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一座看似普普通通的报废汽车拆解厂。
在这里的深处,隐藏着一个连卫星地图都无法标注的秘密——龙盾安保的终极训练基地,也是当年「龙牙」特战小队回国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回城的当晚,天色阴沉。
刘茗没去参加那些推不掉的政商应酬,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迷彩背心,脚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战术靴,孤身走进了基地那间厚重的防爆大门。
大门后面,没有名贵的红木家具,只有粗犷的工业风长桌,以及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冷兵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丶混合着机油丶汗水和老白乾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刘茗觉得比中南海的檀香味还要踏实。
「头儿来了!」
一声如闷雷般的吼叫响起。
坦克那个庞大的身躯第一个冲了出来,他那身原本宽大的黑西装早就被扔在了一边,此刻正光着膀子,胸口那道贯穿性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但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鬓角处,不知何时已然染上了一层刺眼的霜白。
紧接着,一道瘦削的身影从电脑屏幕前转过身。
鬼手。
这位曾经能在一分钟内黑掉境外雇佣兵指挥系统的顶级骇客,此刻正揉着发红的眼睛,鼻梁上的眼镜片又厚了几分。他站起身时,刘茗分明听到了他膝盖骨发出的「咔吧」声。
「头儿。」鬼手笑了笑,眼角那几道深深刻进去的鱼尾纹,记录着他在那些不眠之夜里的拼命。
毒医丶孤狼丶秃鹫丶野猪……
这一个个曾经让境外势力闻风丧胆的代号,此刻全部活生生地站在刘茗面前。
他们中间,有人断了小指,有人脸上多了一道深长的刀痕,有人因为常年的潜伏,脊椎已经微微有些佝偻。
刘茗看着这群老夥计,喉咙猛地一紧,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帮当年的骄兵悍将,这群陪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到底还是老了。
「看什么呢?嫌哥几个现在的样子磕碜了?」毒医走上来,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国内顶级私立医院的幕后老板,但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一点没变。
他往桌上重重地搁了两箱最烈的烧刀子。
「咱们这叫勋章,懂吗?头儿,你别以为你当了大领导就比我们年轻,你那头发,比坦克也白不到哪儿去。」
刘茗笑骂了一声,走上前,张开双臂,跟每一个兄弟都狠狠地撞了一下肩膀。
这种撞击感,有力且沉重。
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交托的男人,才能读懂的语言。
「今天这儿没领导,也没领导。」刘茗拉开一条木凳,极其随意地坐下,顺手拍开了一瓶酒的封口,「今天,只有龙牙的老队长。」
「好!就等你这句话呢!」
坦克一屁股坐下,木凳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大家呼啦啦地围坐在长桌旁,没有精致的摆盘,只有几大盆刚出锅的酱牛肉丶花生米,还有一大桶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这种吃法,像极了当年在丛林任务结束后,大家躲在潮湿的山洞里偷偷庆祝的样子。
酒过三巡。
大家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秃鹫,你家那小子今年该考大学了吧?」刘茗夹了一块牛肉,随口问道。
秃鹫叹了口气,眼神里却透着藏不住的自豪,「别提了,那兔崽子不争气,非要考国防大,说要走他爹当年的路。我拦都拦不住,他妈天天跟我吵,说我带坏了儿子。」
「那是好事啊!」坦克瞪着大眼,嗓门依旧洪亮,「龙牙的后代,哪能当孬种?要是老子家那个是带把的,我也得把他扔进泥潭里练两年。」
「得了吧,你家那是闺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次我路过你家,看你在那儿给小丫头扎小辫,我差点没把眼珠子惊掉。」鬼手在一旁无情地揭短。
大伙儿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原本有些沉重和落寞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尽管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尽管他们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家庭丶责任和沉重的过往。
但只要聚在一起,只要这几个人围坐在这一张桌子上,那种无法无天的丶能够逆天改命的狂妄与热血,就仿佛从未冷却。
「头儿。」
孤狼突然放下了酒杯,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酒精的薰染下红得有些异样。
他是小队里最沉默的一个,也是杀人最稳的一个。
「这十年,咱们赢了。对吧?」
刘茗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看着孤狼,又看向桌旁这一张张沧桑却坚毅的脸。
他想起了倒在金三角的小七,想起了那些为了保护3纳米技术泄露而消失在暗影里的无名英雄,想起了这一路上所有的杀戮与权谋。
「赢了。」
刘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咱们不仅保住了光刻机,还把那些想吃咱们肉丶喝咱们血的杂碎全都给端了。从今天起,没人能再随便指着华夏人的鼻子骂,也没人能随随便便卡住咱们的脖子。」
「这就值了。」野猪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抹了一把嘴,「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酒越喝越多。
桌上的空瓶子渐渐堆成了小山。
这群在燕城乃至全国都足以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搂着肩膀胡吹乱侃,有的对着墙上的旧地图发呆。
坦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的脸色通红,呼吸里全是浓烈的酒气。
他走到基地那个挂着军旗和队徽的荣誉墙前,突然用力地挺直了那有些佝偻的脊梁,声音沙哑且激昂地吼了一嗓子。
「起立——!」
那是当年的集合号令。
酒精仿佛在那一瞬间被燃烧殆尽。
刘茗丶鬼手丶毒医丶孤狼丶秃鹫丶野猪,六个人几乎是本能地丶在同一秒钟内猛然起立!
他们的动作依旧整齐划一,甚至连脚跟撞击地面的声音都完美重合。
哪怕他们已经穿上了昂贵的西装,哪怕他们已经鬓发斑白,哪怕他们的身体早已伤痕累累。
但在这一刻。
在这间昏暗的基地里。
他们依然是那支所向披靡丶神挡杀神的龙牙特战小队!
「预备——唱!」
坦克带头起调,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却透着一股足以穿透屋顶的铁血豪情。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一首苍凉而雄浑的《精忠报国》,在基地的地下室里疯狂回荡。
这群平时在下属面前威严深重丶在政敌面前心机深沉的大佬们,此刻正流着泪,撕心裂肺地吼着这首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军歌。
歌声里,有他们逝去的青春。
有他们牺牲的兄弟。
更有他们守护了一辈子,如今终于昂然屹立于世界之巅的丶那个伟大的国家。
刘茗混在人群中,大声地唱着,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辛辣的酒精在喉间翻涌。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圆满。
这就是他的兄弟。
这就是他的底色。
坦克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大黑手死死搂着刘茗的脖子,在那震耳欲聋的歌声间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头儿……下辈子……咱还跟着你……真他娘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