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楚少年》 第1章 《阿楚少年》作者:夜宵南瓜饼 简介: 水仙,偏执钓系年下攻x清醒沉伦重生受 陈瓒死在了地下拳场。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借尸还魂,回到了七年前,变成了鸡嫌狗憎的小混混余沉。 在网吧门口意外晕倒,让他遇见了17岁的陈瓒——那个优秀、前途光明、尚未被骗入黑矿的“自己”。 手握命运剧本,余沉本想冷眼旁观,看对方如何再度走上那条注定的绝路。 直到他看见陈瓒身后那个记忆中早已离世的老人——是外婆。 他还有机会救外婆。 于是余沉出手了,在陈瓒坠入深渊前,将他一把拉回。 他为他铺平前路,替他扫清障碍,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余沉做这一切,起初皆因外婆。可看着这个因他干预而截然不同的自己,他总是不自觉开口: “别怕,有我在。” 后来,当余沉终于察觉到这段关系的失空,想要适时抽身,却为时已晚。 陈瓒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眼底是浓郁的偏执和战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究竟是谁?” 余沉只能回答:“我是…世界上最希望你过得好的人。” 陈瓒将他抵在墙边,滚烫的呼吸落在他唇边,声音低哑:“证明给我看。” “——那就永远,都别想离开。” 陈瓒x余沉 清冷偏执钓系攻x清醒沉伦重生受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你可记得我年少的模样” “今夜你会不会在远方燃篝火为我守望” 标签:自攻自受年下水仙直掰弯治愈he重生强强救赎成长 第1章野狗 深夜,废弃的地下停车场浸没在死寂中。从外看去内部漆黑一片,像张开的大嘴,无声吞噬着所有光线与声音。 “阿强,这地方靠谱吗?”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皱眉问道,语气里掺着怀疑和不安。 被称作阿强的男人转过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放心,我收了你的车马费,还他妈能坑你?”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接着说:“内部消息,今晚这场,绝对值回票价,看完保准你满意。” 中年男人仍面露犹豫,却还是点了点头:“行,信你一次,那就进去看看吧。” 由阿强带路,两人悄悄摸向停车场角落。那有一扇小门,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敲了三下,走出来个黑衣人,帽檐压得极低,又用黑口罩遮着脸,简直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手持金属探测仪,冷冷吐出两字:“安检。” 仔细检查完毕,又验了阿强身份,黑衣人才侧身拉开那道门。门一开,热浪涌出,烟味、汗味和隐约血惺气扑面而来。 “瞧见没?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的。”阿强语气得意,引着中年男人踏入其中。 这是一处地下黑拳场。他们招待时会将客人分为“生客”和“熟客”,最近风声紧,他们已经不接待经过中介过来的“生客”,生面孔没人带着根本别想进来,还要交足诚意才能入场。 中年男人之前交了五千块,他们叫车马费,为的正是这里的入场券。 场子不大,灯光昏沉,烟雾熏得人眼睛疼。中年男人刚进来就被呛得连声咳嗽。 “走,下注去。”阿强推了他一把,指向中央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圆桌。 这里没别的规矩,只有一条铁律:观众必须下注。金额随意,但必须压一方赢。 中年男人刚挤进人群,就听见几声兴奋的嘶吼: “我压血獒!十万!” “十五万!跟血獒!” 他皱了皱眉。国外黑拳他看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一边倒的押注,而且金额高得离谱。 擂台上,站着一个光头巨汉,身高看起来有两米。浑身都是腱子肉,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光,像一尊煞神般扫视着台下。 “喏,我就说你运气好,”阿强凑到他耳边,得 第2章 意道,“那是这儿的王牌,一年到头都露不了几回脸。不管对上谁都稳赢,人送外号——血獒!” 还有句话阿强没说,光头之所以被称作血獒,不只是因为赢得多,还因为他打得太血惺。哪怕对手已经倒了下去,他也要将对方拽起来死命往地上磕,直到对手血糊了满脸才肯罢休。 很多场,他的对手抬下去就再也没醒过来。人死了就要善后,老板嫌麻烦,非必要也就不会找他出场。 今晚是个例外。 中年男人眯了眯眼:“那……今晚的另一个拳手呢?” “那个啊,”阿强嗤笑一声,“新人,刚打过两场,这儿都叫他野狗。” 野路子来的,打起架来像条没家的疯狗,所以叫野狗。 中年男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擂台另一侧,顿时愣住了。 那个被称为野狗的拳手,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岁出头。跟光头相比,他身形极为单薄,汗湿的黑发紧贴额前,衬得那双眼又冷又静。 他立在这片血惺气中,像个误入禁地的无辜路人,任谁也无法将这副模样与铁笼里的拳手联系起来。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身体仍是迎战姿态。只是头微微一偏,一道冷冰冰的视线倏地扫过来。 目光所及,简直像冰水泼入滚油,鼎沸的人声先是惊得一滞,紧接着爆发出更狂热的吼声。 “发什么呆?快下注,马上开了!”阿强催促道。 中年男人回过神,又看了眼那道格格不入的年轻身影。他摸出五百块:“就压他,野狗。” 阿强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怎么?嫌我压的太少?”中年男人问。 “那倒不是,咱们这没有卡数额的规矩。”阿强摆摆手,扯出个笑,“只是……兄弟你这五百块,八成要打水漂了,要我说现在改压血獒还来得及。” “为什么?” “因为啊……”阿强说,“这是野狗的第三场比赛。” 这种野路子拳手,签的都是生死状,赢满三场才能拿到钱走人。但这个突然出现的野狗出乎意料,愣是赢了两场,又不肯听老板的安排当常驻拳手坐庄。 拳场老板怎么肯放这条不服管束的野狗带着巨款离开? 所以今晚,他必须输,而且要输得足够惨烈。 锣响了。 比赛开始。 阿强不再多话劝告,视线重新投向擂台。他舔了舔嘴唇,想起老板昨夜对光头的交代。 “不要收着,用全力打。要让他彻底服。” 只是怀里已经揣着骨头的狗,怎么训?又怎样才算彻底? 阿强盯着台上那身形悬殊的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当然是,打死为止。 死了的狗,才是最听话的。 第2章死地而生 人在濒死之际,他一生的经历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流转。 陈瓒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到的这句话了,当时只觉得奇异,如今自己亲历,才知道原来还真是如此。 只是,这话也不完全准确。 辞岁的烟花在旧窗外绽开,刹那间,便坍缩成矿井之上那轮属于囚徒的圆月。 记忆仓促回溯,却只始于十八岁那年,他被骗入矿井之后。 九死一生,活着出去,再后来,是高墙、铁丝网,和失去名字的编号。 二十余年光阴,回首望去,竟寻不到半分年少的痕迹。他的人生,仿佛被一刀斩断,前半截不知所踪。 此刻,陈瓒如同局外人,冷静地审视这片断章的过往。 没有方向,像溺水的人,需要抓住点什么。 “你想把你外婆的老房子买回去?可以是可以,二十万,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一分不能少。” 男人看着陈瓒,用怜悯的目光扫过他衣角,语气不屑。 需要钱,需要活下去。 “哟?你有过服刑记录啊?”饭店老板用鄙夷厌恶的目光盯着他,似乎觉得晦气:“快走快走!我们这儿不招罪犯干活!” 最后,能押上去的,只剩自己的命。 “先说好,咱们这 第3章 儿打拳,必须打满三场才能走。”昏黄灯光下,胖老板叼着雪茄眯眼打量他,咧嘴笑道,“至于钱嘛……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画面陡然翻转。 汗臭、廉价烟味和血惺气浑浊地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铁丝网笼中。刺目的灯光打在擂台中央,扭曲了纠缠的人影。 地下拳场,第二回合。 他倒在台上,对面是绰号叫“血獒”的光头男人。对方咧嘴一笑,露出被打豁的牙,朝他比了个中指。 陈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铁锈般的腥气在嘴里蔓延。右肋下刚才被膝撞的地方痛得他直不起腰,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肺腑。 他的肋骨断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 陈瓒挣扎着起身,目光穿过铁丝网,刺破烟雾缭绕的喧嚣,冷冷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见他重新站起,观众顿时沸腾,嘶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血獒!上啊!废了他!把他肠子打出来!” “弄死他!老子赌他撑不过这回合!” “野狗!去啊!不行就咬他!”突然有人朝陈瓒高声嘲弄,顿时引来了周围人的一片哄笑。 赌他残,赌他死。 汹涌的赌注仿佛要将整个地下拳场淹没。那些聚焦在铁笼中的视线,如同真的在看一场无足轻重的斗狗,汹涌的恶意冲上台,试图将他撕碎,去田满看客的贪婪与欲望。 “铛——” 钟声敲响。 光头低吼一声,冲了过来,右拳带风般朝陈瓒脑袋砸过来。陈瓒强忍着肋部的剧痛,猛地左侧身,打算矮身切入,在对方肾脏和软肋之间寻找打击点。 然而,就在他贴近的刹那,光头半握的左手突然张开,一道冰冷的金属寒光瞬间闪过! 陈瓒瞳孔骤缩,竭力后仰,试图躲开这一击。 太迟了。 裹着金属的重拳狠狠地砸上了他的右上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开。陈瓒的整个右臂顿时以一个骇人的角度弯折下去。 剧痛吞噬了每一根神经,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铁丝网,他才勉强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光头看见他的模样,甩了甩手,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 观众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尖叫。 “宰了他!血獒!宰了他!” 指尖死死抠进网眼,陈瓒浑身因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光头左手的指关节上,套着一副黝黑的指虎。 这里的比赛没有规则,允许任何部位、任何方式的攻击。 但像指虎这种东西,本不该出现。 然而此刻,台下的观众早已看红了眼,没人在乎规矩不规矩,越血惺他们就越亢奋。 陈瓒抹了一把脸上糊着的血和汗,忽然笑出声来。 他右手断了,而对方还戴着指虎。 胜负已经毫无悬念,却没有任何人来制止这场比赛。 显然,拳场老板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他活着离开了。 “笑你妈!”光头愤怒咆哮,他被这野路子的小白脸打掉一颗牙,此刻又看见陈瓒脸上的笑容,怒火瞬间烧到顶点,“给老子去死吧!” 观众在兴奋地嘶吼,为即将到来的虐纱和高涨的赌注而欢呼。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陈瓒嘴边笑意未减,悄悄将手伸进裤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里藏着一把他偷偷带进场、以备不时之需的折叠刀。 他是不甘心,却也不怕死。 他当然可以死。 但害死他的人,也别想活下来。 此刻,他抽出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狠狠捅向对方腹部! 陈瓒目光里定格的最后一幕,是朝自己太阳穴挥来的拳头,还有指虎上交织的血色与冷光。 钱拿不到了,他也走不出去了。 那就这样吧,陈瓒想,他已经尽力了。而且对他来说,死在这里,活着出去,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人生早 第4章 就完蛋了。 …… 走马灯至此终结,周遭陷入粘稠无边的黑暗。 整整二十四年的人生,最后残存的感知,居然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意识不断消散,陈瓒任由自己在黑暗里下坠。但此时,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袭来,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将他猛地拽离这片幻境。 “医生!医生!21床醒了!” 陈瓒费力地睁开眼,一片刺目的白涌入视线。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原来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取代了记忆中浓得化不开的血惺味与汗臭味。 可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仍未消散,骨头被砸断的脆响仿佛犹在耳边。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右拳。 ……嗯? 他的手……居然还能动? “小伙子,先别乱动,还打着点滴呢。”旁边的护士急忙提醒。 陈瓒脑中一片混沌,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了右上方悬挂的半袋透明液体。 这里是医院?他怎么会在医院? 自己……没死? 陈瓒难以置信地想,难道他猜错了?拳场老板并没打算要他的命,比赛结束后还送他来了医院? 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像这种地下拳赛,是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谈论的,而因为打比赛而受伤的拳手,也不可能被送到这种正规医院来治疗,除非是想自找麻烦。 陈瓒难以置信,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护士就带着医生过来了。 围着他忙活了一阵后,医生笑着开口道:“没事了小伙子,还好你被送来的及时,等吊完水你就可以出院了。” 旁边的小护士也跟着说:“下次记得在兜里备点糖,低血糖犯了就赶紧含一颗。” 陈瓒彻底愣住了。 低血糖?他最后的记忆分明是地下拳场、是赌命、是重伤濒死……怎么会是低血糖? 这时,一位中年女人突然冲进病房,满脸焦急地直奔他而来。 她一把拉住陈瓒的左手,担忧地问:“怎么样儿子?没事吧?刚接到医院电话都吓死妈了,好端端的怎么在路上晕倒了?” 陈瓒惊愕地望着她。 儿子? 谁是你儿子?他五岁就没了亲妈,哪怕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亲妈突然死而复生了,也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人。 尽管这女人面容慈和,他甚至莫名地不抗拒她的触盆,但陈瓒万分确信,自己真的不认识她。 或许是他怔愣的眼神太过明显,女人慌忙抚上他的额头,又转向医生:“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没事吧?” 听说只是陈瓒只是低血糖晕倒,她显然松了口气。 “对了,您儿子晕倒后,是个小伙子帮忙背来医院的,医药费也是他垫付的。您方便的话,可以先联系一下他。” 听完医生的话,中年女人便去病房外联系对方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陈瓒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护士。 病房安静下来。 陈瓒心神俱震,盯着天花板,疯狂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现在很清醒,他记起来了,之前的重伤,最后颅骨碎裂的声响…… 他肯定已经死在那场拳赛里了。 而且,他刚才确认过了,他右手腕骨处那枚从小就有的小黑痣,不见了。 陈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醒了,复活了——但在别人的身体里。 这是借尸还魂?世上真有如此诡谲之事?那他现在……究竟算人,还是算鬼? 这会不会仍是濒死前的一场大梦? 心绪猛烈翻涌,他还没搞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病房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对话声。 除了刚才听过的中年女人的声音,病房外还传来了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那声音模模糊糊地钻入陈瓒的耳朵,却尖锐地刺了他一下,带来一种没来由的强烈熟悉感。 可陈瓒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很快,他听见 第5章 那位“母亲”在道谢,随后,对话音中止了,有脚步声朝着病房内部传来。 陈瓒不免感到一阵紧张。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便宜母亲”,在他的人生经历里,与父母这类角色相处的经验寥寥无几,他不确定会不会露馅。 “儿子,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人关切地再次问道。 “没,感觉……挺好的。”陈瓒张了张嘴,终于生涩地吐出那个陌生的称谓,“……妈。” “阿姨,那我就先走了。” 旁边突然有人插话。 陈瓒这才注意到,女人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 他偏过头,便直直撞上了那人的视线。 下一秒,陈瓒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着对面那张脸,血液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他认识。 不光是认识,甚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因为,那是他过去二十多年来,每日都会见到的面容。 如同照镜子。 只是镜中人,却不再与他同步。 紧盯着那张脸,巨大的荒谬感袭来,冲击得陈瓒头晕目眩。 这不会真的是做梦吧? 不然,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为什么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第3章七年前 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里,并不好闻。趁着现在没风,何文秀推开了窗,想给沉闷的病房透一口气。 接到电话得知儿子突然晕倒时,她心跳都快停了。一路赶来,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直到听见医生说是低血糖,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何文秀才终于放下心来。 窗户推开侯,新鲜空气和市井的嘈杂声一并涌入,冲淡了病房里压抑的气氛。何文秀悄悄望向病床上的儿子,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自打四年前丈夫去世,她一个人将余沉拉扯大,虽然辛苦,但是母子相依为命,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谁知道从去年高二开始,余沉不知怎么回事,结识了一帮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之后便跟变了个人一样,抽烟、喝酒、去网吧,什么都干。 她劝也劝过,骂也骂过,结果吵架后情况不但没有改善,反倒愈演愈烈,余沉连学也不去上了,夜不归宿,一天到头也不见人影。 细算起来,这次他晕倒送医,竟然是这几个月来母子俩相处最久的一次。 刚赶到时何文秀满心焦急,现在看见他没事,那些被压下去的火气又悄悄冒了头。 吊瓶里的药水一点点见底,医生过来帮余沉拔了针。 病床上的少年沉默地按着手背,垂着头。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何文秀原本还想说他几句,可一瞧见他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心顿时就软了。 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刚晕过一场,她舍不下心来狠狠责骂。 “余沉。”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打算先带他回家。有什么话,等孩子休息好了再说。 陈瓒,或者说,现在的余沉,正靠在床头,脑中反复闪过不久前的那一幕。 怪不得他觉得那声音熟悉……那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更清亮、更年轻,是还没被劣质香烟熏过,也没被烈酒灌过的嗓子。 所以他才一时没认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仅借由别人的身体活了过来,甚至还回到了以前的时间线? 医生说,他晕倒在一家网吧的门口,当网管的陈瓒正好撞见,就把他背来了医院。 “我还要回去上班,先走了。”看见余沉醒来、家属也到了,陈瓒留下这句话后便急匆匆转身离开了病房,也没留意到余沉看向他时那过于惊愕的神情。 此刻,余沉按着手背上的针孔,在震惊中试图理清一切。 他的确做过网管,在上高三那年。 当时外婆心脏不好,需要长期服药,为了补贴家用,他只能偷偷找兼职挣钱。 因为当时他还未年,又只有下课后的零散时间,最终只能在一家黑网吧找到了一份网管的工作。 现在回 第6章 想,这段不算多美好的日子,与他后来那些颠沛岁月相比,竟也成了罕有的、近乎温暖的记忆。以至于此刻追忆起来,都恍惚得像一场梦。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光洁一片。 那枚陪了他二十多年的小黑痣,就像他前世的命一样,被彻底抹去了。 想到这,颅骨碎裂的疼痛仿佛又一次撅住了他,条件反射般,余沉喉头间泛上一股恶心的铁锈味。 直到听见何文秀喊他,他绷紧的脊背才松弛了一瞬。 余沉强行逼迫自己面对现实。 他现在已经不是“陈瓒”了。 “余沉”这个称呼像把利刃,扎在他心头,扎在他的灵魂和这具身体之间,提醒他要注意现在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 之前何文秀拿钱包去缴费,他瞥见了身份证上的名字,知道了他现在的“母亲”叫何文秀。除此之外,他对自己的这个新身份一无所知。 “出院手续办完了,等再按两分钟咱们就打车回家吧。”何文秀走过来,将外套披在他身上。 余沉点点头,笑了笑:“嗯,谢谢妈。” 何文秀看见他朝自己露出的笑容,愣了几秒。 这孩子得有多久没朝自己这么笑过了?还跟她道谢?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下意识望了一眼窗外——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等到家之后,何文秀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余沉居然没有像之前那样,进门就把自己锁进卧室里不和自己沟通,甚至吃饭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地听自己说话,不再是跟个火药桶一样,听自己劝了两句就摔盘子摔碗。 何文秀夹了一块鸡翅放进余沉碗里,关心道: “医生说了,虽然这次只是没吃饭导致的低血糖,但是你以后得加强锻炼,还有,可不能再不吃早饭就出门了,以后妈做完早饭你记得吃一口再走,不然身体扛不住啊……你看你瘦的。” 余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除了外婆,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夹菜。 “好。”他低声应下,夹起了那块鸡翅。 活下去和适应环境是余沉在黑矿场里学会的第一课。 因此,从进家门到现在,余沉习惯性地迅速观察这里: 门口鞋架上的拖鞋只有两双,何文秀摆碗筷的时候,也是很自然地只摆了两幅出来。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单亲家庭。 至于父亲的缺席是因为离世还是离异,他还不得而知。 余沉在内心告诫自己:尽管如今借尸还魂的重生并非他意愿,但现在他已经接替了这具身体,不管目前这种发展是好是坏,他暂时都只能接受。 人也好,鬼也罢,总归是还能喘气。 走一步算一步。 从此刻起,他必须妥协,先努力让自己成为“余沉”。 “帅帅。” 余沉正思考着,何文秀突然说了这么两个字出来。 他怔住,反应了几秒才弄明白,这两个字好像不是形容词,而是在喊他的名字? 帅……帅? 听着这个过于直白的称呼,他皱了皱眉,感觉迎来了“成为余沉”之后的第一个考验。 “你先吃着,妈得出门一趟,今天跟你张姨说好了晚上帮她看店。”何文秀没注意到他脸上流露出的一丝愕然。 余沉不知道她口中的张姨是谁,但顺着她的话答道:“嗯,好的。” “要是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马上给妈妈打电话啊。” 嘱咐完,何文秀很快便拿起一旁的钥匙出门了,留下余沉一个人在家里。 吃完饭后,余沉将没吃完的菜放进冰箱,又顺手去厨房把碗给洗干净了。 做完这一切,他也差不多把这个家看完了一圈,算是初步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他想,原来的“余沉”,大概率是已经死了,死因暂时不明。 而恰好在那个时间点,他的灵魂穿到了这里,维持了这具身体的生命平衡,所以医院才会把他的暂时昏倒判定为低血糖。 从衣服兜里掏初原身的 第7章 手机,余沉盯着早已过时的手机款式看了几秒,再次体会到一种跨越时空的不真实感。 手机没有设置密码,余沉先看了一眼日历。 果然,他回到的时间,是七年前。 正是前世他在网吧打工的那个时间段。 站在客厅静立片刻,余沉看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抬脚出了家门。 不起眼的街道角落,褪色的招牌上简单写着“网吧”二字,大门不时开合,迎接着零星的客人。 “喂!网管,给我开台机子,四个小时。”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叼着烟,手指在面前的柜台敲了两下。 陈瓒瞥了黄毛一眼,放下手里的练习册,起身准备去给他开机。 趁着陈瓒在电脑上输入密码,黄毛青年盯着他白皙的后颈看了半晌,随后倾身上前,往他侧脸上吐了一口烟,笑呵呵地说: “三好学生,你今天怎么这个点儿才来上班啊?我白天来的时候都没看见你。” 烟雾呛人,陈瓒紧紧皱着眉,强压住想一拳挥过去的冲动,转身打算离开。 不能在这里达架,否则又会被扣工资。 今天是周六,按照约定,他本来应该在这里工作一整天。 上午他把晕倒在门口的人送到了医院,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还是被老板发现离岗,直接扣了三天的工资。 他解释说是为了救人才离岗,老板却只是冷冰冰地回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死在我网吧里面了。我雇你过来是当网管,不是让你来献爱心做好人好事的。扣三天工资,别啰嗦。” 轻飘飘的一句话,他三天就白干了。可陈瓒却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这份工作是他找了好几天,跑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地方才找到的。 他只能忍。 黄毛青年看他要走,伸手拦住了他,笑道:“别走啊,跟你聊两句还不行了?” 陈瓒冷着声音道:“放手。” 对方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松开手,目光仍黏在他身上。直到陈瓒重新坐回柜台后,他才舔舔嘴唇,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陈瓒垂下眼,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狠厉。 但很快,他就掩藏好情绪,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发黄的习题册,逼自己集中精神读题。 这时,一阵湿润的冷风突然灌入,他没有防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陈瓒抬头一看,发现是黄毛进门时没关严门,凉风就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虽然现在只是初秋,但夜里温度降得很快,风里已经带了寒意,如果是身体不好的人,一旦穿得单薄一些,很容易就会感冒。 陈瓒刚松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天气比他预想的要冷得快,但是今年的暖气费还没有来得及交。 他前面几个月挣的钱都用来交学费了,而现在……外婆买药、平时买菜,等等等等,都需要钱,只靠这一份工作,很明显不够支撑这些花销。 又一阵风刮进来,陈瓒叹了口气,再次起身去关门。 他刚握住门把手,余光忽然瞥见门外站着个人影。 大概又是来上网的人吧。他停住手上的动作,想等对方进来再关门。 可那人迟迟不动,就那么杵在门口,好像跟钉在了那里一样。 陈瓒等了半分钟,整个上午积攒的烦躁几乎要在此刻窜到顶点,他抬眼看过去,语气有点不善:“你到底进不进……” 看见对方的脸后,陈瓒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他今天送去医院的那个人? 陈瓒和他对视,心里有点迷惑,这人来干嘛?是要找自己道谢吗?不然怎么站在门口杵着不进来? 还没等他把话问出口,对方却先开口了。 余沉单手插兜,视线在他周身扫了一圈,最后皱起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发问道: “你怎么不穿秋裤?” 作者有话说: 陈瓒:“?” 第4章狭路相逢帅者胜 余沉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有很严重的腿伤,每到阴雨连绵的夏季,或是湿气加重 第8章 的夜晚,他都疼得辗转难眠,咬着牙捱过漫漫长夜,甚至无数次动过干脆把腿砍掉的念头。 至于腿伤是怎么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下长期劳作落下的病根,也可能是在监狱被人围殴、骨折后没能好好恢复留下的后遗症。 最难受的时候,他只能靠大把大把的止疼片来硬撑。所以一到天冷,他总是秋裤、棉裤、护膝层层裹紧,生怕再受一点凉,以免让腿伤加重。 刚才看见陈瓒站在风里,倮露的脚踝被冷风直吹,他几乎是本能地皱起了眉。 不习惯,怎么看怎么别扭,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于是那句话想也没想就问出了口。 陈瓒怔了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对方表情纹丝未动,依旧蹙着眉,一副在兴师问罪、理所当然等他回答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陈瓒先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随后又将目光平移,望向对方那条破洞七分裤的裤脚。 喉结上下滚了滚,陈瓒抬起眼,语气平淡:“你也没穿。” 余沉:“……” 是了。他这才猛然意识到,有腿伤的陈瓒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他对面的,是十七岁的、身体完好的陈瓒。而他才是那个带着满身伤痕闯进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没道理也没资格用从前的苦痛审视眼前这个人。 他一时沉默下来。 奇怪的对话,莫名其妙的人。 北风呜呜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们俩就这样在阵阵风声中对视几秒,直到身后传来了不耐烦的叫喊,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喂!你到底还关不关门啊?”位置离门口近的人感觉到凉意,忍不住出声催促着陈瓒。 陈瓒瞥了喊话的人一眼,不再理会余沉,伸手就要拉门。 忽然,一只手拍在门板上,拦住了他要关门的动作。 “等一下,我要进去。” 余沉淡淡道,侧身进了门,随后打量了一圈网吧内部。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间杂着几声不堪入耳的叫骂。 浓厚呛人的烟味,混着油腻刺鼻的泡面味。 视线最终落到柜台上,余沉看见了那把陈旧的塑料凳,还有那本翻开的练习册。 他目光在练习册上停留了片刻。余沉知道,这本练习册不是学校发的,而是从以前毕业的学生手里收回来的二手书。 “你来干什么?” 陈瓒上下打量余沉,只见他头发像鸡窝一样,肩膀瘦削,上半身穿了一件黑色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大大的“魔”字,还穿了条挂着骷搂头的破洞裤子。 越看越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人。 陈瓒心里冒出说不尽的烦闷,他就因为这样一个人,被扣掉了三天工资。 “我这里很忙。” 陈瓒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书看,走过去“啪”的一声合上了书页,皱眉看向他,“如果你是专门来跟我说谢谢的话,你妈妈已经把垫付的医疗费转给我了,你不需要再过来了。” “……”余沉皱起眉,认真端详着陈瓒的表情,第一次从别人的视角看见自己,还是七年前的自己,这感觉并不算太美妙。 “你想多了,我是来上网的。” 余沉从衣服兜里掏初零钱,没有表情道:“开台电脑,五个小时。” 陈瓒却朝他伸出手:“身份证。” 听完这句话,余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根本没带这东西。 但余沉记得,在这个时候,这家黑网吧向来是学生们逃课后的最佳选择,就是因为这里上网不但便宜,还不需要身份证来查年龄。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陈瓒用身份证当托词,不过就是想找个借口把自己赶走。 “没有身份证进不来,你可以走了。“陈瓒不再看他,等着余沉自己离开。 余沉用手指在零钱上点了点,刚想说什么,后面的那扇玻璃门就又被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才初中生年纪的小男生走过来,熟练地把几个硬币拍在 第9章 桌上:“开台两个小时的。” 余沉顿时挑了挑眉,他清清嗓子,好整以暇地看向陈瓒。 陈瓒:“……” 陈瓒黑着脸,把余沉刚才递过来的零钱和初中男生的硬币一并扫进抽屉里,站起身:“跟我过来。” 余沉将手收回,跟在他后面走过去。陈瓒把他和那个男生安排在了并排的两个空闲位置上,输完密码便离开了,没有再跟余沉说一句话。 余沉倒也不着急,坐下来慢悠悠地移动鼠标,打开了扫雷软件。 他不是过来上网的,为的就是来观察陈瓒。 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叫做“余沉”的人出现,更没有什么自己背他去医院的事情发生。 余沉想知道,现在他所处的地方,究竟算是另一个平行时空,还是真正他亲历过的过去,只不过因为他这个亡魂的到来才出现了一些偏差。 所以他才过来,看看这个“陈瓒”的身边,除了自己,还有没有什么跟记忆里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吧,大哥,你怎么玩这个?” 身边的男生本来想看看余沉在玩什么,却没想到对方打开的居然是扫雷,嘲弄道:“你玩这个还特意跑到网吧来干什么啊?直接在家玩得了呗。” 男生不免笑出声来,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脑子有点问题。 余沉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冷意。 男生对上他的视线,莫名一怵,没再吭声。 明明这人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感觉到威胁的地方,可他就是心里一抖,甚至感到了丝惧意。 男生悻悻地转开了头,没有了再招惹余沉的想法。 余沉随手点开一块格子,翻跳出数字“2”,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屏幕反光中自己的影子上。 其实在何文秀家里,他已经看过自己现在的容貌了,但现在冷不丁再次看见,他还是会眉头紧缩。 这头发到底是个什么玩应?剪的七零八碎的,刘海也像是被炮仗崩过一样。 至于身上这套衣服,他更是提都不想提。 而这已经是余沉在原身衣柜里能找到的,他唯一能接受的衣服了。 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余沉也大概能猜到,原身肯定不是什么听话懂事的孩子,所以他来网吧,除了观察十七岁的陈瓒,也是为了做足自己的人设,不能让自己跟原身原本的样子相差太多,不然可能会引起何文秀的怀疑。 他只能暂时忍下这糟糕的审美,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细节。 不知道几局扫雷过去,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余沉往前方的柜台看过去,黑发少年依旧坐在那方塑料凳上。 他低下头,在习题册上不断动着笔,衬衣下的肩胛线条十分明显。右手的袖子被挽起,随着他书写的动作,可以隐约看到腕骨上有一枚黑色的小点。 他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余沉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几秒,突然很想找根烟抽。 来这上网经常有通宵的人,网吧里也会兼卖香烟和泡面,余沉握着手机,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不小:“来包利群。” 陈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很快从身后的柜子挑出他要的那包烟。 “有火吗?”余沉问。 “打火机两块。”陈瓒头也没抬,扔了个打火机给他,“一共二十。” 余沉抽出一根烟点燃,掏初手机准备给钱。 解锁手机的那一刻,他点进那个绿色的图标,才想起来。 这是七年前,微信支付还没完全普及,没有扫码支付这一说。 就算有,他也不知道原身的支付密码。 “没钱了?”陈瓒见他半天不动,又瞄了眼余沉的表情。 余沉僵硬地点了下头。 陈瓒放下笔,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张纸币,塞进抽屉里:“明天记得过来还我。” 余沉不解地看着他,这小子怎么突然转性了,刚才不还对着自己摆臭脸吗?现在居然会帮他垫钱? 陈瓒仿佛能看出他此时在想什么,平静地解释道:“我知道你 第10章 妈妈的号码,如果你明天没过来还钱的话,我会给她打电话。” 余沉:“……” 他笑着吐出一口烟雾,答道:“行啊,要不这样吧,你再帮我垫点,帮我把电脑延到你下班的时间。晚上直接带你回我家去取,我付你双倍钱。” 陈瓒没搭理他。 余沉定定地看他两秒,夹着烟转身走了。 经过一条过道时,忽然有只脚横伸出来,拦在他面前,挡住了余沉的去路。 “哟,胆挺大的吗,敢跟我抢人啊。” 戏谑的声音响起,余沉看过去,一个头发染得像金毛的青年正一脸不爽地看着他。 黄毛青年比余沉稍高一点,他靠近,一把拽住余沉的衣领:“我告诉你,柜台后边那个是我看上的人,别瞎几把动你不该有的心思,知道了吗?” 余沉眯着眼睛看他几秒,目光渐冷:“把手松开。” 黄毛见他不怕自己,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沉声道:“小子,你是跟谁混的,知道我是谁吗?” 余沉盯着他,片刻,咬着烟轻笑出声。 “知道啊。” 吐了个漂亮的烟圈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脸,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傻逼。” 作者有话说: 黄毛:你看什么看? 余沉(笑了):我看你想死 #黄毛踢到钛合金板# 第5章弃我去者 黄毛像是忘了愤怒,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你……你他妈喊我什么?” 余沉“啧”了一声,根本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用夹着烟的手,猛地将燃着的烟头摁熄在对方拽他衣领的手背上,另一只手精准掐住黄毛肘部的麻筋,利用身体旋转的巧劲狠狠一掰! 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黄毛肩关节处清脆的拉扯声。 黄毛瞬间惨叫出声,捂住自己的手,表情痛苦难耐。 “你——!”黄毛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盯着余沉。 余沉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刚刚在黄毛青年手上烫烟疤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平静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你这只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我帮你卸了它。” 发生了这一幕,整个网吧瞬间安静下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停了,不少人摘下耳机,好奇地望了过来。 黄毛从来没被人这么当众下过面子,他紧紧咬着牙关,看向余沉的眼神像是想把他撕碎生屯一样。 “都住手!” 其实从黄毛拦住余沉开始,陈瓒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这两个人的表情,也能知道这场冲突一触即发。 一开始他没想拦,因为这两人他都没什么好感。 那个黄毛他知道,虽然平时很招人烦,不过如果只有他自己,这人倒也不敢真的做什么。 至于另一个……光看他的打扮,估计也是个普通的小混混,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而不管这两个人谁占下风吃了亏,陈瓒都会乐见其成。 反正都是讨厌的人。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个叫余沉的家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无论是出手的速度,还是现在盯着黄毛的眼神,都看得陈瓒心里一沉。 如果现在再不去拦住他们,网吧一定会遭殃。 陈瓒指了指监控,皱着眉道:“要打出去打,别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余沉,在心里重新评估这个人给他的印象。 余沉没说话,也没动,就那样看着黄毛,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你他妈有种就在这给我等着!”黄毛抬手指着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陈瓒面前丢了人,本该立刻找回来场子,可刚才那两下让他直觉这人不好惹。 摞下话,黄毛狠狠瞪了余沉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四周目光汇集而来,但余沉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抬脚正要往回走,却被陈瓒拉住了胳膊。 “等等,”陈瓒说,“跟我过来一下。” 余沉看他一眼 第11章 ,没拒绝,由着对方把自己带到网吧门口。 陈瓒松开手,眉头仍蹙着。 他对人的情绪向来敏感,尽管面前的余沉此刻眼神平静,但他却有一种直觉。 这人现在的心情很糟糕。 也不知道那个黄毛究竟说了什么话,让他突然这样生气。 “刚才拦你那个人叫李文川。”陈瓒说,“他是这片地头蛇手下的一个小弟,你惹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呢?” “他现在肯定去找人了,马上就会再回来找你。”陈瓒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皱起眉,“你们的个人恩怨与我无关,你如果想达架,随便,但不可以在这里。” 余沉默然,看了他两秒,目光下落,瞥过柜台上的练习册。 最后,他又将视线挪回到陈瓒的脸上。 小时候,老师在黑板上教认字,余沉记得,他那时盯着一个字盯了很久,忽然就滋生出一种完全不认识这个字的错觉,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在重组,在大脑里印成了从未见过的模样。 而现在,余沉看向对面那张脸,看着那上面的表情,居然有了类似的感觉。 分明是最熟悉的面貌,盯着盯着,恍惚感却油然而生。 眉梢、眼尾、唇角……对面的人仿佛换了容貌,在他眼里变得陌生无比。 这是十七岁的陈瓒。 没有被骗到矿井下监视打骂不见天日,没有在狱中被人强行将头摁在厕所里喝水,更没有迫于生计去打黑拳艰难度日。 十七岁的陈瓒,需要面对的事情,只是考虑该如何保住工作,怎样不拖累学业。 现在的陈瓒只需要面对这些。 他根本不知道很快会有什么等着他。 被余沉这样盯着,陈瓒心里泛起奇怪的异样感,他继续皱眉道:“早上是我送你去的医院,刚才你欠的钱也不用还了,你走吧,别在这里继续呆着了。” 余沉听完他的话,有点想笑。 二十四岁的陈瓒,可以在拳场里眼睁睁看着别人被活生生地打死,内心毫无波澜。 而十七岁的陈瓒,早上居然还有闲心送一个昏倒的陌生人去医院。 余沉在想,对面这个人真是个幼稚的蠢货。 但是……如果眼前这个天真的人才是“陈瓒”,那饱受折磨,面目全非的自己又是什么? 一阵类似嫉妒的情绪猛然刺了余沉一下。他想,凭什么这个陈瓒能拥有这么平静的生活,而他的过去就只能烂在泥里? “好啊。” 余沉笑着点点头,转身,干脆利落地拉开网吧大门。“那就再见吧,谢谢你啊。” 他脚步轻快,没有回头。然后从兜里掏初那包利群,一根接着一根地点燃。 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发酸,但余沉仍不停手,直到一整包烟抽完,他才将空了的烟盒和打火机一并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 刚才那句谢谢,他是发自真心说的。 是啊,平行时空也好,真的过去也罢,都无所谓。 都去他妈的。 无论怎样,“陈瓒”的人生都不会再属于他了,他没必要再来掺和这些事情,自有另一个自己,替他去承受这一切。 想通了这一点,余沉简直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既然有这个“陈瓒”,那过去的那些疼痛就不再是自己该背负的东西。 困住他的枷锁,就该跟他曾经拥有过的那具躯壳一样,彻底移交给另一个人背负。 余沉已经走远了,陈瓒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皱着的眉头并未松开。 这个人太奇怪了,行为根本捉摸不透。 但他没心思再分神想余沉的事情。现在网吧空出两个位置,正好,可以借用剩余时间上网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练习册。 书店里崭新的习题动不动就要几十,快抵得上他一天的工资了。 他犹豫了一下,绕过黄毛的位置,走向余沉刚才的座位。 看清了对方没来得及关闭的网页,陈瓒先愣了愣。 这人居然坐在这里玩了这么久的扫雷? 陈瓒有 第12章 些难以置信,心里对余沉奇怪的印象又加重了几分。 点进二手书网站,陈瓒挑了十几分钟,选了几本需要的书打算下单,可没等他完成付款,网吧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发出“框”的一声重响。 “那个死小子呢?给他爹我滚出来!” 为首叫嚷的正是刚才离开的黄毛青年。 他手里拎着根小臂粗的铁棍,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气势汹汹,都是一脸的嚣张。 陈瓒站起身,淡淡道:“人已经跑了,不在这里。” “跑了?”黄毛表情狰狞,“我他妈的还以为多牛气呢,原来是个怕事儿的孬种!” 他阴沉一笑:“惹了我还想跑?想得美!” 黄毛走几步向前,粘腻恶心的视线又落在陈瓒脸上。 “三好学生,不能是你给他通风报信,才让他跑掉吧?” 陈瓒冷着脸没说话。 “好了好了,你告诉哥哥,他往哪儿走了就行了,别的哥哥也不为难你。”黄毛咧嘴笑着,伸手就要往陈瓒肩膀上摸。 陈瓒垂下眼,一把扣住对方将要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腕,随后甩开。 静了几秒,他抬起头平静道:“十分钟前,往正安街方向去了,别的不知道。” 黄毛笑意扩大,清清嗓子,“行,那哥哥就先去忙了,下次再来找你。” 他转头,对着身后带来的几个人狠狠道:“兄弟们!给我追!那小子居然敢骂我,今天非得让他吃个教训!” 陈瓒目送他离去,重新坐下,打算把刚才没完成付款的订单重新提交。 他告诉李文川的,就是余沉离去的正确方向。 陈瓒目光暗了暗,他自认没有义务替余沉隐瞒去向。那人让他丢了三天工资,还垫上了二十块烟钱,能提醒他赶快离开就不错了。 自己没必要为了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跟黄毛硬碰硬,惹祸上身。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分钟……余沉就自求多福吧。 至于今天逃过了,以后还能不能躲掉,陈瓒一点也不想关心。 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余沉:冷眼旁观,我不在乎 陈瓒:自求多福,与我无关 围观的南瓜饼:呃……你们(挠头)(欲言又止) 第6章二百二十块 快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余沉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他看向街角处的指路牌。 正安街。虽然这条街的名字里带了个“安”字,但在七年前的连城,这里绝对跟安宁扯不上半点关系。 整条巷道狭窄,只有一盏时常失灵的路灯,白天还好,天黑后就不会再有人来到这里。 简直是最适合小混混们约群架的地方。 余沉倚着墙壁,目光平静,望向漆黑的巷道。 他在等人。 那个黄毛,李文川。 说实话,要不是李文川自己撞上来,他都快忘了自己人生里还有这么个人的出现。 那时的他毕竟太年轻,心里还没有同性恋的概念。对于李文川的那些骚扰,余沉都自以为是蓄意挑衅,所以才能忍着,懒得去搭理。 而在那之后,他很快就被骗进了黑矿场,也就跟这个人再无交集。 直到在网吧,听见对方说的那句话,余沉才意识到,原来这家伙曾经对自己居然抱着这样恶心的心思。 陈瓒那句话说得对。 自己当众伤了他面子,李文川这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在将来埋下隐患,不如现在直接就地解决。 所以他没离开,就在这里等着对方主动上门。 果然,不出十分钟,杂乱的脚步声和污秽的叫骂声响起,由远及近,像嗅到血惺味的鬣狗一般,直冲余沉的方向而来。 “跑啊!你他妈有种再给老子跑一个看看!” 李文川喘着粗气,将手里那根铁棍砸在旁边的水泥墙上。 “铛”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人呈半圆形围了上来,切断了余 第13章 沉的退路。 余沉淡淡抬眼,视线简单地在他们身上晃了个来回,挑眉道:“你瞎吗?” 言下之意,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跑。 这种近乎漠然的嘲讽彻底激怒了李文川。 “我看你是死到临头还他妈嘴硬!”他狂吼着,浓厚的口臭和烟味随之扑面而来。 余沉忍不住蹙了下眉,他后撤半步,侧身的同时右手抬起,敲向对方颈侧的动脉。 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孱弱还清瘦,力气显然不足,不能再靠身体素质和对方硬碰硬。 但有着经年的厮杀记忆,对于人体的薄弱部位,余沉心里再清楚不过,对付面前这几个人,简直绰绰有余。 “听着。”余沉控制好自己的力度,右手飞快起落,“我跟你的恩怨就这一场,结束之后,不要再来找我麻烦。” …… 网吧里,陈瓒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按在鼠标上方,屏幕里还是二手教材的付款界面。 “我靠!那边好像打起来了!吓死人了!”有人从外面买水回来,推开门后惊讶地叫嚷道。 陈瓒指尖瞬间收紧,鼠标光标猛地在空白处滑出,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他盯着这条线,告诉自己,这很好。 那个叫余沉的麻烦精被打一顿,李文川出了气,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他不该多管闲事。 “砰!” 忽然有重物撞蔷的声音,顺着门缝隐隐地传进网吧。 “我操,这是几个人啊?”听见动静,坐在门口位置上网的几个人好奇地伸着脖子,想看看外面的景象。 陈瓒闭上眼,耳畔不受控制地回响起余沉离开时最后留下的那句轻飘飘的道谢。紧接着,脑海里闪过被李文川拦住时那双冷下去的眼睛。 “……” “操。” 一声低骂从齿缝中挤出,陈瓒重新睁开眼,眼神里有着破罐子破摔的烦躁。 他站起身,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巷子里的打斗还在继续。 看见李文川被轻而易举地撂倒,其他人意识到余沉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对付,于是一拥而上,打算围殴他。 一对四,余沉身上不可免地挂了彩。他手里攥着抢来的刀,可眼神里并无慌乱,只是不再格挡,尽力保存着自己的体力。 余沉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声音,判断那些人脚步的节奏和方向。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最近、最致命的攻击距离。 就在他集中精力,准备想办法突破时—— “哐啷!” 一声巨大的金属爆裂声,毫无预兆地在巷口炸响! 那声音极其骇人,李文川和几个同伙吓得一哆嗦,猛地扭头朝声源望过去。 余沉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可巷口处一个人影也没有。昏黄路灯下,灰尘飘散,只有一块变形的垃圾桶盖在地上疯狂旋转。 就在其他人注意力全被吸引住的这半秒,余沉动了。他眼中闪过戾气,手中刀刃破风而出,直逼离他最近那人的咽喉! 但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余沉手腕忽然一转,反手以刀柄重重击在对方喉间。 “呃啊!”对方整张脸瞬间涨成紫红色。他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很快不出半分钟,剩下的人也接连倒下。 “你……你他妈是谁!”李文川脸色苍白,看向余沉的眼神像在看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在这片混的他都门清,怎么从来没听过附近还有这种人物?! 巨大的恐惧感压迫下来,李文川已经没空再去想刚才的巨响声究竟是哪来的。 余沉没应,轻轻笑了笑:“你猜啊。” “川……川哥。”一个小混混挣扎着去扶李文川。 “走!”李文川慌乱地拽住他,目露惊惧,“先走!” 李文川后背直冒冷汗,他有种直觉,继续打下去,面前这个人或许真的会动手杀了自己。 几个人仓皇跑出巷口,混乱的脚步声远去,正安街重新恢复了寂静。 余沉站在原地,顿了顿, 第14章 又往巷口的阴影处看了一眼。 依然没人,但有道脚步声近了。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身上的白衣服在黑暗里有点晃眼。 少年抬起眼,隔着夜色看过来。 余沉对上他的视线,抬手用袖子蹭了蹭唇角,擦去那里的血沫和灰尘,眼神那点意外没来得及收。 “你怎么样?” 陈瓒先开了口。他向前两步,端详余沉此时的状态。 他不免震惊,这人……似乎比他想的还要能打。 陈瓒暂时不想和李文川他们正面产生冲突,于是选择了制造声响来吸引注意力。他本来的计划,是先拖延时间,然后想办法报警。 但没想到,就趁着这几秒钟的机会,余沉居然解决了剩下的所有人。 余沉眼中的诧异已经散了。他盯着陈瓒反问道:“你来干什么?” 听完这句硬邦邦的话,陈瓒不由得想揉揉自己的耳朵。 这人有毛病吧?自己帮了他忙,他不但不领情,还在用这种语气问自己为什么要来? “我今天救了你两次。”陈瓒言简意赅道。 余沉定神看了他几秒,接着问:“嗯,然后呢?” “……” “跟我回网吧等着。”陈瓒深吸一口气,黑着脸,拉住了余沉的袖子:“等我下班,带我回你家。” “你欠我那二十块烟钱,再加上两百块的出场费,一起双倍给我。” 作者有话说: 陈瓒:朋友你好,出场费结一下 余沉:(冷脸勿cue) #余帅帅的两不相欠计划被迫中止# 围观的南瓜饼:(喝咖啡)(满意点头)嗯……这才对嘛 第7章局外人 风忽然加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余沉听着树叶的沙沙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上传来的阵阵钝痛。 陈瓒拉住他衣袖的手还没有松开。 注意到余沉的视线,陈瓒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你……” 他刚开口,就被余沉打断了。 “可以。”余沉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走吧。” 这样直接了当的反应反而让陈瓒感到无措。 这人看着好好的,自己跑这一趟算怎么回事。 “嗯。”他避开对方视线,用转身掩饰自己的局促,先抬脚朝网吧的方向走去。 余沉默不作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只剩风声做这段路程里的注脚。 风卷着叶子从脚边打旋,地上两道影子随着步伐拉长又缩短,有一搭没一搭地挨着,界限不断模糊。 就在影子即将交融的前一瞬,他们回到了网吧门口。 再度推开玻璃门,陈瓒犹豫了一秒,抵住了门,让身后的人先进来。 余沉瞥见他的动作,没吭声。 他的卫衣袖子在打斗中被划破了,很长一道血痕露出来,看得陈瓒忍不住皱起眉。然而余沉本人却不甚在意,就跟那伤口不长在自己身上一样,迈步就要往里面走。 “喂,你……”陈瓒出声喊住他,“你就在这坐着吧。” 余沉回头看过来:“怎么?” 陈瓒稍稍停顿,对他解释道:“你现在这副样子,会吓到其他人。” 余沉看了眼自己现在的模样,挑挑眉,不置可否:“哦。” 小屁孩,事还不少。 陈瓒从旁边拎过来第二把塑料凳,示意他坐下,“反正你坐在那里也是玩扫雷。”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见的,你电脑界面没关。”陈瓒没说自己在买二手教材的事情。 余沉看他几秒,没说话,直接坐了下来。 动作间,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的隔板,伤痕被刮碰的感觉让他蹙了下眉,无意识地往陈瓒那边挪了挪位置。 网吧不大,柜台的占地也就更小,平时陈瓒一个人坐都稍显狭窄的地方,现在两个人挤在这里,身体难免相碰。 余沉倒没在意这点触盆,他正忙着翻阅原身手机,看能不能多了解一点原身的人际关系和相关信息。 打开相册,入目的第一张 第15章 照片是几个男生挤在一起,叼着烟在对镜自拍——发型如出一辙,就是如今他这副被炮仗崩过的样子。 “……”余沉右眼皮跟着跳了跳。 他强忍着又往前翻了几张,看见了摆在一排的空烟盒,还有成箱堆着的酒瓶,几个竖起的中指在上方聚集在一起,看起来仿佛是在明晃晃地嘲讽屏幕前的余沉。 再一看拍摄时间,全部是凌晨两三点拍摄的。 这时,屏幕上弹出消息栏,一个备注是【航哥】的人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上次给你派的活干的不错。后天晚上六点,去五中门口堵个人。】 余沉脑袋有点疼,眉心皱得越来越深。这原身不仅审美堪忧,看来麻烦事也不少。 而他今天下午在何文秀面前那副勉强算得上“乖顺”的表现,与手机里记录的生活轨迹截然不同。 ……会不会已经引起了何文秀的怀疑? 待会回去之后他该怎么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 余沉正思索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引了过去。 他转过头,看见陈瓒手里拿着个装满各色糖果的铁盒。 这是陈瓒早上出门时,邻居张大爷塞进他包里的。张大爷说自己儿子要结婚了,给每户邻居都送份喜糖沾沾喜气。 陈瓒今天还没有吃晚饭,胃有点不舒服,打算先含块糖垫垫。 他挑出块草莓味的硬糖,刚要撕凯包装,就察觉到身旁有一道视线投了过来。 陈瓒侧过头,对上余沉的目光。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忽然回想起,这人早上似乎就是因为低血糖晕倒的。再结合对方此刻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 陈瓒皱紧了眉毛,他不会再晕倒吧?再一再二不再三,一天救三次,这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麻烦上限。 出于防患于未然的考虑,陈瓒从盒子里挑出块椰子糖递了过去:“你要吗?” 陈瓒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语气也平静,心里却清楚: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椰子味。 正好让这人给自己解决一下。 余沉刚想说不,但看见了包装上标注的口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瓒一眼。 陈瓒脸上找不出任何破绽,看起来这只是一次纯粹的慷慨分享。 余沉心里冒出些复杂的情绪。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十七岁时具体是什么模样,此刻看着陈瓒这副一本正经地把不喜欢的东西推出去的样子,他忽然有了种陌生又清晰的实感。 “我不吃这个味道。”余沉看着他,淡淡开口。 陈瓒一愣:“……那你想要什么?” 余沉停顿片刻,垂下眼,从陈瓒手心里将那枚没来得及打开的草莓糖拿了过来。 “谢了。”他用舌尖抵住那粒糖块,声音有些发闷。 他动作太快也太自然,陈瓒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余沉早已将目光移回了手机。 余沉胳膊上的血痕还没结痂,那伤口的深度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陈瓒看着他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去诊所包扎一下。 毕竟他们完全不熟,没必要干涉太多。 这时,余沉不知道在手机上看见了什么,表情看着有点烦躁,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某处忽然反社出一道细微的亮光。陈瓒这才注意到,这人右耳上居然有个黑色的耳钉。 他盯着余沉的侧脸看了片刻,发现如果忽略掉这身一言难尽的造型,这个人的五官……貌似长得还不错? 胃部再次隐隐抽痛,陈瓒收回目光,从糖盒里另挑了一颗糖含主,将注意力重新投回眼前的习题册上。 尽管身边坐着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听着对方清浅的呼吸声,陈瓒却并未感到太多不自在。 时间悄然流逝,除了偶尔需要帮新来的客人开机,其他时间内陈瓒都在默默做题。 晚上十点,陈瓒下班的时间到了。 他将纸笔收进包里,想着一会该如何开口。 第16章 之前说要对方带自己回家取钱,其实是一时情急的托词。 因为面对余沉的问话,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跑出去帮余沉这一次。 “走吧。”余沉却早已站起身,像是看出了陈瓒的犹豫,“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哪怕对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他自己。 何文秀的家离网吧比较远,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 而鉴于余沉此刻身无分文的情况,车费自然还是陈瓒垫付的。 跟司机报完地址,余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与他记忆中七年前的连城渐渐重叠,他沉默着,尝试将余沉这个新身份安放进这片熟悉的土地。 浓稠夜色里,出租车停在路口,路边的花坛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陈瓒跟在余沉身后,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站在单元门前,他喊住余沉:“我就不上去了,在楼下等你吧。” 陈瓒脑中闪过了今早在医院看见的,何文秀着急担忧的面孔。 余沉现在带伤回来,作为母亲,她肯定会质问发生了什么。 或许会吵架,或许也只是担心地询问。 陈瓒没有太多和父母相处的经历,也想象不出来,更不知道看见别人和父母相处的时候,作为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在楼下等待,拿到钱后直接离开,是最简单也最体面的选择。 “……好。”余沉看了他一眼,独自转身上楼。 脚步落下,声控灯盏盏亮起,站在门前,余沉从兜里拿出钥匙看了一会,随后将它插进了锁孔。 门开的瞬间,温暖的气息和食物的清香涌出,与门外清冷的夜风形成鲜明对比。 但屋内漆黑一片,家里没有人。 何文秀还没有回来。 余沉看着空荡的屋子,松了口气。 他走进原身的卧室,拿起白天时穿的那件外套,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了钱包。粗略数了一下,然后把所有纸币都拿了出来,揣进了兜里。 或许是快要下雨的原因,夜风越来越凛冽,带着雨前的湿冷。吹到人身上,居然有了刺骨的感觉。 余沉走出单元门,看见陈瓒站在避风的角落里,低着头,正小幅度地跺着脚取暖。 “你怎么拿了这么多?”见他走过来,陈瓒留意到纸币的数量,愣了愣。 余沉手里的钱显然不止说好的数目。 “你今天从医院回来后,网吧老板扣你工资了吗?”余沉坦然地问。 在他记忆里,那个老板抠门到了极致,恨不得一瓶矿泉水都能卖出十块的利润,遇见离岗这种事,不可能不扣陈瓒的钱。 听见这句问话,陈瓒怔住了,不知道余沉是怎么猜到的。 看见他的表情,余沉了然道:“多出来的,就当是补你被扣的工资。” 说完,他摆摆手,不再看陈瓒,转身径自离开。 余沉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原身手机相册里的那些照片,他还没有看完。 余沉想趁着何文秀没回家,再多了解原身之前的生活,这样他露馅的风险就会降低。 身上因达架带来的伤口还在作痛,他沉默地坐在床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难掩眼底的疲色。 突如其来的重生,陌生的身份,不熟悉的亲人,还有……意料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坐在黑暗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余沉脑中浮现:如果他彻底死在了那场拳赛里,是不是会比现在更轻松一点? 指尖滑动,屏幕再度亮起。 当下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时,余沉所有思绪瞬间冻结,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明显是偷拍视角的照片,像素不高,却清晰捕捉到了少年低头看书的侧影。 余沉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人。 是陈瓒。 作者有话说: 陈瓒: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偷偷塞给他,他肯定猜不到 余沉:……? 第8章借口 余沉的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他指尖冰凉,足有半分钟都没回过神来。 第17章 原身为什么会偷拍陈瓒?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所以……难道在前世,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也曾被人这样暗中注视过? 卧室的窗户没关,有冷风从纱窗的细孔中灌入,寒意激起皮肤一阵战栗。 重生以来,余沉所经历的一切虽然于他而言不是全然熟悉,却始终没有脱离他已知的轨迹。 直到这张照片的出现,第一次将他拽出了固有的认知。 余沉切回相册全图,快速地划动着屏幕,想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偷拍的照片。 然而他来来回回翻了两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张照片似乎只是个多出来的意外,突兀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正当他思绪混乱时,门口处传来了钥匙拧动的细响。 “帅帅?你在家吗?” 何文秀的声音伴随着客厅亮起的暖光一并涌进来,余沉心脏猛地一跳,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 打开客厅的灯后,何文秀放下包环顾了一圈,没看见余沉的身影。 看到餐桌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她怔了怔。 “……妈,我在家。” 余沉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门。 “帅帅,这碗是你洗的吗?”何文秀惊讶地问。 余沉听见这句问话,心里一沉,在脑中飞速想着该怎样来圆自己与原身性格显然不贴合的言行。 这时,何文秀转过头,视线从餐桌落在余沉身上。她惊呼出声:“天呐!你身上……这,这是怎么弄的?!” 余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带着伤。 受伤这种事,对他上辈子来说,几乎就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尤其是顶罪入狱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被排挤和欧打的次数比吃饭的频率都高。 像今天这种伤,在他眼里不算什么,随便捱一捱就过去了。 疼痛对他来说,早已是件需独自吞咽的寻常事。所以,面对何文秀眼中的惊慌,他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我……”余沉尝试措辞,声音干涩。 “你是不是又跟着那帮人出去达架了?!”何文秀又气又急,几步冲了过来,小心地托起他的胳膊查看伤势。 看到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她倒抽一口凉气,眼圈瞬间就红了,拽住余沉,“走!快!妈这就带你去医院,这得赶紧找大夫处理!” 何文秀的掌心并不柔软,手心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此刻她紧紧抓着余沉的手腕,力道里带着一点无法抑制的轻颤。 余沉还没回神,就已经被她拉着下了楼,紧接着又被塞进了出租车的后座。 “师傅,去市医院!麻烦您尽量开快点,我们家孩子受伤了!”何文秀语速飞快。 ……我们家孩子。 这五个字扎进记忆最荒芜的地方,让余沉的心尖抖了抖。 作为陈瓒时,关于父母的一切,他大多是从外婆口中拼凑得知的。 他父母是大学同学,在学院的社团活动中对彼此一见钟情,毕业后很快就结了婚。 起初他们的生活是幸福的,可好景不长,婚后第三年他爸出轨了自己的女同事,并且坚决要离婚。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母亲才发现自己怀上了他。 他妈妈不忍心打掉这个来之不易的生命,一个孩子的到来,本该是一个三口之家的幸福开始。新生命的降临,是最纯粹最美好的宝物。 并且他妈还对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还抱有幻想,她想着,或许生下这个孩子,丈夫就能回心转意,他们的家就能和好如初。 然而他爸得知这个新生命的诞生后,不但没有喜悦,反而用最厌恶的语气不耐烦道:“抚养费我会正常给,但也仅此而已,别胡搅蛮缠,平时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他爸妈最后还是离了婚。 要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他妈妈想了很久,给他取了一个“瓒”字。 陈瓒。 瓒,三玉、二石也,质地不纯的玉。 这是一个不如设想中那样期待和爱中降临的生命,就像掺着杂质 第18章 的玉石,不够受人欢迎。 后来,在日复一日的怨恨和不得已中,他母亲患上了抑郁症,在一个晚上,当着陈瓒的面割碗自纱了。 或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这样的事情,仅在他妈离世半年后,他爸就在旅行中出了车祸,连车带人摔下了悬崖,找到时连尸身都拼凑不全。 这就是余沉的记忆里,关于父母的全部内容。 陪他长大的亲人,只有年迈的外婆。 余沉坐在后座,窗外模糊的光影落在他肩上。何文秀那几句带着颤音的追问,和她并不宽阔的背影,合成一种陌生的温度,让他有些恍惚。 保护,是他认知里,与爱同义的词。 余沉被外婆保护过,那是相依为命的守护,从生活缝隙里温柔透出,是他最珍惜的暖光。 而何文秀现在给予的,是名为母亲的庇护。 但这份温度本不属于他。 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外来客。 “你这伤口有点深,需要缝几针。”医生检查完余沉的伤口后说。 “缝针?那可以打麻药的吧?”何文秀心疼地问,这孩子从小就怕疼。 麻药? 余沉垂眼看着针线一点点穿过皮肉,回忆起以前受的那些伤。对那时候的他而言,能有地方治疗就已经足够幸运,麻药……那简直是如同奢侈品一样的存在。 他沉默着任医生处理,何文秀就站在一旁,紧张柔软的目光包裹着他,让余沉动弹不得,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从医院出来,已经临近凌晨。 云层压在天边,夜风里的土腥气更加湿重,让皮肤染上些湿润的痒意。 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了。 余沉望着昏黄的路灯,再次想起相册里那张偷拍的照片。 那个视角…… 余沉皱了皱眉,打算明天再去网吧看看。 就在这时,何文秀忽然停下了脚步。 余沉见状,也跟着站定。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何文秀转过身,“啪”的一声脆响,她一个巴掌扇在了余沉的脸上。 脸颊发麻,余沉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儿子。”何文秀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打向余沉的那一巴掌更像是扇在了她自己心上,无助和绝望牵扯着她,让她心疼得简直快要裂成两半。 “就当是妈求你了。”何文秀环抱住他的肩膀,眼泪瞬间落下来,“妈妈求你了……别跟那些人来往了,行吗?” 何文秀紧紧环抱着他,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烫得余沉心里一颤,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爸去世之后,妈妈就只剩你了。要是你也出了什么事,妈真的……真的该活不下去了。” 丈夫离世后,那份悲痛一直被她强行压下,只为了撑起这个家,撑到儿子长大。 看到余沉在饭桌上细微的变化,还有余沉主动洗干净的碗筷,都让她止不住地惊喜,在心里升起几分或许儿子会逐渐改变的期待。 可现在,余沉身上这道刺眼的伤口,不但打破了她的期待,还成了压垮她坚强外表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揭开了她内心的恐惧和后怕。 “……”余沉没说话。 感受着这个温暖的怀抱,他忽然察觉到,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理由。 一个幡然醒悟,迷途知返的少年形象,足以掩盖和解释他所有与原身不符的言行。 余沉缓缓抬起手,僵硬地悬在半空几秒,然后才轻轻地落在何文秀的肩膀上。 他声音有些发闷,语调却带着令人信服的温和: “……妈,别哭了。” “我答应你。” 第9章社会性死亡 昨天下了半夜的雨,直到今早六点雨势才停歇。但此刻的云层仍未散开,依旧沉重地压在天际。 窗外空气湿润,带着泥土的清香,与屋内小米粥的暖香揉在一起,交织出奇妙的安心感。 餐桌旁,何文秀将煎好的鸡蛋轻放在余沉面前。她目光掠过余沉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又迅 第19章 速移开,眼眶仍带着微微的红肿。 “帅帅,”她声音有些沙哑,试探的语气中藏着几分期待,“昨天……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昨天余沉答应她,再也不会和那些小混混来往了,还同意了她的建议,说要去换个发型。 余沉低头舀了一口粥,送入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已经听过很多次何文秀这么喊自己,但每次听见这声帅帅,余沉都需要点时间来适应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加上了符合少年人的别扭和生硬:“说过答应你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何文秀松了一口气,眼里的喜悦掩都掩不住:“好,好……妈妈相信你。” 吃完饭,余沉放下碗筷:“我出去走走,顺便去剪头发。” “好,”何文秀给他拿来一把伞,柔声道,“带把伞,万一待会儿还要下雨呢。” 余沉接过伞,迎着对方期盼的目光出了门。 地面潮湿,坑洼不平的路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坑,砖缝里的青苔被浸泡一晚,显得更加翠绿。 气压依然很低,大概走出了一条街的距离后,余沉随意挑了一家理发店。 推开玻璃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发水味,屋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店员,余沉径直走到了空的理发椅前坐下。 店员很快过来:“您好,请问头发想怎么弄?” 打量着余沉支离破碎的发型,店员心里涌上些见怪不怪的无奈,已经预设好了几个常见的方案。 余沉直视镜中的自己,抬手比划了一下耳朵和脖颈的轮廓,声音平稳清晰:“全部剪短,不需要任何样式,越简单越好。” 店员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好的。” 电动推子的嗡鸣声响起,发缕应声落下。余沉两侧和后脑勺的头发由推子做出由短到长的渐变,修剪出清晰自然的文理。顶部发丝稍长,自然地垂下,却没有遮挡住眉眼。 镜子里的人,轮廓和五官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店员拿过一旁的吹风机,她看着余沉的样子,在心里止不住地惊叹。 这个人,剪完头发,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说句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最简单的发型到了他的身上,反倒成了最自然的画框,让人将所有注意力都移到他的五官上。 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但最吸引人的还是他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是偏浅的褐色,在光线下透出琥珀般的光泽,眼神沉静,却无端带着几分倦怠的疏离感。 然而余沉本人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无甚在意,只要别再让他顶着那头蠢得可笑的发型就行了。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了一声,他拿起来,发现是一条新消息提示。 【航哥:你小子看见消息没有?昨天怎么不回话?】 余沉挑了挑眉。 昨天事情太多,他都把这条消息给忘了。 这种社会小混混你堵我来我堵你去的活动翻不出什么花来,余沉毫无兴趣,也不想多生事端。他点开这人头像,直截了当地将对方拉黑。 头发很快被吹干,余沉站起身,付钱后道了谢,打算转身离开。 但身后的店员却叫住了他。 余沉回过头:“什么事?” 店员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很轻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耳,看着余沉小声问:“那个,抱歉,我想请问一下……您是吗?” 余沉身上的气质有点特别,她难免生起了想要认识这个人的心思。 但是注意到余沉只有单边的耳钉,又记起从哪听过:男生只打右边一个耳洞可能是同性恋。她担心有误会,就问了这一句。 余沉不解道:“……我是什么?” 店员脸红了,摆摆手,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看见您只有一个耳钉,所以还以为您是……不好意思!再见,欢迎您下次再来。” 闹了乌龙,店员也不敢再要余沉的联系方式。 余沉眉头皱了皱,带着困惑移开视线,推门走了 第20章 出去。 店员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像一粒沙子落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奇怪的异样感。 天色比他出门时更加阴沉,余沉抬手拦下一辆车,报了网吧的地址。 上午的网吧比起昨晚要冷清得多,除了包夜通宵的人之外基本没什么新客人。 烟雾稀薄,只有零星的敲键声。 柜台后,陈瓒正低头核对账本,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头也没抬,习惯性地问:“开几个小时?” 没有得到来人的答复,他这才抬起眼去看。 视线碰触的刹那,陈瓒瞬间愣在原地。 “你……”他皱眉看着自己面前的人。 是余沉。 但是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同。 那头张扬的鸡窝头变成了利落的短发,难言的衣服换成了冲锋衣和工装裤。 变化最大的是那双眼睛,之前总是被刘海挡住,现在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那双褐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沉静地看着自己。 眼中清晰地映出余沉改头换面的样子,陈瓒呼吸停了停,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两个小时吧。”余沉说。 陈瓒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手指捏了捏账本的边缘:“……哦,好。” 他站起身,本想给余沉安排到和昨天相同的位置,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脚步:“等一下。” 余沉看了看,指着一个空座道:“就那儿吧。” 空位多,想坐哪里都行,陈瓒也没多问,帮余沉开完机后就回到了柜台后。 只是他心里的震惊还没消散。 从昨晚到现在,也就半天不到的时间,余沉怎么……变化这么大? 他忍不住又瞥了余沉一眼。 余沉坐在电脑后,目光却未在屏幕上停留,而是定格在网吧柜台的右侧。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隔断,高度恰好能遮挡住他这个方向的视线。 余沉眼神暗下去,打开手机,找到那张偷拍的照片。 身体微微后仰,他用眼角余光一点点丈量着角度。 没错,就是这里。 如果有人坐在这个位置,镜头微微倾斜,便恰好能越过那层隔断的上方,捕捉到柜台后陈瓒低头看书的侧影。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就是原身在这个网吧里,在这个角度近距离拍下的。 余沉将手机放下,皱着眉,试图回忆自己前世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看向屏幕中自己的倒影。 而拍下这样一张照片,又会是为了什么? 许久没移动鼠标,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的脸。余沉下意识看过去,看见那个黑色耳钉时,他愣了愣。 “……” 理发店那个女店员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浮现:没什么,我就是看见您只有一个耳钉,所以还以为您是——” 是什么?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像根线头,将一个猜测和这张偷拍照联系在一起。 余沉脸色微沉,鬼使神差般,他点下鼠标,进入浏览器界面。 【男生单边右耳耳钉什么意思?】 答案很快蹦出来: 【同性恋标识:部分文化认为男性右耳单侧耳钉是同性恋的象征……】 剩下的内容余沉已经没心思看完了,他双眉不自觉收紧,表情难得有了丝变化。 什么东西? gay? 余沉心里升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上辈子,他挣扎在社会底层,无时无刻不在为生存下去而拼命。 余沉不是没想过谈恋爱,只是矿工,牢犯,拳手……成年后的每一个身份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自知没能力也没资格去和任何人发展一段亲密关系。 他心里早就断绝了情情艾艾的念头,平时连自己用手解决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可尽管前世被迫活得像个性冷淡一样,余沉自认自己的性取向没有任何问题。 他绝不会喜欢上男人。 余沉咬紧牙,感觉在获得帅帅这个小名之后,自己能忍耐的限度再度被原身挑战了一下。 余沉没忍住 第21章 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一个不想承认的念头在他心里出现: 原身拍这张照片,或许是因为他看上了陈瓒。 “…………” 真是这样的理由吗? 余沉总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可这似乎是他暂时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还算有些说服力的原因。 尽管这个原因……非常难以启齿。 难以启齿到他只是想一想这个念头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打开手机摄像头,余沉按照这个角度,观察着柜台后的陈瓒,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余沉难以置信地想,之前的李文川,还有这个毫无印象的原身“余沉”……明明上辈子什么都没察觉到,结果这辈子,一个两个,居然都有这样的心思? 余沉当然知道这世界上的确存在同性相爱的事情,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在自己身上出现——哪怕他是被看中的那一方。 至少……他觉得,会被同性看上的男人,都是那种相对娇小一点的,五官更精致,更能让人激起保护欲的。 盯着屏幕里的陈瓒,余沉第一次对自己外貌的认知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轰隆——” 天边传来一道闷雷声,转眼间,哗啦啦的雨点落了下来。 听见这声雷响,陈瓒抬起头望向窗外。 下雨了,他没带伞,但中午还要回去给外婆煎中药。 看见陈瓒突然抬头,余沉手指一颤,不小心按下了拍照键。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亮起,甚至还是连拍模式。 这动静在网吧里格外显眼,陈瓒的视线被晃了一下,他下意识眯起眼,转头望来—— 视线恰好对上了正举着手机的余沉。 作者有话说: 陈瓒:??? 余沉:……(平静脸)你猜我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第10章红烧鱼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快门“咔嚓咔嚓”的余韵。除此之外,雨声、键盘声,都听不见了。 陈瓒眨了眨眼,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余沉僵住的身影。他眼神里闪过很多情绪。困惑,诧异,最终都沉淀成冰冷的审视。 余沉面上八风不动,心里早已滚过无数句骂人的话。 他本想收起手机,可是现在被陈瓒这样直勾勾盯着,这种欲盖弥彰的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糕。 陈瓒将视线从他脸上缓慢地移到那只手机上,最终又移回他脸上。 余沉喉结滑动了一下,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面对过无数危险的场面,哪怕在最黑暗的场景下,他也从未怯过场。 但此刻,在陈瓒无声的注视下,他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 “你在干什么?”陈瓒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 余沉神色冷静,先将手机放回裤兜。接着,他回想昨天那个黄毛的样子,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混不吝的轻佻表情。 “啧,”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目光刻意地上下扫视陈瓒,“拍你怎么了?长这样不就是要给人看的?” 话音落下,余沉心里再次骂出一句脏话,这他妈说的是什么鬼话? 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符合原身之前人设的答案。 听完这句话,陈瓒的眼神彻底冷下去,刚才那些因为对方突然改头换面而产生的好奇和波动全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厌恶和鄙夷。 余沉的表情和语气与昨天的李文川简直一模一样,这种不怀好意的打量让陈瓒感到熟悉又恶心。 果然,这些人,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陈瓒不再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给余沉,他挪开视线,就像眼前的人只是一团令人不快的空气。 他重新低下头,握着笔的手指收紧,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墨点落在白色的纸页上,看着就如同他腕上的那枚黑痣。 有几个客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量,还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窃笑。 余沉冷 第22章 冷扫向那些目光,看热闹的人顿时闭上了嘴。 他烦躁地靠上椅背,盯着刚才抓拍到的照片看。只见照片里的人眉头微蹙,因为突如其来的闪光,眼中有着茫然和惊讶。 “……靠。”余沉暗骂一声。 半个小时过去,眼看着到了中午休息时间,雨势却没有半分减小的趋势。 陈瓒叹了口气,做好了冒雨跑回家的打算。 网吧离他家大概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只要他跑得快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下定决心后,陈瓒收好账本,正准备起身,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正是他的照片,同时一道平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来删掉吧。” 陈瓒抬眼,余沉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他看不透的情绪。 “……抱歉,”余沉淡淡道,“刚才偷拍你是我不对。” 陈瓒停顿几秒,既没应下余沉的道歉,也没有接过那只手机。 余沉也没多言,见他不接,自己点下了删除。 对视在沉默中持续。不想在这样的气氛里多停留,余沉拿起伞,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喂。”陈瓒突然出声喊他。 余沉站定,手停在门把手上。 陈瓒看向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我忘了带伞,如果方便,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趟家……就在附近。” 余沉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短暂的沉默后,他说:“嗯,可以。” 连城是海滨城市,九月里总是多风,雨天更是明显。雨丝被风斜吹进来,在裤脚洇开深色的水痕,湿透的布料贴上皮肤,凉意便一点点渗了进去。 余沉撑着伞,视线落到陈瓒的脚踝处,发现这人还是没有穿秋裤。 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再质问。 伞并不算大,伞面下只能罩住一方小小的空间,陈瓒走在左侧,余光里看见余沉右边袖口隐约露出的白色纱布。 此时有雨点打过来,染诗了那块纱布。 陈瓒想起昨天看见的那道血痕,眼中有些犹豫。又一阵风刮过来,他终于开口:“我来撑伞吧。” “嗯?” “我比你高一点,”陈瓒随便找了个借口,“打伞更方便。” 余沉:“……”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陈瓒的发顶。确实比现在的他要高,目测差了得有几厘米。 前世他身高是187,不能说有多顶天立地,但至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因为他的身高而说过什么。 而现在他遇见了,并且说这话的人偏偏就是“他自己”。 并且,想到这里,再看着陈瓒,余沉更难以想通了。 他作为一个这么高的男人,是怎么会被同性盯上的? “可以。”余沉这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把伞柄塞进陈瓒手里,动作带着几分粗暴。 陈瓒看他这副表情,心中不解,这是哪句话惹到他了? 这人怎么情绪这么阴晴不定?陈瓒瞬间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决定,不动声色地将伞往自己这边收了几分。 可目光掠过余沉肩上那片打湿的深色,动作又顿住了。 ……算了,这次以后少跟他往来就是了。 他不再看对方,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伞重新倾斜,拦住了将要落在余沉右臂上的雨点。 街道被灰蒙蒙的水汽笼罩,街景在流动的水痕中变得模糊,拐过两条分岔路,他们在几栋旧居民楼前站定。 楼体表面斑驳不堪,楼外是纵横交错的晾衣绳,上面挂着没能及时收回的衣物,正无力地滴着水。 正值午饭点,不知道谁家在做红烧鱼,浓郁的香气飘出来,闻得陈瓒肚子有点饿。 “到了。”陈瓒说,看向身侧的余沉,把伞柄递过去,“谢谢。” 说完,他就等着对方接过伞离开。然而几秒过去,余沉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静立在那里,不接过伞,只是注视着眼前斑驳的楼门,目光像是穿透了它,落向了某个遥远的别处。 陈瓒内心在挣扎。 第23章 他知道,如果要按照正常的人际往来,现在余沉送他到家门口,他应该客套地问人家要不要上去坐坐。 但是……陈瓒的眼神暗下去,他不喜欢别人踏入他的私人领地,特别是家这样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从来没有人会打破这个原则,更何况还是像余沉这样才认识两天的人。 气氛僵持,正当陈瓒想不管不顾地直接离开时,余沉终于动了。他垂下视线,接过伞,“嗯”了一声便迈步离开。 陈瓒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猛地空了一拍。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眼前生生流逝了一样。 但之前和网吧老板说好的午休时间只有四十分钟,陈瓒没有时间多想,他将这些不明所以的情绪强行压好,大步迈上了楼梯。 雨声沙沙,单调却恒定。余沉放慢脚步,做了几个深呼吸。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却无法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雨点砸落,水珠在地面上拉出湿漉漉的线,摇曳着,像一条条指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七年前。 “瓒瓒啊。” 夕阳坠在云端,将天边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屋内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时不时能听见邻居家炒菜的声音。 外婆收拾着碗筷,声音带笑:“晚上想吃什么?外婆待会儿去菜市场给你买。 她手里捏着个小布包,眼尾的皱纹因笑意变得更深:“我今天把攒的纸壳子都卖了,够买条大鱼给你炖上。” 就着最后的天光,陈瓒蹲在客厅修理外婆的旧收音机。闻声,他抬起头:“不用了外婆,刘哥说今天就要带我去见老板了,晚上回不来,您别给我带饭了。” 刘哥名叫刘明辉,是同他一起做网管的新同事。得知陈瓒的家庭条件不太好之后,跟陈瓒说有个赚钱快的短工,可以介绍他去。 面对这份高薪而且工作时间短的岗位,陈瓒本来犹豫过,担心会被骗。 但刘明辉不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怎么?你连你刘哥都不信啊?我告诉你,一般人我还不介绍呢!我是看你年纪轻轻担子这么重才有心帮你一把,你不想干就算了!” 对方说是因为工作地点偏远,条件苦,所以薪资才会出的这么高。 除了外婆的医药费,明年就陈瓒要高考了,上学的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面对巨大的焦虑和时间压力,陈瓒来不及再考虑,看完对方提供的合同和提前预支的薪水,便答应了这件事。 今晚,刘明辉就会来接他,说是要带他去那边的项目部看看。 “哦……”听见陈瓒这么说,外婆眼中滑过一丝失落,“好吧,那瓒瓒……你路上可得多带点吃的啊,别饿着。” 看见外婆的眼神,陈瓒心底有温热的酸涩感逐渐扩散开,他喉咙发紧:“嗯。” 他补充道:“等我回来吧,等我回来再吃。” 听他这么说,外婆眼中的期待再度复燃:“成,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提前给外婆打电话。” 答应外婆之后,陈瓒修好收音机,推门出去了。 夕阳最后那点余晖沉入地平线,十七岁的陈瓒在暗色中坐上了来接他的面包车。 …… 一滴雨忽然被风吹进余沉的眼中,冰凉的刺痛感将他从七年前的思绪中拉回片刻。 余沉眨了眨眼,有水珠从他眼中滑落。 视线变得模糊,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看不清的色块。很快,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雨中泥土的气息逐渐腐烂,眼前的画面跟着扭曲,所有的景象,都与七年前那幕血惺的黑色重叠起来。 “咣当!!” 沉重的铁门被大力关上,刘明辉咧开嘴,神色狰狞,冲着少年大喊:“手机!身上的东西!全他妈的交出来!” 周遭的空气充满汗臭和霉味,陈瓒胃里一阵痉孪,感觉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他咬紧牙关,后背抵住门,“这工作我不干了!之前那些钱都还给你们!” 对面的人冷笑一声 第24章 ,将手里的橡胶棍轻戳在他肋骨上,看向陈瓒的目光就如同看牲口般狠戾轻蔑。 “不干了?”刘明辉嗤笑,“来了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完,他手里的棍子猛地挥过来,狠狠砸向了陈瓒的小腿骨。 尖锐的剧痛袭来,陈瓒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直接跪倒在地。 “给我搜!” 几双手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陈瓒的钱包、证件,还有手机全被搜刮出来,交到了刘明辉的手里。 陈瓒挣扎着去抢,却只换来了更重的拳脚。他的头被人踩在地上,沾满煤灰的地面贴上了染血的面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刘明辉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两眼后,如同扔垃圾一般将它狠狠摔在地面。手机屏幕瞬间碎裂,最后一点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也一并粉碎。 随后,他蹲在陈瓒面前,叹道:“小子,你别怪刘哥,最近矿里实在缺人,刘哥也是没办法。” 刘明辉又将一把铁镐扔过来,拍了拍陈瓒的脑袋:“认命吧。要是想活着,就把它抡起来,挖够了数才有饭吃。” 陈瓒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刘明辉一行人早已离开,只剩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将他彻底淹没。 从这刻起,他不再是陈瓒,也不再是一个人。 他只是矿井下被强行磨掉爪牙的牲口。 等到他几年后出狱,外婆已经去世,老房子被卖掉,那栋楼里,早就没了属于他的家。 那顿红烧鱼他到死也没再吃上。 余沉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矿井粉尘似乎再一次堵塞了他的气管,胸腔快被压迫得无法呼吸。 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闻到那股鱼香,他无法避免地想起了外婆,想起了最后的那段对话。 上辈子,那个让她等自己回家的外孙,在夜晚被人扔进了暗无天日的矿井深处。那里只有矿渣和血汗的咸腥气,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沉重的镐头。 那盘没能吃到的红烧鱼,在每个难以入睡的深夜都会化作最残忍的幻觉,反复折磨余沉的神经。 那不只是一盘菜。 那是人生最后的夕阳,是再也没回过的家,是从此和外婆阴阳两隔的结局。 是他一辈子再也没感受过到的温暖。 “呼……呼。”余沉再次深呼吸,紧紧攥着拳。指甲死死嵌进肉里,他借着痛觉逼自己从那片记忆中挣脱出来。但就像囚于过往的困兽,越挣扎,束傅反而越紧。 别再去想了……掌心渗出血丝,他狠狠骂自己,别他妈去想了! 可是太苦了,太绝望了。那些经历一旦被撕凯口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回那个黑暗的夜晚。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余沉强打起精神,按下接听键,努力抑制声线的颤抖:“喂?” “帅帅?”何文秀温柔的声音响起,“头发剪完没有?” “嗯……剪完了。” “外面雨不小,剪完了就打车回家吧。”何文秀轻声道,“妈妈有事情和你商量。” 第11章命运的弦 雨声渐歇,水滴从屋檐坠落,敲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清晰而有规律的滴答声。 站在楼道口,余沉仔细收起雨伞,抖落伞面上残留的水珠,也试图抖落心底那股属于“陈瓒”的、冰冷刺骨的绝望。 他一字一句在心里告诫自己:这里不是七年前那个阴暗的矿洞入口,他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再次倒下。 “回来啦?” 听见开门声,何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目光先锁定了余沉的发型,眼神顿时一亮。 不过只停留一瞬,她就注意到了余沉湿透的裤脚和手臂上被打湿的纱布。 “哎呀!怎么淋成这样?是不是风太大了?”她急忙放下手中的锅铲,快步走来,“快快快,先回屋换件干衣服去!” “没事。”余沉低声应道。 “怎么没事?!伤口粘了雨水要发炎的,到时候再发烧可怎么办?” 何文秀语气焦急,但在余沉进屋前,她忍不住扒拉了一 第25章 下他的脑袋,夸道,“头发剪得真好……清清爽爽的,我大儿子果然帅。” 余沉:“……” 余沉默默点头,进屋换下湿衣服。 当他再次出来时,空气中已经弥漫开生姜的辛辣香气。何文秀正在厨房忙碌,回头对他笑道:“帅帅,你先坐那儿,妈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嗯。”余沉坐下,望着何文秀忙碌的身影,依旧对这样直白滚烫的关切感到不适应。 热气腾腾的姜汤很快摆在了桌面上,何文秀看着余沉一口口喝下,眼神中既有期待,又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情绪。 余沉放下空碗,主动问道:“妈,你说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是什么事?” 何文秀显得有些紧张,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帅帅,是这样,妈今天跟你张姨提了你答应不再胡混的事,她刚好有个亲戚在附中教务处……妈妈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学校读书?” 她仔细观察着余沉的表情,委婉补充道:“妈妈不是逼你一定要学得多好,咱们就接着把高三念完,好歹把高中文凭拿到手……行不行?” 去年,在高二下学期,余沉就说什么都不去上学了。何文秀没办法,只能给他办了休学。 而现在,何文秀明白让一个快满十八岁的人回到高一课堂重新念的难度。她让余沉从高三开始复学,也并非指望他能在高三这一年里突飞猛进考个好大学。 她只是希望儿子至少能高中毕业,至于余沉毕业后想干什么,她不会过多干涉。 看着何文秀眼底的小心翼翼和期盼,余沉捏着碗壁沉默片刻,“……我先考虑一下。” 其实对何文秀这个提议,余沉心里早有预料。 既然自己选择扮演一个迷途知返的少年,那么按照原身的年龄和经历,何文秀提出复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学生这个身份,余沉想,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到他几乎有种错觉,自己的人生字典里从未出现过这两个字一样。 他本能地想拒绝。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何文秀眼中那抹迅速黯淡下去的期待。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很多年前,外婆看着他拎起行李准备去矿场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见余沉半晌不说话,何文秀抿了抿唇,语速也稍稍加快:“没事,妈妈也不是一定要你回去上学,妈妈就是希望……” “可以。”余沉与她目光相接,轻声道,“您安排吧。” 何文秀脸上的喜悦瞬间绽放开:“好!好!妈待会就给你张姨打电话。帅帅你放心,妈都问好了,到时候给你找的班级肯定都是好老师,一定能让你适应!” 她高兴地拿起手机,起身就去打电话了。 余沉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刚才压在胸口的那块重石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让他得以喘夕片刻。 看何文秀这副样子,显然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余沉点头同意。 但与此同时,余沉心中又涌起一股负罪感和愧疚感。 因为他知道,什么“迷途知返”不过都是假象,他只是个窃用别人身份的骗子。 何文秀背对着余沉,看不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正欣喜地在电话中沟通复学事宜。 挂掉电话,何文秀满眼兴奋。 她围上围裙,转头问余沉:“儿子,晚上还想吃什么?” “咱们晚上做红烧鱼吧。” 晚上五点半,陈瓒拎着条鲫鱼进门,边换拖鞋边对外婆笑道。 今天正安街那边有人检查,网吧早早就关了门。家里有阵日子没吃鱼了,下班后,陈瓒想起中午在楼下闻到的那股香味,便去菜市场挑了条三斤的鲫鱼。 外婆笑呵呵地应下:“好。” 家里炖鱼用的冰糖不够了,楼下的小卖部那几种调料卖得贵一点,陈瓒看了眼时间,打算再去夜市附近的几家大超市看看。 比对了价格,陈瓒从货架上拿下冰糖,刚准备结账,突然注意到旁边贴了张招短期收银员的单子: 周一到周五, 第26章 晚六点到十点,月薪两千块。 陈瓒有点心动。 这个时间刚好是学校的晚自习时段,如果来这里打工,没客人的时候他也可以自习,这里的环境和薪资还比网吧好很多。 于是他开口问了收银员,想跟老板谈谈。 看见老板的那一刻,陈瓒愣住了。 ……居然是余沉的妈妈? 何文秀看见他也是一怔,随后笑了:“小陈?” 这家超市是她和朋友合作开的,给余沉做完晚饭后她便出来看店,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陈瓒。 陈瓒有些局促:“阿姨好。”他没想到会碰到认识的人。 “你想来收银啊?但是我们这儿不能招未年啊。”何文秀面上有些为难,又问,“你应该还没满十八岁吧?” “……嗯。” 何文秀看着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少年,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昨天在医院她就听说了,这个孩子在正安街附近的网吧当网管。 她不用多问也能猜到,陈瓒肯定家庭条件不太好,不然也不至于让一个高三生跑到那种地方打工。 “好吧。”陈瓒笑了笑,也不再多言:“那阿姨我就先走了,再见。”他转身就要离开。 何文秀叫住他:“哎,小陈……” 陈瓒回过头。 何文秀有点心疼这孩子,不只是作为一个母亲看见跟自己儿子同龄的孩子出来打工而于心不忍,也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昨天刚救了自己儿子,要是能帮上忙,她也很愿意。 她想了想:“小陈,你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陈瓒怔住,不明白何文秀怎么会忽然问这么一句。 但他还是照实回答:“还可以。”陈瓒抿抿唇,“……差不多年级前二十。” 何文秀眼睛顿时一亮。 “小陈,你看这样行不行?阿姨这个超市肯定没办法招你过来打工,但是阿姨有个别的工作适合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余沉答应回学校上学,何文秀虽然欣喜,但心里也有顾虑。 在不去上学之前,余沉的成绩就不算太好,如今这么一回去,肯定是跟不上课堂内容的。 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又交了几千块钱,总算让学校答应最迟从下周开始让余沉进班听课。 而这一周的空闲期,何文秀怕余沉再反悔,也想让他找找学习的感觉,找个家教是最合适的办法。 但如果找专门的家教老师,按余沉的性格怕是会觉得束傅,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假如能找个成绩好的同龄人帮他,效果肯定要好很多。 尤其陈瓒跟余沉也算认识,这几面接触下来,何文秀也觉得这孩子人不错,可以相信。 “……什么工作?”陈瓒疑惑地问。 “是这样小陈,我儿子余沉……你也认识,我最近想让他回学校上学,但是怕他跟不上进度,就想找个家教带带他。也不是让你给他上课,你可以来我们家学习,他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地方你稍微给他讲讲就行,不会耽误你事情的。” 何文秀笑得温柔:“阿姨给你和这个收银员一样的薪水,可以吗?” 陈瓒被她的话打动了。 他之前就考虑过家教这份兼职,可是家长大多都愿意选择大学生而不是自己这样的高中生。 现在,何文秀向他抛出橄榄枝,让他只需要陪一个同龄人一块学习就行了,这听起来非常有佑惑力。 然而,陈瓒心里纠结的点在于——对方是余沉。 听完何文秀的话,他第一反应是震惊。没想到余沉……他居然还要回去上学?陈瓒忽然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改变发型了。 他试图想象余沉坐在书桌前看书,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对方指间夹着烟,或者漫不经心对着电脑玩扫雷的模样。 陈瓒越想下去越觉得违和。 “怎么样小陈,你愿意吗?”何文秀问道。 陈瓒垂眼,捏了捏手中握着的几枚硬币,抬起头:“……好。” 没办法,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接受的理由却很明确—— 第27章 他需要钱。 下午和那人共撑一把伞的时候,陈瓒还想过以后和对方少往来,没想到连半天时间都没过去,他就被自己打了脸。 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从把余沉送去医院开始,自己就像跟这个人绑定了一样,无论到哪里都能碰见和他有关的事情。 “那太好了小陈。”何文秀满眼都是笑意。 超市晚上忙,她担心自己忙起来顾不上余沉后,他又会跟那帮人胡混,这才打算招个临时的收银员。现在有了陈瓒跟自己儿子一块学习,那她也就放心了。 一举两得,何文秀高兴得不得了,连冰糖钱也不要陈瓒的了,还送了他一箱牛奶让他拿回家喝。 “那咱就这样说定了,我的联系方式就是昨天那个号码,等会我把地址发过去,小陈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了。” 第12章无效辅导 昨晚窗户没关严,余沉早上是被冻醒的。 一场秋雨过后,连城的天气像是按下了加速键。只过去一晚,气温却骤降了近十度。 余沉走到衣柜前,从他答应“回头是岸”开始,那些挑战他审美的衣服就被顺理成章地换掉了。 他随便扯了件白色卫衣套在身上,但动作幅度太大,手臂上的伤口被牵扯到,传来一阵锐痛。 他眉心微微动了动,是错觉吗?怎么这伤口似乎比昨天更疼了些? 余沉推开卧室门时,何文秀正将熬好的南瓜小米粥端到桌上。 “帅帅,今天超市那边事情多,妈妈没时间陪你一块去书店了。钱放在这儿了,你吃完饭自己先去吧。” 何文秀穿好鞋,临推门前又嘱咐道:“我跟小陈都商量好了,他大概晚上六点到咱们家,帅帅你到时记得接一下。” 说完,不等余沉回应,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 余沉垂着眼,默默走到餐桌旁,看着煎蛋热粥和垫在桌布下的几张现金,回忆起昨晚何文秀说的话: “妈妈都安排好了,最晚下周就能让你去附中上学,就是去哪个班还没定下来,不过你别担心,肯定都是好老师。” 余沉慢吞吞地喝粥,温热的小米滑过食道,逐渐驱散了身体内部的寒意。 这一周的空闲期,何文秀让他先自学适应适应环境。 这倒也还好,让余沉感到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何文秀请了陈瓒来给他当家教。 “哎……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小陈居然会到咱们家超市找兼职。这不,你俩刚好差不多大,你就当多个人陪你一块学习,不用有压力。”昨晚,何文秀惊喜地感慨道。 听完这些话,余沉才得知何文秀经营了一家超市,难怪她总是很忙,但是工作时间又不固定。 而面对她那样的神情,余沉终究也没说出拒绝。 上辈子,原身已经去世。在他记忆里,也就根本没存在过“自己做家教”这一茬。 视线落到那几张纸币上,余沉神色恍惚,是因为他的到来,才打乱了这个时间线里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吗?因为自己这个变量,才让一切偏离了轨道? 那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变故……究竟是好还是坏? 余沉叹了口气,拿起钱,在瑟瑟秋风中推开了家门。 此时的连城,公交车还没有涨价,一元一位,也没有扫码的机器,只能刷公交卡或者交现金。 公交车驶来,余沉往箱子里投进一个硬币,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 和平广场,跨海桥,劳动公园…… 一个个早已在记忆里尘封的地点于报站声中唤醒,再度变成了他眼前具体而鲜活的景象。 不用再为生存奔波,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活突然变得平常又安逸。 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寒意。余沉感觉脑袋愈发昏沉,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抽痛起来。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自己这样重生、换个壳子再活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公交车到达终点站,余沉下了车,却没有离开, 第28章 而是在站点又换乘了另一班车。整个上午,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重复着,从一个起点坐到下一个终点。 夏至过后,白天的长度在不知不觉中缩减,如今将到九月中旬,晚上六点钟,天就已经黑透了。 陈瓒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何阿姨昨晚发来的地址。 站在单元门前,陈瓒捏紧了书包带。他想起前天晚上,也是在这里,余沉递给他一叠钱,说是补偿他被网吧老板扣掉的工资。 而现在,这个人竟然又变成了自己将要辅导的对象。 他心中微动,希望接下来的家教工作能顺利进行。 按了两次门铃,就在陈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门牌号的时候,那扇门终于被拉开了。 他要“辅导”的对象单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插着兜,淡淡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晚上好。” 余沉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柔顺地垂着,如果忽略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单看他侧影,倒真能看出几分学生气来。 “晚上好。”陈瓒愣愣地回应。 尴尬且干瘪的问好过后,空气安静了几秒,余沉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阿姨不在家吗?” “我妈说今晚有事情要忙,很晚才能回来。”余沉拉开卧室门,示意陈瓒跟他进来。 房间不大,出乎陈瓒的意料,整体的布置干净温馨。书桌靠着窗户,上面摆了几本封皮崭新的高三教材和练习册,显然是刚买的。 进卧室之后,陈瓒顺手带上了门,空间一下就局限在这个卧室里。窗外夜色寂静,窗内两人默不作声,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从哪里开始?” 余沉率先打破沉默,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看他安静垂着头的模样,陈瓒瞬间又想起他在巷口一个人单挑李文川一行人的模样。 丧父丧母,又早早出来接触社会,陈瓒遇见过很多人,善意、恶意、同情、好奇……几乎各种各样的目光他都感受过,往往一个眼神,他就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来意。 但是余沉,无论是他的行为还是神情,陈瓒都看不懂,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矛盾? 陈瓒压下心头涌上的怪异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各科笔记,摊在书桌空着的那一侧:“先从你最薄弱的科目开始吧?你哪科最差?” 短短一周的家教肯定不能有多么显著的效果,陈瓒打算先帮对方适应最有可能跟不上的科目。 余沉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工整的笔记,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坦诚地回答:“全部。” 陈瓒怔住了,“全部?” “对。”余沉和他对视,目光坦荡,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 陈瓒:“……那就从数学开始。” 他从那几本练习册里挑出套数学卷子递过去:“你先做下这套题吧。” 何文秀说过,余沉是把高二念完才休学的。按照现在的高中教学模式,前两年就已经把全部课程内容讲完了,高三开始就是一轮复习,不需要再讲新知识。 所以他想让余沉直接从做题开始,根据题目来检验他对学过的东西还掌握多少。 余沉没说什么,接过了练习册。 陈瓒也不再干扰他,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作业。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余沉在草纸上随意划了两下,目光瞥向旁边。只见陈瓒垂眸演算,做题的速度极快,才过去几分钟,选择题就已经做完了大半。 他将视线移回自己面前的试题。 【第一题:(i+5i)i的虚部是什么?】 余沉笔尖顿住,神色复杂,完全想不起来“虚部”是个什么东西。 他试图再往下看: 【已知cos(a+b)=m……】 余沉深吸一口气,辨认着这几个陌生的符号,强忍住想摔笔的冲动。 他后悔了,不该答应何文秀。 他本来以为,尽 第29章 管过去七年,但自己也算好好读过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 然而此刻,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具灵魂究竟有多么格格不入。 身边的陈瓒没察觉到他这里的异样,仍在认真做题。余沉闭了闭眼,拿过草稿纸写了起来。 时针走过一圈,陈瓒算完导数第二问,抬起头问余沉:“你写得怎么样了?” 闻声,余沉放下笔,顿了顿,将卷子推了过来。 上面空白一片,连一道选择题答案都没有写。 陈瓒目露愕然:“你……怎么什么都没写?” 那他听见的那张草稿纸上的沙沙声是哪来的? 陈瓒看向那张草纸,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你在草纸上……把所有题目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 余沉面不改色:“嗯。” 陈瓒吸了口气,随便点了一道题,问道:“那三角函数的基本公式,你还记得吗?” 他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 “……有点印象吧。”余沉实话实说,感觉自己喉咙有点干涩。 陈瓒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对方接着问:“这个公式和这道题有关系吗?” “……” 陈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高二数学到底是怎么及格的?” 何文秀昨天给他发来了余沉高二的成绩单,虽然整体很一般,但总归每科都在及格线上。 可余沉现在这副样子,让陈瓒难免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耍自己。 只是一年没接触这些知识点,真的能遗忘到这个地步吗? ……算了。 陈瓒认命地拿过教材,从最基本的定义开始讲起。 钱都拿了,哪怕对面坐的是头牛,他今晚也得把这架叫三角函数的琴弹下去。 余沉静静听着,视线落在草稿纸上,思绪却早已飘散。 他正在听“自己“给自己讲题。 很奇异的感觉。 十七岁的陈瓒,声音清朗,思路明晰。余沉稍抬眼,目光落在对方张合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三角函数。 余沉心下思索,学会这些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上辈子的经历证明,学完这些也没办法让他找到究竟从哪个角度抡镐头才能在挖矿的时候比较省力。 那……这辈子呢?重生回来的他还需要这些吗?还用得上吗? 余沉感觉脑袋更疼了,仿佛有一百个小人在拿针扎他的太阳穴。 “……所以这道题要这样代入这个公式,明白了吗?”陈瓒讲完了卷子上的那道题。 他抬起头,和余沉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相撞。 陈瓒:“……” 所以自己讲了那么久,余沉一个字也没有听吗?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余沉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你脸怎么了?”陈瓒皱着眉,下意识想要伸出手。 刚探出手,他顿了一下,后知后觉这个动作似乎有点越界。 但手已经伸过去了,再收回来反倒显得不自然,陈瓒最终还是用手背碰上了对方脸颊。 指尖触及到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他顿时愣住:“……你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谢邀,人在补课,已经开始怀疑成绩单的真实性 余沉:谢邀,人在重生,感觉比打黑拳更难的是高中数学 第13章未竟之题 “嗯?”余沉蹙着眉,也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没有吧。” 他摸着没什么烫的,温度都差不多。 陈瓒叹了口气,“……你手也是热的,当然摸不出来。”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那温度高得吓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低烧。 他有些无奈,“你发烧了,自己都没有感觉吗?” 闻言,余沉愣了愣,感觉脑袋里确实像塞着一大团湿棉花,陈瓒的话在他混沌的思维里转了一个圈,才勉强被理解。 “……哦,”他声音沙 第30章 哑,“是有点晕。” 从在公交车上吹风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只是没放在心上。 陈瓒看着他稍红的脸颊和眼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刚才那点因讲课被无视产生的情绪忽然就散了点。 他站起身,“你们家温度计在哪儿?我帮你拿过来。” 余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那药箱呢?” “也不知道。” 他来到这个家也就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碎的东西被何文秀放在哪里。 陈瓒说不出话来了,看向余沉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没事,不用管。”余沉说,“可能是伤口发炎了,我自己缓缓就行。” 他那云淡风轻的口吻让陈瓒听愣了。什么叫自己缓缓就行了?伤口发炎是靠“缓”就能马上好的吗? “那你们家热水在哪你总知道吧?”陈瓒问。 “……厨房。”余沉答道。 陈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很快传来了柜门开合和水流进杯子的声音。 余沉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垂着眼,眸中情绪翻涌。 过了一会儿,陈瓒兑好一杯温水回来,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 余沉与他对视,随后接了过来。 水流温热,抿下一口,干涩的喉咙舒缓了不少。 “谢谢,”还剩半杯水,余沉将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磕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我累了,想自己待着……你也回家吧。” 余沉感到没来由的烦躁,不知道是因为头太疼了还是什么,总之他没心思再听什么sincos相互折腾,也不想再被陈瓒用这样的目光继续注视下去。 被余沉下了逐客令,陈瓒站在原地顿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干净利落地转身,关上门走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余沉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刻意维持的冷静瞬间瓦解。 他放慢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浪,余沉脑子越来越疼,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没什么力气。 这个原身的身体素质真的太差了,余沉自嘲地想,如果他当年是用这样的身体被骗到矿井下,估计熬不过一晚就死了。 怎么又想起那些事了? 余沉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但随之而来,疲惫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或许是因为最近看见陈瓒的次数太多了,他看见对方,就会联想到当年的自己。 重生?他为什么要重生?而且还偏偏回到了七年前? 余沉猛地闭上眼,问自己,是为了弥补遗憾吗?可是他该有什么遗憾呢? 遗憾,是因为有失去的东西。 失去,又意味着他曾得到过。 ……什么是他得到过又失去的? 如今他用二十四岁的灵魂蜗居于这个陌生的躯壳里,倘若只是假冒别人的身份活一遭,这是他想要的吗? 余沉一遍遍地叩问自己,可越问下去,反而越茫然。 以前的他,总归是有个目标在前面拽着自己活下去的,挣钱、给外婆买药,从矿里出去。 那现在呢?“陈瓒”的身份甚至也不属于他了,现在他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那些痛苦、失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好像也不对。 因为马上,现在这个“陈瓒”也将经历他经历过的事情,亲身体会到那些黑暗和绝望。 但是,但是……余沉咬紧牙关。刚才他眼见陈瓒认真讲题的模样,内心深处是无法抑制的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他嫉妒现在的陈瓒可以天真,可以青涩,和未来的他完全不同,可以拥有一个仍有希望和未来的正常人生。 可除此之外,想到那个将要被毁灭的既定结局,余沉心底也闪过片刻,他根本无法否认的惋惜和愤怒。 凭什么呢?他忍不住在心里逼问上天。明明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凭什么偏偏轮到“陈瓒”来遭殃? 哪怕他已经换了 第31章 个壳子,哪怕是从旁观者的视角,他还是觉得老天不公,命运不平。 为什么……到底他妈的为什么? 那些污糟不堪的过往就非得落在一个人身上吗?他又做错了什么?这他妈究竟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 凭什么“陈瓒”的命运轨迹,不能换一个走法? 这个想法猛然出现在脑中,余沉被自己惊了一跳,耳膜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心脏砰砰直跳。 “吱呀——” 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余沉猛地转过头看去。 陈瓒走进来,手里提了个白色塑料袋,上面的字样写着“xx大药房。” 他面色平静,从塑料袋里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余沉:“给,先量一下体温吧。” “……” “你不是走了吗?”余沉问。 “是啊。”陈瓒点点头,轻叹道,“不然还能指望药店自己长腿跑上来吗?” 余沉没应声,接过了体温计。 陈瓒看着他,看对方靠在椅背上,眉心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平日里那种冷漠疏离的气场好像被这场高烧融化了,现在的余沉,身上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感。 五分钟后,陈瓒将体温计对着灯光一看。 39度。 他皱起眉,这温度比他想得还要高。 “你得吃药,然后去医院。”他言简意赅,将退烧药和水杯一并递了过去。 余沉吞下药片,摇了摇头,“不去。” “……为什么?” “麻烦。”余沉闭上眼,只吐出两个字。 陈瓒被他的态度噎了一下,他想说“伤口感染不是小事”,但看着余沉这幅明显拒绝沟通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沉默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等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半盆水,还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陈瓒将这些放在桌子上,随后拿着刚才买的医用酒精走到余沉面前,下定决心道: “把上衣脱了。” 余沉掀起眼皮看他,眼神里带着震惊和疑问:“……你说什么?” “物理降温,用酒精擦身体,散热快。”陈瓒语速很快,语气不容置疑。 见余沉愣着没动,他面上平静,耳根却微微发热:“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陈瓒在心里告诉自己,余沉发烧,很可能是因为昨天送自己回家时,伤口淋到了雨才导致感染。再加上自己收了他妈妈的钱,所以不能置之不理。 他现在只是把“辅导”的对象暂时换成了需要“照顾”的对象。 至于擦身体……反正都是男的,这也没什么。 余沉迟疑了一下,但身体的难受最终压过了那点别扭。他抓住卫衣下摆,只是因为高烧无力和右臂的伤,抬手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陈瓒看不下去,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帮他拉起衣服。 动作间,他的手指触盆到对方腰腹间滚烫的皮肤,指尖微凉,温差带来的触感格外明显。 两个人都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 余沉很瘦,赤着上身坐在灯光下,肌肉微微绷紧,皮肤因高热泛起大片的红。 陈瓒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将兑了酒精的湿毛巾递给他:“除了后背……腋下,脖子,胸口,你先自己擦一下。” 这个方法是外婆教给他的,小时候他发烧了,外婆就会用这样的方式帮他降温,效果很不错。 余沉垂眼,接过毛巾,沉默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冰凉的酒精接触到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酒精迅速蒸发,带来的清凉感缓解了难以忍受的燥热。 “可以了。”余沉淡淡道。 陈瓒抿抿唇,从他手里接过毛巾:“转身。” 余沉无言转身,将整个后背暴露在陈瓒面前。他的脊背线条流畅而清晰,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陈瓒沉默地将毛巾覆上去,目光却落在了他肋下的淤青处。 这应该是前天晚上,他和李文川他们达架时受的伤。 对方此时的脆弱疲惫和印象中的狠戾冷漠同时在 第32章 陈瓒脑海中重叠。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张空白试卷和抄满题目的草稿纸,心里的疑惑越扩越大。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能听见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好了。”陈瓒起身,又将毛巾过了一遍温水。 等余沉重新穿好衣服,他将毛巾拧干,叠好,递了过去:“放在额头上吧,会舒服点。” 余沉看着递到眼前的毛巾,没接过来,而是抬眼看向陈瓒。 陈瓒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稍显生硬,为自己过分周到的行为找出理由:“……别误会,你要是病的太重,何阿姨会担心,我的家教工作也没办法继续。” 余沉还是没说话,但接过了那条毛巾。 嘴硬,虚张声势,还有这点不知道算不算天真的善良。 这就是陈瓒。 这就是以前的、尚未被碾碎、离他已经很遥远的那个自己。 窗外有隐约的风声掠过,余沉单手捂着毛巾,声音平静:“……那个三角函数的公式,你再讲一遍。” 陈瓒诧异地看向他。 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公式? 他感到不解,但是依着余沉的话,拿过草稿纸耐心地重新讲了一遍。 也许发烧的人脑子都不好使,想一出是一出,自己没必要和一个病号较劲。 “你可以把解题理解成搭房子,这个公式……他就像地基,很多更复杂的公式和题目都要靠它来推导和计算。”陈瓒试图用形象的比喻给他讲解,“没有它,那你后面的房子也就盖不起来了。” 余沉的眼神动了动。 ……是吗? 没有地基,房子就搭不起来吗? 所以,如果眼前的陈瓒也和过去的时间线一样坠入深渊,那自己短暂偷来的这一切,是不是也终究是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崩塌? 这时,陈瓒兜里的手机响起。 “喂?”陈瓒接起电话,声音放轻,“外婆,我马上就回去了……嗯,您别担心。”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余沉:“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余沉放下毛巾。 “那我就先回去了。”陈瓒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包,“你好好休息。” “嗯。” 陈瓒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余沉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目光晦涩不明。 命运。 这道曾让他摔得粉身碎骨的题,又一次铺展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扔过来的题换了形式,答题的人不再只有他自己,而题目的核心,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余沉忍不住在心里自问:命运执意反复出题,这一次,若他以自身为解,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一个不会被绝望扯进漩涡的陈瓒。 究竟会活成什么模样? 第14章加个好友 额上的毛巾已经变得温热。 余沉把它取下来,他的呼吸还是带着热度,但那种灼烧般的眩晕感已经减轻了不少。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他的头脑逐渐变得清晰,但那个萌生的念头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落地生根,愈演愈烈,像藤曼般疯狂生长,紧紧缠绕上他的心脏。 阻止陈瓒踏上那条不归路。 想到这个结果会产生的可能性,心里那点漂泊不定的情绪,竟然奇异地,落到了一个实处。 以往的每一刻,都是有某个强烈的目标压在前面,逼着他在绝境里找到办法活下去。 重生后,他本能地逃避一切新的风险和麻烦,只想用消耗能量最少的方式重新生存。他一度想过,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等既定的悲剧发生后,找个借口接手照顾外婆的责任。至于陈瓒本人将遭遇什么,那是他应该独自吞咽的苦果。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厌弃走马灯里的那个“陈瓒”,憎恶他的经历,愤恨他的不幸。 这憎恨如此强烈,以至于重生后每次见到与过去 第33章 重合的景象,他都会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是嫉妒过现在这个陈瓒的天真,可在闻到那股鱼香的那刻,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刺穿了他。 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这个尚且稚嫩、会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自己,重蹈覆辙。 无法忍受那份可悲的“天真”被同样肮脏的手段毫无来由地摧毁。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比矿井下的欧打更让他难以呼吸。 “陈瓒”未来要经历什么,无论是好是坏,都该由他这个亲历过所有苦痛的亡魂来决定,而不是交给什么狗屁不通的命运。 不破不立。既然置身事外无法减轻痛苦,他只有亲手把一切掰回正轨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让“陈瓒”不必被困于矿井之下,不会在狱中虚掷年华,更不用在黑拳场上嗜血搏命。 别无他路。 余沉眼中闪过几分决绝。 哪怕“陈瓒”的壳子里已经不是他,他也想看看,假如避开那些无端灾祸,陈瓒的人生——那本该属于他的人生,究竟会活成什么样? 心脏沉重地冲撞着胸腔,他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酒精味刺进鼻腔,在心底泛开苦涩的钝痛。 “外婆?你怎么还没睡啊。” 晚上十一点才到家,陈瓒进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但没想到推开门后,客厅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 “没事,我就在这坐一会儿等你,马上就睡了。” 老人本来眯着眼睛在打盹,听见陈瓒进门的声音,目光顿时亮了亮,眼底也染上柔软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的外孙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特别怕黑,小时候连半夜独自去上厕所都不敢。 晚上在家里留一盏灯等他,这孩子回来就不会害怕了。 “怎么样?今天家教累不累?顺利吗?”外婆关心地问道。 陈瓒将书包放下的动作停了一瞬,脑中浮现出余沉那张空白的试卷和发烧时的疲惫神色。 “……还可以吧。”他含糊地应道。 如果根据辅导对象的态度来说,暂时还算配合。 但要是考虑到辅导对象的知识储备和掌握程度…… 那简直是不能细想。 听陈瓒说“还可以”,外婆稍稍放下心来,又叹道:“那就好,就是晚上回来的太晚了,外婆担心你不安全。” 陈瓒顿了顿,解释道:“今天……是因为他发烧了,他妈妈不在家,我帮忙去买了药,所以回来晚了。” “啊,怪不得。”外婆了然地点点头,“可不,最近天凉得快,一不注意就感冒了。” 听到别人家孩子生病了,她忍不住也关心起自己的孙子。 “瓒瓒,明天把那条厚秋裤穿里边吧,这两天风都特别大,你也要小心着凉。” “好,”陈瓒笑着应下,将外套挂好,“外婆,我扶您进屋休息吧。” 外婆犹豫几秒,借着陈瓒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开口道:“瓒瓒,你现在刚升高三,这一年最关键了,我感觉自己这身子骨已经好不少了,药减一减吧,你别去打工了,安心学习。” 中药一个疗程就要接近一千块钱,每天喝两次,没几个礼拜就喝完了。 她舍不得,偷偷减了中午那份药,结果被陈瓒发现了,最近每个中午都要跑回来监督自己喝药。 看陈瓒这么辛苦,她一直愧疚,觉得自己是拖累。 本来之前她也能出去找个简单的活干着,再加上自己的退休金,完全足够维持家用。但后来心脏出了问题,人家见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连保洁都不愿意要她。 她现在只能在白天的时候出去捡捡瓶子和纸壳子,好赚上几天的菜钱。 说到这里,外婆仔细观察陈瓒的表情,轻轻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纹划过他的手背,带来温暖的安心感。 “还有……等你考完试,外婆陪你去把名字改了吧。” 她并不知道女儿给孙子起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 但她信佛,上个月去寺庙替陈瓒拜菩萨求平安,她跟庙里的老和尚报 第34章 了陈瓒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老和尚停顿半晌,看向她,眸中神色复杂: “这个名字,想求平安倒也不难,只是……需偿尽一世天命,方得圆满。” 老和尚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答了。 外婆摸不清头脑,却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回来后一直惦念着,但也琢磨不透这位师父的话,就想着既然名字不好,那就等高考结束带陈瓒去给名字换个同音字。 陈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扶着外婆进卧室,又将毛毯盖在外婆腿上,笑着道:“嗯,名字……等考完再说吧。” “但是药可不能停。”陈瓒故作严肃道。 轻轻带上卧室门,陈瓒缓了一口气,望向玄关那盏为他而留的灯,垂下眼帘。 他知道“瓒”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想改。 夜色静谧,陈瓒躺在床上,却始终无法入眠。 窗外月光浅淡,在枕旁凝成银白色的光团,那一小片光映在眼底,渐渐扭曲、变色,最终化成记忆里那抹挥之不去的血红。 “瓒瓒……别怪妈妈,妈妈真的撑不下去了。” 女人绝望的呓语和手腕上刺目的红,如同梦魇,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呼——” 陈瓒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有些急促地拍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眼前的幻象,陈瓒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腕骨,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不算明亮的微光亮了半夜,失眠的人才勉强进入了不安的梦乡。 第二天晚上六点,门铃声准时响起。 余沉拉开门,目光掠过陈瓒眼下的乌青,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再次坐到书桌前,气氛比昨天缓和了许多,但空气中仍漂浮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还是那套卷子吧,你……”陈瓒揉了揉眉心,想起来对方应该还在生病的恢复期,语气有些生硬地关心了一句,“你身体好点了吗?” “嗯,昨天多谢了。”余沉点点头,“药钱等下给你。” 陈瓒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余沉简单答道。 陈瓒想起来了,这人说过,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气,要是网吧老板也这么有自觉性就好了。 陈瓒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拿起笔,“昨天讲过的三角函数,再练习练习吧。” 讲完例题,他找到几道类似的题写在草稿纸上,推到余沉面前,“先写这些试试。” 说完陈瓒就打算去写自己的作业。 “等等。”余沉突然主动开口。 陈瓒投来询问的目光。 余沉斟酌着用词,眼睛看着草稿纸上的字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之前在网吧打工,现在当家教的话……那边还会继续干吗?” 陈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嗯,周末会去。” “放心,不会影响何阿姨安排好的时间。”他补充道,以为余沉是担心自己一心二用,没有做合格家教的职业操守。 余沉皱紧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他抬起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想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学生,不安全。” 余沉昨天思考了很久,就像过去在拳台上分析对手一样,他冷静地审视着现在的局势。 他的重生,最大且唯一的优势就是未卜先知的经验,他知道结局,知道目前最危险的陷阱在哪里。 刘明辉。 前世,差不多就在这个时间点,刘明辉来到网吧当夜间网管,以高薪短工为诱饵,骗他上了那辆面包车。 想让此刻的陈瓒避开这个祸端,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远离网吧。 陈瓒诧异地看了余沉一眼。 这种话居然会从余沉口里说出来? 他想起巷口这人达架时的狠戾模样,心说恐怕你比那些“鱼龙混杂”加一起都要不安全。 但想到面前这人如今算自己半个雇主,陈瓒还是耐心解释道:“没办法,那里工资日结,时间也很灵活 第35章 。” “我妈给你开的家教工资,不够用吗?”余沉继续问,他知道何文秀给陈瓒开的价钱足够承担外婆的药费。 “够了,但多一份工,总能多攒一点。”陈瓒不欲多谈,低头翻开练习册,“开始写吧。” “……” 余沉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自己不能太着急,更没办法直言。他太了解这个阶段的自己,警惕心强,任何过于直接的干涉都会被陈瓒视为冒犯,甚至还会被当作别有用心。 这就好比要喂养一只受过伤的流浪猫,想让对方接受你的好意,需要足够的耐心。 但……余沉在纸上写下个“解”字,笔尖忍不住用力。这种小心翼翼试探对方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烦闷。 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要与“自己”这种别扭的性子周旋,才发现真是格外麻烦。 时间在看似平静的氛围里流逝,余沉慢悠悠地解完一道题,继续开口问道:“我妈平时都怎么联系你?” “打电话。”陈瓒头也没抬。 “哦。”余沉转了下笔杆,“那你有没有qq……或者微信什么的?” 陈瓒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心头涌上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余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自若,抛出了准备好的理由,“随便问问。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有不会的题方便发过去问你。” 不算太完美的借口,但勉强说得通。 陈瓒眼中疑虑稍减,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嗯,可以。” 等待余沉添加好友的间隙,陈瓒的视线不经意划过对方解完题目的草纸,上面的字迹让他微微一怔。 那字迹干净利落,字形带着股锋利的劲儿,落笔整洁有序。 每个人的字体各不相同,陈瓒向来不习惯看别人的手写字,但此刻,他看着余沉的字,居然感觉……出乎意料地顺眼? 作者有话说: 系统提示:您已添加关键联系人【陈瓒】,好感度+0.5 余沉:(疑惑)好感度加满会什么样? 围观的南瓜饼:(黄豆摊手.jpg) 第15章暖味 “好了。”余沉放下手机。 几乎同时,陈瓒的手机微微一震,屏幕上跳出一条好友验证请求。 “……哦。”陈瓒回过神,将目光从那张草稿纸上收回,点下了通过。 家教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余沉合上教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对他来说,重学高中课程不比在拳台上打满三个回合轻松多少,尤其想到真要踏进校园,自己直面的就是压力如山的高三,他只觉得一个头十个大。 “剩下的部分,明天再继续吧。”陈瓒收拾着书包。 但话音刚落,他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密密麻麻的痛感如针扎般蔓延开。 昨晚失眠,梦里也不踏实,他夜里反复惊醒过好几次。晚上下课后他实在太困,就在教室里趴着休息了一会。等他再醒过来已经快六点了,只能匆忙赶过来,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吃饭。 再次连续几个小时空着肚子,胃部终于发出了强烈抗义。陈瓒面色发白,手下意识地按住不适的位置。 余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眉心立刻收紧,“你晚上没吃饭?” 这句类似于关心的问话让陈瓒一愣,他简短应道:“嗯。” “时间不够?”余沉又问。 如果是因为家教时间太紧来不及吃晚饭,他可以和何文秀商量,让陈瓒晚来一会。 “……不是,”陈瓒解释得简洁,“昨晚没睡好,补觉耽误了时间。” 胃部的疼痛感稍稍缓解,他不想再深入“为什么会没睡好”这个话题,站起身,道了声再见便打算离开。 余沉却伸手拦住了他。 陈瓒不解地看过去。 余沉拧着眉看他片刻,开口道:“坐这等着。” 不等陈瓒反应,余沉径自站起身出了卧室。 陈瓒留在原地,听 第36章 见外面传来燃气灶打火的声音,一时愣住了。 余沉这是……在做饭?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惊讶“余沉竟然还会做饭”还是该惊讶“余沉为什么要给他做饭”。 还没从双重震惊中缓过神来,余沉已经端着一个小锅回来了。 乳白色的面汤,上面卧着一个金黄蓬松的煎蛋,香气伴着热气扑面而来。 闻到面香的瞬间,陈瓒只觉胃部反射般收紧,喉结迅速滚动了一下。 余沉左手放下锅,右手将筷子放到他面前,语气平淡:“趁热吃,吃完再走。” 说完,他在对面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瓒看了眼他,唇瓣动了动,疑问的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 隔着氤氲的热汽,两人无言对视几秒。余沉看着他这副明明很困惑又犹豫着不开口的模样,心里莫名觉得很有意思,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险些攀上嘴角。 他给陈瓒煮这碗面并没想太多。 尽管余沉知道自己未来没有得胃病,但既然已经决定试着拉对方一把,那也就没必要眼睁睁看着他挨饿。 至于做饭,余沉以前的厨艺其实还算不错,只是前世出狱后,食物于他而言只剩下快速果腹的需求,味道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现在眼前这碗面也同理。 面条是冰箱里剩下的,蛋是随手煎的,调味近乎敷衍,前后做好不过五分钟。 他熟知所有内情,也早已习惯,自然地把陈瓒视作另一个需要被快速填饱的自己。 可在对方眼中,他现在只是个需要戒备的半个陌生人。 于是他自认微不足道的敷衍,落到对方眼中,反而成了需要被慎重权衡的“善意”。 意识到这份错位,余沉心里那点居高临下的趣味悄然变了质。 “不是白给你吃的。”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刻意放得不咸不淡,“抵你昨天的药钱。” 听完这句话,陈瓒:“……” 余沉表情未变,手指点了点桌面,像是在催促这场带着略带强买强卖意味的交易。 “好。”陈瓒看了他几秒,低声道,“……谢了。” 穿着校服的少年沉默地拿起筷子,他吃得很安静,微垂下头,额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余沉的目光在他发顶停留片刻,微微闪了闪。 没人说话,房间内一时无声。一人安静地吃面,另一人静静看着,但这次空气里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妙的平和。 一碗热面见了底,胃里暖呼呼的,刚才那种不适感已然消散。陈瓒抬起眼,正好对上余沉的视线。 余沉看着他,淡淡开口:“下次来之前,记得吃晚饭。” 陈瓒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余沉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余沉看向屏幕,挑了挑眉。 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喂?” “余沉!”电话那头传来暴躁的叫骂声,“你他妈是不是胆子肥了?!还想不想跟着老子混了?” 余沉厌恶地蹙眉,声音骤冷:“你哪位?” “我操?你他妈在这儿装傻是吧。”电话那边的人火气更盛,唾沫星子几乎要穿透手机喷过来,“你把老子拉黑什么意思?赶紧地,痛快滚过来跟老子道歉!” 听到拉黑两个字,余沉大概反应过来了,他有点印象,这应该就是之前给原身发消息的那个航哥。 他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是否需要回应对方的纠缠和挑衅。 电话里的人还在继续叫嚣:“喂!你他妈听清楚没有!你——” 余沉没有犹豫,直接挂断电话,顺便将这个号码也一并拖进黑名单。 他很忙,没空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 陈瓒看着他直截了当地挂断电话,犹豫几秒,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余沉面不改色,“诈偏电话。” 陈瓒:“……” 要不是电话那头的叫骂声实在大太,他依稀 第37章 听见了几句,恐怕真的会相信余沉这句张口就来的瞎话。 不过这都是余沉自己的私事,对方既然不想细说,陈瓒也不会再追问下去。 就像他也不会告诉余沉自己昨晚失眠的理由一样。 这时,外面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 何文秀回来了,手上拎着一袋橘子。 卧室门没关,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屋内的两人。 “小陈?你还没回家啊。”她笑着问。 这两天忙着对账,她回来的很晚,没想到都这个时间了,陈瓒居然还留在这里。 换好拖鞋,何文秀顺手拿出两个橘子,一人一个递了过去。 “你俩尝尝,今天中午在路边买的,挺甜。” 橘子的清香散在空气里,她注意到了桌子上的小锅。 留意到何文秀的目光,陈瓒率先解释道:“何阿姨,我没吃晚饭,余沉帮我煮了碗面。” “哦?”何文秀先是有些惊讶,她第一次见余沉做饭,更是第一次见余沉会主动关心人,她笑着伸手揉了下余沉的脑袋,“行啊,我大儿子居然都会煮面了,下次给妈妈也煮一碗尝尝。”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揉脑袋的余沉:“……好。” “小陈下次记得吃晚饭啊,不然这样下去胃该饿坏了,晚一点再过来也没关系的。” 她看向陈瓒,语气温柔,“阿姨请你过来主要是希望有人陪余沉一起学习,你就当是来这里自习,不用太辛苦。” 她又挑了几个橘子用塑料袋装好,硬塞到陈瓒手里,让他拿着回家吃。 送走陈瓒,何文秀回到余沉房间,看着那个煮面的小锅,心里依旧感慨。 她本来还想着,只要余沉能别反感她擅自做主请小陈过来做家教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居然还能主动给没吃饭的陈瓒煮面。 惊讶之余,何文秀不免感动欣慰。 余沉真的像答应她那样,改变了许多。 “帅帅,妈妈打听过了,人家说现在附中配课老师最好的是八班。”何文秀坐在他身旁,语气染上些愁绪,“但是这个班不太好进,妈妈还在想办法。” 高三是关键时期,班主任多半不愿意接受一个突然复学的不确定因素,她打算尝试能不能靠多塞点钱来打点关系。 余沉垂下眼,默然片刻,随后开口问:“妈,那……十二班呢?” “十二班?”何文秀愣了愣,“进这个班倒是容易一些。” 余沉的视线落在书桌前空着的椅子上,想起陈瓒安静吃面的模样,最终轻声道:“就去这个班吧。” 浓云将月亮挡得严严实实,夜色如墨般厚重。离开灯火通明的小区,返回家的小路上没有路灯,漆黑一片。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陈瓒独行的身影淹没。 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陈瓒低头盯着路面,拿出手机,想要打开手电筒。 屏幕亮起,手机界面还停留在与余沉的聊天窗口。 通过好友验证之后,他忘了退出去。 本想直接关闭界面,但指尖停了几秒,陈瓒看着空白的对话框,突然想起了对方给自己煮的那碗面。 说实话,那碗面味道和此刻的聊天页一样寡淡,不算太好吃。 陈瓒不由得想,余沉做饭的水平有些一般,起码尝起来没有他自己做的好。 不过…… 他目光微动,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又删删改改。 反复几次后,陈瓒看着输入栏里最终成型的那行字,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发送: 【周四下午五点半,如果你方便,可以到附中门口的书店等我,帮你选几本更合适的练习册。】 作者有话说: 陈瓒: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暖胃了 余沉:“……?” 第16章截胡 连城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公交车在附中门口停下,余沉刚下车,一阵凛冽的北风便扑面而来,让他想起了这句连城人打趣时最爱调侃的话。 离开这座城市后,他就没在哪个地方见过这么频繁的 第38章 风,余沉被风吹得半眯起眼,望向马路对面的附中南校门。 附中一共有三个校门,但余沉记得此时周围只有一家书店,就开在南门旁边。 这家书店挤在两家文具店中间,门面不大,门脸也陈旧,但并不影响它的生意。 陈瓒约他来买练习册,而他比定好的五点半早到了十分钟。 现在正值放学时间,是学生买书的高峰期,所以余沉没去书店跟别人挤,而是直接站在了校门口等陈瓒。 余沉今天穿了一身黑衣黑裤,站在夕阳余晖下,身影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 额前碎发被风吹起,他望向涌出校门的人潮,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油然而生。 那些穿着校服的身影,脸上都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轻松或焦虑,余沉站在他们周围,只觉得与这一切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目光一一掠过这些陌生的面孔,几乎是下意识地,余沉在想,那这个时候的陈瓒是什么样的?如果是他走在这群身影里,也会像自己这样格格不入吗? 他静立着,在流动的人群里默默寻找他想看见的身影。 涌出的人流越来越少,人群渐渐稀疏,夕阳最后的边角也坠下去,天空覆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昭示着夜幕即将降临。 余沉盯着门口所剩无几的几个身影,皱紧了眉。 他记错了? 附中这里还有别的书店? 时隔七年,余沉也不确定自己的记忆还准不准确,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陈瓒的聊天界面。 昨晚陈瓒只告诉他在书店门口等自己,并没说具体哪个校门,而余沉昨天回了个“好”字之后,他也没再发新的消息过来。 再看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六点钟了。 余沉眸光暗了暗,开始在输入栏里打字。 【你在哪?】 刚把这行消息发送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余沉?” 闻声,余沉转过身。 “靠,还真是你啊!”一个瘦黑的男生上下打量余沉,语气极为惊愕。 他打量了好几圈后,眼中惊奇更甚:“我的天,哎,你这两天都干嘛了,咋变成这样子了?” 刚才他大老远看见余沉的侧影,纠结了半天也没敢认,直到走近后又端详片刻,才试着喊了一嗓子。 余沉拧眉看他半晌,透过那副狗啃似的刘海辨认着这人的五官。 有些印象,但不是因为曾经认识,而是之前翻看原身手机相册,在那几张合照里见过这张脸。 这人见余沉不搭理他的话,心里有些不满,走上前一巴掌拍上他肩膀:“喂,跟你说话呢!你小子哑巴啦?” 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余沉跟着混的日子最短,资历也最浅,连平时跟着堵人也就是充个数,看着咋咋呼呼虚张声势,真遇到事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平时也就他跟余沉走得近点,记得上个月说好一起去打耳钉,他四个钉子都打完了,余沉只打了个右耳就吓得脸色煞白,死活不肯继续了。 所以,就算余沉现在捯饬得人模人样,在他看来,里子肯定还是那个怂包,并没太当回事。 “把手拿开。”余沉平静地看他。 “……我操?”男生眼睛一下瞪大了,难以置信,“你跟谁俩这么说话呢?” “你小子这是真不想混下去了?难怪昨天你能在电话里给航哥气成那样。” 男生不但没拿开手,反而更重地拍了一下,恐吓道:“我告诉你,航哥气得不轻,发话说过几天就去找你,要好好给你个教训。” “……” 余沉忍无可忍,懒得再跟对方废话,抬手就想把这人的手给拍下来。 手机迟迟没有动静,陈瓒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他消息,余沉心里有些烦躁。 但男生却忽然自己松了手,靠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唉,别怪哥们不给你指明路,今天航哥喊我们一块来这帮川哥吓唬个学生。你过会儿跟着我去,表现好点,到时候再好好认个错,让航哥消消气,这事儿说不定 第39章 就过去了。” 川哥。 听见这个称呼,某个身影在脑海浮现,余沉皱着眉问:“李文川?” 男生更震惊了:“你居然敢叫川哥全名?” 他张嘴一个航哥,闭嘴一个川哥,哥哥哥哥的像只小鸡仔一样吵,听得余沉脑仁生疼。 李文川。 堵个学生。 迟迟没有回复消息的陈瓒。 余沉面色暗下去,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蔓延开,他沉下声音:“带我过去。” “带我过来干什么?”陈瓒扫过面前的李文川,神色冷淡。 这里是附中东侧,一个新规划的小公园正在施工,四周空旷,没什么人路过这里。 说好了带余沉去挑练习册,陈瓒最后一节晚课特意提前离开,但没想到刚出校门,还没走到书店,就被李文川拦下,硬说有重要的事情和他谈。 几天不见,李文川还是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黄发,但不一样的是,他左眼下方多了一块新鲜的青紫色淤青,看着有点滑稽。 “三好学生,这几天怎么没在网吧看见你啊?”李文川咧嘴笑着问。 陈瓒没应他的问话,只冷冷吐出四个字:“有话快说。” 余沉昨天说网吧鱼龙混杂,虽然在他口中听着违和,但并非没有道理。 那里实在很乱,外婆也劝过他很多次,而且有了家教这份工作,他手头暂时没那么急。 并且,等这段时间熬过去,他也就满十八岁了,就算不当家教,自己也可以选择别的工作。 权衡之下,陈瓒今早跟网吧老板辞了职。 但这些话,他没必要和李文川解释。 李文川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校服样式普通,却勾勒出少年逐渐舒展的肩线。 天已经完全黑了,清冷的月辉洒落,为他本就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薄光。 他站在月光下,像一株正在拔节的青竹。 那双单眼皮的眼睛望过来,眼尾褶皱浅淡,目光里只有淡淡的审视与疏离,却偏偏让李文川看得心头发热,血液沸腾。 李文川喜欢男人。 他交过不少男朋友,其中样貌长得好看的不是没有,但像陈瓒这种类型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青涩,带着少年独有的锐气,身上却笼罩着淡淡的冷漠与防备。 这样的人,眼中似乎不会容下任何人的身影。但他越是这样,李文川就越是兴奋难耐。 他本没打算这么快出手,但上次在陈瓒面前丢了面子,这几天又没在网吧蹲到人,心里又急又痒,这才跑来附中门口碰运气,想着能不能在放学路上截住他。 结果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他刚来就看见陈瓒独自在校门口徘徊。 今天李文川身边没带人,他赶紧打电话叫了兄弟找人来撑场子,决心今晚一定要得手。 “陈瓒,哥哥我也没有恶意,就是吧……” 李文川兴奋极了,拖长尾音,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瓒脸上流连。 “我知道你家庭条件不算好,所以想跟你商量个事情,你跟了我,我也不亏待你。咱俩就跟谈恋爱一样,我平常还会给你一个月这个数,怎么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激动地等着陈瓒的答复。 听完他的话,陈瓒一直毫无波澜的眼神终于动了动,他像是难以理解李文川话里的含义,眉心紧皱起来。 “……你喜欢男人?” 李文川没说话,但那毫无遮掩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瓒看着他,随后,嗤笑出声。 原来网吧里那些莫名的挑衅,居然是这个意思。 陈瓒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李文川按捺不住,心里越来越痒,伸手就想去摸陈瓒的脸。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道强劲的掌风! “啪!” 陈瓒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语气冰冷:“太恶心了。” “我操?!”李文川捂着自己的脸,眼中满是震惊,陈瓒这一巴掌的力道远超他的预料。 他咬紧牙关,面目狰狞:“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陈瓒眼 第40章 中厌恶只增不减,左手摸向书包夹层,想去拿之前放进去的那把小刀。 网吧附近总有斗欧的小混混或者喝醉的酒鬼。他常走夜路回家,便习惯随身带着一把小刀防身,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陈瓒没怎么打过架,但眼下只有李文川一人,再以对方的实力和欺软怕硬的性子,自己手上有刀,全身而退应该不难。 但他很快又听见李文川说:“你以为你今天能跑得掉?!我告诉你,我叫了人,马上就过来!” 李文川威胁道:“你最好给我识相点,乖乖听话,不然……” 他的话并未说全,但其中的意味让陈瓒心里一紧,意识到情况不妙。 他脑中飞速盘算,是现在就找机会冲出去,还是…… 不知怎地,这种紧要关头,他竟突然想起了余沉。 看天色,肯定早过了五点半。 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书店门口等自己。 一个清晰但不合时宜的画面闯入脑海:余沉靠在椅背上,垂下眼,漫不经心听他讲三角函数。 如果自己有余沉那样能打,处境会不会好很多? 陈瓒晃了晃头,有些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候竟会分神想到他。 然而,当他猛然回过神,已经晚了。 纷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急来,显而易见,有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陈瓒面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李文川也听见这动静,得意和兴奋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黏腻,连称呼都变了:“宝贝儿,别继续犟了,听见没?我叫的人已经来了!” 陈瓒冷冷盯着他,手悄然握住了书包里的刀把。 李文川兴奋得声音发颤,肆无忌惮的手再次向陈瓒脸颊探过来:“现在服软,哥哥我……” “!!!”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精准扼上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向身后墙壁! 月光倾泻而下,映亮来人一身利落黑衣轮廓。 喉间空气骤然抽空,李文川惊惶抬头,撞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李文川。” 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冰冷,让听者不由生出几分战栗。 余沉手指再度收紧,同时,另一只手压上他的右臂关节。 他俯下身,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再敢碰他一下,我就把你这条胳膊——” “剁碎了喂狗。” 第17章以我为鉴 喉骨在巨大的压力下咯咯作响,李文川只觉肺部空气迅速抽空。呼吸被截断,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徒劳地抓挠余沉的手臂,眼球不受控制向上翻去。 “余沉!”陈瓒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扑上前握住余沉的手。 指尖触及那片冰凉的皮肤,陈瓒心中骇然。 这力道狠决得惊人。 他毫不怀疑,余沉是真的想就这样掐死李文川。 月光透过发丝,在余沉脸上投落大片阴影。从这个角度,陈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成直线的唇和绷紧的下颌轮廓。 “……别担心。”陈瓒试了试,掰不开那铁钳般的手指,只能尝试放低声音,“我没事,先松手。” “……” 余沉做了个深呼吸,终是松了手上力道,后退一步站定。 李文川立刻瘫软下去,他眼球布满血丝,生理性的泪水挂在眼底淤青上,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咳……咳咳咳……” 他捂住喉咙,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仍未散去,全身都在止不住的战栗。 余沉侧头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刚才的话,听明白了吗?” “你……你!”李文川恨得直咬牙,撑着墙壁勉强站稳,死死瞪向余沉。 余沉看向他的目光犹如看死物,又将视线落在他右臂处,“还是需要我演示一遍,‘剁碎了’是什么意思?” “刀给我。”余沉忽然开口。 陈瓒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余沉怎么知道自己有刀? 第41章 明明他才摸上书包,还没来得及把刀拿出来。 余沉蹙眉,语气加重:“快点。” 陈瓒捏紧了书包夹层,没有动。 余沉刚才掐住李文川脖颈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担心这把刀递出去后,余沉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虽然陈瓒并未交出刀,但旁边的李文川已经听明白了。 再联想到陈瓒那一巴掌的力道,他心底陡然一沉。 他低估了陈瓒的警惕和反抗能力。 打电话时,他只说堵个普通学生,对方也就没太当回事,叫来的必然都是平时只能充当背景板的小混混,成不了气候。 