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当天,带着媳妇赶山暴富》 第1章 重回八三,抓阄 “三儿,待会儿抓阄,那个“老林口”的阄,爹压在桶底下了,塞给那小崽子的阄也备好了,一定要塞到他手里,不然咱们就倒霉了,记住没有?” “记住了!爹这一手真高!乱石岗那块光长石头的废岗子,正好打发了他,省得再跟咱争。” “就是,一个吃白饭的,给他块石头地都算抬举他了。” 赵横山隐约听见院子里,叔父赵满囤和三个堂兄算计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猛然,他愣了:“这场景、这算计,明明是几十年前的事儿,早就过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赵横山睁开眼,看到柴房低矮的屋顶,感到寒风顺着墙缝往里钻,身下铺着麦秸,身上盖着破棉袄。 “我重生了,回到1983年谷雨,抓阄分家当天!” 赵横山一阵狂喜,差点喊出声,又被一阵愤怒冲走。 前世,他爹死得早,娘改嫁,去了外乡,家里的房子和地,全被叔父赵满囤一句“代为照管”拿走了,他从小寄人篱下,喂猪、砍柴、放羊,最苦最累的活全是他的,三个堂兄吃的比他好,穿的比他暖,还经常打骂他。 他出力最多,却得到最少。 年轻时他总想,都是一家人,能多干就多干,等头发都花白了才明白:“什么一家人?人家从来都把你当外人!” 前世,他四十多还是光棍儿,唯一疼他的阿奶也没熬到他成家。 最终,在一个大雪夜,堂兄欠了大笔赌债,逼他进山寻宝卖钱还债,可怜他冻饿交加,又遭遇狼群,被撕碎在冰天雪地里。 临死前,他恍惚听见堂兄远远喊:“山子,找不到值钱的宝贝,你不许回来!” 连最起码的一句小心都没有!!! 想到这儿,赵横山眼中寒光爆闪,慢慢坐起身,活动着这副年轻结实、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重生了!身体还强健有力,还没熬坏!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骑到我头上!” 天光大亮,晒场上乌泱泱的都是人。 分山到户头一年,抓阄分山,哪块山肥,哪块山瘦,往后几十年的命运全押在这几个纸阄上。 八仙桌拼成台子,陶盆里堆满成团的纸阄,村长梁德旺敲敲旱烟杆,念完规矩,就开始抓阄。 赵满囤家今年分家,三个堂兄先抓,个个红光满面,抓到手的都是好山。 轮到赵横山,他刚迈步,叔父两步走过来,笑呵呵把一团纸塞进他手心:“山子,你替你爹那一房抓,抓了就是你的,谁也不许换!” 前世,他就是被这一手骗了,叔父塞给他的,是提前备好的废阄,这一世,还想让他上套? 赵横山捏着纸阄,冷冷看着赵满囤。 叔父被他看的发毛,催道:“愣着干啥?快打开啊!” “叔,急什么?”赵横山慢悠悠的开口:“你袖子里那个早就写好的,不如掏出来给大伙儿开开眼?” 他猛的攥住赵满囤的手腕,抓住对方袖口,猛一抖,抖出一个纸阄,当众打开…明明白白的写着三个字:乱石岗! 全场死寂!随即炸开了锅:“好哇,袖子里藏着一个,这不是作弊吗?”有人性急,掀开陶盆上盖着的木桶,桶底果粘压着一个纸团…打开,写着老林口,正是刚才三个堂兄抓走的好山旁边,最肥、最好的一片林子! 铁证如山! 赵满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出话。 三个堂兄也全蔫了,在人群里不敢抬头,哄笑和骂声四面八方的传来,让这一家子彻底社死! “都给我闭嘴!” 人群外传来一声断喝,祖母陈氏拄着拐杖挤进人群,气的浑身直抖,指着赵满囤的鼻子骂:“你个黑了心肝的东西!山子他爹走得早,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你当叔的不照顾也就罢了,你还算计他!你配当叔吗?” 赵满囤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老娘,臊眉耷眼的赔笑:“娘,我这不是…闹着玩嘛…” “闹着玩?”祖母一拐杖戳在地上:“今儿不把山子的公道还回来,我就抱着你爹的牌位,挨家挨户去哭!” 赵满囤被逼到墙角,眼珠一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成成成!山子,你说要哪块山,叔都依你!” 有人低声劝赵横山趁势要块最肥的。 赵横山开口:“我就要乱石岗,再把老猎道口那片柴山也划给我!” 众人一愣,随后哄笑一片。 乱石岗就是一块连草都长不齐的石头岗子! 老猎道口那片柴山更是离村十来里远,又偏又陡,白送都没人要,赵横山是不是被气疯了? 傻了?! 只有赵横山心里清楚: “爹生前常念叨,祖父赵守山失踪前,在乱石岗半坡垒石下埋过宝贝,我前世没来得及去挖。” “老猎道口的柴山,更是祖父当年最得意的赶山通道。” “乱石岗下埋的宝贝,柴山的赶山通道,这两个天大的好处,这一世,都归我了!” “他们现在嘲笑我,将来只会眼红,只会哭!” 他忍着笑,还要装吃亏了,要补偿,不然赵满囤他们一旦怀疑,这两个地方就拿不下来了! 赵满囤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还假惺惺的叹气:“山子,叔劝你一句,那两块地可种不出粮食…” “种不种的出,是我的事儿。” “不过,你要给我一百块补偿,不然,就重新抓阄!重新分!” 赵横山盘算过,要多了,赵满囤舍不得,要少了,他吃亏,一百块正好是赵满囤勉强能接受的。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当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还说给一百块,赵满囤一家也赚大了。 “一百块,你怎么不去抢?” 赵满囤当然不愿意给。 “那就重新抓阄,要是堂哥抓到乱石岗……” 赵横山慢悠悠的说。 “不要,我给……” 赵满囤急了。 乱石岗就是一堆烂石头,重新抓阄,三个儿子不管哪个抓到,都会埋怨他一辈子。 还不如给一百块,把赵横山打发了! 赵满囤给钱的时候,像有人从他身上割肉,满脸痛苦,攥着钱不松手。 “不给,就重新抓阄分地!” 赵横山一句话,赵满囤松手了。 三个堂兄一阵咬牙切齿。 …… 散场后,赵横山甩开看热闹的闲人,独自来到乱石岗,很快找到三块青石,摆的端端正正。 他搬开青石,刨开浮土,向下挖了一米多,挖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有一个乌沉沉的木牌,一只看不出年头的牛皮褡裢,还有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翻开册子,是祖父熟悉的字迹:“山子吾孙:爷爷没本事,没攒下金山银山,只攒下这三样传家的东西,等你能撑起门户,就来乱石岗取,爷爷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但愿这三样,能替你挣回往后的家业,也挣回做人的骨气。” 赵横山眼眶发热,抹了把脸,把三样东西贴身藏好,又在山上坐了许久,日头偏西才下山。 当晚。 柴房里。 他躺在麦秸上,借着月光研究木牌,表面乌黑油润,看不出材质,边角刻着几道古朴的纹路。 猛然,他灵机一动,咬破指尖,把一滴血滴上去。 嗡! 乌黑的牌面上竟浮起一层暗红细字。 赵横山盯着那些字,呼吸一阵急促,强压住仰天大笑的冲动。 好! 太好了! 有了天大的机缘! 这一世,他要把丢掉的、被抢的,连本带利,一样一样全都拿回来! 第2章 猎神牌,山鬼袋 赵横山正准备再仔细研究一下,那些文字就像活了,顺着他的目光一股脑儿的涌进他的脑海! “嗯,好疼,脑袋要裂开了!” 赵横山咬着牙。 他知道一旦叫出声,叔父、婶娘不仅不会同情他,还可能会找来责骂,说他影响全家人睡觉。 “我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明白了,脑子里多出的东西,是哪些文字,是传承!” 剧痛来得快,去的也快,他也知道了木牌的来历,那些涌入他脑海中的文字变成了他的知识。 木牌是猎神一脉传家的信物,猎神牌! 也是祖父赵守山的命根子。 猎神牌认主后,只要他凝神观望活物,不论豺狼虎豹,致命要害就会浮起一道赤纹,相当于靶心! 打赤纹,杀野兽,每一只野兽都会产生一缕兽气,淬炼筋骨,养猎神牌。 兽气攒多了,还能凝出山露! 是赵家最大的秘密! 猎神牌还有一条死规矩:不得猎幼崽!不得猎带崽的母兽! 坏了规矩,牌光晦暗,气运反噬! 赵横山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嚼了几遍。 “对了,除了猎神牌,还有一件宝贝!” 他拿起牛皮褡裢,手刚挨上去,袋口就自己张开了,还把墙角那把柴刀收了进去。 “看来是连锁反应。” “猎神牌认主,牛皮褡裢也跟着一起认主了,不然之前怎么没反应?” 赵横山一翻手,心念一动,袋口一张,柴刀原样吐出来。 他想起祖父手抄小册子,翻开:褡裢叫山鬼袋,专收死物,东西放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 唯独不能装活物! 简单说,能装东西,装进去的东西永久保鲜,就是一个储物袋。 “有点可惜,不能装活物。” “不然,有些猎物活着带出山更值钱。” “爷爷,您给孙子留的这份家当…” 重生、猎神牌认主,桩桩件件都透着邪性,让他一时间思绪万千,一整晚都没睡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走出柴房。 院子里有一只老母鸡正低头啄虫子。 赵横山凝神望去,鸡脖子偏下处,真浮现出一道淡红细纹,若有若无,有点虚幻,但能看清楚! 他心头狂跳,扭头看墙根卧着的大黄狗,狗的前腿根处同样浮现出一道淡红细纹。 “是真的!” “真有赤纹,是野兽的致命要害。” “只要攻击致命要害,轻则重伤失去行动能力,重则直接致命,简直是进山狩猎的神级技能!” “不过,赤纹只能辅助。” “赤纹不是直接攻击,是指明攻击的目标。” “打铁还要自身硬,必须有强大的实力,能击中目标,摧毁要害,才能狩猎一些大型猛兽。” “比如老虎、黑熊一类的!” 赵横山两眼放光,想到猎神牌,想到将来的好日子,呼吸急促! 粗暴的喊声,打断了这是的思绪。 “分家析产的日子到了!都给我出来!” 是婶娘马翠花。 赵横山把猎神牌、山鬼袋和小册子贴身藏好,这是他发家致富的根本,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院子里站满了人。 叔父赵满囤坐在上首,捏着一张单子;三个堂兄和堂嫂分列两旁,红光满面。 灶房门口缩着个细瘦的身影,长长的刘海盖住大半张脸,是家里养着的逃荒女,叫阿芽! 赵横山看了一圈,没见着阿奶,心里明白,是叔父怕老太太搅局,压根没敢让她来。 赵满囤清了清嗓子,把分家的单子念的又响又慢:三间祖屋、水田旱地、现钱五百,全归三个堂兄,念到赵横山,他眼皮都没抬,摸出十几个钢镚,当啷一声丢在他脚边:“乱石岗和那片柴山是你的,从今往后,赵家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满院鸦雀无声,大家心里都明白,三间祖屋有赵横山他爹当年出工翻修的份,五百现钱里,也有他爹那一房应得的份额,如今倒好,只给十几个钢镚! 赵横山心里冷笑,连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弯腰,把钢镚都捡起来,吹了吹灰,都揣进兜里。 婶娘马翠花眼珠一转,几步蹿到灶房门口,一把将阿芽拽出来,往赵横山面前一推:“这赔钱货脸毁了,三房不要,你领走当婆娘养吧!往后是死是活,跟咱家没关系了!” 阿芽一个趔趄,头垂的更低,风掀起刘海,露出半张满是烫疤的脸,又被她慌乱遮住,她整个人都在抖,却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赵横山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同是这家里多余的人,同是被推来搡去的物件。 他上前一步,握住阿芽的手。 少女浑身一颤,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慌忙低头,一滴眼泪掉在赵横山手上。 赵横山手颤了一下。 “人,我带走!”赵横山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楚:“钱,不用你们施舍,这十几块我就收着了!” 昨天的一百块谁都没提,赵满囤嫌丢脸,赵横山更不会主动说。 一句话,满院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可是你叔父,你怎么和我说话呢?”赵满囤的笑僵在脸上,指着赵横山的鼻子大声训斥。 “就是!” “我们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真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 马翠花唾沫星子满天飞。 “够了!” “我是在你家住了很多年,可我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全村的人都知道!” “最脏、最累的活都是我干,可是你们给了我什么?” “让我睡柴房,夏天蚊虫叮咬,冬天冻的整夜睡不着,吃的也是最差的。” “你们这么对我,还指望我感恩?” “你们的脸呢?” 赵横山没忍住,最后吼出了声。 “你……” 三个堂兄想发作,又想起昨日晒场上的那一出,也没敢吱声。 赵横山懒得再看这一家子的嘴脸,拉着阿芽,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身后传来婶娘尖锐的骂声:“呸!带着个疤脸赔钱货,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用不了一个月,他们就得饿死!” “到时候,我等着他跪着来求我……,到时候……,哼……” 第3章 祖母与小叔 赵横山只当没听见,先带阿芽安顿下来,以后有的是算账的时候,有些账他两辈子都不会忘! 乱石岗在村西三里外,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岗子。 半坡上有一间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窝棚,土墙塌了半边,茅草棚顶被风掀走大半,这是祖父当年赶山歇脚的地方! 赵横山打量一圈,弯腰把窝棚里的碎石烂草收拾了一下。 阿芽放下怀里的小包袱,里头是婶娘嫌破,当垃圾塞给她的两件旧衣裳,卷起袖子就要帮手。 “你歇着。”赵横山拦住她:“往后这儿就是咱俩的家,地方是破,修修还能住!以后再弄好的!” 阿芽怔了怔,垂下眼,小声回应:“我…我会做饭,会洗衣裳,吃的也少,哥,你别赶我走。” 赵横山鼻子一酸,勉强笑笑:“谁说要赶你走?你是我领进门的媳妇,往后只有我护你的份,谁再敢叫你一声赔钱货,我撕了他的嘴。” 少女猛的抬头,刘海底下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垂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背过身,收拾好只剩半截的破席子,几只豁了口的碗,很快把窝棚里外拾掇的利利索索。 赵横山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心里暗暗立誓:等山露凝出来,一定治好这张脸! 日头偏西,阿芽四处采了干野菜,生火,用唯一的破锅煮了半锅野菜汤,两人蹲在窝棚口,就着一只豁碗分着喝了,汤里没油、没盐,还有点苦,可赵横山觉得,这是他吃的最好吃的一顿! 入夜,山风裹着寒气,从窝棚缝隙灌进来。 阿芽缩在干草堆里睡熟了。 赵横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猎神牌,猎神牌一热,几行暗红细字又亮了起来。 “十缕兽气,可凝一滴山露,入水浇地,一夜沃土催苗;涂抹肌肤,生肌去疤;兽禽饮之,开智健体!” 夜色里,雾灵山脉黑黢黢的,不时传来一两声隐约的野兽吼叫。 想要兽气,就得去老林子里杀野兽! 赵横山攥了攥拳:“明日,进山!” 天刚亮,赵横山就醒了。 天色还灰蒙蒙的,他正盘算着先去拖几根枯木,把塌了半边的墙再立起来,坡下传来拐杖点地声。 阿芽端着半碗昨夜剩的野菜汤,正要递给他,听到动静一愣,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到门口张望。 来的是祖母。 她挎着一只旧食盒,一步步爬上山坡,祖母见到他,开心的笑了,嘴里却嗔怪:“山子,起这么早干什么?分家头一天,也不知道好好歇歇。” 她掀开食盒盖子,热气扑面,浓稠的番薯粥,切的细细的芥菜咸菜,还有一小碟黄澄澄的韭菜炒蛋。 这是老人攒了好几天才舍得做的一顿! “阿奶知道你日子紧巴…”祖母又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的打开,露出几张零散的票子,一毛、五毛、一块的,叠的整整齐齐:“这是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你拿着,先买两斤盐,余下的看着添置。” 