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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她给我看了一本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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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她给我看了一本流水


    第二百四十六天,下午三点四十九分。


    孟坎,那家饭馆。


    柜台后头有一道布帘。


    布帘后头是一间小屋,两步宽,三步长。


    一张桌,一把椅,靠墙一个立柜。


    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上落着一层油烟。


    三点五十分。


    老板娘把那本簿子放在桌上。


    她自己没有坐。


    她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


    她走到布帘那儿,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对着外头说了一句。


    “进来。”


    阮玉兰进来了。


    她没有往桌子那边走。


    她站在门边上,背靠着墙。


    她的脸朝着布帘那道缝。


    陈九斤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把手放在簿子上,没有立刻翻开。


    “这一本是几年的。”


    “这是今年的。”老板娘说。


    “三月起。”


    “今天是几月。”


    “六月。”


    他把簿子翻开。


    他没有从头看。


    他先看格式。


    一页分左右两栏。


    左栏是进,右栏是出。


    每一笔写四样:钟点、事由、数、经手。


    字是一个人的,蓝黑墨水,钢笔。


    有的地方写错了,划一道,旁边重写。划的是一道横线,没有涂黑。


    “您记账划错的时候不涂。”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涂了看不出改过。”


    陈九斤把那一页往下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我看三样。”他说。


    “您听着。要是我看得不对,您就说。”


    三点五十六分。


    “第一样,一天大概几笔。”


    他从三月头一页开始,一天一天数。


    三月初一,四十一笔。


    三月初二,三十七笔。


    三月初三,五十二笔。


    他往后翻了十几页。


    “三十几到五十几。”


    “逢集多一点,能到六十。”


    “对。”老板娘说。


    “集日是初五、十五、二十五。”


    “第二样,数是不是整的。”


    他把手指头顺着左栏往下走。


    “十七块五。”


    “四十二。”


    “一百二十八。”


    “六十三块二。”


    “九十。”


    “一天四十来笔,整百的能有几笔。”


    “不多。”老板娘说。


    “整桌的席才是整的。一桌两百,两桌四百。”


    “一天能有几桌席。”


    “平常没有。逢红白事才有。一个月三五桌。”


    陈九斤又翻了十天。


    他一边翻一边数。


    三月十一,整百的一笔。


    三月十二,零。


    三月十三,两笔。


    三月十四,零。


    三月十五,集日,三笔。


    “一天零到两笔,赶上集日或者办席能到三笔。”


    “对。”


    四点零四分。


    “第三样。”


    他把簿子往前推了一点,用手掌压平。


    “我要找一天,那一天的整百特别多。”


    “为什么找这个。”老板娘说。


    “因为您这一本记得太好了。”陈九斤说。


    “记得好的账,有一样好处:不对的地方,一眼就跳出来。”


    “记得乱的账,什么都藏得住。”


    他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翻得不快。


    每一页他的手指头顺着左栏走一遍,走到底再翻。


    四点零六分到四点十七分。


    十一分钟。


    他翻了三个月。


    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按住,往回压平。


    “上个月,三十号。”


    老板娘站在椅子旁边。


    她的那只扶着椅背的手,动了一下。


    陈九斤把手指头放在那一页左栏的第一笔上。


    “九点四十,早点,十七块。”


    “十点零五,两碗面,十六块。”


    “十点四十,散客,三十二。”


    “十一点二十,散客,五十四。”


    “十一点五十,四位,一百三十八。”


    “十二点十分,八位,二百六。”


    “十二点四十,散客,七十七。”


    “一点整,散客,九十三。”


    “一点半,两位,四十六。”


    “到这儿为止,跟别的日子一样。”


    “零碎的,什么数都有。”


    他的手指头往下走了一行。


    四点二十二分。


    “两点三十五。”


    “六百。”


    “两点五十。”


    “八百。”


    “三点整。”


    “六百。”


    “三点十分。”


    “一千二。”


    “三点二十五。”


    “八百。”