现在余沉和陈瓒加在一起,对方手里还有刀…… 李文川将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 他是对陈瓒有兴趣,也恨不得弄死余沉,但他不傻,眼下这个局面,哪怕等剩下的人来了,他也毫无胜算。 在他挣扎权衡之际,余沉的不耐烦已抵达顶点。他徒手拽过李文川右臂,扣住肘关节猛地一拧——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色,李文川疼得面部扭曲,直冒冷汗。 “我去!余沉!你他妈怎么跑那么快!” 瘦黑男生喘着粗气追来,然而抱怨的话刚出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噎住。 “我靠!川哥?!川哥你怎么了!” 他跌跌撞撞想上前,余沉恰在此时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漠然,带着未散的戾气。 男生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这小子……剪了头发,换了身衣服,怎么现在连芯子也真像换了个人?这眼神也太吓人了。 “啊!哥!我错了我错了!”李文川惨嚎着,清晰感受到右手骨骼的轻微错位,毫不怀疑余沉真能卸了他整条胳膊。 “是我不长眼跟你抢人!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余沉突然出现,为陈瓒做到这地步,李文川联想到之前网吧那一幕,下意识认定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瘦黑男生目睹全程,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半天,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里毕竟是学校附近,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余沉垂眸看了李文川几秒,也懒得去纠正他那些污秽的屁话,松开了手:“滚。” 李文川撑着地面爬起来,瘦黑男生才如梦初醒般,哆嗦着上前搀扶。 他再不敢看余沉一眼。 夜风卷起尘土,余沉冷冷扫视过在场几人,最终,目光落在陈瓒身上。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敞开,领口在方才的拉扯中有些歪斜,隐约露出流畅的锁骨线条。 额前黑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单手拎着书包,也正看向余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方才的紧张。 余沉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蓦地转身,一言不发地朝来路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陈瓒怔了怔,随即大步追了上去。 余沉步伐不快,陈瓒很快便与他并肩。 陈瓒忍不住侧目打量身旁的人,那双总是沉静的浅褐色瞳孔,此刻映着路边昏黄的光点,以及一些他无法读懂的情绪。 他动了动唇,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也想问“为什么要过来帮我”。 纠结半晌,诸多疑问在舌尖辗转,最终只化为一句话:“……谢谢。” 听到这声道谢,余沉猛地停住脚步。 陈瓒也跟着站定。 “我——”他下意识想解释。 “陈瓒。”余沉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他猛地伸手攥住陈瓒衣领,将人拉向自己:“你他妈是不是蠢?!” 陈瓒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极浅的瞳色里此刻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让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本该是个充满攻击性的姿势。可拽人衣领的一方身高略低,又过于用力。而被拽的一方毫无防备,因着这力道顺势低下头。 第42章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正常的社交距离突然被彻底打破,竟无端生出几分逾矩的亲密。 “李文川找你,你不会跑吗?你就这么像个傻逼一样跟着过去?你他妈没长脑子吗?!你把全世界的人都当成好人?你是真不知道有危险?还是说你他妈根本就拎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余沉强压着巨大的怒意,理智的最后一根神经已然绷到了极限。 陈瓒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有些发懵,脸上难得显出几分错愕。 余沉此时突然又松开他的衣领,转而拍了拍他的书包。 “你以为带把破刀就没事了?你这种美工刀能抵个屁用?” 余沉冷笑出声,再次倾身逼近他,“就算带了刀,然后呢?你敢捅上去吗?” 他一连串地质问,语气越来越冷。 真是个蠢货。 蠢得彻头彻尾,蠢得简直要命。 其实那个小公园有监控,而李文川那种欺软怕硬的草包,看他今天叫来的那个瘦黑男生就知道,就算今晚他要堵陈瓒,最多也就是恐吓,不敢真把陈瓒怎么样。 可是,亲眼看见李文川堵住陈瓒的那一刻,所有理性思考都被抛之脑后,近乎恐慌的愤怒瞬间爆发,将余沉彻底淹没。 分明是不同的场景,他却仿佛再次看见了那个黑暗的矿井。 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比绝望更浓烈的,是悔恨。 困在井下的第一晚,从围殴中恢复些许力气后,余沉做的第一件事,是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一巴掌,再一巴掌。 他用尽了全力,直到耳内嗡鸣不止。 接着无法停止地逼问自己,字字泣血。 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这么蠢?蠢到无可救药! 刘明辉设下这个局真的是难以察觉,以至于避无可避吗? 并不是。 高薪聘请,地处偏僻,目标就是他这种,急需用钱却又没有太多社会经验的学生。 但明明,只要他谨慎一点,别那么贪心,别抱着侥幸心理去搏一把,就不会跟着对方踏上那条不归路。 说到底,他恨刘明辉,却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莽撞,恨自己像个赌徒一样赌不会出事的可能性,以至于押上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所以他想,这就是活该。 因为他太蠢,太过自以为是,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 而此刻,那种自我厌弃的情绪再次汹涌而至,根本无法抑制。 余沉也分不清,这些凌厉的质问,究竟是冲着眼前的陈瓒,还是冲着那个曾经一步踏错、坠入深渊的自己。 陈瓒或许是被他骂狠了,连眨眼都忘了,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余沉。 对视数秒,余沉嘴边那些更伤人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是啊,他发泄这一通又有什么用? 过去发生的已成定局。而此刻的陈瓒,其实并没做错什么。即便自己刚才不出现,那种局面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是他太敏感了。 后悔,后怕,愤恨,迷茫。 复杂的情绪如海啸般涌上来,冲击得余沉无所适从,头脑发昏。 他退后几步,沉默了。 夜风比来时更刺骨,陈瓒望着面前突然默然的人。只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突然褪去,只剩下近乎疲惫的空洞。 心脏像被捏了一瞬,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余沉低下头,闭了闭眼,又睁开。 下一刻,他一言不发地转身,重新迈开脚步。 陈瓒却上前一步,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指尖触盆到对方皮肤的瞬间,陈瓒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此刻也来不及深究,他开口: “对不起。” 声音不大,却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是我不够谨慎,不该轻易跟李文川过去。” “下次不会了。” 陈瓒顿了顿,抿紧的唇线松开些许,又补充道,“……谢谢你来找我。” 这是 第43章 他今晚的第二次道谢。 月光笼罩下,一人握住另一人手腕,在地面投下一道不分彼此的影子。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陈瓒有种他们两个快凝固成雕像的错觉时,余沉终于有了反应。 余沉眉心微蹙,但没有挣脱自己的手,反而借着这个力道,将陈瓒轻轻往前带了一步。 “不是说要买练习册吗?”他声音发哑,避开陈瓒的视线,“再磨蹭,书店就该关门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他为什么比我还在意我的安全? 余沉:他为什么被我骂成这样还不生气? 围观的南瓜饼:(嚼饼干)(看热闹)(摊开手)不知道哇 第18章以你为锚 “……哦。”陈瓒愣了两秒才应道。 余沉不再说话,沉默着往前走。 陈瓒脑子还在因刚才的冲突而发懵,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双腿自发跟上了余沉的步伐。 两人前后相隔半步距离,余沉的手腕仍被陈瓒松松地圈着。 这样的姿势,只是将指尖轻搭在对方腕骨之上,步调相近,沿着前一人的节奏,将脚印落进同一方被月光浸染的土地。 不像谁在牵引谁,也不像谁在牵绊谁。 像无声的确认,也像默许的包容。 陈瓒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腕骨的轮廓,还有皮肤下平稳流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微妙地合在一起。 夜风的凉意划过指尖,与指尖下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忽然有种陌生的情绪,顺着相贴的皮肤悄然蔓延。 这感觉让陈瓒心尖一抖,忍不住松开了手。 余沉察觉到腕间的空落,神色如常,脚步也没停,只是将重获自由的手插回了外套口袋,仿佛无事发生。 陈瓒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触感。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手,直到经过一处路灯明亮的路口,才被刺眼的光线晃回了思绪。 陈瓒默默地也将手收进了校服口袋。同时往前加快半步,让两人之间恢复了并肩的距离。 先前那种奇怪的气氛,逐渐被夜风吹散了一点。 不到四十平米的占地,几根白炽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独有的气息。 这个时间,学生差不多都散了,书店里很安静,老板正戴着老花镜在门口看书。 他余光瞥见进来两个人影,简单招呼了一句:“同学,买啥自己先挑,找不到的我帮你找啊。” 余沉低下头,视线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练习册封皮。 身旁的陈瓒看了看,很快抽出一套习题递过来,只是目光却偏向一旁,没有直视余沉。 “……这套吧,例题比较典型,没有偏难的题型,解析步骤也很详细。” 余沉眉梢动了动,刚想应声,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又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走进来。 “哎?陈瓒!你也来买练习册啊?”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认出陈瓒,笑着凑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刚才我还在操场那个红榜上看见你名字呢,太厉害啦!” 男生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他和陈瓒是初中同学,他们班里,陈瓒是考进附中后成绩最拔尖的那个。 附中每次阶段考试都会把理科的前二十七名和文科的前三名统计在一起,放到操场上的红色大屏幕上循环公示。 而刚刚结束的月考,陈瓒的名字排在理科第三位。 男生注意到他手上的练习册,好奇地问:“哎?你怎么拿这本啊,这里面的题对你们这种学霸来说是不是太简单了?” 这种难度的练习册,连他平时都不会考虑。 “这是……给我朋友挑的。”陈瓒说。 朋友两个字说出口,心底刚才那种莫名的异样感再度浮现。 陈瓒稳住声音,解释道:“这本比较适合他。” 男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余沉,见他眉眼冷淡,没穿校服,还有右耳上那枚黑色耳钉,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不由得愣了愣。 第44章 陈瓒还有这样的朋友? 这时,余沉清了清嗓子。 “嗯,可以,就这本吧。” 余沉木着脸,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他直接从陈瓒手中抽走练习册,没有翻开,侧身从陈瓒右侧绕过去,径直走向收银台。 “……” 陈瓒愣在原地,刚想跟过去,又听见旁边的男生继续问:“他也是咱们学校的吗?” “……不是。” 陈瓒快速答道,略带抱歉地冲男生挥挥手:“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余沉那边已经结完了账,拎着练习册推开了书店门。 他靠在褪色的砖墙边,整个人浸在阴影里。 等陈瓒追出门外,再转过头,便撞进了他的视线里,成了他视野中唯一的焦点。 余沉将目光落在陈瓒身上,从微乱的额发,到薄薄的唇线,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原来是这样的。 他慢慢想着。 十七岁的陈瓒。 穿着校服的、和其他同龄人站在一起毫不违和的陈瓒。 是这样的。 “那……我们回去吧?”陈瓒试探着开口。 这一晚的变故出乎了意料,陈瓒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 余沉的眉头立刻蹙起,投来不满的目光。 陈瓒被看得莫名其妙:“……?” 这又是怎么了?自己这句话说错了吗? 还是说……余沉还在生气? 陈瓒确实不明白,为何自己遇险会让余沉愤怒至此。 是担心吗?可他们似乎还没熟络到这个程度。更奇怪的是,被余沉那样劈头盖脸地责骂,自己竟生不起气来,反而在他眼中读出了类似......心疼的情绪。 甚至,在被斥骂过后,眼见余沉转身时,他竟下意识地拉住了对方,脱口而出的,更是一句连自己都愣住的“对不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余沉突然开口。 “……什么?” 余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重复:“我说,下次再来,记得吃晚饭。” “……” 余沉看着他问道:“你今天的晚饭吃了吗?” 陈瓒被问得一怔,“……没。” 从下午到现在,变故一桩接着一桩,他根本忘了吃饭这回事。 这一问,胃里的空荡才猛地醒过来。 余沉看起来并不意外,看着他,“那就先去吃饭。” 他目光在街道两旁快速扫过,最终锁定了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陈瓒愣了愣,迟疑几秒,最后还是跟上他,在一家烤肉饭的门前站定。 “这家可以吗?”余沉问。 “……可以。” 陈瓒看向这家店熟悉的招牌,有些恍惚。 这家烤肉饭量大实惠,附中的学生们经常会聚在一起给老板打电话订餐,在晚课前溜到校门来取。 陈瓒也跟着订过好几回。 就是这家店位置很偏僻,没想到余沉明明不是这里的学生,也能精准找到这里。 余沉推开门,径直挑了张靠墙的双人桌坐下。 将手里的塑料袋随手放在桌角,余沉把菜单推到陈瓒面前,“吃什么味道?” “你定吧,我跟你一样就好。”陈瓒说着,目光看向桌角,眉毛皱了皱。 这袋子的厚度看起来不太对?他明明只给余沉选了一本练习册。 余沉没推脱,直接对老板娘说道,“两份蜜汁烤肉饭。” 等待上餐的间隙里,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陈瓒先开了口,他犹豫着,问出之前积压的疑问:“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刀?” 余沉挑眉,从旁边抽出两双方便筷子,扔了一双到他面前,“看你在那里摸书包,猜的。” “不然你总不至于真是个傻子,身上一点防备没有,就敢跟着李文川走。” 余沉抬眼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当然,现在也没比傻子好到哪里去。” 陈瓒:“……”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能感 第45章 受到,余沉没有恶意,也并非真心嘲讽。 所以陈瓒只是说:“今晚的事,真的谢了。” 余沉听得眉头直皱。 以前的自己是这个性格吗?跟谁都这么客气?一件事在这谢来谢去谢了三遍也没够。 “对了,”余沉突然开口,拎起桌角的塑料袋,往陈瓒面前一推,“这个给你。” 塑料袋擦着桌面滑过去半尺,停在陈瓒手边。 陈瓒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接过来。 打开袋子,看清里面的东西,他动作一顿。 入眼先是几本崭新的教材,书脊挺括,页边干净得晃眼,跟他书包里那些页脚卷得起毛,印满陌生笔记的二手旧书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陈瓒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个书名,愣了愣。 是那套他找了挺久的拓展资料,二手网站找过两回都没凑齐,他昨天家教时,摊在桌面上用的就是这套书的旧版。 他抬起眼看向余沉。 “昨天看你那书页脚都磨烂了,笔记多得跟鬼画符似的,”余沉说,“我看着难受。你家教的时候用新的吧,省得我分心。” “……我。”陈瓒喉咙动了动,刚发出一个音。 “打住,不用说谢谢。”余沉皱着眉看他,“主要是给我自己看的,你那旧书笔记太乱套,看得我脑仁疼。” 陈瓒:“……”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光滑的书皮。 恰在这时,老板娘端着两碗烤肉饭放到他们面前,笑道:“同学慢慢吃啊,不够的话,米饭还能再加。” 比脸大的圆碗里,滋滋冒油的肉片铺了满满一层,几乎看不见下面的米饭,酱汁浓郁,像不要钱一样挤在上面。 烤肉的焦香混合着米饭的热气弥漫开,余沉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陈瓒注意到他的动作,愣了一瞬。 余沉夹菜的动作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是交叉着反手夹菜。 小的时候没人正经教过他怎么用筷子,陈瓒就自己摸索着,怎么握笔就怎么握筷子。他还以为自己是无师自通学会了用筷子,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姿势是错误的。 不过他那时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外婆也就随他去了,没强迫他换回来。 没想到余沉居然也是这样用筷子。 “怎么了?”余沉不解地看他。 这小子不吃饭总盯着自己看干什么? “没事。”陈瓒收回目光,压下那点讶异的情绪。 可能只是凑巧吧,他想。 余沉先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耐心地等待。 等陈瓒吃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发现余沉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正看着他。 “饱了?”余沉问。 “……嗯。” 余沉站起身:“那走吧。” 他准备去柜台那里结账,却被陈瓒拉住,“我来吧。” 余沉没应声,像是意料之中般,默许了陈瓒的提议。 看着他付完钱,余沉很轻地笑了:“怎么?是想用这顿饭来还我人情吗?” 陈瓒第一次见余沉脸上出现这样的笑容。虽然笑意浅淡,转瞬即逝,却让那双总是疏离的眼变得鲜活起来。 见陈瓒不说话,余沉挑了挑眉:“但我这个人情,应该比烤肉饭值钱吧。” 陈瓒摇摇头:“……我没这个意思。” 余沉思索片刻,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都可以。”陈瓒和他对视,认真道,“你想让我怎么还,只要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 “……” 余沉看了他几秒。 然后,陈瓒听见他说: “那就把网吧的工作辞了吧。” 作者有话说: 陈瓒(认真脸):只要我能做到,怎么还人情都可以 余沉(点点头):那辞职吧 围观的南瓜饼:(遗憾脸)啊……只是这样吗? 第19章余温 陈瓒愣了愣。他看向余沉,对方目光认真,不像 第46章 在开玩笑。 从网吧辞职。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余沉之前确实提过这件事,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现在会以此当作自己偿还人情的方式。 “怎么?” 余沉把他短暂的沉默视作犹豫,唇角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没散,学着刚才陈瓒的语气问道:“你不是说……都可以,只要你能做到,就会尽力吗?” 陈瓒:“……” “好。”陈瓒抬眼看向他,“我明天就去和老板说。” 他没有说出自己其实已经辞职的事实。 余沉本以为他会追问自己缘由,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说辞。此刻陈瓒这样干脆利落的应允,反倒让他微微愣住。 他与陈瓒对上目光,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心里不禁泛起一丝赞赏。 嗯,这样非常好。 不多过问,不喜欢欠人情。 他现在觉得这个年纪的自己性格相当不错,沟通起来很是省事。 余沉点了点头,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练习册,“走了,该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比来时更冷,这个时间公交车还没停,路过公交站牌时,恰好有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 “坐车吧。”余沉的语气像是在提议,却也没给陈瓒留下拒绝的机会。 话音未落,陈瓒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率先迈上彻门,从口袋翻出两个硬币投进了钱箱。 陈瓒只得跟了上去。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补完课的,加完班的,还有遛弯回来的,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这个时间往家赶。公交车比余沉来时拥挤许多,车内早就没有了空座。 余沉径自走到车厢中段,挑了个人少的地方,抓住了头顶的扶手。 陈瓒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走到他身边,也握住相邻的扶手。 引擎声响起,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速度跟着逐渐提升。 连城的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路上坡多,公交车行驶间难免颠簸。每次转弯时,两人的手臂都会因为惯性轻轻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窗外排排路灯飞速掠过,陈瓒借着明灭的光影看向身旁的人。 余沉单手握着扶手,身形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 流动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影轮廓。余沉垂着眼,从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利落清晰,却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透他的神色,也无从猜测他此刻在想什么。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从李文川的围堵,到余沉如同从天而降的解围;从那场莫名汹涌的斥责,再到此刻公交车厢内的平静…… 陈瓒的视线不自觉地上移,落在对方握住扶手的那只手上。 黑色衣袖因重力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余沉握得并不用力,但指节分明,手腕处的肌腱稍稍绷紧,透出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陈瓒忽然就记起不久前,自己的指尖曾那样轻轻地圈住过这截手腕。 凸起的腕骨,温热的皮肤,皮肤下平稳跳动的脉搏。 还有……那种突然涌上来的、不明所以的陌生情绪。 陈瓒皱起了眉。 车窗开了一半,凉风不断涌进来,带着秋夜的寒意。 余沉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肩背随着咳嗽轻轻震动。 眼前闪过前天晚上帮对方用酒精降温的画面,陈瓒意识到这人的病大概还没好全。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抬起手,越过余沉身前,抵住那扇半开的车窗边缘,稍稍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车窗被推回,关得严丝合缝。 冷风被阻隔在外,随着风声停歇,这片窗前的角落也瞬间安静下来。 沉默中,陈瓒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握紧了扶手。 余沉挑眉看他。 “……风太大了,有点冷。”陈瓒目视前方。 余沉视线扫过他的裤脚,淡淡地“嗯”了一声。 半小时后,公交车在余沉家附近的站点停靠。 身后是公交车远去的模糊声响,身前是随脚步 第47章 声亮起的声控灯,余沉从兜里掏初钥匙,熟练地打开了家门。 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新买来的练习册摊开在桌面上,草稿纸散落一旁,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余沉叹了口气:“……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他无奈地偏过头,与陈瓒对上视线:“看你盯了我一路了。” 从公交车上到往家走这一路,陈瓒那副欲言又止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想不注意到都难。 余沉往后靠上椅背,凳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面向陈瓒,目光坦荡,等着对方开口。 陈瓒抿了抿唇,似乎没料到余沉会如此直接地挑明。 “你……”他沉默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为什么一定要我辞掉网吧的工作?” 好吧,果然还是问了。 余沉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露分毫惊讶。 但他忍不住感慨,显然刚才的结论下的为时过早。这个年纪的自己虽然没那么烦人,但沟通起来也不算省事。 “之前不是说过了?”余沉神色不变,“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安全。” 但这种理由显然无法说服陈瓒,他蹙着眉,追问道:“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余沉抬起眼,反问他,“你觉得还能因为什么?” “……” 陈瓒被问住了。 是啊?还能因为什么呢? 尽管余沉这个要求来得突兀,缺乏足够的动机支持,但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他注视着余沉,对方眼中平静无波,让人窥探不到丝毫端倪。 静默片刻,陈瓒用指尖在练习册上轻轻点了点,不紧不慢开口: “那你换个要求吧。” 闻言,余沉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紧紧皱起眉:“……什么?” “辞职的事,恐怕不行。”陈瓒重复了一遍,“你另提一个要求吧。” 看着余沉骤然变化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陈瓒忽然觉得今晚一直有些沉闷的心情明朗了几分。 余沉先愣了愣,接着难以置信,没好气地问:“这就是你嘴里的都可以?答应好了也能随便反悔?” 他怎么不知道原来的自己还有这种出尔反尔的毛病? 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失望,总之余沉现在觉得之前全是错觉,眼前这个过去版的自己非常不好沟通,很是难缠,甚至有点惹人生厌。 他几乎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就应该让李文川那帮人把陈瓒揍一顿,教教这小子怎么做人。 不对。 李文川的目的并非揍人。 如果他当时没有及时赶过去,陈瓒可能会被…… 余沉咬着牙,脸色越来越难看。 对视许久,陈瓒看着余沉越来越阴沉的神情,在察觉到对方的怒气即将到达顶点时,他终于开了口。 “我今早已经辞过职了。”陈瓒语气坦然。 余沉:“……” “你……”余沉一顿,难得语塞,刚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真的?”他将信将疑,拧着眉问,“怎么突然辞职了?” 陈瓒反问:“不是你说过的吗?” 他放缓语速,模仿余沉先前的语气:“那地方鱼龙混杂,我一个学生,不安全。” 余沉挑眉,明显不太相信:“就因为这个?” “是啊,不然呢?”陈瓒看着他,“你觉得还会因为什么?” 余沉被噎了一下。 他无言以对。同样的对话,问答双方完全调换,余沉此刻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所以,你这个人情,我需要用别的方式还。” 余沉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反应想回怼:那就一直欠着吧。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在对上陈瓒视线的瞬间被压下。 “……随便。”余沉最后移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那就等我想好了再说。” 陈瓒望着他转过去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笑,他“嗯”了一声,没再 第48章 继续这个话题。 空气安静下来,余沉拿起笔,却难以集中注意力。 陈瓒那句“我今早已经辞过职了”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一种计划达成的踏实感和一种超出掌控的失措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他发现,自己并不完全了解面前这个“过去的自己”。 这个人明明有着他熟悉的倔强和警惕,却又在某些时刻展现出让他意料之外的果断,甚至带着一种……微妙的、善于捉弄人的特质。 方才那一刻,陈瓒分明是故意的。 不在最开始的时候说出真相,反而等到此刻故意揭晓。 余沉咬紧牙,捏了捏手里的笔杆,把这些变故归结于青春期少年无聊的恶趣味。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心理上的成年人,他猜不透曾经那个半大小子的心思非常正常。 没必要跟对方较劲。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懒得理(冷漠脸) 第20章明天见 尽管中途有些波折,但辞职这件眼下最紧迫的事起码算是解决了。 余沉指间的笔转了一圈,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没有移动。 目前唯一的不定因素,暂时就剩李文川。 李文川本人的确不足为惧,可冷静下来再看,以对方睚眦必报的性格,被连续两次当众折了面子,余沉不认为这事会轻易翻篇。 今晚是仗着对方人手不齐且事发突然,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如果下次对方有备而来,应该怎么办? 烦躁无可抑制涌上心头,余沉拧着眉,下意识瞥向身侧。 台灯光线从斜前方打来,利落地分割出明暗交界,勾勒出陈瓒鼻梁到唇峰的挺拔线条,让那副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轮廓显出一种沉静的锐利。 几缕柔软的黑发垂下,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晃动。 余沉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尽量客观地做了个评估。 挺帅的。 他上辈子就认清这件事了。 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是副好皮相。 但是…… 余沉磨着自己的后槽牙。 他盯着陈瓒握笔的姿势看……这他妈也没翘兰花指啊? 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被男人看上的?! 难道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无形中真有什么自己没意识到的潜质? 脑中浮现出李文川恶心黏腻的话语和表情,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烦得他想把眼前这张脸给摁进练习册里。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陈瓒抬起眼,捕捉到他眼中未散的烦躁,愣了愣。 这人怎么突然又心情不好了? 留意到他手下几乎要戳破纸页的笔尖,陈瓒福至心灵,试探着问:“你哪道题没听懂?” 气成这样。 余沉:“……” 他撂下笔,一把抓过陈瓒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塞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已经快十点了,你该下班了。” 陈瓒心情有些复杂:“……?” 所以他是因为今天学太久所以生气了? 陈瓒默默装好书,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迟疑两秒,还是在起身之前开口:“那……再见。” 余沉摆摆手,“嗯。” 顿了顿,余沉想到什么,皱起眉,又喊住他:“等等。” 陈瓒脚步一顿,转过身,先一步开口:“明天放学,我吃完饭会直接过来,你不用去校门口等我。” 余沉几乎要气笑了。 他抱着手臂,挑起眉,“我说了要去等你了?” “哦,”陈瓒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刚才想说什么?” “……” 他嘴上说的是疑问句,但四目相对,余沉却在他眼底看到了全然的了然。 一种计划被看穿、好意被堵回的感觉让他心头火起,却又无从发作。 “真遇到危险,我会报警的。” 陈瓒放缓声音,目光掠过余沉眼下不易察觉的淡青,“你的病还没好全,好好休息。” 这话看似仍在拒绝,内核却已悄然转变。 第49章 从“我能保护好自己”变成了“你该照顾好自己”。 两头都圆上了话,堵得余沉短时间找不出该从哪里反驳。 说完,他不等余沉反应,便转身拉开门。 “明天见。”少年清润的声音被隔在门板后。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空气里,余沉愣了几秒,盯着关上的门,眉头微微蹙起。 脚步声已经远去,显然,人已经离开了。 “真遇到危险,我会报警的。” “……好好休息吧。” 陈瓒的话在耳边回响。 余沉闭上眼,再睁开时低声骂道:“……自作聪明。” 何文秀今天和朋友换了班,她推开家门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看见余沉卧室里透出来的灯光,她有些惊讶,过去敲了敲门:“帅帅?还没睡吗?” “……妈,”拉开门,少年人露出个淡淡的笑,“看你还没回来,我就等了一会。” 何文秀欣慰又惊喜,忍不住揉上余沉的脑袋:“哎呦,我大儿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妈太高兴了。” 这几天下来,余沉还是没适应何文秀时不时喜欢揉他脑袋的动作。 他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调整过来。 “对了帅帅,今天上午我去了趟附中,手续都办完了。”何文秀笑着说,“十二班老师人真的很好,跟我聊了很久你的情况。” 前几天余沉忽然提出转去十二班,理由就是听别人说过这个班老师人还不错。 余沉听着,垂下眼,“嗯”了一声。 “本来主任说明天就可以过去上学了,但是我想着还没有校服,周一再去也来得及。” “帅帅,你觉得呢?妈妈都听你的。”何文秀笑意扩大。 看到余沉目前的转变,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只要余沉别再走回歧路,那她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明天? 余沉一怔,脑中浮现陈瓒临走时那句“明天见”,以及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 一种微妙的、带着点扳回一城的玩味情绪涌上心头。 他扯了扯嘴角,“没校服就没校服吧。” 余沉点头,语气笃定,“妈,就明天。” 虽然对于陌生环境的潜在顾虑并未消散,但他此刻更想看看,当“明天见”的场地换成教室,那个自作聪明的小子还会不会这么游刃有余。 夜色褪去,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悄无声息地漫过连城高低错落的楼顶。 早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看书。 陈瓒刚解完一道大题,正准备继续往下写,前桌的张泽远悄悄转了过来。 “瓒哥,瓒哥?” 见陈瓒没理自己,张泽远清清嗓子,提高了音量:“瓒哥!” 陈瓒这才抬起眼,只见对方后仰着脖子,手里举了本练习册。 做题思路突然被打断,陈瓒叹气问:“什么事?” 班级按考试排名定座位,陈瓒始终稳坐第一排。但每次考试前座位也要前后轮换,这次恰好把张泽远换到了他前面。 人倒不坏,就是咋咋呼呼的,有时有点吵。 “这道题!”张泽远压着音量,眼睛瞄向门口,“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怎么画啊?” 陈瓒瞥了眼时钟。 离早自习结束还有三分钟。 “快快快瓒哥,求你了。”张泽远双手合十,“你打铃前肯定能解完!我画了一早上怎么都不对。” 见陈瓒终于接过练习册,张泽远赶紧递上圆规和草纸,整个身子都侧过来看他怎么解题。 他靠得太近,陈瓒勾题干的手一顿,下意识往后侧了侧,“不怕又被老师逮到?” “嗐!没事的,老周看见了顶多埋汰两句,我都习惯了。”张泽远俨然一副滚刀肉的模样,不以为意。 老周全名叫周建平,是他们的班主任,嘴硬心软的中年男人。训斥得狠,但从来没有真惩罚过什么。 像张泽远这样心大的,听两句骂过过耳朵就啥事没有了。 公式很快列好,半径周期时间清晰罗列。见对 第50章 方能看懂思路,陈瓒也不多解释,直接拿起铅笔帮他画轨迹。 张泽远眼睛看他画线,嘴上也不闲着:“奇怪,第一堂可是老周自己的生物课,他居然一早上没来盯自习?” 陈瓒没应声,却也不妨碍他自说自话。 “我看啊……说不定又是早饭没做好,然后挨师母骂了。”张泽远信誓旦旦,越说越笃定。 “张泽远,你快小点声吧,过会儿整个班都能听见你说话了。”斜后方一个女生笑着提醒他。 闻声,张泽远脸一红,居然还真的压低了声音:“……哦。” 陈瓒挑眉看他一眼,手上画线的动作没停。 由点到线,弧线渐渐成型。他画好一个象限,转向对称的另一边。 直到…… 笔尖顿住,陈瓒看着纸面上成型的图案,目光闪过一丝诧异。 “我靠!”眼看他画完最后一笔,张泽远惊呼出声,“这是?爱心形状的?!” 这一嗓门让整个班都抬起头,刚才提醒他的那个女生也看了过来。 “咳咳……”张泽远假装咳嗽,红着脸冲女生小声比划,“何韵你快看,我这道题的粒子轨迹是个爱心!” 女生还没回应,上课铃响起。同时,一道压着怒意的声音传来:“张泽远!你小子不好好学习又说话!” 周建平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就一个早上没来,这小子又到处闲聊。 张泽远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却没到来。 周建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走上讲台,“那个,同学们,上课前有件事情跟大家说。” “我们班新转来了位同学,大家以后好好相处。” 其他学生闻言,都是一愣。 高三上学期都快过去三分之一了,什么样的人会挑这个时候转过来? 新转来的同学。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陈瓒指节倏地收紧,攥住了手中的笔。一个近乎离奇的念头袭上心头。 ……应该不会这么巧。 他立刻在心里反驳自己,今天也并不是周一。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门口。 周老师后面的话,陈瓒没太听清。他的视线直直越过班主任肩头,落到教室门后的身影上。 “……余沉同学,进来吧。”周建平说。 教室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身影走了进来,停在讲台边。 他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肩线平直,身形清瘦挺拔,在满教室的校服里格外显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只是在经过陈瓒时,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 陈瓒看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错愕的模样。紧接着,对方嘴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随后,那目光便淡淡移开,恢复了先前的疏离,仿佛刚才刹那的交汇只是陈瓒的错觉。 “暂时没有空位,余沉同学,你就先坐最后一排后面那个位置吧。” 余沉点点头,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教室后方。 陈瓒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桌椅,直到他在那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去,这新来的……”张泽远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和好奇,“够显眼啊!” “哪个学校转来的?这哥们儿有点酷啊!” 陈瓒猛地收回目光,眉头皱起,又很快松开。 他声音听不出波澜:“……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系统提示:你的好友【陈瓒】好感度已提升至25% 余帅帅(皱眉):所以加满会怎么样? #天机不可泻露# 第21章社会性死亡2.0 新同学的到来让教室里多了些窃窃私语,不少好奇的目光仍在余沉身上打转。 张泽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陈瓒,压低声音:“别说,这新来的长得还挺顺眼。” 他仔细端详一番,煞有介事地评价,“瓒哥,我看他这颜值快赶上你了。” “嘶……眼睛好像比你大点,不过我看着他应 第51章 该没你高。综合来看,你还是咱班门面。” 陈瓒:“……” 他本就纷乱的心绪被张泽远搅得更乱了。 “张泽远!” 一个粉笔头划出抛物线,精准命中张泽远的脑袋。 周建平敲敲讲台,怒火直冒:“说你几次了!能不能长点记性!还有其他人——你们都高三了,心还收不回来!” 他压了压火气,看向那个叫何韵的女生:“来,何韵,帮老师在黑板上写个高考倒计时。” 随即冲着全班抬高声音,“从今天起,日期每天都改,让你们好好看看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学生们顿时噤了声,纷纷拿出生物书。 周建平悄悄扫了后排一眼,见那个刚落座的学生也取出了课本,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写起板书。 陈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笔杆,终是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好,现在把上次月考那张卷子拿出来,我们接着讲。”周建平放下了粉笔。 余沉当然没经历什么月考,但刚才进班前,周建平给他拿了套新卷子。他将卷纸平摊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他坐在后门边,与最后一排也隔开些距离,就像生硬地嵌进了这个班级,格格不入。 教室里书页翻动,笔尖沙沙作响。 讲台上的讲课声传来,对他来说,恍如隔世。 其实,这也是他曾经的老师,而眼前的,也是他曾经的同学。 只是这一切都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到余沉刚才扫视那一圈,有许多面孔他完全不记得,或者即便有些模糊印象,也根本叫不出名字。 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 七年,真的很长。 如今整间教室里,他唯一熟悉的…… 余沉望向第一排靠窗的那个背影,觉得恍惚,又有些荒谬。 他正亲眼看着,七年前的自己坐在那里听课。 余沉有点想笑,这经历要是说出去,恐怕别人会立刻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陈瓒。” 周建平忽然点名。 余沉正在走神,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被喊出来,指尖一蜷,心脏像被什么给刺了一下。 直到看见那道身影应声站起,他才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没反应过来。 “讲一下这道题的思路。” 陈瓒开口,语调平稳:“这道题的关键点是‘自交’。” “基因型为aa的植株自交,所以自体受精,基因来自于自身,不引入外源……” 余沉听着,挑了挑眉。 自交? 这串叽里咕噜的一大段分析,他脑子里毫无印象。 原来自己当年还会这个? 陈瓒话音落下,周建平满意地点头,随即犹豫片刻,试探着喊了声:“余沉同学?” 余沉微微一愣,站起身,猜不出老师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这道题听懂没有?可以复述一遍思路吗?”周建平关心地问。 余沉:“……” 这是什么环节? 余沉默了两秒,目光掠过陈瓒的背影,一个念头闪过。 深吸一口气,余沉开口。 “抱歉老师,”他声音平稳,“这道题,我没太听懂,可能需要……” 他顿了顿,在满室寂静中,清晰地吐出后半句,“……需要陈瓒同学再给我讲一遍。” “……” 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回答愣住了,包括周建平。 他本意是想摸摸新生的底,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个答案。 不过这样似乎也能证明他在试着融入新班级。 “好,那不耽误时间了,这道题就等下课后,你们同学之间自己沟通吧。有不会的再来办公室问我。”周建平很快拿起试卷,“来,我们继续……” “我靠!瓒哥!”张泽远压低声音,“这哥们挺自来熟啊!你下课真要给他讲吗?” 陈瓒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课铃响,学生如被收割的稻谷般倒下一片,全都默契地趴在桌子上补觉。 余沉看着陈瓒拿着卷子走向自己, 第52章 脚下步伐似乎有些迟疑。 “……你,”走近后,陈瓒盯着他的双眼,又看了眼前排趴倒的学生,压着声音,“去走廊说吧。” 走廊里比教室喧闹许多,打闹声、笑骂声、追逐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陈瓒看着眼前的人,试图让自己显得冷静:“你为什么……” 他顿了顿,修正了自己的问题,“你怎么会来这个班?” 余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陈瓒,慢悠悠开口:“我妈说这个班老师人不错,学校又同意让我今天就过来,所以我就来了。” 余沉故作感慨:“好巧啊,没想到刚好是你的班级,我们还挺有缘分。” 陈瓒显然不信。 早上见到自己时,对方眼中分明没有流露出惊讶。他心底那点怀疑,在对方此刻的从容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余沉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好吧,是这样……你当家教前,不是跟我妈提过你的学校和班级吗?她觉得能教出你这个学霸的班级肯定不会差,所以也就让我转过来了。” 这个理由还算合理,陈瓒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而且不是正好吗?”余沉放缓语速,似叹非叹,“你说的,明天见。” 昨晚那句带着点安抚和保证意味的道别,此刻被余沉用这种语气念出来,陈瓒感觉耳后皮肤微微发烫,心头泛起说不清的慌乱。 他拿起卷子,笔尖点向题目,生硬地换了话题:“这道题,要根据分离定律列出图谱……” 走廊人声嘈杂,他们站在门后一角,仿佛自成一片天地。一个压住慌乱在认真地讲,另一个……心不在焉地在听。 阳光斜穿过窗户,落在门板上,隐约映出两人靠近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直到预备铃响起,陈瓒将写好步骤的卷子递给余沉。 “大概就是这样。” “谢了。”余沉接过卷子,想了想,勾起一个笑,“陈老师。”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率先转身回了教室。 陈瓒眉梢微挑。 第二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拿着u盘进来的时候,看见桌子上趴着的一片人,乐了:“哎呀,这也太整齐了!” “该醒啦!”她笑着拍拍手,目光瞥见黑板上新写上去的高考倒计时,惊讶道,“这倒计时都写上啦?真快啊……可不嘛,眼瞅着咱们这一轮复习都要过半了。” “怎么样?孩儿们别睡了,快起来想想,以后都想去哪所大学?” 听着前方的讨论声,完全没打算上大学的余沉趴向桌面。 他胡乱地想,以后?等解决刘明辉的顾虑,陈瓒高考结束,他该做的事也就都做完了。 之后呢?他该去哪? 英语老师念出一个单词发音,落入耳中,显得有些模糊。余沉昨晚睡得有些晚,今早又起得太早,此刻趴在桌上,眼皮渐渐发沉。 “……小陈?今天这么早就去学校啊?” 余沉晃了晃脑袋,抬眼看过去。 余沉混沌地想:谁是小陈?那已经不是他的名字了。 只见一个国字脸老大爷正对他和蔼地笑:“昨天还跟你外婆聊呢,她说你这次又进步啦!考了……” 话卡了壳,老大爷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嗐,瞧我这记性,考了多少分来着?” 余沉皱起眉,什么分数?这是在问谁?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身体里有道声音回答:“六百七。” ……是属于陈瓒的声音。 “嚯!这么多分,那等明年六月怕不是能考上清华北大!”老大爷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茶叶蛋,半开玩笑道:“别客气!小陈,等你考上好学校,以后我要是有了孙子孙女,还等着你回来补课呐!” 余沉低下头,看着那两枚茶叶蛋发愣。 “喂,快点吃啊。” 陌生的干瘦青年盯着他看,伸出的手缺了小拇指。青年连声催促:“我跟你说,这鸡蛋是我好不容易偷偷攒下的,你赶紧吃,不然 第53章 监工来了咱俩都得挨打!” 喉间血惺味翻涌,胳膊酸涩。余沉看着自己囫囵吞下带着壳的冷鸡蛋,蛋黄带着腥气直冲鼻腔。他想吐,却硬生生往下咽。 不能吐。 吃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造孽呀……居然把一个好好的学生给骗来了。”青年不忍地移开眼,用沾着灰尘的手抹了把眼角的泪。 余沉哑着声音开口:“……谢谢。” 只是没人再应他的谢。 唰地一下,周遭全部暗下去,只余一片死寂的黑。 余沉感觉自己在下坠。 浓重的霉味和血惺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身体在粗糙的墙壁上反复撞击,每个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疼痛。 “嚯?这么不禁打啊哈哈哈哈哈!”狞笑声在黑暗里响起,“一个刚进来的新人,还敢给老子甩脸色?长得好看有个屁用?这牢里也没有女人看你!” “半天没喝水了吧?给这小子脑袋按马桶里去,帮他好好解解渴!” 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铁网上,震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看呐!这家伙都急得要上嘴咬人了!” “哟嗬!这绣花枕头还挺能打!” “有意思!我赌他这回合能赢!一千块!” “啧啧啧……这疯劲儿!这不就是条野狗吗!” 无数嗤笑声附和着。 野狗? 余沉将牙关咬得死紧,感受血惺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冷笑出声。 他宁可真当条见人就咬的疯狗,也好过被关在笼子里任人宰割的畜生。 积压的暴戾冲破理智,他猛地挥出一拳—— "滚!!!" 桌椅轰然巨响,一声暴怒的嘶吼压过讲课声,震彻全班。 瞬间,无数道震惊的视线如针般扎在他身上。 余沉喘着粗气睁开眼,对上满教室惊愕的目光,拳头上还残留着砸在课桌上的痛感。 “……” 余沉面无表情地直起身。 操。 这下丢人丢大了。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社会性死亡2.0) #或许这世上不止有碗豆花可以自交# 第22章难猜 第一秒,余沉在思考。 他在比较,梦里那些景象和现在这个场面比起来,究竟哪个更糟糕。 目光下意识瞥向陈瓒的方向,只见那个一向淡定的少年此刻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是少有的诧异和错愕。虽然这表情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夸张,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 还是做梦更好一点。 余沉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 然而现实并不会因为他的判断而改变,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余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难得体会到什么叫如芒在背。 “哎呀,”英语老师先反应过来,望向这个没穿校服的陌生少年,很快调整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早上你们周老师就跟我说过,来了个新同学。我还想呢,看了一圈没找着人,这下可算看见了。” 她语气缓和,这句像是打趣般的话让几个同学跟着笑了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教室前方,张泽远转过来和陈瓒搭话。 “实不相瞒,我之前上课睡觉最怕的事就是这个。”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满脸感同身受。 陈瓒将目光停留在余沉脸上。 他紧盯着对方略显僵硬的神色和微微抿直的唇角,没有接话。 张泽远扭头看他,以为陈瓒是不理解这种“共情”,摇头叹道:“唉,你这种上课从不睡觉的人根本不懂我们这种担忧。” 之前他还纳闷过为什么陈瓒成绩一直这么好,以为这样的学霸肯定全靠智商。 直到坐在陈瓒前面后他才发现:这人永远是最早到班级开始自习的,平时更是从未见过他休息,任何时候张泽远转过头他都在认真做题。 张泽远不免感慨,或许比起智商,这种拼到极致的自律才是更可怕的天赋。 他重新将目光移向讲台,英语老师正关心地问那个 第54章 新同学: “怎么样?缓过来没有?喝口水压压惊,是不是第一堂课上得太累了?” “刚进门的时候吓我一跳,一大片人全都趴下了。”她笑着,扭头看了眼课表,“原来刚才上的是生物课?你们班老周的课,那就不奇怪了。”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哄笑。 “好了,收!”老师拍了拍手,“笑一笑你们都精神了吧?来,继续上课了啊,注意力都放到我这来!” 课堂秩序恢复了,但余沉能感觉到,仍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咳咳……喂,你没事吧?”最后一排的男生把椅子向后靠了靠,小声问道,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关切。 余沉微愣一下,摇了摇头。 男生先回头看了眼,确认老师没在看这边后,迅速扔了个东西到余沉桌上。 “给,薄荷糖,提神的。”迎着余沉的目光,他解释道。 “……谢谢。” “甭客气,都是同学。”男生爽快地笑了下,转回去记笔记了。 这种同学间随手的小善意,对余沉来说是久违且陌生的体验。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最终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有些刺激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来的凉意确实冲淡了些疲惫。 余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关节。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并非砸桌子造成的,而是因为梦里那骨头撞击地面的触感太过真实。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望向黑板上的英文单词。 比起那些理科,他对英语的印象要更深,起码现在老师写的这些东西他都认识。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回想起刚才的失态,余沉脸色又沉了几分。 教室后排的动静被陈瓒用余光尽收眼底。 他听不见具体的对话内容,但看见余沉接过了糖,从口型来看应该又说了句谢谢。 英语卷子的材质类似于报纸,纸质粗糙。陈瓒的笔尖只是停顿一瞬,墨水便迅速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点。 陈瓒盯着那个墨点,下意识用指尖蹭了蹭那团污迹,看它慢慢扩散,直至模糊成一团。 他莫名想起,自己也曾给余沉递过糖。而除此之外,在他们认识没多久时,无论是正安街的解围,还是发烧送药,余沉的每一句道谢都裹着层若有似无的隔阂,客气里透着淡淡的疏离。 他原本以为,对方的性格就是如此。 但此刻,余沉接过那块糖的表情和姿态,似乎要比对着自己自然得多? 这个念头让陈瓒不自觉地蹙起眉。 “瓒哥?这题选啥?”张泽远忽然用气声问道,拿着笔戳了戳他面前的卷纸。 陈瓒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走神。 他看向题目,顿了顿,声音比平时冷硬几分:“c。” “ok!”张泽远毫无所觉他语气的变化,美滋滋地填上了答案。 不过他留意到了陈瓒方才的走神,忍不住感叹: 看来之前的结论并不完全准确,学霸上课的时候也是会分心的。 下课铃终于响了。 余沉立刻起身,径直往教室后门方向走去。 课表上第三节是体育课,但对高三生来说,这门课已经默认成了自习。学生要么就带着错题去办公室找老师解答,要么就留在班里学习。 而这两种事情余沉都不感兴趣,对他来说也没必要。 之前的窘迫感还没完全消退,他打算暂时离开这个让他不自在的地方,出去缓缓。 而且时隔多年,他对这所学校已然陌生,需要重新熟悉环境。 刚走到楼梯口,陈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余沉。” 余沉脚步一顿,回过头。 陈瓒站在两步外的阴影里,神色平静,蓝白校服干净挺括,衬得他身形清隽。 余沉看向他:“……有事吗?” 陈瓒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余沉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定什么。 “刚才……”陈瓒说,“看你状态不太好,没事吧?” 余沉诧异地挑 第55章 起眉。 这人不留在教室自习也不去办公室,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关心他? 但不问还好,陈瓒这么一问,余沉瞬间又想起不久前的失态。意识到在过去的自己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余沉皱起眉,语气沾上些烦躁: “……没什么,只是犯困,不小心做了个噩梦。” 陈瓒看着他,“我那里有风油精,需要的话可以借你。” “谢谢,但先不用了。”余沉点点头,“已经缓过来了。” 说者无意,只是前半句的道谢十分简短,落到听者耳中,语气显得有些生硬。 余沉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瓒的目光仍落在他脸上,既不说话,看起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余沉被他看得一头雾水。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余沉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奈:“你这是要跟我在这玩一二三木头人吗?” “数到三,再不说话我就先走了。” 陈瓒蹙起眉,终于开口: “上个课间借你的生物卷,看完了吗?” 他讲题时用的是自己的卷子,步骤都写在上面,后来直接留给了余沉。 “还没,”余沉问,“怎么,你要用吗?” 陈瓒的回应迟了半拍,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余沉有些无语,又觉得好笑。 搞了半天,这人原来是想把自己的卷要回去学习,还墨墨迹迹地绕了这么一大圈。 这么打岔下来,先前那股难堪的尴尬劲倒是散了不少。 “你直接去我桌子上拿吧,就在桌面上。”余沉摆摆手,打算下楼。 他转过身,没看到话音落下后,陈瓒细微的表情变化。 其实从后门出来时,陈瓒路过余沉的位置,已经看到了那张卷子……也看到了桌角上的糖纸。 “哦,对了。”余沉突然又回头。 陈瓒表情瞬间恢复了平静。 余沉抬眼看向他,“中午放学在前门等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一起去食堂。” 陈瓒坐的位置离他太远,虽然别的事情记不清了,但高中生下课去抢饭的架势余沉还是知道的,人挤在一块,他想靠自然力量和陈瓒碰头显然不可能。 陈瓒沉默了一瞬,问:“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只认识你啊,陈老师。”余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其实有些不解,陈瓒怎么又换了副态度?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还他人情,现在又在这里问得这么生分。 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十七岁的自己心思怎么会这样难猜? 陈瓒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嗯,知道了。”他应下,不再看余沉,转身离开。 余沉盯着他的背影,缓缓抱臂靠在墙上,蹙起眉。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 陈瓒:?-? 余沉:这小子怎么又一脸我欠他钱的表情? 第23章分轨 直到陈瓒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余沉的视线也没有收回。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直觉,陈瓒刚才那副模样明显有问题。 心情不好? 这人在闹什么脾气?谁惹他了? 余沉把上午跟对方的所有对话快速捋了一遍……逻辑清晰,目的明确,没发现有任何冒犯之处。 所以他想,陈瓒这突如其来的反常,大概率与自己无关。 墙壁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余沉收回目光,转过身,与匆匆赶回教室的学生们逆向而行,下了楼。 走出教学楼,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附中的操场。 高三和其他年级活动时间错开,现在正是高一高二大课间跑操的时候。几个班级的学生在跑道上列队,秋风带着凉意吹过,余沉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望向主席台的方向。 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显示屏,正循环滚动着考试 第56章 成绩靠前学生的排名。 而恰好,像是命运安排般,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屏幕刷新到了高三那页。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瓒。 第三位。 余沉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一!二!三!四!” 跑操的音乐和口号声震耳欲聋,学生们开始绕着跑道移动,匀速旋转,像一个永动的圆。 余沉望过去,只觉得时间也是如此,循环往复,一圈又一圈,把每一个“明天”都碾成灰扑扑的“昨天”。 而他和十七岁的陈瓒之间,隔着的就是这一地灰烬。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余沉很清楚,即便他绞尽脑汁,也绝不可能回忆起,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平常上午,十七岁的自己究竟为何会情绪不佳。 但既然想不起来,也说明那并非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 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胸口有些发闷,但更多的却是释然后的平静。 不用再纠结那些想不明白,或是早已遗忘的琐事,只要能确保对方躲过那场命中注定的灾祸,这就可以了。 此后,各走各的路。 他既然已经成为了余沉,就没打算再活成第二个陈瓒。 他现在插手对方的人生,与其说是无私拯救,不如说是一场与过去自我的割裂,更多是为了让自己从不断轮回的噩梦记忆中彻底解脱。 更重要的是,等到高三结束,陈瓒成年,余沉很确定,以对方的能力和心性,以后带着外婆安稳生活绝非难事。 到了那时…… 余沉想,他就该适时地从对方的生活中消失了。 毕竟,面对一个活生生的过去的自己,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关系定位。 远离,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思绪既定,余沉转身欲走。 但恰在此时,一个新的班级方阵跑至近前。余沉不经意间扫过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他皱起眉,视线追随着那个跑远的队伍。 “余沉同学?” 一句略带迟疑的问话忽然从身后传来。 余沉回头,对上班主任周建平的脸。 “我刚从文印室回来,老远就看见你了。”周建平走近几步,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毕竟一个没穿校服的学生独自站在跑操的队列边发呆,确实比较显眼。 余沉收敛心绪,语气平稳地打招呼:“周老师好。”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周建平口吻随意,像是拉家常,但眼神里带着些关切。 他了解过,这个新转来的学生本应是上一届就毕业的,但是因为自身原因休学一年,直到现在才答应家长复学。 虽然周建平愿意接收对方,但也难免担心他会影响班里原来的学习氛围。在高三这个紧要关头,他得对全班同学负责。 他这才将余沉先安排到角落的座位,打算先观察一下。 教了十几年书,周建平对学生品行自有判断。跟余沉短暂接触下来,他能感受到这个学生本质不坏。 “是想熟悉熟悉校园吗?” “……嗯。”余沉应道。 “挺好,刚到一个新环境,先适应为主,不着急。”周建平笑着点点头,“往后学习上有什么困难,或者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都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正好,今天第四堂的化学课调到了下午,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吧。咱们生物复习进度最快,我这儿有之前整理的知识点梳理,我拿给你,再简单讲讲,免得你跟不上吃力。” 余沉望着周建平眼中真诚的关心,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谢谢老师。” 这番讲解和叮嘱,比预想中花费了更多时间。 等到周建平终于认为交代周全,第四堂课已经结束快十分钟了。 学生早就走广了,楼道里只剩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余沉攥着手里的资料,快步走向十二班教室,心下做好了陈瓒已经自行离开的 第57章 准备。 但转过楼梯拐角,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侧影。 余沉步伐不自觉地放缓。 陈瓒倚在墙边,身影被走廊的寂静衬得有些单薄。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远处窗外的喧闹。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余沉看到他眼神里那点因等待而生的游离迅速消散,目光清晰地聚焦,然后稳稳落定在自己身上。 ……还真等着。 这念头冒出来,说不上什么情绪在心口某个角落撞了一下,余沉的指节在纸页边缘无声收紧。 陈瓒站直身体,视线掠过他手里那些资料。 “周老师找我,”余沉先一步开口,言简意赅,算是解释了迟来的原因,“所以耽搁了……抱歉。” 陈瓒看着他,轻点了下头:“嗯。” 余沉先进了教室,把复习资料随手放在自己课桌上,目光下意识一扫,随即顿住了。 桌面上那张属于陈瓒的生物卷,仍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是……用完又特意给他送回来了? “走吧。”陈瓒忽然在他身侧出声。 来不及深想这种小事,余沉转身与他一同走出教室。并肩而行,步履交错间,落下了两道不太协调的韵律。 教学楼居东,而食堂在西侧,需要再次穿过操场。 余沉看着前方,忽然开口:“刚才在红榜上看见你名字了。” 他略一停顿,才补上后半句: “很厉害。” 陈瓒愣了愣,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余沉神色看着没什么变化,像只是随口一提。 “谢谢。”陈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所以…… 陈瓒目光动了动。 余沉来过这里,然后留意到了他的名字。 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操场上早已没了跑操的人群,空空荡荡,只剩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跑道间打旋。 余沉望着空旷的场地,回想起之前看到的场景,眉头渐渐锁紧。 不确定是否看错,他总觉得方才跑操的队列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有些眼熟。 看身形,有点像那晚在校门口喊住他、原身曾认识的那个瘦黑男生。 作者有话说: 等到余帅帅打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陈瓒:(っ__)っ 第24章朋友 高三的用餐时间也特意做了错峰安排。 食堂里人声涌动,正值用餐高峰。他们两个人赶到时,每个窗口前都已排起不短的队伍。 油烟与饭菜香混杂在空气中,学生们熙熙攘攘挤作一团,整个空间充斥着喧闹而蓬勃的声响。 余沉站在人群中,望着眼前景象,脚步微顿。 他其实对集体用餐并不陌生,甚至算得上熟悉。 只不过,矿井下的饭总是囫囵吞下,无人交谈。监狱里的餐食伴着铁勺刮过餐盘的刺耳声,在死寂中完成。 而眼前的喧闹,带着青春特有的鲜活,每一个声响似乎都透着未经世事的明亮。 余沉立在原地,一时有些失神。 但一旁的陈瓒却显然早已习惯。他目光掠过几个窗口,领着余沉走向一处相对较短的队伍,又在他前方半步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沉默地随队伍缓缓前移。 余沉站在陈瓒身后,在等待的间隙里不自觉打量起对方的背影。 少年比他高了一些,微低着头,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线条。 余沉眯了眯眼。 李文川的骚扰,原身手机里那张偷拍……自从知道陈瓒可能接连被男性纠缠后,他每次这样注视对方,就忍不住去想这件事。 尽管原身的“暗恋”尚且存疑,但……如果是真的,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预示着更多? 余沉本来的打算,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彻底退出对方的生活。无论陈瓒将来前程似锦,或是娶妻生子,都与他再无关系。 可如果陈瓒 第58章 喜欢的不是女性呢?如果不是娶妻生子,而是与另一个男人亲密相伴…… 他试图想象那画面,一阵说不清的别扭感涌上心头。 说实话,这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过,性取向这种本质的东西,应当不会轻易改变。 既然他自己没有这倾向,那陈瓒……大抵也不会。 余沉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陈瓒忽然转过头来:“你……” 他本想问余沉要不要先去找个座位,自己可以帮他打饭,这样能节省些时间。 可话刚起头,他便撞上余沉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陈瓒喉结轻滚,眼中闪过几分怔忡。 余沉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头惊了一下,随口编了个理由:“……你头发上刚才有只虫子。” “现在飞走了。” 陈瓒:“……” 他沉默一瞬,轻声反问:“是吗?” 余沉面不改色:“是。” “哦。”陈瓒将信将疑地点头,却并未立即转回身。 余沉不自在地清清嗓子,“你刚才想说什么?” 陈瓒这才收回视线,转了回去,“想问你要不要先去找位置。” “不用。” 余沉拒绝得干脆利落,顿了片刻,目光又不由自主,再度落回那道颈线上。 食堂顶光太刺眼,窗外正值正午,两相叠加,光线格外明亮。 少年的后颈在这光线下白得晃眼。衣领因他偏头稍微滑落,彻底袒露出修韧的起伏,颈侧的筋络在其下若隐若现。 “……” 他盯着那儿,竟有一瞬的恍惚,想要抬手碰一下那片皮肤。 仿佛那么做了,就能感受一瞬,真正的、干净的十七岁,到底是什么温度。 手刚要抬起,余沉便猛地掐灭这个念头。他烦躁地移开视线,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队伍终于轮到他们,陈瓒侧过头问:“你吃什么菜?” “和你一样。” 余沉懒得再去看,总归陈瓒的口味和他一样,对方习惯的,他也不会讨厌。 陈瓒眼睫轻垂,没再多言,跟食堂阿姨要了两份餐,将自己的饭卡递了过去。 余沉看着他刷下饭卡,开口问:“多少钱?” 陈瓒的手悬在半空一瞬:“不用。” 他端起两份餐盘,视线落向前方:“……朋友间请个客很正常。” 朋友。 余沉的思绪因这个词停顿了一瞬。 计划里没有这个位置,但,想要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似乎是必经的一步。 “嗯,”他顿了顿,才回道:“……下次我来。” 大致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张空着的桌子。 不远处忽然有喊声传来:“瓒哥!这边!” 陈瓒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张泽远在不远处的桌子旁用力挥手,旁边还坐了几个其他同学:“我们这儿有俩空位,过来坐啊!” 陈瓒看向余沉。 余沉对上他的目光,挑挑眉:“我随意。” 最终,两人端着餐盘走向张泽远那桌。铁质的餐盘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余沉在陈瓒身旁坐下,白衣黑裤与周遭的一圈校服泾渭分明。原本喧闹的餐桌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身上。 张泽远等他们坐下,主动向余沉伸出手,脸上是大方真诚的笑容:“哥们儿,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张泽远!咱以后都是一个班的了!” “早上你那一嗓子,可太有气势了!喊完我都不困了!” 他这话带着善意的调侃,桌上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低笑起来,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余沉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淡淡笑了笑:“你好。” 陈瓒的视线掠过他们短暂交握的手,没说话。 “一进班我就跟瓒哥说来着,你这一身再加个耳钉也太酷了。”张泽远自来熟地夸了一句,又跟他热情地介绍桌上的其他人。 余沉点了点头,并未用心去记,目光落到面前的餐盘上。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59章 蔬菜蔫黄,肉类干瘪,毫无食欲可言。 从他自身经历出发,客观来讲,可能还没有记忆里监狱的伙食好。 附中的食堂,原来这么差吗? “嗐,哥们儿你刚来,我们这食堂你可得好好适应一下。” 张泽远见他迟迟没动筷,乐了,“我跟你说,这都是改良过的了,上学期期末那会儿,咱班有人在炒菜里吃出过烟头,学校才整改的。” 余沉:“……”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突然就不是很饿了。 张泽远说得口干,扒了一大口饭,目光又落回余沉身上,含糊不清地开口:“对了,余沉,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怎么这个时候转学过来啊?高三转学可是个大挑战!”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其他人都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余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面不改色地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平淡:“哦,我本来是上一届的,只是休学了一年,去混来着,所以现在才复学。” 桌上其他人:“……” 张泽远表情呆滞了一瞬。 听到他这样直白的应答,知晓部分内情的陈瓒抬起眼,目光动了动。 何文秀口中的“回头是岸”,与余沉现在轻描淡写的“去混”,看似吻合,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至于挑战……”余沉继续说着,语气轻松,“还好。” 他表情坦然,看着满不在乎:“我妈对我的要求就是顺利毕业,我拿到毕业证就行,考多少都无所谓。” “哦,哦,”张泽远难得有点接不上话,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那也厉害,洒脱!” 余沉笑笑,重新低下头。 他能感觉到,陈瓒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往常更久。 余沉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将所有情绪牢牢封存于眼底。他必须藏好这具皮囊下异世的灵魂,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他真正的过去,是一片无法示人的沼泽,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端倪。 尤其是陈瓒。 快速吃完最后几口饭,余沉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他说。 张泽远有些惊讶:“这么快?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我还有些事。”余沉站起身,“你们慢慢吃。” 他很快便汇入流动的人潮,消失在食堂门口的方向。 陈瓒眼见对方离去,收回视线。沉默片刻后,他也放下筷子,对张泽远几人点了点头,“我也先走了。” “欸?哦,瓒哥你又要赶回去自习了吧。”张泽远没多问,了然地摆手,“那下午见啊!”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余沉没有返回高三教学楼,目光在路牌上短暂停留后,便转向了高一高二的教学区。 看似漫无目的,他沿着周边的小径缓步绕行,姿态闲散,仿佛只是一个午休时间散步的学生。 大概二十分钟后,代表午休的铃声响起。 余沉重新在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投向涌出的人群,冷静地掠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直到,一个熟悉且扎眼的发型,在涌动的人头中一闪而过。 瘦黑男生戴着耳机,低头看路,正跟随音乐节拍一晃一晃地摇头。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生抬起头,对上来人视线。 当看清余沉的脸,他脸色瞬间变了,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摘下耳机。 “余、余沉?”他咽了下口水,“你怎么在这?!” 那天晚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余沉徒手卸掉了李文川的胳膊,眼神狠得像要杀人。这和他记忆中那个虚张声势的怂包判若两人,光是回想就让他脊背发寒。 他记得余沉早就不上学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学校? 难道……是专门来堵他的? 男生声音有些发颤:“你也知道,我……我就是个随便混的小弟,你要是想找川哥,得去问航哥,那晚的事我也是接到电话才过去的,什么都不知道!” 航哥只说李文川想吓唬个 第60章 附中的普通学生,不会发生冲突。又知道他正好在附中上学,过去方便,这才临时叫自己去凑数。 他要是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说什么也会找个借口推脱掉的。 “……谁说我是来找你问李文川的。”余沉看他吓成这样,有些无语。 他叹了口气,神色平静,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我是想问你,记不记得这个耳钉。” 作者有话说: 余沉:我不喜欢男的,所以陈瓒应该也不会。 陈瓒(略微思索):按照这个逻辑,如果我喜欢,你是不是也该一样? 余沉:……?? 第25章拍照者,人恒拍之 瘦黑男生的视线顺着余沉的手指,落在那枚黑色耳钉上。脸上的戒备渐渐转为茫然。 “耳钉?记、记得啊。”他结结巴巴地重复,完全没料到余沉会问他这个,“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想把左边也补上?” 余沉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反而让男生放松了些。他以为余沉这是默认了,而且看对方表情平静,暂时没有要为难自己的意思。 “你直接去地下商场找上次那家店就行,这才过去没多久,老板应该还认识你。” 那家穿孔店是他表姐的朋友开的,上次他领着余沉去的,老板看在熟人介绍的面子上打了折。 听完,余沉的目光扫过男生耳朵上与自己款式相似的耳钉,想起手机相册里那几张勾肩搭背的合照。 没猜错,这个人确实知道原身耳钉的来历。 男生犹豫了一下,像是确认危险解除,胆子大了点:“你……专门来学校找我,就为了问这个?” 余沉“啧”了一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那不然呢?” 他皱起眉:“而且谁说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妈非要我回来上学,天天吵架,吵不过她,没办法。” 这熟悉的语气和表情,和记忆中的模样吻合,男生心里的忌惮又减轻了几分。他肩膀稍稍放松,继续问:“那你以后还跟不跟航哥混了?” 余沉耸耸肩,脸上是身不由己的烦躁:“先不混了,等过了我妈这关再说。反正快成年了,到时候谁也管不了我。” 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是在权衡。 挣扎了一会,他还是说了实话:“但我觉得,川哥那边……你这事怕是没完。”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那晚余沉的忽然爆发。 “那天堵的那个学生,你认识?值得你这么往死里得罪川哥?” 余沉眼皮都没抬,短促地“嗯”了一声,“废话,不然我闲得慌?” 他声音不高,却好像带着某种分量。 “很重要的朋友,不能不管。” 男生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唉,”他挠了挠后脑勺,“反正……你最近小心点吧。” 余沉把李文川的胳膊硬生生掰到脱臼,那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他们在学校还好,要是在外面被人看见自己和余沉走得太近,说不定会惹祸上身。 男生虽然自认和余沉关系还不错,但更不愿意把自己牵扯进去。 他后退两步,脸上重现戒备神色:“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没事了。” 余沉看他两秒,转身作势要走,同时烦躁地揉了揉左耳垂,小声嘀咕,像是随口抱怨:“最近总有人盯着我耳朵看,问东问西的,烦。” “这玩意儿……当初怎么就只打了右边?” 男生听清他的自言自语,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咧开: “我靠,你自己忘了?当时打完右边你说疼得要死,还说那针太吓人,死活不肯打左边了,我按都按不住!” 似乎觉得这话太丢余沉面子,他又赶紧找补:“不过你后来不是圆回来了嘛!你说一边一个太普通,就只打一边才够酷, 第61章 肯定能吸引小姑娘的注意力!” ……吸引小姑娘。 余沉心下一沉,放下揉耳垂的手。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被戳穿的窘迫,偏过头,语气冷硬:“谁问你了?我就随口一说。” “走了。” 他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瘦黑男生看着对方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妈的,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也不敢在原地多待,匆匆混入前往食堂的人流。 走出几步,余沉脸上刻意维持的表情瞬间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他抬手,指尖轻触那枚黑色耳钉。 金属在秋风中泛着凉意,那凉意顺着指尖钻入血管,直抵心脏。 从那晚短暂的对话就能看出,这个男生和原身关系不浅。而对方显然涉世未深,他才尝试来套话。 但…… 没有暗恋,无关性向标识。 原身也不是gay。 单边耳钉仅仅是因为,怕疼。 余沉蹙起眉,卷起衣袖。正安街达架留下的那道伤口,纱布已经拆掉,暗红色的血痂横亘在小臂上,除了偶尔的发痒,没什么感觉。平时不注意,他都忘了这道伤的存在。 他回忆起,何文秀在自己缝针前最先关注的是能否打麻药,而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何文秀在扇完他一巴掌之后,也问了很多次:疼不疼。 那一巴掌疼不疼,缝针的伤口疼不疼。 当时他还以为那过于频繁的关切是一位母亲担忧的体现,现在看来,除了何文秀的心疼以外,应该也有别的原因。 原身胆子小,怕疼。 可余沉眼中的疑虑挥之不去,反倒越来越深。 所以呢,如果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才是真正的理由,排除了性向因素,那张偷拍照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 午休还剩三十分钟时,班级拉上了厚重的蓝色窗帘,遮挡住所有光线。 陈瓒刚写完物理专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高三强度太大,中午不休息一会,下午很难撑住。有人用卫衣帽子盖住头,还有人把校服外套披在身上,各显神通地在这片昏暗中午睡。 整个教室都陷入安静。 陈瓒却迟迟没有收好习题,望着上面用红笔改好的错题,眉头蹙起。 这个中午,他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近一倍。 并且,客观题里,十道多选他错了三个。 做题的错误率也显著升高。 暗色中,字体变得模糊,陈瓒放下红笔,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 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差? 他轻转过头,目光越过一片趴伏在桌面上的同学,望向后门处那个位置。 空的。 此时,不知道是哪个同学睡熟了,教室里响起细微的鼾声。 陈瓒能感受到眼皮发酸,却没有想睡觉的念头。 他看着空荡的后排,停顿片刻,轻轻拉开椅子,站起身。 其他班也在拉着窗帘午睡,少了几分阳光,走廊比白天暗了些,也更加阴冷。 陈瓒往洗手间走去,打算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 而往回走时,楼下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午休快结束这段时间,有同学赶回班很正常。但这次,陈瓒却从这脚步声中听出了几分熟悉,他不自觉停步,向下望去。 余沉刚拐过楼梯转角,抬眼看见上方的陈瓒,有些意外。 照片的事搅得他心烦,他知道这个时间班里都在休息,索性在外面多走了几圈,想理清头绪。 但暂时一无所获。 见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他才往回赶,没想到还没进班就碰见了陈瓒。 只是,对方像是刚洗过脸,额前的黑发诗了几缕,有水珠正顺着眉骨滑落,让他的眼睫染上水汽。 “……你中午一点都不休息?” 余沉盯着他脸上的水痕,语气是是明显的不赞同。 他今天再次亲身体验了一把高三的强度,随后又想到陈瓒中午没有睡午觉,晚上还要家 第62章 教,这种不赞同的情绪开始蔓延,发展成一种奇怪的不爽。 “没,只是今天不太困。”陈瓒淡淡回道。 不爽的情绪戛然而止。余沉干巴巴地应了声:“……哦。”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教室。 在他们将要迈进后门的瞬间,余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怔了怔,低头去掏手机。 但注意力被分散,从亮处骤然踏入昏暗的教室,视觉的不适应让他没能留意到脚下。鞋尖猝不及防地磕上门槛,余沉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衡,猛地向前栽去! 陈瓒迅速上前半步,精准地握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一把。 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前胸贴着后背,衣袖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手臂被稳稳托住,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余沉心脏莫名一跳,指节下意识抖了抖。 手机在这一秒脱落,从掌心摔向地面。 “啪嗒!” 事情发生得太快,但好在,其他同学都睡熟了,没人注意到教室后方发生的这一切。 陈瓒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弯腰捡起手机。 就在他拾起手机时,屏幕因撞击而短暂亮起。 黑屏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陈瓒瞳孔猛地收缩一瞬。 余沉此时才回过神,立刻站稳身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意外接二连三发生,他忍不住在心里低骂。 这他妈到底还有完没完? 陈瓒将手机递还给余沉,面色如常:“没事吧?” 昏暗光线下,余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对方强烈的存在感,像无声的潮水包裹而来。 余沉移开视线,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拉开半步距离,“谢了。” 陈瓒看着对方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如同刚才的意外和接触从未发生。 他转身,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收敛在眼底。 网吧。柜台。低着头的侧影。 虽然只有半秒,但他认出来了。 余沉手机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照片。 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余沉:套出耳钉情包,排除性向怀疑,暂时尽在掌握 命运(默默伸出脚):哦? #论手机密码的重要性# 第26章乱我心者 午休时间并未结束,窗帘依旧拉着,周遭的同学也仍在熟睡,鼾声此起彼伏。 除了教室后方终于回来的人,一切都和陈瓒出去之前一模一样。 他坐回座位,沉默地将指尖蜷进手心,脑中浮现出方才不小心看见的那张照片。 连城的秋天总是短暂,往往是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夏天就仓促退场,再一转眼,风里就染上了冬的寒意。 那张照片里,自己穿的是件短袖,按天气推测,那至少是一个月之前穿过的衣服。 那个时候,他刚在网吧做网管没多久。 每天都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若不是有特别之处,陈瓒不会刻意记住某个人。 所以哪怕现在仔细回想,他也不记得以前见过余沉。 而一个月前的照片,竟停留在对方上一次关闭手机的页面。 这绝不可能是偶然,证明对方只能是特意找出这张照片在看。 陈瓒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在脑中将所有关于余沉的碎片信息拼接起来: 休学混混前后判若两人的改变。 以让他辞职作为还人情的方式。 那些关切,审视又总是复杂的目光。 甚至于……如今转学到他所在的班级。 所有细节一一重现,被冒犯感与面临未知风险的警惕在心口拧紧。他又想起雨天网吧里,余沉举着手机,那猝不及防的闪光灯和对方瞬间僵住的身影。 原来那次的偷拍并非意外。 监视?调查?还是别有所图? 他心底泛起细密的寒意。 第一个念头涌上:余沉是不是和李文川一伙的?这一切是不是个局? 但下一秒 第63章 陈瓒就推番了这个猜测。 巷口赶来的身影,路灯下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种真实感无法伪装。而且以对方身手,如果真想害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余沉,这个人身上总是充满矛盾。 尽管初始时陈瓒心存警惕,但通过慢慢接触下来,他逐渐放下了心防,甚至开始尝试接纳这份“友情”。 直到他看见了这张照片。 可信任的朋友和持续的偷拍者,这两种相违和的形象在陈瓒思绪中激烈碰撞,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最终却只留下一片混乱。 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个动机,无论善意或者恶意,都无法同时解释余沉所有的行为。 这张无意中发现的照片吸走了陈瓒全部的思绪。午休结束后,直到第一堂化学课结束的铃声响起,他依然没能缓过神。 化学老师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头,讲课无论是内容还是声音都十分催眠,刚从午睡中被强制开机的学生们基本都是强打着精神听课。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又趴倒半片。 坐在椅子上,陈瓒犹豫片刻,终于侧过头。 但,教室后门旁那个位置,又空了。 他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一瞬,唇线抿紧。 “哎我天啊,这化学课挪到下午第一节真是要了命了。” 张泽远打了个哈欠,刚要趴下补觉,忽然瞥见前方身影,立刻笑着打招呼:“何韵,来接水啊?” 女生正弯着腰接水,闻声一愣,点点头:“嗯。” 讲台左侧放着桶装水,就在张泽远座位不远处。 等着接水的另一个女生目睹全程,在何韵离开侯忍不住笑了,悠悠开口道:“哎,口水都要流练习册上了。” 张泽远下意识抹了把嘴角,才明白自己被骗了。他恼羞成怒,压着声音:“我去,你还好意思说我?刚才中午在食堂,人家转学生一来,你眼睛都要掉人家身上了。” “嘘!”女生慌忙制止他,“你小点声!” 见余沉没在班里,她才松了口气,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他挺特别的,跟咱们班男生都不太一样。” “那确实,”张泽远点头,“光那个耳钉就够显眼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打一边,而且老周也没让他摘。”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陈瓒。 “哎?说到这,瓒哥,新来的这个同学好像特别爱跟你待在一块?” 陈瓒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看啊,”张泽远来了精神,边回忆边掰着手指数,“这刚来咱们班,第一堂课找你问题,中午找你一起吃饭,刚才化学课我困得不行去后排站着,好家伙,好几次看见他往你这儿瞅。” 他打趣道:“还好这哥们也是男的,不然我还以为他对你一见钟情了。” 其实说实话,陈瓒的性子比较冷,他们这帮同学也是慢慢才熟络起来的。这个新转来的学生第一天就选择跟陈瓒走得近,张泽远还觉得挺新奇的。 但仔细想想也并非不能理解。 张泽远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我懂了,他应该是高三突然转过来,功课肯定跟不上,又知道你学习好,所以才想跟你套套近乎多问你题。嗐,这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他说自己不在乎成绩,但毕竟来都来了,谁能不希望自己多考点?” 没人再聊起新的话题,张泽远抛下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后,看了眼时间,立刻又争分夺秒地趴回桌上补觉去了。 陈瓒却愣在座位上,久久未回神。 其他人不知道内情,但经过这几天的家教,陈瓒完全能肯定,余沉接近他,跟学习大概率没有任何关系。 反而是张泽远那句开玩笑的“一见钟情”,在他心底掀起了异样的波澜。 为什么一个还不算熟悉的人会对他如此关注?为什么余沉会为了他与李文川那样的人结仇? 如果……这种关注背后,藏着某种特殊的情感呢? 即便有过被李文川纠缠的经历, 第64章 那件事在他心里也被归类为骚扰和麻烦,而非“爱慕”。同性相恋的可能性,完全处于他的逻辑盲区。 但他现在突然意识到了。 ——男人,也是可以喜欢男人的。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 那些意料之外的保护,偶尔捕捉到的注视,遇险时骤然爆发的怒火,那份令他困惑的还人情方式,还有这张说不清道不明的偷拍照……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很荒谬,却似乎……意外地能解释得通。 喜……欢? 这个词滚过心头,陈瓒呼吸一滞,陌生的灼热感悄然爬上耳后。 如果套上情感的滤镜,所有看似矛盾的行为,都有了统一且合理的动机。 “……” 被李文川堵在校门口那晚,余沉赶来后,李文川最后喊了什么? 当时他心绪都放在眼前的处境上,没过多留意,现在努力回想—— “……我错了!” “……是我不长眼跟你抢人!” 抢人。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混混间的黑话,但现在细想,这个词用得很蹊跷。 他又记起网吧初遇那天: 李文川先是拦住余沉,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余沉的眼神就骤然冷了下来。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李文川当时说的,恐怕也是类似“抢人”这种污言秽语。 所以,余沉那次突然动手……难道从一开始,就和自己有关? 因为……喜欢? 一种混杂着恍然,错愕,和几分慌乱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陈瓒本能地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心跳却不受控地加速,撞击着胸腔。 他抬眼望去。 原来只是另一个同学溜出去上厕所。 属于余沉的位置,依然空着。 陈瓒绷紧的肩线微微放松,却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竟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他缓缓松开手指,笔杆上已沾了一层薄汗。 如果余沉真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在接近自己呢? 尽管这个念头超出他的认知,甚至可能有些荒谬。但,所有线索环环相扣,最终都指向这暂时唯一的结论。 余沉,或许在暗恋他。 作者有话说: 陈瓒:(底层逻辑重构中……) 余沉:(打喷嚏)有人骂我吗?? 第27章试探 “帅帅,你伤口这两天记得上药,还要小心别再感染,等妈回去后就陪你拆线。” 电话里,何文秀语气温柔而耐心,只是声音中带着些电流的杂音。 今天是周五,她下午要跟朋友一起出差去外地进货,并且周末两天也赶不回来。午休时的手机震动就是她发来的消息,说晚上不能回家,转了钱让他自己解决晚饭,并让余沉有空时给她回个电话。 余沉靠在走廊一角的墙壁上,举着电话,轻声应下:“好,知道了。” “嗯,你快上课了吧?妈妈先挂了,有事放学再联系啊。” 挂断电话后,余沉看了眼时间,准备往回走。 但不知为什么,迈开脚步的瞬间,右眼皮毫无预兆跳了跳。 “……” 心底掠过一股没来由的异样感。 像某种不太妙的预兆。 余沉皱着眉,按了按眼皮。 大概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吧。 他并未深想,也全然猜不到,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十分钟里,陈瓒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怎样天翻地覆的风暴。 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余沉不紧不慢地坐下,视线自然地投向陈瓒的方向。 余沉微微眯起眼睛。 只见对方依旧坐得笔直,似乎正专注地翻看笔记。 中午盯着那张偷拍照看了许久,回来后也就忍不住观察现实中的“主角”。 照片的线索暂时断了,余沉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不知道那个瘦黑男生会不会知道些什么,但那人警惕性并不弱,决定套话前还要仔细想想。 他揉 第65章 了揉眉心,有些烦闷。 下午的课业相对轻松,两节课后是连堂的自习。 折腾了一天,自习于他而言也无事可做。余沉把外套帽子往头上一盖,干脆趴在桌上补觉。 等他睡醒时,离放学只剩下五分钟。 虽然这样趴着睡的姿势并不舒服,桌子也硌得慌,但这一觉让疲惫的神经舒缓不少。 他先看了眼时间,随后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桌面上的书,再用目光扫过前方埋头学习的学生们。 心里忽然升起些陌生的感慨。 众人皆学我独睡。 原来在学校自习时睡觉是这种感觉。 感觉……还不错。 余沉瞥了眼自己空白的练习册,又看向前排那个奋笔疾书的背影。 所以,这种苦差事,还是留给当年的自己比较合适。 他心安理得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不多时,悠长的放学铃声响起,教室立刻活络起来。按笔声,合书声,交谈声渐渐增大。 余沉看着陈瓒装好书包,卡着时间走到他旁边,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陈瓒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晚上一起吃饭吗?”余沉单肩背着包,迎上他的目光,“我妈不在家,我也要在外面吃,正好,吃完一起回去。” 这个邀请并非一时兴起,余沉有自己的考量。 既能确保陈瓒的安全,也符合“朋友”的设定,方便他后续的行动。 他昨天匆忙决定转到这个班,也并不全是出于一时冲动。 在无法预判李文川下一步动作的情况下,将陈瓒置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是最稳妥的选择。 至于陈瓒说的“有危险会报警”…… 余沉在心底摇头。 现在的陈瓒或许比同龄人要沉稳,但处事中仍带着没经历过真正危险的天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危险真正降临时,等待救援往往意味着为时已晚。他亲身经历过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绝不会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 陈瓒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顿,想起之前的推测,心底情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声色。 余沉的语气和眼神太过自然,他不禁对那个荒谬的猜测产生些怀疑。 可是那张照片要怎么解释? 思绪混乱,他下意识想避开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 “我今晚回家吃饭。”陈瓒垂下眼,拉链“唰”地一声拉到底,淡淡道,“你自己先吃吧,到时间我会过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 余沉端详他两秒,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的态度好像又不太对劲。 但跟上午那种情绪波动还不太一样。 ……这又是怎么了? 还是说高三压力太大了,上完学就这样? “……行。” 余沉打量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只剩最后一个角挂在天边,等出了校门时,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失,整片天空呈现出混沌的灰蓝色。 路灯尚未亮起,这是一天中最昏暗的时刻。陈瓒正要往左边的路口拐过去,突然感觉书包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突如其来的牵扯感让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余沉正攥着自己的书包带。 陈瓒:“……” 这动作有点眼熟。邻居大爷把在路边贪玩的小孙子拽回家似乎就是这么拽的。 然而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余沉拉着书包带,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朝旁边示意:“走这边吧。” 陈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条需要绕远,但人流更多的路。 陈瓒沉默片刻,步伐转向那条更热闹的街道,“……好。” 两人拐进主街。余沉调整了步幅,与他并肩,走在靠马路外侧的位置。 身侧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拂过耳边的晚风好像都因此改变了流向。 陈瓒喉头微微发紧。 又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见余沉看起来仍没有要和自己分开的意思,他迟疑着开口:“你不去吃饭吗?” 第66章 “吃啊,”余沉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扫过几个路人,“不急,先随便逛逛,看看想吃什么。” “……” “你是打算送我回家?” 陈瓒突然问。 余沉略显差异地挑眉。 这好像是陈瓒第一次这么直白地问他问题。 “嗯,也可以这么理解。”余沉也没再迂回,索性直接应下。 “不过,你不用觉得麻烦。”余沉顿了顿,“那晚的事我也有份,如果李文川报复,你真出了事,我也会过意不去。” 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朋友之间,用不着算那么清。” 说这些话时,他坦然地与陈瓒对视,目光中看不出丝毫异样。 陈瓒的视线在他眼睛上多停留了片刻,试图判断这份坦然里有几分真实。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沿街的路灯倏然亮起。 昏黄的光线泼洒而下,驱散了两人之间模糊的暮色,也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陈瓒在光晕下注视他片刻,喉结轻动,最终只吐出一个音节:“嗯。” 之后的路程,两个人没再说话。 直到又一个路口后,熟悉的旧楼轮廓隐约可见。 确实四周没什么潜在风险,余沉终于停下脚步,“那我就先走了,晚上见。” “你过来的时候,自己记得注意安全。” 陈瓒看着余沉转身离开的背影,对方之前那句“朋友之间”说得太过坦然,几乎要让他动摇。 可手机里那张偷拍的照片,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提醒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余沉真的别有所图,或者说……真的对自己抱有那种感情,那么在更私密,更放松的环境里,他会不会更容易露出破绽?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剥开对方层层伪装,看清他真实目的的机会。 这个想法来的突然,甚至可以说有些冒险。但探究真相的欲望,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曾明了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在这一秒压过了风险意识。 他抿了抿唇,在余沉走出几步后,终于开口:“余沉。” 余沉回过头。 陈瓒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对方肩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你晚上一个人……”他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更缓,“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陈瓒:心跳紊乱ing 余沉(自信点头):哦,高三压力大,情绪不稳定也正常 第28章归途 陈瓒话音落下,余沉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他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余沉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明明陈瓒说得再清楚不过。 “我家周围没什么饭店,如果你想吃饭,可能还要再走回去。” 陈瓒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所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吃晚饭。” 余沉的目光动了动,重新转过身,望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天已经黑透了,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温润的灯光。 家。 陈瓒的家。 这个念头无声滚过脑海,余沉心脏颤了颤,胃里隐隐发紧。 “……不用。”他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太麻烦了。” 撂下这句拒绝,余沉便准备离开。 “没关系,”陈瓒的声音却从身后追来,平稳地截住了他的脚步,“你刚才不是说,朋友之间,不需要算那么清。” 余沉:“……” 又被自己的原话堵了嘴。 这人倒是会活学活用。 “而且也不麻烦,”陈瓒点了点头,“添副碗筷的事。” 余沉移开视线,目光越过陈瓒,落在楼道里堆积的旧纸箱上。 过了几秒,他才很低地应了一声: “……行。” 这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带着妥协的意味。 “那就打扰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门口走,余沉走在后面,脚步比平时迟缓。 就在即将踏进楼道时,他突 第67章 然停下。 “等我一下。” 没等陈瓒回应,余沉便转身,大步往不远处的小超市走过去。 不多时,他返回来,手上拎了箱牛奶。 “好了,走吧。” 他神色如常,将牛奶递过去,语气放松而随意,“怎么也算第一次去你家,空着手不合适。” 陈瓒看了眼牛奶,没说什么,接了过去。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一年中无论什么季节,楼道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味。 墙面斑驳,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铁质的扶手掉了漆,有些地方还生了锈,摸上去有些粗糙。 正是晚饭时分,炒菜的滋啦声和隐约的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各种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油烟味充盈在狭窄的空间里。 余沉默默跟在陈瓒身后上楼,低下头,视线落在水泥台阶上。 气味,光线,脚步落下后的回响。 眼前的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他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得生疼。 余沉想起他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那时他刚从里面出来没多久,身无分文,拖着个破旧的行李袋,想回来看看。 他记得自己也是这么一步步走上楼,心里揣着希望和期盼,却又有些不敢上前。 在矿井下时,手机虽然被砸碎,电话卡却被留下。每个被骗来的人都要定期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防止家人察觉到什么后报警。 打电话的时候,刀就架在脖子上,说错半个字就有生命危险。 将电话递来前,刘明辉像是看出了他想求救的想法,狞笑着说:“小陈,我劝你把你那些心思都趁早收了,你能想到的招数,刘哥我早就见过八百遍了。” “而且你别忘了,你外婆可是只有她一个人,你就算跑了,你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刘哥挺欣赏你的,好好干,说不定过个几年,就把你放出去了。” 他不敢赌,只能咬着牙,咽下血,在为数不多的电话里报着虚假的平安。 后来进了监狱,就再也没了外婆的消息,她也从未来见过自己。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厌弃自己这个外孙了。 余沉犹豫过,知道自己不配再奢求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想再见外婆一面。哪怕被骂,被赶出去,只要能看一眼也好。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赶了回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敲响了门。 门开了,探出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 “你谁啊?”对方满眼警惕,上下打量他。 他愣住了,抬头反复确认门牌号。 “我找……王燕芳。”确认没找错后,他哑着嗓子说,“这房子不是她的吗?你是谁?” 这是怎么回事?外婆呢? “什么王燕芳?不认识!”男人皱紧眉,“这房子我去年就从房东手里买下来了!现在这是我的房子!” 闻言,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下去。 外婆把这房子卖了吗? 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对方却不耐烦地挥挥手: “好了好了,我正忙着吃饭呢,你再去找别人问问吧。” 门“砰”地关上。 只剩余沉对着紧闭的门板发愣。 他在冰冷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念想彻底破碎。 从那天起,他就真的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沉?” 陈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 余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停在楼梯中间,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陈瓒站在上一级台阶,低头看他:“怎么了?” 其实陈瓒此刻也在犹豫。 他从未带别人回过家,也不习惯随便让别人了解自己的家庭。刚才的邀请确实冲动,但话已出口,就算现在察觉到不妥也来不及了。 “没事,”余沉松开手,淡淡道,“走得有点累,歇一会。” 陈瓒看着他,目光复杂。 第68章 这才走了三楼。 但想到对方清瘦的身形,和之前低血糖的事情,余沉身体素质确实不算太好。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面前的门:“到了。” “……嗯。”余沉目光微动,迈上台阶,站在陈瓒背后。 陈瓒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一位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瓒瓒回来啦。” 瓒瓒。 听见这个称呼被记忆中的声音念出,余沉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被什么攥紧,又酸又涩,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应声,又被理智死死压下。 不可以。 他现在是“余沉”。 他用尽全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有隐在阴影里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眼睛里的慈爱和温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半分未减。 老人这才注意到陈瓒身后还有人。 “瓒瓒,这位是……?” 她目光落在余沉身上,语气带着善意的好奇。 “外婆,这是我同学,余沉。”陈瓒适时介绍。 “他家里人今晚不在,我带他回来吃个饭。” 说完,他又转向余沉,声音放低了些:“这是我外婆。” “……外婆好。” 余沉艰涩地找到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这三个字听起来像个晚辈对同学家老人的普通问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声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重量。 “哎,好孩子。”外婆侧过身,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好好好,没问题,快进屋吧,外面冷。” 她的目光在余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有点惊讶。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陈瓒带同学回家。 自女儿去世后,她独自带着外孙生活。陈瓒从小就懂事聪明,却也格外安静。别的孩子在楼下跑闹玩耍时,他总是早早回家,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自己洗菜。 后来陈瓒上了中学,虽然偶尔会聊起班里的事,和同学相处也融洽,却从没见他带哪个朋友回来过。 陈瓒将手中的箱子放到桌面上,“外婆,这是余沉买的牛奶。” “哎,这孩子,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 外婆笑着,“头一回见瓒瓒带同学来,别见外,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余沉很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的每个角落。 那眼神中带着贪婪,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小心翼翼。 老旧的沙发,电视柜上的几个相框,窗台上那两盆总是不开花的君子兰。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曾失去过,又最想念的。 陈瓒见他站在玄关处出神,以为余沉是突然进到别人家而局促。 他轻声提醒:“洗手间在那边。” 余沉愣了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好。” 进到洗手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卸下脸上强装的镇定。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余沉”的脸。 “呼——”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鼻腔也跟着酸胀。 他最想念的人就在外面。 那么近。 他却连一句“我回来了”都再也无法说出口。 他感觉自己被割裂在两个时空。 既是漂泊归来的游魂,也是格格不入的客人。 这就是为什么听到邀请时,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因为他害怕。 不是怕触景生情,而是怕一旦被这温暖包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再也撑不起这个冷硬的,名为“余沉”的壳子。 可他还是忍不住,就像出狱后明明担心可能被外婆拒之门外却还是想来看看那样。 因为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我想去。” 我想回家。 余沉打开水龙头,将冷水用力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帮他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洗手间外。 第69章 陈瓒放下书包,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数了数剩下的中药袋子。 “今天的分量都喝完啦。”外婆留意到他的动作,无奈地笑笑。 自从上次她少喝药被发现,陈瓒每天中午说什么都要跑回来监督自己喝药。后来她再三保证,劝了好几次,他才答应中午不再赶回来,但每晚放学后还是要检查药袋数量。 陈瓒确认好数量,放下心,帮着外婆接过碗筷。 “您放心,家教的钱已经到账了,不用担心药费。” 听到这里,外婆忽然想起来,“余沉”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瓒瓒,余沉……是不是跟你做家教那学生同名?” 陈瓒放碗的动作顿了顿,“……嗯,就是他。” 外婆有些惊讶:“那他怎么成你同学了?” “他今天转学,刚好就在我们班。” “呀,这么巧啊,真是缘分。” 陈瓒“嗯”了一声,垂下眼。 是啊,这也太巧了。 余沉……会不会是为了接近自己,故意转来的? “那正好啊,既然人家都来咱们家吃饭了,你俩就别折腾了,今天直接在咱们家里学吧?”外婆说。 这几天都在降温,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接近零下,她也不想让陈瓒大晚上跑来跑去的。 陈瓒愣住,还没来得及回答,洗手间的门开了。 余沉走出来,发梢还湿着,额发被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刚平复下心情,就听见外婆笑着问他:“小余?再折腾回去耽误时间,今晚你和陈瓒就在家里学习行吗?他卧室书桌也够大。” 余沉下意识看向陈瓒,撞上对方的目光。 在家里……在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听“自己”给自己讲课? “……” “我都可以。”余沉率先开口,语气尽量平淡,“看陈瓒方不方便。” 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陈瓒停顿了两秒,仿佛在审视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最终点了点头,“我方便,你没问题就行。” “好好好,那就不着急吃饭了,我去加个菜。”外婆高兴地应下,再次围上围裙。 “正好我还担心呢,今天这菜太简单了,不适合招待客人。” “冰箱里还有半条鱼,红烧了怎么样?小余有忌口吗?” 余沉彻底怔住。 红烧鱼。 记忆里再没能等到的菜。 这三个字像把钝刀,不偏不倚地撞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喉结艰难地滚动,他避开外婆温和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有忌口。” “谢谢您。” 第29章咫尺 “您歇着,我来吧。”陈瓒见外婆要去冰箱里拿鱼,上前要接过她手里的活。 “哎,瓒瓒,这菜你做不好,还是我来,”外婆笑着挡开他的手,“一会就好了,你先带小余进屋坐坐。” 陈瓒只得不再坚持,转身拿了把椅子,对站在客厅的余沉说:“……去我房间吧。” 余沉“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陈瓒的卧室不大,扫了一眼便能看清全貌。 床占得面积最多,上面铺着朴素的纯灰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用了多年后有些泛黄的台灯。总体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洁有序。 而和余沉卧室里的布置不同,他的书桌靠墙摆放,紧挨着床的位置。 “坐吧。” 陈瓒把椅子放在书桌前。 等余沉坐下后,他又去接了两杯水回来。 余沉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杯水,“谢谢。” “桌子比你家要小,如果觉得挤,吃完饭我们还是回你家。” 陈瓒也坐下来,视线在余沉脸上轻轻掠过。 “……不用,”余沉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床单的细微褶皱,台灯的旧痕,书桌边缘背磨得光滑的表面。 这个房间,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余年,却从没留意过这些细小的痕迹。 如今每一个曾被忽略的细 第70章 节都清晰重现,像某种无声的拷问,提醒着他再也回不去的那段时光,也像沉默的共犯,见证着他的归来与伪装。 陈瓒垂眼不语。 他在回想余沉方才接过水时的那句道谢。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客气又来了。 陈瓒再次想起对方课桌上的那张糖纸。 分明自己和他已经算得上熟悉,但他面对自己时,却还没有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同学自如。 但现在,假如用那个有关情感的猜测去解释: 对方的别扭,不像是对普通朋友的生疏,反而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紧张? 陈瓒垂着眼,分不清是想追问下去,还是想掌控什么的本能正悄悄冒头。 他停了两秒,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练习册,翻到某页,用笔尖圈出一道题,轻轻推到余沉面前。同时身体自然地往前倾了倾。 原本隔着半个书桌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今天复习这里,像这类的题,都属于板块模型。” 陈瓒手臂越过余沉身前,指尖点在那道圈出的题目上,声音放得很缓,“之前老师带着做过专项训练,对于高考来说,是必考题型,而且很有可能作为后面的主观题出现。” 皂角的气味淡淡地飘过来,余沉的脊背下意识绷直了些。 太近了。 然而陈瓒恍若未觉,讲完大概步骤后,又继续说:“做题时,如果暂时找不到切入点,可以先根据已知条件,把能推导出来的都列出来。” 低而清润的声音落入耳中,余沉呼吸收紧,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其实真要论起来,他们此时虽然距离靠得比之前更近,却并没有过分亲密,仍在正常讲题的范畴内。 只是,对余沉来说,他不习惯,甚至有些不自在。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气息明明源于他最熟悉的底色,此刻却附于另一个独立个体之上。 这瞬间的重叠让他恍惚,仿佛在透过另一个人的身体,嗅闻自己早已逝去的气息。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侵略性,带来一阵失空感,比纯粹的陌生更让他心烦意乱。 陈瓒却依旧语速平稳,讲解着思路。 他说完后放下笔,“需要的条件都求出来了,剩下的你来解。” 然而笔放下了,人却没退开。 他就维持着这个靠近的姿势,视线落在余沉微动的喉结上。 “……嗯。” 余沉胡乱地应了一声,盯着图上叠放的两个木块,眉头紧锁。 刚才陈瓒的讲解他几乎没听进去,此刻既要应付早已生疏的题目,又要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思绪顿时乱成一团。 分神间,笔尖滑动,在草稿纸上划出条歪斜的线。 陈瓒将他瞬间的僵硬和纸上那条出格的线尽收眼底。 ……余沉在紧张。 这份紧张,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 平时班里其他男生互相之间讲题,凑到这个距离再寻常不过。比如张泽远,经常直接把脑袋探过去看别人的解题过程,也从没人觉得不妥。 若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何必如此反应? “……” 陈瓒目光微动,决定再试一次。 “解这个地方,要用到上一个问的答案。” 他继续倾身,靠得更近,下巴几乎要虚碰到余沉的肩头,手指点向上方的那个数字。 这次,距离近得已经超出了某种界限。 伴随对方近在咫尺的说话声,温热的气息轻轻掠过耳畔,连发丝间清淡的洗发水香气都隐约可辨。 余沉感觉半边身子像是过了电,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肩头那点若即若离的重量上。 他微微侧身后撤,拉开两人间距离,目光钉在题目上,声线绷紧:“知道了。” 顿了一下,他又像是为了弥补自己有点生硬的反应,追加了两个字:“谢了。” 这本是无心的客套,但在经历过刚才的接触后,这句道谢听起来干巴巴的,像在急于掩盖什么。 余沉正专注于解题,也想借思考摆脱先前的尴尬,起初并未 第71章 察觉异样。 但肩上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移开,存在感越来越强,终于让他无法忽视。 余沉抬眼,撞进对方的目光里。 那眼神平静得过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小子到底在看什么? 余沉皱起眉,“我脸上有东西?” 陈瓒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余沉快要被这无声的打量惹得不快时,他终于淡淡应道:“……没有。” 余沉:“……” 陈瓒今天到底闹得是哪出?从早上到现在,举止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你继续写吧。”陈瓒神色自若地移开视线,同时收回手,坐回原来的位置。 余沉盯了他片刻,正要开口,外婆的声音适时从门外传来:“瓒瓒,小余!菜做好了,先出来吃饭吧!” “走吧,先去吃饭。”陈瓒避开他视线,起身拉开门,侧身让余沉先过。 余沉拧着眉看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压下心头疑惑,迈步而出。 两人擦肩而过,陈瓒望向他背影,眼底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归于平静。 他敛起神色,沉默地跟了上去。 饭桌上,外婆给余沉夹了一大块鱼肉,乐呵呵看着他:“小余,你先尝尝,看咸淡怎么样,合不合你的口味。” “谢谢外婆。”余沉低声道。 他看向碗中,酱色浓郁透亮,鱼肉细嫩,热气裹着熟悉的香气升起。 余沉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停滞。 他忽然就有些不确定,舍不得去夹。 会不会,其实这仍是一场梦,如果睁开眼,梦醒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他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捏紧筷子,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顿时在味蕾上绽开。 余沉瞬间屏住呼吸,缓慢地咀嚼,强行压下喉间涌上的酸涩。 “怎么样小余?爱吃吗?”外婆眼中带着期待。 “……很爱吃,”余沉笑了笑,语气肯定,“特别好吃。” 外婆脸上笑意更深,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那就好,爱吃就好,再尝尝这个炒白菜。” “别客气,多吃点,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余沉,但是心里对这孩子格外喜欢,看他爱吃自己做的菜,没来由地特别高兴。 可能是有眼缘吧。 饭吃到一半时,窗外风声渐大,在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婆留意到这动静,看了眼时间,面露担忧。 她关心道:“小余,今天外面风大,说不定待会还得下雨,等晚上学完习,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要不今晚就别走了,反正明天也是周末,你在这住一晚吧,家里正好有空着的厚被子。” 余沉愣了愣,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留宿? 外婆见他愣着不说话,只当是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 她笑着补充道:“你今晚就跟陈瓒睡一屋,他床够大,能睡下你们俩人。” 作者有话说: 陈瓒:#再靠近一点点# 余沉:#你没事吧# 南瓜饼(拿出本子)(记):下一章要同床共枕 第30章朋友,留宿吗 余沉怔在原地,感到进退两难。 他担心自己会在这个充斥着过往的环境里露出破绽,但又无法抗拒这个家带来的吸引力。 这是他颠沛流离,在黑暗中挣扎时,唯一能想象到的温暖。 如今这轮廓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余沉先瞥了陈瓒一眼。对方似乎也没料到外婆会突然邀请,看起来有点发愣。 稍作停顿后,余沉收回目光,看向笑容慈祥的老人,“谢谢您,但我等会打个车回去就好,就不麻烦了。” “轰隆——!” 一道闷雷恰在此时炸响,精准地砸在余沉拒绝的话音上。 “哎呀,都打雷了,这雨点啊说下就下。”外婆急忙劝道,“小余,你就 第72章 别客气了,住一晚吧。” 她又看向陈瓒:“是吧瓒瓒?你看你俩又是家教又是同学,关系这么好,留一晚聊聊天。” 迎着外婆期待的目光,陈瓒抿了抿唇,暂时没应声。他是想要试探对方,但更多打算的是循序渐进,没有想过让余沉在这里住。 留宿这个走向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刚要开口,余沉却抢先道:“真的不用,您要是担心,借我把伞就好。” 听他这样说,外婆也不好再强留,“……哎,好吧,那先看看雨大不大,要是不大,再让陈瓒送你到楼下,你俩记得留意点时间啊,别太晚。” 余沉笑着应下,低头继续吃饭,神色不见异样。 陈瓒注视着他的发顶,看了一会,没说话,收回了视线。 吃完饭,陈瓒帮外婆收拾碗筷,余沉也跟着起身帮忙。 外婆连忙拦住:“小余,你快放下,哪有让客人帮忙洗碗的,你去屋里等着吧,家里还有橙子,等会儿我给你俩切完拿过去。” 客人。 余沉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没事,我刚吃了您一顿那么好吃的饭,帮着洗洗碗是应该的。” “哎呦,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外婆笑着叹了一声,最后也拗不过他,只好说:“那我去楼下收衣服,不然过会要被雨淋诗了。” 外婆出门后,厨房里只剩下陈瓒和余沉两个人。 狭窄的厨房里,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手臂在动作间不时轻触,带着泡沫的碗碟在他们手中传递。 水流声潺潺,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窗外风声渐紧。余沉放好手里的最后一个碗,平静道:“雨下起来路上不好走,今天家教就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送了。” 上次的伤还没好全,想起这身体容易生病的底子,余沉不打算冒雨赶路。 陈瓒没有应声。 余沉全当他默认,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水珠顺着修长指间滑落。他侧过身,打算去拿自己的外套。 陈瓒的视线掠过他劲瘦的手腕和单薄的身形,手中动作停顿。 余沉没察觉身后的变化,拎起外套,最后环视了屋内,将温暖的景象刻入脑海,下定决心刚要迈步—— “留下吧。” 余沉一愣,抬头看过去:“……什么?” 水龙头被关上,哗哗声戛然而止。陈瓒转身,视线落在他还带着水痕的手上。 余沉看着他,有些意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 陈瓒在主动留他? 一丝讶异,连带点微妙的触动,在心口撞了撞。 “现在外面风太大了,我家这里也比较偏,晚上很难打到车。”陈瓒取下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所以……你留下住一晚吧。” “而且……”陈瓒故意停顿,目光上移,在余沉脸上停留。两秒后,他才继续说:“刚才那道物理题你还没做完。” 余沉:“……” 他被这个理由噎到,盯着陈瓒,竟不知该说什么。 对视片刻后,余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树枝正在风中凌乱摇晃,如同他此刻乱糟糟的思绪。 内心深处,那个一直叫嚣着“留下”的声音,终于压过了理智。 “好。”他终于应下。 陈瓒点了点头,走上前,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那你……先把手擦干。” 余沉疑惑地看着那条灰色毛巾,虽不明白陈瓒为何突然递来这个,还是接过来擦了手。直到放下毛巾的瞬间,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怎么把自己用过的毛巾给他? 他抬眼,对方却已转过身去,只留他捏着那条尚带湿意的毛巾,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外婆收衣服回来,得知余沉要留下,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高兴地去衣柜翻出新洗的枕头和厚被,仔细铺在陈瓒床上,又切好了橙子送过去。 风声呼啸,屋内两人隔着桌角而坐。余沉写完剩下的题,直起身,用余光扫过陈瓒。 这次讲题,对方规矩地坐在那里,没再像之前一样挨得那么近。 余 第73章 沉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男人之间关系好,平时勾肩搭背很正常。 而他也并不讨厌陈瓒。 相反,如果说目前为止,现在最让他信任的,可能就是面前这个“自己” 只是他没准备好与陈瓒走得太近。 既然未来注定是互不打扰,那就不该在对方世界里留下太多痕迹。 下次,不能再来了。 余沉能感受到,从自己忍不住步入这个地方开始,内心深处的某种坚持正被这屋里的温暖一点点软化,瓦解。 指针不断跳动,桌子上摆着的盘子里只剩下橙子皮。时针指向十一点时,陈瓒合上了笔盖。 按他平时的习惯,周六不用早起,他应该会学到凌晨一点左右才休息。 但今天……他注意到,身边的人已经打了两个哈欠。 “你今天在床上睡吧。”陈瓒开口。 余沉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了。他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皱起眉:“……什么意思,那你呢?” “我打地铺。”陈瓒没看过去,起身去帮余沉找新牙刷。 余沉拧起眉毛,让陈瓒打地铺,这感觉……就像在亏待自己一样。 “不用。”见陈瓒要往外走,余沉一把拉住他胳膊,语气不解,“你的床不是够大吗?” 陈瓒抬眼,对上余沉的视线。 对方眼中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就好像……自己提出打地铺,是一种没必要的疏远。 “我晚上可能会翻身。” “巧了,”余沉松开手,看向他,声线平稳,“我睡觉沉,就算你翻到我身上也不会醒。” “……” 余沉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径直越过他,明知故问道:“牙刷在哪?” 陈瓒沉默了几秒,指了个方向:“左边抽屉。” 两人站在洗手台前,陈瓒挤上牙膏,垂下眼,似是在思索什么。 余沉漱完口,从镜子里瞥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发什么呆呢?” “余沉,”陈瓒抬起头,镜子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你就……没想过要问点什么?” “问什么?”余沉愣了愣。 “比如,”陈瓒顿了顿,看着他,声音平静,“怎么不好奇,为什么我家里只有我外婆,没见到我爸妈?” 陈瓒从不和别人聊家事,也不带同学回自己家,主要就是这个原因。 但不提并非出于自尊,十七岁的他早已接受现实,而且自己还有外婆,没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他只是觉得麻烦,也懒得再把这点不算体面的事解释出来给别人听,更不想看到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眼神。 不过既然已经误打误撞地带余沉回了家,他也就准备好了如何去回答对方可能会有的疑问。 没想到,对方竟一句没问,甚至毫无好奇。 仿佛有种错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所以无需再问。 余沉一时愣住。 他完全没料到陈瓒会主动问这个。 几秒后,他才放下牙刷,扯了扯嘴角,“哦,是注意到了。但总不能一进门就问‘哎你爸妈呢’?” 余沉停顿几秒,挑起眉,对着镜子里的陈瓒,很轻地笑笑:“我看起来像那么没眼力见的人?” 陈瓒盯着他,一时没回应。 他捕捉到对方刚才那一瞬的停顿,还想再说什么。余沉却已转过头,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就像你第一次来我家,不也没问我,为什么家里只有我妈,没看见我爸吗?” 闻言,陈瓒猛然愣住,没说出话。 “我爸生病,走了四年了。”余沉语气很淡,抿抿唇,“所以现在家里就我和我妈。” 灯光落下来,笼罩着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滞重的空气。陈瓒看向他,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震动,“我……抱歉。” “不用说这个。”余沉皱了皱眉,抬手,很轻地碰了下他的肩膀。 “行了。”他声音低下来,试图把气氛重新拉回地面,“谁家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要什么安慰。” “当然,更 第74章 不是想和你交换什么,”他望进陈瓒眼底,“如果真有什么……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也行,我明白。” 说完,他没再看陈瓒的反应,转身就出了卫生间。 走向卧室的几步路,余沉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他闭了闭眼。 有些他以为早就压下去的片段,就这么被自己亲手撬开了一道缝,又零零碎碎地翻涌上来。 “我说了,这孩子是你当年非要生的!都离婚几年了?别再来骚扰我!” 电话开着免提,男人不耐烦的怒吼犹在耳边。 “瓒瓒,你说,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命苦的非得是咱们娘俩呢?我做错了什么?” 母亲跌坐在地,痛苦地发问,目光绝望地瞥向水果盘里那把冰冷的刀。 “……” 余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是自己大意了。 他了解所有,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却忘了在别人眼里,只有外婆的家庭多么反常。 再睁开眼,他想起陈瓒问他问题的样子,语气平淡,神色如常,像只是谈论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攥紧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夜色浓重,乌云蔽月。 被子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余沉穿着陈瓒拿来的睡衣,与他各坐床的两侧,气氛微妙地凝滞。 “……关灯了?”陈瓒手搭在开关上,回头看他。 “嗯。”余沉不再多言,率先躺进被窝里,转身面向墙壁。 “啪嗒。”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房间,只剩窗外无止息的风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余沉闭上眼,全身肌肉有些僵硬。 穿着过去的衣服,躺在曾经的床上,感受到另一具年轻身体躺下时床垫细微的凹陷,以及布料摩擦的声响。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身后没了动静,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自己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时,身旁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陈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打破了寂静: “余沉。” “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第31章越界 陈瓒平躺着,侧头望向余沉,眼底情绪藏的很深,看不真切。 余沉睁开眼,困意散了大半。 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 余沉轻声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问?”语气自然,毫无异样的反应。 陈瓒没有立即回答。 天边再次滚过闷雷,但这次的声音隐隐约约,倒像一个温和的预告。 床垫传来极轻微的压迫感,应该是陈瓒调整了一下姿势。 等雷声彻底淡下去,余沉才听到身后的人开口:“没什么……就是有种感觉,你好像很了解我。” “……” 余沉静默片刻,转过身,在昏暗里对上陈瓒的视线。 “我之前确实认识你。” 他语气平稳,“毕竟那时候总去正安街那家网吧,见过几次。” 陈瓒目光微凝。 余沉稍稍活动了下脖颈,“啧”了一声,唇角挑出点笑意,“我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没想到新来的网管看起来是个三好学生。” 想了想,他又带了点自嘲继续道:“不过你对我肯定没印象了,毕竟正安街那边,像我这样的小混混一抓一大把。” 陈瓒微微一怔。 他的确无法反驳,如果是余沉之前那副模样,他就算见过,也不会刻意留印象。 如果不是那次余沉晕倒在网吧门口,他们应该永远不会认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瓒皱了皱眉。 “至于了解……” 余沉慢半拍接下去:“可能……我们在某些地方确实有些相似。”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当然,不是说优等生和我这样的小混混有什么共同点。只是单纯觉得,你这个人比较合我眼缘。” 合眼缘。 这三个字在陈瓒心头一撞。 这听起来何尝不是一种喜 第75章 欢的托词。 余沉这番话,像是刻意将不能说出口的真相,包装成了能接受的理由。 那张照片的由来,在这轻描淡写中,似乎再次被暗示了答案。 房间里再次变得沉默。 雨点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过了一会,余沉转过身,缓声结束了话题:“不早了,睡吧。” “……晚安。”陈瓒应了一声。 用半真半假的理由搪塞过去,余沉故意放慢了呼吸,借着窗外的雨声,装出自己渐渐睡熟的样子。 陈瓒刚才那问题虽然在他意料之外,却符合对方一向的敏锐。 余沉清楚,少年时期的自己很少对人敞开心扉,如今这份暂时的接纳,反而意味着对方会有更多的警惕。 刚才那番应对,跟走钢丝没两样,好歹是勉强稳住了。 他提醒自己必须更加谨慎。 但……陈瓒现在对自己逐渐软化的态度,究竟是好是坏,余沉也说不清。 雨势不大不小,一直下着。直到确认陈瓒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余沉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浓烈的疲惫猛地压来,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梦魇来得突然。 不知是否因为触动了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他竟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弥漫着血惺气的房间。 母亲倒在地上,腕间红色刺目,血在地板上粘稠地漫开。 年幼的他去给妈妈倒水喝,刚端着水杯回来,看见这一幕,惊得忘了哭泣,抖着手向外奔去。 “救命!救救我妈妈!”小男孩跌跌撞撞,无措地拍着邻居家的房门。 不知道敲了多久,门开了,画面却猛然变化。 一个老人将他搂进怀里,眼眶通红。 “不怕……瓒瓒不怕,外婆来了,不怕啊。” 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接过死亡通知书,牵起外孙颤抖的小手,轻声哄着。 然而,在余沉回抱住老人的下一瞬,场景再次破碎。 他只觉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拽离那个怀抱。 好黑,好冷。 “还不老实!跪下!” 腿骨一次次折断又愈合,新伤覆着旧伤。 他被抛入命运的漩涡,在剧痛与孤绝中仓促催熟了年岁。 画面的最后,他站在陌生的门前,听见里面的人说:“王燕芳?早去世了,三年前的冬天人就没了。” “啊,你说房子?就是她那时自己卖的,说是要赶路,然后打点关系去见外孙子。唉,结果刚拿到钱人就病倒了,老太太过得不容易。” 早去世了。 人没了。 …… “不……。” 一声压抑的呓语从余沉唇边溢出。 陈瓒并未睡着。 按他平时作息,现在还太早,而且旁边突然躺了个人,总归是不太适应。陈瓒阖眼躺了许久,连呼吸都试着放轻,却始终没什么睡意。 感官在寂静里放大,当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时,他立刻睁开眼,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旁边的人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额间渗出冷汗。 陈瓒皱起眉,想起今早班级里的那一幕。 他这是……又做噩梦了? 余沉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闪回。 他喘着气,奋力挣扎,试图将自己从每一个闪过的画面中剥离。 终于,他定格在想要的那一幕。 “走了小陈,天都黑了,赶紧上彻吧,过几天就回来了。”刘明辉揽住陈瓒的肩膀,半推半搡地将他带向那辆面包车。 余沉双目赤红,拼命想要上前阻拦,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挣脱不开。 他寸步难移,只能在梦中发出嘶吼。 别去! 别去……别再去。 陈瓒。 不能去! 求你了。 不要去。 陈瓒听不清余沉在说什么,但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迟疑一瞬,还是支起身子,靠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音节飘入耳中,余沉正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反复念着两个字。 第76章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念,仿佛在呼唤,又似在哀求。 陈瓒顿了顿,不由得又俯低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紊乱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 余沉在一遍遍地低喃着: “陈瓒……” 这声呼唤跟一记闷棍似的,毫无预兆,直直抡在心口,陈瓒整个胸腔跟着狠狠一荡,指尖仿佛都麻了。 他还沉浸在惊愕中,身下的余沉却不知又陷入怎样的梦魇,肩背猛地一颤,忽然睁开了双眼。 突然的四目相对让陈瓒吓了一跳。他措手不及,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这个姿势……他几乎把余沉圈在身下,距离太近,早已来不及退开,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余沉的眼睛。 陈瓒喉咙发紧。 ……这要怎么解释? 余沉尚未完全清醒,目光还没聚焦,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脱离。 但巨大的悲恸和恐慌还残留在胸腔里,昏暗中,他看不清周遭景象,也来不及去留意其他,只凭着本能挣扎坐起,试图挣脱那片绝望的黑暗。 这一下又猛又急,他全然未觉身前有人。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额角传来的钝痛。 陈瓒闷哼一声,向后仰去。 余沉也被撞得发懵,愕然看向身前的陈瓒。 ……怎么回事? 他脑中混乱,来不及理清状况,下意识想先帮对方稳住身体,仓促间,手臂往后一拽。 不想力道失空,陈瓒没有防备,反而被他带得向前跌来。 ——距离骤然归零。 唇间意外蹭过一片温热。柔软而干燥,是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空气顿时凝固,窗外的雨声在这一瞬间从耳畔抽离。 余沉身体倏地僵住。 陌生的触感自唇上一掠而过,他睁大双眼,一时竟忘了动作。 陈瓒同样定在原地,呼吸顿住,耳根隐隐发烫。 刚才,那是…… 难言的尴尬与悸意在狭小空间里飞速蔓延。 “……对不起。”余沉率先回过神,猛地向后撤开,声音沙哑,“做了噩梦……没注意到你,抱歉。”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余两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陈瓒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雨势已经转小,乌云渐薄,风吹过,云隙间漏下些许月光。 借着这点微弱光亮,陈瓒正要开口,目光却猛地定在余沉的颈间。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大片浅红色的痕迹,一直蔓延到锁骨处。 陈瓒神色一凝,声音发紧: “余沉,”他指向红痕处,“你这里怎么了?” 余沉愣了愣,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触到一片微热的凸起。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刺痒。 作者有话说: 南瓜饼:(拍了拍话筒)(好奇脸)帅帅,你上一章不是说你睡得沉,瓒瓒翻身到你身上也不会醒吗? 余沉:“……” 陈瓒:#实践出真知# 第32章临界点 余沉用指尖按了按脖颈,不适的刺痒感愈发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下游走。 他蹙起眉,下意识就想抓挠。 “别动。” 陈瓒的声音里有少见的急促,在余沉动作的同时,迅速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怔了怔。 方才那个意外似乎还在皮肤上留着温度。陈瓒手指松了一下,又迅速握稳,像是要甩开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声线努力恢复平稳:“别乱碰,现在不清楚情况,乱碰可能会更严重。” 话落,他才松开手。 陈瓒伸手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 按钮发出清脆的“啪”声,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开来,虽然不够亮,却足够驱散一小片黑暗,清晰地映出了余沉颈间那片不正常的红痕。 “你自己能看清吗?”陈瓒问。 余沉偏过头,对着光线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摇头: 第77章 “不太行,这个角度……我看不见。” 陈瓒的视线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上,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延伸。过了几秒,陈瓒终于向前倾身:“……我来吧。” 余沉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颌。 那个意外的触盆,就这样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按进了沉默深处。 距离拉近,陈瓒借着灯光仔细观察。 红痕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范围不小,皮肤表面微微肿胀,看起来还有要扩散的趋势。 他皱着眉抬手,想要查看更下方的情况,指尖却在即将触盆到余沉领口时猛地停下来。 “可能……得往下拉一点领口。”陈瓒清了清嗓子,目光垂落在余沉的锁骨上方,避开了对视。 余沉怔了一下。 拉就拉吧。 这也要问他? “嗯。”余沉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简单应了句。 得到这声许可,陈瓒顿了下,然后用指尖轻轻勾住睡衣的领口边缘,向下拨开一点。 微凉指节偶尔擦过皮肤,温热的呼吸似有似无地扫在上面,余沉感到一阵陌生的麻痒从锁骨处传来。 靠。 这感觉太奇怪了。 两辈子加起来,他跟人近身缠斗过,也硬挨过刀子,可从没被人这么……这么仔细地凑在脖子边上检查过。 现在,这个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人,用这种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的靠近,让他无从挣脱,又无法坦然接受。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那个意外。 不过是嘴唇在混乱中不小心蹭了一下,可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却始终留在脑子里打转,怎么都忽略不掉。 余沉烦躁地抿紧嘴唇。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陈瓒那具身体曾经也是他的。 而人的上下唇瓣生来就是贴在一起的,吃饭喝水说话,一张一合天天都在碰。 谁还没碰过自己的嘴唇? 至于那一瞬间心底萌生的异样感,想必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带来的错觉。 他咬了咬牙,暗自深呼吸,余光扫过身前的人。对方现在神色恢复了平静,大概也没把那个意外当回事。 可能真是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谈过恋爱,所以现在连不小心碰了下“自己”都要在心里反复琢磨。 等一切结束,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应该也该尝试着,去和什么人发展一下亲密关系。 余沉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目光落在那只拨开他衣领的手上。 手腕线条利落,骨节清晰,一点黑痣缀在腕骨旁。 余沉不禁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光洁无痕,再无熟悉的印迹。 小夜灯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他闭了闭眼。 梦中那个他拼命想要拉住的主人公,此刻正近在眼前,神色专注,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不规则的红痕连成一片,表面有些细密的凸起,摸着微微发热。 陈瓒收回手,神色严肃:“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陈瓒凝视着那片红痕,这看起来不像是蚊虫叮咬,现在这个天气,也不可能是热痱。 他自己也从未出现过这种症状,难以判断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穿衣服吧,去医院看看。” “不用。”余沉立刻拒绝。 这点痒意算不上什么,连疼都谈不上,随便忍忍就过去了。 “没那么严重,明天再说。” 陈瓒没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眉头拧得很紧。 “那我叫外婆来看看。”他说着就要下床穿鞋。 “哎,别去。”余沉的声音立刻压了过来。 手腕被一把扣住。 余沉眼中带着不赞同,“老人家都睡下了,别打扰她了。” 陈瓒站在床边,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地方,“……那就和我去医院。” “……” 两人僵持在昏暗的灯光下。余沉盯着他的眼睛,有点恍惚,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片刻,陈瓒拿起余沉的外套递过去,低声道:“我去外面拿伞。” 第78章 余沉与他对视几秒,咬咬牙,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了外套。 已经过了十二点,街道空无一人,细雨未歇。 陈瓒撑着伞,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沉默地走向街口。 雨声淅沥,潮湿的夜风带着凉意卷入衣领。 余沉不自觉地捏了捏裤腿。阴雨天气总会唤起某些深埋的记忆,让那些本该遗忘的痛楚在骨子里隐隐苏醒。 明明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早已不复存在,但在这阴冷的雨夜里,骨头缝里似乎仍漫着那种折磨人的酸痛。 “冷吗?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陈瓒突然问了句。 余沉抬眼看他,摇头,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陈瓒被雨打湿的右肩。 怔了一瞬,视线顺着那道水痕向上,停在明显倾向自己这一侧的伞面上。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随后望向空荡的街道,又点点头,“确实像你说的,这个时间打不到车。还是回去吧,明早再……” 话音未落,一辆出租车突然拐进了街道,顶灯在雨夜中格外醒目,闪得余沉闭了闭眼。 余沉:“……” 这打脸未免来的太快。 旁边的陈瓒没看他,只是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但又很快抿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陈瓒上前招手,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 “小伙子,我这快到时间了,还有二十分钟就收班,接不了啊,你们再等等别的车吧!”司机摇下车窗,对他们喊道。 “师傅,我们去医院,离这就十分钟不到。”陈瓒快速道,“我朋友生病了,着急去医院,这里实在打不到车。麻烦您了,我们可以付您双倍车费。” 司机看了眼他们俩,迟疑片刻,终于点头:“行,那上来吧,赶时间我就开快点了。” 他们在后座坐下,中间隔了点距离。街道空旷,车子在湿滑的马路上卡着限速行驶。 余沉靠着右侧车窗,感受到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刺痒,皱紧眉,手忍不住又摸上脖颈。 “先别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陈瓒留意到他的动作,出声提醒。 余沉手一顿,侧头看去,正对上陈瓒的目光。 “……” “哦。”余沉偏开眼,转而把手搭在了车窗上。 没过多久,不远处已经能看见医院楼顶上的标识,在夜幕中闪烁着红光。 这时有雨点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余沉盯着手背上的水痕,心头莫名烦躁。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是想挠个痒,被陈瓒这样盯着,居然有种错觉,就跟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浑身不自在。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 车子一个急转弯,车身猛地朝左倾斜! 余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左侧,重重撞向陈瓒的位置。 陈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弯带得身形一晃,却在失衡的瞬间下意识伸手,一把扣住了余沉的肩膀。 “我靠,大晚上的这电动车不要命了!突然窜出来还闯红灯!是要吓死谁!”司机破口大骂,猛地按了下喇叭。 前方,一个穿着雨披的男人骑了辆黄色电动车,风吹掉了他的帽子,他也顾不上捡,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看方向,也像是着急赶往医院的。 司机嘟囔着骂了两句,倒也没真追上去计较。 车速恢复正常后,余沉这才察觉自己正与陈瓒肩抵着肩。 陈瓒似乎也刚意识到这一点,松开了扶住他肩头的手。 余沉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移回了原位。 “到了,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刚才那人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给你俩甩着了吧。” 司机在医院对面的路边停下车,语气带着歉意,“车费你俩不用多给,就给个起步价……五块钱得了。” 站在医院门口,陈瓒收好伞,仔细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磨旧的伞柄。 究竟要怀着怎样的情感,才会让一个人在毫无意识的睡梦中,那样喊 第79章 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还有那些刻意的疏离,欲言又止的慌乱回避,类似于关切的举动……很矛盾,矛盾到像在欲盖弥彰。 一切都在印证那个他曾觉得荒谬的推测。 很有可能,余沉真的对他抱有超出寻常的感情。 陈瓒指尖收紧,伞柄硌着指腹,还是有些不确定。 犹豫间,他忽然记起母亲为情所困最终走向绝路的模样。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他自认不需要,也不能陷入所谓的情感纠葛,更承担不起另一颗心的重量。 而那个突然的碰触…… 那一刻太过短暂,来不及分辨任何感受。 可现在回想,陈瓒不得不承认,当时除了错愕,他并没有感到厌恶。 但是这份不反感,对他来说,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陈瓒抬起眼,目光变得清明而冷静。 或许因为是同性之间,又或许因为本身就是个意外,即使越了界,他潜意识里也没当作一回事。 可如果……在余沉那里,这会不会被理解成某种默许? 陈瓒皱了皱眉。 既然察觉到了,就该及时止损。 在他彻底分辨不清这究竟是麻烦,还是别的什么之前。 ……趁早扼断。 他看向前方那个背影,静了一瞬,终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第33章勿覆前辙 “看着像是过敏的症状。” 诊室里,医生检查了余沉颈间的红痕,“晚上都吃什么了?” 当听到“鱼”这个答案时,医生思索着,点了点头:“很可能就是这个引起的过敏。” 余沉怔住,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鱼?”陈瓒的视线立刻锁住他,眉头微蹙。 他分明记得,外婆问余沉是否有忌口的时候,余沉说没有,回答得不见半分犹豫。 “以前吃鱼的时候发作过吗?”医生边写病历边问。 余沉猛地回神,死死掐了下掌心。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没有。”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绪在混乱中飞速运转。 这具身体终究不曾是他的,一个十八岁的人怎么会连自己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陈瓒肯定会起疑。 他只能先说“没有”,否则根本解释不通。 医生笔尖没停,见怪不怪道: “嗯,过敏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可能你身体里一直有这个潜在因素,只是暂时没激发出来。环境改变,或者你自己免疫力波动了,很多情况都会诱发症状突然出现。” “鱼以后就别吃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放心的话,可以等有时间,空腹后做个抽血查下过敏原。” “袖子撸起来,我看看胳膊上有没有出现症状。” 余沉依话照做,将袖子卷至肘部。 “哎呀,你这里还有伤?”医生眉头拧紧。 胳膊上的症状并不严重,但右臂伤口缝合处,周围组织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肿胀的皮肉微微嵌入了缝线,看起来比脖颈处的红痕更触目惊心。 “这可不好办,绝对不能抓。”医生语气严肃,“过敏反应叠加外伤炎症,影响愈合不说,万一抓破感染,会更麻烦。” 他快速开了处方:“除了药,再给你开一针抗过敏的,自己多观察伤口情况。” 窗外的雨依旧未停,甚至隐隐又有变大的趋势。 坐在输液室冰凉的塑料椅上,吊瓶高悬,冰冷的药液一滴一滴渗入血管。 同样冷白刺眼的光,同样弥漫不散的消毒水味,余沉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重生醒来的那天。 他垂眸看向手臂上那道伤。 自己和这伤口似乎没什么区别,每当表面要结痂时,底下却在一遍遍发炎化脓。 带着铁锈味的涩意从胃里翻涌而上,一路灼烧到喉咙。 鱼。 竟然是鱼。 嘲弄漫上心头,余沉扯了扯嘴角,想露个嘲讽的笑,最终却连这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还以为,命运在掠夺 第80章 殆尽后,终于肯施舍给自己一点微末的补偿。 原来却是以这种方式,在他和这份执念面前,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冷冷地向他宣告: 你早就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重来一次,也终究是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陈瓒帮他去药房取完药,将装着药的塑料袋和余沉的外套一并放在旁边空椅上。 余沉听见动静,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了他一下,“……谢谢。” 陈瓒犹豫着,在他身旁坐下。喉结动了动,还是开口问道:“你以前……吃鱼真的没事?” “……嗯。”余沉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落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神色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打完针……也正好直接回家。” 说到“回家”两个字时,余沉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陈瓒无声注视着他。 这一晚上的折腾确实让人疲惫,再加上刚才的决定,理智催促他应该顺着余沉的话离开,让彼此保持该有的距离。 可目光掠过对方紧锁的眉间,又落在那截扎着针、过于清瘦的手腕上。 灯光下,这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单薄许多,显出一种不设防的脆弱。 陈瓒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好”字。 