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感觉自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明明心里想得很多，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为什么。
好像除了这三个字，其他的字她都不会说了。
方远洋难堪地别开视线，不敢看她。
陈英站在边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可这份笑容背后，却藏着悲凉。
是的，自己没什么可胜利的。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成为笑话的局。
方羽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个形容不利索的老太太，起身的时候还晃了两下。
她抬起双手抱着自己，试图以这种方式自我取暖。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她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一直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回响，仿若濒临死亡。
头开始发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方羽直觉自己是要晕倒了，连忙去找手机给叶怀楠打电话。
陈英和方远洋都没有上前来阻止。
这么多年了，两人第一次发现——方羽真的很可怜。
叶怀楠是她的世界里，唯一的支撑。
电话接通，那边的人语调温和：“怎么了？”
方羽张着嘴，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哑了半晌，最后却是直接哭了。
叶怀楠当即被她的哭声震惊地起了身，快速往门口走去，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你来接我，你快点来接我啊……”
方羽整个人都崩溃了，心里、脑子里浆糊一样，整片整片粘着。
她一边哭一边朝着外面走去，用手背给自己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
早上两人出门的时候只开了一辆车，叶怀楠不知道自己几时做完手上的事，就让她把车子开医院来了，还说等她看完方远洋了，再回去万通那边接他。
不曾想，会出现这么个状况。
叶怀楠不敢挂电话，一边安慰她一边走到路边打车。
幸好不是高峰期，很快就有空车开过来。
他上了车，让司机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医院。
司机原本大概是想要聊天，一回头看到他满脸戾气，吓得赶紧转回去，认认真真开车。
叶怀楠赶到的时候，方羽已经在护士的安慰中冷静下来了。
旁边围了一圈人，给她递纸的、递水的、讲笑话的，应有尽有。
叶怀楠从人群中把她拉起来，上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受伤，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
随后，他对众人点头以示谢意。
大家见惯了他冷酷疏离的模样，突然这么温和，都有些呆住。
等到反应过来，叶怀楠已经牵着方羽进了电梯。
一路沉默，直到上了车，他才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
方羽低着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她想起自己还在医院旁边给方远洋精心准备了新的住处，真是讽刺又可笑。
“叶怀楠——”
“嗯。”
“我刚刚的样子是不是很丢人？”
“有一点。”
“……”
“不过没关系，反正你再丢人的样子我都见过，不会因为这一点丢人我就不要你的。”
“哦。”
“我难得说甜言蜜语，你不感动么？”
“感动啊。”
“那不表示一下？”
“唔……抱一下？”
方羽动作迟缓地凑过去，叶怀楠张开双手等她。
不管怎么样，他的怀抱总是属于自己的。
不论发生什么事，这个男人永远不会丢下自己、背叛自己。
她记得自己和叶怀楠说起过方远洋的事，当时她把方远洋当做过去二十五年人生中唯一的温暖。
有一次和孟先淮也提起过，说他是除了叶怀楠之外，唯一信任自己、支持自己的人。
原来，都是一场空。
大概是刚刚哭得太厉害了，现在靠在叶怀楠的怀里，她反而哭不出来了。
只是心里的难过还是很多很多，多得让人觉得心口有点痛。
车子开回满庭芳的时候，方羽已经睡着了。
叶怀楠将车子熄了火，自己解了安全带下车，却没有叫方羽。
他走得远了些，但一回头还是能从车窗望进去，看到半躺着的人。
脸上已经没有哭过的痕迹了，呼吸也很平稳，和平时睡着没什么两样。
但是她心里唯一的那一点美好，已经崩塌了。
叶怀楠眼底的暗色更浓了些，他转头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传来了方远洋的声音：“你好，哪位？”
“叶怀楠。”
“哦……是叶大少啊。”方远洋装作诧异的样子，却还是掩饰不住那份心虚，压着声音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跟我，不需要演戏。”叶怀楠单刀直入，“下午小羽来看你，发生了什么？”
方远洋沉默。
叶怀楠是个耐心不多的人，尤其对着无关紧要的人，他向来喜欢手起刀落的干脆。
但因为事关方羽，他愿意克制情绪，拿出自己最大的耐心和容忍。
“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和陈英心里最清楚，有些把戏要么别玩，既然玩了，就要有本事一直玩下去。”
从他去方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就知道，方远洋的病，没有方羽口中说的那么严重。
方羽以为，她所有的痛苦来源于陈英利用方远洋的生病来控制自己，殊不知——真相是方远洋利用自己的生病困住她，困住陈英罢了。
事到如今，要说叶怀楠一点都不后悔，那也不是的。
但他以为，方远洋总能把这场戏一直演下去，最后大不了陈英退场，他伤心一阵，总不至于让方羽得知真相。
可方羽现在还是知道了！
“我留着你，留着陈英，不是为了给她添堵，如果你们非要继续作死，那些她不忍下手的大逆不道之事，我愿意替她来做。”
“叶大少——”方远洋心惊地叫着他，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到底是个自私懦弱的人，这一辈子也只在陈英身上用过手段。
那也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对别人，他是不敢的。
叶怀楠用着最后一丝耐心，冷淡地说道：“尽管当初你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但也的确是救了她的命，所以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也没有以后。”
话落，电话挂断。
方远洋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过了很久很久才动了一下。
自古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谁也逃不掉。
陈英逃不掉，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