个格子。” “那组长台呢。” “组长台在这一层。” 杜大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里,有人开口了。 是付红英。 她这七十九天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说话。 “陈组长。” “付姐。” 付红英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那梅姐算不算组内。”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动。 小隔间那块布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陈九斤站在北墙前面。 他没有往那边看。 “算。” 一个字。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 三秒以后,第五排最外面那个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付红英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她的手在隔断上按着。 她低下头,回自己格子里去了。 “陈组长。” 第三排又有人开口。 “说。” 那个人往东边那面墙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那边是玻璃门,玻璃门外面往东南是院子,院子那头是二号楼,再往北是那间没有牌子的屋。 “那账房呢。” 大厅里没有声音。 四十个人等着。 陈九斤站在那面墙前面。 他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支粉笔。 那个字在他嘴里,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这七十九天,只见过那个人一次。 那一次他坐在一张矮桌前面,隔着一道竖条塑料帘子。 他看见的是一只手,和一副蓝色的套袖。 那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把一张纸推给他,又收回去。 那个人对他说过九个字:坐。可以。陈九斤。明天早上八点。 九个字里,没有一句可以拿来判真假。 “这个我答不了。”陈九斤说。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他说。 “等我哪天知道了,我在这面墙上再抄一行。” 十一点,人回格子了。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那面墙上那行字很白,写在深色的旧墙上,从大厅任何一个角落都看得见。 陈九斤回组长台的路上,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了看那面墙。 “这行字,”他说。 说的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四五个人听见了。 “是粉笔写的。” “抹布一擦就没。” “谁想擦,随时能擦。” 他把手插进口袋。 “擦的时候,这一层四十个人都看得见是谁擦的。” 那天下午三点,后勤送料。 来的是柴顺。 他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是这个月的表格纸和碳粉。 他把车推到玻璃门里面,卸货。 卸到一半他直起腰,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行字。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接着卸货。 卸完他把平板车推出去了。 那天晚上七点四十,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上。 柴顺站在路边。 他旁边站着六个人。 六个人里有三个是五号楼的,两个是后勤的,还有一个陈九斤不认识。 七个人在那条路上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没有人大声说话。 七点五十几分,他们散了。 散的时候柴顺往三号楼那边看了一眼。 三号楼一层大厅的灯还亮着一半。 从外面看进去,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北墙上那一块白。 第079章 有人不服气 第079章有人不服气 第八十天,上午十点二十。 工间。 三号楼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七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柴顺。 他今天没穿后勤那件蓝褂子,穿的是他自己那件深色夹克——他在a组那三年一直穿这件。 他后面跟着六个。三个五号楼的,两个后勤的,还有一个陈九斤不认识。 七个人穿过大厅,走到北墙前面站住了。 那面墙上是昨天写的那行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粉笔写的,白的。 柴顺站在那行字底下。 四十个格子里的人陆续站起来。 “陈组长。”柴顺说。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 “柴哥。” “我今天来,是替这一层说句话。” “您说。” 柴顺往两边看了一圈。 “这一层的座位,”他说,“是按业绩排的。” “排了三年。” “你上来五天,把四十个人的位子全动了。” “第一排坐的是上个月排二十六名的。” “干得好的坐后头,干得差的坐前头。” “这是什么规矩。”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这个。”柴顺往身后那面墙一指。 “你揭了十二张表。” “那些表贴了三年。” “你说揭就揭。” 他把手放下。 “我今天带这几位过来,就一句话。” “把座位排回去,把表贴回去。” “旧规矩,接着走。” 他身后那六个人站成一排。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退。 “我再说一样。”柴顺说。 他往那面墙上又指了一下。 “按业绩排座,这一层排了三年。” “这三年,你干得好,你就往前坐。你干得差,你就往后坐。” “这个东西不好看,可它是这一层唯一一样不看脸的东西。” “你上个月十九笔,你坐第一排。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现在呢。” 他往第一排那几个格子看了一眼。 “第一排第六,上个月二十六名。” “他凭什么坐那儿。” “凭陈组长那张座位图。” 大厅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这一层四十个人,”柴顺说,“从今往后往前坐还是往后坐,看的是一张图。” “图是谁画的。” “图是他画的。” 他把手放下。 “你们干得好不好,从今往后不由你们自己说了算。”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外面,有人开口了。 付红英。 “陈组长。” “付姐。” 付红英站在自己格子外面,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 “我有一句。” “您说。” “上个礼拜排座位,”她说,“您排完贴出来。” “四十个人照着坐。” “您没有问过。”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一块儿转过头。 “您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这七天做的每一件事,从核那本红本子到贴新座位表,从改指标到抄墙上那行字,四十个人一句反对也没有说过。 今天第一句反对,是从付红英嘴里出来的。 “付姐说得对。”陈九斤说。 “我没有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答一句。” “三十天,九十四起。” 大厅里有人抬起头。 “这是上个月十号往前数三十天,a组红本上记的‘某某反映‘。” “九十四起里,九十一起是三样:离位、填多、拿号。” “九十一起,反映的人和被反映的人,全是挨着坐的。” “新座位表贴出来那天下午起,到今天,七天。” “红本上一共一起。” 他把手放下。 “柴哥说得也对。” “按业绩排座,是这一层唯一一样不看脸的东西。” “我把它拆了。” “我拆的时候没有问过你们。” “这一条我认。”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站着。 “可我要是问了呢。”陈九斤说。 “上个礼拜我要是把这张图贴出来,问一句:愿意的举手。” “付姐,您举不举。”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没有答。 “您那个月十一笔,全组第三。”陈九斤说。 “按旧规矩,您该坐第一排。” “可您三年半没坐过第一排。” “每次排座您都写条子给组长台,说您坐惯了。” 付红英抱着那个本子的手,紧了一下。 “三年半,十四次。”陈九斤说,“我翻过那些条子,都在组长台底下那个抽屉里。” “一次不落。”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我那天要是问,”陈九斤说,“举手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这个法子不好。” “是因为在这栋楼里,一个人举手,就是站出来。” “站出来的人,第二天要被人记住。” “所以我没有问。” “我把图贴出来了。” “贴出来,谁也不用举手。” 他往那面北墙看了一眼。 “昨天我在那面墙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付姐当着四十个人问我一句:您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这句话昨天她问不出来。” “今天她问出来了。” 他把手放下。 “这就是我抄那行字的用处。”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看柴顺。 他看的是柴顺身后那六个人。 从左往右,第一个到第六个。 “柴哥。”他说。 “嗯。” “座位和表的事,一会儿再说。” “我先问这六位一句话。” 柴顺愣了一下。 “你问他们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9章有人不服气(第2/2页) “他们今天跟您一块儿来的。”陈九斤说。 “他们站在这儿,就是他们同意您说的话。” “我问他们一句,不过分。”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那六个人前面。 “各位。”他说。 “我就问一句。” “一句问完,我不问第二遍。” 那六个人里,最左边那个换了下重心。 “柴哥跟你们说,恢复旧规矩。”陈九斤说。 “旧规矩恢复了,你们能得着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最左边那个先开口。 他是五号楼的,三十来岁。 “我什么也不图。”他说,“我就是觉得原来那样挺好。”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说让我顶三号楼a组的组长。 第二个。 “我也不图什么。”他说,“规矩就该是规矩。” 跳了一下。 他说a组组长是他的,让我当副的。 第三个。 “我是五号楼的,跟你们这儿也没关系。我就是过来看看。” 跳了一下。 他说下个月把我调进三号楼。 第四个,后勤的。 “我送料的,我不管你们排座位。” 他说三号楼的领料归我。 第五个,也是后勤的。 “我跟老柴认识十来年了。”他说,“我就是陪他来的。” 他说三号楼的领料以后是他的,分我两成。 第六个。 那是陈九斤不认识的那个,四十来岁,站在最右边。 他开口比前面五个都慢。 “我什么也不图。”他说。 跳了一下。 这一下比前面五下都重。 他说这事办成,二楼那边有人给我销号。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脸上没有动。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断了。 销号。 二楼那边有人给他销号。 他把这四个字按下去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六位。”他说。 “你们六个说的一样。” “都说不图什么。”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看着。 “那我说说你们各自图的是什么。” 柴顺往前迈了一步。 “陈九斤,你——” “柴哥,您别急。” 陈九斤没有看他。 他抬起手,指了指最左边那个。 “这位。” “柴哥跟您说的是:这事办成了,a组的组长是您的。” 最左边那个人的脸变了。 他往后缩了半寸。 “胡说什么——” 陈九斤把手往右移了一格。 “这位。” “柴哥跟您说的是:a组组长是他自己的,您当副的。” 大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第一个人猛地转过头,看第二个。 第二个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上了眼。 “他跟你说……”第一个人开口。 第二个人的嘴张开了。 “他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得很小声,可是这会儿大厅里安静,四十个人都听见了。 陈九斤的手往右又移了一格。 “这位是五号楼的。柴哥答应下个月把您调进三号楼。” “这两位是后勤的。” 他的手一直往右移。 “柴哥跟您说,三号楼的领料以后归您。” “柴哥跟这位说,三号楼的领料是他自己的,分您两成。” 第四个人和第五个人同时转头。 后勤那两个人认识十几年。 他们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第四个人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陈九斤的手停在第六个人身上。 他没有说。 他看了那个人两秒,把手放下了。 “第六位我不说。” 那个人站在最右边,脸是白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柴顺站在那六个人前面。 他的脸涨红了。 “你放屁。”他说。 “我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过这些。” 陈九斤站在原地。 “柴哥。”他说。 “您现在转过身。” “转过身跟这六位说一句:我没跟你们任何一个人许过好处。” “您说一遍,这事今天就算完。” 柴顺站在那儿。 他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站在自己格子外面看着。 十点四十,第一个人走了。 是最左边那个。他从北墙前面往玻璃门那边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他旁边有一把凳子——那是刚才有人搬过来又没坐的。凳子横在过道上。 他转过身,把那把凳子摆正了,摆到墙边。 摆完他直起腰,往柴顺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走了。 第二个跟着走了。 他走过柴顺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他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句话不是说给柴顺的,是说给他自己的。 第三个、第四个走了。 后勤那两个是一块儿走的。走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米,谁也不看谁。 最后一个是最右边那个。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没有从玻璃门出去,他绕到大厅西边,从后门走的。 十点五十。 柴顺一个人站在北墙前面。 他身后是那行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四十个人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去坐下。 柴顺站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往玻璃门那边看了一眼。 他动了一下,往那边迈了半步。 “柴哥。” 陈九斤说。 柴顺停住了。 “您别走。” 第080章 让他自己说一遍 第080章让他自己说一遍 “柴哥。” “您别走。” 柴顺停在原地。 他往玻璃门那边迈的那半步收了回来。 大厅里四十个人还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十点五十二分。 工间早过了。四十个格子里的机器亮着,送话器挂在挂钩上,没有一个人回去坐下。 陈九斤往组长台那边走了两步,转过身。 “各位。”他说。 “过来一下。” 四十个人开始动。 他们从格子里走出来,走到大厅中间。 没有人排队,也没有人喊口令。他们走到中间,自己站开,围成了一个圈。 圈是不整齐的。前面站着的人和后面站着的人隔得不匀,有的地方挤,有的地方空。 四十个人。 柴顺站在圈里。 他站的位置就是他刚才站的地方——北墙前面,那行粉笔字底下。 小隔间那块布帘掀开了。 林素梅从里面出来了。 她没有下组长台。 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两个本子,一红一蓝。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陈九斤站在圈的边上。 “柴哥。” “你想干什么。”柴顺说。 “我不干什么。” 陈九斤往圈里走了一步。 “刚才您带六位过来。” “六位现在都走了。” “他们走之前,我跟他们说了六句话。” “六句话都是您说的。” 柴顺的脸还是红的。 “我没说过。” “您说过。”陈九斤说。 “我没说过!”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一动不动。 陈九斤没有提高声音。 “柴哥。”他说。 “您刚才那句话,我不跟您争。” “我今天不问您说没说。” 他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那行字在柴顺背后。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我请您做一件事。”陈九斤说。 “什么事。” “您刚才在门外面,跟那六位一个一个说过话。” “三天前晚上,在三号楼后面那条路上,您跟他们站了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您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今天想请您说一遍。” 大厅里安静着。 “说什么。” 陈九斤把手放下了。 “你刚才怎么说的,现在再说一遍。” 十二个字。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柴顺站在北墙前面。 他的嘴张开了。 他要说的第一句,得先挑一个人。 那六个人不在这儿了,可是那六句话还在。 第一句是跟五号楼那个三十来岁的说的:这事办成了,a组组长是你的。 第二句是跟第二个说的:a组组长是我的,你当副的。 这两句他都说过。 他说第一句的时候是真的。他说第二句的时候也是真的。 那不是同一个晚上说的。第一句是在路上说的,第二句是在五号楼门口说的,隔了半个钟头。 隔了半个钟头,两句话在两个人耳朵里,从来没有碰过面。 现在他要在四十个人面前,把这两句话说出来。 说出来,它们就得碰面。 碰上以后,有一句是假的。 哪一句是假的,他自己也得当场选。 柴顺站在那儿。 他把嘴张开了。 “我说……” 两个字。 他停住了。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四十个人站着,圈里圈外,没有一声咳嗽,没有一把椅子响。 柴顺站在北墙前面,那两个字停在他嘴边上。 他把嘴闭上了。 他又张开。 这一次他一个字也没有出来。 他的脸从红开始往下退。 退得很慢。先是耳朵,然后是脖子,最后是脸。 退完他的脸是灰的。 陈九斤站在圈边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不需要再说。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也不需要他说。 他们刚才亲眼看见六个人一个一个走了。他们听见第二个人走过柴顺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他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现在他们看着这个人站在墙前面,张了两次嘴。 一个人要是真没说过,他张一次嘴就能说完。 一个人要是说过,而且说的不止一句—— 他张一百次嘴也说不出来。 时间过了大概二十秒。 站在圈西边的一个人动了。 他伸手把自己脚边那把凳子往后拉了一下。 那把凳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 他拉完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旁边那个人也往旁边挪了半步。 一个接一个。 站在西边那一片人往两边分开,中间空出来一条道。 那条道从北墙一直通到玻璃门。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看柴顺。 他们分开的时候,眼睛全都落在自己脚下那一块地上。 柴顺站在北墙前面。 他看着那条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抬起来,伸到自己胸口。 他把工牌摘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0章让他自己说一遍(第2/2页) 三号楼的工牌跟一号楼一样,一块塑料片,用一根黑绳挂在脖子上,正面印着编号和名字。 他把绳子从脖子上取下来。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前面。 他把那块工牌放在台阶上。 放完他直起腰,接着往门口走。 他走到玻璃门那儿,推门。 门开了一半,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 大厅里四十个人。 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在看北墙,有的人已经开始往自己格子那边挪。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的眼睛落在门口。 柴顺站了两秒。 他出去了。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开始往格子走。 一个一个坐下,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 十一点整,声音起来了。 跟平常一样。 陈九斤走到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前面。 他弯腰,把那块工牌捡起来。 正面:三号楼,a组,编号,柴顺。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塑料片的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字。 也没有划痕。 陈九斤站在那儿,捏着那块工牌。 他这八十天见过的工牌不止一块。 他自己那块是一号楼发的。他进楼第五天,在食堂门口把工牌翻过来看过一次。 背面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被人用刀尖划过,划了很多道,划得看不清是什么字,可是能看出来那儿写过字。 一号楼的工牌是回收的。一个人走了,工牌收回来,把背面的名字划掉,发给下一个人。 划得再狠,那三道印子还在。 三号楼的工牌他也见过——付红英那块,杜大奎那块。他没有专门去翻过,可是有一次娄小飞的工牌绳断了,掉在地上,他捡起来递过去。 那一下他看见了背面。 有划痕。 柴顺这块没有。 这块工牌的背面,从来没有写过字。 陈九斤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翻了两遍。 他把它放进上衣口袋里。 十一点二十,付红英上组长台交东西。 她把那份材料放下,没有立刻走。 “陈组长。” “付姐。” 她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刚才那一下。”她说。 “嗯。” “四十个人自己站开的。” “我看见了。” 付红英把手里那个本子换了一只手抱。 “我在这栋楼三年半。”她说。 “三年半里,这一层出过很多事。” “出事的时候,四十个人是散的。” “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是一块儿的。” 她说完就下去了。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坐着。 他把她那句话过了一遍。 三年半里,出事的时候四十个人是散的。 今天他们是一块儿的。 他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刚才那二十秒,他没有说一个字。 他说的最后一句是“你刚才怎么说的,现在再说一遍”。 说完他就站在圈边上,一直站到柴顺出门。 中间那条道不是他让人让开的。 是西边那个人先把凳子往后拉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 四十个人没有商量。 他们只是都看见了同一件事,然后都做了同一个动作。 陈九斤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块工牌。 他这八十天在这个园区里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数车次是他一个人数的。 翻五本半旧簿子是他一个人翻的。 蹲在水泥管子后面数箱子,是他跟一个不说话的人。 上个月十七号在二号楼门口,六十来个人跟着他去了——那六十个人是跟着他走的。他站在最前面,他说话,他把三张纸压在砖底下。 他往后一看,人在他后面。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没有站在最前面。 他站在圈边上。 分开的是那四十个人。 他们分开的时候,靠的不是他。 靠的是他们昨天都看见了那面墙上的字,靠的是刚才六个人一个一个走出去,靠的是每个人自己心里算的那一笔。 一个人站出来,第二天要被人记住。 四十个人一块儿往旁边挪半步,谁也记不住是谁先动的。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坐着。 他把这件事想到底了。 他八十天前下车的时候,是一个人。 今天他手上是一个组。 十一点四十。 三号楼的玻璃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一个硬皮夹子。 那不是柴顺那六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抬起头。 来的那个人他见过。 上个月十七号上午十点二十,就是这个人拿着这个夹子进的门,站在组长台前面,念了三个名字。 那个人走到组长台底下。 他把夹子打开。 “陈组长。” “您说。” “本月通话量核完了。” 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组长台上。 “a组的名单。” 第081章 二楼来要人了 第081章二楼来要人了 第八十天,上午十一点四十。 来的是三个人。 前面那个拿硬皮夹子,四十来岁。上一期就是他来的——那天他站在组长台前面,念了三个名字,第三个是高凯。 后面跟着两个。 其中一个陈九斤认识。 段虎。 他穿的是二号楼那身深色衣服,比在一号楼的时候瘦了一圈。他站在门口那边,没有往里走。 他的眼睛落在大厅西边那面墙上。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往组长台这边看。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抬起头。 拿夹子的那个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本期通话量核完了。”他说。 “a组的名单。”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上面有一个表头,写着本期、a组、应出三人。 底下三行是空的。 “名字呢。” “现场定。” “现场定?” “对。”拿夹子的那个说,“金哥交代的,这一期改法子。” “各组的名单不从表上出了。” “我们来人,现场看,现场点。” 大厅里那四十个格子,有一半的人已经把送话器摘下来了。 “为什么改。”陈九斤说。 “上面的意思。” “哪个上面。” 那个人笑了一下。 “陈组长,你这个人有意思。” “你上个月十七号在我们二楼门口,把一个人要回去了。” “那次是你讲规矩。” “这次我们讲规矩,你又问为什么。” 他把手里那个夹子合上了。 “规矩是上面定的。” “上面说现场点,就现场点。” 他往大厅里看了一圈。 四十个格子,四十个人。 “你们这一层不是四十个人么。” “三十八个。”陈九斤说,“两个格子空着。” “三十八个也行。” 那个人从组长台前面走开了。 他往大厅中间走了两步,站住。 他抬起手,往第三排那边指。 “那个。” 他指的是杜大奎。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站起来了。 “等一下。” 那个人回过头。 “陈组长,你又要说什么。” 大厅里安静下来。 四十个格子里的人这时候陆陆续续站起来了。 不是一块儿站的。 先是第三排靠近杜大奎那几个,然后是第二排,然后是后面几排。 他们站起来以后没有说话。 他们从格子里走出来,往组长台那边挪。 不是围过来。是往那个方向站。 有的人站在过道上,有的人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大厅里的人,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拿夹子的那个把手放下了。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后面那两个人,一个往前挪了半步,另一个没有动。 没有动的那个是段虎。 他还站在门口那边。 他的眼睛还在西墙上。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那个人前面,隔着两步站住。 “这一期的名单,”他说,“我核过没有。”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 “通话量表。”陈九斤说。 “这一期的通话量表,是我签的字。” “昨天下午五点交上去的。” “交上去以后,你们核。” “核完了要退回来,我核对一遍,签第二次字。” “第二次字签完,名单才算定。” “这是规矩。” 那个人的脸沉下来了。 “哪条规矩。” “三号楼上一期的名单,”陈九斤说,“上上一期的,上上上一期的,都是这么走的。” “组长台底下那个抽屉里,三年的名单存根都在。” “每一张上面有两个签名。” “第一个是核算的人,第二个是组长。” “第二个签名是在核算结果退回来以后签的。” 他往那张空白的纸上指了一下。 “这张纸上没有第一个签名。” “核算的人没有签。” “核算结果我也没有见过。” “我今天要是当着这三十八个人在这上面写三个名字,”陈九斤说,“那这三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从您嘴里来的。” “不是从表上来的。” “空口白话。”那个人说。 “你说有两个签名,就有两个签名?” 陈九斤转过身。 他走回组长台,蹲下去,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 那个抽屉他上任第一天翻过。里面是本子和一沓压平的单据。 他把里面那一沓整个抱出来,放在组长台的桌面上。 他没有翻。 “付姐。”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里,付红英站起来了。 她走到组长台底下。 “这一沓里,”陈九斤说,“名单存根在哪一层。” 付红英上了那两级台阶。 她伸手,从那一沓里往下数了大概三指厚,把手插进去。 她抽出一叠。 她抽的时候没有翻找。 她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在这栋楼里管了三年半的东西,那一沓在哪一层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她把那一叠放在桌上。 “三年。”她说。 “三十六张。” 拿夹子的那个走过来了。 他站在组长台底下。 付红英把最上面那一张拿起来,转过去,让他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1章二楼来要人了(第2/2页) 那是上一期的名单。 三行名字。第三行是高凯。 纸的最底下有两个签名栏。 第一栏:核算。上面是一个名字。 第二栏:组长。上面是林素梅的字。 两个签名。 付红英把这一张放下,拿起第二张。 上上一期的。 两个签名。 第三张。 两个签名。 她一张一张翻。 她翻得不快。 翻到第十张的时候,拿夹子的那个抬起手。 “行了。” 付红英没有停。 她翻到第十一张,第十二张。 “行了!” 她停住了。 她把手里那一沓摞齐,放回桌上。 她退后半步,站在组长台边上。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站着。 拿夹子的那个盯着桌上那一沓。 三十六张。 三年。 每一张上面两个签名,一个都不少。 这不是陈九斤定的规矩。 这是这栋楼三年一直在走的路。 他今天要在一张只有表头的空白纸上现场点三个人,就是要把这三十六张全推翻。 推翻它不难。 难的是这三十六张现在摊在桌上,旁边站着三十八个人。 站在门口那边的段虎,这时候把眼睛从西墙上挪开了。 他往组长台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桌上那一沓纸。 看完他又把眼睛挪回去了。 拿夹子的那个站在那儿。 他把手里那个夹子重新打开,翻了两页。 他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陈九斤。”他说。 “我在。”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给人。” “给。”陈九斤说。 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期该出三个人,我给三个。”陈九斤说。 “可我得按表给。” “表在哪儿。” “在你们那儿。” “你们核完了退给我,我核对一遍,签字。” “签完字我把名单送到二号楼门口。” “什么时候。” “今天核算结果退回来,今天送。” “今天退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明天。” 拿夹子的那个把那张空白的纸从桌上抓起来。 他把它捏成一团,又展开。 然后他把它往组长台的桌面上一摔。 那张纸摔在桌上,滑出去一截,停在桌沿。 “行。”他说。 “明天。”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那两个人跟上。 段虎走在最后。 他从大厅中间那条道上走过去。 那条道两边站着三十八个人。 他从头走到尾,一次也没有抬头。 走到玻璃门口,他伸手去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 门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扇门从全开推成了虚掩——那是这栋楼的门房这三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三号楼白天玻璃门一直开着。 段虎把门推开,出去了。 十二点整。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回自己格子。 没有人说话。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十二点二十,杜大奎上了组长台。 “小陈。” “杜哥。” 杜大奎站在台阶上。 “刚才他指的是我。” “我知道。” “我这一期十三笔。”杜大奎说,“不是垫底。”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指我。”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被摔过的纸拿起来,抚平了。 “因为您是我这一层年纪最大的。”他说。 “年纪最大的走了,剩下的人心里最凉。” 杜大奎在台阶上站着。 “那明天呢。” “明天我送名单。” “名单上有我没有。”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杜哥。”他说。 “您这一期十三笔,全组第九。” “名单上不会有您。” “那名单上有谁。”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杂。 “我今天下午核。”陈九斤说。 杜大奎下去了。 那天下午,核算结果没有退回来。 四点,没有。 五点下班,没有。 六点,大厅空了。 七点。 陈九斤一个人坐在组长台上。 组长台那盏灯亮着。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这一期的通话量表,他自己那份底稿。 第二样是这一期的成单记录。 第三样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从八点核到十一点。 三十八行。 每一行他都算了两遍。 十一点二十,他把笔放下了。 三十八行里,最后三行他圈出来了。 三个名字。 他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另外一张纸。 那张纸是空的。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十一点四十,他在那张空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一个。 写完他把笔盖上了。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内衣口袋。 组长台那盏灯灭了。 第082章 我给了他一个名字 第082章我给了他一个名字 第八十一天,早上七点二十。 核算结果退回来了。 送来的是三号楼的门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把它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本期,a组,三十八人。 三十八行。 每一行:工位号、姓名、通话量、成交笔数、成交金额。 最底下有一栏,核算人签名。 上面有字。 陈九斤把这张纸和他自己昨天晚上核到十一点二十的那份底稿并排放在桌上。 他一行一行对。 三十八行。 对到第十九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行的通话量,核算结果比他的底稿少了四百三十通。 他把这一行圈出来,接着往下对。 对完他又回来看那一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这一期的通话登记原始记录——每个机位那本自己填的。 他翻到第十九行那个工位号。 他把二十四天的数一天一天加了一遍。 加完他把笔停住了。 他的底稿是对的。 核算结果少了四百三十通。 四百三十通不多。三十八个人一期打八万多通,四百三十通是千分之五。 可这四百三十通落在一个人头上。 那个人这一期的通话量,去掉这四百三十通,正好从第三十四名掉到第三十七名。 三十七名,倒数第二。 他把第十九行那个工位号又看了一遍。 一排第三。 岑立春。 陈九斤把笔放下了。 二十一天前,他在二号楼西边那间办公室里,把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放在万有金桌上。 那张纸上三行。 第一行:岑立春。 他当时跟万有金说的是:这三个人,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各一个。 他说那话的时候,靠的是通话量那一栏——岑立春十七天两千八百通成两笔,手上全是过了四遍手的第三批旧号。 按那个走势,岑立春这一期本来会掉到最底下。 后来的事情变了。 第六十八天晚上,他把岑立春调到一排第三,坐在高凯旁边,让他听。 岑立春听了二十天。 这一期他成了六笔。 通话量四千三百通。 三十八个人里排第三十四。 三十四名,不是倒数。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张核算结果上。 核算结果上,岑立春的通话量是三千八百七十。 四千三百减四百三十。 三千八百七十,低于四千。 不足勤。 从第三十四名掉到第三十七名。 这一期a组“通话量低于线”的人,本来一个也没有。 减掉这四百三十通,就有一个。 而这一个,正好是二十一天前他自己写在那张纸上、交给万有金的第一个名字。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坐了两分钟。 他没有去问。 他把那张核算结果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十九行通话量与原始登记不符,短四百三十通。原始登记已核,附本组底稿。 写完他把那张纸翻回正面。 最底下那一栏,核算人签名旁边,是组长签名栏。 他签了字。 签完他把自己的底稿附在后面,一块儿夹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八点整,开工。 八点二十,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信封。 另一样是一张对折的纸。 他往玻璃门那边走。 三十八个格子里的人抬起头。 他从大厅中间走过去,没有停,也没有说话。 他推门出去了。 八点四十,二号楼西边那排矮房,最东头那间。 门开着。 万有金坐在屋子正中那张桌子后面。 他看见门口有人,站起来了。 “兄弟。” “金哥。” “来了。” 万有金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在陈九斤肩膀上拍了一下。 “坐坐坐。” 陈九斤没有坐。 他把手里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一期的核算结果。”他说。 “我核对过了。第十九行有一处不符,我在背面注了,底稿附在后头。” 万有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他没有看。 他把它往桌上一放。 “名单呢。” 陈九斤把那张对折的纸拿出来。 他放在桌上。 万有金伸手,把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 一个工位号,一个名字。 万有金看了两秒。 “一个?” “一个。” “昨天说的是三个。” “昨天那张纸上写的是应出三人。”陈九斤说。 “我核完了。” “这一期a组三十八个人,通话量低于线的,一个。” 万有金抬起头。 “什么线。” “三号楼定的线。”陈九斤说。 “一个人一期低于四千通,算不足勤。” “三号楼三年的名单,我昨天翻了三十六张。” “三十六张里,出的人一共一百零八个。” “一百零八个里,一百零一个是不足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2章我给了他一个名字(第2/2页) “剩下七个是别的事——两个打架,三个偷东西,两个病了。” “三年一百零八个人,没有一个是按定额摊出来的。” 万有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 “兄弟。” “金哥。” “三号楼这一期该出三个。” “该出三个,是谁定的。” 万有金笑了一下。 “上面。” “上面定的是三个楼一共九个。”陈九斤说。 “三个楼九个,怎么分到各组,是各楼自己核。” “三号楼这一期,a组一个不足勤,b组我不知道,c组我也不知道。” “加起来要是不够九个,那是三号楼的事,梅姐会跟上面说。” “可a组这一栏,我只能填一个。” “我填三个,后面那两个我编不出理由。” “填上去了,二十天以后有人查,那两行是空的。” 屋里那两个坐在长条桌前面的人抬起了头。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塞进衬衫上面那个口袋。 “行。” 他坐回椅子上。 “一个也行。” 陈九斤转身要走。 “兄弟。” 他停住了。 万有金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上。 “一个也行。”他说。 “就是这一个得是真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 “真的。”他说。 他出去了。 九点二十,他回三号楼。 他从玻璃门进来,走过大厅,上组长台。 三十八个格子里的人在打电话。 没有人抬头。 九点四十,杜大奎上了组长台。 “小陈。” “杜哥。” 杜大奎站在台阶上。 他今天早上比平时早到半个钟头。他坐在自己格子里从八点二十等到九点二十,等陈九斤回来。 “交上去了。” “交上去了。” “几个。” “一个。” 杜大奎的手在台阶的扶手上按了一下。 “一个?” “一个。” “那那两个……” “不出。” 杜大奎站在那儿。 他这一期十三笔,全组第九。昨天那个人指的是他。 “是谁。”他说。 陈九斤把桌上那份核算结果收进抽屉。 他没有答。 “小陈。” “杜哥,您回去吧。” 杜大奎在台阶上站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再问。 他下去了。 十点,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手里拿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 “陈组长。” “付姐。” “今天早上的事,我要记一笔。” “您记。” 付红英把本子摊在组长台的桌角上。 她抽出笔。 她记的是红本——a组的日常记录,月底要交上去的那一本。 她写了三行。 本日八点二十,组长陈九斤赴二号楼办公室,交本期核算结果与出人名单。 名单一人。 本期a组应出三人,实交一人,理由:不足勤者一人。 她写完,抬起头。 “名字要不要写。” 陈九斤看着那三行。 “不写。” 付红英把笔停在纸上。 “名单存根上有名字。”她说,“红本上按规矩也该有。” “三年三十六张,红本上都写了。”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付红英等了大概五秒。 她把笔盖上了。 “行。”她说。 “那我不写。” 她把本子合起来,抱在怀里,下了台阶。 她走到台阶底下停了一下,回过头。 她看了组长台一眼。 那一眼很短。 她走了。 那一天,a组的大厅里,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三十八个格子。 三十八个人。 一个也没有少。 送话器一直在响。 没有一个人上组长台来问一句话。 也没有人在自己格子外面跟旁边的人说话。 下午五点下班,三十八个人陆续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往组长台那边看。 第二天,没有人来提人。 第三天,也没有。 第八十四天,下午。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核b组的表。 他把手里那支笔停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他自己记的一张,上面是这三天的日子。 第八十一天,交名单。 第八十二天,无。 第八十三天,无。 他在第八十四天那一行上,写了一个字。 无。 写完他看着这四行。 三年三十六张名单,交上去以后,最长的一次是三天来提人。 最短的是当天。 这一次是第四天。 三十八个格子还是三十八个人。 二号楼那边一个人也没有来。 第083章 那个名字是我编的 第083章那个名字是我编的 第八十四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屋里六个人,四个已经躺下了。 高凯坐在下铺,手里拿着自己那本通话记录,在核明天要交的数。 陈九斤靠着床头坐着。 “九斤。” “嗯。” “三天了。” “四天。” 高凯把本子合上。 “四天了,二楼没来提人。” “嗯。” “三年三十六张名单,最长三天。” 高凯这句话是从付红英那儿听来的——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付红英在旁边那张桌子跟人说这个。 “九斤。” “你说。” 高凯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那天你交上去的那个名字。” “嗯。” “是谁。” 陈九斤靠着床头。 屋里那盏灯已经关了。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 “没有这个人。”他说。 高凯坐在下铺。 他愣了大概三秒。 “什么。” “a组三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 “那你写的是……” “我编的。” 高凯把手里那个本子往边上一放。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尺。 “你给二楼交了一个假名字?” “对。” “那要是他们来提人呢。” “他们提不着。” “提不着他们就知道了。” “对。” 高凯坐在那儿。 他这四天跟这一层三十八个人一样,以为名单上那一行写的是某一个人。他这四天没有问过陈九斤,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你写的是什么。” “工位号是四排第五。” 高凯的手停住了。 四排第五那个格子他知道。 那个格子从他调进a组第一天起就是空的。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口朝上,里面的水两个多月没动过。隔断的挂钩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椅子推进去,推得很正。 上一次重排座位,陈九斤没有动那个格子。 “那个格子的人不是调走了么。”高凯说。 “调走了。” “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零十一天。” “那你——” “我写的是他的名字。”陈九斤说。 高凯坐在下铺,没有出声。 “他姓吕。”陈九斤说,“付姐跟我说过。” “全名我是从存根上查的。上一期的、上上一期的,一直往前翻。翻到两个月零十一天以前那一张。” “那张上面有三个名字。” “第二行是他。” “吕定山。” 屋里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落在地上那一片。 “两个多月以前,他被出过一次货。”陈九斤说。 “出货单开了,编号用了,签字齐了。” “他上了车。” “他在纸上已经出过一次这个园区了。” 高凯的呼吸变了。 “那你现在又把他填上去。” “对。” “同一个人,出两次货。” “对。” 高凯把手撑在床沿上。 “九斤。”他说。 “这个……这个不就是——” “就是那个。” 上个月十七号,二号楼门口那两级台阶前面。 一块砖压着三张纸。 一张三个月前的出货单,一张六天前的,编号一模一样。 那天陈九斤站在台阶底下,问了一句话:这个号,上个月出了两次货。第一次的人运走了,第二次的人在哪儿。 那天万有金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挂着,没有收回去。 “我那天用这一手钉过他一次。”陈九斤说。 “这一次我把同一样东西递到他手上。” “他一翻,就翻出来了。” “他翻出来以后,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我。” “是那天早上,六十来个人围着二号楼门口,看着他把人交出来。” 高凯坐在下铺。 “所以他不敢声张。”他说。 “他声张了,就得说这一次也是重号。” “这个园区里,重号这两个字,上个月十七号有六十来个人听见过。” 高凯把嘴闭上了。 “九斤。” “嗯。” “你为什么敢。” 陈九斤在黑里坐着。 “我算过一件事。”他说。 “二楼收人,要开出货单。” “单子上有名字,有编号。” “单子开了,二楼往上报:本期收几个人。” “报上去,那边给钱。” “一个人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有。” “这一条线上,从头到尾,”他说,“有一样东西是没有的。” 高凯没有出声。 “没有人去数人。” 屋里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落在地上。 “二楼那栋楼里现在有多少人,谁知道。”陈九斤说。 “账上写着多少,就是多少。” “账上写了一个名字,那栋楼就多了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在不在——” “没有人会去看。” 高凯坐在下铺。 “可是……可是他要是去看呢。” “他不会去看。” “为什么。” 陈九斤把身子往床头靠了靠。 “因为他自己那本账上,”他说,“每个月都有一个人是不在的。” 高凯的呼吸停了一下。 “十四个月。”陈九斤说。 “十四个跳号。” “十四张单子开了,编号用了,人没出园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3章那个名字是我编的(第2/2页) “那十四个人,在账上是‘已出‘。” “在这个园区里,他们是搬箱子的。” “账上有名字,人在别处。” “他这套东西,就是靠没有人去数人活着的。” 他停了一下。 “他今天要是派人去二楼里头挨个点名,点出我这一个是假的——” “他也点出他自己那十四个是假的。” 高凯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他不能查。”他说。 “他能查。”陈九斤说。 “他查得动。二楼是他的地方,他想点名就点名。” “可他点完了以后,那个名单摆在他自己面前。” “上面一共十五个人是不在的。” “十四个是他自己的。” “他拿这个名单去找谁。” 高凯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现在在查这一个。”陈九斤说。 “他不会挨个点名。他会去查这一个名字是谁。” “他会去翻名册,翻工位表,翻三号楼上一期的核算结果。” “他翻得越细,越查不出来。” “越查不出来,他越会觉得是他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 九点五十几分,走廊上有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了两下门。 高凯把腿从床沿上收回来。 “进。” 门推开了。 段豹站在门外。 他穿着二号楼那身深色衣服,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进屋。 “三号楼。”他说。 两个字。 他把那个信封递进来。 陈九斤从床上下来,接过去。 “上一期的存根。”段豹说。 “退回来的。” “谢了。” 段豹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四个人躺着,两个人坐着。地上那条光把三个人的脚照亮了一截。 他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陈九斤不知道。 他敲门之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 段豹站在门口。 他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去。 高凯从下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他转过身。 “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不知道。” “他要是听见了……” 陈九斤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这一期的名单存根,一张,上面两个签名。 他把它放在床上。 “他要是听见了,”他说,“他现在往回走。” “回二楼要走七八分钟。” “到了以后他要找万有金。” “他找不找得着我不知道。找着了他说不说,我也不知道。” “说了怎么办。” 陈九斤把那张存根对折。 “说了,明天早上二楼来人。” “来人我就认。” 高凯站在门口。 “认了呢。” “认了就是我填错了一个名字。”陈九斤说。 “填错名字这件事,园区规矩上没有一条管它。” “我把它填错了,我改一个真的上去就是了。” “到那时候,我再交一个真名字。” 高凯站在原地。 “那这三天不就白费了。” “不白费。”陈九斤说。 “这三天他已经在查了。” “他今天不管信不信我,他都已经翻过一遍他自己那本流水簿了。” “一个人翻自己那本簿子,翻完不会当没翻过。” 高凯回自己床上去了。 他上上铺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 十点,走廊的灯灭了。 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没了,屋里全黑了。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没有睡。 他心里在过刚才门口那一下。 段豹站在门框边上,嘴动了一下。 那不是要说话。 一个人要说话,先动的是喉咙。 那是他往屋里看的时候,牙关松了一下。 段豹这四年在这个园区里,只说过四次话。 第一次是在食堂,念了东墙上一个数。 第二次是在二层走廊,两个字:是我。 第三次是同一天,三个字,他叫了陈九斤的名字。 第四次是今天,两个字:三号楼。 四次。 四次里没有一次是他自己要说的。 陈九斤在黑里躺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 三号楼一层大厅。 三十八个格子,三十八个人。 八点二十,玻璃门没有动。 九点,没有动。 十点,没有动。 那天没有人来。 第八十六天,也没有。 第八十七天,中午十二点四十。 杜大奎从食堂回来,上了组长台。 “小陈。” “杜哥。” “外头有个事。” “您说。” 杜大奎压低了声音。 “二楼那边,”他说,“昨天下午把仓库那边管账的两个人叫走了。” “叫到哪儿。” “不知道。” “叫了多久。” “一个下午。” 杜大奎往玻璃门那边看了一眼。 “听说金哥在查一个人。” “查谁。” “不知道。”杜大奎说。 “听说查了三天了,查不出来。” 第084章 万有金查到第三天 第084章万有金查到第三天 第八十八天,上午九点。 园区总仓在二号楼西边那排矮房的最西头。 那是一间大屋,进门是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货架,架子上堆着表格纸、碳粉、扫把、灯泡、被褥。 三号楼这个月的表格纸和碳粉该领了。 往常是后勤送过来的。这个月后勤那边没人送——管三号楼和五号楼领料的那个人,八天前把工牌放在组长台的台阶上,出了玻璃门,再没回来。 陈九斤自己去领。 他到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戴眼镜。另一个三十几,个子高。 这两个人他见过。三个月前他跟着杜大奎去总仓搬过一次东西,就是这两个在里面。 “三号楼。”他把领料单放在柜台上。 戴眼镜那个把单子拿起来。 他看了两眼,转身进货架那边去了。 高个子那个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 他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不好。眼睛底下有黑,眼白里有血丝。 三天前的下午,这两个人被叫走了一个下午。 陈九斤靠在柜台边上等。 货架那边有搬动纸箱的声音。 高个子那个忽然开口了。 “三号楼这个月,”他说,“领这么多纸干什么。” “核表用。” “核什么表。” “这一期的通话量表,b组的也归我们核了。” 高个子哼了一声。 “核吧。”他说。 “核得再清楚也没用。” 陈九斤没有接。 他等了大概三秒。 高个子把手从台面上拿开了。 “你们那儿倒好。”他说,“表是表,人是人,四十个格子四十个人,谁在谁不在,抬头一看就知道。” “我们这儿——” 他停住了。 他往货架那边看了一眼。 戴眼镜那个还在里面搬东西。 “我们这儿什么。”陈九斤说。 高个子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垂着。 过了大概十秒,他又开口。 “上礼拜。”他说。 “三号楼报上来一个人。” “一个名字,一个工位号。” “我们这儿查了三天。” “查什么。” “查这个人是谁。” 高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号楼的名册上没有这个人。” “工位表上那个格子是空的。” “我们这儿的入册簿上,也没有这个人。” 他抬起头。 “可是那张名单是你们组长签的字。” 陈九斤靠在柜台边上,没有动。 “是我签的。”他说。 高个子愣了一下。 “你是……” “三号楼a组,陈九斤。” 高个子的手在台面上按了一下。 他往货架那边又看了一眼。 “那你倒是说说。”他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填的时候是照着存根填的。”陈九斤说。 “哪份存根。”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那一期的名单存根。” “那张上面第二行。” 高个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两个多月前那一期?” “对。” “那一期那个人已经——” 他停住了。 他没有说下去。 戴眼镜那个从货架那边出来了,抱着两摞纸和两个碳粉盒。 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清点一下。” 陈九斤数了数。 “对。” 他签了字。 他把那两摞纸抱起来。 他抱着东西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 “两位。”他说。 柜台后面那两个人抬起头。 “我问一句闲话。” “你说。” “你们这儿的流水簿,”陈九斤说,“编号是连着开的吧。” 戴眼镜那个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连着开。” “开一张记一张。” “对。” “那要是中间跳了一个号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戴眼镜那个没有说话。 高个子那个的眼睛动了一下。 “跳号是常有的。”戴眼镜那个说,“写坏了作废,就跳过去了。” “作废的单子呢。” “留着。” “月底销毁。” “销毁之前,登记处那边有没有存根。” “作废的不进登记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4章万有金查到第三天(第2/2页) 陈九斤把手里那两摞纸换了个抱法。 “那要是一个号跳过去了,”他说,“作废单也没有,登记处也没有存根——” “那这一号就等于没开过。” “对。”戴眼镜那个说。 “可它开过。”陈九斤说。 “因为它后面那个号接着往下走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十四个。”他说。 高个子的手在柜台上一按。 “什么十四个。” “十四个月,十四个号。”陈九斤说。 “一个月一个。” “不多,不少。” 戴眼镜那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 “我抄过。” “抄哪儿的。” “园区登记处。”陈九斤说,“阮姐那儿的黄联,一年零两个月的,我一张一张对过编号。” “对完是十四个缺号。” “十四个缺号,一个存根也没有。” 高个子的呼吸变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摸出一张纸。 那是他抄的三份里的一份——不是给杜大奎那份,也不是夹在阮玉兰黄联里那份。 是他自己带在身上那一份。 他把它放在柜台上。 十四行。 每一行一个编号。 “这个我今天带着,是因为我今天要去登记处对上一期的存根。”他说。 “既然你们问了,你们看一眼。” “看完还我。” 戴眼镜那个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得很慢。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七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高个子凑过去,看那一行。 两个人一块儿盯着那一行看了大概五秒。 那一行的编号,是去年冬天的。 高个子抬起头。 “老李。”他说。 戴眼镜那个没有理他。 他把那张纸看完了。 看完他没有立刻还。 他抬起头,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门开着,外面是那条水泥路,路上没有人。 他又往柜台后面那排货架看了一眼。 货架后面没有人。 他做完这两个动作,才把那张纸递回来。 陈九斤接过去,折好,塞回口袋。 “这个东西,”戴眼镜那个说,“你还给谁看过。” “登记处的阮姐。” “还有呢。” “三号楼一个人。” “谁。” “我不说。” 戴眼镜那个点了点头。 他这一下点头,不是不满意。 高个子在旁边开口了。 “老李。” “嗯。” “这事——” 他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这事别跟金哥说。” 戴眼镜那个没有答。 他转身回柜台后面去了。 他坐下,把面前那本册子翻开。 他翻的不是今天的。 他往前翻。 陈九斤抱着那两摞纸出了门。 那天下午,二号楼那边有动静。 三点多,总仓那两个人里,戴眼镜的那个被换了岗。他从总仓调到二号楼后头那个铁桶那边,管烧废纸。 四点,高个子那个也被换了。 他被调去看门。 换岗的事传到三号楼是当天晚上。 杜大奎在食堂听见的,回来跟陈九斤说了。 “换了两个。”他说。 “嗯。” “还有一样。”杜大奎说。 “您说。” “这个月的车,停了。”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笔停住了。 “什么车。” “二号楼往南边去的那种车。”杜大奎说。 “一个礼拜没走过了。” “前天夜里没有,昨天夜里也没有。” “我住的那屋朝东南,夜里听得见。” “往常一夜四趟。” “这三天,一趟都没有。” 第八十九天,中午。 有人来三号楼找陈九斤。 那个人陈九斤没见过,二十来岁,穿得干净。 他站在组长台底下。 “陈组长。” “您说。” “金哥请您吃个饭。”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格子,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七点。” “在哪儿。” 那个人往东南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二号楼。” 第085章 我在等他先开口 第085章我在等他先开口 第八十九天,下午五点。 下班以后,陈九斤没有走。 他在组长台上坐了半个钟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内衣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一沓缝起来的通话时长,一张歪的回执,一张退费单存根,一小片烧剩的纸,一张抄了十四行的纸。 还有一张。 那张纸很旧,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他把前面五样放进组长台最底下那个抽屉,压在那一沓名单存根底下。 最后那一张,他重新塞回内衣口袋,扣上扣子。 第二件:他叫了杜大奎上来。 “杜哥。” “小陈。” “今天晚上我出去一趟。” 杜大奎的手在台阶扶手上停住了。 “出去?” “二楼请吃饭。” “上哪儿吃。” “不知道。听说在外头。” 杜大奎站在那儿。 这栋楼里的人,出园区只有一种走法。 那种走法是早上七点,铁皮车厢。 “小陈。” “杜哥,我明天早上八点回来。” “要是不回来呢。” “要是八点我没到,”陈九斤说,“您上组长台,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打开。” “抽屉里有一沓名单存根。” “存根底下压着五样东西。” “五样。”杜大奎说。 “五样。” “拿出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陈九斤说,“您把它拿出来,交给付姐。” “付姐拿它干什么。” “她知道。” 杜大奎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行。”他说。 第三件:他把付红英叫上来了。 付红英抱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上了组长台。 “陈组长。” “付姐,记一笔。” 付红英把本子摊在桌角上,抽出笔。 “记什么。” “本日下午,二号楼万有金派人到三号楼,请组长陈九斤晚七时赴孟坎吃饭。” “来人是二十来岁一个,穿深色衣服,姓什么不知道。” “大厅里三十八个人,有六个看见了,有三个听见了。” 付红英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起头。 “这个也记?” “记。” “这是红本。”她说,“红本月底要交上去。” “我知道。” 付红英看着他。 “交上去,二楼那边看得见。” “看得见最好。” 她把笔尖落回纸上。 她记了。 她记得比平时慢——平时她记一笔要二十几秒,这一笔她记了将近一分钟。 记完她把笔盖上。 “陈组长。” “付姐。” “还有一句要不要记。” “您说。” 付红英把本子转过来,指着最后那一行下面那一块空白。 “出去几点,回来几点。”她说。 “这栋楼的记录,凡是有人出楼,都要记两个时刻。” “出去的时刻,我现在记。” “回来的时刻——” 她停了一下。 “得等您回来我才能记。”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下面那一块空白。 那儿现在是空的。 一个空着的格子,比写满字的一页更容易被人看见。 “记。”他说。 付红英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两个字。 出楼。 后面是时刻。 再后面是空的。 第八十九天,傍晚六点四十。 二号楼门口。 陈九斤到的时候,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就是那辆车。 上个月他蹲在水泥管子后面,看着它在夜里滑过来四次,装完箱子往南拐。 现在它停在这儿,车灯亮着。 万有金从驾驶室那边绕过来。 “兄弟。” 第一次。 “金哥。” “上车上车。” 陈九斤上了车。 后座还坐着一个人,是中午来传话那个二十来岁的。他往里挪了挪。 车开了。 从二号楼往南,走那条路。 那条路陈九斤没有走过。 园区的大门在东北角。他这八十九天,从下车那天进这道门以后,一次也没有出去过。 这条南边的路通到哪儿,他只知道一件事——每天夜里,装满箱子的车往这边走。 车开了大概三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大门。 是一道铁栅栏门,两米高,旁边有一个岗亭。 岗亭里有人。 车没有停。 那道门自己开了——里面的人看见了这辆车的牌,就把门推开了。 车从门里过去。 陈九斤坐在后座,转过头。 他看见那道门在车后面合上了。 他把这件事记住了。 出园区不是从大门出的。 南边这道门是另一条路。 这条路白天走不了——他这八十九天在院子里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见过这道门开着。 车往前开。 路两边先是空地,然后是树,然后有了房子。 七点整,车停了。 孟坎。 那是一个镇子。 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门口挂着灯。有卖东西的铺子,有修车的,有理发的。街上有人走,也有摩托车过去。 灯是黄的,不亮。 陈九斤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 他八十九天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街,铺子,人,走路不看别人的人。 万有金从车上下来。 “兄弟。” 第二次。 “走,就前面。” 那家饭馆在街的中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5章我在等他先开口(第2/2页) 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招牌,上面的字掉了两个。屋里四张桌子,天花板上一台吊扇在转。 柜台在门口右手边。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扎着。她穿一件深色的衣服,左手小指上有一个银戒指。 “金哥。”她说。 她说话的口音跟这边的人不一样。 “老规矩。”万有金说。 三个人在里头那张桌子坐下。 万有金坐里面,背靠墙。陈九斤坐在他对面。跟班坐在陈九斤旁边。 菜上得很快。 四个菜,一个汤。 老板娘端菜过来的时候,把一双筷子放在万有金面前的桌子正中间。 到陈九斤这儿,她把筷子放在他右手边。 放好她就走了。 陈九斤看了那双筷子一眼。 他这八十九天在食堂吃了两百多顿饭,没有一个人替他摆过筷子。 万有金把酒瓶打开了。 “兄弟,喝一点。” 第三次。 “我不喝。” “不喝也行。” 万有金给自己倒了一杯。 “吃菜吃菜。” 陈九斤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口菜。 他开始吃饭。 七点十分。 万有金说了三分钟的话。 他说这家馆子他来了五年,老板娘的手艺好。他说这条街上原来有两家馆子,另一家去年关了。他说孟坎这个地方,晚上七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 陈九斤吃饭。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 他一句话也没有接。 七点二十。 万有金把话头转了。 “兄弟,你到三号楼多久了。” 第四次。 “三十九天。” “三十九天。”万有金说,“三十九天当上组长。” “梅姐定的。” “梅姐定的。” 万有金笑了一下。 他等了大概五秒。 陈九斤在夹菜。 万有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七点四十。 那盘鱼吃了一半。 万有金说起了别的。他说这两年园区里的人越来越难管,说一号楼那边现在乱了,说三号楼还是三号楼。 他说了大概八分钟。 中间他停过三次。 每一次停,他都看陈九斤一眼。 陈九斤在吃饭。 第一次停,陈九斤在夹青菜。 第二次停,他在喝汤。 第三次停,他把碗放下,用筷子把碗里那点米粒扒干净了。 跟班给陈九斤倒了一次水。 万有金把筷子换了一只手。 他左手拿着筷子,右手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敲完他自己发现了,把手放下了。 “兄弟。” 第五次。 “金哥。” “你说话怎么这么少。”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了。 “我在吃饭。” 万有金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笑了。 “行。” “吃饭。” 他把筷子换回右手,夹了一口菜。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出来了。 她走到桌边。 “金哥,加个菜?” “不用。” 她走了。 八点二十。 桌上四个菜,剩了一半。 万有金已经喝了三杯。 他的脸不红,可他说话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他说起了二号楼的事。 他说二号楼那边这两天有点乱,有人不老实。他说这个园区里,做事最要紧的是干净。他说他这五年在这个位子上,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一个人。 他说到这儿停了。 陈九斤把汤碗端起来。 他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跟班给他倒了第二次水。 八点四十。 “兄弟。” 第六次。 这一次很近——离上一次不到十分钟。 “金哥。” “上礼拜那个名单。” 万有金把杯子放下了。 陈九斤把汤碗放下。 他抬起头。 他看着万有金。 他没有说话。 万有金张开嘴。 他停住了。 他把嘴闭上,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老板娘又过来了。 “金哥,加个汤?” “不用。” 她这一次没有立刻走。 她把桌上那盘吃空了的碟子收走了两个。 收的时候她的手从陈九斤面前过。 她的左手小指上那个银戒指,在吊扇的光底下亮了一下。 她走了。 八点五十五分。 万有金的筷子换了第三次手。 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兄弟。” 第七次。 从上一次到这一次,隔了十五分钟;从第五次到第六次,隔了二十分钟;从第四次到第五次,隔了四十分钟。 陈九斤在心里数着。 七次。 一次比一次快。 “金哥。”他说。 万有金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陈九斤脸上停了两秒。 “我今天叫你来。”他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饭馆里那台吊扇在头顶上转。 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算账。 她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她拿着笔,一行一行往下记。 记完她撕下一页,夹在柜台上那个铁夹子里。 然后她把本子往回翻了一页。 她在那一页上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不是今天的账。 第086章 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 第086章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 “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万有金说完这一句,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去了。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把桌上那个空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兄弟。” 第八次。 “金哥。” “我先说个别的。”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在三号楼三十九天。” “嗯。” “三十九天,你干了几件事。” 万有金伸出一只手,开始数。 “你把表上少的那一栏加上了。” “你把柴顺撅了。” “你把座位全排了一遍。” “你把指标改了,改完还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那张表我看见了,梅姐给我看的。”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张指标表,梅姐夹进了蓝本。 “你还把我们二楼门口那个人要回去了。”万有金说。 他把手放下。 “五件。” “三十九天五件。” “兄弟,这园区五年,我没见过第二个。” 陈九斤没有说话。 “所以我今天叫你来。”万有金说。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万有金往前坐了坐。 “我们二楼的账,你帮我看看。” 饭馆里那台吊扇在转。 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收拾碗筷。 “看什么账。”陈九斤说。 “流水。”万有金说,“入册、出货、结算。” “三本。” “不用你天天来。一个月来两趟,看两个钟头就行。” “我不看账。” “兄弟,你别急着推。” 万有金抬起手。 “你先听我说完好处。” 他把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一,你来帮我看账,我给你算工时,你那一份记账我按封顶给。” “一个月五万。” “第二,三号楼那边,往后我不为难你。” 他把第三根手指往前伸了一下。 “第三——” 他停了一下。 “a组,往后不出人。” 陈九斤把膝盖上那只手动了一下。 “不出人?” “不出人。”万有金说。 “每期九个,三个楼分。往后三号楼那三个,从b组和c组出。” “a组那一栏,我给你填零。” “填了零,那你上头怎么交代。” “我有办法交代。”万有金说,“我这个位子上五年,这点事我要是办不了,我早就不在这儿了。” 饭馆里那四张桌子,另外三张是空的。 跟班坐在陈九斤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陈九斤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 三十八个人。 一期三个,一年十二期。 一年三十六个人。 他这三十九天,做梦都在想这一样东西。 上个礼拜他为了一期三个人,跟人在组长台前面站着顶了一个上午,把三年三十六张存根摊在桌上。 顶完了,他也只是换了一天。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说往后都不用出。 “金哥。” “兄弟你说。” “二楼的账,”陈九斤说,“为什么要我看。” 万有金笑了一下。 “你会算。” “二楼没有会算的人?” “有。”万有金说。 “那为什么。” 万有金端起那个空杯子,往里面倒了半杯酒。 他没有喝。 “不瞒兄弟。”他说,“我这儿最近有点乱。” “怎么个乱法。” “底下有人不老实。” “上个礼拜,仓库那边两个管账的,我把他们叫过来问了一下午。” “问出什么没有。” “没有。”万有金说。 “可我心里有数。” 他把那半杯酒放下了。 “这园区里做我这一行的,最要紧的是干净。” “账干净,人干净。” “我这五年,账上没有出过一分钱的岔子。” 陈九斤把汤碗往边上推了推。 “金哥。” “嗯。” “上个月的货款,结了没有。” 万有金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很短。 “早结清了。”他说。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钱走的是卜老板那条道,还没到。 万有金说完那四个字,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口菜。 他夹的是那盘已经凉了的鱼。 他夹了很大一块,塞进嘴里,嚼。 他嚼得很用力。 坐在陈九斤旁边的跟班,把手里那双筷子放下了。 他放下的动作很轻,筷子架在碗沿上,没有响。 放完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 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洗碗。 水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这张桌子看了一眼。 看完她低下头,接着洗。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脸上没有动。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卜老板。 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这八十九天,他在这个园区里听过很多名字。蔡三平、段虎、段豹、林素梅、阮玉兰、万有金、骆守成。 没有一个姓卜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6章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第2/2页) 这个名字不在这个园区里。 他往下想第二样。 那条道。 钱有一条道要走。 从买家那儿出来,走那条道,才到二楼手上。 那条道上有一个人姓卜。 他往下想第三样。 还没到。 上个月的货款,到今天没有到。 二楼这个月的车停了一个礼拜。 停车的那一个礼拜,正好是他把那张十四行的纸放在总仓柜台上的那几天。 不对。 陈九斤在心里把日子倒着排了一遍。 车是前天开始停的。 他把纸放在总仓柜台上是昨天。 停车在前,纸在后。 那就不是他造成的。 车停了,是因为别的事。 他把这三样并在一起。 上个月的货款没到。 这个月的车停了。 这个人今天晚上坐在这儿,要给他一个月五万,要免掉a组一年三十六个人。 一个手上有钱的人,不会开这么大的价。 一个手上有钱的人,也不会请一个三十九天的组长吃饭,绕两个钟头才说正事。 陈九斤坐在那儿,把另外一笔账也算了一遍。 那笔账他从万有金说出“a组往后不出人”那一刻起就在算。 一期三个。 一年十二期。 三十六个。 杜大奎五十三,怕的是没人要他。 娄小飞每天早上去站在那部打不出去的电话旁边。 邢来顺在这儿三年,外头没有一个人找过他。 岑立春这一期六笔,四千三百通,被人在核算上抹掉四百三十通。 高凯的搪瓷缸在一排第二那个桌子的右手边。 三十八个人,四十行字,四十个字他都记着。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说这三十八个人往后一个也不用走。 陈九斤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他答应了,会怎么样。 第一,他一个月去二楼两趟,看三本账。 第二,看完签字。核对人那一栏,写他的名字。 第三—— 他想到第三样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二楼那三本账里有一本是流水簿。 流水簿上有十四个跳号。 十四个月,一个月一个。 那十四张单子开了,编号用了,人没有出园区。 他内衣口袋里那张纸上抄的就是这十四行。 他把那张纸给过阮玉兰看,给过杜大奎一份,昨天在总仓柜台上摊开给两个人看过。 他要是答应了万有金,一个月以后,他就是那三本账的核对人。 核对人签了字,意思是:我看过了,账是对的。 从那一天起,那十四行就不是证据了。 那十四行会变成一件他签过字的事。 一个拿着账本去告状的人,和一个在账本上签过字的人,是两种人。 第二种人手上那张纸,一文不值。 陈九斤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那三十八个人的名字还在他脑子里。 他没有把它们赶走。 他只是把它们跟另外一样东西并在一块儿看。 那十四行。 十四个不在纸上的人。 那十四个人现在在二号楼里搬箱子。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工位号,没有月表,没有人给他们记通话量。 这个园区里没有一张纸上有他们。 他要是今天答应了,a组三十八个人保住了。 那十四个人,还有下个月的第十五个,永远不会有人再去数。 因为唯一数过的那个人,签了字。 陈九斤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 他把这件事想完了。 他没有说话。 万有金把嘴里那口菜咽下去了。 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兄弟。” 第九次。 “怎么样。”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金哥,我想问一句。” “你问。” “您让我看那三本账。” “嗯。” “看完了,我签不签字。” 万有金愣了一下。 “签什么字。” “核对人。”陈九斤说。 “三号楼的表我核完要签字。二楼的账我要是核了,是不是也得签。” 万有金笑了。 “兄弟,你这个人。” “到哪儿都是这一句。” “签。”他说。 “核完了签个字,这是规矩。”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万有金等了大概五秒。 他把那半杯酒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了,这个先放着。”他说。 “兄弟,我一开始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那件事到现在我还没问。” 饭馆里那台吊扇转着。 九点二十。 “上礼拜那张名单。”万有金说。 “上面那个人。” 他把身子往前倾。 “我这三天查了三遍。” “三号楼名册上没有。” “工位表上那个格子是空的。” “我们那儿的入册簿上也没有。” 他看着陈九斤。 “兄弟,我今天不跟你绕。”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087章 他终于说了一句假话 第087章他终于说了一句假话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万有金问完这一句,两只手放在桌上。 饭馆里那台吊扇转着。 九点二十。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金哥。” “嗯。” “那个名字,是我从存根上抄的。” 万有金的眼睛动了一下。 “存根?” “三号楼的名单存根。”陈九斤说。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那一期。” “那一张上面有三个名字。” “我抄的是第二行。” 万有金坐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那一期。”他说。 “对。” “三号楼报上来的那一期?” “对。” “那一期的人,都出去了。” “出去了。”陈九斤说。 万有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你抄这个干什么。” “我核这一期的名单,翻了三年的存根。”陈九斤说。 “翻到那一张的时候,我把上面的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我填上去了。” 万有金看着他。 “兄弟。” 第十次。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陈九斤说完这四个字,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这两句话,一个字假的都没有。 那个名字确实是他从存根上抄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他确实不知道。 万有金坐在他对面。 他这三天查了三遍,查的是这个人是谁。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名字在三号楼两个月前那一期的名单存根上。 三号楼两个月前那一期的名单,二楼有底。二楼的流水簿上有那三张单子的编号。 他今天晚上回去,就会去翻。 他一翻就会看见。 两个月零十一天前,编号七三一一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而上个月十七号,三号楼报上来的那三个人,编号也是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那件事上个月十七号早上,在二号楼门口,六十来个人看着他把人交出去。 万有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行。”他说。 他站起来了。 “时候不早了。” “回去吧。” 九点四十,车。 从孟坎回园区,走同一条路。 车里没有人说话。 跟班开车,万有金坐副驾。陈九斤坐在后座。 车灯照着路面,两边是树。 十点零五分,那道铁栅栏门。 门开了。 车过去。 门在车后面合上了。 十点十分,二号楼门口。 陈九斤下车。 万有金从副驾那边下来,绕过车头。 “兄弟。” 第十一次。 “账的事,你想想。” “嗯。” “不急。”万有金说,“你想好了跟我说。” 他上了二号楼那两级台阶。 铁门开了一条缝,白光漏出来一道。 他进去了。 门关上。 陈九斤一个人站在路上。 他往三号楼那边走。 院子里那盏路灯还是坏了一半。 十点二十,三号楼。 一层大厅的灯只开着靠东那一盏。 组长台上有人。 付红英坐在那儿。 她面前摊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 她怀里还抱着自己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这两个多小时一直坐在那儿。 陈九斤从玻璃门进来。 付红英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 她把红本翻到今天那一页,抽出笔。 那一页上有一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出楼”和一个时刻。 再后面是空的。 她在那一块空白上写了两个字。 回楼。 后面写上了时刻。 十点二十。 写完她把笔盖上了。 “陈组长。” “付姐。” “回来了。” “回来了。” 付红英把那个红本合上。 她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从组长台上下来。 她走到台阶底下停了一下。 “付姐。” “嗯。” “您在这儿坐了多久。” 付红英没有回头。 “七点。”她说。 她走了。 十点四十,一号楼登记处。 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阮玉兰在里面。 她一个人,桌上摊着这个月的黄联,她在按月夹夹子。 陈九斤在门口站住。 “阮姐。” 阮玉兰抬起头。 她看见是他,把手里那个夹子放下了。 “三零七八。” “阮姐,借您桌子用一下。” “你用。” 陈九斤走进去,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他在三号楼组长台上撕的一张空白表格纸。 他把它铺在桌上。 他拿起笔。 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方框。 他在方框里写了三个字。 三号楼。 然后他在这个方框上面画了第二个方框。 二号楼。 他在两个方框中间画了一道线,线上写了两个字。 出货。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看着。 “这个我知道。”她说。 “往下。”陈九斤说。 他在二号楼那个方框的右边,画了一条往外的线。 那条线出了纸的中间,往右边去。 他在线的末端画了第三个方框。 那个方框他没有写字。 他把笔停在那儿。 “阮姐,二号楼夜里的车往南开。” “嗯。” “南边那条路,过一道铁栅栏门,往前二十分钟是孟坎。” “孟坎再往前呢。” 阮玉兰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她说。 “我六年没有出过园区。” 陈九斤在那个空的方框里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在这条线上写了两个字。 箱子。 “箱子往那边走。”他说。 “钱往这边来。” 他从二号楼那个方框往回画了一条线,方向相反。 他在这条线上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7章他终于说了一句假话(第2/2页) 然后他写了三个字。 卜老板。 阮玉兰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这是谁。”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今天晚上有人跟我说,上个月的货款走的是这个人那条道。” “他跟你说的?” “他没跟我说。” 阮玉兰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三秒。 她没有再问。 陈九斤把笔移回来。 他在二号楼那个方框上面,又画了一个方框。 这一个他写了两个字。 园区。 再上面,他画了第五个。 他在里面写了两个字。 账房。 他把笔停住了。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 “三零七八。” “阮姐。” “账房上面呢。” 陈九斤把笔尖落在账房那个方框上面。 那儿是纸的最上边,只剩一指宽的空白。 他没有画第六个方框。 他画了一条往上的线。 那条线画到纸的边上就断了。 “上个月您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我说过很多。” “您说,他看表,也不是给他自己看的。” 阮玉兰没有说话。 “那天我想不通。”陈九斤说。 “我以为账房是最上头的。” “我进这个园区八十九天,听人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账房。” “垫底的人怕二楼,二楼怕账房。” “我一直以为,这条线到账房就到头了。” 他把笔放下了。 “今天晚上我坐在孟坎那家馆子里。” “那条街上有铺子,有人走路,有摩托车。” “万有金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上个月的货款没到。” “钱不是从园区来的。” “钱是从外头来的。” “外头有人买东西。” “买了要给钱。钱走一条道,道上有一个姓卜的。” “钱走完那条道,才到二号楼手上。” “二号楼拿到钱,再往上交。” 他抬起头。 “这个园区不是最上头。” “这个园区是这条线中间的一节。” 小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五个方框,六条线。 一条往南,末端是问号。 一条往上,画到纸边上断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她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 “三零七八。” “阮姐。” “这张纸你别留着。” 陈九斤看着她手里那张纸。 “为什么。” 阮玉兰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没有放下。 “你在这个园区里干过的事,”她说,“我都知道。” “你把段虎的账念出来了。” “你把蔡三平弄下去了。” “你上个月把一个人从二号楼门口要回去了。” “这些事你都干成了。” “干成了以后你还在。”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一点。 “因为那些事都在这个园区里头。” “一个园区里头的事,园区自己能办。” “蔡三平吞了三百一十七万,账房把他弄走,弄完扔在食堂后厨洗碗。” “这就是园区办事的样子。” “办完了,账平了,日子接着过。”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让他看。 纸上五个方框。 最上面那一个写着账房。 账房上面那条线画到纸边上断了。 “这张纸上有一样东西,不在这个园区里头。” “钱从外头来。” “东西往外头去。” “中间那条道上有个姓卜的。” “这些都不在这个园区里头。” 阮玉兰把那张纸放低了。 “一件事只要出了这道墙,”她说,“园区就办不了。” “园区办不了的事,园区就办拿着这件事的那个人。” 小屋里那盏灯泡晃了一下。 “阮姐。”陈九斤说。 “嗯。” “您怎么知道。”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边。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没有立刻答。 “我六年前刚来登记处。”她说。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我一天要盖三十几个章。盖完的黄联,我夹好,月底有人来拿。” “来了三个月,我问了一句话。” “您问什么。” “我问那个来拿的人:这些送到哪儿去。” 小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天下午我被叫走了。” “问了一下午。” “问的不是我问了什么,是我为什么问。” 阮玉兰把手放在桌沿上。 “从那天起,我六年没有再问过一句。” “我盖我的章,记我的簿子。” “该盖的我盖,该记的我记。” “我这六年,一张纸没有错过。”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这六年我什么也没干。” “可我还在。” 陈九斤站起来了。 “阮姐,那张纸您给我。” “我不给。” “我不留着。” “那你要它干什么。” “我看一眼。” 阮玉兰把那张纸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它举到灯底下。 五个方框,六条线。 一条往南,末端是问号。 一条往上,画到纸边上断了。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它还回去了。 “我记住了。”他说。 “五个方框,六条线。” “我不用留。” 阮玉兰把那张纸接过来。 她把它对折。 再对折。 她转身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沓一沓的黄联,按月分开,用夹子夹着。 她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插进这个月和上个月那两沓中间。 纸的颜色跟黄联差不多。 插进去,看不出来。 她把抽屉推上了。 “三零七八。” “阮姐。” “这张纸我替你收着。” 她转过身。 “我这个抽屉,六年没有人翻过。” 第088章 当着七个人拆了他 第088章当着七个人拆了他 第九十一天,上午九点。 昨天下午,二楼派人来了一趟。 来的还是那个二十来岁的。他站在组长台底下,说金哥问一句,账的事想好了没有。 陈九斤说:我先看一遍。 那个人说: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看多久。” “看完为止。” 九点整,他从三号楼出来。 他一个人走。 走到院子中间那条主路上,后面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到二号楼西边那排矮房门口的时候,他身后跟着的人已经有四十来个。 三号楼a组三十八个,还有几个是二层b组的。 他们没有跟到门口。 他们在离那排矮房二十来米的地方停下了,散开站着。 九点十分,办公室。 屋里今天人多。 除了万有金,还有六个。 两个坐在长条桌前面,三个站在墙边,还有一个坐在门旁边那把椅子上。 万有金坐在屋子正中那张桌子后面。 桌上摆着东西。 一盏台灯,开着。 一条新烟,没拆封,横放在桌角。 三本册子。 最上面那本是硬壳的,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兄弟。” 万有金站起来了。 “来了。” “金哥。” “坐坐坐。” 他给陈九斤拉了把椅子,放在桌子对面。 陈九斤坐下了。 “这就是三本。”万有金说。 他伸手拍了拍那一摞。 “上面那本是流水。中间那本入册。底下那本结算。” “你随便看。” 陈九斤把手放在最上面那本上。 “金哥,我先说三句。” “你说。” “第一,我今天只看,不签字。” “行。” “第二,我看的时候不带走任何东西。” “那当然。” “第三——” 陈九斤把手从那本册子上拿开。 “我看出什么来,我当着屋里这几位说。” 万有金笑了一下。 “兄弟,屋里这几位都是自己人。” “那就好。” 陈九斤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拉过来。 他翻开。 流水簿。 一页十行。每一行:日期、编号、来源楼、人数、经手。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屋里那六个人看着他翻。 他翻得不快。 一页看大概八秒。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万有金开口了。 “兄弟,这本你看得懂么。” “看得懂。” “看什么。” “编号。” 万有金端起桌上那个杯子。 “编号有什么好看的。” 陈九斤没有答。 他接着翻。 九点四十,他翻到了这个月。 他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了。 他把手放在封皮上。 “金哥。” “嗯。” “这本簿子一共多少页。” “……六十几页吧。” “六十四页。”陈九斤说。 “每页十行。” “最后一页写到第七行。” “一共六百三十七行。” 万有金把杯子放下了。 “六百三十七行,”陈九斤说,“编号从七三一一〇〇一开始。” “最后一行是七三一一二二二。” 屋里安静了一下。 坐在长条桌前面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抬起了头。 “〇〇一到二二二,”陈九斤说,“中间应该是二百二十二个号。” “可这本簿子上只有六百三十七行——” 他停了一下。 “不对。” “一个号一行的话,二百二十二个号,是二百二十二行。” “这本簿子六百三十七行。” “因为一批人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占一行,一行里有人数。” 他把册子重新翻开。 “我不数行。” “我数号。” 他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让屋里的人都能看见。 “我刚才翻的时候数的是这个。” “从〇〇一到二二二,这本簿子上出现过的编号,一共二百零八个。” “少十四个。” 台灯的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万有金坐在桌子后面。 他脸上的笑还在。 “兄弟。” “金哥。” “开单写坏了,作废,就跳过去了。”万有金说,“这个我跟你说过。” “说过。” “作废单留着,月底销毁。” “那作废单在哪儿。” 万有金的手往那三本册子上一指。 “底下那本。” 陈九斤伸手,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 结算簿。 他翻开。 他从后往前翻。 翻了大概两分钟。 他把它合上了。 “这本上没有作废单。” “那就是烧了。” “烧了以后登记处有没有存根。” “作废的不进登记处。” “我知道。”陈九斤说。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所以这十四个号,”他说,“开出来了,用掉了,没有作废单,登记处没有存根。” “也就是说——” “它们不在任何一张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8章当着七个人拆了他(第2/2页) 屋里那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站在墙边那三个里,靠中间那个把手上的烟拿下来了。 他拿下来以后,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把它放回嘴上,也没有找地方掐。 他就那么举着。 “金哥。”陈九斤说。 “十四个号,是十四张单子。” “十四张单子,是十四批人。” “最少十四个人。” “这十四个人,出货单开了,编号用了。” “在纸上,他们出了这个园区。” “在纸上,他们不在了。” 他抬起头。 “可他们在这栋楼里。” 万有金坐在桌子后面。 他没有动。 “金哥,我从上个月起,在这个院子里数过一样东西。”陈九斤说。 “上个月十一号夜里,我在那边那堆水泥管子后面蹲了一夜。” “十一点零七分,这栋楼的铁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搬箱子。搬了七趟,十四箱。” “零点四十一,出来三个人,九箱。” “两点十九,两个人,四个桶。” “三点五十六,两个人,六箱。” “四趟。” “搬箱子的人,我数了。” “第一趟两个,第二趟三个,第三趟两个,第四趟两个。” “他们戴口罩,我看不见脸。” “我当时数的是箱子。” “我没有数人。” 屋里那台灯的光很亮。 “今天我数人。”陈九斤说。 “金哥,这栋楼里现在有多少人。” 万有金坐在那儿。 他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都在桌上。 他没有答。 “账上是多少。”陈九斤说。 “我不问实数。我问账上。” “中间那本簿子上,入册减出货,是多少。” 万有金没有答。 坐在长条桌前面那个抬过头的人,把手伸向中间那本册子。 他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去了。 陈九斤自己伸手,把中间那本拉过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最底下有一行,是月底结的数。 他念了那个数。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 “账上是这个数。”他说。 “实数比这个多十四。” “多出来的那十四个人,”他说,“在这栋楼里。” “他们不在名册上,不在入册簿上,不在登记处任何一沓黄联上。” “他们没有工位号,没有编号,没有月表。” “这个园区里没有一张纸上有他们。” 他把手放在那三本册子上。 “金哥。” “上个月十七号,我在门口跟您说过一句话。” “我说:这个号,上个月出了两次货。” “今天我把话说完。” 他抬起头。 “您吞的不是名额。” “是十四个人的命。” 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门外那边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脚在地上挪动的声音。 三号楼那四十来个人,从二十米外往这边挪了一段。 有人手里拿着手电——上午九点多,天亮着,手电是从三号楼带出来的,谁也没有开。 有一个人开了。 那道光斑落在办公室门口那块地上。 光斑在抖。 万有金坐在桌子后面。 他往桌角那条新烟看了一眼。 他伸出手。 他的手往那条烟够过去。 够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了。 收回来以后,他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抬起头。 “兄弟。” 第十二次。 “坐下说。” 屋里那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站在墙边那三个里,有一个往侧面挪了半步。 他挪的方向是陈九斤这一侧。 那是屋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五十来岁,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很多年。 他挪完就站住了,没有再动。 万有金坐在椅子上。 他脸上那点笑,这一次没有挂住。 九点五十五分,办公室门口有人跑过来。 是外面站着的那四十来个人里的一个。 他没有进屋。 他站在门外,冲里面喊了一声。 “陈组长!” 陈九斤回过头。 “来人了。” “谁。” “东边过来的。” “几个。” “六个。” 屋里那六个人一块儿站起来了。 陈九斤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站在门口。 院子中间那条主路上,六个人正往这边走。 走在中间那个,穿一件深灰的外衣,两只袖子上套着蓝色的套袖。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往两边看。 他一直往这边走。 跟着他的五个人,两个抱着箱子,三个空手。 万有金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 他站在陈九斤旁边。 他的脸这时候是白的。 那六个人走到矮房前面停下了。 戴套袖那个没有进屋。 他在门口站住了。 他也没有看万有金。 他抬起手,往二号楼那扇铁门的方向指了一下。 “开门。” 两个字。 第089章 二楼那笔账见光了 第089章二楼那笔账见光了 第九十一天,上午十点零五分。 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 开门的是里面的人。 门整个推开,不是一条缝。 白光从门里出来,落在那两级水泥台阶上。 戴套袖那个站在台阶下面。 他没有进去。 他身后那五个人里,两个抱着箱子的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是空白的表格纸和一沓夹子。 “清点。” 两个字。 那五个人上了台阶,进去了。 十点二十,第一个人被带出来。 十点四十,第四个。 十一点,第七个。 十一点二十五分,最后一个。 九个。 他们站在二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站成一排。 九个人穿的衣服都一样——深色的、没有编号的那种。有几个人的袖子上有白印子,是搬纸箱蹭的。 他们站在上午的太阳底下。 有三个人一直低着头。 有一个人抬起手,挡在眼睛前面。 他在那栋楼里待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挡了大概十几秒才把手放下来。 陈九斤站在矮房门口。 他数了两遍。 九个。 他内衣口袋里那张纸上是十四行。 十四个月,十四个号,一个月一个。 现在门里出来九个。 十四减九。 那五个人在哪儿,没有人说。 戴套袖那个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在上面记。 记完他把纸交给旁边那个人。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十一点四十,那九个人被分开了。 三号楼的三个,一号楼的两个,四号楼一个,五号楼三个。 分完,三号楼那三个被带到了矮房门口。 带他们过来的人对陈九斤说了一句:“三号楼的。” 就走了。 三个人站在陈九斤面前。 第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两只手垂在身侧。他一直在抖——不是发冷那种抖,是那种整个人从肩膀往下都在轻微晃的抖。 第二个三十几,脸上有一道旧疤。 第三个二十来岁,眼睛眯着,看东西的时候要凑得很近。 “三位。”陈九斤说。 三个人抬起头。 “跟我回三号楼。” 十二点整,三号楼一层大厅。 三十八个格子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他们不是听见消息才站的。 从上午九点起,他们中间有四十来个人一直站在二号楼那边二十米外的空地上。十点二十铁门开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十一点二十五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 十一点半他们回了三号楼。 他们回来以后没有一个人坐下。 陈九斤带着三个人从玻璃门进来。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们看着这个大厅——四面墙贴满了表,中间四十个格子,天花板上的灯亮着一半。 第三个人眯着眼睛往北墙那边看。 那面墙上有一行粉笔字。 他看了很久。 他离得太远,看不清。 陈九斤上了组长台。 他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 他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a组的名册。 三号楼每个组一本,上面是全组的人:工位号、姓名、进楼日期。 人走了,那一行划掉。 他把名册翻开。 他翻到中间那几页。 那几页上有划掉的行。 三年下来,划掉的行不少。有的划一道,有的划两道,有的名字底下被人涂黑了一块。 他往前翻。 他找的是那三个日子。 三个人是三个不同的月份进的二号楼。第一个是十一个月前,第二个是七个月前,第三个是四个月前。 他找到了第一行。 那一行的名字被划掉了。划得很实,一道横线从左到右,穿过整个名字。 线还在,字也还看得见。 龚长根。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 “龚长根。” 站在门口那个五十来岁的人,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 “是我。”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上来。”陈九斤说。 龚长根往组长台那边走。 他走得很慢。走到台阶前面他停住了,抬头看了看那两级台阶。 他上了台阶。 陈九斤把笔递给他。 “您自己写。” 龚长根接过那支笔。 他把笔捏在手里。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捏了两次,笔从指头缝里滑下来一次,掉在名册上。 他弯腰去捡。 捡起来以后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九斤伸出手。 他没有拿那支笔。 他握住了龚长根的手腕。 他把那只手扶到名册上那一行的旁边。 “慢慢写。” 龚长根低着头。 他写了第一个字。 那个字歪得厉害,笔画出了格。 他写第二个字的时候,手稳了一点。 第三个字写完,他把笔放下了。 名册上那一行的旁边,多了三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9章二楼那笔账见光了(第2/2页) 龚长根。 划掉的那个名字还在。旁边是新写的那一个。 一行上现在有两个同样的名字,一个划了线,一个没有。 “坐吧。”陈九斤说。 “坐哪儿。” “东边那四个空格子,随便挑一个。” 龚长根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没有去挑。 他站在台阶底下,看着组长台上那本摊开的名册。 第二个上来的是田有粮,脸上有疤那个。 他写得快,三个字一气写完。 写完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谢了。” 第三个是单文彬。 他上了台阶,把脸凑到名册跟前,凑得很近。 他找了大概十秒才找到自己那一行。 他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直起身,把眼睛眯了一下。 “看得见么。”陈九斤问。 “看得见一点。”单文彬说。 “那栋楼里头灯很亮。” 他说完这一句就下去了。 下午一点。 那本名册摊在组长台上,没有收。 第一个上来看的是杜大奎。 他上了台阶,站在桌子边上,低头看那三行。 看完他下去了。 第二个是娄小飞。 第三个、第四个。 三十八个人,一个一个上来。 他们上来不说话,看完就下去。 有的人看两秒,有的人看很久。 有一个人看完伸手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下,按在那三行旁边的空白处。 按完他把手收回去了。 四十来个人看完,用了一个多钟头。 两点二十,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没有看名册。 她把自己那个本子摊在组长台的桌角上,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拿出笔。 她开始抄。 她抄的是名册上这一页。 工位号、姓名、进楼日期、划掉的行、新写的三行。 一个字一个字。 她抄了二十几分钟。 抄完她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本日抄。 后面是日期。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下了台阶。 三号楼玻璃门外面有人。 一个人。 他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外那块地上,往里看。 三十八个格子,四十一个人。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走到门口。 那个人是账房那边的——上午跟着戴套袖那个来的五个人里的一个。 “陈组长。” “您说。”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 “万有金调走了。”他说。 “调哪儿。” “总仓。” “干什么。” “看仓库。” 陈九斤站在门口。 上个月他去食堂后厨还饭盒,看见一个人站在水池边上,用一只手洗五六十只碗。 那个人吞了三百一十七万。 今天早上那个人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脸是白的。 那个人吞了十四个。 一个洗碗。 一个看仓库。 陈九斤站在玻璃门里边。 他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看。 蔡三平在这栋楼里管了四年四百个人,吞了三百一十七万。 账房把他弄走,弄完扔在食堂后厨。 万有金在二号楼待了五年,每个月留一个人不上车。 账房把他弄走,弄完扔在总仓。 两个人都还在这个园区里。 两个人都还吃这个食堂的饭。 他这九十一天见过这个园区处理人。 垫底的人早上七点上车。报信的人挨打。问多了的人被关三天。 那些是被处理的人。 蔡三平和万有金不是被处理。 他们是被换了个地方用。 一个会算账的人,扔在后厨也是会算账的人。 一个管过五年出货的人,扔在总仓也认得每一张单子。 这个地方不扔东西。 这个地方只把东西挪一挪。 陈九斤把手插进口袋。 他摸到那张纸。 十四行。 今天早上从那扇门里出来九个。 九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有一个抬手挡了十几秒的眼睛。 十四减九。 还有五个。 这五个不在门里,也不在纸上。 没有人报数,没有人问,戴套袖那个记完就把纸交给了旁边的人。 这个园区能把一个吞了三百一十七万的人挪到后厨,能把一个吞了十四个人的人挪到总仓。 它挪不动那五个。 因为那五个已经不在需要挪的地方了。 陈九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心里记了一笔。 不是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样。”那个人说。 “您说。” 那个人把夹子打开了。 他没有拿出东西来。 他抬起头。 “骆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 陈九斤站在那儿。 院子里那条主路上没有人。 “他问你。”那个人说。 “钱走哪条道,你怎么知道的。” 第090章 钱是从哪条道走的 第090章钱是从哪条道走的 “钱走哪条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站在玻璃门外面,手里拿着夹子。 陈九斤站在门里。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在他身后。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那条道上有个姓卜的,是因为昨天晚上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说了一句“早结清了”。 那句话是假的。 那半句真的在他脑子里响过。 这件事他不能说。 他这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只对一个人说破过——上个月十七号在二层走廊,他当着十几个人复述了段豹心里那一句。 那一次以后,蔡三平就知道了。 蔡三平知道了以后,他在一号楼那栋楼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没了。 现在问他的是账房。 “您跟骆先生说一句话。”陈九斤说。 “你说。” “这句话我当面答。” 那个人抬起头。 “当面。” “对。” “他要是不见你呢。” “那我就不答。”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 他把夹子合上了。 “行。”他说。 “我带到。” 他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三号楼二层宿舍。 屋里六个人,四个躺下了。 高凯坐在下铺,手里拿着自己那本记录。 陈九斤在窗台上找到一个空烟盒。 那是屋里另外一个人扔在那儿的,红壳的,里面空了,盖子撕掉一半。 他把它拿过来,撕开。 烟盒拆开是一张长条的硬纸。 背面是白的。 他坐在自己床沿上,把那张纸铺在膝盖上。 他拿出笔。 “又画。”高凯说。 “嗯。” 高凯把记录本合上,凑过来一点。 陈九斤从纸的中间开始画。 他画了一个方框。 园区。 园区底下他画了一个小一点的框:二号楼。 从二号楼往右下角,他画了一条线。 线上写两个字:箱子。 线的末端他画了一个框,写了两个字:孟坎。 “这是什么。”高凯问。 “昨天晚上我去的地方。” “孟坎?” “嗯。” “那是个什么地儿。” “一条街。”陈九斤说。 “两边是铺子。有卖东西的,有修车的,有理发的。” “街上有人走路,有摩托车。” “晚上七点还有灯。” 高凯坐在那儿听。 他这一年多在这个园区里,见过的最远的地方是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 “铺子多大。”他问。 “不大。” “一条街多长。” “我走了大概三百米,走到头了。” 陈九斤把笔尖点在孟坎那个框上。 “这个地方,”他说,“吃不下。” “什么吃不下。” “二号楼一夜出四趟车。” “十一点零七出十四箱,零点四十一出九箱,两点十九出四个桶,三点五十六出六箱。” “一夜三十三样东西。” “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一千样。” “孟坎那条街上一共二十几间铺子。” “那个地方一个月吃不下一千样东西。” 他在孟坎那个框的右边,又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往纸的右边去。 他没有画框。 线的末端他画了一个问号。 “东西过孟坎,不停。”他说。 “孟坎只是路过。” “真正卸货的地方在更远的地方。” “多远。” “不知道。” 他把笔移回来。 他从二号楼那个框往左上角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方向跟“箱子”那条相反。 他在这条线上写三个字。 卜老板。 “这是谁。”高凯问。 “不知道。” “那你写他干什么。” “昨天晚上有人提过一句。”陈九斤说。 “他说,上个月的货款走的是这个人那条道。” “钱从买东西的人那儿出来。” “先到这个人手上。” “再从这个人手上,到二号楼。” 他在卜老板那三个字的左边,又画了一个框。 那个框他也没有写字。 他在里面画了一个问号。 “买东西的人。”他说。 高凯坐在下铺,看着那张烟盒纸。 纸上现在有六样东西。 园区。二号楼。孟坎。一个问号。卜老板。又一个问号。 “九斤。” “嗯。” “这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 他这九十一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栋楼里的事。 一号楼的旧簿子,三号楼的表,四十个格子,四十个字,一张座位图,一本名册。 他做的这些,最远到过二号楼那扇铁门。 昨天晚上他出了那道铁栅栏门,第一次看见一条有铺子有人走路的街。 他今天早上看见九个人从那扇门里出来,在太阳底下站成一排。 “高凯。” “嗯。” “咱们这一层,一个人一个月能记多少钱。” “封顶五万。” “扣掉吃住,四万一。” “对。” “四百万,得多少个月。” “九十七个多。”高凯说,“八年零一个月。” 那是九十一天前一块黑板上的三个数。 “那四百万,”陈九斤说,“最后到哪儿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0章钱是从哪条道走的(第2/2页) 高凯没有答。 “我这九十一天,”陈九斤说,“数过车次,数过箱子,数过跳号,数过一层四十个人一个月打多少通电话。” “我数的都是这个院子里的东西。” 他把那张烟盒纸举起来。 “这上头有六样。” “院子里的只有两样。” “园区。二号楼。” “剩下四样,全在墙外头。” 他把那张纸放低。 “咱们这一层四十个人一个月挣的钱,最后不在这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里的人,管的是这个院子里的事。” “他们把人算清楚,把表算清楚,把谁上车谁不上车算清楚。” “算完了,钱出去了。” “他们也就到这儿了。” 高凯坐在下铺,很久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那张纸转过来。 纸的最左边还有一块空白。 他把笔尖落在那儿。 园区这个框的左边,是人怎么进来的。 他画了一个小框。 框上面他写了两个字。 入口。 框里面,他写了三个字。 周满仓。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 那三个字在烟盒纸的白背面上,很小。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它。 他看了很久。 高凯在旁边没有出声。 陈九斤没有把它划掉。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举到窗户那边。 三号楼二层的窗户朝东。这个点外面是黑的,玻璃上照得出屋里那盏灯的影子。 他把那张纸举在眼前,从左往右看了一遍。 入口。园区。二号楼。孟坎。问号。 再往回:问号。卜老板。二号楼。 他看着看着,把纸往左边转了一点。 最左边那个小框上面写着两个字:入口。 框里三个字。 那个人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不是在这个院子里。 是在南岭县,一个巷子口,一家小饭馆的门口。 那天下午下雨,那个人拿着一把伞,说有个活儿,客服岗,一个月一万二。 那时候陈九斤在县里干催收,第三年,业绩组第二。 那时候他离这个院子有多远,他不知道。反正坐车坐了三天两夜。 他把那张纸转回来。 他看的是最右边。 孟坎往右那条线,末端是个问号。 箱子从这个院子里出去,往南走,过孟坎,不停,再往前—— 那个地方也有街,也有铺子,也有下雨天站在饭馆门口打伞的人。 陈九斤把那张纸放低了。 他这九十一天,睁着眼躺在床上想过很多回同一件事。 怎么从这个院子里出去。 翻墙。走大门。混上车。找一张单子。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想过,一条一条划掉。 今天他看着这张纸,脑子里出来的是另外一句。 出去了以后呢。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这张纸上一共六样东西。 这个院子占两样。 他要是从这个院子里出去,他就从第二格走到了第三格。 第三格右边还有一格。 那一格右边还有一格。 而最左边那一格,写着入口。 入口不在墙外面。 入口也不在墙里面。 入口是一个人拿着一把伞,站在县城一个巷子口,跟另一个人说话。 那条街上没有围墙,没有铁门,没有工牌,没有一天三百块的吃住。 那个人走过去,说了一句话。 从那一句话开始,到今天晚上他坐在这张床上—— 中间隔着九十一天,隔着一辆车三天两夜,隔着一道大门,隔着四十个格子和四百万这个数。 可这不是一条直线。 这是一个圈。 人从外面进来,走一圈,钱从这边出去,回到外面。 外面那一头出去的钱,和外面那一头进来的人,是同一个地方的事。 陈九斤在床沿上坐着。 他这九十一天想的是怎么从圈里出去。 今天他第一次想到:这个圈是从外面转起来的。 他把笔盖上了。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内衣口袋。 九点四十,门外有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 高凯去开的。 门外站着付红英。 她这个点还没走。 “陈组长。” 陈九斤从床上下来。 “付姐。” 付红英站在门外。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 她今天从下午两点二十抄名册的那一页起,一直到现在。 “梅姐让我带一句话。”她说。 陈九斤站在门里。 他把这句话的开头听清楚了。 梅姐让我带。 这是三十六天以来的第几次,他记不清了。 从他到三号楼的第十四天起,所有要紧的话都是这么来的。 他上个礼拜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付姐。” “嗯。” “您接着说。” 付红英把本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梅姐说——” 她停了半秒。 “她让你去她屋里。”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 “现在。” “在哪儿。” 付红英抬起头。 “三层。”她说。 “不是组长台后头那个小隔间。” “是她住的那间屋。” 第091章 梅姐叫我去她屋里 第091章梅姐叫我去她屋里 第九十一天,晚上九点五十。 三号楼三层最东头那间。 陈九斤上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三层是住人的。左右两排屋子,门都关着,门缝底下有的透光,有的不透。 最东头那间的门上没有牌子。 他敲了两下。 “进。” 一个字。 他推门。 屋里有窗帘。 深绿色的,两幅,拉着一半。 这栋楼里没有窗帘。一层大厅的玻璃门是光的,二层宿舍的窗户是空的,谁想遮就用褥子挡一下。 这间屋有窗帘。 屋子不大。一张床,靠墙。一个铁皮柜。 窗户底下有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是缝纫机改的。 底下那个铁架子还在,脚踏板也在,锈了一层。台面换过了——原来放机头那个位置被人锯掉了,补了一块木板上去,木板比原来的台面新一些,颜色也不一样。 两块板中间那道缝,用腻子填过。 桌上有一盏灯。 灯底下摆着两个本子。 一个红封皮,一个蓝封皮,边角磨圆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她今天没穿那件深灰的外套。她穿的是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衬衣。 她面前摊着蓝本。 “坐。”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在桌子对面。 陈九斤坐下了。 林素梅把蓝本合上了。 她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往桌角推了推。 红笔和蓝笔别在本子边上。 她没有拿起来。 “今天早上二号楼那件事。”她说。 陈九斤抬起头。 这是三十七天以来,她第一次跟他说一件事。 不是“坐”,不是“行”,不是“你搬到第一排来”。 “我在。” “我知道你在。”林素梅说。 “我从三层这个窗户往下看,那块空地上站着四十来个人。” “我看见门开了。” “我数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 “九个。” 陈九斤没有说话。 “十四个月,”林素梅说,“十四个号。” “九个。” 她抬起眼睛。 “那张纸,我看过。” “那封信我夹在这本里。”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本子上点了一下,点的是蓝本。 “葛志国写的那封。”陈九斤说。 “他写的字,你写的第三条。”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 “梅姐。” “嗯。” “您今天叫我上来,是要问这个。” “不是。” 林素梅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要问的是别的。” 她看着他。 “你兜里那张纸是什么。” 陈九斤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内衣口袋里现在有东西。 一张烟盒纸,刚才在楼下画的,对折两次,六个方框。 还有一张。 那张纸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 “梅姐。”他说。 “嗯。” “我兜里有两张。” “我知道有两张。”林素梅说。 “付姐今天下午看见过一次。她说你从兜里掏东西的时候掉出来一张,你捡起来塞回去了。” “她说那张纸很旧。”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 他没有拿那张烟盒纸。 他把最底下那一张抽了出来。 他把它放在桌上。 他没有推过去。 林素梅看了一眼。 “我可以看么。” “您看。”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 她把它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缴费单。 上面印着一格一格的表。姓名那一栏两个字。病名那一栏三个字。频次:一个礼拜三次。金额那一栏,后面印着两个小字:单次。 右下角一个红章,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林素梅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 她这个人看东西一向很快。她在组长台上核四十行的表,十分钟看完。她翻那三十六张存根,一张两秒。 这一张她看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了,光是黄的。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了。 背面不是空的。 背面上头有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底下有一行字,八个字。 那一行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几个地方划破了纸。 这三十七万,我记一辈子。 林素梅看着那一行。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没有问那个数是哪儿来的,也没有问那八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把那张纸翻回正面。 她把它在桌上按平了。 她按的时候用的是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按了两下。 按完她把它推回来。 推到桌子中间那一块。 陈九斤伸手,把它拿回来,折好,塞回内衣口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走到铁皮柜那边,拉开柜门,拿出一个暖水瓶。 她回到桌边,从桌角拿了一个杯子。 那是一个搪瓷杯,白的,杯口有一块瓷掉了,露出黑铁。 她倒了半杯水,放在陈九斤面前。 “喝。” 陈九斤看着那个杯子。 这间屋里只有一个杯子。 “梅姐。” “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林素梅坐回椅子上。 “陈九斤。” “梅姐。” “三十七天。”她说。 “你到三号楼三十七天。” “对。” “这三十七天,我跟你说过几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1章梅姐叫我去她屋里(第2/2页) 陈九斤把杯子放下。 “九句。”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你数过。” “数过。” “第十句是什么。” “今天早上那件事。” “不是。”林素梅说。 “第十句是‘坐‘。” “今天晚上你进这个门,我说的第一个字。” 她把手放在桌上。 “九句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她说。 “你在这栋楼里干了那么多事,我一句都没有拦。” “我也一句都没有夸。”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 “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您说的每一句,都是让我做一件事。”他说。 “没有一句是可以拿来判真假的。”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个本子摞在桌角。 林素梅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 “付姐每天上来跟你说‘梅姐说‘。”她说。 “对。” “你上个礼拜给自己定了一条: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陈九斤抬起头。 “付姐跟您说的。” “付姐跟我说的。”林素梅说。 “她说完那句,跟我说了另外一句。” “她说:陈组长这条规矩,是冲着您来的。”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她说得对。” 屋里那盏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在这栋楼六年。”林素梅说。 “六年里我跟人说过的每一句要紧话,都是让别人替我说的。” “我不解释。” “我不承诺。” “我不问为什么。” “这六年我活得挺好。” 她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在这个窗户跟前站着,看那块空地。” “九个人站成一排。” “有一个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她把手放在那两个本子上。 “我在这儿六年。”她说。 “这九个人,是我第一次看见。” “还有一样。”林素梅说。 “我今天早上在这个窗户跟前站了两个半钟头。” “九点,你从三号楼出去。” “你后面跟着四十来个人。” “他们跟到那排矮房前面二十米,停下了。” 她抬起手,往窗户那边指了一下。 “从九点到十一点半。” “两个半钟头。” “他们没有一个人往回走。” 陈九斤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在这栋楼六年。”林素梅说。 “这六年,这个院子里出过很多事。” “打架,抓人,带走人。” “每一次都有人围着看。” “围着看的人,站一会儿就散了。” “最长的一次,站了十几分钟。” 她把手放下。 “今天两个半钟头。” “中间没有人回来上厕所,没有人回来喝水,没有人回来拿东西。” “三十八个格子空了两个半钟头,没有一台机器在响。” 她看着他。 “陈九斤。” “梅姐。” “今天早上这栋楼没有干活。” “这件事我要记在红本上。” “记上去,上面会问:三号楼一层这一天为什么停工两个半钟头。”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 “您记了没有。” “没有。”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两个本子上。 “您为什么不记。”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放在红本的封皮上。 “我记了六年。”她说。 “这六年,红本上一天没有断过。” “上面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们要人数,我给人数。要业绩,我给业绩。要谁在谁不在,我给谁在谁不在。” “我给出去的每一样,都是真的。” 她的手指在那本红封皮上敲了一下。 “真的东西给出去,我这儿就干净。” “今天早上那两个半钟头也是真的。” “我要是记上去,那也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来了。 “可是今天早上,那四十个人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在这个窗户跟前想了一件事。” “我想的是:他们要是散了,我就记。” “他们要是不散——” 她停了一下。 “我就不记。”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梅姐。” “嗯。” “我也问您一句。” 林素梅看着他。 “你问。” “这六年,”陈九斤说,“红本上一天没有断过。” “对。” “那今天这一页——” 他没有说完。 林素梅把红本拿起来了。 她翻开,翻到今天。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他看。 那一页上有字。 上午的出勤,下午的通话量汇总,三个人的名字被写回名册的那一条也有——付红英记的那一笔,她抄进红本了。 一页记得满满的。 只有一处是空的。 九点到十一点半那一段。 那一段的位置是空的,前后两笔中间隔着一块白。 “这一天我没有断。”林素梅说。 “我只是有两个半钟头没有写。” 她把本子合上了。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杯水在他面前,冒着一点很淡的热气。 林素梅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她的手落到桌上,落在那两本中间。 红笔和蓝笔别在本子边上,一直没有动过。 从他进这个门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拿起过笔。 “陈九斤。” “梅姐。” “我给你看样东西。” 第092章 她给我看了一本账 第092章她给我看了一本账 “我给你看样东西。” 林素梅说完这句,把桌角那两个本子拉过来。 她把蓝的那本放到一边。 她把红的那本推到桌子中间。 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把手拿开了。 “你看。” 陈九斤把那本红封皮的册子拉过来。 他没有立刻翻。 “梅姐。” “嗯。” “我看多久。” “看完为止。” 他把封皮翻开。 第一页是表头。三号楼一层,a组,年月。 底下是表。 一页一个月。每一页横着分栏,竖着按天排。 从上到下:日期、成单笔数、成单金额、入账、退款、追回、备注。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行。 最底下一行是月度合计。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页的声音在这间屋里很清楚。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看他。 她看着窗户那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黑的。 九点五十八分。 十点零五。 十点十二分,陈九斤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他把手放在封皮上。 “梅姐。” “说。” “这本记了多久。” “六年。” “七十二个月。” “对。” “我看了七十二页。” 陈九斤把手从封皮上拿开。 “三条。”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你说。” “第一条。” 陈九斤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中间。 “每一页最底下那一行是月度合计。” “七十二个月,七十二个合计数。” 他伸手指着那一行。 “这个数的个位。” “我数了。” “七十二个数里,个位是零的,六十八个。”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纸上。 “剩下四个,”陈九斤说,“个位是五。” “没有一个是别的数。” 林素梅没有出声。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行数加起来。”陈九斤说。 “每一行都是零零碎碎的——两万八千三,一万九千六,四万零七百五。” “三十个零碎数加起来,个位落在零上,是十分之一的事。” “七十二次里落六十八次。” 他把手放下。 “这不是加出来的。” “这是先有了下面那个数,再往上面填的。” 林素梅坐在那儿。 她的手放在桌上。 “第二条。”陈九斤说。 他往前翻了几页。 “我挑了六个月。” “今年三月、去年八月、去年二月、前年十月、前年五月、大前年十一月。” “隔得开一点。” 他把手指落在一页上。 “每一个月,我算了最后三天的成单额,占整月的比例。” “今年三月:十八点四。” “去年八月:十八点九。” “去年二月:十八点二。” “前年十月:十九点一。” “前年五月:十八点七。” “大前年十一月:十八点五。” 他抬起头。 “六个月,六个数,全落在十八到十九之间。” “一个月三十天。最后三天是十分之一的天数。” “正常一天占三点三。三天占十。” “这本上是十八点几。” “最后三天,一天顶将近两天。” “六个月都这样。”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月底那三天,这一层四十个人不会突然多长出一双手来。” “这是补的。” “月中差多少,月底那三天往上填多少,填到跟指标对上为止。” 林素梅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她把身子往前挪了。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她没有说话。 “第三条。”陈九斤说。 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他用手指点着表头那一行。 “这上头有七栏。” “日期、笔数、金额、入账、退款、追回、备注。” 他把手指停在第六栏上。 “追回。” “七十二页。” “三十行一页,七十二页,两千一百六十行。” “这一栏我全看了。” 他抬起头。 “两千一百六十行,全是零。” 屋里安静了。 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光是黄的,照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六年。”陈九斤说。 “一笔也没有被追回来过。” “这一层四十个人,六年,成了多少笔,这本上写着。” “我刚才加了一遍最近十二个月,是一千七百多笔。” “六年就算一万笔。” “一万笔钱,从外头收进来。” “一笔也没有被追回去。” 他把手放在那一栏上。 “梅姐,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外头有人会去找。” 陈九斤把手从纸上抬起来。 “我干过三年催收。”他说。 “我知道钱出去以后是什么样。” “一个人把钱打出去,第二天想明白了,他会去银行。” “银行拦不住的,他会去派出所。” “家里人发现了,会一层一层往上找。” “找得着找不着是另一回事。” “可是找这个动作,一定有。” “一万笔,不可能一万个人都不找。”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所以这一栏不是零。” “这一栏是不记。” “外头有人来找,找到了哪一笔,这本上不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2章她给我看了一本账(第2/2页) “写了,这本子就不好看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 她的两只手还放在桌沿上。 她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三条。”她说。 “数太齐。月底补。追回栏是零。” “对。” “你看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 她绕过桌子,走到窗户那边。 窗帘拉了一半,另外一半敞着,露出一块黑的玻璃。 她伸手,把那一半也拉上了。 她拉得很慢,从左到右,一直拉到两幅帘子的边搭在一起。 搭完她还伸手把中间那道缝抹了一下,把它抹严。 屋里暗了一点。 她转过身,走回桌子那边,坐下。 “这本是给上面看的。”她说。 一句话,八个字。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把那本红封皮的册子合上了。 他把它推回桌子中间。 “梅姐。” “嗯。” “这本子每个月交上去,交给谁。” “往上交。” “交到哪一层。” “我不知道。”林素梅说。 “我交给来拿的人。” “来拿的人每个月一样吗。” “不一样。” “那这六年里,有没有人退回来过。” “退回来?” “说这本子上哪一行不对,让您改。” 林素梅想了一下。 “一次。” “什么时候。” “四年前。” “改的是哪一行。” “一个月的合计数。” “他们说这个数不好看。” “不好看,怎么讲。” “比上个月低。”林素梅说。 “他们说,不能比上个月低。”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您改了。” “我改了。”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本册子摞在桌角。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陈九斤看着那两本。 三十七天以来,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本是什么意思。 红的要交上去。 蓝的她自己带走。 今天晚上她把红的推到了他面前,让他看了十二分钟。 看完他说了三条。 她起身把窗帘拉严了。 然后她坐回来,用八个字承认了这本子是什么。 陈九斤把眼睛从红本上挪到底下那一本。 蓝封皮,边角磨圆了,书脊那儿裂开一道,用透明胶粘过。 那本他见过很多次。 三十七天里,他见她在这本上写过字,见她把葛志国那封信夹进去过,见她把那张背面写着字的指标表夹进去过。 他从来没有翻开过。 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追回那一栏,六年两千一百六十行,全是零。 不是没有发生。 是没有记。 那么,发生过的那些,记在哪儿。 一笔钱被追回去,这栋楼里必然有人知道。 那笔钱已经入了账,已经算进了某一个人的月表,已经算进了某一个月的合计数。 追回去了,那个数就得减。 减了,月表就对不上。 月表对不上,就得有人在什么地方记一笔,写明白为什么少了这一笔。 红本上没有这一笔。 那就在别的地方。 陈九斤把眼睛从那本红册子上抬起来。 他看着桌角。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梅姐。” “嗯。” “我再问一句。” “你问。” “六年里,”陈九斤说,“外头有人找上来过多少次。”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答。 “不多。”她说。 “不多是多少。” “我不记得。” 陈九斤看着她。 太阳穴没有跳。 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记得——不是数字太多记不住,是这件事她从来不用记在脑子里。 因为它记在纸上。 “梅姐。” “嗯。” “那些人是什么人。”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打电话来的。”她说。 “打到哪儿。” “打到楼上那个号。” “楼上有一个号,园区对外用的。三年前换过一次。” “打来的人说什么。” “说钱。”林素梅说。 “说他们家谁把钱打出去了,让还回来。” “他们怎么找到这个号的。” “不知道。” “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吗。” 林素梅摇了一下头。 “不知道。”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这九十一天,这个园区里所有人说的话,都是这个院子里的事。 垫底,出货,通话量,机位,工牌,编号。 四百个人在这四面墙里头,说的都是墙里头的话。 现在有一个人跟他说:外头有人打电话进来,说他们家谁把钱打出去了。 那是墙外头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也不知道这栋楼是什么样,不知道四十个格子,不知道一天三百块的吃住,不知道八年零一个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钱没了。 他们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跟他妹妹去医院排队交费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事。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些电话记在哪儿。”他说。 林素梅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往桌角那两本册子上落了一下。 落的是底下那一本。 陈九斤抬起头。 “那另一本呢。” 第093章 蓝笔那本记的是真的 第093章蓝笔那本记的是真的 “那另一本呢。”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 她没有答。 她把手伸过去,摸到那两本册子。 红的在上面。 她把红的拿起来,放到桌角。 底下那一本露出来了。 蓝封皮,边角磨圆了,书脊那儿裂开一道,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一点。 那本子就摆在桌子上,离陈九斤的手大概两拃远。 林素梅没有把它推过来。 她把手放在它上面。 然后她把它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一寸。 不多。 挪完她把手拿开了。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那本蓝封皮上。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伸手。 他这九十三天,从别人手里拿过很多东西。 打印机出纸口那张歪的回执,是他自己抽走的。 三号楼组长台抽屉里那张蓝联,是他自己抽出来的。 一号楼杂物间那五本半旧簿子,是他自己抱下来的。 九张成交单的下联,是他一个一个去问的。 登记处那一沓黄联,是他站在阮玉兰桌子前面一张一张翻的。 那些东西他都拿到了。 拿到的办法各不相同,可有一样是一样的——都是他自己伸的手。 这一本不行。 这一本要是他伸手拿过来,就跟前面那些一样了。 前面那些是纸。 这一本不是。 这一本是一个人六年不说话、六年守着一张表、六年每天晚上把它塞进布包带走的那样东西。 他要是伸手,她会把手按上去。 按上去以后,这件事今天晚上就完了。 明天她还是梅姐,他还是组长。红笔那本还是照记,蓝笔那本还是照带走。 所以他没有伸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 林素梅看着他。 她等了大概五秒。 她大概是在等那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没有动。 “梅姐。” “嗯。” “我不看。”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你不看。” “我不看。” “为什么。” “这本是您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红的那本我看了十二分钟。”陈九斤说。 “那本是给上面看的。您自己说的。” “给上面看的东西,我看不看都行——那本上写的都是给人看的。” 他往桌上那本蓝封皮看了一眼。 “这一本不一样。” “这一本不是写给人看的。” “所以我不能自己拿。”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梅姐,我问一句。” “你问。” “刚才您说,四年前那本红的被退回来过一次。” “退回来了。” “改的是一个月的合计数。” “对。” “他们说不能比上个月低。” “对。” “您改了。” “我改了。” 陈九斤把手往前挪了一点。 “改完那天,”他说,“您开始记第二本。”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光是黄的。 林素梅没有立刻回话。 这是今天晚上第一次。 从九点五十他推门进来到现在,她每一句都是接上就答的。他问红本给谁看,她拉窗帘,坐回来,八个字。他问六年里退回来过几次,她说一次。他问改的是哪一行,她说月度合计。 每一句她都答了,答得很快。 这一句她没有答。 她坐在椅子后面,两只手放在桌上。 那本蓝封皮在她手边。 她没有去碰它。 时间过了大概八秒。 “你怎么知道是那天。”她说。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是猜的。” “猜的?” “红本记了六年。” “您到这栋楼是六年前。” “红本从第一个月起就有。”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本蓝的,书脊裂开一道,用胶带粘过。胶带已经黄了。” “一本每天翻的册子,翻到书脊裂开,要多久。” “我手上那个记出入的本子,记了五十天,书脊还没有起毛。” “这一本裂了,粘过一次,胶带黄成这样——” “不到六年。” “也不止一年两年。” “四年上下。” 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问您六年里退回来过几次,您说一次。” “您说的是四年前。” “六年里只有那么一次。” “一个人守了两年的规矩,不会没事去多记一本。” “得有一件事把她推一下。” “六年里能推她的事,就那一件。” 林素梅坐在那儿。 她的手离那本蓝封皮大概一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3章蓝笔那本记的是真的(第2/2页) 她没有动。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一个人记一本没有人看的账,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为了自保。 出了事,把这本子拿出来,证明自己知道、自己记过、自己没有参与。 可是为了自保的人,会把这样东西藏起来。 藏在褥子底下,藏在墙缝里,藏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不会每天夹在腋下带走,不会摆在桌上让全组四十个人看见封皮。 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那两个本子是什么颜色。 划掉。 第二种:为了自己心里过得去。 红本上写的是假的,那就再写一本真的,写完自己看一眼,睡得着觉。 陈九斤在心里把这一条也划掉了。 他划掉它,靠的是四十一天前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四点,他站在组长台旁边,看她在两个本子上记同一件事。 红本那一行,她写了八秒。 蓝本那一行,她写了十几秒。 写完蓝本那一行,她的笔没有抬起来。她往右边挪了一点,在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一小段。 那一小段四五个字。 红本上没有。 一个只为自己心安的人,写完那一行就够了。 那四五个字是多写的。 多写的东西,是写给别人看的。 一个人写东西的时候心里有另一个人,笔就会多走几步。 第三种:她在等一个人。 或者等一个时候。 四年。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三种要是对的,那这四年里她一直在准备一件事。 准备的东西就在他面前,隔着两拃。 她今天晚上把红的那本推给他看了。 她没有推蓝的。 可她也没有把蓝的收进抽屉。 她把它挪了一寸。 一寸不是收起来。 一寸是“还没到时候”。 “梅姐。”陈九斤说。 “嗯。” “我不问那本上写着什么。” “我也不问那些电话记在哪一页。” “我就问一句。” 他抬起头。 “您记了四年。” “是记给谁看的?”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缝纫机改的桌子。 窗帘拉严了,中间那道缝她刚才抹平过。 外面听不见声音。这个点整个院子是静的,发电机还没有到时间。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没有落在陈九斤脸上。 她看的是桌面。 桌面上有两块板,中间一道缝,用腻子填过。那道缝填得不平,中间有一小段凹下去。 她看着那道缝。 一秒。 两秒。 十秒。 她没有说话。 陈九斤等着。 他等了大概半分钟。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了。 “梅姐,不早了。”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走到门口。 他伸手拉门。 拉开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素梅还坐在那儿。 她的姿势跟他站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两只手放在桌上,眼睛落在那道填过腻子的缝上。 她没有起身。 她也没有说“你走吧”,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别的。 她这个人从来不说这些。 可是今天晚上,从他进门到现在,她说过“坐”,倒过一杯水,把一本记了六年的册子推到他面前让他看了十二分钟,起身把窗帘拉严了。 他要走的时候,她坐着没有动。 陈九斤把门带上了。 他下楼。 从三层走到二层,二十六级。 从二层走到一层,二十六级。 一层大厅的灯还开着一盏。 那一盏在东边,照着北墙。 北墙上有一行粉笔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然后他往组长台走。 他上了那两级台阶,坐下,把桌上那盏灯拧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纸。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那张纸上写。 他写得不快。 写完他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走到北墙那边。 他在那行粉笔字底下,找了一块空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干了的透明胶——是白天贴座位表剩下的。 他把那张纸贴上去了。 贴在那行字下面,大概一尺。 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有点歪。 他伸手把右下角按平了。 纸上写着五行字。 第一行:明天早上八点,每人带一样东西。 第二行:你自己记的通话记录。 第三行:你自己经手过的成交单下联。 第四行:你自己抄过的、写过的、留下的任何一张纸。 第五行:不管是哪个月的。 第094章 我把两本账对上了 第094章我把两本账对上了 第九十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北墙上那张纸,是昨天夜里贴的。 七点四十,三号楼一层大厅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 他们不在自己格子里,他们站在北墙前面。 那张纸贴在那行粉笔字底下一尺。 五行。 明天早上八点,每人带一样东西。 你自己记的通话记录。 你自己经手过的成交单下联。 你自己抄过的、写过的、留下的任何一张纸。 不管是哪个月的。 七点五十,人到齐了。 三十八个格子,加上前天回来的三个,四十一个人。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 他站在北墙前面。 “昨天晚上贴的那五行,都看见了。” 四十一个人站着。 “今天不开工。”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变了。 “我跟梅姐说过了。”陈九斤说,“今天一层不打电话。” “今天干一件别的事。” 他往身后那张纸指了一下。 “各位带东西了没有。” 没有人动。 隔了大概三秒,第三排有人从队列里走出来。 葛志国。 他手里抱着一摞纸。 那一摞很厚,用一根绳子捆着。 他走到陈九斤面前,把那一摞放在旁边一张空的工位桌上。 “我四年的。”他说。 “四年?” “我坐三排第一。”葛志国说,“柴顺坐三排第二,我在他旁边坐了三年。” “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我怕。” “我怕哪天出事,说不清。” “所以我每一张下联都留着。” “四年,一张没扔。”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葛志国把那根绳子解开。 那一摞散开了。最上面几张是新的,往下颜色一层比一层黄。 “上个月我写过一封信。”他说,“信里第一条是告你的。” “我知道。” “今天这些我拿出来。” 他退了半步。 “你看着办。” 第二个是杜大奎。 他的本子是那种硬皮的记账本,两本。 “我这四年记的。”他说,“我记性不好,我怕忘,我什么都记。” “哪天打了多少个,成了几笔,哪一笔后来被退了,我都记。” “被退的也记?”陈九斤说。 “记。”杜大奎说,“退了我这个月的数就得减,我得知道减在哪儿。” 陈九斤把那两本接过去。 他翻开第二本。 里面每一页分两半,左边是成的,右边是退的。 右边那半,有字。 不多,可有。 八点二十,大厅中间那三张拼起来的桌子上,堆满了。 四十一个人,四十一份。 有人拿的是一沓下联,有人拿的是一个本子,有人拿的是几张揉皱了的废纸。 娄小飞交上来的是十几张烟盒纸——他没有本子,他把每天打了多少个记在烟盒背面。 单文彬交的是三张纸,他四个月前才从二号楼回来,之前的东西没有了。 八点四十,付红英上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走到桌子前面停住了。 她抱着那个本子,没有放下。 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 她这三年半,每天下班本子收进抽屉,抽屉上锁。 她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了。 她放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三年半。”她说。 “我核过的每一笔。” 九点整。 陈九斤站在那三张桌子前面。 四十一份东西堆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今天分三步。” 他说话的时候,四十一个人围在桌子外面。 “第一步:按月分。” “把所有的纸按月份分开,一个月一堆。” “第二步:一个月一个月加。” “加成单,加笔数,加被退掉的。” “第三步:跟墙上那张比。” 他往东墙那边一指。 东墙上贴着这栋楼六年的月表。 “墙上那些是报上去的数。” “咱们手里这些是自己记的数。” “两个一比,就知道差在哪儿。”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陈组长。”第二排有人开口。 “说。” “比出来了,能干什么。” 陈九斤把笔放下。 “不能干什么。”他说。 “比出来了,报不上去,也告不了谁。” “那咱们干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他把那四十一份东西看了一圈。 “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一天挣多少钱。”他说。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有几个人的脸动了一下。 “你们知道自己一个月记多少。” “封顶五万,扣掉吃住九千,四万一。” “你们算过八年零一个月。” “可你们没有一个人算过另外一样。” 他把手放在那一堆纸上。 “你们一个月,给这栋楼挣多少。” 九点二十,开始分。 四十一个人围着那三张桌子。 分月份不难,每一张纸上都有日期。 难的是有的纸糊了,有的字看不清,有的日期只写了一个数。 九点四十,第一堆分完了。 十点,第五堆。 十点二十,有人喊了一声。 “这儿有三个月前的!” 那是第四排一个人,他从自己那一沓最底下抽出来一张——那张纸原来是揉成一团的,他昨天晚上在自己格子的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用手掌压平了。 上面是三个月前的一笔成交,两万八。 那一笔在墙上的表里找不着。 陈九斤把它单独放在一边。 十一点,分完了。 二十六堆。 最老的一堆是四年前的,那是葛志国那一沓最底下的。 最新的一堆是这个月的。 二十六个月。 墙上那本红的记了七十二个月。 四十一个人手上的东西,只够二十六个月。 “二十六。”陈九斤说。 “红本上是七十二。” “咱们够不着前面那四十六个月。” “那怎么办。”有人问。 “够不着就够不着。”陈九斤说。 “二十六就先算二十六。” 十一点二十,开始加。 加数是最慢的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4章我把两本账对上了(第2/2页) 一堆纸几十张,每一张上一个数,加起来。 崔发财不在这栋楼,a组没有专门管账的。 四十一个人自己加。 一个人加一堆,加完两个人对一遍,对不上就重加。 十二点,加到第九堆。 食堂那边到点了。 没有人去。 十二点四十,付红英去了一趟食堂,回来的时候端着两个大盆,里面是馒头。 她把盆放在桌角。 有人伸手拿一个,一边啃一边加。 下午一点,加到第十七堆。 一点二十,第一次有人把数报出来。 “三年前十月,”那个人说,“咱们这一层,一百零三笔,三百四十一万。” 陈九斤把这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他走到东墙那边,找到三年前十月那一张表。 他把手指落在最底下那一行。 月度合计。 四百六十万。 他把这个数也写下来。 他转过身,把那张纸举起来。 “三年前十月。” “咱们手上的下联加起来,三百四十一万。” “墙上写着四百六十万。” “差一百一十九万。”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没有人出声。 “陈组长。”杜大奎开口了。 “杜哥。” “咱们手上的不全。”他说,“三年前那个月,这一层的人有几个已经不在了,他们的下联没有了。” “对。”陈九斤说。 “所以这一百一十九万里头,有一部分是他们的。” “那还比什么。” “比得下去。”陈九斤说。 “咱们把二十六个月都加完,看哪几个月最全。” “人齐、纸齐的那几个月,差多少,是真差多少。” 下午三点,二十六堆加完了。 三点二十,他挑出了十九个月。 那十九个月,a组的人变动不大,交上来的纸覆盖得住。 他把这十九个月一个一个跟东墙上的表比。 十九个月。 每一个月,墙上的数都比手上的数大。 没有一个例外。 三点四十,他把十九个差额加了起来。 他加了两遍。 他把那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一千四百二十万。 大厅里安静着。 “十九个月。”陈九斤说。 “这一层四十来个人,真的挣了多少,纸上写着。” “墙上报上去的,比真的多一千四百二十万。” 他把那张纸放下。 “这一千四百二十万,”他说,“不是咱们挣的。” “那是哪儿来的。”有人问。 “我不知道。” 他往东墙上一指。 “可我知道另外一样。” “这十九个月里,咱们真的挣了六千三百多万。” “六千三百万。” 他把手放下。 “这一层四十个人。” “一个人一个月,平均给这栋楼挣二十七万。” “你们一个人一个月,记到自己头上的,封顶五万。” “五万里扣掉吃住九千,剩四万一。” “二十七万挣进来。” “四万一记到你头上。” “中间那二十三万,往哪儿走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站着。 有一个人把手里那一沓纸放在桌上了。 他放下以后没有再拿起来。 “你们算过八年零一个月。”陈九斤说。 “那是拿四万一算的。” “要是拿二十七万算——”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一年就能赎出去。” “可是没有人赎出去过。” “因为那二十七万里,你们只碰得着四万一。” “剩下那二十三万,你们连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大厅里那几盏灯亮着。 外面是下午四点的太阳。 “今天这个数,”陈九斤说,“报不上去。” “告不了谁。” “可是从今天起,这一层四十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一天在给谁挣多少。” “这个数一旦知道了,就忘不掉了。” 四点二十,他开始写。 他把那十九个月,一个月一张纸。 每张纸上四行: 那个月的笔数,那个月的真数,墙上的数,差额。 他写完第一张,走到北墙那边,贴上去。 贴在那行粉笔字底下,那五行通知的旁边。 他写第二张。 第三张。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他一抬头,发现桌子和北墙之间站了两排人。 不是围着。 是排成两列。 他写完一张,最近那个人接过去,往前传。 传到最前面那个,那个人踩着凳子贴上去。 传纸的顺序是他们自己排的。 没有人喊口令。 四点五十,十九张全贴上去了。 北墙上那行粉笔字底下,现在有二十张纸。 一张通知,十九张月表。 五点,付红英从大厅东边走出去了。 她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 她往楼梯口走。 三层。 她走到楼梯口,抬脚上了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级。 她在第三级上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 大厅里的人没有一个往那边看。 四十一个人在北墙前面,有的在看那十九张纸,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付红英在第三级台阶上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来了。 她走回自己那个格子。 她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坐下了。 她没有上楼。 那天晚上八点。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核这一天的事。 有人上了台阶。 是付红英。 “陈组长。” “付姐。” “梅姐知道了。” 陈九斤抬起头。 “您跟她说的。” “我没说。” 付红英把手里那个本子往怀里抱了抱。 “下午四点半,她在三层那个窗户跟前站着。” “三层那个窗户,正对着这栋楼门口那块空地。” “她看不见大厅里头。” 付红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可是从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玻璃门开过七次。” “七次都是有人出去往院子里那个废纸堆跑,找纸。” “她在楼上看着。” “她看了半个钟头。” 第095章 她问我打算怎么办 第095章她问我打算怎么办 第九十三天,晚上八点四十。 付红英上组长台传的话。 “梅姐让你上去。” “什么时候。” “现在。” 陈九斤上了三层。 最东头那间屋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推门。 窗帘拉严着。前天晚上她拉严的那两幅,中间那道缝还是抹平的。 桌上还是那两个本子。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坐。” 陈九斤坐下了。 “昨天。”她说。 “昨天。” “一层一天没有开工。” “没有。” “四十一个人,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对。” “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玻璃门开过七次。” “七次都是去院子里那个废纸堆找纸。”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北墙上现在贴着二十张纸。” “十九张月表,一张通知。” “对。” “我今天下午下去看过。” 陈九斤抬起头。 三号楼一层大厅,她一天下来两次——早会一次,下班前收表一次。今天下午他没有看见她。 “什么时候。” “三点四十。”林素梅说。 “三点四十你在二层,b组的表你在核。” “我从楼梯上下来,在北墙前面站了六分钟。”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十九个月。” “真数六千三百二十七万。” “报上去的七千七百四十七万。” “差一千四百二十万。” 她把这三个数说得很平。 她说的时候没有看纸。 “您记住了。”陈九斤说。 “我看一遍就记住了。”林素梅说。 “这栋楼六年的数,我都记得。”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陈九斤。” “梅姐。” “你打算怎么办。”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 “我先说我这边。”林素梅说。 “你昨天贴那十九张纸,我没有拦。” “今天上午有人到我这儿来过一趟。” “谁。” “不重要。”林素梅说。 “他问我,三号楼一层昨天为什么一天没有开工。” “您怎么答的。” “我说,机器坏了。” 陈九斤的太阳穴没有动。 一下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那句话是假的——三号楼一层昨天四十台机器一台也没坏。 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因为她说的是“我说,机器坏了”。 她是在复述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复述是真的。 她确实那么说了。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九十三天。 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可以被听见的假话。 “梅姐。” “嗯。” “机器没坏。” “没坏。”林素梅说。 “可我今天上午跟那个人说的是机器坏了。” “这句我今天已经说出去了。” “说出去了,就是记上去了。” “昨天那一天,在纸上,是机器坏了那一天。” 她把手放在红本上。 “这是我这边。” “现在说你那边。” 她抬起眼睛。 “两条路。” “您说。” “第一条:一起做。” 林素梅把手从红本上移到底下那一本上。 “这一本我记了四年。” “你昨天问我,是记给谁看的。” “我没有答。” “今天我答一半。” 她的手在那本蓝封皮上按了一下。 “这一本我一个人记不下去了。” “四年里,我记的是这栋楼。红本上少的,蓝本上补。” “二号楼、四号楼、五号楼的事,我够不着。” “园区外头的事,我更够不着。” “你昨天在墙上贴的那十九张,我这四年一张也没有做出来过。” “因为我一个人。” 她把手拿开。 “你要是跟我一起做,往后这一本上,你记你那一半。” “这是第一条。”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第二条。”林素梅说。 “你上我下。”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 “三号楼一层,四十一个人。”她说。 “昨天一天没有开工,四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去干活,一个也没有上来跟我说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5章她问我打算怎么办(第2/2页) “下午五点,付姐上楼梯上到第三级,站了二十秒,走下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前面每一句一样平。 “这栋楼三年,付姐一天没有断过。” “昨天她断了。” 林素梅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在这栋楼六年。”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你要是想要这个位子,你现在就能坐。” “我明天早会上说一句话,这一层就归你。” “我下去,我去二层核b组的表。” “这是第二条。”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梅姐。” “嗯。” “两条我都不选。”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了。 “第三条呢。” “我要a组。”陈九斤说。 “不要您的账。” 屋里那盏灯下面,那两个本子摞在桌上。 “说下去。” 陈九斤把手往前挪了一点。 “第一条我不选,是因为我一签这个字,我手上的东西就废了。” “什么东西。” “十四行。”陈九斤说。 “十四个月,十四个跳号,登记处一张存根也没有。” “那张纸现在有三份。一份在杜哥鞋垫底下,一份夹在阮姐的黄联里,一份在我身上。” “我拿着它,我是拿着账本的人。” “我要是跟您一起记这本蓝的——”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记账的人。” “记账的人手上那张纸,一文不值。”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不选,是因为您下去了,这一层还是这一层。” 陈九斤把手放下。 “您明天早会上说一句,这一层归我。” “归我以后呢。” “红本还是照记,蓝本还是您带走。” “月底那张表还是往上交,交上去的还是七千七百四十七万。” “东墙上那些表还是那些表。” “四十一个人还是一个月记四万一。” “换一个人坐在组长台上,这些一样都不会变。” 他抬起头。 “我要那个位子干什么。” 林素梅没有说话。 “梅姐。”陈九斤说。 “昨天我干的那件事,救不了任何人。” “那十九张纸报不上去,告不了谁。” “昨天晚上有人问我,比出来能干什么。” “我说不能干什么。” “可是从昨天起,这一层四十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一天给这栋楼挣二十七万。” “这件事我拦不住,您也拦不住。” “它已经在四十一个人脑子里了。”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您那本蓝的,将来有一天要交出去。” “交出去那一天,可能告得倒一些人。” “可那是将来的事。” “我今天要的不是将来。” “我要的是这四十一个人,明天早上八点,还坐在这一层。” “下个月核完,一个也不上车。” “这个我只能自己干。” “我拿您那本蓝的,干不成这件事。”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填过腻子的缝上。 林素梅坐在椅子后面。 她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五秒。 “好。” 一个字。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他这三十九天,听过这个人说过十几句话。 上一次说“好”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上一次她答得这么快的,是三十天前那个下午,在组长台后面那个小隔间里。那天他要三样调动权,她拿蓝笔写了两行,说了一个“行”。 那次她答得很快。 这一次比那次还快。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笔。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没有走到门口。 她走到窗户那边。 她伸出手,抓住窗帘。 前天晚上她把这两幅帘子拉严过,中间那道缝她还伸手抹平过。 今天晚上她把它拉开了。 她拉开的是靠右那一幅,拉开了一半。 窗户外面是黑的。三层这个窗户朝东南,能看见院子里那条主路,路灯一盏隔一盏。 再远一点,是二号楼那扇亮着灯的铁门。 她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屋里。 “陈九斤。” “梅姐。” “你下去吧。” 第096章 这一局是怎么输的 第096章这一局是怎么输的 第九十四天,礼拜三,早上七点五十。 早会。 四十一个人在大厅中间站成四排。 北墙上那二十张纸还在。 一张通知,十九张月表。 昨天有人在最边上那张的角上按了一个手印——不是故意的,是贴的时候手上有粉笔灰。那个灰印还在。 七点五十五,林素梅从楼梯上下来。 她走到组长台前面站住。 她手里拿着那两个本子。 红的,蓝的。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的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截。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没有说。 七点五十八,付红英从第二排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三号楼的信纸,对折过一次,折痕很新。 她走到组长台前面,转过身,面朝那四十一个人。 她的手在抖。 不是很明显。那张纸的下沿有点动,动得很小,像是风吹的。 大厅里没有风,玻璃门关着。 “各位。”她说。 四十一个人看着她。 “三号楼的调令。” 她把那张纸展开。 她开始念。 “经上级核定,三号楼一层a组组长陈九斤,自本日起调离a组。”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四十一个人的头,一块儿转了过来。 不是转向付红英。 是转向第一排第一那个格子。 陈九斤站在四排里的第一排,最东边。 他没有动。 付红英低着头,接着念。 “调任——” 她停住了。 她停了三秒。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三秒里,付红英的手把那张纸捏了一下。纸的边被她捏出一道折。 “调任三号楼二层b组,组员。” 她把这一行念完了。 “即日到岗。” “a组组长一职,由林素梅暂代。” 她把那张纸放低了。 “念完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动。 站在第三排的杜大奎,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娄小飞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血色下去了。 葛志国往前迈了半步。 他迈完那半步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她一句话没有说。 她今天早上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他上的三层。 她给了他两条路。 第一条:一起做。第二条:你上我下。 他说了第三条:我要a组,不要您的账。 他把理由说完了。 她说了一个字。 好。 陈九斤站在那儿,把那一个字又过了一遍。 他昨天要的是a组。 她答应的是“好”。 他要a组。 她没有说他留在a组。 a组现在还是a组。四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北墙上那十九张纸还贴着。 东墙上那些表还在。 调走的是他一个人。 她一个字也没有骗他。 “付姐。” 陈九斤开口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陈组长。”付红英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停了一下。 “我问一句。” “你问。” “这张纸上有日期吗。” 付红英把那张纸翻过来。 她低头看。 “有。” “念一下。” 大厅里安静着。 付红英的手又抖了一下。 “昨天。”她说。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昨天几点。” “下午三点。” 那三个字说完,陈九斤的太阳穴没有跳。 一下也没有。 那是真的。 那张调令上的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林素梅从楼梯上下来,在北墙前面站了六分钟,看那十九张纸。 三点在三点四十前面。 调令写在她看那面墙之前。 陈九斤站在那儿,把这个次序在心里排了一遍。 昨天下午三点:调令写好。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她下楼看墙。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她叫他上去。 昨天晚上九点:她问他打算怎么办,给了他两条路。 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他说了第三条。 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五:她说“好”。 那个“好”是在调令写好六个钟头以后说的。 她昨天晚上给他的那两条路,不是让他选。 他选哪一条都不改变今天早上这张纸。 陈九斤把这件事想到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6章这一局是怎么输的(第2/2页) 他上个月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他昨天晚上是当面问的。 他上了三层,坐在那把椅子上,当着她的面把三条路都说了一遍。 他以为当面就够了。 当面能防的是假话。 昨天晚上她一句假话也没有说。 她说她记了四年,是真的。 她说她一个人记不下去了,是真的。 她说他要是想要这个位子现在就能坐,是真的——那个位子今天早上确实空出来了,只是没给他。 她说“好”,也是真的。 她答应了他要a组这件事。 她没有答应把他留在a组里。 九十四天。 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可以被听见的假话。 他这条规矩防的是假话。 她不说假话。 他这条规矩,在她这儿一天也没有用过。 八点零五分。 陈九斤从第一排走出来。 他往组长台走。 四十一个人看着他。 他走到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前面,停住了。 他伸手,把脖子上那根黑绳从头上取下来。 工牌。 三号楼,a组,编号,陈九斤。 他把它放在台阶上。 放的位置,跟十四天前柴顺放的那个位置差不多。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没有走向玻璃门。 他从大厅中间那条道走过去,穿过四排人。 他走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八个格子,靠东那四个是空的。 他走到最东头那一个。 那是他九十三天前刚到三号楼时坐的那个格子。 紧挨着走廊。 大门在右后方四步远。 这一层最吵的地方。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还站在中间。 没有一个人回自己格子。 八点十五。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她抬起手。 “开工。” 两个字。 这是她今天早上说的第一句话。 四十一个人开始动。 他们一个一个回自己的格子。 回去的时候,有九个人从最后一排那一排走过去。 那不是他们回自己格子的路。 第一个是杜大奎。 他从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外面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把手在隔断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往前走了。 第二个是娄小飞。 第三个是葛志国。 第九个是单文彬。 他眼睛不好,他走过来的时候凑得很近,看清了坐在里面的是谁,才走。 九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八点二十,开工。 一层大厅里那四十一个格子,四十个人在打电话。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的挂钩上,没有送话器。 那个格子空了九十三天,机器早就搬走了。 陈九斤坐在那儿。 桌面上什么也没有。 九点,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下来。 她下了台阶,往自己格子走。 走到一半她拐了个弯。 她往最后一排走。 她走到最东头那个格子外面停住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陈——” 她停住了。 她把那个字咽回去了。 “你现在不是组长了。”她说。 “对。” “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叫编号。”陈九斤说。 “三号楼二层b组,我还不知道我的号。”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抱着那个本子的手指白了一块。 “昨天下午三点。”她说。 “我知道。” “那张调令是我写的。” 陈九斤抬起头。 付红英站在隔断外面。 “梅姐口述,我写。”她说。 “三点整,在三层那间屋。” “写完她说,明天早会你念。” 她的手在那个本子上按了一下。 “我昨天下午三点写完那张纸。” “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我在这个大厅里看你们贴那十九张。” “昨天晚上五点,我上楼梯上到第三级。” “我站了二十秒。” 她抬起头。 “陈九斤。”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我那二十秒,不是在想要不要上去报告。” 她的声音在抖。 “我兜里揣着那张调令。” “我是在想,要不要拿出来烧了。” 第097章 我漏算了一个人 第097章我漏算了一个人 第九十四天,晚上九点二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那张纸。 那张纸是二十五天前高凯替他记的。 四十行。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后面是一个字。 老。妈。空。钱。腿。名。 三十九行有字。 一行是问号。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付红英。 高凯坐在对面那张床沿上。 “九斤。” “嗯。” “你今天没吃晚饭。” “不饿。” 高凯没有再说。 他今天早上站在第三排。他看见那四十一个人的头一块儿转过去,看见工牌被放在台阶上,看见那个人穿过四排人走到最后一排最东头。 他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九点四十,他开口了。 “那份清单,你还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陈九斤把那张纸往灯那边挪了挪。 “今天早上八点十分,”他说,“我坐在最后一排。” “九点,付姐过来了。” “她跟我说了那张调令是她写的。” 高凯的脸动了一下。 “她写的?” “梅姐口述,她写。昨天下午三点。” “那她今天早上还念。” “她念了。” “那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这就是我今天想了一天的事。”他说。 “她今天早上把那张纸念完,她就干净了。” “念调令是她的活。她念完,谁也说不出她什么。” “她可以一辈子不跟我说那张纸是谁写的。” “我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高凯坐在对面。 “她为什么要说。” “我一开始想的是:她心里过不去。” “不对么。” “不对。”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一个心里过不去的人,会说‘对不起‘。” “她没有说。” “她说的是:梅姐口述,我写,三点整,在三层那间屋,写完她说明天早会你念。” “时间,地点,谁说的,谁写的,写完说了什么。”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高凯看。 “这不是道歉。” “这是记录。” 高凯坐在那儿。 “她跟我说这些,不是要我别恨她。”陈九斤说。 “她是要我知道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要我记住。” 屋里那盏灯泡吊在中间。 陈九斤把手指落在那张纸上最后那一行。 那一行上是一个问号。 “二十五天前我问过她一句话。”他说。 “我问:您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那句话我问了四十个人。” “三十九个人撒了谎,三十九句真的跳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我不会垫底。” “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这一招不管用。” 他把那张纸放低了。 “今天我才想明白。” “那一招没有不管用。” “是我问错了。” 高凯抬起头。 “怎么讲。” “那句话逼的是‘最坏的事‘。”陈九斤说。 “一个人在心里过最坏那件事的时候,浮上来的是他最舍不得的东西。” “可这句话有一个前提。” “最坏的那件事,得是垫底、上车、去二号楼。” “杜哥怕这个。小飞怕这个。老邢怕反过来的那个。” “付姐不怕。” “她这三年半十一笔、十一笔、十笔,她一次也没有垫过底。” “她说‘我不会垫底‘的时候,说的是真的。” “对她来说,那不是最坏的事。” “所以那句话在她身上什么也逼不出来。” 高凯坐在对面那张床沿上。 “那她最坏的事是什么。” 陈九斤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这三十九天的事在心里一件一件排过去。 第一件:第五十三天那天晚上,他站在她隔断外面,问她红本给谁看。她撒了谎。可她撒完谎,第二天没有去报告他。 第二件:三年半,十四次排座位,她每次写条子说自己坐惯了后排。全组第三,一次也没坐过第一排。 第三件:那天晚上她本子摊在桌上没收进抽屉。第二天她主动来跟他说的第一句是:昨天我没收。 ——她要他知道那是故意的。 第四件:三个人的名字写回名册的那天,她把那一页一字不差抄进自己那本硬皮本,抄了二十几分钟,最后写“本日抄”,加日期。 第五件:四十一个人交零碎那天,她把三年半的核账本放在桌上,说了五个字:我核过的每一笔。 第六件:今天早上她告诉他那张调令是谁写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7章我漏算了一个人(第2/2页) 陈九斤把这六件并在一起。 “她怕的不是被调走。”他说。 “她也不怕垫底、不怕上车、不怕二号楼。” “她三年半没有出过一次错。这栋楼要处理她,找不着由头。” 他抬起头。 “她怕的是别的。” “她这三年半干过的每一件事,没有一张纸上有她的名字。” “红本上写的是数。她记的。可红本上不写记账的是谁。” “座位表是她抄的,抄完收进抽屉,抽屉上锁。” “名册的那一页是她抄的,抄在自己本子上。” “这栋楼里四十一个人,管她叫付姐。” “三年半,我到今天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上礼拜我核b组表的时候在花名册上看见的。”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她怕没有人记得她做过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她每天抄。”高凯说。 “所以她每天抄。” 陈九斤把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他在那张纸最后那一行上,把那个问号划掉了。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记。 写完他看了两秒。 “九斤。”高凯说。 “嗯。” “这一行,你现在填上了。” “填上了。” “那这份清单就全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四十行。 四十个字。 他看着最底下那一行下面那一块空白。 他把笔尖落上去。 他画了一道横线。 在横线底下,他写了第四十一行。 前面不是工位号。 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后面那个字他停了一下。 他这九十四天,从下车那天起,做过的每一件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车次记了五十天。 出入本子上一天一行。 五本半旧簿子翻了两天。 十四个跳号抄了三份。 四十一个人的通话时长抄了一整天。 四十行字记在一张纸上。 十九张月表贴在北墙上。 昨天晚上那张烟盒纸,六个方框。 他这九十四天没有停下来过。 他记的东西比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都多。 他手上现在什么也没有——工牌在组长台的台阶上,格子里没有机器,桌面上是空的。 可他兜里那几张纸还在。 一张歪的回执,一张退费单,一小片烧剩的纸,十四行跳号,一张烟盒草图。 还有一张。 一张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快要断开的缴费单。 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那八个字是他四十天前用机位上一支圆珠笔写的。 写的时候他一笔一笔地写,笔画很重,有几个地方划破了纸。 陈九斤看着自己那一行。 他把笔尖落下去。 他写的那个字,跟上面那一行一样。 记。 四十一行。 两个“记”。 一个是付红英。 一个是他自己。 十点,熄灯。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 黑里看不见字,可他知道每一行是什么。 老。妈。空。钱。腿。名。记。 他躺着,想了一件事。 这四十一个字,是四十一个人怕的东西。 怕的东西是可以问出来的——他问了两天,问出了三十九个。 第四十个他今天晚上才想明白。 第四十一个是他自己。 可这四十一个字有一样东西是问不出来的。 他往下想。 这栋楼里,一个人被送走以后,会留下什么。 一个格子。一个搪瓷杯。一件挂着的外套。 一行被划掉的名字。 还有一样。 一块工牌。 工牌是回收的。 一个人走了,工牌收回来,把背面那三个字划掉,发给下一个人。 划得再狠,那三道印子还在。 陈九斤在黑里睁着眼睛。 他进楼第五天,在一号楼食堂门口把自己那块工牌翻过来看过一次。 背面有三个字,被人用刀尖划过,划了很多道,看不清是什么字,可是看得出来那儿写过字。 那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在他之前用这块工牌。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没有人知道。 这栋楼里没有一张纸上有他。 陈九斤坐了起来。 他在黑里坐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手伸到床尾,摸到自己那只鞋。 他没有穿。 他把鞋放回去,重新躺下了。 明天早上八点。 他要问四十个人同一句话。 那句话他已经想好了。 你的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第098章 四十个人一个一个问 第098章四十个人一个一个问 第九十五天,早上八点。 他现在坐三号楼二层,b组,四十二个格子里的一个。 二层跟一层不一样。二层的墙上没有表,只在门口贴着一张月度排名。二层的人打的号是三批四批的旧号,成单少,说话声音也小。 八点整,他坐下。 八点零五分,他站起来了。 他往一层走。 一层大厅这个点四十一个人都在。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北墙上那二十张纸还贴着。 陈九斤走到第一排第一个格子外面。 那个格子他坐过五十天。现在里面坐的是娄小飞——昨天林素梅排了新座位,一排第一给了他。 “小飞。” 娄小飞把送话器摘下来。 “九斤哥。” “问你一句。” “你问。” 陈九斤从口袋里拿出本子和笔。 “你那块工牌。” “嗯。” “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娄小飞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胸前那块工牌捏住了。 三号楼的工牌跟一号楼一样,一块塑料片,黑绳挂在脖子上,正面印着编号和名字。 “背面?” “背面。” 娄小飞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干净的。”他说。 “什么都没有。”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何庆丰。 他把笔尖落在本子上。 他写了三个字。 何庆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行了。”他说。 娄小飞看着他。 “九斤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记一下。” 他往下一个格子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人都是同一句话。 你那块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每一个人都先愣一下。 然后每一个人都伸手把工牌捏住,翻过来看一眼,再翻回去。 有的说“干净的”。 有的说“我没看过”。 有的说“那上头能有什么”。 三个说法,四十个人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 陈九斤听见的不是这三个说法。 他听见的是名字。 一个格子一个名字。 他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撒这个谎。 问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明白了。 工牌是回收的。 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 一个人走了,工牌收回来,把背面那个名字划掉,发给下一个人。 所以“背面有什么”这个问题,答案人人都知道。 可是承认自己看过背面,是另外一回事。 看过背面,就是把工牌翻过来看过。 把工牌翻过来看过,就是想过前面那个人是谁。 想过前面那个人是谁,就是想过自己后面还有一个人。 想过自己后面还有一个人,就是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划掉。 在这栋楼里,一个人承认自己想过这个,就是承认自己不打算干下去了。 所以四十个人一张嘴,都是那三句。 干净的。 我没看过。 那上头能有什么。 九点十分,第七个。 那是三排第四那个格子,罗炳生,三十来岁,来这栋楼一年多。 他答完“干净的”,陈九斤把名字写下来。 他刚要往下一个走,罗炳生从格子里站起来了。 “我去叫下一个。” 陈九斤停住了。 “不用叫。” “你一个一个走,一上午走不完。”罗炳生说。 “你在这儿坐着。我把人叫过来。” 他从格子里出来,往第四排走。 九点四十,第九个。 那个人答完,陈九斤低头在本子上写。 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本子上落了一滴。 那一滴落在纸上,把墨洇开了一小片。 他抬手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 手背上一道红。 血从鼻孔里下来,走到人中那儿,岔成了两条。 坐在格子里那个人站起来了。 “九斤哥——” “没事。” 他把袖子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 袖子是灰的。擦完那一片洇成了褐色,脸上没擦干净,从鼻子到下巴糊了半张。 他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免得再滴上去。 血又下来了。 他不擦了。 他把那三个字写完,把本子合上。 “下一个。” 十点二十,第十四个。 十一点,第十九个。 十一点二十,第二十三个。 那是四排第二那个格子。 龚长根。 他四天前从二号楼那扇铁门里被点出来,站在太阳底下,在名册上写回了自己的名字。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现在他坐在四排第二。 “龚哥。” “小陈。” “问你一句。” “你问。” “你那块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龚长根把手伸到胸口。 他把那块工牌捏住,翻过来。 他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真没有。” 陈九斤等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8章四十个人一个一个问(第2/2页) 太阳穴没有跳。 一下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什么也没有。 龚长根把工牌举起来,转过去给他看。 背面是白的。 没有字。 也没有划痕。 “我这块是新的。”龚长根说。 “前天发的。” “我从那边回来,重新入册,工牌是新发的。” 陈九斤看着那块塑料片。 他这三天在心里过了一件事。 十四天前,柴顺在一层大厅把工牌摘下来,放在组长台的台阶上。 那块工牌他捡起来看过。 背面是空的。 没有字,也没有划痕。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块新工牌。 一块新工牌意味着:柴顺是第一个用它的人。 可柴顺在这栋楼三年。 一个在这栋楼三年的人,工牌不会是新的。 除非—— 陈九斤把这个念头往下按了一下。 他把它记在心里,没有写在本子上。 “行了。”他说。 “龚哥,您忙。” 十一点四十,第二十六个。 第二次。 这一次比第九次那次凶。 血下来得很快,滴在本子上,滴了三滴。 他把本子合上,用手背按住鼻子。 坐在那个格子里的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卫生纸,扯下来一截,揉成两团,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一团塞进左边鼻孔。 血从右边下来。 他把第二团塞进右边。 塞完他把手放下。 那两团纸露在外面一截,白的。 他这个样子在这栋楼里被四十个人看见了。 他没有去洗脸。 他把本子重新翻开。 “下一个。” 他说话的声音是闷的。 下午一点,第三十一个。 下午两点,第三十四个。 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把名字写完了。 下午三点四十,他走到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那是第四十个。 付红英坐在里面。 她面前摊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这个格子里。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离位。她看着这个人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往下问,看着他鼻子出了三次血,看着他把纸团塞进鼻孔继续问。 “付姐。” 付红英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脸。 那半张脸上还有干了的血痕,从鼻子到下巴,擦花了。鼻孔里塞着的那两团纸已经不白了。 “陈九斤。”她说。 “付姐,我问您一句。” “你问。” “您那块工牌。” 付红英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那块工牌挂在她脖子上,三年半了,绳子磨得起了毛。 “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付红英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从工牌上放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 陈九斤站在隔断外面。 他等着。 太阳穴没有跳。 “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付红英说。 “三年半,我每天早上挂上这个东西,我都知道背面写着什么。” 她把手重新抬起来。 她把黑绳从脖子上取下来。 她把那块工牌翻过来,放在隔断的边上,正对着他。 背面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被人用刀尖划过。 划了很多道,横的竖的,划得纸片都起了毛。 可是字还在。 划得再狠,那三个字的骨头还在那儿。 陈九斤低头看。 他看清了。 那三个字他这九十五天在这个园区里没有听过。 他把本子翻开。 他把那三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抬起头。 “付姐。” “嗯。” “您认识他。” 付红英把那块工牌拿回去。 她没有立刻挂回脖子上。 她把它捏在手里。 “三年半以前,”她说,“我到这栋楼的第一天。” “发工牌的人从一个盒子里拿了一块给我。” “他当着我的面,用刀尖把背面那三个字划了。” “他划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我看着他划完。” 她把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划完把工牌递给我,说:从今天起你是这个号。” 她抬起头。 “那个人的名字,我到今天记着。” “我什么也没干过。我就是记着。”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格子,送话器都在响。 陈九斤站在隔断外面,本子摊在手上。 本子上现在有四十行。 四十个名字。 四十个人,四十块工牌,四十个被划掉的名字。 这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在这栋楼里。 没有一个在名册上。 没有一个在东墙那些表上。 没有一个在阮玉兰那个抽屉的任何一沓黄联上。 这四十个名字,在这个园区里唯一存在的地方—— 是四十块塑料片的背面。 和四十个人的脑子里。 第099章 明天早上七点半 第099章明天早上七点半 第九十六天,晚上七点二十。 三号楼一层大厅。 下班已经两个钟头了。 大厅里的灯只开着靠东那一盏。四十一个格子空着,隔断在半暗里一排一排立着。 陈九斤坐在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 那个格子是他现在的位子——不对,他现在的位子在二层。这个格子是空的,机器早搬走了。 他坐在这儿,因为这儿最靠边。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支圆珠笔,蓝的。 一根缝衣针。 针是他下午跟食堂后厨要的。他去还饭盒的时候,跟洗菜的那个人要了一根。那个人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有三根,他挑了最粗的那根给他。 七点二十五,脚步声。 杜大奎从玻璃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那个袋子鼓着。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袋子放在桌上。 “都在这儿。” “多少块。” “三十九。” “少一块。” “付姐那块。”杜大奎说,“她说她自己拿过来。” 陈九斤把那个布袋子打开。 里面是工牌。 一块一块塑料片,黑绳缠在上面,堆成一小堆。 “杜哥,您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组长要收工牌。” “我不是组长了。” “我知道。”杜大奎说。 “我跟他们说的时候,说的是‘组长‘。”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问我是哪个组长。” 他站在桌子旁边。 “小陈。” “杜哥。” “你收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出最上面那一块。 塑料片,凉的。 正面:三号楼,a组,编号,名字。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三个字。 被人用刀尖划过,划了很多道。 字还在。 “杜哥,这块是谁的。” 杜大奎凑过来看正面。 “罗炳生。” “他背面这三个字,昨天他跟我说过。” 陈九斤从口袋里拿出本子,翻开。 四十行。 他找到罗炳生那一行,看了一眼。 跟他昨天写下来的一样。 “杜哥,您看这块。” 他把工牌举起来。 “背面这三个字是划掉的。” “是。” “划掉的那个人,现在不在这栋楼里。” “不在。” “这块工牌上,”陈九斤说,“有他的名字,划掉了。” “也有罗炳生的名字,印在正面。”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 “正面那个是编号加名字。” “那是园区发的。” “园区哪天想收回去,收回去就是了。”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 “这块牌子上,罗炳生自己写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有。” 杜大奎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那块工牌按在桌面上,背面朝上。 他把针尖落在那三个划掉的字下面。 那儿还有一块空的地方。 他开始划。 针尖在塑料上走,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划得很慢。 一笔一笔。 三个字划完,他把针放下。 他拿起那支蓝色的圆珠笔。 他顺着那些划痕描过去。 蓝墨嵌进划痕里。 描完他用拇指在上面抹了一下。 字没有掉。 他把工牌举起来看了看。 背面现在有两样东西。 上面那三个字被划得看不清,是别人的名字。 下面那三个字是新的,蓝的,刻进塑料里。 罗炳生。 “杜哥。” “嗯。” “您把这块给他。” 杜大奎把工牌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走。 他把那块工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小陈。” “杜哥。” “这个……这个能干什么。” “不能干什么。” “那你——” “杜哥,”陈九斤说,“三年半以前,付姐第一天到这栋楼。” “发工牌的人从盒子里拿了一块给她。” “当着她的面,用刀尖把背面那三个字划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划完。” 他把手里那根针举起来。 “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手。” “他们用它抹。” “我用它写。” 杜大奎捏着那块工牌。 他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七点四十,第二块。 七点五十,第五块。 八点二十,第十一块。 划三个字,描三个字,抹一下,交出去。 一块大概六七分钟。 八点四十,玻璃门开了。 罗炳生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走到桌子旁边,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块。 “我帮你递。” 八点五十,娄小飞也来了。 九点,大厅里站了六个人。 他们不说话,一人拿一块,等着,写完接过去,出门送。 九点二十,第一个来看的人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9章明天早上七点半(第2/2页) 那是罗炳生自己。 他半个钟头前拿到的那块工牌,现在挂在他脖子上。 他走到桌子旁边站住。 他伸手把那块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 他刚才在门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九斤哥。” “嗯。” “我这块背面上头那三个字。” “嗯。”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罗炳生站在那儿。 “可你把我的名字刻在他底下了。” “对。” “为什么。” 陈九斤把手里那块工牌划完最后一笔。 “因为这块牌子将来还要被收回去。” 大厅里那六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这块牌子收回去,”陈九斤说,“他们要划掉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他们得划两个。” 罗炳生站在原地。 他把手伸到胸口,隔着衣服把那块工牌按住了。 他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开半步,靠着隔断站着,没有走。 十点,第二十七块。 十点二十,第三十三块。 十点四十,第三十九块。 袋子空了。 大厅里那会儿站着十几个人。 有的靠着隔断,有的坐在别人格子的椅子上。谁也没有回宿舍。 十点五十,玻璃门开了。 付红英进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走到最后一排,把手伸进口袋。 她拿出两块工牌。 她把它们放在桌上。 第一块,正面:三号楼,a组,付红英。 第二块,正面:三号楼,a组,陈九斤。 陈九斤看着第二块。 那是他两天前放在组长台台阶上那一块。 “我收着的。”付红英说。 “谢了。” 陈九斤先拿起她那一块。 他翻过来。 背面那三个字他前天看过——刀尖划得很狠,纸片起了毛,字的骨头还在。 他把针尖落在下面那块空地上。 他划了三个字。 付红英。 他描完,抹了一下,把工牌递回去。 付红英接过去。 她没有立刻挂上。 她把它捏在手里,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 她看的不是自己那三个字。 她看的是上面那三个被划掉的。 “他叫这个名字。”她说。 “三年半,我一直记着。” “可是这三年半,这三个字从来没有跟别的字待在一块儿过。” 她把工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现在它底下有一个。” 她抬起头。 “这块牌子往后收回去,”她说,“他们要划两个。” “对。” 付红英把那块工牌挂回脖子上。 她把它按在胸口,按了一下。 “陈九斤。” “付姐。” “明天要干什么。” 大厅里那十几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陈九斤把桌上最后那一块工牌拿起来。 那是他自己的。 “明天早上七点半。”他说。 “早会。” “就这个?” “就这个。”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她走到玻璃门那儿停了一下,回过头。 “梅姐不知道。”她说。 “她知道明天早会要宣布换人。” “别的她不知道。” 她出去了。 十一点二十,大厅里的人陆续走了。 罗炳生最后一个走。他走的时候把桌上那根针捡起来,放在陈九斤手边上,才走的。 十一点四十,大厅里只剩一个人。 陈九斤坐在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 桌上摆着一块工牌。 正面:三号楼,a组,编号,陈九斤。 他把它翻过来了。 背面有三个字。 被人用刀尖划过。 这块工牌他挂了四十六天。 他从一号楼调过来那天领的。他领的时候看了一眼正面,把它挂在脖子上,就没有再动过。 四十六天,他一次也没有把它翻过来看过。 他这九十六天在这个园区里翻过很多东西。 旧簿子翻了两天。黄联翻了一上午。三十六张存根一张一张翻。六十四页流水簿翻了四十分钟。 这一块塑料片,两拃见方,他没有翻过。 现在他翻过来了。 那三个字被划得很狠。 横的竖的,划了十几道。 可是字还在。 划得再狠,那三个字的骨头还在那儿。 陈九斤把它举到那盏灯底下。 他看清了。 他看了很久。 他把它放回桌上。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 他把针尖落在那三个字下面那块空地上。 他没有立刻划。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针。 大厅里那盏灯在头顶上。 窗户外面是黑的。这个点发电机还没有响。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划了第一笔。 第100章 四十块工牌翻过来 第100章四十块工牌翻过来 第九十七天,早上七点半。 三号楼一层大厅。 今天不是a组早会。 今天是全楼的业绩早会——一个月一次,三个组都下来,两百来个人站在这个大厅里。 一层a组四十一个,二层b组四十二个,三层c组三十几个,加上后勤、门房、送料的,两百零几。 站不下。 前面站四十个人一排,后面越站越挤,最后几排的人站到了食堂门口那条道上。 东墙上贴着这个月的表。 昨天下午刚换的,红纸黑字,从上往下三行:a组、b组、c组。 林素梅站在那面墙前面。 她手里拿着红笔。 七点三十五,她开口了。 “这个月的数出来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三号楼一层a组。” 她把笔尖点在最上面那一行上。 “一千一百三十七万。” “全园区第一。” 后面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个数比a组这个月的指标高。 指标是一千零六十万——那是六十天前陈九斤划掉一千一百八十万、自己填上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的那个数。 一千一百三十七万。 超了七十七万。 “b组八百四十万。”林素梅说。 “c组六百二十万。” “三号楼这个月一共两千五百九十七万。” “上个月是两千三百一十万。” 她把笔从表上拿开。 “多出来两百八十七万。” 大厅里那两百个人站着。 有人开始往前排看。 前排最东边那一排是a组。四十一个人。 “三号楼这个月是全园区第一。”林素梅说。 “这一年里第三次。” “前两次都是三年前。” 她转过身,面朝那两百个人。 “下面说另一件事。” 大厅里的空气变了。 “a组的组长,从这个月起换人。” 两百个人里,有一片很轻的声音——不是说话,是衣服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陈九斤三天前已经调到二层b组。”林素梅说。 “a组组长一职,这三天由我暂代。” “今天定下来。” 她把手里那支红笔举起来了。 “从今天起,a组的组长——” “梅姐。” 有人开口了。 大厅里那两百个人的头,一块儿转了过去。 陈九斤站在b组那一片里。 他不在前排。b组的位置在中间偏后,他站在第五排。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上。 他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两百个人中间。 “梅姐,我说一句。” 林素梅站在东墙前面。 她握着那支红笔。 “你说。” 陈九斤伸手到胸前。 他把那根黑绳从脖子上取下来。 工牌。 正面:三号楼,a组,编号,陈九斤。 他这三天已经调到b组了,工牌还没有换。 他把那块塑料片捏在手里。 他把它翻了过来。 然后他把手举起来。 举得很高,过了头顶。 背面朝着东墙那个方向。 背面上有两样东西。 上面三个字被划得看不清。 下面三个字是新的,蓝的,刻进塑料里。 两百个人看不清那么小的字。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我叫陈九斤。” 六个字。 大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前排最东边那一排动了。 第一个是杜大奎。 他伸手到胸口,把工牌取下来,翻过来,举起来。 “杜大奎。” 第二个是娄小飞。 “娄小飞。” 第三个是罗炳生。 第四个、第五个。 一排四十一个人,一个一个把手举起来。 举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一块儿举。 一个接一个。 前面那个人的手还没有放下,后面那个人的手就上去了。 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声音开始接不上——有的人报得快,有的人报得慢,有的人报完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因为他有三年没有说过这三个字了。 四十一只手。 四十一块塑料片,背面朝外。 第二排是b组。 b组的人先低下头。 他们低头看自己胸口那块工牌。 看了两三秒。 然后第二排最东边那个人把手伸到胸口,把工牌取下来,翻了过来。 他没有举起来。 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三个字,被划掉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旁边那个人也翻过来了。 第二排四十来个人,一个一个把工牌翻过来,低头看背面。 大厅里那两百个人,这时候有一半在低头看自己胸口那块塑料片。 第三排靠中间有一个人。 他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是白的。 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两秒。 他把工牌捏在手里,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在那块白的地方划。 划了三下。 划得很轻,塑料上什么也留不下。 他划完把工牌翻回去,挂回脖子上。 他没有举手。 后面几排,两百人的后半部分,开始有手伸起来。 不是一起。 稀稀拉拉的,这儿一只,那儿一只。 举起来的人大部分没有报名字。他们只是把工牌翻过来,举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四十块工牌翻过来(第2/2页) 有几个人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放下以后过了几秒,又举起来。 到七点五十分,大厅里举起来的手,大概有六十几只。 没有停。 还在一只一只往上加。 陈九斤把手放下了。 他从过道上往前走。 他走到东墙前面,走到林素梅旁边,隔着三步站住。 他从上衣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沓纸,十九张。 北墙上那十九张,是六天前贴的。昨天夜里他把它们揭下来了,一张一张揭,揭完摞好。 他手里现在是这十九张。 他往东墙上看了一眼。 这个月的表贴在那儿,红纸黑字,三行。 表的右边是空墙。 他把那十九张纸一张一张贴上去。 他没有梯子。他贴到第六张的时候够不着了。 葛志国从队列里出来,搬了把椅子过来。 他贴完十九张,从椅子上下来。 东墙上现在是两样东西。 左边一张:这个月的业绩表,一千一百三十七万,全园区第一。 右边十九张:十九个月,每张四行——那个月的笔数、真数、报上去的数、差额。 十九个差额,加起来一千四百二十万。 两百个人看着那面墙。 前排的人看得清。后排的看不清,可他们看得见那是十九张。 “梅姐。”陈九斤说。 “这十九张是六天前四十一个人自己凑出来的。” “凑的是自己手上的下联、自己记的通话、自己抄过的纸。” “十九个月,能对上的都在这儿。” “左边那张是报上去的数。” “右边这些是这一层四十一个人自己挣出来的数。” “两个数不一样。” 他把手放下。 “今天早上您念的那个一千一百三十七万。” “那里头有多少是真的,这十九张纸上写着算法。” “谁想算,自己算。”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林素梅站在东墙前面。 她手里那支红笔还举着。 她的手往表上落。 她要在这个月那一行后面记一笔——每个月早会她都记,记完月底交上去。 笔尖落在纸上。 她要写的那个字没有写出来。 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顿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手没有抬起来。 笔尖在纸上压着,红墨渗出来一小点。 然后她的手往右边划了一下。 那是一道横线。 一道多余的横线,从那一行的末尾划出去,划了三四公分,划到了表格的边上。 她把笔提起来。 她看着那道线。 她把笔换到了左手。 大厅里前排的人看见了。 这栋楼里的人都知道林素梅用右手写字。她在组长台上核四十行的表,她在两个本子上记,她拿红笔蓝笔,全是右手。 六年。 她把笔换到左手,举起来,看着那张表。 她没有写。 她把左手放下了。 她转过身,面朝那两百个人。 “陈九斤。” “梅姐。” “你今天要说的说完了。” “说完了。” 林素梅站在那儿。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捏着那支红笔。 “a组的组长。”她说。 “从今天起,还是陈九斤。” 大厅里那两百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没有人鼓掌。 这栋楼里没有人会为这种事鼓掌。 举着的那六十几只手,一只一只放下去了。 放下去以后,大部分人没有把工牌挂回脖子上。 他们捏在手里。 八点整。 林素梅把手里那支红笔别回本子边上。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散会。” 两个字。 她上楼了。 八点二十,人散得差不多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格子陆续有人坐下。 八点四十,玻璃门外面有人。 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个人陈九斤见过——六天前跟着那个戴蓝套袖的来二号楼,是那五个人里的一个。 他走到组长台底下。 “陈组长。” “您说。” 那个人把手里那个信封往桌上一放。 信封没有封口。 “骆先生让我送来的。” 陈九斤把信封拿起来。 里面有东西,硬的,不重。 他把它倒出来。 一把钥匙。 铁的,柄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一号。 他把那把钥匙捏在手里。 一号楼。 四百个人。 他在那栋楼里待过五十天。 那栋楼现在归谁管,他不知道。蔡三平在食堂后厨洗碗,段虎去了二号楼当跑腿,段豹在看夜。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骆先生没说。” “他就让您给我这个?” “他还让我带一句话。” 那个人把手里那个空信封折起来。 “您问一句什么,我答一句什么。” 陈九斤把钥匙放在桌上。 “他为什么给我这个。” 那个人摇了摇头。 “他没说。” “那他让您带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他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句话很短,五个字。 “你可以试试。” 第101章 一号楼的钥匙在我手上 第101章一号楼的钥匙在我手上 第九十八天,早上七点四十。 送钥匙的人昨天晚上就走了。 他把那个不封口的信封放在组长台上,说完五个字,转身出了玻璃门。 从头到尾没有交代那把钥匙开哪一扇门,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去。 陈九斤今天早上七点半到的一号楼。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号楼的大门是铁的,两扇,白天敞着。门口那面墙上刷着一行白漆字,十一个字。 那行字他九十八天前见过。 那天他刚下车,四十几个人被赶到楼前的水泥空地上,蹲成四排。 现在他站着。 他推门进去。 一层大厅里有人。 四百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一层这会儿有一百三四十个,在做早上的点名。四排站着,一个人拿着名册在念编号。 念到一半,门口进来了人。 前面那几排有人抬起头。 抬起头的大概有二十来个。 他们看了一眼。 看完就转回去了。 没有一个人停下。 念名册的那个人也没有停。 他念的声音甚至大了一档。 陈九斤站在门里。 他这四十七天没有回过一号楼。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东墙上贴着业绩公示,北面是楼梯口和那三级台阶,靠西那面墙上有一块黑板——四十六天前有人在上面算过一笔账,算完被人擦了。 他往里走了几步。 念名册的那个人他认识。 隋满堂,五十来岁,一号楼一层的老人。四年前跟蔡三平差不多时候进的楼。蔡三平在的时候他管发被褥和领日用品,不管人。 现在他拿着名册。 他旁边站着两个。 一个是柏树森,四十来岁,瘦,手上有旧疤。 一个是扈广仁,三十几,个子高,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 三个人。 陈九斤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四十七天前在这栋楼的时候,这三个人没有一个在管事的位子上。 蔡三平被带走以后,一号楼的差事重新分过一次——段虎管一层,段豹看夜。 后来段虎去了二号楼。 四十七天,够长了。 隋满堂把名册念完了。 他合上本子,转过身。 “各位。”他说。 一百三四十个人站着。 “今天照旧。” “上午八点开工,中午十二点吃饭,下午一点半接着干。” “摊派的钱今天最后一天交,交给老柏。” 柏树森抬了抬手。 “还有一样。”隋满堂说。 他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那是他今天早上第一次正眼看陈九斤。 “今天有客人。” 一百三四十个人的头转过来了。 “三号楼来的。” 有人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不长,说完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没有往前走。 他把手伸到腰上。 他从裤兜里把那把钥匙掏出来了。 铁的,柄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一号。 他没有举起来给人看。 他低头,把自己的皮带扣松了一格。 他把钥匙上那个铁环套进皮带,绕了一圈。 绕完他觉得松,又绕了一圈。 两圈。 他把皮带扣重新扣上。 那把钥匙挂在他右边胯上,铁的,垂着。 他直起身。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 一个人要是把钥匙收进兜里,那是他自己的事。 挂在腰上,是给人看的。 “各位。”陈九斤说。 他的声音不高。 “我姓陈。” “昨天晚上账房的人给了我这把钥匙。” “他没说这把钥匙开哪扇门。” “我也不知道。”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隋满堂站在台阶前面,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今天一切照旧。”陈九斤说。 “上午八点开工,中午十二点吃饭。” “摊派交给老柏。” “点名还是隋哥点。” “今天我什么也不管。” 他把手放下。 “明天我说话。” 说完他往东边走。 他没有上台阶,也没有往楼上去。 他从大厅东侧那条道走过去,走到食堂那边的门口,出去了。 一百三四十个人站在原地。 八点整,开工。 那一整天,陈九斤没有下过一条命令。 他也没有找任何一个人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一号楼的钥匙在我手上(第2/2页) 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走。 八点到九点,他在一层。 一层一百三十五个机位,他一排一排走过去。他不看人,他看东西——机位上那本通话登记,挂钩上的送话器,桌角,抽屉的把手,地上的烟头。 九点到十点,他上了二层。 二层的走廊,二层的宿舍,二层的水房。 水房那个龙头在滴水,滴得很慢。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二十秒,走了。 十点到十一点半,三层。 三层最西头那间屋——蔡三平住过的那间,门上的封条还在,已经黄了,一头翘起来。 三层最东头,走廊拐弯过去那扇没有牌子的门。 他在那扇门外面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四层。 四层他没有上过。四层是仓库和空屋,堆着旧褥子、坏桌椅、装过东西的纸箱。 他在四层走了半个钟头。 中午十二点,他去食堂吃饭。 他端着盘子在一号楼那几排桌子中间走了一趟,找了个空位坐下。 坐在他左右那两个人挪了挪,挪出去半个身位。 他吃完了。 下午一点半到五点,他还在走。 他走的是宿舍。 一号楼四层,一层三十几间宿舍,四层一百二十几间。 他一间一间往里看。 他不进去,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两三秒。 他看的是床头。 四十七天前他离开这栋楼的时候,一层这一排宿舍里,有六个床头贴着纸。 那纸上是一行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那是他自己抄的一行,崔发财、高凯、练志刚、贺明各抄过一张,后来别的屋子跟着贴。 他走的那天早上,崔发财挨着屋数了一遍,六张,一张不少。 今天下午他一间一间看。 一层三十几间。 二层。三层。四层。 一百二十几间宿舍,一百二十几个门口。 床头上没有纸。 一张也没有。 有几个床头上留着两小块干了的胶带印子,一上一下,中间那一块墙比周围干净一点。 那一块是长方的,一张纸那么大。 下午五点,他从四层下来。 走到二层的时候他碰见了段豹。 段豹穿着那件黄马甲——他还是看夜的,这个点是他起床的时候。 两个人在二层楼梯口对上了。 段豹站住了。 他往陈九斤腰上看了一眼。 那把钥匙挂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楼梯口让开。 陈九斤下楼。 他走到一层,走到大厅。 下午五点二十,一层的人陆续从机房回来。 有人从他身边过,绕了一下。 有人没绕。 晚上七点,院子里。 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旧的小货车,蓝色的,车斗上盖着帆布。 采买的车。 园区每礼拜三一趟,从孟坎那边拉菜、拉米、拉日用品回来。 今天是礼拜三。 那辆车停在那儿,车厢门开着,两个人在往下卸。 卸车的那两个不是采买的人,是后勤叫的。 采买的那个人坐在驾驶室里,没有下来。 陈九斤从车旁边走过去。 他往驾驶室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记东西。 他记得很慢。 他没有抬头。 陈九斤走过去了。 晚上八点四十,一层。 大厅里的灯关了一半。 陈九斤从食堂回来,从东侧那条道往楼梯口走。 他要上二层——他今天晚上住二层,那间屋是白天段豹指给他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规矩表。 四十二条,白纸黑字,a四纸拼了三张,胶带黄了,边角全卷起来。 那张表还在。 他这九十八天见过它很多次。第一次是进楼第三天,他抬头数了那十一个字。第五十五天他把它整个揭下来抱回宿舍,在床上铺开,从第一条读到第四十二条。 后来他把它贴回去了。 现在它还在墙上。 规矩表右边,靠近楼梯扶手那一块,有东西。 那不是纸。 是粉笔写的。 两个字,写在水泥墙上,白的。 字写得不大,比巴掌小一点。 写字的人个子不高——那两个字的位置,大概到陈九斤肩膀那么高。 陈九斤站在楼梯口。 他看着那两个字。 一张。 第102章 旧人不认新锁 第102章旧人不认新锁 第九十九天,早上七点四十。 一号楼一层大厅。 一百三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隋满堂拿着名册站在台阶前面。 他念完了。 他把本子合上,没有往边上让。 “各位。”他说。 “昨天有人说,明天他说话。” 他把名册夹在腋下。 “今天是明天。” 大厅里有几个人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 “我在这栋楼四年。”隋满堂说。 “这四年,楼里换过人。” “姓蔡的走了,姓段的走了。” “换谁不换谁,是上头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边。 “可这楼的规矩四年没变过。” “谁来都一样。” 大厅里安静下来。 一百三四十个人的头,有一多半转向门口。 陈九斤站在门里。 他今天七点三十五到的。他进门以后没有往前走,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那把钥匙还挂在他腰上,右边胯上,铁的。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往前走。 隋满堂站在台阶前面等着。 他等的是一句反驳,或者一句压话。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见过几个新来管事的,每一个新来的第一天都要说一句压得住场的话。 陈九斤没有说。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秒。 “隋哥。”他说。 “陈组长。”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在二层水房碰见您。” 隋满堂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我问过您一句话。”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还站着。 “我问的是:今天早上这事,是谁定的。” 隋满堂把名册往腋下夹紧了一点。 “我说了。”他说,“我说我不知道。” “您说的是:这有什么定不定的,大家伙儿一块儿的意思。” “对,我是这么说的。” 陈九斤把手从身侧抬起来。 “六点五十五,我在食堂后头碰见柏哥。” 柏树森站在隋满堂左边。 他今年四十来岁,瘦,手上有一道旧疤。 “我问了柏哥同一句话。” 柏树森的眼睛动了一下。 “七点二十,我在一层西头那个水池边上碰见扈哥。” 扈广仁站在隋满堂右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号楼的日用品登记,他管这个。 “同一句话,我问了三遍。”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三位答的都差不多。”陈九斤说。 “大家伙儿一块儿的意思。” “不知道谁先提的。” “反正就这么定了。” 他把手放下。 “我今天不问这个了。” “我说三句话。” 隋满堂站在台阶前面。 “三句是什么。” “第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 “隋哥,您心里想的是:这事是您定的,那两位跟着您走。”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前面几排的头往前伸了一点。 隋满堂的脸沉下来了。 “你放屁。” “第二句。”陈九斤说。 他把眼睛转到柏树森身上。 “柏哥,您心里想的是:您先跟隋哥说好的,扈哥是您叫来的。” 柏树森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他的头往右边扭了一下。 他扭头去看隋满堂。 那一下扭得很快。 “第三句。” 陈九斤看着扈广仁。 “扈哥,您心里想的是:这事是您先提的,隋哥才敢往前站。” 扈广仁手里那个本子合上了。 他合本子的动作很轻,可是他合完就一直捏着,捏得两个指头发白。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站着。 前排有几个人开始往两边看——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们看的是台阶前面那三个人。 隋满堂站在中间。 柏树森站在他左边,头还偏着,眼睛在他脸上。 扈广仁站在右边,手里捏着那个合上的本子。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三句话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对不对,三位自己知道。” 大厅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要是说错了,三位现在可以说一句。”陈九斤说。 “隋哥说一句:这事不是我定的,是老柏先提的。” “或者柏哥说一句:我没跟隋哥说好,是老扈叫的我。” “三位随便哪一位说一句,我今天就算说错了。” 台阶前面那三个人。 隋满堂的嘴动了一下。 他要说话。 他要说的那句话得先挑一个人——挑柏树森,还是挑扈广仁。 挑哪一个,另外那一个就当场知道了。 他把嘴闭上了。 柏树森没有开口。 扈广仁也没有。 围着的人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后面几排的人往前面挪,前面那两排被挤得往两边分。 有人踮起脚。 陈九斤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他没有往前走一步。 “三位。”他说。 “今天我不查谁牵的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旧人不认新锁(第2/2页) “昨天我说过,今天我说话。” “我说的就是这三句。” “说完了。” 他把手放下。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这时候的眼睛不全在台阶上了。 有一小半转到了门口这边。 陈九斤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他知道这一眼是什么。 九十九天里,他当着人做过两次这种事。 第一次是五十四天前,一号楼二层走廊,十几个人围着。那天有一个人说了两个字,他把那个人心里那一句复述了出来。 那天以后,蔡三平就知道了。 蔡三平知道了以后,他在这栋楼里最值钱的那样东西就没了。 今天是第二次。 这一次底下站着一百三四十个人。 他们今天回去会说。晚上食堂里会有人说,二层三层四层的宿舍里会有人说。 三天以后,这栋楼四百个人都会知道一件事:新来管事的这个人,能说出别人心里的话。 再往后,二号楼会知道,三号楼会知道,账房那边也会知道。 他把这笔账算过了。 昨天晚上在二层那间屋里,他躺着算了大半宿。 他手上现在有什么。 一把钥匙。 三号楼那四十一个人不在这儿。北墙上那十九张纸不在这儿。他缝在内衣口袋里那几张纸——回执、退费单、烧剩的一角、十四行跳号、一张烟盒草图——在这栋楼里一样也用不上。 一号楼四百个人不认识他。 隋满堂在这栋楼四年。柏树森两年多。扈广仁三年。 他在这栋楼待过五十天,走了四十七天。 昨天他走了一整天,走完只看清一样东西:一百二十几个床头上,没有一张纸。 他昨天说“明天我说话”。 今天他要是说不出一句让这一百三四十个人抬头的话,明天这栋楼里就没有他的位子。 他手上只有一样东西是今天能用的。 用了,往后就没了。 不用,今天就完了。 他昨天晚上算到最后,把这两条并在一起看了一遍。 然后他睡了。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去了二层水房。 “下面派活。” 隋满堂抬起头。 “隋哥。” “……嗯。” “点名还是您点。”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今天开始加一样:点完名,把当天没到的人写在名册最后一页,写编号,写为什么没到。” “不用交给我。” “写在名册上。名册您拿着。”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这四年点名,从来没有人让他记过没到的人。 “为什么。” “因为您念的那些编号是活的。”陈九斤说。 “一个人今天没到,明天没到,第三天没到——这栋楼里得有一张纸上写着他哪天开始没到的。” “这张纸只能是您那本。” 隋满堂低头看了看腋下那个名册。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柏哥。” 柏树森抬起头。 “摊派还是您收。” “一个人一百二,四百个人,一个月四万八。” “今天开始加一样。” “收一个人的,给他一张条。” “条子上写编号、写数、写日期,您签个字。” 柏树森的脸变了一下。 “签字?” “签字。”陈九斤说。 “您签了字,往后谁说没交,您手上有底。” “谁说交了没记,那也是您手上有底。” “这是护着您。” 柏树森站在那儿。 他这两年收摊派,从来没给过条子。 他捏了捏手指。 “扈哥。” 扈广仁抬起头。 “四层的仓库归您。” 扈广仁愣了一下。 “四层?” “四层堆着旧褥子、坏桌椅、纸箱。昨天下午我上去看过。” “那上头没有账。” “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进的,谁领走的,一张纸也没有。” 陈九斤看着他。 “扈哥手里那个本子,我看您一直拿着。” “您记东西记得细。” “四层的账您来立。” “立完了,往后谁去四层拿一样东西,得从您手上过。” 扈广仁把手里那个本子捏紧了。 他没有说话。 他往隋满堂那边看了一眼。 隋满堂没有看他。 八点整,开工。 一百三四十个人回机位。 那一天,一号楼一层什么也没有发生。 隋满堂点了名,柏树森收了摊派——他从后勤那儿要了一沓收条纸,一张一张写,写得很慢。 扈广仁上了四层,一个人待了一下午。 晚上八点二十。 陈九斤在二层那间屋里。 那间屋是他昨天开始住的,六个人一间,另外五个是二层的人。 门被敲响了。 他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柏树森。 他一个人。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站在门口,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走廊上没有人。 “陈组长。” “柏哥。” 柏树森压低了声音。 “我想跟你说点事。” 第103章 我先把灯修好 第103章我先把灯修好 第九十九天,晚上八点四十。 柏树森站在二层那间屋的门口。 “我想跟你说点事。” “进来说。” “不进去。”柏树森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还有五个人,都是二层的。 “下去说。”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 一号楼的楼梯是水泥的,一层到二层二十六级,中间有个拐角。 楼梯口那盏灯亮着。 拐角那盏不亮。 再往下那一段,靠一层那七八级,暗的。 柏树森走在前面。 他走到拐角,往下走了三级。 第四级他没踩实。 他的右脚往前伸,落下去的时候差了半寸——那一级的边角是缺的,缺了一块,缺口有巴掌那么大。 他往前扑了一下。 他伸手去抓扶手,抓着了,可是身子已经斜了。 他的膝盖磕在下面那一级上。 磕出一声很闷的响。 “操。” 陈九斤从后面下来两步,伸手扶了一把。 柏树森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把右腿伸直了。 他弯腰去摸膝盖。 “骨头没事。”他说。 他坐在那儿喘了两口气。 “四年了。” “什么四年。” “这块。” 柏树森用手在那一级台阶的缺口上拍了一下。 “我第一年在这儿摔过一回。” “那时候这一段还有一盏亮的,在拐角上头。” “后来那盏也灭了。” 他把手放下。 “这四年,这段楼梯上摔的人不下十几个。” “上个月三层一个人夜里下来摔了,手腕肿了三天。” 陈九斤站在他旁边。 楼梯这一段是暗的。从上面那盏灯照下来,光到拐角就没了。 底下那七八级,只能看见台阶的轮廓。 柏树森撑着扶手站起来了。 他试着走了两步。 “行了,没事。” “柏哥,您刚才要说什么。” 柏树森站在台阶上。 他往上面看了一眼,又往下面看了一眼。 “改天吧。”他说。 他一瘸一拐往下走了。 走到底下他回过头。 “陈组长。” “嗯。” “今天早上那三句话。” 他停了一下。 “你说的那三句。” “嗯。” 柏树森站在楼梯底下的暗处。 “你别再说了。” 他说完就走了。 陈九斤站在拐角上。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下走。 走到那一级缺口的时候,他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 缺口的边是斜的,水泥碴子。 他站起来,往上看。 拐角上头有一个灯座。 瓷的,白的,吊在两根线上,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灯座上没有灯泡。 第一百天,早上七点。 隋满堂点名。 七点四十,开工。 那天早上陈九斤没有出现在一层大厅。 他在四层。 四层是仓库和空屋。昨天扈广仁在这儿待了一下午,立了半本账。 陈九斤在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里找东西。 他找到了三样。 第一样:一个纸箱,里面是拆下来的旧灯座,七八个,瓷的,大部分碎了。 第二样:一卷电线,剩了不到两米,皮子已经硬了。 第三样:一把螺丝刀,柄上的塑料裂了一半。 他把这三样抱下楼。 上午九点,他去了总仓。 总仓在二号楼西边那排矮房最西头。他上个月来过一次,领三号楼的表格纸。 那次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 今天不一样。 柜台后面是一个新面孔,三十来岁。 再往里,货架那边有人在搬东西。 那个人个子胖,脸圆,穿一件短袖衬衫。 万有金。 他背对着柜台,正在把一摞纸箱往架子上摞。 他没有回头。 “领什么。”柜台后面那个说。 “灯泡。”陈九斤说。 “一号楼一层楼道,要六个。” “单子呢。” 陈九斤把领料单放在柜台上。 那个人拿起来看了两眼。 “灯泡没有。” “架子上有。” 那个人抬起头。 “我说没有。” 陈九斤站在柜台前面。 他往货架那边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第二排架子的下层,那儿摆着一排纸盒,盒子侧面印着字。 “那三盒里是什么。”他说。 “不知道。” “打开看一眼。” “不能看。” 柜台后面那个人把领料单推回来了。 他推的时候手指压在单子中间,压得很实。 “园区的东西,仓库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他说。 “陈组长,您要是不服,往上报。” 货架那边,万有金还在摞箱子。 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一句话。 陈九斤把那张领料单拿回来,折好,塞进口袋。 “行。” 他出去了。 上午十点,一号楼四层。 他把那七八个旧灯座摊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我先把灯修好(第2/2页) 大部分碎了——有的瓷壳裂了一半,有的接线柱断了,有的整个瘪进去。 他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瓷壳完整,接线柱断了一根。 第二个:接线柱都在,瓷壳裂到一半,一捏就掉渣。 第三个:瓷壳只缺了一小块边,接线柱都在,可是里面那个铜片是弯的。 他把第三个拿起来。 他用螺丝刀把里面那个铜片撬出来。 撬到一半,那个瓷壳裂了。 裂缝从缺口那儿往下走,走了半圈。 他把手指往里伸,去扶那个铜片。 瓷的碴子割了他一下。 割在右手掌根,一道,不长,出了血。 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蹭完他接着撬。 铜片撬出来了。 他把它放在地上,拿第一个灯座——瓷壳完整那个。 他把第三个的铜片装进第一个里。 接线柱断的那一根,他从第二个上拆了一根下来,用螺丝刀顶进去。 顶不进去。 尺寸差一点。 他把那根接线柱在地上蹭,蹭细了一点,再顶。 顶进去了。 十一点二十,一个灯座拼出来了。 灯泡呢。 他在四层那些纸箱里翻了一个上午,翻出四个灯泡。 四个里三个是黑的——钨丝断了,玻璃壳里发黑。 第四个看着是好的。 他把它举到窗户跟前晃了晃。 里面没有响。 中午十二点,他没有去食堂。 下午一点,他从后勤那儿借了一把梯子。 一层楼道,拐角上头。 他把梯子架好,上去。 那两根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皮子发脆,一掰就掉渣。 他把线头剥出来。 剥的时候右手掌根那道口子被扯了一下,血又出来了一点。 他把新拼的灯座接上去。 接完他上紧螺丝。 他把那个灯泡拧进去。 拧完他从梯子上下来。 “老崔。” 后勤的老崔站在楼梯口。他是来收梯子的。 “闸在哪儿。” “配电箱在一层西头。” “合闸。” 老崔往西头走了。 陈九斤站在拐角上,抬头看着那个灯座。 隔了大概十秒。 啪。 灯亮了。 亮得不算太亮——那是个旧灯泡,光是黄的,照下去,把拐角那一片和底下那七八级台阶照出来了。 那一级缺口的边露出来了。 斜的,水泥碴子,缺了巴掌那么大一块。 老崔从西头走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亮了。” “亮了。” 老崔把梯子扛起来。 他扛着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这盏,”他说,“四年了。” 他走了。 下午五点半,下班。 一层的人从机房回来。 有人从楼梯口过。 第一个上楼的人走到拐角,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接着往上走。 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停了一下。 他站在拐角上,抬头看。 他看了大概三四秒,走了。 晚上七点二十。 有人拎着一个塑料水壶从楼梯口过。 那是二层的一个人,去水房打水。 他打完水下来,走到拐角。 他站住了。 他把那个水壶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水壶是半透明的,灯光从后面透过来,能看见里面的水面。 他把水倒掉了一点。 倒完他又觉得不对,转身上楼,回水房重新接了一壶。 他下来的时候又在拐角站了一会儿。 晚上八点,隋满堂从楼梯上下来。 他走到拐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他没有停。 他也没有说话。 他从那一级缺口上迈过去,下楼了。 晚上九点四十。 陈九斤在一层楼梯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一段楼梯。 底下那七八级现在看得见了。 台阶的边,缺口,墙上的水渍,地上一个烟头。 七十二天前的一个晚上,他在这栋楼三层的走廊上站过。 那天走廊上有两盏灯坏了,坏了三十天。他站在那儿想过一件事——那三十天里,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提过修灯。 不是修不了。 是没有人觉得这是自己的事。 他今天上午在四层翻了一个上午,下午在梯子上待了半个钟头。 拼出来的那个灯座里,有三个坏灯座的零件。 他右手掌根那道口子结了一层皮。 灯亮了。 一层楼道亮了一盏。 二层拐角那一段还是暗的。三层、四层也是。 这栋楼四层楼道,坏着的灯还有十几盏。 第一百零一天,早上六点五十。 陈九斤从二层那间屋出来。 走廊上有人等着。 那是三层的一个人,他不认识。 那个人站在走廊口,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陈组长。” “嗯。” 那个人指了指楼上。 “我们三层那段。” 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修。” 第104章 采买的车每周三来 第104章采买的车每周三来 第一百零五天,礼拜三,上午九点四十。 一号楼后院。 后院是一块水泥地,靠西那面是食堂后厨的门,靠东是围墙。中间有一块空地,是卸货用的。 九点四十,车进来了。 蓝色的小货车,车斗上盖着帆布。 那辆车陈九斤见过一次——七天前的晚上,它停在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两个人在往下卸,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东西。 今天它开到后院来了。 车停下,熄火。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那边。 他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他从九点半就站在这儿了。 他今天来后院,是因为四天前在总仓碰的那一鼻子灰。 那天他去领六个灯泡。柜台后面那个人说没有。他指了指第二排货架下层那三个纸盒,那个人说不知道、不能看,最后一句是:园区的东西,仓库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货架那边有一个人在摞纸箱,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陈九斤在二层那间屋里躺着,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总仓管什么。 表格纸、碳粉、灯泡、扫把、褥子、工牌、日用品。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是从外头进来的,进来以后先进总仓,再从总仓往各楼发。 也就是说,这栋楼里所有从外头来的东西,都要过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四天前在货架那边摞箱子,没有回头。 陈九斤在黑里睁着眼睛。 他往下想了一层。 这栋楼里,有没有一样从外头来的东西,是不过总仓的。 他想了三样。 第一样:人。 新人下车,直接进楼,登记处入册。不过总仓。 可这一样他管不了——人是二号楼那边送来的。 第二样:号。 打电话用的号从楼上下来,一批一批。不过总仓。 这一样他也管不了。 第三样。 他躺在那儿,想到第三样的时候坐起来了。 菜。 一号楼四百个人,一天三顿。 米、油、菜、盐。 这些东西不进总仓。 采买的车直接开到后院,卸在食堂后厨门口。 每礼拜三一趟。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问了一句:这个礼拜采买什么时候来。 烧火的那个说:礼拜三上午,十点前后。 今天是礼拜三。 他九点半就到了。 九点四十一分,驾驶室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五十上下,个子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外面套一件旧的深色夹克。他的手很粗,指节大。 他下车以后没有说话。 他绕到车后面,把车厢的挡板放下来。 放挡板的时候他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拉插销。 挡板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他没有往后厨那边看,也没有往陈九斤这边看。 九点四十三分,后厨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洗菜的,一个是烧火的。 烧火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邵,来了。” 那个采买没有答。 他把车厢里最外面那一筐往外拖。 九点四十五,开始卸。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把本子翻开。 他写第一行。 九点四十一,车到。车厢盖帆布,两根绳。 第二行:九点四十三,后厨出来两人。 第三行:九点四十五,开始卸。 他一边看一边记。 卸货的顺序他也记了。 先卸的是靠外那一排,六筐。里面是白菜。 然后是第二排,四筐——两筐土豆,两筐萝卜。 然后是米,四袋。 然后是油,两桶。 最后是一个纸箱,里面是酱油醋和调料。 一共十七样。 烧火的那个手里那张纸,是这一趟的单子。 他一边看着卸,一边在单子上打勾。 十点零五分,卸完了。 老邵把车厢的挡板抬起来,插销插好。 他绕回驾驶室那边,从座位上拿了一个本子。 他把那个本子摊在车头上,拿笔写了两行。 烧火的那个走过去,把单子递给他。 “签个字。” 老邵接过去,看了一眼,在最底下签了。 他签的时候很快。 签完他把单子递回去。 烧火的那个把单子折起来,往后厨走。 “老邵,喝口水?” 老邵摇了一下头。 他把车头上那个本子收起来,往驾驶室走。 “等一下。” 陈九斤开口了。 后院里那几个人一块儿转过来。 洗菜的那个手里还拎着一筐白菜,拎到一半停住了。 烧火的那个停在后厨门口。 老邵站在驾驶室门边上。 他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看完他把手从车门上放下来了。 陈九斤往前走了几步。 “单子给我看一下。” 烧火的那个愣了一下。 “陈组长,这是后厨的单子。” “我看一眼。” 那个人把单子递过来。 陈九斤展开。 上面是一列,每一行一样东西,后面是数。 白菜:十二筐。 土豆:两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采买的车每周三来(第2/2页) 萝卜:两筐。 米:四袋。 油:两桶。 调料:一箱。 最底下有两个签名栏。一个是送货,一个是收货。 送货那栏是老邵刚签的。 收货那栏,烧火的那个已经签了——他刚才在门口签的。 陈九斤把单子拿在手上。 “白菜十二筐。”他说。 “对。” “刚才卸了几筐。” 烧火的那个愣了一下。 “……十二啊。” “我数了。”陈九斤说。 “十筐。” 后院里静了一下。 洗菜的那个把手里那筐白菜放下了。 “不能吧。”烧火的说,“我一直在这儿看着的。” “您看着,我也看着。”陈九斤说。 “您手里拿着单子,一样打一个勾。” “您打勾的时候看的是纸。” “我看的是筐。” 他把单子转过来,指着白菜那一行。 “您在这一行上打了一个勾。” “这个勾的意思是这一行卸完了。” “您没有数。” 烧火的那个站在门口。 他的嘴张了一下。 “您在这儿三年了。”陈九斤说,“您打了三年的勾。” “三年里白菜从来没有少过,所以您今天也没有数。” “这不怪您。” 他把手放下。 “可是今天是十筐。” 后院里那几个人,眼睛都落在那一堆卸下来的东西上。 白菜是最外面那一排,摞在墙边。 一筐一筐,摞成两摞。 一摞五筐。 两摞十筐。 洗菜的那个走过去,从头开始数。 他数得很慢,一筐一筐指过去。 数完他站直了。 “十个。” 烧火的那个从门口走过来。 他自己又数了一遍。 “……十个。” 他抬起头。 “老邵。” 他的声音有点变。 “单子上写的十二。” 老邵站在驾驶室门边上。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也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听完了。 听完他往车厢那边走。 他走到车尾,把插销拔了,挡板放下来。 他两只手撑在车厢边上,一使劲,上去了。 五十来岁的人,上车斗那一下很利索。 车厢里现在是空的——外面看是空的。 老邵往里走了两步,走到最里头。 那儿靠着车厢前板堆着几条旧麻袋,堆得很高,遮住了一块。 他弯腰,把那几条麻袋往边上扒开。 麻袋后面有东西。 两筐白菜。 他把第一筐拖出来,端到车厢边上,放下。 然后是第二筐。 他从车斗上跳下来,把那两筐一筐一筐搬到墙边,摞在那两摞上面。 摞完他直起身。 十二筐。 后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厨门里头,靠北墙那一排水池子那边,水声停了。 那儿有一个人在洗碗——一只手在池子里搓,另一只手搭在池沿上,从来不下水。 水声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又响起来了。 老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走回车厢那边,把挡板抬起来,插销插好。 他绕到驾驶室,拉开车门。 他一只脚已经踩上去了。 他停住了。 他把脚收回来。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那两摞白菜跟前。 他弯腰,从最上面那一筐里拿了一颗。 那是一颗白菜,不大,外面那几片叶子有点蔫,根上带着泥。 他把它拿在手里。 他往陈九斤这边走。 后院里那三个人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到离陈九斤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把白菜递过来。 他弯下腰,把它放在地上。 放在陈九斤脚边。 放的时候他把菜根那一头朝外,摆正了。 他直起身。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在驾驶室门边那一眼长。 他还是一句话没说。 他转身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倒车,从后院那个门开出去。 车走了。 后院里那三个人站在原地。 烧火的那个手里还捏着那张单子。 “陈组长。” “嗯。” “这两筐……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陈九斤没有答。 他蹲下去,把那颗白菜捡起来。 菜挺沉。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根。 根上的泥是干的,不是今天早上刚拔的。 他站起来。 “这单子给我。” 烧火的那个把单子递过来。 陈九斤把它折好,塞进口袋。 “下礼拜三,”他说,“我还来。” “您还是打您的勾。” “数筐的事我来。” 他抱着那颗白菜,往后厨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第十四行。 十点二十六,车走。车牌尾数三个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第105章 他切菜的时候才说话 第105章他切菜的时候才说话 这个月月底,采买连来三天。 礼拜三送菜,礼拜四送米面油,礼拜五送这个月最后一批日用品——牙膏、肥皂、卫生纸,那些东西平时走总仓,月底这一批是采买直接拉的。 三天里,老邵送完货不走。 他在后厨帮半天忙。 一号楼后厨三个人——洗菜的、切墩的、烧火的。切墩那个上个月伤了手,现在只能干轻的。 老邵接了切墩的活。 礼拜三下午一点,陈九斤第二次进后厨。 后厨不大。进门左手是灶台,三口大锅,上面吊着一个抽油烟机。那是个旧的铁壳机器,罩子比一般的大,风叶转起来嗡嗡响,声音很闷,能盖住半间屋。 右手是案板。案板长三米,靠墙。 老邵站在案板前面。 他面前是一筐白菜。 他左手按住菜,右手起刀。 刀落得很密。 咚咚咚咚。 一颗白菜从头切到尾,二十几刀,切完他用刀背一推,切好的往案板另一头去了。 他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句话没有说。 灶台那边,烧火的往灶膛里添了两铲煤。 抽油烟机开着。 一点四十,老邵开口了。 他说的是四个字。 “这刀该磨了。” 案板另一头,切墩的那个正在剥蒜。 “啊?” “钝了。”老邵说,“切白菜看不出来,切肉就知道了。” “那我下午找块石头。” 老邵没有再说。 他接着切。 一点五十五,烧火的把煤添完,伸手把抽油烟机关了。 灶台上的火压小了,油烟不大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很明显——刚才那台机器的嗡嗡声占了半间屋,一关,屋里只剩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老邵还在切。 从一点五十五到两点二十,二十五分钟。 他一句话没有说。 礼拜四下午。 陈九斤又来了。 他在后厨门口那边站着,手里拿着本子。 烧火的以为他是来查菜的。 “陈组长,今天的米我们数了。四袋,一袋不少。” “我知道。” “那您……” “我站会儿。” 他站在门口那一块,没有往里走。 老邵在案板前面。今天切的是萝卜。 抽油烟机开着。 两点整,老邵说话了。 他说的是对洗菜那个说的。 “白菜根别削太狠。” 洗菜那个正在削菜根。 “削狠了不禁放。”老邵说。 “这一批得吃到下礼拜三。” 洗菜那个手上停了一下。 “哦。” 两点十分,烧火的把抽油烟机关了。 老邵没有再说话。 两点十分到三点,五十分钟。 一个字也没有。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一下午。 他手里那个本子上多了两行。 第一行:礼拜三,一点四十,说话。机器:开。 第二行:礼拜四,两点整,说话。机器:开。 礼拜五下午四点二十。 高凯来了。 他从三号楼走过来的。这几天他每天下班走这一趟,待一个钟头再回去。 他找到后厨的时候,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九斤。” “嗯。” “你在这儿站了三天了。” “三天。” 高凯往里看了一眼。 案板前面那个人在切肉。 抽油烟机开着,风叶转得很响。 “那个是采买的。”高凯说。 “老邵。” “他有什么好看的。”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 他把那两行给高凯看。 “这什么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 “说话的时候怎么了。” “机器是开的。” 高凯没懂。 “那有什么。” “三天。”陈九斤说。 “礼拜三他在这屋里待了三个钟头,说了一次话。” “礼拜四待了两个半钟头,说了一次。” “今天他到现在待了一个半钟头,还没说。” 高凯往屋里看。 灶台那边的火压着,油烟不大。抽油烟机在响。 “三次。”陈九斤说,“机器全是开着的。” “机器关了的时候,他一共待了两个半钟头,一句话没有说。” 高凯站在门口。 “这是巧的吧。” “也许。”陈九斤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他切菜的时候才说话(第2/2页) “可我记的是三天。三天里,他开口三次,全在机器底下。” “机器关着的两个半钟头,零次。” 高凯把眼睛从屋里收回来。 “那他为什么。”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这屋里有多少人。” “三个。加上老邵四个。” “门口呢。” 高凯往两边看了一眼。 后厨的门是敞着的,门口这一块通着一条过道,过道通着食堂大堂。 过道上不停有人过。打饭的、送碗的、拿东西的、路过的。 “人来人往。”高凯说。 “对。” “抽油烟机开着的时候,”陈九斤说,“你站在门口这儿,听得见案板那边说话吗。” 高凯往里听了听。 刀声听得见。 说话声听不见。 “听不见。” “机器关着呢。” 高凯又听了一下。 刚才烧火的说了一句什么,他听见了。 “听得见。” 陈九斤把手放下。 “他说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的人听不见。” “他不说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的人听得见。” “三天,三次,零次。” 高凯站在门口。 他的脸变了一下。 “九斤。” “嗯。” “他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 “三天三次,这还不是故意的?” “三次不够。”陈九斤说。 “一个人切菜切了三十年,他习惯什么时候说话,可能就是习惯。” “老厨子在灶边上说话大声,安静的时候不说话,这也是有的。” 他把本子塞进口袋。 “可我这三天在这儿站着,想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 陈九斤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 那台抽油烟机吊在锅上头,铁壳子,罩子比一般的大。 “上个月我在二号楼那边蹲过一夜。”他说。 “那栋楼夜里出货,四趟。” “四趟全在十一点以后。” “十一点整,西北角那台发电机起来了。” “发电机一响,整个院子里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 “我那时候以为,发电机是给电用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把手放下。 “它是拿来盖住声音的。” 高凯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这三天我在这儿站着。”陈九斤说。 “我站的是同一样东西。” “一台机器响着的时候,屋里的话出不去。” “机器不响,话就出去了。” “二号楼那边一夜四趟,靠的是那台发电机。” “这间屋里一天两三次,靠的是这台抽油烟机。” 他停了一下。 “不一样的是——” “二号楼那边是一伙人在用一台机器。” “这间屋里是一个人。” 四点五十,灶台那边有动静。 烧火的把火压下去了。 他伸手往抽油烟机的开关上按。 那台机器的嗡嗡声慢下来,慢了三四秒,停了。 后厨里一下子静了。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变得很清楚。 咚。咚。咚。 陈九斤从门口往里走了几步。 他走到案板那一头,站住了。 老邵在切肉。 他左手按着,右手起刀,刀落得很稳。 他没有抬头。 “邵师傅。” 陈九斤说。 后厨里那三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老邵的刀没有停。 “昨天您跟我说的那句。”陈九斤说。 “一号楼后院那个门,晚上锁不锁。” 案板上那块肉切到一半。 刀落下去,切断,往边上一推。 老邵把刀提起来,落下。 咚。 “我今天答您。”陈九斤说。 “晚上十点锁。钥匙在门房那儿。” “今年三月以前是不锁的,后来出过一回事,才开始锁。” 后厨里没有别的声音。 烧火的站在灶台那边,手还搭在抽油烟机的开关上。 洗菜的把手从盆里拿出来了。 老邵切完了那块肉。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 他伸手把切好的那一堆往边上拨了拨,拨匀。 拨完他从筐里又拿了一块出来,放在案板上。 他把刀重新拿起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接着切。 咚。咚。咚。 第106章 四百个人怎么记住 第106章四百个人怎么记住 第一百零九天,早上六点五十。 陈九斤上了三级台阶。 一层大厅里一百三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隋满堂拿着名册站在他旁边。 “隋哥,今天开始,点名改一样。” “改什么。” “您还是念编号。” “念完了,人答一声。” “答什么。” “名字。” 隋满堂手里那个本子往下垂了一点。 “答名字?” “对。” “念编号答‘到‘,四年了。” “今天改成答名字。”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这四年念编号,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他念的是三位数、四位数。答的是“到”。 “为什么。”他说。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往底下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看了一遍。 “隋哥。”他说。 “您在这栋楼四年。” “您念了四年的编号。” “底下这一百三十几个人,您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 隋满堂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答。 “我上礼拜到这栋楼。”陈九斤说。 “我一个也叫不出来。” 他把手放下。 “今天开始改。” 六点五十五,点名。 隋满堂念第一个编号。 底下那一排最东头那个人愣了一下。 “到——” 他说了半个字,停住了。 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 “……冯守业。” 隋满堂在名册上那一行后面愣了一秒,才往下念。 第二个。 “胡三亮。” 第三个。 “乔满囤。”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前面几排答得快,后面几排慢。有几个人答完自己愣一下——他们有半年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有一个人答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太小,隋满堂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 第二遍他说得很响。 一百三四十个人,念完用了十九分钟。 平时念“到”,十二分钟。 多出七分钟。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从头听到尾。 他手里没有本子。 他没有记。 七点十五,散了。 七点二十,他上了二层。 二层点名是七点半,管点名的是二层一个姓乔的。 他跟那个人说了同一句话。 七点半,二层点名,答名字。 八点,三层。 八点半,四层。 第一天,四次点名,四百零几个人。 他站着听完了四次。 第一百一十天。 一样。 早上四次,晚上四次。 第一百一十一天。 早上四次。 三天里他听了二十次点名——不对,是十次。早晚各四次,三天下来早上十二次、晚上八次,中间有两次他在后厨。 他自己记着数。 三天,他听了十八次。 四百零七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他听过四遍以上。 三天里他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第一天下午,他去了一号楼登记处。 阮玉兰还在那儿。 “阮姐。” “三零七八。” 她还是这么叫他。 “我要抄一样东西。” “抄什么。” “入册簿。” 阮玉兰把笔放下了。 “哪一年的。” “全部。” “全部?” “这栋楼现在四百零七个人。”陈九斤说。 “我要每一个人的进楼日期和来处。”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把第一个抽屉整个拉出来。 “你自己抄。” “我抄。” “抄到几点。” “抄完为止。” 第一天下午他抄了三个钟头,抄到一百四十几个。 第二天下午四个钟头,抄到三百二十。 第三天上午两个钟头,抄完了。 四百零七行。 每一行三样:编号、进楼日期、来处。 名字他没有抄——名字他听过四遍。 第一百一十一天,下午四点。 一号楼三层,最东头那间空屋。 那间屋原来是堆东西的,昨天扈广仁把里面的箱子挪走了一半,腾出一块地方。 屋里有四个人。 陈九斤、练志刚、高凯、段豹。 练志刚是他叫来的。 高凯是自己从三号楼走过来的——这两个礼拜他天天来。 段豹站在门口那边,靠着门框。他这三天跟着陈九斤走了三层楼,一句话没说。 地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四张表格纸拼起来的,用胶带粘在一起。 上面画着格子。 一行一个人。 四百零七行。 每一行四格:编号、名字、进楼日期、来处。 编号那一列填满了——抄的。 进楼日期和来处那两列填满了——抄的。 名字那一列是空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四百个人怎么记住(第2/2页) 四百零七个空格。 “九斤。”练志刚说。 “嗯。” “这个名字你打算……” “我写。” “你写?” “我写。” 练志刚蹲下去,看了看那张纸。 “四百零七个。” “四百零七个。” “你能记住?” 陈九斤在地上坐下了。 他把笔拿在手里。 “从第一行开始。”他说。 他开始写。 第一行:编号最小的那个。 那个人是四年前第一批进来的,进楼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 陈九斤在名字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 冯守业。 写完他往下移。 第二行。第三行。 他写得不快。一行大概三四秒。 写到第二十行的时候,练志刚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那边挪了两步,站到高凯旁边。 两个人看着地上那个人写。 写到第八十八行,陈九斤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志刚。” “嗯。” “八十八号是谁。” 练志刚愣了一下。 “我哪知道。” 陈九斤低头,在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 王铁柱。 练志刚往前走了两步。 他弯腰看那一行。 编号,名字,进楼日期,来处。 进楼日期:两年零四个月前。 来处:山东。 “老王?”练志刚说。 “老王。” “他是这个号?” “他是这个号。” 练志刚站在那儿。 王铁柱跟他一个屋住了两年。他知道老王是山东人,知道他有个闺女在县里念高中。 他不知道老王的编号。 陈九斤接着写。 第一百行。第一百五十行。 四点四十,他写到第两百行。 高凯从门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九斤。” “嗯。” “你歇会儿。” “不用。” 五点二十,第三百行。 第三百行那一格他写完,笔停了一下。 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那个人他这三天听过四遍名字。第一遍在早上四层的点名上,那个人答得很慢,答完咳嗽了两声。 第三百行:邢来喜。 他往下写。 五点五十,第三百八十行。 六点整,第四百行。 六点零五,四百零七行。 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地上那张纸,四百零七行,四列。 没有一格是空的。 练志刚蹲在旁边。 他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 他这两年在这栋楼里,认识的人不到三十个。他能叫出名字的,二十来个。 他往下看到第五十行,抬起头。 “九斤。” “嗯。” “这些你什么时候记的。” “这三天。” “三天?” “十八次点名。”陈九斤说。 “每个人的名字我听过四遍。” 练志刚看着那张纸。 “四百零七个人。” “三天。” 他没有再说话。 段豹一直站在门口那边。 他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往屋里走了三步,走到那张纸旁边。 他蹲下去。 他没有从第一行开始看。 他直接往下翻,看的是中间那一段。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上。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挪过去,看他指的那一行。 那一行的编号在三百二十几。 名字那一格有字。 进楼日期那一格有字——一年零两个月前。 来处那一格。 是空的。 四百零七行,四列,一千六百二十八个格子。 只有这一个是空的。 “我抄漏了?”陈九斤说。 他伸手把自己抄的那一沓底稿拉过来,翻到那一页,找到那个编号。 底稿上那一行,来处那一栏也是空的。 他把底稿举起来,看了两遍。 不是漏抄。 登记处的入册簿上,那一栏就是空的。 四百零七个人,四百零六个人有来处。 有的写着县名,有的写着市名,有的写着一个省。 只有这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写。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 那个人的名字他这三天听过四遍。 第一遍是第一天早上二层的点名。那个人答得不快也不慢,声音很平。 他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段豹蹲在旁边。 他听见那个名字,把手从纸上收回来了。 他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他回过头。 他的嘴动了一下。 第107章 有人半夜敲我的门 第107章有人半夜敲我的门 第一百一十一天,晚上十点二十。 一号楼三层。 陈九斤这三天搬到了三层——不是最东头那间没有牌子的屋,也不是最西头贴着封条那间。他住中间靠东第三间,六个人一间的普通宿舍,另外五个是三层的人。 十点二十,屋里那五个人已经躺下了。 门被敲响了。 三下。 不轻不重。 陈九斤从床上下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隋满堂。 他一个人。 “陈组长。” “隋哥。” “说两句。” “进来。” “不进去。”隋满堂往屋里看了一眼,“外头说。” 两个人到了走廊上。 三层的走廊这两天有灯——前天陈九斤把三层那两盏也修了。用的还是四层拆下来的旧零件,拼出来两个灯座,灯泡是从后厨要的(后厨备着几个,管仓库那边的人管不着)。 灯不亮,是黄的。 走廊尽头有一张旧椅子,靠着墙。 隋满堂走过去,把那张椅子拉过来。 他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挪完他自己也没觉出来。 陈九斤靠着墙站着。 “隋哥,您说。” 隋满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陈组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交个底。” “您说。” “我在这栋楼四年。” “我知道。” “这四年我看着人来人往。”隋满堂说。 “姓蔡的四年,姓段的一年。” “我什么位子都没坐过,我就管发被褥、发日用品。” 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你来了以后,我第一天顶了你一句。” “我记着。” “那句话不该说。”隋满堂说。 “我这几天想明白了。” “你上来这几天,修了灯,追回了两筐菜,把点名改了。” “这楼里四年没人干这些。” 他抬起头。 “陈组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的。” “您说。” 隋满堂看着他。 “我一直想跟你。” 走廊那盏灯的光是黄的。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先探探这人有多少斤两。 他站在墙边上,脸上没有动。 “隋哥。” “嗯。” “您刚才那句话,我不接。” 隋满堂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什么。” “‘我一直想跟你‘这一句。”陈九斤说。 “我不接。” 隋满堂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变了一下。 “陈组长,你这是——” “隋哥,您今天晚上过来,是想看看我是个什么人。” “看看我这几天干的这些,是新官上任那三把火,还是别的。” “看完了心里有个数,往后好办事。” 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这没什么不对的。” “换了我也这么干。” 隋满堂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可您刚才那句话是假的。”陈九斤说。 “您没有一直想跟我。” “您是今天晚上来看看。” “看完再定。” 隋满堂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了。 他的脸上那点表情收了。 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跟人说过很多这样的话。这种话说出去,对方要么信,要么不信。不信的也不会当面拆。 “你怎么知道。”他说。 陈九斤没有答这一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着旁边那面墙站住了。 “隋哥,我今天有件事要交给您。” 隋满堂抬起头。 “交给我?” “交给您。” “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您那句话是假的。”陈九斤说。 “我没说我不用您。” 隋满堂坐在椅子上,往上看着他。 “这楼里四百零七个人。”陈九斤说。 “这三天我把名字记下来了。” “进楼日期和来处我从登记处抄的。” “四百零七行,一行三样。” 他把手放下。 “四百零六行是满的。” “有一行的来处是空的。” 隋满堂的眉毛动了一下。 “空的?” “空的。” “编号多少。” 陈九斤把那个编号说了出来。 隋满堂坐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睛往走廊那头看了一下,又转回来。 “这个号。”他说。 “怎么。” “这个号我有印象。” 陈九斤靠着墙站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有人半夜敲我的门(第2/2页) “隋哥,您在这栋楼四年,您发被褥。” “新人进楼要领被褥,一个人一床。” “领的时候要签字,签的是编号。” “对。”隋满堂说,“四年,我发过一千多床。” “那这个号,您为什么有印象。” 隋满堂在椅子上坐直了。 “因为这个号我发过两次。” 走廊里那盏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块地上。 “两次?” “两次。”隋满堂说。 “这楼里的号是收回来再发的。人走了,号空出来,下一个新人来了接着用。” “四年,我手上过的号,重的多了。” “可这个号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隋满堂把手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 “重号的,中间隔得远。”他说。 “一个人走了,号空着,压半年一年,才发下一个。” “这个号——” 他把手放下。 “中间没隔。” 陈九斤从墙上直起身。 “没隔是多久。” “我记不清了。”隋满堂说。 “反正很短。” “前一个人的被褥刚收回来没几天,就有人来领同一个号的。”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 “您问了什么。” “我问登记处的人:这个号不是刚发过么。” “他怎么答的。” 隋满堂想了一下。 “他说:上头定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隋哥。”陈九斤说。 “嗯。” “这件事我交给您。” “查这个号。” “查什么。” “查这个人。” 陈九斤把手放下。 “他叫贾长兴。这三天点名,他答过四遍,答得不快不慢。” “他住四层,四层西头那间。” “登记处的入册簿上,他的进楼日期是一年零两个月前。” “来处是空的。” “您在这栋楼四年,您发被褥,您记得住人。” “我要知道三样。” “第一样:他是哪天来的。” “第二样:他是怎么来的——是车拉来的,还是别的。” “第三样:他来的那天,谁给他办的手续。” 隋满堂坐在椅子上。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 “查出来给谁。” “给我。” “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您就跟我说查不出来。”陈九斤说。 “我不要您编。” 隋满堂坐在那儿。 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干过的活,是发被褥、发肥皂、发牙膏,是每天早晚念两遍编号。 四年,没有人交给他一件要“查”的事。 “陈组长。”他说。 “嗯。” “你今天刚拆了我一句假话。” “拆了。” “你还敢把这件事交给我。” 陈九斤靠着墙。 “隋哥,您今天晚上来,是来看我有多少斤两。” “您看完了要定一件事:往后跟不跟我。” “您现在还没定。” “我知道您没定。” 他把手插进口袋。 “我今天交给您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信您。” “是因为这栋楼里,只有您发过四年被褥。” “这件事只有您能查。” 隋满堂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隔了大概五秒。 “行。”他说。 他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墙边推回去。 “行。” 他说了两遍。 他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三四步,他停住了。 他往回看了一眼。 不是看陈九斤。 他看的是陈九斤那间屋的门。 那扇门虚掩着。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段豹靠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穿着那件黄马甲——他这个点该出去看夜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从隋满堂敲门那会儿到现在,走廊上说的每一句,他都在那儿。 隋满堂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接着往走廊那头走了。 陈九斤站在墙边上。 他等隋满堂下了楼,才转回身。 段豹从门后走出来。 他往走廊尽头那张椅子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他开口了。 “四年前。” 三个字。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什么四年前。” 段豹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从陈九斤身边走过去,往楼梯口走了。 第108章 当着四百人开一次会 第108章当着四百人开一次会 第一百一十二天,早上七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四百零七个人。 大厅站不下。前面站四十个人一排,站了八排,剩下的人排到楼梯上。二层三层的人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四层的人站在四层楼梯口,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 隋满堂站在台阶左边。 柏树森站在右边。 扈广仁站在柏树森后头,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阮玉兰站在大厅西边靠墙的地方,怀里抱着登记处那本簿子——她是今天早上被叫来的。 七点整,陈九斤上了那三级台阶。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支粉笔。 白的,方杆,是他昨天从后勤那儿要的。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台阶后面那面墙。 那面墙是一层大厅的北墙,最大的一面。墙上原来有一块黑板,挂在中间偏左。 黑板右边是空的。 那一块墙从这栋楼盖起来就是空的。 七十八天前,有人在那块黑板上算过一笔账。算完那天晚上,蔡三平走过来把它擦了,擦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现在那块黑板还挂在那儿,是空的。 陈九斤走到黑板右边那块空墙前面。 他抬起手。 他开始写。 粉笔在水泥墙上走,声音很涩。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四百零七个人,八排在下面,一大半在楼梯上,二层三层趴着扶手。 只有粉笔的声音。 他写得很慢。 一个字有巴掌那么大。 第一个字:园。 第二个字:区。 第三个:内。 第四个:部。 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站在第三排的一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第五个字:严。 第六个字:禁。 写到第七个字,前面那两排开始动。 不是一起动。是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往前挪半步、一步。 第七个字:互。 第八个:相。 第九个字他写得比前面都慢。 那个字笔画多。 第九个:欺。 第十个:骗。 写完他把手放下。 墙上是一行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往下退了一步,看了看。 不太齐。第七个字比前面几个矮了半寸。 他伸手在第七个字底下补了一笔,把它拉平。 然后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小的。 园区规矩第五条。 写完他转过身。 四百零七个人看着他。 “各位。”他说。 大厅里安静着。 “这一条不是我定的。” “这一条在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贴了四年。” “四十二条,这是第五条。” 他往楼梯口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各位每天从那底下过。” “我到这栋楼第三天数过那行白漆字,十一个字。” “规矩表就在那行字旁边的墙上。” “四十二条,我念过一遍。” “前四条不许的是我们——不许出楼,不许藏手机,作息按表,打人要报备。” “第五条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墙上那一行字底下。 “第五条不许的是所有人。” “园区内部。” “这四个字里头,有我。” 大厅里那四百零七个人,前面几排的头往前伸了一点。 “这一条我今天抄在这儿。”陈九斤说。 “抄在这面墙上,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抬头就能看见。” “怎么用,我说三句。” “第一句:这一条我不管。” 底下有人抬起了头。 “我不去查谁骗了谁。”陈九斤说。 “谁觉得自己被骗了,谁指着这面墙说话。” “他指了,我就得管。他不指,我不知道。” “第二句:处置只有一样。” “记在本子上,贴在这面墙上。” “不打人,不扣钱,不报上去。” “就贴出来。” “第三句。” 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这行字是粉笔写的。” “抹布一擦就没。” “谁想擦,随时能擦。” 他把手插进口袋。 “擦的时候,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都看得见是谁擦的。”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台阶右边,柏树森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 “陈组长。” 四百零七个人的头转过去。 “柏哥。” 柏树森站在台阶下面。 他抬起头。 “我问一句。” “您问。” 柏树森往墙上那行字看了一眼。 “园区内部。”他说。 “这四个字里头,有我们。” “有。” “也有你。” “有。” 柏树森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那要是你自己骗人呢。”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前面那八排,四百零七个人里靠前的那一百多个,都听清了这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当着四百人开一次会(第2/2页) 后面的人没有听清。他们看见前面的人都不动了,也停住了。 隋满堂站在台阶左边。 他的眼睛往柏树森那边转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停顿。 “要是我骗人。”他说。 “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怎么办。”柏树森说。 “记在本子上。” “贴在这面墙上。” “贴我的名字。” 柏树森站在台阶下面。 他的嘴动了一下。 他要说第二句。 他没有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阮玉兰站在大厅西边靠墙的地方。 她把怀里那本簿子换了一只手抱。 她没有说话。 七点二十。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派活。” “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 “一个人管不过来。” 他往台阶左边看了一眼。 “隋哥。” 隋满堂抬起头。 “陈组长。” “人归您。” 隋满堂愣了一下。 “什么叫人归我。” “点名归您。被褥、日用品归您。” “新人进楼,出楼,调走,回来——都从您手上过。” “您手上那本名册,从今天起是这栋楼的人册。” “谁在这栋楼里,谁不在,以您那本为准。” 隋满堂站在那儿。 “行。” 他应了一声。 他这一声应得很快。 “柏哥。” 柏树森抬起头。 “账归您。” “摊派、伙食钱、领料的钱,都归您。” “您那个收条本子接着记。” “从今天起加一样:每个月月底,账贴在这面墙上。” 柏树森站在台阶下面。 “贴出来?” “贴出来。” “收了多少,花了多少,剩多少。” “四百零七个人交的钱,四百零七个人看得见。” 柏树森没有立刻答。 隔了两秒。 “……行。” “扈哥。” 扈广仁抬起头。 “物归您。” “四层的仓库、后厨的东西、领料的单子,都归您。” “您那本账接着立。” “东西进楼、出楼,从您手上过。” 扈广仁把手里那个本子捏紧了。 隔了两秒。 “行。”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三位。”他说。 “下面这一样,你们三个都听着。” 台阶下面那三个人抬起头。 “隋哥管人,可隋哥要发被褥,得从扈哥手上领。” “扈哥管物,可扈哥要进东西,得从柏哥手上支钱。” “柏哥管账,可柏哥收摊派,得照隋哥那本名册收。” 大厅里那四百零七个人听着。 “三样是一个圈。”陈九斤说。 “谁也绕不开谁。” “三位每天下班以前,给我一张纸。” “隋哥的纸上写:今天谁不在,为什么。” “柏哥的纸上写:今天收了多少,支了多少。” “扈哥的纸上写:今天什么东西进来,什么东西出去。” “一张纸,三行五行都行。” “写完给我。” 隋满堂开口了。 “陈组长。” “隋哥。” “这纸写了,往哪儿存。” 陈九斤往大厅西边看了一眼。 “阮姐。” 阮玉兰抱着那本簿子,从墙边走出来两步。 “三位每天给我的纸,我看完,交给阮姐。” “阮姐存在登记处。” “登记处那个抽屉,六年没有人翻过。”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那本簿子上按了一下。 “我存。”她说。 两个字。 七点四十,散会。 四百零七个人开始动。 前面八排从两边散,楼梯上的人往上走。 散的时候有人往北墙那边看。 有几个人没有立刻走。 他们站在原地,抬头看那面墙上那行字。 一个字有巴掌那么大,白的,写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黑板挂在旁边,空着。 八点整,开工。 八点二十,陈九斤从一层大厅出来,往后厨那边走。 他是去看今天的菜——今天不是礼拜三,但他每天早上都去后厨转一趟。 走到后厨门口那条过道,他停住了。 后厨的门开着。 灶台那边没有火。 抽油烟机没有开。 案板前面站着一个人。 老邵。 他今天不该来。他上礼拜五送完最后一批就走了,下一趟是明天。 他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没有刀。 案板上是空的。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第109章 灶上那锅汤是给谁的 第109章灶上那锅汤是给谁的 第一百一十二天,早上八点二十。 后厨的门开着。 灶台那边没有火。 抽油烟机没有开。 案板前面站着老邵。 他手里没有刀。案板上是空的。 他今天不该来。他上礼拜五送完最后一批日用品就走了,下一趟是明天。 “邵师傅。” 老邵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从墙上那个钩子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系完他从案板底下拖出一筐土豆,倒在案板上。 他拿起刀。 咚。 他开始削皮。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今天不是您的日子。”他说。 老邵的刀没有停。 灶台那边,烧火的从灶膛前面站起来了。 “陈组长,老邵今天是替班。” “替谁。” “替老于。”烧火的说,“切墩那个,昨天下午手上那道口子裂了,去后勤上药,今天来不了。” “谁叫的老邵。” “他自己来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怎么知道老于来不了。” 烧火的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往案板那边看了一眼。 “老邵,你怎么知道的?” 老邵在削土豆皮。 一个土豆削完,往边上一放,再拿一个。 他没有答。 抽油烟机没有开。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一天他没有再进后厨。 那一天他做了很多别的事。 上午三个人的纸交上来了——隋满堂那张写了七行,柏树森那张写了三行,扈广仁那张写了十一行。他看完,中午送到登记处,阮玉兰接过去,翻开那个铁皮柜的第三个抽屉,把三张纸夹在这个月的黄联后面。 下午他上了四层,看扈广仁立的账。 晚上他在一层大厅站了一会儿,看那面墙上那行字。 写的时候不太齐,第七个字他补过一笔。 现在看着还是有点歪。 晚上八点四十,他去后厨。 他去后厨不是为了老邵。 他这几天每天早上去后厨转一趟,看当天的菜。 今天早上没去成,他晚上补一趟。 后厨里三个人。 烧火的在刷灶台。洗菜的在收拾水池子。切墩的那个位置空着——老于没来,老邵替了一天,天黑前走了。 北墙那一排池子最里头那个,有人在洗碗。 一只手在池子里搓,另一只手搭在池沿上。 那只手没有下水。 陈九斤往灶台那边走。 三口大锅。 第一口是熬粥的,空的,刷过了。第二口是炒菜的,倒扣着。 第三口锅在最里头那个角上。 那口锅上盖着盖子。 盖子底下有热气从缝里出来。 灶膛底下的火压着,还有一点余温。 陈九斤走过去。 他把盖子掀开一条缝。 里面是汤。 半锅。 面上飘着几块白菜叶,一点油花。 他把盖子放回去。 锅旁边,靠墙那个角上,摆着一只碗。 一只白瓷碗,边上磕掉了一小块。 碗里盛着汤。 盛得很满,快到碗沿了。 碗上盖着一个小盘子。 那只碗放在灶台最靠里那个角落。从后厨门口那边看过去,被灶台的边挡着,看不见。 要走到灶台跟前,弯下腰,才看得见。 陈九斤站在那儿。 “这碗是谁的。” 烧火的从灶台那头转过来。 “哪个碗。” “这个。” 烧火的走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老邵留的。” “留给谁。” “不知道。” 陈九斤转过身。 “不知道?” “他每天都留一碗。”烧火的说。 “每天?” “每天。” 洗菜的那个从水池那边说了一句:“不是每天,他一个礼拜才来一天。” “他来的那天留。”烧火的说。 “不来的那天呢。” “不来的那天没有。” 陈九斤看着那只碗。 “他留了多久了。” 烧火的想了想。 “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 “他来这儿采买是一年多以前。”烧火的说。 “他第一次来那天就留了。” “留给谁。” “不知道。” “你问过没有。” “问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灶上那锅汤是给谁的(第2/2页) “他怎么答的。” 烧火的把手里那块抹布往肩上一搭。 “他没答。”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那这碗汤最后哪儿去了。” “倒了。” “谁倒的。” “我倒的。”烧火的说。 “他走了以后,那碗一直放在那儿。放到第二天早上,凉了,我倒进泔水桶。” “一年多,每次都倒?” “每次都倒。” 后厨里安静了几秒。 洗菜的那个把手从水池里拿出来了。 北墙那边,洗碗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九斤伸出手。 他把那个小盘子拿开。 碗里那碗汤是温的。热气不大,可还没凉透。 他把碗端起来。 烧火的往前走了半步。 “陈组长,那个——” 陈九斤把碗举到嘴边。 他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有一点白菜的味道。汤里有几粒米——不是白菜汤,是熬粥剩下的汤底掺了白菜。 他把那一碗喝完了。 不快。他一口一口喝,喝了大概二十秒。 后厨里那三个人看着他喝。 洗菜的那个手上还滴着水。 北墙那边,洗碗的那只手停在池子里,没有动。 他喝完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他没有走。 他把碗拿到北墙那一排池子那边——不是最里头那个,是靠外那个空着的池子。 他打开水龙头。 他洗那只碗。 他洗得很仔细。里面外面,碗底,碗沿那个磕掉的缺口。 洗完他把水甩了甩。 他走回灶台,把那只碗放回原来那个角落。 放的位置跟刚才一样,靠墙,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 他把那个小盘子拿起来,盖回碗上。 盖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从门口那边看过去,还是看不见。 他转身要走。 “陈组长。” 烧火的开口了。 “明天他还留。” “我知道。” “您明天还来喝?” 陈九斤走到门口。 “看情况。” 第一百一十三天,礼拜三。 老邵送菜的日子。 上午九点四十一分,车进了后院。 陈九斤在后厨门口站着,本子拿在手上。 十点零五,卸完。 白菜十二筐。他数了。 老邵签了字。 送货那栏,他签的时候很快。 他签完没有走。 他把车头上那个本子收起来,往后厨走。 他从墙上取下围裙,系上。 下午一点,案板前面。 他切了一下午。 抽油烟机开着。 那一下午他一句话没有说。 下午四点五十,烧火的把火压下去,伸手关了抽油烟机。 后厨一下子静了。 老邵把刀放下。 他解开围裙,挂回墙上那个钩子。 他往灶台那边走。 第三口锅在最里头那个角上,盖着盖子。 他把盖子掀开,拿起一个勺子。 他从锅里舀汤。 灶台角上那只白瓷碗还在那儿。 他把汤盛进去,盛得很满。 盛完他把碗放在角上,靠墙。 然后他弯腰,从灶台底下的碗架上又拿了一只碗。 那也是一只白瓷碗,边上没有磕过。 他把它放在第一只碗旁边。 他舀了第二勺。 第二碗也盛得很满。 他把两只碗并排放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靠墙。 他从架子上拿了两个小盘子,一只碗盖一个。 盖完他直起身。 他转过头。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那一块。 老邵看着他。 那一眼比上礼拜五那一眼长。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往灶台那边走了一步,伸手到灶台边上。 抽油烟机的开关在那儿。 他按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转起来了。 嗡。 嗡嗡嗡。 声音起来了,把半间屋填满了。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不长。 后厨里那三个人——烧火的在灶台那头,洗菜的在水池边上,北墙最里头那个还在洗碗——三个人一个也没有听见。 站在门口那一块的人听见了。 那是一句问话。 “你那本子。” 老邵说。 “记完了往哪儿存。” 第110章 他做饭放的盐不对 第110章他做饭放的盐不对 “你那本子。” “记完了往哪儿存。” 抽油烟机在响。 后厨里那三个人——灶台那头的、水池边上的、北墙最里头那个——一个也没有听见。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邵师傅。” “嗯。” “我不告诉您。”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手还搭在抽油烟机的开关旁边。 他没有说话。 “您要是哪天告诉我您是谁,”陈九斤说,“我告诉您。” 老邵把手从开关那儿放下来了。 他往案板那边走。 他把案板上那几片削下来的皮拢到一块儿,捧起来,扔进墙角那个泔水桶。 抽油烟机还在响。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一百一十三天,晚上。 陈九斤在三层那间屋里,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往后翻,翻到空白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第一条。 他写的是那天晚上那碗汤。 那碗汤是温的,白菜,几粒米,一点油花。 他喝的时候没有想这个。他喝完洗碗的时候想的是别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碗汤是咸的。 不是很咸,可是比这个食堂的东西咸。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一天三顿,吃了三个多月,他自己吃过一百多顿。 这个食堂的菜是淡的。 淡到有人打饭的时候会跟窗口要一勺盐水。 那不是厨子手艺的事。那是账上的事——盐是要钱的,一个月四百多个人,多放一成盐,一年就是一笔数。 这栋楼的菜四年都是淡的。 老邵那锅汤是咸的。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不是咸。 是盐下得早。 那锅汤里的白菜,咸味是进去的,不是浮在上面的。 一锅汤熬好了最后撒盐,盐在汤里,菜是淡的。 盐要是一开始就跟菜一块儿下,菜就吃进去了。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 他这三年在县里干催收,一个人住,饭是自己做的。他做过三年饭,做得不好。 他知道盐什么时候下,是一个人做了很多年饭才有的习惯。 一个采买,一个礼拜来一天,切一下午菜。 这样的人不会有这种习惯。 第一百二十天,礼拜三。 老邵又来了。 上午卸货,下午切菜。 陈九斤在门口那一块站了一下午。 他今天看的是手。 下午一点四十,老邵切土豆。 他削皮,削完往案板另一头放。 削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从灶台底下拖出一个大盆。 他往盆里接了半盆水。 他从灶台边上那个盐罐里抓了一小撮盐,撒进水里。 他用手在水里搅了两下。 然后他把削好的土豆一个一个放进那盆水里。 放完他接着削。 削一批,放一批。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把这个动作看了三遍。 三点二十,他走过去。 “邵师傅。” 老邵没有抬头。 抽油烟机在响。 “这盆水里放盐干什么。” 老邵的刀落下去,削完一个,往盆里一放。 “不发黑。” 三个字。 “削好了不马上下锅?” “下不了。”老邵说,“一筐土豆削完要一个半钟头。先削的那些搁在那儿,两个钟头就黄了。” “泡水里也黄。” “清水泡也黄,慢一点。” “放盐呢。” “放盐能压住。” 他把刀提起来,落下。 “这一筐是明天中午的。” 陈九斤站在案板旁边。 “一筐够几个人吃。” 老邵没有答。 他接着削。 三点五十,陈九斤回到门口那一块。 他把本子拿出来,写了第二条。 削好的土豆泡盐水。 底下一行:一筐削一个半钟头。 再底下一行:削二十个不用泡。削一筐才要泡。 这个动作不是给几个人做饭的人会有的。 一个人做饭,两三个土豆,削完就下锅。 十个人的量,二十来个土豆,削完顺手就炒了。 削一个半钟头,是几百人的量。 削一个半钟头还要防它黄,是「这一锅要给几百人吃」。 陈九斤把这两行看了一遍。 他把本子合上了。 第一百二十天,晚上七点。 食堂。 一号楼的人在打饭。 陈九斤没有排队。 他站在打饭窗口侧面那条道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他做饭放的盐不对(第2/2页) 窗口里头是后厨。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灶台的一半。 七点十分,烧火的从灶台那边过来,端着一盆米。 他把米倒进第一口锅——那口锅是熬粥的,明天早上的粥今天晚上下米。 七点十二分,老邵走过去。 他没有用秤。 他把手伸进那袋米里。 他抓了一把。 他把那一把米在手里掂了一下,倒进锅里。 第二把。 第三把。 他抓了八把。 抓完他把那袋米的口扎上,推到墙边。 他没有看单子,也没有问一句话。 陈九斤站在窗口侧面。 他把这个动作看完了。 他这三个多月每天早上都吃这个食堂的粥。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 那口锅是这栋楼最大的一口,熬一锅粥够四百人喝一顿。 八把米。 七点四十,他去了后厨。 烧火的在刷灶台。 “今天下了多少米。” 烧火的直起腰。 “老邵下的。” “多少。” “八把。” “八把是多少斤。” 烧火的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平时下多少。” “我用碗量。”烧火的说,“大碗,十四碗。” “十四碗是多少斤。” “二十斤上下。” “今天老邵那八把呢。” 烧火的往米袋那边看了一眼。 他走过去,把袋口解开,抓了一把,掂了掂。 “……差不多也是二十来斤吧。” “差多少。” “差不了多少。”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量过没有。” “没有。” “他问过你平时下多少没有。” 烧火的愣了一下。 “……没问过。” “他第一次在这儿下米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他下的是几把。” 烧火的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八把。” “你确定。” “确定。”烧火的说,“我当时还说他呢,我说你这么抓准不准啊。” “他怎么答的。” “他没答。” “后来那锅粥呢。” “正好。” “正好是什么意思。” “不多不少。”烧火的说。 “四百多个人打完,锅底剩一层,刮干净了正好。”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没有开。 “上个月一次,今天一次。”陈九斤说。 “两次都是八把。” “两次都正好。” 烧火的站在那儿,手里还抓着那把米。 第一百二十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那一页上现在有三条。 第一条:盐下得早。菜里进味,不是浮在面上。 第二条:削好的土豆泡盐水。一筐削一个半钟头。 第三条:下米不用秤,用手。八把。两次都是八把。两次都正好。 他把这三条并排看了一遍。 三条指着同一样东西。 这个人给几百人做过饭。 不是做过一顿两顿。 盐什么时候下,是几年的习惯。 土豆削一个半钟头要泡水,是天天削才知道的事。 一口大锅八把米,抓完不用量,两次都正好——这是给同一口锅、同一个人数,做过很多次。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他这几天想的一直是同一个问题:老邵这个人有什么不对。 现在他把这三条看了一遍,心里过的是另外一句。 他不是在想老邵。 他在想那三个字。 采买。 这个园区的采买,一个礼拜来一天。 礼拜三上午送货,下午在后厨帮半天忙,天黑前走。 一个礼拜一天。 剩下那六天,这个人在哪儿。 他往前翻,翻到那张写着四百零七行的底稿——不对,那张在四层。他翻的是自己这个小本子。 他找到十六天前那一页。 那一页上是他第一次记老邵:车到、卸货、签字、走。 他在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一个礼拜来一天的活,为什么要一个会给几百人做饭的人来干。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他把笔调过来,用笔杆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画完他又写了一行。 反过来问。 这个园区为什么要一个会给几百人做饭的人,来干一个礼拜一天的活。 第111章 抽油烟机一开就听不见 第111章抽油烟机一开就听不见 第一百二十一天,晚上八点。 后厨。 今天不是礼拜三。 老邵不该在这儿。 他在。 他站在案板前面,切明天早上要用的萝卜。抽油烟机开着,灶上那口熬粥的锅底下压着火。 昨天是礼拜三,他送了菜。昨天下午他切了一下午。 今天他又来了。 烧火的说:老于的手还没好。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这一晚上想的不是老邵。 他想的是十六天前那句话。 那天老邵把抽油烟机按下去,机器起来,然后他问了一句:你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那是一句问话。 问话没有真假。 陈九斤这十六天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 他想的是:这个人跟他说过的每一句,有没有一句是假的。 他数了。 四句。 这刀该磨了。 白菜根别削太狠。 你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不发黑。 四句里,三句是真的,一句是问话。 一句假的也没有。 他一开始想的是:这个人不撒谎。 后来他想到另外一样。 这四句,全是在抽油烟机开着的时候说的。 八点十分。 陈九斤往后厨里走。 他走到灶台那边。 烧火的正在往灶膛里添煤。 “老哈。” 烧火的姓哈。这三个多月陈九斤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今天叫了。 “陈组长。” “问您一句。” “您说。” 抽油烟机在响。 “今天晚上这锅粥,是您下的米还是老邵下的。” 烧火的手里那把铲子停了一下。 “我下的。”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等了两秒。 太阳穴没有跳。 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动。 “行。”他说。 他往门口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灶台。 灶台边上有一个开关,铁盒子,两个按钮。 他伸出手。 他按了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慢下来。 嗡嗡声往下掉,掉了三四秒。 停了。 后厨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很明显。 刚才那台机器的声音占了半间屋,一关,屋里什么也不剩。 水池那边有一个龙头在滴水。 滴。 隔了两秒。 滴。 那个声音之前一直在,没有人听见过。 案板那边,老邵的刀停了。 不是他把刀放下了。 是刀落到一半停在那儿。 他的右手举着刀,刀刃离案板还有两寸。 北墙那边,洗碗的声音也停了。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没有看老邵。 他看着烧火的。 “老哈。” “……陈组长。” “我再问一遍。” “今天晚上这锅粥,是您下的米还是老邵下的。” 后厨里静着。 烧火的手里那把铲子还举着。 他把铲子放下了。 “我下的。”他说。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是他下的,我没敢说。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脸上没有动。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不是因为米是谁下的。 米是谁下的一点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 刚才那一次,什么也没有。 这一次,跳了。 同一个人。 同一句问话。 同一句答话。 中间隔了不到两分钟。 差的只有一样。 机器。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机器响着的时候,他听不见。 机器不响,他听得见。 这一条他这一百二十一天里从来没有想过。 他想过隔电话不行——第八天他在机房试过,隔着话筒什么也没有。 他想过转述不行——付红英说“梅姐说”,她说的是真的,不跳。 他想过真话不跳——付红英说“我不会垫底”,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想过这一样。 一个人当着他撒谎,可他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 他这三个多月在这个园区里,说话的地方一直是安静的。宿舍、组长台、走廊、登记处、二楼的办公室。 他没有在一台机器底下问过话。 只有这一间屋。 这间屋里有一台抽油烟机。 八点十五分。 后厨里那三个人都没有动。 烧火的站在灶台边上,铲子放在灶沿上。 洗菜的站在水池那头,两只手垂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抽油烟机一开就听不见(第2/2页) 北墙那边,那个人的手停在池子里。 案板那边,老邵的刀还举着。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案板那边走了两步。 “邵师傅。” 老邵没有抬头。 “昨天下午,”陈九斤说,“您在这儿切了一下午。” “今天您又来了。” “老于的手没好,您替班。” “这个我知道。”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问您一句。” 后厨里静着。 那个龙头又滴了一下。 “老于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这句话不重。 这句话不涉及账、不涉及那个空白的来处、不涉及一年多以前那锅汤。 这句话只有一个用处。 它要一个答案。 答什么都行。 答“下礼拜”,答“不知道”,答“我没问过”。 只要开口。 老邵举着那把刀。 他没有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他把刀放下了。 刀落在案板上,响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然后他往灶台那边走。 他走到灶台前面,弯下腰。 灶膛底下的火压着。 他伸手把灶门那个铁片拉过来,把风门关小了。 火压下去了。 锅里那点声音也没了。 他直起身。 后厨里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只有那个龙头。 滴。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伸出手。 他的手落在那个铁盒子上。 两个按钮。 他按了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转起来了。 慢慢起来的。 嗡。 嗡嗡。 嗡嗡嗡。 声音把半间屋填满了。 老邵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案板前面。 他把刀重新拿起来。 咚。 他接着切萝卜。 咚。咚。咚。 陈九斤站在灶台旁边。 他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往门口那边走。 他走到门口那一块,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这十六天想的一直是同一个问题:老邵这个人有什么不对。 刚才那五秒,他想明白了另一样。 一个人在机器响着的时候说话,在机器停下来的时候不说话。 这不是习惯。 习惯是“我在灶边上说话大声”,不是“机器一停我就闭嘴”。 刚才他问的那句话,一点分量也没有。 老于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这句话答什么都行。 一个不想答的人,可以说“不知道”。 老邵没有说“不知道”。 老邵举着刀停了五秒,然后把刀放下,去把火关了,再把机器打开。 他做完这三件事,才回去切菜。 他不是不想答那句话。 他是在等机器。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往下想了最后一层。 一个人在这间屋里,只在机器响着的时候开口。 这个人防的是什么。 这间屋里三个人。烧火的、洗菜的、北墙那边洗碗的。 机器一响,这三个人听不见。 可是机器一响,站在门口的人也听不见。 所以他防的是站在门口的那一个。 ——不对。 陈九斤的手在门框上停住了。 要是防的是站在门口的人,那他等门口的人走了再说就行了。 后厨这间屋,一天到晚有一半时间没有外人。 他不必等机器。 他一直等机器。 机器在的时候他说,机器不在的时候他不说。 不管屋里有谁,不管门口有没有人。 这不是防某一个人。 这是一条规矩。 一个人给自己定的规矩。 定这条规矩的人,防的不是今天在场的谁。 他防的是任何一个可能站在这间屋里、能从他一句话里听出别的东西来的人。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这一百二十一天里,只对一个人明说过这件事——五十七天前在二层走廊,当着十几个人。 那天以后,蔡三平知道了。 十三天前他在这栋楼的大厅里当着一百三四十个人又用了一次。 那天以后,这栋楼四百个人都知道了。 三号楼的人知道,二号楼的人知道。 一个礼拜来一天的采买,知道不知道? 陈九斤转过身,看了一眼案板那边。 老邵在切萝卜。 抽油烟机在他头顶上响着。 那台机器是他自己开的。 第112章 我故意站到风口去 第112章我故意站到风口去 第一百二十一天,晚上十点。 三层那间屋。 陈九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在算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关了一次机器。 关那一下,他证明了两样。 第一样:机器响着的时候,他什么也听不见。 第二样:老邵知道这一条。 第二样比第一样重。 一个知道这一条的人,往后会怎么做。 他会一直开着机器。 他每次说话之前,先把机器打开。他说完,机器接着响。 这个人这一年多在这间屋里说过的每一句,都在机器底下。 往后也会是。 陈九斤躺在那儿,把这条路走到底。 他要是想从这个人嘴里听出点什么—— 他得挑一个机器关着的时候,问一句必须撒谎才能答的话。 昨天晚上他试过了。 老邵举着刀停了五秒,把刀放下,去关火,再去开机器。 他没有答。 一个不答的人,什么也听不出来。 这条路走不通。 不是这一次走不通。 是永远走不通。 只要这间屋里有那台机器,只要那个人的手能够着那个开关。 陈九斤在黑里翻了个身。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靠的是同一样东西。 一号楼那四十几个新人里谁在装睡,段虎四年一百零七次入场费,蔡三平那三句话,贺明夜里往段虎那儿递的三句,二楼看门人的开门时刻,万有金那句“早结清了”,隋满堂那句“我一直想跟你”。 全是听来的。 他手上现在有的每一样东西,源头都是别人当着他撒的一句谎。 现在有一个人,他一句谎也不给。 不是因为他不撒谎。 是因为他撒谎的时候,声音进不到他耳朵里。 陈九斤躺在那儿。 他想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坐起来了。 一个人不肯让你听,那你就永远听不到。 除非他自己愿意说。 第一百二十二天,晚上七点四十。 后厨。 老邵今天还在。老于的手今天上药,明天才回来。 他在案板前面切肉。 抽油烟机开着。 嗡嗡嗡。 陈九斤从门口那一块走进来。 他没有往灶台那边走。 他走到案板前面,从老邵旁边过去。 他走到抽油烟机正底下。 那是灶台上方,机器罩子的正下面。 那个位置声音最大。风叶就在头顶上一尺半,铁壳子在响,风从边上灌下来。 站在这儿,一个人跟旁边的人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 陈九斤在那儿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 老邵的刀落着。 咚。咚。咚。 隔了大概十秒。 “邵师傅。” 陈九斤开口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他没有喊。 老邵的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我今天站这儿。”陈九斤说。 “您看见了。” 老邵看着他。 “这台机器响着的时候,”陈九斤说,“我听不见。” “昨天晚上我关过一次。” “我关那一下,是试的。” “我试出来了。” 老邵手里那把刀还在案板上按着。 “机器响,我什么也听不见。”陈九斤说。 “机器停,我听得见。” “这一条您比我早知道。” “您知道多久了,我不问。” “谁跟您说的,我也不问。”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灶台那头,洗菜的正在池子边上冲白菜,水声跟机器声混在一块儿。 “我今天来问您一句话。”陈九斤说。 “问之前我先说一样。” 他把手抬起来,往头顶上那个铁壳子指了一下。 “我不关它。” “我今天问完,它还这么响着。” “您答什么,我听什么。” “您要是不想答,您不答。” “您要是想答,可您答的不是真的——” 他把手放下。 “我也听不出来。” 老邵站在案板前面。 他手里那把刀离案板还有半寸。 抽油烟机在他们头顶上响着。 “我问了。”陈九斤说。 “您那碗汤,为什么每次都留。” 后厨里那台机器的声音没有变。 老邵手里那把刀落下去了。 落得不齐。 刀刃碰在案板上,偏了一点,切下来的那一片比前面那些厚。 他没有再落第二刀。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 他解下围裙的时候没有解开——他只是把围裙的下摆撩起来,把两只手在上面擦了两下。 擦完他把围裙放下。 他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 那口熬粥的锅在冒气。 他走过去,弯下腰。 他伸手把灶门那个铁片拉过来,把风门关小了半格。 锅上那点气小了。 他直起身。 他转过来,看着抽油烟机底下站着的那个人。 抽油烟机在响。 他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我故意站到风口去(第2/2页) 那句话不是问句。 那是他一年多来,在这栋楼里对人说过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留给一个人。” 四个字。 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站在正底下。 他听见了那四个字。 他没有听见别的。 他的太阳穴没有动。 一下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把这四个字接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年多,一个礼拜来一天,每次留一碗,盛得很满,盖一个盘子,放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靠墙,从门口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凉了,被人倒进泔水桶。 留给一个人。 那个人从来没有来喝过。 陈九斤站在抽油烟机底下。 “行。”他说。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问那个人在哪儿。 他没有问那个人为什么不来。 他往门口那边走。 走到灶台边上他停了一下。 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有两只碗。 一只边上磕掉了一小块,一只没有。 两只碗都盛得很满,各盖着一个小盘子。 从后厨门口那边看过去,被灶台的边挡着,看不见。 十三天前他喝过一碗。 那天晚上他喝完,洗了碗,放回原处,盖上盘子。 第二天老邵盛了两碗。 从那天起,每次他来,灶台角上都是两只。 十三天,他一次也没有再喝过。 陈九斤站在灶台边上,看了那两只碗一眼。 他没有伸手。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邵师傅。” 抽油烟机在响。 “十六天前您问过我一句话。” “您问我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我没告诉您。” 他站在那儿。 “今天我告诉您一半。” “存在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在这个园区里六年了。” “她这六年,一张纸没有错过。” “她收着的东西,六年没有人翻过。” 他把手插进口袋。 “这是真的。” “您可以不信。” 他站在那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没有信过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 他信的是别的东西。 他信簿子上的编号,因为编号是连着的,跳一个就少一个。 他信下联上的工位号,因为下联在原主手上,改不了。 他信通话登记本上的时长,因为没有人有作假的理由。 他信那十四行、那十九张月表、那四百零七行名字。 那些东西不会跟他说话。 那些东西也不会骗他。 他要一个人说真话,办法只有一样——让那个人当着他撒一次谎。 三十九个人的怕,是这么问出来的。 四十个人的名字,是这么问出来的。 三个头目那三句互相矛盾的话,也是这么问出来的。 刚才那四个字不一样。 刚才那四个字,是这一百二十二天里,第一句他没有办法验的话。 他站在门口那一块,把这件事在心里过完了。 这不是他忽然肯信人了。 是他算过了:这个人只在机器底下开口,那他这辈子也别想从这个人嘴里逼出一句真的。 只剩一条路。 让那个人自己愿意说。 而一个人要愿意说,得先看见对方不打算偷听。 他今天站到那台机器正底下,站给他看。 这一步走出去,收不回来。 从今天起,这个人对他说的每一句,他都得自己掂。 掂错了是他自己的事。 陈九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那一块,掀开那道塑料条帘。 “陈组长。” 后面有人叫他。 陈九斤停住了。 他这三个多月在这间屋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 他转过身。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的手搭在灶沿上。 抽油烟机还在响。 老邵看着他。 “你那三年。” 老邵说。 “在哪个县干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手里还捏着那道条帘。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声音把半间屋填满了。 灶台那头,洗菜的在冲白菜。北墙那边,那个人还在洗碗。 那两个人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跟人说过他干过三年催收的,只有一个。 那个人在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里,坐在一张缝纫机改的桌子后面。 那天晚上他说那句话,是为了讲清楚“追回那一栏为什么不可能是零”。 除了那一次,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他没有说过是哪一年。 他没有说过是哪个县。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刚才问的那句话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年”。 一样是“哪个县”。 第113章 老邵问我一句闲话 第113章老邵问我一句闲话 “你那三年。” “在哪个县干的。”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手里还捏着那道塑料条帘。 他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这句话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年”。 一样是“哪个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跟人提过那三年的只有一次。 那一次是在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桌子对面那个人问他红本上“追回”那一栏为什么不可能是零。 他答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干过三年催收。 除了那一次,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他没有说过是哪一年。 他没有说过是哪个县。 现在有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问他哪个县。 陈九斤把手从条帘上放下来。 他往回走了两步。 他没有走到抽油烟机底下——他站在案板和灶台中间那一块。 那儿离机器两米,还是听不见。 “邵师傅。” “嗯。” “您这句话,我可以不答。”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手搭在灶沿上。 “可以。”他说。 “我答。” 陈九斤说。 “南岭县。” 三个字。 老邵没有动。 他的嘴动了一下。 “南岭。” 他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时候把这两个字的音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心里放了一遍。 “南岭县。”陈九斤说。 “县城东边有一条街,叫东顺街。” “东顺街上有一家做贷后的公司,在二楼。” “我在那儿干了三年。” “头一年跑外访,后两年坐电话。” “我走的时候是业绩组第二。”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听着。 他没有插话。 “这些都能查。”陈九斤说。 “东顺街那家公司现在还在。二楼,进门左手第三张桌子是我坐了两年的位子。” “公司里有一个人姓吴,是组长,我走的时候他还在。” “您要是有法子往外头递话,您就去查。” “查出来跟我说的对不上,往后我说什么您都别信。” 老邵的手从灶沿上放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站在那儿,心里在过另外一样。 刚才那句话里,有两个字他一直没有放下。 那三年。 “那三年”这三个字,是他自己的说法。 他在这个园区里,只说过一次。 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一张桌子,桌子对面一个女人。他说:我干过三年催收。 那间屋的门是关着的。 那间屋里除了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星期以后,后厨里一个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人,站在灶台前面,对他说“你那三年”。 不是“你以前”。 不是“你干过什么”。 是那三年。 同一个说法。 陈九斤把这三种可能在心里排了一遍。 一,梅姐跟他说过。 二,那间屋里的话,有人能听见。 三,这三个字是巧的。 第三条他先划掉了。这不是一句谁都会那么说的话。一个人要是没有听过原话,他会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剩下两条,哪一条都不小。 要是第一条,那么后厨这个人和三号楼三层那个女人之间,有一条他不知道的线。 要是第二条,那么他这一百二十二天里在那间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只有两个人听见。 他没有问。 问了,老邵可以答,也可以不答;答了他也验不了——这台机器还响着。 他把这两条记在心里,往下走。 隔了大概五秒。 “老家也是南岭的?” “不是。”陈九斤说。 “老家在县底下一个镇。” “镇上一条街,我家在街尾。” “我十七岁出来的,回去过三回。” “最后一回是四年前。” 老邵站在那儿。 “家里几口人。” 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站在案板和灶台中间那一块。 他没有立刻答。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被人问过很多话。 蔡三平问过他记性怎么这么好,梅姐问过他兜里那张纸是什么,万有金问过他那个名字到底是谁。 只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有让人问到过。 那样东西现在贴着他的胸口,在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里。 一张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快要断开的缴费单。 姓名那一栏两个字。 背面有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那张纸他给两个人看过。 一个在三号楼一排第二,另一个在三号楼三层。 “邵师傅。”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老邵问我一句闲话(第2/2页) “嗯。” “这一句我不答。”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把手抬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哦。” 一个字。 他转过身,往案板那边走。 他把案板上那把刀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切。 他把刀在案板边上磕了两下,磕掉刀刃上粘着的那点肉屑。 然后他开始切。 咚。咚。咚。 节奏跟刚才一样。 陈九斤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邵师傅。” 老邵的刀没有停。 “我刚才答的那些,是真的。” “我不答的那一句,我也没编。” “我说不答,就是不答。” 咚。 “往后您问我什么,都是这样。” “我答的,是真的。” “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我不编。” 咚。咚。 老邵切完了案板上那一条。 他把刀放下了。 他转过头。 抽油烟机在他们两个中间响着。 “行。”他说。 一个字。 他把刀重新拿起来。 晚上九点二十,三层那间屋。 屋里那五个人有三个躺下了。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把本子拿出来。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三条——盐下得早、土豆泡盐水、下米八把。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是空的。 他在这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我说过的话。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本子上记的全是别人。 车次、时长、编号、跳号、四十个字、四百零七行名字、三条矛盾。 没有一行是他自己。 他把笔尖落下去。 第一行:第一百二十二天,晚上八点,后厨。对邵。 他往下写。 答:南岭县。东顺街。做贷后。二楼。三年。头一年外访,后两年电话。走时业绩组第二。 答:老家不是南岭,是县底下一个镇。街尾。十七岁出来。回去过三回。最后一回四年前。 不答:家里几口人。 写完这三段,他把笔停住了。 他看了一遍。 这三段里,第一段和第二段是真的。 第三段是他没有答。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跟人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这是他自己定的。 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因为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当着很多人问他一句:你说过假话没有。 他要答得出那两个字。 答得出,他手上那些纸就站得住。 答不出,那些纸就全是废的。 可他今天晚上坐在这张床上,想到了另外一样。 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拆穿。 一个说假话的人怕被拆穿。他得记住自己编过什么,一句对不上就完了。 一个说真话的人不用记。 真话不用记——因为真话就一句,说一百遍都一样。 可是有一样东西他得记。 他得记住自己「说过什么」。 一百二十二天,他跟四百多个人说过话。 跟蔡三平说过,跟梅姐说过,跟万有金说过,跟阮玉兰说过,跟付红英说过,跟隋满堂柏树森扈广仁说过,今天跟老邵说过。 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可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都不是全部。 他对梅姐说过他干过三年催收,没说过哪个县。 他今天对老邵说了哪个县,没说家里几口人。 这些不是谎。 这是一个人手里同一样东西,切成几块,给了几个人。 给谁哪一块,是他挑的。 他挑的时候,心里有数。 今天有数。 一百天以后呢。 三百天以后呢。 到那时候,他跟哪个人说过哪一块,他还记得住吗。 一句记岔了,那就不是“不是全部”了。 那就是假的。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本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刚才写的那三段。 然后他在最上头那一行“我说过的话”后面,添了三个字。 跟谁说。 他把笔盖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十点,熄灯。 他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心里过的是今天晚上他自己说的最后那几句。 我答的,是真的。 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我不编。 这三句话他说给一个人听。 从今天起,这三句话是他自己的绳子。 绳子的一头在他手上。 另一头在一个他还不知道是谁的人手上。 第114章 闲话里少了一个字 第114章闲话里少了一个字 第一百二十三天,早上七点四十。 采买的车停在后厨那扇铁门外头。 车斗上盖着一块蓝色的帆布,帆布上一层土。开车的是一个瘦子,四十来岁,光着一只脚踩在车门框上,另一只脚上是拖鞋。 陈九斤蹲在门里头那一块阴凉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择。 这是他今天早上给自己找的活。 老邵从后厨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他走到车尾,把帆布掀开一角,往里头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少了一筐。” 不是普通话。 陈九斤择菜的手停住了。 那不是这边的话。 那是南岭那边的话。 南岭县在山那头,县城不大,县底下十几个镇。那边说话有一样别处没有的东西——句子说完,末了要拖一个字出来。 一个“咧”。 今天怎么少了一筐咧。 这个字不带意思。它就是那边人说话的尾巴。 一个南岭人跟另一个南岭人说话,一天里要甩出去几十回。 不带这个字,句子也通。可南岭人不会不带。 老邵刚才那句话,没有这个字。 陈九斤把手里那把韭菜放下了。 车上那个瘦子答了一句。 “市场上没有了。明天补。” 也是南岭话。 他那句话末了,有那个字。 “明天补咧。” 老邵“嗯”了一声。 他把帆布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他又回过头。 “下礼拜三我要两筐姜。” 还是南岭话。 还是没有那个字。 瘦子把拖鞋往脚上一磕,跳下车。 “两筐咧。” 陈九斤蹲在门里头那一块阴凉地上,手里的韭菜散了一地。 晚上七点五十,四层楼梯口。 这一层的楼梯口有一扇窗,窗外头是一号楼那面墙。这个点墙上没有灯,风从窗口过来的时候能听见楼下食堂在收桌子。 高凯站在窗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你今天一天没说话。” “我在数。”陈九斤说。 “数什么。” “数一个人说了多少句本地话。” “谁。” “老邵。” 高凯把缸子放到窗台上。 “他不是本地的。” “他是南岭那边的口音。” “对。”陈九斤说。 “南岭那边的话,说完一句要甩一个字,一个‘咧’。” 高凯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们那儿也这么说。” “你哪儿的。” “南岭底下,庙前镇。”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了多少个‘咧’。” 高凯愣住了。 “我……”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我们那儿也这么说’,你没甩。” “我这几年不在家。” “你昨天晚上在屋里跟隋满堂说话,说了七个。”陈九斤说。 “你自己数不着。这个字是甩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放松的时候它就出来。你紧的时候它不出来。” 高凯拿起缸子,喝了一口。 “那老邵呢。” “老邵今天早上跟送菜的说了四句南岭话。” “四句里,一个没有。” 高凯的手停在半空。 “送菜那个人呢。” “三句,三个都有。” 楼梯口安静了一会儿。 “也许他也出来久了。”高凯说。 “他今天早上跟人讨价钱。”陈九斤说。 “一个人讨价钱的时候是紧的还是松的。” 高凯没有答。 “讨价钱是松的。”陈九斤说。 “讨价钱那会儿人不装。一个南岭人在讨价钱的时候,那个字是压不住的。” “所以他不是南岭的。” “他会说南岭话。说得很顺,四句里一个疙瘩都没有。”陈九斤说。 “可他不是在南岭长大的。” “他是在南岭待过很久的人。” “待到会说,待不到甩那个字。” 高凯把缸子搁到窗台上。 “待多久。” “十几年也行,二十年也行。”陈九斤说。 “反正是长大以后去的。” 窗外头有人在楼底下推桌子。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他说普通话的时候,说话的样子不对。” “怎么不对。” “他一句话里没有多余的字。” 高凯看着他。 “这不是好事吗。” “这是干过一样活的人才有的毛病。”陈九斤说。 “我干催收的时候,一天要跟三十几个人打交道。什么人都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闲话里少了一个字(第2/2页) “大部分人说话是一坨一坨的。前头铺垫,中间跑题,末了才说他要说的那一样。” “有一种人不这样。” “你问他一句,他先答‘是’或者‘不是’,再说为什么。” “他说数目的时候一定带单位——不说‘两筐’,说‘两筐姜’。” “他说时间的时候一定给个准头——不说‘过两天’,说‘下礼拜三’。” “他不用‘大概’‘差不多’‘应该’这三个词。” 高凯把手在窗台上放平了。 “他今天早上那三句,全是这样。”陈九斤说。 “‘今天怎么少了一筐’——他没说‘怎么好像少了点’。他说的是一筐。” “‘下礼拜三我要两筐姜’——不是‘过两天送点姜来’。” “这是什么人。”高凯说。 “这是一个说出去的话要被人记下来的人。”陈九斤说。 “他说一句,别人要照着办;办错了要回过头来找他。” “这种人说话就变成这样了。” “不是他讲究。是他被人找过。” 高凯没有出声。 “这两样跟前头那三条是一路的。”陈九斤说。 他从兜里把本子摸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盐下得早。土豆削完泡盐水。下米八把,两次都正好。” “这三条说的是同一样:这个人给几百个人做过很多年饭。” “不是给一家五口做饭。是给几百人。一口大锅,同一个人数,做过几百上千顿。” “今天这两样接上去。” “他在南岭待过很久,长大以后去的。” “他说话像一个说出去的话要被记下来的人。” “把这五条摞一块儿。”陈九斤说。 “一个人,在南岭,管过几百号人吃饭,管了很多年,说话要担责任。” 高凯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不就是……” “南岭那种地方,一个县里能有几个。”陈九斤说。 “几百号人一块儿吃饭,天天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断的地方。” “不多。” 高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他没有说出来是什么地方。 陈九斤也没有说。 风从窗口进来。 “我不信。”高凯说。 陈九斤看着他。 “你说他管过几百号人吃饭。那他就是个大师傅。”高凯说。 “大师傅哪儿都有。南岭一个县里,学校、厂子、工地,几百人一块儿吃饭的地方多了。你这五条,套哪个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九斤说。 “我今天一天想的就是这个。我想的是怎么把我自己这个说法弄倒。” “弄倒了没有。” “弄了三回。” 他把手指头竖起来。 “第一回,我说他是学校食堂的。学校食堂一年放两回假,一放两个月。一个在学校灶上待了十几年的人,手上没有天天的活。可他削土豆知道要泡多久——一筐一个半钟头,那是天天削才有的数。” “第二回,我说他是工地上的。工地的灶换地方,人数天天变,今天二百明天四百。变来变去的人抓米一定要看锅。他不看。他抓完就撒手。” “第三回,我说他是厂子里的。厂子的灶跟着班次走,早中晚三顿人数不一样。厂子里的大师傅是按班算的,他说话会带班。他不带。” “他说话带的是礼拜。” “下礼拜三。” “他脑子里那个东西,是按天排的,一天都不断。” 高凯把靠在窗框上那只手撤了回来。 “还有最后一样。”陈九斤说。 高凯抬起头。 “昨天晚上他问我一句话。” “他问我,我那三年在哪个县干的。” “你答了?” “答了。南岭县。” 高凯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打听。”陈九斤说。 “我今天早上听完那四句话,我知道他不是在打听。” “他是在对。” “对什么。” “他本来就在找南岭那边的东西。”陈九斤说。 “我进这个园区一百二十多天。这一百二十多天里,我在他跟前露过多少次面,他一句话没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整话,问的是县。” “不是问我叫什么,不是问我干过什么。” “是问哪个县。” “他先有那个县,才有的这句话。” “他手里早就有一样东西,是南岭的。” “他等着看,谁是从那边来的。” 高凯把窗台上那个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那他是谁。” 陈九斤站在窗口那一块。 楼下食堂的桌子推完了。 一号楼那面墙黑着。 “我不知道。”他说。 第115章 这个人不是园区的 第115章这个人不是园区的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六个人的屋,眼下屋里四个。 陈九斤坐在下铺,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翻到记老邵的那一页。 这一页是三个多月攒的,正反两面,一共十七条。 他从上头往下看。 一,第九十四天,礼拜三。车七点四十到,卸货四十分钟,签字,走。 二,第一百零一天。他切菜的时候才开口,不切不说。 三,第一百零一天。一句话不超过七个字。 四,第一百零四天。采买一个礼拜来一天。 五,第一百零五天。他没有问过任何人叫什么。 六,第一百零七天。他往二号楼那边指过一次,指得很准。可他没去过。 七,第一百零八天。一号楼开会那天,四百个人在楼下,他没有出来看。 八,第一百零九天。不是他的日子,他也来了。 九,第一百零九天。灶上那锅汤,每次都留一碗。从不端走,也不倒。 十,第一百一十天。盐下得早。 十一,第一百一十天。削好的土豆泡盐水,一筐一个半钟头。 十二,第一百一十天。下米不用秤,用手,八把。两次都正好。 十三,第一百一十一天。抽油烟机一开,一米之外听不见。 十四,第一百一十二天。「留给一个人。」 十五,第一百一十二天。「你那三年,在哪个县干的。」 十六,第一百二十三天。四句南岭话,一个「咧」都没有。 十七,第一百二十三天。说数目带单位,说时间给准头。不用大概、差不多、应该。 他把笔盖打开。 他从第一条开始划。 一,划掉。车几点到、卸多久,这是个采买都这样。 二,划掉。不爱说话的人满园区都是。 三,划掉。一句七个字,是他谨慎,不是他是谁。 四,划掉。 五,划掉。这个园区里不问人姓名的活着的比问的多。 六,他停了一下。 指得很准。 他把笔放下去,还是划掉了。这个园区就这么大,来过两回的人都能指准。 七,划掉。不出来看,只能说明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一条说的是他小心,不是他是谁。 八,划掉。 九,他把笔停在这一条上。 留给一个人。 这一条不是身份。这一条是他要干什么。 他把这一条也划掉了。 划的时候他手上慢了一点。 十,十一,十二。 这三条他没有划。 他在这三条外头画了一个圈。 圈完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一样东西。 十三,划掉。这一条是他的法子,不是他的来历。 十四,划掉。 十五,他停得最久。 他最后还是划掉了。这一条跟第九条一样——说的是他在找什么,不是他是谁。 十六,圈。 十七,圈。 划完他把本子举起来,就着头顶那盏灯看了一遍。 十七条里,划掉了十四条。 剩下三个圈。 第一个圈:他给几百个人做过很多年饭,一天不断。 第二个圈:他会说南岭话,可他不是南岭长大的。 第三个圈:他说话像一个话要被人记下来的人。 这三条不重合。 一条说他干过什么,一条说他在哪儿待过,一条说他在什么样的地方待。 三条撞在一块儿,只剩一样东西。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笑。 他坐在那儿把另外一笔算了一遍。 假如这三条是真的,那么这个人是从外头进来的。 假如这个人是从外头进来的,那么这个园区不知道。 这个园区要是知道了,这个人第二天就没了。 这一条不用想,他见过。三号楼一排第二那个位子上,两个月里换过三个人。 再往下算一格。 这个园区要是知道了,是谁让它知道的。 这一格算完,他手上那个本子就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这个本子上有一页纸。 那一页纸上有十七条。 那十七条摞起来,能把一个人送掉。 不是让人怀疑。是能送掉。 而且不光是那个人。 这一页纸要是落在别人手上,第一个被叫下楼的不是老邵,是写这一页的人。 因为写的人比看的人多知道一样:他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意思。 园区不会留一个知道这个意思的人。 老邵也不会。 一页纸,两头都要他的命。 陈九斤把手伸到本子里,捏住这一页的根。 他撕了。 纸从装订线上撕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上铺的高凯翻了个身。 “干什么呢。” “烧点东西。” 陈九斤下了床。 屋角有一个铁皮脸盆,是白天接屋顶漏水用的,盆底还有一层水,他把水倒在门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这个人不是园区的(第2/2页) 他把盆搬到床和墙中间那一块地上。 他把那一页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火柴——是修灯那天留下来的,还有半盒。 “烧什么。”高凯从上铺探下头。 “一页不该留的字。” “什么字。” 陈九斤把火柴划着了。 “这个我不答。” 高凯没有再问。 他在上铺撑着看。 火苗从纸角上起来,一开始很小,卷了一下,然后一下子把那个方块吞掉大半。 纸黑下去,字反而白了一瞬——墨的地方比纸烧得慢。 有那么半秒钟,盆里那一页上,一串数字白得清清楚楚。 八把。 然后也黑了。 火灭了。 屋里剩下一股味。 不是柴火味。是纸和墨烧过以后那种发苦的味,往屋顶上贴,散不掉。 靠门那张床上,崔发财咳了两声。 “谁抽烟。” 没有人答。 崔发财翻了个身,又咳了一声,把被子拉到头上。 陈九斤蹲在盆边上。 盆底那一摊纸灰还留着折过的形状,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边上翘着。 他伸出脚,用鞋底压上去。 碾了一遍。 形状散了,可还能看见一片一片的黑。 碾了第二遍。 黑片碎成末子。 碾了第三遍。 盆底剩下一层灰,均匀的,看不出原来是一张纸还是两张。 他把盆端起来,走到窗口,把灰倒到楼外头去。 风把灰接走了。 他把空盆放回屋角,坐回下铺。 他把本子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遍。 十七条没有了。 老邵这个人,在他这个本子上,从今天起不存在。 那三个圈在他脑子里。 第一个:几百人,很多年,一天不断。 第二个:南岭,待过很久,不是长的。 第三个:话要被记下来。 他在心里把这三条又过了一遍。 过完他还算了最后一笔。 刚才烧掉的那一页,不光是老邵的命。 那也是他自己手上的一张牌。 有那一页在,将来哪一天老邵要动他,他能把这一页拿出来。拿出来两个人一块儿完,可至少老邵得先想想。 这个园区里,一个人手上有一张能让对方一块儿完的纸,那叫本钱。 他这一百二十四天,攒的全是这种纸。 四十块工牌背面的名字是纸。四百零七行的底稿是纸。两本账对上的那一千四百二十万是纸。 他手上有多少纸,他在这栋楼里就站多稳。 今天晚上他把其中一张烧了。 烧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烧什么。 他把这一张烧了,是因为这一张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纸护着的是他,这一张压着的是一个还没有跟他动过手的人。 他跟这个人打过八次照面。 八次里,这个人骗过他零次。 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他今天晚上先按不骗人的算了一回。 算错了,往后就没有后悔的地方。 过完他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想起一样。 高凯今天晚上问了他两句。 第一句他答了:一页不该留的字。 第二句他没答。 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记了一遍——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层屋里。对高。 答:一页不该留的字。 不答:什么字。 记完他躺着没动。 高凯在上铺,呼吸已经匀了。 他没有再问。 一个人不问,有两样原因。一样是他不想知道。另一样是他知道自己不该知道。 高凯是第二样。 陈九斤把这一样也记住了。 十点,熄灯。 十点二十,他起来上厕所。 三层的厕所在走廊最东头。 他走出屋门,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没有灯。 窗口那边有一点从院子里透进来的白光,把走廊照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边。 他往东头走了两步。 他停住了。 走廊那头,靠西边楼梯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出声。 隔着一整条走廊,陈九斤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看得清那个人的个头,和那个人站着的姿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分开半尺。 这个姿势他见过。 一号楼一层,念名册的时候。 隋满堂。 隋满堂站在走廊那头,一动不动。 陈九斤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他从那个位置,能不能看见屋里的火光。 第116章 我要不要说出去 第116章我要不要说出去 第一百二十五天,晚上十点五十。 一号楼三层的楼道。 这一层住的是老人,四年以上的。十点熄灯,十点半以后走廊上不该有人。 陈九斤靠着东头那扇窗站着。 窗台上放着一个手电,没开。 十一点差五分,楼梯上有脚步声。 一前一后,慢,鞋底在水泥上蹭。看夜的人这么走,是为了让屋里的人听见有人在。 段豹上到三层。 他穿着那件黄马甲。马甲的一个扣子掉了,用一截铁丝拧着。 他看见窗口那边有人,站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清是谁,就不走了。 “段豹。” 段豹没有出声。 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我等你。”陈九斤说。 段豹站在原地。 “我有一样事,要说给一个人听。” 段豹的手在马甲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我在这个楼里认识四百多个人。”陈九斤说。 “这四百多个人里头,我能说的只有你一个。” 段豹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信得过。”陈九斤说。 “是因为你不说话。” 段豹的下巴往下走了半分。 那不是点头。那是听见了。 陈九斤把背从窗框上直起来。 “昨天晚上,有一个人看见我在屋里烧东西。” “是隋满堂。” “他站在走廊那头,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段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我烧的是一页纸。”陈九斤说。 “那一页纸上写的是后厨那个采买。” 段豹没有动。 “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手上有什么。”陈九斤说。 “我手上有三条。这三条摞起来,能说明那个人不是这个园区的。” “他不是被骗进来的,也不是被卖进来的。”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段豹的喉咙动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这两天算过一笔账。”陈九斤说。 “我把这三条交上去,能换什么。” “我从上个月起,两本账对上了十九个月。十九个月,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那一千四百二十万往哪儿走了,我看不见。” “我看不见是因为我看的是一号楼这一层的账。再往上,是园区的总账。” “总账在万有金手上。” “我要看总账,得给他一样东西。给小的不行,一号楼一个月挣多少他自己知道。” “得给他一样他自己拿不到的。” “一个外头进来的人,就是这样东西。” “我要是明天早上上去说这三条,我今天晚上就能看见总账。” 段豹背靠上了墙。 “我为什么非要看总账。”陈九斤说。 “我说给你听。” “这个园区一个人赎自己,四百万。我一个月记到自己头上四万一,封顶五万。这两个数我在黑板上写过,全楼都看见了。” “照这么记,我要八年一个月。” “我有一样东西,等不了八年。” 他没有说是什么。 “所以我得换一条道。” “换道的意思不是我不还这个钱。是我得知道这栋楼一个月往上交多少、这四百万里头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他们在纸上多写的。” “这个数只有总账上有。” “我今天要是把那三条交上去,我明天就能坐到那本账跟前。” “坐到那本账跟前,我等的那样东西就有指望了。” 段豹的眼睛没有动。 “这是第一笔。”陈九斤说。 “第二笔更清楚。” “隋满堂昨天晚上看见我烧东西。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可他知道我烧了。” “隋满堂在这个楼里四年,他没有别的本钱,他只有一样——他比我先来。” “他要是明天上去说:一号楼那个新的,半夜在屋里烧纸。” “那我就得解释我烧的是什么。” “我要是解释了,那三条就出来了。” “我要是不解释,我就是有事瞒着。” “这两样,哪一样对我都不好。” 段豹的手垂在身侧。 “所以按账算,我明天早上就该上去。”陈九斤说。 “先说的人是报信的。后说的人是知情不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我要不要说出去(第2/2页) “同一样东西,早说半天是功,晚说半天是罪。” “这个我一进来第九天就学会了。” 走廊那头有一间屋里有人翻身。 段豹的头往那边偏了半寸,又转回来。 “可我不上去。”陈九斤说。 段豹看着他。 “我说说为什么。”陈九斤说。 “我进这个园区一百二十五天。” “这一百二十五天,我跟很多人打过交道。蔡三平、段虎、你哥、万有金、梅姐、隋满堂、柏树森。” “这些人我都算得清。” “算得清的意思是:我知道他要什么,我就知道他下一步干什么。” “蔡三平要脸面。万有金要账面上好看。梅姐要她那本账干净。” “我坐在这儿想一想,就能想出他明天会怎么做。” “老邵这个人,我想不出来。” “他一个礼拜来一天,后来天天来。他不问人叫什么。他做饭做得比这个园区该有的好。” “他每顿留一碗汤,一年了,从来没有端走过。” “昨天我问他那碗汤为什么留,他说:留给一个人。” “他没有说是谁。” “我这一百二十五天,第一次碰见一个我算不出来的人。”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要是把他交上去,我能换来总账。” “可我交上去以后,这个人就没了。” “他没了,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就有两样。” “他要是好的——我把一个好的送掉了。” “他要是坏的——我把一个坏的从我眼皮底下弄走了。他到别处去了,往后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这两样,哪一样我都亏。” 段豹站在墙边上。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这一百二十五天在这个园区里,卖过东西。” “我卖过消息,卖过名字,卖过我知道谁在骗谁。” “我卖的每一样,都是我算清楚了的。” “我知道我卖的是什么,我知道卖了以后会怎么样。” “他是我第一个想不明白的人。” 陈九斤停了一下。 “想不明白的人,我不卖。” 走廊里没有声音。 段豹的手抬起来了。 他没有指什么。他只是把手抬到胸口那么高,又放下去了。 “我知道这一步的价钱。”陈九斤说。 “隋满堂要是先上去,我就是那个瞒着的。” “我明天要挨的,我心里有数。” “我今天晚上叫住你,不是要你帮我。” “我是要把这句话说出去。” “搁在心里不算。搁在心里的话,明天早上会变。人一害怕,心里的话就自己改词。” “说出口就改不了了。” “说给一个不说话的人听,最改不了。” 段豹在墙边站着。 “还有一样我得跟你说明白。”陈九斤说。 “八十天前,我当着十几个人,把你心里那一句说出来了。” “那天你不想让人知道那句话。是我逼出来的。” “今天我站在这儿,把我心里的话说给你听。” “我不问你什么,也不要你答我。” “你听完转身走了,往后见了我绕开走,都行。” “我只是欠你一次。” 段豹的手在马甲下摆上蹭了一下。 他看着陈九斤。 隔了很久。 他的下巴往下动了一下。 一次。 不是刚才那种“听见了”。 是从上往下,落到底,再抬起来。 这一年,段豹在这个园区里点过三次头。 第一次是在东门。第二次是在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上。 这是第三次。 段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往楼下指了一下。 指的是一层。 一层是隋满堂住的地方。 指完他下楼了。 鞋底在水泥上蹭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走。 陈九斤站在窗口。 他把窗台上那个手电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没有开。 第117章 说出去他就死了 第117章说出去他就死了 第一百二十六天,早上七点十分。 陈九斤下到一号楼一层的时候,楼梯口站着四个人。 隋满堂在最前头。柏树森在他左手边,手里夹着那个收条本子。扈广仁站得靠后,靠着墙。 第四个人他不认识。 那个人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胸口别着一支笔,三十来岁,站姿很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不是一号楼的人,也不是二号楼的人。 这个园区里,手插兜的人只有一种。 从账房来的。 “早。”那个人说。 “早。”陈九斤说。 “万经理让我过来问一句话。” “您问。” 那个人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隋满堂。 “昨天下午,这位隋师傅上去了一趟。” 隋满堂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地。 “他说了两样。”那个人说。 “第一样,一号楼有人半夜在屋里烧东西。” “第二样,后厨那个采买不干净。” 楼梯口安静了。 一层这个点正是人往食堂走的时候。有几个人从楼梯上下来,看见这一堆人,脚步慢下来,靠到墙边上站住了。 “万经理的意思是,”那个人说,“这两样要是真的,得查。” “派两个人过来,明天上午查。” “先跟这楼里管事的说一声,免得到时候乱。” 柏树森的手在本子边上捏了一下。 隋满堂抬起眼睛,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那是一个人把话背了一晚上,等着看对方怎么接的眼神。 隔壁那两级台阶上又站上来三个人。 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样我认。” 隋满堂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分。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陈九斤说。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我在屋角那个铁皮盆里烧了一页纸。” “同屋的高凯看见了,崔发财闻见味咳了两声。” “灰我倒在窗外头了。” “隋哥没有看错。” 灰短袖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隋满堂的嘴张开了一点。 他站在那儿,等着的那句话没有等到。 他准备的不是这个。 一个人半夜烧纸,被人看见了,第二天早上人家当着账房的人来问——这个人要么说没有,要么说烧的是废纸。 隋满堂昨天晚上想的是他说“没有”以后自己接哪一句。 那一句他背了一宿。 现在用不上了。 柏树森的头偏了一下,往隋满堂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是楼梯上站着的人都看见了。 “烧的什么。”灰短袖说。 “一页纸。” “纸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后厨那个采买。” 灰短袖把插在兜里的另一只手也拿出来了。 “三个月我记了十七条。”陈九斤说。 “记完我把这一页撕下来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那十七条摞起来,能送掉一个人。” “这样一页纸放在我枕头底下,什么时候丢了我都不知道。” 楼梯上的人又多了几个。有人站在半截楼梯上不下来,扶着栏杆往这边看。 “那就是说,”灰短袖说,“隋师傅说的第二样,你也知道。” “我知道。” “后厨那个人不干净?” 陈九斤站在楼梯口那块水泥地上。 他这一句要是不说,隋满堂的第二样就落空了,账房明天来的两个人查不出东西,老邵还是那个一礼拜来一天的采买。 可他不能不说。 他这一百二十六天在这个园区里,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墙上那行字还在。一号楼一层的大厅,进门左手第三面墙,白粉笔写的,一个星期没有擦。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是他自己加的一行。 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四百零七个人看着他写的。 “隋哥说得对。”陈九斤说。 隋满堂猛地抬起头。 柏树森的手停在本子上。 “后厨那个采买,是有问题。”陈九斤说。 “我查了三个月。我手上有三条。” “这三条我能一条一条说清楚。” “我烧掉的不是这三条。我烧掉的是记这三条的那张纸。” “三条在这儿。” 他抬起手,用指头在自己太阳穴那儿点了一下。 楼梯上有人往下挪了两级。 一层大厅那边,本来往食堂走的人转了向,往这边过来。 灰短袖看着他。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上去说。” “我昨天还在算一样东西。” “算什么。” “算这三条说出来以后,会怎么样。” “怎么样。” “他明天就没了。”陈九斤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说出去他就死了(第2/2页) 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楼梯口没有人出声。 “说出去他就死了。”陈九斤说。 “这个我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我拿不准。拿不准的事我不上去。上去了收不回来。” 灰短袖把胸口那支笔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现在拿准了?” “现在轮不到我拿不拿得准了。”陈九斤说。 “隋哥已经报上去了。明天上午两位过来查。” “那就查。”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我说一样。” “账房要是明天派人下来查一号楼的后厨,那这个楼就是管不住自己。” “这栋楼上个月刚定的规矩,人、账、物三样分开,三位管着,我在墙上写了字。” “万经理点的头。” “定完不到二十天,出了事要账房派人下来查。” “那不是查后厨。那是查我们四个。” 柏树森的喉咙动了一下。 扈广仁把靠在墙上的背直起来了。 “所以这件事我来查。”陈九斤说。 灰短袖的笔停住了。 “你来查。” “我来查。” “查完呢。” “明天上午,当着全楼说。” “四百零七个人都在,两位来的师傅也在。” “我把三条一条一条说完。” “该怎么办,两位师傅当场定。” “我不拦。” 灰短袖看了他一会儿。 “万经理要是不答应呢。” “那两位师傅明天上午照样来。”陈九斤说。 “我说的这些一样也不少,就是站的地方不一样——不是我说给全楼听,是两位师傅问一句我答一句。” “东西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那样办完了,这栋楼的规矩就没了。” “往后一号楼有事,四百零七个人第一个想的不是找我们四个,是往上头递条子。” “那三样分开的规矩,二十天就废了。” 灰短袖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押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到腰上,把那串钥匙解下来了。 一号楼的钥匙。一层的门、四层的仓库、后厨那扇铁门,一共三把,穿在一个铁环上。 他把钥匙举起来。 “明天上午我要是说不清楚——三条说不清,或者说完了两位师傅不认——” “我自己站到台阶上,把这串钥匙还回去。” “不用人来撵我。” 台阶下面已经站了三四十个人。 有人在往后头喊:什么事,什么事。 后头的人说:别喊,听着。 灰短袖把那支笔别回胸口。 他看了看那串钥匙,又看了看陈九斤。 “我带话。”他说。 “明天上午九点,两位下来。” “到时候你说不清楚,钥匙的事儿我照你刚才这句话回。” “行。”陈九斤说。 灰短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隋满堂一眼。 那一眼隋满堂接住了。 隋满堂站在楼梯口,两只手垂着。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全被人当面认下来了。 他没有说错一个字。 他也没有得着一样东西。 那个人走了以后,大厅里那三四十个人没有散。 陈九斤把钥匙重新挂回腰上。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说。 “明天九点,都到这儿来。” 人慢慢散了。 柏树森走过来,站在他侧后半步。 “九斤。” “嗯。” “你手上真有三条?” “真有。” 柏树森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他把本子夹到腋下,走了。 隋满堂最后走。 他走到门口那儿的时候回过一次头。 陈九斤还站在楼梯口。 两个人对了一眼。 隋满堂先转开的。 晚上八点,后厨。 老邵不在。今天不是他的日子,他早上没有来。 后厨的门开着,灶上没有火。 陈九斤走进去,把靠墙那张矮凳拖到案板边上,坐下了。 他抬手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下去。 那台机器转起来。 风叶把屋里的空气往上抽,声音压过所有东西。 坐在这儿,一米之外的人说话,他听不见。 他就是要坐在这儿。 这一夜他得把三条从头到尾捋一遍。 不是捋成怎么说才让人信。 是捋成一样别的东西——同样这三条,还能是什么。 窗外头的天一直黑着。 后半夜的时候,院子里那盏灯灭了一次,过一会儿又亮了。 他坐在案板边上,没有动。 抽油烟机响了一宿。 第118章 当众揭穿又替他圆 第118章当众揭穿又替他圆 第一百二十七天,上午九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四百零七个人站在里头,从台阶前面一直排到大门外头的空地上。屋里站不下,最后头那两排在门槛外边。 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来的灰短袖。另一个瘦高,五十上下,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册子。册子很厚,边上翻得起了毛。 那是园区的名册。 老邵站在大门边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菜筐,筐里是今天早上刚到的青菜。他是九点差十分来的,进门看见这个阵势,就在门边上站住了,没有往里走。 隋满堂站在台阶下面第一排。 他把话说完了。 “……三个月了,他一个礼拜来一天,后来天天来。他不问人姓名。他做饭做得不像一个采买。他每顿留一碗汤,一年了没端走过。” “这个人不干净。” 拿名册的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他把册子合上,往台阶下面看了一眼。 “把他的东西放下。” 大门边上,老邵把手里那个菜筐放在了地上。 筐底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下。 有两片青菜叶子从筐沿上掉下来,落在他鞋边。 老邵没有捡。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四百零七个人站在那儿,都往门边上看。 这个园区里,一个人被叫出来站到门边、东西放地上,接下来是什么,站在这屋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 陈九斤从台阶那边走下来。 他从人堆中间穿过去,走到大门边上。 他弯下腰。 他把地上那个菜筐拎起来了。 他直起身,把菜筐递回老邵手上。 老邵的手抬起来接住了。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到大厅正中间,站住了。 “两位师傅。”他说。 台阶上那两个人看着他。 “昨天我说了,今天上午我当着全楼把三条说完。” “我现在说。” 大厅里静下来。 “第一条。” “这个人给几百个人做过很多年饭。” “不是给一家五口做饭。是给几百人。” “我怎么知道的。” “他熬汤,盐是一开始就跟菜下的,不是最后撒的。最后撒盐,盐浮在汤里,菜是淡的;一块儿下,菜才吃进去味。这不是手艺,这是习惯,是做了很多年才落下的。” “他削土豆,削完泡盐水。一筐土豆削一个半钟头,削到最后头那几个,头一批已经发黑了。要天天削一整筐的人才知道这一样。” “他下米不用秤。一口大锅,抓八把。我看过两次,两次都是八把,两次都正好。” “一口锅、同一个人数、抓过几百上千次的人,手上才有这个准头。” 大厅里有人在往前挤。 “第二条。” “这个人会说南岭话,可他不是南岭长大的。” “昨天早上他跟送菜的司机说了四句南岭话。” “南岭那边说话,一句说完要甩一个字,一个‘咧’。” “司机三句,三个都有。” “他四句,一个都没有。” “那四句他是在讨价钱。人讨价钱的时候是最松的。松的时候还压得住,那就不是压——那是他本来就没有。” “他会说,说得很顺。可他是长大以后才去的那儿。” “他在南岭待过很久。待到会说南岭话,待不到甩那个字。” 隋满堂站在第一排。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斤。 他的嘴半张着。 这三条比他昨天报上去的那些清楚太多了。 “第三条。” “这个人说话,像一个话要被人记下来的人。” “他一句话里没有多余的字。你问他,他先说是或者不是,再说为什么。” “他说数目一定带单位——不说两筐,说两筐姜。” “他说时间一定给准头——不说过两天,说下礼拜三。” “他不用大概、差不多、应该这三个词。” “我干过三年催收,一天跟三十几个人打交道。会这么说话的人,我一年碰不上两个。” “这种人不是讲究。这种人是被人回头找过——他说出去一句,别人照着办,办错了要回来找他。” “找久了,说话就成这样了。” 陈九斤停住了。 大厅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台阶上那个拿名册的人把册子从腋下抽了出来。 隋满堂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下巴抬起来,眼睛发亮。 这三条摞起来是什么意思,站在这屋里的人多半听不懂。可台阶上那两个人听得懂。 一个能给几百人做饭、在南岭待过很久、说话要担责任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园区里当一个礼拜来一天的采买。 拿名册的那个人翻开了册子。 “这三条我早查过。”陈九斤说。 “两位师傅要查的是他是谁。” “我要保的是四百个人的饭。” 台阶上那个人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接着说。” “我说完这三条,还有一样得说。”陈九斤说。 “这三条,能说明什么。” “往一边推,能推出一样:这个人来路不明,是外头混进来的。” “往另一边推,也能推出一样。” “南岭那边有矿。矿上开伙,几百号人,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 “矿上食堂管事的人,是从外头调进去的多,本地的少。” “管事的要报账、要签领料的单子、要在月底那张纸上按手印。签出去的数错一斤,回头就有人拿着单子来找他。” “这三条,一样一样都对得上。” “两个版本我都验不了。” “我验不了他是谁。这个园区里没有一个人验得了。” “可有一样我验得了。” 他转过身,面朝台阶。 “两位师傅手上那本册子,是全园区的名册。” “麻烦翻到后厨那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当众揭穿又替他圆(第2/2页) 台阶上那个人低下头。 他翻开册子,往后翻。 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他的手指头在纸上从上往下滑。 他没有说话。 灰短袖凑过去看了一眼。 “翻到了没有。”陈九斤说。 “……” “翻不到。”陈九斤说。 “园区的名册上,没有这个人。” “他没有编号。” “进这个园区一年,天天四点半起来给四百个人熬粥,他没有编号。”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动静。 不是喊。是四百个人同时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衣服和衣服蹭在一块儿的那种声音。 队列中间有人“嘶”了一声。 旁边那个人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隋哥昨天报上去的是‘这个人不干净’。”陈九斤说。 “我今天把这四个字说清楚。” “不干净的不是这个人。” “不干净的是手续。” “他一年前是给上一任采买顶的班。顶完了,上一任没回来,他就一直干下来了。” “该给他办的手续,没有人办。” “不是他躲着不办。是这栋楼没有人想起来这一样。” “一年了。” 他往台阶那边走了两步。 “这一年里,他送过多少趟菜,柏哥那个收条本子上有;四层仓库进过多少东西,扈哥那本账上有。” “两位师傅可以现在就调这两本来对。” “对出来的每一笔,都是他干的活。” “一个混进来的人,不会天天四点半起来熬粥熬一年。” “他要干别的事,一年时间够他干很多次了。” “他没有干。” “他干的是这四百零七个人一天三顿饭。” 大门边上,老邵拎着那个菜筐站着。 他低下头,弯腰去捡鞋边那两片菜叶。 他捡起来了。 他没有马上直起身。 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两片叶子,蹲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叶子放回筐里。 “所以我提一样。”陈九斤说。 “今天把他的手续补上。” “编号从今天起算,前头那一年不算他的,也不算这栋楼的。” “谁担保。”台阶上那个人说。 “一号楼担保。” “一号楼是谁。” “我。”陈九斤说。 “隋哥管人,柏哥管账,扈哥管物。这三位是这栋楼的管事的,钥匙在我腰上。” “我们四个一块儿担。” “他往后要是出一样事,两位师傅先办我。” “钥匙我昨天已经押过一回了。” 台阶上那个人合上了册子。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册子在手里掂了一下。 “你昨天说,说不清楚就还钥匙。” “说。” “你今天说清楚了。” 灰短袖在他旁边动了一下。 “老周。”灰短袖说。 “册子上确实没有这个人。” 拿册子那个人把手抬起来止住了他。 他往大门边上看了一眼。 老邵拎着菜筐站在那儿,低着头。 “补吧。”他说。 “下午我让人把号送下来。” “一号楼担保,写在册子上。” “出事先办担保的。” “行。”陈九斤说。 台阶下面那三四百人里头,最先出声的是靠门口的一小片。 不是喊好。是有人说了一句“哎”,旁边的人跟着“嗯”了一声。 这个声音往里头走,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变成一片说话声。 隋满堂站在第一排。 他往前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了。 收得急了一点,鞋跟蹭到了自己另一只鞋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然后他没有再抬头。 柏树森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台阶下面,把腋下那个收条本子抽出来,翻开了。 “老周师傅,”他说,“要对账我这就调。” “不用了。” 那两个人从台阶上下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上的时候,拿册子那个人在老邵跟前站住了。 他看了老邵一眼。 老邵拎着菜筐,把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尺。 他没有抬头。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那两个人走出去了。 四百零七个人往外散。 散的时候有人从老邵身边过,看了他一眼。有一个人伸手在他那个菜筐沿上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 上午十点二十,后厨。 老邵把菜筐放在案板上。 他没有掏菜。 他走到墙边,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下去。 那台机器转起来。 他又伸手把开关往上推了一格。 最大。 风叶转得看不见叶子,屋里的声音全被压住了。 陈九斤站在门口。 老邵回过头,看着他。 他招了一下手。 陈九斤走过去,走到抽油烟机底下那一块。 老邵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尺半。 风叶在两个人头顶上转。 老邵开口了。 在这栋楼里,他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你那三条。” “第一条对。” “第三条对。” 陈九斤站在那儿。 “第二条你说反了。”老邵说。 “我不是长大以后去的南岭。” “我是南岭长大的。” “我出去了二十六年。” “回去的那一年,我在自己家门口买菜,人家听我说话,问我是哪儿来的。” 抽油烟机在两个人头顶上响。 “那个字掉了。”老邵说。 “不是我压住的。” “是丢了。” 第119章 我们在灶台边谈了三次 第119章我们在灶台边谈了三次 第一次。 第一百二十七天,上午十点二十,后厨。 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老邵说完那三句以后,回身走到案板前面。 他把刀拿起来了。 陈九斤站在他背后一尺半的地方。 他这半个多月看这个人切过很多次菜。这个人切菜的时候才开口,不切不说话,一句不超过七个字。 老邵把刀举起来,停在半空。 他没有落下去。 他把刀放回案板上了。 刀身贴着案板,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 “我不是被人骗进来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老邵说。 “我在孟坎那边等了三个月,等到一个能把人带进来的。我给了他钱。” “他收了我的钱,把我带进这个园区。他以为我是来干活的。” “我进来那天登记的时候,我说我会做饭。” “他们就把我放到后厨了。” 抽油烟机在响。 “为什么。”陈九斤说。 “我在找一个人。” 陈九斤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找谁。” 老邵没有立刻答。 他把案板上那把刀往边上推了半寸,推正了。 “外头有一个人在等。”他说。 “等我把这个人找着。” “等我带一句话出去。” “哪怕是一句‘找不着’。” “也要带出去。” 第二次。 第一百二十八天,下午一点四十。 那天上午账房把编号送下来了。老邵在名册上有了一行字,编号是四百零八。 那是这个园区最后一个号。 下午一点四十,后厨没有人。开饭刚过,锅还热着。 陈九斤走进去的时候,老邵正在洗那口大锅。 他看见人来了,把抽油烟机按下去,推到最大。 然后他走到灶台那头,从蒸屉上端下来一个碗。 那个碗里是饭。 上头压着两块肉。 他把碗放在案板上,往前推了一下。 “吃。” 陈九斤站着没动。 “上午你没吃。”老邵说。 “你九点站在那儿说了半个钟头,说完就上四层去了。” “食堂十点二十收窗口。” 陈九斤走过去,把碗端起来了。 他站在案板边上吃。 老邵在旁边洗锅。 “三年。”老邵说。 陈九斤停下来。 “那个人等了三年。” “三年前,有一个孩子从家里出去。” “说是到边上一个市里去做事,一个月三千五。” “头两个月往家里打电话。第三个月,电话打得少了。第四个月,还能接。” “第五个月,那个号码就是空号了。” “那个孩子今年二十二。” 老邵把锅里的水倒了,把锅翻过来扣在灶上。 “出去的时候十九。” 陈九斤把碗放下了。 “你找了多久。” “一年一个月。” “这个园区四百零七个人,”老邵说,“我一个一个见过。” “送菜、送米、送日用品。一个礼拜来一天,我在食堂窗口那儿站着,看排队的人。” “四百零七个,没有。” “后来我天天来。” “天天来,是因为二号楼。” 陈九斤抬起头。 “二号楼我进不去。”老邵说。 “采买的车只能到一号楼后头的院子。二号楼那道门,我一年没有过去过。” “那栋楼里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灶上那碗汤,”陈九斤说。 “留给谁。” 老邵把扣在灶上那口锅拍了一下,水珠往下落。 “我头一个月留的,是留给我自己看的。” “留一碗,就是我今天还在找。” “留到第三个月,我不想留了。留一碗汤是骗自己。” “可是我不留,第二天早上我就不想起床。” “所以我天天留。”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 “留到今天,一年一个月,三百九十七碗。” 第三次。 第一百二十九天,晚上八点四十。 后厨的灯是一盏,挂在案板正上头。 陈九斤进来的时候,抽油烟机已经开着了。 老邵站在灶台那边。 “今天说完,”他说,“往后不说了。” “说完你自己想。” “想完你要是不肯,你今天晚上就把这三样报上去。” “我不怪你。” 陈九斤靠着门框站着。 “说。” “第一样,我昨天说过了。外头有一个人在等。” “第二样,等了三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我们在灶台边谈了三次(第2/2页) “第三样今天说。” 老邵把灶门上那个风门推上了。 “我不是一个人。” “我在孟坎那边有一条线。” “不是什么大东西。是一个人,开一辆车,跑孟坎到界河那一段。” “他一个月过来两趟。” “我托他带过四回话。” “四回都到了。” “第五回是上个月,我托他问一样事,到今天还没有回信。” “你要往外头带一句话,我这条线能带。” “带得出去,带不带得回来,我不敢跟你打包票。” 陈九斤站在门框那儿。 抽油烟机在两个人中间响着。 这些天他站在这个屋里,一直是这样。 这个屋里的话他听得见,可他听不出来真假。 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假话,他脑子里会跳出那一句真的。 这台机器一响,他就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也就跳不出来。 所以这个屋子里,老邵说什么,他只能自己判断。 判断了三天了。 老邵说完最后那一句,往前走了三步。 他走到墙边上。 他伸手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了一下。 风叶慢下来。 转了几圈,停了。 后厨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余火在响。 老邵回过身。 “再说一遍。”他说。 陈九斤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外头有一个人在等。” “等了三年。” “我不是一个人。” “我在孟坎有一条线,一个月两趟。” “我托他带过四回话,四回都到了。” “我进这个园区是自己走进来的。” “我找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 “这些都是真的。” 后厨里安静着。 陈九斤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一句话。 一句也没有。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头在门框的木头上按了一下。 老邵站在墙边看着他。 “你知道。”陈九斤说。 “我进来那个月就听说了。”老邵说。 “三号楼有一个新来的,人家心里想什么他能说出来。” “园区里传得不像话。有人说他能看透人。” “我听了以后想了一样:这个人要是真有这一手,他能不能听出我在说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样——在这个屋里,这台机器一响,谁也听不见谁。” “我在这个园区里待了一年一个月,”老邵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这台机器响着的时候说的。” “不是防他们。” “他们不听我说话。他们看我送了几筐菜。” “我是防你。” 陈九斤站在门框边上。 他在这个屋里站过七次。七次里有六次,这台机器都响着。 他一直以为那是这个人的习惯,或者是这个人在避着楼上。 “防了一年。”老邵说。 “今天关了。” 他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 “你现在听吧。”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要是听不见别的,那就都是真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知道这一样不作准。 一个人自己以为是真的,说出来他也听不见。老邵说那条线四回都到了——他信这是真的,可那条线到底把话带到哪儿去了,老邵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他心里清楚。 可他也清楚另外一样。 这个人今天把这台机器关了。 这台机器是这个人一年一个月里唯一护着自己的东西。 一个人把自己唯一那样东西撤掉,站在对面等着,这不是他能不能听出真假的事。 这是这个人肯不肯。 陈九斤从门框上直起身。 “我信。”他说。 老邵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谢。 他转过身,从灶台上把那口锅端下来,放到案板上。 他掀开锅盖。 锅里是汤。 半锅。 “今天的还没倒。”他说。 “你喝不喝。” 陈九斤走过去。 老邵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碗,盛了一碗,推给他。 那是这一年一个月里,第三百九十八碗。 第一次有人喝。 陈九斤端着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已经不烫了。 盐是一开始下的。 “九斤。”老邵说。 “嗯。” “我问你一样。” “您问。” “你出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陈九斤端着那个碗。 他站在案板边上。 灶膛里的余火响了一下。 他没有答上来。 第120章 妹妹的电话打不通 第120章妹妹的电话打不通 第一百四十五天,早上七点。 后厨。 抽油烟机开着,不是最大,是中间那一格。 老邵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香烟盒子上撕下来的,硬,带一层锡纸的白。 上面有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很小。 “回来了。”老邵说。 “昨天晚上那趟车。” 陈九斤伸手接过来。 纸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他托的第一件事。 他托的时候说的是:南岭县城,人民医院血透中心,星期一三五下午的号,姓陈,十九岁,女的。问问她这两个月怎么样。 回来的第一行是五个字。 人住院了。 后面没有了。 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住的。没有说是哪一层哪一个病区。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五个字。 陈九斤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没有问老邵这五个字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 问了也没有用。这条线一个月两趟,从孟坎到界河,一个人一辆车。带出去的是一句话,带回来的是一句话。 一句话能带的东西就这么多。 “第二行。”老邵说。 第二行是他托的第二件事。 那件事他托的时候用了三十几个字:一个老太太,姓吴,名字叫桂香,南岭县那边的口音,有一个孙子在县里上班,一个孙女。今年四月,她把存折里的钱转出去了,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问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回来的是四个字。 查不到。 陈九斤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正面。 查不到。 “他带话的规矩,”老邵说,“是问什么答什么。他不添。” “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不是她没事,也不是她有事。” “是他找不着这个人。” 陈九斤站在案板边上。 一个人在一个县城里,有名有姓,有口音,有孙子有孙女,四月里往外转过三十七万。 这样一个人,查不到。 他把那张烟盒纸对折起来。 他没有把它塞回兜里。 他走到灶台那边,把那张纸伸到灶膛口。 火苗舔了一下,纸卷起来,黑了。 他松开手。 “九斤。”老邵说。 “嗯。” “下一趟是月底。” “我知道。” “还托吗。” “托。” “托什么。” “还是这两样。”陈九斤说。 “一样一样问。问到有回话为止。” 上午八点十分,三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没有人。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从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里,把那张单子摸出来。 那张纸他带了一百四十五天。 从进园区那天起,它就在这个口袋里。 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快要断开,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正面最上面那一栏是姓名,印着两个字。 再往下是项目、次数、金额、日期。 背面有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他把这张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 抹完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子。 他翻到中间。 他把那张单子夹进去,压住。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本子在手里掂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天里,这张纸一直在他身上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夜里翻身能摸到它。挨打的时候他记着侧过身别压着它。 今天他把它换了地方。 从内衣口袋,换到本子里。 本子放枕头底下。 他为什么换,他自己心里有一句话,可他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是:贴身放着,是怕丢了。 夹进本子里,是因为从今天起,他得能看见它。 上午十点,四层仓库。 扈广仁站在门口等他。 “九斤。” “扈哥。” “昨天到的那批物资,被卡下来了。” “哪一批。” “园区季度发的那一批。棉被、鞋、洗衣粉、还有医务室的药。” “谁卡的。” “万经理。” 扈广仁把那本账翻开。 “昨天下午来的条子。上头写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暂缓发放,待核。” “待核什么。” “没写。” 陈九斤接过那本账。 他往前翻。 “核到什么时候。” “没写。” “这批东西现在在哪儿。” “就在里头。”扈广仁往仓库里指。 “东西已经进楼了,就是不许动。” 陈九斤走进仓库。 四层的仓库是原来一间大屋改的,靠北墙码着货,一直码到窗台那么高。 新到的那批堆在最外头,还盖着那块蓝帆布。 他把帆布掀开一角。 棉被,鞋,洗衣粉。 最下面压着两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字。 他蹲下去,把箱子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门口,把扈广仁那本账翻到上个月。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妹妹的电话打不通(第2/2页) “扈哥。” “嗯。” “上个月十九号这一行。” 扈广仁凑过来。 “医务室,甲类常备药一箱。”陈九斤念。 “领用人:医务室。经手:扈广仁。” “这一行是您上个月记的。” “记了。”扈广仁说。 “上个月十九号,医务室报了单子,我给他们批的。” “批完东西送过去了没有。” 扈广仁想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那会儿药还没到。单子先批了,货压到这个季度一块儿来。” “所以这一箱药,”陈九斤说,“账上是上个月十九号出的库。” 扈广仁的手在账本边上停住了。 “对。” “出库了的东西,还在流转清单上吗。” 仓库门口安静了两秒。 “不在。”扈广仁说。 “出了库就不在了。清单上记的是仓库里的东西。” “万经理昨天那张条子,卡的是什么。” “一号楼本季度物资。” “物资在仓库里叫物资。”陈九斤说。 “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那一箱,账上已经不是仓库的东西了。” “它是医务室的。” “它今天还堆在这儿,是因为货来晚了,不是因为它没出库。” “账上写的日子是上个月十九号。” “万经理的条子是昨天下午。” “昨天的条子,管不着上个月十九号已经出库的东西。” 扈广仁把那本账捧在手里,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他没有说话。 “扈哥。”陈九斤说。 “您这本账是您自己记的。” “我不改您一个字。” “我就问一句:这一行,是不是您上个月十九号亲手写的。” “是。” “那就照您写的办。” 陈九斤转身往仓库里走。 守仓库的三个人这时候动了。 站在最前头那个往旁边跨了一步,把身子横到货堆前面。 “九斤哥,上头说了不许动。” 陈九斤没有停。 他走到那堆货跟前,把帆布整个掀开了。 他伸手去搬最底下那个纸箱子。 那个人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他的眼睛往陈九斤腰上落了一下。 那串钥匙挂在那儿。三把。一层的门、四层的仓库、后厨那扇铁门。 四层的仓库那一把,就是他站着这扇门的钥匙。 那只手停在半空。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落下去了。 陈九斤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地上。 “就这一箱。”他说。 “棉被、鞋、洗衣粉,一样不动,等万经理的核。” “这一箱药,账上上个月十九号就出库了,我照账拿。” 他回头。 “扈哥,麻烦您在旁边这一栏添一行:实物交付医务室。” “日子写今天的。” 扈广仁把账本摊在窗台上,掏出笔。 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写好了。” 高凯在门口。 他一直站在那儿没说话。 陈九斤把箱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抱下去。” 高凯走过来。 他弯腰把箱子抱起来。 那个箱子不重,二十来斤。 他抱起来以后,两只胳膊往里收,收得很紧,箱子的角顶在他胸口那儿。 他抱着箱子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 “凯子。” 高凯停下。 “松点。”陈九斤说。 “别把箱子夹坏了。” 高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他把手松开一点。 走到二层的时候,段豹在楼梯口站着。 他是刚下夜班,还穿着那件黄马甲。 他看见高凯抱着箱子,往旁边让开。 高凯从他身边过。 段豹忽然伸手,把箱子接过去了。 高凯愣了一下。 段豹抱着箱子往一层走。 一层最东头那间小屋是医务室。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碘酒和纱布。 段豹推门进去。 他没有把箱子放在门口那张桌子上。 他抱着箱子绕到柜子后头,蹲下去,把柜子最里面那一格拉开。 那一格是最底下、最靠墙的那一格。 他把箱子推进去,推到底。 推完他把柜门带上了。 他站起来,从屋里出来,什么也没说,往楼上走。 下午两点,一号楼一层大厅。 陈九斤站在墙边上,看着那面白粉笔写的墙。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那一行还在。 柏树森从外头进来,走到他旁边。 “九斤。” “嗯。” “万经理的人刚才来过。” “说什么。” “没说什么。”柏树森说。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四层的东西动没动。” “扈哥说动了一箱。”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柏树森把腋下那个本子夹紧了一点。 “九斤,”他说,“万经理明天要来。” 第121章 万有金回来了 第121章万有金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六天,上午九点。 车是九点差三分进的院子。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园区北边那条路过来,在一号楼门口停下。 先下来的是四个人。 四个都是二十几岁,穿一样的灰色短袖,站成两边。 最后下来的那个个子胖,脸圆。 他今天换了一件衬衫,浅蓝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万有金。 一号楼一层大厅里那会儿有人。九点这个点,上早班的已经去机房了,剩下的是换班的、领东西的、在大厅那面墙前面看公示的。 有人先看见了门口。 一层大厅里的说话声一点一点低下去。 陈九斤从楼梯上下来。 他一边下一边在心里过一样东西。 四十三天前他在仓库领灯泡,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新面孔,货架那边有一个人在摞箱子,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那时候那个人在仓库摞箱子。 一个人从二楼经理摞到仓库货架,是掉下去了。 掉下去的人,一般不会四十三天就上来。 他今天上来了,还带了四个人,还专管一号楼的物资。 这不是他自己爬上来的。 这是有人把他放在这儿的。 放他在这儿的人,图的不是他会管物资。 图的是他跟一号楼有旧。 他走到门口那块空地上。 “万经理。” “九斤。”万有金笑了。 “有阵子没见了。” “一个月零九天。”陈九斤说。 万有金笑了一下。 “你这个记性。” 陈九斤把手伸进兜里。 他掏出一支烟。 那支烟是今天早上他从后厨要的。老邵那儿有半包,是采买司机给的。他自己不抽,一百四十六天里一根没抽过。 他把那支烟递过去。 万有金的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停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站在大厅里的人未必看得出来。可他身后那四个看得出来——他们知道自己经理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一个来立规矩的人,站在门口先被人递了一支烟。 递烟的人是这栋楼的主人。 万有金把那支烟接过去了。 他捏在手里,没有点。 “我今天来,”他说,“是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 “上头把一号楼的物资划给我管了。” “从这个月起,你们这栋楼报的单子,都从我这儿走。” 他把手里那支烟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规矩没有变。” “就是经手的人换了一个。” “往后有什么事,兄弟们直接找我。”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四百零七个人里,站在这儿的有五六十个。 这五六十个人里,有二十几个是从三号楼一块儿过来的,他们知道这个人是谁。 去年冬天,二楼提走一个人,一个礼拜没有消息。是这个人守的那道门。 陈九斤站在他对面。 “万经理。” “嗯。” “您说规矩没有变。” “没变。” “那我把这个规矩说一遍。”陈九斤说。 “说给楼里这些人听。往后他们照着办,省得来回跑。” 万有金看着他。 他没有说不行。 一个刚说完“规矩没有变”的人,不好意思拦着别人把规矩说一遍。 “说。”他说。 陈九斤转过身,面朝大厅。 “物资这一条路,一共三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报。” “楼里要什么东西,先在自己楼里报。谁要谁报,报到扈哥那儿。” “扈哥那本账上记一行:谁报的、报的什么、多少、哪一天报的。” “扈哥记完签个字。” “这一步在楼里,不出门。” 大厅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第二个节点,批。” “扈哥把单子送到园区物资那儿。” “物资那边看单子,批还是不批。” “批了,在单子上盖个章,写个日子。” “不批,也得在单子上写一行:为什么不批。” 万有金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 “第三个节点,领。” “拿着批过的单子去仓库。” “仓库照单子上的数点货。” “点完两边签字——仓库签一个,来领的人签一个。” “签完仓库在自己的账上销一笔:哪一天、领走什么、多少、谁领的。” 陈九斤停了一下。 “三个节点,每一个节点出一张纸。” “报的时候一张,批的时候一张,领的时候一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万有金回来了(第2/2页) “三张纸对得上,这一趟就算走完了。” “对不上,就是中间哪一节出了事。” 大厅里那五六十个人当中,有人在小声重复。 报、批、领。 前排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在自己手心上划。 “万经理,”陈九斤回过头,“我说的这三条,跟您那边的规矩,有没有出入。” 万有金身后那四个人里,最左边那个笑出了声。 那一声不响,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万有金的头转过去了。 他没有说话,就是把眼睛落到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的笑收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 万有金转回来。 “没出入。”他说。 “就是这么走。” “有一条我再问一遍。”陈九斤说。 “第二个节点那一条。” “不批,也要在单子上写一行为什么不批。” “这一条是不是也没出入。” 万有金站在那儿。 大厅里那五六十个人都看着他。 这一条听着不重。三个节点里,这是最小的一句。 可这一句是唯一一句管着批的人的。 前面两条管的是报的人,第三条管的是领的人和仓库。 只有这一句,落在批的那个人身上。 万有金要是说“没出入”,往后他每卡一样东西,都得留一行字。 留下的那一行字,跟报的那张纸、领的那张纸一样,是纸。 他要是说“这一条我不认”,那他刚才那句“规矩没有变”就当着五六十个人塌了半边。 万有金的舌头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 “……写。”他说。 “写。” “该写为什么就写为什么。” “那就好。”陈九斤说。 “这三条我今天下午写出来,贴在这面墙上。” 他往大厅那面墙抬了一下下巴。 那面墙上已经贴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白粉笔写的字,一样是上个月贴上去的账目。 “贴出来,四百零七个人都看得见。” “往后谁要东西,照这三步走。” “少走一步,是他自己的事。” “三步都走了还没拿着东西,那就是这三张纸里哪一张出了问题。” “到那时候,”陈九斤说,“咱们拿纸说话。” 大厅里那五六十个人当中,动静大起来了。 不是喊。是几个人同时开口跟旁边说了一句话。 那个拿铅笔的男人已经划完了,正在把手心上那三个字给旁边的人看。 万有金站在门口那块空地上。 他今天来是要说一样事:从今天起,一号楼的物资归我。 这句话他说了。 说完以后,站在这儿的五六十个人记住的不是这一句。 他们记住的是报、批、领。 那三个字里没有他的名字。 “九斤。”万有金说。 “嗯。” “你这三条说得挺全。” “比我全。” “我在楼里管过一个月领料。”陈九斤说。 “三张纸我都经手过。” 万有金把那支烟举起来,在指头上又转了半圈。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身后那四个人还站着,两边两个。 一个来立威的人带四个人来,四个人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上。 “行。”万有金说。 “你贴。” “贴出来大家都省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陈九斤跟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把手抬起来,在陈九斤肩膀上拍了一下。 “兄弟。” “流程是流程。”他说。 “批不批,是我说了算。” 他说完把手从陈九斤肩膀上拿下来。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 四个人跟着上了车。 车倒出去,从北边那条路走了。 大厅里的人往外看了一会儿,慢慢散开。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块空地上。 万有金最后那两句,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那两句没有错。 流程是三张纸,纸走到第二张的时候,要一个人在上头写字。 那个人今天回来了。 陈九斤转过身,往大厅里走。 他走到那面墙跟前,站住了。 墙上贴着两样东西。 下午他要在这儿再贴一样。 贴上去以后,这面墙上就有三样。 一样是规矩。 一样是这栋楼的钱。 一样是这栋楼的东西。 第122章 他现在管仓库 第122章他现在管仓库 第一百四十七天,上午八点半。 仓库领料窗口。 一号楼今天来领东西的有二十个人。这不是陈九斤安排的,是月中该领的日子。 米、油、洗衣粉、灯泡,还有医务室要的那几样。 单子是昨天下午扈广仁送过去的,一共九张。 九张单子今天早上退回来了。 批了三张。 灯泡那一张,报的是二十个,批了四个。 米那一张,报的是这个月的量,没批。 油那一张,没批。 医务室那两张,一张批了纱布,一张没批。 其余的,两张批了,两张没批。 扈广仁把这九张单子摊在窗口的台面上。 “九斤,你看。” 陈九斤一张一张翻。 没批的那几张,右下角都写了字。 不是盖章,是手写的。 字很小,两个字。 待核。 他把六张没批的挨着摆开。 六张,六个待核。 写字的笔一样,用力一样,连那一撇的角度都一样。 “扈哥。” “嗯。” “这六张上头写的,都是这两个字。” “对。” “昨天万经理在门口说过一句话。”陈九斤说。 “他说,不批要写为什么。” “他写了。”扈广仁说。 “他写的是待核。” “待核不是为什么。”陈九斤说。 “待核是我还没定。” “一张单子上写着我还没定,那这张单子就是还在批的路上,没走完。” “可这九张单子是退回来的。” “退回来了,就是走完了。” “走完了的单子上写着还没定。” 他把那六张收拢起来。 “扈哥,我不改您的账,也不改他的字。” “他写什么我贴什么。” 八点四十,领料窗口。 窗口后面是那个三十来岁的新面孔,姓罗。他旁边还有两个人。 一号楼那二十个人排在窗口外头。 第一个是三层的贺明。他手里拿着灯泡那张单子。 “灯泡,四个。”窗口那个说。 他往柜台上放了四个灯泡。 贺明伸手去拿。 “等一下。” 陈九斤从队伍旁边走过来。 “罗师傅。” “嗯。” “麻烦您签个字。” 窗口后面那个人抬起头。 “签什么字。” “昨天万经理在一号楼门口说的第三条。”陈九斤说。 “拿着批过的单子去仓库,仓库照单子上的数点货,点完两边签字。” “仓库签一个,来领的人签一个。” “我们这边签。”他指了指贺明,“他签。” “您那边也得签一个。” 窗口后面那个人手上停住了。 他在这个窗口坐了半年多。半年多里,这个窗口出去过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要过他的名字。 “这是规矩?” “昨天万经理当着五六十个人说的,没出入。”陈九斤说。 “我下午写出来了,贴在一号楼大厅那面墙上。您要是想看,中午过去看一眼。” “上头没跟我说过要签。” “那您给万经理打个电话问一句。”陈九斤说。 “我们在这儿等。” 排在后面那十九个人没有出声。 窗口后面那个人看了看窗外这二十个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 他把笔拿起来了。 他在那张单子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罗兆坤。 签完他把笔往台面上一放,放得有点重。 “下一个。” 从这一天起,仓库这个窗口每出去一样东西,纸上都多两个人名。 上午十一点,一号楼一层大厅。 那面墙上又多了一张纸。 纸是四张作业本的纸拼起来的,用米糊贴在墙上。 最上头一行是陈九斤写的字。 物资,第一天。 下面画了六道竖线,隔出六栏。 日子。要的东西。报了多少。批了多少。批的人写了什么。