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撤离与断后
晨光穿透广州高级涉外宾馆的厚重窗帘。
一道笔直的光柱打在顶层套房那张昂贵的纯毛地毯上,空气里漂浮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缓慢翻滚。
套房那扇沉甸甸的实木门被推开了。
鬼四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刚刚从江边码头回来。
在那儿,他花重金安排好了一艘今夜撤退偷渡去港城的黑船。
一切打点妥当,只等天黑,他们就能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鬼四单手整理了一下袖扣,那只灰白色的右眼环视了一圈宽敞的套房。
视线越过宽大的真皮沙发,停在客厅中央。
鬼六坐在那儿,黑色裙摆垂在脚踝,脸上那张挡住左半边脸的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几个装着白色粉末的玻璃小瓶。
房间的阴暗角落里,十七岁的鬼无常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安静地抱着淬毒的匕首,一声不吭。
独独少了一个人。
鬼四的眉头瞬间拧紧,两道浓黑的眉毛几乎快要连成一条直线。
“鬼五呢?”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套房里响起,听不出半点情绪。
沙发上。
鬼六捏着玻璃瓶的手指稳若磐石,连一毫米的晃动都没有。
她不紧不慢地将塞子按进瓶口,用拇指重重压实。
“去卫生所了。”
鬼六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早的早饭。
“昨晚那些从地牢里救出来的活口,在咱们撤离前,必须全部处理干净。”
她把几个毒药瓶一一排开,妥帖地放入随身的黑皮夹内,扣上按扣。
“鬼五说,他去给那些药人收尾。免得留下什么不该有的活口,给组织招来麻烦。”
套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鬼四那只灰白色的眼珠转了转,死死盯着鬼六看了两秒。
一丝阴鸷的光芒,在那只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飞快闪过。
去灭口?
这确实是鬼五那种缜密杀手的一贯作风。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嗯。”
鬼四喉咙里滚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他伸手扯松了西装领带,将脱下的黑色风衣随手挂在门边的黄铜衣帽架上。
他转身走到套房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并没有再多问半句。
组织里的猎犬出去咬人,他这个当主人的,只需要坐着等肉叼回来就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
挂在墙上的机械黄铜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击着套房内的寂静。
阳光一点点从地毯上挪走。
时针缓慢而沉重地转动,死死指向了傍晚六点。
套房内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这十几个小时里,套房那扇实木房门,始终没有被敲响过。
鬼五,连半个影子都没有出现。
甚至连一个例行报平安的联络暗号,也没有传回来。
鬼四坐在单人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
他手里的玻璃酒杯,已经空了四个小时。
“砰。”
鬼四把杯子重重磕在大理石茶几上。
他猛地坐直身体。
那只灰白色的眼珠里,此时已经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猜忌。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对面的鬼六身上。
就像一条昂起头的毒蛇,锁定了猎物的咽喉。
“你确定?”
鬼四的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割人的寒意。
“鬼五真的是去处理药人了?”
鬼六原本正在闭目养神。
被这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一扫,她猛地睁开眼,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面具遮住了她半张被硫酸毁容的脸,却遮不住她眼底的那一抹慌乱。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鬼四的视线。
喉咙像被一把干草堵住,发紧得厉害。
“应该……吧。”
鬼六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
她那留着黑色长指甲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抠紧了膝盖上的黑色裙摆,指节用力到泛白。
十几个小时毫无音讯。
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顶尖杀手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彼此心里都一清二楚。
“应该?”
鬼四的神色更冷了。
茶几上的玻璃酒杯被他一巴掌扫落在地,砸得粉碎。
“组织什么时候教过你,用‘应该’这两个字来汇报同僚的行踪?!”
鬼四一步迈到鬼六面前,皮鞋踩着玻璃碴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鬼六吓得猛地一抖。
“再等等吧。”她慌乱地抬起头,语气里透着一丝侥幸和硬撑。
“卫生所那边可能有公安的重兵把守,不好下手。鬼五做事向来求稳,他肯定是躲起来避风头了,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广州城。
窗外的街道上,星星点点的霓虹灯接连亮起。
距离鬼五离开套房,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外面的天黑透了。
鬼五依旧没有出现,套房里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鬼六坐在沙发上,半张完好的脸已经变得铁青。
她太了解鬼五了。
那个家伙左手玩飞钎的功夫出神入化,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绝不可能被几个公安绊住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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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遇到了硬茬子,打不过,以鬼五的身手,也绝对有办法脱身报信。
除非……
“他很有可能是死了。”
鬼六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是对暗处那个未知强敌的深深恐惧。
能让鬼五连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就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手段,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死?”