他沉默片刻,随后起身向护士站走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热水袋,什么也没说,将它轻轻垫在余沉输液的手臂下,温热的触感渐渐缓解了药液的冰凉。 余沉抬眼看向他。 “……我等你打完。”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雨还没停,伞只有一把。而且你是在我家吃饭后才过敏,于情于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待着。” 余沉默然,眼睫微动。 他凝视着陈瓒的侧脸,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才发现,你还挺会照顾人。” 陈瓒刚要抽回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 余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这个眉眼尚存温度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心早已冷透的自己,完全不同。 记忆里,二十四岁的陈瓒,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早已学会独善其身,认定人人都深陷各自的泥潭,既然挣扎时无人曾向他伸出援手,他也没必要对任何人心软。 哪怕这个人,是另一个自己。 因为,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对他最残忍的,恰恰也是他自己。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自我凌吃,习惯性地忽视所有需求,麻木地压抑所有情绪,用最低限度的标准洗恼自己:能喘气就行。 他早已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嘴硬心软、底色良善的模样。 所以,他曾嫉妒眼前少年的“干净”,凭什么这个人还能保持完整?他几乎想要亲手打碎这份天真,让对方也尝尝被命运踩在脚下的滋味。 可陈瓒却蒙在鼓里,对他那些阴暗的念头一无所知。 少年带着曾被他弄丢的底色,以别扭却负责的姿态,朝他是放善意。 像是错位的补偿,弥补他在那些时日里亏欠自己的那一部分。 余沉想,既然那盘鱼,他注定再也无法品尝。那么……总该有一个人,能心安理得地享用。 命运夺奏了他曾经想要的东西。 至少,他要再从命运手里,把这个人抢回来。 他看着手臂下那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热水袋。 ——就让眼前这个人,永远别再活成他后来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陈瓒活得如此不堪,已经足够了。 陈瓒没有回应那句“会照顾人”的评价。 余沉只当是少年人不习惯这样的直白。他稍稍敛了笑意,叹了一声,语气平和,“我是认真的。” 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像是穿过漫长时光的确认,“你很好,陈瓒,以后……应该也会遇到很好的人。” 远离灾祸,考上喜欢的学校,找到不错的工作,不用去见识那些污糟的黑 第81章 暗。 平安顺利,幸福美满。这才是陈瓒该有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然而这话落在陈瓒耳中,却成了另一重印证,精准地敲打在他刚刚筑起的堤防上。 他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被拨动了。 “我没考虑过这些,”陈瓒语气平淡,“感情这种事,太麻烦,也没必要。” 闻言,余沉一愣。 他这句话也没有特指,这小子怎么直接就往谈恋爱那方面想了? 余沉觉得好笑,可看着他刻意绷紧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侧脸,心底又忽然一涩。 他清楚这句“没必要”背后藏着什么。 母亲的决绝离开、父亲的薄情抛弃,都让他早早认清:这世上最傻最不可靠的,就是指望别人永远不会变。 但是,后来呢?后来余沉在矿坑的暗无天日里,在黑拳台的铁网角落,才明白,有些东西,哪怕是虚假的、短暂的,有也总比没有好。 余沉嘴角牵出一个浅淡的弧度:“话别说得太满。过些日子,你说不定就不这么想了。” 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但落到陈瓒耳中,则像是藏了丝丝涩意。 陈瓒眉头蹙了一下。 余沉这句话在他听来,带着某种执着的试探意味。 他抿紧唇,没应声。 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无人说话后,屋内只剩下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药力混着倦意漫上来,余沉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摇摆。他强撑着不想睡去,思绪昏沉游移,冷不丁想起不久前那个尴尬的画面。 “对了,”他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有些迟疑,“刚才我睡醒的时候,你怎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趴在我身上?” 陈瓒:“……” 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陈瓒沉默了一瞬,眼睫垂下,复又抬起看向余沉。 余沉一副在等他回答的表情。 “因为,”陈瓒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迎着他:“听见你在梦里,好像喊了什么。” “……?” 余沉心头猛地一跳,隐约觉得不妙。 “你看着像做了噩梦,所以,我就凑近了些,本来是想喊醒你。” 陈瓒稍稍停顿,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后来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 他望着余沉,学着那份语气,清晰地重复了梦里的呼唤: “……陈瓒。” 余沉愣了愣。 “哐啷——!” 突然,一声巨响贯寒走廊,金属砸地的声响夹杂着肉体碰撞的痛呼。 余沉猝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刚才有些微妙的气氛被这个意外搅散了。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能达架!”护士惊呼,“快叫保安!” 打斗声却并未停止。 输液室门半掩着,喧哗隐隐传来。余沉皱眉,下意识想站起身查看,但手上的针头限制了他的动作。 陈瓒的注意力也被那阵动静吸引。 随后瞥见余沉被牵扯的输液管,眉头轻轻一皱。 方才那些未竟的对话暂且搁置。他起身,“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第34章他坐着,他站着 余沉微微怔愣,直到那道身影已走到门边,眉头才后知后觉地挑起。 那句“你坐着别动”的口吻落在耳里,类似一种近乎强硬的关切。 奇怪的异样感掠过心头。 “……” 没大没小。 陈瓒全然不知自己获得了这样的评价,他手指刚搭上门把,门外争吵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激烈。 “……你怎么还有脸来!”年轻的男声里压不住怒火,几乎要震穿门板。 陈瓒动作稍滞。这道声音好像有几分耳熟。 “砰——!” 又一声响,这次像是谁被撞到了输液室的门板上。陈瓒握住门把的那只手用了力,才让门没被撞开。 他眉头紧锁,确认门前无人后,冷着脸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麻烦安静,里 第82章 面有病人在输液。” 话音落下,陈瓒也看清了面前争闹的两个人。 他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对面那个正举着拳头的人也愣了:“陈、陈瓒?” “……张泽远?”陈瓒同样意外。 张泽远在班里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大大咧咧的自来熟,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和谁都是笑嘻嘻的,人缘好得能跟大部分人都打成一片。 眼前这个正愤怒到眼眶发红、拳头紧攥的人,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陈瓒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另一人。 是个男人,看着三十岁左右,身上的雨披没来得及脱,雨水正顺着衣角在地面晕开蜿蜒水痕。 对方刚放下护住头脸的手臂,露出一张疲惫憔悴的面容。方脸寸头,头发全湿,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胡茬凌乱。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嗓音沙哑:“小远,别太过分。” 张泽远情绪本来因为陈瓒的出现而稍缓,听见这句话瞬间又炸了,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去,“你说什么?我过分?你有资格说这话吗!要不是妈生病了,你他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家了!” 他声音里的愤怒裹着浓重失望,砸在空旷的走廊上。 这时,护士终于带着保安赶来:“哎哎哎!就是他们!快拦住他们!在这里吵闹,影响我们工作和其他病人休息!” 被保安一把架住,男人才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雨水,对着护士解释,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不好意思啊护士,误会,都是误会!这个是我弟弟,我妈生病了,我们刚才就是情绪有点激动……” “谁是你弟弟!你给我滚!!”张泽远指着他暴喝,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小点声!”护士严肃地看着他们,站到两个人中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男人悻悻地应下,缩了缩脖子。张泽远的情绪却依旧没缓和,只是压低了声音,冲着男人狠狠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滚蛋,这不需要你!” “……” 男人张了张口,但扫过一圈,见周围已经有了来看热闹的人,终究咬咬牙,瞪了张泽远一眼后,沉默着转身走了。雨披下摆在地上拖动,只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 了解了情况,对张泽远再三强调后,护士才带着保安离开。 走廊恢复了安静。 张泽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陈瓒,脸上强撑的平静下,是尚未褪尽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挠了挠头,“瓒哥,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吧,对不起。” “没事。”陈瓒说。 他的目光在张泽远脸上停留一瞬,又望向那个男人消失的转角。 陈瓒当然不认识他,但是……对方身上那件雨披他有些印象。 不久前,应该就是这个人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地闯红灯,让他们搭乘的出租车猛地急转。 想到这里,陈瓒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急转弯时,余沉没防备地撞上自己肩膀,那瞬间贴近的温度,以及自己下意识扶过去的手。 “……”陈瓒皱了皱眉,将心头的不自在按捺下去。 虽然陈瓒没有多问,但张泽远见他看向刚才男人离开的方向,扯了扯嘴角,带了点疲惫的自嘲,主动低声道:“……那是我一个混蛋亲戚。” 陈瓒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没有接话,更没有追问“什么亲戚”。 “对了瓒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医院,生病了?”张泽远胡乱抹了把脸,快速换了个话题。 还没等陈瓒回答,张泽远目光稍移,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输液室内的景象。 门斜对着他们的方向,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输液椅上,正望着门口。 黑色耳钉,还有那张让人很好认出的脸。 这人是…… “余沉?”张泽远彻底愣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 方才的争执余沉听 第83章 了个大概,此刻对上张泽远探究的目光,他也在惊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认识的人。 医院走廊不算宽敞,偶尔有人经过,两个人同时站在那有些挡路。陈瓒将门完全拉开,侧身向张泽远示意:“进来说话吧。” “不是我生病。”关上门后,陈瓒简略解释:“是他过敏,来打针。” “哦。”张泽远愣愣地点了点头。 迟疑片刻,他又问:“但,你们……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陈瓒愣了愣。 张泽远才意识到这话问得有点奇怪,连忙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瓒哥,你和余沉……之前就认识啊?” 这都要凌晨两点了,能陪着来打针,关系肯定不只是刚见面的普通同学这么简单。 陈瓒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得到这声肯定,张泽远了然,怪不得转学过来后,整个班里,余沉最先主动接近的人是陈瓒。 可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张泽远分明记得,早上余沉刚进班,他跟陈瓒搭话,猜测这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陈瓒的回答是“不知道”。 答得斩钉截铁,不见丝毫犹豫。 后来自己又在课间跟陈瓒猜测余沉接近他的原因,陈瓒似乎也默认了对方是刚认识的新同学。 既然早就认识,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识? 张泽远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他也不是傻子,这种事人家不说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更何况自己刚才那番失态全落在人家眼里,陈瓒都没有多问半句。推己及人,他要是再追着打听,未免情商太低。 压下疑问后,他转而看向余沉,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哥们儿,那个,你还记得我吧,咱一个班的。” 余沉点点头:“记得,张泽远。” 他的回应很平静,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这种态度反而让张泽远放松了些。 “你这过敏挺严重啊,”张泽远看着余沉颈间的红痕,真心实意地感慨,“看着都难受,怎么弄的?” 他说着,很自然地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坐下,显然暂时不打算离开。 刚才那场争吵耗尽了他的力气,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情。 “吃了鱼,不知道自己会过敏。” “……哦。”张泽远点点头,随后便沉默下去,眼神放空,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冲突里。 陈瓒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动。 余沉坐在一排凳子的最外侧,旁边挨着的只有一处空位,是自己刚才坐的地方,而此时已被张泽远占据。 喉结轻滚,陈瓒移开视线,扫过其他座椅,最终选择倚着墙,没再坐下。 输液室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张泽远神游天外,余沉闭目养神,陈瓒靠着墙,垂下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张泽远像是突然回过神,猛地站起身:“那个,我得回病房了。我妈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脸上的疲惫也显而易见。 “嗯。”陈瓒应下。 张泽远点点头,又看向余沉:“哥们儿,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门再次关上。 陈瓒盯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脚下顿了顿,终究没迈出去。 他视线往旁边落去,余沉正用手撑着座椅边缘,大概是想调整一下坐姿。然而他忘了手背上的针头,这一动,直接扯到了输液管。 针头处,一小段鲜红血液猛地逆流回软管。 “别动。” 陈瓒动作先于思绪,人已几步跨到余沉面前。他眉头紧锁,伸手想扶对方胳膊,却在触及前生生顿住,转而隔着衣袖托住了那只输液的手腕。 但指尖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碰触到对方的手背,应是输液的原因,皮肤触感微凉。掌心里,腕骨的轮廓清晰可辨。 余沉原本在血液回流的瞬间就已察觉,正想用左手调整,就被陈瓒这声急促的制止定在了原地。 他垂眸,瞥了一眼腕间那只手,很快移开目光。 几 第84章 秒后,药液正常滴落,陈瓒确认无碍,缓缓松手直起身。 温度和触感一同撤离,过近的距离被拉开。 “刚才……” 静默半晌,陈瓒再次开口,想要接续之前那个有关梦的话题。 一次又一次的下意识举动让陈瓒警觉。他或许不能掌控余沉的心思,但如果连自己的行为都开始失空…… 陈瓒深吸一口气,将某些滞涩的东西压回心底。 接近慌乱地,他想找到一个点,去执行他那份及时止损的决定。 但余沉先一步打断他:“刚才和张泽远吵架的人,是他家人吗?” 陈瓒微怔:“……不知道,怎么了?” 余沉思索片刻,眉间蹙起:“没什么,只是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他。” “他应该是我们来医院时,那个闯红灯的骑手。” 余沉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他盯着地面某处,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可能吧。” 第35章草莓战略 说完这三个字,余沉稍作停顿,抬起眼帘:“你刚才要说什么?” 经过这样一打断,陈瓒迎着他视线,猛然惊觉到,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些细节? 是想要听余沉亲口承认那些越界的心思?还是要给他一个把话说开的机会? 就在上一瞬,他还在为一次次失空的举动而警觉——可现在冲动追问这个梦,是不是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失空? 他眼睫一颤,将已到唇边的话无声地压了回去。 意料之外,没等到回应,余沉眉头微微皱起,打量起面前的人。 灯光落在墨色发梢,他微微垂着眼,那总是清亮的眼底如同蒙了层薄雾,像在被什么困扰,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少见的犹豫。 余沉在心底轻叹。他闭了闭眼,脑中勉强拼凑起梦里零碎的片段,脸色不太好看。 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里都喊了什么,陈瓒又听到了多少。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 陈瓒倏然抬眼。 “好像是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余沉微微蹙眉,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按了按太阳穴,动作间透着不似作伪的烦躁,“我都在梦里说了什么?” “没听清,只听见你在喊我。” “……哦。”过了一会儿,余沉放下手,语气放松下来,像是才理清思路,“是做了个噩梦,乱七八糟的。” 他目光掠过陈瓒,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扯了扯嘴角:“梦见李文川凑了很多人来找事,然后你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带走了,上了辆破面包车。我怎么喊你,你都听不见。” 陈瓒看着他,没接话。 余沉悄然捏了捏自己手指。 这些话的后半部分是真的。 那份刻入灵魂的恐惧确实源于此,但他不能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必须找到合理的借口,把它包装成一个情有可原的模样。 “可能是今天总在想李文川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日有所思。”余沉点点头,“所以才会梦见有人来找麻烦?后来喊你名字,大概是急的。” 陈瓒凝视着他,余沉坦然回望,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 “你很担心他来报复?”陈瓒突然开口。 “啊,是啊。”余沉愣了愣,“怎么?” 陈瓒看着他:“没看出来。” 余沉:“……” “你管我借刀,又把他胳膊掰脱臼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完全没担心过。” 话题陡然跑偏,余沉一时语塞,唇角抿了抿,皱起眉:“那是两码事。” “……什么意思?” “动手的时候当然不能怕。”余沉耸耸肩,迎上他的目光,“但事后想想,万一他真找人来堵我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我就一个人,再能打又能打过多少?” 他扯了扯嘴角,又叹了口气,“所以啊,越想越后怕。” 走廊远处传来手推彻滚轮滑过的细微声响。 陈瓒不语,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被这么注视半晌,余沉轻咳 第85章 一声,偏开目光,转向空白的墙壁。 “好吧,我确实有点反应过度,还有刚才醒的时候,动作没过脑子,也没看清周围,不小心撞到你……如果吓到你了,实在对不起。” 虽然不想承认,但此时回想,余沉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尽管已经说服自己那本就是他曾经的身体,但那个触盆……终究算是两双嘴唇相抵。 和“自己”莫名其妙亲了个嘴。两个大男人之间,怎么说都有点别扭。 余沉皱起眉,偏过头去,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他的这些话在陈瓒心头打转。 ——不是故意的。 ——反应过度。 ——如果吓到你了,抱歉。 “我没吓到。” 陈瓒同样移开视线,也看向那块墙,顺着他方才提到的梦境往下答:“至于别的,我会留意。如果真发生你梦里的那种情况……本来也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你不用想那么多。” “……”余沉没应声。 输液室里重归安静。一人坐着,另一个人站着,中间隔着半步距离。两道视线不约而同定在对面的墙上,谁也没挪开,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吱呀”一声,输液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护士走进来,见两个人齐刷刷盯着墙看,愣了愣,忍不住也望了一眼。 除了斑驳的墙皮,空无一物。 ……他们俩这是看什么呢? “药快滴完了。” 她走到余沉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到陈瓒身上,很自然地开口,“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家属帮忙盯一下,记得提前喊我拔针。” 这俩男生长得不算像,但一眼看过去,气质却很相和。尤其是眼睛,尽管眼型不同,可眼神里却有种微妙的相似。 应该是兄弟吧。她习惯性地用了“家属”这个称呼,没觉得哪里不妥。 这个词让陈瓒的指尖微微收拢。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和护士再解释,他面不改色地应下:“……嗯。” 余沉挑眉看了他一眼。 护士调整好滴速,叮嘱两句便离开了。 药液以新的节奏,一滴、一滴坠落。 余沉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今晚的事情,谢谢你。”余沉缓缓开口,目光投向外面的夜幕,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过敏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和你家里的菜没关系,味道很好,方便的话再替我谢谢外婆。” 陈瓒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余沉还在继续说:“雨已经停了,等会儿你就直接回家吧。我......也回自己家。” 陈瓒依然没说话。 余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怎么了?” 陈瓒的目光从余沉略显苍白的脸,缓缓移到他颈间尚未消退的红痕,最后定格在他微微抿紧的唇上。 “你家离这里应该最少有十公里。”陈瓒和他对视,“你打算怎么回去?” 余沉愣住。 这他确实没考虑过。 他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衣服兜,空的。 他抬眼看向陈瓒。 “刚才去买药,我身上的钱都用得差不多了。”陈瓒坦然道,将自己的口袋翻开给他看,“现在还剩四块钱。” 毫无疑问,连出租车的起步价都不够。 余沉:“……” “坐公交车应该够用,但最早的一班在早上六点半发彻,还有四个小时。” 余沉:“…………” “所以,”陈瓒开口,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你今晚的打算,是先在医院的长椅上凑合四个小时?” 余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出来。总不能说,自己就是打算步行十几公里回去。 就他如今这样的身体素质,勉强走完或许是可以,但等到家,天也就差不多亮了。 看着他难得语塞的表情,陈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我去买瓶水。”陈瓒自 第86章 然地掀过这个话题,站起身,余光扫过余沉缺乏血色的唇,“你要吗?” 四块钱,除了买水以外确实也干不了什么。 余沉避开他视线,有些心烦意乱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陈瓒点点头,推门而出。 关上门,走廊里的冷气让他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余沉是在刻意掩饰,那么追问一个精心编造的答案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自己现在需要这份家教收入。距离他成年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不能冒险。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如果贸然打破眼下的平衡,让对方察觉到什么,以余沉捉摸不定的性子,会怎么做?是就此疏远,还是……用别的方式继续靠近? 陈瓒眉头紧锁,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越刻意,反而显得过于在意,落入被动。 既然余沉有可能在掩饰,最好的回应就是比他更不动声色。 陈瓒敛起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反正,只要他能确保自己不会为此动摇就够了。 维持现状,等过了这段时间,他就可以找个理由和何文秀提出辞职,到时再顺理成章地慢慢远离,会更合适。 余沉心不在焉地数着滴落下的药液。 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那个穿着雨披的男人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一定见过这个人。 余沉眉头渐渐锁紧。不是在出租车里的匆匆一瞥,也不是什么模糊的陈年往事。 他总觉得,对这个人的印象,应该就发生在不久前。 ……到底是什么时候? 当最后一滴药液坠入管中,陈瓒和护士一起回来了。 “回去按时用药,多观察。”护士拔完针,拿起空药瓶匆匆离开。 余沉按着手背,目光落向那个热水袋。 两个小时过去了,它依然温热。正因为有这样一份温度垫在胳膊下,输液这么久,右手也并未有冰冷发麻的感觉。 “那个张泽远……他还在医院吗?”余沉忽然问道。 “不清楚,没再看见他。”陈瓒拧开矿泉水瓶,“怎么了?找他有事?” “……没事。” 余沉瞥见他喝水的动作,少年喉结正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还真只买了一瓶。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拒绝,也并不渴,但看着陈瓒真的只拿了一瓶水回来,莫名又有些不快。 他抿着唇,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侧。 陈瓒盖好瓶盖,视线转向他。 已经按压了五分钟,余沉松开手,面不改色拎起外套:“走吧。” 但路过对方,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住。 陈瓒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淡淡道:“含着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余沉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塞过来的东西。 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第36章称呼 草莓味。 余沉盯着它,愕然地捏了捏糖纸,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声响。但讶异过后,心头又有某种陌生的情绪轻轻涌了出来。 他看向身旁的人。 陈瓒却先一步错开视线,唇线悄然抿紧又松开,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了门。 “……” 直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口,余沉才收回视线。 他沉默着,手指收拢,将糖攥在了手心。 雨后的空气湿冷沁骨,走出医院,夜风迎面吹来,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陈瓒背对着医院正门,目光投向夜色。 深吸一口冷空气,余沉停在他身侧,摊开手掌,然后利落地撕凯了包装。 他用舌尖抵住糖块,声音带了点含糊的懒散:“谢谢了。” 凌晨三点的街头,连路灯都显得倦怠。 甜味在舌尖漫开,凌晨的街道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余沉往前走,轻轻捻动着手里的白色小棍,一句低语没来由滑出: “倒是有点像抽烟。” 闻声,陈瓒目光动了动。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竟然也自然地接了下去:“……我不喜欢烟味。” 余沉没料到 第87章 会得到回应,还是这样的一句评价,脚步稍缓,看了陈瓒一眼。 他默然片刻,看向前方的路面,声音散在风里:“嗯,我也不喜欢。” 陈瓒明显愣住,看向余沉的眼神里透着疑问。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在网吧见面时,这人就熟练地买了包烟,连买烟的钱都是他帮忙垫的。 余沉察觉到身边投过来的视线,扯了下嘴角,将话题轻轻带过:“随口一说。” 后半夜没再下过雨。天刚亮时,稀薄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余沉睁开眼时,那光影已经变得明亮刺眼,明晃晃地落了半间屋子。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睡在哪儿。 昨晚最后还是跟着陈瓒回了这里。到家都快凌晨三点了,两人轻手轻脚进门,谁也没说话,在沉默中换上各自睡衣,又躺回那张床的两边。 实在太累了,脑袋里乱糟糟的念头也扛不住困意,这次睡着后,竟一觉到天亮,没再做什么梦。 余沉先偏过头,身侧是空的,被子也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他看着那个空位,挑了挑眉,手指在床单上摩挲了一下。 清醒后,身上又感到些痒意。他环顾房间,注意到书桌上的塑料袋,是昨晚医生开的药。 他拿过药膏,顺手按亮手机。 居然都中午了。 此时,客厅里,中药的苦涩气味轻轻飘散开。 “唉,怪我了,昨天非得做鱼。” 外婆端着药碗,满脸懊恼,“小余这过敏,怕是要难受好几天。” 早上她想叫两个孩子起床吃早饭,没等敲门陈瓒就出来了,然后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 “昨天买药挂号垫的钱,你别再管小余要了。”外婆认真叮嘱,“是在咱家吃完饭才生的病,咱们负责是应该的。” 陈瓒点了点头。 “昨天雨差点进楼道,纸壳差点就淹坏了。等今天下午,我去把攒的那些先卖了,这回可不去上次那老头那儿了,他上次少给我算两毛呢。”外婆说着,生气地摇头,将苦药一饮而尽,“哎哟,这药太苦了。” 还好陈瓒已经准备好了冰糖,老人将糖块含进嘴里,眼角的皱纹终于舒展开。 “还记得不?你小的时候,一生病发烧,嘴里没味,外婆也总给你买糖块吃。”外婆忽然忆起往事,笑着看向陈瓒,“你那时候最喜欢草莓味的。” 陈瓒笑着应了声,脑中却没来由闪过昨晚在超市的画面。 他拿着矿泉水去结账,目光扫过一旁的糖架,结算的手顿了顿,用最后的零钱换了一根棒棒糖。当时糖架上口味繁多,他也没多想,手指径直伸向了熟悉的粉红色包装。 余沉应该不会讨厌这个味道。 毕竟之前在网吧柜台,对方从他手里挑走的,就是草莓味的糖。 至于特意给对方买糖这件事……这次不算失空。因为要走回来,路不算近,他只是不想让对方再因为低血糖晕倒。 陈瓒在心里迅速完成了逻辑自洽。 中药的苦味渐渐被压下去,外婆轻轻拍了拍陈瓒的手背,目光落在少年侧脸上,记忆却飘回了女儿刚离世的那段日子。 那时陈瓒还是个只比自己腰高一点的小豆丁,也不知道是之前不爱吃饭还是怎么,特别瘦一个,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总是垂着。他除了在医院那天掉过眼泪,后来就再没哭闹过。 而自己失去了独女,一夜白了头,强撑着操办后事,等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稍稍平复,她才渐渐觉察出外孙的不对劲。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不像那个年纪的小孩。问他什么都说好,给他什么都接着,可就是吃不下太多饭,夜里也睡不踏实。 直到有一次,陈瓒发了高烧,难受得蜷成一团却不出声。还是她摸到他滚烫的额头才发现,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他就往医院冲。 后来她变着花样地,想尽办法给陈瓒做好吃的补身子,可小男孩捧着碗,还是吃不下几口。她轻声问是不是不爱吃这些,小男孩 第88章 突然一愣,下一秒扑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揪住她的衣角。 “没有不爱吃。”童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外婆,我乖乖的,别丢下我。” 听见那么一声,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她紧紧搂住孩童单薄的身子,一遍遍地说:“外婆在,外婆永远都在。” 她想着小孩肯定都爱吃糖,试着用糖哄他开心。记得第一次递给他椰子糖时,陈瓒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外婆……可以换草莓的吗?” 那是女儿走后,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她看着眼前已然挺拔的少年,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温声道:“再过两个月,冬天的草莓就该下来了,外婆到时候给你买最大的吃。” 陈瓒轻声应下:“好。” “小余还没醒?”她咳了几声,看了眼时间,“也是,昨晚折腾坏了,你俩到家都得两三点了吧?” 陈瓒点点头,视线瞥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他昨天就睡了四个小时,但早上却被生物钟唤醒,本想再睡会儿,朦胧间瞥见余沉睡在身旁。那人眉宇间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深眠后的疲惫与平静。 睡意忽然就散了。 清醒着躺在余沉身边,他莫名觉得连呼吸都不自在,索性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我还挺喜欢那孩子,也说不上来为啥,就觉得亲切,”外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这还是外婆第一次见你带朋友回家。以后多带人家来咱家坐坐。” 陈瓒微微一怔,不知如何回应。 他确实曾将余沉视作可能的朋友,但那个“暗恋”的推测,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那里。 没人能和爱慕者心无旁骛地做朋友。 “但是这午饭做好了,凉了也不好吃……”外婆没察觉他的异样,关心地看了眼卧室方向,“要不先去喊一声,问问小余要不要起来。” “……好。”陈瓒转身缓步走向卧室。 他抬手想敲门,又想起里面的人可能还在睡。手指在快碰到门时停住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间漏进来,在门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他的指尖在光影里悬了片刻,最后只是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清屋内的景象,他整个人怔在门口。 余沉半靠在床头,睡衣下摆卷到胸口,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他嘴里还叼着药膏盖子,听见声响也抬眼看来。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视线在安静的空气中相撞。 陈瓒没想到他已经醒了,目光快速掠过他倮露的皮肤,喉咙不受控地紧了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抱歉,以为你还在睡,就没敲门。” 余沉先把盖子放下:“……没事。” 看了看腰腹上没什么问题,余沉继续往胳膊上抹药,动作很是随意。 陈瓒看着他混乱一通抹的样子,眉头蹙起,但没有上前。 直到眼看余沉把同样的手法用在脖子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样涂不对。” 余沉动作一顿,看了眼挤得歪扭的药膏,挑眉:“……那该怎么涂?” 陈瓒沉默一瞬,往前走近些。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药膏,而是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余沉的脖颈侧方。 “从这里开始,”他在空气中划出范围,“薄薄涂一层,然后用指腹打圈,直到看不见白色。” 余沉看着他虚悬的手指,目光掠过腕间那颗小黑痣,心头奇怪地一动。 “……知道了。”他生硬地应道,低下头,按照陈瓒说的方法重新涂抹。动作依然不算熟练,但至少不再那么粗暴。 陈瓒就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不对,”柔搓的动作停下,余沉忽然意识到什么,皱起眉,“我看不见还有没有白色。” 陈瓒移开眼,“……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哦。”余沉顿了顿,放下手,拧好了盖子。 “午饭好了,出来吃吧。” 陈瓒说完就要走,余沉却叫住他:“陈瓒。” 陈瓒回 第89章 头。 “你今天有别的事情安排吗?” “没有,”陈瓒困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余沉目光投向书桌,昨天那些课本和练习册依旧摊在桌面上。 “那今天的家教待会提前开始吧,结束了我正好离开,你晚上也不用再跑一趟。” 陈瓒有些意外:“但我还没备课。” “不用。”余沉笑了笑,“你就坐这儿学你的,不用管我,时间凑够了我就走。” “……”陈瓒蹙着眉,没说话。 其实余沉是想把今天这什么家教直接取消的,但按照陈瓒的性格,如果收了钱还什么也不做,他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后面还要再补回来。 “就当这个周末开始换种方式吧,以后也不用备课,你学你的,我待我的。” 余沉语气淡淡,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我妈当初请你帮忙,初衷也只是想找个人帮我适应学校,别又跑出去不务正业瞎混。” “所以你不用特意分散精力,按你自己的计划学就行。你拿到报酬,我妈求个安心,我也算完成任务,这样不是正好?” 陈瓒的表情显然还是不认同这个提议。 余沉几乎想叹气。 这个年纪的自己大概就这样,把每一份得到都当作欠债,生怕占人半点便宜。 “好吧。”余沉语气放缓些,诚恳道,“其实是我下午有些事,需要出去一趟,晚上定的家教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在陈瓒即将开口前,他又补充:“你放心,是正事,而且我会和我妈说好的,不会让你难做。” 陈瓒眼神中依然写着迟疑。 余沉垂下眼,摇了摇头。再看过去时,他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情绪倾身向前。 也说不出是什么心理,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过分认真的“自己”有些好笑,或许只是想找个办法,打破眼下这个奇怪的僵局。 抿了抿唇,他开口: “瓒哥。” 他声音放低,将那个熟悉却陌生的称呼送了出去,叹道,“帮个忙吧?” 第37章知我者 话音落下,余沉自己也觉得有点新奇,心底更是升起种奇怪的微妙感。管另一个自己——还是十七岁的自己,叫了声哥。 灵魂上,他比眼前的人年长七岁,而按他此时身体的实际年龄来算,也比陈瓒大了快一岁。 不过人际交往中的称呼,本来也不是硬要按年纪来算的。平时和谁来往,有时候放低姿态,一句亲昵的称呼远比硬碰硬来得有效。 余沉明白自己骨子里确实有点吃软不吃硬,推己及人,他觉得这招对眼前这个人也该管用。 本质上,也是一种试探性的对症下药。不算倒反天罡,非要说……可能更多算是逗小孩玩。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那微微倾身、带着无奈妥协的姿态,配上那句轻叹般的“帮个忙吧”,在陈瓒听来,剥离了所有戏谑,只余下一种……近乎亲昵的示弱。 像片不起眼的羽毛,不轻不重在心尖拂了一下。 陈瓒喉间一紧,有些仓促地将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随你。” 吐出两个音节,陈瓒再次转身,离开了卧室,只是这次背影稍显僵硬。 余沉盯着他的脚步,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这效果似乎好得有点出乎意料。 陈瓒走到客厅,先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冷水过喉,杯缘离开时在他唇边留下一圈湿痕。 “小余醒了?正好咱们一块儿吃饭。”外婆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忽然又注意到什么,“哎?瓒瓒,你脸怎么有点红?” “……咳咳。”陈瓒被水呛到,放下水杯,低头含糊道,“没事,屋里有点闷。” 外婆点点头,“那等会儿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陈瓒低低应了声,垂着眼,把桌上的碗筷一一摆正。 午饭时,外婆还是像昨晚一样,热情地给余沉夹菜,还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小余快尝尝,这是咱家自己磨的,喝 第90章 完暖乎乎的。” 她心里仍懊恼着自己不该做鱼,絮絮叮嘱着过敏期间要忌口、多留意。 余沉一一应着,笑得温和有礼,那副模样,与陈瓒记忆中在网吧初见他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说话的时候,陈瓒偶尔抬眼,又会很快垂下,神色不变,用筷子尖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这次吃完饭,外婆坚决地将他们赶出了厨房,不让他们俩再帮自己洗碗。 余沉只好看了眼时间,又看向陈瓒:“那……家教现在开始?” 陈瓒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书桌旁,陈瓒拿出自己的习题集,余沉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在另一侧坐下。 窗户半开,雨后湿润的秋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动着分据桌子两端的书页。 余沉在纸上随便写了几笔,慢慢推导刚恢复点印象的公式。 他没有看陈瓒,但陈瓒却始终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笔尖划过的轻响,翻书的频率,甚至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 陈瓒皱了下眉,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在留意着身旁的所有动静。 这不对劲。 慢悠悠地做完几道题,余沉对着答案,用红笔划了几个大对号上去,随后便搁下笔。 还剩些时间,见陈瓒还在认真学,他没拿出手机,索性坐在这里出神。 他刚才说自己等会儿有正事,不全是托词。 余沉不喜欢让自己陷于被动,既然明知李文川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不可能干等着对方上门。按原计划,他昨晚看着陈瓒安全到家后,就准备去正安街那边探探情况。 这件事说大不大,同他前世那些腥风血雨的经历比起来,其实算不上什么风波。他一个人应该足以应付,也没想过要让陈瓒再牵扯进来。 只是没料到,陈瓒会突然开口邀请他回家。 更没料到,后来因一条鱼引发的过敏,会将他送进医院,让整个夜晚彻底偏离预想的轨道。这些变故打乱了他的安排,等一觉醒来,周六便已过去大半。 他必须趁着下午天色尚早,再去正安街那边看看。 而这些打算,自然没必要让陈瓒知晓。 视线从纸页边缘悄然落到身侧。 陈瓒睫毛低垂,微微蹙着眉,笔尖不知道怎么回事,悬在上方,半天也没落下。 ……估计是被哪道题难住了吧。 余沉想。 这么想完,他又有点想笑,心里头有点发软,随即化作一道无声的轻叹。 挺好的,这种能只为一道题绞尽脑汁的时光,在他的记忆里,早已被后来那些黑暗漫长的年岁吞噬得模糊不清。 没想到,如今居然能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重新走过那段他早已丢失的岁月。 昨晚在医院,陈瓒对他说“你不用想那么多”。余沉听懂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意思是如果李文川真来报复,让余沉不用管他。 当时余沉未曾应声。 现在他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那道轮廓他再熟悉不过,却仿佛映照着他灵魂的另一面。 他终于在心里补上回答: 怎么可能不管。 那是我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影在地板上缓慢偏移。 总算捱到最后一分钟,余沉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他瞥了一眼身旁纹丝不动的陈瓒,心下有些感慨。 这人竟能维持同一个姿势写到现在。 他刚要合上练习册,陈瓒忽然看了过来,目光扫过纸页上清晰的红勾,微微一怔:“这些题,你都做对了。” 余沉抬眼:“……嗯。” 短暂的沉默后,陈瓒似是下定决心,再度开口:“你的理解能力很好。照这个进度,努努力的话,明年过本科线并不难。” 他一直觉得意外。余沉看似漫不经心,学东西却快得惊人。那些需要反复讲解的知识点,他往往一点就透。这样的情况,陈瓒还是第一次遇到。 或许等家教结束,两人会 第91章 渐渐疏远。但在那之前,无论余沉怀着怎样的心思,自己都该尽到作为家教的责任,至少应该客观点明这一点。 余沉端详着他认真的神色,察觉到他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后面我会继续备课。” 陈瓒语气平静:“以你的能力,有计划地练习,考个好点的学校并不难。”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读书升学总是更稳妥的路。 余沉怔了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不像戏谑,也不带任何陈瓒熟悉的情绪,让他一时无从解读。 想起张泽远之前的分析,陈瓒皱眉:“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这些吗?” 余沉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明明屋里没别人,他声音却压得很低:“陈瓒,回答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突然的靠近让陈瓒呼吸一顿,“……什么?” 余沉望进他眼底,不容回避地问:“你喜欢学习吗?” “……” 陈瓒愣住了,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好像在以往认知里,学习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对他来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从未想过以“喜欢”或“不喜欢”来度量。 余沉看着他,眼里还带着那点笑,淡声道:“要说实话。” 喜欢学习吗? 这个时候的连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城。经济水平一般,教育资源普通,机会不多,选择更少。 对这里的高中生来说,学习就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书桌前,算着相似的题目,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休息。这是他们通往未来的唯一途径,是一条狭窄却清晰的独木桥。 陈瓒看着余沉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试探或好奇,只有那点像是包容的笑,仿佛无论他说出什么,都会被接纳。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不喜欢。” 一个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自己都未曾清晰言明的答案。 如果这话让班里其他人听到了,肯定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献给课本和习题的优等生,一个被贴在光荣榜上的名字,怎么可能不喜欢学习? 但陈瓒自己一直清楚。那些轻飘飘的高分和赞誉,从来不是驱使他坐在这里的动力。它们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到的风景,清晰,却没有温度。他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只因为这是在当下他能抓住的、最可靠的绳索。 他必须紧紧抓住。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为外婆挣得一份未来选择的权力。 选择去往何方,选择如何生活。 成绩固然是他最重要的筹码,但正因看得太清,光是扛着它就已用尽全力。它成了呼吸,成了本能,成了压在肩上的责任,与“喜欢”这种轻盈的情感,早已隔绝。 这个从未袒露,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回避的答案,此刻骤然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心底第一时间涌上的,竟是一种卸下重负般的,陌生的轻松。 随即,一丝悬空感才悄然袭来。就像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绳索忽然松了一下,让他在这一秒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陈瓒抬起眼,抱着连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望向余沉。 ——他会是什么反应? 余沉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眼中的笑意扩大了些。 “巧了,”他靠回椅背,语气轻松,“我也不喜欢。” 余沉垂下眼,“我觉得……人这辈子最难的,大概不是能做什么,而是能选择不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某个词的重量。当他再次抬眼时,目光平静而认真: “所以,不喜欢没关系。” “不需要喜欢它,只需要把它当成一块坚实的跳板,等你借着它,跳到足够高的地方之后——” 他微微停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承诺的笃定: “天高海阔,随你喜欢什么。” 陈瓒怔愣地看着他。有一瞬间,他觉得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暂时消失了,心跳声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余沉的那些话,在脑海里清晰回 第92章 响。 “……至于我?”他还没回过神,眼前的人笑着,极其自然地改了口,“我就先不跳了,我还有别的路要走。” 这些话说完,余沉自己都有一瞬的恍惚。 升学是十七岁的陈瓒为自己选的路,却不是二十四岁的陈瓒,也不是如今的余沉,愿意再走的路了。 对他来说,如果把人生比作登山。他自己是从半路陡坡摔下悬崖,勉强捡回条命的伤者。而眼前的陈瓒,还是那个拿着地图,认真往上爬的少年。 他自己没爬到顶,自然无法告诉对方登山是对是错,更无法描绘山顶是晴是雨。他能做的,就是提前清掉一个地图上没标出来的致命陷阱,让陈瓒能平平安安走过这一段。 他只希望对方未来可以因为喜欢而选择某条路,而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被逼上某条路。至于那条路上的风光如何,已经与他无关。 往后山高水长,皆是少年自己该看的风景。 余沉所求的,不过是把这偌大一个世界重新塞到对方手里。 他这么做,想要的不是世人眼中“成功”的陈瓒,而是一个真正“自由”的陈瓒。 等走过独木桥之后,条条大路都可以是他的路,可以是功成名就,可以是平凡普通,甚至可以是漂泊四方。 什么都行。 你爱怎样就怎样,只要是自己的选择。 不必违心。 自由就好。 卧室里只剩下风声。 喉结轻滚,余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了眼窗外。 “今天看着还挺冷的。”他站起身,语气自然地转向陈瓒,“有厚外套么?借我一件。”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陈瓒眼睫颤了颤,却下意识应道:“……好。” 余沉接过递来的外套,随手往肩上一搭:“那我先走了。” 没等陈瓒回应,他已转身出了门。 房门轻响,卧室内只剩下一个人。 陈瓒坐在原地,愣了很久才回过神。他望着已经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想起余沉之前说过的话。 下午有正事要办。 ……正事? 他眉头微蹙,攥了攥手里的笔。 作者有话说: 帅帅:你喜欢学习吗? 瓒瓒:不喜欢 南瓜饼(忍不住悄悄举手):那个……我也不喜欢 第38章翻彻 走出楼道,阳光有些晃眼,余沉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适应了一会。 这一片都是有些年头的旧楼,算不得正经小区,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规划。几栋灰扑扑的楼挤在一块,楼间距狭窄,前面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种了几棵树。 那场急雨,夹着整晚的冷风,把树上的叶子扫下来大半,半黄半绿铺了一地。昨天还茂密的树冠,现在再看,枝叶已经稀疏了不少,光秃的枝桠从叶隙间显露出来。 有些枯荣,似乎只在一夜之间。 余沉拎着外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会儿脚边的落叶。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叶子形状看着像枫叶,却又大了好几圈。 “爷爷!那个叶子好大!”忽然一道童声响起,语气充满惊喜。 余沉愣了愣,循声望过去。 一个背着奥特曼书包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叠起来的叶片,全都顶在脑袋上,正欢快地朝他这边跑来。 “慢点,慢点,地上有水坑,别跑摔喽!”一个老大爷追在他身后,年纪大了跑不过他,急得直摆手,“你出门前怎么答应爷爷的?!” 小男孩充耳不闻,迈着小短腿冲到余沉近前,却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猛地刹住脚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他望着这个陌生哥哥,怯生生的,不知道该不该去捡对方脚下的叶子。 余沉唇角牵动,冲他露了一个浅淡的笑。 “你这孩子,爷爷下次可不带你出来了!”老大爷总算追上来,一把捞住小孩的书包带子,故作严肃,“让你不听话!” 被爷爷训了,小男孩支支吾吾地低下头。 余沉弯下腰,拾起脚边那片足以盖住整张脸的叶子,递 第93章 到小男孩面前,向他轻轻扬了扬下巴。 孩子愣愣地看着。 “快谢谢哥哥。”老人提醒。 小男孩这才接过,珍重地放在自己那叠“收藏”的最顶端,然后像模像样地给余沉鞠了个躬:“谢谢哥哥。” 余沉轻声说了句不客气,又朝大爷笑了笑,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余沉的身影已经走出十几米远,小男孩还捏着那个大叶子,忽然抬头看向爷爷,小声说:“爷爷,这个哥哥长得好像咱们家楼下的陈瓒哥哥。” 老大爷正拍着身上捡叶子沾的土,闻言一愣,也跟着抬眼看过去,刚才那孩子他没见过,和陈瓒比起来,两人确实都生得端正清秀,但乍一看模样没什么共同点。 他揉了揉小男孩脑袋,“哪像了?你陈瓒哥哥是单眼皮,这个哥哥是双眼皮,长得不一样。” “可是……”小男孩歪着头,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感觉好像。” 老大爷又仔细看了眼余沉身上的外套,恍然道:“哦,是那件衣服像吧?” 灰蓝色的,他之前有一次给陈瓒送茶叶蛋吃,陈瓒穿的衣服好像就跟这件差不多。 小男孩嘟了嘟嘴,还是有点困惑,但爷爷已经牵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好了好了,赶紧回家吧。” 余沉转身拐出小巷。 他沿着半干的路面往前走,走到路口,习惯性地抬起手,又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他才记起来,昨天从医院回来之后,自己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但这么想着,手顿了顿,又不死心地往自己裤兜里摸过去。 最后只掏初一张棒棒糖纸,是昨天吃了糖找不到垃圾桶,顺手塞进去的。 余沉盯着掌心的粉红色糖纸,十分希望它能突然开窍,懂事地自己变成一张同色系钞票。 但奇迹没有发生,糖纸还是那张糖纸。 “……” 余沉在心里低骂一声,揉了把脸,又把糖纸塞回了兜里。 上次这样为钱发愁,还是前世刚从牢里出来那会儿,身无分文,饿得不行了却连顿饭都吃不起。 现在,无论是从这里走到正安街,还是走回家里取钱,都最少要两个小时。 但是……再转回去管陈瓒借? 这个念头下一秒就被他果断否决。 倒不是因为觉得借钱这事难为情,主要是……刚才在屋里跟陈瓒说那些话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走出来被冷风一吹,突然就回过味儿来了。 什么天高海阔随你喜欢……这些话越想越觉得……实在是有点说不出的矫情。 他几乎能想象出陈瓒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皱着眉回味他那番“高论”的样子。这种设想让一股混合着尴尬和烦躁的情绪直冲头顶。 余沉咬了咬牙。 ……还是别回去了。 一阵凉风掠过脖颈,余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太久。 他有点烦躁地甩了甩自己手里的外套,打算先把衣服穿上再说。 就在抖开衣服的瞬间,口袋里传来了什么东西碰撞的细微声响。 余沉动作一顿,挑起了眉。 这件外套是陈瓒从客厅椅背上拿给他的,不是衣柜里那些洗好的。陈瓒最近应该穿过,所以兜里有东西也不奇怪。 但听这声音…… 他伸手探进口袋,果然,指尖先碰到纸币,接着是两枚硬币。掏初来一看,是张十块和两个一元硬币。 十二块钱。 不多,打车可能不够,但坐公交车来回绰绰有余。 余沉捏着这把“意外之财”,心情有点复杂。 拿……还是不拿? 他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更别说没问过就自作主张动谁的东西,哪怕对方是陈瓒,这感觉也让他下意识地想皱眉。 但手指捻着那张十块钱,只犹豫了一瞬,余沉就迅速做好了决定。 他把钱对折塞回兜里,又拉上外套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回头补上。他对自己说。 反正陈瓒也不会知道。 他不再纠结,快步往公交车站走。 第94章 最近的公交站点就在医院门口。余沉走到站台时,车还没来,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等车。 他习惯性地靠边站定,目光随意扫过周围人群,但在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时,忽然顿住。 深色外套,袖口干涸的泥点,乱糟糟的头发和胡茬。 是在输液室门口与张泽远争执的那个男人。 余沉默不作声地调整了下站位,借着广告牌的遮挡暗中观察对方。 男人眼下的青黑比昨晚还要严重,他一手看着手机,另一只手正揉着眉心。 离近之后,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萦绕心头。 余沉目光微动,正要深想,公交车已经进站。 他最后瞥了那男人一眼,转身上彻。 在靠窗位置坐下,看着站台缓缓后退。一站,又一站。余沉转而将目光定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有些出神。 “小远,别太过分。” 昨晚那道沙哑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余沉眼前又浮现出对方护住头脸的模样。 他皱紧了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有几个零碎画面在脑中闪过,但是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操,到底是谁? “正安街到了。” 报站声惊醒了他。余沉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缓过神,随着人流迅速地下了车。 这里毫无疑问是连城建设最滞后的区域,一踏下车门,难言的味道简直让人想吐。油烟味,霉味,汗气,还有路面未干的土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纠缠不清。 街边蹲着几个抽烟的人,见有公交车到站,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瞥来。 余沉转过脸,当即转身,先朝着与街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对面的街角有家小药店,绿色招牌已经褪色,玻璃门上贴满已经发黄的贴纸,上面写着“医保定点”和“特价促销”。 余沉推门进去。穿白大褂的营业员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机,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买什么药?” “有口罩吗?”余沉问。 营业员指了指门口落灰的旋转货架:“都在那,自己挑。” 五块钱一包的最普通款式。结账,找零,余沉当即撕凯包装,对着柜台后的镜子戴上。 镜中人被遮去大半张脸,唯独右耳上那枚黑色耳钉依然格外显眼。 余沉顿了顿,随后抬手捏住耳钉尾端,轻轻旋转着将它取下。耳垂传来细微的刺痛,留下一个清晰的红痕。 走出药店,他在门口停下,低头摊开手掌。 小小的黑色金属静躺在掌心。 这是原身留在身体上的印济,还曾让他产生了误会。想起那张偷拍的照片,余沉其实并不了解原身是个怎样的人,但从打扮和交际来看,就算真的混过,骨子里大概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拍张照片而已,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太多理由。 可能因为自己经历过太多黑暗,所以重生后偶然发现这张照片,难免草木皆兵。 余沉在脑中反复思量,这张照片前世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威胁,这种小事,也许真的不必再刻意追究。 他站在街口,再次调出那张偷拍照。 要么干脆删掉算了,把乱七八糟的都清理干净,也省得再去想,专心做该做的事。 但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张照片单看拍摄手法其实很业余,毫无构图可言。但画面中的少年垂眸看书,白衣黑发,一束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映得他整个人都在发亮。 余沉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用力按熄屏幕,将手机和耳钉一并塞进裤袋深处。 ……算了。 这张拍得还挺顺眼的。 余沉轻轻吐了口气,就当是留个纪念吧。毕竟不久的将来,他可能就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这个曾经的他自己。 他又拎起衣领闻了闻。每件衣服穿久了都会留下主人的气息,以前从不在意,此刻再闻,竟有些说不清的感触。 直到又嗅了两下,余沉短暂怔愣,后知后觉这个举动有多奇怪。 他立刻放下衣领,清了清 第95章 嗓子,有些不自然地拉高了口罩。 正要迈开脚步—— “余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余沉背脊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个声音……怎么会在这里? “余沉。” 又一声。比刚才更近,也更沉。 余沉闭了闭眼,随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 陈瓒就站在几步之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和那张照片里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少年眉眼干净,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视线先是落在他脸上的口罩,接着扫过他身上的外套。目光在外套领口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耳廓隐隐有了烫意。 他敛起眼底所有情绪,再望过去时,声音平静: “你要去做什么?” 第39章正安 陈瓒一眼就捕捉到了余沉眼中的慌乱。 半小时前,他坐在书桌前,余沉那句“下午有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种模糊的直觉在他心头盘踞。 这直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强烈。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正安街的街口。 冷风裹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陈瓒望着眼前杂乱破败的街景,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他才意识到,余沉出门时还像昨晚那样身无分文,从自己家到正安街这么远,他不可能现在出现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蹙起眉。所以余沉会在哪?难道……是打算走十几公里的路回家吗? 想到这个可能,他心头莫名一紧,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这时,一辆公交车缓缓靠站。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车门打开侯,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踏了下来。 此刻,问完那句话,陈瓒又往余沉的方向走了几步,紧盯着他的双眼。 “……不做什么。”余沉移开视线,“我只是路过。” 被这样看着,慌乱震惊之外,他难得体验到几分心虚。 “路过?需要这样打扮?”陈瓒皱眉看着他遮去大半面容的口罩。 余沉一时找不出什么话去回,胡乱应付道:“风太大了,怕冷。” “摘耳钉也是怕冷?” 陈瓒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余沉,”他声音压得极低,“来这里就是你要做的正事?” “……”余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要去找李文川。”陈瓒再次开口,语气已经从疑问变成了笃定。 “我……”被当面揭穿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被眼前这个人。那点破罐子破摔的戾气顶了上来,他索性迎上陈瓒的目光,干脆利落:“是。” 一个字,落地有声。 可这坦荡只维持了短短一刹。 某种更细微的情绪挠了他一下,他喉结又动了一下,接着补了一句:“……就先来探下情况。” 虽然这话飘出来,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假。 但陈瓒没再戳穿他。他只是紧盯着余沉,眼中满是不解: “你之前在医院不是说,担心他来报复,越想越后怕吗?” 他往前倾了半步,声音压着,“那现在这又算什么?自投罗网?” 最后那四个字刺得余沉眼皮一跳。 看不起谁? 那点零星的心虚瞬间烧成了火,被看轻的不爽和尴尬交杂,直顶到喉咙口。 “是啊,”余沉直视他,眉峰挑起,“但后怕,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报复。” “等别人准备好一切找上门,什么都晚了,那才叫自投罗网。” 紧接着,他理所当然反问一句:“先下手为强,不应该吗?” 陈瓒:“……” 陈瓒被噎得说不出话,表情错愕。 好像……还挺有道理? 他眉头皱得更紧,这逻辑他无法认同,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呢? 第96章 ”余沉反过劲来,也皱着眉,问道,“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陈瓒顿了顿,“路过。” 这个答案让余沉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也路过?那还真是巧。” 他盯着陈瓒,突然想到什么,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李文川的吧?” 陈瓒抿紧嘴唇,沉默以对。他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来这里。仅凭一个毫无根据的直觉就赶了过来,甚至也想不出一个赶过来的理由。 他也想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你瞎跑什么?”余沉当他默认了自己的推断,脸色迅速黑下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你呢?”陈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怔,拧眉反驳,“这就是你该来的地方?” 分明在医院就已经说清楚了。这本来就是因为他而起的事,与余沉无关。为什么这个人还是要来蹚这趟浑水? 就因为……那份难言的心思?所以就要不顾自身安危,来替他解决? 陈瓒说不清此刻翻涌在心头的究竟是什么。是气他不听劝阻,是困惑于他这种过界的执着,还是,在那份恼怒与不解之下,悄然渗入的一丝…… 陈瓒不敢再深想。 余沉不答,冷着脸上前拍了拍他的衣兜,发现空空如也后,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上次好歹书包里有把破刀,这次空着手就敢来?!” “你他妈是怎么想的?”余沉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问,“所以你来干什么?来当活靶子吗?” “赶紧回去!真出了事我顾不上你。”他语气强硬,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陈瓒却开口问道:“你这个‘正事’,确定和何阿姨说过了?” 余沉猛地顿住。 “要么和我一起,要么现在回去,”陈瓒注视他,“不然……”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是余沉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余沉这次真是气极反笑,一把拉下口罩,盯着他,“怎么,谈不拢就要告状?陈瓒,你几岁了?” 陈瓒表情不变,“所以你这样贸然涉险,是觉得自己很成熟?” “你……!”余沉被问得一噎。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气结之下,他冷笑着甩出一句:“反正比你经历得多!” 两人在萧瑟的街口对峙。冷静者失了理性,布局者乱了方寸。目光咬住对方,全凭一股本能,谁也不肯退让。 余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难办。 可看着陈瓒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一个念头清晰地击中了他。 没办法,这就是他自己。 如果陈瓒真的躲在他身后,畏畏缩缩老实等着他来解决一切,那才真的出乎他预料。 发觉到这一点,刚才那股顶到喉咙口的莫名邪火,竟像被扎了个口子,泄了。 行吧。 他跟个十七岁的小崽子较什么劲。 余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压下情绪和对方冷静沟通,陈瓒的目光却突然定在他手里紧攥的口罩上,愣了愣。 少年眉头微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你哪来的钱坐车买口罩?” 空气瞬间凝固。 余沉:“……” 看见对面的人神色突然变化,陈瓒心头一动,眯了眯眼,“你……” 话音刚出口,旁边阴暗的巷道里骤然爆发出欧打声和喊叫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别打了……求你们了,再宽限几天……” 这动静瞬间打破了刚才对峙的氛围,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踉跄着从巷子里逃出,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嘴角渗血,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堪。 是昨晚那个与张泽远争执的青年。 余沉心下诧异,这人明明不久前还在医院附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看着那人被按在墙上,他太阳穴猛地一跳,头跟着像针扎般刺痛。 陈瓒也认出了他,脸上同样闪过讶异。 下一瞬,脚步声和更难听的叫骂声传来,两个彪形 第97章 大汉追出来,其中一个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跑?!你妈的还想往哪跑?” “你小子挺会藏啊?躲他妈这么久找不见人影,要不是我有个小弟说昨晚在医院看见你了,老子还真拿你没辙!” 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从大汉身后踱出,面目狰狞,“看清楚了,这地方连监控也没有!给你捆到这来,你他妈喊破喉咙也没用!” “来人,给我拿把菜刀,给这小子手指剁一根!让他长长记性!” 冰冷的刀锋很快架上那人颤抖的小拇指。 “你们……你们这是犯法的!你们怎么敢!”男人吓得面无血色,全身筛糠般抖动。 “犯法?”瘦猴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什么是法,我只知道你欠了钱,就得还!不还,就得先拿东西垫上!” 余沉看着那抵在刀锋下的小拇指,看着男人因恐惧而扭曲流泪的面容,大脑空白一瞬,随后呼吸猛地一窒。 零碎画面终于拼接起来,在这一刻,如血色潮水般冲破堤坝。 他终于记起对方是谁。 胡须凌乱、眼带青黑的脸,在黑暗矿道里沙哑的催促:“好不容易攒的鸡蛋,快吃,不吃咱俩都得挨打……” “看你和我弟弟差不多大,这么年轻……这帮人真是造孽啊。” “你问我这手指怎么没的?”他苦涩地笑,“以前欠钱没来得及还,就这样了。” 余沉呼吸变得急促。 “快走!塌方了!”嘶哑的吼声在记忆深处炸开! 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矿洞深处传来绝望的哭嚎。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汹涌而至,将他拖回那个黑暗的瞬间。 矿道在轰鸣中坍塌,巨石裹挟着尘土滚滚而落。 男人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狠狠推开,温热的血点溅在他的脸颊上。余沉奋力伸出手,指尖只来得及触到那截残缺的手指。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因恐惧和不甘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只缺了一指的手,在黑暗中无力地垂下,最终被落石彻底吞墨。 余沉不知道那天究竟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最后活着爬出去的,只有他一个。 “救救我啊……” “你凭什么出去!” 无数冤混在尘土飞扬的矿洞里朝他哭泣。幸存后的那一晚,他蜷缩在无边黑暗中,躺在碎渣上,闭上眼,就是血肉模糊的惨状。 “……” 余沉猛地回过神,冷汗已经浸湿后背。现实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进来,他后退一步,心脏在肋骨下狂撞。 原来如此。 难怪会觉得这张脸既模糊又熟悉。那个在课堂上突然袭来的噩梦,那些零碎片段……不是凭空而来。 更多被身体本能封存的画面,此刻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那边,被按在墙上的男人再次崩溃大喊:“这里还有别人看到!光天化日!不怕有人报警吗!” 瘦猴被喊得一怔,随即更加凶狠地环顾四周:“有人看?是吗?谁啊?谁在看?!”他挥舞着刀,旁边零星几个看热闹的小混混顿时如鸟兽般散开。 直到,他的目光与余沉对上。 他愣了一下,眯起眼,仔细打量着余沉。 “你是……余沉?” 陈瓒也怔住,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余沉和这个人认识? 陈瓒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了余沉与冲突中心之间。 瘦猴男人又仔细打量余沉一圈,啧啧几声,语气不善,“还真他妈是你啊?你小子怎么拾掇成这副德行了?人模狗样的。” 余沉冷冷地回望。他对这个人的容貌没有印象。 “不记得我了?”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刀,“你他妈把我电话拉黑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拉黑? ……航哥? 余沉在混乱的思绪中勉强捕捉到这个称呼。 他拧紧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人,更没想到是在如此棘手的局面下。 “怎么,你在这看着,是打算多管闲事?”航哥用刀尖指着被按在墙上的青年,“这人欠了我大哥五万块 第98章 ,我大哥把要钱的任务交给我了!今天这人要么还钱要么留手指!” “余沉,我之前听我哥们说了,你小子变化挺大?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航哥嗤笑一声,轻蔑地看他,“但我现在没空搭理你,你要不想马上缺胳膊少腿,痛快带着你旁边那人滚蛋!” 他能分得清孰轻孰重,比起个人恩怨,眼下替大哥把事做了才要紧。 余沉目光一寸寸冷下去,手臂肌肉顿时绷紧。 然而下一秒,变故忽生! “航哥!救命!救命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另一条巷子连滚爬爬地冲出来,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那边……那边出大事了!!” 年轻人手上、身上满是鲜血,尤其是手上的血,正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浓重的血惺气蛮横地钻入鼻腔。 血。 很多的血。 顺着手腕,汩汩地,滑落向指尖的血。 看见这一幕,陈瓒脑中嗡的一声,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带来尖锐的抽搐感。 他皱紧眉,强压下喉咙的恶心,想要移开眼,可视线不受控地追寻那刺目的红,定格在那些不断滴落的血迹上。 在他身后,余沉的呼吸猝然停住。 心跳先是一滞,然后猛地加速,砰砰砰乱跳,像一面快要被敲碎的鼓。 眼前的血色无限放大,感官撕裂,将他拖入另一个时空。矿灯摇曳的光,濒死的喘夕…… 恍惚间,记忆深处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年,与身前陈瓒的身影开始重叠。 下一个瞬间会怎样?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一步挡在陈瓒面前,手掌利落地覆上那双映着血色的眼睛。 “闭眼。” 视野被剥夺,陷入一片带着体温的黑暗。 陈瓒愣了一下。 还来不及反应,手腕也被轻轻握住,那力道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将他整个人带向一个温热的肩怀。 “……别怕。” 余沉的声音抵在他耳边,低哑发紧。 “有我在。” 第40章暮色为证 航哥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后退两步,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看见这些血,他声音发虚,硬撑着骂了句脏话:“你他妈要吓死谁!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了什么。 航哥脸色瞬间变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走!”他喊了一声,也顾不上去捡刀,甚至连墙角欠债的人也不管了,带着其他人扭头就往那边赶去。 只剩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瘫坐在墙根,背心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粗气。 混乱声远去,血惺气也淡了。 陈瓒没有动,余沉的手还覆在他眼上。 世界收窄后,思绪跟着断了线,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 相抵的肩膀,圈住手腕的力道,还有……一股熟悉的外套清香。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可似乎又不太一样。那气息里浸染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陌生而真实。 在这片由对方构筑的黑暗里,陈瓒忍不住向前靠近,鼻尖轻动,想要分辨那气息里的温度,像被某种本能驱使的小动物。 直到这个动作完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自己正在做的,居然和不久前余沉在街口闻他衣领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猛地一颤,怔在当场。 时间失准,分不清是片刻还是漫长。 余沉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放下手,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没事了。”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陈瓒愣着神,眨了眨眼,才适应过来。 地面留着几滴暗沉的血点,刚才那伙人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停顿几秒,陈瓒转回头,看向身侧的人。 余沉面色早已恢复平静,视线没有与他交汇,而是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你怎么样?” 那人神色恍惚,愣了愣,又看了一圈周围,才确认这句话是在问自己:“……还行,没事。” 他略带警 第99章 惕,那个航哥看样子认识面前这个人,他不知道对方来意是好是坏。 “能站起来吗?”余沉问。 “……啊?”那人愣了愣。 余沉朝他伸出了手。 他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犹豫了几秒,才用右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 “……谢了。”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 余沉的目光掠过他完好的右手小指,停顿了一瞬,“不客气。” “你们……”这人仔细打量着他们的脸,看到陈瓒时,忽然觉得眼熟,“你是昨天在医院的那个学生?”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接下去,“是小远的同学吧?” “嗯。”陈瓒应道。 “那你……?”他又转向余沉,目露疑问。 “和他一样。”余沉说。 听到这句话,男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既然这两个都是学生,那对自己应该没有恶意。 他还想说什么,瞥见巷口又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正朝着他们好奇地望。他立刻压低声音:“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拐进一条更僻静的窄巷。 “我叫张铭,是小远他哥。”他靠在墙上,喘匀了气,“你俩叫什么?” 知道了他们俩的名字,张铭点了点头。 “你欠了那些人的钱?”余沉皱眉问。 听完,陈瓒看了他一眼。余沉这句话问得有点奇怪。 重音没落在“欠钱”上,反而压在了“那些人”三个字上面。 就像关注的不是欠债本身,而是追债的是谁。 张铭则没听出这细微的差别,视线游移,含糊道:“……嗯,我借了点钱做生意,失败了,就……欠上了。”他显然不愿多提,转而带着些恳求看向他们,“今天这事,你俩能不能别告诉小远?” 陈瓒还在迟疑,余沉却已经开口:“好。” 没有多余疑问,平静的语气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张铭怔了怔,道了声谢。 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很快,似乎有什么人在喊。 张铭神色一紧,匆匆道:“我先走了,这地方太乱,不知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两个也赶紧走。” 说完,他又戴上外套的帽子,试图遮住自己的脸,只是那帽子不够大,他只能低下头弯着腰,然后紧紧攥住帽檐。 “等等。”余沉突然喊住他。 张铭警惕回头。 “这个戴上。”余沉皱着眉,把兜里剩下没拆封的口罩递到他手里。 张铭愣了一下,快速拆开戴上,再次道谢后,匆匆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余沉眉头并未舒展。 狭窄的小角落里,只剩下他和陈瓒两个人。 余沉收回手,目光落在对方的喉结上,清了清嗓子。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睫毛轻颤的触感。 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过线了。那一连串动作——挡眼,拉近,低语,全是在发现对方的状态不对后,冲动下无意识做出的反应。 他知道陈瓒是过去的自己,了解陈瓒心里的阴影,所以能从他最细微的反应里读出不适。 但是问题在于,在陈瓒眼里,自己才和他认识这么点时间,不该熟悉到这么快察觉到他的异常。 陈瓒会怎么想? 如果把这些过界的举动,和之前那些未卜先知的关心联系起来…… 他会不会察觉到什么端倪? 尤其看着陈瓒现在欲言又止的样子,余沉心头一紧。 他想问什么?质问自己为何能一眼看穿他的不适?还是追问这份超乎寻常的了解从何而来? 无数糟糕的猜测在翻涌,每一个都指向那个不能言说的真相。 他正想着该如何补救,陈瓒的声音已经响起。 “刚才那个航哥,”陈瓒视线落在他脸上,“是不是之前在电话里骂你,然后被你拉黑的那个人?” 余沉愣住了。 陈瓒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当时说,是诈偏电话。” 余沉:“……” 第100章 他想起来了。接电话的时候,陈瓒就在旁边,问他发生了什么,最后被他用瞎话搪塞了过去。 ……陈瓒竟然记得? 预想中关于身份秘密的拷问没有到来,反而被扯出这件微不足道的旧事,余沉一时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这重点是不是偏得有点远? “是他。”余沉只能先承认。 “你们矛盾很深?”陈瓒轻声问,眉头蹙起。 “……不算深。”余沉想了想,除了拉黑,他确实没做别的。 陈瓒垂下眼:“哦。” 这一声听不出意味的回应,让余沉更摸不着头脑。 是他多心了?陈瓒根本没察觉到异常?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先离开这,”余沉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正色道,“这里不安全。” 情况有变。航哥是个变量,张铭也是个变量,所有事都脱离了掌控。他一个人可以周旋,但带着陈瓒,就必须避开所有潜在威胁,不能拿他的安全去赌。 余沉伸手探向他的手腕,想直接带着人尽快离开这里,动作却在半途又顿住。 他收回手,转身道:“走吧。” 半步之遥,陈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余沉略显紧绷的背影,他心头萦绕着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久前的书桌前,这个人神色认真地告诉他,天高海阔,随你喜欢。 方才的血色巷口,这个人挡住他的眼睛,低声说,别怕,有我在。 陈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余沉对待他的方式,沉重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而每一次这样近乎越界的举动之后,余沉又会比他更快地退开,用一件外套,或一个转身,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就搭建好台阶。 不邀功,不索求,精准地退回安全的距离。 陈瓒看着两人之间那道被拉开的空隙。 不是别有图谋,不是一时兴起。 是喜欢。 这个认知落下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闷,又像打开了什么,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阵陌生的震动。 他慌乱移开视线,看向巷口透进来的稀薄天光。 两人一前一后,心思南辕北辙,沉默地穿过正安街杂乱破败的道路。 太阳西斜,将影子拉得很长,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直到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确认彻底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余沉才松了口气。 他停下脚步。 刚才在混乱中没空细想的念头,这会儿再次冒了出来。 他看着陈瓒,皱了皱眉: “陈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准备就敢往这地方跑?” 不带家伙,也不做伪装,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踏进这种地方。 他看着陈瓒还属于少年的身形和过分干净的脸,十分不解:“要是真跟李文川那伙人撞上,你打算怎么办?空手跟他们打吗?还是打算等他们坐下来跟你讲道理?” 怎么能这么没有防备心? 陈瓒一怔。 来找李文川? 不是。 我是……来找你的。 这个事实在他心头清晰无比,却又荒谬得无法说出口。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被一个直觉驱使?为什么要为这个人打破原则? 他抿了抿唇,只能选择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在余沉眼中,就变成了心虚。 “你……”余沉卡了壳,火气再次往上冒,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不生气。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个没经过事的小崽子。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些:“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如果真出了事,就算想报警也来不及。” 陈瓒看着他,“……我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余沉被堵住了。 没想那么多? 他简直要气笑了。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没想那么多”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看着陈瓒那双眼睛,所有火气又像砸进棉花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第101章 他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他怕会失空,说出更多越界的话,到时可能真的会暴露自己。 “……算了。”余沉无奈又疲惫地抹了把脸,冲他摆手,“我先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刚想转身,陈瓒却问:“你要怎么回去?” 余沉一顿,挑眉看他:“坐公交。” “怎么不打车?”陈瓒继续说,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件外套上:“我记得这件衣服,兜里应该有十几块。” 余沉猛地愣住,僵在原地。 ……糟糕。 他忘了还有这件事。 “哦,抱歉,”陈瓒点点头,认真道,“忘了你买口罩来着,那确实是不够了。” 余沉:“……”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陈瓒,换成别人说这句话,余沉可能会以为对方在找茬。 “我……”他发现怎么解释都尴尬,干脆直接道歉,“对不起,钱我会补上。” 陈瓒没接话,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问:“还剩多少?” “……六块。”余沉皱眉,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陈瓒今天的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 “你该不会,”余沉难以置信,“想把剩下这点钱要回去吧?” 陈瓒:“……”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瓒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抽了张一百块递过去:“打车回去吧。” 余沉看着面前的粉红钞票,愣了愣。 “不用还。”陈瓒垂着眼,将纸币塞进他手里。 说完,他移开视线,转身迈开脚步。 余沉看着他走出几步才回过神,出声喊住他,“陈瓒。” 那道身影停在暮色里。 又一阵冷风吹过,余沉望着少年的身影,有些恍惚。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叫住他。 他在原地顿了顿,迈步走到陈瓒身侧,“之前,你说欠我个人情,等我想好了再还,记得吗?” 陈瓒愣住,“……记得。”那个放学后的夜晚,在附中旁边,余沉突然出现替他解围。 “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了。” “你晚上有事吗?” 陈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答道:“没有。” 他猜不出余沉问这些的用意。 “行,”余沉点点头,指尖夹着那张钞票,重新塞回陈瓒口袋里,语气淡然,“那你跟外婆说一声,不用做你晚饭了。” 他迎上陈瓒怔愣的目光,平静宣布:“今晚你请客,请我吃顿饭,人情就算两清了。” 作者有话说: 余沉:还好,没发现我是谁 陈瓒:他这么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他以为的暗恋,我担心的掉马# 第41章帅帅 白日的热闹刚散了场,新一轮的喧闹尚在酝酿。暮色四合,街道偷得这片刻闲暇,显出几分温和的宁静。 两道步伐一前一后落在这片静谧里。 那句“你请客”扔出去后,余沉不等陈瓒回应,便径自往前走。而陈瓒回过神后,一言不发地跟上,像和他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听着对方的脚步声,余沉敛下目光。 他仍未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只是当时看着那张钞票,就觉得不太想接过来……和他在巷口挡住陈瓒眼睛一样,都是身体先于思考,没过脑子,凭着下意识就做出的决定。 直到现在冲动褪去,被人这样安静地跟着,那份突兀感才慢半拍地涌上来,硌在心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 但……算了。 大概是因为正安街那场混乱,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也有些失空。 而且话已出口,他也懒得再深究。 只要陈瓒没察觉他皮囊下的秘密,其他的……暂时都不重要。 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余沉那件灰蓝色的外套逐渐与四周融为一体。从后面看去,似乎他再走几步,就要被这片灰蒙蒙彻底吞墨。 陈瓒看着他身影逐渐模糊的轮廓,很奇怪的,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脚 第102章 步也随之一顿,他说不上为什么,居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个人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这没来由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往前快走了两步。 直到走到对方身侧,陈瓒迟疑一瞬,开口喊他:“余沉。” “嗯?”余沉问他,将拉链往上拉了拉,“怎么?” 陈瓒喉结滚了滚,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才问?”余沉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你要走到地方才打算问我。” 陈瓒沉默片刻,看着前方的路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回了句:“也可以。” 余沉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行啊,”他吸了口冷空气,又叹出,将手插在兜里,顺着陈瓒的话回复,“那就等到地方了再告诉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又走出半条街,陈瓒看了看周围。注意到两侧建筑变得低矮熟悉,他微微一怔,“你这是……要去夜市?” 连城每年都有夜市,一般五月份开市,十一月份结束,现在正是夜市的最后一个月。规模很大,小吃各式各样,摊位占了好几条街,人流量也大,没有一个小时根本没法从头走到尾。这样的热闹景象,也算是这里最拿得出手的特色之一,总能引来不少外地游客。 只是陈瓒很少会去。他的课余时间不是学习就是打工,基本抽不出空档来闲逛。而且外婆年纪大了,不喜欢油烟和吵闹,他自然也歇了这份心思。 最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这样的热闹和自己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越是身处其中,反而越能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话音刚落下,余沉还没来得及答,开灯的时间到了,整条街的路灯恰在此时点亮。 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亮起,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条指引向烟火人间的柔软光带。 两人同时望向那片突如其来的光亮,都有片刻的怔忪。 余沉先回过神,看向陈瓒。 “嗯,确实。” 他点点头,整个人陷在逆光里,暖黄色光雾将他周身的气息滤得柔和。 “不过,”他继续说,“不是去里面挤,去尽头拐角,那有家烧烤。” 这是余沉最近才知道的小店。上周有天晚上,何文秀回家的时候给他带了夜宵,就是那家店的烧烤,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余沉就记住了名字和地址。 前世他很少来夜市这种地方,自然也不知道这家店的存在。现在带陈瓒过去,倒像是分享一个刚发现的秘密。 只是想到是陈瓒请客,“带他来吃”这个说法似乎不太合适。 “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余沉说完,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别担心,不会趁着请客坑你。” 陈瓒看着他在光晕下的侧脸,目光动了动。 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余沉会突然让自己请他吃饭。 余沉知道他在打工,也大概知道了他家里的情况,清楚每一分钱对他而言的分量。不肯收那张一百块显得生分,就用请客的名义还回来,连带着把之前的人情也一笔勾销。 而且……这个略显强硬的提议里,是不是也藏着一点,想和自己多待一会的私心? 这些认知沉甸甸地落进心里,一点细微的酸涩无声漫开。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短促地应了一声:“嗯。” 走过一条条开始苏醒的街道,陈瓒强迫自己将余光从旁边那个身影上移开。 他错了。 之前他以为余沉这份感情是汹涌的,需要严阵以待去小心防备。 而现在才发现,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这渐次亮起的路灯,只是在他前行的路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如果不是偶然发现了那张照片,或许自己永远都不会察觉。 而路灯到点就亮,不管行人愿不愿意。 所以等陈瓒回过神,那片光早已温存地漫过脚尖。他身处其中,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退回到习惯的黑暗里。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人明显多了起来。 时间刚过五点半,摊主们利 第103章 落地支起家伙。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炒锅里的火焰腾空而起。 各类吆喝声混在一起,孜然的焦香,糖油的甜香,在蒸腾的白烟里交缠,伴着渐起的人声缓缓流淌。 夜市到了。 站在马路口,余沉看了眼拥挤的人流,想在穿过这片喧闹前,先去附近的超市买两瓶水。 他将手从衣服兜里拿出来,侧过头,刚要把这个打算告诉陈瓒—— “哎!小心!!让开!快让开!” 一个迟到的摊主正把载货的车骑过来,手忙脚乱中,一摞没捆好的塑料凳从车上滑落,伴随着摊主破音的惊呼,直直朝着余沉的肩膀砸来! 紧急间,陈瓒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向前跨了一步,右手在空中仓促地一捞,没有去抓余沉的手腕,而是五指直接穿过他的指缝,以十指相扣的方式紧紧扣住,然后用力将人拽向自己。 “砰!哗啦——” 塑料凳擦着余沉的衣角砸落在地,弹起又落下,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对不住!对不住!绳子松了!”摊主慌忙下车,连声朝着他们道歉。 “……没事。”余沉回了句,有点没反应过来。 刚才那一下太过突然,他感觉思绪都跟着断了片。 摊主手忙脚乱地捡起凳子,又说了几声“对不住”,接着匆匆蹬车离去。 世界的声音仿佛这时才重新涌入耳膜。 身后是马路上不息的车流,面前是夜市蒸腾的喧闹。而他们两个站在声浪交汇的临界点上。 手还牵着。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陈瓒只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潮湿,还有指间紧密贴合的触感。 危险早已过去,他却没有松开手,就好像理智和身体断了线,任由他怔在原地。而余沉,不知道是默许还是别的,竟也将手留在了他的掌心。 过了好几秒,余沉的手指才极轻地动了一下。他目光落下,看到两人依然交握的手,动作微顿。掌心的温度与触感,在这一刻才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了。”余沉说。 “嗯。”陈瓒低声应了句。 “……” 余沉抬眼望向他,终于想起了原本的打算,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旁边,“先去旁边买瓶水吧,烧烤店卖的贵。” 陈瓒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惊醒,立即松开手,“好。” 余沉看了他一眼。 这是吓着了?到底还是年纪小,被个意外吓成这样。 但也是,刚才那摊主喊得震天响,他自己耳膜都嗡嗡作响。 余沉没多想,转身挑了家顺眼的超市走去。 掌心的温热抽离,夜风从突然空落的指缝间穿过,留下细微的凉意。陈瓒怔了一瞬,低头,摊开手掌,蜷了蜷指尖。 过了一会,他重新抬眼看向余沉走去的方向。 那家超市的招牌有几分熟悉,他试着回想,不由得惊讶。 这超市……不就是余沉妈妈开的那家店吗? 陈瓒还记得,自己就是在这里买调料时遇见了何文秀,才有了后来家教的事。 不过余沉也说过,他妈妈周末出差了,现在应该不在这里。 “欢迎光临。” 机械的电子音在头顶响起,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与门外那个烟火缭绕的世界截然不同。 余沉走向饮料柜,拉开玻璃门。 陈瓒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才被他紧握过的手上。 那只手搭在门边,指节分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就像余沉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丝毫异样。 陈瓒唇角轻轻一抿。 又是这样。 每次越界之后,这个人总能抛下合适的台阶,若无其事地退回安全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把手留在自己掌心的人,只是他的错觉。 如果不是之前不经意间发现对方端倪,自己可能真的不会发现,原来余沉对他是这样的心思。 “喝什么?”余沉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我……”他本想说自己请,话到嘴边 第104章 才想起身无分文,“用剩下的六块钱买。” 话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叹气,这他妈也太窝囊了。但兜比脸干净,没得选。 陈瓒一怔。 在自己家超市也要花钱买吗? 虽然花的还是他的钱。 他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矿泉水就好。” 收银员是个圆脸卷发的阿姨。余沉拿了两瓶水去结账,到柜台前,“你好,结账。” 他已经掏初了零钱,可是阿姨却好像没听见,眼睛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既没应下,也没有接过那瓶水扫码。 余沉皱起眉。 这是怎么回事?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收银员像是终于确定什么,语气恍然又惊喜:“帅帅?” “……?” 余沉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瓒瓒:哦,原来你叫帅帅 帅帅:“……” 第42章礼物 余沉眼中错愕,拿着矿泉水的手停在空中。 收银员却没看出他的异常,正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惊叹道:“哎呀,帅帅,真是你啊!刚才你一进门我就觉着侧影眼熟,你这一走近,我瞅着这眉眼,越看越肯定!” “我……”余沉看着面前完全陌生的面孔,脑子仍在发懵。 帅帅。这名字……这个超市的收银员怎么会知道?还叫得这么自然? 这阿姨认识原身,而且还很熟? “怎么了?好几个月不见,真不认识张姨了?”收银员笑着问,语气熟稔。 张姨? 余沉的视线在对方的笑脸上定格,又快速扫过店内陈设。 超市。何文秀也开着一家超市。而她前几天给自己顺路带回家的烧烤,就开在夜市边上。并且,何文秀提过,托关系帮他转学附中的,就是一位“张姨”。 姓张的阿姨。此刻正好紧邻夜市的超市。 这些信息在脑海中碰撞的刹那,余沉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走错了。或者说,他走得太“对”了。 他误打误撞,刚好走进了何文秀开的那家超市。 余沉震惊不已,后悔也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这是什么鬼运气? 在他身边,陈瓒注意到余沉有些僵硬的表情,眉梢抬起。 他这是怎么了? 对面,张姨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半开玩笑叹道,“唉,是不是因为张姨变胖了?我这半年总忍不住吃夜宵,胖了好几斤,都变样了。” 余沉猛地回神。 不能慌,不能暴露。 他强迫面部肌肉调动起来,扯出一个略带腼腆和尴尬的笑容。 “张姨……”他声音有点磕巴,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顺着对方刚才的话回答。 “您没变,是我刚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想到……还以为您不会认出我呢。”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愣神,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您还是好看的。” 这话说得真诚,甚至因为语气太过认真而透出点笨拙的可爱。恰好符合一个不擅长夸赞长辈的“改过自新”少年形象。 张姨果然被逗乐了,拍了他胳膊一下。 “哎呦,帅帅现在嘴这么甜了?” 她又摇摇头:“不过可不是嘛,我差点就没敢认,怪不得你妈这几天跟我聊天,三句不离夸你!今天我可算见着真人了,变化是真大啊!” 她上下打量着余沉,眼里是真切的惊喜和感慨。 这孩子,站姿笔挺,眼神清亮,穿着简单干净,还有变得沉静稳重的气质,和记忆里那个模样一比,哪里还有半点吊儿郎当、眼神飘忽的小混混影子? “你来自己家咋还拿钱买东西?”张姨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矿泉水,不解地问,“真怕张姨认出你啊?” 不等余沉回答,她又看见余沉身后安静站着的陈瓒,好奇道:“这个是……?” 余沉心头一动。 机会。 “这是我朋友。”他说着,侧过身,伸手轻轻一带——将陈瓒自然地拽到了自己身侧。 第105章 然后用半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今天他说要请客,正好我们吃饭前想买水,我就想着……反正都要花钱,顺手给店里增加点业绩。” 他还特意晃了晃手里那点零钱,又朝陈瓒抬了抬下巴,一副展示金主的模样。 余沉点了点头,“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瓒本来正在琢磨余沉那一闪而过的僵硬是怎么回事,忽然被这么一带,猝不及防,脚下微微一晃。 愕然中,还没完全站稳,就直直对上了张姨骤然亮起的目光。 “……” 他迅速收敛神色,稳住身形,朝着对方礼貌颔首:“阿姨好。” “哎,你好。”张姨看着他,笑得温柔。这孩子比余沉还要高一点,同样长得俊秀,气质干净,她忍不住夸道:“这小伙长得真不错!叫什么名字啊?” “陈瓒。” “挺好挺好,好名字。”张姨笑意更深,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越看越觉得这样两个大小伙子站在一起看着十分养眼。 “你这小子,”她又转向余沉,笑着虚点了他一下,“朋友请客是人家的心意,哪有顺手带到自家店里‘创收’的?你这小算盘打的,快比你妈还要会做生意了。” 她摇摇头,自己又乐了,眼里满是亲昵的调侃:“你妈妈也是,一出差就喊我来看店,比我喊她帮忙勤快多了,也没个工资,你们娘俩啊,真是一样一样的。” 说完,她从兜里掏初两张一百块钱,不由分说塞到余沉手里:“拿着,阿姨请你们的。来了就好好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玩得开心点!” “这……”余沉愣了愣。 “跟张姨还客气什么?”见余沉想拒绝,她直接上手,一边一个,轻轻把两人往门口带,“等你妈回来了,我再让她好好请我吃一顿,把这本儿吃回来!” 她扶着门框,笑盈盈地朝他们挥手:“快去吧!” 张姨目送两个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脸上还带着笑意,转身回到柜台后。 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 “文秀啊!”张姨笑着说,“你猜我刚才在店里看见谁了?” “谁呀?”何文秀被她的好情绪感染,语气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你们家帅帅!”张姨迫不及待地分享,“怪不得你之前跟我说孩子变化大,还真是,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真的?”何文秀一喜,“他去店里了?这孩子……真是的,也没和我说一声。” “嗐,这还跟你说什么,孩子带朋友来逛夜市,顺路过来的。”张姨乐呵呵地,“他那个新交的朋友叫陈瓒,打眼一看就是好孩子,文秀,帅帅这次是真变了,这下你可算是能放心了。” 她回想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并立的两个少年,一个清俊挺拔,眼神沉静,另一个干净明朗,气质清正,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让人开心。 何文秀心底一软,看来找陈瓒当家教真是找对了。 “我跟你说,刚才帅帅还假装不认识我呢!”张姨笑着说,“装得还挺像。” “……不认识你?”何文秀愣了愣。 “嗯,说是要让同学请客还是什么,所以才假装的,哎呀,年轻人开的玩笑我也不太懂。”张姨笑着道。 “……哦,”何文秀也笑笑,“张姐,真是谢谢你了,还特意打电话告诉我。” “谢什么呀,我是高兴!”张姐又絮絮说了两句,才挂断了电话。 何文秀握着手机,听筒里忙音轻响。 儿子改变的消息再次被确认,她心中喜悦,却又隐隐觉得哪里又奇怪。 装不认识?总觉得这不太像是余沉会开的玩笑。 她摇了摇头,心说自己大概是高兴过了头,才会胡思乱想。 那点疑虑被压进了心底。 夜市口,嘈杂的声浪和食物香气比之前更甚。 等红绿灯的时间,余沉停下脚步,过快的心跳还没平复。 他之前觉得特意打探 第106章 会露馅,而且暂时也不需要,所以没问过何文秀超市的具体位置。只是怎么也没料到,今天会这样毫无准备地撞上。 刚才那几分钟看似寻常的寒暄,简直像在刀尖上走了一遭。每次牵动嘴角,每句接过话头,都得掐准时机,拿捏分寸。尤其是最后,把陈瓒推出去圆场,全是急中生智下的反应。 余沉总算松了口气,至少看起来,暂时蒙混了过去。手中的矿泉水泛着凉意,他转身递了一瓶给陈瓒,欲盖弥彰道:“给你。” 陈瓒却没立刻接过来,而是问:“刚才……最后是不是没付钱?” “嗯?”余沉一怔,“好像是没付成。” 张姨把钱塞给他,然后便直接催着他们出来,水钱确实没付。 陈瓒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 “哦。”他点点头,拧开瓶盖,声音被水流声模糊了一瞬,“那你的业绩岂不是没增加成。” 余沉抬眼看向陈瓒,对方正仰头喝水。 “我那是……”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 最终只能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就那么随便一说。” 陈瓒放下水瓶,拧好盖子,看了过来。 和他对上目光,余沉心里咯噔一下——陈瓒这眼神明显有话要说。 操……不会是让他发现什么了吧? 陈瓒看起来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用词。周围人声依然嘈杂,但他这么一沉默,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对视几秒后,陈瓒开了口。 “你那时候推我出去,”陈瓒看着他,声音不高,神色平静,“真正的理由,应该不是为了什么业绩吧?” 他顿了顿,随后目光里带上点迟疑:“你是不是……” 余沉心猛地提起,脑子飞快地转,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却听见陈瓒缓缓接了下半句: “……不好意思被叫那个小名?” 所以才想赶紧把他支开,转移张姨的注意力。 余沉:“……?” 悬到极致的心,猛地一坠。 这转折的落差过大,他喉结滚了滚,咽下了那口不上不下的气,一时间有些发懵。 什么玩意? 而这副模样落在陈瓒眼中,俨然成为了被说中心思的证明。 陈瓒看着他,心头不知怎么轻轻动了一下,话就这么出了口: “帅帅?”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靠。”余沉很快反应过来,他搓了把脸,像被迫认栽似的扯了下嘴角,警告道,“对,所以你最好当没听见,以后也别这么叫我。” 也行。余沉暗自松了口气,既然陈瓒这么想,那就顺着往下走。 没露陷就行。 他以为话题到此为止,陈瓒的声音却又从旁边响起来: “其实我觉得……帅帅挺好听的。” 余沉转过头,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是啊,”陈瓒望着夜市那片暖融融的光,很淡地笑了一下,但笑意没进眼睛:“应该比我的好听点。” 但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了愣。 ……说这个干什么?这话里的自嘲太明显了,不像玩笑。 他没打算聊这件事,更没想让余沉听出什么。这念头似乎是从某个松懈的缝隙里自己溜出来的,像困极了打个哈欠,像伤口结痂时下意识的痒。等他意识到,话已经收不回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瓒移开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的红灯,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这红灯真够长的。” 那句多余的话,就这么轻轻搁在了一边。 余沉却怔住了,看了他两秒,目光扫过他抿紧的唇线和隐在光影里的侧脸。 心里被猛地硌了一下,酸涩的钝痛漫上来。 余沉喉咙发紧,没有接话。 过了会儿,他才慢慢开口,语气很认真:“但‘瓒’这个字很好。” 陈瓒微微一愣,看向他。 余沉看着他的眼睛:“写起来好看,字形周正,有筋骨 第107章 ,字音也干净。” 余沉顿了顿,最后说: “比很多字都强。” 陈瓒睫毛颤了颤。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摊位上跳动的火苗,过了好几秒,才很低地“嗯”了一声。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下一秒,绿灯亮了。 周围的人开始往前走。 “陈瓒,”余沉忽然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十二月三十一号。”陈瓒回过神,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余沉垂下眼。 一年的最后一天。 还有两个月。 他记得,十八岁生日后的下一个月,刘明辉会出现。然后就是那个寒假,矿场,以及之后的一切。 而这次…… “嗯,记住了。”余沉重新抬眼,勾起一个笑容,抬手拍了拍陈瓒的肩膀:“到时候送你一份礼物。” 其实已经开始送了,从陈瓒辞去网吧兼职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已错开一格。 但余沉想亲眼看着他安然度过那片险滩,想确认他真正摆脱已知的困局。 “送……”陈瓒怔住了,“什么?” 陈瓒在错愕,但余沉没说话,以为他是要问自己想送什么给他。 送你什么? 余沉在心里回答。 当然是送你一个平安明亮的年岁。 送你亲眼看看,你的名字从来不需要和任何糟糕的定义绑在一起。 送你成为一块真正的璞玉,往后如何雕刻,只由你自己心意。 只是这些话没法说出来,他看向面前的人,摇头叹道:“保密,现在说出来还叫什么礼物。” 然后,他迈步向前。 陈瓒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抬起手臂,朝自己的方向随意挥了一下。 “走了,”他听见余沉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第43章素烤之交 余沉说的那家烧烤店,味道确实不错。离着十几米,炭火混着肉香的浓郁气息就扑面而来。老板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站在门口的烤炉前忙得热火朝天。 “老婆,又来客啦!”见他们俩过来,老板扭头朝屋里喊。 “来啦来啦。”系着格子围裙的老板娘小跑着迎出来。 店面不大,又正值饭点,屋里几乎坐满了。老板娘领着他们找了一圈,最后才在门边等到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 “久等啦两位帅哥,”她笑着递过一张菜单,“看看想吃什么?直接在上面勾,勾好了喊我就行。” 屋内暖烘烘的,四周坐满了喝酒聊天的食客,人声混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热闹的声浪烘得人耳根发软。 中午吃的不多,听着这声音,又闻着屋里飘散的香味,余沉确实饿了。 菜单只有一张,正反一页便是全部菜品。见它正好对着自己,余沉便拿起笔:“那我先写了。” 他简单扫了一眼,笔尖才要落下,陈瓒忽然喊住他,“等一下。” “放心。”余沉头也没抬,“待会儿让你补。” 陈瓒:“……” “不是说这个,”陈瓒看着他,眉心拢起,“我是想问,这些你能吃吗?” 余沉一怔,没明白他怎么这么问:“为什么不能?” “你过敏不是还没好?” “……哦。”余沉用笔帽轻轻点了点桌面。今天抹完药后脖子没再痒,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但无所谓道:“没事,我不点鱼。” “辛辣刺激的应该也不可以。”陈瓒又说,“过敏本来就是炎症,辣椒会让症状加重。” 余沉顿了顿,让步道:“行吧,那我跟老板说别放辣。” 他重新抬手,第一个对号刚起笔,陈瓒的声音再度传来: “牛羊肉和腌制的肉最好也别碰,这些都是高组胺发物。” 余沉黑着脸抬眼,桌子对面,少年拿出了手机,皱着眉,显然刚搜索完过敏注意事项,正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 余沉捏着笔,盯着本来就单薄的菜单,陷入沉默。 牛羊肉不行,腌制肉不行。 第108章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那这菜单上还剩几个字给他勾? 他有点烦躁。上辈子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什么馊的烂的也能咽得下去,结果现在对着烤肉菜单,却因为莫名其妙的过敏要忌口。 但理智上告诉他陈瓒说的没错,他更没那么馋,不至于为了点口腹之欲折腾自己。 只是落差实在有点大。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陈瓒。 还是那副身体比较好,熟悉耐用。 可惜已经不是他的了。 “怎么不早说?”最后余沉叹了口气,“都坐这儿了。” “……抱歉,”陈瓒说,“你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一家。” “不用了。” 余沉把笔搁下,身体向后靠上椅背。 “那你看看,”他将菜单推给陈瓒,声音带着点认命的无奈,“我能吃点儿什么?” 陈瓒接过菜单。 他低下头,余沉目光便顺势落在他发顶,看着那几缕墨黑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细软的光,周围的吵嚷声和碰杯声好像变远了点。 时间就这么淌过去几秒。 “烤韭菜,烤尖椒,烤蘑菇,烤豆角,”陈瓒重新抬眼,忽然对上余沉看他的目光,话音不由一顿,“……这些应该都可以。” 听完,余沉眉毛挑了一下,没立刻说话,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清单。 “就这些吗?”余沉目光复杂,艰难开口,“全是素的?” 大老远跑到烧烤店来,就为了吃一桌青菜? 还他妈是不放辣椒面的青菜。 “嗯,还有疙瘩汤,”陈瓒补充,“这个也能喝。” 余沉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拎起桌子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慢慢喝了一口。 “要不……”陈瓒看着他的神色,迟疑着,“这顿饭下次再补上,今天就算了。” “没事。”余沉又喝了一口水,声音有种被水流润过的平静,“就你说的这些吧。” 也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这店再便宜,两个男人吃一顿,怎么也得花点钱。他不知道该怎么点,既不想让陈瓒觉得他占便宜,又不想显得太见外。 现在好了,也算省心了。 陈瓒看着他,指尖轻轻蜷了蜷,最后挪开了视线。 单子递过去时,老板娘接过看了一眼,神色明显愣了愣,大概没见过在烧烤店点这么素的。但她很快又换回笑脸:“好嘞,稍等,马上就好!” 这是实话。那些烤好的蔬菜和疙瘩汤被端上来,前后没超过十分钟。 余沉拿起一串烤韭菜。没放辣之后,除了韭菜原本的味道,只有咸味和炭火气,嚼在嘴里有种干巴巴的朴实感。 他又盛了碗疙瘩汤,汤倒是鲜,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总算把空荡的胃垫实了些。 味道其实还行,算不上难吃。 只是抬眼一扫,旁边几桌人面前堆着油亮的肉串,脚边踩着成箱的啤酒,划拳笑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而他们这里,一盘蔫巴巴的烤蔬菜,一盆清淡的疙瘩汤,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相对无言地吃着。 这画面实在有点寡淡。 嘴里的菜没什么滋味,气氛更是干得厉害,余沉正想着要不要找点话,对面的陈瓒应该是也感觉到这份沉默,先开了口: “你常来这里吗?” “没,”余沉又喝了一口水,“我也是第一次。上周我妈带的夜宵是这家的,吃着还行,就记住了。” 话说完,他才觉出不对——刚才顺口带了个“也”字。 果然,陈瓒握着勺子的手一停,看过来的眼神透着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 “废话,当然是看出来的,”余沉拿起一串豆角放进盘子里,又用筷子扒拉下来,“感觉你点菜不像熟客。” “……哦。”陈瓒搅了搅碗里的疙瘩汤,飘散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们这方小桌又静了下来。 东西不算多,也没喝酒,筷子就动得快。眼见签子在盘边摞成一小撮,疙瘩 第109章 汤见了底,这顿饭也就到了尾声。 余沉搁下筷子,手正要伸向纸巾—— “正安街那边,”陈瓒突然又开口,“张泽远他哥,追债的人,还有后来的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迎上余沉看过来的视线,用商量的口吻说完后半句:“那里太乱,你还是别再过去了。” “嗯,”余沉看着他,点头应下,“好。” 他确实没打算再去。 进过监狱的人,对同类有种本能的嗅觉。下午巷口那几个人,除了航哥,身上都带着号子里浸出来的戾气,那些不是普通混混,是真正沾过事的人。 情况不明,如果李文川那边不主动找上来,他不会再去犯险。 巷口发生的一切,全是上辈子轨迹之外的变数。张铭的出现,航哥的追债,突如其来的流血事件……发生了太多意外情况。余沉心里还有太多线头没理清,不会贸然再去。 而且……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前世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那点第六感。今天走这一遭,他莫名有种直觉——李文川那边,暂时不会有动作了。 “真的?”陈瓒反而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余沉会拒绝,或者找借口搪塞,甚至做好了和这人讲道理的准备。没想到余沉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希望是假的?”余沉挑眉看他。 “……没。” “是真的。”余沉说,“不过前提是你也离那儿远点。” 他看向陈瓒,最后说,“我答应你的事,就会做到。”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发觉这话听起来太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陈瓒心头猛地一颤,但很快定了定神,皱起眉,就事论事: “但之前在医院,我也说过这件事你不用再管。” 结果今天下午,这人就出现在了正安街口。 “那时候,”余沉不紧不慢地问他,“我答应你了吗?” 陈瓒一滞。 他仔细回想——自己说完让他别想那么多,余沉只是沉默,好像还真的……没有答应。 “……” 余沉看他这副表情,唇角轻轻一勾,露出种“看吧”的了然,然后慢悠悠地抽了张纸巾擦手。 虽然这顿全素宴吃得他嘴干,但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算是松了松。 逗小孩还挺好玩的。 配上这顿纯天然蔬菜和面疙瘩,有利于身心健康。 “还吃么?”他问。 “……不了。”陈瓒移开视线,“饱了。” 结完账,他们走出店门。 烧烤店就在街角,夜市人潮未散,不少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在夜色里来回巡游。 这次兜里有了钱,余沉心安理得地伸手拦车。 一辆空车很快减速靠边。 “饭钱谢了。”他拉开彻门,回头看了陈瓒一眼,“下次等我过敏好了,再过来吃吧。” 陈瓒目光一动,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刚才那顿是人情,你还完了。”余沉手搭在车门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下次算朋友的,我请你。” 看着陈瓒怔愣的样子,余沉眼里带了些不明显的笑。 十七岁到底是不一样,什么都写在脸上。他现在发现了,和这个过去版的自己暂时当一段“朋友”,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催促,他也不再等陈瓒回答,弯腰坐进车里,挥挥手,“走了。”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渐浓的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痕,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晚风卷着烧烤摊残余的烟火气掠过,陈瓒站在街边,望着空荡的街道尽头,没动。 下次。 余沉还想有下次。 这念头让陈瓒心口发紧。 他不是没被人喜欢过。 情书,目光,直接的告白,不算少,他都处理过。退回,拒绝,一句“抱歉,我没考虑过这些”就能划清界限。 轻飘飘的,像没发生过,然后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但余沉不一样。 那人做每 第110章 件事都有合适的理由,连“下次请你”都能加个朋友的前提。 分寸卡得刚好,刚好到陈瓒连句“不用”都说不出口。 人家只说当朋友,你能拒绝什么? 好像推不开,也很难推开。 风更凉了些。 陈瓒想起母亲当年割向手腕的那把刀。 在这一秒,他明白了,不是理解她的选择,而是触盆到了那份让她义无反顾的引力。 如果喜欢还可以是这样。 有人注意到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难处,把你的安危放在他自己前面,在你回望时总能对上他无声的注视,然后又堵住你的退路。 这种被全然托住的感觉,确实太容易让人产生危险的错觉。 像站在一片看不见底的温水里,暖意包裹上来,同时带走了脚下坚实的触感。 谁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陈瓒闭上眼,叹了口气。 夜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影子被拉得细长。 睁开眼,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最后拨了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帅帅:我要和你当朋友 瓒瓒:借口 第44章蝴蝶振翅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 这个时间有点堵车,半个小时后,车才停在了小区楼下。 钥匙转动,余沉拉开门,盯着漆黑一片的屋子看了片刻,才抬手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灯光亮起,瞬间驱散了这片黑暗,屋内被照的一清二楚,却也显得格外空。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何文秀大概要明天晚上才会回来。 余沉换了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磕碰出咔哒一声脆响。 热水壶里的水早已凉透,放了几天,水底叠了层水垢。余沉看了看,懒得再烧,直接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凉水。 冷水入喉,他靠上阳台,望向窗外零星的灯火。 累。 这段时间,几乎每一天都发生了许多事。见到外婆,过敏,医院,张铭,正安街的混乱……桩桩件件砸过来,没给他留半点喘夕余地。 现在回到这个还不算熟悉,却只有他一个人的家,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松开,伪装落地,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捏捏眉心,搁下水杯,转身走进卧室。 人倒在床上,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就这么躺着,大脑放空。不知过了多久,觉出些热意,他才放下手臂,翻身坐起。 身上还套着陈瓒那件外套。 余沉脱下外套,衣服很干净,只是袖口有些起球,是穿久了留下的痕迹。 他垂眼想了想,去抽屉里找了十二块钱,对折,仔细塞回外套侧袋,然后将衣服搭上椅背。 记起离开前陈瓒站在街角愣神的样子,余沉目光缓了缓,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应该也到家了吧。 正好握着手机,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顺手点开了微信,列表最上方的头像跳进视线。 似乎是陈瓒自己拍的——夜晚的海面,映着光,像倒淌的星河。但余沉盯着这片海看了两秒,发现竟想不起这照片是在哪儿拍的了。 聊天框里只有三行对话,还停在上次买书时他问对方在哪。 余沉敲了个字,很快又删掉,皱起眉。 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 但既然点进来了,他目光上移,又落在了昵称上。他还没有设置备注,显示的还是对方自己的id: 【zan】。 余沉挑了挑眉,点开右上角,在备注那栏输入:【陈瓒】。 只是拇指悬在键盘上,他看着这个自己曾用过的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够对。 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喊过的那声“瓒哥”。 余沉“啧”了一声,手指移回去,在中间添了个字。 【陈小瓒】。 顺眼多了。余沉满意地点击完成,把手机丢回床头,起身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倦意却更深。他草草擦干,关灯躺下。 人累极了,几乎是栽进睡眠里 第111章 ,连窗帘都顾不上拉。月光从窗口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方冷白。 窗外树影摇晃,夜一寸寸浓稠,远方的车声人语,都像被这墨色吸走了,只剩一片沉下去的静。 月光在地上慢慢爬,不知不觉,夜彻底深透了。 凌晨两点,市中心医院。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已经连续亮了五个小时。 走廊尽头,两个小护士趁着交接班的间隙压低声音说话。 “这是什么人啊?送来的时候一身血,肠子都流出来了……” “嘘——”另一个护士看了眼四周,又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情况,来的时候旁边跟着警车呢。” 楼下,救护车的蓝光早已熄灭,但花坛旁还停着两辆警车,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有规律地闪烁。 侧门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弓着身子,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夜风刺骨,他额头上却浮着一层冷汗。 他避开所有能看见的摄像头,帽檐压到眉骨,从后门快步离开医院。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巷口停着一辆脏兮兮的银色面包车。 他喘着粗气,拉开彻门钻进去,扑面的浓烟味呛鼻,他想咳嗽,却又生生忍住了。 “怎么样?”驾驶座传来声音。 他慌乱抬起头。说话的人四十岁上下,方脸,平头,长相普通,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只是那双眼睛,阴沉无比,看得他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之前没见过对方,但已经听说了,这人比他“大哥”都要高上好几级,是跟他一起去催债那伙人的头,姓刘,那些人都喊他“刘哥”。 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让他恐惧,没想到今天这事能惊动对方亲自过来。 他心脏狂跳。 “人,人应该没死……” “应该?”刘明辉眯起眼,停了一会,居然露出一个笑,“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姚、姚航。”他一愣,心里升起一丝侥幸,难道刘哥没有那么可怕? “手伸过来。”刘明辉又说。 姚航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地把右手伸过去。 刘明辉定定看了他几秒,眼底平静无波。下一秒,他将还在发红的烟头按在了姚航手背上! “啊——!”皮肉被灼烧,姚航惨叫出声,本能地想抽回手。 “别动。”刘明辉看着他,“再动一下,你这只手就留这儿。” 姚航浑身僵住,剧痛从手背窜遍全身。烟头缓慢地在皮肉上碾了三圈,空气里有了焦糊的味道。直到那截烟蒂彻底熄灭,刘明辉才松了手。 “拿走吧。”他淡淡道。 姚航抖着把手抽回来,手背上多了一个黑红色的圆疤,边缘皮肉翻卷。他咬着牙,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 “姚航,”刘明辉重新点了根烟,“你和那个李文川,最近才开始做事?” “……是。” 刘明辉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声音没有起伏,“催债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刘哥,李文川他最近心情不好……”姚航小声辩解,“前几天被两个人撅了面子,正憋着火呢,本来打算今晚就带人去找场子,结果催债的时候,没想到那人身上带了刀……他也是被划了一刀激怒了,抢了刀就……” “闭嘴!”刘明辉冷笑,猛地一拍方向盘,“我他妈管你们为什么!说有用的!” 姚航吓得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交代:“下午我们分头去催债,我这边刚要动手,就有人跑过来说李文川那边出事了。等我赶过去,人已经倒地上了,肠子……肠子都出来了……” 他记得那个画面。血从那人身体下面漫开,李文川双眼通红,握着刀站在旁边,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有个小弟报了警,警车和救护车一起来的。姚航吓得够呛,趁乱跑了,然后才想起来打电话报信。 “那钱呢?”刘明辉问,“你那边的债,要回来了吗?” 姚航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蠢货!”刘明辉压低声音,“你们知 第112章 道这次惹了多大的祸吗?条子本来就盯得紧,这下好了,直接送上门了!” 姚航不敢接话。 刘明辉冷冷地盯着这个废物。 姚航只以为他们是担心放贷被抓。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他这种层级的小喽啰根本没资格知道——催债只是最表层的工作,能敲来钱最好,敲不到,他们这帮人真正的任务,是把那些走投无路的欠债人逼到绝境,然后“好心”地给出条出路:去矿上干三年,债一笔勾销。 这些人精神往往已经崩溃,这时候签个假合同,很容易就能把人弄走。 结果没想到,李文川这个没脑子的,搞出了人命。 只要警察顺藤摸瓜查下去…… 刘明辉越想越后怕,额角青筋直跳。 他沉默了几秒,抽出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文川进去了,”他对电话那头快速说,“找人去看他,让他把嘴闭严实。该怎么说,教教他。” 姚航听得心里一寒。这是要放弃李文川,让他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挂断电话,刘明辉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语气压抑着怒火:“矿线那边,全部停下!什么动作都别有了,最少停半年!” 电话那头似乎有异议,刘明辉低声吼道:“命重要还是钱重要?!里面那些人?先打包转给老吴那边,我们这儿必须干净!” 他只是连城这条线上的小头目,这一停,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上面对他的信任。但没办法,这个节骨眼上,保命要紧。 但这股邪火总得找个地方撒。 刘明辉眼神阴沉地扫过姚航。监狱里那个,别想活着出来了。至于眼前这个…… “你,”他开口,“滚吧。” 姚航愣住了:“……刘哥?” “三。”刘明辉开始倒数。 “二。” 姚航连滚带爬地推开彻门:“我滚!这就滚!谢谢刘哥!谢谢刘哥!” 他踉跄着跑出小巷,几乎要哭出来。没看见身后,刘明辉盯着他跑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面包车发动,轮胎碾过地面,开进了更深的夜里。 刘明辉抓了把头发,拿出另一部手机,点进一个需要密码的相册,手指快速滑动。 相册里存着很多照片:天桥下裹着被子的流浪汉,超市里整理货架的店员,工地门口蹲着吃饭的工人……都是些不起眼的人,消失了也没多少人会找。 最近几张里,还有一张侧影——看着是个少年,坐在某个柜台后,低着头在看什么。 如果姚航此刻还在这里,或许能认出,这身影和下午站在余沉旁边的那个人十分相似。 但刘明辉并未在这张照片上多作停留。他长按,选中所有图片,按下彻底删除。 “半年……”他低声自语,“半年变数太多了。” 这些还没筛选的目标,到时候肯定用不上了。想到几个月的踩点功夫全白费了,他心头火烧得更旺,紧咬着牙关,几乎要咬出血来。 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 他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快点,什么都别拿,今天晚上,我们必须离开连城。” 第45章暗潮 阳光透过窗隙洒进来,给卧室里的一切都镀上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次一整晚都没做梦,睡得安稳,转醒时意识像从温吞的水底缓缓上浮。 触感慢慢回笼,意识还昏沉着,随着心跳恢复正常频率,一股陌生的躁动突然涌了上来。 余沉皱着眉,在半睡半醒间忍不住挪了挪腿。布料擦过,一阵过分清晰的麻意倏地窜上脊椎,直冲头顶。 他猛地睁开眼,睡意顿时消散。 “……”余沉掀开被子,垂下眼。 果然,睡裤顶起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余沉盯着那里,无声对峙几秒,然后挑起了眉。 早晨的自然反应,他知道。但重生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来自这具年轻身体的鲜活躁动。 短暂的讶异后,余沉恢复了平静。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心平气 第113章 和地等着它自己下去。 但,一秒,两秒……毫无动静。 五分钟过去。 它依然在那。 余沉咬咬牙,懒得再熬,妥协地掀被下床。 浴室里,花洒被打开。水温漫上来,余沉脱去衣物,等着水流打湿全身,他闭上眼,伸手探了过去。 ……不太对。 余沉睁开眼,拧着眉,好像比熟悉的尺寸小了点。 他眯起双眼,心底微妙地一动,忍不住又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感觉错,但触感年轻,饱满,脉搏正跳得又急又重。 而这样一碰,刺激感再次窜上来,他猛地吸了口气。 行吧。 他继续动作,需要想点什么来推一把。 可脑子里是空的,想了一大圈,矿坑,拳台,血——这些画面涌上来,又被他撇到一旁。没用。 感觉始终不上不下,磨得人起火。他低声骂了句,试着抓点别的什么。 拳拳到肉的厮杀,沾着汗和血的钞票,呛进肺腑的烟,灌进喉咙的廉价烈酒。 他把这些感觉往身上套。 有点用,但还是不够。 操。 余沉烦躁地睁眼,看着卫生间里弥漫的水汽。 思绪飘远,他以前……是怎么做的?上辈子,最本能的玉念早被磨得麻木,他毫无兴致,大多时候等着它自己消退就算解决。 那么再往前呢?也在这个年纪,在没经历那些之前,是怎么解决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像打开一道不该打开的闸门,一个画面蛮横地挤入脑海。 同样晨光微亮,同样独自一人。那个眉眼沉静的少年,轻轻皱着眉,碎发被薄汗浸湿——手在动,睫毛在颤。呼吸是乱的、湿的,平时抿紧的嘴唇微微张开。 动作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急,然后是…… 呼吸猝然急促,余沉低低闷哼一声,脑海里瞬间空白。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猛然回过神。 心脏重而快地跳着,浴室里的热气似乎更闷了。 水流下,余沉垂眼捻动指尖,浅淡的气味在水汽中逐渐消散。等呼吸和心跳都回归平稳,他抬手关掉了水流,然后撑在洗手台边,抬眼看向镜子。 镜中人刚被水汽蒸过,皮肤泛着薄红,锁骨凸起,肩线单薄。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一路滚过小腿,最后消失在瓷砖上。 眼睛是偏深的棕色,隐约透出琥珀色的光泽,鼻梁高挺,唇形饱满。 这张脸干净,年轻,甚至称得上好看。 但不是那张他看了二十四年,熟悉到骨子里的脸——那个不久前在他脑海中,被他亲手搅乱过的轮廓。 忍不住回忆起刚才脑中浮现的那些画面,他皱起眉,心头涌上躁意,这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紧盯着镜中的面孔,余沉和自己对视,冷静下来,试图捋清思绪。 ……大概想明白了。 活了两辈子,感情经历却一片空白。没对谁心动过,更没碰过谁,所以在幻想里凑不出像样的情节,更找不到合适的脸。 因此在身体蛮横地需要素材的时候,他那贫乏的资料库里,能调取的最清晰的轮廓,居然就只有陈瓒——也就是“他自己”。 “……”想通了,但表情更加怪异。 真是…… 他目光复杂,最后低低吐出一句:“有病。” 不知道是在骂谁。 扯过毛巾潦草擦干身体,他重新套上了衣服。客厅安静,晨光已经铺满半个屋子。 打开手机后,屏幕还停留在昨晚没退出的聊天界面。 余沉盯着上方的备注,眼皮一跳。 方才浴室里那些画面再次翻涌上来,直直撞在那三个干净的字上。 喉咙紧了紧。 他一把按熄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发泄完其实是畅快的,却只持续了几秒。快敢退潮后,心里只剩下闷堵。这算什么?连幻想都找不到像样的人影,最后只能对着自己年轻时的画面……莫名其妙。 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活到这份上,荒芜到连欲望都只 第114章 能向内吞噬自己。 何止是有病。 简直丢人得让人想笑。 想到晚上还要见陈瓒,他长长吐了口气。 即使对方对此一无所知,但那团混着挫败的尴尬,黏腻地贴过来,缠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抬手挡住眼睛,齿间再次溢出一句短骂。 余沉正混乱着,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转过头,何文秀拎着个小行李袋站在门口。 “……妈?”余沉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要晚上才能回来吗?” 何文秀换鞋的动作很快,旅行袋都没放稳就走过来,“唉,你说呢?” 余沉一头雾水。 她看着儿子困惑的模样,叹着气,“小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就赶紧把车票改签了,快让妈看看,过敏好些没?” 余沉愣着神,脸已经被她双手捧住。何文秀仔细查看他脖颈的红痕,轻声嘀咕:“好像不太严重……医生怎么说的?都开的什么药?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目光又落在他耳朵上,“哎?帅帅,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她摸了摸余沉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余沉喉结一滚,偏头避开,含糊道:“没事,刚才屋里有点闷。” 他抓住那些话里的信息,意外地问:“陈瓒打电话了?” “是啊,”何文秀看着他,“怎么?你生病了还想瞒着妈妈啊?” “……没。只是没想到他会特意打电话说这个。” 他确实诧异,按照陈瓒的性格,不会去做这种非必要的事。 “倒也不全是,他主要是想请几天假。”何文秀说,“小陈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家教想停几天。我答应了,然后顺口问了句你最近怎么样,他才提的。” “哦。”余沉愣了愣。 何文秀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对了帅帅,小陈说你在医院告诉医生,你不知道自己吃鱼过敏?” 她眼里带着不解:“怎么会不知道?你从小就不能吃鱼啊。你十二岁的时候,你爸喝了酒脑子没转过来,顺手给你吃了口鱼,身上起了一片疹子,把我吓坏了,因为这事我还跟你爸闹脾气来着,你忘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余沉心口猛地一紧,脸上迅速露出少年人被揭穿借口后的表情,“……我记得。但陈瓒请我做客,第一次去他家,太紧张就没反应过来。吃了几口才想起来,来不及了,也不好意思当场说。” 他一副典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样:“而且一开始也没痒,我还以为没那么严重,缓缓就能好。后来到了医院,当着陈瓒的面,总不能说我刚开始忘了自己不能吃吧?都成年人了,那也太丢人了。” 何文秀怔住,看着他这副神情,眼底那点困惑逐渐散去,只剩下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唉,你呀!”她伸手轻戳了下余沉的额头,责备的语气里带着心疼,“过敏是能闹着玩的事吗?下次不许这样了,记住没?” 余沉轻轻“嗯”了一声。 这脸皮薄的样子和印象里一模一样,何文秀没怀疑,注意力也被成功转移。 “今天抹药了吗?”她问。 “……还没。” “等着,妈妈去拿。” 何文秀转身去卧室。余沉站在原地,那句“身体不太舒服”在脑海里盘旋。 他拧眉回想昨晚分开时的情景。陈瓒说话声音正常,神色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后来确实话有些少,吃得也少。 生病了? 那是感冒,还是别的?……严重吗? 他下意识想摸手机,何文秀已经拿着药膏回来了。 薄荷味散开,微凉的膏体随着她的指尖,轻柔地涂在余沉手臂伤口附近。 “这伤,本来医生说明天就能拆线了。”何文秀边涂边说,“现在这么一闹,估计得往后延几天。食堂的饭油太大,不利于恢复。妈妈跟你们老师请几天假吧,等拆了线,稳妥了再去学校。” 余沉没立刻应声。 他对上学本身无所谓,只是何文秀 第115章 的话让他意识到,陈瓒请假不来,他请假不去,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天,他们可能碰不上面。 他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何文秀涂好药,拧紧盖子,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一旁坐下,静了半晌。 “帅帅,”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高三就剩不到半年了。之后……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打算做点什么?” 余沉没说话,这个问题,他没想好该怎么答。 但他的沉默似乎被误解了。何文秀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抿了抿唇。 “妈妈不是要逼你。”她笑了笑,“我们之前说好的,你能顺顺当当高中毕业,妈就知足了。” “妈就是看你这次受伤,又过敏……心里不好受。” 她抬起眼,商量的语气中带着试探: “我的意思是,要是……要是读书实在觉得闷,或者没想好接下来干什么。这几天养伤,要不要先来超市看看,帮妈点小忙?就当散散心,换个环境,不着急决定什么。” 那目光里的期待太软,余沉恍了下神,凭着本能应了声:“……好。” 听到他答应下来,何文秀悄悄松了口气。 她撒了谎。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还有些话自己没说。她有个老同学在医院上班,昨晚他们在同学群里聊天,对方说正安街那边出了事,有人被捅伤,警察好像在查什么人,跟附近游荡的小年轻沾点关系。 一想到儿子以前跟那些人混过,她心里就发慌,生怕余沉被牵连进去。所以才提前回来,再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样才能觉得踏实。 收敛思绪,她笑着问:“还没吃早饭吧?妈妈去楼下买,吃完咱俩一起出门。” 作者有话说: 余沉:某天我想起你,你就在我的十七岁,至于在干什么你别问 陈瓒:……? 第46章断线 快到冬日,清晨来得迟,加上今天是阴天,早上七点,窗外一片雾蒙蒙的灰白。 门窗都紧闭着,灯也没打开,刚通的暖气烘得一室恹恹。才度过周末的学生正处于精神倦怠期,个个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连周建平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都没人察觉。 他挨个拍醒趴着的人,摇着头,叹着气,把笔往发呆的学生手里一塞。 “都醒醒!这才周一早上就睡成这样!还没到累的时候就泄气了!” 周建平站在讲台上,痛心疾首地指着黑板上的倒计时,“眼看就又要考试了,等这学期过完,下学期后悔都来不及!一模二模三模,时间快得你都抓不住!一个个桌上贴的大学目标写得倒漂亮,倒是往那儿努力啊!” 话音刚落,不少人清醒了些,唯独最前一排还有个脑袋埋在臂弯里。 “张泽远!” 粉笔头划出抛物线,却越过目标头顶,不偏不倚落在陈瓒桌面上,“哒”地一声轻响,又滚到了地上。 陈瓒笔尖没停,头也没抬,仍在纸上推演着同分异构体。 周建平又丢出一截粉笔。这次准了,正中目标。张泽远总算迷迷糊糊抬起了头。 这一通下来,全班人虽然都睁开了眼,可大部分人,眼里都残留着没睡醒的茫然。 “把门打开透透气,”周建平说,“屋里太闷才容易犯困。” 有前排的学生小声解释:“老师,冷……” “冷什么?都供暖了。”周建平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若有所思地问,“昨天复习过,人体静止时,主要的产热器官除了肝脏还有什么?” 学生迟疑:“……大脑?” “对啊!所以证明还是学得不够多。”周建平一摊手,半认真道,“脑子转起来,马上就不冷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些笑声。 “笑什么?没道理吗?”周建平也跟着笑,却又很快板起脸,“所以,觉得冷那就是学得还不够投入,真学进去了,哪还顾得上冷!” 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起,他最后叮嘱:“都打起精神!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话到嘴边顿了顿 第116章 ,“……怎么当国家未来的栋梁,怎么为祖国为社会效力?”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指着门:“这门不许关啊。” 刚出教室,英语老师已等在门口,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您老训完了?我能进去了吗?” “哎,姐,你进你进,辛苦了。” 英语老师走上讲台,听着周建平的脚步声远了,回身“啪”一声把门关上,朝台下学生们眨了眨眼:“关上就关上,他还敢说我什么不成?” 教室里响起一阵会心的低笑。 “我都跟你们班老周说过好几次了,”她忍不住笑着摇摇头,“别总把调子起那么高,为这为那的。咱们都是普通人,说到底,读书考试为的是自己。” 她目光扫过台下,认真道:“以后能吃饱饭,睡个好觉,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这才是咱们坐在这儿,该惦记的目标。” “得了,你们老师唱完白脸了,我就唱个红脸。”看着台下依旧困倦的面孔,她拿出手机放了首英文歌,“没睡醒的再趴会儿,醒了的也别急着学,听完这首歌咱们再上课。” “wheniwasyoung,i'dlistentotheradio,waitingformyfavoritesongs……” 昨日重现。 温柔的旋律在教室里流淌。有人翻开书,有人揉了揉脸,渐渐进入上课的状态。 “哎?”张泽远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瓒哥,余沉今天还没来?” 陈瓒笔尖一顿:“嗯。” “他怎么了?” “……”陈瓒说,“不知道。” “啊?你俩不是,”张泽远说到一半又停住,“前天不是一起去的医院吗?” “……后面就分开了,不清楚情况。” “哦,这样啊,”张泽远挠挠头:“我还以为他会跟你说一声。” 陈瓒没应声。他确实不知道原因。 周末时,他找了个借口和何文秀请假。因为想要避开和余沉见面,减少独处的时间。 脑子里一团乱麻。因为第一次被同性喜欢,还是因为相处太多产生了错觉?他说不清。总之,他想要先拉开些距离,理理清楚。 却没想到,余沉今天根本没来。 “该不会是不念了吧?”张泽远叹气,猜测着,“感受了一把高三,受不了又回去了。” 想想也合理——让一个退学混过的人重回高三课堂,确实不容易。 陈瓒没接话,目光暗了暗。 歌曲接近尾声,老师低头翻着书,张泽远也转回身。没人注意的间隙,陈瓒第一次在上课时间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 他沉默了两秒,拇指一按,熄了屏幕。 ……这样也好。 既然给不了同样的回应,没必要的时候就别再多问,免得让对方误会。 毕竟……自己不会喜欢上他。 “你确定吗?” 夜市里,路边灯光晃眼,各色发饰铺了满满一摊。 余沉盯着其中一个发圈,迟疑地问,“这价不对吧?” “我这都是外地来的好货,光运费就不便宜!”摊主拿起一个递到他眼前,“你看这钻多亮!材质好,晚上都这么闪!三十五真不贵了,看你诚心要,再便宜五块,真不能少了。” “……行吧。”余沉准备拿钱。 待了一天有点闷,晚上吃完饭后,他就出来随便逛逛。夜市的摊位各式各样,余沉对小吃没兴趣,却被这亮晶晶的小摊吸引了目光。 那个带两颗水钻的发绳很漂亮,又不过分惹眼,何文秀戴上应该合适。 他从没买过这些小东西,也不懂行情,但一个发圈要四十总觉得虚高。费劲砍下十块后,余沉也懒得再磨。 翻了翻口袋,只有张五十的整钱。 摊主接过钱,翻找半天零钱,最后讪讪一笑:“小伙子,我这零钱也实在找不开……要不这样,你再挑一个,五十拿两个走,我也省得找零了。” 余沉:“……” 摊前冷 第117章 清,等了这一会儿也就他一个客人。 “……可以。”他最终松口。 带着发绳回到超市,何文秀满脸惊讶。 “路过看见的,觉得您戴着肯定好看,就买了。”余沉笑笑。 何文秀立刻换下旧发圈,三两下把新发绳扎上,转身对着收银台旁的小镜子照了又照。 “谢谢帅帅,”何文秀侧过头,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妈妈特别喜欢。” 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悄悄看看消息,又担心余沉晚上出门会再遇上什么事。此刻握着这带有体温的发绳,看着儿子安静站在面前的模样,那些担忧全都散了,只剩下心口软软的暖意。 “你这儿子真懂事,”店里的熟客结账时瞧见这一幕,顺口夸道,“还知道给你买小礼物。” 何文秀摸了摸新发圈,眼里笑意温柔:“是,孩子长大了。” “模样也出挑,”客人看向余沉,打趣道,“在学校里挺招人注意吧?有没有女同学跟你多说几句话?” 余沉手上动作一顿。 何文秀笑着接过话头,调侃道:“他呀,整天闷头闷脑的,哪会注意这些。” “男孩子开窍晚!”客人乐了,继续说,“你放心,等时候到了,保准给你领个最俊的儿媳妇回来!” “那就借您吉言啦。”何文秀笑吟吟地应着,随后把话锋转开,“到时候请您吃喜糖。” 这话接得自然又体面,客人被逗得直笑,付了钱,又寒暄两句,便提着袋子走了。 店里静下来。 余沉绕过柜台,去后面整理货架。 指尖拂过冰凉的包装袋,刚才的玩笑话却在脑子里绕了一下。 恋爱这事,他并不排斥,可真要想象和某个陌生姑娘亲吻拥抱,总觉得画面模糊,设想不出具体的样子。 反倒是昨天早上那些荒唐景象,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撞进脑海。 余沉蹙着眉,将东西码放整齐。既然重活一次,就该试着往前走,过正常人的日子——他是个正常男人,必然会有生理需求,总不能一直这样,靠着自己解决。 他跟自己也没仇,完全没必要再压抑自己。 也许……是该试着留意身边有没有合眼缘的人。 可“合眼缘”该是什么样? 他试着去想,该是什么样貌,什么性格,说话什么语气。可脑子里空白一片,某个不该出现的轮廓刚要浮起,就被他烦躁地摁了回去。 ……想什么呢。 余沉掐断思绪,甩了甩手。 都还是些没边际的事。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反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摸出手机,屏幕上和陈瓒的聊天记录已经多了两行。 昨晚他问了句:【生病好点了吗?】 隔了五小时,陈瓒只回了一个字:【嗯】。 余沉啧了声,眉间蹙起一道浅痕。 回得倒挺省事。 思索片刻,他再次往对话框里敲了行字。暂时见不到面,李文川那事终归没了结,还是要提醒一句。 【放学注意安全,有事立马打电话。】 这个时间应该在上晚自习。余沉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接着去整理其他区域。 等晚上十点多再拿起手机,通知栏里躺着条一小时前的回复。 【好】。 余沉看了两秒,眉梢慢慢压下来。 多打几个字能累死? 盯着那个字,一股烦躁顶了上来。 其实余沉心里清楚,陈瓒性格大概就这样,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较真。 可那股闷气还是没散,好歹多回几个字,这是什么态度? 他手指一划,干脆利落地给聊天框设置了消息免打扰,随后退出。 爱回不回。 反正真出了事,那小子总不至于连电话也不会打。 “余沉这都几天没来了?快两周了吧?不会是真不念了?” 下课铃响,张泽远拿着水杯起身,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座位。 陈瓒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他还是没跟你说啊?”张泽远凑过来 第118章 ,困惑道:“什么情况?病了还是怎么了?” “……不知道。” “要不瓒哥你问问?你俩有联系方式吧?” 陈瓒皱眉:“再说吧。” 张泽远还想说什么,陈瓒已经起身出了教室。 走廊里冷风一吹,他深吸了口气。 其实他问了。 连着许多天不见人影,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昨天犹豫再三,陈瓒最终出于同班同学兼家教的考虑,说服自己,发了条问候消息过去。 只是余沉没回复。 一整天都没回。 陈瓒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这几天自己这边风平浪静,难道……是余沉那边出事了? 越往深处想,那股不安就越发清晰。他攥了攥拳,打算先去洗把脸冷静下来。 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人慌慌张张从楼下冲上来,差点和他撞上。 陈瓒后退半步,看清了对方穿着高二的校服。而附中高三楼单独一栋,这人大概是课间过来找人的。 他侧身想走,对方却突然开口,犹豫着问:“哎……那个,你是不是认识余沉?” 陈瓒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你是?” “我,那天……川哥去找你的时候我也在。”男生说得磕绊,满脸尴尬。 陈瓒怔了怔,看着这人脑袋上的头发,回忆着,眉头渐渐蹙紧。 记起来了,他有些印象——就是去书店那次,这人好像是跟着余沉过来的,但后来似乎又站到了李文川那边。 男生顾不上他的反应,急声问道:“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什么?” “我是来找余沉的,”男生语速加快,“能不能帮我叫下他,我有急事!” 第47章他翘课而来 “快快快,我和你们上课时间不一样,是翘课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男生急促地说道,“帮我喊他出来。” 陈瓒仍皱着眉打量他。 “你叫什么?” “我叫……”男生顿了顿,催促道,“这跟你没关系,你就帮我叫他出来就行。” “他不在。” “不在?”男生一愣,下意识以为余沉只是不在教室,“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陈瓒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耐心回答,“他没来学校。” “你找他干什么?”陈瓒追问。 但男生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嘀咕:“没来学校……又跟他妈吵架不念了吧?” “行,知道了。”男生摆摆手,心不在焉地就要下楼。 “等等。”陈瓒伸手拦住他去路,声音沉了下来,“找他什么事?” 男生被拦住,不耐烦地抬头:“关你屁事?你是余沉朋友又不是我朋友,让开!” 他看着陈瓒那张干净的脸,心中不屑。这种文文静静的学生,那天要不是余沉突然出现,指不定被川哥收拾成什么样。自己一开始给点好脸色不过是出于尴尬,这人倒蹬鼻子上脸了。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花架子。 “让开让开,我脾气不好,小心对你不客气!” 快上课了,此时楼道里没有别人。陈瓒冷冷看着他,下一秒,他揪住这人衣领,一把将对方抵在铁栏杆上。 “哐”的一声闷响在楼道里炸开。 “我操,你……”男生被栏杆硌得生疼,挣扎着抬头,正对上陈瓒的眼睛。 他瞬间怔愣,心脏猛地一缩。 操。这人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沉得发冷,没有半点好学生的温顺,倒跟那天余沉拧断李文川胳膊时的样子……莫名相似。 熟悉的战栗感爬上后背,让他恍惚。 “你……你要干什么?”声音弱了下去。 “名字。” “赵、赵明明。” “三个字?”陈瓒皱了皱眉,以为对方口吃。 “对。”赵明明咬牙挤出这个字。他最烦和别人说自己的名字,太不威风。 陈瓒松开手,但目光仍锁着他:“你找余沉什么事?” 赵明明咽了口唾沫,觉得丢脸想离开,可看着陈瓒的眼 第119章 神,最后只能妥协:“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川……” 上课预备铃突然炸响,陈瓒一怔,朝教室方向偏了下头。 赵明明趁这间隙,几步窜下楼梯,一溜烟跑了。 “……”陈瓒想追,又停住。 川?李文川? 目光落在旁边黯淡的米黄色墙壁上。阴天光线昏暗,角落里更显阴沉。 他果断拿出手机。但消息栏空空如也,余沉依旧没有回复。 陈瓒立刻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两遍,无人接听,他按下了挂断键。 这是学校,打电话可能被老师撞见,徒增麻烦。 只剩一分钟,上课铃就要响了。 陈瓒闭眼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向教室。 “哎,瓒哥?你……”张泽远正拿着数学卷子打哈欠,见陈瓒这时才回来,本想问问他去哪了,却见他一把拎起书包,动作利落。 “你这是干什么去?”张泽远惊讶地问。 “身体不舒服。”陈瓒快速说道,“老周要是问,先帮我说一声,等会儿我自己请假。谢了。” 说完不顾班里其他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迅速出了教室。 张泽远张着嘴,还在发懵。 后方有个同学也看愣了:“哎,陈瓒这是干啥去了?” “嘶……他说身体不舒服。”张泽远依原话回了句,忍不住朝门口又看了一眼。 脚步又急又快,这也不像不舒服的样子。 因为阴天,超市里早早亮起顶灯,白炽灯光洒下,映着木制柜台和黑色的皮椅。 余沉坐在椅子上,单手搭在柜台边,毛衣袖子挽到肘部,他正盯着拆完线的伤口看。 缝合处留下了两排细小的暗红圆点,伤痕是一条浅粉色、略微凸起的隆起。 恢复得不错。 以前那些伤,从没被这样仔细地对待过。能自己长好就算幸运,长不好的……似乎也就那样了,余沉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这几天,何文秀中午从饭店订餐陪他一起吃,晚上回家再亲自细心做饭。昨天早上拆线时,她一直站在旁边,满眼紧张,得知拆线不会打麻药后,更是紧紧攥着手,全程盯着。 连护士都忍不住笑了,在挑起线结前说:“姐,放心吧,真的不疼。” 等拆完线,她仔细问过医生,认真挑选祛疤的药:“这要是留个疤,大小伙子多不好看,夏天还得穿短袖呢。” 喉结轻轻一滚,余沉慢慢放下袖子,垂眼间目光动了动。 他起初是紧张的,担心在何文秀身边待久了会暴露,也担心“儿子”这个角色于他太过陌生,怕自己演不好。 但何文秀教他收银,笑着告诉他什么东西放在哪儿,拆一包瓜子和他边聊边嗑,从天气聊到晚饭,面对每个来超市的熟客和朋友,都会介绍一句:“这是我儿子。” 每次听到,心里都会生出细微的触动。 余沉不否认,他渴望这种情感。没有人喜欢孤独和压抑,这辈子,他注定无法再用外孙的身份留在外婆身边享受亲情,所以何文秀伸出的手,他无法拒绝。 妈妈。 这个在他生命里短暂出现又轰烈退场的角色,现在以另一种方式被填补。 这一周,每天在这间不大不小的超市里,早上七点半开门,晃晃悠悠等午饭,下午继续等晚饭,看外面的烟火气一点点升腾,街灯渐次亮起,人群往来,每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 ……很安宁。一点一点,填补着他的记忆,将他带回七年前的连城。余沉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习惯了。甚至有几秒会忘记自己是重生而来,仿佛从未离开过。 而过去种种,倒像一场太久的梦。 余沉对这几天的生活很满意。除了…… 他看向旁边黑着屏的手机,皱了皱眉。 虽然之前开了消息免打扰,但他偶尔还是会点进去看看。 然后就发现,陈瓒确实连续三四天没给他发消息。 他想着这个年纪的自己,和谁都隔着段距离,没和什么人特别亲近,更不会没事就想着找谁说话。 第120章 上辈子就没几个朋友,陈瓒现在这样也正常。 想通了这点,余沉索性昨天没再去看微信。 即便不久前他还觉得,和陈瓒当一段时间朋友也不错。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如今能找到的他了解的,又在某种程度上合得来的人,只有陈瓒。 但对方不知道真相,显然没有和他同样的想法。 余沉不会强求。 连城没什么好大学,本地最好的不过是一所二本。