经手的人。 底下九行。 灯泡,报二十,批四,没写字,罗兆坤。 纱布,报十包,批十包,没写字,罗兆坤。 洗衣粉,报四十袋,批四十袋,没写字,罗兆坤。 米,报这个月的量,批零,待核,没签字。 油,报这个月的量,批零,待核,没签字。 甲类常备药,报一箱,批零,待核,没签字。 灯座,报二十,批零,待核,没签字。 雨鞋,报十五双,批零,待核,没签字。 被套,报三十条,批零,待核,没签字。 九行。 三行批了,六行没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他现在管仓库(第2/2页) 十一点二十,大厅里站了二十来个人。 那二十个人就是今天早上排队的那二十个。 他们一个一个从头看到尾。 看第三栏和第四栏。 “报二十,批四。” “报这个月的量,批零。” 有人念出了声。 “待核。” “待核。” “待核。” “六个待核。” 下午两点,柏树森从外头回来,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他把腋下那个本子抽出来,翻开,对着第三栏抄。 “九斤。”他说。 “嗯。” “你把批了的也写上去了。” “写了。” “批了的写上去干什么。”柏树森说,“咱们要说的是被卡的那几样。” “批了的不写,这张纸就是我挑着给人看。”陈九斤说。 “我挑着给人看,明天他就能说这张纸是假的。” “三行批了的写在上头,六行没批的才立得住。” “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张告状的纸。” “这是一张流水。” 第二天,第一百四十八天。 那张纸下面又贴了一张。 物资,第二天。 七行。 批了两行。没批五行。 没批那五行,第五栏还是那两个字。 待核。 早上八点半,大厅那面墙前面站了六七十个人。 不是一块儿来的。是上早班的走之前看一眼,换班的回来看一眼,中间还有从三号楼过来串门的。 有人站在那儿数。 “昨天六个待核。” “今天五个。” “十一个。” 第三天,第一百四十九天。 物资,第三天。 八行。批了三行,没批五行。 十六个待核。 那天中午,一号楼大厅那面墙前面挤不下人了。有人站到台阶上往这边看。 有人开始记天数。 “今天第三天。” “米是三天没批了。” “楼里的米还有几天。”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米还有几天,柏树森知道。 他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墙前面,在第三张纸最下头空白的地方,用铅笔添了一行。 那一行不在六栏里头。 那一行写的是:楼里的米,还够十一天。 第四天,第一百五十天。 上午八点二十,仓库领料窗口。 一号楼今天来了十四个人。 单子是六张。 窗口后面那个姓罗的把六张单子摊开。 批了两张。 没批那四张上头,还是那两个字。 “罗师傅。”陈九斤说。 “麻烦您签字。” 那个人把笔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写。 他把笔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陈组长。” “嗯。” “你那张纸上,最后一栏写的是什么。” “经手的人。” “写的是我的名字。” “批了的那几行写您的名字。”陈九斤说。 “没批的那几行没有名字,因为您没有经手,没批的东西您也发不出来。” “可是我的名字在上头。” “在。” 窗口后面那个人把笔放下了。 他往窗外看。 外头那十四个人排着队,没有人说话。 四天了。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这四天里有多少人站在那面墙前面看过那三张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样。那三张纸上,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罗兆坤。 “陈组长。”他说,“能不能,别写我的名字了。” 陈九斤站在窗口外头。 “罗师傅,”他说,“昨天那三张纸,一共二十四行。” “二十四行里,写您名字的是八行。” “那八行都是批了的,是东西真的发出来了的。” “剩下十六行没有您的名字。” “您的名字在那张纸上,说的是您把活干了。” 罗兆坤没有说话。 “真要说,”陈九斤说,“那十六行才缺一个名字。” “第五栏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罗兆坤的嘴动了一下。 “那一栏我留着空。”陈九斤说。 “我不替他填。” “他哪天肯在那两个字后头签个名,我就填哪天的。” 窗口后面那个人低下头。 他把笔拿起来,在那两张批了的单子上,一张一张签了名。 签完他抬起头。 “陈组长。” “嗯。” “今天下午。”他说。 “万经理要来仓库。” 第123章 仓库里少了什么 第123章仓库里少了什么 第一百五十天,下午四点。 万有金下午没有来。 来的是一句话——罗兆坤中午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跟排队的人说,万经理临时有事,改天。 陈九斤没有等。 他上了四层。 扈广仁那本账摊在窗台上。 “扈哥,我要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这个季度园区发下来的到货清单。” “抄送咱们楼的那一份。” 扈广仁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纸。 那张纸是园区物资那边发的,蓝色的印刷格子,上头填着这个季度进园区的东西——三栋楼一块儿算,总量。 陈九斤把这张纸放在窗台上。 “扈哥,再拿一样。” “什么。” “这个季度咱们楼领走了多少。” “那是柏哥那边的存根。” “我去找他。” 下午四点四十,一层。 柏树森把这个季度的领料存根找出来了,一沓,用铁夹子夹着。 陈九斤把它抱到四层。 窗台上现在有三样东西。 一张到货清单。 一沓一号楼的领料存根。 一本扈广仁的账。 “扈哥,还差一样。” “还差什么。” “二号楼和三号楼这个季度领走了多少。” 扈广仁摇头。 “那个我没有。” “别的楼领什么,跟咱们不通。”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就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什么。” “算不出仓库里现在该有多少。” 他把那张到货清单举起来。 “到货是这个数。” “一号楼领走的,这一沓上有。” “可另外两栋楼领走多少我不知道,我就不知道该剩多少。” “那这三样纸就白摆了。”扈广仁说。 “不白摆。” 陈九斤把清单放回窗台上。 “有一样东西不用另外两栋楼。” 他用手指头在清单上从上往下走。 “这上头有二十几行。” “大部分东西是三栋楼都要的。米、油、洗衣粉、被套、鞋。” “这些我算不出来。” 他的指头停住了。 “可有几样,另外两栋楼不领。” 第二天,第一百五十一天,上午九点。 仓库领料窗口。 今天一号楼批下来的单子只有一张。 肥皂,二十块。 “罗师傅。”陈九斤说。 “嗯。” “昨天万经理说的第三条,仓库照单子上的数点货。” “我知道。” “点货这一步,我跟着点。” 罗兆坤抬起头。 “跟着点?” “单子上写二十块,我得看着数出二十块来。” “数完两边签字。” “我签的字,是我看见了这二十块。” “我没看见,我签什么。” 罗兆坤在窗口后面坐着,手里捏着那张单子。 四天的公示表贴在一号楼那面墙上,最后一栏印着他的名字。 “……进来吧。”他说。 “就你一个。” 仓库的门在窗口右边。 陈九斤走进去。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间屋。第一次是四十四天前,他站在柜台外头,隔着柜台往里看过一眼。 里头比外头看着大。 四排货架,靠北墙码到窗台那么高。 罗兆坤在最里头那排架子上拿肥皂。 陈九斤站在过道当中。 他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那儿,把眼睛从第一排架子的最上层,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完第一排,走第二排。 四排架子,他走了大概五十秒。 “二十块。”罗兆坤说。 他把肥皂抱出来,放在过道口的台子上。 “您数。” 陈九斤走过去,一块一块数。 “二十。” 他在单子上签了字。 罗兆坤也签了。 “罗师傅。” “嗯。” “我问三样东西。” “问吧。” “柴油。” 罗兆坤的手在单子上停了一下。 “柴油在最里头那排,靠墙。” “有几桶。” “……三桶。” “甲类常备药。” “第二排下层,一箱。” “铝线。” 罗兆坤没有立刻答。 “铝线在哪儿。”陈九斤说。 “没有铝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仓库里少了什么(第2/2页) “一卷都没有?” “没有。” 陈九斤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那是昨天下午他抄的。 他把纸摊在台子上。 “罗师傅,这上头三行,您看一眼。” 罗兆坤低头。 第一行:柴油,本季度到货二十桶。 第二行:甲类常备药,本季度到货六箱。 第三行:铝线,本季度到货三百米。 “这是园区发下来的到货清单。”陈九斤说。 “抄送三栋楼的,一栋一张。扈哥那儿有咱们这一张。” “这三样东西,这个季度一共进来这么多。” 罗兆坤没有出声。 “我为什么单问这三样。”陈九斤说。 “因为这三样,二号楼和三号楼不领。” “柴油是发电机房用的。发电机房在一号楼后头那个院子里,归一号楼报。二号楼三号楼报柴油干什么。” “甲类常备药是医务室的。这个园区就一间医务室,在一号楼一层最东头。” “铝线是修线路用的。上个月一号楼三层四层换线,是我带人换的,单子是我报的。” “这三样,从进园区那天起,只有一号楼一家领。” 他把手指头压在那张纸上。 “所以这三样我算得出来。” “到货二十桶,一号楼这个季度领走四桶。柏哥那沓存根上有,四张单子,四桶。” “二十减四,仓库里该有十六桶。” “您刚才说三桶。” 罗兆坤的喉咙动了一下。 “药,到货六箱。一号楼领走一箱——就是我前几天从四层搬走的那一箱,账上是上个月十九号出的库。” “六减一,该有五箱。” “您刚才说一箱。” “铝线,到货三百米。一号楼领走多少?” 罗兆坤没有说话。 “零。”陈九斤说。 “上个月换线,我报了三百米,没批。批不批那张单子在柏哥手上,上头写着‘另行安排’。” “我们一米没领。” “三百减零,该有三百米。” “您刚才说,一卷都没有。” 仓库里安静下来。 靠门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口。 “十六桶柴油,现在三桶。差十三桶。”陈九斤说。 “五箱药,现在一箱。差四箱。” “三百米铝线,现在没有。差三百米。” 他把那张纸对折起来。 “罗师傅,我不是来问您这三样在哪儿的。” “我也不问是谁。” “我就想让您知道一样:这三样东西我算得出来,是因为这三样只有一家领。” “别的东西我算不出来。米算不出来,油算不出来,被套算不出来——因为那些东西三栋楼都在领,我不知道另外两栋领走多少。” “会算的人不止我一个。” “今天我能算出来这三样。哪天二号楼三号楼的存根凑到一块儿,剩下二十几样也算得出来。” 罗兆坤扶着台子。 他的手在台面上滑了一下,又按住了。 上午十点半,一号楼四层。 陈九斤把那张纸重新摊在窗台上。 扈广仁站在他旁边。 “九斤,”扈广仁说,“这事闹大了。” “这三样加起来值多少钱。”陈九斤说。 “柴油一桶在孟坎那边能卖多少,我不知道。药一箱多少,铝线一米多少,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 “这三样都能卖。” “米卖不上价,被套卖不上价,雨鞋在孟坎堆着都没人要。” “柴油、药、铝线,出了园区门就是钱。” “少的偏偏是这三样。” 扈广仁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万经理……” “不是他。”陈九斤说。 扈广仁抬起头。 “他四天前才接的一号楼物资。” “这三样短的是这个季度的货,货是上个月十九号前后进的园区。那会儿他在货架那边摞箱子。” “他不是管的人。” “再说一样。”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一个仓库里少了十三桶柴油、四箱药、三百米铝线的人,他这四天在干什么。” “他在卡一号楼的东西。” “他卡得越狠,一号楼来的人越多。人越多,站在窗口外头往里看的眼睛越多。” “那面墙上贴了四天的纸,四百零七个人天天在数。” “他要是知道仓库里有这么大一个窟窿,”陈九斤说,“他不会把这么多人往这儿引。” “他会先把窟窿堵上。” “他没堵。” “他不知道。” 第124章 我让他自己去查 第124章我让他自己去查 第一百五十一天,下午三点。 万有金的屋在仓库西头。 那间屋原来是堆空箱子的,上个礼拜清出来,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墙上还留着箱子蹭出来的黑印子。 陈九斤敲了门。 “进。” 屋里三个人。 万有金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沓单子,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罗兆坤站在桌子侧面。 靠门那边还站着一个,是仓库那三个里的另一个,个子矮,姓乔。 “九斤。”万有金抬起头。 “今天怎么有空。” “万经理,我来报一样事。” “坐。” 陈九斤没有坐。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巴掌大,折了三折。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往万有金那边推了一下。 “您先看。” 万有金把红笔搁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只有三行。 柴油:到货二十,一号楼领四,应余十六,实见三。 甲类常备药:到货六,一号楼领一,应余五,实见一。 铝线:到货三百米,一号楼领零,应余三百米,实见无。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这三样只有一号楼领,别的楼不领,所以只用一号楼的存根就算得出来。 万有金看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抬头。 十秒里,屋里没有人说话。 罗兆坤站在桌子侧面。他看不见纸上的字,可他知道那张纸上是什么。 他的脸从颧骨那儿开始白下去。 靠门那个姓乔的往门框那边挪了半步。 万有金把纸放下了。 他抬起头。 “这个数,你自己算的。” “扈哥那张到货清单,柏哥那沓存根,我昨天下午摆在一块儿算的。”陈九斤说。 “实见那一栏是今天上午我在仓库里看见的。” “我进去点肥皂,进去的时候看了四排架子。” “三桶柴油在最里头靠墙,一箱药在第二排下层,铝线一卷没有。” “我算得不一定全对。” “到货清单上是三栋楼的总量,我按这三样只有一号楼领来算。要是这三样别的楼也领过,那我这个算法就不成立。” “万经理,您手上有全园区的领料底根。” “您一对就知道我算得对不对。” 万有金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一下,停了。 “这三样,别的楼不领。”他说。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那我这个数就是对的。”他说。 万有金没有答。 他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第二遍。 看完他抬起头。 “九斤。” “嗯。” “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这三样东西短的时候,您不在这个位子上。” 万有金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个季度的货是上个月十九号前后进的园区。”陈九斤说。 “那会儿我来仓库领灯泡,您在货架那边摞箱子。” “您接一号楼的物资,是六天前。” “少东西的时候管仓库的不是您。” 罗兆坤的手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第二样:我不查您的人。” 万有金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为什么。” “两条。”陈九斤说。 “头一条,我查不了。” “我手上只有一号楼的存根。二号楼三号楼的我拿不着,仓库的底账我更进不去。” “我今天能算出来的就这三样,别的二十几样我一样也算不出来。” “第二条,我查了没好处。” “我要是把这张纸往上头递,第一个下来查的不是查仓库,是查一号楼为什么要查仓库。” “查完了东西还是没有。” “我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等的是米和油。” “我不要谁蹲禁闭。我要米和油。” 万有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第三样呢。”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三样是:从今天起,这个窟窿是您的。” 屋里安静了。 罗兆坤的头转过来了。 “万经理,”陈九斤说,“我这张纸只递给您一个人。” “我没往上递,也没往楼里贴。” “可这三样东西短了十三桶、四箱、三百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我让他自己去查(第2/2页) “这个数不会自己长回去。” “哪一天上头点仓库的货——季度盘点,或者别的楼也来算这一笔——点出来的时候,管仓库的是谁。” “是您。” “到那时候,谁在这个位子上,这笔账就记在谁头上。” “不是记在上个月十九号那个摞箱子的人头上。” 万有金坐在椅子上。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没有说话。 隔了大概五秒,他把纸对折了一次。 又对折了一次。 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把方块塞进衬衫胸口那个口袋里,用手指头按了按。 “九斤。”他说。 “嗯。” “你想要什么。” “米和油。”陈九斤说。 “一号楼这个月报的量,按报的批。” “这个月我们楼的米还够九天。” “今天批下来,明天领。” “就这一样?” “就这一样。” 万有金看着他。 “你手上还有那张纸的底稿吗。” “有。”陈九斤说。 “我抄了两份。一份给您,一份在我这儿。” “为什么留一份。” “因为这是我算出来的东西。”陈九斤说。 “我算的东西我自己得留着。哪天有人说我算错了,我得拿得出来。” “您要是问我会不会拿这一份出去,我现在跟您说一句:这一份我不给第三个人看。” “那要是有人问你。” “有人问,我就说有这么一份,问的人要是有权看,就看。” “我不撒谎。”陈九斤说。 “这个万经理您知道。” 万有金把手在桌上摊开了。 “我知道。” 他坐直了。 “罗兆坤。” “在。” “一号楼这个月的米和油,你去把单子调出来。” “我下午批。” 罗兆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老乔。” “在。” “你也出去。” 姓乔的也出去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九斤。”万有金说。 “嗯。” “这三样,我查。”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跳出来。 “我不是替你查。”万有金说。 “我是替我自己查。” “我知道。”陈九斤说。 “你今天这一手,”万有金说,“比你去年冬天在二楼门口那一手漂亮。” “那一手你逼我开门,我丢了脸。” “这一手你什么也没逼我,我还得谢谢你。” 他把胸口那个口袋按了按。 “我这四天卡你们楼的东西,是我想在你们楼门口把腰杆立起来。” “我这个人立腰杆的法子就这么一样。” “今天你告诉我,我腰杆底下有个坑。” 陈九斤没有接话。 “出去吧。”万有金说。 “米明天早上到你们楼。” 下午四点半,一号楼四层。 扈广仁拿着两张单子上来了。 米,报这个月的量,批这个月的量。 油,报这个月的量,批这个月的量。 右下角有章,有日子。 没有那两个字。 晚上八点,一号楼三层的窗口。 陈九斤靠在东头那扇窗上往仓库那边看。 仓库门口那盏灯亮着。 平常那个点,门口是一个人。 今天是两个。 而且不是原来那两个。 九点二十,段豹上来了。 他从楼梯口过来,走到窗边站住。 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往仓库那边指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 “换了两个岗。”陈九斤说。 段豹的下巴往下动了半分。 第二天,第一百五十二天。米到了。 第三天,仓库门口那两个岗还是新的。 第四天下午,罗兆坤来了一趟一号楼。 他没有找陈九斤,他找的是扈广仁,说的是下个月报单子的日子往前挪三天。 说完他站在四层楼道里没有走。 站了大概半分钟。 他往陈九斤那间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下楼了。 第四天晚上,万有金派人来叫。 来的人说了一句话。 “万经理让您过去一趟。” “他说他查了三天。” 第125章 查到第三天他找我 第125章查到第三天他找我 第一百五十四天,晚上八点四十。 仓库后面是一块空地。 白天这儿堆空箱子和废木头,晚上没有人。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子,踩上去响。 空地北边有一盏灯,装在仓库后墙上,罩子里落了一层虫。 万有金站在灯底下。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浅蓝的衬衫。他穿着一件旧的短袖,袖口卷起来。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 罗兆坤,姓乔的,还有三个陈九斤没见过。这三个里有两个是四天前换上来的岗。 陈九斤从仓库西头那条道走过来。 碎石子在他脚底下响。 “万经理。” “来了。” 万有金没有让那五个人走开。 “我让他们都在这儿。”他说。 “我这三天查什么、查到哪儿,他们比你清楚。” “他们听着,省得我说一遍他们再猜一遍。” 陈九斤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住。 “您说。” 万有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方块。 四天了,那张纸还是折成四折,边上已经磨软了。 他没有展开。 他把它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头两天我查人。”他说。 “我把这三个月在仓库里待过的人都问了一遍。仓库五个,加上今年换走的两个,一共七个。” “七个我都问了。” “问出来什么?” “什么也没有。” 万有金笑了一下。 “不是他们嘴硬。” “是他们真不知道。” “东西不是夜里被人扛走的。” 陈九斤站在碎石子上。 “第三天我不查人了。”万有金说。 “第三天我查纸。” 他把手里那个方块举起来。 “你这上头写:柴油应余十六,实见三。” “我把仓库那本出库账翻出来了。” “这个季度柴油出过五笔。” “第一笔四桶,领的是一号楼,你们楼那四张单子对得上。” “剩下四笔,一共十三桶。” 他停了一下。 “四笔都有单子。” “四笔都有章。” “四笔都有人签字。” “出库那一栏写着日子,写着数目,写着谁经手的。” “一样不缺。” 罗兆坤站在他身后。 他低着头。 “那四张单子上,领用的那一栏,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万有金看了他一眼。 “园区。”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 “药是三笔,一共四箱,领用那一栏写的也是园区。”陈九斤说。 “铝线是一笔,三百米,领用那一栏写的还是园区。” 万有金把那个纸方块捏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是猜的。” “猜的?” “您头两天问了七个人,什么也没问出来,第三天您改查纸。”陈九斤说。 “一个人只有在纸上找到东西了,才会不问人了。” “您在纸上找到的要是‘没有单子’,那就是有人偷,您还得回去问人。” “您没有回去问人。” “那就是单子有。” “单子有、章有、字有,您还是查不下去——那只能是领用那一栏上写的那个东西,您问不着。” “园区。”陈九斤说。 “园区不是一个人。” “您没法儿把园区叫过来问它领柴油干什么。” 万有金站在灯底下。 灯罩里那层虫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我他妈就知道你能猜出来。”他说。 “那四张单子最底下都有一个签字。” “不是我签的。” “是上一任管仓库的签的。” “他上个月调走了。” “调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万有金说。 “我问了三个人,三个说法。一个说去了果河那边,一个说回国了,一个说他压根没走。” “再往上呢。” “再往上是账房。” 万有金把那个纸方块塞回裤兜。 “九斤,我跟你说句实话。” “账房那边,我上不去。” “我这个位子,是上头把我从货架那儿拎起来放这儿的。放我上来的时候没跟我说仓库里少东西。” “我要是拿着这四张单子往账房去问‘这三样谁领的’——” 他没有说下去。 “您第二天就回货架那儿了。”陈九斤说。 “也可能不回货架了。”万有金说。 空地上那五个人没有一个动。 碎石子上没有声音。 “所以您今天叫我来。”陈九斤说。 “对。” “您想让我干什么。” 万有金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天在我屋里说的第三句话。”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查到第三天他找我(第2/2页) “你说,从今天起这个窟窿是我的。” “我这三天想的就是这一句。” “你说得对。上头哪天点货,点出来记在我头上。” “我要是把它捂着,它就是我的。” “我要是自己往上捅,捅到一半我先没了。” “那还有第三条路吗。” 陈九斤站在碎石子上。 “有。” “说。” “把它变成不是您一个人的。” 万有金看着他。 “怎么变。” “把它变成一件所有人都知道、有日子、有数、有人管的事。”陈九斤说。 “一个坑,藏着的时候是您一个人的。” “摆到桌上,四百多号人都看过、都记着哪一天摆出来的——那它就是这个仓库的旧账。” “旧账有旧账的日子。” “日子在您上任之前,那它就不是您接手以后弄出来的。” “上头哪天点货,点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三个月了。” “那时候要问的不是您为什么少东西。” “是问:这个坑是哪一天出来的,谁在那个位子上。” 万有金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五个人里,姓乔的抬起了头。 “我要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一号楼的物资,从今天起不许再卡。” “报什么批什么?”万有金说。 “不是。”陈九斤说。 “该批的批,不该批的写为什么不批。” “您上个礼拜在我们楼门口当着五六十个人说过这一条。” “我不多要一样,我就要您那天说的那一条真办。” 万有金点了一下头。 “第二样。” “公示表接着贴。” 万有金的眉毛动了一下。 “接着贴?” “接着贴。” “你那张表贴了四天,我这儿的人天天有人问我。”万有金说。 “再贴,我们脸上不好看。” “正好相反。”陈九斤说。 “前四天那张表上,六栏里有一栏全是‘待核’。” “从今天起,那一栏里写的是真的东西——批了写批了,没批写为什么没批。” “贴出去以后,四百零七个人看见的就不是‘仓库在卡我们’。” “是‘仓库在办事’。” “那张表现在是您的脸面,不是您的伤口。” “您把它撤了,才是心虚。” 万有金往灯外头站了半步。 他站在那儿想了大概十秒。 “……接着贴。” “第三样。”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说。” “仓库四个月的账。” 空地上那五个人一块儿动了。 罗兆坤往前跨了半步。 “四个月?” “从这个季度开头往前推四个月。”陈九斤说。 “出库账、入库账、领料存根、发放记录。四样。” “一样不能少。” “你要这个干什么。”万有金说。 “我要把日子钉死。” “钉死什么。” “钉死这三样东西是哪一天开始少的。”陈九斤说。 “今天您说这个坑不是您挖的。这是您一个人说的。” “四个月的账摆开对一遍,日子自己就出来了。” “对出来的日子在您上任之前,这句话就不是您说的了。” “是账说的。” “账说的话,比您说的管用。” 万有金站在灯底下。 “你在哪儿对。” “在仓库。” “在仓库?” “对账不能关起门来对。”陈九斤说。 “关起门来对出来的数,跟您现在说的话是一样的——都是您和我两个人说的。” “搬一张长条桌,摆在仓库门口。” “一号楼来人,仓库来人。” “一本一本翻,一笔一笔念。” “对到哪一笔,念哪一笔。” “对完了,日子是几号,站在那儿的人一块儿听见的。” 万有金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长。 “陈九斤。”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不肯白帮人一回。” “我不是帮您。”陈九斤说。 “您手上那个坑,我一分钱也拿不着。” “我要的是那四本账。” “账里头有多少东西,我现在不知道。” “我就知道一样——一个仓库四个月的账摆在桌上,谁想在里头留一手,都留不住。” 万有金把手插进裤兜。 他摸到了那个纸方块。 “什么时候对。” “后天。”陈九斤说。 “给我一天准备。” “上午八点开始。” “对到几点。” “对完为止。” 第126章 当着仓库的人对账 第126章当着仓库的人对账 第一百五十六天,上午八点。 仓库门口那块水泥地上摆了一张长条桌。 桌子是从食堂搬来的,两米二长,桌面上有一道旧裂缝,用铁片钉着。 桌上摆着四摞账本。 第一摞是仓库的出库账,四本,一个月一本。 第二摞是仓库的入库账,四本。 第三摞是各楼的领料存根,用铁夹子夹着,厚的那一沓是一号楼的。 第四摞是发放记录,就是罗兆坤这半年在窗口签字的那一本。 四摞纸,加起来一尺半高。 桌子这边站着陈九斤、扈广仁、柏树森。 桌子那边站着罗兆坤和仓库另外两个人。 外圈是人。 一号楼来了四十来个。仓库连夜班带白班一共五个人全在。三号楼有十几个是听说了自己跑来的。 七十多个人围着这张桌子站了三层。 万有金站在最外圈,靠着仓库那面墙。 他没有往里走。 “开始。”陈九斤说。 “我先说怎么对。” 他把手放在第一本账上。 “一笔货从园区到楼里,纸上要留三样。” “第一样,报的那张——楼里报了什么,多少。存根在这一摞里。” “第二样,出库那一行——仓库那天发了什么,多少,日子。在这一摞里。” “第三样,签的那个名——东西是谁领走的。在这一本里。” “三样都有,三样对得上,这一笔就算走完了,我念一声‘对’,翻过去。” “三样里缺一样,我念出来。” “缺哪一样,念哪一样。” “我不说是谁干的。我只念纸上写的。” 外圈有人问了一句:“念完了呢。” “念完了记在这张纸上。”陈九斤说。 他把一张裁开的旧挂历纸铺在桌角上。 “对完了一块儿看。” 八点十分。 第一本,四个月前那个月。 柏树森念存根,罗兆坤念出库账,扈广仁在发放记录上找签字。 “三号,一号楼报洗衣粉四十袋。” “出库账三号,洗衣粉四十袋。” “签字有,一号楼,练志刚。” “对。”陈九斤说。 翻。 “五号,一号楼报灯泡三十。” “出库账五号,灯泡三十。” “签字有。” “对。” 翻。 这样的速度,一分钟能走两三笔。 外圈那七十多个人一开始都站着往里挤,看了十几分钟,看的是三个人翻纸。 有人开始往后退。 “九号。”柏树森念,“一号楼报柴油两桶。” 罗兆坤翻页。 “出库账九号,柴油两桶。” “签字。”陈九斤说。 扈广仁在那本发放记录上从头往下找。 他找了大概十秒。 “九号没有柴油。” 外圈那几个正要走的人停住了。 “把那一行念一遍。”陈九斤说。 罗兆坤低头。 “九号,柴油两桶,一百升,领用:园区。” “经手那一栏。” “……空的。” “签字那一栏。” “空的。” 陈九斤在挂历纸上写了一行。 四个月前九号,柴油两桶一百升,出库有,签字无。 “第一笔。”他说。 “翻。” 八点四十,第一本对完。 第一本一共一百一十三笔。 对上的一百一十笔。 三笔有问题。 三笔都是同一个形状:出库账上有,签字那一栏空的,领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园区。 九点十分,第二本。 第二本翻得慢了。 因为第二本里,那个形状出现得密了。 “十四号,柴油两桶。签字无。” “十九号,抗生素四盒。签字无。” “二十二号,铝线一百米。签字无。” 念到第三笔的时候,外圈有人从仓库门口搬了一条长凳出来。 他把长凳放在人堆后头,坐下了。 坐下以后旁边站着的两个人看了他一眼,也蹲下了。 再过十分钟,长凳上坐了四个,地上蹲了七八个。 七十多个人,从站着变成一半坐着。 没有人走。 十点二十,第二本对完。 第二本一百二十六笔。 对上的一百二十一笔。 五笔有问题。 挂历纸上写到第八行。 十点半,第三本。 第三本翻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仓库那三个人里,靠边站着的那个——就是姓乔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去趟厕所。” 他转身要走。 站在他后头的是仓库夜班那两个之一。 那个人伸出胳膊,横在他前面。 他没有说话,就是把胳膊横在那儿。 姓乔的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 姓乔的把脚收回来了。 他站回原来那个位置。 外圈有人往这边看了两眼,又转回去看桌上。 十一点四十,第三本对完。 一百三十一笔。 六笔有问题。 十二点。 有人问要不要吃饭。 陈九斤抬起头。 “谁饿了谁去吃。” “桌上不停。” 一号楼那四十几个人里,走了六个,回来的时候一人手里拿两个馒头。 他们把馒头往人堆里递。 桌子这边三个人没有停。 下午一点二十,第四本对完。 一百零四笔。 五笔有问题。 一点二十五。 陈九斤把挂历纸拿起来。 “四本对完。” “一共四百七十四笔。” “对上的四百五十五笔。” “十九笔有问题。” “这十九笔我念一遍。” 他从头念。 四个月前九号,柴油两桶。 四个月前十七号,抗生素两盒。 四个月前二十六号,铝线五十米。 三个月前十四号…… 他念了大概两分钟。 念完他把纸放下。 “十九笔,三样东西。” “柴油,一共两桶再两桶再……”他在纸上点,“一共八桶。八桶,四百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当着仓库的人对账(第2/2页) “抗生素,一共十二盒。” “铝线,一共三百米。” “就这三样。” “十九笔里没有第四样。” 外圈安静了。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他把第二本出库账重新翻开。 “这十九笔的日子,我刚才念的时候在心里记了一遍。” “十九个日子里,有六个是礼拜天。” 罗兆坤的头抬起来了。 “罗师傅,”陈九斤说,“仓库礼拜天开不开门。” 罗兆坤站在桌子那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开。” “为什么不开。” “礼拜天不发货。这是仓库的规矩,四年了。” “谁定的。” “上一任定的。” “四年里破过例吗。” “……过年那两天。” 陈九斤把那本账转过来,转到罗兆坤那一面。 “那这六笔,是礼拜天从这个门里出去的。” 罗兆坤没有说话。 外圈那七十多个人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有人在数。 “六个礼拜天。” “四个月十七个礼拜天。” “六个。” 一点四十。 陈九斤把入库账翻开。 “最后一样。” “这三样东西进园区的时候,多少钱一样,入库账上写着。” “柴油,十块钱一升。” “铝线,二十块钱一米。” “抗生素,一百块钱一盒。” “这三个数不是我说的,是这本账上写的,白纸黑字,四个月前记的。” 他把账本举起来,转了半圈,让外圈的人都看见那一页。 “那就算。” “柴油四百升,一升十块。” 他在挂历纸上写。 “四千。” “铝线三百米,一米二十块。” “六千。” “抗生素十二盒,一盒一百块。” “一千二。” 他把笔停住。 “四千加六千,一万。” “一万加一千二。”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字写得很大。 一万一千二。 他把那张挂历纸举起来。 “一万一千二。” “这笔钱,进一号楼的公账。” 七十多个人当中,最先出声的是坐在长凳上那四个。 不是喊。是有一个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拍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是外圈,一片说话声。 一点五十。 万有金从最外圈那面墙边上走过来了。 他走到人堆外头,没有再往里走。 “九斤。” 外圈的人往两边让。 “万经理。” “这十九笔,”万有金说,“最早那一笔,是哪一天。” “四个月前的九号。” “我是哪一天接的一号楼物资。” “十天前。” 万有金把手插进裤兜。 他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四摞账。 七十多个人都在看他。 “那这笔钱谁出。”他说。 “仓库出。”陈九斤说。 “东西是从仓库出去的,出库账上有,签字没有。” “签字没有,就是没人领。” “没人领的东西不见了,那就是仓库自己的账没管住。” “这四个月仓库归谁管,账上写着谁。” “不是您。” 万有金的下巴动了一下。 “上一任。” “上一任调走了。”陈九斤说。 “调走了,钱还在这个仓库的账上。” “仓库这四个月还有别的进项——废纸壳、旧铁、空油桶,这几样卖出去的钱,罗师傅那本上记着。” “我刚才对第四本的时候看见了。四个月一共一万三千四百。” “从那里头出一万一千二。” “剩下两千二百仍旧留在仓库。” 罗兆坤站在桌子那边,脸上没有血色。 可他没有反驳。 那笔钱在那本账上,刚才当着七十多个人念过。 万有金站了大概五秒。 “行。” 他往后退了一步。 “陈九斤。” “嗯。” “算你狠。” 他转过身,从人堆外头绕过去,往仓库西头那间屋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人跟着。 那五个仓库的人一个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桌子那边,站在这七十多个人中间。 一个来立威的人,最后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下午两点二十。 罗兆坤从屋里搬出来一个铁盒。 那是仓库放零钱的盒子,绿的,掉了漆,上头有一个搭扣,配一把小锁。 他把里头的钱点出来。 一万一千二,当着七十多个人点了两遍。 第一遍是他点。 第二遍是柏树森点。 两遍数一样。 柏树森把钱放进铁盒。 他把盖子合上。 搭扣扣上的时候响了一下。 不重,可是那会儿没有人说话,七十多个人都听见了。 外圈有人问了一句。 “那这个季度少的那十三桶呢。” “这个季度的账没对。”陈九斤说。 “这个月还没走完,账没封。没封的账对不了。” “到月底封了,还在这张桌子上对。” “还是这么对。” “这个盒子放哪儿。”柏树森说。 “放一号楼一层,医务室隔壁那间小屋。”陈九斤说。 “钥匙谁拿。”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往外圈看了一眼。 阮玉兰站在人堆最外头。 她今天是来送这个月的翻译单子的,来的时候撞上这一摊,就在那儿站了一上午。 她穿一件浅灰的外套,胳膊上搭着一个文件夹。 陈九斤从桌上把那把小锁的钥匙拿起来。 他从人堆里走出去。 七十多个人往两边让。 他走到阮玉兰跟前,把钥匙递过去。 阮玉兰看着他。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也没有问这里头是多少钱。 她伸出手,把钥匙接过去了。 她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127章 一号楼开始有人叫我名字 第127章一号楼开始有人叫我名字 第一百五十七天,早上六点四十。 食堂。 打饭的队排到门外头。今天早上是粥、咸菜、馒头,馒头管够——米昨天到的,二十袋,堆在后厨墙边上。 陈九斤端着碗从窗口出来。 “陈组长。” 窗口那边有人叫了一声。 是三层的一个人,四十来岁,姓贺,跟贺明不是一家。他手里端着碗,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让道。 陈九斤停下来。 “贺师傅。” “哎。” “您刚才叫我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 “陈……组长。” “谁教您这么叫的。” “没人教。”那个人说。 “大伙儿都这么叫。” 食堂里那会儿有一百多人。窗口这边的队伍停了一下,后头的往前挤了半步。 陈九斤把碗放在旁边那张桌子上。 “贺师傅,您叫什么。” “贺春生。” “哪个春。” “春天的春。” “哪个生。” “出生的生。” “贺春生。”陈九斤说。 那个人的手在碗沿上握了一下。 “往后您叫我陈九斤。”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有一半转过头来了。 “这不合适吧。”贺春生说。 “怎么不合适。” “您管着这栋楼。” “我管着这栋楼,跟我叫什么名字,是两样事。”陈九斤说。 他把手撑在桌沿上。 “陈组长这三个字,是园区给的。” “园区给的东西,园区能收回去。” “上个月万经理从货架那边上来了,前天他又回西头那间屋去了。他那个经理,是园区给的。” “蔡三平在这栋楼当过四年管事的,现在在食堂后厨洗碗。他那个管事,也是园区给的。” “我这个组长,跟他们那个是一样的。” “哪天园区不想给了,一句话就没了。” “那时候您叫我什么。” 食堂里没有人出声。 “陈九斤这三个字不是园区给的。”他说。 “是我爷爷给的。” “我生下来九斤二两,他去报户口,人家问叫什么,他说就叫九斤。” “这三个字进园区那天我就带着,出去那天我还得带着。” “园区收不走。” 贺春生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陈……九斤。” 叫完他自己愣住了。 他的耳朵红了。 “哎。”陈九斤说。 他把碗端起来,端到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了。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的说话声起来了,比刚才大。 第二个叫的人是七分钟以后。 那是三层的练志刚,端着碗从他桌子旁边过。 “九斤。” “嗯。” 练志刚过去了。 他叫得很随便,好像叫过很多年。 早上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一号楼一天点两次名。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早上这一次是阮玉兰点。她一个礼拜来三天,来的时候顺路把点名的事办了——她手上有园区那本花名册,一号楼这一页有四百零八行。 大厅里站着的人比平常多。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出来以后没有走,站在大厅里等着看。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灰的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一把小钥匙,是昨天下午陈九斤当着七十多个人递给她的。 她把册子翻开。 一号楼这一页。 第一行。 她低下头。 这本册子她拿了三年多。三年多里,她在这个园区的三栋楼里点过大概一千二百次名。 她念的从来是编号。 三位数,四位数,念完等一声“到”。 她不念名字。 不是园区不许。册子上名字和编号是并排印着的,念哪一栏都行。 是她自己不念。 一个人念了名字,就会记住这个名字。 这栋楼里的人,她记不住。 她今年三十一岁。她在这个园区上班的第一年,认识过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他管她叫兰姐,他会用一根竹签给她挑出鞋底缝里的石子。 第二年春天,那个人不在了。 那以后她只念编号。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册子第一行。 第一行左边那一栏印着三个数字。 右边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她把册子往上抬了半寸。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她停在那儿。 停了很久。 久到台阶下面有人抬起头来看她。 久到站在最后一排的人以为她今天不点了。 她开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一号楼开始有人叫我名字(第2/2页) “隋满堂。” 台阶下面第二排,隋满堂的头猛地抬起来。 他愣在那儿。 他没有应。 阮玉兰又念了一遍。 “隋满堂。” “……到。” “柏树森。” “到。” “扈广仁。” “到。” “练志刚。” “到。” “崔发财。” “……到。” 她一个一个往下念。 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台阶下面有一个人没有应。 阮玉兰抬起头。 那是一层的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站在第四排。 “你的名字。”阮玉兰说。 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听见。” “听见了。”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阮玉兰低头看册子。 她又念了一遍。 “杜长贵。” “到。” 杜长贵应完这一声,抬起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下。 抹完他把手放下,站直了。 早上七点五十,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了。 四百零八个里,有三十九个人第一遍没应。 第二遍都应了。 阮玉兰把册子合上。 她站在台阶上,往台阶下面看了一眼。 陈九斤站在台阶右手边,靠着墙。 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转开了。 她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从台阶上下来,往门外走。 她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上午八点半,陈九斤上四层。 扈广仁在窗台那儿记账。 “九斤,”扈广仁说,“早上那个点名。” “嗯。” “阮小姐念了四百零八个名字。” “念了。” “她少念了一个。”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知道。” “她念到你那一行的时候,”扈广仁说,“念的是编号。” “三七二。” “她底下那些人都是念名字,就你那一行念的编号。” “我听见了。”陈九斤说。 “为什么。” 陈九斤看着窗外。 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有几个人在把昨天那张长条桌抬回食堂去。 “不知道。”他说。 “你没问?” “没问。” “为什么不问。” 陈九斤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一个人念了三百多个名字,念到我这一行改了口。” “那不是忘了。” “忘了的人不会只忘一个。” “她是有意的。” “有意的事,人家自己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我今天问了,她今天就得答。” “她今天要是不想答呢。” 扈广仁没有再问。 晚上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晚上这一次点名是柏树森点。 柏树森拿着册子站在台阶上。 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他没有立刻念。 他抬起头,往台阶下面看了一圈。 “今天早上阮小姐念的是名字。”他说。 “晚上我也念名字。” 台阶下面那四百来个人站着。 他开始念。 “隋满堂。” “到。” “柏树森。” 他念到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 “……到。” 台阶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他接着念。 念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厅里那两盏灯亮着,光落在人头上。 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用了十九分钟。 比早上快。 因为第二遍就没有人反应不过来了。 柏树森合上册子。 “散。” 人往外走。 陈九斤站在墙边上,等人走完。 大厅里的人快走空的时候,他抬起头。 队伍最后那个位置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黄马甲。 段豹站在那儿没有动。 四百零八个名字,柏树森从头念到尾。 段豹是第三百九十一个。 他应了。 陈九斤在那会儿听见了。 那是这一年里,段豹在这栋楼里说的第五句话。 一个字。 到。 段豹站在空了的大厅最后头,看着他。 他没有走。 第128章 段豹跟我说了第二句 第128章段豹跟我说了第二句 第一百五十八天,晚上十点四十。 一号楼的楼梯间。 这栋楼的楼梯是水泥的,一层到二层中间有一个转角,转角那儿有一扇窗,窗玻璃缺了一角,用一块硬纸板堵着。 十点熄灯以后,这个转角是全楼最黑的地方。 陈九斤从二层下来。 他今天下楼是去看那个铁盒——那间小屋在一层最东头,医务室隔壁。他不进去,他只是每天晚上从门口走一趟,看一眼锁在不在。 走到转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转角那儿站着一个人。 黄马甲在黑里看不出颜色,可那个人站着的姿势他认得。 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分开半尺。 “段豹。” 段豹没有动。 上头二层的楼梯口有脚步声。 高凯从上面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是下去接水的。 “九斤,你也……” 他看见转角那儿还有一个人,把话收住了。 他站在楼梯上没有再下。 段豹往窗那边转过半个身子。 窗外头有一点光,是院子里那盏灯照过来的。那点光落在他脸的一侧。 他的嘴动了。 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 段豹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底下压出来的。 那句话七个字。 说完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眼睛张着,看着窗外那点光。 他自己也怔住了。 一个人四年不说话,第五年说出一句整话的时候,最先愣住的是他自己。 他的喉结上下走了一趟。 他抬起手,在自己嘴上抹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抹回去。 抹完他把手放下了。 楼梯上头,高凯站着没动。 他隔着六级台阶,只听见有人说了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九斤。” “嗯。” “他刚说什么。” 陈九斤站在转角那儿。 他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说出去,就有三个人知道了。 三个人知道的事,在这栋楼里是拦不住的。 他往段豹那边看。 段豹站在窗前面。 他没有拦。 他也没有点头。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窗外,脸的一侧亮着。 陈九斤看了他大概三秒。 一个人四年不说话,选在夜里十点四十的楼梯转角,站在一个能被楼上人看见的位置说出一句话。 他要是不想让人听见,有的是地方。 “他说,”陈九斤开口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七个字。 高凯站在台阶上。 他的手在搪瓷缸子上握住了。 “谁的手。” “他没说。” “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 “他也没说。” 楼梯间里没有声音。 窗外头那盏灯底下,有人从院子里走过去,脚步声隔着一层墙传进来,走远了。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把脸从窗那边转回来。 他看着陈九斤。 然后他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 从上往下,落到底,抬起来。 一次。 高凯在楼梯上看见了。 “他点头了。”高凯说。 “他点头了。”陈九斤说。 “他点头是什么意思。” “是我刚才复述的那一句,跟他说的一样。” “一个字不差。” 陈九斤转过身,抬起头往楼梯上看。 “凯子。” “嗯。” “你刚才听见我说的那七个字了。” “听见了。” “你以后要是被人问起来,你怎么说。” 高凯站在台阶上。 他想了一下。 “我就说,我听见你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听见段豹说。我隔着六级台阶,我只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你刚才那一句是我编的呢。” “你不编。”高凯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编。” 高凯把搪瓷缸子换了一只手。 “这楼里四百多个人,谁都知道你不编。” “那面墙上写着呢。”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转回来,看着段豹。 “段豹。” 段豹站在窗前面。 “你今天晚上说这一句,我先问你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段豹跟我说了第二句(第2/2页) “你知道不知道我在楼下这一趟是干什么的。” 段豹的头没有动。 “我每天晚上都下来一趟。”陈九斤说。 “看一眼那间屋的锁在不在。” “你在这儿站了几天了。” 段豹的手从身后拿出来了。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天。” 段豹点了一次头。 “三天前是我在仓库对完账那天。”陈九斤说。 “钥匙给了阮小姐那天。” 段豹又点了一次头。 陈九斤靠在转角那面墙上。 “你等了三个晚上。” “昨天晚上柏哥点名,念到你的名字,你应了。” “今天你说了。” 段豹站在那儿。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手垂下去了。 “我不问你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陈九斤说。 “我也不问是谁的手。” 段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要是问,你今天晚上就得再说一句。” “你四年说了六句话。” “今天这一句你自己怔了半天。” “我不逼你说第七句。”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高凯在台阶上没有下来,也没有上去。 段豹往楼梯口那边挪了半步。 他停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把左手举到胸口那么高。 然后他把左手的小指头,往里弯。 弯到贴着掌心。 剩下四根指头是直的。 他把这只手举着,在黑里,让转角那点光照到。 举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转身下楼了。 黄马甲在楼梯上一晃就没有了。 鞋底在水泥上蹭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层,走到大厅,没有了。 楼梯间里剩下两个人。 高凯从台阶上下来,走到转角。 “九斤。” “嗯。” “他最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看着段豹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他把小指头弯进去了。”高凯说。 “弯进去,那只手就剩四根。” “这栋楼里,”陈九斤说,“一只手剩四根的人,我认识一个。” 高凯的手在缸子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站在转角那儿,往楼下看了一眼。 “食堂后厨。”他说。 “洗碗那个。”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从墙上直起身。 “凯子。” “嗯。” “今天晚上这三样,你记住。” “一样是那七个字。” “一样是他点了一次头。” “一样是他举了一只手。” “你别去问他。也别去问后厨那个。”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说话的人是段豹,不是我,也不是你。”陈九斤说。 “他要说的时候他自己会说。” “他四年才说了六句。” “第七句什么时候说,那是他的事。” 高凯把缸子举起来,喝了一口水。 陈九斤站在转角那儿,把今天晚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这一百五十八天,一直带着一样东西没有动过。 第二天,训话场,他站在四十个新人里头。台阶上那个人抬手指他,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左手小指少了一节。 断口是平的。 他那时候想的是打架断的。 在这个园区里,一只手少一节,最省事的解释就是打架。 一百五十八天,他没有再想过这一样。 今天晚上,那个解释没了。 打架断的手,不用有人按着。 一个人的手要有人按着,那就是这个人自己不想伸出去。 不想伸出去还是剁了。 那就是有人要他剁。 陈九斤靠着墙。 他往楼下看。 刚才那件黄马甲下去的方向,是一层大厅。 四年前那天晚上按着一只手的人,在这栋楼里跟那只手的主人一块儿过了四年。 一个在一层管着人。 一个在夜里穿着黄马甲绕楼。 四年里,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说过。 这四年是怎么过的,段豹今天晚上没有说。 “那你呢。”高凯说。 “我记着。”陈九斤说。 “我记着,等他说。” 第129章 那句话我等了半年 第129章那句话我等了半年 第一百五十九天,早上五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五个人还在睡。 陈九斤靠着床头坐着,膝盖上摊着本子。 窗外头天没亮,走廊那盏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他借着那条光写。 他翻到记事那一部分的最后一页。 这一部分他记的是事,不是人。一件事一行,前头写日子。 他写。 第一百五十八天,晚上十点四十,一号楼一层到二层转角。 段说: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高在场,隔六级台阶,未听清。我复述七字,段点头一次,确认无误。 段临走举左手,小指内屈,余四指直,举约二秒。 写完这四行,他把笔停住。 他往前翻了一页。 前一页最上头有几行,是他一百五十七天前写的。 那时候他刚进园区,本子还是新的,字写得比现在大。 那一页第二行写着: 台上那个人,左手小指少一节。断口平。 后头跟着四个字。 打架断的。 他看着那四个字。 一百五十七天前的自己坐在食堂后头的地上,用一截铅笔头写下这四个字。 那四个字现在不对了。 他把笔尖落在那四个字上。 他没有划掉。 他在那四个字后头补了一行小的。 一百五十八天后:不是。 写完他翻回昨天那一页。 他在段说那一行的最前头,空出来的那一格里,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有指甲盖那么大。 四条边,中间空着。 他这本子上有几样自己的记号。 划掉,是这一条不作数了。 画圈,是这一条查实了,能用。 方框,是新的。 昨天晚上以前,这本子上没有方框。 他在这一页最底下写了一行,解释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框空着,是我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可我不去问。等他自己说。 写完他把笔盖上。 早上六点十分,他下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他从内衣那个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儿现在是空的,那张单子在本子里夹着。 他把手收回来。 六点二十,三层楼道东头。 段豹站在那儿。 他还穿着那件黄马甲,是刚下夜班。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关着。 “段豹。” 段豹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过去,靠在窗台上。 “你等我。” 段豹的下巴落了半分。 “你想知道我今天去不去后厨。” 段豹没有动。 他的手在手电上握了一下。 “不去。”陈九斤说。 段豹抬起头。 “昨天晚上我跟凯子说过一句:今天晚上说话的人是段豹。”陈九斤说。 “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你听的。” “我今天早上再说一遍,说给你一个人听。” “你昨天晚上说那七个字,我记下来了。” “我不拿这七个字去问任何人。” 段豹站在窗台那一侧。 “我说说为什么。”陈九斤说。 “三条。” “头一条,我要是去问了,我问出什么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听就知道是谁说的。” “那天晚上在场的人有几个,他心里有数。这四年他一句话没跟你说过,那是他也在躲。” “我一开口问,你就露了。” “我今天问一句,你今天晚上就得担着。” “这一条不能干。” 段豹的手电从右手换到左手。 “第二条。”陈九斤说。 “我从他嘴里挖出来的东西,跟他自己说出来的东西,不是一样东西。” “挖出来的,是我拿着,我用。” “他自己说的,是他给我。” “我拿着的东西,往后有一天要摆到桌上,我得说明白它是从哪儿来的。” “说是我逼出来的,那张纸就软一半。” “第三条。”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现在去问,是我想知道。” “他哪天自己说,是他要还一样东西。” “这两样,看着一样,其实差得远。” “我想知道的事,我等得了。” “他要还的那一样,他自己不还,谁也替不了。” 段豹站在那儿。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头天正在亮,院子里那盏灯还没有灭。 “我给自己定了个日子。”陈九斤说。 段豹转过头。 “我等半年。” “从昨天晚上算起。” “半年里他要是自己说了,我就把方框填上。” “半年里他不说,我再想别的法子。” “到那时候我要是去问了,我先来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我不背着你去问。” 段豹站在窗台那一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那句话我等了半年(第2/2页) 他的手在手电上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电换回右手,抬起来,往走廊里头指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屋的方向。 他要去睡了。 他走了两步,停住。 他回过头。 他的嘴动了一下。 那一下没有出声。 陈九斤站在窗台边上看着他。 段豹没有说出来。 他把嘴闭上了,转身走了。 六句。陈九斤在心里数。 还是六句。 上午九点二十,一号楼一层大厅。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五样东西。 白粉笔写的规矩。上个月的账。物资表,一天一张,贴到第九天了。四百零八行的名册。还有一张纸,是昨天柏树森贴的,铁盒里那一万一千二,花一分记一分,花在哪儿写在纸上。 到今天为止那张纸上写了一行。 无。 九点二十五,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灰短袖,就是十几天前来问隋满堂那两样事的那个。 另一个是那天拿名册的老周。 老周今天没有拿名册。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公文袋。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来个人。 “陈九斤。”老周说。 陈九斤从墙那边走过来。 “老周师傅。” 老周把那个公文袋在手里颠了一下。 “账房让我下来一趟。” “您说。” “你们楼上个月的账,”老周说,“上头要看。” “哪一本。” “全部。” 大厅里安静了。 “柏哥那本收条账,扈哥那本物账,还有你们贴在墙上的这些。”老周说。 “还有那个铁盒。” 他往墙上那张纸看了一眼。 “一万一千二,是不是你们楼收的。” “是。” “收的是仓库的钱。” “是。” “上头要问一句:一栋楼,凭什么收另一处的钱。” 陈九斤站在那儿。 “凭四本账。”他说。 “账在。” “账在就好。”老周说。 他把那个公文袋往腋下一夹。 “后天上午,账房下来两个人。” “不是我。” “是账房里头管账的。” 他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陈九斤。” “嗯。” “上一回我下来,是我一个人。”老周说。 “这一回账房下来的,是管账的。” “管账的下楼,一年下不了两回。” 他走了。 大厅里那二十来个人没有动。 柏树森从人堆后头挤出来,走到陈九斤旁边。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九斤。” “嗯。” “账房管账的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九斤看着门外那两个人的背影。 “不知道。”他说。 “可我知道一样。” “他们要看的不是我们收了多少钱。” “他们要看的是,一栋楼凭什么能自己收钱。” 他从墙那边走回去,站在那张写着一个“无”字的纸前面。 “柏哥。” “嗯。” “后天他们下来,我们要拿出去的不是四本账。” “不是账?” “账是死的。账只能说明那一万一千二是从哪儿来的。”陈九斤说。 “他们要问的是往哪儿去。” “一栋楼收了钱,这钱谁说了算花。” “今天这张纸上写着一个‘无’字,是因为一分没花。” “可他们会问:明天要是花呢。” “明天要是你一个人说花就花了呢。” “那你这一栋楼,跟收摊派的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柏树森没有出声。 “所以后天我们要拿出去的是四条规矩。”陈九斤说。 “今天下午写出来,明天贴上去,让四百零八个人先看一天。” “哪四条。” “第一条,这钱只花三样:医务室的药、楼里坏了的东西、有人出事了顶一下。别的一样不花。” “第二条,花一笔要三个人签字。我、柏哥、扈哥,缺一个不算。” “第三条,钥匙不在我们三个手上。” “钥匙在阮小姐那儿。”柏树森说。 “对。要开那个盒子,得请她来开。她不是这栋楼的人,她跟这笔钱没关系。” “第四条,花了什么,当天写在这张纸上。” “写多少。” “写日子、写数、写花在谁身上、写三个名字。” 柏树森把腋下那个本子抽出来,翻开一页,开始记。 “这四条一贴出去,”他说,“往后我们自己也动不了这笔钱了。” “对。”陈九斤说。 “我们动不了,账房才没有理由把它收走。” 第130章 二十七个人同时说谎 第130章二十七个人同时说谎 第一百六十一天,上午八点。 账房下来了三个人。 头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的本子。 第二个年轻些,二十七八,背着一个帆布包,进门就把包放在台阶上,从里头拿出一沓白纸和两支笔。 第三个个子最矮,从进门到坐下,一句话没说过。 他们在一层大厅台阶前面摆了两张桌子,拼成一张。 八点十分,戴眼镜的开口。 “今天问二十七个人。” “名单我们有。” “一个一个来,问完的往那边站,不许跟没问的说话。” 他把本子翻开。 “陈九斤在不在。” “在。” “你最后一个。” 大厅里那会儿人已经站满了。 四百零八个人,除了机房那一班走不开的,剩下的都在。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站在门外头空地上,从门口一直站到院子里那棵树底下。 没有一个人走。 八点二十,第一个人被叫上去。 是二层的一个人,姓周,三十来岁。 “对账那天,你在哪儿。” “仓库门口。” “你去干什么。” “我看热闹。” “谁叫你去的。” “没人叫。我自己去的。” “几点到的。” “早上八点。” 戴眼镜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你那天上什么班。” “夜班。” “夜班几点下。” “早上七点。” “下了班不睡觉,去看热闹?” “睡不着。” 戴眼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去。” 第二个人上来。 第三个。 第四个。 问的都是那三样:谁叫你去的,几点到的,你上什么班。 答的也差不多。 没人叫。我自己去的。我看热闹。 十点四十,问到第十九个。 第十九个是一层的杜长贵,六十来岁,就是四天前点名时说“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的那个。 “对账那天你在不在。” “在。” “谁叫你去的。” “没人叫。” “你几点到的。” “八点。” “你站到几点。” “下午一点多,对完了才走。” “中午吃饭了吗。” 杜长贵愣了一下。 “……没吃。” 戴眼镜的低下头记。 年轻那个把一张纸推过去,戴眼镜的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食堂那天中午的打饭记录上有你。” 杜长贵站在那儿。 他的嘴张着。 “我……” “下去。” 十一点五十,二十六个问完了。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还站着。 外头日头已经上来了,站在院子里的人开始往树荫底下挤,可没有人走。 “陈九斤。” 陈九斤从台阶右手边走过来。 他在桌子前面站住。 戴眼镜的把本子合上。 “坐。” “我站着。” “坐。” 陈九斤坐下了。 “二十六个人的话我都听了。”戴眼镜的说。 “我先问你一句。” “您问。” “对账那天,是不是你叫他们去的。” “是。”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一块儿动了一下。 站在最前头那二十六个当中,有一个人往前跨了半步。 “不是——” “闭嘴。”戴眼镜的说。 那个人站住了。 陈九斤没有回头。 “前天晚上,我让柏树森通知各层管事的。”他说。 “通知的原话是:明天早上八点,仓库门口对账,各层愿意来的可以来,不来的不扣东西。” “通知了一层、二层、三层、四层。” “四层没人来,四层白天没人。” “一号楼那天去了四十一个。” “他们里头有多少人是听了通知去的,我不知道。” “可通知是我让人发的。” “这一样,我认。” 戴眼镜的把本子重新翻开。 “刚才二十六个,”他说,“有几个人说没人叫他们。” “二十四个。”陈九斤说。 “你数了?” “数了。” “那这二十四个,是不是都在撒谎。”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通知我只发到各层管事的。”陈九斤说。 “管事的往下跟谁说了、说了几个,我没问过。” “一个人说没人叫他,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我不能凭一句通知就说他们二十四个都在撒谎。” “可这二十六条口供里,有些地方是说不通的。” “说不通的,我一条一条排。” 大厅里安静下来。 站在前头那二十六个人里,有两个把头低下去了。 “不光这一样。”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抬头看陈九斤。 “我把这二十六条里,说不通的地方排一遍。” “您手上有本子,我说一条,您对一条。” “我说错了您当场驳我。” 戴眼镜的没有说话。 年轻那个把笔捏起来了。 “第一条,”陈九斤说,“说八点到仓库门口、当天上夜班的,一共六个。” “夜班早上七点下班。七点下班八点站到仓库门口,这一样能有。” “可这六个人里,有四个当天晚上还要上夜班。” “一个人白天不睡,晚上接着上,这一样一天两天有,六个人同一天都这样,没有。” “这四个是假的。” “他们那天早上确实在仓库门口,可他们不是自己起来去的。” “是屋里的人叫醒的。” “叫醒他们的人,是听了通知的。” 前排有一个人抬起头。 “九斤——” “别说话。”陈九斤说。 他没有回头。 “第二条。说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下午一点多、中间没走的,一共十一个。” “食堂那天中午开饭是十一点四十。” “这十一个人里,有五个在打饭记录上有名字。” “打饭要报编号,报了才给。” “这五个说的‘一直没走’,是假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二十七个人同时说谎(第2/2页) “他们中间回去吃了饭又回来了。” “可他们说没走。” 戴眼镜的第二次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两秒。 “第三条。有三个人说,他们不认识我。”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当中,有人吸了一口气。 “这三个人跟我住在同一层。”陈九斤说。 “一层七十六个人,二层九十四个,三层一百一十二个。” “这三个都在三层。” “三层的花名册上,他们在我上头三行、下头两行、下头九行。” “早上晚上点两次名,一天两回念到彼此的名字。” “说不认识,是假的。”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 “他们以为这么说了,我就干净了。”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四条。有五个人说,他们没听见我说过一万一千二。” “那一句我是站在长条桌前头说的。” “我说的是:一万一千二,这笔钱,进一号楼的公账。” “当时桌子周围站着七十多个人,站三层。” “这五个人站在第二层。” “第二层听不见第一层说话,这一样不成立。” “这五个是假的。” “第五条。” 他停了一下。 “有两个人说,那天他们看见我跟万经理在仓库西头那间屋里待了很久。” “这一条是真的。” “我在那间屋里待过。是七天前,不是对账那天。” “他们把日子记错了。” “这一条不是撒谎,是记错。” “我不算在二十四个里头。” 大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四百来个人,从台阶站到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二十六条口供里,”陈九斤说,“说不通的一共十九条。” “四条夜班的,五条中午回去吃饭的,三条说不认识我的,五条说没听见那一句的。” “加上刚才那两条记错日子的。” “记错的两条不算谎。” “剩下十七条,是撒谎。” “这十七条不是十七个人。” “有三个人一个人说了两条。” “所以是十四个人。” 戴眼镜的低头翻本子。 他翻了三页。 他的笔没有落下去。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他说。 “这十七个谎,撒的是护着你的。” “对。”陈九斤说。 “那你自己拆了它。” “拆。” “为什么。”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面朝台阶下面那四百来个人。 他抬起手,往大厅那面墙指了一下。 那面墙上,最上头那一行白粉笔的字还在。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 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这行字是我一个多月以前写的。”他说。 “四百零八个人看着我写的。” “这栋楼这一个多月,靠的就是这一行。” “物资表上写的是真的,所以你们才信;账对出来的是真的,所以那一万一千二才收得住。” “今天你们十四个人替我撒了十七个谎。” “这十七个谎要是留在这本子上,往后我墙上那行字就是废的。” “一栋楼的规矩,不是被人一脚踹倒的。” “是从里头有人替它撒第一句谎那天起,就开始烂了。”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站着。 前排那二十六个人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还有一样。”陈九斤转回来,面朝桌子。 “你们二十四个说没人叫。” “通知是我让人发的,这一样我刚才认了。” “可发通知跟逼人交钱,是两回事。” “那一万一千二,是仓库自己账上的钱。” “废纸壳、旧铁、空油桶,四个月卖了一万三千四。这个数在罗师傅那本账上,第四本,倒数第九页。” “出一万一千二,剩两千二百仍旧在仓库。” “钱是罗师傅当着七十多个人自己点出来的,点了两遍。第一遍他点,第二遍柏哥点。” “我没有碰过那笔钱。” “钥匙不在我手上,在阮小姐那儿。” “昨天贴出去的四条规矩,写着这笔钱怎么花、谁签字、写在哪儿。” “那张纸今天上头写着一个字。” “无。” “一分没花。” 戴眼镜的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看了陈九斤第三次。 “陈九斤。”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都记了。” “十四个人的名字,你要不要?” 大厅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不要。”陈九斤说。 “为什么。” “记名字是您的事。” “我说的是哪几条不通、为什么不通。我没有说是谁说的。” “您手上有口供,谁说的您比我清楚。” “可我不报名字。” “他们撒谎是为了护我。” “我不能一边不要这个谎,一边把人交出去。” 戴眼镜的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他坐在那儿看了陈九斤大概五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今天到这儿。” “账我们带走,三天以后送回来。” “铁盒不动。” 他把本子夹在腋下。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九斤。” “嗯。” “我在账房干了九年。”他说。 “九年里我下过十几回楼。” “替人撒谎的,我见过一千个。” “不让人替他撒谎的,你是头一个。” 三个人从大门走出去了。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还站着,没有散。 有人开始说话。 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一片。 前排那十四个人里,有几个转过身来找他。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他想抬手,让大家散了。 他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 大厅里的说话声一下子远了,像是隔着一堵墙。 他看见眼前有一片白,从中间往外散开。 台阶、桌子、四百个人,都在那片白后头。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叫的是名字,不是编号。 他想应一声。 他张了嘴。 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第131章 我倒在发电机房门口 第131章我倒在发电机房门口 第一百六十一天,下午两点十分。 账房那三个人走了以后,大厅里的四百来个人散了。 散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那二十六个被问过话的,和他们各自屋里的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二层那个姓周的。 “九斤。” “嗯。” “我那天真是自己去的。”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站在陈九斤跟前,隔着两尺。 陈九斤听见了。 不是听见他说的那一句。 是那一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我怕你说出去我是被叫醒的。 陈九斤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角画了一竖。 “周师傅,”他说,“您回去歇着。” 第二个是杜长贵。 “九斤,我那天中午确实没吃饭。” 我吃了,我打了饭,我坐在最后一排吃的。 一竖。 第三个。第四个。 “我不知道有那个通知。” “我那天不是替你说的,我说的就是真的。” “我以后再不那么说了。” 一竖。一竖。一竖。 下午三点四十,他鼻子里出血了。 不是流,是往下滴。他抬手一抹,手背上一道。 他从裤兜里撕了一小块纸,搓成团,塞进去。 他没有回屋。 他站在一层大厅那面墙底下,因为人都往这儿来。 他要是回屋,人会跟到屋里去。 下午四点二十,他的本子上有第九竖。 “九斤,我们没事。” 有事。他们心里那句是:这事完了我们几个是不是要挨罚。 第十竖。 下午五点,柏树森来了。 “九斤,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鼻子。” “上火。” 柏树森没有再问。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柏树森那一句是真的。 真的不跳。 真的不跳,这一天里跳的都是假的。 晚上七点二十,第十七竖。 晚上八点四十,第二十一竖。 来的人少了,可来的都是憋了一下午才敢来的。憋了一下午的人,说的话最假。 “九斤,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不认识你,是我脑子糊涂了。” 我不糊涂。我怕。我怕说认识你,账房把我也算进去。 第二十二竖。 晚上九点五十,第二十六竖。 晚上十点二十,最后一个人上来。 那是三层的贺明。 他站在陈九斤跟前,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九斤。” “嗯。” “我今天没说话。”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替你说。”贺明说。 “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进来的时候人家问我,我心里想的是,我要是说错一句,你就完了。”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这一句底下什么也没有。 真的。 陈九斤看着他。 “贺明。” “嗯。” “今天你是对的。” 贺明的眼睛红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十点四十,大厅里没有人了。 陈九斤靠着那面墙站着。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页角上是五组正字,加两竖。 二十七。 从下午两点十分到晚上十点二十,八个多小时。 二十七次。 他这一百六十一天里,最多的一天是十一次。 那是卷二里对二楼那次。 十一次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后头有一片东西在转,转了两个钟头才睡着。 今天是二十七。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鼻子里那个纸团已经全湿了。 他把它抽出来,扔在地上,重新撕了一块,搓好,塞进去。 新的纸团塞进去以后,他站直了。 他往门外走。 十点五十,一号楼门口。 外头下过雨,地上有水。 园区里这个点没什么人。一号楼门口那盏灯亮着,往前十几米是黑的。 再往前,绕过一号楼西头,是一条水泥路。 水泥路走到底是一个矮房子。 发电机房。 那个房子他知道得很清楚。 第十二天他知道那儿有一台发电机。 第十九天夜里他走到过那扇门跟前,那天他是去看这个园区晚上还有哪些地方是亮的。 第一百一十一天,他为了验一样事,站在后厨门口听抽油烟机——那天他心里过的是这台发电机,因为发电机的声音比抽油烟机大得多。 他知道这个地方三样:它在哪儿,它几点开,它一开人就听不见话。 这个园区里的发电机每天晚上十一点整启动,供两个钟头,把三栋楼夜里要用的电攒够。 他今天晚上要去那儿。 他要去那儿的原因只有一样。 那儿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他从门口那盏灯底下走出去。 他开始数步子。 这是他的习惯。一段路走过一遍,他就知道多少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我倒在发电机房门口(第2/2页) 一号楼门口到发电机房,一百二十步。 一。 二。 三。 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他踩进一个水洼,鞋进了水。 走到第三十步,他觉得脑袋后头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不是疼。 是那一块地方像被人拿掉了一样。 四十一。 四十二。 他往前走。 路两边是黑的。 六十。 到六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累。是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数到几了。 他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六十。 他接着走。 七十九。 八十。 八十一。 八十二。 八十三。 八十二。 他停住了。 他刚才数了两遍八十二。 他站在黑地里,脑子里在算这一样:他到底走到了八十一,还是八十三。 算不出来。 他这一百六十一天,没有一次算不出来。 四十个人的名字他能倒着念。四百零七行的底稿他能说出哪一行有涂改。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他对了一天。 现在他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 他抬起头。 前面二十几米,那个矮房子的轮廓在黑里。 他往前走。 他不数了。 十点五十八,他走到门口。 发电机房的门是铁的,上头有一个小窗,窗里头黑着。 他伸手扶住门框。 门框是凉的。 他把额头贴上去。 十一点整。 里头“咔”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从地底下顶上来。 机器起来了。 那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加,加到最后成了一堵墙。 整扇门在震。 他扶着门框的手在震。 脚底下的水泥地在震。 他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那一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什么都没有。 世界安静了。 陈九斤站在那儿,闭上了眼睛。 他鼻子里那个纸团这时候掉出来了。 掉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是深红色的一小团。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往后仰了一下。 他自己觉出来了。 不是要摔,是那一块空的地方从后脑往前扩,扩过了眼睛。 眼前那片白又上来了。 他还有一样事要办。 他把右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伸进怀里。 本子在那儿。 本子里夹着那张单子。 他把本子掏出来。 他转过半个身。 他身后三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黄马甲。 那个人是从一号楼跟出来的,跟了一百二十步,一直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本子举起来。 他往那个人手里一按。 按住了。 他松手,又按了一下。 第二下。 他要确认对方拿住了。 对方拿住了。 段豹的左手接住了本子。 段豹的右手已经伸出去了——那只手不是伸向本子的,是伸向他的。 陈九斤的膝盖弯了。 他往前倒。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额头磕在门框上。 那一下他听不见响,因为发电机在响。 他只觉出来门框往他脑袋上撞了一下,撞得挺实。 他侧着倒在门口那摊水里。 水是凉的。 路上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二号楼那边过来的,走到这儿看见门口倒了个人,先往旁边躲了两步。 躲开以后其中一个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一块儿跑回来。 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腿。 段豹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托着陈九斤的后脑,另一只手抓着那个本子。 他张着嘴。 他在喊。 陈九斤看得见他的嘴在动,一开一合,很用力,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他听不见。 发电机的声音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 那两个人的嘴也在动。 一个在喊什么,另一个抬起头往一号楼那边喊。 三个人的嘴都在动。 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九斤躺在水里,看着这三张脸。 眼前那片白从边上往中间收。 收到最后剩下一条缝。 就在那条缝要合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声音穿过那堵墙进来了。 那不是他能听见的声音——发电机在响,一米之外的话都听不见。 可他听见了。 因为那个声音是从很近的地方,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喊出来的。 三个字。 “陈九斤。” 他这一年在这栋楼里,听这个人说过六句话。 食堂念数。二层走廊两个字。同一天三个字。三号楼。到。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六句。 这是第七句。 第七句是他的名字。 第132章 醒来是老邵在切菜 第132章醒来是老邵在切菜 咚。 咚。 咚。 陈九斤醒过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这个。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中间隔得一样长。 他没有睁眼。 他听了大概十下。 十下他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这个屋里除了刀声,还有另外一样声音——一台机器在头顶上转,风叶带着风。 抽油烟机。 后厨。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白灰色的顶棚,有一块地方渗过水,留着一圈黄边。 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床是帆布的,绷得不紧,他一动,床架子就响。 床摆在后厨里间。里间平常堆米袋子,今天靠墙那一溜米袋子被挪开了,腾出一块地方。 外间那扇门开着。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外间灶台的一角,和一个人的背。 那个人穿着围裙。 他在切菜。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没有立刻起来。 他躺在那儿,先办一样事。 他抬起眼睛,找了一个能数的东西。 顶棚上那圈黄边旁边有一排钉子,是原先挂东西留下的。 他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 他从头再数一遍。 七个。 两遍一样。 他躺在帆布上,慢慢把气吐出来。 外间那把刀停了半拍。 然后又落下去。 咚。 可是节奏跟刚才不一样了。 慢了。 刚才是一下接一下不断的,现在两下之间空得长一点。 陈九斤把头转过去。 床边地上有一个小板凳,板凳上放着他的本子。 本子是合着的,边上那一圈毛都还在,中间夹着那张单子的位置鼓起一小块。 本子上压着一样东西。 一块工牌。 塑料的,边角磨白了,绳子断了一截,用一个死结接上。 工牌是正面朝上放的。 上面印着一个编号。 三九一。 陈九斤把手从帆布上抬起来。 他伸出去,把那块工牌拿起来。 他把它翻过来。 工牌背面是空白的。 四十二天前,他让四十个人把自己的工牌翻过来,在背面写名字。 那四十个人里没有段豹。 段豹是看夜的,不在那四十个里头。 他把工牌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块牌子放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段豹拿了他的本子一夜。 本子里有什么,段豹不认得几个字,可他知道这是主角的命。 他把本子放回来的时候,把自己的工牌压在上头。 那不是还东西。 那是押东西。 意思是:这本子在我手里过了一夜,我没动。我拿我这块牌子押着。 陈九斤把工牌放回本子上。 他坐起来了。 坐起来那一下,眼前又白了一片。 他扶着床沿等。 等了大概五秒,白散了。 他把脚放到地上。 地是水泥的,凉。 他的鞋在床底下摆着,摆得很整齐,鞋头朝外。鞋上的泥被人刮过,刮得不干净,还留着边。 他把鞋穿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外间那把刀停了。 老邵从灶台那边转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刀。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他转回去,把刀放下,从蒸屉上端下来一个碗。 他端着碗走进里间。 “坐着。” 陈九斤坐回床沿。 老邵把碗递过来。 碗是热的。 碗里是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底下是几块萝卜,一小块骨头。 汤是清的。 陈九斤端着碗。 “今天的?” “昨天的。”老邵说。 “昨天晚上十一点半熬上的,熬到今天早上。” “中间热过两回。” 陈九斤低头看那碗汤。 他喝了一口。 盐是一开始下的。 “现在几点。”他说。 “下午六点十分。” 陈九斤的手停住了。 他昨天晚上倒下去是十一点。 十一点到今天下午六点十分。 十九个钟头。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里,睡得最长的一次是六个半钟头。 十九个。 “十九个钟头。”他说。 “十九个钟头零十分。”老邵说。 “他们抬你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零五。” “送来的时候你鼻子里还在往外走血,一直到今天早上四点才干。” 陈九斤把那碗汤又喝了一口。 “谁抬的。” “两个二号楼的。” “他们把你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段豹在门口站到今天早上七点。” “他没进来?” “他不进。”老邵说。 “我让他进来坐,他摇头。” “他就在门框外头那块地上蹲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醒来是老邵在切菜(第2/2页) “他七点走了,走之前把那个本子放在门槛上,工牌压在上头。” 陈九斤把碗端着。 汤的热气往上走,糊了一下他的眼睛。 “门外头有人来过。”老邵说。 “来了三回。” “第一回是早上八点,柏树森,问你醒没醒。” “我说没醒。他说那我下午再来。” “第二回是中午十二点,高凯。他没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走了。” “第三回是刚才,五点半。” “谁。”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没敢敲门,他在外头咳嗽了一声。” “我出去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没事。” “他说他就是来看看这屋的灯亮着没有。” 陈九斤把碗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外间那盏灯。 “邵师傅。” “嗯。” “我倒的时候,谁看见了。” 老邵没有立刻答。 他走回外间,在灶台边站住。 “你想问的是不是这个。”他说。 “我倒在发电机房门口,跟着我的只有段豹,路上两个人。” “加上您,一共四个。” “这一样能捂住。” “捂不住。”老邵说。 陈九斤抬起头。 “四百个人都看见了。”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转着。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段豹从发电机房那边跑回一号楼喊人。”老邵说。 “他喊的时候一层的灯还亮着,屋里的人都没睡。” “一层出来了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跑出去,二层三层听见动静,全下来了。” “他们抬你回来那一段路,一百二十步,路两边站的是人。” “进院子的时候,从一号楼门口到食堂这一段,也是人。” “我在后厨门口接的你。” “我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满了。” 老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不是四百个。” “四百零七个人,机房那一班二十几个走不开。” “剩下的都在。”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靠的是一样东西。 那栋楼里四百多个人肯听他的,不是因为他手上有钥匙,也不是因为他跟账房说得上话。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记得住四十个名字,他算得出十六桶柴油,他一个人对完四本账。 一个不会错的人,说的话才有人信。 昨天晚上,四百个人看见那个不会错的人,倒在发电机房门口的水里,鼻子里塞着纸团,纸团掉在地上。 他把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那栋楼这十九个钟头,”他说,“乱了没有。” 老邵站在灶台边。 “没乱。” 陈九斤抬起头。 “今天早上八点半,物资表照样贴出去了。”老邵说。 “是扈广仁写的,字比你的丑。” “早上点名,柏树森点的,四百零八个名字一个不落。” “念到你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底下有人替你应了。” “谁。” “不是一个人。”老邵说。 “三层那边应了一片。” 陈九斤没有说话。 “铁盒没动。”老邵说。 “医务室那间屋今天一天有人守着,不是你安排的,是他们自己排的班。” “早上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一个。” “仓库那边今天送了两趟东西过来,罗兆坤自己跟车来的。” “他问你在不在。柏树森说你歇着。” “他说了一句,他说那正好,这两趟不用你签,他自己签两回。” 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间灶膛里的火落下去一截,噼了一声。 陈九斤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板凳上,挨着那本本子。 “邵师傅。” “嗯。” “我今天晚上就回楼里。” 老邵没有答。 他站在灶台边,把手里那把刀拿起来。 他把刀在案板上放平了。 然后他把手松开。 刀躺在案板上。 他没有再拿起来。 陈九斤看着他。 这个人在这栋楼里一年零两个月,规矩是切菜的时候才开口。 昨天在楼梯口那一次他破过一回。 今天是第二回。 老邵转过身,面朝里间。 他走到门框那儿,靠着门框站住了。 “九斤。” “您说。” “回楼里之前,”老邵说,“有一样事我得先跟你说。” “这一样我想了一年零两个月。” “昨天晚上我在门口看着你被人抬进来,我想清楚了。” 抽油烟机在他们两个中间响着。 老邵伸手,把开关按了下去。 风叶慢下来。 转了几圈,停了。 第133章 他说你不能再这么用 第133章他说你不能再这么用 后厨里那台机器停了以后,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火。 老邵靠着门框站着。 “你一个人,听不完四百个人。” 陈九斤坐在行军床上。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跳。 “这一句你验过了。”老邵说。 他从门框那儿站直,走到墙边,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了下去。 风叶转起来。 一层,两层,把整个后厨重新填满。 “往下的话你别验。”老邵说。 “你自己想。”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抬起头看他。 这个人一年零两个月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这台机器响着的时候说的。 今天他关了一次,说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把它开回来了。 “您说。” 老邵走回灶台边。 他把案板上那把刀拿起来了。 咚。 “你这一百六十二天,”他说,“把自己当什么用的。” 咚。 “您说。” “机器。” 咚。 “一天到晚开着,谁来都开着。” “早上有人跟你说一句假的,你听。中午有人跟你说一句假的,你听。” “昨天下午到晚上,二十七个。” 陈九斤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二十七。” “你本子放在门槛上,风把它吹开了。”老邵说。 “我不认得几个字。我认得数。” “最后一页页角上五个正,两竖。” 咚。 “机器会坏。”老邵说。 “坏了呢。” “坏了那四百个人怎么办。” 咚。 “昨天晚上那十九个钟头,他们自己撑住了。”陈九斤说。 “撑了十九个钟头。”老邵说。 “十九天呢。” 咚。咚。 陈九斤没有答。 他坐在那张行军床上。 床架子跟着他的动作响了一下。 “邵师傅。” “嗯。” “我不用这个,我什么也不是。” 后厨里那把刀停了。 老邵把刀放在案板上。 他转过身。 “你在三号楼赢梅姐那一次。” “哪一次。” “两本账对上那一次。” 陈九斤抬起头。 “用了几回。”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在心里回那一天。 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梅姐拿着红笔。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沓从四十一个人手里凑来的零碎——工牌背面的字、饭卡上的划痕、有人记在烟盒纸上的车次、有人背下来的一个编号。 十九个月的账,一个月一个月往上叠。 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那一天他一共在那间屋里待了两个钟头零十分钟。 “零。”他说。 老邵没有说话。 “一回也没有。”陈九斤说。 “那天梅姐一句假话也没说。她没有必要说。”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真的不跳。” “我手上只有那些零碎。” 老邵站在灶台边看着他。 “往下数。”他说。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开始数。 不是数给老邵听的。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本子上记的全是别人。哪一天谁说了什么,哪一笔对不上。 他从来没有给自己记过一本。 现在他坐在这张帆布床上,第一次数自己。 “第三十天,我在黑板上算赎身那笔账。” “那一天我用了零回。那是算术。四百万,两成,一个月封顶五万,八年一个月。” “第六十四天,我把高凯从二号楼要回来。” “那一次我用了两回,都是在门口。真正把门打开的不是那两回,是我给了万有金一个下得来台的说法——手续没办完。” “第一百天,四十块工牌翻过来,四十个人报自己的名字。” “零回。” “第一百零八天,当着四百个人开会,把人、账、物分给三个人。” “零回。” “第一百一十八天,当着四百个人和账房两个人,把老邵那三条说完。” 他停了一下。 “把您那三条说完。” “零回。三条是我看出来的,名册上没有您的编号是当场翻的。” “第一百二十三天,仓库少了柴油、药、铝线。” “零回。到货减领走,减出来的。” “第一百二十六天,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 “零回。对了一天。” “昨天,二十七条口供。” 他抬起头。 “不是零回。” “是根本用不上。” “他们说的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查账的人说的。” “我一句也听不出来。” “我是排出来的。” 后厨里那台机器转着。 老邵站在灶台边,没有动。 “邵师傅。”陈九斤说。 “我这一百六十二天,赢得最大的那几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他说你不能再这么用(第2/2页) “一回也没有用它。”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我用它干什么。” 老邵伸手,把案板上那把刀重新拿起来。 咚。 “省事。” 一个词。 咚。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你不是靠它赢的。”老邵说。 咚。 “你是靠它省了问人的功夫。” 咚。 “一个人当着你的面说一句假的,你不用问第二句。” “别人得问三句、五句、十句,才知道他在编。” “你不用。” “你听见了,你就往下走了。” 咚。 “这一样开头是便宜。” “用久了就不是便宜了。” “是你不会问了。” 后厨里那把刀落着。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他抬到一半,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指头尖上那种细的、停不住的抖。 他把手放回去了。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样。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会不会用坏、会不会哪天听不见了、听不见了以后怎么办。 他没有想过另外一面。 不是它会没有。 是他会因为有它,把另外一样东西丢了。 那另外一样东西,他本来是有的。 他干过三年催收。一天三十几个人。他那时候没有这个。 那三年里他怎么知道对面那个人在编。 他记得。 他那时候听的是别的。 一个人在编的时候,句子会变长。会先答不相干的,再绕回来。会重复你的问题。会在同一件事上,第二遍说的比第一遍多两样细节。 那三年他天天在听这个。 后来他有了这个,他就不听那个了。 一百六十二天。 他上一次靠那三年的本事听出一个人在编,是哪一天。 他想不起来。 “邵师傅。” 老邵的刀没有停。 “昨天下午那二十七个人。”陈九斤说。 “他们站在我跟前说假话的时候,我一个也没有问过。” “我听见了,我就在本子上画一竖。” “我画了二十七竖。” “我一句也没有问。” 咚。 “我要是问了呢。” “我要是问周师傅一句:那天早上谁把你叫醒的。” “他也许就说了。” “我要是问杜大爷一句:中午那顿饭是谁给您打的。” “他也许就说了。” “他们不是想骗我。” “他们是怕。” “我一句没问,我就一句没给他们台阶。” “他们只好一句一句往下编。” “编一句,我画一竖。” “二十七竖是他们编的。” 他停住了。 “也是我逼出来的。” 后厨里那把刀落了三下。 然后停了。 老邵把刀放平在案板上。 他没有转身。 他背对着里间,站在灶台前面。 “九斤。” “嗯。” “你不用自己听。” “你教他们怎么问。”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坐在行军床上。 他伸手去端膝盖旁边那个空碗。 碗是空的,他刚才喝完了。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板凳上,响了一声。 不是他放重了。 是他的手抖,碗沿在板凳上跳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在腿上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邵师傅。” “嗯。” “二十个。” 老邵没有回头。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一层七十六,二层九十四,三层一百一十二,四层没人住,剩下的在机房那一班。” “一个人教四百个,教不动。” “我先教二十个。” “二十个里头,一层出六个,二层出七个,三层出七个。” “教会了,他们各自教自己那一层。” “明天早上八点,一层大厅。”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本子从板凳上拿起来。 段豹那块工牌还压在上头。 他把工牌拿下来,放进兜里。 他把本子塞进怀里。 他往外走。 走到后厨那扇门跟前,他停住了。 他扶着门框。 门框是木头的,被油烟熏得发亮。 他站在那儿。 他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出去。 他站了很久。 抽油烟机在他背后响着。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那把刀。 刀没有落。 他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灶台前面,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台一直在响的机器。 过了大概一分钟。 陈九斤松开门框,走出去了。 第134章 我教他们怎么问 第134章我教他们怎么问 第一百六十三天,早上八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块小黑板。 那块黑板是从四层仓库翻出来的,一尺半见方,木框,漆掉了一半,背面写着别人四年前留下的一行数。 黑板底下垫着两个米袋子,架在一张矮凳上。 黑板前面摆了两排凳子。 第一排坐着二十个人。 一层六个,二层七个,三层七个。 这二十个是昨天晚上定的。定的规矩只有一条:这一层的人自己举,举出来的人这一层认。 他们坐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后面站着的人有一百多。 八点整,陈九斤走到黑板跟前。 他今天脸色还是不好,嘴唇上有一层白皮。 他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他没有说开场的话。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问什么。 第二行:怎么问。 第三行:怎么验。 写完他把粉笔放在黑板下沿那道槽里。 “今天教三样。”他说。 “教完,一号楼往后不用来问我。” “你们自己问。”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样。” 他抬手在第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问什么。” “你们平常问人,问的是这一种:你是不是拿了。你有没有多领。你那天在不在场。” “这一种问题,一个字就能答完。” “没有。不是。不在。” “他答完这一个字,这件事就断了。你没有第二句可以接。” “往后不问这一种。”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往后问的是:只有做过的人才答得上来的那一种。” “不问‘你是不是多领了一份’。” “问‘你上个月十七号那一份,是在哪个窗口领的’。” “这两句话差在哪儿。” 大厅里有人接了一句。 “……第二句他得说个地方出来。” “对。”陈九斤说。 “没多领的人,他答的是‘我没有第二份’。一句话,干净,答完了他还坐得住。” “多领了的人,他得给你造一个窗口。” “造完窗口,你接着问:几点。谁给你打的。那天那个窗口是谁在。” “他造第一样的时候不难。” “难的是第二样、第三样,得跟第一样对得上。” 他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字。 不问是非,问细。 “是非题他一个字就躲过去了。” “细的问题,他得当场给你搭一间屋出来。” “搭得越多,塌得越快。” 第一排那二十个人里,有几个开始在自己腿上比划。 “第二样。”陈九斤说。 他在第二行底下画了一道。 “怎么问。” “这一样我先说个前提。” “你们听人说话,不要听他说的是什么。” “听他怎么说的。” “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用的不是同一副嘴。” “我干过三年这个,一天跟三十几个人说话。” “我数出来四样。” 他写。 一、句子变长。 “一个人说真事,话是短的。他知道那件事,他说完就完了。” “编的人得往里填。填时间,填地方,填谁在场。” “同一个问题,你问十个人,编的那个说得最长。” 二、先答别的。 “你问他上个月十七号在哪儿领的,他先跟你说这个月食堂的菜咸了。” “他不是跑题。他是在给自己找时间。” 三、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你问‘你上个月十七号那份在哪个窗口领的’。” “他说‘上个月十七号那份在哪个窗口领的啊’。” “他把你的问题原样说一遍,就是在拖那三秒。” 四、第二遍比第一遍多。 “这一样最要紧。” 陈九斤把粉笔停住。 “同一件事,你隔半个钟头再问一遍。” “真的那个人,第二遍说得比第一遍少。他嫌烦,他捡要紧的说。” “编的那个人,第二遍比第一遍多。” “多出来的那两样,是他这半个钟头补上的。” 大厅里那一百多人当中,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这四样怎么用。”陈九斤说。 “不要你们判断真假。” “判断真假是最难的,我不教这个。” “你们只记数。” “听一个人说话,这四样出现一回,你在纸上画一竖。” “四样都不出现,那这个人多半没在编。” “出现两样以上,那就得再问一遍。” “记数谁都会。” “判断真假不是谁都会。” “所以我教记数。” 前排一个二层的人抬起手。 “九斤,画竖是不是得当着他面画。” “不当着。”陈九斤说。 “当着他画,他就知道你在数,他就改。” “记在心里,出来再画。” “第三样。” 他在第三行底下画了一道。 “怎么验。” “前两样都是一个人问一个人。” “一个人问一个人,问出来的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说他编了,别人凭什么信你。” “所以有第三样。” 他写下四个字。 分开问。 “同一件事,两个人问。” “两个人不许一块儿问,也不许问完了先对口。” “问的话要一样。哪几句先写下来,一个字不改。” “问完了各自写。写完了再对。” “对不上的地方,不是这个人撒谎。” 他把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这一条你们记住。” “对不上,第一层意思是:这儿要再问一遍。” “人是会记错的。” “我上个月对二十六条口供,里头有两条对不上,那两条是记错日子,不是撒谎。” “把记错当撒谎,你就把一个好人办了。” “对不上先记着,问第三遍。” “三遍都对不上,才算数。” 黑板上现在有三行标题,底下六行字。 陈九斤退后半步。 “三样说完了。” “下面我演一回。” 大厅里那一百多人往前压了压。 “凯子。” 高凯从第一排站起来。 “昨天下午你干了什么,你现在编一个。” “编?” “编一个假的。你自己知道是假的就行。” “编完了别跟我说。”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黑板那边走了十步,走到墙根,背对着大厅。 “你对扈哥说。” “扈哥,您听完记下来。” “记你听见的原话,一个字不改。” “我不听。” 大厅里安静下来。 后面那一百多人都看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站在墙根的人。 高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扈广仁跟前。 他说了大概一分钟。 扈广仁在纸上记。 记完了他说:“好了。” 陈九斤这才转回来。 他走到扈广仁跟前,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没有看高凯。 他低头看纸。 看了大概十秒。 “扈哥,您念一遍。” 扈广仁念了。 念完他抬起头。 “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长。他这一段一共十一句。他昨天真干的事我知道,那件事三句能说完。” “第二样,先答别的。他头一句说的是‘昨天下午天挺热’。” “第三样,多。他说了三个时间——两点多、三点前后、快四点。一个人记自己昨天下午干什么,记不出三个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我教他们怎么问(第2/2页) “真记得的人只说一个。” “记不清的人一个也不说,他说‘下午吧’。” “说三个的,是在给三件事各配一个。” 他把纸放下。 “我没听他说话。” “我看的是扈哥记的字。” “这三条,谁都能用。” 大厅里有人开始说话。 不是喊。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跟旁边的人对刚才那三条。 高凯站在那儿,脸有点红。 “九斤。”他说,“我编的时候还觉得挺严实。” “你编得不差。”陈九斤说。 “你的毛病是话太长。” “下回你编,就说一句。” 大厅里笑出来一片。 九点十分。 陈九斤把粉笔从槽里拿起来。 他递给第一排最左边那个人。 那是一层的贺春生。 贺春生伸手来接。 粉笔在他手里断了。 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 他手心里全是汗。 “三个人一组。”陈九斤说。 “二十个人,六组,多两个跟着看。” “每一组自己挑一件今天就能问出来的事。” “不要挑大的。挑你们平常心里嘀咕过、又没证据的那一种。” “中午十二点回来。” “问出什么,回来说。” 二十个人站起来了。 围观那一百多人跟着散开。 散到半路,有人回头。 有人干脆不走了,蹲在大厅两边的墙根底下。 一开始蹲的是七八个。 到九点半,两边墙根蹲了三十几个。 到十点,大厅四面墙根都蹲着人,蹲成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等中午十二点。 十一点四十,第一组回来了。 那一组三个人,是二层的。 领头那个叫程立本,三十来岁。 “九斤。” “说。” “食堂克扣。” 大厅里蹲着的人一下子站起来了。 “怎么问出来的。” “我们用了第一样。”程立本说。 “我们没问打饭的师傅是不是少给。” “我们问他,一袋米出多少份饭。” “他说三百二十份。” “我们又问,昨天早上用了几袋。” “他说四袋。” “四袋是一千二百八十份。” “昨天早上打饭的是四百零七个人,一人一份。” “我们问他,剩下的八百多份呢。” 程立本停了一下。 “他说,一袋出不了三百二十份。” “我们问他一袋出多少。” “他说,得看熬得稠不稠。” “我们说,那昨天早上熬得稠不稠。” “他说,昨天早上……” 程立本抬起头。 “他把我们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第三样。”陈九斤说。 “对。”程立本说。 “我们隔了二十分钟又问了一遍同一句:一袋出多少份。” “第一遍他说三百二十。” “第二遍他说,二百八到三百二不等,看米,看水,看那天火好不好。” “多了三样。” 程立本旁边那两个人这时候一块儿转过头,看着陈九斤。 三个人同时看的。 陈九斤没有笑。 “你们没算出他到底扣了多少。”他说。 “没算出来。” “今天下午去称。”陈九斤说。 “一袋米,当着人称一遍生的,煮出来当着人打一遍份。” “数出来的那个数,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到那时候不用你们说他扣了。” “纸自己会说。” 十二点二十,第二组回来了。 一个人冒领两份工牌。 “我们用的是第三样。”那一组说。 “他跟我们说,他那块旧牌子丢了,补了一块新的。” “我们两个人分开问,问的是同一句:你那块旧的是哪天丢的。” “一个听见的是上个月初三。” “一个听见的是上个月十几号。” “我们没说他撒谎。” “我们又问了第三遍。” “第三遍他说,记不清了。” “然后他自己从褥子底下把那块旧的拿出来了。” 十二点四十。 最后一组回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一组是一层的。 三个人走在前头。 后头跟着一个人。 隋满堂。 大厅里的人往两边让。 隋满堂走到黑板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蓝皮的,边角卷了。 他把册子放在黑板底下那张矮凳上。 “这是一号楼四年前的旧名册。”他说。 “上头有一百多个人的名字,那一百多个人,现在这栋楼里一个也没有了。” “账房换新册子那年,旧的该交上去。” “我留了一本。”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三个今天早上问我。”隋满堂说。 “问的是:四年前那本旧册子,是哪天交上去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们又问:交上去的时候是谁经的手。” “我又说不记得。” “他们隔了半个钟头问第三遍。” “我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三年前就不在这个园区了。” “他们三个当着我的面把这三遍摆在一块儿。” 隋满堂站在黑板前面。 他抬起头。 “我认。” 大厅里那几百个人看着他。 隋满堂低下头看着凳子上那本册子。 “我留这一本,不是要害谁。”他说。 “我在这栋楼四年。四年里我什么本事也没有。” “我就有这一样:我知道以前谁在这儿。” “我怕哪天他们不要我了。” “我留着这个,我心里踏实一点。”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隋哥。” 隋满堂抬起头。 “这本册子归名册的那一摊,还是您管。” 隋满堂愣住了。 “往后加一条:旧册子不交上去,就贴出来。”陈九斤说。 “贴出来以后,这一百多个名字四百零七个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东西,就不是您一个人的本钱了。” “那它就不能护您了。” “可它能护那一百多个人。”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我还能不能学。” “学什么。” “今天早上他们三个问我那三遍。”隋满堂说。 “我在这栋楼四年,我没见过这么问的。” “我还能不能学。” 陈九斤把黑板下沿那半截粉笔捡起来。 他走过去,递给他。 “二十个变二十一个。”他说。 下午一点,大厅散了。 陈九斤靠着墙站着。 那块小黑板还在中间。 黑板前面围着一圈人,是各层自己聚过去的。二十个骨干里有几个已经站在黑板前头,在给别人讲那三条。 讲的人手指着黑板,声音不大。 听的人蹲了一圈。 有一个人问了一句什么。 讲的那个人答不上来。 他回过头,往墙这边看。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没有过去。 他抬起手,往黑板那边指了指。 意思是:写在那上头,回头一块儿想。 那个人转回去了。 他没有再回头。 第135章 一号楼被断了供应 第135章一号楼被断了供应 第一百六十五天,早上八点二十。 扈广仁上四层的时候是跑上去的。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九斤。” 陈九斤在窗台那儿。 “米面的单子退回来了。” “批了多少。” “零。”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单子右下角没有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这一回没有了。 那儿写的是一行完整的话,字比上回大,还盖了一个章。 本月一号楼米面额度已调剂至三号楼,园区物资字第一一七号。 底下一行小字。 调剂令另附。 陈九斤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贴着另一张纸,是复印的,边上歪了。 那是园区物资那边发的一张调剂令。 上头写着一号楼、三号楼、本月、米面、全额。 最底下有一个签字。 签字那一栏不是万有金。 “这是谁签的。” “不知道。”扈广仁说。 “不是万经理,也不是仓库的人。” “我拿去问了老周师傅,老周师傅看了一眼说,这是上头下来的。” “哪个上头。” “他不肯说。” 陈九斤站在窗台那儿,看着那张复印的纸。 他这一个月教给一号楼的东西,今天有人还回来了。 一个月前,万有金在这栋楼门口说“规矩没有变”。 那天他逼着万有金当着五六十个人认下一条:不批要写为什么。 万有金写了一个月的“待核”。 “待核”不是为什么,所以那张公示表上那一栏天天空着,四百零七个人天天在数。 今天他不写“待核”了。 今天他写了为什么。 写得清清楚楚,有文号,有章,有上一级的调剂令。 这一栏填满了。 填得挑不出一个字的错。 “九斤。”扈广仁说。 “这个怎么贴。” “照贴。”陈九斤说。 “一个字不改,连背面那张调剂令一块儿贴。” “贴了以后四百个人就都知道了。” “对。” “那不就乱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 “扈哥,您跟我上四层。” “干什么。” “数米。” 上午八点四十,四层仓库。 四层仓库北墙那一排是粮。 一号楼自己的存粮不多。这栋楼每个月月中领一次,领回来堆在四层,吃到下个月中。 今天是月初第五天。 上个月领的还剩一批。 陈九斤把仓库门推开。 “扈哥,找两个人来搬。” “数就数,搬什么。” “不搬数不准。” “底下那几袋压了半个月,是不是满的,不搬起来不知道。” 八点五十,来了六个人。 那六个是昨天在大厅里学过那三条的。 “今天不问人。”陈九斤说。 “今天数东西。” “规矩一样:一个人数,另一个人跟着数。两个人的数对不上,重来。” “数完写在纸上,两个人都签字。” 六个人分成三组。 一组数米。一组数面。一组数油和盐。 陈九斤蹲在门口,膝盖上垫着那个本子。 九点二十,米数完了。 “四十七袋。” “重来。”陈九斤说。 “我们两个数的一样。” “一样也重来。” “为什么。” “因为待会儿这个数要贴在墙上,四百零七个人照着它算自己还能吃几天。” “数错一袋,是二百四十个人一顿饭。” 九点四十,米又数完了。 “四十七袋。” “每袋多少。” “袋子上印的是五十公斤。” “印的不算。”陈九斤说。 “拿一袋去称。” 九点五十五,称回来了。 “四十九公斤半。” “再称一袋。” “……四十九公斤八。” “再称一袋。” “五十公斤整。” 陈九斤在本子上记。 “三袋,一百四十九公斤三。” “一袋算四十九公斤七。” “四十七袋,两千三百三十五公斤。” 面十二袋,一袋二十五公斤,三百公斤。 油四桶,还有半桶。盐两袋。 十点十分,全部数完了。 六个人在纸上签了字,两两并排,一共十二个名字。 十点二十,陈九斤坐在四层楼梯口的台阶上算。 四百零七个人。 早上是粥,中午和晚上是饭。 一个人一天,米加面,二百四十克到二百六十克之间——这个数不是他猜的,是柏树森那本收条账上的:一号楼上个月领了多少、吃了多少天,除出来的。 他按二百六十克算。 “为什么按大的算。”跟着他上来的程立本说。 “往少了算,人心里松,到时候不够,那是我骗人。”陈九斤说。 “往多了算,到时候多出来几天,那是白捡的。” “数只能往难的那头算。” 四百零七个人,一天一百零五点八公斤。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 两千三百三十五加三百,两千六百三十五公斤。 两千六百三十五除以一百零五点八。 他算了两遍。 二十四点九。 “二十四天?”程立本说。 “不是。”陈九斤说。 “米面是两样。面不能当饭吃到底,一天只能掺一顿。” “面三百公斤,一天最多掺三十公斤,能掺十天。” “米两千三百三十五公斤,掺着吃,一天米出七十六公斤。” “两千三百三十五除以七十六。” 他又算了一遍。 “三十点七。” 程立本没有说话。 “可是。”陈九斤说。 他把笔停住。 “这是全楼一天只吃两顿的算法。” “一天三顿的话,一天一百零五点八,两千六百三十五公斤,二十四天。” “可这两千六百多公斤里头,有一样不能算。” “哪一样。” “食堂后厨那口大锅一天要留底。”陈九斤说。 “锅底留的那些,是给夜班和病号的,一天二十公斤。” “再有一样:这批米在四层堆了半个月,底下那七袋潮了。” “潮了的米不能全算,得打个折。我按七折。” “七袋是三百四十八公斤,打完折少一百零四公斤。” “我扣一百一十。” “扣多不扣少。” 他重新写。 “两千六百三十五,减夜班病号那一天二十——不,那个是每天扣的。” 他把纸翻过来,重新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一号楼被断了供应(第2/2页) 能吃的:两千六百三十五,减去潮米折掉的一百一十,两千五百二十五公斤。 一天要用:四百零七个人一百零五点八,加夜班病号二十,一百二十五点八。 两千五百二十五除以一百二十五点八。 他算了三遍。 第三遍算完他把笔放下。 “二十天。” 程立本的肩膀松下来了。 “二十天不少了。” “二十天是米面。”陈九斤说。 “油四桶半,一天要用一桶的六分之一。” “四桶半是二十七天。” “盐够。” “可是最要紧的不是这几样。” “是菜。” 程立本抬起头。 “菜是采买一个礼拜送两趟,”陈九斤说,“这个月的菜钱在柏哥那本账上,那笔钱走的不是园区物资,走的是伙食摊派。” “摊派的钱他们卡不了,那是四百零七个人自己交的。” “可采买的车走的是园区的调度。” “调度归谁管。” “……仓库。” “对。” 陈九斤站起来。 “菜从下个礼拜三起,可能一趟也不来。” “没有菜,光有米,一天也顶不住十天。” “人吃不到油水,第七天开始有人站不住。” “机房那一班是十二个钟头。” 他把本子合上。 “所以不是二十天。” “是十一天。” 四层楼梯口安静了。 “十一天以后呢。”程立本说。 “十一天以后,米还有,菜没有。” “到那时候是另外一样事了。” “往后的日子不能按有米算,得按人还站得住站不住算。” “十一天。” 上午十一点,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挤了四百来个人。 墙上那面已经贴了六样东西的墙,今天早上又贴上去两张。 一张是那份退回来的单子。 一张是复印的调剂令。 调剂令那张贴得低一点,四百个人里个子矮的也够得着看。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十二个签字,和一串数。 “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到十点十分,”他说,“六个人在四层数了一遍。” “数了两遍才算数。” “我念一遍。” “米四十七袋。称过三袋,一袋合四十九公斤七。合两千三百三十五公斤。” “面十二袋,三百公斤。” “油四桶半。盐两袋。” “底下潮了七袋,按七折算,该扣一百零四公斤,我扣了一百一十。” “能吃的是两千五百二十五公斤。” “咱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天吃一百零五点八公斤。加上后厨给夜班和病号留的底,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 “除下来是二十天。” 大厅里有人在小声跟着念数。 “可是没有菜。”陈九斤说。 “菜走的是仓库调度。下个礼拜三起,很可能一趟不来。” “光有米没有菜,撑不到二十天。” “我按人算的。” 他把那张纸放下。 “十一天。” 大厅里没有人喊。 一声都没有。 四百多个人站在那儿,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看墙上那两张新贴的纸。 有人在动手指头。 前排一个人嘴唇在动,在把那几个数默一遍。 后排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十一天,今天是初五。” “十六。” “十六号。” 台阶下面靠东边那儿,忽然有一片人往门口挤。 “我们去仓库!” “凭什么调走我们的米!” 七八个人往门外走。 第一排那二十个人里有三个站起来了。 一个横到门口,另外两个从旁边过去,一人拉住一个胳膊。 “回来。” “凭什么回来!” “九斤还没说完。” 拦人的那个是程立本。 他没有喊。 他把手放下,往台阶上指了一下。 “他把数都念出来了。” “念完了他会说怎么办。” “你现在去仓库,你能拿回来一袋米吗。” “你拿不回来,明天那面墙上就多一条:一号楼有人去仓库闹。” “多这一条,我们连讲理的地方都没了。” 那七八个人站在门口。 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台阶。 他慢慢走回来了。 其他人跟着回来了。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我说一样。” “我今天早上拿到那张单子的时候,心里想过一件事。” “我想过把这个数瞒三天。” 大厅里安静着。 “瞒三天,你们还能安安稳稳吃三天。” “可第四天你们自己也会知道。” “到那时候你们信的就不是我念的这个数了。” “你们信的是最坏的那个数。” “一个楼里的人开始信最坏的那个数,那就不是没有米的事了。” “所以我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就去数了。” “数出来多少念多少。” “十一天是难听的。” “可十一天是真的。” 他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这张纸我贴在这儿。” “十二个签字都在上头。” “谁不信,自己上四层去数。” “今天数,明天数,天天数都行。” “数出来跟这张纸不一样,你回来当着这四百个人说我错了。” 他把那张纸转过身,贴在墙上。 米糊按下去,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按完他没有下台阶。 “十一天,我在十一天里想办法。” “这十一天里,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机房那一班照上。饭照吃。” “别省。” 大厅里有人抬起头。 “我说清楚为什么别省。”陈九斤说。 “今天你们一顿少吃两口,明天你们能多撑半天。” “可你们少吃的那两口,进不了十一天以后。” “身上垮下来是省不回来的。” “这十一天该吃多少吃多少。” “十一天以后的事,是我的事。” 那天晚上,食堂开饭。 打饭的窗口跟平常一样,一人一份,谁也没有多打,谁也没有少打。 七点二十,最后一拨人吃完了。 后厨那两个收桶的把泔水桶推到门口。 平常那两个桶,每天晚上要装大半桶。 那天晚上,两个桶推出来的时候,是空的。 一点没剩。 老邵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眼。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第136章 四百个人吃什么 第136章四百个人吃什么 第一百六十六天,早上五点四十。 食堂。 天还没亮。后厨那盏灯亮着,前头打饭那一排窗口是黑的。 陈九斤坐在最靠里那张桌子上,桌上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昨天那十二个签字的清点纸。 第二张是柏树森那本收条账上抄下来的,一号楼上个月领了多少、吃了多少天。 第三张是空白的。 他在第三张上画格子。 早上六点,柏树森、扈广仁、隋满堂进来了。 “坐。” 四个人围着这张桌子。 “今天定一样东西。”陈九斤说。 “从今天起到第十一天,粮怎么分。” “不是按顿分。是按人分。” 他把笔放在第三张纸上。 “昨天那个数:能吃的两千五百二十五公斤。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 “这一百二十五点八里头,后厨留底二十公斤。” “剩下一百零五点八,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一百零五点八除四百零七。” 他写。 “二百六十克。” “这是平着分的数。” “平着分不行。” “为什么。”隋满堂说。 “机房那一班十二个钟头。搬东西的、后厨的、修线的,一天下来出的力不一样。” “还有病号。” “一个躺着的人跟一个搬米的人吃一样多,那不叫公道。” “那怎么分。”柏树森说。 “重的和病号,多一成。” “多一成是多少。” “二百八十六克。” 隋满堂把手指头在桌上摁了一下。 “多出来的那些从哪儿出。” “从其余的人身上出。”陈九斤说。 “先数人。” 六点二十,隋满堂那本名册摊开了。 “重体力:搬运八个,后厨十一个,修东西的六个,仓库那边跟车的四个,机房那一班算不算。” “算。”陈九斤说。 “机房是十二个钟头不能动窝。” “那是十七个。” “一共四十六个。” “病号呢。” 隋满堂翻到后头。 “医务室今天记着的是十九个。” “十九个里头有六个是伤,十三个是病。” “都算。”陈九斤说。 “四十六加十九,六十五个。” “六十五个吃二百八十六克。” 他算。 “十八点五九公斤。” “一百零五点八减十八点五九。” “八十七点二一。” “剩下三百四十二个人分八十七点二一。” 他把笔停住。 “二百五十五克。” 四个人围着桌子看那张纸。 “比平分少五克。”柏树森说。 “少五克。” “五克是多少。”隋满堂说。 “一小口。”陈九斤说。 “一个成年男人一小口米饭,八克到十克。” “五克不到一小口。” “可这五克得写在纸上。” 他把笔尖点在纸面上。 “写清楚:谁二百八十六,谁二百五十五,为什么。” “不写清楚,那三百四十二个人会觉得那五克是被人拿走了。” “写清楚了,他们知道那五克去了哪儿。” “去了机房那十七个和病房那十九个。” “他们自己就能算:将来我病了,那五克也回来。” 扈广仁把手在桌沿上搓了一下。 “九斤,还有一样。” “说。” “你自己算哪一档。”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笔放下。 “我算一半。” 桌上三个人一块儿抬起头。 “一百三十克。”陈九斤说。 “二百六十的一半。” “那不行。”柏树森说。 “定了。” 六点五十,那张分配表画完了。 一共五行。 第一行:重体力,四十六人,每人二百八十六克。 第二行:病号,十九人,每人二百八十六克。 第三行:其余,三百四十一人,每人二百五十五克。 第四行:陈九斤,一人,一百三十克。 第五行:后厨留底,二十公斤,给夜班和临时的病号。 底下写了三行小字。 一、重体力和病号的名单贴在这张表底下,天天更新。病好了就回其余那一档,病了就上去。 二、谁觉得自己该在上头那一档,找隋满堂说,隋满堂记,第二天改。 三、这张表每天早上贴一次,昨天吃了多少、今天剩多少,写在最底下。 七点二十,食堂开饭。 那张表贴在打饭窗口右手边的墙上,贴得低,个子矮的也够得着。 四百零七个人排队。 队伍走得比平常慢,因为每个人从表底下过的时候都要停一下。 七点四十,队伍走到一半。 轮到陈九斤的时候,队伍后头有人往前挤了挤。 打饭的师傅姓乔,五十来岁,在后厨十几年。 他手里那把勺子,往桶里一伸,抬起来的时候是满的。 他往陈九斤那个碗里倒。 陈九斤把手伸过去,按在他手腕上。 “乔师傅。” “九斤。” “一半。” “今天是头一天。”乔师傅说,“头一天多打一点,明天再说。” “今天是头一天,所以更得对。” “头一天错了,往后十天都是错的。” 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按在那个手腕上,不重。 乔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勺子往回收了一半,倒回桶里,然后再倒进碗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四百个人吃什么(第2/2页) 碗底铺了一层。 陈九斤把碗端起来。 碗很轻。 他转身走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七点五十五,队伍快到尾。 排在倒数第八个的是一个瘦子,三十来岁,是二层的,姓关。 他打完饭没有走。 他端着碗站在窗口旁边,往队伍后头看。 队伍最后那两个是从医务室过来的,走得慢。 前头那个手上缠着纱布,端碗端得别扭。 关那个瘦子等到他打完饭,走过来。 他把自己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大概一半,拨进那个人碗里。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愣住了。 “我今天不搬东西。”关那个瘦子说。 “我今天在屋里。” 他说完就走了。 八点十分,人散得差不多了。 陈九斤端着那个碗,走到食堂最里头那张桌子边坐下。 碗里那一层米饭他吃了十分钟。 吃完他把碗放下。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第一百六十六天,早六时五十定表。重体力四十六,病号十九,其余三百四十一。二八六/二五五。我一三〇。 写完他把笔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关姓,二层,早七时五十五,分半份予伤者一人。未记名。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他抬起头。 后厨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上戴着一双胶皮手套,手套上还挂着水。 蔡三平。 他在后厨洗碗,洗了两个多月。 他站在门缝后头,没有出来。 他往食堂这边看。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墙上那张表。 那张表贴得低,从他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上头三行。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门缝合上了,回去洗碗。 陈九斤坐在桌子边上。 他没有过去。 上午九点,一层大厅。 程立本上来找他。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几个人在看墙。 “九斤。” “嗯。” “有人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你那一份减一半,减下来一百三十克。” “四百零七个人分,一个人分不到半克。” “他说,这有什么用。” 大厅里那二十几个人转过头来了。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他问得对。” “没有用。” “一百三十克,四百零七个人分,一人多不到半克。” “半克是一粒米。” “不到一粒米。” 程立本没有说话。 “我减这一半,不是为了省粮。”陈九斤说。 “那是为什么。” “为了往后这十天,我说话你们肯听。” 他往墙上那张表指了一下。 “这十天里,粮是我分的。” “分粮的人手上有一把勺子。” “手上有勺子的人说话,底下听的人心里总有一杆秤。” “他先要称一称:你分给我的,跟你分给你自己的,是不是一样多。” “称完了他才肯听你后头那句。” “我把自己那份压到最低,那杆秤就不用称我了。” “他们省下称我的那点功夫,能拿去干别的。” “比如算一算表上那五克到哪儿去了。” 大厅里那二十几个人没有出声。 “这一样跟省粮没关系。”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省事。” 程立本站在那儿。 “那你身上顶得住吗。” “十天顶得住。”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不吃这个数了。” “为什么。” “因为十天以后要么有粮,要么没有。”陈九斤说。 “有粮,这张表就废了。” “没粮,这张表也废了。” “这张表只管十天。” 第二天,第一百六十七天。 表底下多了一行:昨天吃了一百二十五点二公斤,剩两千三百九十九点八。 第三天。 剩两千二百七十四点四。 第四天。 剩两千一百四十九。 那三天里,重体力那一档加了两个人,病号那一档去了三个又来了四个。名单天天在改,改一回隋满堂就重抄一张贴上去。 第四天晚上,医务室那十九个变成二十一个。 多的那两个是机房的。 他们不是病,是站不住。 第五天早上,第一百七十天。 隋满堂上四层去抄剩多少。 他上去的时候是六点十分。 六点二十他还没有下来。 六点半,陈九斤上去了。 隋满堂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去。 “隋哥。” 隋满堂让开半步。 四层仓库北墙那一排,原先是两排码到窗台高的粮。 现在只剩一排。 一排也不满。 从门口这个角度,能一眼看到最里头那面墙。 墙根是空的。 “九斤。”隋满堂说。 “我抄了。” “两千零二十三。” “数没错。” “可是我站在这儿,我数不清了。” “怎么数不清。” “前几天我数的是袋子。”隋满堂说。 “今天我一眼就看完了。” “一眼能看完的东西,人心里就慌。” 第137章 我去找梅姐借粮 第137章我去找梅姐借粮 第一百七十天,下午两点。 三号楼三层,走廊最东头那间屋。 那间屋有窗帘。这个园区里有窗帘的屋不多,一号楼一间也没有。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今天早上吃的是一百三十克。中午他没吃——中午那一顿他让给了机房那两个站不住的。这一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本子上也没有记。 他抬手敲门。 “进。” 屋里两个人。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账本,右手边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两支笔,一红一蓝。 她手上拿的是红的。 付红英站在她侧后,手里抱着一沓单子。 “九斤。”梅姐说。 她没有抬头。 “坐。” 陈九斤在桌子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我知道你今天要来。”梅姐说。 “三号楼的米面这个月多出来一份。多出来的那一份是从哪儿来的,我昨天就知道了。” 她在账本上写完一行,才把笔停下。 “你们楼还剩几天。” “今天早上剩两千零二十三公斤。”陈九斤说。 “按今天的分法,还有十六天。” “十六天?”付红英说。 “你们不是说十一天吗。” “十一天是按有菜没菜算的。”陈九斤说。 “菜到礼拜三断。断了以后光吃米,人撑不住十六天。” “所以我说十一天。” “十一天以后,米还有,人不行了。” 梅姐把红笔搁在账本上。 她抬起头。 “九斤,你这个人有一样好。”她说。 “你从来不把话说漂亮。” “你要是进来就说一句‘梅姐救救我们四百个人’,我今天就让红英送你出去。” “我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借粮。” “借多少。” “三千公斤米。” 梅姐笑了一下。 “三千公斤。” “三号楼一个月领三千八。” “你张口就是我们一个月的八成。”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来借。” 屋里安静了一下。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落在桌角上。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四四方方,折了两折。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往梅姐那边推过去。 “我不是来求您的。”他说。 “我知道求没有用。”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跟您没关系。您手上那本账,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跟数对不对没关系。” “求人得给人一个理由。” “‘可怜’不是理由。这个园区里可怜的人太多了,可怜要是能当理由,早就不值钱了。” “所以我不求。” 他把手指头从纸上拿开。 “我拿这个换。” 梅姐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 她看着他。 “换什么。” “换您听我说完。”陈九斤说。 “听完了您要是觉得不值,我现在就走。” “这张纸您留着。” “留着?” “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上头写的东西,对您有用。”陈九斤说。 “我今天借不着粮,它对您还是有用。” 梅姐这才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只有六行。 第一行:b组,孙姓,编号一七四。 第二行:去年十一月,业绩记三十八万六。 第三行:去年十二月,业绩记三十八万六。 第四行:这两笔是同一笔。 第五行:那一笔款分两次到,十一月到十七万,十二月到二十一万六。 第六行:十一月按全额记了一次,十二月尾款到,又按全额记了一次。 梅姐看完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她看了第二遍。 看到第五行的时候她的眼睛停住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头压着第五行,从左往右走了一遍。 她看了第三遍。 “红英。” “在。” “去把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b组的原账拿来。” “……哪一本。” “蓝的那一本。” 付红英愣了一下。 她把怀里那沓单子放在桌角,转身出去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那一笔是分两次到的。”梅姐说。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是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号楼一层,编号二九八。” “那笔电话是他打的。” “他记得那一笔分了两次,因为他为那笔尾款催了二十六天。” “他跟我说这一样的时候,不是为了给您报信。” “是三个多月前,我在一号楼收零碎,四十一个人一人给我几样他记得的东西。他给我的就是这一样。” “三个多月前?” “三个多月前。”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三个多月前我不知道这一样有什么用。”陈九斤说。 “那时候我要的是十九个月的车次和时长。这一条对不上那个表,我就把它撂在一边了。” “昨天晚上我把那四十一个人给我的零碎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看见的。” 梅姐把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昨天晚上翻了多久。” “从九点翻到三点。” “翻的时候你在找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我去找梅姐借粮(第2/2页) “找一样您用得着的东西。” “找到之前你不知道能找到什么。” “不知道。”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我今天就不来。”陈九斤说。 “空着手来求您,是浪费您的时间,也是浪费我的十一天。” 两点二十,付红英回来了。 她抱着一本账,蓝皮的,比外头那本厚。 她把账放在桌上,翻到去年十一月那一页。 梅姐低头看。 她的手指头在那一页上从上往下走。 停住了。 她翻到十二月。 又停住了。 她把两页并在一块儿看。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秒,梅姐直起身。 她把右手上那支红笔举起来。 她把笔帽从桌上拿起来,扣了上去。 咔。 她把红笔放回笔筒。 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蓝的。 付红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梅姐把蓝笔拧开,在十二月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她写得很慢。 写完她没有合上。 她抬起头。 “三十八万六。”她说。 “重了一笔。” “重了一笔的意思是,”陈九斤说,“您报上去的那个数,比真的多三十八万六。” “对。” “多的那一笔挂在b组名下。” “对。” “b组的人现在还在不在。” 梅姐没有答。 付红英低下头。 “不在了。”梅姐说。 “那这三十八万六就永远是虚的。”陈九斤说。 “哪一天上头往回核,核到这一笔,问b组要人对账,找不着人。” “找不着人,这三十八万六算谁的。” “算记账的。” 屋里安静了。 “您这两本账,”陈九斤说,“红的那一本是给上头看的,蓝的这一本是真的。” “两本之间差多少,您心里一直有个数。” “您敢在这儿坐着,是因为那个数是您自己定的。” “今天多出来一笔您不知道的。” “多出来一笔您不知道的,那个数就不是您定的了。” 梅姐把蓝笔在手里握着。 她没有说话。 “我这张纸上写的,就是这一样。”陈九斤说。 “不是我抓到您的把柄。” “是我把一个您自己不知道的窟窿指给您看。” “您现在补,是您自己补。” “等哪天别人指出来,那就不是补了。” 窗帘外头有风,帘子鼓了一下,光在桌上晃了晃。 梅姐把蓝笔盖上。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账本里。 “红英。” “在。” “你出去。” “梅姐——” “出去。” 付红英把那沓单子拿起来,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梅姐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陈九斤。” “嗯。” “你这一手,我这三年没见过。” “三年前有一个人来找我借过东西。”她说。 “他跪在这个屋里。” “他跪了二十分钟。” “我没有给。” “为什么。” “因为他跪了以后,我要是给了,往后每一个人都会跪。” “一个人跪着跟我要东西,他跟我之间就没有账了。” “没有账的东西,给一回就没有第二回。” 她把手放在桌上。 “你今天不跪。” “你拿一样东西换我一样东西。” “这就有账了。” “有账的东西,能来第二回。” 陈九斤坐在桌子对面。 “可是九斤。”梅姐说。 “你今天给我的这一样,跟你要的那一样,不一样大。” “我知道。” “三十八万六是我账上的一个窟窿。补上了,我睡得着觉。” “三千公斤米,是三号楼四百二十个人少吃七天。” “这两样不对等。” “不对等。”陈九斤说。 “所以我今天不是拿这张纸换米。” “那你换什么。” “换一个坐在这儿跟您谈的资格。” “我要是空着手进来,您刚才那句‘你拿什么来借’问完,我就得走了。” “现在我坐着。” “坐着就能谈。” 梅姐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她把桌上那本蓝账合上了。 “行。” “那我们谈。” “九斤,你要三千公斤。” “三千公斤我给不了。三号楼自己也是数着吃。” “我能给你两千。” 陈九斤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两千公斤。 按今天那张表,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 两千公斤,十五天多。 加上现有的两千零二十三,一共四千零二十三。 三十一天。 一个月。 “不过。”梅姐说。 她把两只手在桌上交叠起来。 “我这两千公斤不是白给的。” “我要一样东西。” “您说。” 梅姐没有立刻说。 她把交叠的手松开,一只手放在那本蓝账上。 “你先听清楚。”她说。 “我开的这个价,你听完了会想骂人。” “您说。” 梅姐把手从账本上拿开。 第138章 她开的条件很贵 第138章她开的条件很贵 “一号楼这三个月的业绩,一半挂到三号楼名下。” 梅姐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 屋里那条从窗帘缝里进来的光,落在桌角上,已经移了半寸。 陈九斤坐在桌子对面。 他没有立刻答。 他先把这句话拆开。 “挂名下。”他说。 “是钱走三号楼,还是数走三号楼。” “数。”梅姐说。 “钱一样走园区的账。” “月底报上去的时候,一号楼那一栏少一半,三号楼那一栏多这一半。” “机房还是一号楼的人在坐。” “坐。” “打出去的电话还是一号楼的人在打。” “打。” “打多少还是打多少。” “一样多。”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就是说,”他说,“不多打一个。” “不多打一个。” “外头那些人,”他说,“不因为这一样多一个。” 梅姐看着他。 “九斤。” “嗯。” “你先问的是这个。” “我先问的是这个。” “为什么。” “因为要是多打一个,这笔买卖我今天就不谈了。”陈九斤说。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饿肚子,是我们楼的事。” “外头那些接电话的人,跟我们楼饿不饿肚子没关系。” “我要是拿他们换我们的米,那我今天就不是来借粮的。” “我是来卖人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不多打一个。”梅姐说。 “数是死的。这个月一号楼打出来多少,账上就是多少。” “我只是把这个数写在另外一栏里。” 陈九斤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接着谈。” 梅姐往椅背上靠回去。 “你知道这一半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说给我听。” “一号楼一个月的数,上个月是一百六十九万。”陈九斤说。 “四百零七个人,人均四万一多一点。这个数柏哥那本账上有。” “一半是八十四万五。” “三个月,二百五十三万五。” “这二百五十三万五挂到三号楼名下以后,”他说,“一号楼这三个月的账面上就少了这么多。” “少了这么多,我们楼每个人记到自己头上的那两成,就少一半。” “一个人一个月本来记四万一,两成是八千二。” “往后三个月,一个月记四千一。” “一个人少四千一,三个月少一万二千三。” “四百零七个人。”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百万零一千。” 梅姐没有说话。 “这五百万,”陈九斤说,“不是钱。” “是四百零七个人往赎身那条线上走的路。” “按封顶算,一个人赎自己要八年一个月。” “少记三个月的一半,等于每个人多欠一个半月。” “四百零七个人,一共多欠六百一十个月。” “五十年。” 他抬起头。 “您这个价,是四百零七个人一共多在这儿待五十年。” 梅姐把手在桌上放平了。 “你算得比我快。” “您早就算过。” “算过。” “那您为什么要一半。”陈九斤说。 “您要一半,是因为您真的需要一半,还是因为一半是您能开的最高价。” 梅姐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你猜。” “我不猜。”陈九斤说。 “我问。” “您问吧。” “账房给三号楼下个季度定的数是多少。” 梅姐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一个月三百五十万。” “三号楼自己一个月能做多少。” “上个月三百零六万。前一个月两百九十九万。再前一个月三百零七万。” “三个月平均三百零四万。” “对。” “那您差四十六万。”陈九斤说。 “差四十六万,您要八十四万五。” “多要三十八万五。” 屋里没有声音。 “梅姐。”陈九斤说。 “我刚才那张纸上的数,是三十八万六。” “差一千。” 梅姐把身子直起来了。 她看着他。 “巧了。”她说。 “不巧。”陈九斤说。 “您要多的那一块,跟您账上那个窟窿一样大。” “您不是要多拿。” “您是想拿多出来的这一块,把那个窟窿填上。” “可那个窟窿今天下午两点二十以前,您自己都不知道。” “您两点半开这个价的时候,多要的那三十八万五,不是为了填它。” “是您做买卖的路数——张口要双份,让对方砍一半,砍完还是您要的那个数。” 梅姐把手交叠在桌上。 她看了他很久。 “三成。”陈九斤说。 “一个月五十万七。” “比您差的那四十六万多四万七。” “多的那四万七,是给您留的余量,怕哪个月一号楼掉下来。” “三个月,一百五十二万一。” “这个数够您把账房那条线守住。” “守住了您的位子就在。” “至于那三十八万六的窟窿——” 他往那本蓝账上看了一眼。 “那个我已经给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她开的条件很贵(第2/2页) “给的时候我没有要东西。” “您刚才自己说的,有账的东西能来第二回。” “这就是第一回。” 梅姐坐在桌子后头。 她把左手抬起来,在自己太阳穴那儿按了两下。 “三成。”她说。 “期限呢。” “三个月,不改。”陈九斤说。 “您要守的是一个季度,我给您一个季度。” “三个月以后一分不欠。” “行。”梅姐说。 “两千公斤,三成,三个月。” 她把手伸向那支蓝笔。 “我还有一条。”陈九斤说。 梅姐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有一条。” “有一条。” “说。” “这三个月里,三号楼不许从一号楼提人。” 梅姐把手收回来了。 “提人。” “提人。”陈九斤说。 “不管是调、是借、是上头点名要,都不行。” “一个也不行。” “为什么加这一条。” “因为这一条不加,前头那三成就是白给。”陈九斤说。 “我把三成的数挂到您名下。” “那个数是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坐在机房里打出来的。” “您要是这三个月里从我们楼提走二十个人,我们楼就剩三百八十七个。” “三百八十七个人打出来的数比四百零七个少。” “少了,我给您的三成也少。” “您要的是五十万七,到时候我给不到。” “给不到,您就说我违约。” “违约了,粮就断了。” “可我们楼没有少干活,我们是少了人。” “人是您提走的。”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一条不是我防您。” “是我防这笔买卖自己塌。” “您答应了这一条,往后三个月咱们两边都好算账。” “我少给一分,是我的错,我认。” “我不少给,是您的账,您安心。” 梅姐坐在那儿。 她把蓝笔拿起来了,没有拧开。 她把笔在手里横着,用两根指头夹着,转了半圈。 “陈九斤。” “嗯。” “你这一条,我要是不答应呢。” “您会答应。”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您这三个月不打算提人。” “您怎么知道。” “您要的是数,不是人。”陈九斤说。 “您要提人,您上个月就提了。上个月一号楼刚出过事,账房下来查过账,那会儿从我们楼调人最容易。” “您没有提。” “您不提,是因为您手上机房的位子是满的。三号楼四百二十个人,机房坐八十四个,一天两班。您再提二十个人过去,没有位子给他们坐。” “提过去坐地上,他们打不出数来。” “打不出数来的人,在您账上是负的。” “所以这三个月您本来就不会提。” “我加这一条,不要您付一分钱。” “我要的是把您本来就不会做的事,写在纸上。” 梅姐把那支蓝笔放下了。 她笑了。 这一回笑得比刚才长。 “九斤。” “嗯。” “你三年前干什么的。” “催收。” “催了三年。” “三年。” “三年就学成这样。” “三年学的不是这个。”陈九斤说。 “三年学的是听人说话。” “怎么跟人换东西,是这一百七十天学的。” 梅姐把蓝笔拧开了。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 她在纸上写。 写完她把纸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四行。 一、三号楼借一号楼米两千公斤,即日起分两次送,先送一千二。 二、一号楼本季度业绩三成挂三号楼名下,为期三个月,自下月一日起算。 三、三个月内三号楼不从一号楼调人、借人、点名要人,一个不要。 四、三个月满,两清。 底下留着两个签名的位置。 “你先别签。”梅姐说。 陈九斤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签不了。”梅姐说。 她把笔帽扣上。 “九斤,你回去。” “这三成不是你的。” “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你自己刚才算过:一个人多欠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是四十五天。” “你替他们签这一笔,是你替四百零七个人一人多蹲四十五天。” “你签不了。” 她把那张纸推得更近了一点。 “你拿回去。” “贴到你那面墙上。” “他们说行,你再来。” “他们说不行,你也来一趟,我把这张纸收回来。” “我在这儿等三天。” “三天以后我不等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又白了一片。 他扶住了桌沿。 梅姐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儿,等他站稳。 “梅姐。” “嗯。” “您为什么要让我拿回去问。” 梅姐把蓝笔放回笔筒。 红的那一支在旁边立着。 “因为我这三年,”她说,“没见过一栋楼四百个人自己决定过一件事。” “我想看看。” 第139章 我答应了一半 第139章我答应了一半 第一百七十天,下午四点十分。 陈九斤从三号楼回来,直接上了一层大厅。 他把梅姐那张纸贴在墙上。 贴在物资表旁边,米糊按平了四个角。 四条字,一条一行,写得很清楚。 大厅里那会儿有六十几个人。 有人凑过去看。 看第一条的时候没什么。看到第二条的时候,前头那几个不出声了。 “九斤。”柏树森说。 “这个……三成,是我们的?” “是。” “三个月。” “三个月。” “那我们记到自己头上的,一个月从八千二变成——” “五千七百四。”陈九斤说。 “一个月少两千四百六十,三个月少七千三百八十。” “一个人少七千四百四十,按封顶算,多欠一个月。” “四百零七个人,一共多欠四百零七个月。” “三十四年。” 大厅里安静下来。 “对面给的是两千公斤,分两次送。第一次一千二。”陈九斤说。 “一千二百公斤到楼,加上现在还有的两千零二十三,一共三千二百二十三。” “按今天这张表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是二十五天。” “不是四十天,也不是三十天。” “二十五天。” 他往那张分配表指了一下。 “还有一样得说在前头。” “菜礼拜三还是要断。” “断了以后,米有,油水没有。” “二十五天里,头十一天跟现在一样。” “后十四天,重体力那一档得从二百八十六提到三百一十,其余那一档从二百五十五降到二百四十。” “不提不行——没有油水,搬东西的人扛不住。” “不降也不行——总数就那么多。” “所以这二十五天不是白捡的二十五天。” “是前十一天照旧,后十四天大部分人再少十五克。” “十五克是两小口。” 他把手放下。 “这是我在三号楼谈回来的全部。” “换的是三成,三个月,一个人多欠一个月。” “这张纸我不签。” 大厅里那六十几个人抬起头。 “为什么不签。”柏树森说。 “因为这一笔不是我的。”陈九斤说。 “那三成是四百零七个人打出来的。多欠的那一个月,是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一个多蹲的。” “我替你们签,就是我替你们做主。” “我不做这个主。” “那怎么办。” “你们自己定。” 下午五点,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屋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空纸箱,是装洗衣粉的箱子,箱盖剪开一条缝。 桌子旁边放着一沓裁好的纸条。 纸条是柏树森带人裁的,一共裁了四百五十张,比人多。 “规矩四条。”陈九斤站在门口说。 “第一,一人一张。写‘行’,或者写‘不行’。” “第二,不写名字。” “第三,不会写字的,找隋哥。隋哥不问你写什么,他把笔递给你,你画个圈是行,画一横是不行。画完自己折起来自己投。” “第四,我不投。” 前头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你不投。” “这一笔是我去谈回来的。”陈九斤说。 “谈回来的人不投。” “我要是投了,我就是又当谈的又当定的。” “那这一箱纸条就没有意思了。” “还有一样。”他说。 “投‘不行’的,不许有人问是谁。” “谁问,谁就得站到这箱子跟前,当着大伙儿说他为什么问。” “今天晚上八点截止。” “机房那一班八点换不开的,明天早上补,箱子留着。” 那天晚上,四层那间屋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队是自己排起来的。 有人在屋外头站着想了很久才进去。 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进去以后,拿着纸条在桌子边上站了大概三分钟。 隋满堂坐在角落里,手边一支笔。 有十九个人找了他。 他一句话没问,把笔递过去。 十九个人里,画圈的和画横的都有。 隋满堂低着头,一次也没有看过纸上画的是什么。 晚上八点,箱子封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第一百七十一天,机房那一班六个人补投完,箱子再封一次。 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四百来个人围着。 桌子摆在台阶下面。 数票的是三个人:柏树森、扈广仁、程立本。 陈九斤站在墙边上,没有过去。 “倒。” 纸条倒在桌上。 三个人分。 行的一摞,不行的一摞,空的一摞。 数了一遍。 “行三百五十四。” “不行四十二。” “空白五。” “一共四百零一。” “重来。”柏树森说。 三个人换了位置,把三摞打乱,重新数。 第二遍。 一样。 四百零一张。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差六张。 “差的六个是谁。”有人问。 “不用问。”陈九斤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我答应了一半(第2/2页) “昨天说了,不许问是谁。” “六张没投,是六个人自己不投。” “不投也是一样答复。” “这六张记在纸上,写清楚:未投六张。” “不算行,也不算不行。” 他走到桌子前面。 “空白那五张也一样。” “空白不是弃权,空白是这五个人拿了纸条,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写不下去。” “这一样得记着。” “往后哪天我们再定一件事,我先想想这五张。” 他把那张记数的纸拿起来。 “行三百五十四,不行四十二,空白五,未投六。” “四百零七个人,齐了。”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没有喊。 有几个人在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四十二张。”陈九斤说。 大厅里静下来。 “我说一样。” “投不行的那四十二个人,没有错。” “他们不是不想吃饭。” “他们是算过:多欠一个月,对有的人来说不是一个月。” “一个人要是在这儿待了三年半,他离封顶还剩四年半,多一个月他不在乎。” “一个人要是下个月就到期——” 他停了一下。 “咱们楼没有下个月就到期的。” “可是有人算的不是自己。” “有人家里等着,等的是他哪年回去。” “多一个月,对他就是家里那个人多等一年。” “他投不行,他没有错。” “今天是三百五十四对四十二,所以这件事定了。” “定了以后,那四十二个人也得跟着少吃、也得跟着多欠一个月。” “这一样我心里记着。” 他把纸放下。 “记在这儿。” 他把那张记数的纸也贴到了墙上,贴在梅姐那张四条旁边。 上午九点,他去了三号楼。 九点二十,他在梅姐那张纸下面签了字。 陈九斤三个字,写得很慢。 梅姐在旁边也签了。 签完她把纸对折起来。 “行三百五十四,不行四十二。”她说。 “你都写在墙上了。” “写了。” “连不行的那四十二也写。” “写了。” “为什么。” “因为往后这三个月,每个月少那两千五百块的时候,”陈九斤说,“他们心里会难受。” “难受的时候人要找一个人怨。” “墙上要是只有‘三百五十四个人同意’,那他们怨的就是我。” “怨我没有用,我又不能把粮吐出来。” “墙上有‘四十二个人不同意’,他们就知道:当初有人是不同意的,我自己那张写的是行。” “怨自己比怨我强。” “怨自己的人还能干活。” “怨别人的人干不了。” 梅姐把那张对折的纸放进抽屉里。 “送米。”她说。 上午十点四十,一号楼门口。 米是从三号楼四层往下搬的,用手推车推过来。一车四袋,二十四袋,七车。 第一车推到一号楼门口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人有二十几个。 第二车到的时候,四百来个人从楼里出来了。 没有人喊“来搬”。 也没有人挤。 他们自己排成了两列。 从门口一直排到食堂,从食堂排到四层楼梯。 第一个人从车上接过一袋,转身递给第二个。 第二个递第三个。 袋子在那两列人手里往上走。 一袋五十公斤,两个人一递,谁也不重。 推车推空一趟,回去装下一趟。 二十四袋,一个钟头搬完。 搬到第十三袋的时候,队伍中间有一个人抱着袋子笑出了声。 他自己也没想到。 笑完他把袋子递出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旁边那个人没有看他。 他们接着往上递。 十一点四十,最后一袋进了四层。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块空地上。 他从第一袋开始数。 他没有跟着搬。他站在最后面,一袋一袋数。 二十四。 他上四层,进仓库,又数了一遍。 二十四。 他下楼,走到一层大厅那面墙前面。 他拿起那支粉笔——不是粉笔,是柏树森的钢笔。 他在物资表最底下那一行的下面,添了一行。 第一百七十一天,进米二十四袋,一千二百公斤。称过三袋,一袋四十九公斤八。合一千一百九十五公斤。 他写完抬起头。 那面墙上现在有八样东西。 他把笔盖上。 下午一点。 付红英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在一层大厅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看那张记数的纸。 看完她转过身。 “陈九斤。” “付姐。” “梅姐让我送一句话。” 她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蓝笔写的。 “还有一个条件。” 底下是第二行。 “把你们楼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单给我。” 第140章 剩下那一半我不给 第140章剩下那一半我不给 第一百七十一天,下午一点十分。 一层大厅。 付红英站在墙前面,等他把那张纸看完。 纸上两行字。 还有一个条件。 把你们楼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单给我。 大厅里那会儿有三十几个人。他们都看见付红英进来了。三号楼的人到一号楼来,一个月也未必有一回。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 “付姐。” “嗯。” “梅姐要这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干什么用。” “梅姐没说。” “那我猜一下,您听听对不对。” “你猜。” “昨天那张纸上第三条写着:三个月内三号楼不从一号楼调人、借人、点名要人。” “这一条我加的,梅姐签了。” “梅姐是守约的人。三个月里她不会动我们一个人。” “所以她今天要名单,不是为了这三个月。” 付红英没有说话。 “是为了三个月以后。”陈九斤说。 “三个月一满,那一条就到期了。” “到期那天她手上有一份现成的名单,二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都是这栋楼最能干的。” “到那时候她提人,不用挑,照单子点。” 付红英的手在那沓单子上换了一下位置。 “梅姐说她没说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也不问她。” “我只答她一句。” “你说。” 陈九斤把那张折好的纸放在墙边那张小桌上。 “名单我不给。” 大厅里那三十几个人有一半转过头来。 “为什么。”付红英说。 “我说两句话,麻烦您带回去。” “第一句:这栋楼跟外头的往来,都要贴在这面墙上。” 他往身后那面墙抬了一下下巴。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八样东西。物资表,公示表,铁盒那张写着「无」的纸,四百零八行名册,账目,梅姐那张四条,投票记数纸,还有昨天那行进米的记录。 “这是我立的规矩,写在这儿一个多月了。” “我要是把那二十一个名字给出去,我得贴。” “不贴就是我瞒着四百个人跟外头做买卖。” “我瞒一回,这面墙上剩下那八样,四百个人往后一样也不信了。” “那我就得贴。” “贴出去以后,全楼都看见:陈九斤把二十一个人的名字给了三号楼。” “那二十一个人第二天就不是骨干了。” “他们会想:他今天能把我的名字给出去,我明天算什么。” “想到这一层的人,还会站到黑板前面替我教别人吗。” “不会。” “他们会往后缩。” “缩到人堆里去。” 付红英站在那儿。 “所以,”陈九斤说,“这是第二句话。” “名单给了三号楼,我这栋楼就没有人了。” “没有人,我拿什么还梅姐那三成。” 大厅里安静了。 付红英低下头,把手里那沓单子理了一下。 理完她抬起头。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 “我得原话带回去。” “您带。” 付红英把那张纸拿起来。 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儿。 站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里她没有看陈九斤,她看的是墙。 她把墙上那八样从左看到右,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最右边那张投票记数纸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行三百五十四,不行四十二,空白五,未投六。 她看完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陈九斤。” “嗯。” “梅姐让我问一句:你不给名单,那你给什么。”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我给三条。” “哪三条。” “第一条: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不听内容听结构,只记数不判真假。” “第三条:分开问,问三遍。” 付红英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楼上个礼拜教那二十一个人的东西。”陈九斤说。 “三条,能教。” “梅姐要是想要,我明天上午去三号楼,找一间屋,教一上午。” “三号楼谁来听都行。” “听的人自己回去教自己那一层。” “这一样我不收钱,也不算在那三成里头。” “为什么给这个。” “因为名单是二十一个人的名字。”陈九斤说。 “名字给出去,那二十一个人就废了。” “三条给出去,三号楼能自己长出二十一个来。” “梅姐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她要的不是我们楼那二十一个的名字。” “她要的是二十一个会干活的人。” “那两样长得像,其实不是一回事。” 付红英站在门口。 “我带回去。”她说。 下午三点二十,四层。 扈广仁上来找他。 “九斤,你把那三条给三号楼?” “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剩下那一半我不给(第2/2页) “那三条是你熬了半个月想出来的。” “不是。”陈九斤说。 “那三条是我干催收那三年熬出来的。” “熬出来以后我自己藏了三年没告诉过人。” “藏着的那三年,它一分钱也不值。” “上个礼拜我在大厅里说了一遍,二十一个人学会了。” “今天早上程立本站在黑板前头,我看他给别人讲第二条,讲得比我清楚。” “讲得比你清楚?” “他加了一样我没说的。”陈九斤说。 “他说:那四样出现的时候,别急着记,先把手放桌子底下。” “为什么。” “因为人一记东西,眼睛就往下走。眼睛一往下走,对面那个人就知道你在记。” “这一样我没想过。” “他自己想的。” 陈九斤把窗台上那本账合上。 “扈哥,一样东西给出去以后,它自己会长。” “藏着的东西不长。” 第二天,第一百七十二天,上午十点。 付红英又来了。 她还是一个人来的。 她走到大厅那面墙前面站住。 “陈九斤。” “付姐。” “梅姐让我再问一遍。” “问什么。” “还是那一句。”付红英说。 “把你们楼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单给我。” 大厅里那会儿人比昨天多。有人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付红英,停在半截楼梯上没有再走。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付姐。” “嗯。” “昨天我说的那两句,您带回去了没有。” “带了。” “一个字没改?” “一个字没改。” “梅姐听完了?” “听完了。” “她说什么。” 付红英把手里那沓单子换了一只手。 “她说,再问一遍。” 大厅里那些人看着他们两个。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把昨天那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人昨天听完了、一个字没改地听完了,今天还让人来问同一句。 那不是没听懂。 那是在看他今天答的跟昨天答的一样不一样。 “付姐。”他说。 “您带纸笔了吗。” 付红英从那沓单子底下抽出一支笔。 “记。” 陈九斤开口。 “第一句:这栋楼跟外头的往来,都要贴在这面墙上。名单给出去我得贴。贴出去那二十一个人第二天就不是骨干了。” “第二句:名单给了三号楼,我这栋楼就没有人了。没有人,我拿什么还梅姐那三成。” 他停住。 “一个字没改。” “昨天是这两句,今天还是这两句。” “明天您再来,还是这两句。” “付姐,您回去跟梅姐说:她要是想看我什么时候改口,她得等到我改口的那一天。” “那一天可能有。” “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 “今天不是。” 付红英把笔停在纸上。 她把这两句抄完了。 抄完她抬起头。 “陈九斤。” “嗯。” “我在梅姐手底下三年。” “三年里,她让我把同一句话问第二遍的,一共四回。” “前三回怎么样。” “前三回,第二遍的时候人都改口了。”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单子里。 “你是第四回。” 她走了。 第三天,第一百七十三天。 付红英没有来。 上午没有来,下午也没有来。 那天下午四点,三号楼那边送来一张条子,是园区内务那边转的,走的是正常的路子。 条子上一行字。 第二批八百公斤,下月一日送。 底下是梅姐的签字。 没有提名单。 再往下一行是付红英的字,比梅姐的小。 明天上午九点,三号楼二层空屋。梅姐说,屋子借你,人自己叫。 陈九斤把那张条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把它贴在了墙上。 第九样。 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九点,他去了三号楼二层。 那间空屋里坐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里没有梅姐,也没有付红英。 他讲了一上午。 讲完他没有留下吃饭,直接回了一号楼。 回来的路上他从一号楼后头那条水泥路过。 发电机房那扇铁门关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上午十一点四十,一号楼门口。 他走到门口那块空地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人。 不是一号楼的人。 七八个,都是二十几岁的男人,穿一样的灰色短袖。 他们两边站开,把门口那一块占住了。 中间那个人背对着门,正在往墙上看。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蓝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万有金。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墙上揭下来的。 他手里那张,是投票记数纸。 第141章 万有金堵在楼门口 第141章万有金堵在楼门口 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十一点四十。 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站着十四个人。 十三个穿灰色短袖,分两排,把门口那三级台阶两边占住。中间留出一条道,一个人宽。 第十四个是万有金。 他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一号楼门口外墙上没有东西,他看的是从门里那面墙上揭下来的一张纸。 那张纸他拿在手里。 陈九斤从水泥路上走过来。 他今天上午去了三号楼二层,讲了一上午,中午没吃饭。 他走到离台阶还有六七步的地方站住。 “万经理。” 万有金转过身。 他把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九斤,我在门口等你半个钟头了。” “您手上那张,是我们楼墙上的。” “揭下来看看。”万有金说。 “看完贴回去。” 他没有贴回去。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了裤兜。 一号楼一层大厅里挤满了人。 门是开着的,四百来个人从门里往外看。前排那几个贴着门框,后头的踩着凳子。 “九斤!”里头有人喊。 万有金抬起下巴。 “今天来办一件公事。” 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折成三折的,纸面挺,是打印的,底下有一个红章。 他把它展开,举起来。 “验楼手令。” “账房批的。” 门里那四百个人一下子静了。 万有金把那张纸在手里晃了晃。 “九斤,我今天不跟你争规矩。” “规矩今天在我这儿。” 十一点五十,门里有动静。 三层有五六个人抬着一条长凳往下走。 长凳是食堂的,两米长。 他们抬到一层,要往门口那儿横。 “放下。”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往门里那边抬了一下手。 “九斤,他们要进来——” “放下。” 抬凳子那几个人停住了。 “搬回食堂去。” “凳子横在这儿,今天这事就成了打架。” “打架我们打不过。” “他们十三个,都是干这个的。我们四百个人,打起来倒下的是我们的人。” “倒了以后账房下来问的第一句是:一号楼为什么打人。” “那时候手令是真的还是假的,就没人问了。” 长凳被抬回去了。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笑了一下。 “懂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验。” 他身后那两排人动了。 最前头那个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重。 那三下是敲给门里那四百个人听的。 门里没有人退。 也没有人往前。 “万经理。”陈九斤说。 “嗯?” “您验。” 万有金停住了。 “我不拦您。”陈九斤说。 “您手上有账房的手令,我拦您就是我不讲规矩。” “这栋楼在这儿,跑不了。” “您急什么。” 万有金的脚收回了半步。 “那你让开。” “我让。” 陈九斤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台阶右边。 “不过验楼这一样,得照规矩来。” “什么规矩。” “园区的规矩,四十二条。”陈九斤说。 “不是我定的,是这个园区定的。” “我们楼大厅那面墙上抄着第五条,四百零八个人天天看。” “别的四十一条我也背得下来。” 他往门里那边侧了半步,把嗓门抬起来。 “隋哥。” 门里有人应。 “把咱们楼那本规矩拿下来。” “翻到第三十条。”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我不听你念。” “那我不念。”陈九斤说。 “我说给您听,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再翻。” “第三十条说的是验:园区各处,凡验,得有手令。” “这一条您有。手令在您手上。” “第三十一条说:手令上要写清楚验什么。” 万有金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十二条说:验的时候,被验那一处要出两个人跟着。” “第三十三条说:验完了,两边签字。签的字要写在手令背面。” 陈九斤把手放下。 “四条。” “您那张手令上,第三十条办到了。” “第三十一条呢。” 万有金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一眼。 他看的时间比他自己想的长。 那张纸上写的是:兹准查验一号楼各处,即日执行。 底下红章。 没有写验什么。 “上头没写。”陈九斤说。 “不是我说没写,是您自己刚才看了。” “没写不是您的错。开手令的人写漏了。” “可没写,今天这个验就没法办。” “怎么没法办。” “您现在进去,四层仓库、一层医务室、每间屋子的褥子底下,您都能翻。” “翻完了您说您验的是米。” “我说您翻的是别的。” “两边说不清。” “说不清就得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还是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现在补上就完了。”陈九斤说。 “您当着这四百个人说一句:今天验什么。” “我记下来,写在手令边上,您按个手印。” “按完了咱们就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万有金堵在楼门口(第2/2页)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他身后那十三个人没有动。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四百个人在看他。 “……验物资。”他说。 “哪些物资。” “一号楼现存的粮、油、药。” “还有呢。” “公账。” “公账是钱还是纸。” 万有金的下巴动了一下。 “钱。” “铁盒里那一万一千二。”陈九斤说。 “对。” “记下来了。” 陈九斤把本子掏出来,翻开,写。 写完他撕下来,走过去,递给万有金。 “您看一遍,对了按手印。” 万有金接过去看。 那张纸上四行:粮、油、药、铁盒内现款。 底下一行:以上为今日验楼范围,范围以外不验。 他看到最后那一行的时候抬起了头。 “范围以外不验?” “第三十一条要写清楚验什么。”陈九斤说。 “写清楚了,写在里头的验,写在外头的不验。” “不然写它干什么。” 万有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十二点十分。 三号楼那边有人跑过来了。 先是两个,站在一号楼院子外头那排水沟旁边看。 过了三分钟,又来了七八个。 再过五分钟,二十几个。 三号楼这个点是换班,机房那一班刚下来。有人在食堂门口听说一号楼门口堵着人,饭也不吃就跑过来了。 “万经理。”陈九斤说。 “第三十二条:被验的一处出两个人跟着。” “我们楼出两个。” “谁。” “我们楼自己选。选完了报给您。” “选多久。” “一刻钟。” “一刻钟?” “四百零七个人选两个,不能我一个人点。”陈九斤说。 “我点了,选出来的就是我的人。” “我的人跟着您验,您也不放心。” “各层自己举,一层举一个,二层举一个,三层举一个,一共三个,再从三个里头抓阄抓两个。” “这一样一刻钟够。”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往门里看。 门里那四百个人已经在动了。有人往二层跑,有人在喊自己那层的人。 十二点二十五,选完了。 一层出的是杜长贵。二层出的是程立本。三层出的是贺明。 抓阄抓出来的是杜长贵和贺明。 陈九斤把两个名字写在那张纸上。 “万经理,第三十三条:验完两边签字,签在手令背面。” “签字的是谁。” “我们这边是我。” “您那边呢。” 万有金没有立刻答。 “您那边得报一个名字。”陈九斤说。 “今天验完了,出了什么事,是谁签的字谁担着。” “我签。”万有金说。 十二点三十,三号楼那边围过来的人有六七十个。 一号楼院子外头那道矮墙上坐了一排。 有人往这边挤,挤不过来,站在花坛边上。 万有金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是六七十个不是他的人。 他把手里那张写着四行字的纸捏紧了。 “九斤。”他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拖着我。” “我拖您干什么。”陈九斤说。 “我拖到天黑,您明天还来。” “我拖到明天,账房还会再开一张手令。” “拖没有用。” “我今天办的这四条,条条是园区的规矩。” “您要是觉得哪一条我说错了,您现在说,咱们把规矩本子翻出来对。” 万有金没有说话。 “第五条我还没说。”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第五条是严禁互相欺骗。” “这一条我们楼抄在墙上,我自己在底下加了一行: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今天您进去验,验出一样跟我说的不一样的,您按第五条办我。” “我没有第二句话。”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和院子外头那六七十个人,都在听。 “园区规矩第十九条。”陈九斤说。 “私吞公物、私留公款者,当众念名,加记,逐出所在处。” 万有金身后那两排人里,靠右边第三个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很宽,脖子粗,头发剃得很短。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人推的。 他自己退的。 退完他低下头,把眼睛落在自己脚面上。 陈九斤看见了。 段虎。 四年前的一个下午,一号楼一层,蔡三平站在台阶上念过一回第十九条。 那天被念名的是这个人。 那天他站的位置,就是今天他站的这个位置往左三步。 那天念完,他在四十个人面前跪下了。 四年了。 今天他站在念名的那一头。 念名的人念到那一条,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陈九斤没有再看他。 他把眼睛转回万有金身上。 十二点三十五。 四条都办完了。 那张手令还在万有金手上。 那张写着验楼范围的纸,也在万有金手上。 “万经理。” “说。” “您要验,我陪您验。” 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台阶第一级。 “不过在进去之前,还有一样。” “什么。” “先把这张手令翻过来。” 第142章 当着全楼把话挑明 第142章当着全楼把话挑明 “翻过来?” 万有金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他没有翻。 他把它举到自己头顶那么高,转了半个身,让门里门外的人都看见。 “九斤,你看清楚。” “这上头是账房的章。” “红的。” “不是我画的,也不是我求人画的。是账房批的。” 他把那张纸抖了一下。 纸响。 “你在这栋楼里立了一个多月的规矩。” “你墙上贴了九样东西。” “我一样也没动过。” 他往台阶下面走了一步。 “可你那九样,是你自己写的。” “我这一张,是账房写的。” “你的规矩管这一栋楼。” “账房的规矩管三栋楼。” 万有金抬起下巴。 “你敢拦?”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没有出声。 院子外头那六七十个三号楼的人也没有出声。 万有金说的是真的。 那张手令上的章是真的。这个园区里的人认得那个章——领东西、调人、上二楼、下后山,什么事都得有那个章。 站在这个院子里的五百来个人,这一辈子在这个园区里见过的所有事,最后都是那个章说了算。 今天那个章在万有金手上。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了第一级。 又一步,第二级。 第三级。 他走到万有金跟前,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两尺。 “万经理。” “嗯?” “我不拦。” “那你让开。” “我让。”陈九斤说。 “不过您那张手令,得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 “第三十三条:验完两边签字,签在手令背面。” “签字要签在背面。” “我签字之前,得看看背面有没有东西。” “背面要是有字,我签的位置就得往下挪。” 万有金站在那儿。 这是一句挑不出错的话。 他把手令递过去了。 陈九斤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翻。 他先把正面从头看了一遍。 十九个字。 兹准查验一号楼各处,即日执行。 底下红章。 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打印的。 执行:万有金。 他看完了。 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的。 一片白。 “扈哥。”他说。 “笔。” 扈广仁从门里挤出来,把那支钢笔递过去。 陈九斤把手令按在自己左手掌心上。 他低下头。 他在那张纸的背面写。 写得很慢。 一笔一笔。 他写了三行。 写完他把笔盖上,还给扈广仁。 然后他退后了两步,退到台阶第二级上。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正面朝着自己,背面朝着人。 他把胳膊举直。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 “三号楼来的各位。” “万经理带来的十三位。” “都看这一面。” 那张纸在半空中。 背面三行字,一行一个词,写得很大,从台阶下面到花坛边上都看得见。 断供。 卡账。 私吞。 院子里那一片人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远处二号楼那边的发电机在预热。 “三条。”陈九斤说。 “写在你自己的手令背面。” 万有金往前跨了一步。 “你——” “第一条。”陈九斤说。 他没有停。 “断供。” “上个月初五,一号楼报的米面单子退回来,上头写着:本月一号楼米面额度已调剂至三号楼,园区物资字第一一七号。” “那张单子和那张调剂令,都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贴了二十天。” “今天在场的一号楼的人,四百零七个都看过。” “调剂令上有一栏,叫申请人。” 他把手令举着,另一只手往门里指。 “隋哥,把那张调剂令揭下来,拿出来,给三号楼的各位看看那一栏写的是谁。” 门里有人往大厅跑。 半分钟以后,隋满堂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复印的纸。 他没有念。 他把那张纸举高,从门口往院子里走,走了七八步,走到花坛那边,转了一圈。 六七十个三号楼的人围上去看。 有人念出了声。 “申请人:万有金。” “第二条。”陈九斤说。 “卡账。” “上个月十四号到十七号,四天。” “一号楼报上去的单子二十四张,批了九张,卡了十五张。” “卡的那十五张,右下角写的都是同样两个字:待核。” “这两个字写了十五遍,一笔一样,一撇的角度都一样。” “园区的规矩里,不批要写为什么。” “万经理,这一条不是我说的。” “上个月十九号,您站在这块地上,当着五六十个人,我问您这一条是不是也没出入。” “您答的是:写。该写为什么就写为什么。” “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今天在场的这五百个人里头,那天在场的有五六十个。” 他往门里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柏哥。” “在。” “把那四天的公示表拿出来。” “还有那十五张退单。” 柏树森抱着一沓纸出来了。 他把纸摊在台阶上。 四张公示表,一天一张,六栏。 十五张退单,右下角朝上,摆成三排五列。 十五个「待核」,摆在水泥台阶上。 一号楼门里那四百个人往前压。 三号楼那六七十个人往里挤。 有一个人从花坛的边沿上爬了上去,站在那一圈砖上,伸着脖子往台阶这边看。 他站上去以后,旁边又上去两个。 “第三条。”陈九斤说。 院子里安静了。 “私吞。” 万有金的脸动了一下。 “你说清楚。”他说。 “仓库那三样短的东西不是我拿的,这一样你自己在屋里跟我说过。” “对。”陈九斤说。 “柴油十三桶、药四箱、铝线三百米,那三样短的时候您还在货架那边摞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当着全楼把话挑明(第2/2页) “那不是您。” “这一样我在您屋里说过,今天我当着五百个人再说一遍。” “那三样不是万有金拿的。”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张了一下嘴。 “那你写私吞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令举着的那只手放下来了。 他没有把纸收起来。他把纸换到左手,还是背面朝外。 “今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他说。 “我从三号楼回来。” “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您站在我们楼门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揭下来的。” “我问您那是不是我们楼墙上的。” “您说:揭下来看看,看完贴回去。” “您没有贴回去。” “您把它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裤兜。” “现在还在您右边那个兜里。” 万有金的右手动了一下。 那一下他自己没有控制住。 手往裤兜那儿去了半寸,停住了。 院子里五百个人都看见了。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行三百五十四。不行四十二。空白五。未投六。” “那是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人一张纸条,自己投出来的。” “投的是要不要拿三个月的三成,换两千公斤米。” “数那张票,三个人数了两遍。” “那张纸不是我的。” “那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园区规矩第十九条:私吞公物、私留公款者。” “万经理,这一条上头没有写值多少钱才算。” “一张作业本的纸值不了一分钱。” “可它是这栋楼的账。” “您今天上午当着我们楼四百个人的面,把它揭下来,装进了自己兜里。” “到现在还没有还。”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站在花坛砖沿上那三个人,有一个慢慢蹲下去了。 万有金身后那两排人里,靠右边第五个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一挪,他右边那个人也跟着挪了半步。 两排人中间那条一人宽的道,宽了半个人。 “万经理。”陈九斤说。 “这三条我今天说完了。” “说完了以后,我提一样。”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往院子外头转了半圈,让每个方向的人都再看一遍那三个词。 “园区规矩第五条:严禁互相欺骗。” “这一条我们楼抄在墙上。底下我自己加了一行: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今天我把三条写在这张手令背面。” “我要求按第五条和第十九条,处置万有金。” 万有金抬起头。 “不过。”陈九斤说。 “不是我处置。” 院子里那五百个人当中,有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不处置他。”陈九斤说。 “我没有这个权。” “这栋楼的钥匙在我腰上,可这串钥匙管的是三扇门,不管人。” “今天要是我在这儿处置了他,那我跟四年前站在这块地上处置人的那个人,没有两样。” “我今天办了他,明天我就能办你们里头任何一个。” “到那时候你们墙上贴那九样纸,一样也护不住你们。” “护你们的不是纸,是规矩。” “规矩不是我。” 他把那张手令举起来。 “这三条我写在这张纸上。” “这张纸是账房开的。” “我把它送回账房去。” “送回去以后,账房怎么办,我不管。” “办不办,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要的只有一样:这三条得有人看。” 他把手令递向门里。 “隋哥。” 隋满堂从花坛那边跑回来。 “抄一份。”陈九斤说。 “正面十九个字,背面三个词,一个字不改。” “抄完了贴到我们楼那面墙上。” “第十样。” “原件今天下午我送回账房。” 万有金这时候动了。 他往前一步,一只手抓住了那张手令的下半截。 “给我。” 陈九斤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往回拽。 他就那么捏着。 万有金的手往后一带。 那张纸从中间裂开了。 裂得不齐。 陈九斤手里剩下的是上半截——正面那十九个字,背面那三个词。 万有金手里剩下的是下半截。 下半截的正面,是那个红章。 红章底下那一行打印的小字。 执行:万有金。 他捏着自己的名字,站在那儿。 院子里第一个出声的,是门里靠最里头的人。 一号楼一层大厅,离台阶最远的那一片。 那儿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是听着往下传的话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先是一个人拍了一下巴掌。 然后是一片。 那片声音从大厅最里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走出台阶,走过院子,走到那道矮墙,走到花坛。 走到花坛的时候,才成了一片。 站在花坛砖沿上那几个三号楼的人一块儿拍起来。 万有金站在台阶下面。 他手里捏着半张纸。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 他身后那十三个人还站着。 一个也没有走。 一个也没有往前。 他把手里那半张纸攥成了一团。 他转过身,从两排人中间那条道走出去了。 那条道现在比刚才宽了一个人。 三天后,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 一个穿灰短袖的人从北边那条路走过来,走到一号楼门口。 那是十几天前来问隋满堂那两样事的那一个。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大厅里的人从楼梯上下来了。 “陈九斤。” “在。” “账房让我下来传一句。” “您说。” “万有金停职。” “从今天起,园区物资那一摊不归他管了。” “一号楼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单子,照报照批。” 大厅里那些人开始说话。 那个人抬起手。 “还有一句。” 大厅里静下来。 那个人看着陈九斤。 “账房说——” “一号楼全员,在院子里等消息。” 第143章 那天下午开始下雨 第143章那天下午开始下雨 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 那个穿灰短袖的人说完最后一句就走了。 他没有说等多久。 他没有说等什么消息。 他没有说不许进楼是什么意思——是今天不许,还是往后都不许。 他说完转身,从北边那条路走了。 一号楼一层大厅里站着两百来个人。 没有人动。 “九斤。”柏树森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号楼全员,在院子里等消息。 十二个字。 十二个字里有四样东西:一号楼、全员、院子里、等消息。 “柏哥。” “嗯。” “这十二个字,能读出两样意思来。” “哪两样。” “头一样:账房要办我们楼。” “三天前我们在门口那样干了一回,五百个人看着。万有金停职了。” “万有金是账房的人。停一个自己人容易,可账房停完自己人,得让人看见它还是账房。” “把一栋楼四百个人叫到院子里站着,就是让人看见。” “第二样呢。” “第二样:账房要看看我们楼。” “它想知道,那天在门口喊那一嗓子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四百个人。” “不管是哪一样,”陈九斤说,“我们今天要办的事是同一件。” “什么事。” “出去站着。” “站齐。” 大厅里那两百来个人在听。 “我说清楚。”陈九斤说。 “站着不会让消息早来一分钟。” “今天不管我们站得多齐,账房什么时候来、来了说什么,跟我们站得齐不齐没关系。” “可是——” 他抬起头。 “一栋楼有没有事,不看它闹不闹,看它齐不齐。” “今天要是四百个人出去了,站到天黑还在,那明天不管谁下来,看见的是一栋楼。” “今天要是出去两百个,剩下两百个在屋里躲着,那明天下来的人看见的是两百个人和两百个人。” “两百和两百,账房什么时候都办得了。” “出去。” 四点十分。 在出去之前,他办了三样。 第一样:医务室那二十一个。 “隋哥,医务室现在多少人。” “二十一。” “那二十一个不出去。” “可上头说的是全员。” “上头说的是全员。”陈九斤说。 “我把那二十一个的名字写在纸上,谁病的、哪天病的、医务室哪天记的,写清楚。” “账房要是问,我拿这张纸去说。” “说不通我担着。” “那也是我一个人担,不是二十一个人在雨里躺着。” 第二样:机房。 “机房那一班照上。” “上头说全员——” “机房停了,”陈九斤说,“账房明天下来问的就不是我们楼站得齐不齐了。” “那时候问的是一号楼为什么停工。” “那是另外一件事,比今天这件大。” “机房那十七个照上,一分钟不停。” “下了班的自己出来站。” 第三样。 他从怀里把本子掏出来。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写了三行。 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账房传令:一号楼全员,在院子里等消息。 医务室二十一人未出,名单另附,我担。 机房当班十七人未出,照常上工,我担。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去。 “出去。” 下午四点二十。 院子是一号楼门前那块空地,往南到那道矮墙,往东到花坛,往西到水泥路。 不大。四百个人站进去,得站六排。 陈九斤第一个走出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喊。 他走到院子正当中,转过身,面朝一号楼的门,站住了。 门里那两百来个人看着他。 第一排先动。 第一排是站在门槛那一片的,二十几个人。他们没有说话,一个跟着一个走了出来,在陈九斤身后一字排开。 然后是第二排。 然后是三层的、二层的、一层的。 楼梯上的人往下走。 四点四十,出来了三百多。 五点整,除了医务室那二十一个和机房那十七个,都出来了。 三百六十九个人。 站了六排。 第一排是二十三个,最后一排站在矮墙根底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那天下午开始下雨(第2/2页) 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这一句。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正当中。 五点二十,天开始阴。 云是从西边压过来的,压得很低,压过一号楼楼顶的时候,楼顶那道边看着比平常近。 六点十分,起风。 风从矮墙那边灌进来,穿过六排人。 有人抱住了胳膊。 六点四十,天黑了。 院子里那盏灯亮起来。 一盏灯照三百六十九个人,照不匀。前面三排是亮的,后面三排在暗处。 七点二十,第一滴雨。 那滴雨落在陈九斤的额头上。 他没有动。 七点二十五,雨下起来了。 不大。是那种一开始像雾、慢慢有了重量的雨。 第二排有一个人抬手抹了一把脸。 抹完他把手放下去了。 七点四十,雨大了一点。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 那是三层的贺明。他手里拿着一把伞——那把伞是四层仓库翻出来的,骨断了两根,能撑。 他跑到第一排。 “九斤。” 他把伞往上举。 陈九斤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凯子他们呢。” “也在。” “你手上这把伞哪儿来的。” “四层。” “四层还有几把。” 贺明愣了一下。 “……就这一把。” “三百六十九个人,一把伞。”陈九斤说。 “撑给谁。” “……” “送回去。” “九斤——” “贺明。” 贺明站在雨里,举着那把伞。 “你今天要是把这把伞撑在我头上,”陈九斤说,“明天四百个人想起今天,想起的就是我在伞底下。” “那今天这一场就白站了。” “送回去。” 贺明把伞收了。 他抱着那把伞跑回楼里。 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拿伞,他站进了第二排。 八点整。 雨稳下来了,不大不小,从这个时候起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三百六十九个人站在院子里,头发贴在脑门上,衣服贴在背上。 没有人说话。 八点二十。 陈九斤抬起头往南看。 从这个院子往南,越过那道矮墙,是一片洼地,洼地过去是园区的南墙。 南墙外头有一道山。 白天看那道山是灰绿色的,山腰上有一块地方没有树。 晚上看不见颜色。 可今天晚上有雨,云压得低,云底反着园区那几盏灯的光,山那道轮廓就从黑里浮了出来。 一道黑影,横在南边。 后山。 他进这个园区第三天就听人说过这两个字。 那天说这两个字的人压着嗓子。 后来他听过很多回。 有人赎完身走了,人家说他去了后山。有人半夜被带出去,第二天不在了,人家说他去了后山。 一百七十七天,他没有去过那儿,也没有见过一个从那儿回来的人。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道黑影。 站在他右边第三个的人也在往南看。 站在他后头第二排的人也在往南看。 三百六十九个人里头,有多少个人今天晚上往南看过,他不知道。 雨从他们脸上往下走。 一号楼的门开着。 门口那一片是干的,有一道檐。 檐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的外套,胳膊上抱着一本册子。 阮玉兰。 她今天下午来点名,撞上了这一摊。 点名她没有点成——四百零八行念到一半,人都出去了。 她本来可以走。 从一号楼到园区北门那条路,走过去七分钟。这个点她要是走,还赶得上最后一趟回孟坎的车。 她没有走。 她站在檐底下。 她把那本册子抱在胸口前面,两只胳膊环着。 那本册子怕水。 她站在那儿看院子里。 她没有喊人,也没有往雨里走。 她就站着。 十点。 十一点整,园区南边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发电机起来了。 那声音穿过雨传过来,比平常远。 十一点十分,园区各处的灯亮起来。 院子里那盏灯亮了一下,又稳住了。 三百六十九个人在灯底下站着。 雨没有停。 消息没有来。 第144章 谁都不许进楼 第144章谁都不许进楼 第一百七十八天,凌晨零点四十。 雨还是那么大。 不大不小,从晚上八点起就是这个样子,落在人身上不疼,落在水泥地上有声音。 院子里那盏灯底下,水已经积起来了。 积在东南角那一片,因为那儿地低。站在那一片的人,鞋里全是水。 零点五十,第四排有动静。 一个人从队里出来了。 他从第四排往前走,绕过第三排,绕过第二排,走到第一排陈九斤旁边。 隋满堂。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色的褂子,褂子吸了水,颜色更深,肩膀那一块贴在身上。 他五十来岁,头发湿了以后往两边分开,露出发际线往后退的那一片。 “九斤。” “隋哥。” 隋满堂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下面那句。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六排人。 “我有一样事。” “您说。” “我要带一部分人回楼里。”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 “多少人。” “十九个。” “哪十九个。” 隋满堂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他的手在雨里张开,五指头分着。 “我管人。”他说。 “这栋楼四百零八个人,谁哪年进来的、谁哪个月病过、谁上个月发过烧、谁腿上有旧伤,我这儿都有数。” “医务室那二十一个你留下了,那是有记录的。” “可有一样你不知道。” “说。” “五十岁往上的,我们楼有十一个。” “这十一个里头,有四个去年冬天躺过。” “还有八个,医务室那本上没有名字,可我知道他们身上有什么。” “三层有一个,去年在机房坐着晕过一回,没报。” “二层有两个,是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伤,也没报。” “一层有五个。” “十一加八,十九个。” 雨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这十九个人今天晚上再站四个钟头,”隋满堂说,“会有人倒。” “不是站不住那种倒。” “是倒了以后,明天早上起不来那种。” 陈九斤站在雨里。 他没有说话。 隋满堂看着他。 “九斤,我知道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一样。” “一栋楼有没有事,看它齐不齐。” “我懂。” “可齐这一样,是给外头看的。” “这十九个人是我们自己的。” “我在这栋楼四年。四年里我什么本事也没有,我就有这一样——我知道谁是谁。” “今天晚上要是这十九个人里倒了两个,往后我这本名册上少两行。” “少两行,就是少两个人。” “少两个人换一个齐字,我算不过来。” 零点五十五。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把本子掏出来。 他背过身去挡着雨,把本子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字,是下午四点写的。 医务室二十一人未出,名单另附,我担。 机房当班十七人未出,照常上工,我担。 他把笔拧开。 “隋哥。” “嗯。” “那十九个名字,您念给我。” “我写在这儿。” “跟前头那两行写在一块儿。” “我担。” 隋满堂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念。 “隋哥。” “不行。”隋满堂说。 “怎么不行。” “医务室那二十一个,医务室的本子上有名字,有哪天记的。”隋满堂说。 “账房要是问你,你把那本子拿出来,一行一行对得上。” “这十九个人,本子上没有。” “你写上去,账房问你凭什么,你怎么答。” “我答我知道。” “你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那我说是隋哥告诉我的。” “那就是我告诉你的。”