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懂婴语后,满朝权贵求我带娃》 第1章 重生惨遭童子尿洗脸,开局绝了 永昌十二年的春雨,落在盛京城外三百里的青州府,也落在放榜墙前一片乌压压的人头上。 宋予白站在人群最外头,斗笠被人挤歪了半边,青布长衫湿了大半,胸前用布条束得发疼。 她听见有人喊。 “中了!中了!我家少爷中了!” “快看乙榜第三十七名!” “让开些,别踩了我的鞋!” 宋予白踮起脚,隔着前头一排排肩背,艰难往红纸上看。 她十二岁开始女扮男装,四更起,三更睡,冬日手冻得握不住笔,夏日屋里蚊虫能把人抬走。旁人读书求个前程,她读书求条命。 只要考中,她就能离开宋家败落后的泥潭。 只要考中,她就能给娘请大夫,给自己买一间不用漏雨的小屋。 只要考中。 “宋玉白?” 有人念到她化名时停了一下。 宋予白的手抓住榜墙边沿,指甲陷进潮湿木缝里。 那人摇头。 “可惜了,差一名。” 差一名。 四个字钻进耳朵,轻飘飘,没重量。 可她的胸口却像被人塞进一整块湿棉,吸饱了雨水,压得她喘不过来。 旁边有人笑。 “差一名也是没中,白读这些年喽。” “青州府每年差一名的多了去,谁管你差几名。” “看他瘦成这样,怕是连回乡的盘缠都没了。” 宋予白想回嘴。 她嘴皮子一向利索,前世在私塾教蒙童时,三个熊孩子绑在一块都吵不过她。 可这一次,她喉咙里只有血腥味。 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却摸到满掌猩红。 “这位小兄弟,你没事吧?” “喂,别往我身上倒。” “让让,让让,人晕了!” 她听见声音越飘越远。 放榜墙上的红纸被雨泡软,墨字糊成一团。 宋予白倒下去时,脑子里竟还在算账。 十二年,买纸花了六两四钱,灯油三两七钱,束胸布换了十三回,最便宜那回十二文,贵的那回二十八文。 亏了。 亏大发了。 早知道差一名,她还不如去茶楼说书,起码能混碗热汤。 她最后一点念头,荒唐得很。 谁家科举把人考死啊? 根本清醒不了一点。 黑暗压下来之前,她听见有人惊呼。 “没气了!” “快报官!” “晦气,放榜日死人,这兆头可不大好。” 宋予白想骂。 你才晦气。 你全家都晦气。 可她已经骂不出口了。 再醒来时,先砸到脸上的不是雨。 是热的。 还带着婴孩特有的奶腥味。 宋予白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兜头浇下来,顺着额头滑过鼻梁,淌到嘴角。 她整个人从混沌里被烫醒。 “谁拿汤泼我?” 她张口就骂,结果一嘴童子尿。 那滋味,怎么说呢。 前世十二年寒窗没把她逼疯,这一下差点让她当场归西第二回。 “哇啊啊啊啊!” 怀里有个软乎乎的东西扭来扭去,哭声震得屋顶灰都要落下来。 宋予白艰难睁眼。 入目是发黑的房梁,糊了几层旧纸的窗棂,墙角堆着破木箱,箱盖裂开一道口,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夹袄。 她低头。 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儿正躺在她怀里,光着屁股,腿蹬得飞快,小脸哭得通红。 尿还没停。 宋予白闭了闭眼,又睁开。 婴儿还在。 破屋还在。 脸上的尿也还在。 她沉默片刻,伸手把婴儿往外挪了半寸。 “停。” 婴儿哭得更响。 宋予白咬着牙把旁边的旧布扯过来,胡乱给他挡住,又用袖子擦了把脸。 袖口粗糙,刮得脸疼。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这不是她那双常年握笔磨出茧子的手。 这双手更小,更细,腕骨突出,皮肤白得有些病气,指腹却也有薄茧,是做针线磨出来的。 她抬头看向窗边那面铜镜。 镜子昏黄,照出一张十六七岁的脸。 眉眼清秀,颊边没什么肉,额发被尿打湿,贴在脸侧,狼狈得很有层次。 宋予白盯着镜中人,半晌没动。 婴儿还在哭。 门外有人喊。 “予白啊,王婶家娃儿尿了没有?你可别光发呆,孩子哭坏了嗓子可不好交代!” 予白。 宋予白。 她的名字没变。 可她前世死时二十八岁,眼下这身子怎么看都只有十六。 记忆从后脑勺里翻出来,一页一页,乱得很。 宋家,宋文清,柳氏,陈家,外祖母,寄居,穷,病,欠药钱。 她不是青州府那个女扮男装的宋玉白了。 她成了盛京城外祖陈家里的宋予白。 父亲死了,母亲病着,外祖家不富裕,舅母天天嫌她们母女吃闲饭。 很好。 人生重开,开局从差一名猝死升级成寄人篱下加满脸童子尿。 老天爷真会安排。 不愧是命运管理层,主打一个不做人。 “予白?你听见没有?” 门外王婶的嗓门又拔高了些。 宋予白低头看怀里的婴儿。 那孩子哭到打嗝,圆溜溜的眼睛被泪水糊住,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她想起自己前世教过的蒙童。 最小那个也爱哭,哭完还要拿她的袖子擦鼻涕。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孩子抱稳。 “听见了,尿了,尿得挺有气势。” 门外王婶松了口气。 “尿了就好,尿了就好。你给换块布,我去灶房看看粥,别糊了。” 宋予白看着怀里还在嚎的婴儿,指尖摸到襁褓边缘的冷湿。 她皱了皱鼻子。 “你哭什么?尿的是我脸,又不是你脸。” 婴儿挥拳。 “哇啊啊!” 宋予白把他放到床上,翻出旁边叠好的旧尿布,动作谈不上熟练,却也不算生疏。 前世她在私塾里什么没见过? 学生尿裤子,学生打架,学生把先生砚台当泥巴碗,她都处理过。 带娃这活儿,核心就是四个字,别慌,先洗。 她给孩子换好尿布,又拿帕子沾水擦了擦他的腿。 孩子哭声小了些。 宋予白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腕。 这腕子太细了。 细得让人有点生气。 前世她为了装男子,走路压肩,说话压嗓,束胸束到喘气都费劲。到头来放榜墙下一倒,连个真名都没人知道。 这一世倒不用装了。 可这开局,比寒门考生还寒门。 门外灶房传来锅盖磕碰声,王婶同陈老太太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予白这孩子读过书,手脚也细致,帮我看一会儿娃正好。” “读书有什么用?女子读再多书,也不能去考功名。她娘那药钱还欠着,过几日顾府招人,我正想让她去试试。” 顾府? 宋予白抬起头。 镇国公府? 记忆里,盛京权贵多得能砸死人,镇国公顾家便是其中最硬的一块招牌。 若能进那样的人家做事,月钱肯定不少。 她眼睛落到桌角一个缺口瓷碗上。 碗里躺着三枚铜钱。 穷到这种地步,还挑什么? 别说顾府,就是顾府门口的石狮子招擦灰,她也能擦出镜面效果。 怀里婴儿抽抽噎噎,又哼起来。 宋予白低头,拿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软乎乎的拳头。 “别哭了,小祖宗。你尿完舒服了,我还没洗脸呢。” 婴儿眨巴眼,看着她。 宋予白刚松口气,孩子小嘴一瘪,哭声又起。 她闭眼忍了忍。 “行,你赢。甲方永远正确。” 门外陈老太太的脚步近了。 “予白,别磨蹭,王婶娃儿哄好就回来吃饭。饭后你去顾府,那边今天挑人,去晚了连灶房烧火的坑都没你的份。” 宋予白抱着哭娃,抬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湿透的额发。 放榜墙下死过一回,再睁眼被尿醒。 挺好。 至少这回,她活着。 第2章 一文钱揣袖,泪崩说这辈子不装了 陈家的早饭,是一锅稀得能照人影的粥。 米粒沉在锅底,水面漂着几片菜叶,陈老太太拿长柄木勺搅了三圈,分到宋予白碗里时,连米粒都舍不得多给。 马氏坐在灶房门槛边剥蒜,眼皮一抬,瞥了宋予白一眼。 “娘,予白今日去顾府,可得让她吃饱些。万一在贵人跟前晕了,丢的是咱陈家的脸。” 陈老太太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你少阴阳怪气,锅里多少米你没数?昨儿你多抓那一把,我还没问你呢。” 马氏立刻把蒜往筐里一扔。 “娘这话可冤死我了。我那是给守义留的。他在铺子里搬货,一日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外甥女是客,我男人倒成了外人?” 宋予白捧着碗,听得很认真。 这台词她熟。 前世私塾里两个孩子抢半块糖,也能扯出祖宗十八代的公平问题。 成年人争粥,包装得文雅些,本质没差。 陈老太太瞪了马氏一眼,又转头看宋予白。 “予白,你别听你舅母胡说。粥是薄了些,可家里难,你心里也明白。顾府若收你,头一个月月钱拿回来,先给你娘抓药。” 宋予白看了看碗里的粥。 这粥要是拿去喂鱼,鱼都得问一句,您这是让我喝水还是看米? 她抬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米汤滑进胃里,空落落的腹中总算有了点东西。 “外祖母,我明白。” 马氏撇嘴。 “明白就好。别进了国公府,见了绫罗绸缎就忘了自己是谁。那种地方规矩多,咱家可赔不起你闯祸的银子。” 宋予白放下碗,看向马氏手边那堆蒜。 “舅母放心,我若闯祸,第一件事肯定不是报陈家的名。” 马氏手下一停。 陈老太太咳了一声。 “吃饭。” 宋予白乖乖低头。 她现在寄人篱下,嘴上爽一下可以,真把饭碗掀了不划算。 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的粥也不是天上掉的。 虽然这粥离水更近。 屋里传来低低咳声。 宋予白的筷子停了。 陈老太太也听见了,脸上的刻薄褪下去些。 “你娘醒了,去看看。” 宋予白起身,绕过灶房,推开东厢门。 屋里药味陈旧,窗纸被风吹得轻响。柳氏躺在床上,发髻松散,面色苍白,听见脚步便撑着要起身。 “予白?” 宋予白几步过去扶她。 “娘,别动。您今日好些没有?” 柳氏的手很凉,握在掌中没什么分量。 她看着女儿,目光在她额发上停了停。 “你头发怎么湿了?” 宋予白脸皮抽了抽。 “王婶家孩子送了我一份见面礼。” 柳氏愣了片刻,明白过来,低低笑了两声,又咳起来。 宋予白赶忙拍她背。 “娘,您别笑。笑也耗力气,咱家目前耗不起。” 柳氏缓过来,抬手摸了摸她的鬓边。 “你外祖母让你去顾府?” “嗯。” “若不愿去,娘同她说。” 宋予白看着柳氏眼尾细纹,心口像被旧账本压住。 前世她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母亲。 这一世母亲还在,只是病得厉害。 不管这身子原来的宋予白去了哪里,她既来了,就得把这账接下来。 “娘,我愿去。” 柳氏唇动了动。 “顾府门第太高,咱们这样的出身,进去难免受气。” “在家也受气。”宋予白把被角掖好,语气轻快,“起码顾府受气有月钱,陈家受气只能喝水粥。娘,做人要看性价比。” 柳氏没听懂性价比,却听懂了女儿不肯让她担心。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里还有些钱,你拿着路上买个烧饼。” 宋予白打开。 三文钱。 她看着那三枚铜钱,沉默了会儿。 前世她为了省钱,能在书铺门口蹭半日书,被掌柜赶了三回还换个角度继续看。 可穷到母亲病床底下只剩三文钱,还是让人心口发堵。 “娘,这钱您留着。” “拿着。” “我不饿。” 柳氏看向她的粥碗。 “你从小一撒谎,右嘴角就压不住。” 宋予白抬手摸了摸嘴角。 坏了。 原身还有这个破绽。 她把三文钱重新包好,塞回柳氏枕下。 “娘,三文钱买不了烧饼,只能买半块。半块烧饼解决不了问题,放在您这儿还能凑药钱。账不能这么算。” 柳氏眼眶发红。 “予白,娘拖累你了。” 宋予白低头系好布包,语气故作嫌弃。 “娘,您这话很不专业。拖累得有资产规模,咱家现在这条件,顶多叫共同贫困。” 柳氏被她逗得又想笑,又怕咳,只好抬手捂住唇。 宋予白看着母亲指缝间的瘦削,眼里热意往上涌。 她转过身,在旧木箱里翻衣裳。 最体面的衣裳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裙,袖口补过两次,针脚细密,看得出柳氏从前手艺很好。 宋予白换上,木簪绾发,又把那三文钱从枕下摸出来一枚,揣进袖中。 柳氏看见了。 “不是说不拿?” “拿一文。”宋予白冲她眨眼,“出门在外,身上没钱不安全。一文钱也是钱,蚊子腿也是肉。” 柳氏轻声唤她。 “予白。” 宋予白整理裙摆。 “娘?” “别太委屈自己。” 宋予白手指停在袖口补丁上。 她低头看着这双十六岁的手,指尖细白,腕骨分明。 窗外春光浅淡,灶房里马氏又在抱怨柴火费。 前世她装了十六年男子,连哭都得躲起来,怕嗓音露怯,怕束胸松开,怕别人发现她不是宋玉白。 这一辈子,不用装了。 不用压嗓,不用弓肩,不用把自己塞进别人的规矩里,装成一块合格的垫脚石。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只有柳氏能听见。 “娘,这辈子不用装了。” 泪水滑下来,落到衣襟上。 她抬手用力擦掉。 “哭不值钱。盐水还费人精神。” 柳氏看着她,半晌才笑。 “你这孩子,怎么睡了一觉,说话怪了许多。” 宋予白心头一跳,旋即坐到床边,替她理了理被角。 “人穷到一定程度,总得进化一下。不然怎么活?” 门外陈老太太又催。 “予白,磨蹭什么?顾府不等你吃午饭。” 宋予白起身。 “来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柳氏。 “娘,我今日若进了顾府,回来给您带药。若没进,我也想法子挣钱。您别怕。” 柳氏点头,指尖捏着被角,像怕一松手女儿就走远。 宋予白出了屋,陈老太太递给她一个旧包袱。 “里头有半块粗饼,路上吃。还有针线,顾府若让你试活,好歹有个东西拿得出手。” 马氏靠在灶台边,哼了一声。 “娘可真舍得,粗饼都给了。” 陈老太太拿眼横她。 “你少说两句能省半碗粥。” 宋予白接过包袱,摸到里头硬邦邦的饼,心里把它估价三文半。 然后又默默加了一笔,外祖母嘴硬心软,折算成人情账,暂记一两。 她走出陈家小院,春风一吹,额前碎发扬起。 巷子尽头,盛京城的青石路被雨洗过,车马声远远传来。 宋予白抬手按了按袖中那枚铜钱。 一文钱,病母,破家,顾府差事。 很好。 新手村任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第3章 我竟然听懂婴儿说话了? 宋予白刚走到巷口,就被王婶拦了回来。 王婶一手提着菜篮,一手扶着腰,额头上还沾着面粉。 “予白,予白,帮婶子看半盏茶功夫。小虎又哭了,我这锅里蒸着馒头,走不开。” 宋予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包袱,又看了看巷口方向。 “王婶,我今日要去顾府。” “知道知道,就半盏茶。”王婶把她往自家门里拉,“你读过书,耐性好,孩子也肯让你抱。你放心,婶子不白使唤你,回头给你一个馒头。” 宋予白脚步立刻改道。 “一个整的?” 王婶愣住。 “整的。” “热的?” “刚出锅。” 宋予白点头。 “成交。” 王婶笑出声。 “你这丫头,跟人谈生意呢?” 宋予白很认真。 “王婶,银子面前无尊卑,馒头面前也一样。” 王家小院比陈家热闹些,墙根挂着蒜辫,灶房里热汽往外冒,案板上摆着刚揉好的面团。屋里婴儿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哭得门帘都要跟着抖。 王婶把宋予白推进屋。 “小虎尿布在炕头,热水在盆里,拨浪鼓在枕边。他早上吃过奶了,按理不该饿,也不知闹什么。” 宋予白放下包袱。 “婶子先去看馒头,糊了就亏大了。” “哎。” 王婶走了。 宋予白掀开帘子,炕上那个四个月大的小虎正挥着两只小拳头,哭得满脸通红。 她走过去,刚要伸手。 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清楚楚的声音。 “尿了!冷!饿!这个女人手好冰!” 宋予白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只有小虎的哭声。 没有旁人。 她看向窗外,王婶在灶房喊。 “予白,好些没?” 宋予白没答。 她低头看小虎。 小虎扯着嗓子哭。 那声音又来了。 “尿了!冷!饿!抱我的人手好冰!冷死娃了!” 宋予白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不烫。 没发热。 她又摸了摸耳朵。 也没进水。 她蹲在炕边,对着小虎试探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 小虎哭得更卖力。 “尿了!尿了!尿了!大人怎么都这么笨!” 宋予白坐直了。 很好。 她死过一回,醒来被尿浇脸,现在还能听见婴儿骂大人笨。 人生副本难度提高了,但外挂发放得挺环保。 她把小虎抱起来,摸了摸尿布。 湿的。 再摸小腿。 凉的。 小嘴一张一合,舌尖乱动,确实像饿了。 至于手冷。 宋予白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一路吹风,确实凉。 她把手伸到炭盆边烤了烤,又换尿布,又拿小被子裹住小虎。 脑中声音立刻变了。 “暖了,还是饿,饿饿饿。” 宋予白盯着他。 “小小年纪,诉求倒挺明确。” 小虎抽噎着,脑中仍在喊。 “奶!奶!奶!” 宋予白抱着他出了屋。 王婶正从蒸笼里夹馒头,白汽扑了她满脸。 “婶子,小虎饿了。” 王婶诧异。 “不能吧?他早上才吃过。” “那可能没吃饱。” “他娘去河边洗衣裳了,还没回来。我这儿倒有米汤。” 小虎听见米汤两个字,哭声里又混进那道翻译。 “不要米汤,要奶!米汤没味儿!” 宋予白看着怀里娃。 挺挑。 跟她前世私塾里那个嫌窝头剌嗓子的学生有一拼。 王婶擦手过来抱。 “我来哄吧,你快去顾府,别耽误正事。” 小虎刚到王婶怀里,哭声又拔高。 “手凉!手凉!这个也凉!” 王婶吓了一跳。 “哎哟,怎么又哭了?” 宋予白看着王婶刚碰过冷水的手。 她轻咳一声。 “婶子,你先把手烤暖。” 王婶照做,嘴里还念叨。 “孩子哪有这么讲究。” 手暖后,小虎果然哭声小了些。 王婶惊奇地看她。 “予白,你还真懂孩子。” 宋予白没敢接话。 懂? 她这是被迫开了婴儿语音翻译包。 王婶把小虎抱进怀里,轻轻晃着。 “可还是哭。” 小虎抽噎。 “饿,饿,饿。” 宋予白问。 “他娘大概多久回来?” “快了,衣裳不多。” “那先别喂米汤,抱着走走,分分神。” 王婶按她说的做,小虎哭声渐低,只剩哼哼。 宋予白站在原地,耳边那道翻译也变得断断续续。 “饿,暖,困,娘。”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 不疼,但有点发麻。 她退到门边,又听了一会儿。 距离远些,翻译便弱。 再退两步,只剩哭声,没有那道清楚话音。 宋予白看着门槛。 王婶抱着小虎追出来。 “予白,你发什么呆?” 宋予白回过神。 “没事。王婶,我试试。” “试什么?” 宋予白走回去,靠近小虎。 脑中立刻又响。 “饿,娘,馒头香,吃不了,好气。” 宋予白嘴角抽了抽。 她又退到院门口。 声音消失。 再走近。 声音又来。 她伸手堵住耳朵,小虎哭声变闷,翻译也没了。 松开。 “饿饿饿!” 宋予白看着自己的手。 王婶被她这番动作弄糊涂了。 “予白,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宋予白慢慢放下手,神情恢复寻常。 “有点。婶子,小虎就是饿了,等他娘回来喂奶就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妇人脚步声。 小虎娘背着木盆进来。 “娘,小虎又哭了?” 王婶忙把孩子递过去。 “快喂喂,予白说他饿了。” 小虎一闻到熟悉气息,哭声立刻转成急切哼唧。 “娘!奶!快点!” 宋予白转过身,假装看蒸笼。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表情管理要彻底下岗。 小虎娘抱着孩子进里屋,片刻后哭声停了。 王婶端着一个热馒头出来,塞到宋予白手里。 “给,整的,热的。” 宋予白双手接过,郑重程度堪比接圣旨。 “多谢婶子。” 王婶看着她笑。 “你以后要是进不了顾府,给人看孩子也能挣钱。你比那些老嬷嬷还会哄。” 宋予白咬馒头的动作停了停。 老嬷嬷。 顾府。 婴儿哭声。 她脑子转得飞快。 若这能力是真的,那她进顾府,未必只能做粗使丫鬟。 可也不能张口就说我能听懂婴儿说话。 这年头,女子会算账都容易被说心眼多,能听懂婴儿哭,那大概率要被拉去烧香驱邪。 她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热面香气钻进鼻尖,胃里终于有了底。 王婶问。 “好吃吧?” 宋予白点头。 “好吃。王婶,下回还有这种半盏茶的活儿,记得找我。按次结算,不赊账。” 王婶乐了。 “你这孩子真是穷精穷精的。” 宋予白把馒头塞进包袱,留半个给柳氏。 “穷不可怕,糊涂才可怕。” 她出了王家,走到巷口时又回头看了眼。 屋里小虎吃饱了,哼哼两声。 这一次她站得远,只听见普通婴儿声。 宋予白抬手按住袖中那枚铜钱。 她得弄清楚。 这能力能听多远,能听多久,能听几个孩子。 还得弄清楚。 老天爷不给她状元,塞给她一个婴语通,到底是补偿,还是又一场不讲理的考试。 第4章 花一文钱测出金手指,婴儿吐槽太好 宋予白没有立刻去顾府。 她站在王家门外,认真思考了一件事。 如果现在直接去镇国公府,万一半路又听见哪个婴儿喊饿喊冷,她当街失态,轻则被人当成疯子,重则被人当成会邪术。 疯子不挣钱。 邪术容易掉脑袋。 她得先做测试。 前世读书十二年,别的没学会,遇事先列题总会。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馒头,咬了一小口,又忍痛包回去。 不能多吃。 给娘留。 陈家院门内,陈老太太正蹲在井边洗菜,见她回来,眉毛立刻竖起。 “怎么又回来了?顾府在咱家炕头上?” 宋予白行了个礼。 “外祖母,我有东西忘拿。” “你有什么东西可忘?你那点家当,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马氏从灶房探头。 “娘,她该不会是不想去吧?我就说,读过书的姑娘心气高,看不上伺候人的活儿。” 宋予白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开口。 “舅母放心,我看得上。只要给月钱,别说伺候人,伺候顾府池塘里的锦鲤我都能排班轮值。” 马氏噎住。 陈老太太没忍住,嘴角压了压,又赶紧板起脸。 “快些。” 宋予白进屋拿了块旧帕,又端了半碗温水。 柳氏靠在床头。 “怎么回来了?” 宋予白把半个馒头塞到她手里。 “王婶给的。娘先吃,我去顾府前洗把脸。顶着童子尿去国公府,太有个人特色,怕贵人承受不住。” 柳氏轻轻拍她手背。 “你呀。” 宋予白舀水洗脸,余光扫到床边旧篮。 里头有邻家托柳氏补的小孩衣裳。 她问。 “娘,隔壁李家是不是也有个孩子?” 柳氏点头。 “六个月大,叫小满。怎么了?” “我路过听他哭得厉害,想去看看。若能帮上忙,兴许还能讨口热水喝。” 柳氏没有多想。 “你别耽误太久。” 宋予白应了,拿帕子出了门。 第一场测试,李家小满。 李家院门半掩,里头妇人正抱着孩子来回走,孩子哭得嗓音发哑。 宋予白站在门外两丈处。 没有翻译。 她往前走一步。 仍是哭。 再近一些。 脑中传来模糊一句。 “热,热,裹太多。” 宋予白停住。 距离约莫一丈半。 她再近。 声音清楚了。 “热死了,背上痒,别拍了,越拍越热。” 李家嫂子看见她,忙招呼。 “予白,你来得正好。小满不知怎么哭,哄了半日。” 宋予白看见孩子身上裹了两层小被,额头冒汗,脖子里发红。 她没说听见什么,只伸手摸了摸小满后颈。 “嫂子,他热着了。少盖一层,背上看看是不是起疹子。” 李家嫂子迟疑。 “春寒料峭,小孩怕冷。” “怕冷也怕捂。”