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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老邵问我一句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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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老邵问我一句闲话


    “你那三年。”


    “在哪个县干的。”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手里还捏着那道塑料条帘。


    他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这句话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年”。


    一样是“哪个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跟人提过那三年的只有一次。


    那一次是在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桌子对面那个人问他红本上“追回”那一栏为什么不可能是零。


    他答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干过三年催收。


    除了那一次,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他没有说过是哪一年。


    他没有说过是哪个县。


    现在有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问他哪个县。


    陈九斤把手从条帘上放下来。


    他往回走了两步。


    他没有走到抽油烟机底下——他站在案板和灶台中间那一块。


    那儿离机器两米,还是听不见。


    “邵师傅。”


    “嗯。”


    “您这句话,我可以不答。”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手搭在灶沿上。


    “可以。”他说。


    “我答。”


    陈九斤说。


    “南岭县。”


    三个字。


    老邵没有动。


    他的嘴动了一下。


    “南岭。”


    他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时候把这两个字的音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心里放了一遍。


    “南岭县。”陈九斤说。


    “县城东边有一条街,叫东顺街。”


    “东顺街上有一家做贷后的公司,在二楼。”


    “我在那儿干了三年。”


    “头一年跑外访,后两年坐电话。”


    “我走的时候是业绩组第二。”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听着。


    他没有插话。


    “这些都能查。”陈九斤说。


    “东顺街那家公司现在还在。二楼,进门左手第三张桌子是我坐了两年的位子。”


    “公司里有一个人姓吴,是组长,我走的时候他还在。”


    “您要是有法子往外头递话,您就去查。”


    “查出来跟我说的对不上,往后我说什么您都别信。”


    老邵的手从灶沿上放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站在那儿,心里在过另外一样。


    刚才那句话里,有两个字他一直没有放下。


    那三年。


    “那三年”这三个字,是他自己的说法。


    他在这个园区里,只说过一次。


    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一张桌子,桌子对面一个女人。他说:我干过三年催收。


    那间屋的门是关着的。


    那间屋里除了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星期以后,后厨里一个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人,站在灶台前面,对他说“你那三年”。


    不是“你以前”。


    不是“你干过什么”。


    是那三年。


    同一个说法。


    陈九斤把这三种可能在心里排了一遍。


    一,梅姐跟他说过。


    二,那间屋里的话,有人能听见。


    三,这三个字是巧的。


    第三条他先划掉了。这不是一句谁都会那么说的话。一个人要是没有听过原话,他会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剩下两条,哪一条都不小。


    要是第一条,那么后厨这个人和三号楼三层那个女人之间,有一条他不知道的线。


    要是第二条,那么他这一百二十二天里在那间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只有两个人听见。


    他没有问。


    问了,老邵可以答,也可以不答;答了他也验不了——这台机器还响着。


    他把这两条记在心里,往下走。


    隔了大概五秒。


    “老家也是南岭的?”


    “不是。”陈九斤说。


    “老家在县底下一个镇。”


    “镇上一条街,我家在街尾。”


    “我十七岁出来的,回去过三回。”


    “最后一回是四年前。”


    老邵站在那儿。


    “家里几口人。”


    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站在案板和灶台中间那一块。


    他没有立刻答。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被人问过很多话。


    蔡三平问过他记性怎么这么好,梅姐问过他兜里那张纸是什么,万有金问过他那个名字到底是谁。


    只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有让人问到过。


    那样东西现在贴着他的胸口,在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里。


    一张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快要断开的缴费单。


    姓名那一栏两个字。


    背面有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那张纸他给两个人看过。


    一个在三号楼一排第二,另一个在三号楼三层。


    “邵师傅。”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老邵问我一句闲话(第2/2页)


    “嗯。”


    “这一句我不答。”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把手抬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哦。”


    一个字。


    他转过身,往案板那边走。


    他把案板上那把刀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切。


    他把刀在案板边上磕了两下,磕掉刀刃上粘着的那点肉屑。


    然后他开始切。


    咚。咚。咚。


    节奏跟刚才一样。


    陈九斤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邵师傅。”


    老邵的刀没有停。


    “我刚才答的那些,是真的。”


    “我不答的那一句,我也没编。”


    “我说不答,就是不答。”


    咚。


    “往后您问我什么,都是这样。”


    “我答的,是真的。”


    “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我不编。”


    咚。咚。


    老邵切完了案板上那一条。


    他把刀放下了。


    他转过头。


    抽油烟机在他们两个中间响着。


    “行。”他说。


    一个字。


    他把刀重新拿起来。


    晚上九点二十,三层那间屋。


    屋里那五个人有三个躺下了。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把本子拿出来。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三条——盐下得早、土豆泡盐水、下米八把。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是空的。


    他在这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我说过的话。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本子上记的全是别人。


    车次、时长、编号、跳号、四十个字、四百零七行名字、三条矛盾。


    没有一行是他自己。


    他把笔尖落下去。


    第一行:第一百二十二天,晚上八点,后厨。对邵。


    他往下写。


    答:南岭县。东顺街。做贷后。二楼。三年。头一年外访,后两年电话。走时业绩组第二。


    答:老家不是南岭,是县底下一个镇。街尾。十七岁出来。回去过三回。最后一回四年前。


    不答:家里几口人。


    写完这三段,他把笔停住了。


    他看了一遍。


    这三段里,第一段和第二段是真的。


    第三段是他没有答。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跟人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这是他自己定的。


    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因为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当着很多人问他一句:你说过假话没有。


    他要答得出那两个字。


    答得出,他手上那些纸就站得住。


    答不出,那些纸就全是废的。


    可他今天晚上坐在这张床上,想到了另外一样。


    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拆穿。


    一个说假话的人怕被拆穿。他得记住自己编过什么,一句对不上就完了。


    一个说真话的人不用记。


    真话不用记——因为真话就一句,说一百遍都一样。


    可是有一样东西他得记。


    他得记住自己「说过什么」。


    一百二十二天,他跟四百多个人说过话。


    跟蔡三平说过,跟梅姐说过,跟万有金说过,跟阮玉兰说过,跟付红英说过,跟隋满堂柏树森扈广仁说过,今天跟老邵说过。


    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可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都不是全部。


    他对梅姐说过他干过三年催收,没说过哪个县。


    他今天对老邵说了哪个县,没说家里几口人。


    这些不是谎。


    这是一个人手里同一样东西,切成几块,给了几个人。


    给谁哪一块,是他挑的。


    他挑的时候,心里有数。


    今天有数。


    一百天以后呢。


    三百天以后呢。


    到那时候,他跟哪个人说过哪一块,他还记得住吗。


    一句记岔了,那就不是“不是全部”了。


    那就是假的。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本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刚才写的那三段。


    然后他在最上头那一行“我说过的话”后面,添了三个字。


    跟谁说。


    他把笔盖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十点,熄灯。


    他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心里过的是今天晚上他自己说的最后那几句。


    我答的,是真的。


    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我不编。


    这三句话他说给一个人听。


    从今天起,这三句话是他自己的绳子。


    绳子的一头在他手上。


    另一头在一个他还不知道是谁的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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