隋满堂说。 “那就成了我隋满堂说十九个人不能站,你陈九斤就放了十九个人。” “这一样账房不认。” “这一样在账房那儿,叫一号楼自己放自己的人。” 雨落在两个人身上。 “所以我不能让你写。”隋满堂说。 “我也不能让你担。” “今天晚上这一样,没有人担得了。” 一点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谁都不许进楼(第2/2页)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 他转过身,面朝那六排人。 三百六十九个人在雨里站着。 前面三排在灯下,后面三排在暗处。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一排前面那块空地上。 “都听我说一样。” 他没有喊。 雨声不算大,站在前面三排的能听清。 第四排开始有人往前挪,把耳朵侧过来。 后面几排的人把前面的话往后传。 “隋哥刚才跟我说了一样事。”陈九斤说。 “他管人管了四年。他手上有一本名册,也有一本在他脑子里。” “他刚才跟我数了十九个人。” “五十岁往上十一个。医务室没有记录、可他知道身上有旧伤的八个。” “他说这十九个人今天晚上再站四个钟头,会有人倒。” “他要带这十九个回楼里。” 院子里有人动了。 “我跟他说,我把这十九个名字写在纸上,我担。” “隋哥不让我写。” “他说得对。” “医务室那二十一个,本子上有记录,账房问起来我拿得出来。” “这十九个没有。” “我写上去,那就是一号楼自己放了自己十九个人。” “账房不认这一样。” “所以今天晚上,这十九个人回楼里,没有人能给他们担。” 雨落在三百六十九个人身上。 “下面这一句,我说给这十九个人听。”陈九斤说。 “也说给另外三百五十个听。” 他抬起手,往一号楼门口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一道檐,檐底下是干的。 “隋哥,您把那十九个名字念出来。” 隋满堂站在他旁边。 他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念了十九个名字。 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第五排有一个人抬起了头。 念到第十四个的时候,第二排有一个人把胳膊放下了。 十九个名字念完了。 “念到名字的,”陈九斤说,“自己看着办。” “想回的,现在从这边走。” 他往东边那条道指了指。 那条道是六排人和花坛之间留出来的一条空地,一个人宽。 “不用隋哥带,也不用我准。” “这一样不是我准不准的事。” “今天晚上站在这儿的,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要走的,也自己走。” “走的人不丢人。” “今天晚上要是有一个人明天早上起不来,那才是我们这栋楼丢人。” 他把手放下。 “要回的从这边走。” “别踩着别人的脚。” 一点十分。 院子里没有人动。 雨落在六排人身上。 一点十二分,隋满堂动了。 他从陈九斤身边往东边那条道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那条道口上。 他站住了。 他后头跟出来两个人。 那两个都是五十岁往上的,一个是一层的,一个是三层的。 他们跟着隋满堂走了两步。 隋满堂在道口停住的时候,他们两个也停了。 他们停在隋满堂后头,没有再往前。 雨落下来。 隋满堂站在道口。 他回过头。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那六排人。 三百六十九个人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第六排站在矮墙根底下,那儿灯照不到,只能看见一片黑影子。 黑影子没有散。 隋满堂看了大概五秒。 他把身子转回来。 他从道口往回走。 他没有走回自己原来那个位置。 他走过第四排,走过第五排,一直走到最后一排。 他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站住了。 那儿是东南角,地低,积水最深。 那儿也是灯照不到的地方。 跟着他出来那两个人,一个跟到第五排站住了,一个走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一点二十。 雨大了一点。 一点四十,雨又大了一点。 到两点,雨已经不是晚上那个样子了。 落在地上有溅起来的水花,落在人肩膀上能听见响。 院子里那盏灯的光被雨切成一条一条。 三百六十九个人站在雨里。 一个人也没有少。 第145章 四百个人站在雨里 第145章四百个人站在雨里 第一百七十八天,凌晨两点零五分。 发电机停了。 十一点起,供两个钟头,两点整停。 院子里那盏灯灭了。 灭了以后有大概二十秒,整个院子是黑的。 三百六十九个人站在黑里,只听见雨。 二十秒以后,园区的常电接上,那盏灯又亮了。 亮得比刚才暗一档。 两点十分,高凯从队里出来了。 他从第三排走到第一排。 他胳膊上搭着一样东西。 一件雨衣。 那是塑料的,军绿色,四层仓库那一批旧物资里的,领子那儿裂了一道口子,用线缝过。 “九斤。” 陈九斤转过头。 高凯把那件雨衣往他手上递。 “昨天下午我拿的。”他说。 “我一直没给你,我知道你不要。” “现在给你,你还是不要?” 陈九斤看着那件雨衣。 昨天下午贺明那把伞,他让人送回去了。 理由他当着人说过。 伞撑在头上,四百个人都看得见。 “凯子。”他说。 “嗯。” “伞跟雨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伞得撑着,撑着就得举在头上,举在头上四百个人都看见。” “雨衣可以不穿。” 他伸手接过来。 他没有穿。 他把那件雨衣卷起来,卷成一卷,夹在左边胳膊底下。 “这一件我拿着。”他说。 “今天晚上要是有人倒了,我给他裹上。” “倒下去的人身上不能再淋。” “到那时候这件雨衣就不是给我一个人挡雨的了。” “那时候它是给倒下的人用的。” 高凯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 他转身回了第三排。 两点二十五。 第一个人倒了。 那是第五排的一个人,四十来岁,姓关——就是第一百六十六天早上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给伤者、说了一句「我今天不搬东西」就走的那个瘦子。 他没有喊。 他是往前栽的。 前面那个人听见响,回头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 “九斤——” 陈九斤已经过去了。 他从第一排跑到第五排,六步。 他到的时候关那个瘦子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嘴唇是紫的。 他浑身在抖,抖得很密,不是打冷战那种一下一下,是一直在抖。 陈九斤把胳膊底下那卷雨衣抽出来。 他抖开。 他把雨衣从关那个瘦子的肩膀上往下裹,裹到腰,把前襟合上。 “抬到走廊。” “往里抬,抬到最里头,那儿没有风。” “衣服脱了,拿干的褥子裹上。” “扈哥。” 扈广仁从第四排出来。 “四层那批旧褥子还有多少。” “十几条。” “全搬到走廊去。” “今天晚上再有人倒,就地裹上。” 四个人把关那个瘦子抬走了。 抬到一号楼门口那道檐底下,往里,一层走廊。 阮玉兰站在檐下,让开了半步。 她抱着那本册子。 她看着他们把人抬进去。 两点四十。 陈九斤走回第一排。 他站住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身后看了一遍。 六排人。 第一排二十三个,第六排在矮墙根底下。 他站在第一排正当中,这个位置雨从正面来。第一排是替后面五排挡的。 站在第六排最右边的,是隋满堂。那儿地低,积水到脚踝。 “我说一样。”他说。 “今天晚上还有四个钟头到天亮。” “再倒的不会只有一个。” “所以我们换。” 前三排的人抬起头。 “外圈和里圈换。” “第一排和第四排换。第六排和第三排换。” “两边最边上那两列,跟中间那两列换。” “换的规矩:半个钟头一次。” “谁数时候。”有人问。 陈九斤往最后一排那个方向看。 “隋哥。” 后头有人应了一声。 “您数。” 隋满堂在最后一排。 “数什么。” “数数。”陈九斤说。 “您在这栋楼四年,每天早上晚上点两次名。” “四百零八个名字您念一遍要多久,您自己心里有数。” “您念一遍是九分钟。我掐过,早上七点二十开始,七点二十九完。” “您在心里念三遍多一点,就是半个钟头。” “念完了您喊一声换。” “喊换的人得在最后一排。因为最后一排最难受,最难受的人喊换,前头的才肯换。” 隋满堂在暗处站着。 他没有立刻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四百个人站在雨里(第2/2页) 隔了大概三秒。 “我数。” 两点五十。 第一次换。 第一排二十三个人往后走,第四排的人往前上来。 第一个从第四排走到第一排最当中的,是程立本。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陈九斤。 他走到第一排正当中,站住了。 他把两只脚分开一点,站稳。 他是骨干组的。 第二个上来的是二层的那个姓周的。也是骨干组的。 第三个是贺明。 一号楼那二十一个骨干,这一次换,十七个都上了第一排和第六排。 剩下四个在机房当班。 陈九斤往后退,退到第四排。 他站到了程立本原来那个位置。 三点二十。 隋满堂在最后一排喊了一声。 “换。” 那一声不大,是从雨里传过来的。 第二次换。 三点四十。 第二个人倒了。第三个人隔了六分钟也倒了。 两个都在第六排。 扈广仁那十几条干褥子已经搬到走廊了。 抬过去,脱衣服,裹上。 四点整。 第四个。 第五个。 四点二十,隋满堂喊换。 第四次换。 这一次换完,队伍重新站定的时候,第一排有一个人开了口。 他开始报数。 “一。” 他旁边那个接。 “二。” “三。” “四。” 第一排报完二十三个,第二排接上。 “二十四。” “二十五。” 报数声在雨里往后走。 报到六十几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报到九十几,有人接得慢了半拍。 报到一百二十七。 报一百二十七那个人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是断的。 他的牙在打颤。 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用了三秒。 后头那个人张了嘴。 他没有出声。 他往前看了一眼报一百二十七那个人的后脑勺。 他把嘴闭上了。 再往后就没有人报了。 雨落在三百六十几个人身上。 没有人报到最后一个。 四点五十。 第六个。 五点十分。 第七个。 那是三层的一个人,二十来岁。他倒下去的时候旁边的人接得快,他没有沾到地上的水。 抬走的时候陈九斤跟到了走廊。 一层走廊最里头,七个人躺在地上,身上裹着褥子。 褥子不够了。最后两个是两个人合裹一条。 关那个瘦子躺在最里头,他的眼睛睁着。 他看见陈九斤进来了。 他想说什么。 陈九斤蹲下去。 “别说。” 关那个瘦子把嘴闭上了。 他从褥子里把手伸出来。 他的手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雨衣。 雨衣还裹在他身上,塑料的面上有水珠。 他又指了指外头。 外头是院子。 “不用。”陈九斤说。 “这件在你身上,比在外头有用。” “外头三百六十二个人,一件雨衣分不过来。” “你一个人穿着,能少一个人倒。” 关那个瘦子把手收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 五点四十。 天开始亮。 不是太阳,是雨云底下那一层灰变浅了。 院子里能看清人脸了。 三百六十二个人站在雨里。 从第一排到第六排,衣服全贴在身上。 有人的嘴唇是紫的,有人的手指头是白的。 没有人说话。 六点整,隋满堂喊了一声换。 那是第八次换。 第八次换完,走廊那边有动静。 走廊里躺着的七个人,起来了三个。 第一个是二层那个五十来岁的。他扶着墙站起来,把身上那条褥子叠好,放在走廊墙根底下。 他走出来了。 他没有走到自己原来那一排。 他走到了第六排。 第二个和第三个跟着出来。 一个去了第一排,一个去了第六排。 再过一刻钟,又出来两个。 七个里出来了五个。 剩下两个躺着没起来,其中一个是关那个瘦子。 六点二十。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 雨还在下。 六点四十。 一号楼那边有响动。 不是大厅那扇门。 是食堂那边。 食堂后头有一扇小门,那扇门通后厨。 那扇门平常是从里头闩着的。 六点四十二分,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第146章 蔡三平从后厨出来 第146章蔡三平从后厨出来 六点四十二分。 食堂后头那扇小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扇门有点变形,推的时候底下蹭着门槛,响了很长一声。 门里先出来的是一股白气。 后厨的热气撞上外头的雨,在门口那一块散开,散得很慢。 然后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外头没有再套东西。裤子挽到小腿。脚上是一双胶鞋。 他右手拎着一只铁桶。 那种桶是后厨煮汤用的,一只装四十斤水,桶沿有一道摔出来的凹。 桶里冒着气。 他左手拿着一摞碗。 搪瓷的,白底蓝边,摞了大概十个。 蔡三平。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雨里。 第一排的人先看见了。 后头几排是听见门响才回头的。 蔡三平从门口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他没有往第一排来。 他拎着桶,从队伍东边那条道往南走。 他绕过第一排,绕过第二排,绕过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他走到第六排。 第六排在矮墙根底下。那儿地低,水积到脚踝。灯照不到那儿。 隋满堂站在第六排最右边。 蔡三平在那一排最右边站住了。 他把桶放在地上。 桶底磕在水里,溅起来的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从左手那摞碗里抽出一只。 他弯下腰,把碗伸进桶里,舀了一碗。 他直起身。 他把那只碗递出去。 递碗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的小指少一节。 断口是平的。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接。 他在这栋楼四年。四年里他见过这只手。 四年前,这只手在一层大厅的台阶上抬起来指过人。 隋满堂那时候管发被褥。他每个月要把领用的数报给这只手的主人。有两个月他报少了,他记得那两个月的下场。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隋满堂把手抬起来了。 他接过了那只碗。 他两只手捧着。 碗是烫的。 他捧了三秒才敢喝。 蔡三平没有等他喝完。 他已经在给下一个人舀了。 第六排一共六十一个人。 一桶四十斤水,一碗大概八两,能出五十碗。 发到第五十一个的时候,桶见底了。 蔡三平把桶提起来,往里看了一眼。 他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人等。 他从原路走回食堂后门,进去了。 六点五十八分,那扇门又响了。 他拎着桶出来。 桶里又是满的,还是冒着气。 他走回第六排,从第五十一个人接着发。 七点二十,第六排发完了。 他往前一排走。 第五排。 七点四十,第四排。 八点整,第三排。 发到第三排的时候,出了一样事。 第三排中间靠左有一个人,四十来岁,肩膀很宽。 蔡三平舀了一碗递过去。 那个人没有伸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蔡三平。 蔡三平的手在半空举着。 举了大概两秒。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往前递。 他弯下腰,把那碗水放在那个人脚边的地上。 放稳了他才松手。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下一个人舀。 那碗水放在地上,雨落进去。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捡。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 他看着那个人一排一排往前发。 他心里在数另外一样。 今天站在这个院子里的三百六十七个人,四年前就在这栋楼的,有八十九个。 这个数不是他猜的。隋满堂那本名册上,每一行后头有一个进楼的年月。 八十九个。 这八十九个人里,被那只手办过的,他不知道确数。 隋满堂那本上不记这个。这栋楼没有一本账记这个。 可他手上有别的。 三个多月前他收过四十一个人的零碎。那四十一个人给他的东西里,有车次,有时长,有编号,也有别的。 有一个人给他的是一句话:前年冬天,我在一层挨过一顿,因为我把一张单子上的数记岔了一位。 有一个人给他的是一样东西:他自己的一颗牙。 那颗牙用一小块布包着,压在褥子底下,压了三年。 四年。 这栋楼四年里进来过多少人,走了多少人,那本册子隋满堂留了一份,昨天贴在墙上。旧名册上一百多个名字,现在这栋楼里一个也没有。 那一百多个人是怎么没的,那本册子上没有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蔡三平从后厨出来(第2/2页)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看着那个左手少一节小指的人,一碗一碗往前发。 他没有拦。 他也没有走过去帮忙。 三百六十七个人里有九个没有接。 那九个人里,他认得三个。 第一个是二层的,前年冬天记岔了一位数的那个。 第二个是一层的,牙包在布里的那个。 第三个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没有去问。 八点十分,第二排。 八点二十五,第一排。 从六点四十二到八点二十五,一个钟头四十三分钟。 他跑了五趟。 三百六十七个人里,有九个没有接。 那九碗都放在他们自己脚边的地上。 后来有三碗被人自己弯腰端起来喝了。 有六碗一直放在那儿。 雨落进去,把碗灌满了,水从碗沿上溢出来。 八点二十五,第一排。 第一排现在站的是第四排换上来的那一批。 陈九斤在第四排。 第八次换是六点整,隋满堂喊的。到现在快两个半钟头没有换了——从七个人倒下开始,没有人再喊换。 蔡三平在第一排从左往右发。 发到最右边,第一排完了。 他手里还剩一只碗。 桶里还有大半桶水。 他拎着桶,往第四排走。 三百六十七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他走到第四排正当中,站住了。 陈九斤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一步。 一个是这栋楼四年的管事的,两个多月前被带走,回来在后厨洗碗。 一个是这栋楼现在管事的。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蔡三平弯下腰,把碗伸进桶里,舀了一碗。 他直起身。 他把碗递出来。 还是左手。 陈九斤伸手接了。 他接的时候两只手都伸了出去,接住了碗的两边。 碗很烫。 三百六十七个人在看。 陈九斤把碗端到嘴边。 他喝了。 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来,端在手里。 碗底还剩一点。他把碗侧过来,把那一点也倒进嘴里。 他把空碗递回去。 蔡三平接过去了。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人说谢谢。 没有人说对不起。 也没有人说这四年怎么样了。 陈九斤把手放下。 “蔡师傅。” 蔡三平抬起头。 “水是哪儿来的。” “后厨的缸。”蔡三平说。 “缸里有多少。” “昨天晚上是满的,四百斤。现在还剩不到一百。” “柴呢。” “柴是我劈的。” “劈了多少。” “昨天晚上后厨那堆劈完了。今天早上我又劈了两捆。” “两捆是多少。” 蔡三平想了一下。 “三十来斤。”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本子。 本子在怀里,纸边有点潮,可里头是干的。 他背过身去挡着雨,把本子翻开。 他拧开笔。 他写。 第一百七十八天,早六时四十二分至八时二十五分。 后厨蔡三平,烧热水五趟,共两百斤,发三百六十七人,实领三百五十八人。 用后厨缸中水三百余斤,用柴一堆另两捆,约七十斤。 柴为其本人所劈。 写完他把笔停住。 他又添了一行。 以上,记入一号楼公账支出,柴水两项,照价折算。 他把本子合上。 “蔡师傅。” “嗯。” “柴和水都是园区的。” “照规矩,这两样出了后厨的门,就得有个去处。” “今天早上这两样,去处是三百五十八个人。” “这一笔我记在一号楼公账上。” “折多少钱,等扈哥回楼里对了单价再说。” “折出来的钱从铁盒里出,交回后厨那一摊。” 蔡三平站在那儿。 他手里拎着那只桶,桶里还有小半桶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桶。 然后他把桶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站着。 他蹲下去了。 蹲在第四排前面那一小块地上,一只手扶着桶沿。 他的膝盖沉进了积水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斤。 雨落在他身上。 他开口了。 “九斤。” “嗯。” “我讲个事。” 第147章 他的左手小指少一节 第147章他的左手小指少一节 八点三十。 雨小了。 不是停,是从落得能听见响,变回了晚上八点以前那种落在身上不疼的雨。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了十六个钟头。 “坐下。” 陈九斤说这一句的时候,第四排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 “上头传的那句话是:一号楼全员,在院子里等消息。” “在院子里等。” “没说站着。” 院子里没有人动。 “昨天下午我让大家站着,是因为那时候得看出来我们楼齐不齐。” “站了一夜,齐不齐已经看出来了。” “再站,跟齐不齐没关系了。” “坐下。地上是水,坐着比站着凉,可是省力气。” “天亮了,往后还有多长,我不知道。” “力气得留着。” 第一排先有人蹲下去。 蹲下去以后他没有再起来,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然后是第二排。 八点四十,三百六十七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水里。 六排还是六排,队形没有散,只是从站着变成了坐着。 坐下以后,那些一直挺着的背,一个一个塌下来。 有人把头埋在膝盖上。 蔡三平没有坐。 他蹲在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一只手扶着桶沿。 他刚才说了一句「我讲个事」。 说完他就没有再往下说。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 八点四十二分,他站起来了。 他把桶往旁边挪了半尺,站直。 他抬起左手。 他把左手举到自己胸口那么高,手心朝外,五指张开。 那只手上有四根半手指。 小指从第二节的地方没有了。 断口是平的。 “看这个。”他说。 坐在他身边那一圈人抬起头。 “看得见吗。” “看得见。” “四年前,”蔡三平说,“我也是从那辆车上下来的。” 院子里静了。 “跟你们一样。” “我是从孟坎那边过来的。跟我一车的十一个人。” “下车那天下午,看守队长站在一号楼门口,跟我们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里头有想回去的没有。” “没有人答。” “他说:不用瞒着,都想回去。” “他说,想回去的人干活不出力,出了事第一个跑。” “他说,我这儿不留想回去的人。” 蔡三平把左手举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口那张桌子上。” “一把刀。” “他说:谁把自己一根指头留在这儿,谁就是回不去了的人。” “回不去了的人我留。” “回得去的人,今天晚上上车,我送你们去后山。” 雨落在他举着的那只手上。 “十一个人。”蔡三平说。 “那天晚上,桌子上留下了四根指头。” “四个人留下了。” “剩下七个上了车。” “他们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我这四年没见过他们里头任何一个。” 坐在地上的人没有出声。 “这一节是我自己剁的。”蔡三平说。 “不是他剁的。” “他没有碰我。” “他站在旁边看着。” “刀是我自己拿的,手是我自己按在桌子上的。” “我砍了两下。” “第一下没断。” “第二下断了。” 他把左手放下来。 “四年了。” “这四年这栋楼里的人问过我很多回,问我这个手指是怎么没的。” “我说是打架断的。” “我说了四年。” “今天我说的是真的。”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八点五十。 蔡三平把手放在自己腿边上。 他抬起头,往那六排人看。 从第一排看到第六排。 “还有一样。”他说。 “这一样比刚才那一样难说。”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栋楼四年。” “这四年,我打断过十九个人的手。” 坐在地上的人当中,有人抬起了头。 “不是十九次。”蔡三平说。 “是十九个人。” “有的人我打过不止一回,可我说的是人数。” “十九个。” “我记得每一个。” “我记得是哪一年、哪个月、为什么。” “我今天不一个一个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我说人。” “十九个人里头,今天还在这栋楼里的,有七个。” “不在了的,有十二个。” “十二个里头,有九个是被送走的。” “送走的时候是我报的名字。” “剩下三个,是自己没的。” 雨落在院子里。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站起来以后先扶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 “我。”他说。 他把右手举起来。 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是弯的,伸不直。 “前年冬天。”他说。 “一层。” “我记岔了一位数。” 蔡三平看着他。 “对。”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他的左手小指少一节(第2/2页) “前年腊月十九。” “你记的是被褥的数,报少了两条。” “我打的是你右手。”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把手放下了。 第五排又站起来一个。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我。” 他没有举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布,叠成方的,很旧。 他把布打开。 布里是一颗牙。 “三年前。”他说。 “我不记得是为什么了。” 蔡三平看着那块布。 “三年前六月。”他说。 “你在四层,把一袋米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那袋米没破。” 那个人捏着那块布,站在那儿。 第三排站起来第三个人。 那是那九个没有接水的人里的一个。 他站起来以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站着。 蔡三平看着他。 “我知道你。”他说。 “三个。” 八点五十八。 陈九斤开口了。 “阮小姐。” 檐底下那个抱着册子的人抬起头。 她站在那儿站了十六个钟头。 她的外套已经不是浅灰的了。 “麻烦您过来一下。” 阮玉兰从檐底下走出来。 她走进雨里,走到第四排前面。 她把胳膊上那本册子换了一只手抱着。 “陈九斤。” “阮小姐,您手上那本册子,后头有空白页吗。” “有。二十几页。” “我要用一页。” “用来做什么。” 陈九斤转过身,面朝那六排人。 “我说清楚我要做什么。” “蔡三平刚才说了两样。” “头一样是他自己的手指。那一样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 “第二样是十九个人。” “这十九个人,七个今天坐在这个院子里。” “十二个不在了。” “我要把这十九个名字,记在阮小姐这本册子后头的空白页上。” 院子里有人动了。 “我先说清楚一样。”陈九斤说。 “记下来,不是算了。” 他说得很慢。 “今天记这一页,不是原谅。” “我没有资格替谁原谅。这十九个人里头,有七个坐在这儿,另外十二个不在了。” “他们的账,只有他们自己能了。” “我今天记这一页,是为了另外一样。” “一笔账在心里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知道:欠的那个,和被欠的那个。” “心里的账只有两个了法。” “一个是忘了。” “一个是哪天动手。” “这两个了法这栋楼四年里都试过。” “忘了的,忘不掉,夜里翻身还想得起来。” “动手的,动完了两个人一块儿完。” “一笔账写在纸上就不一样了。” “写在纸上,四百个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账,就得有个了法。” “怎么了,今天不定。” “今天定不了。这栋楼今天连自己的门都进不去。” “今天只记。” “记下来的账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今年不了,明年了。这栋楼不了,出去了了。” “我出去那天要是还活着,这一页我带着走。” 他把手放下。 “阮小姐,写。” 阮玉兰把册子翻到后头。 她翻到第一张空白页。 她把册子举起来。 雨还在下。 “我得有个挡的。”她说。 坐在第一排的高凯站起来了。 他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举过头顶,往前伸,撑在阮玉兰和那本册子上头。 第二排又站起来一个,接过外套的另一个角。 两个人一人一角,把那件外套撑成了一小块顶。 阮玉兰站在底下。 “还得有个亮的。” 三层的贺明从队里跑出去,跑进走廊,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电。 那是修灯剩下的那一个。 他站到阮玉兰旁边,把手电举起来,照在册子上。 他一直举着。 阮玉兰把笔拧开。 她在那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一号楼,第一百七十八天。 她抬起头。 “念。” 蔡三平站在雨里。 他开始念。 第一个名字。 第二个。 第三个。 他念得很慢,念一个停一下,等阮玉兰写完。 他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坐在第二排那个手指伸不直的人低下了头。 第九个。 第十一个。 念到第十四个的时候,蔡三平停了一下。 他把这一个名字念了两遍。 阮玉兰写完抬起头。 “下一个。” 第十五。 第十六。 第十七。 蔡三平念完第十七个名字,正要念第十八个。 院子外头有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从北边那条路过来。 不止一个人。 在场的人一块儿转过头。 矮墙外头那条路上,有人过来了。 第148章 四年前他也是新人 第148章四年前他也是新人 九点整。 北边那条路上过来的是人。 十几个。 他们走到一号楼院子外头那道矮墙跟前,停住了。 不是账房的人。 那是三号楼的。 昨天下午在门口看过那一场的那批人里,有几个昨天晚上回去以后没睡。天亮以后园区里传开了——一号楼四百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他们从三号楼走过来看。 十几个人站在矮墙外头,没有进来。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转过头看他们。 阮玉兰举着笔,也转过头。 高凯和第二排那个人撑着外套,也转过头。 贺明举着手电,也转过头。 蔡三平站在雨里,念到第十七个,停在那儿。 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北边。 后墙在南边。 一号楼院子南边那道矮墙,是砖砌的,一米二高,墙头上没有玻璃碴。 那道墙外头是一片洼地。 三个人从洼地那边过来。 他们没有走门。 第一个人手撑在墙头上,翻了过来。 第二个跟着。 第三个慢了两秒。 他们落地的地方,是第六排后头那一片积水。 落地有响。 第六排最右边那个人回过头。 隋满堂。 “九——” 他喊了一个字。 那三个人已经动了。 他们没有往第六排来。 他们从队伍东边那条道往北跑。 那条道是六排人和花坛之间留出来的一条空地,一个人宽。 从第六排到第四排,六步。 第一个人手里有东西。 那是一把刀。不长,是后厨那种切菜的,刀背上有一道锈。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前面那块空地上。 他背对着南边。 他刚才转头看的是北边。 他听见隋满堂那一声,转过身的时候,第一个人已经到了他前面三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不够。 他左边有一个人动了。 蔡三平。 蔡三平刚才站的位置,是第四排前面偏左那一块。他念名字的时候一直站在那儿,没有坐下,也没有挪。 他离陈九斤两步。 他没有喊。 他往右边跨了一步,用整个身子横到了那三步中间。 一号楼的院子里,那一下没有声音。 雨落着。 三百六十七个人坐在地上。 蔡三平往后退了两步。 他退的时候脚下打滑,一只手撑在地上。 他的左肩往下沉。 他左边那半边衣服的颜色变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从肩膀往下,先是深了一块,然后那一块往下走。 雨落在他身上。 雨水从他左边胳膊往下淌,淌到手上,从那只少一节小指的手上落到地上。 落到地上的水,是有颜色的。 拿刀那个人往后退。 他自己也愣了。 他手里那把刀掉在了水里。 “他妈的——” 第二个人往前冲了半步,又停住了。 第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院子里坐着的那三百六十七个人,站起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站起来的。 是几乎同时。 三百六十七个人从水里站起来那一下,水声很大。 没有一个人喊。 一声都没有。 他们站起来以后,从六排变成了一个圈。 那个圈从东边合过来,从西边合过来,从北边合过来。 三个人被围在中间。 陈九斤没有看那三个人。 他蹲了下去。 他蹲在蔡三平旁边。 “别动。” 蔡三平的眼睛还睁着。 他的嘴唇在动。 “十八个……” “别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插到蔡三平腋下。 他往上一提。 蔡三平比他重。他提第一下没有提起来。 他换了一个位置,把自己的膝盖顶在地上,两只手再插进去。 第二下他提起来了。 他往后拖。 从第四排前面那块地,到一号楼门口那道檐,是十四步。 他拖了大概四十秒。 拖的时候蔡三平的脚在地上蹭着,两条腿拖出两道痕。 水里那两道痕合成一道。 那一道痕的颜色,跟水不一样。 从第四排一直到台阶底下。 高凯扔了那件撑着的外套跑过来。 他跑到台阶那儿,把外套团起来,按在蔡三平左肩上。 “按住。”陈九斤说。 “按死。别怕他疼。” “扈哥,走廊里那些褥子,拿两条来。” “隋哥,医务室那二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是这楼里以前接过骨的,姓崔,叫他出来。” “贺明,你手电别关。” 九点零三分。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 他手上有血。 他没有擦。 三百六十七个人围成的那个圈里,站着三个人。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那个圈外头。 圈让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四年前他也是新人(第2/2页) 他走进去。 他在离那三个人四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没有伸手。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不许动他们。”他说。 “谁也不许动。” 围着的那些人没有动。 “抬起头。”陈九斤说。 三个人里,最前头那个抬起了头。 “你。”陈九斤说。 “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你站在我们楼门口,站在最前头。” “你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敲完你把手放下,插在裤兜里。” “你左边那只耳朵上头缺了一块,是旧伤。” 那个人的下巴抖了一下。 “中间那个。” 第二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那天你站在第二排靠右边第五个。” “我念第十九条的时候,你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一挪,你右边那个也跟着挪。” “你脖子上有一颗痣,在右边,在衣领上头一寸。” 第二个人的手在身侧抓了一把裤子。 “最后那个。”陈九斤说。 第三个人站在最后头。 他二十出头,个子不高。 他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陈九斤说。 “可我上个礼拜三见过你。” “三号楼二层那间空屋,我在那儿讲了一上午。” “来听的十七个人。” “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 “你左手腕上有一块疤,你写字的时候拿笔的是右手,左手压着纸,那块疤露在外头。” “你那天记了三条。” “你记的时候把手放在了桌子底下。” “那是程立本加的一样,我没讲过。你是从旁边那个人手上学的。” 第三个人站在雨里。 他的膝盖弯了。 他坐在了地上。 坐在积水里。 他两只手撑在身后,头低下去。 九点零四分。 围着的那个圈往里收了一点。 有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不许动。”陈九斤说。 “九斤——” “不许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三个人和圈中间。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也想。” “我刚才把一个人从那边拖到台阶底下,拖了十四步。” “地上那道痕还在。” “你们回头都看得见。” “我这两只手上是他的血。”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 “可这三个人今天要是在这个院子里挨了打,明天这栋楼就完了。” “不是被人办完的。” “是我们自己办完的。” “我们楼那面墙上贴了十样东西。” “十样里头有九样,写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这栋楼办事,有个办法。” “今天我们要是在这儿动手,那十样就全废了。” “往后账房下来,看见的不是一栋讲规矩的楼。” “是四百个打人的人。” “打人的人,账房手里有的是办法。” 雨落在圈里圈外。 “阮小姐。”陈九斤说。 檐底下那个人抬起头。 “您那本册子。” “在。” “刚才那一页,蔡三平念到第十七个。” “那一页先放着,等他能说话了接着念。” “现在麻烦您翻新的一页。” 阮玉兰把册子翻过去。 “记三条。” “第一条: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零一分,三人从一号楼南墙翻入,持刀,目标为我。” “第二条:蔡三平横身挡在中间,左肩受伤,现在台阶底下。” “第三条:三人未逃,现在院中。一号楼未有一人动手。” 阮玉兰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写。 “写完了以后,”陈九斤说,“麻烦您把这三个人的样子记下来。” “个头、脸上有什么、身上有什么、穿的什么颜色。” “记得越细越好。” “记完了念一遍,让他们三个自己听。” “听完了他们要是说记错了,当场改。” “阮小姐是三号楼那边的人,不是我们楼的。” “她记的,账房认。” 九点十分。 阮玉兰把那三条写完了。 她抬起头。 “这三个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九斤说。 “让他们站在这儿。” “站到账房来。” “来了以后,这一页给账房看。” “怎么办是账房的事。” 他转过身,往台阶那边走。 台阶底下,扈广仁和三个人正在给蔡三平换褥子。 高凯的手还按在那块外套上。 外套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颜色了。 姓崔的那个人跪在旁边,正在看那道口子。 陈九斤走过去,蹲下。 “怎么样。” 姓崔的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 他把头摇了一下。 不是摇「不行」。 是摇「我不知道」。 第149章 雨停在九点四十 第149章雨停在九点四十 九点三十六分,雨小了。 九点三十八分,更小了。 九点四十,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从有到没有,中间隔了大概十秒。 最后那几滴落在积水里,一圈一圈散开。 散完了,水面就平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水里。 没有人说话。 雨停以后的那种静,比雨下着的时候更响。 能听见的只有一样:三百六十七个人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从袖口滴,从裤脚滴,从头发梢上滴。 落在积水里,一片细碎的响。 九点四十一分,云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在东边。 第一道太阳光从缝里下来,斜着过来,照在一号楼二层那一排窗户上。 二层的窗玻璃亮了。 亮的是那一排,一层还是暗的,三层也是暗的。 只有二层那一排。 站在院子里的人有一半抬起了头。 九点四十二分。 陈九斤从台阶那边走回院子中间。 他手上的血洗过一次。刚才在走廊里,扈广仁给他倒了半盆水。 他洗完两只手,水是红的。他把那盆水倒在走廊墙角,没有倒到院子里。 他走到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站住了。 他抬起头,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 从第一排看到第六排。 第一排现在站的是第四排换上来的那一批。 第六排最右边那个位置上,隋满堂还站着。他从昨天晚上一点十二分走回那儿以后,就没有再挪过。 檐底下,阮玉兰抱着册子。 台阶底下,蔡三平靠着墙坐着。姓崔的把口子缝了七针,用的是医务室那一箱药里的线。血止住了。他醒着,眼睛半睁着,左边胳膊被褥子固定在身上。 那三个翻墙进来的人还站在院子东边,四个人看着他们。 “九点四十。”陈九斤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提高嗓门。 前面三排听见了,往后传。 “雨停了。” “九点四十。”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那儿。 “阮小姐。” 阮玉兰从檐下走出来。 “您那本册子。” “在。” “麻烦您翻到您刚才用的那几页前头。” “往前翻。” “翻到第一页。” 阮玉兰把册子抱在胸前,翻开。 她翻到最前面。 那本册子是园区发的登记本,硬皮,第一页是空的,只印着一行格子。 “第一页是空的。”她说。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要用第一页。” “为什么用第一页。” “因为这一页翻开就看得见。” “往后这本册子谁拿去,翻开第一页就是这三行。” “不用翻到后头去找。” 阮玉兰把册子放平,拧开笔。 “您说。” 陈九斤转过身,面朝那六排人。 “我念三样。” “念完记在第一页上。” “错了当场喊我。”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样。” “我们从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出楼,站到今天上午九点四十。” “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让后头的人把这个数传完。 “第二样。” “这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里,倒下的有七个。” “七个全在走廊里,一个也没有留在院子里过夜。” “七个里头,五个后来自己走回队里了。” “剩下两个到现在还在走廊躺着。” “受伤的有一个。” “蔡三平,左肩,刀伤,今天上午九点零一分。” “缝了七针,血止住了。” “人在台阶底下。” “第三样。” 他停住了。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在等这一样。 “离队的。” 他把这三个字说完,又停了一下。 “零。”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水里。 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拍手。 “零。”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出来的是三百六十九个。”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院子里站着三百六十七个。” “少的两个在走廊里躺着,那两个是被抬进去的,不是自己走的。” “抬进去的不算离队。” “昨天晚上一点十分,我在这儿说过一句:要回的从这边走。” “那条道我留了一夜。” “那条道现在还在。” 他往东边那条空地指了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雨停在九点四十(第2/2页) “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从那条道走出去的人是零个。” “阮小姐,写。” 阮玉兰把笔尖落在第一页上。 她写第一行。 一号楼,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时二十分至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时四十分,共十七小时二十分。 第二行。 期间倒下七人,全部移入走廊,其中五人自行归队。受伤一人(蔡三平,左肩刀伤,已止血)。 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数。 离队人数。 后头那个数是一个圈。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落下去,画了一个圈。 零。 她画那个圈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圈的起笔那儿多了一个小点。 她没有描。 她把笔盖上。 “写完了。” “念一遍。”陈九斤说。 阮玉兰把册子举起来,念了一遍。 她念得不快。 念到「离队人数,零」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念完她把册子放下。 “为什么非要写这一个数。”她说。 她问得很轻,是问给他一个人听的。 院子里那些人听不见。 “因为这个数别人做不出来。”陈九斤说。 “倒下七个,这一样不稀奇。站一夜谁都会倒。” “受伤一个,这一样也不稀奇。这个园区里天天有人受伤。” “零不一样。” “零的意思是:昨天晚上那条道留了一夜,一个人也没有走。” “一个人也没有走,不是因为没人想走。” “是三百六十九个人里头,每一个都自己算过一回,算完了自己站住了。” “这一样账房做不出来。” “它把四百个人关在一栋楼里能做到,它拿刀顶着能做到。” “它做不出这个零。” 阮玉兰把册子抱回胸前。 她没有再问。 九点五十。 院子里那三百六十七个人还站着。 太阳那道光已经从二层窗户往下走,走到了一层的门框上。 陈九斤站在中间。 他把那三样念完了。 他还有一句话要说。 他想了一下该怎么说。 他这一夜说过很多句。他说过站着的道理,说过坐下的道理,说过不许动手的道理。 这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嘴。 “今天早饭,”他说,“晚一个钟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第三排有一个人笑了。 那是一声很短的笑,从鼻子里出来的,像是憋住了又漏出来一点。 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抬手在嘴上按了一把。 他旁边那个人跟着笑了。 然后是第二排。 然后是第五排。 笑声在院子里传开,不大,一片一片的。 有人笑着笑着蹲了下去。 蹲下去那个人没有再起来。 他蹲在水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在动。 旁边两个人伸手去架他。 他摆了一下手,意思是不用。 他就那么蹲着。 九点五十五。 蹲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倒,是蹲。 站了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站的时候还撑得住,一笑就撑不住了。 到十点,六排人里有一半蹲在水里。 队形还在。 蹲着的人还在自己那一排的位置上。 十点零五分。 北边那条路上有动静。 这一回不是三号楼那十几个。 那十几个人一直站在矮墙外头,从九点站到现在,一个也没走。 这一回从他们后头过来的,是别的人。 先是两个走在前头的,都穿灰短袖。 后头跟着四个。 那四个人两个一组,抬着东西。 抬的是两根扁担。 扁担中间挂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不大,方的,看着不轻——四个人抬着,扁担压得往下弯。 矮墙外头那十几个三号楼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 六个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他们走到一号楼院子门口,停住了。 抬东西那四个人把扁担放下。 那样东西落在地上,磕出一声很闷的响。 院子里蹲着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了。 三百六十七个人朝着门口那个方向。 走在最前头那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抬起头,往院子里看。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陈九斤。” 第150章 天亮的时候锁换了 第150章天亮的时候锁换了 “陈九斤。” 那个人喊完,没有再说别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十点零六分。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 刚才蹲下去的那些已经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站不稳,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 他们都在看那个门口。 门口放着那样东西。 方的,齐腰高,上头盖着一块帆布。帆布是湿的,紧紧地贴在下面那样东西的棱角上,能看出来底下是一个箱子。 四个人抬来的。两根扁担,抬的时候扁担压得往下弯。 放下的时候磕出一声很闷的响。 这个园区里,四个人抬着一样东西下楼,通常不是好事。 站在第二排的一个人往后挪了半步。 站在第五排的一个人把身边那个人的袖子攥住了。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先转过身,背对着门口。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本子掏出来。 本子潮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张单子还夹在里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程立本跟前。 “程哥。” 程立本站在第一排。 “九斤。” 陈九斤把本子递过去。 程立本没有伸手。 “拿着。” “九斤,你——” “拿着。” 程立本伸出手,把本子接过去了。 他两只手捧着。 “三样。”陈九斤说。 他说得不快。 第一排、第二排的人都能听见。 “第一样:本子里夹着一张纸。那张纸是我妹妹的。” “那张纸不进公账,也不上墙。” “我要是回不来,你把它烧了。” “别看,也别问上头写的是什么。” 程立本的手在本子上收紧了。 “第二样:这本子从第四十页往后,记的是这栋楼的事。” “物资、账、人、这三天的事,都在上头。” “往后谁管这栋楼,本子给谁。” “不是给最能干的那个,是给肯天天记的那个。” “记的人比能干的人要紧。”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阮小姐那本册子后头有一页,蔡三平念到第十七个。” “还有两个没有念完。” “等他能说话了,把那两个补上。” “补完了那一页封住,谁也不许撕。” 程立本抬起头。 “九斤,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我回来的时候。” “你要是——” “那就不用还了。” 他把手从本子上放开。 他转过身,往院子门口走。 三百六十七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从第四排走到院子门口,是二十七步。 他走完了。 他在门口那六个人前面站住。 “我是陈九斤。” 站在最前头那个人,四十来岁,个子中等。 他看了陈九斤两秒。 他看的是陈九斤那两只手——手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暗色,在指甲缝那儿。 “账房让我送一样东西下来。”他说。 陈九斤没有动。 “送东西?” “送东西。” 那个人往旁边侧了半步,抬手往那块帆布指了一下。 “揭开。” 抬东西那四个人当中的两个走过去,一人抓一角,把帆布掀开了。 底下是一个铁皮箱。 铁皮箱是灰的,一米长,半米高,箱盖上有两个搭扣。 箱子没有锁。 “打开。”那个人说。 两个人把搭扣打开,把箱盖掀起来。 十点零九分。 箱子里最上面,躺着一把锁。 那是一把新的挂锁,铜的,还没有上过油,表面是那种新铜的颜色,不亮,发哑。 锁鼻上挂着一个铁环,铁环上串着两把钥匙。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账房说了三句。”那个人说。 “第一句:一号楼那把旧锁,用了四年了。” “第二句:换了。” “第三句:钥匙两把。一把在管这栋楼的人手上,一把在这栋楼里放着,放哪儿由这栋楼自己定。”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没有出声。 大部分人听见了「换了」两个字,可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知道。 一号楼一层大厅那扇门的锁,是园区装的,钥匙一直只有一把,四年前挂在蔡三平腰上,两个多月前挂在他腰上。 那把锁开的是这栋楼的门。 可那把锁是园区的。 园区什么时候想收回去,就收回去。 现在这把新的,两把钥匙。 一把在管这栋楼的人手上。 另一把——由这栋楼自己定。 “底下还有。”那个人说。 两个人把箱子里那把锁拿出来,放在箱盖上。 底下是十本新的登记本,硬皮的,用绳子捆着。 登记本旁边是一盒印泥。 印泥旁边有一个小布包。 “打开。” 布包解开了。 里头是一枚章。 木头刻的,不大,握在手里正好。 章面朝上。 上头三个字。 一号楼。 “账房说,”那个人说,“往后一号楼的单子、账、名册,盖这个。” “盖了这个,园区认。” 十点十一分。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 有人开始明白了。 不是一下子。是从前面往后传,一句一句传过去的。 传到第六排的时候,隋满堂抬起了头。 那个人把箱盖上那把锁拿起来,递过来。 陈九斤没有伸手。 那把锁在半空举着。 三秒。 四秒。 陈九斤转过身。 他背对着那个人,面朝院子。 他把这个院子从头看到尾。 第一排。二十三个人,衣服贴在身上,有几个人的嘴唇还是紫的。 第二排。第三排。 第四排——那儿有一块地方是空的,那是他刚才站的位置。 第五排。 第六排。矮墙根底下,水最深的那一片,隋满堂站在最右边。 他看完了六排。 他把眼睛转到台阶那边。 蔡三平靠着墙坐着,左肩上是褥子和高凯那件外套。他醒着,眼睛看着这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天亮的时候锁换了(第2/2页) 他把眼睛转到檐下。 阮玉兰抱着那本册子。 他把眼睛转到走廊那个方向。 走廊里躺着两个。 看完了。 他转回来。 他伸出手。 他把那把锁接了过来。 他走到一号楼门口。 那扇门是关着的——昨天下午四点二十,最后一个人出来以后,门就关上了。四百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人推过这扇门。 门鼻上挂着一把锁。 那是一把旧的,铁的,锈了一层,锁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那把锁四年前挂上去的。 陈九斤从腰上把那串钥匙解下来。 三把。 他找出开一层门那一把,插进去。 咔。 旧锁开了。 他把旧锁从门鼻上摘下来。 他把它握在手里。 那把锁比新的重。 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了三步。 他停下来。 他把手抬起来,往旁边一甩。 那把旧锁飞出去,落在院子东南角那一片积水里。 水花溅起来。 沉下去。 那儿的水有半尺深,落进去就看不见了。 他走回门口。 他把新锁拿起来,穿进门鼻。 他把锁扣按下去。 咔。 那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脆。 他把手放在锁身上,转了一圈。 锁转了一圈,稳稳地挂在那儿,没有晃。 他把手放下。 他转过身。 三百六十七个人在看他。 “进楼。” 十点十三分。 第一排先动。 第一排那二十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 他往下坐。 后头两个人一人一边把他架住了。 架住以后他没有出队。 他两只脚在水里蹬了两下,找回了自己的位置,跟着往前走。 第一排走过去。 第二排。 第三排。 三百六十七个人往门里走。 院子里那半尺深的水,被三百六十七双鞋踩着。 那个声音不是一个一个的。 是一片一片的。 一片,一片,一片。 从院子中间往门口走,走了大概四分钟。 进去的人从门口散开,往楼梯上走,往一层走廊走。 有人先去了走廊里头,把躺着那两个抬起来。 有人去了台阶底下,把蔡三平扶起来。 十点二十。 一层大厅。 四百来个人站在里头,站不下的在楼梯上。 那面墙上贴着十样东西。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 她把那本册子翻开。 她今天来是点名的。她昨天下午来点名,没有点成。 “点名。”她说。 她低下头。 第一行。 “隋满堂。” “到。” “柏树森。” “到。” “扈广仁。” “到。” 一个一个往下念。 念到第三十九个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应——他在走廊里躺着。 阮玉兰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记号,接着往下念。 她念了很久。 大厅里的人一个一个应。 念到第一百九十四个的时候,她翻了一页。 念到第二百七十一个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那杯水是柏树森给她倒的。 她接着念。 她念到三层那一段。 三层的人从上往下排。 她念到中间那一行。 那一行左边一栏印着三个数字。 三七二。 右边一栏印着三个字。 阮玉兰的眼睛落在那一行上。 她这三年多,念了大概一千二百次名。 她念的一直是左边那一栏。 一百多天前那个早上,她把这一页四百零八行全部改成右边那一栏,只留了这一行没改。 她把册子往上抬了半寸。 “陈九斤。”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当中,有几个人转过头。 “到。” 阮玉兰把眼睛从那一行上抬起来。 她抬起来以后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念了。 她把手上那本册子往下压了压,压在自己胸口前面。 她低下头,接着往下念。 “高凯。” “到。” 十点四十六分,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了。 十点五十。 陈九斤从大厅出来,往食堂那边走。 他先去了走廊,看了一眼躺着那两个。姓崔的说没事,就是虚。 他又去了台阶底下——蔡三平已经被扶到食堂那边去了。 他走到食堂。 食堂里没有人。 他往后厨走。 后厨那扇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 后厨里没有人。 灶上有火。 火很小,是压着的那种小火。 灶上坐着一口锅。 锅盖盖着,锅边有汽往外冒。 汤在锅里,咕嘟着,很轻的声音。 案板上是空的。 那把刀不在案板上。 墙上那个钩子上,围裙不在。 抽油烟机没有开。 后厨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的声音。 陈九斤走进去。 他走到灶台前面。 锅边放着一只碗。 搪瓷的,白底蓝边。 碗是干净的。 碗是倒扣着的。 倒扣着,就是没有盛过。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后厨那扇小门那儿——就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被从里面推开的那扇。 他推开。 门外头是食堂后面那条小道。 道上有水。 水面上没有脚印。 雨停了一个钟头,水还没有退。 他站在门口,往北边看。 北边那条路上没有人。 再往北,是园区的北门。 北门外头是一条土路,那条路通孟坎。 他把那扇小门关上了。 他走回灶台前面。 他伸手把火关了。 他没有揭锅盖。 他把那只倒扣着的碗,翻了过来,放在了锅边。 第151章 灶上那锅汤凉了 第151章灶上那锅汤凉了 第一百七十九天,早上五点四十。 后厨的门开着。 那扇门昨天上午十点五十他离开的时候是开着的,到今天早上五点四十还是开着的。 一夜没有人关。 陈九斤站在门口。 后厨里没有灯。 窗外头天刚有一点亮,那点亮从窗户进来,落在灶台边上那一块。 灶上有一口锅。 锅盖盖着。 灶膛里没有火。 他昨天上午把火关了。关了以后一夜没有人再点。 他走进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锅身。 凉的。 不是温的,是彻底凉了,跟屋里的温度一样。 他把锅盖揭开。 汤在里头。 半锅。 表面上结了一层薄的东西。熬了一夜又凉了一夜的汤,油会浮上来,凝成一层。 那层是白的,不匀,中间破了一小块。 锅边那只碗还在。 昨天他把它翻过来了,碗口朝上。 碗还是空的。 他把锅盖放回去。 他往案板那边走。 案板是空的。这一样昨天他看见过。 案板旁边靠墙有一个水池。 水池是水泥砌的,一米见方。 池子里有水。 水里泡着一筐土豆。 那一筐土豆削了一半。 削好的那些在筐的上层,白的,泡在水里。没削的在底下,还带着泥。 削了大概三十来个,剩下四十多个没削。 陈九斤站在水池边上。 他在这个屋里看过这个人削土豆。 一筐土豆,削一个半钟头。削完了泡盐水,因为削到最后那几个的时候,头一批已经发黑了。 这是这个人在这个屋里做了很多年才落下的习惯。 一个把这一样落成了习惯的人,不会削到一半就撂下。 他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 水底有一小把土豆皮,沉着。 早上六点,后厨三个人来了。 第一个是切墩的,姓时,五十来岁。第二个是打饭那个乔师傅。第三个是烧火的哈师傅。 三个人进门看见陈九斤站在水池边上。 “九斤。” “时师傅。” “邵师傅呢。” “我正要问你们。” 三个人对了一眼。 “昨天夜里他还在。”乔师傅说。 “几点。” “十点多。我上厕所回来,看见后厨的灯亮着。” “你进去了吗。” “没有。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他在案板那儿。” “他在干什么。” “削土豆。” “你看见他人了?” 乔师傅想了一下。 “……我看见后背。” “穿的什么。” “围裙。” “哈师傅呢。” 烧火的哈师傅摇头。 “我昨天晚上八点就回屋了。昨天大伙儿都在院子里站着,我腿疼,我在屋里。” “时师傅。” “我昨天在走廊里帮着搬褥子。”时师傅说,“搬到半夜。” “我没有回后厨。” 陈九斤站在水池边上。 “今天早上你们谁第一个来的。” “我。”时师傅说,“五点五十。” “门是开的还是关的。” “开的。” “灶上有火吗。” “没有。” 三个人站在那儿。 “九斤,”乔师傅说,“要不要去找找。” “找哪儿。” 乔师傅张了张嘴。 “一号楼四层到一层,我们自己的地方,等会儿有人走一趟。”他说。 “不用走。”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要是他在一号楼里头,昨天晚上他会出来。” “昨天晚上四百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夜。这个人一年零两个月每天四点半起来给四百个人熬粥。” “他要是在这栋楼里,他昨天晚上会出来。” “他没有出来。” “那说明他不在这栋楼里。” 后厨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找人这件事,今天早上不能干。” “为什么。” “因为四百个人昨天在雨里站了十七个钟头,走廊里现在还躺着两个,蔡师傅左肩上缝了七针。” “这栋楼今天早上要办的第一件事,是让四百个人吃上饭。” “不是找人。” “找人排在吃饭后头。” 他从水池边上直起身。 “哈师傅,点火。” “时师傅,米在四层,昨天数过。今天照那张表的数出。” “乔师傅,跟我来。” 六点十分。 灶上的火起来了。 第二口锅坐上去了,在熬今天的粥。 陈九斤走到第一口锅跟前。 那锅凉汤还在里头。 他把两只手在锅沿上一边一只按住,往上一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灶上那锅汤凉了(第2/2页) 他掂了一下。 “乔师傅,这一锅您估个数。” 乔师傅走过来,也伸手掂了一下。 “三十来斤。” “三十斤,四百零七个人。” “一个人不到一两。” “一两不到,”乔师傅说,“那不如倒今天粥里去。” “倒进去,一锅粥味儿还厚一点。” 陈九斤把手从锅沿上放下来。 “不倒。” “为什么。” “这一锅是昨天的料熬的。” “昨天的料记在昨天的账上。柏哥那本收条账,扈哥那本物账,昨天早上都记了。” “今天的粥用的是今天出的米,出多少,四层那本上今天要写一笔。” “昨天的东西倒进今天的锅里,今天这笔账就多出来一样说不清的。” “到月底对账,谁也说不上来今天这一锅到底用了多少料。” “分开。” “昨天的归昨天,今天的归今天。” 乔师傅站在那儿。 “那就分。” 六点四十,食堂开饭。 打饭窗口有两个。 一个窗口出今天的粥。 另一个窗口,摆着那口凉汤锅。 陈九斤自己站在那个窗口后头。 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小勺,不是打粥那种大勺。 “一人半勺。”他说。 “凉的。” “不热了,锅底下没火。要热就得点第三个灶,柴不够。” “不想喝的可以不领,不领的这半勺归下一个。” 四百零七个人排队。 前面几个人接过那半勺的时候,都往碗里看了一眼。 半勺凉汤落在热粥上,油那层化开一点,散成一小片。 有人一口喝了。 有人搅了搅。 排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 “这是哪儿来的汤。” 陈九斤没有抬头。 “昨天的。” 那个人端着碗走了。 排到两百多的时候,又有人问。 “老邵呢。” 那一句问出来以后,窗口这一片安静了两秒。 排在他后头那几个人也抬起了头。 陈九斤把勺子伸进锅里,舀了半勺,倒进那个人碗里。 “下一个。” 那个人端着碗站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他走了。 后头没有人再问。 七点二十,那口锅见底了。 四百零七个人,加上走廊里躺着的两个。那两个的份是有人端过去的。 一共四百零九勺。 锅底剩下一点,挂在锅壁上。 陈九斤把勺子放下。 他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 他蹲下去。 蔡三平这时候从后厨门口进来了。 他左肩上还绑着,左边那条胳膊用一块布吊在脖子上。 他走到灶台前面。 他用右手从灶膛边上拿起火钳,把柴往里推了推。 第一个灶的火昨天灭了,今天早上没有点。 他把柴推进去,从第二个灶里夹了一块带火的炭,放进第一个灶。 他蹲在那儿吹了两口。 火起来了。 他把火钳放下。 他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陈九斤蹲在地上,把那口空锅往旁边挪。 锅挪开以后,底下那块地露出来了。 那是案板腿边上,靠墙那一小块。 那一块地上有灰,也有一层日子久了压出来的黑印。 他本来是要看看锅底有没有裂。挪锅的时候他顺手往地上看了一眼。 案板有四条腿。 靠墙那条腿底下垫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木片,垫平用的。这个案板腿短了一截,四年前就垫着。 木片旁边还有一样。 那样东西一半压在木片底下,露出来一小截。 金属的。 锈了。 陈九斤伸手把它抠出来。 那是一把钥匙。 铁的,很小,钥匙柄上有一个圆孔。 锈了一层,可锈得不厚。不是压了四年的那种锈。 是压了几个月的锈。 钥匙柄上有一个印子。 那不是刻的字。那是一块漆,绿色的,掉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陈九斤把钥匙拿到窗口那点亮光底下。 他看那块绿漆。 园区里的绿漆他见过三样。 一号楼门口那道铁栏杆是绿的。四层仓库那扇门是绿的。 还有一样。 采买那辆小货车。 蓝色的车头,车斗上盖着帆布。 帆布底下,车厢板是绿的。 车厢后头那道插销上,挂着一把锁。 那把锁陈九斤见过。第一百零四天,他站在院子里看那辆车卸货,卸完货司机把车厢板合上,那把锁扣下去,响了一声。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钥匙不是后厨的。 后厨没有需要上锁的东西。 这把钥匙开的,是采买车的车厢。 第152章 老邵的车没来 第152章老邵的车没来 第一百八十二天,礼拜三。 这个园区的采买车一个礼拜来一天,礼拜三。这一条陈九斤第一百零四天就记下了。 老邵不在的第四天。 这四天里,那把生锈的小钥匙一直在他内衣左边那个口袋里。那个口袋原来装那张单子,现在装钥匙。 上午九点五十,他到了后院卸货处。 后院是一号楼北边那块空地,靠着食堂后墙,地上铺着水泥板,板缝里长草。 卸货处有一个磅秤,一个木头台子。 时师傅和哈师傅已经在了。 九点五十八分,车进了院子。 蓝色的车头。车斗上盖着帆布。 那辆车没有变。 变的是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个子高,头发理得很短,穿一件带兜的马甲。 他跳下车的时候顺手把车门甩上了。 甩得挺响。 老邵下车从来不甩门。他推一下,等门自己合上,然后用手把门缝按一下。 “一号楼?”那个年轻人说。 “一号楼。” “卸。” 十点整,开始卸。 那个年轻人卸货很快。 他上车斗,把筐往下递,一手一个。 老邵卸货是两只手抱一筐,一筐一筐往下搬,搬到台子上摆齐,摆的时候把筐口都朝一个方向。 这个人不摆。 他把筐往地上一放,接着搬下一个。 地上那些筐横一个竖一个。 十点十二分,卸完了。 老邵卸一趟货是二十五到二十八分钟。 这个人用了十二分钟。 时师傅站在筐旁边。 “九斤。” “嗯。” “数不对。” “数了几遍。” “一遍。” “再数一遍。” 时师傅蹲下去,从头数。 哈师傅跟着数。 两个人数了一遍。 “十九。” “单子上写的多少。” “……我还没看单子。” “再数一遍。” 两个人又数了一遍。 “十九。” “行。”陈九斤说。 “两遍一样,就是十九。” 他往那个年轻人那边走。 “师傅怎么称呼。” “姓佟。” “佟师傅。” “嗯。” “卸完货要签字。” 那个年轻人正在把帆布往回拉。 他停了一下。 “签什么字。” “园区的规矩。”陈九斤说。 “拿着批过的单子去仓库,仓库照单子上的数点货,点完两边签字。” “这一条是万经理去年立的,我们楼这半年一直这么办。” “可我不是仓库的。” “您不是仓库的,您是送货的。” “送货的更得签。” “为什么。” “因为货是您从车上卸下来的。”陈九斤说。 “您签一个,我签一个,往后这十九筐菜要是缺了一样、烂了一样,账上找得着人。” “找得着人,就找不到您头上。” “您要是不签,这十九筐从车上下来那一刻起就没主了。” “没主的东西出了事,谁最后碰的算谁的。” “最后碰的是我们。” “可最先碰的是您。”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想了两秒。 “……行。” “单子呢。” “在车上。” 十点十八分,他从驾驶座上拿下来一个夹子。 夹子上夹着两张纸。 上面那张是送货单,写着筐数和品名。 底下那张,纸色不一样,浅黄的,上头印着格子。 陈九斤把夹子接过来。 他先看上面那张。 “十九筐。品名对得上。” 他在下面签了名。 他把夹子递回去。 那个年轻人接过去,找了半天没找着笔。 “笔。”陈九斤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递过去。 那个年轻人签的时候,夹子上那两张纸往下滑了一点。 底下那张浅黄的露出来了半截。 陈九斤没有伸手去碰。 他站在那儿,眼睛在那半截上停了大概两秒。 浅黄那张纸最上头有一行印刷的字,字很小。 后头是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有七位。 “佟师傅。” “嗯?” “这趟车,调度是谁排的。” 那个年轻人把笔还回来。 “调度室排的。” “调度室哪个人排的。” “我不知道。” “您领路单的时候,是谁递给您的。” “窗口。” “窗口后头坐着的那个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他们轮班。” 陈九斤把笔收回兜里。 “那我问一样别的。”他说。 “您这个车队一共几辆车。” 那个年轻人往车上一靠。 “九辆。” “九辆跑几个方向。” “三个。” “我们这条是哪个方向。” “往北。” “往北这一条跑几个点。” “三个。” “哪三个。” 那个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头。 “果河,孟坎,界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老邵的车没来(第2/2页) “一天跑完?” “跑不完。一天一个点,三天一轮。” “路单是谁开的。” “调度室。” “什么时候开。” “头天下午。” “司机什么时候领。” “第二天早上。” “早上几点。” “六点。” “跑完了呢。” “当天交回去。” “交回去要写什么。” “实到时间。”那个年轻人说。 “几点到的园区,几点走的,写上。” “写完呢。” “调度室存着。” “存多久。” “不知道。反正一叠一叠的。” 那个年轻人说到这儿的时候,话已经开了闸。 一个人一开始只肯答三个字,答到第八句以后,句子就长了。 陈九斤没有打断。 “您这一趟,是您自己排班排到的,还是临时的。” “临时的。” “怎么临时的。” “我昨天才接的通知。” 那个年轻人说完这一句,自己顿了一下。 “昨天?”陈九斤说。 “昨天下午。” “路单是头天下午开的,您昨天下午接的通知——那这张路单是昨天下午现开的。” “……对。” “那原先这一趟排的是谁。” 那个年轻人没有答。 他把夹子往腋下一夹。 “这个我不知道。” 那一句底下,陈九斤听见了另外一句。 原先排的那个人不来了,调度室昨天下午找不着人,让我顶。 他没有再问。 十点二十五分。 那个年轻人上车,要走。 “佟师傅。” “又怎么了。” “您那个夹子,底下那张纸掉了一半。”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 浅黄那张纸从夹子里滑出来了大半截,快掉在地上。 他伸手把它按住,往上一推。 推的时候纸整个亮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两步外。 他没有走近。 他的眼睛在那张纸上从上往下走。 最上头是那一行小字和七位数。 七位数底下有两栏。 左边一栏印着两个字:起点。 右边一栏印着两个字:终点。 终点那一栏填的是园区的编号。 起点那一栏—— 那一栏上有一道横线。 原来写的那两个字被划掉了,划得不重,底下那两个字还能看出笔画。 横线上头,用另一支笔重新写了两个字。 新写的那两个字,笔画比底下那两个粗。 陈九斤站在两步外,看清了。 新写的是:果河。 划掉的那两个字,第一个字左边是三点水。 第二个字是一个「坎」。 孟坎。 那张纸上还有第三样东西。 在那一道横线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字。 签得很快,两个字连在一块儿,看不清是什么。 签字底下压着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昨天。 “佟师傅。” “行了行了。”那个年轻人把夹子往驾驶座上一扔,“我还得跑下一趟。” 他上了车。 车倒出去,从北边那条路走了。 十点二十七分。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手心。 手心上是七个数字。 那是刚才那两秒里,他一边跟人说话一边用左手食指在自己右手心上划下来的。 划的时候没有笔,是干划。 划完了皮肤上留下几道浅印。 七个数字。 他记性好,可他不敢只靠记。 一串七位数在脑子里放一天,第二天可能还在,可能少一位。 少一位就是废的。 他往后厨走。 走到后厨门口,他停住了。 他从内衣口袋里把那把生锈的小钥匙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钥匙贴着手心那七道浅印。 刚才那辆车的车斗上盖着帆布。 帆布底下车厢板是绿的。 车厢后头那道插销上,那把锁还在。 他刚才站在两步外,看见那把锁挂在那儿,锁着。 他没有上前去试。 四个人卸货,两个后厨的,一个司机。 后院的水泥地上没有别人。 可是从这块地往南看,能看见一号楼三层那一排窗户。 从那些窗户里,看得见这块地。 他站在后厨门口,把钥匙塞回去。 十点四十,他上了四层。 扈广仁在窗台那儿。 “扈哥,笔。” 他把右手摊在窗台上,照着手心上那七道印,在纸上写下来。 一七三〇六二四。 写完他把这七个数看了一遍。 他又写了一行。 第一百八十二天,礼拜三。采买车路单,起点栏原为孟坎,划去,改果河。改期为昨天。签字不可辨。原排班司机不明,佟姓司机昨日下午接通知顶班。 写完他停住了。 他把笔尖悬在纸上。 他又添了一行。 三个点:果河、孟坎、界河。一天一个点,三天一轮。 那么这一趟,本来该从孟坎出发。 老邵那条线,一个月两趟,跑的就是孟坎到界河那一段。 第153章 我沿着菜路走了一趟 第153章我沿着菜路走了一趟 那份报告是第一百八十三天上午写的,一张纸,八行字。 抬头是:一号楼请求派一人随采买车验菜。 理由三条。 第一条:本月一号楼伙食摊派共收四百零七人份,菜钱这一栏比上月高出一成一。柏树森那本收条账上有数。 第二条:同期送到一号楼的菜,筐数没有多,品相没有好。时师傅那本上有数。 第三条:钱多了一成一,东西没多,那就是价上去了。价上去多少,一号楼看不见——一号楼只看得见送到门口的筐。 底下是请求:请准一号楼派一人随车,看一次菜是在哪儿、按什么价装上车的。看完当天回。 底下盖了那枚木头章。 一号楼。 报告上去以后压了四天。 第一百八十七天下午,条子下来了。 条子上七个字:准,一人,当日返。 底下没有签名,有章。 第一百八十九天,礼拜三,早上五点四十。 园区北门。 陈九斤站在北门里侧那块空地上。 天还没亮透。北门那两扇铁门是关着的,门边上有一间小屋,屋里亮着灯。 他这一百八十九天,来过这个门口三回。 第一回是第一天。那天他是从门外进来的,进来以后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第二回是第二十一天,他被叫到楼下,在门口那块地上站过。 第三回是今天。 今天他要从里头出去。 五点五十,车来了。 还是那辆。蓝色车头,帆布,绿车厢。 开车的是佟姓那个年轻人。 副驾上还坐着一个。 那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夹子。 他从副驾下来,走到门口那间小屋,把夹子递进去。 “押车的。”佟司机说。 “姓岑。” 五点五十八分。 第一道。 小屋里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他先看车。 不看车斗,看驾驶室。 “几个人。” “三个。”岑师傅说。 “出去三个,回来三个。” “三个。” “园区里的人几个。” 岑师傅往陈九斤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一个。” “编号。” “三七二。”陈九斤说。 那个人在册子上找。 他找到那一行,在后头写了两笔。 “三七二,一号楼。”他念了一遍。 “出去时间五点五十八。” 他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他说。 “我这一班到晚上八点。” “八点以前回来,我销。” “八点以后回来,换班的那个不认得你,得从头登一遍。” “从头登一遍,要问你出去干什么,谁批的,纸呢。” “纸要是不在你手上——” 他没有说下去。 “我八点以前回来。”陈九斤说。 铁门开了。 车出去了。 陈九斤坐在车斗和驾驶室中间那块地方——车斗前头有一条窄的踏板,靠着后窗,站得下人,坐着刚好。 他坐在那儿。 车往北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回过头。 他这一百八十二天,第一次从外头看这个园区。 围墙是灰的,水泥的,比他想的矮。他一直以为那道墙有三米,从外头看,大概两米四。 墙头上有铁丝,一圈一圈的。 墙里头露出来三个楼顶。 一号楼在最西边。三号楼在中间。二号楼在东边,二号楼那栋楼顶上有一个铁架子。 一号楼三层那一排窗户从这儿看得见。 他数了一下。 十四个窗户。 第八个窗户是他那间屋。 他这一百八十二天,从那扇窗户往外看过很多回。 那扇窗户往北看,看见的是这条路。 他坐在这条路上的车上,回头看那扇窗户。 窗户是黑的。这个点屋里的人还没起来。 车往前开。 园区在后头一点一点小下去。 六点十分,路分岔了。 那是从园区北门出来三里多一点的地方。 路在这儿分成两条。 左边那条继续往北,路面宽一点,压得实,中间有两道很深的车辙。 右边那条往东南,往上坡走。路窄,两边是灌木,路面是土的,中间长着草。 岔口正当中有一样东西。 一根水泥杆子。 那是一根电线杆,断了,从离地一米半的地方断掉,上半截不在了,剩下的那一截立在那儿,断口是斜的。 杆子上还挂着一小截铁丝。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往右边那条路看。 那条路往上,走两百米就转弯,转过去看不见了。 转弯那儿的山坡上,树是稀的。 再往上,山腰上有一片地方没有树。 他昨天晚上在院子里往南看过那片地方。 从园区里往南看,那片地方是灰绿色的。 从这儿往上看,那片地方是黄的。 车过了岔口。 “岑师傅。” “嗯?” “右边那条路通哪儿。” 岑师傅坐在副驾上,隔着后窗那块玻璃。 他没有回头。 “上山。” “山上有什么。” “没什么。” 车往前开了大概三十秒。 “你们园区里头的人管那儿叫后山。”岑师傅说。 “我们不这么叫。” “你们叫什么。” “东岔。” “东岔是路的名字还是山的名字。” “路。”岑师傅说。 “那条路和这条路是一条路。到那个杆子那儿分开,一个往北,一个往东。” “一条路的两个岔口。” 陈九斤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一条路的两个岔口。 送菜的车和上山的车,从园区北门出来,走的是同一段。 走到那根断电线杆那儿才分开。 “那条路一个礼拜走几趟车。” 岑师傅这一回回过头来了。 他隔着玻璃看了陈九斤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了。”陈九斤说。 “我今天出来是验菜的。” 岑师傅转回去了。 六点四十,第二道。 路上有一个岗亭,砖砌的,一间半屋子大。 岗亭前面横着一根杆子,红白相间。 车停下来。 出来两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我沿着菜路走了一趟(第2/2页) 这两个人不查驾驶室。 他们绕到车后头。 一个人上去,把帆布掀开一角,探身往车斗里看。 看的时间比陈九斤想的长。 大概二十秒。 他看完了下来,绕到车头,弯下腰,往车底下看了一眼。 另一个人拿着一根杆子,杆子头上有一面小镜子。他把杆子伸到车底下,从车头推到车尾。 “空的。” “行。” 那个人看见了坐在踏板上的陈九斤。 他停下来。 “他是谁。” “园区里的。”佟司机说,“验菜的。” 那个人往陈九斤脸上看。 他看了两眼。 不是一眼。 是看了一眼,转开,然后又转回来看了第二眼。 第二眼比第一眼长。 “下来。” 陈九斤从踏板上下来。 “站直。” 他站直了。 那个人绕着他走了半圈,从他后头走到他前头。 “胳膊抬起来。” 陈九斤把两只胳膊抬起来。 那个人在他身上从上往下拍了一遍。 拍到内衣左边那个自缝口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里头是什么。” “钥匙。” “拿出来。” 陈九斤把那把生锈的小钥匙掏出来,摊在手心上。 那个人看了一眼。 一把很小的、锈了的铁钥匙,柄上剩一点绿漆。 “开什么的。”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那个人抬起头。 “不知道你带着它干什么。” “我在我们楼后厨的地上捡的。” “捡的时候它压在案板腿底下那块垫木片底下。” “我想弄清楚它开什么。” 那个人捏着那把钥匙翻了个面。 生锈的一小截铁,柄上剩一点绿漆,比一根手指头短。 他把它扔回陈九斤手心里。 “捡的。”他说。 “上去吧。” 杆子抬起来了。 车过去了。 六点四十四分。 陈九斤坐回踏板上。 他把那把钥匙塞回口袋。 刚才那三句,他答的是真的。 他有过半秒钟想说别的。 半秒钟里他心里过了一句:说是开我们楼柜子的。 那一句要是说出去,这一关过得更快。 他没有说。 不是因为他不敢。 是因为他这一百八十九天在这个园区里,能站住的东西只有一样。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所以他说的话有人肯听。 一句假话在一个岗哨上换来的方便,就那一分钟。 一句假话在他自己身上留下的,是往后每一句都得先想想。 他不给自己开这个头。 那个人问「开什么的」,他答「我不知道」。 那个人问「你带着它干什么」,他答「我想弄清楚它开什么」。 两句都是真的,两句他都答了。 真话有一样好处:说完不用记。 七点二十,第三道。 这一道在果河特区进城那条路口上。 这一道不查人,也不查车。 查纸。 岗亭里坐着一个人,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很厚,硬皮,边角磨圆了。 岑师傅把夹子递进去。 那个人把路单抽出来,看了一眼上头那串七位数,然后翻他桌上那个本子。 他翻了三页。 他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一行,用手指头压住,抬头看了一眼车牌。 “对。” 他把路单还回去。 “下一趟你们几号。” “三天以后。” “那天换我班。” 七点二十二分,车进了果河。 那天上午他在果河那个菜市待了两个钟头。 他看的是三样:菜是从哪个摊上装的、装的时候按什么价算的、算完了谁在纸上写数。 三样他都看清楚了。 价的事他当天就有答案:菜价没有涨。 涨的是从菜市到园区这一段,路上加的那一道。 那一道加在谁手上,他今天看不出来。 那不是他今天出来最要紧的收获。 下午三点四十,车往回走。 四点二十,车走到那根断电线杆那儿。 岑师傅这一回主动开口了。 他隔着后窗那块玻璃,抬起手,往右边那条上坡的土路指了一下。 “东岔。”他说。 “上午你问的那条。” 陈九斤转过头。 他从这个方向看那条路,跟上午看的不一样。 上午车往北开,他是从侧面看过去的。 现在车往南开,那条路正对着他。 土路的入口有三米宽。 路面是土的,中间长着草。 草不高,到脚踝。 草的中间,有两道印子。 那是车辙。 两道车辙从岔口这儿往上走,走到二十米外那个小坡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了。 车辙压出来的沟里,草是倒的。 倒的草还是绿的。 一条草被车压倒了,要是压了半个月,草会黄,会烂在土里。 要是压了三五天,草是趴着的,还绿着。 这两道车辙里的草,还绿着。 “岑师傅。” “嗯。” “这条路上一趟走车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岑师傅说。 “不是我们跑。” “不是你们跑?” “我们跑北边这条。”岑师傅说。 “东岔那条不归我们车队。” “那归谁。” 岑师傅没有答。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回去,坐正了。 车往前开。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回过头看。 那根断掉的电线杆在后头一点一点小下去。 杆子右边那条路的入口,两道车辙露在草里。 上礼拜三他在园区院子里,昨天他在院子里,前天他在四层。 这七天里,从一号楼那扇窗户能看见北门。 北门他这七天没有留意。 可有一样他敢说。 这七天里,一号楼没有一个人被叫出去过。 没有人被送走。 那两道车辙不是七天前的。 那两道车辙是这几天的。 这几天里,有车从那个岔口上去了。 上去的车辙有两道。 下来的车辙,一道也没有。 第154章 采买记录上没有他 第154章采买记录上没有他 第一百九十天,上午九点。 园区登记处在办公那一排平房最东头,一间半屋子。 屋里靠墙一排铁皮柜,柜子上贴着纸条:入园、出园、编号、领用、车。 柜子前面一张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姓袁。他在这儿坐了三年多,负责的是把纸放进对的柜子里。 九点整,陈九斤进来了。 他后头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罗兆坤,仓库的。一个是仓库那个姓乔的。 “袁师傅。” “九斤。” “我今天来对名册。” “对什么名册。” 陈九斤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那是阮玉兰那本,一号楼那一页。 “这是园区发的名册,一号楼这一页四百零八行。” “我们楼自己的账上现在是四百零七个人。” “差一个。” “账房上个月给了我们楼一枚章。” 他把那枚木头章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章我拿着。” “往后一号楼报的单子、账、名册,都盖这个。” “盖了章的东西,园区认。” “那我得先保证一样:我们楼的名册跟园区的名册对得上。” “对不上,我盖的每一个章都是假的。” 袁师傅看了那枚章一眼。 “你要看哪一本。” “编号那个柜子。” “一号楼的原册。” 罗兆坤和乔师傅站在门边上。 “他们两个是什么人。”袁师傅说。 “仓库的。”陈九斤说。 “对名册是我们楼的事,可是对完了要签字。” “我一个人签,账房要是问起来,是我自己说自己对过了。” “请两个不是我们楼的人在场,签在旁边。” “罗师傅管仓库窗口半年多,认得单子。” “乔师傅是仓库的,他也不是我们楼的。” 袁师傅站起来了。 他走到贴着「编号」的那个柜子跟前,拉开第二格。 他从里头抽出一本册子。 硬皮,比阮玉兰那本厚,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 “一号楼在第三部分。” 九点十分。 陈九斤把册子翻开。 他往后翻。 一号楼那一部分,从第四十一页起。 一页四十行。 四百零八个人,十页零八行。 他从第四十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不是看名字。 他看的是纸。 他这一百九十天在这个园区里翻过很多本册子。柏树森的收条账、扈广仁的物账、罗兆坤的出库账、隋满堂的名册、阮玉兰的登记本、还有四个月那四本。 一本册子用久了,每一页都一样旧。 页边会卷,纸会发黄,装订线那儿会松。 翻到第四十九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比前后两页新。 不是白很多,是那种“没被人翻过多少回”的新。 页边不卷。 前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折过又展开的印子,这一页没有。 后一页有一块淡的水渍,从边上进去半寸,这一页没有。 “袁师傅。” “嗯。” “这一页您看一眼。” 袁师傅探过身。 “怎么了。” “比别的页新。” “纸都是一批的。”袁师傅说。 “一批的纸,用一样久,旧得一样。”陈九斤说。 “这一页跟第四十八页、第五十页不一样。” “您自己看页边。” 袁师傅低下头看了两秒。 他直起身。 “可能这一页翻得少。” 那一句底下,陈九斤听见了另外一句。 那一页是上礼拜四晚上换的。 他没有抬头。 他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他把手指头伸到装订线那儿。 这本册子是线装的,中间用麻线缝了三道。 三道线穿过的地方,纸上有针眼。 他把第四十九页往上抬,让光从侧面进来。 第四十九页装订线上有六个针眼。 他翻到第四十八页。 六个针眼。 再往前,第四十七页。 三个。 第五十页。 三个。 他把这三页并着看了一遍。 前后两页各三个针眼,中间这两页各六个。 一本册子缝三道线,一页应该三个针眼。 六个的意思是:这一页被拆下来过一次,缝回去的时候,针没有走原来那三个眼。 “袁师傅。” “又怎么了。” “这一页的针眼是六个。” “前后两页是三个。” 袁师傅站在桌子后头。 他的手放在桌沿上。 “这本册子四年了,缝过好几回。” 真话在那一句底下:这本册子拆过一回,就上礼拜。 九点二十五分。 陈九斤把册子转过来,把第四十九页摊平。 一页四十行。 一号楼的人从第一行往下排,按进楼的先后。 第四十九页是这一部分的最后一页,只有八行有字。 第一行是四百零一号。 第二行四百零二。 一直到四百零七。 第八行—— 那一行的左边一栏空着。 右边那一栏也空着。 不是划掉。 不是涂黑。 是空的。 那一行的格子印在那儿,两栏都是白的。 “袁师傅。” “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采买记录上没有他(第2/2页) “四百零八号是谁。” 袁师傅没有立刻答。 屋里那两个仓库的人站在门边上。 “没有四百零八号。”袁师傅说。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 那一句说出口的时候,陈九斤脑子里跳出来另外一句。 上面让抹的。 四个字。 不是「上头」,是「上面」。 陈九斤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 他站在桌子前面,没有说话。 那四个字他在心里放了三遍。 上面让抹的。 一个人心里说「上面」,说的不是万有金。 万有金在这个园区里从来不是「上面」。他是「二楼那个」「万经理」。 这个园区里,一个坐在登记处三年多的人心里那个「上面」只有一个地方。 而且更要紧的是另外一样。 上面让抹的。 「让」。 不是「上面抹的」,是「上面让抹的」。 有人拿着一样东西来,让他抹。 抹的是他自己。 九点二十八分。 “袁师傅。”陈九斤说。 “我不问您第二遍。” 袁师傅抬起头。 “我今天来对名册。” “名册我对完了。” “一号楼原册第四十九页,第八行,两栏都是空的。” “我们楼自己的账上,这个位置有一个人。” “他是第一百二十八天上午账房送编号下来那天登记的。” “那天下午我在场。当着我们楼四百个人。” “账房下来的人念的是:一号楼,四百零八号。” “听见这一句的人,一号楼有四百多个。” 袁师傅站在那儿。 “所以我不问您这个人是谁。”陈九斤说。 “我问您三样别的。” “您说。” “第一样:这本册子上一次拆开重缝,是哪一天。” “……我不知道。” “第二样:拆开重缝要不要写一笔。” 袁师傅的手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要。” “写在哪儿。” “换页登记。” “换页登记在哪个柜子。” 袁师傅往左边那个柜子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第三样。”陈九斤说。 “换页要不要有个批的。” 袁师傅没有答。 “要。”他隔了三秒说。 “批的字写在哪儿。” “换页登记上头。” 陈九斤把桌上那枚木头章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袁师傅。” “我今天不看那本换页登记。” 袁师傅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来的名义是对名册。” “对名册这一样,账房批了,您也让我看了。” “换页登记不在这个名义里头。” “我今天要是硬看,您就得报上去。” “报上去以后,我看到的东西就成了我私自看的。” “私自看来的东西,往后摆不上桌。” 他把册子合上,往袁师傅那边推。 “我今天就一样请求。” “您在这本册子第四十九页那一行边上,写一行字。” “写什么。” “写:一号楼于本日核对,此行空白,未查明原因。” “底下写您的名字和今天的日子。” “我在旁边盖章。” “罗师傅和乔师傅签在旁边,他们两个不是一号楼的人。” 袁师傅站在桌子后头。 “这一行写上去了,往后账房翻到这一页——” “往后账房翻到这一页,就知道有人核对过。”陈九斤说。 “知道有人核对过,就知道这一行空白不是从来就空的。” “空白自己不会说话。” “旁边这一行会。” 九点四十。 袁师傅坐下了。 他拿起笔。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 陈九斤把章按在印泥上,盖在那一行下面。 罗兆坤签了字。 乔师傅签了字。 九点四十六分,陈九斤把那枚章收进兜里。 “谢您。” 他转身要走。 “陈九斤。” 他停住了。 袁师傅坐在桌子后头,两只手放在册子上。 “上礼拜有人来问过这一页。” 陈九斤转过身。 “谁。” “两个人。”袁师傅说。 “不是账房的。” “怎么知道不是。” “账房的人来这儿不用问。”袁师傅说。 “他们自己开柜子。” “这两个人是问的。” “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下午。” “他们问了什么。” “问后厨那个采买是哪天登记的,编号多少。”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一句底下什么也没有。 真的。 “他们信了吗。” “不信。”袁师傅说。 “他们在这屋里站了二十分钟。” “走的时候,个子矮那个把这个屋从头看到尾。” “他看的是柜子上头那些纸条。” “另外那一个呢。”陈九斤说。 袁师傅想了一下。 “另外那个个子胖,脸圆。” “他没有说几句话。他在那儿站着,一直在笑。” “穿什么。” “浅蓝的衬衫。” “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第155章 有人比我先动手 第155章有人比我先动手 第一百九十一天,下午两点。 仓库外头那条水泥路上。 万有金站在路边那棵树底下。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蓝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停职十四天了。 停职的人按规矩要交岗、交钥匙、交屋子。西头那间摆着桌子的屋,他第三天就腾出来了。 可他没有走。 这个园区里,一个停职的中层不会被赶出园区。他被挪到二号楼一间屋里住着,一天三顿在二号楼食堂吃,不上工,也没有人管他去哪儿。 这十四天里,他每天都在仓库外头这一带。 陈九斤从北边走过来。 他今天上午在四层,把那七个数字和昨天在登记处看见的那几样,重新誊了一遍。 他走到树底下。 “万经理。” 万有金笑了。 “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随便。” “万经理。”陈九斤说。 “您这个称呼是园区给的,园区还没有正式收回去。” “停职不是免职。” “纸上没写免,您就还是。” 万有金看了他两秒。 “你这个人。” 他往树干上靠了一点。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都是二十几岁,穿灰短袖,站在离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那两个人陈九斤见过。第一百七十四天,万有金带来堵门那十三个里头,这两个在。 “九斤,”万有金说,“你今天来找我。” “来找您。” “为什么。” “前天下午,登记处来了两个人。”陈九斤说。 “问的是后厨那个采买是哪天登记的、编号多少。” “袁师傅跟我说的。” “他跟你说得挺细。” “他说了两样:一个个子矮的,把柜子上头那些纸条从头看到尾。” “另外一个个子胖,脸圆,穿浅蓝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万有金笑了一下。 “他记性也不差。” “万经理,我不问您为什么去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猜得出来。”陈九斤说。 “您猜。” “您停职十四天了。” “停职的人要回去,得有一样东西。” “光认错没有用。这个园区不看认错。” “得拿一样账房想要的东西回去。” “账房现在想要的东西不多。” “可有一样是它一定想要的。” 万有金没有说话。 “一个在这个园区待了一年零两个月、天天给四百个人做饭、名册上被人抹掉了一行的人,”陈九斤说,“他上哪儿去了。” “这一样谁先查清楚,谁就有东西回去。” 树底下安静了两秒。 “你倒是不藏着。”万有金说。 “藏着没有用。”陈九斤说。 “您前天下午去了登记处。这个园区里知道那一行被抹了的人,昨天上午之前一共两个:袁师傅,和抹的时候在场的那个。” “昨天上午之后是四个:加上我,加上袁师傅在我们楼盖章那张纸上写的那一行。” “我藏着,您也已经在查了。” “我不藏,我们两个至少不用在同一间屋里撞上。” 万有金从树干上直起身。 “你想跟我换。” “我想跟您换。” “换什么。” “您手上有一样我没有的。”陈九斤说。 “您能出园区。” “我不能。” “我上礼拜三跟车出去过一趟,那是账房批的,一张纸,当日返。” “那样的纸,我一个月未必能批下来第二张。” “您不一样。您停职,可您没有编号在这栋楼里挂着。” “您想出去,坐哪趟车都行,没人拦您。” 万有金把手插进裤兜。 “我手上有的你说完了。”他说。 “你手上有什么。” 陈九斤把手从身侧抬起来。 “我手上有一条。” “真的假的。” “真的。” “说来听听。” “不。”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我先把规矩说清楚。”陈九斤说。 “我今天告诉您的,是真的。一个字不掺。” “我不告诉您的,我告诉您我不告诉。” “我不编。” “这一样万经理您知道。” 万有金看着他。 隔了两秒。 “我知道。” “那我说。” 陈九斤把手放下。 “第一百八十二天,礼拜三,采买车来我们楼卸货。” “来的是个生面孔,姓佟,二十七八。” “卸完货我要他签字。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了他那个夹子。” “夹子上有两张纸。上面是送货单,底下是路单。” “路单上头有一串七位数。” “路单上有两栏:起点,终点。” “终点那一栏填的是我们园区的编号。” 万有金站在那儿没有动。 “起点那一栏,”陈九斤说,“被划掉了。” “划掉重写的。” “底下划掉的那两个字,第一个左边是三点水,第二个是一个坎。” “孟坎。” “改期是那张单子开出来的前一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有人比我先动手(第2/2页) “改的地方旁边有一个签字,两个字连在一块儿,我看不清是什么。” 树底下没有声音。 万有金那两个人当中,靠右边那个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 “孟坎。”万有金说。 “那张单子上原先写的是孟坎。”陈九斤说。 “这一句是真的。我亲眼看的,两步远,看了大概两秒。” “那你怎么不去孟坎。” “我出不去。” 万有金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 他把两只手在胸前搓了一下。 “孟坎那边跑菜的货栈有几家。”他说。 “不多。北头那一片挨着车队调度那一块,三四家。” “一家一家问,问得出来。” “问三天,够了。” 他抬起头。 “九斤,你还有别的没有。” 陈九斤站在那儿。 “有。” “说。” “不说。” 万有金笑出声了。 “你还真是——” “我刚才说过。”陈九斤说。 “我不告诉您的,我告诉您我不告诉。” “我手上还有一样。那一样我不给您。” “为什么。” “因为那一样要是我给了您,您明天就不用去孟坎了。” “您不去孟坎,您还在这个园区里头待着。” “您待在这个园区里头,您就还得从我们楼门口过、从登记处过、从仓库过。” “您在这儿查一天,这个园区里就多一天有人在打听这件事。” “打听的人多一个,那边就多一分知道有人在找。” “这一样对我没好处。” 万有金站在树底下。 他看着陈九斤。 “你把这话说出来,”他说,“你不怕我不去了。” “您会去。”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给您的那一样,您眼下拿不到。” “我给您的这一样,您明天就能动。” “一个停职十四天的人,等不起。” “您在二号楼那间屋里再住半个月,那间屋就不是暂时住的了。” “您自己心里有个日子。” “那个日子比我的紧。” 万有金没有反驳。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换什么。”他说。 “我给您孟坎,您给我什么。” “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您在孟坎问出什么,回来跟我说一次。真的假的我自己分。” “第二样:您这三天不进我们楼,也不去登记处。”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您那两个人。” 万有金身后那两个抬起了头。 “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零一分,有三个人从我们楼南墙翻进来,一个人拿刀。” “那三个人现在在账房手上,不在我这儿。我没有动他们一根指头。” “这一样账房那边有阮小姐的记录,白纸黑字。” “我不问那三个是谁派的。” “我要的是往后。” “往后您的人不进我们楼的院子。” “一个也不进。” “三天以后也不进。” “这一条没有期限。”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往身后那两个人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低下了头。 “行。”他说。 “三样我都应。” “万经理。” “嗯?” “这三样里头,头两样是三天的买卖。” “第三样不是买卖。” “那是什么。” “那是我说给您听的一句话。”陈九斤说。 “您应了最好。您不应,往后再有人翻我们楼的墙,我还是不动手。” “可我会记。” “记完了往上递。” “递到账房。” “我们楼的登记本第一页上写着三个数,第二页上写着那天的事。” “那本册子是阮小姐记的,阮小姐不是我们楼的人。” “往后再添一笔,添的还是她。” 万有金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下午两点四十,万有金走了。 他从北边那条路走,两个人跟着。 走到路口他回过头。 “九斤。” “嗯。” “你今天给我的这一条,是真的。” “是真的。” “可你给我的这一条,是被人划掉的那一条。” 陈九斤站在树底下。 “对。”他说。 “划掉的也是真的。” “那张纸上原先写的就是孟坎。” 万有金站在路口,隔着十几步看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 他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十分,陈九斤往一号楼走。 走到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灰短袖。 那两个人穿的是深色的,扣子扣着,鞋是干净的。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一号楼一层大厅里的人从门里往外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两个人看见他过来了。 他们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其中一个抬起手,往上指了一下。 指的是三楼的方向。 第156章 三楼请我上去一趟 第156章三楼请我上去一趟 那两个人站在一号楼门口。 穿深色的,扣子扣着,鞋是干净的。 这个园区里,下过一场雨以后没有人的鞋是干净的。这两个人的鞋干净,说明他们是从三楼那一片过来的——那一片铺了砖。 其中一个抬起手,往上指了一下。 指完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 “我是。” “上去一趟。” 四个字。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被叫上去过一回。 第五十一天。那天来传话的是一个跑腿的,二十来岁,站在一号楼门口,隔着两步跟他说了一句: 账房叫你上去坐坐。 坐坐。 那两个字他记了一百四十天。 一个人叫另一个人去他那儿,说“坐坐”,意思是这一趟你还回得来。 “上去一趟”不是。 “一趟”是一个来回。可这两个字里没有说是谁的来回。 一样东西送上去,也叫一趟。 陈九斤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 “什么时候。” “现在。” “我要半个钟头。” 那两个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们站在原地。 其中一个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手腕。 那儿没有表。他看的是自己空着的手腕。 “半个钟头。”另一个说。 下午三点十五分,一层大厅。 大厅里的人已经从门里往外看了一刻钟。 陈九斤走进去。 他走到那面墙前面。 墙上贴着十样东西。 “柏哥。” 柏树森从人堆里出来。 “隋哥。扈哥。程哥。” 四个人站到墙跟前。 “阮小姐在不在楼里。” “在。”隋满堂说,“她今天下午来对被褥的数,在三层。” “请她下来。” “段豹呢。” “在四层睡觉,他昨天夜里的班。” “叫醒他。” 三点二十二分。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四层的、三层的、二层的,都下来了。 食堂那边的人也来了。蔡三平站在门口,左边那条胳膊还吊着。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除了机房当班那十七个,都在这栋楼里。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等人站齐。 “三楼叫我上去。”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提高嗓门。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来的两个人在门口。” “他们说的是:上去一趟。” “我半个钟头以后走。” “走之前我办三样。” 段豹这时候从楼梯上下来了。他睡了不到四个钟头,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黄马甲外头套着。 他站在楼梯最下面那一级。 “第一样。” 陈九斤把手伸到腰上。 他把那串钥匙解下来。 四把。 一层的门、四层的仓库、后厨那扇铁门,还有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挂上去那把新锁的钥匙。 他走下台阶。 四百个人往两边让。 不是被人喊着让的。前排的人先往旁边挪,后头的看见前头挪了,也跟着挪。 从台阶到楼梯口那十几步,让出了一条道。 一个人宽。 陈九斤从那条道走过去。 他走到楼梯最下面那一级。 段豹站在那儿。 “段豹。” 段豹抬起头。 陈九斤把那串钥匙递过去。 段豹没有伸手。 “拿着。” 段豹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 “三样事。”陈九斤说。 “第一样:明天早上八点半,物资表照贴。” “昨天那张扈哥写的,字比我丑,可数是对的。往后天天照那个写。” “第二样:点名照点。早上晚上两回,念名字,不念编号。”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三天以后我要是没有下来。” “你们不要上去找我。” 段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清楚为什么。”陈九斤说。 他转过身,面朝大厅。 “今天三楼叫的是我一个人。” “叫我一个人,这是我跟三楼两个人的事。” “我要是三天不下来,你们四百个人上去要人——那就不是我跟三楼的事了。” “那是一号楼四百个人跟三楼的事。” “到那时候,三楼要办的不是我。” “是这栋楼。” “这栋楼今天有一枚章、有一本册子、有一面墙上的十样东西。” “这些东西是四百个人在雨里站了十七个钟头站出来的。” “我一个人不值这些。”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所以第三样是:三天以后我要是没下来,你们照常上工、照常吃饭、照常点名。” “谁要是想上去,先问自己一句:你上去是要把我要回来,还是要让人看见你去过了。” “第一样办不到。” “第二样办到了,代价是四百个人。” 段豹站在楼梯最下面那一级。 他把手伸出来了。 他接过那串钥匙。 他攥住了。 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样。”陈九斤说。 他从兜里把那枚木头章掏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三楼请我上去一趟(第2/2页) “柏哥。” 柏树森走过来。 “章给您。” 柏树森没有伸手。 “九斤——” “柏哥,您管账。”陈九斤说。 “这枚章是账房上个月给这栋楼的。它盖在纸上,园区认。” “它在我兜里,跟在您兜里,是一样的。” “它要是在我兜里跟我一块儿上了三楼,那这栋楼从明天起报的每一张单子都盖不了章。” “盖不了章,仓库不认。” “仓库不认,米就到不了楼里。” “章不能上楼。” 柏树森伸出两只手,把那枚章接过去了。 他接过去以后没有放进兜里。 他两只手捧着,站在那儿。 “第三样。” 三点三十六分。 阮玉兰从楼梯上下来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灰的外套。 她走到台阶下面那一块,站住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把那个本子掏出来。 那个本子他带了一百九十一天。硬皮,边角磨白了,中间鼓起来一块。 他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中间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 那张纸已经很软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 他把纸对折,塞进内衣左边那个口袋。 他把本子合上。 “阮小姐。” “陈九斤。” “这个本子给您。” 阮玉兰没有立刻伸手。 “里头是什么。” “这栋楼这一百九十一天的事。”陈九斤说。 “前四十页是别的。四十页往后,是这栋楼。” “物资、账、人、三楼叫我上去以前所有我能想起来的东西。”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今天上午写的。” “写的什么。” “写的是:本子从今天起不在我身上。” 阮玉兰站在那儿。 “三天。”陈九斤说。 “我三天不下来,您把这个本子交给蔡三平。” 食堂门口那个吊着胳膊的人抬起了头。 “为什么给他。”阮玉兰说。 “因为他在这栋楼待了四年。”陈九斤说。 “这四年他做的事,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他自己当着四百个人说过。那一页在您那本册子后头。” “一个当着四百个人把自己那十九笔说出来的人,往后不会拿这本本子去换东西。” “他换不了。” “他自己那一页写在同一本册子上。” 阮玉兰伸出手。 她把本子接过去了。 她两只胳膊环着,把本子抱在胸口前面,跟她抱那本册子一样的姿势。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本子的封皮。 “三天。”她说。 两个字。 三点四十。 陈九斤转过身,往门口走。 四百个人从大厅一直站到门口,站到楼梯口,站到台阶上。 他们让出的那条道还在。 他从那条道走出去。 没有人说话。 从台阶到门口,二十来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那面墙上,十样东西。 白粉笔那一行还在最上头。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 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他看了两秒。 他转回来,走出去了。 门口那两个人已经转身了。 他们往北边那条路走。 陈九斤跟在后头。 走出去大概五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四百个人的。 是一个人的。 那个人跑得很快。 黄马甲。 段豹从门里冲出来,从台阶上一步跨下来,往这边追。 他跑到离陈九斤三步的地方。 他的右手伸出来了。 那只手要抓陈九斤的胳膊。 前头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转过身。 他没有喊,也没有推。 他把手抬起来,按在了段豹伸出来那只手的手腕上。 按住了。 段豹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挣。 他站在那儿,右手被人按着,眼睛看着陈九斤。 他的嘴动了一下。 那一下没有出声。 陈九斤站在三步外。 “段豹。” 段豹看着他。 “钥匙在你手上。” “三样事。” 段豹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 从上往下,落到底,抬起来。 那个按着他手腕的人把手松开了。 段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九斤转过身,跟着那两个人往北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道门口站着四百个人。 他也知道那四百个人一句话没有说。 北边那条路的尽头,是办公那一排平房。 平房后头是一栋三层的楼。 那栋楼他一百九十一天没有靠近过。 第五十一天他上去过一次,走的是外头那道楼梯,上到二层就停了。 今天走的还是那道楼梯。 上到二层的时候,前头那两个人没有停。 他们接着往上走。 第157章 这次不是让人传话 第157章这次不是让人传话 三楼。 上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陈九斤先看的是自己的脚。 他今天穿的是那双胶鞋。鞋帮上有泥,鞋底那道沟里也有。第一百七十八天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泥进了沟,干了,结成一条一条的硬块。 这一层的地不是水泥的。 是砖。 红砖,一块挨一块,缝里灌了灰。 砖是擦过的。 不是扫过。扫过的地上有细灰,砖缝里会存住。这一层的砖缝里是干净的。 陈九斤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半秒。 前头那两个人已经走上去了。他们的鞋踩在砖上,声音很闷。 他跟上去。 走廊在他面前展开。 长。 比他想的长。 一号楼一层的走廊是二十八米,他量过——不是用尺量的,是用步子。他从东头走到西头,五十步,一步五十六公分左右,二十八米。 这条走廊他从这头看到那头。 尽头有一扇窗。 窗户是关着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光从那儿进来,落在走廊中间那一段砖上。 那扇窗把整条走廊的长度显出来了。 他开始数步子。 一。 二。 三。 同时他数别的。 门。 左边一排。 第一扇。 关着。 门是木头的,刷过漆,深红色,漆有点旧了,门框那儿磨掉了一块。 门上钉着一块牌子。 铁皮的,巴掌大,上头有字。 他没有看清那两个字,因为他没有停。 他走过去的时候只看清了一样:那扇门底下有一道缝,缝里没有光。 屋里没开灯。 第二扇。 同样的门,同样的牌子。 门底下有光。 那道光是黄的,很稳,不闪。 不是灯泡的光。灯泡的光有一点点晃。这是日光灯管。 第三扇。 关着。牌子。门底下没有光。 门口地上有东西。 一双鞋。 黑色的,皮的,鞋头朝外,摆得很齐,两只鞋的距离一样。 一个人把鞋脱在门外,说明这间屋里的地不能踩。 不能踩,说明这间屋里的地跟走廊不一样。 走廊已经是砖了,擦过的砖。 比这个还要不能踩的地,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地。 第四扇。 门底下有光。 第五扇。 关着。没有光。 左边一共五扇。 右边。 第一扇。 有光。 第二扇。 没有光。 第三扇。 这一扇跟别的不一样。 门是一样的门,可门上那把锁不是。 别的门上是一样的旧锁,铁的,锁鼻锈着,跟一号楼四年前那把差不多。 这一扇门上那把锁是新的。 铜的。 不亮,发哑,是新铜没上油的那种颜色。 跟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账房送到一号楼门口那把,一模一样。 陈九斤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在那把锁上停了大概半秒。 半秒里他想了一样:这把锁是这个月换的。 那把新锁送到一号楼的日子是第一百七十八天。 今天是第一百九十一天。 十三天。 第四扇。 有光。 第五扇。 没有光。 第六扇。 没有牌子。 那扇门跟别的一样,深红色的漆,一样的门框。 可门上那块钉牌子的地方是空的。 不是牌子掉了——掉了会留两个钉子眼,或者留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印子。 那块地方跟门板别的地方一样旧,一样的漆。 那儿从来没有钉过牌子。 右边六扇。 左边五扇。 一共十一扇。 他数到第四十一步。 四十二。 四十三。 前头那两个人在往前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们不回头。 这条走廊里除了三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一样声音。 那声音很轻,是从某一扇门后头出来的。 咔。 咔。 咔哒。 隔两三秒一下。 节奏不匀。有时候连着三下,有时候停很久。 那是按键的声音。 一个人在按一样有键的东西。 不是打字机——打字机的声音是脆的,带一点回弹。 这个声音是闷的,短的。 按下去,弹回来。 咔。 四十七步。 那声音是从右边第四扇门后头出来的。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他还闻见一样。 这一层有味。 不是园区里那种味——一号楼里是人味、汗味、褥子潮了的味、后厨飘过来的油烟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这次不是让人传话(第2/2页) 这一层没有那些。 这一层是纸味。 放久了的纸,一摞一摞压在一块儿,那种干的、有点发涩的味。 纸味底下还有一层,更淡。 墨。 不是钢笔水那种墨。是印泥和油墨混在一块儿的味。 五十三步。 五十四步。 前头那两个人停下来了。 他们停在右边第六扇门前面。 那扇门没有牌子。 陈九斤在他们后头三步停住。 他站在那儿。 他往回看了一眼。 从这个位置往回看,这条走廊是另外一个样子。 刚才他从那头往这头看,看见的是十一扇关着的门和一扇窗。 现在他从这头往那头看,看见的是楼梯口那一小块。 楼梯口是暗的。 从那儿到这儿,五十四步。 他站着的这个位置,离楼梯口最远。 走廊那一头,靠楼梯口那边,左边第一扇门。 那扇门刚才是关着的。 现在它开着一条缝。 缝有两指宽。 陈九斤看着那条缝。 看了大概两秒。 那条缝合上了。 合得很轻。他站在五十四步之外,什么也没有听见。 只看见那条缝变窄,变没有。 前头那两个人里的一个,抬手在那扇没有牌子的门上敲了两下。 不重。 两下。 隔了大概四秒。 门里没有声音。 那两个人也没有再敲。 他们往旁边让开了。 一人一边。 门前面空出来一块。 那块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块垫子。 麻的,四方的,一尺半见方,颜色是深灰的。 那块垫子上有毛,磨秃了一片,秃的那一片在垫子中间靠外那一侧。 陈九斤看着那块垫子。 一块垫子摆在门口,摆了很久,中间靠外那一侧磨秃了。 磨秃的地方是被鞋底蹭出来的。 蹭的方向是从里往外。 那是进门的人蹭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到那块垫子跟前。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胶鞋,鞋帮上有泥,鞋底那道沟里嵌着干了的泥块。 他抬起右脚,把鞋底在那块垫子上蹭了一下。 从后往前。 泥块掉下来一些,落在垫子上。 他又蹭了一下。 他换左脚。 蹭了两下。 他蹲下去。 他用手指头把鞋帮那一圈的泥抠了一下。抠下来的那些他捏在手里,没有扔在垫子上。 他站起来。 他把那一点泥握在左手手心里。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学会一样。 一个人进一间屋,屋里的人先看的不是他的脸。 先看的是他带进来什么。 带进来一身水,屋里的人心里会想:外头下雨了。 带进来一股汗味,屋里的人心里会想:这个人跑过来的。 带进来鞋上的泥——那泥会掉在地上。掉在地上就留个印子。 一间擦过砖缝的屋子里多出一个泥印子,那间屋里的人会看见。 他要那间屋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他说的话。 不多一样。 一块泥印子分不走多少注意。 分走的可能只有半秒钟。 半秒钟里对方少听了两个字。 这一百九十一天,他吃过很多回两个字的亏。 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当中,靠左边那个,在他蹭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那个人的眼睛从陈九斤的脸上落到他的脚上,又抬起来。 抬起来以后他没有再看。 门在这时候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的。 是从里面拉开的。 拉门的人陈九斤看不清。屋里没有开灯。 走廊里那扇尽头的窗有光,光从他背后过来,照在门框上,照进去大概两尺。 两尺以后是暗的。 门开的那一下,那股纸味从里头出来了。 比走廊里浓。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往里看。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想过这间屋很多回。 第三天他第一次听人说起「账房」这两个字。那天说话的人压着嗓子,眼睛往三楼那个方向瞟了一下。 第五十一天他上到二层,站在楼梯拐角,往上看过一眼。 第一百四十二天他在一号楼门口,把三个词写在一张手令背面。那张手令是从这间屋里发出去的。 一百九十一天里,他心里那间屋一直是大的。 一间大屋。屋里有一张长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人,两边站着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比他想的小很多。 小得多。 那间屋大概三步宽。 从门口到对面那堵墙,四步。 第158章 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第158章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屋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开着,光从窗户进来。这个点是下午四点,光是斜的,落在屋子中间那张桌子上。 桌子是旧的,木头的,桌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 他听见门开了,转过身来。 五十来岁。 头发白了一半,梳得很整齐,从左边往右边梳过去。 脸是长的,颧骨那儿有一块老年斑。 他戴着眼镜,黑框,一条镜腿断过,用透明胶带缠着。 他两只胳膊上套着套袖。 蓝色的。棉布的。袖口那儿有松紧带,勒出一圈印子。 他左手手背上有墨。不是新的,是洗过很多遍留下来的那种,青灰色,蹭在虎口那一块。 桌上有三样东西。 一个搪瓷杯,白的,掉了一块瓷,杯口那儿磕出一个豁。 一台计算器。老式的,塑料壳,黄了,键上的字磨掉了好几个。液晶屏亮着,屏上是一串数。 一摞报表。 那一摞有一尺高,纸边对得很齐。 没有别的了。 没有沙发,没有柜子,没有墙上的画。 屋子三步宽,四步深。 左边那堵墙前面立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是文件盒,一格一格,摆满了。 右边那堵墙是空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把这间屋想过很多回。 他想的是一间大屋,一张长桌,桌子后头坐着人,两边站着人。 他站在门口看见的是:一个五十来岁、戴着断了一条腿的眼镜、套着蓝套袖的人,坐在一张旧桌子后头,手边有一个磕了口的搪瓷杯。 那个人看着他。 “进来。” 陈九斤走进去。 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他们留在走廊上。 门是关的,可门下头那条缝里有两个影子。 “坐。”那个人说。 桌子这边有一把椅子。木头的,靠背上少了一根横档。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在椅子后头。 那个人没有再让第二遍。 他把手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 “骆守成。”他说。 陈九斤站着。 “陈九斤。”他说。 “我知道。”骆守成说。 他把搪瓷杯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腾出一块桌面。 “第一天。”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一个数一样。 “你是第一天下午三点十分进的园区。跟你一车的十四个人。” “进来登记,你排在第九个。登记的人问你会什么,你说你会算。” “那天晚上你分在三号楼三层,第八张床。” “第二天早上,训话场。” “蔡三平让四十个新人挨个说为什么来。轮到你,你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你自己的。”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第三天,你问了一个人后山是什么。那个人跟你说了三个字,你记住了。” “第九天,宿舍里有人报了信,你知道是谁报的。你没有说出来。” “第十二天,你第一次注意到发电机房。” “第十五天,你在食堂后头的地上,用一截铅笔头写了四十七个名字。” “第十九天夜里,你走到发电机房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有进去。” “第二十一天,你被叫到楼下。” “第二十四天,你从禁闭室出来,那天下雨。” 骆守成说话不快。 他说一句停一下,不是想,是等对方跟上。 他的手一直交叠着放在桌上。 他没有翻本子。 桌上那一摞报表他一次也没有碰。 “第三十天。” “你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算了一笔账。你写了三个数: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八年一个月。” “第四十天。” “你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第四十六天,段豹开口说了话。” “第五十天,你把蔡三平四年的账当着全楼念完了。” “第五十一天,我让人叫你上来坐坐。你上到二层就停了——不是你停的,是我让人停的。那天我看了你一眼,你没有看见我。” “第六十四天,你在二楼门口逼万有金开了门。” “第九十四天,你把四十一个人的零碎凑成十九个月,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第一百天,你让四十个人把工牌翻过来。” “第一百零八天,你在一号楼大厅墙上写了一行字,底下加了一行你自己的。” “第一百一十八天,你当着五百个人,把那三条说完了,然后请我们翻名册。” “那本名册是我让人送下去的。那天下午我在这间屋里。” “第一百二十六天,你把四本账对完了,一万一千二,进了公账。” “第一百三十四天,你在大厅中间摆了一块小黑板,写了三行字。” “第一百四十二天,你在一张手令背面写了三个词。” “那张手令下午送回来了。我看了。” “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二十,你们楼三百六十九个人出楼。” “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四十,我这儿收到的数是: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离队零人。” 骆守成停了一下。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 “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十点十二分,你换了一把锁。” “第一百八十九天,你跟车出园区,当日返,回来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一分。” “第一百九十天上午,你在登记处对了一次名册,让袁思彦在第四十九页写了一行字。” “昨天下午两点,你在仓库外头那棵树底下,跟万有金说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把手重新交叠起来。 “说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那道斜光往前走了一点,已经走到桌子边上了。 计算器的液晶还亮着,屏上那串数没有变。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从骆守成说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二十分钟。 一句假话也没有。 陈九斤这一百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跟人说过很多回话。 蔡三平会跳。段虎会跳。万有金一天能跳三回。梅姐不跳,因为她不必说假话。 眼前这个人也不跳。 他不跳的原因跟梅姐不一样。 梅姐不说假话,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在她自己那本账里,她不需要编。 这个人不说假话,是因为「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得比当事人还准」。 一个人要撒谎,得先在心里把真的那一样藏起来。 一个人手上有全部的真的,他就不用藏。 他把真的一件一件摆出来,摆完了,对面那个人就没有地方站了。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把那二十分钟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是过内容。 他过的是另外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第2/2页) 那二十几件事里头,有一件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场的吗。 第一天进园区,十四个人一块儿;第二天训话场,四十个新人加四个打手;第三十天黑板,一层的人都在;第九十四天,四十一个人给他零碎;第一百零八天,四百个人;第一百四十二天,五百个人。 第十九天夜里他站在发电机房门口——那天夜里有巡楼的人。 第一百八十九天他跟车出去——车上三个人,三道关卡。 昨天下午那棵树底下——万有金身后两个人。 二十几件。 每一件都有第三个人在场。 一件也没有例外。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椅背上。 “骆先生。” 骆守成抬起眼睛。 “您漏了三件。” 屋里没有声音。 走廊上,门底下那两个影子里的一个动了一下。 那是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第一件。”陈九斤说。 “我烧过一页纸。” 骆守成没有说话。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屋角一个铁皮盆。” “那一页纸上有十七条。” “十七条记的是后厨那个采买。” “我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 “那天晚上有一个人看见我烧,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还有一个人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这两个人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今天您知道了。” 骆守成的手还交叠着。 他的食指动了一下。 “第二件。” 陈九斤把右手伸进内衣那个口袋。 他掏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一把钥匙。 很小,铁的,锈了一层,柄上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绿漆。 他把手伸过去,把钥匙放在桌上。 放在那摞报表旁边。 “第一百七十九天早上七点半,我在后厨案板腿底下那块垫木片下面抠出来的。” “锈得不厚。是压了几个月的锈,不是压了四年的。” “柄上那块漆是绿的。” “这个园区里的绿漆有三处:一号楼门口的铁栏杆,四层仓库的门,采买车帆布底下那块车厢板。” “我没有试过。” “我没有拿它去开过任何东西。” “今天以前,知道这把钥匙在我身上的,一个人。” “第一百八十九天在第二道岗上,有一个人搜身摸到过它。他问我开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在后厨地上捡的。” “那两句是真的。” “他把钥匙翻了个面,扔回我手里,让我上车。” “他没有当回事。” “今天您当回事了。” 骆守成低下头,看了那把钥匙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拿。 “第三件。”陈九斤说。 他这一句说得比前两句慢。 他把左手也伸进那个口袋。 他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他把纸打开。 他没有把正面朝上。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放在那把钥匙旁边。 背面有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底下一行八个字。 “第四十天,我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陈九斤说。 “这一样您刚才说了。” “您说的是数。” “您没有说这个。” 他用手指头在那八个字底下点了一下。 “这一行是我那天晚上写的。” “写在我妹妹那张单子的背面。” “我写的时候旁边站过一个人,他看见我在写,他没有看清写的是什么。” “这一百九十一天里,这张纸给两个人看过正面。” “背面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今天是第一回。”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那道斜光走到了桌子中间。 计算器还亮着。 那串数一直没有变,因为从陈九斤进来到现在,没有人按过一下。 骆守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 他把右手伸出去。 他没有去拿那把钥匙,也没有去拿那张纸。 他把桌上那个搪瓷杯往前推了一寸。 推到陈九斤这一边。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三件。”他说。 “坐吧。” 陈九斤把椅子拉开了。 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 他坐下了。 “骆先生。”他说。 “我今天上来,是您叫我上来的。” “我上来以前不知道您要跟我说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您花了二十分钟,把我这一百九十一天做的事说了一遍。” “您说得比我记得准。有两件的时间,我自己都得翻本子才想得起来。” “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吓我。” “要吓我,您不用说二十分钟。您说三件就够了。” “您说二十分钟,是让我知道一样: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您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意思是,您一直在看。” “一个人不会白看这么久。”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我要一样东西。”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 “说。” “我要看总账。”陈九斤说。 “园区的总账。三栋楼一块儿的那本。” “不是抄本,是那一本。”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一笔。”陈九斤说。 “我们楼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两成归自己,八千二。” “赎身四百万。” “按封顶算,一个人八年一个月。” “这个数写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 “可这个数是从下往上算的。” “从下往上算,我只知道我们楼一个月往上交多少。” “我不知道交上去以后走哪儿。” “不知道走哪儿,我就不知道那四百万里头有多少是真的。” “我要看的不是我们楼那一笔。” “我要看的是:一个人的四百万,在总账上是怎么变成四百万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桌上拿起来。 他伸到桌角,拿起一支笔。 那是一支钢笔,很旧,笔帽上那个夹子歪了。 他把笔帽拧开。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低下头,在那摞报表最上面那一张的右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数。 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咔。 他把笔放回桌角。 那个数陈九斤看不见——报表是正对着骆守成的,那一边朝着他自己。 骆守成抬起头。 “陈九斤。” “在。” “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 第159章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第159章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第一百九十四天,下午四点。 同一条走廊,五十四步。 同一扇没有牌子的门。 门口那块麻垫子还在,秃的那一片还是那一片。 陈九斤在垫子上蹭了两下。今天他鞋上没有泥——这三天没有下雨,一号楼门口那块地干了。 可他还是蹭了两下。 三天前那天他上来的时候,是被叫上来的。 今天也是。 来的还是那两个人。说的还是那四个字。 门开了。 屋里还是没有开灯。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蓝套袖。搪瓷杯。计算器。那一摞报表。 报表那一摞比三天前矮了大概两指。 “坐。” 陈九斤坐下了。 这三天他想的是同一样事。 那天从这间屋出来,走到楼梯口,他扶着扶手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那二十分钟里,他脑子里一次也没有响过。 一次也没有。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最长的一次空白是四天——第七十几天那一段,他病了,躺了四天,没跟人说过几句话。 可那是没人跟他说话。 三天前那天,有一个人对着他说了二十分钟。 二十几件事。上百句话。 一次也没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下铺,想的是自己。 他想:是不是我坏了。 一个人身上有一样东西用了一百九十四天,用得太狠,会不会哪天就没了。 第一百三十一天他倒在发电机房门口,那天他一天触发了二十七次。 一个东西一天用二十七次,会不会用坏。 他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想明白了另外一样。 他想明白的不是答案。 他想明白的是:「他得试」。 试不能在楼里试。楼里的人对他说话都当真事说,没有人平白无故对他撒谎。 试也不能靠猜。 要试,得试到那个人身上去。 今天他上来,兜里带了三个问题。 四点零三分。 “骆先生。” “嗯。” “我问三样。” “问。” “第一样。”陈九斤说。 “后厨那个采买,现在在哪儿。” 这是第一个。 他挑这一个,是因为这一个骆守成必须躲。 第一百九十天他在登记处看清了:那一页被拆下来换过,第四百零八号那一行被抹了。 抹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为了让人不知道这个人在哪儿。 抹名字是为了让人不知道「这个人存在过」。 一个花力气抹掉一个人的人,被当面问这个人在哪儿——他要么不答,要么编。 不答,陈九斤听不见东西,可他知道对方在躲。 编,陈九斤就听见了。 两样他都要。 骆守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 “他不在这个园区里了。” 九个字。 陈九斤脑子里没有响。 一点也没有。 他坐在那儿。 “第二样。”他说。 “登记处那本原册,一号楼第四十九页,第八行。” “那一页是上礼拜四晚上换的。” “换页要有个批的。” “谁批的。” 这是第二个。 这一个比第一个更硬。第一个还能推给别人,第二个直指这间屋。 骆守成看着他。 “不是我抹的。” 五个字。 陈九斤脑子里还是没有响。 “第三样。”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三天前我在这儿说过一句:我要看总账。” “您没有答。” “今天我再问一遍。” “给不给我看。” 这是第三个。 这一个是最难躲的。给或者不给,都是一句话。要躲,只能含糊。含糊的时候人最容易编。 骆守成把右手放在那摞报表上。 “你可以看。” 四个字。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屋里安静着。 窗外那道斜光今天来得早一点,已经落在桌子中间了。 计算器的液晶亮着。 上面那串数跟三天前不一样。这三天有人按过它。 三个问题问完了。 三次。 一次也没有响。 陈九斤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那两天夜里他想过的那个念头,这会儿又上来了一回。 是不是我坏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因为他这三天想明白了另外一样:「要判断一样东西坏没坏,不能只靠它响不响。」 一个秤不准,你不能靠盯着秤看出来。 你得拿一样你知道分量的东西放上去。 他现在手上有三句话。 那三句话是他知道分量的东西。 四点十一分。 “骆先生。” “嗯。” “您刚才答了三句。” “答了。” “三句都是真的。” 骆守成的眼睛在镜片后面。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可这三句都缺一半。”陈九斤说。 屋里没有声音。 “第一句。” “您说:他不在这个园区里了。” “这一句是真的。” “可这一句里没有说他是怎么不在的。” “一个人不在这个园区里,有几种:自己走的、被人带走的、调到别处去的、没了。” “这四种在您那句话里是一样的。” “您用一句真话,把这四种全盖上了。” “第二句。” “您说:不是我抹的。” “这一句也是真的。您这样的人不会自己动手去拆一本册子。” “可这一句里没有说那道条子是从哪儿出去的。” “抹一行字要有人批。批的人不一定是动手的人。” “您说的是‘抹’,我问的是‘批’。” “您把我的问题换了一个字答的。” “第三句。”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一点。 “我问:给不给我看。” “您说:你可以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第2/2页) “这一句最像答复,其实最不是。” “‘可以看’不是‘现在看’。” “您没有说什么时候。” “您没有说看哪一本。” “您没有说看多久,看几页,能不能带纸进来。” “三天前我说的是‘那一本,不是抄本’。” “您答的时候把那半句留在外头了。” 他把手放下。 “三句话,三个后半截。” 屋里安静了。 门底下那两个影子当中,右边那个往左边挪了半寸。 左边那个也动了一下。 两个影子的距离变了。 那是两个人转头,互相看了一眼。 三年里,这两个人在这扇门外头站过很多回。 这是第一回。 骆守成在桌子后头坐着。 他没有说话。 一秒。 两秒。 他把右手从报表上拿开。 他伸到左边胳膊上,把那只蓝套袖往上撸了半寸。 撸完他把手放回桌上。 “说下去。”他说。 “三句话缺的那三个后半截,”陈九斤说,“缺的是同一样东西。” “哪一样。” “第一句缺的是:怎么不在的。” “第二句缺的是:谁批的。” “第三句缺的是:什么时候。” “怎么、谁、什么时候。” “这三样不是我问的三样。” “这三样是同一样。” “您三句话里,每一句都答了‘是什么’,一句也没有答‘谁’和‘哪天’。” 陈九斤看着桌子对面那个人。 “骆先生,我说一样我猜的。” “猜的您可以不认。” “说。” “您不说谎。”陈九斤说。 “这三天我在楼里想的是我自己出了毛病。” “我今天上来试了三回。” “三回我拿到的都是真话。” “真话我拿不到别的东西。” “可是三句真话摆在一块儿,我拿到了另外一样。” “您从来不给主语,也不给日子。” “您说的每一句都能拿去对,对完了都是真的。” “可对完了,我还是不知道是谁、是哪天。” 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这一样不是躲。” “躲是心虚的人干的,躲的人会绕,会多说。” “您不绕,您少说。” “您每一句都短,短到只剩能说的那一半。” “这一样您干了很多年了。” “干到不用想。”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只压着另一只。 他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承认。 四点二十。 那道斜光过了桌子中间,落在那台计算器上。 塑料壳反光。 “陈九斤。” “在。” “三天前你走了以后,我看了一样东西。” “看什么。” “一号楼那本登记本的头两页。”骆守成说。 “阮玉兰昨天上来对被褥的数,我让她把本子留下了半个钟头。” “我看了第一页。” “第一页写的是三个数: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离队零人。” “我看了第二页。” “第二页写的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零一分那件事,三条。” “第三条写的是:一号楼未有一人动手。” 他把手放平了。 “第一页那个‘零’写得不好。” 陈九斤没有说话。 “那个圈的起笔上头多了一个点。”骆守成说。 “写的人下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这三年在我这儿交过很多本册子。她写字从来不顿。” 屋里安静着。 “行了。”骆守成说。 他把右手抬起来,往门那边动了一下。 不是挥手。是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往门的方向压了压。 意思是:今天到这儿。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尺,推到跟三天前一样的位置。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 “陈九斤。” 他停住了,回过头。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没有抬头。 他正在把那摞报表往左边挪,挪出一块地方。 “下次带本子。”他说。 四点二十四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那扇尽头的窗还在。 光比刚才低了一点。 陈九斤沿着走廊往回走。 五十四步。 他走到第三十几步的时候,站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一个人。 十一扇门都关着。 他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是他坐在椅子上一句一句推出来的。 推的时候他很稳。 他现在站在这条走廊上,才反应过来另外一样。 他这三天想的是:我是不是坏了。 他今天上去试了三回,三回都没有响。 他刚才在屋里,是拿这三回没有响,推出了那个人说话的路数。 可他推出那个路数的时候,跳过了一步。 那一步是:「为什么三回都没有响。」 他刚才在屋里给的答案是:因为那个人不说谎。 这个答案他当着那个人说了。 那个人没有反驳。 他站在走廊上,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 因为那个人不说谎。 不是他听不见。 不是他坏了。 是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 一百九十四天,他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靠对方那一句假话开的口。 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第五十天那本假账。第六十四天二楼门口那一句。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 每一次都有一句假的。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那间屋里,手上什么都有,一句假的也不说。 陈九斤站在走廊中间。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手上唯一那样东西,在那间屋里是废的。 不是坏了。 是废的。 第160章 我什么都没听见 第160章我什么都没听见 第一百九十四天,下午四点四十。 三楼外头那道楼梯。 陈九斤下到二层和三层中间那个平台,停住了。 那个平台上有一扇窗,窗玻璃是脏的。 他伸手扶住了栏杆。 栏杆是铁的,漆掉了大半,摸上去有一层浮锈,蹭手上一点红。 他站在那儿。 四点四十一分。 他没有想事。 他这三天想得够多了。 他站在那儿是因为他的腿在抖。 不是站不住那种抖。是从膝盖后头往上走的那一种,很细,停不下来。 一个人的腿会抖,通常是两样原因:累,或者怕。 他今天没有干活。 四点四十六分,他松开栏杆,往下走。 下到一层,出了那道门,往一号楼走。 北边那条路,五百多步。 他走得不快。 五点十分,一号楼门口。 门口站着人。 不是一个两个。 从台阶上到门里,站了几十个。 他们看见他从北边走过来,没有人喊。 有一个人先往旁边挪,接着旁边的人也挪。 那条道又让出来了。 陈九斤从那条道走进去。 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 那一声不大。 后头有人接:“回来了。” 柏树森从人堆里挤出来。 “九斤。” 他两只手捧着那枚木头章,一直捧着。 “章。” “您先拿着。”陈九斤说。 “钥匙呢?” “也先放段豹那儿。” “为什么。” “我今天下来了,明天不一定。”陈九斤说。 “交出去的东西,不要交一半又收回来。” “收一半回来,往后再交就没有人当真了。” 他往楼梯口走。 “阮小姐还在楼里吗。” “在三层。” “本子先在她那儿。” 五点二十,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屋里没有人,那五个人还没回来。 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阮玉兰那儿要来的一页空白。 他用的是柏树森那支钢笔。 他开始写。 写的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到四点二十四分,二十一分钟里,那间屋里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不是凭记忆写大意。 他一句一句写。 写他说的,也写对方说的。 写完一句,他在句子后头画一个符号。 响过的画一个圈。 没响的画一横。 五点四十,第一遍写完了。 一共三十九句。 三十九句里,他说的二十二句。 对方说的十七句。 十七句后头,十七个横。 一个圈也没有。 他把这张纸放在旁边。 他拿了第二张。 第二遍他不看第一张写。 他重新从头默一遍,再写一遍。 六点零五分,第二遍写完了。 对方说的这一次数出来是十七句。 跟第一遍一样。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句一句对。 三十九句,一句不差。 顺序也一样。 他拿了第三张。 六点半,第三遍写完了。 还是十七句。 还是十七个横。 三遍。 一个圈也没有。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 到这儿为止,他证明了一样:他没有记错。 他没有证明另外一样。 一个秤三次称同一块石头,三次都是一斤半。 这只能说明这个秤稳。 这说明不了这个秤准。 要知道准不准,得换一块他知道分量的石头。 六点四十,他站起来了。 他把那三张纸塞进枕头底下。 他往四层走。 七点整,四层楼梯口。 段豹刚起床。他今天夜里的班,这个点是他洗脸的时候。 他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有水,脸上是湿的。 他看见陈九斤上来,把盆放下了。 那串钥匙在他腰上挂着。四把。 “段豹。” 段豹站直了。 “我要你帮我一样。” 段豹点了一下头。 “你对我撒个谎。” 段豹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水往下淌。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什么。” 那不是问句。那是没听懂。 “撒谎。”陈九斤说。 “你对我说一句假的。” “随便什么都行。” “不用编得像。越笨越好。” “说完我告诉你我听没听见。” 段豹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完了他还是站着。 他这一年在这栋楼里说过七句话。这七句里没有一句是假的——他说的太少,少到没有机会说假的。 现在有人让他撒一个。 他想了很久。 他的嘴动了两下,都没有出声。 第三下的时候,他先笑了。 那是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一年里,陈九斤没有见过这个人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我什么都没听见(第2/2页) 段豹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 “我今天没睡。” 五个字。 陈九斤站在他对面。 那五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跳出来另外一句。 我睡了。四个钟头。 跳得清清楚楚。 跟这一百九十四天的每一次一样。 陈九斤把眼睛闭上了。 闭了大概一秒。 他睁开。 他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他说。 段豹脸上那点笑收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一下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 “你今天睡了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段豹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 七点零五分。 四层楼梯口。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刚才闭那一秒,是因为他要确认一样。 他确认完了。 他手上那样东西没有坏。 它今天早上还在,刚才还在,现在还在。 坏的不是它。 “段豹。” 段豹站在他对面。 “我今天下午上去了。” “我在那间屋里坐了二十一分钟。” “他说了十七句话。” “十七句里,一句假的也没有。” “不是我没听出来。” “是他一句也没有说。” 段豹站着没有动。 “我这一百九十四天,”陈九斤说,“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靠一句假话开的口。” “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第五十天蔡三平那本账。第六十四天万经理在二楼门口那一句。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 “每一回都是等一句假的。” “等到了,我就有东西了。” “三楼那个人,不说假话。” “他手上什么都有,他不用说。” 陈九斤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 四层楼梯口只有他们两个。 他没有压低声音。 “段豹,我说一样,说给你听。” “往后我要说给别人听。今天先说给你。” 段豹抬起头。 “有一个人,我听不见。” 七个字。 说完他站在那儿。 这七个字他从下午四点二十四分走出那扇门起,在心里放了两个半钟头。 他没有跟柏树森说,没有跟扈广仁说,没有跟阮玉兰说。 他先说给一个不会往外说的人。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一句话说出去以后,就收不回来了。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在这栋楼里立起来的东西,有一半靠一个说法:陈九斤能听出来谁在撒谎。 那个说法今天要塌一个角。 塌了以后,四百个人看他的眼神会变。 不是不信他。 是从「他能听出来」变成「他也有听不出来的时候」。 这两样差得很远。 他站在四层楼梯口,把这七个字说出去了。 段豹站在他对面。 他没有惊,也没有往后退。 他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腰上那串钥匙上碰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年的第八句话。 四个字。 “那我们听。” 七点零八分。 段豹转过身。 他从四层楼梯口往下走。 走了三级台阶,他开始跑。 那不是快步走。是跑。 他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压着腰上那串钥匙——钥匙碰在一块儿会响,他压着,是不想让钥匙响。 他从四层跑到三层。 从三层跑到二层。 从二层跑到一层。 一年里,这栋楼的人没有见过段豹跑。 他是看夜的。看夜的人走路慢,走得匀,一夜绕四趟。 今天晚上七点零八分,他从四层跑到一层。 陈九斤站在四层楼梯口。 他听见那个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 到一层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停。 它拐了个弯,进了大厅。 晚上八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二十一个人站在那儿。 一层六个,二层七个,三层七个,加隋满堂。 程立本、贺春生、贺明、练志刚、崔发财、周师傅、杜长贵……二十一个,一个不缺。 其中三个是从机房换班下来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有两个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鞋没穿好,后跟踩着。 段豹站在台阶边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人叫齐了,就站到边上去了。 陈九斤从楼梯上下来。 他走到大厅中间那块地上。 那块小黑板还在,靠着墙。 黑板上那三行字,第一百六十三天写上去的,到今天还没有擦。 问什么。怎么问。怎么验。 陈九斤走过去,把那块黑板搬到中间。 二十一个人看着他。 “今天叫大家来,”他说,“我说一样事。” “这一样我下午刚知道,一个人知道。” “今天晚上我说完,二十一个人知道。” “明天早上点名以后,四百个人知道。” 他把手放在黑板边上。 “三楼那个人,我听不见。” 第161章 二十年没有过的空白 第161章二十年没有过的空白 第一百九十四天,晚上十点四十。 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熄灯是十点。屋里那五个人有四个睡了。 陈九斤坐在下铺,背靠着床头。 他膝盖上垫着一块纸板,纸板上摆着纸。 那些纸是傍晚从阮玉兰那儿要的,一共十二张,空白的登记纸。 他手里是柏树森那支钢笔。 本子不在他手上。 本子在阮玉兰那儿。今天下午他从三楼下来,柏树森要把章还给他,段豹要把钥匙还给他,他都没有接。 交出去的东西不能交一半又收回来。 所以今天晚上他手上没有那本记了一百九十四天的本子。 他要从头写。 十点四十二分,他在第一张纸最上头写了六个字。 如果我听不见。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这六个字划掉了。 他重新写了一行。 我这一百九十四天做过的事,哪些是靠听见办成的。 写完他把笔停住。 他先定一样。 什么叫「靠听见办成的」。 他在纸的边上写下三行小字,是给自己看的。 第一:那件事里头,有一步是靠听见对方心里那句话完成的。 第二:把这一步去掉,那件事办不成。 第三:听见了、可是没有用上的,不算。 三条写完他看了一遍。 第三条最要紧。 这一百九十四天,他跟人说话,别人心里那句常常自己就跳出来了。跳出来他不一定用。 跳出来叫听见。 用上了,且非它不可,才叫靠它办成。 他把这三行圈起来。 十点五十,他开始列。 他不按顺序想。他按天数从头往后走。 第二天。训话场。 四十个新人,蔡三平让挨个说为什么来。轮到他,他把那个人心里那一句原话说出来了。 那一件靠听见。去掉那一步他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他在这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圈。 第九天。宿舍里有人报了信。 他知道是谁报的,是因为那个人当着他说了一句「我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 那一件靠听见。 圈。 第十天。他当着屋里六个人把那个报信的说破。 那一件不是。说破是那天晚上的事,靠的是前一天听见的那一句。 这一样他停了一下。 他把第十天那一行划掉了,并到第九天那一行里。 这一样得先定死:一件事算一件,不能一件拆成两件,也不能两件并成一件。 他在纸边上又添了一行小字。 一件事=一个当场落地的结果。 十一点十分。 第十五天。他在食堂后头的地上写下四十七个名字。 那一件不靠听见。那是记性。 一横。 第二十一天。他被叫到楼下。那天他挨了打,没有办成任何事。 不算一件。 第二十四天。他从禁闭室出来。 不算。 第二十五天。他当着两个人指出那两个人在互相推。 靠听见。 圈。 第三十天。他在黑板上算赎身账。四百万,两成,一个月封顶五万,八年一个月。 那一件不靠听见。那是算术,纸笔和一块黑板就够了。 一横。 十一点四十。 第一张纸写满了。 第二张纸写到一半。 第四十二天。他把那个人从别人手里换回来,靠的是那天上午他听见的一句。 圈。 第四十六天。段豹开口。 那一件…… 他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第四十六天段豹开口那一次,是他先当着十几个人把段豹心里那一句说出来,段豹才承认的。 靠听见。 圈。 第五十天。他把蔡三平四年的账当着全楼念完。 那一件不靠听见。 那一件靠的是他手上那一沓存根,和他把十一个月的数背下来的记性。 那天蔡三平在台上说了很多假话,跳了很多次。 可跳出来的那些,他一句也没有用。 他用的是纸。 一横。 十二点二十。 第三张纸。 第六十四天。二楼门口。 那一件他上个月在后厨算过一次。两回听见,都在门口。可真正把门打开的不是那两回,是「手续没办完」那个说法。 按第二条:把听见那一步去掉,这件事办得成吗。 办得成。 一横。 第九十四天。四十一个人的零碎,十九个月,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那一天梅姐一句假话也没说。 一横。 第一百天。四十块工牌翻过来。 一横。 第一百零八天。人、账、物三分。 一横。 第一百一十八天。三条+名册上没有编号。 一横。 第一百二十三天。仓库柴油、药、铝线。 到货减领走。 一横。 第一百二十六天。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 一横。 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条口供,十九处说不通。 那一天他一句也没有听见——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 一横。 第一百三十四天。三条方法。 一横。 第一百四十二天。手令背面三个词。 一横。 第一百四十九天。三个数。 一横。 第一百五十八天。三楼那间屋,三件补全。 一横。 一点十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二十年没有过的空白(第2/2页) 三张纸写满了。 他把笔放下。 他把三张纸摊在膝盖上那块纸板上,从头数。 一件一件数。 第一遍。 三十七件。 他从头再数一遍。 第二遍。 三十七件。 然后他数圈。 第一遍。 十个。 他把三张纸从头再走一遍,只看圈。 第二遍。 十个。 三十七件事。 用了挂的十件。 没用的二十七件。 陈九斤坐在下铺,背靠着床头。 他把这两个数看了一会儿。 十,二十七。 他今天下午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扶着栏杆站了六分钟。 那六分钟里他心里那句话是:我完了。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在这个园区里,一直以为自己是靠那一样活下来的。 现在他手上这三张纸说的是另外一样。 三十七件里,二十七件跟它没关系。 他坐在那儿。 他还没有看出最要紧的那一样。 一点二十。 门开了。 高凯从外头进来。 他今天是夜里的活——四层仓库这几天在盘账,他跟着扈广仁在上头。 他看见下铺亮着一点光。 那是陈九斤把一个手电压在褥子底下,只露出一点,照在纸上。 “九斤。” “嗯。” “你没睡。” “没睡。” 高凯走过来,蹲在床边上。 “三点了没有。” “一点二十。” 高凯往那三张纸上看了一眼。 那三张纸上全是短句,一行一行,每一行后头不是一个圈就是一横。 “这是什么。” “数东西。” “数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三张纸并起来。 “凯子。” “嗯。” “你觉得我这一年,是靠什么活到今天的。” 高凯蹲在那儿。 他想了一下。 “靠你能听出来谁在骗你。”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我今天以前也这么想。” 他把三张纸递过去。 “你看第三张。” 高凯接过去,凑到那点光底下。 他看得慢。 他从第三张最上头看到最底下。 第三张十几行,一个圈也没有。 “这一张全是横。”他说。 “对。” “横是什么意思。” “横是没用。”陈九斤说。 “没用挂。” 高凯把第三张翻过去,看第二张。 第二张前半截有圈。 后半截是横。 他又翻回第一张。 第一张上圈最多。 他把三张按顺序摆在膝盖上。 他看了一会儿。 “九斤。” “嗯。” “圈都在前头。” 陈九斤坐在床头。 他没有说话。 高凯用手指头在纸上从上往下点。 “第二天,圈。第九天,圈。第二十五天,圈。第四十二天,圈。第四十六天,圈。” 他往下点。 “第五十天,横。” “第六十四天,横。” “第九十四天,横。” 他一直点到第三张最底下。 “九斤。” “说。” “最后一个圈是哪天。” 陈九斤把三张纸接过来。 他从第三张往前翻。 第三张,没有圈。 第二张后半截,没有圈。 第二张前半截。 他找到了。 他把那一行放在光底下看了两秒。 “第四十六天。” 屋里没有声音。 一点二十六分。 “今天是第一百九十四天。”高凯说。 陈九斤坐在那儿。 一百九十四减四十六。 一百四十八。 一百四十八天。 他这一百四十八天做过的每一件事——三十七件里的二十七件——「没有一件用过它」。 他今天下午扶着栏杆站了六分钟。 那六分钟里他以为自己失去了活到今天的东西。 三张纸摆在他膝盖上。 三张纸上写着:那样东西他已经一百四十八天没有用过了。 他今天下午怕的,是一样他一百四十八天没有用过的东西。 高凯蹲在床边。 “那……”他说。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他不知道后头该接什么。 陈九斤把那三张纸对齐了。 他把它们叠成一摞,压在纸板底下。 “凯子。” “嗯。” “明天早上五点,你去把那二十个人叫起来。” “天还没亮呢。” “天还没亮。”陈九斤说。 “这一样我得趁天没亮讲。” “为什么。” “因为天亮了要点名、要出工、要报单子。” “讲这一样得有一个钟头,中间不能断。” 高凯站起来了。 “九斤。” “嗯。” “你今天下午从上头下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 “我知道。” “现在呢。” 陈九斤把手电从褥子底下抽出来,关了。 屋里黑下来。 “现在我要睡三个钟头。”他说。 第162章 我靠什么活到现在的 第162章我靠什么活到现在的 第一百九十五天,早上五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天没亮。大厅里点着两盏灯,灯泡上那层灰把光滤得发黄。 二十一个人坐在从食堂搬来的长凳上,两排。 高凯站在最边上。段豹站在台阶边,没有坐。 有几个人是刚被叫起来的,头发压着,眼睛是肿的。 陈九斤站在那块小黑板旁边。 黑板上还是那三行字。 问什么。怎么问。怎么验。 他手里拿着三张纸。 他把那三张纸摊在黑板底下那张矮桌上,一张挨一张。 “我数了一晚上。”他说。 “三十七件事。” “用挂的有十件。”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没有说话。 “先说什么叫一件事。”陈九斤说。 “一件事是一个当场落地的结果。” “不是我心里想明白了一样,那不算。” “是这一天我办成了一件东西,别人看得见。” “什么叫用挂。” 他把手指头点在第一张纸的边上,那儿有三行小字。 “三条。” “第一,那件事里头有一步,是靠听见对方心里那一句完成的。” “第二,把这一步去掉,这件事办不成。” “第三,听见了、可是没用上的,不算。” “第三条最要紧。” “我这一百九十五天,别人心里那句常常自己就跳出来了。跳出来我不一定用。” “跳出来叫听见。” “用上了,而且非它不可,才叫靠它办成。” 他把手放下。 “我按天数从头往后走,走了三遍。” “三十七件。” “十件用了挂。” “二十七件没有用。” 前排有一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是二层的程立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他从第一百三十四天起自己也开始记东西了。 他把本子翻开,放在膝盖上。 “我先念那二十七件里头的几件。”陈九斤说。 “第十五天,食堂后头那块地上,四十七个名字。” “那一天我一个人坐在地上,用一截铅笔头写。” “那四十七个名字是我头十五天在这栋楼里听来的。谁跟谁说话我记着,谁被谁叫过我记着。” “靠的是记性。” “那一天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假话。” 程立本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第三十天。” “黑板上那笔账。四百万,两成,一个月封顶五万。” “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八年一个月。” “那一天蔡三平站在旁边,他说了三句假的。” “三句我都听见了。” “三句我一句也没有用。” “我用的是黑板和一截粉笔。” 坐在第二排的隋满堂低下头,在自己那本册子上写。 “第九十四天。” “三号楼那间有窗帘的屋。我手上是四十一个人给的零碎,还原了十九个月,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那一天从头到尾,梅姐一句假话也没有说。” “她不用说。” “我拿到那个数,靠的是四十一个人。” “第一百零六天。” “四百个名字。” “记性。” “第一百三十四天。” 他往那块小黑板抬了一下下巴。 “这三行字。” “那一天我讲了一上午。讲完二十一个人学会了三条。” “那一天我没有听见任何人心里那句话,因为没有人对我撒谎。” “大家在学东西。” 大厅里有人翻本子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第一排有两个,第二排有三个。 他们在翻自己的本子,找那几天。 五点二十分。 “下面我念那十件。”陈九斤说。 大厅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训话场。” “蔡三平让四十个新人挨个说为什么来。轮到我,我把他心里那一句原话说出来了。” “那一件靠挂。去掉那一步,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第九天。屋里有人报了信。” “他当着我说了一句我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我知道是他。” “第十四天。我的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人跟我说他没动过。我知道是他动的。” “第十八天。打饭少给了半勺。” “打饭那个说勺子是满的。” “第二十五天。两个人互相推一件事。我知道哪个在推。” “第三十一天。公用的肥皂少了。有一个人说他没拿过。” “第三十七天。一个人说他前一天没上过四层。” “第四十二天。我把一个人从别人手里换回来。那天上午我听见了一句。” “第四十四天。夜里有动静。第二天有一个人说他没听见。” “第四十六天。段豹开口。” “那一天是我先当着十几个人把他心里那句说出来,他才认的。” 他把手放下。 “十件。” “念完了。”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各位听出什么来没有。”陈九斤说。 前排那个二层的姓周的抬起头。 “……都在头五十天里。” “对。”陈九斤说。 “最后一件是第四十六天。” “今天是第一百九十五天。” “中间隔一百四十九天。” “这一百四十九天我办成的每一件事,一件也没有用过挂。”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当中,有人把本子合上了。 “还有第二样。”陈九斤说。 “各位再听一遍那十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我靠什么活到现在的(第2/2页) “我的鞋。半勺饭。一块肥皂。谁上过四层。谁夜里听见了动静。” “那十件里头,办成了什么。” 没有人答。 “一件也没有。”陈九斤说。 “我知道是谁偷了我的鞋。鞋回来了吗。没有。” “我知道打饭那个少给了我半勺。那半勺补回来了吗。没有。” “我知道第九天是谁报的信。那个人第十天还在那间屋里睡我上铺。” “这十件里头,我拿到的是同一样东西。” “我知道了谁在骗我。” “就这一样。” 他把手放在那三张纸上。 “挂给我的是——知道谁在骗我。” “它没有给过我一样别的。” “它没有替我算过一笔账。” “它没有替我背过一个名字。” “它没有替我在雨里站过一夜。” “它没有替我在黑板上写过三行字。” “这一百九十五天,我赢下来的每一次,靠的是三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样:我记得住。” “第二样:我算得清。” “第三样。” 他把手放下,往那两排长凳上看了一遍。 从第一个人看到最后一个。 “坐在这儿的这二十一个。”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五点四十。 程立本站起来了。 “九斤。” “说。” “我有一样事。” “说。” “上礼拜六,”程立本说,“食堂那个称米的秤不准。” “我们组三个人去称的。称的时候我们没有告诉打饭的师傅我们要称什么。” “我们只问了他一句:这袋米昨天出了多少份。” “他答了一个数。” “我们把那袋米抬到磅秤上,称了。” “数对不上。” “对不上多少。” “一袋差三公斤半。” “不是他扣的。是那台磅秤本身少三公斤半。” “我们换了一台。” “这一样你不知道。” 程立本站在那儿。 “我们办完了才写在纸上,纸交给扈哥了。” “你那两天在三楼那边。” 陈九斤看着他。 “换秤那天用了几个人。” “三个。” “用挂了吗。” 程立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们哪儿有挂。” 大厅里有几个人跟着笑了。 “下一个。”陈九斤说。 第二排有一个人站起来。 那是三层的贺明。 “上上个礼拜,四层那批雨鞋少了两双。” “我们两个人分开问了三个人,问的是同一句:你上一回上四层是哪天。” “三遍。” “第三遍那个人自己说了。” “雨鞋在他褥子底下。” “没上报,我们让他自己送回去的。” “送回去以后我们在纸上记了一行,扈哥签了字。” 一个一个往下报。 隋满堂报的是他自己重抄旧名册的那一件。 崔发财报的是他把一层水管漏水的地方找出来了——他是听声音找的,一段一段听,听了两个钟头。 杜长贵报的是他教会了同屋两个人认自己名字。 高凯站在最边上。 轮到他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说。 “凯子。” “……第一百八十五天。”高凯说。 “三号楼那边有人来问我们楼公账那一万一千二怎么花。” “我把那四条规矩念了一遍,念完我说,要看就上我们楼那面墙上看,那张纸天天在。” “那个人走了。” 他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那次你不在楼里。”他说。 “那次是我自己去的。”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愣了一下。 他好像刚刚才想起来这一样。 五点五十八分。 二十一个人报完了二十个。 剩下最后一个。 段豹站在台阶边上。 大厅里的人一个一个转过头看他。 段豹站在那儿。 他把手抬起来,在腰上那串钥匙上碰了一下。 他开口了。 “第一百八十六天。” “夜里两点二十。” “后院。” “采买那辆车来过。”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他没有动。 “一百八十六天。”他说。 “对。” “那天不是礼拜三。” “不是。” “采买的车一个礼拜来一天,礼拜三。” “那天是礼拜天。” 段豹站在台阶边上。 “车停了多久。” “十七分钟。” “卸东西了吗。” “没有。” “车斗上的帆布掀开了吗。” “掀开了。” “掀开以后呢。” “有人上去了。”段豹说。 “一个人。上去了,又下来了。” “他手上拿东西了吗。” 段豹想了一下。 “下来的时候拿了。” “拿的什么。” “看不清。”段豹说。 “不大。一只手拿得住。” 大厅里二十个人一块儿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陈九斤说。 段豹站在那儿。 他的手还搭在那串钥匙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事。”他说。 第163章 重新学一遍怎么听人 第163章重新学一遍怎么听人 第一百九十五天,上午八点二十。 一号楼一层大厅。 早上那一场散了以后,二十一个人各自去办自己的事。八点,他们又回来了。 这一回是陈九斤叫的。 他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那块小黑板搬到了大厅中间。 他把黑板上原来那三行字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那三行字从第一百六十三天写上去,三十二天没有人动过,粉笔灰已经吃进木板里了,他用手掌来回抹了七八下才抹掉。 “那三行还在。”他说。 “不在这上头,在你们各自的本子上。”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 他写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一、人说假话,语速会变。 二、人说假话,会多给细节。 三、人说假话,会先答不相干的。 四、人说假话,会把你的问题再说一遍。 五、人说假话,会把「我」换成「我们」。 六、人说假话,最怕安静。你不说话,他自己会往下说。 写完六条,他停了。 他把粉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又写。 七、 写完这一个数字和一个顿号,他把粉笔放下了。 第七条后头是空的。 大厅里二十一个人看着黑板。 “七条。”陈九斤说。 “这七条不是我编的。” “三年前,我干活那个地方,墙上贴过这七条。” “一张白纸,打印的,贴在门口那面墙上,进门就看得见。” “贴了三年。” “我在那儿的三年,那张纸我每天看两回,早上进门一回,晚上出门一回。” “我背得下来。” 他抬起手,往黑板上那六行指了一下。 “三年前我会背。” “我不信。” 大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我那时候觉得这七条是骗人的。”陈九斤说。 “墙上贴七条,跟灶台上贴一张财神一样。” “真到了电话上,我用的不是这个。” “我用的是——我一听就知道。” “我一听就知道那个人在编。” “为什么知道,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的时候,人就以为自己有本事。” 他把手放下。 “我进这个园区第二天,脑子里开始跳出别人心里那句话。” “从那天起,我更不看这七条了。” “我连一听就知道都不用了。” “我听得见。” 大厅里安静着。 “昨天下午,我在一个人面前坐了二十一分钟。” “十七句话,一句假的也没有。” “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从那间屋出来,走到楼梯上,腿在抖。”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昨天晚上我数了一晚上,早上跟大家说了。” “十件,二十七件。” “今天早上我又想了一样。” “那二十七件里头,我用的是记性和算术。” “可我不是每一件都在算账。” “我跟人说话的时候,我到底靠什么。” “我今天早上把那三年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就是这七条。” “三年前我会背,不信。” “今天我信了。” “不是因为我懂了什么道理。” “是因为我今天没有别的了。” 八点四十。 “下面我用第一条。” “第一条:人说假话,语速会变。” “这一条最好用,也最容易用错。” “怎么错。” “听见一个人说话快了,就说他撒谎——那是瞎猜。” “人说话快,可能是急,可能是冷,可能是他本来就快。” “这一条要用,得先有一样东西。” 他把粉笔在黑板边上敲了一下。 “基线。” 他写下这两个字。 “什么叫基线。” “同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一句话用几秒。” “这个数每个人不一样。” “所以不能拿别人的比,只能拿他自己的比。” “要拿到他自己的基线,得先问他几句他不用撒谎的话。” “问什么都行。你叫什么,你哪年进来的,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问四句。” “四句里,你数他每一句用几秒。” “数完了心里有个数。” “第五句,问要紧的那一句。” “第五句要是明显比前四句快,或者明显比前四句慢,那这一句里头有东西。” “不是一定有假。” “是有东西。” “有东西就得再问。” 程立本在下头把这一段抄在本子上。 “今天我用一回。”陈九斤说。 “我用之前先说清楚:我不用挂。” “我今天说的每一句、听的每一句,你们二十一个都在场。” “数秒不是我一个人数。” “你们跟着我一块儿数。” “数完了对一对,谁数出来的不一样,当场说。” 八点五十。 “扈哥。” 扈广仁从人堆里出来。 “医务室这个月的药账,您带来了吗。” 扈广仁把一个本子递过来。 “念。” “这个月医务室出库的:甲类常备药一箱,二十四盒。”扈广仁念。 “医务室用掉的:崔师傅那本上记着,十六盒。” “医务室现存的:昨天下午我去数了,两盒。” “十六加二,十八。” “出库二十四。” “差六盒。”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六盒不是今天才少的。”陈九斤说。 “这个月一号出的库,今天二十几号。” “中间二十几天,医务室那间屋门口白天有人,晚上锁着。” “钥匙一把在崔师傅手上,一把挂在一层值班那儿。” “这栋楼这个月进过医务室的人,隋哥有记录。” 隋满堂把册子翻开。 “十九个。” “念名字。” 隋满堂念了十九个名字。 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站在大厅最后头靠墙那一排里,有一个人换了一下站姿。 陈九斤没有看他。 他等隋满堂念完。 “十九个人一个一个问,要问到明天。”他说。 “今天不这么问。” “今天我先问一个。” 他抬起头。 “罗宝根。” 大厅最后头那一排里,一个人抬起了头。 三十来岁,瘦,眼窝深,是一层的。他进园区三年零两个月。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堆前头。 “九斤。” “罗师傅,我问您五句话。”陈九斤说。 “您照实答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重新学一遍怎么听人(第2/2页) “答完了这一样就完了。” “这二十一个人在场,他们跟我一块儿数。” 罗宝根站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数什么。” “数您答一句话用几秒。”陈九斤说。 “我说清楚我在干什么,您也知道,他们也知道。” “我不藏着问您。” 大厅里有几个人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他们没有表,他们数的是心里那个数。 “第一句。”陈九斤说。 “您哪年进来的。” “三年零两个月。” “第二句。” “您在这栋楼哪一层。” “一层。” “第三句。” “您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粥。咸菜。” “第四句。” “您上个月哪天领的被褥。” 罗宝根想了一下。 “……十一号。” 陈九斤没有停。 “第五句。” 大厅里安静了。 “这个月,您进过医务室几回。” 罗宝根站在那儿。 他答了。 “两回。”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有一半的手动了一下。 那是数完了。 “程哥。”陈九斤说。 “前四句您数出来是多少。” 程立本低头看本子。 “第一句一秒。第二句一秒。第三句两秒。第四句四秒——他想了一下。” “第五句呢。” “……第五句他没想。” “多快。” “不到一秒。”程立本说。 “他张嘴就答了。” “贺哥。” 贺明抬起头。 “我数的一样。”他说。 “前头那句问领被褥,他想了三四秒。这一句他没想。” “隋哥。” 隋满堂点了一下头。 “一样。” 陈九斤看着罗宝根。 “罗师傅。” “九斤。” “我不是说您撒谎。” “我是说:您答第四句想了四秒,答第五句没想。” “第四句问的是上个月哪天领的被褥。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人得想。” “第五句问的是这个月进过医务室几回。” “这个月还没过完。” “一个这个月只进过两回医务室的人,被人问起来,通常也得想一下。” “想一下不是因为记不住。” “是因为人得在心里过一遍:一回,两回,对,两回。” “您没有过。” “您张嘴就答了。” “张嘴就答的意思是:这个数您早就准备好了。” “一个人准备好一个数,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问。”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罗宝根站在人堆前头。 他的手抬起来了,抬到胸口那儿,又放下去。 “我没有。”他说。 “我没说您有。”陈九斤说。 “我说的是您答得太快。” “答得太快不能定您的事。” “定不了。” “所以我再问一句。” “您那两回,是哪两天。” 罗宝根站在那儿。 九点零二分。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拿了。”他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六盒。” “在我褥子底下,靠墙那一头,塞在褥子和床板中间。”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没有动。 “为什么拿。”陈九斤说。 罗宝根低着头。 “我上个月咳。”他说。 “咳了半个月。我没去医务室。” “为什么不去。” “医务室那本上记着谁去过。” “记着就记着。” “记着就有人知道我身上不行。”罗宝根说。 “我三年零两个月。我今年三十四。” “这栋楼里三十四岁、身上不行的人,上一回是什么下场,我看见过。” “所以我不去。” “我夜里咳,我自己捂着。” “咳到第十二天,我想,我要是哪天倒了,倒了以后才去,那就晚了。” “我就去了一回,说我手上有口子,领了两盒。” “第二回我说我腿摔了。” “两回一共六盒。” “我一盒也没吃。” “我都塞在褥子底下。” 大厅里安静着。 “我不是要拿去换东西。”罗宝根说。 “我是想,等我哪天真不行了,我手上有。”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扈哥。” “嗯。” “药是您那本上的东西。” “怎么办由您说。” 扈广仁站在那儿。 他看了罗宝根一会儿。 “……送回来。”他说。 “送回来记一笔,写清楚哪天送回的。” “那两回领的时候写的理由不对,也写一笔。” “别的我不写了。”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隋哥。” “在。” “医务室那本上,往后添一栏。” “添什么。” “添一栏:不写病由。” 大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看病的人要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就在那一栏里画一个圈。”陈九斤说。 “画了圈的,崔师傅那本上只写日子和领了什么,不写为什么领。” “这一栏往后归隋哥管。” “隋哥自己也不看。”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把册子抱在胸口前面。 “行。” 九点二十。 陈九斤把黑板上那六条从头念了一遍。 “抄。” “二十一份,一人一份。” “抄完了各自回去教自己那一层。”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开始抄。 程立本抄在本子上。贺明抄在本子上。 有一个人身上没带纸,他把袖子撸起来,用铅笔抄在了自己手背上。 隋满堂抄得最慢。 他一笔一笔写,写完一条抬头看一眼黑板,对一遍,再写下一条。 他抄了十四分钟。 九点四十。 有人问了一句。 “九斤,第七条呢。” 黑板上那个「七、」后头还是空的。 陈九斤看着那个地方。 “第七条今天不讲。” “为什么。” “因为前六条讲的是别人。”陈九斤说。 “第七条讲的是你们自己。” “前六条你们今天就能用。” “第七条你们得先用上前六条一阵子,才听得懂。” 他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 “这一条最后讲。” 第164章 催收的第一课 第164章催收的第一课 第一百九十六天,上午七点四十。 一号楼一层大厅。 那块小黑板上还是昨天那六条,加一个空着的「七、」。 二十一个人坐在长凳上。 今天有一样跟昨天不一样:后头站着人。 不是全楼。是二十来个自己跑来的——昨天那二十一个回去以后各自教了自己那一层,教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听,听着听着今天早上就跟过来了。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今天讲一条。” 大厅里的人抬起头。 “不是第一条。” 他用粉笔在第四行那儿点了一下。 四、人说假话,会把你的问题再说一遍。 “讲这一条。” 程立本坐在第一排。 “九斤,第一条不是最要紧的吗。” “第一条最要紧。”陈九斤说。 “可第一条最难。” “第一条要基线。要基线得先问四句不要紧的,数四回秒。” “四句问下来,对面那个人已经知道你在干什么了。” “他知道了,他就改。” “这一条不一样。” 他把粉笔在第四行底下划了一道。 “这一条不要基线。” “不用问四句,一句就行。” “也不用数秒。” “你问一句,你只听他第一个字。” “他第一个字要是把你的问题往回说,那这一句里就有东西。” “先教最容易的那一条,不是先教最有用的那一条。” “容易的这一条今天教完,你们今天下午就能用。” “最有用的那一条你们今天学不会。” “学不会的东西教了也是白教。” 七点五十。 “下面演三回。” “三回我不都问。” “第一回我问。第二回程哥问。第三回换个人。” “演的是什么,我先说清楚。” “今天不是查谁。” “今天演的都是小事,谁也不亏什么。” “愿意上来的举手。”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第一排最左边那个人把手抬起来了。 贺春生。 一层的,就是第一百五十七天那天早上第一个改口叫他名字、把耳朵叫红了的那个。 “贺师傅。” 贺春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头。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 “贺师傅,我问您一句。”陈九斤说。 “您可以答真的,也可以答假的。” “您自己定。” “别告诉我您定的是哪一样。” 贺春生笑了一下。 “行。” “您今天早上是几点起的。” 贺春生站在那儿。 他开口了。 “我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他说到这儿,大厅里就有人笑出来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是这样」的笑。 贺春生自己也停住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说了?” “您说了。”陈九斤说。 “您把我那句话往回说了一遍。” “您说的是:我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这七个字是我刚才问您的话。” “您先把它说了一遍,再往下答。” 贺春生站在那儿。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是五点四十被人叫起来的。”他说。 “我本来想说六点半。” “为什么想说六点半。” “因为我五点四十起来不是我自己起的,是崔发财踹我床板踹醒的。”贺春生说。 “说出来丢人。” 大厅里笑了一片。 “记住一样。”陈九斤说。 “他不是撒了什么大谎。” “他就是不想说被人踹醒的。” “可就这么一样小事,他也把我的问题往回说了一遍。” “这一条就是这么用的。” “它不管大谎小谎,它只管一样:他答之前,是不是先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会重复。” 前排有人接了一句。 “……拖时间。” “对。”陈九斤说。 “一个人要编,得在心里过一下。” “过一下要时间。” “可对面站着人等他答,他不能干站着。” “干站着更显眼。” “所以他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说你的话不用编。你的话是现成的。” “他一边说你的话,一边在心里编他的话。” “那句重复出来的话,不是话。” “那是他给自己买的三秒钟。” 八点零五分。 “第二回。程哥。” 程立本站起来了。 “我问谁。” “您自己挑。” 程立本往人堆里看了一圈。 “崔发财。” 后头那二十来个跟来的人里,一个胖胖的人站出来了。 那是三层的崔发财——从卷一起就跟陈九斤同屋,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闻见烧纸味咳过两声的那个。 他走到前头,笑嘻嘻的。 “来来来。” “崔师傅,”程立本说,“您脚上那双鞋是哪儿来的。” 崔发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还挺新的胶鞋。 “我这鞋是哪儿来的啊——” 他刚说完这一句,大厅里就有五六个人一块儿出声了。 “重复了!” 有一个人是抢着喊出来的,喊完自己捂了一下嘴。 崔发财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他往四下看了一圈。 “你们别玩我。” 大厅里笑翻了。 崔发财自己也笑了。 “我这鞋是四层那批雨鞋里的。”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催收的第一课(第2/2页) “上个月发的时候多出来一双,扈哥说谁脚大谁拿,我脚大,我就拿了。” “那怎么是假的。” “不是假的。”崔发财说,“真的。” “那你重复什么。” 崔发财挠了一下头。 “我以为你们要说我偷的。”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又笑了一片。 “这一样得说清楚。”陈九斤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 “崔师傅刚才说的是真话。” “可他还是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过了一下。” “他过的不是‘我怎么编’。” “他过的是‘他们要说我偷的’。” “所以这一条要记住第二样。” “重复了,不等于他在撒谎。” “重复了,只等于他心里过了一下。” “心里过了一下的原因有很多种。有的是要编,有的是怕,有的是他忽然想起来别的。” “听见重复,你要办的不是拆穿他。” “你要办的是再问一句。” “再问一句问什么。” “问细的那一样。” “崔师傅,多出来那一双是哪一天发的。” 崔发财这一回没有重复。 “上个月二十六。” “谁发的。” “扈哥。” “旁边有人吗。” “有。练志刚在。” “这三句他一句也没有重复。”陈九斤说。 “这三句是真的,而且他心里没有过。” “到这儿这一样就完了。” “完了以后你要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行,是我多想了。” 他看着崔发财。 “行,是我多想了。” 崔发财站在那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回到人堆里去了。 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人拍了一下他的背。 八点二十。 “第三回。” 陈九斤往大厅后头看。 “杜大爷。” 后排靠墙站着的一个老人抬起了头。 杜长贵。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我?” “您来问。” 杜长贵往后缩了半步。 “我不会问。” “不用会。”陈九斤说。 “您到这儿来。” 杜长贵走上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黑板前头,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我问谁。” “您挑一个。” 杜长贵往人堆里看。 他看了很久。 “……贺明。” 三层的贺明站起来,走到前头。 “杜大爷,您问吧。” 杜长贵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来。 他咳了一声。 “那个……”他说。 “你……你昨天晚上……” 他停住了。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过四层。” 这一句他问得磕磕巴巴,中间断了两回,最后那半句声音还小了。 大厅里没有人笑。 贺明站在他对面。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过四层——” 他刚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 他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杜长贵。 “……去过。”他说。 “我去拿一样东西。” “拿的什么。” 这一句是杜长贵问的。 他问第二句的时候,比第一句顺。 “……我去拿我那个手电。”贺明说。 “那你重复什么。” 贺明的脸红了。 “我那个手电,”他说,“是修灯剩下的那一个。第一百七十八天晚上我举了一夜,后来我就没还回去。” “我昨天晚上去四层,是想把它放回工具箱。” “我走到四层门口又拿回来了。” “我想再留几天。”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行。”杜长贵说。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下面该干什么。 八点三十。 陈九斤走到黑板前面。 “三回。” “第一回我问。第二回程哥问。第三回杜大爷问。” “三回都中了。” 他把粉笔拿起来。 “各位,最要紧的在第三回。” “杜大爷刚才问那一句,问得磕磕巴巴,中间断了两回,最后那半句声音还小了。” “可他中了。” 他把粉笔在第四行底下又划了一道。 “这一条不看你问得好不好。” “这一条看他答得怎么样。” “你结巴,你紧张,你话说不利索,都没关系。” “他要是心虚,他还是会把你的话往回说一遍。” “他重复的是你的问题,不是你的本事。” 大厅里那四十来个人坐着站着,没有人出声。 “所以这一条,”陈九斤说,“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不落,都能用。” 八点四十,散了。 散的时候有一样事。 那二十来个后来跟着来的人里,有六个没有往楼上走。 他们三个一伙,走到大厅另一头,两两站开。 有一个人开口问旁边那个:“你昨天领的那份饭是不是多打了半勺。” 那个人张嘴:“我昨天领的那份饭——”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哎哟。” 那六个人一块儿笑起来。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看着那一头。 他把手里那截粉笔放回槽里。 黑板上第七行还是空的。 第165章 不听他说什么 第165章不听他说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天,早上六点五十。 园区的广播每天响两回。 早上六点五十一回,晚上七点一回。 喇叭一共四个,装在三栋楼的楼顶和院子东头那根杆子上。 早上那一回三分钟。前一分半是一段音乐,后一分半是人说话。 说话的是一个女声,不是阮玉兰。那个声音从他进来那天起就没有变过,念得很平,每一句的调子都一样,像是照着纸念的。 念的那一段词也没有变过。 一百九十七天,一天一回,陈九斤听了一百九十七回。 这栋楼里待了四年的人,听了一千四百回。 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喇叭响的时候,一号楼一层大厅里坐着二十一个人。 后头站着的比昨天多,五十来个。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他抬起手。 “听。” 喇叭里那段音乐放完了。 女声出来了。 “各位兄弟。” “园区一切以人为本。只要肯干,人人都有出头之日。” “上个月我们园区又有兄弟结清了自己的账,高高兴兴回了家。” “规矩摆在墙上,公平摆在账上。” “有困难找组长,有委屈找二楼。我们从不亏待肯干的人。” 喇叭停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陈九斤把手放下。 “听完了。”他说。 “各位听了多少回了。” 后头有人接了一句。 “听吐了。” 大厅里笑了一下。 “杜大爷。” 杜长贵在后排。 “您在这栋楼四年。” “四年零两个月。” “这段词变过没有。” “没变过。” “一个字也没变过?” “一个字也没变。” 陈九斤转过身,在黑板上写。 他写的是第二条。 二、人说假话,会多给细节。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今天讲的不是这一条。” “今天讲一样比这一条大的。” 他往黑板上那六行都指了一下。 “这六条讲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你跟前,他说的每一句你都听得见,你能数他的秒、能听他重不重复。” “可有些话不是人当面对你说的。” “广播不对着你说。” “纸上写的字不对着你说。” “墙上贴的东西不对着你说。” “这些东西,你数不了秒,也听不见重不重复。” “那怎么听。”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六行底下空了一行,写下一句话。 不听他说什么。听他怎么说的。 “今天拆刚才那一段。” “那一段一共五句。” “我拆三句。” “三句我不说它假在哪个字上。” “我说的是:这三句从头到尾的搭法,就搭不成一句真话。” 七点整。 “第一句。” 他在黑板上写。 上个月我们园区又有兄弟结清了自己的账,高高兴兴回了家。 “这一句里头缺三样。” “缺名字。缺日子。缺编号。” “咱们楼这本名册四百零八行,每一行前头是编号,后头是名字。” “一个人走了,名册上要销一行。” “销的时候要写:哪一天,谁,为什么。” “这一样隋哥管了四年。” “隋哥。” 隋满堂站起来。 “四年里,这本册子上销过多少行是‘结清回家’的。” 隋满堂站在那儿。 “……零行。”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咱们楼是一栋。”陈九斤说。 “广播说的是园区。” “园区三栋楼。二号楼三号楼我没有册子。” “所以我不能说这句话是假的。” “我说的是另外一样。” “上个月这一句在喇叭里念了三十回。” “三十回里,一回也没有说是谁。” “一件真事,说的人不怕给名字。” “今天早上要是那段词念的是:上个月三号楼的谁谁谁,编号多少,哪天走的——那这一句我就没得拆。” “它不说。” “三十回一回也不说。” “说得出的事,不用藏名字。” “藏名字的事,多半没有那个人。” 大厅里有人动了。 后排靠墙站着的一个人,把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七点十分。 “第二句。” 他写。 只要肯干,人人都有出头之日。 “黑板上第五条。” 他往上头指。 五、人说假话,会把「我」换成「我们」。 “这一句里没有‘我’,也没有‘你’。” “这一句里是‘人人’。” “各位往回想一想刚才那五句。” “五句里出现了几个‘我们’。” 程立本低头看本子。 “……三个。” “出现了几个‘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不听他说什么(第2/2页) 程立本翻了一遍。 “一个也没有。” “出现了几个人名。” “一个也没有。” “对。”陈九斤说。 “一段话,五句,说了三分钟,里头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的意思是:这段话不欠谁。” “‘人人都有出头之日’——哪个人?什么时候?” “它没有说。” “它不说,你就没法拿这句话去找谁。” “你拿这句话去找组长,组长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你拿去找二楼,二楼说这句话是广播说的。” “广播是谁说的。” “广播是那个喇叭说的。” “喇叭不欠你。” 大厅后头有一个人开口骂了一句。 那一句骂得不响,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骂完他自己捂了一下嘴。 旁边那个人没有看他。 七点二十。 “第三句。” 陈九斤写。 有困难找组长,有委屈找二楼。 “这一句是给路的。” “一句话给了两条路。” “各位看这两条路往哪儿走。” “第一条:组长。组长在楼里。” “第二条:二楼。二楼在园区里。” “两条路都在这个园区里头。” “一句话给两条路,两条路都不往外走。” 他把粉笔放下。 “一个真肯让人说话的地方,会给一条往上的路。” “往上不一定是往外。往上可以是:找记录的、找管账的、找一个不归这栋楼管的人。” “咱们楼有一样。” “公账那个铁盒的钥匙,在阮小姐手上。” “阮小姐不是咱们楼的人。” “那把钥匙为什么在她手上。” “因为要开那个盒子,得请一个跟这笔钱没关系的人来开。” “这一样是路。” “这一样是往外走半步。” “刚才那一句给的两条,一步也不往外。” 他转过身,面朝那五十多个人。 “所以这一句的意思,不是让你说话。” “这一句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 “别往外说。”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七点二十六分。 后排有人开口。 “九斤。” “说。” “能不能再听一遍。” 陈九斤看了一眼窗外。 “喇叭一天响两回。” “早上过了。” “晚上七点还有一回。” “晚上那一段词跟早上不一样,可搭法一样。” “今天晚上七点,各位站在院子里听。” “听的时候不听内容。” “数三样:一段里有几个‘我们’,有几个‘你’,有几个人名。” “数完了明天早上报给我。” 七点半,散了。 那天上午出工的人,路上有人在小声念那五句。 中午食堂打饭的队里,有两个人在争一样事——他们在争刚才那段词里到底有几个「我们」。 一个说三个。 一个说四个。 争到窗口那儿,那个说四个的自己想起来了:“……不对,那个‘我们从不亏待’也算一个。” “那就四个。” “那不还是我说的?” 下午三点,四层。 扈广仁在盘账。 他停下来,抬头跟旁边一个人说:“你有没有发现,那段广播里一个人名也没有。” “我今天早上没听见。” “晚上七点你听。” 下午五点,三层走廊。 有两个人靠着窗台。 “我在这儿三年。”一个人说。 “三年我听了两千多回。”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那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晚上七点,喇叭响的时候,一号楼院子里站着人。 不是全楼,也没人组织。 零零散散,一堆一堆,大概一百多个。 他们站在那儿听。 那三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喇叭停了以后,院子里有人开始报数。 “两个我们。” “三个。” “还有一个在最后。” “四个。” “你名字听见没有。” “没有。” “一个也没有。” 晚上八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二十一个人又坐下了。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黑板上那句「不听他说什么。听他怎么说的。」还在。 “今天到这儿。”他说。 “明天讲第三条。” 程立本抬起头。 “第三条是什么。” 陈九斤把手放在黑板上。 “第三条今天晚上我先说一句。” “前头这两样,管的是会说假话的人。” “第三条不管这个。” “第三条管的是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 “明天讲。”他说。 “第三条是用来对付那个人的。” 第166章 听他不说什么 第166章听他不说什么 第一百九十八天,早上七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得多。 二十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后头站着的从大厅一直站到门口,门外台阶上还有人。 昨天晚上院子里那一百多个人,今天早上来了大半。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黑板擦干净了。 “第三条。” 他在黑板最上头写。 三、不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前两条管的是会说假话的人。” “这一条管的是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人。” 大厅里安静着。 “各位听我说一样。” “一个人要是每一句都是真的,你还能从他嘴里拿到东西吗。” “能。” “可拿的不是他说的那些。” “拿的是他没说的那些。” “今天讲怎么拿。” 七点十分。 “先说材料。” “我上去过两回。” “第一回是第一百九十一天下午。他说了二十分钟。” “第二回是第一百九十四天下午。他说了十七句。” “两回加起来,他一共说了五十六句。” 大厅里有人开始翻本子。 “五十六句我全记得。”陈九斤说。 “第一回那天晚上我在纸上默过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九句,一句不差。” “那三张纸在阮小姐那本本子里夹着。” “各位要是不信,可以去对。” “今天我不念全部。” “我念的是怎么用第三条。” “第三条三步。” 他在黑板上写。 一、把他说的全写下来。一句不落。 二、把这些话,按一样东西从头到尾的路排队。 三、看这条路上缺哪一格。 “第二步最要紧。”陈九斤说。 “光把话写下来没有用。” “五十六句摊在纸上,你看不出缺什么,因为你不知道该有什么。” “得先有一条路。” “路是什么。” “路是一样东西从头走到尾要经过的那几站。” “比方说米。” “米从哪儿来,进哪个仓库,谁批的,谁领的,谁吃的。” “这是米的路。五站。” “你把关于米的话按这五站排,哪一站没有话,你一眼就看出来。” “今天我排的不是米。” 七点二十。 他转过身,在黑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从上到下,一尺多长。 他在这条线上横着划了六道,把它隔成六格。 他在第一格旁边写。 一、人怎么进来的。 第二格。 二、人在里头干什么。 第三格。 三、干出来的数怎么算。 第四格。 四、数怎么变成账。 第五格。 五、账往哪儿交。 他写到第六格的时候停了。 他没有写字。 