宋予白把帕子递过去,“先擦汗,别吹风。” 李家嫂子解开一层被,小满哭声果然降下去。 翻译也变成。 “舒服点,还痒。” 宋予白点到为止。 “背上抹些温水,别用香粉。” 李家嫂子惊喜。 “真是热着了。予白,你怎么知道?” 宋予白神色很正。 “书上看过。” 哪本书? 不知道。 反正古代读书人万能背锅。 她退出李家,记下第二条。 距离越近,越清楚。 第二场测试,闭眼。 巷子外有个卖豆腐脑的小摊,摊主媳妇背着孩子收碗。那孩子没哭,只咿咿呀呀吐泡泡。 宋予白从摊前经过。 脑中没有声。 她停下买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豆腐脑。 一文钱没了。 心疼。 摊主问。 “姑娘要葱花吗?” 宋予白看着袖中空下去的位置。 “要,多放。葱花也是钱。” 摊主媳妇笑。 “姑娘会过日子。” 背上孩子咿呀两声。 宋予白闭上眼,专心去听。 片刻后,脑中浮出一句。 “娘背着晃,舒服,那个碗亮。” 她睁眼。 摊主媳妇转身,孩子视线正落在摊上那只擦得发亮的铜勺上。 宋予白端起豆腐脑,走到三步外,闭眼再听。 “亮,亮。” 七步外。 只剩模糊的“娘”。 十步外。 没有了。 她喝了一口豆腐脑。 没放盐。 这钱花得更疼。 第三场测试,堵耳。 巷尾有个小姑娘抱着弟弟坐在石阶上,弟弟哭得脸涨红,小姑娘急得快哭。 “别哭了,阿姐给你糖,糖没有,阿姐给你唱曲儿。” 孩子哭声冲进宋予白耳朵。 “肚子疼,勒,勒,带子勒。” 宋予白走过去,先堵住两只耳朵。 哭声变闷,翻译没了。 松开。 “勒!肚子疼!” 她蹲下,看向小姑娘。 “你弟弟腰带系得太紧了。” 小姑娘低头一看,果然襁褓外头的布带勒进肚皮。 她赶紧解开。 孩子哭声歇了半截,打着嗝哼。 “松了,松了。” 小姑娘抬头,满眼感激。 “姐姐,你真厉害。” 宋予白认真纠正。 “不是厉害,是观察细致。以后小孩哭,先看尿布,再看冷热,再看饿不饿,再看有没有勒着硌着。”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我记住了。” 宋予白起身,心里那本无形账册已经写满。 一,可听三岁以下婴孩发声,哭声最清楚,咿呀声也可听。 二,距离约一丈内较清晰,远了模糊,再远消失。 三,堵耳无效,必须能听见声音。 四,闭眼专注可增强。 五,内容多是当下感受,饿,冷,热,疼,困,喜恶。 六,目前还没发现能听大人心声。 谢天谢地。 能听大人心声太危险。 这年头人心比账本乱,翻开一页都够判十年。 她站在巷口,天色已不早。 陈老太太又从院里追出来。 “宋予白,你再不走,顾府午饭都吃完了!” 宋予白把空碗还给摊主,低头看着袖中仅剩的无形空气。 她花掉了最后一文钱,换来一套能力说明书。 亏吗? 不亏。 但很肉疼。 她往顾府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看天。 春日云薄,日光穿过檐角,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老天爷,不给我状元也罢,给我这个……” 她低声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离谱。 “是什么意思?” 远处有婴儿啼哭,混着车马声传来,含糊不清。 宋予白抬脚往前走。 不管什么意思,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资格问下一题。 第5章 听懂婴儿哭声后,国公府求我救命 盛京城的早市尚未散尽。 青石长街两侧支着摊棚,卖绢花的摊前挂满桃红鹅黄,油纸伞铺子外头斜靠着几把新伞,伞面上画着折枝海棠。茶汤铺子热汽升腾,胡饼炉里火光正旺,糖炒栗子的香气从街角滚过来,勾得宋予白的胃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她按住肚子。 “不许叫。刚吃过馒头边。” 肚子不听管理。 又叫。 宋予白叹气。 员工不配合,老板也没办法。 她一路往镇国公府去,走得很谨慎。 盛京城太大,巷子又多,记忆里的路线跟实际地面结合起来,难度不低。她在一座卖胭脂的铺子前绕了两回,第三回经过时,铺中小伙计都忍不住探头。 “姑娘,你是要买胭脂,还是要找路?” 宋予白停下。 “找路。” “去哪儿?” “镇国公府。” 小伙计上下打量她,见她衣裳旧,包袱小,倒也没嘲笑,只指了指东边。 “沿这条街往前,过石桥,见到两尊大石狮子就是。别拐弯。” 宋予白点头。 “多谢。” 走了十步,她又退回来。 “确认一下,是过桥后不拐,还是现在开始不拐?” 小伙计笑得扶住柜台。 “现在开始就别拐。” 宋予白很严肃。 “好人一生平安。” 方向感差,不丢人。 迷路误工才丢钱。 她按着小伙计指的路往前,果然看见一座石桥。桥下春水涨起,几只乌篷小船靠岸,船娘把新鲜菱角倒进竹筐,旁边有妇人抱着孩子讨价还价。 孩子约莫七八个月,脸颊圆润,被妇人抱得紧紧的。 宋予白本不想多事。 她今日要去顾府,时间金贵。 可路过那妇人身侧时,婴儿咿呀一声,脑中传来轻轻一句。 “娘亲今天抱得好紧,好舒服。” 宋予白脚步放慢。 妇人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头。 “乖宝,娘给你买菱角,回去煮汤。” 孩子又发声。 “不要松,风大,娘香香。” 宋予白侧目看了眼。 妇人衣裳普通,袖口打着补丁,怀里孩子却收拾得干净,脖子上还垫着柔软旧布,防着风刮。 她心里那点对能力的惊惧,莫名淡了些。 这东西不止能听见哭闹,也能听见孩子被爱着时的满足。 挺好。 至少不是全程灾难频道。 妇人见她看孩子,笑了笑。 “姑娘也喜欢小孩?” 宋予白收回目光。 “还行。看情况。” “这还能看情况?” “乖的喜欢,哭太久的需要按时收费。” 妇人笑出声。 宋予白继续往前走。 走过石桥,长街豁然开阔,屋舍也从寻常铺面变成高门大宅。朱门铜环,青瓦飞檐,门前车马整齐,连守门小厮的衣裳都比陈家过年穿得体面。 她看着那些门第,心里默默估价。 这家门环值二两。 那家石阶保养不错,常年有人刷洗,人工费不低。 前头那辆马车用的是好木,车帘绣暗纹,少说二十两起步。 盛京权贵圈,果然是移动银库。 宋予白一边看,一边提醒自己。 别羡慕。 羡慕不如打工。 打工不如涨价。 当然,第一天还没入职,涨价暂缓。 再往前,一阵婴儿哭声从巷口传来。 这哭声尖细,听得人心里发紧。 宋予白本能地停住脚步,随即警惕左右。 这附近都是高门,乱插手容易惹祸。 可那哭声更近了。 一个年轻丫鬟抱着孩子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个婆子。丫鬟脸色发白,怀中婴儿哭得小脸通红。 婆子压着嗓子训她。 “抱稳些,若让小少爷吹了风,仔细你的皮。” 丫鬟快哭了。 “嬷嬷,小少爷一直哭,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了。” 宋予白站在路边,脑中翻译传来。 “硌,背后硌,疼,别压,疼!” 她目光落到婴儿背后。 襁褓外头别着一枚金镶玉小平安扣,做工精致,可位置偏了,正卡在孩子后背。 她没有立刻开口。 那婆子穿戴齐整,银簪压发,衣料虽不是上等,却也比寻常人家好。看她训人的架势,多半在府里有几分脸面。 贸然指出,得罪人。 不指出,孩子还疼。 宋予白心里小算盘啪嗒响。 收益,可能得一句谢。 风险,被骂多管闲事。 成本,耽误去顾府。 她看着婴儿哭到发颤的小嘴,最终走上前。 “这位嬷嬷。” 婆子看她衣着寒酸,眉头立刻皱起。 “你是谁家的丫头?站远些,别冲撞小主子。” 宋予白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我不碰孩子。只是方才瞧见小少爷背后那枚扣子歪了,恐怕硌着。” 丫鬟一惊,赶紧低头查看。 婆子却先拦住她。 “你懂什么?这是夫人亲手给小少爷戴的平安扣,压邪保福的。” 孩子哭得更厉害。 “疼!疼!拿走!” 宋予白压着心头不适,语气仍客气。 “平安扣保福,也得放对位置。若嬷嬷不信,松开襁褓看一眼即可。若我说错,给嬷嬷赔礼。” 婆子眯起眼。 “赔礼?你赔得起?” 宋予白很诚恳。 “赔不起,所以我一般不乱说。” 丫鬟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婆子被这句话噎了片刻,孩子哭声又实在吵人,她只得挥手。 “看就看。若没有,你这张嘴也别想好过。” 丫鬟赶紧把襁褓松开半寸,果然见平安扣压在后背,底下皮肤红了一片。 丫鬟脸色更白。 “嬷嬷,真硌着了。” 婆子的脸色难看起来,伸手把平安扣挪到胸前。 孩子哭声很快降下去,脑中只剩委屈哼唧。 “疼,坏扣子,娘。” 宋予白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那丫鬟忙追半步。 “姑娘,多谢你。你是哪家的?改日我家夫人好谢你。” 婆子横了丫鬟一眼。 宋予白哪会留下名字。 她现在还没入职,名声太早传出去,利弊难算。 “路过。” 婆子冷哼。 “路过也该懂规矩。权贵府邸门前,不是什么话都能插。” 宋予白停了停,回头看她。 “嬷嬷说得是。只是小少爷哭得久了,心疼的还是府里夫人。规矩能护人,也别硌着人。” 说完,她提着包袱走了。 身后丫鬟小声嘀咕。 “她说得也没错。” 婆子压低嗓子。 “闭嘴。” 宋予白没有再听。 她过了石桥尽头,终于看见两尊高大的石狮子。 镇国公府门前,朱漆大门敞着半边,门房小厮来往传话,台阶下排着十来个来应聘的妇人和姑娘。有人穿半旧绸衫,有人戴银钗,有人提着针线笸箩,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宋予白低头看自己。 旧青裙,木簪,包袱里半个馒头,袖中零文钱。 很好。 参赛装备突出一个朴素。 她刚走过去,排在末尾的妇人便瞧了她一眼。 “姑娘也来应顾府差事?” 宋予白点头。 “嗯。” “会什么?” 宋予白想了想。 “识字,算账,看孩子,省钱。” 妇人噗嗤笑了。 “省钱算什么本事?” 宋予白看着顾府门口那对擦得发亮的铜环,认真回答。 “在不会挣钱以前,会省钱就是救命本事。” 妇人笑不出来了。 门房老张拿着名册出来。 “都安静些。今日府里挑的是内院粗使和育婴房帮手,手脚不干净的别来,身契不清楚的别来,家里有官司的别来。” 他念了几个人进去,又抬头看向队尾。 “你,叫什么?” 宋予白上前半步。 “宋予白。” “多大?” “十六。” “家住哪儿?” “柳叶巷陈家。” 老张打量她。 “年纪轻了些。育婴房不是谁都能进的,孩子哭起来,老手都哄不住。你会抱孩子?” 宋予白想起今早那泡尿,唇角抽了抽。 “会。” 老张正要再问,顾府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与路上听见的都不同,沙哑,急促,带着哭久后的疲惫,却还拼命往外挤。 排队众人纷纷看过去。 门内有人急匆匆跑来。 “张叔,快去请周太医!小少爷又哭抽过去了,国公爷发了火,育婴房里谁也不敢说话!” 老张脸色一变。 “不是哭了三日了吗?怎么还不好?” 那人跺脚。 “谁知道!奶娘换了两个,嬷嬷跪了一地,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宋予白站在台阶下,耳边哭声被风送来。 下一刻,脑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 “脚,难受,热,痒,牙疼,耳后痒,袜子硌,笨,都是笨蛋!” 宋予白抬起头。 顾府的朱门高阔,门内人影来去,锦衣仆从步履匆忙。 她的手指摸到腰间没有算盘的空处,心里却已经开始拨账。 顾府小少爷,哭了三日。 太医无解。 嬷嬷无用。 她若能解决,粗使丫鬟的月钱就该重新谈。 老张正要关门,宋予白忽然开口。 “张叔,我能试试。” 老张转头。 “你?” 排队的妇人也看她。 “姑娘,顾府小少爷可不是街边娃娃。话说大了,要挨板子的。” 宋予白把包袱背好,抬脚上了一级台阶。 “若治病,我不敢。若哄孩子,我可以。” 门内那哭声又起,脑中声音更加清楚。 “袜子!袜子!脚疼!笨死了!” 宋予白看向老张。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柳叶巷宋予白,愿进育婴房看一眼。若看错了,我自己出来,不赖顾府一口茶。” 老张盯着她片刻,身后又有人催请太医。 他一咬牙。 “跟我来。先说好,进了门别乱碰,别乱说。国公爷今日脾气不好。” 宋予白跨进顾府门槛。 朱门在身后投下一片阴影,前方哭声穿过重重廊庑,直直钻进她耳中。 她低声接了句。 “巧了,我今日也不太好哄。” 第6章 我一进府就展示才艺迷路了 宋予白跨进顾府门槛后才发现,门里头也分东南西北。 而她,跟东南西北有仇。 门房老张原本让她在影壁旁候着,等里头传话。偏巧后门那边又有人来催,说小少爷哭得厉害,周太医还没到,国公爷正在发火。 老张一急,抬手指了条路。 “你先往那边走,过月洞门,站在廊下等,别乱闯。若有人问,就说是老张让你候着的。” 宋予白点头。 “过月洞门,站廊下,不乱闯。” 老张看她答得利索,扭头便去找人。 宋予白背着旧包袱,沿着青砖路往前走。 顾府不愧是镇国公府。 一条小路都修得很有预算感。 青砖铺地,缝里没有半根杂草。路边海棠开得正盛,花枝压过粉墙,墙下摆着两只青釉缸,缸里养着睡莲,水面干净到能照出她这张穷得清醒的脸。 她看了一眼,心里自动报价。 青釉缸,少说三两一个。 睡莲不算贵,胜在有人天天换水。 人工费,才是大头。 这府里随便一个角落,都在对她说四个字。 有钱真好。 宋予白往前走了半盏茶,终于看见一个月洞门。 她进去了。 门后是茶房。 两个小丫鬟正端着托盘,一个托盘上是白瓷盏,另一个托盘上放着几碟小点心。点心做得精巧,梅花形,淡粉色,边缘还撒了松子碎。 宋予白的脚停了半步。 这点心若拿出去卖,一碟至少二十文。 她早上为了一个热馒头看了半盏茶孩子。 资本世界,果然参差得让人胃疼。 小丫鬟看见她,愣了愣。 “你是哪个院里的?” 宋予白很诚实。 “老张让我到廊下等。” 小丫鬟互看一眼。 “廊下?哪处廊下?” 宋予白沉默。 这个问题很有水平。 问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他只说过月洞门。” 左边的小丫鬟噗地笑了。 “府里月洞门有七八处呢。你走错了,这是茶房后头。” 宋予白看了看自己来的方向。 很好。 她刚进国公府,第一项工作成果,迷路。 方向感这个东西,上辈子没长出来,这辈子也没补发。 右边的小丫鬟倒是好心。 “你是来应差事的吧?后门那边才是。你从这里出去,往左,见到一株老槐树再往右,别进抄手游廊,顺着墙根走。” 宋予白认真重复。 “出去往左,老槐树往右,不进抄手游廊,顺墙根。” 小丫鬟点头。 “对。” 宋予白福了福身。 “多谢。若我走丢了,也不是姑娘指路的问题,是我个人资质有限。” 两个丫鬟又笑。 宋予白转身出去,按着话走。 她看见老槐树,往右。 然后走进了布库外头。 布库门口,两个婆子正抱着几匹料子点数。 一匹藕荷色妆花缎从木架上垂下来,光泽细密,花纹暗藏,摸都不用摸就知道很贵。 宋予白站住。 婆子警觉地看她。 “你做什么的?” 宋予白收回视线。 “路过。” “内院布库也是你能路过的?” “我迷路。” 婆子上下扫她一遍。 “新来的?” “还没来成。” 婆子被她这话噎住,皱着眉。 “后门等差事的地方在西边,你跑东边来做什么?” 宋予白很诚恳。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另一个婆子忍了笑,朝墙角一指。 “顺着这条夹道走到底,别拐,见到打瞌睡的老张,就是后门。” 宋予白觉得顾府的人还是挺善良的。 虽然说话都带着门第的硬壳,但至少愿意指路。 她再次行礼。 “多谢嬷嬷。祝嬷嬷点数顺利,少赔一匹布。” 婆子眉毛竖起。 “你这丫头会不会说话?” 宋予白脚步飞快。 “会,但不多。” 她顺着夹道终于回到后门时,老张正靠在门洞边打盹,头一点一点,手里的名册差点滑到地上。 宋予白站到他面前。 “张叔。” 老张吓得睁眼,看清是她,脸立刻拉长。 “你怎么从里头出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廊下等?” 宋予白看着他。 “张叔,顾府月洞门很多。” 老张一拍脑门。 “我忘了你新来的。你没乱碰东西吧?” “没有。” “没冲撞主子吧?” “也没有。” “没偷吃茶房点心吧?” 宋予白认真看他。 “张叔,你这是羞辱我的人品。” 老张松了口气。 宋予白又补一句。 “主要是没人请我吃。” 老张差点让口水呛着。 “你这丫头,嘴怎么这么碎?” “穷人嘴碎,能省心病钱。” 老张拿起名册,重新看她。 “宋予白,柳叶巷陈家,十六岁,会识字,会算账,会看孩子。身契在自己手里?” “在。” “家中可有官司?” “没有。” “可有恶疾?” “穷算吗?” 老张瞪她。 宋予白立刻改口。 “没有。” 老张在名册上写了两笔。 “顾府挑人规矩严。粗使丫鬟月钱三百文,育婴房帮手若能留下,月钱五百文。可你年纪轻,育婴房未必肯收。” 宋予白听见五百文,心里小算盘啪嗒转了三圈。 五百文。 娘一副药八十文,若省着些,月钱能抓六副,还能剩二十文。 二十文可以买不少东西。 比如四个馒头,或者半斤粗米。 她立刻端正站好。 “张叔,我愿意从粗使做起,但若育婴房缺人,我也能试。” 老张看她旧青裙上的补丁,语气没方才硬。 “你倒是敢说。里头小少爷哭了三日,奶娘换了两个,嬷嬷也挨了骂。你进去,若哄不好,没人怪你。若乱说话,板子可真落身上。” 宋予白摸了摸包袱里的半个馒头。 “我惜命。” 老张点点头。 “惜命就好。等着吧,里头乱成一锅粥,今日未必顾得上挑人。” 话刚落,顾府后门深处又传来孩子哭声。 那哭声穿过夹道,擦过粉墙,直钻进宋予白耳朵。 脑中那道翻译也跟着响起来。 “脚疼!袜子坏!你们都是木头脑袋!” 宋予白闭了闭眼。 很好。 甲方情绪很稳定。 稳定地骂人。 老张看她站着不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怕了?” 宋予白睁眼,看向那道通往内宅的夹道。 “张叔,小少爷一直这么哭?” 老张叹气。 “可不是。三日了。国公爷昨夜守到三更,顾夫人哭了两回,老夫人连佛珠都快捻断。周太医说小儿夜啼,难办。” “有没有查过衣裳?” “衣裳?” 老张愣了愣。 宋予白垂下手。 “随口问问。” 哭声又高起来。 “线头!脚趾!疼疼疼!” 宋予白盯着夹道,胃里那点馒头边开始造反。 老张翻着名册。 “你站这儿等,别再乱走。我去前头看看还招不招粗使。” 宋予白点头。 “好。” 老张刚迈步,哭声里又传来一句。 “没人管我!小姨,管管我!” 宋予白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她想。 这不是乱走。 这是客户召唤。 第7章 婴儿哭声骂全府,我偏要掀他袜子 老张说让她等。 宋予白也确实想等。 按正常职场流程,先报名,后考核,再入职。没有哪个求职者第一天就冲进老板家内宅,指点老板孩子的袜子不合格。 这不叫积极。 这叫高危操作。 她站在后门廊下,旁边排着几个应差事的人。 一个圆脸妇人抱着针线笸箩,探头往里看。 “这哭声听着可怜,顾府小少爷还没好吗?”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压低嗓门。 “听说哭了三天。周太医都来过两回了,药汤也灌了,奶也喂了,还是哭。” 圆脸妇人咂舌。 “世家孩子也不好养。我们乡下孩子哭了,抱起来拍两下,塞口米汤,睡得可香。” 老妇人赶紧拉她袖子。 “你少说。国公府小少爷金尊玉贵,能跟乡下娃比?” 宋予白原本不想插话。 可脑中那道声音一遍遍往里钻。 “脚趾头疼!袜子线扣住了!笨蛋!全府笨蛋!” 宋予白揉了揉耳后。 这孩子骂人词汇量有限,但胜在执着。 圆脸妇人见她神色古怪,凑近些。 “姑娘,你也听得心烦?” 宋予白看她一眼。 “嗯。主要是他骂得挺累。” 圆脸妇人没听明白。 “骂?谁骂?” 宋予白立刻改口。 “哭得像骂。” 老妇人叹气。 “孩子哭久了,嗓子要坏。可咱们这些来应差的,哪敢多嘴?国公府里一个扫地婆子,都比咱们有体面。” 宋予白看向内宅方向。 “若只是袜子硌着呢?” 老妇人一愣。 “什么袜子?” 宋予白摸了摸自己袖口补丁。 “我听着,他哭声有点急,像哪里被勒着硌着。小孩不会说话,只能哭。” 圆脸妇人看她。 “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 “那你去说呀。” 宋予白看向她。 “你以为国公府是茶楼?我点一壶茶,顺便给小少爷提个售后意见?” 圆脸妇人扑哧笑了,笑完又捂嘴。 “你这姑娘真会说话。” 老妇人却摇头。 “别去。里头的嬷嬷最忌讳外人插嘴。你年轻,不知道厉害。那些老嬷嬷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她们若没看出来,旁人说了也没用。” 宋予白心想。 盐吃多了也不代表业务能力强。 还有可能水肿。 内宅里又传来一阵人声,夹着婴儿断续的哭。 “周太医来了没有?” “奶娘呢?还不快抱起来!” “别晃了,再晃孩子更难受。” “孙嬷嬷说小少爷受惊,需拿艾草熏一熏。” 哭声里那道翻译变得更急。 “不要熏!呛!脚疼!袜子!袜子!谁把袜子拿走!” 宋予白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老妇人拉住她。 “姑娘,你真想去?” 宋予白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若不去,他还得哭。” “哭的是顾家小少爷,与你有什么干系?” 宋予白抬头,看见夹道尽头有个小丫鬟端着热水跑过,跑得太急,铜盆里的水晃出半盆。 她轻轻吸了口气,避开那个被禁忌词替代的动作,只把手按在包袱上。 “我也想知道。” 圆脸妇人小声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个人,到底是想挣钱,还是想多管闲事。” 老妇人劝她。 “挣钱也得有命挣。国公爷正在气头上,你进去说错一个字,板子不认人。” 宋予白笑得有点干。 “所以我不说错。” 话是这么说,心里没底。 前世科举答题,她好歹知道题目是什么。如今这题可不一样。 题面是顾府小少爷哭了三天,隐藏条件是权贵规矩,老嬷嬷面子,太医权威,国公爷脾气。 她一个零文钱求职者,开局地狱难度。 可孩子的哭声又来了。 “疼!疼!脚趾要掉啦!” 宋予白终于抬脚。 老妇人急得低声喊。 “你回来!” 圆脸妇人也慌。 “姑娘,你别冲动!” 宋予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账。 若成功,五百文月钱也许能谈。 若失败,轻则被赶出去,重则挨打。 风险很高。 收益也高。 可最大的变量不是银子。 是她听懂了。 听懂以后装没听见,这事比少吃一个馒头还堵心。 夹道里迎面跑来一个小厮,看她往里走,皱眉拦住。 “你做什么?里头是内院。” 宋予白停下,福身。 “张叔让我候着,听见小少爷哭得厉害,想问一声,可否帮忙取些孩子衣物来查。” 小厮烦得摆手。 “哪来的丫头?这会儿添什么乱?退回去。” 宋予白没有争。 “好。” 她退了两步。 小厮转身要走。 哭声又高。 “袜子线!脚趾!疼死啦!” 宋予白看见小厮怀里正抱着一叠小衣裳,最上头露出一只雪白小袜。 她眼尖,瞧见袜口内侧翻出半截线头。 她伸手指了指。 “这袜子,是小少爷的?” 小厮低头。 “是又如何?” “能否把袜子翻过来看一眼?” “你有病吧?” 宋予白很想点头。 对,穷病,职业病,还有听婴儿骂人的病。 但她忍住了。 “若袜子线头硌脚,小少爷哭得再久也查不出病。你拿进去给嬷嬷看一眼,不费工夫。” 小厮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嬷嬷们查过多少回了,用得着你教?” “那就当我没说。” 宋予白往旁边让。 