陈瓒不可能留在这里,以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大概率也会离开。 见面次数少了,联系自然就淡了。 他和“陈瓒”的缘分,大概就这段日子了。 所以这样也好。 “顺其自然吧。”他轻声说,眉心却还蹙着。 “帅帅,充电器借来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何文秀推门回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冷风。 余沉手机没电关机了,忘了带充电器。何文秀的手机型号不同,便去旁边水果店帮他借了一根。 她顺手又把一袋草莓放在柜台上:“等下拿个小盆泡上。他们家新到的,我尝了,挺甜。” 余沉接过来,笑了笑:“谢谢妈。” “你先帮妈妈看一会儿店,等晚上新招的收银员应该就过来了。”何文秀说,“妈妈去你张姨那儿待会儿。” 超市贴了半个月招聘启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昨天终于有人打电话,说傍晚能来面试。 何文秀准备离开,余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陈瓒他请假到什么时候?” “哦,小陈啊?”何文秀想了想,“电话里说是这周六,也不知道身体好点没,等会儿我问问。” “……嗯。”余沉应了声。 红彤彤的草莓泡在水里,淡淡的果香飘散开来。 手机充了会儿电,终于能开机了。余沉甩了甩手上的水,挑了颗草莓放进嘴里。 他按亮屏幕—— 一连串未接来电涌入视线。 余沉愣了两秒。点开通话记录,大部分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重复拨打了七八次。剩下的……来自陈瓒。三个未接来电,时间集中在半小时前。 他瞳孔一缩。 出事了? 目光扫向时间——上午十点半。周五,这个点陈瓒应该在上课。 在学校能出什么事? 余沉眉头紧锁,想不出缘由。 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他心口一跳,看向屏幕。但不是陈瓒,是那个陌生号码。 指节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 “我靠,余沉,你终于接电话了!”那头是个急促的男声,“联系你也太费劲了。” “……你是?” “我,赵明明。”男生咬咬牙,短短一上午,被迫自报家门了两次。 余沉挑起眉。 这是哪位? “我刚才课间溜去你们高三楼找你了!”电话里的人语速极快,“没找着你,但撞见你上回护着那个朋友了,他说你没来上学,所以我就只能给你打电话了。” 听到这里,余沉明白这个人是谁了。那个认识原身,顶着一头乱毛的瘦黑男生。 但他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对面没给他思考的间隙,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啊,我又打听了一圈,这下总算搞明白了。他妈的,我手机还不小心被没收了,还得想办法要回来……” “你找我什么事?”余沉听不下去这些铺垫,直接打断了他。 陈瓒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了,他心里正悬着,没空听这些废话。 如果没记错,上次这人不是还怕被牵连吗?怎么现在反倒主动来找他? 余沉没耐心,打算说句“现在很忙”就挂断电话。 但电话那头的人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压的很重:“川哥被抓进去了!这事你知道不?” 余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过了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么?” “我就说你肯定不知道!”赵明明语速又快了起来,“我昨天在城北网吧打游戏,听那边 第121章 的人说的。警察直接去家里把人带走的,动静挺大。还找了好几个他们那伙的问话……” 他嘴闲不住,可这事又不敢随便和别人讨论,想了一圈,还是找余沉说稳妥。 “而且,”赵明明继续说,“航哥也不知道哪去了!我问了平时能联系上的几个兄弟,都说这几天没见过他,电话也打不通!我、我他妈心里有点发毛……” 赵明明叹了口气,“唉,行了行了,校园座机限时,不能打了,我先挂了啊!有空我再说!” 电话被匆忙挂断。 余沉没回神,怔在原地。 进去了?失踪了? 正安街,张铭,追债,那个浑身是血冲出来的人…… 碎片在余沉脑海里搅成一团。他试着拼凑,却怎么也对不上——前世这时,李文川明明还在外面活得好好的。 心不由一沉。 余沉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柜台,最后落回手机上。他深吸一口气,想先压下那股焦躁。 忽然,身后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余沉转过身,瞬间愣住了。 在他对面,陈瓒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还拎着书包。校服外套敞着,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目光先在余沉脸上停了停,随即落到他手里亮着的手机上,表情一顿。 视线相触。 一秒、两秒、五秒。 没有人说话。 余沉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在学校的人,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陈瓒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未平的喘意: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第48章留在这儿 灯光斜照过来,陈瓒的眸子显得比平时深了些,像蒙上层薄雾的水面。 刚才还在担忧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正等着他的回答。 这画面让余沉怔了一瞬。 “……” 为什么没接电话? 短暂的静默后,他本能地先回应这个最直接的问题。 “没电。”他说,将手里亮起的屏幕转向陈瓒,“关机了。” 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又补了一句:“刚借到充电器,才开机。” 余沉指了指柜台。充电线还连着插座,长长地垂在桌前。随后缓缓神,看了陈瓒一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惊讶后,未尽的不安又浮了上来。来不及等陈瓒回答,他追问:“刚才一直打电话找我……出什么事了?” 陈瓒的目光在充电器上停了两秒,才重新看向他。没理会刚才的问题,只是低声问:“你没事?” “……没事。”余沉看着他,眼底带着不解。 什么意思? 四周重新静了下来。 余沉看着对面的人,少年胸腔的起伏在慢慢平复,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你以为我出事了?”他迟疑地问。 “……” 陈瓒抿抿唇,没有回答。 余沉看着他,刚才电话里那句话忽然清晰地撞回脑海: ——没找到你,但碰见上次你护着的那个朋友了。 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混沌的思绪陡然清明。 余沉盯着眼前的人,后知后觉地挑起眉。陈瓒是以为他出事了,才打的电话? 目光往下,落在那只书包上。 所以……因为没打通,就直接找过来了? 心头轻轻一撞,余沉愣了愣,喉结无意识地滚动。 “你……”他有些恍神地开口。 “老板,雪糕还有活动吗?” 门忽然又被推开,一位客人探头进来。刚踏进半步,看见两个年轻人面对面杵在门口,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目光在他们中间打了个转,有些困惑——这是……在干啥呢? “有,”余沉拉回思绪,转过身子,朝冰柜方向示意,“买十送一,自己挑就行。” 天虽冷了,可屋里暖气足,总有人喜欢囤些雪糕在家。 “你……”见陈瓒还站在原地,余沉伸手轻拽了他一把,叹了口气,“往这儿站站,门口漏风。” 玻璃门有些旧了,左边那 第122章 扇的门缝总钻风。陈瓒刚才正对着风口。 陈瓒顿了顿,没应声,但还是依言往里挪了半步,背轻轻抵住柜台边。 余沉拎起塑料袋去帮客人装雪糕。 陈瓒目光跟着他走,手指则微微收拢,攥紧了书包带。 暂时没有危险,对方安然无恙。那股撑着他一路跑来的劲儿一散,冷静下来,陈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用拙劣的借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连着拨了三个无人接听的电话,然后穿过半座城跑到这里。 陈瓒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在干什么? 另一边,余沉已经结完账,说了声“慢走”,目送客人出了门。 超市里重新静下来。余沉往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暂时不会有人进来,才转回视线。 少年微低着头站在那里,敞开的校服外套里露出灰色的卫衣领口。额角几缕头发有些潮,不知是跑出来的汗,还是外面雾气太重。 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才那股错愕的情绪渐渐褪去,却化作更模糊的东西压在胸口。 余沉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喝点水。” 陈瓒抬眼看他,眸色微微一动。 “李文川被抓了。”余沉淡声说。 “什么?”陈瓒眼神一紧,震惊中,语气带着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赵明明说的。” 余沉没忍住停顿了一下。 这人名字倒是挺有意思。 余沉继续说:“在你来之前,他给我打了电话。刚才……是不是还去班里了?你看见他了?” “……嗯。”陈瓒喝了一口水。 余沉心里大致有了数,声音放轻了些:“他找我,不是因为李文川要对我下手。” “那个航哥也跑了,找不着人。他们那伙人现在没头,乱了阵脚,才急着到处递消息。他就是来说这些,没别的事情。” 但没想到,听完后,陈瓒眉心慢慢蹙了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做的?”他犹豫着,低声问。 余沉:“……” “怎么会,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他失笑,摇了摇头,“跟我没关系。赵明明也没弄清楚,就知道这些,然后就挂了。” 他看向陈瓒,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所以别担心,没事。” 不用再问,他大概能猜出陈瓒为什么会来。赵明明去班里找他,不认识陈瓒,自然不会把这些事全盘托出。陈瓒见过对方,知道他和李文川有关系,一听对方急匆匆地来寻自己,难免会往坏处想。 只是没料到,陈瓒会为这个直接跑过来。 再想起那句“怎么不接电话”里的语气——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余沉心念微动,泛起些辨不分明的情绪。 大概算是……欣慰? 至少说明,陈瓒也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会担心,会着急,会因为他可能出事而放下一切跑过来。 行,这小子……没白处。 陈瓒不知道余沉此刻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在耳中突兀地清晰起来。 担心。 这个词从对方口中说出,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一直回避的那个答案里。 “那就好。” 陈瓒声音维持平稳,脸上也没什么波动,“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再牵连到你,会过意不去。所以顺路来看看。” 话出口显得生硬,可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不单是要解释给对方,更像在说服自己。 是义务,不是担心。 “是吗?”余沉没立刻戳穿他,又看他一眼,“顺路?” 他笑了笑,用指尖点了下对方肩上的书包带:“连这个也顺路背着?” “……” “你这是……逃课了?”余沉问,挑了挑眉,感觉有些新奇。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从来没逃过课。 这倒是新鲜。 “没,”陈瓒偏开目光,“请假了。” 余沉看着他,唇角很轻地抬 第123章 了一下,没再说话。 有什么区别。 不知为什么,看着对方现在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就有些想笑。 那目光落得直接,陈瓒垂下眼帘,抬起脚,转身就往门口走:“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到了门边。 “哎?”余沉叫住他。 陈瓒脚步停下,却没回头。 余沉无奈,走过去碰了碰他的书包:“你去哪儿?学校还是回家?” 陈瓒顿了顿,没说话。 跑出来才半小时,再回学校……显然不可能了,太奇怪。回家……外婆问起,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如果说是身体不舒服,她一定会相信,还会忙前忙后地担心。 “留这儿吧,”余沉说,叹了口气,“给你拿把椅子。” 陈瓒看向他。 “你不是带了书包吗?”余沉耐心解释,指指旁边的柜台,“在这儿待着吧。网吧那地方你都能学进去,这儿总比那儿舒服。” 不等陈瓒回应,余沉已经拎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柜台后。 陈瓒看着递到面前的椅子,手指在书包带上蜷了蜷。理智告诉他该拒绝,立刻离开,回到安全的距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也许……就待一会儿。等想好去哪儿再说。 他无言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了椅子上。 余沉见他坐下,笑了笑,便不再多话,转回身去整理前面盒子里散乱的小零食。 一场乌龙,不安的担忧落了地。可手上的动作却慢下来,他垂着眼,一个难以忽视的疑问盘踞心头: 李文川……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陈瓒沉默地拿出早自习没写完的卷子,草纸铺在旁边,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用余光注意到旁边那人熟练的动作。 余沉这几天……都待在这里? 想起张泽远和赵明明那句“不念了”,心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你这几天,怎么没去学校?”陈瓒忍不住开口。 问这句,只是担心对方不上学之后,自己会丢掉家教兼职的收入。 陈瓒对自己说。 余沉怔了一下。“哦,”他抬了抬自己的手臂,“等拆线,我妈说拆完再去。” 陈瓒“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不解地问:“那我微信问你,怎么没回?” 余沉怔了怔,抬眼看过去。 微信? “……没看到。”余沉说。 “我昨天发的,”陈瓒看着他,“你一整天都没看手机?” 余沉:“……” 偏偏就是他没看手机的那天。 这巧合来得太不凑巧。 总不能说,自己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哦,想起来了,”他面不改色,“看见了,但当时在帮忙理货,手上都是灰,想着等会儿回,转头就忘了。” 陈瓒皱起眉。 忘了? 看他神色显然不信,看余沉清了清嗓子,带着点无奈反问:“你之前回我不也隔了好几个小时?还就一个字。都挺忙的,互相体谅。” 陈瓒愣了愣。 话一出口,余沉就意识到这听着不像解释,有点奇怪,倒像在翻旧账。 于是不等陈瓒开口,他把旁边装草莓的小盆推过来,岔开话题,“尝尝草莓,挺甜的。” 余沉转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没注意到身后陈瓒渐渐复杂的眼神。 ——都挺忙的,互相体谅。 那八个字悬在空气里,染上了别的味道。 埋怨?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余沉是在介意他回得敷衍?甚至用同样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还了回来? 这是…… 陈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动作一滞。 欲擒故纵? 第49章半步辞言 这四个字出现在脑海,引出震颤,连带着心脏都有点发麻。 指尖收拢,笔杆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压痕。 眼前,余沉正侧身对着他,低头整理着那些零散的小包装袋。 第124章 饼干和糖果在他手中依次归位,动作流畅随意。姿态闲适,神情平静,看不出一丝局促和异样。 陈瓒抿唇,心头涌上一片芜杂。 究竟是对方隐藏得太好,还是自己……真的想多了? 这一周没有见面,他冷静下来反复梳理过无数次。 他将与余沉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接触在脑中回放。偷拍、保护、靠近……他试图找出无数种解释,最终却还是发现,除了“余沉喜欢他”这个理由,真的没有任何一种解释能自洽地串联起对方所有的行为。 可万一呢? 陈瓒咬紧牙关。万一还有他没察觉的盲点,万一真是他多想了? 在反复思量却找不到合理解释的那些时刻,他甚至宁愿这是某种自己尚未理解的算计——至少那样,他不必面对这份无法回应的情感,也不必背负让对方难过的愧疚。 他之前打算,暂时减少见面,保持距离。至于那些道不明的情绪波动,大概是慌乱和危机之下产生的错觉,只要让生活回到正轨,一切就能回归平常。 后来,未经思考来到这里,又追问对方不回消息的事情,他也很快给自己找出了理由。 陈瓒告诉自己,来到这里只是应尽的责任,询问是基本的人情往来,留下则是因为暂时无处可去。 只是这些理由,始终无法说服心里的摆动。 现在望着对方的侧影,陈瓒做了个深呼吸,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摒弃了所有逃避的念头,开始冷静地剖析自己的行为。 其实没回消息不代表一定出事。就算联系不上余沉,也可以先发短信问何文秀。 没必要放下一切就跑来。 他一向怕麻烦,也懂得点到为止,从不会追问到底。余沉说没看到消息,大可以顺着台阶下。 没必要揪住漏洞,询问一个答案。 回学校奇怪,回家有顾虑,就真的没有第三个选择了吗?随便找家小店,书店,哪里不能消磨时间? 没必要坐下来,留在这里。 他把自己的矛盾一处处挑出来,冷静地剖开内心,所有的“不必要”,这一刻都清晰浮现出来。 所以……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担心。等不及确认对方的安危。 不快。因为对方没有及时回应,所以感到不满。 放松。觉得在对方身边待着舒服,所以不排斥,愿意留下。 人只有因为情感,才会做理性之外的事。 答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但看清之后,空荡和慌乱却漫了上来——这份情感从哪里来? 有什么即将浮出水面,又被他强行按回深处。陈瓒给自己找到了解释。或许是因为,在察觉余沉的心思之前,他是真的想和对方做朋友。 虽然后来有所猜测,相处时却还是感到合拍。而人担心朋友,因为朋友没回消息不快,愿意和朋友待在一起,再正常不过。 像给即将沸腾的汽水猛然拧紧瓶盖,再若无其事地放回货架。 陈瓒缓缓吐出一口气。复杂的情绪在弥漫,像是遗憾,又像释然。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余沉是第一个,让他生出可以成为朋友这种念头的人。 但如果余沉真的对他抱有那种心思,自己就不可能再坦然以对。 所以才觉得失落,才会这么挣扎。 余沉思绪仍在李文川的事上打转。 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让本该在这个节点没出事的人提前折了进去? 虽然对他来说,这自然是好事——毕竟少了个麻烦。可总有股隐约的不安挥之不去。 余沉在乎的当然不是李文川如何,而是偏离他记忆的轨迹。 如果这么小的节点都能改变……他手指摩挲着纸盒边缘。 按这个逻辑,前世那些事,其他那些看似必然的走向,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在某个他没注意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偏离轨道? 那陈瓒呢? 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拉住的人,那些他以为注定要发生的灾厄…… 动作停了。纸盒边缘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第125章 这些会改变吗? 闭了闭眼,他最后将纸盒边缘一点点抚平,直到恢复平整。 余沉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眼底已重归平静。 变就变吧,来什么,就挡什么。 既然决定了,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收拾妥当,余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时自然地看向陈瓒。 陈瓒的视线原本就停在他那边。觉察到他转身的瞬间,迅速看向纸面,笔尖在题干上勾画,一副正专注解题的模样。 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泻露了一点没能完全掩饰的慌张。 天色灰蒙蒙的,如果不是实在必要,人们都不乐意出门。超市里一时冷清,半天都没再有客人进来。 阴翳的光线,几十平米的空间,咫尺的距离,两个人。 余沉静静看了陈瓒一会儿,看得十分专注。 逃课来找他。因为担心他会出事。 剥离了所有紧张和匆忙,眼前只剩下一个简单的事实:有人在意他的安危。 而这个人,恰是少年时的自己。 松弛感是悄然漫上来的。等他意识到时,整个人已浸在一种久违的,甚至有点恍惚的平静里。 在这样直白的注视下,陈瓒的脊背线条微微收紧。笔尖在纸面缓缓游移,每个字都读得极慢,仿佛要用这份刻意的专注,压住所有不该流露的痕迹。 余沉并未察觉到这些细微的抵抗。 他只是在这片难得的安宁中看了许久,直到心里微微一动,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谢了。” 陈瓒笔尖瞬间顿住。 “谢谢你过来。”余沉笑笑,话说出口又觉得太正式,便没再往下说。 他点了点头,觉得这意思对方应该能明白。 但陈瓒像走了神,直到抬起眼,迎上余沉的目光,眼睫才轻轻一颤,然后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也没移开视线。 余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按对方的性子,确实不知该怎么接。 话掉在地上,总得有人弯腰捡起来。 余沉想了想,又记起这周没见面的缘由。 “你身体怎么样了?”他说,目光在陈瓒身上扫了一遍,“上次没来得及细问。” 看着倒没什么异样。 “……没事,已经好了。”陈瓒声音有些发紧。 “感冒?”余沉问。 陈瓒别开视线:“……嗯。” 谎话说出口就知道要想办法圆下去,可他此刻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余沉眉梢抬了抬。 他往前走去,陈瓒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弯下腰,手指触上陈瓒的裤腿。 陈瓒呼吸滞了一瞬。 “裤子太薄了。”余沉皱着眉说。 这校服材质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夏天闷汗,冬天又不挡风。 他顺手又捏了下陈瓒的卫衣衣角,上衣倒是够厚。刚收回手,想说什么,抬起眼,却对上了陈瓒的目光。 陈瓒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是有点惊讶。 余沉顿了顿,这才迟来地意识到:刚才那个距离,那个动作……对陈瓒来说是不是太近了? “下次裤子记得也穿厚点。”余沉移开视线,假装低头去拔充电器,借这个动作掩饰片刻的尴尬。 陈瓒没出声。 余沉站起身,将充电线仔细卷好。手机电量差不多满了,该去还给水果店老板了。 他拿起线,才要迈步的时候,陈瓒的声音忽然响起。 “余沉。” 余沉动作一顿,抬眼看去,愣了愣,突然喊他名字干什么? 对面的人喉结动了动,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有事情想问你。”陈瓒说。 问明白吧。趁着这阵突如其来的冲动。 就现在。 毕竟是第一个让他真正想结交的人。仅凭试探和猜测,可能还不足以让他做出决断。 他需要确凿的证据来明确对方的心意。如果是,便需要重新考虑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果不是,或许还能保留这份难得的友谊。 “嗯,你 第126章 说。”余沉应道,眼里带着疑问。 陈瓒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你——” “嗡嗡嗡嗡嗡!” 手机铃声骤然炸响,截断了未说完的话。 两人同时怔住。 陈瓒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余沉也被铃声惊扰,先看了陈瓒一眼,才移开视线看向屏幕。 是何文秀。 他顿了下,还是先接起:“喂?妈?” “帅帅,手机能开机了?” “嗯,可以了。”余沉的声音还有些飘忽,思绪飘散,刚才陈瓒想说什么?神色那样认真。 “那就好。妈妈中午可能回去得晚,你饿了先从店里拿点吃的垫垫,或者出去买也行,抽屉里有钱。”何文秀笑着说。余沉伤口拆了线,她就不那么担心了,“现在不用太忌口,想吃什么就买点。” “好。” “对了,没人看店可能有人偷东西,要是出去的话记得锁门啊。”何文秀顺口叮嘱。 余沉默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陈瓒,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何文秀现在陈瓒在这里。 但没等他开口,何文秀那边又传来声音:“先不说了帅帅。妈这有电话进来。” 电话被挂断。 “……”余沉暂时放下这事,因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他重新看向陈瓒:“你刚才想说什么?” 陈瓒目光微垂,沉默下来。 那股冲动被打断,原本想问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余沉看着他的神情,眉头蹙起,这是怎么了? 静了一息,陈瓒抬起眼,视线换了个方向,“哦……我是想问,你耳钉怎么不戴了?” 他看向余沉的右耳垂。 那里曾经缀着黑色的金属,如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印痕。 余沉怔了怔。 耳钉? 自从那天在正安街摘下来,他就再没碰过。他本就没有戴饰品的习惯,就把它和原身的其他旧物一起收了起来。 “……啊,你问这个,”他语气自然,解释道,“反正也不混了,还得上学,戴着也扎眼,就摘了。” 陈瓒点点头:“哦。” 短暂的安静。 余沉有些意外:“你刚才就想问我这个?” 那副表情,他还以为要问什么大事。 “嗯,”陈瓒顿了顿,“还想问,怎么之前只打了一边。” 这话是临时找的托词,但他确实早在第一次见余沉就留意过。此刻问出来,也算解了心底一个无足轻重的疑点。 余沉目光动了一下。 想起之前那场误会,他看着陈瓒,心情一时有些微妙。当初差点以为原身是同性恋,还对陈瓒存着那种心思。 他叹了口气,恍惚间忘了防备,无奈笑笑,如实答道:“因为打的时候觉得疼,就只打了一边,没继续。” 这就是实情。 说完以后,余沉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当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因为这个。 话音落下,陈瓒却愣了愣。 怕疼? 他的目光落在余沉手臂上,那里应该刚拆过线。又想起之前亲眼见到的,余沉达架时冷厉的眼神,被刀划伤后不甚在乎的神色。 这个人怎么可能怕疼? 他目光落在余沉脸上。 很明显,对方没有说实话。 这个问题本是他胡乱应付的随口一问,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敷衍的答案。 敷衍,往往意味着遮掩。 可陈瓒不解,耳钉而已,有什么样的理由值得遮掩? 意料之外的疑虑漫上来,陈瓒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余沉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去把充电器还了,顺便把午饭买回来。”余沉说,想了想,“天冷,就吃面吧。对面那家面馆还不错。” 他没问陈瓒想吃什么。 问了大概也是“随便”。况且陈瓒的口味他比谁都清楚。 他拿着充电器往外走:“帮忙看会儿店,我很快回来。” 没等陈瓒反应过来,人已推门而出。玻璃门晃动 第127章 间,那句“很快回来”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陈瓒怔在原地,直到有寒风从门缝钻进来,他才打了个寒颤,猛地回神。 超市里挂着的钟有些年头了,秒针每走一步都发出沉沉的“嗒”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再也看不进去一道题,陈瓒垂下眼,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收紧。 还要捅破吗?可是现在又该怎么开口? 思绪像缠乱的线团。 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要喘不过气。 得想点别的。什么都行。 视线落在屏幕上,不久前关于耳钉的疑问忽然钻进脑海。余沉刚才那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那句轻飘飘的“怕疼”。 至少这个疑问的答案,应该与感情无关。 像抓住一根浮木,他点开搜索框。没有清晰的意图,指尖只是机械地落下:【只打一边耳钉有什么意思】。 页面缓缓加载,一条条解释滑过眼前:时尚潮流,个人喜好,甚至还有地域习俗。 这些都不值得余沉刻意隐瞒。如果只是这些,大可以直说。 陈瓒本就心不在焉,叹了口气,随手准备退出。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返回键—— 屏幕下方,一行新的文字跳了出来。 【同性恋标识】。 “……”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陈瓒的目光停在屏幕上,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着那五个字,指尖僵硬地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余沉提着面回来时,觉得店里静得出奇。 陈瓒仍坐在柜台后。练习册合上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刚才有人来买东西吗?”余沉走过去,将面放在台面上,轻声问道。 陈瓒像是被这声音惊醒,抬眼时眼神有些空茫,目光在余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嗯。”他淡淡道,“钱放那儿了。” 桌角压着张二十元纸币。 余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再转回来,看见陈瓒正将摊开的卷子一张张收回书包。 余沉看着他的动作,没多想,以为他是要腾出地方吃饭。 “尝尝,他们家生意挺好。”他递了双筷子过去。 陈瓒接过来,沉默地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好吃吗?”余沉问了句。 陈瓒咀嚼得很慢,闻言顿了下,“嗯。” 余沉笑笑,没再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陈瓒的睫毛垂着,沾了汤汁的唇在雾气后泛着润泽的光。 这画面让余沉心头莫名一跳。他忽然想起一周前的那个早晨——浴室蒸腾的热气,还有那些不该浮现的念头。 当时错过的尴尬,再度翻涌上来,又因为对面坐了个“当事人”,比之前更加清晰,简直无处遁形。 喉咙发干。余沉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低头吃自己的面。 不多时,陈瓒先放下筷子,声音很轻:“面多少钱?” “没多少,不用客气。” “……” 陈瓒没再坚持,他猜到了余沉会这么说。 目光暗了暗。 其实刚才根本没有人来买东西。那二十块钱是他从自己钱包里拿出来的。他不知道一碗面具体多少钱,但身上暂时就这些现金。 沉默在逐渐消散的热气中发酵。 “……那我先走了。”陈瓒平静道,拎起书包。 余沉一愣,“去哪儿?” “回学校。” 余沉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找不出理由反驳,“……哦。” 陈瓒没说话,站起身。 “哎,对了”,余沉想了想,随口问道,“明天是不是就恢复家教了?” “……” 半晌没得到答复,余沉有点诧异,“怎么了?” 没有回应。 这沉默好像有几分异样。余沉往前倾了倾身:“你身体还是不舒服?” 问完他自己也觉出不太可能,陈瓒刚才还好好的,也说过 第128章 感冒已经没事了。 “……没。”陈瓒吐出一个字。 余沉眉头微蹙。很明显,陈瓒这状态不对劲。 没等他再问,陈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 半步之遥,四目相对。 余沉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陈瓒面色平静,缓声开口,“家教的工作,我打算辞掉了。” 第50章自我保护指南 陈瓒的声音很平,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 余沉却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像是大脑丧失了处理信息的功能,他看着陈瓒,脸上是毫无掩饰的错愕。 陈瓒对上他的视线,在那双眼里看到一片茫然的困惑。心里像被刺了一下,但那感觉转瞬即逝,紧接着涌上的是更深的平静。 ……没办法。 不用再问了。 逻辑链被补全,每个环节严丝合缝——耳钉、偷拍、过界的保护与关心。 余沉……是同性恋。 方才的半小时,陈瓒想了又想,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明白。唯一明晰的就是,该离这个人远一点。 原本打算把这两个月的家教做完的,可现在这样……继续拿这份工资,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利用对方的感情。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不敢确定,若再这样相处下去,局面是否会滑向失空的边缘。 所以……只能这样了。 “你刚才说……”余沉终于缓过神来,表情没变,只是眼底的疑惑更深,话语卡在喉咙里,“什么?” 陈瓒没再重复。他知道余沉听见了,移开目光,淡淡道:“如果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在学校问我也可以。”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对面人身上滑过,陈瓒攥了攥指尖,转身往门口走。 “陈瓒!” 手腕被一把拽住。 陈瓒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余沉站起身,对方那道想要离开的背影让他心头紧了紧,“……你等等。” 他一口气吸进去,却没找到该说的话,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最本能的那三个字:“为什么?” 目光紧跟着陈瓒的侧脸,他继续问:“……为什么突然要辞职?” 陈瓒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 “我……”陈瓒低头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腕,“没什么,马上又要考试了,我感觉时间不够用,忙不过来,所以想辞掉。” 很合理的借口。陈瓒想,这样的解释,无论余沉会不会失落,总不会受到太多质疑。 但余沉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他妈什么破借口。 别的不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网吧那份兼职,自己一直干到了高三寒假。否则也不会遇见刘明辉。 不管怎么看,现在这份家教比网吧好了不知多少倍。那种环境都能忍,现在这份更轻松、环境更好、挣得更多,没道理放弃。 陈瓒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就辞职。 “你……”余沉下意识就想戳穿他,但最后还是忍下来,磨了磨牙,顺着陈瓒的话接,“行。” “时间可以调。”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再次被拉近,他能看清陈瓒睫毛极轻的颤动,“周末不行就改晚上,次数也可以减。” “而且我之前说过,你不用备课,就当来自习就可以,所以不用担心,不会让你忙不过来。” 余沉皱眉看着他。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他把这些借口都堵上,看他还能怎么说。 陈瓒看着他眼底那份执拗。 为什么? 非要留住他不可吗。 “嗯?”余沉松开手,脚步转了下,让自己站到正对陈瓒的位置,“怎么不说话?” 这时候他才发现,少年比他高了两三厘米。虽然差得不多,但此刻要看着对方眼睛,就得微微抬些视线,少了几分压迫感。 啧。 很不爽。 陈瓒嘴唇动了动,问:“为什么?” 余沉被他问愣了。 怎么换成陈瓒问他了。 “什么为什么?”他皱眉问。 第129章 陈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如果只是需要人陪着自习,谁都可以,你可以找个时间更合适的。” 他和余沉之前并不熟悉,甚至根本不认识,他都不知道余沉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对自己起了这样的心思。 如果是同性恋,如果喜欢男人,你可以换个更适合你的,能给你答复的,而不是喜欢我。 余沉喉结一滚,被问住了。 为什么?因为你是陈瓒。因为你是“我”。因为我要看着你,要确保你平安地走向我未能抵达的未来。 但这些话,半个字都不能说。 两人静立着,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错开。陈瓒指节搭在桌沿上,点了点,微微绷紧。余沉脚尖向后挪了半寸。 “废话,”余沉最后拧着眉,觉得他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你跟其他人又不一样。” 陈瓒心里一沉。 “……没必要。”陈瓒轻声说,转而看向外面雾蒙蒙的天。 没必要这样。 你没必要喜欢我。 三个字,落到余沉耳朵里,比“辞职”更冷。 余沉胸口那股火快压不住了:“什么叫没必要?” 陈瓒到底怎么回事,就他去还个充电器、买两碗面的功夫,这小子怎么态度拐了这么大一个弯? 余沉都怀疑,是不是他出门这段时间,谁来超市和陈瓒打了一架。 谁惹他了? “我再问你一遍,”余沉忍着最后那点耐心,问他,“陈瓒,到底怎么了?” 是遇到危险了?还是发生什么了?他猜不出来,越想越烦躁,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没怎么,”陈瓒垂眼,“就是暂时不想兼职了。” 余沉被气笑了。 还是不说实话。 “你放屁,”余沉火气上来了,直冲冲道,“辞职了然后呢?你还去干别的?你不缺钱了吗?外婆的药——” 他猛地刹住话音。 坏了。 陈瓒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即冷了下去:“……你怎么知道我外婆要喝药。” “……之前去你家,闻到的中药味。”余沉含糊带过,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那药不便宜,所以……” 操。这他妈说的什么玩意儿。 话音卡住,他咬着牙,从心底狠狠骂自己为什么说话不过脑子。 “所以你看到了,”陈瓒接过他的话音,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家条件不好,需要打工。” 余沉愣住:“我不是……” 他说错话了。 在陈瓒眼里,现在的他是个认识不久的同龄人。那句关于需要钱的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余沉太熟悉这个年纪的陈瓒会面对什么——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外婆身体需要照顾,生活的重量早早压在肩上。校门口那些被接走的身影,别人口中轻松的周末,或许都曾让他沉默地加快脚步。 十七岁的少年看起来平静独立,从不抱怨什么。 但余沉知道,不是这样的。 高中这个年纪,少年人往往心气最盛,免不了比较,免不了在热闹中感到无措和失落。 失落,遗憾,孤独,或许……也曾有几分自卑。 他那些想当然的话,在陈瓒听来,恐怕只会显得突兀又冒犯。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来弥补,陈瓒移开了视线,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静:“你说得对,我爸妈都不在了,家里就我和外婆。我的确需要钱。” “但我也需要歇一歇。”他抬起眼,看向余沉,声音有些冷,“这样也不行么?” “……我没这个意思,我……对不起。” “你……”余沉深呼吸,看着他,缓下语气,“如果你真觉得累,来这儿就当换个环境自习,也不冲突。” 陈瓒看着他,没说话。 时钟的秒针还在跳动。 嘀嗒,嘀嗒。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 “我回来了,帅帅,你中午——” 何文秀推开门,看见面前的两个少年,话音立刻顿在半空。 她站在门口, 第130章 目光在余沉和陈瓒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陈瓒脸上,惊讶地问:“小陈?你怎么在这儿?” 她想了想,困惑道:“今天不是周五吗?你也没去学校啊?” 余沉正要开口,陈瓒已经转过了身。 “阿姨,”他敛好所有情绪,礼貌地笑了笑:“……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何文秀更困惑了,她走近两步,瞥见一旁余沉抿直的唇线和僵硬的神色,不由得愣了愣。 这……发生了什么? “嗯。”陈瓒点了点头,缓缓道,“家教的工作,我想辞掉。之前耽误您时间了,抱歉。” 超市里安静了一瞬。 何文秀彻底愣了,她看看陈瓒,又看向余沉。后者正盯着陈瓒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发紧。 “这……”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月工资就不用了。”陈瓒继续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做什么,还请了一周假。” 在他身旁,余沉的眉头彻底拧成了结。 “那怎么行,”何文秀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声音放得更软,温柔地笑笑,“哎呀,你帮了阿姨大忙呢,工资肯定要结的。” 她又瞥了一眼余沉,顿了顿,柔声递了个台阶:“小陈,你是不是最近身体还没好利索?没事,再多休息几天……请几天假没什么的,阿姨不可能怪你,不用担心。” 她说着,手轻轻拍了拍陈瓒的手臂。 何文秀笑了笑,“别急着决定,再想想,先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再说。” 余沉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方才那些没能说清楚的话还在心头翻搅,可何文秀已经走进来,站在了两人之间,他没法再解释下去。 他紧紧盯着陈瓒,可陈瓒始终没有看他。 陈瓒垂下眼睛,避开了何文秀关切的目光,也避开了余沉的注视。 “嗯。”陈瓒沉默片刻,重新抬眼时,脸上已挂起一个很淡的笑,声音很轻,“好,谢谢您。” 话没说死,却也没松口。 他没再看任何人,只朝何文秀的方向点了下头:“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转身。何文秀还想说什么,陈瓒却已经拉开大门,侧身走进门外灰蒙的天光里。 门再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陈瓒快步走出那条街,玻璃门、超市、还有那个人,都被甩在身后很远。 直到拐过街角,他才终于慢下脚步。 冷风迎面刮过来,灌进敞开的校服外套,布料被吹得紧贴前胸,寒意穿透了那层卫衣布料。 陈瓒停下来,闭上了眼。 桌角那二十块钱,是他身上全部的钱。 所以现在无论想去哪,他都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余沉说得没错,他当然缺钱。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在医院,他会用暂时需要这份收入来说服自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但现在,和继续与余沉相处可能带来的失空相比,这份风险似乎没那么要紧了。 如果再和他朝夕相处两个月……陈瓒真的不知道事情还会往哪里滑。 大不了再省一省,等成年之后,到了寒假,总能找到更合适的工作。 而余沉那句话,也提醒了他。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让对方走进自己的生活。 那些越界的关心,说不清的靠近,本就不该发生。 对方并不了解他,所以那种喜欢,大概只是一时兴起的错觉。 只是这个道理,他现在才想明白。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猛地碰了一下,不疼,却有些泛着涩意的空。 天边堆着厚厚的云,陈瓒睁开眼,望着前面模糊灰暗的路面。 他抬手,指腹蹭过眼角,眼底是一片平静。 风还在吹。 这里离学校太远了。 腿也有些沉了。 他垂眸,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51章失语 超市里突然静了下来。余沉怔怔望着门口的方向,半天没缓过神。 “儿子,你跟小陈… 第131章 …”何文秀小心翼翼地开口,尝试着怎么问比较好。 但没等她措好辞,余沉猛地回神,然后迅速说:“妈,我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冲了出去。 何文秀还来不及回应,只看见他衣角一闪,消失在门外。 “……”她愣在原地。 其实能猜到,余沉肯定是去追陈瓒了。她刚进来不到十分钟,两个人一个接一个跑出去,何文秀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陈瓒突然出现说要辞职,余沉又这么不管不顾地追出去。 这俩孩子……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余沉在路口毫不犹豫转向附中方向,他记得陈瓒说过要回学校。 现在正好是工作日的午后,又刚过饭点,路上没多少人。他连着跑了几条街,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路口,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又一个街口,他终于停下脚步,弓身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身体到了极限,余沉不得不停在路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有几个路人没忍住投来诧异的目光——这个年轻人,像疯了一样从街头冲到街尾,又在下一个路口重复同样的动作。 余沉却无暇顾及,只是用视线再次扫过视野里的每一处。 没有。 他直起身,眉头紧锁。 陈瓒去哪儿了? 他气息还没平复,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过去这么一会儿,陈瓒不可能走得更远。 在原地站了片刻,余沉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坐公交或者打车回去了? 那样的话,确实追不上了。 可这么想着,身体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定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喉结滚了滚,站在街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阴云密布,不知道走了多久,熟悉的旧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陈瓒迈上台阶,顿了顿,抬手敲门。 无人应答。 又敲了两声。 还是没动静。 外婆不在家? 陈瓒愣了愣,从书包拿出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客厅里没有人。 他在门口略作停顿才进屋,弯腰换鞋时,试探着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 “外婆?” 嗓音有些发干。 还是没有人回应他。 陈瓒沉默下来,抿了抿唇,转而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房间里很静,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昏暗。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书桌上,桌面堆满了参考书和试卷,还有昨晚列的计划表,每一个时间格都被填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为自己搭的、通往未来的独木桥。 视线偏了偏,落到旁边那把椅子上。 不久前,这把椅子旁还放着另一把。有个人坐在那儿,看着他,说天高海阔,随你喜欢。 “……” 陈瓒低头把脸埋进膝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窸窣声响,夹杂着外婆压低的咳嗽声。 他抬起头,定了定神,起身拉开门。 王燕芳正把什么东西放在饭桌上,听见动静转过头,一怔:“……瓒瓒?” 她下意识先把手里的东西往后藏了藏,确认陈瓒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问:“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我……有点难受,就请假了。”陈瓒垂着眼,轻声说。 王燕芳愣了愣,脸上立刻浮起担忧:“难受?怎么了?是发烧了?” 她走过来,用粗糙温暖的掌心贴上了陈瓒额头。 体温正常。 “没烧就好……”她松了一口气,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虽然没发烧,可陈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里满是倦意。 “是哪儿不舒服?要不咱去医院看看?”她问。 陈瓒笑了笑,摇摇头,把脸在外婆掌心贴了贴。 “没……就是,”他声音很轻,感觉鼻腔有些发酸,立刻闭了闭眼,“……就是有点难受。” 只是有一点,一点点难受而已。 “好好好,没事了…… 第132章 回家就好,回家了就好。” 外婆的手再次抚上他的额头,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总感觉还是有一点热,”她忧心忡忡,“别是吹风着凉了。先去躺着,外婆给你冲杯姜糖水。” 陈瓒想说自己真的没事,可身体却突然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发烧前的倦怠感。他任由外婆把他按在床边,盖好被子。 也许是因为之前用身体不舒服当借口,谎话说多了,身体便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但……这样也好。真的生病了,就有理由解释这一切的异常。 外婆转身去厨房。陈瓒闭上眼,黑暗中,某个人的轮廓却清晰得刺眼。 ——你跟其他人又不一样。 那句话又响起来,撞在耳膜上,撞在心底。 陈瓒把脸颊埋进凉凉的枕头里。 是啊。 他昏沉沉地想。 对我来说…… 你和其他人,好像……也是不一样的。 正因为不一样,才不能再靠近。 王燕芳拿着水回来,看着躺在床上的陈瓒,心里又酸又软,放轻声音劝:“瓒瓒,跟小余那边请个假吧,家教也先停两天,你好好歇歇。” 陈瓒这几天回来得晚,她并不知道,陈瓒这一周其实根本没去家教。 陈瓒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家教……以后应该都不去了。” 王燕芳愣了愣:“怎么突然不去了?”之前她劝过好几次别再兼职,这孩子都没松口,现在怎么…… 面对外婆,那些准备好的表面说辞都堵在喉咙里。陈瓒沉默着,没接话。 王燕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声音放得更轻,试探着问: “是跟小余……闹矛盾了?” “真没有,”余沉再次解释,皱着眉,语气里透着无奈,“我也不清楚陈瓒到底怎么了。” 何文秀明显不信,“那小陈怎么突然要辞职?” 陈瓒给的理由是想专心学习,这话本身有情可原,换作往常,何文秀不会多想。 可中午她进门时,分明感觉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而且不像普通的闹别扭。 倒像是某种更深的牵扯,绷紧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开,才僵在那里。 何文秀被自己这念头弄得怔了怔,摇头失笑,两个半大小子能有什么深牵扯?顶多是少年人面子薄,话说重了抹不开。 虽说接触不多,但陈瓒那孩子懂事又有分寸,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就摆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人。 想来想去,问题只能出在余沉身上。 何文秀叹了口气。 儿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点火就着,之前一点小事能跟她吵翻天。现在人是变了,可性子哪能说改就彻底改? “妈妈知道,找个同龄人看着你学习,可能是有点别扭。但小陈人不错,妈也是希望你能有个伴儿,适应得快些。”她语气温和,慢慢说着。 “……” 喉咙发干,桌上有瓶拧开的矿泉水,是陈瓒刚才喝的,还剩大半瓶,余沉懒得再浪费,干脆拿起来喝了一口。 见余沉没有要发火的意思,何文秀轻声又问了一遍:“帅帅,你和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期付小陈了?” “我……”余沉差点被水呛到。 期付他? 余沉哽住,眉头紧拧。 刚才见陈瓒撂下话转身就走,他几乎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了陈瓒。 可想来想去—— 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实没发现哪里不妥。 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人闹点矛盾正常,都冷静冷静。要是你哪儿说得不妥当,给人家赔个不是也不丢人。”何文秀继续轻声劝道。 余沉喉头一堵。 道歉? 那小子才该给他道歉。 一声不响跑过来,他本来心里还挺感动,结果没几个小时就来这么一出。 他也想问:自己又招谁惹谁了? 这他妈什么破脾气?余沉咬着后槽牙暗骂,他怎么一点不记得自己以前还有这毛病 第133章 。 “你仔细想想,跟小陈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哪句说重了?”何文秀提醒他。 余沉一怔。 忽然又想起自己情绪上来时脱口而出的那些话。 “……” 何文秀看他这反应,心里更确定了——果然如此。 “唉,没事,让小陈缓缓,你也别急。”何文秀又叹了口气,“要是真吵架了,你俩都要互相多担待些,别带着情绪沟通,脾气还是要收一点。” 自家儿子这性子,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彻底的。她之前没少为这事头疼,也是难为陈瓒那孩子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出哪里不对劲,自己这话里话外的,还有这念头,怎么透着一股闺女嫁出去后,盼着姑爷多担待的味儿? 这都哪儿跟哪儿。 何文秀连忙摇了摇头,心说真是最近跟隔壁张姐聊闲天聊多了,思路都跑偏了。 余沉张了张嘴,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怎么辩白,更不知道陈瓒那边该怎么办,只能烦躁地皱紧眉头。 “帅帅,今晚瞧着还得下雨,我骑电瓶车来的,带两个人不方便,你先自己回家吧。” 何文秀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别在这干坐着了,出去透透气。巷口那家新开的炒栗子听说不错,去买点,晚上看电视当零嘴。” 柜台边刚好有张二十块钱,她顺手拿过,塞进余沉手里。 余沉捏着纸币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算了,他是该出去缓缓心情。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何文秀站在柜台后,看着他身影走远,才收回目光。 她又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向下滑动。 今晚约了人来面试,她想再确认一下时间,看能不能稍微早些过来。 翻了小半页,那个之前备注的名字终于跳进眼里。 【张铭】。 第52章我的阿楚 天早就黑透了,糖炒栗子的甜香在夜风里散开,刚出锅,一股白雾腾起,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暖人。 大约味道真的很好,又或许是这种天气里人人都想捧一份热乎的小吃,排了十几分钟队才轮到余沉。 “小伙子,你要多少?” “……哦,”他才反应过来已经排到了自己,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二十块钱递过去,“就这些吧。” 沉甸甸的纸袋抱在怀里,手心很快被焐得发烫,可那股暖意却怎么也透不进胸口。 心底有个角落是空的,风正簌簌地往里灌。 他皱着眉,一路心不在焉,坐车、下车、上楼、开门。路不长,栗子又揣在怀里焐了一路,放到桌上时还冒着热气。 只是那阵空茫却不见散去,反而比刚才缠得更紧了些。 余沉闭了闭眼,坐下,随手拣起一颗栗子,顺着裂口剥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再没碰第二颗。 “……” “你说得对……我是需要钱。” “可我就想歇一歇……也不行么?” “我先走了。” 少年冷下去的神色,避开的目光,推门离开时一次也没回头的背影。 余沉捏着栗子壳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半晌,忽然松开手,低低骂了句: “靠。” 他睁开眼,掏初手机,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备注为【陈小瓒】的号码。 “瓒瓒,感觉好些没有?” 陈瓒睁开眼,外婆正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块毛巾。 “……好多了。”他轻声回答,嗓音有些发涩。 刚才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头却还是混沌的。外婆听见他声音里的沙哑,心疼地将手背贴在他额上。 才吃了些药,现在还有些热,虽然不算严重,却让她放心不下。 “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她轻轻摸了摸陈瓒的下颌,发觉一周过去,外孙似乎瘦了些。 陈瓒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酒精味,外婆握着他的手,用热毛巾 第134章 仔细擦拭他的掌心:“这样擦擦,退烧能快些。” 陈瓒唇角浮起很淡的笑。这个法子是外婆用惯了的,从小到大,每次他发热时外婆总会这样做。 但……思绪忽然顿住。他记起第一次去余沉家里,那人也是这样发着烧,自己曾学着外婆的样子,生涩又慌乱地替他擦背降温。 要是能回到那天就好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些事,和余沉也还算不上熟悉。 如果早就知道,他后来一定不会允许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如果那样,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让自己陷进这样的局面。 擦完手心,外婆看他仍没什么精神,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嘶……” “外婆?”陈瓒立刻紧张地抬头,“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王素芳摆摆手,却忍不住又揉了揉脸颊。 “您牙疼?”陈瓒问。 “……哦,就是刚才喝了口凉水,可能刺激着了,没事。”外婆笑笑,神色温柔。 “……真的?” “真的,”外婆转身放下毛巾,语气放得轻松,“你这孩子,自己还难受着呢,倒操心起我来了。” 陈瓒看着外婆,有些迟疑,下一瞬,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里忽然传来了手机铃声。 他愣了一下。 外婆起身走过去,从衣袋里掏初手机,目光扫过屏幕时,她不由顿了顿。 “瓒瓒,”她转过身,将手机递过来,轻声道,“是小余。” 陈瓒眼睫一颤。 他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在半空停了片刻,终究向侧边一滑。 然后按了静音。 外婆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陈瓒按下静音时,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失落。 陈瓒从小到大都这样,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担着。而能带回家的朋友,余沉是第一个。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一定是在意的。 朋友间难免摩擦,年轻人之间闹点别扭,本来也平常。 可看着他这副隐忍着什么也不说的模样,王燕芳鼻子忽然一酸,心也跟着揪紧了。 都怪自己这身子不争气。要是她能再硬朗些,陈瓒就不用这么早就把什么都扛在肩上,不用总是独来独往,连难过都只能这样,悄悄地藏在静了音的手机后面。 “想不想吃草莓?”她抚了抚陈瓒的肩,轻声问,“外婆去买些回来,再加点冰糖,给你煮罐头吃。” 陈瓒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上午在超市里,余沉将那小半盆草莓推到他面前。 他当时没来得及吃。 现在…… 陈瓒朝外婆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好。”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提示音第三次响起,余沉垂着脑袋,听着听筒里重复的话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他记起今天见到陈瓒第一眼时,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现在轮到他体会这种心情了。 为什么不接。 只是陈瓒那时是真的找不到他,毫不知情,而现在情形倒转,余沉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虽然不想承认。 现在已经过了放学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联系不上,只是不想接。 同样的三次未接,他是无意,陈瓒却是存心。 余沉没再拨第四遍。他按下挂断,将手机重重扣在桌面,牙关咬得发紧,一股躁意从心口直冲上来。 就算他知道早上有些话确实欠妥,可这股闷气还是压不住。 干脆把电话也拉黑算了。 爱他妈接不接。 是,他当时没过脑子,忘了现在的身份,说了些可能戳到陈瓒的话,才让人转身就走。 可那之前呢?突如其来的辞职又是为什么?从中午想到了现在,却越理越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真他妈不想管你了。”他对着桌上倒扣的手机低骂了一句。 可是……他了解陈瓒。知道 第135章 那样的对话结束后,那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少年会反复咀嚼,然后给心里那座孤岛再垒一圈高墙。 因为从前的自己,就这样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夜晚。 不解决,只会越拖越糟。 “……” 但该说什么?而且陈瓒连电话都不接,摆明了不想和他沟通,只能直接去找人。 可空着手,就这样干巴巴地过去,又觉得别扭,总得有个由头。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向后靠进椅背。 随着仰头的动作,后颈忽然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 余沉一愣,转头看过去,看见一抹灰蓝色。 是那件陈瓒借给他的外套。因为一直没看见陈瓒,他之前也忘了这件事,就没来得及还。 “……” 余沉看着那件衣服,目光停了几秒,像在思考什么。 最后他认命般叹了口气。 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动作顿了顿,没忍住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我真是欠你的。” 算了。哄人需要理由,退让需要台阶。可如果对面那个人,某种意义上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谁会跟自己过不去。 灯熄了,门开了。 脚步一顿。 两秒后,门又轻轻推开。 又是一声从牙缝挤出来的叹气。 门终于彻底合上,桌上那袋糖炒栗子,少了一半。 外婆出门后,陈瓒在床边静坐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头脑清醒了些,步伐却依旧沉重。他洗了把脸,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没开,屋内昏暗。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虚光,勉强勾勒出窗边那几盆君子兰的轮廓。 陈瓒想倒杯热水,弯腰去拿水壶时,却瞥见桌布下露出一角白色塑料袋。 他怔了怔,想起外婆进门时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陈瓒将袋子抽了出来。药盒上的名字陌生,但侧面“缓解牙痛”的字样刺眼地清晰。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盒,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刚才外婆说,只是喝了凉水,牙有点不舒服。 可药盒上写得明明白白。 她疼了多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靠这个来压住疼痛,却还在他面前笑着说“没事”? 一股又涩又重的热意猛地冲上鼻腔。 钱。 如果他能多赚一点,外婆就不用忍着疼,不用考虑去治牙需要多少钱,不用在他面前强装没事。 如果他能多赚一点……如果他能再有用一点…… 陈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上。 既然李文川进去了,应该也就没事了。 也许明天该回正安街看看,重新找份工。 月亮已经被彻底吞墨,也没有再露面的意思。风刮得一阵紧过一阵,陈瓒是被寒风刺得哆嗦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楼外。 忘了穿件外套。 他其实没想走太远,只是屋里太安静了,静得那阵药盒带来的酸涩在心口不断胀大,闷得他透不过气。 四周也没有路灯,一片漆黑,抬头只能看见枯瘦的树枝,叶子落尽后,全都在风中张牙舞爪地摇晃。 冷,但他没往回走。而是转身,朝旁边的破旧小广场走去,那是十几年前建的,平时偶尔有人会在那锻炼,但今晚风大,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陈瓒挑了张长椅坐下,整个人都浸没在阴影里,垂下头。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再睁开眼,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之后,再没有新的。 也是。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以余沉的脾气,不接电话,他应该就明白了。 以后,大概也就这样了。 陈瓒看着屏幕暗下去。没事的,他对自己说,过去十七年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可是……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也许是连城的风实在太大,也许是今天的夜真的太黑。 陈瓒茫然地想:如果现在…… 现在怎么 第136章 样呢? 他再次闭上眼睛,在呼啸的风里蜷成一团。 不知道过去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概是哪个晚归的行人,他没睁眼去看。 但风里忽然飘来一丝甜香。陈瓒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冻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会闻到糖炒栗子的味道。 没等反应过来,那道脚步声突然在他面前停了。 暖烘烘的甜香更浓了,裹着熟悉的气息围拢过来。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罩上肩头,压住了肆虐的寒风。 身体从这一秒开始回暖。 陈瓒颤了一下,抬起眼,正好撞上那双浅色的眸子。 余沉站在风中,静静看着他,睫毛上沾着夜雾的湿气。 风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卷起衣角,视线相碰,落入彼此眼底。枯枝在簌簌地晃,夜色早已经漫成墨黑。时间不过几秒,又好像很长——长得足够容纳所有未出口的话,所有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余沉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陈小瓒,”他声音低低的,很轻,“你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你可记得我年少的模样 第53章拥抱的温度 问句落在风里,融了进去。 陈瓒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远处路灯的光勉强漫到广场边缘,在他侧脸投下模糊的暗影。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这一秒就站在眼前。 余沉一只手拎着装栗子的纸袋,另一只手还停在陈瓒眼角。 眼泪只是一滴水,化在指尖。 没有重量,却有温度,沿着指纹的纹路渗进去,烫得他一瞬恍惚。 在他眼前落泪的,是年少时的自己。 余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本来是打算到楼下,先看看陈瓒在不在家,结果就看见卧室的窗黑着灯。但这个时间,陈瓒也不该在学校。 会在哪? 这个念头一闪,脚步已经转了方向。等意识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这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长椅上那个微微蜷着的身影,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植物。 “……” 两片影子在椅边融在一起。一坐一立,等的人不知自己在等,来的人才惊觉自己在寻。 脸上的湿痕在风里慢慢变凉。 陈瓒喉结动了动。他没躲,也没说话。 余沉的手指仍悬在他脸边,停了停,指腹又轻轻抹过他另一侧脸颊,拭掉了最后的那点湿意。 动作很自然,陈瓒愣了一下。 手上的触感很凉。余沉皱了皱眉,将手里的纸袋放在长椅一侧。 双手终于空了出来。刚才手上有东西,给陈瓒披外套很不方便,只能简单搭在肩上,所以现在前襟还敞着。 他弯下身,将披在陈瓒肩上的外套仔细拢紧,拉链“唰”一声拉到了顶端。 陈瓒很明显又愣了一下。 余沉收手时脚步转了一下,站在了风来的方向。垂眼看着面前的人,他才忽然发现,刚才那一下裹得太急,忘了陈瓒还披着衣服,现在拉上拉链之后,两只胳膊全给裹在了外套里面。 袖子空空荡荡地垂着。 陈瓒怔了怔,抬眼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那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像是没弄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没了胳膊。 “……不好意思。”余沉也愣了一下。 陈瓒抿抿唇,没应声,一点点把胳膊从外套里蹭出来,再伸回袖管。 余沉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把那股莫名其妙往上冒的笑意压回去。 等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他顿了顿,从纸袋里取出个栗子,剥开壳。 “……尝尝?”递过去,他说,“还热着。” 陈瓒没动。 余沉也不急,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等着。 直到几秒后,他才看向手里的栗仁,若有所思,“……不过现在好像凉了。” 陈瓒看向那颗栗子,沉默了几秒,手指抬了抬。 余沉见他打算接过,没想太多 第137章 ,直接抵到他唇边,轻声示意:“张嘴。” 陈瓒眼睛睁大了一些,但甜糯的香气已经到了唇齿间。 喂了人一个半凉的栗子,余沉神色平静,收回了手。 他看着陈瓒低头咀嚼的样子,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一幕。 陈瓒的眼泪很少,只有几滴,从眼角滑下来时,很轻,没有声音。如果自己没有过来,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落泪。 指尖还沾着那点湿意,余沉有些出神。上一次……自己这样哭,作为“陈瓒”时落泪,是什么时候? 好像记不清了。 那些本该具体的场景模糊成一片黑暗的色块。是在矿井下的某个夜晚?还是在监狱冰冷的铺位上?眼泪自顾自地淌下来,浸诗了污浊的衣领或粗糙的枕套。那时没人问他“你哭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会问。 因为答案太显而易见,又太难以承受。那些黑暗、屈辱、看不到头的日子,连为它们落泪都显得多余。 他眨了下眼,重新看向眼前的人。看着这张带着少年气息的脸,看着他湿润的眼尾。 十七岁的陈瓒…… 你哭什么? 他预想过陈瓒可能会失落,甚至会生气,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余沉想了想这个年纪的记忆,不记得有什么事能让人坐在寒风里悄悄掉眼泪。 除非,唯一的变数…… 下午何文秀那句“你是不是期付小陈了”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余沉喉结滚动,不确定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不会吧? 陈瓒咽下了嘴里的栗子。 沉默间,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你……”余沉张了张嘴,无数话语滚过舌尖,最后只问出一句:“还吃么?” 靠,他问完又咬咬牙,这是什么破问题。 陈瓒愣了愣,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阵沉默。 陈瓒抬起眼,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刚才……叫我什么?”他顿了顿,“陈小瓒?” 余沉默了一瞬。看见陈瓒的时候没多想,这个称呼就自然地脱口而出。 “啊,上次不是问了你的生日吗,我比你大,”余沉面色不改,“觉得顺口,就这么喊了。” “……哦。” 余沉是上一届的,确实应该比他年纪大。 但这个称呼…… “你不喜欢的话,下次不叫了。”余沉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瓒停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干涩,“……随你。” 余沉看着避开自己目光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喊他的名字:“陈瓒。” 听见这声喊,少年却没动。 无数话头悬浮在咫尺之间,想问你为什么来?想回答我为什么在这里?思绪捋不清,纷乱纠缠,在空气里打着旋,找不到落点。 “抬头,”余沉先打破沉默,说,“看着我。” 陈瓒一愣,几秒后,才缓缓抬起眼帘。 余沉的眼睛里有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复杂中好像有几分柔软,又异常平静认真。 “我们聊聊。”余沉轻声说。 陈瓒怔了怔,一时没应声。 余沉静静地等着他。 但夜风毫不领情,忽然变得更急了,陈瓒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被刺得颤了一下。 余沉眉头顿时皱起。 “风太大了,”余沉看着他,“先换个地方。” 说着,他已经握住了陈瓒的手腕。同时身体微倾,没忘用另一只手捞起了旁边那袋栗子。 力道传来,陈瓒顺着那方向迈了一步。手腕上的触感鲜明,他指尖蜷了一下,顿了顿,终是没有抽回。 说是换个地方,可这附近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余沉也不知道该把陈瓒往哪带。 他握着少年的手腕,掌心里的皮肤在冷风中泛着凉。脚步缓下来,他往周围看了一圈,正思忖着该把人带去哪儿。 陈瓒忽然开口:“……回我家吧。” 余沉愣了愣,看过去。 陈瓒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不 第138章 高:“你不介意的话。” 余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又紧了紧。 “好。”余沉说。 进了楼道,迈上台阶,余沉站在熟悉的大门前,停了一瞬。 上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他想的是,自己不会,也不该再回来。 因为怕自己再也舍不得离开。 可是…… 他无声叹了口气。 “钥匙在你身上吧?”他转过头低声问道。 陈瓒手指动了动。轻微的触感传来,余沉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右手腕——而且握得有点紧。 余沉愣了下,立刻松开了手。 陈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外套拉链,从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拿出钥匙。 余沉侧身让开了位置。 锁孔转动,陈瓒打开了门。 看到漆黑一片的屋内时,余沉并不惊讶。 陈瓒这副样子跑出来,外婆如果在家,绝不会让他这样出门。 但他还是轻声问了句:“外婆不在?” “……嗯,出去了。”陈瓒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动作却忽然顿住。 屋里的暖意包裹上来,被冷风吹得发木的脑子这才一点点醒转。 他猛地惊觉。 怎么能就让外婆这么出去了呢? 外面那么冷,风那么大,自己当时怎么能应下那句好? 喉间发哽,陈瓒晃了晃神。 直到余沉模糊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 陈瓒下意识抬眼看去,见对方正蹙着眉看向自己,可他根本没听清那句话。 “你说什么?”陈瓒问。 “……我说,”余沉看着他,指了指他脚踝处,语气里带着无奈:“袜子。这么冷的天,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 刚才天黑,裤腿又垂着,现在陈瓒换鞋,他才看见对方倮露的脚踝。 陈瓒低头看了看,沉默一瞬,“忘了。” 余沉看看他,皱着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也是,外套都不记得穿,还能指望记得穿袜子么。没穿个拖鞋出来跑就不错了。 客厅没开灯,开关就在左手边的墙上,但谁也没有动,任黑暗模糊彼此的轮廓。这样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话好像更容易说出口。 余沉叹了口气,把彻底冷透的糖炒栗子放在饭桌上。 他胡乱地想,也不知道这东西凉了还好不好吃。 虽然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陈瓒正看着自己。 他喉结滚了滚,心里叹气。 聊聊。 话虽然说出去了,但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聊。 桌子上有热水壶,余沉顺手拿了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陈瓒,“先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 陈瓒看着那杯水,停顿了几秒,伸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喝完水,杯子重新放回桌面时,他抬眼看向余沉。 这个人…… 第二次,来到了自己家。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厨房水管里水流过的细响,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 余沉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又停住。 “上午的那些话,”他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干,“我说得……不太合适。” 话出口,他自己先皱了下眉。这算什么解释。 陈瓒抬眼看他。 余沉对上那道目光,顿了一秒,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 又是句废话。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深吸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有些硬。他叹着气:“我只是……不想你辞职,所以有点着急,说话没过脑子。” 余沉看着对面的人,看向那双在暗色里一眨不眨的眼睛。 他想起陈瓒下午说“我就想歇一歇”时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喉咙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对不起。”他终于说,三个字,语气认真。 陈瓒怔了怔。 余沉说完就移开了视线,垂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等一个反应。那样子不像在道歉,倒像在等什么判决。 陈瓒的视线跟着落 第139章 下去,然后,再次落到桌角那个微微露出的药盒边缘。 白色的,有点刺眼。 “……但你说得没错。”忽然,陈瓒开口。 余沉愣了下:“什么?” 陈瓒没看他,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需要钱。外婆……需要喝药。” 就这两句。没头没尾,像是从一整段话里硬生生掰下来的两片碎片。 话音落下,他喉结动了动,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不像他,他从不跟人说家里的事。 ……或许是因为余沉来了。顶着风,带着凉透的栗子,第二次走进这里,对他说“对不起”。 像撕凯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好像有种很久没敢承认的情绪,顺着那道口子无声地漫了上来。 屋里再次静下来。 陈瓒垂着眼,皱了皱眉,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整个人绷得很紧。 余沉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自己,用这样轻而碎的语调,说着最重的事。 这些话沉甸甸地压下来,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心上。 沉默在屋里铺开,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瓒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脑子乱糟糟的。该说点什么,说“算了”,说“没事”,或者起身再去倒杯水。总之该做点什么,打破这片奇怪的安静。 但在这时候,余沉忽然动了。 没说话,他轻轻伸出手,手臂抬起,是一个即将环过对方肩膀的弧度。但动作到一半,又猛地顿住。 他看着陈瓒眼中的愕然,自己先恍了神。 ……我想做什么? 这个念头迟了一步才撞进脑海。手臂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瓒怔愣着,看向那只抬起又顿住的手。 空气凝在这一刻。 然后—— 门锁突然转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瓒瓒,我回来啦。”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老人拎着一袋红彤彤的草莓进门,抬眼看见屋里的人,顿了顿,有些惊讶,“……哎?小余?” 第54章答与问 余沉心情十分复杂。 手抬起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听见陈瓒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那些话,听懂了话里所有的重量,所以手就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时后知后觉——自己这样……是想抱他吗? 但转念一想,其实没什么,抱一下自己而已。 就像左手握住右手,就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那些孤独、委屈、咬牙硬撑的时刻,他都经历过,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只是想告诉那个蜷在寒风里的少年:我知道,没事的,会过去的。 但动作还没完成,他看见了陈瓒眼里的惊诧和错愕。 余沉忽然清醒过来,在陈瓒眼里,他不是“自己”,而是“余沉”。 一个认识不久,才勉强算朋友的同龄人,正莫名其妙地伸手想抱他。 然后动作就僵在半空。 继续也不是,退开也不是。 余沉咬咬牙。还好外婆回来了,不然这个画面……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虽然现在这种三人面面相觑的沉默,也有些尴尬。 “……” 王燕芳还在惊讶,一回来,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她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分别停了半秒,什么也没问,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变回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意。 “小余,怎么突然过来了?”她笑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常来的亲戚,“快坐下,你俩怎么不点灯?” 她说着,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啪”一声。 客厅的灯打开了,光线洒下来,照亮一方小餐桌。 暖黄的光瞬间盈满房间,驱散了方才那层微妙的昏暗。两人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一下。 余沉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清了清嗓子,然后露出个笑:“嗯,我来找陈瓒,才进屋,所以还没来得 第140章 及开灯。” “哦,这样啊,那正好,”王燕芳提着手里那袋草莓往餐桌走,笑着招呼道,“我买了草莓要熬罐头,小余也一块儿吃点吧。” 塑料袋放在桌上,红彤彤的果子露了出来。 “瓒瓒,拿个盆来。”外婆边说边脱外套,“小余,快坐下,别站着。” 陈瓒应了声,动作有些僵硬。他没看余沉,径直走向厨房,很快拿了个不锈钢盆回来。 盆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王燕芳把草莓倒进盆里,又拎起水壶,往盆里倒了点温水:“先泡一下。”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三个人之间的空气。 “来,辛苦你俩帮忙揪下叶子。”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笑,“我先去洗锅。” 陈瓒坐下后,余沉犹豫了一秒,在陈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水盆里是洗过的草莓,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块,低着头,默默揪着草莓叶子。 距离很近。 只是两人谁也没说话,一直垂下视线,也没看彼此。 外婆从柜子里取出冰糖,架上小锅,草莓放下去,看着火候。 半个小时后,关了火。 她把锅端到阳台,用余光瞥了一眼桌子旁边的两个人,还在坐着,仍是之前的姿势,谁也没看谁。 她心里有点纳闷。 两个孩子肯定是闹矛盾了,这点她能看出来,可眼下这情形……她又有些看不明白了。 余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还有刚才推门时撞见的那一幕——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手抬在半空,一个眼神里全是错愕。 朋友之间吵架……是这样的吗? 王燕芳搅了搅锅里的糖水。或许真是年纪大了,不懂年轻人之间的事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纳闷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声叹息。 刚才自己推门进来,恐怕进来的不是时候。看两个孩子那样子,分明是话才说开个头,就被她打断了。 她转身开了窗。 “天气凉,开窗透透气,罐头凉得快。”她说着,目光落在陈瓒身上,“瓒瓒啊,把外套穿上,刚退烧,别又吹着了。” “……嗯,好。”陈瓒应下,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伸手去拿时,指尖触到那抹灰蓝色,动作忽然顿了顿。 这衣服……上次借给余沉,现在又被送了回来,刚刚还披在他肩上。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知是余沉的体温,还是他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正走神,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身影靠近了些。 陈瓒愣了愣,抬起头,对上余沉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又没听见?”余沉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这是沉默被打破后的第一句话。 陈瓒顿了下,其实听见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去应,“嗯。” “我刚才问,”余沉抿了抿唇,那股莫名的尴尬还没散尽,他看着陈瓒的眼睛,总觉得哪里别扭,但还是开了口,“你发烧了?” “……”陈瓒看着他,又偏开视线,“就是被风吹了下,没什么事。” “那你……”余沉拧起眉,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那你还穿成这样就往外跑? 话到嘴边才猛地刹住。 外婆还在这儿,听见这话肯定会担心。他咽下那半句,顿了顿,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别忘了衣服拉链拉上。” 陈瓒听出他话音里那截生硬的转折,抬眼看了看他,没作声,但伸手摸向拉链的位置。 指尖碰到外套口袋时,却触到了什么。 他动作一顿。 余沉正看着他,见状挑了挑眉:“怎么了?” 陈瓒没回答,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让余沉不明所以。 他看着陈瓒垂下眼,将手伸进口袋,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十二块钱。 躺在他掌心。 余沉怔了怔,随即恍然,解释道:“哦……上次用了你的钱,后来就给你放回去了。” 说到 第141章 这,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余沉简直想叹气,拿了钱然后被人抓了现行。 不过聊起这些,刚才心头的那股尴尬,好像随着这实实在在的话题,散开了一些。 陈瓒看着他,像是想开口说什么,但外婆这时拿着两个小碗过来,笑着放在他们面前。 “来,尝尝。”琥珀色的糖水里沉着红艳艳的果肉,甜香在空气里晕开。外婆坐在他们对面,“现在这个温度刚刚好。” 陈瓒接过外婆递来的勺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碗沿,方才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小余你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 余沉握着勺子,笑了笑,“好吃,谢谢您。” “爱吃就好。”外婆眼角的皱纹舒展成温柔的弧度,“陈瓒小时候啊,一到冬天就眼巴巴等着我煮这个。那时候草莓贵,我就买七八颗,煮一小锅,然后他就抱着碗在我旁边乖乖地坐一下午。” 陈瓒动作顿了顿。 余沉看他一眼,唇角勾了下,没说话。 “小余家里是做什么的?”外婆又问。 “……哦,”余沉手指一顿:“我妈开了家超市。” “哦,在哪里啊?” “就夜市那边。” “那挺辛苦的,”外婆点点头,声音温和,“那边忙,人多,守店也不容易。” 余沉“嗯”了一声,笑笑,没再多说。 果肉煮得软烂,几乎入口即化,舌根却悄然漫上几分涩意。 他在心里默默轻喊: 外婆。 两个字抵在唇齿间,终究没能出声。 他是余沉,对王燕芳而言,现在是只见过两次面的陈瓒同学。 他能叫何文秀“妈”,叫得越来越自然,大概因为那具身体的本能在牵引他,也可能是那份陌生的母爱正一点点填补他生命里那片干涸了太久的荒漠。 可对着外婆,对着这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等他回家、最后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的老人,那声呼唤却再也无法坦然出口。 真相像一块稍红的炭,哽在喉间,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垂下眼,咽下最后一口糖水。 “小余,今天晚上要不要留下住?”外婆问他。 “嗯?”余沉抬起头,愣了下,先看了眼陈瓒。对方正盯着碗里的草莓,仿佛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不了,谢谢您。”他收回视线,笑了笑,“我妈嘱咐了,让我晚上一定回去,我……应该再过几分钟就走了。” 陈瓒拿勺子的指尖动了一下。 “哦,这样啊,那好吧。”外婆应下,等了等,视线在两人间扫了一眼,心下有了思量。 “哎呀,瞧我这记性,”她放下勺子,站起身往门口走,“楼下还晒着被单呢,今天风大,可别给吹跑了。” 余沉愣了下,陈瓒已经闻声抬头:“外婆,我去收。” “没事,我去去就回。”外婆按住他的肩,“你陪小余再坐会儿,人家难得来。” 她话里带笑,目光却若有深意地在陈瓒脸上停了停。 陈瓒一怔,没等再开口,门已经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远。 陈瓒怔愣着,忽然又想起桌布下那个治牙疼的药盒。他皱了皱眉,等外婆回来,自己得和外婆好好谈谈,无论如何要劝她去诊所看看牙。 这个念头落定后,他又愣了几秒。 在这片重新回归的安静里,他后知后觉到——外婆一走,刚才被打断的一切就又回来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现在继续播放。还是那个距离,还是那个人。 唯一的区别是,此刻灯光大亮。没有了暗色掩饰,所有欲言又止,所有进退不得,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我说……”余沉长长地、像是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真听不见,还是给我开了什么屏蔽?” 陈瓒肩头一颤,猛地回神:“什么?” 余沉看着他,又等了几秒。 打破沉默,最难的就是开口说第一句。 他想办法措辞,犹豫着把话问出口 第142章 ,可对方竟然完全没在听。 也顾不上尴尬了,心底只剩下无奈。余沉扯了扯嘴角,“就这一会儿,第三次了,我跟你说话,你一句也没进耳朵。” 陈瓒沉默了一瞬:“抱歉,走神了。”他喉结动了动,“你说了什么?” 对面的人望向他,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陈瓒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陈瓒,”余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想知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要辞职?又为什么发了烧还跑出去吹冷风? 话音落下,这次等答案的人轮到了他。 余沉等了半晌,叹了口气。 “这样吧,”他换了个方式,“一人一个问题,谁也别糊弄谁,都说实话,我问完我的,你问你的。” 他看着陈瓒:“可以吗?” 陈瓒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行。”得到这声同意,余沉总算松了口气。 但想了想,他又说:“那你先问吧。” 反正想来陈瓒也问不出什么,让他开头,说不定后面能更顺些。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余沉挑了挑眉,等着。 陈瓒移开了视线,沉默着。 两秒,十秒,或许更长。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撞进余沉等待的视线里。 “你刚才,”他停顿一下,开口,“手抬起来……是想抱我吗?” 余沉表情瞬间冻住了。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第55章摊牌 你刚才,手抬起来,是想抱我吗。 陈瓒喉咙干得发紧。大概是吹了太久的风,刚退的烧又卷了上来,烧得他脑子发昏,不然怎么会让这句话这么脱口而出。 理性一分一秒算着分寸,冲动却直接掐断了秒针。 活了十七年,陈瓒从没这么割裂过。一半还在冷静地拆解现在的局面,另一半却不管不顾地跨过了线,就像是有什么从他身体里不受控地逃了出去。 视线相触的另一端,余沉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合上。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但是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卡住了。 应该说什么? 不对,余沉被这话砸得措手不及。陈瓒突然扔出这么一句,为什么? 猝不及防,尴尬,发懵,还有别的什么,反正全搅在一起。脑子里像一团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头,也理不出尾。 然后…… “是。” 话自己蹦了出来。余沉先是一怔,很快又定了定神,对啊,本来也没必要否认,男人之间勾肩搭背本来就挺正常的。 空气静得过分,但对面的人表情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太惊讶。余沉摸不准他,估计陈瓒是真的没有问题可问,或者说脑子可能一时宕机,仓促间随便抓了这么一句。 那……还需要再说点什么吗?他垂下目光,乱七八糟的理由在脑子里滚过一轮。 其实抬起手时的冲动他也没理清,究竟从何而来。余沉低低吐了口气,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陈瓒还是那样看着他。 就这一眼,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纠结忽然就散了。 他记起陈瓒蜷在长椅上掉眼泪的样子,又回想他低头说“外婆需要药”时绷紧的唇线。现在这人坐在眼前,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刚才那些难过都没发生过。 可余沉知道不是。 他知道那些情绪都还在,只是被压下去了,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单薄的胸腔里。 陈瓒问他是不是想抱他。 他说了“是”。 余沉站起身,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陈瓒似乎没预料到他会动,看着他忽然拉近的身影,愣了下,身体下意识往后仰。 但余沉没给他躲的机会——手臂一伸,直接把人揽了过来。 我心疼我自己,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陈瓒眼睛睁大,但余沉却已面色平静地把他按进怀里。 第143章 不算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肩膀,掌心先压在后背上——摸到了少年单薄的脊骨。然后又停了停,手指移上去按着后颈,把脑袋扣进自己肩窝。 现在好像该说点什么了。 他开口,声音压在陈瓒耳边,有点干,“我就是……” “看你刚才那样,”他说着,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陈瓒的背,“觉得你可能需要……抱一下。” 动作有点生硬,像在拍打一件沾灰的外套。他自己也觉出来了,但不知道还能怎么拍。 余沉没安慰过什么人,而现在怀里这个人,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 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歌词: 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靠。 余沉回过神,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这他妈什么跟什么。 “……行了,”他低声说,“别难过。” 说完又拍了两下。 冷冽的寒风味,温热的皮肤气息,还隐约有一点糖炒栗子的甜,随着呼吸直往肺里钻。 后颈被按住的地方像烧了起来,陈瓒睫毛抖了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变得模糊粘稠,余沉慢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感觉差不多可以了。 余沉先偏头看了一眼,但陈瓒没什么反应,呼吸轻缓,整个人沉入一种像是空茫的静止里。 这是被吓到了? ……不至于吧? 但是再不松手,这抱的时间好像有点太长了。 余沉皱了皱眉,在一个毫无反应的人面前,要怎么自然地把手收回来? 要不……喊他一声?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实,手机突然响了,震得余沉一愣,然后低头看向外套口袋。 陈瓒的视线也跟着落下去。 余沉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 何文秀。 余沉感觉这画面有点似曾相识,白天他和陈瓒说话的时候,也是何文秀打来的电话。 电话还在震动着,陈瓒似乎被这持续的声音唤醒了,“……你手机在响。” “哦。”余沉回过神,立刻松开手,有些仓促地想要拉开距离,脚却在后退转身时绊到了椅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陈瓒一怔,下意识想伸手扶他。余沉却已手忙脚乱地撑住桌沿站稳,朝他摆了摆手,镇静道:“没事。” 但心里没忍住暗骂了一句:靠,慌什么。 “帅帅,到家了吗?”何文秀问。 余沉愣了愣,不知怎么,心头居然漫上几分心虚,“……嗯。” 说完他看了一眼陈瓒,只见面前的人很平静地垂着目光,脸上没什么波动。 余沉挑了挑眉。 视线又下移,落在对方眼尾。陈瓒皮肤很白,哭过之后,即便面上不显,仔细看,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痕。 思绪冷不丁飘回刚才小广场的画面。 原来自己哭起来,是这样的。 这个认知让他喉结滚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蹙着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好像……还挺好看的? “帅帅?帅帅?” 等了半天,何文秀疑惑地看了眼手机。 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她又喊了一声,听筒里才传来余沉有些飘忽的回应:“哦,妈,我在。” “刚才手机好像没信号了,我一直没听见你声音。”何文秀纳闷地说。 对面含糊地应了声:“嗯。” 何文秀笑了笑,“帅帅,这几天熬夜熬多了,厨房柜子里有银耳和花胶,你帮妈拿出来泡上,晚上回去就能炖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不是年轻那时候了,总感觉这么几天没睡好,皮肤就变差了。 “……好。”余沉笑着应了一声。 何文秀又嘱咐几句,挂断后,又觉得奇怪,总感觉这通电话余沉打得心不在焉的。 但她没多想,转身看向柜台后正在熟悉收银机的张铭。 “小张,今天风大,咱早点关吧,你也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正式上班。 第144章 ” 张铭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笑了笑:“好,谢谢姐。” 何文秀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个新招的收银员话不多,手脚倒是利索,就是刚才拍他肩膀时,他反应大得吓人一跳。 也许是以前吃过什么苦吧。她没往深处想。 窗外,风更紧了。 手机放回口袋的瞬间,余沉听着越来越大的风声,没再坐下,靠着桌边调整了下姿势,“现在……该我问了?” 陈瓒抬起眼,过了一会儿才应了句:“嗯。” 余沉和他对视,忍不住想,自己刚才到底在发什么呆?还有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虚……他偏开脸,清了清嗓子。 “为什么突然要辞职?”余沉开口,想了想,叹着道,“这应该是第三遍了,给个真话。” 他盯着陈瓒的眼睛,感觉里面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晃了一下。只是没来得及捕捉什么,就听见对方低声说: “因为……你让我很困扰。” 说完,陈瓒心头紧了紧,但很快又空落落地松开了。 ——这层窗户纸,到底还是被他亲手捅开了。 余沉应该能听懂。 果然,对面的人愣住了,就那么看着他,半晌没出声,像在消化这几个字的分量。 “……什么?”余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他皱起眉,没听懂,这答案完全不在他预想的任何可能里。余沉立刻追问:“你什么意思?” 陈瓒却说:“……这是第二个问题。” 余沉:“……” “行,”余沉被气得笑了笑,“那你待会儿问两个,你现在先告诉我,困扰是什么意思。” 陈瓒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 也好,说开吧。 他稍作停顿,摊开了第一张牌:“因为你对我,好得不太正常。” 余沉心里咯噔一声。 不正常?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就把最近的所有接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包括刚才那个拥抱。 没有破绽,至少没有会直接暴露他身份的致命破绽。 确认了这一点,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但松懈后,另一股情绪就顶了上来。 哪儿好了?余沉挑了挑眉,简直想冷笑。你怕是不知道刚见面的时候,我差点打算让你自生自灭。 但他面上没动,只是皱眉:“这又是什么意思?而且……我对朋友好,不正常?” 陈瓒没说话。 余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没忍住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沿,眉头仍皱着,“……说话。” “我们才认识的时候,”陈瓒终于开口,淡声道,“你说不安全,让我辞掉网吧的工作。后来还没熟悉,你就因为帮我招惹了李文川,又打算一个人去正安街解决这件事。而且——” 他继续说:“就像之前说的,找人看着自习这件事,换成谁都行,就算我要辞掉家教,也没说要和你绝交,你……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余沉怔住了。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凭什么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当然明知对方是自己,所以尽管知道陈瓒敏感警惕的性格,但对自己亲近熟稔的本能很难抑制。 这些事情,他做的时候根本没怎么细想,只觉得就该这么做。可现在被陈瓒一件件拎出来,摊在明面上…… 是挺奇怪的。 再想到原身之前的小混混身份……陈瓒该不会是以为,他做这些是和李文川那些人结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伙在给他下套吧? 余沉眉头皱紧,没想好这个局面该怎么处理。 “如果让你不舒服,我道歉。”余沉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些,解释道,“我之前确实是个混混,但我和李文川那种人不一样,我对你没有恶意。” 陈瓒一怔,重新看向他,眼神复杂。 “是啊,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恶意。” 知道虽然都是喜欢男人,但明白你的感情和那种恶意的骚扰不一样。 所 第145章 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余沉一愣……知道? 他盯着陈瓒,反应了好几秒,才终于转过弯来。 原来不是怀疑他别有用心。 也是,以陈瓒的性格,如果真觉得他有问题,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说这些。 那剩下的可能…… 余沉不禁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别人稍微靠近一点,心里就会先拉起警戒线——不是讨厌,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看见别人的示好,第一反应根本不是高兴,是觉得警惕和麻烦。 所以陈瓒说的“困扰”,大概就这意思。一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人,突然被这么直白地靠近,觉得不习惯。 他松了一口气,心底却也有些不是滋味。 “哦,我明白了。”他声音缓下来,平静开口,“你是觉得我管太多了?” 陈瓒怔了怔。 管太多?不全是这个意思。但……好像也沾点边。 可能是余沉还是不想直说,就找了这么一句来代替。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看着他点头,余沉喉咙滚了滚,一时没出声。气氛空白几秒,然后,陈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很轻,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楚。 “所以,我不明白,”陈瓒缓缓说,“时间这么短,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余沉打断了他。 “不为什么,”余沉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正色道,“非要说的话……因为你是陈瓒。” 陈瓒抬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余沉移开视线,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声音低了些,“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要考出去,然后带着外婆离开这儿?” 陈瓒怔住了。 “正安街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余沉了然,转回目光重新看他,“网吧?台球厅?还是那边的小餐馆端盘子?那些地方给不了几个钱,而且也没办法让你能专心学习。” “我没有别的想法,不是瞧不起你,更没可怜你。”他说得很慢,神色认真,“我只是看到了,你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专心,然后把那条想走的路走下去。” 余沉顿了一下,把话说完整,“而这些我正好能帮上。” “当然,或许需要这些的人不止你一个。但我暂时只看到了你,而我想帮的人也是你。” “所以,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余沉笑了笑,“就是觉得刚好你需要,而我想给,就这么简单。” 陈瓒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虽然具体哪里不一样,好像也说不清。 余沉压低了视线,指尖在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半晌,他缓过神,迟来地发现,刚才那通对话早就乱了套。谁在问,谁在答,早就缠成了一团。 他沉默着伸出手,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拎起水壶,才发现已经空了。 他只好又放下水壶,目光顺势落到桌角那袋栗子上,早就凉透了,也不知道自己大老远拎过来干什么。 也行吧。至少刚才在广场陈瓒还吃了一个。 “我该走了,”余沉站直身体,“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陈瓒愣愣地抬起头。 “还辞职吗?”余沉看着他,轻声问。 “……” “我以后会注意,尽量不让你觉得困扰。”余沉无奈地妥协。好吧,跟这小子交个朋友还得讲究分寸。 话落进耳中,陈瓒愣了愣,他明白了余沉的意思。 我会把感情收好,不让你为难。 余沉是要维持表面平静,假装无事发生? “不用。”陈瓒开口。 余沉一愣,“什么意思?” “我已经知道了。”陈瓒说,“你不用改。” 他顿了顿,“……那样对你不公平。” 余沉皱起眉。什么公不公平? 刚才掰开揉碎说了那么一大堆,结果这人还在扯这个。 怎么就这么轴呢? 余沉心里那股火又有点往上冒,简直想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不 第146章 是打了死结。 “没有什么不公平,”余沉咬咬牙,又叹气,“我就是乐意这么做。” 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行了,先走了。”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声音: “余沉。” 余沉回过头。 陈瓒从椅子上站起身。灯光落在他肩头,他抬起眼看过来,神色很静,看得余沉心头莫名一跳。 “给我点时间。”陈瓒说。 他声音干涩,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需要……考虑一下。” 余沉愣住了。 考虑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要不要继续家教? 这也要考虑? 他难以置信地挑了下眉,可看着陈瓒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又忽然觉得……还挺好笑。 就为个兼职,这表情看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考虑什么终身大事。 “行。”他摆摆手,无奈点头,“那我等你答复。” 陈瓒看着他。 余沉笑了笑,拉开门,“不过别太久,我耐心有限。” 门轻轻合上了。 第56章两条街 余沉向下走了一层台阶,忽然想起,刚才抱那一下,掌心贴着的后颈皮肤,温度明显偏高。 那小子烧还没退。 他下意识转身,又往回上了两级,手都挨到门板上了,却在最后一刻停下动作。 现在进去说什么?我忘了你还发烧,再回来看看? 还是拉倒吧。前脚刚说完再见,后脚就回去,只为说这么一句,感觉比刚才那个抱到一半卡住的拥抱还尴尬。而且陈瓒人都在家里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余沉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转过身,往下走了几级,然后在楼梯拐角的平台靠着栏杆停下。 感应灯几秒就灭了。黑暗兜头盖下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楼道里有点返潮的霉味。余沉在黑暗里吸了口气,那点潮气底下,好像混进了别的味道。 是铁锈似的腥气。 他闭上眼。 漆黑的楼道在眼皮底下扭曲变形,像是坠入一个很长的梦。 铁笼、血和汗的气味,还有能湮灭一切的尖叫。 冰冷的铁丝网硌着后背,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张开嘴,艰难地喘着粗气,看着拳场老板咧嘴走过来,把一叠钞票塞进他手里。 “没死吧?”老板眯着眼看他,笑道,“这点先拿着,养养伤,下场等电话。” 肋骨大概断了,右手腕肿着,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流进眼睛里,看什么都是红的。 他揣着钱,一瘸一拐地走到街边的小店,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收银员找给他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不知道是因为沾了汗还是血,酒瓶的瓶身变得黏糊糊的。 他晃到路边,贴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劣酒烧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 指关节肿得老高,使不上劲。一阵风吹过,指间那几张钱全被卷走了,眼看着飘向马路中央。 但他没去捡。 裤兜里还塞着一叠,厚实得很。 陈瓒赢了,爆了个大冷门,老板在后台数钱时手指都快抽巾了,拍他肩膀的力道大得吓人,满意地称赞:“行啊小子,真没看出来,打得漂亮,有股不要命的劲儿!” 陈瓒又灌下一大口,酒液太辣,呛得他连声咳嗽,咳着咳着,忽然笑出了声,胸腔都跟着颤抖。 哈,不要命。 这样的烂命,要它做什么? 台上最后那一下,是他在看守所里学会的。那年冬天,差点被磨尖的牙刷柄捅穿眼眶。现在,他用这招,成功把对面那家伙的眼球打成了一滩烂泥。 观众席先是死寂,然后爆出了欢呼。欢呼里夹着唾骂,有人喊他野狗,还有人骂他疯子。 酒从嘴角溢出来,流进伤口,刺得生疼。他却咧着嘴,笑意越扯越大。 眼泪突然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乱七八糟的印子。 眼前糊成 第147章 一片,陈瓒也不知道这他妈是在哭什么。疼吗?累吗?好像都不是。 就是觉得特别空,明明坐在实地上,却感觉一直在往下坠。 瓶底空了,倒过来,也只剩几滴。 他在风里坐着,一个脸色疲惫的中年男人下班路过,看见他,脚步迟疑地停住,远远地喊:“哎,兄弟,你……你还好吧?需要帮你叫警察或者救护车吗?” 陈瓒没抬头,幅度极小地晃了晃脑袋。 “你这伤……看着不轻啊,流了好多血……”男人有点犹豫。 “滚!”他猛地爆发,声音狠戾,“叫你他妈滚远点!听见没?!” 男人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走出十几米,才敢后怕地嘀咕一句:“靠……有病吧。” 陈瓒听见了,没应声。 说得对啊。 又何止是有病。 风卷着尘土和垃圾,扑了一身。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腕剧痛,没撑住,又滑坐回去。最后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终于踉跄着站直,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脸上的血泪很快变得冰凉,被风吹落,掉进尘土里,消失在黑暗深处。 “今日快讯……” 谁家突然开了电视,新闻播报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余沉被这声音拽了回来,他想起来了,上辈子,最后一次掉眼泪,是在那个更黑更冷的夜里,烂在泥里和血里的那个晚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又摇了摇,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儿破记忆甩出去。 余沉低下头,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点湿意早干了,可碰过脸颊的感觉还在。 他看了很久,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这一次,陈瓒的眼泪没有掉在地上,有人接住了。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从他重生那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余沉放下手,转身准备下楼。忽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余沉顿了顿,掏初手机,一条微信……居然是陈瓒发的。 他愣了愣,点开。 【你到哪了?】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余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瓒主动发消息,还是这么一句。 有点意外。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犹豫的时候,他抬头往楼上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接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低头打字: 【走出去两条街了,怎么了?】 窗户边,陈瓒看着屏幕上的回答,有些发愣。 余沉离开侯,他在门边静静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窗户旁,和那几盆君子兰站在一起。楼下空空荡荡,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影,他在那里看了许久,始终没看见那个人。 两条街。 原来都走那么远了。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抿了抿唇,指尖再次敲下一行字: 【没事,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 楼道里,余沉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陈瓒发来的消息,动作一顿。 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余沉盯着这行字,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刚才还说困扰,说要他考虑一下,现在又发这种话。是礼节性的客套,还是……在刚才那场混乱之后,试图缓和气氛的台阶?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皱眉想了半天,最后也只回了一个字: 【嗯。】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这样的对话干巴巴地停在这里,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余沉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刚才摸你感觉还有点烫,记得吃药,早日康复。】 这次,陈瓒回复得显然没有刚才快。 余沉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得屏幕都快要自动暗下去了,振动才再次传来。 陈瓒也回了一个字:【嗯。】 两个“嗯”在聊天框里一上一下,遥遥相望,像两座沉默的山头。 余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次他没再 第148章 回复,按熄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他重新往下走,也不知道是脚步声太轻,还是灯老化了,声控灯一直没亮。 余沉懒得再打开手机照亮,索性放慢脚步。黑暗里,他慢慢想着这半天发生的事。 听见那句对方那句困扰,虽然能理解陈瓒的意思,但的确还是有点闷。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至于。 至少早上,这人还逃了课跑来超市找他,当时看见陈瓒推门进来,他心里紧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也不算高兴,就是泛上点儿很淡的暖意。 余沉轻声叹气。 重活一次,他选择帮陈瓒,一开始并不是在乎对方如何,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那些前世的遗憾、亏欠,像一笔笔旧账,他得还清了才能踏实地活。 顶多一年,陈瓒考上大学走了,前尘往事落地,他俩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人心不是块死石头,搁在那就不动了,会有情绪,也会有念想。再怎么理智地划清界线,对面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到底是活生生的他自己。你对他好,日子长了,就会忍不住去看他的反应。 一个眼神,一句询问,或者一次主动的靠近。 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就变了。 陈瓒独来独往,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上辈子的他连家都没了,就剩个空壳在麻木地喘气。 所以当陈瓒别别扭扭对他露出一点好意的时候,他会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感觉很难形容。上辈子他活得像散在风里的一把灰,孑然一身,没留下痕迹,也没等来归处。 失去外婆后,他再没和任何人有过深的牵扯。现在倒好,对着陈瓒这么连哄带劝,时不时逗一句,帮一把,竟有点在操心什么人的错觉。 陈瓒说要考虑,余沉想了想,也不知道这种小事,他是打算考虑出个什么结果。 其实无论怎样,一年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应该也就……散了吧。但算了,至少这人,看着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自己,身上开始有了点鲜活气。而这变化,跟自己有关。 我救了我自己。 余沉没忍住笑了一下。 脚步声落到一楼,这次感应灯终于亮了。 光有些刺眼。余沉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才要推门,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看着对面的老人,余沉一愣。 外婆抱着被单,看见他也是惊讶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余?要走啦?” “……嗯。”余沉点点头,侧身让开楼道口狭窄的空间,“您快进来,外面风大。” “哎,好。”外婆抱着被单迈进来,却没急着上楼。她看了看余沉,又往楼上自家方向望了一眼,顿了顿,轻声问:“跟陈瓒……说完啦?” 余沉一愣。 外婆看着他,语气温和,“陈瓒回来就蔫头耷脑的,问他也不说,就说家教不做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小心地问:“我一猜……准是跟你闹别扭了,是不是?” 余沉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探询,点了点头,很轻地笑了笑:“嗯,是有点误会……不过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外婆连说了两遍,脸上绷着的担忧这才化开,露出踏实的笑,“那孩子啊,心思重,嘴又笨,一急就乱说话……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小余你别往心里去。” 她停了停,像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轻轻叹了口气:“陈瓒他打小就独,跟谁都走得不近。以前总怕他……太孤单。你上次来,是他从小到大头一回往家里带朋友。今天看他那样子,我还担心呢,怕他这脾气,以后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手指摩挲着被单,又笑了:“今天一开门看见你,我心里头啊,一下子就亮堂了。” “……嗯,我知道。”余沉轻声说。 他看着面前老人纯粹的笑容,心里一紧,面上却也跟着笑起来:“您放心,我俩就是小矛盾,什么 第149章 事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说,“那小余你以后常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余沉笑着想应下,但话还没出口,就见外婆脸色忽然一变,猛地转过头,捂着嘴低低地“嘶”了一声。 余沉笑容一收,立刻紧张地上前半步,“您怎么了?” “……没事,”外婆摆摆手,等那股尖锐的疼劲儿过去了,才松开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就是牙疼。” “牙疼?”余沉怔住。 “啊,就后面这颗大牙,折腾我好些天了。” 外婆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苦的人,解释着,“我本来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去诊所拔了算了。结果跑了两家,人家都说这牙没到非拔不可的地步,不让拔,说要治神经,一套下来好几千,还得跑好几趟。” 她说着,眉头皱起来,“我一听,那就算了。这么大岁数了,少颗牙就少颗牙吧,还能饿死不成?我明天再去西边看看,总有地方能给拔的。” 余沉站在原地,看着她。 楼道外的风声好像停了,也可能没停。他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着的,血液往上冲的声音。 他完全不记得上辈子有这回事。 但这些话一说出来,有些画面从记忆中被放大,猛地出现在脑海。 有一段时间,外婆吃饭总是很慢。米饭要嚼很久,硬点的菜也很少碰。他问过,老人笑眯眯地答:“年纪大了,学着细嚼慢咽,养生。” 他信了。 现在,那句轻飘飘的养生,和眼前外婆说出的话重叠在一起,像把钝锈的锯子,狠狠碾过他心脏最软的那块肉。 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指尖发麻。 外婆见他怔怔地不说话,反倒愣了愣,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小余,我这都是小毛病,啥事没有。” 悉揄她心里清楚,这话不能跟陈瓒说。那孩子知道了,肯定不同意,然后再拉她看病。她本来只想偷偷先买点药顶过去,没想到陈瓒今天突然回家,她才仓促把药藏好。 还好,应该没被发现。 刚才对着余沉,她不知怎的,就觉得亲近,有些憋久了的话,便没忍住说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听着,脸色好像不太对。 外婆仔细看了看余沉的神色。 “小余啊,”她笑笑,带着点试探,又像安抚,“这事……可别跟陈瓒说。” 见余沉还是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真没事。” “……” 余沉用力咽下喉间的滞涩,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异样。 “牙疼不能拖,也不能随便拔。”余沉说,“要不这样吧,要是不想让陈瓒知道,我陪您去看看,问问那些大夫具体什么问题再打算。” 外婆一愣,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余沉却像是看出来了,继续说:“不然……我就只能告诉陈瓒了。” “您放心,”他放轻语气,商量着,“就是有个人陪您去问问。咱们俩约个时间,我悄悄带您去,也不让陈瓒知道。” 外婆有些犹豫,抱着被单,还没说话,楼梯上忽然传来了开关门的声响。 紧接着有脚步声传来。 ……听起来好像有点熟悉。 余沉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 靠。 他心里猛地一跳,立刻抬手勾上单元门把手,想拉开门先出去。 但来不及了。 陈瓒拿着手机,从楼梯转角转了出来。 他先看见外婆,脚步一缓,“外婆?我给您打电话怎么没……” 话没说完。 陈瓒彻底转过拐角,看见了站在外婆对面的余沉,神色很明显愣住了。 余沉对上了他的视线,心跳重重的空了一拍。 遭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对面的人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哑,脸上带着困惑。 “……你不是说,”陈瓒盯着他,“已经走出两条街了吗。” 第57 第150章 章承诺 声控灯暗下去,外婆清了清嗓子,跺了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着楼道里的三个人。 她心里还在琢磨陈瓒那句两条街到底什么意思,虽然半天没想明白,但最终没也问出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两个孩子刚说开,她还是不好多嘴。 陈瓒定定地看着余沉,嘴唇轻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映着声控灯那点光,亮得有点扎人。 “楼道里穿堂风,灌骨头,”外婆听着外头的风声,声音放缓了些。她提议道:“要不,小余你再上去坐会儿吧?站这儿风口,说话都听不清,还容易感冒了。” “啊,不用。”余沉回过神,仓促移开视线,又扯出个笑,“我妈还等着呢,再不回该打电话来骂我了,我得赶回去了。” 语速说得挺快。说完他拿余光瞥了陈瓒一眼。 这一瞥,才发现那人还直直看着他。目光撞上的时候,余沉想转头都来不及了,只能僵那儿跟他对视。 ……看什么看。 尴尬混着被当面戳穿的烦躁一股脑涌上来。虽然是他自己先撒的谎,可陈瓒这直接捅破窗户纸的架势,还是让他觉得憋得慌。 情商呢?不会先递个台阶吗?就这么直白地问出来,现在让他连找补的缝儿都找不着。 都成年人了,难道不会……哦,陈瓒十七,还没成年。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滚了两秒,什么也也没滚出来,余沉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想硬着头皮说点什么,陈瓒却移开了视线,转向外婆轻声说:“我看您一直没回来,就下来看看。” 外婆愣了愣,笑了:“哎呀,我就收个被子,正好回来赶上小余下楼,我俩碰见了,唠了几句。” 余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两条街。才下楼。 果然,陈瓒听完又顿了顿,视线快速转回来,在他脸上轻轻扫了过去。 但他这次没再说话,只是眼睫垂了垂,最后彻底移开了眼。 这种沉默反而让那股奇怪的烦躁在心里越烧越旺,余沉咬了咬后槽牙。 声控灯又快暗了。这次余沉先开口,维持住了那点光亮:“……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解释什么。大概陈瓒那句拆穿,本来也没想表达别的,朋友之间,随口一句话,也许不必太当真。 就是这谎撒得总共没撑过五分钟,他简直想闭上眼,这实在是有点丢脸。 “哦,好,小余那你路上慢点啊,到家了说一声。”外婆赶紧叮嘱。 “嗯。”余沉笑笑,看着外婆,背对着陈瓒,不着痕迹地举了举手机,用口型说了几个字——牙,看医生。 外婆一怔,立马明白了,顿了顿,眼神软了软,轻轻点了下头。 余沉放下手,转身拉开门。摸到冰凉门把手的瞬间,他忍不住松了口气。 总算能走了。楼道里这不上不下的氛围憋得他胸口发闷,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全得露馅儿。 只是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莫名卡住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地回放陈瓒垂着眼说“我下来看看”的样子。 有什么抓不住的情绪拽了他一下,像是他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其实并不那么想立刻离开这个有陈瓒在的空间。 他愣了一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门外冷冽干爽的空气涌进来,余沉深深吸了一口。 走吧。他心里对自己说。 但下一秒,脚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余沉愣了愣,视线落下,看见一只手也搭上了门把手,挨着他手边。 “……我送你。”陈瓒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 余沉僵了僵。他转过身,面前的人没看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昏暗光影里有些模糊。 还没等余沉开口,外婆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送送吧,送送好。我们这片小路多,前面那块没灯,黑灯瞎火的,俩人走能有个照应。” 她抱着被子,往上挪了一 第151章 步,语气自然:“正好,瓒瓒你顺道去巷口帮外婆买瓶醋。” 刚才跟余沉说完那几句,她意识到,白天那盒止疼药虽然藏起来了,但恐怕没藏严实。正好借着陈瓒送余沉这点时间,她想赶紧把药拿进自己屋里。 不能让陈瓒看见。 外婆很快就上了楼,楼道里又安静了。 这……没法拒绝了。 余沉还愣着,陈瓒却已经自然地推开了门,然后静静看着他。门外的风更猛地灌进来,吹得余沉没忍住眯了眯眼睛。 行吧。 余沉咬咬牙,低头走了出去。 陈瓒跟上来,顺手带上了门,铁门合拢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俩人并肩走着。风在楼和楼之间窜来窜去,把晾衣绳吹的上下晃动,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余沉盯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两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有时会分开,又在下一瞬重叠。他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刚才楼道里陈瓒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一会儿是外婆那个会意的点头,一会儿又是自己那句蠢得要死的“两条街”…… 拐了个弯,眼前的路面显然暗了下去。 就像外婆之前说过的,他自己也清楚,这段路确实没灯。两边的老楼把天挤成窄窄一条,连月光都很少漏下来,眼睛得适应几秒才能看清这片纯粹的黑。 余沉不自觉放慢了步子。 这时候,远处隐约透来一点光。光晕在眼皮底下晃,朦朦胧胧的。是从哪里来的光?他胡乱地想着。 哦,应该是小广场那边。那里有着几盏老路灯,只是年头久了,光线有点发黄,还总一闪一闪的。 ……小广场。 他愣了愣。 是他找到陈瓒的那个小广场。余沉脚步没停,记忆却像被按了回溯键,少年蜷在长椅上的样子,后颈那截瘦削的弧度,眼泪掉下来时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有自己伸过去的手,碰到皮肤时那种发烫的温度。 被他用外套裹住的,正在掉眼泪的陈瓒。 这个画面撞进脑海的瞬间,余沉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次脚步停了,他看向旁边的人。 陈瓒跟着停下,转头对上余沉视线时,他整个人定住了。 因为他从没见过余沉这样的眼神,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漫开,闷而重地压过来。 心里像被狠狠捶了一下,陈瓒下意识喊他,声音发干:“你……” 同一秒,余沉也开了口:“陈瓒。” 两人同时顿住。 余沉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喊了他。很快冷风一吹,那些翻涌的情绪迅速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实际的念头。 他想起来了刚才在门口犹豫半天的问题。 余沉认真看过去,问:“你还发烧吗?” 反正已经被抓包了,干脆就直接问了,总比在微信里干巴巴聊天要强。 余沉问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还行,这次出来穿得挺厚,上半身裹着那件灰蓝色外套,脚上也记得换了鞋。 陈瓒没说话,余沉直接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下他额头。 余沉愣了一下。 居然是凉的。 他忍不住惊讶,大概半小时前,在陈家客厅,他掌心贴着的后颈皮肤明明还是烫的。 而且离开家门之前,他看着陈瓒侧脸,好像还隐约有点红…… 之前楼道光线太暗,也太尴尬,没顾上看。 退烧有这么快? “……没,”陈瓒似乎才回过神,往后侧了侧脸,躲开他的手,神色平静,“之前也只是低烧,已经好了。” 余沉听完,眉头很轻地皱起来。 低烧? “……哦。”他想了想,又开口,“刚才发消息说走了,不是想骗你。” 余沉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是要走的,但半路记起来你还烧着,想折回去问问……就耽搁了。” 他伸手在空中指了一下陈瓒的额头。 “……那怎么没问?”陈瓒愣了愣。 “就觉得,”余沉叹了口气,“才走 第152章 又返回去,挺奇怪的,想着你在家应该没什么事,就算了。” 然后他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正好那会儿你发消息来。我觉得没必要解释,干脆就说……已经走远了,主要没想到你会下来。” 陈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余沉盯着他眼睛,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莫名又让人觉得认真。 “要跟你道个歉吗?”他问,声音放轻了点,“不该跟你撒谎的。” 陈瓒一怔,很快摇摇头,声音淡下去:“……不用。” 余沉看着他,嘴角弧度又扬了点。 “行了,”余沉点点头,转过身对着巷口,“就到这儿吧。那边有灯了,谢谢你送我过来。” 说来也怪,刚才还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跟陈瓒扯了几句这么有的没的,把那个蠢谎背后的实情交代了之后,居然慢慢沉下来,散了。 他又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肺里凉飕飕的,却有种突然踩到实地似的让人踏实的放松感。 “你回去吧,”想到什么,余沉没忍住笑着补了句,“之前说的那件事……接着考虑吧。看在你送我出来的份上,等你答复的时间我可以放长点。” 现在想想还是会觉得好笑。一个家教而已,还要考虑。 也不知道陈瓒到底在掂量什么。 不过这会儿,余沉不想再问了。也许青春期小子就这样,心里弯弯绕绕的,哪怕是自己也不能免俗。 但就像之前想过的,现在的陈瓒会别扭,会纠结,虽然有时候也让人难懂,觉得有点烦,可这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他暂时觉得挺好的。 话说完,余沉在等对面的陈瓒应声,等他说句再见,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不同的方向。 但意料之外的,听完余沉的话,陈瓒半天没有反应。 他还是继续看过来,眼神很奇怪,像在想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余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没休息好吧?回去早点睡,晚安。” 说完他就打算离开。 何文秀说了让他回去泡银耳,按平时超市关门的时间,他该回去了。 但陈瓒却突然喊住他,“余沉。” 余沉愣了,转头看过去。夜色里,陈瓒站得很直,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 “我们能不能聊聊?”陈瓒低声说,“想和你聊聊……我家里的事。” 余沉明显怔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 陈瓒似乎是误会了他短暂的沉默,抿抿唇,最后转过身:“算了,没什么,晚安。” “等等。”余沉大步走过去握住他手腕。 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想的要凉,余沉心里紧了紧:“……你想聊什么?现在?” 这俩问题都蠢得要命。余沉回过神,忍不住暗骂自己。 “我的意思是,”余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可以,聊吧。” “……边走边说吧。”他侧过身,指了指前面的路,“去巷口那家超市吧,外婆不是让你买醋吗?” 陈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俩人重新并肩往前走。 这次沉默跟刚才似乎不太一样,余沉的视线悄然落到身侧。 陈瓒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异样。但余沉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着,松开,又蜷起来。 陈瓒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余沉忍不住皱起眉。 他心里有点没底,陈瓒不是个会跟人说自己家里事的人。刚才那句突然扔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外婆,”身旁的人突然开口,轻声说,“应该牙疼很久了。” 余沉被他忽然说话惊了一瞬,又在听清他说的内容后,呼吸猛地顿住。 他怎么会知道? “我之前不知道……她没跟我说。”陈瓒声音低了些,“今天回来,我看见她藏在桌子底下的药,才猜到。” 他停顿了,像是攒着力气才能接着说:“是止疼药。药盒都旧了,应该买了有阵子了。” 听 第153章 到这里,余沉喉咙猛地发干。 原来是这样。 震惊中,余沉难免有些恍惚,上辈子,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但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陈瓒从学校跑来找他,两人争执,陈瓒提前回家。像连锁反应,蝴蝶扇动翅膀,把原本藏着的真相掀开了一角。 陈瓒的生活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又一个变量出现了,而源头,全都是他。 余沉不知道,这变化究竟是不是好的兆头,他低头看着鞋尖,放慢脚步,往陈瓒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我想,”陈瓒顿了顿,“外婆大概是想省钱,所以舍不得去医院,就只是吃些止痛药。” 说到这儿,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余沉。 发现他停在那里,余沉愣了一下,也正对着他站定,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短暂交融,又无声散开。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陈瓒说,声音很轻,“我得去挣钱。” “如果不去做家教,正安街那边,李文川进去了,应该安全了。我可以——” “不行。”余沉立刻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正安街不行。”他认真盯着陈瓒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像我之前说的,那儿从来就没安全过。李文川进去了,还有别人。” “……” “那我该怎么办?”陈瓒轻声问。 没有质问,也没打算反驳。就是一句很平静的,带着困惑的询问,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反而让余沉心里猛地一揪。 他看着陈瓒,看着这个站在寒风里的十七岁少年,回想起很多年前……不对,应该说是“很多年后”的那个自己。 从黑拳场出来,浑身是血的自己。看着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有一瞬间想过要是真能重来就好了的自己。 那些画面太清楚,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其实它们都发生在将来,一个他拼了命也要改掉的将来。 “陈瓒。”余沉开口,声音因为情绪翻涌有些发紧。 “没事。”陈瓒却先一步截断他的话音,看着他,“就只是随便说说,现在不这么想了。” “哦。”余沉愣了愣,紧张的神经松了一点,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那你……” 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 “所以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才会在那边……”陈瓒指了一下广场的方向,眉头轻轻拧了起来,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个样子。” 余沉心里又狠狠揪了一下。 没等他回话,陈瓒又开口了:“你还记得吗,上次在我家,我问你,怎么没问我家里为什么只有外婆,没有爸妈。” 余沉喉咙发紧:“……记得。” 他有种预感,能猜到陈瓒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很想逃似的走开,脚却钉在原地,这一秒心里又酸又苦,喘气都费劲。 “你那时候说……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陈瓒低头,看着地上俩人重叠的影子,停了几秒,重新抬起头。 他脸上表情很淡,淡得像蒙了层薄霜,只是袖口里的手,已经无意识攥紧了。 “其实也没什么。”陈瓒说,看着余沉,“现在……你想听吗?” 第一次。 第一次,他跟别人说家里的事,用这种语气,这种方式。 没直接说出口,他把选择权给了余沉。听,还是不听。 如果你喜欢我,陈瓒在心里默默想,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我? 说要考虑,就是真的要考虑。他得先确定,在搞明白自己心意之前,面前这个人能不能接受真正的他。 以前那些或轻飘或固执的告白,他能干脆拒绝,不仅是因为亲眼见过父母结局的后怕,也是因为他清楚,那些喜欢大多只停在表面。因为他成绩好,或许只是因为他这张脸。 陈瓒一直清楚这些,所以那些短暂、浮浅的喜欢,他看得明白,也不留恋。 说完要考虑,之后那一小段时间,他在窗边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余沉为什么会喜欢他? 而陈瓒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 第154章 想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愿不愿意,看见他最想藏起来的那一面。 那不体面的一面。 可这一步需要冒险,他需要先掀开,对方也要愿意接受,于是他终于迈出这一步,然后把选择权递了过去。 你想听吗。 你愿意听吗。 经历了很久的沉默,久到陈瓒以为余沉不会答了,他偏开目光,“先去买醋吧。” 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可这口气里有裹着点别的滋味,他因为暂时不用说出那些沉重往事而轻松,又因为余沉没接话,空落落的。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这话题…… “想。”余沉突然开口。 陈瓒迅速抬头看过去。 “说吧,”余沉看着他,“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想听。” 陈瓒张了张嘴,看了他很久,很奇怪,似乎又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陈瓒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让脑子清楚了点。 “我爸妈是大学同学,感情不错,毕业就结了婚。”陈瓒说,“大概婚后第三年吧,我妈怀上了我。” 他笑了笑,笑得很浅:“听着挺幸福的,是不是?但没有,那个时候,我爸……那个男的已经出轨半年多了,他出轨的那个女人说不离就和他断了,他就决定要和我妈离婚。” 余沉咬紧了牙。 “其实出轨离婚……挺平常的。”陈瓒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悄然扫过余沉的脸,“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真能做到一辈子不变。” 在余沉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前,他移开眼:“但我妈不愿意。她那时候刚怀上我,就想着,也许我生下来,那个男的就能回心转意,一切就能跟以前一样。” “可没用。”陈瓒说,“最后还是离了。我妈……挺难受的。那之后,我就跟着她过。” “难受”这个词说得很笼统,可余沉知道,这句一笔带过的话下面,藏的是多沉重的往事。 眼前闪过几个画面,是陈瓒的记忆,也是他自己的。 “我他妈让你生了?我逼你生的?我他妈早让你打了你不听怪谁?我愿意给你抚养费已经够仁义了!别逼我动手打你!” 男人在吼。 “为什么?为什么啊?是不是你,他不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招人喜欢?” 有时候,女人会红着眼,在某些深夜里盯紧他的脸,然后突然伸手摇他肩膀,崩溃大哭。 那时候的他吓坏了,看着妈妈痛苦的样子,动也不敢动,她甚至会忍不住掐自己脖子,却又在最后一刻猛地醒过来,松开手,难以置信地颤抖。 但大多时候,她会在累了一天的工作后,笑着回家,把他搂怀里,说:“别怕,瓒瓒,妈妈在,有妈妈,什么都不怕。” 她带他去公园,去游乐场,像一对最平常的母子那样,留给他关于妈妈的回忆。 再然后,就是最后那个晚上。 鲜红的血,垂下的手腕。女人神色平静放松,崩溃地落着泪,用最后的力气跟他说:“瓒瓒,是妈妈对不起你。” 陈瓒深吸一口气,把思绪从那个画面里拽出来,看着眼前的余沉。 “直到我五岁那年,”他说,“她自纱了。” 余沉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瓒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他接着往下说,有些出神,忽然就感觉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也死了,车祸,跟他新老婆一块儿。” “再后来,我就跟着外婆生活了。”陈瓒停了停,看向身后那片老居民楼,“就在这儿。” “我爸……”他皱了皱眉,这称呼让他不舒服,可老说“那个男的”也很别扭。 他很快跳过去,继续说:“其实他死之前,给了我抚养费,很多,意思大概是一次结清,在一张卡里,我妈不在了,这卡就到了我手里。” “只是我拿到手就给扔了。”陈瓒笑了笑,但那笑意有点冷,“我不要他的钱。” “不过坐在那个小广场,我突然在想,那时候还是太小 第155章 了,什么都不懂。” “以前觉得,扔掉的就是一份脏了的钱,是跟过去一刀两断。现在想想挺可笑的,要是留到现在,外婆或许也就不用纠结这些了。” “如果那时候懂事一点,或者……”陈瓒忽然顿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再说下去。 余沉没有应声。他看着陈瓒移开视线,看着他低下头,喉结滚动。 风里空荡荡的。 余沉不知道自己这一秒在对方眼中是什么表情,他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牵扯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痛。 他看着眼前十七岁的陈瓒。 可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却是二十四岁的自己。 两个陈瓒。 一个站在风里,一个倒在血里。 中间隔着两千五百多天。 那些后来长进骨头里的疼,其实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硌在这里了。 硌在这副单薄的胸膛里,蛰伏在这双清亮的眼睛后。 一年,两年……七年。 直到最后,把眼前这个单薄干净的少年,彻底磨成了血泊里一声不吭的成年人。 余沉忽然就觉得喘不过气。 陈瓒在风声里闭了闭眼。 对面的人仍在沉默。 也对……这样沉重又无解的话,任谁听了,大概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不该冲动地说出这些。 陈瓒试着想扯一下嘴角,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但嘴角刚动,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突然涌了上来。 “……我好像,”他轻轻皱眉,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总是做错选择。” “别说了。”余沉突然打断他。声音又低又哑。 他咬紧牙关,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瓒的手腕,“……别说了。” 陈瓒怔了怔,抬眼看他,还没看清,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 抓住陈瓒手腕的瞬间,余沉眼前再次闪过黑拳场后台的血泊。 那时他其实想过: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可是没有。 谁都没来。 但是现在,陈瓒就在他手里,手腕冰凉,脉搏却贴着掌心,一下一下,跳得清晰有力。 余沉手臂猛地收紧——他转而扣住陈瓒的后颈,用了许多力气,把陈瓒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也许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动作做得自然又利索,仿佛有一种本能的熟稔。 陈瓒撞在他肩上,怔了一下,却没动。 “陈瓒。”余沉喊他,声音裹在滚烫的呼吸里:“听好了,那些事,不管是什么,没有一件是你的错。” “听见了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认,你他妈是不是傻?” 余沉死死咬着牙,胳膊收得更紧,像要把怀里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沉重的过去,一起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世界安静下来,停顿很短的半秒。 “别怕,”余沉声音终于低了下去,落在耳边,落在风声里,像句滚烫的誓言,“以后……我在这儿,有我在。” 第58章谁在保护谁 一天之内,第二次把这个人摁进怀里。 余沉闭上眼,鼻腔里那股酸劲儿还没散干净。 那些他本以为早已遗忘的事,现在正被怀里这个人重新说出来,一字一句,敲进骨头里。 他本该专心体会这份迟来了多年的疼,可手臂刚收紧,脑子里就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回抱着,跟不久前在家里那次,感觉不太一样。 第一点很明显,手法熟练多了。 那股冲动退去后,尴尬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有种就该这样的踏实感,他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拍抚后背的节奏。 第二……余沉愣了愣神。 姿势不一样,这次他们两个人都站着。 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改变,拥抱的格局全变了。 上次陈瓒坐在椅子上,他俯身下去,能把人整个罩住。那架势像老鹰抓小鸡,是一种居高临下,不容拒绝的保护姿态。 可现在两人胸膛相贴,腿抵着腿,某些客观事实就藏不住了。 第156章 陈瓒比他高。 虽然就高那么一点儿,但他需要扣紧他的后颈,稍稍压一下,才能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乖乖靠进自己肩窝。 就在这个用力的过程里,余沉清晰地感觉到,掌下覆盖的肩膀,比他记忆里的,或者说比他预设里的,要宽。 原本顺理成章的拥抱,因为这个发现,莫名就多了点微妙的……抗衡感。单方面的庇护,忽然间变成了一种需要相互校准的贴合。 余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脑袋也跟着无意识地偏了偏。 而这个细微的调整,让他的侧脸完全贴上了陈瓒的颈窝。 陈瓒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不算完全空白。黑暗里反复回响的,只剩下一句话,带着那个人沙哑而沉稳的调子: 别怕,以后有我在。 有他在。 这话能当真吗? “瓒瓒,别信别人说的,说得再好听都是假的。”他妈离开前,眼角噙着泪,反反复复跟他念叨这句。 他一向觉得承诺最不可信。可这会儿,心底所有翻腾的惊惶,自厌与茫然,突然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想,这一秒,就这一秒。 鼻尖充斥着对方的气息,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对方肩膀,放任自己沉进这个拥抱里。 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踏实,却也陌生。 太近了。 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胸口每一次起伏,近得呼吸都缠在一块儿。这距离早超了安全线,踩进了一片他从来没让别人踏足的地方。 他该退开的,可心里那点刚平息下去的那片废墟,太想要这点温度了。 纠结矛盾间,箍住他后颈的手臂突然收紧了几分,微凉的指尖划过他颈后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麻。 紧接着,余沉偏了下头。 一声轻得跟叹气似的呼吸,又热又准地拂过他耳后那片最敏感的皮肤。 所有绷着的弦,在这一刻被一根记忆的线猛地一扯—— 陈瓒想起上次那个意外的,蜻蜓点水的吻。 他猛地睁开了眼。 “嗯?”余沉察觉到怀里人瞬间的僵硬,顿了顿。 是不是刚才的力气有点大了? 而且,“别怕,有我在”这种话,哪怕是哥们之间说,现在后知后觉,好像也过于腻歪了。 余沉怔了怔,这句话……他是不是之前也说过? 恍惚间,再结合刚才拥抱时那点奇怪的不对劲,他忽然有些词穷。 “去买东西吧,”陈瓒哑着嗓子开口,率先移开了视线,“你不是说要赶回家?” 余沉是想亲他吗? 这个念头让陈瓒脑子更乱。他还在“考虑”……这种事,他可能暂时无法回应。 “哦……对,”余沉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让开距离,“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中间隔了半步,谁都没说话。 陈瓒盯着自己鞋尖,脑子里那点怀疑跟残存的温度搅和在一起,理不清。 巷口那家小超市规模很小,与何文秀的店相去甚远,但买瓶醋绰绰有余。 “在后头那排,帅哥自己挑啊。”看店的大妈揣着暖水袋,正津津有味地对着手机屏幕嗑瓜子。 陈瓒脚步顿了下,侧身经过余沉时,偏头扫了他一眼。 “……”余沉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想了想,他没跟过去,过道太窄,而且就买瓶醋,没必要跟着去挤。 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柜台。 玻璃底下烟盒码得齐整,余沉看了一会,屈指敲敲玻璃,点着那包玉溪:“姐,拿包这个。” 大妈抬头打量他,乐了:“小伙子嘴挺甜,但你这岁数……抽这个早了点吧?” 余沉顿了顿,才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拔出来,想起自己现在是张十八岁的脸。 “……帮人带的。”他含糊了一句。 陈瓒拿着醋过来时,余沉正掏初钱,他递过去一张五十:“一块儿算吧。” 陈瓒握着醋瓶,视线在余沉脸上和那包烟上来回扫了圈,目光深了深。 余沉没注意他的 第157章 视线,接过找零和烟,先推门出去了。 冷风迎面糊了一脸。 余沉倚在墙边,用手挡着风,按下打火机。火光“嚓”一声亮起,短暂地照亮他低垂的侧脸。 站在超市门口的陈瓒,看着这个画面,脚步一顿。 烟头猩红明灭,青白的烟雾与呵出的白气纠缠着升腾。余沉眯起眼,看向走到身边的陈瓒。 外婆的牙疼,前世未察的细节,接连出现的变量……乱麻般的思绪,随着尼古丁一起被吸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陈瓒,”他开口,声音微哑,“牙疼这事,我觉得你可以先别急着问外婆。” 陈瓒愣了下:“什么意思?” “那药……也许是你多想了。”余沉接着说,声音让人不由自主想相信,“外婆可能就是觉得没那么严重,不想让你操心。也可能……压根儿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再等等,观察一下,”余沉弹了弹烟灰,语气放缓,“看看外婆接下来牙怎么样,要还是疼,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别自己瞎琢磨,也别急。” 陈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余沉说这话时的样子,太稳了,稳得像早就想好了怎么说,稳得……不像在安慰,像在安排。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眼里有什么闪了闪。 “嗯。”陈瓒最终还是应了,声音有点干。 余沉笑了笑,隔着烟雾看他的眉眼。 小孩儿真好糊弄。 “行了,回吧。”他说,“先别跟外婆说。我也走了。” 余沉摆摆手,可陈瓒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余沉咬着烟,被看得一愣。 这又怎么了? “怎么突然抽烟?”陈瓒盯着他问。 “嗯?”余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就……有点想抽了。” 陈瓒抿了抿唇:“你心情不好?” 余沉更愣了:“……还行。” 陈瓒不说话了,他能看出来,余沉的状态不太对。是因为听了自己那些事?还是因为……自己躲开了那个可能的吻? “那也给我一根。”陈瓒忽然说。 余沉有些诧异,随后失笑:“你抽什么烟?你会抽吗?” “那你为什么能抽?”陈瓒说,“不会的,等抽完也就会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余沉手里的烟,又移到他脸上。 “我成年了,”余沉夹着烟,挑眉看他,“你成了吗?” 十八岁。 余沉想,还好,比他大整整一岁。 就这一岁,自己能理所当然地抽烟,理所当然地说“以后有我在”,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小孩儿哄。 陈瓒沉默下来,余沉勾勾唇角,移开眼。 可接着,陈瓒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却清楚:“我不喜欢烟味。” 余沉愣了愣,捏着烟的手指收紧,一截烟灰簌簌落下。他转过头,撞上陈瓒平静却固执的目光。 “你之前不是说,”陈瓒看着他,“你也不喜欢烟味?” 夜风从两人之间钻过去。 几秒后,余沉很轻地笑了下,笑里有点认栽的意思。 “……对,”他说,“不喜欢。” 余沉默然,将没抽完的半截烟拿下来,摁灭。 “行,”他点点头,“不抽了。”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又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一起塞回兜里。 结果发现陈瓒的视线跟着下移,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 陈瓒挑了挑眉。 “行。”余沉叹了口气,又笑了。他举起手,表示投降,“我直接扔了。” 他转身,利落地将还剩大半包的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了,快回去吧,早点休息。”他摆摆手。 “……再见。”陈瓒看着他转身。 余沉迈开脚步,却不知为何,步伐一顿,他突然转过身。 陈瓒愣了愣,注视被抓个正着,心跳猛地空了一拍。但余沉面色平静,往回走了几步,然后用手重新搭上他的后颈。 他用指腹很轻地揉 第158章 了揉那片温热的皮肤。 “别瞎想,”余沉说,声音低低的,“有事给我发消息。” 别再一个人躲着哭,陈小瓒。 说完,他手间力道一转,将人轻轻翻转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好了,晚安。” 不再看他,出了巷口,余沉看了眼时间,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时,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唰唰往后退的街景,有些晃神。 他和陈瓒,自己和自己,骨头连着筋,血脉里淌着一样的疼。 本以为这辈子,别让陈瓒掉进那个矿坑就够了。 可他弄错了。陈瓒早就在坑里了,从五岁,或者更早。 上辈子没人朝他伸手,他自己也没信过任何人。 想改变什么,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这话他对自己说了十几年,也信了十几年。 但现在,这句话得改改了。 虽然内核没变,这世上,真想扭转什么,最后发力的还得是自己。 但在那之前…… 既然真的能重来。 在你真能自己站直之前。 别怕。 我拉着你。 我会帮你。 因为陈瓒有他。 因为—— 我就是你。 有我在。这才是这辈子,最大的变数。 下车的时候,余沉站在楼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 家里灯黑着,再看时间,超市应该才关门不久。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灭掉。 开门,开灯,冰箱运作的嗡鸣。 他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何文秀说的那包银耳,一朵朵干瘪瘪的,不太大,都挤在塑料袋里。 该放多少? 他跟外婆都不爱吃这种东西,没有泡这些的经验。他犹豫了下,凭感觉拣出三朵,扔进盛了温水的盆里。 应该差不多。 他点点头,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台落灰的烤箱上,忽然停了停。 然后他收回视线,坐到桌边,摸出手机开始搜牙科诊所和相关的病因。 诊所不能是附近的,附近的外婆都问过价,再去就骗不过她了。 他手指划拉着屏幕,也不知道外婆具体是什么原因的牙疼,他脑子里算着大概要多少钱,怎么跟外婆说,怎么…… 厨房传来很轻的“噗”一声。 余沉愣了下,起身过去看。 操。 刚才还干巴巴的三小朵,这会儿胀成了满满一盆。雪白肥厚的耳片挤挤挨挨,已经从盆沿溢出来了。 别说炖银耳羹,这分量够开银耳宴了。 余沉头皮发麻。 早知道刚才应该用手机搜一下怎么泡银耳。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余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接起来,语气压不住地有点烦燥:“……喂?” “余沉?”电话那头是赵明明的声音,被他这调子弄得一愣,“你这……怎么了?” 该说不说,这种常年混在混混堆边缘,对气氛敏感得要命的人,立刻觉出不对。他下意识猜测:“你被人找麻烦了?” “没。”余沉揉了揉眉心,“找我什么事儿?” “啧,这什么态度?”赵明明不乐意了,“川哥和航哥的事,上午不是没说完?我给你打电话,还不爱听了?” 余沉没接话。 赵明明悻悻地抿了抿唇,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脾气比之前臭多了。 “我听说,航哥不是失联了么,”他压低声音,“他之前那帮朋友里头,好像有人知道点儿信儿,但我没打听出来。而且……据说警察又弄走好几个,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说得委婉。 其实去打听时,根本没几个人搭理他。知道这事的人少,他想八卦,想了一圈能聊的又只有余沉。不说觉得憋得慌,说吧,又在这里碰一鼻子灰。 “不知道。”余沉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还有别的事儿么?” 李文川进去,姚航失踪……这些事儿连一块儿,总让他心里不踏实。但电话那头 第159章 这人显然不知道更多,他也没心思再聊。 这人不算烦,还和原身关系不错,他也不至于对他发火,只想赶紧挂了电话,去对付那盆离谱的银耳。 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我……”赵明明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一愣,心里直嘀咕,这人怎么一点儿不好奇。 “唉,我主要也想找你说说,之前航哥不是给咱俩派了个活儿么?按他那标准找人那么费劲,咱俩好不容易凑齐数,他说帮咱俩上报,我还想问能不能给咱俩提上去。现在这样……你说咋整?咱俩干的那事儿,会不会……” 声音突然模糊了,像被什么打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几句模糊的争吵,夹杂着“借个手机还盯”“以为我要顺”之类的抱怨。 余沉拿着手机,愣了愣。 他在说什么? 这应该都是原身“余沉”的经历,他脑子里完全没这些记忆,不知道怎么接。 好在,赵明明的声音很快又清楚了,带着烦躁:“操,不说了不说了!妈的借个手机盯这么紧,以为我他妈要顺他手机呢!上学再说,我高低得把我手机从老师那儿要回来!操!” 电话仓促挂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回胀过头的银耳上。 