赵横山鼻头一酸,正要拒绝,坡下歪歪斜斜上来一个人,满身酒气,是祖母游手好闲的小儿子赵满仓! “老东西!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把钱交给我,敢情是背着我偷偷送人!”他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要抢钱包:“老东西,你这是要把钱给你那短命孙子买棺材吗!” 祖母气的发抖。 赵横山眼底一寒,伸手攥住赵满仓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赵满仓踉跄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山子你反了天了!我可是你叔!你和我动手?”赵满仓眼珠子瞪得比牛眼珠子还大惨。 “叔?你也配!” “连亲娘的钱都要抢的狗东西,你也配让我叫叔?” “滚,再不滚,我就到村里喊,赵满仓不孝顺,抢亲娘的钱粮,我看你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赵横山在心里发誓,这一辈子,他一定要守护好祖母。 让祖母吃好的,穿好的,住宽敞的大房子。 “你敢?” 赵满仓怕了。 他是一个混蛋,不等于不要名声。 赵横山要真去满村宣传,他以后在村里还能抬得起头吗? 祖母到看着赵满仓,冷冷警告:“从今儿起,乱石岗方圆一里,你敢再进来,我见一次打一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阿奶,打断你的狗腿!” 赵满仓连滚带爬往坡下逃,边逃边撂狠话:“你等着!我去找大哥,让他来收拾你这个白眼狼!” 慌乱中,赵满仓衣兜里掉出两片纸片。 赵横山捡起来,是两张副食券,能换红糖、扯布料,这年头比钱还稀罕! 他弹了弹灰,心安理得的收起来。 “你爷爷走得早,留下这几个崽子,一个比一个的不成器…”祖母看着赵满仓直抹泪。 赵横山握住她干瘦的手:“阿奶别哭,往后有我,我养你!” 祖母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又转头招呼躲在一旁的阿芽:“好孩子,进屋喝粥,别学那个混账。” 吃过饭,赵横山拎着柴刀去了树林。 阿芽跟着,两人拖回几根木头,和了黄泥,阿芽挽着裤脚,光脚在泥里踩的啪啪响,非常认真! “你这踩泥的架势,倒是个老把式。”赵横山打趣。 阿芽抿着嘴笑,低头把泥踩的更均匀。 两人一个垒墙,一个递泥,忙到日头偏西,塌了半边的旧墙重新立了起来,棚顶上铺了一层新茅草,又用细藤把几块木板加固,一间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又稳稳当当立在了乱石岗上。 祖母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叹了一句:“你爷爷当年搭棚子,也是黄泥拌草筋,说能住一辈子…” 修好窝棚,他把山鬼袋用细麻绳系好,藏在衣服里,又翻出祖父留下的旧弓箭,弓身裹着油布,弦还结实,只蒙了灰。 擦干净,试了试。 力道很足! 祖母远远看见那张弓,怔住了,好半天才哑声道:“这是你爷爷的弓…” 赵横山点点头:“阿奶,我想拿它进山。” 老人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说了句:“你拉弓的样子,有你爷爷那股劲儿!” 傍晚,赵横山背弓上了山,在林子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他摸摸猎神牌,凝神开了望气,看到一片灌木丛深处,有一层淡淡的青蒙光晕,分外惹眼。 他蹑手蹑脚过去,扒开灌木,看到一小片野榛蘑,金黄肥厚肯定很好吃。 再往树根底下掏,又摸出七八个野鸡蛋。 “猎神牌真好用,望气一开,就能找到好东西!” 他咧嘴一笑,兜着山货往回走,路上看到沟口方向多出一些新蹄印,又深又乱,像在逃命! 回到窝棚。 “榛蘑?野鸡蛋?” “这么难找的东西,你怎么找到的?” 阿芽和祖母瞪大了眼睛。 “运气好!” “阿芽,把野鸡蛋拿去煮了吧,咱们吃点好的。” 赵横山敷衍了一句,猎神牌、山鬼袋都不能暴露。 阿芽点点头,煮了一锅鸡蛋野菜粥,两人吃的喷香,祖母也破例多喝了半碗粥。 饭桌上,祖母提醒:“山子,今晚山里怕不太平,沟口的老猎人都把牲口拴进圈里了,你别往林子深处去。” 赵横山想起来了。 前世这一夜,雾灵山深处不知什么东西吼了一嗓子,满山野兽吓的四散奔逃,村里人捡了大便宜。 叔父带着三个堂兄连夜出门,天亮扛回大包小包,一口汤都没分他。 他就卷缩在柴房里,一夜没合眼! 这一世,他要做那个捡最大便宜的人,满山乱窜的野物,他眼里可都是一缕又一缕的兽气! 赵横山握住祖母的手安慰,声音又轻又稳:“阿奶放心,我不去招惹那东西,只在外头转转就回。” 祖母盯着他看了许久:“我今夜不回村了,留下来陪阿芽。” 入夜,月色一寸寸爬上锅盔峰。 赵横山磨利箭头,准备好火折子,把祖母带来的番薯切片烤成干粮,把旧弓仔细的擦了又擦。 阿芽倚在门口看他,从怀里掏出个旧布缝的小布袋,塞着两个烤好的番薯,仔细系在他腰间。 “哥,你真要去?”她轻声问。 “你在家闩好门,陪着阿奶,鸡叫前我一准回来。” 少女点点头,没再多问,听话的把门闩仔细的插好,隔着门缝看他走远。 夜色里,赵横山摸到溪沟口,在一块大青石后蹲下。 这是山沟的咽喉,兽群受惊奔逃必经之路。 他耐住性子,守猎这活儿,最讲究耐心,急不得!!! 山风呜呜,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锅盔峰,在月光下庞大而静谧。 风停了。 虫子不叫了。 死寂的让人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赵横山攥紧弓,一眨不眨的盯着沟口深处。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吼,要来了! 第4章 山王吼之夜 等着等着,赵横山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是被冻醒的。 看看月亮,后半夜了! 冰冷的青石,靠在上面又凉又硬。 凉的骨头缝里都发紧,他把猎刀往怀里塞了塞,两只耳朵朝着锅盔峰那边支棱着。 “再熬熬,前世那一声吼,就是天快亮的时候。” “那一声吼,能把山里的东西都赶出来,不用进山,就能看到平时只在深山老林里的野猪。” 陈海略微活动了一下,动作不是很大,带来一丝暖意,同时也让冷的僵硬的身体灵活起来。 等一会儿狩猎的时候,只有灵活的身体,才能捕获更多的猎物。 村里很静,晒场那边的狗早不叫了。 连赵满囤家那两条爱炸窝的土狗也把脑袋缩回了窝里,一声不吭。 赵横山心里咯噔一下。 “牲口比人灵,狗都不吭声了,山里今晚准有大家伙!” 前世听老人讲,锅盔峰深处有一位山王,谁也没见过真容,只凭那一声吼,一嗓子满山的野物就敢往村口跑。 那年他才十来岁,趴在自家窗台上看全村人拎着麻袋往山下抢货。 捡只野兔都能乐的蹦起来。 他那点要想吃饱就得进山的念头,也是打那一夜起才在心里扎了根。 风又起了一阵,把林子吹的哗哗响。 他把祖父那张老弓横在膝上,指腹在弓臂上蹭了两下。 弦是新搓的牛筋绳,拉满了能勒的手心发疼。 “独猪必杀,野兔随缘,今晚这弓得替我把半年的口粮挣出来。”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掰开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的干巴巴的。 火折子揣在怀里没敢点,半夜在沟口生火,等于把自己的位子亮给满山的野物看。 这一夜对他不是头一回了。 前世的这个夜里,他也跟着人群守在沟口,抢了两只野兔,乐的不行。 第二天肉被赵满囤一家吃的干干净净,赏他一碗兔骨架熬汤,还说这是照顾他。 是他带回来的野兔,一口肉也没吃到,就连汤都是冷的。 他当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回我不抢散货,我的目标是大家伙,越大越好!” 他舔了舔牙。 “我守主路。” 身后的两块大青石中间,正好留着一道缝,能容下一个成年人。 真撞上他对付不了的东西,钻进去缩着,也能保住命。 这是祖父手记上教的法子,赶山人头一样本事不是杀,是活着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刚落。 吼声传了过来。 吼声不是很大,却很沉重,不是响在耳朵里,直接响在心里。 “难怪上辈子那么多山里的东西都吓得跑出来。” “这一声吼,山里的东西扛不住。” 锅盔峰深处炸开了。 那声音又闷又沉,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林中的鸟腾起来,黑压压一片掠过头顶。 身后的坡地上,枯枝被踩的噼啪乱响,一股土腥味顺着沟口涌了上来,大群山里的东西来了。 赵横山浑身一激灵,反倒把腰弯的更低了。 “来了。” “要找机会,不能直接正面冲上去硬刚,那是傻子!” 他把身子贴紧青石,露出半截脑袋,两眼盯着沟口。 村里人这会儿大概都关严了门窗,吹了油灯,缩在炕上等天亮。 他们不出来,就是赵横山最好的机会,不用担心被人抢。 等天亮了,他们才敢出门捡剩的。 这儿是老猎道口的下水线。 山里的野物被那一声吼惊散了,慌不择路,十有八九得从这条沟里往下蹿。 他要截的,就是这条路。 他凝神开眼。 念头一动,胸口的猎神牌轻轻跳了一下,一股凉意从眉心往眼底钻。 原本乌沉沉的山沟,在他眼里慢慢显出了气机。 灌木顶上浮着一层灰白,草叶上泛着绿,越往沟口越浓。 “先下来的是小货。” 果然,沟口的乱石堆后头拱出来一头小野猪,八九十斤的样子。 四条短腿倒腾的飞快,鼻子贴着地,明显是吓昏了头,只顾往前冲。 赵横山搭箭拉弦。 望气一凝,小野猪的脖颈上立刻浮起一道暗红细纹。 他不用多想,手一松。 嗖的一声。 箭出如风,正中赤纹。 小野猪连嚎都没嚎利索,前腿一软,翻滚着撞在石头上,后蹄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一头。” 他舔了舔嘴唇,手上没停,沟里的动静还没断。 他滑下青石,把野猪拖到沟边,往胸前的牛皮褡裢上一按,那猪一下就没了影。 山鬼袋口吞死物来者不拒,这是祖父留给他最不讲理的一样东西。 第二头紧跟着就来了,比先头那头还壮些。 他搭箭抬手,又是一箭。 一头接一头。 野兔贴着地皮弹过去,山鸡扑腾着往低处扎,有两只慌的直接撞上沟壁掉进水里。 赵横山张弓越来越快,眼到箭到,中不中全凭那一点赤纹,十箭里倒有七八箭咬肉。 有一箭偏了,扎在山鸡翅膀后头,那野鸡拖着箭往沟里跑。 他没去追,这种时候,追一只鸡就要放走十只。 正射的顺手,脚边那头顶先射倒的小野猪忽然又蹬起腿,闷着头朝他小腿拱过来。 赵横山想都没想,回手一刀割了它的喉。 等它彻底不动了,他才觉出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装死。” 他啐了一口。 “这是教训,要记住。” 箭囊见底的时候,他抽空换了一囊。 就在换箭的空当,一股热流顺着持弓的右臂翻涌上来。 从手腕烧到肩膀,又顺着脊梁往腰上走,热的他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兽气淬体……真来劲儿!” 他攥了攥拳,把弦又拉开了半寸。 先前还嫌吃力的老弓,此刻拿在手里,竟轻巧了几分。 沟口那边的动静忽然变了。 不再是野兔山鸡那种零碎的响动,是沉甸甸的一步一砸地的闷响。 赵横山把身子重新贴回青石后头,眯起眼往沟里看。 一头大家伙晃晃悠悠的下来了。 “好大一头独猪!” 三百来斤的青背公猪独来独往不肯合群,常年在松树上蹭痒。 蹭的半边身子糊上一层树脂壳子,硬的很。 这种货色,山里的老猎户见了都绕着走,寻常箭矢扎不进去最多留个白点。 赵横山没绕。 “铜皮铁骨,眼窝才是要害!” 他凝神望气,把注意力往那对眼窝上收。 独猪两眼上方,两道赤纹亮的刺眼。 他咬着牙,第一箭直奔左眼。 笃的一声,箭锋破肉,扎进去大半。 独猪发出一声嚎叫,前蹄高高扬起,横着撞过来,把路边一株小树直接撞断。 它冲出去一丈多远,撞翻两块碎石愣是没倒。 赵横山追出五六步,脚下踩着湿草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瞎了一只眼,独猪的火气上的更彻底,闷头在沟里打转。 他顾不得疼,退到下游的乱石堆上,重新搭箭。 第二箭贯进右眼。 “瞎了。” 那家伙彻底找不着北,凭着一股腥气往他这边冲。 赵横山把弓往背上一撂,抽出老猎刀,顺着石坡侧身欺了上去。 独猪一头顶进石缝,卡住了半截身子,正拼命往外挣。 他一步跨上去,膝盖压住颈窝,刀锋贴着皮往下按,一推一挤。 血喷了他满脸,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甜味。 四条腿蹬了几下,软了。 他蹲在猪身上,抹了一把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咧开嘴笑了。 “凝聚头一滴山露的本钱,挣够了!” 他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出两条胳膊抖的厉害,拉了一夜的弦,虎口早磨破了一层皮。 他喘匀了气,起身把大家伙收进山鬼袋,又回头把先前射倒的野兔山鸡一一捡回。 袋口吞的痛快,眨眼就装了半满。 正收拾着,沟尾的灌木丛里又钻出来一头母猪,肚子鼓鼓的,后头还跟着三只小崽。 赵横山搭箭的手顿住了。 “带崽的,动不得,会气运反噬。” 这条规矩是祖父那本手抄册子里写的,字迹磨的快看不清了,却写的极重。 猎幼崽或者猎带崽母兽,牌光晦暗气运反噬。 他起先也只当是老人的忌讳,直到头一回凝神真看见鸡脖子浮出赤纹,就再不敢拿这话当耳旁风。 他把箭收了回去,冲那一大一小哼了一声。 母猪受了惊,护着崽钻进林子深处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边开始逐渐变量。 赵横山又射中了一只野鸡,他走过去把箭拔出来,只要不射到石头,一支箭能反复用好多次。 “今天晚上收获不错!” “还是实力不够强,要是再强一点,我能多打一倍。” 赵横山看看野鸡和野兔,有肉吃了。 他转身往回走,胸口猛然被烫了一下,让他一阵狂喜,猎神牌有动静了,是不是要升级了? 第5章 卖大钱,赵满囤眼红了 牌面上浮现出一行文字:“兽气十缕已成!” 光化流转,在猎神牌中心凝结成一滴脆绿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草木香味,让他心神舒畅。 赵横山瞬间反应过来了,不是升级,是凝聚山露!!! 他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瓶,把山露收进去,又把盖子拧了又拧、紧了又紧。 “要是拿出去卖,这一滴山露,最少能卖几百块钱,也可能是几千,但我不会拿出去卖。” “阿芽脸上的疤,山上那亩薄地,都需要山露!” “都比拿出去卖钱更值得!” “至于祖母爱喝的那口酒,往后有机会,悄悄加点山露,保证味道好,还能滋养祖母的身体。” “至于赵满囤他们一家,哼,我早晚收拾了他们!”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锅盔峰。 那一声吼之后再没了动静,黑黢黢的山影横在那边。 他看了半晌,低声嘀咕了一句。 “等老子实力再强一些,一定要会会你。” 鸡叫头遍的时候,赵家营子还乱着。 晒场边闹哄哄的,有人拎着半只兔子来回显摆,有人抱着两只山鸡跟人掰扯价钱。 还有人光着脚蹲在沟口翻石头,指望再摸出只活物来。 沟口下游那边一阵一阵的传上来喊声,都是抢着捡便宜的人。 闹腾了半宿,村里人个个红光满面,都说今晚是老天爷开了眼。 赵横山绕开那些人,从坡上的小路慢慢往乱石岗走,怀里的药瓶贴着肉凉丝丝的。 他一步步走着,盘算下一件事儿。 没人知道,老猎道口这一夜里最肥的一票,是他赵横山干的。 回到窝棚,他悄悄的,没惊动阿芽。 天刚微亮赵横山就醒了。 心里有事,睡不实。 睁眼头一件事就是摸胸口,猎神牌在,小药瓶也在。 “宝贝还在,觉就能睡的踏实。” 窝棚外头雾还没散。 他绕着栅栏转了一圈,找了个背人的石窝子,把山鬼袋解下来,抖了抖袋口。 野兔山鸡小野猪,一样一样往下掉。 最后是那头三百来斤的独猪,咚的砸在石板上,震的他脚心发麻。 赵横山蹲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放血开膛剥皮分件,他手上一点不含糊。 前世给人当过两年学徒,替师傅在后院宰过猪羊,这些活计早刻进骨头里了。 刀锋顺着皮肉之间那层筋膜游走,嗤啦一声,一张完整的猪皮就揭了下来。 “三百斤的独猪,皮得留着。” 他一边干一边嘀咕。 “硝好了,冬天往身上一裹,比什么棉袄都顶事。” 猪皮翻面晾在石头上,猪头单独卸了,四只蹄子也留着。 这些零碎搁在别人家兴许白送,在他手里,全是钱。 动静没多大,窝棚里却亮起了灯。 阿芽披着件洗的发白的褂子走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拢,愣在了门槛上。 满地血水,摊着半扇猪,旁边还码着一堆野兔山鸡。 她嘴唇动了动,眼睛瞪的溜圆,愣是一个字没问出来。 “哥……这是……” “山里捡的。” 赵横山头也没抬。 “命好。” 