他在第六格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头是空的。 他把粉笔放下。 “六格。” “我把那五十六句,一句一句往这六格里填。” “第一格。” “他说了。第一天下午三点十分,十四个人一车,登记排第九个。” “第二格。” “他说了。三号楼三层第八张床,第二天训话场,机房那一班十二个钟头。” “第三格。” “他说了。第三十天我在黑板上算的那三个数,他一个不差地报了一遍: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八年一个月。” “第四格。” “他说了。第九十四天十九个月一千四百二十万,第一百二十六天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 “这两笔他说得比我还清楚。” “第五格。” “他也说了。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他这儿收到的数: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离队零人。” “那个数是我们楼往上报的。” “他收到了。” “他说了:我这儿收到的数是。” 陈九斤把手放在黑板上。 “五格。” “五格他全说了。” “说得比我记得清楚。” “第六格。” 他把手往下移,移到那个空格上。 “他没说。” 大厅里安静下来。 前排有一个人的头往前伸了一点,看着黑板上那个空着的格子。 后头有几个人也在看。 七点三十。 “各位。”陈九斤说。 “我说清楚我在干什么。” “我不是说他藏了什么。” “我是说:五十六句话,前五格塞得满满的,第六格一个字也没有。” “一个人说话,有说得多的地方,有说得少的地方,这正常。” “可这五十六句不是说得少。” “是一个字也没有。” “一个人把一样东西从头讲到第五站,讲得比当事人还细,讲到第六站忽然一个字也没有——”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他忘了。” “这是他到那儿停住了。” 高凯站在第一排。 他开口了。 “那不就是没说吗。” 他说完,旁边那个人抬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 高凯把嘴闭上了。 “对。”陈九斤说。 “就是没说。” “可是各位,一个人什么都不说,跟一个人什么都说、只有一样不说,是两回事。” “什么都不说,你什么也拿不到。” “什么都说、只留一样不说——” 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个空格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听他不说什么(第2/2页) “那这一样在哪儿,你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说了。” “缺的那一块,就是答案。” 七点四十。 “下面我给证据。” “证据只有一句话。” “第一回上去,他说到最后,说了一句。” “他说: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 陈九斤转过身。 “各位听这句话里的一个词。” “预计。” 他在黑板旁边写下这两个字。 “一个人说预计,说明他心里有一个日子。” “他心里那个日子是从哪儿来的。” “两样。” 他写下两行。 一、他自己定的。 二、别人给他的。 “怎么分。”陈九斤说。 “一个人说自己定的事,他用的是别的词。” “他会说:我原打算。我本来想。我算着。” “这三样都带个我。” “他说的是:我预计。” “预计这个词,是对着一样自己改不了的东西说的。” “下雨预计。收成预计。车几点到预计。” “这些都不是他能定的。” “他能定的事,他不用预计。”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第二样。”陈九斤说。 “他说: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他没有说早了四个月是好还是不好。” “他没有说那你就提前吧。” “也没有说那不行,你等着。” “他给了一个差数,然后停了。” “一个人手上要是有权改那个日子,他会跟着说一句怎么办。” “他不改,也不说怎么办。” “他只报了一个差。” “报差是干什么用的。” “报差是往上报的时候用的。”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个空格上。 “第六格是什么。” “第六格是:这个园区的账,交上去以后到谁手上。” “他不说这一格。” “可他说了那一句话。” “那一句话里有一个日子。” “那个日子不是他定的。” “定那个日子的人,在他上头。” 大厅里那几百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门外台阶上的人往里挤了两步。 站在门框那儿的人被挤得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瞪了一眼,可他自己也没有退回去。 七点五十二分。 “今天这一样,”陈九斤说,“是我这一百九十八天,第一次从一个不说谎的人身上拿到东西。” “我没有听见他心里那一句。” “我这辈子也听不见他心里那一句。” “我拿到的是六格里那个空格。” “那个空格是我自己画出来的。” “画出来以后,它就在那儿了。”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第三条讲完了。” 大厅里那些人开始说话。 不是一片乱声。是三个两个凑在一块儿,指着黑板上那条竖线。 有几个人在自己的本子上画那条线,画完往里填字。 段豹站在台阶边上。 他一直没有动。 现在他开口了。 “九斤。” 大厅里那些人安静下来。 段豹站在那儿。 “那我们查上面那个人。” 七个字。 这是他这一年的第十句话。 大厅里几百个人一块儿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不。” 一个字。 段豹没有动。 “我说为什么。”陈九斤说。 “今天我们多知道一样:上头还有人。” “这一样今天对我们没有用。” “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伙。” “就算今天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这块黑板上,我们能干什么。” “我们出不去这个园区。” “一个人手上没有东西的时候,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知道一样自己用不上的东西,那不是本事。” “那是心里多背一块石头。” 他走到黑板前面。 他伸手指着第五格。 “这一格是账往哪儿交。” “账是从这儿交上去的。” “从这栋楼,交到园区。” “上头那个人要的,是这个园区往上交的那个数。” “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名字,不是我们的命。” “他要的是数。” “所以有一天我们要跟他打交道,靠的不是我们知道他是谁。” “靠的是我们手上有他要的那个数。” 他把手放下。 “数在这个园区里头。” “不在上头。” “所以我们先要的不是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百个人。 “先把这个园区拿到手。” 八点整,散了。 那天上午,一号楼四层、三层、二层、一层,各处都有人在纸上画那条竖线。 有人把六格填错了,被旁边的人指出来。 有一个人在四层仓库门口,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一条一米长的线,隔了六格。 他填到第五格,第六格空着。 扈广仁看见了,没有让他擦。 第二天上午,第一百九十九天。 一号楼门口来了一个人。 穿深色的,扣子扣着,鞋是干净的。 他没有进门。 他在门口站着,等陈九斤出来。 “陈九斤。” “在。” 那个人看着他。 “昨天上午你在楼下讲了什么。” 第167章 他把七栋楼摊开给我看 第167章他把七栋楼摊开给我看 “昨天上午你在楼下讲了什么。” 那个人站在一号楼门口,没有进来。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来个人,他们都听见了这一句。 “我讲了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怎么把一个人说的话全写下来。” “第二样:怎么把写下来的话按一条路排队。” “第三样:怎么看这条路上缺哪一格。” 那个人看着他。 “你讲的是谁的话。” “骆先生的。” 大厅里那二十来个人一动没动。 那个人的眼睛在陈九斤脸上停了两秒。 “他说了什么。” “五十六句。”陈九斤说。 “第一回二十分钟三十九句,第二回十七句。” “我在黑板上把这五十六句排成六格。” “前五格是满的。第六格是空的。” “第六格是什么。” “账交上去以后到谁手上。” 大厅里安静着。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没有人来叫他。 第二天也没有。 第二百零一天上午九点,来了。 还是那两个人。还是那四个字。 上去一趟。 第二百零一天,上午九点四十。 三楼那扇没有牌子的门。 门口那块麻垫子。 陈九斤蹭了两下鞋。 门开了。 屋里今天开了灯。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间屋亮着。 灯是一个吸顶的圆盘,光是白的,把三步宽四步深这间屋照得很实。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蓝套袖。搪瓷杯。计算器。 那一摞报表今天不在桌上。 桌上摊着一样别的东西。 一张纸。 那张纸很大,比桌面还宽,四角往下垂着。 纸是牛皮纸,硬,折过很多回,折痕上有毛边。 纸上有线。 黑的,是用直尺画的。 “坐。” 陈九斤坐下了。 他没有立刻低头看那张纸。 他先看桌子。 那张纸摊开以后,桌面上的搪瓷杯被挪到了左上角,压着纸的一个角。 计算器压着右上角。 底下两个角是垂着的,没有压。 一个人摊开一张要给别人看的纸,会把四个角都压住。 这张纸只压了两个角。 上头那两个。 意思是:这张纸是从他那边推过来的,推到一半。 “看。”骆守成说。 陈九斤低下头。 九点四十四分。 那张图上有七个方框。 七个方框排得不整齐。 三个在上头一排,两个在中间,两个在下头。 方框和方框之间有线连着。 有的线是实的,有的线是虚的。 每一个方框里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 第二行是一个数。 第三行是一个人名。 陈九斤从左上角那个框看起。 第一个框。 一号楼。四百零七。一百六十九万。陈。 他看了两秒。 他把眼睛挪到第二个。 三号楼。四百二十。三百零四万。林。 第三个。 二号楼。四百二十。三百一十万。 第三行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那一行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头什么也没有。 第四个框。 北院。二百六十。九十八万。佘。 第五个。 老场。三百一十。一百四十万。裴。 第六个。 界河仓。一百八十。零。 第六个框的第二行那个数是零。 第七个框。 果河站。八百四十。四百五十万。 第七个框最大。 他把七个框看完,用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他往回看第二遍。 这一遍他看的不是框。 他看的是线。 一号楼有一条实线连到果河站。 三号楼有一条实线连到果河站。 二号楼有两条:一条实线到果河站,一条虚线到界河仓。 北院和老场各有一条实线到果河站。 界河仓只有那一条虚线,连到二号楼。 果河站往上—— 果河站上头没有线。 那个框的上边是空的。 九点四十六分。 “七个。”骆守成说。 “这个园区,你以为是三栋楼。” “三栋楼是这个院子里的。” “这个院子往北八里,是北院。往西十四里,是老场。” “往东三十里到界河,那儿有一个仓。” “果河站在特区里头,那不是楼,是四层的一栋楼加一个院子。” “七个地方,加起来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陈九斤把这个数记下了。 他没有拿笔。 他今天带了本子——上回临走那句「下次带本子」他记着,今天他把阮玉兰那本还他的时候顺手要了几张纸,夹在怀里。 他没有掏出来。 “骆先生。” “嗯。” “这张图我看完了。” “看出什么。” 陈九斤把右手抬起来。 他伸出食指。 他没有指那七个框。 他把手指头落在图的中间偏右一点,一块空的地方。 那块地方在二号楼那个框和界河仓那个框中间。 那儿什么也没有。 “这儿少一个。”他说。 骆守成手上那支笔本来在往报表那边挪。 他的手停住了。 笔停在图上。 笔尖离纸有一寸。 停了大概两秒。 “说下去。” “二号楼。”陈九斤说。 “框里写的是四百二十个人,三百一十万。” “我算一笔。” “三号楼四百二十个人,三百零四万。” “三号楼机房坐八十四个人,一天两班。这个数是梅姐第一百七十一天在她那间屋里跟我说的。” “八十四个人两班,一天到头有一百六十八个人次坐在机上。” “三号楼一个月三百零四万,人均四万一多一点。” “三百零四万除四万一,七十四。” “三号楼出数的是七十四个人。” “四百二十减七十四,剩三百四十六个。” “那三百四十六个人在干什么。” “打扫,做饭,看夜,搬东西,还有躺着的。” “这一样我们楼一样。”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出数的一百四十几个,剩下的干别的。” 他把手指头往二号楼那个框上移。 “二号楼四百二十个人,三百一十万。” “三百一十万除四万一,七十六。” “出数的七十六个。” “剩下三百四十四个。” “到这儿为止,二号楼跟三号楼一样。” “可有一样不一样。” 他把手指头按在那个框第三行的位置。 那一行是一道横线,上头什么也没有。 “这个框第三行是空的。” “别的六个框,第三行写的是管事的姓。” “一号楼写陈。三号楼写林。北院写佘。老场写裴。” “二号楼这一行空着。” “界河仓和果河站也空着,那两个我不知道为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他把七栋楼摊开给我看(第2/2页) “可二号楼这一行,我知道为什么。” 九点五十二分。 门口那两个影子当中的一个动了。 那个影子往前挪了半步。 挪完停住了。 它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回去。 “为什么。”骆守成说。 “因为二号楼有两摊。”陈九斤说。 “一摊在楼里,坐机房,一个月出三百一十万。这一摊在图上。” “另一摊不在楼里。” “那一摊在二号楼二层。” “这个园区的人管那儿叫二楼。” “不叫二号楼,叫二楼。” “我进来第二十七天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 “第五十八天,我们楼一个人被提到那儿去了。” “第六十四天,我在那道门口站过。” “那一摊我进不去,我没看见里头是什么。” “可我知道一样:那一摊不出数。” “二号楼一个月三百一十万,是楼里坐机房那七十六个人出的。” “二楼那一摊,一分钱也不进这个三百一十万。” 他把手指头从那一行上抬起来。 “这张图上,七个框,每一个框第二行都是一个数。” “数是出数。” “这张图画的是出数的地方。” “二楼不出数。” “所以它不在这张图上。” 屋里安静下来。 计算器的液晶亮着。 那上头一串数,是上一次有人按完留下的。 “骆先生。”陈九斤说。 “二楼要是不出数,它出什么。”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把那支笔放下了。 他没有答。 九点五十六分。 陈九斤把右手往前伸。 他把食指按在图上那块空地方。 按下去。 他按得比刚才重。 他按了三秒。 他把手抬起来。 那张纸是牛皮纸,摊在木头桌面上。他刚才的手在楼下爬过四层楼梯、扶过栏杆、按过黑板。 指头按下去的地方,留了一个印子。 一个灰的、圆的、有纹路的指印。 在二号楼和界河仓中间那块空地方上。 “这一格该有一个框。”陈九斤说。 “框里第一行写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行的数我不知道。” “第三行是谁我不知道。” “可这一格是空的。” “空的意思不是那儿没有东西。” “空的意思是:那儿的东西不在这张纸上。” 骆守成把手伸过来。 他没有去擦那个指印。 他伸的是另外一只手,伸到搪瓷杯那儿,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两寸。 杯子挪开以后,那张纸的左上角翘起来了。 他没有管。 “陈九斤。” “在。”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进来快两百天了。” “一百九十八天。” 骆守成把手放回桌上。 “我在这个园区五年。”他说。 “五年里,这张图我摊开过四回。” “四回都是在这间屋里。” “前三回坐在你那把椅子上的人,看完了说的是同一句话。”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这么大。” 骆守成把那只蓝套袖往上撸了半寸。 “你没说这么大。” “你说的是这儿少一个。” 他看着桌子对面。 “陈九斤,我跟你说一样。” “您说。” “你不该知道二楼那一摊不出数。” “这一样这个园区里知道的人不到十个。” “你在这个园区一百九十八天,从来没有上过二号楼的二层。” “可你知道。” “你不但知道,你还能从一张图上,凭一个空的第三行,把它推出来。” “您问我为什么知道吗。” “不问。”骆守成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猜得出来。” “你去年冬天在二楼门口站过,那次的事我听说了。” “你那次没有进去,可你站在门口,你听见了里头的声音,你数了里头出来几个人。” “你回去以后在纸上算过。”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说话。 那一次,第六十四天,他确实在纸上算过。 他算的是那道门开合的次数。 “我今天不是要你说你怎么知道的。”骆守成说。 “我今天要你听一句。” 他把两只手交叠起来。 “这张图我摊开过四回。” “前三回,我摊开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有多小。” “今天我摊开,是因为你昨天在楼下画了六格。” 十点零六分。 骆守成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你要看总账。”他说。 “我上回说你可以看。” “今天我把话说全。” 陈九斤抬起头。 “你现在看不了。”骆守成说。 “为什么。” “因为总账不是一本。” 他把手往那七个框上一划。 “是七本。” “七个地方,一个地方一本,一个月一次,报到我这儿来。” “我把七本合成一本往上报。” “你要看的那一本,是我合出来的那一本。” “合出来那一本,是一个数。” “一个数你拿去没有用。” “你要用,得看七本。” “七本在各自的地方,在各自那个姓后头的人手上。” 他把手放下。 “林素梅那一本你见过。你上个月为了两千公斤米,跟她做过一回买卖。” “剩下六本你没见过。” “界河仓和果河站那两本,我不给你。” “那两个地方你现在够不着,给了也是害你。” “剩下四本——” 他停了一下。 “北院姓佘的那一本,老场姓裴的那一本,二号楼那一本,还有一号楼你自己那一本。” “加上林素梅的,五本。” “这五本你要是能拿到手,”骆守成说,“你就不用我给你看总账了。” “你自己就有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骆先生。”陈九斤说。 “怎么拿。” 骆守成看着他。 “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知道我怎么拿。”骆守成说。 “我是这么拿的:五年前上头给了我一张条子,我拿着条子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他们把账给我。” “你没有那张条子。” “我也不会给你。”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那七个人交给你的是给条子的人。” “不是给你。” “那五本账在你手上,跟在我手上,是一样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一样的。”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你要是能把这七个地方收拢,”他说,“不靠条子,靠你自己那一套——” 他停住了。 陈九斤等着。 “我给你一样东西。”骆守成说。 “什么东西。” 骆守成没有答。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牛皮纸的下面两个角提起来,往上一叠。 七个框合到一块儿去了。 他叠第二折的时候,那个灰色的指印被叠在了里头。 第168章 一号楼只是一个格子 第168章一号楼只是一个格子 第二百零一天,上午十点十四分。 三楼走廊。 陈九斤从那扇没有牌子的门里出来,往回走。 五十四步。 他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停住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就在他前面三步。 他这是第三回走这条走廊。 头两回他数门、数光、数鞋、数锁。 他没有往窗外看过。 窗是关着的。玻璃擦得干净,玻璃底下那道木框上有一层灰,可玻璃是干净的。 他走过去,站在窗前面。 他往外看。 这扇窗朝西。 窗外头先是园区的院子,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三栋楼的楼顶在左手边,一号楼那个楼顶上有两块补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 再往外是围墙。 从这儿看,那道墙是一条灰线。 墙外头是一片洼地,洼地里有草,草是黄的。 洼地过去,是路。 那是一条土路,往西去。 那条路他昨天在纸上没有画,因为骆守成那张图上没有路,只有框和线。 这条路他从来没有走过。 第一百八十九天他跟车出去,走的是北门那条。 北门那条往北。 这一条往西。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二十秒。 那条土路从洼地那儿出来,往西走,走到很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拐过去看不见了。 拐弯的地方有几棵树。 再远就是天。 十四里。 那个数是刚才那间屋里那个人说的。 往西十四里,老场。 三百一十个人。一个月一百四十万。管事的姓裴。 他从这扇窗看出去,什么也看不见。 十四里在这个窗口是一片黄的、平的地和一条土路。 他把手放在窗台上。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剩下四步。 十点四十,一号楼三层。 那间屋里没有人,五个人都出工去了。 陈九斤坐在下铺。 他把怀里那几张纸掏出来,摊在膝盖上那块纸板上。 他把柏树森那支钢笔拧开。 他开始画。 第一笔是一条横线,画在纸的上头。 第二笔是一条竖线。 他画的不是骆守成那张图。 骆守成那张图是七个框,摆得不齐,三个在上,两个在中,两个在下。 他画的是一张表。 七行。 每一行四格。 第一格:地方。 第二格:人。 第三格:一个月出的数。 第四格:管事的姓。 画完格子他开始填。 他不看任何东西。 刚才那张图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框,四十秒。第二遍看线。 一号楼。四百零七。一百六十九万。陈。 三号楼。四百二十。三百零四万。林。 二号楼。四百二十。三百一十万。空。 北院。二百六十。九十八万。佘。 老场。三百一十。一百四十万。裴。 界河仓。一百八十。零。空。 果河站。八百四十。四百五十万。空。 填完他停了一下。 他在表的右边又加了一格。 第五格:往哪儿走。 一号楼,果河站。 三号楼,果河站。 二号楼,果河站。另有一条虚的,到界河仓。 北院,果河站。 老场,果河站。 界河仓,一条虚的,接二号楼。 果河站,上头没有。 十一点整。 表填完了。 他把笔放下。 他从第一行往下加。 四百零七。加四百二十,八百二十七。加四百二十,一千二百四十七。加二百六十,一千五百零七。加三百一十,一千八百一十七。加一百八十,一千九百九十七。加八百四十—— 两千八百三十七。 他把这个数写在表的底下。 他把这个数看了两秒。 他这二百零一天,心里的数一直是四百零七。 四百零七是他能叫出名字的人。 四百零七这个数他背下来的时候,觉得已经很大了。 他现在写在纸上的这个数,是四百零七的将近七倍。 两千八百三十七。 他没有停在这个数上。 他往下加第二行。 一百六十九万。加三百零四万,四百七十三。加三百一十万,七百八十三。加九十八万,八百八十一。加一百四十万,一千零二十一。加零,一千零二十一。加四百五十万—— 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他把这个数写在第一个数下面。 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一个月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他从这两个数往下算第三样。 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 一千四百七十一万除四万一。 他算了两遍。 三百五十九。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的右边。 三百五十九。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里头,出数的三百五十九个。 剩下的两千四百七十八个人在干别的。 做饭的,打扫的,看夜的,搬东西的,修线的,躺在医务室里的。 还有二号楼二层那一摊。 他把笔停在纸上。 十一点二十。 他往下算第四样。 园区规矩第九条:吃住每天三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一号楼只是一个格子(第2/2页) 这一条写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第三十天他自己写上去的。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一天三百。 一个月三十天。 两千八百三十七乘三百,八十五万一千一百。 再乘三十。 他算了三遍。 两千五百五十三万三千。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 写完他坐在那儿,看着纸上这两行。 一个月出: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一个月记在人头上的吃住:两千五百五十三万三千。 他把笔尖落在这两个数中间。 出的比记的少。 少一千零八十二万三千。 十一点二十六分。 他坐在下铺上,把这一笔又过了一遍。 他先给自己挑了一个错。 那一天三百块不是真花的钱。 那一天三百是记在账上的。 真花的是米、面、油、菜、水、电、药。 一个人一天真花多少,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米的进价,不知道菜是按什么价从果河那个菜市装上车的。 他上个月为这一样跟过一趟车,他知道菜价没有涨,涨的是路上加的那一道。 可他还是不知道进价。 所以他算不出这个园区一个月真花多少。 他把「两千五百五十三万三千」这一行划掉了。 划完他没有把纸揉掉。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一行不作数,我不知道进价。 写完他停住。 他不知道进价。 可他知道另外一样。 那一天三百块,虽然不是真花的钱,却是「真记在人头上的」。 一个人赎自己要四百万。 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两成归自己,八千二。 同一个月,这个人的头上要扣掉九千块的吃住。 八千二减九千。 他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 他看了很久。 他这二百零一天,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算过这一笔。 第三十天那天他算的是一个人: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 那天他算的是一个人。 今天他手上是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每个月的账上,都是这个减法。 十一点四十。 段豹来了。 他今天不上班,是过来送东西的——柏树森让他把这个月的收条本子送上四层,他顺路上三层看一眼。 他走到门口,看见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纸。 “九斤。” “段豹。” 段豹走进来。 他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 七行,五格。 底下有几个数。 “这是什么。” “那张图。”陈九斤说。 “上头那张?” “上头那张。” “你抄下来了?” “我没抄。”陈九斤说。 “他没让我抄,我也没有掏纸。” “我看了两遍,回来画的。” 段豹站在那儿。 他低下头,看那张表。 他认得的字不多,可他认得数。 他把七行的第二格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四百零七。四百二十。四百二十。二百六十。三百一十。一百八十。八百四十。 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底下那个数。 两千八百三十七。 “这是加起来的?” “加起来的。” 段豹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咱们楼是四百零七。”他说。 “对。” “咱们楼是这里头的一格。” “对。” 段豹把手放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 十一点五十。 陈九斤把那张表又看了一遍。 他这一回看的不是数。 他看的是第五格。 往哪儿走。 一号楼往果河站。三号楼往果河站。二号楼往果河站。北院往果河站。老场往果河站。 五条实线,都往一个地方。 果河站上头没有线。 还有两条不是实的。 二号楼往界河仓,一条虚的。 界河仓接二号楼,还是那一条。 七个地方,五条实线,一条虚线。 他把手指头点在界河仓那一行。 第三格。 零。 他昨天上午在那间屋里,把七个框看了两遍,四十秒加二十秒。 那六十秒里他抓住的是二号楼第四格那道空横线。 他没有留意界河仓。 现在他坐在这张纸前面。 界河仓,一百八十个人,一个月出零。 他把笔拿起来,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这张图画的是出数的地方。 这一样是昨天他自己说的,说给桌子对面那个人听的。 那个人没有反驳。 可界河仓一个月出零。 一个月出零的地方,为什么在这张图上。 他把笔尖挪到第五格。 那一格上写着:一条虚的,接二号楼。 二号楼二层那一摊不出数。 界河仓一个月出零。 七个地方之间,五条实线,一条虚线。 那一条虚线的两头。 一头是不出数的那一摊。 另一头是出零的那一个。 第169章 我要的是整张桌子 第169章我要的是整张桌子 第二百零四天,下午两点。 条子是昨天上午递的,今天早上批下来的。 上回递报告压了四天。这一回是一天。 条子上四个字:下午两点。 三楼那间屋。 灯又关了。今天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子右半边。 那张牛皮纸不在桌上。桌上又是那一摞报表,和搪瓷杯、计算器。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坐。” 陈九斤坐下了。 他今天带了本子——一个新的,是柏树森从四层那批旧文具里找出来的,硬皮,纸发黄。 他没有立刻打开。 “说。”骆守成说。 “骆先生。” “嗯。” “我要一样东西。” “说。” “七个地方之间的调度权。” 屋里安静了两秒。 门口那两个影子没有动。 上回他们当中有一个往前挪过半步。上上回他们互相看过一眼。 今天两个都没有动。 两个影子在门底下那条缝里,一动不动。 “调度权。”骆守成说。 “这四个字你自己想的,还是听人说的。” “我自己想的。” “说清楚是什么。” 陈九斤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我先说不是什么。” “我不要七个地方。” “我不管一号楼以外那六个地方里头的人。” “三号楼谁当组长,二号楼谁看夜,北院一天几顿饭——这些我不管,我也管不了。” “各个地方里头怎么干,还是各自的人说了算。” 他把手放在本子上。 “我要的是七个地方「中间」那一块。” “中间那一块是什么。” “物资、车、人、账,七个地方互相要来要去的那些。” “一号楼要米,米在仓库。仓库归谁,图上没写,实际上归园区物资那一摊。” “一号楼报单子,物资那边批。批了仓库发。” “这一条路上有三个地方。” “三号楼借米给一号楼,那是两个地方之间的事。” “采买的车从果河站装菜,送到三栋楼——那是四个地方之间的事。” “二号楼要提人,从别的地方提——那也是两个地方之间的事。” “这些事现在归谁管。” 骆守成看着他。 “不归谁管。” “对。”陈九斤说。 “不归谁管,就是谁抢到算谁的。” “我要的是这一块。” 两点十分。 “三条理由。”陈九斤说。 “我一条一条说。” “说错了您驳我。” “第一条:七个地方互相卡,卡的时候没有人管。” “我举我们楼的。” “上个月初五,我们楼报的米面单子退回来,起点那一栏写着:本月一号楼米面额度已调剂至三号楼。调剂令上申请人一栏写的是万有金。” “这一件是一个地方从另一个地方手上拿东西。” “我们楼那天算出来还能吃十一天。” “我不去说这件事对不对。” “我说的是: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管。” “不是没人知道。是这个园区里没有一个位子,是管这一样的。” “万经理是二楼那一摊上来的,他后来管园区物资。他自己就是一头。” “我们楼要讲理,只能往上递。往上递就是递到您这儿。” “您这儿一年下来几百件这种事,您管不过来,也不该管。” “您是记账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第二条。”陈九斤说。 “这样卡来卡去,吃掉的东西是可以算的。” 他把本子翻开。 “我算了我们楼这三个月。” “我只算能数清的四笔。数不清的我不算。” 他念。 “第一笔:第一百二十六天,仓库门口对账。七十多个人,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一点二十。” “我按七十个人、八个钟头算。五百六十个钟头。” “第二笔:第一百四十一天上午,验楼堵门。四百个人在楼里楼外站着,从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三十五。” “我按四百个人、一个钟头算。四百个钟头。” “第三笔: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二十到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四十。三百六十九个人在院子里。” “十七个钟头二十分。” “三百六十九乘十七点三。六千三百八十四个钟头。” “第四笔:第一百三十天,账房查账问话。二十七个人一天。” “二十七乘八。二百一十六个钟头。” 他把这四个数加起来。 “五百六十加四百加六千三百八十四加二百一十六。” “七千五百六十个钟头。” 他抬起头。 “一个人一个月上多少钟头。” “机房那一班十二个钟头,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三百一十二个钟头。” “七千五百六十除三百一十二。” “二十四点二。” “二十四个人一个月。” “我们楼一个人一个月出四万一。” “二十四点二乘四万一。” “九十九万。” 他把本子合上。 “我们楼三个月出五百零七万。” “这四笔吃掉的,折成人,折成数,是九十九万。” “九十九除五百零七。” “一成九。” 屋里安静了。 “骆先生,我说清楚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这四笔是我数得清的。数不清的还有很多——报单子退回来重报的功夫,柏哥重抄账的功夫,我们楼这三个月为了防仓库多签的每一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我要的是整张桌子(第2/2页) “那些我算不出来,我不算。” “第二样:这一成九不是我们楼一家的。” “对账那一天,仓库那边五个人也在。” “堵门那天,万经理带来十三个人,他们也没干活。” “罚站那一夜,账房这边有人过问,那也是功夫。” “我算的是我们楼这一边。另外那一边我没数,可它也是数。” “第三样:这一成九是三个月。” “一年是四回。” “七个地方是七份。” “我不敢说整个园区一年吃掉多少。我没有另外六个地方的数。” “可我们楼这一份,一成九。” 两点二十六分。 骆守成把右手伸出去。 他碰了一下那台计算器。 他按了三下。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液晶上那串数变了。 他没有再按。 他把手收回来了。 “第三条。”陈九斤说。 “我能让这一成九回来一部分。” “怎么回来。” “不是靠我多干活。” “靠一样东西。”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七个地方中间那些事,走同一套流程,同一套纸。” “我们楼这半年办过五样东西。” “第一样:报、批、领,三个节点,一个节点一张纸。三张纸对得上,这一趟就算走完。这一样是去年万经理在我们楼门口当着五六十个人认过的。” “第二样:批不批要写为什么。写不出为什么就是没批完。” “第三样:每天贴出来。今天报了什么、批了什么、卡了什么,贴在墙上。” “第四样:两边签字。签字签在同一张纸上,出了事找得着人。” “第五样:对不上的地方,分开问,问三遍。三遍都对不上才算数。” “这五样我们楼用了半年。” “用之前,我们楼一个月报的单子退回来一半。” “用了以后,上个月退回来两张。” “这五样不难。难的是七个地方都用同一套。” “现在是七个地方各用各的。” “各用各的,纸就对不上。纸对不上,就得吵。吵了就得往上递。递上来就是您的桌子。” 他把手抬起来。 “骆先生,我要的不是七个地方。” “我要的是七个地方中间那张桌子。” 屋里没有声音。 窗外那道斜光从桌子右半边挪到了中间。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报表上。 他没有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说话。 他这二百零四天学过一样:一个人问完了,就不要再往下说。 再往下说,说的都是给自己壮胆的话。 给自己壮胆的话,对面听得出来。 门口那两个影子在门底下那条缝里。 它们没有动。 上回它们换过脚,上上回它们对视过。 今天它们一动不动。 一个人不动,有两样:一样是不在意,一样是在听。 在听的人不敢动。 两点三十九分。 骆守成开口了。 “陈九斤。” “在。” “你刚才说的那五样,我知道。” “第一样是你第一百二十一天从万有金嘴里逼出来的。第二样是同一天。第三样是第一百二十二天,你贴了四天,你们楼门口每天站几十个人看。第四样是第一百二十六天你在长条桌上定的。第五样是第一百三十四天你在黑板上教的。” “这五样这半年在你们那一栋楼里跑通了。” “跑通了不等于能往外挪。” “为什么。” “因为你们楼那五样能跑,是因为你们楼四百零七个人肯。” “他们为什么肯。” “因为他们在院子里站过一夜。” 骆守成把手松开了。 “别的六个地方没有站过那一夜。” “你把这五样搬过去,他们看见的不是五样纸。”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一号楼的人,拿着一张一号楼的纸,跑到他们家里,说往后照我这个办。” “他们第一句会问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们会问:凭什么。” “对。”骆守成说。 “凭什么。” “凭我手上这一张条子?” “那就跟五年前我拿着上头那张条子去一样。” “他们把账给你,是给条子的。” “我上回跟你说过这一样。” 他把两只手放平在桌上。 “陈九斤。” “在。” “我今天不驳你。” “你算的那七千五百六十个钟头,我在心里跟了一遍。” “你的算法是对的。” “你自己也说了,另外那一边你没数,数不清的你没算。” “这两句你要是不说,我今天就把你打回去了。” 他抬起眼睛。 “可是这一样我给不了你。” 陈九斤坐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这一样不是我给得了的。”骆守成说。 “我给你一张条子,不叫给。” “那叫我把这一样借给你用。” “借来的东西,人家不认。” “我要你拿到的,是他们认的。” “怎么才算他们认。” 骆守成看着他。 “先让那七个地方自己同意。” 第170章 他没有拒绝我 第170章他没有拒绝我 “先让那七个地方自己同意。” 骆守成说完这一句,没有往下说。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怎么算同意。”他说。 “签字。” “签在哪儿。” “一张纸上。”骆守成说。 “一张纸,上头写清楚要办的是什么,底下七个地方各签一个。” “签的人是各地方管事的。” “骆先生。”陈九斤说。 “昨天那张图上,七个框,第四行有姓的是四个。” “一号楼陈。三号楼林。北院佘。老场裴。” “二号楼、界河仓、果河站,三个是空的。” “那三个谁签。”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二号楼现在没有管事的。”他说。 “万有金停职以后,那一摊上头还没有定人。这个月定不下来。” “界河仓和果河站不归这个园区的人管。” “那两个地方的账走的是另一条路。” “所以能签的是四个。” “四个。”陈九斤说。 “四个里头有一个是我自己。” “对。” “那就是三个。” “对。”骆守成说。 “三个不是你的人,签在同一张纸上。” “三号楼林素梅。北院佘。老场裴。” “三个字。” 两点四十六分。 “多久。”陈九斤说。 “下个月月底。” “今天是二十几号。” “今天是这个月二十四。”骆守成说。 “下个月月底,还有三十六天。” 陈九斤把这个数记下了。 三十六天。 “三十六天里,我出得去园区吗。” “出得去。” “怎么出。” “你写条子。”骆守成说。 “上回那张压了四天,昨天那张压了一天。” “往后你写的条子,当天下来。” 他把手在桌上放平了。 “这一样是我给的。” “别的我不给。” “车呢。”陈九斤说。 “你自己想办法。” “三十六天里我去几个地方。” “三个。” “北院八里,老场十四里,三号楼在这个院子里。” “八里和十四里怎么去。” “你自己想办法。”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接。”他说。 “接了?” “接了。” “不问问办不成怎么样。” “办不成就是办不成。”陈九斤说。 “办不成的时候,我手上还是我们那一栋楼。” “那一栋楼这半年比去年好。” “我这一趟出去,是想多拿一样。” “多拿的东西拿不到,我不亏。” “亏的是我这三十六天没在楼里。” “那三十六天楼里的事,有二十一个人在办。” “他们上个月已经办过一回没有我的日子了。” 骆守成看着他。 “第一百九十一天到一百九十四天。”他说。 “你那三天在这儿,你们楼一天没乱。” “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 两点五十二分。 “骆先生。”陈九斤说。 “我还要一样。” 骆守成的眼睛抬起来。 “说。” “七个地方这四年的欠账清单。” 屋里安静了。 门口那两个影子在门底下那条缝里。 它们没有动。 “欠账清单。”骆守成说。 “对。”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猜。”陈九斤说。 “七个地方之间,四年里互相借过东西、垫过钱、提过人、欠过车。” “这些不走上头的账,可总得有个地方记着。” “不记着,谁也不肯借给谁。” “记的人不是他们自己。” “他们自己记的,对方不认。” “记的人得是他们都认的那一个。” “这个园区里,他们都认的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 “您。” 骆守成没有说话。 “骆先生,我不是猜您有。”陈九斤说。 “我猜的是:要是没有,这七个地方四年里一次也不会互相借东西。” “可他们借了。” “我们楼上个月就跟三号楼借过两千公斤米。” “那笔借的是我跟梅姐两个人在她屋里定的,签了一张纸,两个人各按一个手印。” “那张纸现在在她抽屉里。” “可我们楼那笔的日子、数目、期限,往上报了。” “报到您这儿。” “报的人是柏哥,走的是月底那张单子的附注。” “所以您手上有那一笔。” “有那一笔,就有别的。” “四年,七个地方。” 两点五十八分。 骆守成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他往椅子后头靠了一点。 “为什么要。”他说。 “因为我要去跟三个人谈。”陈九斤说。 “谈之前我得知道一样。” “知道什么。” “一个人肯不肯跟你换东西,不看他有什么。” “看他缺什么。” “三号楼梅姐缺什么,我知道。上个月我跟她做过一回。” “北院姓佘的,老场姓裴的,我一次也没见过。” “我不知道他们缺什么。” “我要是空着手去,我第一句话说完就完了。” “上回我去三号楼,我手上有一张纸,那张纸上是她自己账里的一个窟窿。” “那张纸不值多少钱,可它让我坐下来了。” “坐下来才能谈。” 他把手放平。 “这一回我要坐两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他没有拒绝我(第2/2页) “坐两回要两样东西。” “那两样东西在您那份清单里头。” 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看着桌子对面。 一分钟。 然后他把右手伸下去。 桌子右边有一个抽屉。 那个抽屉陈九斤上回来的时候看见过——他上回坐在这张椅子上,眼睛扫过桌子右下角,那儿有一个抽屉,铜的拉手,拉手上的漆磨掉了一半。 骆守成握住那个拉手。 他往外拉。 抽屉拉开了。 拉开大概两寸。 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拉不动。 是停住了。 那两寸的口子里,光进不去多少。可从陈九斤这个角度,能看见抽屉最前头那一块。 抽屉最前头是一样东西的边。 纸的边。 那不是一沓纸。那是一张纸。 单张的,压在抽屉最前头,靠着抽屉的前板。 那张纸的边有点毛,颜色比白纸黄。 骆守成的手在拉手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样事。 他把抽屉往回推了一点。 推回去大概半寸。 推回去以后,那张纸的边看不见了。 他没有把抽屉合上。 他把手从拉手上松开,换了一个姿势——他把手指头从抽屉那一寸半的口子里伸进去,往里够。 他没有再往外拉抽屉。 他就那么伸着手,在里头够。 够了大概五秒。 他抽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的封套,扁的,一指厚。 他把封套抽出来的时候,是从那一寸半的口子里侧着抽出来的。 抽出来以后,他把手放回桌上。 抽屉还开着。 那一寸半。 他没有去关。 三点零三分。 骆守成把那个封套放在桌上。 他两只手压在封套上。 “这个不该给你。”他说。 陈九斤没有说话。 “这个园区里,这一份只有一份。” “我没有第二份,也没有抄件。” “这四年里,这份东西我给人看过一回。” “给谁看的。” “给写这份东西的人自己看的。” 骆守成把手抬起来了。 他把封套往前推了三寸。 推到桌子中间。 “拿去。” 陈九斤伸手把封套接过来。 封套没有封口,只有一根线绕在一个纸扣上。 他没有当场打开。 他把它抱在膝盖上。 “骆先生。” “嗯。” “您刚才说这个不该给我。” “说了。” “那您为什么给。” 骆守成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桌上。 “因为你会用坏它。”他说。 陈九斤抬起头。 “什么叫用坏。” “这一份东西,”骆守成说,“是钝的。” “它只能看,不能用。” “四年里我拿它办过一样事:谁跟谁吵起来了,我把它翻出来,念一段,两边不吵了。” “念完我把它放回抽屉。” “它值钱,是因为它一直在抽屉里。” “它一在别人手上,就不值钱了。” “为什么。” “因为拿到它的人,第一件事是去逼人。” “他会去找那三个人,说我手上有你四年的东西。” “说完那三个人就知道了:这份东西不在骆守成手上了。” “不在我手上,它就管不住任何人。” “它就废了。” 他看着陈九斤。 “你会去逼那三个人。” “我不逼。”陈九斤说。 “人人都这么说。” “我不逼是因为逼没有用。”陈九斤说。 “逼一个人,他会签。” “签完了他回去还是照原来那么办。” “我要的不是三个字。” “我要的是那三个人往后办事的时候照着办。” “逼来的字,办事的时候不作数。” 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把手松开了。 “那你打算怎么用它。” 陈九斤把膝盖上那个封套压了一下。 “我打算先看。”他说。 “看四年七个地方互相欠了什么。” “看完了我知道那三个人缺什么。” “然后我拿一样他缺的东西去换。” “换的时候我不提这份清单。” “一次也不提。” “他要是问我怎么知道他缺这个,我就告诉他我看过什么。” “告诉他?” “告诉他。”陈九斤说。 “我不能拿着一样他不知道我有的东西跟他谈。” “那样谈成了,第二天他一想明白,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拿着底谈的。” “他会翻。” 三点十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看着桌子对面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下很小的动作,下巴往下走了不到半寸。 “出去吧。”他说。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封套夹在腋下。 他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尺。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伸手去开门。 他开门那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有意的。 他这二百零四天养成的习惯:出一个屋子之前,往里看一眼。 他看见的是那张桌子。 桌子后头那个人已经低下头,把手放在那一摞报表上。 桌子右下角那个抽屉。 还开着。 那一寸半。 骆守成没有关它。 他也没有伸手去关。 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报表上,抽屉在他右腿边上开着一条缝。 第171章 你可以试试 第171章你可以试试 他走出那扇门,走了二十步。 后头有脚步声。 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追上来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走到陈九斤前头三步,转过身,抬起手,往回指了一下。 指的是那扇门。 陈九斤转回去了。 门还开着。 他走到门口,站住。 “进来。” 三点十四分。 他重新走进那间屋。 骆守成没有站起来。他还坐在桌子后头,手放在那一摞报表上。 桌子右下角那个抽屉还开着那一寸半。 “坐。” 陈九斤没有坐。 他把那个牛皮纸封套抱在左边胳膊底下,站在椅子后头。 骆守成看了他两秒。 他没有再让第二遍。 “三样。”他说。 “我说三样,说完你走。” “您说。” “第一样。” 骆守成把两只手交叠起来。 “你这二百零四天,没有上过二号楼的二层。” “不是没有机会。” “第五十八天你们楼提走一个人,第六十四天你站在那道门口。那天你要是往里冲,门里的人拦不住你——门里那会儿只有两个人,你后头跟着三十几个。” “你没有往里冲。” “你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逼那个人开的门。” “这二百零四天里,你手底下这样的机会有过四回。” “四回你一回也没有动手。” “不是你不敢。” 他停了一下。 “是你上去了就得动手。” “动手你不肯。”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第二样。”骆守成说。 “第一百三十四天,你在你们楼大厅中间摆了一块小黑板,写了三行字,教了二十一个人。” “第一百六十三天到一百六十六天,你又教了三条。” “你教这些,不是因为你想让四百个人都会问。” “一个人想让别人会一样本事,教三个就够了。三个再往下教,比你自己教快。” “你教了二十一个,还让他们各自回去教自己那一层。” “二十一个变一百多个。” “你不是在教本事。” “你是在铺一样别的东西。” “铺什么。” “铺一栋没有你也转得动的楼。” 骆守成把手松开了。 “一个人铺这个,只有一个原因。”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不在。” 屋里安静着。 窗外头传来一声哨子。 那是园区中午和下午上工换班吹的,一天四回。 哨子响了三下。 屋里没有人往窗外看。 门口那两个人没有动。 骆守成没有抬头。 陈九斤也没有。 三点二十一分。 “第三样。” 骆守成的手放在桌上。 “你要总账。” “你上回说你要看的是:一个人的四百万,在总账上是怎么变成四百万的。” “这一句是真的。” “可它不是全部。” 他抬起眼睛。 “陈九斤,你算过一笔。” “你一个月记四万一,两成八千二。” “同一个月,你头上要扣九千。” “这一笔你第三十天在你们楼的黑板上算过,全楼四百个人看着你写。” “你那天写的是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 “你那天没有写另外一样。” “你没有写:照这个算法,你这辈子还不完。”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的手在封套上收紧了一点。 “你不写,是因为那天你们楼底下站着四十个新人。” “可你自己算过。” “你算过的那一笔,跟你写在黑板上的那一笔不一样。” “所以你要总账,不是为了赎自己。” “你赎不了。” “你要的是一样别的。” 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平在桌上。 “你要那本账,是为了有一天把它交给一个能用它的人。” “那个人是谁,你现在不知道。” “可你手上那些纸,一样也没有扔。” “四十七个名字,四百零七行底稿,两本账的差额,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一万一千二的公示,四百零八行名册,蔡三平那十九个人。” “这些东西你留在一栋楼里,贴在墙上,记在别人的册子上,让四百个人看见。” “留东西的人,都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来看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三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那儿。 这三句他一句也没有反驳。 第一句是真的。 第二句是真的。 第三句——第三句他自己没有想到过。 他这二百零四天,从来没有把「我赎不了」这四个字在心里说全过。 他算过。他知道那个数。 可他没有把这个数说给自己听。 今天有一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用一句平的话,把这个数说全了。 而且那个人一句假的也没有说。 他的手在那个牛皮封套上按着。 封套的边硌着他的胳膊。 “骆先生。”他说。 “嗯。” “您说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你可以试试(第2/2页) “说完了。” “那我走了。” “再等一下。” 骆守成把右手伸下去。 他握住那个铜拉手。 他往外拉。 抽屉本来开着一寸半。 他这一拉,拉到了四寸。 四寸的口子里,光进去了。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隔着一张桌子。 他没有低头。 他的眼睛只往下落了一点点,落在抽屉那个口子上,落了大概一秒半。 那一秒半里他看见了三样。 第一样:抽屉最前头压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单张的,横着放。 它比一般的纸窄。这个园区里的登记纸、报表纸、领料单,都是一样宽的,那种宽度他这二百零四天摸过上千张。 这一张比那种窄,窄大概两指。 第二样:那张纸上有一道折痕。 横的。 不在中间。 在从上往下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 第三样:纸的右下角,有一块红。 不是印章那种圆的红。 是方的,边不齐,颜色淡,像是盖上去以后又蹭过一下。 一秒半。 骆守成的手已经伸进抽屉里了。 他没有碰那张纸。 他的手从那张纸上头越过去,往抽屉深处摸。 摸出来一样东西。 一支笔。 三点二十八分。 那是一支钢笔。 黑的,笔杆是塑料的,不是好东西。笔帽上那个夹子是金属的,镀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 骆守成把笔拿在手里。 他做了一样事。 他把笔帽那一截攥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袖口,在笔帽上擦了两下。 那件蓝套袖的袖口。 擦完他看了一眼。 他把笔隔着桌子推过来。 推到桌子中间。 “拿去。”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伸手。 他伸的是左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右手的食指在裤缝上动。 那不是抖。 那是描。 从上往下描一道,那是纸的长边。 横着描一小段,那是那道折痕的位置——三分之一。 在右边靠上那儿点一下,那是那块红。 他一边伸左手,一边用右手食指在自己裤缝上,把刚才那一秒半看见的东西描了一遍。 这二百零四天,他记东西有两样法子。 一样是背。名字、数、日子,他背。 另一样是画。形状他背不住。看一眼的形状,眨一下眼就走样了。 形状他得画。 没有纸的时候,他在裤缝上画。 他左手把那支笔拿起来了。 笔是凉的。 笔杆上有磨痕,他手指头一握就摸到了——那不是新笔。 门口那两个影子,这时候动了。 左边那个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右边那个跟着换了。 两个人都换了。 三点二十九分。 “骆先生。”陈九斤说。 他把那支笔握在左手里。 “这支笔是干什么用的。”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答。 他把手从抽屉那儿收回来,放在桌上。 “您给我一支笔。”陈九斤说。 “您没有给我条子。” “您上回说条子不给。” “笔不是条子。” “一支笔证明不了什么。” “我拿着它去北院,姓佘的不会因为我手上有支笔就跟我坐下来。” 骆守成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答。 陈九斤站在那儿。 骆守成开口了。 他说了六个字。 “你可以试试。” 屋里安静了。 没有解释。 没有往下说这支笔怎么用、给谁看、什么时候用。 没有说要是办成了怎么样,也没有说办不成怎么样。 就这六个字。 陈九斤把那支笔在左手里握了一下。 “我走了。” “走吧。” 他转身。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那是木头抽屉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个声音停了。 停在半截上。 不是关严的那一声。关严会有一下轻响,木头碰到木头。 这一次没有那一下。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 他开门的时候,眼睛往侧后方扫了一下。 这二百零四天他养成的习惯。 他看见了。 桌子右下角那个抽屉。 刚才被推回去了大半。 推到还剩两寸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 它又往外拉开了。 拉开了两寸。 拉的人是坐在桌子后头那个手放在报表上的人。 他没有抬头。 他一只手放在报表上,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 那只手把抽屉,往外,拉开了两寸。 陈九斤把门推开,走出去了。 门在他背后关上。 第172章 那支笔他放了三年 第172章那支笔他放了三年 第二百零四天,晚上八点二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五个人,三个躺下了,两个在门口那儿说话。 陈九斤坐在下铺。 他把那个手电压在褥子底下,只露一点光。 他手里是那支笔。 黑的,塑料杆,笔帽上那个夹子镀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 他没有拧开笔帽。 他先看笔杆。 八点二十二分。 笔杆上有磨痕。 三道。 三道都在同一圈上,离笔尖那一头大概四厘米。 不是一整圈。是三道,挨在一块儿,中间那一道最深,两边那两道浅一点。 中间那一道深到塑料的黑色磨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一层。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三道磨痕的对面,笔杆是干净的。 一支笔要磨出这个样子,得握很多年。 不是每天写两行那种握。 是每天写几个钟头,握着,用力,一年一年握。 三道的意思是:那个人的手,三根指头压在这一圈上。 食指压在最中间那一道。 他把笔换到左手,把右手摊开。 他自己握笔的地方在哪儿。 他把柏树森那支钢笔拿过来,握住,看自己的手指头落在什么位置。 他的食指落在离笔尖三厘米。 这支黑笔上那三道,在四厘米。 差一厘米。 一厘米不算多。 可这一厘米说明一样:用这支笔的人,手比他大,或者握笔的姿势比他低。 八点三十。 他把笔举到手电那点光底下。 他看笔杆上除了磨痕以外的地方。 有灰。 不是一层浮灰。是灰卡在磨痕的沟里,卡得很实,用指甲抠才下来一点。 他抠了一点,捻了捻。 那种灰是木头抽屉里的灰。木头抽屉常年开合,木屑掉下来,混着屋里的浮尘,落在里头的东西上,一年一年积。 他把两样并在一块儿看。 第一样:这支笔被人握过很多年,握到塑料磨白。 第二样:这支笔在抽屉里放了很久,久到磨痕沟里卡满了灰。 握了很多年的笔,不会被主人放进抽屉里落灰。 一支笔要么在用,要么坏了扔了。 一支被握到磨白的笔,被人收进抽屉里放到落灰—— 只有一个原因。 握它的那个人不在了。 八点四十。 陈九斤把笔放在褥子上。 他把手电关了。 他躺下了。 他躺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把手电又打开。 第二百零五天,上午九点。 一号楼三层,走廊东头。 阮玉兰今天来对被褥的数。她一个礼拜来三天,今天是其中一天。 她抱着那本册子,站在窗台边上算。 陈九斤走过去。 “阮小姐。” “陈九斤。” “我问一样。” “你问。” “园区的旧名册在哪儿。” 阮玉兰把手里的笔停住了。 “哪一年的。” “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册子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登记处。” “登记处那本我看过。”陈九斤说。 “那本是现在这一本,一号楼在第四十一页往后。” “旧的呢。” 阮玉兰把册子抱在胸口前面。 “旧的换下来以后,园区留一本,各楼留一本。” “一号楼那一本,隋满堂手上有。” “上个月你们楼把它贴出去过一回。” “那一本我看过。”陈九斤说。 “那一本是一号楼的。” “我要看的不是一号楼。” 阮玉兰没有说话。 “阮小姐。” “嗯。” “您手上有没有一本,是三年前全园区的。” 九点零六分。 阮玉兰站在窗台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那本册子。 “有。”她说。 “不是全的。” “是我自己的一本。” “什么样的一本。” “我这份活是三年多前接的。”她说。 “接的时候前头那个人留下一本旧的,上头是那时候三栋楼的人。” “那本不是园区的正册。” “正册在登记处,一年一换,换下来的往上交。” “我这一本是抄的。” “谁抄的。” “前头那个人。” “为什么抄。” 阮玉兰没有立刻答。 “因为点名要用。”她说。 “正册在登记处,我们不能天天去借。” “所以每年换册子的时候,接活的人自己抄一份。” “抄的时候只抄编号和名字。” 陈九斤站在那儿。 “那一本现在在哪儿。” “在我那儿。” “能不能借我看半个钟头。” 阮玉兰把册子换了一只手抱。 她看了他两秒。 “看什么。” “三年前一号楼有一个人。”陈九斤说。 “他的名字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床位。” “哪个床位。” “三号楼三层,第八张床。” 阮玉兰的手在册子上收了一下。 “那不是一号楼。” “我知道。”陈九斤说。 “三号楼三层第八张床,是新来的人头一个月睡的地方。” “我睡过。第一天到第三十一天。” “第三十二天我搬到一号楼去了。” “三年前那个人,我猜他也是从那儿开始的。” 九点十四分。 上午十点二十,一号楼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阮玉兰把那本册子拿来了。 那是一个软皮的本子,比登记本小,封面是深蓝的,边角卷起来一圈。 她把本子放在窗台上,没有递给他。 “你在这儿看。”她说。 “不出这间屋。” “行。” “我在这儿。” “行。” 她自己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他。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 一页两栏,左边编号,右边名字。 字是一个人抄的,抄得很齐,可到后头几页就开始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那支笔他放了三年(第2/2页) 一个人抄几百个名字,抄到后头手会累。 他翻到三号楼那一部分。 三号楼三层,从三零一房排到三一二房。 三零七房。 八张床。 第八张床。 那一行的编号写着:三零七之八。 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常永年。 陈九斤把这三个字看了两秒。 他没有拿笔。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 他在找同一个名字在别的地方出现。 三号楼三层三零七之八,常永年。 他翻到一号楼那一部分。 一号楼一层、二层、三层,一共三百多行。 他一行一行看。 看到第二百一十几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号楼三层,三一一房,第二张床。 常永年。 同一个名字。 十点三十四分。 他把这两处并在一块儿看。 一个人的名字在这本册子里出现两回。 第一回在三号楼三层第八张床——新人头一个月睡的地方。 第二回在一号楼三层。 从三号楼搬到一号楼。 跟他自己一样。 他把本子往后翻。 后头有几页不是名单。 那几页是抄名单的人自己加的。 一页上头写着「本年销行」。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和编号,每一行后头有两样:日子,和一个词。 那些词有三种。 已放行。 转出。 离场。 陈九斤从上往下看。 他在找常永年。 他看到第三页第七行。 一号楼三层三一一之二,常永年。 日子写着:三年前,八月十九。 后头那个词是两个字。 离场。 再往后那一栏,本来是写去向的。 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画横线。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十点四十。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他没有往下翻。 他在这一页上又看了一遍那三种词。 已放行。 转出。 离场。 这一页上一共十九行。 已放行的四行,后头去向那一栏都写着字。 转出的六行,去向那一栏写着别的地方的名字。 离场的九行。 九行里,去向那一栏—— 九行全是空的。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记住了。 十点四十四分。 他往前翻了两页。 他不是有意翻的。 他要把这个本子从头到尾过一遍——他每次拿到一样东西都这么办。 他翻到「本年销行」那一部分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从第一行往下。 第五行。 三号楼三层三零七之八。 后头的名字是三个字。 周满仓。 陈九斤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的日子写着:两年前,四月十一。 后头那个词是三个字。 已放行。 再往后那一栏,去向。 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回家。 陈九斤站在窗台前面。 他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两年前四月十一。 他自己是三年前的三月被卖进来的。 四月十一。 那是他进园区的第二个月。 把他带上那辆车的人,在他进来一个多月以后,从这个园区走了。 已放行。 去向:回家。 阮玉兰在窗边站着。 她转过身。 她走过来了。 她的手伸出来,落在那一页上。 她用手掌盖了一下。 不是抢,也不是合上。 她的手在那一页上盖了大概一秒。 盖完她把手拿开了。 “那一页你看完了吗。”她说。 “看完了。” “那就翻过去。” 陈九斤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十一点整。 他把本子合上,双手递回去。 “谢谢。” 阮玉兰接过去。 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前面。 “陈九斤。” “嗯。” “你今天看的那两行,我知道你看了。” “我知道您知道。” “我不问你为什么看。” “谢谢。” 阮玉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本册子我抄的时候,”她说,“我没有抄那几页。” “哪几页。” “销行那几页。” “那几页是前头那个人抄的。” “我接活以后,那几页我一年也没有添过一行。” “为什么。” 阮玉兰把册子抱紧了一点。 “我不抄。”她说。 她走了。 十一点二十,四层。 段豹上来了。他今天不当班,是来搬东西的。 陈九斤把那支笔从怀里拿出来。 “段豹。” 段豹站住。 “你看看这个。” 段豹把手上那捆绳子放下,接过那支笔。 他没有拧开笔帽。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的手指头在那三道磨痕上摸了一下。 他摸了大概三秒。 他把笔还回来了。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十一点二十四分。 陈九斤回到三层那间屋。 他坐在下铺,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记事那一部分。 他写下两行。 三年前八月十九,一号楼三层三一一之二,常永年,离场,去向空。 同页离场九行,去向全空。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三号楼三层三零七之八,我第一天的床。 三年前是他的。 写完这三行,他把笔停住。 他坐在那儿。 然后他翻到后面一页,另起一行,写了一行短的。 两年前四月十一,周满仓,已放行,去向:回家。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了。 这一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173章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第173章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第二百零五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五个人都睡了。 陈九斤坐在下铺。 他把手电压在褥子底下,露一点光。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那块纸板上。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把右手摊开,看自己的裤缝。 那儿什么也没有。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他在那间屋里,右手食指在这条裤缝上描过三下。 那三下没有在布上留下任何东西。 布不是纸。 留下的东西在手指头上。 一个动作做过一遍,手上会记住那个动作的长短和方向。 他这二百零五天用过很多回。第一百零六天背四百个名字的时候,他把名字按位置分组,用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位置。第一百五十三天在车上,他把七位数在自己右手心上干划。 昨天那三下:一道往下的长线,一小段横的,右边靠上一个点。 九点四十四分。 他把笔拧开。 他画。 第一笔:一道竖线。 他不是随便画的。他画的时候,右手食指在纸上走的距离,跟昨天在裤缝上走的距离一样。 他画完这一笔,看了看。 一道竖线,长四指多一点。 那是他看见的那张纸露在抽屉口子外头的那一条边。 第二笔:一道横线。 位置在竖线从上往下三分之一的地方。 他画完这一笔,也看了看。 第三笔:一个点。 右边,靠上,在那道横线上头。 三笔画完。 他把这三笔看了大概十秒。 三笔不是一张纸。 三笔是一张纸露出来的那一部分。 九点五十。 他把这三笔停在那儿,没有往下画。 他从内衣左边那个口袋里,把那张单子摸出来。 那张纸他带了二百零五天。 纸已经很软,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他把它在纸板上摊开。 他没有看正面的字。 他看的是纸本身。 第一样:宽。 他把右手四根指头并起来,压在这张单子上,从左边量到右边。 四指,多一点。 多的那一点大概是半个指头。 他把这个数记住。 四指半。 他把手挪到旁边那本登记本上。 登记本的纸,他量。 五指多。 差不多多一指。 这一样他上个月在登记处摸过——那本原册的纸跟这本一样宽,报表纸也一样宽。 这个园区里的纸就一种宽度。 他那张单子比这种窄。 窄了一指。 昨天那张,他看见的那条长边——那不是宽,那是长。 他没有看见那张纸的宽。 九点五十六分。 第二样:那道横线。 他把自己这张单子举起来,对着手电那点光。 这张单子最上头有一道边。 那道边不齐。 不是剪的,也不是裁的。 那是撕的。 撕口上有一排细小的毛齿,一个挨一个,间距一样。 那种毛齿他认得——一个本子,几十张,装订那一头打了一排小孔,用的时候顺着孔撕下来。 撕下来以后,那一头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这张单子平放。 他量:从那道撕口到这张纸的下边,一共多少。 他用食指量:三指多。 他再量:从撕口往下,到这张纸从上往下三分之一的地方。 一指多一点。 他把那张纸对着光,从侧面看。 在从上往下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纸上有一道印。 不是折痕。 是纸本身的一道压印,横的,很浅,走满整张纸的宽度。 他用手指头在那道印上摸了一下。 摸得出来,微微凸起。 这一道他这二百零五天从来没有留意过。 他这张纸上有很多痕:中间那道折痕(他自己折的),四个角磨圆的地方(口袋里蹭的),背面那八个字底下墨渗开的一小片(他那天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一道浅的压印,不是这二百零五天里出来的。 这一道是这张纸从那个本子上下来的时候就有的。 一个票据本,几十张,每一张上头有一条压线——那是给撕存根用的。 沿着那条线一撕,上头那一小条留在本子里。 这一张的存根没有撕。 所以那道线还在。 陈九斤把自己那张单子,跟本子上那三笔并在一块儿。 他画的那道横线,在竖线从上往下三分之一。 他手上这张纸的压线,在从上往下三分之一。 十点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抽屉里还有一张纸(第2/2页) 第三样:那块红。 他把自己这张单子翻过来——不,他没有翻。 他这张纸的正面,右下角,有一块红。 那是一个章。 方的。 不是圆章。这个方章他见过很多回:县城那家医院,收费窗口的人盖的就是这个。 方章的四条边不齐,因为盖章的人是站在柜台里头往外盖的——他的手往左下方压,压得重的那一边墨多,压得轻的那一边缺一小块。 这一枚章的左下边最实,右上边缺了一小块。 颜色不匀。中间深,边上淡。 淡的地方像是盖上去以后,纸还没干,被人的手或者袖子蹭过一下。 陈九斤把这三样,跟昨天那一秒半里看见的三样,一样一样对。 第一样:昨天那张,露在四寸口子外头的是一条长边。他没有看见宽。这一样对不上,因为他没有那个数。 他在本子上,把「宽」这一样划掉了。 第二样:昨天那张,从上往下三分之一有一道横的。 他昨天当时以为那是折痕。 今天他知道了:从这个位置横过整张纸的,可以是折痕,也可以是压线。 一张纸对折,折痕在二分之一。 对折两回,折痕在四分之一和二分之一。 三分之一那个位置,折不出来。 要在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道横的,只有一样:那是纸本身带的。 这一样对上了。 第三样:昨天那张,右下角有一块红。方的。边不齐。颜色淡。像盖上去以后被蹭过一下。 这一样对上了。 他把笔停下来。 他在本子上写。 他写得很慢。 昨日三时二十七分,账房抽屉,露出四寸。 一,纸有一道横印,位置三分之一。折不出来,是本子上带的压线。 二,右上偏下一块红,方,边不齐,左下实右上缺,颜色蹭过。 三,宽度未见,不算。 写完这三行,他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这两样,跟我这一张,一样。 他把笔停在这一行后头。 他没有接着写。 他这二百零五天,写东西有一样规矩:一条推论后头,要跟一条限度。 他写下去了。 我没有看见那张纸上的字。 我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是谁的,是哪一年的。 我知道的只有一样:那张纸和我这一张,是从同一种本子上撕下来的。 这一种本子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写完这一句他把笔提起来。 十点十四分。 他把本子往前翻。 他翻到夹着那张单子的那一页。 他把刚才画那三笔的那一页撕下来了。 他没有揉。 他把它对折。 再对折。 折成一个方块。 他把这个方块塞进本子里——塞进夹着那张单子的那一页,压在单子底下。 他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下铺上。 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他这二百零五天,每查完一样东西,都要办一件事。 那件事是:写下一步查什么。 第一百一十天他记了老邵三条,底下写的是「往下问谁」。 第一百二十三天他算完仓库三样,底下写的是「另外二十几样算不出来,因为二号楼三号楼的存根拿不着」。 第一百五十二天他抄下路单那七位数,底下写的是「三个点:果河、孟坎、界河。一天一个点,三天一轮」。 那一行不是记录。 那一行是给第二天的自己看的。 他这二百零五天,一次也没有漏过。 他把本子重新打开。 他翻到刚才写完那三行的那一页。 他把笔拧开。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要写的那一行,开头两个字是「往下」。 笔尖落在纸上,纸上出现一个小点。 他没有往下写。 十点二十。 那个小点在纸上洇开了一点,成了一个比笔尖大的圆。 陈九斤把笔从纸上提起来。 他把笔帽拧上了。 他把本子合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了。 十点二十六分,他睁着眼睛。 十点四十,他还睁着。 十一点整,园区那台发电机起来了。 那声音从南边传过来,隔着一栋楼,闷。 他躺在下铺,听着那个声音。 那台机器一响,一米之外的人说话就听不见了。 他离那台机器有三百多米。 这个距离上,那声音只是一片低的、平的响。 听得见别人说话。 十一点零六分,他闭上了眼睛。 第174章 七栋楼各要一样东西 第174章七栋楼各要一样东西 第二百一十四天,上午九点。 园区中央那间调度室。 那间屋原来是发车用的,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几十枚铁牌,牌上是车号。 今天车牌都摘了。 桌上没有东西。 九点整,人到齐了。 七个地方,来了十一个。 一号楼来一个:陈九斤。 三号楼来两个:林素梅,付红英。 二号楼来一个:姓霍,三十来岁,是万有金停职以后上头临时派下来看着那一摊的。他今天穿的衬衫领子太大,脖子露出一圈。 北院来两个:领头那个姓邢,四十上下,手上有厚茧;他后头站着一个不说话的。 老场来两个:裴长河,五十来岁,背有点驼,进门先在门口跺了跺鞋。 界河仓来两个:乜连成,六十出头,头发全白,进门以后没有坐,站在墙边。 果河站来两个:富广田,四十来岁,个子高,穿一件洗得很旧的夹克,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尺再坐。 账房来了两个人,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一排,没有坐桌子。 那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过。 九点零二分。 十一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两边。 没有人先开口。 这个园区里,七个地方四年没有在同一间屋里坐过。 坐下来以后,谁先开口谁就矮一头。 墙边那个站着的老头子开口了。 乜连成。 “都别绕。”他说。 “谁先说条件。” 屋里没有人接。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他把封套放在长桌正中间。 他解开那根绕在纸扣上的线。 他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那是一沓纸,二十几张,用一个铁夹子夹着。 他把这一沓摊在桌子中间。 “这个东西,”他说,“是骆先生十天前给我的。” “上头是七个地方这四年互相欠的账。”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两个人没有动。 裴长河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姓霍的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我先说清楚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这份东西是骆先生给的,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抄的。” “第二样:这份东西这个园区只有一份,没有抄件。给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不该给你。” “第三样。”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纸上。 “我今天把它摊在这儿,是让各位看见我手上有什么。” “我不能拿着一样各位不知道我有的东西跟各位谈。” “那样谈成了,各位回去一想明白,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拿着底谈的。” “那种谈法,第二天就翻。” 九点十二分。 乜连成从墙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桌子边上,低头看了两眼。 他没有伸手去翻。 “你看完了?”他说。 “看完了。” “看了几天。” “十天。” “看出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沓纸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尺,抽出最上面那一张,摆正。 “看出七样。”他说。 “各位要的东西。” “先说三号楼。” 林素梅坐在桌子那一头,没有抬头。她面前放着一个本子,本子合着。 “梅姐要的不是钱。”陈九斤说。 “梅姐要的是:三号楼a组这四年的账,往后归她自己封存。” “不是不报。是报上去那一份照报,底下那一本谁也不能来调。” “这一样她自己说,比我说清楚。” 屋里的人往那一头看。 林素梅这才抬起头。 她的手放在那个合着的本子上。 “对。”她说。 一个字。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也没有人问。 陈九斤在那张纸上,在三号楼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勾。 “老场。” 裴长河抬起头。 “裴师傅要的是:三号楼往后不许再从老场调人。” “这四年三号楼从老场调过多少人,纸上有。” “十九个。” “十九个里头,十四个是老场自己带出来的机上手。” “一个机上手带出来要八个月。十四个人,一百一十二个月。” “老场一年到头出一百四十万。少一个机上手,一个月少三万五。” “十四个,一个月少四十九万。” 裴长河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十九个。”他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一沓纸上。 “纸上有。” “哪一页。” “第九页,从上往下第六行到第二十四行。” “每一行有日子、有名字、有从哪儿到哪儿。” 裴长河伸手把那一沓拿过去,翻。 他翻到第九页。 他低头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把纸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 他往三号楼那一头看了一眼。 林素梅也在看他。 “梅姐。”陈九斤说。 “这一样您应不应。” 林素梅把手从本子上拿开。 “十九个里头,有五个是他们自己要过来的。”她说。 “那五个我不还。” “不用还。”陈九斤说。 “裴师傅要的不是把人要回去。” “他要的是往后不许再调。” “对不对,裴师傅。” 裴长河点了一下头。 “往后不调。”林素梅说。 陈九斤在纸上画了第二个勾。 九点二十三分。 “北院。” 姓邢的坐在桌子这一边。 “邢师傅要的是一个人。”陈九斤说。 姓邢的抬起头。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三年前秋天,北院有一个人被调到二号楼。”陈九斤说。 “调的那一天纸上写的是调,实际上是抵账——那个月北院欠二号楼一批柴油,抵不上,用一个人抵的。” “那个人在二号楼待了三年。” “他姓邢。” 屋里没有人出声。 姓邢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霍师傅。”陈九斤说。 姓霍的坐直了。 “这一样我先说清楚:我不是让二号楼放人。” “我说的是换。” “北院有一个人,机上做了两年,一个月出四万八,比这个园区里九成的人都高。” “他自己愿意去二号楼。” “我上礼拜问过他。他说他去。” “一个换一个。” “二号楼的数不掉,还多一点。” 姓霍的看着桌子中间那沓纸。 他没有立刻答。 “霍师傅现在是暂管的,我知道。”陈九斤说。 “这一样您定不了,我不逼您。” “我要的是您把这一句带上去。” 姓霍的把手放在桌上。 “……我带。” 陈九斤没有在纸上画勾。 他在二号楼那一行后头画了一道横。 九点三十。 “果河站。” 富广田坐在桌子最那一头。 他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富师傅要的东西,纸上没有。”陈九斤说。 屋里的人转过头。 “纸上有的是账。”陈九斤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七栋楼各要一样东西(第2/2页) “这四年果河站替别的六个地方垫过一百四十七趟车。垫的车钱折下来是六十二万。” “这六十二万在纸上。” “可这一样不是富师傅要的。” 富广田抬起头。 “四年前,”陈九斤说,“果河站有一个人进这个园区的时候,登记的地方收了他身上的东西。” “收的东西园区有单子,一样一样记着,走的时候还。” “那份单子在登记处。我上个月去对名册的时候看见过那个柜子,柜子上贴着纸条。” “那一次收的东西里头有一样,不在单子上。” “为什么不在。” “因为收的人当时说那不算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屋里安静了。 富广田坐在那儿。 他的手在桌沿底下。 “那张照片这四年在哪儿,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可我知道一样:收东西的那个人,四年前在二号楼一层。” “他现在还在这个园区。” “霍师傅要是肯问一句,问得出来。” 富广田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坐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往桌子中间那沓纸看了一眼。 “那上头有这一样?” “没有。”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我从别处推的。” “这四年果河站跟二号楼之间,别的账都是垫车、垫钱、垫人。” “只有三年前十一月那一笔,果河站白给了二号楼一批米,四十袋。” “白给。” “纸上写的是白给。” “这个园区四年里,白给只有这一回。” “一个人白给别人一样东西,是因为他有一样东西在别人手上。” 九点三十六分。 富广田把手从桌沿底下拿出来了。 他放在桌上。 “陈九斤。”他说。 “在。” “你替我说吧。” 屋里有人抬起了头。 那一句说出来以后,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头往这边转了一下。 “这一样我替您说了。”陈九斤说。 “霍师傅,麻烦您回去问一句。” “问的是四年前果河站进来那个人交上去的东西里,有没有一张照片。” “问出来在哪儿,就还回去。” “照片不值钱。” “这一样二号楼不亏。” 姓霍的点了一下头。 陈九斤在果河站那一行后头画了第三个勾。 九点四十。 “剩下三个地方。” “一号楼要的,各位都知道——我上个月在骆先生那儿说过,我要七个地方中间那一块的调度。” “这一样今天不谈。今天谈的是账。” “界河仓和北院要的,我刚才说了一半。” 他把那沓纸往桌子中间推。 “下面对账。” “四年。” “七个地方,互相欠了两千一百万。” 他把手放在纸上。 “这两千一百万不是七个人各自欠一个人。” “是七个人互相欠。” “一号楼欠三号楼的,三号楼欠老场的,老场欠北院的,北院欠二号楼的,二号楼欠果河站的,果河站欠界河仓的,界河仓欠一号楼的。” “绕一圈。” “绕一圈的东西,可以对掉。” “我算了十天。” “两千一百万里头,绕得起来、能对掉的,是一千七百四十万。” 屋里安静了。 裴长河把那沓纸又拿过去了。 姓邢的探过身子。 有三个人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 “剩下三百六十万。”陈九斤说。 “三百六十万不是账不平,是绕不起来的那一部分。” “绕不起来的原因是有两个地方从来不往外借,只往里收。” “那两个地方是果河站和界河仓。” “果河站四年垫出去六十二万,收回来零。” “界河仓四年收进去两百九十八万,垫出去零。” 乜连成站在墙边上。 他这一回没有说话。 “三百六十万怎么办。”陈九斤说。 “我不主张谁掏钱。” “七个地方谁今天掏三百六十万都掏不出来。” “我主张换。” 他把手指头点在纸上。 “三号楼要的是账归自己封存。这一样不花一分钱。” “老场要的是往后不调人。这一样也不花一分钱。” “果河站要的是一张照片。这一样不值一分钱。” “北院要的是一个人换一个人。这一样二号楼不亏。” “各位。” 他抬起头。 “这四年你们为了两千一百万,互相卡了四年。” “今天你们各自要的那四样,加起来值多少钱。” “一分也不值。” 九点五十。 裴长河把纸放下了。 他抬起头。 “我应。” 九点五十一分。 林素梅把那个合着的本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 “我应。” 富广田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一下。 “算我一个。” 姓邢的往后头那个不说话的人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下巴动了半分。 姓邢的转回来。 “北院应。” 四个。 加上他自己,五个。 姓霍的坐在椅子上。 “我暂管的。”他说。 “这一样我带上去。” “我今天点不了这个头。”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行。” 屋里只剩一个人还没有开口。 乜连成站在墙边上。 他这半个钟头一直站着。 他从墙边走到桌子这一头。 他没有坐。 他伸手把桌上那沓纸拿起来了。 他没有翻。 他把那一沓在手上掂了掂。 他把它放回桌子中间。 “陈九斤。” “在。” “你算得挺清楚。” “这四年的账,你一笔没算错。” “谢谢。” “可有一样你算漏了。” 乜连成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你算的是账。” “账我认。” “我不认的是你。”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在这个园区十一年。”他说。 “你在这儿二百一十四天。” “二百一十四天的人,摊开一张纸,说四年的账今天清。” “清完了往后谁说了算。” “你。” “我不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清账。” 他把门推开,走出去了。 后头那个跟着的人赶紧跟出去。 十点零二分。 屋里剩下九个人。 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上记了一笔。 裴长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九斤。” “裴师傅。” “老乜这个人,”他说,“十一年了。” “他不认账房,也不认上头。” “三年前骆先生下过一张条子给他,他没接。” “那张条子后来怎么了。” 裴长河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反正界河仓那本账,四年没往上报过一次。” 第175章 我把话带给第六栋 第175章我把话带给第六栋 第二百一十七天,早上五点五十。 园区北门。 条子是昨天上午写的,昨天下午下来的。 七个字:准,一人,当日返。 跟上一回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回车往东走。 采买那辆车三天一轮:果河、孟坎、界河。今天是界河这一趟。 开车的还是佟司机。押车的还是岑师傅。 “又是你。”佟司机说。 “又是我。” “上回你跟车是去验菜。” “这回是去送一句话。” 佟司机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北门那个登记的人在册子上写:三七二,一号楼,出去时间五点五十八。 “今天八点以前回来。” “回不来。”陈九斤说。 “界河三十里。” 那个人抬起头。 “三十里,一来一回六十里,车走两个钟头。” “我在那儿办事的功夫算一个钟头。” “路上装卸算两个钟头。” “我回来是下午。”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条子。 条子上写着当日返。 “下午几点。” “四点以前。” “四点。”那个人说,“我这一班到晚上八点。” “四点以前你回来,我销。” 六点整,车出去了。 六点十分,那根断了的电线杆。 车往东。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回过头。 那两道车辙还在。 草已经黄了一点,可倒着的那两道还看得出来。 上一回他从这儿过是第一百八十九天。 今天是第二百一十七天。 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里那条上坡的土路上又走过车没有,他看不出来。 一条草压倒了以后不会再站起来。 再压一回,跟压过一回,看着是一样的。 六点四十,第一道岗。 这一道跟往北那一条不是同一个岗亭。 往东这条路上的岗亭是铁皮搭的,比砖砌那个小。 出来一个人。 他掀开帆布,探身往车斗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大概八秒。 上一回那个人看了二十秒。 “空的。” “过。” 杆子抬起来。 “他不查车底。”陈九斤说。 “往东这条不查底。”岑师傅隔着后窗玻璃说。 “为什么。” “往东是我们自己人的地方。” “往北才查。” 七点二十,第二道岗。 第二道也是铁皮的。 这一道连帆布都没有掀。 那个人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车牌,抬手挥了挥。 杆子抬起来。 七点五十,车拐上了一条土路。 土路两边是荒地。 再往前,地上开始有车辙——很多,密的,一层压一层。 七点五十六分,到了。 界河仓不是楼。 那是一片院子。 院墙是砖的,一人半高。院墙里头有三个大棚,铁皮顶,很长,一个棚大概有六十米。 棚和棚之间是空地,空地上停着车。 三辆。都是卡车,比采买这辆大。 院子里有人。 陈九斤从踏板上下来的时候,粗粗看了一眼。 在他视线里的有二十几个。 都在干活。 有搬东西的,有推车的,有蹲在地上拆箱子的。 没有一个人坐着。 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个地方安静得不对。 一号楼四百个人干活的时候,说话声一直有。三号楼的院子也是。 这儿二十几个人干活,没有人说话。 八点整。 院门口有一间小屋。 小屋门口站着四个人。 四个都是三十来岁,穿一样的深蓝色工装,工装左胸有一个口袋,口袋上没有字。 四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两个在门两边,一个在门口正当中,一个在小屋窗户那儿。 站在正当中那个开口了。 “干什么的。” “一号楼的。”陈九斤说。 “找谁。” “乜师傅。” 那个人没有动。 “乜师傅在不在。”陈九斤说。 “不在。” 那一句底下,陈九斤听见了另外一句。 在。在里头。 他没有说破。 “那我等一下。” “不用等。” “今天不回来?” “不回来。” 那一句底下也有。 他晌午出来。 陈九斤把手放在身侧。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那位师傅。”他说。 “我今天来,不是要见乜师傅的。”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抬起头。 “不是要见?” “要见的话我上礼拜就见着了。”陈九斤说。 “上礼拜三上午九点,园区调度室,乜师傅在。我在。” “他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跟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清账。” 那四个人当中,站在小屋窗户那儿的那个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往窗户里看了半秒。 窗户上有一层灰,看不清里头。 他转回来了。 八点零六分。 “所以我今天不见他。”陈九斤说。 “我今天送一句话。” “送完就走。” “我不进这个院子。” “各位不用让我进。” “各位记住那句话,等乜师傅回来,谁方便谁跟他说一声。” “他要是不听,那也没有关系。” “我今天来,不是要他听。” “我今天来,是要那句话到了。”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看着他。 “你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我把话带给第六栋(第2/2页) 他没有掏纸,也没有掏本子。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他说。 “一号楼给界河仓送过一批柴油。” “二十桶。” “一桶五十升,一共一千升。” “送的车是园区调度那边派的,车牌尾号是四三。” “经手的人一号楼这边是蔡三平,界河仓这边签的字看不清,只看得出是三个字。” 那四个人没有出声。 “这一笔在骆先生那份清单上记着。”陈九斤说。 “记的是一号楼垫,界河仓还。” “骆先生那份清单上,这一笔后头的‘还’那一栏,是空的。” “三年了,空的。” “空的意思是:界河仓没有还,也没有认。”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的下巴动了一下。 “你来要债。” “不是。”陈九斤说。 那四个人当中,有两个的手往身侧收了一点。 “我今天来,不是要那二十桶。” “二十桶柴油三年前值多少钱,我算过:一升十块,一千升,一万块。” “三年了,一万块。”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这一万块摊到每个人头上是二十四块五。” “我不为二十四块五跑三十里路。” 八点零九分。 “我来是问一样。” “那份清单上,这一笔记的是垫。” “记这一笔的是骆先生,不是乜师傅。” “我没有见过界河仓那本账。” “界河仓那本账四年没往上报过,我知道。” “所以我不知道界河仓那本上,这一笔是怎么记的。” “也许记的是借。” “也许记的是买——一号楼那年冬天缺现钱,把柴油卖给界河仓,卖了钱又用别的什么抵回来了,这一样蔡三平记账的时候记错了行,我们楼这四年的旧账里有过三回这样的事,都是他记的。” “也许这一笔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也许这二十桶柴油压根不是一号楼的。” 他把手放下。 “我今天来,是问乜师傅一句:” “这一笔,是不是真的。” 院门口那四个人一动没动。 小屋窗户那儿的那个人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麻烦各位带一句。” “带什么。” “带这一句:” 他抬起头。 “他要是说这一笔不对,我回去就把它划掉。” 那四个人当中,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划掉?” “划掉。”陈九斤说。 “那份清单是骆先生的,不是我的。我划不了他那一份。” “我划的是我们楼自己那本。” “我们楼那本上,这一笔记在‘外欠’那一栏,三年了。” “乜师傅说这一笔不对,我回去把这一行划了,旁边写一行:经界河仓核对,此笔不实,划去。” “底下我签字,日子写那一天。” “划完了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十样东西,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 “这一样贴上去是第十一样。” 八点十三分。 院门口安静了。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旁边那个人没有回应。 “你划它干什么。”他说。 “划了对你们没好处。” “划了我们楼少一笔外欠。”陈九斤说。 “少一笔外欠,账面上我们楼这四年的数就少一万。” “少一万,我们楼今年往上报的时候难看一点。” “对我没好处。” “那你还划。” “我要一样比一万块大的东西。”陈九斤说。 “什么。” “我要一号楼那本账,往后没有一笔是别人不认的。” “一本账上有一笔别人不认的,那一本就不能拿去跟人对。” “不能对的账,摆在桌上没有用。” “我这四年也许还有别的这样的笔。我只是没有碰上第二个乜师傅。”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 “各位不用回我。” “乜师傅回来,谁方便谁说一声。” “他要是不想说,那也行。” “他不说,我们楼那本上那一行就那么记着。” “记着也不亏。三年都记着了。” 他转过身。 他往车那边走。 走了大概五步,后头有声音。 “姓什么。” 陈九斤停下来,回过头。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还站在原地。 “陈。” “哪个陈。” “耳东陈。” “一号楼那个?” “一号楼那个。”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 “上礼拜三从调度室出来的,我们乜师傅一路上没说话。”他说。 “到院子里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那个人没有答。 他把嘴闭上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院门口那一块。 “你走吧。” 八点十八分,车往回开。 车出院子的时候,陈九斤回过头看了一眼。 小屋那扇窗户,玻璃上那层灰。 灰上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 巴掌大,在窗户中间偏下。 那不是擦出来的。 那是有人把手贴在玻璃上很久,手掌那一块的灰被压平了。 八点二十,车上了土路。 “办完了?”佟司机隔着后窗玻璃说。 “办完了。” “见着人了吗。” “没有。” “那你办的什么。”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 “送了一句话。” “送到了吗。”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刚才那块干净的玻璃在心里过了一遍。 “到了。”他说。 第176章 第六栋的人不见我 第176章第六栋的人不见我 界河那一趟三天一回。 车队九辆,往北这一条跑三个点:果河、孟坎、界河。一天一个点,三天一轮。 第二百一十七天他去过一趟。 下一趟是第二百二十天。 再下一趟是第二百二十三天。 他去了三趟。 第二百二十天,早上七点五十六分。 界河仓的院门口。 还是那间小屋。 门口今天站三个人。少了一个。 站在正当中的还是上回那个。 他看见陈九斤从车上下来,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到离院门七八步的地方停下。 他今天没有再往前。 上回他站的位置也是这儿。 “乜师傅在不在。”他说。 “不在。” 那一句底下什么也没有。 真的。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那我说一句。”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没有拦。 他也没有应。 七点五十八分。 “上回我说的那一笔柴油,”陈九斤说,“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二十桶。” “那张单子界河仓这边有一个签字。” “那三个字看不清。” “我回去以后把那张单子调出来了。” “那张单子在我们楼柏哥那本旧账里夹着,三年了没动过。” “我拿到窗户底下看了半个钟头。” “我看出三样。” 院门口那三个人没有动。 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铁皮棚那边有推车的声音,一下一下。 “第一样:那三个字不是一个人自己写的。” “笔画抖,抖的方向是一样的——一个人自己写字手抖,抖的方向乱。” “方向一样,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写。” “第二样:第二个字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歪了,写到一半停了,旁边重起一笔。” “第三样:那三个字的笔画都很少。” “三个字加起来不到十五笔。”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代笔,会挑笔画少的字写。” “这三样加起来是一件事。”陈九斤说。 “三年前那天,在那张单子上签字的那个人,不会写字。” “他不会写字,可他要签。” “所以有人握着他的手,替他写了三个笔画最少的字。” 院子里那个推车的声音停了。 不是停在活干完的时候。 是中间停的。 停了大概两秒,又响起来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陈九斤说。 “我今天不是来问他叫什么的。” “我想问一句。” 他抬起头。 “他还在不在。” 八点整。 院门口那三个人当中,站在最左边那个把头往旁边转了一点。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没有转。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很小。 “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我走了。” “乜师傅回来,谁方便谁说一声。” 八点零二分,车往回开。 第二百二十三天,早上七点五十四分。 界河仓的院门口。 今天门口站四个人。 多了一个——比上回多一个,跟第一回一样。 陈九斤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那七八步的地方。 他停下来。 他还没有开口,站在正当中那个人先动了。 那个人转过身,往小屋里走了两步,从门里搬出来一样东西。 一条板凳。 木头的,很旧,一条腿短了,底下垫着一小块砖。 他把板凳往陈九斤那边一放。 放在离他大概三步的地方。 放完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看着那条板凳。 他没有坐。 “谢谢。”他说。 “我今天还是说一句就走。” “坐下来说,说完了就得站起来。站起来那一下不好看。” 那四个人还是没有出声。 “今天这一句跟前两句不一样。”陈九斤说。 “前两句是问的。” “今天这一句是说的。”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骆先生那份清单,四年,七个地方。” “我看了十天。” “七个地方里头,六个地方的行是连着的。” “一个月总有那么几行——借了什么,还了什么,垫了什么,谁欠谁。” “最密的是二号楼,四年一千一百多行。” “最稀的是老场,四年三百多行。” “稀也是有的。” “界河仓那一栏不一样。” 八点整。 “界河仓那一栏,最后一行的日子是四年前八月初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第六栋的人不见我(第2/2页) “那一行以后是空的。” “不是少。是一行也没有。” 院门口那四个人没有动。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下去。 “四年前八月初七到今天,”陈九斤说,“一千四百六十天。” “这一千四百六十天里,骆先生那份清单上,界河仓这一栏是一片白。” “我一开始以为是界河仓不跟别人来往。” “可我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路上过了两道岗。” “往东这条路上,车辙一层压一层。” “一个不跟人来往的地方,路上不会有那么多车辙。” “这四年界河仓在干活。” “一百八十个人在这个院子里搬东西,一天不停。” “干了四年。” “账上一行也没有。” 院子里有人往这边走。 那是从铁皮棚那边过来的,两个,手上还拿着东西,走到院墙里头就停住了,站在那儿听。 “一个地方在账上空白四年,”陈九斤说,“不是它没有干活。” “是没有人替它记。”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抬起头。 他这三趟里第一次正眼看陈九斤。 “我今天来说的是这一句。”陈九斤说。 “一号楼可以替界河仓记。” 院子里那两个人往前又走了两步。 院门里头,靠着院墙那一侧,又出来三个人。 他们没有出院门。他们站在墙里头。 “我说清楚怎么记。”陈九斤说。 “不是替界河仓记账。界河仓自己那本账我不碰,我也没资格碰。” “我说的是:界河仓跟别的六个地方之间的往来,一号楼替记一份。” “记的东西一式两份。” “一份留一号楼,一份送界河仓。” “送来的那一份,乜师傅要是觉得哪一行不对,划掉。” “划掉的那一行,我们楼那一份也划掉,旁边写:经界河仓核对,此笔不实,划去。” “我签字,日子写那一天。” “划完了贴在我们楼那面墙上。” “这一样我上回说过。” “上回我说的是那二十桶柴油。” “今天我说的是往后。” 八点零五分。 院墙里头站着的人多起来了。 从铁皮棚那边过来的,从小屋后头绕出来的,从院子东头那三辆卡车那儿走过来的。 陈九斤没有数。 可他看得出来,比刚才多了二十几个。 那些人站在院墙里头,没有出来。 他们没有说话。 院子里头,从最里头那个铁皮棚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句。 那一句隔得远,隔着两道棚,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可那是一句喊。 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喊了一句。 这个院子里的人干活不说话——陈九斤上一趟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这一趟他站在门外,从七点五十四分到八点零六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里,这个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句。 那一句喊完,院子里静了两秒。 然后铁皮棚那边的推车声又起来了。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我说完了。” “我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 “还有一样。” 他往那条板凳看了一眼。 “这条凳子我不坐。” “不是我不领这个情。” “是我今天坐下了,往后我再来就得坐。” “坐着说话跟站着说话不是一回事。” “我今天站着说的这几句,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各位记得的是一个人站在门口说的。” “坐着说的,记不住。” 他转过身。 他往车那边走。 八点零八分。 他走了大概六步。 他身后有声音。 不是人说话。 是铁的声音。 一样铁的东西在木头上磨了一下,很短。 他停下来,回过头。 界河仓那扇院门。 那是两扇木头门,包了铁皮,平常关着,只在车进出的时候开。 刚才他站在那儿说话的时候,那两扇门是关着的。 现在—— 左边那一扇往里开了。 开了一条缝。 大概两指宽。 缝里是暗的。 那是一条竖着的黑线,从上到下。 门口站着的那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们站在原地,脸朝外,跟刚才一模一样。 那条缝在那儿。 没有人出来。 八点零九分,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缝。 他看了大概五秒。 那条缝没有再宽,也没有合上。 他转过身,走上了车。 第177章 我在门口坐了一天 第177章我在门口坐了一天 第二百二十六天,早上七点五十四分。 界河仓的院门口。 陈九斤从车上下来。 门口站着四个人。 那条板凳还在。 三天前那条,一条腿短了、底下垫着砖的那条,还摆在离院门三步的地方。 三天里没有人把它收回去。 陈九斤走到那七八步的位置。 他停下来。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看着他。 “今天说哪一句。”那个人说。 这是三趟里,这个人第一次先开口。 “今天不说。”陈九斤说。 那个人没有接话。 “前三趟我一趟说一句,说完就走。”陈九斤说。 “今天我一句也不说。” “那你来干什么。” “我坐。” 八点整。 陈九斤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条板凳跟前。 他没有坐那条板凳。 他在板凳旁边,蹲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地上是土,昨天下过一点雨,土是潮的。 他坐下以后,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条板凳在他左手边,空着。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凳子在那儿。” “我知道。” “你不坐。” “上一趟我说过,我不坐。”陈九斤说。 “那一趟我说完就走,坐下了就得站起来,站起来那一下不好看。” “今天我不走。” “我今天坐到天黑。” “坐到天黑还是不坐这条凳子?” “不坐。” “为什么。” 陈九斤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这条凳子是三天前您搬出来的。” “您搬它出来的时候,乜师傅不知道。” “我要是坐了,往后有人问起来,说是六栋的人给一号楼的人搬了凳子。” “那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坐地上,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给您添一样要解释的东西。”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站了大概三秒。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原来那个位置。 院子里开始干活了。 铁皮棚那边有推车的声音。东头三辆卡车那儿有人在装东西,箱子摞到车斗上,一声一声闷响。 八点半,一辆卡车开出去了。 从院门开出去的时候,那两扇门整个打开了。 门开着的那一分多钟里,陈九斤坐在地上,能看见院子里头。 三个铁皮棚。棚底下堆着东西,一垛一垛,盖着帆布。 有人在棚底下走动。 他没有数。 车出去以后,那两扇门又关上了。 八点三十四分。 太阳上来了。 八月底的太阳到了十点就开始烫。 界河仓这个院子外头没有树。 陈九斤坐在土地上,背对着太阳。 院门里头出来一个人。 那是从小屋那边绕出来的,二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的是那种深蓝工装。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走得很快。 他走出院门,走到陈九斤跟前,弯腰,把缸子往地上一放。 放得有点重,水洒出来一点。 他放完就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快。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陈九斤的脸。 他也没有说话。 陈九斤看着那个缸子。 缸子里是水,白开水,凉的。 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两口。 他没有喝完。 他把缸子放在自己右手边的地上。 门口那四个人当中,站在最左边那个,眼睛往那个缸子上落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十二点十分,佟司机从车那边走过来了。 “九斤。” “嗯。” “我下午四点回。” “我知道。” “你上车吗。” “不上。” 佟司机站在那儿。 “你条子上写的是当日返。” “写的是当日返。” “你不回,晚上北门那个登记的换班了。” “换班的那个不认得你。” “他得从头登一遍。问你出去干什么,谁批的,纸呢。” “纸在我手上。”陈九斤说。 “那也得登。” “登了要往上报。” “我知道。” 佟司机看着他。 “你算过?” “算过。”陈九斤说。 “这一样的代价是:北门从头登一遍,上报一次。” “报上去以后,我下一张条子还批不批得下来,我不知道。” “也许还批。也许要压几天。” “也许往后就不批了。” “这三样我都想过。” “那你还——” “我今天晚上在哪儿睡,”陈九斤说,“这一样我没有算出来。” 佟司机愣了一下。 “什么。” “别的我都算了。”陈九斤说。 “今天晚上我睡哪儿,我算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肯不肯让我进去。” “那你还坐。” “我坐。” 十二点二十,佟司机走了。 下午一点。 太阳最烫的时候。 陈九斤坐在土地上,把袖子放下来盖住小臂。 他没有动过位置。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挪过两回——两回都是因为太阳转了,他跟着转了个方向,还是背对着太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我在门口坐了一天(第2/2页) 第二个人出来了。 这一个是个岁数大的,五十来岁,走路一瘸一拐。 他手里拿的不是缸子。 他拿的是一块布,湿的。 他走到陈九斤跟前,把那块湿布往他手边的地上一放。 “擦擦。”他说。 两个字。 说完他也走了。 他走得慢,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那儿,门口那四个人当中,站在正当中那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尺,让他进去。 陈九斤把那块湿布拿起来。 布是凉的,刚从水里拧出来的。 他在脸上擦了一把。 擦完他把布叠好,放在地上,压在缸子旁边。 院子里出来两个人。 这两个是一块儿出来的,二十几岁。 他们抬着一样东西。 一条长凳。 比门口那条大,木头厚,四条腿都是好的。 两个人把长凳抬出院门,放在陈九斤前面大概两步的地方。 放的时候,他们把长凳摆正了——四条腿都踩实,凳面朝着他。 放完两个人站在那儿。 其中一个开口了。 “凳子给你搬来了。” “谢谢。”陈九斤说。 “你坐不坐。” “不坐。” 那个人的脸红了一下。 “不坐你说啊。”他说,“搬出来干什么。” 他旁边那个拽了他一把。 “我坐地上是我自己的事。”陈九斤说。 “你们搬凳子出来是你们的事。” “凳子搬出来了,就摆在这儿。” “我不坐,可它在这儿。” “往后有人问起来,就说六栋今天搬了一条凳子出来。” “搬出来了就是搬出来了。” “坐没坐是另外一样。” 那两个人站在那儿。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那条长凳留在原地。 四点。 采买那辆车走了。 车从东边那条土路上开出去,扬起一片土。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这时候身边有三样东西。 左手边:那条腿短了的板凳。 右手边:那个搪瓷缸子,和那块叠好的湿布。 前面两步:那条四条腿都好的长凳。 太阳低下来了。 院门里头,小屋那扇窗。 那扇窗玻璃上有一层灰。 灰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是干净的,在窗户中间偏下——陈九斤第一趟来的时候看见过。 五点十分,那扇窗开了。 不是全开。是往外推开了一条缝,大概一拳宽。 开了以后停了大概四秒。 然后关上了。 五点二十六分,又开了一次。 这一次开得比上一次宽一点。 停了大概六秒。 关上。 六点整,第三次。 这一次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头两次开的时候,窗框在窗台上蹭出一声。 这一次没有。 那是开窗的人把窗框提起来一点,再往外推。 一个人这么开窗,是不想让人听见。 停了大概十秒。 关上。 第三个送东西的人出来了。 这一个陈九斤认得。 是门口站着那四个人当中的一个——最左边那个,早上眼睛往缸子上落过一下的那个。 他这时候不在门口站岗了。他从院子里头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碗。 碗里是米饭,上头压着两块咸菜。 他走到陈九斤跟前。 他没有像早上那个人一样放下就跑。 他蹲下来了。 他把碗放在陈九斤手边的地上。 放完他没有立刻起来。 他蹲在那儿。 “你今天不走了?”他说。 “不走了。” “晚上睡哪儿。” “不知道。” 那个人蹲在那儿。 “外头夜里凉。” “我知道。” 那个人把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下。 “我们这儿不能留人。”他说。 “这一样不是我说了算。” “我知道。” “乜师傅四年没让外头人进过这个院子。” “四年。” “四年。” 那个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往院子里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关着。 “你那碗吃了。”他说。 “凉了不好吃。” 他走了。 六点四十分,天开始黑。 界河仓这个院子外头没有灯。 院子里头有灯,从院墙上头透出来一点。 那点光落在院门外头这一小块地上,落得很淡。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那碗饭吃了。 吃完他把碗放在缸子旁边。 七点。 七点二十。 天黑透了。 他坐在黑地里。 他左手边是一条腿短的板凳,右手边是一个缸子、一块布、一个空碗,前面两步是一条四条腿都好的长凳。 院门里头有声音。 那是门闩被抬起来的声音。 铁的。 左边那扇门往里开了。 这一回不是两指。 这一回开到了一人宽。 门里头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头发全白。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站在那儿看着门外头坐在地上那个人。 乜连成。 第178章 他先开的口 第178章他先开的口 乜连成站在门里头。 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没有出来。 七点三十五分。 陈九斤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站起来。 一个人在地上坐了十一个半钟头,站起来那一下会晃。晃了不好看。 他坐着。 两个人隔着大概八步。 这个园区里,两个管事的人碰上,规矩是谁先开口谁矮一头。 这一条不是写在纸上的。 乜连成在这个园区十一年。这一条他比谁都熟。 陈九斤在这儿二百二十六天。这一条他第一次听说是第五十一天,蔡三平在一层跟人说话,他在旁边听见的。 门口那四个人站在两边,一动不动。 院子里头,铁皮棚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 乜连成开口了。 “你他妈坐了一天。” 八个字。 门口那四个人当中,站在最右边那个,头往这边转了一下。 他转过来以后,眼睛落在乜连成身上。 他很快又转回去了。 那一下大概半秒。 陈九斤没有接那句话。 他要是接了,接的就是那句骂。 他接的是别的。 “乜师傅。”他说。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那一笔,我今天来说。” 七点四十。 乜连成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他现在站在门槛外头。 “说。” “那一天有一批柴油。”陈九斤说。 “二十桶。一桶五十升,一共一千升。” “送的车是园区调度那边派的,车牌尾号四三。” “骆先生那份清单上,这一笔记的是:一号楼垫,界河仓还。” “‘还’那一栏空了三年。” “上一趟我来,我问的是这一笔是不是真的。” “我今天来说答案。” 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 “这一笔是假的。” 乜连成站在门槛外头。 他没有动。 “不是数假的。”陈九斤说。 “二十桶是真的。一千升是真的。日子是真的。车牌尾号也是真的。” “假的是方向。” 七点四十三分。 “那一批柴油不是一号楼送到界河仓的。” “是界河仓送到一号楼的。” 院子里头有声音。 那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从铁皮棚那边,从小屋后头,从东头那三辆卡车那儿。 人往院门这边走。 “我怎么知道的。”陈九斤说。 “我说三样。” “第一样:那张单子。” “那张单子在我们楼柏哥那本旧账里夹着。” “单子上有两个签字。” “一个签字在‘出’那一栏,一个签字在‘收’那一栏。” “‘收’那一栏签的是蔡三平。” “蔡三平是我们一号楼的人,四年管事的,两个多月前被带走,现在在食堂后厨。” “他签的是收。” “收货的人签收,出货的人签出。” “他签在‘收’那一栏,那这一车东西就是往一号楼来的。” “不是从一号楼出去的。” 院门那两扇门,右边那一扇也往里开了。 开的人是站在门口最右边那个。 他伸手把门往里推,推到跟左边那扇一样宽。 门开了以后,院子里出来的人从门里走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他们没有围过来。 他们从门里出来以后,散在院门两边站住了。 有人手上还拿着东西——一个人拿着一根撬棍,一个人拿着一卷绳子,他们没有放下,就那么拿着站着。 “第二样:账上那一行。”陈九斤说。 “我们楼那本旧账上,这一笔记在‘外欠’那一栏。” “外欠的意思是:别人欠我们。” “记这一行的也是蔡三平。” “可他手上那张单子上,他自己签的是‘收’。” “收了人家的东西,记成别人欠我们。” “这一样是记反了。” “不是他要赖账。” “我们楼这四年的旧账里,这样记反的有三回。” “三回都是他记的。” “三回都是同一样:他把‘欠外’写成了‘外欠’。” “这两个词就差一个前后。” “他四年前刚接管事的时候不会记账,是照着上一任留下的样子学的。” “那两栏在账本上挨着,就隔一条线。” 七点四十八分。 乜连成还站在门槛外头。 他的手垂在身侧。 “第三样。”陈九斤说。 “单子上‘出’那一栏那个签字。” “那三个字看不清。” “上一趟我来说过:那三个字不是一个人自己写的。笔画抖的方向一样,第二个字写了两遍,三个字加起来不到十五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他先开的口(第2/2页) “那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写的。” “今天我不问他叫什么。” “我今天说的是另外一样。” 他抬起头。 “一个不会写字的人,被人握着手签的那个字,签在‘出’那一栏。” “三年了,那张单子在我们楼的账本里夹着。” “那三个字这三年一直在那张纸上。” “签它的那个人,这三年在这个院子里。” 乜连成回过头。 他往院门里头看。 他看的不是散在门口那些人。 他往门里头,往院子那一侧,往靠着院墙那一片看。 那儿站着七八个人。 他的眼睛在那七八个人里头停住了。 停了大概两秒。 站在那七八个人当中的一个,把头低下去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个子矮,肩膀很宽。 他低下头以后,两只手在身前握住了。 乜连成把头转回来。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 陈九斤也没有问。 “所以这一笔的账是这样。”陈九斤说。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界河仓给一号楼二十桶柴油,一千升。” “一号楼收了。” “一号楼没有还。” “不是一号楼赖。是一号楼记账的人记反了行,三年没有人发现。” “记反了以后,这一笔在我们楼那本上就成了‘别人欠我们’。” “三年里我们楼没有人去要过——因为那一栏底下还有别的十几笔,谁也没顾上。” “这三年这一笔在骆先生那份清单上,也是反的。” “骆先生那份是各地方报上去的合的。我们楼报的是反的,所以他那份也是反的。” “界河仓四年没往上报账。” “所以那份清单上,只有我们楼那一头的说法。” 七点五十四分。 陈九斤把两只手撑在地上。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那一下,他的右腿麻了。 他晃了一下。 他把左手往那条长凳的凳面上按了一下,撑住了。 他站直了。 他没有掩饰刚才那一下。 “乜师傅。”他说。 “这一笔我今天来还。” “不是划掉。” “上一趟我说的是划掉。那是我以为这一笔是假的。” “今天我知道了:这一笔是真的,方向是反的。” “反的账不能划。” “反的账要掉过来记,然后还。” 乜连成站在那儿。 他这时候往前走了第二步。 他走到了那条长凳跟前。 他跟陈九斤离得三步。 “还什么。”他说。 “二十桶柴油。一千升。”陈九斤说。 “三年前一升十块,一万块。” “三年了。” “三年的利息怎么算,这个园区没有规矩。” “我不给利息。” “我给三样。” “第一样:柴油,二十桶,原数。三天以内运到。” “第二样:我们楼那本账上那一行,掉过来记。旁边写清楚:原记外欠,系记反,实为欠外,某年某月某日核实。” “底下我签字。” “第三样:这一行掉过来以后,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十样东西,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 “这一样贴上去是第十一样。” “贴出去的意思是:我们楼欠界河仓三年,是我们楼记账的人记错了行。” “这一句写在墙上。” “不写蔡三平的名字。” “记账的人四年前刚接手,不会记账。这一样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可这一笔是我们楼欠的。” “这一句得写。” 七点五十八分。 院门外头站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说话。 乜连成站在三步外。 他看着陈九斤。 他这一年头一回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一个二十九岁的人。 在土地上坐了十一个半钟头,裤子后头全是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要扶东西。 “陈九斤。” “在。” “上礼拜三在调度室,我说了一句话。” “您说的是:您不跟一个您不认识的人清账。” “对。” 乜连成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 “今天我认识你了。” “那笔柴油你还我。” “还。” “三天以内。” “三天以内。” 乜连成站在那儿。 他的下巴往门口那些人的方向抬了一下。 “还了以后。”他说。 “六栋跟你走。” 第179章 六栋归了一号楼 第179章六栋归了一号楼 第二百二十七天,早上八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那面墙上贴着十样东西。 四百零七个人站在大厅里,站到门口,站到台阶上。 昨天夜里他没有回来。北门那个换班的把他登了一遍,问了三样:出去干什么,谁批的,纸呢。三样他都答了。登完那个人说这一样要往上报。他说行。 今天早上五点十分他回的楼。 八点,他站在台阶上。 “今天办一样事。”他说。 “办之前要问四百零七个人。” “问什么。” “铁盒里那一万一千二。” 大厅里静下来。 那笔钱在一层医务室隔壁那间小屋,锁在柜子最里头。柜子的钥匙在阮玉兰手上。 那笔钱从第一百二十六天进铁盒到今天,一百零一天,一分没花。 墙上那张纸上到现在只有一个字。 无。 “我要从里头拿一万块。”陈九斤说。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当中,有人的头抬起来了。 八点零二分。 “先说这一万块干什么用。”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界河仓给我们楼二十桶柴油,一千升。” “我们楼收了。” “我们楼没有还。” “不是我们赖。是那天记账的人把这一笔记反了行——他把‘欠外’写成了‘外欠’。” “记反了以后,这一笔在我们楼那本上就成了别人欠我们。” “三年没有人发现。” “昨天晚上我在界河仓门口,跟乜师傅当面对完了。” “这一笔是真的。方向是我们楼的。” “我们楼欠界河仓一千升柴油,欠了三年。”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三年前一升十块,一千升,一万块。” “今天我要从铁盒里拿这一万块,买二十桶柴油,运到界河仓。”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铁盒那笔钱有四条规矩,第一百二十九天定的,贴在那面墙上。” “第一条写着:这钱只花三样——医务室的药、楼里坏了的东西、有人出事顶一下。别的一样不花。” “还债不在这三样里头。” “所以这一万块,按现在的规矩,我拿不了。” “要拿,得先改第一条。” “改规矩不是我说了算。” “第一百三十九天定过一回怎么改:一人一张纸条,写行或者不行,不写名字。” “今天照那一回办。” “下面说第三样。” “我先说反对的理由,说给要投‘不行’的人听。” 大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反对的理由有三个。”陈九斤说。 “第一个:这一万块不是我的钱,也不是这栋楼几个管事的钱。” “这一万一千二是第一百二十六天在仓库门口,七十多个人对了一天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对完了当着七十多个人点了两遍,放进铁盒。” “那是四百零七个人的钱。” “第二个:拿了一万,铁盒里剩一千二。” “往后医务室要药,楼里灯坏了,谁摔了要顶一下——一千二不禁花。” “第三个:这笔债三年没人提。” “不还,也不会有人上门要。乜师傅四年没往上报过账,他不会去告我们。” “这三个理由,条条是真的。” “投不行的人,投得对。” 八点十一分。 “下面说我为什么还要还。” 他把手放在身侧。 “两条。” “第一条:这一笔是我们楼欠的。” “三年前一个人替我们楼收了二十桶柴油,签了字。他记账记反了行,这一样是我们楼的事,不是界河仓的事。” “界河仓那一头,三年前那天在单子上签字的人不会写字,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写的。” “他签完那三个字,这三年在那个院子里。” “他不知道那一笔在我们楼的账上是反的。” “他要是知道了,他也说不出来——他不会写字,他也进不了这个园区。” “一个人替他们那一头把东西交出去了,三年没人认。” “这一样跟界河仓跟不跟我们走没关系。” “第二条。” 他往身后那面墙看了一眼。 “我们楼那面墙上有十样东西。” “十样里头有八样是账。” “账要能用,得有一条:这本账上不能有一笔别人不认的。” “有一笔别人不认的,这本账就不能拿去跟人对。” “不能对的账,摆在桌上没有用。” “我们楼这三年,账上一直有这一笔。” “今天不还,往后每一回我们拿账去跟别的地方对,人家都可以说一句:你们那本上还有一笔三年的旧账没清。” “最后说一样。”陈九斤说。 “乜师傅昨天晚上说了一句:这笔柴油你还我,六栋跟你走。” “这一句我今天照原话说给各位听。” “可我说清楚一样。” “就算界河仓不跟我们走,这一笔也得还。” “我不拿六栋跟我们走这一样,来换各位手上那张纸条。” “各位投的时候,就当没有这一句。” “还有一样,是给投不行的人的。” “铁盒拿了一万,剩一千二。这一样我今天补一条。” “从这个月起,我们楼自己的废纸壳、旧铁、空油桶,卖出去的钱进铁盒。” “这一样仓库四个月卖了一万三千四。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月能卖多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给各位一个我算不出来的数。” “这个月卖一次。” “卖出来多少,当天写在墙上那张纸上。” “写了以后各位自己看。” “看完了要是觉得不够,下个月我们再定。”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一个纸箱,箱盖剪开一条缝。 一沓裁好的纸条。 规矩四条跟第一百三十九天那一回一样:一人一张,不写名字,不会写字的找隋满堂(隋满堂不问内容,只递笔),投“不行”的不许有人问是谁。 第五条是他自己加的:他不投。 “这一样是我提的。提的人不投。” 下午四点封箱。 第二百二十八天早上七点,机房那一班补投完,箱子再封一次。 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数票三个人:柏树森、扈广仁、程立本。倒出来,分三摞,数一遍,打乱重数一遍。 两遍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六栋归了一号楼(第2/2页) 行三百零一。 不行八十八。 空白九。 未投九。 一共四百零七。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站着。 “行三百零一,不行八十八,空白九,未投九。”陈九斤说。 “定了。” 他把那张记数的纸拿起来。 “八十八张。” 大厅里静下来。 “第一百三十九天那一回是四十二张。” “这一回八十八张,多了一倍。” “多的那些,多在哪儿,我知道。” “上一回投的是三成业绩,是账面上的数。” “这一回投的是铁盒里的钱。” “账面上的数看不见摸不着。铁盒里那一万块,是一百零一天前七十多个人在仓库门口点了两遍点出来的。” “看得见的东西,掏出去疼。” “这八十八个人没有错。” “这八十八张我一样贴出去。” 七点四十,那张记数的纸贴在墙上。 第二百二十九天,上午八点。 报批领三张纸。 第一张:一号楼报单子,柴油二十桶,一千升。理由那一栏写:清旧欠,界河仓,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扈广仁签字。 第二张:园区物资那边批。批了盖章写日子。 第三张:仓库发货,罗兆坤照单点数,两边签字。 八点四十,钱。 阮玉兰来开柜子。 她把柜门打开,把铁盒端出来,放在桌上。 柏树森点。扈广仁点。程立本在旁边看着。 一万块整。 三个人签字。 柏树森、扈广仁、陈九斤。 一个不缺。 阮玉兰把剩下的一千二百块放回铁盒,锁上,放回柜子最里头,把柜子锁上。 她把钥匙放回自己外套口袋。 从头到尾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点两遍”。 第二句是“签完了给我看一眼”。 上午十点二十,一号楼后院。 二十桶柴油装上车。 车是园区调度派的,两趟。 段豹站在车尾。 他今天不当班,他是自己来的。 装完第一趟,他伸手在车斗板上敲了两下。 那是让开车的走的意思。 上午十一点四十,界河仓。 院门两扇都开着。 院子里的人从铁皮棚那边过来,站在两侧。 不是数十个。 是一百八十个。 界河仓一共一百八十个人。今天一个不少,全在院子里。 车开进院子。 卸货。 卸的时候界河仓的人自己上手。他们卸得快,比佟司机那种快法整齐——一桶一桶排在地上,桶口都朝一个方向。 二十桶。 乜连成站在小屋门口。 他没有过来。 十二点整,二十桶排完了。 陈九斤从车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张纸——报的、批的、领的。 一样是他自己那个本子。 他走到乜连成跟前。 “乜师傅。” “嗯。” “二十桶。一千升。原数。” “看见了。” “三张纸在这儿。” 他把三张纸递过去。 乜连成没有接。 “我不识几个字。”他说。 “那我念。” 陈九斤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念了。 日子、数目、经手的人、批的日子、章。 念完他把纸收起来。 “还有一样。” 他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一号楼旧账抄下来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那一行上头本来写着:柴油二十桶,界河仓,外欠。 那一行现在被划了。 划的是一道横线,穿过整行,两头出头。 横线底下有一行新字。 原记外欠,系记反,实为欠外。第二百二十六天夜,界河仓乜连成当面核对。第二百二十九天还清。 底下是一个签字。 陈九斤。 他把本子转过来,举到乜连成眼前。 “这一页今天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 “贴上去是第十一样。” “上头写的是:我们楼欠界河仓三年,是我们楼记账的人记错了行。” “不写他的名字。” 乜连成看着那一页。 他看的时间比他念得出来的字多得多。 十二点零四分。 他抬起头。 他往院子里那一百八十个人看了一圈。 他伸出右手。 他不是要跟陈九斤握手。 他伸手是往旁边——他把手往院子东头那一片指了一下。 那一片站着七八个人。 其中有一个五十来岁、个子矮、肩膀很宽的人。 那个人站在人堆里。 “过来。”乜连成说。 那个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乜连成旁边。 他没有抬头。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乜连成说,“单子上那三个字是他画的。” “他叫佟保顺。” “他不会写字。那天是我握着他的手写的。” “写的是三个笔画最少的字。” “不是他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十四笔。” 乜连成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 “在。” “上礼拜三我在调度室说的那句话,我今天收回。” 他往院子里那一百八十个人抬了一下下巴。 “六栋跟你走。” 从那天起,界河仓那一栏,在一号楼那份新记的往来账上,有了第一行。 日子是第二百二十九天。 第二百三十一天,上午九点,一号楼四层。 段豹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从园区内务那边转下来的条子。 条子上两行字。 第一行:北院敖德水,果河站秦本利,本月三日联署一件,报账房。 第二行:一号楼调度事,本院与本站另有说法,请缓议。 底下两个签字。 陈九斤把那张条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段豹。” 段豹站在那儿。 “上礼拜三在调度室,北院来的是姓邢的,果河站来的是姓富的。” “那两个当场点了头。” “今天这两个名字,一个也不是他们。” 第180章 还剩两栋 第180章还剩两栋 第二百三十四天,晚上八点二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坐在下铺。高凯坐在他对面那张床沿上。段豹靠着门框站着——他今天夜里的班,八点半下去。 桌上那块纸板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今天下午从园区内务那边转下来的。 上头四条。 高凯把那张纸念了一遍。 “一,一号楼本季度业绩全额挂北院、果河站两处名下,为期三个月。” “二,一号楼公账铁盒交北院代管。” “三,七处调度事,一号楼可记,不可定。” “四,陈九斤本人赴北院,为期一个月。” 念完他把纸放下了。 “这他妈——”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三个月全额。”他说。 “我们楼一个月一百六十九万。三个月五百零七万。” “上个月梅姐要三成,三个月一百五十二万,你算了半天,四百个人投了一回票。” “这一回是五百零七万。” “他们疯了。” 八点二十四分。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摆正。 他从怀里掏出笔——那支黑的、笔杆上有三道磨痕的笔。 他没有在那张纸上写。 他抽出另外一张空白的。 他在空白那张上,从上往下写了四行。 一、五百零七万。 二、一千二百块。 三、调度。 四、一个人,一个月。 写完他把笔停下。 “凯子。” “嗯。” “这四条,你按值多少钱排一排。” 高凯凑过来看。 “第一条最多,五百零七万。” “第三条不好算,可调度那一块……值钱。” “第四条是人,一个月,也不好算。” “第二条——” 他停住了。 “第二条一千二。” “对。”陈九斤说。 “铁盒里现在一千二百块。” “这一样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第二百二十八天贴的,写着:拿走一万,剩一千二。” “四百零七个人看得见。” “北院和果河站要是想知道,随便打听一个人就知道了。” “他们知道那个盒子里现在有多少。” “他们知道盒子里一千二,还要那个盒子。”陈九斤说。 “一个人开条件,要一样一千二百块的东西。” “那他要的不是那一千二。” 高凯坐在床沿上。 “那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那个盒子交出来这一下。” 八点三十分。 段豹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今天的班是八点半,他没有走。 “第二条这样。”陈九斤说。 “第四条也一样。” “一个人在北院待一个月。” “我在北院待一个月,北院多一个吃饭的。” “我不会他们那儿的活,我一个月出不了数。” “我在那儿一个月,对北院是赔的。” “可他们还是要。” “要的是我去这一下。” “第一条呢。”高凯说。 “第一条最有意思。” 陈九斤把手指头点在纸上第一行。 “五百零七万。” “这个数大到不可能成交。” “上个月梅姐要三成,我在她屋里坐了两回,还了一次价,最后是三成、三个月。” “那一次是能谈的。” “能谈的价,开的时候会留余地。梅姐开一半,我还三成,她收了。” “这一回开的是全额。” “全额往下还,还到哪儿是个头。还到九成还是全额的九成,还到一成他们说你不诚心。” “一个人开一个不能谈的价,他不是想谈。” “第三条也不能谈。”陈九斤说。 “一号楼可记不可定。” “记账的人不能定事,那就不叫调度。” “这一条要是应了,我从骆先生那儿要的那一样就废了。” “他们知道这一条我不能应。” “那他们写它干什么。” “凑数。” “四条。”陈九斤说。 “一条不能谈。一条我不能应。一条一千二。一条是我这个人。” “四条里,能落到实处的一样也没有。”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这四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下面按另外一样排。” 他写。 第一条:一号楼交业绩。 第二条:一号楼交盒子。 第三条:一号楼交调度。 第四条:一号楼交人。 写完他把笔停住。 高凯凑过来。 他把这四行看了一遍。 “……都是交。” “对。”陈九斤说。 八点三十九分。 “上个月在调度室,七个地方各说一样自己要的东西。”陈九斤说。 “梅姐要的是a组的账归自己封存。” “裴师傅要的是三号楼往后不调他的人。” “邢师傅要的是一个人换一个人。” “富师傅要的是一张照片。” “四样。” “那四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什么。” “都是他们自己要的东西。” 他把手指头点在纸上。 “今天这四条里头,没有一样是敖德水要的,也没有一样是秦本利要的。” “这四条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一号楼交出什么。” “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们两个人要什么。” “这一样是缺的那一块。”陈九斤说。 “我上个月在楼底下讲过一回:一个人什么都说了,只有一样不说,那一样在哪儿你就知道了。” “这张纸上四条,条条写着我交什么。” “一条也没写他们得什么。” “他们得什么,写不出来——因为这四样他们拿过去也用不上。” “五百零七万挂到他们名下,他们两家的账要重报,重报要跟骆先生解释这三个月怎么忽然多出五百万。这一样对他们没好处。” “盒子里一千二。” “调度那一块他们两家分不了——一家二百六十人,一家八百四十人,谁定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还剩两栋(第2/2页) “我一个人在北院待一个月,白吃他们一个月的饭。” “四样他们都用不上。” “可他们还是要。” 高凯坐在床沿上。 “那他们到底要什么。” 陈九斤把那张纸转过来,转到高凯那一边。 “他们要的是这四样交出来那一下。” “交出来那一下是什么。” “是低头。” 八点四十五分。 屋里安静了。 段豹还靠在门框上。 “那就低一下呗。”高凯说。 陈九斤转过头看他。 “凯子。” “我说真的。”高凯说。 “低个头能怎么样。” “先把纸签了。七个地方一个签字,纸拿到手,往后的事往后说。” “低一下头又不掉块肉。” “你上个月在门口坐了一整天,那不也是低头。”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儿。 他把那张写着四行字的纸拿回来。 “坐一天不是低头。”他说。 “坐一天是我自己坐的。” “乜师傅没有让我坐。他没有开条件说你在门口坐一天我就见你。” “我坐一天,是我自己算出来那是能办成事的法子。” “今天这四条不一样。” “这四条是别人写在纸上让我交的。” “我交,是他们让我交。” “这两样看着都是我低下去,其实差得远。”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凯子,你说先把纸签了,往后的事往后说。” “那张纸上现在有几个签字。” 高凯想了一下。 “……五个?” “六个。”陈九斤说。 “我,梅姐,裴师傅,邢师傅,富师傅,乜师傅。” “六个。” “这六个字是这两个月一样一样换来的。” “梅姐那一个,我拿了一条她自己账上的窟窿去换的。” “裴师傅那一个,是十九个机上手。” “乜师傅那一个,是我在他门口坐了一天,还了一万块。” “那一万块是四百零七个人投票投出来的。三百零一票行,八十八票不行。” “那八十八个人现在还贴在墙上。” 八点五十一分。 “今天我要是把这四条应了。”陈九斤说。 “明天这六个字就废了。” “为什么废。”高凯说。 “字还在纸上。” “字在纸上,人心不在纸上。”陈九斤说。 “梅姐签那个字的时候,她签的不是一张纸。” “她签的是:这个人我认。” “她凭什么认。” “凭我三个月里,一回也没有拿一样她不知道我有的东西跟她谈。” “凭我在她屋里说过一句:我答的是真的,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乜师傅签那个字的时候,他签的是:这个人欠了三年的东西,自己找上门来还。” “今天我要是被两家写一张纸就交出去,这六个人明天会想同一样事。” “他们会想:这个人两个月里跟我们换的那些,也是能被人写一张纸就换走的。” “他们不会撕那张纸。” “他们只会往后不接我的话。” 高凯坐在床沿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所以这四条我不应。”陈九斤说。 “不是我舍不得。” “是我给不起。” “五百零七万我给不起——那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铁盒我给不起——那是四百零七个人投过两回票的。” “调度我给不起——那是我从骆先生那儿要来的,还没到手。” “我这个人去北院待一个月,我给得起。” “可这一样单给没有用,他们要的是四样一块儿交。”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从门框那儿站直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子跟前。 他伸出手,把那张写着四条的原件拿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 他看不了几个字,可他看得出下头那两个签字。 他把纸放回去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根,两根。 然后他把两根手指头分开了。 分开以后,他把左边那根往下压了一点。 八点五十九分。 陈九斤看着那两根手指头。 他把这个动作看懂了。 两家。 一大一小。 “对。”他说。 “两家不一样大。” “北院两百六十个人,一个月九十八万,是七个地方里第二小的。” “果河站八百四十个人,一个月四百五十万,是七个地方里最大的。” “一个最大的,一个第二小的,联手。” “一大一小联手,出主意的通常是小的那个。”陈九斤说。 “大的那个不联手也活得下去。” “小的那个不联手就没有分量。” “这四条是敖德水写的。” “秦本利是被拉进来的。”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上个月在调度室,果河站来的是富广田。” “富广田当着十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陈九斤,你替我说吧。” “那一句我记着。” “一个地方的二把手,当着七个地方的人说这么一句,他后头那个***心里是什么味道,我猜得出来。” “可他没有拦。” “富广田说完那一句,第二天回果河站,秦本利没有把他撤了。” “今天这张纸上,秦本利签了字。” “富广田没有签。” “他不签,不是他反对。” “他不签,是因为这张纸上没有他签字的地方——联署的是两个管事的。” 陈九斤把那张纸对折起来。 “段豹。” 段豹站在桌子跟前。 “明天我写条子。” “去北院?”高凯说。 陈九斤把那张对折的纸塞进怀里。 “不去北院。” 他站起来了。 “我去果河站。” 第181章 最后两栋不讲道理 第181章最后两栋不讲道理 第二百三十六天,下午两点四十。 条子昨天递上去了,今天还没有下来。 上一回骆守成说过:往后你写的条子,当天下来。 这一张压了一天。 下午两点四十,一号楼门口有人跑回来。 跑回来的是三层的贺明。 他跑到台阶下面就站住了,扶着膝盖喘。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扶。 “九斤。” 陈九斤从大厅里出来。 “说。” “杜大爷和练志刚在后头。” “他们走得慢。” “慢多少。” “……得半个钟头。” 下午三点十四分,两个人回来了。 练志刚扶着杜长贵。 杜长贵额角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那儿往下走过一道,干在脸上,是黑红色的。他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敢吃力。 练志刚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 一号楼大厅里那会儿有一百多个人。 他们从台阶上下来。 三点十六分。 “抬进去。”陈九斤说。 “医务室,让崔师傅先看。” “时师傅烧水。” “扈哥,那批药还剩几盒。” “十一盒。” “先用。” 三点四十,医务室。 崔师傅在给杜长贵额角上那道口子缝针。 医务室门口站着人。 从门口一直站到走廊,从走廊站到大厅。 四点整,缝完了。 四针。 陈九斤走进医务室。 他手里拿着阮玉兰那本册子——今天下午阮玉兰来对被褥的数,人还在楼里。 他把册子放在医务室那张桌子上。 “阮小姐。” 阮玉兰从门口进来了。 “记一页。”陈九斤说。 “这一页记什么。” “今天这一件。” 医务室里除了三个伤者,还有崔师傅和扈广仁。 门口挤着二十几个。 走廊里两百来个。 “先记时间和地方。”陈九斤说。 “今天上午几点出的楼。” 贺明坐在床沿上。他的右手腕肿了一圈,肿得看不见腕骨。 “八点二十。” “三个人?” “三个。” “去哪儿。” “果河站。” “干什么去的。” “送账。” 四点零六分。 陈九斤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 “送的哪一本。” “新记的那一本。”贺明说。 “上个月你在界河仓说的,一号楼替七个地方记往来账,一式两份,一份留一号楼,一份送去。” “上个月记的那一份,六栋的那一份乜师傅收了。” “今天送的是四栋和七栋的。” “昨天晚上柏哥抄完的,一共两本,薄的。” “杜大爷说他去。” “为什么杜大爷去。” 贺明看了一眼杜长贵。 杜长贵坐在另一张床上,额角上贴着纱布。 “他说他岁数大。”贺明说。 “他说岁数大的人去送东西,人家不好意思为难。”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下。 “阮小姐,记。”陈九斤说。 “第二百三十六天上午八点二十,一号楼三人出楼,往果河站,送第一份往来账副本,二册。” “三人是:贺明,三层;练志刚,三层;杜长贵,一层。” 阮玉兰在写。 “下面记伤处。”陈九斤说。 “贺明。” 贺明把右手抬起来一点。 “右手腕。” “动得了吗。” “动得了。握不住东西。” “崔师傅。” 崔师傅蹲在旁边收东西。 “骨头没断。”他说。 “肿,估摸半个月。” “记:贺明,右腕挫伤,骨未断,握物不能,约半月。” “练志刚。” 练志刚坐在墙边上。他的一只手一直按在左边肋骨那儿。 “肋骨。” “喘气疼吗。” “疼。” “咳嗽呢。” 练志刚咳了一下。 他咳到一半停住了,脸白了。 “记:练志刚,左侧肋部伤,咳则剧痛,未验骨。” “杜长贵。” 杜长贵坐在那张床上。 他抬起头。 “额角一道口子,四针。”陈九斤说。 “右腿呢。” “膝盖。” “跪着摔的还是被踹的。” 杜长贵没有立刻答。 “记:杜长贵,六十一岁,额角裂伤四针,右膝伤,行走需扶。” 四点十四分。 “下面记动手的人。”陈九斤说。 医务室外头,走廊里那两百来个人,声音低下去了。 “贺明。” “你看见几个人。” “五个。” “他们说话了吗。” “说了。” “说的什么。” “说这两本东西谁让你们送来的。” “你答的什么。” “我说一号楼。” “然后呢。” 贺明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们说,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姓陈的,果河站不收。” “他们里头有没有你认得的。” 贺明想了一下。 “有一个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上个月调度室,果河站来了两个,一个是富师傅,一个站在他后头。” “站在后头那个?” “像。” “像不算。”陈九斤说。 “阮小姐,这一条记:贺明称五人,其中一人似为上月调度室果河站随行者,未能确认。” “未能确认这四个字要写上。” “练志刚。” “你看见几个。” “我没数。”练志刚说。 “我那会儿在扶杜大爷。” “记:练志刚未计人数。” “杜长贵。” 杜长贵坐在床上。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见四个。”他说。 “贺明说五个。” “我看见四个。” “那就记四到五个。”陈九斤说。 “两个人看见的数不一样,就把两个数都写上。” “写一个是编的。” 阮玉兰在册子上写。 四点二十。 “最后一样。”陈九斤说。 “那两本账现在在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最后两栋不讲道理(第2/2页) 医务室里没有人立刻答。 贺明低下头。 “他们撕了。”他说。 “撕完了扔在地上。” “我捡了。” 他把左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一沓东西。 那是纸,撕开的,有的撕成两半,有的撕成三块。上头沾着土。 他把那一沓放在桌子上。 “我捡了大半。” “有几张让风刮走了。” “我在地上找了一会儿,练志刚拽我走的。” 四点二十二分。 陈九斤把那一沓撕开的纸拿起来。 他没有看内容。 他数了一下。 “二十九片。” “阮小姐,记。” “往来账副本二册,于果河站卸货口外被撕毁,残页二十九片由贺明拾回,现存一号楼。” 医务室外头有动静。 那是走廊那头,二层楼梯口的方向。 有人在往这边挤。 一个声音先起来了。 “他妈的——” 然后是脚步声,好几个人的。 “去果河站!” “打回来!” 医务室门口那二十几个人往两边让。 从二层楼梯口下来七八个人。 走在最前头那个手上拿着一根撬棍。 他还没有走到医务室门口。 程立本从走廊侧面横出来了。 他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按在那个人胸口,一只手按住那根撬棍。 他没有说话。 他后头跟出来四个人,是骨干组的。他们没有推,也没有喊。他们站在走廊上,站成一排,把那条道堵住了。 拿撬棍那个人往前顶了一下。 顶不动。 “程立本你他妈让开!” 程立本站在那儿。 “你让开!” “九斤在里头记账。”程立本说。 “记什么账!记账管什么用!” “记完了他说怎么办。” “他说不打呢!” 程立本没有答。 四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从医务室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阮玉兰那本册子。 走廊里那两百来个人转过头。 他走到走廊中间。 他把册子举起来。 “今天这一页记完了。”他说。 “三个人,伤处,时间,地方,几个人动的手,那两本账被撕了多少片。” “都在这一页上。” “阮小姐签了字,日子是今天。” “这一页明天早上贴在大厅那面墙上。” “贴上去是第十二样。” 走廊里那些人看着他。 “下面我说一样。”陈九斤说。 “今天我们不还手。” 走廊里一下子炸了。 不是一个人喊。 是从走廊两头同时起来的声音。 拿撬棍那个人往前又顶了一下。 “凭什么!” “杜大爷六十一了!” “你自己去看看他脑袋上那个口子!” 陈九斤站在走廊中间。 他等了大概八秒。 那八秒里他一个字没说。 声音自己低下去了一点。 “我不是不去。”他说。 “我是今天不还手。” “今天。” “我说清楚为什么。” “各位算一笔。” “我手上现在有六个签字。一号楼,三号楼,老场,北院那个姓邢的,果河站那个姓富的,六栋的乜师傅。” “这六个地方,加起来两千二百多人。” “今天我们要是去果河站打,六个地方里有四个会跟着去。” “两千多人打两个地方。” “打得赢。” 走廊里安静了。 “打赢了以后,这个园区里就多一样东西。” “多什么。” “多一个能调两千多人去打人的人。” 他把册子在手里换了一只手。 “那个人是我。” “今天我调两千人去打果河站,是因为他们打了我们三个人。” “明天我调两千人去办别的,是因为什么,就没有人管得了了。” “今天拦得住那个人的,只有一样。” “他自己不动手。” 四点三十二分。 杜长贵这时候从医务室里出来了。 他扶着门框。 他额角上贴着纱布,右腿不敢吃力。 “九斤。”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记它干什么。”杜长贵说。 “我在这个园区四年零两个月。” “这四年里,这栋楼里挨打的人,我数不清。” “一笔也没有清过。” “你上个月记了蔡三平那十九个。” “记完了呢。” “记完了那十九个也还是十九个。” 陈九斤站在走廊中间。 他看着门口那个老人。 “杜大爷。” “嗯。” “上个月我记那十九个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那一页今天不定怎么了,今天只记。” “那一句我说的是真的。” “那十九笔我当时了不了。” “今天这一笔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举起来。 “今天这一笔,明天天亮以前,我了。” 走廊里没有人出声。 “明天天亮以前?”杜长贵说。 “明天天亮以前。” “怎么了。” “不打人。”陈九斤说。 “那怎么了。” 他没有答。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 “今天晚上都回去睡。” “明天早上四点,各层管事的到大厅。” “别的人照常。” 四点三十八分,走廊上的人开始散。 散得很慢。 拿撬棍那个人最后走。他走的时候把那根撬棍往墙根一放,放得挺重。 晚上七点二十,一号楼四层。 段豹上来了。 “段豹。” 段豹站住。 “去界河仓。”陈九斤说。 “现在?” 段豹没有问出声。他只是抬起头。 “今天夜里。”陈九斤说。 “车不好办,你自己想法子。” “到了以后跟乜师傅说一句:一号楼今天有三个人被打了,账记在纸上了。” “再说第二句。” 段豹等着。 “问他: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那二十桶柴油,是从他们哪个棚里出的。” 第182章 那就不讲道理 第182章那就不讲道理 第二百三十七天,凌晨四点零三分。 园区中央的物资转运场。 那是一片水泥地,比调度室外头那块空地大十倍。地上画着白线,隔成八个卸货口。 转运场北头有一个台子,水泥砌的,齐胸高,上头搭着雨棚。 那是调度台。 调度台上平常摆着三样:一个铁夹子,一本登记簿,一台计算器。 今天早上,转运场的灯全开着。 八根灯柱,每根上头两盏。十六盏。 这个园区里,这十六盏灯一年开不了几回——只有大批的东西夜里进出才开。 四点零三分。 灯底下站着人。 七个地方的人。 一号楼来了三百多。三号楼来了两百多。老场来了一百八十几。界河仓来了一百五十——他们一百八十个人,留了三十个看棚。 二号楼来了四十几个,站在西边,站得很散。 北院来了两百来个。 果河站来了六百多。 加起来一千七百多。 七个地方的人站在同一块水泥地上,这是四年里头一回。 他们不是一块儿来的。 从三点半起,一拨一拨走进来的。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打过招呼。 陈九斤站在调度台前面。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 那儿没有表。 他看的是转运场东边那个方向。 天还是黑的。 前一天下午三点,北院那边传过来一句话。 那句话是敖德水说的,说的时候他站在北院院子里,边上有二十几个人听见。 传到一号楼是当天晚上。 原话是:他一个外来的,进来二百三十七天,凭什么。 那句话传开以后,一号楼有人问过一句:那三个挨打的呢。 传话的人说:敖德水还说了一句,说打就打了。 陈九斤站在调度台前面。 他今天早上四点在一号楼大厅集合各层管事的,四点十分到的转运场。 现在是四点零四分——他把手放下的时候,看了一眼调度台上那本登记簿。 台子左边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头发全白。 乜连成。 他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一个铁夹子。 夹子上夹着一沓单子,大概二十几张。 “陈九斤。” “乜师傅。” 乜连成把那个夹子往前一递。 “昨天夜里你那个人来问我,说那二十桶柴油是从我哪个棚出的。” “我告诉他了:三号棚。” “他问完就走了。” “他没有说你要干什么。” 乜连成把夹子举着。 “我今天早上三点到的。” “我到了以后自己想明白了。” 他把夹子往前又递了半尺。 “这个夹子是界河仓的。” “上头是这个月发给北院和果河站的单子。二十三张。” “批过了,还没发。” “东西在我三号棚和五号棚里堆着。” 他抬起头。 一千七百多个人站在灯底下。 “你撕。” 四点零六分。 陈九斤伸手,把那个夹子接过来了。 他没有立刻撕。 他把夹子举起来,转了半圈,让四面的人都看见。 “各位。”他说。 他的嗓门不大。 转运场没有喇叭。他说的话,前头三排听得清,后头是一层一层往后传的。 “这个夹子是界河仓的。” “不是我的。” “今天早上四点零六分,乜师傅当着各位把它交到我手上,说了一句:你撕。” “这一句各位听见了。” “我撕的是界河仓的单子。” “我没有撕别人的。” 他把夹子放在调度台上。 他把夹子上那个铁扣扳开。 他把最上面那一张抽出来。 他把那张纸举到眼前,看了两秒。 然后他两只手一分。 嗤。 一张纸撕成两半的声音,在一千七百多个人站着的转运场上,能传出去很远。 他把撕开的两半对齐,放在调度台上。 他抽出第二张。 嗤。 第三张。 嗤。 灯底下有人往前挤了。 果河站那六百多人里头,前排开始往前挪。 有一个人从后头挤上来。 那是果河站的一个人,二十几岁,手上拿着一个手电。 他在灯底下打开了手电。 一亮。 关。 再亮。 关。 再亮。 三下。 那是一个信号——园区里晚上有事,都是这么打的。 他打完三下,往后头看。 后头没有人应他。 他把手电放下了。 四点十分。 陈九斤还在撕。 第七张。 第八张。 嗤。 嗤。 第十一张的时候,转运场西边那条道上有车灯。 一辆车开进来了。 那是北院的车,一辆旧的小面包。 车在离调度台三十几步的地方停住。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司机。 那个司机跳下车以后,往调度台这边看了一眼,又往北院那两百来个人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他站在车门边上没有动。 他手还搭在车门上。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十秒。 敖德水从车上下来了。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夹克。 他往调度台走了七八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调度台上那一摞撕开的纸。 陈九斤撕到第十六张。 嗤。 果河站那边有动静。 一个人从人堆里冲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个子高,走得很快。 秦本利。 他一直冲到调度台前面。 他伸手去抓那一摞撕开的纸。 他抓起最上面那一张。 那一张是撕成两半的,他抓起来的是左边那一半。 他把那半张举到眼前。 灯很亮。 那半张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字。 秦本利。 是他自己上个月签的。 秦本利站在调度台前面。 他把那半张纸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了。 放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大抖,是那种手指头合不拢的抖。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他把右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一把。 四点十四分。 陈九斤撕完了最后一张。 二十三张。 四十六片。 他把四十六片对齐,摞成一摞。 他把那台计算器从调度台那一头拿过来,压在那一摞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那就不讲道理(第2/2页) “下面我说三样。” 一千七百多个人站在灯底下。 “第一样: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三点四十,四个地方的管事的签了字。” “一号楼,我。” “三号楼,林素梅。” “老场,裴长河。” “界河仓,乜连成。” “四个。” “二号楼那位霍师傅是暂管的,他没有权签,他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这一样我不签,也不拦。这一句我原话说出来。” “北院和果河站是当事的,他们不签。” “所以是四个。” “四个地方,一号楼四百零七,三号楼四百二十,老场三百一十,界河仓一百八十。” “一千三百一十七个人。” “第二样:从今天起,凡是过界河仓的东西,不发北院,不发果河站。” “过界河仓的有六样:米、面、油、柴油、日用品、药。” “这六样这个园区所有的地方都从界河仓过。四年了。” “从今天起,这六样,这两个地方来了不发。” 转运场上安静了。 北院那两百来个人站在西北角。 那一片有人开始往前挪。 “第三样。”陈九斤说。 “机房那一班,照上。” “线路不是我的,我不动它。” “两个地方的人照常上工,照常出数。” “出的数照样往上报,一分不少。” “我不断人的活路。” “我断的是这两个地方管事的那个人往这个台子上送单子的路。” 四点十九分。 敖德水站在七八步外。 他这时候开口了。 “断六样。”他说。 “北院两百六十个人。” “你断了米,我们吃什么。” “敖师傅。”陈九斤说。 “这一样我算过。” “北院去河那边买米,来回一百二十里。” “路上一趟加的成本,我按上个月我跟车验菜那一趟算过,三成。” “北院一个月九十八万,出数的二十几个人。” “三成,北院出不起。” “果河站出得起。他们八百四十个人,一个月四百五十万,果河站就在特区里头,那儿的菜市我上个月去过,两个钟头能装满一车。” “果河站是麻烦。” “北院是吃不上。” “这两样不一样。” “所以我今天给北院留一条。” 转运场上,一千七百多个人。 “北院两百六十个人,谁吃不上饭,到界河仓去。” “不用带条子,不用报名字,不用说是谁让你来的。” “到那儿说一句:我吃不上饭。” “界河仓照发。” “发给人,不发给账。” “这一样不记在北院头上。” “记在一号楼的公账上。” “我们楼那个铁盒里现在有一千二百块。” “不够就再卖废纸壳。” “这一样从今天开始,什么时候北院自己的米到了,什么时候停。” 北院那两百来个人站在西北角。 那一片有人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不是一个两个。 一片。 四点二十五分。 “最后一样。”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说给北院和果河站的。” “你们两位管事的,昨天前天开了四条条件,那张纸在我怀里。” “四条我一条也不应。” “今天我也没有跟你们提那四条。” “你们两位要是想接着开条件,随时开。” “我这个人,条件我都听。” “可有一样。” 他把手放在调度台上那一摞撕开的纸上。 “昨天上午,我们楼三个人去果河站送账,被打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右手腕,握不住东西,半个月。” “一个三十来岁的,左边肋骨,咳一下疼得站不住。” “一个六十一岁的,额角四针,右腿走不了路。” “那三个人的名字、伤处、时间、地方,昨天下午四点记在册子上,阮玉兰签的字。” “今天早上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是第十二样。” “昨天下午我在我们楼走廊上,当着两百个人说了一句:今天不还手。” “有人问我怎么了。” “我说明天天亮以前,我了。” 他抬起头。 天边有一点白。 “现在是四点二十六。” “天还没亮。” “从今天起,你们两栋,自己去河那边买米。” 转运场上先响的是一个人的巴掌。 那一下不响。 响在界河仓那一百五十个人站的地方。 第二下跟着起来。 第三下、第四下。 界河仓那一片一下子响成一片。 那一片响完,往东走,走到老场那一百八十几个人。 再往东,三号楼。 一号楼那三百多人在最后。 不是他们慢。 是那一片声音从西往东走,走到一号楼那儿的时候,一号楼的人已经站了半个钟头,手是凉的。 一千三百多个人的巴掌,在一片水泥地上响起来。 二号楼那四十几个站在西边,没有拍。 果河站那六百多人,前排没有拍,后排有零星的几下。 北院那两百来个人,没有拍。 可他们那一片,有二十几个人往前走了几步。 他们没有走到调度台。 他们走到北院和界河仓中间那条白线上,站住了。 四点三十二分。 第二百三十八天,上午十点。 北院来人了。 不是敖德水。 来的是姓邢的那个——上个月在调度室点过头的那个。 他带来一张纸。 纸上八个字:北院照旧,愿签,请示下。 底下是敖德水的签字。 上午十一点二十,果河站来人了。 来的是富广田。 他带来的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签名。 秦本利。 下午两点,敖德水自己来了一趟一号楼。 他没有进大厅。 他站在门口那块空地上。 “陈九斤。” “敖师傅。” 敖德水看着他。 “今天早上我那儿有十九个人去了界河仓。” “说是吃不上饭。” “乜连成给他们发了米。” “发的时候一个字没多问。”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十九个。”敖德水说。 “我们两百六十个人。”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你比万有金狠。”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按规矩。” 第183章 老邵的消息回来了 第183章老邵的消息回来了 第二百三十八天,下午三点二十。 园区登记处。 袁师傅今天不在,他上午被叫去物资那边对单子。 屋里只有一个人。 阮玉兰站在那排铁皮柜前面,手上拿着一本册子。 陈九斤走进去的时候,她转过身。 “陈九斤。” “阮小姐。” 她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点,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那条走廊上没有人。 她把门关上了。 她没有上闩——这个屋的门没有闩。她只是把门关严。 “我有一样事。”她说。 三点二十二分。 “您说。” 阮玉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她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很小,比手掌还小,折了两折。 她没有把它递过来。 她把它捏在手里。 “昨天我回孟坎。”她说。 “我一个礼拜回去两天,礼拜六礼拜天。这一样你知道。” “我知道。” “昨天晚上我在我姑妈家吃饭。” “我姑妈家隔壁住着一个人,他跑车,跑这一带的山路。” “他跑的不是园区的车,是私人的,拉杂货。” “他有时候往后山那边送东西。” 陈九斤站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动。 “他说了一样。”阮玉兰说。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有一处场院。” “围着院墙,里头有房子,房子后头有地。” “那儿有二三十个人。” “他一个月往那儿送两趟盐和油。” “送到院门口,不进去。” “他说,那院子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管做饭。”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说,那个人是入秋以后上去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阮玉兰说的是她听来的话。她自己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可她转述的时候,转述的是真的听见过的话。 “阮小姐。” “嗯。” “您刚才说,那个人是入秋以后上去的。” “对。” “入秋是什么时候。”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捏了一下。 “他说的是入秋。”她说。 “我算了一下,四个月。” “四个月?” “我是照孟坎那边算的。他们那边说入秋是七月半以后。” “今天是几月。” “十一月十一。” 陈九斤把这两个日子在心里放了一下。 “老邵不见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他说。 “今天是第二百三十八天。” “中间六十天。” “两个月。” “不是四个月。” 三点二十九分。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那就不是他。”她说。 “不一定。”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那四个月是您算的。” “他说的是入秋。” “入秋这两个字,孟坎那边算七月半,我们南岭那边算八月末。” “后山上的人怎么算,我不知道。” “山上冷得早。山上说入秋,比山底下早半个月到一个月。” “他要是照山上的说法说入秋,那就是九月往后。” “九月往后到今天,两个多月。” “对得上。”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一边。 “你不马上信。”她说。 “也不马上不信。” “对不上的地方,先问是不是我们两个人算的口径不一样。”陈九斤说。 “口径不一样,数就对不上。数对不上不等于事情是假的。” “这一样我上个月在楼底下讲过。” “第二样。”陈九斤说。 “那个跑车的人,还说过那个管做饭的什么。” 阮玉兰想了一下。 “他说那个人不太说话。” “还有呢。” “他说……有一回他送盐,是傍晚到的,院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那个人在灶台那儿。” “他在干什么。” “抓米。”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怎么抓的。” 阮玉兰抬起头。 “他说,那个人抓米不用秤。” “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三点三十五分。 屋里安静了。 登记处那扇窗朝西,下午的光从那儿进来,落在那排铁皮柜上。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他没有说话。 他这二百三十八天,在这个园区里看过一个人抓米。 第一百一十天早上,一号楼后厨。 一口大锅,八把。 他看过两回,两回都是八把,两回都正好。 那一天他在本子上写下三条:盐下得早,土豆泡盐水,下米八把。 那三条他今天还背得出来。 “阮小姐。” “嗯。” “那个跑车的人跟您说这一样的时候,他知道您是园区的吗。” “知道。” “他知道您认得园区里的人吗。” “他不知道我认得谁。” “他为什么跟您说这个。” 阮玉兰把手放在桌上。 “因为他抱怨。”她说。 “他抱怨那条路不好走,抱怨那院子的人给的钱少。” “他一边抱怨一边说那院子里有什么人。” “他说那个管做饭的一个字不跟他说,他每回送到门口,那个人接了东西就转身。” “他觉得那个人怪。” “他说这一样,是当笑话说的。” 陈九斤把手从桌沿上拿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老邵的消息回来了(第2/2页) “阮小姐,我再问一遍第二样。” 阮玉兰抬起头。 “您刚才说,那个人抓米不用秤。” “对。” “一把一把抓。” “对。” “抓完呢。” “抓完就撒手。” 三点四十。 “阮小姐,我问第三样。”陈九斤说。 “那个人做饭,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什么。” “剩下的。一碗汤,一碗饭,留在灶上不端走的。” 阮玉兰想了很久。 “他没有说这个。” “他没说,还是他说了没有。” “他没有提。” “我也没有问。” 三点四十二分。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样没有往下问。 他把眼睛转到窗户那边。 “阮小姐。” “嗯。” “我再问一遍第一样。” 阮玉兰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她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问过两遍了。”她说。 “我问的是第一样。” “你问第二样问了两遍。”她说。 “中间隔了三分钟。” “你说的是同一句话。第一遍你问怎么抓的,第二遍你问抓完呢。” “你现在要问第一样,你也要问两遍。” 阮玉兰把双手抱在胸前。 “你在拿我试你那三条。”她说。 屋里安静了。 “不听内容听结构。分开问,问三遍。”她说。 “上个月你在你们楼底下讲的,讲了四天。” “第三天有人把那六条抄在手背上。那个人第二天来我这儿领被褥,手背上的字还没洗掉。”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是。”他说。 “我在试。” “你试我干什么。” “我不是试您。” “那是什么。” “我是试那个跑车的人。”陈九斤说。 “您跟我说的这些,是您从他那儿听来的。” “您听来的时候没有记,您是记在脑子里的。” “一个人转述别人的话,转述两遍,说得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自己补上去的。” “说得一样的地方,是他真听见的。” “我问您两遍,不是不信您。” “是我要分出来:哪几句是那个跑车的人说的,哪几句是您自己补的。” 三点四十八分。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把抱着的手放下了。 “那你分出来了没有。” “分出来了。” “说。” “您说了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入秋上去的。这一样两遍都是入秋。您第一遍说完自己折成四个月,第二遍还是入秋。” “折成四个月那一下是您加的。入秋是他说的。” “第二样:抓米不用秤,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这一句您两遍说得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一个人自己编的话,两遍说不到一个字不差。” “这一句是他的原话。” “第三样:留不留东西。” “这一样他没有提,您也没有问。” “那第三样怎么算。”阮玉兰说。 “第三样最要紧。”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一个编消息的人,会把他打听到的都塞进去。” “他要是想让我信,他会说:那个人每顿留一碗汤。” “那一句一说,我就信了。” “可他没有说。” “他不知道那一句值钱。” “他不知道,说明他不是编的。” 阮玉兰看着他。 “所以你信了。” “我信这条消息是真的。”陈九斤说。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有一处场院,二三十个人,里头有一个五十来岁管做饭的人,入秋以后上去的,抓米不用秤。” “这一样是真的。” “那个人是不是他,我不能十成十地说。” “抓米不用秤的人,这世上不止一个。” “可这个园区里我认得的人当中,只有一个。” 三点五十四分。 阮玉兰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 她把它展开了。 那张纸上是几行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很小。 上头是那个场院的方位:后山东,第二坡,翻过去,向阳那面。 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桌上那个笔筒旁边拿起一盒火柴。 她划了一根。 她把那张纸凑上去。 火苗从纸角上起来。 她一直捏着那张纸,捏到火烧到自己指头前面一寸,才松手。 那一小片纸掉进桌上那个空的搪瓷杯里。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点水。 灰散开了。 “方位我记住了。”陈九斤说。 “我知道你记住了。” “您为什么烧。” “因为纸不会说话。”阮玉兰说。 “纸落在别人手上,它把上头的字给谁都行。” “我记在脑子里,你记在脑子里。” “往后要是有人问我,我说我不知道。” “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不用绕。” 她把那个搪瓷杯端起来,走到窗户那儿,把水泼出去了。 她转过身。 她站在窗户那儿,背对着光。 “陈九斤。” “嗯。” 她这一年多,在这个园区里念过一千多次名。 她这三年多,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人一件私事。 “你要去吗。”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登记处那扇窗朝西。 下午四点的光从她背后进来,照在那排铁皮柜上,柜子上贴着纸条:入园、出园、编号、领用、车。 他没有答。 第184章 他在后山 第184章他在后山 第二百三十八天,晚上七点四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坐在下铺。高凯坐在他对面那张床沿上。段豹靠着门框站着。 “今天下午四点,登记处。”陈九斤说。 “阮小姐跟我说了一样。” 他把从登记处到三层这段路上想的那些,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向阳那面,有一处场院。围着院墙,房子后头有地。二三十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管做饭。 入秋以后上去的。 抓米不用秤,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四秒。 七点四十六分。 高凯先动的。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了。 “那是他。” “抓米不用秤那一样,是他。”陈九斤说。 “那不就是他。” “像。” “像什么像。”高凯说。 “这个园区里还有第二个抓米不用秤的?”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只知道我认得的人里头没有第二个。” “那就是他。” “我不能十成十地说是他。” “九斤——” “凯子。” 高凯站在那儿。 “我不是不肯认。”陈九斤说。 “我是不能把八成当十成。” “八成当十成,往后我说的每一句都要打折。” 高凯站在床边上。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去。” 屋里安静了。 “我不去。” 高凯站在那儿。 他的脸上先是没有什么。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我不去。” “你——” 高凯的声音一下子高上来了。 “那你就不管他了。” 七点五十二分。 段豹从门框那儿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高凯侧后,把右手按在高凯的肩膀上。 他没有用力。 他就是把手放上去。 高凯没有甩开。 他也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九斤。”他说。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可低下来的那种低更难听。 “第六十四天。” “我在二楼里头。” “我在里头待了六天。” “第六天早上你站在那道门口,你逼那个人开的门。” “那天你要是不去,我今天不在这儿。” “你上回没有不管我。” 陈九斤坐在下铺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这一句在心里放了大概十秒。 “凯子。”他说。 “第六十四天我去二楼门口,我手上有四十个人。” “那天跟我去的是三十几个。” “我那天要是办砸了,赔的是我自己,还有跟我去的那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我赔得起。不是我看得轻他们,是那三十几个人自己知道跟我去要担什么,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今天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手上有七个地方。” “一号楼四百零七。三号楼四百二十。二号楼四百二十。北院二百六十。老场三百一十。界河仓一百八十。果河站八百四十。”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那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里头,有两千四百个我这辈子没见过面。” “他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们没有跟我一块儿走出来。” “昨天早上四点在转运场,一千七百多个人站在那儿。” “他们站在那儿,是因为他们以为往后这个园区办事有个办法了。” “我今天晚上要是上后山——” 七点五十七分。 “我说明白一样。”陈九斤说。 “老邵这个人,在这个园区的册子上,是没有的。” “第一百九十天我在登记处对名册,一号楼原册第四十九页第八行,两栏都是空的。” “那一页是上礼拜四晚上换的,六个针眼。” “袁师傅当着我说了一句:没有四百零八号。” “那一句底下压着四个字:上面让抹的。” 他抬起头。 “一个人被上面抹了名字,然后送去了后山。” “今天要是我上去找他——” “账房第二天就知道一样:一号楼那个人,跟那个被抹掉的人是一伙的。” “账房知道了会怎么样。”高凯说。 “账房不会办我一个人。”陈九斤说。 “办我一个人没有用。” “我手上现在有七个地方的一个签字,有六栋楼的转运,有一号楼那面墙上十二样东西。” “账房要办的是这一套。” “怎么办。” “很简单。”陈九斤说。 “不用抓人,不用打人。” “只要一句话:一号楼那个人跟后山那边有牵连,七处调度事作罢。” “这一句话下来,梅姐、裴师傅、乜师傅、邢师傅、富师傅,还有昨天早上刚服软那两个,他们第二天就得跟我划清。” “不是他们不讲义气。” “是他们各自那一头有四百个、三百个、八百个人要吃饭。” “一个跟后山有牵连的人,谁沾谁死。” “他们退回去以后,这个园区回到两个月以前。” “回到两个月以前,一号楼那面墙上十二样东西还在,可没有人再当回事。” 高凯站在那儿。 段豹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那你就眼睁睁——” “凯子,我说完。”陈九斤说。 “我把‘我去’这一条推到底。” “三种结果。” “第一种:我上去了,找着他了,带回来了。” “这一种最好。” “可这一种要几样:路熟、关卡过得去、场院里的人不拦、他自己肯走。” “路我走过一半——第一百八十九天跟车到过那个岔口。岔口往上我没走过。” “关卡我知道三道,往北那条。往东岔那条我不知道有几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他在后山(第2/2页) “场院里二三十个人,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 “他肯不肯走,我不知道。” “四样里头我有一样半。” “第二种:我上去了,没找着,回来了。” “这一种账房照样知道我上过后山。” “第三种:我上去了,没回来。” “这一种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明天早上就没人管了。” “三种里头,第一种要四样凑齐,我有一样半。” “第二种和第三种,账房都知道。” 八点零五分。 “凯子,你要是问我哪一样我更想干。” 高凯抬起头。 “我更想去。”陈九斤说。 屋里安静了。 “我更想今天晚上就往东岔那条路上走。” “想干的事和该干的事,我这二百三十八天分开过很多回。” “第三十天我更想把黑板砸了,我在上头算了那笔账。” “第一百三十天我更想让那二十七个人替我圆过去,我把十七个谎拆了。” “第一百七十八天我更想抬着刀去二号楼,我坐在院子里记了一页纸。” “昨天早上我更想让一千三百个人去把果河站砸了,我撕了二十三张单子。” “这一回也一样。” 高凯站在那儿。 他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他就是眼睛红了,红得很快。 “那他呢。”他说。 “老邵呢。” “他在山上等着谁去。” “他不等我。”陈九斤说。 高凯抬起头。 “老邵这个人,”陈九斤说,“是自己走进这个园区的。” “他在孟坎等了三个月,花钱托人把自己带进来。” “他进来是找一个人。” “他找了一年零一个月,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一个见过。” “他天天来,是因为二号楼进不去。” “他从来没有等过谁来救他。” “这一样他自己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的时候,那台机器关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那个新本子。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 他把那支笔拧开。 高凯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干什么。” 陈九斤没有答。 他在纸上画。 第一笔是一道竖线,画在纸的左边。 那是园区北门那条路。 第二笔在竖线上头三分之一的地方,往右斜下去。 那是岔口。 他在竖线和斜线交叉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圈。 “这是那根断了的电线杆。”他说。 “从园区北门出去三里多一点。” “路在这儿分两条。左边往北,去果河、孟坎。右边往东南,上坡。” “右边那条,押车的岑师傅管它叫东岔。” “东岔那条路入口三米宽,路面是土的,中间长着草。” “往上走两百米转弯,转过去看不见。” 他在斜线上往上画。 “转过弯以后我没走过。” 他画到某一处,停住了。 他在那儿画了一个叉。 “我不知道的从这儿开始。” 八点十三分。 他在纸的右上角,另外画了三个小方块。 “往北那条路上有三道岗。” “第一道在北门,查人:点编号,写出去的时间,出去几个回来几个。” “第二道在路上,查车:掀帆布看车斗,用镜杆扫车底。” “第三道在进果河那儿,查纸:路单上那串七位数,比对他们桌上一个厚本子。” “这三道是往北的。” “东岔那条有几道,我不知道。” 他在那三个方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东岔关卡数不明。 高凯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头看那张纸。 “九斤。” “嗯。” “你画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凯子。”他说。 “我不去,不是不管。” “我不去,是因为我去了要赔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别人去,赔的是别人自己。” “所以别人去这一样,得他自己愿意。” “愿意以前,他得知道他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得知道路上有几道岗,每一道查什么。” “他得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从哪儿开始的。” “他得知道万一出事,有没有退路,退路是什么。” “这些东西现在只在我脑子里。” “我今天晚上把它画出来。” “画出来了,我明天才能拿着它去问人。” 段豹这时候把按在高凯肩上那只手拿开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食指点在纸上那个叉的位置——那个「我不知道的从这儿开始」的地方。 他点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指头往回收,收到自己胸口上,点了一下。 八点十九分。 陈九斤看着他。 “段豹。” 段豹站在那儿。 “这一样不能你去。”陈九斤说。 “你是我们楼看夜的。” “你腰上挂着四把钥匙。” “你要是三天不在,这栋楼里就有人开始问你去哪儿了。” “问的人多了,就传到外头去。” 段豹没有动。 他的手还点在自己胸口上。 陈九斤把那张画了一半的纸看了一遍。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纸的最底下,另起一行。 他写了三个字。 挑什么人。 写完他没有往下写。 “凯子。” “嗯。” “明天早上你去把三层的名册拿来。” “不是隋哥那本。” “是我们自己那本——第一百零六天我背的那四百个名字,柏哥后来抄成的册子。” “拿来干什么。” 陈九斤把笔盖上。 “挑人。” 第185章 我不能去后山 第185章我不能去后山 第二百三十九天,早上六点二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那五个人四点半就出工了。今天早班。 陈九斤坐在下铺。 膝盖上那块纸板上摊着昨天晚上画的那张纸。 六点二十二分,高凯进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本册子——一号楼自己那本,第一百零六天以后柏树森抄的那本,三层一百一十二行。 他把册子放在床上。 “拿来了。” 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 “九斤。” “嗯。” “我昨天晚上没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十点回的屋。”陈九斤说。 “十一点你出去了一趟,十一点四十回来。” “三点你又出去了一趟。” “我睡在下铺,门在我这边。” 六点二十四分。 高凯在他对面那张床沿上坐下了。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 “我想的是一样事:你说的那三种结果,我认。”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高凯把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 “那我说给你听。”陈九斤说。 “我昨天晚上说的是三种结果。” “结果是最后那一格。” “中间怎么走到那一格的,我昨天没说。” “今天我说全。” “三步。”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第一步:我去,等于我暴露。” “这一步昨天说过一半。我今天补另一半。” “我上后山不是走出去就完了。” “出园区要条子。条子是骆先生批的,我这两个月写过四张,四张上头都写着去哪儿:果河站、界河仓、界河仓、果河站。” “我要是写后山,批不下来。” “我要是写别的地方,路上过关卡,关卡登记的是我出去的时间和方向。” “我从北门出去往东,八里以后拐上东岔——那是白天。夜里北门不开。” “我上去一趟来回最少要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里,北门那本册子上,三七二这一行是空的。” “这一样不用人告状。” “账房月底对那本册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 “第二步:暴露,等于一号楼被清洗。” “昨天我说账房只要一句话,七个地方就得跟我划清。” “今天我说划清以后,一号楼自己会怎么样。” 高凯抬起头。 “不抓人。”陈九斤说。 “抓人费事,还落把柄。” “账房只要办一样。” “把章收回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枚章今天在柏树森手上,他摸的是空的。 “那枚章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送下来的,一个铁皮箱子,最上面一把新锁,底下十本登记本、一盒印泥、一枚木头刻的章。” “章上三个字:一号楼。” “章在,我们楼报的单子园区认。” “章一收,我们楼从明天起报什么都不认。” “不认,仓库不发。仓库不发,米进不来。” “这一样不用打人,不用喊话。” “三天。” 六点三十一分。 “章收回去以后,会给一个人。”陈九斤说。 “给谁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个人上来以后头一件办什么。” “办什么。” “撕墙。” 高凯愣了一下。 “撕那面墙上那十二样?” “对。” “为什么。” “因为那十二样是我立的。”陈九斤说。 “一个新来的人,要是留着前头那个人立的东西,他就一辈子是接班的。” “四百个人抬头看那面墙,看见的是前头那个人的规矩。” “他说一句话,底下有人拿墙上那一条来对。” “他受不了这个。” “所以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墙清了。” “清完了他自己贴一张。” “贴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那面墙上从今天起是他的东西。” “第三步。”陈九斤说。 “墙清了以后,我们楼是什么样子。”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去,在背面写。 他写了六行。 一、物资表没了。 二、公账没了。 三、分开问三遍没了。 四、名册念名字没了。 五、欠账簿没了。 六、离场那一栏。 写完他把笔停下。 “一样一样说。” “物资表。” “我们楼用那三张纸以前,一个月报上去的单子退回来一半。” “用了以后,上个月退回来两张。” “表一撕,回到一半。” “公账。” “铁盒里现在一千二百块。” “那个盒子的钥匙在阮小姐手上,开一回要请她来,花一笔要三个签字,花完当天写在墙上。” “这四条一撤,那一千二百块进谁兜里,第二天就没人说得清。” “不是那一千二要紧。” “是往后我们楼再挣的钱,没有地方放了。” “分开问三遍。” “这一条撤了,往后楼里出了事,谁说了算就是谁说的算。” “第一百六十三天罗宝根藏了六盒药。” “那一天二十一个人跟着我一块儿数他答话用了几秒。” “数完了他自己说的。” “那六盒药后来送回来了,扈哥记了一笔,医务室添了一栏‘不写病由’。” “没有那一条,那天罗宝根就是挨一顿打,药还是找不着。” 六点三十八分。 “名册。”陈九斤说。 “第一百五十七天以前,我们楼点名念编号。” “那天早上我在食堂问贺春生叫什么,他说贺春生,春天的春,出生的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我不能去后山(第2/2页) “从那天起我们楼点名念名字。” “阮小姐第一天念的时候,四百零八个名字里有三十九个人第一遍没应。” “杜大爷说了一句: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 “撕了以后,第二天早上点名就回编号。” “回编号那天,那三十九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猜得出来。” 高凯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欠账簿。”陈九斤说。 “阮小姐那本册子后头有一页,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那一页上有十九个名字,是蔡三平自己念的。” “那一页封着,还差两个没念完。” “那本册子不是我们楼的,是阮小姐的。” “可我们楼要是没了,那一页往后谁去补。” “最后一样。” 他把笔尖点在第六行。 离场那一栏。 “第一百九十天我在阮小姐那本三年前的旧册子上看过一页。” “那一页叫本年销行。” “一页十九行。” “三种写法:已放行、转出、离场。” “已放行四行,去向那一栏都写着字。” “转出六行,去向写着别的地方。” “离场九行。” “九行的去向那一栏——” 他停了一下。 “全是空的。” 屋里安静了。 “那是三年前。”陈九斤说。 “蔡三平那四年,这一栏一年比一年长。” “我们楼这半年。” 他把笔放下。 “离场,零。” 六点四十四分。 高凯抬起头。 “零。” “零。” “从第一百零一天我拿到那串钥匙到今天,一百三十八天。”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也没有从这一栏上走过。” “不是我护住的。”陈九斤说。 “我护不住四百个人。” “是这一百三十八天里,没有人有理由把谁送走。” “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送走,得有一个说法。” “说法要写在纸上,纸要贴在墙上,墙上那一条底下要有名字。” “墙上那十二样,就是把说法钉死了。” “墙上没有东西的时候——” 他抬起头。 “说法就是一句话。” 高凯坐在床沿上。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 他这么坐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 “九斤。” “嗯。” “我不拦你了。” “不是我想通了。”他说。 “是我算不过来。” “你说的那些我一条一条听懂了,我算不出比它更好的。” “可有一样。”高凯说。 他站起来了。 “我去。” 陈九斤坐在下铺上。 “我去。”高凯又说了一遍。 “我从二楼里头出来过。” “我在里头待了六天。” “这个园区里从二楼里头出来又活着的,我一个。” “我知道被关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上去了,就算见不着老邵,我也知道该看什么。” “看院墙多高,看门几点开,看那二三十个人白天在院子里还是在地里,看有没有人拿枪。” “这些别人不知道该看。” “我知道。” 六点五十一分。 陈九斤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 他站起来了。 “凯子。” “你说。” “不行。” 高凯的下巴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两条。”陈九斤说。 “头一条是公道的。” “说。” “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谁跟我最近。” 高凯没有答。 “这一样不用问,四百个人都答得出来。”陈九斤说。 “第一天我进这栋楼你就在。第五十八天你被提到二楼去,第六十四天回来的。” “第一百七十八天雨里那一夜,你把外套脱下来举了半个钟头,举在阮小姐那本册子上头。” “你要是三天不在楼里,第二天就有人问:高凯呢。” “问的人多了,就有人往东岔那边想。” “段豹不能去,是因为他腰上挂着四把钥匙,位置太显眼。” “你不能去,是因为你跟我太近。” “那第二条呢。”高凯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 “第二条不公道。”他说。 “什么。” “第二条是我自己的私心。” 高凯看着他。 “你去了,要是出了事。”陈九斤说。 “我这辈子往后办的每一件事,都要先过一遍这个。” “过什么。” “那一次我派高凯去了,他没回来。” “我今天派他去,是因为他自己要去。他自己要去,是因为他信我。” “心里过这一遍的人,往后再要派人,手会软。” “手一软,第二回就派错。” 他把手放在身侧。 “这一条我说出来了。” “我知道它不公道。” “拿这一条当理由,等于我拿我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去挡一个人自己愿意干的事。” “这一样搁在纸上是站不住的。” “可我今天就拿它当理由。” 六点五十七分。 高凯站在屋子中间。 他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来。 陈九斤伸手,把床上那本册子拿起来了。 三层,一百一十二行。 他把册子翻开。 “坐下。”他说。 “帮我挑人。” 第186章 我让别人去 第186章我让别人去 第二百四十天,凌晨四点二十。 一号楼后院。 后院那盏灯没有开。 院子里停着一辆手推车,两个轮子,车斗是木板钉的。 车上装着东西:三捆压扁的纸壳,两麻袋旧铁,十几个空油桶。 那是一号楼这半个月攒下来的。 第一百七十九天他在大厅里说过一条:从这个月起,我们楼自己的废纸壳、旧铁、空油桶,卖出去的钱进铁盒。这个月卖一次,卖出来多少写在墙上。 今天是那一次。 四点二十二分。 后院里站着五个人。 陈九斤。段豹。 还有三个。 第一个三十四岁,姓邰,叫邰广友,二层的,进园区七个月。个子中等,话少。 第二个四十三岁,姓闵,叫闵长福,一层的。他老家在山里,进园区以前跑过四年山货。 第三个二十一岁,姓苗,叫苗小柱,三层的,进来五个月。 苗小柱站在最边上。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手指头那种停不下来的、很密的抖。 他自己知道。他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今天出去,四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你们出去干的是真事。” “车上这些东西是我们楼的。卖了以后钱进铁盒,卖出来多少今天晚上写在墙上。” “扈哥昨天称过:纸壳一百四十斤,旧铁二百二十斤,空油桶十四个。” “这三样在孟坎北头那个废品场能卖,价钱我不知道,你们问着卖。” “卖完拿收条回来。” “这一样是真的。今天没有这一趟,我们楼也得卖。” “第二样。”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 “路单。” “今天早上五点从北门出去,往北,去孟坎废品场,当日返。” “三个人,编号写在上头。” “这张纸是昨天下午我写的条子批下来的,园区内务盖的章。” “它是真的。” “你们从北门出去,登记的人照它登。” “第三样。” 陈九斤把手放下。 “从孟坎回来的路上,过那根断了的电线杆。” “杆子在北门出去三里多一点。路在那儿分两条。” “左边那条往北,你们去孟坎走的就是它。” “右边那条往东南,上坡。押车的岑师傅管它叫东岔。” “你们从孟坎回来,走到那根杆子,往右拐。” 他停了一下。 “我说清楚一样。” “你们从北门出去那一刻,干的是真事。” “拐上东岔那一刻起,条子上写的地方和你们去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从那一刻起,你们干的这一样不合规矩。” 后院里没有人出声。 “我立了半年规矩。”陈九斤说。 “物资要三张纸。批不批要写为什么。每天贴出来。两边签字。对不上分开问三遍。” “这半年我们楼办的每一样,都照这个走。” “今天我自己破一条。” “我让三个人拿着一张写着往北的条子,往东走。” “这一样我今天就记在纸上。” 他把那张路单举了一下。 “今天晚上我在自己那本上写一行:第二百四十天,我派三人持往孟坎路单,转行东岔,路单所载与实往不符。此事我知。” “底下我签字。” “那一行往后怎么办,不是我今天定。” “可它得写。” 四点三十分。 苗小柱抬起头。 “九斤哥。” “说。” “那要是有人查——” “第四样就是这个。”陈九斤说。 “三条退路。” “一条一条说。” “第一条:走不通。” “你们拐上东岔,往上走。走两百米转个弯,转过去我没走过。” “转过去要是路断了、要是有人拦着、要是走了半个钟头看不见头——掉头,回来。” “回来不算办砸。” “我今天说清楚:走不通就回来,这一样不算办砸。” “回来了我照样在墙上写一行:三人往东岔,路不通,返。” “写完就完了,没有第二句。” “第二条:上去了,见不着人。” “那个场院有二三十个人。你们看见的时候,别进去。” “在坡上看。” “看四样:院墙多高,院门几点开,白天人在院子里还是在地里,门口有没有人拿家伙。” “看见什么记什么。” “看不见的不许编。” “你们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说到哪一样不确定,就说不确定。” “这一样比看见了什么还要紧。” “我宁可少知道一样,也不要一样假的。” “第三条。”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万一有人拦下你们。” 三个人站在那儿。 “不管拦你们的是谁。” “你们说四句话。” 他把手指头竖起来。 “第一句:我们是一号楼的。” “第二句:我们编号是多少。” “第三句。” 他停了一下。 “是陈九斤让我们来的。” 后院里安静了。 苗小柱抬起头。 邰广友的眼睛也抬起来了。 “报我的名字。”陈九斤说。 “三七二。一号楼。陈九斤。” “九斤哥——”闵长福开口了。 “说。” “那不就把你说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我让别人去(第2/2页) “对。” “那我们就说不知道。”闵长福说。 “说不知道就是撒谎。”陈九斤说。 四点三十八分。 “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最上头一行白粉笔的字。”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一行是我自己加的: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那一行四百零七个人看着我写的。” “今天我要是教你们三个撒谎,明天那一行就是废的。” “我不教。” “所以你们报我的名字。” “那是真的。” “还有第四句。”陈九斤说。 “第四句是: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们来。” 苗小柱站在那儿。 “可是……”他说。 “我们知道啊。” “你们不知道。”陈九斤说。 三个人看着他。 “我这三天没有跟你们说过一个字,说我为什么要你们上东岔。” “昨天下午我挑你们三个的时候,我说的是:一趟活,出园区,回来的路上拐一段,看一个院子,看完回来。” “我没有说那个院子里有谁。” “我没有说那个人叫什么。” “我没有说他跟我什么关系。” “今天早上我也不说。” “九斤哥。”邰广友说。 “你是故意不说。”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是知道,那第四句就是假的。”陈九斤说。 “你们不知道,那第四句就是真的。” “真的话说出去,你们不用记,不用想,不用怕对不上。” “说假话的人怕被人多问一句。” “说真话的人不怕。” “今天我不告诉你们,是为了让你们那一句能说得出口。” 四点四十三分。 苗小柱的右手还在抖。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他把手放下了。 “九斤哥。” “嗯。” “我怕。” 后院里没有人笑。 “我知道。”陈九斤说。 “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手一直抖。” “昨天下午我说完,我给了你们三个一晚上想。” “我说过:想好了今天早上四点二十来后院,不来的不问。” “你来了。” 苗小柱站在那儿。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他说。 陈九斤看着他。 “那你回去。” 苗小柱抬起头。 “不是。”陈九斤说。 “不是我不要你。” “是我今天早上问的这一句:你自己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你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在路上遇上事,脑子里没有一个东西撑着。” “那种时候人会跑,会喊,会说不该说的。” “那不是胆子的事。” 苗小柱站在那儿。 他没有走。 他站了大概十秒。 “我知道。”他说。 “你刚才说不知道。” “我刚才说错了。”苗小柱说。 “我知道我为什么来。” “为什么。” 苗小柱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第一百七十八天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站着。” “我是第五排。” “下半夜我倒了。” “他们把我抬到走廊里,脱了衣裳,拿褥子裹上。”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走回队里去了。” “那七个里头有五个自己走回去的,我是其中一个。” 他抬起头。 “我那天要是没人抬,我就死在院子里了。” “抬我的那四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我一直没问出来。” 四点四十八分。 后院里安静着。 陈九斤看着他。 “行。”他说。 “你去。”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一直站在手推车旁边,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苗小柱跟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苗小柱脚上那双鞋。 那是一双胶鞋,鞋底磨平了,右脚那只前头开了一道口,用铁丝绞着。 段豹在地上蹲下去。 他把自己脚上那双鞋脱了。 他的鞋是黄马甲配的那种,皮的,看夜的人才有,鞋底厚,走山路稳。 他把鞋放在苗小柱脚边。 他站起来,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 苗小柱看着地上那双鞋。 “段哥——” 段豹没有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苗小柱把自己那双胶鞋脱了,把段豹那双穿上了。 大了半号。 他蹲下去把鞋带系紧了一圈。 三个人推着那辆车往后院门口走。 陈九斤跟在后头。 后院门口是一道铁栅栏门,白天开着,夜里关。 四点五十六分,闵长福把门推开了。 车推出去了。 陈九斤走到门口那一块,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三个人推着车往北走。 推到大概二十步,苗小柱回过一次头。 后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黄马甲,光着脚。 一个站在门框里侧,一只手扶着铁栅栏。 四点五十八分。 “明天。”陈九斤说。 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听不清。 他还是说了。 “明天天亮以前,回来。” 第187章 回来的人少了一个 第187章回来的人少了一个 第二百四十一天,早上六点四十。 一号楼后院。 天亮了。 后院那道铁栅栏门开着。 陈九斤站在门框里侧。 他从昨天晚上十一点站到现在,中间坐过两回,每回不到十分钟。 段豹站在他旁边。段豹昨天夜里的班,早上七点下。他没有走。 他脚上穿的是苗小柱那双胶鞋,右脚前头那道口子还用铁丝绞着。 六点四十四分。 北边那条路上有声音。 那是手推车的轮子压在土上的声音。 一声一声,很慢。 车进了后院。 推车的是闵长福。 邰广友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帮。 车上是空的——纸壳、旧铁、空油桶都卖了。车斗里只有几张纸。 两个人。 陈九斤站在门框里侧。 他没有立刻问。 他往那两个人后头看了一眼。 后院门外那条路上,往北,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第三个人。 闵长福把车停住了。 他松开车把。 他的两只手在发抖——不是苗小柱那种细的抖,是使了一夜劲以后,肌肉停不下来的那种。 “九斤。” “回来了。”陈九斤说。 “回来了。” 邰广友站在车旁边。 他的脸上有一道口子,从右边颧骨到下巴,不深,血已经干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苗小柱呢。”陈九斤说。 后院里安静了。 闵长福张了张嘴。 邰广友先说的。 “没到。” “什么叫没到。” “我们分开走的。” “进屋。”陈九斤说。 “扈哥,拿水来。时师傅,弄点吃的。” “阮小姐今天来不来。” “来。”段豹说。 那是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来了让她到四层去。”陈九斤说。 “先别叫她。” 早上七点,一号楼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屋里四个人:陈九斤、闵长福、邰广友、段豹。 桌上有两碗水,两个馒头。 两个馒头没有人动。 “从头说。”陈九斤说。 “说什么。”闵长福说。 “昨天早上四点五十六分,你们把车推出后院门。” “从那一分钟起,一样一样往下说。” “不要跳。” “不要先说苗小柱。” “为什么不先说他。” “因为你们现在最想说的是他。”陈九斤说。 “最想说的那一样,说出来的时候人会挑着说。” “挑着说的东西,我用不了。” “从四点五十六分说起。” 七点零二分。 闵长福说了。 从北门出去,登记,编号,时间。 往北,到孟坎,废品场,卖东西,价钱:纸壳一斤三毛五,一百四十斤,四十九块;旧铁一斤一块二,二百二十斤,二百六十四块;空油桶一个八块,十四个,一百一十二块。 一共四百二十五块。 收条在车斗里。 回来的路上,下午两点,走到那根断了的电线杆。 往右拐。 “东岔那条路,”陈九斤说,“往上走了多久。” “转过第一个弯以后,路面就不好走了。”闵长友说。 “是闵长福。” “闵长福说。” 他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抬起头。 “路是土的,中间有草,两边是灌木。” “坡不陡,可是长。” “我们走了一个钟头四十分,翻过一个坡。” “翻过去以后往下走一点,又是一个坡。” “第二个坡上头有树。” “树是稀的。” “我们从树底下走,走到坡顶。” “坡顶往下看,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一个院子。” “记住的四样,一样一样说。”陈九斤说。 “第一样,院墙多高。” 闵长福想了一下。 “两米上下。” “怎么量的。” “院子里有人走动。墙根那儿站过一个人,他伸手够墙头,够不着。” “他多高。” “比我矮一点。我一米七二。” “记:墙约两米,以人身量,不确切。” 七点二十分。 “第二样,院门几点开。” “我们到坡顶是下午四点十分。” “到六点二十天黑,那道门开过两回。” “第一回四点四十,出来一个人,挑着两个空桶,往东边走了,二十几分钟以后挑着满的回来。” “东边有水。” “第二回六点整,进去三个人。他们是从地里回来的。” “晚上呢。” “晚上没开过。” “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开的。” “出来的人往地里去了。” “第三样,那二三十个人白天在哪儿。” “在地里。”邰广友说。 这是他进屋以后的第二句话。 “院子后头有地,四块。” “昨天下午我们看的时候,地里有十七个人。” “院子里有五六个。”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以后,往地里去了十几个。” “他们干活有没有人看着。” 邰广友想了一下。 “地头上坐着一个。” “坐着的那个干什么。” “坐着。” “他手上有东西吗。” “看不清。” “那就写看不清。”陈九斤说。 “第四样。门口有没有人拿家伙。” 闵长福和邰广友对了一眼。 “没看见。”闵长福说。 “没看见,还是没有。” “没看见。” “院门口白天有人站着吗。” “没有。” “晚上呢。” “晚上门里头有灯,我们看不见门口。” “记:未见持械者;夜间门内有灯,门口不可见。” 七点二十八分。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上。 “下面说第五样。” “第五样是什么。”闵长福说。 “第五样我没交代你们看。”陈九斤说。 “可你们看见了。” “说。” 闵长福把手放在桌沿上。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 “院子里出来一个人,端着一盆水,泼在院墙外头。” “泼完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口那儿。” “他抬头往我们这个方向看。” “看了多久。” “不长。三四秒。” “你们动了吗。” “没有。我们趴在树底下。” “他看见你们了吗。” “不知道。” “他看完呢。” “他端着盆进去了。” “那个人多大岁数。” “五十上下。” “穿什么。” “灰的褂子。围裙。” “围裙?” “围裙。”闵长福说。 “系在腰上,前头那一块是深色的。” 陈九斤把手从桌上拿开了。 他没有说话。 “九斤。”闵长福说。 “往下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六点整。” “那道门又开了,那三个人从地里回来。” “他们进去以后,门要关。” “关门以前,那个人又出来了。” “他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碗。” 七点三十四分。 “他走出院门大概三步。” “他弯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回来的人少了一个(第2/2页) “他把那个碗放在地上。” “放在哪儿。” “院门外头,靠右边那一侧,离门框大概一步。” “怎么放的。” 闵长福抬起头。 “碗口朝下。” 四层那间屋里安静了。 “碗口朝下。”陈九斤说。 “倒扣着的。”闵长福说。 “他放完就进去了?” “放完他站直了。” “他站了一下。” “多久。” “两三秒。” “他往你们这边看了吗。” “没有。”闵长福说。 “他放完站直,就转身进去了。门关了。” “那个碗后来呢。”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门开的时候,”邰广友说,“碗还在。” “还是碗口朝下?” “还是。”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进这个园区二百四十天,见过一个人倒扣过一次碗。 第一百五十天上午十点五十,一号楼后厨。 灶上有一锅汤,锅边放着一只碗。 搪瓷的,白底蓝边。 干净的。 倒扣着的。 那天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火关了,没有揭锅盖,把那只倒扣着的碗翻了过来,放在锅边。 七点四十分。 “我说一样。”陈九斤说。 闵长福和邰广友抬起头。 “那个人放了一个碗,碗口朝下。” “这一样是你们看见的。” “这一样是真的。” “碗口朝下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 “是我说的。” “不是他说的。” “他没有说话。”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下面说的,是我自己读出来的。” “我读的可能不对。” “一只碗倒扣着,是没有盛过。” “是空的。” “这个人一年零两个月,在我们楼后厨,每天留一碗汤。” “他留了三百九十七碗。” “他留那一碗,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我今天还在找。” “昨天傍晚他把一个碗倒扣在院门外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读出来的是两个字。” “别来。” 四层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两个字是我读的。”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不是他说的。” “你们回去以后,谁问你们,你们就说:他放了一个碗,碗口朝下。” “别的不要说。” “下面说苗小柱。” 闵长福把两只手在桌上握起来了。 邰广友低下了头。 七点四十七分。 “昨天晚上八点,我们从坡顶下来。”邰广友说。 “下山那条路跟上来那条不是一条——上来那条走到坡顶,下去要绕。” “我说分开走。” “为什么分开。”陈九斤说。 “三个人一块儿在山上走,动静大。” “分开走一个人一条道,往岔口那根杆子那儿会合。” “这一样是我说的。” 邰广友抬起头。 “是我说的。” “会合定的几点。” “定的是夜里十二点。” “十二点你们到了几个。” “我十一点四十到的。”闵长福说。 “我十二点十分到的。”邰广友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 “等到几点。” “等到今天早上四点。” 邰广友把两只手撑在桌上。 “我该拉他一把。” “下山的时候他脚下不稳,我看见了。” “他穿的那双鞋大半号。” “我看见他崴了一下。” “我离他有二十几步,我没有过去。” “我说的是分开走。” “我说完了我自己走的那条道最好走。” “九斤,我该拉他一把。” 陈九斤坐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不怪你。 他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把桌上那两个没有人动的馒头往前推了半尺。 “吃。” “吃完接着说。” “接着说什么。” “说你们等的那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十二点到四点。” “四个钟头里,那条路上过没过人。” “有没有灯。” “有没有声音。” “你们喊过没有。” “喊了几声,什么时候喊的。” “天亮以前你们往回走了多远。” “走到哪儿掉的头。” “为什么掉头。” 八点整。 那四十分钟里,陈九斤问了三十几句。 他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 上午九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 大厅里站着四百来个人。门口和台阶上还有。 她手上是那本册子。 “翻到第一页。”陈九斤说。 阮玉兰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上有三行字。 那三行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 离队人数,零。 那个「零」的圈起笔处多一个小点,是她那天顿了一下留下的。 “这三行往下挪不了。”阮玉兰说。 “我不挪。”陈九斤说。 “我要在这三行上头,加一行。” 大厅里安静了。 “上头?” “上头。” “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现在是空的。”陈九斤说。 “写在那儿。” 阮玉兰把笔拧开。 “念。” “第二百四十天,苗小柱,二十一岁,三层,一号楼。” “当日出楼,未归。” 阮玉兰的笔停了一下。 “未归。”她说。 “未归。” “不写别的?” “不写。” “他要是——” “他要是没了,我今天写没了,那是我猜的。”陈九斤说。 “我没有看见。” “闵长福和邰广友也没有看见。” “没有人看见的事,我不写成看见了的。” “今天写未归。” “往后哪一天有人看见了,那一天再改。” “改的时候把今天这一行划掉,旁边写清楚是谁哪天看见的。” 九点十七分。 阮玉兰写了。 写在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 字比底下那三行小一点,因为那一行的空隙不宽。 写完她抬起头。 “为什么写在上头。” 大厅里四百来个人在听。 “因为那三行是我们楼这半年最好看的三行。”陈九斤说。 “十七个钟头二十分,倒下七个,受伤一个,离队零。” “那三行是四百个人在雨里站出来的。” “往后谁翻开这本册子,第一眼看见的不该是那三行。” “第一眼该看见的是这一行。” 四百来个人站在大厅里。 没有人说话。 散了以后,柏树森从人堆里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 “九斤。” “嗯。” “刚才有人从二号楼那边过来,把这个塞给门口那个人就走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那不是园区内务的条子,也不是路单。 那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巴掌大。 上头一行字,铅笔写的。 后山那趟,我知道。 底下没有签名。 只有三个字,写在右下角。 万有金。 第188章 万有金要拉我垫背 第188章万有金要拉我垫背 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九点。 园区调度室。 那张两米二的长桌今天两边坐满了。 七个地方来了十一个:一号楼陈九斤;三号楼林素梅、付红英;二号楼霍师傅、段虎;北院敖德水、邢师傅;老场裴长河;界河仓乜连成;果河站秦本利、富广田。 靠墙那一排坐着账房的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第一百三十天到一号楼查过账的就是他。 他左边那个年轻些,摊着纸和笔,从九点整开始记。 右边那个是老周。 九点零二分。 门开了。 万有金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浅蓝衬衫。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扣子只扣了两颗。 他停职已经六十一天。 他一个人进来的,后头没有人跟着。 “坐。”戴眼镜的说。 万有金在长桌最那一头坐下了。 “今天办一样。”戴眼镜的说。 “万有金停职六十一天,园区物资那一摊他管过一年零两个月。” “那一摊牵着七个地方。” “所以今天七个地方都在。” “该问的问完,该定的定了。” 他把本子翻开。 “万有金,你先说。”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自己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长桌这一头。 “我说三条。”他说。 “三条都是一号楼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裴长河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乜连成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戴眼镜的把笔停在本子上。 “你要说你自己的事。”他说。 “我说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万有金说。 “我这一年零两个月,我管物资。” “物资这一摊出的事,各位要问我。” “我今天把出的事说清楚。” “第一件,第一百四十五天,一号楼从我卡下的那批物资里,私自扣走一箱药。” “甲类常备药,一箱二十四盒。” “那批物资我下的条子是暂缓发放,待核。” “暂缓的意思是谁也不许动。” “他动了。” 九点零八分。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转过头。 戴眼镜的往这一头看。 “陈九斤。” 陈九斤坐在长桌这一头。 他没有站起来。 “万经理说的是真的。”他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两秒。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张了一下嘴。 他准备的下一句没有接上。 那两秒里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百四十五天上午十点,四层仓库。”陈九斤说。 “那批物资是园区季度发的,前一天到的,堆在四层北墙,盖着蓝帆布。” “棉被、鞋、洗衣粉,还有一箱甲类常备药。” “万经理的条子是前一天下午下的,写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暂缓发放,待核。” “待核什么,没写。核到什么时候,没写。” “我把那一箱药搬走了。” “搬走的时候仓库那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横身拦过我。他手抬到一半,看见我腰上那串钥匙,放下了。” “这一样我认。” “我说说我为什么搬。” “扈广仁那本物账上,上个月十九号有一行:医务室,甲类常备药一箱,领用人医务室,经手扈广仁。” “那一行是他上个月十九号亲手写的。那天医务室报了单子,他批了。” “批完东西没送过去,因为货压到那个季度一块儿来。” “所以那一箱药,账上是上个月十九号出的库。” “出了库的东西不在流转清单上。清单上记的是仓库里的东西。” “万经理的条子是第二天下午下的,卡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 “物资在仓库里才叫物资。” “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那一箱,账上已经不是仓库的东西。” “昨天的条子管不着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东西。” “这一段是我当时在四层仓库门口,当着扈广仁和守仓那三个人说的。” “说完我请扈广仁在他那本账旁边添了一行:实物交付医务室,日子写那天。” “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棉被、鞋、洗衣粉,我一样没动。” 九点十四分。 “还有一样万经理没说。”陈九斤说。 “那一箱药后来怎么了。” “二十四盒。” “第一百六十三天,我们楼有一个人从那一箱里拿了六盒,藏在褥子底下。他没有吃,一盒也没有。” “他送回来了。扈哥记了一笔,写清楚哪天送回的。” “第一百八十一天,我们楼三个人被打,用了四盒。” “上个月医务室日常用了七盒。” “现在还剩七盒。” “扈哥那本账上一笔一笔都有。” “账在四层,谁要看都行。”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坐在长桌中间靠左的裴长河,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响,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自己也没想到,笑完把手在嘴上按了一下。 “第二条。”万有金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烧过一页纸。”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烧的是什么,他不肯说。” “同屋一个人看见了,还有一个人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一个人半夜在屋里烧东西,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 “各位想想那是什么。” “万经理说的是真的。”陈九斤说。 调度室里又静了。 这一回静得比刚才长。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陈九斤说。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屋角一个铁皮盆。” “我烧的是一页纸。” “那一页上有十七条。” “那十七条记的是当时一号楼的采买。” “我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了。” “高凯看见我烧,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崔发财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这两个人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万有金要拉我垫背(第2/2页) 九点二十分。 “不过万经理有一样说漏了。” 万有金抬起头。 “这一条不是新的。”陈九斤说。 “第一百二十七天上午,一号楼一层楼梯口。” “账房下来一位,站在门口问了两样:一号楼有人半夜烧东西;后厨那个采买不干净。” “那天当着我们楼三四十个人,我认了。” “我说的原话是: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我在屋角那个铁皮盆里烧了一页纸。” “我还说了烧的什么,为什么烧。” 他转过身,往靠墙那一排看。 “老周师傅。” 老周坐在墙边。 “那天来我们楼门口的,是您手底下那位穿灰短袖的。” “第二天,第一百二十八天上午,您来过一趟。” “您那天说的是:账房让我下来一趟,你们楼上个月的账,上头要看。” “那天早上我们楼门口站了二十来个人。” 老周坐在墙边上。 他没有说话。 隔了两秒,他点了一下头。 “所以这一条,”陈九斤说,“一百一十六天以前就在账房那儿了。” “它不是我藏着的。” “它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万经理,翻旧账要翻藏着的。” “摊在桌上的东西,翻不出新的来。”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调度室里,靠墙那一排,记录那个年轻人的笔一直在动。 “万有金。”戴眼镜的说。 “你说三条,说了两条。” “这两条我今天记下来了。”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 “可我提醒你一样。” “这两条头一条是账上的争议,第二条一百一十六天前就在我们这儿。” “你今天翻这两条,翻不到你自己那一摊上。” “我今天问的是你。” “你那一年零两个月,仓库四个月的账短了柴油四百升、抗生素十二盒、铝线三百米。” “那四个月你不在那个位子上,这一样陈九斤第一百二十四天在你屋里跟你说过,第一百四十二天当着五百个人又说过一遍。” “那不是你。” “可后头六十一天呢。” 九点二十七分。 万有金抬起头。 “第三条我还没说。” “那你说。” 万有金把右手伸进那件灰夹克的内兜。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那只手。 他掏出来的时候,手上是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着,很旧,纸边发黄,折痕那儿磨得快断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他没有推过来。 他把手按在上头。 “这一条不是账上的。”他说。 “这一条不是这一年的。” “万经理。”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您手上那张纸,是哪儿来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万有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上头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上头写的是什么,等您念。” “我先问一样别的。” “这张纸看纸色是三四年前的。” “三四年前的纸,不在这个园区现在办事的任何一个夹子里。” “它只可能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账房的旧档,一个是一号楼四年前那批被撤下来的旧档。” “账房的旧档您现在拿不到——您停职六十一天,登记处那些柜子您开不了,您上个月去登记处还是问的袁师傅。” “那就是一号楼那批旧档。” “那批旧档是第五十天蔡三平被带走以后清出来的。” “清出来以后装了三个纸箱,放在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那三个箱子第一百零一天我接钥匙的时候点过一遍,三个箱子,封口的绳子是原来的。” “第一百五十五天我又点过一遍。” “第三个箱子的绳子松了。” 九点三十二分。 万有金按在那张纸上的手,没有动。 “那间屋这半年谁进过,扈哥那本上有登记。”陈九斤说。 “进过的人不多。” “可有一个人不用登记。” 他抬起头。 他没有看万有金。 他看的是长桌左边靠中间的位置。 那儿坐着二号楼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霍师傅。 另一个个子很宽,脖子粗,头发剃得很短。 段虎。 “第五十天蔡三平被带走那天,”陈九斤说,“清旧档的是一层的人。” “清的时候,段虎在场。” “他那时候是一层的打手,蔡三平的东西他熟。” “哪个箱子里装的什么,他知道。” 调度室里没有人出声。 段虎坐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往后动了一下。 那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往后靠。 那是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半寸——一个人坐着往后退,是身子先动的。 万有金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按在纸上那只手抬起来了。 他看了段虎一眼。 “行。”他说。 “他给我的。”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一块儿转过头。 段虎低下了头。 “他给我的时候要了两样。”万有金说。 “一样是钱,四百块。” “一样是往后二号楼那边给他留个位子。” “这两样我都应了。” “钱是上个月给的。位子还没给,我停职了。” 九点三十六分。 戴眼镜的把笔停下来。 他往记录那个年轻人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在纸上写。 万有金把手重新按在那张纸上。 “各位。”他说。 “前两条我认,是我说得不周全。” “这一条我说周全。” 他把那张对折的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这一张,不是账。” “这一张上头有一个数。” 第189章 他手上有我那一单 第189章他手上有我那一单 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九点三十八分。 园区调度室。 那张对折的旧纸放在长桌中间偏那一头,万有金的右手按在上头。 “这一张上头有一个数。”他说。 他把那只手抬起来了。 他把纸展开。 那是一张登记联,巴掌大,浅黄,上头有横格,格子里的字是手写的。 纸的左边有一道毛边。 “各位都知道一号楼是干什么起家的。”万有金说。 “三年半以前,一号楼三层,蔡三平那个组。” “那个组一年出的数,是这个园区最好的。” “这一张是那个组的登记联。” “日子是四年前的十一月。” “上头写着一笔进账。”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九点四十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裴长河刚才那点笑没有了。 乜连成把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 富广田低着头。 “底下那一栏,”万有金说,“写着经办人。”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往长桌这一头推。 他推到桌子中间就停了。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栏上头。 “陈九斤。” 调度室里静下来。 那十几个人都往长桌这一头看。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去够那张纸。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大概四秒。 那四秒里他没有说话。 他这二百四十三天见过很多张纸。 这一张他见过。 不是这一张的样子——是这一张上头那个数。 那个数他记了四年。 “万经理。”他说。 万有金抬起头。 “我说四样。” “说。” “第一样。”陈九斤说。 “这张纸是登记联。” “登记联不在汇款那个人手上。” “汇款那个人手上那一联是柜台给的,白的,上头有柜台的章。” “这一张是黄的,没有章,格子是我们这儿自己印的。” “这一张只在一个地方:登记处那本凭证册。” “第二样。”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张纸的左边。 “这张纸左边有一道毛边。” “毛边的意思是它是撕下来的。” “不是剪的,剪的边是齐的。” “不是复的,复的纸没有毛边,纸色也不是这个色。” “它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撕的时候是往右撕的,所以毛边在左边。” “往右撕,说明这一张贴在册子的右页。” 九点四十五分。 “第三样。” “撕下来一张,册子上就少一张。” “四年前十一月那本册子还在。” “旧档三个箱子第一百零一天我点过,第一百五十五天我又点过。” “凭证册的那一摞在第三个箱子。” “把那本调出来,翻到十一月。” “少的那一张的位子上,会留着一条毛边。” “那条毛边跟这张纸的毛边对得上。” “对得上就说明这一张是从那本上撕的。” “这一样今天就能办。”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 “你说这些没有用。”他说。 “撕不撕的,纸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陈九斤说。 “所以还有第四样。” “第四样是这张纸上的一个地方。” 他往前坐了一点。 “各位谁离得近,看一眼收款那一栏。” “账号那一行,一共十几位。” “前头那些位,墨是一个色。” “最后四位不是。” “最后四位墨重,笔画粗,压在底下有东西。” “那四位是盖着写上去的。”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坐得近的三四个把头凑过去了。 乜连成把身子探过桌子。 他看了大概五秒。 “重。”他说。 “最后那四个数,重。” 万有金的手离开了桌沿。 他往前伸手,去拿那张纸。 他的手快要够到的时候,另一只手先按在纸上了。 那是乜连成的手。 乜连成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把手掌摊开按住了那张纸的一角。 “别动它。”乜连成说。 “这张纸是我的。”万有金说。 “这张纸是从册子上撕的。”乜连成说。 “他刚才说了。” “撕的东西不是谁的。” 九点五十分。 靠墙那一排。 老周从九点整坐到现在,一句话没有说过。他刚才只点过一次头。 他开口了。 “继续。” 两个字。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回过头。 陈九斤看了老周一眼。 “那我说完。” “这张登记联是一式两份。” “这是我们这儿四年来一直的规矩,今天也是。” “一份贴登记处的凭证册。” “一份月底跟着月结送账房。” “账房那一份,四年前十一月的,还在账房的柜子里。” 他抬起头,往靠墙那一排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他手上有我那一单(第2/2页) “今天把账房那一份调出来。” “两张一块儿摆在这张桌子上。” “看那个账号的最后四位。” “对得上,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 “对不上,就说明这两张里头有一张被人改过。” 戴眼镜的把笔放下了。 他往身边那个年轻人偏了一下头。 “你去。” “四年前十一月的月结,凭证联那一沓。” “找到那一笔,整沓拿来。” “不要抽,整沓。”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出去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这六十一天瘦了,那件灰夹克的肩线塌在肩膀外头。 九点五十五分。 “万经理。”陈九斤说。 万有金没有抬头。 “我说一样您可能没想到的。” “您今天把这张纸拿出来,是要钉我。” “可这张纸上被人动过的地方,不在写我名字那一栏。” “写我名字那一栏,墨是原来的墨,笔是原来的笔。” “那一栏没有人动过。” “被动过的是收款那一栏。” “改我名字,是往我身上按。” “改收款账号,是往别处按。” “往哪儿按,我今天不猜。”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可有一样是能说的。” “能改这一栏的人,有三个条件。” “第一,他碰得着登记处那本册子。” “第二,他碰得着账房那一份,要不然两份对不上,月结当月就露。” “第三,他得知道改哪一位不显眼——账号十几位,改前头显眼,改后四位不显眼。” “三样都占的人,四年前在这个园区不多。” “不是三层的组员。组员碰不着册子。” “不是账房。账房碰得着自己那一份,碰不着登记处的册子。” “碰得着两头的,是登记处的人。” 他抬起头。 他第一次看着长桌那一头。 “万经理。” “四年前十一月,您在哪个位子上。” 调度室里安静了。 万有金没有说话。 裴长河转过头看他。 乜连成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他在登记处。” 说这句的是霍师傅。二号楼来的那个。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打算说。 “三年前调走的。”他说。 “他在登记处干了两年多。” 十点整。 万有金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 “霍老弟。” “你今天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你那两年天天贴票。”霍师傅说。 “我送东西过去,你趴在桌上贴。” 戴眼镜的把本子翻了一页。 他没有看万有金。 他往记录那个位子上看了一眼,那儿现在是空的。 他自己拿起笔。 “万有金。” “嗯。” “你今天说三条。” “前两条我记下来了,两条都不成立。” “第三条你拿了一张从旧档册子上撕下来的凭证联。” “撕册子这一样,我先记一笔。” “至于纸上那个数,”他停了一下,“等那一沓拿来再说。” “我把话说在前头。”戴眼镜的说。 “今天这一张纸,你是拿它告人的。” “可这一张纸从册子上撕下来的时候,你就成了另一样。” “告人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动过的纸,这一样在我们这儿有个说法。”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不再是告的那个。” 万有金没有再说话。 那个年轻人回来了。 他抱着一沓纸,纸沿都磨圆了。 他把那一沓放在长桌中间。 “四年前十一月。”他说。 “一共四十一张。”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没有动。 戴眼镜的伸手要去翻。 外头走廊上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那脚步声在调度室门口停了。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人,一边一个站在门内侧,没有再往里走。 然后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上下,身量不高,穿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袖口挽起来一点。 他手上什么也没拿。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一块儿站了起来。 椅子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 陈九斤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落在那个人的两只手上。 那个人的左手小指上有一层薄茧。 那是常年拨算盘或者按计算器的人才有的。 三个月以前,果河站那间小屋,一个戴蓝套袖的会计坐在桌子后头,右手边放着一把算盘。 骆守成走到长桌那一头,在最尽头那把空椅子前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中间。 一张巴掌大的黄纸,一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都坐。”他说。 第190章 三十七万被摆到桌上 第190章三十七万被摆到桌上 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十点零九分。 园区调度室。 骆守成在长桌那一头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巴掌大的黄纸拿起来。 他看了大概六秒。 他把纸放下,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正中间。 “这笔钱,去哪了。” 十点十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坐在长桌两边。 靠墙那一排三个人。 门内侧站着两个。 陈九斤坐在长桌这一头。 这一年他在这张桌子上说过很多话。 三十九万斤的粮、二十一个人、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在册的名字、七栋楼四年互欠的两千一百万。 那些话说完,屋里的人会往他这边看。 桌上那张纸巴掌大。 那张纸比这一年重。 “我说两件事。”陈九斤说。 “第一件是万经理的。” “第二件是我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我先说第一件。” “不是拿他换我。” “他那一摊我今天不说,明天也得说。” “我先说,是因为第一件说完,这间屋里就只剩我一个人要交代。”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长桌中间,把那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拿过来。 “这一沓是四年前十一月的凭证联,账房那一份。” “四十一张。” “万经理手上那一张是同一个月的,是从登记处那本册子上撕的。” “两边是一件事的两半。” 他把那四十一张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摊了快两分钟。 长桌中间摆不下,他往两边铺。 铺到裴长河跟前,裴长河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挪开了。 “各位不用看金额。”陈九斤说。 “看收款那一栏的最后四位。” “四十一张,一张一张看。” 他从左边第一张开始,手指按上去。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他按了十几张。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的头跟着他的手走。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十点十七分。 他的手停在从右边数第九张上。 “这一张。” 他抬起手。 “八八二七。” 调度室里安静了。 “四十一张。”陈九斤说。 “四十张是六一零四。” “一张是八八二七。” “六一零四是那几年园区收款那个户,各位都熟。” “八八二七这个号,这一沓里只出现过一次。” 他把那一张往桌子中间推。 “这一张写的数,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他转过身,走回长桌这一头,把万有金那张黄纸拿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座位。 他站在那儿,把两张纸并排举起来。 “万经理手上这一张,是同一笔。” “同一天,同一个数,同一个经办人。” “收款那一栏,最后四位。” 他把那一张翻过去一点,让光斜着照上去。 “六一零四。” “底下压着东西。” “底下压着的是八八二七。” 乜连成把手上那支烟掐了。 他掐在桌沿上,掐完把烟头放在自己面前那个纸杯上。 “各位可能要问一样。”陈九斤说。 “他为什么改册子那一份,不改账房这一份。” “我说我的想法。” “册子那一份,是天天有人翻的。” “组长对数翻,交接班翻,月中盘账翻。” “账房这一份封在袋里,四年没有人打开过。” “今天是这四年头一回打开。” “他要瞒的不是账房。” 他把那两张纸放回桌上。 “他要瞒的是当时天天在那间屋里对数的人。” “要藏东西,得藏在天天有人看的地方。” 十点二十三分。 万有金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动。 戴眼镜的把本子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中间,把那两张纸捡起来,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交给身边那个年轻人。 “收好。” 他转过身,对着门内侧那两个人。 “万有金。” “停职改处置。” “那一年零两个月的物资那一摊,另案。” “今天这一样,是四年前的。” “先去看仓库。” “哪个仓。”门内侧一个人问。 “界河仓那个旧料棚。”戴眼镜的说。 “东西不多,一个人看得过来。” 万有金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子。 他往长桌这一头看。 “陈九斤。” “你也不干净。”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从来没说我干净。” 万有金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把椅子那儿的时候,他的胯撞在椅背上。 那把椅子往后翻过去,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没有人去扶。 他出去了。 门关上了。 调度室里剩下的人没有说话。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第二件。”他说。 十点三十分。 陈九斤走回自己那把椅子,可是他没有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三十七万被摆到桌上(第2/2页) 他伸手把那张黄纸从年轻人手里要了回来。 “我借一下。”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铅笔。 “我写。” “写完各位看。” 他弯着腰,站在长桌这一头写。 调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 他写了四分钟。 他直起身,把那张纸推到桌子正中间。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他说。 “一笔一笔。” “第一笔。全款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进的是八八二七。” “第二笔。往上报的时候,报的不是这个数。报的是二十九万六。” “少报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第三笔。那一年三层的规矩,园区按报上去的数抽四成。” “二十九万六的四成,是十一万八千四。” “这十一万八千四进了园区。” “第四笔。剩下的十七万七千六,进组上。” “第五笔。组上留存的一成,是打这一单的人的。” “一万七千七百六十。” “第六笔。七万四千六百八十,没有进园区,也没有进组上。” “它进了八八二七,留在那儿了。” “各位看这个数。” “前头几笔都是整的。四成是算出来的,一成是算出来的,算出来的数好看。” “这一笔不整。” “不整是因为它不是谈出来的。” “它是剩下的。” “别人分完,剩多少是多少。” “还有一样。” “八八二七这个号,我在别处见过一回。” “四年的入场费,三千五一笔,进的就是这个号。” “入场费碎,一笔三千五,四年里散着收,谁也不会去把它们加起来。” “藏一笔七万四千六百八十,跟四年里散收三千五,是同一个手法。” “碎的东西没有人数。” 十点三十七分。 他停了一下。 “加起来。” “十一万八千四,加十七万七千六,加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富广田低下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 他看了很久。 长桌左边,果河站的秦本利开口了。 “那第五笔那一万七千七百六。” “那是谁的。” “我的。”陈九斤说。 秦本利又问了一句。 “那你打过几单。” “一单。” 调度室里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没有一点声音。 “这笔钱是我打的。”陈九斤说。 “去向我说得出来,一笔都不少。” “那一万七千七百六,”他说,“记在我的园区账面上。” “园区不给现金,各位都知道,都是记账。” “四年零一个月,我一分没动。” “今天还在账上。” “不是我攒着不花。” “是我不知道还给谁。” 骆守成抬起头。 他从进屋到现在,这是第二次说话。 “那个人。” “你查过吗。” “查过。” “没查到。” “查了什么。” “姓名、那个县、那个年份。” “我记得她姓吴。” “我记得她说过她儿子在念高二。” “我记得那天是下午三点四十几分。” “还有一样,跟查不查没有关系。” “那天她把事情办完,挂断以前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谢谢。” “她说完那两个字才挂的。” “这四年我记不住的东西很多。” “这两个字我没有忘过一天。” “别的我不知道。” “汇款那一联在她自己手上,那一联上有她的户名。” “我们这儿留下的这两张,收款那一栏是改过的,付款那一栏只有一个数。” “我这四年只查到一样。” “那笔钱是从一个县里的小网点汇出来的。” “网点我知道在哪儿。” “人我找不着。” 十点四十六分。 骆守成看着桌子中间那张纸。 那张纸背面写满了铅笔字。 七行。 “你为什么把它记这么清楚。”他说。 “记清楚不难。”陈九斤说。 “难的是别忘。” 调度室里,靠墙那一排,年轻人的笔在纸上走。 长桌两边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骆守成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他看着长桌这一头那个人。 “陈九斤。” “在。” “万有金那一摊,你今天摊得很干净。” “那三十七万,你说得也很干净。” “干净得我挑不出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 “可这两样是两件事。” “他的账办完了,人送走了。” “你的账没有。” “你的账今天摆在这张桌子上,四年前那一天你按了几个键,那七行字就写下来了。” “这七行字不会因为你这一年干了什么就没了。” “我知道。”陈九斤说。 骆守成把头往前偏了一点。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 “那你现在,还打不打。” 第191章 账房问我要不要认 第191章账房问我要不要认 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十点五十一分。 园区调度室。 “那你现在,还打不打。” 那句话落在长桌上,屋里十几个人一块儿等着。 陈九斤站在长桌这一头。 他没有立刻答。 骆守成也没有等。 他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把刚才那句话拂开。 “这一句你先别答。” “我换一句。” 他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这笔钱,你认不认。” 调度室里安静了。 裴长河抬起头。 秦本利转过脸看长桌那一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明白过来了。 “骆先生。”他说。 “您换问法,是因为头一个问题我怎么答都不值钱。” 骆守成没有说话。 “还打不打,问的是往后。” “往后的事还没有发生。” “没有发生的事,我说什么都行,说了也没有人能拿它对。” “今天我说不打,明天我打了,那句话就是一张废纸。” “这样的话不能记账。” “认不认,问的是四年前。” “四年前那一天已经过去了。” “过去的事只有两样答法。” “认,或者不认。” “中间没有第三样。” “所以我先答这一句。” 他从长桌这一头走出来。 他走了两步,站在长桌侧面,正对着骆守成那一头。 他没有靠桌子。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认。” 十点五十六分。 调度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靠墙那一排,记录的年轻人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骆守成一眼。 骆守成点了一下头。 那个年轻人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等一下。”陈九斤说。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 “记什么,我说一样。” 他往靠墙那一排走了两步。 “照我们楼登记本的写法。” “日子写在头一格:第二百四十三天。” “事写在第二格:四年前十一月,那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人写在第三格:陈九斤,一号楼。” “数写在第四格:他打的那一单,提成一万七千七百六十,园区账面上,未动。” “末了一格空着。” “空着做什么。”那个年轻人说。 “我签字。”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 “我这一年在我们楼立了不少规矩。”陈九斤说。 “头一条就是写下来。” “谁做的写谁,哪天做的写哪天,多少写多少。” “我立那条规矩的时候,我们楼有人问我,那要是你自己犯了呢。” “我那天说的是:一样写。” 他站在靠墙那一排前头。 “今天轮到我自己。” 长桌左边,乜连成把身子往前一探。 “九斤。” “乜哥。” “这有什么好认的。” 乜连成的声音不高,可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屋里坐着的,”他说,“你去问问。” “谁手上是干净的。” “老陈你四年前打过一单,我七年前——” 十一点零一分。 “乜哥。” 陈九斤打断了他。 调度室里安静了半秒。 “这话您别替我说。” 乜连成愣住了。 “您替我说了,屋里就有人跟着点头。”陈九斤说。 “点完头,这件事就轻了。” “十一个人一块儿说谁都不干净,那这件事就成了大家的事。” “成了大家的事,就没有人的事了。” “我不要它轻。” “屋里坐着十一个人。”他说。 “各位手上有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有九个跟我一样,也许一个也没有。” “我不猜。” “今天我说的是我一个人的那一单。” “别人的我不替他们说。” “我的,也不要别人替我说。” 乜连成把身子靠回椅背上。 他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去摸烟盒,摸到一半停了,把手收回来。 长桌右边,裴长河和秦本利对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秦本利先转开的。 记录那个年轻人把纸写完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看了一遍,把纸放在长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陈九斤面前。 “看看。” 陈九斤低头看那张纸。 四格。 日子、事、人、数。 末了一格空着。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铅笔。 他停了一下。 “借支笔。”他说。 “铅笔的字,年头长了会淡。” 戴眼镜的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笔,递过去。 十一点零八分。 陈九斤把笔接过来。 他弯腰,两只手撑在长桌上,在末了那一格里写自己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账房问我要不要认(第2/2页) 他写得很慢。 三个字写完,他把笔盖上,笔还回去。 那张纸重新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末了那一格,然后把纸夹进本子里。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来的十一个人,有几个把头低下去了。 “再问一样。”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这张纸,往后放在哪儿。” “账房的卷宗。” “哪一年的卷宗。” “今年的。” “谁能调。” 戴眼镜的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这张桌上摆过一张四年前的纸。” “那张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撕下来以后,册子上就只剩一条毛边。” “一条毛边不会说话。”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戴眼镜的把手上那个硬皮本子在桌上放平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张纸有一天也可能不见。” “不见了,屋里这十六个人还记得我今天说过两个字。” “可记性不是纸。” “十年以后各位记得的,可能是我认了三单。” “也可能是我什么也没认过。” “那你想怎么样。” “给它编个号。”陈九斤说。 “号写在纸的右上角。” “同一个号写在卷宗那本目录上。” “目录跟纸不放在一块儿。” “往后谁翻目录,看见那一行,就知道该有这么一张纸。” “纸要是没了,那一行还在。” “那一行会问:这张纸哪儿去了。” 十一点十三分。 戴眼镜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本子翻开,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 “今年的卷宗,眼下到一百七十四号。” “这一张,一百七十五。” 他把笔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右上角写。” “目录上添一行。” 那个年轻人接过笔,在那张纸的右上角写了三个数。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把它夹回本子里。 长桌右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头一回见着有人求着人家把自己的事记得牢一点。”他说。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九斤,你是真不怕。” “我怕。”陈九斤说。 “那你还编号。” “就是因为怕。” “怕的东西放在暗处会越长越大。” “写在纸上,编上号,它就只有那么大了。” “骆先生。”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起头。 “这两个字记完了,我还有一样要说。” “说。” “我认,是两个字。” “两个字太短。” “今天屋里坐着十一个人,加上靠墙那三位,加上门口两位。” “十六个人听见这两个字。” “出了这道门,十六个人心里就有十六个版本。” “有的版本比真的重。” “比方说有人会以为我打过很多单,只是承认了一单。” “有的版本比真的轻。” “比方说有人会以为我那时候是被人押着按的键。” 十一点十八分。 “重的我不占便宜。” “轻的我也不要。” 他抬起头。 “明天上午,各位要是还在园区,我说一遍。” “从四年前那一天早上说起。” “说到那笔钱进哪个号,谁拿了多少。” “说完各位手里就只有一个版本。” “那一个是真的。”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在桌上叠起来。 他看了陈九斤很久。 “不用等明天。”他说。 “各位今天都在。” “散会以后,午饭在这儿吃。” “下午两点,还这间屋。”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桌子中间看了一眼。 那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还摊在那儿。 “这个收了。” “今天下午谁也别再动它。” “下午听人说话。”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那两个人跟前,他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 “在。” “下午说的时候,有一样你自己掂量。” “您说。” “屋里坐着的这些人,四年里没有一个人当着别人说过自己那一件。” “你说完,他们就得掂量自己那一件。” “那不是好受的事。” “我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还说。” “说。” 十一点二十二分。 骆守成往前迈了一步,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调度室里剩下的十几个人,一个也没有站起来。 第192章 这个我认 第192章这个我认 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两点。 园区调度室。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都在。靠墙那一排三个人。门口两个。 骆守成坐在长桌最那一头。 桌子中间空着。那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上午就收走了。 两点零一分。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没有站在自己座位那儿。 他走到长桌侧面,站在两排人中间那一块空地上。 “我从头说。”他说。 “第四十天。” “上午十点。” “机房二层,一号楼一组,四十个机位。” “我坐第三排靠东那一台。” “那一台的编号是七十七。” “我那天刚把耳机线绕好挂在挂钩上。” “桌上摊着我头一天晚上缝起来的一沓纸。” “十点整,有人从我背后走过来。” “一张纸拍在我键盘旁边。” “拍得很重,那张纸的边角弹了一下才贴平。” “我抬头。” “蔡三平站在我机位边上,一只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他站在我右后方,大概一步半。” “段虎站在过道那头,站得远,有两米。” “纸上写着两行。” “第一行是三个字。” “吴桂香。”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前面几位后面几位,中间那一段被人用笔涂掉了。” “涂掉是那时候二楼发单子的规矩,号码不给全,接的时候由机器补。” “蔡三平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今天成,你留下。” “第二句:不成,明天走。”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裴长河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我那天在心里数了七样。”陈九斤说。 “我把七样都说出来。” “第一样,那张单子是二十天前开的,报单到接收之间是十天。那天是第十天。” “第二样,单子第七栏,接收人签字那一栏,早就盖好了章。我前几天摸过那张复印件。章是印的,不是签的。只要接收日期一填,这张单子就是活的。” “第三样,要走出那栋楼得有调人单,调人单要蔡三平签。他正拿这件事跟我谈。” “第四样,我上过楼顶,看见过远处的灯。看得见跟出得去,是两码事。” “第五样,明天七点上车去二楼。二楼是什么,我进楼第九天就问出来了。” “第六样,我进来以前把三年攒的钱留给了一个人,说好交到年底。” 两点零八分。 “第七样是我那天早上才想明白的。” “那天是三十号。” “园区月底跟上头对一次账。” “我头一天抄了一整天的那一沓东西,只有那一天有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坐上车,那一沓纸就是废纸。” “我要看那笔账,就得那一天还在那栋楼里。” 他停了一下。 “这七样我说完了。” “我说这七样,不是要各位替我算这七样够不够。” “我说是因为它们是真的。” “我那天不是脑子一片空白按下去的。” “我那天想得很清楚。” “想清楚了按下去的,比想不清楚按下去的,重。” “我跟蔡三平提了一样。” “我说,三哥,签字。” “我要他在那张纸上签他的名字,把日期也写上。” “他签了。” “我为什么要他签,各位现在也清楚了。” “那时候我要的是留下一样东西。” “留下的那一样,第四十七天在这个园区的桌子上摆过一次。” “十点四十几分,我按了那个键。” “号码是机器补齐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正在接通。” “耳机里先是一阵空的电流。” “响了四声。” “第五声响到一半,断了。” “接起来的是个老太太。” “声音不小,有点哑,尾音往上抬。” “她说的头一句是:喂。” “我没有出声。” “她又说了一遍:喂。” “然后她说:你说话呀。” 两点十四分。 “我还是没有出声。” “她说:哎哟,我耳背,你大点声。” 调度室里,长桌右边,裴长河把头转开了。 他转向窗户那边,看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再转回来。 “我把送话器往下扳了半寸。”陈九斤说。 “然后我说了一句。” “那一句很短。” 长桌左边有人开口了。 那是北院的邢师傅。 “你说的什么。”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不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 “九斤。”邢师傅说,“你今天什么都说了。” “别的我都说。”陈九斤说。 “这一句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这屋里坐着十六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这个我认(第2/2页) “十六个人里头,干过这一行的不止我一个。” “我把那一句说出来,屋里就多了一句能用的话。” “今天听着是听我交代。” “明天有人坐到机位上,那一句会自己冒出来。” “我认我打过那一单。” “我不给屋里添第二单。” 邢师傅没有再问。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从两点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也没有让邢师傅接着问。 “往下说。”陈九斤说。 “她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她说:你等等,我坐下。” “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第二次停,她什么也没说,就是没了声音。” “停了大概六七秒。” 两点二十一分。 “那六七秒。”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个园区待了二百四十三天。” “那六七秒是我最难受的六七秒。” “不是因为怕她挂。” “是因为我那六七秒里,一直希望她挂。” “我坐在那儿,希望那边把电话挂掉。” “可我一个字也没有说让她挂的话。” “我要是那时候说一句,她就挂了。” “我没有说。” “希望别人替我做的事,我自己不做——那一样我今天不给它找名字。” 调度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然后她说:喂。” “我说:我在。” “她说:小伙子。” “我说:嗯。” “她说:你等我一下。” “她说:我去拿存折。” “耳机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一声一声,往远处去了。” “十点五十七分,电话挂了。” “挂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 “她说:你等着啊,我这就去。” “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过了大概二十秒,那边有人把话筒放回去了。” “咔嗒一声。” “线断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没有站起来。” “从十点五十七分到下午两点,我坐在那台机器前面。” “三个钟头零三分。” “中间我换过两次姿势。” “第一次是把右手从桌上放到腿上。” “第二次是把腰往后靠了一点。” “除了这两下我没有动。” “中午有人在我桌角放了个馒头。是练志刚放的。” “那个馒头一直放在那儿。” 两点二十八分。 “两点零一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白底黑字,右上角有个小图标。”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我左边第二个机位那个人先看见的。”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成了。” “机房里三十几个人站起来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从第五排跑过来鼓掌。” “有人在喊我的编号。” “三零七八。” “那一天是那栋楼一年到头最高兴的一天。” “因为三十七万,一个人那个月的数封顶了。封顶就是四万一,四万一减九千,那个月还三万二。” “那一天他们不用听垫底的名字。” “那一天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赢了。” “我坐在中间。” “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 “我的左手还压在那张写着名字的纸上。” “蔡三平从门口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说了一个字。” “行。” “往下的去向,上午我在那张纸背面写过。” “各位要是记不住,那张纸编了号,一百七十五。” “今天到这儿。”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谁也没有动。 果河站那边,富广田抬起头。 他是这一年来问过他最多问题的那一个。 “九斤。” “嗯。” “那老太太后来呢。”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 两点三十五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接话。 一个人也没有。 那一分钟里,只有窗外头风把一块铁皮吹得响了两下。 长桌那一头有动静。 骆守成站起来了。 他走到墙边那张小桌子跟前。 那上头放着一个搪瓷杯,白的,边上磕掉了一块。 他把那个杯子拿起来,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 他端着杯子走过来。 十一个头目的眼睛跟着那个杯子走。 骆守成走到陈九斤跟前,把杯子放在他旁边那张桌角上。 “喝口水。”他说。 “散会。” 第193章 认完他给我倒了杯水 第193章认完他给我倒了杯水 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园区调度室。 散会的动静不大。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椅子没有人推响。 裴长河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有说,走了。 乜连成走过陈九斤旁边,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富广田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两点四十一分。 屋里剩下的人:骆守成,陈九斤。 门内侧还站着两个。 骆守成没有让他们出去。 桌角上那个搪瓷杯还放在那儿。 白的,边上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胎。 杯把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是常年用手指头捏出来的。 陈九斤看着那个杯子。 他没有伸手。 “骆先生。” “嗯。” “这个杯子是您的,还是屋里公用的。” 骆守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公用的我喝完拿去洗了再回来。” “您的我喝完放回原来那个地方。” 骆守成看了那个杯子一眼。 “我的。” 陈九斤把杯子端起来。 半杯水,凉了一点。 他喝了三口,把水喝完了。 他没有一口气喝完,中间停了两次。 喝完他把杯子端到墙边那张小桌子跟前。 那张小桌子上有一圈水印,是杯底常年放在那儿留下的。 他把杯子放进那个圈里。 放下以后,他伸出手指,把杯子转了一下。 转到杯把朝外。 骆守成看着那个动作。 他看了大概三秒。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回长桌旁边。 他没有坐。 “骆先生,我问三样。” “问。” “第一样。万有金去界河仓那个旧料棚,他一天两顿饭记在哪本账上。” 骆守成靠在椅背上。 “你问这个。” “界河仓是乜连成那边的。”陈九斤说。 “乜哥那边今年的口粮是按人头报的。多一个人,他那边就要多出一份来。” “万有金是园区处置的人,不是他楼里的人。” “这一份要是不说清楚记在哪儿,两个月以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糊涂账起头都不大。” 两点四十八分。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你今天上午把这个人的账摊开,”他说,“下午问的是他吃饭。” “他现在还得吃饭。”陈九斤说。 “他吃饭要有人出粮。” “出粮的人得知道这一份是谁的。” “记园区。”骆守成说。 “园区哪一本。” “杂支。” “杂支那本谁签。” “账房。” “那我跟乜哥说一声。”陈九斤说。 “他那边报口粮的时候不用把这个人算进去。” “省得他多报一份,年底又对不上。” “第二样。” “说。” “我们楼第二百四十天出去三个人,回来两个。” “没回来那个叫苗小柱,二十一岁。” “我们楼那本登记本上,我写的是未归。” “园区那本总名册上,怎么记。”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销号。” “销号是什么写法。” “名字划掉,后头写个数,一年一编。” “不写为什么。” “不写。” “那我不销。”陈九斤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门内侧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抬起了头。 “总名册不归你管。”骆守成说。 “我知道。” “那你说不销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楼那本。”陈九斤说。 “总名册您那边怎么写是您那边的事。” “我们楼那本上我写未归,不划掉。” “将来哪一天有人看见了,我们楼那本上改。” “改的时候写清楚谁哪天看见的。” 两点五十四分。 “两本对不上呢。”骆守成说。 “对不上就对不上。” “一本写销号,一本写未归。” “翻的人会问一句为什么两样。” “那句为什么,就是我要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他看着长桌的木纹看了一会儿。 “那三个人。”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认完他给我倒了杯水(第2/2页) “出去是哪天。” “第二百四十天。” “几点出的。” “早上四点五十六分。” “从哪个门。” “北门。登记了,编号写了,出门时间写了。” “路单上写的是哪儿。” “孟坎。卖废品。” “卖了什么。” “纸壳一百四十斤,旧铁二百二十斤,空油桶十四个。” “收了多少。” “四百二十五块。收条在车斗里,回来当天进的铁盒,扈广仁记的账。” “几点回的。” “第二百四十一天早上六点四十六分。” “回来两个。” “回来两个。” 骆守成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他们实际走的是哪条路。” 调度室里安静了两秒。 门内侧那两个人一动没动。 “回程在断了的那根电线杆那儿往右拐了。”陈九斤说。 “上了东岔。” “东岔不在路单上。” “不在。” “那就是路单所载与实往不符。” “是。” 两点五十九分。 “这一样谁知道。”骆守成说。 “我知道。” “还有谁。” “他们三个知道。” “再有呢。” “我们楼四百来个人。” 骆守成抬起头。 “你说清楚。” “我们楼那本登记本,第二百四十天那一页。”陈九斤说。 “底下有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本日一号楼三人持往孟坎路单出北门,回程转行东岔。路单所载与实往不符。此事我知。” “底下我签的字。” 骆守成没有说话。 “你自己记的。”他说。 “是。” “谁看。” “那本子不锁。” “它贴在楼道口那面墙上,一天二十四个钟头挂在那儿。” “四百来个人天天从那底下走过。” “早上打饭排队的时候,那面墙前头站四五十个人。” 骆守成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五秒。 “你这本子。”他说。 “记得比登记处细。” “登记处一天记七八十条。”陈九斤说。 “我们楼一天记二十来条。” “条数少,就记得动。” “第三样。”骆守成说。 “第三样我今天不问完。”陈九斤说。 “今天先说半句。” “说。” “我们楼这半年不按四百万那个数管人。” “我们楼记的是工。” “谁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记在本子上,贴在楼道口。” “四百来个人,半年下来,我们那本上是四千一百多条。” “各位楼里现在也有人在问这个。” “今天上午那十一个人里,有三个跟我打听过。” 三点零五分。 骆守成抬起头。 他看着他。 “你想在七个地方铺。” “我想问一样。”陈九斤说。 “园区允不允许我们楼把那本贴出去给别的楼看。” 骆守成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户跟前,背对着屋里站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再说这一样。” “今天不说。” 陈九斤站在长桌旁边。 “行。”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 “骆先生,那我先回楼里。” “陈九斤。” 他停住了。 骆守成还站在窗户跟前,没有转过身。 “你今天问了三样。” “是。” “第一样是万有金吃饭。” “第二样是一个不见了的人怎么记。” “第三样是别的楼看不看得着你那本子。” 他转过身来了。 “三样都不是你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今天上午你在这张桌子上认了一件事。”骆守成说。 “认完了,纸编了号,一百七十五。” “下午你当着十一个人从头说了一遍。” “说完你没有问过一句。” “你没有问那张纸往后会不会调出来。” “你没有问这一件会不会挂在你名下。” “你没有问你还能不能管你那栋楼。” 三点十一分。 他走回长桌那一头,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你想问什么,现在问。” 第194章 四百万那行字是谁写的 第194章四百万那行字是谁写的 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你想问什么,现在问。” 陈九斤站在长桌旁边。 他没有立刻问。 “这儿不合适。”骆守成说。 他站起来。 “上楼。” 三点十九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那间屋不大,两丈见方。 北墙一排铁皮柜,六个,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年份写在上头。 东墙一张桌子。桌上左边一把算盘,右边一个计算器,中间摊着一本硬皮账。 窗户朝南,玻璃擦得很干净。 窗台上有一个铁盒,里头是削好的铅笔,笔尖一律朝上。 门口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 他们站在走廊上,隔着大概五步。 陈九斤进屋以后没有立刻坐。 他站在门里侧看了一遍那间屋。 北墙那六个铁皮柜,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是白纸,上头写着年份。 他从左往右看。 六张标签,六个年份,连着的。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 从最右边那个往回推,到最左边那一个,是六年。 这个园区在他被带进来的时候,一号楼那些人告诉他的说法是四年。 蔡三平说四年。业绩簿五本半,最早一笔在四年前的三月。 墙上那行白漆字,各位都说是四年前刷的。 可这排柜子有六个年份。 多出来的那两年,在最左边那两个柜子里。 那两个柜门上的标签,纸色比另外四张黄。 骆守成在桌子后头坐下了。 他把袖口的套袖往下拉了拉,蓝的,两只都戴着。 “坐。” 陈九斤在桌子对面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 坐下以后他往北墙那边偏了一下头。 “那排柜子。” “怎么。” “六个。” “嗯。” “年份是连着的,六年。” 骆守成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今天我不问这个。”陈九斤说。 “我先把今天要问的问完。” “问。” 三点二十二分。 “我问的头一样,不是您是谁。”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了一下眼睛。 “铁门左边那面水泥墙上,有一行白漆字。” “十一个字。” “业绩满四百万,可以赎身。” “那行字是谁写的。”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那本硬皮账上。 “我写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我问第二样。”陈九斤说。 “为什么是四百万。” 骆守成把手从账上拿开了。 他往椅背上靠。 “因为四百万这个数,”他说,“刚好让人算得出来。” “又刚好算不完。”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他进这个园区以后,教过三条问话的法子。 第一条是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是不听内容听结构。 第三条是不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 第三条的用法是:把一件事按一条路排成一格一格,然后看缺哪一格。 他在心里排格子。 一个数被定出来,要走七步。 第一步:谁定的。 第二步:定成多少。 第三步:定给谁看。 第四步:看的人怎么算。 第五步:算完怎么想。 第六步:想完怎么做。 第七步:定的人从第六步里得到什么。 骆守成刚才那句话,说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第一步他刚才答了:他写的。 第六步和第七步,他一个字没提。 三点二十八分。 “骆先生。” “嗯。” “您那句话说得很干净。” “算得出来,是说给第四步听的。” “算不完,是说给第五步听的。” “人拿到一个数,先算,算完知道走不到。” “您那句话到这儿就停了。” “停在算完知道走不到。” “可人不会停在那儿。” “一个人算完知道走不到,第二天早上还得起来。” “起来以后他要做点什么。” “您没有说他做什么。”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右手伸过去,在那个计算器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是一个零。 他没有按第二下。 过了大概四秒,屏幕自己灭了。 “往下说。”他说。 “算完知道走不到的人,第二天起来,只有两条路。”陈九斤说。 “一条是往回缩。” “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干,一天混一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四百万那行字是谁写的(第2/2页) “这样的人在我们楼里,我认得出来。” “他们不是懒。他们是把力气收起来了。收起来的力气,将来还能用在别处。” “另一条是往前顶。” “明知道走不到,还是天天顶在前头。” “这样的人也在我们楼里。” “他们不是傻。” “他们是不肯认那个数。” 屋里安静了。 窗外头有人在下面院子里推板车,轮子压过一道砖缝,响了一下。 三点三十四分。 “骆先生。”陈九斤说。 “一个数发下去,头一天大家都算。” “第二天分成两拨。” “往回缩的一拨,往前顶的一拨。” “这两拨人,从第三天起就不一样了。” “往前顶的那一拨,做事、扛事、揽事。” “时间一长,谁在前头,一眼看得出来。” 骆守成没有动。 他左手那只套袖,往上撸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 陈九斤看见了。 三个月以前,果河站那间小屋,一个人算错一笔账被人当面指出来,那个人也做过这么一下。 “所以这个数不是一道门。”陈九斤说。 “一道门是让人过去的。” “这个数不是让人过去的。” “它是——” 他停住了。 屋里很静。 “你说下去。”骆守成说。 “今天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出来,就只有您听见。”陈九斤说。 “只有您听见的话,说了没有用。” “您本来就知道。” 骆守成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你可以自己去说。” “什么时候。” “你自己挑日子。” “挑不出来的时候,来找我。” 三点四十分。 陈九斤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我还有一样。” “说。” “这行字,是四年前写的吗。” 骆守成没有答。 “我问这一样是有原因的。”陈九斤说。 “我进楼第三天早上,在那面墙根蹲过。” “墙根有几道漆流下来的痕迹,凝住了,硬的。”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最长的那一道。” “漆底下还是漆。” “底下那一层更旧,比上头这层黄。” “那面墙刷过两遍。” “至少两遍。” 骆守成把右手放在计算器上。 他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他又按了一下。 屏幕灭了。 “两遍。”他说。 “头一遍写的是什么。” 骆守成把套袖往上又撸了半寸。 这一回他自己看了一眼那只手,把套袖拉回去了。 “头一遍不是四百万。” “是多少。” “一百二十万。”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头那辆板车推远了。 “为什么改。”陈九斤说。 骆守成没有答。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自己说一句。” “说。” “一个数改,只有两个由头。” “一个是太低了没人信。” “一个是太低了有人快够了。” 三点四十九分。 “一百二十万这个数,不低。” “按封顶算,一个月最多记四万一,一百二十万要两年零五个月。” “两年零五个月不是随便能熬的。” “会写这个数,说明当初定的人算过。” “算过的数不会因为没人信去改。” 他抬起头。 “所以是第二个。” “有人快够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说不是。 他伸手把那本硬皮账合上了。 “陈九斤。” “在。” “今天到这儿。”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那把木头椅子往桌子底下推回去。 推到一半,他停住了。 “骆先生。” “嗯。” “那批人后来呢。” 骆守成坐着没有动。 他看着桌上那把算盘。 那把算盘的框是旧的,边角磨圆了。 “明天早上。”他说。 “明天早上什么。” “六点。” “你从北门出去,往东走。” “过了第二个坡,往北。” “上后山。” 第195章 后山埋的不是人 第195章后山埋的不是人 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上后山。” 陈九斤站在那把木头椅子后头。 他没有往门口走。 三点五十六分。 “骆先生。” “你还有事。” “我明天六点去。” “今天我先问一句。”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把手放在那本合上的硬皮账上。 “你问。” “后山埋的是什么。” 那间屋里安静了。 窗外头没有声音。 “账。”骆守成说。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说完他把手从那本硬皮账上拿开了。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有半秒钟没有反应过来。 那半秒里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响。 不该没有响。 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吓人。 是因为这个答案太顺了。 一个人问了一句最难问的话,对面一个字就答了,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反问,也没有先说别的。 这不是骗人的答法。 这是一个准备好了要说的人的答法。 “那我往下说一段。”陈九斤说。 “说得不对,您就打断我。” 骆守成没有说话。 “头一样。” “后山这两个字,在我们这儿是一个说法,不是一个地方。” “有人赎完身走了,人家说他去了后山。” “有人半夜被带出去,第二天不在了,人家说他去了后山。” “三层那些人嘴里的后山,不是山,是一句不用往下说的话。” “可后山是有的。”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向阳那面,有一处场院。围着院墙,房子后头有四块地,二三十个人。” “那一处我知道在哪儿。” “我第二百四十天派人去看过,看了一天一夜。” 四点零二分。 “您刚才说的路不是那一条。” “您说的是:出北门往东,过了第二个坡,往北。” “往北是背阴那面。” “那一面跟场院是两回事。” “所以我今天问的这个后山,是北坡。” 骆守成把身子往前坐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 他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没有主动往前动过。 “往下说。”他说。 “第二样。”陈九斤说。 “我在这个园区待了二百四十三天。” “我见过的账,我数一遍。” “一号楼的业绩簿,五本半。” “一号楼的物账,扈广仁那本。” “旧档三个箱子,第一百零一天我点过,第一百五十五天我又点过。” “登记处的凭证册,四年前十一月那本。” “账房的月结,凭证联那一沓,今天上午摆在调度室桌上,四十一张。” “七个地方四年的互欠,今天以前我一样一样对过。” “这些里头,没有一样是原件。” “业绩簿是抄的。写的人一边听一边记,字迹是我们楼里人的。” “物账是我们自己记的。” “凭证册的那一联是登记处抄的。月结那一联也是登记处抄的。一式两份,两份都是抄的。” “汇款那一头真正的那一张,在汇款的人手上。我们这儿一张也没有。” “上游那一头跟我们这儿对的是什么,我一次也没有见过。” “一个地方做了几年生意,抄件满地都是,原件一张不见。” “那说明原件在别处。” “原件不在楼里,不在账房,不在旧档箱子里。” “那就在楼外头。” 骆守成没有打断。 “第三样。”陈九斤说。 “为什么不烧。” “烧最省事。” “烧了,谁也查不着。” “可它没有烧。” 他停了一下。 “我想了两天,只想出一个由头。” “留着不是为了将来跟谁交代。” “留着是为了防上头赖账。” 四点十一分。 那间屋里安静了。 “我们这儿跟上游对账,一年对几回我不知道。” “可两边对账,总有一边是弱的。” “弱的那一边,手上得有东西。” “没有东西的那一边,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上头说这个月你们少交了,你拿什么争。” “拿抄件争不了。抄件是自己写的,自己写的东西自己认,别人不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后山埋的不是人(第2/2页) “能争的只有原件。” “所以那些东西不能烧。” “可它也不能放在园区。” “为什么。”骆守成说。 “因为园区里头进过人。” “不止一回。” “我进来以后就有过一回。第一百三十天那次,有人下来查我们楼的账。” “那一回来的是自己人。” “可来的要是不是自己人呢。” “一个院子,几道门,几十个人守着,看着挺严。” “可但凡是院子,就有人进得来。” “埋在土里的东西不一样。” “土里的东西,你不知道在哪儿,就等于没有。” 他抬起头。 “所以我说的是这么一件事。” “这四年——” 他顿了一下。 “也许不止四年。” “这些年的原始账本、原始单据、原始名册,全在后山北坡的土底下。” “装在什么里头,我不知道。” “我没有见过,我不猜。” 那间屋里静了很久。 “铁皮箱。”骆守成说。 “多大。” “比你们楼里那种米箱小一号。” “上头刷了漆,底下垫油纸。” 四点十九分。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那把木头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骆守成把手从那本账上拿开。 他看着桌上那把算盘。 “你比我预计的又早了。”他说。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笑完就没了。 “上一回我说你早了四个月。” “这一回是多久。” “这一回,”骆守成说,“我原来算的是明年开春。” 陈九斤坐在那儿。 “你不问那个。”骆守成说。 “哪个。” “埋账的坑是谁挖的。” “挖完那些人呢。”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不问。” “为什么。” “问了您会答。” “答了我就得信。” “我今天不想信一句我自己验不了的话。” 骆守成看着他。 “还有一样我要问清楚。”陈九斤说。 “说。” “我们这儿有一句话,我进楼没多久就听见了。” “一个跟后山有牵连的人,谁沾谁死。” “这句话我信了二百多天。” “第二百三十九天我想上后山,我算过一遍,我没有去。” “不是我不敢。” “是我去了,跟我一块儿的四百个人就沾上了。” 四点二十七分。 “今天您让我去。” “我上了那个坡,明天以后我算不算跟后山有牵连。” 骆守成把套袖往下拉了拉。 “你今天上过这间屋。”他说。 “这间屋比那个坡重。” “你从这道门出去的时候,走廊上那两个人会跟着记一笔。” “记的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九分,一号楼那个人上过三楼。” “那一笔已经记下了。” “后山那一趟,你去不去都改不了它。” 陈九斤站起来了。 “我明白了。” 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这一回他推到底了。 他往门口走。 走廊上那两个人今天没有站在门口。 他们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隔着大概十五步。 “陈九斤。” 他停住了。 骆守成还坐在桌子后头。 “明天早上你上去,只做一样。” “看一眼。” “不挖。” “为什么。” 骆守成把那本硬皮账推到桌子一边。 “这四年,我往北坡派过三个人。” “派上去干什么。” “挖。” “三个人挖了几回。” “加起来七回。”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个铁盒摆正了一点。 盒里的铅笔笔尖一律朝上。 “三个都没有回来。” 四点三十四分。 “第一个是三年前。” “第二个是前年冬天。” 他抬起头。 “第三个是上个月。” 第196章 从来没有人赎出去过 第196章从来没有人赎出去过 第二百四十四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园区中央调度室。 陈九斤是八点四十七分到的。 他鞋上带着土,那种土是黄的,颗粒粗,和园区院子里那种压实的灰土不一样。 裤腿上沾着草籽,两条腿上都有,膝盖以下那一段。 他早上六点整从北门出去,往东走,过了第二个坡,往北。 八点四十分他从北门进来。 北坡那一趟,他回来以后一个字也没有说。 八点五十二分。 调度室里陆陆续续进人。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昨天散会以后大半没有走,就住在园区里。 裴长河进来的时候看了他的鞋一眼。 他没有问。 骆守成进来了。 他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他在长桌那一头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 “人齐了。”他说。 “昨天下午三点半,一号楼那位在楼上跟我说了半句话。” “说到一半他停了。” “我问他为什么停,他说,只有我一个人听见的话,说了没有用。” 他抬起头。 “今天你们都在。” “陈九斤。” “在。” “你昨天那句话,今天当着他们说一遍。” 调度室里安静了。 十一个人坐在长桌两边。 靠墙那一排三个人,记录那个年轻人已经把纸摊开了。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长桌侧面那块空地上,看了屋里一圈。 这一圈他看得很慢。 长桌两边坐着的这十一个人,加起来管着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这十一个人,还有那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这四年靠一句话活着。 那句话十一个字,刷在铁门左边那面水泥墙上。 “我先说一样。”陈九斤说。 “我今天要说的,说完屋里会不好受。” “不是一天两天不好受。” “各位听完,回自己楼里,晚上睡不着。” “想清楚了再听。” “现在出去的,我不记。” 九点零四分。 没有人动。 “那我说。” 他走到调度室北墙那块白板跟前。 那块板上还留着前天七栋楼互欠的算式,擦得不干净,有几道白印子。 他把它擦了。 他拿起笔。 “第二十九天晚上,我在一号楼一层大厅,当着三百多个人算过三遍账。” “今天我把那三遍重算一次。” “各位手上有算得快的,跟着算。” “算出来跟我不一样的,当场喊。” “第一遍。按一层的平均算。” 他在白板上写。 “一层三十二天,平均一个人成八千二。” “提成两成。” “吃住、水电、被褥、工牌、体检,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这一条写在规矩第九条,墙上就有。” “八千二,减九千。” 他写下一个数。 减八百。 “一个月,欠得比上个月多八百。”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遍。按最能干的人算。” “一层最高那个人,一个月成十二万三。人均的三倍。” “两成,两万四千六。” “减九千。” “一万五千六。” 他在底下写:四百万,除一万五千六。 “二百五十六个月。” 他停了一下。 “二十一年零四个月。” 长桌右边有人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第三遍。按规矩里能给的最大数算。” “规矩第九条背面还有半页,写着记账封顶:一个人一个月最多记五万,超过的归园区。” “那半页贴在一层楼梯口,翻过来那一面朝着墙。” “五万,减九千。” “四万一。” “四百万,除四万一。” “九十七个月零几天。” 他把最后一个数写在白板最底下,写得比别的都大。 八年零一个月。 九点十二分。 他退开两步。 “这三个数不是我编的。” “各位现在就能算。” “算出来不一样的喊一声。” 调度室里没有人喊。 裴长河低着头在桌上用手指头划。 划了大概二十秒,他停了。 “各位看这三个数。”陈九斤说。 “第一个数告诉你:普通人往回走。” “第二个数告诉你:最能干的人要二十一年。” “第三个数告诉你:把规矩用到头,八年。” “一个人拿到这三个数,第二天早上还得起来。” “起来以后他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往回缩。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干。” “一条是往前顶。明知道走不到,还是天天顶在前头。” “昨天在楼上,我说到这儿停了。” “今天我把停住的那半句说完。” “这个数不是一道门。” “一道门是让人过去的。” “这个数从来没打算让人过去。” “它是一把筛子。” 调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记录那支笔停下来的动静。 “筛子不管往回缩的那一拨。往回缩的人,园区不指望他,也不怕他。” “筛子留下的是往前顶的那一拨。” “往前顶的人,扛事、揽事、替人挡事、把力气全掏出来。” “这样的人,园区一眼就看得见。” “看见了就往上提。” “提成组长,提成队长,提成楼头。” 他抬起头。 “这屋里坐着十一位。” “各位是怎么坐到这张桌子上来的。” 没有人答。 九点二十分。 “我先说我自己。”陈九斤说。 “我第四十天打了一单,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打完那天下午,机房里三十几个人站起来,给我鼓掌。” “有人喊我的编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从来没有人赎出去过(第2/2页) “第五十天,蔡三平被带走。” “第一百零一天,一号楼的钥匙交到我手上。” “各位想想,我是怎么从第三排靠东那台机器,走到这张桌子跟前来的。” “我不是站在外头说这个话。” “我是被这个数挑出来的。” “我不是例外。” “我是它挑得最准的那一个。” 调度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还有一样。” “昨天我问骆先生,那行字是不是四年前写的。” “我问这个是因为我进楼第三天在那面墙根蹲过。” “墙根有漆流下来凝住的痕迹。我用指甲抠过。” “漆底下还是漆。底下那一层比上头那一层黄。” “那面墙刷过两遍。” “头一遍写的不是四百万。” “是一百二十万。” 调度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一百二十万这个数不低。” “按封顶算,两年零五个月。” “两年零五个月熬得下来。” “一个数改,只有两个由头。” “一个是太低了没人信。” “一个是太低了有人快够了。” “定这个数的人是算过的。算过的数不会因为没人信去改。” “所以是第二个。” “那一年,有人快够了。” “够了以后那行字被擦掉,刷成了四百万。” 九点二十八分。 长桌左边,界河仓那边。 乜连成开口了。 “我干了七年。” 调度室里所有人转过头。 乜连成坐在那儿。 他说完这四个字以后没有再说话。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划什么。 他划了大概十几秒。 划到一半停了。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说话。 果河站那边,富广田低着头。 他手里捏着一个烟盒。 他捏了很久,捏到那个盒子塌下去,硬纸壳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长桌右边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那是北院的邢师傅。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上。 他站了大概八秒。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两只胳膊架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陈九斤站在白板前头。 “我问最后一句。” 调度室里静了。 “这屋里,有谁赎出去过。” 没有人答。 “我再问一句。” “各位这四年,见过一个人吗。” “不是听说走了的。” “不是有人说他去了后山的。” “是各位亲眼看着他从铁门底下走出去,往前走,不回头,走到看不见的。” 九点三十六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 陈九斤把笔放在白板底下那道槽里。 “完了。”他说。 “我说完了。” 长桌那一头,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从九点整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没有打断过。 他没有说一句这不对。 他没有说一句你算错了。 这一点比他开口反驳更难受。 因为屋里每一个人都明白: 他不反驳,是因为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骆先生。”陈九斤说。 “嗯。” “我不要一句话。” “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要各位在这儿点头。” “也不要园区下一张条子。” 他转过身,面对长桌两边。 “我要的是一样能算的东西。” “各位回去,把自己那个地方的账拿出来,照我刚才那三遍算一遍。” “按平均算一遍,按最能干的算一遍,按封顶算一遍。” “算出来是几个数,写在自己楼道口那面墙上。” “不用写别的话。” “三个数就行。” “算完以后各位自己决定。” “愿意接着用那个数管人的,我不拦。” “不愿意用的,用我们楼那本。” “我们楼那本是这么记的。” “谁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哪天做的,记一条。” “记在本子上,本子贴在楼道口,不锁。” “半年下来,四百来个人,四千一百多条。” “那上头没有一个人欠着多少。” “那上头写的是一个人做过什么。” 九点四十五分。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那边算。” 说这句的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那边也算。”秦本利说。 乜连成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桌上。 “界河仓算。” 三号楼那边,林素梅看了付红英一眼。 “我们两个人商量一下。”她说。 “今天下午给话。” 北院那边,邢师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算。”他说。 “我今天晚上就算。” 七个地方,当场应了五个。 二号楼那边霍师傅没有出声。 果河站的富广田把那个捏扁的烟盒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他没有说算,也没有说不算。 骆守成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散会。 他绕过长桌,走到白板跟前,站住了。 白板上三个数:减八百,二十一年零四个月,八年零一个月。 他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 他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 “在。” “第一百七十一天,我在果河站给过你一样东西。” “那支笔。” “那支笔我放了三年。”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笔了。” 第197章 一张写好名字的纸 第197章一张写好名字的纸 第二百四十四天,上午十点零四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骆守成在桌子后头坐下。 陈九斤坐在对面那把木头椅子上。 门口那两个人今天站在门内侧。 十点零五分。 “先说北坡。”骆守成说。 “你今天早上六点上去,八点四十进的北门。” “中间两个半钟头。” “你看见什么。” “我说四样。”陈九斤说。 “说。” “第一样,土。” “北坡背阴,土是黄的,颗粒粗,跟园区院子里那种压实的灰土不一样。” “我鞋上带回来的就是那个土。” “第二样,草。” “坡上那一片草,长得不一样。” “大片是齐的,到小腿。” “中间有几处矮,颜色也浅,跟周围差着一截。” “草矮的地方,底下的土动过。” “土翻起来再填回去,压不实,透气不一样,草长得慢。” “我们乡下起坟的地方就是这样,头两年一眼看得出来。” “第三样,数。” “我数了。” “那样的地方一共十一处。” “每一处差不多大,一步半见方。” “它们不是乱的。” “它们排成两行。” “上头一行六处,下头一行五处。” “两行之间隔着大概四步。” “行里头每两处之间隔着两步半,隔得很匀。” “挖这些坑的人是照着一条线挖的。” “照着线挖,说明挖的时候心里有一张图。” 骆守成没有说话。 “第四样,树。” “坡顶偏西有一棵歪脖子树。” “树身往东南歪,从树底下站着,那两行草矮的地方一眼看得全。” “十一处,一处不落。” “那棵树的树干上有刻痕。” 十点十二分。 “刻痕多少。”骆守成说。 “十一道。” 那间屋里安静了。 “数对得上。”陈九斤说。 “可有一样对不上。” “前十道刻在同一个高度,离地大概齐胸。” “第十一道低半尺。” “而且第十一道浅,划破皮就停了,没有往里刻。” “刻在同一个高度的十道,是一个人站着刻的。” “第十一道低半尺,要么是蹲着刻的,要么是另一个人刻的,那个人比头一个矮半尺。” “我不知道是哪一样。” “可这两样里头哪一样都说明一件事。” “第十一道跟前头那十道,不是一回事。”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昨天您说,这四年您往北坡派过三个人。” “三个人挖了七回。” “加起来七回。” “山上是十一处。” “多出来四处。”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门口那两个人一动没有动。 骆守成没有答那句话。 他把桌上那本硬皮账挪到一边。 他拉开桌子右边那个抽屉。 他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的夹子,放在桌面上。 他把夹子推过来。 陈九斤把夹子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四张,订在左上角。 第一张最上头一行是印的黑体字。 再往下一栏,是手写的。 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九斤。 十点二十分。 那三个字不是他写的。 墨是黑的,笔画很稳,收笔的地方压得重。 跟白板上那些数字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跟昨天记录那个年轻人的也不是。 “念不念给你听。”骆守成说。 “不用。” “我自己看。” “你慢慢看。” “我不催。” 陈九斤把那四张纸摊在桌上。 他从第一张第一行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 他这三年干催收,看一份协议的规矩是:先从头到尾看一遍,不停;第二遍逐条看,遇上不懂的停下来;第三遍只看数字和日子。 他看到十点四十一分。 第一遍看完。 他把纸翻回第一张。 他开始看第二遍。 这一遍慢。 他在第二张纸上停了一次,停了大概二十秒。 他在第三张纸上停了两次。 第二遍看完。 他开始看第三遍。 第三遍很快。 他把四张纸合上,放回夹子里。 他抬起头。 前后四十七分钟。 骆守成一直坐在桌子后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一张写好名字的纸(第2/2页) 这四十七分钟里他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站起来。 他中间在计算器上按过两下,都是零。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说。” “头一样是抬头那一栏底下第二格。” “那一格写着介绍人。” “那一格是空的。” 十一点十三分。 骆守成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没有怎么。”陈九斤说。 “我看见了,我说一声。” “底下那一格印着字,说明这一栏是要填的。” “空着的格子跟填了的格子不一样。” “我记下了。” 他没有再说这一栏。 “第二样。第二张纸,第四条。” 他把纸翻出来。 “这一条写的是:代表园区对外签约。” “这七个字底下没有限。” “没有限的意思是:这以后随便哪一张纸上有我的名字,都算我签的。” “我人在楼里,纸在外头。” “我说不是我签的,我拿什么说。” “我要在这一条底下加一句。” “加什么。” “加:所签各笔,须逐笔经账房用印;签约人姓名与用印日子同录一本;此本不锁。” “为什么要不锁。”骆守成说。 “锁上的本子,我看不见。” “我看不见的东西替我担责,我不干。” “不锁,屋里人都翻得着。翻得着的东西作不了假。” “真有人拿我的名字去签什么,那本上会缺一笔。” “缺的那一笔,我认得出来。” 骆守成没有问第二句。 他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递过去。 “你自己写上去。” 陈九斤把那句话写在第四条底下。 他写得很小,写完那一行正好压在那一条的末尾。 “第三样。第三张纸,第九条。” “这一条写的是:承担全部管理责任。” “这一条我要改两个字。” “改哪两个。” “全部。” 十一点二十一分。 “改成什么。” “承担本人签署及本人知悉事项之管理责任。” “你怕担责。”骆守成说。 “不是。” “我们楼有一本欠账簿,第一百四十七天开的。” “那本上头到今天记着一百一十九笔。” “那一百一十九笔,每一笔底下都写着谁欠的、欠谁、为什么。” “写清楚谁的,那笔账才追得回来。” “写全部两个字,谁的账都不是谁的。” “出了事,往我头上一按,各位省事。” “可省事的东西管不住人。” “一个说法要是谁都能往上套,它就谁也管不住。” “我要它落到人。” “我签的,我认。我知道的,我认。” “我没签过、也不知道的,我今天不认,将来也不认。” “这不是给我留后路。” “这是给往后每一个坐这张椅子的人立个规矩。” 骆守成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五秒。 “改。” 一个字。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再说第二句。 陈九斤把那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上那一行。 划的时候他划了一道横线,没有涂黑。 划完那两个字还看得清。 “为什么不涂了。”骆守成说。 “涂了将来看不出改过。” “划一道,改的人是谁、哪天改的,都在纸上。” 门内侧那两个人,这时候一块儿往桌上看了一眼。 他们进这间屋这么多回,这是头一回看桌上的纸。 十一点二十八分。 “完了吗。”骆守成说。 陈九斤把那四张纸重新翻了一遍。 他翻到第三张。 第三张第十一条。 那一条印的是十四个字。 知悉并同意园区全部业务及既往事项。 他在这一条上停住了。 他没有伸手去指它。 他没有念它。 他的眼睛落在那一行上。 一秒。 两秒。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完了。”他说。 “我要改的就那两处。”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 刚才那两秒,他看见了。 他看着陈九斤的脸看了很久。 “行。”他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中间。 那是一个铁盒,方的,扁的,盒盖开着。 里头是红的。 印泥。 第198章 签字要按手印 第198章签字要按手印 第二百四十四天,上午十一点三十二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印泥盒放在桌子中间。 方的,扁的,铁的。 盒盖开着,翻在一边。 里头那块印泥是新的,表面平,没有人挖过。 十一点三十三分。 陈九斤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他看着那个盒子。 他没有伸手。 “骆先生。” “嗯。” “我要下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本子。” “在哪儿。” “一号楼四层。” “要多久。” “一个钟头。” “来回半个钟头,写一行字。剩下的是路上人多。” 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去吧。” 他没有问是什么本子。 他也没有说快点。 陈九斤站起来。 他把那把木头椅子推到桌子底下。 那四张纸还摊在桌上。 那个印泥盒还开着。 他走到门口。 门内侧那两个人往边上让了半步。 他下楼。 三楼到一楼,四十六级。 园区院子。 从三楼那栋到一号楼后门,正常走要八分钟。 今天路上有人。 第一个是三号楼的付红英。 她抱着一摞纸,站在两楼中间那条路上。 “九斤。” “付姐。” “我们那边算了。” “早上算的?” “林姐从会上回去就摊开了。三个数都算出来了。” “贴了吗。” “中午贴。” “贴在哪儿。” “楼道口,进门左手。” “行。” “九斤。” “嗯。” “第一个数我们算出来是减六百四。” “比你们楼那个数好一点。” “好一点也是往回走的。” “是。”付红英说。 她抱着那摞纸走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 第二个是界河仓的人,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推着一辆板车。 他看见陈九斤,把车停下了。 “陈哥。” “嗯。” “乜哥让我问一句,那个本子怎么记。” “哪一样。” “一个人一天干两样活,记一条还是两条。” “两条。” “那要是他两样活干在一块儿呢。比如说他推车,路上顺手把一堆砖码齐了。” “记两条。”陈九斤说。 “记一条省事,可码砖那件事就没了。” “做过的事都要在纸上有个位子。” “记两条。” “懂了。” 第三个是北院的邢师傅。 他站在一号楼后院那条路的岔口上,看样子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 “九斤。” “邢师傅。” “我算了。” “昨天晚上算的。” “算到几点。” “三点多。”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的,上头三行字,铅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出印子。 第一行:减一千一百八。 第二行:二十六年零七个月。 第三行:九年零八个月。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着看。 他看了两遍。 “你们那边人均低。” “低。”邢师傅说。 “我们那边这半年断过两次供。” “断供那两个月的数记在账上,可那两个月的三百块一天照记。” “所以第一个数比你们大。” 十一点五十一分。 “第三个数你按封顶算的?” “按封顶。” “封顶那半页你们那边有吗。” “有。”邢师傅说。 “贴在我们那边楼梯口,也是翻过来朝着墙的。” “我昨天晚上去翻过来看的。” “看完我又给它翻回去了。” “为什么翻回去。” “我今天中午贴出来的时候一块儿贴。”邢师傅说。 “那半页我抄了一份。原来那张我不动。” 陈九斤把那张纸还给他。 “数没错。” “三个都对。” “贴吧。” 他没有说别的。 邢师傅把那张纸接回去,对折,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 “九斤。” “嗯。” “我们那边有人问,贴出来了往后怎么办。” “他们问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就这么说。”陈九斤说。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往后怎么办是往后的事。” “今天先让人看见这三个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签字要按手印(第2/2页) 一号楼后院。 后院那道铁栅栏门开着。 段豹站在门里侧。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那双鞋。 十一点五十三分。 四层。 那间屋里有三个人:扈广仁、阮玉兰、柏树森。 桌上摊着账。 “九斤。”阮玉兰说。 “欠账簿在哪儿。” 阮玉兰站起来,走到北墙那个柜子跟前。 她把柜门打开,从第二格里取出一个硬皮本。 那个本是深蓝的,边角磨白了。 陈九斤把本子接过来,放在桌上,翻开。 “到今天多少笔。” “一百一十九。”阮玉兰说。 “最后一笔是哪天的。” “第二百四十二天。老场那边一笔粮。” 陈九斤把本子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底下还剩三行空。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笔盖拧下来,放在桌上。 他写。 第一行:第二百四十四天。 第二行:欠谁——吴桂香。 第三行:谁欠的——陈九斤。 那一页写满了。 他把本子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第一行。 第四行:多少——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第五行:为什么——第四十天,一号楼三层七十七号机位,我打的那一单。 第六行:已还——零。 他停了一下。 他写第七行。 人未找到。找到以前,这一笔不许划。 十二点整。 他写完了。 他把笔盖拧上,别回上衣兜。 “九斤。”阮玉兰说。 “嗯。” “这一笔记第几号。” “一百二十。” 阮玉兰拿起笔,在那一笔旁边的空格里写下三个数字。 一百二十。 写完她没有立刻放下笔。 “我还要问一句。” “问。” “这本上头前一百一十九笔,都是我们楼的人欠外头的,或者外头欠我们楼的。” “这一笔不是。” “这一笔是。”陈九斤说。 “我是我们楼的人。” 扈广仁一直坐在桌子那一头。 他没有抬头。 他手里那支笔在账上停了很久,笔尖压在纸上,洇出一个点。 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挪开,用大拇指的指甲在那个点上刮了两下。 那个点没有刮掉。 他把那一行的字往后挪了半格,接着写。 “这个本子我带走一趟。”陈九斤说。 “下午送回来。” “带哪儿去。”柏树森说。 “三楼。” 屋里没有人再问。 他把那个深蓝本子夹在腋下,下楼。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那四张纸还摊在桌上,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印泥盒还放在桌子中间。 盒盖还开着,还翻在一边。 四十七分钟,没有人去关它。 十二点十五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面前那本硬皮账翻开着,可是纸面上没有新写的字。 他抬起头。 他没有问那个本子。 陈九斤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 他把那个深蓝本子放在自己右手边,放在桌沿上,本子的书脊对着桌边。 他没有打开它。 他把那四张纸拉过来,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的最底下,有两栏。 左边一栏印着两个字:签名。 右边一栏印着三个字:手印处。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在左边那一栏里写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盖拧上,别回兜里。 他把右手抬起来。 他把食指伸出去。 他把食指按在印泥上。 他按了下去。 按得不重。 指腹陷进那块红里,边上的印泥往两边挤了一点。 他把手指抬起来了。 他没有往纸上按。 他的手停在半空。 停在那个盒子和那张纸中间。 指腹上那一块红,在窗户进来的光底下,很亮。 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催。 门内侧那两个人一动没有动。 十二点二十分。 那只手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又停了十秒。 陈九斤把左手伸过去,搭在右手边那个深蓝本子上。 他没有打开它。 他的手掌盖在封面上。 他把左手拿开了。 他的右手还举在半空。 食指上那块红没有干,边缘开始往里收,中间还是湿的。 “骆先生。” “嗯。” “按下去以前。” “我说一句话。” 第199章 签之前我说一句话 第199章签之前我说一句话 第二百四十四天,十二点二十四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陈九斤的右手还举在半空。 食指上那块红,边缘往里收了一圈,中间还是湿的。 “你说。”骆守成说。 十二点二十五分。 “我进这个园区二百四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二百四十四天我做了什么,屋里的人都看得见。” “我算过账。” “我立过规矩。” “我把三个数写在墙上。” “我把四百来个人从一本名册变成四千一百多条。” “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在这道门里头。” “一个人在门里头做得再好,他还是在门里头。” “门里头的好,是门允许的好。” “今天允许,明天可以不允许。” “不允许那一天,我做的这些,一张条子就没了。” “所以我今天签这张纸。” “我签,不是因为我把这个位子求来了。” “我没有求过。” “从第一天到今天,我没有跟任何人开过一次口要什么。” “我签,是因为不签我就永远待在门里头这一半。” “我要走到那一半去。” “不是为了自己出去。” “是为了走到能碰着这道门的地方。” 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门内侧那两个人,站在左边那一个,往门外退了半步。 他退到门槛外头,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骆先生。”陈九斤说。 “我这三年干催收,见过很多道门。” “有的门敲一敲就开。有的门敲一年也不开。” “不开的那些门,最后开的时候,没有一扇是因为我求得好听。” “门是砸开的,不是求开的。” 那间屋里静了。 窗户外头有风,玻璃响了一下。 十二点三十二分。 “我说的砸,不是拿锤子。”陈九斤说。 “拿锤子砸不开。这道门是铁的,外头还有人,人手上有家伙。” “我要是拿锤子,我砸到第三下就没了,四百个人跟着倒霉。” “我说的砸,是把它写完。” “一个地方,靠什么关住人。” “不是靠铁。” “铁只关住身子。” “靠的是没有人算得清。” “各位不知道自己一个月挣多少、欠多少、几年能走到头。” “不知道,就只能听人说。” “人说四百万,那就是四百万。” “人说一百二十万改成四百万,那就改。” “可要是这个地方的每一笔都在纸上。” “每一个人都在册子上。” “每一样东西都算得出来。” “那这道门就不管用了。” “门管的是人不知道的事。” “人都知道了,门就是一块铁。” 他把右手放低了一点。 那只手举了十七分钟。 “这就是我要说的一句话。” “说完了。”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立刻答。 他从桌上把那支笔拿起来了。 他把那支笔横着搭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往前转了半圈,又往回转了半圈。 “陈九斤。” “在。” “你刚才那些话,我听懂了。” “我不是听懂了个大意。” “我是一个字一个字听懂的。” “你要走到那一半去,不是为了坐这个位子。” “你要走到那一半,是为了有一天把这个地方从里头写完。” “写完了,它就散了。” 十二点四十一分。 他手里那支笔停住了。 “我知道。” 陈九斤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他的右手还举着。 “骆先生。” “嗯。” “您知道。” “我知道。” “您知道,您还是把这张纸给我了。” 骆守成把那支笔放下了。 他伸手过来,把那个印泥盒往桌子这一边推了推。 推了大概半尺。 “昨天你读那四张纸,读了四十七分钟。”他说。 “第二遍的时候你在第三张停了两次。” “头一次停在第九条。那一条你改了。” “第二次停在第十一条。” “那一条你停了两秒,你没有指它,你没有念它,你翻过去了。” “那一条你为什么不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签之前我说一句话(第2/2页)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因为我要它。” “你知道那一条是什么。”骆守成说。 “我知道。” “你说说看。” “知悉并同意园区全部业务及既往事项。”陈九斤说。 “十四个字。” “这一条一签,往后这个地方所有的事,我都算知道。” “知道了就是我的。” “不管是我做的,还是我进来以前做的。” “这四张纸上头,别的条子都是给我加东西的。” “只有这一条是往我身上加分量的。” 十二点四十八分。 “那你为什么要它。” “今天我说一半。” “说。” “别的条给我的是权。” “权是园区给的。” “园区今天给,明天一张条子就收回去了。” “我拿着那样的东西,跟没拿一样。” “这一条不给我权。” “这一条把我跟这个地方绑在一块儿。” “绑上了,谁也拆不开。” “拆不开,对你有什么好处。”骆守成说。 “今天不说。” 骆守成没有追。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还问一样。”陈九斤说。 “问。” “您知道我要干什么。” “您知道我干成了,这个地方就散了。” “您还是把纸给我了。” “为什么。” 那间屋里没有声音。 门内侧那两个人里,退到门槛外头那一个,把脚收了回来。 他站回原来那个位置。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看着桌上那本合着的硬皮账。 “因为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了六年。” “没有做成。”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的右手还举着。 “六年。” “六年。” “您一个人。” “一个人。” 十二点五十七分。 “六年里您做过哪几样。”陈九斤说。 “你问这个。” “我问细。” “我不问您为什么没做成。” “为什么是您自己的事。” “做过哪几样是能说的。” 骆守成把手放在那本硬皮账上。 “三样。” “头一样,从第二年起,每一年的原始账我封一回,埋一回。” “第二样,埋下去的东西,隔一阵我得往上起一回,起了再对,对完再埋。” “派人上去挖,就是为了这个。” “第三样呢。”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支笔又拿起来了。 “第三样是这个。” 他把那支笔举了一下。 “这支笔,这六年我拿出来过三回。” 陈九斤坐在那儿。 “第一百七十一天您给了我。” “那是第三回。” “前两回给了谁。” 十三点整半。 “你昨天问过我一样。”骆守成说。 “北坡那三个人。” 那间屋里安静了两秒。 “第一个和第二个,我给过笔。”陈九斤说。 “给过。” “第三个呢。” “第三个我没有给。” “为什么。” “因为第三个不是我挑的。” “那是谁挑的。” 十三点零三分。 骆守成把那支笔放回桌上。 他放得很轻,笔身贴着桌面,没有响。 “上头给我的人。” “上头。”陈九斤说。 骆守成没有接这两个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是。 他把手从笔上拿开了。 那间屋里安静了。 北墙那六个铁皮柜靠在那儿,六张标签,六个年份。 最左边那两张的纸比另外四张黄。 骆守成抬起头。 “按吧。” 陈九斤把右手抬起来一点。 他把食指落在那张纸右下角那一栏上。 手印处。 他按了下去。 按得很实。 他把手指抬起来。 纸上是一个红的指印。 纹路很清楚,中间那几道被压得宽了一点,边上还留着一圈印泥的毛边。 他没有立刻把手放下。 他看着那个指印。 “骆先生。” “嗯。” “那从今天起是两个人。” 第200章 窗外停着一排车 第200章窗外停着一排车 第二百四十四天,十三点零八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那四张纸摊在桌上,最后一张右下角那一栏里是一个红的指印。 印泥盒还开着,盒盖翻在一边。 陈九斤把右手食指在那张纸的边上擦了两下。 纸边上留下两道浅红。 他又在自己裤子的侧缝上擦了一下。 指腹上还剩一层。 十三点零九分。 “这张纸上头,我该做的都做完了。”他说。 骆守成没有答。 陈九斤抬起头。 那间屋的窗户朝南。 从这个位子看出去,能看见园区中央那片空地,再往前是铁门,铁门左边那面水泥墙。 上午他从那儿走过两回。 空地上停着车。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数了一遍。 七辆。 他走到窗户跟前。 他把两只手按在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的,上头一层灰被人擦过,靠外那一道还留着。 他数第二遍。 七辆,一辆不多,一辆不少。 它们停成一排,从空地东头排到西头。 车身一色的深,不是黑,是那种深灰,日头底下发青。 七辆一个样。 车牌他看不全,太远,可是每一块牌子最前头那两位他看得见。 那两位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这个特区的车牌他见过,园区拉粮的车、拉料的车,牌子前头是同两个字。 那七辆不是。 第三样,车头。 七辆车的车头一律朝外,朝着铁门那个方向。 一辆车停下来,车头朝里还是朝外,是两回事。 朝里的车是来了要待着的。 朝外的车是随时要走的。 倒进去停,比开进去停费事。七辆一块儿倒,费的事更多。 费这个事,是为了走的时候不用掉头。 第四样,车门。 七辆车都开着门。 开的是后门,左边那扇。 前门一扇也没开。 十三点十六分。 第五样,人。 每一辆车的左前方站着一个人。 七个人,站的地方一样,都在车头左前那一块,离车身大概一步。 他们站的姿势也一样,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 七个人之间隔的距离是一样的。 那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抽烟。 园区里等人的人都抽烟。拉粮的司机等过磅要抽两根,二号楼门口那些人闲下来就抽。 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等,等上十几分钟,手会闲。 七个人,一根烟也没有。 第六样,车轮。 从三楼往下看,看得见前轮。 七辆车的轮子上没有泥。 陈九斤在窗台上站着。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北门出去那条路是土的。往孟坎那条也是土的。往界河仓那条,前半截是碎石。 这三条路,今年入秋以后下过雨。 第二百四十天那三个人推车回来,车轮上是泥。今天早上他自己从北坡下来,鞋上是土。 土路上走过的车,轮子上有泥。 那七辆车轮子上没有泥。 “这个特区有一条铺过的路。”他说。 他没有回头。 “铺过的路我没有走过。” “我进来那天走的是土路。” “我这二百四十四天见过的所有车,轮子上都有泥。” “那条路在哪儿。” 背后没有声音。 门口有动静。 那两个人今天不是往边上让半步。 他们退出去了。 退到走廊上,两个人一左一右,然后其中一个伸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锁舌进槽,响了一声。 十三点二十三分。 那间屋里现在两个人。 骆守成从桌子后头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窗户跟前。 他没有站在陈九斤对面。 他站在他旁边,隔着大概一步。 他也把手按在窗台上。 两个人看着底下那七辆车。 “你按手印以前,说了一句话。”骆守成说。 “从今天起是两个人。” “是。” “那我今天也说一句。” “陈九斤。” “在。” “你这一年打下来的,是七栋楼。” “今天你手上那张纸,是这座园区的第二把。” “这些我都认。” “你没有一样是白拿的。” 他把手从窗台上抬起来,指了指底下那排车。 “可你得知道你打下来的是什么。” “这座园区,只是一个供应商。” 那间屋里没有声音。 窗外底下,七辆车一动不动。 那七个人也一动不动。 陈九斤站在窗户跟前。 他的两只手还按在窗台上。 他没有转过头。 他这二百四十四天,从第一天铁门底下那面墙开始,一样一样往里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窗外停着一排车(第2/2页) 一层四十个机位。 一栋楼四百零七个人。 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在册的名字。 一座园区。 他走到今天,走到这间屋,走到这张按了手印的纸跟前。 到今天为止他心里那张图,最外面那一圈就是这座园区的院墙。 十三点三十一分。 现在院墙外头停着七辆车。 那七辆车不是这座园区的。 “供应商。”他说。 “供应商。” “供什么。” 骆守成没有答。 “他们来干什么。”陈九斤说。 骆守成伸手过去,把窗帘拉了一半。 那半幅窗帘是灰色的布,拉过来以后挡住了空地东头那三辆。 “他们一会儿要看货。” 陈九斤转过头。 这是他站到窗前以后第一次转头。 “看什么货。” 骆守成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隔了大概四秒。 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来,放在陈九斤的肩膀上。 他没有拍。 他就那么放着。 那只手的分量压在肩膀上,压了大概三秒,拿开了。 底下有声音了。 那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西边过来。 园区下午一点半出工。 一层的、二层的、七个地方留在本部的,从各自的楼里出来,排队从空地边上走过。 第一队过来的时候,队伍拐了一个弯,从那排车前面走过去,离最近那辆大概五步。 陈九斤在窗户跟前站着,看着底下。 第一队,四十来个人,走过去了。 第二队,走过去了。 第三队。 第四队。 他一直在看一样东西。 他在看那些人的头。 一个人走路,前头有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他会抬一下头。 哪怕只抬一下,眼睛往那边扫一下,都算。 十三点四十一分。 第五队是一号楼的。 那一队从西边那条道拐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柏树森。 陈九斤在三楼看着那一队走过那排车。 他数了一遍。 四百零六个。 那一队里有一个人走得慢,右腿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左边偏。 那是第一百八十一天被打的三个人里的一个。 他没有掉队。他排在第七排最边上,走得慢,可是跟得上。 前头那个人每隔十来步会回一下头。 回头看一眼,再往前走。 那一队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四个位子是空的。 前后左右的人照原来的间距走。 左边那个人没有往右挪。右边那个人也没有往左靠。 后头那一排也没有人上来填。 那个位子空着走完了整条道。 他们没有把队补齐。 四百零六个人走过那七辆车。 七队走完了。 三千来个人从那排车前面走过去。 没有一个人抬头。 一个也没有。 “他们不看。”陈九斤说。 “他们看过。”骆守成说。 “什么时候。” “头一年。” 陈九斤没有立刻接。 “一年来几回。” “四回。” “今年这是第几回。” “第一回。” 陈九斤在窗台上按着的那两只手,动了一下。 “往年头一回是什么时候。” “开春。” 十三点四十九分。 “今年迟了。” 骆守成没有答。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窗台上拿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窗台上留着两个掌印,是灰被压出来的。 玻璃上有一小块红。 那是他右手食指按上去的时候蹭上去的。 那一块比纸上那个指印淡,边上是虚的,中间有一道纹路还看得清。 他看着那块红。 他没有伸手去擦。 “骆先生。” “嗯。” “今天到这儿。” “我回楼里。” “下午我们楼那本要贴出去。” 他走到桌子跟前,把那四张纸收进牛皮夹子,把夹子推到桌子中间。 他把那个深蓝的欠账簿夹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陈九斤。” 他停住了。 骆守成还站在窗户跟前。 那半幅窗帘还拉着。 “下个礼拜,你跟我出去一趟。” “出园区。” “出园区。” “去哪儿。” 骆守成没有转身。 “你今天签的那张纸,第二张,第四条。” “你自己在底下加了一句。” “那一条写的是什么,你再念一遍。” 十三点五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代表园区对外签约。” “对。”骆守成说。 “下个礼拜,你去签第一笔。” 第201章 客户要看的是什么货 第201章客户要看的是什么货 第二百四十四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一号楼一层,楼道口那面墙。 阮玉兰把那本计工册挂上去的时候,底下站着二十来个人。 那面墙上原来钉着两样东西:规矩第九条,还有一张停了两个月没换的排班表。 那本册子挂在中间。 绳子是新的。 “不锁。”阮玉兰说。 “谁都能翻。” 两点四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人后头看着。 他没有说话。 园区那只喇叭响了。 那只喇叭挂在中央那栋楼的三层墙上,一天响三回:早上出工、中午收工、下午出工。 今天这一回不是那三个点。 喇叭里那个人念的是一句话。 各处人员,中央空地集合。 一号楼的人往外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 园区中央空地。 七个地方的人都到了。 一号楼四百零六个,二号楼、三号楼、北院、老场、界河仓、果河站。 两千八百多人站在空地上,站成七大块。 他们面朝东,正对着那排车。 那排车还停在那儿。 车门开着,七个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第三辆和第四辆车中间,下来三个人。 三个人一前两后。 前头那个个子中等,穿一件浅色的外套。 后头两个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手上什么也没拿。矮的那个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前头那个人左手腕上有一块表,表盘朝下戴。 三个人从车前面走出来,走上那条从空地通往中央那栋楼的水泥路。 那条路正好从七大块队伍前头穿过去。 他们走过第一块队伍。 第二块。 第三块。 两千八百多个人站在那儿。 三个人从他们前面走过去。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队伍。 一眼也没有。 三点十四分。 他们走进中央那栋楼,上了楼梯。 空地上那七大块人还站着。 还站着。 还站着。 还站着。 一号楼那一块,第九排有一个人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北院那一块最外沿蹲下去一个,很快又站起来了。 两千八百多个人在空地上站了一个钟头四十四分钟。 三楼那三个人一次也没有下来。 窗户那边的窗帘拉着一半。 那半幅是灰色的布。 三点十六分,中央那栋楼三楼。 陈九斤是跟着上楼的。 他上楼没有人拦。 他今天上午在这栋楼里按过一个手印。 他走到调度室门口。 门开着。 调度室里那张两米二的长桌上,摊着七摞纸。 七个地方各一摞。 骆守成站在长桌那一头。 账房那个戴眼镜的坐在靠墙那排。 那三个人站在长桌一侧。 前头那个人伸手拿起第一摞的头一张。 他看了大概八秒,放下,拿第二张。 他一句话没有说。 后头那个矮的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个本子,翻开,记。 高的那个站在门口那一侧,没有动。 陈九斤站在门内侧。 他站着看那三个人翻纸。 四分钟里,那三个人一个字也没有说。 三点二十四分。 一个人不说话,他就不会说假话。 不说假话,屋里就是安静的。 陈九斤这四个月靠一样东西活着。 今天那一样在这间屋里派不上用场。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改用眼睛。 调度室北墙那块白板上,今天写着东西。 那块板上午还是空的——他上午擦过一回。 现在板上画着一条竖线,分成两栏。 左边那一栏顶上两个字:人手。 底下是数:二七四〇。 右边那一栏顶上一个字:货。 底下是十九个编号。 陈九斤看着那十九个编号。 那十九个编号里,有三个他认得。 一个是一号楼三层的,姓崔,去年腊月进来的。 一个是北院的,四十来岁。 第三个是界河仓的,编号尾数是七二。 “骆先生。” 调度室里那三个人没有回头。 骆守成抬起眼睛。 “说。” “板上右边那一栏。” “怎么。” “那一栏的抬头写错了。” 那三个人里,前头那个把手上那张纸放下了。 他没有抬头。 后头那个矮的停了笔。 “怎么错。”戴眼镜的说。 “账上分栏,分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去处。”陈九斤说。 “左边写人手,右边写货。” “人手和货不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去处。” “那是两样东西。” “两样东西不能分在一块板上。” 三点三十五分。 调度室里安静了。 “你的意思。”戴眼镜的说。 “我的意思是,右边那一栏的抬头,应该跟左边一样。” “也写人手。” “十九个编号,从右边挪到左边。” “凭什么。” “凭三样。”陈九斤说。 “三样都在这张桌子上摆着。” “头一样。上一批。” 他走到长桌跟前,从第七摞里抽出一张。 “这是果河站去年的月结汇总。” “上一次右边这一栏动过,是去年七月。” “动了二十六个编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客户要看的是什么货(第2/2页) “二十六个走了以后,账上补回来多少。” 他把那张纸放下。 “到今天,十四个月。” “补回来的是零。” “左边那一栏,去年七月是二九一二。” “今天是二七四〇。” “十四个月,少了一百七十二。” “二十六个是从右边走的。” “剩下那一百四十六,是病的、伤的、跑的、没的。” “右边动一回,左边就少一截,而且再也长不回来。” “第二样。产出。” “七个地方去年一年的数,账房那本上有。” “人均一个月出四万一。” “这个数不是我编的。第一百六十七天我在这间屋里算过一回:七个地方一个月出一千四百七十一万,三百五十九个人在出数。” “一千四百七十一万除三百五十九,就是四万一。” “一个人留在左边那一栏,一年是四十九万二。” “三年是一百四十七万六。” 三点四十三分。 “右边那一栏动一回收多少,我不问。” “那不是我该问的。” “我只说一样。” “只要那个数小于一百四十七万六,这一笔在账上就是亏的。” “这不是我的说法。” “这是这张桌子上摆着的这七摞纸自己的说法。” “我说的这两样,是账上的话。” “我用账上的话,是因为这张桌子上只认账上的话。” “可我要说一句不在账上的。” “右边那一栏底下是十九个编号。” “编号底下是十九个人。” “我今天拿他们一年能出多少数替他们说话。” “这一样不体面。” “我回去写在我自己的本子上。”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三个人,前头那个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表盘朝下的那块表。 看完他把手放下了。 他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眼睛转回那摞纸上。 “第三样。”陈九斤说。 “要是缺的是数,我给数。” “一号楼这半年多出来的工,本子上是四千一百多条。” “七个地方从今天起都在照三遍算法算自己的账。” “今年缺多少,我从这里补。” “补不上的部分我签字。” “我今天上午在这栋楼里按过手印。” “那张纸上第四条底下有我自己加的一句。” “我签的,我认。” 三点五十分。 戴眼镜的看了骆守成一眼。 骆守成站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挪开的是白板前头的路。 陈九斤走到白板跟前。 他拿起笔。 他在右边那一栏顶上那个「货」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划的是一道,没有涂黑。 那个字还看得清。 他在旁边写上两个字。 人手。 他把十九个编号一个一个抄到左边那一栏底下。 他抄得很慢。 抄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上一个编号又核了一遍。 抄完他在左边那一栏的数上划掉「二七四〇」,写上「二七五九」。 他退开两步。 “改完了。” “今天谁改的,写在旁边。” 他在板子最底下写:第二百四十四天,陈九斤改。 长桌左边,乜连成一直站在那儿。 他今天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声。 这时候他开口了。 “这也行?” 陈九斤没有回头。 “账上分错了栏,就该改。” “改栏是账房的事。” “我今天上午起,也是这张桌子上的人。” 果河站那边,富广田站在长桌另一侧。 他手上按着自己那一摞纸。 他把那一摞往自己这边抽了抽,抽了大概两寸。 他没有说话。 三点五十八分。 那三个人还在翻纸。 前头那个把第七摞翻完了。 矮的那个把本子合上,放回公文包。 高的那个从门口那一侧走过来。 三个人往门口走。 他们从陈九斤面前走过去。 前头那个人的肩膀离他大概一尺。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从进这间屋到出去,四十一分钟。 三个人一共说了零句。 陈九斤跟到门口。 那三个人下楼。 他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跟前。 底下空地上,七大块人还站着。 那三个人从中央那栋楼里出来,走上那条水泥路,往车那边走。 他们走过第三块。 第二块。 第一块。 走到最后一辆车跟前的时候,前头那个人停下了。 他转过身。 他往队伍那边看。 陈九斤在三楼窗户跟前看着。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队伍。 他的头没有动。 他的眼睛也没有从左往右扫。 一个人看人,眼睛会走。看一张脸,再看下一张。 那个人的眼睛没有走。 他就那么直着看,看着那七大块。 他看了大概六秒。 然后他上了车。 陈九斤站在窗户跟前。 那个人看的不是队伍里的人。 他看的是这七大块占了多大一片地。 他在数。 第202章 他们不看人只看单 第202章他们不看人只看单 第二百四十四天,下午四点零八分。 中央那栋楼三楼,走廊。 七辆车走了。 走的法子跟停的法子一样,一辆一辆,从东头那辆起,往铁门那边开。 没有一辆掉头。 七个人上车以前先关的是左后门,然后绕到另一边上前门。 第一辆开出铁门,最后一辆跟着出去,中间隔了不到两分钟。 四点十一分。 底下空地上那七大块开始动了。 没有人喊解散。 前头那一块先散,往回走。后头几块跟着散。 两千八百多个人站了一个钟头四十四分钟,散的时候花了六分钟。 空地上空了。 地上留着一片脚印,一层浮土被踩实,边界很清楚,正好是七大块的形状。 陈九斤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跟前。 他没有下楼。 他把手背在身后,站着。 他在默一样东西。 调度室那四十一分钟。 他从进门到出门,站在门内侧那块地方没有挪过。 那四十一分钟里,他看的不是那三个人的脸。 那三个人的脸他今天到现在也说不上来长什么样。 他看的是那双手。 长桌上七摞纸。 七个地方,一处一摞。 每一摞是七张,左上角订着。 园区的月结这四年是这个格式,他一百三十天以后经手过很多回,闭着眼睛也知道哪一张是哪一张。 第一张:本处在册人数。 第二张:本月单量。 第三张:本月成数。 第四张:本月进项。 第五张:本月单子来处,写批次号和张数。 第六张:机位与在岗。 第七张:物料。 那三个人里,前头那个动手。 他拿起一摞。 他没有从第一张往下看。 他把订口捏住,直接翻到第五张。 四点二十五分。 第五张。 他看第五张的时候,头低下去一点。 那一张他看了八秒上下。 七摞纸,每一摞他都是先翻第五张。 七回,一回不落。 看的时间也差不多,最短的那一回六七秒,最长的那一回十来秒。 那一回是界河仓那一摞。 看完第五张,他往前翻。 翻到第二张。 第二张他看三四秒。 然后翻到第一张。 第一张他看一两秒。 有两摞他连一秒都不到,扫一眼就放下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六张、第七张。 四张纸。 七摞里,一张也没有被抽出来过。 后头那个矮的记本子。 他不是一直记。 他只在一个时候动笔。 前头那个抽第五张的时候,他动笔。 前头那个翻到第二张、第一张的时候,他不动。 七摞纸,他记了七回。 七回都在第五张。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段豹上来了。 他今天在底下那一块队伍里站了一个钟头四十四分钟。 他走到陈九斤旁边,站住了。 “散了。” 陈九斤没有回头。 “段豹。” “嗯。” “我说一样,你听着。” “你不用答。” 四点三十四分。 “今天上头那三个人,进屋四十一分钟,一个字没说。” “他们翻了七摞纸。” “七摞纸每摞七张。” “他们碰过的是三张:第五张、第二张、第一张。” “碰的顺序也是这个顺序。” “第五张写的是这个月单子从哪儿来的,多少张。” “第二张写的是这个月打出去多少通。” “第一张写的是这个地方有多少人。” “一个人到一个铺子里看货,先看什么。” “先看货。” “他们没有先看人。” “他们头一眼看的是第五张。” “第五张不是我们这儿的东西。” “第五张写的是上头一个月给我们发下来多少。” “他们头一眼看的,是上头能发多少。” “第二眼看的是我们一个月能打出去多少。” “上头发下来的和我们打出去的,两个数一对,就知道我们接不接得住。” “第三眼才看人数。” “人数看一两秒。” “有两摞连一秒都不到。” 段豹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他们不看人只看单(第2/2页) “我这一年打下来的东西,我自己排过一遍。”陈九斤说。 “一层四十个机位。” “一栋楼四百零七个人。” “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名字。” “一座园区。” “到今天早上为止,我心里那张图最外面一圈,就是这座园区的墙。” “今天下午我在那间屋里站了四十一分钟。” “我明白一样。” “那七辆车不是来买这座园区的。” “他们也不是来看这座园区里有多少人。” 四点四十三分。 “他们是来看这座园区一个月能吃下多少。” “吃的东西是上头发下来的。” “上头在别处。” “这座园区不是那一头,也不是这一头。” “这座园区是中间那一段。” “这一样我今天验不了全。”陈九斤说。 “可有一半我早就验过,只是那时候我没往这上头想。” “第五张上头写的是批次号。” “批次号我经手过四年的。” “头两位是月份,后头四位是流水。” “流水是连着的。” “要是上头发单子只发我们这一家,那每个月的流水该从一号起。” “一号、二号、三号,一个月排到底。” “我们这儿一个月接下来的头一张,就该是那个月的一号。” “可我经手过的批次号,从来没有从一号起过。” “今年三月那一批,我们这儿接到的头一个号是三二一七。” “四月那一批,头一个号是二九四〇。” “上个月是三千零几十。” “意思是每个月上头发下来以前,已经发出去三千张上下。” “三千张不是发给我们的。” “发给谁了,我不知道。” “可有一样是能说的。” “不止我们这一家。”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 底下院子里有人在扫那片脚印,扫帚划过水泥地,一下一下。 “段豹。” “嗯。” “我这一年,一直在往上走。” “从一层走到一栋楼,从一栋楼走到七个地方,从七个地方走到今天这张桌子。” “我一直以为往上走就是往大处走。” 四点五十一分。 “今天我看明白了。” “我这一年走的是横的。” “这一段有多长我摸清楚了。” “可这一段上头接着什么,我一样也不知道。” “上头发下来的东西从哪条路进来,我不知道。” “进来以前它在谁手上,我不知道。” “出去以后它往哪儿去,我不知道。” “我在这座园区里待了二百四十四天。” “这二百四十四天里,我没有出过那道铁门。” “一步也没有。” 段豹站在那儿。 他这时候开口了。 “你要出去。” “下个礼拜。”陈九斤说。 “骆先生带我出去签一笔。”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一趟不算。” “为什么。” “跟着人走,看见的是人家让你看的。” “路线是人家定的,停哪儿是人家定的,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回,都是人家定的。” “一趟这样的路走完,我脑子里那张图上多几个点,可点跟点中间那些道,还是空的。” “我要先自己走一趟。” “一趟没有人替我安排的。” “怎么走。”段豹说。 “我们楼一个礼拜有两趟采买车。” “采买车走的是老路,出北门往东,到孟坎。” “车上押两个人,一个司机。” “组长跟车没有先例,可也没有规矩说不许。” “我明天问一趟。” 走廊上又安静了。 底下扫地那个人扫到了台阶跟前,扫帚碰在水泥沿上,响了一下。 五点零一分。 段豹把身子往窗台上靠了一点。 他今天说了两句话。 他说第三句。 “我认识开采买车那个人。” 陈九斤转过头。 这是他上楼以后第一次转头。 “哪个。” “姓孔的那个。” “他哪年来的。” “比我早两年。” “他为什么开车。” 段豹看着窗外。 “因为他认路。” “认哪儿的路。” 段豹没有立刻答。 “不光是孟坎那条。” 第203章 我跟着车出了园区 第203章我跟着车出了园区 第二百四十五天,早上七点零二分。 一号楼后院,采买车。 那是一辆蓝色的旧货车,车斗上支着帆布架子,帆布洗得发白,有三处补丁。 司机姓孔,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右手小指有一道旧疤。 押车的两个人一个姓戚,一个姓万。 七点零四分。 陈九斤上了副驾。 姓戚的看了他一眼。 “组长跟车,我干了三年头一回见。” “昨天问的。”陈九斤说。 “单子上写了。”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那张纸是昨天下午办的,第四栏「随车人员」那一行写着他的编号和名字,底下有骆守成的签字。 姓戚的看了两遍,还给他。 车从后院出去,往北门走。 北门那儿要过一道岗。 第一道。 园区自己的岗。 守岗那两个人陈九斤都认得,一个是二号楼的,一个是老场调过来的。 那两个人做了三样。 第一样,收路单,看抬头、看日子、看去处。 第二样,绕车一圈,掀开帆布看车斗。车斗是空的,只有三个空麻袋和一根撬棍。 第三样,点人数。 一二三四。 “四个。” “四个。” 放行。 铁门开了。 车从铁门底下开出去。 那道门框上头的铁皮锈得起了皮,车过去的时候,车顶离那层皮大概两拃。 陈九斤把右手伸出窗外。 车在跑,风从指缝里过。 风里有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像是远处有人在烧秸秆。 风是热的。 他这二百四十五天摸过的风,全是从窗户格子里漏进来的。 漏进来的风是死的。 这一股是活的。 他的手在窗外头待了大概八秒。 他把手收回来了。 后视镜里,姓孔的司机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那一眼看完,他把眼睛转回路上。 七点十三分。 第二百四十五天。 从他被带进那道铁门那一天算起,到今天。 这是他二百四十五天里头一回,手伸到墙外头的空气里。 土路。 北门出去往东,前面五里是土的。 车走得不快,帆布架子在头顶上响。 第二道。 那是特区的一个卡子,路边一间水泥房,房前一根横杆,杆上系着红布条。 守卡的有四个人。 车停下。 姓孔的把车窗摇下来。 守卡那个人过来,伸手。 姓孔的递过去两样:一张单,一个小本。 那个人先看单。 他看得比园区那两个人细。 他的手指顺着单子上的字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了一下,抬头问了一句。 “孟坎哪一家。” “老地方。”姓孔的说。 “西头那家。”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接着往下看。 看完单,他把小本翻开。 那个小本上是印的表格,一页一页盖着章。 他翻到有空格的那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哈了一口气,盖上去。 盖完他把单和本一块儿还回来。 他后退一步。 横杆抬起来。 陈九斤坐在副驾上。 他把刚才那三分半钟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人从走过来到后退一步,一共做了四样。 看单。问一句。翻本。盖章。 四样里头,有三样是照着纸做的。 只有一样是抬起头做的。 抬起头那一样,问的是货去哪一家。 不是问车上有几个人。 七点三十六分。 有一样他没有做。 他没有看车里的人。 他站在驾驶座那一侧,从头到尾,眼睛落在那张单和那个本上。 他抬过一次头,是问「孟坎哪一家」的时候。 抬头那一下他看的是姓孔的。 他没有往副驾这边看。 他没有往车斗那边看。 他没有点人数。 陈九斤在心里把这一样翻过来看。 园区那道岗点了人数:一二三四。 这一道没有点。 “孔师傅。” “嗯。” “刚才那道卡子,一年到头点过人数没有。” 姓孔的手在方向盘上。 “点过。” “什么时候点。” “查得紧的时候。” “什么叫查得紧。” 姓孔的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头车斗上坐着姓戚的和姓万的。 隔着帆布,他们听不见。 “上头下来人的时候。” “多久下来一回。” “说不准。” “今年下来过几回。” “两回。” “哪两个月。” “三月一回。” “八月一回。” “这两回你都跑车了。” “跑了。” “那两回卡子上点人数了。” “点了。” “点完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我跟着车出了园区(第2/2页) “点完也就是点完。” “数对得上就抬杆。” “数要是对不上呢。” 姓孔的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车往路中间挪了挪。 前头有一段坑。 车轧过去,帆布架子响了三下。 “上头有话下来的时候。” “一年有几回。” 姓孔的想了一下。 “两三回吧。” “那两三回是几天。” “三五天。” “剩下那三百多天呢。” “看单。”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写下来。 园区那道岗查的是人,特区这道卡查的是单。 园区那道岗手上有一本名册,名册上有四百零七个编号,他们对得上号。 特区这道卡手上没有名册。 他们手上只有一张单和一个盖章的本。 单上写着「随车人员四名」。 他们数不数四个人,看的是那天上头有没有话下来。 七点四十四分。 一张单对了,车就过去了。 车上是哪四个人,那道卡子不知道。 也没有法子知道。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说得很慢。 查的不是人。 查的是单。 只要单对,人可以不对。 姓孔的忽然说了一句。 “你想什么呢。” “我在数东西。”陈九斤说。 “数什么。” “数刚才那个人做了几样。” “几样。” “四样。” 姓孔的笑了一下。 “你还真数。” “数完呢。” “数完我知道他不做哪一样。” 姓孔的没有接。 他把车往路右边靠了靠,让过一辆对面来的拖拉机。 第三道。 第三道不是卡子,是一个桥头。 桥不长,二三十米,底下是干河沟。 桥这头站着两个人,不穿制服,坐在一张塑料凳上,凳子旁边支着一把伞。 车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姓孔的把车速放慢,从窗口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 坐着那个人抬了抬下巴。 车过去了。 “那是什么。”陈九斤说。 “过桥的。” “交钱?” “交。一趟五块。我们园区的车包月,比这个手势就行。” “那两个人是谁的人。” “不知道。” “不知道也交?” “交。”姓孔的说。 “不交也过得去,就是下回车胎会没气。” 八点零三分。 陈九斤把这一道也记下了。 三道。 第一道,园区自己的:查人,点数,掀帆布。 第二道,特区的卡子:查单,盖章,不点人。 第三道,桥头:不查,收钱,认手势。 三道加起来,只有第一道知道车上是谁。 出了那道铁门,剩下两道,一道认纸,一道认钱。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他又从后往前排了一遍。 他这三年干催收落下的规矩:一份东西看两遍,第二遍从后往前。 从后往前排,是这样的: 认钱的那一道最好过。 认纸的那一道,只要纸对。 最难的是头一道——最难的那一道在墙里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个人要从这条路上出去,最难的一段不是外头。 是从后院走到铁门那五十步。 路面变了。 土路走完了,前面是碎石。 碎石也走完了。 车轮底下的声音换了一种。 陈九斤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铺过的路。 黑的,平的,中间有一道白线,白线已经磨得断断续续。 “孔师傅。” “嗯。” “这条路铺到哪儿。” “往东铺到界河。” “往西呢。” 姓孔的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 他隔了大概三秒才答。 “往西我没走过。” 八点三十七分。 昨天下午空地上那七辆车,轮子上没有泥。 “孔师傅。” “嗯。” “昨天园区里来的那七辆车,从哪条路进来的。” 姓孔的没有答。 他把车往路边靠,减了速。 “到了。”他说。 陈九斤往前看。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那一头是水。 水面很宽,日头照在上头,晃眼。 水这边的岸上,密密麻麻搭着棚子。 蓝的、绿的、灰的,一片挨一片,看不到头。 棚子中间是人。 很多人。 风从那边过来,带来一片声音。 喇叭的声音,机器的声音,还有几百个人一块儿说话的声音。 那片声音撞过来的时候,陈九斤在副驾上坐直了。 “那是什么。” “集市。”姓孔的说。 “界河边上的集市。” “天天有。” 第204章 界河边上有个集市 第204章界河边上有个集市 第二百四十五天,早上八点四十六分。 集市外头那片空地。 采买车停在一排车里头。 那一排车有二十几辆,货车、三轮、板车,还有两辆拖拉机。 姓孔的把钥匙拔下来,塞进裤兜。 “十一点走。”他说。 “过了十一点不等人。” 八点四十八分。 陈九斤下车。 阮玉兰站在车头前头。 她今天穿的是她自己的衣裳,不是园区那件蓝褂子。 她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 “阮小姐。” “昨天扈师傅说你今天跟车。”阮玉兰说。 “园区的零碎采买这半年是我经手的。我一个礼拜来两趟。” “今天几点来的。” “七点半。” “东西买完了?” “买了一半。” 她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剩下的一半我不着急。” 两个人往集市走。 进去二十步,声音就变了。 集市是搭在河滩上的。 一条主道,两边全是棚子。棚子挨着棚子,中间的岔道横七竖八。 抬头看不见天,头顶上拉着蓝的绿的塑料布,被日头晒得发脆。 主道上人挤人。 声音是从四面来的。 左边有一台发电机,突突突地响,一刻不停。 右边有一个喇叭,绑在竹竿上,循环放着一段吆喝。 前头有人在敲铁皮。 还有几百个人一块儿说话。 陈九斤走到第三个棚子前头就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一个卖锅的摊主正在跟一个女人讲价。 那两个人的嘴一张一合。 那个女人手指头戳着一口铝锅。 摊主摇头。 八点五十六分。 陈九斤听见的是一片糊的东西。 那两个人的声音,跟发电机、喇叭、铁皮、几百个人的声音搅在一块儿。 他听得见有人在说话。 他听不出是谁在说,说的是哪一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那两个人五步的地方。 还是糊的。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三步。 在楼里,三步之内他从来没有落空过。 三步是他量出来的。 再近一点也不多,再远一点就断。 他站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九斤。”阮玉兰说。 “嗯。” “你怎么了。” “阮小姐。” “你在我们楼里见过我问话。” “见过。” “你觉得我为什么每回都能问出来。” 阮玉兰想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她说。 “我就是看着你一问,那个人自己就绕不过去。” “今天不行。”陈九斤说。 “怎么不行。” “这儿我听不见。”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没有立刻接。 “听不见就听不见。”她说。 “这儿谁也听不见。我头一回来的时候话都要喊。” “对。”陈九斤说。 “可我平常靠听。” “今天我得换一样。” “换哪一样。” “看。” “看什么。” “看一个摊子缺哪一样。” “一个真做买卖的摊子,一上午得有五样。” “哪五样。” “问价不买的。找零的。补货的。理货的。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里头缺一样,就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今天不干什么。” “今天只记。” “换什么。” “换眼睛。” 九点整。 “阮小姐,你陪我站半个钟头。” “站着干什么。” “看摊子。” “怎么看。” “我说五样。”陈九斤说。 “你也看,回头咱们对一对。” “一个摊子要是真在做买卖,半个钟头里头,这五样都得出现。” “头一样:有人问价,问完不买,走了。” “做买卖的摊子,问价不买的人比买的人多。这是常事。” “第二样:找零。” “真买卖的钱数是零碎的。一口锅十七块五,人家给二十,摊主得找两块五。” “第三样:补货。” “卖出去东西,摊面上就空一块。做买卖的人会从后头拿东西上来,把那一块填上。” “第四样:理货。” “人翻过的东西会乱。做买卖的人隔一阵就把它码回去。不码,下一个人挑着费劲,就不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界河边上有个集市(第2/2页) “第五样:来的人不重样。” “一天里同一个人不会到同一个摊子上买两回。买过了就走了。” 阮玉兰看着他。 “这五样跟你在楼里问话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陈九斤说。 “在楼里我把一件事排成一格一格,看缺哪一格。” “今天听不见,我就把摊子排成一格一格。” “缺的那一格,就是答案的形状。” 两个人从主道东头往西走。 走得很慢。 每个摊子前头站上一两分钟。 第四个摊子。 卖布的。 问价不买的走了三个。 找零两回,一回找了一块二。 补货一回,从脚底下拖出一卷。 理货没停过,那个女人一直在把布头卷回去。 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全。 九点十四分。 第九个摊子。 卖旧衣裳的。 五样全。 第十四个摊子。 卖手机壳、充电线、耳机的。 摊子不大,货堆得满。 陈九斤在这个摊子前头站了七分钟。 他往前走了。 “那个记一笔。”他说。 “怎么了。”阮玉兰说。 “七分钟里,来了五个人。” “五个人都买了。” “一个问价不买的也没有。” “还有。” “五个人给的都是整钱。” “摊主一回零也没找。” “一个卖充电线的摊子,卖了五回,一回零也不用找。” 阮玉兰站住了。 她转过头往那个摊子那边看了一眼。 “你等等。”她说。 “我刚才也看见了,我没往这上头想。” “还有第三样。”陈九斤说。 “他没有补货。” “卖了五回,摊面上没空。” “为什么没空。” “因为拿走的东西不是摊面上的。” 阮玉兰没有说话。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支笔,摸出一张纸。 “你说。”她说。 “我记。” 九点三十一分。 从九点三十一分到十点零三分。 三十二分钟。 两个人从主道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拐进两条岔道。 一共站过的摊子是三十四个。 九点四十分,第十九个:卖药材的,五样全。 九点四十六分,第二十二个:卖菜的,五样全。 九点五十一分,第二十六个:修鞋的。 这一个陈九斤停了四分钟。 “这个也记。” “他缺哪一样。” “他不缺哪一样。”陈九斤说。 “他五样全。” “那记他干什么。” “他一天修不了六双鞋。” “他这个棚子占的是主道边上的位置。” “主道边上的位置,隔壁卖布那个一个月要交多少,你昨天替园区问过。” 阮玉兰翻了一下手里那张纸。 “三百二。” “修鞋的一双三块。” “三百二要修一百零七双。” “一天三双半。” “他刚才四分钟里修了半只鞋跟。” 阮玉兰在纸上写。 三十四个摊子看完了。 两个人站在西头一个空棚子底下。 阮玉兰把那张纸摊开。 “我数了。” “几个。” “七个。”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纸上七行字,铅笔写的。 第十四:手机壳、充电线。 第二十六:修鞋。 第二十九:换零钱的。 第三十一:卖烟的。 第三十二:卖水的。 第三十三:小饭铺。 第三十四:—— 第三十四那一行,她只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写字。 十点零五分。 “最后那个我没写。”阮玉兰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写。” “那个摊子摆的是什么。” “纸。”阮玉兰说。 “什么纸。” “信纸、账本、复写纸、旧报纸,还有一沓一沓白的。” “捆着,论沓摆。” “它缺哪一样。” 阮玉兰低头看纸。 “它一样也不缺。” “问价不买的有。找零有。补货有。理货有。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全。” “那你为什么把它记下来。” 阮玉兰抬起头。 “因为买纸的人不看纸。” 第205章 集市上什么都能买 第205章集市上什么都能买 第二百四十五天,上午十点零九分。 集市西头,倒数第二条岔道。 第三十四个摊子。 那个摊子在岔道口,不大,一张折叠桌,桌后头支着半幅塑料布挡日头。 桌上摆的是纸。 信纸一摞。 账本一摞,硬皮的,蓝的。 复写纸一摞。 旧报纸捆着,两捆。 最里头那一头,是一沓一沓白的,牛皮筋捆着,一沓大概两指厚。 十点十分。 摊主是个瘦子,五十上下。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面前的桌角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那种装点心的方盒,盖子敞着。 盒子里是钱。 陈九斤站在离摊子七八步的地方。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和那支笔。 第一个人来了。 那个人三十来岁,走到摊子跟前,没有低头看桌上的东西。 他站着,对摊主说了一句。 摊主抬起头,也说了一句。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钱,放进铁皮盒子。 摊主从最里头那一堆里抽出一沓,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来,往腋下一夹,走了。 从站定到走,四十几秒。 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那一沓纸。 他没有翻,没有捏,没有对着日头照。 买一沓纸不看纸。 第二个人来了。 差不多的样子。 第三个人来了。 这一个多说了两句。 摊主摇头。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摊主还是摇头。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陈九斤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摊子上,问价不买的人是有的。 它五样都不缺。 它缺的不在那五样里头。 他往前走。 阮玉兰跟上来。 “九斤。” “嗯。” “你要干什么。” “问价。” 十点二十一分。 他走到摊子前头站住。 摊主坐在马扎上,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没有说话。 “老板。” 摊主没有抬头。 “这个多少钱。” 陈九斤指的是桌上那摞硬皮账本。 “十五。”摊主说。 他说完就不说了。 陈九斤没有再问账本。 他站在那儿站了三四秒。 “我不买这个。” 摊主还是坐着。 “我不是买主。”陈九斤说。 “我是替人问价的。” 摊主抬起了头。 他这是从陈九斤站过来到现在,第一回正眼看人。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替谁。” “替人。” “哪儿的人。” “不在这儿。” 摊主看了他大概四秒。 “你干哪一行的。” “我干过三年催收。” 摊主的脸上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眼角往下松了一点。 “催收的。” “嗯。” “催收的替人问价。” “替人问价。” 十点二十六分。 “坐。”摊主说。 他往旁边踢过来一个空木箱。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着。 “我替人问三样。”他说。 “说。” “头一样:多少钱。” “第二样:什么货色。” “第三样:多久能给。” “你不问第四样?”摊主说。 “哪一样。” “里头是什么。” “我不问。”陈九斤说。 “为什么不问。” “替人问价的不问那个。” “问那个的是买主。” “买主自己会看。” 摊主又看了他两秒。 他伸手把桌上最里头那一堆往前推了半尺。 “三等。”他说。 “头等,一沓一千二。” “二等,一沓四百。” “下头那些,不叫等。” “不叫等叫什么。” “脚货。” “脚货多少钱。” 摊主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在那一堆上拍了一下。 “脚货不论沓。” 阮玉兰站在陈九斤旁边。 她握着笔的那只手停住了。 十点三十二分。 “第二样。”陈九斤说。 “什么货色。” “头等新。”摊主说。 “二等旧。” “多旧。” “半年往上。” “再往上呢。” “再往上就是脚货。” “第三样。多久能给。” “二等现货。今天要今天有。” “头等要等。” “等多久。” “看月份。”摊主说。 “这个月排到二十几号了。” 摊子旁边站着几个人。 刚才是两个,现在是五个。 有一个是从岔道那头挤过来的,站在陈九斤左后方。 左边那个买主开口了。 他是刚才第二个来的那个,买完没走,蹲在旁边抽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集市上什么都能买(第2/2页) “老板,你这二等涨了啊。” 摊主看他一眼。 “上个月我拿的是三百五。”那个人说。 “今天四百。” 摊主把手一摆。 “那是上个月。”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行情。” “为什么涨。”陈九斤说。 摊主看了他一眼。 “要的人多。” “多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替人问价,人家要问我为什么这个月比上个月贵。”陈九斤说。 “我总得有个说法。” 十点三十七分。 摊主往后靠了靠。 “开春以后,问的人多了一半。” “一半是多少。” “我一个月脱手的,去年这时候是四十来沓。” “这个月到今天,六十几沓。” 阮玉兰在纸上写。 她写得很慢。 她写完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围过来的人变成七八个。 后头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这是干什么的。 有人说:问价的。 “老板。”陈九斤说。 “我再问一句,问完我走。” “问。” “刚才你说脚货不论沓。” “不论沓。” “那论什么。” 摊主坐在马扎上。 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往下压了压,像是在掂什么东西。 “论斤。” 陈九斤站在那儿。 围着的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蹲在旁边抽烟那个买主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 “谢了。”陈九斤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我这两天要是给了话,往哪儿找你。” “天天在。”摊主说。 “晌午收摊,下午再摆。” 两个人从岔道口走出来。 主道上还是那么挤。 发电机还在响。 十点四十七分。 走到主道中段,陈九斤停下了。 他站在一个卖鞋的摊子边上,那儿有一小块背阴。 “阮小姐,你那张纸给我看看。” 阮玉兰把纸递过来。 他看着纸上那几行。 头等一千二。 二等四百。 脚货论斤。 去年这时候一个月四十来沓。 这个月到今天六十几沓。 上个月二等三百五,今天四百。 “我算三样。”他说。 “第一样,涨了多少。” “三百五到四百,涨了五十。” “五十除三百五,是一成四。” “一个月一成四。” “第二样,量。” “四十几到六十几,多了一半。” “价涨一成四,量涨五成。” “价跟量一块儿涨,说明不是他一个人在抬价。” “是要的人真多了。” “第三样。”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 “这个摊子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 “就算全按二等算,一个月两万四。” “里头要是有十沓头等,那是一万二加两万,三万二。” “一个摊子,一个月三万上下。” “三万不算多。”阮玉兰说。 “不算多。”陈九斤说。 “我们楼四百零六个人,一个月出一千六百多万。” “三万跟一千六百万,差五百多倍。” 十点五十三分。 “可这三万,是一个瘦子坐在马扎上收的。” “他一个人,一张折叠桌,一个点心盒。” “他不用四百个人。” “他不用一栋楼。” “他不用把人关起来。” 阮玉兰没有说话。 “下面我要说一样,说完我自己拆掉它。”陈九斤说。 “你说。” “我今天看了三十四个摊子。” “三十四个里头,这样的有一个。” “三十四分之一。” “这个集市上的棚子,我进来的时候扫过一眼,少说六七百。” “六七百按这个比例,是十几二十个。” 他停了一下。 “这个算法是错的。” “怎么错。” “我看的那三十四个不是抓阄抓出来的。” “我是从东头一路往西走,走的是主道,看的是路边的。” “路边的摊子租子贵,摆的是走量的东西。” “岔道里头是什么,我没有走过。” “拿主道上的比例往整个集市上乘,那是拿一样东西量另一样东西。” “那你说什么。” “我只说得出一样。” “不止这一个。” “多几个,我今天不知道。”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阮玉兰把那张纸接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七行。 “九斤。” “嗯。” “我今年二十四。” “我在这儿长大的。” “我这个集市从小逛到大。” 十一点整。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布包最里头那一层。 “我一直以为那个摊子卖的是纸。” 第206章 名单是按斤卖的 第206章名单是按斤卖的 第二百四十五天,上午十一点零二分。 集市西头,倒数第二条岔道。 陈九斤又回到那个摊子跟前。 摊主还坐在马扎上。 他看见陈九斤,把眼皮抬起来了。 “又回来了。” 十一点零三分。 “老板。”陈九斤说。 “刚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我说我不是买主。” “那句话说的时候是真的。” “现在不是了。” “我买。” 摊主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动。 “买哪一等。” “脚货。” “多少。” “一斤。” 摊主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他往后头喊了一声。 塑料布后头出来两个人,都是二十几岁,一个搬秤,一个搬那一堆。 那是一杆秤。 木杆是旧的,磨得发亮,上头一排铜星。 秤钩底下挂着一个铁盘,盘沿卷了边。 秤砣是铸铁的,方的,一角磕掉了一块。 “三千一斤。”摊主说。 “今天这个价。” 陈九斤没有还价。 “我要一斤。”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把手拿出来。 他站在那儿。 他这二百四十五天没有摸过钱。 园区不发现金。 他一个月的数记在账上,他的欠、他的提成、他的一切都在纸上。 昨天上午他还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那张纸上写着他是这座园区的第二把。 今天上午他站在一个集市上,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 十一点十分。 “我身上没有钱。”他说。 摊主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头一回笑。 “那你回去拿。” “我今天回不来。” “那就明天。” “九斤。” 阮玉兰从他后头走上来。 她把布包解开,从最里头掏出一个手绢包。 她把手绢摊开。 里头是钱,票子是折过的,捋得很平。 “一千八。”她说。 “这个月的工钱一千二,上个月剩的六百。” “这是你自己的。”陈九斤说。 “是我自己的。” “采买那份呢。” 阮玉兰从布包另一边摸出一个信封。 “采买的在这儿,一分没动。” “那你收好。” “还差一千二。”陈九斤说。 集市外头那片空地上,姓孔的把车斗上的麻袋往里推。 戚、万两个人蹲在车轮旁边抽烟。 三个人站在摊子前头。 “借五百。”姓孔的说。 他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个钱夹,抽出五张。 “我车上不能出事。你要这个干什么,我不问。” “我写条子。”陈九斤说。 “不用。” “要写。” 姓戚的掏了三百。 姓万的掏了四百。 “我们两个上个月的。”姓戚的说。 “还差多少。” “还差一千二减五百减三百减四百。”阮玉兰说。 “零。” 十一点二十二分。 陈九斤把那张纸从阮玉兰手里要过来。 她那张纸正面写着七行摊位,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翻过来,铺在摊子桌角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写四行。 第一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阮玉兰一千八百元。 第二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孔师傅五百元。 第三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戚师傅三百元。 第四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万师傅四百元。 底下他写了一句。 以上四笔,从我在园区账面上的余额里还。回去当天记入欠账簿。 再底下他签了名。 “这个不用。”姓孔的又说了一句。 “用。”陈九斤说。 “我们楼那本上到今天一百二十笔。” “每一笔底下都写着谁欠的、欠谁、为什么。” “今天这四笔一样写。” 摊主一直坐在马扎上看着。 他看着那四个人凑钱,看着那张纸,看着他签字。 他没有催。 “老板。”陈九斤说。 “钱齐了。” 摊主站起来了。 他冲那两个帮工点了一下头。 那两个帮工把那一堆脚货往铁盘上码。 他们码得很随便,一沓一沓往上摞,不整。 摊主提起秤杆。 他把秤砣往外推。 秤杆翘起来。 他把秤砣往回收,收到一个位置,秤杆平了。 “过了。” 他从盘子里拿下来两沓。 秤杆又平了。 他看了一眼铜星。 “一斤挂零。” “零头不算你的。” 十一点三十二分。 他把那一堆抱起来,往桌上一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名单是按斤卖的(第2/2页) 放下去的时候,秤砣搁在最上头那一沓上。 铁的,方的,压下去大概半指。 摊主把秤砣拿开。 最上头那一沓纸上留着一个坑。 四方的,边是硬的。 “拿绳子。”摊主说。 一个帮工拿了一根塑料绳,十字打了两道,捆好。 陈九斤把三千块放进那个铁皮点心盒。 摊主把那一捆推过来。 陈九斤伸手接。 那一捆纸是温的。 不是烫,是那种放在日头底下晒过、或者刚从一个热地方拿出来的温。 他把手掌贴在那捆纸的侧面停了一下。 “这一批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摊主说。 “刚卸的车。” 陈九斤把那一捆抱在怀里。 一斤,不重。 比一袋米轻得多。 比他早上在北坡穿的那双鞋还轻。 他转过身。 阮玉兰站在两步以外。 她没有伸手来接。 她的两只手一只挎着布包,一只垂着。 她看着那一捆。 她没有往前走。 两个人走出岔道口。 主道上人还是那么多。 发电机还在响。 十一点四十分。 集市东头,靠近出口那儿有一个空的水泥台子,原来是过磅用的,现在没人用。 陈九斤走过去,把那一捆放在台子上。 “阮小姐。” “嗯。” “我算一样。” 他把那捆纸的绳子解开一道。 他没有全解开。 他捏住侧面,用大拇指把纸边往外拨,拨出一个角。 他数了一下厚度。 “刚才桌上论沓卖的那些,一沓两指厚。” “我这一捆,一指半。” “连一沓都不到。” “一张纸多重。” “我不知道。”阮玉兰说。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干催收那三年,一天要打印几十份还款单。一包纸五百张,一包三斤半。” “三斤半五百张。” “一斤是一百四十几张。” 他把手掌按在那捆纸的最上面。 “这一捆,一百四十几张。” “一张纸上头是多少行。” 他把最上头那一张往外抽了半寸。 他没有抽出来。 他也没有低头看那一张上写的是什么。 他只看了纸的边。 一张纸的右边缘,横线的头是能数的。 他数了。 “四十。” “一张四十行。” “一百四十张,一张四十行。” “五千六百。” 十一点四十七分。 “三千块钱。” “五千六百。” “三千除五千六百。” 他停了一下。 “五毛三。” 水泥台子那儿风大一点。 阮玉兰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绺,她没有去理。 “阮小姐。” “嗯。” “我记三个数,你听着。” “第一个数:四十万。” “我进园区那天,卖我的人跟这边讲的价是四十万。” “一个人四十万。” “第二个数:四十九万二。” “昨天下午我在调度室说过。一个人留在人手那一栏,一年出四十九万二。” “第三个数。” 他把手放在那捆纸上。 “五毛三。” “四年前有一个人。” “我从她手上拿走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她姓吴。她说她儿子在念高二。她挂电话以前跟我说了两个字。” “像她那样的人,在这样一捆纸上,是五毛三。” 阮玉兰站在台子那一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 “那你买它干什么。”她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那捆纸上。 “我不打算看里头写的是什么。” “我看了也没有用。” “那你买它干什么。” 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买的是这一捆有多重。” “我买的是三千块能买几张。” “我买的是一张上头有几行。” “这三样,是能写在纸上的。” “写在纸上的东西,将来有人问起来,我拿得出来。” “九斤。” “嗯。” “将来谁会问。”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绳子重新系紧了。 “不知道。”他说。 “可东西得先有。” “先有东西,再等人问。” “反过来不行。” 他把那一捆抱起来。 “十一点了。孔师傅说过了十一点不等人。” 他往出口走。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了。 他把那捆纸换到左手,右手把最上头那一张往外抽。 这一回他抽出来了。 他低下头。 他看的是那一张纸的最上面一行。 第207章 卖名单的人姓什么 第207章卖名单的人姓什么 第二百四十五天,十二点零一分。 集市东头,出口那儿。 陈九斤把最上头那一张抽出来了。 他低下头。 他看的是最上面那一行。 那一行是印的。 底下那些是写的,笔迹一个样,蓝色的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排。 上头那一行不是。 上头那一行是印刷的字,比底下的小,笔画是死的。 那一行分成六格。 从左到右,第一格窄,第二格宽,第三格窄,第四格宽,第五格最宽,第六格最窄。 格与格之间有竖线。 陈九斤没有看那六个格子里印的是什么字。 他看的是格子。 六格。窄宽窄宽宽窄。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把它塞回那一捆里,原来那个位置。 园区二楼发下来的单子,他经手过四年的。 那种单子最上头也是一行印的字。 六格。 从左到右,第一格窄,第二格宽,第三格窄,第四格宽,第五格最宽,第六格最窄。 他把那一捆抱起来,往出口走。 集市外头那片空地。 采买车还在。 姓孔的坐在驾驶室里,车门开着,一条腿搭在踏板上。 戚、万两个人靠在车斗后头。 “孔师傅。” “嗯。” “你说过十一点走。” “说过。” “现在十二点零八。” “我知道。” “是我误的。”陈九斤说。 “不是路上耽搁,也不是集市上有事拦我。” “是我自己在里头多待了一个钟头。” “这一样我认。” 十二点零九分。 姓孔的把腿从踏板上放下来。 “你要说这个?” “我要说的是下一句。”陈九斤说。 “我还要一个钟头。” “干什么。” “问一样东西。” 姓孔的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一捆。 他看了大概三秒。 他把腿收回驾驶室,把车门带上。 他从车窗里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钟头。” “孔师傅。” “又怎么。” “今天回去晚了,路单上到园区的时辰对不上。” “对不上要写个说明。” “说明我来写。”陈九斤说。 “上头写:随车人员陈九斤在集市滞留一小时。此事我知。底下我签字。” 姓孔的从车窗里看着他。 “你们楼里那本子上写的就是这种东西?” “是。” “你自己往上头写自己。” “写。” 姓孔的把头缩回去了。 “去吧。” 集市外头,靠路边有一个茶棚。 四张矮桌,塑料凳,头顶一块蓝布。 棚角挂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放戏,声音不大。 茶棚老板是个老头,六十来岁,蹲在炉子边上添煤球。 这儿离集市有五六十步。 发电机的声音过来是闷的。 喇叭的声音散了。 十二点二十二分。 陈九斤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 那一捆纸放在他脚边。 那个摊主来了。 后头跟着那两个帮工。 摊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帮工没有坐,站在棚口。 “你说要给话。”摊主说。 “我给不了。”陈九斤说。 摊主的手停在茶碗上。 “我今天上午说,我替人问价。” “人家听了价,要问我一句为什么这个月比上个月贵。” “我今天答不上来。” “我要是答不上来,人家就不听我的。” “所以我请你喝碗茶。” 摊主把茶碗端起来了。 “你要问什么。” “我问货从哪儿来。” “我不问里头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那个我今天上午就说过,我不问。” “我问的是路。” “从别人手上到你手上,中间走了几道。” 摊主没有立刻答。 他吹了一下茶碗。 “你今天早上卸的车。”陈九斤说。 “卸的。” “那车是谁的。” “拉货的。” “拉货的是谁叫来的。” “我叫的。” “你跟谁定的货。” “老地方。”摊主说。 “老地方是哪儿。” 摊主把茶碗放下了。 他没有答这一句。 十二点二十九分。 陈九斤没有再问那一句。 他往下走了一格。 “你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 “进来的时候也是六十几沓。” “六十几沓有多重。” “二百来斤。” “二百来斤从车上卸下来,你一个人搬。” “搬。” “今天早上是你搬的?” “他们搬的。”摊主往棚口那两个人偏了一下头。 “那两个人。”陈九斤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卖名单的人姓什么(第2/2页) “怎么。” “他们是你雇的。” “我雇的。”摊主说。 茶棚里那台收音机在放戏。 发电机的声音是闷的。 这儿的声音比集市里小得多。 小到一句话能整个听见。 陈九斤听见了。 那一句底下压着另一句。 他把茶碗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老板。” “嗯。” “这一句不是真的。” 摊主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刚才那一句。”陈九斤说。 “他们是你雇的——这一句不是真的。” 摊主坐在那儿。 他的脸没有动。 可他的右手从茶碗上拿下来了,放到了桌子底下。 十二点三十四分。 “你凭什么说。” “我不凭什么。”陈九斤说。 “我说完了。你要说是真的,我也没有法子。” “我不跟你争这一句。” “我换一句问。” “你每个月给他们两个人多少工钱。” 摊主没有答。 “一个摊子一个月三万上下。”陈九斤说。 “三万里头,租子、进货、这两个人的工钱,得有个数。” “你要是雇的,你说得出这个数。” “摊子是你的,钱是你付的,你哪个月不算这笔账。” “刚才我问价钱,你张口就是一千二、四百,一个字没打磕巴。” “我问工钱,你停了半分钟。” “不是你算不出来。” “是你没有付过。” 茶棚里安静了。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跳了一下。 茶棚老板伸手把壶提下来。 摊主把桌子底下那只手拿上来。 他两只手一块儿放在桌上。 “是人家派来的。”他说。 “人家。” “嗯。” “派他们来干什么。” “搬东西。” “还有呢。” 摊主看了他一眼。 “记数。” “一个月脱手多少沓,是他们记。”陈九斤说。 “记完报上去。” “对。” “报给谁。” 摊主没有答。 十二点四十一分。 “老板。”陈九斤说。 “我今天花了三千块。” “那三千块是四个人凑的。” “一个是我们那儿的记账姑娘,她把这个月的工钱全掏了。” “一个是开车的师傅,他的钱是从裤子后袋里掏的。” “还有两个押车的,一个三百,一个四百。” “我给他们四个人写了条子,签了字。” “我不问你货里写的是什么。” “我不问你老地方在哪儿。” “我问的是一样能称呼的东西。” “派他们两个来的那个人,我该怎么称呼他。” 摊主坐在那儿。 茶棚里那台收音机还在放戏。 “麻老板。” 那三个字说完,摊主的头往集市那边转了一下。 他转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看完就转回来了。 棚口那两个帮工,站在左边那一个动了。 他没有跟摊主说话。 他转身往集市那边走了。 走得不快,可是没有停。 茶棚角上那台收音机,声音大了。 不是慢慢大的,是一下子大的。 炉子边上那个老头把手从收音机的旋钮上收回来。 他没有抬头,接着捅他的炉子。 摊主把两只手从桌上拿下来。 “我刚才那句是胡说的。”他说。 “我不认识什么麻老板。” “我这货就是从老地方拿的。老地方是个人,姓什么我不知道。” “你别往外说。” 陈九斤坐在那儿。 “老板。” “我不问他姓什么。” “我问一样别的。” “你问。” “那个人来过这个集市没有。” 摊主把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没有。” “一回也没有。” “三年了,一回也没有。” “那你怎么跟他做买卖。” “来的是他的人。” “他的人一个月来两回。” “来的人不一样,说的话一样。” “说什么。” “说数。” “报完数就走。” “他自己不来。” “他自己不来。”摊主说。 “他不来,这儿的人才怕他。” 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站起来了。 “茶我喝了。” “往后你要买,还上我那儿买。” “别的你别问了。” 他往集市那边走。 走了七八步他又停下,回过头。 “小兄弟。” “嗯。” “你今天买那一斤。” “嗯。” “你要是真替人问价的,你不会买。” 第208章 当着买家把单价说破 第208章当着买家把单价说破 第二百四十五天,十二点四十九分。 集市西头,倒数第二条岔道。 摊主刚回到摊子上。 十二点五十分。 陈九斤跟到了岔道口。 他怀里还抱着那一捆。 阮玉兰跟在他后头两步。 那个摊子前头有人。 晌午这一阵,集市上别的摊子在收,这一个反倒来人了。 七八个人站成一条,不是排队那种整齐,是各站各的,前后错着。 第一个人上前。 他要二等。 摊主抽出一沓,那个人给钱。 四百。 第二个人上前。 也要二等。 摊主抽出一沓。 “三百二。” 那个人给了三百二。 第三个人上前。 “二等。” 摊主抽出一沓。 “四百五。” 那个人愣了一下,掏钱。 陈九斤站在离摊子六七步的地方。 阮玉兰在他旁边,笔停在纸上。 她小声说了一句。 “三个价。” “三个价。”陈九斤说。 他把怀里那一捆换了一只手抱。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他从十二点十分开始算,姓孔的给他一个钟头。 到一点十分。 他还有十二分钟。 十二点五十九分。 他走上前。 摊子前头那七八个人往两边分开一点。 有几个认得他——上午在这儿站过的人里有三四个还没走。 “老板。” 摊主抬起头。 他看见是他,把手上那一沓放下了。 “又是你。” “我买过货,我算一笔账。” “算给谁听。” “算给这儿的人听。” 摊主站起来了。 “你算什么。” “算你这个摊子上的单价。” “各位。”陈九斤说。 他没有喊。他说话一直不高。 摊子前头那七八个人转过来。 后头岔道里站着的又围过来五六个。 “我今天上午在这儿买了一斤。” “三千块。” “我不说那三千块值不值。” “我说一样各位现在就能算的。” “这个摊子上有两种量法。” “论沓,和论斤。” “二等论沓,一沓四百。” “脚货论斤,一斤三千。” “这两个数摆在一块儿,看着是脚货便宜。” “一斤三千听着比一沓四百贵,可脚货本来就是最次的那一等,谁都知道它不值钱。” “所以各位买脚货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今天我把它换成一种量法。” 他把怀里那一捆放在摊子的桌角上。 “论沓那种,一沓两指厚。”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摞。 “我这一捆,一指半。” “连一沓都不到。” 一点零四分。 “我干催收那三年,一天要打几十份还款单。一包纸五百张,三斤半。” “三斤半五百张,一斤就是一百四十来张。” “两指厚是一指半的一倍多。一沓,两百张上下。” “各位手上要是有一沓,回去自己数。” “一张纸上头多少行,不用打开看。” “看纸边上那些横线的头,一数就出来。” “四十行。” “一沓两百张,一张四十行。” “八千行。” “四百块钱,八千行。” 他停了一下。 “一行五分钱。” 摊子前头没有人说话。 “我这一捆,一百四十张,一张四十行。” “五千六百行。” “三千块钱,五千六百行。” “一行五毛三。” “按沓卖五分一行。” “按斤卖五毛三。” 那七八个人里,站在最前头那个——刚才花四百五买了一沓的——把手里那一沓抱紧了一点。 第二排一个人张了嘴,没有出声。 “同一堆纸。”陈九斤说。 “最次的那一等,比中间那一等贵十倍。” “贵在哪儿。” “不贵在纸上。” “贵在两种量法上。” “各位买脚货的时候不换算,因为换算要先知道一沓多少张、一张多少行。” “这两样,摊子上不写。” 摊主开口了。 “你懂个屁。” “脚货是零卖。”他说。 “零卖就是贵。你到哪儿买东西不是这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当着买家把单价说破(第2/2页) “你要嫌贵你别买。买了又回来算账,你算什么东西。” 一点十分。 陈九斤没有回他这一句。 他把手放在那一捆上。 “老板,我问你一样。” “这一批是今天早上卸的车。” “你自己说的。” 摊主没有出声。 “早上我进集市以前,在外头那片空地上停过。” “那片地上停着二十几辆车。” “我上午看过一遍。” “靠东数第三辆,蓝的,车斗上没有帆布架子,右后轮的挡泥板缺了一半。” “那辆车的牌子,头两个字不是这个特区的。”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几分,那辆车的车斗是空的,斗里有一堆塑料绳。” “绳子跟你捆我这一捆用的是同一种。” 摊子前头那十几个人一块儿转过头,往集市外头那个方向看。 摊主的手从桌上拿下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胯撞在那杆秤的秤杆上。 秤杆挂在架子上,被撞得晃了一下。 秤砣从秤杆上滑下来。 秤砣掉在地上。 那是铸铁的,方的,一角磕掉了一块。 它砸在河滩的硬土上,弹了一下,往岔道口滚出去两米。 滚到一个买家的脚边停住了。 那个人没有捡。 他往后挪了半步,让开了。 秤砣就那么停在地上。 没有人去捡。 集市里的发电机还在响。 摊主站在马扎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杆空秤,看了一眼地上的秤砣,又看了一眼摊子前头那十几个人。 “一千八。”他说。 一点十六分。 “什么一千八。”前排那个人说。 “脚货。”摊主说。 “一斤一千八。” 三千到一千八。 一千二。 四成。 摊子前头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动。 刚才花四百五那个人开口了。 “那我这一沓呢。” 摊主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到铁皮点心盒里,摸出五十块,放在桌上。 “四百。” 陈九斤把桌角上那一捆抱起来。 “各位。” “我今天买的那一斤,我不退。” “钱是我自己借的,条子我写了。” “我买的时候是三千,那就是三千。” “我算这一笔,不是为了讨那一千二。” “是为了让下一个买的人,手上有两个数。” “一沓两百张。一张四十行。” “这两个数记住了,什么价都能自己换。” 他转过身。 围着的人比刚才多。 从摊子前头一直到岔道口,站了五六十个。 后头还有人往这边挤,问前头的人在干什么。 他从人堆里走出来。 阮玉兰跟在后头。 她的那张纸上又添了几行。 两个人往集市出口走。 “九斤。” “嗯。” “你误了车了。” “我知道。” “刚才那一场,你算完是一点十七。” “孔师傅说的是一点十。” 一点二十二分。 “我误了。”陈九斤说。 “回去我在路单上多写一行。” 集市出口。 采买车还在。 姓孔的坐在驾驶室里。 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后视镜。 陈九斤走到车门那儿。 他要伸手拉车门。 有人在他后头说了一句。 “兄弟。” 陈九斤回过头。 集市出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夹克,手上什么也没拿。 他不是刚才摊子前头买东西那些人里的。 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 “刚才那笔账。”那个人说。 “我从头听到尾。” “你算得对。” “可你少算一样。” “少算的那一样,站在这儿的人都算不出来。” “连他自己也不一定算得清。” “少算哪一样。”陈九斤说。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你算的是他一斤卖多少。” “你没算他一斤留多少。” “那一堆货不是他的。” “他不进货。” “他一斤卖三千,他留六百。” “剩下那两千四。” 那个人停了一下。 “你自己说,给谁。” 第209章 上游还有一个上游 第209章上游还有一个上游 第二百四十五天,下午一点三十一分。 集市出口。 “剩下那两千四。” “你自己说,给谁。” 陈九斤站在车门旁边。 “我不知道。”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 “你不猜?” “我今天问出来的东西,我都能说出是从哪儿看见的。”陈九斤说。 “这一样我没有看见。” “没看见的我不猜。” “你是谁。” “给人跑腿的。” “给谁跑腿。” “跑腿的都是替不来的那个人跑。” “那个人为什么不来。” “他来干什么。” “他来了,这儿的事就得他自己担。” “他不来,担的是我们。” 那个人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你今天在茶棚里问过一个称呼。” “麻老板。”陈九斤说。 那个人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说不是。 “我明天在这儿等你。”他说。 “我明天不来。” “那你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今天问了一天,看了一天,还买了一斤。”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我脑子里。” “脑子里的东西不算数。” “我要回去把它写下来。” “写完了我才知道我手上有什么。” “知道我手上有什么,我才知道下一步走哪儿。”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 “怎么。” “你不像买主。” “也不像别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车前的引擎盖上。 那是一根火柴。 一根,红头的。 一点三十六分。 “你要来,就到集市东头那个茶棚。” “跟老板要一碗茶,把这个搁在桌上。” “他知道找谁。” 那个人转身走了。 他走进集市,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九斤把那根火柴拿起来。 他没有把它扔掉。 他也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把它在手里转了两下。 火柴头是红的,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在离头三分之一的地方。 那是从整盒里抽的时候蹭的。 他把它夹在上衣口袋里那个本子的第一页。 车往回开。 车过桥头。 姓孔的从窗口伸出两根手指。 坐在塑料凳上那个人抬了抬下巴。 第二道卡子。 守卡那个人过来,接单,看单,问了一句,翻本,盖章。 他没有看车里的人。 他没有点人数。 四样,跟早上一模一样。 他心里数了第二遍。 早上那一遍他以为是碰巧。 一天里两遍一模一样,就不是碰巧了。 一样东西一天做两回都不差,那是规矩。 规矩是有人定的。 定规矩的那个人,定的是「不看车里的人」。 车过去了。 陈九斤在副驾上把那个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一路写到园区。 写的时候车在颠。 字写得歪。 歪也得写。 他知道从集市回到楼里要过多少道门。 过一道门,脑子里就要少掉一点。 北门。 守岗那两个人收路单,绕车一圈,掀帆布,点人数。 一二三四。 陈九斤下车以前,把那张路单要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 一行是集市滞留一小时。 一行是滞留又延了十七分钟。 底下他签了字。 “孔师傅,这一张我签了名,你交上去的时候不用替我说话。” 姓孔的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有窗帘的屋。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头。 付红英在旁边那张小桌上算今天的工。 四点四十一分。 “九斤。”林素梅说。 “听说你今天跟车出去了。” “出去了。” “怎么样。”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从上衣兜里拿出来。 他翻到中间,把那一页扯下来。 不是撕,他是顺着装订线一点一点抽出来的。 抽出来的是三张。 他把三张纸摆在林素梅面前的桌上。 “梅姐,我今天带回来一张表。” “什么表。” “集市上那样东西的成本表。” 林素梅把手上的笔放下了。 她把那三张纸拉到面前。 第一张写的是量法。 一沓两百张。 一张四十行。 一沓八千行。 第二张写的是价。 头等一沓一千二,折下来一行一毛五。 二等一沓四百,折下来一行五分。 脚货一斤三千,一斤一百四十张,五千六百行,折下来一行五毛三。 底下有一行小字:今天下午三千降到一千八,一行三毛两分。 第三张写的是量和结构。 一个摊子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去年这时候四十几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上游还有一个上游(第2/2页) 六十沓折行数,四十八万行。 二等上个月三百五,这个月四百,一个月涨一成四。 摊子不进货。摊主一斤留六百。 两个帮工不是摊主雇的,是上头派的,管搬货,也管记数上报。 上头有一个称呼。 四点四十七分。 林素梅低头看那三张纸。 她看得很慢。 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看完她把三张纸重新摞齐,翻回第一张,又看了一遍。 她看第三遍。 她把纸放下了。 “九斤。” “嗯。” “你这个表。” 她把手指头压在第三张上。 “比我做了四年的准。” “梅姐做了四年的是什么。” “月结。” “上头要的数。” “上头要的数是往上报的。” “往上报的数,只写一样。” “哪一样。” “这个月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 “中间那一截不写。” “中间那一截就是你这三张纸。” 付红英从小桌那边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站在林素梅椅子后头看了一会儿。 “梅姐。” “嗯。” “我抄一份。” “抄。” 付红英把那三张纸拿到自己那张小桌上,找了三张空的,开始抄。 她抄得很快,一边抄一边小声念数。 “梅姐。”陈九斤说。 “我把这张表给你,不是白给。” 林素梅抬起头。 “以前我到你这屋里来,是我问你答。” “你说一句我记一句。” “今天我带了东西来。” “我要换一样。” “换什么。” “我今天在集市上,往上找到一个称呼就断了。” “断在那儿了。” “我要知道再往上是什么。”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你先答我一句。”她说。 “梅姐问。” “你今天买的那一捆,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五点零四分。 “手写的。”陈九斤说。 “蓝色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排,笔迹一个样。” “最上头那一行不是。最上头那一行是印的,六格,窄宽窄宽宽窄。” “跟我们二楼发下来的单子,格数和宽窄一样。” 林素梅点了一下头。 “那就对了。” “对什么。” “四年前我在二楼待过八个月。”她说。 “二楼那些单子,是打印的。” “可发下来以前,它是手抄的。” “抄的时候在别处抄。抄完了送过来,这边再打。” “抄它的人在哪儿,我不知道。” “可送单子来的人,我见过。” “四年,我见过七回。” “七回里头,有五回是同一种口音。”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什么口音。” 林素梅看着他。 “南岭。” 那间屋里没有声音。 付红英抄纸的笔停了。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这三年干催收,一份东西看两遍,第二遍从后往前看。 这一回他没有看纸。 他把这半年在心里从后往前排了一遍。 他是南岭县人。 后厨那个老邵是南岭长大的,出去了二十六年。 四年前那个老太太姓吴,叫桂香,说话是南岭县那边的口音。 “梅姐。” “嗯。” “那些纸上写着的人。” 他停了一下。 “也是南岭那边的?” 五点十二分。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桌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我不知道纸上写着什么。”她说。 “我从来没有看过。” “我只知道送纸来的人是那个口音。” “可你要问我一句实话。” “我干这一行四年。” “抄名字的人,跟纸上那些名字,通常不隔多远。” “隔得远了,抄不动。”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付红英把抄好的三张纸叠起来,没有说话。 陈九斤站起来了。 “梅姐,我今天问的这些,我回去要记在我们楼那本上。” “记我问过你,记你答过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上纸,我不记你的名字。” “记。”林素梅说。 “把我名字记上。” 陈九斤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 “九斤。” 他停住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头。 “你今天这张表,算的是纸。” “纸算清楚了,你就想往上走。” “我告诉你一样。” “往上走不是顺着纸走。” “纸是死的,一年也就那么些。” “活的是钱。” “你要查那些纸从哪儿来,你得先弄明白一样。” “钱是怎么过河的。” 第210章 钱从这里换个名字 第210章钱从这里换个名字 第二百四十五天,下午五点三十一分。 三号楼一层,登记处。 登记处是一间小屋,靠墙一排柜子,柜门上贴着年份。 窗口那儿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两个铁夹子,一个装出门的,一个装回来的。 值班的是袁师傅,五十来岁,戴老花镜。 五点三十二分。 陈九斤把那张路单递进窗口。 袁师傅接过去,翻到背面。 背面有两行字,底下一个签名。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这两行是你写的。” “是。” “出门的人误了时辰,一般是押车的写。” “今天误的是我。”陈九斤说。 “谁误的谁写。” 袁师傅把那张单夹进右边那个夹子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 阮玉兰站在长条桌另一头。 