余沉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碗,把溢出来的银耳一勺勺往外舀。 动作间,思绪飘散,刚才电话里赵明明那几句话,有几个词突然格外清楚。 “上报”。 “提上去”。 手顿住。 余沉直起身,一个之前没细想过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皱起眉。 原身……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59章晨昏线 台灯光晕拢着一小片桌面,陈瓒刚画下一条辅助线,外婆就端着牛奶进来了。 “瓒瓒,早点睡吧,都快十二点了。”外婆把杯子小心放在他手边,轻声道,“才退烧没两天,可不能这么熬啊。” “嗯,马上。”陈瓒抬眼笑笑,手指先按了一下手机屏幕,计时器恰好暂停在一小时,“外婆你先休息吧。” “你这灯一亮,我这心里就惦记,”外婆又把杯子推近了些,“瓒瓒,外婆知道你用功,可人不是铁打的。考大学重要,身体就不重要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软,像在商量。 陈瓒眼睛弯了弯,知道外婆下一句是什么。 果然,老人顿了顿,又轻声补上那句说过许多遍的话:“咱尽力就行,考哪儿都成,外婆都高兴。” 没错,外孙成绩好,王燕芳跟街坊聊天时忍不住提,语气里都是骄傲。 但其实在她心里,陈瓒考第一也好,考普通大学也好,甚至……哪怕考不上,她都一样觉得这孩子好。 她一个乡下出来的老太太,没念过几年书,不懂什么名牌大学985。她只知道陈瓒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懂事,贴心,她没白疼,这样就知足了。 只要陈瓒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她就心满意足了。 “嗯,我知道。” 陈瓒轻声应下,又笑了笑,“下周又要月考了,我把这套写完就不写了,就差一点点,您先睡,我很快就洗漱了。” 外婆“哎”了一声,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牛奶记得趁热喝,凉了伤胃。”她摸了摸陈瓒的头,又站在边上安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陈瓒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他盯着卷子上那道题,看了很久。最后笔尖落下,却只是在草稿纸上划了道毫无意义的线。 他喉结一滚,先抬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牙疼。 那晚回来他没问药的事,今天悄悄观察了一整天,外婆吃饭、说话、笑,都没再捂过脸。 好像真的……不疼了? 是止疼药的作用,还是真的好转了? 或许余沉说的是对的?可能真的是他多想了。 还是再等几天吧,如果一直没事,他才能真的放下心。 陈瓒吐出一口气 第160章 ,闭了闭眼。 别瞎想,有事给我发消息。 如果是以往,这种话,他大概只会当是客套的安慰,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可余沉说出来,他却莫名愿意信一信,就像真的有种被分担掉什么的感觉,心里那根弦,竟也真的松了一点点。 这感觉让他茫然。 余沉似乎总能在他最乱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靠一下的点。比如在正安街,比如现在。 比如那句—— 有我在。 陈瓒用笔尖戳了戳题干,画了个圈。 说这话的人,已经知道他所有狼狈的来由了。 他目光移向手机。 考虑。 考虑到最后,无非是个答复,只有两种可能,是或者否。 而最终围绕的核心其实也很简单:余沉是不是喜欢真正的他?如果是,他自己对余沉又是什么感觉? 前一个问题,他似乎已经有了方向,后一个问题……他不知道。 对一个人好,会担心一个人,发生同性之间,这些能说明什么? 答案并不明确,至少,不够让他给自己一个确切的判决。 “……”陈瓒深吸一口气,重新按开计时器。 离他给自己预设的时间还剩三十分钟,先把卷子写完。 那些杂乱的念头被强行压下去,笔尖再没停过,只是落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公式套着公式,数字引出数字。最后一笔落下时,卷面上已经铺满了工整的演算。 陈瓒对了答案,这套大前年的二模数学卷,142。 一个还算正常的分数,但过程里的磕绊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然后像终于放弃了某种抵抗,拿起了手机。 屏幕解锁,浏览器的历史记录还没来得及删除: [男生喜欢男生是什么感觉] [对同性朋友有依赖感是喜欢吗]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陈瓒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其实已经搜过很多遍了,那些似是而非的回答翻来覆去,看再多也解不了心里的纠结和疑惑。 他退出来,转而点开那个收藏过的匿名论坛页面。 最上方,昨晚那条提问还在:“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对一个人有特殊感觉,分不清是朋友之间的感情还是喜欢,该怎么判断?” 而这次刷新后,下面多了一条新的回复,点赞量很高。 “是不是同性恋,看个gay片就知道了,简单。至于喜不喜欢某个人,看你对他有没有性冲动呗,有感觉就是,没感觉就不是,更简单。” 陈瓒盯着那段字,喉咙发紧。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去网上问这种问题大概很蠢,可没办法,他毫无经验。喜欢是什么感觉?心动该是什么样? 这些全是他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余沉抽烟会皱眉,听见余沉说“有我在”会心跳漏拍,被余沉抱住时……会想闭上眼。 可这够吗? 够定义成“喜欢”吗?还是只是……太久没人对他好,没交过知根知底的朋友,过度依赖产生的错觉? 犹豫了很久。 他重新坐直,戴上耳机,喉结滚了一下。 闭上眼,又睁开。咬了咬牙。 指尖落下,点开了一个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点开的链接。 冲击来得比预想更直接。 画面先跳出来——赤裸的肉体交缠,在昏暗光线里起伏。紧接着是声音,压抑的喘夕,含糊的低语。 陈瓒瞬间皱紧眉,手指扣紧手机边缘。 这是两个男人,他们在…… 欲望像迎面一拳,砸得他头晕。他本能地想关掉,觉得……不适。 陈瓒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情绪,咬紧牙关,混乱间晃着神想,如果按那条回答来看,大概,他根本不是同性恋。 头皮发麻。他慌乱地先去点退出键。 画面却在这时切换了。 两个人 第161章 都靠在墙上,一个人抬起头主动抱过去,另一个立刻回应,反客为主,把他完全圈进怀里,下巴压着肩颈,手臂箍紧。 他们开始接吻。 接下来拉了远景,昏昧光线下,只是一个侧影的轮廓。 陈瓒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拥抱的姿势…… 屏幕里那个拥抱的姿势……和那晚余沉搂过来时,很像。 世界突然安静下去,脑海里翻涌出那晚的所有细节。 掌心的热度,胳膊箍紧的力道,衣料蹭过的细微声响。 此刻,全都死死缠在眼前这片模糊又清晰的影子上。 屏幕里的人开始了下一步动作,抚墨着彼此,在动,在喘。可陈瓒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然后,小腹深处某个从未被如此重视过的部位,悄悄颤了一下。 “啪!” 手机被猛地反扣在桌上。 陈瓒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向后靠进椅背,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道过去多久,黑暗里,他慢慢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之下,睫毛颤抖得厉害。 “嗡——” 余沉在闹钟响第一声时就睁开了眼。 他缓了几秒,坐起身。 窗外还是黑的。 已经十一月了。冬至越近,天亮得越晚,而连城靠东,在这个地方生活,感知黑暗的时间总是要更长一些。 余沉套上衣服,动作很快,脚踩上地板的时候,他愣了愣,是暖的。 已经开始有地暖了。 拉开门,红枣的甜香先飘了过来。 “醒啦?”何文秀笑着关了火。 余沉闻着这味道,咽了下口水:“妈,怎么今天还有银耳羹。” “闻出来了?你还好意思说呢?” 何文秀乐了:“泡了一大盆。不过也怪我,没说清楚,应该跟你说一声,泡半朵就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她进屋一看都愣了,好几天的量一次性泡发了。 “放心,这是最后一顿了,晚上就没了。”何文秀笑着说。 “……终于吃完了?”余沉愣了愣,松了一口气。 的确,这两天何文秀顿顿都喝银耳羹。 而他自认“罪魁祸首”,主动跟着一起喝。喝第一口的时候,有点惊讶地发现,这东西好像没记忆里那么难喝。 也不知道是不是何文秀做得好,放了红枣和苹果,甜滋滋的,又香又润。 就是连着喝了这么多,实在有点顶不住。 何文秀还是笑:“哪啊?还剩点,但剩太久煮了不好,没事,不吃了。” 余沉看着那锅银耳羹,抬手蹭了下鼻尖。 何文秀看出他的不好意思,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不过没白泡,帅帅你看,这么连喝几顿,我感觉气色好点了。” 她说着侧了下头,后脑勺那根夜市买的头绳露出来,小钻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余沉记得很清楚,当时何文秀还说“这么亮,妈戴着不合适吧”,可后来每次扎头发,用的都是这根。 余沉嘴角弯起来:“气色不好也是美人,妈你忘了,上周还有客人悄悄问我,超市那漂亮老板娘是不是你姐。” “去,你这孩子。”何文秀知道是玩笑,拍他胳膊,手落下时却变成了轻轻一握。 她看着他,眼神很软,“那也没用。我这辈子啊,除了你爸,谁也看不进眼了。” “快点洗脸刷牙,然后过来吃饭。”她笑了笑,在他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余沉没应声,只点了点头,推开洗手间的门。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光线。 ——除了你爸,谁也看不进眼了。 水龙头拧开,冷水泼上来的瞬间,这句话突然撞进脑中,然后磕出一圈闷响。 何文秀的语气还绕在耳边。像随口一说,底下又好像藏着很重的东西,重到必须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出来,才不至于漏出痕迹。 余沉重生到现在,很少听她主动提起原身父亲,只知道对方是病逝的。 何文秀 第162章 的手机锁屏是全家福,电视柜上有结婚照,除此之外,这个家里关于那个男人的痕迹被收拾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种小心翼翼的存放。 余沉抬起头,撑在洗手池边,盯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忽然想起陈瓒那晚说过的话。 “其实出轨离婚……挺平常的。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真能做到一辈子不变。” 余沉当时没反驳。 那是陈瓒的想法,也是曾经的他深信不疑的东西。 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只看着一个人? 爱怎么可能永远不变质? 直到后来,在那些只有自己的夜里,他偶尔也会想,或许……也不该一概而论? 只是生活太窄了,窄到他只见过那一面。 现在,何文秀用一句话,展示了他没见过的那一面。 余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么陈瓒呢? 那个才十七岁,认定“没人能一辈子不变”的陈瓒。 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改变主意? 他忽然想起陈瓒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当时他说完,似乎还抬眼看了看自己。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错觉。 “……” 余沉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抹掉了脸上的水。 南瓜粥熬得稠,米粒都快化在汤里。小糖饼摞在盘子里,每一张都烙出了均匀的焦花,咬一口,温热的红糖馅儿就流出来。 “帅帅你多吃几块,高三这阶段最累人。”何文秀看着他夹饼的手,“你太瘦了,本来身体就弱,多吃点。” “……好。”第一次被人说“身体弱”的余沉又夹了块小糖饼。 饼确实好吃,甜而不腻。 “不过我高三倒是不累,”他笑了笑,“这学期也没怎么去学校。” “那今天不是要去了?而且本来复学也没多久。”何文秀也笑,“校服我都给你熨好了,挂外头了。” 余沉点点头:“嗯,看见了。” 他目光扫过厨房角落那台烤箱,犹豫了一下:“对了妈,咱家那个烤箱……还能用吗? “烤箱?”何文秀愣了愣,有点诧异,“应该能吧,帅帅你想烤东西?” “……就问问。”余沉应了句,收回了视线。 何文秀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 她也瞅了眼角落那台蒙尘的烤箱,“之前看你张姨自己烤的面包挺香,我就跟着买了一台,后来那东西我实在摆弄不明白,就放那落灰了。” 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调侃:“你张姨非说好用,我才买的。结果烤啥糊啥,净折腾面粉了。要我说这东西和用什么机器没关系,还是得看人会不会做。” 余沉也笑了,顺着换了话题:“妈,这几天店里忙吗?新来的收银员怎么样?” “还行,”何文秀放下筷子,“人挺踏实。就是话少,不过干活很利索。” “那就好,有个人在店里,您就能轻松点了。”余沉说。 “本来也没多累,”何文秀笑着说,“就是这两天你没来店里,妈还怪不习惯的。” 余沉默了几秒,粥碗在手里转了转。 “那等我考完,”他抬起眼,轻声道,“我去店里帮您。” 何文秀愣住了。 “我是说,明年夏天毕业了,”余沉笑了笑,“我想先在咱们店里干着,这样能帮您,也能攒攒经验,至于以后……再看。” 何文秀张了张嘴,眼圈似乎有点红。她赶紧低头压了压情绪,再抬头时,笑容已然藏不住了:“好,好,那当然好,妈等着你。” 余沉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放下碗时,他脑子里忽然又闪过赵明明之前没头没尾的电话。 原身是怎么死的?这问题像根刺,这两天时不时冒出头扎他一下。 这段时间,他又在房间里翻了翻,手机也查过,但都没找到什么线索。 余沉皱了皱眉,放下碗筷起身,把这些念头压回心底。 算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就算要弄清楚 第163章 ,也得在安排完外婆的事情之后。 “妈,我吃好了。”他说,“我先去换衣服。” “哎,帅帅,等一下,”何文秀叫住他,指着盘子里剩的糖饼,“要不带几个去学校?上午饿了垫垫。” 余沉本想说不饿,话到嘴边却顿了顿。 他想起了某个人。 一个大概率不吃早饭的人。 “好。”他说。 何文秀拿来袋子,余沉夹饼的时候,她顺着将目光落过去。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余沉手上,手指修长,动作利落。 可看着看着,何文秀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异样。 她盯着他拿筷子的姿势:手背朝上,微微下压,食指抵着筷子中段。 这姿势…… 她儿子以前是这么拿筷子的吗? 记忆有点模糊了。好像……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妈?”余沉已经装好了饼,“我装完了。” “哦,好。”何文秀回过神,“再套两个袋子吧,待会儿放书包夹层里,不然会漏油。” 晨光晃眼,余沉的身影立在眼前,那点没抓住的念头晃了晃,也就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笑着说:“妈先去取车,楼下等你。” 作者有话说: 【系统提示】:您的好友陈小瓒(偏执钓系版)即将上线 余帅帅:……这是什么意思? 围观的南瓜饼:就是#*#*……你逃,他追,你们都插翅难飞的意思 第60章同桌 余沉垂眼看着手里的校服外套,指尖在衣料上停留了几秒。 绿白配色,墨绿领子,白色竖杠。 上辈子没穿满三年的衣服,没想到还有再套上身的这一天。 动作缓慢地,他沉默着穿上,拉链拉到顶,站在穿衣镜前。 视线里的人,皮肤不算白,是健康的小麦色。墨绿领子衬得镜中人下颌线清晰,白色竖杠从肩头笔直划下,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干净,利落,标准的高中生模样。 余沉有一瞬恍惚。 刚重生那会儿,在家里只有自己的时候,他也照过镜子。那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平静地站着,眉眼间都压着一层洗不掉的戾气和疲倦。 矿井和黑拳场烙进骨头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就像在正安街,他嗅出姚航身边那些人蹲过监狱。 因为同类之间,味道是相通的。 余沉清楚,自己骨子里,也曾被同样的东西浸透。那是一种被某些地方长久浸泡后,怎么也漂不净的浊气。 但现在…… 镜中的人眉眼舒展,肩膀放松,那个属于亡命徒的影子已然淡了。乍一看,已经很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但也只是像,眼神还骗不了人。 余沉试着调整表情,想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像十八岁。可无论怎么努力,那双眼底的东西太重了,是见过生死,熬过绝境后才有的沉重,是时间在心里刻下的年轮。 伪装不来,也擦不掉。 余沉皱紧眉,却也只能叹了口气。 人无两度再少年。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拎起书包。 推开门时,晨光涌进来,落在他肩头。像一段崭新的时光,分不清是谁追上了谁,但总算尘埃落定。 “哎,听说今年开始,咱们连冬装棉服都要统一了。” 张泽远趴在桌上,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跟隔壁那列的男生嘀咕,“听说有的班开始试码数了,还是绿的,墨绿配浅绿,穿起来像个龟壳。” 男生本来在犯困,哈欠才打到一半,闻言乐出声来。他竖起大拇指,朝黑板上的标语虚虚一点:“你忘了,青松文化,这是咱们学校特色。” 青松文化,可以说是附中校训里最显眼的一条。按校领导的说法,是要让学生们“如松挺立,品性高洁”。 不过这话本来也就是说说。他们这届之前,校服还是跟别的学校差不多的蓝白基础款。就是从他们这届开始开始,换了个新校长,灵光一 第164章 闪,拍板换成了这身统一的绿白配色。 不同年级之间,区别只在袖子和裤腿边的竖杠上。高三两道杠,高二一道杠,高一三道杠,整整齐齐,一学校绿油油的。 “像蛤蟆大营。” 张泽远往窗户下瞥了一眼。 高一高二早上上课时间跟他们不一样,这会儿还有陆续进校门的,他说着,一脸痛心疾首。 “你这评价怎么来回变,一会儿蛤蟆一会儿乌龟的。”旁边有女生听见他说话,没忍住笑出声。 “哎,都差不多,王八蛤蟆的,”张泽远两口吞完包子,手又伸进桌洞摸下一个,摇摇头,“谁也没比谁好看。” 他叹了口气,“穿这衣服,再好看也只能算个青蛙王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张泽远咬了口新拿出来的包子,拿着上周五发的化学小测卷转过头:“哎,陈瓒。” 一转过去,他就愣了。 他看见陈瓒居然趴在桌上。这是第一次看见陈瓒在学校睡觉。 “瓒哥?”张泽远愣了愣,压低声音,“……你不舒服啊?” 陈瓒动了动,直起身,眼底有层淡淡的倦意。 “嗯?”他捏了捏皱着的眉心,声音有些哑,“没,就……有点困。”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啊你继续睡!” “没事,”陈瓒摇摇头,“本来也就趴一会儿。” “哦。”张泽远看着他,感觉确实不像太难受的样子,把手里的卷子递过去,“这是上周五的化学小测卷,我那天看你桌上书多,就顺手帮你收起来了。瓒哥你写一下吧,等会儿化学课估计要用。” “谢了。”陈瓒说。 “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旁边那男生闻言,凑过半个身子,“那天看你课都没上完就往外冲,没事吧?” “……没事。”陈瓒顿了顿,“已经好了。”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瓒垂眼看着试卷,笔尖点在了第一题上。 已经连续两个晚上,他都睡得很晚,几乎都在凌晨两三点以后。 不是不想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干脆爬起来逼着自己写了两套物理题,把脑子彻底耗疲惫之后,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但睡着了也并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重复做一个梦,梦里没有别的片段,全是那个拥抱。视角混乱地切换,有时他像飘在半空看着自己和人拥在一起,有时又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 而就在这片混沌里,有一个细节始终没变。 梦里,在余沉拥过来之后,他没有站着不动,也没有躲。而是在对方侧过脸的下一秒,主动迎了上去。 他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化学卷上的字迹突然开始晃动。 陈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第一道常识题。 下列传统工艺不涉及氧化还原反应的是: 湿法炼铜,打磨玉器…… 那些工整的印刷体在他眼里扭曲,变形,最后晃动成了另一行字: 看有没有性冲动啊,对他有感觉就是喜欢,没感觉就不是,简单。 陈瓒喉结滚了滚,闭上眼。 我是不是疯了。 他其实早就困得眼皮发沉,但刚才趴在桌上,根本睡不着。 一闭眼,唇上就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吻的触感。 而且……今天余沉会来学校。 本就破碎的困意被这个念头彻底搅散。 今天会见到他。 在发生那么多事情,在他亲口答应会考虑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瓒捏紧笔杆,逼自己冷静。 别多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先像以前一样……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走廊的冷风先灌进来,吹散了门口一小片区域的暖意。 余沉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有几个学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余沉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 很典型的高三早自习会有的画面。一小半人趴着补觉,剩下的人强 第165章 撑着早晨的困意翻书。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陈瓒坐在左前方。 低着头,没看过来,看起来在写卷子。 余沉想起早上镜子里那个穿着校服的自己,又看看眼前这个埋首题海的人,唇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两天没见了。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教室时,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身上。对这个一周多没出现的转学生突然回归,有些学生难免好奇。 余沉没理会,在陈瓒课桌旁停下。 对方似乎毫无察觉,依然盯着卷面。 余沉垂眼看了看,是张化学卷。 他清清嗓子,轻声开口:“早啊。” 声音在头顶响起,陈瓒顿了顿,抬起头,“……早。” 两人目光撞上。 余沉一怔,看着他的眼睛,眉头很轻地挑了一下。 哦豁。 这黑眼圈够可以的。 余沉有点惊讶,他干什么去了? 一直熬夜学习? “你昨晚……”余沉皱着眉,话刚起头,旁边就插进来一个声音。 “余沉?你来上学了啊?”张泽远转过半个身子,眼睛亮着。 “……”余沉把后半句咽回去,转向他,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转走了,”张泽远说,“你之前怎么了啊,怎么一直没来?” “就之前过敏,”余沉笑笑,“然后身上又闹了点别的毛病,我妈就直接给我摁家里了,没好利索不让出门。” “靠,这么严?”张泽远乐了,“那你现在是痊愈了?” “差不多。”余沉也笑。 过敏。 陈瓒手底下那支笔顿住了。 他眼前晃过那个晚上。 余沉做了噩梦,躺在床上说梦话,自己凑过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结果他突然惊醒,猛地一挣,撞上来。 嘴唇碰着嘴唇。 当时只觉得是意外,尴尬过后便抛在脑后。可现在,那个瞬间突然被重新点亮。 带着滚烫的重量。 “……” 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盯着卷面,视线却无法聚焦,直到…… 带着温度的熟悉气息拢过来,修长的指节在他面前敲了敲。 陈瓒怔了怔,思绪被拽回现实。 抬眼,正对上余沉近在咫尺的目光。 “喂,”余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能听见,“魂飞哪儿去了?” 他目光在陈瓒脸上扫过,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瓒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完全抽身,“什么?” 余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看着陈瓒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 然后直起身。 距离拉开,但压迫感没散。他垂眼盯着陈瓒,声音不高不低。 “我说,你这黑眼圈。”余沉慢慢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再熬两天,可以直接去演僵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几道视线飘了过来。 转学生消失一周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陈瓒桌边,说的话熟稔得像认识了十几年。 他们都看得一愣。这是什么走向? 张泽远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他看看余沉,又看看陈瓒。 “哎,余沉你已经领到校服了啊?穿着还挺……”张泽远笑着插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落在余沉脸上。 他自来熟惯了,顺嘴想夸一下,结果憋了半天,发现对着这身绿白配色,找不出什么词。 他卡壳了半秒,憋出一句:“挺精神的。” 余沉:“……”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张泽远自己也乐了,干脆破罐破摔:“青蛙王子!” 余沉:“……?” 他目光复杂,什么玩意儿? 是他脱离校园太久,还是年纪大了有代沟,跟不上这帮高中生的思路了? 笑的人更多了,低低的哄笑声在教室里漫开,连带着更多视线集中过来。 “笑笑笑,笑什么呢?!”吼声 第166章 从走廊窗户炸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周建平。 教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秒后,教室门被一掌拍开,老周板着脸杵在门口:“我从楼梯口那儿就听见了!人家班早读声儿是朗朗的,等到咱们班,笑声是朗朗的!张泽远!是不是又是你?” 全班瞬间死寂。 周建平视线扫过去,训斥的话都滚到嘴边了,却在看见杵在过道里的余沉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余沉也僵在那儿。 笑这东西,能马上停,但他没办法立马走到座位上。 他的座位在教室对角,现在走过去,得穿过大半个班,动静更大。 他和班主任隔着半个教室,隔着一排排课桌,眼对眼发愣。 “余沉?”老周先反应过来,“你……先回座位。” “好。” 余沉硬着头皮往回走。 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黏在背上。 太他妈尴尬了。 好在他壳子里是个见过风浪的成年人,余沉咬咬牙,面上还算稳得住。 坐下时,他看了眼桌面,干净得过分。 高三的课桌,一天不收拾卷子就能堆成山。他的桌面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像没人坐过。 也是。 余沉扯了下嘴角,摇摇头。 并不奇怪,他现在的身份是复学的前混混,还没上几天学,完全能理解。 更何况,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哎,哥们,好久不见啊。”前座男生看着他坐下,椅子往后一仰,整个人转过来,“我叫付舟。” 余沉点点头:“余沉。” 他对这个曾经的同学没什么太具体的印象了,上辈子高中那会儿好像就没怎么打过交道。 但这辈子倒有点印象,上次他在教室里做噩梦惊醒砸桌子,这人递过他一块薄荷糖。 不对。 余沉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起来,怎么他每次一来学校就赶上这么尴尬的场面? 他难以置信地想,自己跟这地方是不是犯冲? “我们前两天还说呢,以为你不来了呢。”他笑了笑。 “嗯,”余沉瞥了眼空桌面,也笑笑,“看出来了。” “啊,”付舟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挠挠头,“不是,那个……” 话音未落,他突然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视线一抖,脸色一变,猛地转了回去。 余沉下意识跟着转头—— 后门的玻璃上,贴着周建平半张脸。 “……” 饶是再见过风浪,余沉心跳也空了一拍。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他愣在那,周建平见他看过来,顿了顿,轻轻点点头,又勾了下手指。 示意他出去的意思。 余沉愣了愣,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飘着隔壁班的英语朗读声。 “回来上学啦,”周建平靠在墙边,语气比刚才温和得多,“身体都好了?” “……嗯,都好了。”余沉没太摸透这是什么意思,“谢谢老师关心。” 他还以为周建平叫他出来,是想再教育几句。 毕竟是学校,早自习串位置,站过道影响纪律,随便拎一条都够说上几分钟的。 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哎,别跟老师这么客气,”周建平笑笑,“关心学生是应该的。走,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余沉更摸不着头脑了,只能跟在他身后。 早读时间,只有班主任会过来守着,课任老师都还没到。生物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周建平一个人的电脑屏幕亮着,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坐。”老周拎了把椅子过来,示意余沉坐下。 他弯下腰,先拉开了桌下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你这几天没来,咱们班卷子发得特别多,”老周笑笑,把袋子递过来,“我怕你课桌上堆不下,回来再整理也费劲,就直接都替你收着了。按科目分的,拿着。” “……”余沉愣了下。 他忽 第167章 然明白了付舟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桌面是空的,是因为这些卷子,都被周建平收好了。 他看着对方那张笑着的脸,心里突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曾经的班主任。 “咱们再过两周,又要月考了,期末前最后一次。”周建平接着说:“你别紧张。你才复学没多久,这次就当摸摸底,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还有小半年呢,来得及。” 余沉没说话。 “另外,过两天调座位。”老周喝了口水,“你这位置太靠后,听课不方便。” “咱们班之前座位是按成绩排的,本来是想激励大家。但快到高三下学期了,再这么排怕影响心态。我就想着趁这次一起换了。” “所以正好,我想给你调换一下,安排个学习好的同学在旁边,也好帮你尽快跟上,找找学习的感觉。” 听到这句话,余沉一怔,立刻开口:“老师,不用麻烦,我坐哪儿都行,对我来说能毕——” “要不就调到陈瓒旁边吧。”周建平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余沉顿住了:“陈瓒?” “是啊,上回生物卷,那题不就是他帮你讲的?你应该还有印象吧。”周建平又拍了拍他肩膀,“陈瓒成绩好,人也稳重。你俩坐一块儿,我放心。” 作者有话说: 南瓜饼(认真搓手):美好的校园恋爱当然要从同桌开始 第61章醋瓶 余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实话,周建平递过来那个鼓鼓囊囊的资料袋时,他心头确实被触动了一下。 ……感动。 虽然陌生,却真实存在。 可也就这样了。 高中,教室,同学……这些东西离他实在太远了,如果不是何文秀的提议,他根本不会想到重新回到这里。 后排挺好的。坐在那里,窗外的光照进来,落不到他身上,前排的窃窃私语,也传不进他耳朵。 距离刚好,足以看清他想看清的人,又不会太近,近到让人不适。 所以他原本想直接拒绝。 但周建平突然说了那句陈瓒旁边。 怔愣间,余沉下意识抬眼,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办公室的门墙,落回教室里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只是他沉默的这几秒让周建平误会了。 “怎么样,可以吧?”周建平笑着,语气笃定。 “我……”余沉回过神,淡淡道,“还是不了吧,陈瓒要学习,我怕打扰他。” “这有什么!”周建平一怔,摆摆手说道,“陈瓒那孩子有分寸。再说了,同学之间就该互相帮助。你既然已经来了这个班,就是班里的一份子。” 他说着已经在纸上写写画画:“我看周五下午就挺好,课少……这座位表我赶紧……” “周老师,”余沉打断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真的不用。” 周建平停下笔,抬头看他。 “我现在的位置挺好的,不需要换。”余沉笑了笑,站起身,“快上第一节课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谢谢您的卷子。” 没等周建平再说什么,余沉已经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风很凉,他轻轻推开教室后门,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进入了状态,埋头自习,没什么人注意他的归来。 余沉把那个鼓鼓的资料袋放在桌上,随手翻开看了看。 果然,几十张试卷整齐地码着,分门别类。 余沉目光动了动,又抬起眼,目光飘向前排那个身影。 坐到他旁边,当然更方便。近在咫尺,一举一动都落在眼里,想护着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 可……有必要吗? 余沉收回视线,靠进椅背。 他和陈瓒的关系,已经和一开始不同,早就不是当初那种需要刻意接近的状态了。 会主动找他,会跟他赌气,也会因为他一句没回的消息就跑出来。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牵扯着,不用再靠物 第168章 理距离去维系。 况且……余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早晨镜子里那双眼睛。 陈瓒太聪明,也太敏感。靠得太近,他怕这些破绽早晚会被陈瓒看穿。 保持点距离,对谁都好。陈瓒应该习惯了一个人待着,贴得太近或许会让他不自在。至于余沉自己,也需要这点空间。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既能在陈瓒需要的时候伸手,又不会惊扰到他,刚刚好。 “哎,哎……余沉?”忽然有人小声喊他。 余沉转头看过去。 还是付舟,正半侧着身子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老周把卷子都给你了吧?”付舟朝余沉手里的资料袋抬了抬下巴,“刚才就想说呢,不是没给你留,你桌上那些都被他收走了,怕你回来找不着。” “嗯,谢了。”余沉说。 “客气什么。”付舟摆摆手,又想到什么,乐了乐,压低声音,“不过老周刚才趴窗户那架势,真够吓人的……我上周刚被他没收了本小说,还有阴影呢。” 余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拒人千里。付舟像是得了默许,话匣子打开了点,犹豫了几秒,“哎,你之前……真是混过社会的吗?”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之前……是不是在正安街那边待过?我好像有次在那儿见过你。”付舟解释道。 余沉抬了抬眼,没承认也没否认:“怎么?” “没什么,就问问,”付舟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好奇心重……你别介意,主要是觉得你转来以后,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想象中?”余沉挑眉。 “咳,就……瞎想嘛。”付舟含糊地带过,目光在余沉干净利落的短发和款式简单的衣服上扫了一眼。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顶着黄色飞机头,穿着骷搂头紧身衣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人实在对不上号。 他摇摇头,很快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之前哪个学校的啊?怎么没回去复学?到我们这儿来了?” 听到了这句话,余沉目光顿了顿。 只是他还没答,上课预备铃响了。 物理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 “课代表,帮忙发下周测卷子。”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把卷子往讲台边上一搁。 陈瓒站起身,从讲台抱起那摞卷子。 余沉抬眼看了看。 物理课代表。 他挑了挑眉,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发卷时,教室里有了些细微的动静。 陈瓒走到后面那一排时,付舟正转回头跟余沉说了最后一句什么,脸上带着笑。余沉虽然没笑,但微微侧着头,看起来听得很专注的样子。 陈瓒垂眼将卷子放在付舟桌上。 “谢了。”付舟转过头,接过卷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回去。 陈瓒没应声,目光停了停,然后转头看向后面。 余沉恰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余沉下意识冲他笑笑:“物理课代表?” 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种看到熟人做正经事时的自然调侃。 陈瓒看着他。 然后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下一排。 余沉怔了怔,唇角弧度僵了一下。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觉得……陈瓒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余沉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下眉,错觉吧。 或许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陈瓒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不想在同学面前跟谁显得太熟络。 “我靠,四十八?五十都没有?” 付舟看着卷子上的分数,脸都垮了,“……这回家又得挨顿臭骂,我爸最近跟吃了炸药似的,案子破不了,又不敢朝我妈抱怨,天天拿我撒气。” 他旁边的同学听见,凑过来小声搭腔:“不是,你爸还在忙啊?感觉上周就听你说了,凶手不都抓住了吗?” 付舟像是憋久了,趁老师背过身写板书,侧过半边脸和那人说话,声 第169章 音压得只剩气音。 “是啊,就还是正安街那案子,捅死人了,我上次周末给他送饺子又听见,好像还不止是达架斗欧那么简单,背后还扯出一串麻烦,抓了一大圈人,反正我爸这几天愁得烟一根接一根……说什么要上报并案?” 讲台上,物理老师突然转身,粉笔“啪”地一声砸在讲台边缘。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后面的!还说?我盯你们半天了!听不见还当我看不见呢?卷子都到手了还不知道收心?一个个考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吗?” 教室瞬间安静,付舟迅速低下头,手里转着的笔也放下了。 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终钉在最后一排。 “那个新来的,”她抬了抬下巴,“你上周的周测没考吧?” 余沉本来正打算找个舒服的姿势趴着,顿了一秒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从臂弯里抬起头。 “……嗯。”他应了声,站起身。 “空白的卷子在吧?”老师拧着眉看他,“抽空写一下,别直接趴那儿睡。” 余沉怔了一下,点点头。 “坐下吧。”老师说。 没等余沉坐下,老太太又转向全班,声音陡然拔高:“都看看自己手里的卷子!这次周测,全班过八十的就两个,过九十的就一个!你们是打算高考也就这个成绩?” 被这么一训,教室里一片低气压。 余沉伸手从资料袋里翻出那张空白的物理卷,摊在桌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 他没打算真做题。可刚才老师那句话还在耳边——别直接趴那儿睡。 行吧。 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随手在第一题旁边画了个圈。 目光无意间扫过袖口那抹扎眼的绿,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泽远早自习时那声嘹亮的“青蛙王子”。 这故事他倒是知道,等着公主亲一下才能变回人的青蛙? 看看校服颜色,好像也大概能明白表达的什么意思。 但这比喻…… 余沉扯了下嘴角。 这都哪儿跟哪儿。 十七岁的脑回路,他果然很难跟上。 只是念头转到张泽远这里之后,心里有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张泽远……他哥,张铭。 那天在巷口,张铭被李文川那伙人围着,原来他欠的是这些人的钱。 现在李文川进去了,姚航失踪了,张铭呢? 他还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走投无路之下,踏进那个要命的地方? 余沉不自觉地皱紧眉,朝张泽远的方向看去。 但视线刚抬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教室对角线的另一头,陈瓒正在看着他。 俩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陈瓒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抬头,明显愣了一下。 余沉也怔愣住。 这人刚才……一直在看他? 陈瓒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转回去,只是睫毛垂下去一点,然后重新抬起来,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 坦荡得余沉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岔了。 偷看还这么理直气壮? 余沉想起他发卷时那副不搭理人的样子。 那时候装不熟,这会儿倒是盯得挺紧。 他觉得有点好笑,歪了歪头,冲陈瓒挑了下眉。 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 看什么? 陈瓒睫毛颤了一下,没动。过了两三秒,喉结一滚,转开了视线。 余沉看着他转回去的后脑勺,愣了一会儿,了然又无奈地啧了一声。 看吧。 早都说了。 十七岁的脑回路。 果然猜不透。 作者有话说: 夜晚的梦境,月光洒进卧室。 余帅帅(被摇醒) 陈小瓒跪坐在床边,看着他,神色异常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凑近—— “好了,”少年声音轻而沉,“我现在要亲你了。” “亲完,你就能变回人形了。” 余帅帅:“……” #这期是我定制 第170章 的青蛙王子和公主# 第62章是我吗 猜不透归猜不透。 但谁让这是自己呢。 余沉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盯着那个后脑勺看。 上次他们说的话太沉重,现在再见面,陈瓒觉得不自在很正常。 像只警惕性很高的猫,突然翻身让人摸了一把肚皮,第二天再见你,忍不住把自己重新团好,假装昨天那个摊成饼的不是它。 余沉扯了下嘴角,移开视线。 陈瓒是这样。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就像刚才在办公室,明明可以顺势坐到陈瓒旁边,却还是拒绝了。嘴上的理由是怕打扰对方学习,又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必要,怕被看穿破绽,其实…… 不过是另一种把自己重新团起来的姿势罢了。 又是半堂课过去,这次前面的人没再转过来。 物理老师哐哐敲着黑板讲最后一题,余沉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那张比脸还干净的卷子,想了想,眉梢一抬,笔尖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落下去。 先是一个方框,算是脑袋。又添两条线,算作肩膀。 端详两秒。 笔停了。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余沉目光复杂,盯着那几笔潦草的涂鸦,想把卷子揉了,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 最后他只是把笔一扔,向后靠进椅背。 算了。 他说服自己,有些东西,或许本来就是画不出来的。 余沉重新拿起笔,这次没再画什么背影,笔尖在纸面上一顿,然后缓缓落下两个字: 陈瓒。 下课铃一响,物理老师收拾好教案,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大概是因为剩下的时间里没人再说话,也没人趴着睡觉,老太太什么也没说,抱着书离开了。 “哎,余沉。”付舟转过半个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会打球吗?下节体育课一起去打一场?” “……体育课?”余沉抬起眼,愣了愣。 “是啊,体育老师说体育馆下周装修,就直接关了,这应该这学期最后一次课了。” 付舟笑出一口白牙,“我跟老周说好了,这堂课想下去的都能去。然后也跟十一班体委约好了,等跑完圈就打场球,正好人齐。” 余沉听明白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又在模糊的记忆里捞了一圈,把付舟这个名字和体委对上号。 “走呗?”付舟往前倾了倾,拎起外套,“你平时打什么位置?” 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这样。不管技术好不好,只要球往场上一扔,都能吆喝着凑成一局,汗流浃背地跑满四十分钟。 “正好,你才来咱班没多久,就当认认人,”付舟又说,“打场球,班里的人你基本就能对得上号了。” 最后一次。 这个词很奇妙。 像某种默认的仪式,给按部就班的日子突然划了道线。 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了。 无论平时喜不喜欢体育课,这一刻都被这个词勾起了点什么。 桌椅拖动声,外套拉链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淹没了后排具体的对话。 陈瓒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他没听见余沉后来说了什么。 张泽远从他旁边经过时顺口道:“瓒哥下去吗?一块儿啊?” “不了。”陈瓒说。 人陆续离开,躁动声变弱,教室一点点空下来。陈瓒垂眼看向手机屏幕,那条才收到的消息还亮着: 【好,那你周末过来吧。】 他回了个“好”,然后按熄了屏幕。 冰箱里的中药袋子又快见底了。外婆之前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减过几天的量,自己发现后去问,她却只说自己是记性不好忘了喝。 之前那盒藏在桌下的止疼药扎破了他心底努力维持的平静。不管是真是假,钱总是不够用,安全感薄得像层纸,现实稍微吹口气,就可能破开一个洞。 所以哪怕外婆的牙暂时看起来不疼了,他还是去趁周末去转了整整两天,最后在一家小饭店找到 第171章 了不用身份证的活。 端盘子,洗碗,倒垃圾,六小时八十块。地方虽然偏,但至少不在正安街。 他放下手机,轻轻吐了口气。 其实体育课这种时候,独自留在教室总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他习惯了。 类似的集体活动,之前的运动会,联欢会,这种需要扎堆的场合,他总能找到理由避开。 只是这回不太一样。 陈瓒的视线落到桌角,停了两秒,最终却没有转过头。 余沉应该会下去吧。 后排那个叫付舟的男生他并不太熟悉,但看起来,他和余沉似乎聊得不错。也对,就算余沉看起来对校园学习生活兴趣缺缺,但融入一场球赛,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陈瓒的思绪突然在这里顿了一下。 这种热闹,余沉会喜欢吗? 余沉会打篮球吗?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来——自己对余沉的了解,好像并不够多。 虽然他见过余沉的转变,他们也经历过很多……别人没参与过的事情。 复学生,前混混,在某个叫“航哥”的手底下做过事……余沉达架什么样,他知道。余沉抱过来时手臂的力道,他也知道。 可然后呢? 在认识自己之前,余沉都有什么样的朋友? 以后……还会认识什么样的人? 余沉平时喜欢做什么?讨厌什么?生日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 这些最平常的问题,他一件也答不出来。 生日……那天吃烧烤之前,余沉问过他的生日,还说要送他一份礼物。当时脑子里很乱,他竟然忘了问回去。 那你的生日又在什么时候? 胃里突然泛起空荡荡的抽痛。 这疼痛来得突兀,却瞬间将他从关于“余沉是个什么样的人”的飘渺思绪里,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今天早上忘了吃饭,刚才早自习又喝了几口凉水。 陈瓒皱着眉,下意识往下弯了弯腰,想压住那股不适。 而就在这个动作里,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教室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得让他不敢回头。 如果回头,看见的是空着的座位,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比胃里的抽痛更让人发慌。陈瓒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但下一秒—— 他听见了声音。 是椅子被推开时,与地面摩擦的轻响。接着,脚步声从后排过道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停在他桌边。 再然后,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侧面的光。 陈瓒愣了愣,抬起头。 余沉正低头看着他,见他抬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软。 “……你没下去?”陈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余沉被问得一怔,“怎么这么问?” 陈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余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换了话题:“早饭吃了吗?” 陈瓒眼睫一动,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还没。” 虽然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但余沉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直接伸出手。陈瓒愣了愣,以为他要碰自己的脸,呼吸不由得停了停,身体微微僵住。 可那只手只是落在桌面上,指向那些书和卷子:“往边上挪挪。” “……” 陈瓒不明所以,但还是把东西往旁边推了推。 余沉顺势在旁边张泽远的位置坐下,然后把手里的袋子往那片空出来的桌面上一放。 “……这是什么?”陈瓒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东西。 余沉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猜到了你没吃早饭。” 袋子口解开一点,温热的甜香飘出来。 “小糖饼,早上我妈烙的,还温着。”他说,把袋子又往前推了推,“趁热吃。” 陈瓒看了看那个袋子,目光又重新落到余沉脸上。 余沉也不催他,就这么让他看着。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 第172章 个人,窗外的喧闹远远传来,却更衬得这一角安静。 “那件事……我还在考虑。”陈瓒看着他说。 余沉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愣。 考虑什么?哪件事? 他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哦,还是家教那事儿。 总觉得哪里奇怪,余沉其实很想问问他,话也说开了,一个兼职而已,这么几天过去了,他究竟在考虑什么? 但他看着陈瓒认真的眼睛,最终没说什么。 “那你考虑呗,”余沉失笑,语气里带着点随你便的无奈,“我又没拦着你。” 他把装着糖饼的袋子又往前推了推,“先吃饭,别的再说。” 陈瓒没说话,看了他很久。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嗯,谢谢。” 陈瓒移开目光,伸出手,把袋子拢到自己面前,拿出一块小糖饼。 甜糯的温热一点点漫进胃里,压下了那阵空洞的抽痛。 陈瓒吃东西很快。几乎是三口,一张糖饼就没了。 余沉靠在椅背上看着,没说话。 直到陈瓒咽下最后一口,抽了张纸巾擦手,余沉才轻声开口。 “你的早饭我解决了,”他语气平常随意,笑了笑,“那我的晚饭,能不能去你家解决?” 陈瓒一怔,抬起眼看他。 “我妈晚上要出去和同学聚会,”余沉说,“要是方便的话,我再去蹭顿饭?” 其实何文秀在家。他只是今天打算去找外婆,然后把看牙的事说定了。 “好。”陈瓒看着他,应得很快。 这回答速度倒是让余沉有点意外,他原本想着,按陈瓒的性子,至少得犹豫几秒。 余沉看着他,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看来他那点不自在,消得比想象中快。 窗外的喧闹声似乎变大了点,余沉往下瞥了一眼,是刚从楼上下去的人,正在浩浩荡荡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打头那个高点的背影看着像付舟。 最后一次……体育课。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浮现,余沉目光动了动。 “怎么没跟付舟一起去打球?”陈瓒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沉愣了下,回过头:“你听见他问我了?” “……就听到一点。”陈瓒看着窗外,“怎么没下去?” “哦,”余沉看着他的侧脸,笑笑,“你不是也没下去吗?” 陈瓒没接话。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那群人已经走远了,窗外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进来,又退去。 就在这片沉默里,余沉忽然明白了,刚才他过来的时候,陈瓒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陈瓒没有别的朋友。看见付舟来约自己,估计是……有点不舒服。 所以才拐着弯问这么一句。 他那声“怎么没下去”,想问的应该是: 你也会去交别的朋友吗? 这念头让余沉觉得有点好笑,心口却又很软地疼了一下。 “我没去,”余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没打过篮球,也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都在这儿坐着,我还能去哪。” 陈瓒怔了怔。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目光很平静地落到余沉脸上。 “你生日什么时候?” 余沉愣了:“……啊?”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是陈瓒的目光那么平静,不像开玩笑,更不像随口一问。 但这问题是从哪冒出来的? 余沉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打球,朋友,然后……生日? 这中间有联系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余沉眼中带着诧异。 陈瓒轻声说:“因为想知道。” “我们家之前习惯过阴历生日,每年日子不固定,我都得等我妈提醒。”余沉笑了笑,语气寻常,“等我回去问问,知道了告诉你。” 他语气自然,面上滴水不漏,心里却清楚自己纯粹是在胡诌。 跟陈瓒相处越久,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第173章 也跟着见长。 他在心里感慨,虽然对方是自己……也不知道这么骗人,会不会有一天遭报应。 原身的生日他就扫过一眼,就记得个大概月份,日期早忘了。 陈瓒看了他片刻,点点头:“……好。” “还剩大半堂课呢,”余沉转头看了眼时间,“你趴桌上睡会儿吧。” 他想起早上看见的那对黑眼圈。 “你昨晚,”余沉有些不解,问得直接,“干嘛了?” 陈瓒会熬夜学习,这他当然清楚。可往常最多到一点就该睡了。 但看陈瓒现在这状态……像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陈瓒被问得一怔。 昨晚。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些被强行锁住的画面。 “没干什么……只是没睡好。”陈瓒喉咙一紧,视线下意识就要逃开。 “哦。”余沉皱了皱眉,但没追问。 “那你休息吧。”他站了起来,倾身去拿那个装糖饼的空袋子。 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衣领,宽松的卫衣领口滑开了些。 陈瓒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片意外露出的皮肤上。 锁骨的线条利落,被窗外的阳光一照,泛着层很淡的暖色。 就这一眼。 昨晚梦里那些混沌的,滚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碾过神经。 唇上的触感。 呼吸的节奏。 像被什么烫到,陈瓒猛地别开脸。 “不用,我不困。” 他声音发干,迅速移开视线,胡乱找了个理由,“你……那张物理周测卷,写的怎么样了,我帮你看看。” 余沉动作一顿。 思维实在没跟上这跳跃——怎么又从睡觉跳到讲题了? 但仔细一想,从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生日”开始,陈瓒的节奏就没对过。 大概人没睡好,脑子就会比较糊涂。 现在再多一个讲题,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行。” 他看了陈瓒一眼,语气里带着自己没意识到的纵容,顺着他应了下来,“那我把卷拿过来?” 讲吧讲吧讲吧。 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去你那边。”陈瓒说。 余沉点点头,没再多说,教室门口的垃圾桶满了,想扔东西得去走廊另一边的垃圾道。 “我先去扔个垃圾,”他往后面指了指自己座位,“卷子在桌上。” 他刚走到楼梯口拐弯,迎面就撞上个急匆匆跑上来的人。 “啊,对不起!”是个扎低马尾的女生,声音清脆,抱着本书连连后退。 “没事。”余沉侧身让开,打算继续走。 “那个……学长!”女生又叫住他,有点不好意思,“请问物理办公室在几楼?” 学长? 这称呼让余沉怔了下,看了一眼她袖口的一道杠,高二的。 “五楼,”他说,“上去左手边。” 物理办公室就在生物办公室旁边,他早上从周建平那里出来时才看见过。 “谢谢学长!”女生道了谢,却没立刻走,犹豫着看了他一眼,“学长……你是新转来的吗?” 余沉一愣。 “我之前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在教学楼下见过你,”女生声音轻了些,低了低头,“你来找我们班赵明明,我记得你没穿校服。” 余沉想起来了。 是去找赵明明问耳钉那次,他确实在高二楼底下等过。 他有点意外。那天他忙着在想原身耳钉和照片的疑团,根本没注意周围都有谁,也没想到会被人记住。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嗯。” “那……谢谢学长!”女生飞快说完,转身快步上了楼。 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余沉收回视线,没再多停留,转身回了教室。 从后门进去的时候,陈瓒正站在他桌边。 少年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看得有些出神。连余沉走到他身旁,都没察觉。 “找着卷子了?”余沉问。 他桌面有点乱,没拆封的教辅,还有资料袋,都堆在 第174章 了一起。 听见声音,陈瓒回过神。他转过头,看了余沉一眼。 那眼神余沉形容不好,有点深,又有点空,像是看见了什么想不通的东西。 “怎么不坐下?”余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一边问一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你在看什……”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歪扭的方框,两条潦草的斜线。 他半小时前随手勾勒的那幅大作,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摊在桌面上。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安静。 陈瓒的视线在那团线条和“陈瓒”两个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终于迟疑地响起: “……这个,”他问,“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画的不好,下次还画 陈小瓒:(盯着那团线条陷入沉思) 第63章方寸之间 余沉看着自己画的那团糟心玩意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大爷。 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空气安静得要命,尴尬像水汽似的无声蒸腾。但好在只是幅潦草的画,只是两个字,没露什么要命的破绽。 ……顶多算丢人。 余沉低下头,目光在那团糟心的涂鸦上飞快地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 只要不涉及那些不能说的,这点儿场面,他还能圆。 他抬眼,对上陈瓒望过来的目光。 “不然呢?”余沉清了清嗓子,“这教室里还有第二个陈瓒?” 余沉继续说,语气尽量平常,“上课太无聊,随手画的。” 陈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余沉承认得太快,太坦然,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余沉说完,伸手去抽那张卷子,想给这幅惊为天人的大作扣过去。 可陈瓒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纸页边缘,指尖轻轻压住了那团线条。 “……怎么突然画我?”他看着余沉的眼睛问。 被这么直白地追问,余沉先愣了两秒,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他索性不抽卷子了,手撑在桌沿,看向对面的人。 “想画就画了,”他看着陈瓒,不解地问,“你刚才回头看我半天,我画你一下不行?” “……” 余沉见他被噎住,满意地直起身。 陈瓒目光移开,落回那团线条上。指尖顿了顿,很轻地划过那个名字。 这字…… 陈瓒心口跳了一下,看见的第一眼,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写的。 以前也见过余沉写字,但只是觉得顺眼,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另一个人的手写出来,笔锋转折间,居然处处是他自己落笔时的影子。 怎么会……这么像? 余沉练过他写字? 可不对,字迹这种东西,短时间内改不了,而在当家教之前,余沉根本没见过他写字。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余沉察觉到他的目光,“嗯?” 又怎么了? 太多疑问涌上来,这份怀疑又来的毫无根据,陈瓒一时不知该从哪问起。 他顿了下,指尖点了点那个线团:“……头为什么是方的?” 余沉被这一句问住了。 他也看向那幅画。 是啊,头为什么是方的? 自己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天知道。 但这问题反倒让他从那阵尴尬里挣脱出来几分。 “可能,”余沉面不改色地瞎扯,“你做题的时候,脑袋看着特别……有棱角,像个小方块。” 陈瓒怔住了。 他眨了下眼,盯着余沉,像在消化这个离谱的比喻。几秒后,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像被荒唐话噎着后,没忍住漏出的一点气音。 “是吗?”声音轻轻的。 余沉被这声反问给噎了一下。 “啧,”他想说什么,嘴角却不听使唤地也跟着动了动,“……你乐什么?” 骨子里是一个人,你跟我一个水平线。 换你来,画得说不定比我更方。 这念头让他那点笑 第175章 意彻底没压住。 “行吧,没办法,”他摇摇头,笑着叹气,“我画的……能好看到哪儿去。” 说是一幅画都勉强,潦草几笔,要不是旁边规规矩矩写着他的名字,陈瓒大概用膝盖想也猜不出这团线条画的是自己。 方脑袋,细肩膀,连下半身都没画全,脚都没有。 ……脚? 余沉思路莫名一岔,目光落在线条截断的地方。 念头将落未落,教室前门突然“咣当”一声被撞开! 两人同时转头。 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像涨潮般轰然涌进来。 “快快快!扶着点——先送到椅子上!” 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架着一个人挪进教室,带进来一股球场上的热气。 个个满头大汗,因为才从外面的冷风里回来,头顶全呼呼冒着白气,活像一排刚出锅的包子。 余沉抬眼望去,被架在中间那人正龇牙咧嘴地抽气。 是张泽远。 “我操!我的腿腿腿!”他痛苦得直嚎,“疼疼疼疼疼——!” “你要操谁啊?别嚎了!”架着他的付舟吼了一嗓子,“省点劲儿走路!” 张泽远左脚完全不敢沾地,整个人半挂在俩人身上单腿蹦进来,校服裤腿蹭得灰扑扑的,额发被汗浸湿,狼狈地贴在脑门上。 教室后面的两人看着这场景,都愣了一下。 陈瓒先回过神:“怎么了?” “脚崴了,”总算把人送到椅子上,付舟松了一口气,抹了把脸,“抢篮板的时候跳猛了,落地没站稳,摔了。” 余沉没说话,目光在那几颗冒烟的脑袋上停了半秒。 记忆的某个角落终于被撬开。 想起来了,最后一次体育课,张泽远下去打球时崴了脚,回来后坐在他前面,嚎了半节课。 但过去太久,又是小事,他刚才没立刻想起来。 “我操啊是不是折了……”张泽远试图动了下脚踝,瞬间疼得五官乱飞,“靠!骨头肯定裂了!太他妈疼了!” “别乱动。”余沉皱着眉走过去。 他声音不高,却让乱哄哄的场面静了一瞬。 余沉上前,半蹲在张泽远旁边,单手按住了他的小腿。 “捏这儿有感觉吗?”余沉问,手上动作很稳。 “……没有。”张泽远喉结滚了一下。 周围剩下几个男生都愣愣看着他。 余沉没抬头,只简短道:“拿把椅子。” 众人还在发怔,陈瓒已经上前,把自己那把椅子拖到了张泽远腿边。 余沉看向他,两人目光极快地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然后托着张泽远的脚踝,稳稳架上了椅面。 “余、余沉,”张泽远疼得声音发颤,还有些发懵,“你……你会看啊?” 余沉没应,问他:“摔的时候听见声音没?” “啥?” “咔嚓,”余沉无奈,“这样的声音。” “好像……没有,”张泽远回忆着,“感觉就嘎嘣一下……” 那骨头应该没裂。 余沉没再问,伸手把他裤腿往上卷。 卷了一层,还有一层。再卷,又一层。 余沉动作顿了顿。 “我操,”付舟看呆了,震惊开口,“你这是穿了多少啊?” “降温了啊!那他妈傻子才不穿秋裤呢!”张泽远理直气壮地吼回去。 听见这句,余沉目光一动,忽然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陈瓒。 和他对视上的陈瓒:“……” 两人对视了半秒,余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终于卷到膝盖,脚踝露了出来,已经肿起了一圈,皮肤发红,但没看见严重的淤紫。 “骨头应该没事,”余沉看了看肿起的部位,松开手,“多半是筋扭了。” “真的假的?”旁边有男生探头问。 余沉没正面回答,“骨折的话,他早嚎得整个学校都听见了。” 他起身退开半步,“不过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子,我说了不算。” 周 第176章 建平是在几分钟后冲进教室的,跑得气喘吁吁,没进门就喊:“怎么样?伤哪儿了?” 去找他的学生已经说了经过。周建平教了十几年书,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他走过来看着张泽远,但也看不出来严不严重,急声道:“赶紧联系家长,然后我开彻送你去医院!咱们校医务室肯定处理不了这个。” 张泽远本来还在疼得直抽气,听见问话,先是愣了两秒,像是疼痛把脑子搅慢了,需要时间处理这个问题。 “……啊?”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吸了口气,“我爸出差了……我妈,我妈她刚出院,还躺着呢,来不了。” 余沉目光暗下去。 上辈子,最后也是周建平送去的医院,至于张泽远家里有没有人来接——他确实记不清了。 或者说,他压根没留意过这种事。 “那你家还有没有别的亲戚什么的?”周建平又问,语速很快,“能先过来顶一下的?” 张泽远没立刻回答,拧紧眉毛,隔了好几秒,挤出来一句:“……我哥应该能来。” “你哥?”周建平有些意外,“行,快给他打个电话!”他说着就把自己的手机往前递。 余沉的视线落在张泽远脸上。对方接过手机,表情却不见轻松,反而更犹豫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张泽远飞快地说了两句,然后就挂断了。 “我哥说……他马上到。”他把手机递回去。 “好好好,那赶紧的,你们先帮忙把他扶到楼下等着!”周建平指挥着,“我去取车。” 余沉直接上前一步,开口:“上来。” 张泽远还在发懵:“啊?” 余沉已经反手扣住他胳膊,利落地往自己肩上一带。张泽远整个人往前一倾,重心瞬间落在了余沉身上。 几乎是同一秒,陈瓒已经上前,帮忙扶住了另一侧。 余沉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之间没有对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换,但那种流畅到近乎本能的配合,让周围本想上前搭把手的几人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明明这两个人没什么交流,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他们几个伸出去的手,忽然就显得有点多余。 “这……”有人小声开口,“咱还上吗?” “上个屁,”付舟压着嗓子,“没看见人家俩够用了吗?比咱们刚才那通瞎忙活强多了。” 话虽这么说,总不能真站在那干看着,最后他们还是跟了上去,前后左右地护着,吵吵嚷嚷一路下了楼。 周建平的车还没来,几个人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等着。出去才发现,本来还晴朗的天不知何时变阴了,风刮过来,带着股干冷的劲。 张泽远靠墙站着,疼得五官变了形,但没再喊出声。 大概十分钟左右,校门方向急匆匆跑过来个人。 男人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跑得有点喘,眼睛带着明显的急色,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余沉的目光,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定住了。 张铭。 眼前的张铭,和他记忆里那个影子忽地叠在一起,又唰地分开。 上辈子的最后一眼,黑暗里全是粉尘,对方脸上全是血,眼中毫无生气,嘶哑的声音混在坍塌声里:“走……” 再然后,是不久前巷子里,李文川踩着的那个人。眼神灰败,像死了一半。 而眼前这个…… 他跑得额角冒汗,眉头因为着急皱得很紧,但眼睛是活的,里面有急切,有担忧,甚至有跑出来的活泛气儿。 变化太大了。 余沉拧紧眉。这时候的张铭,本来就该是这样? 还是说……这也是一个变数? 张铭的目光扫过人群,立刻锁定了张泽远。“小远!”他喊了一声,快步冲过来。 张泽远没吭声,直到人走到跟前,才皱着眉头别别扭扭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弄的?伤哪儿了?”张铭皱紧眉打量他,“刚在电话里你也没细说,我请了假就跑过来了。” 第177章 听见“请假”两个字,余沉眉毛很轻地抬了一下。 陈瓒站在他身侧,注意到这细微的反应,目光动了动。 张泽远低着头,拧眉紧抿着唇,付舟以为他是疼得说不出话,直接替他把崴脚的过程又说了一遍。 张铭听完,脸色一变,蹲下身就想去看张泽远的脚踝,“是不是骨折了?” “应该没……”付舟说着,转头看向余沉,“是吧余沉?” 张铭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先看到余沉,紧接着看到了旁边的陈瓒。他明显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打了个来回,像是同时认出了他们,神色跟着变了变。 “我不确定,”余沉摇摇头,声音平淡,“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张铭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瞥见了旁边的付舟和其他人,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周建平的车已经开了过来,“是张泽远哥哥吧?快上彻,咱们赶紧先去医院。” 这下不用别人再帮忙,张铭直接把张泽远半抱进了车后座。 周建平离开前冲陈瓒摆摆手:“陈瓒,回去帮老师说一声,待会儿我的课改自习。” 陈瓒:“嗯。” 余沉站在原地,看着周建平的车消失在拐角,才收回了视线。 刚才用力架着张泽远,那边肩膀有点发酸,他皱着眉,下意识抬了抬,手背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很轻的一下,温的。 余沉怔了怔,看过去。 是陈瓒的手。 他抬眼,陈瓒也在安静地看他。 对视了一秒,余沉把手插进口袋,轻轻笑了下:“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余沉:听见了吗?傻子才不穿秋裤(上下看了看) 陈瓒:“……” 第64章吻的落点 余沉已经往前走了。 陈瓒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向那道背影,指尖蜷了蜷。手背相触的那一点温热,早散在了风里,但心里还悬着什么没有消失。 刚才他看见余沉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似乎生出几分没缘由的难过。 可这情绪来的太突然,分不清是因为什么。 沉默几秒,陈瓒皱了下眉,没再细想,抬脚跟了上去。 张泽远脚扭了的消息课间时就传开了,但高三的注意力像流沙,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被卷子埋了。 等到下午,关于这件事的话头就淡了。天一直阴着,云层厚厚地压下来,灰扑扑的,仿佛暮色提前渗进了天空。 放学铃响,教室里窸窸窣窣响起收拾东西的动静。陈瓒从题海中回神,合上书,下意识先往后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教室后面那个座位是空的。 “好,那就下午两点,谢了。” 余沉挂断了电话。 周建平还没回来,晚课也结束了,他干脆趁着自习溜出来联系诊所,终于约好了时间,准备周末带外婆过去看牙。 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转身想回教学楼。 后颈突然一麻。 汗毛炸起来的瞬间,他猛地回头。 小径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远处教学楼全亮着灯,在暗下去的天色里晕成昏黄的一团。 错觉? 余沉皱紧眉,打开了手电筒,但什么人都没有。 可那股寒意仿佛还贴在颈后。 他目光又扫了一圈,正想着要不要往前再看看,身后突然传来铃声,夹杂着隐隐的喧哗。 ……放学了。 教学楼门口开始有人往外走,余沉最终收回视线,转身朝那边走去。 学生们乌泱泱地从楼梯口涌出来。余沉看了一眼,然后干脆地退到门边,摸出手机给陈瓒发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 几秒后,屏幕亮了下:【嗯】 他揣回手机,靠墙站着等陈瓒下来。只是眼看着人走了快一半,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余沉正纳闷,低头去看时间,旁边忽然响起个低低的声音: “学长?” 第178章 很轻,带着点试探的语气。 余沉一怔,抬头看过去。是个女生,低马尾,看着眼熟,是上午问办公室的那个高二女生。 “喊我吗?”余沉问。 “嗯,”女生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她手指攥着书包带,“我在这儿等了一会,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高二比高三早放学十分钟,但她铃一响就跑到这儿守着,生怕错过。 余沉疑惑地问:“找我什么事?” 女生看着他。 面前的人,眉压着眼,鼻梁挺直,不言语时唇角习惯性地抿着,天然带着距离感。 没穿校服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明显些,此刻一身校服,柔和了轮廓,说话语气也平和,但那份隐约的疏离感仍在。 “我……”女生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劲勇气,“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学长?” 余沉这下听明白了。 他有点意外,看着对方一时没接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应对,上辈子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是现在他一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对着个明显紧张的高二女生,那些委婉的回应,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见他没应声,女生更局促了。 “这个,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便利贴。 周围已经有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了过来,余沉看着那张纸条,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刚碰到纸边,女生就飞快地收回了手。 “学长再见!”她抿抿唇,转身就跑。 余沉看着她跑进人群,垂眼看向手里那张便利贴。淡紫色的,印着小爱心,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塞进口袋。 一转身,脚步却顿住了。 陈瓒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静静看着他。 “……下来了?”余沉回过神,往他那边走了几步,没忍住笑了笑,“你这速度,属蜗牛的?” 陈瓒问:“晚自习你怎么没在教室?” “哦,”想起缘由,余沉心里虚了一下,但语气很自然,“坐那儿太闷了,学不进去,出来透口气。” 陈瓒看了他两秒,抬起手,“你的书包,帮你收拾完了。” 余沉愣了愣。 书包? “……我都忘了。”余沉接过来,“谢了。”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他单肩挂上书包,笑着道:“我说呢,人都走广了,差点以为你是按秒针走路的。” 陈瓒沉默片刻:“我早就下来了。” “嗯?” “看你在跟别人说话,就没过来。”他说,“没想到你还认识高二的。” “没……不认识,”余沉叹了口气,“是早上体育课,去扔垃圾的时候碰见的,她问我办公室在哪。” “那她找你干什么?”陈瓒问。 “因为不认识,”余沉从兜里拿出那张纸条,晃了晃,“所以想认识一下。” 陈瓒脚步慢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那张淡紫色的纸上。 虽然没看见里面的内容,但看着那张纸条上的爱心图案,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陈瓒又抬起眼看他:“你收了?” “……是啊,”余沉被他问得一愣。 但他看了看陈瓒,明白了。 如果是十七岁的自己,好像确实会直接拒绝,太年轻,不懂留余地,也不在乎伤不伤人。 “拿了不加是一回事,”余沉忍不住说,“当场拒绝是另一回事。那会儿周围都是人,直接不要,人家面子上挂不住。” 陈瓒看着他,过了几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打算加,”余沉最后把纸条往兜里一揣,“我没那个意思。” 小姑娘挺有勇气的,人看起来也不错。 他确实想过,重来一次,可以找个合适的人试试。但绝对不是现在,更不该在学校里。 灵魂是个二十几岁的人,青春期那套忽上忽下的懵懂,早就不适合他。 十七八岁的,差得太远,还是算了吧。 陈瓒沉默下来。 余沉说自己没 第179章 那个意思,他当然知道。 余沉是个gay,不可能和女生有什么。 可那画面还在眼前晃:女生递过纸条,余沉接得很顺手,脸上没有半点不自在,而接过来之后,还能条理清楚地和自己解释,需要顾及对方面子,拿了不加是另一回事。 陈瓒眉头皱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很重要的问题。 “余沉,”他侧过头,迟疑着,“你以前……是不是谈过恋爱?” 余沉愣了,“什么?” 陈瓒怎么突然会想到问这样一句?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纸条,是因为这个? “你觉得呢?”余沉觉得好笑,把问题抛了回去。 陈瓒看着他,没接话,像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没有。”余沉说。 话出口时他心里一顿,忽然想起之前那个想疏解欲望都找不到对象的早晨。 陈瓒目光动了动,“真的?” “骗你干什么。”余沉无奈地说。 陈瓒没应声。 他不是不信余沉,只是……他记得当网管时,在正安街看到的画面。巷口嘴巴黏在一起的人影,网吧里几个小混混隔两天就换的“嫂子”,喝醉之后往路灯柱子上蹭还骂骂咧咧的醉汉。 余沉曾经在那样的地方待过很久。 “为什么?”陈瓒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什么为什么?”余沉没明白。 “怎么没谈?”陈瓒声音压低了。 余沉一怔,看向他。停顿几秒,他往前凑近了些:“那你呢?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谈?”余沉饶有兴致地看他。 陈瓒怔住了。 余沉看着他这样子,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走了,”他直起身,换了话题,“饿了,回去吃饭。” 出了校门,从大道拐进小道。路越走越窄,行人开始变少,熟悉的楼顶从树梢后冒出来。 “哎对了,”上楼梯时,余沉才想起来问,“跟外婆说过了吗?今天我来蹭饭。” “嗯,”陈瓒说,“午休的时候告诉她了。” 敲了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外婆给他们开门,笑盈盈的:“回来啦?饭还没好,肉解冻的慢,才下锅,还得再炖会儿。” “你俩先进屋,我去旁边那条街买点拌菜,我记得小余上次挺爱吃。” “不用,您别麻烦了,”余沉怔了怔,挡了一下,“够吃了。” “不费事,正好再买几块咸菜。”外婆已经换好鞋,拍了拍他胳膊,笑着说,“马上就回来了。” “哎对,瓒瓒,记得帮外婆看下锅,再等十分钟就关了。”外婆临出门前嘱咐着。 门关上了。 陈瓒先去了厨房,余沉挂好外套,鼻尖动了动:“什么这么香,排骨吗?” “嗯。”陈瓒搅了搅锅,“小白菜炖排骨。” 余沉往厨房走,路过餐桌时步子一顿。 只见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炒菜,都冒着热气,看颜色都是新做的,中间还有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糕。 “……这么多菜。”余沉愣了。 他忍不住看向陈瓒,“你怎么跟外婆说的?” “没什么,就说你晚上要过来吃饭。”陈瓒说。 他顺着余沉的视线,也看了眼那桌明显丰盛过头的菜,停顿了一下。 “外婆平时……不太做这么多。”陈瓒解释,“可能因为我们家很少来客人。” 余沉看着那桌明显多出来的菜,没说话。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塌下去一小块,又软又涨。 他晃着神,转身迈开脚步,结果不小心踢到了椅子,脚腕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嘶……”余沉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陈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余沉摆了摆手,走到厨房。 陈瓒看向他的脚,早上余沉检查张泽远脚踝时的样子,忽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 “余沉,你之前,” 第180章 陈瓒问,“骨折过吗?” 余沉一怔:“怎么问这个?” “看你去帮张泽远的时候,感觉你好像很熟练。”陈瓒说。 其实不一定是自己骨折过,也可能是见过别人骨折。 但陈瓒潜意识就觉得是前者。 余沉先是愣了下,随后笑笑,“嗯,是折过。” 明明早就猜到了答案,可真从余沉嘴里说出来时,陈瓒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怎么折的?”他放轻声音问。 余沉顿了顿。 怎么折的? 记忆里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冒了出来。 四天没吃没喝,刘明辉最后一个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右脸早已经肿得没了知觉。 “还他妈想跑?”刘明辉盯着地上那张已辨不出原样的脸,声音里淬着冰碴,“小子,你骨头挺硬啊。” 他蹲下身,一把薅起少年汗湿的头发,强迫那张脸抬起来。 “你以为张铭是菩萨?不举报你,等你跑了,他第一个就得死。” 刘明辉咧开嘴,露出满是恶意的笑,声音森然,“没办法,在这儿,人性就这么回事。” “你想当好人,得先问问阎王答不答应!” 他揪着头发把陈瓒脑袋提起,又猛地往泥地里一掼! “砰!”闷响混着泥水溅开的声音。陈瓒侧脸陷在污浊里,额角破开的口子汩汩往外涌血。 他嘴角翕动了几下。 “还有气儿说话?”刘明辉啐了一口,轻蔑地把耳朵凑近,“来,让老子听听,是不是想通了,要求饶?” 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陈瓒猛地抬头,一口咬住了刘明辉凑过来的耳廓。 用尽最后那点力气,发了狠地往里咬,牙齿切进皮肉,血惺味瞬间漫开! “啊——!!!”刘明辉的惨叫陡然变了调,抬脚狠狠踹上陈瓒胸口。 陈瓒被一脚踹得撞上身后的墙,整个人蜷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血丝从嘴角渗了出来。 耳朵被生生咬掉一块肉,刘明辉血糊了半张脸,他痛疯了,眼里凶光暴涨。 “贱种!”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只剩出气的人,再次抬脚,瞄准那截早就动弹不得的脚踝,发了疯似的跺了下去! “你他妈找死!”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 刘明辉的脸在阴影里扭曲,余沉眨了下眼,感觉脚下突然有些站不稳。 “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涩,“被人踩了一下,就折了。 那是他第一次骨折,也是上辈子第一次伤那么重。 后来长好的骨头,阴雨天泛起的钝痛,矿上那张最后推了他一把的脸。 话出口的瞬间,这些画面全都撞过来,又被他生生按下去。 “踩了一脚?” 陈瓒看着他,心脏猛地一缩。 是多重的力道,才能把人的骨头生生踩断?张泽远摔下来崴了脚都没骨裂,那余沉当时…… “谁干的?”陈瓒嗓子发紧。 “……一个傻逼。”余沉笑了笑。 其实自己不该说的。 但刚才太恍惚了,像被那段过去魇住了,话就这么滑了出来。 “这汤,”余沉低下头,也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排骨,“是不是该关火了?” 陈瓒却没应,他看着余沉。 “当时,”他声音很低,“是不是很疼?” 余沉搅动的勺子猛地顿住。 疼吗?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没下去。 “……忘了。”再开口时,余沉扯了扯嘴角,勾出个淡淡的笑,“过去太久了。” 屋里沉默下来。 陈瓒看着他的侧脸。 白天在校门口那种心里发空的感觉,再次出现,撞得他心口一沉,感觉被一记闷锤缓慢地凿了一下。 余沉脸上那点很淡的笑已经散了,此刻眉宇间什么也看不出,只有一片平静。 可陈瓒就是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很难过。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累到没了表情,只剩下一身看不见的伤。 第181章 余沉关了火,把勺子搁好。 “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见过我之前的样子吗?”他解释着,语气轻巧,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成天瞎混,达架堵人,磕断胳膊腿儿也正常。” 余沉再次扯了下嘴角,但这次弧度还没勾起来,手腕突然一紧。 他低头看去。 陈瓒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厨房的旧灯比较暗,窗外一片漆黑,那点仅有的光晕开,全拢在他们之间。 陈瓒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松开,手指滑下去,最后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余沉怔了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什么意思? 但是还没反应过来,陈瓒已经凑到了自己身前。 余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靠过来的。抬眼时,只看见陈瓒睫毛垂落的弧度,和鼻梁投下的那道浅影。 嘴边那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出口,额间先是一暖。 温热的呼吸扫过,一个很轻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潮湿的暖意,无声熨在他的眉骨。 余沉定在原地,呼吸猛地停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っ?w)っ 余沉:(大脑过载)老己你在干什么?Σ(°△°|||) 第65章你考虑的是什么 呼吸扫在鼻梁上,小小的气流,有点痒。 直到那一小片温软的触感撤走,余沉的呼吸还停着。 陈瓒直起身,拉着余沉的手却没松开,手指勾着手指,就那么停在那。 他垂眼看着眼前的人,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过了两三秒,余沉呼吸才重新续上,一口气吸进去,又短又急。 “你……”他盯着被牵住的指尖,找回自己的声音,“发什么疯?” 陈瓒的视线落下去,停在他嘴角。 “别那样笑。”他小声说。 “什……”余沉彻底愣住,皱着眉半天没转过弯。他完全没听懂:“我哪样笑?” 陈瓒没回答,松开了勾着他的手指。 余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空了,下巴就被托住,指节抵着他的下颌,把他偏开的脸带正。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就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嘴唇在他嘴角边很快地碰了一下。 余沉瞪大眼睛,头猛地向后一仰,挣开了陈瓒的手。 两人之间仓促拉开一小段距离,周围的空气变得紧绷。余沉僵在那,呼吸乱了套,盯着陈瓒,感觉像盯一个突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操。 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见他躲开,陈瓒手却没放下,仍停在原地看着他。 厨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心脏砰砰狂跳。余沉别开视线,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答应你考虑的事。”陈瓒先开口,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他,“我想好了。” 余沉没反应过来,转过脸,“……什么?” 考虑……家教? 现在说这个? 念头刚起,他抬眼,撞上对面陈瓒的眼神。 心里突地一下,他从来没见过陈瓒这样看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可那平静底下却像压着什么,很深,像是憋了很久。 “……你考虑什么了?”余沉嗓子发紧。 “瓒瓒?”外面忽然传来推门声,紧跟着是外婆的声音,“小余?” 看了一圈,发现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卧室门敞着,里面也不见人影,她没忍住纳闷道:“这俩孩子跑哪儿去了?” 外婆的声音落进厨房,两个人同时一愣。 下一秒,余沉几乎是从陈瓒身前弹开,后背直接撞上了灶台边缘的台沿。 陈瓒迅速转过身,抬手就往灶火按钮上拧。 没拧动。 余沉看着他,声音有点哑,“……那汤的火我关过了。” 陈瓒顿了顿,没回头,松开了手:“嗯。” “在呢,外婆。”他松手时应了一声。 “哦,原来你俩在厨房啊,我说怎么没人应呢。”王燕芳探进半个身子,看着他们俩,没忍住笑了,“ 第182章 那地方多小啊,关个火怎么还两个人都挤在这?” “瓒瓒,把排骨盛出来,碗在那边。”厨房站不下第三个人,她指了指,“小余帮忙拿下筷子,咱开饭喽。” 闻言,余沉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拉开碗柜,但手刚伸进去,就碰到了陈瓒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余沉才反应过来,这是陈瓒要拿的碗,不是他要拿的筷子。 “……抱歉。”他迅速抽回指尖,转而去拿下方的筷子。 陈瓒看他一眼,没说话,把碗取了出来。 筷子摆好,米饭盛了三碗。 “你俩多吃点,”外婆笑着,先用勺子蒯了两大勺鸡蛋糕放进他们俩碗里,又挨个夹了一大块排骨,“今天这排骨好,我早上去市场买的,都是精排。高三这时候最累,必须多吃点,身体才跟的上。” “谢谢外婆。”余沉低头扒饭,排骨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但他好像连咸淡都没吃出来。 后背不小心磕到的地方有点疼,他没理会,缓慢地咀嚼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刚才。 余沉捏着筷子,闭了闭眼。 别那样笑。 他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表情? 不知道。可能确实笑了,但话说到那份上,不笑难道还要哭吗? 人不都是这样,碰上了不想提的话题,就习惯用笑给不想聊的事情收尾。笑一下,这件事就算是翻了篇,不用解释,对面的人也该顺势揭过,留下心照不宣的台阶。 张铭的脸又出现在脑海。 “我不是故意的……”地牢里,张铭看着他濒死的模样,只看了一眼,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 他满脸痛苦,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爸妈还在等我,我还有弟弟,我要回家,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那时候的自己闭上眼,没说话。之后直到矿难,两人也再没说过话。 但要说怪吗?其实也不怪。 余沉很清楚,那种情况换成他,他也做不到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无关的人出去。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如果当时不是张铭推了他一把,他早就死在那时候了。 刘明辉说的是对的,人性就这样。在那种地方,都是泥里挣扎的菩萨,谁又能怪的了谁。 他自己不也是吗?为了活下去,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过。 可那又怎么样。该挨的打,他一下也没少挨。 陈瓒问是不是很疼,他说忘了。 其实没忘,只是太久没想起来过。后来需要疼的地方实在太多,疼着疼着,也就不想记得那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他是没想答,但也没骗他。 但陈瓒为什么问? 余沉用力掐了一下虎口,比起这句问,他最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是亲他了吧? 眉心那一下。软的,热的,绝对不是错觉。 不过他现在宁愿是自己疯了。这他妈什么意思?安慰? 行,就算是安慰。 那第二下呢? 嘴角。 余沉指尖麻了……朋友之间,有这种安慰? 还有最后那句话,考虑,陈瓒到底在考虑什么?他猛地闪出一个念头,他和陈瓒对考虑这件事的理解,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余沉正混乱着,突然有双筷子伸到了面前。他愣了下,然后看着一块排骨落进自己碗里。 他抬起头,陈瓒也在看他。 “……这块看着挺好的。”陈瓒收回了筷子。 余沉怔愣地看过去,但陈瓒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着饭。 “小余,是不是不合胃口?”外婆突然问他,“咋不动筷子?” “哦,没,”余沉扯扯嘴角,“好吃,就是太烫了,我晾晾。” 他夹起那块陈瓒给的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忍住又抬头看过去。 对面的人依旧在吃饭,神色平静,筷子没停,一眼都没再看过来,好像真就只是给他夹了块菜。 “小余明天还来吃饭不?”外婆笑着问,“明天给你俩包饺子,猪肉白 第183章 菜馅的。” 今天去买排骨,特意又捎了斤肉馅。眼看着要冬至了,挺久没包饺子,怕手生了,先试一顿。 余沉笑了笑,点点头,“好。” 外婆吃了几口饭,想了想,问他:“小余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啊?” 余沉一愣:“暂时还没想好。” 对着外婆,他那些只为了毕业证,没打算去上什么学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陈瓒说想往北京考,”外婆笑着看了眼陈瓒,又看回余沉,“你俩到时候要能考一个地方就好了,你俩在一块儿,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我……再说吧,”余沉笑笑,夹了一筷子拌菜,“陈瓒学习好,我俩估计考不到一块去。” “那有啥的,”外婆笑了笑,“还有时间呢,都是明年的事了。” 余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年。 陈瓒筷子一顿,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明年会是什么样。 他记得余沉说过的话,只需要一个毕业证,别的都无所谓。 之前没注意过的一件事突然想起,在卧室里的时候,余沉曾经对他说:“我还有别的路要走。” 他的路是什么路? 外婆的收音机没电了,吃完饭,陈瓒下楼去买电池。余沉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趁这个空当,他和外婆说定了去看牙的事情。 “真的假的小余?”外婆有点惊讶,“那诊所这么便宜?” 这几天那几颗牙越来越疼,止痛药都压不下去,她怕陈瓒会发现,却又一直没问到能拔牙的地方。 “嗯,那是我妈朋友开的,有优惠。”余沉笑着说,“就是离咱们这有点远,等周末我带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婆摇摇头:“那多麻烦你……小余,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麻烦,周末我也没事,要是我不去可能那大夫不好打折。”余沉把洗干净的碗摞好,“您先去看看,合适就做,不合适再说,我陪您去,也放心点。” “好,听你的。”外婆笑笑,终于没再推脱。她想了想,又问道:“小余,你妈今天几点回家啊?你带钥匙没有?” “应该挺晚的,”余沉说,“我带钥匙了,待会就回去。” “你要不留这跟陈瓒一块儿学一会吧,等你妈到家了再走?” 余沉手上动作一顿。 如果是平常,他不会拒绝,可现在……厨房里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了,书都在家里,得回去背。”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余沉咬了咬牙,没敢再细想陈瓒那两下到底算什么。 现在他只想先离开,在陈瓒回来之前。 拎起书包,跟外婆说了声再见,他转身就往门口走——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陈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电池,看见他明显也愣住了。 和对面的人大眼瞪小眼,余沉:“……” 靠。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被气笑,脚步钉在原地,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你……要走了?”陈瓒看见了他手上的书包。 “小余说他书在家里,要回去背。”外婆在后面接了一句,说完抱着几件刚摘下来的衣服进了卧室。 陈瓒没应声,脚步也没动。 面对面杵了一会,余沉脑子里那堆浆糊,忽然一点点静了下去。 “嗯,回去了。”他开口。 何必在这儿干耗着。 没避开,那索性就把话说清楚。不然他猜来猜去,可能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陈瓒怎么想的。 余沉看着他:“你着急吗?” “……不急。”陈瓒说。 “那送送我。”余沉移开视线,语气干脆,“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世界观冲击进行时# 俺们小瓒亲的是嘴角,两小只还没有正式亲上嘴,但很快了!(饼点头) 第66章你喜欢我? “好。”陈瓒侧身让开了路。 余沉往前迈出半步,瞥见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电池,脚步顿了一下 第184章 。 “那个电池……”他没忍住抬了抬下巴,又觉得多余,收回目光,“先放屋里吧。” 陈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愣了一秒。 “哦。”他抬脚跨进门。 外婆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小余明天还来吃饺子啊。” “嗯,好。”余沉脑子还乱着,但听见这话,却没忍住弯了下眼。 陈瓒看着他脸上的笑。这个笑很放松,也很自然,和在厨房里的完全不一样。 他把电池放在鞋柜上,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余沉身边,他顿了下,却垂眼没看过来:“……走吧。” 楼道还是老样子,又窄又旧。余沉走在前面,陈瓒的脚步声落在他身后。 栏杆早已经锈透了,不同的是墙上的小广告又多了一层。台阶踩一脚就闷响一声,但声控灯大概彻底坏了,就闪了一下,像勉强看了他俩一眼,就再也不肯亮了。 沉默地走到拐角处,余沉停下来。 隔着两级台阶,陈瓒先开口,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余沉抬眼,黑暗中看不太清陈瓒的表情,但能清楚感觉到他正在看自己。 他张了张嘴,方才攒起的那股劲,这会突然奇怪地散了一点。 “……在厨房,”余沉的声音有些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瓒沉默了几秒,淡淡应:“知道。” 余沉愣在那儿,不知道这话怎么继续接。 知道?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遍,没转出一点头绪。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还亲,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目光落下去,盯着台阶上的几道裂缝,他皱紧了眉。对啊,这他妈是亲。两个大男人,陈瓒是十七岁不是七岁,凑过来亲他一口到底想干什么? 不对,是两口。 无论怎样也想不通,一股烦躁跟着涌上来。这局面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收场,不清楚要应什么,也不明白还能问什么。 陈瓒忽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迈下台阶,站到余沉面前,平静道:“我说过,我考虑的事,已经想好了。” 这一步逼近,他们之间几乎没了距离。余沉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但楼道太窄了,身后就是墙角。他退无可退,就停在原地,抬眼望了过去。 靠近后,陈瓒的神情总算看清了一点,那道视线也更真切地落在他脸上。 “什么?”余沉依旧皱着眉。 四周又黑又静,被这样的目光盯着,他心头莫名其妙有点燥。 “这儿太黑了。”余沉别开视线,侧身打算从陈瓒身边绕过去,“先出去再说吧。” 手腕却突然被一把握住。 余沉愣了愣,“……干什么?” 陈瓒没回答,轻轻将他往回一带。他皱了皱眉,低声认真问:“你躲什么?” “我?”余沉顿时怔住了,咬着牙挑眉,“谁他妈躲了?” 谁能来告诉他,陈瓒今天晚上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你这就是在躲我。”陈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 余沉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反手一把扣住陈瓒的手。 先攥紧了手腕,顺势往下一收,十指交错扣牢。没给陈瓒半分反抗的余地,他拽着人就往楼下走。 行,抽风是吧。 到底他妈的在闹什么? “有话下去说。”他没回头,语气又硬又冲,“你最好是把话给我说明白。”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烫过来,陈瓒沉默着,没有挣脱,就由着余沉拉住自己往下走。 余沉攥着他的手一路没松。脚步敲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更重。直到踏出楼门,冷风往脸上一吹,他才狠狠吸了一口气,猛地停了下来。 余沉回过头,眼里的火气还没全消:“说吧。” 两人手指还扣在一起,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冷硬,“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瓒却不吭声了,也没再靠近。他安静地看过来,路灯的那片光落在眼里,照亮了少年的那一点认真。 余沉被看的 第185章 愣了一会。心头那股火气,不知道怎么就淡了不少。 “你……”他指节紧了紧,语气虽然还绷着,但已经缓了些。接着他在脑子里飞快把这一晚上的混乱捋了一遍。 余沉还是从最让他想不通的地方问起:“你之前说考虑之后想好了,想的到底是什么?” 陈瓒却没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声问:“余沉,你上次跟我说,以后……有你在。你说的这个以后……是多久?” 这问题砸得太突然,余沉一下愣了。他皱着眉,语气里带上困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瓒看着他:“我想知道。” 平白提起这件事,惊诧之外,余沉也被他看得心乱。这种话太过直白,特定情况下说出来还好,平常这么讨论实在别扭。但那道目光太坦荡,无处可避。对面的人一字未催,却像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他终究先松了口,无奈点头,“我说话算话。” 顿了顿,余沉又淡淡补了一句:“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以后会怎样,余沉也说不准。但在陈瓒能独当一面之前,他不会走。 陈瓒没再出声,眼底轻轻动了动。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咱俩都下来半天了。”余沉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到底谁在躲? 东一句西一句,含糊不清,余沉感觉自己那点耐心都快被磨没了。 余沉晃了晃两人还扣在一起的手,叹着气,“你说你想好了,然后呢?想的是什么?能不能利索点?” 话音落下,余沉突然僵了一下。 暗处有什么东西悄然靠了过来,有点熟悉,冷风似的贴着皮肤扫过,他后颈唰地一下绷紧。 跟晚上在学校里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甚至这次好像更加强烈。 他侧过头往陈瓒身后看。但是巷口处、楼门口,全都是空的,角落黑成一片,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又是错觉? 不对。 “你……”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余沉皱紧眉,想松开手,让陈瓒先等等。 他话没说出来,手腕先被一拽,紧接着整个人直接被抵在了墙上。 余沉惊呆了。 陈瓒压在自己眼前,呼吸打在他脸上,本就牵着的手也被攥得更紧。 他目光深了深,落在余沉的嘴唇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余沉还在发懵,嘴唇动了动。只不过没来得及出声,少年已经低下头,往前一靠,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肩窝。 风仍在周围绕,那种亏视感却不见了,但不知道是已经散了,还是藏得更深。而身前这个人的气息太清晰,余沉根本没办法再去思考别的。 余沉怔怔站着,手抬了起来,又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抱住。 “陈瓒?”他轻声喊了一句。 对方没理他,沉默地靠在那里。余沉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问他,“你怎么了?” 肩窝上的人终于动了。 陈瓒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眼神很静,认认真真地盯着他:“有些话,我想先说在前面。” “感情的事,对我来说……要么不要,要么,这辈子就只认这一个人。” “同样的,”陈瓒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些偏执,“他也得做到一模一样。” 余沉愣了愣,感觉自己彻底听不懂了。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陈瓒继续说:“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余沉瞬间僵住了。 后脑勺简直像被砰地砸了一拳,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在一起? “你说什么?”余沉声音都有点飘。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谁和谁在一起? “哪种在一起?”余沉问。 陈瓒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没出声,愣了片刻。 ……是太高兴了吗? 怎么他看起来这么惊讶? 他没再多想,继续说:“就是你想的那种。” 余沉感觉自己 第186章 可能真的要疯。 我他妈想的哪种? 到了这地步,再回过头去想厨房里发生的那些,重新去想那两个吻,有个荒唐又发烫的猜想砸进脑子里。余沉张了张嘴,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他指向陈瓒,又指了指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其实陈瓒的话听着很奇怪,什么叫“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但脑子轰的一下,已经顾不上思考别的,就只剩一句最直白,最不敢确认,但现在却又非问不可的话。 “你喜欢我?”余沉哑着声音,终于问出口。 陈瓒望着他,没躲闪,视线就这样定在他眼底。 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认真、没有半点犹豫,轻轻点了下头: “是。”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自己是gay! 第67章乌龙 我喜欢你。 余沉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放下去。 大脑一片轰鸣,他就这么错愕地看着对面的人。 前后颠沛了两辈子,什么样的风浪没捱过?连死后借别人身体重生这种荒诞的事,他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余沉自认早就没什么场面是他都稳不住的。 可眼前这一刻,他所有的镇定,全碎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撞得他发懵。 陈瓒喜欢他。 陈瓒喜欢他? 陈瓒,喜欢,他? 心跳得又乱又重,余沉终于放下手,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艰涩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对面的人静静看着他,睫毛垂落一点浅影。 “我知道。” 陈瓒抬眼,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面上看着还算平静,指尖却攥了攥。其实陈瓒也没有预料到,会这么突然就要把关系确定下来。 但不是一时兴起。 夜里混乱翻涌的玉念,发觉对方可能离开时的闷堵,确认他没走后心里悄然冒出来的隐秘欣喜。 再逃避迟钝,也该看清了。 他也喜欢余沉。 如果这个人注定是他的,与其拖着反复犹豫,不如就早一点把话挑明。 只是看着余沉越来越震惊的表情,陈瓒心里忽然轻跳了一下。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 他沉默片刻,径直问:“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余沉被这一声唤回,死死掐了把掌心。 我是怎么想的? 我希望这是在做梦。 痛意传来,他狠吸一口气,过了几秒才勉强稳住声音,“陈瓒,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有件事迫在眉睫,他必须先弄清楚。 陈瓒愣了一下。 “你。”余沉指尖再次指向他,又重重落回自己身上,“我。” 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愕,难以置信,“你和我。两个男的,你明白吗?” 陈瓒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是gay?”余沉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几个字碾出来。 抛开所有乱成一团的念头,只这一件事,就足够将他狠狠砸懵。 怎么可能。 陈瓒会喜欢男人? 开什么狗屁玩笑。 他前二十四年建立的所有认知,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荒谬地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自己。 可眉眼,唇形,那张脸的轮廓,他闭着眼都能描摹。 唯独这样认真的神情,他是第一次见到。 陈瓒被他问得怔住。 然后很干脆地摇头,否认道:“我不是。” “……你,”听完,余沉大脑又是一空,更愣了,“不是?” 都要喜欢男人了还不是gay? “我和你不一样。”陈瓒顿了顿,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话,“我不喜欢男人,只是喜欢你。” 只是喜欢你。 余沉觉得陈瓒现在说话就像往他脑子里扔鞭炮,一串接着一串,像是要把他炸穿才算完。 “不……操,”他咬牙打断陈 第187章 瓒,从那串炸得他发懵的话里,揪住一个细节,“你等下。” 余沉绷着声音问:“什么叫你和我不一样?” 陈瓒愣了愣,没太明白他的纠结,直接坦白道:“我之前就知道你是gay。” “……我是什么?”余沉瞠目结舌。 他感觉这一句能直接把他炸死。 陈瓒看见他如遭雷击的模样,一下子顿住了。 不过是坦白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他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陈瓒皱起眉,他们不是早就聊过这件事了吗? 但好像也对,陈瓒眉头动了动,自己先想明白了。 他们只是聊过余沉喜欢他这件事,也只说过自己在考虑他的心意。 而且性向这种事本就敏感,谁都不愿被人当面戳破,余沉会慌也正常。 他语气轻了些,“你不用担心,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余沉整张脸都僵了,表情彻底失空,嘴唇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下一秒,他终于猛地回神,语气又懵又冲:“操……谁跟你说我是gay了?” 陈瓒的表情一点点凝住了:“你不是?” “我他妈当然不是!”余沉强撑着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让自己喊出来,“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陈瓒没说话,喉结滚了滚,视线下意识落到他的右耳上。 余沉顺着他的目光愣了愣,在发觉陈瓒在看什么之后,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一闪,之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瞬间串到了一起。 超市里突兀的提问,等他再回去后突然改变说要辞职的态度。 他呼吸一滞,几乎是不敢置信:“你不会……就因为之前那枚耳钉,觉得我是同性恋吧? 陈瓒也愣了,半晌才哑着声开口:“……不是吗?” 同性恋标识。 余沉猛然想起重生后在理发店的遭遇,想起店员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自己鬼使神差查到的解释。 但问过赵明明得知是误会之后,他就没再放在心上,后来摘了耳钉更是直接抛在了脑后。 万万没想到,这个误会居然还在,而且一路误会到底的人,居然是陈瓒。 还是这么要命的误会。 他强压着心口那股乱劲儿,深吸了口气,声音紧绷:“陈瓒,你那时候说要考虑……考虑的是做家教吗?” 陈瓒愣了,看向他:“……家教?” 看见这样的反应,余沉什么都懂了,他心口猛地一沉,攥紧拳,短促地闭了闭眼。 “那你在考虑什么?”他最后哑声问,“……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陈瓒沉默了一会,轻轻点了下头。 “你该不会……”余沉停顿了,话堵在喉咙口,说得无比艰难,“一直以为,我对你有意思?” 陈瓒没说话,看着他,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余沉紧紧咬着牙关,脑子乱得一塌糊涂,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神经极度紧绷,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谁?!”他猛地回过头。 眼神骤然一冷,所有情绪瞬间被警惕取代,他立刻转身冲了出去,速度快得陈瓒都来不及反应。 最远的拐角处,一道人影慌慌张张起身就跑。余沉几步追过去,胳膊一横将人狠狠掼在墙上! 对方疯了般挣扎反扑,余沉侧身避开,腿风扫过去,那人却闪身躲过,而后吼着一拳砸过来。两人拳脚瞬时交缠在一处,出手都是又快又狠,招招直逼要害。 余沉很快占了上风,找准时机扣住他手腕,迅速发力锁死。正要将他按倒,那人腕骨忽然顺着受力一拧,整只手居然硬生生翻了过来!这一下太邪门,余沉猝不及防,指尖忽然一空。 寒光猛地闪过! 余沉瞳孔一缩,但已经避不开,千钧一发间,果断抬臂先护住脖颈。 “当啷——” 刀刃先一步砸向地面! 陈瓒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冷着脸扣死那人拧刀的手腕,接着膝盖狠狠一顶腰眼。 “唔!”男人痛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瞬间被 第188章 制得一动不能动。 余沉慢慢放下手,望着少年紧绷的侧脸,愣了愣。 “……你没事吧。”陈瓒低声问。 余沉喉结一滚,收回视线,淡淡摇了摇头。 接着,他上前攥住那人衣领,用力一扯,语气冰冷,“你是谁?干什么?” 男人看着二十多岁,头发乱糟糟地支愣着,身上带着酒气。他被余沉拽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你他妈有病吧,我就路过而已!你凭什么抓我!” 男人扯着嗓子嚷嚷,余沉却全然没理会。他手上力道更重,压着眉梢,语气没半点耐心:“路过会往巷子里躲?路过会随身带刀?” 余沉捡起那把刀,指尖一旋,刀柄在掌心利落转了个花,“说,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他妈喝多了!喝多了!你上来就追我,傻逼才不躲!”男人怒喊。 余沉盯着这幅无赖嘴脸,懒得废话,上手就要去拿他手机。 “干什么……你干什么!”男人满眼惊慌,梗着脖子大喊,“救命啊!抢切,这有人抢切了!” 余沉充耳不闻,直接伸手过去,却被半路拦住。 他怔了下,抬眼看过去。 陈瓒皱着眉,指尖搭在他手臂上,低声叫他:“余沉。” “这就是个醉鬼,你跟他耗什么。”陈瓒说。 “……什么意思?”余沉眉梢一挑,语气不解。 陈瓒看着他,心里是真的没明白。 突然间,余沉就冲了出去。他转头看了这人一眼,这种人他在正安街遇见过不少,摆明了烂泥一块,胡搅蛮缠起来没完。 何况这人离得那么远,陈瓒皱着眉,同样和余沉站在那里,他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说不定这人真得只是喝多了路过,什么都没做。真把事情闹大,引来围观,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余沉盯着他,心口那股憋了一整晚的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还没开口,地上的男人猛地一挣,狠狠推开他,爬起来就往巷口疯跑。 余沉一愣,下意识就要追上去,手上的力道却先一步扣紧。 “余沉。”陈瓒出声喊他。 余沉语速极快,冷声道:“松手。” 但陈瓒并没松劲,指节一收,反而扣得更紧。余沉拧紧眉,没工夫解释,干脆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可就算这样,等他再追出去,巷口早已空空荡荡,人早就跑没影了。 “靠!” 余沉低骂一声,转头看向陈瓒,语气带着躁意:“你拦我干什么?那个人有问题你看不出来?” “……”陈瓒没说话。 余沉和他对视,胸口起伏,心头那股火气还烧着,可一想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那股硬气又莫名软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我……”,就被陈瓒打断了。 “余沉,”陈瓒眼尾垂下去,语气淡得有点发涩,“你这么急,到底是因为那个醉鬼,还是因为我?” 余沉:“……?” 他懵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我说那些一辈子不能变的话,”陈瓒抬眼看他,“你觉得做不到,可以直接和我说,不需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陈小瓒:难过勿扰 余帅帅:??? #恋爱线进度开启中# 第68章误会的尽头 陈瓒这句话落下来,余沉猛然定住了。 心头那点火气还没全散,又一股乱劲儿横冲直撞地涌进来,脑子瞬间空了一片。 他又懵又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说什么?”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喉间轻动了下。 “所以你刚才说,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他顿了顿,继续问,“是真的,还是只是随便说说?” “当然是真……”余沉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应了半句,又猛地掐住话音,“停,等等。” 他闭了闭眼,咬牙低骂了一声,“操,你先让我捋一下。” 安静了几秒。 他重新睁开眼,声音依旧绷着,却在努力压着情绪:“刚才那个人, 第189章 不是我反应过度,他是真有问题。” 那人是谁,目的是什么?自己之前两次隐约察觉到的亏视,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想到就这么放对方跑了,余沉心里又窜起股火,刚才拦他的人要不是陈瓒,他早一拳头揍上去了。 余沉等了等,没等到对面的回应。 “你不信是吧。”余沉皱着眉。 他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多是直觉,他当然明白,可陈瓒不一样。 “信不信是你的事,”余沉最后抬眼,直视着他,“但我没拿这个当借口。” 陈瓒没说话,过了一会,声音很轻:“我不是不信你。” 余沉愣了一下。 “但余沉,”陈瓒望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下去,“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不知道,还是……” 还是我从头到尾,都会错了意? 后半句没说出口,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瓒自己先顿住了。 他拧紧眉,忽然不敢往下细想。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想多了? 怎么可能。 余沉没听懂:“不知道什么?” 陈瓒定了定神,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问得清晰:“你不知道我在考虑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亲你,也不知道我刚才问你以后是多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的不知道,”他盯着他问,“还是现在不想知道,所以装作不知道?” 一连串逼问砸下来,余沉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陈瓒刚才亲口说喜欢他,可那四个字他连消化的功夫都没有,对方就又追上来问他——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风吹过来,掀动陈瓒的校服下摆,那道落在余沉身上的目光却稳得纹丝不动。 “……我能知道什么?” 余沉终于开口,嗓子干得简直发涩,“你说你要考虑,我以为说的是家教。你在厨房亲我那两下,我以为是安慰。你问我以后是多久,我以为……”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从头到尾,”余沉声音慢慢沉下来,“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余沉抬起眼,语气里是压不住的不可思议:“你之前说,觉得我一直对你有意思——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更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误会,但我……” 他咬了咬牙,终于把那句最伤人的、也最真实的话,冷冷砸出来:“我不是gay,不可能喜欢男人。” 语气斩钉截铁,陈瓒直接愣了。 “我右耳的耳钉,”余沉又问,“你是不是那天查了,觉得这跟同性恋有关系?” 陈瓒喉结滚动,轻轻点了下头。 “你想错了,没有任何特殊意思。”余沉干脆道。 他在一团乱麻中硬生生捋清了所有关窍。紧接着又想起那个晚上,陈瓒迟疑着喊住他,等了很久后轻声说:“给我点时间,我需要考虑一下。” 回头想那一幕,重新带着答案再去看那段对话,余沉胸口一闷,几乎喘不上气。 陈瓒已经彻底僵住了,盯着余沉看。眼前的人神色笃定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不是自作多情的傻子,更不是听不懂,只是脑子一空,什么都抓不住了。 所以…… “所以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余沉捅破最后一层纸,话出口又觉得不对劲,皱紧眉改口,“不是没办法,是你根本不用考虑这个,我从来就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陈瓒声音哑了。 “我……”余沉语气一顿,“我对你好,是因为把你当朋友。” 余沉心头滞涩,越想越觉得荒谬。就算他对陈瓒是下意识亲近了点,但自认也不至于越界成这样吧? 两个男人,谁会平常没事直接往喜欢那儿想? 余沉语气跟着发冲:“不然除了这个,你觉得我哪点像同性恋?就一个耳钉,谁会凭这个就下定论?” 他当时是不 第190章 清楚原身才会去怀疑,陈瓒呢?从来没问过他,就这么笃定地,连一点疑问都没有就直接认定他是个gay? “你……”陈瓒喉结滚动着,做了个深呼吸。 “你手机里,有一张我的照片。”陈瓒还恍着神,声音很低,“之前不小心看到的。” 余沉猛地怔住:“照片?” ……是那张偷拍照?陈瓒怎么会看见? 陈瓒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安静得有些吓人。 “你说这个?”余沉很快定了定神,调出那张照片。 “……嗯。” “拍这张的时候,那会儿你刚当上网管吧?”余沉蹙起眉,像是在认真回想,“我那时候去上网,头一回见你,觉得新网管挺新鲜,随手拍了张,后来就忘了删。” 他目光动了动,语气带着不解,“我记得之前就说过,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觉得你挺特别的。” 陈瓒一下子僵在原地,周身的温度像是瞬间被抽离。 忘了删? 可那天,那张照片分明是特意调出来看的,不过现在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万一,只是误触呢? 再往前扯那些零零碎碎的细节,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好像真的找不到什么实打实的证据。 是他先入为主了? 心里那点笃定,正一点点崩塌,余沉真的……只把他当朋友? 陈瓒完全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停了停。 余沉心里也乱得发闷,整件事荒唐得让他回不过神。陈瓒居然早就认为他是同性恋,还说喜欢他。 荒谬,离谱,完全超出他所有预料。 “你……我,”看着陈瓒怔忡愣神的模样,余沉额角都在突突地跳。但他强压下混乱的情绪,声音尽可能稳下来:“你先回家,我也回去,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陈瓒愣了愣,还没从冲击里缓过来,但下意识应了一声:“哦。” 他转身要走,那一瞬间的神情空得厉害,余沉看着,心口莫名一揪。 “……我送你上去。”他刚要跟上,就被陈瓒拦住。 少年垂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 明明是他送人下来,现在反倒要余沉再送他回去,实在……奇怪,也很难堪。 空气静得发涩。陈瓒闭了闭眼,再抬眼看向他时,像是攒尽了全身力气,问出最后一句:“余沉,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余沉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喜欢。 可是和陈瓒对上视线的瞬间,他愣了。 头顶月光淡淡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在地上静静靠在一处。 这世上会有人不喜欢自己吗? 那个年少,孤单,曾经被他遗失在过去的自己。 “我……”余沉说不出话。 喜欢。 当然喜欢。 只是,不可能是你想要的那种。 这个念头一落,心底忽然像被划了一下,说不清是闷还是涩,乱糟糟的,连他自己都摸不透。 “我们是朋友。”余沉攥了攥拳,避开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别乱想了,今天这些……也别再提了,就当没发生过,先上去吧。” 他转过身,才迈开脚步,身后忽然又传来陈瓒的声音,“……那你明天,还来吃饺子吗?” 余沉脚步一顿,半晌才低声回答:“再说吧。” 他心里太乱了。就算已经答应了外婆,可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再跟陈瓒靠得那么近。 脑海里又猛地闪过那两个吻,余沉眉头紧紧蹙起。 身后没了动静,陈瓒没再应声。 余沉没回头,径直往前走,但没走出两步,手腕猝不及防一紧。不等余沉作出反应,一股力道直接将他拽了回去,后背再次抵上墙面。 熟悉的动作,让他瞬间愣住,心头猛地跳了跳。 而这一次,陈瓒先一步把手垫在了他后脑。 背着光,少年睫毛垂落,余沉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觉唇上一凉—— 陈瓒吻了下来。 第69章越躲越近 唇瓣碰在一起,余沉 第191章 呼吸猛地停顿了,脑子轰的炸开,只剩下那片又软又凉的触感。 和在厨房里的温热截然不同。 ……应该是他们在外面待得太久。余沉在一片混乱里下意识地想,这凉意是沾来的寒气。 靠。 他勉强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睁着眼,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能琢磨这种东西? 喉间闷出一声闷骂,却半点没泄出来,全被唇齿间的贴近堵了回去。 后脑被人稳稳托着,陈瓒近在眼前,气息将他整个人裹住,结结实实地抵在墙角。 余沉彻底没了反应,睁着眼僵在那儿,目光发直地落在陈瓒的睫毛上。 脑子里只剩下眼前唯一清晰的事——陈瓒在亲他。 陈瓒第一次亲吻,不得章法,就只是贴着他,安静贴了几秒,唇瓣才轻轻蹭了蹭,试探着把舌尖扫过去。 一点湿意漫上来,余沉浑身一激灵,抬手猛地将人推开。 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瓒紧跟着扣住他手腕,再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了生涩,只剩下不管不顾的冲动,蛮横地压了上来。 余沉被撞的嘴唇发麻,本能偏头躲了躲,两人唇齿狠狠一磕,他在混乱间张口,然后直接咬了下去。 陈瓒吃痛闷哼,余沉趁着他晃神的功夫,终于用力将人彻底甩开。 “呼——!” 余沉被自己这口气猛然呛醒,瞪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还是黑的,屋里静悄悄的。他茫然扫了一圈,视线僵在窗帘上,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刚才那些是梦。 他又梦到了那天晚上。 心脏还在砰砰乱跳着,余沉转回脑袋,盯着天花板,半晌也没眨眼,唇上似乎还沾着梦里的触感。 太真切了,真切到他根本没办法自欺欺人,因为那些,全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家,余沉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陈瓒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瓒认真看着他,目光暗下去,声音很低:“余沉,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 余沉狠狠吸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操,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脑子还是发懵,怎么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 以后,又要怎么面对。 他甚至不敢再细想这件事,“自己”居然喜欢上了男人,喜欢的对象还是他。 余沉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又为什么是他?怎么偏偏就要喜欢他? 他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脑袋在枕头上砸了几下。 在枕头里闷了不知道多久,心跳总算是慢慢缓下来,余沉摸过手机,离定好的闹钟还剩一个小时。 他没再躺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天光一点点渗进窗帘。 天色渐亮,风似乎也跟着被唤醒了,关紧窗户也挡不住呜呜的声响。沉默片刻,余沉关掉还没响起的闹钟,掀开被子下了床。 连城四季多风,但冬天的风最烈,刮起来跟疯了一样,夏天那点湿润的海风彻底没了影,到了这时候只剩下刺骨的干冷。 “这窗户怎么回事,是不是坏了?”何文秀在客厅里关了好几次,总觉得有条缝关不严,冷风直往屋里钻,“我说呢,早上起来客厅这么冷,还以为咱家暖气不行了。” 她打电话约了师傅来修,才走回餐桌旁,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小笼包和豆浆,正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帅帅,今天新来的收银上午请了假,我得去店里盯一会儿,你自己坐公交去学校吧。”何文秀嘱咐道。 “嗯。”余沉低头吃着。 “对了帅帅,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何文秀咬着包子笑了笑,“我一醒,你都把早饭买回来了。” “醒了就起来了,顺便买了,”余沉说,“正好省的您再弄,怪麻烦的。” 何文秀看了他两眼,迟疑着轻声问:“帅帅,你最近是不是失眠啊?” 余沉一怔:“……啊?” “你看你那黑眼圈,”她轻轻指了指他眼 第192章 下,“都重成这样了。” 其实不止今天,何文秀心里纳着闷,这几天她都感觉余沉没睡好,心神不宁,整个人看起来总是魂不守舍的。 余沉喝豆浆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杯子,“嗯”了一声。 一闭眼就全是陈瓒喜欢他这件事,梦也是翻来覆去的做,精神都快被磨空了。 但在何文秀面前,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承认道:“最近……是没太睡好。” 听完,何文秀顿了顿,没再说什么。等吃完包子,她才又开口:“儿子,今天周五了吧?下下周是不是要考试了?” “……嗯。”余沉怔了一下。好像是,最近几天听这些老师念叨过好几遍,但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别太有压力,”她连忙说,“这是你转过来第一次考试,考成什么样妈都没意见,别紧张。” 余沉愣了下,才笑了笑:“我知道。”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妈,我先走了。” 但拎起书包还没等出门,何文秀突然又喊住他:“哎……帅帅?” “怎么了妈?” “真的,儿子,你千万别有压力,”何文秀又认真说了一遍,“妈妈对你考试真的什么要求都没有,你别太累着自己。” 余沉有点察觉出不对:“嗯?” “我看你这几天总不太对劲,”何文秀还是说了,“出门上学就皱着眉,是不是不想去学校?” 看起来心不在焉的,简直像在躲什么。她想来想去,只当是考试压力大,以为余沉这些天熬夜不休息都是在焦虑学习的事。 余沉怔了怔,喉咙一下子发干,没说出话。 他确实不想去。 ……因为不想看见陈瓒。 没想到何文秀会看出他的不对劲,他更没法说实话,只能含糊顺着应:“嗯,最近……是有点紧张,怕考不好。” “怕什么,”何文秀松了口气,笑骂一句,“多大点事儿,等周末的,周日妈带你去吃顿好的,放松放松。”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帅帅,陈瓒最近怎么样?你跟他这几天说话了没?” 余沉心里猛地一紧,脸上却没露半点痕迹:“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何文秀说,“之前说的家教,小陈还做不做了?” 看余沉因为学习这么费心,她觉得还是得找个靠谱的人来陪着一块学最放心,最先考虑到的人选当然是陈瓒。 而且余沉前几天还去他家吃过饭,两个孩子之前那点矛盾应该早就解开了,正好趁这机会问问陈瓒愿不愿意再过来。 “你今天碰到陈瓒,帮妈问一句,考虑得怎么样了。”何文秀说。 考虑。 这两个字砸下来,余沉瞬间又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误会。 那天的画面立刻跟着冒出来,陈瓒碰在他嘴角的温度,还有那句认真的“我考虑好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余沉没抬头,闷声应了一个字:“……好。” 说完,他外套都没拉上,抓起书包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拍了一脸,余沉站在公交站牌旁,伸手先往书包里摸过去,确认里面的包子和豆浆还有着余温。 冷风往领口钻,刺得他皱了皱眉,这才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严实。 最早一班的公交车没什么人,余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眼靠着,在心里默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开口。 这几天在学校,他和陈瓒像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除了最简单的招呼,再没多说过半句话。 吃饭、放学,余沉全都刻意地走后门,避开了所有可能碰面的机会。同样的,陈瓒也没再找过他,当面没说过话,微信里也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就这么硬撑着熬了几天,直到今天。 心里那团乱麻总算稍微顺了点,他想,陈瓒大概也该冷静了。 余沉没抬眼,攥紧书包带,打算今天找陈瓒好好聊聊,把话彻底说明白。 书包里那份早餐,就是他开口的由头。 下了车,站在教室门 第193章 口,他拧了拧眉,心里其实还是乱着。 但没办法,必须谈清楚,躲不过去。 好在他和陈瓒座位离得远,就算真说开了,今天也能慢慢避开,再加上周末两天缓冲,不至于太尴尬。 余沉深呼吸了几次,目光沉下来。 陈瓒可以喜欢任何人,甚至性取向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了,喜欢谁都好,唯独不能是他。 这事拖着不清不楚,只会影响他后面想护着陈瓒的打算。 陈瓒最好,只是一时冲动。 虽然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陈瓒,根本不可能凭着一时冲动去亲他,去表白。 可他必须强迫自己相信,那只是青春期一时上头。 先把事情稳下来,再等一切了结,他就得离陈瓒远一点。 以后朋友肯定做不成了,别的……更不可能。 余沉没再往下想。 快到十二班门口,一阵乱哄哄的声响传来。 余沉进门先往窗边扫了一眼,脚步一顿,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了,陈瓒居然还没来。 但周建平已经到了教室,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正低头在粉笔盒里翻找磁力扣,看样子是打算往黑板上贴。 两个同学帮忙找着,其他人都仰着脖子看,盯着他手里的纸看,但是没人看出来这是张什么东西。 破天荒地,周建平没像往常一样管纪律,在找到扣子后直接开口:“这是咱们班新座位表,以后就按这个坐,高考前都不换了。” “……座位表?”有人愣住,“不换了?” 眼尖的已经看见了纸上的排布,有点吃惊,“这是有同桌了?” 他们班一直是单人单桌,从来没变过,这还是头一回。 余沉本来没在意那张纸,正要往自己座位上走,听见这话,心口忽然莫名一跳,迅速转头看去。 没看清纸上的字,却先对上了周建平的目光。 周建平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淡淡笑了笑。 余沉心里猛地一沉。 他抬眼望去,一排排小方格里,他和陈瓒的名字,安安静静挨在了一起。 第70章等着 天刚蒙蒙亮,窗一推开,攒了整夜的凉气瞬间钻进屋里。 陈瓒望了一眼窗外乱晃的天色,今天明显是个阴天,最后几片残叶在半空里乱打,尘屑跟这些枯叶搅在一块往上飘。 他皱了皱眉,关紧窗户,然后掐着时间关了火。 锅盖一揭,苦涩的药香立刻漫开来,他小心地将药汁滤进碗里,风这么大,外头刮得全是土,肯定不能再开窗去晾。 想了想,陈瓒接了盆冷水,把药碗浸进去,用勺子轻轻搅着,让温度降得快些。 “瓒瓒,你赶紧去学校吧,都这个点了,再不去该晚了吧。”外婆看他守着药碗不肯动,连忙催道。 “不急,还有时间,等药弄好了我再走。”陈瓒说,“您回屋再躺会儿。”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上学去。”外婆叹了口气,“我就是昨天有点胸闷没睡踏实,不用你这么守着,赶紧出门吧。” 王燕芳也没想到,她夜里觉得难受睡不着,就起来找点药,没想到陈瓒那时候还没睡,一下就被他撞见了。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多念叨了一句:“瓒瓒,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太晚了?你听听,这嗓子都哑了,是感冒了还是怎么了?这么熬身子可真不行啊。” 陈瓒轻笑了下,没应声,伸手又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差不多了,才把碗端出来,用纸巾擦干净碗壁的水珠。 “粥和鸡蛋在桌上,您吃完饭再喝药,刚好。”陈瓒说。 “你吃了没啊?” “吃过了,您快吃吧。”陈瓒应着,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 外婆看着他忙活来忙活去,心里一软,忍不住问:“瓒瓒,晚上想吃什么?” 陈瓒说,“……饺子吧。” “饺子?上次没吃够啊?”外婆一愣,又笑了笑,“行,那外婆今天给你包,家里还有白菜,正好能用上。” “哎,对了,”外婆忽然想 第194章 起,“要不叫小余也过来吧?上次他不是有事没吃上?” “……不了吧,他应该没空。” 外婆迟疑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瓒瓒,你俩那天,是不是在楼下达架了?” 陈瓒怔住:“……啊?” “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呢,”外婆看着他,“你看,那天你回来嘴角就伤了,脸色也差的很。” 陈瓒之前只说是不小心磕到,但紧接着又说余沉第二天有事情不来吃饭了,也说不出个具体缘由。 她心里大概猜出来了,两人是又闹了不愉快,但是看陈瓒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就没忍心多问,今天看他状态稍好点才开口。 就是实在想不通,俩人明明才和好没多久,怎么又僵成这样,看着比上次还严重。 不过余沉昨天还打电话给她,说明天要带自己去看牙,语气听着又没什么异样。 这让她越发觉得不对劲。 陈瓒没说话。 达架? 根本不是,但后果比达架糟糕千万倍。 是他没法说出口的事。 “……真没有,您别瞎猜了。”陈瓒笑笑,拎起书包,转身就出了门。 风刮在脸上,带着寒意,刮得人眼尾都有点发涩。 陈瓒舔了下嘴角,伤口早就结了痂,没有痛感。 那天他根本没注意到,是在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惺味,才后知后觉嘴唇已经破了。 混乱得缠在一起的呼吸,软乎乎贴在一起的唇,最亲近的动作,最后却落得最难堪的收场。 因为他误会了,简直是全世界最荒谬的误会,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余沉不是gay,更没有喜欢他。 陈瓒以为那晚的坦白是往前一步的开始,结果一步踏空,成了天崩地裂的结束。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亲上去,但听见余沉说“我们是朋友,这些事别再提了”,思绪断得干干净净,什么都顾不上了。 吻上去,再被狠狠推开。 最后凭着本能说出一句:余沉,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做不成朋友。 这些天余沉几乎都是在避着他走,他也强忍着没再去找过对方。 心里猛地开始发空,传来阵阵钝痛,陈瓒闭了闭眼,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那以后呢?如果做不成朋友,那他们是什么? 陌生人吗?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来回不停地撞。 他垂下眼,目光也暗下去。陈瓒掏初手机,先点开了微信,置顶的那个聊天框,聊天记录已经停在了一周前。 他指尖停留许久,似乎在想什么,但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陈瓒轻轻吐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刚往前走了两步,脚步猛地一顿。 拐角墙根底下,有个人影飞快掠了过去。 只是一闪,那身形看着却莫名地眼熟。 他愣了愣,脑子里忽然蹦出之前那个醉汉,眉头立刻皱紧,紧接着就想起余沉当时那句话:“这个人,真的有问题。” 没迟疑,陈瓒抬脚就追了出去,连着跑过两条街,总算又盯住了那件衣服。 “站那!” 他伸手一把扣住那人手腕。 对方被按得踉跄着趴在地上,仓促转过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带着慌乱的脸,“靠,你他妈谁啊?” 陈瓒一怔,飞快松开了手:“……对不起,认错人了。” “……你有病吧!”那人语气带火,一把甩开他,狠狠揉着手腕,“有病就滚远点!” 陈瓒怔愣地看着那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挪开目光。又拿出手机,陈瓒看清屏幕上的时间,人猛地定在原地。 “时间来不及了,到了的赶紧收拾东西,把座位换完!”周建平拍了拍讲台,“别聊天,快点弄,待会还得自习,别吵到人家班。” 十二班里已经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周建平大手一挥:“先来的先收拾,争取第一节课前把位置换好。” 离早自习铃响起没剩几分钟,这会儿正是学生卡点进校 第195章 最乱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就没断过。 每个进门的学生看见这阵仗,都是先一愣,然后迅速去看自己的同桌是谁,在惊讶和兴奋中立刻加入了收拾东西的队伍。 除了余沉。 走廊里,他往旁边让了让,避开几个匆匆跑过的学生,压低声音对周建平说:“周老师,我上次不是说不用让我跟陈瓒坐一起吗?” 刚才盯着黑板上的座位表,余沉有点难以置信,他回忆了半天,怀疑是不是自己上次说反了? 白纸黑字,两个名字挨在一块,他看着的第一秒就想拎着书包直接回家。 这破学谁爱上谁上吧,省得他一个二十好几的人,还在这儿硬着头皮装高三生。 “唉,余沉,老师不是不听你的。”周建平叹了口气,“这也是我考虑了挺久才定下来的,冬天教室里闷,太热,后排要摆挂衣服的架子,就只能把你往前调了调。” “而且你上次只说了想坐后面,然后什么座位都行,没说不能跟陈瓒坐一块儿啊。”周建平想了想说道。 余沉:“……” 是吗? 好像还真是。 他一时没说出话,被堵得哑口无言。 “你跟陈瓒不是关系挺好吗?那天扶张泽远下楼,还是你们俩一起的。” 周建平也有点没想明白,正常来说,关系好不是更乐意坐一起吗,余沉这反应倒是挺稀奇。 “那你不想跟陈瓒坐,想跟谁坐?”周建平又随口问了一句。 余沉:“……” 他脑子一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时,早自习铃声响了,学生一下子走空了,走廊瞬间变得安安静静。 周建平笑了笑:“你先去收拾东西吧,我回办公室备课了。” 余沉立刻上前拦住:“周老师,等一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这一声格外清晰,感觉另一头的班级都能听见。 周建平疑惑地回头,余沉咬了咬牙,把声音压下去:“老师,我……” 他不是矫情,换以前坐哪里也没太多所谓,如果周建平非要这么安排,他没什么可坚持的。可现在不一样,光是想想要跟陈瓒挨着,他就浑身不自在。 余沉稳住了语气,认真道:“我暂时不想跟陈瓒坐一起,我跟他……” 话没说完,楼梯口突然拐上来一个人,余沉视线下意识扫过去,顿时愣了愣。 陈瓒胸口微微起伏,明显是跑着过来的,看见他也愣了一下,脚步停在了台阶上。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半秒。周建平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皱皱眉,在心里无声咂摸着。 这气氛不对啊。 但他当了十几年班主任,什么场面没见过,笑着打圆场:“陈瓒,来了?” 陈瓒抿了下唇,移开视线,走上两步站好:“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没事,才几分钟而已。”周建平没在意,“正好,今天班里调座位,安排你跟余沉坐一起,没问题吧?” 陈瓒目光微顿,看向身边的人。可余沉侧着脸,半点都没看过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着,收回目光,淡声答:“没有。” 余沉猛地抬眼看向他。可这一次,换成陈瓒转开了脸,没再看他。 “你呢,余沉,有意见吗?”周建平笑着问。 余沉攥了攥手,脸上没什么波澜:“……没有。” “那你俩就赶紧进去收拾吧,快上课了。”周建平抬腕看了眼表,朝他俩摆摆手。 两人沉默片刻,都点了点头。余沉看了陈瓒一眼,没说话,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教室。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动了动,也跟着走了进去。 余沉进了教室,才准备往后走,就听见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瓒看向他,低声问:“用我帮你吗?” 陈瓒位置在窗户边上,不用变,只需要余沉把桌椅推到他旁边。 余沉心头一紧,没回头:“不用。” 他东西不多,就一个书包,塞几本卷子几本书就收拾完了。余沉单手推着 第196章 桌椅,慢慢挪到陈瓒旁边。 陈瓒看着他过来,两人目光刚对上,余沉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哗啦”一声,一堆书全砸在了地上。 “我操操操操——”张泽远单腿蹦着躲开,脸皱成一团,“全洒了!” 他前几天都在家养脚,今天刚回学校,一回来就撞上了换座位。 虽然他和陈瓒一样,靠着窗,位置不用变,可他平时书箱书袋堆得乱七八糟,占了旁边一大块地方,得挪开给别人腾位置。 他被分到的同桌是付舟,但付舟东西也多得吓人,各种科目的卷子混在一起堆在桌堂里,正在后面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手来帮他。 余沉看不下去,伸手过去:“给我吧。” 张泽远愣住了,又很快笑了:“谢了啊哥们。” 他知道自己碍事,往讲台那边蹦过去,结果外套衣角挂在了椅背上,又伸手去拽。余沉弯腰去拿书箱,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身上。 张泽远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这么一蹦,领口往下滑了一点。 余沉看见他脖子上露出来一小片红痕,眼神顿了顿。 一小点一小点,形状相近又不太规则。 不像蚊虫叮咬,过敏……他自己有过,样子根本不一样。 这是…… 也就两三秒的功夫,张泽远已经蹦开了,衣服也拉回了原样。 余沉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把他的书袋和书箱挪到一边。 “太仁义了兄弟。”张泽远咧嘴一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快让让让让!”付舟咬着牙,一口气拎着四个袋子跑过来,手指尖都被勒得发白,对着张泽远扬声嚷嚷,“腿都瘸成这样了还蹦,赶紧滚里面去!” 张泽远讪讪地坐进去,忍不住感慨:“我天,老周这次真是闷声放响雷,事先一声不吭,突然就搞个同桌出来。” 他跟付舟凑在一块插科打诨,没一会儿就唠得热火朝天,两分钟感觉聊完了八百句话。 就隔了几厘米,前后却是两个世界。陈瓒他们这桌安静得像没人在一样,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动。 周围越闹,他俩这儿越静,像硬生生放了块真空罩。 余沉坐下后,一直盯着两条桌子并在一起的那条缝看。 该说点什么。 ……该说什么? 他默声瞥了眼身边的人,陈瓒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视线又顺势落在对方侧脸,刚好是嘴角被咬破,已经结痂的那一处。 余沉牙尖一紧,瞬间就想起那天的场景。 他没控制住力道,咬下去的瞬间就尝到了血惺味。 先是尴尬,随后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 谁教这小子这么乱来的?强吻不说,居然第一次亲就学会了伸舌头? 余沉下意识想,上辈子别说十七岁,就是到最后,他也没跟谁接过吻。 现在倒好,陈瓒……靠,余沉咬着后槽牙,这股滋味,他说不清。 陈瓒的初吻,就这么砸在了他身上。 下一秒,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陈瓒忽然偏过头,余沉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猝不及防对上眼。 余沉心跳猛地重了两拍。 陈瓒看着他,明显愣了一下。 余沉干咳了一声,语气淡淡:“早。” 陈瓒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有点迟疑地应:“……早?” 两人目光碰着,谁都没先说话,也没人移开眼。 “哎,要说还好余沉转过来了,不然咱班男生拼不成同桌,还得有人单着坐。”付舟忽然回过头,对着余沉感慨。 余沉:“……” 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前面坐着这两个人,不然刚才那阵尴尬,他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也不对,要是余沉不转来,咱们班地方能摆下,老周是不是也想不出突然换成同桌制?”张泽远也转了过来。 “哦……也是。”付舟点点头,又琢磨了一句,“那万一搞男女混坐呢?” “你傻叉吧,女生人数也是偶数。”张泽远说。 付舟啧了一 第197章 声:“就你会数数。算了,估计也不可能,老周防早恋比什么都严,不可能给创造机会。” 他拍拍张泽远的肩膀,小声补刀:“你跟何虞这会儿看来是没戏了。” 张泽远表情忽然一顿,低声含糊应了一声:“啊。” “没事兄弟,咱俩先抱团取暖吧,”付舟没察觉他那一秒的不对劲,又安慰道,“等高考完机会多的是。” 张泽远闻言抿抿唇,没接话,忽然换了话题:“……哎,瓒哥,你嘴角那怎么破了?” 陈瓒:“……” 余沉:“……” 陈瓒没看到身边的人是什么表情,但视线里余沉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让他不受控地又想起,自己当时是怎样抓着这只手扣在身侧,然后把人抵在墙上。 那时的距离,好像和现在没差多少。 陈瓒面色不动,用力狠掐了一把虎口,疼的。但他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余沉就这样……坐在了自己的旁边?这些天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怕余沉还在生气,怕自己再忍不住越距,对方就会彻底走开。 可现在挨得这样近,说不出缘由,陈瓒忽然就觉得——余沉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 “不小心磕到了。”陈瓒回过神,顿了顿后又问张泽远,“你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张泽远嘿嘿一笑。 “哦对,那天你走了我们几个还担心来着呢。”付舟插话进来,低头去看他的脚,“怎么样了?” “就韧带受伤了,包了绷带,再有两天就拆了。”张泽远说完又皱眉,“什么叫我走了?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付舟不以为意,又笑笑,“不过没想到,你还有哥哥啊,之前都没听你说过,你俩长的好像不太像。” 张泽远扯了下嘴角,“嗯”了一声。 余沉看着他,注意到他下意识把领口往上面拽了一点。 余沉眉头皱起,忽然想起以前矿井下,张铭跟他说过的话—— “我爸妈以前天天出差,我弟是我一手带大的。” 念头刚落,脑子里又忽然冒出来那天张铭拦腰把张泽远抱上彻的画面。 余沉眼皮轻轻跳了跳,才想说些什么,教室前门突然被路过的主任一敲:“你们班干啥呢?这么吵!自不自习了?班长和纪律委员呢?” “……我们班老师说早上换座位。”有个学生解释。 “那也不能这么吵啊,一直说话,别的班还学不学了?” 因为阴天,教室里开着灯。教导主任是个光头,脑门在白炽灯的照射下亮堂堂的。 他迅速看了一圈,皱紧眉,“你们这不都换完了?别找借口!再让我听见你们班吵就扣分!”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清楚,扣一分班主任工资就减五十,这要是真被扣了,周建平回头一定会念叨整节课。 付舟和张泽远全转回去了。陈瓒将目光从旁边收回,拿出了卷子。 两人手臂只剩几厘米距离,气息都像挨在了一起。 过了几秒,余沉淡淡轻咳一声,压着气音,低低唤他:“……陈瓒。” 陈瓒微怔,抬眼看过去。 余沉停顿了,最后没说话,而是转手拿出笔,在陈瓒卷角上写:吃早饭了吗? 陈瓒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又看向余沉,眼睫极轻地垂了下去。 然后提起笔,写下两个字:没有。 虽然对这答案不算意外,但余沉盯着那两个字,眉头没忍住皱起来。 又没吃。 他抬眼扫了陈瓒一下,喉结动了动,差点就想说点什么,可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住。 他们俩现在这样的关系,他不应该再说什么,多说一句都怕陈瓒再误会。 余沉把火气压回去,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看他,只把笔往纸上一按,力道重了点,写道:等着。 作者有话说: 陈小瓒:吃过了,但如果你问就是没吃 #恋爱线进度进程10%# 第71章试着不喜欢 一袋白胖的小包子冒着点热气,被搁在 第198章 了桌面上。 就是有点瘪,大概是塞书包时太急,一团包子被压得塌下去一块,还有两个直接压破了皮,漏了点馅儿出来。 装豆浆的纸杯也被挤凹了一块,塑料袋里沾了几滴,看着有点乱,幸好没洒多少,没弄到外面。 余沉盯着这卖相,眉毛没忍住皱了下。 但陈瓒看着他的动作,先一步轻声开口:“谢谢。” 余沉闻言愣了愣,侧头看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陈瓒也不急,就安安静静看着他。 余沉心里奇怪地一乱,跟着就有点烦躁,把东西往他那边推过去,然后别开眼:“……不客气。” 陈瓒看着面前的早餐,指尖在桌沿轻轻顿了一下,才伸手去拿吸管。 他把试卷挪到一边,慢慢插好吸管,就着塑料袋吃了起来。 班里在早自习偷偷吃东西的人不少,这却是他第一次。 早上分明吃过饭,他现在也不饿,完全可以等到下课再吃。 却偏偏现在就拆开了。 余沉注意到他现在就拆开袋子,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陈瓒喝了口豆浆,一愣,“……没加糖吗?” “嗯。”余沉还乱着,应得平淡,“怎么。” 陈瓒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意外。 “没事,”陈瓒说,“我也不太喜欢甜的。” 以前家里有台豆浆机,外婆那会儿偶尔会打豆浆喝,老人不爱加糖,他也就跟着喝习惯了。 余沉又“嗯”了一声。 他没放在心上,但直到低头去取东西,发觉身边的人好像还在看自己,刚要开口问怎么了,突然猛地意识到什么。 坏了。 这巧合太刻意,看着就像他特意记过、又特意照着对方口味买的。 “不是,”他几乎立刻转过去,压着声音皱眉道,“……你别多想,我也不喝甜的,随手买的。” 陈瓒一怔,声音低下去,眼神静而认真地问,“我多想什么?” 余沉当场噎住。陈瓒眼里干干净净,似乎真的问的认真,半点多余的意思都没有。 显得是他自己心虚过头,草木皆兵,余沉咬着后槽牙,心底又燥又乱,只觉得现在浑身都不对劲。 “没什么。”他硬邦邦丢下一句,转了回去。 看着余沉这反应,陈瓒停顿片刻,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 余沉拧眉缓了缓,深吸口气,再转回来时声音很低:“陈瓒,今天放学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陈瓒应了声,“嗯。” 他没追问什么,也没再盯着余沉看,低下头又喝了口豆浆。 没加糖,清清淡淡的,只有那股温暖的豆香。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翻书和写字声,陈瓒很快吃完,沉默地开始做题。 试卷那角,两人之前简短的对话还留在那里,没被擦去。 余沉扫过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手指在笔杆上攥了攥,没再说话。 他心头烦躁,当然想立刻就把话挑明,但地方不对,什么都做不了。 一整个白天都过得极慢,上课,下课,教室里闹一阵静一阵,永远是做不完的题和讲不完的知识点。人多眼杂,到处都是晃来晃去的身影,到处都是目光,明明这种日子他过了不是一天两天,可今天,余沉就是觉得格外的烦,坐这每分钟都感觉不自在。 但陈瓒倒像没受到什么影响,做题,背书,像不知道累一样,安静重复着那些事情,跟往常每天一模一样。 只有在化学课上。临下课的五分钟,那个老头点陈瓒起来讲一道工艺流程的推理思路。余沉坐得久了,胳膊发酸,忍不住轻轻伸了伸,恰好陈瓒那时候坐下,两人的胳膊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余沉下意识一僵。但陈瓒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手臂很自然地先收了回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余沉先是愣了愣,跟着眉毛就皱了起来。 这……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他的确是想过,这几天过来,陈瓒应该该冷静 第199章 下来了,但是现在这样……貌似冷静得有点超过他的预期。 一整天就这样熬过去,时间熬得漫长,却又像一晃神,天已经暗了下去。 放学铃响过,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大半,喧闹一点点淡下去。 余沉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等周围人走得差不多,连张泽远都一瘸一拐慢慢挪出了教室,他才拉上书包拉链,抬眼看向陈瓒。 陈瓒还在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落得很稳,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目光。 余沉就这么看着他,没催,但心里那点躁意又悄悄冒了上来。 直到看见陈瓒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他才清了清嗓子。 陈瓒一顿,抬眼看向他。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余沉先挪开眼,随手扯了下书包带,“今天写的挺久,题做不完了?” “……嗯,”陈瓒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顿了顿,“快考试了,多写点。” 空气又陷入沉默,余沉皱了皱眉,忽然说了句:“不用那么拼。” “没别的意思,”余沉说,“我是说,用不着把自己逼那么紧……你已经够好了,偶尔放松放松也没事。” 余沉说的面不改色,不过这番话对着陈瓒说,就跟自己夸自己没两样,心里莫名有点奇怪。 陈瓒没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紧接着问:“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余沉被问得一滞,分明在脑子里过了一天的话,突然间就说不出口。 他喉结轻滚,为自己莫名其妙来的情绪感到烦躁。还没来得及压下去,教室外突然传来声音:“哎!那俩学生,放学都半小时了!别学了赶紧回家吧,等会儿就锁门了!” 来人是巡楼的老师,看见这间教室灯还亮着,本来以为是学生走的时候忘了关,上来一看才发现居然还有两个人坐在这。 巡楼老师就站在门口,俨然等他们离开好赶紧关灯的样子。对方又催了几声,余沉只得说:“先出去吧。” 陈瓒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的灯早已大半熄灭,外面的夜色从楼道深处涌上来,将他们裹在一片安静的暗里。 就这么走了很长一段路,绕过操场,走出校门,直到拐进无人的小路上,落进另一片沉默的暗。 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错着又合上,像一段怎么也绕不开的回声。 陈瓒突然开了口,直截了当:“你是不是要说那天晚上的事。” 余沉脚步瞬间一顿:“……嗯。” “那天有的话没说完,”他转过去,和陈瓒面对面站着,“陈瓒,我想问,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那晚不该没经你同意亲你。”陈瓒说。 余沉一愣,瞬间皱起眉,“什么?” “对不起。”陈瓒望着他,“下次不会了。” “……什么跟什么?”余沉猛地开口,眉峰拧起,“哪来的下次?” 甚至连那一次都不该有。 余沉心头火起,又被用力按回去,“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你那次……”余沉咬咬牙,那个“亲”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我不怪你,都是男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当回事,就像当时说的,以后别再提了。” 没当回事。都是男的,没什么。 这句话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即是搭出台阶,也再次表明,他完全不是什么同性恋。 “可你这几天……不是在躲我吗?”陈瓒语气很淡。 “废话。”余沉先是一怔,随后下意识反驳,难以置信,“换作你突然被……被个男的表白,你不躲?” 陈瓒没应声,沉默看着他。 余沉立刻觉出自己这话里的不对劲。 ……眼前这个人就没躲。 陈瓒误以为自己是gay,甚至觉得自己喜欢他,然后不但没躲,还上赶着把自己掰弯了。 一头撞上来,发现心意没相通,就无师自通了强吻。 “……” 余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尽量放稳:“陈瓒,我没有 第200章 齐视同性恋的意思。” “我不是同性恋,”陈瓒突然打断他,缓声道,“我记得我说过,我不喜欢男人。” 余沉一怔,瞬间说不出话。 记得。 陈瓒说过,他不是,他不喜欢男人,他只喜欢—— 余沉感觉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你……”他很快定了定神,干脆利落道,“陈瓒,我记得我也说过,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所以更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你之前那种心思,我受不起,也不能要,我们本来就不该走到那一步。” “既然误会已经说清楚了,你也该明白,”他必须把界限划死,直视着陈瓒,一字一句地说完:“不管你之前怎么想,但以后别再把那些心思放我身上,不值得,我不可能喜欢你,我只把你当朋友。” 陈瓒看了他很久,轻声应了句:“……嗯。”他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说:“好。” 余沉愣了,“……‘好’是什么意思?” “你说,不会给我回应,”陈瓒重复着,“让我别再把那些心思放你身上。” 