阿芽看了他两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拎起水桶去打水,她不信,懂事的没追问。 “灶上有热水,你先喝口。” 她走过他身边时,声音很低。 血水一盆一盆的往外泼。 她蹲在溪边搓猪肠,搓的仔细,一根根翻过来揉,连上面那层薄膜都刮的干干净净。 赵横山抽空看了她一眼。 前世这姑娘也是这么干活,闷着头干,不喊苦,一家子十几口人的饭她一个人做。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赵横山把十多只兔子和山鸡捆好,和野猪一起放在借来的板车上。 用苫布盖好,推着板车往晒场去了。 “前世这天,我也是推着车去的。” 他心里说。 “车上就搁了两只摔死的兔子,还是赵满囤挑剩下的。” 晒场边早围满了人。 乡土产站的老收购员莫师傅一到,村里就跟过年似的,这年头山货能变成现钱,谁家不盯着看。 莫师傅六十来岁,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秤杆支在地上,麻袋口敞着。 谁提东西来他就抬手过秤,一句废话没有。 赵横山把板车停在晒场外第三棵树底下,没急着过去。 他先站在人堆后头看了会儿行情,兔价一块五,山鸡一块二,跟去年一个价。 头一个上秤的是村东的老孙头,一筐山蘑菇卖了八块六,捏着钱笑的满脸褶子。 后院的李婶提来两只野鸭,四块二。 最扎眼的是赵满囤一家,他自己拎着两只兔子往秤上一搁,报了数。 “十二块!” 三堂兄赵横岭攥着几张票子挤在人群里,下巴扬的老高。 赵横梁和赵横柱也各捧着十来块,笑的合不拢嘴。 赵横山推着板车停下,他们一眼就瞧见了。 “哟,三房的来了。” 赵横柱先笑出声。 “车推的倒挺像那么回事,上头搁的啥呀?” 赵横岭凑过去要掀苫布,被赵横山一按,掀不动,索性直起腰撇嘴。 “不看也知道,分了块石头岗子,怕是连野鸡毛都捡不着一根。” “人家昨晚也进沟了。” 赵横梁慢悠悠补一句。 “就是去的晚,抢剩下的。”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围观的人跟着哄笑。 婶娘马翠花站在人堆外头,撇嘴的动静比谁都大。 赵横山手扶着车把,脸上一点火气都没有。 这些话他前世听了三十年,早听腻了。 “骂吧,待会儿看谁的脸被打肿?” 赵横山不想浪费口舌,走到莫师傅跟前,小声说。 “莫师傅,我那儿有点货,又沉又多,劳您走一趟。” 莫师傅从老花镜上头看了他一眼。 “多沉?” “一头大独猪。” 莫师傅手里的秤砣停住了。 “多大?” “三百来斤。” 围观的笑声,一下子矮下去半截。 那三兄弟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已经开始互相瞟。 莫师傅半信半疑的跟了去,后头跟着二十多号人,脚步乱糟糟的,全是来看笑话的。 苫布一掀。 独猪的肉码的齐齐整整,皮肉骨分成三堆,血水冲的干干净净。 旁边十几只野兔山鸡捆的结结实实,连爪子上的泥都刷过了。 莫师傅蹲下去,翻来覆去验了半晌。 看肉色按肉厚,扒开刀口瞧断口,最后直起腰,长长吸了口气。 “这,这,这么多猎物,都是你一个人打到的?好本事!” 他推了推老花镜,开始检查。 “这猪放血放的干净,膛开的利落,处理的地道。” “我收山货收了三十年,收过疯跑的,收过摔死的,就没收过这么齐整干净的。” 后头看热闹的人越挤越多,把板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有村民忍不住凑上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这猪……这猪得顶两头寻常猪!” “这么大一头野猪,一下就能顶死人,赵横山是怎么杀的?” “哈哈,你们说,赵满囤是不是后悔死了?早知道赵横山这么能干,他肯定不会让人家分出去。” 赵横山笑了笑。 “山里人过日子,讲究个干净。” 接下来就是过秤。 猪连皮带肉过完,莫师傅掏出个小本子,拿铅笔头在上头划拉。 “七毛五一斤……猪两百二十几,兔子一块五一只,山鸡一块二,杂货……” 算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报数。 “二百八十七块,零头给你抹平,都按好的算。” 赵横山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看到了赵满囤一家人。 赵满囤的眼珠子都不会动了,死死盯着野猪肉。 “这么一大笔钱,怕是要在赵家营子炸上三天。” “赵满囤他们,也盯上了这笔钱,前世,他们压榨我,欺负我,这账我早晚和他们算清楚。” 跟来看笑话的村民全傻了眼。 赵家营子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也就挣个五六百块。 赵横山一夜进账二百八十七,顶人家半年的活计。 有人掰着手指头念叨一个月三十一个月三十,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 人堆里嗡嗡的,有人小声嘀咕。 “分了块废地,倒是有了点狗屎运。” 赵满囤一家的脸色最难堪。 方才还扬着下巴的赵横岭,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赵横梁的眼珠子飘的厉害,不知道往哪搁。 赵横山还没起身,那几个堂兄已经讪讪的凑上来了。 “山子。” 赵横柱搓着手,笑的难看。 “这么多肉,你一个人也搬不动,哥几个帮你……” “还是山子出息。” 马翠花也挤上来,脸上的横肉都笑松了。 “刚才是我们跟你闹着玩呢,一家人,谁还记那两句嘴。” 赵横山把怀里的钱当着一村人的面数了一遍,整理整齐,才收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扯着嗓子问。 “山子,二百八十七,真的假的?” “你眼瞎吗?人家当面数了一遍,你还问真的假的?我看你是眼红了,是不是想分点?” “滚,那可是二百八十七,你不眼红吗?” 晒场上一片沸腾,二百八十七块钱,让无数人红了眼睛。 赵横山看着赵满囤一家人。 “想帮我搬货分钱?” 他慢条斯理的说。 “做梦。” 一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真要脸,就别逼我,把你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丑事儿抖出来。” 他把上不得台面几个字咬的清清楚楚。 一家人齐刷刷退开半步,再没人敢往前凑,他们想分钱,又害怕赵横山乱说,一时犹豫不决。 怎么办? 赵横山看在眼里,心里非常清楚,赵满囤一家人贪婪无耻,要不到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6章 山露浇出奇迹黑土 赵横山冷哼一声,没再理会他们,让莫师傅继续。 莫师傅雇了人把货抬上车。 赵横山把莫师傅送到村口,莫师傅小声说。 “站里过几天要派个县上下来的女同志,常驻咱这收点。” “往后,你这种货别往镇上贱卖,亏钱!” 赵横山心里咯噔一下。 “县上下来的女同志?苏晚晴?算算那件事儿发生的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前世也有这么个人来过收购点。 只是那时候他连人家的面都没敢多看,只听说姓苏,二十来岁,脾气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送走莫师傅,赵横山把空板车还给邻居,顺手塞过去两只山鸡当谢礼。 人家推辞了半天,还是收了。 他回到自家那亩薄地边上,把苫布搭在肩上。 阿芽正蹲在窝棚门口洗那堆兔子皮,手泡的通红。 见他回来,站起身,抿着嘴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上前一步,两手一抄,把人抱起来转了个圈。 阿芽吓的一声轻呼,手忙脚乱的抓住他衣襟,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一阵风打坡上过来,掀开了她额前厚厚的刘海。 那半张脸皮肉平展,透着点晒出来的红润。 另一半暗红的疤从眼角一直爬到下颌,揪着皮,把眼皮都带的往下坠。 赵横山的手顿住了。 “再等等。”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这一滴山露还不能给她用,要先试试药力,等下一滴山露凝出来,再给她治好脸上的伤疤。” 阿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是高兴,眼睛弯了一下,转身又要蹲回盆边去。 他伸手把她拉住,替她把刘海理好,按了按她的头顶。 “洗完歇会儿,中午有肉吃。” …… 二百八十七块的巨款! 一上午就让赵横山在赵家营子的地位水涨船高。 上午还有人站在晒场边上议论,说他捡了块废地,命里注定刨不出食。 下午就换了话头,说这小子打小就精,眼睛毒,山里的货见了他都躲不开。 “这脸变的,比四月的天还快。” 赵横山心里说。 这两天他耳朵里全是闲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坡下先来了李婶,端着一碗炒鸡蛋,隔着栅栏就笑。 “山子在家不?婶给你送口吃的。” 赵横山接过碗,谢了一声。 李婶不走,站在门口东拉西扯,从今春的雨水说到公社的猪崽,最后绕到正题上。 “你那猪是在哪个沟打的?回头我家那口子也想去碰碰运气。” “路上捡的。” 赵横山把碗还回去。 “从坡上摔下来的猪,谁去谁都能捡着。” 李婶哼了一声,端着空碗就走。 李婶刚走,后院的王婶就来了,还带来半包红糖,说是要给阿芽补身子,比李婶懂事多了。 赵横山当然没要,王婶是董事,可也不是一个好人,这半年没少在背后说阿芽那张脸的的坏话。 王婶还不甘心,又絮絮叨叨了半天,实在没办法,赵横山根本不理会她。 第三个来的是村西头的张老五,拎着半瓶劣质散白酒,一进门就套近乎,要和他合伙进山。 “山子,叔也不占你便宜。” “关键时刻你出手,其他时候我出力,打到的猎物咱们对半分。” 赵横山心中冷笑,把酒推了回去:“张叔,我习惯一个人!” 张老五又磨蹭了半天,赵横山就是不同意,让张老五黑着脸走了,顺便把酒也带了回去。 张老五刚走,三堂嫂就到了。 她稍微聪明一点,先和阿芽打招呼,夸赞了一番。 接着开始吐苦水,说家里缺钱,绕来绕去绕了半天,才说出最终目的……要借50块钱! “嫂子。”赵横山一刀砍在木头上:“前天分家的时候,我分了多少钱?是十六块钢镚!” 三堂嫂下了一跳,一哆嗦,紧接着脸一红。 她没脸呆下去,也没脸在说借钱。 阿芽在棚子里看得清楚,看人都走了,她才端着一盆洗完的兔皮出来,抿着嘴没敢笑出声。 “想笑就笑,不用忍着。”赵横山说。 阿芽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天黑透了。 赵横山把栅栏门插好,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药瓶,里面装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 山露! “十缕兽气才化一滴山露!昨晚那些狼,那几头野猪,全加起来,也只化成这一小滴山露!” 他舀了半桶井水,把瓶盖拧开。 山露落进桶里,水面浮现细碎的微光,发出一股草木清气。 他提着桶走到那亩薄地边上。 土薄,石头多,锄头刨下去就会当的一声就磕在石头上。 “都说这是一块废地。” “我偏要把它养成全村最肥的田。” “赵满囤他们要是知道了,肠子都得悔青了,肯定会来抢!” 他一垄一垄走,一瓢一瓢泼水。 土吸水快,颜色越发黑润。 阿芽提着灯站在坡上看着,忍不住小声问。 “哥,这桶里的水……怎么是青的?” 赵横山手上的动作没停。 “阿奶给的土方子,别往外说。” 阿芽哦了一声,乖巧的点头,蹲回棚子门口继续搓她的草绳。 …… 夜里,赵横山躺在草席上,眼睛睁着。 “一滴水,一亩地。” “要是真成了,这一亩就能顶别人三亩。” 他心里盘算,这地要是养肥了,一年两季,土豆卖了换细粮,细粮吃不完,还就能养两头猪。 有了猪就有粪,有了粪,地就更肥。 算着算着,他忽然想起祖母。 老太太牙口不好,就爱吃口甜的,家里那两张副食券还压在草席底下,等开春进城,得给她换半斤红糖。 阿芽也是,常年缺嘴,吃口白面都能笑半天。 想着想着,他睡了过去。 …… 天亮了。 赵横山披上衣裳就往地里走,走到一半脚就顿住了。 眼前是一片又黑又松又软的土地,一脚踩下去,就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荒芜的土地上,一夜之间长出一层嫩草。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手感细腻湿润,还有一股潮湿的腥甜气,这是肥沃土壤独有的气息。 “不知道肥沃的土壤有多深?” 他扒开表面的黑土,下面还是黑土,肥沃的土壤层很厚,足以种植一些根茎很深的农作物。 阿芽就在他身后,看着眼前一片黑土惊呆了。 “这里不是一片满石头的荒地吗?” “这里本来就是一块肥地,只是以前没人会养土。” 赵横山拍掉手上的土。 有一些村民从远处路过,看两人一眼,摇摇头,那里是一片荒地,根本就不可能种庄稼。 没有一个人过来仔细看看,不然他们一定会一蹦三尺高。 整整一天,两人都在平整土地。 “回头去镇上买点土豆,先种一小片试试,看看产量有多少?” 赵横山平整土地,看着肥沃的黑土,又看看忙碌的阿芽,他感觉心里特别幸福踏实。 他又抽空去了趟老猎道口的柴山,跟乱石岗一样是块废地。 柴山,听名字就知道,柴很多。 “哼,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块废地,白给都不要。” “只有我知道,这是废地,但有一条最值钱路,是祖父当年发现的、最得意的秘密赶山通道。” “赵满囤要是知道了,肠子都得悔青,肯定要来抢!” 他转了两圈之后,砍了两颗枯木回去当柴烧。 中午。 他把野猪皮抹上粗盐,掉在一个大树枝上风干,必须尽早处理,不然不是硬了就是腐败。 上好的野猪皮用处很大,处理好了,无论是自己用,还是拿去卖钱,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傍晚。 他去溪边打水,溪水映照出一张有些沧桑的脸。 算是得去目秀,还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稚气,只是长期操劳和营养不良,才看起来很沧桑。 “生活好了,很快就能养好!”赵横山摸了摸胸口的猎神牌:“有了猎神牌,根本不用担心,身体也会越来越强壮,等我变强了,以后再碰到野猪就不用刀和箭,一拳打死!” 猎神牌好像在回应他,又发出一股暖流,让他浑身舒畅,感觉身上的力量好像又大了一些。 溪边洗衣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看到他小声嘀咕了几句,没人主动理会他。 都知道分家的时候,他分到了废地,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光有俊俏的长相能当饭吃吗? 晚饭后。 他坐在窝棚门口磨刀,规划以后的日子。 “头一件事儿,砌院墙,乱石岗最多的就是石头,趁着还没人惦记,先把地围起来。” “第二件事儿,盖新房,马架子保暖性太差,冬天根本住不了,能冻死人。” “第三件事儿,老猎道口那片柴山要整理一下,该砍的砍,该留的留,那一条路不能慌着。” “第四件事儿,这些年,赵满囤他们欠我的帐,也要一一算个清楚,再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山露!” “多少都不够用,必须尽量多积攒一些!等再凝结出一滴山露,就先把阿芽的脸治好了。” 想到阿芽,他浑身都是劲儿。 “第三滴,再浇地。” 他想起还有一桩事没办,镇上铁匠铺的箭镞该去订了。 下回进山,手上得有像样的箭头才行。 他刚站起身,想把刀收回鞘里,溪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咕咚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进了水里。 赵横山猛地站了起来。 “溪口。” 他脑袋里嗡了一下。 “前世,就在溪口,有一个大人物掉下了桥,算算命日子就在这几天,难道就是今天晚上?” 他把猎刀往腰上一插,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猎神牌还在,这是他的底气! 夜里在沟边走,猎神牌比灯还管用。 他转身就往坡下冲。 去溪口救人,要他是能救下大人物,大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他少奋斗十年!!! 第7章 大采购,美人有危险 天还没亮,赵横山就跑到了溪口。 水面上一圈圈涟漪,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更看不出有人掉下去了。 他沿着河岸走了两趟,来回看了半天。 他来到桥头。 那架独木桥斜斜的搭在两岸,中间那根木头早裂了缝,脚踩上去怕是要断。 “就是这个地方。” 他心里说。 “前世那桩事,就发生在这儿。” 前世这桩事他记的不细,只知道村里议论过一阵。 说县上来了个人,在这一段溪里出了岔子,独木桥都断了,闹出不小的动静。 