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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账房叫我上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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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1章账房叫我上去坐坐


    传话的人站在三零七门口等他。


    那句话已经落地了——去了就回不来。那不是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心里那半句,在陈九斤脑子里响完就断了。


    陈九斤把外套扣好。


    他没有立刻走。


    他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个记出入的本子拿出来。


    那个本子他记了四十九天。车次、人数、进出的时间、哪一天下雨、哪一天机房停过电。


    他把本子递给高凯。


    “接着记。”


    高凯没有接。


    “你——”


    “接着。”


    高凯把手伸出来。他那只手还攥不上拳,接东西得用两只手托着。


    “三件事。”陈九斤说。


    “你说。”


    “第一件,这本子天天记。记什么不重要,你就记今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进来几辆车、走了几个人。”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这楼里就有人在记。”陈九斤说,“哪天没人记了,别人就知道这楼里没人管了。”


    “第二件。”


    “这个月的摊派,照交。一个人一百二,谁也别少,谁也别停。”


    崔发财在旁边接了一句:“三哥都走了,还交什么。”


    “就因为他走了才要交。”陈九斤说,“今天不交,明天食堂就没菜;后天有人打起来,没人管。”


    “大后天就会有另一个人上来管你们。”


    崔发财不说话了。


    “第三件。”


    陈九斤抬手指了指自己床头。


    那张纸还贴在那儿。纸角被墙上的潮气泡软了一点,字还很清楚。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别撕。”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那张纸。


    “这一层现在有六张。”陈九斤说,“我不在,它们就是这楼里还立着的东西。”


    “谁要来撕,你们让他撕。”


    “但你们记住是谁撕的。”


    贺明坐在自己床上,点了点头。


    陈九斤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三份东西。”他说。


    “在。”崔发财拍了拍自己的裤兜。


    “谁也别动。”


    他跟着传话的人往楼梯口走。


    一层大厅那会儿还有人。他们从大厅穿过去的时候,靠墙坐着的几个人站了起来。


    没有人问他去哪儿。


    他们都知道。


    传话的人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从一层到二层,二十六级台阶。


    从二层到三层,二十六级。


    陈九斤这四十九天上下过这道楼梯很多次。他记得第十四级中间有一道裂缝,第二十一级的边角掉了一块。


    今天这道楼梯比平时长。


    不是台阶变多了。


    是他们走得慢。


    传话的人一步一级,每级都停一下。他也没有回头。


    从上楼到三层,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看陈九斤跟没跟上。


    三层楼道尽头,往西是蔡三平住的那间屋。那间屋今天下午被贴了封条。


    传话的人往东走。


    东头有两间空屋,就是老崔上礼拜抬了六床新褥子进去的那两间。


    再往东,走廊拐了个弯。


    拐过去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陈九斤没有见过。


    这四十九天里他上过三层十几次,从来没有走到过这个拐角后面。


    门上没有牌子。


    门关着。


    传话的人在门外站住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把手放下,往旁边让开半步,冲着门抬了一下下巴。


    然后他自己往回走了。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脸是朝着地的。


    从楼下到这儿,他一次也没有正眼看过陈九斤。


    陈九斤站在门外。


    他伸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


    推开以后,里面是半间屋。


    之所以说是半间,是因为屋子中间横着一道帘子——不是布帘,是那种办公室里挂的、竖条塑料的隔帘,一条一条垂下来,中间有缝。


    帘子后面有灯,很亮。


    帘子前面这一半,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矮桌。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


    “坐。”


    一个字,从帘子后面出来。


    声音不高,很平,没有起伏,像是把这个字念出来而不是说出来。


    陈九斤走过去,坐下了。


    矮桌很矮,坐下以后,桌面只到他的膝盖上面一点。


    帘子后面有纸响。


    然后帘子中间的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上套着蓝色的套袖,松紧口,蓝得发旧。


    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平,指节上没有茧。


    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只手把纸放在矮桌上,往前推了一下。


    推完手就收回去了。


    从头到尾,陈九斤只看见了这只手,和套袖底下那一小截手腕。


    他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是一列字,七行。


    一号楼。


    二号楼。


    三号楼。


    四号楼。


    五号楼。


    六号楼。


    七号楼。


    就这七行,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九斤看着这张纸。


    他的眼睛在第二行上停住了。


    二号楼。


    这三个字他四十九天前听过。


    进楼第九天,他递了半根烟给崔发财,问垫底的两个人去哪儿了。崔发财犹豫了很久,说了两个字。


    二楼。


    后来这两个字在这栋楼里跟着他跑了四十天。业绩表底下的空位,早上七点的车,那张预盖了章的调人单,蔡三平说的“不成,明天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章账房叫我上去坐坐(第2/2页)


