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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这次不是让人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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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这次不是让人传话


    三楼。


    上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陈九斤先看的是自己的脚。


    他今天穿的是那双胶鞋。鞋帮上有泥,鞋底那道沟里也有。第一百七十八天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泥进了沟,干了,结成一条一条的硬块。


    这一层的地不是水泥的。


    是砖。


    红砖,一块挨一块,缝里灌了灰。


    砖是擦过的。


    不是扫过。扫过的地上有细灰,砖缝里会存住。这一层的砖缝里是干净的。


    陈九斤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半秒。


    前头那两个人已经走上去了。他们的鞋踩在砖上,声音很闷。


    他跟上去。


    走廊在他面前展开。


    长。


    比他想的长。


    一号楼一层的走廊是二十八米,他量过——不是用尺量的,是用步子。他从东头走到西头,五十步,一步五十六公分左右,二十八米。


    这条走廊他从这头看到那头。


    尽头有一扇窗。


    窗户是关着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光从那儿进来,落在走廊中间那一段砖上。


    那扇窗把整条走廊的长度显出来了。


    他开始数步子。


    一。


    二。


    三。


    同时他数别的。


    门。


    左边一排。


    第一扇。


    关着。


    门是木头的,刷过漆,深红色,漆有点旧了,门框那儿磨掉了一块。


    门上钉着一块牌子。


    铁皮的,巴掌大,上头有字。


    他没有看清那两个字,因为他没有停。


    他走过去的时候只看清了一样:那扇门底下有一道缝,缝里没有光。


    屋里没开灯。


    第二扇。


    同样的门,同样的牌子。


    门底下有光。


    那道光是黄的,很稳,不闪。


    不是灯泡的光。灯泡的光有一点点晃。这是日光灯管。


    第三扇。


    关着。牌子。门底下没有光。


    门口地上有东西。


    一双鞋。


    黑色的,皮的,鞋头朝外,摆得很齐,两只鞋的距离一样。


    一个人把鞋脱在门外,说明这间屋里的地不能踩。


    不能踩,说明这间屋里的地跟走廊不一样。


    走廊已经是砖了,擦过的砖。


    比这个还要不能踩的地,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地。


    第四扇。


    门底下有光。


    第五扇。


    关着。没有光。


    左边一共五扇。


    右边。


    第一扇。


    有光。


    第二扇。


    没有光。


    第三扇。


    这一扇跟别的不一样。


    门是一样的门,可门上那把锁不是。


    别的门上是一样的旧锁,铁的,锁鼻锈着,跟一号楼四年前那把差不多。


    这一扇门上那把锁是新的。


    铜的。


    不亮,发哑,是新铜没上油的那种颜色。


    跟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账房送到一号楼门口那把,一模一样。


    陈九斤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在那把锁上停了大概半秒。


    半秒里他想了一样:这把锁是这个月换的。


    那把新锁送到一号楼的日子是第一百七十八天。


    今天是第一百九十一天。


    十三天。


    第四扇。


    有光。


    第五扇。


    没有光。


    第六扇。


    没有牌子。


    那扇门跟别的一样,深红色的漆,一样的门框。


    可门上那块钉牌子的地方是空的。


    不是牌子掉了——掉了会留两个钉子眼,或者留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印子。


    那块地方跟门板别的地方一样旧,一样的漆。


    那儿从来没有钉过牌子。


    右边六扇。


    左边五扇。


    一共十一扇。


    他数到第四十一步。


    四十二。


    四十三。


    前头那两个人在往前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们不回头。


    这条走廊里除了三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一样声音。


    那声音很轻,是从某一扇门后头出来的。


    咔。


    咔。


    咔哒。


    隔两三秒一下。


    节奏不匀。有时候连着三下,有时候停很久。


    那是按键的声音。


    一个人在按一样有键的东西。


    不是打字机——打字机的声音是脆的,带一点回弹。


    这个声音是闷的,短的。


    按下去,弹回来。


    咔。


    四十七步。


    那声音是从右边第四扇门后头出来的。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他还闻见一样。


    这一层有味。


    不是园区里那种味——一号楼里是人味、汗味、褥子潮了的味、后厨飘过来的油烟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这次不是让人传话(第2/2页)