小厮走了两步,里头有人喊。 “衣裳拿来没有?小少爷汗湿了,要换!” 小厮抱着衣裳跑进去。 宋予白站在原地。 她已经提醒过一次。 按理可以撤。 可小厮进去后,屋里很快传来嬷嬷的呵斥。 “谁让你把这双袜子拿来的?这是昨日穿过的,晦气,换那双新绣的。” 宋予白脑中跟着响。 “不要新袜!新袜疼!不要不要!” 她闭了闭眼。 这甲方不仅会投诉,还会预判风险。 夹道另一头,老张终于找了回来,看见她站在内院门口,差点把名册拍腿上。 “宋予白!我让你等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宋予白回头。 “张叔,小少爷的袜子有问题。” 老张气得压着嗓子。 “你还说?你一个应差的丫头,管小少爷袜子?” “他哭声不对。” “哭声还能听出袜子?” “能。” 老张看她不像玩笑,眉头皱成一团。 “你真懂?” 宋予白看着他。 “让我看一眼。若错了,我不用顾府赶,自己走。” 老张烦得来回踱了两步。 里头又传来孩子哭到发哑的声响。 老张骂了句。 “真是要命。” 他拉着宋予白往前走。 “我只带你到门口。能不能进去,看里头嬷嬷发不发话。你别乱来。” 宋予白点头。 “我尽量。” 老张停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宋予白改口。 “我会管住手。” 她说完,手心却出了汗。 第8章 听懂娃骂人后,我当场脱他袜子 育婴房在东厢后头,离正院不远。 宋予白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 乳香,艾草,药汤,熏香,还有孩子哭久后的酸热气。 屋门半开,门帘被进出的人掀得翻卷。 里头乱得很有层次。 左边临窗摆着一张紫檀小榻,榻上铺着软绸垫,旁边堆着小衣,小帽,小袜,小肚兜,颜色从雪白到石青,从嫩黄到藕粉,分类看着很讲究,实际谁也顾不上管。 右边架着百子千孙帐,小银铃垂在帐角,被哭声震得轻轻晃。墙边一只黄铜熏炉冒着艾草烟,烟气绕过屏风,熏得人眼睛发酸。 正中摇篮里躺着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 小脸哭得发红,额发湿成一缕一缕,眼皮肿着,嘴唇干得起皮。即便如此,那孩子眉眼底子仍好,鼻梁小小挺着,脸颊肉软,生来就是富贵窝里养出的精致模样。 若不是哭得太惨,倒真像年画上抱金鱼的娃娃。 宋予白看了一眼,心里先冒出一句。 这孩子长得挺贵。 下一刻,脑中翻译冲上来。 “袜子!脚趾头!疼!你们这群蠢货!” 行吧。 贵也照样骂人。 屋里三个奶娘围着摇篮,一个拿拨浪鼓,一个端奶碗,一个想抱又不敢抱。 两个嬷嬷站在一旁争执。 穿深青褙子的嬷嬷年纪大些,银簪压发,面皮紧绷,手里捻着帕子。 “孩子是受了惊,按老法子,艾草熏过,再请法师念一段安神经,自然就好。” 另一个圆脸嬷嬷抱着小被,急得额头冒汗。 “孙嬷嬷,熏了两回了,小少爷哭得更厉害,怕是呛着了。” 孙嬷嬷眼皮一压。 “你是在说我错?” 圆脸嬷嬷立刻低头。 “奴婢不敢。” 旁边一个白须御医坐在圆凳上,药箱打开,手指搭在孩子腕上,眉心竖纹很深。他便是周太医。 “脉象浮急,哭久伤气。不可再喧哗。” 顾铮站在窗下。 身形高大,玄色常服压着肩线,腰间玉带未解,右手虎口老茧厚重。他没有抱孩子,只盯着摇篮,像面对一场毫无章法的仗。 老张带宋予白进门时,屋里人齐齐看过来。 孙嬷嬷先开口。 “老张,你带什么人进来?育婴房也是外头丫头能进的?” 老张连忙弯腰。 “孙嬷嬷,这是今日来应差的宋姑娘。她在外头听小少爷哭,说想看一眼衣物,奴才想着,多个人多双眼。” 孙嬷嬷冷笑。 “多双眼?府里奶娘嬷嬷太医都在,用得着一个小丫头?” 宋予白低眉站着。 她没急着回嘴。 初入高门,第一准则,别跟掌权老人硬碰。 除非对方挡着她挣钱或者救孩子。 目前两项都挡了。 但还可以再等等。 周太医扫她一眼。 “年纪轻轻,懂医理?” 宋予白福身。 “不懂。” 孙嬷嬷立刻接上。 “不懂也敢进来?” 宋予白说。 “我不是来看病,只看孩子身上有没有不妥。” 周太医合上药箱一格。 “孩子身上已查过。无伤,无肿,无虫咬。小儿夜啼常有,三五日自可安稳。” 摇篮里的顾承安哭得更急。 “脚!脚!你们查的是哪里!” 宋予白抬眼看了看孩子,又收回目光。 顾铮终于开口。 “你听出了什么?” 他一说话,屋里争执歇了大半。 宋予白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里小算盘暂停营业。 这位就是镇国公顾铮。 能决定她月钱的人。 她福得更规矩。 “回国公爷,小少爷哭声尖急,时断时续,像有细处疼痛。若是饿,哭声会往人怀里钻。若是困,哭声会拖长。若是热或冷,孩子会蹬腿扭身。小少爷的脚一直在挣,奴婢斗胆猜,脚上不适。” 孙嬷嬷哼了一声。 “花言巧语。谁家孩子哭不蹬腿?” 宋予白看向摇篮。 顾承安正用力蹬右脚,左脚却缩着,缩一下哭一下。 她轻声说。 “小少爷左脚缩得多。” 圆脸嬷嬷忙低头看。 “好像是……” 孙嬷嬷瞪她。 “你也跟着胡说?” 圆脸嬷嬷抱紧小被,不敢再吭声。 顾铮往前迈了一步。 “查脚。” 孙嬷嬷脸色发紧,还是伸手去掀被。 “国公爷,方才查过了,奴婢亲眼瞧的,小少爷脚上无伤。” 她掀开小被,露出顾承安两只小脚。 脚上穿着新袜,雪白细棉,袜口还绣着小小祥云。 宋予白耳边响起孩子崩溃的哭喊。 “就是这个!线头扣肉!坏袜子!” 顾承安一见有人碰袜子,哭声高得发哑,小腿乱蹬。 奶娘吓得退开。 “哎哟,小少爷又恼了。” 孙嬷嬷赶紧把被子盖回去。 “国公爷您看,碰不得。许是惊着了。” 宋予白看着那只祥云袜。 她懂了。 袜子外面看不出问题。 问题在里头。 这就跟账本做假一样,封面写得再漂亮,内页也可能全是窟窿。 顾铮转头看她。 “你说脚上不适,如何查?” 宋予白迎着他的目光,后背发紧,面上仍稳。 “脱袜。” 孙嬷嬷立刻拦住。 “不可。小少爷哭了三日,脚心受不得风。再说,这袜是老夫人亲自吩咐人做的,新棉新线,怎会有错?” 宋予白看向孙嬷嬷手里的帕子。 帕角绣得很齐。 她开口。 “新棉新线也要看反面收线。绣活越细,线头越多。大人脚皮厚,不觉得。孩子皮嫩,压久了会疼。” 孙嬷嬷脸色难看。 “你一个小丫头,在教我看孩子?” 宋予白抬起头。 “我在帮小少爷少哭两声。” 屋里安静了一下。 顾铮盯着摇篮。 顾承安已经哭到快没力气,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发沙。 周太医捋着胡须。 “脱袜查看,并不伤身。若真无事,再穿回便是。” 孙嬷嬷看向周太医,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拦。 顾铮吐出一个字。 “脱。” 奶娘伸手去碰,顾承安又哭。 “别拽!疼!让那个懂话的来!” 宋予白听得头皮发麻。 懂话的。 这称呼还挺职能化。 顾铮看她。 “你来。” 老张在门口替她急得搓手。 宋予白走到摇篮边,把包袱交给旁边小丫鬟,先在温水盆边把手暖了暖,又用干帕擦净。 她看向顾承安。 小孩哭得鼻尖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见她靠近,哭声短暂低了些。 脑中传来委屈声音。 “你快点,他们都笨。” 宋予白轻轻握住他的小脚。 “别动,我看看。” 屋里人都当她在哄孩子。 只有顾承安很给面子地缩了缩脚,没再乱蹬。 孙嬷嬷盯着她的手。 “轻些,若弄疼了小少爷……” 宋予白没抬头。 “已经疼了。” 孙嬷嬷话卡在喉间。 第9章 袜子一翻线头现,小少爷拽手:别走 宋予白捧着顾承安的小脚,先没有急着扯袜。 孩子脚背细软,脚趾蜷着,左脚大拇趾和二趾夹得很紧。袜面雪白,针脚漂亮,外头挑不出半点错。 越漂亮的东西,越容易骗人。 比如前世放榜墙上的红纸。 比如这只让小少爷骂了半天的祥云袜。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袜口,顺着脚踝慢慢往下退。 顾承安抽噎两声。 脑中声音立刻提醒。 “疼!那里!那里!” 宋予白停手,换了个角度,托住脚底,把袜子一点点翻下来。 孙嬷嬷看得不耐。 “脱个袜也这般磨蹭,孩子哭得更累。” 宋予白仍低着头。 “磨蹭总比扯坏皮肉强。” 顾铮看了孙嬷嬷一眼。 孙嬷嬷闭了嘴,手里的帕子被她捻出褶。 袜子退到脚趾处时,顾承安小嘴一瘪,眼看又要放声哭。 宋予白开口。 “小少爷,再忍半口气,等会儿给你把坏东西拿走。” 奶娘在旁边小声嘀咕。 “他哪听得懂。” 顾承安居然真的停了停,只急促哼着。 宋予白心想。 当然听得懂。 人家骂全府笨蛋的时候,逻辑清楚着呢。 她将袜尖往外一翻。 一截细线从里头露出来。 线头绕在顾承安左脚二趾根部,勒出一道红痕,旁边还有一小块皮被磨得发亮。 屋里几人齐齐靠近。 圆脸嬷嬷惊呼。 “真有线头!” 孙嬷嬷的脸色沉得难看。 “怎么会?这袜子昨日才送来,针线房做事向来仔细。” 宋予白把线头解开,展开袜子反面给众人看。 “祥云纹收尾处没剪净,洗过后线缩了,孩子蹬脚时越缠越紧。” 周太医起身,凑近看了看顾承安脚趾。 “确有勒痕。再久些,脚趾要肿。” 顾铮的手落在摇篮边沿,木沿被他按出轻响。 孙嬷嬷立刻跪下。 “国公爷,奴婢失察。可这袜子不是奴婢亲手穿的,是赵奶娘……” 赵奶娘脸一白,跟着跪。 “国公爷明鉴,是孙嬷嬷说小少爷夜里脚心凉,吩咐奴婢换厚袜。奴婢穿时,小少爷已经哭,奴婢只顾哄,没敢细查。” 孙嬷嬷瞪过去。 “你倒会推。” 赵奶娘哭着辩。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说实话。” 顾承安脚上没了束缚,哭声降了大半,只剩委屈地哼。 脑中翻译变成。 “舒服了,脚还疼,那个女的凶,讨厌。” 宋予白看了孙嬷嬷一眼。 小少爷审美挺稳。 她把袜子完全翻过来,又问旁边丫鬟。 “可有干净软布?” 丫鬟看向孙嬷嬷,不敢动。 顾铮开口。 “给她。” 丫鬟赶紧从柜中取来细棉布。 宋予白又问。 “温水换过吗?” 圆脸嬷嬷忙说。 “才换的。” “劳烦再取一盏,不要烫。” 圆脸嬷嬷看顾铮。 顾铮点头。 屋里人的动作终于开始听宋予白安排。 她用温水轻轻擦了顾承安脚趾,又拿软布裹了裹。 顾承安睁着湿漉漉的眼看她。 “暖,舒服,别走。” 宋予白看着他被泪糊住的小脸,伸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汗。 “先别哭了。再哭嗓子坏了,骂人都不响亮。” 屋里人听见这句,神情都有些微妙。 周太医咳了咳。 “小孩子家,哪会骂人。” 宋予白面不改色。 “我猜的。” 顾承安很配合,哼了一声。 像是在赞同。 孙嬷嬷跪在地上,仍不甘心。 “就算袜子有线头,也未必是小少爷哭三日的缘故。小孩夜啼,本就反复。宋姑娘碰巧看见,不能说明她会带孩子。” 宋予白终于抬头看她。 “嬷嬷说得对。孩子哭三日,未必只有一个缘故。” 孙嬷嬷一愣。 她原以为这丫头要借机压她,没想到竟接了这话。 顾铮看向宋予白。 “还有什么?” 宋予白心里叹气。 来了。 一题还没答完,甲方追加需求。 她看顾承安。 孩子哭声虽停了大半,仍不舒服地扭头,脖子往右侧蹭。 脑中翻译断断续续。 “耳后痒,热,牙疼,困,不要烟。” 宋予白扫过屋内陈设。 熏炉还在冒烟。 小被太厚。 摇篮旁边奶碗放了许久,奶皮结了一层。 她先指熏炉。 “小少爷哭久了,嗓子干。艾草烟重,先撤。” 孙嬷嬷忍不住。 “艾草驱邪安神。” 宋予白说。 “驱邪我不懂,呛孩子我看得见。” 圆脸嬷嬷已经去搬熏炉。 顾铮没有拦。 周太医看了看顾承安嘴唇,也开口。 “撤了吧。烟气太重,确有不利。” 孙嬷嬷的背弯得更低。 宋予白又说。 “被子减一层。小少爷后颈汗湿,再捂下去容易起疹。” 奶娘忙掀开一层。 顾承安立刻哼得轻了点。 “凉快,舒服。” 宋予白用帕子擦他耳后。 果然摸到细小热疹。 “耳后有疹,别再用厚帽捂着。” 周太医伸手看了看。 “有红疹。许是汗出受闷。” 顾铮的目光从孩子耳后转到孙嬷嬷身上。 孙嬷嬷额角冒汗。 “奴婢是怕小少爷受风。” 宋予白轻声接了一句。 “怕受风,不等于把孩子蒸熟。” 老张在门口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 顾铮没笑。 但他看宋予白的神色变了。 先前是审视,此刻多了几分衡量。 宋予白又看向顾承安的嘴。 “他牙龈肿了,许是出牙。可有干净纱布,沾温水给他咬一咬,别再强喂。” 赵奶娘急忙解释。 “小少爷这两日不肯吃奶,奴婢怕他饿坏,只能硬喂几口。” 顾承安听见硬喂,立刻扁嘴。 “不要那个奶,膏药味,难喝。” 宋予白动作停了停。 她看向赵奶娘。 赵奶娘身上确有一股膏药味,混在乳香里不算明显,但孩子贴得近,定然难受。 宋予白问。 “赵奶娘近日贴了膏药?” 赵奶娘愣住。 “奴婢腰疼,贴了一张。” “气味重,小少爷不喜。先换人喂,或把膏药去了,洗净再来。” 赵奶娘脸更白。 “奴婢这就去洗。” 孙嬷嬷跪不住了。 “宋姑娘,你莫要把什么都推到我们身上。小少爷金贵,养得仔细些也是为他好。” 宋予白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顾承安已经不哭了,小手抓着软布,眼皮困得往下垂,却还努力看她。 她说。 “为他好,先得看他受不受得住。” 屋内半晌无人接话。 顾铮从窗下走到摇篮旁。 他身量高,站近时压迫感很足。 宋予白很想退半步。 但顾承安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食指。 软软的手指,力气却不小。 脑中传来一句。 “别走。” 宋予白低头看他。 顾承安含着泪,冲她咧了咧嘴。 第10章 小姨?别给坏人 育婴房安静下来时,外头海棠枝上的鸟叫才显出来。 顾承安抓着宋予白的食指,哭过的小脸还红着,睫毛湿成小簇。鼻尖一点汗,嘴唇干,右耳后还有几颗红疹,左脚被软布松松裹着,脚趾一动一动,像是在确认疼痛已经散去。 他长得确实好。 额头饱满,眉形浅浅压着,眼尾有点上挑。才十个月大,已经有几分不爱搭理人的苗头。 若不是方才哭得满屋翻天,这会儿倒像个高冷小团子。 宋予白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指,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孩子手劲不错。 以后练武也许有前途。 赵奶娘洗去膏药味回来,换了干净衣裳,低声请示。 “国公爷,奴婢来抱小少爷吃奶?” 顾承安听见奶娘声音,小手立刻攥紧。 “不要,膏药,讨厌。” 宋予白的食指被他抓得发疼。 她看向赵奶娘。 “先别抱。取些温水,用纱布润润嘴,再等他缓过来。” 赵奶娘不敢再自作主张,看顾铮。 顾铮点头。 “照她说的做。” 这一下,屋里人的目光又变了。 方才宋予白只是误打误撞看出袜子。 如今国公爷一句照她说的做,分量不一样。 孙嬷嬷跪在地上,抬起脸。 “国公爷,宋姑娘年纪小,行事有几分机灵,可育婴房不是靠机灵过日子。小少爷身边的人,须得知根知底,经得住规矩。” 宋予白心想。 开始了。 老资历员工对临时顾问进行制度性围剿。 这场景她熟。 前世私塾里也有老先生看不惯她教孩子用画图记字,说读书须得摇头晃脑,摇得越晕越有学问。 结果孩子跟她学三日,会背半篇。跟老先生学半月,只学会打瞌睡。 顾铮没有立刻开口。 他蹲身看了看顾承安的脚。 这位镇国公大概不常做这样的动作,袖口压到摇篮边,显出几分生硬。 顾承安看见他,眼睛眨了眨。 脑中翻译传来。 “大人高,吓,别凶。” 宋予白看向顾铮。 他脸色确实不太适合哄孩子。 像下一刻就要点兵出征。 顾铮伸手,想碰顾承安的额头。 顾承安小嘴一瘪,抓宋予白抓得更紧。 “不要凶大人,别碰脚。” 顾铮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握成拳收回。 宋予白看见他右手虎口厚茧,又看见他袖口沾了一点药汤痕迹。 昨夜守到三更,不是假话。 她开口。 “国公爷若要摸小少爷,先把手暖一暖。他哭久了,怕惊怕疼,动作慢些。” 孙嬷嬷倒抽了一口气。 “宋姑娘,怎可这样同国公爷说话?” 宋予白也觉得自己大胆。 但话已经出口,撤回收费吗? 不能。 她只好补救。 “奴婢失礼。只是小少爷现在认疼,不认人。” 顾铮看她一眼,没有发作,反而把手放到温水盆旁暖了暖。 屋里奶娘丫鬟全都低下头,连周太医都捋胡须捋慢了些。 顾铮再伸手时,动作放轻。 顾承安这回没有哭,只警惕地看着他。 顾铮指腹碰了碰孩子额头。 “还热吗?” 宋予白看着顾承安的反应。 “比方才好些。哭久了会发热,先不急着灌药。” 周太医点头。 “可先歇一刻。若能睡下,胜过用药。” 孙嬷嬷立刻接话。 “那便让赵奶娘抱着哄睡。小少爷平日由她带,熟悉些。” 赵奶娘硬着头皮伸手。 “小少爷,奶娘抱。” 顾承安一看她靠近,小脸又皱起来。 “不要,臭,走开。” 他抓着宋予白的手指往怀里拽。 宋予白被迫往摇篮边又靠了一点。 “行行行,不走。你别使劲,我手指不批发。” 顾承安不懂批发,但听见她说话,情绪安稳了些,眼皮开始打架。 赵奶娘尴尬地缩回手。 孙嬷嬷脸上挂不住。 “孩子哭累了,抓着谁都不肯放。宋姑娘站一会儿便是,等小少爷睡熟再撤。” 宋予白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指。 站一会儿倒行。 但一直站,得加钱。 她清了清嗓子。 “国公爷,奴婢今日是来应差的,还未入府。如今站在这里,身份不明,怕不合规矩。” 老张在门口佩服地看她。 这种时候还敢提身份。 真是穷得有骨气。 顾铮看向老张。 “她来应什么差?” 老张忙进来回话。 “回国公爷,宋姑娘原是来应粗使,也说会看孩子。家住柳叶巷陈家,身契在自己手中,家中无官司。” 顾铮问。 “会识字?” 宋予白答。 “会。” “会算账?” “会。” “会看孩子?” 宋予白低头看了一眼顾承安。 顾承安正努力睁眼看她,像怕她被人抢走。 她说。 “略会。” 孙嬷嬷冷哼。 “略会二字,倒是谦虚。只是国公爷,小少爷身边从来不用来历浅的人。宋姑娘方才虽看出袜子,可谁知是巧合还是本事?” 顾铮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怎么看?” 周太医捋着胡须,沉吟片刻。 “袜线,热疹,烟气,牙龈,奶娘膏药味。若只中一项,可算巧合。连中数项,便不能只说碰巧。” 孙嬷嬷唇线压紧。 周太医又补了一句。 “不过,宋姑娘不懂医理,往后小少爷若有病症,仍需请医,不可妄断。” 宋予白立刻点头。 “周太医说得是。病归医,哭归哄。各司其职,少背锅。” 周太医捋胡须的手停了停。 “背锅是何意?” 宋予白改得很快。 “少担不是自己该担的责。” 顾铮看她。 “你方才为何直奔袜子?” 来了。 核心问题。 宋予白早就知道躲不过。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眸中思量。婴语通绝不能说。说了轻则被当妖,重则被供起来研究,最重直接埋了。 她只能用观察力圆。 “回国公爷,小少爷哭声急,脚一直缩。奴婢从前帮邻里看过孩子,小孩若脚疼,常会只蹬一边。再看袜子新,绣纹厚,便猜线头在里。” 顾铮追问。 “只凭这些?” 宋予白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穷人家衣裳常补,线头没收好,磨得皮疼,奴婢自己吃过这个亏。小少爷皮肤更嫩,受不住也寻常。” 屋里人看向她那件旧青裙。 袖口补过两回,针脚细密,却洗得发白。 顾铮的视线在补丁上停了片刻。 “你要多少月钱?” 宋予白抬头。 这问题问得太直接。 她喜欢。 孙嬷嬷立刻急了。 “国公爷!” 顾铮没有看她。 宋予白很想说五两。 但做人不能第一口就吞天,容易噎死。 她想了想。 “顾府育婴房帮手月钱五百文。奴婢初来,不敢越规矩。只是若小少爷夜里还需奴婢看顾,另算夜值钱。” 老张差点咳出来。 孙嬷嬷瞪大了眼。 周太医低头整理药箱,肩膀动了动。 顾铮看着她。 “你还敢另算?” 宋予白很认真。 “国公爷,夜里不睡容易短命。短命活,得加钱。” 顾承安在摇篮里咿呀一声。 脑中翻译传来。 “加,加,不走。” 宋予白低头看他。 好孩子。 很有甲方付款意识。 顾铮沉默片刻,忽然吩咐老张。 “去账房支一两银子,算今日赏。她暂留育婴房,月钱按一两。夜值另记。” 孙嬷嬷的帕子掉在地上。 宋予白也险些没站稳。 一两。 月钱一两。 她娘能吃药,她能吃饭,甚至还能买个小算盘。 幸福来得太有国公府特色,直接拿银子砸人。 她立刻福身。 “多谢国公爷。奴婢定会好好看顾小少爷。” 顾铮看着顾承安抓住她的手。 “先让他睡。” 宋予白低头。 顾承安已经困得不行,却还不肯松手。 她只好坐到摇篮边的小杌子上,任他抓着手指,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摇篮边。 屋里众人各自散开。 艾草炉被撤下,厚被换成薄衾,奶碗也端走了。 孙嬷嬷起身时,膝盖发软,经过宋予白身旁,压低了声。 “宋姑娘,顾府不是街坊巷口。今日得了脸,未必日日都能得脸。” 宋予白看着顾承安睡意渐沉,没抬头。 “嬷嬷说得对。所以我日日都得凭本事吃饭。” 孙嬷嬷盯着她片刻,转身出去。 周太医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 “宋姑娘,你从前读过哪本育儿书?” 宋予白想了想。 “没读过专门的。” “那你这些说法从何而来?” 宋予白轻轻抽了抽被顾承安抓麻的手指,没抽动。 “从孩子身上来。” 周太医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顾铮站在窗下,吩咐顾忠。 “查针线房。昨日送来的袜子,经了谁的手,一一问清。” 顾忠躬身应下。 宋予白听见这话,目光落在那只翻过来的祥云袜上。 线头是小事。 可顾府小少爷哭了三日,竟无人愿意翻开一只袜子。 这府里真正硌人的,怕不止线头。 摇篮里,顾承安睡过去前,小手还抓着她。 脑中最后传来含糊一句。 “小姨,别给坏人。” 宋予白低头看他。 小姨? 这称呼从哪儿来? 她还没想明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丫鬟掀帘进来,脸色发白。 “国公爷,老夫人听说小少爷被一个外头来的姑娘碰了脚,正往育婴房来。” 第11章 小少爷攥手不放,老夫人发话留下 丫鬟话音才落,育婴房外便响起拐杖点地声。 一下接一下,敲在青砖上,稳得很。 孙嬷嬷立刻扶着小丫鬟的手站起,帕子重新攥回掌心,腰背也直了几分。 “老夫人来了,宋姑娘还不退开?你一个外头来的姑娘,站在小少爷摇篮边,像什么规矩?” 宋予白看了看自己被顾承安抓住的食指。 她倒是想退。 可甲方不批。 顾承安睡着了,小手仍攥着她,力气虽小,却抓得很认真。哭了三日的孩子终于安稳,鼻息轻轻,睫毛上还挂着泪痕,睡梦里还咂了咂嘴。 宋予白用另一只手虚虚护着摇篮边,没动。 顾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门口。 “母亲进来吧。” 门帘被掀开,顾老夫人钟氏扶着丫鬟进来。 她年过六十,鬓发梳得整齐,额间抹额压着一枚碧玉,身上穿着沉香色褙子,袖口滚着深青边。她步子不快,却自有内宅主母多年积下的分量。 进门第一眼,便落在宋予白身上。 “这就是那个碰了安哥儿脚的姑娘?” 孙嬷嬷赶忙屈膝。 “回老夫人,正是。方才屋里乱,国公爷心急,才让她近前看了一眼。如今小少爷睡了,奴婢这就让她退下。” 顾老夫人没理孙嬷嬷,走到摇篮前。 她先看顾承安。 孩子睡得沉,小脸虽还泛红,可哭声已经停了。左脚用软布松松裹着,被子薄了些,屋里艾草烟也撤走了,空气清爽许多。 顾老夫人的手在佛珠上拨了一颗。 “安哥儿三日没这么睡过。” 顾铮低声接话。 “是。” 顾老夫人看向宋予白。 “你用了什么法子?” 宋予白立刻起身,却因手指被顾承安攥着,只能半弯着腰行礼。 “回老夫人,没用法子,只看小少爷一直蹬腿,便斗胆查了脚。” 顾老夫人目光落在那只翻过来的祥云袜上。 “就为一只袜子?” 