陈瓒眼睫垂了垂,表情平静地继续说,“可以,我答应你。” 余沉皱眉,“可以?” “嗯,可以。”陈瓒抬眼看向他,平静得让人心慌,“我试着不喜欢你,所以我们接下来呢?” 余沉没反应过来,“什么接下来?” 陈瓒顿了顿,给出一个选择:“继续做朋友?” 余沉彻底怔住了。 陈瓒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语气很轻地问:“你不愿意?” “……没。”余沉在震惊中飞快回过神,迅速开口。 他心里还有些恍惚,一片发空。 这就……答应了? 他盯着陈瓒的脸看,却没看出来什么异样。所以这小子真的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了,说放就放? 余沉突然形容不好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做好了准备,甚至连最坏的打算都想过,一箩筐劝陈瓒及时止损的话堵在嘴边,不等出口,陈瓒只用轻飘飘一句,就把所有铺垫都拦在了原地。 他紧紧皱着眉,张了张嘴,但压根不知道能往下接什么。 “那……聊完了么?”陈瓒问完往后退出一小步,低声说,“我先回家了。” “等一下!”余沉喊住他,脑子里混乱间随便抓住什么,他想起早上何文秀说过的话,拧着眉问,“你……我妈让我问问你,家教还过来吗? 陈瓒沉默了一瞬:“最近有点累,就不过去了。” 他抬眼,极轻地笑了一下,又把手机拿出来晃了晃:“有什么题不会的话,微信上问我就行。” 余沉哑了片刻,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哦。” 许久的沉默。 陈瓒忽然再次开口:“我外婆今天又包了饺子,你要过来吗?” “……不用了,”余沉眉头依然皱着,“谢谢。” 陈瓒看着他,安静几秒,点了下头。“那,再见。” 他没等余沉再说话,收回目光,转身径直离开了。 第72章今日之日多烦忧 还没消化过来那句再见,陈瓒就已经转身。 余沉愣了愣,诧异和错愕一起涌上来,眉头猛地拧紧,但看着那道背影,他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段小路,也就百米左右的距离,少年人腿长,步子又快,没多久就走到了头。 眼看着人就要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余沉喉间一紧,终于没忍住出声:“哎。” 拐角处,余沉看着陈瓒停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余沉拧着眉,看他很久,最后神情复杂地开口:“以后……我们是朋友。” 风卷着这句话散出去。 分明是刚才就说过的话,这时非要再喊住人重复一遍,显得格外刻意。陈瓒眼里似乎有什么晃了晃,但隔得不算近,余沉看不清。 陈瓒隔着这片暗色和他对视,少年单肩松松地背着包,点头应下:“嗯。” “……再见。”余沉说。 “再见。”陈瓒又说 第201章 了一遍,重新转过身,这次很快没了踪影。 余沉站在原地没动,在陈瓒离开的地方注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还没缓过神来。 他确实没想到陈瓒会是这个反应,不说不闹,不逼不问,痛快地转身就走,让他甚至忍不住怀疑,刚才那个人到底还是不是另一个自己。 余沉盯着脚边淡淡的影子。的确,他比谁都懂陈瓒,清楚他的习惯,喜恶,甚至所有藏起来不肯示人的一切。 可他偏偏不知道,对某个人动心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从陈瓒说出“喜欢”那刻起,这几天一直翻来覆去的念头就没停过。 让他同等震惊的不只是陈瓒喜欢上了他,更是另一个自己,居然会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他在这个年纪从没经历过这些,也就从来没预料过,陈瓒会忽然喜欢上谁,更没想到会是这副模样。 可念头一转,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换成他,在十七岁,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时候,身边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经历那些误会和靠近,他会怎么做。 我不喜欢男人,只喜欢你。 这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余沉心口一缩,猛地闭上眼。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他全当是被气的。 如果说面对面时,他看着陈瓒那副超乎预想的反应,还在诧异和怀疑。那在他喊住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上目光那一秒,他就懂了。 即使他没看清对方的表情,即使陈瓒语气听着没有任何不对,感觉像真的放下了。 但那个人是陈瓒。 皮囊底下,是和自己共享十七年底色的灵魂。 装冷静,装释然,装作说放下就放下,装得再像,也骗不过他。 余沉比谁都清楚那转身里的勉强,因为这套把情绪死死按在底下的伪装,他自己再熟悉不过。 余沉喉结重重一滚,强行把那点乱绪压下去,不愿意再往下想。他自嘲般扯了下嘴角——清楚又怎么样,看穿又怎么样? 他是想逃避,可又能逃到哪儿去,总不能现在就跟陈瓒避得干干净净。 明天要带外婆去看牙,往后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他没工夫停在这儿胡思乱想。 何况想再多也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余沉咬着牙想,总不能再去死一回,看能不能再重生一遍重新来过。 他终于转过身,走了两步,却猛地停住。 “操!”他一脚踢在路边的台沿上。 余沉闭上眼睛,牙根咬得发酸。 是不是他妈的有病?! 他自己有病。 当初怎么能不小心让陈瓒看见那张照片?还有当时解释耳钉的时候,眼睛瞎了?怎么就能半点都没看出来陈瓒不对劲? 陈瓒更他妈有病。 就不知道直接张嘴问一句?憋着乱猜能解决什么? 把自己给解决得喜欢上男人了。 他想破天也想不通,十七岁的自己,怎么能拐出这么逆天的路子? 余沉在心里把两个自己都骂得狗血淋头,再睁眼时,才算勉强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前走。 十二月末,迎来了高三上学期第一次期末考试。 之所以说第一次,是因为今年过年早,高三时间又紧,学校便临时加了一场校内考,校内老师出题,放在全市统考之前。 消息一出来,班里怨声一片,连原本盼元旦的劲头都变得没滋没味。 唯一算好的,是这次考完一天半,等周五中午考完试就能放学,意味着多偷来了半天清闲。 只是第一天考试,数学难度炸穿天花板,出了考场之后满走廊全是哀嚎。 到了第二天,班里的颓劲也没散。 “操,我昨天熬到半夜两点都没睡着。”付舟趴在桌上,和旁边的人一起骂得痛心疾首,“就不该手贱去搜答案,我选择题单选错一半,多选全错,今天还考个屁啊,这排名得直奔四百名开外。” 而这片喧闹里,最安静的两个人,是陈瓒和余沉。 一个稳得理所当 第202章 然,一个淡得事不关己。 旁人讨论得再凶,也渗不进他们之间那层沉默里。 唯一的区别在于,陈瓒正在低头看化学笔记,而余沉书包都没拉开,正侧着身趴在桌面上闭眼小憩。 余沉当然不是累考试,是真的有点疲惫。 之前带外婆去看牙,医生说是牙髓炎,要做根管治疗,得跑四次,前后耗了快一个月。 治疗效果还算好,可让他头疼的是怎么劝外婆配合。他绞尽脑汁找遍了各种理由,才好说歹说哄着她去了前三趟。 今天考完试正好有空,约了最后一次治疗。 外婆虽然也答应了,但一直觉得麻烦他,而且老人家也不笨,当然清楚这几次看病下来花了不少钱,昨天和他打电话,非说到时候要把钱给他。 余沉从昨晚想到现在,到底要怎么搪塞,才能不收这笔钱。 预备铃响起,考试前该把桌椅复原成考试的布置,他睁开眼,直起身不耐地揉了揉眉心。 附中按成绩排考场,余沉之前没考过,没有排名,自然直接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 就在隔壁教室,出门右转就是。 余沉晃晃发胀的脑袋,拉开桌椅,拎起书包就准备往外走。 不过刚迈开步,手腕忽然被人碰了一下。有点凉,力道很轻,碰完就收了回去。 余沉顿住,回过头。 陈瓒站在他身侧,指尖捏着颗薄荷糖。见他看过来,他把糖往余沉手边递了递,“……含着吧,可以提神。” 余沉看了眼糖,又抬眼看向陈瓒。少年目光很淡,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心里轻叹了声,视线重新回到那块糖上,顿了半秒,还是伸手接过。 动作间指尖难免相碰,但一触便分开了,余沉把糖攥在手心,“嗯,谢了。” “……” 我先走了,你考场在一楼吧,早点下去,免得等会儿人多。”余沉说,“考试顺利。” 陈瓒看着他,点了下头,声音很淡:“你也是。” 余沉没再多留,侧身避开人流,攥着那颗糖转身走了。 十三班的考场还乱着,里面原本的学生还没走完,余沉不想和别人挤,索性退到走廊最尽头的墙角,打算等到没什么人了再过去。 这考场他昨天已经待过了一天,和记忆里的一考场没什么区别,甚至要更安静,只是空着不少座位——毕竟是最后一个收尾的考场,人数对不上很正常。 顶多是趴着睡觉的多了几个,剩下的学生要么安静等着发卷,要么抱着笔记再匆匆翻几页。 余沉放下书包,熟门熟路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上午考理综,两个半小时,三科合成一张大卷子。和昨天那些考试一样的流程,每一科他只草草填了几道选择题,大题随便写了开头第一问,便停了笔。 旁边的学生早睡熟了,隐约传来轻浅的呼噜声。 余沉默不做声,从口袋里掏初那颗薄荷糖,放在了桌角。 他暂时没拆开,只是静静看着。半透明的糖纸裹着一点浅红,像一小团没处安放的心跳。 两个半小时太漫长了,有人埋头苦写,有人睡得毫无知觉,有人实在不会,干脆怔怔望着窗外发呆。 整个考场里,好像只有余沉盯着一颗糖走神。 僵得显眼,但他自己似乎没察觉到,监考老师来回往他这边扫了一次又一次,眼神明晃晃写着怀疑,显然是疑心他藏了小抄。 不知过了多久,余沉终于抬手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淡淡的草莓甜,带着一点浅凉。确实提神,凉意在舌尖散开,人是清醒了,但心里那团乱麻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垂眸,捏着糖纸,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按在底下。 太明显了。 陈小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沉闭上眼,熬到铃声响起的第一秒,从后往前迅速收了卷子,递给监考老师便快步出了考场。 其实陈瓒的举动也算不上越界,一点都没有。 可他太了解对方了。 只是多递一 第203章 颗糖,多停一秒,多望一眼,就足够让他戳破那层平静,触摸到底下没说出口的心思。 陈瓒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他。 快一个月了,余沉拧着眉回想,陈瓒和他的相处始终分寸得当,好像真的翻篇了。 可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余沉就越坐不住,下意识去捕捉他表象下埋藏的不平静。 最后反倒成了对方看起来轻轻松松,他自己在这里,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余沉拎着书包回了教室,将桌椅归位。看着两张重新并拢的桌子,他停顿几秒,最终沉默地坐下来。 班级里陆续有人回来。不一会儿,付舟也进了教室门。他进来就一脸生无可恋,把手里的书包一把扔在桌面上,垮着肩叹气:“理综也太狠了,物理最后两道题我连看都没来得及看。” 他随手把自己的桌椅推回去,抬眼扫到余沉,愣了一下:“余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难不成你也考崩了?” 余沉默了片刻,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他没心思多谈,脸色冷着,明显不想多说。 但付舟看他这幅模样,却像找到了同病相怜的队友,也不管他回不回话,边收拾东西边噼里啪啦一顿怒骂,“我靠了,这出题的到底是哪个老师,手也太狠了,压根儿不给人留活路啊。” 等发泄完,付舟才背起书包直起身,想到什么似的,奇怪地看余沉:“哎,你不走吗?” 余沉微怔:“……现在就走?” “不然呢?考完就散了啊,”付舟说,“我就是回来拿点书,否则早溜了。” “你不知道啊,”他看余沉这样子,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我说呢,怪不得你坐这儿半天,一起走?” “不用,”余沉抬了抬眼,语气很淡,“你先走吧。” 付舟更奇怪了:“你不走?” 余沉沉默了一瞬,“我等陈瓒。” 付舟愣了愣,跟着又笑了:“等他?陈瓒早走了。我刚才去一楼上厕所,正好看见他出楼门了。” 第73章故人 一考场离门口最近,陈瓒迈下台阶时,身后才陆续传来脚步声。 他低着头走路,刚出了大门,脸颊忽然沾了片凉,陈瓒愣了愣,抬起头。 漫天都是飞舞的白,引得每个出楼门的学生都没忍住惊呼一声。 下雪了。 十二月末,连城总算落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天哪,终于下雪了,怪不得这天最近总阴着。”有学生兴奋地接了片雪花在掌心,想想又叹气,“都考完期末了才下雪,今年真晚啊,跟去年没法比。” “知足吧,三天半假,今天回去我就直接躺平。”旁边的学生也跟着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考完就连着周末,又夹了个元旦,这么东拼西凑地算算,居然比国庆放假时间都长。 满天雪花里,不知道又是谁望着天空感慨了一句:“下次再回学校,就是明年喽。” 明年。 陈瓒愣了一下,是啊,这就到年尾了。 他视线扫过喧闹的人群,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侧了侧身,像是要回头看什么。 但这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看清了备注,他先往旁边让开人群,随后才接起电话:“喂?赵姐?” “陈瓒,我闺女今天去自习室,得有人盯着。”女人的声音有些急,“你下午早点过来,不然这边忙不过来。” “……好。”他应了一声。 是老板娘的电话。 他打工的是家砂锅面,铺面很小,藏在南山区一个偏僻的旧巷子里,每次去的路上都要倒几班公交。 店主是对看着挺和气的夫妻,他们女儿快中考了,平常一人看着学习,一人看店,这才需要找人来搭把手。 见那个小姑娘总去补课,陈瓒就地取材想了借口,每次打工前都跟外婆说在外面找了冲刺班学习,外婆也没怀疑过他。 一周去两三次,工钱给得也很实在,谈好的价钱比他之前当网管几乎翻了倍。但几小时忙下来 第204章 脚不沾地,每次都得熬到很晚才能回家。 陈瓒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今天去完刚好满一个月,他早就想好了,准备晚上结了工钱就辞工。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了,后面备考只会越来越紧张,他不想再分心折腾。 而这个月,他也悄悄留意着外婆的状态,吃得香睡得稳,看起来没再有什么不舒服。 陈瓒稍稍放下了心。但其实换作以前,就算这样,他也会揪着心,拼了命想多挣点,试图抓点安全感在手里。 可现在……陈瓒深吸一口气,回头看望了眼教学楼。 好像是从最后的那句“朋友”开始,他就开始乱了,那两个字总在脑子里打转。 再去应付别的事,整个人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忽然就没劲了,什么都不想动,什么也不愿意费力去想。 移开视线前,陈瓒吸了一口带着雪花的空气,望向那间亮灯的教室,心里忽然奇怪地一顿。 余沉会不会在等他? “……” 想什么呢。陈瓒回过神,自嘲地扯扯嘴角,转身迈步离开。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家,但推开门,屋里却没见到外婆的身影。 陈瓒怔了怔,先进屋放下书包,把校服换下来,等他从卧室出来,客厅依旧静悄悄的。 他皱起眉,最近这一个月,特别是周五和周末,外婆出门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诊所里,暖气烘得人发困,机器声嗡嗡作响。外婆躺在椅子上,张着嘴,声音含糊:“大夫,这应该是最后一回了吧?” “嗯呢,下次不用来了。”医生笑着答。 诊室外的长椅上,余沉抱着外婆的外套,隔窗看着屋里的老人,很轻地笑了笑。 突然,外套兜里一阵震动。 甜美悠扬的歌声跟着响起来:“都说冰糖葫芦儿酸,可酸里面它透着甜~” 余沉一愣,瞥了眼屋里的外婆,见她没看过来,指尖先伸进口袋按了静音,才把手机摸了出来。 屏幕光一闪,【瓒瓒】两个字跳了出来。 余沉怔了一下,眯起眼。 陈瓒? 自然是不能接的,接完就露馅了。 他攥着手机,没等想好怎么弄,电话竟自己断了。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舌尖似乎又沾上薄荷糖的凉意,付舟那句“陈瓒早走了”,紧跟着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余沉攥了攥手机,眉梢压下去。 这人在搞什么? “你什么时候能到啊小陈?马上要不赶趟了!” “马上,在等车。”陈瓒匆匆应道。赵姐又打了通电话过来,他只得先挂了和外婆的通话,仓促地出了门。 那边催的急,再坐公交车肯定来不及了,陈瓒咬了咬牙,站在路边抬手打车。 “哎哎哎,小心点,别急。” 诊室门口摆了个箱子,余沉被怀里的外套挡了视线,进来时也没注意,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没事。”余沉稳住脚步。 医生见他没摔,松了口气,转回来继续叮嘱:“您回去缓几天,注意饮食,千万不能吃硬物,要是有不舒服随时再来。” 外婆点点头,听完要坐起来,余沉连忙过去伸手扶着她,轻声道:“您慢点。” 医生看着这一幕,笑着打趣:“你这外孙真孝顺,每次都陪着来。” 外婆一愣,随即笑了笑:“哪是外孙,这是我外孙朋友。” “啊?”医生怔了一下,看看余沉,表情又很快恢复,“这样啊。” 余沉给外婆披好外套,没说话。 “小余啊,我刚才好像听见一点电话响,是不是我的手机?” “嗯,陈瓒的电话,”余沉说,“后来又挂了。” “那我待会儿给他回一个。”外婆笑着说,往外走了几步,“我先去趟厕所。” 余沉在一旁等着,医生忽然喊他,“哎,小帅哥?” 余沉回头。 “你朋友外婆这牙……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医生压低声音,皱起了眉。 余沉有些紧张:“怎么了?” 第205章 “牙髓炎是确诊了,但她一开始说整片都疼,现在虽然好了……”医生顿了一顿,问道,“老人家平时心脏有没有问题?” 医生说话时打量着他,心里有些诧异。这年轻人身上穿着附中的校服,明显是个高中生,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高中生陪着朋友的外婆来看病,连钱都悄悄垫了,还嘱咐别让老人知道具体价格。 余沉心里一跳:“心脏?” “嗯,这种大面积的牙疼,有时候是心脏问题放社出来的。”医生说,“我也只是怀疑,但你最好跟你朋友说一声,有空带她去大医院查查。” 余沉一怔,表情也变了,正要开口,外婆已经从厕所出来了,在门口的地方朝他摆手:“小余,咱们走吧。” 话卡在喉咙里,余沉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向医生,眉心拧着。 医生摇摇头:“先别吓着她,回头再说吧。” 恰好那边又有新病人进来,医生也不再多言,“记得告诉你朋友,然后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刚走出诊所,外婆按下了回拨,电话很快被接起。 外婆开口:“瓒瓒?” “外婆,我刚回家没看见你,你去哪了?”陈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外婆开了免提,余沉听见他的声音,脚下的步伐顿了顿。 “……哦,我逛菜市场来了。”老人笑得温和,“你晚上想吃啥?” “没事,不用管我,我在外面学习呢。”陈瓒轻声嘱咐道,“外面下雪了,晚上路滑,您早点回家。” 外婆挂断了电话,余沉喉结滚了滚,没忍住低声问:“陈瓒说……学习?” “是啊,说是在外面找了个地方,补课还是自习?我也没太听懂,没多问,他最近这个月总去,”外婆笑着摇摇头,“我帮不上瓒瓒什么,还好这孩子自己心里有主意。” 余沉没应声,但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出去找地方学习? 他心里一沉,正思索着,外婆忽然抬眼看他,轻声问,“小余,治这个牙,花了不少钱吧?” 余沉愣了下,很快笑了笑:“没有,大夫不是跟您说了吗,您不也付过钱了?不贵的。” “咋可能呢?我都去别的地方问过了,不可能只要这么点钱。”外婆摇摇头,眼神里透着明白:“我心里有数,小余,你别骗我了,你说实话,是不是偷偷垫钱了?” 一边说着,她把一个黄色信封拿出来,慢声道:“这里是一千块,你先拿着,剩下的,等过段日子外婆再给你。” 余沉嗓子发紧,但不等推辞,外婆已经把那个信封硬塞进他手里,老人掌心温热,认真地看着他:“快拿着。” 外婆轻声说,“小余,我知道你心好,你陪我来找大夫,我这心里就够过意不去了。这事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花钱,尤其你还是个学生,这都是你攒的零花钱吧?” 余沉捏着信封的厚度,没说话。 他太清楚老人的性子,推回去,只会让她心里不安,过意不去,甚至会觉得欠了他什么。 外婆本就因为麻烦到他觉得愧疚,再不收她反倒会不踏实,说不准还要怀疑自己的意图。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攥紧了信封,“……好。” 外婆见他应下,脸上的笑意才松快了些。 余沉也弯了弯眼:“那我帮您打个车,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好,”外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目光软和地嘱咐,“天这么冷,你也早点回家。” 这段路靠近市中心的商场,没一会儿就有出租车停在路边。 外婆拉开彻门,跟余沉说了声再见,但坐进去前,又没忍住认真道:“小余,也不知道为啥,我看见你就觉得踏实,开心……跟看着我第二个外孙似的。” 余沉身形一顿,很轻地笑了笑:“说不定……是上辈子呢?或许上辈子有缘分,我真的当过您的外孙。” 老人愣了下,但没多想,只当是余沉随口一句贴心话,笑着点头:“哎,说不定是呢。” 出租车很快就驶远 第206章 了。 一片雪花落在余沉睫毛上,凉得他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暖意已经淡了下去,那一小片雪花被体温融化,顺着眼角滑落。 他望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才转过身,往前慢慢走着。一边走,刚才被打断的念头被重新捡起,他简直气得想笑。 陈瓒说在外面学习……骗谁呢? 他那点弯弯绕绕,全是自己当年玩剩下的,对方开口第一个字,余沉就知道纯属瞎话。 至于陈瓒到底在掩盖什么……余沉心里隐约有了数,一股闷火猛地窜上来。 他到底要干什么? 余沉眉头紧拧着,停了脚步,站在一条巷子里半天没动。 路上彻流渐渐稀了,四周安静下来。地上覆着一层薄雪,一丁点动静都能传得格外清楚。 有人正从后面靠近,余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了。 脚步放得很小心,目标明确,直直朝他背后过来。 余沉不清楚对方来意,皱着眉没出声,直到手腕突然被攥住,他迅速反手一扣,干脆利落地将人反拧到身后。 一串嗷嗷的痛呼声立刻响起来:“哎!痛痛痛痛痛!” 声音有些熟悉,余沉怔了下,手上却没松劲。他看着来人的脸,“……赵明明?” “是我!我靠,你他妈要干啥啊!”赵明明脸都疼白了。 被这么一拧,他瞬间想起当时川哥被掼在墙上的画面,“快松开快松开,我手要断了!” 余沉顿了顿,缓缓松开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啊……我?”赵明明龇牙咧嘴地揉着手,目光闪了闪,又很快定神,“我就路过这,刚好碰见你,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余沉盯着他的脸,没接话。 刚才那一瞬靠近的感觉有点熟悉,和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盯梢感似乎重合了。 余沉眯起眼,声音冷下来:“你跟踪我?” “跟……谁他妈跟踪你!”赵明明脸涨得通红,干脆急冲冲道,“算了别废话了,快点的,上面有人找你,跟我过去一趟。” “什么?”余沉没听懂,什么莫名其妙的,“谁?” 上面又指的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虽然觉得不太相信,但还是追问道:“李文川?” “……川哥?赵明明一愣,“靠,他不是早都进去了,你装什么傻?” 赵明明急了,压低声音上前像是想拉他,“就之前给咱俩派的活,你忘了?” 余沉越听眉毛皱得越紧。他不清楚赵明明口中的“上头”是谁,更不知道所谓的“一起派的活”指什么。不过能肯定的是,这些必然是关于原身的过去,但他一无所知。 联系起之前几次异样,以及赵明明现在遮遮掩掩的语气……虽然暂时理不清,可他的第六感正在疯狂预警。 余沉往后退开半步,淡淡道:“我不会跟你走,有话先在这儿说明白。” 赵明明看着更急了,嘴唇发干:“你——” “由不得你不去。”身后突然飘来道冷笑声。 余沉后背一凉,迅速回头,等看清来人的脸,眼睛睁大了些。 居然是张熟悉的脸……那天晚上的醉鬼。 男人此刻半点醉态都没有,和余沉对上视线后,眼神阴冷地笑了笑。他手里寒光闪过,一截铁棍明晃晃露了出来。 余沉攥紧拳头,眼神冷得发紧,脑子飞快运转。 这阵仗摆明了不简单,他心尖往下一坠。 操,原身一个看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十八岁小混混,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破事?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扫了眼前后这两个人。 赵明明当然不值一提,至于对面那个醉鬼,他还记得对方的身手,就算手里攥着家伙,真要动手,他也稳占上风。 只是……他咬紧牙,他不敢轻易出手。因为这一架就算能赢,后患能不能了,接下来又会有什么麻烦,他全然没底。 气氛僵持着,余沉还没有做出决定,一道熟悉得让他骨头发颤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第207章 “行了,”那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笑意,“别吓到他了,以前人家还帮咱们做过事。” 余沉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全部涌向头顶。他僵硬地转头,死死盯着那道从暗处缓步走出来的身影。 “你叫余沉,对吧。”刘明辉站到他面前,轻轻笑了下,“别紧张,天挺冷的,走,请你喝杯热茶。 第74章旧债 陈瓒拎着垃圾袋出门,抬眼看了天,不由愣了下神。 雪花下得又密又急,看起来也比出校门的时候大了不少,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路边那几辆轿车的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醒目的白。 身上的棉服洗过太多次,内里棉花塌软了,不怎么挡风。一阵碎雪突然拍在脸上,陈瓒猛地侧了侧头,转身看了眼招牌上的“老李砂锅面”,拎着扫帚快步回到了屋里。 雪居然已经这么大了。 陈瓒眉头皱了起来,这种天气,难怪饭点已经快到了,店里却没有几个人。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低头拍掉袖口落上的雪粒。 屋里暖烘烘的,飘着让人安心的面香。现在就只有两三桌前坐着人,一桌埋头呼噜噜吃面,一桌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笑,唯有靠墙角那一桌,气氛似乎不太一样。 “那个……今天还是算了吧,雪太大了不好走,正好面还没点,就先回去了。”姑娘四下看了一圈,抿抿唇,笑笑,“咱们等下次再聊。” “别啊,咱俩还没说几句话呢,你放心,等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 坐她对面的男人才脱下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灰衬衫。他闻言顿时有点急,匆匆捋了捋衣领。 自己奔三十了还没有女朋友,好不容易才拜托家里的大姑给介绍了一个。今天一见面,见这姑娘长得周正,心里挺满意,可不能就这么随便黄了。 “快点儿啊,我都坐这半天了,怎么没人过来点菜?”灰衬衫敲敲桌子,高声喊,“服务员!” 姑娘看着他敲桌子的动作,没忍住皱了皱眉。 陈瓒走过去:“您好。” “干嘛去了?喊你好几声才过来?”终于等到来人,算是有了理由继续留住对方。灰衬衫松口气,抬头看了眼陈瓒的脸,接着一下子愣了。 这小面馆的服务员,长得也太扎眼了吧? 他对面的姑娘看着陈瓒,也微微怔了怔,眼里露出几分没掩饰的惊艳。 灰衬衫心里莫名憋得慌,斜眼瞥了身侧一眼,语气立刻带上了不耐烦:“等儿会上菜麻利点,我们还有事。” 他点了两碗面,又要了两盘小菜。陈瓒很快把东西端到桌上,灰衬衫又伸手叫住他:“哎,再拿瓶啤酒,要冰的。” 陈瓒淡淡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拿了一瓶放到桌上。 “不是,我说要冰的,你没听见?”看他是从屋外箱子里拿的酒,灰衬衫不满地拔高了声调,旁边两桌客人都被这一声引得抬眼看了过来。 “你摸一下。”陈瓒面不改色指指酒瓶。 “什么?”那人将信将疑地摸上去,愣了,“怎么这么冰?” “外面是零下。”陈瓒说,又指了下冰柜,“那儿才是常温的。” “……”灰衬衫哑口无言,对面的姑娘没忍住笑了一声。 “知道了!”面子挂不住,灰衬衫恼羞成怒地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低骂道,“什么破玩意儿,麻酱都没搅匀!” 陈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旁边女生略显难堪的神色,皱了下眉,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了。 “陈瓒,怎么了?” 一共没有五十平的小面馆,丁点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老板李哥从后面快步走出来,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一把,“客人闹矛盾了?” 陈瓒摇摇头:“没事。” 李哥往那边大概扫了眼,见确实没闹起来,也就没往心里去,来来往往的客人多,这种小场面见也就见惯了。 看了看店里稀稀拉拉的几桌人,他轻叹了声:“这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李哥 第208章 眉头皱紧,从兜里摸出烟纸,熟练地卷了根烟叼在嘴里。他年纪其实也就三十出头,但整天被油烟熏着,看着比同龄人沧桑很多。 “又到月末了,房租和补课费都得交新的啊,”李哥拿出打火机,狠狠按下去,“没什么忙的了,你帮我看会儿店,我出去抽根烟。” 这么一抽烟,估计没个两小时回不来。 陈瓒目光动了一下。 开始说好只需要端盘、收拾卫生倒垃圾,后来杂活只多不少,又总被喊去后厨帮忙,连看店都要他搭手。他推过几次,但说多了又觉得没意思。 空气里已经漫开闷呛的烟味,陈瓒神色一顿,又很快恢复正常。 “哥。”他叫住已经握住门把手的李哥,“刚才跟你说辞职的事,回来有空就帮我结了吧。” 李哥愣了愣,清清嗓子,边摆手边推开门:“……知道,记着呢,晚上就给你算。” 门这么一开,几片雪花趁机猛地往屋里钻,但被暖气一烘,软乎乎贴在门板玻璃上,没飘两下就化成了水痕。 剩下的雪没凑热闹,被风裹着继续朝前卷,呜呜地由北向南,不慌不忙,奔着自己该落的地方去。 十几公里外,一辆面包车一头扎进了巷子深处。 余沉紧盯着雾蒙的车窗往外看。 他从不知道连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窗户上沾着灰,又混着雪痕,外头什么都看不清,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车开了快两小时了,余沉只能感觉到车在七拐八绕,像在迷宫里打转,每一次转弯都把人往更陌生的深处带。 只有刚才瞥见的路牌他有点印象,这里似乎是南山区,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了——这是前几年才划给连城的地方,他很少来,又过去这么多年,早就记不清了。 “看什么呢。”赵明明终于忍不住,坐在旁边用气声问他。 他指尖不停抠着裤子,一路上想找人说话壮壮胆,可余沉从上彻就没开过口,一直盯着外面看。 余沉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没再转过去,直直望向前面。 刘明辉坐在副驾,指间夹着烟,侧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烟味和车里的霉味熏得人头皮发紧,余沉咬紧牙,强压着胃里翻涌的恶心和恐惧,感觉像陷进了一场噩梦里。 可那张脸他到死也不会认错,是他两辈子以来,日日夜夜都想亲手撕碎的人。 刘明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一路上,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心底疯窜,甚至一个极其荒诞刺骨的想法冒了出来: 会不会刘明辉……也重生了? 听上去离谱至极,可连他自己都从阴曹地府里爬了回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 但余沉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换了身份,换了模样,刘明辉绝不可能认出他,更不会是冲着他来的。 那么,是跟原身有关? 再想到之前赵明明嘴里那所谓的“活”,余沉绷紧下颌,一颗心已然沉到最底。不管是什么,但凡沾得上刘明辉,就绝不可能干净。 第三根烟抽完,刘明辉把手里的烟蒂按灭。他抬起眼,从后视镜看着后座的两个人,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别紧张,快到了,就聊几句。” 余沉无声扭头往外看,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段路更破了,墙壁上挂着的电线胡乱缠成一大团,几乎要垂到地上。 余沉愣了一愣,迅速皱紧眉。他记起来,这一年的连城出过一场极大的火灾,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新闻里反复播放着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废墟。 而记忆里电视上模糊的画面,和眼前这片破败景象恍然间重合起来,他盯着窗外,手指猛地蜷紧。 再往里,车开不进去,终于停了下来。 刘明辉先下了车,驾驶座的那个醉鬼停好车,转身将手里铁棍朝后座一扬,冷声道:“下去。” 余沉抬眼看向他,那眼神又静又冷,半点不像个才十八岁的少年。 男人一顿,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颤了颤,厉声道:“快点!” 下了车,尘土和雪花 第209章 顿时扑进鼻腔,余沉闻着这味道,脚步忽然顿住。 不对劲。 空气里除了干冷的气味,好像还飘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他面色不动,跟在刘明辉后面走,这里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安静得可怕,除了脚步声,就只剩下雪落的轻响。 巷子尽头立着一扇宽大的铁皮门,刘明辉拿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进来吧。” 门刚拉开一条缝,浓重的血惺味瞬间散开在空气里。 余沉脸色骤然一沉。 但刘明辉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回头笑了笑,把门彻底拉开。 白炽灯亮起,惨白的光铺满整间屋子,照清楚屋内的布设。 掉皮的黑沙发,一张很大的木桌,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东西,原本窗户的位置被木板盯死了大半,余沉目光谨慎地扫过每个角落,下一秒,眼睛猛然睁大。 左边的墙角处,有个人被双手反绑,吊在半空,脑袋无力地垂着。 他穿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薄衣,露在外头的胳膊腿上没有一块好皮,脚下凝着一滩已经有些发黑的暗红。 赵明明跟在后面进来,被这一幕吓得一抖,下意识往余沉身边靠。 余沉在惊愕中迅速回神,眉头皱了皱,却没推开他,死死盯着那个被吊起来的人。 “哦,”刘明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地笑笑,语气依旧平常,“别紧张,最近找不到别的地方,只能先委屈你们在这儿待着。” “他,他是不是……死了?”赵明明声音发飘。 刘明辉没理他,径自走到桌前拿起杯子,手指碰了碰杯壁,啧了一声:“凉透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把整杯冷水直接泼在旁边那人身上。 一声微弱的呜咽从那人喉咙里滚出来,他小幅度地抬了抬脑袋,手也跟着动了一下。余沉的目光落下去,接着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只垂下的手,五根手指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掌根。 刘明辉点点头:“还活着呢。” 赵明明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拽住余沉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人是……好像是航哥。” “什么?”余沉怔了一下,惊诧地盯着面前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勉强辨认着轮廓。 姚航? 赵明明之前不是说这个人失踪了吗?余沉迅速意识到,所以……这人不是失踪,是落到了这里。 那李文川呢? 念头闪过,余沉目光迅速钉在刘明辉身上,眼底的慌乱和杀意一闪而过。 刘明辉正慢悠悠坐上那张掉皮的沙发,朝门口的醉鬼喊道:“老胡,倒两杯热茶吧,别冻着两个小孩。” 老胡把水递过来时,铁门恰好被风吹得“咣当”一声关上,赵明明手指颤了颤,差点把水杯摔到地上。 “小赵,之前咱们不是聊过吗,怎么这么生分?”刘明辉笑着问。 赵明明低下头,不敢应声。 刘明辉也不在意,目光挪到余沉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也放轻松,就是聊聊天,不用绷成这样。” “对我还有印象吗?”他问。 余沉没说话。 刘明辉笑了笑,也不再绕弯:“之前让你们拍的那些照片,还记得吗?” 赵明明连忙点头:“记得。” 刘明辉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眼神迅速沉下来,语气是令人胆寒的冰冷:“我是不是说过,该说不记得。” 赵明明一僵,立刻不敢再出声,肩膀抖了抖。 刘明辉摸出剩下那半包富春山居,咬了一支,又把烟盒在余沉面前晃了晃:“来一根吗?” 余沉只看着他,没动。 刘明辉也不勉强,收回手,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找你们来,就两件事。” “第一件,跟拍照那活儿有关。你们心里大概也清楚,我找那些没家没背景,没人在意的人,是想干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放缓语速,“不过现在活儿停了,用不上你们了。我只要求一件事——嘴闭紧,一个字都不许往 第210章 外说。” “不然……”他话音稍停,侧脸转向一旁被吊着的姚航。 像是被刚才那杯水泼醒了一点,姚航艰难地张了张嘴,挤出破碎的哀求声:“放了我……刘哥,我错了……” “唉,”刘明辉轻轻叹一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着什么急?想去见你兄弟?很快你们就能见着了。” “你说你跑什么,不跑还能少遭点罪。”他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惋惜,“没办法,最近闹得太狠,不然,还能送你去矿井底下好好干点活。” 说完他转回身,目光落在余沉和赵明明身上,嘴角勾了勾:“怎么样,你俩听明白了?” “明白!我绝对不说!”赵明明拼命点头。 余沉怔愣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猛然炸开。 照片? 手机里那张陈瓒的照片。 ——找那些没家没背景的人。 无数点滴在脑中串在一起,余沉难以控制此刻的表情,他迅速低下头,猛地屏住呼吸。 刘明辉见他半天不吱声,走到他面前,眉稍压低,“你呢?怎么不说话?” “……嗯。”余沉缩了缩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压住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放低,“知道了。” 刘明辉见他这么识相,只当是刚才的场面把人吓破了胆,轻笑一声,语气松了几分:“只要管好你的嘴,就没事。” 他话音一转:“还有第二件事。” 刘明辉眯起眼,看着余沉,语速放慢:“这件事,就只跟你有关了。” 赵明明懵了,傻呆呆地看过去,刘明辉紧接着一摆手,老胡大步上来揪住他的后颈,将他拖了出去。铁门一关,屋内瞬间只剩下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安静。 “我听过好几次你的名字,”刘明辉不在意地笑了笑,“最近一次,是姚航来找我的时候说过,他有个小兄弟,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要我说也不奇怪,毕竟你这样的,年纪小,还肯回学校,跟我们这种在社会上待久的人总归不是一条路的。” “我只好奇一件事。” 刘明辉从抽屉里拿过一个手机,解锁,然后翻转对着余沉。 屏幕亮起,是那张熟悉到刻骨的侧面照,网吧里,少年安静低着头,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亏视。 余沉目光落在上面,瞳孔跟着一缩。刘明辉手指还在继续滑动,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全是陈瓒,上学、吃饭、独行——直到某一张开始,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看到那几处场景,余沉呼吸一滞,之前那些莫名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部被落实。 不是错觉,他们一直被跟踪,被监视,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而背后的人居然是……余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上涌。 老胡刚好独自返回来,见状没忍住嗤笑,“别说,你这小子还挺警觉,我隔那么老远都能发现。这么一比,另一个就蠢多了,跟着拍了好几次才反应过来,结果换件外套,又认不出人了。” 余沉盯着刘明辉的耳朵,后槽牙咬得发酸,浑身泛着冷,连气都喘不顺畅。 ……不行。 陈瓒。他死死绷住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凭着本能默念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不要冲动,绝不能。 “我一开始还没想通,你明明都动手拍了,怎么还刻意往他身边凑?”刘明辉挑起眉,“本来以为你是想通风报信去报警,后来才看明白。” 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声,直接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里,两个少年紧紧靠在墙边,一人抵住一人相拥。 “难怪你会动手打李文川。”刘明辉低笑一声,出来混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也不觉得稀奇。只是原本还以为这小子藏着什么底牌,到头来,居然是这么回事。 “喜欢他?”刘明辉轻慢地问。 余沉没吭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缓缓点了下头。 刘明辉了然地收起手机,语气淡下来:“行,既然是这点私事儿,那我就不管了。” 他当眼前这小子不过是动了私心,是少年那点青春期上头 第211章 。 他不知道,这具躯壳里装着另一个灵魂,不知道那灵魂曾被他踩断脚踝,更不知道,对方此刻耗尽所有理智,才没有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说回正事。”刘明辉收了笑意,目光冰冷地压下来,“正安街的事,你和他,都看见了吧。” “我也给你留个面子,不叫他过来,免得让他知道你之前的勾当,太难看。”刘明辉眯起眼威胁道,“你回去,管好他,你们两个人,不该看的忘掉,不该说的,闭嘴。” 说到这,刘明辉眼底抹开浓重的戾气,他没料到风声能紧成这样,整整两个月,连半点脱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苟在这个早该废弃的据点里,半点岔子都出不起。 这节骨眼上不能再随便弄死人,不然换了以前,这种破喽啰的角色哪用得着他过来废话。 他盯着余沉的眼睛冷声逼问:“懂了吗?” 余沉同他对视,飞快垂下眼帘,声音小心低微:“懂了。” 刘明辉见人识趣,瞥着他轻轻一笑,终于移开眼。他坐回沙发,扬手挥了挥,平声道:“老胡,茶喝完了,把人送出去吧。” 第75章好巧不巧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着跟踪你,也没别的意思。”赵明明跟在余沉身侧,声音又轻又慌。 刚才那个姓胡的男人把他带到车上,没打没骂,就让他在车里等着,一直等到余沉出来,重新七拐八绕地把两人丢到路口,便直接开彻走了。 余沉瞥他一眼,没说话,站在那儿没动。 “你看什么呢?”赵明明顺着他的目光四处望,但什么都没看见,心里更慌了。 余沉收回视线,沉默片刻后看向他:“你不走?” 赵明明看着他的脸,简直惊呆了。 这人刚从那种地方出来,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余沉没再回他,抬脚往前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拉住。 “你去哪啊?”赵明明有些着急。 余沉一顿,想甩开他,赵明明又先松了手,慌乱地搓搓胳膊,辩解道:“我真没害你,咱们以前啥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可能害你!上次我都快吓死了,他就只让我看着你在学校的动向,别的我什么都没做!” 余沉抬眼望着他,沉默几秒,冷声问:“所以,之前我们拍的照片,他们都用了?” “算是吧,就是都拿走了,还问了点这些人的消息……可我真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赵明明脸色发白,“我不敢问,余沉,你拍的人比我多,那天中午交完照片后就说不混了,接着还给川哥打了,是不是就因为这件事?划清关系?你比我聪明……我们会不会有事啊?会不会坐牢?” 余沉张了张嘴,突然从这段话里听出哪里不对,心跳瞬间一乱。 交照片的日子? 他喉间发紧,沉声报出一个日期:“你说的是这天?” 赵明明慌忙点点头。 余沉愣了。是他重生的那天。 他沉默地垂下目光,神色一点点暗下去。 赵明明却被他的沉默吓得更慌,声音都快要发抖了:“我操,我真快吓死了,我先回家了,不敢再待了……” 赵明明咬紧牙,也不再管他,转眼就跑没了影。 余沉站在原地,雪很快落了满身,他眉眼发间都凝上了雪花,乍一看去,整个人仿佛已经成了一尊雪雕。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刘明辉找不起眼的小混混去摸线索,打探消息,再把那些无依无靠的人骗去矿井。 上辈子他总以为是自己太蠢,太没防备,才会一步走错,落得那样的下场。 可如果……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 从最开始,他就困在别人布好的局里。 不只是他。莫名失踪的流浪汉,外出打工后少有音讯的人,这些人悄无声息消失在暗处,被人一并打包拖进了无底的深渊。 余沉摊开手,盯着掌心的纹路看。如果这样……原身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也算亲手推了他一把? 而原身的死,会不会也是 第212章 被这群人牵连才丢了性命? 心口阵阵发寒,他在这场风雪里控制不住地发抖,冷得他上下牙都在打颤,眼前是完全陌生的路,胃里空抽着疼。 余沉死死扣紧掌心,强撑着将脚步往前挪。 八点多了,天早就黑得不能再黑,陈瓒拉开门,踩了一脚门前的雪地。 出来倒垃圾时地上的雪还只有薄薄一层,这么一会时间过去,厚度居然已经能没过鞋底了。 他皱着眉回到屋里。 店里现在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个大叔,另一桌——还是之前那个灰衬衫。 “这家面不好吃,后天,后天我来带你去吃火锅吧?”自顾自找了一大堆话题,灰衬衫总算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心看向对面。 姑娘早吃完了,用纸巾擦擦手,淡淡笑道:“谢谢,但我没时间,最近都挺忙的。” 灰衬衫连忙摆摆手,“没事,等你不忙就行,我们加个微信吧,随时联系。” 女生没说话,抿了下唇角,最后直白道:“我感觉我们俩不太合适,祝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 “你……”灰衬衫一愣。 女生站起来,“我先走了,再见,谢谢你请我吃饭。” “等等!”灰衬衫的脸涨得通红,拧着眉毛喊住女生,脱口而出,“这顿饭一共三十,你该给我十五。” 姑娘怔了怔,脸色淡下来,但还是体面地从包里抽出张五十块:“没有零钱了,这顿算我请你了。” 说完她拎着包就走了。灰衬衫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回神,怒喊:“装他妈什么大款!拽什么拽,以为自己长成天仙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圈还是气不过,把自己屁股下面的凳子拿起来就要摔。陈瓒看出他的意图,直接拦住他:“凳子摔坏了要赔。” 灰衬衫一愣,下意识放下凳子,恼怒地指着陈瓒,“你一个端盘子的,关你屁事!” “好的,”陈瓒收回手,神色平和,“二百一个,看你。” “……” “操!”灰衬衫自讨没趣,最后甩手砸了喝完的空酒瓶,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相亲带姑娘来吃面,这场面还自己喝瓶啤酒,你不黄谁黄啊?”李哥把扫帚拿过来,啧啧骂道,“我这面才多少钱一碗?刚认识就半点心思都不肯花,换谁也看不上你。” 旁边那桌的大叔也吃完了,从兜里掏钱包,摇摇头,“哎,也不是,就算去吃山珍海味,这姑娘打心底里就没看上他。” “人品不行呗。”李哥说。 “不止,没听见他俩说话我就看出来了,”大叔笑着指指自己眼睛,“喜不喜欢都写在这儿呢,藏不住的。” 李哥也笑笑,又应了几句。大叔很快离开了,等收拾好桌子,李哥叹了口气:“这一天连一百块钱都难挣,明天还得给补课班交学费呢。” “陈瓒,这上了高中,是不是更费钱啊。”李哥转过头看他。 “还好,”陈瓒说,“我成绩很差,不用补课。” 李哥愣了愣,“……哦。” 也是,他又想想,这孩子一看就还在上学,早早出来打工,估计家境也不好,学习成绩一般也正常。 就招个临时工,他心里清楚,也没有瞧不上,都是苦日子里熬生活,只要踏实不惹事,比什么都强。 只是刚才算完今天的帐,一想到要结工钱,难免觉得心疼,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待会儿找个由头少给一点。 “哥,正好这会儿不忙,能把工钱帮我结一下吗?”陈瓒问。 “……哎,”李哥暗自咬咬牙,应了声,“行,过来吧。” 余沉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了。这片地方陌生得彻底,走了半天,没在路上碰见一个人,也没看到一辆车,就像有人拿橡皮把整个世界都擦掉了,却唯独剩下他一个。 他往前走着,刚才发生的每一幕不断在脑子里循环。 上辈子的血海深仇,他从来没忘。那些东西也不是帮陈瓒避开一次就能彻底忘干净。本来准备等陈瓒生日过了,就 第213章 去那家网吧看看,他不想莽撞,只是想先去摸摸底。 万万没料到,这些沾血的线索,会以这样始料未及的方式,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硬生生砸在他面前。 终于走到一条宽敞点的路上,余沉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想试着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打到车。 雪势太大,迷得人睁不开眼,他胡乱望向四周,忽然看见东边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那边走。 老李砂锅面? 看见这个招牌,感觉已经能闻到那股滚烫的热气,余沉微微一愣,下意识按了把空痛的胃。 脑子还昏沉地乱成一团,他甩了甩头,逼着自己深吸一口气。 先吃碗面再走。 他伸手握上门把手,才要推开,突然抬眼望见店里的人影,猛地顿住了。 “哥,这是……八百?”陈瓒数了数手里的钱,“不对吧?” “……啊,”李哥合上抽屉,“不对吗?” “咱们之前说好的价钱,我没迟到早退过,也没请过假,”陈瓒说,“应该是一千二。” 李哥心里知道理亏,语气也硬不起来:“是这样,你只干一个月,我临时再找人,也不好找……你年纪小,在别处也不好找活,能拿到钱就先拿着吧。” 他也不想故意刁难,就是过日子抠搜,这个月挣的实在太少,眼看着下一年的房租也要交,他心里实在舍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试着当把坏人。 陈瓒皱了皱眉毛,没等他开口,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寒风扫进来。 李哥赶紧抬头招呼:“哎,吃饭是吗?” 有客人进来,他那股心虚变得更重,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把抽屉重新拉开,补了四百块塞进陈瓒手里:“行了,小陈,今天也挺冷的,你就早点回家吧。” 陈瓒怔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目光动了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的人开口—— “嗯,吃饭。” 他整个人一僵,猛然抬头转过去。 几步之外,余沉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都没人说话,余沉就这样盯了他好半天,他还没关门,外面的雪花顺着门缝呼呼往里灌着,落在脚边,很快就化了。 陈瓒眼里写满震惊,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哥在他们俩之间看了一圈,有点懵,但还是顺口问了句:“小伙子,吃点什么?” “……” 余沉松开紧攥着门把的手,冷硬地移开目光:“一碗刀削面。” 第76章跟我走 “打包还是在这儿吃啊?”李哥问道。 “在这吃。”余沉说。 看着人走进来,陈瓒呼吸停了停,下意识想抬手,但余沉冷着脸,根本没看他,直接从他身侧走过。 陈瓒错愕地望向他背影,但余沉已经找了个地方坐下,整个人侧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嘞,稍等。”李哥再次合上抽屉。 陈瓒还是懵着,视线牢牢锁着面前的人,心里满是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余沉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地方,不管离学校还是离他家都很远,又是这样偏僻的无名小店,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陈瓒皱着眉,目光落下去。他盯着手里的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几张纸币变得有点烫手。 李哥已经进后厨去做面了,陈瓒收好钱,顿了顿,还是朝余沉那边走过去。 余沉正盯着地面,忽然看到另一道影子缓缓靠过来,边缘和他的叠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陈瓒。 “你怎么……”陈瓒对上他的目光,脑子仍是懵的,“会来这儿?” 余沉看着他:“吃面。” 陈瓒:“……” 他愣了一下,猛地皱起眉,“你嗓子怎么了?” 刚才一直沉浸在惊愕中,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余沉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没怎么。”余沉说。他望着陈瓒,忽然换了话题:“你呢?怎么在这?” 陈瓒皱着眉没回答。 余沉盯 第214章 了他几秒,不再说话,冷冷瞥开眼。 李哥这时端着面出来,看见陈瓒还站在桌边,有点惊讶,“陈瓒,你怎么还没走?” 他以为陈瓒还想把今天的活干完,叹了声,又说了一遍,“行了,赶紧回去吧,店里没什么人了,再过两个点儿我也就关门了。” 陈瓒“嗯”了一声。 冒着热气的小锅被放到桌面上,李哥朝余沉点点头,“醋和麻油都在那儿,自己加啊。” 余沉表情一顿,“……等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面,“还是打包吧。” 李哥愣了下,“啊,行。” 他瞧了瞧陈瓒,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还是麻利将面装进打包盒递了过去。 余沉接过面,看也没看一眼,起身直接走了。 陈瓒怔了怔,旁边的李哥皱着眉,还是没忍住问他,“你和这人认识?” “嗯。”陈瓒迅速回神,匆匆跟李哥道了别,抬脚就追了出去。 刚跨出门,寒风裹着雪迎面扑来,陈瓒冷得一颤,却顾不上这些,仓促寻着余沉的身影。 但视线才扫到旁边,人就猛地顿住了。 余沉正站在两三米外看着他。 “为什么?”余沉直接开口,声音落进雪里,又低又冷。 陈瓒愣住:“……什么?” 余沉没回答,紧紧盯着他。 冷风往喉咙里钻,他敞着领口,寒气吸得肺里发疼。 下午听见外婆和陈瓒那通电话,其实他就猜到了,陈瓒大概率是找了借口偷跑出来打工。 当时他第一反应是担心,担心又是往正安街那片跑。但转念又觉得不至于,陈瓒没那么蠢。 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千防万防,防着这人往火坑里跳。结果没想到,人确实不傻,只是绕了远路,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 砂锅面? 真是出息啊。 陈瓒紧拧着眉,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见过余沉这样的表情。 只是撞见自己打工而已,陈瓒看着他,莫名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脑子还乱着,视线里的人突然大步朝他走过来。 陈瓒一愣,但余沉已经到了他眼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拽着他就走。 “你……” 余沉狠狠拽了他一把:“别说话。” 陈瓒跄了两步,惊诧地被他带着往前走。他脑子还懵着,不知道余沉要带他去哪,忍不住看向被握住的手,又盯向地面。 余沉步子很快,他只能跟着走。雪落得静,走了很久,陈瓒抬头看向前面的路,顿了顿,往后拉了下手。 余沉停住脚步。 “前面是条死巷,出不去。”见他回过头,陈瓒说,“往左拐吧,那边有公交站,如果要打车也方便点。” 余沉没说话。 陈瓒看了他一眼,想先抽回手,但指尖刚动,反倒被攥得更紧。 “着什么急?”余沉神色发冷,“你急着回家?” “你不是和外婆说你要出去学习吗?这个点回家不怕露馅?”余沉猛地逼近,盯着他问,“回去打算怎么圆?” 陈瓒一愣:“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看着他眼里的惊讶茫然,余沉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寒意从骨子里漫上来,裹着后怕,从心口传遍五脏六腑,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把将人拉近,几乎是抵着陈瓒的鼻尖咬牙低吼,“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那间屋子,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稳住,别乱,不要去想别的,只要外婆好好的,他现在能护好陈瓒,让他离那些脏东西远远的,就够了。 他强逼着自己冷静,可一闭上眼就是血,流不完的血,上辈子那些画面铺天盖地砸过来,压得他无法呼吸。 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能想,只剩一个念头:快走,往前走,随便去哪儿都行。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陈瓒站在柜台后面。 他当场愣在那里。 如果只是撞见陈瓒出来打工,他不至于慌乱后怕,顶多愣一下,或者因 第215章 为上午的猜测被证实气笑。 可现在不一样,因为他猛地惊觉——这里,离刚才那间屋子,居然那么近。 冥冥之中,陈瓒为什么偏偏挑在这里?碰巧吗?还是……某种早有预兆的宿命? 余沉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再想下去。 他自以为已经护住了人,可那张照片,还有此刻猝不及防撞见的陈瓒,所有的事情,全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的重生,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果这样下去……万一呢,万一真的有哪天,他稍有疏忽晚了一步,陈瓒是不是就…… 他怕。 会不会什么时候,陈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会被搓磨殆尽,悄无声息地坠入深渊? 就像上辈子那样。 牙根不住地发冷发颤,胃里一抽一抽地往死里绞疼,念头汹涌冲撞,马上就要逼疯他。 一阵酸苦猛地往上翻,他忍不住弯下腰,捂住胸口闷声干呕。 “余沉!”陈瓒脸色骤变,急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余沉说不出话,艰难地喘气,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陈瓒呼吸乱了,急声道:“等我!” 他慌了神,转身往面馆的方向冲去,在李哥震惊的目光里撞开门,匆匆抓起一杯热水,又重新往外面狂奔。 “喝点水。”陈瓒手都抖着,小心地把杯沿递到余沉唇边。余沉勉强抬眼看了他一下,虚虚靠着,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 喝完水,余沉闭了闭眼。 “怎么样?”陈瓒悬着心,慌乱又无措,抬手想去轻拍他的后背。 却被余沉猛地推开,“我没事。” 陈瓒愣住了,下一秒,领口被余沉一把攥住。 “说话,”余沉盯着他,哑声道,“为什么跑到这来?” 雪下得太密了,世界像按下了暂停键,两个人近在咫尺僵持着,不知不觉,头顶都落了一层白。 陈瓒慢慢回过神,眼里的怔愣散了,神色逐渐变成一种平静。他望着余沉,轻声开口:“缺钱。” “缺钱?”余沉愣住,紧接着又问,“你来这儿多久了?” “……一个月。” “一个月?”余沉咬着牙重复,气笑出声。 他字字发紧,“我记得我问过你,要不要再来做家教,你说你累,这就是你的累?讲题嫌累,在这里端盘子、干杂活就不累了?” “还有,今天几度,你不知道?” 余沉松开他衣领,转而扣住陈瓒的手,顺着腕骨摸到衣袖,然后用力一捏。那层布料里摸不到什么棉花,空空荡荡,薄得不像话。 余沉气息还不稳,嗓子干涩得厉害,“这件破外套多薄,你没感觉?” 陈瓒没应声。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余沉最后哑声逼出一句:“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他看不懂,却又无法忽视的滚烫。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他问,声音很轻。 余沉愣了。 “我缺不缺钱,打不打工,为什么要和你说?”陈瓒顿了一下,落下目光,“……不需要这样。” 余沉猛地攥紧他的手腕:“为什么不需要?” 陈瓒没说话,等了许久,轻声问:“余沉,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谁说的!我什么时候可怜过你?”余沉抓住他往前一带,怒道,“我只是——!” 话音猛地一顿。短暂的沉默后,陈瓒抬眼:“只是什么?” 余沉牙根咬得发疼,过了几秒才艰难挤出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 “有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非要自己扛着?” 陈瓒沉默着,看了他很久。 余沉心头忽然一跳,手不自觉松了松,陈瓒察觉到了,神色淡下去,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嗯。” “我明白。”他轻声说,表情平静,“但是这些事情我自己能应付。” 余沉愣了瞬,很快又怒道:“你能应付个屁!这就是你的应付?刚考完试,大雪天跑出来耗着自己打工,你当这是闹着玩吗?!” 第216章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喜欢你,”陈瓒紧咬牙关,声音满是涩意,“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我没办法只把你当朋友!你要我怎么跟你说!” 余沉心口猛地一缩,所有话全堵在喉咙里。 陈瓒深深吸了口气,胸腔起伏,努力平复情绪,“你脸色太差了,早点回去休息。”他伸手扶上余沉胳膊,低声说着,“我送你去打车。” “……那你呢?”余沉拧紧眉。 “送你上彻后,我再回去。” “不用。”余沉语气很冷。 陈瓒顿了顿,“……好。”他点点头,慢慢松开自己的手,然后侧身让开路,“那……你顺着这条路走就行,路上小心。” 余沉简直气笑了,眼底憋着火:“我说不用你送,不是让你走。” 他盯着陈瓒,一字一句道:“跟我走。” 陈瓒愣住了,“什么?” “你,现在,跟我回家。”余沉咬紧牙,用最后的耐心跟他说,“别问为什么。” “……” 是又要拒绝他了吗?像上次那样。 “我店里还有东西忘了拿,”心口猛烈发涩,陈瓒眼神一黯,偏开头。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要回去取一趟,雪太大了,你先走吧。” 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要拿,他只是摸不透余沉突然这么说的用意,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本能先找个借口躲开。 他深吸一口气,仓促转身,但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人硬生生扣住。 陈瓒先愣了一愣,转头看过去,他好像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被余沉攥住手腕。 余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喉结重重滚了一圈,猛地抬手扣住他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掰。 没等陈瓒反应过来,余沉仰起头,径直吻上他的嘴唇。 陈瓒呼吸一窒,眼睛瞬间睁大,震惊地看着面前放大的眉眼。 柔软冰凉,一触便分开。 余沉很快松了手,退后半步。 陈瓒彻底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怔怔地落在余沉身上。 “……这样行了吗!闹够了没有!” 余沉喘着气,黑着脸色看他,狠狠咬出一个字:“走!” 第77章我与我 天地都白得晃眼,一辆蓝色出租车慢吞吞地往前蹭,轮胎压过路面,积雪“咯吱”一声塌下去,在后面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车里暖气吹着,密闭得像个铁皮罐头。余沉侧着脑袋向外看,雪片子横飞,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眼里乱糟糟的,看不清什么,他却始终盯着窗外,眉头紧锁,整个人一动不动。 久到眼皮开始发酸,他才阖上眼,喉结滚了一下,往后靠住椅背。 “余沉?”身侧突然传来很低的一声。 余沉睁开眼。 位置离得近,不用刻意,稍侧头就和旁边的人结结实实地对上了视线。 “你……”陈瓒有些迟疑,轻声开口,“是不是还不舒服?” 陈瓒头发上的雪已经融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垂在脑门上,衬得那双眼湿漉漉的。 余沉猛地收回目光,转过头,硬声说:“没有。” “……”陈瓒看着他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车内安静下来。 “哎呀,这天也太难跑了,”出租车司机眯着眼看前面的路,突然出声叹道,“我都不敢过四十迈。” “您不用打表了。”余沉说,“等会儿到地方给您三十吧,辛苦了。” 司机愣了一下,笑着晃晃头:“哎,不是那意思,我就随口一说。” 说着,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余沉,突然一顿:“哎?小伙子,咱们是不是见过?” 余沉一怔,也看向后视镜,“嗯?” 司机眯眼再瞧,又看看他旁边的陈瓒,想到什么,恍然乐了:“想起来了,我之前拉过你俩啊,我想想……就那天,下雨了,我送你俩去医院!还记得不?” 陈瓒也愣了愣,下意识看过去,好像……还真是? 这么巧? 第217章 同一辆车? “这真是太巧了啊,”司机由衷笑起来,感慨道,“又碰见你俩了,上次下雨,这次下雪,还都是你俩等半天没有车,赶上我要收班的时候碰上了。” “嗯,”余沉淡淡笑了笑,“又麻烦您了。” 确实,这种天气,那地方还这么偏,出租车少得可怜,他攥着人在路口等了半天,才终于等到这么一辆车。 “你们跑得还挺远,都到南山区了。”司机笑着说,“我刚好下午跑完单绕回来,不然平时根本不来这边。” 到了地方,余沉递过一张五十的过去,司机问:“小伙子,有零钱没有?我今天收了不少整钱,零钱不够了。” 余沉说:“没事,那就不用找了。” 司机正要拒绝,余沉却继续说:“要是下次还能碰见您的车,就当提前付车费了。” 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司机一愣,但不等再说什么,余沉已经推开门,大步下了车。 陈瓒犹豫了一秒才跟着下去。他看了看周围的景象,很熟悉,之前来过很多次。 余沉家楼下。 “……杵在那儿干什么?” 看了他半天,余沉拧紧眉毛,终于忍不住开口。下了车之后陈瓒就站那里不动了,一直低头盯着脚下出神。 听见他的声音,陈瓒没说话,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过来。 余沉咬了咬后槽牙,“快点上楼,不冷吗?还是准备再发个烧?” “我……”陈瓒抿了抿唇,他刚才忽然想起来一件有点重要的事,“阿姨在家吗?” 说完他没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余沉突然把自己带回来,要是何文秀看到…… “不在家。”余沉说,“我妈去她朋友那边了,今晚不回来。” “哦。”陈瓒怔了一下。 “走了。”余沉深吸一口气,直接转身。 到了门前,他从兜里掏初钥匙开门,先进屋打开客厅的灯。等陈瓒进来之后,他没说话,也没抬眼,从柜子里拿出拖鞋丢在地上。 一连串动作下来,余沉全程避开了陈瓒的视线。 他把手里提着的砂锅面放在桌子上,不自觉怔了怔。 刚才折腾那么一大圈,拽人,赶路,还有……余沉咬牙撇开思绪,总之一路拉扯过来,自己居然一直拎着这东西没弄丢。 他碰了一下包装盒,早就凉了,只剩下点微温。抱了些侥幸心理掀开盖子,麻酱的香气顿时飘散开,闻得他的胃瞬间抽了一下。 他回头瞥了眼陈瓒,皱了皱眉。 倒挺会找地方干活。 余沉拆开筷子,直接搅了搅……没搅动,又戳了一下碗底,果然,面已经彻底坨了,底下都结成一大团。 靠。 余沉脸色沉了下去。 闻着这股麻酱味,胃里空荡的抽疼感更重了,他感觉自己简直现在饿得想啃桌子。 “是不是凉了?”陈瓒走过来,看着他的动作。 余沉顿了顿,“嗯”了一声:“凑合吃吧。” “别,”陈瓒伸手拦住他,“凉了对胃不好。” “我没那么讲究,”余沉抬起眼,语气淡淡:“就当吃冷面。” 陈瓒:“……” 僵持几秒,余沉似乎想到什么,皱眉看向陈瓒,扯了扯嘴角:“你还知道对胃不好?平时怎么没见你吃早饭。” 屋内陷入沉默。 “冰箱里有没有别的,做点什么吧。”陈瓒说。 “懒得费事。”余沉叹了口气,继续搅着碗里的面,试图给它搅散。 “我给你做。”陈瓒说。 余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陈瓒目光没动,静静看着他,然后重复了一遍,“我给你做,想吃什么?” 余沉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转身又拿起钥匙。 陈瓒心头一紧,下意识拉住他:“你去哪儿?” “等着。”余沉只是这样说,但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你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陈瓒皱起眉,隐约猜出他是要去买东西,紧跟着说,“我和你一起去。” 第218章 余沉没接话,看着他,突然问了句:“水会烧吧?” 陈瓒愣了:“……会。” 这是什么问题? 余沉点点头,“厨房的柜子里有烧水壶,去烧壶水。” 说完便推门走了。 门合上许久,陈瓒还愣在原地没动,等他回过神,没猜透余沉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圈四周,屋里的陈设很熟悉,以前做家教时来过很多次,现在再看,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即便满是误会,他对余沉,好像也没有这样的念头。 从刚开始的避之不及,到一点点松动,再到现在…… 陈瓒闭上眼。 他自己都说不清,对余沉的喜欢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或许……和那些什么误会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他自己,早就对余沉动了心。 真相摊开侯,他不是不明白,更不是没想过放下,只是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余沉没有那样的想法,那他就藏好心思,甚至余沉说要做朋友,他也可以配合。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和这个人彻底断了交集就好。 可现在,陈瓒咬紧牙关,忍不住去想,会不会不一样了? 他还没从雪地里的那个吻里缓过来。 吻……应该算吻吧? 虽然余沉吻上来那一下又急又冲,神情也不带亲呢,不像要亲他,反而像是要跟他打一架。 可唇瓣相贴的触感清清楚楚,不会错。 余沉亲了他。 四下无人的客厅里,陈瓒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重过一声。 心底乱得发懵,满是茫然,但是那片茫然里,又不受控地生出一点不敢深想的期待。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做了个深呼吸,趿着拖鞋往厨房走了两步,但脑子依旧没停,翻来覆去地琢磨余沉的态度。 等水烧上,陈瓒往窗外看了一眼。他想去看看余沉在不在楼下,结果视线先落到阳台上的东西,顿住了。 阳台上摆着一大盆草莓,旁边的水池里堆着几只沾了黄色面糊的碗,还没来得及洗。 这些是什么? 陈瓒正想过去看看,门突然被推开了,他回头,看到余沉拎着个大塑料袋走了进来。 余沉看他一眼,换好鞋走到餐桌旁,把袋子往上面一放,拿出里面的东西。 陈瓒愣愣地,看着他拿出一桶圆滚滚的……方便面。 “热水烧好了吗?”余沉问。 “嗯。” 余沉抬眼看他:“那发什么呆,拿过来。” 陈瓒拿着水壶过去:“你……买了什么?” “看不出来?”余沉晃晃手里的泡面桶,叹道,“红烧牛肉面。” “没买你的份,”余沉看他一眼,“你不是说吃过了?” “我不是问这个……”陈瓒停了停,目光落在塑料袋里,“你买了酒?” 余沉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直直看向他:“嗯。” “你要喝?” “不是我,”余沉看着他,平静道,“是我和你。” 陈瓒愣了神,没说话。 “怎么,喝不了?”余沉问。 “……没。”陈瓒说。 余沉没再说话,随便几下就拆开包装,倒上热水,接着用塑料叉别好盖子。 没几分钟,浓郁的调料香味就散了满屋子。 两个人各坐一边,余沉拿起塑料叉,没什么表情,挑起面大口往嘴里送。 陈瓒喉结动了动,沉默看着他吃面。 余沉同样一言不发,飞快地把面吃完,把空桶往垃圾桶一扔,起身拿了两个杯子过来。 然后把那瓶酒拿出来。 红星二锅头。 56度。 余沉拧开瓶盖,倒了两满杯,直接推了一杯到陈瓒面前。 他问:“喝过吗?” 陈瓒看着他,还没说出话,余沉忽然轻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没喝过。” 这个年纪的陈瓒,连啤酒都没碰过,更别说白酒。 “我喝过,”余沉平静地举起自己的杯子, 第219章 “很多次。” 从牢里面出来,没地方去的时候,知道外婆走了,再也没有家的时候,打完拳浑身是伤,一个人蜷缩在地下室的时候。 一碗最普通的泡面,一瓶最烈的酒。 很多次,多到已经记不清了。 他没去看陈瓒是什么表情,仰头一口干到底。 辛辣的酒液一路烧下去,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余沉放下杯子,看向陈瓒,挑起眉:“试试?” 陈瓒拿起那杯酒,迟疑着抿了一口,猛地呛得咳嗽起来。 余沉就那样看着,没出声。 等陈瓒缓过来,才淡淡开口:“不习惯?” 陈瓒被呛得喘不上气,难以置信地看向余沉。 只是一小口,他感觉从喉咙到胃都烧得灼烫,眼前的人喝了一整杯,却跟喝了杯白开水似的,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你……”陈瓒恍了神。 “正常。”余沉笑了一下,他垂了垂眼,再抬起头时,神色暗了几分,“陈瓒,因为我们不一样。” 你是干净的,我不是。 我能护着你的,也就只是这一小段路。 往后,无论阳关道还是独木桥,你是你,我是我,不该再有交集。 他沉默注视面前的人,却见对方猛地抿紧唇,接着抬手直接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余沉神色一变,立刻站起身,“陈瓒!” 陈瓒闷咳了几声,却面不改色,抓过那瓶二锅头,又给自己倒了比之前更满的一杯,同样仰头喝尽。 他眉毛拧得死紧,那股呛辣还堵在喉咙里,却硬生生压住,脸色一点点恢复了平静。 余沉看着他,彻底愣住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哪里不一样?”陈瓒盯住他,一字一顿地问。 第78章失空 酒精落进喉咙,是陌生的滚烫。 居然是这种感受。 五十六度,陈瓒没有概念,只知道那股热一路烧进胃里,再顺着血液猛然往上冲,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短短几秒钟,意识被烈酒冲得七零八落,连呼出的气息也带着烫意。 他努力稳着呼吸,眼前却不受控地一虚,望着余沉的视线似乎都晃出了重影。 大脑有些转不动,好像只能凭着本能,只能听到余沉的那句话。 ——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下下撞在神经上,他不解地看着余沉。 哪里不一样? 凭什么不一样? “……” 余沉被他看得心口发紧,迅速收回手,烦躁道:“你知道什么!”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没再看陈瓒,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叩了两下。 缓了几秒,余沉直接开口:“我今天带外婆去看牙了,你打电话找借口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陈瓒瞬间怔住了,目光一下愣了半拍。 “牙髓炎,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余沉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直接灌下一大口。 再开口时,他语气硬撑着恢复了平常,“但医生说,之后最好再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 陈瓒被冲击得更加混乱,声音干涩:“你……为什么……” “又问为什么?”余沉皱眉打断他,“你就这么爱问为什么?” 他呼出一口带着酒意的气,抬眼盯着陈瓒,“怕你担心,怕你又跑去打工,怕你累着,这些理由够不够?” 陈瓒顿住了,表情怔怔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早就说过,我帮你,没有为什么。” 余沉倾身逼近他,“只因为是你,陈瓒!我想帮,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一股酒劲忽然往上冲,余沉额角突突地跳,没忍住甩了甩脑袋。 这点酒就晕了? 余沉难以置信地暗骂,以前这样两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脑子浑浑噩噩的,憋了一下午的戾气彻底翻涌上来,他想起第一次翻看原身手机,相册里那些跟一群小混混凑在一起喝酒摆拍的蠢样。 ……照片。 就是这么个装腔作势的废物 第220章 ,间接把他拖进了那场深渊。 操! 余沉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勉强定了定神,转过头时视线扫回陈瓒,整个人一怔。 只见对面的人,脸颊、脖颈,连眼底都染着一层薄红。 只这一眼,一段早被扔在脑后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来,他上辈子第一次喝酒,好像就是这样晕得站不稳,无力蜷在地上……像条快死的野狗。 余沉突然恍惚了,前世今生,在眼前搅成一团,究竟谁是谁?站在这里的到底是陈瓒,还是当年那个狼狈无助的自己? 但不一样的是,今晚,陈瓒的酒,是他灌下去的。 火气轰地炸开,他烦得想一脚踹翻整张桌子。 为什么? 余沉也说不清到底在气什么,冷声问:“你刚才说,你还喜欢我,是吧?” 陈瓒睫毛一颤,毫不犹豫再次承认:“是。” 这话落下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过了几秒,余沉才低声说:“所以你就一直都憋着?什么都不跟我说,怕麻烦我,怕我再看穿你那点心思,是吗?” 陈瓒一怔,但余沉根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冷冷截断:“没用!” “别再揪着问为什么,也别和我讲什么道理。” 余沉倾身向前,大概真的是酒劲上来了,或许也只是压了太久的情绪完全爆发,他忘了伪装,忘了什么是刻意收敛,周身气息全是不讲理的强势。 “陈瓒,我想对你怎么样,愿不愿意靠近,要不要管你,合不合常理都是我自己乐意!从来轮不到你说了算,你藏着躲着,在我这儿行不通!” “比如外婆的事,你不告诉我,我也照样会管,只要我想,有的是办法不让你知道。” 他抬手按在桌上,语速极快:“硬撑谁不会,你那些心思……是冲动也好,别的也无所谓,一时改不了就算了,你怎么想我不管,我也懒得逼你。” “……什么意思?”陈瓒问。 “意思很简单!” 余沉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不管,你能藏就藏好点,但藏不好我也不在乎,听懂了吗?” 何止藏不好? 简直装得烂透了。 余沉完全想不通,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歪成这样的? 明明是另一个自己,本该和他一模一样,本该任由他掌握,却长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逼得他无路可走。 陈瓒没接他的话,空气静得难受,这一刻感觉连呼吸都觉得别扭。 余沉牙关紧了紧,“反正,把那破砂锅面辞了,别的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胡乱吸了几口气,想缓一缓情绪,可陈瓒的声音接着响起: “那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余沉呼吸一顿,迅速睁开眼。 “别多想。”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下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是碰了一下,我没什么感觉。”余沉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不更能证明吗?我对你,从来没有过那种想法。” 陈瓒不说话了,直直凝着他看。 脑子混沌得厉害,余沉做了个深呼吸,想从这喘不上气的氛围里抽身。 但他才站起来,陈瓒立刻跟着起身,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你去哪?” 余沉被他拽得怔了怔,耐着性子开口,“……去洗脸。” 心底突然泛上一阵疲惫,余沉拧起眉,用了力气,想把手抽回来。可陈瓒却抓得更紧:“你不是说过,我需要的时候,你就在?” 余沉一顿,回头看他,少年正执着望着他,神情格外认真。 “……对,”余沉说,“所以,你需要钱,需要帮忙,应该来找我,你一个人跑去打工干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陈瓒打断他。 余沉还没听懂,陈瓒突然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拽,哑声道:“我现在就需要你。” 余沉猛地怔住。 但只是这么愣神一瞬,陈瓒已经把他抵到了墙角,垂下目光,沉沉看着他:“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第221章 余沉惊愕地回神,彻底恼了,咬着牙抬手就要把人甩开:“不喜欢。” 陈瓒却半步不退,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抬起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眼尾:“你撒谎。” “你喜欢我。”陈瓒说。 余沉眉头跳了一下,很快沉下脸色,冷冷看他:“陈瓒,你喝多了。” 陈瓒皱眉看着他,“如果一点都不喜欢,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别问了。”余沉声音发紧。 “……那你是谁?”陈瓒攥着他的手腕,醉得脑子发懵,只剩一股偏执的冲动,“我们就只是朋友?我们才认识多久?如果真的只把我当朋友,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 余沉心口一颤,目光瞬间变得复杂。 他没回答,陈瓒用额角抵住他的肩侧,似乎真的不解,继续一遍遍地闷声问:“……你到底是谁?” 余沉沉默了很久。 反正陈瓒醉了,醒了也未必记得住。 “真想知道?”余沉终于哑着嗓子,闭了闭眼:“我是……” 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赌不起。 “陈瓒。”他舌尖发涩,最后只能说:“我是,这世界上最希望你能过得好的人。” 陈瓒愣了一下,然后抬眼盯住他,声音低下来,“我过得好?” 余沉被他看得心头发乱,不愿意再和他折腾,手腕一翻就要把人反扣在墙上。 只是刚抬手,陈瓒突然压近,不容推脱地丢出一句:“那证明给我看。” “……什么?”余沉动作顿住,直接懵了。 什么东西? 证明?这他妈怎么证明? 心底躁意翻涌,他早该知道,跟一个醉鬼根本扯不清道理,纯是浪费口舌。 但眼前,陈瓒已经靠近,气息烫得近在咫尺:“那就永远都不要离开。” “别离开我。” 他俯身压过来,余沉猛地偏头,滚烫的唇瓣擦着他的嘴角狠狠蹭过。 陈瓒不罢休,还要贴近,余沉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又气又笑:“又发什么疯?” 陈瓒没挣,顿了顿,然后咬了一下他的掌心。 余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瞪大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陈瓒!” “你喝多了。”余沉侧过身,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力道骤然收紧。 “不准走。”陈瓒目光暗得吓人,一把攥住他,狠力往自己怀里拽,“你不能走。” “是你先靠近我的。”他闭上眼,一字一句砸在余沉耳后,“你不能走,别走……我才能好。” “我需要你。”陈瓒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你。” 他从背后牢牢圈住余沉,手臂横亘在他腰腹,扣得死紧,一丁点的挣脱余地都不留。 余沉额角青筋都绷起来,“松手!” 陈瓒跟没听到一样,额头抵着他后颈,呼吸又热又沉,就着醉意,胡乱笨拙地在他颈侧啄吻。 余沉身形一颤,使劲挣了两下,竟然没挣开。 脖子被滚烫的气息裹着,麻意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要气疯了,咬牙低吼:“我他妈去厨房!给你泡杯蜂蜜水!” 他现在简直后悔得想掐死刚才买酒的自己。 你大爷! 干脆敲晕算了! 手利落抬起,陈瓒突然闷声开口:“不用。” 他走神似的顿了顿,然后抿抿唇,轻声丢来一句:“你做饭不好吃。” 余沉呆住了,连后颈那片灼热都顾不上了,侧头匪夷所思地看他:“你说什么?” 泡蜂蜜水——打开罐子,倒热水,把蜂蜜放进去,搅拌。 跟做饭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他现在没空理这破逻辑:“我做饭难吃?” “那次那碗面。”陈瓒语气笃定,“不好吃。” 余沉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是刚见面的时候,陈瓒来当家教的第一天还是第二天?他好像是随手给陈瓒煮过一碗面。 白水煮面,配料也没有,本来就没打算弄得好吃,现在被莫名其 第222章 妙地说出来,他忍不住火大。 “难吃?”余沉咬着字问。 陈瓒点了点头。 余沉挑起眉,气笑了:“那以后你别吃。” 陈瓒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以后……我给你做。” 余沉一时愣住,就听他又认真补了句:“我做饭好吃的。” 说着,陈瓒皱起眉,揽住他,像是较真似的又问:“你今天为什么不让我给你做饭,要去买泡面?” 余沉猛地回过神,狠声道:“……闭嘴。” 陈瓒怔了怔,但真的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带着点醉意的混沌,却又亮得格外分明。 “靠!”余沉浑身发紧,咬牙切齿骂出声,话音未落,他抓住陈瓒的胳膊,一把将人按在后面的椅子上。 陈瓒被带得踉跄落座,眼中掠过几分错愕,抬头看向身前的人,呼吸顿了顿。 余沉手用力攥紧,屈膝俯身,直接坐在了他腿上,膝盖抵着椅沿,将陈瓒牢牢圈在怀里。 “现在,”他居高临下,垂眸盯着陈瓒,“张嘴。” 陈瓒喉结滚了一下,发晕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刚张了下口:“我……” 余沉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单手扣住他的肩,顺势掐住他的侧脸,低头重重吻了上去。 第79章安分睡觉 这个吻,半点温柔的意思都没有。 实打实撞上去,全是蛮劲,牙齿先磕在了陈瓒唇上。 陈瓒闷出一句低哼,但他没躲,只是眼睛睁大,微张的嘴僵着,呼吸瞬间停了。 脑子空得干净,什么都没了。 感官像全都消失了,但又好像,只是全都集中在了唇齿间,只能感受到那滚烫的热度,和对方扑在自己脸上的气息。 突然有半秒种的停顿。 余沉稍稍抬了下头,和他对视一眼。 陈瓒以为他要停下,刚缓过半口气,“你……” 余沉手上猛地加了劲,托着他的脑袋往上一抬,接着更用力地低下头。 舌尖蛮横地撞了进来。 像在抢气一样,用力地碾磨,酒气混着两个人毫无章法的呼吸扑在脸上,烫得惊人。 陌生的灼热顺着皮肤往脑子里钻,又沿着血液淌遍全身。 理智被烧得一干二净。 余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去想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听陈瓒说什么“以后”,不想再看那双眼睛带着醉意看他,更不想听他问自己“你是谁”。 我是谁? 需要。 谁需要谁? 现在又是谁疯了? 没人知道。 余沉闭上眼,捏紧陈瓒的下巴,逼着他更大幅度地张开嘴。 空气像被烧着了一样。 偶尔余沉喘着气,想退开,陈瓒又下意识追上来吻他。 嘴里的酒味又辣又涩,分不清是谁的。牙齿偶尔磕在一起,气息全是乱的。 短得像一眨眼,又漫长得熬人。 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推起来的,掌心贴上去,滚烫的,激得人一颤。 余沉松开他时,陈瓒还愣愣看着他,和开始的表情一样,显然全程没闭过眼。但粗重的呼吸和湿润的嘴角,能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余沉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 目光又往下,落在陈瓒圈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 “……”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直接从陈瓒身上退开。 手落了空,身前的温度也没了,陈瓒愣了愣。 余沉没再看他一眼,大步朝洗手间走去,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关上门,感觉震得整个客厅都晃了晃。 陈瓒没动,就那么僵坐着,看向他离开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手。 酒劲在唇齿间散了些,昏沉的脑子里忽然清醒了一点,让他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陈瓒喉结动了动,往下看了一眼。 余沉从洗手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他低着头发愣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陈瓒抬起头,一下子更愣了。 第223章 余沉额前的头发全诗了,衣领也诗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陈瓒刚开口就刹住话音,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余沉也听出来了,很快皱了下眉。 他没应声,转头往厨房走,拉开柜子,拿出个玻璃罐子。 陈瓒在后面看着他。 余沉神色平静,手上动作极快,倒水,搅拌,大概也就一分钟,一杯蜂蜜水已经冲好了。 余沉转过身,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很稳:“喝了。” 陈瓒看了他一眼,接过那个杯子。 暖意从手上漫开,陈瓒抿了一口蜂蜜水,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沙哑的涩痛压了下去。 他慢慢喝着水,垂着眼,视线落在余沉的拖鞋上。 喝完最后一口,他抬头,似乎有些犹豫:“刚才……” 余沉直接打断他:“刚才的事,我不想聊。” “至少今晚不想。”余沉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去接陈瓒手里的杯子,没接过来。 “酒还没醒?”余沉问。 “……” “外婆的牙,是什么情况?”陈瓒低声问着,轻轻松开了手。 余沉默了默,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进水池,“挺好的,没什么问题,这几天放假,正好带她去医院检查。但是她还不知道你知道这事,所以……先别跟她明说,我明天再给诊所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余沉其实有些后悔,刚才难免冲动了,可真要带外婆去医院,这事还是得让陈瓒知道。 “嗯。”陈瓒点点头,又问,“之前治疗,是不是花了不少钱?” 余沉眉头一皱,看着他。 “钱……”陈瓒停顿几秒,缓声道,“那份兼职我辞掉了,今天结完的工资待会给你吧。” 沉默许久,余沉才淡声道:“嗯,随你。” “要是不够……” “够了。”余沉说。 “谢谢你陪我外婆去看病。”陈瓒低声说。 余沉没说话。 这么聊了几句,好像再没有别的什么话可以拿出来说。 “那我先回家了。”陈瓒咬了咬牙,偏开视线,从椅子上起身。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说,可脑子晕成一团,一会冲动、一会又发慌,分不清现在是难堪还是尴尬,整个人僵着,不知道能怎么办。 该说的不能说,能说的又不敢说。 更要命的是—— 他不确定余沉看没看出来,边往外走,手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牛仔裤的裤边。 “哎,外面雪太大了,你今晚就住这儿吧。余沉伸手拦住他,“和外婆打个电话说一声。” 陈瓒看着他,清清嗓子,“不了吧,不太方便。” 余沉叹了口气,“牙刷有新的,我去给你找睡衣。” “不是这些……”陈瓒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 “那是什么?”余沉皱着眉看他,很明显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话题。 “你这儿,”陈瓒声线沉了沉,硬着头皮直白问,“有多余的内裤吗? “……” 余沉看向他的裤子,想起刚才坐在他腿上的感觉,脸色一点点变得奇怪。 “……等着。”他身子僵了一下,飞快转过身,走了两步又顿住,压着声,“跟我过来。” 陈瓒愣了愣,跟着他进了卧室。 这间屋子他也很熟,第一眼先看见边上的那张书桌——之前来做家教时,他和余沉就各坐一边。 他正出神,一个盒子忽然被塞进了手里,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余沉的声音:“里面那条是新的。” 余沉又顿了顿,“你……就在这儿换吧。” 说完,他转身就出去了,又反手带上了门。 余沉靠着门板,攥着手指,脑子里全是陈瓒那副僵硬又不自在的表情。 是弄脏了吗? 刚才那一下,他确实感觉到了陈瓒突然不对劲的变化,可……不至于这么快吧? 当年自己是这样的吗? 意识到自己在琢磨些什么,余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句。 第224章 刚才在卫生间里…… 余沉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发梢还是湿的,但脸上的水已经干了。 他重重吸了几口气,又闭上眼。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突然冒出来的刘明辉、那些照片、原身做过的事,猝不及防碰见陈瓒,每桩每件都超出预料,让他完全消化不过来。 脑子已经转不动,乱糟糟的碎片搅在一起,但最后都齐齐停在了一件事上—— 今晚他和陈瓒接吻的画面。 余沉牙关越咬越紧。 忽然,身后的门被拉开。 余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瓒似乎也没料到他就站在门口,一下子愣在原地。 余沉不自觉看向他的手,见是空着的,心里先松了口气。 也是,陈瓒不至于拿着换下来的东西就这么出来。 空气又一次静了下来。 陈瓒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迟疑了几秒,低声说:“我看那个盒子空着,就放里面了,明天再拿走。” 余沉“嗯”了一声,“你跟外婆说过了吗,今晚不回去了。” “……说了。” 余沉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你去刷牙吧,”余沉让开门口的位置,“洗澡就别洗了,喝完酒……洗澡会头晕。” 说完,他径直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了另一个枕头,放在床上。 陈瓒看着,微微怔住了。 两个枕头挨得很近,意思再明显不过。 余沉留他过夜,今天他们两个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本来就猜到会是这样,可真看见并排的两个枕头,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他正站在原地看着,余沉忽然回头:“牙刷我刚才已经放好了,就在洗手台上。” “好。”陈瓒低声应了一句,收回目光,脚步有些乱地往卫生间走。 余沉看着他走出去,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他现在脑子乱得厉害,按理是该跟陈瓒拉开点距离,可打地铺又太刻意,去何文秀屋里睡本就不合适,而且会想到原身做过的事情……他更别扭。 实在没什么好选的。 他心绪杂乱,目光无意识地乱扫,看到床边时,忽然一顿—— 他看见了陈瓒放东西的那个盒子。 余沉吸了口气,走过去拿起来,随便找了个塑料袋套上,跟拿着烫手山芋似的,迅速搁到了书桌上。 在桌子上放这种东西很奇怪,但这会儿也没别的地方能放。 等陈瓒从卫生间回来,余沉脸上已经没什么多余表情,看着很平静。 少年穿着他找出来的睡衣,身上带着刚洗漱完淡淡的皂角香。余沉扫了他一眼,便侧身绕开他:“我去关灯。” 陈瓒愣了下:“你不去洗漱吗?” “……刚才洗完了。”余沉说着,直接按灭了灯。 刚刚在卫生间冷静的时候,他就顺手都收拾完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空气里那点紧绷的感觉还在,但余沉表现得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先走到床边坐下,平静开口:“就一床被子,你盖吧。” 陈瓒站着没动。 余沉顿了顿:“怎么了?” “所以那时候……”黑暗里,陈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像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是去刷牙了?” 亲完自己之后,就去刷牙了吗? 余沉:“……” “就顺手一起弄了。”他皱起眉,吐出一口气,“我说了,今晚……我不想聊这些。” “那明天呢?”陈瓒低声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余沉丢下一句,干脆往床里面躺了过去。 陈瓒没再问,安静走到床边,在他旁边躺下。 感受到身侧的动静,余沉侧过身,尽量把呼吸放稳。 “你不冷吗?”陈瓒问。 “你盖好就行。”余沉说。 陈瓒没说话,没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而是轻轻往余沉那边多掀开一点。 余沉咬了咬牙,翻回身,直接一把扯 第225章 过被子,一半盖在自己身上,剩下那半丢在陈瓒身上,又立刻背过身去。 “好了。”他声音硬邦邦的,“睡觉。” 第80章男朋友 床本就不大,被子还是单人的,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地方窄得没什么躲让的空间。 就算侧着身,胳膊腿也还是挨得很近。 背后的人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余沉反倒浑身绷紧,觉得每一根神经都透着不自在。 两人裹在一床被子里,体温捂在一处散不开,背上的热意格外明显,他甚至能清晰察觉到,陈瓒现在用什么姿势对着他。 余沉咬咬牙,只能僵着一动不动,强迫自己闭着眼。 不知道坚持了多久,肩膀都酸得发木,感觉身后没什么动静,他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身体。 换了姿势,总算缓过点劲儿来。但还没等松口气,旁边突然飘来一句很轻的: “你睡不着吗?” 余沉眼皮跳了跳,缓缓转过头。 暗色里,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望着他。 “……” “你怎么不睡?”余沉深吸了口气。 “我在等你。”陈瓒说。 “……等我睡觉?”余沉有点难以置信。 陈瓒顿了顿,“在等你告诉我,我们现在——” “我不是说了,今天不想聊。”余沉黑着脸打断。 “我知道。”陈瓒看着他,声音变得更低,“但是,快十二点了。” 马上就到明天了。 “……”余沉简直没话说。 “你酒还没醒吧?”他皱着眉,无奈开口,“不困吗?” 才看着清醒了点,这会怎么又犯起浑来? 大概那酒度数还是太高了。 劲太冲,陈瓒一口气灌了两杯,怕是不到天亮醒不过来。 醒来脑袋估计也得疼得嗡嗡响。 “我说的不想聊,是说现在,在睡醒之前,我都不想聊。”余沉语气斩钉截铁,干脆地转过头,彻底不再看他。 身后静了片刻。 余沉闭了闭眼,被后面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咬牙翻身,直视他:“陈瓒,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喜欢我吗。”陈瓒小声道。 “没醒酒就再去灌几杯!”余沉没好气地说,作势就要起身。 灌蜂蜜水估计没用了。 这场面,就算拎去凉水底下冲也白搭。 干脆多喝几杯酒算了,直接灌晕拉倒。 余沉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不然再这么耗下去,他得先跟着头疼到天亮。 想出去,只能从陈瓒身上跨过去。 “……你要去哪?”陈瓒问。 余沉没理他,刚撑起身要下去,手腕却突然被人攥紧一拽,下一秒整个人被带着往下一晃,陈瓒顺势翻身,直接将他扣在了下面。 余沉僵住了,盯着身上的人,脑子空了半拍。 这又闹哪出? 一片混乱里,他震惊得不可思议,可接着心底又猛然窜出点自嘲的意味。 他再次发现,自己还真是不够了解自己。 原来这个年纪,喝多了居然能这么没道理地缠人,还他妈是这副不管不顾的德行。 “为什么总躲着我?”陈瓒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不解。 “我……”余沉被磨得没了脾气,只扯了扯嘴角,“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不躲?” “你喜欢我吗?”陈瓒又问。 余沉要被这一个问题缠疯了。 这人今晚跟魔怔了似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他沉默的间隙,陈瓒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掌轻轻贴上他的腰侧,然后开始往下滑。 方向明显不太对劲。 余沉猛地睁大眼睛,立刻攥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刚才……在椅子那里,你也有反应。”陈瓒低声说着,气息缠在他耳边,“我感觉到了。” “你他妈那种摸法,是个正常人都有反应!”余沉攥得更紧,竭力压着乱了的呼吸,“赶紧睡觉!” 顿了顿,他绷着声补了一句:“ 第226章 我这儿没有第二条内裤给你换,别乱来。” 陈瓒喉结动了动,盯着他看了许久。 但倒也算安分下来,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可他呼吸的频率明显依旧清醒,半点没有要睡的意思。 余沉只觉得头疼,咬牙用气声道:“我回来晚了。” “……什么?”陈瓒没听清。 回来晚了。 应该早十几年重生,那样就不至于让这人因为什么破误会长歪成这样。 鬼知道怎么回事,人死过一回,偏偏重生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余沉没再说话,就这么任他抱着,过了很久,才疲惫地低声问:“……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 陈瓒愣了愣。 “你想要什么?”余沉咬了咬牙,直白开口,“想让我和你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落下,他自己心口先轻轻一颤。 陈瓒忽然沉默了,抬起脑袋,认真地看着他。 “在一起,就不会分开了。”他说。 “行,先不管你这些喜欢不喜欢的胡话。”余沉气得笑了一下,淡下去的语气带着冷意,“就算在一起,然后呢?就真的能不分开了?” 他眉头紧拧:“你凭什么会觉得,一段关系开始了,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这是余沉最不明白,之前也不太敢想清楚的事情。 他明明最不相信亲密关系,最怕一段关系走到最后只剩难堪。 所以他始终想不通,陈瓒分明是另一个他,怎么就敢走到这一步,怎么就会开口说喜欢一个人? 又或许,他其实已经隐约明白了答案,只是不敢坦然面对。 可问题始终摆在那里,逃不开,也躲不掉。 “你如果真想要不分开,当朋友来实现的可能性不是更大点?” “我……”陈瓒已经愣住了,像是被当头砸了一棒,眼里亮着的那点热乎气,一点点地就散了。 “当朋友,会和其他人一样,你还会有很多朋友。”他低声说。 余沉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心里猛地有点疼,但他脸色不动,继续说:“你到底是需要我,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唯一?” 这一问砸下来,眼前的人直接哑了。 “陈瓒。”余沉缓缓吐了口气,声音试着放轻,“我没必要骗你。” “就算……只是朋友,除了家人,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看向陈瓒,认真地慢慢说着:“我甚至可以发誓,在我这里,绝不会有比你更特别的存在。你想要不一样,这样也可以——你在我这儿,永远和别人不一样,这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陈瓒没有回应他。 “所以……别再说这些了。”余沉顿了顿,偏开眼,“因为之前的误会你才会想偏,其实心里根本没捋清楚,我也不怪你,等明天酒醒了,自己去好好想想。” 余沉知道,就算头晕着,陈瓒也听得懂。 心底掠过什么情绪,很乱,似乎发酸发涩,可他不想分辨,也分辨不清。 他刚狠下心要把人推开,陈瓒却忽然低低问了一句:“最重要的朋友……能亲你吗?” 余沉呼吸一滞。 陈瓒的唇很小心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然后垂下眼,又朝余沉凑近了些,手臂收得更紧:“可以这样抱你吗?” 指尖试探着,慢慢靠近,扣牢。 “可以这样牵你的手吗?” “……” “我不想做朋友。”陈瓒皱了皱眉,神色里茫然,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涩,“……别离开我。” 顿了顿,他声音更轻,低低的:“别让我离开你。” 余沉心口猛地一震。 少年抱着他,额头抵在他额侧,慢慢安静下来,呼吸轻而软,时不时有微弱的热气拂过耳畔。 余沉一动不动。 两三秒后,他哑着嗓子喊了声:“……陈瓒。” 没有回应。 余沉喉结动了动,迟疑着侧头看去,接着就怔住了。 陈瓒睡着了。 眼睫垂着,嘴角放松,显然睡得十分安稳。 第227章 余沉无法形容这一秒的心情。 折腾这么半天,靠在他肩上两三秒,然后就睡过去了? 真是…… 靠。 他咬紧了后槽牙。 原本他还有点睡意,被这么一闹,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余沉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半天,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他缓缓、小心地抽出胳膊,替陈瓒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就这么静静看着,直到眼皮发酸,才轻轻闭了闭眼,翻身下了床。 窗外还在落雪,漫天飞雪洋洋洒洒,没完没了地下着,像永远都等不到停下的时候。 陈瓒是被窗外的天光晃醒的。 他愣了愣。 昨晚忘了拉窗帘吗? 宿醉的头疼在意识回笼的瞬间涌上来,他喉结滚动,恍惚地抬手遮住眼睛。 昨晚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真的梦,梦见他和余沉回家,梦见余沉和他接吻,梦见…… 视线无意间扫过一圈,房间有点陌生,目光最后掠过桌角,落在那个方正的盒子上。 陈瓒猛地睁大眼睛,坐起身。 不是梦。 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飞速拼凑,昨晚发生的一切清晰地涌回来,陈瓒眼睫颤了颤。 他慌忙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昨天晚上……自己都做了什么? 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在脑子里来回翻涌,陈瓒在茫然间恍了恍神,突然意识到,这好像已经是第二次跟余沉躺在一张床上。 上一次是在自己家。 他忽然一顿,莫名想起一个奇怪的巧合——上一次躺在一起,他们好像也碰到了对方的嘴唇。 再一想,甚至还坐过同一个出租车司机的车。 心乱如麻。 越理越麻。 陈瓒还没把愣着的神收回来,门口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过去。 余沉没想到他已经醒了,推门后愣了愣。视线相触,两人隔着一室晨光,谁都没说话。 “醒了?”余沉先开口,神色自然地走到床边。 “嗯。”陈瓒低声应着,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上,愣了,“你……昨晚没睡好吗?” “嗯。”余沉没否认,弯下身,把手里打火机放在枕侧。 不过也不是没睡好。 压根没睡。 前半夜守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睡得安稳,连身都没翻一下。 后半夜站在窗户旁,盯着雪停,看着天边冒出亮光,然后才转身出去。 但这些当然没必要告诉陈瓒。 “你抽烟了?”陈瓒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对。”余沉抬眼看他。 “……你不是——” “不是说过不抽了?”余沉忽然轻笑一声,平声道,“没人能保证说过的话一直不变,上次忍得住,这次忍不住了。” “……嗯。”陈瓒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次换余沉愣了神。 他盯着陈瓒看了几秒,忽然飞快别过脸:“醒了就出来,洗脸刷牙,然后吃饭。” 说完随手扔过来一条毛巾,转身就走了出去。 陈瓒攥着毛巾,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站起身。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几分头疼的混沌,心里的局促与慌乱却越来越重。 陈瓒擦干脸,怀着一团乱麻的情绪走出洗手间。 余沉已经在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只碗。 陈瓒的目光先落在那把椅子上,昨晚发生的一切再次回笼,心跳不受控制地又一次加快。 “愣什么神?”余沉叹着问,“快点过来,不然坨久了更难吃。” 陈瓒走近一看,碗里盛着清汤面,其余什么都没有。 跟之前家教那晚的,几乎一模一样。 连碗上的花纹都对得上。 也可能是同一只碗。 他迅速想起自己昨晚醉酒时说的话,一阵尴尬涌上来,又有些不敢相信——余沉居然还记得。 “我昨天……随口说的。”陈瓒说。 余沉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第228章 :“吃吧。”说着把筷子递了过来。 陈瓒接过来,默默坐下。 入口还是那股味道,除了面最基本的味道,和一点盐味,别的什么都没有。 但是很暖,从舌尖暖乎乎地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陈瓒慢慢吃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你已经吃完了吗?” 桌上只摆了这一碗面。 余沉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认真问:“难吃吗?” 陈瓒:“……” “很好吃。”陈瓒清了清嗓子,正色点头,“谢谢。” 余沉皱皱眉,“嗯”了一声。 “昨天的事……”陈瓒迟疑了一下,“你现在想聊了吗?” 余沉没说话,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陈瓒心口立刻一紧,指节不自觉收拢,攥得筷子都发出了声响。 四目相对的沉默里,他刚要开口,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你的手机。”余沉说,“有电话。” “……哦。”陈瓒有些慌乱地起身,去翻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余沉的反应……他完全摸不透。 心里七上八下,全是没头绪的疑问和猜测,等陈瓒回过神时,手机已经贴在耳边,但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划开的接听都没印象。 “这怎么弄的,没信号吗?”电话那头是赵姐的声音,她疑问道,“小陈?陈瓒?能听到吗?” “……能听到。” “陈瓒,我才听说你辞职了。你李哥那人你也知道,最近结款手头紧,一开始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要是差钱了就跟姐说。” 赵姐语速很快,没等陈瓒应声又接着说:“是这样小陈,店里一时半会儿招不到人,你能不能再回来帮一周?就一周,工资照给,肯定不会少你的,行吗?” 话说得恳切实在,陈瓒心里正乱,一时没出口直接回绝。 “没事,你先琢磨着,晚点给我回个话,我得先给孩子送饭去了。” 见他挂了电话,余沉走过来:“怎么了?” “……是昨天那家砂锅面的老板。”陈瓒说。 余沉一怔,“找你什么事?” “问我能不能再回去帮一周,他们好找接替的人。” 余沉直接冷声道:“不行。” 陈瓒愣了下,抬眼看着他。 “你没直接拒绝?”余沉皱起眉。 陈瓒顿了顿,“……还没想好怎么说。” 其实换平时,这种事他张口就能拒绝,根本不用想什么理由。 只是刚才注意力全在余沉身上,等回过神,赵姐已经把电话挂了。 “你不会还想去吧?”余沉盯着他。 “……没有。” 余沉继续问:“电话里都怎么说的?” “说可以加钱。”陈瓒下意识应道。 “你缺钱?”余沉问。 “……不缺。” 余沉语气松了点,叹着道:“或者……你还可以说你最近累了,不想去。” 陈瓒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又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赵姐说不用整天在那里,等忙的时候过去搭把手就行。” 余沉:“……” 他眉头拧紧,脸色明显黑了几分。 陈瓒才反应过来,发觉自己这话听着简直像在找茬。 他愣了愣,想要赶紧说点什么,但余沉忽然轻吸了口气,语气平静地开口: “那你也可以说,你男朋友不让你去。” 陈瓒猛地一僵,看着他,呼吸瞬间断了。 余沉却像只是随口一句,顿了顿便移开视线:“刚才不是问我吃没吃饭?” “还没吃。” “我记得,你昨晚不是说自己做饭好吃?”他往厨房方向轻抬了抬下巴,“东西都在那儿,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平静中) 陈小瓒:(呼吸停顿中) 噼啪噼啪噼里啪啦(南瓜饼手动放烟花中) 第81章试试 男朋友。 陈瓒已经懵了,轰的一声,大脑只剩下这三个字,在里面来回绕着打圈。 第229章 他定在原地,也不眨眼,目光黏在余沉身上,愣愣地跟着他走,半天挪不开一下。 余沉倒显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才侧过头。 陈瓒还在呆呆地盯着他。 看着实在有点傻。 余沉放下杯子,喉结没忍住哽了下:“我家冰箱没什么东西了。” 他瞥了陈瓒一眼,又错开目光,盯着桌上那只碗,继续说:“所以,你也顺手做碗面吧。” 陈瓒像是被这一句从梦里拽出来,猛地吸了口气。他迟疑着,小心走到余沉面前,声音发紧:“余沉,你刚才……说什么?” 余沉皱着眉,轻叹了声。 “我说,”他抬眼看向陈瓒,表情没有起伏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我还没吃饭,饿了。” 陈瓒心跳得发乱,低声问:“……男朋友?” 余沉没接他的话,只淡淡丢了句:“我想吃面。” “……” 陈瓒张了张嘴,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他转身往厨房走,鞋尖险些磕在椅子腿上。 余沉看在眼里,垂下目光,无声地再次叹了口气。 又抿了抿唇。 出息。 沉默几秒,身后响起了洗手池哗哗的流水声。 “……手擀面。”余沉回头望过去,声调平平地问,“会做吗?” 陈瓒没转头:“嗯。” 心跳还在砰砰乱撞,他缓了缓神,余光扫向身侧。 面粉袋已经被拎了出来,擀面杖、案板也一并摆好,样样都备得齐全。而且……视线再偏了一点,旁边还搁着袋已经拆开的挂面。 显而易见,刚刚自己吃的那碗面,原材料就来源于这里。 陈瓒愣了一下。 他愣,当然不是因为余沉拆了挂面,反倒让自己给他做手擀面。 而是因为这架势,分明是提前就备好了一切。 脑海里立刻就蹦出余沉眼睛下面的那对黑眼圈。 虽然没什么依据,陈瓒却莫名地有种直觉——这人大概是一整晚都没睡觉。 他又想起余沉身上淡淡的烟味,接着忍不住想象出那副画面。 抽烟,发呆,等到天亮。 然后因为自己昨晚醉得乱七八糟的胡话,煮了碗面,又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为什么? 陈瓒猜不出来,他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是余沉刚才那句轻飘飘砸过来的: “你也可以说,你男朋友不让你去。” 话在不停打转,模模糊糊,沾着让他不敢当真的苗头。 男朋友。 男朋友? 心率好快。突突的,根本压不住。 是自己还没醒酒?现在还在做梦? 陈瓒眼神放空,思绪完全乱得没个章法。 忽然,他莫名其妙地想,如果现在让他去高考体检测心率,凭现在这阵仗……绝对会被医生拦住多看两眼。 “陈小瓒。”旁边突然有人喊他。 陈瓒吓了一跳,迅速回神,扭头就撞进余沉无奈的眼神里。 “锅里的水快烧干了,”余沉抬手指了指灶台,“可以下面了。” “……哦。”陈瓒慌忙把火拧小。 “煎个蛋吧。”余沉靠着墙,目光落定在陈瓒手腕那颗小黑痣上,慢慢地继续说,“要两个。” “……好。” “会弄酱么?鸡蛋酱?”他又问。 “不会。”陈瓒照实回答,但顿了顿,“我找个教程学一下。” 余沉盯着他看了两秒,淡淡收话,“算了,下次再说吧,我家里也没备酱料。” 下次。 陈瓒心口悄悄一紧。 “或者……不煎蛋了,我看那儿有香肠,炒鸡蛋香肠拌面,行吗?”陈瓒看向他,“我之前试过,还可以,要试试吗?” “嗯。”余沉应声点头,目光在他脸上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就一秒。 “你弄吧。”余沉脸色绷着,转身走开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热油滋滋作响,越来越浓的香气渐 第230章 渐漫开。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搁上桌,碗沿的纹路和先前那只长得很像,两只碗挨着,在桌面上两两相对。 就是里面的东西不太一样。 新放上来那碗,卧着金黄炒蛋,火腿煎得油润发亮,底下铺的面条一眼就能看出,是正经现揉现擀的手擀面,根根筋道扎实。 余沉看向那碗面,拿起筷子,挑了一口放进嘴里。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陈瓒坐在对面看他,忍不住问:“怎么样?” “……没想到,”余沉放下筷子,喝了口水,“你还会揉手擀面。” 这时候的自己,做饭是这个味道。 他早就忘了。 “确实比我做的好吃。”余沉笑了笑。 陈瓒怔在椅子上,再次想起昨天自己说过的胡话,喉咙哽了一下。 他咬咬牙,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向余沉,突然愣了一愣。 余沉这个笑容撞进眼里,他心里猛地有点疼,没来由地发闷发酸。 “小时候……家里忙,我妈有时候顾不上管我饭,应该是幼儿园开始,我就搬板凳自己试着开火。” 陈瓒抿抿唇,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把旧事带过,“后来担心外婆一个人做饭太累,我也总是搭把手,可能慢慢就练熟了吧。” “其实我还挺喜欢做饭的。”陈瓒笑了一下,“虽然有的时候忙起来,自己总是会忘了吃。” 余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是不是还可以?”陈瓒试探着问。 “挺好吃的,”余沉点点头,“不枉你昨天喝醉了自卖自夸。” “我……”陈瓒想起昨天那副模样,话音又卡了卡。 余沉看着他,笑了笑,笑意浅浅挂在嘴角。 这笑和上一个似乎不一样,看着让人心里松了些。 陈瓒慢慢敛稳神色,轻声开口:“但除了这些,昨天我说的其他话,都是认真的。” 比如我需要你。 比如不想放开。 比如…… 很多很多。 余沉静静看着他。 “余沉,”陈瓒终于开口,语气放轻,“刚才你说的,让我可以告诉老板——” 面前的人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 陈瓒一愣:“怎么了?” 余沉扫他一眼,没应声,抬脚直接往卧室的方向走。 没等陈瓒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个纸袋子出来,袋子正面印着一个显眼的对勾标志。 “待会儿试试合不合身。”余沉把袋子递到他手上。 陈瓒怔了神,低头去看,袋子里头叠着件白色的羽绒服,还单独又套了个透明包装袋,吊牌还在,一眼就能看出是件全新的。 陈瓒来回看了看那件衣服,又抬眼看向余沉,眼底的错愕根本掩不住。 “你等会儿要回家吗?”余沉忽然转了话头问。 “……嗯。”陈瓒还没缓过神,下意识应声,“外婆今天想去庙里,我得回去陪她。” 庙? 余沉皱了皱眉。 他好像不记得上辈子有这回事。 “我跟你一起去。”余沉直接说。 陈瓒更愣了:“嗯?” “昨天刚下过雪,你那件外套太薄,待会就别穿了。”余沉叹了口气,“等下出门的话,就直接穿这个走吧。” “我去找个剪子,把吊牌剪一下。”余沉说着就转过身。 “哎,”陈瓒总算回过神,伸手一把拽住他,“余沉。” “你那碗面做得不错,”余沉回过头,先他一步开口,“算给你的奖励。” 陈瓒:“……” “而且,这下你也能有新说辞了。”余沉若有所思地挑眉,“回头还可以跟砂锅面老板直说,不想当服务员,想直接进后厨。” 陈瓒:“………” 余沉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顿,语气带点无奈地叹气:“怎么?就一件衣服,还要纠结没完?” “……不是。” 陈瓒深吸一口气,望着他,低声接话,“我是想说,我更想用之前那个理由——” 第231章 “我男朋友不让我去。” 余沉猛然一顿。 陈瓒定定看向他:“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余沉静了两秒,“我不打算让你去。” “所以呢?”陈瓒深呼吸,拼命按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余沉,我听不懂,你说明白。” “陈瓒。”余沉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陈瓒愣了愣。 “嗯,试试。”余沉看起来很平静,“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没有。”陈瓒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话音。 他咬着牙,攥紧余沉的手腕,然后缓了缓呼吸。 下一秒,陈瓒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面上,起身站定,面对面,正对着余沉。 “……你说的试试,是在一起,谈恋爱,对吗?” 陈瓒又顿了一下,低声确认:“男朋友?” 余沉默了瞬,很轻地点头:“嗯。” 陈瓒呼吸骤然停了停,他抬起手,又放下,愣着神,像是没想好要干什么。 最后,他垂下手腕,指尖试探着,慢慢地,重新勾住余沉的手指。 挨上的刹那,两人齐齐顿住,谁都没动。 余沉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垂着眼睫缓了几秒,指尖才极轻地回勾,堪堪搭上陈瓒的手。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相触的指尖,漫开一点灼人的热。 突然,门口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帅帅?醒了吗?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何文秀半推开房门,笑着扬声进来,但目光扫过屋内的第一秒,话音猛地顿住。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饭桌前,指尖相勾,闻声同时抬头,看向她,眼里是一样的惊愕。 空气瞬间凝住。 没有人动。 何文秀先回过神,怔怔开口:“……小陈?” 作者有话说: 在一起的第一分钟,见家长任务达成(小本本打勾) 第82章生日 何文秀足足用了五秒,才消化完眼前这一幕。 她愣在门口,跟面前的两个人一起定住。 但她明明已经出了声,两人勾着的手指却没松开,在这五秒里,一起保持那个姿势,用仿佛复制粘贴一样的表情对着她。 何文秀正惊讶着,余沉率先反应过来,飞快抽回了自己的手。手上的温度骤然消失,陈瓒一愣,思绪也跟着被拉回了现实。 “阿姨好。”陈瓒立刻有些紧张地应声。 确认关系的第一秒,那点局促的心动和忐忑还没缓过来,转头就被长辈——而且是余沉的妈妈,撞破这样暧昧的场面。 要怎么应对? “啧。”余沉忽然出声。 他抬手扯了扯陈瓒的袖子,眉头轻皱,“我就说你手比较凉吧。” 陈瓒:“……?” 他正混乱地斟酌着措辞,猝不及防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砸懵。 什么? “算了,等会儿我再给你找件毛衣。”余沉还是皱着眉,语气平平,自顾自接着话。 陈瓒越来越懵,但何文秀就在眼前,他表情不敢露出异样,只能先顺着余沉:“……嗯。” “……”余沉暗暗松了口气,头皮却一阵阵发紧。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糊弄过去。 他完全没想到何文秀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除了极致的尴尬,心里还堵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他昨晚才知道原身以前那些事,现在面对面对上她,第一反应难免会不自在。 “妈,”停顿一秒,他笑着看向何文秀,语气尽量自然,“你回来了?” “……嗯。”何文秀走过去,放下手里的袋子,在他们身上来回看了一圈。 她心里的震惊迟迟没压下去。 小陈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两人手指勾在一起的画面,还停在眼前。听余沉的意思,是觉得陈瓒手凉才摸了一下,但是……勾着手指? 两个十七八岁的男生,拉手。 何文秀皱了皱眉,有点恍神。 第232章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昨天考完试,我让陈瓒过来帮我讲题,后来看雪太大了,就让他留咱们家住了,”余沉说,“昨天忘了跟你说了。” “……哦,哦,这有什么,小陈来借住一晚,不算事。”何文秀应着,下意识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但她还是有点混乱,把手里的袋子往桌子上提了提,“那,你俩吃过饭了吗?妈妈买了上次你觉得好吃的那家包子——” 话音顿住,她看见了桌面上的那两个碗,其中一个正冒着热气。 视线再一偏,又看到了桌角的那个二锅头空瓶。 空气突然有点安静。 “……我俩刚才吃过了。”余沉硬着头皮出声。 就在这僵住的空档,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何文秀回过神,震惊又复杂地看了余沉一眼,接起电话。 “喂?我马上就回去了,小张你先帮忙接一下,让司机再等十分钟。” 她匆匆地收了手机,仓促道:“超市那边来的货有点问题,我还得赶回去。你俩……这包子要是还吃得下就再吃两口,吃不完的放冰箱就行。” 说完就要走。 但何文秀余光扫到陈瓒,脚步一顿,迟疑的语气带着试探:“小陈,今天外头是挺冷,阿姨开彻过来的。你要是打算回去,可以先跟我走,等我忙完,顺路送你回家。” 陈瓒愣了一下,还没说话,余沉已经比他先开口:“不用了妈,今天陈瓒过生日,我俩待会儿还要出去。” 闻言,陈瓒整个人猛地一顿,眼里闪过几分错愕。 “这样啊,”何文秀怔了怔,又来回打量了他们几秒,心里揣着疑虑,最后只是先应,“嗯。” “那也行,外面冷,你们要是出门的话都多穿件衣服……有事给我打电话。” 何文秀最后看了他们俩一眼,匆忙出了门。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立马静下来,就剩陈瓒和余沉两个人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余沉清了清嗓子,抿着嘴没吭声。 “……我去趟厕所。”余沉忽然低声丢下一句话,没顾上看陈瓒的反应,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 进去后反手带上门,他抬眼盯着镜面里的自己,猛地吸了一口气。 余沉紧紧咬着牙,眼神发直,整个人还在发懵。 这叫什么事儿! 何文秀会不会发觉什么? 余沉拿不准,也没那力气再敢细想了,脑子乱成一团麻,刚才吸的那口气堵得胸口发慌。 目光长久胶着在镜面,盯久了眼皮发沉,人也跟着开始恍惚。 余沉僵在那里,定定望着镜子。许久,他唇瓣无声动了动,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字。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再这样喊过自己。 陈瓒。 心脏猛然一缩,剧烈颤动着。 你能耐啊。 他眼底漫开不敢相信的自嘲。 你跟自己谈恋爱了。 就这么荒唐,离谱到全世界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余沉反复匀着呼吸,撑着洗手台,一下下吸气,吐气。 他当然不是脑子抽风,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余沉盯着自己,眉头拧得死紧。 他对陈瓒,到底算是什么情感? 人对自己好,是天经地义,是本能。 就像重生之后第一次重逢,哪怕他满心抵触,又是嫉妒又是厌烦,可所有举动却永远快过理智。 即使决定过新的人生,却还是主动去找陈瓒,下意识护着他、顺着他。 因为没人能做到割舍下自己。 爱吗? 他承认,他爱。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与依存,复杂又特别,可能揉杂着各涩情绪,很难具体去形容。 可再怎么特殊,这份感情里,怎么能掺进去恋人之间的那种情爱? 裤兜里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余沉思绪猛地被拉回来。 余沉闭上眼,用力甩了甩脑袋。他掏初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赵明明”的名字。 余沉皱紧眉,瞥了眼紧闭的卫生间门,然后指尖一划挂断了 第233章 电话。 不过一秒后,又有两条qq消息弹窗弹出: 【你怎么三点钟还在给我发消息?你没睡觉?】 【余沉,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余沉目光暗下去,指尖飞快敲出一行字,发送后便收起手机,重新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已然比刚才沉了几分。 他不觉得自己会对陈瓒有关于爱情的想法。 但是眼下,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来这段日子,他必须看好陈瓒,最好是寸步不离,确保他时刻安全。 经过昨天那些事,假如他再干脆拒绝,陈瓒一定会选择疏远。 到时候自己再试图接近,只会重复没完没了的拉扯,余沉耗不起,也没时间耽搁。 或者也有另一条路,就是直接坦白自己的身份。 可他不觉得才十几岁的自己,能一下子消化掉这么荒诞的事。 而且,一旦不小心让陈瓒知道了他以后可能要去做什么,大概率只会添乱,最后把两个人都拖进险境。 天亮前的那几个小时,余沉看着窗外的雪,在心里推演了无数种办法,最终敲定,这是唯一的最优解。 所以,男朋友就男朋友吧。 拥抱,亲吻,不过是碰着曾经属于自己的身体,这么一想,倒也没什么好别扭的。 只是一点细微的愧疚悄悄从心底冒了头。 这样对陈瓒来说,算不算一种欺骗? 心口突然有点发疼。 余沉咬了咬牙,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他抬手按下马桶冲水键,听着水流声渐停,才整理好情绪,推开卫生间的门。 陈瓒还站在那儿,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你跟外婆说的几点过去?”余沉走到厨房抽屉翻出剪刀,又折返回来,拿出袋子里的衣服,利落剪掉吊牌。 “……十点。”陈瓒走到他身边。 “那差不多该走了。”余沉皱眉看了眼时间,随手抖了抖手里的衣服。雪白的羽绒服展开,带着新衣物独有的干净气息。 “试试,然后就下楼吧。”余沉把衣服递给他。 陈瓒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件羽绒服上,迟迟没动。 “怎么了?”余沉问。 “你跟何阿姨那些解释……反应很快。”陈瓒低声道。 “……还好吧。”余沉轻轻吐了口气,抬眼看向他,“但后面说的话也不算借口,今天不正好是你生日?” 陈瓒看着他,喉结轻轻一动。 “很意外?”余沉注意到他的神色,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记得。”陈瓒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余沉皱了下眉,“我之前好像说过要送你生日礼物,忘了?” “……”陈瓒抬手,轻轻碰了碰羽绒服的袖子,“所以,这件衣服是礼物?” “不是。”余沉轻咳一声,“正经礼物等晚上再给你。” 陈瓒愣了愣,低声应:“……好。” 空气安静几秒,陈瓒犹豫着开口:“你妈妈会不会——” “不会。”余沉答得干脆。 陈瓒还想再说什么,余沉先叹了口气,面色平静:“我们刚才只是牵了手,又没抱在一块亲,看不出来。” 这句话的直白程度让陈瓒半晌没接上话。 片刻后,他稳了稳呼吸,认真看向余沉:“如果阿姨真的看出来了,我来解释,你不要担心。” 余沉有点意外地看向他,然后含糊应了声:“……嗯。” 他把衣服往陈瓒怀里一塞,语气平淡:“先试试衣服吧。” 陈瓒低头看向那件羽绒服,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接住。 被何文秀突然打断的悸动与慌乱慢慢沉下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余沉说的,是“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 这是什么意思? 像试衣服一样吗?意味着试得行就继续,试得不行……随时可能散场? 一段不需要负责,随时可以结束的关系。 陈瓒心口一刺,不由得皱起眉。 他想不明白,之前一直在推开他 第234章 、刻意疏远的余沉,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松了口,说愿意和他“试试”。 理智告诉他不该同意这样模糊不明的开始,可是没办法,余沉突然靠近……他做不到拒绝。 想要更进一步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 雀跃上头的这一秒,心里也跟着生出扔不掉的空落和顾虑。 余沉看着身前的人。 那件白羽绒穿在陈瓒身上格外合身。这种长款版型衬得人骨架舒展,身形笔直挺拔。 干干净净的,怎么看都很顺眼。 余沉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乱想。 真就这么走下去吗? 以后又该怎么收场? “余沉?” 陈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余沉看着他,沉默两秒,突然笑了一下,“嗯,我挑的还可以,挺合适的。” 陈瓒愣了一下。 “咱们走吧。”余沉拿起钥匙,率先往门口走。 等陈瓒出来,他锁好门。走廊里光线昏暗,余沉转过身,撞进陈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 余沉一顿,“有话想说?” 陈瓒沉默地望着他,没出声。 “……怎么了?” 余沉话音还没落,陈瓒忽然凑近,低头轻轻碰了下他的唇。 余沉瞬间愣住了。 “余沉,”陈瓒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复杂,“你……为什么突然要和我试试?” “你现在后悔,好像来不及了吧。”余沉皱着眉看他。 “没有。”陈瓒立刻否认。 他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开口,“只是你之前,明明才说过我们只能是朋友。” 余沉看着他。 陈瓒和他对视,安静等着回答。 “今天你过生日,对吧?”余沉突然问,“十八岁生日?” “嗯。”陈瓒愣了下,不明白这话和眼下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余沉忽然攥住他的手。 “这就是理由。” 他牵着人往楼下走,声音绷紧,似乎还带着点恼意,“我不和未年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瞎话生成能力一等奖# #十八岁的小瓒获得新装备:男朋友一件# —— 两只瓒终于可以尽情谈恋爱了,呀米呀米! 第83章圆满 公交车还有两站。 可能因为明天就是元旦,虽然才上午,车上的人也比平时多了些。算不上挤得难受,可从上彻起,就没捞到什么座位。 余沉攥紧扶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思绪又一次飞得没了踪影。 陈瓒。 谈恋爱。 攥着扶手的指尖有点发僵,余沉松了些手上的力道。 脑子里突然闪过刚出门的那一下——陈瓒亲了下他的嘴唇。 很轻的一下,跟之前那些猝不及防的亲吻比起来,简直轻得还不如外面刮的风大,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是…… 余沉皱紧眉,下意识又抿了抿嘴唇。 以后。 他喉头滚了滚。 真能做到把这一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正走神间,公交车刹车进站。 余沉满脑子乱成一团,也就没留神,身体顺着惯性往旁边倾过去。 他心里一惊,迅速攥紧扶手想稳住身形,但下一秒就被一只手臂揽住肩膀。 陈瓒挡在他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余沉错开他的视线站直,点头淡淡应了句,“没事。” “外婆是在门口等我们吗?”余沉转头看向窗外。 陈瓒点了点头,“嗯。” 这一站上下车的人不多,车子很快重新平稳起步。 但陈瓒落在余沉身上的目光却没收回来。 怕这样的眼神太过明显引对方注意,他勉强压下视线,慢慢放低。 先是落在余沉握着扶手的那只手上,停留几秒,再一点点往下,掠过眉眼、鼻梁,最后轻轻定格在他单薄的唇瓣上。 男朋友。 有点神奇的一个词。 简单的三个字,却格外不真 第235章 实。 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份,让他觉得身边的人好像没变,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这感觉说不出来,这样看着他,像被人在心脏上,描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是种软软的痒意。 直到到站的播报再次响起,这种感觉也半点没有消失,甚至有种愈演愈烈的苗头。 这一站下车的人格外多。 除了大大小小的海滩,连城最出名的,应该就数这座寺庙。 不少人都说这里香火灵验,所以就算坐公交晃过来要将近两个小时,也每天都有人专程过来祈福。 而今天……或许都是新年将近,想来求个顺遂的人。 下车脚刚沾地,冷风立马刮了过来,寒气里还留着昨晚落雪的味道。 不远处的红墙青瓦,一眼就能看见。 陈瓒跟着下车,走到余沉身侧,碰碰他的袖子:“冷不冷?” 余沉顿了顿,扫了眼他身上厚实的羽绒服:“不冷,走吧。” 正要抬步,耳边传来熟悉的喊声:“小余!陈瓒!” 是外婆。 她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小布包,站在公交站旁的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 现在这个时候,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一层薄雪。 见两人看过来,老人脸上立刻笑开,往他们那边走。但看到陈瓒,她有点困惑,“瓒瓒,你这个外套是昨天穿的那件吗?” 陈瓒顿了一顿,没立刻应声。 他有点没拿准该怎么解释这件外套的来由。 一想到这件衣服,微妙的身份转变在心底晃过。 坦然解释……陈瓒猛地觉得,好像此刻一开口,外婆就会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 身边的人,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陈瓒呼吸一顿,定了定神,正色道:“这是——” “这是我给陈瓒找的,”余沉忽然打断他,语气自然地接话,“昨天下雪,今天肯定降温,他本来那件太薄了,就先借了件我的给他。” 外婆稍稍一怔。 “外婆好。”余沉笑着顺势打招呼。 王燕芳恍然地点点头,乐了:“我说呢,怪不得感觉没见过,原来是小余的衣服。” 她又抬头扫了眼周围的人流,感慨道:“哎呀,今天人还真不少,咱们先进去吧,香我刚才都领好了。” 寺庙不用门票,香火都是在正门那个小窗口免费领,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绕起了长队。 外婆走在前面,余沉和陈瓒落后半步,顺着一段石板路走进寺门。 一跨进去,浅淡的香火气息迎面散开。 这段小路有点窄,来往香客聚得越来越多。余沉皱着眉,想往前快走两步,先避开侯面扎堆过来的几个人。 陈瓒却偏过身子,借着人多挡着视线,右手飞快探过去,指尖先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余沉咬紧牙,压着嗓子:“别闹。” 说完就抬步往前走。 陈瓒神色闪了闪,沉默着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追上来,外婆愣了愣,左右看了一下,笑着问:“你们两个干嘛呢?” “……外婆,您怎么突然想着要来上香了?”余沉开口岔开话题。 “哦。”外婆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眉眼弯弯的,“昨天陈瓒没回家,我一个人吃完饭待着也没事干,收拾屋里东西,正好又看见了上半年从庙里带回来的香包。” “我想着也好久没来了,这一年眼看就要过完了,就赶紧过来一趟,还个愿。”外婆说。 “还愿?”余沉笑了下,“您许了什么啊?” “嗐,”外婆笑着摇摇头,“也没啥别的,就是求菩萨保佑,让瓒瓒一直平平安安的。” 余沉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滞。 顿了半秒,他压着翻涌上来的那点酸涩滋味,若无其事地重新弯了弯眼,轻声应:“哦,这样啊。” 外婆没留意到他转瞬的神色异样,站在一旁的陈瓒却看得清楚,刚好捕捉到他那瞬间的不对劲。 陈瓒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余沉就已经敛好神 第236章 色,带着笑意继续和外婆闲聊。 方才那短短半秒,像是他的错觉。 陈瓒皱了皱眉,觉得心里说不上来的奇怪,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拧着眉出神,也就没听清余沉方才和外婆闲聊的内容。等回过神,只瞥见老人家笑得十分开心,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块。 外婆侧过脸看着余沉,随口问:“小余,你以前来过这儿没有?” 余沉摇摇头:“没有。” “那你这回来得可巧了。”外婆慢慢跟他讲,“现在刚好有位师父在这坐镇,本事特别高。好多人请了符都来找他开光,听说还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跑过来,请师父帮忙解签呢。” 她说完,又想了想,抬手拍了拍余沉的胳膊,“小余,等会儿咱们上完香,你也去请一道平安符吧。” 外婆笑着继续说:“正好快新年了,保佑来年顺顺当当的,还能再给你妈妈也请一个,盼着她身子健康,多好,回家她看到肯定高兴。” 余沉笑了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他完全不信这些神佛命理。 如果真有因果报应,天意宿命,要是这些真的管用,上辈子他落到那个结局,又该拿什么解释? 他现在只信自己。 不过他死了一次又活过来,这世上可能还是有他无法理解的怪事存在。 他更没必要驳了外婆的好意。 于是余沉安安静静的,就和陈瓒一起,跟在外婆身后上香、磕头,一间间殿慢慢逛过去。 寺庙不大,流程走得很快。 最后终究是拗不过外婆的再三劝说,余沉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去请了两道平安符。 外婆熟门熟路领着他俩,往寺庙角落里一间独立的小屋走。 这里就是专门解签,给符纸开光的地方。靠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木桌,那位有名的师父就坐在桌子后头,前面排着等候的香客。 余沉抬眼扫了一下。 师父看着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身简单的灰布僧袍,青茬光头,眉眼平和沉静,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 安然静坐,看着不慌不忙,也没刻意端架子。 看起来确实有种与世无争,安修佛法的静气。 余沉多看了两秒。 也难怪这么多人都愿意专程找过来。 没等多久就轮到了他们。 外婆刚想把身后的余沉往前叫过来,还没等开口,桌后的师父先看向她,声音低沉温和:“老人家,你以前来过这儿吧?” 外婆愣了下,随即笑了:“是啊师父,之前来过一趟,是给我外孙求的平安符。” “这就是我外孙。”她抬手往旁边一指陈瓒:“当时您还说起过孩子名字的事。” 说到这里,外婆有点忧虑,犹豫着问道:“师父,你当初说他名字不太合适,我上次忘了问您,现在要是改一改,还管用吗?” 陈瓒当场一怔,紧跟着眉头下意识就要皱起来。 改名字? 零碎的记忆一下子窜出来,他隐约有点印象了。 原来就是这位师父? 他一瞬间心里就有点抵触,但念头刚在心里转过,师父已经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孩子,把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陈瓒还没回过神,外婆已经小心地拉过他的手,直接递到了师父面前。 余沉站在旁边,视线落过去,表情没什么波动。 和尚仔细端详了几秒,眉头忽然慢慢拢起。 “怎么了师父?”外婆语气有点紧张起来。 和尚抬起头,看了陈瓒片刻,接着目光从陈瓒脸上移开,落到了后面沉默伫立的余沉身上。 “……这位年轻人,和你们是一起的?” “对,这孩子是我外孙的朋友,刚刚也请了平安符,想一块儿过来开光的。”外婆说。 和尚静默顿了两秒,目光沉沉望向余沉,开口道:“年轻人,你也把左手伸过来吧。” 余沉一下子怔住了。 莫名其妙。 而且,看手相还能连着一起看两个人的? 他潜意识里想拒绝, 第237章 可外婆在跟前,周遭也有不少人看着。短暂迟疑后,余沉压下那点违和感,上前一步,缓缓伸出了手。 和尚先后看过两个人的手,又抬起头,目光直直落进余沉眼底,无声看了好一会儿。 余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克制着才没把眉头皱紧。 片刻后,和尚终于收回目光,松开了两人的手,神色归于平和,对着余沉缓声道:“你手里的平安符,要开光的话,可以先去旁边的开光室稍等,每逢半点会统一加持。” 外婆还一门心思惦记着陈瓒改名的事,连忙追问:“师父,那我外孙这个名字,现在……还用不用改?” 陈瓒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着,正想开口拒绝,和尚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用改了。” 那位师父轻轻摇头,目光落回陈瓒身上,“现在这样,已经很好,诸事圆满了。” 第84章第一份礼物 陈瓒顿了几秒。 诸事圆满。 只有四个字,也不是什么晦涩的谶语,他当然能听懂。 但……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和尚说得太笃定太平稳,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不像单纯的祝福,居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陈瓒心里突然猛地一空。 人愣在原地,怅然从心底往上漫,浮起莫名的酸涩。 这一秒,他忽然感觉有点上不来气。 陈瓒弄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更不懂自己在怅惘什么。 只是恍惚怔神间,他下意识抬眼,朝余沉的方向望了过去。 余沉没察觉到他的视线,眉心微微一敛,放下胳膊,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步,和那张小方桌隔开一点距离。 ……名字? 好像外婆从前确实说过几次,说有个庙里的师父建议过给他换字,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时间太久,这段往事他早就记不太清了。 况且今天,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名声很大的和尚。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越琢磨,越觉得对方有点神神叨叨的。 什么圆满不圆满? 其实,说白了不过是庙里寻常的吉祥话,场面客套而已,本来没必要较真。 可是对方之前看他那一眼实在太奇怪,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别扭,就是一股被人看穿的古怪感从心底往上冒。 余沉低头瞥了眼自己掌心,十分不解。 这能看出来什么? “师父,您这话是……”外婆迟疑着开口,但一时有些卡壳,怎么都想不起对方上次说过的原话,“但之前您明明还说过……是说什么来着?” 和尚目光缓慢扫过三人,神情没什么波澜,最终视线又落定在余沉身上。 场面似乎有点僵住。 那道目光压在身上,余沉不明所以,只觉得心烦气躁,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他侧过身,勉强对着外婆扯了扯嘴角:“外婆,你们先问着,我出去一趟,上个厕所。” “哦……哦,好。”外婆点了点头。 余沉松了口气,转过身时,余光不自觉往旁边一瞥,脚步忽然顿住。 陈瓒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余沉愣了愣,但他没当回事,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没停留,继续往外走。 等到背过所有人,那股硬压下去的烦闷,才一下子泄了出来。 他拧紧眉抿唇,步子放快,走出了这间小屋。 走到屋外,余沉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感觉那种憋闷的怪异感总算散了一点。 又回头望了一眼小屋的方向,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每个殿里,菩萨佛像林立,往来香客都低着头,虔诚地跪地祈求。 余沉随意扫了一圈,眉头忽然皱起。 想起来了。 忘记留在那儿开光了。 余沉看了眼时间,低头看向手里两张平安符,指尖捏了捏。 开光? 他皱着眉,完全已经不想再回去。 更何况这东西开不开光,对他而言本来也无所谓。 只不过…… 余沉 第238章 盯着平安符看了几秒,接着抬起头,环顾一圈后,抬脚往左走。 他走进了观音殿。 殿内立着素白温润的观音塑像,双目垂敛,香火烟气萦绕周身,静静俯瞰着来往众生。 余沉将一张平安符揣进兜里,剩下一张认真握在掌心,跪上蒲团,双手合十,闭上眼。 保佑……何文秀。 他在心里默念。 往后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余沉俯身磕了下去,神色平静。再睁眼时,他慢慢起身,收好情绪,转身走出观音殿。 穿过大殿,一路往前,最终径直踏出了寺庙正门。 “……师父,你上次不是说什么……天命?一辈子?”外婆费劲回忆着,总算想起一点,她有些不解,“怎么现在突然变了?” 陈瓒正盯着余沉站过的位置发怔,听见外婆问话,才收回目光。 师父顿了一下,终于模棱两可地说出一句:“因为该了结的,已经偿完了。” 他缓慢捻动掌心的佛珠:“夙业已消,前尘皆渡。” “这是……什么意思?”外婆听得一头雾水,语气越发着急,连着追问,“怎么消的?是什么消了?” 那和尚却无论如何也不再回答了。 陈瓒站在一旁,目光落向那串转动的佛珠,皱紧了眉。 “这一串珠子多少钱?” 庙门外,已经快到闭门的时间,发香的窗口没了人影,门口也变得冷清下来。 在一处站久了冻得慌,余沉随便慢慢溜达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正门旁边的一个小摊跟前。 一张方桌支在那儿,上面摆着好几个透明盒子,里面都满满当当塞满了红色的珠子,盒子上贴着不同的拼音字母。 摊子边还立着块小木牌,但余沉背对着,看不见写的什么。 两个女生正站在摊前挑选。 “这个编一串要多少钱啊?”其中一个女生又问了一遍。 “这得看你要多少个珠子,五块一颗,自己在这里挑字就行。”摊主阿姨笑着答话,“编绳是免费的。” “这里面的字全吗?”女生问得认真,看起来很有兴致。 “全,只要字典上有的字我这儿就有,你按这个拼音找,然后挑好了我给你编。” “就用这种绳子。”阿姨随手拿出几根黑色细绳,又指了指旁边单独放着的一个小盒:“这旁边还有别的珠子,能当装饰的,想搭也可以一起编进去,但是那个的话要另外算钱,价钱都不一样。” 余沉本来打算直接绕开的,但听见这些话,脚步顿了顿,转过去看向摊位。 牌子上的字迹直白:红玛瑙串珠手链,自选名字,祈福转运。 “帅哥,要不要编一条?”阿姨见他看过来,顺口招呼了一声。 “百家姓名字珠,每个人都独一无二,红玛瑙寓意好,戴着吉利,可以转运的。” “……不用了。”余沉摇了摇头,打算离开。 旁边那个女生已经开始找了,和她朋友边找边闲聊,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余沉耳朵里。 “哎,你这条是给谁编的?你也不姓这个啊?” 女生正低头在盒子里翻珠子,被朋友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抿唇笑笑:“你都知道还问。” 她朋友无奈地叹气:“出来玩都不安心,一门心思给男朋友挑名字珠,也就你了。” “想给他讨一份好运气嘛,以后每天都平安喜乐。” 女生小声解释,“而且……就是想给他弄一份专属的小东西,他看到肯定很高兴。” “对啊,现在小姑娘小伙子都爱戴这种。自己亲手挑字串的,又别致,戴着还好看。”摊主在一旁笑着附和,“而且寓意也好,顺遂好运气。” “心思花在谁身上,就能给谁多添点好运气,图的就是这份心意。” 余沉原本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脚步忽然刹住。 他静了两秒,转回身走过来,开口问:“你好,那……生僻字有吗?” “生僻字?”摊主愣了愣,“什么样的?” “王字旁,右边一个 第239章 赞美的赞,跟赞的读音一样。”余沉伸出手,在自己掌心比划了一遍。 “这字还真是少见,我翻翻箱子。”阿姨扒拉了一下盒子,点点头,“肯定是有的,帅哥你自己先找找看。” 听见他们对话,旁边女生和朋友低声嘀咕了两句,“这字也太特别了,我都没见过。” “取这种字当名字,一般是不是都有特别的寓意啊?” 余沉听见了,但没应声,也没抬头。 他俯下身,手伸进盒子里,在一堆杂乱的珠子里慢慢翻找。 一颗颗拨过去,耐心比对,来回翻了许久,终于在盒子最底下,摸到那颗刻着“瓒”字的红玛瑙珠。 余沉指尖顿住,把那颗珠子拿起来,拢进掌心攥了攥,又缓缓摊开。 安静看了很久,他才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挑出一颗“陈”字,又配了几颗大小合适的配饰,一起递给摊主。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余沉一愣,看了眼来电显示,先对摊主说:“麻烦帮我编一下吧。” 说完他拿着手机走到一旁,“……喂?” “余沉?” 陈瓒在屋外看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你在哪儿?” “我已经出来了,在寺庙正门这边。”余沉说。 “出来了?”陈瓒明显一愣,“……你的平安符不是还没开光?” “不用了。” “心诚则灵。”余沉笑笑,“你跟外婆说,我刚才已经跟菩萨许过愿了,有没有开光都一样的。” 陈瓒闻言愣了一下。 没等他再说什么,听筒那边又传来余沉的声音,对方“啧”了一声:“我手机快没电了,先挂了,在公交站牌那里等你们。” 电话随即被挂断。 外婆凑过来问:“小余怎么说?他在哪儿?” 陈瓒回过神,把余沉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外婆有些意外,迟疑片刻,最后只能点了点头:“也是这个道理,心意到了就作数,菩萨都能明白的。” “那咱们赶紧出去吧,别让他一个人在外头等着。” “嗯。”陈瓒应了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外婆想了一会,虽然没想明白,但越想越觉得是好寓意,慢慢也就放宽了心。 只是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情绪,一直都没有消失。 往前走了一段路,外婆忽然一拍大腿,有点着急:“哎呦,坏了,我的布兜落在里头了。” “瓒瓒,你先去门口找小余吧,他手机没电了,别待会儿走偏了。”她转头嘱咐陈瓒。 “好。”陈瓒点头,步子不由得加快,独自往外走去。 走出大门,他一眼就看见前方的那个身影。 “余沉。”陈瓒喊了一声。 “出来了?”余沉回头看他,“……外婆呢?” “袋子忘了拿,外婆回去取了。”陈瓒看着他。 目光落在余沉脸上,他心里那点不安感,在这一秒突然变得更加强烈。 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瓒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声问了句:“刚刚在里面,是不是待得不太自在?” 余沉愣了愣,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就是里面人多闷得慌,想出来吹吹风。” “你今天一起过来,外婆挺开心的,”陈瓒慢慢说,“她一直很喜欢你。” 余沉闻言顿了一下,点点头,应:“嗯,我知道。” 有阵风从红墙那头吹过来,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瓒看着他,忽然低声开口:“我也是。” 余沉怔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又点了下头:“……嗯。” 沉默又出现了几秒。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陈瓒还是看着他。 “好。”余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偏头看向马路,又补了一句,“但我得先回趟自己家,等晚点再过去。” 正好有出租车经过,余沉抬手拦了下来。 “你要回去做什么?”陈瓒下意识问道。 余沉抬眼看他,“回去拿东 第240章 西,给你的生日礼物。” 陈瓒当即一顿。 紧跟着,余沉突然又说:“手给我。” 不等陈瓒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经被余沉攥住。余沉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动作很快,直接系在了他手腕上。 陈瓒低头看去,是一根简单的黑编绳,中间坠着两颗显眼的红色珠子,上面用鎏金刻着字。 是他的名字。 “这是……”陈瓒愣了。 “刚才在那边看到的,感觉挺有意思的,就挑了一串给你。” 余沉目光落在那串手绳上,又看向他腕间的那颗小痣,顿了顿:“算是我送你的另一个生日礼物。” “……”陈瓒像是才猛然回过神,立刻抬眼,一眨不眨地锁定住余沉。 “好了。”面前的人却突然错开他的视线。 余沉清清嗓子,松开手,侧身拉开旁边的出租车车门:“待会儿见。” 作者有话说: 南瓜饼(拍拍话筒)(忍不住):帅帅,你这样真的是不喜欢吗? 余沉:“……” #采访以余帅帅的沉默告终# 第85章蛋糕 回到家,再一次推开门,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客厅里没什么变动,跟早上出门前没两样。 餐桌上搁着两只空碗,旁边倒着个喝空的酒瓶,瓶身歪在桌沿,看着有点乱糟糟的。 余沉闭了闭眼,白天被何文秀撞见的那一幕猛地窜进脑子里。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余沉进厨房扯了个垃圾袋,把空酒瓶塞进去,再拿起那两只碗,放进厨房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开始刷洗。 只是碗放了一整天,碗底的油污已经干结发硬。 他自己煮的白水煮面还好,放了洗洁精简单冲两下就干净了。但装过炒面的那只碗,油垢牢牢地粘在碗底,哪怕挤了三泵洗洁精,用钢丝球使劲蹭了好几下也纹丝不动。 啧。 余沉越刷下去,眉毛皱得越紧。 没事闲的炒什么面? “嗡嗡嗡嗡嗡——” 身后忽然传来持续的手机震动声。 余沉手上的动作顿住,冲掉手心的泡沫,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干,转身往客厅走。 沙发上,手机插着充电器,屏幕亮着,一遍遍震个不停。余沉目光暗了暗,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警惕,冷硬又生疏,“你是谁?” “张铭。”余沉语气平淡,直接报出对方的名字。 “你……”对面一怔,又停了几秒,似乎是听出了他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努力辨认着,戒备的语气带上迟疑:“你是小远的那个同学?” 余沉没说话。 但张铭已经听出了他的身份,震惊地追问:“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你不用知道这些。”余沉皱着眉回答。 他本来也只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 上辈子在井下那阵子,每个月仅有一次打电话的机会,他拨外婆的号码永远打不通,张铭那边同样次次无人接听。 一晃就是几个月。 刘明辉见他们这两边始终没有人来找,便认定他们俩早已被家人放弃,干脆彻底停掉了两人打电话的资格。 于是那个时候,张铭苦笑着,半是自嘲半是玩笑地摇头,说要是不用轮流去打电话就好了,这样不如把手机号告诉余沉,两个人起码还能假装互相联系,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可怜境地。 那时余沉因为逃跑被他告密,从地牢里放出来刚满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张铭总在他耳边自顾自絮叨,他从来懒得回应,一句话都没搭过。 唯独那一次,他听得心烦,皱着眉冷不丁骂了一句:“傻逼。” 张铭当场愣了愣,感慨了一句近墨者黑。说他这种一向规矩的好学生,困在这种地方,终究还是学会了骂人。 之后他依旧自顾自地念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样顺着这个话题,一遍又一遍念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余沉当时根本没 第241章 打算刻意去记,可那串数字却莫名其妙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自己也意外,隔了这么多年,居然到现在都还记得。 “你给我发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张铭的声音把余沉从回忆里拉回来。 张铭怎么想都想不通,语气里满是震惊:“你怎么会知道那帮人的事情?” “你不需要了解这么多。” 余沉眉心皱紧,“当初他们逼你还债,你录了音,对吧。我要那份录音,还有其他所有相关的东西。” “……”张铭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凭什么信你?”张铭找回自己的声音,缓缓吸了口气,“你到底是谁?” 这绝不可能是个普通高中生能掺和进来的事情。 反复的推诿迟疑,瞬间戳中了余沉积在心底的烦躁,火气立刻往上冒。 “哪来这么多废话?” 余沉语气冷下来,“那些人突然收手不去找你要债了,你觉得是他们终于大发慈悲了,还是脑子进水了把你忘了?你他妈想安稳活着,就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张铭才艰难开口:“……那你拿到这些东西,想用来做什么?” 余沉没答。 “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当面谈。”张铭定了定神,终究是退了一步。 余沉皱了下眉,低声应了个:“嗯。” “我还有事,你尽快准备好。”余沉脸色黑着,抬手就要挂断电话。 就在通话即将切断的瞬间,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声,落进余沉耳朵里。 “小张,今天到的那几件洗衣液放哪儿了?” 余沉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哎何姐,我马上来。” 张铭仓促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对着手机道:“你……” “你旁边的人是谁?”余沉不敢相信地追问。 “……我老板,你要干嘛?”张铭脑子还乱着,一个跟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小孩突然和他说这些,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他一时间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你在哪儿打工?”余沉问。 “……一家超市,”张铭皱眉,“你要过来?” “我过来个屁!”余沉咬牙,一字一顿地问,“你打工的超市,老板叫何文秀?” 听筒里骤然安静下来。 短短几秒的沉默,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余沉僵在原地,心底有种荒谬感炸开。 他怎么也没料到,张铭竟然会在何文秀的超市里打工。 脑子里飞快串起之前的零碎细节。何文秀随口提过的小张,张铭,两个月前何文秀新招的收银员。 ……居然会是他? 重生之后,他总觉得这世界小得荒唐。 比如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陈瓒。 再比如,他借尸还魂,原身就是上辈子偷拍过他的人。 他分不清这到底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从自己重活一世的那一刻起,身边所有人的命运,都早已被无形的线牵扯在了一起。 你听着。”余沉深呼吸,压下去的语气十分急迫,“以后要是发现身边有任何不对劲的人,立刻从超市辞职,一刻都不许多留!” 电话那头的张铭,不知是被他这语气震慑住,还是彻底懵了,久久没有出声。 “靠!” 余沉低骂一声,直接挂断电话,手指划过屏幕,立刻拨通了何文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 “帅帅?”何文秀笑笑。 “妈……” 余沉话到嘴边,却猛地卡住了。 刚才情绪上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让何文秀立刻把张铭辞掉,杜绝一切可能有的危险。可电话接通的这一刻,他才骤然清醒——自己根本拿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 无缘无故让人开除一个勤恳打工的员工,任谁都会觉得蹊跷。 “喂?帅帅?怎么不说话了?”何文秀有些纳闷地追问。 “我在,妈。”余沉的声音有点发哑。 “打电 第242章 话什么事?”何文秀笑着问。 余沉闭上眼,静静站了几秒。 “没什么大事。”余沉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仓促找了个借口,“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要再忙一会儿呢,估计还得一个小时。”何文秀笑了笑,“晚上想吃什么?市场还没关门,我顺路买点菜回去做。” “不用了妈。”余沉定了定神,“今天陈瓒过生日,我等下要去他家吃饭。” 何文秀愣了愣,“哦……那也行,人家小陈过生日,你是该过去一下,都是朋友嘛。” “嗯,”余沉松了口气,语气自然地笑笑,“妈,我今天和陈瓒去庙里,给你求了个平安符,等晚上回来我给你。” “哎呀?还给妈妈求这个了?”何文秀声音里带着点惊喜的笑意,刚要接着往下说,脑海里忽然出现早上看见的画面。 勾着手指的两个少年。 她突然沉默了。 隔着屏幕,余沉察觉不出她藏在沉默里的心思,“妈,那你先忙吧,我挂了。” “哎,等等。” 何文秀犹豫着,最后还是叫住他,但话说到一半,又迟疑地卡了壳,“那个……儿子,你和陈瓒……” “怎么了?”余沉怔了怔。 “没事。”何文秀轻轻吐出一口气,先压下那点别扭和猜疑,重新换回平常温和的口吻,“回来再说吧。” “你路上注意安全,要是太晚了就给妈妈打电话,我开彻去接你。” 油声滋滋作响,饭菜香已经漫了满屋。 陈瓒刚做完一套化学卷,从卧室出来才穿上围裙,就被外婆轻推着往厨房外走。 “快出去等着吧,过生日呢,别沾一身油烟味,在外面等着吃饭就行了。” 陈瓒没忍住笑笑:“外婆,就过个生日,以前不也都是这样吗?” “这可是十八岁,能一样吗?”外婆笑着数落他,手上动作不停,“再说今天小余也要过来,不用你在这儿忙活了,去吃点水果,顺便给小余也备上一点。” “好。” 陈瓒应下来,从冰箱拿出橙子和梨,拿起小刀慢慢往下切着。 十八岁。 他皱了皱眉。 说实话,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从他自己的心境上,感觉跟昨天,前天,甚至去年好像都一个样,没什么变化。 但是这个分水岭从现实意义上来说很不一样。 从未年到成年。 熬了十几年的学生时代快要结束了,他该开始去比较合适的学校和专业。 还有……手腕上多出来的这串红玛瑙手串。 男朋友送的。 思绪晃神的一瞬,手上力道偏了,刀尖猛地一滑,差点切到他的手。 陈瓒动作顿住,放下小刀,认真盯着自己腕间的手串。 那种泛着毛边的痒意又在心口出现。 忽然确定关系的不真实感,每一次低头看见这串手链,才会悄悄淡下去一点。 天在半小时前就黑透了。 陈瓒看了眼时间,大概算了算,他和余沉分开已经两个小时了。 “就差面了,”外婆笑着说,“今年煎两个鸡蛋吧,有营养。” “……好。”陈瓒勾了勾嘴角。 他每年生日都不吃蛋糕,都是外婆自己擀的生日面。 就跟不喜欢椰子味一样,他也不太喜欢奶油,总感觉有点腻。 趁着烧水等水开的空档,外婆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又把那盘红烧鱼往旁边挪了挪。 “鱼放远一点。”她随口念叨,“小余那孩子过敏,免得等下顺手夹错了。” 水开了,外婆把面条放进锅里,看着手里的鸡蛋,突然转头问:“瓒瓒,要不别煎鸡蛋了,外婆给你做个鸡蛋酱吧,上周新跟楼上老李学的做法,行不行?” “嗯。” 应完外婆的话,陈瓒忽然恍了下神。 两个鸡蛋。 鸡蛋酱? 陈瓒愣了愣,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余沉让自己给他煮一碗面,先是要两个煎蛋,然后点名要的也是鸡蛋酱。 第243章 没想到兜兜转转,外婆今天给他过十八岁生日,做的就是这种面。 这巧合是不是有点奇怪? 念头在心口绕了一圈,还没等他抓住什么头绪,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陈瓒下意识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余沉站在门口,对他笑了一下:“晚上好。” 很简单的三个字,陈瓒看着他的笑容,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慢慢往下。 面前的人,一手拎着大盒子,另一只手提着个满当当的,包得很严实的塑料袋。 “你是打算让我在门口给你过生日?”看了他半天,余沉没忍住挑了下眉梢。 陈瓒侧过身子让他进来,“你拎的这些……是什么? “烧烤。”余沉把手里的塑料袋和盒子都放在桌面上,先拆开塑料袋,“就我们吃过的那家店,你还记得吗?上次让你请客的地方。” 余沉让他“还人情”的那次。 “……不过,”余沉继续说着,塑料袋系得太紧,他直接用力撕凯,烧烤的香气立刻漫出来,“这次全是肉,没有素菜。” 