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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我沿着菜路走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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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我沿着菜路走了一趟


    那份报告是第一百八十三天上午写的,一张纸,八行字。


    抬头是:一号楼请求派一人随采买车验菜。


    理由三条。


    第一条:本月一号楼伙食摊派共收四百零七人份,菜钱这一栏比上月高出一成一。柏树森那本收条账上有数。


    第二条:同期送到一号楼的菜,筐数没有多,品相没有好。时师傅那本上有数。


    第三条:钱多了一成一,东西没多,那就是价上去了。价上去多少,一号楼看不见——一号楼只看得见送到门口的筐。


    底下是请求:请准一号楼派一人随车,看一次菜是在哪儿、按什么价装上车的。看完当天回。


    底下盖了那枚木头章。


    一号楼。


    报告上去以后压了四天。


    第一百八十七天下午,条子下来了。


    条子上七个字:准,一人,当日返。


    底下没有签名,有章。


    第一百八十九天,礼拜三,早上五点四十。


    园区北门。


    陈九斤站在北门里侧那块空地上。


    天还没亮透。北门那两扇铁门是关着的,门边上有一间小屋,屋里亮着灯。


    他这一百八十九天,来过这个门口三回。


    第一回是第一天。那天他是从门外进来的,进来以后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第二回是第二十一天,他被叫到楼下,在门口那块地上站过。


    第三回是今天。


    今天他要从里头出去。


    五点五十,车来了。


    还是那辆。蓝色车头,帆布,绿车厢。


    开车的是佟姓那个年轻人。


    副驾上还坐着一个。


    那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夹子。


    他从副驾下来,走到门口那间小屋,把夹子递进去。


    “押车的。”佟司机说。


    “姓岑。”


    五点五十八分。


    第一道。


    小屋里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他先看车。


    不看车斗,看驾驶室。


    “几个人。”


    “三个。”岑师傅说。


    “出去三个,回来三个。”


    “三个。”


    “园区里的人几个。”


    岑师傅往陈九斤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一个。”


    “编号。”


    “三七二。”陈九斤说。


    那个人在册子上找。


    他找到那一行,在后头写了两笔。


    “三七二,一号楼。”他念了一遍。


    “出去时间五点五十八。”


    他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他说。


    “我这一班到晚上八点。”


    “八点以前回来,我销。”


    “八点以后回来,换班的那个不认得你,得从头登一遍。”


    “从头登一遍,要问你出去干什么,谁批的,纸呢。”


    “纸要是不在你手上——”


    他没有说下去。


    “我八点以前回来。”陈九斤说。


    铁门开了。


    车出去了。


    陈九斤坐在车斗和驾驶室中间那块地方——车斗前头有一条窄的踏板,靠着后窗,站得下人,坐着刚好。


    他坐在那儿。


    车往北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回过头。


    他这一百八十二天,第一次从外头看这个园区。


    围墙是灰的,水泥的,比他想的矮。他一直以为那道墙有三米,从外头看,大概两米四。


    墙头上有铁丝,一圈一圈的。


    墙里头露出来三个楼顶。


    一号楼在最西边。三号楼在中间。二号楼在东边,二号楼那栋楼顶上有一个铁架子。


    一号楼三层那一排窗户从这儿看得见。


    他数了一下。


    十四个窗户。


    第八个窗户是他那间屋。


    他这一百八十二天,从那扇窗户往外看过很多回。


    那扇窗户往北看,看见的是这条路。


    他坐在这条路上的车上,回头看那扇窗户。


    窗户是黑的。这个点屋里的人还没起来。


    车往前开。


    园区在后头一点一点小下去。


    六点十分,路分岔了。


    那是从园区北门出来三里多一点的地方。


    路在这儿分成两条。


    左边那条继续往北,路面宽一点,压得实,中间有两道很深的车辙。


    右边那条往东南,往上坡走。路窄,两边是灌木,路面是土的,中间长着草。


    岔口正当中有一样东西。


    一根水泥杆子。


    那是一根电线杆,断了,从离地一米半的地方断掉,上半截不在了,剩下的那一截立在那儿,断口是斜的。


    杆子上还挂着一小截铁丝。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往右边那条路看。


    那条路往上,走两百米就转弯,转过去看不见了。


    转弯那儿的山坡上,树是稀的。


    再往上,山腰上有一片地方没有树。


    他昨天晚上在院子里往南看过那片地方。


    从园区里往南看,那片地方是灰绿色的。


    从这儿往上看,那片地方是黄的。


    车过了岔口。


    “岑师傅。”


    “嗯?”


    “右边那条路通哪儿。”


    岑师傅坐在副驾上,隔着后窗那块玻璃。


    他没有回头。


    “上山。”


    “山上有什么。”


    “没什么。”


    车往前开了大概三十秒。


    “你们园区里头的人管那儿叫后山。”岑师傅说。


    “我们不这么叫。”


    “你们叫什么。”


    “东岔。”


    “东岔是路的名字还是山的名字。”


    “路。”岑师傅说。


    “那条路和这条路是一条路。到那个杆子那儿分开,一个往北,一个往东。”


    “一条路的两个岔口。”


    陈九斤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一条路的两个岔口。


    送菜的车和上山的车,从园区北门出来,走的是同一段。


    走到那根断电线杆那儿才分开。


    “那条路一个礼拜走几趟车。”


    岑师傅这一回回过头来了。


    他隔着玻璃看了陈九斤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了。”陈九斤说。


    “我今天出来是验菜的。”


    岑师傅转回去了。


    六点四十,第二道。


    路上有一个岗亭,砖砌的,一间半屋子大。


    岗亭前面横着一根杆子,红白相间。


    车停下来。


    出来两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我沿着菜路走了一趟(第2/2页)


