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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进门第一句我报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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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3章进门第一句我报了名字


    第三十五天,夜里九点二十。


    三零七的地当中放着一个搪瓷盆。


    盆是崔发财的,平时用来洗脚,今天洗干净了,翻过来又冲了两遍,摆在两张床中间的空地上。


    盆里堆着东西。


    有烟,散的整的都有,摞了两层。有三副手套。有两块肥皂。有一个用了一半的牙膏。最上面压着几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数目和名字,那是记账的——园区里没现钱,欠的东西都写在纸上。


    这盆里的东西是这三个晚上堆起来的。


    赌的是一件事。


    这屋里谁在往段虎那儿报信。


    “我押三天。”崔发财说。


    他坐在自己床沿上,一只脚踩着床架,说话的时候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能把这个人揪出来。”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崔发财说,“我今天有新东西。”


    屋里坐了十一个人。


    三零七自己八个,隔壁三零八来了三个。三零八那三个是来押注的——这三个晚上,隔壁屋的人天天过来看热闹,看到后来自己也往盆里扔东西。


    门是开着的。


    走廊里还站着四五个,探着头往里看。


    崔发财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他那个小本子。


    “我这三天记了个东西。”他说,“咱屋里,谁半夜出去过。”


    “出去过的一共四个人。”


    “王铁柱出去过两回,都是去厕所,去了不到五分钟。罗宝根出去过一回,十二分钟。练志刚出去过一回,八分钟。”


    “还有一个。”


    崔发财把本子举起来。


    “出去过三回,每回都是二十分钟往上。”


    屋里的人开始互相看。


    “谁。”


    崔发财把本子合上了。


    “我今天不说。”他说,“我说了他明天就不出去了。我再压他一天。”


    屋里嘘声一片。


    有人往盆里扔了一根烟,说崔发财是在拖时间保自己的注。


    崔发财骂了一句,弯腰去把那根烟捡出来重新摆好。


    就在他弯着腰的时候,门口有人进来了。


    陈九斤是从楼道那头走过来的。


    他走得不快,鞋上还带着水——外面下了半个钟头的雨,一层大厅到楼梯那一段总积水。


    他进门以后没有换鞋。


    他站在门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抬起头。


    崔发财还弯着腰,捏着那根烟。


    “九斤,”他说,“你回来得正好,我今天这个——”


    “贺明。”


    陈九斤说。


    “是你。”


    屋里静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静下来的静。是一层一层慢下去的静——先是靠门这边的人停了,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最里头那两个。


    静下来以后,出现了一件很怪的事。


    有三个人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去看谁,也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他们是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睛在屋里扫。


    他们在找贺明是哪一个。


    三零七这八个人里,贺明住第五张床,靠窗那边第二个。


    他今年三十一,个子中等,头发有点自来卷,一说话就先笑一下再开口。


    他这三十五天里在这屋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崔发财记了三个晚上的本子,四个半夜出去过的人里,没有他。


    因为他从来不半夜出去。


    有一个人终于把眼睛落到了第五张床上。


    然后是第二个。


    贺明坐在自己床上。


    他手里正拿着一双袜子,一只已经套在脚上,另一只还在手里。


    他抬起头。


    “九斤。”他说,“你说什么呢。”


    他说这句话之前,先笑了一下。


    陈九斤的脑子里响了一句。


    那一句不是贺明嘴里说出来的。


    那一句是——他怎么知道。


    陈九斤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搪瓷盆边上停下。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他说,“你在段虎屋门口。”


    “我没有。”贺明说。


    又是一句。


    心里那一句是:他看见了?


    “你在门口一共说了三句话。”陈九斤说。


    “第一句:三哥,还是那个数。”


    贺明手里那只袜子捏紧了。


    “第二句:他今天翻了三号楼给的本子。”


    屋里有人倒过来吸了一口气。


    那本子是昨天下午送来的。这屋里当时只有三个人——练志刚、崔发财,还有一个躺着睡觉的新人。


    “第三句。”


    陈九斤停了一下。


    “他妹妹的单子还在他身上。”


    贺明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膝盖上,那只袜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他脚边。


    “你有证据吗。”他说。


    “我说的这三句,你昨天说过没有。”


    “没有。”


    心里:他到底听见没听见。


    “段虎给你的是什么。”


    “他没给我东西。”


    心里:钥匙在褥子底下。


    “你半夜从来不出去,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我不出去。”


    心里:中午。他们都去食堂。


    “上一次你报的是什么。”


    贺明这一次没有答。


    他张了张嘴。


    陈九斤站在盆边上,忽然抬手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


    手背上一道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血还在往下走,从鼻孔里下来,先是一条,走到人中那里岔成了两条,一条往嘴角那边去了。