孙嬷嬷立刻接上。 “老夫人,袜子里有线头,确是奴婢失察。可小少爷夜啼三日,未必只因这个。宋姑娘年轻,今日碰巧看中一处,不能就说她懂得照看小少爷。” 宋予白听着这话,心里小算盘拨了半圈。 孙嬷嬷这话很有技术。 先认小错,再否定大功。 她若急着争,便成了不知规矩。若不争,功劳能被削成一根线头。 顾老夫人看她。 “你怎么不说话?” 宋予白垂着眼。 “孙嬷嬷说得也有理。孩子哭闹,常不是一处缘故。袜线伤脚,热疹发痒,烟气呛喉,牙龈肿痛,奶味不合,样样都能让孩子哭。奴婢只是先查到最疼的一处。” 周太医摸着药箱搭扣,抬头看她。 “你说牙龈肿痛?” 宋予白心里一停。 说多了。 她立刻补上。 “方才小少爷一直咬软布,嘴角流涎,奴婢斗胆猜的。若猜错,请周太医责罚。” 周太医走到摇篮边,轻轻撩开顾承安小嘴看了看。 “牙床确有红肿。” 孙嬷嬷的帕子又皱了一道。 顾老夫人转向周太医。 “周太医,依你看,这丫头是碰巧,还是有几分本事?” 周太医沉吟片刻,将药箱合上。 “老夫只看病,不看人情。她不通医理,可观察细。孩子哭久了,能先从衣物冷热查起,未尝不是正路。” 顾老夫人听完,手里佛珠停了停。 “正路?” 周太医点头。 “比再灌一碗安神汤稳妥。” 屋里几个奶娘都低了头。 孙嬷嬷脸面挂不住,压着嗓子开口。 “周太医,您方才也说小儿夜啼常见,老奴按旧法照料多年,从未出过大错。” 宋予白很想问,从未出过大错,那顾承安哭三天算什么? 但她忍住了。 饭碗刚到手,不宜当场砸同行招牌。 顾老夫人却听出了意思。 “从未出过大错,不等于没有小错。安哥儿是顾府嫡长孙,小错积起来,也会要命。” 孙嬷嬷膝盖一弯。 “老夫人教训得是。” 顾老夫人走近摇篮,伸手想摸顾承安的脸。 顾承安在睡梦里皱了皱小鼻子,手上力气紧了些。 宋予白食指被抓得发麻,只能轻轻开口。 “小少爷刚睡稳,老夫人若要摸,手可先在暖炉边烘一烘。他方才受了疼,容易惊醒。” 孙嬷嬷倒吸一口气。 “宋姑娘!” 顾老夫人抬手,止住她。 她没有发怒,反而让丫鬟把小手炉递过来,手掌贴着炉面暖了片刻,才碰了碰顾承安的额角。 顾承安没醒。 顾老夫人看着孙子安睡的小脸,神色松了半分。 “这丫头叫什么?” 老张在门口忙答。 “回老夫人,宋予白。” “哪家的?” “柳叶巷陈家外孙女,父亲姓宋,已经去了。母亲病着,今日来应差。” 顾老夫人转着佛珠。 “宋家?盛京还有哪个宋家?” 老张为难地看向顾铮。 顾铮吩咐。 “顾忠,去查清楚。” 顾忠应声。 “是。” 顾老夫人又看宋予白。 “你既会识字,想来家里从前不算太差。为何来做丫鬟?” 宋予白抬头,答得干脆。 “家里缺银子,母亲要吃药。顾府给月钱,奴婢便来了。” 顾老夫人没料到她这样直,眉梢动了动。 “倒不遮掩。” 宋予白说。 “遮掩也不能抵药钱。” 周太医咳了一声,像是忍着笑。 顾铮看了宋予白被抓住的手指。 “母亲,安哥儿不肯松手,让她先留下。” 顾老夫人看向顾承安。 孩子睡得熟,眉间舒展,三日来的哭闹把小脸哭瘦了一圈,可此刻总算有了安稳气。 顾老夫人放下佛珠。 “留可以。规矩要学。来历要查。育婴房不是市井棚子,不能谁有点小聪明,便上手碰主子。” 宋予白立刻低头。 “奴婢明白。” 孙嬷嬷抓住机会。 “老夫人放心,老奴会好好教宋姑娘规矩。” 宋予白心里给这句话标了红。 好好教。 听起来很费人。 顾老夫人看了孙嬷嬷。 “你先把安哥儿的衣物全部查一遍。凡有线头,针脚不平,料子过厚的,全部挑出来。针线房那边也问。” 孙嬷嬷脸色发紧。 “是。” 顾老夫人又对赵奶娘开口。 “你身上的膏药味,孩子不喜,先停两日。换刘奶娘值白日,你值外间,等洗净了再说。” 赵奶娘脸上发白,仍跪下应了。 “奴婢遵命。” 顾老夫人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又停下。 “宋予白。” 宋予白忙应。 “奴婢在。” “你说看他蹬腿,便查了脚。往后也这般。看见什么,说什么。别添油,也别藏着。” 宋予白弯腰。 “奴婢记下。” 顾老夫人看她半晌。 “安哥儿若再哭,你先来。” 宋予白心里算盘啪嗒响了一声。 这句话比月钱还值钱。 顾老夫人离开后,屋内才重新有了细碎动静。 孙嬷嬷转身,目光压在宋予白身上。 “宋姑娘,老夫人抬举你,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份。” 宋予白坐回小杌子上,低头看着顾承安。 “小少爷睡着了,嬷嬷轻些。” 孙嬷嬷一口气堵在胸口。 顾铮看着这一幕,吩咐顾忠。 “把她的住处先安排在育婴房隔壁。今夜若安哥儿醒,叫她。” 宋予白抬头。 “国公爷,夜值另记。” 屋里几个人齐齐看她。 顾铮眉间压了压,像被气着,又像觉得好笑。 “记。” 顾承安睡得更沉,小手还抓着她。 宋予白低头,轻轻把他的小被角掖好。 这三日来,顾府第一次听见小少爷安睡的呼吸声。 门外海棠落了一瓣,轻轻飘到廊下。 宋予白看着顾承安安静的小脸,唇角稍稍弯起,又很快压回去。 还不能笑太早。 一两银子还没到手。 第12章 手指被娃抓整夜,国公爷主动留人 顾忠办事很快。 不过半个时辰,宋予白还坐在摇篮边,顾承安仍抓着她的手指睡着,顾忠已经从外院回来。 他进门时先看顾铮,再看摇篮,最后才看宋予白。 那一眼落得很轻,却带着高门管家看穷亲戚的熟练分寸。 “国公爷,查过了。” 顾铮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只翻过来的祥云袜。 “说。” 顾忠躬身。 “宋予白,十六岁。父宋文清,早年是个秀才,后来病故。母柳氏,久病卧床。宋家原在青州一带有些书香名声,入盛京后败了家底,如今母女寄居柳叶巷陈家。陈老太太是她外祖母,家中拮据,药钱欠了两月。” 宋予白听着,没有抬头。 顾承安的小手动了动,她便把手指放松些,免得孩子抓空。 顾忠继续。 “陈家邻里说,她平日不惹事,会识字,帮人写过信,也替街坊看过孩子。只是性子有些……” 他停了停。 顾铮看他。 “有些什么?” 顾忠斟酌。 “会算钱。” 宋予白心里替他补了一句。 还抠。 顾铮的目光转到宋予白腰间。 那里空着,没有算盘。她现在穷得连标志性装备都没置办齐。 “有无官司?” “没有。” “有无来历不明的人往来?” “暂未查到。” 顾忠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只是宋家败落多年,门第低了些。若放在小少爷身边,恐怕外头有人议论。” 孙嬷嬷正在带人翻小衣,听见这话,忙停下手。 “顾管家说得正是。国公爷,小少爷身边伺候的人,哪怕是个奶娘,也得查三代清白。宋姑娘虽会识字,可母病家贫,最容易被银钱收买。” 宋予白终于抬头。 “孙嬷嬷,这话不好。” 孙嬷嬷转身。 “哪里不好?” 宋予白看着她手里的小袜。 “家贫不等于品坏。若按银钱论,穷人该人人有罪,有钱人该人人清白。那官府也不必审案,只看钱袋就行。” 孙嬷嬷脸色一沉。 “你伶牙俐齿。” 宋予白说。 “奴婢只是替穷人说句便宜话,不收费。” 顾忠皱眉。 “宋姑娘,在国公爷跟前,不可放肆。” 宋予白立刻垂眼。 “奴婢知错。只是奴婢母亲病着,外祖家也穷,这些都是真的。可奴婢今日来顾府,是明明白白应差,不是偷,不是骗。顾府若嫌弃,奴婢走便是。若留下,奴婢便按规矩做事。” 顾铮没有立刻接话。 屋内安静下来。 顾承安睡梦里咿呀了一声。 宋予白脑中传来含糊的翻译。 “别吵,困。” 她轻轻拍了拍摇篮边。 “好,睡。” 顾铮看着儿子重新睡稳,手里的祥云袜被他放到桌上。 “先留下,看几日。” 孙嬷嬷急了。 “国公爷!” 顾铮看过去。 “安哥儿三日未睡。” 孙嬷嬷嘴唇动了动。 “老奴也心疼小少爷。” “心疼,就让他睡。” 孙嬷嬷只得低头。 “是。” 顾忠又问。 “那宋姑娘月例如何定?方才国公爷在老夫人面前说按一两。” 宋予白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顾铮看她一眼。 宋予白低头,装作没听见。 但她被顾承安抓着的手指很诚实地动了动。 顾铮开口。 “试用三日。三日内按育婴房末等丫鬟给日钱。三日后,若安哥儿安稳,月钱按一两。今日赏银照给。” 宋予白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育婴房末等丫鬟,月钱三百文,折每日十文。三日三十文。今日赏银一两照给。若三日后转正,月钱一两。 顾府很大气。 大气得她想当场写卖身契,不,她不能卖身。 她立刻起身行礼,半边身子被顾承安拽着,姿势有点歪。 “多谢国公爷。奴婢定尽心。” 顾忠看她行礼行得别扭,忍不住提醒。 “手。” 宋予白抬了抬被抓住的手指。 “小少爷不放。管家若有法子,奴婢愿意学习,学费可免。” 顾忠噎住。 顾铮看向摇篮。 顾承安睡得很踏实,小拳头攥着宋予白的指头,眉头舒展。谁要是硬掰,必定又哭。 顾铮抬手揉了揉眉心。 “让他抓着。” 顾忠应下,又转身吩咐外头。 “青杏不在府里。先叫春桃给宋姑娘收拾耳房。铺盖用干净旧的,茶水饭食按育婴房帮手例。” 宋予白听出干净旧的四个字,立刻觉得合理。 新铺盖她用着还心虚。 旧的只要干净,就很有性价比。 孙嬷嬷却开口。 “顾管家,耳房原是放针线筐的地方,宋姑娘住进去,怕委屈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是在提醒她地位低。 宋予白接得很快。 “不委屈。能遮风挡雨,离小少爷近,还省路。奴婢方向感差,住远了容易走丢。” 赵奶娘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顾忠皱了皱眉。 “顾府路径清楚,怎会走丢?” 老张在门口默默抬头,又默默低头。 宋予白诚恳回答。 “管家放心,奴婢尽量只在育婴房附近活动,不给府里添找人差事。” 顾铮想起方才她从茶房布库绕回后门的事,开口。 “给她一块腰牌,标明育婴房。若迷路,让人送回。” 宋予白抬眼看他。 这安排很实用。 比责骂有用多了。 “多谢国公爷。” 顾承安这会儿终于松了些力气。 宋予白试着抽手。 刚抽出半寸,顾承安小嘴又扁起来。 脑中翻译立刻响起。 “不走。” 宋予白立刻把手放回去。 “没走,没走。你这买卖还挺会绑定人。” 顾铮看她。 “你在说什么?” 宋予白改口。 “奴婢哄小少爷。” 顾忠把春桃叫进来。 春桃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圆脸,手脚麻利。她偷偷看宋予白,看完又看顾承安,脸上写着好奇。 “宋姑娘,耳房已经扫了,铺盖马上送来。你若要洗漱,热水在茶炉上。” 宋予白问。 “热水要钱吗?” 春桃愣住。 “府里的热水,不要钱。” 宋予白放心了。 “那就好。” 春桃差点笑出声,忙捂住嘴。 孙嬷嬷冷冷开口。 “没见过世面。” 宋予白点头。 “确实没见过。以后请嬷嬷多见谅。” 她越顺着说,孙嬷嬷越没处发作。 顾铮吩咐。 “顾忠,赏银给她。” 顾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荷包,递给宋予白。 宋予白本想双手接,可顾承安占了一只手,她只好用左手接了,捏到里头银块的重量,心里安了大半。 娘的药钱有了。 她把荷包收进怀里最深处,又按了按。 顾铮看见她这个动作。 “府里不会少你的。” 宋予白说。 “国公爷误会了。奴婢不是怕顾府少给,是怕自己高兴得掉了。” 顾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顾忠垂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孙嬷嬷咳了一声。 “既然留下,规矩明日开始学。小少爷身边的物件,不许乱碰。厨房送来的吃食,不许私拿。各处院门,不许乱进。主子问话,须先行礼。不可顶嘴,不可多言,不可自作主张。” 宋予白认真听完。 “奴婢记下。嬷嬷放心,奴婢最怕扣钱。” 孙嬷嬷咬住后槽牙。 “顾府不是只讲钱的地方。” 宋予白看向摇篮里的顾承安。 “奴婢知道。还讲命。” 这话落下,屋里几人都停了手。 顾承安睡得正沉,细小的呼吸一下一下,终于不再哭。 顾铮看了宋予白片刻。 “夜里若有事,先叫你。” 宋予白低头。 “是。” 顾铮转身离开。 顾忠跟上。 孙嬷嬷带着两个嬷嬷继续翻衣物,翻到第三双袜子时,又挑出一个没剪干净的线结。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予白坐在小杌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荷包。 一两银子,加三日试用日钱。 够给娘买三剂好药,还能留些铜钱买米。 她把荷包又往怀里塞了塞。 顾承安睡梦里哼了一声。 脑中翻译懒懒响起。 “小姨,别走。” 宋予白看着他,轻轻拍了拍摇篮边。 “行。看在你爹给钱爽快的份上,暂时不走。” 第13章 耳后红疹藏不住,抱娃姿势惹人疼 第二日天未大亮,育婴房外便有人走动。 宋予白在小耳房里睁眼时,先看了看屋顶。 屋顶不漏。 被褥旧些,却洗得干净。墙角堆着几只针线筐,窗下有张窄桌,桌上放着半盏冷茶。她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中途顾承安醒过一回,哼哼唧唧找人,她过去拍了半刻,孩子又睡了。 值夜钱。 必须记。 她坐起身,摸了摸怀里的荷包,确认还在,才下榻穿鞋。 外头春桃端着铜盆进来。 “宋姑娘醒了?热水给你放这儿。嬷嬷吩咐,辰时前要到育婴房。” 宋予白看了看窗色。 “现在什么时辰?” “卯正刚过。” “那还早。” 春桃压低嗓子。 “孙嬷嬷说,顾府做事,宁早不迟。” 宋予白点头。 “明白。早到不加钱,迟到要扣钱。” 春桃又差点笑。 “姑娘,你昨夜真敢跟国公爷提夜值钱?” “我不提,账房会主动给吗?” 春桃想了想。 “多半不会。” “所以要提。” 宋予白洗了脸,水是温的。她很满意。 等她到育婴房,顾承安已经醒了,正被刘奶娘抱着。孩子没哭,只是小嘴含着纱布,眉头皱着,右耳边戴着一顶小软帽。 脑中翻译传来。 “痒,耳朵后面热,帽子闷,牙疼。” 宋予白脚步停在门槛外。 不能急。 昨日已经出了太多风头。今天若一进门就说耳后热疹,牙龈肿痛,窗户漏风,必然又惹人怀疑。 她得分批来。 像查账一样,一笔一笔翻。 孙嬷嬷坐在靠窗处,手边摆着账册和小衣。 “宋姑娘来得倒早。” 宋予白行礼。 “嬷嬷早。” “既入了育婴房,便要知道这里规矩。小少爷的衣裳每两个时辰一换,奶水按时辰喂,睡前要净手净面,夜里若哭,先看尿布,再看冷热,最后才请人。” 宋予白听得认真。 “记下了。” 孙嬷嬷看她这副乖顺样子,反而更不顺。 “你昨日说得头头是道,今日怎么只会记下?” 宋予白说。 “昨日小少爷哭得急,今日有嬷嬷教规矩。奴婢若还乱说,就显得不识抬举。” 孙嬷嬷的帕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倒会说话。” 刘奶娘抱着顾承安过来。 “小少爷今早吃了半盏奶,比前两日好多了。” 顾承安扭头看见宋予白,立刻伸手。 “抱,帽子热。” 宋予白看着他伸来的小手,先没有接。 孙嬷嬷盯着她。 “怎么?昨日抱得,今日抱不得?” 宋予白笑了笑。 “奴婢手还没暖。” 她走到铜盆边洗手,又在热巾上捂了捂,才伸手接过顾承安。 顾承安到了她怀里,小脸往她袖子上蹭。 “痒痒,耳朵后,笨帽子。” 宋予白抱着孩子坐到摇篮边,像是给他理衣领,手指轻轻碰到右耳后。 果然有一片细红疹,比昨日左耳后还明显些,被软帽边缘压着。 她没有立刻喊人,只把帽子摘下来,换了个角度看。 春桃在旁边问。 “宋姑娘,怎么了?” 宋予白说。 “这帽子厚了些。” 孙嬷嬷立刻看过来。 “清晨凉,小少爷头上要护着。” 宋予白把帽子翻到里侧。 “嬷嬷,这里有汗印。若一直捂着,耳后怕要发疹。” 孙嬷嬷走近,低头一看。 “昨日才查过耳后。” 宋予白轻轻拨开顾承安的发。 “左耳昨日有,右耳今日也起了。” 刘奶娘凑过来。 “哎呀,真红了。” 孙嬷嬷脸色发沉。 “别一惊一乍。小孩子皮肤嫩,红一点不稀奇。” 宋予白没有争。 “奴婢不懂医,还是请周太医或府医看一眼。若无事,也放心。” 孙嬷嬷听见她把太医抬出来,便不好再压。 “春桃,去请府医。” 春桃应声跑出去。 顾承安趴在宋予白怀里,终于舒服些。 “不要帽子,热。” 宋予白拿帕子轻轻替他擦耳后汗。 “知道了,不戴厚的。” 刘奶娘见孩子安稳,低声问。 “宋姑娘,你真是看帽子汗印看出来的?” 宋予白看她。 “汗都在帽里,不看帽子看哪里?” 刘奶娘点点头。 “也是。” 孙嬷嬷看了刘奶娘一眼。 刘奶娘赶紧闭嘴。 府医来得快,姓马,四十上下,是顾府常用的大夫。 马府医看过顾承安耳后,又摸了摸帽边。 “确是热疹。近几日别戴厚帽,耳后保持干爽。若破了皮,再上药。” 宋予白立刻把顾承安的小手握住。 “别抓。” 顾承安咿呀。 “痒。” 宋予白低声哄。 “抓破要疼,忍一忍。等会儿给你凉凉。” 马府医看了她一眼。 “你倒知道孩子要抓。” 宋予白抬头。 “他手一直往耳后伸。” 马府医点头。 “观察得细。” 孙嬷嬷在旁边开口。 “马府医,既是热疹,可要用药?” “不必重药。清水净面,薄薄擦些温和膏子便成。少捂。” 少捂两个字落下,孙嬷嬷的脸又沉了些。 宋予白只当没看见。 等马府医走后,顾承安开始吃奶。 刘奶娘身上没有膏药味,孩子虽因牙疼吃得慢,总算没有抗拒。宋予白坐在旁边小凳上,看着奶量。 半盏。 不多。 但比昨日强。 春桃端来早饭。 一碗粥,一个馒头,半碟咸菜。 宋予白看着那只白面馒头,心里十分尊敬顾府的伙食。 春桃小声说。 “这是育婴房帮手例。你昨夜值了夜,厨房又添了个鸡蛋。” 宋予白看见碗边果然躺着一个鸡蛋。 她神色庄重。 “顾府是好东家。” 春桃笑弯了腰。 “一个鸡蛋就好啦?” “鸡蛋不便宜。” 宋予白把鸡蛋拿起来,没有吃,先放进袖中。 春桃疑惑。 “你不吃?” “留着。” “留给谁?” 宋予白顿了顿。 “我娘。” 春桃的笑收了些。 “宋姑娘,你娘病得重吗?” “重。” “那你在府里,谁照看她?” “外祖母。” 春桃小声说。 “那你可得好好留下。国公府月钱稳,逢年过节还有赏。” 宋予白点头。 “所以我会尽量不被赶出去。” 孙嬷嬷远远听见这话,冷笑。 “顾府留人,靠本分,不靠会哄孩子。” 宋予白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米粒多,水少。 真好。 她放下碗。 “嬷嬷说得对。会哄孩子,也是本分里的一项。” 孙嬷嬷又被堵住。 顾承安喝完奶后困了,却因牙龈难受,一直含着纱布哼唧。 宋予白知道这个问题也该提,但不能现在提得太齐。 她只对刘奶娘说。 “纱布多备几条,温水浸过,拧干给小少爷咬。若他咬得厉害,再请府医看牙床。” 刘奶娘连忙应。 “好,我去备。” 孙嬷嬷盯着她。 “宋姑娘,你倒会支使人。” 宋予白端着粥碗。 “嬷嬷误会了。奴婢没支使,是商量。若刘奶娘不愿,奴婢自己去洗纱布。” 刘奶娘赶紧摆手。 “不不不,我愿意。小少爷不哭,我也省力。” 顾承安咬着纱布,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个懂。” 宋予白看他一眼。 懂可以,别当众表扬。 上午过去,顾承安只哭了一小回。 哭的原因是尿布湿了。 宋予白没有抢着说,等春桃先发现,才帮忙换。 孙嬷嬷坐在旁边看了半日,没挑出错,却也没给好脸。 午后,春桃悄悄塞给宋予白一只小木牌。 “顾管家让给你的腰牌。上头写了育婴房。你若迷路,给府里人看。” 宋予白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东西值钱吗?” 春桃愣住。 “不能卖。” 宋予白遗憾地收进袖里。 “我知道。就是问问。” 顾承安睡在摇篮里,耳后热疹露着,没再被帽子捂住。 脑中翻译轻轻传来。 “舒服,小姨在。” 宋予白坐在旁边,咬了一口馒头。 白面细软,越嚼越甜。 她看着窗外阳光落在青砖上,心想,今天先说热疹。 明天再说窗户。 做事不能贪快。 银子也得一文一文攒。 第14章 心里有本账,小少爷只要她 第三日清晨,宋予白去厨房领早饭时,碗里的粥少了半勺。 这半勺少得很有技巧。 若是旁人,兴许看不出来。 可宋予白是谁? 前世能把三文钱拆成五顿花的人。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热气往上冒,半晌没动。 厨房婆子抬眼。 “宋姑娘还站着做什么?育婴房忙,别耽搁。” 宋予白低头看碗。 “今日米少了?” 婆子手上盛粥的勺子一停。 “你说什么?” “昨日粥到碗边下半指,今日低了一指半。若是厨房米紧,奴婢可以记下,免得回头账目对不上。” 婆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一个刚来的丫头,还管厨房账?” 宋予白说。 “不管。只是我这个人穷惯了,碗里少东西,眼睛会自己算。” 旁边几个丫鬟忍着笑。 婆子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爱吃不吃。”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吵,把碗端走了。 回到育婴房,春桃看见她碗里的粥,皱眉。 “怎么这么少?” 宋予白坐下。 “厨房米今日害羞,躲起来了。” 春桃小声问。 “是不是赵奶娘跟厨房说了什么?昨儿她被老夫人罚到外间,脸色可难看。” 宋予白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袖中,一半泡粥。 “没有证据,不说。” 春桃看了看门外。 “你倒沉得住气。” “吵赢了能加粥吗?” “不能吧。” “那就先吃。” 春桃佩服地看她。 宋予白吃完半碗粥,顾承安醒了。 今天是赵奶娘在外间候着,刘奶娘值内间。赵奶娘换了衣裳,也洗过头发,可腰上膏药又贴了新的,味道藏在衣料下,离近了仍重。 她端着热水进来,故意先绕到宋予白面前。 “宋姑娘,劳烦让让。小少爷要净面。” 宋予白往旁边退。 赵奶娘手里的水盆一歪,几滴水溅到宋予白裙角。 “哎呀,手滑。” 春桃立刻皱眉。 “赵奶娘,你小心些。” 赵奶娘看着宋予白。 “宋姑娘不会怪我吧?我这人笨,不像宋姑娘,听哭声就能听出袜子线头。” 屋里几个嬷嬷都看过来。 宋予白低头看了裙角。 水不烫,损失不大。 “不怪。裙子本就旧,湿了也看不出。” 赵奶娘一拳打空,脸色更难看。 孙嬷嬷从外头进来,扫了两人一眼。 “都闲着?小少爷醒了,还不伺候?” 刘奶娘抱起顾承安。 顾承安原本还迷迷糊糊,赵奶娘一靠近,他立刻扭头。 脑中翻译响起。 “臭,臭,不要,走开。” 宋予白正在叠小巾,动作停了停,又继续叠。 赵奶娘伸手。 “小少爷,奶娘抱抱。” 顾承安小嘴一瘪,脸埋进刘奶娘怀里。 “不要臭的。” 刘奶娘有些尴尬。 “赵姐姐,要不还是我来吧。” 赵奶娘脸上挂不住。 “我抱了小少爷几个月,怎么今日就抱不得了?不过是前日膏药味重些,我已经洗过了。” 孙嬷嬷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你说呢?” 这是要她出头。 宋予白把叠好的小巾放整齐。 “奴婢说了不算。小少爷愿不愿,抱一抱便知。” 赵奶娘冷笑。 “孩子哪懂愿不愿?还不是大人怎么抱,他怎么受着。” 宋予白看她。 “这话赵奶娘方才不该说。” 赵奶娘愣住。 “我说错什么?” 宋予白把小巾递给春桃。 “孩子不会说话,不等于没有喜恶。若大人只顾自己顺手,孩子只能哭。哭久了,大人又嫌他闹。” 屋里一静。 孙嬷嬷脸色沉下去。 “宋姑娘,你这是指桑骂槐?” 宋予白行了一礼。 “嬷嬷多心。奴婢只说抱孩子。” 赵奶娘红了眼眶。 “我知道,我被老夫人罚了,宋姑娘心里瞧不上我。可我伺候小少爷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才来几日,便挑我的错,往后这育婴房还有我们站的地方吗?” 这话一出,几个奶娘看宋予白的神色都变了。 宋予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但比陈家的水强。 