陈瓒一愣,瞬间想起上次那顿全素的烧烤,嘴角没忍住,轻轻往上扬了点。 “笑什么?”余沉扫了他一眼。 “快坐下吃饭吧。”外婆拿着碗筷走过来,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大盒子上,好奇问道,“小余,这是什么啊?要不要先放到一边?” “不用,等下就要用。”余沉摇摇头。 陈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余沉垂着眼,慢慢拆开外包装,动作停顿了一下,才抬手把盒子掀开。 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刻,陈瓒怔住了。 是一大块蛋糕。 外皮有点坑坑洼洼的。 至于为什么能看见蛋糕的外皮? 因为这蛋糕没有铺奶油,就是简简单单的两层蛋糕胚,上面只抹了草莓酱,顶上错落摆着许多新鲜草莓。 外婆看得有些意外:“这是在哪里买的?怎么还有这种样子的蛋糕?” “不是买的。” 余沉默了两秒,轻轻咳了一声,“这是……我自己做的。” 第86章妥协 “十八岁了,明年考个喜欢的专业,外婆是那句话,不求别的,就盼你平平安安,往后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 外婆笑着给陈瓒夹完菜,又给余沉碗里添了些:“小余也是一样。” 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摆上桌面,余沉带来的那袋烧烤也拆开放在盘子里,几种香味掺在一起,热乎乎地往鼻子里钻。 外面天色是暗的,屋里空气是暖的。 外婆问了句什么,陈瓒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忍不住落在眼前两个人身上。 十八岁。或许是过了今天,往后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似乎才真正慢慢铺在了眼前。 也或许,是从今天起,他生活里多了一个人——除了外婆,又多了一个格外要紧的存在。 顺带的,他还多了一重从前十几年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身份。 所以这种感觉,往年的生日,陈瓒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 很舒服,很安稳的感觉。 让人想要把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秒的感觉。 这顿饭吃了快一小时,外婆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话也没断过,东拉西扯碎碎念着日常。 吃到后半截,余沉随口接的一句玩笑话把外婆逗得直乐,笑过劲了还没忍住低低咳了两声。 她摆了摆手,顺势站起身:“好了好了,是不是都吃饱了,我来收拾桌子。” 两人刚要动,外婆伸手按住他们:“不用你们起来搭手,我就是把碗筷先泡池子里,明天再洗。” 外婆往厨房走了两步,回头又交代着:“那个蛋糕你们吃吧,我年纪大了血糖高,吃不了甜的。你们俩慢慢吃,今天有点乏,待会儿我收拾完就回屋睡觉了。” 她放完碗,看向余沉:“小余,今晚在这儿住下吧?我给你拿被子。” “不了外婆,我等下就该打车回去了。今天给我妈请的平安符还没 第244章 送出去,说好了晚上回家给她。”余沉笑了下。 “哦……”外婆点点头,“那你们俩别熬太晚,这边车少,夜里天还冷,晚了就更不好打车了。” 她嘱咐完,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一下子变得安静,能听见墙上的那块有着十几年头的钟正“滴答滴答”走着。 沉默几秒后,余沉端起蛋糕,然后偏头看向陈瓒。 “……回屋吃吧。”他顿了下,把声音放低,“外婆睡了,别吵着她。” “好。”陈瓒说。 两人走进卧室,余沉抬手开了灯。 暖光漫开,他把蛋糕搁在桌面上,抬眼扫了下头顶的灯,指尖敲敲桌沿,心里琢磨了一下。 “要不把灯关了吧?”他看向陈瓒。 “关灯?”陈瓒明显一愣,眼神下意识晃了晃。 余沉盯着他的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瞎想什么呢?” 他脸色有点黑,咬着牙补了句,“点蜡烛许愿,不应该把灯闭了?” 陈瓒:“……” 沉默卡在空气里,他耳尖泛热,抬手轻掩着嘴咳了下,“嗯。” 顿了顿,他重新看向余沉,带着点迟疑开口:“……蜡烛?” 余沉怔了好几秒。 “靠,”他皱紧眉,“我忘了要买蜡烛了。” 甚至不是临时忘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起来。他刚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生日吃蛋糕的流程,才意识到还有这个需要。 “我出去买一趟。”余沉说完就要转身往外走。 手腕被却人轻轻攥住。 陈瓒拉住他,“不用了,没事的。” 视线垂下去,他看着桌上那个全用草莓酱当涂层的蛋糕,试探地问余沉:“所以这个,就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奶油的?”陈瓒愣了愣。 “之前陪外婆去看牙,有次闲聊碰巧听到她说过。”余沉随意扯了句,“我就记着了。” 陈瓒不说话了。 “这礼物……”余沉皱了皱眉,自己也没忍住,“看着可能是有点简陋。” 陈瓒回过神,摇摇头,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没有。” “就是有点意外。”他盯着蛋糕顶上的新鲜草莓,“昨天晚上我在你家,看见厨房堆着一盆草莓,还有几个沾了面糊的碗。” 陈瓒抬眼:“所以那时候……你就在做这个?” “嗯,”余沉坦然承认,“外面蛋糕店问了好几家,都没做过这种不加奶油的。没办法,只能自己折腾,用我家的烤箱试了几次。” 卧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对视着。 余沉自己先移开视线,啧了声,眉头拧得更紧:“好吧,卖相是挺难看的。” 他也没想到烤个蛋糕这么费劲。 这已经是废掉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次品之后,勉强能拿得出手的成品了。 至少两层蛋糕胚还算规整,没烤得歪歪扭扭。 起码还算是圆形。 “但我之前尝过边角料,”余沉清了清嗓子,“虽然长得丑,味道还是可以的。” “没有,”陈瓒摇摇头,语气直白干脆,“我觉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这是我第一次在过生日的时候吃蛋糕。”陈瓒说。 “我刚才愣,是因为很惊讶。”他看向余沉,慢慢说着,“以前过生日从来都是吃面,我小时候其实有想过,什么时候能有不加奶油的生日蛋糕就好了。” “没想到,今天真的看到了。”说到最后,他唇角轻轻往上弯了弯,露出一点浅淡又干净的笑意。 余沉顿了一下,张了张嘴。 陈瓒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余沉忽然沉默转身,关掉了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落下来,陈瓒下意识闭上眼。 等再次睁开眼,视线慢慢适应昏暗的光线,他看向对面的人影,微微愣住:“不是没有蜡烛吗?” “许愿总得有个仪式感。”余沉说,“虽然没有蜡烛。”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一个立在墙边开关旁,一个靠着桌沿。模糊 第245章 夜色横在中间,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黑暗里,只有余沉的声音传来,平静又笃定:“不过比起蜡烛,我应该更管用一点。” “许愿吧,我帮你实现。” 静默两秒,余沉语气又松了一点:“但前提是,我能做到的。” 陈瓒没应声。 他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直到心脏那种饱胀的情绪慢慢平复,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最想要的,你今天早上就已经帮我做到了。” 余沉表情一顿。 “余沉。”陈瓒低声喊他,抬步朝他走过去。站定在余沉面前,他语气很轻:“跟我说句生日快乐吧。” “陈瓒。”余沉抬眼和他对视,一字一顿,“生日快乐。” 听到这句话,陈瓒缓缓吸了口气。 “那……”少年望着他,声音低而认真:“我现在的愿望是,希望明年,你还能像这样,亲口对我说一次生日快乐。” 其实何止是明年。 想要后年,大后年,每一年。 但他还记得余沉那句试试。 他心里没底,不敢奢求太遥远的承诺,而且就算真的得到了,这样飘渺的一句话,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所以……至少先把期许先落在下一个年头。 一个能够得到的时间。 明年。 至少明年,他还会在。 “可以吗?”陈瓒轻声问。 余沉不知道现在心里翻腾的情绪是什么,他顿了一下,点点头:“……嗯。”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还是余沉先开了口:“切蛋糕吧。” 心脏沉重地发闷,他抬手想去开灯,想试着把当下这样的气氛冲淡一点。 但陈瓒忽然问:“吃完蛋糕,你是不是就该走了?” “应该吧,”余沉顿了顿,“怎么了?” “……前天刚考完试,有没有不会的题?”陈瓒低声道,“我可以给你讲。” 余沉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挑起眉。 什么玩意? 他是用哪个部位想出来的这种理由? “不用给我讲。”余沉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不过我可以在这儿再待一小时。” “你要是想学,”他说到这儿,实在有点被逗乐了,随口笑了笑,“我在旁边坐着,可以看你写一小时卷子。” 话音落下,余沉嘴角的弧度还没敛下去,手忽然就被握住了。 余沉愣了愣。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意思是,你可以先这么跟何阿姨解释,你为什么回去晚了。” “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陈瓒声音很低,“我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你和我,我们在谈恋爱。” 说完,他迅速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一下余沉的鼻尖。 余沉整个人僵住,没反应过来。 陈瓒抬眼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没有避开的意思,犹豫了半秒,又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余沉依旧没动。 陈瓒喉结用力滚了两下,慢慢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很安静、也很干净的一个吻,只是浅浅相贴,两道呼吸交缠,在昏暗里融在一起。 许久,陈瓒忽然抬起头。 分开短暂的几秒。 下一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感觉明显不一样了。 湿润的,带着真切的力道,两道呼吸都开始乱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本能,陈瓒抬手捏住了余沉的下巴,余沉皱了皱眉,迟疑一瞬,才慢慢松开了牙关。 生涩一点点变得熟稔,情绪翻涌上来,不知不觉就失了分寸。 两个人贴得越来越近。 气氛好像开始有点止不住的跑偏。 陈瓒忽然停顿一下,嘴唇从他的嘴角慢慢滑落,带着试探的啄吻,顺着下颌,一路落去脖颈。 余沉猛地睁大眼睛,抬手一把推开他。 陈瓒愣住了。 余沉喘着气,不容拒绝:“这个不行。” “……什么?”陈瓒没听懂。 “我们才刚在一起,进度太快了。”余沉硬着头皮开口,但说 第246章 得干脆,“我没跟男人谈过恋爱,你……接吻可以,但再更进一步的事,我没有考虑过,现在也接受不了。” 他心底一片混乱。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从前的自己。 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身体。 开什么玩笑。 亲密可以,甚至暧昧也可以,这些都勉强能糊弄过去,他还能假装不在意。 但再越界,真要到最后那一步,和曾经的自己发生那种关系,他实在跨不过去心里那道坎……完全无法接受。 “我刚才没打算……”陈瓒皱着眉,神色略显局促,他已经听懂了余沉的意思,却没办法直白地出口解释。 陈瓒心跳猛地加快。 他是真的没往那方面多想,更没预谋要做什么。 余沉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目光往下极快扫过一处,立刻收了回来。 ……没打算个鬼。 余沉脸色不太好看,不想再继续尴尬地掰扯下去:“先吃蛋糕吧。” 他转过身,指尖刚碰到顶灯的开关,身后陈瓒还没平稳的呼吸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余沉动作一顿。 他咬紧牙,猛地转回身,“我只能做到帮你解决一下。” “解决……”陈瓒没反应过来,脸上还是懵的,“什么意思?” 余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只能这样。” 陈瓒彻底怔住,眼底全是错愕。 “你……”余沉再次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声警告:“别出声。” 他闭着眼,抬头用力吻了上去。手顺势往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慌乱,一把拽住了陈瓒的裤腰。 第87章营业五分钟 亲自己是什么感觉,在过去的两天里,余沉已经深刻体会过了。 但……这样去感受另一个自己。 现在还是第一次。 陈瓒被他亲过来的力道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着桌沿,手慌里慌张揽上他的腰。 他整个人已经懵了。 直到布料被猛地拽下,被碰到的瞬间,陈瓒才猛地绷紧身子,抬手攥住了余沉的胳膊。 “我……”陈瓒声音发紧。 他想说刚才真的没想过要做到这步,可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余沉咬紧牙,手上稍用劲捏住他的脸,气声压得极低:“我说了别出声。” 陈瓒试图往下扣住他的手腕,还想再说些什么,余沉却没等他,直接开始了动作。 一种陌生的感觉忽然覆上来,陈瓒瞬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呼吸立马重了下去。 “……” 余沉忽然一顿。 他闭着的眼猛地睁开。 这算什么?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 他发现这种状态下,动作突然僵住了,就像是忽然失忆了,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一步。 喉结悄然滚了一圈,余沉没敢往下看,但触感却已清晰地传过来。 余沉盯着眼前的人,心跳狠狠撞在肋骨上,一下下咚咚作响。 陈瓒神情发空,看起来愣愣的。 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你……刚才想说什么?”余沉忽然压低声音问。 “我……”陈瓒话音顿住,视线不受控地往下落。 这是个很奇妙的场面。 余沉:“……” 余沉指尖猛地一松,骤然收回了手。 没有人说话,奇怪的氛围就这样持续了几秒。 “我想说,”陈瓒用力缓着气息,声音低哑,“我刚才,没想过要对你做什么。” 空气再次静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好像要更长。 “……哦。”余沉终于应声。 “这样,”他咳了几下,把手往后面背了背,“那就……今天算了吧。” 这说的是什么破话。 余沉不可思议地在心里暗骂。 果然,抬起眼,陈瓒正一脸发愣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带着些震惊。 余沉深吸一口气,往后撤了半步,“你先整理一下吧,我……” 陈瓒始终没说话,只用一副难以形容的神情定定看着他。 余沉 第247章 简直想在这一秒敲晕他。 去他的,干脆都毁灭吧。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他压了下去。 如果想要把人瞬间敲晕,要速度极快重击颈动脉。先不说隔了这么久他早就手生了,未必能一下敲准,这种事稍有差池,后果根本没法控制。 力道轻了只会轻微眩晕,力道重了就是脑挫伤,脑震荡,就算力道刚刚好,也不可能做到无痛无损伤地醒过来。 ……上辈子他被人敲过,也敲过别人。 靠,到底在瞎想什么?! 余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陈瓒还要慌乱。 现在他脑子里乱得能缠出一万个毛线球,几乎跟被敲晕也没什么两样。 余沉挣扎着回过神,陈瓒还是用那副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他,余沉咬牙往下面瞥了一眼……完全半点都没消。 余沉皱紧眉,语气仓促:“要不然,你……我先出去,你自己弄一下吧。” 他顾不上别的,也懒得想这话有多怪异,话音还没落就已经转身。 但陈瓒却一把抓住他。 余沉愣了愣,接着嘴唇就被猛地含主。 陈瓒眼神暗下来,一边用力吻着他,一边成功复刻了余沉之前的动作。 并且还进行了自由发挥的延续。 余沉眼睛骤然瞪大,才反应过来这人想干什么,但准备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浑身瞬间发麻。 等陈瓒将他们俩握在一处,余沉大脑直接一片空白。 陈瓒……这他妈是跟谁学的? 或许也跟缺氧有关系,余沉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睁着眼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过了几秒,陈瓒停下亲吻。他低头看了眼余沉的模样,试着用了些力气—— 余沉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思绪一片混沌,余沉全凭着本能,抬手也握了上去。 陈瓒气息瞬间乱了,他喘着气,把头埋到余沉颈边,张口咬住了他的耳垂。 余沉屏住呼吸,身体最深处,有种反应不受控制地开始出现。 那些自我拉扯的念头、以后该怎么办的顾虑,一瞬间全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最直白的本能。 他神志发昏,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但下一瞬—— “……” 两人同时一僵,所有动作骤然停下。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几秒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去下厕所。” 余沉脸色紧绷,没敢看陈瓒,更没看自己的手,匆匆把裤子整理好,立刻转身推开门。 客厅早就关了灯,四下漆黑,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一片。 余沉借着月色小心翼翼地走到洗手间,关上门,靠着门板重重喘了好几口气,才拧开水龙头。 他闭上眼,攥了攥掌心,心口猛然颤了一阵。片刻之后,余沉用力平复着心跳,终于……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十几分钟过后,余沉拿着纸巾回到卧室。 “你……擦一下吧。”他把纸搁在桌边。 尽管屋里依旧一片昏黑,本来就什么都看不真切,但余沉目光还是不受控地别向旁边。 陈瓒像是才回过神,怔怔抬起头看向余沉,顿了好久,然后缓慢地拿起桌上的手纸。 过了一会儿,余沉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口:“好了吗?” “……嗯。” 余沉深吸几口气,抬手打开了卧室的灯。 暖黄灯光一亮,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蛋糕静静摆在桌上。只不过灯下的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气息,隐隐约约,让人没法忽略刚才发生的一切。 余沉抬手把窗户推开一丝缝隙,目光又往下扫了眼。 ……还好,陈瓒已经把那些纸巾都收进垃圾桶了,看不到半点痕迹。 余沉清了清嗓子,视线落到已经被遗忘许久的蛋糕上。 他面上神色尽量放平,切了两小块装在盘子里。 “尝尝吧,我感觉草莓酱的糖还是放少了, 第248章 可能会有点淡。”余沉把一个盘子往陈瓒那边推了推。 对面的人迟迟没动。 “陈瓒?” “……嗯。”陈瓒低低应声,终于转过身,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很好吃。”他还没嚼就认真点了下头。 “……那就好。”余沉也低下头,慢慢吃着自己那一块。 过了一会,陈瓒突然小声问:“做蛋糕麻烦吗?” “还好吧。”余沉回想了一下,“就烤了两个蛋糕胚,再熬点草莓酱抹上去。” 但说完又没忍住了弯了弯嘴角,叹了口气:“不过对我来说,已经算是挺费劲的了。” “……谢谢,”陈瓒静静看了他片刻,低声道,“这个蛋糕我很喜欢。” 余沉目光一顿,含糊地嗯了下,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蛋糕不算大,距离晚饭也过去了一段时间,两个人没用多久就吃完了。 等收拾好桌子,将垃圾倒进垃圾桶,余沉看到桶里的纸巾,又一次沉默下来。 难言的尴尬在空气里再次散开。 “你要写卷子吗?”余沉开口问道,他看了眼时间,又补了句:“现在的话,我还能看你写十分钟。” 陈瓒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还剩十分钟。 刚才,总共过去了五十分钟。 但是这五十分钟里,包含了拿纸巾、吃蛋糕,还有一堆在沉默中消磨掉的零碎时间。 真正留给某项事情的时间,恐怕连五分钟都不到。 余沉没留意到他的神情,手指蹭了几下裤边,拖过凳子坐了下来。 陈瓒抿抿唇,在他身旁坐下,从书包里抽出张物理卷子。 确实该静下心开始学习了。 自从去砂锅面店打工那天开始,直到现在,他那堆作业还一个字都没动过。 元旦假期就短短三天,可布置的那些作业,数量乍一看简直像要给学生们放十年假。 每一科老师都觉得自己留的不多,但七科加起来,摞在桌面上都能把人给挡住。 四十多张卷子,他一张都没开始写,更别提多余的复习计划。 但是…… 陈瓒握着笔,凭着感觉胡乱写了几道选择题,最后还是停下了笔。 余沉看见他停下:“怎么了?” “你……”陈瓒深吸一口气,但话都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着余沉,“可不可以再多留一小时?” “嗯?”余沉一下子愣住。 “时间太晚了,等下我送你回去,之后我再自己回来就好。”陈瓒说,“这条路我很熟,晚点回来也没事。” 余沉还是愣着,没太明白他突然提这些的用意。 “明天就是元旦,”陈瓒迅速说道,低声解释,“过了零点,我们就算一起跨年了。” “……哦。”余沉这才回过神,随口应下,“好。” 跨年? 他心里忽然一顿。 他都忘了世上还有这么带着仪式感的一项活动。 台灯暖乎乎的光铺在桌上。两人挨着坐在桌前,一个盯着卷子走神,另一个望着他出神,空气十分安静。 答应下来之后,陈瓒依旧坐在那没动,神色似乎透着几分沉闷。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余沉没忍住问道。 陈瓒垂下眼,再转过头时,眼底情绪复杂,“余沉,我刚才……抱歉。” “抱歉什么?”余沉没反应过来。 “就是,”陈瓒眉头紧紧皱着,话说得格外艰难,“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 余沉张着嘴,瞬间卡了壳。 愣了几秒,他才勉强缓过神,低声安抚:“没事,你……如果是第一次的话,这样也正常。” 虽然都是手。 但毕竟对陈瓒来说,自己的手,和别人的手,终究还是很不一样的。 余沉倒是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当然了解自己的情况,上辈子在这方面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瓒闻言却一怔,迅速问:“你不是第一次吗?” 余沉:“……” 第249章 “我当然……”余沉皱着眉,“我只是刚起反应,还没来得及往下——” 坦开讨论这种话题,对他的脸皮挑战未免过大,余沉觉得自己实在说不下去了。 “这没什么,”他生硬转了话头,匆匆安慰了一句,压根没来得及过脑子,脱口而出,“等以后习惯习惯就好了。” 后半句话说完,陈瓒神色微微一滞。 余沉和他对上视线,脑子空了空,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顿时僵在原地。 还没等想好该如何圆场,陈瓒已经点了点头,望着他低声应道:“好。” 第88章宁作我 陈瓒这个“好”字说完,视线也没挪开,继续静静地看着余沉。 余沉身上那股尴尬的僵劲儿慢慢散了,却被他看得心底莫名其妙发紧。 就仿佛下一秒,陈瓒就要开始跟他认真琢磨,该怎么慢慢“习惯”。 余沉唇瓣动了动,正想随便找句话岔开话题,陈瓒却先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拿起桌边的笔,重新看向摊开的物理卷子。 笔尖落在纸上,对方低着头,一副沉下心做题的样子。 余沉先怔了怔,视线落在他的侧脸,又往下,扫过少年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的红。 “……” 陈瓒一直埋着头写题,面色平静,始终没抬一下眼。余沉看着,慢慢垂下目光,无声吐了口气。 刚才的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脑子一热冲昏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彻底静下来,发生的所有画面来回打转,那些细节越想越清楚,放大、延长,一遍遍在眼前晃动。 呼吸,心跳,相贴的唇,还有握在手心里……他攥过的热度,那股紧绷勃发的力道。 越往下想心里越乱。 偏偏思绪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荒唐吗? 好像是挺荒唐的。 虽然他最后也没怎么样,后来去洗手间冲了手,缓了一阵子,那点躁动的反应也就下去了。 总体来说,没真闹出什么出格的事。 对着自己起了反应……余沉其实不奇怪,更不意外。都是男人,换成任何人被这么近身摸来碰去,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估计才不正常。 只是,经历过刚才那一通折腾,余沉突然惊觉,他和陈瓒之间的感觉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这份变化跟陈瓒没关系,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他说不明白这种变化是什么,但具体来说……就比如现在,眼下这一刻,他看着自己的手,和陈瓒的胳膊挨得十分近。 换做几天之前,陈瓒要是靠得这么近,他就算不至于浑身别扭,也肯定会下意识往边上挪一挪。 而现在—— 余沉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 他发现,自己居然非但不反感,反倒莫名觉得这样的距离……挺舒服? 甚至心里还冒出个念头,干脆把手往那边靠一靠,就这么挨在一起,好像也可以。 余沉震惊地愣在那里,眉头跟着拧起。 他不想面对,可这种感觉骗不了人。 就是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舒服。 这一刻,外婆在隔壁卧室睡得安稳,头顶的小灯亮着,周遭安静,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他和年少的自己靠在一起。 过去的自己。 现在的……男朋友。 只是因为肢体亲近,难道就足够生出这种控制不住的松动? 余沉呼吸猛然一滞。 自己真的清醒冷静吗? 如果清醒,那之前吻上去的时候,为什么好像根本没有纠结犹豫? 亲完之后,又为什么从头到尾好像都没后悔过? 人对自己好确实理所应当。 可这份好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一路走来,种种相处,他真的从来没有越过界限半步? 先越界的……究竟是谁? 答应这段关系,自己真的没有藏过半点别的杂念? 再这样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 心底忽然漫上一股后知后觉的恍然,慌乱夹杂着迟来 第250章 的危机感,猛然翻涌上来。 余沉喉结滚动着,嘴里一阵发干。 一步步踏进温水的人,到现在终于发现,周身的温度好像从来就不是他当初预想的模样。 呼吸紧绷着,整个人怔怔地放空失神。不知不觉间,时间走得格外快,窗外的天色又沉了几分,彻底坠入深夜。 恍惚间听见细碎的动静,余沉抬了抬头。 陈瓒的又试着喊了他一遍:“……余沉?” “嗯?”余沉清了清发哑的嗓子,看向他,“怎么了?” 陈瓒注意到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迟疑一瞬,“……没事。” 余沉看他欲言又止,皱起眉,直到视线无意识落到桌上,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他这张卷子已经写完了。 余沉定了定神,摸过手机一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五。 他一直走神,现在才看见,何文秀在半小时前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用妈妈去接你吗?】 大概是看他没回复,隔了十分钟又发来第二条:【太晚了,我等会儿在小陈家楼下旁边的小广场等你。】 余沉先愣了一下,心里纳闷何文秀怎么会找到这边来,转念一想,当初陈瓒过来做家教,何文秀闲聊时似乎问过他家的住址。 余沉在键盘上敲字:【好。】 回复完,他将手机搁在桌面上,看向陈瓒:“我妈过来接我,等下就不用你送我回去了。” 陈瓒愣了下:“……哦,好。” “对了,”余沉忽然想起一件事,“是不是还没跟外婆说去医院做检查的事?” 陈瓒点了点头:“嗯。” “我明天再找机会跟外婆好好说吧。”陈瓒低声说道。 “……嗯。”余沉应声。 两人对视着,没人再开口,空气奇怪地安静下来。 余沉先移开了目光,无意间低头,然后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变成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愣了愣,过了半秒才意识到——要跨年了。 新的一年。 心头忽然一紧。 余沉重新抬眼,视线还没来得及对上,身前的陈瓒忽然往前倾身,伸手抱住了他。 “……”余沉张了张嘴,怔在原地。 秒针尽职尽责地踏过最后几秒,悄然跨入零点。 陈瓒埋在他肩头,小声说:“新年快乐。” 远处天边突然炸起巨响,砰的几声,毫无预兆地化破寂静。 漆黑的夜空里,一朵朵烟花接连窜上高处,轰然绽开。 焰火光影遥遥映在眼底,余沉终于被晃回神。 短暂的空拍过后,心脏猛地一阵急跳。 余沉抬起手臂,右手搭在陈瓒背上,然后慢慢地,顺着后背轻拍了两下。 “……陈小瓒,”他声音很低,却比外面的烟花声还要清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余沉闭上眼睛。 十八岁的陈瓒,人生轨迹再也不会和自己一样的陈瓒。 希望你以后每一年,每一天。 都要快乐,都可以快乐。 ……无论我在不在。 余沉睁开眼,心里的酸软还没缓过来,他抱着人,头偏了偏,望向窗外的烟花—— 等等。 窗外? 他身子一僵,瞬间推开人,满眼震惊:“刚才没拉窗帘吗?” 刚才他和陈瓒……全程窗帘居然都敞着? 冷不丁被推开,陈瓒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脸上有点懵:“……嗯?” 他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抱人的姿势,顺着余沉的视线往窗外看了眼,也顿住了,错愕道:“好像,是没有。” 余沉盯着窗外,眉头死死皱紧。 “……没事,我家是单栋楼,对面没人。”陈瓒回过神,艰涩地开口,“而且……我们关了灯,应该看不到的,” 余沉深吸一口气:“嗯。”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全程窗帘大开,再联想到屋里垃圾桶里的纸巾…… 他木着脸,干咳了几声,站起身:“……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第251章 才要挪步,陈瓒忽然又叫住他:“余沉。” “怎么了?”余沉回头看过去。 陈瓒看着他没说话。 余沉怔了一下,犹豫着问:“年还没跨完?” 陈瓒没回答,站起身,拉开了书桌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到余沉面前。 “……这是什么?”余沉下意识接过来。 “这是,我在砂锅面打工的工资。”陈瓒说。 余沉怔了片刻。他记起来了,陈瓒确实提过要把这笔钱给他,他也没拒绝。 只是…… “数目不对吧?”余沉皱起眉。 他随手一掂,就能察觉出来,这显然比打工的工资要多出来不少。 要是去砂锅面店当服务员一个月能挣这么多,那他收拾收拾明天也过去了。 “……剩下的是我准备买羽绒服的钱,”陈瓒笑了笑,“我本来想冬天到了,有时间就去买件厚点的外套。但你已经送我一件了,这笔钱用不上,就一起放里面了。” 余沉眉头皱得更紧。 骗谁呢。 先不说陈瓒可能根本没打算要买新羽绒服,就算他要买,也绝对不会舍得用这么多。 所以这钱的来路…… 他心里突然一顿。 这个年纪,高三上学期,他记得自己好像已经在慢慢攒钱了,除去外婆的药费和必要支出,这些钱是准备留着以后上大学,置办各种零碎东西用的。 余沉抬眼盯着陈瓒。 所以这人,是把自己攒的这份钱全都塞进来了? 那他自己以后怎么办? 余沉不用问也猜得到,他大概是打算等高考结束,再慢慢从头挣回来。 像被人狠狠在心脏上戳了一下,那股酸软的滋味再次出现,而且要更加强烈,他盯紧眼前冲他浅浅笑着的人,胸口堵得发涩。 余沉捏紧了信封,忽然,他摸到一块触感明显不对劲的东西。 他愣了愣,拿出来,是一条手链。 样式很熟悉的黑色绳子,红色小珠,珠子上是金色的小楷,刻着两个字——余沉。 “也是在庙门口那个小摊上挑的。”陈瓒说着,抬起右手腕露出自己的那条,笑着说,“我们可以一起戴。” “新年快乐。我本想等工资发下来,然后去给你买份正式的新年礼物。” 陈瓒话音顿住,没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和余沉这辈子只能做朋友,但就算只是这样,他也忍不住想准备份礼物送给他。 没想到余沉会突然出现在面馆,又忽然说要和他试试,这两天他们待在一起,陈瓒也就没抽出空去好好挑选。 下午跟余沉分开侯,他特意出去转了好久,结果什么合适的东西都没挑到。 “对不起,”陈瓒垂了垂眼,“我暂时没有更合适的东西送你,只能先用这个凑一凑。” “你先收着,”陈瓒看向他,语气认真,“等寒假过年的时候,我会给你补一份更好的礼物。” 余沉攥紧手里的东西,嗓音发哑:“……已经很好了。” 还有什么东西会比这些更好? 安静了片刻,陈瓒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余沉,你之前说我们先试着在一起……那我们,能不能试得久一点?” 余沉没有应声,目光落在手链上刻的名字上,定定看着,直到眼皮盯得发酸。 余沉。 陈瓒。 他缓缓抬眼,再次看向陈瓒,张开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一直不吭声,陈瓒勉强笑了笑,避开这个话题:“……我先送你下楼吧。” 说完便转身想去拿外套。 只是还不等他动作,手腕就被人攥紧,陈瓒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 窗外,第二波烟花骤然炸开,比刚才离得更近,也更亮。 理不清的心思、不敢想的对错。 以及渺茫未知的以后——那些解不开、放不下的一切…… 余沉盯着陈瓒的眼睛,紧咬的牙松开,决绝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他后颈,同时扬起了自己的下巴 第252章 。 屋外烟花流光漫溢,屋内柔光倾泻而下。 光晕裹着两道身影,慢慢靠在一起,缠成一团。 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他们新年的第一个吻。 “荣格说,恋爱中的人,其实是把自己灵魂的形象投社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付舟翻着书页,啧啧称奇,“他这意思就是,人到头来真正爱的,其实还是自己。” “你说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付舟伸手拍了拍旁边张泽远的肩膀,语气满是好奇。 张泽远蔫蔫趴在桌上,半点兴致都没有,抬眼瞟了他一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快困死了。” 元旦假期结束,返校后的第一个早自习,他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你也太有兴致了,这看的什么书?”张泽远问,“今天期末成绩估计就要公布了,你考得怎么样?” “这书是随手从我家书架上拿的,看着本来以为挺有意思,结果根本读不懂,照他这句话说的,那真爱不都成自恋了?” 付舟摇摇头,干脆合上书本,把它塞到英语书里面藏好,装作在低头背单词的样子。 “我考多少?那当然还是老样子。”付舟又叹了口气,伸手比了个四,“估计又是四百名开外。” “那你还有心思看闲书?”张泽远一脸诧异,“不怕回去你爸又骂你?” “嗐,没事,他最近忙得根本不着家。”付舟笑了笑,“就是之前那个案子,本来说什么进行不下去了,结果好像是突然又收到什么线索了。” “我爸这几天,天天忙得晚上回家倒头就睡,早上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出门,别说骂我了,我俩见面的时间都凑不出来。” “……哦。”张泽远随意应了声,又打了个哈欠。 付舟从书包里掏初卷子:“哎,第一节数学课吧,我还没对答案呢,你对了吗?” 张泽远摇了摇头。 付舟随即转过头,“陈瓒,你对答案了吗?” 陈瓒手里捏着笔,正望着身旁趴着睡觉的人走神,听见问话猛地回神:“……嗯。” “那借我对一下呗。”付舟说。 陈瓒没说什么,直接把自己的试卷递过去。 “我靠,你选填全对了啊。”付舟惊讶地看了陈瓒一眼,然后才回头对着卷子比对。 陈瓒还是没应声。 其实不止选填,他后面大题也全对了。 如果过程的步骤分不出意外,自己这张卷子应该就是满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身旁熟睡的人身上。 余沉早上到教室后,就一直趴在课桌上睡觉。陈瓒看了眼时间,他已经睡了整整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自己已经盯着这个人看了半个小时。 完全没有感觉。 原来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看,时间过得比沉浸做题时要快得多。 陈瓒悄悄扫了一圈前后左右,见没有什么人留意这边,他放下手里的笔,抬起手碰了碰余沉的头发。 他的同桌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瓒停了两秒,指尖忍不住往下挪,又轻轻蹭了蹭余沉的脸颊。 依旧毫无反应。 直到付舟把数学卷还回来,早自习结束音叮铃铃地响起来,趴在桌上的余沉才终于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你刚才碰我了?”余沉揉了揉眉心,刚睡醒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 陈瓒表情没有变化:“……没。” 余沉闻言愣了愣。 他睡得其实并不沉,所以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人在拨弄他的头发,还不断蹭他的脸。 并且持续的时间貌似非常久。 他睡糊涂产生幻觉了? 余沉皱了皱眉,还没等深想,陈瓒的视线已经落在他眼下的乌青上,低声问道:“昨天没睡好吗?” 余沉神色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扯了个平淡的笑:“嗯,下午我妈给我冲了杯咖啡,晚上有点失眠了,没事。” “待会儿上什么课?”余沉转开话题。 “…… 第253章 数学。”陈瓒望着他,“应该会讲期末考试卷,你对过答案了吗?” 答案? “还没对。”余沉说。 “我这份对完了,要不要看看?”陈瓒把刚从付舟手里拿回的试卷递了过去。 余沉愣了一下。 “……好,谢了。”他很快回过神,接过陈瓒的卷子。 “全对了啊?”余沉低头扫了几眼卷面,又看向陈瓒,轻声问,“能考多少?” 陈瓒清清嗓子:“应该能满分吧。” 余沉挑了下眉,笑道:“可以啊。” “加油。”他又点着头淡淡补了句,说完便收回视线。 陈瓒看着他的侧脸,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数学老师拿着水杯走进教室,余沉把卷子递还给了陈瓒。 “答案都对过了吧?这次考得怎么样?”数学老师敲了敲讲台,“下一次考试可就是一模了,对自己的成绩都心里有点数!” “怎么样?”陈瓒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考了多少分?”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别人的成绩,问得有些不太熟练。 余沉愣了愣,笑了下,语气漫不经心:“我?” 他稍微回想了一下,不太在意道:“大概是你的三分之一吧。”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三分之一,五十分。 实际恐怕还到不了。后面大题余沉只随便写了两道,也早忘了自己算出来的是什么答案。 数学老师已经在讲导数大题,余沉转头看向黑板,装出开始认真听课的样子,避开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陈瓒静静看了他几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五十分。 老师的讲课声成了耳边模糊的背景音,陈瓒盯着自己卷子上的字迹出神。 他考虑的那些学校,大部分在北京,还有几个在别的城市,但哪怕是最近的地方,离这里也要坐上好几个小时的火车。 以余沉现在的成绩,就算他打算参加高考,半年后的升学,两人也几乎不可能去到同一个地方。 也就意味着,就算那时候他们仍然在一起,客观上的分开也成了定局。 他从前早就规划好了以后的路:出去上学后,给楼上的邻居留些钱,请对方日常帮忙照看下外婆,有什么事情立刻给他打电话。 然后等自己安稳下来,就卖掉老房子,再接外婆去他以后发展的地方生活。 这都是认识余沉之前,陈瓒就想好的打算。 可现在呢? 余沉看样子,暂时没打算离开这座小城。 所以呢?以后隔得那么远,长久见不到面,该怎么办?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瓒才惊觉,自己居然想了一整节课。 “喂。” 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余沉已经看了他半天,无奈地伸手在陈瓒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陈瓒转头看向他,脑子一热,直接攥住了余沉伸过来的那只手,用力握得很紧。 余沉瞬间一僵。 他飞快扫了一圈周围,见附近的人要么趴着睡觉,要么自顾自闲聊,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陈小瓒,你要干什么?” 课桌底下,两只手握在一起。陈瓒用拇指蹭了蹭余沉的掌心。 “怎么了?”余沉终究还是开口问。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陈瓒走神了这么久。 “我——”陈瓒话卡在嘴边,看着桌面上的试卷。 余沉等着他往下说。 “没什么。”陈瓒吐出一口气。 现在他心里的所有顾虑,都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事情,而且在教室里,似乎也不适合去聊这个话题。 于是陈瓒盯着余沉卷头的名字,沉默几秒后开口:“我只是在想,你喊我陈小瓒,我应该叫你什么?” 余沉愣住,不由得挑起眉:“……啊?” 第89章称呼2.0 陈小瓒。 陈瓒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也就只有余沉会这么叫他。 余沉愣了半天:“你想叫 第254章 什么?” “我……” 陈瓒话音一顿,他也没想好,毕竟只是临时起意想出来的话题。 但他的沉默落在余沉眼里却换了味道。 余沉盯着他的脸,也慢慢闭了嘴。 过完生日之后,陈瓒就跟外婆坦白得知外婆去看牙的事,然后陈瓒既忙着学习,还要继续盯着劝外婆去医院做检查。 这几天他们俩也就没怎么碰面,见面接触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简单通几句电话。 自然更谈不上有什么亲密举动。 他也就暂时没了和自己谈恋爱的实感。 但现在。 余沉低头往下看了看,陈瓒握着他的手,力道已经轻了些,两只手不松不紧地扣在一起。 他暗自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指尖似乎有点僵硬。 还是没太习惯。 陈瓒刚握住他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握得久了,等大脑反应过来,那种别扭奇怪的滋味才慢慢出现。 有点像后悔,又不全是,就是莫名的古怪与拧巴。 余沉皱紧眉。 人怎么能矛盾成这样? 下雪那天晚上,是他主动凑上去亲陈瓒,冲动的火气上头,什么都顾不上。 生日那晚更是破罐子破摔,他甚至觉得就这样吧,时间可以永远停在陈瓒十八岁这一天,别再往前走。 但几天后的现在,那股热度仿佛又褪去了,顾虑和迷茫又重新翻涌上来。他重新开始,忍不住地一遍遍冷声反问自己。 就这样下去,真的行吗? 他又能坚持多久? 想不通,烦燥涌上来,余沉重新看向面前沉默的人,心头忽然一动。 他和陈瓒,彼此共享过同一个灵魂。 同一个人,那他们心里的想法,是不是也该一模一样? 虽然陈瓒并不知道所有真相,却也是突然就和人确定了关系。 所以……陈瓒现在的沉默里,是不是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犹豫,还有后悔? 刚才那节课陈瓒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余沉全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在想这些? “……” 陈瓒正认真想着该怎么回应,看见余沉脸上的神情变化,不由得一愣。 是错觉吗? 他怎么忽然觉得,余沉像是生气了? “如果你叫我陈小瓒,”陈瓒面露迟疑,不确定地缓缓开口,“那按对应来算,那我是不是该喊你……余大——” 余沉抬手直接捂住他的嘴,语速又急又低:“闭嘴!” 他闭了闭眼,额角跳动着。 靠,实在太难听了。 他随口叫出陈小瓒的时候,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更没料到会闹出这么个叫法。 他忘了压低音量,旁边趴着睡觉的几个同学被惊动,迷迷糊糊抬起头往这边看。 陈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余沉迅速放下那只手,压着火气咬牙道:“你还是直接喊我名字。” 陈瓒却皱了皱眉,认真反问:“那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那你还想怎么喊?”余沉问。 陈瓒沉默下来,一时也想不出别的称呼。 过了几秒,他低声试探:“帅帅?” 余沉瞬间哑声。 “余帅帅?”陈瓒想到什么,又轻声念了一遍。 余沉;“……” 半晌,余沉终于黑着脸色憋出一句:“你可以喊我哥。” 上课铃突然响了。 余沉轻咳了一下,转开脸,拿起桌上的红笔按了按。 陈瓒低下头,他们的手还在牵着。 这节是生物课,周建平拿了张成绩表走了进来。 他眉头拧得像麻花,还没走上讲台就先叹了口气。 “你们这次都怎么考的?”周建平看着手里纸上红笔划出的线条,语气无奈又痛心,“年级前一百就六个,前二百才十五个。” “你们就没看看往年的成绩位次?咱们学校本科线是什么排名,你们心里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前排的付舟悄悄吸了口气,低声嘀咕:“我操,不是吧,这次卷子判得也 第255章 太快了,这才刚放完假。” “完了完了,又到老周的传统节目了。”他咬着牙小声哀嚎。 果不其然,话才落下的一瞬间,周建平开始道:“我现在把你们的排名和分数从前到后念一遍,自己都好好听着。” “陈瓒——”周建平顿了顿,看向陈瓒,语气松了一点,嘴角也有了点笑意:“总分689,这次不光咱们班里和整个年级是第一名,咱们期末是市里联考,全市排名也是第一。” 周围响起小小的惊叹声,不少人顺着老师的目光朝陈瓒看过来。 余沉先是一顿,猛地想起来书桌下方的手,瞬间如芒在背,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没抽东。 他愣住,侧过头挑眉,带着几分错愕看向陈瓒。 什么意思? 陈瓒垂下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接着指尖穿过余沉的指缝,扣得更牢。 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想松开。 桌子挡得严实,表面上没有端倪的情况下,除非前桌回过头,后桌仰起下巴,接着再特意低头往底下瞟,不然大概没人会发现他们底下这点小动作。 但余沉的心脏还是跳得快了点。 “你的各科成绩我就不念了,都很不错,继续加油。”周建平冲着陈瓒点点头。 陈瓒也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周建平也不再耽搁,对着名单一个个继续往下念。 “……第一了?” 手在底下干巴巴拉着,气氛跟着就有点尴尬,余沉只好主动开口找话打破沉默。 他缓过那股乱糟糟的情绪,笑了笑,压低声音认真道,“我记得上次好像是第三吧,可以啊陈小瓒,这么厉害。” 陈瓒看着他。 听见周老师报名次,旁边的同学看过来,对这些他都没有任何波澜。他考完试就差不多知道了这次的分数,对于排名心里也大致有数。 旁人的目光、老师的夸奖,陈瓒以前就没在乎过,全都没什么所谓。 但发觉余沉听到了这些夸奖,还和他说这些话…… 心脏立马不受控制地砰砰跳着。 人在喜欢的人面前,很难不会在意你在对方心里是什么模样。当他为你骄傲时,你也会骄傲他的骄傲。 而这些轻飘飘的成绩,现在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能给余沉看的东西,是他唯一有可能让余沉觉得骄傲的东西。 除此之外,陈瓒想,自己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可就是这些东西,这些让他能站在余沉面前的东西,正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和余沉,将来总有一天,大概率是要分开的。 “付舟,语文……还凑活,物理有点差,数学极差。”讲台上,周建平已经不只是单纯地念出整体排名,增加了新项目,开始挨个点评学生的各科成绩。 “化学,特别差,”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英语,超级无敌差。” 这话说得直白又扎心,偏偏又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来,居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效果。班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顿,底下有同学忍不住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周建平自己也没绷住,笑着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我没跟你们开玩笑。如果偏科这么严重,高考早晚要吃大亏,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你们啊,课间、自习课都少睡觉,没事多往办公室跑一跑,错题多问问老师,别一个个都不上心。” “有什么好睡的?高考后三个月随便你睡,爱怎么睡怎么睡,睡出花来我都夸你们睡得好。” 周建平说完,把成绩单收了起来。 “不耽误了,剩下没念到的下课自己上来看,都把卷子拿出来。” “加油,”余沉顺着这话头,也给自己挑起的话题收了尾,“明年……不对,是今年高考,争取冲一冲清华北大。” 陈瓒却沉默了两秒,然后回道:“这两个学校都在北京。” 余沉愣了愣。 这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接住陈瓒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怎么,不想去北京 第256章 ?”余沉问道。 陈瓒没说话。 周建平没念剩下的名字,大概率不全是怕耽误上课。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着性子粗犷,心思其实格外细腻。 他当着全班的面公开念成绩、直白地点评分数,都是挑能说的才说。 谁成绩退步了,他闭口不提,知道对方心里本就不好受。脸皮薄的学生,他也会一带而过,不会刻意难堪。 再往后的名次,基本都是年级四百名开外,这个成绩很难考上好的本科。 这些名字,他就干脆略过不念。 而没被念到的名字里,余沉也在其中。 但他本人看起来还不太在意。 “怎么了?”见陈瓒半天没回应,余沉看着他,想了想,“考到第一,是不是压力也变大了?” “别担——” 他话才刚起个头,就被陈瓒低声打断:“……哥。” “你想去北京吗?”陈瓒声音放得很轻。 余沉这下彻底愣住了。 讲台上周建平突然拔高声音:“这个关于豌豆自交的题,模型一定要背牢,做题的时候别犹豫,直接就选出答案,这样才能抢出时间。” 他敲了敲黑板,“都把必修二的书拿出来,翻到二十页,记一个知识点。” “该拿书了。”余沉清清嗓子。 陈瓒顿了顿,低应一声:“嗯。”他从桌洞里翻出那本绿封皮的课本。 “……你要用左手写字吗?”余沉右手的指尖动了动。 “先松开吧。”他淡淡说着,笑了笑,轻轻将手抽了回去。 陈瓒垂下目光,这次没有拦他,看着他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抽离。 第90章九九九 “各科试卷已经讲完了,都收好吧。” 放学铃一响,周建平站在讲台上,把今天已经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的话又念叨一遍:“寒假补课时间定好了,年后就开始,假期别整天惦记着玩,都给我老老实实收心。” 据说学校本来打算干脆连轴转不放假,熬到除夕才歇几天。偏偏今年过年早,再加上教育局查得紧,考完试原定的那段补课直接就给取消了。 “最后——” 周建平想了想,看着底下齐齐看向他的脑袋,笑着道:“今天好像忘了说了,元旦结束了,同学们,新年快乐。”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啊,这就要放假了?”付舟胡乱扒拉桌上的书本,摇头感慨,“怪不得这次成绩出得这么赶。” 下午消息传开开始,班里大半人都跟他一样,一脸懵圈没反应过来。 后排有个男生正好拎着垃圾袋绕过来,听见这话抬手拍了把他肩膀:“赶紧吧,收拾东西溜回家,再不抓紧,明天更没空折腾。” “哎我操,对啊。”付舟回过神,立马埋头扒拉自己的桌洞,翻找早就忘了塞哪儿去的练习册。 周围乱哄哄的,余沉被吵醒,直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 太吵了。 一群十八岁的小孩闹来闹去,他跟这帮人不在一个频道,顿时有点烦。 可能也因为实在困得不行。 刚才趴在桌上眯了会儿,左脸有点麻,眼睛也压得发涨,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余沉闭着眼,缓了好一会。 刘明辉。 脑子里跳出这三个字。 与此同时,这两天发生的一幕幕,接连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明明已经做了不少事,心里却总觉得还不够。 缠绕了太久的梦魇,每次想到的时候,他那种心脏发紧的状态,像是后怕,也可能是永远也无法消解的恨意。 余沉睁眼,看向斜前方的付舟,他还记得,这人好像提过他父亲是警察。 他上辈子从没跟本地的警察打过交道,不清楚这帮人办事靠不靠谱。他当然希望自己匿名递出去的那些东西,能让对方赶在刘明辉察觉之前,把人给揪出来。 不然,以那人的精明警觉,再拖下去,迟早会直接跑路。 视线已经重新清晰,余沉脸色敛尽波澜,蹙着的眉也慢慢舒展开。 但 第257章 是,就算那帮警察没用,那也无所谓。 他在心里暗扣下一个死期。 上辈子被强行塞进面包车的那天。 不择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个人绝不可能活到那一天。 “……余沉?” 张泽远回头拿外套,撞见余沉盯着他们这边,愣了下,“你干啥呢?怎么还没收拾啊?” “嗯,”余沉平静地错开视线,“睡懵了,缓一会儿。” “怪不得,我刚才也睡了半天,”张泽远没往心里去,正要转头收拾书袋,偏头一看,又停住了:“瓒哥?你怎么也没收拾东西?” “收拾完了。”陈瓒说。 “哦……那还挺快啊。”张泽远愣愣应了一句。 他扫了两眼面前的两个人,觉得这两个人的表情好像都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分别怪在哪。 “你收拾完了?”陈瓒语气平淡地反问。 “啊?哦……还没。”张泽远被问得打了个岔,瞬间顾不上再深究,赶紧低下头接着收拾东西去了。 余沉静默片刻,然后转过头。 他和陈瓒对视。 “你……”余沉瞥了眼桌上那个敞着口的笔袋,“这叫收拾完了?” 陈瓒没说话。 余沉叹了口气。 “刚才一直在看我?”他顺势问。 陈瓒仍旧沉默,静静望着他,算是默认。 “你这一天老盯着我看什么?”余沉无奈地皱眉,“我脸上有东西可看?” 陈瓒顿了顿,接着低声应道:“嗯。” “……什么意思?” 陈瓒指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这里,有点印子。” 而且很明显,这印子的样板就来源于校服袖口,红印排得整整齐齐,直楞楞贴在脸上。 余沉:“……” 他黑着脸,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摸,还真能摸到几道浅浅的纹路。 脸色顿时更黑了。 “这样很可爱。”陈瓒突然又说。 余沉当场愣住,没控制好表情,难以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 陈瓒轻咳了声,伸手过来,拇指蹭了蹭余沉的掌心,小声问:“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这一天从早到晚,自习课、课间、午休,余沉补觉的次数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每次几乎都是沾到桌面就睡着了。 “……也不算太晚。”余沉深吸一口气,蜷了蜷指尖,然后慢悠悠回握住他。 他还没从刚才那句离谱的话里缓过来。 “主要还是今天都在讲卷子,我听不懂,坐着也没意思,干脆就睡了。” “你先收拾东西吧。”余沉木着脸扫了圈四周,大部分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就连动作最慢的张泽远也背上了书包,黑色书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已经燃到了极限,再多塞一本恐怕都拉不上。 张泽远背书包正背得龇牙咧嘴,书包带一抻,领口顺着重力往下滑了些。 余沉无意瞥了一眼……看到了他颈侧几个新鲜的红痕。 “……” 余沉挑起眉,想起前天找张铭拿那些录音时的场景。张铭,张泽远,两张脸瞬间在他眼前重叠到一处。 他皱紧眉,但又很快释然地松开。 别人怎么样,他管不着,当然也不在乎。 只是连兄弟之间也能这样的话,那这么比起来,他和自己亲嘴谈恋爱……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不道德地想完,心里居然一下子松快不少,余沉舒了口气,回过神。 恍然才察觉到,陈瓒还握着他的手。 “嗯?”余沉问,“怎么了?还有事?” “……没。”陈瓒淡声应道,垂下眼,松开了手。 教室里最后就只剩他们两个。 余沉看了看陈瓒的书包,虽然没有张泽远那么夸张,但看着也不轻,“你那个拎着的袋子,我帮你拿吧。” 陈瓒看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书包也没什么重量,“嗯”了声,没有拒绝。 “陈小瓒,跟你商量个事。”余沉拎着书掂了掂,站起身。 “……什么?” 第258章 “以后上学的时候,少拉点手,”余沉说,“也别……那么盯着我看。” 陈瓒看着他。 “刚拿到的第一,你这么拉下去看下去,下次可能要考第十了。”余沉面不改色地说。 这一天下来,他没细数,但陈瓒从课桌底下拉他的手,没有九十次也有一百次了,而且攥上了更是一时半会松不开。 还有那道目光,总是粘在他身上,余沉有时候趴桌上其实没睡着,但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也干脆闭着眼装作没发觉。 “不会。”陈瓒说。 余沉愣了愣。 “你……”余沉皱起眉。 “成绩不会掉下去,但如果你不喜欢这样……”陈瓒顿了顿,缓缓开口,“好,我听你的。” 余沉彻底愣住,说不出话。 对视许久,余沉喉结一滚,侧过脸:“行了,先走吧,等会儿要关灯了。” 整栋教学楼的人差不多都走广了。两人走出教学楼大门,穿过黑漆漆的操场。可能因为天冷了,往日跑道上偶尔还有夜跑的人,今晚却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余沉走着,抬眼望向主席台上方的红榜,忽然停下脚步。 陈瓒愣了下,也跟着停住。 余沉没出声,站那儿等了片刻,显示屏缓慢翻过去,直到看见某一页,他才开口:“这名次还没更新吗?” 陈瓒才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自己的排名。 “……每次都这样,况且这次是期末考,名次大概要等到开学才会更新。”陈瓒压着心绪,平稳了语调,“到时候高三的排名,会和一模成绩综合在一起排。” “……哦。”余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地上自己的影子,两道身影在夜色里,悄悄拉开了一点距离。 余沉在关注他的名次,那种隐秘的,因为对方的关注和在意而生的骄傲感,又一次冒了头。 但同样,那阵焦虑和不安也重新出现,而且要更强烈。 他上午去讲台前看了成绩单,余沉班里排名垫底,全年级排名六百零二名。 陈瓒暗自吸了口气,抬头快步追了上去。 冬至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转眼就要进了三九天,快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校门口摆摊卖小吃的少了大半,收摊也一天比一天早。 两人走出校门时,街边只剩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还开着。 “余沉。”陈瓒终于忍不住开口。 余沉回头看他。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低声道。 余沉沉默了一会,“现在?” 他没问陈瓒想说什么。 “……也不是。”陈瓒皱了皱眉。 虽然不算人来人往,但这毕竟还是大街上——在没有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像还是不适合谈他想说的事情。 “那——我先跟你回你家吧。”余沉停顿片刻,“帮你把这些东西拎回去,有什么话……你可以到家再说。” “……好。”陈瓒应道。 “算了。”余沉忽然又把手里的袋子丢回给他,“你先拿一下。” 陈瓒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他说:“在这等着。” 余沉转过身,往糖葫芦那个小摊走过去:“大爷,糖葫芦怎么卖的?” “你要什么样的?”大爷乐了一下,“就剩这几串了,你看着拿吧,都能便宜,卖完你这份我就收摊回家了。” 余沉看了几眼,很快选了一串,放下两块钱,拎着用纸袋装好的糖葫芦走回陈瓒跟前。 陈瓒愣愣地看他走近:“你买了什么?” “糖葫芦。”余沉瞥了眼自己手里的纸袋,“就剩山楂和黑枣的了。” 他说完,把那层纸袋子摘下去,“我挑了一串长得比较顺眼的山楂。” 木签上,六个圆滚滚的山楂串在一起,全都裹着透明脆亮的糖壳。 陈瓒依旧有些发愣。 余沉直接把他手里的袋子拽过来,将糖葫芦递过去,缓声道:“你吃吧,慢点,别呛着风。” 陈瓒总算回过神,但突然有点 第259章 恍惚。余沉这一连串动作加上说话的语气,简直跟小区楼上大爷哄小孩一模一样。 “……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陈瓒看着那串糖葫芦。 “给你的,考试进步奖。”余沉停顿两秒,表情平静,“……男朋友的奖励。” 陈瓒猛地抬头看向他。 余沉迎着他的目光,轻咳一声:“现在心情好点了?” 陈瓒怔住:“我……” “早上松开你手那会儿就看出来了,一整天蔫不拉几的。”余沉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 陈瓒望着他,一时愣在原地。 “我没别的意思,”余沉眉头拧得更紧,然后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决心:“……需要我哄你吗?” “不用。”陈瓒愕然地吐出两个字。 奇妙的对话,奇妙的氛围,在干冷的空气里奇妙对视着的两个人。 “别的无所谓,你想拉就拉,爱看就看,”余沉又叹了口气,“但是,尽量收敛点……这还没毕业,毕竟也算早恋是吧?你……成绩别往下掉,认真好好学习,不然,我就去跟周老师说,还是申请调回后排坐。” “……”陈瓒已经忘记了眨眼。 “还有最后一点。” 余沉深吸一口气,微微眯起眼:“可爱这两个字,别再让我听见。” 第91章以后 附中的公交车站就是一块小小的铁牌,平时觉得还好,冷风刮起来,再看着,这么一块铁牌,居然有种觉得它很孤单的错觉。 余沉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挺神奇的。 他偏过头,将视线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陈瓒今天穿的外套,还是他买的那件羽绒服。 被白色一衬,少年肤色更显冷白,垂着眼站在冷风里,像冬日落下来的一点碎雪。 陈瓒刚才说有话想跟他说。 余沉本来以为,这人是还在介意早上自己松开他手的那件事。但是他看了看陈瓒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想错了。 陈瓒虽然的确因为自己松手的事情心情不好,但他真正想说的,似乎远不止这些。 那……还能是什么? 余沉在心里把今天早自习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想起他顺着周建平的话,提到了高考加油,提到了清华北大。 他想起自己说,这两个学校都在北京。 然后,陈瓒低声问他: 你想去北京吗? “……” 余沉喉结滚了滚,眉心慢慢收紧。 他好像隐约已经明白了,陈瓒想和他说的是什么。 “余沉?”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看向陈瓒:“……嗯?” “你妈妈现在在家吗?晚上打算吃什么?”陈瓒问。 “不在,超市年底年初都忙,她最近得晚上九点过后才回家。”余沉说,“我妈一般都在店里吃过了。至于我晚饭,还没想好,回去顺路随便看看,有什么就买点吧。” “那待会儿在我家吃吧?”陈瓒看着他,“我外婆今天做手擀面,有鸡蛋酱。” “……嗯。”余沉点了点头。 他清清嗓子,别开脸望向路面尽头,看公交车有没有过来。 再转回头时,目光落在陈瓒手里,他顿时愣了愣:“你糖葫芦怎么还不吃?” 陈瓒怔了一下。 余沉直接抓过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咬下最顶上的那颗山楂。 他很快松开陈瓒的手,嚼了一口,眉头骤然皱紧:“……都冻应了。” 咬着都有点硌牙。 难怪大爷愿意低价甩卖,在外头冻了太久,现在吃起来还真就是两块钱的味道。 陈瓒看着他紧皱着眉,鼓着腮帮子吃东西,思绪猛地顿住。 接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又冒出那两个字。 可爱。 余沉不让他提,但没说不让他想。 余沉当然猜不到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拿起刚才特意没扔的纸袋,重新套在那串糖葫芦上,声音平平:“等回家再吃吧,车快来了。” 说完就收回了手。 第260章 陈瓒看着他侧脸,神色没什么波澜,低声应:“……好。” 他也说不清,眼前的人,一举一动都毫无刻意。甚至客观来看,这个人自然流露出的气质往往是冷硬又别扭的,可爱这两个字放在余沉身上似乎完全不搭边。 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可他就是觉得。 真的很可爱。 没等脑子转过来,他已经偏过头,轻轻啄了下余沉的脸颊。 轻得像碰了团棉花,自己都没回过神,吻已经落下去了。 “……?” 余沉看着渐渐靠近的车,正低头从口袋摸公交硬币,突然感觉脸上一热,接着一缕气息擦着脸颊扫过来。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迅速把人推开。 “你……”他转头瞪向陈瓒,牙关咬得发紧,满眼震惊,“陈瓒,这他妈是在外面?” 陈瓒喉结轻轻滚了下,像是才后知后觉,声音放得很轻,“……是吗?” 余沉被噎得没说出话。 “我喜欢你。”陈瓒小声说。 余沉猛地吸了口气,飞快扭头扫了圈四周,非常不凑巧,右边马路不远处有两个阿姨,正满脸惊诧地看着他们。 余沉:“……” 公交车刚好到站停下。 “自己拎着吧。”余沉脸色黑得厉害,把装书的袋子直接撇给陈瓒,抬步就往前走,但刚踏上公交第一级台阶,又咬着牙顿住。 他拧身回头,对上陈瓒有点茫然的眼神,伸手把袋子重新扯回来,顺手将一个硬币塞进他手里。 末了指尖一勾,余沉抽走那串糖葫芦,斩钉截铁地冷冷道:“你别吃了。” 自己谈个恋爱怎么会是这个德行?! 余沉抓紧扶手,用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平复不了。 上辈子要是有人跟他说,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他铁定不耐烦地直接一拳抡上去。 但事实如此,在眼下,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 十八岁的陈瓒,谈恋爱就是这个德行。 他算是真长见识了。 余沉思绪顿了顿,如果是这一世的陈瓒,假如等到他二十四岁,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二十四岁。 纷乱起伏的心绪瞬间卡停,重重往下一坠,再缓缓归平。 二十四岁,代表着以后,是漫长来日。 他想到了陈瓒那些,现在还没来得及“和他聊”的话。 余沉眼底暗下去,垂眸敛住所有神色,沉默下来。 进了家门,那串糖葫芦被外婆找了个盘子盛好。 “搁几分钟就软和了,现在外面天太冷,山楂没一会就冻瓷实了。”外婆笑着坐下,看向余沉,语气带着期待,“小余,听陈瓒说你爱吃鸡蛋酱?尝尝我调的合不合口。” 余沉愣了下,下意识扭头看向陈瓒。 陈瓒也看着他。 “……嗯,谢谢外婆,闻着就很香。”余沉弯了弯嘴角,拌开面条,低头尝了一大口,点头应着,“好吃。” 陈瓒吃完自己那碗面,抬头问道:“外婆,这个酱是怎么做的?哪天有空也教教我吧。” “你想学啊?什么时候想吃外婆给你做就行了。”外婆有点惊讶,随即笑起来随口问,“还是说你想做给谁吃啊?” “我……”陈瓒话音顿住。 “……”余沉筷子突然一停,眉头狠狠一跳,抬眼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视线和陈瓒撞个正着。 心口瞬间紧了紧,他黑着脸,悄无声息吸了口气,用口型一字一句道:别乱说。 “行,那等你假期哪天有空的,外婆教你,可容易了。”外婆笑了笑,低头拌着面,没察觉到他们俩之间的异样。 余沉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顿面吃完,陈瓒站起身,动手收拾碗筷:“今天我洗碗吧。” 就几个盛面的碗,没多少活,外婆这次没拦他,就坐在一旁笑着看,抬手轻轻捶了捶发酸的腰。看了会儿,她起身打算回卧室,但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余沉。 “小余别走了,我看你背了书包,要不跟瓒瓒一块儿 第261章 自习?晚上就在这儿住,我明早上早点起来,给你俩包包子吃。”外婆乐滋滋地问,“酸菜馅的,你爱吃不?” 余沉望着外婆那张笑脸,喉结重重一滚。 他当然做不到拒绝。 “好。”余沉轻声应着,扯出个笑,又抿了抿唇,“我去卫生间洗个手。” 进了卫生间,余沉拧开水龙头,用肥皂慢慢搓着手,闭上眼。 舍不得。 每次来这儿,都舍不得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嗡嗡嗡——” 手机震动声从外面传进来,余沉听见声响,愣了愣,转头看向卫生间的门。 陈瓒的声音很快隔着门板传进来:“你妈妈的电话。” “……哦。”余沉甩了甩手上的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淡淡的,“帮我接一下吧。” 陈瓒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诧异:“我帮你接?” “嗯。”余沉低声应完,又闭了闭眼。 他还没缓过来。 刚才那片刻的安稳,让他差点又陷进从前属于“陈瓒”的情绪里,何文秀的电话来得正好,把他拉回了现实,但也像盆冷水,浇在心底刚冒头的酸涩上。 所以他这会儿暂时不想接,需要点时间缓回情绪。 “顺便,帮我跟我妈说一声,我今晚在这儿自习,就在这儿住了。” 陈瓒回过神,点点头:“……好。” 听见他应声,余沉睁开眼,转头看了眼紧闭的门板,只是这门板不是透明的,他看不到门外少年的身影。 “……” 余沉忽然意识到,是不一样了。 在自己答应和陈瓒在一起之后。 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做什么都要反复思量,琢磨怎么说、找什么理由,再想方设法让陈瓒不会警觉后退,让他能顺着自己的意思来做事。 现在,只要一句话,不需要给任何理由,陈瓒就会听他说的去做。 余沉皱了皱眉,表情复杂地盯着镜子,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自习?”电话那头,何文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又很快应道,“哦,行,那麻烦你了小陈。” “你俩……”何文秀语气犹豫了一下,又笑着说,“要不我还是去接他吧,余沉半夜睡觉总爱翻身,挤一块会不会闹得你睡不好?” 陈瓒愣了愣,如实答:“没有,他……睡觉挺老实的。” 何文秀沉默了几秒。 “……嗯,好。”她再次笑了笑。 又是一阵停顿后,何文秀说:“那我先挂了,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陈瓒却突然开口喊住她:“何阿姨。” “嗯?怎么了小陈?” “……是这样,我想问您,”陈瓒迟疑着清了清嗓子,看了眼卫生间方向,脚步悄悄往门外挪了挪,声音压得很低,“余沉今年的生日,是哪天?” 之前他问过余沉生日是什么时候,但余沉当时说他过的是阴历生日,每年的时间都不固定。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问。 余沉不久前给他过完生日,今年才刚开始,他想……或许可以找何文秀问清楚,到时候给余沉一个惊喜。 惊喜。 就这一个念头,陈瓒心脏轻轻痒了一下,微微发颤。 “今年的……生日?”何文秀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之前问过余沉,但他说习惯过阴历生日,但是记不太清,之前都是您告诉他。”陈瓒轻声说,“所以我想问问您,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瓒都怀疑是不是掉线了,他有些奇怪,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并没有。 上面显示还在继续通话。 “何阿姨?”陈瓒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哎,”何文秀的声音重新出现,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起来好像哑了一点,“……刚才有客人进来买东西,没顾上电话。” “没事。”陈瓒应着,但心里那重不对劲的感觉却更重 第262章 了一点。 “余沉的生日是,农历四月二十六。”何文秀轻声说。 还不等陈瓒应声,何文秀突然匆匆道,“小陈,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在下一秒直接被挂断。 陈瓒皱起眉,唇角抿紧。 他站在门口,盯着电话屏幕,半天没回过神。 “你杵在这儿干嘛?”余沉推开卫生间门出来,看见陈瓒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笑了一下,“接个电话怎么还站门口接?” “我……”陈瓒顿了顿,看向余沉,“想顺便出去放个垃圾。” 余沉扫了眼他空着的手:“垃圾呢?” 陈瓒咳了声:“……忘了。” 余沉先是怔了怔,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摇摇头,走过去拎起餐桌旁的垃圾袋,又端起装糖葫芦的盘子,走到陈瓒面前。 “怎么还愣着?”他叹了口气,同样握在门把手上,推开门,把垃圾随手放在地上。 “走吧,进屋。”重新关好门,余沉把盘子塞给陈瓒,压低声音,“你不是有话要说?” 推开卧室门,余沉往屋里扫了一眼,脚步先顿住。 书桌上摊满了书和试卷,页角卷着边,堆得七零八落,严严实实盖满了整张桌面。 “……我昨天复习完忘整理了。”陈瓒语速很快地解释完,伸手就去理桌上的书。 余沉目光停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桌面正中间,有张写着几行字的纸。 北京,十二小时,230元。 上海,二十五小时,240元。 武汉,哈尔滨,等等等等。 刚大致扫了几眼,陈瓒已经把这张纸收走了,和其他那些草稿纸放在一起。 “在算以后回来的时间和路费?”余沉笑着,语气自然地开口,“好像还没问过你,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学什么专业?” 陈瓒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大概有想法了,”他声音很低,“但还是要看最后分数。” “你肯定可以,”余沉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而且别紧张,现在政策改了,不像前几年,现在可以先出分再报志愿,没问题的。” “但其实你跟我说学校和专业,我也听不太懂,反正对我来说都挺厉害。”他又笑了一声。 学校或许能听懂,选的无非都是那些说出来大部分人都听过的。 专业……余沉想了想,上辈子他不是在矿里就是在狱里,出来后又扎在地下拳场。 总之信息非常闭塞,他也不知道国家未来那几年发展谁变成了热门专业,谁又成了没人选的天坑专业。 所以陈瓒不管选什么,反正都无所谓,他也不太在意,总比打黑拳好。 余沉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抽出那张纸,从上到下认真看了一遍:“你更想离家近点还是远些?南方那边发展机会好像能多一点吧。” 没等陈瓒回答,他把那张纸放下,平静说道:“不用担心别的,等你明年去上学之后,外婆这边,我会帮你照看着。” 陈瓒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不是说有话想跟我聊?”余沉看向他,“现在可以说了。” 陈瓒没应声。 余沉又笑了一下,但笑意转瞬就落下去,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想问我,等以后高考完,我是怎么个打算?” 屋里静了很久。 他望着陈瓒,陈瓒也回看着他。 半晌,陈瓒才开口,问得又缓又轻:“所以,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 余沉停顿片刻,淡淡道:“就刚才说的那样,你安心出去上学,家里这边有我帮你看着,你考虑学校和地区的时候,不用因为这个问题担心。”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余沉叹口气,指了指自己,“我暂时不准备去念什么大学,就留在本地,或许会先在我妈超市干干活。” 这样还能给何文秀省一份工资。 至于张铭……不用考虑,爱干嘛干嘛去,懒得管。 “这就是我的打算。”余沉说。 “那别的呢?”陈 第263章 瓒低声问他。 “别的?”余沉愣了愣,又笑了笑,“没了啊,就这些。”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打算不够长久,听起来也不靠谱?”余沉摊开手,语气有些无奈。 “但是,毕竟我什么样你也知道对吧?前标准小混混选手,这半年里,我又是金盆洗手,又是复学,这些改变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大了,甚至到现在也没完全适应,我暂时更想不到那么多长远的事。” 说完这些真真假假的话,余沉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眼底情绪翻杂:“陈瓒,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不会顺着人的打算走,我……” 静默片刻,余沉最后说:“我只想一步一步先走着,慢慢再看。”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陈瓒皱紧眉:“我是想问你……我们呢?你对于我们有没有什么以后的想法?” 余沉怔住了。 “你打算我们以后怎么办?”陈瓒低声说,“……要分开吗?还是异地恋?如果异地的话需要多久?异地结束以后我们在哪个城市生活?” 余沉张了张嘴,眼里漫开愕然:“你……” “分开之后我们要多久才能见一次面?每次见面又可以见多久?”陈瓒语速快了一些。 顿了半秒,他声音放轻,认真地问,“这些打算,你有想过吗?” 余沉沉默下来。 “还是说,你上次跟我说可以试得久一点,其实是在骗我?”陈瓒轻声问。 “……陈瓒。”余沉出声艰涩,“你……” 话堵在喉咙里,反复哽了几下,最后还是说不出口。他重重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 “以后的事太远了。”他看着陈瓒的眼睛,“就像你想去的学校、选的专业,现在也都没个具体的准数……所以我们也一样,与其揪着没影的以后瞎想,不如……先把眼前的路走好。明天的难题,留到明天再说。” “总盯着前面,脚下的路反倒容易走歪。”余沉眉头皱起,“对吧?” 他顿了顿,补道:“所以对于我们……也和我刚才对我自己的打算一样,就……慢慢来吧。” 陈瓒没说话。 “这个问题,等你考完试,我们再好好聊,行不行?”余沉扯出点无奈的笑。 陈瓒定定看了他很久。 半晌,他忽然低声开口:“余沉,你喜欢我吗?” 余沉被问得一怔:“……嗯?” 怎么突然又问这个? 他心头晃了晃,恍惚间猛地想起,上次陈瓒喝醉,就是这样缠着他,一遍又一遍问这句话。 “你喜欢我吗?”陈瓒往他跟前凑近一点,又问了一遍。 “余沉,你好像……从来没开口说过你喜欢我。”陈瓒皱着眉,眼底带着点茫然。 虽然余沉明明愿意和他在一起,虽然他们已经拥抱过,亲吻过甚至互相…过一次。 可那句直白的我喜欢你,余沉好像从来没说过。 陈瓒深呼吸,迟疑着开口:“其实我总有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你好像一直都很……纵容我?” 这个词很奇怪,但他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去形容。 就比如余沉明明会往后退,嘴上也总把话说得冷淡决绝,可只要他主动往前凑、或者假意作出妥协,余沉到头来……似乎总会心软,顺着他所有的要求。 可这是为什么? 陈瓒反复琢磨过缘由,最直接最简单的答案就是余沉也喜欢他,但是种种隐约的感觉又总是让他怀疑……事情好像又不止这么简单。 片刻间,余沉眼底的愕然慢慢散去,恢复了平静。 “……陈瓒,你喜欢我吗?”他突然问。 他问得猝不及防,陈瓒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应声,余沉的声音又落下来。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还会喜欢吗?” “骗我……什么?”陈瓒怔住,语气瞬间绷紧,“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我试着在一起吗?” “你——”余沉震惊地看他,但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叹出声,“算了。” “那件事我没骗你,答 第264章 应……和你试试,也说过要试得久一点。”余沉叹得绵长,语气低下来,“这些……我都是认真的。” “至于你刚才的问题,我——”余沉看着他,眉头紧拧,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 喜不喜欢。 “没关系。” 陈瓒忽然伸手抱住他,轻声重复:“没关系。” 他闭着眼,鼻尖蹭了蹭余沉的颈侧,用唇瓣轻贴着温热的皮肤,声音低低的:“那句话不重要,只要你答应我的事情是认真的……就够了。” 在我身边就够了。 余沉说的对,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吧。 他现在是认真的,他们现在在一起。 别的都不重要。 “……”余沉喉间一紧,也闭上眼,抬手轻轻揽住陈瓒的肩。 “我其实更想去北京。”陈瓒忽然小声开口,温热的呼吸扫过余沉脖颈,只是语气慢慢淡了一点,“虽然那些城市我都没去过,也不知道真选了,去了之后会不会后悔。” “有时候总会在想,要是什么时候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以后过得不顺利,未来的我会不会怪现在的自己。”陈瓒扯着嘴角笑了笑。 他想借着这点玩笑,把那个气氛有些沉重的话题揭过去。 可下一秒,余沉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陈瓒察觉到他身子一僵,还没做出反应,余沉突然把他搂得更紧:“他不会怪你的。” 陈瓒怔了怔:“……是吗?” “……是。” “如果他能看到你,”余沉睁开眼,沉默很久,低声道:“他应该会很庆幸,能遇见现在的你。 第92章今夜你会不会在远方 陈瓒任他抱着。 余沉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气息有些抖。 “他不会怪你的。”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余沉缓缓将人抱得更紧。 他只会庆幸。 因为二十四岁的陈瓒,暴戾过,绝望过,日子烂得一塌糊涂,怎么走都寸步难行。 重生后,没什么东西能带走他的彷徨,没有任何人能消解他的惆怅。 窥见年少的自己,他才算勉强找到一个能站稳的地方,找回了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喜欢吗?喜欢陈瓒吗?有像恋人那样的喜欢吗? 余沉始终给不出答案。 或者说不敢给。 虽然一切已经走到这一步,可他还是会无数次纠结矛盾。 翻涌的情绪太多了,他不知道这些滋味具体都是什么,只知道因为这样的情绪,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这早就不是那副躯壳,可胸腔里跳动的每一寸心绪,都连着旧岁的魂魄。 此刻完完全全,是为怀里的少年在动。 你就是我。 你刻意往后躲,我知道你心里想靠近。你嘴上装着拒绝,我看得懂你真正的想法。 我心疼你,我希望能保护你,如果需要,更会毫不犹豫,可以付出他能给的全部。 就像他曾经对陈瓒说过的那样,只要需要,他就在。 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让他变成这样。 “如果。” 余沉终于开口,嘴唇抵着陈瓒耳边,皱着的眉慢慢松开,声音像绵长的叹息:“如果他能看见现在的你,肯定会喜欢你。” “……喜欢我?”陈瓒下意识轻声问,人一下就愣了神。 余沉这样的语气,让他的心脏突然有些酸胀。 “嗯,跟我一样。”余沉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蹭了下他的脸,“会喜欢你。” 陈瓒愣住了。 这话听着有点绕,未来的自己,和眼前的余沉,好像扯不上什么关联。 但是…… 陈瓒呼吸紧了紧,小声问,“你说什么?” 余沉说喜欢他。 余沉没应声。他看着陈瓒,看了几秒,手顺着陈瓒的脸颊向下滑,掠过脖子,最后扣住他后颈。 他抬起下巴,亲了一下陈瓒的唇。 短暂分开侯,余沉睫毛颤了颤,紧跟着又凑近,含主陈瓒的上唇,停顿几秒,又轻轻 第265章 吻住下唇。 再度退开时,正对上陈瓒一动不动的目光。他直愣愣看着余沉,一眨不眨,似乎是有点意外——因为幸福和惊喜到来,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惊动的意外。 余沉抬手按在陈瓒的发顶上,“……陈小瓒。” “再喊句哥。” 陈瓒愣了愣。但他只是静默一瞬,然后就应声低唤:“哥。” “……嗯。”余沉收回手。他抬眼看向陈瓒,认真道:“我刚才说,喜欢你。” 屋内静了下来,什么声音在此刻都消失了。 余沉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想重新去拿那张记着车费和时间的纸,刚说出两个字:“以后——” 手腕被陈瓒攥住。 陈瓒用力一拉,直接把他扣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不想跟你分开。”陈瓒闭着眼,脸埋在他颈间,“我不想那么快就分开。” “我们不是才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分开?我不想……不想分开,我想离你近一些。” “我写那张纸的时候,还不认识你,以前我只想着,以后带着外婆离开这儿就够了。可现在不一样……” 他脑子乱得厉害,心里堆了一肚子话,压根捋不顺。 思绪颠三倒四,上个部分没说完,下一句就急着往外冒。 “要是以后见不到面,那么长时间,你会不会——” 陈瓒忽然又顿住,不再往下说。 他只是深深吸气,用力闻着余沉身上的味道。 余沉压下那股酸涩,安静地捏了捏少年的后颈,又顺着脊背轻轻往下拍了几下。 等了几秒,他才追问:“会不会什么?” 陈瓒缓着呼吸,“你会喜欢上别人吗?” “……你之前说过,你不喜欢男生,那我走之后,你会不会……很快又喜欢上别人?” “……不会。”余沉说。 他还会喜欢上别人吗? 怎么可能。 在经历了这样的情感之后,在有一个人,你完完全全的了解他,同时能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之后。 就像人的左心房和右心房。 一边输送,一边承接,气息在彼此间交融往复,撑起同一份灵魂。 供血互通,同息共存。 他再也不会像这样愿意对一个人倾尽所有,也再也不可能从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这种独有的安稳。 余沉用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你是在担心吗?” 他哭笑不得,“刚才不是还说那句喜欢不重要,怎么现在又这样?” 陈瓒:“……” “这样不行吗?”陈瓒低低问了句。 “……行,”余沉又拍了他后背两下,“那你继续激动吧,还想问什么?” 他想了想,笑笑:“或者哭几声也可以。” 陈瓒不说话了。 “不管你以后去哪,我只要有空,都会去找你。”余沉放缓语气,“至于往后的事,先不急着想,就先这样慢慢过。” “而且说不定,或许有哪天,你也就不喜欢我了。”余沉说。 “不可能。”陈瓒皱着眉迅速道。 “……” “那就好好攒钱吧陈小瓒,”余沉清清嗓子,轻描淡写道,“到时候来回的车票钱都你买单。” “……上次给你的红包,你怎么不收?”陈瓒忽然小声问。 余沉愣了一下。 红包? “你是说你过生日那天给我的那个信封?” 里面那条手链他留下了,但是那些钱当时没有收。 “嗯。”陈瓒说。 “你那个信封是黄色的,算哪门子红包。”余沉无奈道,“而且你过生日反倒给我钱,这算什么?” “……非要给的话,”他说,“等明年再说,到时候你再给,我就一起收下了。” 陈瓒没说话,脑袋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行了。”余沉叹口气,用点力拍拍他的肩,终于没忍住说出口,“你这哪像十八岁,我感觉跟哄个五岁孩子也没差别了。” 五岁孩子。 余沉心里莫名一动。 如果他重生回来的时间能早一 第266章 点,早到陈瓒五岁那年,那样会发生什么? 但是再一想,如果是从小养大的孩子再对他起了歪心思…… 余沉皱紧眉。 这他妈好像更罪恶了。 靠。 都在想些什么? 他稍稍回过神,松手往后退了点距离,“你……” “我想亲你。”陈瓒说。 “……什么?”余沉瞬间愣住了。 不等余沉反应,陈瓒已经迅速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余沉立刻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特意提前说一句。 嘴唇、舌尖,都碾过来,再碾过去,陈瓒几乎不换气,像是要把他嘴里的气息都尽数卷走。 “……靠。”余沉头皮一阵发紧,想偏过头换口气,下巴却被用力扣住,只能任由他贴着不放。 他眉头死死拧着,连抽空咽口水的余地都没有。 也根本轮不到他想什么回应,按这个力度,他只能张着嘴,然后在混乱的间隙勉强吸口气让自己别缺氧。 直到陈瓒突然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余沉猛地回神,倒吸一大口气。 陈瓒又拽住他的衣角。 有了经验,陈瓒再握上去的时候,余沉倒吸了第二口气,没忍住闷heng出声。 上辈子,余沉一度以为自己是个挺清心寡欲的人,他向来认定,自己在这方面没什么特别的念想。 而现在…… “再快点。”他皱紧眉,哑着嗓子催了一句。 等到结束,脑子空空懵了好一会儿,余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瓒刚才只顾着顾及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你这……我帮你弄一下吧。”余沉说。 陈瓒却没理会,扔下手里的纸巾团,再次俯身过来吻他。 力气太大,余沉也没防备,整个人就被他按着抵在了书桌边沿。 “……” 余沉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他咬牙攥紧陈瓒的手,另一只手按住陈瓒的脑门,把正在啃他脖子的人用力往后推了推。 这个姿势非常破坏气氛,而且有点奇怪。 但他顾不上了。 “你要干什么?” 陈瓒盯着他看,没回答。 余沉感受着大腿上的感觉,咬牙道,“……不能再往下了。” 别的都无所谓了,他都能释怀,也不纠结了。 但这步真不行。 对着自己,进行到最后一步。 男人和男人怎么到最后一步? 余沉大概知道,但是无法想象。 是陈瓒*他还是他*陈瓒? 后者的画面,他不愿意设想。 但前者,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余沉挣扎着抬眼,看了一圈周围。 他曾经的房间。 在自己的房间,无论是被自己*,还是*自己。 这事都太奇妙了,也太刺激了。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余沉觉得就算自己真有一天能接受到这步,那距离那一天,大概还差个十万八千里的进度条没走完。 “……我没想过。”陈瓒喘着气,小声道。 但他又往余沉的肩窝蹭了蹭,“只是确实有些时候,会想和你有些……更亲密的想法。” 就算一开始没想过别的念头,可看着余沉紧绷的脖颈线条,听着他压抑的气息,就控制不住分寸。 “大概是总担心……你哪天会离开我。” “但我只是想想,”陈瓒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帮我。” “让我抱一下就好。”他低低道。 然后陈瓒就真的安静下来了,抱着余沉一动不动,均匀地、有些重地缓着呼吸。 “……起来。”余沉说。 陈瓒怔住,“嗯?” “更亲密的那些……我接受不了。”余沉咬着后槽牙,语气僵硬,“但是——” “但是什么?”陈瓒愣住了。 …… 余沉坐在床边,暗自深吸了口气,正对上陈瓒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绝对是真疯了。 …… “要不要去 第267章 漱口?”陈瓒慌乱地从书包侧边抽出水杯递过来。 余沉脸色十分奇怪,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没整理好的裤腰,猛地一把拿过杯子。 等黑着脸漱完口,陈瓒已经默默把垃圾桶挪到了他跟前。 余沉:“……” 吐掉水,嘴里那股浓重的气息淡了些,却还残留在舌尖。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余沉暗自吸了口气,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拿起了手机。 解锁屏幕,一条未接通话跳出来。 第93章时间的泪眼 因为今天要去学校,他手机就一直开了静音。 是何文秀的来电。 余沉怔了一瞬,很快回拨了过去。 电话被接起后,那边安静了几秒才出声:“……帅帅?” “怎么了妈?”余沉说,“刚才……在看书,手机静音了,就没听见电话。” “没事。”何文秀顿了顿,“不小心碰到了,误打过来的。” “哦。”余沉有些意外。 “你……”她迟疑了一下,又叫了声,“儿子?” “嗯?妈?” “……没什么。”何文秀轻轻笑了,声音很柔,“忙了一天,突然有点想你了。” 余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接着说:“那你好好学习吧,妈妈先挂了。” 听见听筒里传来忙音,余沉才回过神。 “何阿姨打来的?”陈瓒问。 “嗯。”余沉收起手机,有点愣。 突然接到何文秀这样一个电话,他心里莫名有些奇怪。 陈瓒又问道:“阿姨找你有事吗?” “……没事,我妈手机误触,不小心打过来的。”余沉说。 “哦。”陈瓒没再追问。 余沉也没再说话。 气氛神奇地沉默下来。 余沉紧紧抿着唇,没忍住皱了点眉。 嘴里还是有点味道。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尝到,自己的东西原来是这个味道。 没有特别的感受,毕竟他是张嘴的那个,单纯只是嗓子眼被怼着肯定不会有什么快敢。但一想到怼着他的人是陈瓒,就诡异地脑子发麻,连带着身上也莫名起了反应。 这是真没救了吧。 余沉恍惚地想。 他挣扎着回神看向面前的人,正想说点什么,陈瓒突然动了,伸手拽向他的裤子。 “……?”余沉猛地躲开,攥住他的手往后一推,“干嘛?” “我来试试。”陈瓒低声说。 “试……什么?”余沉惊呆了。 陈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靠,陈瓒?!”余沉震惊地看着他,用力撑着身子起来,一只手紧紧揪着裤腰,还要努力压着声音,“你……我……” 话起了三遍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该怎么说。 头皮一阵紧过一阵,他想干脆用点力把人掀到地上,偏偏又狠不下心真动手。 他甚至被气笑了,咬牙道:“操,咱俩打一架算了。” “我好像打不过你。”陈瓒轻声说完,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 “刚认识你那会儿,李文川在校门口堵我,你过来帮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陈瓒认真地说,“或许从那时候,我就慢慢开始喜欢你了。” 余沉眼睛瞬间瞪大了,说不出话来。 “你以前是不是总跟人达架?”陈瓒突然皱眉,声音很低,“还有上次,你说你的脚骨折过……是不是都很疼?” 他抬手探进余沉衣摆,试着抚上他的腰,触感紧实温热。“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从前的事,在认识我之前,你的生活都是什么样的?” “你……”余沉压着嗓子,收紧攥他手腕的力道,“别动手动脚。” “你之前好几次都说,我清楚你从前是什么样子。”陈瓒摇了摇头,“其实我一点都不清楚。” “我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因为在网吧当网管待久了,而那时候你……”陈瓒慢慢斟酌词句,想着当初他顶着一头鸡窝头,穿着骷搂破洞裤露着脚踝的样 第268章 子。 怎么描绘好像都没办法形容得很好。 “我确实有些先入为主了。”陈瓒咬咬牙说。 “我还记得把你送去医院,你再来网吧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陈瓒笑了笑,“问我为什么不穿秋裤。” 他咳了一声,有点好奇:“……你当时怎么会那么问?” 余沉:“……” “你现在低血糖彻底好了吗?那次是不是因为没吃东西?”陈瓒又问。 “……嗯。”余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全部精力都用在怎么拽好自己的裤腰上,咬牙道,“咱商量个事行不行,先把手拿开,我真……暂时没这个需求。” “我以前以为你和小混混是一样的,其实根本不一样。”陈瓒皱着眉,“余沉,就算你从前看着是那副样子,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他慢慢松了手,却没有彻底挪开,依旧轻轻搭在余沉腰际上。 他们才认识多久? 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然后再过半年,就要再次分开。 很漫长的,让人根本不敢去细想的分开。 “……过得好快,”他低声问,“余沉,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余沉愣了一愣。 但就是这么走神的间隙,陈瓒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手揽着他的腰往右后方用力带过去。 他们两个都倒在chuang上。 “我想陪着你。”陈瓒说。 说完这句话,他把余沉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在床边的地面上。 余沉猛地屏住气息。 后面都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 脑子里只剩纯粹的感官知觉。 视线、声响,当然……还有触感。 他一边喘气,一边看着身前那张脸,垂落的发丝,利落舒展的眉毛,透亮的眼睛,还有那张……线条干净的薄唇。 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的那张脸做这种事,冲击力甚至比当下的感受要大得多。 …… 这次漱口的人换成了陈瓒。 余沉慢慢回过神,视线还是虚的,缓了缓才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居然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你偏向在上面还是下面?”陈瓒放下水杯,过来抱住他。 “你说什么?”余沉浑身一僵,转头看向他。 陈瓒抿了抿唇角。 “我不是急着要做什么,”他说得有点艰难,“我是想问,你说暂时不能接受这种事,是不是因为……上下?” 之前他在看那个关于性取向的网页时,又顺便刷到了一条讨论相关内容的帖子。 说是两个男生,同样没想过自己是同性恋,只是喜欢上了彼此,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好,爱得轰轰烈烈,恨不得陪到天荒地老爱到海枯石烂。 可直到要面对这件事的时候,俩人吵翻了,谁都接受不了被对方压在下面,最后干脆分了手。 所以余沉的纠结……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不是,”余沉还没缓过来,艰涩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陈瓒静静看着他。 “你想过?”余沉震惊地抬了抬眉。 陈瓒没接他的话,而是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会说暂时不能接受?” “……”余沉说不出话来。 陈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 “你不用有顾虑,怎么样都可以。”陈瓒低声道,“你要是接受不了我……那换你来s我行不行?” 余沉眼睛瞬间瞪得溜大。 我靠? 他已经被后半句的其中几个字砸懵了。 “不。”他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拒绝。 陈瓒一愣,然后皱起眉:“那——” “别再问了。”余沉咬了咬牙,“我接受不了,跟你说的这些东西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现在也说不清楚……先不聊这个行不行?” 陈瓒怔了怔:“……好。” 余沉深吸一口气。 不够。 他又吸了一大口气,缓缓吐出来,脸色才勉强稳了点。 他扫了一圈,目 第269章 光落在书桌的那些练习题上,生硬地岔开话题:“……要不要写张卷子?” “我帮你计时。”余沉拿出手机,“做物理吧,今天物理课下课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句感觉这次答题的速度有点慢?” 陈瓒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他还以为余沉一直在趴着睡觉。 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声音应该很轻。 “……啊,嗯。”余沉清清嗓子,生怕陈瓒下一秒问自己既然没睡着怎么没起来跟他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拽住陈瓒胳膊,把人拉起来按到书桌前,不由分说道:“写吧。” 陈瓒愣愣地看他一眼,又愣着看向桌面,表情明显变得有点复杂。 但最后还是拿起了笔。 余沉坐在了一旁。从陈瓒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下第一个数字时,他就看出来这个人已经进入状态了。 余沉低头瞥了眼计时界面,指尖一顿,又点开通话记录,目光落在何文秀的名字上。 在那通电话里,她的语气还是让余沉觉得哪里不太对,虽然何文秀说话时是笑着的,虽然一切听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异样,误触拨个电话也很正常,可他就是觉得……似乎有点不对。 陈瓒算完最后一道板块模型题,余沉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样?”余沉问。 “这次还可以,”陈瓒说,“但这张卷的难度比较中等,不知道高考真题会怎么样。” 说着陈瓒翻出答案对了一下。 满分。 按照他给自己预设的目标,在高考里,物理的失分绝不能超过五分。 像理综这种,都是省内自己出题,所以也就有不少人靠年份变化来猜测难度起伏,但陈瓒从来没关心过这些。 他赌不起。 只要有题,不管题目难还是简单,他都要稳住正确率。 “我……”余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上辈子没来得及参加高考,明明都很久没因为这件事有过感觉了,但今天居然又体会到了点类似遗憾的情绪。 要是参加了,或许现在还能给陈瓒暗示暗示透点题什么的。 可惜没如果。 “你要不要看看,这张卷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地方?”陈瓒忽然问,“板块模型,我以前给你讲过,要不要试着做一下?” “……不了吧。”余沉笑笑。 陈瓒顿了顿。 “到时候大学开学去学校报到,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陈瓒笑笑,又想起刚才余沉说的话,“车票我帮你买好。” “嗯,我陪你去。”余沉说。 他想了想:“那你可以考个景点多的城市,咱们提前过去,可以带着外婆一块儿转转。”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们去看海吧。”陈瓒忽然又说。 “嗯?看海?”余沉愣了愣。 “就是我微信头像那片海,在小石岭那边。”陈瓒轻声道,“第一次去看海是我妈带我去看的,应该是五岁之前了。” 余沉猛地一顿,但刻意压住了情绪,没让脸上露出异样。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关于我妈妈的事了。”陈瓒笑了一下,“就隐约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后面我自己又去过一次,拍了照片,挺好看的。” “我们一起去吧?”陈瓒问。 余沉点头:“……嗯,好。” 两个人安静对视了几秒。 “如果大海能够,带回我的哀愁,”余沉没什么表情,突然毫无铺垫地唱了一句,“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陈瓒瞬间怔住,接着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突然唱歌?” “好听吗?”余沉也跟着笑了笑,清清嗓子,淡淡道,“不知道,就突然想到了。” “好听。”陈瓒认真地点头。 “好听也就这一句了,再往下我就不会唱了。”余沉说。 “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陈瓒小声跟着哼唱,看向他,“我的爱,请全部带走。” “……可以啊,”余沉先一愣,接着笑出声:“你也毛病不轻。” “行了,唱歌环节结束吧 第270章 ,”他站起身,“我先回家了。” “回家?”陈瓒愣了下,“不是说今天在这儿住吗?” 迟疑两秒,陈瓒又补了句:“你要是需要换裤子,可以穿我的。” 余沉:“……” “我感觉我妈刚才心情好像不太好,”余沉深吸口气,“我回去看看。” “哦,”陈瓒愣着说,“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接着学习吧。”余沉拎起书包,“我走了。” 他刚转身,脚步忽然一顿,又迅速转了回来。 “陈瓒。”他抬眼看着人,语气低而认真,“陈小瓒,是你先招惹我的。” 陈瓒没反应过来:“……什么?” 余沉笑了笑,没解释,伸手扳住他的脑袋,轻轻亲了下他的嘴唇。接着迅速松开手,随意地挥了挥:“走了,明天见。” 说完就推开了卧室门。 不知道余沉跟外婆在说什么,陈瓒站在门后,听见客厅里隐约传出几声说笑,又听到余沉道别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走远,最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陈瓒闭了闭眼,推开卧室窗户,然后大口吸了好几口凉气。 沉默许久。 他关上窗户,拿起桌上空盘子走出卧室。 外婆正坐在灯下缝布包的袋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 “小余走了,说是有书落家里了只能回去学。”外婆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我刚把被子收拾好,还想着留他在家住一晚呢。” 见陈瓒把盘子放到桌上,外婆又笑着问:“这糖葫芦,是小余买的吧?” “瓒瓒,你问过余沉没有,他以后打算考去哪所学校?”外婆又问道,她记得上次在饭桌上问过这个问题,但当时余沉说没想好。 陈瓒没说话。 外婆看了他片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了?” 陈瓒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外婆,余沉他,不是我的朋友。” “什么?”外婆一下子愣住了,神色跟着一变:“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吗?” 所以余沉才急着要走? 外婆还愣着神,陈瓒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陈瓒说,“我们没有吵架。” “外婆,”他抬起头,认真看着老人,语气郑重,像定好了决心:“余沉不是我朋友,他是我喜欢的人。” 今天的月亮格外圆,而且天上没什么云,只有一轮黄澄澄的圆月,悬在漆黑的夜空里。 余沉走出楼门,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呼出一口白雾。 他停下脚步,想起自己刚才对陈瓒说的话。 是你先招惹我的。 余沉闭上眼。 是啊,他从前是真的打破脑袋也没想过,会和陈瓒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陈瓒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 用喜欢两个字,把所有的预想都推番,然后拉着他一起在一条神奇的路上奔跑。 余沉睁开眼,笑了笑,但是眼底的神色暗了一些。 他想到陈瓒最初和他袒露喜欢时说过的那句话。 感情的事,对我来说……要么不要,要么这辈子就只认这一个人。 “……” 余沉忍不住摇头,又啧了一声,无奈地叹气。 半大小子,懂什么。 可他心里从来也清楚,在那一秒那一刻,陈瓒绝对是认真的。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一定反反复复纠结、思量了无数次,才终于下定决心,要来和自己在一起。 而他们又是一样的。 所以…… “我也是啊。”余沉低声开口。此刻能听见这句话的,只有晚风,和天上望着他的月亮。 他也是。 感情这种事,要么不要,要么……就只有这一个人。 别想放手,别想逃离,别想说一句算了,别想到此为止。 永远都不可能好聚好散。 如果不是陈瓒,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骨子里藏着的那些、已经很久没再显露过的偏执。 所以陈小瓒,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要我和你在一起,是你让我别离开你,是你说,别让你离开我。 第271章 他主动迈出这一步,其实早就斩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望着满地月色,眼睛有点发酸,余沉眨了眨眼。 他逐字想起陈瓒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酸软的情绪和顾虑同时漫上来。 他始终在欺骗陈瓒,瞒着他真相,关于自己究竟是谁的真相。 他当然没打算告诉陈瓒。 但是瞒得了一时,可能也瞒不了一世。 但那又怎么样?瞒不了就瞒不了吧。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算陈瓒心生悔意,那也…… 余沉闭了闭眼:“晚了。” 他同样斩断了陈瓒所有退路。 既然注定要彼此纠缠,那就再也别想着后悔。 陈瓒是他的,那从头到尾,就只能是他的。 余沉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他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想了想,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瓒瓒,你说什么?”外婆怔怔望着他,半晌才出声问道。 她放下手里缝着的布口袋,神情茫然,显然一时没能听懂陈瓒这番话。 陈瓒喉结滚了滚。 “外婆,我喜欢余沉。”他缓慢地,笃定地再次说,“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 “我真的喜欢他。”陈瓒又重复了一遍。 外婆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 “瓒瓒,你们俩……”外婆不知道说什么,她摘下了老花镜,看向面前的少年,眼里是压不住的错愕。 陈瓒与外婆对视着,心脏砰砰直跳。 为什么要突然和外婆说这些? 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今天余沉终于亲口跟他说了喜欢。 好像得到了这句喜欢之后,他的心脏就像浸泡在了温水里面,又暖又烫,却又高高悬着,心跳不停。 他迫切想让这份情感安稳落地。 外婆。 陈瓒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在现在就告诉外婆。 只是在看到外婆的笑脸之后,就真的忍不住了。 所以这句话就出口了。 “可是小余他……”外婆愣在原地,已然先顾不上别的,迟疑着出声,“你,你们两个……都是男孩子?” 她满眼都写着震惊。 陈瓒突然有些紧张。 他不可避免地开始后悔,不是后悔坦白,而是在后悔……这样是不是太仓促了? 外婆年纪大了,当然从没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同性相恋的事情。 尤其她本来对余沉印象还很好,是不是应该慢慢来? 他这样会不会搞砸一切? 浓烈的慌乱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是啊。” 余沉把手里的纸袋子放到桌上,“就是在他那儿买的。” 甜滋滋的栗子暖香散开,何文秀愣住了:“可是那老头不是早就不在巷口卖了吗?” 糖炒栗子,之前摆在超市旁边、离夜市很近的那条小街口。 何文秀一直挺喜欢吃他家的栗子,那个老头挑的栗子大,果仁绵密,吃起来火候和甜度也恰到好处。 但就是从上个月开始,她再去买的时候,老头说天太冷,年纪大了折腾不动,夜市也关停了,之后要回自己家附近摆摊。 新换的位置离得远,一点也不顺路,犯不上为了口吃的跑那么远。何文秀之后就没再买过,换了好几家别家的栗子,只是觉得味道始终不对。 她看着那个纸袋子。 “跑这么远啊?”何文秀欣喜,但又忍不住担忧地问,“冷不冷?” “今天晚上没风,不冷。”余沉说,“我打车过去的,刚好他还没收摊,我买到了最后一锅。” “妈,快尝尝,应该还是热的。”余沉剥了颗栗子给她。 何文秀顿了顿,接过栗仁放进嘴里。 很甜。 软糯温热。 “谢谢儿子。”她说。 “……妈,”余沉看了看她,试着轻声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何文秀愣了一下。 余沉以为自己说对了,皱紧眉猜测,“跟那个收银员有关系吗?” “嗯?”何文秀怔住了, 第272章 忍不住笑了,“哎呦,跟人家当然没关系啊,怎么突然扯这么远?” 她笑完,又沉默了一会,“……就是今天晚上有个人挑刺,非说买的面包过期了要退钱,跟他扯了一会,可能是有点累。” 余沉拧紧眉:“以后我有空就去超市帮你,这些人我来应付。” 何文秀:“……行,妈等你。” “帅帅,”她又继续问,“你今年过生日,还是到去年那家饭店吃饭吧?我记得你挺爱吃他家的烤羊腿。” 生日? 原身的生日吗。 余沉想了一下身份证上的日期,好像还有两三个月。 他应下:“好。” “……嗯。” 何文秀又拿起一个栗子,沉默了几秒:“……帅帅?” “怎么了妈?” “没事。”何文秀笑了笑,“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是不是就放假了?” “瓒瓒?瓒瓒?”外婆缓过神,轻声喊他。 “我……”陈瓒喉咙发紧,所有话都堵在嘴边说不出口。 “来,近一点,到外婆这儿来。”外婆轻轻朝他招手。 陈瓒心里发紧,快步走过去,半蹲在了外婆身前。 “蹲着多累啊。”外婆摇摇头,“去把阳台那个小板凳拿过来。” 陈瓒愣了愣,听话地起身把小板凳拿过来,坐在了外婆面前。 “这么一坐,就好像你还是个小孩呢,站起来就到我膝盖上边,天天跟在我后面,怎么说让你去看电视也不去。”外婆说。 陈瓒悄悄咽了咽嗓子,低低应了一声。 他猜不到外婆对这件事会是什么态度。 “瓒瓒,没事的,别慌。”外婆低下头,目光温和地望着他,揉了揉他的发顶,示意他靠过来趴在自己膝头上,“……你是喜欢小余,对不对?” “慢慢说,有什么想跟外婆说的,外婆慢慢听。”她笑着说。 第94章真的喜欢 一阵酸劲猛然窜上鼻腔,陈瓒靠上外婆的膝盖,额头蹭了蹭。 老旧衣物的温暖气息,夹杂着淡淡的中药味将他团团裹住。 陈瓒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哭什么?”外婆轻声问着,手小心地揉着他的脑袋,又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 自己哭了吗? 陈瓒愣了愣,稍抬起头,感受到了自己已经变得模糊的视线。 “我……” 刚出声,陈瓒又被自己沙哑发闷的嗓音吓了一跳。 “哎呦,”外婆突然笑起来,然后用力抹了一把他的脸,“我还以为在看电视剧呢,外婆这还没说话,怎么先演上了棒打鸳鸯?” 陈瓒忍不住也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一笑,刚才猛地翻上来的酸涩又猛地落了下去。心跳缓下来,发酸的鼻头和堵得发紧的喉咙也松快不少,只剩眼角还凝着一点湿意。 “好点啦?”外婆试着问。 陈瓒点点头。 “那……”外婆又摸摸他的脑袋顶,话音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好具体要怎么说。 半晌才缓缓开口。 “瓒瓒,你刚才的话,是认真的吗?”她问,“你喜欢小余?” 陈瓒又点了点头。 他声音很低,语气却格外笃定:“外婆,我是认真的。” 他抬眼看向老人,忽然多了几分紧张:“我知道您可能没法接受,可我……我这辈子,大概就只喜欢他一个人了。” 这辈子。 三个字落地,心脏猛地一缩。 十八岁说出来的一辈子,很飘渺,听起来虚无又幼稚。 这样的三个字,是他前十几年,最不屑,也最不会相信的三个字。 可是他说出口了。 因为听到余沉说喜欢他。 因为谈到了未来。 他是认真的。 喜欢余沉。 他只想喜欢余沉。 外婆听见他的话,很明显愣了一下。 “瓒瓒。”外婆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声音放轻,带着几分迟疑,“这种话,外婆以前听过一次。” 她慢慢说着:“你妈妈当 第273章 年决定嫁给你爸爸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后面的事,她没再往下说。 沉默几秒后,外婆重新垂了垂眼,又温柔看向陈瓒,突然重新笑了下:“瓒瓒,其实……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陈瓒喉咙瞬间一紧。 “是么?”他喉结滚了一下,“……我好像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确实记不清了。 不止模样,连声音都模糊得彻底。所有关于妈妈的记忆,全都停在五岁那年。 一个什么也记不住的年纪,留不住任何完整的画面。 脑海里只剩零碎、破碎的片段,唯一清晰的,是看见地上大片刺目的血迹,听见自己止不住慌乱的哭声,还有当时在医院里,被外婆死死抱住的温度。 更早的一切,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 后来外婆说过,收拾东西时家里那部小小的诺基亚手机找不到了,里面存着的所有照片,也跟着一并没了。 没有能用来怀念她的东西。世上唯一和他一样记得这个人的,就只有外婆。可他们很少提起,甚至从来都不聊这件事。 没了女儿,没了母亲,是两道同样会疼的伤疤。 他和外婆,平日里他们都会尽量避开这个话题,谁也不敢用力去碰,或许是伤口被揭开,两个人会一起疼。 可今天外婆主动提了起来。 “……你怎么会突然喜欢男孩呢?”外婆很快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眼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困惑。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瓒瓒,你是不是以前没怎么交过朋友,所以才……” “不是的。”陈瓒马上摇头,语气很坚定,话音落下又放轻,“真不是,外婆。” “我真的喜欢他。” “我也想过很久,觉得只是一时误会、觉得可能是产生了错觉。”陈瓒接着说,“但不是的。我需要他,不只是普通朋友那种,如果这辈子我真的能和谁一直走下去,这个人只能是他。好多时候看着余沉……我没法想象身边没有他的样子。” “我……” 话说到这儿,他卡了壳。 更直白的话好像说不出口。尤其现在不是只有他自己的自言自语,而是对着外婆,把自己这些时间的心思说出来—— 陈瓒突然一怔,接着猛地低下头。 不太对。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在外婆眼里是早恋吧……算早恋吗? 也算吧,虽然成年了,达到了余沉之前说的“不跟未年谈恋爱”的标准,但是高中还没毕业。 或许还是该等高考后再跟外婆说? 但现在都说完了,或许可以先暂停,然后等过几个月再续上? “……” 陈瓒难以置信地捋着脑子里的毛线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脑似乎一下子死机了,陷入一种懵懵的混沌状态。 上次余沉买的那瓶白酒是什么牌子来着?大概他现在应该喝上两杯再说话。 “瓒瓒,瓒瓒?”外婆轻轻喊了他两声。 “……嗯?”陈瓒抬起头。 “怎么还走神了?”外婆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无奈地叹气,“话还没说完呢,人心思都飘出去二里地了,这个模样就叫真喜欢啊?” 陈瓒一时没接上话,但看着外婆脸上的笑容,心里悬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 他也弯了弯嘴角。 完全没察觉到这个笑容在外婆眼里其实有点傻。 “真的喜欢。”陈瓒小声说着,飞快地点了下头。 “……”外婆愣了愣。 “外婆知道了,外婆信你是认真的。”她慢慢抿了抿唇,又笑笑,“你一直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懂事。” “有时候懂事得都让外婆心疼。” 她突然皱起眉,声音下意识放软地念叨:“要是你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有爸妈在身边照料,肯定比我这个老太太要更好。” 不用这么累,总是瞒着她跑出去打工。 也不用担心这么多,明明人家孩子高考只要全心 第274章 备考就够了,陈瓒还要分神想着许多事,连以后去什么地方上学都要顾及她,无论劝过几次也没有用。 “您别这么想。” 陈瓒皱起眉,低头重新靠在外婆的膝头,“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假设,我更没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这样就够了。” 外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瓒瓒。” “但我确实会想我妈。”陈瓒突然说。 外婆愣了愣。 “我很想她,”陈瓒闭上眼,“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我从没怪过她当初离开。”他慢慢说着,“那时候……但凡有办法,她一定不会走的。” “我从来没怪过她。” 眼下的布料小小地漫开一片湿痕。 陈瓒吸了口气,淡淡笑了一下:“我只是有点想她。” 外婆沉默着,一下下轻轻揉着他的头顶。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外婆也惦记她。” “所以我一直没想着改名,这是她给我取的。”陈瓒笑了笑,“我挺喜欢的。” 比很多字都强。 他突然回忆起很久之前余沉说过的话。 字形周正,字音也干净。 不完美的玉。 不完美就不完美吧。 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东西呢? “就是笔画太多了。”陈瓒笑着说,“刚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总让在田字格里练写自己名字,我写得总比别人慢。” 外婆听得直笑,叹了口气,弯腰揽了揽他:“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我这一抱,也只能揽住你半个身子喽。” 陈瓒没说话,任外婆搂了一会,忽然再次小声道:“外婆,我是真的喜欢余沉。” “知道啦。”外婆一愣,乐着直起身,“这一晚上,你都念叨好几遍了。” “小余那孩子是不错,只是……我这会儿还是没转过弯来,毕竟你们两个男孩——” 她话锋忽然一转,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正色道:“瓒瓒,你们俩已经在一起了吗?” 陈瓒当场一怔。 外婆看着他:“那你俩藏的挺严实,外婆一点没看出来。” “没有,”陈瓒定定神,迅速道,“我们之前没在一起。” “那就是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陈瓒:“……” 外婆恍然大悟:“难怪上次去庙里,你们俩总凑在一处跑来跑去,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 “外婆,外婆。”陈瓒连忙打断,局促地咳了几声。 “……行吧。”外婆笑了笑。 “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想问外婆同不同意?” 陈瓒点点头。 那种紧张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点。 虽然他好像已经能猜到答案。 “期末考完了对吧?”外婆慢悠悠说,“那这样,下学期成绩稳住、有进步,外婆就不拦着你们。” “我这次……已经是年级第一了。”陈瓒愣了下说道。 “是吗?我都忘了。”外婆一怔,笑起来,“那就保持,下次继续。” “明天中午就放假了吧?”外婆问。 “嗯,今年放假提前了。” 外婆点点头:“那把小余叫来家里吃饭,明天好好做一桌菜。” 陈瓒怔住了:“嗯?” “之前不知道,都是请你好朋友吃饭,现在是请我外孙……”外婆咳了咳,声音小了些,“算是外孙媳妇吃饭吧。” 陈瓒又怔了怔,抬手摸了摸鼻尖,“嗯。” “你还嗯上了。”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行啦,早点睡吧。外婆逗你的,明天吃饭的时候我不多提,就跟之前一样。” “别的先不唠了,以后慢慢再说吧,”外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着摇头起身,“这些我先回屋歇会儿,得缓缓神。” 第95章端倪 “外婆。”陈瓒看着外婆转过身往屋走,开口叫住了她。 老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怎么啦?” 陈瓒定了定神,刚要说话,外婆先带着笑轻轻摆手:“剩下的,咱等明天再说吧。” 她拍拍自己 第275章 的胸口:“今晚聊得可够多喽,容外婆歇口气。” 陈瓒目光一怔:“……” 安静了几秒。 “逗你的。”外婆摇摇头,脸上笑意更浓,“外婆困了,想早点睡,你也早点休息。” 刚才听到那些话,冲击力大归大,但没到让她扛不住的地步。 就是从晚饭那会儿开始,心口突然一阵阵抽着疼。 刚才喝了碗药,似乎也没感觉有太多好转。 “您身体不舒服?”陈瓒立刻瞧出她神色不对。 “……就有点困了。”外婆笑了笑。 陈瓒抿紧唇,看着外婆没说话。 “行了行了,瓒瓒,快睡觉吧,明天放假前最后一天上学,今晚上就别熬夜了。”外婆轻推了他一把。 “咱们前天说好的,你答应我了,去医院检查,”陈瓒迅速说,“就明天,等我从学校回来我们就去。” 外婆愣了一下。 “我刚才其实想说的是这个。”陈瓒说。 外婆笑出声:“……好。”她答应了,想了想:“那明天吃完饭去。” 陈瓒因为检查的事情磨了她好几天,自己前天才终于松口。 牙疼这点毛病,最后还是被陈瓒发现了。她没多追问,也没太多意外,心里其实早就有些预料。 这事儿本来就不好瞒。 ……牙疼。 王燕芳顿了顿,想起之前小余带自己去看牙,突然再联想到他和陈瓒现在的关系…… 她轻咳了两下。 嗯。 还是暂时不能细想。 进了卧室,王燕芳关掉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从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一时间也确实有点难接受。 答应下来,一来是顺着陈瓒,自己家孩子的所有选择,她都愿意尽力支持。 二来,是因为那个人是小余。 余沉。 王燕芳微微一怔。 如果陈瓒今天说的喜欢的人不是余沉呢?如果当初陈瓒认识、带回家的朋友,不是余沉呢? 王燕芳下意识皱起眉,心里忽然怔愣困惑。 她对余沉,一直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天然好感,好像不只是因为他是陈瓒的朋友。 就单纯是合眼缘吗? 王燕芳琢磨许久,也想不明白,最后只轻轻叹口气,慢慢掀开了被子。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落了今年的第二场雪。 一月份,天亮得依然很晚,没有什么白天开始变长的具体感受。 余沉起得急,草草扫了眼窗外,天色还是沉沉的黑。 他快速穿好衣服,抓着手机和零钱就出了门,等站到门外,被凉意扑了一脸,才注意到正往下飘的漫天雪花。 “包子还没蒸好呢,得等两分钟,行不?”早餐店门口,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余沉应声。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六点。今天出来得确实够早,不赶时间。 干等着也是无聊,余沉转过脑袋,看着纷飞的落雪,想了想,抬手伸到半空。 一小片雪顺着风,打着晃慢悠悠坠下来,最后落在手心里。 蹭上一点凉意。 没两秒就被体温融化,变成小水珠,顺着他的掌纹浅浅漫开。 雪花比那天的小。余沉心里忽然掠过这个念头,难怪化得这么快。 比哪天小呢? 他紧接着想起不久前,今年的第一场雪。 撞见刘明辉的那天。 在小面馆看到陈瓒打工的那天。 把陈瓒带回家,然后他和他变成男朋友的那天。 余沉攥紧拳,垂眼拢住掌心那点水渍,愣了神。 现在这么想想,也就是短短几天,但变故一桩接一桩,天翻地覆、跌宕起伏,居然给人一种过了很久的错觉。 再回过神的时候,包子已经装好了。 “…老板。”余沉接过那个塑料袋,“再帮我拿两个包子吧,还有一杯豆浆,和刚才的分开装。” “哎,没问题。”老板应下。 “油炸糕有无糖的吗?”余沉又问。 “无糖的?”老板扭过头朝店里喊, 第276章 “媳妇,无糖的油炸糕炸出来没有呢?” “得等五分钟!”屋里传来同样响亮的女声。 老板乐着回头:“孩儿啊,这也得等等,买无糖的少,这东西凉了就不脆了,都是现炸现做。” 余沉点点头:“……嗯。” 拉链拉得不够严实,冷风卷着碎雪灌进脖颈里,凉得人一激灵。余沉皱起眉,无意识跺了几下脚。 “附中的学生吧?”老板看了他一会,突然开口搭话,“起这么早,高三是真辛苦啊。” 余沉愣了愣。 “我闺女也是附中的,高二。”老板说,“你们这校服我认识,这绿外套打老远我就认出来了。” “……哦。”余沉没什么话接。 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聊:“你们高三今天上完,后续还补课不?我看家长群说今年不加课了?” “嗯。”余沉简单应了一声。 “哎哟,这关键时候,哪一天不金贵?教育局真是瞎安排。”老板叹口气,又笑了,“我姑娘昨晚拿成绩单回来还念叨,考完期末心里慌,还拿自己排名跟你们高三比,想大概算算自己以后多少分。” 余沉点点头,还是只应:“嗯。” 他向来不擅长这种和陌生人的家常闲聊,聊得还是学校和学习,更插不上话。 好在说完这些,油炸糕也好了,老板从老板娘手里接过冒热气的袋子,又递给他:“小伙子,你这些一共十四块五,给十四得了。” 余沉悄悄松了口气,摸出张十块准备递过去。 正继续掏着剩下的零钱,老板突然接着鼓劲:“加油啊孩子,你们这届高三是真厉害。我闺女说这次联考题特别难,结果年级第一都快考六百九了,这等到高考,今年市状元说不定就出在咱们附中了。” 余沉摸硬币的动作瞬间顿住。 “昨天我们一帮家长还聊呢,那学霸叫陈……”老板卡了壳,皱着眉想半天,“哎呦,那字我还不认识,愣是记不住。” “陈瓒。”余沉说。 “对对对!就是这孩子,太牛了!”老板笑着感慨。 “嗯。”余沉也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十块塞回兜里,重新抽了张二十递过去:“不用找了。” 老板当场懵了:“哎?不用不用——” 推辞的话还没出口,余沉已经拎着袋子转身走了。 他开门进屋的时候,何文秀刚醒,正准备去厨房烧水,冷不丁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帅帅?你啥时候出去的?” “快六点吧。”余沉说。 “这……”何文秀愣着没反应过来,“起那么早干什么?” “今天醒得早,就顺便出去买了早饭。”余沉笑笑,把包子豆浆摆上桌,看向厨房松了口气,“妈你不用做饭了。” 何文秀走了过来。 “这个是牛肉的,”余沉点了点另一个袋子,“这边是韭菜鸡蛋的。” “买这么多啊。”何文秀笑着看了眼桌上的早饭。 “嗯。”余沉点点头。 “妈我先出门了,您慢慢吃,晚上见。”余沉又迅速去客厅拎起沙发上的书包。 何文秀才把酱油醋拿出来,抬头就看见他转身要走,顿时愣了一下。 “……哎,余沉?” 余沉回过头。 “……时间还早呢,我等会送你吧。”何文秀说。 余沉:“不用,我坐公交车就行,外面下雪了路滑,开彻麻烦,而且我学校和超市那边不顺路。” 何文秀看着他手里沉甸甸、明显不止一人份的早饭,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一下表。 单坐公交去学校,压根用不着提早一小时出门。 但如果,是坐公交车先到达什么人的家楼下,然后再去学校,这个时间确实就比较赶了。 “……” “好吧,那你……路上慢点儿。” 何文秀悄悄深吸一口气,面上不露声色看着他:“晚上回来妈给你带好吃的,忙活一学期,吃顿好的补身体。” 余沉一愣,很快笑了一下:“好。” 第277章 第96章iloveme 站定在楼门口,余沉摸出手机,点开和陈瓒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 “陈——” 才吐出一个字,他忽然皱了下眉,松手取消了发送。 停顿半秒,余沉迅速清了清嗓子,重新按住按键,语调平平淡淡:“陈小瓒,起了吗?” 就这几秒的时间,手暴露在带着雪的风里,很快就冻得发凉。他对着手心哈出一口白气,来回搓了两把,指尖才算勉强回暖。 几分钟过去,聊天框静悄悄的,没有回复。 他抬头望向上面的阳台,没看到什么人影。 不知道陈瓒这会儿在干什么。 穿衣服?还是洗漱? 应该已经起床了吧? 余沉低头看了看时间,心里有点没底,该不会已经吃上饭了? 他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都冒着热气,袋口已经凝满一层密密的水珠。 思来想去,他没再发消息,干脆抬脚进了单元楼。 “瓒瓒,咱家楼下拐两个弯,北边那条道上就新开了家卖早饭的,别走远喽。” 外婆嘱咐完,还是不怎么放心:“要不还是我去吧,那家店门头小,你再找错路,该耽误去学校了。” 陈瓒笑着摇头:“我什么时候认错过路啊,您放心,先把药喝了。” 外婆只得叹口气,端起药碗,闻着味道就忍不住皱起脸:“哎呦,这新抓的药是不是又变苦了。” “等会儿我买油炸糕回来,您多吃两口,苦味就压下去了。” 陈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是不是又下雪了?”外婆问。 “好像是。”陈瓒也抬眼望向外面,天灰蒙蒙一片,能看到车顶树梢全都铺了层白,只是分不清雪下得急不急。 他转回视线,顺手拉上外套帽子,接着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余沉的手悬在半空,明显是正要抬手敲门。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一愣。 “……余沉?”陈瓒错愕地看着门口的人。 屋里刚准备喝药的外婆动作倏然一顿,悄悄抬眼看向门口。 “你……”余沉收回僵着的手,松了口气,还有点后怕:“吓我一跳。” 门开得猝不及防,他手都抬到半空,差点直接怼到陈瓒脸上。 “你这是要出去?”他看着陈瓒问。 “嗯。”陈瓒还没从大清早这场碰面里反缓过神,喉结滚了滚,点头:“下去买早饭。” 余沉问:“看见我消息了吗?” “消息?”陈瓒愣了愣,很快解释道,“昨晚手机忘充电了,关机了还没开。” “哦。”余沉点点头。 陈瓒喉结滚了滚,立刻追问:“你……怎么过来了?” 余沉没回话,只轻轻往上提了提手里冒着热气的袋子。 陈瓒视线落在早餐袋上,又愣愣抬眼看他。 余沉微皱着眉毛,轻轻叹口气,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往身前带了带。 陈瓒懵了一下。 “早饭。” 余沉自然地把几袋早点都套到陈瓒手上。他眉眼松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脚往屋里走:“正好,不用再跑了。” 大兜小兜买了这么多,说实话还挺沉的。 两只手终于轻松下来,他伸手扯了把陈瓒的袖子,把人一并带进屋,然后反手带上房门。 “外婆早。”余沉扬起声,笑着打招呼。 “哎,小余来啦,早上好。”外婆瞅着他,抿着嘴也笑了笑。 她视线慢悠悠落在余沉脸上,从眉眼慢慢扫到下巴。明明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今天瞧着却处处都透着不一样。 其实有这样的感觉也不奇怪。 毕竟…… 小余。 孙媳妇。 和外婆对视了几秒钟,余沉没忍住顿了一下。 外婆看他的眼神……怎么总觉得有点别扭? 最近两天是怎么了? 不仅觉得何文秀看他的目光偶尔会有点奇怪,现在到了外婆这里也有这种错觉。 余沉刚打算开口问问,身侧忽然 第278章 响起一阵咳嗽声。 “……你感冒了?”余沉转头看向陈瓒。 “没有。”陈瓒偏开目光,低头故作认真地看了看手里的几个袋子,“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包子豆浆,还有油炸糕。”余沉盯着他,有点纳闷,这塑料袋不是透明的吗? “那两个油炸糕是给外婆带的,木糖醇的。”余沉重新看向外婆,又笑了一下,“旁边单独放的那袋豆浆里也没加糖。” 外婆闻言愣了愣,才连忙应声,“……哦,哦好,谢谢小余。” 这下余沉更是有些发懵。 外婆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满脑袋雾水。 一直到早饭吃完、两人收拾好准备出门,外婆叮嘱他中午放学跟陈瓒过来吃饭。他应声答应之后,外婆依旧是那副眼神看着他。 甚至好像更复杂了一点。 像小心翼翼,像欣慰,像纠结,总而言之,非常的欲言又止。 余沉:??? “我们走吧。”陈瓒突然站起身。 余沉回过神,下意识看他:“……你不是还没吃完?” “到学校再吃吧。”陈瓒低声说,“外面下雪了,早点出门。” 余沉还没来得及琢磨透这一屋子的古怪气氛,陈瓒已经顺手拿起两人的书包,直接拉开了门。 “你俩路上慢点啊,中午回来吃大餐。”外婆送他们出门,挥了挥手。 走进楼道,余沉皱着眉,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一脸茫然:“外婆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嗯,可能是太惊讶,没想到你会过来,想谢谢你的早饭。”陈瓒面不改色地说。 余沉回过头,视线落在被陈瓒攥住的手上,眉头慢慢松开,微微眯起眼。 “陈瓒,你是不是——” 话音还没落,陈瓒突然转过身,手用力把余沉拉向自己。余沉没防备,身子往前倾过去,唇上骤然一热。 陈瓒飞快亲了他一下。 余沉瞬间没了声音。 陈瓒抬起点视线,停了两秒,轻声开口:“你睁眼睛了。” “……什么?” 陈瓒没接话,低头又在余沉嘴唇上蹭了一下。 “之前亲你,你好像都会闭眼睛。”陈瓒若有所思道。 余沉无话可说。但顿了下,又忍不住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目光稍显不自在,盯着陈瓒看了两秒,很快又放平了神色。 “想知道为什么?”余沉忽然笑了声。 陈瓒一怔:“……为什么?” 下一秒,余沉攥着他衣领往面前扯过来,跟着上前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嘴唇差一点就要贴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陈瓒心脏猛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你看,就是这样。”余沉忍不住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算往后退回去,“离得太近,不闭眼会影响观感。” 手腕却被陈瓒一把拽住。 “但我亲你的时候,一直都睁着眼。”陈瓒小声说完,在他唇上又亲了一口。 余沉愣住了。 陈瓒盯着他,“你刚才又闭眼了。” “我看你,无论离得远近都觉得很好,”少年往前凑了半寸,像在开玩笑,但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看?” “……”余沉被问得没辙,“好看。” “真的?” “假的。”余沉答得干脆。 “……” “发什么神经,”余沉绷不住笑,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又松开,“很帅,闭眼……只是我个人习惯,怕你长得太晃眼闪到我。” 骗他的。 真正原因只有余沉清楚。 对着这张曾经陪了他二十多年的脸靠近、亲近,虽然理智已经接受,身体本能上暂时还是略微有些挑战。 也不是反感,而是会……忍不住有些负罪感。 总觉得是自己在不自觉中先越了界,拽着对方沉溺在这份特殊的羁绊里。 但有一点没撒谎。 确实晃眼。 很帅。 余沉笑得很放 第279章 松,嘴角没扬起多大弧度,但眉眼却彻底舒展开。 陈瓒看得愣了神。 身后的雪落得很安静,这个人,这一秒,这么一点笑意,让人在冬天里从心底烘出暖意。 让陈瓒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蓬松的棉花球。 脑海里忽然闪出错落的画面。 还是网吧里初见的模样,对方满身戾气,眼神戒备,冷冰冰地盯着他。 思绪慢慢发散。 现在回想也奇怪,虽然是第一次见,虽然那时的余沉浑身带刺,不好接近,但好像在那个时候,他对这个人似乎就已经有种说不出的接纳。 “怎么又发呆?”余沉出声问他。 陈瓒收回思绪,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夸你帅就走神了?”余沉笑了笑,“看不出来啊陈小瓒,还挺自恋。” “……没,”陈瓒摇摇头,轻声说,“不是自恋,是因为喜欢你。” 所以你的夸赞,你的笑容,都会让我走神。 余沉猛地一顿,忍不住咳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他错开视线,缓了好几秒才平复下来,看了眼时间。 “走吧,你不是说早点出门?”余沉岔开话题,“这好像也没早了啊?” 一早就飘着雪,路上行人不多,公交车里也空荡荡的,车上除了他俩,只剩一位老大爷和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都各自坐在前排单座。 他们选了个后排的双人座,老大爷和初中生都坐在前面的单人座,车里很安静,连窗外的风声都能听得清楚。 早起攒出来的倦意这会缓缓漫上来,余沉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回放起方才的对话。 不是自恋,是喜欢你。 “……” 他嘴角无声挑起了一点浅笑。 不见得啊。 喜欢我,其实就等于自恋。 第97章薛定谔的底线 闭上眼的时候,余沉还没觉得多困,只是想养养神。 但公交车一路往前开,车身轻轻晃着,晃得人眼皮发沉,没熬几分钟,他就踏踏实实地睡过去了。 这一睡,睡得很深,迷迷糊糊就落进了旧梦里。 好像都是上辈子的零碎旧事,乱七八糟的。 但没有了那些惨烈压抑的画面,只是梦到了重活一次前,无数个少年时候的冬天。 一样的雪天,同一班公交车。 只是那时候的车上,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雪,一趟趟坐到底,年年岁岁,都是一个人。 梦里的意识混沌又被动,根本由不得他,车到站停下,他就跟着下车。 但预想中的校门没有出现,视野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步伐很稳,穿过漫天落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梦境里风声嘈杂,周遭一切都模糊不清,唯独对方的声音格外真切,轻轻落在耳边。 少年目光锁紧他: “找到你了。” 余沉猛地惊醒。 梦里的话音还飘在耳边,他愣了两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靠在了陈瓒肩上。 “还有两站。”陈瓒低声说着,视线落在他蹭乱的发顶上。 “……嗯。”余沉抬手捏住眉心,直起身。 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更清醒些,身侧忽然响起陈瓒的声音。 “你早上怎么会突然过来?” “不是问过了?”余沉一怔,笑着转头看他,照旧给出先前的答案,“送早饭。” 陈瓒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余沉顿了顿,趁着这阵短暂的沉默,毫无铺垫地压低声音:“因为想你了。” 陈瓒整个人猛地顿住。 余沉盯了他几秒,眼底浮起点了然的笑意。他把脑袋往陈瓒那边靠得更近,问:“想听我讲这句?” 陈瓒喉结滚了一圈。 “嗯。”少年往前凑近,额头轻轻贴上余沉的,碰了碰,声音压得同样低,“因为我想你了。” 这下怔住的人变成了余沉。 清润低沉的一句落进耳朵,心口重重颤了一下。 安静没几秒,陈 第280章 瓒忽然又继续问:“昨晚你为什么说,是我先招惹你的?” “……不是你是谁?” 余沉皱了皱眉,看着他,认真地反问。 他又想了想,平静伸出手,每回忆一句就弯下一根手指,“我们就只是朋友?我们才认识多久?我现在需要你——” “好了,好了。”陈瓒猛的抬手捂住他的嘴。 余沉学得简直太像了,语气几乎一摸一样。 当初说完这些话当然不觉得后悔,因为到底是成功换来了男朋友,但如果现在被对方原封不动复刻一遍…… 耳根唰地一下就能烧起来。 余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陈小瓒,是不是后悔了?”余沉笑着问他。 “没。”陈瓒松开手,声音还算稳,只是脸上还留着没散尽的热。 他缓了片刻,低声问:“要是那天我没说那些,我们现在会不会就不在一起了?” 余沉一怔,转头看向他。陈瓒睫毛垂着,看不清他眼底此刻的神色。 余沉轻轻笑了一声:“哪来那么多如果。” 或许吧。 但人生到处都是岔路,谁也说不清每条路通向哪儿。说不定兜兜转转,所有分支最后都会汇到一处。 “而且——”余沉再次开口。 “那天你不说,第二天说不定就撑不住了。就算第二天憋住,第三天估计也难说。”他盯着陈瓒,语气认真,“你觉得自己忍得住?” “……”陈瓒垂眸偏过脸,没回答这个问题。 余沉笑笑,没再逗他,转头望向窗外的落雪,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说真的,我总觉得外婆今早状态有点奇怪。” “……嗯。”陈瓒点点头。 声音里似乎有几分心虚。 “嗯?”余沉愣了下,立马回头看向他。盯着陈瓒略显不自然的神色,瞬间品出了不对劲。 “你惹外婆不高兴了?”余沉追问。 陈瓒:“应该没有。” “应该?”余沉皱起眉。 陈瓒停顿两秒,他想,这件事既然外婆的态度好像还可以,那似乎也没必要隐瞒。 他思索的时间里,余沉又看了眼窗外,差不多快到站了。 余沉站起身,抬手拍了拍陈瓒的脑袋顶:“先走吧,去车门那儿等着下车。” 陈瓒愣了愣,犹豫地跟着站起来。 余沉先一步迈上台阶,但还没等迈下去,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陈瓒已经下定决心:“我昨天,跟外婆说了我们的事。” 静了一瞬。 “???” 余沉眼睛一下子睁大,猛然转过头,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这一声没控制音量,前面的老大爷和初中生都回头看了过来。 余沉立刻低下头,咬着牙把声音压得极低,可藏不住里头的错愕:“你——你刚才说什么?” “你跟外婆说了我们……?” “在一起”三个字几乎是从余沉齿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快要听不见。 “……没有,”陈瓒说,“我只跟外婆说了我喜欢你。” 的确没说在一起,但外婆好像也猜出来了。 余沉脑袋嗡的一声:“你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 靠。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胆子? “不是,你、我——”自从那次得知被陈瓒误会自己喜欢他之后,余沉难得又一次感受到语言系统的彻底紊乱。 半晌,他终于艰难挤出一句,“操……你怎么想的?” 脑子直接卡成一片空白。 所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等于在外婆面前摊开了? 难怪今早外婆会那么看他。 毕竟换位思考,代入一下…… 代入不了! “陈小瓒,你是不是疯了?”余沉眼里满是震惊。 “外婆没反对,你放心。”陈瓒立刻说。 “我他妈放的哪门子心?”余沉死死咬着牙,深呼吸,“……我现在倒是想把你放生。” 陈瓒本来正要往下解释,闻言顿住:“放生? 第281章 ” “嗯。”余沉后槽牙简直快咬碎了,冷冷道,“放到极乐世界往生。” 陈瓒愣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余沉说这种话,一时分不清是气话还是冷笑话。 余沉没空理他,脑子里飞速重放早上的对话。 外婆中午还叫他过去吃饭…… 陈瓒似乎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没事,外婆不知道你会知道她现在知道这件事,她大概……只是单纯想叫你吃饭。” 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余沉被绕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 公交车猛地刹停,截断余沉没出口的话。惯性推着他往前踉跄,陈瓒伸手及时攥住了他。 “小伙子,没事吧?”前排老大爷回头,关切问了一句。 “……没事。”余沉咬牙匀了匀气息,站直身子。 只是脑子里仍然嗡嗡作响。 “先下车。”他压着闷火丢下一句,径直迈步往车门外走。 时间明明跟往常一样,天上甚至还落着雪,校门口挤的学生反倒比前几天更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假期的盼头,连来学校都变得更有动力。 陈瓒看向余沉,余沉扫了眼他,又飞快环顾一圈。 “先进去。”余沉黑着脸干脆道。 放假前只剩半天,还全是自习,大部分人更没了早读的心思,教室里吵得厉害。 一群人围着聊过年回哪过、假期去哪玩,还有的在说节后补课的事。 走在过道上,各种各样的话题一股脑往耳朵里钻。 余沉坐进座位,缓缓吸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陈瓒坐在一旁,带着几分忐忑,迟疑地望着他。 “我天,我人已经提前进入放假状态了,昨天熬夜看小说来着,今早爬起来跟从粘鼠板上扯老鼠似的,费劲死了。” 前排付舟正使劲晃着水杯,里面的液体撞得杯壁咣啷咣啷响。等晃够了,他拧开盖子,浓重的咖啡香气瞬间漫开。 “来点不?”他捏着几包雀巢,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张泽远,又转头往后看,“哎陈瓒,余沉,你们要不要咖啡?” 目光先和余沉对上,付舟愣了一下。 大早上的,这人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他迟疑两秒,还是把话说完:“你们带杯子了吗?冲咖啡不?我这儿还有好几条,刚买的。” “……”余沉平复了下语气,尽量听起来平和些,“不用,谢了。” “行。”付舟应声,转头看向陈瓒。 没等他开口,陈瓒先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噢。”付舟下意识也点头,准备转回去,身子刚转一半才反应过来——陈瓒只说了谢谢,没说要不要。 他顿住,又转回头。 陈瓒安静看着他。 “哦哦,瓒哥,我马上给你!”付舟一下子反应过来,慌忙摸出两包递过去。 “谢了。”陈瓒接过来。 “不客气。”付舟笑了声,“不好意思啊,我还没醒透,刚才没反应过来。” 付舟转回头坐好了,陈瓒拿着咖啡侧过头,刚好对上余沉的视线。 余沉应该是有些诧异,虽然表情看着没太大起伏,但眉头下意识挑了一下。 陈瓒刚要开口,余沉已经收敛了那点神色,压着声音道:“你……下课跟我出去聊聊。” 要聊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陈瓒愣了几秒,突然没来由地有点想笑。 “……你傻乐什么?”余沉简直难以置信,这人平白无故嘴角往上扬什么? 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居然还笑得出来? “……” 一股无名火又往上窜。余沉伸手从陈瓒桌沿抽过一本练习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桌上。“啪”的一声响,好在教室里本就闹哄哄的,不少人正忙着说笑,不像公交车上那样惹旁人侧目,没人注意他们。 “学你的习。”余沉冷冷道。 “……嗯。”陈瓒应声。 他转回脑袋拿起笔,随手掀开一页习题。目光没落在题目上 第282章 ,只是先凭着习惯,在题干一处条件上画了个圈。 余沉瞥了他两眼,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刚准备挪开视线,陈瓒忽然又放下笔,重新转头看向他。 “……干什么?”余沉问。 陈瓒没回答,垂下眼,然后伸过右手勾住他的指节,轻轻捏了一下。 余沉不明所以,但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将目光落在两人交碰的手上。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型干净修长,唯独中指凸起一层薄薄的笔茧。 其实不细看倒也察觉不到,只是此刻指节交叠,那一点粗糙蹭在皮肤上,触感就更加分明,像有细砂纸轻轻刮在心口。 余沉忽然愣神。 这茧是从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记不清了。 但动了这个念头之后,眼前便晃出画面——无数个熬到深更半夜的夜晚,忙完所有琐事,少年一个人坐在灯下刷题背书。 这十几年的人生里,大多时候他都是孤身一人。 在自己出现之前,陈瓒的身边,只有外婆。 他其实明白的,陈瓒为什么会忽然主动跟外婆坦白。 心底猛地泛起一阵发涩的酸胀,掌心贴着对方温热的手,这股情绪慢慢地漫开。 他轻轻回捏了一下陈瓒的手指。 陈瓒抬眼望着他。 “你生气了吗?”陈瓒轻声问。 “……没。”余沉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看书。”他不动声色抽回手,又低声补上一句,“我没生气。” 恐怕他永远也没办法对陈瓒生气。 人确实都有底线,可如果是自己,那条底线只会不自觉一退再退。 他神色复杂地闭了闭眼,心底又叹了一声。 是啊。 余沉忽然觉得好笑。 都给自己退成gay了。 他自嘲地想,这应该也不可能再有下降空间了。 但还是有点乱,他还没消化完外婆已经知情带来的冲击力。 看陈瓒的样子,外婆或许真的没反对,但一想到中午要在外婆面前以这样一层“新身份”露面…… 余沉深吸一口气,试图换些别的念头分心。 思绪拐了个弯。这么一拐,昨晚临走前,陈瓒问的那句话钻进脑海里。 你偏向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余沉眉头猛地拧紧:“……” 你说暂时不能接受这种事,是不是因为……上下? 余沉:“…………” 他脸色再次黑了下去。 窗外的雪一直没停。 第一节自习下课铃响,余沉面无表情地起身,没看陈瓒一眼,快步直接走出教室。 走廊上零零散散有人经过,他先看了一圈,思考待会去哪聊能完全避开人。 还没等想出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乒乒乓乓的。 动静太大,余沉往下瞥了一眼,没想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余沉?” 对方冲上楼梯拐角,正好抬头看见他,脚下步子更快,径直往上奔过来。 “赵明明?”余沉拧起眉。 上次从南山区离开之后,他就没怎么见过这人。但没多久不见,赵明明居然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明显,以前那头张扬的鸡窝头也剪短了。 对方几步冲到他跟前,余沉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意识到什么:“找我?” 赵明明跑得太着急,气还没喘匀,只能先用力点头,眼里闪过几分慌张。 他飞快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留意,立刻急促道:“余沉,你今天放学别从正门走,晚点从侧门绕出去。” 第98章背光 “什么?” 余沉立即追问。 听得倒是清楚,但这没头没尾的警告太突兀,他愣了一下。 “我——”赵明明张了张嘴,可几次想开口都卡住,最后急躁地叹了声。 “哎呀,”他扒拉自己的脑袋顶:“别问那么多,反正你放学就别从正门出去!” “为什么?”余沉皱眉。 “哪那么多为什么!”赵明明条件反射地顶了一句,话出口 第283章 才对上余沉的眼睛。 面前的人沉默地盯着他。 “……” 张明明那股横劲儿瞬间就蔫了。 他闭上嘴巴,缓了几秒,接着神色郑重下来,语速飞快:“我表哥在南山区的厂子干活,我昨天去找他吃饭,听他说,有个地方起火了,我问过了,就是我们之前被带去的仓库。” 顿了下,他低声补了句:“警车救护车,都去了。” 余沉微微一怔。 “就昨晚的事儿,外面不知道是不是暂时压着呢,我去网上搜了,没看到有新闻提。”赵明明压着声音说。 他成天在外头晃,晒得浑身黝黑,就算怕得脸色发白,别人也看不出来。就像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一阵阵直冒冷汗,慌得厉害。 以前在外头瞎混,就觉得气派,达架、争网吧地盘……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之前帮姚航和李文川干活,他还天真地以为对方嘴里的“大哥”不过是做点生意、开个场子有点小钱的普通人。 反正不是学习那块料,他心里还盘算着,等熬到毕业跟着这帮人混份正经差事,踏实挣份工资就行。 直到那天被带走才猛地回过神,自己怕是一脚踩进实打实的犯法行当里了,跟他预想的完全两码事。 犯罪。 这两个字砸进脑袋里。 从没想过。 不敢想。 “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 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赵明明声音发飘,“他们会不会打算跑路?临走前万一回过头来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他原本没打算特意过来提醒余沉,纯粹是心里压不住恐惧,再不找个人倾诉就该憋疯了。再者说,余沉要是真出了事,他只会更不安。 余沉静静地盯着他。 “我实在扛不住了,打算待会就坐车回我奶家躲两天,你也上点心,反正尽量别走正门吧。” 赵明明话音刚落,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吓得猛地一哆嗦。 余沉也被他这过分应基的反应弄得愣了愣神。 “没必要,”余沉皱了下眉,“没那么夸张,你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啊?” “啊什么。”余沉收回手,“这事本来就跟我们没关系。” 赵明明一下子懵了。 “你杀人了?”余沉看着他问。 赵明明摇头。 余沉:“仓库的火是你放的?” 赵明明再次摇了摇头。 “那你害怕什么。”余沉耐着性子,尽力把语气放平和。 “不,不是,”赵明明瞪着眼,急得快成了结巴:“可是我们拍过照片啊。” 又不知道想到哪了,他猛地一激灵,脱口就来:“余沉,要不我们干脆去自首——嗷?” 脑门突然挨了一下。赵明明捂着额头,错愕地抬头看过去。 “自首你奶奶家后院的大西瓜。”余沉皱着眉,语气平淡。 赵明明一下子怔住。 余沉打量着他。 十六七岁的年纪,把原先那头乱糟糟的杂毛剪干净了,这会儿又因为害怕,一身吊儿郎当的戾气收了不少,看起来居然多了几分顺眼。 “我记得你说过,当初拍照的时候,你和我,都不清楚这些照片到底用来做什么,对吧。”余沉叹了口气。 赵明明:“……不清楚。” “现在搞清楚了吗?” “好像……能猜到。” 余沉看着他。 赵明明咬咬牙:“……好像也猜不到。” 只是能想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余沉想了想:“那你觉得他们烧掉仓库,是为了什么?” “想跑路?”赵明明试探着答。 “能跑到哪儿去啊?”余沉问。 赵明明下意识反驳:“那我怎么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 “所以,就算去自首,你能跟警察说些什么?”余沉耐心地看向他。 赵明明愣住了。 “哎,同学,你是高二的吧?怎么跑到高三楼层来了?”巡查的主任正巧下楼,一眼就瞅见了赵明明校 第284章 服袖口的杠数不对。 赵明明猛地回过头,心里咯噔一下。 余沉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他的脚,这人大概从前挨训太多,竟然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俨然已经做好了一副抬腿就跑的准备。 还好主任的声音适时落下来,按住了他的脚步。 “正好,帮我捎一份文件。”主任伸手递过来一个资料袋。 “……啊?”赵明明一下子懵住了。 “送到教务处韩老师那里就行。”主任随口角代了一句。 “哦哦,好。”赵明明糊里糊涂接过袋子,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余沉。 余沉对上他的视线,没说话。 赵明明抿了抿嘴,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主任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继续下楼去了。 余沉站在原地,望向赵明明离开的楼梯口。沉默了几秒,他低头往裤兜里摸手机,指尖一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手机放在课桌抽屉里没拿出来。 “余沉?” 身后忽然响起陈瓒的声音。 余沉回过头。 陈瓒和他对视,脚步顿住。 刚才下课铃一响,身边的人就出了教室门。陈瓒坐在位子上,在心里翻来覆去捋要说的话,足足耽搁了快半分钟,终于起身追了过来。 可没想到,才一出教室,就看见余沉眉头拧着,周身压着一层低气压,他原本打好的腹稿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 这……怎么了? 陈瓒心里莫名悬起一点不安。 余沉朝他走近两步,“嗯,出来了?” 两人对视两秒,余沉忽然轻轻扯出一点淡笑。 陈瓒眼底掠过一点错愕,他心头的疑惑更重,下意识张口:“你——” 对面的人明明还压着眉,周身沉郁的气压还没散,这笑显得格外反常。 陈瓒抬手,轻轻碰了下余沉的脸颊,“没事吧?” 指尖下的皮肤触感温凉,还好,没发烧。 “……” “陈小瓒。”余沉忽然出声。他叹着气,直接握住陈瓒的手腕,拉住他转身往楼下走。 “先别问,也别说话,”余沉闭了闭眼,手指向下扣进陈瓒的指缝里,轻声道,“跟我走。” 陈瓒愣了愣,但安静地闭上了嘴。 一路只剩错落的脚步声。掌心相贴的实感与温度告诉余沉,这个人就在他身后,在他手里。 余沉牵着陈瓒一路下楼,走出教学楼,拐进僻静的小路,最终停在楼后一片背阴的阴影里。 陈瓒看了一眼四周。 很安静,就连一个路过的人也没有,只是……他大致算了下时间,应该还有三分钟上课铃就要响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余沉的身后,直到跟着对方停下脚步。 余沉慢慢松开手,静默几秒,转过身看向他。 “对不起。”陈瓒先开口。 余沉愣了下:“道歉干嘛?” 陈瓒皱着眉,认真道:“是我太冒失了,没跟你打招呼就跟外婆说了,对不起。” 余沉怔在原地。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陈瓒说,“中午你先不用过去,我自己先跟外婆解释一下,我们……”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余沉打断他,有点想笑,“你觉得我在生气?” 陈瓒迟疑道:“……没有吗?” “你刚才看着脸色很差。”陈瓒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悄悄打量……这会儿好像缓和了一点? “……”余沉顿了顿,顺着他的话坦白道,“好吧,一开始确实有点别扭。” “也没什么,就是完全没准备,你动作太快,被突然砸了一下而已,没多生气,也算不上不高兴。” 陈瓒愣了下,眼里带着意外:“真的?” “假的。”余沉一本正经。 陈瓒:“……” “比真金还真。”余沉无奈地点头,然后认真看向他,“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让你再咽回去,也没法让外婆假装不知道。” 他暗自咬了咬牙,面色忍住不动,又弯了弯嘴角,抬手轻轻拍上陈瓒的肩膀 第285章 ,语气放得轻松下来:“所以,说了也就说了吧,办法总比困难多。” 陈瓒猛地一顿,眼底一下子亮了起来。 余沉望着他,怔了几秒。喉结滚动几下,他下意识低声开口:“陈瓒,要是以后……” 尖锐的上课铃猛地炸开,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没说完的话也被铃声吞墨, “你刚刚想说什么?”陈瓒抬高一点音量,他只听清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半句模糊的“以后”。 余沉沉默片刻,笑了笑,“我刚才说——” 他抬手在身侧比了比高度:“你觉得我以后会不会还能长得比你高点?” “嗯?”陈瓒没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 “突然想到的,毕竟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余沉自然地放下手,若有所思,“二十三,窜一窜。” “……你想比我高?”陈瓒还沉浸在震惊中没回过神。 “啧,当然啊,”余沉笑了笑,“这不是废话吗?” 话音落,他神色放平,突然认真道:“亲一下吧。” 陈瓒更震惊了:“什么?” 余沉没再出声,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视线平稳落在陈瓒身上。 他从没做过这样的动作,这样坦然地敞着脖颈望过来、安静等着对方主动。 陈瓒喉头猛地一缩,嗓子瞬间发紧发干。脑子还空白着,身体已经先一步往前挪了半步,低头亲在了余沉的唇上。 等他稍稍回神,鼻尖正蹭着余沉的脸颊。 外面不断有学生踩着铃声往教学楼狂奔,一楼之隔,没有人发现,这里有两个人隐匿在阴影里相拥。 相贴几秒,余沉闭上眼睛,舌尖轻轻擦过他的唇,接着撤开距离。 “铃快打完了,要回去吗?”他低声问。 陈瓒没有答话,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路,紧跟着又低下头,再次吻了过来。 第99章意外 这算逃课吧?陈瓒有点恍惚。 但这个念头轻飘飘晃过,他顾不上细想。 十八年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陈瓒很清楚这段铃声的时长,半分钟。在之前,这半分钟一般会是他多写两道选择题的时间,也可以用来收拾好下一节课的书本,或者是从短暂的小憩里缓过神来。 总之……这是段很足够的时间。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陈瓒突然发现,太不够了。 预备铃响起,第一个吻才刚开始。 等到正式上课铃撞进耳朵,他从下往上的啄吻,还没碰到余沉的眉心。 唇瓣一下下蹭在脸上,余沉笑了笑,低声问:“真不走?”他嘴上是这么问着,手却伸过去捏了捏陈瓒的后颈。 没看出是打算让人走的意味。 陈瓒停下吻。两人贴得极近,他微垂着眼,视线缓慢地上下扫过余沉的脸,最后定格回对方眼底。 余沉坦荡地回看他。 陈瓒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余沉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跟刚才一样,直白认真地看过来。 但陈瓒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余沉这双眼睛。 尤其是在对视的时候,就比如现在,余沉眼底只清楚盛着他的模样。 无人知晓的角落,隐秘的四周,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余沉的眼睛,看着里面的自己。 陈瓒忽然愣了神,紧接着,心口毫无征兆翻上来一团浓烈的情绪。他本来还想再凑上去亲一亲,却被这样的一眼钉在原地,完全动不了。 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盯着那片映着自己的瞳孔,竟然挪不开视线。 余沉被他看得愣了愣:“……怎么了?” “打算走还是继续啊?”余沉有点觉得好笑,就好像自己刚刚那句话触到了什么开关,这人就定在这儿了。 “刚才捏了两下关机了?”他又捏了捏陈瓒的后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还能重启吗?” 陈瓒没说话,那股情绪还闷在胸口,他不知道怎么和余沉解释,连他自己都没有捋清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究竟 第286章 从何而来。 “到底怎么了?”余沉顿了顿,笑着开口逗他,“三好学生,是不是第一次逃课吓着了?” 肯定不至于。 但看到陈瓒这种样子,就忍不住想拿话逗逗他。 这种神奇的谈恋爱状态,就算活过两辈子,他也是头一回遇到。所以,陈瓒身上每一点因此而反常的流露,都让余沉觉得新鲜。 挺有意思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陈瓒先开了口:“或许是被你吓到了。” “……什么?”余沉没反应过来。 “你好像是第一次主动,让我亲你。”陈瓒说。 主动去亲,和主动示意让对方来亲,是两回事。前者他们已经有过,后者……还真是第一次。 余沉愣了愣,眼里掠过一丝惊讶。过了会儿,他才扯出一点笑意,低声骂了句:“靠,那你反射弧可够长的。” 之前那种氛围的余温被这么一搅和也散的差不多了,他没多想,边往前迈步边说:“好了,咱们回去吧。” 陈瓒却伸手拉住了他。 余沉看过去。 “那会儿……在教室门口,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陈瓒问。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余沉笑了笑。 陈瓒张了张嘴,想起刚才看见余沉时对方身上那种沉沉的低气压。他原本以为,余沉是在因为自己突然告诉外婆他们的关系而脸色不好,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又想起不久前对视的那一刻,自己心底莫名翻涌的异样情绪。 “……直觉。”陈瓒说。 “哪来的直觉?”余沉笑了笑,“我就在门口等你来着,你别瞎脑补。刚才不是都说了,我没真生气,也没不高兴,别瞎琢磨了。” 陈瓒没有应声。 听着余沉的否认,他心里却并不相信。他隐约感觉余沉身上藏着不对劲,可也有种预感,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情,对方也不会轻易告诉他。 为什么? 沉默几秒,陈瓒先放开余沉的手腕,低声道:“你心情好的时候,很少会亲我。” 余沉眼睛很明显地睁大了一些。 “我……”余沉震惊地皱眉,努力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还是失败了:“啊?” 什么玩意? 有吗? 但下意识地,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幅幅画面,雪地里,家里……愤怒、尴尬、窘迫,各种各样的情绪。 好像还真是。 不对,这都他妈什么跟什么? 余沉猛地掐住思绪。 哪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规律? “你……”他错愕地看着陈瓒,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你平时脑子里都想的什么东西?” 答案十分清晰,陈瓒回答:“想你。” 余沉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陈瓒看了看他,“心情好像也不太好。” 余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 陈瓒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下头,试探着朝余沉靠过来。 余沉反应极快,抬手一把捏住陈瓒的脸颊。 “那就从今天开始换个规律,”余沉咬着牙,半笑不笑,指节轻轻抵在他的下颌,没有再往下,“等我心情好了再亲你。” “……行了,别在这儿耗着。”他松开手,强行稳住语气,“赶紧回去吧,早就上课了。” 似乎浑然忘了,明明是自己大老远把人从楼上拽下来的,刚才还追着问对方要不要继续。 好在陈瓒并没纠结这点,安静跟着余沉一同往前走。直到快要拐出楼角的时候,他突然低声开口:“所以,你现在没有生气,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对吗?” “对,”余沉应声敷衍,“我平时就不爱笑,看着脸臭而已。” 这个破话题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所以你现在心情很好?”陈瓒试着追问。 余沉盯着前方的路,压根没细想,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随口顺着答:“对,非常好,特别好。”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到仿佛有哪里不对劲 第287章 。 可没等他作出反应,陈瓒已经伸手扣住他的胳膊,轻轻往自己身边一带,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亲在他耳后。 “你说的,”陈瓒说,“心情好的时候再亲我。” “……” 余沉简直叹为观止。 等他们重新看到十二班教室的班牌,这堂课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再往上走就会被教室里的人看见,余沉停在楼梯口,叹了口气,胳膊往后怼了怼身后的陈瓒:“半堂课都过去了,这怎么进去?” 陈瓒思索了一下:“可以说去厕所。” “咱俩一起上厕所,去二十分钟?”余沉眉头皱起。 “可以说我们去医务室了。”陈瓒又说。 “……两个人一块儿去医务室,咱俩一起发烧吗?”余沉一脸无奈,“还有别的说法吗?” “或者……”陈瓒顿了顿,“要不别回去了,这节课先不上了。” 余沉一怔,回过头看向他。 陈瓒看起来十分认真。 “想都别想,回去上课。”余沉脸色沉下来,抬手往上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陈瓒看着他,突然弯起嘴角:“你之前都会找什么借口?” “我又没逃过课,怎么知道?”