    这四十天里,这两个字是这栋楼里最重的一样东西。


    现在它印在一张纸上,排在第二行,跟别的六行一模一样。


    字号一样,间距一样。


    陈九斤在这一行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下看。


    四号楼、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


    这四栋他一无所知。


    他这四十九天没有出过一号楼的大门。他知道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因为梅姐说过。剩下那几栋,他连位置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


    “挑一栋?”


    帘子后面没有回答。


    那就是挑一栋。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伸出食指,按在第三行上。


    三号楼。


    他按住不动,把纸转过来,推回矮桌中间。


    推之前,他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在长条桌上摊过纸,手指上还有一点纸灰和墨。按下去以后,三号楼那三个字旁边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那个印子不圆,边上是缺的。


    他把纸推了出去。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三号楼。”陈九斤说。


    还是没有动静。


    “一号楼现在归我也没用。”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在那栋楼里能看见的,是四百个人一天打多少个电话,一个月成多少笔。”


    “我看不见钱。”


    “钱从一号楼出去以后往哪儿走,那栋楼里没有一样东西写着。”


    “我今天下午拿出来的那些,是从五本半发霉的旧簿子里翻出来的。翻了两天。”


    “三号楼不一样。”


    “三号楼的表是全园区最全的。这四十九天我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看过三次三号楼的月表,比一号楼多两栏。”


    “我想去看看那些表。”


    他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那些表是给谁看的。”


    屋里很静。


    帘子后面那盏灯很亮,光从竖条的缝里漏过来,在矮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


    那只手没有立刻伸出来。


    隔了一会儿。


    陈九斤在心里数着。


    一。


    二。


    到第三下的时候,帘子中间的缝动了。


    那只手伸出来了。


    它落在那张纸上,把纸拿走。


    拿走的时候,那只手的食指从纸面上划过去,正好压过陈九斤刚才按下的那个印子。


    手收回去了。


    帘子后面响了两声——是纸被放到别的什么东西上面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平的声音。


    “可以。”


    两个字。


    再没有别的。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了两秒。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门。


    拉开一半的时候,帘子后面又出了一句。


    “陈九斤。”


    他停住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三零七八。


    “在。”


    帘子后面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


    就这四个字。


    陈九斤等了大概五秒。


    没有第二句。


    他把门带上,出来了。


    走廊上没有灯。他从拐角出来,往西走,走到楼梯口。


    他往下看了一眼。


    一层大厅的灯还亮着。


    从三层楼梯口往下看,能看见二层的楼梯拐角,看不见一层。


    他往下走。


    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层大厅里站着人。


    不是几个。


    是整个大厅站满了。


    一层的人、二层的人、三层的人,全都在下面。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围成圈,就是散着站在大厅里,脸朝着楼梯口。


    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盒。


    陈九斤在二层拐角站了两秒,接着往下走。


    他一级一级走下去。


    四百个人看着他走下来。


    没有一个人问他去了哪儿,也没有人问他跟谁说了话。


    他走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前排的人往两边让开了。


    跟今天早上一样。


    他从中间那条道走过去。


    走到大厅中间,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


    四百个人在他面前。


    崔发财在第三排。高凯在最前面,两只手托着那个本子。练志刚站在东边,罗宝根扶着眼镜。贺明靠在柱子上。


    阮玉兰站在最西边,怀里抱着簿子。


    段豹站在东门那儿,一个人。


    陈九斤看了一圈。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


    “我去三号楼。”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了。


    崔发财先开的口。


    “那这楼呢。”


    “这楼有你们。”


    “我们……”


    “摊派照交。灯坏了找老崔。谁要打人,规矩第四条。”陈九斤说。


    “别的我不管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还有一样。”


    他回过头。


    “床头那张纸,六张。”


    “明天早上你们数一数,看还是不是六张。”


    “往后每天早上都数一次。”


    他上楼了。


    那天晚上,一层大厅的人到十一点才散。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崔发财从三零七出来,挨着屋数了一遍。


    六张。


    一张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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