那时候他正被赵满囤支使着挑粪,连热闹都没听全。 “桥还没断,大人物还没出事儿。” “前世,究竟是哪一天出的事儿?” 赵横山有点苦恼,都怪前世没仔细问,没记清楚,他只记得大概时间,不记得准确事发日期。 “咦?这不是赵瘸子的柴刀吗?” 赵横山看到河边有一把柴刀,刀柄上刻了两个三角形的标记,全村人都知道这是赵瘸子的刀。 “对了,就是这把刀。” “上一世,赵瘸子说过,这把柴刀丢了的第二天,大人物就从桥上掉下去出事了。” “也就是说大人物是明天晚上出事儿!” “明晚过来救人!” 赵横山确定了时间、地点,才转身往回走。 坡上的草还挂着露水,鞋子不一会儿就湿透了。 …… 天刚亮,村口已经有人套好了骡车。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车上垫着干草,一趟两毛钱,谁上谁坐。 赵横山拎着一条空麻袋跳上去。 车一颠,晃悠着出了村。 车上还坐着两个赶集的婶子,一路嘴没停,从东家的鸡说到西家的媳妇。 说着说着就绕到他身上。 “山子,你发财了。” 前头那个转过头。 “该给你阿奶扯身新衣裳。” “正打算买。” 赵横山应了一声。 后面那个声音压低了些。 “我听说……他那猪是半夜捡的,谁知道捡的是不是自家的。” 赵横山闭着眼,靠在干草上,像是没听见。 “谁家圈里能养出三百斤的独猪?那是野猪,野猪和家猪你都分不清吗?” 他心里笑了一下。 “随她们说去。” 道两旁的地刚翻过,土色发白,稀稀拉拉支着几根苗。 老把式摇着鞭子嘟囔。 “天旱,今年怕是指望不上。” 一个多小时后,车进了镇子。 镇上这天正赶集。 供销社门口人挤人,柜台后头摆着铁锅搪瓷盆暖水瓶。 靠里那排玻璃柜锁着缝纫机自行车和一台收音机,明晃晃的摆在那儿,看的人心里发痒。 赵横山在柜前站了两秒。 “早晚有一天,我要买两样回去。” 他没多看,直奔集市东头。 锅碗盆筷菜刀铲子水桶一家一家挑过去,专拣结实又便宜的。 一整套家什置齐,四十二块三。 卖锅的是个胖伙计,见他一口气买这么多,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两眼。 赵横山拎着东西转到铁匠铺门口,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 铺子里的风箱呼哧呼哧拉着,炉火把师傅半张脸照的通红,铁砧上一串火星子往外蹦。 赵横山问了一句价,柳叶箭头两毛一枚,破甲的三棱镞五毛,箭杆自己削。 “先记着。” 他摸了摸兜,还是退了出来。 农具铺里又添了锄头和铁锹,十五块。 油盐酱醋和煤油火柴,九块八。 最肉疼的是那张旧犁。 铺子后头堆着几件旧家什,他蹲在那儿挑了半天,相中一张使过的铁犁,讲了半天价,二十六块,咬牙买下。 土豆种四块五。 他挑的仔细,一个个翻过来看芽眼,黄皮包的紧实的才要。 “山露浇灌的地能不能出东西,就看这种薯好不好了,地的肥力肯定够!” 他掂了掂手里的种薯。 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副食券,到粮站换半斤红糖。 站里的人看了他一眼,把糖用纸包好,拿草绳捆了两道。 一趟赶集,拢共花掉九十七块几毛。 村里来赶集的几个人远远看着他把东西一样样往麻袋里塞,凑在一堆嘀咕。 “败家子,真是一个败家子,刚有点钱就这么败家,要不了几天,他就得野菜粥都没得喝。” 赵横山听见了,没理会他们。 他的钱只会越来越多,生活只会越来越好,打脸不用靠嘴,靠以后的好日子! 东西太多,他花五毛钱雇了一辆车。 回去路过废品收购站。 赵横山看墙根下有一堆破烂,破铁锅、破自行车圈、破旧同所电线等等,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他让赶车的停下,在路边等着他,他雇的车,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他说的算。 到废品收购站,和收破烂的老头打过招呼,挑捡了一些买下来。 “你买这些破烂干什么?” 老头很不理解。 “做点小东西!”赵横山拎着麻袋就走。 他离开废品收购站,没回车上,借口尿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到树后把山鬼袋拿了出来。 他先把破铜烂铁倒在地上,又打开山鬼袋。 “祖父的小册子上记着,山鬼袋吸收破铜烂铁就能进化,扩大空间,试一下,是不是真的?” 和平时往山鬼袋里放东西一样,吸进去了。 猛然。 山鬼袋浮现暗红的文字:“喂足五金可扩袋口,是否吸收?” 赵横山反应了过来,破铜烂铁放进去,只是放进去,能不能吸收,是以他的命令为准的。 “允许吸收!” 在他的感应中,山鬼袋里的破铜烂铁消失了,其他东西没受影响。 “山鬼袋好像大了一点,对,的确大了一点,但只大了一点点,看来是喂的破铜烂铁太少了。” “以后多喂一些,山鬼袋就会越来越大,将来会不会能装下一座山?” “以后再路过废品收购站,或遇到无主的废铜烂铁,多弄些废铜烂铁都喂给它!” 赵横山收好山鬼袋,回到车上继续上路。 回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骡车停了。 树下坐着两个人,莫师傅,还有村长梁德旺。 梁德旺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了,冲他招了招手:“这不是山子嘛。” “听说你昨儿卖了个大价钱?” 多数人都喜欢八卦,村长也不例外,梁德旺起身走到他面前。 赵横山眉头微皱,别看梁德旺笑眯眯的,可真不是一个好东西。 有活干的时候,一句话就把他叫过去,脏活累活全都让他干,一口水都不给,更不要说钱。 他上山捡蘑菇、打野鸡的时候,遇到了梁德旺,一准被扒一层皮。 打骂也是常有的事儿。 这次拦住他,肯定没好事儿! “你赚大钱了,叔和你商量点事。” “村里打算修条路,钱不凑手,路修不起来,你赚了不少钱,先借给村里200修路怎么样?” 梁德旺笑得灿烂。 “叔,我是卖了不少钱,可你看车上这些个东西,都不便宜,我的钱都花了,你说晚了。”赵横山把兜翻过来,他的钱都放进山鬼袋了:“您看,兜里比脸还干净!” 梁德旺笑不出来了。 “二百没有,五十总有吧?” 他还想再试试。 “五十也没有。” 赵横山摸了摸口袋。 “就剩五毛钱的车钱,您要实在缺的慌,要不你明个也出去赶车赚钱?一趟就能赚五毛!” 围观的人憋不住了,有人噗的笑出声。 莫师傅在旁边干咳两声,把脸扭到一边。 梁德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摆手。 “行了行了,跟你开个玩笑。”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沉,走几步回头看了赵横山一眼。 赵横山也看着他。 “记仇了?” “老东西,这些年,你对我做的事儿,我可都记着,等以后有机会,我会和你一一算个清楚!” 赵横山回到乱石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芽在门口等着,见他车上一堆东西,赶紧上来帮着卸。 赵横山把纸包的红糖塞给她。 “这个给阿奶,你跑一趟。” 阿芽捧着那包糖,愣了一下。 “这么金贵的东西?” “老太太爱吃甜的。” 阿芽抱着糖,脚步轻快的下了坡。 卸完车他先干了件小事,把水缸里的陈水舀出去倒掉,重新挑了一担井水回来。 让阿芽烧开滚上三滚再喝,菜也要洗净,他告诉阿芽这样能防止生病,让她以后也这么做。 阿芽在灶前往里添柴,火光映着半张脸。 “哥,你懂的真多。” “吃了亏就懂了。” 他心说都是血的教训。 两个人就着一锅玉米糊糊吃了晚饭。 阿芽把碗底剩下的一口全刮给了他,自己拿咸菜就着糊糊。 “你也吃肉。” 他夹了一块咸肉到她碗里。 阿芽嗯了一声,把肉埋进糊糊底下,好半天才吃。 夜里他没歇,借着月色在乱石岗上码地基。 石头不用买,地上随处都是。 大的抬两头,小的抱怀里,一块一块垒起来。 缝里用碎石填实,拿脚跺两下,稳的很。 他不请人帮忙。 “找了人,就得管饭,就得搭话。” 他心里清楚。 “人一多,嘴就杂,事就乱。” 祖母提着灯来了。 老太太站在地基边上看了半天,见他一身汗,心疼的直念叨。 “慢些,慢些,日子长着呢。” 赵横山擦了把汗。 “阿奶,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祖母把灯往他跟前挪了挪,又看了一眼那亩黑乎乎的地。 “怎么才隔了一晚就变成黑土地了?” “不是变成黑土地了,是我上了点土肥,一不小心上多了,这黑黑的都是土肥的色。”赵横山说。 老太太看了一眼她,松了一口气,没追问,慢慢悠悠下山去了。 送走祖母,赵横山又在地基上坐了一会儿。 …… 天黑透了,月亮也被乌云挡住了。 “时间到了,就是今晚。” “有一个大人物从溪口那条路经过,掉下独木桥上出了事儿。” “前世听说这个大人物是个女人,长的还挺漂亮,要来建设收购站,刚到村里就出了事儿。” “我现在去救人,救了她,她来头大,对我肯定有好处!” 打定主意。 赵横山收拾好装备,顺着坡下的小路摸过去。 来过一次,轻车熟路。 夜色中,远远看去独木桥就是一道黑线,摇摇晃晃的,桥身还吱吱嘎嘎的,还没断,还没出事儿 “赶上了,她还没到这儿,还没出事儿!” 第8章 救了个漂亮技术员 赵横山在夜色中等待。 等了一个多小时,蹲的腿都麻了,也没见有人过来:“明明就是今天,大人物怎么还没出现?” “上辈子,具体什么时候出的事儿,谁也没记清楚,只记得是晚上。” “为了救大人物,就算等一晚上也值了。” 赵横山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他不甘心现在就走,他救人一是出于好心,二是想给自己找一个靠山,毕竟来的是个大人物。 很快,赵横山就有些迷糊了。 沙沙沙! 有脚步声,有人来了,来人走路很急,好像有急事急着赶路。 “这脚步声一听就不是村里人!” “村里人熟悉独木桥周围的地形,走过来的时候,不会一脚踩直了,都是先试探一下。” “这个人是一脚踩实,是外来人,应该就是我等的人。” 赵横山站了起来。 看到有一个人影刚走上独木桥,独木桥摇摇晃晃。 “坏了,我本来打算在大人物上桥之前拦住他,可刚才一迷糊,就错过了,让大人物上了桥。” 赵横山有点懊悔,计划出了变数。 但人还是得救! 还没等赵横山过去,独木桥聚类摇晃起来,紧接着咔嚓一声断掉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 “独木桥好多年都没人管了,木头都烂了,小孩子踩上去都得断。” “这么高的距离,水里还有石头,希望他比较走运,掉进水里,别砸到石头上,不然就死定了。” 桥上的人和桥一同栽进了水里。 赵横山没多想,鞋往地上一蹬,人就扑进了溪里。 水凉的很,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一手拨开漂过来的断木,一手顺着水声摸过去。 掉下来的人正往下沉,只在水面上露出半张脸,头发糊了一脸,还在手脚乱挥。 他一把抓住对方衣襟,反手往怀里一扯,拖着往岸边游。 “这么小,这么轻,这么软,是一个女人!” 赵横山瞬间判断出来。 只是判断,没多想,现在情况太危险,他必须尽快回到岸上,不然连他自己都可能搭进去。 嗖! 断木从他肩头掠过去,撞在石头上,闷闷一响,石头裂了,掉了一些小块。 “这么大的木头,恐怕得有几百斤,石头都撞碎了,要是撞在我身上,我肯定比谁都还惨!” “差一点,连我也交代在这儿。” “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救了你,你可得记得。” 赵横山拼尽全力往岸上游,这一次他幸运,不稳,断木没撞上他,下一次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 回到岸上才是最安全的。 上岸的时候他自己也快喘不上气。 他直接躺在岸上,也不管身下压着石头很不舒服,刚才体力消耗太大了,现在一动也不想动。 “不行!” “现在还不是歇着的时候。” “那个人从桥上掉下来,呛了很多水,现在都没动静了。” 赵横山挣扎着站起来,把救上来的人翻过来,按着肚子往下压,一下两下。 那人咳了几声,先吐出一口水,跟着又是一口。 月光这会儿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张脸上。 清冷的眉眼,鼻梁挺直,脸冻的发白,眼里却有一股村里女人脸上很少见的劲儿。 赵横山心里咦了一声。 “是个女人,长得还挺漂亮。” “这不是村里人,村里的女人要干农活,大手大脚的,皮肤也没有这么细,还有一股香味。” 赵横山发现了女人不一样的地方。 但他没多想,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让她把水都吐出来。 她把水咳净了,人也清醒了,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湿头发贴在脸边,衣裳紧紧裹着身子,人抖的厉害,说话却很沉稳。 “我是……县土产公司的苏晚晴,我来看收购点选址……” 赵横山这才对上号,莫师傅前些天说的那个县里下来的女同志,就是她,她就是那个大人物? “那桥早八百年就该修了,白天走都悬,晚上你也敢过?还是一个人?” “谁告诉你要走那个桥的?” “你不是被人坑了吧?” 赵横山有点恶意猜测。 “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知道。” 苏晚晴摇头,打了一个冷战。 夜里本来就凉,刚才又在水里泡了半天,身上又都是湿衣服,不冷才是怪事儿。 赵横山拧干袖子里的水分,好过了一些,但贴在身上还是挺难受。 苏晚晴有点不好意思:“我今晚在镇上办完事,本想赶回村里,没想到镇上回不去,村里也过不来。” 她看了他一眼,把湿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两人说话的时候,桥头的坡上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一股劣质酒气。 赵横山有点意外,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谁没事在外面闲逛? 上辈子出事的时候,好像没听说现场还有别人。 很快。 赵横山就看清了来人。 村长的儿子梁虎歪歪斜斜的走过来,一看就没少喝。 “哟,这不是苏同志吗?”梁虎舌头发硬,说话都说不清楚:“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沟里做什么呢?” 梁虎就像没看到赵横山,眼里只有苏晚晴。 苏晚晴捂鼻子,往赵横山那边挪了半步。 梁虎没看出被嫌弃了,就算看出来也不在乎,又往前走了一步,借着酒劲往苏晚晴身上凑。 “衣裳都湿透了,跟哥走吧,哥家有热酒,有干衣裳。” 赵横山往前半步,挡在她前头。 事情到了这份上,不是他要逞英雄,实在是梁虎醉成那样,真闹出人命来,谁都兜不住。 “梁虎,滚回家睡觉去。” “关你屁事。” 梁虎拿眼睛斜他,一副有本事你来打我的样子。 “赵横山,你不就是卖了一头独猪吗?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这儿没你的事儿,滚!” 梁虎早就恨上赵横山了。 赵横山卖了一头独猪,卖了大钱,把他的风头都抢走了。 “该滚的是你!” “哈。” 梁虎伸手就要把他扒开。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手往怀里一探。 一把乌亮的小铳掏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梁虎的胸口。 “再往前走一步,你试试。” 那声音不高,却就一根钉子似的,钉在人耳朵里,让人后背阵阵发凉。 梁虎的酒当场醒了大半,两条腿先软了。 “我……我闹着玩呢。” 他后退两步,脚下一绊,跌了个屁股墩。 爬起来连滚带爬的往坡上跑,跑出老远才回头撂了一句。 “你……你们等着!” 赵横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里。 “我得罪了他爹,又坏了他的好事儿,梁家,算是和我彻底结仇了,以后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他又看了眼那把铳。 枪身锃亮一看就是好物件,保养的极细,一看就知道主人很宝贝它。 “寻常人家的姑娘,随身带这个?” “这女人来头……不小!” 苏晚晴把铳收回去,塞进怀里,动作自然。 “谢谢你,桥的事,我明天让人报上去。” “先别管桥。” 赵横山把外褂脱下来递过去。 “我送你回村里,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晚晴接过来披上。 她跟在赵横山身后,走到坡上回头看了看溪口:“多亏你了,要是没遇到你,我就死定了,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我死在这儿。” “你命大!” 赵横山说:“独木桥太危险,你以后别一个人走了,就算非走不可也别一个人,找一个熟悉情况的人陪着。” 她点点头,跟着赵横山来到大队部西头。 赵横山推开屋门,屋子里没人,这是大队部的一个备用房间,有桌椅板凳,还有一些干柴。 专门应急的房子,平时没人住。 “墙角有干柴,有火,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脱下来烤干再睡,我走后,你把门从里面插好。” 苏晚晴点点头:“你叫什么?” “赵横山,三队的。” “赵横山。” 她轻轻念了一遍。 赵横山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房子里的灯亮着,门也被关死了。 “苏晚晴!” “我前世没听过这个名字,连一丁点印象都没有,她要常驻村里,对我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儿。” “可以通过她,把一些山货卖进县城。” …… 第二天一大早。 赵横山还没睡醒,就被一阵叫喊声惊醒,是莫师傅来乱石岗找他。 “山子!山子!” 老头在栅栏双手组织膝盖喘气。 “苏同志指定,咱们村收购点的临时摊位,设在你这片山脚下的岔路口。” 赵横山有点意外,这么快吗? “苏同志说你人实在,东西也实在,往后收山货,她信得过你,就把收购点放在了你这儿。” “山子,你和我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认识苏同志?” “不然他怎么帮你说好话?” 莫师傅一脸的探究。 “苏同志是大城市里来的姑娘,我又没去过大城市,怎么可能认识她?”赵横山心中点头:“苏晚晴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记住了我的救命之恩!” 赵横山看了看那片山脚:“往后谁想卖货,都得先从我这儿过。” 莫师傅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苏同志是县土产公司派下来的,管技术,也管账。” “听说她爷爷是老革命,你可别看轻了人家。” 赵横山嘴上应着,心里把这行字记下了。 “技术和账,老革命。” 他默念。 “莫师傅这张嘴,比收购秤还准。” 他把褂子抻平挂好,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村路。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去看了那亩地。 刚走到地方,赵横山就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再看,怎么能这样? 第9章 舅公来信了,该清算了 赵横山浇过山露肥水的半亩地,杂草长的高壮密实,绿油油一片,一脚踩下去都高过脚踝。 土色比昨天更黑,黑的发亮。 阿芽蹲在地头割草,割一把就回头看一眼,满眼的不敢信。 “哥,这地怕不是吃了药吧。” “吃了好东西。” 赵横山把土豆种从麻袋里倒出来,拿刀切成块,每块都留一两个芽眼。 他蹲在地里,一块一块埋下去,土盖的实。 “地里的门道,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他低声说完,又补一句。 “烂在肚子里。” 阿芽用力点头。 “唉,纸包不住火,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会一个个来打听怎么变得肥土地?” 他把最后一垄埋完,拍拍手上的土。 “有人为你,你就说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 他叮嘱阿芽。 又蹲下,抓起一把黑土,心里算了算,这么肥沃的土壤,种土豆一定能比别人家产量高不少。 味道肯定也不错! “等第二滴山露凝出来,还得给地里留半份,剩下那半份……” “剩下那半份,给阿芽。” 他没说出来,记在心里。 阿芽蹲在旁边,忽然小声问。 “哥,昨儿夜里,你是不是出村了?” 赵横山手一顿。 “去了趟溪口。” “……” “别问。” 他看着她。 “有些事,晚点再跟你讲。” 阿芽便不问了,低头去捡地里割下来的草。 正收着家伙,坡上走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韩铁牛,肩上挎着一张老弓,笑的憨厚。 后头跟着韩铁蛋,手里还转着根草棍,最后头是梁虎,眼皮肿着,走路都不太敢看人。 “山子!” 韩铁牛嗓门大。 “明天进山不?我和铁蛋在老林边转了两天,看见好几处野猪拱过的痕迹。” 赵横山抬眼看了梁虎一眼。 梁虎的脖子一缩,眼神飘到地上去了。 “昨晚调戏苏晚晴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敢提。” “韩铁蛋和他在一起,也不是个好东西,胆小怕事儿,嘴碎,爱传闲话,好像在追梁虎妹妹。” 赵横山心里冷笑,拍了拍手上的泥。 “进山,鸡叫头遍就走。” 韩铁牛咧嘴笑了。 “我也去我也去。” 韩铁蛋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笑。 “山子哥有本事,跟着山子哥我肯定能沾光。” “要不这样,你打的货,我帮你扛,分我一成,怎么样?” “你那两条细腿,扛的动三百斤的猪?” 赵横山瞥他一眼。 韩铁蛋立马不吭声了。 梁虎这时候终于憋出一句。 “我……我也去。” “行。” 赵横山点了头,又看了看他。 “你要是怕,就蹲在沟口等着抬货。” 梁虎的脸涨的发红,半晌没吭声。 正要定下走哪条道口,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吆喝。 那声音又亮又急,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 “赵家营子的!你们家南洋舅公托人捎东西回来了,足足四个大箱子!” 捎货来的,是邮局的老邮差。 他后头跟着半村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狗都跟了三条。 “我记得,这次舅公寄来了缝纫机、电冰箱、收录机和自行车,还有六百块钱,让全村人眼红了大半年。” “上一世,这些东西都让赵满囤一家人拿走了,我一分钱都没拿到。” “这一世,我绝不让赵满囤多拿多占,哪怕和他们翻脸!” 赵横山下决心的时候。 老邮差扯着嗓子大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赵家营子的,赵家营子的。” “南洋来的四口大箱,你们家来个人签个字,我这儿可放不下。” 赵满囤是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红着脸,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副主事的架势。 “来来来,都往晒场抬。” 说是四口箱,却来了七八个人抬,赵满囤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喊, “小心点,小心点,磕了角,你们谁赔得起?” 赵横山站在道边,看着箱子从自己面前过去。 “该来的,总算来了。” 赵家营子没人不知道郑世昌。 是赵横山祖母的弟弟,早年下了南洋,一走二十多年,在那边先是给人跑腿,后来自己开了铺子,人没忘本,年年往家捎钱捎物,一回没落下过。 可这些东西,从来都落在赵满囤手里。 赵横山记得自己五岁那年,也是这么一个箱子,里头是一床绸面的被子,摸上去凉丝丝的,他伸手想去碰一下,被婶娘一巴掌扇到了墙上,说那不是给他看的东西。 后来那床被子进了大堂兄的新房,铺在刚打好的架子床上,全村人都去看过。 那年年三十,他只能在灶门口啃冰凉的窝头。 “舅公的东西,年年寄,年年不见影。”赵横山心里念着。 前世这一天,他在后山背柴。 等他把柴背回院子,箱子早拆完了,缝纫机进了东屋,收录机进了西屋,冰箱摆在正屋当门,晚上他照旧被支使去挑水,水缸挑满了,饭桌上连口热饭都没给他留。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想的还是,“人家是长辈,我不该多嘴。”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 人堆外头,祖母拄着拐杖站着。 老太太穿的齐整,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赵横山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痛,心里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晒场上,四口大木箱一字排开,钉的结结实实,箱板上盖着南洋那边的印记,字他不全认得,只看明白一个郑字,和一只弯弯曲曲的船。 赵满囤拿了根撬棍,先撬第一箱。 钉子吱一声拔出来,箱盖一揭,人堆里轰的炸了。 一台簇新的缝纫机,黑漆机身,上头描着金花,摇柄锃亮,脚踏板上还裹着纸。 “哎哟,缝纫机啊。” “这得多少票多少券。” 赵满囤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出一截, “这是舅公,送给我大堂侄的。” 赵横梁从人堆里挤出来,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下巴抬的老高,大堂嫂跟在后头,笑的眼睛都快没了,嘴里还嫌不够, “哎,慢着点慢着点,别碰坏了。” 第二箱撬开,是一台双卡收录机,黑壳子,两边各一个喇叭,玻璃罩里还能看见放磁带的架子。 “送给我二堂侄。” 赵横柱扑上去,把机器抱在怀里,小跑着往家搬,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爹,回头我给它扯块布罩上。” 第三箱一开,人堆里的声音反倒矮了下去。 一辆二八大杠,车圈锃亮,漆面新的能照出人影,车架上还缠着防擦的布条。 “送给我三堂侄。” 赵横岭当场跳起来,一手扶车把,一手在车座上来回摸,摸的那叫一个舍不得。 小堂弟凑上去, “哥,让我坐一下。” 赵横岭把车往旁边一挪, “别碰。” 赵横山站在人堆外头,手插在兜里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一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辆自行车本该是我的。” “这一世,我要拿回来!” 赵满囤撬第四箱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箱子里是一个白色的铁疙瘩,方头方脑,门上一根铜把手,顶子上还压着一张纸。 “这是啥玩意儿。” “冰箱。” 有人认出来。 “单开门的冰箱,这得两三千块吧。” 赵满囤顿了顿,笑眯眯的抬起头, “这台嘛,送给我的。”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婶娘马翠花在旁边拍手,嘴都合不拢, “哎哟,舅公待我们家,可真是没说的。” 赵满囤又把手伸进箱底,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的。 他掂了掂,抬高了声音, “这里头还有舅公写的一封信,另外还捎了六百块钱,是给我和他婶娘养老的。” 六百块。 这三个字一落地,晒场上静了一瞬。 赵家营子一年能挣五六百的人家,就算好户了,人家一封信里,装的就是六百。 “赵家的祖坟怕是冒了青烟。” “舅公有良心啊,这么多年年年不落一趟。” “六百块钱,够我家吃两年细粮了。” 赞叹一句接一句,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赵横山。 有人想起来了,眼神往他那儿瞟一下,又赶紧移开,这话不好说,这家人不好惹。 婶娘马翠花扭着腰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压的不低, “山子,你也别难过,你毕竟不是那房的人,舅公东西多,兴许下回就轮到你了。” 她这话说的不算响,可周围该听见的都听见了,几个堂嫂在后头嗤嗤的笑。 赵横山看了她一眼,心说: “轮到我?你们都分完了,那还能轮到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婶,我不难过。” “信给我看看。” 赵满囤愣了一下, “你要看信。” “嗯。” 赵满囤笑了,笑的挺爽快, “你又识不得几个字,看它作甚。” “小学都没上到三年级,你阿奶给你扫那几天盲,你自己倒忘了。” 周围传来一阵笑。 “三年级没读完的,是我堂兄!”赵横山心里说。 他没接这茬,只伸着手要信。 第10章 我的自行车,谁也拿不走 赵满囤见他一直伸着手,就把信递过去,他笃定得很:“这么一个从小在山上跑大的侄子,认几个字就不错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南洋字句,他要是能看懂才有鬼。” 他笑的很得意。 “看吧看吧。” “看完给我送回来,我还得收着。” 赵横山接过来,先把信封翻过去看了看。 信封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落款处贴着一张邮票,票面上印着海和船。 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纸有三页,字不算潦草,反倒是一手端端正正的行楷。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问安,第二行问的是祖母的身体,第三行,提起了分家的事。 看到这儿,他心里跳了一下。 前世他在城里给一个远房表舅当过两年学徒。 那表舅是中学教员,闲下来就逼着他抄书练字,说人不能认不全字。 抄了两年,字没练出多好,书上的字倒是认了个七八成。 所以这信上的字,他认得明明白白。 缝纫机,送大堂侄赵横梁。 收录机,送二堂侄赵横柱。 冰箱,送三堂侄赵横岭。 看到这儿,赵横山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再往下写得清清楚楚,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是郑世昌指名送给他没爹没娘的侄孙山子的。 后头还缀着一句,他爹走的早,没享到我的福,这点东西,算我这个做舅公的一点心。 再往后,是那六百块钱,信上写明,是捎给赵满囤夫妇的养老钱,末尾另添了一行,让他夫妇照应着点山子。 赵横山把信看完,又翻回去,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 看的极慢,一个字没勾过去。 风从晒场上刮过,吹得信纸边角直响,他捏着信,指节一点一点的发白。 好一个送给我三堂侄,他心里说,这车,是你从我手里抠走的第二样东西了。 前世这辆车,赵横岭骑了不到三年,后来他嫌旧,转手卖给了镇上的收粮贩子,换了二百块钱,铺在他自家新屋的地基上。 而他赵横山,那年冬天去城里,是走着去的。 可他脸上反倒笑了。 笑的越和气,心里那把火烧的越旺。 喊吧,闹吧,他捏着信纸,心里一句一句往下压,今天你把这四样东西念的越响,往后就越好收场。 赵满囤站在旁边,见他笑,心里有点发毛,嘴上还硬, “看完了,看得懂吗。” 赵横山把信纸轻轻抖了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 “叔,这信上的字,我可是一行都没敢看漏。” 赵横山没再废话。 他把信纸抖平,用两根手指捏住上端,清了清嗓子。 晒场上嗡嗡的说话声一点点低下去,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踮着脚往前挤,连墙头上都骑了两个半大小子。 “看好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他把嗓子放亮,从第一行念起。 “世昌舅父,敬问安好,见字如面。” “家中阿姐身体可还硬朗,山子那孩子,可还听话。” 念到这儿,他自己心里先是一顿。 这么些年,舅公头一句问的,还是阿奶。 他没停,接着往下念, “南洋今年生意尚顺,铺子里添了一个伙计,货船迟了半月,去岁腊月的账,到今年三月才结清……” 他念的不快,一句一句。 原先看笑话的人,笑不出来了。 一个连小学都没读满的野小子,捧着一张南洋来信,念到第三页,字字句句都在道上,连个磕绊都没有。 “缝纫机一台,送给大堂侄梁儿。” “收录机一台,送给二堂侄柱儿。” “冰箱一台,送三给堂侄岭儿。” 赵横柱抱着收录机笑了,还得意的看了一眼众人。 晒场上100多人,都竖起耳朵听着,羡慕地看着赵家人,他们也想有这么一个慷慨的亲戚。 “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辆,送我那没爹没娘的侄孙,山子!” 赵横柱看看报纸的收录机,又看了个自行车,笑不出来了,他更想要一辆能骑的自行车。 赵横山接着往下念:“他爹走得早,这点东西,算我这个做舅公的一点心意。” 赵横山心里有点暖,难得舅公还记得他。 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念:“六百元,给满囤夫妇养老,念着手足之情,照看山子一二。” 赵横山把信纸放下抬眼扫了一圈, “念完了。” 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句:“赵满囤算是把老脸丢尽了,你们看,他连红的和猴屁股一样。” 