    他把袖子抬起来,在脸上一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3章进门第一句我报了名字(第2/2页)


    袖子是灰的,血擦开以后在袖口上洇成一片,脸上那一片也没擦干净——从鼻子到下巴,糊了半张脸,颧骨那儿还蹭上了一道。


    他擦了一下,血又下来了。


    他就不擦了。


    “上一次你报的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血流进了嘴里,他说完那半句咽了一下。


    这一下咽得很响。


    “是我在楼梯口翻规矩那半页。”陈九斤说,“对不对。”


    贺明的耳朵红了。


    宿舍那盏灯泡吊在屋子正中间,光从上面直着下来,正好照在他侧脸上。那两只耳朵先是红的,红得能看见血丝。


    红了大概三秒。


    然后白了。


    血从耳朵上退下去,退得很快,退完那两只耳朵就是纸一样的颜色。


    崔发财手里那个盆掉了。


    他刚才把盆端起来在数东西,一松手,搪瓷盆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很脆的响,盆里的烟、手套、肥皂撒了一地,纸条飞出去两张,飘到床底下去了。


    盆在地上转了半圈,扣住了。


    门外走廊上的人退了。


    不是一个一个退的,是站在门口那四五个一块儿往后挪,挪到走廊另一头才停下,站在那儿远远地看。


    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陈九斤从盆边站直了。


    他鼻子底下那道血还在往下走。


    “这盆里的东西。”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闷,因为他在用嘴呼吸。


    “谁押的谁拿回去。”


    “赌的是谁是内鬼。现在人报出来了,可这三个晚上没有一个人押中。”


    “押不中就不算赢。按规矩,钱回去。”


    他弯腰把地上的纸条捡起来。


    血滴在其中一张上。


    他把那张纸条上的名字念出来。


    “罗宝根,两包烟。”


    罗宝根走过来,把烟拿走了,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练志刚,一副手套。”


    “三零八的王三,肥皂两块。”


    他一张一张念,一个一个还。


    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张纸条上写着崔发财的名字,底下压着的是他这三个晚上押进去的全部东西——他押得最多。


    崔发财没有过来拿。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那半张脸。


    “九斤。”他说,“你那个……”


    “没事。”


    “那不叫没事。”


    “捡你的东西。”


    崔发财过来了。


    他蹲下去捡自己那份,捡到一半抬起头。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


    “为什么现在说。”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最后一张纸条放在床沿上,抬手又擦了一下鼻子。


    这一下他擦到了嘴唇上,把血抹进了嘴角。


    “因为他昨天说的第三句。”他说。


    崔发财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前面两句报的都是园区里的事——报了主角在干什么,那是段虎要听的。


    第三句报的是他身上有一张什么纸。


    那一句不是段虎要听的。


    那一句是给别人听的。


    “那你现在报出来,”崔发财说,“不就等于告诉那边,你知道了?”


    “是。”


    “那你还——”


    “我还剩四天。”陈九斤说。


    “四天里我不能再让人往那边送第四句。”


    屋子中间那个搪瓷盆还扣在地上。


    贺明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动手。


    他弯下腰,把落在脚边那只袜子捡起来,然后把已经套上的那只也脱了。


    他把两只袜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他把自己的鞋提起来。


    那是一双园区发的胶鞋,鞋帮上有一块补过的地方。


    他把两只鞋并在一起,鞋头朝外,摆在自己床底下,摆得很正——两只鞋的鞋跟对齐了,中间没有缝。


    摆完他坐回床上。


    他坐得很直。


    “陈九斤。”他说。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你迟早也得报名字。”


    陈九斤站在屋子中间,血还在往下滴。


    一滴落在他鞋面上。


    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出去了。


    他去了楼道尽头的水槽,把水龙头拧开,用凉水冲了很久。


    冲到血止住,他直起腰,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抹干。


    抹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刚才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屋里那十一个人里,有一个人喊了他一声。


    那个人不是喊“九斤”,也不是喊“三零七八”。


    那个人喊的是“陈组长”。


    他记得是罗宝根喊的。


    罗宝根喊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园区里没有组长这个说法。


    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归蔡三平管,底下是段虎,再底下什么也没有。


    这三个字是刚才那间屋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陈九斤在水槽边站着。


    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了摸。


    两张纸都在。


    他往回走,走到三零七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


    十一个人已经散了,隔壁那三个回去了,走廊里的人也没了。


    三零七里面很静。


    他推门进去,摸黑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躺下之前他在本子上摸黑添了一行。


    第三十五天。还剩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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