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的街心公园,是整座县城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冬日的午后,阳光穿过枯疏的枝桠,懒洋洋地洒在错落有致的石凳和回廊上。这里没有高新区的紧迫感,也没有cbd的精英范儿,有的只是提着鸟笼的老头丶跳着广场舞的大妈,以及一群群围在一起杀棋的「野路子」棋手。
刘茗拉着奚晚晴的手,像极了回乡探亲的普通小两口,顺着蜿蜒的小径往里走。
「就在那儿。」刘茗停下脚步,伸手一指。
那是公园角落里的一棵大榕树,树下一张斑驳的石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群中不时传出一阵阵叫好声,还夹杂着几句地道的青云土话,热闹得紧。
刘茗轻手轻脚地挤进人群。
在石桌的上首,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他戴着一副快要滑到鼻尖的老花镜,身上披着一件款式极旧的军大衣,手里正捏着一枚磨得没了字迹的「炮」,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棋盘上的残局。
这老头,正是当年在县委办综合科,教给刘茗第一条官场潜规则的「老油条」樊老鬼,大名樊马。
不过,现在大家都管他叫「老马」。
「将军!老马,你这马走斜了,看你这回往哪儿跑!」对面的棋手是个精瘦的老头,此时正得意地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老马盯着棋盘,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里那枚「炮」悬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
「催什么催?这叫长考,懂不懂?」老马梗着脖子,嗓门依然像当年在办公室里骂小年轻时那样亮堂,「老子这叫诱敌深入,待会儿一个反杀,让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哄笑。
「老马,你就吹吧!你这大龙都快被人家屠乾净了,还反杀呢?」
「就是,赶紧投降得了,下一把换我上!」
刘茗站在老马身后,看着那盘棋,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老马这棋风,跟他人一样,爱投机取巧,却总是漏洞百出。他现在的局势确实悬,只要对方的「车」一压下来,老马就彻底绝气了。
「跳马,踩他的『相』。」
一个清亮且平稳的声音,突然在老马耳边响起。
老马正烦着呢,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观棋不语真君子,哪来的愣头青瞎指挥……」
话说到一半,老马突然愣住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这带着三分从容丶七分戏谑的语调,简直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丶被他称为「小刘」的年轻人。
老马僵硬地转过头,顺着那只指着棋盘的手向上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透过那副厚厚的老花镜,先是看到了那件质地普通却穿得异常笔挺的夹克,然后看到了那张在无数个夜晚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丶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
老马的手一抖。
「啪嗒」一声。
手里那枚磨平了的「炮」,掉在了石桌上,骨碌碌地转了好几个圈。
「小……小茗?」老马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在风中飘摇的残烛。
刘茗没说话,只是笑着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开封的大前门,熟练地撕开,抽出一支递到老马嘴边,就像十年前他第一次进综合科,老马给他派烟时那样。
「老马,这步棋走错了。你得跳马,虽然丢个车,但能保住帅,还有翻盘的机会。」刘茗凑近了,轻声说道。
周围的人群并没认出刘茗,一个个还在那儿起哄。
「哎,这小伙子懂棋啊!」
「老马,你发什么呆啊?人家给你递烟呢,赶紧接着啊!」
老马盯着刘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雾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聚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人斑的手,想要去接那支烟,却怎么也够不着。
「你……你这个臭小子……」老马眼角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深壑般的皱纹,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还知道回来?你还记得老头子我啊?」
刘茗心里一酸,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走上前,像个晚辈一样,紧紧地搂住了这个快要缩成一团的小老头。
「马叔,我回来了。」
老马趴在刘茗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他这些年一直在电视里看刘茗,看他主政宁州,看他问鼎海市,看他最后走进了那个红墙绿瓦的地方。他不敢打电话,甚至不敢跟街坊邻居显摆,怕给这个他最得意的「徒弟」添麻烦。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已经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竟然会在这大年初四,穿过大半个中国,跑回这破公园来看他下棋。
周围的棋友们都看傻了。
「老马,这谁啊?你亲戚?」
「看着挺眼熟的,这不是……这不是那个……」
那个精瘦的老头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指着刘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老马抹了一把眼泪,用力推开刘茗,破涕为笑。他颤抖着指着刘茗,对着周围那群老头子,挺起胸膛,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响亮丶最自豪的一声怒吼。
「你们这群没见识的东西!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老子带出来的兵!这是大领导刘茗!」
整个街心公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足以掀翻树冠的惊呼声!
「快,快拿手机拍张照!这辈子值了!」
刘茗看着这群质朴又激动的乡亲,没有摆任何架子,只是微笑着点头示意。他拉过一直站在旁边笑意盈盈的奚晚晴,给老马介绍道:「马叔,这是晚晴,您当年可是喝过我们喜酒的。」
「记得,记得!那时候我就说,你们俩是天生一对。」老马拉着奚晚晴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晚晴丫头,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虽然退了,但这综合科的家法还在呢!」
「马叔,他现在哪敢欺负我呀。」奚晚晴打趣道。
老马拉着刘茗坐回石凳,却怎么也不肯继续下棋了。他把棋盘一抹,看着刘茗,眼里满是欣慰和心疼。
「瘦了,也黑了。」老马摩挲着刘茗的手,叹了口气,「在那大院里,不好过吧?那儿的心眼子,可比咱们综合科多出几万倍去。」
「还好,习惯了。」刘茗笑得风轻云淡。
「习惯个屁!」老马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步死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人间最纯粹的温情。
他指着刘茗的鼻子,一边笑,一边骂道。
「你小子,都当上大领导了,还管老头子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