她放下盏。 “赵奶娘,昨日厨房给我饭,今日少了半勺粥。方才你端水,湿了我的裙。我没说你一句。现在你说我挑你的错,这笔账怎么算?” 赵奶娘没想到她会当众摊开。 “你血口喷人!” 宋予白说。 “我没说是你让厨房少粥,也没说你故意泼水。我只说两件已经发生的事。你若问心无愧,不必急着喊。” 春桃在旁边小声补刀。 “粥确实少了,我看见了。” 赵奶娘瞪她。 “有你什么事?” 孙嬷嬷拍了拍桌面。 “够了。育婴房是小少爷住处,不是菜市口。宋姑娘,赵奶娘,你们若再吵,都去外头跪着。” 宋予白立刻低头。 “奴婢不吵。” 赵奶娘咬着唇,也低下头。 顾承安却被这一通话弄得烦了,小嘴一张哭起来。 脑中翻译传来。 “吵,臭,牙疼,小姨抱。” 宋予白本不想此时抱。 可孩子哭声一起,所有人都慌了。 孙嬷嬷看她。 “还不哄?” 宋予白洗手暖手,从刘奶娘怀里接过顾承安。 孩子一到她怀里,哭声低了些,却还抽噎。 “臭的走,牙疼。” 宋予白轻轻拍他背。 “好,不吵了。” 赵奶娘站在旁边,脸色红白交错。 孙嬷嬷盯着顾承安。 “赵奶娘,你先去外间。” 赵奶娘难堪。 “嬷嬷……” “去。” 赵奶娘只好退了出去。 她一走,顾承安的哭声又轻了些。 屋内几人都看见了。 宋予白没有说膏药味。 她只是把顾承安抱到窗边,拿温水纱布给他咬。 顾承安咬住纱布,小手抓着她衣襟。 “舒服,臭没了。” 春桃凑近闻了闻。 “赵奶娘身上是不是还有药味?” 孙嬷嬷立刻看她。 “多嘴。” 春桃缩了缩脖子。 宋予白说。 “春桃只是鼻子好。” 孙嬷嬷冷冷看她。 “宋姑娘,别以为小少爷肯让你抱,你就能在育婴房作主。” 宋予白低头看顾承安。 “奴婢没想作主。奴婢只想让小少爷少哭。小少爷少哭,国公爷少发火,嬷嬷少挨责,大家日子都好过。” 刘奶娘轻轻点头。 “这话倒是实在。”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刘奶娘又闭嘴。 午后,赵奶娘没有再进内间。 宋予白也没有再提粥和水。 她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 晚间春桃给她送饭,饭又少了些,这回连咸菜都少了一撮。 春桃气得压低嗓子。 “她们欺负人!” 宋予白把饭碗接过来,扒了一口。 “米还是顾府的米,少一撮也比家里稀粥强。” 春桃急了。 “你就这么忍?” 宋予白看向育婴房。 顾承安已经睡了,窗缝处透进一线风,吹得帐角轻动。 脑中翻译在白日里提过一次。 “夜里冷,风,脚凉。” 宋予白把碗放下,走到窗边摸了摸。 果然漏风。 她拿帕子暂时塞住缝隙。 春桃跟过来。 “你干什么?” “记账。” “记什么账?” “粥少半勺,裙湿三滴,窗漏一处,膏药味未除。” 春桃睁大眼。 “你要告状?” 宋予白把帕子压实。 “不急。账本攒够了,再给该看的人看。” 她转身时,门外有影子从窗边掠过。 很快。 像是有人听了半句便走。 宋予白看着门外空荡的廊下,没有追。 追也追不上。 她方向感不好,夜里更不好。 第15章 不抵月钱,也不抵夜值 三日后,顾铮来了育婴房。 他来时正是午后,日光落在窗纸上,屋里没有艾草烟,也没有乱糟糟的药味。顾承安睡在摇篮里,身上只盖薄衾,右耳后热疹已经退了大半,左脚红痕也淡了。 顾铮进门,先看孩子。 再看屋里的人。 孙嬷嬷立在一侧,规矩周全。刘奶娘抱着小衣,春桃端着温水。赵奶娘站在外间门边,脸色比前几日憔悴些。 宋予白坐在窗下,手里拿着几条洗净的纱布,正在逐条检查边角。 顾铮问。 “这几日如何?” 孙嬷嬷抢先开口。 “回国公爷,小少爷好多了。夜里只醒一两回,吃奶也比前些日子多。老奴已把小少爷衣物全查过,针线房那边也重修了一遍。” 顾铮看向宋予白。 “你说。” 宋予白放下纱布,起身行礼。 “回国公爷,小少爷热疹退了,脚趾红痕未破皮,牙龈仍肿,吃奶慢些。夜里北窗漏风,奴婢暂用帕子堵了,需请人修。赵奶娘身上膏药味尚重,小少爷不肯近身,暂不宜抱喂。” 赵奶娘脸一白。 孙嬷嬷立刻开口。 “宋姑娘,赵奶娘这几日已经洗换多次,你还揪着不放?” 宋予白看了赵奶娘一眼。 “奴婢不揪人,只说事。若膏药味没了,小少爷自然愿意亲近。” 顾铮目光转向赵奶娘。 “你过来。” 赵奶娘咬着唇上前两步。 顾铮皱了皱眉。 “确有药味。” 赵奶娘跪下。 “国公爷,奴婢腰伤未好,若不贴膏药,抱小少爷时怕撑不住。” 宋予白没有说话。 这理由听起来可怜,却也说明她确实不适合继续近身抱孩子。 顾铮吩咐。 “调去外院养伤,月钱照发半月。刘奶娘顶上。” 赵奶娘抬头。 “国公爷,奴婢伺候小少爷许久……” 顾铮看向摇篮。 “安哥儿不肯让你近身。” 赵奶娘的眼泪落下来,却不敢再求。 孙嬷嬷脸色沉着,终究没有再拦。 顾铮又问宋予白。 “北窗漏风,为何今日才报?” 宋予白说。 “前两夜风小,奴婢不敢断定。昨夜小少爷脚凉,奴婢查了三回,才知是窗缝。今日正要报给顾管家。” 顾铮看向顾忠。 顾忠立刻应。 “奴才这就叫匠人来修。” 顾铮点头。 “这三日,你做得不错。” 宋予白精神立刻集中。 不错之后,通常该谈钱了。 顾铮果然开口。 “月钱按一两。夜值另记,顾忠登记。” 宋予白行礼比平日更认真。 “多谢国公爷。” 顾铮看着她。 “你倒不推辞。” 宋予白诚实得很。 “奴婢缺钱。” 顾铮被她答得一停。 孙嬷嬷在旁边低声咳了咳。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丫鬟通禀。 “国公爷,夫人来了。” 屋里人忙理衣行礼。 门帘掀起,崔氏由两个丫鬟扶着进来。 她面色苍白,眉眼温柔,身上穿着浅青衣裙,步子轻得很。才走几步,便扶着丫鬟停了一下。 顾铮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歇着?” 崔氏看向摇篮,唇边有温软的弧度。 “听说安哥儿能睡了,我想看看。” 顾铮伸手扶她。 “慢些。” 崔氏走到摇篮边,低头看顾承安。 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搭在被面上,嘴边还沾着一点奶痕。三日前那个哭得发哑的小团子,如今总算有了几分安宁。 崔氏眼眶发红,伸手想碰,又怕惊醒,只停在半空。 宋予白轻声提醒。 “夫人手若凉,可先暖一暖。” 孙嬷嬷眉心一跳,刚想开口,顾铮已经把小手炉递给崔氏。 崔氏接过,手指贴了片刻,才轻轻摸了摸顾承安的额头。 顾承安没有醒,只咂了咂嘴。 脑中翻译懒懒响起。 “娘,香,困。” 宋予白看向崔氏。 崔氏身上没有浓重熏香,只有淡淡药草气和衣料晒过的暖味。孩子不排斥她。 崔氏轻声问。 “他这几日,真的不怎么哭了?” 宋予白答。 “回夫人,夜里醒过几回,多是尿布湿了或牙龈疼。哄一会儿便睡。” 崔氏看着她。 “你就是宋予白?” “奴婢是。” “安哥儿那日哭了三天,是你查出袜子线头?” 宋予白垂眸。 “奴婢只是看小少爷一直蹬腿,便查了脚。” 崔氏的指尖在小手炉上停着。 “他们都说你机灵。” 宋予白想了想。 “奴婢更愿他们说奴婢有用。” 崔氏轻轻笑了。 “有用,比机灵难得。” 顾铮看了妻子一眼,神色缓了些。 崔氏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小荷包。 “这是给你的。不是买你的尽心,只是谢你让安哥儿睡了一觉。” 宋予白看着荷包,没有立刻接。 顾铮看她。 “怎么,赏也不要?” 宋予白说。 “要。只是夫人说不是买尽心,奴婢得先记清楚,这是谢礼,不抵月钱,也不抵夜值。” 屋里几人都被她这话弄得没了声。 崔氏愣了片刻,轻轻笑开,咳了两声。 顾铮赶紧扶她。 “别笑急了。” 崔氏把荷包递过去。 “好,不抵月钱,也不抵夜值。你收着。” 宋予白双手接过。 “多谢夫人。” 崔氏看着她旧衣袖口的补丁。 “听说你母亲病着?” “是。” “缺药吗?” 宋予白没有装。 “缺。” 崔氏看向身边丫鬟。 “取我的帖子,去济仁堂抓三副补养药。按宋姑娘母亲的病症,让大夫斟酌,不可乱补。” 宋予白抬头。 “夫人,这太贵重了。” 崔氏温声。 “你方才连赏钱都算得清,怎么药反倒不敢收?” 宋予白捏着荷包,指腹压了压布面。 “银子是奴婢挣的,药是夫人恩典。恩典欠着,会有利息。” 崔氏看她的目光更柔了些。 “那你便慢慢还。把安哥儿照看好,便算还。” 宋予白行了一礼。 “奴婢尽力。” 崔氏摇头。 “不是尽力。你这几日怎么做,往后便怎么做。看见不妥就说,不必怕得罪人。安哥儿还小,他说不出口,只能靠你们这些在身边的人。” 孙嬷嬷垂下头。 宋予白应下。 “奴婢记得。” 顾承安这时醒了,睁开眼,先看见崔氏,哼了哼。 “娘。” 崔氏立刻弯身。 “安哥儿醒了?” 顾承安又转头找宋予白。 “小姨,抱。” 宋予白听见这句,头皮有点麻。 她只能装作没听懂,伸手把纱布递过去。 “小少爷牙疼,先咬这个。” 顾承安不满意,小手往她那边抓。 崔氏看着孩子主动伸手,眼眶又红了。 “他很喜欢你。” 宋予白接过顾承安,动作熟练地托住他的背。 “许是奴婢手暖。” 顾铮看着儿子乖乖趴在宋予白肩头,神情有些复杂。 崔氏却轻轻摸了摸顾承安的小脚。 “安哥儿喜欢的人,不会错。” 宋予白心想。 夫人,您太信任一个十个月大的甲方了。 顾承安趴在她肩上,咿呀两声。 “对,不错。” 宋予白轻拍他背。 “别夸,容易涨价。” 崔氏没听清。 “你说什么?” 宋予白立刻改口。 “奴婢说,小少爷精神不错。” 顾铮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崔氏坐了一会儿便乏了。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顾承安。 “宋姑娘。” “奴婢在。” “多谢你。” 宋予白抱着孩子行不了大礼,只低了低头。 “分内之事。” 崔氏被丫鬟扶着离开,顾铮也跟了几步。 屋里重新安静。 春桃凑到宋予白身边,小声问。 “夫人赏了多少?” 宋予白把荷包按在怀里。 “回头再数。” “现在不数?” “现在数,孙嬷嬷会觉得我没见过钱。” 春桃眨了眨眼。 “你不是本来就没见过吗?” 宋予白看她。 “心里知道就行,别替我宣传。” 春桃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孙嬷嬷在不远处冷冷开口。 “宋姑娘,夫人抬举你,你更该谨慎。顾府水深,别以为得了几句谢,便能站稳。” 宋予白抱着顾承安,轻轻拍着他的背。 “嬷嬷放心。奴婢站不站稳不重要,小少爷睡稳就行。” 顾承安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哈欠。 脑中翻译含糊响起。 “睡,小姨。” 宋予白刚想把他放回摇篮,门外忽然有小厮匆匆来报。 “孙嬷嬷,针线房那边查出昨日那批小袜,有两双不是府里针线娘子做的。管家请您过去认一认。” 第16章 穷丫头的银钱经 针线房那边查出两双小袜不是府里针线娘子做的,孙嬷嬷走得很快,帘子被她带得晃了两下。 宋予白抱着顾承安,低头给他换了条温水纱布。 顾承安咬住纱布,含含糊糊地哼。 “小姨,不走。” 宋予白轻拍他背,压低话音。 “不走。你家这事儿多,走了我怕银子飞。” 春桃站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凑过来问。 “宋姑娘,你说那两双袜子是谁做的?” “我若知道,顾府该给我查案钱。” “你还真敢要。” “敢不敢另说,能不能拿到才要紧。” 刘奶娘抱着小薄被过来,听得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宋姑娘,老夫人身边的秦妈妈来了。” 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秦妈妈穿着青灰褙子,头发梳得光净,进门先看顾承安,再看宋予白。 “宋姑娘,老夫人请你去荣安堂说话。” 春桃立刻看向顾承安。 “小少爷才醒一会儿,怕是又要找人。” 秦妈妈语气不重,却压得人不敢多话。 “老夫人请人,耽搁不得。” 宋予白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顾承安小手攥住她衣襟,奶声奶气地叫。 “不要。” 宋予白脑中听得清楚,只能拿纱布哄他。 “奴婢去去就回。刘奶娘抱着他在窗边坐,别戴厚帽,别让赵奶娘近身。若哭得急,让春桃去荣安堂外等我。” 秦妈妈听见这几句,眉心动了动。 “宋姑娘安排得倒细。” 宋予白把顾承安递给刘奶娘,行了半礼。 “奴婢怕回来时小少爷哭,国公爷扣我本事钱。” 春桃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秦妈妈看她一眼。 “走吧。” 宋予白跟着秦妈妈出了育婴房。 顾府路多,廊庑回环,花木重重。宋予白走了两段便开始没把握,索性盯着秦妈妈鞋后那块青边。 秦妈妈走在前头,忽然问。 “宋姑娘看地做什么?” “记路。” “记住了吗?” “没有。” 秦妈妈脚步慢了半拍。 宋予白很诚实。 “府里太大,奴婢认不全。若妈妈走得快,奴婢可能会丢。” 秦妈妈回头看她,像是第一次见这样坦白的人。 “你在老夫人跟前,也这样说话?” “老夫人问什么,奴婢答什么。若问路,奴婢也只能答不认得。” 秦妈妈没再接话。 荣安堂在顾府东路,院中松柏修剪得整齐,檐下挂着铜铃,风过时轻响两声。 宋予白进门时,顾老夫人钟氏坐在上首,身边放着紫檀小几,几上有茶,有佛珠,还有那只翻出来的祥云袜。 孙嬷嬷站在下首,神色端正。赵奶娘跪在更远处,眼圈红着。 宋予白心里算盘拨了一下。 这不是单问话。 这是会审。 秦妈妈开口。 “老夫人,宋姑娘来了。” 宋予白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老夫人。” 顾老夫人没有立刻叫起,手指拨了两颗佛珠。 “什么门第出来的?” 宋予白保持着行礼姿势。 “回老夫人,父亲宋文清,早年中过秀才。宋家从青州来盛京,后来家中败落。如今奴婢随母亲寄居外祖陈家。”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柳氏卧病。外祖母陈氏。舅舅陈守义,舅母马氏。奴婢无兄弟姐妹。” 顾老夫人看着她。 “既是秀才之女,为何不在家守着门户,反来顾府做伺候人的差事?” 宋予白把腰弯得更稳。 “门户不能煎药。母亲要吃药,家里要买米。顾府给月钱,奴婢便来了。” 赵奶娘在旁边抽泣一声。 孙嬷嬷轻声开口。 “老夫人,宋姑娘说话直,可到底年纪小,不知高门规矩。” 顾老夫人没看孙嬷嬷。 “没落门户的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这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些。 宋予白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影。 “回老夫人,奴婢本事不多。识几个字,会算账,会看孩子冷不冷,热不热,疼不疼。” 顾老夫人拿起茶盏,又放下。 “盛京会看孩子的人不少。孙嬷嬷在各府走了三十年,赵奶娘抱过安哥儿几个月。你来了三日,便觉得自己比她们强?” 宋予白没有抬头。 “奴婢不敢比强弱。小少爷不哭,便是当下最要紧。” 赵奶娘抬起头,泪水挂在脸上。 “宋姑娘这话,是说我们先前都不顾小少爷?” 宋予白看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 “赵奶娘若顾小少爷,便该先把膏药停了。小少爷不喜那个味儿。” 赵奶娘哭得更急。 “我腰伤未好,也是为了抱小少爷才伤的。宋姑娘一句不喜,便要断我差事吗?” 顾老夫人佛珠停在掌心。 “宋予白,你答。” 宋予白直起半身,又很快把礼补稳。 “回老夫人,奴婢断不了任何人的差事。奴婢只看见,小少爷闻到膏药味便躲,吃奶少,哭得多。赵奶娘腰伤该养,小少爷也该安稳。这两件事并不相冲。” 秦妈妈站在旁边,眼皮轻轻抬了抬。 顾老夫人问。 “你倒会两头说。” “奴婢说两头,是因为两头都有理。若只帮小少爷,不管赵奶娘伤痛,奴婢刻薄。若只顾赵奶娘,不管小少爷哭,奴婢失职。” 孙嬷嬷眼底沉了沉,手里帕子被她捏出褶。 顾老夫人看了宋予白片刻。 “你读过书?” “读过一些。父亲在时教过。后来家贫,书买不起,便去书坊看旧书。” “女儿家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从前想明白事理。后来发现,识字能写信,算账能挣钱。” 顾老夫人哼了一声。 “满口银钱。” 宋予白低头。 “奴婢不敢骗老夫人。奴婢确实缺银钱。” 赵奶娘低声哭。 “老夫人,宋姑娘自己也认了。这样缺钱的人,放在小少爷身边,若有人拿银子买通她,岂不是害了小少爷?” 宋予白转头看她。 “赵奶娘这话,奴婢昨日听过一次。” 顾老夫人看向她。 “你如何说?” 宋予白把袖口压平。 “若穷便能被买通,那顾府该查所有月钱低的人。若富便不能被买通,那官府牢里便没有有钱人。奴婢穷,所以更怕丢差事。小少爷安稳,奴婢才有月钱。有人给奴婢银子害小少爷,等于砸奴婢长期饭碗。” 秦妈妈唇边动了动,很快低下头。 顾老夫人终于抬手。 “起来。” 宋予白直起身,膝盖有些酸,她没揉。 顾老夫人指了指那只祥云袜。 “这袜子不是府里针线房做的。” 宋予白看了一眼。 “奴婢不认得针线。” “你认得线头。” “线头磨人,不必懂针线也能认。” 顾老夫人看她。 “你觉得此事该怎么查?” 宋予白很谨慎。 “奴婢只是育婴房帮手,不该插手府中查问。” “我让你说。” “那就先问谁把袜子送进育婴房,再问谁验收,再看那批袜子的针脚与府中旧例是否相合。小孩子衣物入口贴身,过手的人不该太多。若人多,账就乱。账乱,错就藏得住。” 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拨得慢了。 孙嬷嬷在旁边开口。 “宋姑娘才来几日,便教老夫人查府中人事了?” 宋予白立刻低头。 “孙嬷嬷提醒得是。奴婢多嘴,该罚。” 顾老夫人却看向孙嬷嬷。 “她说的,也不算全错。” 孙嬷嬷屈膝。 “老夫人明鉴。” 顾老夫人又问宋予白。 “安哥儿还小,若他将来不哭了,不抓你了,你还有什么用?” 宋予白的手在袖中轻轻收了收。 “那说明小少爷长大了。到那时,奴婢能教他认字,数数,分辨冷热饥饱。若顾府不需要,奴婢再另寻差事。” “你还想教主子?” “若主子准,奴婢才教。若不准,奴婢只照看。” 顾老夫人盯着她良久。 “你胆子不小。” “奴婢胆子不算大。只是家里有病人,退不得太多。” 外头有小丫鬟进来禀告。 “老夫人,小少爷醒了,哭着找宋姑娘。春桃在院外等着。” 顾老夫人的脸色才有了变化。 “哭得厉害?” “小少爷不肯让刘奶娘抱,咬着纱布一直扭身。” 顾老夫人看向宋予白。 “去吧。” 宋予白行礼。 “奴婢告退。” 她转身离开,背挺得笔直,步子却不快。 秦妈妈把她送到门口,轻声问。 “宋姑娘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宋予白停了一下。 “不记得。” 秦妈妈看她半晌,喊来小丫鬟。 “送宋姑娘回育婴房。” 宋予白松了口气。 “多谢妈妈。若没有您这一句,奴婢多半要走到厨房。” 秦妈妈终于笑出半声。 “去吧。小少爷等着呢。” 宋予白跟着小丫鬟下台阶。 荣安堂里,顾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佛珠上停了许久。 孙嬷嬷低头开口。 “老夫人,宋姑娘言语太利。” 顾老夫人把茶盏盖子合上。 “利些也好。安哥儿身边,太钝的人已经够多了。” 孙嬷嬷的帕子被她攥在掌心,再没说话。 第17章 奶娘告状反被当场打脸 宋予白回到育婴房时,顾承安哭得脸都红了。 刘奶娘抱着他哄,春桃拿着纱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小少爷,宋姑娘回来了,回来了。” 顾承安一看见宋予白,两只小手就伸了过去。 “小姨,坏地方,久。” 宋予白洗了手,又在热巾上捂了捂,才把他接过来。 “荣安堂不是坏地方,是你祖母住处。下回不许乱骂,骂了也别让我听见。” 春桃凑近。 “小少爷说什么了?” “说牙疼。” “牙疼能听成祖母?” “我这是长句翻译,费脑子。” 春桃听不懂,只觉得她又在胡说。 顾承安趴在她肩上,哭声慢慢低下去,小手抓住她衣襟不肯松。 刘奶娘松了口气。 “宋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小少爷方才哭起来,孙嬷嬷又不在,奴婢心都慌了。” 宋予白拍着孩子背。 “尿布查了吗?” “查了,干的。” “脚摸了吗?” “有点凉,春桃拿薄毯盖了。” “窗缝呢?” “匠人刚来看,说下午修。” 宋予白点头。 “好。等会儿小少爷睡稳,把今日吃奶多少记上。” 刘奶娘忙应。 “我记。” 春桃小声问。 “老夫人有没有为难你?” 宋予白想了想。 “问了门第,问了家人,问了穷不穷。” “那你怎么答的?” “穷。” 春桃扶额。 “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些?” “穷说成清贫,药铺不会少收钱。” 刘奶娘忍笑。 顾承安咬着纱布,舒服了些。 午后,匠人修北窗。 宋予白抱着顾承安坐在内间另一侧,看匠人把旧木缝填实,又换了新窗纸。她伸手摸了摸边角,确认不漏风,才让春桃把帕子收回来。 春桃拿着那块塞过窗缝的帕子,皱着鼻子。 “都脏了。” 宋予白看过去。 “洗洗还能用。” “你现在也算一两月钱的人了,还舍不得一块旧帕子?” “我若因为一两月钱就不会过日子,那一两月钱迟早没了。” 顾承安咿呀一声。 “小姨抠。” 宋予白低头看他。 “你再说,我把你的牙纱布也洗三遍再用。” 顾承安闭嘴,继续咬。 傍晚,顾铮回府。 他才进外院,顾忠便迎了上来。 “国公爷,赵奶娘求见,已经在书房外跪了两刻。” 顾铮解披风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让她跪的?” “无人让。她自己跪的。同行还有两个嬷嬷,一个是管夜间衣物的胡嬷嬷,一个是原先照看小少爷沐浴的李嬷嬷。” 顾铮把披风递给小厮。 “孙嬷嬷呢?” “去了针线房,还没回。” 顾铮抬脚往书房走。 “让她们进来。” 书房里灯刚点上,窗外暮色压在竹影上,屋内纸墨气很重。 赵奶娘跪进来时,额前碎发贴着汗。胡嬷嬷和李嬷嬷跟在后头,一起伏身。 “奴婢见过国公爷。” 顾铮坐到案后,没有让她们起身。 “说。” 赵奶娘抬起脸,眼泪便落了下来。 “国公爷,奴婢伺候小少爷几个月,虽不敢说有功,可也尽心尽力。如今只因宋姑娘一句膏药味重,奴婢就被调去外院养伤。奴婢心里委屈。” 胡嬷嬷接着开口。 “国公爷,育婴房有育婴房的规矩。宋姑娘才来三日,就处处指手画脚。今日说帽子厚,明日说窗漏风,后日说奶娘不合用。再这样下去,奴婢们都不知该怎么伺候了。” 李嬷嬷也跟着说。 “一个落魄门户的丫头,既无经验又无师承,凭什么近少爷的身?小少爷年幼,哭笑无常。她哄得住一时,未必哄得了一世。” 顾铮的手指落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来,是要我换掉她?” 赵奶娘膝行半步。 “奴婢不敢。奴婢只求国公爷明察,不要让一个外头来的姑娘乱了顾府规矩。” 胡嬷嬷低头。 “国公爷,小少爷金尊玉贵,身边人该是清白老成的。宋姑娘家贫,母亲病重,最易受外人拿捏。” 李嬷嬷补了一句。 “奴婢听说,她今日在老夫人面前还议论针线房查问之事。一个帮手,手伸得太长,怕是不妥。” 顾铮看向顾忠。 “去叫宋予白。” 顾忠应声出去。 书房里只剩烛火轻响。 赵奶娘以为顾铮动了念头,哭声放轻。 “国公爷,奴婢并非容不下新人。只是小少爷身边,不能由着她一张嘴说什么便是什么。” 顾铮看着她。 “你身上的膏药停了吗?” 赵奶娘抿住唇。 “奴婢腰疼得厉害。” “那便先养腰。” 赵奶娘垂泪。 “可小少爷离不开奶娘。” 顾铮拿起桌上的一张记录。 “这三日,安哥儿吃奶最多的是刘奶娘。” 赵奶娘一噎。 胡嬷嬷忙说。 “刘奶娘年轻,哪有赵奶娘稳妥。宋姑娘偏帮刘奶娘,才处处说赵奶娘不好。” 顾铮放下记录。 “偏帮?” 李嬷嬷接话很快。 “国公爷明鉴,宋姑娘刚进府,总要拉拢一两个自己人。” 门外传来顾忠的声音。 “国公爷,宋姑娘到了。” 顾铮抬眼。 “进来。” 宋予白进书房前,把袖子理了理。她怀里还抱着顾承安。 春桃跟在后头,手里拿着小被。 顾铮看见孩子,眉头压了压。 “怎么把安哥儿抱来了?” 宋予白行礼不便,只能侧身低头。 “回国公爷,小少爷不肯松手。奴婢若硬走,他会哭。书房近,哭声也会传来。奴婢想着,不如一并带来,省得两头折腾。” 顾承安窝在她怀里,眼皮半垂,嘴里咬着纱布。见到顾铮,他哼了一声。 “爹,凶。” 宋予白拍了拍他。 “这是你爹,不许乱评。” 顾铮看她。 “他说什么?” “奴婢说,小少爷见到国公爷,精神还好。” 顾铮没追问。 赵奶娘看着顾承安亲近宋予白,哭得更委屈。 “小少爷从前也亲近奴婢。定是宋姑娘总抱着,才让小少爷认生。” 宋予白站在角落,没有急着开口。 胡嬷嬷看她不说话,胆子大了些。 “宋姑娘,你也别怪我们多嘴。你一个没经过师承的姑娘,靠碰巧查出袜线,便要压过育婴房这么多老人,谁能服?” 李嬷嬷跟着。 “顾府不是市井小户。小少爷身边讲究多,你若真有本事,也该说出个来由,不能总拿小少爷哭不哭说事。” 顾铮的目光落到宋予白身上。 “你听见了。” 宋予白把顾承安往上托了托,先看孩子有没有被吵醒。 顾承安闭着眼,咬纱布咬得慢。 宋予白这才开口。 “奴婢听见了。” 赵奶娘看着她。 “那你说,凭什么?” 宋予白没有看她,先问顾铮。 “国公爷是要奴婢辩清自己,还是要奴婢说小少爷这几日的问题?” 顾铮坐直了些。 “说问题。” 赵奶娘哭声停了半截。 宋予白点头。 “那奴婢说。若有说错,愿扣三日工钱。” 顾忠站在旁边,眼角跳了跳。 顾铮看她。 “你倒会拿工钱作保。” 宋予白低头。 “奴婢最疼这个。” 书房内几人都看着她。 宋予白抱着顾承安,站在灯影边,旧衣袖口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她没有辩解半句身份,也没有说自己委屈。 只开口问。 “赵奶娘,胡嬷嬷,李嬷嬷,三位可愿听奴婢一条一条说?” 赵奶娘咬牙。 “你说。” 宋予白看向案上的沙漏。 “那便从小少爷三日未进食说起。” 第18章 抱着崽一条条清算,国公爷眼神变 宋予白站在书房里,怀里抱着顾承安。 顾承安已经困了,小脸贴着她肩头,纱布从嘴边滑下来半寸。宋予白把纱布扶好,又把小被角掖住。 顾铮看着她这一套动作,没有催。 赵奶娘跪在地上,泪痕未干,仍硬着声气。 “宋姑娘既然要说,便说清楚。别拿几句巧话糊弄国公爷。” 宋予白看她。 “赵奶娘放心。奴婢没那个本钱糊弄国公爷。糊弄错了,要丢饭碗。” 胡嬷嬷哼了一声。 “你满嘴饭碗月钱,听着就不像真心疼小少爷。” 宋予白把顾承安换到另一边肩。 “真心疼,也得吃饭。饿着肚子疼人,疼不了长久。” 顾忠低头看着地砖,肩背绷得很辛苦。 顾铮看向宋予白。 “说正事。” “是。” 宋予白微微抿唇,双手交握在顾承安背后,又很快分开,怕压着孩子。 “第一条,小少爷三日未好好进食,不是厌食,也不是脾性娇。是牙龈肿痛。” 赵奶娘立刻反驳。 “小孩子出牙,哪有不闹的?这也算本事?” 宋予白问她。 “赵奶娘既知道出牙会闹,为何前几日还要按时强喂?” 赵奶娘脸色涨红。 “奶点到了,自然要喂。小少爷若不吃奶,身子怎么受得住?” 宋予白点头。 “喂是该喂。可牙龈肿时,吸吮用力会疼。越疼越抗拒,越抗拒越喂不进去。前几日小少爷哭到力竭,仍被轮番喂奶,最后自然一见奶娘就躲。” 胡嬷嬷皱眉。 “那依你,便不喂了?” “少量多次。先用温水纱布让他咬,缓过那阵疼,再喂半盏。能吃多少记多少,不强灌。” 赵奶娘咬着唇。 “你说得轻巧。若他吃不够,夜里饿醒,谁负责?” 宋予白看向顾铮。 “这三日,小少爷夜里醒两回,一回尿布湿,一回牙疼。并无饿到大哭。吃奶总量比前几日多了三成。刘奶娘有记录。” 顾铮抬手。 “顾忠。” 顾忠从旁边取出育婴房记录册,翻开。 “回国公爷,确有记录。前两日每次半盏到七分盏,今日早间吃到八分盏。” 顾铮看向赵奶娘。 赵奶娘低下头。 李嬷嬷忙接话。 “可牙龈肿痛,太医也看得出。宋姑娘只是碰巧。” 宋予白没有争。 “第二条,右耳后热疹被帽子遮住了。” 胡嬷嬷立刻开口。 “清晨露重,小少爷头上不戴帽,若受寒了怎么办?” 宋予白问她。 “胡嬷嬷摸过帽里汗印吗?” 胡嬷嬷一停。 “帽子每日都换,哪来什么汗印?” 春桃在门口小声插了一句。 “有的。奴婢洗的时候看见了,帽边湿得最重。” 胡嬷嬷瞪她。 “主子书房,有你插话的份?” 春桃吓得低头。 宋予白立刻开口。 “春桃是育婴房当值丫鬟,她看见了便该说。若府里人看见问题都不敢说,小少爷还得受罪。” 顾铮看了春桃一眼。 “你说。” 春桃忙跪下。 “回国公爷,帽里确有汗印。宋姑娘让奴婢用清水洗了晾,没再给小少爷戴厚帽。后来府医看过,说是热疹。” 顾忠翻记录。 “马府医昨日记过,右耳后热疹,少捂,保持干爽。” 顾铮点头。 “起来。” 春桃起来后,悄悄往门边缩了半步。 胡嬷嬷不服。 “小孩子生热疹常有,不能说明我们照看不当。” 宋予白说。 “常有不等于该有。发现了便改,没什么丢人。怕的是发现后还捂着,捂破了皮才算事。” 赵奶娘抹了把泪。 “宋姑娘口口声声为小少爷,实则句句都踩着我们。” 宋予白看她。 “赵奶娘若觉得奴婢说错,可以指出哪一条错。若只是听着不好听,奴婢也没法子。小少爷哭起来,更不好听。” 顾承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对。” 宋予白轻轻拍他。 “睡你的。” 顾铮看着儿子半睡半醒仍贴着宋予白,手指在案边停了停。 “第三条。” 宋予白看向窗外。 “第三条,小少爷白天嗜睡,不全是乏了,是夜间北窗漏风,脚受了凉。” 李嬷嬷立刻说。 “北窗在内间,哪里会漏?我每日都检查门窗。” 宋予白问。 “李嬷嬷夜里守在北窗边吗?” “我管沐浴,不守夜。” “那嬷嬷如何确定夜里不漏风?” 李嬷嬷脸上过不去。 “窗户白日看着好好的。” 宋予白把袖中那块洗过的帕子拿出来。 “这帕子昨夜塞过窗缝。今早取下时,边角是凉的,湿气也重。匠人午后修窗,说旧木有缝。顾管家可以问。” 顾忠应声。 “匠人已经回过。北窗下角旧木开缝,风从那里进来,下午已经补好。” 胡嬷嬷嘴硬。 “就算漏风,也未必是小少爷嗜睡的缘故。” 宋予白点头。 “未必全是。但昨夜小少爷脚凉,白日却盖得厚。夜里冷,白日捂,冷热反复,孩子自然没精神。若只当他贪睡,不查根由,等鼻塞咳嗽时再请药,便晚了。” 顾铮听到这里,看向顾忠。 “这几日安哥儿可有鼻塞?” 顾忠翻了翻记录,春桃先小声回。 “有。前日清晨吸气不顺,宋姑娘让撤了熏香,又开了半扇门换气,后来好了些。” 顾铮问。 “记录上有吗?” 顾忠点头。 “有。” 赵奶娘看着那本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没想到,宋予白这几日不吵不闹,却把事都记下了。 李嬷嬷还想开口。 “宋姑娘,你说了三条,都是小事。育婴房从前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小少爷身子金贵,照看得细些罢了。” 宋予白看向她。 “小事积多,就成大事。袜线是小事,热疹是小事,牙疼是小事,漏风也是小事。可小少爷哭了三日,吃奶少了三日,睡不安稳三日。若再过三日呢?” 书房里没人接话。 顾承安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还抓着她衣襟。 顾铮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三名跪着的嬷嬷身上。 “你们说她无经验,无师承。她说的三条,可有错?” 赵奶娘紧咬着唇,不说话。 胡嬷嬷低着头。 李嬷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答。 顾铮看向宋予白。 “还有?” 宋予白停了片刻。 她的手在顾承安背上轻拍着,节奏比方才慢。 “还有两条。” 赵奶娘抬起头,眼中已有慌意。 “宋予白,你不要太过分。” 宋予白垂眸看着她。 “赵奶娘,过分的是你们今日跪到国公爷面前,要问奴婢凭什么。奴婢只好把凭什么说完。” 顾忠把记录册合上一半,又停住,等她继续。 顾铮开口。 “说。” 第19章 奶娘不服?五条全中当场打脸 宋予白抱着顾承安,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书案上的烛火热气。 顾承安睡得沉,嘴边纱布已经松了。春桃想上前接,被宋予白用目光止住。 顾铮看见了,开口问。 “怎么不让春桃接?” 宋予白轻声回。 “小少爷刚睡熟,换手容易醒。等奴婢说完,再放摇篮。” 赵奶娘看着她这般熟练,心里越发堵。 “宋姑娘倒真把自己当小少爷身边第一人了。” 宋予白没有接这句。 “第四条,奶娘赵氏身上膏药味重,小少爷抗拒喂奶。” 赵奶娘立刻直起身。 “我已经洗过,衣裳也换过。腰伤是为了抱小少爷才有的,难道我疼也不能贴药?” 宋予白看向她。 “赵奶娘可以贴药。只是贴了药,便不宜近身喂小少爷。你自己方才也说,腰伤未好,抱孩子撑不住。若撑不住还要抱,一旦手软,摔着谁?” 赵奶娘脸上血色褪了些。 “我不会摔着小少爷。” “你不想摔,不代表不会摔。小少爷十个月,正会扭身。你腰疼,身上有药味,他又抗拒,两边一挣,危险便来了。” 胡嬷嬷忙说。 “宋姑娘,你说小少爷嫌药味,可小少爷不会说话,你凭什么断定?” 宋予白等的便是这句。 她看向顾铮。 “国公爷可让赵奶娘靠近试试。” 赵奶娘跪着没动。 顾铮看她。 “起来。” 赵奶娘扶着膝盖起身,向宋予白走来。才到三步外,顾承安在睡梦里皱了皱小鼻子,脸往宋予白颈侧躲。 脑中翻译含混传来。 “臭,走。” 宋予白没说话,只把孩子的小动作露给顾铮看。 顾铮看得清楚。 赵奶娘还想靠近。 顾承安小嘴一扁,哭声已经在喉间滚着。 宋予白轻拍他背。 “好了,不近了。” 顾铮抬手。 “退下。” 赵奶娘站在原处,嘴唇发抖,却不敢再往前。 顾铮问顾忠。 “你闻。” 顾忠上前半步,又退回来。 “回国公爷,药味确重。” 赵奶娘的泪又落下来。 “奴婢冤枉。府里嬷嬷也常贴膏药,怎么就奴婢碍着小少爷了?” 宋予白说。 “小少爷不嫌别人,便不关别人。小少爷嫌你,便只说你。” 这话直得扎人。 李嬷嬷忍不住。 “你这丫头说话也太难听。” 宋予白低头。 “奴婢可以说得好听些。赵奶娘辛苦多日,腰伤未愈,药香浓郁,小少爷年幼无知,暂难亲近,宜先休养。” 春桃在门口差点笑出来,赶紧咬住唇。 顾忠也把脸转向书架。 顾铮看宋予白。 “你少贫。” 宋予白立刻应。 “是。” 顾铮的神色仍沉着,案上的烛火映在他眉骨下,显得整个人更不好接近。 “第五条。” 宋予白看向书房外的方向。 “第五条,育婴房先前熏香气味过浓,导致小少爷鼻塞,呼吸不畅。” 胡嬷嬷当即开口。 “那是老法子。小孩子夜啼,用安神香熏一熏,能睡得稳。” 宋予白问她。 “小少爷那三日睡稳了吗?” 胡嬷嬷语塞。 李嬷嬷替她说。 “安神香是孙嬷嬷定下的,太医院也没有说不能用。” 宋予白点头。 “能不能用,得看量,也得看孩子受不受得住。那日屋里艾草烟重,安神香混着药味,奶味,还有膏药味,成人待久了都闷,小少爷鼻子小,只能哭。” 赵奶娘咬牙。 “你又懂医了?” “奴婢不懂医。奴婢只知道,屋子气味重,人会不舒服。若诸位不信,可请周太医来验。” 顾铮看向顾忠。 “周太医可还在府里?” “在前院客房,方才针线房的事也请他留了半日。” “请来。” 顾忠快步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宋予白抱着孩子站了这么久,手臂已经酸了。她没有换姿势,只把顾承安往怀里收了些。 顾铮看见她额边沁了汗。 “把安哥儿放到榻上。” 宋予白看向旁边小榻。 “榻上未铺小少爷常用的软垫。” 春桃立刻说。 “奴婢去取。” 顾铮看她。 “你倒连这个也管。” 宋予白低头。 “奴婢领的是贴身照看的钱。” 顾铮没再说。 很快,春桃取来软垫和小薄被。宋予白把顾承安慢慢放下,手刚离开,顾承安便抓住她一根手指。 “小姨。” 宋予白只好坐在榻边。 “在呢。你爹审人,你睡你的。” 顾铮听见这句,眼皮跳了一下。 “宋予白。” “奴婢失言。” 赵奶娘看着这一幕,脸色越发难看。 不多时,周太医被请来。 他进门时看了宋予白一眼,又看向顾铮。 “国公爷。” 顾铮开口。 “周太医,烦请验五件事。” 周太医摸了摸药箱搭扣。 “国公爷请说。” 顾忠将宋予白方才所述一条条复述。牙龈肿痛,耳后热疹,夜间受凉,膏药气味抗拒,熏香过浓鼻塞。 周太医听完,眉头压了压。 “孩子呢?” 宋予白起身让开半步。 周太医上前查看顾承安牙床,又拨开耳后看了热疹,再摸手脚温度,最后让人取来育婴房原先用的安神香残料和赵奶娘近身衣物。 赵奶娘跪在地上,手攥着裙摆。 周太医先闻香料。 “艾草用得重,安神香也重。小儿鼻窍娇弱,久熏不宜。” 胡嬷嬷低声辩。 “从前各府都是这么用。” 周太医看她一眼。 “各府这么用,不代表这孩子受得住。” 胡嬷嬷不敢再说。 周太医又闻赵奶娘衣袖,退开一步。 “膏药气浓。成人尚觉冲鼻,孩子抗拒也在理。” 赵奶娘身体一软,跪坐在地。 周太医最后看顾铮。 “小少爷牙床红肿,右耳后热疹未全退,手脚偏凉但无大碍。北窗若漏风,夜里受寒说得通。宋姑娘五条,皆合眼下情形。” 书房内无人说话。 顾铮抬手,掌心落在案上,茶盏轻晃。 “留。” 一个字压下,赵奶娘的哭声卡在喉间。 顾铮看向三名嬷嬷。 “宋予白正式留在安哥儿身边。月钱一两,夜值另记。育婴房一应照看,凡与安哥儿冷暖饮食有关,她可直报顾忠。” 胡嬷嬷急了。 “国公爷,那孙嬷嬷那边……” 顾铮看她。 “孙嬷嬷仍管规矩衣物。可孩子不舒服,先听能让孩子安稳的人。” 李嬷嬷低头伏地。 “奴婢知错。” 赵奶娘还想求。 “国公爷,奴婢……” 顾铮打断。 “你调去外院养伤,半月月钱照发。若再到育婴房闹,半月也不必领。” 赵奶娘终于不敢开口。 宋予白坐在榻边,顾承安仍抓着她手指。她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捏住衣角。 顾铮看见了。 “你紧张?” 宋予白抬头。 “回国公爷,奴婢怕您拍桌后,把夜值钱忘了。” 顾忠闭了闭眼。 周太医咳了一声。 顾铮盯着她半晌。 “忘不了。” 宋予白立刻低头。 “多谢国公爷。” 顾承安睡梦里咂了咂嘴。 “加钱。” 宋予白轻轻按住他的小手。 “你少拱火。” 顾铮看她。 “他说什么?” 宋予白一本正经。 “小少爷说,国公爷英明。” 顾铮看着榻上睡得香的儿子,又看向她。 “他倒会说。” 宋予白低头。 “许是梦里会说。” 书房外,孙嬷嬷站在廊下,不知来了多久。 她手里捏着针线房送来的那双袜子,指腹压在袜口针脚上,帕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第20章 一两月钱没捂热,回家娘问被赶没 赵奶娘被调走那日,育婴房换了新奶娘。 新来的姓方,二十出头,手脚干净,身上无香无药,进门先把指甲给宋予白看。 “宋姑娘,你瞧瞧。顾管家说了,小少爷身边如今先看这些。” 宋予白看她指甲修得圆润,手上没有倒刺,点了点头。 “手洗过吗?” 方奶娘立刻伸手。 “洗过两遍。热水洗的。衣裳也用清水熏过,不敢用香。” 刘奶娘在旁边笑。 “你别紧张。宋姑娘不吃人,只吃顾府的饭。” 宋予白看她一眼。 “饭还常少半勺。” 春桃端着小衣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接上。 “今日不少了。厨房婆子亲自添到碗边,说怕宋姑娘记账。” 方奶娘小心问。 “宋姑娘真记账?” 宋予白把顾承安的小袜子翻过来检查。 “记。少饭也记,漏风也记,谁手冷抱孩子也记。” 方奶娘忙把手又在热巾上捂了捂。 “那我记住。” 顾承安坐在软垫上,手里抓着拨浪鼓,听见方奶娘的声音,歪头看了看。 脑中翻译传来。 “这个不臭。” 宋予白很满意。 “方奶娘可以先抱一会儿。” 方奶娘受宠若惊,赶紧坐到矮凳上。 “我能抱?” “你是奶娘,不让你抱,让你看门吗?” 刘奶娘笑得肩膀直抖。 方奶娘小心把顾承安抱起来,托背托颈都稳。顾承安没哭,只抓着拨浪鼓敲了敲她袖口。 “还行。” 宋予白在心里给方奶娘记了一笔。 可用。 孙嬷嬷从外头进来时,正看见顾承安安安稳稳坐在方奶娘怀里。 她的脚步停在门口,很快又进来。 “宋姑娘,如今国公爷给了你直报顾管家的权,你更该守规矩。新人奶娘入内,该先由我验。” 宋予白起身行礼。 “嬷嬷说得是。方奶娘是顾管家带来的,奴婢只看她手净不净,身上有没有异味。规矩名册,还得嬷嬷来。” 孙嬷嬷听她把话递回来,心头那口气更堵。 “你倒会分清。” “分清了少挨骂。” 孙嬷嬷看向方奶娘。 “家住哪里?可有小儿?奶水如何?前头伺候过谁家?” 方奶娘立刻答。 “回嬷嬷,奴婢城南人氏,家中有一女,已经断奶。先前在杜家短工,奶水足,杜家小少爷断奶后才出来寻差。” 孙嬷嬷问得细,方奶娘答得也细。 宋予白坐回摇篮边,继续翻小衣。 顾承安看她不抱自己,咿呀两声。 “小姨,抱。” 宋予白装听不懂。 “小少爷在方奶娘怀里很好。” 顾承安伸手。 “不。” 方奶娘有点慌。 “宋姑娘,小少爷是不是要你?” 宋予白看顾承安嘴巴开始扁,只好把他接回来。 “你这孩子,太会败坏我低调做人。” 孙嬷嬷听见这话,淡淡看她一眼。 “宋姑娘如今也不算低调了。” 宋予白低头替顾承安理衣襟。 “奴婢只想低调领钱。” “顾府的钱,也不是谁都能领稳的。” “那奴婢争取让小少爷睡稳。” 两人话音都轻,屋里的丫鬟却没人敢插嘴。 傍晚时,顾忠送来正式腰牌和月例登记。 “宋姑娘,这是你的新牌。育婴房贴身照看。出入只限育婴房,茶房,净房,厨房领食,外院账房领钱。旁处不可乱走。” 宋予白接过木牌,翻看两遍。 “若我迷路到了旁处呢?” 顾忠看了她片刻。 “给人看牌,让人送你回育婴房。” “那若遇见不识字的?” 顾忠把目光移向春桃。 “春桃,往后宋姑娘出育婴房,你跟着。” 春桃指着自己。 “我?” 宋予白认真点头。 “你升官了,专管找我。” 春桃哭笑不得。 顾忠又拿出一只小钱袋。 “这是三日试用日钱,另有昨夜夜值钱。国公爷吩咐,今日一并给你。月钱从明日起按一两记,月底发。” 宋予白接钱袋的手比接腰牌稳得多。 “多谢顾管家。” 顾忠看着她把钱袋塞进怀里最里面,提醒。 “府里不会短你。” 宋予白说。 “奴婢知道。可钱在怀里,心里踏实。” 顾忠低声问。 “今晚要出府?” 宋予白抬头。 “若小少爷无事,奴婢想回柳叶巷一趟,给母亲送药钱。” 顾忠说。 “国公爷已吩咐,入夜前可给你半个时辰。让门房老张送你到巷口,再接回来。” 宋予白心里一松。 “老张认路吗?” 顾忠看她。 “他在顾府当了二十年门房。” “那就好。我不挑人,只挑认路的。” 春桃在旁边说。 “宋姑娘,你给你娘送银子,半个时辰够吗?” “不够也得够。小少爷夜里可能醒。” 顾承安正在玩她袖口,听见这句立刻抬头。 “不走。” 宋予白低头哄。 “我去给我娘买药。你睡一觉,我就回来。” 顾承安咿呀。 “不。” “回来给你带糖?” 春桃吓了一跳。 “小少爷不能吃糖。” 宋予白很快改口。 “给你带糖的故事。” 顾承安听不懂,但看她还在,勉强低头继续玩袖子。 入夜前,宋予白拿了钱袋出府。 老张提着灯笼在前头走,嘴里念叨。 “宋姑娘,你跟紧些。柳叶巷也不远,可你这方向感,三条街能走成十条。” 宋予白把钱袋按在怀里。 “张叔放心,我不认路,但我认灯笼。” “你今日可算在顾府站住了。” “站住是暂时。站久要靠本事。”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说话老成。” “穷人长得快。” 老张叹了一声,没再说。 济仁堂还亮着灯。 宋予白进去时,药柜后的小伙计看见她,问。 “姑娘抓药?” 宋予白取出崔氏给的帖子,又把自己钱袋里的铜钱和碎银倒出一小半。 “这是顾夫人让抓的三副补养药。另外劳烦大夫按旧方给我娘添两剂止咳平喘的药,钱我自己付。” 伙计看见顾府帖子,态度立刻客气。 “姑娘稍候。” 坐堂大夫出来问了柳氏症状,斟酌着改了两味药。 “你娘虚久,不可大补。这三副顾夫人的药温和,能用。你自己添的两剂,先吃着。若夜咳减了,再来。” 宋予白问。 “一共多少?” 伙计拨算盘。 “顾夫人的帖子记顾府账。姑娘自付这两剂,二百六十文。” 宋予白肉疼得很,仍数得清清楚楚。 “二百六十文,麻烦包紧些,路上别散。” 老张在旁边看她数钱,忍不住说。 “你这一两银子,转眼就去一半。” 宋予白把药包抱在怀里。 “钱挣来就是花在该花处。药钱花了不亏。” 从济仁堂出来,她又赶去柳叶巷。 陈家门口的灯很暗,陈老太太正坐在灶边择菜,见她回来,第一句便问。 “顾府把你赶出来了?” 宋予白把药放到桌上。 “没赶。正式留下了。” 第21章 亲戚借钱?行,按二分利算 陈老太太手里的菜叶掉回盆里,浑浊的眼珠在宋予白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怀里的药包上。 “真留下了?” 宋予白把药包往桌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钱袋,先倒出二十文推过去。 “顾府给了三日日钱和夜值钱。我买了两剂止咳平喘药,剩下这些给家里买米。” 陈老太太盯着那二十文,没伸手。 “顾府这么好进?你别是哄我。” “外祖母放心,顾府不好进,也不好待。只是小少爷离不得人,我暂时有用。” 灶膛里柴火啪地响了一声。 马氏从里屋帘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截针线。 “哟,顾府小少爷离不得你?你才去几日,倒说得跟国公府缺了你便不成似的。” 宋予白把药包分好,没抬头。 “舅母说得对。国公府缺谁都成。我只趁现在能挣钱,多挣几文。” 马氏撇了撇嘴。 “在国公府当丫鬟有什么出息?伺候人的活儿,说出去也不体面。你爹好歹是秀才,你如今倒去给人抱孩子。” 陈老太太皱眉。 “少说两句。她不去抱孩子,你给她娘买药?” 马氏被堵了一下,针尖在布上戳偏,扎到指腹,忙含进嘴里。 “我也没说不买。只是家里日子本来就紧,谁家能天天灌药汤子?” 宋予白把两剂药分开放,低声问。 “娘呢?” 陈老太太把菜盆端到一旁。 “屋里躺着。今日咳得少些,晌午喝了半碗粥。你进去吧,别说太久,她没力气。” 宋予白点头,抱起药往里间走。 柳氏住的屋子窄,窗纸补了三处,床边摆着旧木箱,箱上放着半碗凉茶。药味和潮气混在一起,宋予白刚进门,柳氏便睁开眼。 “予白?” 宋予白快步过去,把药放下,按住柳氏想撑起的肩。 “娘别起。您一动又咳。” 柳氏的手瘦得厉害,摸到女儿袖口,指尖在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上停住。 “你回来了?顾府有没有为难你?你这衣裳怎么还穿旧的?他们不给换吗?” 宋予白坐到床沿,把被角掖好。 “给饭,给住处,给月钱。衣裳还没到换季时候,穿旧的不费钱。” 柳氏眼圈红了。 “你一个姑娘家,去高门大户伺候人,娘心里难受。” “娘,难受不顶药钱。” 柳氏握着她的手,掌心发热。 “你爹若还在,哪舍得让你受这个。” 宋予白垂眼看着母亲腕上的青筋,嗓子有些发紧,却把钱袋往柳氏枕边塞。 “爹若还在,也得先算药钱。娘,这是我今日拿到的钱。顾夫人还给了药帖,三副补养药记顾府账,不用咱们出银子。” 柳氏愣了愣。 “顾夫人?” “国公夫人。她人很好,知道娘病着,让我去济仁堂抓药。” 柳氏抬手摸她脸颊。 “那你可要好好谢人家。别只顾着银子,礼数不能短。” 宋予白点头。 “我谢了。她让我照看好小少爷,说这便是回报。” 柳氏轻轻咳了两声,宋予白忙端水喂她。 “慢些。” 柳氏喝了两口,喘匀了才问。 “你照看的小少爷多大?” “十个月。牙疼,热疹,脚怕凉,脾气也大。” “这么小的孩子,最难伺候。” “是难。可他哭起来,旁人听着只是哭,我听着挺费脑子。” 柳氏没听明白。 “什么费脑子?” 宋予白把话绕过去。 “我得猜他哪里不舒服。