她面前摊着采买的账,一张一张往夹子里归。 那个装采买款的信封还在她布包里,一分没动。 “阮小姐。” “嗯。” “你今天还有多少活。” “归完这些就完了。” “我等你。” 两个人从登记处出来。 天还没黑,日头压在西边那排楼后头,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问你一句。”陈九斤说。 “你问。” “过河。” 阮玉兰的脚步慢了半步。 “你在哪儿听的这个。” “梅姐。” “梅姐跟你说过河。” “她说:你要查那些纸从哪儿来,你得先弄明白钱是怎么过河的。” 阮玉兰没有立刻答。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院子东边那棵树底下停下了。 那儿有一个水泥台阶。 她在台阶上坐下了。 五点四十五分。 “过河不是过界河。”她说。 “那是过什么。” “钱从这边到那边,中间换个名字。” 陈九斤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坐。 “换名字。” “嗯。” “阮小姐。” “嗯。” “我今天上午买了一捆纸。” “一斤,五千六百行。” “一行是一个人。” “三千块钱,一个人五毛三。” “那一捆纸上头,一个人只剩一行。” “一行里头有几个格子,格子里写着什么,我没有看。” “可我知道那一行里没有一样东西是那个人自己写上去的。” “现在你跟我说,钱过河要换个名字。” “我们楼那本欠账簿,每一笔都要写两样。” “谁欠的,欠谁。” “这两样写清楚了,那笔账才追得回来。” “换名字,就是把这两栏抹掉。” “抹掉了,账还在。” “钱还是那笔钱,数一分不少。” “人不在了。” 阮玉兰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没有说话。 “我不问怎么换。”陈九斤说。 阮玉兰抬起头。 “我干催收那三年,我见过人赖账。” “赖账的人有各种法子。” “我从来不去学他们的法子。” “学会了法子,我就成了他们。” “我只学一样:看一个人手上有什么,看他站在哪儿。” 五点五十三分。 “所以我今天不问怎么换。” “我问一样别的。” “一个地方要长成什么样,才会被挑上去干这个。” 阮玉兰把抱着膝盖的手松开了。 “你说说看。” “我说五条。”陈九斤说。 “这五条是我从我们楼那本账上想出来的,不是听谁说的。” “头一条:它收现钱。” “账上最难对的就是现钱。现钱进来没有名字。” “第二条:它一天进出的数没有定数。” “一个卖米的铺子,一天卖多少斤,上下差不了三成。” “可有些地方今天进一千,明天进一万,都算正常。” “数没有定数的地方,多出来的那一截看不出来。” “第三条:客人不留名字。” “进去的人不用登记,出来也不用。” “没有名册的地方,人来了等于没来。” “第四条:它有理由天天有大数进出。” “不是它藏得好,是它本来就该有。” “本来就该有的东西,没有人会去问。” “第五条。” 他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钱从这里换个名字(第2/2页) “出了事,头一个赔的不是它。” 阮玉兰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他。 天光在往下走。 “你把这五条摆在这儿。”陈九斤说。 “不用你说是哪几个地方。” “你只告诉我一个数。” “河这边,够上这五条的,有几个。” 阮玉兰低下头。 她没有立刻答。 六点零三分。 “五个。”她说。 “五个。” “五个。” “说第一个。” “饭店。”阮玉兰说。 “孟坎,街当中那家。” “两层,门口挂红灯笼,柜台在进门左手。” “第二个。” “车队。” “不是拉货那种。是拉人的,一排小巴。” “他们在孟坎有个院子。” “第三个。” “诊所。” “孟坎西头。开了七八年。” “第四个。” 阮玉兰的声音停了一下。 “庙。” “河边那座。” 她说完这一句,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庙里的人未必知道。”她说。 “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 “那儿的和尚会给人抓药。” “我记下了。”陈九斤说。 “我记的是这五条套上去合不合。” “我不记庙里的人。”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第五个。” 阮玉兰没有说话。 她坐在台阶上,两只手又抱住了膝盖。 “第五个我不能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再问。 他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说你想想。 六点十二分。 “行。”他说。 阮玉兰抬起头。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你说不能说,就是有不能说的道理。”陈九斤说。 “你要是有一天愿意说,你自己会说。” “我今天问了,你答了,那就不是你自己愿意说的。” “不是自己愿意说的话,我拿到手上也不敢用。” 阮玉兰没有出声。 “不过我说一样。”陈九斤说。 “你不用答,也不用点头。” “我说完了就完了。” “前头四个,饭店、车队、诊所、庙,都在这一片。” “都是人天天走进去的地方。” “可这五条里有一条,前四个都占得不牢。” “哪一条。” “第四条。有理由天天有大数进出。” “饭店一天流水撑死几万。” “车队一趟车能收多少。” “诊所更少。” “庙的香火钱是一年一阵一阵的。” “这四个都能藏一点,可都藏不了大的。” “所以第五个不是这一类。” “第五个得是一个本来就该有大数进出的。” “不是铺子,不是摊子。” “是有牌照、有账本、有公章的那一种。” “它对外做的是往河那边送东西、从河那边拿东西。” “这一类地方,一笔生意就是几十万。” “它今年比去年多一倍,也没有人会问。” “因为它本来就该这样。” 六点二十分。 阮玉兰坐在台阶上。 她没有点头。 她也没有摇头。 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握着,握得很紧。 “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我没有说它叫什么。” “我也不问。” 天彻底黑下来了。 院子那头有人在拉电闸,一排灯亮了。 阮玉兰站起来了。 她拍了一下裤子上的土。 “九斤。” “嗯。” “你要从哪一个开始。” “第一个。” “饭店?” “饭店。” “为什么是它。” “因为我去过。”陈九斤说。 “第八十九天晚上,我在那儿吃过一顿饭。” “也因为它最不像。” “一家路边饭店,二层,门口挂红灯笼。” “谁进去都是吃饭。” 阮玉兰把布包挎上肩。 她往一号楼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九斤。” “嗯。” “你要去,别从前门进。” “那家饭店,做事的地方不在前头。” “在后头。” 第211章 换名字要过五道手 第211章换名字要过五道手 第二百四十五天,晚上七点四十分。 一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屋里两个人。 陈九斤坐在自己那张床沿上。 段豹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七点四十一分。 床铺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捆纸。绳子已经重新捆过,十字两道。 一样是他那个本子。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笔拿在手里,没有落下去。 他把笔盖上了。 “段豹。” “嗯。” “你身上有烟盒没有。” 段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 那是一个扁的软盒,捏得有点塌,里头还剩三根。 他把三根烟倒在手心里,把空盒递过来。 “你不抽烟。”段豹说。 “不抽。” “那你要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那个软盒沿着一条边撕开,摊平。 背面是白的,巴掌大一块。 “我要画一样东西。”他说。 “本子上不行?” “本子上的东西要编号。”陈九斤说。 “编了号就要上墙。” “上了墙,四百个人天天从底下走过。” “我今天要画的这一张,我自己都不敢说它是真的。” “不敢说是真的东西,不能挂到那面墙上。” 段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 他走进来两步,站在床脚。 陈九斤把那块烟盒纸铺在膝盖上。 他画了一个圈。 小的,画在最左边。 “一个。” 他往右移了一点,画第二个。 “两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七点四十九分。 五个圈,从左到右排开。 圈跟圈之间空着。 他在第一个和第二个之间画了一条线。 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一条。 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一条。 第四个和第五个之间一条。 四条线。 “这是什么。”段豹说。 “五个地方。” “钱从这一头进去,从那一头出来。” “中间过五道手。” “每过一道,换一个名字。” 段豹看着那块烟盒纸。 “就这个?” “就这个。” “五个圈四条线。” “嗯。” “那五个地方是什么,你不写上去?” “不写。”陈九斤说。 “为什么。” “写上去就成了那五个地方的事。” “这张纸要是丢了,或者叫人看见了,上头写着名字,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今天跟我说这五个地方的人,我不能让她担这个。” 段豹没有再问。 陈九斤把笔头在那五个圈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我给这张图立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一个圈要画得实,得占三样。” “头一样:这个地方我自己看见过。” “不是听人说的。我自己站在那儿看过。” “第二样:跟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是谁。” “不是听来的一句闲话,是有一个人当着我的面说的。” “第三样:我能自己去验。” “不用求人,不用托关系,我自己走一趟就能看见。” 七点五十七分。 “三样全占的,我画成实的。” “少一样的,画虚的。” 他低下头。 他在第一个圈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圈线加粗了。 “第一个。” “孟坎,街当中一家饭馆,两层,门口挂红灯笼。” “第一样:我去过。” “第八十九天晚上七点,万有金派人叫我去孟坎吃饭,就是那一家。那天我在那儿坐了两个钟头。” “第二样:今天跟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是谁。” “第三样:我明天就能再去一趟。” “三样全占。” “这一个是实的。” 他把笔尖移到第二个圈上。 他没有描。 “第二个:车队。” “我没有去过。” “我不知道那个院子在孟坎哪一头。” “少一样。” 第三个。 “诊所。孟坎西头,开了七八年。” “我没有去过。” “少一样。” 第四个。 “河边那座庙。” “我没有去过。” “而且这一个还少半样。” “少哪半样。”段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换名字要过五道手(第2/2页) “跟我说的人跟我说了一句:那庙里的人未必知道。” “这句话我信。” “一个地方被人用了,跟这个地方自己干了,是两回事。” “我今天画这个圈,画的是被人用了。” “可我没有法子验它。” “我进去也看不出什么。我看见的是烧香的人。” 八点零三分。 第五个。 他把笔尖停在最右边那个圈上。 “第五个,跟我说话那个人没有说。” “她说她不能说。” “我自己推出来它是哪一类,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三样,一样也不占。” 他把笔收回来。 “五个圈。” “一个是实的。” “四个是虚的。” 段豹站在床脚。 “那四条线呢。” 陈九斤把笔尖落在第一条线上。 他没有描它。 “线比圈难。” “圈是一个地方,我站过去就能看见。” “线是两个地方中间过的东西。” “过的是钱。” “钱不长脚,可它走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我今天一天,看见过纸,看见过秤,看见过一辆车斗里的塑料绳。” “我没有看见过一分钱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 “所以这四条线,我一条也不能画实。” 他把那块烟盒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五个圈,一个实的。” “四条线,一条实的也没有。” “我今天出去了一趟,走了三道关卡,在集市上待了四个钟头,花了三千块钱,欠了四个人的账。” “带回来的是一个圈。” 段豹站在那儿。 “那也是一个。”他说。 “三千块换一个圈,贵不贵。” “贵。” “那你还去。” “我不去,那三千块是零个圈。” “是一个。”陈九斤说。 “一个能站得住的,比五个站不住的强。” 八点十分。 他把那块烟盒纸对折起来。 段豹忽然说了一句。 “第一个我去过。” 陈九斤抬起头。 “那家饭馆?” “嗯。”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不是吃饭。” “我跟车去的。” “哪一年。” “前年,去年。加起来四回。” “跟的什么车。” “园区的车。” “拉什么。” 段豹没有立刻答。 “四回里头,有三回是拉东西过去的。” “拉的什么。” “米。” 屋里安静了。 陈九斤把那块对折的烟盒纸放在膝盖上。 “园区往那家饭馆送米。” “送。” “送了三回。” “三回。” “米卸在哪儿。” “后院。” “一回卸多少。” “记不清了。” “大概多少袋。” “十几袋。” “十几袋管几天。” “一家饭馆十几袋米,管一个月。” “那三回加起来是三个月的量。” “可你四回里去了三回,隔的日子长不长。” “不记得了。” “隔得近你会记得。” “那就是隔得不近。” “不走前堂?” “不走。车从边上那条道绕到后院,卸完就走。” “卸的时候你进后院了吗。” “进了。” “后院什么样。” “一个院子,水泥地。” “靠北墙有一排屋,那是后厨。” “后厨门口堆着东西。” “堆的什么。” “米袋。” 八点十六分。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那块烟盒纸重新展开了。 “段豹。” “嗯。” “一家饭馆自己不买米?” “我不知道。”段豹说。 “我那时候就是搬东西的。” “车停下我就下去搬,搬完上车。” “我没有想过这个。” 陈九斤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第一个圈和第二个圈之间那条线上,落了笔。 他没有把它描实。 他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那是什么。”段豹说。 “一袋米。”陈九斤说。 “我明天去看看,一家饭馆的后院里,为什么要堆着我们园区送去的米。” 第212章 第一道手在饭店后面 第212章第一道手在饭店后面 第二百四十六天,早上八点。 一号楼四层。 扈广仁把那本物账翻到最后一页。 “外调米。”陈九斤说。 “我要看这一年的。” 八点零二分。 扈广仁翻回去,一页一页往前找。 他找了七分钟。 “有。” “一个月两回。” “每回二十袋。” “一袋多少斤。” “五十。” “一个月一千斤。” “往哪儿调。” 扈广仁把指头压在那一行上。 “孟坎。” “孟坎哪儿。” “这上头没写。只写孟坎。” “谁签的。” 扈广仁往后翻了一页,看了看。 “上一年是万有金。” “今年呢。” “今年三月起,没有签字。” “没有签字也发得出去?” “发得出去。”扈广仁说。 “这一条是老条子,四年前立的。老条子照办就行了,不用一回一签。” “今天有没有车。” “今天上午十点一趟。” “谁开。” “姓孔的。” 陈九斤把那本物账合上。 “我跟车。” “路单我自己开。” “上头写什么。”扈广仁说。 “写实话。”陈九斤说。 “往孟坎,查一号楼外调米这一条。” “我签字。” 上午十点零四分。 采买车从后院出去。 车斗里二十袋米,码成两排。 姓孔的还是那个姓孔的。 “你昨天刚出去。” “今天又出去。” “今天不去集市。”陈九斤说。 “今天到孟坎就回。” “那我就不等你了。”姓孔的说。 “卸完米我在街口那棵树底下停。你什么时候上车,我什么时候走。” “孔师傅。” “嗯。” “这一趟米,你拉了几年。” “三年。” “一直是那一家?” “一直是。” “他们缺米?” 姓孔的两只手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立刻答。 “我拉的东西我不问。”他说。 “这话是三年前有人跟我说的。” “那时候我刚拿到这辆车。” “谁跟你说的。” “万经理。” 孟坎。 街不长,两边是铺子。 那家饭馆在街的中段。 两层,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旧了,红布褪成粉的。 柜台在进门左手。 车没有停在门口。 姓孔的把车往前开了三十米,拐进右边一条窄道。 窄道走到底是一个院门。 十一点二十八分。 后院。 水泥地,靠北墙一排平房,是后厨。 后厨门口堆着米袋,堆了两层。 院子东边有一口井,井台边上放着三个红塑料盆。 一个帮工从后厨出来,冲车招了招手。 姓孔的下车,打开车斗后挡板。 陈九斤也下车了。 他没有去搬米。 他站在车尾,靠着车斗站着。 搬米的是两个帮工,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几。 他们两个人一趟搬两袋,来回十趟。 米搬完了。 二十袋,码在后厨门口原来那一堆的外侧。 阮玉兰从车头那边绕过来。 她今天跟车来了。她是本地雇员,跟采买车出来是常事。 她手上拿着一个夹子。 “九斤,我去前头跟他们对一下这个月的账。” “去吧。” 阮玉兰从后院那道侧门进了饭馆。 陈九斤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往后厨走。 他往井台那边挪了几步,蹲下去。 井台边上那三个塑料盆里泡着菜。 他蹲在那儿,像是在看菜。 从这个位置往后厨里看,正好能看见门内那一片。 后厨里有四个人。 一个在灶前,一个在案板上切东西,两个刚搬完米,在洗手。 后厨最里头,靠西墙那个角,有一张小方桌。 那张桌子不是用来做饭的。 桌上没有菜,没有盆,没有刀。 桌上有一个铁皮罐子,罐子里插着两支笔。 桌子旁边有一个小板凳。 十一点五十一分。 那个角,四个人一个也没有过去。 洗手那两个人洗完,从桌子前头走过去,走到门口。 他们没有从桌子旁边过。 他们绕了一下。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往后厨门口走了三步。 案板上那个人抬起头。 “兄弟。” “嗯。” “那边别去。” 陈九斤站住了。 “哪边。” 那个人下巴往西墙那个角点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第一道手在饭店后面(第2/2页) “那边。” “怎么。” “老板娘说的。” “那边不让人过。” “行。”陈九斤说。 他退回来两步,站在门口那块阴凉地里。 “大哥。” 案板上那个人又抬起头。 “我问几句闲的。”陈九斤说。 “你们这儿几点开火。” “九点半。” “几点上客。” “十一点半。” “后晌歇不歇。” “歇。两点半到五点。” “歇的时候后厨有人吗。” “没人。都回屋躺一会儿。” “晚上几点收。” “八点半以后就没客了。九点洗完锅,走人。” 十一点五十七分。 “早上进货是几点。” “十点前后。菜车来了就卸。” “卸完呢。” “卸完歇一阵,十一点开始备。” “谢了。”陈九斤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楼里也是四百多号人吃饭。”陈九斤说。 “我们那个后厨一天忙到晚,我想看看人家怎么排的。” 那个人笑了一下,接着切他的东西。 陈九斤退到院子里。 他把刚才那几个时辰在心里排了一遍。 九点半开火。 十点前后卸菜。 十一点半上客。 两点半到五点,后厨没人。 八点半以后没客,九点走人。 一天里头,那个后厨有三个时候是空的。 十点前后,菜卸完到备菜之前。 两点半到五点。 九点以后。 前堂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陈九斤坐在前堂靠里那张桌子上,面前一碗面,吃了一半。 阮玉兰在柜台那边跟人对账,还没有完。 后院那道侧门响了一下。 一个人从后院进来了。 那个人五十上下,个子中等,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式样的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手是干净的。 不是洗过的那种干净,是常年不沾油、不沾水的那种干净。 指甲修得很齐。 他没有跟前堂任何人打招呼。 他从前堂穿过去,走进后厨。 陈九斤把面碗往旁边推了半寸。 他坐着没有动。 从他这个位置,隔着后厨那道门,正好能看见西墙那个角。 两点三十分。 后厨里没有人了。 灶熄了,案板收拾干净了,四个帮工都不在。 那个人走到西墙那个角,在小板凳上坐下了。 他从褂子内兜里拿出一个本子。 他从铁皮罐里抽出一支笔。 他开始写。 他写了十六分钟。 中间他停过两回,每回都是抬头想一下,然后接着写。 他没有翻前面的页。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盖上,插回铁皮罐。 他把本子合上。 他站起来。 他没有往门口走。 他往后厨门口那一堆米袋走。 那一堆米有两层。 外侧那一层是今天上午刚卸的二十袋。 里侧那一层是旧的。 他没有动外侧那二十袋。 他绕到里侧,从最下面那一排里,把左边第二袋往外拖了半尺。 那一袋是开过口的。 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 他把麻绳解开。 他把那个本子塞进去。 塞得很深,一直塞到手腕。 他把手抽出来,把袋口收拢。 他扎绳子。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扎完,他把那一袋往回推,推回原来的位置。 他推完以后,用脚在袋子底下踢了一下,让它跟旁边那两袋齐平。 两点五十三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从后厨走出来,穿过前堂,出了门。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陈九斤坐在前堂那张桌子上。 他面前那碗面已经凉了。 他把面碗端起来,吃了两口。 他在心里记三样。 第一样:这个人一天来三回。十点前后,两点半,晚上九点以后。三回都是后厨空着的时候。 第二样:他写完不带走。本子留在这儿。 第三样:本子在后厨门口那一堆米袋里,里侧最下面一排,从左数第二袋。袋口三道绳。 柜台那边有动静。 阮玉兰把夹子合上了。 她转过身,往陈九斤这张桌子走。 柜台后头,老板娘站起来了。 她一直坐在柜台里头算账,从中午到现在没有抬过头。 她抬起头了。 她看的不是陈九斤。 她看着阮玉兰的背影。 她手里那块抹布停住了。 她往柜台外头走了两步。 “玉兰?” 第213章 老板娘认得阮玉兰 第213章老板娘认得阮玉兰 第二百四十六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孟坎,那家饭馆前堂。 “玉兰?” 两点五十九分。 阮玉兰的脚停在半路上。 她背对着柜台。 她没有立刻转身。 陈九斤坐在靠里那张桌子,面前那碗凉了的面。 他看见了。 阮玉兰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把一口气吐出去了。 她转过身。 “表姐。” 老板娘从柜台里头走出来。 她五十上下,个子不高,围裙是蓝的,洗得发白。 她走到阮玉兰跟前,站住了。 她上下看了她一遍。 “你来对账。”她说。 “对账。” “你上个月也来了。” 阮玉兰没有说话。 “上上个月也来了。” “三回。”老板娘说。 “三回你都是在柜台外头站着,把夹子递给阿香,对完就走。” “一句话没有。” 阮玉兰低着头。 “我一直没有看见你。”老板娘说。 “今天你走过去的时候我抬了一下头。” “我看的是背影。” “我认得你走路。” “你小时候脚往里拐,你妈拿绳子给你绑过腿。” “绑了半年。” “绑好了,走路还是往里带一点。” “别人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前堂里没有别人。 客人都走了。 一个帮工在里头收桌子,听见这边有动静,端着盆退回后厨去了。 “你在那边做事。”老板娘说。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做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 老板娘把手上那块抹布捏了一下。 “你妈知道吗。” 三点零六分。 阮玉兰没有答。 老板娘转身往柜台那边走。 她走了三步,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你走吧。” “今天的账对完了就走。” “往后你还来,还是站柜台外头,我不看你。” 阮玉兰站在原地。 她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那两扇木门中间,一只手已经推到门框上了。 她停下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没有走向柜台。 她走到陈九斤那张桌子跟前。 她弯下腰。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你要进后头那个角。” “我要。” “我教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们这边的老话。” “外头人不会说。” “说得不对,一听就出来。” “为什么给我这个。” 阮玉兰蹲下来了。 她蹲在桌子旁边,跟他一样高。 “我今天要是不给你,”她说,“我这一年就白干了。” “你干的不白。”陈九斤说。 “你替四百个人记了半年的工。” “那是你们楼的事。” “我表姐这家馆子,从今天起也是我的事了。” 三点十二分。 “阮小姐。” “嗯。”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 “我今天要是进了那个角,往后这家馆子出了事,跟你表姐会有牵连。” “我不能跟你保证没有。” 阮玉兰看着他。 “我知道。” “那你还教。” “我表姐这家馆子,后头那个角天天有人来坐。” “坐了三年。” “她自己也说了不算。” “这句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一家馆子,老板娘在自己的后厨里说了不算。” “那这家馆子早就出事了。” “出事不是从你进去那天起。” “是从有人坐进那个角那天起。” 陈九斤没有说话。 “你教吧。”他说。 阮玉兰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七个字。 不长。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再说一遍。”陈九斤说。 她又说了一遍。 “最后一个字,你的舌头往下压了一下。” “对。” “我们那边的话,这个字是往上挑的。” “往下压。”阮玉兰说。 “压到底再收。” 三点十八分。 陈九斤说了一遍。 阮玉兰摇头。 “第三个字太快。” “第三个字要拖。” “拖多长。” “拖一口气。” 他说第二遍。 阮玉兰没有摇头。 “再来一遍。” 他说第三遍。 “行了。”阮玉兰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陈九斤说。 阮玉兰蹲在那儿。 “路上的人,锅边站站。” “意思是:走远路的人到了人家门口,不进屋,就在锅边站一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老板娘认得阮玉兰(第2/2页) “主人家要是给一碗,就吃一碗。” “不给也不恼。” “我们这边穷的时候,路上到处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现在没人说了。” “我妈那一辈说。” “我表姐比我大十四岁。她小时候听过。”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句话是真的。”他说。 阮玉兰抬起头。 “什么真的。” “我今天到这儿来,就是要东西的。” “我不是客人。” “我是站在锅边上的那个人。” “说这句话,我不算说谎。” 阮玉兰站起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她站在门外那两个红灯笼底下,背对着门。 三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站起来。 他走到柜台前头。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头。 她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块抹布,正在擦柜台上那块玻璃。 她没有抬头。 “吃好了?”她说。 “面钱柜台上放着。” 陈九斤没有掏钱。 他站在柜台外头。 他说了那七个字。 那块抹布停了。 老板娘抬起头。 她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五秒。 “这句话谁教你的。” “门外头站着那个人。”陈九斤说。 “刚才。” “就在这张桌子旁边教的。” “她教了三遍。” “头两遍我说错了。第一遍最后一个字往上挑了,第二遍第三个字太快。” 老板娘把抹布放在柜台上。 她的手压在抹布上,没有拿开。 她转过头,往门口那边看。 门开着。 门外那两个红灯笼底下,阮玉兰背对着门站着。 她的两只手抱在胸前。 老板娘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了很久。 比看陈九斤那五秒长得多。 她转回头来。 “你是那边的。” “我是。” “管什么的。” “一号楼。四百零六个人。” 三点三十五分。 “你要什么。” “后头那个角。”陈九斤说。 “我要进去看一眼。” 老板娘把手从抹布上拿开了。 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那是干的手,用不着擦。 “不行。”她说。 “为什么。” “后头那个角,我说了不算。” 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柜台里头安静了。 “这家馆子是你的吗。”陈九斤说。 “是我的。” “开了多少年。” “十一年。” “那个角呢。” “三年。” “三年前来了一个人,跟我说,那个角借他用。” “我说不借。” “他说不是借。” “他说那个角本来就该有人坐。” “他给钱吗。” “给。” “一个月给多少。” “不多。” “可我不敢不要。” “要了,我就成了收钱的。” “不要,我就成了不识抬举的。” 老板娘伸手把柜台上那块抹布叠起来。 她叠得很整齐,四折。 “我不能让你进后头。”她说。 “进去了,明天他们就知道。” “他们知道了,我这个馆子就不是我的了。” 三点四十四分。 陈九斤站在柜台外头。 “我明白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面钱放在柜台上。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簿子,硬皮的,边角磨破了。 她把它放在柜台上,手按在上头。 “我这个馆子,账是我自己记的。” “十一年,一天没落过。” “头一年是我男人记的。” “他走了以后我接的。” “我不识几个字。” “我记的是数。” “数不识字也记得住。” “进多少,出多少,谁家的席,几桌,多少钱。” “这上头都是我的字。” “后头那个角我说了不算。” “可这一本是我的。” 她把手从簿子上拿开了。 “就一次。” “你在这儿看。” “不许抄。” “不许带走。” “为什么给我看。” 老板娘没有立刻答。 她把抹布在柜台上抹了一下。 那一下柜台是干的。 “刚才玉兰蹲下去跟你说话。” “她蹲下去那一下,我看见了。” “她小时候求人才蹲。” “她这一年在那边,求过多少回人我不知道。” “今天她为着你蹲了一回。” “看完你走,往后不要再来。” 第214章 她给我看了一本流水 第214章她给我看了一本流水 第二百四十六天,下午三点四十九分。 孟坎,那家饭馆。 柜台后头有一道布帘。 布帘后头是一间小屋,两步宽,三步长。 一张桌,一把椅,靠墙一个立柜。 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上落着一层油烟。 三点五十分。 老板娘把那本簿子放在桌上。 她自己没有坐。 她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 她走到布帘那儿,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对着外头说了一句。 “进来。” 阮玉兰进来了。 她没有往桌子那边走。 她站在门边上,背靠着墙。 她的脸朝着布帘那道缝。 陈九斤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把手放在簿子上,没有立刻翻开。 “这一本是几年的。” “这是今年的。”老板娘说。 “三月起。” “今天是几月。” “六月。” 他把簿子翻开。 他没有从头看。 他先看格式。 一页分左右两栏。 左栏是进,右栏是出。 每一笔写四样:钟点、事由、数、经手。 字是一个人的,蓝黑墨水,钢笔。 有的地方写错了,划一道,旁边重写。划的是一道横线,没有涂黑。 “您记账划错的时候不涂。”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涂了看不出改过。” 陈九斤把那一页往下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我看三样。”他说。 “您听着。要是我看得不对,您就说。” 三点五十六分。 “第一样,一天大概几笔。” 他从三月头一页开始,一天一天数。 三月初一,四十一笔。 三月初二,三十七笔。 三月初三,五十二笔。 他往后翻了十几页。 “三十几到五十几。” “逢集多一点,能到六十。” “对。”老板娘说。 “集日是初五、十五、二十五。” “第二样,数是不是整的。” 他把手指头顺着左栏往下走。 “十七块五。” “四十二。” “一百二十八。” “六十三块二。” “九十。” “一天四十来笔,整百的能有几笔。” “不多。”老板娘说。 “整桌的席才是整的。一桌两百,两桌四百。” “一天能有几桌席。” “平常没有。逢红白事才有。一个月三五桌。” 陈九斤又翻了十天。 他一边翻一边数。 三月十一,整百的一笔。 三月十二,零。 三月十三,两笔。 三月十四,零。 三月十五,集日,三笔。 “一天零到两笔,赶上集日或者办席能到三笔。” “对。” 四点零四分。 “第三样。” 他把簿子往前推了一点,用手掌压平。 “我要找一天,那一天的整百特别多。” “为什么找这个。”老板娘说。 “因为您这一本记得太好了。”陈九斤说。 “记得好的账,有一样好处:不对的地方,一眼就跳出来。” “记得乱的账,什么都藏得住。” 他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翻得不快。 每一页他的手指头顺着左栏走一遍,走到底再翻。 四点零六分到四点十七分。 十一分钟。 他翻了三个月。 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按住,往回压平。 “上个月,三十号。” 老板娘站在椅子旁边。 她的那只扶着椅背的手,动了一下。 陈九斤把手指头放在那一页左栏的第一笔上。 “九点四十,早点,十七块。” “十点零五,两碗面,十六块。” “十点四十,散客,三十二。” “十一点二十,散客,五十四。” “十一点五十,四位,一百三十八。” “十二点十分,八位,二百六。” “十二点四十,散客,七十七。” “一点整,散客,九十三。” “一点半,两位,四十六。” “到这儿为止,跟别的日子一样。” “零碎的,什么数都有。” 他的手指头往下走了一行。 四点二十二分。 “两点三十五。” “六百。” “两点五十。” “八百。” “三点整。” “六百。” “三点十分。” “一千二。” “三点二十五。” “八百。” 他没有再往下念。 他把手指头从左栏上抬起来。 他重新从两点三十五那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她给我看了一本流水(第2/2页) “一。” “二。” “三。” “四。” “五。” “……十五。” “十六。” “十七。” 他把手指头停在最后那一行上。 “四点五十。八百。” “十七笔。” 那间小屋里没有声音。 老板娘伸手过来。 她的手搭在簿子的边上,往自己这边抽。 她抽了半寸。 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簿子又推了回去。 推回原来那个位置。 四点三十分。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头一样:这十七笔,全是整百。” “不是有零有整。一笔零头也没有。” “六百、八百、六百、一千二、八百……到最后一笔八百。” “第二样:时辰。” “头一笔是两点三十五。” “最后一笔是四点五十。” “十七笔全在这两个钟头零一刻里头。” “您这个馆子,两点半到五点,后厨没人,都回屋躺着。” “今天下午我在院子里问过您的人。” “这两个半钟头,是您这儿一天里最空的时候。” “一天里最空的两个半钟头,进了十七桌整数的钱。” 阮玉兰站在门边上。 她的脸一直朝着布帘那道缝。 从三点五十一分到现在,她每隔十几秒往那道缝看一眼。 从两点三十五那个数被念出来起,她就没有再往那道缝看过。 她转过身,脸朝着桌子。 “第三样。”陈九斤说。 “合起来是多少。” 他把那十七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六百,八百,六百,一千二,八百。 八百,六百,一千,八百,一千二。 六百,八百,八百,一千,六百。 一千二,八百。 “一万四千二百。” “您这个馆子,一天流水多少。” 老板娘没有立刻答。 “好的时候三千。”她说。 “平常两千出头。” 四点三十九分。 “那一天,光是这十七笔,是您平常七天的数。” “加上那天别的零碎,那一页的总数您自己看。” 老板娘没有看。 她已经知道那个数。 “这十七笔,事由那一栏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散客。”老板娘说。 “十七笔都写着散客。” “是我写的。” “那天下午您在柜台?” “在。” “十七桌散客进门,您看见了吗。” 那间小屋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老板娘说。 “那天下午前堂一个客人也没有。” “两点半客人走光,五点才来第一个。” “那这十七笔是谁给您的数。” “后头那个角。” “他把数报给我,我写上。” “他说写散客。” “我就写散客。” 陈九斤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板娘。” “嗯。” “您刚才说不许抄。” “说了。” “我要抄一样东西。” “抄什么。” “一个日子。” “我不抄您这一页上的数。” “不抄事由,不抄钟点,不抄哪一笔多少钱。” “我只抄一个日子。” “日子不是您的账。” “日子是天上的。” 四点四十八分。 老板娘站在那儿。 她看了他一会儿。 “抄。” 陈九斤从上衣兜里拿出本子和笔。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写了七个字。 上月三十号,下午。 他把笔盖上。 他没有再写别的。 他站起来了。 “老板娘,我看完了。” “今天这一趟,我记在我自己的本子上。” “记的是:这一天我看过一本账,看了三样。” “我不写这本账是谁的。” “也不写这个馆子在哪儿。” 老板娘把那本簿子拿起来,收回柜子里。 她锁上了柜门。 “你刚才抄的那个日子。”她说。 “嗯。” “它有什么。” 陈九斤站在那间小屋里。 “老板娘,我们那边有个规矩。” “每个月三十号,园区跟上头对一次账。” “这个规矩四年了。” “我头一年就知道。” “我知道它,是因为四年前有一天,我为了留下来看那笔账,做了一件事。” “那一天也是三十号。” “您这一页上写着十七笔散客的那一天。” “正是我们那边这个月对账那一天。” 第215章 流水上有园区的钱 第215章流水上有园区的钱 第二百四十六天,下午五点零二分。 孟坎,街口那棵树底下。 采买车停在那儿。 姓孔的坐在驾驶室里,靠着椅背在打盹。 五点零三分。 陈九斤走过来,拉开车门。 姓孔的睁开眼。 “完了?” “完了。” “上车。” 阮玉兰从后头过来。 她是一个人过来的。 她没有回头。 车开出孟坎街口的时候,从那家饭馆门口过。 两个红灯笼挂在门两边。 柜台那个位置,隔着门看不清里头。 阮玉兰坐在车斗前头的横板上,靠着车厢。 她没有往那边看。 “阮小姐。” “嗯。” “她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一句。” “说的什么。” “她说:你妈那边,我不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她说的时候看着你没有。” “没有。” “她在擦柜台。” 陈九斤没有再问。 车上了那条铺过的黑路。 轮子底下的声音换了一种。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先写今天这一笔。 第二百四十六天。 到孟坎。查外调米这一条。 看过一本账,看了三样。 看账这一样,是阮玉兰教我一句本地话换来的。 底下他签了名。 他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上月三十号,下午,十七笔。 第二行:园区对账,每月三十号。 五点十九分。 他把本子举起来,让阮玉兰看那两行。 “阮小姐,我算一样,你听着。” “听不明白你就打断我。” “头一样:这两行摆在一块儿,看着是对上了。” “可对上不等于有关系。” “我干催收那三年,最容易栽的就是这一步。” “两样东西凑在一块儿,人就想让它们有关系。” “所以我先算一样:这一天要是跟园区没关系,它能不能自己撞上去。” “那本账是三月起的,到今天九十天。” “九十天里,我一天一天翻过来了。” “整百的笔数,平常零到两笔,集日最多三笔。” “只有一天是十七笔。” “九十天里,只有一天不对。” “园区对账的日子,九十天里有三天。三月三十、四月三十、上月三十。” “不对的那一天,正好落在这三天里头。” “要是这两样没关系,那就是三十分之一。” “三十分之一不是不可能。” “我见过比这更巧的。” “一个人欠了三家的钱,三家催收的电话在同一天上午打过去,那也是巧的。” 阮玉兰坐在横板上。 “那你的意思是不算数?” “先别急。”陈九斤说。 “我还没有说完。” “说到这儿,我要先认一样。” “认什么。” “我刚才翻那三个月,翻漏了。” “三月三十和四月三十,那两天我翻过去了。” “我翻的时候眼睛在找什么?在找十七笔那种。” “找一大堆的时候,三笔五笔的就滑过去了。” “那两天要是有五笔整百,我也不会停。” 五点二十七分。 “所以现在我手上只有一天。” “不是那两天没有。” “是我没有看。” “这是我自己的错,不能算在账上。” “那再去看一次。”阮玉兰说。 “不去了。” “为什么。” “她说了往后不要再来。” “那是她给我的条件。” “我今天用了她一次。” “用完了就完了。” “一个人给你东西的时候说了个数,你就按那个数拿。” “多拿一次,下一次就没有人给你了。” 阮玉兰没有说话。 “往下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第二样是时辰。” “那十七笔,头一笔是两点三十五。” “上月三十号那天,我们楼的月结是几点交上去的。” 阮玉兰想了一下。 “下午。” “下午几点。” “两点多。三楼下来人取的。” “取完他直接上楼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在四层,扈师傅让我把那一沓拿下去。” “我是自己交到那个人手上的。” “两点几分。” “两点十分上下。” 陈九斤把本子在膝盖上放平。 “两点十分,我们这边的月结上三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流水上有园区的钱(第2/2页) “两点三十五,孟坎那家馆子进第一笔。” “中间隔二十五分钟。” 五点三十四分。 他抬起头。 “阮小姐,从园区到孟坎,车要走多久。” “今天早上十点零四出的门,十一点二十六到的。” “一个钟头二十二分。” “那就对不上了。”陈九斤说。 “什么对不上。” “钱。” “两点十分我们这边的月结刚上楼。” “二十五分钟以后,一百多里外那家馆子的账上进了头一笔六百。” “中间要是走的是钱,那钱得长翅膀。” “坐这辆车都不行。这辆车要一个钟头二十二分。” “骑摩托快,也要五十分钟。” “走小路更慢。” “二十五分钟,人到不了。” “东西也到不了。” “那就是没关系了。”阮玉兰说。 “不是。” “怎么不是。” “对不上的是钱。” “对得上的是话。” “什么话。” “两点十分那一沓上了三楼。” “上了三楼,屋里有电话。” “电话不用走一个钟头二十二分。” “二十五分钟,够一个人看完一沓数,抓起电话说三句。” “说完那三句,一百多里外那边开始记账。” “记的是他们自己那一头。” “所以走的不是钱。” “走的是数。” “数比钱快。” “数到了,钱可以慢慢挪。” “甚至可以不挪。” “两头对得上,中间那一截就是空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底下路面平,车走得稳。 “那是什么到了。”阮玉兰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数。” “钱没有走那条路。” “走那条路的是数。” “数比人快。” “数不用坐车。” “我们这边一笔数上了三楼。” “二十五分钟以后,一百多里外一张纸上多了一笔六百。” “这两笔中间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今天不猜,往后也不打算学。” “我只要知道一样:它快。” “它快到什么程度。” “快到中间不需要有人跑一趟。” “不需要有人跑,就不需要有人看见。” “没有人看见的东西,最难查。” 五点四十三分。 阮玉兰坐在横板上。 她抱着自己的布包。 “九斤。” “嗯。” “那你今天算这半天,算出什么了。” 陈九斤把本子重新翻开。 他翻到昨天晚上夹在里头的那块烟盒纸。 他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 五个圈,四条线。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笔尖落在第一个圈和第二个圈中间那条线上。 他没有把那条线描实。 他在那条线的中间点了一个点。 一个小黑点。 “这是什么。”阮玉兰说。 “我昨天给这张图立过规矩。”陈九斤说。 “实线是我看见钱从这头走到那头。” “虚线是我觉得该有。” “今天这一条,两头的日子对上了,时辰也量过了。” “可我还是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从这头走到那头。” “所以它不能画实。” “它也不该再是虚的。” “我给它点一个点。” “点的意思是:这儿有东西。” “可我还没有看见它动。” 阮玉兰看着那块烟盒纸。 “五个圈,四条线。”她说。 “昨天你说,一个圈是实的,线一条实的也没有。” “今天呢。” “今天还是一个圈是实的。” “线还是没有实的。” “多了一个点。” 五点四十九分。 “一个点。” “一个点。”陈九斤说。 “一天换一个点,不算慢。” 北门。 守岗那两个人收路单,绕车一圈,掀帆布,点人数。 一二三。 车进后院。 姓孔的把车停稳,熄了火。 陈九斤下车。 后院铁栅栏门那儿站着人。 不是段豹。 是三楼那两个人里的一个。 那个人站在门里侧,两只手垂着。 他看见陈九斤下车,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原地。 “陈九斤。” “在。” “骆先生在楼上等你。” “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下午四点。” 第216章 抽屉里那张纸摊开了 第216章抽屉里那张纸摊开了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七点零二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西窗的光斜进来,落在桌面上,压出一道亮的长条。 那道亮条从桌子的左角一直拉到右下。 桌上那台老式计算器就搁在亮条的边上,液晶那一小片是灰的。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七点零三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今天没有戴套袖。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 “你把饭馆那本流水看了。” 他没有问。 那是一句陈述。 陈九斤站在那把木头椅子后头。 他没有坐。 “看了。” “看了多久。” “五十九分钟。” “看出什么。” “三样。”陈九斤说。 “一家馆子一天三十几到五十几笔。整百的一天零到两笔。” “上月三十号那一页,整百的十七笔。” “十七笔全在两点三十五到四点五十。” “还有第四样。” “说。” “上月三十号,我们楼的月结是两点十分上三楼的。” “孟坎那头头一笔是两点三十五。” “中间二十五分钟。” “从这儿到孟坎,车要一个钟头二十二分。” 那间屋里安静了。 “所以呢。”骆守成说。 “所以钱没有走那条路。”陈九斤说。 “走那条路的是数。” 骆守成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桌上抬起来,往前伸,按在计算器上。 他按了一下。 液晶亮了,是一个零。 他没有按第二下。 七点零九分。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今天上午从园区出去,下午从孟坎回来。 回来以前,他手上是一张烟盒纸,五个圈,四条线。 现在那张纸上多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这个园区四年里,第一次有人从外头把一条道摸回来。 他站在这间屋里,等着挨骂。 骆守成没有骂。 他把手从计算器上收回来。 他把身子往左偏了一点。 他拉开了桌子右边那个抽屉。 抽屉拉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伸进去,在最里头摸。 他摸了大概四秒。 他把手拿出来。 他手上是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着。 不是折过一回,是折过很多回,折痕的地方发白,白得像要断。 纸色是黄的,不是新纸放旧的那种匀的黄,是靠边一圈更深,中间浅。 骆守成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放在那道亮条里头。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用两只手把它展开。 展开以后,那张纸自己往上翘。 他把手掌压在上头。 他从中间往外压。 他压得很慢。 从中间的折痕开始,手掌往左推一点,抬起来,再压;往右推一点,抬起来,再压。 他压了六回。 纸平了。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推的时候他用的是两根手指,压在纸的下边缘,往前推了三寸。 七点十六分。 门口那两个人里,站在左边那个,把脸转向了窗户。 他没有动脚。 他只是把头转过去了。 陈九斤看着桌上那张纸。 他看了三秒。 那张纸的最上头有一道边。 那道边不齐。 不是剪的,不是裁的。 那是撕的。 撕口上有一排细小的毛齿,一个挨一个,间距一样。 从上往下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道横的压印。 很浅,走满整张纸的宽度。 正面右下角,有一块红。 方的。 陈九斤把右手抬起来。 他解开上衣第二颗扣子。 他把手伸进去,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也是一张纸。 对折着。 他把它展开。 他没有像骆守成那样压。 他这张纸不用压——他这二百四十六天摸得太多了,折痕已经软了,展开就是平的。 他把自己那张放在桌上。 放在骆守成那张的右边。 两张纸并排。 中间隔着一指宽。 那道亮条正好压在两张纸上。 计算器的液晶落在纸的影子里,看不清是灭的还是亮的。 两张纸,一样大。 上头那道撕口,两张都有。 毛齿一个挨一个,间距一样。 七点二十三分。 从上往下三分之一的地方那道压印,两张都有。 同一个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抽屉里那张纸摊开了(第2/2页) 右下角那块红,两张都有。 方的。 四条边不齐。 左下边最实,右上边缺了一小块。 那是一个人站在柜台里头往外盖的手法。 手往左下方压,压得重的那一边墨多,轻的那一边缺一角。 同一个盖法。 还有一样。 两张纸的中间偏右,都有一小片颜色浅的。 那不是磨的。 磨出来的浅是有毛的,纸面起绒。 这一片是平的,纸面还光,只是墨淡了一圈,边缘往外化开。 那是汗。 一只手隔着口袋按在纸上,按了很久。 两张纸上那一片的位置,差不了半寸。 差的那半寸,是手掌大小的差。 一个人隔着口袋按一张纸,按的地方由他的手决定。 手大的偏上,手小的偏下。 这两张纸上那一片,一张偏上一点,一张偏下一点。 除了这半寸,两张纸没有一样是不同的。 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九斤的眼睛落在骆守成那张纸的中段。 那一栏印着三个字:缴费人。 后头那一格是手写的。 写的人用的是钢笔,笔尖不太好,起笔的地方有一个洇开的小疙瘩。 三个字。 骆一鸣。 陈九斤看见了。 他没有问。 骆守成也没有说。 他的眼睛落在自己那张纸上,没有抬。 两个人都没有把纸翻过来。 骆守成开口了。 “你进这个园区——” 他停了一下。 “二百四十六天。” “这二百四十六天,你翻了很多东西。” “业绩簿,物账,凭证册,月结,欠账簿,七个地方四年的互欠。” “今天你又去翻了一家馆子的流水。” 七点三十二分。 “你翻了这么多本子。” “你有没有想过一样。” “想什么。” “这些本子后头,是什么把人按在那儿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这半年在想。”他说。 “我想过是怕。” “可怕管不了这么久。” “一个人挨过一顿打,能怕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他还是那么干活,不是因为他还怕。” “那是因为什么。”骆守成说。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骆守成把右手抬起来。 他的食指落在自己那张纸上。 他没有指那三个字。 他指的是纸中间那一小片汗洇开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一张。” “这就是我们的燃料。”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骆先生。”陈九斤说。 “嗯。” “我问一句。” “问。” “您这一张,为什么还留着。” 骆守成没有答。 他抬起头。 他看着桌子这一头。 “你为什么还留着。”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也没有答。 七点四十一分。 两个人都没有再问第二遍。 窗外那道斜光往上走了一寸,从桌面爬到了桌沿。 门口那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说。 从七点零二分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他的手指头碰到了自己那张纸的下边缘。 他缩了一下。 在同一秒,桌子那一头,骆守成压在自己那张纸上的手也往回缩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一块儿离开了纸。 两张纸留在桌子中间。 骆守成先动的。 他把手伸过去,捏住自己那张纸的两个角,往回收。 他收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另一只手伸出来,落在陈九斤那张纸上。 他用两根手指,把那张纸往陈九斤那一边推了推。 推了大概两寸。 “你那张——” “比我这张新。” 他把自己那张纸重新对折起来。 他折的时候顺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对齐。 折完他把它放回抽屉最里头。 抽屉关上了。 陈九斤把自己那张纸拿起来。 他对折,再对折。 他把它塞回内衣口袋,扣上扣子。 “骆先生。” “嗯。” “您那张,是哪一年的。”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答。 他把计算器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他按了一下。 液晶亮了。 那上头还是一个零。 第217章 每个人都有一张 第217章每个人都有一张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七点五十三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计算器的液晶亮着。 上头是一个零。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已经写了三段:孟坎、那本流水、那两个日子。 他往下空了一行。 他写。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七点三十六分,三楼。 骆先生说:每个人都有一张。这就是我们的燃料。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没有立刻合上。 他抬起头。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正看着他记。 从他把本子拿出来那一刻起,那个人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你记吧。”骆守成说。 “反正你也记得住。” “记得住是记得住。”陈九斤说。 “可记得住的东西会变。” “今天我记的是您说的那十二个字。” “过一年我要是不写下来,我脑子里剩下的就是我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了。” “写下来的不会变。” 骆守成没有再说。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骆先生,我问三样。” “问。” “头一样。” “您刚才说每个人。” “这栋楼里三千个人,是不是也各有一张。” 八点整半。 骆守成坐在那儿。 “是。” “三千个人,三千张。” “三千张。” “都在他们自己身上?” “不都在。”骆守成说。 “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别人手上。有的早就没了,可那个人还记得上头写的什么。” “纸在不在身上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知道有那么一张。” 八点零三分。 陈九斤把笔在本子上落下去。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三千人,各有一张。纸在不在身上不要紧。 “第二样。”他说。 “我这半年在楼里想过一个问题。” “我一直没有想通。” “今天您那十二个字说完,我想通了一半。” “什么问题。” “这个地方靠什么转。” “我头一年以为是怕。” “我进来第九天挨过一回,第十六天看见别人挨过一回。” “那时候我以为,一个地方要是天天有人挨打,人就不敢跑了。” “可我这半年算过一样。” “怕这个东西,管不了多久。” “一个人挨过一顿打,头一个月他连觉都睡不好。” “第二个月他开始能吃饭。” “第三个月他还是照样干活,可他不是因为怕才干的。” “怕退下去了。” “退下去了,人还在干。” “那是什么在管他。” “我给您举一个我自己楼里的。” “第一百七十八天,我们楼下大雨。” “我们楼四百来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十七个钟头二十分。” “那天倒下七个,受伤一个。” “离队的是零。” “那天晚上,没有人拿棍子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看不住。四百个人,雨大,夜里,谁跑谁走了。” “可是一个也没有走。” “那天我以为是因为他们守的是自己的粮。” “现在我看,那只是一半。” 八点十二分。 “另一半是什么。”骆守成说。 “另一半是:走了以后去哪儿。” “一个人半夜从这儿跑出去,跑三十里,跑到那条铺过的路上。” “他站在那条路上,他要想一件事:回哪儿去。” “他家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上头的数,他跑回去也还是那个数。” “他跑出去,那个数不会少一分。” “所以他不跑。” “不是因为墙。” “不是因为门口那些人。” “是因为跑出去以后,他还得回到那张纸跟前。” 那间屋里安静了。 骆守成的右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往左边伸,落在左小臂上。 他的手指头在那儿捏了一下。 他捏到的是衬衫。 他今天没有戴套袖。 他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看见了。 他没有说。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怕管一个月。纸管四年。 他写完,把笔尖移到那一行的左边,在页边上划了一道竖线。 那道竖线从这一行的上边划到下边,短的,直的。 “那是什么。”骆守成说。 “我这个本子有个规矩。”陈九斤说。 “看见的,我写在行里。” “想出来的,我在页边划一道竖线。” “划了竖线的,将来要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每个人都有一张(第2/2页) “验过了,我把竖线描粗。” “验不成的,我在竖线上头打个叉。” 八点二十一分。 “你这一本上,划了竖线的有多少。” “今天以前,二十六条。” “描粗的有几条。” “九条。” “打叉的呢。” “四条。” “剩下十三条呢。” “还挂着。” 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今天这一条,是第二十七条。” “是。” “骆先生。” “嗯。” “我还要说一样,这一样我说完您可能不爱听。” “说。” “您那三千张纸,写的是他欠谁。” “我们楼那一本,写的是他做过什么。” “一张能管四年,是因为他不敢忘。” “一本能管半年,是因为他愿意翻。” “可说到底,两样都是拿纸把人拴住。” “我这半年在楼里干的,跟您这四年干的,用的是同一样东西。” “都是纸。” “都是拿纸拴人。” 骆守成看着他。 “那你还干不干。” “干。” “为什么。” “因为拴法不一样。” “拴在欠上头的人,越拴越紧。” “他今天欠八千,明天欠八千八。绳子一天比一天短。” “短到最后,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 八点二十九分。 “拴在做过什么上头的人,做得越多,绳子越长。” “他今天记一条,明天记两条。” “那本子上他的名字越来越多。” “绳子越来越长。” “长到某一天,他自己走出去了。” “他走了,那本子还在墙上挂着。” “上头还留着他的名字。” “他走的时候,不欠任何人。”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黑透了。 院子里那排灯亮着,光从窗户底下漏进来一条。 骆守成没有说这一段对不对。 他也没有说不对。 “骆先生,第三样问以前,我先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一个数。” “什么数。” “我不问那三千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那不是我该看的,我也不打算看。” “我要一个数:三千张加起来,是多少。”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立刻答。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算一样账。” “算给谁看。” “今天不给谁看。”陈九斤说。 “先算出来,放在我本子上。”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我拿得出来。” “没有。”骆守成说。 “什么没有。” “这个数没有。” 陈九斤站在那儿。 “账房没有?” “账房有的是一个人一个人的。”骆守成说。 “进来那天写一张,写完归档。” “四年下来,柜子里三千多张。” “没有人把它们加起来过。” 八点三十九分。 “四年。”陈九斤说。 “四年。” “三千多张。” “三千多张。” “一次也没有加过。” “加它干什么。”骆守成说。 “它又不用还给谁。” 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靠这三千张纸转了四年。”陈九斤说。 “转得挺好。数一个月出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可这三千张加起来是多少,没有一个人知道。” “骆先生,我在我们楼里立过一条规矩。” “凡是拿来管人的东西,得算得出来。” “算不出来的,不许拿来管人。” “那你算。”骆守成说。 “我算。” “怎么算。” “一个一个问。”陈九斤说。 “不看纸。问人。” “愿意说的说,不愿意说的不说。” “说了的,我记数不记名。” “三千个人,一年问不完。” “那我先问我们楼那四百零六个。”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他看了他很久。 “第三样。”他说。 “你说你问三样。” “头一样问完了。第二样你自己说完了。” “第三样。”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他把笔盖上,别回上衣兜。 他站在桌子这一头。 他两只手垂着。 八点四十七分。 “骆先生。” “嗯。” “您那一张。” “现在还欠着吗。” 第218章 他也是从救一个人开始的 第218章他也是从救一个人开始的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八点四十八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您那一张。” “现在还欠着吗。”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说了一个数。 “十七万八千。” 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一笔手术费。”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头。 他没有掏本子。 “我做了三十年账。”骆守成说。 “头十年干净。” “二十年前,我儿子生下来。” “早产。” “保温箱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 “那年他三斤二两。” “三斤二两放在手上,比一本账轻。” “我掂过。” “我这三十年掂过很多东西。” “只有那一样我掂完不敢再掂第二回。”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年被人问过很多回名字。 九斤二两的九斤。他生下来九斤二两,他爷爷去报的户口,人家问叫什么,他爷爷说就叫九斤。 三斤二两。 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在一家厂里做账。”骆守成说。 “一个月一百八。” “十七万八千,我不吃不喝要挣八十二年。” “有人找我。” “让我把一笔账平掉。” “我平了。” “他给我十七万八千。” 那间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门口那两个人一动没有动。 八点五十七分。 “骆先生。”陈九斤说。 “嗯。” “那笔账您想了多久。” 骆守成把手在桌上放平。 “十一天。” “第一笔,我想了十一天。” “第二笔呢。” “一夜。” “第三笔。” “第三笔我没有想。” 九点整半。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第一笔想十一天,第三笔不想。”陈九斤说。 “因为第一笔以后,我不是原来那个人了。”骆守成说。 “原来那个人,他要想十一天。” “第一笔平完,那个人没有了。” “剩下的这个人,不用想。” “十一天里您想的是什么。” “我算过一样。”骆守成说。 “算什么。” “算他能活到几岁。” “医生说保温箱一天九百。” “三个月,八万一。” “那时候我手上有一万四。” “我算过:我把厂里的房子卖了,能凑六万。” “六万够到第七十天。” “第七十一天开始,没有了。” “我在那十一天里,一天算一遍。” “每天算出来的数都一样。” “那十一天您跟人说过没有。” “跟谁说。” “您太太。”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也是那个答案。” “说了她就得跟我一块儿担。” “一个人担,跟两个人担,往后不一样。” “往后哪儿不一样。” “往后我要是进去,她能说她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 “第十一天,那个人又来找我。” “我说好。” “说完那一个字,我没有再算过账。” “不是不会算。” “是不用算了。” 九点零六分。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头。 “骆先生,我算一样。” “算。” “保温箱一天九百,三个月,八万一。” “您刚才说的是十七万八千。” “中间差九万七。”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出保温箱以后还有别的。”他说。 “什么别的。” “那一年做了两回手术。” “两回加起来多少。” “九万四。” “剩下三千呢。” “路费,住的地方,还有一回半夜叫的车。” “那就正好。”陈九斤说。 “十七万八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够吗。” “够。”骆守成说。 陈九斤站在那儿。 “那第二笔为什么还要平。” 那间屋里安静了两秒。 “第二笔的时候,来找我的还是那个人。”骆守成说。 “他说,上一回那笔,账上还留着一个尾巴。” “我要是不平,头一笔就露了。” “所以第二笔不是为了您儿子。” “不是。” “第二笔是为了保住第一笔。” “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他也是从救一个人开始的(第2/2页) “第三笔呢。” “保住第二笔。”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椅背上。 九点十三分。 “救一个人,要一笔。” “保住那一笔,要第二笔。” “往后每一笔,都是为了保住前一笔。” “到第几笔上头,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说这话不对。 “到第几笔上头,我不记得了。”他说。 “不记得是真不记得。” “中间有一年,我一个月平三笔。” “那一年我没有去看过他一回。” “那一年他在哪儿。” “在学校。” “住校。” “他自己要住校的。” “骆先生。” “嗯。” “他现在多大。” 骆守成没有答这一句。 他伸手过去,把桌上那台计算器往自己面前拉。 他把液晶上那个零按掉了。 然后他把计算器的盖子合上。 那是一个硬塑料的盖,扣上去响了一声。 陈九斤看着那个盖子。 他这二百四十六天,见过这个人按那台计算器很多回。 按亮,按灭。按亮,按灭。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合盖。 “骆先生。” “你还有事。” “我还有一句。” “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二十年前那十七万八千,是为了救一个人。” “这一样我信。” “第一百笔呢。” “第一百笔呢。” “到今天,四年,三千多张纸。” “一个月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这些还是为了那一个人吗。” 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九点二十二分。 “我换个问法。”陈九斤说。 “那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救他。” 那间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骆守成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走到西窗跟前。 他伸手去关窗。 那扇窗是关着的。 天黑以后就关上了,是门口那两个人里的一个关的。 他的手落在窗闩上。 窗闩已经扣好了。 他的手在那上头停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您不用答。”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起头。 “我问这一句的时候,就知道您不会答。” “骆先生,我这一年在这个园区里问过很多人。” “我问出来的话,有真的,有假的。” “假话我听得出来。” “真话我也分得出来。” “可有一样东西我从前不懂。” “今天我懂了。” “一个人能答的问题,他张口就答了。” “想都不用想。” “答完他还会补两句,把话说圆。” “张不开口的那一句,才是真的。” “您今天答了我很多。” “十七万八千,十一天,一夜,第三笔没有想。” “这些您都答了。” 九点三十二分。 “我问他现在多大,您把计算器合上了。” “我问您是不是还在救他,您起来去关一扇本来就关着的窗。” “这两下,比您答的那些都重。”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那排灯还亮着。 骆守成站在窗台前头。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陈九斤。” “在。” “今天到这儿。” 这是他二百四十六天里,第一回听见这个人主动说这三个字。 从前每一回,都是他自己说“今天到这儿”,然后往门口走。 陈九斤没有动。 他站了两秒。 “行。”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门口那两个人。 他还没有走到跟前,左边那个已经把手伸到门把上了。 门开了。 从前每一回,都是骆守成开口,他们才开门。 今天没有人开口。 陈九斤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骆守成还站在西窗前头,背对着屋里。 “骆先生。” 那个人没有回头。 “三斤二两。”陈九斤说。 “我生下来九斤二两。” “我爷爷去报的户口,人家问叫什么,他说就叫九斤。” 九点四十二分。 “您那时候给他报户口,报的是什么名字。” 骆守成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第219章 我没有反驳他 第219章我没有反驳他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九点四十四分。 三楼,走廊。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从九点零六分他问出第一句,到九点四十三分那个人一个字也没有说,中间三十七分钟。 那三十七分钟里,他没有反驳过一句。 他反驳不了。 楼梯。 三楼到一楼,四十六级。 他走到第十九级的时候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 他的右手抬起来,隔着上衣,按在左边胸口那个位置上。 他按了一下。 按得不重。 那底下是内衣口袋。 口袋里是一张对折了两回的纸。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百四十六天。 从他进这个园区的第一天起,一天里他要做很多回。 早上起来一回。 下楼一回。 上机位以前一回。 夜里躺下以前一回。 那张纸中间偏右那一小片墨淡的地方,就是这么按出来的。 他把手放下了。 他接着往下走。 一楼。 院子。 天黑透了。 那排灯照着空地,地上那七大块的脚印今天下午被扫过一回,扫过的地方颜色深一点。 一号楼一层,楼道口。 那面墙上挂着三样。 左边是规矩第九条,钉了四年,纸黄了。 右边是排班表。 中间是那本计工册,用一根新绳子拴着,绳子从册子上头那个孔穿过去,系在墙上那根钉子上。 绳子有一尺半长,够一个人站在墙底下把册子举起来翻。 楼道口没有人。 这个点上,四百来个人都在屋里。 九点五十三分。 陈九斤在那面墙前头站住了。 他伸手把那本计工册翻开。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第二百四十六天。二百三十一条。 他往回翻。 第二百四十五天,二百四十四条。 第二百四十四天,二百一十九条。 第二百四十三天,二百三十七条。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他翻得不快。 他翻到第二百四十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二百五十一条。 他的手指头顺着那一页往下走。 那一页的中段有一条。 苗小柱。三层。本日随车往孟坎,卖废品。纸壳一百四十斤,旧铁二百二十斤,空油桶十四个。 那是这本册子上,这个名字的最后一条。 再往后那五页上没有这三个字。 第二百四十一天没有。 第二百四十二天没有。 一直到今天,都没有。 六页。 一个人在这本册子上消失,只要六页。 这本册子一天一页。 一天一页翻过去,第七天就没有人记得往回翻。 他今天往回翻了,是因为他今天下午在孟坎,站在一个卖废品的地方看了四分钟。 那四分钟里他想起来一个名字。 陈九斤站在那面墙底下。 他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了。 十点整半。 他把册子翻回今天那一页。 他把它放平,让它贴着墙挂好。 那根绳子松下来,册子在墙上晃了两下,停住了。 他往后院走。 一号楼后院。 铁栅栏门开着。 段豹站在门里侧。 “回来了。” “回来了。” 十点零三分。 段豹跟着他往里走了两步。 “三楼说什么。” “说了两个钟头。” “说什么。” “说账。” 段豹站住了。 他看着陈九斤。 “就说账。” “就说账。” 段豹没有再问。 他退回门里侧那个位置,靠着门框站好了。 四层。 那间屋里灯还亮着。 扈广仁在桌子那一头,柏树森在算今天的工。 阮玉兰不在,她住园区外头,六点就走了。 “九斤。”柏树森说。 “三楼叫你上去,什么事。” “说账。” “哪一本的账。” “不是我们楼的。” 柏树森没有再问。 他低头接着算他的。 陈九斤在桌子这一头坐下。 他把本子拿出来,摊开。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孟坎、那本流水、两个日子、那十二个字、三千张、二十七条竖线。 他往下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空的。 他把笔拧开。 他写了一行。 十点十四分。 他写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我没有反驳他(第2/2页) 他把笔停在纸上,看那一行。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把笔尖移到那一行的左端。 他划了一道横线,从头划到尾。 他划的是一道。 划线的时候他把尺子那一边靠着本子的装订线。 线是直的。 他不要它看起来像是慌着划掉的。 他没有涂黑。 划完那一行还看得清。 他在底下重新写了一行。 第二行比第一行短。 短了三个字。 他把笔盖上。 他没有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一页。 柏树森把算盘上的珠子一推,收拢了。 “九斤,我完了。” “今天四百零六个人,二百三十一条。” “记上了?” “记上了。” “贴出去了?” “阮小姐走以前就贴了。” “扈哥呢。” “我这儿也完了。”扈广仁说。 “今天的米,二十袋,出库那一栏我写的是外调孟坎。” “底下我加了一行。” “加的什么。” “加的是:本日随车人员陈九斤,实到孟坎,见过收货处。” “你为什么加这个。” “你自己说的。”扈广仁说。 “凡是有人到场的,写上谁到场。” “将来有人问起来,不用去猜。” 十点二十五分。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那本欠账簿在哪儿。” 扈广仁站起来,走到北墙那个柜子跟前。 他把柜门打开,从第二格取出那个深蓝的本子。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今天有新的没有。” “没有。”扈广仁说。 “还是一百二十笔。” 陈九斤把那本子拉到面前。 他翻。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两页。 第一百二十笔在那儿。 第二百四十四天。 欠谁——吴桂香。 谁欠的——陈九斤。 多少——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为什么——第四十天,一号楼三层七十七号机位,我打的那一单。 已还——零。 人未找到。找到以前,这一笔不许划。 那一页底下还剩两行空。 陈九斤把笔拧开。 他在那一笔底下添了一行。 那一行不长。 他写得很慢。 写到中间他停过一回。 停完他接着写完了。 他把笔盖上,别回上衣兜。 他没有把本子合上。 扈广仁坐在桌子那一头。 他没有往这边看。 柏树森把算盘收进抽屉,站起来。 “九斤,我先下去了。” “去吧。” 十点三十四分。 柏树森走了。 扈广仁把自己那本物账合上,用绳子捆好。 他也站起来了。 “九斤。” “嗯。” “灯我给你留着。” “行。” 扈广仁也走了。 那间屋里剩下一个人。 陈九斤坐在桌子这一头。 那本深蓝的欠账簿摊在他面前,翻在第一百二十笔那一页。 他没有动。 他没有动。 他伸手把本子合上了。 他站起来,把本子送回北墙那个柜子的第二格。 他把柜门关上。 他没有锁。 那个柜子从第一百二十七天起就不锁了。 他把灯关了。 第二百四十七天,早上七点十二分。 一号楼四层。 阮玉兰七点十分到的。 她把布包放下,先做的头一样是把柜子里那本欠账簿取出来,摊在桌上。 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都是这个:对一遍昨天有没有新的。 她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第一百二十笔底下,多了一行。 那一行是昨天晚上写的。 墨已经干透了。 字比上头那几行小。 阮玉兰站在桌子旁边。 她把那一行看完了。 七点十六分。 她没有拿笔。 她没有在旁边添记号,也没有在目录上加一条。 她把那一页轻轻放平。 她把本子合上,送回柜子里。 那天上午她见到陈九斤三回。 第一回在楼道口,第二回在四层,第三回在后院。 三回她都没有问。 第三回在后院,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 她放慢那半步,是给他一个开口的空。 他没有开口。 她就照原来的步子走过去了。 第220章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第220章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第二百四十七天,晚上七点半。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今天摆了二十一把凳子。 不是排成排,是围成一个圈,凳子跟凳子挨着。 七点三十二分。 人到齐了。 二十一个。 第一百三十四天他在这个大厅里教过三条问话的法子,那天来的是二十个。 那天散场以前,多出来一个。 从那天起,一号楼的骨干是二十一。 段豹站在圈外头,靠着柱子。 高凯坐在圈里,手上拿着他那个记东西的小本。 陈九斤在圈里那把空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站着说。 “今天叫各位来,我说一样。” “说完各位可以问。” “问什么都行。” “我进这栋楼是第一天。” “第三天早上,我在铁门左边那面墙底下蹲过。” “那面墙上有一行白漆字,十一个字。” “各位天天从那底下走过,都念得出来。” “那天早上我在那面墙底下给自己定了一样。” “定的什么。”高凯说。 “我要出去。”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那天我定这一样的时候,我想的是我一个人。” “我算过多久能出去,怎么出去,出去以后往哪儿走。” “那时候我心里那张图,最外面一圈是这栋楼。” “后来那张图变过几回。” “第五十天,最外面一圈变成了这一层四十个机位往上那两层。” “第一百零一天,变成了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 “第一百六十七天,变成了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名字。” “第二百四十四天,变成了这一整座园区。” “前天下午,那七辆车停在中央那片空地上。” “各位那天都在底下站着。” “站了一个钟头四十四分钟。” 七点四十二分。 “那七辆车走了以后,我心里那张图又变了一回。” “这一回变得跟前几回不一样。” “前几回是往外扩一圈。” “这一回是——” 他停了一下。 “这一回是我发现,我原来画的那些圈,全在别人的一张图里头。” “那张图有多大,我今天说不上来。” “我昨天出去了一趟。” “昨天我带回来一个圈。” “今天我又出去了一趟。” “今天我带回来一个点。” 他从上衣兜里把那块烟盒纸拿出来,展开。 五个圈,四条线。 第一个圈是描粗的。 第一条线中间有一个小黑点。 他把那块纸举起来,让圈里的人看。 “这就是我这两天带回来的全部。” “五个圈,一个是实的。” “四条线,一条实的也没有。” “多了一个点。” 大厅里安静了。 “下面我说今天要说的那一样。” “我原来想出去。” “现在不行了。” “我出去了,这条链子还在。” “明年还会有一车人下来。”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们这栋楼四百零六个人,是三年多里一车一车拉下来的。” “我是四年前那一车里的。” “各位有的比我早,有的比我晚。” 七点五十分。 “我要是今天走出那道铁门,明年这个时候,这栋楼还是四百来个人。” “换一批名字。” “换一批编号。” “墙上那行字还挂着。” “所以我改一样。” “从今天起,我不是要出去。” “我要把这条链子拆了。”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隔了大概二十秒。 第一个开口的是隋满堂。 “那我们要干多久。”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给各位算一个假的,各位听听就明白为什么我不给。” “昨天一天,一个圈。今天一天,一个点。” “照这个速度,四条线八天。” “这个算法是错的。” “错在哪儿。” “错在越往后越难。” “头一个圈离我们十七里,我今天去过。” “第五个圈在哪儿,叫什么,我到今天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你算不出要几天。” “所以我不给日子。” “不给日子我给什么。” “我给一样能验的。” “往后我每看见一样,我写在墙上那本子上。” “我没看见的,我不写。” “猜的我也不写,猜的我记在自己本子上,页边划一道竖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第2/2页) “各位要是哪一天翻墙上那本子,看见上头连着三个月没有添新的——” “那就是我卡住了。” “卡住了各位来问我。” “别等我自己说。” 七点五十九分。 第二个开口的是罗通。 “干这个,我们楼里的活还干不干。” “干。” “一样不能少。” “工照记,账照对,粮照分,抚恤照发。” “我们楼这半年立的规矩,一条也不改。” “为什么。” “因为这两样不是两件事。” “我在外头能问出东西来,靠的是我们楼里这一本。” “昨天在孟坎,有人肯给我看她自己的账,不是因为我是这儿的第二把。” “是因为我说得出我们楼里一天记二十来条,四百来个人半年四千一百多条。” “她听懂了那个数。” “我们楼里的账要是散了,我在外头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第三个开口的是柏树森。 “九斤。” “嗯。” “我问一样不好听的。” “问。” “要是干到一半,您被调走了呢。” 大厅里安静了。 “那你们接着干。” “怎么接着干。” “第一百三十四天我在这个大厅里教过三条。” “那天来的是二十个人。” “今天坐在这儿的是二十一个。” “这二十一个人,三条都会。” “本子在墙上挂着,绳子一尺半,谁都能翻。” “账在四层柜子里,柜子不锁。” “规矩贴在楼道口,二十来条,都是这半年一条一条立的。” “我走了,这些不走。” “我那天教完说过一句话,我今天再说一遍。” “往后不用来问我。” “你们自己问。” 八点零九分。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 从七点四十七分他说“我原来想出去”,到现在,二十二分钟。 这二十二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说“我们出不去”。 一个也没有。 段豹从柱子那儿走过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牛皮纸,叠成四折,边角磨软了。 他走到圈中间,蹲下去,把那张纸摊在地上。 纸上是用铅笔画的。 线有粗有细。 “这是什么。”高凯说。 “路。”段豹说。 “我跟车跟了三年。” “去过的地方我画下来了。” “画了两年。” 他用手指头点。 “这儿是我们。” “往东这条,去孟坎。” “孟坎往北这条,去界河那个集市。” “这一条是碎石的,通老场。” “这一条我走过一回,通北边一个村子,村子过去我没有去过。” 陈九斤蹲下来了。 他把手上那块烟盒纸放在那张牛皮纸的旁边。 两张纸并在一块儿。 一张上头是五个圈四条线。 一张上头是路。 “段豹。” “嗯。” “你这张上头,有第二个圈吗。” “哪个第二个。” “孟坎有个院子,一排小巴,拉人的。” 八点十六分。 段豹低头在自己那张纸上找。 他找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头停在一个地方。 “这儿。” “孟坎西头,过了桥再往南两里。” “我拉过东西去过一回。” 陈九斤看着那个位置。 他没有说话。 他把那块烟盒纸拿起来,在第二个圈上描了一道。 只描了半圈。 “为什么只描半个。”段豹说。 “三样里头,你替我占了一样。”陈九斤说。 “跟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是谁。” “我自己看见过,还没有。” “我能不能自己去验,还不知道。” “占一样,描一道。”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围着那两张纸。 外头有人跑进来。 那是守后院的人,二十来岁,喘着气。 “九斤哥。” “怎么。” “后门来了个人。” “送菜的。” “他说他不进来,他就带一句话。” “谁的话。” “他说后山东边那个场院,做饭那个老头让他带的。” 大厅里安静了。 “他带的什么话。” 那个人喘了一口气。 “五个字。” 八点二十五分。 “碗翻过来了。” 第221章 老邵托人带出一句话 第221章老邵托人带出一句话 第二百四十七天,晚上八点二十六分。 一号楼后门。 送菜的那个人站在门外。 他没有进来。 他四十来岁,推一辆三轮,车斗里是空的菜筐。 八点二十七分。 “话带完了。”他说。 “碗翻过来了。” “五个字。” “他就让我带这五个字。” 陈九斤站在门里侧。 “我问三样。”他说。 “您答不答都行。” “头一样:他跟您说这五个字,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早上几点。” “天刚亮,我去他们那儿收菜。” “第二样: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有。”那个人说。 “院子里有七八个在收东西。” “他站在灶房门口跟我说的。” “他说得不小声。” “他说的时候看您没有。” “没有。” “他把手上那个盆放在门槛上,说完就进去了。” “第三样:您认识我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不认识。” “那他怎么跟您说,让您带给我。” “他没有说你叫什么。” “他说:南边那栋楼,管账那个。” 陈九斤站在那儿。 “行。”他说。 “谢您跑一趟。” 那个人推起三轮,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回过头。 “还有一样。” 八点三十三分。 “他还让我带一句。” “他说,要是那个人问起来,才说。” “不问就不说。” 陈九斤没有动。 “您说。” “他说他不敢在路上跟我讲。” “那一句他写下来了。” “写在一张纸上,卷起来,塞在一个菜筐的缝里。” “那个筐呢。” “今天早上我把菜送到孟坎那家馆子,筐留在那儿了。” “下午收筐的时候我把纸拿出来了。” “纸在您身上?” “不在。” “我不敢揣着过卡子。” “我给了一个人。” “给了谁。” “你们这儿一个记账的姑娘。” “姓阮。” “下午四点多我在孟坎街上碰见她。” “她坐你们那辆采买车回来的。” “我认得她。她妈跟我一个村的。” “我把纸给她了。” “我说:给南边那栋楼管账那个。” “她收了。” 第二百四十八天,早上七点零六分。 一号楼一层,登记处。 阮玉兰七点零三分到的园区。 她今天没有先上四层。 她在登记处窗口外头站着。 陈九斤下楼。 他走到登记处那道走廊上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 袁师傅在窗口里头,正低头写他的登记本。 七点零九分。 “阮小姐。” 阮玉兰转过身。 “九斤,我跟你说一样。” 她的声音很低。 “在这儿说不合适。”陈九斤说。 “我们出去走两步。” 两个人从登记处出来,往院子东边那棵树底下走。 树底下那个水泥台阶。 前天晚上他们在这儿坐过。 阮玉兰把手伸进布包。 她的手在包里摸了一会儿。 她摸出来的时候,那只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手指头抖。 她把那只手举到胸前,另一只手托着它,才把东西拿稳。 那是一张纸。 卷成一个细卷,比一根筷子还细。 纸是黄的,边上有折过的痕。 她把它展开。 展开以后是一条,两指宽,一拃长。 上头是铅笔写的,六个字。 有人等了三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六个字。 他看了大概十秒。 “他昨天下午给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阮玉兰说。 “我昨天晚上到家才看的。” “看完我一夜没睡。” “我今天早上带过来。” “过卡子的时候我卷在头发里。” 陈九斤把那张纸条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收。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早上的光看了一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把它还给她了。 七点十九分。 “阮小姐。” “嗯。” “这个不能留。”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接回去。 她低下头。 她把那张纸条撕成三片。 她把三片塞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老邵托人带出一句话(第2/2页) 她咽下去了。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记住了。”陈九斤说。 “六个字,一个字不差。” “九斤。” “嗯。” “你信吗。” 陈九斤站在那棵树底下。 “我不知道信不信。” “我先记下来。” “记下来的东西,将来能验。” “信不信是心里的事。” “心里的事验不了。” “阮小姐,先别说信不信。” “我要先问四样。” “问。” “头一样:送菜那个人姓什么。” “姓佟。” “你认得他多久。” “从小认得。他跟我妈一个村。” “第二样:他一个礼拜到孟坎几趟。” “三趟。逢一、四、六。” “昨天是几。” 阮玉兰想了一下。 “六。” “第三样:昨天下午你在孟坎街上碰见他,几点。” “四点半上下。” “在哪一段。” “街口那棵树那儿。就是我们车停的地方。” 七点二十七分。 “第四样。” “他是从你旁边走过去,你把他叫住的。” “还是他站在那儿,等你出来的。” 阮玉兰站在台阶前头。 她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 “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在。” “他手上什么也没拿,三轮停在旁边,车斗是空的。” “他看见你以后说的头一句是什么。” “他说:可算等着了。” 陈九斤站在那棵树底下。 “阮小姐,这四样合起来是一件事。” “那个人昨天在街口等你。” “他知道我们的采买车昨天去孟坎。” “他知道车停在街口那棵树底下。” “他知道车上有一个记账的姑娘,会下车到街上办事。” “这三样,是谁告诉他的。” “老邵。”阮玉兰说。 “老邵在后山东边那个场院,四个多月了。” “那个场院进不来,出不去。” “他一天两顿饭,做给二三十个人吃。” “可他知道我们这边一个礼拜哪天出车,车停在哪儿,车上坐着谁。” “这一样比那六个字还重。” “为什么。” “因为那六个字是他听来的。” “听来的东西,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可能是人家故意让他听的。” “可他知道我们的车什么时候出、停在哪儿——这一样不是听来的。” “这一样是他自己攒的。” “一个人被关在山上四个多月,还在攒这个。” 七点三十六分。 “那说明他没有停。” “他在等一个能用得上这些的人。” “可我今天能做一样。” “什么。” “我能把这六个字拆开。” “拆成什么。” “拆成能数的东西。” “六个字,三样。” “头一样:有人。” “不是有个人。” “老邵是南岭那边长大的,那边说话省。” “要是一个,他会说有个人。” “他说的是有人。” “这个说法,一个也算,一伙也算。” “所以这一样我先记:至少一个。” “一个以上,我今天定不了。” “第二样:等。” “他没有说找。” “他没有说查。” “他没有说来。” “他说的是等。” “找的人是动的。他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等的人是不动的。” “不动的人有一个地方。” “他在那个地方守着,等东西送到他跟前。” “所以第二样我记:这个人有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不在这个园区里。” “不在园区里,就在外头。” “这一样不是他说的。这一样是我推的。” 阮玉兰站在台阶前头。 “第三样呢。” 陈九斤没有立刻说。 七点四十四分。 “第三样是那三个字。” “三年。” “我进这个园区是二百四十八天以前。” “二百四十八天,不到九个月。” “他说三年。” “三年前,我还在县城收账。” “三年前,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三年前,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园区。” 他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三年前就有人在外头等了。” “等的不是我。” 第222章 外面有人等了三年 第222章外面有人等了三年 第二百四十八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一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段豹靠着门框。 高凯坐在对面那张床的床沿,手上是他那个记东西的小本。 九点四十一分。 “今天早上有一样东西。”陈九斤说。 “东西不在,我背下来了。” “六个字。” “有人等了三年。” 高凯把笔停在本子上。 “谁说的。” “后山东边那个场院,做饭那个。” 段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 “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六个字。”陈九斤说。 “这六个字我昨天晚上拆过了。” “今天我要说的是另外一样。” “什么。” “外面那个人,是一个还是不止一个。” “他说的是有人。”高凯说。 “有人可以是一个。” “可以是一个。”陈九斤说。 “所以我不看这两个字。” “我看别的。” “我算四样。” “四样都不是听来的。” “四样都是我这二百四十八天在这个园区里量出来的。” “头一样:钱。” “一个人在外头待三年,要吃,要住,要走动。” “按最省的算。” “一天吃十块,住的地方一个月一百五,一天五块。” “再加走动、看病、置换衣裳,一天算三十。” “一天三十,一年一万零九百五。” “三年,三万二千八百五十。” “三万多。” “这笔钱从哪儿来。” “要么他带着来的。” “要么有人隔一阵给他一回。” “他带着来,也有可能。”陈九斤说。 “可一个人揣三万多,在这一带待三年,三年里一分不挣,光花。” “他要是这样一个人,他花到第三年该急了。” “急了的人不等。急了的人会动。” 九点四十八分。 “可他等了三年。” “等三年还不急的人,钱不是自己的。” “钱不是自己的,就有人给。” “给的那个不在他身边——在他身边的话,就不叫等了,那叫两个人守着。” 高凯在本子上写。 “第二样:位置。” “我上个月在界河那个集市站过半天。” “我看了三十四个摊子。” “一个摊子要在那儿摆着不叫人起疑,得占五样。” “有人问价不买、找零、补货、理货、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少一样,我半天就看出来了。” “一个人在这一带等三年,他得有个位置。” “不能是走来走去的。走来走去的人,等不着东西。” “得是一个别人天天看得见、看见了也不奇怪的位置。” “那样的位置,一个人一天到晚守着,摊子就不像摊子了。” “我上个月见过一个那样的。” “修鞋的那个。” “他一天修不了六双鞋,还占着主道边上一个月三百二的地方。”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真要等三年不叫人看破,那个位置上得有活干。” “有活干就得有人干。” “干活的人不能只有一个。” “第三样。” “这一样最硬。” “三年是一千零九十五天。” “一个人守一千零九十五天。” “中间他要不要病。” 段豹站在门框那儿。 “要病。” “我们楼医务室那本领药簿,我上个月翻过。” “这半年,领药的三百一十七人次。” “里头躺下一天以上不能干活的,一百八十九人次。” 九点五十六分。 “我们楼四百零六个人。” “半年一百八十九人次,一年三百七十八。” “三百七十八除四百零六。” “一个人一年,零点九三次。” “三年,一个人平均躺倒两次多,快三次。” “一次躺三天算少的。” “一个人守三年,中间要空出七八天。” “空的那几天,谁替他。” “没有人替,那个位置就断了。” “断过一回,人家就知道那儿有问题。” “三年不断,只有一样解释。” “有人换班。” 高凯抬起头。 “那就是至少两个。” “至少两个。”陈九斤说。 “第四样:进出。” 十点整半。 “昨天那六个字是怎么到我手上的。” “老邵在山上说了一句,说给一个收菜的听。” “那个收菜的把纸卷起来,塞在菜筐缝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外面有人等了三年(第2/2页) “菜筐进了孟坎那家馆子。” “下午他去收筐,把纸拿出来。” “他在街口等我们的采买车。” “阮小姐从车上下来,他把纸给了她。” “阮小姐卷在头发里过的卡子。” “这一条道,从山上到我手上,走了六段。” “六段里头,每一段要一个人。” “有几段是碰巧的,有几段不是。” “可这一条道是往里走的。” “东西是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 “从里往外。”高凯说。 十点零三分。 “对。”陈九斤说。 “今天走通的这一条,是从里往外。” “外头那个等了三年的人,他要的是从里头出去的东西。” “可他等三年,光有一条往外的道不够。” “他得有一条往里的。” “不然他等到东西,也送不进去他要送的。” “往里那一条,我今天没有见过。” “可它一定在。” “不然三年前他就该走了。” 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四样说完了。”陈九斤说。 “钱要一个人给。” “位置上要有人干活。” “换班要第二个人。” “进出两条道,各要人跑。” “四样,一样一个人,最少四个。” “可这个数是小的。” “我知道它是小的。” “我按最省的算,算出来的都是最少。” “真的那个数,我今天定不了。” 高凯把笔放下了。 “九斤哥。” “嗯。” “那外头不是一个人在等。” “那是一条线。” 段豹开口了。 “三年。” “嗯。” “三年他们没有动手。”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十点十一分。 “这一样我也想了一夜。”他说。 “一条线,四个人往上,钱有、位置有、换班有、道有。” “三年不动手。” “不是不想动。” “是缺一样。” “缺什么。” “缺一份能拿出去当东西用的。” “他们在外头站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看得见车进车出,看得见集市上有人卖纸。” “可这个园区里头一天出多少数、钱走哪条道、谁记的账、账在谁手上——这些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就说不出。” “说不出就没有用。” “他们等三年,等的不是一个人跑出去。” “跑出去一个人,那个人也只会说:里头很苦。” “他们等的是里头出去一份能摆在桌上的东西。” 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把那块烟盒纸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五个圈,四条线。 第一个圈描粗了。 第二个圈描了半道。 第一条线中间一个点。 “我手上是这个。” “这个摆不上桌。” “摆得上桌的东西要什么样。”高凯说。 “要能验。”陈九斤说。 “一样一样,谁说的、哪天说的、在哪儿说的、能不能对上。” “不能是我一个人说的。” “我一个人说的,人家一句你有什么凭据就完了。” “那要多少人说。” 陈九斤把那块烟盒纸对折起来。 十点二十一分。 “这条链子上有多少个环节,我这两天数过。” “从我们楼里发单的,到二楼,到账房,到采买车,到司机,到押车的,到三道卡子上的,到孟坎那家馆子,到后厨那个记账的,到车队,到集市上那些摊子。” “我数到四十。” “四十个环节,四十个人。” “这四十个人里,每一个都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合起来才是一条链子。” 段豹站在门框那儿。 “那你要一个一个去问。” “不能一个一个问。”陈九斤说。 “为什么。” “我今天问第一个,他明天就会告诉第二个。” “第二个知道了,第三个就有准备了。” “问到第十个,剩下三十个全知道了。” “一个一个问,问到一半这条链子就把我甩出去了。” “那怎么办。”高凯说。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那块烟盒纸塞回上衣兜。 “段豹。” “嗯。” “明天你去把调度室那间大屋腾出来。” “腾出来干什么。” “摆四十把凳子。” 第223章 我要一次问完所有人 第223章我要一次问完所有人 第二百四十九天,上午八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墙上挂着那块小黑板。 那块黑板是第二十九天他头一回用的,四年前二楼淘汰下来的,边框裂了一道,用铁丝箍着。 八点零一分。 大厅里坐着二十三个人。 二十一个骨干。 段豹站在门口那一侧。 高凯坐在第一排,手上是他那个小本。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蔡三平。 他左肩那道伤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挨的,缝了七针,到今天七十一天,好了。 他走路的时候左边胳膊还是不怎么甩。 他在最后一排靠墙那把凳子上坐下。 陈九斤走到黑板跟前。 他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中间写了一个数。 四十。 他把粉笔放下。 他转过身。 “我要在一间屋里,一次问完四十个人。”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先说这四十个是谁。” 他把粉笔又拿起来,在那个四十底下写。 他一边写一边说。 “我们楼里发单的,两个。” “二楼下来送单的,三个。” “账房经手月结的,两个。” “采买车的司机,两个。” “押车的,四个。” “北门守岗的,六个。” “特区第二道卡子上的,四个。” “桥头收钱的,两个。” “孟坎那家馆子后厨的,四个。” “车队那个院子的,三个。” “集市上那几个摊子的,五个。” “还有三个,是这半年往那三处送过东西又回来过的。” 八点零九分。 他把粉笔放下。 “加起来四十。” “这四十个人,每一个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他们中间有一多半互相不认得。” “为什么要一次问完。” “昨天我在楼上说过,今天再说一遍。” “我今天问第一个,他今天晚上就会跟第二个说。” “第二个第二天早上告诉第三个。” “到第十个,剩下三十个全有了准备。” “有准备的人跟没准备的人,说出来的话不是一回事。” “没准备的人,你问他上个月初三下午在哪儿,他要现想。” “现想的时候他会露。” “有准备的人,他早就想好了。” “想好的话,说出来是顺的。” “所以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问完,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问完当天就散,各回各处。” 第一排有人举手。 那是隋满堂。 “九斤,你要问他们什么。” “我只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天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间大厅里坐着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人里,有人今天要去二楼,有人要去调度室。” “我不是说各位会往外说。” “我是说,一个人心里搁着一句话,走路都不一样。” “那个问题,我明天早上在那间屋里说第一遍。” “说给那四十个人听。” “各位跟他们一块儿听。” 八点十六分。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说这一样是因为各位有权知道。” “这件事我干得动干不动,我自己也不知道。” 高凯把笔放下了。 “第一百六十一天,那天下午,账房下来问过话以后,我们楼里有二十六个人上来跟我说话。” “二十六个人,一个一个说。” “我听完了。” “那二十六个人里头,说了假话的是十九个。” “听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我鼻子出血。” “我用袖子擦了,接着听。” “听完第十九个,我从大厅走到发电机房门口。” “我倒在那儿。” “我是被人抬回去的。” “那天躺了多久,高凯知道。” 高凯坐在第一排。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醒的。” “十九个。”陈九斤说。 “十九个是我到今天为止最多的一回。” “明天是四十个。” “十九个我倒了一天一夜。” “四十个是十九个的两倍多。” “两倍多是什么,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我自己也没有试过。”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高凯站起来了。 “九斤哥。” “嗯。” “我不同意。” “说。” 八点二十四分。 “第一百六十一天那回,你倒在发电机房门口,是我头一个跑过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我要一次问完所有人(第2/2页) “你那时候人是软的。” “我叫你,你不应。” “我拿手在你鼻子底下试过。” “那天要是没有那两个抬你的人在,我一个人抬不动你。” “十九个就那样了。” “四十个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陈九斤说。 “我打算问到我问不动为止。” “那要是问到第三十个你就不行了呢。” “那就有三十个。” “三十个也比现在多。” “要是问到第十个就不行了呢。” “那就有十个。” 高凯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发抖。 “九斤哥,那要是你不醒了呢。” 大厅里安静了。 “那就是我说的第三样。”陈九斤说。 他从上衣兜里把本子拿出来。 “我说四条。” “各位记住。高凯,你写下来。” 高凯坐下,把小本翻开。 “第一条:这个本子给段豹。” “不是给他保管。是给他。” “上头写的东西,哪些能上墙,哪些不能,他自己定。” “为什么给段豹。”隋满堂说。 “因为他话少。”陈九斤说。 “这个本子交给一个话多的人,三天就散出去了。” 段豹站在门口那一侧。 他没有说话。 八点三十四分。 “第二条:一号楼给蔡三平。”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一块儿转过头。 最后一排靠墙那把凳子上,蔡三平坐着没有动。 “为什么。”高凯说。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头一样:他管过这栋楼三年。这栋楼的每一样他都熟。” “第二样:第一百七十八天那夜里,他从后厨走出来,站到了外头。他左肩上那七针是那天上午挨的。” “第三样:我们楼这半年立的规矩,二十来条,他一条也没有反对过。” “可他从前——” “从前的事在欠账簿上。”陈九斤说。 “第一百四十七天那一页,写着十一个人,写着他自己剁的那一节。” “那一页我没有划。” “往后谁管这栋楼,那一页都还在。” “第三条:那份名单给阮小姐。” “哪一份。” “那捆纸。四层柜子最里头那个铁盒里。” “一斤,三千块,四个人凑的。” “她那一千八是这里头最大的一份。” “东西归出钱最多的那个。” “第四条。” “要是我三天不醒。” “三天,不是一天。第一百六十一天那回是一天一夜。” “三天以上,就照下面这个走。” “往三楼报一样:一号楼日常照旧,账照对,工照记,粮照分。” “报的人是蔡三平。” “报的时候不许说我为什么倒的。” “就说病了。” “为什么不说。” “说了,三楼就知道我在查这四十个人。” “我倒着的时候,护不住各位。” 八点四十二分。 “第二样:墙上那本子照挂,一天不许摘。” “摘了,四百个人就知道出事了。” “第三样:往后每天该记多少条记多少条。” “我不在,一天记二百三十条,不许记二百三十一条,也不许记二百二十九条。” “各位要是替我多记一条,那一条就是假的。” “假的记上去,这本子往后就不能用了。”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段豹从门口那一侧走过来。 他走到陈九斤跟前,伸出手。 陈九斤看着他。 “现在给。”段豹说。 “明天再给。” “现在给。” 段豹的手停在那儿。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放在他手上。 段豹接过去。 他没有翻开。 他把它塞进自己怀里,扣好扣子。 他退回门口那一侧站好了。 最后一排,蔡三平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 他往门口走。 “三哥。”陈九斤说。 蔡三平在门口停住了。 “你去哪儿。” “调度室。” “干什么。” “摆凳子。” “四十把,我一个人搬得动。” “今天下午摆完。” “屋子朝东,早上八点太阳照到窗台底下,不晃眼。” 八点五十五分。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 “嗯。” “第二十二天,我关过你三天。” “那三天你在禁闭室里,我在外头。” “三天以后你出来,鞋都没有换。” “那次我关你三天。” “你也没这么交代过。” 第224章 让四十个人同时对我说谎 第224章让四十个人同时对我说谎 第二百五十天,早上八点。 园区调度室。 那张两米二的长桌昨天下午被抬到墙角立起来了。 屋子中间空出来一大块。 四十把凳子摆成四排,一排十把。 八点零一分。 四十个人坐满了。 叫他们来的理由写在条子上:一号楼与七处对上季度往来账,凡经手人到场核实。 门口站着段豹。 蔡三平在门外走廊上,靠着窗台。 高凯坐在最前头靠右一张小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张长纸,四十行,每一行前头写着编号。 屋子朝东。 太阳照到窗台底下那一道,没有上桌面。 不晃眼。 陈九斤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靠桌子,也没有站在前头。 他站在四排凳子中间那条过道上。 “我只问一个问题。” “各位一个一个答。” 四十个人抬起头。 “问完就散。” “今天不核账。条子上写核账,是为了把各位叫齐。” “这一样我先说清楚,省得各位坐一天等着核账。” 第三排有人动了一下。 “下面我说那个问题。” “说以前,我先把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讲明白。” “讲明白?” 那是第二排一个押车的。 “讲明白。”陈九斤说。 “各位听完了,再答。” “我要问的是上个月三十号,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二十五分钟。” 屋里安静了一下。 “各位现在想一想。” “上个月三十号,那是二十天以前。” “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这二十五分钟,各位在哪儿。” 八点十二分。 “各位想不起来。” “我也想不起来。” “我昨天晚上试过。我把我自己那二十五分钟想了半个钟头,想不起来。” “我只想得起那天下午我们楼的月结是两点十分交上去的,因为那一笔记在纸上。” “一个人记得住二十天前的某二十五分钟——除非那二十五分钟里出了一件大事。” “出了大事的,全屋里也就那么几个。” “剩下的三十几个,想不起来。” “可是各位待会儿都会答。” “为什么。” “因为在这间屋里,答不上来是危险的。” “各位坐在这儿,我站在这儿,门口有人,走廊有人。” “这个时候说一句我不记得,各位心里都不踏实。” “所以各位会给我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各位自己知道是编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下面是最要紧的一句,各位听好。” “我把这一样告诉各位,各位照样答不上来。”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要编一句话,他脑子里得先过一遍真的。” “他得先想:那天下午我大概在干什么。” “想完了,他才能编一个说得通的。” “先过一遍真的——这一样不由人。” “想不想,不是各位说了算。” “各位现在已经在想了。” 第二排那个押车的把手放到膝盖上。 第四排最边上那个人低下了头。 “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从第一排左边第一位开始。” “站起来,说一句就行。” “说完坐下。” 八点二十二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北门守岗的一个,姓邢,三十来岁。 “上个月三十号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我在北门。” “我那天当班。”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是那三句。 是那三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那天下午三点差一刻,进来一辆车,我没有登记。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坐。” 高凯在纸上写。 第一行。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十二个站起来了。 那是押车的,姓戚。 昨天他也在那间大厅里,昨天他没有说话。 “我在车上。” “那天下午我们跑孟坎,我在车上。” 那天下午我们在馆子后院多等了四十分钟,孔师傅说等一个人。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坐。” 姓戚的坐下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把。 第十三个。 第十四个。 第十八个。 后排开始有动静了。 第四排那十个人里头,有两个人对了一眼。 隔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又往第三排那边看了一下。 八点四十二分。 他们发现不对了。 不对在哪儿他们说不上来。 只是那个站在过道中间的人,从第一个到第十八个,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让四十个人同时对我说谎(第2/2页) 他不追问。 他不说你想清楚再答。 他不说这一句不对。 他只是听完,点一下头,说一个坐字。 一个人要是被追问,他知道自己露了。 一个人要是不被追问,他不知道自己露没露。 第十九个。 第二十个。 第二十四个。 从这一个起,陈九斤听见的东西开始变。 前头那些,一句谎压着一句真,中间是分开的。 从第二十四个起,那两句开始叠。 上头那一句还没有说完,底下那一句已经起来了。 两句压在一块儿,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屋里说话。 他把手背到身后。 他把左手的大拇指掐在右手的虎口上。 第二十五个。 第二十六个。 第二十九个。 第三十个。 第三十一个站起来了。 那是集市上那几个摊子的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白的夹克。 “我在摊子上。” “三十号是集日,我一天没离开摊子。” 那天下午麻老板的人来收数,我把上半月的数报了。 收数的日子是定死的:十五号,三十号。 三年没有改过一回。 来收的人换过很多个。 日子一天没有换。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没有立刻点头。 九点十四分。 有东西从他鼻子里下来了。 先是一滴,落在他上衣前襟上。 然后是第二滴。 高凯抬起头。 他手上那支笔的笔尖戳在纸上,戳破了。 那一行的编号旁边破了一个小口子。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了。 “九斤——” “坐下。”陈九斤说。 那个人坐下了。 陈九斤抬起右臂,用袖子在鼻子和嘴上抹了一把。 从左边抹到右边。 抹完他没有看袖子。 那一下把血抹开了。 他半张脸是花的。 “坐。”他对第三十一个说。 那个人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一直看着地。 第三十二个。 第三十三个。 第三十六个。 第三十七个站起来了。 那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的,二十几岁,就是那天在案板上切东西的那个。 他站起来了,可他没有说话。 屋里那三十九个人都在看他。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的半张脸是花的,前襟上有两片。 “你可以不答。” 九点三十三分。 屋里安静了。 那个人抬起头。 “真的?” “真的。”陈九斤说。 “今天来的四十个人,答不答是各位自己的事。” “不答的,我在纸上写不答。” “写完你就走,跟别人一样散。” “我不记你,也不问你为什么。”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站了大概八秒。 “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后厨。” “我在洗菜。” 那天下午两点半,来了两个人。不是记账那个。他们把西墙那个角的米袋搬走了一袋,下午四点又送回来。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没有立刻点头。 他站了大概三秒。 “坐。” 第三十八个。 第三十九个。 第四十个站起来了。 那是二楼下来送单的,五十来岁,从进屋到现在一直坐在第四排最里头。 “我在二楼。” “我那天下午一直在二楼。” 我那天下午在二楼,可是二楼那间屋里两点到三点没有人,我一个人待着,因为那两个钟头他们都到楼上去了。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点了一下头。 “坐。” 屋里四十个人坐着。 高凯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第一排。 九点五十分。 “各位散了。” “今天来过这间屋的,路单上我签了字,回去交给各自那边就行。” “各位说的话我不外传。” “谁问各位今天来干什么,各位就说:核上季度往来账,核完了。” “这一句是真的。” “各位的往来账,我这两天核。” 四十个人开始站起来。 凳子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 陈九斤走到高凯那张小桌旁边。 他伸手。 高凯把那张长纸递过去。 陈九斤没有低头看。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上。 他说了两个字。 “记完。” 然后他往门口走。 第225章 鼻血滴在名单上 第225章鼻血滴在名单上 第二百五十天,上午九点五十四分。 园区调度室,门口。 陈九斤走到门口那儿停下了。 他把手上那张长纸举起来。 他低头看。 那张纸四十行。 每一行前头一个编号,后头是高凯写的字。 第三行上有一片红。 那不是抹的,是滴的。 一滴,落在那一行的中段,圆的,边上有一圈更深的。 那一滴落下去的时候,纸还没有干。 墨被血冲开了。 第三行中段那个名字,糊成了一团。 前头一个字还看得出上半截,后头两个字看不出来了。 陈九斤站在门口。 “高凯。” “在。” “第三行是谁。” 高凯把自己那个小本翻开。 他翻了两页。 “我这儿也没有另记。”他说。 “我记的时候是照着排座的号写的。第三行是第一排左边第三个。” “第一排左边第三个是谁。” “我不认得。” 那时候屋里的人正在往外走。 第一排的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各位站一下。”陈九斤说。 往外走的人停住了。 “第一排左边第三位。” 十点整半。 一个人从人堆里侧过身。 那是桥头那两个收钱的里头的一个。 四十来岁,个子矮,穿一件黑褂子,袖口卷到小臂。 十点零一分。 “是我。” “您贵姓。” 那个人愣了一下。 “姓佘。” “哪个佘。” “人字底下一个示。” “名字。” “佘广年。” “广是宽广的广。年是年月的年。” “我念一遍,您听对不对。” “佘广年。” “对。” 陈九斤把那张长纸压在门框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没有在第三行那一团糊上写。 写在上头,往后没有人分得清哪个字是原来的,哪个字是补的。 一行字上有两个人的手,那一行就废了。 他要它还是三十九行加一行。 不是四十行。 他在那一行的页边上写。 他写了三个字。 佘广年。 写完他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那一行小字是:第三行原字被血洇,此名系当面问过本人,本人自述。 他把笔盖上。 “佘师傅。” “嗯。” “今天麻烦您了。” “您回去吧。”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他看的是那张纸的页边。 “行。”他说。 他走了。 屋里的人接着往外走。 十点十一分。 四十个人走了三十几个。 走廊上一时挤,有人往楼梯那边去,有人从西头那道门出去。 陈九斤转过身,往走廊里头走了两步。 段豹站在门内侧那个位置。 他从八点零一分站到现在。 陈九斤走到他跟前。 他把那张长纸递过去。 段豹伸出右手接。 他的左手同时也抬起来了。 那只左手没有去接纸。 它伸到了陈九斤右边胳膊底下那个位置,掌心朝上,离他的胳膊有两三寸。 它停在那儿。 陈九斤没有看那只手。 “三句话。”他说。 “说。” “第一句:这张纸上四十行。” “三十九行是他们自己说的。” “一行是我补的,补在页边上,注了是当面问过本人。” “这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是我猜的。” “那一滴血呢。”段豹说。 “血是我的。” “血不算字。” “我在页边上写了它是怎么来的。” “写了它是怎么来的,它就不是脏。” “它是这张纸的一样。” “第二句:这张纸不上墙。” “为什么。”段豹说。 “墙上那本子记的是我们楼里人做过什么。” “这张纸记的是别人说过什么。” “两样不能挂在一面墙上。” “挂在一块儿,往后谁也分不出哪一样是我们自己的。” “那放哪儿。” “你身上。” “你今天晚上找一个地方,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问你放哪儿。” “第三句。” 十点十九分。 “我要是三天不醒,你照昨天那四条走。” “昨天那四条你记得吗。” 段豹的右手捏着那张纸。 “记得。” “背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鼻血滴在名单上(第2/2页) “本子给我。” “一号楼给三哥。” “那捆纸给阮小姐。” “三天不醒,只报病了,墙上本子一天不许摘,一天记多少条记多少条,不许多记一条。” “对。”陈九斤说。 “完了。” 他转过身。 他往走廊西头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四步他没有迈出去。 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走廊那面墙上。 手掌整个贴上去。 他的膝盖往下沉了一下。 段豹已经到了。 段豹的左手从他右边胳膊底下穿过去,托住了他的腋下。 那只手在两分钟以前就伸在那个位置上了。 从陈九斤说第一句起,它就在那儿。 三句话说完,它一直没有放下。 段豹没有问他撑不撑得住。 他只是把手先伸到那个位置上等着。 陈九斤也没有说不用。 他把三句话说完了,说完才倒。 陈九斤的身子往段豹那一边靠过去。 他的头低下来了。 “九斤哥——” 高凯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到一半劈了。 后半截是哑的。 走廊上还没有走远的人回过头。 十点二十七分。 段豹把他放下来。 他没有让他躺在地上。 他半跪着,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让他的头偏向一边。 血从鼻子里下来。 这一回不是两滴。 高凯跑过来。 他跪下去,把手伸到陈九斤鼻子底下。 他的手在抖。 “有气。” 蔡三平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 他左边胳膊还是不甩。 他走到跟前,蹲下去,看了两眼。 “抬到一层,别抬四层。”他说。 “四层楼梯窄,抬上去要转三个弯。” “一层西头那间空屋,今天上午我腾出来了。” “三哥。”高凯说。 “你怎么知道要腾屋子。” 蔡三平没有答这一句。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段豹怀里那个人。 “他把纸给完了才倒。” “要是先倒,那张纸这会儿在地上。” “地上四十个人的脚。” 他转过身。 “抬。” 段豹把那张长纸塞进自己怀里。 他扣好扣子。 然后他弯下腰。 四个人把陈九斤抬起来了。 走廊上。 十点三十七分。 从大屋里出来的四十个人,走到楼梯口那儿有一段是往回看得见的。 有人往回看了。 有人没有。 到十点四十分,走廊上应该没有人了。 走廊西头那道门口,站着七个人。 他们没有走。 第一个是那个穿洗白夹克的,集市上摆摊那个。 他的手上还捏着自己那张路条。 第二个是北门守岗那个姓邢的。 第三个是押车的姓戚的。 第四个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那个二十几岁的,就是切菜那个。 还有三个站在后头,看不清是哪几处的。 七个人站在那道门口。 他们没有说话。 抬着人的那四个从他们前头过去。 七个人往边上让开。 他们让开的时候,那个穿洗白夹克的往前跟了两步。 他没有跟第三步。 他站住了。 那四个人抬着陈九斤下了楼梯。 走廊上剩下七个人。 高凯从楼梯口跑回来。 他看见那七个还站在那儿。 “各位散了吧。”他说。 “今天完了。” 七个人没有动。 那个穿洗白夹克的开口了。 “他什么时候醒。” 高凯站在走廊上。 “我不知道。” “上一回他躺了一天一夜。” “这一回我不知道。” 十点五十二分。 七个人还站在那儿。 那个穿洗白夹克的又开口了。 “他醒了,你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我们七个在这儿等过。” 高凯把那个小本翻开了。 他站在走廊上写。 他写的是七个人站的位置。 从西头数,第一个到第七个。 他没有问名字。 问了名字,这七个人明天就不敢再站在这儿了。 “记下了。”他说。 “记的是什么。” “今天上午十点五十二分,走廊上有七个人。” “没有名字。” “他醒了我念给他听。” 第226章 我躺了三天 第226章我躺了三天 第二百五十三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一号楼一层,西头那间屋。 那间屋原来堆杂物,第二百五十天上午腾出来的。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方凳,一个脸盆架。 窗户朝西。 四点二十一分。 陈九斤睁开眼。 他先看见的是顶棚。 水泥的,靠东那一角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屋里有声音。 那个声音是有的,可它不清楚。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像是有人在很厚的门外头说话。 他把头往左边偏了一点。 床边有一张方凳。 方凳上趴着一个人。 那是高凯。 他的两条胳膊摊在凳面上,头枕在胳膊上,脸朝着床这一边。 他睡着了。 他的右手是攥着的。 攥着一支笔。 那支笔的笔帽没有盖,笔尖朝外。 他的手指头压在笔杆上,压得发白。 陈九斤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他把头往右边偏。 窗台上有东西。 三个碗。 第一个碗在最里头,里头是空的,碗底有一层干掉的东西,颜色发暗。 第二个碗在中间,里头还剩小半碗,凝住了。 第三个碗在最外头,靠着窗框,上头盖着一只盘子。 那一只是热的——盘子边上有一圈水汽,往下淌了两道。 三个碗。 三天,一天一碗。 第一碗喂进去多少,看碗底那层干掉的东西就知道。 那一层是满的。 第二碗剩小半碗。 第三碗盖着盘子,还热着,说明是刚端上来的,还没有喂。 他把头转回来,往上看。 床头那面墙上有东西。 三道划痕。 一道一道,竖的,并排。 三道之间隔得差不多,都是一指宽。 四点三十一分。 头一道浅。划的时候手上没有使劲,像是拿笔尖在墙皮上刮的。 第二道比第一道深一点。 第三道最深。 第三道把墙皮划破了,底下那层灰露出来,划痕的两头还带着一点崩开的碎渣。 陈九斤看着那三道。 第二十二天,他在禁闭室里待过三天。 那间屋的墙很干净。 他在里头三天,想在墙上划三道,一天划一道。 他找了一圈,没有东西划。指甲不行,墙太硬。 他出来那天,那面墙还是干净的。 这一回墙上有三道。 这三道不是他划的。 那三天里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有人替他把日子记下来了。 记的人一天来一回,来了就在墙上划一道。 划到第三道的时候,那个人手上使了劲。 他把右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他停了。 他把手放下了。 抬到一半那一下,是要去按左边胸口。 那个动作他做了二百五十三天。 这一回他没有做完。 他不知道自己躺着的这三天,那张纸在不在。 他不敢摸。 摸了要是不在,往下这三天他就白躺了。 他张了张嘴。 “高凯。” 他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也是钝的。 方凳上那个人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高凯的眼睛是肿的。 他看见床上那个人睁着眼,他愣了两秒。 他张嘴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见他的嘴在动。 他听见有声音。 他听不出那句是什么。 “你再说一遍。”陈九斤说。 高凯又说了一遍。 嘴张得比刚才大。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上嘴唇往上,下巴往下,舌尖抵了一下上牙。 那是「九」。 然后是「斤」。 后头三个字他看不出来。 四点四十一分。 “我听不清。”陈九斤说。 “你说话慢一点。” “你脸对着我。” 高凯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他坐直了,脸正对着床。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九斤哥。” “今天。” “是。” “第。” “三。” “天。” 陈九斤看着。 他看懂了。 “墙上那三道,是你划的?” 高凯点头。 “一天一道?” 高凯点头。 “第三道你划得特别深。” 高凯的手在凳面上握了一下。 他握的还是那支笔。 高凯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 隔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说。 “第。” “三。” “天。” “今天。” “晚上。” “三哥。” “要。” “往。” “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我躺了三天(第2/2页) “楼。” “报。” 四点四十九分。 陈九斤听懂了。 他躺在那儿。 门口有动静。 门开了。 蔡三平站在门口。 他手上端着一个碗。 那是第四个碗。 他看见床上那个人睁着眼。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三个的旁边。 他走到床边。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看不出来。 “三哥。”他说。 “我这两天耳朵不好使。” “您慢一点,脸对着我。” 蔡三平在方凳旁边蹲下来。 他跟床沿一样高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今天。” “不。” “用。” “报。” “了。” 陈九斤看懂了。 “三哥。” “嗯。” “我要试一样。” 四点五十七分。 “你跟我说一句假话。” 蔡三平蹲在那儿。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 “为什么。” “我要看看我还在不在。” 蔡三平没有立刻说。 “我先叫高凯说。”陈九斤说。 “高凯。” 五点整半。 高凯坐在方凳上。 “你跟我说一句假话。” “随便一句。” “说你今天没有吃饭,说这屋里有两张床,都行。” 高凯坐在那儿。 他的嘴张了一下。 他没有说。 他摇头。 “为什么不说。” 高凯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不。” “说。” “假。” “话。” 陈九斤躺在床上。 “行。”他说。 “三哥。” 蔡三平蹲在床边。 他把头往前伸了一点,脸对着床上那个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今年。” “三十。” “九。” 五点零七分。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听见了。 隔着那层棉花,他听见蔡三平说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底下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他又等了三秒。 还是空的。 陈九斤躺在床上,看着顶棚。 “三哥,您今年多大。” 蔡三平蹲在那儿。 他伸出手,在自己胸口那儿拍了两下,然后比了一个手势。 四根手指,然后三根。 四十三。 他刚才说的是三十九。 那是一句假话。 陈九斤没有听见底下那一句。 屋里没有人说话。 高凯坐在方凳上。 他手上还攥着那支笔。 “高凯。” “嗯。” “把这一样记下来。” “第二百五十三天,下午五点零六分。” “三哥当面对我说了一句假话。” “我没有听见。” “记完了念给我看,我看你的嘴。” 高凯把小本翻开。 他写。 写完他把本子举起来,脸对着床,一个字一个字念。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看到最后一个字。 “对。”他说。 “底下加一行。” 五点二十分。 “加什么。” “加:待验。” “为什么写待验。” “今天我听不见,是今天。” “今天写死了,往后就改不动了。” “写待验,往后是好是坏都填得进去。” “三天以后再试一回。” “三天以后还是听不见,再加一行。” 高凯写完了。 门口又有动静。 段豹进来了。 他走到床边,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看着他。 段豹右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他交出去的那一张。 他交出去那一张是长条的,四十行,一行一个编号。 段豹手上这一张是方的。 对折过一回,现在展着。 那张纸上不是一行一行的字。 那上头有线。 横的,竖的,斜的。 线跟线交在一块儿的地方,画着圈。 有的圈描得重。 有的圈是虚的。 段豹把那张纸举高了一点,让床上的人看得见。 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说了对方也听不清。 他就那么举着。 陈九斤躺在床上看那张纸。 他看见那上头的圈比他自己那一张多。 他那一张是五个圈四条线。 这一张不止五个。 第227章 醒来名单已经排好了 第227章醒来名单已经排好了 第二百五十三天,下午五点二十七分。 一号楼一层,西头那间屋。 段豹把那张方的纸摊在床边那张方凳上。 五点二十八分。 陈九斤把头偏过去。 那张纸上有线。 横的,竖的,斜的。 线跟线交在一块儿的地方,画着圈。 圈里有字。 圈旁边有小字。 小字底下有编号。 “这是什么。” 段豹的脸对着他。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四。” “十。” “条。” “排。” “出。” “来。” “了。” 陈九斤看着那张纸。 “谁排的。” 段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凳上那个。 高凯坐在那儿。 “我们两个。”高凯说。 他脸对着床,一个字一个字来。 “三天。” “对了。” “两遍。” 第二百五十四天,上午九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今天摆的凳子比上一回多。 二十一把是骨干的。 另外七把摆在最前头一排的边上,隔开一点。 九点零二分。 那七把凳子上坐着七个人。 第一个是穿洗白夹克的,集市摆摊那个。 第二个是北门守岗姓邢的。 第三个是押车姓戚的。 第四个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那个二十几岁的。 后头三个:一个是特区第二道卡子上的,一个是车队那个院子的,还有一个是桥头收钱的。 桥头那个,姓佘。 西头那间屋到大厅,二十七步。 陈九斤走了四分钟。 段豹在他右边半步。 段豹没有扶。 大厅里那二十八个人一直坐着等。 没有人站起来。 陈九斤在最前头那把凳子上坐下了。 他没有站着说。 “我耳朵还不好使。”他说。 “各位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我要是没听见,我会说再说一遍。” “各位不用替我着急。” “这一样我先说,是因为待会儿要说很多。” 段豹走上前,把那张方的纸摊在陈九斤面前那张小桌上。 他摊的时候,两只手的手指头压着纸的两个边。 他没有立刻松手。 他压了大概三秒,才把手拿开。 “我念一遍。”高凯说。 “不用念。”陈九斤说。 “我自己看。” “看不懂的我问。” 他低下头。 九点十二分到九点三十六分。 二十四分钟。 九点三十七分。 他抬起头。 “这张图是这么排的。” 他用手指头在纸上走。 “最左边一个圈,圈里是空的。” “空圈往右一条线,接到二楼。” “二楼往下三条,接到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 “三栋楼往右汇成一条,接到月结。” “月结往上,接到三楼。” “三楼往右那一条是虚的。” “虚线尽头是孟坎。” “孟坎那个圈旁边有小字:后厨西墙角,米袋,一天三回。” “孟坎往右接到集市。” “集市那个圈旁边有小字:半月一收。” “每一个圈旁边、每一条线旁边,都有编号。” “编号是那四十个人的座号。” “哪一句话钉在哪一处,一眼看得出来。” “这张图我看了二十四分钟。” “我改两处。” 大厅里那二十八个人往前坐了坐。 “头一处:北门、卡子、桥头。” “图上排的是:北门,桥头,卡子。” “不对。” “该是:北门,卡子,桥头。” “为什么。”高凯说。 “第二百四十五天我跟车出去过一趟。” “早上七点零九分过北门。” “七点三十一分到卡子。” “七点五十五分到桥头。” “八点整过桥。” “这三样我在本子上记过,本子在段豹身上。” “不是我记性好。是我那天写了。” 高凯低下头,在自己那个小本上翻。 他翻到一页,看了一眼。 “对。”他说。 九点四十六分。 “这一处不怪你们。”陈九斤说。 “你们没有走过那条路。” “走过的人只有我一个。” “这张图上凡是要走过才知道的,我改。” “不用走也能看出来的,你们排得比我好。” 段豹站在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 陈九斤把桥头那个圈划掉,在卡子后头重画了一个。 他画完在旁边写了六个字:二百四十五天亲历。 “第二处。” “第三十七号那一句。” 大厅里前排那七把凳子上,第四个人抬起了头。 那是孟坎后厨那个二十几岁的。 “图上写的是:两点半来了两个人,把西墙那个角的米袋搬走一袋,下午四点又送回来。” “这一句我要动一个字。” “哪一个。”高凯说。 “送。” 大厅里安静了。 “送回来,跟换回来,是两回事。” “送回来,是同一袋出去又进来。” “换回来,是出去一袋,进来的是另一袋。” “同一袋出去又进来,那是有人把里头那样东西拿出去看了一眼,看完放回去。” “进来的要是另一袋——” “那就是有人把它换了。” 那二十八个人一块儿往前凑。 前排七个人里有五个站了起来。 后头二十一个骨干里,有七八个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他们围到那张小桌前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醒来名单已经排好了(第2/2页) “九斤哥,那到底是哪一个。”高凯说。 “我今天定不了。”陈九斤说。 九点五十六分。 “那你改什么。” “我不改那个字。” “我在那个字上画一个圈。” “圈旁边写四个字。” 他弯下腰,在纸上写。 那四个字是:此字待验。 “底下我再加一行。” 他写:第三十七号说的是哪一个字,我当时没有分清。那天我听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两句已经叠在一块儿了。这一处是我的错,不是他说得不清楚。 前排第四个人站在那儿。 他一直没有坐下。 “我说的是送。”他说。 陈九斤抬起头。 “你脸对着我,再说一遍。”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小桌那一边,脸对着他。 “我说的是送。”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听见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底下—— 是空的。 他等了三秒。 还是空的。 “我耳朵今天不好使。”陈九斤说。 “你说的那一句底下有没有别的,我今天听不出来。” “所以这一处还是待验。” “不是不信你。” “是我今天验不了。” “验不了的,我不写死。” 那个人站在小桌那一边。 “我叫崔阿福。”他说。 “那天下午我在洗菜。我看见的就是那两个人搬走一袋,四点送回来。” “是不是同一袋,我没有看袋子上的记号。” “我今天想起来了,那袋子口的绳子——” 十点零九分。 他停了一下。 “早上出去的时候是三道。” “四点回来的时候,我没有数。”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加了一行。 崔阿福自述:出时袋口三道绳,回时未数。 “这一行是你说的,我写上了。” “你要是记错了,往后你来找我改。”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这张图上四十条口供,我改了两处。” “一处是顺序,那一处要走过那条路才知道。” “一处是一个字,那一处是我自己听错的。” “剩下三十八条,我一条也没有改。”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这三十八条,不是我排的。” “是段豹和高凯排的。” “他们用的是第一百三十四天我在这个大厅里教的那三条。” “第一条: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不听内容听结构。” “第三条:不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 “那天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教完,一号楼往后不用来问我,你们自己问。” “那天说完,我心里有一样没有底。” “什么没有底。”高凯说。 “我不知道那三条离了我还能不能用。” “这三天我躺着。” “我耳朵不好使,我什么也没有干。” “这张图是我不在的时候排出来的。” “现在我有底了。” 段豹站在小桌旁边。 他没有说话。 十点二十分。 “下面第三样。”陈九斤说。 “前排这七位。” 前排那七个人站起来了。 “各位那天问完就能走。” “各位没有走。” “今天各位坐在这儿,我们楼里二十一个人都在。” “各位愿意说一句就说一句。” “不愿意说的,坐下就行,一样算。”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穿洗白夹克的。 他脸对着陈九斤,说得很慢。 “我在集市上卖了六年纸。” “六年我一直以为我卖的是纸。” “上个月有一个人到我摊子上问价。” “他问完,我知道我卖的是什么了。” 第二个是姓邢的。 “那天下午三点差一刻,一辆车从北门进来,我没有登记。” “我要是登记了,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 第三个是姓戚的。 “我拉了三年货。” “三年我没有问过我拉的是什么。” “那天你问我下午两点十分在哪儿,我编了一句。” “编完我自己愣住了。” “我发现我记得那天下午。” 第四个是崔阿福。 “我们老板娘在自己的后厨里说了不算。” 后头三个站着没有说话。 站了一会儿,那个姓佘的开口了。 “我在桥头收了四年钱。” “一趟五块。” “我不知道我收的是谁的钱。” “我上礼拜问了一句,被人骂了。” “那天你问我名字,你问了三遍,你还念了一遍让我听对不对。” 十点二十八分。 “四年了。” “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九斤坐在最前头那把凳子上。 “各位坐。” 七个人坐下了。 陈九斤低下头,看那张图。 他的手指头从右往左走。 集市。 孟坎。 三楼。 月结。 三栋楼。 二楼。 他的手指头停在最左边。 那儿是一个圈。 圈里是空的。 “这张图上,圈里有字的一共十一个。” “只有这一个是空的。”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这一个。” “二楼那三个只知道单子是从楼上下来的。” “账房那两个只知道数字往上报。” “三楼那边我进去过,那间屋里六个柜子,六个年份。” 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个空圈上。 “单子上写的那些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样,图上是空的。” 第228章 通道老板请我吃饭 第228章通道老板请我吃饭 第二百五十六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孟坎,那家饭馆。 前堂。 十一点四十一分。 靠里那张八人桌,今天摆了六副碗筷。 桌子擦过了,湿的印子还没有干透。 卜庆余坐在里侧正中。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式样的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两边各坐两个人。 左边两个三十上下。右边两个,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很年轻。 陈九斤从门口进来。 他一个人来的。 段豹送他到街口那棵树底下,没有跟进来。 柜台后头,老板娘坐在里头。 她面前摊着那本硬皮簿子。 她低着头。 陈九斤走过柜台。 他没有停。 他也没有往那边看。 他在桌子外侧坐下。 正对着卜庆余。 卜庆余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上嘴唇动了三下,下巴合了两回。 他没有看懂。 “卜先生。”他说。 “我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您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我要是没听见,我会说再说一遍。” 桌上那五个人一块儿看着他。 右边那个年轻的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说。” “难。” “得。” “见。” “面。” 十一点四十九分。 “难得见面。”陈九斤说。 “听懂了。” 卜庆余把桌上那本菜单往前推。 那是一个塑料皮的夹子,边角磨白了。 “你点。” 陈九斤把菜单接过来。 他翻开。 菜单一共两页。 第一页三十几样,第二页十几样。 第二页那些,价钱都在三位数。 他没有翻第二页。 他在第一页上从上往下看。 他看了两分钟。 “炒土豆丝。” “干煸豆角。” “西红柿鸡蛋。” “青椒炒肉。” “一个汤,紫菜蛋花。” “再来六碗米饭。” 他把菜单合上,递回去。 桌上没有人说话。 卜庆余把菜单接过去,没有传给旁边的人。 他把它又推回来了。 “再点。” 陈九斤没有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够了。” “六个人,四个菜一个汤。” “这几样是这家馆子平常卖得最多的。” “我进门的时候看过厨房那边端出来的,都是这几样。” “现成的,快。” 十二点零一分。 卜庆余看着他。 “你怕我付不起?” “不是。”陈九斤说。 “卜先生,我今天来是听您说话的。” “菜多了,话就少了。” “菜一上来,桌上的人都要动筷子。” “动了筷子,说话就断。” “断一回,前头说的就得从头找。” “我今天耳朵不好,找不回来。” 卜庆余笑了一下。 他把菜单交给右边那个年轻的。 那个年轻的站起来,往后厨走。 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拿起茶壶,给陈九斤倒了一杯水。 陈九斤说了一声谢。 他没有喝。 卜庆余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脸对着桌子外侧。 “我。” “在。” “这。” “儿。” “三。” “年。” “了。” “三年了。”陈九斤说。 “听懂了。” “我一天来三回。”卜庆余说。 “早上一回,晌午一回,晚上一回。” “三年,没有断过。”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懂了。 “卜先生,我算一样。” “您算。” “一天三回。” “一年按三百天算,一千二百天不到,是九百回。” “三年,两千七百回。” 十二点十分。 “两千七百回。” 卜庆余点了一下头。 “那两千七百回,您记的那些数,最后送到哪儿去。” 桌上安静了。 卜庆余没有答这一句。 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陈师傅。”他说。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说这个的。” “那您是说哪个的。” “说往后。” “往后是从今天算,还是从三年前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通道老板请我吃饭(第2/2页) “你这个人。” “我问的是您那两千七百回从哪一天起的。” “那一天要是在三年前,往后就不是往后。” “往后是接着。” 卜庆余把杯子放下了。 他没有接这一句。 “那说什么。” “合作。”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哪两个字。” 卜庆余把两只手在桌上比了一下,一只往左,一只往右,然后合到中间。 “合。” “作。” “听懂了。”陈九斤说。 “怎么个合法。” “你那边有人,有账,有本子。”卜庆余说。 “我这边有路。” “各走各的,谁也不碍谁。” “碰上事情,互相知会一声。” 陈九斤坐在那儿。 “卜先生,我问三样。” “问。” “头一样:知会一声,是我知会您,还是您知会我。” 卜庆余顿了一下。 “互相。” “第二样:互相知会,写不写下来。” “写下来干什么。” “不写下来,往后两个人记的不一样,就成了两回事。” 卜庆余笑了。 “陈师傅,我们这行不兴写。” 十二点二十一分。 “第三样。”陈九斤说。 “我们楼里四百零六个人。” “合作以后,这四百零六个人还是我们楼的吗。” 桌上那四个人一块儿看了卜庆余一眼。 卜庆余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寸。 “这个不好说。” “那就是不是。”陈九斤说。 菜上来了。 四个菜一个汤,六碗米饭。 盘子不大,都是家常的样子。 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又给陈九斤倒了一次水。 那是第二次。 陈九斤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他吃完,把筷子放下了。 “卜先生。” “嗯。” “合作这两个字,我今天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问的三样,您答了两样半。” “头一样您说互相,第二样您说不兴写,第三样您说不好说。” “不好说的意思,是那四百零六个人往后归谁,今天定不了。” “那我今天定不了要不要合作。” “我要是今天点了头,回去以后有人问我,往后我们楼归谁。” “我答不上来。” “我这半年在我们楼里立过一条规矩。” “凡是拿来管人的东西,得算得出来。” “算不出来的,不许拿来管人。” “合作两个字,我今天算不出来。” 桌上安静了很久。 十二点三十二分。 柜台后头,老板娘一直没有抬头。 她面前那本簿子从十一点四十分翻到现在,还是那一页。 卜庆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的手是干净的。 那种常年不沾油、不沾水的干净。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没有看清。 “再说一遍。”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探。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 “说。” “条。” “件。”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从合作两个字,到你说条件四个字。 中间隔了十九分钟。 左边那个又给他倒了一次水。 第三次。 杯子还是满的。 “我要一样。”陈九斤说。 “你说。” “不要钱,不要人,不要粮。” 卜庆余往后靠了一点。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在那个角上,每天多写一行。” 桌上那五个人一块儿抬起头。 “多写一行?” “多写一行。” “写什么。” 十二点四十二分。 “写日子。写钟点。” “为什么要这个。”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问。 “数是死的。” “数上头压一个钟点,它就活了。” “活了怎么样。” “活了它就能跟别的数摆在一块儿。” “摆在一块儿,两头对不对得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看了一眼里侧正中那个位置。 “您现在记的那些数,上头没有日子,也没有钟点。” “我要您从明天起,每记一回,头上先写一行。” “哪一天。几点几分。” 桌上安静了三秒。 卜庆余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一回他笑出了声。 他笑完,抬起手在自己面前那张桌子上拍了两下。 “陈师傅。” “嗯。” “就这个?” 第229章 他说这钱不是他的 第229章他说这钱不是他的 第二百五十六天,十二点四十六分。 孟坎那家饭馆,前堂。 “就这个?” “就这个。”陈九斤说。 卜庆余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他还在笑。 “行。” “明天起我写。” “写在哪一行。” “每一回头一行。” “写日子,写钟点。” “我念一遍,您听对不对。”陈九斤说。 “从明天起,您每记一回,头一行写哪一天、几点几分。” 卜庆余点了一下头。 “对。” “陈师傅。” “嗯。” “你这个人有意思。” “别人跟我要东西,要钱要人要位子。” “你要我多写一行。” “一行不值钱。”陈九斤说。 “对我值。” “对你值什么。” “今天不值什么。” “往后呢。” “往后要是有人问我一样事。” “我能答:那一天那个钟点,我在哪儿。” “我答得出来,是因为您那一行写着。” 卜庆余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拿我给你自己作证。” “也拿您给您自己作证。” 桌上那四个人在吃饭。 土豆丝已经没有了。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 “卜先生,我再问一样。” “问完我就走。” “问。” “您坐在那个角上三年。” “过您手的那些数——” “是您的钱吗。” 桌上安静了。 卜庆余把碗放下了。 “不是我的。” 十二点五十六分。 “那是谁的。” 卜庆余看着他。 他说了三个字。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上嘴唇往前收了一下,下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舌头顶在牙后头。 “再说一遍。”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探。 “我。” “只。” “是。” “过。” “手。” 陈九斤听懂了。 “过手。” 卜庆余说完这两个字以后,自己停了一下。 那一下不长,两秒左右。 他停的时候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个碗往里挪了半寸。 碗没有必要挪。 那个碗离桌边还有两寸。 它不会掉。 一个人手上没有事要做的时候,才会去挪一样不用挪的东西。 “卜先生。”陈九斤说。 “过手这两个字,我干催收那三年,天天听。” “欠债的人跟我说:那笔钱不是我的,我只是过手。” “借钱给人的说:这笔钱不是我的,我替人放的,我只是过手。” “中间人说:我不沾钱,我只是过手。” “三年里,我听过几百回过手。” “说这两个字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想说的是同一样。” “哪一样。” “出了事别找我。” 卜庆余没有说话。 “可这两个字底下还有一层。”陈九斤说。 “一样东西过我的手,说明两件事。” “它进来过。” “它也出去过。” 一点零六分。 “进来的时候,它是谁的。” “不是我的。”卜庆余说。 “出去的时候,它是谁的。” “也不是我的。”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那它在您手上那一段,是谁的。” 桌上没有人动。 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把筷子放下了。 卜庆余坐在那儿。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没有看清。 “我耳朵不好使。”他说。 “您再说一遍,慢一点。”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探。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在。” “我。” “手。” “上。” “那。” “一。” “段。” “谁。” “也。” “不。” “是。” 陈九斤看懂了。 “再说一遍。” 卜庆余愣了一下。 “我刚说完。” “我要听第三遍。”陈九斤说。 “我耳朵这几天不好使,我怕我看错嘴。” “这一句要紧。” 一点十六分。 卜庆余看着他。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他说得快一点,可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在我手上那一段,谁也不是。” 桌上那四个人都听见了。 第三遍是说给整张桌子听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他说这钱不是他的(第2/2页) 卜庆余身后那一个,四十来岁那个,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可是在这张桌子上很清楚。 卜庆余往后靠了一点。 “我是打个比方。”他说。 陈九斤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拿出本子和笔。 “卜先生,我记一行。” 桌上那四个人一块儿看着他手上那个本子。 “记什么。”卜庆余说。 “记您刚才那句。” “在我手上那一段,谁也不是。” “我记的是这一句,不记别的。” “不记您请我吃饭。” “不记您说合作。” “不记您答应多写一行。” “就记这一句。” “您要是觉得我记错了,您现在说,我当场改。” 卜庆余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改。 他也没有说不改。 陈九斤低头写。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让桌子那一头看得见。 “您看一眼。” 卜庆余往前伸了伸脖子。 他看了那一行。 一点二十八分。 他往后靠回去了。 “陈师傅,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这个本子有个规矩。”陈九斤说。 “别人当着我说的话,我记原话。” “我不写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猜的,猜的不能上纸。”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卜先生,我还有半句。” “你说。” “您刚才说,那些账上头写的名字换过。” 卜庆余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的。” “您没有说。”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我推的。” “怎么推的。” “您说在您手上那一段谁也不是。” “谁也不是的东西,不会自己待着。” “它要么从一个人手上到另一个人手上,要么从一个名字底下到另一个名字底下。” “它要是从人到人,那得有人扛着走,得有车,得有路,得有人看见。” “三年下来,两千七百回。” “两千七百回扛着走,这一带的人早就都知道了。” “可这一带没有人知道。” “我这几个月在集市上、在孟坎、在桥头都听过。” “没有人说过这个。” “所以它不是从人到人。” “它是从一个名字底下,到另一个名字底下。” 桌上没有人说话。 卜庆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陈师傅。” “嗯。” “你猜得太多了。” 一点三十九分。 “我知道。”陈九斤说。 “所以我不记。” “我刚才只记了您说的那一句。” “我推的这一段,我记在我自己那一页上,页边划一道竖线。” “划了竖线的,将来要验。” “验得成,我把竖线描粗。” “验不成,我在上头打个叉。” 卜庆余看着他。 “你这个本子上,打过几个叉。” “四个。” “描粗过几条。” “九条。” “四个叉都是什么。” “四样我以为是的,后来不是。” “你还留着。” “留着。” “留它干什么。” “留着我才知道我哪一种想法容易错。” “四个叉里头,有三个是同一种错。” “哪一种。” “两样东西凑在一块儿,我就想让它们有关系。” 卜庆余没有再问。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今天谢卜先生。” “饭我吃了三口。土豆丝、豆角、一口米饭。” “这三口我记着。” “三口也要记。” “记。” “记在哪儿。” “记在欠账簿上。” “一顿饭也上账。” “不是一顿饭。” “是三口。” “记的是三口,不是一顿。” “多记一口,往后我就得多还一口。” 他往门口走。 走到柜台那儿,他停了一下。 柜台后头,老板娘还是低着头。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了。 门口那儿,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他回过头。 “卜先生。” 卜庆余抬起头。 “最后一句,问完我真走了。” “问。” “一个名字底下的东西,能挪到另一个名字底下。” “那另一个名字——” “能是谁。” 第230章 那就换个人认领 第230章那就换个人认领 第二百五十六天,下午一点五十分。 孟坎那家饭馆,门口。 “那另一个名字,能是谁。” 桌上那四个人都在看卜庆余。 卜庆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笑了。 他说了五个字。 陈九斤站在门框那儿。 他看着他的嘴。 “再说一遍。” 卜庆余抬起手,把桌上那个空碗往前推了半寸。 他说得很慢。 “谁。” “去。” “办。” “就。” “是。” “谁。” 陈九斤看懂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卜庆余往后靠了一点。 他还在笑。 “陈师傅,这一句我白给你。” “你去办办看。” 陈九斤把手从门框上拿开了。 “谢卜先生。” 他出了门。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三个人。 陈九斤、段豹、高凯。 后头凳子上坐着那二十一个骨干,他们没有围上来。 “今天我在孟坎,得了一句话。”陈九斤说。 “这句话是那个记账的当着他四个人说的。” “他说了三遍。” “哪一句。” 四点五十三分。 “在我手上那一段,谁也不是。” 高凯把小本翻开,写下来。 “还有半句,是他临了给我的。” “谁去办,就是谁。” 高凯的笔停了。 “九斤哥,这两句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我说三层。”陈九斤说。 “说完各位问。” “头一层:那笔钱,在中间那一段没有主人。” “不是说找不着主人。” “是说有主人也不敢认。” “出钱那一头不敢认,因为那笔钱本来就不该在他手上。” “收钱那一头不敢认,因为一认就得说这笔钱是干什么的。” “中间过手的人更不敢认,他自己刚跟我说了三遍:谁也不是。” “一样东西,三头都不敢认。” “那它就是没主的。” “第二层。” “没主的东西,怎么才算谁的。” “靠写。” “一样东西没主,谁在明面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它就是谁的。” “这不是我说的。” “这是那个记账的说的:谁去办,就是谁。” 段豹站在那儿。 他开口了。 五点整半。 “那我们去写。” “对。”陈九斤说。 段豹没有再说。 他站了一会儿。 “九斤。” “嗯。” “这算不算抢。” 五点零三分。 大厅里安静了。 后头那二十一个人里,有几个抬起了头。 高凯先开的口。 “这钱本来就是抢来的。” “高凯。”陈九斤说。 “嗯。” “这一句你别说。” 高凯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句是拿别人干过的事,替我们自己开脱。”陈九斤说。 “他们抢过,所以我们抢一回也行——这个说法我不用。” “今天用它,明天就有人拿它干别的。” “段豹问的那一句,我得自己答。” “我答。” “抢,是把一样有主的东西从主人手里拿走。” “今天这一样,三头都不认它是自己的。” “三头都不认,那我拿的就不是他们的。” “可这话说得太顺了。” “我自己听着都顺。” “说得太顺的话,我得再往下走一步。” “往下走一步是什么。”段豹说。 “往下走一步是:那这笔钱到底是谁的。” “三头都不认,不等于它没有主。” “它有。” “谁。” “最早掏出这笔钱的那些人。” 大厅里安静了。 “一斤纸五千六百行。” “一行一个人。” “那些人现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纸上。” “更不知道自己那点钱进了哪个名字底下。” “这笔钱是他们的。” “今天没有人替他们认。” 五点十三分。 “所以段豹刚才那一句,我答一半。” “从三头手上拿,这不算抢。” “可这笔钱不是我们的。” “我们拿过来,是替人拿的。” “替谁拿的,得写在纸上。” “写不清楚的,我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那就换个人认领(第2/2页) 高凯把笔重新拿起来。 “第三层。”陈九斤说。 “第三层是:他们能不能抢回去。” “他们人多,手上有家伙,我们楼里四百个人不能跟他们打。” “可这一样不是靠打。” “一个名字底下的东西,要挪回去,也得有人去办。” “去办的人得先说一句话。” “说什么。” “他得说:这笔钱是我的。”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他一说这笔钱是我的,跟着就有下一句。” “下一句是:这笔钱是哪儿来的。” “他说不出来。” “他要是说得出来,这四年他早就说了。” “他这四年不敢说,才有那个角,才有那个米袋,才有一天三回。” “所以他抢不回去。” “不是抢不动。” “是他一伸手,就得先认这笔钱是他的。” “认了这一句,他就把自己送出去了。” 段豹站在那儿。 “那他会来找我们的人。” “会。”陈九斤说。 “这一样我不哄各位。” “他会来找人,会拦车,会在路上等。” “可他不能去告。” 五点二十二分。 “他告谁去。” “他要告我,他得先说那笔钱是他的。” “他一说是他的,他就得说那笔钱哪儿来的。” “他说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来找人。” “来找人是明的,我们看得见,防得住,记得下。” “他要是能去告,那才是我们防不住的。” “我要的就是这一样。” “我要让他只能来找人。” “我要让他连告都告不了。”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高凯把本子举起来。 “九斤哥,我记了三层。” “我念一遍你听。” 他念了。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一句一句听完。 “对。” “底下加一行。” “加什么。” “加:不打人,不偷,不半夜去。” “这三样是我给这个法子定的。” “三样里破一样,这个法子就不能用了。” “为什么。”高凯说。 “因为这个法子全靠一样。” “靠什么。” “靠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摆得上台面。” “摆得上台面,他就没法说我们是抢的。” “只要有一步是暗的,他就有话说了。” “他一有话说,他就能去告。” “他一去告,我们这四百零六个人就全在里头了。” 五点三十一分。 高凯写完了。 段豹开口了。 “改到谁名下。”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陈九斤站在那儿。 “不改到我名下。” “不改到一号楼名下。” “不改到这屋里任何一个人名下。” “那改到谁。” “我今天定不了。” “定不了的,我不写死。” “这一样我记在自己本子上,页边划一道竖线。” “不过我说一句我今天定得了的。” “改到哪儿都行,只要那个地方有一样。” “哪一样。” “那个地方得算得出来。” “进多少,出多少,谁经的手,哪天办的。” “一样一样都能翻出来。” “翻不出来的地方,我不往那儿改。” “往那儿改,跟现在有什么两样。” 大厅里安静了。 “最后一样。”陈九斤说。 “今天说的这三层,全是我推的。” “三层里头,头一层有卜庆余那句话,是当面听的。” “第二层那半句也是他的。” “第三层是我自己想的,一个字的凭据也没有。” “而且这三层底下压着一个东西,我到今天没有验过。” “什么东西。” “一个名字底下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挪到另一个名字底下。” “卜庆余说能。” “他说:谁去办,就是谁。” 五点四十二分。 “可他说这句的时候在笑。” “他笑的意思是:你去办办看。” “一个人叫你去试,那句话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他知道你办不成。” “这一样不验,底下三层全是空的。” 他把手放在身侧。 “所以我下一步不去改名字。” “我先去问一样。” “问什么。” “问那个名字,到底改不改得了。” 第231章 户名可以改吗 第231章户名可以改吗 第二百五十七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一号楼四层。 六点四十一分。 陈九斤坐在桌子这一头。 高凯坐在对面。 “高凯,说一句假话。” 高凯没有动。 “今天我不是让你说。”陈九斤说。 “今天我是问你能不能替我找一个人来说。” “三哥今天在老场。”高凯说。 “他昨天下午过去的。” “那今天不试了。” “本子上加一行。” “加什么。” “第二百五十七天,未试。三哥不在。” 高凯写完了。 “九斤哥。” “嗯。” “你今天出去,听不见怎么办。” “听不见就看。”陈九斤说。 “看不清就让人写。” 孟坎,街上。 这条街他走过三回。 头一回是第八十九天晚上,万有金请他吃饭。 第二回是第二百四十六天,他跟着送米的车来。 第三回是昨天。 前三回他都是往街中段那家饭馆去的。 今天他没有往那边走。 他从街这头往那头走,一家一家看牌子。 米店。 五金。 修车的。 小卖部。 诊所——那是孟坎西头那家,他记下来,没有进去。 九点二十八分。 再往前走两百来步,街快到头了。 右手边一间门脸。 两层,水泥的,比旁边那些高出半层。 门口两级台阶,台阶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 蓝底白字。 字是印的,不是写的。 牌子上有「边贸」两个字。 陈九斤在台阶底下站住了。 他在心里过一样。 第二百四十五天晚上,一号楼院子东边那棵树底下,有人跟他说过五个地方。 前四个她说了:饭馆、车队、诊所、庙。 第五个她说她不能说。 那天晚上他自己推过一段。 他推的是:第五个不是铺子,不是摊子,是有牌照、有账本、有公章的那一种,对外做的是往河那边送东西、从河那边拿东西。 他推完那一段的时候说过一句:我没有说它叫什么,我也不问。 他今天站在这块牌子底下。 这条街他从头走到这儿,挂这种牌子的,只有这一家。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记住了。 他没有往下想。 他今天来,不是来认这一家是不是那一个。 他今天来问一句话。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 营业厅。 屋里比外头凉。 天花板上一台吊扇在转,转得慢,扇叶上落着灰。 正面是一排玻璃柜台。 玻璃是磨砂的,齐胸高,上头那一段是透明的。 柜台上开着两个窗口,窗口底下有一个半圆的洞。 柜台后头四台电脑。 坐着人的有两台。 九点四十分。 左边窗口那个是个女的,三十上下。 右边窗口那个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 厅里等的人不多。 三个。 两个在长条椅上坐着,一个站在左边窗口前头。 陈九斤在长条椅上坐下了。 他没有立刻去排。 他坐着看。 九点四十三分到九点五十六分。 十三分钟。 他看了三样。 头一样:进来的人不用登记。 进门没有人拦,也没有人问你干什么的。三个人进来,两个人出去,谁也没有留下名字。 第二样:柜台后头那两个人,办一件事大概七八分钟。 中间他们会站起来,走到后头那排柜子那儿,抽一个夹子出来,翻,再放回去。 抽夹子的次数不一样。有的一次,有的两次。 第三样:墙上贴着东西。 左边那面墙上贴着四张纸。 纸是打印的,塑料膜压着。 他站起来,走过去看那四张。 四张上头写的是这个厅里能办的事,一张一类。 第三张的抬头上有两个字:变更。 那一张底下列了七行。 他没有细看那七行。 他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他回到长条椅上坐下。 右边窗口空了。 陈九斤走过去。 他在窗口前头站住,弯下腰,脸对着那个半圆的洞。 “师傅。” 戴眼镜那个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 十点零七分。 陈九斤看不清他的嘴——那个人低着头,眼镜片上有反光。 “师傅。”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户名可以改吗(第2/2页) “我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您说话的时候脸对着我,慢一点。” “我要是没听见,我会说再说一遍。” 戴眼镜那个把头抬起来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说什么。” 他说得慢了。 “我问一样。”陈九斤说。 “您这儿办不办变更。” “什么变更。” “一笔款子。” “户名要是要改,能不能改。” 戴眼镜那个看了他一眼。 “能改。” 陈九斤没有立刻问下一句。 “师傅,我耳朵不好使。” “您刚才那两个字,我怕我看错。” “您能不能写一下。” 戴眼镜那个愣了一下。 他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便条纸。 那种小方块的,一叠,底下有胶。 他写了两个字,从洞底下推出来。 纸上两个字:能改。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没有折,也没有收。 他放在柜台上,用手压着。 “要什么。”他说。 戴眼镜那个从旁边一摞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表。 浅绿色的,一张纸,两面印着格子。 十点十六分。 他把那张表从洞底下推出来。 “填这个。” 陈九斤把那张表接过来。 他没有看格子。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正面。 他把它放在柜台上,跟那张便条并排。 “这张表我拿一张空的,行吗。” “行。要几张。” “一张。” “为什么只要一张。”戴眼镜那个说。 “我今天不办。”陈九斤说。 “我今天只是来问。” “问清楚了我再回去想。” “想明白了再来。” 戴眼镜那个把笔放下了。 “来这儿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来办的。” “来问的少。” “我不懂这个。”陈九斤说。 “不懂就先问。” 厅里那台吊扇转着。 “师傅,我再问一样。” “问。” “这张表,谁能填。” 戴眼镜那个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他脸对着那个洞。 他说得慢。 “本人。” “本人来不了呢。” 戴眼镜那个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那一句字数多,他看到一半就跟丢了。 十点二十六分。 “师傅。” “这一句要紧。” “您写给我。” 戴眼镜那个看了他两秒。 他把那叠便条纸拉过来。 他写。 这一回他写得比刚才久。 他把那张便条从洞底下推出来。 陈九斤低头看。 那张纸上一行字。 本人不来,须有比现名更早之凭据。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 “师傅。” “嗯。” “更早,是多早。” 戴眼镜那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脸对着那个洞,说得很慢。 “比。” “现。” “在。” “这。” “个。” “名。” “字。” “上。” “去。” “那。” “一。” “天。” “更。” “早。” 十点三十三分。 陈九斤看懂了。 他把那两张便条并在一块儿,跟那张浅绿的表压在一起。 “师傅,我念一遍,您听我说得对不对。” “一笔款子,户名能改。” “改的时候,本人来最省事。” “本人不来,得拿得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的日子,要比现在这个名字上去那天更早。” 戴眼镜那个点了一下头。 “对。” 陈九斤把那张表折了一折,跟两张便条一块儿放进上衣兜。 “谢师傅。” 他直起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了。 他回过头。 “师傅,最后一句。” “说。” “比名字上去那天更早的东西——” “这么些年,有人拿来过吗。” 戴眼镜那个坐在柜台后头。 他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那叠便条纸往旁边推了推。 “我在这儿六年。” “没有。” 第232章 两千三百万当面转走 第232章两千三百万当面转走 第二百五十八天,上午九点二十分。 孟坎,街中段那家饭馆。 九点二十一分。 饭馆前堂今天来得早。 卜庆余坐在靠里那张八人桌,桌上摆着一条烟。 那条烟拆了,抽出来三包。 他把三包分给身边三个人,让他们送出去。 一包送街尾那家边贸公司柜台后头那个女的。 一包送戴眼镜那个。 还有一包送给营业厅门口那个扫地的老头。 送烟的人走了以后,卜庆余在桌子上说了一句。 他说得不小声。 前堂里十几个吃早饭的客人都听见了。 “这条道,二十年没有人动过。” 柜台后头,老板娘低着头。 孟坎街尾,边贸公司营业厅。 厅里那台吊扇转着。 长条椅上坐着七个人。 他们不是一块儿进来的。 九点四十分进来一个。九点四十七分进来一个。九点五十一分两个。九点五十六分一个。十点整两个。 进来的人不用登记,也没有人问他们干什么。 七个人坐在长条椅上,没有说话。 坐在最左边那个穿一件洗白的夹克。 陈九斤是九点三十分到的。 他坐在长条椅最右边。 十点零六分,右边窗口空了。 陈九斤站起来,走到窗口前头。 他弯下腰,脸对着那个半圆的洞。 “师傅。” 戴眼镜那个抬起头。 他认出来了。 “昨天来问的那个。” “是我。”陈九斤说。 “今天我来办。” 他把上衣兜里那张浅绿的表拿出来。 那张表现在填满了。 后头还夹着一沓东西。 十点零九分。 他把那一沓推进柜台底下那个洞。 戴眼镜那个把它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看。 他先把那一沓在桌上墩齐了。 然后他开始翻。 十点十分到十点二十一分。 十一分钟。 戴眼镜那个抬起头。 他往长条椅那边看了一眼。 七个人坐在那儿。 “这七位都在?” “都在。”陈九斤说。 戴眼镜那个站起来了。 他往后头那排柜子走。 他抽出一个夹子,翻。 放回去。 他又抽出一个。 他回到座位上。 他把那一沓重新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 外头有动静。 门口进来一个人。 卜庆余。 他后头跟着八个。 八个人进来以后,厅里就满了。 再后头还有人。 那是从饭馆跟过来的,十几个,站在门里门外。 有人手上还端着碗。 卜庆余站在厅中间。 他看了一眼长条椅。 七个人坐在那儿。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四个的时候,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 十点三十三分。 他往柜台这边走。 他走到陈九斤旁边,站住了。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没有看他的嘴。 他在看柜台。 “卜先生。”他说。 “我耳朵不好使。” “您要是有话,等一下说。” 他把手伸进柜台底下那个洞。 他没有去拿那一沓。 他用手指头压住那一沓的边。 “师傅,麻烦您把这一沓翻过来,放在玻璃上。” 戴眼镜那个把那一沓推出来。 陈九斤把它放在柜台的玻璃面上。 他没有拿起来。 他把它平摊着。 他伸出右手,按在第一页上。 “卜先生。” “您站过来一点。” 卜庆余没有动。 “我一页一页翻。”陈九斤说。 “您看。” 他翻第一页。 卜庆余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落在玻璃上那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从第三页起,卜庆余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到了柜台边上。 他的左手撑在玻璃上。 第四页。 十点四十三分。 第五页。 厅里没有人说话。 那台吊扇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第六页。 卜庆余撑在玻璃上那只手,五个指头张开着。 他的手指头往下压。 最后一页。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他没有翻了。 他抬起食指,落在那一页中段一栏上。 那一栏底下有一行印的小字。 “师傅。”陈九斤说。 “这一栏,麻烦您念一遍。” 戴眼镜那个抬起头。 他往厅里看了一眼。 厅里三十来个人。 “念出来?” “念出来。” “大声一点。” “我耳朵不好使,我要听得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两千三百万当面转走(第2/2页) 戴眼镜那个把那一沓拉回去一点。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念。 “新户名。” “桑保田。” 厅里那三十来个人一块儿转头,往长条椅那边看。 长条椅最左边那个穿洗白夹克的,坐在那儿没有动。 “邢立柱。” “戚宝仁。” 戴眼镜那个念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柜台外头。 十点五十四分。 卜庆余站在那儿。 他撑在玻璃上那只手没有拿开。 “接着念。”陈九斤说。 “大声一点。” 戴眼镜那个把眼镜又推了一下。 “崔阿福。” “佘广年。” “於长顺。” “鲁二锁。” 厅里安静了。 “七个人。”戴眼镜那个说。 “联名。” 卜庆余身后那八个人里,站在最后头的两个对了一眼。 其中一个往门口走了三步。 走到第三步他站住了。 他没有再走。 另一个人把手伸进自己怀里。 他旁边那个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按得很重。 那只手在怀里没有拿出来。 “师傅。”陈九斤说。 “底下那一栏,是不是有一个数。” 十一点整半。 “有。” “念。” 戴眼镜那个低下头。 他看着那一行。 他念了。 “两千三百四十七万六千二百。” 厅里那三十来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陈九斤站在柜台前头。 十一点零四分。 他今天到这一刻,才知道那个数是多少。 他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那一页上拿开了。 “师傅。” “嗯。” “底下还有一栏,写的是这笔钱往后怎么办。” “那一栏也念一遍。” 戴眼镜那个往下看。 他念。 “全额押存本公司,作保证金。” “不计息。” “支取须七人联名,缺一不办。” “任何一人不得单独支取。” 他念完抬起头。 “这个是你们自己写的?” “是。”陈九斤说。 “押多久。” “不写多久。” “写:至七人联名支取之日止。” 戴眼镜那个看着他。 “这么大一笔,押在这儿,你们一分利也拿不着。” “我知道。” “那你押它干什么。” 陈九斤站在柜台前头。 “我不要它生出什么来。” “我要它在一个地方待着,谁也拿不走。” “包括我们自己。” 厅里那台吊扇转着。 卜庆余伸手了。 他的右手从玻璃上抬起来,往那一沓纸上抓。 十一点十五分。 他的手指头捏住了最上头那一页的边。 他没有立刻撕。 他的手停在那儿。 厅里三十来个人看着他那只手。 陈九斤没有去拦。 他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他也没有说话。 卜庆余捏着那一页。 他的手在抖。 隔了大概八秒。 他把手松开了。 那一页落回玻璃上,边角翘起来一点,又平下去了。 他把手收回去。 他撑在玻璃上那只左手,也拿开了。 玻璃上留着五个印子。 湿的。 一个掌根,四个指头。 那五个印子在玻璃上待着。 边缘先淡,然后往中间收。 到十一点二十四分,玻璃上什么也没有了。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长条椅那边走。 七个人站起来了。 他走过他们前头。 他没有停,也没有跟他们说话。 他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从饭馆跟过来那十几个人。 他们让开了。 陈九斤出了门。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十一点二十九分。 他没有回头。 他下了两级台阶,往街那头走。 营业厅里。 卜庆余站在柜台前头。 他还站在那儿。 戴眼镜那个把那一沓纸墩齐了,放进一个夹子里。 他把夹子往后头那排柜子那儿拿。 卜庆余开口了。 “等一下。” 戴眼镜那个停下了。 “怎么。” 卜庆余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厅里三十来个人都在听。 他要说的那一句,头一个字得是「那笔钱」。 他没有说出来。 戴眼镜那个等了一会儿。 “卜先生,还有事吗。” 卜庆余站在那儿。 “没有。” 第233章 他连报警都不能报 第233章他连报警都不能报 第二百五十八天,中午十二点零六分。 孟坎,街中段那家饭馆。 前堂。 十二点零七分。 卜庆余是十一点五十几分回来的。 他没有坐那张八人桌。 他坐在门口那边靠墙的一张塑料凳上。 那种凳子是给等位的人坐的,矮,没有靠背。 他坐在那儿。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那八个人站在前堂里。 没有人坐下。 到十二点十分为止,走了两个。 先走的那个是站在最后头往门口迈过三步那个。 他走的时候没有跟卜庆余说话。 第二个是被人按住手腕那个。 又走了一个。 又走了两个。 这一回三个人是一块儿走的,走到门口那儿分了两边。 第六个走了。 前堂里剩下两个。 一个是四十来岁那个。 一个是很年轻那个。 柜台后头,老板娘站起来了。 她往后厨去了。 她端着一碗面出来。 那是一碗素的,上头卧着一个鸡蛋。 她把碗放在卜庆余旁边那张小方桌上。 她没有说话。 她放下就走了。 她放碗那一下没有响。 她是把碗贴着桌面挪过去的,挪到位置才松手。 三年里她给那个角上的人端过很多回。 这一回她端的是给一个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的人。 卜庆余没有动。 面上那点热气散了。 那个鸡蛋的边上结了一层。 门口有人进来。 陈九斤。 一点零三分。 他一个人。 前堂里那两个站起来了。 四十来岁那个往前走了半步。 卜庆余抬起头。 他抬了一下手。 那两个人站住了。 陈九斤没有往卜庆余那边走。 他走到柜台前头。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头。 她低着头。 “老板娘。” 她没有抬头。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掏出钱来,放在柜台上。 “前天中午,我在这儿吃过三口。” “土豆丝一口。豆角一口。米饭一口。” “那顿饭不是我请的,也不是我付的。” “我不知道那一桌记了多少。” “三口值多少钱我也算不出来。” “我按一个菜的价放这儿。” “炒土豆丝,八块。” “多的算我给您添的麻烦。” “我不知道那天那一桌算在谁头上。” “算在谁头上都不要紧。” “我吃的那三口,不能算在别人头上。” “我记在我自己那本上了。” “这八块钱是来划掉那一行的。” 柜台上那几张票子平摊着。 老板娘还是没有抬头。 她伸出手。 她把那几张票子往里拉了。 她拉进去以后,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硬皮簿子。 她翻开。 她拿起笔。 她写了一行。 她写完把笔放下,把簿子合上了。 一点十三分。 她还是没有抬头。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门口那边走了几步,走到那张塑料凳前头站住了。 卜庆余坐在凳子上。 他抬起头。 “陈师傅。” “卜先生。” “我耳朵不好使。” “您慢一点,脸对着我。” 卜庆余把脸抬起来。 他说得很慢。 “我不是最上头那个。”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听懂了。” “我上头有人。”卜庆余说。 “我下头也有人。” “我这三年,一天三回,坐在那个角上。” “我记的那些数,我一分没拿。” “我拿的是月钱。” “一个月两千四。” “三年,八万六千四。”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柜台里念的那个数。”卜庆余说。 “两千三百多万。” “我这三年拿的,是那个数的三百分之一都不到。” “可你今天冲的是我。” “三百分之一都不到,那还是八万六千四。” “八万六千四不是小数。” “对上头不是。” “对坐在这张凳子上的人是。” 前堂里那两个站在墙边上。 陈九斤站在那儿。 “卜先生,我不是冲您来的。” “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找一条道。” “找到您那个角,是因为那条道从您那儿过。” “不是因为您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他连报警都不能报(第2/2页) “要是那个角上坐的是别人,我今天也是这么办。” 一点二十四分。 卜庆余坐在那儿。 “你听我说两个名字。” 陈九斤没有立刻接。 “卜先生。” “嗯。” “这两个名字,是您自己要说的,还是我问的。” 卜庆余抬起头。 “你没有问。” “是我自己说的。” “为什么自己说。” “因为我今天完了。”卜庆余说。 “我完了,我上头那些人不会来管我。” “我坐在这儿两个钟头,我那八个人走了六个。” “我不想一个人完。”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把本子和笔拿出来。 “我记。” “我记的是原话。” “记完我念一遍给您听,您要是说我记错了,我改。” “记吧。” “说。” “万有金。” 陈九斤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万有金。” “你们园区那个。” “管过一年零两个月物资那个。” “他不是去看仓库了吗。” “看了二十来天。”卜庆余说。 “上个月出来的。” “出来以后没有回园区。” “他现在在孟坎,替上头跑几样。” 一点三十五分。 “跑什么。” “对账。” “他会记账,他在登记处待过两年多。” “上头正缺一个会记账又不敢乱说话的。” 陈九斤在本子上写。 “第二个。” “段虎。” 陈九斤的笔又停了。 “二号楼那个段虎。” “他不在二号楼了。”卜庆余说。 “第一百九十几天,他被卖出园区了。” “卖到孟坎,跑腿的。” “谁卖的。” “不知道。” “他现在跑什么腿。” “送东西。传话。有时候在车队那个院子帮着搬。” “上个月他往我那个角上送过两回信。” 陈九斤写完了。 他把本子举起来,念。 “第二百五十八天下午一点三十二分,孟坎饭馆前堂。” “卜庆余自述,无人问。” “他说:万有金,原园区管物资,上月出仓,现在孟坎替上头对账。” “他说:段虎,原二号楼,第一百九十几天被卖出园区,现在孟坎跑腿,上月往那个角送过两回信。” “我念完了。” “哪一句记错了,您现在说。” 卜庆余坐在凳子上。 “没有记错。”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卜先生。” “嗯。” “这两个名字,我记下来了。” “我不能答应您什么。” 一点四十六分。 “我不会拿这两个名字去换您。” “也不会因为您说了这两个,我就把您那三年一笔勾了。” “您说的这两个,我要一样一样去验。” “验得成,我记上。” “验不成,我在旁边打个叉。” 卜庆余没有说话。 陈九斤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框上。 他回过头。 “卜先生。” 卜庆余抬起头。 “我说最后一样,说完我走。” “您那个角上,有一张小方桌。” “桌上有一个铁皮罐子。” “罐子里插着两支笔。” 卜庆余坐在那儿。 “第二百四十六天下午两点半,我在您那个院子里。” “我蹲在井台边上。” “您那天写了十六分钟。” “中间您停过两回。” “每一回您停下来,把手抬起来,胳膊往下甩两下,然后接着写。” “那两回我看见了。” “我那天以为您是在想。” “想一个数怎么记,或者想那一行该不该写。” “今天我明白了。” “您不是在想。” “您是在甩笔。” “那两支笔里头,有一支写不出水了。” 前堂里没有人说话。 卜庆余坐在那张塑料凳上。 他的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动了一下。 一点五十八分。 他把右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陈九斤把手从门框上拿开。 二点整半。 他出了门。 前堂里剩下三个人。 小方桌上那碗面,鸡蛋还卧在上头。 一直没有人动它。 第234章 链子上第三环断了 第234章链子上第三环断了 第二百五十八天,晚上七点四十分。 一号楼一层,大厅。 七点四十一分。 大厅里二十一把凳子坐满了。 后头站着七个人。 他们今天下午三点多才从孟坎回来。 那七个人没有坐。 他们站在最后一排凳子后头,靠着墙。 高凯把那张方的纸摊在大厅前头那张小桌上。 那是段豹和高凯排出来的链路图。 陈九斤走到小桌前头。 他没有立刻动那张图。 “今天上午孟坎那件事,各位都听说了。” “听说的版本,我猜有三四个。” “我说一遍真的。” “上午十点零七分,我在孟坎街尾那家边贸公司的柜台前头,办了一样变更。” “十点五十分到十点五十七分,柜台后头那位当着厅里三十来个人,把新户名念了一遍。” “七个名字。” “就是站在后头那七位。”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一块儿回头。 靠墙那七个没有动。 “十一点零二分,柜台那位念了一个数。” “两千三百四十七万六千二百。”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这个数我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二分才知道。” “我办这件事以前不知道是多少。” “十一点零七分,柜台那位念了第三样。” “那笔钱全额押在那家公司,不计息。” “支取要那七位联名,缺一个不办。” “任何一个人单独去,不办。” “押到什么时候,我们没有写日子。” “我们写的是:至七人联名支取之日止。” “所以那笔钱现在在哪儿。” “在那家公司的柜子里。” “谁也拿不走。” 七点五十一分。 “包括我们自己。” 大厅里有人开口了。 那是隋满堂。 “九斤,这一下他们得损失多少。”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那笔钱是四年积下来的。” “四年的进项里,有多少走的是那一条道,我没有数。” “今天断的是一条道。” “一条道断了,他们会不会再开一条。” “会。” “那我们做的这一样有什么用。” “再开一条要时候。” “新开的那条,头几个月是生的。” “生的道上,管事的人心里没底,来往就少。” “来往少,那一头就催。” “催急了就有人自己往外说话。” 靠墙那七个人里,站在最边上那一个开口了。 这是他今天头一回出声。 “九斤哥。” “说。” “那笔钱写在我们七个名下。” “嗯。” “我们七个,往后是不是就成了那两千三百万的主。”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不是。”陈九斤说。 “成了主,往后就有人来找你们。” “找不着钱,就找人。” “所以那一条得写上。” “写上以后,你们身上就没有那个数了。” “你们身上只剩一个签名。” “七个签名少一个都不算数。” “少一个不算数,你们七个就得互相看着对方活着。” 靠墙那七个人当中,有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不是他们全部的钱。” “那我们断掉的是什么。”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那张图。 “我说一样,这一样我今天才理清。” “这张图上,圈有十一个。” “十一个圈看着多,其实归得起来。” “归成五段。” 他伸出手,在图上从左往右点。 “第一段:那些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图上最左边那个圈,里头是空的。” “第二段:名字发到我们楼里,我们把它打出去,变成数。” “这一段是我们自己。四年了,我们就是这一段。” “第三段:数变成钱,钱从这个园区出去,中间换个名字。” “这一段的头一道手,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头那个角。” “第四段:钱到了谁手上。” “我不知道。” “第五段:那些名字被人再卖一回,卖到集市上,论沓论斤。” “那一沓我买过。” “五段。” 八点整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在图上第三段那一块的位置上,划了一道。 从左上往右下,一道。 八点零二分。 他没有涂黑。 划完那一段的字还看得清。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一块儿站起来了。 不是喊,也没有人拍桌子。 是二十一个人几乎在同一秒往前挪,围到小桌前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链子上第三环断了(第2/2页) 后头那七个也往前走了两步。 三十来个人围着那张纸。 那一道横在第三段上。 “还剩几环。”高凯说。 “四环。” “第一段,空的。” “第二段,我们自己。” “第四段,不知道。” “第五段,我买过一斤,别的不知道。” “四环。” 大厅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柏树森。 “九斤,头一回听你说数说得这么少。” “因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陈九斤说。 “下面我说三样,说完各位再高兴。” 大厅里那三十来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开。 “头一样:今天断的是一条道。” “不是他们的所有道。” “一条道断了,明天他们可以走第二条。” “第二条走不了,还有第三条。” “我今天不知道有几条。” “各位要是今天晚上以为这件事完了,那明天早上会难受。” “今天完的是一件事。” “不是这件事。” “第二样。” 他转过身,看着靠墙那七个人。 八点十三分。 “从今天上午十点五十分起,这七位有危险。” 大厅里安静了。 “今天上午那间厅里有三十来个人。” “那七个名字,是当着三十来个人念出来的。” “念出来那一刻起,孟坎街上就有三十来个人知道这七位是谁。” “这一样是我干的。” “我让柜台那位大声念的。” “我念完那一句以后,才想起来这一层。” “我今天在街上走了半个钟头,一路在想这个。” “我想了半个钟头,只想出一样。” “这七位往后一个人也不能落单。” 他伸手在小桌上按了一下。 “第一:从明天起,这七位不回原来的地方住。” “住哪儿,我今天定不了。段豹和三哥今天晚上定。” “第二:这七位出门,一个人不许出。” “两个人一块儿,或者跟我们楼里的人一块儿。” “第三:这七位每天在哪儿,写在墙上那本子上。” “不是记他们的工。是记他们的人。” “哪天没写,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找人。” “第四:这四条要是有一条办不到,就来告诉我。” “办不到我改,我不硬办。” 高凯抬起头。 “九斤哥,你说的是四条,你刚才说三条。” 陈九斤停了一下。 “第一样是三条,我说成了四条。” “高凯,你记的时候按四条记,因为我说了四条。” “别替我改成三条。” “我说错了就是说错了。” 后头靠墙那七个人里,有一个开口了。 那是桑保田,穿洗白夹克那个。 “陈师傅。” “嗯。” 八点二十二分。 “今天上午在那个厅里,我们七个坐在长条椅上。” “你让人念名字的时候,我们都听见了。” “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危险。” “想的什么。” “我想的是:我这六年,头一回有人当着三十个人念我的名字。”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样。”陈九斤说。 “那两千三百多万,不是我们的。” “今天各位要是觉得我们楼里多了两千三百万,那就错了。” “那笔钱押在那儿。” “我们七个人一块儿去,也只能把它拿出来。” “拿出来以后往哪儿去,这一样我到今天没有想明白。” “想不明白以前,它就在那儿押着。” “这一样各位记住:那笔钱不是我们赢来的东西。” “那是别人的钱,暂时没有人认。” “我们做的是让它待在一个谁也拿不走的地方。” “别的我们什么也没有做。”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段豹走过来,把那张图折起来。 他折的时候顺着原来的折痕。 他把它塞进怀里,扣好扣子。 外头有人跑进来。 那是守后院的。 “九斤哥。” “怎么。” “三号楼来人了。” “谁。” “梅姐。” “她一个人来的。” “她站在后院门口,没有进来。” 八点三十三分。 “她说她等你。” 陈九斤站在小桌前头。 “她说了别的没有。” 那个人喘了一口气。 “她说了一句。” “她说:你断得太快了。” 第235章 断了一环还有两环 第235章断了一环还有两环 第二百五十八天,晚上八点四十分。 一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八点四十一分。 林素梅坐在床沿上。 她今天没有坐那张方凳。 陈九斤在方凳上坐下。 “梅姐,我耳朵不好使。” “您慢一点,脸对着我。” “听说了。”林素梅说。 “三天前那边就传过来了。” 她把脸转过来,正对着他。 “我在底下跟你们的人说了一句。” “他跟你说了吗。” “说了。” “您说:你断得太快了。” “对。” “梅姐,您坐上来说。” “我今天要听全。” 林素梅把手放在膝盖上。 “三年前,冬天。” “有一条道断了。” “不是我们这边断的。” “是那边自己出的事——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二楼那些人也不跟我说。” “断了以后,二楼忙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下来的单子少了两成。” “半个月以后,单子照发。” “一张不少。” “我那时候不懂。” “我以为他们有存货,压着没发,断了才拿出来。” “后来我明白了。” “不是存货。” “是另开了两条。” “您怎么知道是两条。” “单子上的编号。” “断以前,编号头一个字母就一种。” “断以后,变成两种。” “两种编号,隔天换着来。” “隔天换,是两拨人分着排。” “这一样二楼没有跟您说。” “没有。” “我自己看出来的。” “我看了十一天才敢说是两条。” 陈九斤坐在方凳上。 八点五十一分。 “您那八个月在二楼,是这时候看见的。” “是。” “所以您今天来说这一句。” “我来说这一句,是因为你断得干净。”林素梅说。 “干净的断法,最容易叫人看出来是有人在动手。” “今天上午孟坎那间厅里三十来个人。” “三十来个人,三天以内传遍这条河这一段。” “传到那边,那边会问一句:谁干的。” “问完他们会重新排。” “重新排出来的那几条,比今天这一条难查。” “你断一条,他们开两条。” 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梅姐。”陈九斤说。 “您这一段我信。” “不是因为您说的。” 林素梅看着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算得出来。” “昨天上午我在那家公司问过一句。” “我问:比名字上去那天更早的东西,这么些年有人拿来过吗。” “柜台后头那位说:我在这儿六年,没有。” “六年,一个也没有。” “今天有了。” “今天以后,那位会记住这一样。” “记住了他会跟人说。” “他一说,往后再有人拿这种东西去,那就不是头一回了。” “不是头一回的东西,人家会防。” “所以我今天用掉的,是一样只能用一回的东西。” 九点整半。 林素梅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说话。 九点零一分。 “既然只能用一回,往后就不能再这么一条一条断。”陈九斤说。 “一条一条断,我每断一条,就教他们一回。” “教到第三条,他们比我熟。” “那你打算怎么办。” “往最上头去。” “最上头断了,底下那些道自己会枯。” “枯的道不用我一条一条去断。” “可最上头我今天不知道在哪儿。” “我那张图上,最左边那个圈是空的。” 林素梅坐在那儿。 “你改得挺快。” “梅姐说的是对的,我就改。”陈九斤说。 “不改是我笨。” “我这半年在楼里立过一条:谁说得对听谁的。” “说的人是谁,不算数。” “这一条你立得容易。” “不容易。” “头一回是第一百零几天。” “那一回说对的是个刚上机位的。” “他说的那一句我当场没有认。” “我夜里躺下才认。”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当着一层的人说了一遍。” “说的是:昨天那一句是他说的,我改了。” “说完那一遍以后,往后就容易了。” 林素梅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她伸手到自己身边。 她今天带了一个布袋,放在床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断了一环还有两环(第2/2页)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单页,比巴掌大一点。 上头有格子,格子里是手写的。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 她没有说这是什么。 陈九斤把它接过来。 那张纸上头一行是抬头。 抬头写着:三号楼,上月。 底下是格子。 每一行五栏。 日子。机位。金额。经手。 最后一栏是名字。 九点十一分。 一号楼的簿子上没有最后这一栏。 “梅姐,你们这边记名字。” “记。” “为什么记。” 林素梅坐在床沿上。 “我自己要知道我干的是什么。” “上头要不要这一栏。” “不要。” “上头只要数。” “那您为什么还记。” “月结报上去的那一份没有这一栏。” “这一份是我自己留的。” “留了四年。” “留着给谁看。” “我没有想过给谁看。” “那您留它干什么。” 林素梅坐在床沿上。 她隔了几秒才答。 “我要是不记,过两年我自己也说不清我这四年干了什么。” “数记不住人。” “名字记得住。” 陈九斤没有接这一句。 他低头看那张纸。 那张纸上一共十九行。 他从第一行往下看。 日子。机位。金额。经手。名字。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第四行。 第五行。 第六行。 他的手停了。 那一行最后一栏是三个字。 吴桂香。 他坐在方凳上。 他的右手捏着那张纸的下边缘。 那两秒里他没有动。 纸没有抖。 他的手指头没有收紧。 他只是停了两秒。 床沿上,林素梅看着他。 她看见了那两秒。 她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眼睛往那一行的前头挪。 日子:上月十一号。 机位:三号楼二层,十四号。 金额:四万八千二百。 经手:那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他不认得。 九点二十四分。 他把那一行看完了。 他没有往下看第七行。 第七行往下还有十三行。 那十三行上头也是名字。 他知道这一张上头,十九行就是十九个人。 今天他在孟坎断了一条道。 那条道上一年过两千三百多万。 这张纸上第六行那一个名字,四万八千二百。 两个数摆在一块儿,后头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把眼睛往下挪。 他把它停在第六行上。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上,看着它。 “梅姐。” “嗯。” “这一张,我拿走。” “拿吧。” “我得跟您说一样。” “说。” “我拿走它,不是为了今天这件事。” “我知道。”林素梅说。 陈九斤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两步。 他没有问她知道什么。 她也没有说。 他把那张纸对折。 再对折。 他解开上衣第二颗扣子。 他把那张纸塞进内衣口袋。 内衣口袋里原来有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了两回的纸,纸边发毛,折痕软了。 现在里头是两张。 他把扣子扣上。 他的右手抬起来,隔着上衣,在左边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按得不重。 林素梅坐在床沿上看着。 她没有问那底下是什么。 “梅姐。”陈九斤说。 “我问一样。” “问。” 九点三十七分。 “您在二楼那八个月。” “您见过发单子的人。” “您说过,七回里头五回是南岭口音。” “说过。” “那些人送单子来,是从哪儿送来的。”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他们不说。” “我也不敢问。” “那我换一个问法。” “梅姐,您在这儿四年。” “您管着三号楼。” “您手上有账,有人,有单子。” “这四年,您有没有想过一样。” “想什么。” 陈九斤坐在方凳上。 “最上头那个,是谁。” 第236章 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第236章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第二百六十天,上午十点二十分。 界河边上,集市东头。 那个茶棚。 十点二十一分。 四张矮桌,塑料凳,头顶一块蓝布。 棚角那台收音机在放戏。 炉子边上那个老头蹲着添煤球。 