赵满囤听到了,本来只是涨红脸,直接涨到吓人的紫色,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绷了起来。 “你瞎念。” “你根本不识字,这是你胡编的,你就是想抢自行车。” 赵满囤伸手就抢信。 赵横山侧身一让,信纸错开半尺,赵满囤扑了个空,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围观的人里,有人咳了一声,有人赶紧把脸扭开。 赵横山说, “叔,要不您自己念一遍。” “您念一遍,让大伙听听,是我瞎念,还是您听差了。” 赵满囤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家营子识字的人本就不多,其中没有他。 骂我瞎念的这位,自己一个字都念不出来,赵横山心里说。 他把信纸抖了抖, “再说了。” “前头三样,缝纫机给大堂兄,收录机给二堂兄,冰箱给三堂兄,这三句,是谁念的?” 晒场上有人接了一句, “是赵满囤念的。” 赵横山说, “对,是我叔念的,当着全村念的。” “信上头两页写的就是这三样,一个字不差,我叔念的,和我念的一样。” “要真是我胡编的,我能跟您编的一模一样吗?” 人堆里起了些嗡嗡的动静。 三堂兄赵横岭抱着自行车不撒手,脸涨的通红, “这车是我的,我爹当着全村念的,谁都听见了。” 赵横山说, “你爹念错了。” “你少放屁。” 两个堂嫂也冲上来帮腔, “分家单上都写明了,各房各得,哪有你说话的份。” “家早分干净了,你还上门讨东西,脸呢?” 赵横山看都没看她们,只看赵满囤。 他把信纸翻过来,指着信封背面那两行小字, “分家单是你们念的,信是舅公写的。” “这儿……舅公留了个电话,是南洋那边铺子里的。” 他把信封举起来,慢慢转了一圈,让近处的人都能看见。 “南洋的电话,镇上邮电所能拨,挂长途得先登记,再等那边转接,慢是慢点,一块多钱三分钟。” “诸位要是不信我念的,我这就去一趟,拨过去,问问舅公,这车子,到底是给谁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真能打到南洋去。” 赵横山说, “能。” “我舅公回来省亲那阵,镇上就给挂过一回。” 他慢慢说, “要是问出来,是我念错了。” “这封信、这六百块,我一个字不再提,扭头就走。” “要是问出来,是舅公指名给我的……” 后半句,他没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 晒场上鸦雀无声。 赵横囤的脸,一下子从紫变成了白。 婶娘马翠花比他反应快,她一把拨开挡在前头的堂嫂,脸上的笑堆的比谁都厚,上来就拽赵横山的袖子。 她声音又软又急, “哎哟山子,你这是干啥呀。” “一家人,兄弟几个,不就一辆车么,何必闹到南洋去,让舅公看笑话。” 她压低声音,眼睛却往那信封上瞟, “咱们自家的事,自家关上门说。” “千里迢迢打电话,话费贵的很,得两三块呢。” 赵横山站着不动, “婶,我出一半。” 马翠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咬着后槽牙憋了半天, “那冰箱给你,总行了吧。” “那么大个物件,搁你那儿也搁不下,你转手卖了,卖的钱够买两台自行车。” 她声音尖起来, “那冰箱再加五十块。” “五十块,够你置办半年的家什了。” 赵横山看着她, “婶。” “您要是真想给,就把舅公信上写的那六百块,分我一半。” 马翠花的嘴一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横山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自己怀里, “我就要我该得的那辆自行车。” 两边正僵着,人群外头忽然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敲的挺急。 人群自动往两边闪,祖母拄着拐杖挤了进来。 她走的急,脸涨的发红,胸口起伏的厉害,一根银簪子都歪了,老太太拄着拐杖站稳,先看了赵横山一眼,又看了一眼抱着车的赵横岭。 她的声音在抖, “信呢。” “给我看。” 赵横山把信递过去。 祖母其实也认不得几个字,她把信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塞给了旁边的莫师傅, “老莫,你念。” 莫师傅推了推眼镜,把那几句念了一遍。 念到送我那没爹没娘的侄孙山子的时候,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抖了一下。 听完,她的眼圈就红了。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转身指着赵满囤一家子,声音抖的不成调, “山子他爹走得早,你们就是这么欺负他孤儿寡母的。” “这么些年,舅公寄的东西,你们吃也吃了,拿也拿了,我不说。” “可孩子他爹那一份,你们连根毛都不给孩子留。” 她抬起手,往晒场边上那盘大石磙一指, “今儿这车要不是山子的,我就一头撞死在这石磙上。” 晒场上死一般的静。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 “老太太说得在理。” 赵满囤的脸抽了两下。 老娘这一头要是真撞下去,赵家营子的唾沫就能把他一家子淹死,往后他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他又看了婶娘一眼,马翠花正拼命冲他使眼色。 这事,怕是从今天起就没完。 赵横山心里清楚,往年寄的收音机、手表,还有那几年五十、一百的汇款,都被他们贪墨了。 “自行车,你给还是不给?” 赵横山心里非常清楚,今天强行拿回自行车,赵满囤肯定恨死他了,以后少不了各种报复。 第11章 清算第一步,抢回自行车 赵满囤咬牙,扭头瞪赵横岭。 “把车给他,一辆破车子,你抱着当命根子,丢人。” “爹。” “给我。” 赵横岭终于撒了手,退开两步,眼圈都气红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偏心,被赵满囤一眼瞪了回去。 赵横梁、赵横柱站在旁边,一个抱着缝纫机,一个抱着收录机,谁也没敢吭声。 赵横山走上前,扶住车把,扫了满院人一眼, “今天这辆车,我先拿走。” 他声音不高,可院里院外都静着,一个字一个字听的清清楚楚, “往年舅公寄给我爹那一房的份子,被谁贪了、贪了多少……” “改日,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赵满囤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婶娘攥着袖子,指头攥的发白,三个堂兄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连祖母都愣在了当场,拄着拐杖,眼睛直直的落在他身上。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后半句没说出来, “这孩子……” 人群外头,阿芽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挑水的扁担。 赵横山拍了拍后座, “上来。” 阿芽愣了一下,脸腾的红了, “我,我不坐。” “上。” 她慌慌张张的上了车,两只手没处放,最后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赵横山脚下用力,崭新的二八大杠嘎吱一声出了院门。 车轮碾过村口那条土路,把一层浮土卷起来,扑在后头那些人脚面上。 出了村,他还听见后头有人喊, “山子,这车崭新的,带我去镇上溜溜呗。” 他没回头,没回应。 坡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吹得他衣襟往后鼓。 阿芽坐在后座上,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一路没松。 自行车推上乱石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路过村口那段路,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看见了,远远的停下手里的家伙。 “哎哟,那不是赵横山。” “骑上自行车了。” “二八大杠啊,还是新的。” 赵横山没搭话,脚下没停。 “看吧,”他心里说,“今天看不惯的,往后只会更多。” 到了窝棚门口,他把车支稳。 阿芽还坐在车座上,没敢动,耳根红着,连脖子都是红的。 “下来啊。” “哦。” 她手忙脚乱的往下一跳,脚一软差点绊倒。 赵横山忍不住笑了, “怕什么,它又不咬你。” 阿芽小声说, “我没坐过。” “这车,太贵了。” 他拍了拍车架, “贵什么。” “本来就是我的。” 他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车链子,链子上抹的油足,一看就是精心养过的。 “三堂兄今夜,怕是要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心里说,“睡不着就对了。” 他又伸手拨了一下车铃。 叮! 脆得很。 阿芽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这铃铛,真好听。” “往后有的是你听的。” 擦完车,他站起身。 阿芽正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得她那半张疤脸格外清楚,她低着头,头发帘挡在眼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横山走过去,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扳正了。 阿芽愣了一下,手里的柴刀啪的掉在地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慢, “阿芽。” “嗯……” “你听好了。” “等我把好东西攒够了,头一件,就是治你这张脸。” 阿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 “你不丑。” “是我赵横山要明媒娶进门的媳妇。” 阿芽刘海底下那双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咬着嘴唇重重点了两下头,转身钻进窝棚,再没出来。 赵横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话是不是说的太直了,他挠了挠头。 前世这姑娘跟着自己过了三十年。 他忙着给叔父家出工,忙着挣那几个可怜的工分,从没正经跟她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那时候我要是多说两句……”他顿了顿,把这念头掐了。 窝棚里没动静,只听见草席窸窸窣窣响了两声。 他吐了口气。 算了,山里人,有话直说好。 天刚黑透,坡下就爬上来一个人。 大堂兄赵横梁。 他手里捏着几张票子,走的慢,远远就叫了一声, “山子。” 赵横山正在给车把缠布条,没理他。 赵横梁在栅栏外站住,干笑了两声, “我爹让我给你送点钱来,八十块,算是安家钱。” 赵横山把手里的布条放下, “安家钱?” “分家那天怎么没想起来给?” 赵横梁搓着手, “那不是,那不是闹的急么。” “再说那时候,家里也真没现钱。” 赵横山没接话。 没现钱,今天晒场上那六百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横梁又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 “山子,咱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南洋那边你就别打电话了,舅公年纪大了,听你这一说,他得多生气。” 赵横山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你怕他生气。” “还是怕他不再接济你们?” “有些东西是我的,你们却拿的心安理得,你们抢我的,我凭什么不能说?” 他不让赵横梁难堪太久,伸手把那几张票子接过来,当着面数了一遍。 八张大团结,崭新,还带着油墨味。 他把钱折好,塞进怀里,慢条斯理的开口, “替我捎句话回去。” “这八十块,我收下了。” 赵横梁松了口气。 赵横山又说, “不过。” “这不是安家钱,这是这些年舅公寄给我爹那一房的份子钱,我先收个利息。” 赵横梁的脸色,一下子红一阵白一阵。 赵横山看着他, “这些年以来,舅公寄来的,被赵满囤吞没的,我心里都记着账。” “往后,让他们慢慢还。” 赵横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跺脚,转身就往坡下走,半道上还差点被石头绊倒。 赵横山看着他的背影,把钱又掏出来掂了掂:“八十块,这只是头一笔。” 他回到窝棚的时候,阿芽把饭端了出来。 不算丰盛,但比以前好了不少。 两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他的碗里还有两块咸肉,阿芽碗里什么也没有。 “你也吃!” 赵横山把碗里的肉夹过去一块。 阿芽脸微微一红,没说话,低头慢慢的吃 “乱石岗要围院墙,石头到处都有,搬过来就行,院里还得打一口井,省得天天跑到溪边挑水,再往后就是盖新房了。” 吃完饭,赵横山坐在门槛上规划以后的生活。 有些不用钱,但有些一定用钱,比如打井,人工或许不用钱,但打井的材料肯定要用钱买。 “卖猪剩下的、置办家当花掉的、今天收下的八十,算下来,剩不到三百块了。” “三百块,看着不少,可打井要工,起屋要材料,光靠这点钱,顶多糊个墙,最少还要几百块。” “土豆地里那一茬还没见收成,往里投的钱,急不得。” 赵横山算完,感觉钱真不抗花。 “山露还得攒,攒一滴要十缕兽气,兽气不是白来的,得进山打猎才有,还得进深一点的山。” “箭镞、绳子、干粮,样样都得备,进山的本钱,还得我自己去挣。” 赵横山把弓从墙上摘下来,拿干布蘸油从上到下擦了一遍,不然风干了,弓身就容易裂。 “爷爷,你留下的东西我先用着。” “你当年没讨回来的账,我也一块儿给你讨,只是还要等一些时间准备。” 保养完,赵横山拉了一下弓,弓弦弹出一声轻响。 阿芽从帘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哥,你早点睡。” 他把弓挂回墙上, “你先睡。” “我再坐会儿。” 坡下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沉,还带着喘,一听就是扛着重物上山。 是韩铁牛。 他一个肩膀扛着半扇野猪肉,肩膀上垫着块麻布,人还没到,汗味先到了。 赵横山站起来, “哟。” “哪来的。” 韩铁牛把肉往地上一放,喘的直不起腰, “今天在老林子边撞上两头野猪。” “一头小的我追上了,另一头大的,我打了三箭全没扎进去,让它拖着伤钻进林子去了。” “你一个人去的。” 韩铁牛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脸, “嗯。” “铁蛋不肯去,说那活儿又脏又累,不如给村长家挑水。” “我寻思着,肉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就来问问你。” 他抬头看着赵横山,眼神有点不好意思, “搭个伙呗,一起进山,你出手猎杀,我给你扛货、放血、背回来,货怎么分,你说了算。” 赵横山看了他一眼。 韩铁牛这人,他前世就清楚。 憨是憨,心眼实,从不占人便宜,也不背后嚼舌。 当年自己出事那阵子,全村没一个人上门打听,只有他来过两趟。 赵横山说, “肉你先拿回去。” 韩铁牛摆手, “拿着吧。” “吃不了,搁着也是坏。” 赵横山点头, “行,那我收下。” “搭伙也行,先说规矩,货按出力分,谁打的归谁,一起抬回来的,一人一半。” “成。” 赵横山把弓放回墙上, “你后天一早来找我。” “鸡叫头遍就要到,晚一分钟我不等。” “多带箭,少带嘴,山里凭货说话,差一点我不留。” “你回去想好,能做到,你明天就来,做不到,你就算来了,我也不会带你,你回去吧!” 赵横山要的是能一起合作的人,不是一个累赘。 宋祖韩铁牛已经是深夜。 赵横山拿出祖父留下的几十支箭,一支一支检查,一只一只打磨,让每一只见箭十分锋利。 上山打猎,就是和猛兽搏斗。 野猪、黑熊等大型猛兽,无论哪一个都皮糙肉厚,箭不够锋利,就算能射中也射不死。 他一直一直打磨,打磨到第17只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有狼嚎声传来,还有混乱的脚步声。 “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和狼?” “难道是梁虎?我坏了他的好事儿,他把狼引过来报复我?” “还是赵家人?我日子越过越好,钱越来越多,赵家人眼红,没底线,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手软!” 