猜错一次,孩子受罪,我也丢工钱。” 柳氏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咳。 “你这孩子,三句话离不开钱。” 宋予白给她顺背。 “钱不离开我,我也不离开钱。” 帘子外传来马氏的声音。 “予白啊,你在顾府见过国公爷没有?听说镇国公府赏钱多,你若得脸,往后也提携提携你表弟。他明年也该找个正经差事了。” 陈老太太在灶边斥她。 “人刚回来,你就惦记这个?” 马氏不服。 “我这不是一家人说一家话?她如今进了国公府,哪怕只认得个管事,也比咱们在外头乱碰强。” 宋予白替柳氏盖好被,隔着帘子开口。 “舅母,我在顾府只管育婴房,不管招人。再说表弟若去顾府,规矩重,错一回扣钱,错两回赶人,他未必受得住。” 马氏哼了一声。 “你倒会往外推。” 宋予白说。 “不是推,是怕他赔不起。顾府一只小碗都比咱家饭桌贵。”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陈老太太压着笑咳了咳。 “马氏,听见没有?你儿子摔不起小碗。” 柳氏轻声责备。 “予白,别顶嘴。” 宋予白低头。 “好,我不说碗了。” 柳氏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到鬓边。 “娘拖累你。” 宋予白拿帕子给她擦。 “娘别说这话。您活着,我挣钱才有处花。若只给自己花,我舍不得。” 柳氏眼泪更多。 “你在顾府要谨慎。高门里头人多事杂,别逞强。能躲便躲,能让便让。” “躲不了的再说。” “你这脾气,像你爹。” 宋予白手指停了停。 “爹也爱算钱?” 柳氏笑了笑。 “你爹不爱算钱。你爹爱讲理。明知讲理吃亏,也要讲。” 宋予白把空碗放到一旁。 “那我比爹强些。我讲理前先算账。” 柳氏看了她许久。 “予白,你是不是在顾府受委屈了?” 宋予白把药包拆开,数里面药材。 “受了点。饭少半勺,裙子被泼了水,窗户漏风,我都记着。” 柳氏急了。 “谁欺负你?你可别硬扛。” “已经算回来了。饭补足了,窗修了,泼水的人调走了。” 柳氏怔住。 “你怎么做到的?” 宋予白把药包扎好,手法利落。 “孩子哭,他们急。我说清楚孩子为何哭,他们便听。” 柳氏抚着胸口,缓了好久。 “那也得小心。你能让孩子不哭,别人未必高兴。” 宋予白抬头看向窗纸上的旧补痕。 “娘放心,我知道。顾府里,有人已经不高兴了。” 外头老张在院门口喊。 “宋姑娘,半个时辰快到了。再晚,顾府门禁不好说话。” 宋予白立刻起身。 柳氏拉住她。 “这就走?” “我夜里还要看小少爷。娘按时喝药,我得空再回来。” 柳氏把她的手捧在掌心,低头亲了亲她的指背。 “别亏着自己。” 宋予白笑了一下,抽回手时把钱袋压在枕下。 “娘替我守好钱。舅母若借,按二分利算。” 帘子外马氏立刻拔高话音。 “宋予白,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宋予白提起药渣篮,边走边回。 “亲戚归亲戚,利钱归利钱。舅母若不借,咱们还是好亲戚。” 陈老太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快走快走,少气你舅母。” 宋予白出了门,老张提着灯在巷口等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昏黄的灯,柳氏靠在枕上,隔着窗纸看不清神情,只能见到单薄影子。 老张催她。 “宋姑娘,再看就真晚了。” 宋予白把腰牌摸了摸。 “走吧。顾府的小祖宗怕是要醒了。” 老张领着她往巷外走,刚转过巷口,身后马氏压低的声音仍飘出来。 “娘,她枕下那钱袋,真不动?” 陈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谁敢动予白给她娘买命的钱,谁今晚别吃饭。” 宋予白脚步没停,手却在袖中把算盘珠拨了一下。 第22章 国公爷抱娃像点兵,被小姨手把手 宋予白赶回顾府时,天已擦黑。门房老张把她送到二门外,又把灯笼递给春桃。 “人交给你了。顾管家说过,别让她自个儿走,免得走到马厩去。” 春桃接过灯笼,笑着看宋予白。 “宋姑娘,你真能走到马厩?” 宋予白摸了摸腰牌。 “只要路够绕,我还能走到厨房后头。” 春桃把灯笼往前一举。 “那你跟紧。小少爷今日闹了两回,刘奶娘哄了许久,方奶娘也抱过,都不成。” 宋予白加快脚步。 “哭多久?” “头一回半盏茶,第二回久些。国公爷来过一次,抱着也没哄住。” “有没有吐奶?” “没有。” “尿布呢?” “换过。脚也摸了,不凉。牙纱布备着,也不肯咬。” 宋予白听完,脚下更急。 “那多半是人不在,他心里不安。” 春桃提着灯追上去。 “你这话若叫孙嬷嬷听见,又要说你把小少爷养得认人。” 宋予白说。 “孩子认人本来不是坏事。坏的是大人把认人当坏事。” 育婴房灯火未歇,刘奶娘抱着顾承安在屋里走。顾承安没有放声哭,只把脸埋在刘奶娘肩侧,时不时抽噎。 方奶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温纱布。 “宋姑娘回来了。” 刘奶娘像得了救,忙把顾承安转过来。 “小少爷,你看谁回来了?” 顾承安抬眼看见宋予白,小嘴一扁,委屈地伸出手。 “走久了。” 宋予白洗手,捂热手指,才把他接过。 “是久了。可我不是回来了吗?” 顾承安抓住她衣襟,脑袋贴到她肩上。 “不走。” “不走,今晚我值夜。你若再哭,我就给你记账,哭一声收你一文。” 春桃凑过来。 “小少爷听得懂吗?” 宋予白拍着孩子背。 “听不懂也好,省得他欠账不还。” 顾承安抽了两下,慢慢安静。刘奶娘长出口气。 “宋姑娘,你一回来就好。方才国公爷抱着,小少爷也不笑,也不哭,就绷着脸。” 方奶娘小声说。 “小少爷生得好看,可不笑时真像国公爷。” 春桃看了看门外,忙扯她袖子。 “你小声些。” 宋予白低头看顾承安。 “像谁都行,别像我,穷。” 顾承安咿呀。 “小姨穷。” 宋予白按住他的小手。 “这句不用学。” 帘外传来脚步声。顾忠先入内,随后顾铮跨进门。屋里人立刻行礼。 顾铮看向宋予白怀里的孩子。 “回来了?” 宋予白侧身低头。 “回国公爷,回来了。小少爷方才哭,是想睡又不安心。如今安稳些了。” 顾铮走近两步,低头看顾承安。 顾承安靠在宋予白身上,眼皮半垂,嘴巴还带着哭后的红。 顾铮伸手。 “给我。” 宋予白迟疑了一下。 “小少爷刚稳住。” 顾铮看她。 “我抱一会儿。” 宋予白只得把孩子递过去,嘴里提醒。 “托住后颈,手臂别压他背。小少爷牙疼,别让他脸贴硬甲。” 顾铮今日穿的是常服,袖口仍硬挺。他接过顾承安时动作很慎重,可手掌大,手臂又收得紧,顾承安被夹得不舒服,脸上那点放松收了回去。 脑中传来奶声抱怨。 “挤。” 宋予白看着顾铮的手,没立刻开口。 顾铮盯着儿子。 “他为何不笑?” 屋里没人敢接。 春桃低头看灯影。 刘奶娘看方奶娘。 方奶娘看地。 宋予白开口。 “小少爷白日哭过,累了。” 顾铮抬眼。 “方才你进来,他笑了吗?” 春桃嘴快。 “笑了,嘴角都开了。” 说完她便后悔,忙把头低下。 顾铮没有责怪她,只看宋予白。 “我抱着,他不哭,也不笑。” 宋予白斟酌片刻。 “小孩子亲近谁,未必只看身份。抱得舒服,闻着熟,听着顺,便愿意笑。” 顾铮手臂动了动,顾承安眉头皱起,往外扭了一下。 “爹,挤。” 宋予白伸手托住孩子背侧。 “国公爷,您这里收得太紧,小少爷后背伸不开。” 顾铮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前没人说。” 宋予白说。 “从前小少爷只哭,旁人顾着哄哭声,未必顾得上他背舒不舒服。” 顾铮沉默片刻,把顾承安交还给宋予白。 孩子一回宋予白怀里,先把小脸贴过去,嘴边露出一点笑。 顾铮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腹压着袖口缝线。 “再试。” 宋予白抬头。 “国公爷要试什么?” “我抱着他,你走过来。” 春桃偷偷看了宋予白一眼。 宋予白只好把顾承安递回去。 “那奴婢先退到门边。” 顾铮点头。 他抱住顾承安,按着宋予白刚才说的托后颈,却又不敢放松太多。顾承安小脸绷着,既不哭,也不动。 宋予白退到门边,顾承安视线追着她走。 “小姨?” 宋予白站住。 “我在。” 顾铮低头看儿子。 “他能听懂?” 宋予白摇头。 “听声音。” 顾铮看向门边。 “过来。” 宋予白走近两步。 顾承安的脸有了变化,嘴巴先动了动,随后露出软软的笑,手也朝她伸。 “小姨,抱。” 屋里几人全看见了。 顾铮抱着儿子,背脊挺直,手却没有再收紧。 他问。 “他为何对我不这样?” 宋予白走到近前,先看孩子被抱得稳不稳,再看顾铮的袖口有没有硌到孩子脸。 “国公爷想听实话?” 顾铮看她。 “说。” “您抱他时太像点兵。小少爷不是军册,不能夹着。” 顾忠低头咳了一声。 春桃把灯笼放到桌边,肩膀抖了两下。 顾铮看向怀里的顾承安。 孩子正盯着宋予白,笑得更开。 顾铮沉默了好一会儿。 “教我。” 宋予白愣住。 “教您抱孩子?” 顾铮的手掌托着顾承安,掌背青筋分明。 “嗯。” 宋予白看了一眼周围。 刘奶娘和方奶娘立刻低下头。春桃把灯芯拨亮,又赶紧退开。 宋予白抿了抿唇。 “那国公爷先坐。站着学抱孩子,累的是小少爷。” 顾铮抱着顾承安坐到矮榻边。 顾承安看着宋予白,咿呀两声。 “小姨,爹笨。” 宋予白弯腰替他理衣襟。 “闭嘴,你爹给钱。” 顾铮抬头。 “他说什么?” 宋予白神色端正。 “小少爷说,国公爷辛苦。” 顾忠把脸转向窗外。 就在这时,门外小丫鬟探头进来。 “顾管家,孙嬷嬷请您过去,说针线房的账册有一处对不上。” 顾忠看向顾铮。 顾铮没有起身。 “让她等。” 小丫鬟应声退下。 宋予白垂眸看了一眼顾承安的小袜,袜口针脚齐整,可针线房账册几个字在耳边绕了一圈。 第23章 贴身教抱娃后,宋予白申请加钱 顾铮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顾承安,整个人比审军务时还端正。 宋予白站在他面前,隔着半步,不敢靠太近,又不能离太远。 “国公爷,先把左臂往里收一点,不是夹,是托。小少爷后背要有地方靠。” 顾铮依言动了动。 顾承安小脸皱起来。 “硬。” 宋予白伸手,在顾铮臂弯和孩子背之间塞了软巾。 “常服袖口硬,垫一层就好。” 顾铮低头看软巾。 “从前奶娘怎么不说?” 刘奶娘忙跪下。 “国公爷恕罪,奴婢们想着您难得抱小少爷,不敢多嘴。” 顾铮看她一眼。 “不敢多嘴,安哥儿就舒服了?” 刘奶娘额头贴地。 “奴婢知错。” 宋予白开口。 “国公爷,刘奶娘这几日照看尽心。她不是不知,只是府里规矩重,奴婢们说错一句,罚得也重。” 顾铮看向她。 “你倒替她求情。” 宋予白说。 “奴婢不是求情,是怕日后人人只求少错,不求孩子舒服。” 顾铮的手停了片刻,随后开口。 “起来。往后育婴房里,关乎安哥儿冷暖饮食,有话便说。说错按错处罚,不说也罚。” 刘奶娘赶紧磕头。 “奴婢记住了。” 方奶娘也跟着应。 “奴婢也记住了。” 宋予白看向顾承安。 “小少爷,听见没有?你爹改规矩了,你给个面子。” 顾承安咬着纱布,眼睛盯着顾铮的衣襟。 顾铮问。 “现在呢?” 宋予白观察孩子肩背。 “右手别压他胳膊。他这会儿想抓东西,您压着,他会烦。” 顾铮松开一点。 顾承安果然伸出小手,抓住顾铮胸前的衣带。 他扯了扯。 “能动。” 宋予白点头。 “好了些。” 顾铮低头看儿子。 “安哥儿。” 顾承安听到父亲叫他,抬头看了一眼。大约是背不挤了,袖口也不硌脸,他没有躲开。顾铮试着把手掌放低,托住他的臀背。 宋予白低声提醒。 “对,就是这样。孩子不是木头,不能只固定住,要让他能贴着人。” 顾铮照做。 顾承安的小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 屋里灯火摇动,春桃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铮看着儿子靠近,喉结动了动。 “他不躲了。” 宋予白说。 “小少爷不讨厌国公爷,他只是不舒服。” 顾铮的手掌把孩子托稳,手背上的旧疤在灯下格外清楚。 “我以为孩子都这样抱。” “许多大人都这样想。抱稳便够了。可孩子不只要稳,也要舒服。” 顾铮看她。 “你从哪里学的?” 宋予白脑中掠过前世私塾门口那些哭闹的孩子,又掠过这几日顾承安的咿呀声。 她低头替顾承安擦了擦嘴角。 “看多了,想多了。小孩子不会说话,大人若不多看,他就只能哭。” 顾铮把目光收回到顾承安脸上。 “安哥儿。” 顾承安看父亲这回没有夹他,脑袋靠着那块软巾,嘴角慢慢翘起。 笑容很浅,却是给顾铮的。 顾铮的手停在孩子背上,半晌没动。 顾忠站在旁边,头低得更深。 春桃拿帕子捂住嘴。 刘奶娘眼眶发红,怕被看见,转身去整理小被。 宋予白也没说话。 顾承安笑完,伸手拍了拍顾铮的衣带。 “爹。” 宋予白脑中听见这一声,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捏了一下。 顾铮低声问。 “他说什么?” 宋予白看着顾承安。 “小少爷叫了一声。” 顾铮低头凑近。 “叫我?” 宋予白说。 “嗯。” 顾铮抱着顾承安,半张脸落在灯影里。那双惯拿刀的手,在孩子背上轻拍了一下,拍得过轻,顾承安没什么反应。 宋予白忍不住提醒。 “再轻些也不是不行,就是小少爷未必知道您在哄。” 顾铮看她。 “那该如何?” 宋予白抬手示范,却停在半空。 “奴婢僭越。” 顾铮开口。 “教。” 宋予白只好用两根手指在自己掌心点了点。 “不是拍衣甲,是哄孩子。节奏要慢,别像擂鼓。” 顾铮照着轻拍。 顾承安眯起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 “还行。” 宋予白把这句咽回去。 顾铮问。 “他又说了?” 宋予白一本正经。 “小少爷说,国公爷学得快。” 顾铮看着儿子软下来的小脸,嘴角动了动,又很快压住。 “胡说。” 宋予白低头。 “奴婢不敢。” 顾忠在旁边忍了许久,开口提醒。 “国公爷,孙嬷嬷还在针线房等回话。那两双袜子来源未清,账册也有缺页。” 顾铮眉间压出沉色。 “缺页?” 顾忠点头。 “管衣物的胡嬷嬷说,前月小少爷贴身衣物领用册少了半页。孙嬷嬷说旧册潮了,字迹不清,才撕下重抄。” 宋予白听见胡嬷嬷三个字,抬眼看了顾忠。 顾铮看她。 “你想说什么?” 宋予白很快低头。 “奴婢不管账册。” 顾铮说。 “你先前在老夫人处说,账乱,错就藏得住。” 宋予白沉默片刻。 “若只是重抄,不该只缺半页。若半页上恰有那两双袜子的来处,便巧了些。” 顾忠记下。 “奴才去查重抄笔迹。” 顾铮抱着顾承安起身,动作仍有些生硬,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顾承安没有哭。 宋予白看见,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顾铮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每日来抱他一刻钟。” 屋里人都怔了一下。 宋予白最先反应过来。 “国公爷若来,请先换软些的衣裳。小少爷脸嫩。” 顾铮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让针线房改。” 顾忠忙应。 “奴才明日吩咐。” 宋予白补了一句。 “还有手要捂热。” 顾铮看她。 “你要求倒多。” 宋予白低头。 “奴婢领了照看小少爷的钱,只能多嘴。” 顾铮抱着顾承安往外走,走到帘边时,顾承安回头找宋予白。 “小姨。” 宋予白挥了挥手。 “跟你爹待一刻钟,回来给你换纱布。” 顾承安想了想,没哭。 顾铮看见儿子这点反应,脚步慢了些。 门外夜风送来松柏气。宋予白站在原地,听见顾忠低声吩咐人去取软披风。 春桃凑到她身边。 “宋姑娘,国公爷方才是不是高兴了?” 宋予白揉了揉酸胳膊。 “看不出来。” 刘奶娘小声说。 “我在府里这些年,头一回见国公爷抱小少爷这么久。” 宋予白把顾承安咬过的纱布放进温水里。 “那以后你们轻松些。孩子有爹抱,少折腾奶娘。” 方奶娘压低话音。 “可孙嬷嬷那边,怕不会高兴。胡嬷嬷今儿从书房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宋予白把纱布拧干。 “她高不高兴,不归我管。只要小少爷高兴,月钱便稳。” 话音刚落,外头小丫鬟匆匆进来。 “宋姑娘,顾管家让人传话,明日老夫人要亲自看国公爷抱小少爷。” 春桃瞪大眼。 “这也要看?” 宋予白看着那盆温水,脑子里先算的却是另一桩。 “若老夫人也要学抱孩子,能不能另算教习钱?” 第24章 贴身教抱娃,国公爷眼红了 次日清晨,荣安堂来人传话,顾老夫人要在育婴房看顾铮抱孙子。 春桃听完,端着水盆的手晃了晃。 “宋姑娘,老夫人也来?那咱们屋里是不是得再熏香?” 宋予白正在查顾承安的小衣,听见熏香两个字,立刻抬头。 “不熏。谁要熏,先把香钱和看诊钱一并放我这儿。” 刘奶娘忍笑。 “老夫人跟前也敢这么说?” “老夫人若问,我就说小少爷鼻子不认门第。谁熏他都堵。” 方奶娘把刚洗过的手伸到热巾上捂着。 “宋姑娘,国公爷抱孩子,咱们要避出去吗?” 宋予白看了一眼软榻。 “不避。国公爷初学,旁边得有人接着。万一小少爷扭身,总不能让老夫人接。” 春桃低声说。 “你可真敢安排。” “安排错了扣我钱,安排对了保小少爷。” 顾承安坐在软垫上,嘴里咬着温纱布,听得咿呀。 “小姨要钱。” 宋予白替他系好衣带。 “对,小姨要钱,你要少哭。咱俩分工清楚。” 不多时,顾老夫人到了。秦妈妈扶着她进门,后头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软垫和小披风。 顾老夫人先看顾承安。 “安哥儿今日气色好些。” 宋予白行礼。 “回老夫人,昨夜睡得安稳,吃奶也多了半盏。” 顾老夫人坐下,目光落在屋中。 “今日屋里没香?” 宋予白低头。 “小少爷前几日鼻塞,香先撤了。若老夫人觉得屋里味淡,奴婢让人煮些橘皮水,放远些。” 顾老夫人看她。 “倒会折中。” 秦妈妈开口。 “橘皮水也别太近。老夫人近来咳嗽,重味也受不得。” 宋予白立刻记住。 “奴婢记下了。以后荣安堂来人,茶房不送浓香茶。” 秦妈妈看她一眼,没多说。 顾铮来得很准。今日他换了软布常服,袖口也改过,腰间没佩刀。进门时,春桃看得发呆,忙低头。 顾老夫人哼了一声。 “你倒听劝,衣裳都换了。” 顾铮行礼。 “安哥儿脸嫩。” 顾老夫人看向宋予白。 “这也是你说的?” 宋予白答得很快。 “是小少爷脸说的。奴婢只是传话。” 顾老夫人拨了拨佛珠。 “贫嘴。” 顾铮洗手,捂热手掌,又按宋予白昨日教的坐到榻边。 顾老夫人看着儿子那双手,眉头皱起。 “你手放那儿做什么?后脑要托住。” 宋予白站在一旁,刚要开口,顾老夫人已经训完。 顾铮把手往上挪。 顾承安不舒服,哼了一声。 “压。” 宋予白轻声提醒。 “国公爷,托不是按。手掌垫着,别扣住。” 顾铮改了改。 顾老夫人看得着急。 “你小时候乳母抱你,也没这么费劲。” 顾铮低声回。 “母亲那时也没教我。” 顾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 屋里静了片刻。 秦妈妈垂下眼,春桃更是不敢动。 顾老夫人看着顾铮,半晌才开口。 “那时候你父亲在边关,你祖父病着,府里一堆事,我哪有心思日日抱你。” 顾铮抱着顾承安,手臂不敢乱动。 “儿子没有怨母亲。” 顾老夫人别开脸。 “谁说你怨了。” 宋予白看着这一对母子,一个威严半生,一个笨拙到连亲近都像在请令。她眼睫低下,想起宋文清教她握笔时,手掌也是这样小心。可那已是许久前的事。 顾承安忽然伸手,抓住顾铮的衣襟。 “爹。” 顾铮低头。 “嗯。” 顾老夫人听不懂婴语,只看见孙子不哭,还往父亲怀里靠了靠,脸色松了些。 “他认你了?” 宋予白说。 “小少爷抱得舒服,便认。” 顾老夫人看向她。 “那我抱得舒服吗?” 宋予白认真看了顾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手有些凉。先捂热,再抱会更好。” 秦妈妈忙拿热巾。 顾老夫人瞪宋予白。 “你倒连我也管上了。” 宋予白低头。 “奴婢管的是小少爷的脸。” 顾老夫人接过热巾,嘴里嫌她,手却认真捂了起来。 顾铮这边抱得久了,肩背明显绷紧。宋予白看出来,低声开口。 “国公爷,您不用像端军印。小少爷贴着您,您手稳便够了。” 顾铮看她。 “我怕摔。” 顾老夫人说。 “你小时候在马背上都不怕摔,如今抱个孩子倒怕了。” 顾铮没回,只看着怀里的儿子。 顾承安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比昨日长。 顾铮的手指在孩子背上停了停,随后轻轻拍了两下。 “嗯。” 顾老夫人看着儿子。 “你就嗯?” 顾铮又拍了拍顾承安。 “好。” 春桃低头憋笑憋得辛苦。 宋予白也忍了忍,没忍住提醒。 “小少爷还听不懂好不好,国公爷可以多说几句。” 顾铮皱眉。 “说什么?” 宋予白想了想。 “说今日天气好,说你吃奶多,说你少哭,爹很高兴。都成。” 顾铮低头看顾承安。 “今日天气好。” 顾承安咬着纱布,眨了眨眼。 “没听懂。” 宋予白替他翻得十分体面。 “小少爷听着呢。” 顾铮继续。 “你吃奶多。” 顾老夫人用帕子压了压嘴角。 顾铮停下,看向宋予白。 “还说?” 宋予白点头。 “说完第三句。” 顾铮看着儿子。 “你少哭,我高兴。” 顾承安抓着他的衣襟,又笑了。 顾铮看着那笑,眼眶边缘泛红。他很快低头,用给孩子理小被的动作遮住。 顾老夫人看见了,佛珠在掌心转了两颗,终究没揭穿。 宋予白也没出声。 她只是想起前世,自己死在放榜墙下时,身边没有父亲。若宋文清还在,或许也会这样笨拙地问她,今日冷不冷,饿不饿,书读得累不累。 顾承安忽然朝她伸手。 “小姨。” 宋予白接过孩子时,手臂酸意上来,却抱得很稳。 顾老夫人看她。 “你眼圈怎么红了?” 宋予白低头。 “回老夫人,奴婢想到夜值钱还没到月底。” 顾老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好气地说。 “秦妈妈,记着。月底别短她。” 秦妈妈应下。 “老奴记着。” 顾铮起身,看向宋予白。 “今日一刻钟,明日再来。” 宋予白说。 “国公爷明日可多半刻。小少爷若不哭,再加。” 顾老夫人哼了一声。 “抱自己儿子,还要你准?” 宋予白垂头。 “奴婢不准国公爷,奴婢看小少爷准不准。” 顾老夫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看向顾承安。 “这丫头嘴利,偏你喜欢。” 顾承安窝在宋予白怀里,咧嘴笑。 “小姨好。” 宋予白轻轻拍他。 “有眼光。” 顾铮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 他走后,顾老夫人也起身。临出门前,她忽然问。 “你母亲病如何?” 宋予白一怔,随即回。 “吃了顾夫人的药,今日精神好些。” 顾老夫人点头。 “好好当差。顾府不亏待有用的人。” 宋予白行礼。 “奴婢记下。” 顾老夫人走后,春桃立刻凑来。 “宋姑娘,老夫人这是关心你吧?” 宋予白把顾承安放回软垫。 “不是关心我,是怕我娘病重影响我当差。” 刘奶娘笑着说。 “你就不能想好些?” 宋予白拿起小算盘,拨了两下。 “想好些容易多花钱。” 话音才落,顾忠进门,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宋姑娘,针线房缺页的事有眉目了。那半页上记着两双祥云袜,是经孙嬷嬷手送进育婴房的。” 屋里几人齐齐看向他。 顾忠又压低话音。 “不过孙嬷嬷说,那是外头针线娘子孝敬她的,并无恶意。老夫人让暂不声张,继续查。” 宋予白看向顾承安脚上的新袜。 “那旧袜呢?” 顾忠把纸收进袖中。 “在孙嬷嬷手里。” 第25章 退约信暗藏杀机,打听她家穷怕被 孙嬷嬷的院子在顾府西侧,离育婴房不远,却隔着一道夹墙。她在府里多年,有单独小屋,门前还种了两盆兰草。 