    他没有再往下念。


    他把手指头从左栏上抬起来。


    他重新从两点三十五那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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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二。”


    “三。”


    “四。”


    “五。”


    “……十五。”


    “十六。”


    “十七。”


    他把手指头停在最后那一行上。


    “四点五十。八百。”


    “十七笔。”


    那间小屋里没有声音。


    老板娘伸手过来。


    她的手搭在簿子的边上,往自己这边抽。


    她抽了半寸。


    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簿子又推了回去。


    推回原来那个位置。


    四点三十分。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头一样:这十七笔,全是整百。”


    “不是有零有整。一笔零头也没有。”


    “六百、八百、六百、一千二、八百……到最后一笔八百。”


    “第二样:时辰。”


    “头一笔是两点三十五。”


    “最后一笔是四点五十。”


    “十七笔全在这两个钟头零一刻里头。”


    “您这个馆子,两点半到五点,后厨没人,都回屋躺着。”


    “今天下午我在院子里问过您的人。”


    “这两个半钟头,是您这儿一天里最空的时候。”


    “一天里最空的两个半钟头,进了十七桌整数的钱。”


    阮玉兰站在门边上。


    她的脸一直朝着布帘那道缝。


    从三点五十一分到现在,她每隔十几秒往那道缝看一眼。


    从两点三十五那个数被念出来起,她就没有再往那道缝看过。


    她转过身,脸朝着桌子。


    “第三样。”陈九斤说。


    “合起来是多少。”


    他把那十七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六百,八百,六百,一千二,八百。


    八百,六百,一千,八百,一千二。


    六百,八百,八百,一千,六百。


    一千二,八百。


    “一万四千二百。”


    “您这个馆子,一天流水多少。”


    老板娘没有立刻答。


    “好的时候三千。”她说。


    “平常两千出头。”


    四点三十九分。


    “那一天,光是这十七笔,是您平常七天的数。”


    “加上那天别的零碎,那一页的总数您自己看。”


    老板娘没有看。


    她已经知道那个数。


    “这十七笔,事由那一栏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散客。”老板娘说。


    “十七笔都写着散客。”


    “是我写的。”


    “那天下午您在柜台?”


    “在。”


    “十七桌散客进门,您看见了吗。”


    那间小屋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老板娘说。


    “那天下午前堂一个客人也没有。”


    “两点半客人走光,五点才来第一个。”


    “那这十七笔是谁给您的数。”


    “后头那个角。”


    “他把数报给我,我写上。”


    “他说写散客。”


    “我就写散客。”


    陈九斤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板娘。”


    “嗯。”


    “您刚才说不许抄。”


    “说了。”


    “我要抄一样东西。”


    “抄什么。”


    “一个日子。”


    “我不抄您这一页上的数。”


    “不抄事由,不抄钟点,不抄哪一笔多少钱。”


    “我只抄一个日子。”


    “日子不是您的账。”


    “日子是天上的。”


    四点四十八分。


    老板娘站在那儿。


    她看了他一会儿。


    “抄。”


    陈九斤从上衣兜里拿出本子和笔。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写了七个字。


    上月三十号,下午。


    他把笔盖上。


    他没有再写别的。


    他站起来了。


    “老板娘,我看完了。”


    “今天这一趟,我记在我自己的本子上。”


    “记的是:这一天我看过一本账,看了三样。”


    “我不写这本账是谁的。”


    “也不写这个馆子在哪儿。”


    老板娘把那本簿子拿起来,收回柜子里。


    她锁上了柜门。


    “你刚才抄的那个日子。”她说。


    “嗯。”


    “它有什么。”


    陈九斤站在那间小屋里。


    “老板娘,我们那边有个规矩。”


    “每个月三十号,园区跟上头对一次账。”


    “这个规矩四年了。”


    “我头一年就知道。”


    “我知道它,是因为四年前有一天,我为了留下来看那笔账,做了一件事。”


    “那一天也是三十号。”


    “您这一页上写着十七笔散客的那一天。”


    “正是我们那边这个月对账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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