赵横山立刻让阿芽躲进窝棚后,要是来人不怀好意,打起来,他可能没办法照顾阿芽安全。 月光下。 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前面跑,后面追着一只野狼。 “是个女人,男人没有这种曲线,该大的地方……” 赵横山咽了一口唾沫。 第12章 英雄救美,美人馈赠 “是苏婉晴?” 等人跑近了,赵横山借着月光认出来了。 她怎么大半夜被一只野狼追? “先救人!” 赵横山拿着弓,来到院门外,望气术开启,野狼身上出现一道赤纹,赤纹就是野狼致命要害。 嗖! 一箭射去。 野狼应声而倒。 苏婉晴还没反应过来,还在惊慌的向前跑,一下撞到赵横山身上,一起摔在地上。 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软! 赵横山大脑一片空白! 等两人爬起来,苏晚晴脸都红透了,脖子都红了。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刚才只是一个意外,对,就是意外,你,你必须忘了,也不能对任何人说。” 苏晚晴先开了口,脸还是红的。 “对,什么事儿也没有,我都忘了。” 赵横山顺坡下路。 为了掩饰尴尬,他转身去看野狼,是一条强壮的公狼,身上有很多伤口。 他明白了,这是一条竞争狼王失败的野狼,受了重伤,又被赶出了狼群领地,才游荡到山外。 要不是它伤得重,跑不快,苏晚晴早就被狼吃了。 “这个给你,我感觉你比较适合。” 苏晚晴脸还有点红,捡起她刚才掉的布包,递给赵横山。 “是什么?” 赵横山顺手接过来,随手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把猎铳,保养的很不错,但没多少使用痕迹。 “这是家里长辈留下的物件。” “在我手里,一年也用不到一两次,还要经常保养,不然就会生锈,挺麻烦的。” “你经常进山打猎,还是你拿着比较合适。” 苏晚晴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你刚才怎么不用它打死野狼?” 赵横山掂量了一下,挺压手,用料很扎实,随即升起一个疑问。 “猎铳放在包里,也没装弹,我被野狼追,只顾着跑了,根本没时间拿出来,也没时间装弹。” 苏晚晴白了赵横山一眼。 赵横山问完就反应过来了,尴尬的笑了笑。 “这玩意儿金贵,你就这么送给我了?” “当然不白送,你打猎,我收货,你以后少和我讲价,别尽想着赚我几毛钱的差价就行了。” 苏晚晴翻了个白眼。 “没问题!” 赵横山十分爽快,这把铳放黑市上最少能换两头猪,他赚大了,也实打实的欠了个人情。 “村里给你安排住处了吗?”赵横山随口问了一句。 “大队部西头那间屋子,就是你送我去的那间屋子,分给我了。” 赵横山想了想又交代了几句。 “桌子凳子都是旧的,还算完整,能用,柴火不够就问莫师傅要。” “往后碰上事儿,到乱石岗喊一嗓子,我听的得见。” “还有,晚上尽量少出门,就算真有急事儿,最好也找几个人搭伴,真出事儿后悔就晚了。” 苏晚晴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明儿个进山,别什么人都乱带!”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苏晚晴的脚步很轻,没惊动窝棚里的阿芽。 赵横山把铳抱回棚子,在煤油灯下又拆开仔细检查,擦干净上好油才收进草席底下藏好。 “她提醒我不要什么人都带进山,肯定不是乱说,八成看到了那天跟在我身后的那三个人。” 赵横山心中有了计较,气灯睡觉。 阿芽探头看了看坡下走远的苏晚晴,又看了看赵横山藏东西的地方,默默把帘子放下来。 猎铳有了,山露有了指望,剩下的,就看这一趟山能捞多少。 第二天刚蒙蒙亮,赵横山就到了村口。 “多进几次山,多赚钱,多积攒实力。” “我彻底得罪了赵家、梁家,表面上,还没多大事儿。” “可只要一有机会,他们恨不得弄死我,多积攒实力,强大起来,我才能收拾他们,保护家人!” 赵横山看到了韩铁牛。 他早就来了,肩上挎着弓,腰里系着箭囊,脚边蹲着一条土狗。 见他来,狗先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来了?”韩铁牛笑。 “嗯。”赵横山把铳斜背在身后,用布裹了一层:“就等你。” 韩铁牛打量了他背后那根布卷:“新家伙?” “朋友的。”赵横山说:“借来压压场子。” 话音刚落,坡道上就晃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韩铁蛋,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笑的比谁都欢。 “哥!山子哥!我也来了!” 后头跟着梁虎。 他手里牵着一条黑狗,眼珠子往赵横山身上一瞟,就挪开了。 最后头那个最扎眼。 村长家的闺女梁水莲。 两手空空,别说猎刀,连个水壶都没带。 韩铁牛挠了挠头,苦笑着摊手:“水莲妹子非要进山开开眼,我拦不住。” 赵横山看了梁水莲一眼。 “开眼,那你可得看好了。” 他没多说,只把话撂在前头。 “行,一块儿走。” “丑话说前头,进山之后,各猎各得,谁也别惦记谁的货。” “成!”韩铁牛应的干脆。 梁虎嗯了一声。 梁水莲撇了撇嘴,把脸扭到一边。 这是没当回事啊,也罢,山里的规矩,慢慢教。 队伍出了村口。 几个起早的村民蹲在墙根底下看他们,有个老汉叼着烟袋,冲赵横山的背影努了努嘴。 “这后生,真进山了。” “带的什么人?”另一个问。 “不知道。”老汉摇摇头:“反正不是好带的主儿。” 队伍进了山。 一开始走的是缓坡,顺着溪沟往上,草深过膝,露水打湿了裤脚。 赵横山走在最前头,眼神不离两边的树根和泥地。 这山沟里活物不少,就看谁有本事拿。 走了不到一里地,后头就有人拖后腿。 “哎呀,腿酸。”梁水莲蹲在路边不起来:“这路怎么这么难走。” 韩铁蛋立刻凑上去掏水壶:“水莲姐,喝口水,歇歇。” “歇够了就走。”赵横山头也没回。 韩铁牛叹了口气,压着声音跟他嘀咕:“山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跟她见识。”赵横山说:“让她见识见识山里的苦和难。” 又走了一段,坡势起来了,林子也密了,脚下是腐叶,一脚一个坑。 赵横山放轻脚步,凝神往前看。 百十步外,一片空地上蹲着一只公野鸡。 尾羽老长,低着头在地上找食,正是最肥的时候。 一只够炖一锅! 他慢慢蹲下,抬手示意后头别出声,拉开弓。 赤纹在公野鸡的脖子上亮着,很细。 手稳住了。 就在这时。 “哇……!” 身后一声尖叫,惊的树上一群鸟飞起来。 那只公野鸡翅膀一扇,窜进密林,连根毛都没留下。 赵横山的手还举着,弦上的箭还没射出去。 他回过头。 梁水莲站在后头。 “我刚踩到个刺球,扎脚了!” “我不就喊了一声嘛。”她见赵横山不说话,索性把嘴一撇:“又不是故意的。” 韩铁蛋立刻护上来。 “你凶什么凶!不就是一只野鸡,吓着水莲姐了!” 韩铁牛在后头拉了他一把,没拉动。 梁虎站在最后面,嘴角往上撇了撇。 赵横山看着他,一个字没说:“一只野鸡,够你家吃三顿。” 他什么也没说,收弓往前走。 跟她吵浪费唾沫。 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倒木,他忽然停住。 前面的草丛里,有一团灰影在动。 一只灰兔蹲在草里啃叶尖,两只耳朵支着,时不时抖一下。 赵横山没急着动,他等了一阵,等那兔子又低下头,才慢慢举起弓。 弦响,箭到。 灰兔往旁边弹了一下,两腿蹬了两蹬,不动了。 他走过去拎起来,足有三斤。 “肥!” 韩铁牛凑上来看了一眼:“这兔子,够炖一大锅。” 赵横山把兔子拎在手里,正要往腰间的皮囊里塞,后头那个声音又来了。 “哎,我要吃烤兔肉!” 梁水莲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睛盯着兔子,咽了口口水。 赵横山充耳不闻,拎着兔子转身就走。 “哎!跟你说话呢!” 韩铁蛋硬着头皮追了两步拦住他,摆出讲和的架势。 “山子哥,都是一个村的。”他压低声音:“一只兔子,分着吃了呗,水莲姐她爹可是村长。” 赵横山直起腰,看着韩铁蛋。 “铁蛋,想讨人家欢心,就把兔子买下来,你不会连只兔子钱都舍不得掏吧?” 韩铁蛋的脸一僵。 “你这么追姑娘。”赵横山又补了一句:“我都替你臊的慌。” 韩铁蛋的脸涨的通红。 他梗着脖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你说,多少钱?” 赵横山把手里的兔子往上提了提。 “真想买?” “真买。” “价钱嘛。”赵横山拖着尾音,后来更是一字一顿:“你买,自然要比别人高、一、些,要……” 第13章 敲诈铁蛋,你的真心值多少钱? 赵横山伸出两根手指。 “看在一个村的份上,我就少要点,灰兔十块!” 韩铁蛋先愣了一下,跟着就炸了毛。 “你疯了吧!”他嗓门一下子拔高:“这兔子撑死值两块!你开口就十块,你怎么不去抢啊!” “你留着自己吃吧,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吃你的兔子。” 梁水莲也凑上来帮腔。 “就是,黑心!山里打的兔子,也敢报这个价。” 赵横山不恼。 他把兔子提在手里转了半圈,让那两条肥腿在日头底下晃了晃。 “这兔子是不值钱,可它今天不是兔子。” “不是兔子是什么?” “是检验你真心的时候。”赵横山看着他:“她开口要的东西,你都舍不得掏钱。往后谁信你那张嘴?” 这话说的平淡,可落到梁水莲耳朵里,让她心里一动。 她眼珠子转了转。 “就是。”她忽然点头:“说的有道理。” 韩铁蛋的脸白了一下。 花十块钱买一只兔子,实在是太贵了,从别人手里买,能买五六只,还都是又肥又大的兔子。 “水莲姐,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想坑我!” “人家说的在理。”梁水莲把脸一板:“我说想吃,你连两块都舍不得掏。往后……” 后半句她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韩铁蛋还不死心,咬着牙报了个价:“两块五!我出两块五!” “不卖。” “三块!” “不卖。” “三块五,多一分我都拿不出来!” 赵横山把兔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走。 韩铁牛蹲在后头,拿手指拨着脚边的草,嘴角绷着想笑。 他早想收拾这个弟弟了。 这小子一年到头不干正事,净琢磨着怎么讨村长家闺女的欢心,家里该干的活全推给他和他媳妇,说两句还甩脸子。 这顿亏你吃的不冤。 梁虎靠在树上,抱着他那条黑狗没吭声,只把眼珠子来回看。 韩铁蛋进退两难。 他梗着脖子,脸红到脖子根:“我自个儿也能打到!” 说完,抄起柴刀,转身就往林子深处钻,走两步又回头撂下一句:“你等着,我一个时辰给你打三只回来!” “去吧!你打回来三只,我白送你一壶酒。”赵横山把兔子往地上一搁。 林子把那句话吞了。 韩铁蛋进了林子,那头就没了动静。 起初还能听见砍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连这个也没了,只剩风吹树叶的响。 梁水莲坐在石头上,嘴里念叨。 “怎么还不回来。” 赵横山没理她。 他把弓上了弦,顺着山沟往东摸。 那一片坡地上草长的厚,阳面晒的暖,是野兔爱待的地方。 他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只肥兔蹲在石头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 弦响,箭到,兔子翻了。 再走一截,草丛里又窜起一只,跑的急,他追着放了一箭,钉在后腿根上。 血刚渗出来,兽气那一缕热就从手心钻进胳膊,顺着肩膀往上爬,走的他后背发麻。 第二缕了,离一滴山露还差八缕。 他心里记着数。 他把两只兔子拎在手里往回走。 半道上韩铁牛也打着一只山鸡回头,梁虎那边,猎狗咬翻了一只半大的野兔,他正蹲在地上剥皮。 “山子,今晚有肉了。”韩铁牛晃了晃手里的鸡。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 韩铁蛋回来的时候,是从下坡那边爬上来的。 手里空空的,柴刀在腰上,袖口挂破了一大块,裤腿上全是泥。 头发上还粘着两片叶子,脸上一道一道的,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过。 “没打着?”韩铁牛问。 韩铁蛋张了张嘴:“那兔子太滑。” “滑?是你追不上吧。”梁虎在后头哼了一声。 “我追上一窝了!”韩铁蛋急的脖子通红:“三只!三只就蹲在窝边上,我刀都举起来了……” “举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窜出一头野猪崽子,冲我哼了两声,我一躲,就摔沟里了。” 韩铁牛把脸扭到一边,肩膀抖了两下。 “笑什么笑!”韩铁蛋瞪他。 梁水莲看他的眼神,一下就不一样了。 她先是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脸扭开,故意跟他隔开一步远。 “水莲姐,我下回……”韩铁蛋凑上去。 “你别挨我。”梁水莲拿手一挡。 韩铁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横山手里的兔子,三只,一只比一只肥。 “山子哥。”他走过去,声音比方才小了一半:“那兔子……还卖不卖?” 赵横山正在给弓换弦,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卖啊。” “多少钱?” “十二块。” 韩铁蛋的嗓子一下子拔高:“你不是说十块吗!” “早说过,过了那村,就没那店。” “刚才你不买,这会儿我这兔子已经有人问过价了。” 赵横山把弓搁在膝上。 “谁问过?” “我自个儿问的。”赵横山说:“问完觉得,卖便宜了。” 韩铁蛋张着嘴,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在那儿站了半晌,手在兜里摸了又摸。 “十块钱都舍不得,这会儿掏十二。”赵横山看着他:“你这人,就是吃亏吃的太少。” 韩铁蛋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叠票子,一张一张数出来,递上去。 赵横山接了,当着面又数了一遍,收好。 然后他从三只兔子里挑了挑,拎起最瘦的那一只递过去。 “喏。” 韩铁蛋接过来一掂,脸都绿了:“凭什么给我这只!” 赵横山眼皮都没抬:“你不是说要烤吗?这只小,烤的快。” 韩铁蛋刚要把兔子摔回去,赵横山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扫了梁水莲一眼:“姑娘家吃太肥的容易胖。” 他顿了顿。 “胖了,穿花衫就不好看了……你说是不是,水莲?” 梁水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花布衫,连连点头:“对,说的对。” 韩铁蛋捧着那只兔子,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一屁股坐下去,摸出火折子,开始生火。 火生起来了。 韩铁蛋把兔子剥了皮,穿在棍上转,梁水莲守在火边,一会儿嫌火小,一会儿嫌烟大。 赵横山把自己那两只兔子里的一只,扔给韩铁牛。 “扛了一天,分你一只。” 韩铁牛推辞了两句,还是收了,笑的眼睛都眯起来。 烤兔的油滴在火上,香气顺着山沟飘出去。 梁水莲伸手扯走一条后腿,先咬了一口,烫的直吸气,还是舍不得放。 赵横山啃了两块,站起身,把弓挎上。 “你们先吃,我去附近巡一圈。” 赵横山拍了拍手上的油。 他顺着山沟往北,拐进一片背阴的坡地。 这地方他先前就看过了,望气的时候,这边的朽木根底下浮着一层蒙蒙的光。 不是活物身上的赤纹,是另一种东西的气。 他走到那几根倒下的木头前,蹲下来,扒开草。 草底下是一片菌子。 伞帽暗褐色,表面皱巴巴的,满是麻纹。 一根根立在那儿,一丛挨着一丛,从朽木根一直到坡上。 赵横山的手指头停在了半空。 羊肚菌。 他心口砰砰跳了两下。 前世他跟着师傅在县城后厨干过,见过这玩意儿。 那年头,一斤上好的羊肚菌,能顶好几斤猪肉的价,城里大饭店抢着要,晒干了更值钱。 他先左右看了看。 没人。 他从腰里解下一个布袋,蹲下来,从最边上开始采。 采的时候他极仔细,手指掐着菌柄的根部,轻轻一掰,抖掉泥,放进袋子里。 小的那几丛他都留着,没动。 一丛,两丛,这一坡下来,怕是有百来株。 他一边采一边数,采到一半身后的草丛响了一声。 赵横山手一停,回头。 一条青蛇从朽木底下钻出来,冲着草叶吐了吐信子,滑进坡下的灌木里去了。 他盯着那地方看了两秒,才收回目光。 “我不打搅你,你也别打搅我。” 采满一袋,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空袋子,接着采。 等两只袋子都鼓起来,他才起身。 “这么多羊肚菌,我拿回村,梁家人、赵家人,肯定眼珠子发红,指不定又闹什么幺蛾子。” 赵横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黑土,乌黑油亮,软乎乎的。 乱石岗那亩地就是缺这个。 他解下随身带的木铲,铲了几袋,一袋一袋扎好口。 等他回去,火堆边上已经没人了。 火早熄了,柴灰还带着一点余温,地上一堆啃净的骨头,兔皮和鸡毛扔的乱七八糟。 