    这一层没有那些。


    这一层是纸味。


    放久了的纸,一摞一摞压在一块儿,那种干的、有点发涩的味。


    纸味底下还有一层,更淡。


    墨。


    不是钢笔水那种墨。是印泥和油墨混在一块儿的味。


    五十三步。


    五十四步。


    前头那两个人停下来了。


    他们停在右边第六扇门前面。


    那扇门没有牌子。


    陈九斤在他们后头三步停住。


    他站在那儿。


    他往回看了一眼。


    从这个位置往回看,这条走廊是另外一个样子。


    刚才他从那头往这头看,看见的是十一扇关着的门和一扇窗。


    现在他从这头往那头看,看见的是楼梯口那一小块。


    楼梯口是暗的。


    从那儿到这儿,五十四步。


    他站着的这个位置,离楼梯口最远。


    走廊那一头,靠楼梯口那边,左边第一扇门。


    那扇门刚才是关着的。


    现在它开着一条缝。


    缝有两指宽。


    陈九斤看着那条缝。


    看了大概两秒。


    那条缝合上了。


    合得很轻。他站在五十四步之外,什么也没有听见。


    只看见那条缝变窄,变没有。


    前头那两个人里的一个,抬手在那扇没有牌子的门上敲了两下。


    不重。


    两下。


    隔了大概四秒。


    门里没有声音。


    那两个人也没有再敲。


    他们往旁边让开了。


    一人一边。


    门前面空出来一块。


    那块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块垫子。


    麻的,四方的,一尺半见方,颜色是深灰的。


    那块垫子上有毛,磨秃了一片,秃的那一片在垫子中间靠外那一侧。


    陈九斤看着那块垫子。


    一块垫子摆在门口,摆了很久,中间靠外那一侧磨秃了。


    磨秃的地方是被鞋底蹭出来的。


    蹭的方向是从里往外。


    那是进门的人蹭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到那块垫子跟前。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胶鞋,鞋帮上有泥,鞋底那道沟里嵌着干了的泥块。


    他抬起右脚,把鞋底在那块垫子上蹭了一下。


    从后往前。


    泥块掉下来一些,落在垫子上。


    他又蹭了一下。


    他换左脚。


    蹭了两下。


    他蹲下去。


    他用手指头把鞋帮那一圈的泥抠了一下。抠下来的那些他捏在手里,没有扔在垫子上。


    他站起来。


    他把那一点泥握在左手手心里。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学会一样。


    一个人进一间屋,屋里的人先看的不是他的脸。


    先看的是他带进来什么。


    带进来一身水,屋里的人心里会想:外头下雨了。


    带进来一股汗味,屋里的人心里会想:这个人跑过来的。


    带进来鞋上的泥——那泥会掉在地上。掉在地上就留个印子。


    一间擦过砖缝的屋子里多出一个泥印子,那间屋里的人会看见。


    他要那间屋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他说的话。


    不多一样。


    一块泥印子分不走多少注意。


    分走的可能只有半秒钟。


    半秒钟里对方少听了两个字。


    这一百九十一天,他吃过很多回两个字的亏。


    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当中,靠左边那个,在他蹭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那个人的眼睛从陈九斤的脸上落到他的脚上,又抬起来。


    抬起来以后他没有再看。


    门在这时候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的。


    是从里面拉开的。


    拉门的人陈九斤看不清。屋里没有开灯。


    走廊里那扇尽头的窗有光,光从他背后过来,照在门框上,照进去大概两尺。


    两尺以后是暗的。


    门开的那一下,那股纸味从里头出来了。


    比走廊里浓。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往里看。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想过这间屋很多回。


    第三天他第一次听人说起「账房」这两个字。那天说话的人压着嗓子,眼睛往三楼那个方向瞟了一下。


    第五十一天他上到二层,站在楼梯拐角,往上看过一眼。


    第一百四十二天他在一号楼门口,把三个词写在一张手令背面。那张手令是从这间屋里发出去的。


    一百九十一天里,他心里那间屋一直是大的。


    一间大屋。屋里有一张长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人,两边站着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比他想的小很多。


    小得多。


    那间屋大概三步宽。


    从门口到对面那堵墙,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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