余沉拧着眉叹气。 陈瓒却愣住了:“你没逃过课?” 陈瓒瞬间想起初见余沉时的模样,乱糟糟的鸡窝头,紧身骷搂裤……而且曾经高二就辍学不去学校了。 没逃过课吗? 这句疑问落进耳朵,余沉心脏猛地一跳。 说漏嘴了。 “我说的是这种逃完还得回来的。”余沉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以前我不想待就直接不来学校了,哪还用想什么破借口。” “……哦。”陈瓒点点头。 “其实,我们直接进去就行。”陈瓒继续说,“没人会多问。” 余沉愣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都是自习课,没有任课老师。”陈瓒解释。 余沉沉默了。 刚才在楼后折腾半天,他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哦。”余沉硬邦邦地回,“怎么不早说。” 他直接抬脚往上走,但刚踏上两级台阶,目光往前一扫,整个人猛然僵住了。 讲台上,周建平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 “……” 余沉顾不上追问陈瓒,讲台上怎么会冒出老师,下意识就想转身退回去。可周建平像是当班主任多年练出的感应,恰好抬眼,和他对上视线。 或许是才在楼下做了些非常不利于校风校纪的事情,这一刻,余沉难得地十分心虚,脑子里空了一下,只剩一个字: 靠。 周建平也愣了愣,看见他俩,眼睛猛地睁大,快步朝楼梯这边走过来。 完了,这下该怎么圆?余沉脑子里飞速搜刮借口。 还没等他想出说辞,周建平已经冲到他们跟前,却压根没理会余沉,他一把攥住陈瓒的胳膊:“陈瓒,你家里出事了,快跟我过来!” 第100章变故 陈瓒一下子懵在那儿:“什么?” 周建平刚才从教室里冲出来,动静不小,班里不少学生已经往走廊这边望。 “先别问了,快跟我走!边走我边跟你说。”周建平语速急得有点抢气,话没说完就伸手攥住陈瓒的胳膊往楼下带。 家里……出事? 陈瓒脑子彻底卡壳了,脚已经被拽着往下挪,他下意识偏头去找余沉。 那双眼睛有点空,没着没落的。 余沉心脏瞬间揪起来。 他抬脚就跟上去,伸手一把扣住周建平的胳膊:“周老师,出什么事了?” 周建平一怔,回头看他一眼:“……你先回去自习!” 他当然留意到,都上课好一阵了,余沉和陈瓒才回来,可什么迟到不迟到的,他这会儿已经没心思管。 余沉肯定不可能回教室,反倒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到了教学楼门口,周建平空着的那只手又朝余沉摆了摆,像是要赶他,脚下没停:“说了让你回去——” 第288章 话说到一半,他瞅见余沉那副不肯挪地方的样子,愣了一下。 “唉……”周建平轻轻叹口气,也不再拦了,转头看向陈瓒,低声道:“陈瓒,是你外婆,邻居来学校报信,人已经送去医院了。” 陈瓒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茫然还没褪干净,一下子又白了些,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余沉整个人僵住了,胸口那块沉甸甸地往下一坠。 周建平看了他俩一眼,声音尽量放轻,但眉头还拧着:“先别慌,车我刚才已经开过来了,我们先过去。” 陈瓒没说话,僵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机械地迈开腿。 周建平见状松了松攥着他胳膊的手,改成虚扶着他后背,轻推着他往前走。 在他们身后,余沉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抬的脚。他死死咬紧牙,手指扣在一起,硬撑着跟上去。 外婆? 送去医院?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急促地呼吸着,一堆念头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 不对。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种事。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到底哪里偏了? 到了车边,余沉还陷在这团慌乱里,周建平忽然侧过头叫他:“余沉。” 余沉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恍惚地抬头看过去。 周建平拉开侯座门,先让陈瓒坐进去。他没急着去驾驶位,朝余沉偏了偏头,示意他往边上走两步。 “你……待会儿也坐后座吧。”周建平压低声音,往车里瞥了一眼陈瓒,“多陪着点陈瓒,安慰安慰他,你可能不了解他家情况,他家就外婆一个亲人,没别的人了。” 余沉心口一紧。 他知道啊,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现在只能点头:“……好。” 周建平上彻前多看了他两眼,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出事的明明是陈瓒的外婆,可余沉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眼下情况十万火急,他来不及细想这些,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余沉刚坐进车里,才瞧见副驾驶已经坐了人。 是楼上的李大爷。 “我中午接孩子回家,路过你家门口,看见门虚掩着没关,敲门里面也没动静,我心里不踏实,怕家里进了小透,推门进去一看,你外婆倒在地上。我马上打了120,我老伴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我就赶过来找你。” 陈瓒喉咙发紧,嘴张了好几次,勉强挤出声音:“我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具体啥毛病还没查出来,人暂时应该没事,小陈,你别乱慌。” 陈瓒闭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好,谢谢您。” “你俩在后面坐稳,我开快点。”周建平踩下油门,车子提速,朝着医院的方向飞快赶过去。 眼看着窗外景色飞速倒退,余沉猛地回神,使劲掐了自己掌心一下,靠着那点痛感勉强找回理智,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陈瓒已经睁开眼,脑袋垂着,不看窗外,也没有看任何人。 余沉看不到他的眼睛。 “……陈瓒。”余沉轻轻唤了一声。 没动静。 “陈瓒?” 依然没有反应。 余沉深呼吸,又叫了句:“陈小瓒。”然后用力伸手攥住了他的手。 这一下触盆惊醒了失神的人,陈瓒浑身轻轻一抖,像突然从放空里被拽回来,抬眼看向余沉。 余沉张开嘴,所有话却猛地卡在喉咙里。掌心里那只手指尖冰凉,但他记得十几分钟前,这只手还是暖的。 他的手现在也是凉的,两只冷手扣在一块。 余沉不自觉攥得更紧。 陈瓒看着他,忽然往前一扑,死死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 呼吸压得特别轻,不出声,但肩膀一下下地抖着。 周建平扫了眼后视镜,目光很快又落回路面。李大爷坐在前头,回头看了眼他们俩,忍不住叹了口气。 余沉僵了两秒,闭上眼,胳膊慢慢落下去,也用力环住陈瓒的后背。 第289章 “……不会有事的,”余沉声音哑着,在他耳边说,“没事的。” 肯定不会有事的。 肯定不会。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回事,不该是这样。 余沉一遍一遍重复,不光是说给陈瓒听,更是说给自己,靠着这个念头,他强撑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瓒呼吸逐渐平缓了点,箍着他的手不再发抖,稍稍抬了抬头。 “……真的吗?” “真的,”余沉看着他,顿了一下,“别怕。” 隔了几秒,又低声补上:“有我在。” 陈瓒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他手上力道慢慢放掉,从抱着余沉后背的姿势撤开,不过还是攥着余沉的手。 周建平盯着前路,离医院就剩最后一个红绿灯了,“大爷,当时情况具体什么样?” 李大爷叹了口气:“我开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了,我也不敢随便挪动,赶紧打了急救。” “要是往常看见门留条缝,我都不会多想。”李大爷声音里带着后怕,“今天接孙子回来,正巧就撞见一个人从楼上下来,脸生,看着不好惹,走得还特别快。我心里当时犯嘀咕,上楼一看王姐家门敞着,才担心是进贼了。” 听完这些话,周建平没接声。陈瓒皱了下眉,一时没转过这个念头。 余沉心头一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来。 “陌生人……”余沉喉咙发紧,“长什么样?” “啊,”李大爷顺着他的话回忆,摇了摇头,“我这也记不太清了,那人低着头,楼道里也暗,就记得看着是个平头,下巴有点方。” 余沉瞬间僵住。 红灯跳成黄灯,周建平从后视镜扫了眼余沉:“先不说这个了,马上就到医院了。” 第101章瓒瓒 车子提速,几分钟就到了急诊楼大门口。 边上有临时落客区,周建平放慢车速靠边:“你们先下车,我把车开到停车场,等下过来找你们。” 余沉深呼吸,用力捏了两下陈瓒的手,然后轻轻放开了。 车门推开,几个人陆续下来。 一月的寒风刮过来,明明上午还没觉得这么冷,现在扎在脸上,冻得人皮肉发紧。 陈瓒的脚刚踩实在地面上,身子就被这风吹的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目光茫然扫过急诊楼亮着灯的大门,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迈步。 周建平见他们都站到人行道上,方向盘一打,立刻把车开走了。 李大爷在一旁伸手拽了拽陈瓒的胳膊:“走,先去分诊台。” 陈瓒回了神,低着头跟着往大厅走。他脑子昏沉沉的,心思全挂在外婆身上,忘了回头看,李大爷心里惦记着事情,也没顾上看后面。 在他们身后,余沉脚步一顿,停在台阶上,没跟上去。 平头。 方下巴。 他在想李大爷刚才说的那句话。 大街上随处都是这种普通特征,丢到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可余沉两辈子的记忆里,偏偏有一张印象最深的脸,刚好对上。 刘明辉。 尽管没证据,没头绪。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只有发冷的直觉。 是他。 是这个人去过家里。 冷风往喉咙里灌,余沉胸口发闷,他下意识攥紧手心,呼吸粗重起来。 他又立刻否定自己。 不可能。 为什么是外婆? 脑子里忽然晃过那间破仓库,想起刘明辉手里攥着的,他和陈瓒的照片。 难道是因为这个? 可这道理说不通。在刘明辉眼里,原身连个像样的手下都算不上,警告一次就够了,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而且真要是冲着他们俩,直接找他,或是找陈瓒就够了,为什么要对一个老人家下手? 医院大厅的人声隔着玻璃门飘出来,乱糟糟一片,余沉站在台阶上,浑身都浸在寒意里。 陈瓒和李大爷眼看着就要拐没影了,他咬咬牙,松开攥紧的拳头,终于抬步跟了上去。 一进门,消毒水的 第290章 味道迎面撞过来,到处都是赶路的人,病床轮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陈瓒已经站在分诊台前,对着护士低声说着话。 余沉闭了闭眼,沉默地走到一旁站定。 等陈瓒跟护士交代完,才稍稍缓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余沉。 余沉垂着眼,整个人有点发直。 陈瓒愣了下,迟疑着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余沉?” “……嗯?”余沉猛地回神,抬眼看过去,“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要等。”陈瓒低声说。 余沉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陈瓒的手。 陈瓒没再说话,指尖一收,也攥紧他,两人靠着墙,安静站着。 李大爷找了张椅子坐下,两手扣在膝盖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周建平气喘吁吁赶过来,额角带着一层薄汗:“情况怎么样?” 李大爷简单跟他说了几句,周建平听完点了点头,就近也找了个空位坐下,又转头招呼陈瓒和余沉:“你们俩也坐会儿。” 陈瓒没应声,余沉顿了一下,轻轻拉了拉相握的手,两人才在旁边空椅坐下。陈瓒目光一直望着急诊室门口。 李大爷掏初翻盖手机扫了眼屏幕,有些担心:“老师,麻烦你在这儿陪小陈,快到饭点了,我回家一趟,看看孙子。” 周建平点点头:“行,大爷你去吧。” 李大爷站起身,刚往外走了两步,陈瓒忽然抬了头:“……您刚才垫的钱,我回头给您。” “哎,急啥,咱都邻里住着,你还没上大学呢,这点钱以后再说。”李大爷笑了笑。 李大爷转身离开了,周建平也瞅了眼墙上的钟:“是到饭点了,不能饿着,我下楼买点吃的,你们就在这儿等着。” 陈瓒怔怔看过去,还没说些什么,周建平已经起身走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淡下去,等候区安静下来,只剩下陈瓒和余沉。 陈瓒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急诊室的门。 “周老师是个好老师。”陈瓒忽然说了一句。 余沉愣了愣:“……嗯。” “救护车、急诊挂号还有检查的钱,这些应该都是李大爷先垫上的。”陈瓒低声说,“不知道外婆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要住院治疗……手术,后面的开销……我不清楚够不够。” 余沉扣住他的手指:“别想这些,有我在。” 陈瓒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声地说:“我有点怕。” “会出事吗?”陈瓒皱着眉,眼神散着,“我只有外婆了。” 余沉死死攥住他的手,自己指尖明明也忍不住发抖,却还是用力,使劲把这只手拢进掌心。 “我知道。”余沉顿了顿,低声道,“别怕。” 别怕。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一秒,他同样害怕,他根本承受不起外婆出事这个结果。 可他不想让陈瓒怕。 陈瓒安静几秒,扯出个勉强的笑,低声开口:“我没事。可能……我就是怕医院。” 他视线落向急诊室门口,慢慢接着说,“我妈走那会儿,是外婆来接我的。现在……外婆要是出事,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今早一切都好好的。他才跟外婆说了自己喜欢余沉,外婆还笑着说,叫余沉中午一起回家吃饭,怎么转眼就变成这样。 “陈瓒。”余沉咬紧牙,捧住他的脸,把他转过来,手指轻轻擦过陈瓒发凉的脸颊,“陈瓒,看着我。” 陈瓒茫然地和他对视。 “别瞎想,不会有事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余沉说。 陈瓒仍旧望着他,无意识地抓紧了余沉的手腕。 余沉压着心底翻涌的疼,额头轻轻碰了碰陈瓒的额头。 急诊室的门突然“咔”的一声打开,一名医生走出来:“王燕芳家属在吗?” 陈瓒浑身一僵,立刻站起身:“在。” “病人问题不大,本身有心脏基础病,受了惊吓引发晕厥,送来得及时,没有进一步恶 第291章 化。” 医生说:“先住院观察两天,待会儿你们就可以进病房探视。另外,老人家年纪大,这次发病时大脑短暂供血不足,刚醒可能会糊涂一阵,认不清人,大多能慢慢缓过来,尽量别刺激她。 陈瓒稍微松下来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认不清人?” 医生点点头:“是暂时的,不用过度恐慌,慢慢就能恢复。” 医生交代完毕,没等多久,一名护士走过来:“家属跟我来吧,可以进去看看病人。” 这时周建平已经拎着盒饭回来了,扬了扬手里一叠单据:“你们先进去吧,我去把住院手续办好。” 病房不大,输液袋挂在一旁。外婆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脸色看着还很虚弱。 听见余沉和陈瓒的脚步声,她慢慢转头,目光扫过他们两个。 外婆眨了眨眼:“……瓒瓒。” 陈瓒心头一松,以为外婆没有认不清人,但他刚要上前,外婆却伸出手,轻轻扯住余沉的袖子。 她看着余沉,又说了一遍:“瓒瓒。” 余沉猛地愣住了。 陈瓒也愣了愣,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吸了口气,试着轻声开口:“外婆,我是陈瓒。” 外婆一顿,扭头看向他。 “瓒瓒?”外婆有些怔忡地反问,想了想,虚虚一笑,对着陈瓒点点头,“你是瓒瓒。” 但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余沉,表情认真:“你也是瓒瓒。” 陈瓒愣在那里。 后面的护士小声说:“别急,老人家刚醒脑子糊涂,看着你们俩年纪差不多,一时半会分不清,慢慢就好了。” 陈瓒回过神,点了下头。 外婆目光落在余沉脸上,看了很久,轻轻笑了:“瓒瓒。” 余沉心口猛地抽颤,耳朵里嗡了一声,周遭所有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 他有多久没听过外婆这么喊自己了? “我……”余沉张了张嘴。 外婆就那样笑着望他,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两辈子深埋的东西,在这一刻快要破土而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困难,他眼眶发烫,不敢再看外婆的脸。 “你在这儿陪着外婆,我……出去上个厕所。”余沉别开视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稳住声音的,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第102章破绽 门在身后合上,把里面所有声响都隔在另一边。走廊的灯晃得人眼涩,脚步也跟着发飘。 余沉脑子是乱的。 他知道,就这么出来,怎么看都突兀,大概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 可他没办法,不能回去,连一秒都不能再待。 他甚至不敢回头,怕自己真的会在那间病房里,失空做出点什么。 其实现在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想。 外婆的身体,还有刘明辉,如果上门的人真是他,目的是什么?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他身上。 可所有这些,都抵不过病房里那两个字的冲击。 瓒瓒。 或许只是像那个医生说的那样,外婆现在意识混乱,认不清人。 按理说,这才是最稳妥,最该庆幸的结果。 但有一瞬间,他居然希望不是,他贪心地希望外婆能认出他。希望隔着这张不属于他的脸,外婆看见的还是陈瓒。 这念头刚出来,冷意就漫了上来。 不行。假如真得能分清,所有的谎言就兜不住了。 他还能是陈瓒吗? 怎么可能。 他已经撒了那么大的一个谎言,瞒着所有人,尤其瞒着陈瓒,自私地谈了一场真相根本见不得光的恋爱。 余沉使劲晃了晃头,低着头径直往楼梯间赶。 他没看前面,往前两步就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他疲惫地说。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余沉?” 余沉一愣,抬头看过去,是周建平。 “怎么了?咋跑这么急?”周建平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余沉还没太回过神:“我……去厕所。” 周建平愣了下,先看向 第292章 走廊那头的卫生间,又看回余沉脸上,更加疑惑:“去楼下?这层没有吗?” “我顺便下去透透气。”余沉说。 “……去吧。”周建平没拦他,了然地叹口气,“今天陈瓒家里这事确实突然。” 余沉“嗯”了一声,抬脚准备往下走。刚绕过周建平身边,周建平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陈瓒这件事,我打算回去跟同学们说说,搞个捐款。” 他叹了口气:“他家这个情况,就算医疗费不是高额,也是不小的负担。” 余沉猛地一顿,立刻说:“不用。” 周建平一愣。 “……不用。”余沉吸了口气,继续说,“他不会要的。” “这不是他要不要的问题,”周建平慢慢说着,语气无奈但温和,“就是同学们一点儿心意。你年纪还小,很多事还……” “真的不用。”余沉打断他。 “不需要,周老师。”他喉咙发紧,咬了咬后槽牙,“真的不需要……他不会愿意这样的。” 顿了一下,余沉又补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你?”周建平怔住了。 “嗯。”余沉回头看他一眼,眼神认真,“您别搞捐款了,也别往外说……麻烦您了。” 不等周建平回应,他匆匆补了一句:“我先去厕所了。” 说完后余沉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周建平没再出声。余沉一味往前走,一直走出楼道,站到医院大厅里,才终于停下脚步,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 平复好情绪,余沉看向那头亮着灯的分诊台,走了过去。 “你好。”余沉开口,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问一下……”余沉报了病床号,“王素芳,她刚住进病房,我想知道大概要准备多少钱?” 护士温和地摇摇头:“小伙子,我这边查不到具体费用哦,明细要家属去住院收费窗口,或者去病区护士站问,我只能跟你说,这个病前期预交,大概要这个数。” 她小声报了一个区间。 余沉愣了愣,低声说:“好……谢谢。” 他沉默几秒,然后按着护士指的方向找到住院收费窗口。 “麻烦,我想问下601床王素芳,大概费用还要准备多少?” 窗口里面的人抬眼看他:“家属?带身份证了吗?” 余沉顿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拿。 “我是她外孙。”他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我就是想知道个大概。” 里面的人迟疑几秒,打量他两下,最后没要证件:“先预交六千左右吧,这两天大概要准备八千上下,后面要看检查结果,有可能多也有可能少。只是预估啊,不是最终数。” 这个数字比分诊台说的还要再高一点。 “谢谢。”余沉低声说完,退开一步。 八千。听着不算太高,可连城现在这时候,普通人一个月也就挣两千,特别是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后面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就算这次没什么大事,外婆的心脏始终是个隐患,以后总得做手术。 连城这边医院水平不够,到时候要想办法带她去省会。 而眼下…… 八千块。 还好,暂时还不算太大的问题。 余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环顾周围,大厅里,有人朝着一个方向走得很急,有人在来回踱步,什么样的神情都有,每个人好像都有赶不完的事。 无声地看了一会,他移开视线,走出大厅,出了楼,走向大门边那家亮着灯的小超市。 “要点什么?”超市老板看他站在自己面前,开口问。 余沉暂时没回答,视线落在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烟盒上。 “你……”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扫了眼他身上的校服,立刻指了指旁边贴着的牌子,“我这儿不给未年人卖烟。” “……我成年了。”余沉说。 超市老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学生也不卖啊。”老板继续说。 “……”余沉抬起头,“我不是来买烟的。” 老 第293章 板看着他,明显不太信。 “来瓶矿泉水吧,有冰的吗?”余沉说。 老板怔了一下,没回答。 余沉抬起脚就往外走。 “哎哎哎,”老板忙不迭喊住他,“有。” 余沉回过头。老板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好几眼,没再多问,走出柜台,找了瓶冰水递给他:“来吧。” 余沉伸手接过来,目光扫过柜台边的糖罐:“棒棒糖……有草莓味的吗?” “有。”老板看着他,“要几个?” “一个就行。”余沉说。 老板“嗯”了声,又拿了糖给他。 余沉付完钱,拿着东西走到门外台阶坐下。 瓶子攥在手里,凉得指尖都有点发麻,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冰水一路向下,胃里瞬间被刺激得一缩。 他又拆开棒棒糖塞进嘴里。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是超市老板走过来,到门边靠着。 “孩儿,啥事啊,整这么苦大仇深的?”老板瞅了瞅他,看向不远处医院亮着的大门,“家里人生病了?” 余沉含着糖,低声应:“嗯。” 老板看着他。 “事情太多了,”余沉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啥过不去的,只要人活着,啥事都不算事,慢慢解决呗。”老板瞥了眼他手里的冰水瓶,“冰的少喝点,伤胃。” 余沉没应声。他坐在冷风里,慢慢嚼着棒棒糖。 嚼碎最后一小块,他伸手摸了摸裤兜。哦,对,没有手机,当时直接跟着来了医院,东西就那样落在学校了。 “老板,手机能借我一下吗?”余沉说,“我想打个电话。” 老板二话没说,直接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余沉接过来,手指却在按键上顿住了。他静了几秒,把手机递还给老板:“谢谢,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回去说吧。” 余沉准备起身,老板拍了拍他肩膀,扔过来一包纸巾:“拿着吧。” “擦擦眼睛。” 老板没再多说,转身回店里去了。 余沉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碰了碰眼角。 指尖沾到了一点凉凉的湿意。 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扫过他的手背,余沉把东西往校服口袋一塞,重新往住院楼走。 他打算先回去跟陈瓒聊聊后面怎么办,可越走近,脚步越慢。 病房门还关着。他抬手,慢慢推开一道缝,里面的声音先飘了出来。 “瓒瓒?”先是外婆很轻的声音,“怎么了?” “我没事,您醒了就好。”陈瓒说,声音很低。 陈瓒很少是这个声音。 余沉还没看见陈瓒的脸,听见这个调子,心口猛地一堵。 他停在了门外。 陈瓒蹲在床边,手被外婆攥着。 外婆的脸色比刚醒的时候好了一点,医生说意识混乱是暂时的,没什么大问题,但他还是不放心。 外婆刚刚喊他瓒瓒,说不定现在已经清醒些了? 陈瓒试着问:“您再看看我,认识我是谁吗?” 外婆看看他,笑了一下:“陈瓒啊。” 陈瓒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外婆看着他的脸,突然又问:“瓒瓒呢?他去哪了?” 听见这句,门外的余沉浑身一僵。 病房里,陈瓒也怔住了。他回过神:“……外婆,我在这儿。” “我知道,”外婆因为着急咳了两声,摇摇头,“我问的是那个瓒瓒,他刚才还在这,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瓒又懵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外婆好像又忘了余沉说过要去厕所,只记得刚才还有个人在这儿。而且在外婆眼里,还是跟那会一样,就因为年纪差不多,分不清他们俩?觉得余沉是第二个他? 意识暂时模糊,居然会有这种情况吗? “那个瓒瓒什么时候回来?”外婆又问了一遍。 “他……等会儿就回来了。”陈瓒说着,想到余沉方才匆匆出去的模样。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余沉去厕所的时间,好像太长了点。 心里突然一紧, 第294章 像是抓不住头绪,但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陈瓒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然后愣住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小缝。 紧接着,门被推开,他正在想的人走了进来。 “外婆怎么样了?”余沉语气自然地问,仿佛他正好才回来。 陈瓒看他走近,一时没说话。 “瓒瓒。”外婆的声音打破安静,她看向余沉,嘴角弯了起来。 余沉看向外婆,喉结滚了滚,又看向陈瓒,用气声问:“外婆还没好?” “……嗯,”陈瓒缓过神,“应该还没有。” 余沉点点头,走过去,握住外婆的手,蹲下身子,轻声道:“是我,外婆。” “回来了啊……”外婆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瓒瓒,你怎么才回来?” “嗯,”余沉笑了笑,“……走错路了,回来得晚了点。” 外婆嘴角的笑意又舒展了一点,她拉着余沉东一句西一句继续说了些话。 陈瓒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 大概是刚醒过来,身子还发虚,外婆没什么精力,没聊一会儿就睡着了。 余沉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酸,他小心地慢慢直起身子,怕弄出动静吵醒床上的老人。 他侧过头,目光撞上陈瓒的视线。 “出去说。”他对陈瓒用口型说。 陈瓒点点头。 到了走廊里,余沉先开口:“外婆检查结果暂时还可以,先观察几天吧。” “嗯。”陈瓒应道,“我等下回去准备陪护的东西。” “不知道外婆怎么会突然晕倒,”陈瓒眉头一点点拧紧:“如果我早上出门前多留意一点就好了,是不是我——” “别瞎想。”余沉迅速说。 刘明辉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又闪了一下,但他不能跟陈瓒说这个猜测。 “……周老师呢?”余沉转开话题。 “快放学了,明天要放假,班里还有些要说的事情,这里情况还可以,周老师就先回去了。”陈瓒说。 余沉:“嗯。” “你……”陈瓒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个突然出现的念头让陈瓒自己心头一跳,可等余沉望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还没吃饭吧?”陈瓒说,“盒饭在凳子上。” 余沉其实没有吃饭的心思,但他点点头,两人一块儿在凳子上坐下。余沉拿起周建平刚才买的盒饭,看见底下还有一盒。 “你也还没吃?” “……嗯,”陈瓒笑了笑,“你先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不吃饭怎么行。”余沉皱起眉。 “真的吃不下,等会儿再说。”陈瓒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先吃,我看着你吃。” 余沉沉默了,望着他。 他目光在陈瓒脸上停了几秒,又往四周扫了一眼。医生护士大概都午休了,不少家属也去吃饭了,病房外的走廊这会儿居然没有其他人了。 余沉搁下饭盒,指尖搭上陈瓒后颈,凑近在他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开。 陈瓒愣了愣,抬起手碰了下余沉的脸颊。 “……你吃糖了?”陈瓒问,余沉唇间有股淡淡的甜味。 “嗯,刚才下午买水了,又顺便吃了根糖。”余沉说。 陈瓒顿了顿,他回味了一下那点甜味,“草莓味的?” 余沉点点头。 “原来你下去买水了,”陈瓒笑笑,“难怪去了那么久。” 余沉也笑了笑,他看着陈瓒,沉默一会,突然问:“你……会怪我吗?” 陈瓒愣住了:“什么?” 余沉悄悄攥紧手指,强压下所有起伏的情绪。 “……买水还买糖,但是没给你带,自己上来了,”余沉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道,“不怪我啊?” 陈瓒反应过来,也笑了,摇摇头:“不会。” “是么?”余沉凑近看他。 陈瓒认真回:“嗯,不会。”他猛地顿了一下,和余沉对视的这一刻,有种奇怪的异样悄悄冒了上来。 但还没等 第295章 他抓住那点感觉,余沉忽然往后退,把手伸进口袋,掏初了根棒棒糖扔在陈瓒怀里。 离开超市前,他又买了一根。 “糖给你带了,”余沉笑笑,“但矿泉水都太凉了,我上来之前问过护士了,饮水机那有热水,渴的话可以去那边要个纸杯兑点温水喝。” 然后不等陈瓒说话,余沉端起饭盒打开盖子,往嘴里送了口米饭,边嚼边认真问:“外婆的医药费,你家里的钱够吗?” 陈瓒捏着那根棒棒糖,沉默一会,“……应该够。” “你问过需要多少钱了吗?” “和周老师打听过了,这两天的住院大概要先准备一万,”陈瓒说,“家里之前存的钱还够。” “没事,”他像能猜到余沉想说什么,“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余沉却没管他后面这句话:“那这一万拿出来,还剩下多少?后面拿什么钱生活?” 陈瓒:“……” “你的办法,”余沉看着他,叹了口气,“别告诉我,你寒假又要去打工,这次要去哪啊?新网吧,还是再找哪家砂锅面?” 他摇着头,“我不会同意的。” “……” “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还有平时剩的零花,都锁在家里抽屉里,一直没怎么动。”余沉说,“等会儿我回家,把钱拿给你。” 陈瓒一愣,想说什么,余沉先拦住他:“别拒绝我。你可以拒绝别人,但没道理拒绝我。”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向陈瓒的手。他抽走陈瓒手里已经捏皱的棒棒糖,几下撕凯糖纸,捏着糖直接送进他嘴里。 余沉声音放低了一点:“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对吧?” 第103章借来的人间 陈瓒没有说话,目光安静地停在余沉脸上。 好一会儿过去,他很轻地眨了下眼,下意识咬住糖棍,牙根用了点力,舌尖慢慢把它在嘴里挪了挪。 余沉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盒饭,像是楼下上来时路过看见的那家,菜其实看着都还不错,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又往嘴里扒拉了两下菜,他站起身,扫了陈瓒那份没动的盒饭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拿了个纸杯去接热水。 “你回家收拾好东西,先别着急过来,在家等我一小会儿。”余沉把冒着热气的纸杯放在陈瓒手边。 陈瓒愣了愣,“……你现在要去哪?” “回学校拿书包,咱俩的东西都还在那儿。”余沉说,“快放假了,之后进校麻烦,托别人去拿也不太方便,本来想搭周老师的车,他先走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吧,拿完之后给你送过来。” 陈瓒沉默几秒,才低低应了声:“嗯。” 他看着余沉,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走了。”余沉说。 医院门口,出租车排了一长列,等着接送从医院进出的人,余沉没费力气就找了辆车,报了学校的方向。 等他到教室里的时候,放学铃早已响过了,学生们都收拾完所有东西走了,之前桌上原先堆得老高的书也彻底不见了。 桌面一空,教室看着有点不一样。 冷冷清清的。 余沉模糊地想,好像每到放假前都是这样?人人急着把所有书本打包带走,至少这样看起来,假期就能真的学点什么。 现在只剩下他和陈瓒的桌子上面还有东西。 余沉不知不觉走过去,在陈瓒的位子上停下。桌上没几本书,摊着张卷子,是走之前那节课老师正讲的那张。 他伸手碰了碰纸面,指尖落到卷头陈瓒的名字上。 停了半秒,他顺着笔画,一下一下地,慢慢描了一遍。 他也不太清楚陈瓒假期学习需要用些什么,就把陈瓒桌洞里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刚好他和陈瓒两个书包,合起来能装下。 他自己的书和卷子就留在桌上,用不上,没必要往回带。 余沉一个书包背在身后,另一个扣在胸前,重新拦了辆车,这次他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出租车很快停在楼下。 第296章 东西有点沉,余沉下了车,把两个书包都往上提了提。 他抬头看了眼楼上,慢慢吸了口气。 在医院跟陈瓒说的是实话,原身的确有自己的零花,就在卧室柜子里,但如果直接毫无顾忌地拿出来用,他做不到。 那毕竟不能算是他的钱。 原身的东西,他一直都尽量不去动。 但现在这样,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来钱快的路子,除非,余沉能想到短时间赚钱最迅速最多的地方…… 拳场这个词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余沉眼神冷下来,低头攥了攥拳头。 不能去。先不说别的,单论他现在这幅身体素质,去场上搏命根本就不现实。 但外婆的医药费现在就要交,只能……这些钱他先算作借用,到时候再还回来。 虽然他跟陈瓒说不能去打工,什么砂锅面,网吧都不行。 但他自己倒是可以试试。 余沉心里清楚,之前阻拦陈瓒的时候还那么坚定,到了他自己这儿,标准就变了。 不过这本来就不一样。他很快在心里完成自洽,如果重活一回,还要让陈瓒扛这些,那他回来也就没必要了。 等把东西给陈瓒送过去,他打算再抽空出去转转,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不过穿这身校服肯定不行,所以回家不仅是取钱,还要换件衣服。 余沉晃晃脑袋回过神,抬脚往楼上走。 用钥匙拧开门,油烟味先飘了出来,他愣了一下。 何文秀系着围裙,正站在厨房里面切菜,看样子是在准备午饭。 “……妈?”余沉没想到这个时间何文秀会在家。 “回来啦?”何文秀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余沉站在门口,笑了,“正好,来帮妈洗几个土豆,中午有点忙,我本来还寻思早点回来做饭,你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余沉下意识接过土豆,“妈,你今天不是说要等晚上才回来吗?” “这不你今天放假了嘛?我那会儿想想,下午没别的事,一学期结束了,眼看正好快过年了,商场这几天打折,想着带你出去溜达溜达,买两身羽绒服。” “不用,”余沉摇摇头,语气有些迟疑,“妈,我等下要出去。” “出去?”何文秀愣了,转头看他,“干什么?” 余沉顿了顿,简单说了刚才的事情。 “小陈外婆晕倒了?”何文秀眉头惊讶地一抬,有点着急,“他一个人撑得住吗?要不我们买点东西过去看看?” “……不用。”余沉脸上浮起一点犹豫,“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陈瓒他家条件不太好……医疗费虽然说不是特别多,但对他还是有点压力。我想,能不能把我之前攒的零用钱,先拿给他用?” “这有啥好商量的。”何文秀听明白他的意思,笑起来,“那本来就是你的钱。再说小陈这孩子挺好的,妈等会再多给你拿五千,你一块儿给他送过去。” 余沉愣在那儿。 “叫他别着急还,慢慢来就行,有难处别自己硬扛,可以跟我们说。”何文秀轻声说。 “别杵那儿了,回屋把书包先放下,不嫌重啊?”她笑着指指余沉身上那两个大包。 “……好。”余沉应了一声,转身往屋走。 何文秀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又有点想笑。 从前这孩子,哪里会拿钱之前先来跟她商量? 放在半年前,想烫头就烫头,跟外面的人到处疯,喝酒去网吧,什么都是先斩后奏,那时候她跟余沉吵都吵过不知道多少次。也亏得余沉怕疼,不然当初还嚷嚷过要纹身,恐怕真敢弄个花臂回来。 可是笑了没两秒,这点笑意忽然就散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疑问冒上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余沉变成这样的? 她晃了晃神,但这念头并没有压下去,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倒。 是从自己跟余沉说,让他好好改,又找来陈瓒当家教那时候开始的吗? 从前何文秀只看见他一点点变 第297章 好,心里全是高兴,可这会儿她忽然懵了一下:一个人,真的能一下子变这么彻底吗? 不光是不闯祸了、安分了,好多地方,那种感觉似乎都不对。 甚至现在,余沉看她,跟她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客气得有点过头? 许多零碎小事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心头发紧,还没等想明白,已经不受控地开口喊:“帅帅。” 余沉回过头:“怎么了,妈?” “你……”何文秀心跳越跳越快,真正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口,话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弯,最后变成一句没头没尾的试探,“你和小陈……是不是特别好?” 余沉顿了一秒:“嗯。” 他望着何文秀的眼睛,听见这句,心脏不由得往下坠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被何文秀撞见他和陈瓒勾手的画面,难道她……已经看出来,他和陈瓒不只是普通朋友? 而这件事确实不可能永远藏着。 或许,等外婆的情况安稳下来,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何文秀坦白他和陈瓒之间的关系。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还拿不定主意,忍不住有些紧张。 静了几秒,余沉才出声:“他之前帮过我,又凑巧成了同桌……跟他相处感觉还挺合得来。” 他带了点疑惑:“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何文秀摇摇头,看着余沉的眼睛,她又咬了咬牙,“帅帅,那你晚上回不回来?” “我……不一定。” “你要跟小陈一块在医院吗?”何文秀说,“那我待会儿给你们送饭吧,你初中正好在那边,给你带西门边上那家的卷饼行不行?” 余沉愣了一下,算了算时间,语气放轻:“不用,我们到时候随便买点什么就行。” 何文秀心跳猛地停止了。 余沉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去放书包,背后突然传来何文秀很轻、发着颤的声音。 “你……你真的是帅帅吗?” 余沉手一顿,眼睛猛地睁大。 “那家卖卷饼的,你上初二的时候就倒闭了,你当时还闹过脾气,你不记得了吗?” 余沉呼吸骤停,他僵硬地转过身,大脑嗡的一声,只能直直地对上何文秀的视线。 “你……”何文秀咬紧牙,朝他快走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 没错,她盯着余沉。眼前这张脸,眉眼、轮廓、模样,完完全全就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可她看向那双本该熟悉的眼睛,里面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空白,让她的心一点点坠入谷底。 她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你退学之前上的那个高中,你还记得自己是哪个学校哪个班的吗?”何文秀声音发抖,问他。 余沉张开嘴。 这个答案他是知道的,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他尽力搜集过原身所有信息,一条条都记牢了。 但现在,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知道你爸爸叫什么吗?你知道你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的名字吗?”何文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他。 余沉僵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抬着眼,只能像块木头一样和她对视。 何文秀急促地吸了口气。她眼圈已经红了,目光钉在他身上,质问的声音抖得变了调: “你到底是谁?” 陈瓒靠着墙坐在地板上,闭紧了眼睛。 需要准备的东西已经找出来了,都收拾好装进包里,就放在他脚边。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外婆在医院,家里的温度好像都空了一大截。 他一遍一遍地想,外婆突然晕倒,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外婆现在意识有点模糊,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当时的状况。 况且只是受了刺激就直接晕倒,会不会其实还是身体早就不舒服,却又一直瞒着他没说?说到底,是不是还是他自己太粗心?就像之前外婆牙疼,他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事,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陈瓒用力掐了把手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298章 现在不是瞎想这些的时候,他要腾出精力去照顾外婆。 他睁开眼,有点疲惫地看向窗外。从医院出来时太阳还正晒,等回来收拾完东西,天边已经悄悄暗了下去,泛起了灰青色。 他看了眼时间,快四点半了。不知道余沉什么时候会过来。 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他进家里时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谁?”陈瓒愣了愣,扬声问,“……余沉?” 门外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往楼下跑的动静。 陈瓒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快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走廊空空的,没看到任何人。 “我……”余沉声音很干,艰涩缓慢地开了口,“我……” “你不是帅帅,对不对?”何文秀肩膀发抖,“你不是余沉。” “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变这么多,怎么突然这么懂事。我之前还以为——”何文秀痛苦地皱起眉,“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妈——”余沉开口。 “别叫我妈!”何文秀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是谁!我儿子呢!” 余沉心口传来刀子割一样的钝疼,他牙关咬得太紧,再开口时,嘴里已经漫开淡淡的血惺味。 “您猜得没错,我……不是余沉。”他说,“我……” 他没法说出自己的名字。借尸还魂这种事已经够荒唐了,重生,还有他和陈瓒那些牵扯,这些如果全盘托出,恐怕何文秀听完会直接崩溃。 “我本来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再睁眼,我就在这个身体里了。”余沉说,“……阿姨,我不是有意要骗您,可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心里又疼又空。捆在身上长达半年的束傅被猛地扯凯,只是它早就和皮肉长死在一起,一撕就是彻骨的疼。 但剧痛的同时,居然莫名透出一点诡异的畅快,他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活在谎言里了,哪怕要面临的东西一片未知,哪怕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何文秀问完,又自己恍惚地摇头,“算了。所以你是怎么……去世的?生病?” 余沉沉默片刻,直白道:“被人打死的。” 何文秀一震,声音瞬间发飘:“那……你是哪天进来的?” 她视线发虚,耳边嗡嗡响着。这件事实在太匪夷所思,她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自己儿子的身体里,这么久以来,装的居然是个陌生人。 “陈瓒送‘余沉’去医院那天。我醒过来,就在医院里了。”余沉如实说。 何文秀身子猛地一震:“那,我儿子……余沉,他还在吗?” 余沉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已经是答案。何文秀脸色一下就白了:“所以你瞒了我这么久?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在假扮他?” 半年里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从记忆里翻上来——那些她以为是余沉长大了、懂事了的瞬间,全都是假的?她对着这张脸喊了那么久的帅帅,原来她儿子早就不在了? 即使那个从前的余沉不懂事、不贴心,可那是她真正养过十几年的孩子。 他……不在了? “对不起,我……”余沉开口。 “你别说话!”何文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余沉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上前扶她:“您没事吧?” “别过来!”何文秀朝他吼,“你……你给我……” 她抬手指向门口,想叫他滚出去。可视线落到他脸上,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她熟悉的影子,话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下一秒,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妈!”余沉一惊,大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 “别碰我!你这个骗子!”何文秀猛地甩开他,一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脸颊很快浮起红印。余沉没躲,也没反抗,只是怔怔地看向她。 何文秀自己也僵住了,手 第299章 抬了抬,想去碰余沉的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去:“你……你……” “别跟过来!”她用力推开余沉。 喊出这一句,何文秀转身冲出门,反手把门狠狠甩上。 第104章撕去我伪装 门撞出来的回响慢慢散掉了。 余沉呆呆站在客厅中央。 左脸上那阵扎人的疼感淡下去,只剩下迟钝的麻。他没动,手还停在刚才往前伸,想去拉何文秀的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慢慢黑了,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又过了一会儿,余沉才动了动僵掉的手指,指节又酸又麻,他缓慢把手收回来,茫然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他挪到墙边,按下顶灯开关。 “啪”的一声,灯光落下来,余沉抬手遮了下光。 好半天,他才移开手,视线落在前面。 地上滚着个土豆,是刚才掉下来的。余沉沉默几秒,走过去,小心地捡起来,摸到侧面磕了个小小的坑。 他把土豆放回桌子上,舌尖无意识顶了顶腮侧,原本发麻的地方瞬间刺疼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何文秀打他之前,先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疼。 余沉闭上眼。 全完了吗? 全完了吧。 换作任何人,恐怕都没法原谅这种事,他想不出往后还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鼻尖猛地一酸。 他连忙用力闭紧眼睛,闭了很久,才慢慢睁开。 睫毛沾了点湿意,余沉深吸一口气,伸手抹去。他咬咬牙,一步步走到卧室里,看了看书桌,看看床,把屋里一切都看了一遍。 手探到枕头底下,余沉记得之前他把烟盒放在这里了。 抽出一根烟,手却在抖,打火机怎么都按不下去。 余沉无力地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他真的想不出还能怎么办。 其实刚才,要是临时编借口扯谎抵赖,未必糊弄不过去。可他没有,他承认了。 或许是不想再骗何文秀了。骗这么好一个人,骗久了,他自己也痛苦。 也或许是瞒得太久,他真的忍受不下去,只想松一口气,停下这种没完没了的伪装。 “嗡嗡嗡——”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余沉被这阵震动唤回神,慢半拍地低头看过去。 他僵了很久,震动声停了,没过几秒又响起来,这次他才摸出手机。 屏幕上来电名称显示着陈小瓒。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划开接听:“……喂?” “余沉,”陈瓒愣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听筒里,余沉的声音格外哑,还有些虚。 “……回来被风吹着了吧。”余沉清清嗓子,“没事。” 陈瓒顿住了,正想开口再追问些什么,余沉却先问:“怎么突然打电话?” “……我想问问,你大概什么时候过来。”陈瓒说。 话筒那头静了很久。 余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下时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啊,他还要去找陈瓒。 他呼出一口气:“我现在过去。……要是来不及了,你就自己先去医院吧。” “对不起。”余沉说。 “不用道歉,”陈瓒怔了一下,心头那点不对劲一下子放大了,“我不着急,我刚问过医院了,外婆还在睡觉,我等你。” “……嗯。”余沉应了一声。 这次两边都安静了很久。 “那……先挂了?”陈瓒说得迟疑,他并不太想就这么结束电话。 “好。”余沉说。 陈瓒攥着手机,心里那股发紧的感觉越来越重,余沉从头到尾似乎都不太对。他正要开口叫住他,听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陈瓒。” “嗯。” “……”余沉一直没说话。 “嗯?”陈瓒说,“我在,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叫你一下。”余沉顿了顿,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好了,我出门了。挂了。” 电话断了。 听着忙音,陈 第300章 瓒举着手机,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重新拨了过去,但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挂断了。 没过几秒,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手机快没电了,大概半小时就到。 陈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迟疑片刻,最后回了个好。 他锁了屏,把手机按进兜里,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滋味并没消失。 只能等一会见到余沉再说。 陈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门口,掏初钥匙。 刚才听见动静,开门却没看见任何人,他又一路追到一楼,也什么都没看到。 李大爷那句看见有陌生人从楼上下来的话,忽然冒了出来。 陈瓒开门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瞬,胃里忽然抽痛一下,他伸手按住肚子,中午那份盒饭他到底还是一口没动,全是靠余沉给的那颗糖撑到现在,到底是有点扛不住了。 陈瓒松开门把手,转身往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走,想去买个小面包垫一垫。 随便抓了一个付完钱,他边走边咬。这个小面包是便宜杂牌,又干又噎,也没什么香味。他艰难嚼了两口,好歹把胃里那阵不舒服压下去一点。 没买水,他也没在路口多站,转身往回走,上楼回到了自家门前。 天已经黑了,走廊更暗,陈瓒试着咳了一声,声控灯没亮,他只好伸手摸索门把手。 嘴里又咬了一口面包,陈瓒刚想摸出手机照亮,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有很轻的脚步声朝着他靠近。陈瓒心里一紧,迅速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是余沉。 余沉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站在这儿,望着他,脸上同样带着点错愕。 陈瓒把嘴里那点面包咽下去:“你……不是说半小时才到?” “感觉公交车等得太久,我就打车来了。”余沉说。 “现在走吗?”余沉又问。 “等我进去把东西拿出来。”陈瓒说。 门打开,陈瓒开了客厅的灯。 余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面包袋子,皱起眉:“你中午最后还是没吃饭?” “……嗯,”陈瓒有点心虚,转过头,“我——” 话猛地顿住。他盯住余沉的侧脸:“你脸怎么了。” 灯光底下,他看清了,余沉左脸浮着一层淡淡的红。 “……跟我妈吵了一架,没什么大事。”余沉笑了笑,手在兜里攥了一会儿,才摸出一个袋子,“这就是我之前攒的那些钱,跟这些东西放一起吧。” 陈瓒愣着没接:“你是不是因为这些钱跟阿姨吵起来了?” 余沉怔住了:“不是……你先拿着。” “那是为什么?”陈瓒盯着他不放,声音放轻,“怎么会突然吵成这样?” 余沉没说话。灯光打下来,他眉峰紧紧压着,眼里像蒙着一层灰雾。 陈瓒看着他,心一点点提起来,迟疑着开口:“是不是,她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余沉抬起眼,神色微顿:“什么?” “如果是这样,我去跟阿姨解释,我们……” 余沉打断他:“没,别乱想,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陈瓒问。 “没什么,”余沉叹了口气,“……我不太想说。先去医院吧,是不是晚很久了。” “没,没有。”陈瓒顿了一下,把装钱的袋子搁在桌上,认真看向他,“我想过了,这个钱你还是先拿回去,我家里的钱真的够用。” 余沉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滑向桌上的纸袋,一言不发。 陈瓒声音放低了点:“我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你想帮我,但这个事情,不一定非要用钱……” 余沉依旧沉默。 陈瓒抿紧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医院那边说,八点前到就行,现在还有时间。”陈瓒看了眼手机,试探着轻扣住余沉的手,“你……饿不饿?冰箱里还有鸡蛋,我煮碗面吧,吃完我们再去。” 余沉没应声。 他看向陈瓒,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担忧,还有一点不知 第301章 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心翼翼。 他想到陈瓒啃的那个小面包。 自己就吃个干巴的破面包,看到他了,竟然惦记着要给他煮面。 “陈小瓒,”余沉开口,扯了个笑,笑着笑着,眼尾慢慢热了,“你是不是傻啊?” 陈瓒愣在那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余沉甩开他的手,盯着他轻声问,“……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陈瓒心猛然一揪。 余沉嘴角不受控地又往上扯了扯,肩膀轻轻发颤。 他是个骗子。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条路好像永远望不到尽头。他已经开始露馅了,一步一步往下走,前面等着他的,好像只有一片黑暗。 陈瓒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是这具身体?是“余沉”这个名字? 还是……真正的他? 难道要一辈子,都借着别人的模样、别人的身份,偷来这份喜欢? 他当然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清楚面前是什么。 可陈瓒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永远没法对等。 这对陈瓒不公平,而对他自己来说,也一样。陈瓒被蒙在鼓里,他则要一个人扛着隐瞒一切的压抑和痛苦。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把一切搞得这么糟糕,这么不堪。 笑还挂在余沉的嘴角,有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余沉,余沉!”陈瓒瞬间慌了,伸手想去托他胳膊。 余沉猛地攥住他的手,眼眶通红:“别这么喊我!” 陈瓒僵在那里。 余沉闭上眼,重重喘了几口气,再睁开时,声音不稳:“八点……还有三小时,是么?” “……是。”陈瓒莫名攥紧了心,“你怎么了?” 余沉没回答,拽着陈瓒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拉,扣住他的脸,用力吻了上去。 陈瓒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撞懵了,唇瓣狠狠一磕,痛得他眼前黑了一下。余沉却没有松开,又狠又急地亲着他。 “余沉?你——” “我说了别他妈叫我!” 余沉捏住他下巴,把他按在桌沿,像头困兽,一口接一口啃在他唇上。 陈瓒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余沉咬上他下巴,一阵锐痛传来,他才猛地回神。 余沉抬起头,直勾勾望进他眼里。 陈瓒呼吸一滞。 余沉的眼睛,像条黑色的河,底下仿佛流淌着些什么,让他忽然喘不上气。 余沉喘着气,将陈瓒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后看向他的眼睛。 “陈瓒,”余沉低声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陈瓒声音发哑。 余沉很久没有说话,忽然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笑意转瞬即散,他把陈瓒从桌子上拽起来。 “我们现在是情侣,对吧?”他语气平静,指尖轻轻蹭过陈瓒破皮的嘴唇。 陈瓒喉结滚动,“嗯。” “行,那我们上一次床吧。做完了,我再告诉你。”余沉低声说。 陈瓒眼睛骤然睁大,愣愣地看着余沉:“你说……什么?” 余沉没再重复,直接拽起他往屋里走。陈瓒还浸在震惊里,任由他牵着,等回过神,他已经被余沉一把推倒了。 余沉压在他身上,攥住他的衣领。 倒像是要打人。 “你,现在,shang/我,快点。”余沉盯着他。 陈瓒眼也不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之前不是追着我问吗?”余沉紧皱着眉,声音很冷,“做不做?不做现在就分手。” 一秒,两秒,三秒。 “……好。”余沉闭了闭眼,松开攥着陈瓒衣领的手,一把将他推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撑着身子站起来。 手却被猛地攥死。 陈瓒喘着气,狠狠把他拽下来,揽肩吻上去,顺势翻身,把余沉压在了床上。 嘴唇碰到的那一刻,脑子刷的一下,理智瞬间烧到了九霄云外。 余沉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拽住陈瓒的衣服。 下手又急又乱,外套,卫衣,牛仔裤,一层 第302章 层往下扯。 指尖勾住裤边的时候,余沉愣了愣,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记得穿秋裤棉裤了?” 陈瓒:“……” 他低头堵住了余沉的嘴。 陈瓒的吻很轻,很烫,开始缓缓向下。 余沉轻吸一口气,抬手攥住陈瓒的头发,力道松散,抓得并不稳。 他视线发虚,抬眼望向天花板。短暂过后,陈瓒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呼吸有点乱,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余沉垂眼对上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 对视几秒后,余沉先开口:“……继续,别告诉我你不会了。” 陈瓒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俯身逼近,一手扣紧余沉的手腕按在身侧,腾出另一只手扳住他大腿,将人往自己这边拽。 “我操……”余沉瞬间咬紧牙关。 他完全没料到,这地方的感觉居然是这样。 浅浅的痛感混着强烈的陌生感,让他猛地仰起了脑袋。 陈瓒感觉到他身子绷起来,停下来,无措地低头看他:“……疼吗?” 余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停什么。” 陈瓒愣了愣。 余沉误会了他的停顿,伸手拽了他一把,咬着牙忍下那阵疼,自己挪回去,翻身坐到他腿上。 他呼吸不稳,俯下身盯着陈瓒:“你……喊我一声。” “余沉。”陈瓒看着他。 余沉却一把捂住他的嘴,拧紧了眉毛。 他盯着陈瓒眼底映出来的自己,看着看着,视线有点发飘,好像那两个影子,忽然就叠在了一起。 “喊,”他松开手,“陈瓒。” 陈瓒是懵的,望着他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他今晚一直跟不上余沉的节奏,好多念头乱糟糟飘过去,陈瓒抓不住,只知道心口在发疼,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剩下本能,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陈瓒。” 他仰躺着,用自己的声音,对着身上的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余沉呼吸一下子重了,猛地低头吻下去。 疼。 比刚才更深的一种疼。 但他终于听见了。 听见陈瓒,用这样的方式,对他叫出了“陈瓒”两个字。 陈瓒贴着他的唇,察觉到余沉牙关都在发颤,动作一顿,立刻就想往后退一点。 余沉却伸手按住他后颈,不管不顾地把人按回来。 “要是没劲儿就再去啃两口面包。”余沉咬着牙说。 这句话像一根火星,点着了陈瓒最后一点克制。 指尖、嘴唇,每一处触盆都带起颤栗,他尽可能地、认真地碰着对方。 没有什么章法。卧室里只剩下声音。 碰撞声,喘夕,吻的声响。视线里只剩彼此,鼻尖全是对方的味道。 痛感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淡了,取而代之是一阵一阵往头顶窜的麻。 余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或许陈瓒也是。 天地旋转,一切都慢了下来,视线渐渐模糊,忍不住地往下滑。 单薄又带着韧劲的肩,跟着力道收放起伏的腰身。他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扣住陈瓒的胳膊。 陈瓒吻过他的眼角,吻到那点湿润,愣住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还疼?” 余沉扯出一点笑,硬撑着:“爽的。你再用点力,我还能哭更狠。” “……” 黑暗里,所有声响慢慢停了,心跳一点点稳下来。 陈瓒侧过身抱着余沉,脸埋在他颈边,呼吸很轻。他轻轻咬了下余沉的胳膊,又小心地碰上去亲了亲。 余沉没出声。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余沉偏头往外看。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暖白色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没拉窗帘吗?”余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陈瓒愣了愣,也抬眼看向窗户:“……没事,对面没有楼,没人看得见。” “哦,对。”余沉闭上眼,没再说话。 陈瓒还没从刚才的状态里缓过来,他忍不住把人揽得更紧些,目光落在余沉身上。 脖子、 第303章 锁骨、肩膀……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他脸有点发烫,不好意思再往下看。 可他心里还悬着一块。等脑子慢慢清醒,陈瓒记起来,余沉说了,有件事要告诉他。 “勒太紧了,”余沉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点无奈,“要喘不上气了。” 陈瓒立刻松了力道。 余沉转头看他。 “你之前说,要告诉我的事……是什么?”陈瓒轻声问。 余沉盯了他几秒,突然坐起身,拨开陈瓒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陈瓒顿了一瞬,也跟着坐起来。余沉把他的衣服扔到他怀里。 “穿上。”余沉说完,走过去拉开书桌边的椅子坐下。 坐下那一秒,腰腿猛地一阵酸疼,他面上不动声色,硬生生忍下来了。 余沉从外套口袋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陈瓒接过卫衣仓促套上,愣愣看着他的动作。 余沉没有立刻应声。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圈,隔着薄雾打量这间屋子。 就在这里,他和陈瓒做了。 安静了很久。他不开口,陈瓒也没有催,两个人就在沉寂里望着彼此。 余沉终于按灭了烟头。 “我不是余沉。”他说。 “什么?”陈瓒猛地怔住,脑子嗡了一下,完全接不住这句话。 “准确来说,这具身体确实是余沉。”余沉语气平淡,表情平静得简直冷漠,“但我不是。” 空气彻底死寂。 陈瓒怔怔地看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沉说:“你可能觉得我在胡言乱语,甚至觉得我疯了。” 他抬眼,直视着陈瓒,坦然道出所有真相:“我曾经死过一次。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等再醒过来,就醒在了这具身体里。” 稍作停顿,他一字一句说:“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我叫陈瓒。” 第105章无解 房间里彻底安静,好像连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都是凝固的。 余沉无声呼了口气,往下垂了垂眼。 他刚才直接将烟头按灭在书桌上,桌角已经烫出一个烟疤。 而等会儿要说出口的那些话,会像一把刀,要剖开他自己。 是真的疯了吗?这一刻他居然冷静得吓人,甚至隐隐生出一阵头皮发麻的畅快。 余沉重新看向陈瓒。 陈瓒视线牢牢钉在他脸上,僵了很久,才勉强张开嘴。 “你说……”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声音,听着虚幻又陌生,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你是……” 卡在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对面的人刚刚说,他不是余沉。 他叫陈瓒。 他叫……陈瓒? “这是……什么意思?”陈瓒艰涩地呼吸,眼皮僵住,一下都眨不了。 “意思很简单。”余沉声音很平,很有耐心地重复,“我死过一次,二十四岁死的。再睁眼,就回到了这个时间,换了一具身体。” 陈瓒浑身猛地一震。 余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往下说:“换个说法,我就是你,是以后的你。” 长久的沉默。 余沉看着对面错愕的人,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现在懂了吗。” 陈瓒大脑像被抽空了,喉咙干得发疼,死死盯着余沉的脸。 “以后的……我?”他喃喃自语,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余沉静静看着他,并没有急着辩解,摊开这些之后,那阵畅快慢慢褪掉了,剩下一片空旷的疲惫。他料到陈瓒会是这个反应。 “别开这种玩笑。”陈瓒声音干涩,“……不可能。” “我知道很难信。我本来也没想说。”余沉平静地说。 “需要我证明吗?”余沉看着他,“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陈瓒没有说话,嘴唇用力抿紧。余沉看了他一会儿:“你不问的话,那我先随便说了。” 余沉扫了眼陈瓒刚套上的卫衣,领口歪歪扭扭,露着脖颈、锁骨,上面大片的牙印格 第304章 外显眼。 做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看见,他愣了一下,瞬间想起自己是怎么咬上去的,嗓子一紧,下意识挪开目光。 片刻,他稳住语气,重新和陈瓒对视:“这衣服是高一那年换季买的吧,你窜个子太快,旧衣服都穿不上了,外婆硬要拉着你去中央大街的百货商场买新的。” 目光往下落过去,余沉接着说:“我记得,不爱穿秋衣秋裤,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因为……” 顿了一下,他声音放轻。 “妈有段日子不吃不喝,就只会哭,对着张旧照片发呆,直到有一天你发烧了,她才反应过来,带你去医院,还给你买了糖。后来她病得更重,人都认不清了,那时候正好是冬天,你故意不穿秋裤,盼着自己生病……后来久了,就成习惯了。” “……” “还想问什么吗?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全都记得,”余沉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毕竟我比你多活了几年,年纪大些,记性或许没那么好了。” 陈瓒却只是盯着他。 余沉看着他这副样子,闭了嘴。 外面的世界像消失了,全世界只剩这间屋子,只剩他们两个。 很久很久,余沉才低声开口:“……怎么?吓傻了?” 他心里没底,但是直觉告诉他,陈瓒已经信了。 “能理解,如果我是你,也是这个反应。”余沉呼出一口气,“还有点时间,你再缓会儿?” 陈瓒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陈瓒?” 脑子里嗡嗡作响,抓不住任何念头。隔了许久,零碎的片段才一点点浮上来。 他盯着余沉:“……我认识的,一直都是你吗?” “是,”余沉淡声承认,“一直都是我。我占了这个身体,替他活着,瞒了所有人——瞒了外婆,瞒何文秀,也瞒了你。” 陈瓒又说不出话了,好半天才不受控制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余沉问。 “是问我当初为什么瞒着,”余沉接着问,“还是想问,现在为什么要说?” 陈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余沉看看时间,深呼吸,直接站起身:“七点半了,该走了。不管你缓没缓过来,现在先去医院。” 起身又是一阵酸疼,他咬紧后槽牙,大爷的,当时没想到,怎么完事了还能这么难受? 他忍不住又看向陈瓒的脖子:“你……出门前把衣服换了吧。我记得有几件高领的,你换一下,挡一挡。” 话音刚落,余沉心里忽然一咯噔。 陈瓒也像是同一瞬间回过神,反应过来那件最重要的事,抬眼,怔怔看向余沉。 他们正在谈恋爱。 他们才经历了最亲密的事情。 而余沉现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未来的他自己。 余沉避开陈瓒的目光,冷静地转开脸。已经坦白了,也没了顾忌,他直接拉开衣柜,熟门熟路地翻出来一件高领的衣服,扔在陈瓒身上。 “先走,别的等会说。路上你可以再慢慢想,打算问我什么。” 余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赶往医院。 身旁的陈瓒一路异常安静,机械地跟在他身旁,一路上他们连半句交流都没有。余沉能感觉到,陈瓒恍惚又混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过他假装看不见。 他记得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和不久前他躺在床上,透过那扇总忘记拉窗帘的窗户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样子。 亮,圆,很圆。 那种残缺前最后的圆。 回到病房,陪外婆吃过晚饭,陈瓒帮她擦了擦嘴,扶她靠在枕头上歇着。余沉沉默地在一旁搭手,收拾饭盒,拿热水瓶打了热水,准备给外婆洗漱。 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守在床边,留意着吊瓶,直到外婆犯了困又睡过去。 “……既然你都知道了,以后就不用跟我客气了,外婆也是我的外婆,我照顾她,理所当然。”余沉压着声音说。 陈瓒立刻转头看 第305章 向他。 余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出去吧。”说完先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猛地一怔。 他突然想起上午外婆意识不清,喊余沉“瓒瓒”的时候。 心口跟着猛然抽痛。 许多从前不对劲的片段同时涌出来。他想起余沉落在自己身上,那一次次复杂,有时让他恍惚的眼神。 陈瓒在原地愣了很久,才追出去。 余沉靠在一处走廊转角等他。 陈瓒看见他,脚步顿住,张开了嘴,却又犹豫地闭上。 余沉看明白他的难处,平静道:“你可以继续喊我余沉。” 陈瓒抿了抿唇,终究没能喊出声。 余沉盯着他,扯扯嘴角,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已经信了我的话,对吧。”余沉低声说。 陈瓒忽然深吸一口气:“你今天和何阿姨吵架,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身份?” 余沉愣了,眼里闪过错愕。 “所以你才会想和我说这些,才突然告诉我真相。”陈瓒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对。”余沉点点头,“露馅了,想瞒也瞒不下去了,不如也告诉你。”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为什么?”余沉笑了笑,“当初一开始见到你,还记得吗?我都懒得管你,想让你自生自灭,然后我自己就套着这个壳活下去。” “我不想跟你产生任何瓜葛,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想跟我产生瓜葛?”陈瓒明显怔住了。 “对,”余沉说,“不想。” “陈瓒。”余沉认真看着他,神情恍惚,却又坦然,“在这世上,如果非要选一个我最讨厌、最恨的人,那就是我自己。” 不是刘明辉,不是任何人。 “你不也这么觉得吗?”余沉轻声问。 陈瓒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像冷了半截。 他瞬间说不出任何话。 很久,才艰难地恍惚开口:“……可你后来对我很好。” “好吗?”余沉盯住他,“或许吧,但这世界上,换成谁,看着以前的自己受罪,都很难袖手旁观,我也根本没想到你会——” 话音猛地刹住。 余沉深吸一口气:“谁知道会有耳钉那种狗屁误会,谁知道你他妈会喜欢上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你在跟我谈恋爱,到现在才告诉我,”陈瓒攥紧了手,感觉浑身都在发疼,“这是什么意思?” 余沉愣了愣。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陈瓒咬着牙问,“你把我当什么?” 如果余沉就是他,那他的喜欢算什么?这份感情算什么? 荒谬,不合常理,甚至……他不知道怎么再去形容,他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 “我也想知道。”余沉惨淡地笑笑。 沉默片刻,余沉突然逼近他,“我应该是个变泰吧,能跟自己上床那种变泰。” 陈瓒错愕地看着他。 “……哦,对不起。”余沉回过神,“我忘了,我就是你。”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顿了顿:“不是在说你,论性格、经历,我和你不完全一样,或者,真要算的话,我们已经算得上是两个人了。” “什么意思?”陈瓒声音发紧,“……你经历了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余沉深深看着他,没有给出答案。 陈瓒喉结滚了一下,还没从这阵窒息里缓过来,余沉突然又开口,语气冰冷干脆:“我们断了吧。” 陈瓒猛然僵住:“……断了?” “还是说,你不想断?”余沉逼问。 余沉等着答案。 陈瓒迟迟没有反应。 余沉挑了下眉,转身就要走,胳膊却瞬间被攥住,陈瓒颤抖着一把抱紧他。 “……不想。”陈瓒不假思索,全凭本能,“我不想。” 心脏被扯得钝疼,陈瓒急促地追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是我不会想知道的事?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句话就断?” 余沉沉默了很久,没有回 第306章 答他的问题,只看着他:“……你还喜欢我?那种喜欢?” 他抓起陈瓒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现在你还需要我吗?” “我……”陈瓒抖着声音。 余沉脸上没什么情绪,垂下眼,然后很慢地凑近,鼻尖相抵,眼看就要碰到陈瓒的嘴唇。 陈瓒一愣,本能想迎上去,指尖却收紧,在最后一刻慌乱偏开了头。 余沉扯出个讽刺的笑,抬手狠力把人推开。 “陈瓒,你以为你喜欢上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都是男人,最后也是你上我,扯不上吃亏。”余沉说,“之前的事,就当是意外。从现在起,我们断干净,别再扯这些狗屁恋爱。” 余沉转身就走,陈瓒却再次伸手拽住他,力道扯得余沉脚步一顿。 他只能回过身。 陈瓒呼吸急促,目光钉在他脸上,眼尾通红,下颌和嘴唇绷得很紧,拽着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你想干什么?”余沉问。 对面的人不回答,只是不肯松手。 “陈瓒,”余沉忽然平静下来,“就算你现在攥着不放,我们也没可能再走下去。” “……那你……喜欢我吗?”陈瓒颤着问。 静了几秒,余沉咬紧牙:“到此为止,松开。” 陈瓒眼圈立刻红得更厉害,但还是不撒手,甚至攥得更狠,余沉简直以为自己的手就要这么被他拽下来。 “你听不懂人话?”余沉额角一跳。 他猛地使力甩手,挣开距离,冷冷盯着陈瓒的眼睛:“滚开。” 第106章不可遗起的彷徨 “滚开”砸进耳朵里,比甩开手腕那一下重得多。陈瓒站着没动,就定定看着他。 余沉胸口缓慢起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觉得恶心吗,你——” 楼上忽然有人喊:“谁在那儿吵架?病人都在休息呢!安静点!要吵出去吵!” 两个人同时愣了愣,余沉收了声,别开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都是假的,我们之间这些,根本就不该存在。” 陈瓒没有反应,像压根没听见一样。 沉默几秒,余沉把话说完:“算是我骗了你,所以……对不起吧。” 他彻底转身。陈瓒这次没再拦,也没有追,眼睁睁看着余沉越走越远,完全走出他的视线。 直到脚步声也没了。 陈瓒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像回过神,脚一软,整个人站不住,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他视线发花,用力甩了甩头,看向余沉刚才站的地方。 余沉走了,把他扔下了。 都是假的,不该存在。 余沉说……他们断干净。 什么叫断干净? 分手? 他们这算分手了么? 意识还恍惚着,胃里先一阵翻搅,他干呕了一声,捂住肚子。 眼尾酸得睁不开,他蹲了下去,把自己蜷缩起来。 有陪护的家属下楼路过,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年轻人,你没事吧?用不用叫医生?” 陈瓒摆了摆手,又用力摇摇头。 “我帮你叫人来吧。”那人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陈瓒紧咬着牙,“我没事。” 那人被他的声音又吓了一跳,没再动。 “可以帮我接点热水吗?”陈瓒声音发虚。 “……哦哦,行。”那人快步去护士站要了纸杯接水。 陈瓒接过纸杯:“谢谢。”他扶着墙站起来,喝了几口。 那人看了他两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温热的水滑进肚子里,陈瓒又靠着墙慢慢蹲下去,闭上眼。 胃里还是绞着,头也疼,心口咚咚地跳。 余沉,陈瓒。 是他自己?余沉就是他自己? 脑子转不过来。 余沉说瞒不住了,才来告诉他这些。 还说了对不起。 陈瓒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对,何文秀也知道了。 一瞬间,陈瓒想起了余沉脸上那道巴掌印。 第307章 何文秀都知道了,那余沉以后呢?他还能回家吗,身份暴露了,以后要怎么办?他还能去哪? 断干净。 他又想起余沉说的这句话。 断干净,会不会意味着……再也不见? 如果是借尸还魂,如果是重生而来,余沉以后……会不会消失? 会不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陈瓒腾地一下站起来,呼吸瞬间急了。 “……靠,这是哪儿啊?”余沉看着面前黑灯瞎火的死胡同,叹了口气。 他走得太急,又只顾着埋头往前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已经没路了。 他只能站定,呼出一口白气,冷风灌进肺里,让脑子清醒了一点。有些冻僵的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初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看见陈瓒,那些咬牙说出口的话就全白费了。 什么都是假的,什么不该存在,说得好像他真的从不在乎。 以前他也真这么觉得过,那么多次他都怀疑,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陈瓒,还是仅仅习惯了对他好才将错就错。可那个瞬间,陈瓒躲开了他的吻。 余沉狠狠抽了两口烟。 他受不了。 跟陈瓒坦白,不只是瞒不住。 最开始只想捡芝麻,捡完芝麻又想捡西瓜,拿到了西瓜又想要更大的西瓜。 他要陈瓒。想要完整的,要全部,要陈瓒在知道他是谁、明白所有真相之后,还是他的。 不是“余沉”这个壳,不是这个身份。 风刮过来,云层挪了挪,月亮被挡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暗下去,余沉抬起头,看向夜空。 骗子没资格难过,也没资格舍不得。 但有件事,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 他喜欢陈瓒。 他想要他,他需要他。 非常需要。 凭什么? 余沉突然很愤怒。 陈瓒偏头躲开的那个瞬间,他第一反应简直想伸手硬扣住人,再亲上去。 从陈瓒招惹他那天起,就不该再有拒绝的资格。 余沉抽着烟,硬逼着自己冷静,把这些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压不下去。 眼前又模糊了,他抬手抹了一把,一手都是眼泪。 “……陈瓒。”他哑着嗓子挤出这两个字。 能不能断干净,他不知道,只知道短时间里真的不能再见到陈瓒。 不然他说不清会做出什么。 还好,他庆幸自己走得够快、够远。不然他现在绝对会折回去,抓住陈瓒,扣在身边。 不管他愿不愿意。 “……操,”余沉忽然气笑了,狠力擦着自己的眼角,“真他妈要成变泰了。” 情绪奇异地落下去,余沉扔掉没燃尽的烟,后知后觉想起眼下最现实的事。 今晚去哪。 医院回不去了。 家……更是想都别想,余沉眼神暗下去。 何文秀那边情况不清楚,他不敢回去,也不敢打电话问,当然,打了何文秀也不会接。 余沉挨个摸了摸衣兜,裤兜,翻来翻去,只摸出三十块钱。 本来应该还有点的,好像是那时候在屋里扯衣服太急,然后全扔在地上,兜里的钱就那么掉出去了。 突然想起他们出门前,地上扔的那些纸还没来得及收拾。 余沉沉默了,使劲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赶。 大冬天的夜里,他身体和心理都疲惫到了极限,不能在外面露天硬凑活。 余沉权衡了一下,抬脚往火车站的方向走。那一片有最便宜的地下室小旅馆,砍砍价,二十块应该就能糊弄一晚。 余沉看了看,扭头顺着分叉路口重新走,但走着走着,脊背忽然发紧。 有种被人盯着的怪异感。 余沉不动声色地往后瞥。 十米开外,有一道黑色身影坠在后面,明明离得还算远,可某种直觉在提醒他,这人是冲自己来的。 余沉眉头拧紧,脚步稍缓,悄悄换了路线。一连拐过好几个拐 第308章 角,绕了几条岔路,余光扫过去,那道影子一直坠在身后。 这人确实在跟踪他。 余沉摸不透对方的来路。但他现在体力早已透支,这地方又只有他一个人,硬碰根本不现实。念头飞速转过,他立刻拿定主意,掉头往医院的方向走。 这片的路况他不熟,只知道医院周边人多,街巷杂乱,最适合借机甩开人,先找地方藏身。 余沉立即加快速度,但刚拐进一段僻静的窄巷,身后脚步声突然提速,踩得地面咚咚直响。 余沉心一惊,来不及作出反应。 侧边有东西飞过来,带起一阵风声,重重砸在他右肩! 咣当一声,一根铁棍掉在地上。 剧痛瞬间炸开。 胳膊顿时没了知觉,那股震荡顺着骨头缝往头顶窜,眼前猛地蒙了一层黑。余沉身子一歪,踉跄着往前扑,勉强撑住膝盖才没栽倒。 他仓促转过身,那人紧跟着扑上来抓他。 两人撞在一起,在粗糙的墙面上蹭来蹭去。 余沉肩膀被砸得使不上力,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借着转身的空隙,铆足劲用手肘狠力撞向对方肋骨。 对方痛得闷哼,抓着他的力道松了半分。余沉抓住这一瞬,腾出另一只手卡住对方脖颈,腿用力扫过去,直接把人踹翻在地。 那人戴了个口罩,只露出上半张脸。余沉仓促扫了一眼,认不出是谁。他没空细看,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往对方后背狠狠砸了一下,然后转身踉跄着全力往前冲。 跌跌撞撞冲出巷子,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拼命狂奔。 直到视野尽头终于远远望见医院楼顶的红灯,力气彻底耗空,余沉才一把扶住冰冷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缓了几分钟,他试着动了下肩膀,痛感唰一下涌上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皮。 不能久留,这地方还是没人的小路,他要到人多的街上去,才算安全。 余沉死咬着牙,刚准备抬步,身后突然又远远传来脚步声。 这么快? 余沉忍不住震惊,刚才他那一脚踹在对方关节,铁棍砸下去也用足了劲,那人怎么能现在就追上来? 来不及多想,他抬腿就要走,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急,一路朝他追过来。 没几秒对方就追到了身后,余沉心里一坠,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迅速转身,抬手就要挥拳。 可看清来人的瞬间,所有动作猛地停顿。 眼前是陈瓒的脸。 手卡在半空,余沉盯着他,愣住了。 陈瓒根本不等他反应,冲过来猛地扑到他身上,胳膊死死箍紧。 感觉像有个炮弹重重撞进怀里。 余沉往后踉跄了一步,彻底懵了。他甚至恍惚想着,自己刚才会不会已经被打晕了,现在只是在做梦? 一路狂奔后的身体还在发抖,陈瓒把脸埋在余沉颈侧,鼻尖紧紧贴着他的皮肤,用力吸着属于余沉的气息。 还在。他还在这里。 没有消失。 抱得太紧,箍得余沉胸口发闷,心脏咚咚狂跳。 不是梦。 “你……”余沉张开嘴,但脑子还是空白的。 他手慢慢放下来,指尖动了动,迟疑了好久,轻轻贴上陈瓒的后背。 是真的。 体温,气味,都是熟悉的。这个拥抱让他瞬间回到不久前的卧室。 陈瓒勒得越来越重。 余沉被拽回现实。 陈瓒脸上带着夜风的寒气,抵在他肩头,呼吸的热流扑在脖子与耳边,烫得他心底一抖。 “……陈瓒?”余沉试着叫了一声。 陈瓒没有应声,额头抵着他肩窝好半天,颤着声音说:“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他搂得实在太紧,余沉咬了咬牙,觉得再这么抱下去,就算刚才没晕,现在恐怕也得被勒晕过去。 “……那会怕吵到外婆,手机静音了,我不知道你打过电话。” 余沉费力吸进一口气,震惊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受伤的地方被压得钻心的疼,可这点 第309章 痛感他已经顾不上,注意力就剩下眼前这个人。 陈瓒就在这,在他面前。 余沉愣着,心里忍不住想,这代表什么。 “我在找你,找了好久。”陈瓒说,“你刚离开我就追过去了,可你走得太快,我没追上。” “……找我?”余沉问。 “嗯。”陈瓒点头。 追出好几条街都没看到余沉的身影,他差点就要被恐慌淹没。 还好,还好找到了。 余沉却深呼吸,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推开他:“不是,我是问,你找我干什么。” 陈瓒盯着他,眼尾一点点红了。 “我不要断。”他说得很轻,“我也不滚。” “我不接受你说的那些,我不要分手,你说过,只要我需要,你就一直在。” 余沉愣住了。 “你怎么能直接替我做决定,连点时间都不给我,然后……”陈瓒哽了一下,“然后就说要走。” 余沉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陈瓒死死盯住他:“我没同意,你不能走。” 余沉沉默着和他对视。看了很久,低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但我不想考虑那些!我更不想纠结你到底是谁!”陈瓒咬紧牙关,声音提高,“我只知道我需要你,你!” “如果我一开始认识的就是你,那我喜欢上的就是你,别赶我走,别离开。”他喉结狠狠一滚。 从头到尾,好像全都由余沉说了算。 是余沉闯进他的生活。 是余沉主动靠近他。 是余沉摊开所有真相,最后又自作主张,说走就走。 “你不能因为你是我,就擅自替我决定所有事。”陈瓒喘了口气,声音压低:“是你先来找我的,现在要反悔吗?你要躲去哪?凭什么?!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 “……”余沉张了张嘴,但不等说什么,陈瓒喉咙发涩,问出最后一句:“你是打算丢下我吗?” 余沉彻底听愣了。 谁赶他走了?谁说要丢下他了? 他又什么时候说过要躲起来? 刚刚那段时间陈瓒自己都乱七八糟想了什么? 可目光落在陈瓒脸上,看见他就这样盯着自己,余沉心里那些杂乱的情绪全都慢慢落下去。这一刻,他异常地平静。 “没可能了,”陈瓒目光沉沉地自问自答,“你已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走到现在,你躲不开我了。” 余沉一顿,张了张嘴,又闭上。 眼底浮起复杂的神色,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之前那句话好像说早了。 陈瓒恐怕也是个变泰。 突然有股莫名其妙的火气窜上来,他忍不住反问:“你他妈失忆了吧?刚才是你推开我的吧?” 简直倒反天罡。 陈瓒愣在那里看他。 “你……哭什么?”余沉震惊了。 “我哭了吗?”陈瓒哑声说,抬手蹭了蹭脸颊。 “好了……先别闹,你冷静点。”余沉深吸一口气,没忘记之前袭击他的人,伸手胡乱擦去陈瓒脸上的眼泪,“我们先——” 陈瓒却扣住他肩膀,然后低头凑了过来。 余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松开!” 操! 手劲怎么这么大? 陈瓒一愣,马上松开手:“……怎么了?” 余沉咬着牙摆了摆手:“先跟我走,快。”他拉着陈瓒就要离开。 随着他的动作,陈瓒闻到一股血惺味,低头看过去,余沉手背上划着好几道伤口,又深又长,血正在往外渗。 “你受伤了?”陈瓒猛地怔住。 心头一沉,他这才看清,余沉此刻脸色难看得吓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弱的疲态,绝不是只因为吵几句架就能变成这样。 他没再多耽搁,跟着余沉快步往前赶。 “出什么事了?”陈瓒问。 “刚才有人跟踪我,不知道是谁。”余沉低声说,“身上还带了家伙。” 话刚说完,他肩膀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又倒抽一口冷气, 第310章 脚步顿了一下。 陈瓒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余沉让他松手,根本不完全是他抓得太用力。 “你肩膀也受伤了?!”他慌乱地伸手就要去碰。 “别碰。”余沉攥紧拳头,勉强稳住身体,“先离开这条小路再说。” 陈瓒扫了一眼四周,立刻说:“上来,我背你。” 余沉想拒绝,还没来得及说话,陈瓒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弯下膝盖等着。 余沉咬咬牙,只能小心地靠上去,抬手搭住陈瓒的肩膀。 陈瓒托住他的大腿,一使劲,把人背起来。背上人的瞬间,他立刻闻到那股更浓的血惺味,心脏猛地揪紧了。 陈瓒压低声音,步子放稳,快速往前走:“往哪边走?去医院?” “嗯,”余沉低声报着方向:“往大路走,先去人多的地方。” 陈瓒应了一声,脚下加快速度。 风声模糊了,耳边只有两人赶路的脚步声。 余沉靠在他背上,感受着那双手托住自己。陈瓒的气息把他包裹起来,像一层软软的壳,让他很想闭上眼睛。 他忍不住低低开口:“月亮还是圆的。” 陈瓒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余沉轻声喊,“陈小瓒。” “嗯?”陈瓒立刻回应。 余沉没有接着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往下托一点吧。” “你那也受伤了?”陈瓒有些紧张。 “算是吧,”余沉顿了顿,哑声笑了一下,“你技术有待提高。” “……”陈瓒说不出话。他突然明白过来,余沉之前为什么会喊他陈小瓒,心口顿时酸了。 “怎么了?”余沉鼻尖贴着他后颈的皮肤,闭着眼,笑了笑,“我开玩笑的,没有不舒服。” “是谁追你?”陈瓒边走边问,手小心地往下一点。 “不清楚。”余沉说,“我没看清那人的脸。” 陈瓒犹豫了一下:“是冲着现在的你来的……还是冲着原来那个余沉?” 余沉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陈瓒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刚想接着问,前头路旁的树丛突然哗啦作响。 “跑得挺快啊。”有道怪里怪气的笑声从树后传出来。紧接着,一个光头男人拎着根长铁棍走出来,慢慢朝他们靠近。 “哟?怎么变成两个人了?”那人停下,盯着他们看,表情有点意外。 陈瓒猛地停下脚,后背一下子绷紧,下意识把背上的余沉护得更稳。 余沉盯紧对面的人。这个人没戴口罩,他也不认识,但看身形,比刚才追他的那个壮实得多,一看就不是善茬。 居然不止一个人。 “余沉,是哪个?”那个光头先开口,玩味地看着他们俩。 “算了,不重要。”光头不等他们回答,咧开嘴,“两个小崽子,都带回去。” “那个傻逼一个人居然没拦住,还得他妈的让老子来。”光头满脸不耐,扯着嗓子喊,“给你们俩选一个,老实点跟我走,还是挨两棍子被我拖走。痛快的,我他妈还赶着回去睡觉。” “……放我下来。”余沉贴着陈瓒耳边低声说。 陈瓒站着没动,眼睛盯住对面的光头。 “你想就这样背着我达架?”余沉问。 “等会儿我拦住他,你从后面跑。”陈瓒压低声音说。 “你觉得这两句话哪句有可能?”余沉皱着眉直接否决。 陈瓒:“……” “废他妈什么话呢!”光头的耐心彻底耗尽,抡起铁棍就朝着他们冲过来,满眼凶光,“磨磨蹭蹭,找死是吧!” 陈瓒没时间多想,立刻把余沉放下来,急声道:“快跑!” “别硬冲!听我的。”余沉伸手按住他,飞快凑在陈瓒耳边说,“他挥棒的那一秒,往左闪、弯腰,双手抓死他右手,护住肚子!” 话音落下,他立刻侧身往后退,拉开近身死角。 光头瞥见余沉的动作,心里冷笑。留一个拦人,另一个打算趁机跑?这种套路他见多了,懒得去追,抡圆了铁 第311章 棍,朝着面前的陈瓒就砸过去。 先放倒这个,再抓那个,完全不费事。 “低头!”余沉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 光头愣了一下,那小子没跑? 陈瓒本能矮下身,往左撤,铁棍擦着头皮呼啸扫过。他两只手扑上去,一把攥住了光头握棍的手腕。 铁棍再也落不下去。 光头回过神,发现手腕被攥得动不了,嗤笑了一声。 简直是小孩达架,以为抓住右手就打不到他了? 他不急着挣棍子,抽出左手攥拳,狠狠砸向陈瓒的脸。 就在这个空档,余沉猛地冲上前。 动作不算利落,但出手刁钻,趁着光头分神出拳,力道散乱的时候,扣住了铁棍中段。 光头察觉到,立刻往右卸力想把棍子抽回去。 余沉腰腹使劲,手腕反拧,顺着对方蛮力反向一带! “咔嚓”一声,光头手腕被别住,铁棍从他手心掉落,余沉立刻往旁边退步,把铁棍攥在自己手里。 “往后躲!”他冲陈瓒喊,用尽力气抡起棍子朝光头的腿砸下去。 光头偷袭陈瓒的左拳挥空了,人跟着往下一摔,单膝跪到了地上。 他的左腿断了。 接着又是一棍。 他的手也断了。 “啊啊啊啊啊——!”光头疼得嘶吼,双眼瞪圆了,恨得想杀人般盯着余沉,“你他妈——!” “我怎么知道你手上有指虎?”余沉说。 光头愣住了,眼神里翻涌出恐惧,盯着余沉。 “猜的。”余沉说。 “……血獒,对吧。”他往前走近一步,认真看着光头的脸。 光头茫然了:“什么?” 余沉没有接话。 现在是七年前,这个人还没在地下拳场打出名头。 “是谁派你来的。”余沉抬脚碾上光头断掉的腿。 “啊——!是一个姓刘的老板雇我们抓你!别的我不清楚!”光头声音变了调。 “刘老板?”陈瓒皱起眉头。 余沉垂下眼,沉默了。 光头疼得满头冷汗,却硬是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操,栽你们两个小崽子手里算我倒霉!”他狠声道,“但你们别想跑,我俩本来就是过来拖住你们的!剩下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压根跑不掉!” 余沉却问:“目标不是抓我一个吗?” 光头愣了愣:“……啊,对!” 这句话狠狠砸在陈瓒心上。 专门冲着余沉来? 他后背发凉,低头看向余沉的手,伤口早就崩开了,血越流越多。 陈瓒脑袋嗡的一下。 ……必须马上去医院。 “陈瓒。”余沉忽然喊他。 “嗯?”陈瓒恍惚地抬头,余沉迅速凑过来,轻轻亲了亲他的嘴唇。 陈瓒愣住。 “等你醒了可能会头疼。”余沉声音很轻,“照顾好外婆。” “什——”陈瓒眼睛瞪大。 余沉直接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 陈瓒晕了过去。 余沉伸手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小心地把人放进草丛里藏好。 “你……”光头看傻了。 余沉闭了闭眼,声音很冷:“剩下的人不用来了,告诉我,你们老板在哪等我。” 第107章同息 光头彻底看懵了,杵在那儿不说话,眼睛飞快乱瞟,先是盯着余沉,一会儿又瞪着草丛。余沉藏得很好,压根看不出里头躺了个人。 余沉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陈瓒身上,伸手把帽子往上仔细拢了拢,护住他的脑袋。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朝着光头的方向走过去。 光头的注意力全挂在草丛上,在他走神的功夫,余沉弯下腰,捡起了方才掉在地上的指虎。 然后套在手上。 光头终于猛地回神,瞪着他破口就骂:“我操,你是个二椅子?!” 余沉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这几把也太恶——”话音还没落地,余沉一拳砸在他脸上。 指虎泛着冷光,力道十足。 第312章 两颗牙直接飞了出来,光头痛苦地栽倒在地,嘴里顿时涌出鲜血。 “这东西是挺好用。”余沉平静地看了看手上的寒光,抬手又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肚子上。 “你不肯说,我就自己找过去了。” 光头已经痛得昏死过去,余沉拎住他的衣领,拖着人往外走。 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有他手上滴落的血,也有光头流的血。余沉就像拖着个破麻袋,慢慢地往前走。 脱下外套后,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今天真的挺冷的啊。 冷到余沉感觉,手上流出来的血都是冰的。 他抬起头。 干枯的树枝晃来晃去,风不停地刮,但云层越来越厚了,还是看不见月亮。 那件外套够不够厚? 余沉忍不住想。 刚才帽子掖得够严实么?脖子那里会不会漏风?冷风能不能钻进去? 陈瓒身上衣服好像不是很多,要在草丛里这么躺上整晚,他会感冒吗? 余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走出很远了。其实路边全是一样的草丛,但不是他想看到的那片。 毫无预兆的思念汹涌地升起来,从胸腔一下子窜开,流遍四肢百骸。 他很想陈瓒。 冲动上来,他无法自抑地想冲回去,然后再看陈瓒一眼。 想确认他会不会冷,想知道劈晕他的那一掌会不会让他太疼。 余沉用力咬下舌尖,逼着自己转回头。 他太清楚自己,多看这一眼,就会想要第二眼。 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过来。 听起来至少有十个人。 他抬眼看向前面。 没两分钟,暗处冲出来一帮人,大步奔着他冲过来,有人拎铁棍,有人攥着板砖。 这帮人本来满脸凶气,可越靠近余沉,看清余沉没有波澜的眼神,还有他手里拎着的浑身是血的光头,脚步越来越迟疑,最后硬生生收住势头,在他面前几米的地方刹住脚。 尤其领头那个,他戴着口罩,盯着余沉,眼里闪过害怕。 余沉认出来这就是一开始在巷子里偷袭自己的人,他松开手,光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操……”带头的黑口罩盯着地上血淋淋的人,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余沉皱起眉:“你们老板在哪。” 黑口罩却像听不懂他的话,吞了吞口水,眼底满是忌惮,不管不顾地扯着嗓子喊:“上啊!咱们人多,给我干死他!” 周围的人二话不说,拎着铁棍和板砖就朝他冲过来,余沉死死握紧了手里的指虎。 就在这一瞬间,人群后方忽然传出一声冷喝:“停!” 这些混混的动作瞬间顿住,紧接着他们下意识往两边退,慢慢让出了中间的路。 夜色昏暗,对方的脸看不太清楚。 可单凭这个声音,这个熟悉的轮廓和身形,余沉一秒就认了出来,猛地咬紧牙关。 “刘老板。”余沉说。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刘明辉走到他面前。 “不知道,”余沉摇摇头,神色平静,像是一头雾水:“您费这么大阵仗找我做什么?上次仓库里您警告我的事,我一点都没违反。” 刘明辉没有答话,目光慢悠悠地从上到下扫了余沉一遍。 视线落到地上瘫着的光头,他轻笑一声,再抬眼看向余沉:“换了个身体,还这么能打啊?” 余沉猛地僵住,抬眼看向刘明辉。 “不用跟我演了。”刘明辉顿了顿,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我该叫你什么?余沉?还是……陈瓒?” 话音落下的瞬间!余沉攥着指虎的右手带着风声,全力砸向刘明辉的脑袋! 刘明辉急忙偏头,险险躲开,拳风擦着耳朵过去,余沉第二拳紧跟着压上去,一拳比一拳狠,直奔要害所在! 就在这时候,旁边愣住的那帮人反应过来,一窝蜂围了上来。 眼前全是人影,棍棒、拳头密密麻麻砸过来,身手再快,打法再狠, 第313章 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死缠烂打。 余沉硬生生抗了好几下重击,反手撂倒了一个冲在最前的混混,可人数实在太多,四面围得密不透风。 打倒一个,立刻又补上来第二个、第三个。 完全没有喘夕的机会。 他转身格挡迎面砸来的铁棍,破绽一瞬暴露,侧边的人瞅准空子扑上来,握着匕首干脆地捅进他腰侧! 余沉身子顿时一晃,单膝往下一软,半跪下去,手跟着撑住地面。 没等他喘上一口气,有人抬脚狠狠踹上他的右手! “咔嚓!”一声刺耳脆响。 整条右胳膊瞬间脱了力,余沉眼前黑了一下,变了形的手软塌塌地垂落。 身后又有人照着他后背狠踹一脚,余沉扑通往前摔出去,跪趴在地上,额头重重磕进满是尘土的地面。 刘明辉走到他脸前。 他缓缓踩住余沉那只伤手,蹲下来,盯着余沉狼狈的样子,乐了。 “别挣扎了。” 他眼里狠光一闪,脚下又加重力道。匕首尖卡进指虎的缝隙扎下去,把余沉的手钉在地上! 余沉额头青筋瞬间绷起!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浑身疼得止不住发抖。 “你外婆的事,算是我试探你的见面礼。果然,我就猜到,你一定会露面。”刘明辉看着余沉充血的双眼。 他用力拔出刀,凑到余沉耳边,低声笑了:“能重来的人,不止你一个。” 黑暗猛地裹了上来。 “邦邦邦!” 耳边传来不耐烦的敲击声。 有人正敲着桌子催促:“网管,你耳朵聋了?赶紧的别写了,快点开机子!” 网管? 开机子? 陈瓒抬起眼,看清眼前的景象,愣了愣。他坐在网吧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摊着本习题册。 视线茫然地抬上去,一个顶着飞机头、一脸青春痘的小子正盯着他。 “快快快,我还等着上号做任务呢!” 陈瓒还没回过神,下意识摸了零钱站起身:“那边……21号机。” 脑子还昏沉沉的,他凭着肌肉记忆走过去,给对方开了机。 输完开机密码,陈瓒终于慢慢想起来。 前几天他在正安街附近找了份网吧的兼职,过来当网管,闲下来没事的时候就写写习题。 “……”他痛苦地拧起眉毛。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头一阵阵抽痛,可就是想不起来。 他正要转身走开,飞机头忽然喊住他:“哎?” 陈瓒回过头。 飞机头神色紧张,又带着点好奇:“你确定门口晕倒那人没事?” 晕倒? 谁晕倒了? 陈瓒猛地扭头看向门外。 网吧门口的台阶边,静静趴着一个人。 他心口突然一揪。 “你真不去瞅一眼?这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啥,搁这儿趴着怪吓人的,别人路过还以为……” 后面的话陈瓒已经听不清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终于,他站到那人旁边,可陈瓒忽然喘不上气,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疼。 这人是谁? 自己跑出来是要干什么来着? 他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对,要把这个人扶起来,送去医院。就这么倒在门口,太危险了。 他颤抖着蹲下身,伸手想去碰对方。 这人整张脸埋在地上,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炸开的头发,身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看着就是常在网吧晃悠的小混混,平时随处可见的那种人。 可陈瓒控制不住地发慌,手抖得厉害,心脏疼得快要窒息。 为什么会这样? 他轻轻把人翻了过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奇怪的熟悉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心口的痛感瞬间又重了几分。 他小心地碰了碰那人的脸:“喂?能听到吗?” 对方没有回应,陈瓒忽然察觉到,手下摸到的皮肤异常冰凉僵硬。 陈瓒心头一跳,立刻伸手探到他鼻下。 没 第314章 有呼吸。 陈瓒脑子里顿时空了。 下一秒,那张脸居然开始变化。眉眼、鼻梁、嘴唇一点点改换,最后竟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眼前一晃,场景突然换成惨白的医院病房。 地上的人消失了,一个痛哭的中年女人站在陈瓒面前。有医生走出来,对女人说:“我们尽力了,节哀。” 陈瓒恍惚地看着这一切。 “儿子……我的儿子!”女人哭着,突然转头看向他,“谢谢你,孩子,送我儿子余沉来医院。” 余沉? 这两个字像一刀划在心上,陈瓒猛地惊醒。 余沉。 陈瓒。 这世上另一个他自己。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就往前冲,可转瞬之间四周猛地黑下来,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四下只剩死寂。 人去哪了? 那个说就是他自己的人,去哪了? 陈瓒急促地喘着气,一股窒息感猛地裹住他,像被人按进水里,他拼命挣扎。 你就这么丢下我?! 不该只有你去。 温热的泪从眼角滚落。 你不要我了吗。 别走……不能走! 陈瓒猛地睁开眼。 天边蒙着一层淡黑的蓝,空气里是落叶混着泥土的味道。 意识像是和身体分割了,只能感觉到后脑勺连着脖子那块又胀又疼。陈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愣了很久,他动了动手指,视线慢慢清楚。 好暖和。 这是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陈瓒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 有件厚外套盖在他身上,裹得很仔细,所以一点寒风都透不进来。 他下意识把脸埋进外套里,嗅了嗅。 是熟悉的味道。 是……余沉的味道。 陈瓒呼吸一顿,记忆一下子全涌上来。 余沉身上的伤,拿着铁棍的打手,还有余沉最后凑近的那个吻。他说,照顾好外婆。 余沉! 他怎么能…… 愤怒和巨大的惶恐瞬间把他裹住,手控制不住地抖,浑身一阵一阵发麻。 陈瓒死咬着牙,挣扎着想坐起来,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可视线往下一落,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愣愣盯着前面。 地上,有道长长的血痕拖在泥里。 第108章此时此刻你身在何方 天光灰蒙蒙的,眼前一切都是发灰的,除了那片红。 血痕一路往前拖,最后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陈瓒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手抖着去碰地上的血。 已经半干了。 他攥紧拳头,脑袋突突跳着疼,一下一下,跟心跳一块儿往上顶。 不。 不一定是余沉的血。 他脑海里闪过昏迷前那个光头的样子。胳膊腿都断了,当时已经废了,不可能还有余力伤到余沉。 可光头那点伤,流不出这么多血。除非……余沉又对那人动了狠手。 陈瓒心里突然一紧。 余沉一定瞒了他。这帮突然出现的人,余沉一定知道什么。还有他对光头下的手……对方冲过来那瞬间,余沉教他怎么应对的模样还在眼前。 冷静,眼神也冷下来,带着杀气,像换了个人。 动作老练,像是遇到过无数次这种场面。 一般人怎么可能做到这样。 他忽然想起在医院里,余沉对他说,他们其实已经跟两个人差不多了,经历、性格都不一样。 但他那时追问,余沉没答,只丢下一句:“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瓒撑着地面站起来,盯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朝巷口狂奔过去。 冷风钻进肺里,喘气都带上了血惺味,后脑勺的胀痛被刺激得一阵阵往头顶冲。 被人一掌劈晕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的很疼,很疼。 余沉……余沉,他现在在哪,他怎么样?陈瓒大脑已经没法思考,只能顺着血迹往前跑。 然后,他猛地停住。 碎砖头,沾血的短刀,地 第315章 上大片大片的血,和乱七八糟的脚印。 他抬起头,这整条路像被砸过一遍,墙根全蹭掉了,路边灌木丛被踹得东倒西歪,风卷着枯枝烂叶乱飘。 陈瓒目光僵硬地看向中间,那有几道带血的深痕……是谁的膝盖,在地上硬生生磨出来的痕迹。 有人跪在这儿,被打得满身是伤。 余沉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时间变成了无法感知的东西。他手机被人搜出来砸碎,手被捆起来,嘴里塞了布,脑袋套上麻袋,然后被拖着拽上了一辆车。 路不算短,也说不定是太难受才觉得漫长,一路上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 车停了,有人抓着他胳膊把他拽下来,又扔出去,余沉扑通摔在地上,肩膀先着地,跟着半边身子撞上冰凉的水泥。 “砰!” 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余沉闭上眼喘气。他的呼吸声是这地方唯一的动静。 腰上的刀口一直在流血,当然不会有人来给他处理。 按他的经验,这一刀要不了命。但血一直流,把衣服和伤口黏在一块儿,稍微动一动就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伤口沾了太多土,大概发炎了,余沉觉得浑身隐隐开始发烫。 他试着睁开眼,麻袋里全是黑的,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刘明辉是要杀了他吗? 这又是哪? 余沉已经没力气再去震惊刘明辉是不是重生,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了。 他胡乱想着,如果真要杀了他,早就可以动手了。可心底只掠过一点讽刺的笑意,刘明辉这种人哪里会大发慈悲。 后面一定有更难熬的东西等着他。 余沉稍微动了动手腕,捆得死死的,估计只有把手指剁了才能挣开。 可这自然没有舵手的东西给他,捆成这样,根本也动不了手。 余沉折腾不动了,泄力半躺在地上,缓慢地闭上眼。 会死在这儿吗。 这是他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派出所值班室的灯亮着。 陈瓒一把推开门,喘得厉害,手上全是血:“报警!我要报警!” 屋里有两个人,值班警察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旁边的辅警也停了正在本上记录的笔,抬眼看过来。 不等他们开口,陈瓒几步冲上前:“榴花北里三街,我朋友被绑架了!” 警察站起身,翻开登记簿,把声音放稳:“你先冷静,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我只看到一个光头,一米九左右。”陈瓒掌心掐得生疼,尽力说出记得的一切,“别的人我没看到,但肯定有很多人……巷子里到处是血,还有脚印。” 巷子里的场面瞬间又出现在眼前。 那么多人。 那么多血。 陈瓒嗓子一紧,呼吸不上来,弯下腰,抬眼艰难吐出半句:“你们快去……” 眼泪砸下来。 现在不该是哭的时候,可眼泪只一秒就淌了满脸。陈瓒抬手胡乱擦脸,张着嘴,声带却像卡死了,一个字也再挤不出来。 “小伙子!小伙子!”警察扶了他一把,带他到沙发上坐下,“快快快,接杯水!” 辅警递过来一杯水,陈瓒伸手去接,手在抖,半杯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先缓缓,慢一点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警察等他气息稳一点才开口。 “……六个小时前。”陈瓒嗓子哑得厉害,“他把我打晕了,自己被带走了。” “把你打晕?”警察顿了一下,“你朋友多大?” 陈瓒忽然定住了。 场景仿佛一下回到卧室。 余沉坐在对面看着他,神色平静,声音很淡,跟他说自己死在二十四岁。 警察轻拍了一下他肩膀:“怎么了?” 陈瓒被拽回神:“……二十四。” “叫什么名字?”警察继续询问。 “……余沉。”陈瓒吞咽一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当时那个光头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但他说马上还会有很多人 第316章 来,跑不掉,然后我朋友就把我打晕了,藏到旁边的草丛后面。” “按照你说的,光头已经丧失行动能力,也就是你朋友其实有时间打电话报警,但是他没有?”警察突然皱着眉问。 陈瓒愣了一下。 “你朋友是做什么的?”警察问。 “他是……学生,”陈瓒说,猛然记起来,“那个光头说是个姓刘的老板让他来的。” “刘?”警察的眼神忽然变了,转头和旁边的辅警对视一眼,桌子上的对讲机立刻被递了过来。 “巡逻组,听到请回话。榴花北里三街,疑似斗欧绑架,马上过去,封锁巷子,保护好现场痕迹,注意警戒。” 民警放下对讲机,转头严肃看向陈瓒:“你确定那人说的老板姓刘?” “……是。”陈瓒应道。 听完,警察立刻起身,抓起手机快步往外走。 陈瓒心脏揪紧,一股让他感到害怕的慌乱涌上来。 警察回来得很快,陈瓒立刻站起来追问:“发生什么了?这个姓刘的是什么人?” 对方没回答他,直接点开电脑:“你朋友余沉,把他的具体身份信息报给我。” 陈瓒只能先报信息,但心里那种慌乱越来越重,他有种预感,这件事背后藏着的东西会远远超出他能想象的范围。 “系统上登记这个人是十八岁,你刚才怎么说他二十四?”警察愣了愣,把屏幕转向他,“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人?” 陈瓒心里一紧,看着电脑上余沉的信息:“是他。”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报错年龄的事,警察已经皱眉开口:“对方大概是骗了你,这人一年前还有达架记录,受过警告教育。” 警察扫了眼陈瓒,看出他年纪不大,穿着和气质也都不像小混混,语气放缓了些:“这个案子可能不简单。这个姓刘的,我们怀疑是一桩黑矿拐卖案里的嫌疑人,要是属实,我们还得查清楚,你的朋友是不是和这人有牵扯。” 陈瓒脑袋嗡了一声:“黑矿拐卖?” “对,这件案子省里已经查了很久,这个团伙会诱骗急于赚钱又没有经验,社会关系简单的人去黑矿违法做工,性质很恶劣。” 警察看着他:“你这个朋友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去哪高薪打工的事?” “……没有。” “也是,”警察叹口气,摇了摇头,“不然他也没道理打晕你。”他站起身,又拍拍陈瓒肩膀,“你先等一会吧,待会儿会有人来带你去做详细笔录。” 黑矿、拐卖。 急着赚钱,没有经验,社会关系简单。 这类人怎么听,怎么像现在的他。 所以…… 余沉那句,自己不会想知道的经历。 陈瓒像僵住了一样,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你和这个人熟悉吗?”警察最后问他。 陈瓒猛地敛了翻涌的情绪,咬咬牙垂下眼:“……其实不算太熟悉。”他声音抖了抖,“但亲眼撞见人被绑架,我太害怕了。” 警察看了他两眼,缓缓点头,没再多问。 外面天冷,警察这次没有出去,就在隔壁隔间打电话。陈瓒小心站起身,一点声音都不敢出,挪到隔间边上,然后缓慢地按下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好的,已经上报了,南山后山废厂房,那边可能性很大,如果确定了我们会配合布控……” “谁?!”警察忽然转头,一眼看见门后的陈瓒。 “你……”他盯着陈瓒。 陈瓒干脆把门完全拉开,牙关咬紧,一手捂着肚子,脸上扯出痛苦的神色:“对不起,我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先去趟厕所?” “行,”警察放下手机,往旁边一指,“出去往左走,快点回来。” 陈瓒点点头,带上隔间门。 辅警不知道去哪了,现在这就他一个人。 陈瓒屏住一口气,先出门往厕所走了几步。眼角飞快扫过四周,附近也没有任何人。他迅速拐了方向,埋着头,快步冲出派出所大门。 第1 第317章 09章为我守望 余沉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 从头到脚,带冰碴儿的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激得他浑身一哆嗦。意识还没恢复,钻心的凉和手腕撕裂一样的疼一块儿涌上来。 他费力掀起眼皮,看到自己两只手被粗麻绳捆着,整个人吊在房梁下面。 头顶灯泡闪了几下,惨白光影闪烁,晃得余沉头晕。 没等他喘过气,第二桶冷水泼了过来,这次直接泼在脸上,水疯狂往鼻子嘴巴里灌,余沉控制不住地猛咳。 “清醒清醒。”刘明辉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有话跟你说。” 嘴里一股腥气。余沉想抬头,脖子抖了一下,才勉强抬起来。 刘明辉就在跟前,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靠在墙上盯着他看。 “你发烧了吧,正好给你降降温。”刘明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余沉浑身上下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皮肤透着一点不正常的红,脖子青筋狠狠绷起。明明已经这么狼狈,那双盯着他的眼睛,却是冷静的。 刘明辉突然笑了一下:“你说你图什么。” “……你想干什么。”余沉声音沙哑。 “聊聊。”刘明辉摊了下手,“我本来没打算怎么样,就想先找你说两句话。倒是你,出手直接废了我一个兄弟。” 他往后抬了抬下巴,余沉才看清,光头已经醒了,被人架在后面,正死死望着自己,表情像是要扑上来活吞了他。 “……只想找我说两句话,”余沉收回目光,也扯了下嘴角,“不太像吧。” “我要是真想下死手,你外婆根本留不住这条命去医院。”刘明辉摇摇头,语气温和得诡异,声音放低,“……还有陈瓒,我也没打算动他,只先请你过来。” 余沉没接话,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刘明辉又往前挪了半步,离得更近。 灯泡晃来晃去,光影在他那张脸上来回扫,一张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就这样笑着,看向吊在半空的余沉。 “你们几个,先出去。”他对着后面的人说。 昏暗的厂房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聪明。而且有些事,咱们俩都很清楚。” 他话说得慢悠悠的,像是拉家常:“上一回,你拼到最后,什么都没护住。重来一趟,何苦还要走一样的路子?” 余沉静了几秒,那点讽刺的笑意慢慢从脸上散干净。 “……你说了不算。” 刘明辉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哦?” 余沉盯着他,忽然开口:“你根本没重生。”用的是肯定句。 刘明辉愣了愣,不过很快又咧开嘴:“对。” “你还真是够聪明啊。”他忍不住感慨一声。 “我最近一直在想,老子本来安排得好好的,怎么就全乱套了?他妈的怎么会被条子追得跟老鼠似的到处窜?我琢磨到底哪儿出了岔子,想着想着,就发现——有个人,不太对劲。” “你猜是谁?”他凑近问余沉。 余沉没说话。 “我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性情突然变了。还有原先在网吧干活的那个学生,网吧老板跟我说人也忽然不干了。这俩人还凑到一块儿……”刘明辉轻声笑,“虽然挺离谱的,但不难猜吧。”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疑心这身子里的人不对的?”刘明辉问。 “那小子当时没拍几张照片就不干了。”刘明辉说,“那天我让人把他一个人喊来,灌酒,杯子里放了东西。那东西跟酒一掺,症状跟酒精过敏一模一样,重一点就能休克。” “结果他没死。”刘明辉说,“醒过来还跟没事人一样,还连这事都不记得了。” 余沉怔了一下。 “不过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刘明辉脸上的笑真切起来,“居然跟自己搞上了,这种稀罕事,老子活到现在,真是头一回见。” 他目光扫过余沉吊在半空的身子,湿衣服贴在身上,领口扯凯,脖子锁骨上几处新鲜的牙印和吻痕,清清楚楚,一眼就能明 第318章 白是什么痕迹。 “都到这一步了?”刘明辉饶有兴致地看他。 很快他又皱起眉:“能换到别人身体里,我他妈还真有点眼红。但你倒也是真能耐。光想想对着自己这张脸搞起来,老子就想吐了。” “但也难怪。”刘明辉眯起眼,像是在回想什么,玩味一点点漫上来,“你长得确实不错。” 一片死寂。 冷风从破掉的窗户钻进来,切割余沉的脸。 余沉没有表情,缓缓抬眼,眼神彻底冷下去。 “刘明辉。”他声音依旧沙哑,却一字一顿,“你敢碰他。” 刘明辉笑得更明显,又往前凑了点:“慌什么?他知道真相了吗?” “放狠话又有什么用?你现在人都吊在这儿了。”他又扫了一眼余沉脖子上的痕迹,嗤了一声,“不用跟我装硬气,你们那点事儿,我没那么多兴趣。” “冤有头债有主。”刘明辉沉下语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但你贪心太重,重来一次,也学不会安分。” “现在你断了我财路。今天我就跟你一个人算账。”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 “我承认你脑子够硬,身手也够狠。你外婆,还有那个小子,现在都在我手下范围内。你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未来所有事告诉我,跟着我干,咱俩一起捞好处,他们就能平安。” “……就这样?”余沉没什么反应。 “当然,不过你得让我信你。”刘明辉从兜里摸出一支针管,管内白色的液体缓缓晃动。 “缅甸那边新来的货,比黄金还贵。今天先给你尝尝,往后再想要,我这儿管够。” “另一条路呢?”余沉笑了一下。 “另一条啊?”刘明辉乐出声,接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目光沉下去,“今天你死在这儿。他们,跟着你一起陪葬。” 余沉久久没说话,不眨眼地和刘明辉对视。 “我选……”他低声开口。 刘明辉挑了挑眉,下意识凑近了些。 下一瞬,余沉骤然张嘴,狠狠咬住刘明辉的耳垂,牙关收紧,力道狠戾地一甩头。 一块带血的肉,硬生生被撕了下来。 “啊——!”刘明辉疼得吼了一声,捂着耳朵往后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门“砰”地被撞开,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冲进来:“刘哥怎么了!” 有人赶紧上去扶刘明辉,被他一把甩开,疼得脸都白了,除了怒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血沾在余沉嘴角和脸上,他看着刘明辉的惨状,平静道:“我不信跟你合作,我就能活。” 余沉没看刘明辉,扫了一眼冲进来的这些人,又抬眼看向厂房顶。 “都混这么差了啊。” 余沉笑了笑:“风声这么紧,你夹着尾巴跑都来不及,如果再动他们,条子顺着查下来,你有几条命够赔。” “你现在能拿捏的,其实只剩我一个。但我这个身份也有家人,凭空没了,迟早有人追查。” 他这才看向刘明辉:“不过你今天敢找我来,应该就是愿意赌这一把——” 顿了一下,余沉接着说:“我选死。你随意。” 起雾了,铅灰色的天压在上空,四周昏暗得像是跳过了早上,直接来到了傍晚。 出租车司机迟疑地侧过头:“里面土路难走,就在这儿停吧。” 陈瓒没空计较,丢下五十块,拉开彻门扎进雾色里。 潮气扑面而来,黏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陈瓒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里跑,摸出手机。 视野尽头是南山,海拔不高的一座小山,没开发成景区,但山周围空地大,离市区远,不少厂房就建在这儿。后来这片区域被划走,说要建监狱,却一直没动,就荒了。 连片的旧厂房瘫在雾里,墙体斑驳,门窗破败,像一座座空壳,看不出哪一栋藏着人。 陈瓒站定脚步,在拨号键盘上按下三个数字。 很快被接通:“您好,110,请讲。” “我是一小时前报过案的人 第319章 ,有人被拘禁,大概率在南山废弃厂房区。”他声音压低,气息发颤,语气却冷静,“我知道你们需要核查、布控,但我来不及等到警力就位。我已经到了,先进去找人,麻烦你们尽快赶过来。”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声音猛地提高:“停下来!不要贸然接近嫌疑人,我们——!” 陈瓒挂了电话。他知道警察说得对,可他害怕,他真的等不起。 他指尖微微发僵,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喂,小陈?”李大爷听起来刚睡醒。 “不好意思,吵醒您了。”陈瓒缓了缓气息,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这边有点急事,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去医院照看一下外婆。” “哦,哦!哎哟,当然没问题。”李大爷说,“你大概多久回来啊?” “我……说不准。”陈瓒喉结滚了滚。 “没事,你只管忙你的,有事我给你打电话啊。”李大爷说。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 这里只是他偷听猜出来的地方,他没有十足把握,带走余沉的也未必就是警方猜测的那个人。 他更清楚,单凭自己打不过那伙人。 可他必须来。 万一摸到有用的线索,如果……如果余沉真在这里,情况变坏之前,他至少能把准确消息传给警察,或许就能少耽误一点时间。 陈瓒上前抓住铁丝门,脚踩在网格上,腰腹一使劲翻了过去,落地时屈膝卸力,只踩出一声轻响。 他放轻脚步往前走,边走边看地上有没有人踩过的印子。 这地方很久没人来过,地上全是枯烂的杂草。陈瓒走到最深处那栋厂房附近,脚步猛地顿住。 草被碾平了一片,地上散着几个崭新烟蒂。 刘明辉盯着余沉看了几秒,忽然咧出一个可怕的笑。 “行,”他点点头,“有种。” “把他给我放下来!” 吊着手的绳扣松开,余沉直接砸在地上。 腰上的刀口受这么一摔,血又涌出来,他咬紧牙关,反倒低低笑出了声。 刘明辉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抬脚就狠踹在他腰上。 余沉身子猛地一弓,闷哼一声,往旁边滚了半圈。第二脚紧跟着落下,依旧落在他肚子上。 “我让你他妈敢咬我!”刘明辉吼着,第三脚踹下去。 血顺着伤口渗开,浸透余沉的衣服。 刘明辉还要再踢,一旁的手下连忙拉住他:“刘哥!再打出人命了!” 刘明辉被拽住,胸口剧烈起伏:“我还怕出人命?!” 话是这么说,脚下的动作却停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余沉,看了好一会儿。 “实话跟你说,过年前一个月人最杂,条子巡查不过来。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动身去国外。” “别人我确实顾不上,但弄死你,费不了多少功夫。”刘明辉扯起一抹笑。 “就算巷口那边的痕迹被人发现,”他低声接着说,“也追不上我。” 刘明辉拎来一根铁棍,棍头抵在余沉腰侧的伤口上,缓缓用力碾动。 冷汗顺着余沉的额角,一滴滴砸在地上。余沉没有躲,抬眼直直盯着他。 刘明辉碾了一会儿,撤开铁棍,蹲下来拍了拍余沉的脸:“你说,我就这么让你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阴毒发狠:“你不是很能咬吗?敢一口撕烂我的耳朵,这么有骨气?” “我不杀你。我带你出境,卖到最乱的黑场子去。” “我让你活着当一条任人拿捏的狗,求死无门,这才对得起你咬我的这一口。” “刘哥!”突然有人惊慌地喊出声。 刘明辉被打断,脸都黑了:“喊他妈什么?!” “我……我!”说话的是那个光头,他胳膊腿做了简单的固定,勉强靠坐在地上,满脸惊恐。 刘明辉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还有个小子!跟他一块儿的! 第320章 之前被他打晕藏起来了!”光头嘴唇不停哆嗦,“那小子要是醒了,肯定会报警!” “你说什么?!”刘明辉猛地转过头。 “哪来的两个人!不就这一个吗!”旁边那个黑口罩震惊地说。 “我他妈也不知道!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就是两个人!”光头急得声音发颤,脱口而出,“他俩……他俩还他妈亲嘴了!” “你怎么不早说!” 刘明辉暴怒,抓起身侧的铁棒就朝光头砸过去。 “我……” 光头还没发出一个音节,铁棒正中他脑门,他瞪大眼睛,额头凹陷下去,整个人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血一下涌出来,在地上淌开。在场剩下的几个人全都瞳孔骤缩,满眼惊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余沉,静静看着这一切。 刘明辉胸口剧烈起伏,手在发抖。他看着光头的尸梯,好像也没料到自己下手这么重。 隔了两秒,他冲着那帮人恶狠狠地吼:“看什么看!都去收拾东西,十分钟之内走人!” 余下的人慌忙跑出去。只剩刘明辉、地上的尸梯,还有半躺在地上的余沉。 刘明辉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迈步也出去了。 余沉喉结滚了滚,眼皮沉重得厉害。他强撑着抬起头,朝高处的窗户看过去,视线忽然一顿。 那扇破窗的窗框,好像轻轻晃了一下。 余沉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刘明辉就折返了回来。 他立刻收回了目光。 “……行啊,本来还想带你走。”刘明辉手里拎着一桶汽油,蹲下来盯着他,“现在来不及了。路上你但凡闹出一点动静,我就全完了。” 他站起身,表情狠戾:“烧了最干净。” “你那个小男朋友,等他过来看见你烧成焦炭,表情肯定精彩得很。” 余沉扯了下嘴角:“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花样。” “嘴硬是吧。”刘明辉拧开汽油桶盖,刺鼻的味道瞬间漫开。 “别着急,”刘明辉低声说,“肯定不会一下子烧死你。慢慢烧,你有的是时间疼。” 余沉静默地看着他的动作。 汽油泼完了,那些人还没把车开过来,刘明辉把空桶一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死死咬牙:“我他妈真就奇怪了,你不怕死?” 他从兜里摸出把匕首,刀尖抵着余沉的脖子。 余沉还是没出声。 死其实不算什么。 最要紧的那件事,他已经做到了——陈瓒不会再重走他以前那条路。 哪怕刘明辉今天逃了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想过要复仇。 只是,还没看到外婆好起来,还没跟何文秀认真道一次歉,也没能完整看见陈瓒全新的人生。 还有那句,坦白真相后,没来得及对陈瓒说出口的话。之前是没机会,现在……可能也没机会了。 “哑巴了?”刘明辉脸色一沉,刀尖已经划破他的脖子。 余沉回过神,看着他,语气平静:“不怕啊。” 他顿了顿,淡然道:“你不是知道吗。我死过一次。说不定这次死了,再睁眼又重生了。” 刘明辉眼睛猛地瞪圆,顿时僵住了。 下一秒!头顶一声巨响,玻璃碎渣哗啦炸开! 陈瓒翻身一跃而下,碎玻璃和半扇窗框跟着他同时落地。 余沉侧过头,看呆了。 陈瓒毫不停留,攥紧手里的板砖,趁着刘明辉发愣的空档,狠力砸在他头上。 刘明辉往后一仰,匕首离开了余沉的脖子。 陈瓒紧跟着一拳砸在他淌血的耳朵上。刘明辉痛得闷哼,挥着匕首往前扎。 余沉猛然惊醒般回过神,哑着嗓子喊:“躲开!”他咬着牙撑起来,绑在一起的两只手抄起地上的空油桶,拼了命砸过去,正好拦住刺向陈瓒脖子那一刀。 油桶撞在匕首上,震得刘明辉手腕一晃。 陈瓒抓住机会,迅速攥住刘明辉握刀的手,使劲一捏一拧,直接把匕首抢了过来。 他没有迟疑,刀尖朝着刘明辉的眼睛扎了过 第321章 去。 “啊——啊——!”刘明辉捂住眼睛大叫。 陈瓒急促地喘气,不敢停歇,攥着匕首转头扑到余沉身边。 他这时才看清余沉的模样。天这么冷,余沉头发滴着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腰侧全是血。 陈瓒眼圈红了,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他脱下外套盖到余沉身上,拿刀去割他身上剩余的绳子。 “……陈瓒?”余沉声音很轻,语气里还是不敢相信。 陈瓒已经割开了全部绳子,小心地把他搂在怀里。指尖触到余沉冰凉的皮肤,看见他手腕上全是勒出来的印子,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 “……别哭。”余沉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动,“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其实挺想摸一摸陈瓒的脸,但扔油桶那一下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或许是看见陈瓒的这一刻,紧绷着的那股劲彻底垮了。他忽然很累,手再也抬不起来。 陈瓒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们快走。” 现在门前没人看守,陈瓒拦腰抱紧他,快步朝门口冲。 刘明辉却挣扎着爬起来,摸出兜里的打火机,扯下自己的衣服点燃,朝着他们扔过去。 燃烧的布料沾着汽油,火苗在屋子中间呼地窜起来,横在前面,堵住去路。 “别想跑!都他妈给老子死在这儿!” 余沉急声说:“陈瓒,把我放下来,你一个人从窗子走!快!” 火势越烧越猛,朝着他们这边漫过来。陈瓒没犹豫,抱着余沉转身往窗子跑。 “你带着我走不掉的!”余沉眼尾发红,“你也想死在这儿吗?外婆怎么办!快走!” “……我怎么走?!”陈瓒低头看他,眼睛也通红,“你让我一个人走?” “余沉,”他压着气,脸贴下去,额头抵住余沉的额头,忽然改口,“……陈瓒。” 余沉心口猛地一震。 陈瓒语速很快,声音发颤:“你死了,我也会死的。” 他不再说话,抬起头,手抱着余沉换了换位置,试着怎么才能带着人一起从窗户出去。 好像怎么都不行。 余沉喉结狠狠滚动,深吸一口气:“……那边有绳子,你把我放下来!先出去,然后再拉我上去!” 陈瓒愣了一下,没动。 “快啊!火马上就——”余沉怒喊着。 话音还没落,头顶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余沉猛地抬头去看,黑影已经裹着风声压过来!陈瓒几乎瞬间就抱紧他往前一滚! 余沉被重重扑倒在地。还没感觉到疼,先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那块被烤裂的天花板,砸在了陈瓒后背上。 而他被陈瓒护在身下,毫发无损。 耳朵里嗡嗡作响,余沉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鲜血从陈瓒嘴角不断溢出来。 “呜——呜——” 突然间,像出现了幻觉,余沉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但所有外界声响瞬间又被隔绝,彻底模糊、远去。 他的世界,只剩下身前这一个人。 他只能听见这一个声音。 “没事了。”陈瓒凑到余沉脸旁边,小声说,意识正一点点往下坠。 他像是松了口气,嘴唇挨了挨余沉的脸。 余沉剧烈喘夕着,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眼前早就糊成一片。 ……陈瓒。 陈小瓒。 滚烫湿润的液体蹭在他们相贴的皮肤上,分不清是血还是眼泪。 “里面还有人吗!里面有人吗!”外面有人急声喊。 水流从破窗斜打进来,浇在烧着的杂物上,火势被压住,滚烫的热浪退下去。外面同时传来撬拆的动静。 “陈瓒。”余沉嗓子发颤,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声音,“不要睡。” “……别怕。”陈瓒的胳膊松了松,又用最后的力气收回来,轻轻搂住他,用气声说:“有我在。” 第110章渡己 黑暗是沉闷的,望不到尽头。 一切都是碎的,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第322章 余沉觉得自己像掉进海里,漫无目的地沉浮,四周又黑又冷,无数片段从眼前掠过。 上辈子的,现在的,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 他找不到方向,直到那道声音落下来。 “我需要你。” 漫天碎片猛地定格,凝出一道清晰的影子。影子朝他伸出手,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他,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那个身影狠狠撞进他怀里:“我只需要你!” 原本僵硬的肢体像是在这一刻活过来,暖意从相贴的地方淌进血脉,眼泪无声漫出眼眶。余沉颤抖着抬手,想要抱住他。 我也需要你。 只要你。 指尖刚碰到他的背,天旋地转,滚烫的风裹着呛人的黑烟扑面而来。陈瓒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气息破碎,小声又坚定:“你死了,我也会死的。” 如果世上真有地府,名册上陈瓒的名字只有一个。 凡来尘往,死生彼岸,他们只能在一起。 最后是头顶那声闷响,陈瓒扑过来的冲劲。 余沉看见他额角蹭上的灰,汗湿的发,和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摔在地上,陈瓒的手努力圈着他,像一把锁,也像一层壳。 他感受到陈瓒柔软的嘴唇轻轻贴着自己的脸,听到陈瓒说,别怕,有我在。 但那双手臂,还是一点点松开。 少年的眼皮慢慢垂下来,他靠在余沉身上,不再动了。 “陈瓒?”余沉呼吸不上来,颤着声音轻唤,“……陈小瓒?” 没有人回应他。 火势彻底退下去,窗户和大门都被破开,有许多人冲进来。 “这边两个!”一个警察朝他们跑过来,看清这里的情况,脸色变了,回头大喊,“拿担架,快!” 其他人迅速上前,挪开压着的东西,要把他们分开。 ……别。 余沉艰难地喘夕,拼命挣扎,眼睛都充了血,却只能看着陈瓒被抬走,离他越来越远。很快也有人按住他,指尖搭上他颈侧,接着他也被抬上担架。 耳边全是人声,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陈瓒。 混沌间只剩这一个念头。 他重新跌回漫长的黑暗里。 “滴——滴——” 模糊的声响钻进意识里。知觉慢慢回笼,鼻子先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余沉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光亮让他视线发花。 “醒了!病人醒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叫医生。 耳边监护器还在滴滴响着,余沉慢慢适应光线,缓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病房。 然后剧痛慢半拍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腰上的伤口一呼一吸都扯着皮肉疼,他又下意识动了动右手,钻心的痛感瞬间炸开。 余沉顿了顿,抬眼去看,他整条胳膊都裹着厚厚的石膏,只露出来一点指尖,正高高地吊在支架上。 “……” 他怔怔看着,脑子一片茫然。 门忽然被推开,有医生过来问他的意识和痛感。 余沉还没回过神,怔怔地张了张嘴,根本听不进任何问题。 陈瓒……陈瓒呢? 心口骤然一缩,他正要开口追问,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帅帅?帅帅!” 何文秀快步冲进来,一眼看见床上的人,声音一下子抖了,“帅帅你醒了?” 余沉彻底愣了。 他看着何文秀的脸。她瘦了好多,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眶通红,一瞬不瞬盯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妈?”余沉有些不敢确定。 医生见状,先停下正要继续的问诊,退到侧边安静等待。 何文秀小心地靠近床边,手抬起来好几次,悬在半空,不敢落到余沉身上,怕碰坏他的伤口,碰到吊着石膏的胳膊。 看着余沉的样子,她眼泪落得更凶了。 “你吓死妈妈了,”她说,“帅帅,你真要吓死妈妈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反复轻声念叨。 “妈,我…… 第323章 ”余沉哑着嗓子,心里慌乱和酸涩交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何文秀怎么会喊他帅帅?她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其实不是余沉吗? 他想抬手,但胳膊被牢牢固定着,完全动不了。 “别动,别动!”何文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说,“你躺好,别碰到伤口。” 见她情绪稍稍稳了一点,医生才上前一步,轻声开口:“家属先稍微等一下,我先给他做基础检查。” 何文秀点点头,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等医生做完检查,嘱咐完注意事项离开,何文秀才又上前,放轻了声音:“你现在不能动,胳膊最近两天都要这么吊着固定,饮食也得留心,医生刚刚都交代了,得清淡,不能油不能硬,先喝稀粥或者蒸鸡蛋糕,想吃哪样?妈晚上给你做。” 余沉还有点怔怔的,喉结费力滚了一下:“您……不怪我了吗?” 何文秀一僵,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声音发颤:“帅帅,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我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跟做梦一样。然后赶过来,拿到那张病危通知单,”何文秀慢慢说着,艰难地吸了口气,“你知道这几天……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你也没了,我就再也没有孩子了。” “你再走了,妈妈就真的撑不下去了。”何文秀轻轻说,“我不追究你是谁,也不怪你。我就当你是老天爷又送给我的孩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帅帅,叫我妈,行吗?” 何文秀说话时侧了侧头,头发上绑着的发圈,上面有两颗水钻闪了闪。 是余沉从前在夜市买给她的那条。 余沉一愣,眼眶瞬间热了,他想忍住,眼泪却还是漫了上来。 “……妈,”他轻声说,“我……想吃鸡蛋糕。” “好。”何文秀眼泪还在往下掉,却轻轻弯了弯嘴角。 可她忽然又抬手抹了把泪,哭声猛然加重:“你真要吓死我了!怎么卷进这种案子里了?!黑矿、拐卖,都上全国新闻了!那帮人多吓人啊,警察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都要蹦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别人家孩子吵架顶多离家出走,你倒好,差点把命丢了!” “妈……妈,对不起。”余沉慌乱地说,忽然脸色猛地一变,“妈,陈瓒现在怎么样?陈瓒在哪?” “没事,没事,你别激动,小陈没事。”何文秀连忙稳住他,“他也在医院,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余沉一颗心顿时松垮下来,狠狠吐出一口气。 手脚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鼻腔泛着浓重的酸涩。 没事。 没有生命危险。 陈瓒没事。 何文秀看着他这幅反应,嘴巴抿了抿,没说什么。 这几天守着余沉,她注意到了,余沉脖子上和身上的痕迹。 然后她也帮忙去照料过陈瓒,发现小陈身上也有一样的印济。 ……她暗暗咬了咬牙,把心底的疑问按了下去。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跟余沉的性命安危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大不了当老天爷发善心,一块儿送了她两个儿子。 余沉没察觉她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压着心底的焦灼继续问:“那他现在怎么样?醒了吗?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看?!” 何文秀又心疼又无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而且……小陈目前还没醒,他伤得可能比你更重一点。不过医生说了,这两天应该就能醒。” “他外婆复查完身体,前天就出院了。这两天我和他家邻居轮流照看着,老太太身子刚好,非得要来医院看他,我都先给拦下了。” 余沉听完,喉结缓慢地滚了滚,声音低下去:“……哦。” 外婆也没事。 但是陈瓒还没醒。 鼻腔又是一酸。 今天流眼泪的次数,好像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 何文秀看着他的样子,语气放软:“别急,等你情况好点了,我 第324章 问问医生,要是可以,我推轮椅带你过去看一眼,行不行?” 她在心里叹气。 不然这俩人一个躺着,另一个也躺着,就算到时候都醒了,怕是十天半个月也碰不上面。 “……嗯。”余沉点点头。 “我回去给你做鸡蛋糕,好好休息,不许乱动啊。”何文秀小心地碰了碰他完好的手背,离开了病房。 余沉沉默地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小心扭头,看向病床边上的监护仪。 仪器依然在一下一下响着,滴,滴,滴。 余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试图逼着自己入睡。他要养伤,只有养好一点,才能去看陈瓒。 他放匀呼吸,跟着仪器的节奏,在心里慢慢默数。 一。 二。 三。 “镗——!!!” 陈瓒猛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耳边是震得人发懵的锣响。 这是哪儿? 他还没缓过那股眩晕,身后忽然炸开一声亢奋的吼声:“比赛马上开始!” 陈瓒转头去看。一个精瘦的男人拎着铜锣站在暗处,刚才那道震耳的声响,就是他敲出来的。 陈瓒愣了一下,抬眼往前看,周遭的景象变得清晰。 热浪混着汗味和烟味扑过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惺味。 一张巨大的圆形赌桌,周围全是人在疯喊。 “血獒十万!我再跟十万!” 陈瓒太阳穴跳得厉害,血獒?他咬紧牙,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然一沉。 正中央是一方擂台。 擂台一侧站着个近两米的光头壮汉,满身贲张的肌肉,台下的那些喊着血獒的吼声正是冲他去的。 陈瓒盯着对方,愣住了。 这张脸……这是在巷道偷袭他和余沉的那个光头?他见到过这人的最后一面,是在厂房,那具已经瘫倒在角落的尸梯。 他怎么会在这?打比赛? 这里是个拳场? 那擂台对面的人……是谁? 没等他想完,另一边台下的哄笑和嘘声密密麻麻砸过来,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野狗咬啊!别他妈害得老子赔钱!” “什么玩意儿,一条烂狗罢了,赶紧去死吧!” 野狗。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心口。陈瓒顿了顿,僵硬地转头,看向光头的对面。 擂台另一侧,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身形很瘦,跟如山一样的光头比起来单薄得可怜,但他肩背线条极为利落,肌肉绷成一条紧实的线。 吼声震天,那人眼睛却冷得要命。他转头扫了一眼台下,置身满场的戾气和血惺里,平静得格格不入。 陈瓒愣愣地看着,荒诞的肚场仿佛成了镜子,放置于他和擂台上那人之间。 近在咫尺,恍隔万水千山,他看清这张脸。 那是他自己。 陈瓒呼吸一滞,紧接着听到:“第一回合!” 时间像是瞬间加速了,等他再回神,台上那个他已经重重倒在地上,唇边溢出鲜血。 不! 陈瓒瞳孔猛地收缩,他往前冲过去,扑通跪到那人旁边,伸手想去扶他。 但指尖直直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陈瓒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现在的他……似乎是个影子,只能看着这一切。 他快要喘不上气,看着面前的那个人,眼眶瞬间湿润。 这就是你经历的吗? 余沉……陈瓒? 台下还在疯喊,刺耳的声音快要掀翻屋顶。 “快啊!两回合之内废了他!” “野狗就是野狗!” 陈瓒眼泪流下来,心口像被生生撕凯成了两半。 你该有多疼? 锣声突然又响起:“第二回合!!” 光头再次冲向这边,重拳带着风砸来。陈瓒呼吸停滞,猛地扑到前面,胳膊往中间一拢,想要死死护住他,却捞了个空。 他做不到。 他改变不了这一切。 台上那个自己咬着牙侧身躲开这一拳,忍着疼 第325章 还想反击。可光头左手一晃,黝黑的指虎闪出冷冽的寒光。 陈瓒心脏倏地提到嗓子眼。 他亲眼看着那只戴了指虎的拳头,狠狠砸在另一个自己的右臂上。 咔嚓—— 那条胳膊唰地弯折下去,台上的人重重撞上铁丝网,浑身颤抖,冷汗混着血水,糊满了他整张脸。 擂台下霎时爆发出更疯狂的叫喊。 陈瓒呆呆站在这片吵嚷里,仿佛那一拳也打在了他身上,像是跟着台上那个人一起,快要埋在这烂透的拳场里。 视线里的人忽然笑了,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莫名的共鸣席卷而来,陈瓒瞬间僵住。 不要。 但他心底的阻拦毫无意义。 他看到那个自己悄悄摸出了兜里藏着的折叠刀。光头怒吼着再度扑来的瞬间,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攥着刀,径直朝对方狠狠捅去。 陈瓒拼了命冲过去。 台上的人倒下了,周围的所有跟着他同时崩塌。 光头、人群、擂台、拳场,全都被黑乎乎的漩涡吞噬。而那个已经倒下的人,也正在一点点沉入黑暗,快要彻底湮灭,彻底困死在这场宿命的死亡里。 陈瓒使出全部力气,穿过沉沉的黑雾,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拼命一抓—— 抓住了。 他死死攥住那个快要被吞墨的自己。 不要。 滚烫的眼泪一瞬间冲了出来。 不要死在这里。 陈瓒手指用力,在黑暗里和他十指相扣。那只手冰凉僵硬,陈瓒攥得更紧,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过去。他把人往自己这边拽,另一只手努力搭上他肩膀,将人死死搂进怀里。 “陈瓒。”他颤声喊他。 你还有路可以走。 还有人在等你。 我在等你。 你还能……好好活一次。 不要怕,有我在。 求你,求你来到我身边。 我需要你。 就像你需要我一样。 忽然一股力量炸开,冲散茫茫黑暗,撕裂那道逃不开的命数,撞碎这场早已写定的死亡结局。 万千幻境碎得一干二净,烟消云散。 “滴——滴——滴——!!” 明亮的白光猛然灌入眼底,尖锐真切的仪器长鸣,吞墨了黑雾里所有嘶吼与恸哭。 挣脱无边长夜,他带着他的另一半心房,落回人世间。 陈瓒缓慢地眨了眨眼。 外面有脚步声匆匆跑过来,护士着急地喊:“医生!这床的病人也醒了!” 第111章完结爱是生路 “本台消息,近日,连城警方成功打掉以刘某为首、长期盘踞本地,涉嫌非法经影黑矿、拐卖人口的犯罪团伙。经专案组数月侦查,团伙骨干成员全部抓获归案,多名受害人员被解救。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当中……” 余沉盯着墙上那台小电视,听完了这段新闻播报。 距离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两周。 刘明辉没被烧死,但是那场火把他烧得几乎没了人形,眼睛也瞎了,跟着他的那帮人最后也没逃掉。罪名堆了一大堆,警察还在顺着他供出来的线索,接着追查他背后的势力。 但是这些,都不会再和他有关系了。 余沉关掉电视。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他沉默着坐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很长、很轻的气。 “帅帅!怎么又自己撑着坐起来了。”病房门被推开,何文秀提着保温桶走进来。 “妈。”余沉转过头。 “大夫说你每天能稍微活动一小会儿,但是液还没输完呢,别乱动啊。”何文秀说道。 余沉露出个笑:“今天午饭这么早?” “不用再忙着做笔录了,就早点过来。”何文秀笑着说。 余沉轻轻“哦”了一声,点了下头。 前些天这个时间警察总会过来,问话、做笔录,一桩一件核对案情。 问题问得很尖锐,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那伙人盯上,余沉只拣能说的讲,其余都说自己也不清楚,警方也没查出更多线索,问询 第326章 也就结束了。 余沉抬头看了看何文秀。而关于原身真正的死因,他更不会跟何文秀提起。 或许原身算不上多好,某种程度上也是促成他上辈子结局的一环。 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也不再找小陈问话了。”何文秀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后怕,但又没忍住笑了笑,“这可真是教育了他好一阵子,报完警他又偷偷跑出去,一个人硬要去救人。” 她停了停,目光变得柔软。 这也是她不再纠结余沉和陈瓒关系的原因之一。 这样的感情。 有些东西,很难得。 何文秀低头扫了一眼输液管,确认余沉撑起身的时候没有扯到管子,才松了口气。 “你也是,这好不容易伤好一点,陈瓒一醒,好家伙,别的全都顾不上了。” 余沉咳了两声。 他强装镇定,伸出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想去帮她接保温桶:“也没有……主要在医院躺太久了,实在躺不住。” “哎呀,还不好意思了?前几天咱们不是聊过这事了?妈看得出来,你跟小陈,感情应该挺稳定的吧。”何文秀说。 余沉顿住:“……” “别急着回答,来来来,先吃口罐头。”何文秀拧开保温盒,鲜红的草莓浸在糖水里,递过勺子。 余沉低头舀了一勺草莓塞进嘴里。 何文秀就看着他。 “……嗯。”被她这么盯着,余沉已经嚼不出草莓是什么味,含糊地点了下头,“是挺稳定的。” 他从来没有和长辈聊感情的经历,最近每次听到何文秀这样问,头皮都忍不住阵阵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何文秀瞧着他这样子,乐出了声。 笑够了,她语气放轻,认真起来:“儿子,其实你眼光不错。小陈人挺好的,长得也挺好,我认真想过了,只要是你喜欢的,妈妈支持你。” “……”余沉把草莓咽下去,低声说,“谢谢妈。” “草莓好吃吗?”她又问。 “好吃。”余沉点了点头。 “这是陈瓒外婆做的,跟我说你俩都爱吃,特意让我带过来的。”何文秀说。 余沉一愣,看向手里的饭盒。 甜味后知后觉漫上舌尖。 确实是外婆的味道。 “好了,不逗你了。”何文秀起身准备去喊护士,“药水快滴完了,我喊人拔针,你把罐头和饭拿着,去找小陈一块儿吃吧。”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落进来,地上落着大块大块的暖光。 晒得人还没吃饭就有点犯困。 偶尔有病人家属低声说话,脚步声远远地来,又慢慢走远。 何文秀把余沉送到走廊口。饭盒放在轮椅边上的置物兜里,余沉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住轮圈,慢慢向前滑。 一直滑到陈瓒的病房前。 他没有直接进去,在门口停了会儿。 这几天他们其实见得挺频繁的。 不过……余沉皱了皱眉,两个人相处时的气氛一直有点奇怪。 也不是不说话,陈瓒每天一睁眼就要找他,醒着的时候基本全待在一块,甚至连上厕所,都互相扶着一起去。 但就是……有种微妙的奇怪。 余沉叹了口气,没敲门,抬手把门轻轻推开。 看清屋里的画面,他愣了愣。 陈瓒正在睡觉。 双眼闭着,细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光影轻轻晃动。 余沉喉结动了一下。 他小心地滑进病房,反手关好门,用最小的声响来到陈瓒床边。 完全没有吵醒床上的人。 陈瓒睡得难得安稳。他没打什么石膏,看着不像伤得多惨烈,其实身上都是天花板砸下来的挫伤。就比如现在,余沉清楚,他被病号服遮住的腰背,上面全是大片大片的淤青。 他静静看了他好久,俯下身,轻轻贴上陈瓒的嘴唇。 是个又轻又软的长吻。 认真地贴着唇瓣,感受那一点温热,还有平稳的呼吸。 余沉弯了弯嘴角,笑了。 笑的时候气流 第327章 扫过去,陈瓒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清面前俯身的余沉,他先愣了一下,随后眨了眨眼,眼尾很快也弯起来,小幅度地抬头,鼻尖碰了碰余沉的鼻尖。 “醒了?”余沉小声问。 陈瓒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嗯。” 余沉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低声说,“嘴巴有点干,先坐起来,喂你喝点水。” 陈瓒还没完全醒透,目光有点发懵。后背的瘀伤还疼,他慢慢挪着身子靠坐起来,余沉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帮他借力。 余沉拿起温水杯,试了试温度刚好,凑到陈瓒嘴边。陈瓒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要去厕所吗?”等他喝完水余沉问。 陈瓒稍微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用。” “那擦擦手,吃饭吧。”余沉拿出保温桶。 陈瓒愣了愣:“已经到吃饭时间了?” “是啊,我猜到你还在睡。”余沉点点头,语气带点认真的笑意,“可以啊陈小瓒,睡眠质量显著提高,继续保持。” “猜到了?”陈瓒看着他。 “一般你眼睛睁开就要过来找我,今天安静得比较反常。”余沉说,“我妈问过了,今天就能腾出双人病房,咱们恢复得还行,晚上就能搬过去。” 陈瓒听完,眼睛亮了一点。 “今晚就能搬?”他声音还有点哑,不自觉往余沉那边靠了靠,后背一动,轻轻抽了口气。 “嗯。”余沉伸手护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等会儿护士有空就过来帮忙,再观察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的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递过筷子勺子,他们俩对坐着慢慢吃饭。 “……这罐头,是外婆熬的吗?”陈瓒愣了一下。 “嗯,外婆托我妈带过来的。”余沉说,“还有你要的卷子,也一起拿来了,吃完饭写吧。” “好。”陈瓒应了一声。 快半个月没做题,他心里没底。现在好些了,手能握住笔,精神也撑得住,他想着有空可以写几套模拟卷。 “周老师本来说想带同学们过来探望,我让我妈先回绝了。”余沉继续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之后他们会不会再来。” 光是脑补那个场面,余沉都觉得尴尬。 陈瓒抿了抿唇,表示认同。 病房里静了下来,两人低头默默吃饭。 余沉咽下一口米饭,顿了几秒,正要开口。 “你……”陈瓒也同时出声。 两个人齐齐愣了愣。 “你想说什么?”余沉看着他。 “……我想问,阿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俩的事情了?”陈瓒说,“最近看到我,她都会问我一些……问题。” “问你什么?”余沉忍不住弯起嘴角。 陈瓒轻咳一下:“比如以后想考哪儿,家里的情况,喜欢吃什么做什么,还有……我对你的看法之类的。” 余沉笑意更深。虽然他被何文秀问这些的时候,也这么窘迫。现在换成陈瓒被问,他居然觉得挺有意思。 五十步笑百步。 “嗯,她知道了。”余沉说。 “你告诉她的吗?”陈瓒语气似乎有点期待。 “应该是你告诉她的。”余沉说。 陈瓒愣了愣:“我?” 余沉点点头,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上面的牙印现在还有点模糊的印子。 他叹口气:“你啃得太狠了,想看不到也难。” 陈瓒沉默,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脖子,把病号服也往下拉了拉。 然后他重新和余沉对视。 余沉:“……” 好吧。 “不用担心。”余沉咳了声,“我妈没说什么,她没有反对。” “她也已经接受,我不是原来那个余沉了。” “那……之后要不要告诉她,还有外婆,你的真实身份?”陈瓒看着他。 余沉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先不了吧。这种事冲击还是太大,怕她们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要是以后她们猜到 第328章 了,再慢慢说。” “好。”陈瓒顿了顿,转回刚才的话题,“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余沉一顿,抬眼盯着他:“你最近在躲我吗?” 陈瓒怔住:“啊?” 余沉皱起眉:“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人躲着我,我知道你天天恨不得挂我身上,我是想说……”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干脆直接开口:“你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话憋着没跟我说?” 陈瓒沉默下来。 余沉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皱起眉,继续问:“你在生气?” 陈瓒看着他:“……算是吧。” 余沉愣了愣:“为什么?”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子里,他脸色骤然一沉,语气不太美妙:“别告诉我你后反劲,现在又觉得跟自己谈恋爱别扭了。” “什么?”陈瓒一愣,立刻反驳,“没有。” “……那为什么?”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想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报警。” 余沉顿住了。 “那个光头晕倒之后,你明明有时间报警,为什么没打电话。”陈瓒说,“那样警察会更快找到你。” “我……”余沉眉头拧起来。 报警。他当时还真没有往这想。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打算任由一切结束,不想活了?”陈瓒声音沙哑。 余沉看过去,陈瓒眼尾已经红了。 余沉安静了片刻。 他不能否认,确实有过一瞬这种念头。 “也不全是。”他试着解释,“上辈子我最后也算混在灰色圈子里,下意识对警察有点戒备,出事的时候就没想起报警。” 陈瓒没有出声。 “……好吧。”余沉咬了咬牙,承认,“我确实想过。” “我从窗户翻进去之前,听到你说——”陈瓒低声复述,“我死过一次,说不定这次死了,再睁眼又重生了。” 余沉一怔。 陈瓒盯着他,脸上表情没什么起伏,声音却压不住地发颤:“你当时就没想过,万一真出了事,我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赌,就是把我丢下了。” 余沉张了张嘴。 “……我没有。”他回过神,“当时那种情况,他都逼到那份上了,我总不能乖乖受着吧?” 陈瓒没接话。 余沉吸了口气,试图把气氛往轻了带:“再说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重生这种离谱的事都经历过了,谁能保证没有第二次?本来就说不准……” 陈瓒打断他:“但就算能重来,你怎么知道遇到的还会是我?” 余沉一愣:“……什么意思?” “就算真的再来一次,你怎么能保证遇见的还是现在的我?”陈瓒皱起眉,“万一是别的时候的我呢?” 他语气沉下来,笃定:“你还是想过要丢下我。” “……”余沉被震撼得无话可说。 他张了张嘴,僵了几秒,迟疑着问:“你这是在吃自己的醋?” 陈瓒看着他,认真看了许久,轻声说:“我这是在跟自己谈恋爱。” 余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眼前的人,忽然问:“你吃饱了吧?” 陈瓒一愣:“嗯。” 是想说他吃饱了没事干? 陈瓒知道自己这套奇怪的逻辑似乎很不讲理。但他真的怕,怕余沉就这样从他的世界消失。 正胡乱想着,余沉已经飞快收拾完保温盒和碗筷,把他的被子一掀:“往里面去。” 陈瓒还没反应过来,余沉撑着身子到床上,直接躺到陈瓒身边。 “你……” “我腰上伤口刚好点没多久,胳膊也是,你别乱动。”余沉说。 陈瓒立刻不敢动了。余沉看看他,满意地挑了挑眉,自然地躺进他怀里。然后伸出左手,把陈瓒的脑袋按下来,按到自己肩窝,抱紧他。 “感受到了吗?”余沉低声问。 “……嗯?” “我的体温,还有我的心跳,”余沉低声说,“我就在这里,在你旁边。现在是,以 第329章 后也是。” “你说的那些太绕了。什么时空不时空的,谁是谁。” “怎么样都是我,也都是你。”余沉说,“别跟自己较劲,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但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丢下你。” “我舍不得。”余沉说。 陈瓒盯着他眼睛,呼吸停了一瞬。 余沉看了他一眼,手往下,搭上他的腰,然后顺势探下去。陈瓒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瞬间绷紧。 “配合点,陈小瓒。”余沉凑在他耳边,语气无奈,老老实实跟他说,“我现在就一只手能用,挺不方便的。” …… 陈瓒抽了几张纸巾,低头帮他擦干净手。 “不生气了?”余沉盯着他还在泛红的耳朵尖,笑笑。 陈瓒把纸巾揉了丢进垃圾桶,伸手直接抱紧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身上。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余沉打了个哈欠,眉毛皱起,语气带着点后怕,“一个人瞎冲瞎跑,你知不知道我也怕?我还想问你,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想丢下我?” 陈瓒没说话,蹭过来亲了亲他的脖子,脸,嘴角,轻轻地一点点吻他。 有点痒。余沉闭着眼笑了笑:“你是不是也该跟我道个歉。” 安静了好几秒。 没得到回答,余沉睁开眼,撞进陈瓒亮而深的目光里,那双眼睛干净认真,这一秒只装着一个人。 “我爱你。”陈瓒说。 余沉愣住了,然后低声回:“我也爱你。” 他看着陈瓒,慢慢说:“亲人,朋友,爱人。都是你。” 所有模样的喜欢,所有类型的爱。 都是你。 也只有你。 陈瓒忽然压低声音问:“我们是不是该说‘我爱我’啊?” 余沉被他说得一怔,然后笑起来:“还真是。那就,我爱我。” 陈瓒轻轻喊他:“余沉。” “嗯。”余沉应声。 “陈瓒?” “是我。”余沉弯了弯嘴角。 陈瓒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陈大瓒。” “……嗯。”余沉先是顺着应了一声,很快又摇头否决:“不行,这个太难听,还是别叫了。” 陈瓒忍不住笑起来。 “但是说真的,”余沉想了想,“你对这件事接受得是不是有点快?” 余沉问:“那时候我跟你坦白我就是你,你心里什么感觉?” “好像……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一片空白。”陈瓒轻声说,“但最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然后……有点庆幸。” “庆幸?” “庆幸你就是我。”陈瓒说,“我不用怕你哪天丢下我,也不用担心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你只能是我的。” “我也只会是你的。” 余沉没马上接话,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了一下:“没错,很有道理。” 陈瓒低声问:“你上辈子离开前是二十四岁吗?” “是啊,”余沉又打了个哈欠,“是不是感觉比你大挺多的。” 陈瓒没说话,抱紧他。 哪里大很多。明明那么短暂,却那么苦。 “……你真的要放弃高考吗?”他低声问。 “不一定吧,或许再过一年还会再考,但也不知道,感觉不太想当学生了。”余沉笑笑,“反正不会放弃你。” “其实我好像昏迷的时候看到你上辈子的样子了。”陈瓒说。 “……是么?”余沉笑笑,“什么样?” “我爱的样子。”陈瓒一本正经。 余沉没忍住笑出声。 “我不知道我梦里的是不是真的,你可以讲给我听吗?上辈子的事。”陈瓒抵着他的额头问。 “那故事好像有点长了。”余沉又打了个哈欠,眉眼透着倦意。 “……吃完午饭太困了。”他叹气,“先睡会儿好不好,睡醒了我慢慢讲,再陪你写题。” “可是我刚醒。”陈瓒嘴上这么说,手还是轻轻抱住他。 “那也努努力吧。”余沉轻轻笑了一下,“陪 第330章 我歇一会,后面还有好多事要做。” 要讲完上辈子的故事,要刷题备考,今晚要搬到一起。 等出院后要准备过年,外婆和何文秀说好了,今年会一起吃年夜饭。 再以后,还有好多好多。 考试,去看海,那些许诺过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桩一桩,都会慢慢兑现。 余沉闭上眼,手搭在陈瓒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陈瓒贴紧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也慢慢合上了眼。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曾经凝滞的命运死水,终于漾开波澜。 爱,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祝愿我们每个人,都找到自己心里的阿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