鬼四闻言,直接发出一声极度不屑的冷嗤。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这间豪华套房里来回踱步。
“一个受过组织最严苛训练的顶尖杀手。就算是撞上了省厅的武装特警队,也不可能死得连一丝动静、半个暗号都发不出来!”
鬼四猛地停住脚步,一巴掌狠狠拍在实木办公桌上。
多疑,狠辣,从来不把同伴的命当回事。
这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性格底色。
在极端的压力和毫无线索的恐慌下,他的逻辑走入了一个极端的死胡同。
“他这是跑了!”
鬼四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眼看广州的据点全盘崩溃,名单泄露,连他自己都被人在暗处咬上了。他扛不住这压力,选了背叛组织,自己潜逃了!”
说完。
鬼四没有半点犹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黑色的保密电话。
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绝密的长途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鬼四没有等对方说话,直接对着话筒,果断下达了冰冷的通报。
“总部。现任鬼五,判定叛变。”
“剥夺其代号,即刻除名。”
“立刻启用第一梯队备选人员顶替。传信给清道夫,直接派人去抹杀现任鬼五的全家老小。鸡犬不留!”
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几条人命,在他嘴里就像是几颗不值钱的石子,随时可以丢弃。
紧接着,他语速极快地补充汇报:“广州局势彻底失控,现任鬼九、鬼八、鬼七,确认已经全部死亡。请组织尽快补上空缺。”
汇报完毕。
“咔哒。”
鬼四将电话重重地扣在座机上。
听着鬼四这毫不留情的灭门指令。
坐在沙发上的鬼六,后背直冒凉气。
心底不可遏制地生出一股强烈的兔死狐悲。
前一秒还是出生入死的同伴,下一秒就被定了死罪,连带全家都要被屠戮。
但仅仅只过了一秒。
这股彻骨的寒意,就被对权力的极度狂热彻底取代。
死了三个,叛逃一个。
这意味着组织里一下子空出了四个高层位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洗牌机会!
鬼六的视线转向角落。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如同木偶般沉默的鬼无常拽到了身前。
随后,她转向鬼四,满脸谄媚,腰弯得极低。
“四爷。”
鬼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鬼八的位置既然空了。您看,能不能让我这徒弟顶上?”
她用力推了推身边的鬼无常。
“她是我教出来最锋利的刀。把她提上去,以后咱们撤回总部那边,说话的分量也就更重了,您也能多一条好用的臂膀。”
鬼四转过身。
他用那只灰白色的眼睛斜睨了鬼六一眼。
目光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审视。
“就凭她?”
鬼四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想拿代号,等她先通过组织总部的血腥考核再说吧。组织里的位置,不是随便塞个人就能坐的。现在,她还不够格。”
看着鬼六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失落。
鬼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
话锋猛然一转。
他死死盯着毫无情感波动、眼神空洞的鬼无常,直接抛出了一个冷酷的交易。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鬼四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地毯。
“只要她留下来,断后。”
“在这间套房里,给我死死拖住那些可能追过来的公安,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杀手。”
“只要她今天晚上能活下来。我亲自出面,向上头推荐她接任鬼八!”
面对这个摆明了是要让人去送死、充当肉盾的投名状。
鬼六眼中的黯淡瞬间一扫而空,爆发出嗜血的亮光。
送死又怎样?
她培养鬼无常,本来就是当做踏脚石。
只要自己能往上爬,死一个徒弟算什么。
为了未来的权势,鬼六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声音因为兴奋而尖锐。
“四爷,您尽管吩咐!这是她的荣幸!”
旁边,鬼无常那张清秀却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反手拔出腰间那把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匕首,转身走向房门外的走廊。
身形一晃,隐蔽进了转角的阴影里,像一只安静等待猎物上门,随时准备去死的幽灵。
鬼四看都没看那断后的背影一眼。
他从门边的衣帽架上扯下风衣,利索地重新披在肩上。
“走。”
鬼四对着鬼六偏了偏头,大步走向套房后门那部专供贵宾逃生使用的特设电梯。
轿厢门关上的那一刻。
他彻底切断了与那些弃子的所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