陈九斤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 段豹坐在外侧那一张,隔着一张桌子。 “老板,一碗茶。” 老头站起来,从炉子上提壶。 他倒了一碗,端过来。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根火柴。 一根,红头的。 老头把碗放下的时候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端着壶回去了。 他把壶放回炉子上。 然后他走出棚子,往集市那边走了。 老头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 他蹲回炉子边上,接着添他的煤球。 棚口来了两个人。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夹克。 那是第二百四十五天下午在集市出口跟他说过话的那个。 后头那个二十几岁,站在棚口没有进来。 夹克那个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在对面坐下了。 “你来得挺慢。”他说。 “十五天。”陈九斤说。 “你那天说你要回去把东西写下来。” “写完了?” “写完了。” 十点五十分。 “写了多少。” “一张纸上五个圈,四条线。” “现在圈上有两个描过的,线上有一个点,中间那一段划掉了。” 夹克那个笑了一下。 “孟坎那件事,我听说了。” “集市上都在说。” 陈九斤没有接这一句。 “我今天来问一样。” “问完我给钱。” “问什么。” “我上个月在这个集市上买过一斤。” “三千块。” “那三千块我至今还欠着三个人。” “还了一个。” “还的那个是拿工分抵的。” “那三千是四个人凑的,我写了四张条子,钱到今天没有还清。” “我知道。”夹克那个说。 “那天摊子上的事,全集市都看见了。” “那一斤我没有看。”陈九斤说。 “我到今天也没有打开过。” “我买它的时候只量了三样:一捆多重,多少张,一张多少行。” “那你今天要什么。”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要问:那样东西里头,分不分地方。” 夹克那个抬起头。 “分地方?” “同一沓里头的,是不是都从一个地方来的。” “还是掺着的。” 夹克那个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在桌上摊开,又收回去。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南岭那边的。” 十一点整半。 棚里那台收音机在放戏。 炉子上的水没有开。 十一点零一分。 夹克那个坐在那儿。 他的眼睛在陈九斤脸上停了大概四秒。 “你说哪儿。” “南岭。” “南岭县,还有底下那些镇。” 夹克那个往后靠了一点。 “来我们这儿买东西的人,问价的多,问货色的多。” “问是哪个地方来的——” “你是头一个。”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在心里记了一样。 “为什么头一个。”他说。 “因为买的人不在乎。”夹克那个说。 “他们要的是数。” “数底下那些人是哪儿的,跟他们要做的事不相干。” “他们买回去是照着打电话的。” “打电话的时候念的是名字。” “念完那一行就翻过去了。” “一斤多少行,一行多少钱。” “行里头那些人是哪儿的,他们不问。” “那你们分吗。” 夹克那个看了他一眼。 “分。” “怎么分。” “不是按你说的那个分法。” “我们这儿是按批分的。” “一批多少。” “不一定。” “最少的一批多少。” “不知道。” “最多的呢。” “也不知道。” “我只管卖。” “批是别人堆的。” “一批进来,堆一块儿。下一批进来,堆另一块儿。” “一批里头是哪儿的,那要看那一批是从哪儿拉的。” “那要南岭的,怎么办。” 夹克那个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数据是从哪里来的(第2/2页) 他往棚口走。 棚口那个二十几岁的迎上来。 两个人往集市那边走了七八步。 那个位置离棚子大概十五步,主道边上。 十一点十二分。 夹克那个说了几句。 那个二十几岁的点了两下头。 然后他跑了。 他往集市西头跑,跑得很快。 跑出去十几步他回了一下头。 回头看的不是棚子。 看的是主道上有没有人跟着他。 夹克那个回来了。 他在对面坐下。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 从棚口回到座位,那个人说了一句。 “等一下。” 陈九斤听见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底下—— 有东西。 很轻。 像隔着一道关着的门,门那边有人在说话。 他听不出说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儿有一句。 陈九斤没有动。 他把这一样记在心里。 第二百六十天上午十一点十五分。第一回又听见有东西。听不清内容。待验。 第二百五十天上午到今天,是十天。 这十天里他试过很多回。 在楼里试过,在后院试过,在孟坎那张八人桌上试过。 一回也没有。 今天这一回不是他试出来的。 是它自己来的。 来的时候他两只手放在桌上,没有做任何事。 那个跑出去的回来了。 他没有进棚子。 他站在棚口,冲夹克那个抬了一下手。 夹克那个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说了几句。 夹克那个走回来,坐下。 “有。”他说。 “多少。” “不论斤。” “这个论沓。” “一沓多少。” “九百。” 十一点二十七分。 陈九斤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个月他问过价:头等一沓一千二,二等一沓四百,脚货一斤三千。 九百不在这三样里头。 九百比二等贵一倍多。 比头等便宜三百。 它不是在这三样中间挑一个。 它是另一条价。 另一条价,说明另一样活。 “九百是哪一等。” “不分等。”夹克那个说。 “按地方要的,另算。” “为什么另算。” “麻烦。” “麻烦在哪儿。” 夹克那个把手在桌上摊开。 “摊子上现堆的那些,都是拉过来就卖的。” “你要按地方挑,得有人一张一张翻。” “翻的功夫算钱。” “翻的是谁。” “底下的人。” “一天翻得了多少。” “不知道。” “这一样我不管。” “翻多久。” “看有多少。” “那要几天。” 夹克那个说了两个字。 “三天。” “为什么正好三天。” “不为什么。” “三天就是三天。” 他答得比前头几句都快。 答得快的那一句,多半是早就想好的。 陈九斤坐在那儿。 “为什么要三天。” “现堆的里头未必有南岭那边的。” “有也不一定够一沓。” “不够怎么办。” 夹克那个把手收回去了。 他说了一句。 那一句他说得比刚才那些都快。 “不够就再拉一批。”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那一下比他说那五个字还长。 他大概是想把它收回去。 收不回去了。 陈九斤看着他。 “从哪儿拉。” 夹克那个坐在对面。 十一点四十分。 他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从楼里拉。” 棚里那台收音机在放戏。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问。 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翻了一遍。 从楼里拉。 这三个字里头,最要紧的不是拉。 是楼。 集市上这一堆东西,他一直当它是从外头拉来的。 拉来卖,卖完再拉。 拉的那一头在哪儿,他在图上画的是最左边那个空圈。 从楼里拉。 那个空圈不在外头。 它在墙里头。 “大哥。” “嗯。” “您刚才那三个字,我想问一样。” “问。” “楼。” “哪栋楼。” 第237章 服务器不在园区里 第237章服务器不在园区里 第二百六十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界河集市,东头那个茶棚。 一点四十一分。 那两个人走了半个钟头了。 陈九斤没有走。 他还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 段豹坐在外侧那一张。 炉子边上那个老头蹲着。 “老板。” 老头抬起头。 “我问三样。”陈九斤说。 “您答不答都行。” “答了我给两碗茶钱。” 老头没有站起来。 他把手上那块煤球放下了。 “问。” “上午十一点十二分,有一个二十几岁的从这个棚子跟前跑出去。” “他往哪个方向跑的。” 老头往集市那边偏了一下头。 “西头。” “西头出去是哪儿。” “出集市。” “出去有一条道,土的,往北。” “第二样:他跑出去,多久回来的。” “十来分钟。” “十来分钟是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老头想了一下。 “收音机那一段戏没有唱完他就回来了。” “那一段唱完要一刻钟。” “那就是十分钟上下。” “第三样。” “他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老头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喘。” “脸红。” 一点五十三分。 “还有呢。” “裤腿上有土。” 陈九斤没有立刻问。 “什么颜色的土。” 老头抬起头。 “红的。” 集市那边的发电机响着。 “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陈九斤说。 “我这个棚子四张桌子。”老头说。 “一天到晚没有别的事。” “进来一个人我看一眼,出去一个我看一眼。” “看了十一年了。” 陈九斤站起来。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 “老板,还有一句。” “说。” “这一带的土,都是黄的吗。” 老头蹲在炉子边上。 “黄的。” “红的我没有见过。” 一号楼一层,登记处外头的走廊。 阮玉兰把手上那个夹子合上了。 “九斤,你说。” “我问一样本地的事。”陈九斤说。 “这一带的土,哪儿是红的。” 阮玉兰愣了一下。 “你问土?” “问土。” 她想了一会儿。 “黄的多。” “河滩那一片是沙。” “往南山根那儿是灰的,石头多。” “红的呢。” 四点二十六分。 “红的有一处。” “哪儿。” “孟坎北边。” “出了城往北七八里,有一片。” “那一片以前烧过砖。” “烧砖的地方,土是红的?” “不是烧出来的。”阮玉兰说。 “是那儿的土本来就红,所以在那儿烧砖。” “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一回,鞋上一层,洗了两遍还是红的。” 陈九斤没有说话。 “九斤,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一样。” “阮小姐,你听我算,算错了你打断我。” “今天上午十一点十二分,集市茶棚跟前,一个二十几岁的往西头跑出去。” “十一点二十二分他回来了。” “十分钟。” “一个人跑步来回十分钟,一头是五分钟。” “五分钟跑多远。” “一千米上下。” “集市西头出去一千米,还在集市边上。” “那儿没有楼,没有院子。” “我今天下午过去看了,是一片荒地和三间土房。” “所以他去的那个地方,不是我要找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传话的地方。”陈九斤说。 “他跑五分钟,把话交出去。” “交给谁我不知道。” “交完他跑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那个人还没有答复。”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过了十分钟,答复才到。” 四点三十五分。 “那十分钟,是话从那个地方再往上走的功夫。” “所以我要找的地方,比一千米远得多。” 阮玉兰站在走廊上。 “那红土呢。” “红土是那个跑腿的裤腿上的。” “他今天上午跑那五分钟,跑的是集市西头出去那条土路。” “茶棚那个老头说,这一带的土是黄的,红的他没有见过。” “可那个人裤腿上是红的。” “那就说明一样:他今天上午跑那一趟以前,去过有红土的地方。” “或者他昨天去过,土还在裤腿上。” “这一样我不能定死。” “裤腿上的土,可能是今天的,也可能是昨天的。” “可这一带只有一处红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服务器不在园区里(第2/2页) “所以那个人这一两天到过孟坎北边出城七八里那一片。” “第三样。” “三天。” “今天上午那个人跟我说,要南岭那边的,得三天。” “我问过为什么三天。” “他说:现堆的里头未必有,不够就再拉一批。” “所以三天里头,有一部分是翻,有一部分是拉。” “翻要多久。” “他说要一张一张翻。一沓两百张,一个人一天翻得完。” “那就是一天。” “剩下两天。” “两天是拉。” “一天去,一天回。” “一天能去到的地方,是多远。” 阮玉兰站在那儿。 “这一带的车,一天来回,最远到孟坎北边那一片。”她说。 “再往北,路不好走,一天回不来。” 四点四十五分。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掏出那块烟盒纸。 他把它展开。 五个圈,四条线。 第一个圈描粗了,第二个圈描了半道,第一条线中间一个点,第三段划了一道。 最左边那个圈还是空的。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在最左边那个空圈旁边,写了六个字。 孟坎北,七八里。 他没有描那个圈。 “为什么不描。”阮玉兰说。 “三样只占了两样。”陈九斤说。 “跟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是谁——今天上午茶棚那个,还有您。” “这一样占了。” “我能不能自己去验——能。孟坎北边七八里,我去得了。” “这一样也占了。” “我自己站在那儿看过,没有。” “三样占两样,我描一半。” 他在那个空圈上,描了半道。 “我明天去。” “我跟你去。”阮玉兰说。 “不行。” “为什么。” “今天上午在茶棚那张桌子上,坐着我和一个中间人。” “那个人认得我。” “往后他要是想找一个人问我的事,先想起来的是跟我一块儿的那几个。” “上个月孟坎那七位,我已经把他们的名字念出去了。” “我不想再多一个。” 阮玉兰站在走廊上。 “九斤。” “嗯。” 四点五十六分。 “你去了,认不出那是不是红土。”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这一带黄土也有发红的。”阮玉兰说。 “下过雨以后,路边被车轧过的地方,颜色也重。” “你没有见过真的那种,你会把这两样弄混。” “我见过。” “我鞋上有过。” 陈九斤站在走廊上。 “阮小姐。” “嗯。” “您这一段说得对。” “我改。” 五点整半。 “您明天跟我去。” “可有三样:一,我们不进那一片,我们在外头看。” “二,您走在我前头三十步,我们不并排走。” “三,看完您先回,我后走一个钟头。”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第二百六十一天,上午十点四十分。 孟坎北,出城七里。 一条土路。 路面上有车辙。 阮玉兰走在前头三十步。 她停下了。 她蹲下去,手指头在路面上按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手举起来,让后头那个看得见。 她的食指指腹上是红的。 陈九斤在三十步以外站着。 他往前看。 土路右手边,一百来步以外。 一栋楼。 十点四十七分。 两层。 不高,可是长。 灰的,没有粉刷,水泥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模板印。 楼前头一个院子,围着铁栅栏。 栅栏门关着。 楼上那一排窗户,全都装着卷帘。 卷帘是灰绿色的。 十四扇窗户。 十四扇全都拉到底。 上午十点四十九分,日头正好。 院子里没有人。 栅栏门上没有锁。 那是一道插销门,插销插着,没有挂锁。 门口那条路上有车辙,是新的。 车辙上头没有脚印。 陈九斤站在土路边上。 他从十点四十六分站到现在。 七分钟。 七分钟里,那栋楼没有出来一个人。 也没有进去一个人。 十四扇窗户,一扇也没有开过。 他往前走了十步。 这十步以后,他能看见那栋楼的侧面。 侧墙上有一个东西。 一台外机。 不是一台。 他数。 一,二,三。 九台。 九台外机,装在侧墙上,两排。 十一点整半。 上午十一点,日头底下。 十一点零一分。 九台,一台也没有转。 第238章 那栋楼白天没人 第238章那栋楼白天没人 第二百六十二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孟坎北,出城七里。 土路东边。 三点二十一分。 那条土路东边有三间房。 最靠南那一间开着门,门口摆着两个木箱。 木箱上是货:矿泉水、饼干、方便面、两条烟。 那是一个小卖部。 看店的是个老太太,六十上下,坐在门里侧一把藤椅上。 从这个小卖部门口往西看,一百三四十步,就是那栋楼。 陈九斤在门口那条长板凳上坐下。 段豹坐在另一头。 “老太太,两瓶水。” 老太太从藤椅上起来,拿了两瓶。 “坐会儿行吗。”陈九斤说。 “坐。” “我们要坐一阵。” “可能坐到晚上。”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们等人?” “等人。”陈九斤说。 “等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老太太回到藤椅上坐下了。 “那你怎么等。” “等一个从那边出来的人。”陈九斤说。 “出来了我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 “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出门以后会先站一下。” “站一下干什么。” “看两头。” “看完才走。” “不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出门就走。” 老太太没有再问。 她把藤椅往门里挪了半尺,进了阴凉里。 第二百六十二天,下午三点三十二分到晚上七点。 三个半钟头。 那栋楼没有出来一个人。 也没有进去一个人。 栅栏门的插销没有动过。 七点零一分。 天开始黑。 天黑透了。 那栋楼是黑的。 十四扇窗户,卷帘全拉到底。 一扇亮的也没有。 陈九斤坐在长板凳上。 他看着那栋楼。 “九斤。”段豹说。 “嗯。” “卷帘底下有缝。” 陈九斤往那边看。 那种卷帘拉到底,底边搭在窗台上。 搭得再实,中间也会有一线。 那一线现在是黑的。 从左边数第三扇窗户,底下那一线亮了。 不是全亮。 是那一线亮了,一条,细的,黄的。 第四扇亮了。 八点整半。 第五扇。 第二扇。 第一扇。 第六扇。 第七扇、第八扇一块儿亮的。 第九扇。 第十扇。 第十一扇。 第十二扇。 第十三扇。 第十四扇。 十四扇。 八点零八分。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 他借着小卖部门口那盏灯写。 他写了两行。 第二百六十二天。第一扇亮:十九点五十九分半,左起第三。全亮:二十点零七分。 “段豹。” “嗯。” “你听得见吗。” 段豹站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二十来步,站在土路边上。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 他走回来。 “有声。” “什么声。” “嗡的。” “不是一台。” “几台。” “听不出几台。”段豹说。 “听得出不是一台。” “一台是一个声。这个是好几个声压在一块儿。” 陈九斤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二十点十四分,段豹在土路边站两分钟,听见外机声,非一台。 第二百六十三天,早上五点四十分。 天还没有亮透。 那栋楼十四扇窗户的缝还亮着。 第十四扇灭了。 第十三扇。 第十二扇。 第十一扇。 灭的顺序是从右往左。 跟昨天晚上亮的顺序,正好反过来。 五点五十九分。 第二扇灭了。 第一扇。 第三扇。 第三扇是昨天晚上头一个亮的。 今天早上它是最后一个灭的。 十四扇全灭。 陈九斤在本子上写。 第二百六十三天。第一扇灭:五点四十四分半,右起第一。全灭:六点零二分。灭的顺序与昨晚亮的顺序相反。左起第三亮得最早,灭得最晚。 土路北边有车灯。 一辆中巴,灰的,车身上没有字。 车开到栅栏门口停下。 栅栏门开了。 从里头开的。 人出来了。 陈九斤坐在长板凳上。 他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那栋楼白天没人(第2/2页) 六点十七分半到六点二十一分。 三分半钟。 十九个。 十九个人上了车。 车走了。 往北。 栅栏门关上了。 插销插上了。 关门那个人也上了车。 他是最后一个。 他上车以前,把栅栏门从外头插上了。 所以那栋楼现在是空的。 陈九斤在本子上写。 六点十七分半到六点二十一分,出十九人。上中巴,往北。最后一人从外头插门。楼空。 第二百六十四天,早上六点二十四分。 六点二十五分。 三天完了。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摊在长板凳上。 三天的记录在两页纸上。 “段豹,我念,你听。” “念。” “头一样:白天。” “三天白天,从早上六点二十几分到晚上七点半,那栋楼没有进过一个人,没有出过一个人。” “十四扇窗户,一扇也没有开过。” “九台外机,一台也没有转过。” “第二样:夜里。” “第一晚,第一扇亮是十九点五十九分半,全亮二十点零七分。” “第二晚,第一扇亮是十九点五十七分,全亮二十点零五分。” “第三晚,十九点五十八分,二十点零九分。” “三晚,头一扇亮的时间差不到三分钟。” “全亮的时间差不到五分钟。” “早上灭的也一样。” “三天,全灭都在六点零一分到六点零三分之间。” “第三样:顺序。” “三晚亮的顺序,一模一样。” “都是左起第三先亮,然后第四、第五,再回头第二、第一,再往右一扇一扇过去。” “早上灭的顺序,三天也一样。” “从右往左,最后灭的是左起第三。” “左起第三这一扇,是每天头一个亮、最后一个灭的。” 段豹坐在长板凳那一头。 “那一扇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一扇里头是什么。”陈九斤说。 “我只知道两样。” “头一样:进楼的人先开那一扇的灯。” “先开的那一扇,离楼梯最近。” “所以楼梯在左边这一头,靠左起第三那个位置。” 六点三十六分。 “第二样:走的时候,那一扇最后关。” “最后关灯的那个人,从那一扇出去。” “那也是楼梯那一头。” “这两样合起来,只说明一件事:楼梯在左边。” “别的我不知道。” 段豹点了一下头。 “第四样:人。” “三天早上,六点十四分前后来车,六点二十几分走。” “第一天出来十九个。” “第二天十九个。” “第三天十八个。” “第三天少一个?” “少一个。”陈九斤说。 “我数了两遍。” “第三天是十八个。” “少的那一个是病了,还是换班,还是别的,我不知道。” “我记下来的是:三天,十九、十九、十八。” “所以那栋楼里头夜里有十八到十九个人。” “十四扇窗户,两层。” “十八九个人。” 段豹坐在那儿。 他看着那栋楼。 “九斤。” “嗯。” “十八九个人,一夜到亮。” “那种屋子费电。” 陈九斤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费电。” “我在二号楼看过机房。”段豹说。 “我在二号楼那半年,晚上守过后门。” “机房那一间,夏天进去像蒸笼,外头墙上挂着两台外机,一夜不停。” “二号楼那一间才两台。” “这儿是九台。” 六点四十六分。 陈九斤坐在长板凳上。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了三个字,然后停下了。 那三个字是:多少台。 “段豹。” “嗯。” “一台机器一个钟头吃多少电,我不知道。” “一栋楼里头有多少台,我也不知道。” “可有一样东西,是替这栋楼数着的。” “它不认得人。” “它也不管里头干的是什么。” “它只管一样:走了多少。” “它天天在走,四年了。” “它挂在墙外头。” “挂在外头,是给收电费的人看的。” “收电费的人看得见。” “我也看得见。” 段豹抬起头。 “什么东西。”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往那栋楼那边看。 “电表。” 第239章 我数了三天的电表 第239章我数了三天的电表 第二百六十四天,早上六点三十五分。 孟坎北,出城七里。 六点三十六分。 那辆灰中巴走了十二分钟了。 栅栏门插着。 陈九斤从土路东边走过来。 段豹在他后头三步。 他们走到那栋楼的院墙外头。 院墙不高,一人多一点,水泥抹面。 墙外头,靠栅栏门左手边两步,挂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是灰的,门上一把小锁,锁鼻子上锈了。 箱门中间有一块玻璃,巴掌大。 玻璃后头是表盘。 “段豹。” “嗯。” “这个箱子在墙外头。” “抄表的人来抄,不用进院子。” “所以我看它,不算进去。” 段豹没有说话。 陈九斤弯下腰,把脸凑到那块玻璃跟前。 玻璃上有灰。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表盘上五个数字窗。 前四个白底黑字,最后一个红底白字。 他念。 “八,二,四,一,六。” 他把本子拿出来,写下来。 第二百六十四天,六点四十三分。八二四一六。 他站起来了。 段豹站在旁边。 “这个数说明什么。” “什么也不说明。”陈九斤说。 段豹看着他。 六点四十八分。 “一个数不是数。”陈九斤说。 “一个数只是一个数。” “两个数才是数。” “两个数里头有一样东西,一个数里头没有。” “差。” “差里头有时间。” “今天这一个数,是从这个表装上那天到今天早上,一共走了多少。” “那里头有几年,我不知道。” “我要的不是几年。” “我要的是一夜。” “所以我明天还来。” 第二百六十五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把脸凑到那块玻璃跟前。 “八,三,五,三,六。” 他写下来。 第二百六十五天,六点四十一分。八三五三六。 他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差:一一二〇。 第二百六十六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八,四,六,五,六。” 差:一一二〇。 第二百六十七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高凯今天跟来了。 他昨天晚上从园区过来,住在孟坎那家小旅店。 “九斤哥,我念还是你念。” “你念。” “你念完我核一遍。” 高凯弯下腰,把脸凑到那块玻璃跟前。 “八,五,七,七,六。” 陈九斤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六点四十四分。 “对。” 高凯把小本翻开,写。 第二百六十七天,六点四十三分。八五七七六。 差:一一二〇。 三个差。 一一二〇。 一一二〇。 一一二〇。 段豹站在旁边。 “三个一样。” “三个一样。”陈九斤说。 “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说明那栋楼每天夜里干的是同一样事,用的是同一批东西,开的是同一个钟头数。” “要是有一天多,那就是那天加了活。” “要是有一天少,那就是那天停了一段。” “三天一模一样,说明他们的活是排死的。” 土路东边,小卖部门口那条长板凳。 三个人坐着。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翻到空的一页。 “我算。” “你们听。” “错了打断我。” 高凯把小本也翻开了。 “头一样:一天用多少。” “一一二〇。” “这一一二〇是一天一夜,二十四个钟头。” “可那栋楼白天是空的。” “白天什么也不干。” “白天全空吗。”高凯说。 “不全空。”陈九斤说。 “白天也有一点。” “机器不关的话,白天照样吃电。” 八点二十六分。 “可我这三天白天看过九台外机,一台也没有转。” “外机不转,说明屋里没有那么热。” “屋里不热,说明那些东西白天不是全开着。” “所以白天有一点,不多。” “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我先不扣。” “不扣是往哪一头偏。” “往少的那一头偏。”陈九斤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我数了三天的电表(第2/2页) “我把白天那一点也算进夜里,那算出来的台数就偏大。” “不对。” 他停了一下。 “我说反了。” “重来。” “一一二〇度,是一天。” “我要把它摊到夜里那十个钟头上。” “摊到十个钟头,一个钟头是一百一十二。” “一个钟头一百一十二度,就是那栋楼夜里的功率:一百一十二个千瓦。” “这里头不全是机器。” “有灯:十四间屋,一夜十个钟头。” “有九台外机。” “有烧水的、烧饭的,十八九个人一夜总要喝水。” “这些我按十个千瓦算。” “算多了对我不利,算少了我自己骗自己。” “十个千瓦,我按这个数往下走。” “一百一十二减十。” “一百零二。” 高凯在小本上写。 “第二样:一台吃多少。” 段豹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一台多少电。” 陈九斤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八点三十四分。 “催收那三年,我催过一家机房。” “那家欠了人家的钱,欠了十一个月。” “我上门催了七回。” “第四回那个老板跟我诉苦,把他的电费单拿出来给我看。” “我看那张单子看了两遍。” “单子上有度数,有单价,有钱数。” “我还问了他一样:您这屋里多少台。” “他说四十台。” “那张单子上是一个月一万一千二。” “那时候那边电价是八毛。” “一万一千二除八毛,一万四千度。” “一万四千度除三十天,一天四百六十六。” “四百六十六除二十四个钟头,一个钟头十九个千瓦多一点。” “十九个千瓦除四十台。” “一台不到半个千瓦。” “零点四八。” 高凯抬起头。 “九斤哥,你连这个都记着?” “我那天算过一遍。”陈九斤说。 “算过的东西记得住。” “没算过的记不住。” “那家机房是四年前的。” “四年前的机器跟今天的一样不一样,我不知道。” “所以这个零点四八,我不用。” “我用半个千瓦。” “半个千瓦比零点四八大。” “用大的,算出来的台数就少。” “我宁可少。” “第三样:算。” 他在本子上写。 八点四十一分。 一百零二,除以零点五。 “二百零四。” 小卖部门口那条长板凳上,三个人坐着。 高凯的笔停在纸上。 “两百零四台。” “不是两百零四台。”陈九斤说。 “那是多少。” “不少于两百台。”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这一路上,每一步都往少的那头算。” “白天那一点电我没有扣。” “灯和外机我按十个千瓦算,实际可能没有那么多。” “一台我按半个千瓦算,实际可能没有那么大。” “三样都往少里算,算出来还有两百零四。” “所以真的那个数,只会比两百多。” “多多少,我不知道。” “那我就说:不少于两百台。” 高凯低下头。 他在小本上把那一整套算式抄了一遍。 从一一二〇开始,一行一行往下。 他抄完了。 他抬起头。 “九斤哥。” “嗯。” “十八九个人。” “两百台。” “一个人看十台还多。” 陈九斤坐在长板凳上。 “对。” “所以那十八九个不是干活的。” “他们是看机器的。” 八点五十六分。 “干活的不在这儿。” 段豹开口了。 “那这栋楼是谁的。”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这一样好办。” “怎么好办。” “这一带的房子,盖起来是要人管的。” “院墙、栅栏门、水、电,都得有人经手。” “电表箱上那把锁,锈成那样,说明装了有年头。” “我今天下午去问一样。” 九点整半。 “问什么。” 陈九斤站起来了。 “这栋楼是谁盖的,租给谁了。” “找谁问。” “房东。” 第240章 当着房东把门打开 第240章当着房东把门打开 第二百六十七天,下午三点十分。 孟坎城里,南街。 三点十一分。 那是一个院子,两进。 前头那一进临街,开着一间铺子,卖建材:水泥、砂子、瓦、铁丝。 铺子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 方脸,头发花白,穿一件短袖,胸口有一个口袋,插着一支笔和一副老花镜。 陈九斤在铺子门口站住了。 “老板。” 那个人抬起头。 “买什么。” “我不买东西。” “我问一样。” “问什么。” “出城往北七里,土路西边有一栋楼。” “两层,灰的,没有粉刷。” “院子围着铁栅栏。” 那个人把手上那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那是我的。” “您贵姓。” “姓岑。” “岑师傅。”陈九斤说。 “我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您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岑师傅看了他一眼。 “你问那楼干什么。” “我先问一句。”陈九斤说。 “那栋楼,您租给谁了。” 岑师傅把两只手放在柜台上。 “租给一家做电商的。” 陈九斤站在铺子门口。 他听见了那七个字。 那七个字底下有东西。 很轻。 像隔着一道关着的门。 他知道那儿有一句。 他听不出是什么。 三点二十二分。 他没有说什么。 他这四个月,听见过很多回底下那一句。 有几回,那一句救过他。 今天听不见。 他把手放在身侧。 今天听不见也不要紧。 他手上有别的。 “岑师傅,我问三样。” “您答不答都行。” “问。” “头一样:租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 “第二样:来签的是谁。” 岑师傅想了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 “说是替公司来的。” “带了章,带了钱。” “他叫什么。” “合同上有名字。” “我记不住。三年了。” “那三年里,他来过几回。” 岑师傅坐在柜台后头。 “就那一回。” “三年零两个月,就来过那一回?” “就那一回。” “第三样:钱怎么给的。” 岑师傅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流水本,硬皮的。 他翻开。 “按月。” “每个月五号前头到。” “三年零两个月,三十八个月。” 三点三十四分。 “欠过没有。” “一回没欠过。” “最晚的一回是几号到的。” 岑师傅低头翻了翻。 “去年二月,五号那天。” “别的月份都是三号四号。” 陈九斤站在门口。 “岑师傅,我把您刚才说的念一遍,您听我念得对不对。” “念。” “那栋楼您租出去三年零两个月。” “来签的人您见过一回,从那以后没有再见过。” “钱按月到,三十八个月一回没欠过,最晚的一回是五号。” 岑师傅点了一下头。 “对。”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掏出本子。 他翻到那一页,把本子转过来,放在柜台上。 “岑师傅,您看这个。” 那一页上四行数。 八二四一六。 八三五三六。 八四六五六。 八五七七六。 “这是什么。” “您那栋楼院墙外头那个电表。” “我这四天,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去看一回。” 岑师傅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拿出来,戴上。 他低头看那四行。 “三个差,都是一一二〇。”陈九斤说。 岑师傅没有说话。 三点四十五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了。 “一天一千一百二十度。” “对。” “我这个铺子,一个月三百来度。” “您那栋楼,一天一千一百二。”陈九斤说。 “一个月三万三千六。” 铺子里安静了。 “电费谁交。” “他们自己交。”岑师傅说。 “合同上写的,水电自理。” “表是他们的名,跟我没有关系。” “那您三年没看过那个表。” “看它干什么。” 第二百六十八天,上午九点二十分。 孟坎北,出城七里。 土路上今天人不少。 小卖部门口那条长板凳上坐着老太太。 她的两个儿子站在旁边。 再往北那几户住着的人也过来了,四五个。 段豹站在土路边上。 他后头是二十个人。 那是从园区来的骨干,今天早上跟车过来的。 加起来三十来个。 岑师傅是九点十分到的。 他骑一辆摩托,摩托后头绑着一个工具箱。 他站在栅栏门口。 陈九斤走过去。 “岑师傅。” “嗯。” “昨天我说的那些,我今天当着大伙儿再说一遍。” “说完您再定。” “说吧。” 九点二十八分。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土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当着房东把门打开(第2/2页) 三十来个人站在那儿。 “我说四样。” “四样都是我这七天量的,不是听来的。” “头一样:这栋楼白天空着。” “第二百六十二天到第二百六十四天,三天白天,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七点半,没有一个人进去,没有一个人出来。” “十四扇窗户,一扇没有开过。” “九台外机,一台没有转过。” “第二样:夜里有人。” “三天夜里,头一扇窗户底下那一线亮,都在七点五十七分到七点五十九分之间。” “全亮都在八点零五分到八点零九分之间。” “早上全灭都在六点零一分到六点零三分之间。” “三天差不到五分钟。” “第三样:人。” “三天早上六点十四分前后,来一辆灰的中巴。” “出来的人:十九个,十九个,十八个。” “最后一个人从外头把插销插上。” “第四样:电。” 他把本子举起来。 “四天读数,三个差,都是一一二〇。” “一天一千一百二十度。” “一个月三万三千六。” 小卖部那个老太太开口了。 “我早就说这楼不对劲。” “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六年。” “那楼盖起来三年,我没见过白天有人进去。” “夜里我起来解手,那边有嗡嗡的声。” “我跟我儿子说过三回,我儿子说人家做买卖,你管人家。” 她旁边那个三十来岁的低下了头。 陈九斤没有接这一句。 九点三十六分。 他转过身,面对岑师傅。 “岑师傅。” “嗯。” “我今天说的这四样,我一样也不能给您解释。” “我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 “我没有进去过,我也没有从窗户往里看过——那些窗户三年没开过,我看不进去。” “我今天来,不是来告诉您那里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要什么。” 陈九斤站在栅栏门外三步的地方。 “岑师傅,那栋楼是您的。” “地是您的,墙是您的,门是您的。” “钥匙在您身上。” “我没有钥匙。” “我不会撬那把锁。” “我不会翻那道墙。” “我今天带了二十个人来,二十个人一个也不会动手。” “您要是说不开,我们现在就走。” “我不会再来找您第二回。” “我也不会跟别人说我今天来找过您。” “今天这三十来个人听见的,我拦不住,可我自己不说。” 土路上没有人说话。 岑师傅站在栅栏门口。 他的右手在裤兜上按了一下。 那底下是钥匙。 “那你要我干什么。” 陈九斤看着他。 “您敢不敢跟我一起上去看看。” 土路上那三十来个人一块儿看着栅栏门口那个人。 岑师傅站在那儿。 九点四十七分。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他把右手伸进裤兜。 他掏出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有七八把,用一个铁圈串着。 他低头找。 他找了一会儿。 他捏住其中一把。 他先去开栅栏门的插销。 插销是从外头插的,一拔就开。 栅栏门开了。 院子里是水泥地。 地上有车辙,干的。 岑师傅往楼门口走。 陈九斤跟在他后头两步。 段豹跟在陈九斤后头。 别的人站在栅栏门外头,没有进来。 楼门是一道铁门,绿漆,掉了一半。 门上一把挂锁。 岑师傅把那把钥匙对准锁孔。 第一次没有插进去。 他把钥匙拿出来,看了一眼。 第二次插进去了。 他的手在抖。 那把锁开了。 他把锁摘下来,挂在门鼻上。 他把手放在门上。 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拿开了。 他转过头。 “你推。” 陈九斤走上前。 十点整。 他把两只手放在那道铁门上。 十点整半。 他往里推。 门开了。 有风从楼里出来。 那阵风是温的。 不是外头这个温度。 风把楼道地上的灰吹起来一层。 那层灰在光里飘着,往门外走。 楼道往里,第一间屋的门是敞着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往里看。 那间屋很长。 从这头到那头,靠墙立着架子。 铁的架子,一排。 架子上一层一层。 每一层上头是一台一台的东西,横着摆,一台挨一台。 那些东西前脸上有小灯。 绿的。 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一整面墙。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屋里有声音。 嗡的。 不是一台。 那声音压在一块儿,是一片。 屋里比外头热。 岑师傅站在陈九斤旁边。 他往里看了一眼。 他退出来了。 他退到楼门外头,背靠着墙。 十点十一分。 他的两只手垂着。 他张了张嘴。 “我这三年——” 他停了一下。 “收的是什么钱。” 第241章 一整面墙的机器 第241章一整面墙的机器 第二百六十八天,上午十点十四分。 孟坎北,出城七里,那栋楼。 十点十五分。 楼门开着。 陈九斤站在楼道里。 “段豹。” “嗯。” “你守着门口。” “外头那些人,一个也不许进来。” “为什么。” “进来的人多了,脚印就乱了。” “地上那些灰是三年的。” “今天要是叫二十个人踩一遍,往后谁也说不清今天以前有几个人进来过。” 段豹往门口走。 他在门内侧站住了,两只手垂着。 外头那三十来个人里,有一个往前走了两步。 那是小卖部老太太的大儿子。 段豹没有说话。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可他也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头,往里看。 他一直站到中午。 陈九斤往里走。 一层楼道,两边各一间屋。 左边那间,就是刚才开着门的那一间。 右边那一间门关着。 门上没有锁。 他没有去开右边那一间。 他先进左边这一间。 那间屋很长。 从门口到那一头,二十来步。 靠北墙立着架子。 铁的。 十点二十七分。 架子从这头排到那头。 陈九斤走到第一个架子前头。 他数。 架子是六层。 每一层横着摆东西,一台挨一台。 他数第一层。 十四台。 他数第二层。 十四台。 第三层,十四台。 第四层,十四台。 第五层,十四台。 第六层,十四台。 六层,一层十四。 八十四台。 他往那一头走。 这间屋里只有这一排架子。 八十四台。 他退出来,进右边那一间。 右边这一间跟左边一样长。 也是一排架子,六层。 他数。 八十四台。 他上二楼。 楼梯在左边这一头。 这一样跟他这三天在小卖部门口坐出来的一样。 二楼也是两间。 靠楼梯这一间,架子六层,满的。 八十四台。 另一间,架子六层。 上头三层是满的。 底下三层是空的。 十点四十六分。 空的那三层上头,架子的横杆是干净的。 没有灰。 不是没有装过。 是本来就没有装。 三层,一层十四。 四十二台。 他从二楼下来。 他站在楼道里。 他把本子拿出来。 他写。 一层左:八十四。 一层右:八十四。 二层左:八十四。 二层右:四十二。 他把四个数加起来。 二百九十四。 他站在楼道里。 他把本子往前翻。 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一二〇除十,一一二。减十,一〇二。除零点五,二百零四。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实数:二百九十四。 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一〇二除二百九十四,等于零点三四七。 他看着这两行。 段豹在门口那儿。 “九斤。” “嗯。” “多少台。” “二百九十四。” 十一点整。 段豹没有说话。 十一点整半。 “我那天说不少于两百。”陈九斤说。 “实数是二百九十四。” “那你说少了。” “我说少了。” “少了九十台。” “少了三成。” 段豹站在门口。 “那也算对。” “算对,可是我得记一样。”陈九斤说。 “记什么。” “我那天按半个千瓦算一台。” “实数出来,是零点三四七。” “零点五比零点三四七,大了四成四。” “我那个数大了四成四,算出来的台数就小了三成。” “这一回小了不要紧,我说的是不少于两百,二百九十四也是不少于两百。” “可下一回要是我拿这个半个千瓦去算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不一定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得把这一回记下来。” “记的是:我用四年前一家机房的数,去算今天这栋楼,大了三成。” 他在本子上写。 四年前那个数用在今天,偏大四成四。往后再用,先减三成,或者重新问一家。 他把笔盖上。 楼门口。 陈九斤走出来。 岑师傅还坐在台阶上。 他从十点十三分坐到现在。 外头那三十来个人还在栅栏门那儿站着。 “岑师傅。” 十一点十三分。 岑师傅抬起头。 “我要抄一样东西。” “抄完我请您看一遍。” “抄什么。” “那些东西上头,每一台前脸上有一块小牌子。” “牌子上有一串号。” “字母加数字。” “我不抄全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一整面墙的机器(第2/2页) “二百九十四台我抄不完,抄完天就黑了。” “我抄三十条。” “一层左边抄十条,一层右边抄十条,二层抄十条。” “从架子最上一层第一台起,往下数,隔九台抄一条。” “为什么隔九台。” “隔着抄,是为了不叫人说我挑着抄的。” “从头到尾按同一个法子往下走,谁来看都能照着数一遍。” 岑师傅坐在台阶上。 “你抄这个干什么。” “今天这栋楼开了门。”陈九斤说。 “门是您开的,三十来个人看着。” “可门今天开了,明天可以再关上。” “关上以后,里头的东西可以在一夜里搬空。” “搬空了,往后谁再来看,看见的就是一栋空楼。” “到那时候,今天站在这儿的三十来个人说什么都行。” “说有的,说没有的。” “谁也拿不出东西来。” “所以我今天要抄下一样能对的东西。” “三十条号。” “往后哪一天这些东西在别处出现,那三十条号还是那三十条。” 岑师傅没有说话。 上午十一点二十二分到下午一点四十分。 两个钟头十八分钟。 十二点四十分。 一层左边那间抄完了。 十条。 一层右边抄完了。 十条。 二层抄完了。 十条。 陈九斤从二楼下来。 他手上是本子。 他走到台阶那儿。 岑师傅站起来了。 陈九斤把本子递过去。 “岑师傅,您看一遍。” “我看不懂那些号。” “您不用看懂。”陈九斤说。 “您跟我进去,我念一条,您照着那块牌子看一眼。” “对得上您就点个头。” “对不上您就说。” “三十条都看?” “三十条都看。” “那要多久。” “不到半个钟头。” “为什么非要您自己看。”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头。 “因为我一个人抄的,那是我抄的。” “您跟我一块儿看过的,那是我们两个看过的。” “这两样不一样。” 两个人从楼里出来。 三十条,一条一条核过。 有一条对不上。 那是二层第七条。 陈九斤抄的时候把一个字母抄成了另一个。 他当场改了。 他在原来那个字母上划了一道,没有涂黑,在旁边写上对的。 两点十四分。 他在那一行末尾添了四个字:本人抄错。 “岑师傅。” “嗯。” “底下我想请您写一行。” “写什么。” “写:以上三十条,系本人在场时逐条核对,属实。” “底下您签名,写今天的日子。” 岑师傅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立刻答。 “陈师傅。” “嗯。” “我签这一行,这算不算我惹祸。” 栅栏门那边站着三十来个人。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头。 “算。” 岑师傅抬起头。 “您今天签了这一行,往后会有人来找您。”陈九斤说。 “找您的是谁,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 “我不能跟您保证没有人来找您。” “谁跟您这么保证,那个人是在哄您。” 岑师傅站在那儿。 “那我不签。” “行。”陈九斤说。 他把本子收回来了。 他往栅栏门那边走了两步。 “陈师傅。” 他停住了。 “我不签,是不是就没事了。” 陈九斤转过身。 两点二十八分。 “不是。” “今天这道门是您开的。” “三十来个人看见了。” “这一样今天已经过去了,谁也收不回去。” “您签不签,改的不是往后有没有人来找您。” “那改的是什么。” “改的是往后有人问起来的时候,纸上有没有您自己写的一行。” “有那一行,那是您说的。” “没有那一行,那就是别人替您说的。” 台阶上那个人站着没有动。 栅栏门外那三十来个人也没有出声。 岑师傅伸出手。 “笔。” 陈九斤把笔递过去。 岑师傅在台阶上坐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写。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他写完了。 他签了名,写了日子。 他把本子递回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合上。 他看了一眼那一行。 “岑师傅,谢谢您。” “别谢。”岑师傅说。 他站起来,往栅栏门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了。 “陈师傅。” “嗯。” “那些东西上头,除了那块牌子——” 两点四十四分。 “还贴着别的。” 陈九斤抬起头。 “贴着什么。” “纸条。” “白的,手写的。” “我刚才跟你进去看牌子,看见了。” “不是每一台都有。” “有的有,有的没有。” 第242章 硬盘上写着名字 第242章硬盘上写着名字 第二百六十八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孟坎北,那栋楼。 两点四十八分。 陈九斤又进去了。 他没有走远。 他走到一层左边那间屋,站在第一个架子前头。 他弯下腰,看最上一层第一台。 那一台前脸上有一块小牌子,上头是号。 牌子右边,贴着一张纸条。 白的。 大概两指宽,一指半高。 四角有胶,胶已经发黄,边上翘起来一点。 纸条上是手写的字。 蓝色圆珠笔。 他没有念。 他先往下看第二台。 第二台上没有纸条。 牌子右边那一块是空的,可是那儿有一片颜色浅的方印子。 贴过,撕掉了。 撕的时候胶还没有干透。 干透了再撕,纸会一层一层留在上头。 这一块是整个揭下来的。 整个揭下来,说明贴上去没多久就撕了。 他往下看第三台。 有。 第四台。 没有。也没有印子。 他数。 下午两点五十三分到三点四十分。 四十七分钟。 他从二楼下来。 他站在楼道里,把本子摊开。 一层左:八十四台,有纸条的三十一台,有印子没纸条的九台。 一层右:八十四台,有纸条的二十八台,有印子的十一台。 二层左:八十四台,有纸条的三十五台,有印子的六台。 二层右:四十二台,有纸条的十八台,有印子的两台。 他把四个数加起来。 有纸条的:一百一十二台。 三点四十六分。 有印子的:二十八台。 他在底下写了一行。 一百一十二加二十八,一百四十。二百九十四台里头,一百四十台贴过纸条。 他把本子合上。 他往楼门口走。 楼门口,台阶上。 栅栏门那边还站着三十来个人。 从上午九点二十分到现在,走了七八个,又来了五六个。 段豹站在门内侧。 高凯站在台阶底下。 陈九斤在台阶上站住了。 “各位。” 栅栏门那边的人转过来。 “我要念一样东西。” “念给各位听。” “念以前,我先说三样。” “头一样:我念的是纸条上的字。” “纸条贴在那些东西的前脸上,白的,两指宽,手写的。” “纸条上写着什么,我念什么。” “第二样:我不说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些字后头是什么。” “我今天没有开过一台那样的东西。” “我不会开。我也不打算学。” “我要是开过一台,往后我说的每一句,各位都得先问一句。” “问哪一句。” “问他是从纸条上看的,还是从里头看的。” “我不给各位这一问。” “第三样:我为什么当着各位念。” “因为我一个人念,那就是我一个人听见的。” “各位听见了,那就是三十来个人听见的。” “今天以后,这些纸条可能撕掉。” “那些东西可能搬走。” “撕掉搬走以后,我说我念过,没有用。” “今天各位听见了,那就不一样。” “各位听见的是字。” “字是能记住的。” “三十来个人记同一样东西,撕不掉。” 栅栏门那边没有人说话。 三点五十八分。 小卖部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大儿子扶了她一把。 陈九斤转过身,往楼道里走了三步。 他站在一层左边那间屋的门口。 他从这个位置往外说话,外头听得见。 “第一张。” “一层左,架子最上一层,第一台。” 他念。 “南岭县医院。” 外头没有声音。 “第二张。” “一层左,最上一层,第三台。” “果河镇卫生院。” “第三张。” “最上一层,第六台。” “白土镇卫生院。” “第四张。” “最上一层,第九台。” “南岭县医院。” 高凯站在台阶底下。 他把小本翻开,跟着写。 “第五张。” “第二层,第二台。” “界河卫生所。” “第六张。” “第二层,第五台。” “南岭县医院。” “第七张。” “第二层,第八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硬盘上写着名字(第2/2页) “孟坎第二医院。” 四点十分。 栅栏门那边有人出声了。 那是小卖部老太太。 “孟坎第二?” 陈九斤停下了。 他从屋里走出来,走到楼门口。 “老太太,您说。” 老太太站在栅栏门那儿。 “我在那儿住过院。” “什么时候。” “前年。” “前年开春,我腿摔了,在那儿住了十九天。” 台阶上,岑师傅坐在那儿。 他抬起头。 “我娘也在那儿住过。”他说。 “三年前。” 栅栏门那边,站在最后头的一个中年人开口了。 “我孩子在那儿生的。” 栅栏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陈九斤站在楼门口。 “各位。” “我刚才说过,我不说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这一样我现在还是这么说。” “我念的是纸条上的字。” “纸条上写着孟坎第二医院。” “我不知道那台东西里头是什么。” “各位心里怎么想,是各位自己的事。” “我不替各位想。” 小卖部老太太站在那儿。 她的手抓着栅栏。 “那你接着念。”她说。 四点二十二分。 “第八张。” “第二层,第十一台。” “孟坎第二医院。” “第九张。” “第二层,第十四台。” “南岭县医院。” “第十张。” “第三层,第一台。” “果河镇卫生院。” 念到第十七张的时候,陈九斤停了一下。 他把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高凯。” “嗯。” “你上来念。” “我念到第十七张,一层左最上三层完了。” “你从第四层第二台起。” 高凯上了台阶。 他进屋。 “第十八张。” “一层左,第四层,第二台。” “南岭县医院。” 高凯念了十四张。 “第三十二张。” “一层左,第六层,第十三台。” “孟坎第二医院。” 高凯出来了。 “九斤哥,我念完这一间了。” “一层左,三十一张,念完了。” “换一个。”陈九斤说。 栅栏门那边,二十个骨干里走出来一个。 那是柏树森。 段豹在门内侧站着,没有拦。 四点五十三分。 柏树森进了一层右边那间屋。 “第三十三张。” “一层右,最上一层,第二台。” “南岭县医院。” 柏树森念到第四十张。 “第四十张。” “一层右,第三层,第七台。” “白土镇卫生院。” 柏树森出来了。 “九斤,我嗓子哑了。” “歇着。”陈九斤说。 “我进去。” 他进了一层右边那间屋。 他走到第三层第七台旁边。 他往下找第八台。 第八台没有纸条。 第九台没有。 第十台有。 “第四十一张。” “一层右,第三层,第十台。” 他把脸凑近那张纸条。 屋里光不好。 那张纸条上的字比前头那些小。 不是一样的笔迹。 前头那四十张,字都是一个人写的。 一样的起笔,一样的收尾。 这一张的字往右斜。 写的人手急。 急着写完的,多半是临时加上去的。 他把头往旁边偏了偏,让门口的光进来一点。 他看清了。 外头等着。 高凯在台阶底下,笔停在小本上。 栅栏门那边三十来个人看着那道门。 屋里没有声音。 五点十八分。 “九斤哥。”高凯说。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九斤。”段豹说。 陈九斤站在那个架子前头。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过的不是眼前这张纸条。 过的是二百六十八天以前的一个早上。 那天早上,一片空地,天还没有亮。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下。 他把通讯录第二条删掉了。 第二条是一个地方的名字。 删的时候他用了两秒。 他没有念。 第243章 有一块写的是我妹妹 第243章有一块写的是我妹妹 第二百六十八天,下午五点十四分。 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右边那间屋。 五点十五分。 那张纸条比前头那些小。 字也小。 不是一样的笔迹。 前头那些是一个人写的,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这一张的字是斜的,收笔往上挑。 纸条上一共两行。 第一行:南岭县医院。 第二行三个字。 血透室。 陈九斤站在那个架子前头。 外头等着。 他没有念。 他伸出右手。 他把那一台从架子上往外抽。 那东西比他想的沉。 比一块砖沉,比一袋米轻。 抽到一半的时候,后头连着的线绷住了。 他停下来。 他没有拽。 他把左手伸到后头去摸。 他摸到那根线的接头。 那是一个插头,卡在座子里,两边有卡子。 他没有拔。 他把右手那一头往回送了半寸,让线松下来。 然后他两只手一块儿用力。 那个插头从座子里脱出来了。 那一台出来了。 他把它抱在怀里。 他用两只胳膊抱着。 像抱一样怕摔的东西。 五点二十九分。 他从那间屋里走出来。 楼道里。 高凯在台阶底下。 段豹在门内侧。 栅栏门那边三十来个人。 陈九斤走到楼门口。 外头的人看见他怀里那样东西。 没有人出声。 段豹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两只手。 “九斤,我拿。” 陈九斤没有给。 他没有说不给。 他也没有往后退。 他就那么抱着,站在门口。 段豹的手停在那儿。 停了大概五秒。 他把手收回去了。 高凯上了台阶。 “九斤哥。” “你先放下。”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答。 他也没有看高凯。 高凯又说了一遍。 “九斤哥,你先放下,我们坐一会儿。” 陈九斤还是没有答。 他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高凯站在他旁边两步,脸朝着他。 可他没有看高凯的嘴。 五点四十三分。 栅栏门那边,二十个骨干站着。 没有一个人说话。 土路上有风。 屋里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栅栏门那边有个人抬起手,往楼道里那个开关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是柏树森。 他没有过去。 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抱着那一台,在台阶上坐下了。 他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 两只手还搭在上头。 “段豹。” 段豹走过来。 “我问三样。” “你答不上来的就说答不上来。” “问。” “头一样。” “这栋楼是三年零两个月以前租出去的。” “今天上午岑师傅说的。” “这一样你记得吗。” “记得。”段豹说。 “三年零两个月。” “第二样。” “我进这个园区,是二百六十八天以前。” “不到九个月。” “对。” “第三样。”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那台东西上拿开了。 他把它们放在膝盖两边。 “我妹妹是什么时候开始去医院的。” 段豹站在台阶前头。 五点五十六分。 “这个我不知道。” “我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不是问你。” “我是要说出来。” “说出来我才能听见我自己说的。” “心里过一遍,跟说出来过一遍,不一样。” “心里过一遍,我会跳。” “说出来跳不了。” 段豹站在那儿。 “那你说。” 陈九斤坐在台阶上。 六点整半。 “三年零七个月以前,我妹妹开始一个礼拜去三次。” “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 “下午的号。” “那时候我在县城收账。” “我一个月一千八。” “她一个月的费用,比我一个月挣的多。” “我妈把地租出去了。” “我把三年攒的都拿出来了。” “到第七个月上头,不够了。” “第七个月是哪一个月。” “三年整以前。” “三年整以前,有一个人来找我。” “谁。” “周满仓。” “我小学同学。” “他跟我说外头有个活,一个月两万四,管吃管住。”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两个坐在县城汽车站门口那个面馆里。” “他给我点了一碗面。” “他说:九斤,你妹妹那个病,等不起。” 六点零六分。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三年整以前,他来找我。”陈九斤说。 “三年零两个月以前,这栋楼租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有一块写的是我妹妹(第2/2页) 他停了一下。 “这两个数,差两个月。” “楼在前,他在后。” 段豹站在台阶前头。 “那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妹妹开始去医院,是三年零七个月以前。” “这栋楼租出去,是三年零两个月以前。” “中间隔五个月。” “她开始去医院,在楼租出去以前五个月。” “所以她的名字进这栋楼,不会早过三年零两个月。” “可她去医院,早过那个日子五个月。” “中间那五个月,她的名字在县医院那边。” “不在这儿。” “从三年零两个月以前起,才可能在这儿。” “而周满仓来找我,是三年整以前。” “比这栋楼租出去,晚两个月。” 台阶上安静了很久。 段豹开口了。 “九斤。” “嗯。” “两个月。” “两个月。” “那就是说——” 段豹没有说下去。 “你说。”陈九斤说。 “说错了没有关系。” “说错了我说不对。” 六点十九分。 段豹站在那儿。 “那就是说,他来找你以前,你妹妹的事已经在这栋楼里了。” 陈九斤坐在台阶上。 “对。” “可两个月不够。”他说。 “为什么不够。” “楼是三年零两个月以前租的。” “租下来以后要装东西,要通电,要有人来。” “那些不是一天办完的。” “所以她的名字真正进到这栋楼里,比三年零两个月要晚。” “晚多少,我不知道。” “可我还有一样能算的。” “我这三天在小卖部门口坐着,那栋楼夜里的作息一天不差。” “作息一天不差,说明这套东西转起来有年头了。” “不是上个月才开的。” “所以从租楼到这套东西转起来,中间那一段,我按几个月算都行。” “我今天不定它。” “我今天只定一样。” “三年整以前那个人来找我。”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妹妹在县医院血透室,一个礼拜三次,已经去了七个月。” “我家里那时候没有钱了。” “这一样,县城认得我的人都知道。” “医院里排队的知道,隔壁床知道,护士知道。” “这一样,是一条能写在纸上的东西。” “姓陈,十九岁,女的,血透,一礼拜三次,家里没钱了,有个哥哥在县城收账,一个月一千八。” “这一条,写下来不到五十个字。” 段豹站在台阶前头。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那台东西上。 “我这一年,一直以为我是运气不好。” “我以为是我那天在面馆里点头点得太快。” “我以为周满仓那天要是没来找我,我就不在这儿。” 六点三十分。 “今天我知道不是。” “不是他来找我。” “是那五十个字先在这儿挂着。” “挂了几个月,才有人拿着它去找一个能去找我的人。” “那个人正好是我小学同学。”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换一个别人,我今天一样在这儿。”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土路上的风把栅栏门吹得响了一下。 高凯站在台阶底下。 他的小本翻开着,笔停在纸上。 他没有写。 “高凯。” “在。” “写。” “写什么。” “写我刚才说的那三个日子。” “三年零七个月,三年零两个月,三年整。” “底下写一行:以上三个日子,第一个第三个是陈九斤自述,第二个是岑姓房东当日所述。” “再底下写:三者关系为推论,未验。页边划一道竖线。” 高凯低下头。 他写。 他写完了。 “九斤哥。” “嗯。” “这一条,将来怎么验。” 陈九斤坐在台阶上。 他没有立刻答。 天开始暗了。 栅栏门那边有人往回走了。 小卖部老太太的大儿子扶着她,往土路东边去了。 六点四十五分。 岑师傅还坐在台阶另一头。 陈九斤把膝盖上那台东西又抱起来了。 他站起来。 他抱着它站在台阶上。 “将来怎么验,我今天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 他把那台东西往上托了托,托到胸口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底下,内衣口袋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三号楼上个月那一页。 一张是他带了三年的那一张。 那一张的右下角有一块红。 那是县医院收费窗口的人盖的。 那天他排了两个钟头的队。 “这一样东西,今天不能留在这儿。” “为什么。”高凯说。 “留在这儿,明天就没有了。” 他抱着那台东西,往栅栏门那边走。 段豹跟上来。 “九斤,我替你抱。” 陈九斤往前走。 他没有把它给出去。 第244章 她的资料早就被卖过 第244章她的资料早就被卖过 第二百六十八天,晚上六点五十四分。 孟坎北,出城七里,土路上。 六点五十五分。 天暗下来了。 二十三个人在土路上往南走。 车在孟坎城里。 早上他们是坐车到城里,从城里走过来的。 七里。 现在往回走。 陈九斤走在中间。 他两只胳膊抱着那台东西。 段豹在他左边。 高凯在他右边。 别的人在前后。 没有人说话。 走了半里。 陈九斤开口了。 “高凯。” “在。” “我今天下午说的那些,你都记了。” “记了。” “现在我说的这一段,你先别记。” “为什么。” “因为我要想。” “想的时候会说错。” “说错了你写下来,将来我自己看见都不知道哪一句是我定的,哪一句是我想到一半的。” “那你什么时候让我记。” “我说记的时候。” 高凯把小本收起来了。 土路上没有灯。 天上还有一点亮。 “我要重新过一件事。”陈九斤说。 “三年整以前,县城汽车站门口那个面馆。” “那天下午三点多。” 七点十四分。 “周满仓坐在我对面。” “那张桌子靠窗,窗户外头就是汽车站的院子。” “他给我点了一碗面。” “他自己没有点。” “我那天以为他吃过了。” “他坐了四十来分钟。” “我吃完那碗面,他还坐着。” “那四十分钟里,他说了很多。” “我今天把他说的往回过一遍。” 段豹在左边走着。 “头一样。”陈九斤说。 “他坐下第一句是:九斤,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他没有说。” “他说的是:我听说了。” “我那天接的是:你听说什么了。” “他说:你妹妹那个病。” “我那天没有往下问。” “我那天心里想的是:县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 “可我们两个从小学毕业以后,见过三回。” “一回是我十七岁那年在街上碰见。” “一回是他结婚,我去过。” “一回就是那天。” “中间十来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也不知道我在哪儿——他那天问我的第一句里头,就有一句是问我现在在哪儿上班。” “他不知道我在哪儿上班。” “他知道我妹妹的病。” 陈九斤走着。 “第二样。” “他那天说了一句:你妹妹一个礼拜要去两次。” 段豹在旁边走着。 “不是两次。”陈九斤说。 七点二十五分。 “三次。” “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下午的号。” “从她开始去的那个月起,一直是三次。” “三年零七个月,没有变过。” “这一样在我们县城,不是秘密。” “医院血透室外头那条长椅上,一天坐着几十个人。” “谁家的人一个礼拜去几次,那条长椅上的人都知道。” “一个从县城里听来这件事的人,说不出两次。” “他会说三次。” “因为他听见的就是三次。” 土路上,前头那几个人的脚步声慢下来了。 “说两次的人,不是从县城听来的。”陈九斤说。 “那是从哪儿。”段豹说。 “从纸上。” “纸上写着两次。” “写纸的人写的时候,可能她那时候真是两次——刚开始那半个月是两次,后来才加到三次。” “也可能写纸的人抄错了。” “不管是哪一样,那张纸上的数,跟三年整以前的实情对不上。” “对不上,是因为那张纸不是三年整以前写的。” “是更早写的。” 土路上安静了。 “第三样。”陈九斤说。 “那四十分钟里,他往窗户外头看了很多回。” “我今天数不出多少回。三年了。” “可我记得一样:他每回看完,都要把身子往我这边坐一点。” “最后他先走的。” “他站起来说:我得赶车。” “他走的时候,那碗面钱是他先付的,他进门就付了。” “一个人进门先把钱付了,是怕坐不到最后。” “这一样我今天想起来了。” “我那天以为他急着走。” 七点三十五分。 “今天我不这么想。” “可这一样是我今天想的。” “三年了。” “我记得住他说的话,我记不住他看了几回窗户。” “所以这一样不作数。” “这一样我记在心里,不写。” 高凯在右边走着。 “九斤哥。” “嗯。” “那周满仓到底是什么人。” 陈九斤抱着那台东西往前走。 “我说两样,一样是我定得了的,一样是我定不了的。” “定得了的:他那天来找我,手上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妹妹一个礼拜去两次。” “那张纸不是他写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她的资料早就被卖过(第2/2页) “我怎么知道不是他写的。” “因为他要是自己去打听的,他会打听对。” “他去县城随便问一个人,都是三次。” “他没有去问。” “他手上那张纸给他什么,他就说什么。” “所以他是拿着东西来的。” “东西不是他做的。” “这一样我定得了。” “定不了的呢。”高凯说。 “定不了的是:他知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 “他可能知道。” “他可能只知道一半。” “他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一个名字,让他去说一句话,说完给他钱。” “这三样我今天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我就不分。” 七点四十四分。 土路上有一段是下坡。 “九斤。”段豹说。 “那我们去找他。”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抱着那台东西,往前走了二十来步。 “找他干什么。” “问他那年为什么来找你。” “他答什么,我都验不了。”陈九斤说。 “他说他不知道,我验不了。” “他说他知道,我也验不了。” “三年了,那张纸他早就没有了。” “就算他今天当着我说了实话——” 他停了一下。 “那五十个字还在这儿挂着。” “他不来找我,那五十个字也在。” “他今天认了,那五十个字还在。” “他今天死了,那五十个字还在。” 土路上,二十三个人走着。 “所以我要的不是他为什么来找我。”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五十个字是谁写上去的。” “写上去以后,是谁把它挂出去的。” “挂出去以后,是谁照着它去找的人。” “周满仓是最后那一段里的一个。” “最后那一段里,还有多少个人,我不知道。” “可最后那一段,是最不要紧的一段。” “为什么最不要紧。”高凯说。 “因为那一段最好换。”陈九斤说。 “周满仓不去,换一个别人去。” “换一个我不认识的,也一样能把我叫出来。” “他们只要那五十个字里头有一句:有个哥哥,家里等钱用。” “那一句在,谁去说都行。” 七点五十八分。 土路上安静了很久。 “那周满仓就这么算了?”高凯说。 “不算。”陈九斤说。 “高凯,现在你记。” 八点整半。 高凯把小本掏出来。 土路上没有灯,他把本子举高一点,就着天上剩下那一点亮写。 “记:周满仓,我小学同学。三年整以前在县城汽车站门口面馆找过我。他那天说我妹妹一个礼拜去两次,实为三次。” “底下写:此人为待问之人。不是仇人,也不是无关的人。往后他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要问他一句:那年你手上那张纸,是谁给你的。” “再底下写:我不去找他。” 高凯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写这一句。” “因为往后有一天我可能会想去找他。”陈九斤说。 “那天我会想:找到他,出一口气。” “出一口气是舒服的。” “我今天把这一句写在这儿,是写给那一天的我看的。” “看见这一句,我就想起来今天晚上我是怎么想的。” “今天晚上我抱着这个东西走了三里路。” “今天晚上我没有想去找他。” 高凯低下头,写完了。 土路上还有四里。 段豹在左边走着。 “九斤。” “嗯。” “你抱累了。” “累了。” “我替你抱一段。” 陈九斤走了几步。 “段豹。” “嗯。” “今天不给。” 八点十三分。 “明天给你。” 段豹没有再说。 他往陈九斤那一边靠了半步,走在他左手边那个位置上。 又走了半里。 陈九斤停下了。 前后的人也停下了。 他把那台东西往上托了托。 “高凯。” “在。” “今天下午你在楼里数过。” “贴着纸条的一百一十二台。” “撕过纸条的二十八台。” “加起来一百四十。” “对。” “那一百四十台里头,有一台在我怀里。” 土路上没有人说话。 “那一台上头那张纸条,写着两行。” “一行是一个县医院。” “一行是三个字。” “三个字底下,有多少个人。” “我不知道。” “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我不知道。” “我妹妹是里头的一个。” 他抱着那台东西站在土路上。 “剩下那一百三十九台。” “每一台上头都有一张纸条。” “每一张纸条上都有一个地方。” “那些地方底下,一共有多少个人。” 土路上,二十三个人站着。 八点三十三分。 “这栋楼里头,”陈九斤说。 “还挂着多少人的牌。” 第245章 我把那块单独拆下来 第245章我把那块单独拆下来 第二百六十九天,早上六点三十八分。 孟坎北,出城七里。 六点三十九分。 二十三个人昨天晚上住在孟坎城里那家小旅店。 一间大通铺,挤了十七个。 剩下六个住的另一间。 今天早上五点半出的城。 他们走到那栋楼跟前。 栅栏门插着。 跟昨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一样。 陈九斤站在土路上。 他往那栋楼看。 十四扇窗户,卷帘全拉到底。 “段豹。” “嗯。” “昨天晚上,那辆车来过没有。” 段豹往土路北边看。 “路上的辙。” 两个人走到栅栏门口那一段路上。 地上的车辙还是昨天早上那几道。 昨天下午三十来个人在这儿站过,脚印把路面踩乱了。 可车辙那两道是深的。 深的那两道上头,压着脚印。 “脚印在车辙上头。”段豹说。 “车辙在底下。” “昨天下午我们在这儿踩的。” “踩完到今天早上,没有车压过。” “昨天晚上那辆车没有来。” 陈九斤走到院墙外头那个电表箱跟前。 他弯下腰,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 “八,五,八,一,六。” 他直起腰。 “高凯,昨天早上是多少。” 六点五十二分。 高凯把小本翻开。 “八五七七六。” “今天八五八一六。” “差四十。” “前头三天,一天一千一百二十。” “昨天到今天,四十。” “一千一百二十跟四十。” “昨天晚上,没有人来开那些东西。” 土路上,二十三个人站着。 “昨天晚上他们没有来。”陈九斤说。 “这一样说明两件事。” “头一件:昨天下午的事,已经有人往上头说了。” “说了以后,上头让他们别来。” “第二件:他们今天可能来。” “来的不是那辆中巴。” “所以我们今天动作要快。” “快到什么程度。”高凯说。 “快到今天天黑以前,该做的都做完。” 那栋楼,一层右边那间屋。 岑师傅七点整到的。 他今天骑摩托来的,后头绑着那个工具箱。 他把栅栏门的插销拔开了。 楼门那把挂锁,还是他开的。 屋里那盏日光灯亮着。 陈九斤站在第三层第十台那个空位前头。 那个空位昨天晚上就空了。 他把挎包放在地上。 他从挎包里拿出那台东西。 昨天晚上他抱着它走了七里,在小旅店那张大通铺上,他把它放在自己枕头旁边。 他一夜没有动它。 七点二十七分。 他把它放在地上。 “高凯,布。” 高凯从自己那个包里拿出一块布。 那是昨天晚上在孟坎城里买的,白的,一尺半见方,粗棉的。 陈九斤把布摊在地上。 他把那台东西放在布中间。 他把布的四个角折过来。 第一层。 他把布转了个方向,又折一遍。 第二层。 他又折了一遍。 第三层。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根麻绳。 他把那个布包十字捆了两道。 捆完他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本册子。 那是昨天晚上在孟坎买的。 硬皮,蓝的,比手掌大一圈。 新的。 一个字也没有写过。 屋里那二十来个人围过来了。 外头栅栏门那边,昨天来的那些人今天又来了。 小卖部老太太,她的两个儿子,北边那几户的四五个。 有一个骨干开口了。 那是隋满堂。 “九斤,这一台不砸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九斤蹲在地上。 他手上是那本新册子。 “为什么要砸。” “那上头是——” 隋满堂说了一半,停了。 七点四十一分。 “那上头是我妹妹。”陈九斤说。 “对。” “可不光是我妹妹。”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县医院,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底下有多少人,我昨天说过,我不知道。” “我砸了它,那些人就没了。” “不是他们的事没了。” “是他们的名字没了。” “名字没了,往后谁来问,谁也拿不出来。” “砸了它,我出一口气。” “出完那口气,我妹妹的名字就没有人认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它得留着。”陈九斤说。 “将来有人要看。” “将来是谁。”隋满堂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留着。” “昨天我说过一句:东西得先有,先有东西,再等人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我把那块单独拆下来(第2/2页) “反过来不行。” 他把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在第一页第一行写。 零零一。 他在后头写。 第二百六十八天下午五点二十二分,取自孟坎北出城七里那栋楼一层右侧屋,架三层第十台。取时在场:房东岑姓、段豹、高凯、一号楼骨干二十人、门外邻里三十余人。 他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前脸纸条两行:南岭县医院/血透室。纸条笔迹与同屋其余纸条不同。 他写完了。 他没有立刻合上。 七点五十六分。 他把册子往后翻。 翻过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 他把笔放在那一页上。 他停了一下。 他写了三个字。 骆一鸣。 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把笔尖移到那三个字的左端。 八点整半。 他划了一道横线,从头划到尾。 他没有涂黑。 划完那三个字还看得清。 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高凯站在旁边。 他看见了。 他没有问。 陈九斤把那个布包拿起来。 他解开挎包上的搭扣。 挎包里头有一个内袋。 内袋里现在是空的。 他把那个布包放进去。 放进去以后,他把手伸到上衣第二颗扣子那儿。 他解开扣子。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纸。 一张是三号楼上个月那一页。 一张是他带了三年的那一张。 他把第一张放回内衣口袋,扣好扣子。 第二张他拿在手上。 那张纸对折了两回,纸边发毛,折痕软了。 右下角有一块红。 八点十分。 他把它放进挎包那个内袋。 放在那个布包旁边。 他把内袋的扣子扣上。 他把挎包背回肩上。 屋里那二十来个人看着他。 外头,岑师傅站在门口。 “陈师傅。” “岑师傅。” “你们要拿走的话——” 他停了一下。 “我得有个凭据。” 屋里那二十来个人转过头。 陈九斤走到门口。 “应该的。”他说。 “我给您开凭据。” “怎么开。” “我拿走一块,册子上记一条。” “记完那一条,我抄一份给您。” “抄件上我签名,写日子。” “您那一份您自己收着。” “往后有人来问您东西哪儿去了,您把那一份拿出来。” “上头写着谁拿走的,哪天拿走的,拿走了多少。” 岑师傅站在门口。 “那要是拿走很多呢。” “那就记很多条。” “抄件也很多张?” “抄件一份。”陈九斤说。 “一条一条抄在同一份上。” “抄完最后一条,您在最后一页签字。” “我签字?” “您签字。” 八点二十四分。 “为什么要我签。” 陈九斤站在门口。 “因为这栋楼是您的。” “东西是从您的楼里拿走的。” “您在场,您看着,您签。” “往后不管谁来问,问的是我拿的,还是我编的——” “那一份上有您的名字。” “您的名字在上头,那就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岑师傅站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屋里,站在架子旁边。 他抬头往架子上看。 六层。 一层十四台。 他把眼睛从上往下走了一遍。 “这一间八十四台。”他说。 “这栋楼二百九十四台。” “昨天你数的。” “昨天我数的。” 岑师傅站在那儿。 “二百九十四台,一台一条。” “那要记到什么时候。” 陈九斤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转过身,面对屋里那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站在架子前头。 外头栅栏门那边,三十来个人站着。 日光灯在头顶上。 “各位。”陈九斤说。 “今天做一样事。” “不砸,不烧,不摔。” “一块一块拆下来。” “一块一块编号。” “一块一块记进册子。” 八点三十九分。 “记完了搬走。” “搬到哪儿,我今天下午定。” “今天天黑以前,全记完。” “记不完的,明天接着记。” “可我看着像是今天能完。” 隋满堂站在第一排。 “二百九十四台。” “二十个人。” “一个人十五台。” “一台记一条。”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举起来。 “一块一块来。” 第246章 当着所有人拆完最后一块 第246章当着所有人拆完最后一块 第二百六十九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孟坎北,那栋楼。 八点四十六分。 二十个人分成两列。 第一列十个,拆。 第二列十个,记。 规矩是陈九斤定的,定完他念了一遍。 “拆的人只拆,不记。” “记的人只记,不拆。” “一个人拆下来,交到旁边那个人手上。” “交的时候,拆的人念出架位:几层,第几台。” “记的人重念一遍。” “两个人念的一样,才写。” “念得不一样呢。” “念得不一样,两个人一块儿回去看那个空位,再念。” “编号从零零二起。” “零零一昨天已经用了。” “编到最后一块。” “记的那本册子只有一本,在高凯手上。” “不管谁记,都写在这一本上。” “一本册子上一个笔迹换来换去不要紧。” “要紧的是一本。” 第一块。 “一层左,第六层,第一台。” “一层左,第六层,第一台。” “零零二。” 从这一块起,屋里只有这三样声音。 架位。 架位重念一遍。 编号。 外头,栅栏门那边。 小卖部老太太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栅栏门内侧。 她的大儿子站在她旁边。 九点二十二分。 九点半以后,楼门口开始有箱子出来。 第一个箱子。 那是从小卖部拿来的,装矿泉水的纸箱。 箱子上用铅笔写着两行。 第一行:零零二至零一零。 第二行:九块。 老太太看着那个箱子从她面前过去。 “一。”她说。 一层左边那间拆完了。 八十四台。 可是箱子里装的没有八十四块。 高凯把册子拿过来。 “九斤哥,有一样不对。” “说。” “八十四台,我们编到零零二起,编到零六七。” “零零二到零六七,是六十六块。” “少十八块。” 陈九斤走过去。 “那十八台呢。” “在那儿。”高凯说。 他往地上指。 地上摆着十八台。 摆成两排。 “拆下来是空的。” “怎么个空法。” “外头那个壳子在,里头没有东西。” “拿在手上就知道。轻。” 陈九斤蹲下去。 他把最上头那一台拿起来。 比昨天他抱的那一台轻得多。 他把它放回去。 十一点五十一分。 他站起来。 “这十八台也记。” “怎么记。” “册子后头空出来一页,写:空位表。” “一台一行。” “写架位,写:拆下为空。” “不给编号。” “为什么不给编号。” “编号是给拿走的东西的。” “空的我们不拿走。” “不拿走的不编号。” “那为什么还记。” 陈九斤站在那儿。 “因为今天这栋楼里有多少是空的,是一样东西。” “往后有人问:你们是不是把里头掏空了自己拿走了。” “我要答得出来:这十八台,我们拆下来的时候就是空的,册子后头写着架位,谁都能回去对。”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我们错了。” “错了改。” 一层右边那间拆完了。 八十四台,空的二十三台。 二层左边那间拆完了。 八十四台,空的十九台。 二层右边那间还在拆。 土路北边来了车。 不是那辆灰中巴。 三辆。 深色的,一样的深色。 停在栅栏门外头。 下来八个人。 前头那一个五十上下。 胖。 短袖,扎在裤子里头。 左手腕上一块表。 三点十分。 他上台阶的时候在笑。 不是冷笑。 是那种跟熟人打招呼的笑。 他一边上台阶一边说话。 “哎哟。” “这么多人。” 栅栏门那边站着的人往两边让开。 岑师傅站在楼门口。 那个人从他面前过去,看了他一眼。 “老岑。” 岑师傅没有答。 那个人进了一层左边那间屋。 屋里现在是空架子。 六层,一层十四个位子,全空着。 他站在空架子前头看了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 他往楼上走。 二层右边那间屋。 二十个人还在拆。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那个人进来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是陈九斤。” “我是。” “我姓麻。”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第二百四十五天中午,集市西头那个摊主跟他说过一句。 那句是:他自己不来。 三年,一回也没有来过。 今天是第二百六十九天。 “麻先生。”陈九斤说。 “我耳朵不好使,您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麻广亮笑了。 “耳朵不好使还敢干这个。” 三点二十四分。 他往架子那边走了两步。 他看着地上那些箱子。 “小伙子。” 他转过身,脸对着门口那一侧。 “我跟你说两句实话。” “您说。” “这些东西你搬不走。” “为什么搬不走。” “搬得走。”麻广亮说。 “你今天能搬走。” “可你搬到哪儿去。” “你搬到你们园区?园区是谁的?” “你搬到孟坎?孟坎有人认得我。” “你搬到河那边?你过得去吗。” “第二句。” “你看不懂。” 屋里那二十个人停了一下。 “你把这些搬回去,摞在屋里。” “你打开一台看看。” “你看得懂里头是什么吗。” “你不懂。” “你连怎么开都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当着所有人拆完最后一块(第2/2页) “你手上现在是一堆铁疙瘩。” “你抱着一堆铁疙瘩,能干什么。” 屋里安静了。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麻先生。” “您这两句,第二句是对的。” 麻广亮转过头。 “我看不懂。”陈九斤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 “我也不打算学。” “我这辈子没有摸过这种东西。” 三点三十七分。 “昨天我拆下来一台,我抱着它走了七里路。” “我抱着它,一路上我什么也看不见。” “您说得对。” 麻广亮站在屋子中间。 他等着下一句。 陈九斤没有说下一句。 他转过身。 “接着拆。” 屋里那二十个人动了。 “二层右,第四层,第九台。” “二层右,第四层,第九台。” “二零八。” 麻广亮站在屋子中间。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让那个搬箱子的人过去。 “小伙子。” “您说。” “你不懂它是什么,你搬它干什么。”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麻先生,我今天在这栋楼里做的,就一样。” “哪一样。” “编号。” 麻广亮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东西。”陈九斤说。 “我只是给它们编个号。” 屋里那二十个人手上没有停。 “二层右,第四层,第十台。” “二层右,第四层,第十台。” “二零九。” 麻广亮站在那儿。 他这二十年,见过很多种人。 三点五十一分。 有人来抢。 有人来烧。 有人来买。 有人来告。 抢的他打回去。 烧的他赔得起。 买的他卖。 告的他不怕——那些东西告不了。 今天来的这个,在给它们编号。 麻广亮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了。 他往架子那边走了两步。 他弯下腰,看地上那个箱子。 箱子上两行铅笔字。 一行是编号区间。 一行是块数。 他直起腰。 他没有说话。 二层右边那间,还剩最后一个位子。 那是第六层,第十四台。 拆的那个人退开了。 “九斤哥,最后一块。” 陈九斤走过去。 他伸手把那一台从架子上抽出来。 他没有立刻交给旁边那个人。 他自己念。 “二层右,第六层,第十四台。” 高凯重念了一遍。 “二层右,第六层,第十四台。” “二二七。” 高凯写完了。 他把册子合上。 五点四十八分。 二百九十四台,全拆完了。 高凯把册子翻到后头,念。 “一层左:八十四台,空十八。” “一层右:八十四台,空二十三。” “二层左:八十四台,空十九。” “二层右:四十二台,空七。” “空的一共六十七台。” “二百九十四减六十七。” “二百二十七。” “编号从零零一到二二七。” “零零一是昨天那一块,不在箱子里。” “那一块在九斤哥挎包里。” “箱子里是零零二到二二七,二百二十六块。” “箱子二十七个。” “每个箱子装多少不一样,箱子是现找的,大小不一。” “每个箱子上头写着装的是从几到几。” 栅栏门那边,小卖部老太太坐在她那张小板凳上。 她从九点半数到现在。 “二十七。” 她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了。 她走到楼门口那几级台阶跟前。 她坐下了。 她没有再数。 陈九斤从楼里出来。 高凯跟在他后头,手上是那本册子。 陈九斤在台阶上站住。 他从高凯手上把那本册子接过来。 他没有翻。 他把它合着,托在两只手上。 他走到岑师傅跟前。 岑师傅站在楼门外头。 六点零一分。 麻广亮和他那七个人站在栅栏门内侧。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往前递。 双手。 “岑师傅。” “最后一页,请您签字。” 岑师傅看着那本册子。 他没有立刻接。 “上头写的什么。” “二百二十七条,一条一块,写着从哪一间、哪一层、第几台拆下来的。” “后头一页是空位表,六十七台,写着架位。” “再后头是箱子表,二十七个箱子,写着每个箱子装的编号是从几到几。”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是我今天写的。” “写的什么。” “写的是:以上二百二十七块,于本日自本楼取出,取时产权人岑姓在场,自始至终未离。” “底下留着一行,给您签。” 岑师傅站在那儿。 他伸出手,把那本册子接过去了。 他坐在台阶上。 小卖部老太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岑师傅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 陈九斤把笔递过去。 岑师傅接过笔。 他把笔尖落在那一行上。 他写。 他写得很慢。 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往下走了一点。 那一笔出了那一行的格子。 他没有停。 他把剩下的字写完了。 那个名字有一半在格子里,一半在格子外头。 他把日子写在后头。 六点十六分。 他把笔还回去。 他把册子合上,递给陈九斤。 栅栏门内侧。 麻广亮站在那儿。 他看着台阶上那两个人。 他看了很久。 “小伙子。” 陈九斤转过身。 “你不懂规矩。” 台阶上,岑师傅坐着没有动。 小卖部老太太坐在他旁边。 二十个骨干站在楼门口和箱子中间。 栅栏门那边站着二十来个人。 没有人接他这一句。 一个人也没有。 第247章 空房间比满房间吓人 第247章空房间比满房间吓人 第二百六十九天,晚上六点二十四分。 孟坎北,那栋楼。 六点二十五分。 麻广亮转过身。 他往楼里走。 栅栏门那边站着的人没有拦他。 段豹站在楼门内侧,也没有拦。 他上了台阶。 他进了一层左边那间屋。 屋里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那一排架子。 六层。 一层十四个位子。 八十四个位子,一个也没有东西。 架子上那些横杆,原来压着东西的地方,颜色深一道。 深的那些道,一道一道,从这头排到那头。 灰。 原来每一台底下都有一小块没有灰的地方。 今天那些地方露出来了。 八十四块。 一块一块,方的,边是齐的。 麻广亮站在屋子中间。 他这栋楼盖了三年零两个月。 这三年零两个月里,他上来过很多回。 每一回他从这道门进来,看见的都是一整面墙的灯。 绿的。 有的闪,有的不闪。 那些灯亮着的时候,屋里是热的。 今天屋里不热了。 那九台外机,从今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起,一台一台停了。 屋里现在跟外头一个温度。 他往那一头走。 二十来步。 六点三十八分。 走到那一头,他站住了。 他回过头,往门口那个方向看。 从这一头看过去,那一排架子是空的。 空的架子比满的架子长。 满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那些绿点。 一个绿点一个绿点数过去,架子就短。 今天没有绿点。 眼睛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中间什么也挡不住。 他站在那儿。 三分钟。 他没有说话。 楼门口。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交给高凯。 “收好。” 高凯把它塞进自己那个包,把包带斜挎在身上。 陈九斤从挎包里拿出三张纸。 那是今天下午写的。 三张,一样的内容,手抄的。 抄的时候他抄了两个钟头。 他把三张纸拿在手上。 他往楼里走。 一层左边那间屋。 麻广亮站在那一头,背对着门。 陈九斤在门口那一侧站住了。 “麻先生。” 麻广亮转过身。 “我有一样东西给您。” 麻广亮往门口这边走。 他走了十来步,站住了。 “什么东西。” “收条。” 屋里安静了一下。 麻广亮站在那儿。 “你说什么。” “收条。”陈九斤说。 六点五十八分。 他把一张纸递过去。 麻广亮没有立刻接。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那张纸接过去了。 他低头看。 七点整半。 那张纸上是手写的字,一共八行。 第一行:今日自孟坎北出城七里、土路西侧、房东岑姓所有之二层楼内,取出硬盘二百二十七块。 第二行:编号零零一至二二七。逐块记于册,册一本。 第三行:另有拆下为空者六十七台,未取走,架位记于册后空位表。 第四行:装箱二十七个,每箱标明所装编号。 第五行:暂存于孟坎街尾边贸公司仓库。存单号在册末。 第六行:存单上注明——非经房东岑姓与陈九斤二人同到,不得提取。 第七行:取出时在场者:房东岑姓、一号楼二十人、邻里三十余人,另有后到者八人。 第八行:凭册可查。凭存单可查。 底下是日子。 底下是名字。 陈九斤。 麻广亮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他看完了。 他没有抬头。 他又从第一行看起。 第二遍。 他还是没有抬头。 第三遍。 他看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行上写着:另有后到者八人。 上头没有名字。 八个人。 没有名字。 七点十四分。 他往下看第八行。 凭册可查。凭存单可查。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上。 “陈九斤。” “麻先生。”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因为您今天来了。”陈九斤说。 “今天来的人里头,房东有一份。” “我自己留一份。” “您来了,您也有一份。” “三张一样的,我今天下午抄了两个钟头。” “为什么不复写。” “复写纸这儿有。” “复写出来的,底下那两张是淡的。” “淡的那两张,往后拿出来,人家会问是不是后加的。” “三张都是笔写的,三张一样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空房间比满房间吓人(第2/2页) 麻广亮站在那儿。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又看了一眼第一行。 “这上头没有我的名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因为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您的。” 麻广亮抬起头。 “我今天从这栋楼里拿走二百二十七块。”陈九斤说。 “这栋楼是岑师傅的。” “他签了字。” “那些东西是谁的,我不知道。” “我今天没有看见任何一样东西上写着谁的名字。” “租这栋楼的是一家公司,合同上有个名字,岑师傅记不住了。” “那个名字是不是您,我不知道。” “所以我这张收条上,写的是这栋楼。” “不是您。” “你这是替我留脸。”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今天写的每一行,都是我自己看见的。” “我看见的是一栋楼,一个房东,二百二十七块,二十七个箱子。” “我没有看见您跟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往后要是有人看见了,那是往后的事。” “今天我写今天看见的。” 麻广亮把那张纸放下了一寸。 “你要是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我今天就撕了它。” “我知道。” “所以你不写。” “不是因为您会撕。” “是因为写上去它就假了。” “假的东西我留着没有用。” 屋里安静了。 麻广亮站在空架子中间。 七点二十七分。 他手上那张纸。 他要说一句话。 那句话的头一个字,得是「那些东西」。 他没有说。 门口外头,楼道里有脚步声。 他那七个人里头,有两个从楼门口往外走了。 他们走得不快。 也没有回头。 麻广亮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把那张收条对折了一下。 他把它放进裤兜。 他往门口走。 走到陈九斤跟前,他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步。 麻广亮五十上下。 陈九斤三十不到。 “小伙子。” “麻先生。” “你今天做的这一样——” 他停了一下。 “二十年了。” “我没有见过。” 陈九斤没有接。 麻广亮出了门。 楼门口。 台阶上,岑师傅站着。 他手上是他那一份收条。 那是十分钟以前陈九斤给他的。 麻广亮从台阶上下来。 七点四十二分。 他从岑师傅面前过去。 “老岑。” 岑师傅站在那儿。 三年零两个月,这栋楼的钱按月打,一回没欠过。 三年零两个月,来签合同那个人他只见过一回。 三年零两个月,他没有看过那个电表。 他今天早上七点整骑摩托来的,把栅栏门的插销拔开了。 他今天在台阶上坐了一天。 他今天在一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上签了名。 那个名字有一半在格子外头。 麻广亮从他面前过去。 岑师傅没有让开。 他站在原来那个位置上。 他的背直起来了。 他这一天弯着腰的时候多。 现在他站直了。 麻广亮走到栅栏门口。 他那七个人已经走了两个。 剩下五个站在车旁边。 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往楼门口看。 台阶上站着岑师傅。 台阶底下站着二十个人。 栅栏门里头站着二十来个邻里。 楼门口那一侧,陈九斤站在那儿。 麻广亮把手伸进裤兜。 他摸到那张对折的纸。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陈九斤。” “在。” “我不打你。” 七点五十五分。 “我不烧你的楼。” “我也不去找你们园区。” “这些我今天都不做。” “为什么不做。” “做了,那张纸就成真的了。” 栅栏门那边没有人说话。 麻广亮站在那儿。 “可我跟你说一句。” “您说。” “你会后悔的。” “麻先生。” “说。” “您今天来了。” “那又怎么样。” “集市上有人跟我说过:您三年没有来过一回。” “他说,您不来,那儿的人才怕您。” 麻广亮站在空架子中间。 他没有接这一句。 陈九斤站在楼门口。 八点整半。 “不是我让你后悔。” 第248章 我坐在地上没走 第248章我坐在地上没走 第二百六十九天,晚上八点零一分。 孟坎北,那栋楼。 八点零二分。 三辆车走了。 车灯在土路上晃了两下,往北,看不见了。 栅栏门那边的人开始散。 小卖部老太太的大儿子扶着她往土路东边走。 北边那几户的人也走了。 岑师傅站在台阶上。 “陈师傅。” “岑师傅。” “那二十七个箱子。” “今天晚上不动。”陈九斤说。 “明天早上八点,车来拉。” “拉到孟坎街尾那家,办寄存。” “今天晚上放这儿?” “放这儿。” “那要是——” “今天晚上我在这儿。”陈九斤说。 岑师傅站在台阶上。 “我也在这儿。” “您回去。”陈九斤说。 “您今天骑摩托来的,天黑了路不好走。” “明天早上八点,您来开门。” 岑师傅没有再说。 他把那张收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推着摩托往土路上走。 摩托的声音往南边去了。 二十个骨干站在楼门口。 “你们回孟坎。”陈九斤说。 “住昨天那家。”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这儿。” “九斤哥,我们留几个。”高凯说。 “不留。” 八点二十四分。 “为什么。” “今天晚上要是有人来,留三个五个也拦不住。” “留下的人反而要挨。”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拦。”陈九斤说。 “他们要是来了,把箱子拉走,我不拦。” “那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看着。” “看着什么。” “看清楚来的是几辆车,几个人。” “看清楚他们从哪条路来的,往哪条路走。” “看清楚他们进楼用了多久。” “看完记下来。” “记下来我明天有东西可说。” “说给谁听。” “今天在这儿站过的三十几个人。” “他们今天听见我念了四十几张纸条。” “明天要是东西没了,他们头一个想的是:那还念它干什么。” “我明天得答得出来。” “答什么。” “答东西是哪一天几点几分、被几个人、从哪条路拉走的。” “答得出来,昨天那四十几张就还在。” “答不出来,那四十几张就成了一句空话。” “不记,我明天只能说:昨天晚上东西没了。” 高凯站在那儿。 “那我也留。” “你走。”陈九斤说。 “册子在你身上。” “册子今天晚上不能在这栋楼里。” 高凯把身上那个包带勒紧了一点。 “我知道了。” 二十个人往土路上走。 段豹没有走。 陈九斤看着他。 段豹站在栅栏门内侧那个位置上。 他从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站到现在。 “段豹。” 段豹没有动。 陈九斤看了他一会儿。 “行。” 八点三十八分。 “你在底下。” “我在楼上。” “今天晚上你不用上来。” 段豹点了一下头。 陈九斤上了台阶。 他进了楼。 一层左边那间屋。 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屋里现在是空的。 二十七个箱子摞在门口那一片,摞成三摞。 架子空着。 陈九斤走到那一排架子前头。 他在地上坐下了。 他背靠着架子的腿。 他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腿边上。 他解开内袋的扣子。 他把手伸进去。 他把那个布包拿出来了。 白布,三层,十字捆两道。 他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他没有解绳子。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布包里那一块是零零一。 它昨天下午从这间屋隔壁那一排架子的三层第十台上取下来。 那本蓝册子的第一页上写着它的架位,写着取的时候在场的人。 那一页他写了三行。 三行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自己的。 他没有写:这一块上头那三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七个箱子要拉走。 拉走以后,那些归一张存单管。 这一块不归。 这一块在他身上。 今天下午那三张收条上,第一行写的是取出二百二十七块。 那是从这栋楼里取出来的数,没有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我坐在地上没走(第2/2页) 第五行写的是暂存于孟坎街尾那家。 那一行少一样。 零零一不在里头。 他坐在这儿想了一夜,想的就是这一行。 明天早上装车以前,三张收条都要加一句。 加的是:内零零一一块,未入库,由陈九斤自持,另册记之。 三张都要加。 加完让岑师傅重新按一次手印。 一张纸上少一句,往后就是一个能被人捅进来的口子。 楼下。 段豹坐在栅栏门内侧的地上。 他背靠着院墙。 从这个位置往上看,能看见一层那间屋的窗户。 那扇窗户的卷帘今天上午就拉起来了。 窗户里头有光。 段豹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里还是亮的。 晚上十点四十分。 段豹抬头看了一眼。 亮的。 亮的。 第二百七十天,凌晨一点二十分。 亮的。 亮的。 楼上,一层左边那间屋。 陈九斤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 他从八点四十七分坐到现在。 六个半钟头。 那个布包还在他面前的地上。 绳子没有解过。 他把手伸进挎包。 他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 不是那一本。 那一本在高凯身上,今天晚上在孟坎城里。 他手上这一本,是他自己的本子。 跟了他二百七十天,边角磨圆了,中间那道折痕软了。 他把它翻开。 他往后翻。 翻过今天写的那几页。 翻过昨天那几页。 他一直往后翻。 翻到最后。 最后那一页是空的。 这本本子他用了二百七十天,从来没有写到最后一页。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笔盖拧下来。 三点二十一分。 他写。 零零一。 他往下写第二行。 陈小满,十九岁。 第三行。 南岭县医院血透室。 他停了一下。 他写第四行。 我妹妹。 他把笔停在那三个字后头。 他没有动。 四分钟。 他把笔盖拧上了。 他没有划。 第二百四十五天,他在另一本册子的空白页上写过三个字,写完他划了一道横线。 今天这四行,他没有划。 他把本子合上。 他把它放回挎包。 他伸手把地上那个布包拿起来。 他没有解绳子。 他把它放回内袋。 他把内袋的扣子扣上。 他把挎包背回肩上。 他站起来了。 他站着的时候扶了一下架子。 六个半钟头,腿麻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那儿,他停下了。 他伸手把日光灯的开关按了一下。 屋里黑了。 三点四十一分。 楼下。 段豹抬起头。 窗户黑了。 他站起来了。 他往楼门口走了两步。 他站住了。 他没有上台阶。 楼上,那间屋的窗户又亮了。 段豹站在院子里。 他退回原来那个位置,靠着院墙坐下了。 天开始亮。 土路北边没有车。 昨天晚上没有车来。 段豹坐在院墙底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还亮着。 那盏灯从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四分亮到现在。 中间灭过一回,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段豹站起来过。 他走到台阶底下,没有上去。 灯又亮了,他就退回来了。 土路南边有人来了。 段豹站起来。 来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快。 天亮了,段豹看清了。 是阮玉兰。 她今天来得比往常早两个钟头。 她一路小跑。 她跑到栅栏门口停下,喘了两口气。 “段师傅。” “九斤呢。” 段豹往楼上指了一下。 阮玉兰往楼门口走。 她上台阶的时候,段豹看见她右手上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手机。 她握得很紧。 那个手机的屏是亮的。 段豹站在栅栏门内侧。 他今天早上是第七次抬头看那扇窗。 这一回他没有看窗。 他看的是那个亮着的屏。 第249章 电话响的时候是国内号 第249章电话响的时候是国内号 第二百七十天,早上六点五十九分。 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左边那间屋。 七点整。 阮玉兰站在门口。 七点整半。 她还在喘。 陈九斤站在架子旁边。 “阮小姐。” 阮玉兰把右手伸出来。 她手上是一个手机。 “有人打了三次。” “国内号。”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九斤看着那个手机。 他没有伸手。 “阮小姐,您先坐。” “这儿没有凳子。” “那您靠着墙。” “您喘匀了再说。” 阮玉兰靠着门框站着。 她喘了大概半分钟。 “我说了。” “我问三样。”陈九斤说。 “您一样一样答。” “头一样:他打的是谁的号。” “我的。” “您这个号,多少人知道。” 阮玉兰想了一下。 “我妈。我表姐。” “园区登记处。” “还有采买那几家,米店、菜车、五金。” “园区登记处那本上写着吗。” “写着。” “我入职那天填的表上有。” “登记处那本,谁能翻。” “三楼的人。” “还有登记处自己那几个。” “万有金在登记处待过两年多。” 阮玉兰没有接这一句。 她的脸没有变。 她只是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七点十四分。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样:几点打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 “今天早上六点十。” “头两回您接了吗。” “没有。” “十一点四十那回我睡了。” “五点二十那回我听见了,我没敢接。” “第三样:六点十那回您接了。” “接了。” “他说了什么。”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他说了五个字。” “哪五个。” “让陈九斤接。” 屋里安静了。 “他先说的这一句,还是您问了他是谁以后说的。” “我一接通,他就说了。” “我一个字没有说。” “他知道是您接的吗。” “他没有问。” “您听得出他多大年纪吗。” “听不出。” “不年轻。” “口音呢。” “国内的。” “不是这一带的。” “也不是南岭那边的。” “他说那五个字,说得快还是慢。” “慢。” “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像是怕我听不清。” “或者是像念的。” “念的。” “对,像照着念的。” 七点二十五分。 “说完那五个字,他挂了?” “他等了一下。” “他等了大概三秒,然后挂了。” 陈九斤站在架子旁边。 “阮小姐。” “嗯。” “您把这个手机放在地上。” 阮玉兰弯下腰,把手机放在地上。 屏还亮着。 “你先接吧。”她说。 “不。” “他打了三次了。” “他还会打第四次。”陈九斤说。 “你怎么知道。” “一个打了三次的人,不会因为第四次没通就不打了。” “他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 “他说了五个字,那五个字不是他要说的那句。” “那是叫门的。” “他要说的那一句,得等我在这一头。” 阮玉兰站在那儿。 “那你为什么不接。” 陈九斤走到门口。 “阮小姐,我不是不敢接。” “我接了以后,他要说什么,我拦不住。” “他说完,我要做的事,得现在就安排好。” “安排完我就接。” “要安排几样。” “三样。” “册子出楼。” “阮小姐这个号,从今天起不再当我的号用。” “第三样是这一通电话怎么记。” “记它?” “记。” “他说一句我写一句。” “我写的是原话。” “我听不清的地方写听不清。” “我不猜。” 他走到楼门口,往院子里喊了一声。 “段豹。” 院子里,段豹从院墙底下站起来。 他往楼门口跑。 七点三十八分。 他是跑上台阶的。 他这一天一夜没有上过这个台阶。 “九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电话响的时候是国内号(第2/2页) “你上来。” 土路南边有人来了。 二十个人。 七点半从孟坎城里出发,走了一路。 高凯走在最前头。 他身上斜挎着那个包。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高凯,上来。” 高凯上了台阶。 “册子在你身上?” “在。” “一夜没有离过身?” “没有。” “我昨天晚上睡的时候,包压在头底下。” “现在你不上楼。”陈九斤说。 “为什么。” “现在有一个电话要打进来。” 高凯站在台阶上。 “你现在从后门走。” “这栋楼后头有一道小门,昨天下午我看见的,从里头插着。” “你从那儿出去,往东走。” “往东是什么。” “往东两里有一片砖窑,塌了的。” “昨天下午我从二楼窗户看见的。” “你到那儿,找一个背风的地方坐着。” “坐到中午。” “中午谁去叫你。” “段豹去,或者我去。” “别人去你不动。” “来的人要是说是我让他来的,你也不动。” 七点五十一分。 “怎么才动。” “我去,或者段豹去。” “我们两个,你都认得。” 高凯站在台阶上。 “九斤哥。” “嗯。” “那本册子要是丢了——” “那今天在楼里干的那一天,就白干了。”陈九斤说。 “二百二十七块在仓库里,可没有那本册子,谁也说不清那二百二十七块是什么。” “箱子上写的是编号。” “编号对应哪一台、哪一层、哪一间,只在那本上。” “东西是死的。册子是活的。” “那你不怕册子在我这儿丢了。” “怕。” “那你还让我拿着。” “册子在这栋楼里,今天上午有人进来,它就没了。” “在你身上,往东两里,那就是另一回事。” “今天上午要是出事,出的是这栋楼的事。” “不是那片砖窑的事。” 高凯把包带在肩上勒了勒。 他从台阶上下去了。 他绕过楼,往后头走。 他没有回头。 楼上,一层左边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段豹,阮玉兰。 那个手机在地上,屏暗了。 “阮小姐。” “您回孟坎。” 八点整半。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为什么。” “他打的是您的号。” “他知道您的号,说明他能拿到园区登记处那本上的东西。” “他知道您的号,也就可能知道您住哪儿。” “所以您今天不该在这儿。” 阮玉兰没有动。 八点零四分。 “九斤。” “嗯。” “他打的是我的手机。” “他要是再打,还是打我的。” “我今天走了,我也躲不开。”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再说。 “那您站在门口那一侧。” “不要说话。” “不管他说什么,您都不要出声。”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她往门框那边挪了半步。 陈九斤蹲下去。 他把地上那个手机拿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 他把它放回地上。 他放的位置是屋子中间,离三个人都差不多远。 他在手机旁边坐下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本子。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 他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那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第二百七十天,晨。来电,国内号。 他把笔停在那一行底下。 “段豹。” “嗯。” “他要是说的是国内话,我听得懂。” “他要是说得快,我会跟丢。” “我跟丢的时候,我会抬手。” “我一抬手,你就说:慢一点。” 八点十八分。 “我说?” “你说。” “你说的时候不要报名字。” “你就说三个字:慢一点。” 段豹点了一下头。 屋里安静了。 七分钟。 地上那个手机亮了。 屏上跳出一串号。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她的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布包带子。 段豹站在屋子中间偏后一点。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本子在膝盖上放平。 他左手拿着笔。 他右手伸过去。 他先按了一下免提。 然后他按了接听。 第250章 对面第一句报了她的名字 第250章对面第一句报了她的名字 第二百七十天,早上八点三十二分。 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左边那间屋。 八点三十三分。 免提开着。 那个手机放在地上,屏朝上。 先是一阵空的电流。 然后有声音出来了。 三个字。 “陈小满。” 门框那边,阮玉兰抬起右手,捂住了嘴。 她没有出声。 段豹站在屋子中间偏后一点。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陈九斤坐在手机旁边。 他把笔落在纸上。 他写。 八点三十五分半。头一句:三个字。人名。 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隔了大概六秒。 “南岭县医院。” “血透室。” 陈九斤写。 八点四十一分。第二句:地方。两截。中间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又停了。 这一回停了四秒。 “我知道她在哪张床。” 段豹动了。 他一步跨到手机旁边。 他弯下腰,右手往那个手机上伸。 陈九斤抬起左手。 他没有看段豹。 他的手抬到胸口那个高度,手心朝下。 八点四十七分。 段豹的手停住了。 停在离手机三寸的地方。 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退了半步。 他没有站回原来那个位置。 他站在那儿,离手机一步。 陈九斤把笔重新落在纸上。 他写。 八点四十四分。第三句:我知道她在哪张床。 他写完了。 他没有答。 电话那头等着。 三分钟。 屋里没有人出声。 那个手机的屏亮着,上头那串号还在走秒。 电话那头开口了。 “你听见了吗。” 陈九斤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写。 八点五十八分半。第四句:你听见了吗。 九点整半。 他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他没有答第四句。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 那一句说得比前头快。 陈九斤跟丢了。 他抬起右手。 段豹开口了。 三个字。 “慢一点。” 电话那头停了。 九点零六分。 那一停,是三秒。 就在那三秒里头—— 有一样别的声音进来了。 不是那个人的声音。 那是从他那一头的背景里进来的。 远一点。 隔着东西。 一个女声。 不是说话,是念。 念完,停了一下。 又念了一遍。 一模一样的两遍。 然后那个声音没有了。 电话那头那个人重新开口了。 这一回他说得慢了。 “我说,你妹妹——” 陈九斤开口了。 这是他接通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等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本子在膝盖上放平。 “你那边刚播了一句。” “女的,念了两遍。”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那句话我听不清。”陈九斤说。 “我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隔着这个电话,我听不出那句话里头是哪几个字。” “可我听得出它是什么样子。” “头一截短。” “中间停了一下。” “后一截长。” “后一截里头有两个数。” 九点二十一分。 “念完停了大概两秒,又照原样念了一遍。” “两遍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没有多,一个字都没有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陈九斤说。 “我知道会那么念的地方不多。” “车站会那么念。” “可车站的念完不停两秒就重来,车站的中间会有别的声音。” “医院会那么念。” “医院走廊那种,头一截是喊人,后一截是叫他去哪儿。” “后一截里头有两个数:几楼,几号。” “念两遍,是怕人没有听见。” 屋里安静了。 门框那边,阮玉兰的手还捂在嘴上。 陈九斤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手机。 “你刚才说,你知道她在哪张床。” “我信。” “我今天不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只说一样我刚才听见的。”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不在办公室。” “你不在车里。” “你在一个会那么念的地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记下来了。”陈九斤说。 “九点零九分,你那边有女声广播,念两遍。” “时间我写在纸上了。” “你那句话我听不清。” “可它响了两遍。” 屋里安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九点三十四分。 不是断了。 屏上那串号还在走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对面第一句报了她的名字(第2/2页) 五秒。 六秒。 然后是忙音。 屏上那串号没有了。 通话时长停在那儿:三分钟零二十四秒。 屋里三个人。 段豹站在离手机一步的地方。 阮玉兰的手从嘴上放下来了。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本子在膝盖上放平。 他写。 他写了十一分钟。 他写完了。 “我念一遍。”他说。 “听见我念错的,打断我。” “第二百七十天,早上八点三十二分半接通,九点三十五分半对方挂断。通话三分二十四秒。” “号码:阮玉兰手机上有,我抄下来了。” “对方口音:国内,不是这一带,不是南岭。语速中等,第五句加快,我跟丢,段豹说了慢一点以后放慢。” “对方共说五句。” “第一句:三个字,人名。” “第二句:地方,两截。” “第三句:我知道她在哪张床。” “第四句:你听见了吗。” “第五句:说到一半被我打断。” “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报名字,没有提条件,没有说要什么。” 九点五十四分。 “九点零九分,对方背景里有女声广播。念两遍。头截短,中停,后截长,后截含两个数。” “我没有听清内容。” “我据此推断对方所在处,页边划一道竖线。未验。” 他把笔停下。 “错了没有。” 段豹站在那儿。 “没有。” 阮玉兰摇了一下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站起来了。 “阮小姐。” “嗯。” “今天送菜的佟师傅,几点到孟坎。” 阮玉兰想了一下。 十点整半。 “今天逢一。他今天到。” “十一点前后。” “您现在回孟坎,等他。” “带一句话?” “带一句话。” “带给谁。” “他知道带给谁。” “上一回他带过一回。” 陈九斤走到门口。 “阮小姐,我先说清楚一样。” “说。” “这句话我要说得明白,明白到谁听了都懂。”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要过好几个人的手。” “我要是说得绕,中间有一个人记错,那就白带了。” 十点零七分。 “说得明白,中间那些人也就都知道了。” “他们知道了,往后要是有人问他们,他们说得出来。” “这一样的坏处我知道。” “我今天没有别的路。”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你说。” “带这一句:南岭县医院血透室,陈小满,今天就转,转哪儿都行,越快越好。” 阮玉兰重复了一遍。 “南岭县医院血透室,陈小满,今天就转,转哪儿都行,越快越好。” “对。” “一个字不要改。” “不要加。” “也不要减。”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台阶那儿,她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九斤。” “嗯。” “她叫陈小满。” 陈九斤站在门口。 “嗯。” “我认识你二百多天了。” “今天头一回听见。” 她说完,下了台阶。 屋里两个人。 陈九斤走到那一排空架子跟前。 八十四个空位。 一层左边这一间八十四个。 一层右边八十四个。 二层两间一百二十六个。 二百九十四个空位。 十点二十九分。 昨天这个时候,这些位子上还有东西。 昨天这个时候,那些东西前脸上的灯是绿的。 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半,有一个人在电话里念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昨天以前只有他和他妈知道。 段豹站在屋子中间。 “九斤。” “嗯。” “那些东西我们搬空了。” “搬空了。” “他们没了。” 陈九斤站在空架子前头。 “段豹。” “嗯。” “今天早上那个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国内。” “国内哪儿,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可我知道一样。” “不是这儿。” “不是孟坎。” “不是界河。” “不是那个集市。” “不是我们园区。” “我这二百七十天,一直在这一边找。” “我找到一栋楼,我把它搬空了。” “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有一个人在河那边,念出了我妹妹的名字。” “他念的时候,我在这儿站着。” “我什么也做不了。” 段豹站在那儿。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个空架子的横杆上。 横杆上有一道深的印子。 那是三年里压出来的。 十点四十一分。 “我们昨天搬空的,是这一半。” 他把手从横杆上拿开。 “这条链子——” “一半在河那边。” 第251章 他说能帮我妹妹排到肾 第251章他说能帮我妹妹排到肾 第二百七十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左边那间屋。 四点二十一分。 阮玉兰是三点五十分回来的。 她十点二十六分下的楼,走到孟坎,在街口那棵树底下等到十一点四十。 送菜的佟师傅十一点四十二分到的。 她把那句话说了三遍。 第一遍她说完,让佟师傅重复。 佟师傅重复的时候把「今天就转」说成了「早点转」。 她说:不行,一个字不能改。 “早点转”跟“今天就转”,差的是一天。 那边听的人照着办,一个是今天办,一个是这两天办。 这两天里有一天,就够了。 她又说了两遍。 第三遍佟师傅一个字不差地重复出来了。 “南岭县医院血透室,陈小满,今天就转,转哪儿都行,越快越好。” 佟师傅说:我记住了。 她没有说这句话是谁让带的。 她也没有说带给谁。 她只给了两样:一个地方,一句话。 多给一样,路上就多一个人知道。 他说完,推着三轮往北走了。 阮玉兰回到那栋楼,把这一段说完。 陈九斤听完,说了两个字。 “谢您。” 然后他从地上把那个手机拿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 “阮小姐,这个手机今天先放我这儿。” “行。” “您今天不回孟坎住。” “您跟我们一块儿,住园区。” “园区不让外头人住。” “我是园区第二把。”陈九斤说。 “我今天用一回。” 阮玉兰没有再说。 那个手机亮了。 屏上是同一串号。 段豹站起来了。 陈九斤把手机放在地上。 还是屋子中间那个位置。 四点五十分。 他在旁边坐下。 他从挎包里拿出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最上头写了一行。 第二百七十天,午后。第二次来电。 他伸手。 先按免提。 再按接听。 “你在。” 那是对方的第一句。 陈九斤写。 十六点五十四分。第一句:你在。 他没有答。 “昨天是我挂的。” “今天我说正事。” 陈九斤写。 第二句:昨天是我挂的。第三句:今天我说正事。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手上有二百来块。” 陈九斤的笔停了半下。 他接着写。 五点整半。 第四句:你手上有二百来块。 他在这一行旁边点了一个点。 “那些东西我不要你现在给我。” “我说另一样。”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南岭县医院。” “你妹妹现在排在一百三十七。” 门框那边,阮玉兰往前走了一步。 五点零五分。 她伸手往那个手机的方向去。 段豹伸出左手。 他没有碰她。 他的手掌横在她和手机中间,离她半尺。 阮玉兰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去了。 她退回门框那儿。 陈九斤没有抬头。 他在写。 第五句:南岭县医院。第六句:你妹妹现在排在一百三十七。 他在这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 排在一百三十七。 他把这五个字圈起来了。 圈完他没有立刻抬笔。 今天是第二百七十天。 上个月十七号那一次,是二百七十天以前的事。 一个礼拜三次。 二百七十天,三十八个礼拜零四天。 一百一十五次往上。 这一百一十五次里头,他一次也没有在场。 他不知道其中有几次是她自己去的。 他不知道有没有哪一次没去成。 这一样他不知道,所以他不写。 他只在那个圈旁边划了一道竖线。 电话那头接着说。 “一百三十七这个位子,正常往下走,要多久,你自己算。” “我可以让她往前走。” “往前走多少,看东西给多少。” 陈九斤写。 第七句、第八句、第九句。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停在纸上。 他停在那三句上。 那三句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威胁。 没有「否则」。 没有「你要是不」。 没有「我就」。 从头到尾,那个人给的是好处。 陈九斤把笔重新落下。 他开口了。 “你说她排在一百三十七。”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五点十九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他说能帮我妹妹排到肾(第2/2页)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陈九斤说。 “我记的是原话。” “我今天验不了这个数。” “我不知道她排第几。” “我这三年零七个月,陪她去过很多回。” “我问过很多回。” “医院那边跟我说的是:等着,有消息通知你。” “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数。” “我问一个护士,她说这个我不知道。” “我问一个大夫,他说这个不归我管。” “我妈问过。” “我妈问的时候人家跟她说:这个说不好。” “我们家三个人问了三年零七个月,没有人跟我们说过一个数。” 屋里安静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你说得出一个数。”陈九斤说。 “我不问你这个数准不准。” “我今天也验不了。” “我只说一样。” “说得出这个数的人,不在我们家这一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九斤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家属问不到位次。对方说得出。页边划一道竖线。 电话那头开口了。 “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聪明。”陈九斤说。 “我记性好。”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 五点三十二分。 “东西二百来块。” “你考虑三天。” “三天以后我打这个号。” “三天以后你要是不接,我不打第四回。” 然后是忙音。 通话时长:三十九分四十秒。 屋里三个人。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段豹的左手还横在半空。 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从头念了一遍。 他念完了。 “错了没有。” “没有。”段豹说。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阮小姐。” “嗯。” “刚才您伸手,是要去关免提。”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是。” “为什么。” “那是你家里的事。” “我们两个不该听。”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阮小姐,我说两样。” “头一样。” “我一个人听,往后我说他说了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说。” “两个人听,就是两个人说。” “三个人听,就是三个人说。”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往后是要用的。” “用的时候,一个人说的分量,跟三个人说的分量不一样。” 五点五十一分。 “第二样。” 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我一个人听,往后我要是把这件事办歪了,没有人拦得住我。” “今天你们两个听见了。” “往后我要是往歪处走一步,你们知道我是从哪儿开始歪的。” “你们拦得住。” 段豹站在那儿。 阮玉兰没有说话。 “所以那个免提,往后每一回都开着。”陈九斤说。 “他打一回,我们三个听一回。” “他要是说一样不能给你们听的,那我更要给你们听。” 屋里安静了。 段豹开口了。 “九斤。” “嗯。” “他刚才说二百来块。” “我听见了。”陈九斤说。 “不是二百二十七。” 六点整半。 “不是。” “昨天那张收条上写的是二百二十七。” “写的是二百二十七。” 段豹站在那儿。 “那他手上没有那张收条。” “他手上要是有那张收条,他会说二百二十七。”陈九斤说。 “没有人拿着一张写着准数的纸,还说二百来块。” “所以他这个数不是从纸上来的。” “是从人嘴里来的。” “昨天在那个院子里的,三十来个人。” “三十来个人里头,谁跟人说了『二百来块』,我不知道。” 六点零五分。 “也可能不是谁去说的。” “也可能是有人问,有人随口答了一句。” “这一样我今天定不了。” “可有一样我定得了。” “他知道大概,他不知道准数。” “知道准数的,只有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今天在砖窑里。” 陈九斤站起来了。 “段豹,天快黑了。” “你去把高凯接回来。” 段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九斤。” “嗯。” “三天。” 陈九斤站在空架子前头。 “三天。” 第252章 我问他要什么 第252章我问他要什么 第二百七十天,晚上七点零二分。 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左边那间屋。 七点零三分。 段豹六点四十分把高凯接回来了。 高凯在楼门口站了两分钟。 “册子跟你走。”陈九斤说。 “你跟那二十个人一块儿回园区。” “今天晚上册子进四层那个柜子,柜子不锁。” “不锁?” “不锁。” “锁上的东西,人家撬一回就知道里头有货。” “不锁的柜子,一年到头没有人翻。” 高凯走了。 二十个人跟着他往南走。 屋里剩三个人。 那个手机在地上,屏暗着。 陈九斤把它拿起来。 “阮小姐。” “嗯。” “我问一样本地的。” “这儿的钟,跟河那边一样吗。” 阮玉兰想了一下。 “不一样。” “差多少。” “我们这儿慢一个钟头。” “我们这儿七点,河那边八点。” “这一样准不准。” “准。”阮玉兰说。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 “集市上那些从河那边来的人,跟我们对表都要拨。” 陈九斤把手机拿在手上。 “段豹。” “嗯。” “我今天要打回去。” 七点十六分。 段豹站在那儿。 “他给了三天。” “他给了三天。”陈九斤说。 “三天是他给的。” “他给我三天,是让我一个人熬三天。” “熬三天的人,第四天什么都答应。” “我今天打回去,今天这一回就是我的。” “打回去说什么。” “我不说交易。”陈九斤说。 “我一个字也不提那些东西。” “那说什么。” “说闲话。” 段豹看着他。 “我说明白一样。”陈九斤说。 “我等一下问他的,都是真问题。” “我问天气,我真想知道他那边下不下雨。” “我问几点,我真想知道他那边几点。” “我问吃了没有,我真想知道他吃了没有。” “我一句假话也不说。”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不要他答的那些话。”陈九斤说。 “我要那些话底下的东西。” “一个人答天气,他答的是天气。” “可他答天气的时候,他把他在哪儿说出来了。” “这一样不是我骗他。” “这一样是他自己带出来的。” “他要是不想带,他可以不答。” “他会不答吗。”段豹说。 “不知道。” “所以我要问。” 七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在地上坐下。 他把手机放在屋子中间那个位置。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阮小姐,您那支笔借我一下——不,您自己拿着。” “您在旁边也记。” “记什么。” “记您听见的。” “不用记全,您记您觉得要紧的。” “回头我们两个对一遍。” “两个人记,比一个人记全。” 阮玉兰把她那个夹子翻开。 陈九斤按了免提。 他按下拨号。 响了七声。 第八声接了。 “……” 对面没有出声。 陈九斤开口了。 “是我。” 对面还是没有出声。 “我不是来答复的。”陈九斤说。 “三天还没有到。” 对面停了大概四秒。 “那你打来干什么。” “问几句闲话。” 对面又停了一下。 “你问。” 陈九斤把笔落在纸上。 “您那边现在几点。” “八点三十八。” 陈九斤在纸上写。 七点四十分。 十九点三十八分半,问:几点。答:八点三十八。 门框那边,阮玉兰在她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差一个钟头。 “您那边下雨了吗。”陈九斤说。 对面停了一下。 “下了。” “下了几天。” “两天。” 陈九斤写。 答:下了两天。 他在这一行旁边写:本地今日晴,前三日晴(我在小卖部门口坐了三天)。 “您吃了吗。” 对面那个人这一回没有停。 “刚吃完。” 陈九斤写。 答:刚吃完。彼处八点三十八,此时约八点四十几。 他在旁边加了一行:晚饭在八点半以后。 “您那边八点半以后吃晚饭。” “加班。”对面说。 陈九斤的笔停了半下。 他没有追。 他换了一句。 “我妹妹今天怎么样。” 对面停了两秒。 “今天上午做的。” 门框那边,阮玉兰的笔停住了。 陈九斤没有抬头。 他写。 问:她今天怎么样。答:今天上午做的。 他在这一行底下另起一行。 她三年零七个月都是一三五下午。今天上午。 七点五十六分。 他把这一行圈起来了。 “您怎么知道是上午。” 对面没有答。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换了一句。 “您要的那些东西,您打算怎么点数。” 对面这一回答得快。 “你搬来我看。” 八点整半。 “要不要开箱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我问他要什么(第2/2页) “不用。” 陈九斤写。 问:怎么点数。答:你搬来我看。问:开箱验否。答:不用。 他在这一行旁边点了一个点。 “最后一句。”陈九斤说。 “说。” “您贵姓。” 对面停了大概五秒。 “你不用知道。” “行。”陈九斤说。 “那我不问了。” 他把笔盖上。 “三天以后我接您电话。” 对面没有立刻挂。 隔了三秒。 “陈九斤。” “在。” “你别想着报警。”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笔盖又拧开了。 “这一句我记下来了。” 八点十一分。 然后是忙音。 通话时长:三十九分二十秒。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阮小姐,您念您记的。” 阮玉兰把她那张纸举起来。 “我记了四样。” “第一样:差一个钟头。” “第二样:他那边下了两天雨。” “第三样:他说加班。” “第四样:今天上午做的。” “还有一样我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阮玉兰把纸转过来。 那张纸的边上写着三个字。 他在套。 陈九斤看了一眼。 “您什么时候写的。” “您问他吃了没有的时候。” “为什么那时候写。” “因为您问的那些,都不是您要的。” “可是您问得很认真。” 陈九斤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阮小姐,我刚才问的每一句,我都真想知道。” “我知道。”阮玉兰说。 “所以我写的是他在套。” “不是您在骗。” 陈九斤没有再说。 他把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我说三样。” 八点二十五分。 “头一样:他在河那边。” “他说八点三十八。我这边是七点三十八。” “阮小姐说,这儿的钟比河那边慢一个钟头。” “还有一样对得上。” “他那边下了两天雨。” “我这三天在小卖部门口坐着,一滴雨没有下。” “一个跟我差一个钟头、下了两天雨的地方,不在这一边。” “这一样我记:他在河那边。页边不划线,这一样两头对上了。” “第二样:他看得见今天的。” “昨天他说位次。位次是攒在名单上的,一个月看一回也说得出来。” “今天他说今天上午做的。” “今天上午是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要看今天的记录。” “他不是翻了一份旧名单。” “他是能看见当天的。” “而且他知道时段。” “我妹妹三年零七个月都是一三五下午。” “今天她上午做的。” “这一样连我都不知道。” “这一样我记:他能看见当天的记录,精到时段。页边划一道竖线。” “为什么这一样要划线。”段豹说。 “因为『上午』这两个字有可能是他编的。”陈九斤说。 “他编一句,我今天验不了。” “要验,得等家里的信。” “第三样。” “他不知道那本册子。” “我问他怎么点数,他说你搬来我看。” “我问要不要开箱验,他说不用。” “一个人要是知道那二百二十七块每一块都编了号、都记在一本上——” “他头一句就该是:把册子一块儿拿来。” “册子在他手上,那二百二十七块才是活的。” “没有册子,他拿到的是二百来个铁疙瘩。” 八点三十六分。 “他没有提册子。” “他连开箱验都说不用。” “说明他不知道有那么一本。” “这一样我记:他不知道册子。页边划一道竖线。” 段豹站在屋子中间。 “九斤。” “嗯。” “还有一样。” “你说。” 段豹站在那儿。 他说了三个字。 “他答了。” 屋里安静了。 “他一句都不该答。”段豹说。 “天气不该答。” “几点不该答。” “吃没吃饭不该答。” “他答了四句。”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答了四句,是因为那四句他觉得不要紧。” “一个人守着一样大东西的时候,小东西他就不看了。” “他今天守的是那二百来块。” “他把力气都用在那上头。” “我没有问那二百来块。” “我问的全是他不设防的。”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还有最后一样。” “他挂以前那一句。” “你别想着报警。” “这一句我今天没有提过。” “我一个字也没有提过警察。” 八点五十分。 “阮小姐没有提。段豹没有提。” “电话里从头到尾,警察这两个字,只有他说过一回。” 屋里安静了。 “一个人自己把一样东西说出来,说明那一样在他心里放着。” “他放了三天了,还是四年了,我不知道。” “可他放着。” 陈九斤把本子塞回挎包。 “这一样,是他今天给我的最要紧的一句。” “比位次要紧。” “比上午要紧。” “他怕的东西,是我今天以前不知道的。” 第253章 两百块硬盘换一条命 第253章两百块硬盘换一条命 第二百七十一天,上午九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九点零一分。 大厅里今天摆了二十七把凳子。 二十一把是骨干的。 另外七把摆在最前头一排的边上,隔开一点。 那七把上坐着七个人。 桑保田、邢立柱、戚宝仁、崔阿福、佘广年、於长顺、鲁二锁。 他们昨天晚上住在一号楼四层,睡的是地铺。 段豹站在门口那一侧。 高凯坐在最前头,手上是那本蓝皮册子。 墙上挂着那块小黑板。 陈九斤走到黑板前头。 他没有先说别的。 “昨天下午和昨天晚上,有两通电话。” “第一通是他打来的,第二通是我打回去的。” “免提开着,屋里三个人听着。” “阮小姐记了一份,我记了一份。” “今天我把这两通说一遍。” “说完我问各位一句话。” 从九点零八分到九点二十六分。 十八分钟。 他说完了。 他说的时候念的是本子上的原话。 一句也没有加。 一句也没有删。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他要的是那些东西。”陈九斤说。 “他说的是二百来块。” “实数是二百二十七块。” “他给的是——” 他停了一下。 “他给的是我妹妹往前走。” 九点三十一分。 大厅里安静了。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黑板。 他拿起粉笔。 他没有立刻写。 他转回来。 “我先问一样。” “他要的那二百来块里头,有多少人。”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高凯站起来了。 “九斤哥。” “嗯。” “我算过一个数。” “说。”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一块儿转过头。 “怎么算的。”陈九斤说。 高凯把手上那本册子放在凳子上。 他从自己那个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沓纸,订着,四十来张。 “我昨天晚上回四层,把我们楼四年的月结翻了一遍。” “月结每一份是七张。” “第五张写的是本月单子来处:批次号,还有张数。” “我把四年每一个月第五张上的张数加起来。” “四年,四十八个月。” “我加了三个钟头。”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 他说这个数的时候,说到「七千」两个字,声音哑了一下。 他停了一秒,把后头念完了。 “四百三十二。” 大厅里安静了。 九点四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黑板前头。 “高凯。” “嗯。” “这个数不是那二百来块里头的。” 高凯抬起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算它。” 高凯站在最前头。 “因为那二百来块里头有多少人,我算不出来。” “我没有开过那些东西。” “我不会开。” “九斤哥你也不会。” “我们谁也不知道一块里头有几条。”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我想:那我算一样我算得出来的。” 陈九斤没有说话。 “四年里头,从二楼发到我们这栋楼的单子。”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张。” “一张一个名字。”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陈九斤转过身。 他在黑板上写。 他写得很慢。 一。 一。 七。 四。 三。 二。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 他把粉笔放下。 九点五十八分。 他转回来。 “各位看清楚这个数。” “这个数不是那二百来块里头的。” “那二百来块里头有多少,我们不知道,今天也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的数,我不写在这块板上。” “这一条规矩我们楼立了半年:凡是拿来管人的东西,得算得出来。” “算不出来的,不许拿来管人。” “今天也一样。” 十点整半。 “所以板上这个数,不是他们的。” “是我们的。” 大厅里安静了。 “这四年,从我们这栋楼过手的名字。”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个。” “我们打出去的。” “我们记在簿子上的。” “我们拿提成的。” “各位坐在这儿的二十一位,有十七位是那四年里就在这栋楼的。” “我是第四十天来的。” “那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里头,有一个是我打的。”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她姓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两百块硬盘换一条命(第2/2页)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坐着。 陈九斤转过身。 他拿起粉笔。 他在那个数的旁边,隔开一大段,写了一个字。 一。 一个「1」。 他把粉笔放下。 黑板上现在是两个数。 左边: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 右边:一。 十点零九分。 “左边这个数,是我们四年里经手的人。” “右边这个一,是我妹妹。”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昨天有一个人打电话给我。” “他说:把那二百来块给我,我让你妹妹往前走。” “他要的那二百来块里头,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二百来块是从哪儿来的。” “那栋楼一夜十个钟头,转了三年。” “三年里,那些东西攒下来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不是空的。” “我昨天从里头拆下来一块。” “那一块上头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南岭县医院,血透室。” “我妹妹在那张纸条底下。” “她底下还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九斤站在黑板前头。 “下面我问那一句。”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抬起头。 “这笔买卖。” “各位说,做不做。”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三分钟。 “我说清楚一样。”陈九斤说。 “我今天问这一句,不是走过场。” “我不是心里已经定了,来这儿要各位点个头。” “我心里没有定。”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四层那间屋里。” “我坐了一夜,没有定。” “所以我来问各位。” 十点二十五分。 “各位说做,我明天就答复他做。” “各位说不做,我明天答复他不做。” “各位说的,我照办。” 大厅里安静了。 前排第三个站起来了。 那是隋满堂。 “九斤。” “嗯。”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做。 他也没有说不做。 他说的是五个字。 “那是你妹妹。” 他说完坐下了。 后头有人站起来。 那是柏树森。 “九斤,我说一样。” “说。” “我今年四十一。” “我家里有个闺女,十六。” “那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里头,我打过的有一千多。” “我记不清是一千几。” “我这四年做的事,我心里明白。” “可你要是问我现在做不做这笔买卖——” 他停了一下。 “「你妹妹也是人。」” 他坐下了。 前排那七把凳子上,桑保田站起来了。 “陈师傅。” “桑师傅。” 十点三十八分。 “我卖了六年纸。” “上个月我知道了我卖的是什么。” “我昨天在那栋楼里搬了一天箱子。” “你要问我做不做——” “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不是我妹妹。” 他坐下了。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 从十点十七分他问出那一句,到现在,二十六分钟。 站起来说过话的,六个。 六个人里头,没有一个人说做。 也没有一个人说不做。 六个人说的,是六种同一样话。 那是你妹妹。 你妹妹也是人。 不是我妹妹,我不敢说。 陈九斤站在黑板前头。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各位。” “我今天来问,是想把这一样交出去。” “交不出去。” “各位没有一个人替我说做。” “也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不做。” “各位说的是同一样:这是我妹妹。” “各位的意思我听懂了。” “各位是说:这一样别人替不了。” 大厅里安静了。 陈九斤转过身。 他看着黑板上那两个数。 十点五十三分。 左边一个长的。 右边一个「1」。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四分钟。 他转回来。 “各位散了吧。”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 十一点整半。 没有人站起来。 二十七个人坐在凳子上。 一个先走的也没有。 陈九斤站在黑板前头。 “行。”他说。 “那各位坐着。” “我说一句就完。”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看着他。 “那我明天答复他。” 第254章 这买卖我不做 第254章这买卖我不做 第二百七十二天,上午九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九点零一分。 二十七把凳子,坐满了。 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段豹站在门口那一侧。 他今天站的位置比昨天靠里半步。 靠里半步,从这儿到大厅前头是七步。 昨天是八步。 高凯坐在最前头。 阮玉兰站在大厅东边靠墙那儿。 她今天没有坐。 陈九斤走到大厅前头。 他手上是那个手机。 “各位,我先说一样。” 他把手机举起来。 “这个手机是阮小姐的。” “从今天起它不是了。” “我昨天跟阮小姐说过:这个号从今天起不当我的号用。” “可他昨天打的就是这个号。” “所以它现在得当着各位放在这儿。” “昨天下午我让高凯去孟坎买了一张新卡。” “今天早上七点,我把新卡给阮小姐了。” “阮小姐,是不是。” 阮玉兰站在墙边上。 “是。” “新卡在您身上?” “在。” “这个手机里现在这张旧卡,是谁的。” “原来是我的。” “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我给他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要用。” “我说了要用它干什么吗。” “说了。”阮玉兰说。 “您说:这张卡用完就没有了。” “您答的是什么。” “我说:那就用完。”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看着。 陈九斤把手机放在大厅前头那张小桌上。 “各位听清楚了。” 九点十六分。 “这张卡不是我的。” “是阮小姐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给我的。” “她知道用完就没有了。” “我记在本子上了。” 他把本子翻开,给最前排的人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 第二百七十二天七点零五分,阮玉兰将旧卡交我,我说明用完即废,她答:那就用完。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在小桌旁边坐下。 他按了免提。 他按下拨号。 响了四声。 接了。 “你今天来早了。” 那是对方的第一句。 陈九斤没有答这一句。 他开口了。 “这买卖我不做。” 六个字。 大厅里二十七个人。 没有人出声。 电话那头停了。 那一停是四秒。 “你再想想。” “不想了。” 电话那头又停了。 “我可以再给你一个。” 陈九斤坐在小桌旁边。 他把笔拿起来。 他开口了。 “您说再给我一个。” 九点三十一分。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一个什么。”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出声。 “您不用答。”陈九斤说。 “我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您刚才说的那个『一个』,底下是一个人。” 大厅里安静了。 “您给我一个,就是从别人那儿挪一个。” “挪谁,我不知道。” “挪的那个人姓什么,多大,家里几口人,我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您也不用知道。” “您那儿,那是一个。”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们楼里有一个数。”陈九斤说。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 “那是我们这栋楼四年经手的名字。” “昨天我把它写在黑板上了。” “写完我在旁边写了一个一。” “那个一是我妹妹。” “我昨天站在那块黑板前头看了四分钟。” “看了四分钟我明白一样。” “左边那个数里头,每一个都是一。”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个一。” “我妹妹是其中的一个。” “您手上那个『再给我一个』,也是其中的一个。”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所以这买卖我不做。” 电话那头开口了。 “陈九斤。” “在。” 九点四十六分。 “你妹妹排在一百三十七。” “正常往下走,你自己算过没有。” 陈九斤坐在小桌旁边。 “算过。” “算出来多少。” “我不告诉您。”陈九斤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是我家里的账。”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这买卖我不做(第2/2页) “那我告诉你——” “您不用说。” 陈九斤打断了他。 “您说出来,也是您说的。” “我验不了。” “我今天验不了的话,我不接。”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笔落在纸上。 “我说最后一样。” “您听着。” “我妹妹要是因为这个没了——” 他停了一下。 “我记在您头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不是吓唬您。”陈九斤说。 “我这个人不会吓唬人。” “我这一年在这个园区里,一句吓唬人的话也没有说过,屋里这二十七位可以作证。” “我说记在您头上,是我真要记。” 他把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写。 大厅里二十七个人听着他写字的声音。 十点整半。 粉笔灰的味道,纸的声音。 十点零一分。 他写完了。 “我念给您听。” “第二百七十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六分。我在一号楼一层大厅,当着二十七个人,对电话那头说:我妹妹要是因为这个没了,我记在他头上。” “底下我另起一行。” “此人不肯报姓名。我今天不知道他是谁。这一条先记着,等我知道他是谁那一天,把名字填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念完了。”陈九斤说。 “可我还有一句要说。” “说。” 那是电话那头说的一个字。 “但我不换。” 大厅里安静了。 “我记您这一笔,跟我换不换,是两回事。” “我记它,是因为它该记。” “我不换,是因为那边有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个一。” “这两样今天都成立。” “我不拿其中一样,去换另一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四分钟。 电话没有挂。 屏上那串号还在走秒。 陈九斤把笔盖上。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挎包。 他伸手把小桌上那个手机拿起来。 二十七个人看着他。 他把手机翻过来。 后盖是滑扣的。 他用大拇指把后盖推开。 后盖掉在小桌上,响了一下。 卡在电池底下。 他把电池抠出来。 十点二十一分。 电话断了。 屏黑了。 他把那张卡从卡槽里抠出来。 那是一张小的,指甲盖大,金色的一面朝上。 他把它捏在两根手指头中间。 他把它对折。 那张卡不好折。 第一下没有断。 他换了个手法,捏住两头,往中间挤。 第二下断了。 断成两半。 小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 那是柏树森早上端上来的,里头是凉白开,没有人喝。 陈九斤把那两半扔了进去。 两声。 前一声,后一声,隔得很近。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都听见了。 第二排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那是罗通。 他走到小桌跟前。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端起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 水底下两半张卡。 他把缸子放回去了。 他回到自己那把凳子上坐下。 段豹从门口走过来。 他把小桌上那个手机、后盖、电池收起来。 他把它们放进自己怀里。 他退回门口那个位置。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十点三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小桌旁边。 “各位。” “今天这一样,我做完了。” “从今天起,那个号码打不进来了。” “他要是想找我,得换别的路。” “换别的路要几天,我不知道。” “这几天各位照旧。” “工照记,账照对,粮照分。” “墙上那本子一天不许摘。” “各位散了吧。” 这一回有人站起来了。 二十七个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儿,隋满堂回过头。 “九斤。” “嗯。” “你今天下午做什么。” 陈九斤站在小桌旁边。 他看着那个搪瓷缸子。 “高凯。” 高凯还没有走。 “在。” “你那儿有纸没有。” “有。” “给我一张。” “干什么用。” 陈九斤把手放在小桌上。 “我给家里写封信。” 第255章 挂了以后我给家里写信 第255章挂了以后我给家里写信 第二百七十二天,晚上十点五十二分。 一号楼三层。 那间屋里五个人,三个已经睡了。 门开了一条缝。 高凯站在门外。 他手上有纸。 十点五十三分。 “我拿了三张。”高凯说。 “一张。” “写不完呢。” “写不完再要。” 高凯把三张都递进来。 陈九斤抽了一张。 他把另外两张还回去。 高凯没有再让。 “笔要不要。” “有。” 高凯站在门口没有走。 “九哥。” “嗯。” “写给谁。” “我妈。” 高凯把门带上了。 陈九斤把那块纸板放在膝盖上。 他把手电压在褥子底下,露一点光。 他把那张纸摊在纸板上。 园区南边那台发电机起来了。 那声音隔着一栋楼,闷。 他把笔拧开。 他写了一行。 那一行有六个字。 他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把它划掉了。 他划的时候只划一道。 他没有涂黑。 他这二百七十二天划错的东西都是这么划的。 划一道,底下的字还看得见。 看得见的意思是:这一行我写过。 十一点零九分。 他把笔搁在纸板上。 他这二百七十二天,写字有一样规矩。 看见的写在行里。 想出来的写在页边,旁边划一道竖线。 后来验着了,把那道竖线描粗。 验不成,在竖线上打一个叉。 一本本子翻开,哪一样是他亲眼见的,哪一样是他脑子里出来的,一眼就分得清。 这一张纸上,这个规矩用不了。 他要往家里写的这些,没有一样是他看见的。 他这二百七十二天看见的那些,没有一样能写。 他重新拿起笔。 他写了第二行。 第二行有九个字。 他没有看那么久。 他把它也划掉了。 刚才那六个字,是家信里头最好写的一句。 那一句他小时候在别人家的信上见过。 那一句他妈这二十几年也收到过别人写的。 那一句写上去,收信的人心里就松一半。 那一句是假的。 他这二百七十二天,跟四十几个人当面问过话。 跟这个园区最上头那几个当面说过话。 跟一个到现在不肯报姓名的人,隔着一部手机,当面说过话。 他一句假的也没有说过。 不是因为他不会说。 是因为他一张嘴,对面就有人在记。 他自己也在记自己。 说出去的一句假话,说完就过去了。 写在纸上的一句假话不过去。 那一张纸要在他妈手里放着。 放几个月,放几年。 哪一天真的那一样到了她跟前,她会把这张纸再拿出来看一回。 那时候纸上这一句,就成了另一样东西。 十一点五十二分。 他又写了一行。 这一行十几个字。 他写到一半停了。 他把这半行也划掉了。 他从下铺站起来,开了门。 高凯在走廊那头的台阶上坐着。 “再要一张。” “还有两张。” “一张。” 高凯把一张递过来。 他接了,转身回屋。 高凯在他背后站起来了。 高凯没有跟进去。 第二张纸摊在纸板上。 他写了三行。 三行都留住了。 他把第二行划了。 他把第三行也划了。 第二行和第三行说的是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写两回,就有一回是多的。 多的那一回,是他自己想再说一遍。 想再说一遍的,不是给收信的人写的。 是给写信的人自己写的。 屋里那三个人翻了个身。 其中一个说了半句梦话。 陈九斤没有抬头。 他把第二张纸也放下了。 这一张上头,划掉的比留下的多。 他又出去要了最后一张。 高凯还在台阶上。 高凯这一回没有问他要几张。 高凯把最后那一张递过来的时候,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九哥。” “嗯。” “天亮了我叫你。” “不用。” 凌晨两点十一分。 第三张纸摊上去。 他没有从头写。 他把前两张摆在旁边,一张压一张。 他先看那些划掉的行。 划一道,底下的字还看得见。 他这二百七十二天,毁过的纸一张也没有。 写坏的也留着。 留着的道理很简单:一张写坏的纸,能看出写的人当时在想哪一头。 这两张写坏的纸,看出来的是同一样:他一直在想他妈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样。 想收信的人会怎么样,写出来的就是宽她的话。 宽她的话里,十句有九句他验不了。 他在第三张纸上写了第一行。 这一行三个字。 这一行他没有划。 第二行。 第三行。 这一行他写了三回。 三回用的字不一样。 三回说的是同一样。 他留了第三回那一遍,把前两遍划了。 第四行、第五行。 这两行是挨着写下来的,中间没有停。 第六行。 他把笔停下来。 第七行他停了十四分钟。 他写了第七行。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帽拧上了。 一共七行。 最长的一行十一个字。 最短的一行三个字。 七行写完,这张纸还剩一多半是空的。 他没有往下补。 底下他写了日子。 他写的是月和日。 他没有写地方。 一封信上写了地方,这封信就多出一样用处。 它不光是给家里看的。 它还能拿来找人。 找他,或者找拿着这封信走这一路的人。 他也没有写“回信”那两个字。 回信要有一个地方寄。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他把挎包拉过来。 他解开内袋的扣子。 内袋里有一个布包。 布包旁边有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了两回,纸边发毛,折痕已经软了。 右下角有一块红。 他把它拿出来。 他没有打开。 他看了大概八秒。 他把它放回内袋,放在那个布包旁边。 他把内袋的扣子扣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挂了以后我给家里写信(第2/2页) 高凯拿来一个信封。 黄的,仓库里装单据用的那一种,边上有一道旧折印。 “干净的。”高凯说,“我从新的那一沓里抽的。” 陈九斤把那半页对折两回。 他塞进去。 他把封口的胶舔了一遍。 他压下去,压了大概十秒。 这是第一道。 他把封好的那一头,往里再折过来一道。 他沿着那道折又压了一遍,压出一条硬边。 这是第二道。 他把笔拧开。 他在折过来那一片和信封的接缝上写了两个字。 一半在这一片上,一半在信封上。 这是第三道。 “这两个字要是断开对不上了,就是有人拆过。”他说。 高凯站在下铺前头。 那两张写坏的纸摊在纸板上。 上头一道一道划过的痕迹,底下的字还看得见。 高凯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眼睛挪开了。 他没有问。 五点二十九分。 “九哥。” “嗯。” “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高凯没有动。 “写了一夜。” “写了一夜。”陈九斤说,“划掉的比留下的多。” “留下七行。” 高凯把那两张写坏的纸拿起来,要往外拿。 “搁下。” 高凯搁下了。 陈九斤把那两张对折,夹进本子里。 园区后门。 墙根底下停着一辆三轮,车斗里是几个空菜筐。 佟师傅站在车旁边。 他四十来岁,裤腿卷到小腿上,鞋帮上有泥。 段豹站在陈九斤后头两步。 “佟师傅。” “嗯。” “上一回我托您带的那一句。” “带到了。” “哪一天带到的。” “当天。”佟师傅说,“十一点前后我到孟坎,馆子后头那个人接的。” “他接了往下再走一道。” “他说过两天有回的。” “回的还没有。”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个黄信封拿出来。 “今天两样。” “说。” “头一样,这封信。” 佟师傅伸手要接。 陈九斤没有立刻松手。 “您先听我说完再拿。” “这封信您可以看。” 佟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看。” “我知道您不看。”陈九斤说,“我这句不是求您。” “我这句的意思是:这里头没有一样是您不能看的。” “也没有一样是他们不能看的。” “路上要是有人拆了,拆了也就拆了。” “拆了我这儿不怪您。” 七点二十三分。 佟师傅把手放下来。 他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接缝上那两个字,是干什么的。” “记一下。”陈九斤说,“到了我妈手上,那两个字要是断了对不上,她就知道这封信路上被人开过。” “她知道了,她就不全信。” 佟师傅把信接了。 他没有揣进怀里。 他把信塞进车斗那个最底下的空筐里,塞在筐底和筐帮的缝里,上头压了两个筐。 “第二样。” “说。” “一句话。” “跟上一回一样的一句。” “让她换个医院。” “上一回带过。” “再带一回。” “为什么。” “上一回带到了,我不知道她换没换。” “换了,这一句就是多的。” “没换,这一句就不是多的。” “多带一回,坏处是白跑一趟。” “少带一回的坏处,我担不起。” “还有么。” “还有一样。” “说。” “换到哪儿——” 陈九斤停了一下。 “别告诉我。” 佟师傅抬起头。 “不写在纸上。”陈九斤说,“不托人带话。不叫人捎口信。” “我这儿不要知道。” 佟师傅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七点二十九分。 “你不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儿。” “我想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知道了,就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我这儿的话,不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昨天上午跟一个人隔着电话说了一个钟头。” “那个人到现在不肯报姓名。” “他知道我妹妹的名字,知道她哪个医院哪个科。” “他知道的那些,是他从别处买来的。” “他买得着一回,就买得着第二回。” “我这儿要是有一样新的,他早晚买得着。” “我这儿没有的那一样,他买不着。” 佟师傅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你往后就不知道她在哪儿了。” “嗯。” “一直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 段豹在后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佟师傅。” “嗯。” “我这一趟没有钱给您。” “没让你给。” “我记一下。”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 那本子已经写到最后一页了。 最后一页上有四行字。 他没有翻开那一页。 他把本子翻过来,摊在车斗的筐沿上,写在封底里头那一面。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七十三天,早上七点三十三分。佟师傅替我带一封信,带一句话。我欠他一趟。” “往后我拿什么还,今天不知道。今天先记着。” 七点三十五分。 佟师傅看着他把本子合上。 “你这个人,”他说,“记得倒是清楚。” “我只能记这个。” 佟师傅推起三轮。 车轮从墙根那一片碎石上碾过去,响了几声。 三轮拐出后门那条道,往北去了。 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 他右手拇指上还沾着一点胶,干了,硬的。 北边那条道上,三轮的声音越来越小。 前头大门那边有声音。 不是三轮的声音。 是几辆车一块儿停下来的声音。 车门响了一片。 接着是脚步。 那脚步是齐的。 段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陈九斤前头。 “不是我们的车。” 大门那边,门口那两个人往两边退开了。 他们没有拦。 一队人从大门进来了。 他们穿一样的衣裳。 他们脚上是一样的鞋。 走在最前头那个人手上拿着一张纸。 段豹的声音低下去了。 “特区的兵。” 第256章 特区的兵进了园区 第256章特区的兵进了园区 第二百七十三天,早上七点四十一分。 园区院子。 一队人从大门进来了。 他们穿一样的衣裳,脚上是一样的鞋。 走在最前头那个人手上拿着一张纸。 陈九斤站在后门那条道口上。 他离大门有一百二十步。 他没有往大门那边走。 他转过身,往一号楼走。 他走了七步,停下来。 “段豹。” “在。” “去把那七个叫下来。” “一层大厅。” “三分钟。” 段豹跑了。 高凯从一号楼门口迎出来。 “九哥,大门那边——” “我看见了。” “要不要——” “先不要。” “你听我说四样。” “说。” “第一样,你现在上三层,从三层往下走,一层一层走。” “见着人就说一句话:回自己屋,把门开着。” “开着门。” “第二样,谁问你出什么事了,你答四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第三样,走到二层的时候,把楼道那两扇窗户关上。” “不是怕他们看进来。” “是怕我们的人探出去。” “第四样。” “你走完三层走二层,走完二层走一层。” “一层走完了你不要出楼。” “你站在一层楼梯口。” “为什么。” “因为一会儿有人要往外冲。” “往外冲的那个不是坏人。” “是害怕的人。” 七点四十五分。 高凯上楼了。 一层大厅。 那七个人到了六个。 桑保田最后一个进来,他身上那件洗白的夹克扣错了一个扣子。 七个人站成一排。 陈九斤站在他们前头。 他没有往门口那边看。 “各位。” “大门进来一队人。” “多少个我还没有数清。” “我这会儿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先把该办的办了。” “我说五条。” “五条我一条一条说,每一条底下我给理由。” “理由不对,各位当场驳我。” “驳完还是要照办——办完再驳也行。” 戚宝仁笑了一下,那一下没有出声。 “第一条。” “各人回各人的楼,回自己屋。” “门开着,人在屋里。” “理由:院子里站着的人越多,出事的机会越多。” “三千人站在院子里,只要有一个人手抖,今天就得抬人。” “第二条。” “不许围观。楼道里不许探头。” “理由:看的人也是场上的人。” “一个人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底下那个端着家伙的抬头看见了,他心里就多一样要防的。” “他多防一样,手就紧一分。” “第三条。” “不许还嘴。” “他们说什么,听着。” “骂人也听着。” “这一条我说清楚。” “不许还嘴不是因为他们对。” “是因为今天还不到说话的时候。” “该说的话我去说。” “我说错了,各位回头找我算。” 七点五十一分。 “第四条。” “不许拍照。手机收起来。” “理由:一张照片能救人,也能害人。” “救人是往后有一天,这张照片摆在一个能管事的人跟前。” “今天这一张摆不到那儿去。” “今天它只能害拍照那个人。” “第五条。” “待会儿要是他们叫名字——” “叫到谁,谁答应,谁站出来。” “不要跑。” “为什么。” 问这句的是崔阿福。 “因为跑的那个,他们要追。” “追起来就得出事。” “站着的那个,今天多半没事。” “我说多半。” “我不敢说一定。” “我今天不跟各位打这个包票。” “我只能说这一样:站着的人,我在这儿看着。跑的那个,我看不着。” 七个人站在那儿。 七个人一块儿看着他。 “分头去。” “一人一栋楼。” “一栋楼一遍,一层一层走,别喊。” “别喊是因为喊出来的话跑得快,人心跑得比话还快。” 七个人散了。 院子那头,那一队人停在旗杆底下。 他们没有往楼这边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特区的兵进了园区(第2/2页) 段豹回来了。 “数清了。”他说。 “三十一个。” “大门外头还有两辆车没熄火。” “车上还有人。” “他们手上的东西呢。” “背着的十四个。手上端着的四个。剩下的没有。” “最前头那个手上只有一张纸。” 七点五十六分。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记着这个数。” “三十一,十四加四。” “回头我要用。” 二号楼门口。 一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上,手机举着,屏幕对着院子那头。 他二十出头,来了不到一个月。 柏树森从他侧后头过去,一只手按在他手腕上,把那只手按下来了。 柏树森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删了。”那个年轻人说,“我删了。” 他的手指头往屏幕上戳。 “别删。” 说这句的是陈九斤。 他走过来了。 那个年轻人的手停在屏幕上头。 “把手机给段豹。” “今天他替你拿着。” “今天完了还你。” “那……那张照片。” “照片我不删。” “为什么。” “因为删了就是我毁东西。” “我这儿不毁东西。” “写坏的纸我都留着,何况这一张。” 段豹伸手。 那个年轻人把手机放到他手上。 “段豹。” “在。” “写一张条子。” “今天几号几点,谁的手机,什么样的,你收的。” “写完念给他听。” “他说对了,你俩各按一个手印。” 八点零二分。 段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他蹲在台阶上写。 写完他站起来念了一遍。 那个年轻人听着,点了一下头。 两个手印按在那张条子上。 段豹把条子撕下来递过去。 “你拿着。” “晚上拿这个来找我。” 那个年轻人把条子攥在手里,转身进楼了。 院子里。 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少下去。 没有人跑。 有两个走得快了一点,走到楼门口自己慢下来了。 三号楼门口最后两个人进去了。 院子空了。 陈九斤站在一号楼门口的台阶上。 他抬头往二号楼看。 二楼、三楼、四楼那一排窗户。 窗户开着。 窗户里头没有人。 楼道那两扇窗关上了。 三号楼的楼道口,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是一个探出来一半的头。 那个头在探出来第二次以前,被楼道里另一只手拉住了。 从大门进人到院子空掉,三十六分钟。 旗杆底下那三十一个人往前走了。 他们走成两列。 他们走过院子中间那块水泥地的时候,两边的楼都是静的。 最前头那个人在一号楼台阶下头站住了。 他四十来岁,脸晒得黑,鬓角剃得很高。 他抬起头,往一号楼上头看了一圈。 他又转过身,往二号楼、三号楼那一排看了一圈。 八点二十分。 “人呢。”他说。 “在屋里。”陈九斤说。 “三千多个人,一个不少,都在屋里。” “门都开着。” “您要点,我领您一层一层点。” 那个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我叫陈九斤。” “职务呢。” “没有职务。” “这儿的事,今天我说。” 那个人把手上那张纸抬起来。 陈九斤看着那张纸。 那张纸对折过一回,展开的时候左边有一道折痕。 纸上有横格。 格子里的字是打出来的,不是写的。 打出来的字排成一列一列。 那不是一列名字。 一列名字的长短是参差的。 那一列的长短是齐的,末一位对着末一位。 那是一列数。 那个人把纸转过来一点。 他没有念名字。 他念的第一句是:“你们这儿,管账的是哪一个。” 段豹站在陈九斤后头半步。 段豹的声音压得很低。 “九哥。” “嗯。”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 “嗯。” 陈九斤看着那张纸上那一列齐头齐尾的数。 “他们是来查账的。” 第257章 他们管这个叫保护费 第257章他们管这个叫保护费 第二百七十三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调度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 这一边是园区的人。那一边是进来的十几个。 八点四十一分。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摊开。 “我说三句。”他说。 “第一句,今天不抓人。” “第二句,今天不砸东西。” “第三句,你们这三年欠的,今天开始补。” 调度室里没有人接话。 “欠的什么。”陈九斤说。 “保护费。” “三年。” “一年一个数。” “三年一块儿收。”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自己面前。 他把笔拧开了。 “我记一下。” “您慢慢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记什么。” “记这一笔。” “您说三年的保护费,我这儿要往账上写一笔。” “写这一笔,我得先问三样。” “第一样,日子。” “哪一年哪一月起头算。” “三年是从哪一天到哪一天。” “第二样,数目。” “一年多少。” “三年是三个一样的数,还是三个不一样的数。” “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第三样,经手人。” “这三年里,是谁跟这个园区定的这个数。” “定的时候,是哪一年哪一月,谁跟谁说的。” 那个人的手放在那张纸上。 他没有把纸摊开。 八点四十八分。 “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不敢下笔。”陈九斤说。 “我这儿有一样规矩。” “一笔钱进来出去,得有日子,有数目,有经手人。” “三样缺一样,我这支笔落不下去。” “落不下去,不是我不认。” “是我认了也写不进去。” “写不进去的东西,明年这时候,谁也说不清是给过还是没给过。” “说不清,对我不好。” “说不清,对您也不好。” “怎么对我不好。” “您今天收了。” “明年换一个人来收,他手上没有这一笔。” “他还得再收一回。” “到那时候我说我给过了,我拿什么给他看。” “我拿不出来,我就是赖账。” “我拿得出来,您今天收的这一笔,才算落到地上。” 调度室里静着。 乜连成坐在陈九斤斜对面。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乜连成没有再出声。 “这三样,我这儿没有。”那个人说。 “那这一笔今天就先不记。” “不记不是不给。” “是今天记不了。” “先不记也行。”那个人说。 “我今天来,头一件不是收钱。” “是查账。” “把你们这三年的账,一本一本拿出来。” “好。” 八点五十四分。 那个人愣了一下。 “好?” “好。”陈九斤说,“您等一会儿。” 他转过头。 “高凯。” “在。” “把柜子里那几本抱下来。” “哪几本。” “全部。” 长桌中间摞起来一摞本子。 陈九斤站起来,一本一本往那头推。 “第一本,计工。” “这园区里三千多个人,每人每天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记在这一本上。” “一天一页,一页一栏一个人。” “从第二百四十四天起头,到昨天,二十九天。” “第二本,公账。” “这一本上一共有一笔进,四十几笔出。” “进的那一笔,日子、数目、经手人都在。” “出的四十几笔,一笔一个条子,条子在第三本后头夹着。” “第三本,仓上的东西。” “米、油、盐、药、被子、鞋。” “进多少,出多少,谁领的,几号领的。” “第四本,抚恤。” “这一本上有名字。” “名字底下是给了谁,给了多少,谁送去的。” “第五本,欠。”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抬起头。 “欠什么。” “这个园区欠这三千多个人的。” “一个人欠多少,记在他自己那一栏。” “这一本您没有要。” “我一块儿给您。” “为什么。” “因为您要查这三年,光看进来的看不明白。” “得看这个园区欠了多少还没还。” 九点二十五分。 那个人把第五本拉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就这五本。” “还有一本。” “第六本,是第二百四十四天以前的。” 调度室这一边有两个人动了一下。 “二十九天以前,这儿不是这么记账的。”陈九斤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他们管这个叫保护费(第2/2页) “那时候一天记一个数。” “那个数打哪儿来,本子上不写。” “谁经的手,本子上也不写。” “那一本上头有很多我看着难受的东西。” “它也是账。” “它也在。” 他把第六本推过去。 “您查这三年。” “我给您二十九天新的,二十几个月旧的。” “中间断没断,您自己看得出来。”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把手按在那一摞上头。 “你不怕我查。” “我怕。”陈九斤说。 “我怕您查出我算错的地方。” “二十九天,我这支笔落下去上万回。” “落错一回是有的。” “错了我认,我改,我在那一行边上注一笔谁改的、哪一天改的。” “我不怕的是另一样。” “查这几本的,不是您一个人。” “什么意思。” “这园区三千多个人。” “每一个人手上,有他自己那一栏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的,跟本子上写的,是同一样。” “您随便挑。” “挑一层楼,挑一间屋,挑一个人。” “把本子上他那一栏抄下来,拿去问他。” “对不上,是我的。” 九点三十三分。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没有说话。 他把第一本拉过来了。 他翻开第一页。 从这一分钟起,调度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上午九点三十四分到中午十二点十分。 他们四个人翻。 坐在最里头那个把第三本合上了。 他往身边那个人那边偏了一下头。 那个人也把手上那一本合上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怎么。”那个鬓角剃得高的说。 “太齐了。” 坐在最里头那个把第三本又翻开。 “出库那一栏,每一笔后头都有一个条子号。” “条子在后头夹着。” “我抽了七个,七个都在。” “抽哪七个。” “我从中间抽的。” “第十九、第四十四、第六十一……” “再抽七个。”那个鬓角剃得高的说。 “从后头抽。” “七个都在。” 坐在窗户底下那个抬起头。 他四十来岁,手上有一支笔。 “我问一句。”他说。 “您问。” “你们园区,不是这么记账的。” “二十九天以前不是。”陈九斤说。 “那一本在您那一头,第六本。” “哪一天改的。” “第二百四十四天。” “为什么改。”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十二点二十九分。 “因为那一天,我在这个园区里问过一句话。” “我问这屋里,有谁赎出去过。” “没有人答我。” “那一天我明白一样:这儿的数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算的。” “给人看的数,看着好看。” “给人算的数,算得清。” “打那天起,改成算得清的。” 那个坐在窗户底下的人低下头,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完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没有再问。 下午。 第二百七十三天,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 他们抄。 第二百七十四天,一整天。 他们挑人。 七栋楼,他们挑了三十四个。 一层一层上去,一间一间敲门。 拿着抄下来的那一栏,问那个人:你这个月做了多少工,园区欠你多少。 三十四个人,答出来的数,跟纸上的数,一样。 第二百七十五天,上午。 他们回到调度室,把第六本又翻了一遍。 第二百七十五天,下午四点四十。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把最后一本合上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那一摞本子上头。 “三天。”他说。 “三本对三本,条子抽了三十一个,一个不缺。” “挑了三十四个人,三十四个都对得上。” “旧账新账中间那一刀,切在第二百四十四天,前后接得上。” 他站起来了。 “你们这儿的账,”他说,“太清楚了。” 他把那张一直没有摊开的纸,从桌上拿起来,装进兜里。 他走了。 十几个人跟着走了。 四点四十七分。 调度室里剩下园区这一边的人。 那一摞本子还在长桌中间,没有人动。 高凯先开口。 “他夸你。” “他不是夸我。” 段豹站在门口那儿。 “九哥。” “嗯。” “他们查不出来。” “嗯。” 陈九斤伸手,把那摞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查不出来,他们就得换一样。” “换什么。” “账上找不着的东西,他们会往账外头找。” “下一回进来的,不会是拿纸的。” 第258章 佘司令敲了两下桌子 第258章佘司令敲了两下桌子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园区院子里站着两百个兵。 他们站成八列。 从大门口一直排到旗杆底下。 九点五十一分。 调度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 靠墙那一排也坐满了。 骆守成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那个鬓角剃得高的。 他今天没有走在最前头。 他侧着身子把门推住了。 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几岁,个子不高,肩很厚。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没有领章。 他左手拎着一顶帽子,右手空着。 他走到长桌那一头,坐下了。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帽檐朝着自己。 他没有看屋里任何一个人。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一个。 那个人三十五六,瘦,站在他椅子后头偏右一点。 那个人没有坐。 “佘司令。”那个鬓角剃得高的说。 “账我们查了三天。” “六本。” “抄了二百多页。” “挑了三十四个人当面对。” “查出什么。” 问这句的是站在椅子后头那个瘦的。 “没查出什么。” 那个瘦的没有再问。 佘天成把右手放在桌面上。 他敲了两下。 指节碰在桌面上,两声。 不重。 两声之间隔了一下。 调度室的窗户朝着院子。 九点五十六分半到九点五十七分。 院子里那两百个人一块儿动了。 八列人往两边散开。 没有一个人喊口令。 没有人喊“开始”,也没有人喊“上”。 九点五十七分。 那两百个人分成小股,往七栋楼走。 调度室里,园区这一边有两个人站起来了。 “坐下。” 说这句的是陈九斤。 那两个人坐下了。 “段豹。” “在。” “拿本子,站到一号楼门口。” “搬出去一样,你记一样。” “记什么。” “记东西是什么,多大,几个人抬的,从哪一栋楼出来的,几点几分出的大门。” “记得清就记,记不清就写记不清。” “别拦。” “一样也别拦。” 段豹出去了。 佘天成第一次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很短。 他又低下去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里。 他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了三回。 他把纸摊在长桌上。 他把它抹平。 “佘司令。” 佘天成没有应。 “我说一件事。” “不长。” “说完您要是不认,就算我没说。” 那个瘦的往前站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 “前天您的人来查账。” “查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 “他们翻我那本旧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 “昨天夜里我把里头一样东西抄了出来。” 十点零四分。 他把手指按在那张纸上。 “三十六笔。” “三十六个月,一个月一笔。” “每一笔在旧账上写的名目都不一样。” “修路、过路、油钱、慰问、节上的、年下的。” “名目一共十一种。” “我不看名目。” “我看日子。” “三十六笔,日子都在每个月上旬。” “三十四笔在初三到初七之间。” “剩下两笔一笔在初八,一笔在初九。” “那两个月里,初三到初七连着下了几天雨。” “一样东西一个月出现一回,日子还都挤在同一个五天里,那它不是十一样。” “它是一样。”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念数。” “头一年,十二笔。” “合起来,五十一万八千。” “第二年,十二笔。” “五十四万二千。” “第三年,十二笔。” “五十八万三千。” 站在椅子后头那个瘦的抬起头来了。 他看着陈九斤。 他看了大概三秒。 “三年合起来。” “一百六十四万三千。” 陈九斤把手从纸上拿开。 “我先把我这边的短处说了。” “这三十六笔,我这儿有出去的记录。” “我这儿没有您那头的收条。” “一张也没有。” 十点十一分。 “所以这一百六十四万三,我只能说是我们这边给出去的。” “给到谁手上,我不敢替您认。” “您要是说这钱没到您这一头,那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我这张纸就是废纸。” “我今天问的只有一句。” “这三年,收这个的,是不是您这一头。” 佘天成坐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都在桌上。 他没有开口。 调度室里那二十几个人,没有人动。 站在椅子后头那个瘦的往前迈了半步。 “是。” 陈九斤转过头,看着他。 “您怎么称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佘司令敲了两下桌子(第2/2页) “岑五。” “岑先生。” “我再问一样。” “一年多少。” 岑五看了一眼坐着的那个人。 佘天成没有动。 “五十万。” “三年就是一百五十万。” “对。” 陈九斤没有拿笔。 他也没有低头看那张纸。 “三年,你们多收了十四万三。” “这笔我要回来。” 调度室里安静。 一分半钟,没有人出声。 院子里有东西被拖过水泥地的声音。 那声音从二号楼那头过来,长,涩。 十点二十分。 “你这个数是怎么算的。”岑五说。 “一百六十四万三千减一百五十万。” “十四万三千。” “您可以自己减一遍。” “我要看那张纸。” “您拿去。” 陈九斤把那张纸推过去。 他推到长桌中间就松手了。 “这一张是抄的。” “原的那一本在那边柜子里,第六本。” “您前天翻过。” “您现在还可以再翻。” 岑五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 他看了很久。 他把纸放下了。 “一年五十万,”他说,“是我定的。”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了。 他把笔拧开。 他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十点二十六分半,调度室。岑五说:一年五十万,是他定的。” “这一句我记下来了。” 岑五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我没这么说”。 他也没有说“别记”。 “怎么退。”他说。 “不用退钱。” “不用退钱?” “我不要现钱。” “现钱从您那头到我这头,中间要过好几只手。” “过一只手就得有一个人记一笔。” “记不清就是新的一笔糊涂账。” 十点三十分。 “那你要什么。” “记一笔。” “记在哪儿。” “记在您那一头,也记在我这一头。” “两边各记一笔,数一样:十四万三千。” “往后哪一天您这儿要收第四年的,先扣这十四万三。” “扣完了,两边把这一笔划了。” “我这一笔今天就记。” “您那一笔记不记,我管不着。” “您不记,往后我这一笔也还在。” 岑五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长桌那一头看。 佘天成把右手抬起来了。 那只手抬到桌面上头,指节离桌面大概一寸。 他偏了一下头。 他看了岑五一眼。 岑五这时候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纸。 岑五没有看他。 那只手停在那儿。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只手放下来了。 它落在桌面上,平着落下去的。 没有声音。 陈九斤看着那只手。 从九点五十二分那个人进屋,到现在,四十四分钟。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陈九斤这二百七十六天,问过很多人的话。 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一样只对一种情形管用:一个人当着他的面开口,那个人自己知道说的是假的。 不说话的人,那一样听不见。 十点三十七分。 何况他那只耳朵,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就不好使了。 到今天,隔着一层棉花。 他这一回没有可惜。 今天这一屋子,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漏。 对面那个人一个字也没有说。 不说话也是一样东西。 不说话的人,得有一个替他说话的。 他把眼睛从那只手上挪开,看向岑五。 佘天成站起来了。 他把帽子拿起来,戴上。 他往门口走。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走到门口,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把门推开。 岑五把那张纸放回长桌上。 他跟出去了。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 段豹回来了。 他手上拿着本子。 “记完了。” “多少样。” “十一样。” “搬到哪儿了。” “搬到院子中间那块空地上,堆着。” “没有出大门。” “他们的车没有装。” 调度室里那二十几个人,慢慢有了动静。 靠墙那一排。 骆守成从刚才到现在没有说过话。 他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开口了。 “九斤。” “嗯。” 十点四十六分。 “你今天算得很清楚。” “清楚是清楚的。” 骆守成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可你要那十四万三,去哪儿要。” “他记,我这儿就成。” “他不记呢。” “他不记,我这一笔还在。” 骆守成看着他。 “你这一笔在,去哪儿说。” “这个地方,”骆守成说,“没有法院。” 第259章 特区没有法院 第259章特区没有法院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十一点十二分。 一号楼三层,账房室。 这间屋比调度室小。 靠北墙一溜四个柜子,柜门上都有锁。 四把锁一样。 一样的锁是一块儿配的。 这一间四年没有换过锁。 窗户底下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和一把算盘。 十一点十三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把那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 推的时候珠子响了一下。 他伸手把响的那一排按住了。 按住以后屋里就静了。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头。 “坐。” 陈九斤坐下了。 “刚才那句话,”骆守成说,“你听懂了没有。” “没有。” “哪一样没懂。” “您说这个地方没有法院。” “这一样我懂。” “我不懂的是后头那一半。” “什么后头那一半。” “没有法院,可这个地方有秩序。” “怎么见得。” “这二百七十六天,我看见过打人的,看见过关人的,看见过把人送回来的。” “我没有看见过抢的。” “大门口那两个人手上有家伙。” “孟坎街上卖米那家,米袋子摆在门外头,晚上不收。” “昨天两百个兵进来搬东西,搬了十一样,堆在院子里,没有装车。” “抢东西比搬东西容易。” “他们没有抢。” “这就是有规矩。” “没有法院的地方,规矩靠什么立。” “靠一样:抢了的那个人,第二天还得在这块地上待着。” “待着就得跟人来往。” “来往的时候,别人记得他抢过。” “记得的人多了,他就干不成事了。” “规矩不是从法院来的。” “那它从哪儿来。”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他左手小指上那一层薄茧,压在桌面上。 “你在县里的时候,欠钱不还,人家告到哪儿去。” “法院。” “判了以后呢。” “判了以后不还,去申请执行。” 十一点十九分。 “这儿没有那两样。” “这儿只有一样。” “哪一样。” “欠。” 骆守成把手抬起来一点。 “这一片上上下下,谁欠谁一样东西,欠了多久,还了没有还——这些没写在哪一条法上头。” “可它记着。” “记在人心里,也记在别处。” “人情账。” 陈九斤没有说话。 “你今天算给他听的那三年,是钱账。” “钱账在这地方是小账。” “佘天成手上那两百个人,一个月要吃多少米,你算得出来。” “饷从哪儿来,你也能算。” “可他能在这块地上摆两百个人,摆三年,靠的不是那笔饷。” “靠什么。” “靠这一片有很多人欠他。” “也靠他欠着上头一份更大的。” “欠他的人,见他要让三分。” “他欠人的那一份,逼着他不能太过。” “上头那一份要是断了,他这两百个人第二天就散。” 陈九斤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您说这个我听明白了。” “我问三样。” 骆守成看着他。 “问。” “第一样。” “这本账,有没有人在记。”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大概两秒。 十一点二十七分。 “有。” “在哪儿。” “今天你不用知道。”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往下问。 “第二样。” “这本账,认不认数。” “认。” “比你那六本还认。” “怎么讲。” “你那六本,是这个园区自己认。” “那一本,出了这个园区,孟坎、界河、白土镇,都认。” “三年前有一家人赖了一笔。” “没有人打他。” “也没有人上门。” “第二年他要买两吨米,没有一家卖给他。” “他后来还了没有。” “还了。” “还完那家又开张了。” 陈九斤没有说话。 “第三样。” “这本账,能不能让人看。” 骆守成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特区没有法院(第2/2页) “不能。” “一样也不能看。” “不能看的是里头的字。” “外头那个皮子,你在特区管委会那间大屋里能看见。” “它摆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 “看是看得见。” “伸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了两页,翻到底。 那本子已经写满了。 最后一页有四行字。 封底里头那一面也写了。 十一点三十四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屋里有空本子么。” 骆守成往柜子那边偏了一下头。 “左边第二个,底下一格。” “钥匙在抽屉里。” 陈九斤过去开了柜子。 底下一格摞着七八本,都是新的,硬壳,浅灰。 他抽了一本。 他把柜门关上,锁了,把钥匙放回抽屉。 他坐回来。 他把新本子摊开。 他这二百七十六天用过四个本子。 四个本子的第一页,写的都是同一样东西:日子,和那一天他在哪儿。 这一本的第一页,他没有写日子。 他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很慢。 这个地方没有法院。 他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他写了一小行小字。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十点四十九分,调度室。骆守成说的。原话。 骆守成看着他写。 他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笔提起来。 他往下空了两行。 他在页子的左边,从上往下划了一道竖线。 那道竖线画在空白处。 竖线右边,他写了一行。 一样东西认数,又不许人看,那它就是这地方最值钱的东西。 他写完,在这一行末尾停了一下。 他没有描粗那道竖线。 十一点四十二分。 骆守成往前探了一点,看那一页。 “那道竖线是什么。” “我这本子上有两样字。” “行里头写的,是我看见的、听见的、算出来的。” “页边划着竖线的,是我想的。” “想的怎么办。” “往后验。” “验着了,把这道竖线描粗一遍。” “验不着,在竖线上打一个叉。” “描粗过几回。” “二百七十六天,描粗过十九回。” “打叉呢。” “四十一回。” 骆守成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错的比对的多。” “嗯。” “那你还想。” “想是不要钱的。” “错了打个叉也不要钱。” “不敢想才要钱。” 骆守成坐回去了。 他把那把算盘拉回来一点,手指在最外头那一档上拨了一下。 一颗珠子撞在梁上,响了一声。 “九斤。” “嗯。” “你今天问我这三样,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陈九斤没有否认。 “我不劝你。” “我劝过我自己六年。” “您为什么今天跟我说这些。” 十一点四十八分。 骆守成的手停在算盘上。 “因为你今天当着两百个兵,跟他要十四万三。” “我在这儿待了六年。” “我一分也没有跟他要过。” 屋里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 院子里有人在挪东西,木头蹭着水泥,一下一下。 “骆先生。” “嗯。” “我今天记的那一笔十四万三。” “我把它写在我这一本上了。” “我知道。” “写在我这一本上,出了这个园区,谁认。”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没有人认。” “那我这二百七十六天记的这些,算什么。” 骆守成把算盘推开了。 他看着桌上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摊着,上头一行一行都是数。 “九斤。” “嗯。” “你记的这些,在县里,是证据。” “在这儿,不是。” “在这儿它是另一样。” “在县里,一份东西交上去,有人非看不可。” “在这儿没有非看不可的人。” “那它就只能给愿意看的人看。” “哪一样。” 骆守成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人情账也是账。” 第260章 我第一次见他本人 第260章我第一次见他本人 第二百七十六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园区大门口。 一辆车停在门外,没有熄火。 车是黑的,四门。 后头两扇窗贴着膜。 前头两扇没有贴。 前头不贴,是要让人看清开车的是谁。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站在车边上。 “你一个人。” 一点四十一分。 段豹站在陈九斤旁边。 “九哥。” “你不去。” “我交代三样。” “说。” “头一样,记时间。我一点四十二分上的车。” “第二样,晚上六点我要是没回来,你去找骆先生,把今天这个时间报给他。” “第三样。” “上车以前,我把身上的东西全交给你。” “除了一样。” “哪一样。” “我上衣里头那张纸。” “那一张我带着。” “你不要来找我。” “一个人也不要派。” “为什么。” “因为你来找我,就得进他们那个院子。” “进去一个我担一个。” 段豹没有再说话。 车走了。 车出了园区那条道,往南拐。 拐过去以后,轮子底下的声音变了。 刚才是碎石,一颠一颠。 现在是平的。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第二百四十四天下午,他站在一号楼那间屋的窗户跟前,看着楼下停着的七辆车。 那七辆车的车轮上没有泥。 那一天他在本子上写过一行:这个特区有一条铺过的路。铺过的路我没有走过。 今天他在这条路上。 他没有往窗外看。 他看窗外没有用——他不认路,认了也没有用。 他在心里过昨天记下来的那几个名字。 岑五。 这个姓,这个园区里也有一个人。 二号楼二层,去年在他手底下坐过二十天,后来调走了。 那个人姓岑。 一点五十三分。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放到一边。 放到一边的意思是:回去写在页边,划一道竖线。 一个姓不算什么。 这个姓在这一片,一个村子里能有几十个。 特区管委会。 那是一个院子,四四方方,靠东有一道砖墙,墙头没有玻璃碴。 院子里三排房。 第一排四间平房,门都朝南。 第二排两间,中间隔一条道。 最里头那一排是一间大屋,屋顶比前两排高出一截,门朝南,正对着院门。 大屋门口摆着两张长凳,凳上坐着三个人。 大屋的窗户是六扇。 从院门口能看见屋里靠北墙那一排柜子。 再往里,看不清了。 陈九斤跟着往第一排走。 他往大屋那边看了一眼。 一眼。 他没有看第二眼。 第一排从东数第二间。 屋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墙角一个铁架子,架子上一个热水瓶。 桌上一个白瓷杯,有盖。 佘天成坐在里头那把椅子上。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 他的头发花白,剃得很短。 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端着那个杯子。 岑五站在他椅子后头偏右一点。 门两边站着两个人。 “坐。” 说这句的是岑五。 两点十分。 陈九斤坐下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这二百七十六天有一个习惯:进一间没来过的屋子,先数东西。 数东西不为别的。 一间屋里的东西,是住这间屋的人自己摆的。 摆法比人说的话老实。 这间屋里一共九样。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铁架子,一个热水瓶,一个白瓷杯。 墙角一把扫帚,扫帚头朝上,立着。 门后头一根木棍,靠在墙上,棍头磨得发亮。 窗台上一个空的罐头盒子,里头是烟灰。 北墙上有一块方的浅印。 那一块比周围的墙白一点。 四条边是齐的,长比宽多出一半。 那儿以前挂着一样东西。 取下来的时间不长——墙上还没有落上灰。 九样东西里,八样是用的。 那一块印子不是东西,是一样东西留下来的位子。 三分钟。 陈九斤开口了。 “佘老板。” 岑五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我第一次见他本人(第2/2页) 那一下很快。 佘天成把杯子放下了。 杯底碰在桌面上。 那一声比他刚才端起来的时候重。 “我不是老板。” 这是陈九斤头一回听见这个人说话。 声音不高,有点哑,尾音往下压。 两点十六分。 他这二百七十六天,有一样本事。 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一句自己知道是假的话,那一句底下会翻出另一句来。 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那一样不好使了。 到今天还隔着一层。 今天不好使也不要紧。 他听得出来,那一句是真的。 一个人纠正一个称呼,纠正得这么快,说明这个称呼他自己想过。 “我不是老板。”佘天成又说了一遍。 “那我叫错了。”陈九斤说。 “我说说我为什么这么叫。” “说。” “头一样。” “司令是管兵的。” “您前天带两百个人进园区。” “可您让人跟我说的,是三年一百五十万。” “管兵的人不跟我算这个。” “第二样。” “我不会打仗。” “我这儿也没有兵。” “您坐下来跟我这样的人说话,坐的不是军帐。” “坐的是柜台。” “柜台两头,一头叫老板,另一头也叫老板。” 门边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动了一下脚。 另一个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碰了一下,又各自看回来。 “那你说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今天头一回见您。” “我这儿有一样规矩:没见过的东西,我不给它起名字。” 佘天成把手从杯子上拿开了。 “你多大。” “二十九。” 两点二十二分。 “你欠我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这一句我要想一下。” “想。” 屋里静着。 热水瓶里的水,隔一会儿咕一声。 “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是什么话。” “我不知道这三年,您替这个园区挡过什么。” “您挡过一样,我就欠一样。” “没挡过的,我不欠。” “我今天坐在这儿,是来听您说的。” “您说一样,我记一样。” “您今天说十样,我今天就记十样。” “我一样也不驳。” “记完了呢。” “记完了我回去一样一样核。” “核着了,我认,我在那一行边上写一个准字。” “核不着的,我不划掉。” “我在旁边划一道,注明我没核着。” “注明我没核着,不是说您说的不算。” “是说这一样我今天还没有本事验。” 佘天成看着他。 四分钟。 佘天成一样也没有说。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您一样也不说。” “您不说,我这儿记不了。” “记不了,我就一直欠着。” 佘天成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回笑。 那一下没有出声,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很快就下去了。 岑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点三十四分。 “你要我什么。” “一样。” “说。” “把那十四万三记上。” “记在哪儿。” “记在您那一头。” “我这一头已经记了。” “今天上午十点三十一分,调度室,我当着二十几个人说的。” “说完我就写了。” “您那一头记不记,我今天不逼您。” “为什么不逼。” “逼没有用。” “一笔账两头记,是两个人各自愿意。” “一头愿意,一头不愿意,那不是账,那是我一个人在纸上写字。” “可我还是要说这一句。” “因为我今天不说,往后我就说不出口了。” 佘天成把那个白瓷杯端起来。 他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把盖子扣回去。 他把杯子放下了。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还重。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那一小摊水在桌上摊开,往桌沿那边走。 “陈九斤。” “在。” “我要的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