    这两个人不查驾驶室。


    他们绕到车后头。


    一个人上去,把帆布掀开一角,探身往车斗里看。


    看的时间比陈九斤想的长。


    大概二十秒。


    他看完了下来,绕到车头,弯下腰,往车底下看了一眼。


    另一个人拿着一根杆子,杆子头上有一面小镜子。他把杆子伸到车底下,从车头推到车尾。


    “空的。”


    “行。”


    那个人看见了坐在踏板上的陈九斤。


    他停下来。


    “他是谁。”


    “园区里的。”佟司机说,“验菜的。”


    那个人往陈九斤脸上看。


    他看了两眼。


    不是一眼。


    是看了一眼,转开,然后又转回来看了第二眼。


    第二眼比第一眼长。


    “下来。”


    陈九斤从踏板上下来。


    “站直。”


    他站直了。


    那个人绕着他走了半圈,从他后头走到他前头。


    “胳膊抬起来。”


    陈九斤把两只胳膊抬起来。


    那个人在他身上从上往下拍了一遍。


    拍到内衣左边那个自缝口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里头是什么。”


    “钥匙。”


    “拿出来。”


    陈九斤把那把生锈的小钥匙掏出来,摊在手心上。


    那个人看了一眼。


    一把很小的、锈了的铁钥匙,柄上剩一点绿漆。


    “开什么的。”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那个人抬起头。


    “不知道你带着它干什么。”


    “我在我们楼后厨的地上捡的。”


    “捡的时候它压在案板腿底下那块垫木片底下。”


    “我想弄清楚它开什么。”


    那个人捏着那把钥匙翻了个面。


    生锈的一小截铁,柄上剩一点绿漆,比一根手指头短。


    他把它扔回陈九斤手心里。


    “捡的。”他说。


    “上去吧。”


    杆子抬起来了。


    车过去了。


    六点四十四分。


    陈九斤坐回踏板上。


    他把那把钥匙塞回口袋。


    刚才那三句,他答的是真的。


    他有过半秒钟想说别的。


    半秒钟里他心里过了一句:说是开我们楼柜子的。


    那一句要是说出去,这一关过得更快。


    他没有说。


    不是因为他不敢。


    是因为他这一百八十九天在这个园区里,能站住的东西只有一样。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所以他说的话有人肯听。


    一句假话在一个岗哨上换来的方便,就那一分钟。


    一句假话在他自己身上留下的,是往后每一句都得先想想。


    他不给自己开这个头。


    那个人问「开什么的」,他答「我不知道」。


    那个人问「你带着它干什么」,他答「我想弄清楚它开什么」。


    两句都是真的,两句他都答了。


    真话有一样好处:说完不用记。


    七点二十,第三道。


    这一道在果河特区进城那条路口上。


    这一道不查人,也不查车。


    查纸。


    岗亭里坐着一个人,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很厚,硬皮,边角磨圆了。


    岑师傅把夹子递进去。


    那个人把路单抽出来,看了一眼上头那串七位数,然后翻他桌上那个本子。


    他翻了三页。


    他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一行,用手指头压住,抬头看了一眼车牌。


    “对。”


    他把路单还回去。


    “下一趟你们几号。”


    “三天以后。”


    “那天换我班。”


    七点二十二分,车进了果河。


    那天上午他在果河那个菜市待了两个钟头。


    他看的是三样:菜是从哪个摊上装的、装的时候按什么价算的、算完了谁在纸上写数。


    三样他都看清楚了。


    价的事他当天就有答案:菜价没有涨。


    涨的是从菜市到园区这一段,路上加的那一道。


    那一道加在谁手上,他今天看不出来。


    那不是他今天出来最要紧的收获。


    下午三点四十,车往回走。


    四点二十,车走到那根断电线杆那儿。


    岑师傅这一回主动开口了。


    他隔着后窗那块玻璃,抬起手,往右边那条上坡的土路指了一下。


    “东岔。”他说。


    “上午你问的那条。”


    陈九斤转过头。


    他从这个方向看那条路,跟上午看的不一样。


    上午车往北开,他是从侧面看过去的。


    现在车往南开,那条路正对着他。


    土路的入口有三米宽。


    路面是土的,中间长着草。


    草不高,到脚踝。


    草的中间,有两道印子。


    那是车辙。


    两道车辙从岔口这儿往上走,走到二十米外那个小坡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了。


    车辙压出来的沟里,草是倒的。


    倒的草还是绿的。


    一条草被车压倒了,要是压了半个月,草会黄,会烂在土里。


    要是压了三五天,草是趴着的,还绿着。


    这两道车辙里的草,还绿着。


    “岑师傅。”


    “嗯。”


    “这条路上一趟走车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岑师傅说。


    “不是我们跑。”


    “不是你们跑?”


    “我们跑北边这条。”岑师傅说。


    “东岔那条不归我们车队。”


    “那归谁。”


    岑师傅没有答。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回去,坐正了。


    车往前开。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回过头看。


    那根断掉的电线杆在后头一点一点小下去。


    杆子右边那条路的入口,两道车辙露在草里。


    上礼拜三他在园区院子里,昨天他在院子里,前天他在四层。


    这七天里,从一号楼那扇窗户能看见北门。


    北门他这七天没有留意。


    可有一样他敢说。


    这七天里,一号楼没有一个人被叫出去过。


    没有人被送走。


    那两道车辙不是七天前的。


    那两道车辙是这几天的。


    这几天里,有车从那个岔口上去了。


    上去的车辙有两道。


    下来的车辙,一道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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