清晨,心腹李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两封信。 “孙姐姐,外头送来的。一个是永昌伯府,一个是礼部许家。” 孙嬷嬷正坐在窗边喝茶,银簪压在鬓间,衣领收得整齐。 “这么早送信,怕是催人。” 李嬷嬷把信放到桌上。 “我瞧送信的人脸色不大好。” 孙嬷嬷拆开第一封,目光扫过,茶盏停在唇边。 李嬷嬷小声问。 “怎么了?” 孙嬷嬷没答,又拆第二封。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绕在桌边。可她手里的茶盏倾了一点,茶水顺着杯沿溅到袖口,湿了浅褐一片。 李嬷嬷忙拿帕子。 “孙姐姐,烫着没有?” 孙嬷嬷把茶盏放下,指腹在信纸边缘压了压。 “永昌伯府不用我推荐的奶娘了。许家也退了约,说家中另寻了懂小儿冷热的人。” 李嬷嬷脸色一变。 “他们哪来的懂小儿冷热的人?前几日还求咱们挑稳妥的嬷嬷。” 孙嬷嬷把两封信摊开。 “听说顾府小少爷哭了三日,被一个宋姓丫头安抚住了。如今外头传得快,说小孩子身边不能只讲老规矩,还要看孩子舒服不舒服。” 李嬷嬷咬牙。 “又是那个宋予白。她才来几天,就坏咱们两家生意。” 孙嬷嬷没有接话。 她坐了足足半盏茶工夫,袖口茶渍渐渐变暗。窗外丫鬟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她手指摸上银簪,指腹顺着簪头的花纹慢慢摩挲。 “看来得认真对付这个丫头了。” 李嬷嬷靠近半步。 “孙姐姐打算怎么做?要不要把她在顾府贪钱的事传出去?她张口闭口月钱,谁听了都嫌俗。” 孙嬷嬷抬眼看她。 “俗不怕。世家用人,俗人反倒好拿捏。她若只贪钱,顾铮不会留她,老夫人也不会给她脸。” 李嬷嬷急了。 “那怎么办?由着她把各府都抢走?” 孙嬷嬷把信叠好,压在茶盏底下。 “抢不走。她现在只有顾府一个小少爷。顾府信她,是因安哥儿好了。旁人没亲眼见,心里还有疑。” “可永昌伯府和许家已经退了。” “退便退。退约信留着,来日让他们自己回来求。” 李嬷嬷没听明白。 孙嬷嬷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个小匣。匣中放着各府奶娘名册,还有几张太医院旧方。 “她会看孩子冷热,能看几家?一个小丫头,没师承,没名分,靠几句巧话得脸。若有一日孩子因她出了事,今日捧她的人,明日便会踩她。” 李嬷嬷压低话音。 “孙姐姐是说……” 孙嬷嬷合上匣子。 “我什么也没说。你去打听,宋予白家中何处,母亲病得如何,外祖家有哪些人。穷人最怕两样,一怕药断,二怕名坏。” 李嬷嬷点头。 “我这就去。” “慢着。” 孙嬷嬷把那两封信递给她。 “别让顾府的人知道退约。尤其别让宋予白知道。” 李嬷嬷接过信。 “明白。” 孙嬷嬷又说。 “还有,周太医今日还在府里?” “在。听说国公爷请他看小少爷牙龈。” 孙嬷嬷整理袖口,茶渍被她用帕子压住。 “备车,我去前院问安。” 李嬷嬷犹豫。 “周太医昨日在书房说宋姑娘五条都中,怕未必肯帮咱们。” 孙嬷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重新扶正银簪。 “他肯不肯帮我不打紧。他只要不喜欢一个没学过医的丫头压到太医院头上,便够了。” 另一边,育婴房里,宋予白正给顾承安换牙纱布。 春桃从外头回来,神色古怪。 “宋姑娘,我方才去茶房,听见两个婆子说,外头有人打听你。” 宋予白手没停。 “打听我什么?月钱?” “不是。问你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娘病得重不重。” 刘奶娘立刻看过来。 “谁打听的?” 春桃摇头。 “茶房婆子说,是外头采买媳妇听来的。绕了好几层,不知源头。” 宋予白把纱布递给顾承安。 “知道了。” 春桃急得往前一步。 “你怎么一点不急?人都打听到你家去了。” 宋予白看着顾承安咬住纱布,才开口。 “急也得先让小少爷咬舒服。人家打听我,说明我有用。有用的人才有人费力。” 刘奶娘皱眉。 “可这事不小。要不要报顾管家?” 宋予白想了想。 “报。只说有人打听我家,不添油,不猜人。” 春桃点头。 “我去。” “等等。” 宋予白叫住她,把腰牌递过去。 “拿着牌去。免得你被人拦。再请顾管家若方便,派人去柳叶巷看一眼,别说是保护,只说顾府查药账,免得我娘害怕。” 春桃接过腰牌。 “你心倒细。” 宋予白看向顾承安。 “小少爷教的。他不会说话,只能靠我多想一步。” 顾承安咿呀。 “小姨聪明。” 宋予白给他擦嘴。 “这句可以多说,虽然没人听懂。” 春桃走后不久,顾铮来了。今日他仍换了软衣,进门先洗手捂热,动作比前两日熟了些。 宋予白行礼。 “国公爷。” 顾铮看她。 “听说有人打听你家?” 宋予白答。 “春桃刚去报顾管家。” “顾忠已来回过。我让老张带两个人去柳叶巷,不惊动你母亲。” 宋予白愣了一下,随即低头。 “多谢国公爷。” 顾铮坐到榻边,伸手接顾承安。 “你在顾府当差,家里若因此受扰,顾府该管。” 宋予白把顾承安递过去,轻声提醒。 “左臂放松些。” 顾铮照做。 顾承安今日没有嫌弃,抓住他的衣襟晃了晃。 顾铮低头。 “安哥儿。” 顾承安看他一眼,又去看宋予白。 宋予白说。 “国公爷今日抱得比昨日好。” 顾铮问。 “他笑了吗?” 宋予白看着顾承安一本正经的小脸。 “还没。小少爷今日端着。” 顾铮抬眼。 “像我?” 宋予白低头。 “奴婢不敢说。” 顾铮看着她。 “你不敢的事不多。” 宋予白把温纱布放进小碗。 “奴婢敢的事,都有工钱兜底。” 顾铮抱着顾承安,沉声开口。 “孙嬷嬷今日去了前院见周太医。” 宋予白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拧纱布。 “周太医是小儿科圣手,孙嬷嬷去问安也合规矩。” 顾铮看她。 “你觉得合规矩?” “合规矩不等于没盘算。” 顾铮盯着她半晌。 “你知道她会对付你?” 宋予白抬眼,神情很认真。 “国公爷,奴婢挡了她的路。她若不对付我,才奇怪。” 顾铮的手掌托着顾承安,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便按宋予白教的轻拍两下。 “怕吗?” 宋予白想了想。 “怕扣钱,怕丢差事,怕娘断药。至于孙嬷嬷,怕也没用。” 顾铮看向她腰间的小算盘。 “你倒算得清楚。” 宋予白垂头。 “算不清就活不到今日。” 门外顾忠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未拆的信。 “国公爷,永昌伯府的人来了,说想请孙嬷嬷再荐一名奶娘。可门房那边听见他们私下议论,说原先已经退约,今日又改了主意。” 顾铮皱眉。 “为何改?” 顾忠看了宋予白一眼。 “他们说,顾府那个宋姑娘未必干净。有人传,她家中欠药钱,最易被银子买通。” 第26章 欠钱被污蔑?她查账打脸,国公爷 顾忠那句话落下,育婴房里静了半刻。 春桃手里还攥着宋予白的腰牌,听见有人传她家欠药钱,脸先红了。 “这话也太难听了。谁家有病人不抓药?抓药便成了把柄?” 刘奶娘抱着换下来的小被,低声接了一句。 “外头人嘴碎,传来传去,最后连宋姑娘昨日吃了几碗饭都能编出花来。” 宋予白把温纱布从小碗里取出,拧干,递到顾承安嘴边。 “几碗饭不用编,我昨日吃了两碗半。顾府饭不花我钱,我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春桃急得跺脚。 “宋姑娘,这时候你还算饭?” 宋予白看向顾铮,低头行礼。 “国公爷,奴婢家中确欠过药钱。济仁堂账上有,柳叶巷邻里也知道。有人拿这个说奴婢易被买通,奴婢无法让自己没穷过。” 顾铮抱着顾承安,孩子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正咬纱布咬得认真。 “你想怎么回?” 宋予白抬起眼。 “回不如查。若有人说奴婢欠药钱,便请顾管家把济仁堂账册调来,看欠了多少,何时还了,谁替还的。若有人说奴婢被买通,也请他说出买通的人,银子从何来,交到谁手中。” 顾忠在旁点头。 “奴才这就去办。” 顾铮看向他。 “再去门房问永昌伯府来人,谁同他们说的这话。问清楚,不许打草。” 顾忠躬身退下。 顾承安抬头看宋予白,咿呀了一声。 “饿了。” 宋予白立刻转身。 “方奶娘,先洗手,换干净帕子,今日别用那件桂花熏过的外衫。” 方奶娘愣了愣。 “宋姑娘闻出来了?” “不是我闻出来,是小少爷嫌冲。” 顾铮低头看儿子。 “他嫌?” 宋予白神色端正。 “小少爷鼻子灵。前几日安神香撤了,如今闻不得重味。” 方奶娘忙应。 “我这就去换。今早厨房做蒜苗,我只吃了两口,也怕有味。” 顾承安小嘴一瘪。 “蒜,好冲。” 宋予白抬手按了按眉心。 “刘奶娘,今日你先喂。方奶娘漱口换衣,再来接手。” 刘奶娘忙去净手。 春桃看看顾承安,又看看宋予白。 “宋姑娘,你怎么连方奶娘吃了蒜都知道?” 宋予白把小碗放回案上。 “屋里几个人,只有方奶娘靠近时小少爷躲得最厉害。若不是衣裳,就是口气。早上厨房又做了蒜苗,不难猜。” 顾铮听着,手掌在顾承安背上轻拍。 “你每日都这样猜?” “猜错了,小少爷哭,奴婢扣钱。猜对了,小少爷睡,奴婢月钱稳。” 顾承安听见钱字,拍了拍顾铮衣襟。 “小姨要钱。” 顾铮看着宋予白。 “他说什么?” 宋予白低头替孩子理袖口。 “小少爷说,国公爷抱得稳。” 春桃把脸偏到帘边,肩膀抖得厉害。 顾铮没有追问,只把孩子递给刘奶娘。 “喂完记册。今日起,安哥儿每日几时吃奶,几时睡,几时哭,哭因何起,谁在旁边,都记。” 宋予白马上接话。 “国公爷,若要记这些,得添一本册子。普通纸三文一沓,顾府库房若有旧账背面空白,也能省。” 顾铮看她。 “顾府还不至于省这三文。” 宋予白认真回。 “顾府不省,奴婢看着心疼。” 顾铮的指尖在袖口停了停。 “由你。” 春桃小声嘀咕。 “国公爷也由她省钱了。” 顾铮看过去,春桃忙低头。 “奴婢去取旧纸。” 一日下来,育婴房比往常忙了许多。 宋予白把旧纸裁成小册,封面写了安哥儿饮食起居四字。刘奶娘识字少,只会画圈。春桃负责写,方奶娘负责看时辰。 午后顾承安困了,却翻来翻去不肯睡。 春桃抱着他走了两圈。 “小少爷,睡吧。宋姑娘说你再不睡,下午又要闹。” 顾承安把脸埋进小被。 “热,背热。” 宋予白从针线筐里抬头。 “春桃,把他背后那块厚垫撤了。今日天暖,不用垫两层。” 春桃照做,顾承安很快安静。 刘奶娘看得发怔。 “宋姑娘,你连他背热都能猜?” “不是猜。你抱他时,他总往外拱,脖子后头也有汗。” 方奶娘换过衣裳进来,轻手轻脚看了一眼。 “真睡了?” 春桃压低嗓音。 “睡了。宋姑娘比安神香管用。” 宋予白把针线筐推远。 “别夸我,夸多了孙嬷嬷那边又要多打听我几口饭。” 傍晚,顾铮巡营回来,果然又来了育婴房。 春桃在门口行礼。 “国公爷今日也顺路?” 顾铮脚步停了停。 “嗯。” 宋予白正给顾承安换尿布,闻言头也没抬。 “国公爷从外院到育婴房,要绕半个府,顺得很远。” 顾铮进屋洗手。 “你话多。” “奴婢实话多。” 顾承安醒着,见顾铮进来,伸出两只小手。 “爹抱。” 宋予白把尿布折好,抬头看顾铮。 “小少爷今日想您抱。” 顾铮的手在热巾里擦了两遍,才接过孩子。 顾承安靠过去,咿呀几声。 “不要蒜。” 顾铮问。 “他说什么?” 宋予白看了一圈屋里人。 “小少爷说,今日育婴房无蒜味,甚好。” 顾铮抱着儿子,看向方奶娘。 方奶娘耳根红了,忙福身。 “奴婢明日不吃蒜苗。” 顾铮低头看顾承安。孩子白日睡足,夜里吃奶顺,脸蛋有了红润。屋外风过竹影,屋内烛火安稳,连往日最怕的哭声也少了。 顾忠在帘外回话。 “国公爷,柳叶巷那边无事。老张说,宋姑娘的母亲已喝过药。另,永昌伯府来人松了口,说那话是从孙嬷嬷院里一个跑腿婆子处听来的。” 顾铮看向宋予白。 “你听见了?” 宋予白把算盘收进袖里。 “听见了。” “你不问我如何处置?” “国公爷处置府里人,奴婢问多了不合规矩。奴婢只问一件。” “说。” “若查实是孙嬷嬷院里传的,能不能把查问时用的纸也给奴婢?背面还能记小少爷吃奶。” 顾忠差点咳出声。 顾铮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 “给她。” 顾承安在父亲怀里笑出声。 宋予白听着那笑,手指拨了一下算盘珠。 这笑声,比一两月钱还稳当。 第27章 小姨为两文钱当场翻脸 到了休沐日,宋予白天未亮便把育婴房的事交代了一遍。 春桃捧着起居册,听得头都大了。 “宋姑娘,你不过出去半日,怎么交代得像要出远门?” 宋予白把小竹算盘往腰间一别。 “小少爷辰时吃奶,巳时要睡,若他咬纱布咬到一半吐出来,便看牙龈红不红。若他哭着往窗边指,先摸脚,再看屋里闷不闷。若方奶娘今日又吃重味,你替我扣她半盏茶。” 方奶娘忙举手。 “我今日清粥小菜,连葱花都没沾。” 刘奶娘笑着把顾承安抱来。 “小少爷,宋姑娘要出门,你可别闹。” 顾承安小脸一垮。 “不走。” 宋予白洗了手,捂热指尖,点了点他的小手。 “我去买茶叶,给夫人回礼。你若乖,回来给你讲三字经。你若哭,我回来只讲账本。” 顾承安眨了眨眼。 “账本难听。” 宋予白低声回。 “知道难听就少哭。” 春桃看她同孩子咿呀对咿呀,忍不住问。 “你们俩说什么呢?” 宋予白抱过顾承安,在屋里走了两圈。 “我劝小少爷体恤我半日休沐。” 顾承安抓住她袖口。 “小姨穷,买便宜。” 宋予白把他交还刘奶娘,神情郑重。 “小少爷有长进,知道持家了。” 顾铮来时,宋予白正要出门。他身上还穿着巡营常服,袖边沾着晨露。 “今日休沐?” 宋予白行礼。 “回国公爷,奴婢去给夫人买茶。夫人前日赏了奴婢旧衣,奴婢不能空受。” 顾铮看了一眼她洗得发白的裙边。 “顾府赏你的,收着便是。” “顾府赏得起,奴婢不能不懂礼。茶叶买半两,也算心意。” 顾铮看向顾忠。 “让人跟着。” 宋予白马上抬头。 “不用老张了吧?他走路快,嫌我绕路。” 顾忠忍着笑。 “宋姑娘放心,今日让春桃陪你。” 春桃在旁插话。 “我认路,也会砍价。” 宋予白认真看她。 “砍价这事别抢我活。” 顾铮抱过顾承安。孩子这次没闹,只朝宋予白挥手。 “买便宜。” 宋予白挥回去。 “放心,你小姨买贵了睡不着。” 出府时,春桃拎着小篮,宋予白怀里揣着钱袋,指尖隔着布摸了三遍。 街上晨市正热。卖炊饼的摊前排着人,豆浆热气飘到巷口,布庄伙计把新布挂出门,茶楼二层窗边已有客人支着胳膊看热闹。 春桃看得眼花。 “宋姑娘,夫人给你衣裳,你买什么茶合适?” “夫人体弱,浓茶不好。买些清香的,少量便成。” “可半两会不会太寒酸?” “礼轻情重,银重我穷。” 春桃抿嘴笑。 “你这话若叫夫人听见,夫人又该赏你东西。” 宋予白立刻摇头。 “别。赏来赏去,回礼也要钱。” 两人进了清茗楼。掌柜认得顾府腰牌,态度客气了许多。 “姑娘要什么茶?” 宋予白看着柜上木牌。 “碧螺春,称三两六钱。” 掌柜拨了秤。 “三两六钱,六钱银子。” 宋予白点头。 “包仔细些,别沾柜上香粉。” 掌柜用油纸包好,系了细麻绳,算盘一响。 “六钱零二文。” 宋予白伸到钱袋里的手停了。 “多少?” “六钱零二文。” 春桃以为自己听错。 “牌上不是一两茶二钱银?” 掌柜陪着笑。 “是。三两六钱便是六钱银。另有包装费两文。” 宋予白把腰间算盘取下,啪嗒拨了几下。 “碧螺春一两二钱银,我要三两六钱,正价六钱银。油纸一张,麻绳半尺。掌柜,这两文从哪来的?” 掌柜看了看她身上的旧衣,又看了眼顾府腰牌。 “姑娘,茶楼一直有这规矩。” 宋予白把算盘往柜上一放。 “上月初八,我替顾府丫鬟带过半两茉莉茶,也是这张油纸,也是这条麻绳,你没收包装费。是上回忘收,还是这回多收?” 掌柜笑容淡了些。 “姑娘记错了吧?” 宋予白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片。 “我买东西记账。上月初八,茉莉半两,三十文,无包装费。掌柜若说我记错,便把你楼里账册拿来对。” 春桃小声开口。 “宋姑娘,才两文。” 宋予白侧头看她。 “两文能买两个馒头。春桃,你早上少吃一个馒头试试?” 春桃立刻闭嘴。 旁边有个穿青衫的书生笑了。 “姑娘算得清楚。” 宋予白看向他。 “算不清,掌柜今日多收我两文,明日多收旁人四文,一个月下来,茶楼光靠油纸也能添半扇猪肉。” 掌柜脸上挂不住。 “姑娘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重?顾府出来的人,还计较两文?” 宋予白把顾府腰牌往袖里一收。 “正因是顾府出来,才不能让人觉得顾府人买东西不看账。掌柜若收得有理,我给。若收得无名,这两文还我。” 掌柜把茶包往前推。 “姑娘这是为难小店。” 宋予白伸手按住茶包,却没拿。 “我没有为难你。我给你两个选法。第一,你退我两文,往后明码写包装费。第二,我去街口问问,清茗楼何时起按人衣裳收油纸钱。” 掌柜脸色沉下去,手指在柜面敲了几下。 春桃往宋予白身边靠了靠。 “宋姑娘,要不咱们换一家?” 宋予白看着掌柜。 “茶都称了,银也备了。换一家,你这包茶卖给谁?再倒回罐里,味混了,可不厚道。” 青衫书生又笑出声。 掌柜看了二楼一眼,咬牙从钱匣里拨出两文。 “姑娘拿好。” 宋予白收回两文,认真数过,才把六钱银放下。 “钱货两清。掌柜生意兴隆。” 春桃提起茶包,拉着她往外走。 “你还祝他生意兴隆?” “他若倒了,旁人会说我为两文逼垮茶楼。生意兴隆,日后我还能来查他有没有明码。” 出门时,宋予白把两文放进钱袋角落,摸了又摸。 春桃叹气。 “你这两文,摸得比六钱银还仔细。” 宋予白看着街边热腾腾的馒头摊。 “两文钱能买两个馒头呢。” 街角一名沈府小厮正买点心,听见这句,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宋予白浑然未觉,只把茶包往篮里放好。 “走,去给夫人送礼。别误了小少爷午睡。” 第28章 为两文钱较真,相爷却盯上她 回顾府的路上,春桃一路憋着笑。 宋予白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若想笑,趁现在笑完。回育婴房别把小少爷吵醒。” 春桃拿帕子掩了掩唇。 “我不是笑你。我是想起掌柜那张脸,收两文时挺硬气,退两文时手都慢了。” 宋予白把篮子护在臂弯里。 “他慢,我便等。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你给夫人买茶,一出手就是六钱银。” “夫人的旧衣若拿出去当,少说也值一两多。我回六钱的礼,还欠着人情。” 春桃睁大眼。 “你连夫人赏的旧衣也估价?” 宋予白看她。 “我又不当,只知道值多少,心里有数。” 两人从侧门入府,老张正靠在门边晒太阳,见她们回来,立刻站直。 “宋姑娘,今日没走丢?” 宋予白把腰牌给他看。 “有春桃在,没给顾府丢人。” 老张笑。 “我听说你去买茶。没被掌柜坑吧?” 春桃抢先开口。 “坑了两文,又被宋姑娘要回来了。” 老张竖起拇指。 “好本事。” 宋予白认真点头。 “下次你买酒,记得问清坛钱。” 老张笑到咳嗽。 到了崔夫人院中,崔氏正靠着软枕看账本,身边丫鬟替她捶腿。她见宋予白进来,放下账册。 “今日休沐,怎么不多歇会儿?” 宋予白行礼,把茶包双手奉上。 “夫人前日赏奴婢衣裳,奴婢无长物,买了些清茶。夫人若不嫌,可午后少泡些。” 崔氏看向茶包,油纸包得规整,麻绳也系得仔细。 “你月钱才多少,买这个做什么?” 宋予白低头。 “奴婢月钱少,礼数不能少。再说奴婢砍回两文,心里踏实。” 旁边丫鬟没忍住笑。 崔氏也笑了。 “砍回两文?” 春桃立刻把清茗楼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宋予白拿账片问掌柜,屋里丫鬟都低头偷笑。 崔氏听完,轻轻摇头。 “你呀,半点亏也不肯吃。” 宋予白一本正经。 “奴婢吃饭可以吃亏,银子不行。” 崔氏让丫鬟收下茶。 “你给我送礼,我也不能让你亏。等会儿让针线房给你裁两身换洗衣裳。” 宋予白赶紧抬头。 “夫人,不能再赏。” “为何?” “赏了衣裳,奴婢还不起礼。” 崔氏被她逗得用帕子压唇。 “那便算工服。你照看安哥儿,衣裳干净些,也为孩子好。” 宋予白想了想。 “若算工服,账上可走顾府,不算夫人私赏?” 崔氏看着她,眼底温和。 “算顾府。” 宋予白这才行礼。 “多谢夫人。” 崔氏看她片刻,轻声开口。 “听说外头有人拿你母亲的病说事。” 宋予白收敛了笑。 “顾管家已查,奴婢不怕查。” “高门里说闲话,比市井还快。你若觉得委屈,可同我说。” 宋予白垂眸。 “夫人已经给了药帖。奴婢若再拿委屈换东西,便不厚道。” 崔氏沉默片刻,手指抚过茶包上的麻绳。 “你替我做了许多,我却只能给你药帖和旧衣。” 宋予白摇头。 “夫人别这样说。小少爷是您的孩子。奴婢照看他,是拿了钱做事。若说亏欠,奴婢还欠夫人六钱茶的人情。” 崔氏看着她,眼角有些湿。 “去吧。安哥儿醒来见不着你,又该闹。” 宋予白告退,走到门边时,崔氏又唤她。 “予白。” 宋予白回身。 “夫人还有吩咐?” “以后出府,带人。不是管着你,是怕有人拿你家中做文章。” 宋予白点头。 “奴婢记下。”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里,沈鹤洲正翻看公文。 何先生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名帖。 “相爷,永昌伯府那边换了奶娘,又想请孙嬷嬷荐人。听说镇国公府近日也因育婴房闹了些事。” 沈鹤洲未抬头。 “顾铮家那个小少爷好了?” “听说不夜哭了。外头还传,顾府来了个宋姓姑娘,家贫,爱算钱,今日在清茗楼为两文钱同掌柜争了半刻。” 沈鹤洲翻页的手停了停。 “两文?” “是。掌柜说包装费,那姑娘拿旧账片问他,上回为何不收。最后掌柜退了钱。” 沈鹤洲放下公文。 “顾府的人?” “如今在顾府照看小少爷。说是没落秀才家的女儿。” 沈鹤洲端起茶盏,茶盖轻轻碰了杯沿。 “有趣。” 何先生问。 “相爷是说她计较?” 沈鹤洲看向窗外。庭中石榴枝叶新绿,廊下有小厮捧着药碗匆匆走过。 “计较两文钱的人,未必小气。她知道钱从哪里来,也知道账该怎么算。这样的人若说孩子不舒服,多半不是随口哄人。” 何先生想了想。 “府里小公子这几日拒奶,夫人已请周太医看过。周太医说小儿胃弱,开了汤药。” 沈鹤洲眉心压低。 “喝了可好?” “未见好。奶娘说小公子挑嘴。” 沈鹤洲把茶盏放下。 “七个月的孩子,挑什么嘴。” 何先生低声。 “夫人那边不愿惊动外人。” 沈鹤洲指尖点了点案上名帖。 “顾铮能用的人,未必不能借。” 何先生抬头。 “相爷要请那位宋姑娘?” “先不急。去问清楚,顾府小少爷到底怎么好的。不要听街上笑话,要听育婴房实事。” 何先生应下。 “是。” 沈鹤洲又补了一句。 “还有,清茗楼那两文钱的事,也问全。” 何先生愣了愣。 “相爷也在意两文?” 沈鹤洲拿起公文,语调带着几分闲适。 “老夫在意的是,一个穷到记两文钱的人,若能在国公府站住脚,必有真本事。” 顾府育婴房里,宋予白刚踏进门,顾承安便朝她伸手。 “小姨,饿。” 宋予白快步洗手。 “刘奶娘,热奶。春桃,记册。方奶娘,今日午后别靠太近,小少爷记仇,蒜味一日散不完。” 方奶娘苦着脸。 “小少爷真记?” 顾承安哼哼。 “记。” 宋予白抱起他,拍了拍小背。 “记得好。以后谁再乱吃东西,小少爷替我省事。” 春桃提笔写下时辰,又抬头问。 “宋姑娘,清茗楼那两文也记吗?” 宋予白坐到榻边,顾承安靠在她怀里,终于安稳下来。 “记。今日追回两文,买馒头未花,入私账。” 春桃笑得笔都歪了。 帘外,有个小丫鬟探了探头。 “宋姑娘,顾管家让您得空去旧库房一趟。说老夫人吩咐,给小少爷挑几件旧软衣,您最知道哪件不磨孩子。” 宋予白看了眼怀里的顾承安。 “等小少爷睡醒再去。” 顾承安咬着纱布,含糊地说。 “要小姨挑。” 宋予白替他擦了擦嘴。 “好,给你挑不硌脸的。挑完若有旧料边角,我还能给你缝个省钱小枕。” 春桃在旁接了一句。 “小少爷还没学会说话,先学会省钱了。” 宋予白点头。 “顾府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