打猎的家伙都带走了,人也走了。 赵横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我丢下了?” 他没恼,反倒笑了:“也好,省得我编话糊弄他们。” 他把两只袋子往肩上一扛,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山坳深处看了一眼。 山坳里雾气蒙蒙,一层绿压着一层绿,看不到头。 祖父那本手记上写过,那边有条冷水潭,潭里的水一年到头凉的刺骨。 潭里藏着一种稀罕的…… 第14章 冷水潭养鱼,深山私人渔场 赵横山往山坳里走了半个多时辰。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 原先还能听见虫叫,走到后头连虫叫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人的脚踩在腐叶上。 老树一棵挨着一棵,树皮上全是青苔,太阳斜斜的照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两边。 左边一棵老桦,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树皮上横着三道深痕,一道比一道深,露出来的木头都发黑了。 那是熊爪。 这地方离人烟远,离野兽近。 他把背上的弓往上提了提,眼睛不离两侧。 望气一直开着,四周的树影草丛都看的清,没见着活物的赤纹,也没撞上晦气。 清净是清净,可不是久待的地儿。 一路走,他还顺手在几棵树干上刻了记号,一横一竖,隔几十步来一处。 进来容易出去难,路得先给自己留好。 早在进山之前,他就惦记着这一趟。 祖父那本手记他翻过好几遍。 里头有半页纸画着一条鱼,青背红尾,尾巴上还描了鳞。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锅盔峰北坳,冷水潭,此鱼甚稀。 字迹早模糊了,可图他记得牢。 当时他没看出名堂,如今一想就明白过来,这不是一般的鱼。 冷水潭出现在坡下头。 潭不大,三面被石头围着,碧幽幽的一汪,一眼望不到底。 日头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水底贴着石头慢慢游的鱼影,一层叠一层。 赵横山蹲在潭边,伸手舀了一捧水。 冰凉,冻的他手指僵硬。 这水是山上雪化的。 他把肩上那个布卷解下来,里头是一捆醉鱼草。 花穗紫白,叶片厚实,是他来的路上在山阴坡沟边砍的,都是新鲜的,效果一点都没流失。 老辈赶山人都会认这个,安全,无害,有效。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砧子,抓起另一块卵石,把醉鱼草一捆一捆砸烂。 青白的草汁流出来,淌在石头上,一股冲鼻的辛味。 山里的老法子比下网干净,鱼醉了肉不坏,下网捞上来的死一半。 他砸一捆扔一捆,砸完最后一捆,把满手的草渣在潭水里涮了涮,顺着风把那些烂草撒了下去。 草汁落进水里,慢慢散开一圈浅青。 潭面还是静的。 赵横山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摸出干粮啃了两口,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一袋烟的功夫,潭面浮起几条小鱼。 又一袋烟,靠近岸边那一圈开始有白肚皮翻上来。 先是一条两条,跟着是十几条几十条。 大大小小的鱼从水底浮起来,翻着白肚,尾巴无力的摆两下,鱼醉了,时间一到就会醒酒。 静静躺到水面上,被风推着靠岸。 赵横山把干粮往怀里一塞。 来了。 他捋起裤腿踩进浅水,弯着腰往外捞。 先捞大的,再捞小的,捞起一条就往岸上布袋里塞。 鱼滑,手一松就跑,他干脆用两只手捧。 有一回他弯腰太急,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水里,冰凉的水一下没了腰。 他抓着岸边的石头爬上来,浑身湿透,嘴里骂了一句,接着捞。 不到半个时辰,岸上那布袋已经满了,往地上一倒,白花花一片,少说也有上百条。 可惜了。 他抹了把脸,心里明白的很,牌上写的是走兽,鱼虾不入牌。 这一潭鱼能换钱,换不来山露。 可他刚把最后一捧鱼倒进袋子,手上忽然一顿。 岸边浅水里,躺着几条不一样的。 比寻常鱼小一圈,脊背是青的,尾巴发红,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光。 别的鱼都软趴趴的漂着,这几条不肯。 尾巴摆的急,时不时还翻个身,想往深水里钻。 赵横山蹲下去,用两只手捧起一条。 鱼在他手心里挣扎,滑腻腻的,凉,劲还不小。 他举到眼前细看。 青背红尾,尾根上头有一道深色的横纹。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山鲟。 祖父那半页纸上画的,就是这个模样。 小时候他问过,老人家只说了一句。 这鱼金贵,寻常年份见不着! 后来老人家进了山,再没回来,这话也就没人再提。 他握着鱼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些。 老辈人讲,锅盔峰冷水潭的山鲟,肉嫩刺少,旧时是往宫里送的贡品。 他心里的算盘拨的飞快。 如今外头有钱都买不着,县里那些大饭店,怕是一辈子没见过活的。 他把手里的鱼放回水里,转身又去捞,一条,两条,三条,全都捞到岸上数了一遍。 六条! 一公一母两条最小的,肚子瘪,颜色浅,剩下四条个头壮实,鳞片油亮。 赵横山蹲在潭边,把那两条最小的捧起来,看了半天。 “去吧。” 他把两条小鱼放回潭里。 鱼一入水,尾巴一甩,钻进深水不见了。 留种,一潭鱼能吃多少年,得让它们自己长。 剩下四条,他从背篓里摸出一个葫芦,来之前灌了半壶潭水,倒是用上了。 他把葫芦里的水倒出去一半,重新舀潭水灌满,再把四条鱼一条一条放进去。 鱼在葫芦里转了两圈,慢慢稳下来。 赵横山把葫芦塞好,用草绳缠了两圈,塞进背篓最里面。 山鬼袋收不得活物,宝贝得活着回去。 他拍了拍背篓,打算回去在窝棚后头那块空地上,用青石垒一个池子,接上溪水,把鱼养起来。 等第二滴山露凝出来,滴一小勺进去。 鱼要能养住,明年这潭里的种,就不止两条了。 临走前,他又没忘了潭边那层泥。 水潭边的黑泥肥的流油,手一挖就是一大块,攥在手里滑腻腻的,透着一股子腥香。 他扒了两麻袋,扎好口,一手一袋往肩上扛。 等忙活停当,日头已经偏西。 他浑身是汗,衣裳黏在背上,两袋泥压的肩膀生疼,走两步就得换个肩。 正走着,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长,刺的人耳膜发疼,把林子里的鸟都惊起来一片。 赵横山脚下一顿。 梁水莲。 他听得出来,这种又高又尖半点不怕招来东西的嗓门,全村找不出第二个。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反手把背篓挪到胸前,弓已经上了弦。 深山老林里女人这么喊,十有八九是撞上大家伙了。 说不定都被咬残了。 “梁家没有一个好人,死了也是活该,救不救?” “先过去看看,看情况再说救不救,就算救,也不能白救!” 第15章 灭狼群,梁水莲重伤 赵横山悄悄摸过去,扒开一丛灌木,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面不远一大片空地上,梁虎、韩铁牛、韩铁蛋三个人背靠背站着,把梁水莲保护在正中间。 圈子外头围了一圈狼。 十四头青灰色的背毛,个头比家狗壮一圈,它们不叫也不扑,就那么不紧不慢的转着圈,一圈一圈往里收。 那两条狗一条横在草里,肠子都拖出来了,另一条夹着尾巴,早不知钻到哪儿去了。 梁水莲早就瘫在地上,两条腿抖的站不起来,裤腿底下一片湿痕。她张着嘴,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嗓子早喊劈了。 韩铁蛋握着柴刀,两条腿抖个不停,刀尖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谁扑上来他就朝谁比划一下。 真正还能站的只有梁虎和韩铁牛。 一个端着猎枪枪口压的低,一个横着猎刀,肩膀抵着韩铁蛋的后背一步一步挪着。 “铁蛋你个混账!” 韩铁牛一边盯着狼一边骂。 “水莲说走你就跟着走,不等山子,这下好了!” 赵横山蹲在灌木后头先数了一遍狼。 十四头,头朝里尾巴朝外围的紧凑,中间那三个人的刀和枪都只够着最前头那一圈。 “再拖一会儿,就没一个能站着的了。” 赵横山没工夫听韩铁牛骂。 他半跪在灌木后头,弓已经拉满,眼睛盯着最外圈那头狼。 那家伙比别的狼高半个头,站在圈外头尾巴垂着,一动不动的看着人堆。别的狼往哪儿挪它的头就跟着往哪儿转。 “头狼。” 他凝神一望,那头狼的脖颈上一道赤纹亮得刺眼。 弦一松。 箭破空出去,噗的扎进那头狼的脖子。 头狼一声哀嚎,前腿跪下往前扑腾了两步,翻倒不动了。 狼群立刻炸了。 七八头狼同时扭头冲着箭来的方向低吼,有五头当先窜出来,直扑赵横山。 “来得正好。” 赵横山转身就走。 他不往林子密的地方钻,那里跑不开,箭也不好放。他顺着坡往下,踩着草皮一路斜插,跑几步回身一箭。 第一头狼冲的最急,箭从它胸口扎进去,它前脚一软,翻着跟头滚到坡下去了。 第二头从侧面抄上来,他侧身一让,箭贴着草尖飞出去,钉在它肋条上。 第三箭啃了空,扎进一根倒木里,震的他虎口发麻。 第三头狼已经扑到跟前了,他把弓往肩上一横,硬生生架住那畜生的爪子,跟着一膝盖顶上去,刀已经出鞘从它肋下捅进去。 第四头、第五头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五六十步,眼前一片老林子,他一步跨进去,弓往背上一撂,攥紧了猎刀。 最先扑进来的那头狼撞空了,鼻子磕在地上掀起一片腐叶。赵横山反手就是一刀,刀背砸在它腰上,跟着刀锋一转割开了它的喉咙。 血溅在他手背上,热的。 剩下三头不肯一起上,绕着他打转,爪子踩的腐叶沙沙响。 他就站在那儿等。 等它们喘匀了,等它们凑近了,等哪一头先沉不住气。 一头狼憋不住了,扑过来。 他偏身,刀走中门,进,出。 第二头想从后头抄,他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翻身,刀刃从上往下落,正劈在它的脑门上。 最后一头伤了腿,掉头要跑,他一脚踩住它的尾巴,刀刃照着后颈落下去。 五头狼横在腐叶上,一动不动。 赵横山蹲下来把五头狼一头一头按进山鬼袋。 兽气从手心钻进胳膊,一缕两缕三缕,五缕热流顺着他肩膀往上爬,走到后腰又散到两条腿上,烫的他后背都发了一层薄汗。 “五缕。” 他直起腰攥了攥拳头。 “加上先头那些,离第二滴山露不远了。” 等他重新摸回那块空地,场面已经乱成一团。 梁虎被两头狼缠住,猎枪里那颗子弹早放光了,正抡着空枪当棍子砸,韩铁牛护着韩铁蛋,肩膀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韩铁蛋整个人都在嚎,手里的柴刀乱砍,有一刀差点劈在韩铁牛背上。 而梁水莲,一头狼叼着她的左臂,四条腿撑在地上,脑袋来回甩。 嘶的一声,一块肉被撕了下来。 梁水莲的尖叫拔到最高,又一下断掉,脑袋往旁边一歪,晕死过去。 赵横山已经搭好了弓。 望气里,那头狼的后颈上,赤纹清清楚楚,但细的很。 弦慢慢拉开。 他的手指却在弦上顿了一顿。 先前那只野鸡是她一声喊飞的,也是她提议把他一个人被扔在山沟里,今天早上还说他捡的是山里没人要的便宜货。 “急什么?” 他松了半分的手。 那头狼又低下头,一口咬在梁水莲的胳膊上,血顺着牙缝往外冒。 赵横山这才把弦拉满。 箭出去。 那畜生前腿一软栽倒下去,四条腿抽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狼被他一个个点名。 哪头离人近先射哪头,哪头要扑人先射哪头。 第二头从梁虎头顶上扑过去,赵横山一箭穿过它的肋骨。 第三头咬住了韩铁牛的裤腿,赵横山的箭就在这时候到,从它耳根后面钻进去。 第四头刚张嘴要叫,脖子上一凉,就再也叫不出来。 剩下的三头再不敢近人,掉头窜进林子里去了。 韩铁牛喘着粗气,把刀往地上一杵。 “没了,真没了。” 空地上横着八头青灰大狼。 全是他一个人射翻的。 梁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抖的握不住枪托,韩铁蛋更干脆直接蹲在那儿吐了。 “你把她扶起来。” 赵横山冲梁虎说。 梁水莲的左小臂已经不成样子,皮肉翻着,白森森的地方都挂着血丝。 赵横山在旁边的坡根下头找了一圈,掐了一把刀口药回来,嚼烂了敷上去止血最管用。 他蹲下来把草药塞进嘴里嚼烂,噗的吐在手心里,往那道伤口上一按。 梁水莲疼的抽了一下,没醒。 “找块布缠紧。” “人要背下山,越快越好。” 梁虎一句话没说,扯下自己的外褂把妹妹的胳膊缠了两圈,把人背起来,瞪看了赵横山一眼。 “昨晚我破坏了他的好事儿,他记着仇呢。” 赵横山心里说。 “杀了这么多狼,传回村里,我肯定名声大涨!” “不过,梁水莲出了事儿,梁家肯定会怪到我头上,说不定我一下山,梁家的报复就来了。” “梁家报复我,赵满囤会落井下石吧?” 其他人都走了,赵横山没急着走。 他蹲下来从第一头狼开始扒皮。 刀子从喉口进去,顺着肚皮一路划到底,手腕一抖,皮肉分家。 扒到第四张的时候,那股热流又上来了,从手心到胳膊,到胸口到后腰,一圈一圈的烫。 烫的他把外褂脱了。 低头一看,自己那肚子,先前那层软肉不见了,紧绷绷的,一块一块线条分明。 “兽气淬体。” 他伸手在肚子上按了两下。 “就这么几头狼,就有练了半年力气的效果。” “山子!” 韩铁牛从坡上跑下来,怀里还拖着一头狼,狼脖子上插着一把柴刀。 “这头是铁蛋胡乱劈死的。” 他把狼往地上一撂。 “算你的。” 赵横山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们的。” “屁。” 韩铁牛把狼往他脚边一推。 “你不来救我们,我们今天全得搁这儿,这头不是给你,是给我自己图个心安。”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抬起脸。 “山子,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往后一起走山。” 说完这句他红着眼圈,把刀往腰上一别,转身找他那个还在吐的弟弟去了。 赵横山把那头狼也扒了皮,卷起来用草绳一道道捆紧,一摞一摞码在背篓上头。 日头落到了山梁后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数了一遍地上那八张皮。 “八张狼皮,一张两三块,就是二十来块。” 他拍了拍手上的血。 “狼肉另算,皮子留给我自己用,回头还能给阿奶做件皮坎肩。” “这一趟没白来。” 一场狼战把赵横山的声威在赵家营子又往上抬了一截。 早上他背着狼皮下山,坡道上遇见的人都主动往边上让半步。 老孙头挑着一担柴,看见他赶紧把担子挪到路外侧,叫他一声山子,又叫一声横山,脸上堆着笑,怕叫错了人。 后院的李婶挎着菜篮,隔着老远就喊。 “哟,山子回来了?听说你昨儿干了件大事!” “运气好。” 赵横山说。 “运气好也是本事。” 李婶的眼睛在他背后那摞狼皮上打转。 “这皮子剥的真齐整,跟铺子里卖的一样。” 他一路走,一路有人问几头,多大,怎么打的。 有人问的真心,有人问着好玩,也有人问完了,转头就跟旁边的人嘀咕。 “这后生怕是要起来了。” “这是把我当个人看了。” 赵横山心里明白。 “前些天我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守着废地的讨饭的。” 昨夜那一场他没打算细说。 十四头狼跑了三头,剩下的他一个人射翻了大半,韩铁牛又硬塞给他一头。他连夜剥皮、放血、晒肉,天没亮就起来,把那十张皮卷成一摞背在身上,压的肩膀生疼。 “十张皮,一张两块三块,就是二十来块。” 他一边走一边翻账。 “肉还能再算一笔。” “阿奶那件皮坎肩也能有指望了。” 他本来是要去收购站过秤的。 可还没到岔路口,远远就看见那边挤了一大片人。 “出事了。” …… 收购站的岔路口上,两村人分作了两边。 一边是赵家营子的后生,七八个,围在站门口的秤边上,另一边是孙家沟来的,黑压压一片,少说二十来口,手里拎着扁担、绳子,还有人叉着腰站在最后头。 领头那个赵横山远远就认出来了。 孙二麻。 孙家沟的村长,个子不高,脸上一片麻子,嗓门却极亮。他这会儿正叉着腰站在两村人中间,一只脚踩在什么东西上头。 那是一头傻狍子,整只的,个头不小,少说两百来斤。 狍子旁边还堆着一大堆野味,山鸡、野兔、獾子、山鸽子,捆成一串一串的摊在地上,少说有两百多只。 “哟,赵家营子的都在啊。” 孙二麻拖长了嗓子。 他往那堆野味上拍了拍,拍的啪啪响。 “两百三十只小货,加一头狍子。” “你们不是会赶山吗?” “就这么些,你们赵家营子拿得出来吗?” 山里的危险刚过去,村和村、家族和家族之间的冲突,又摆到了赵横山面前,躲都躲不掉! 第16章 十狼震场 那个瘦高个跟班跟着起哄。 不是正常的卖山货,这两个村之间的较量,谁赢了,谁输了,并没有实际损失,但会丢了面子。 面子大于天! 很多人为了面子,是不惜豁出命的。 “村长,人家赵家营子不赶山,人家赶集,就算来也是带着锅碗瓢盆,不可能带着豺狼虎豹。”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孙二麻见没人吭声,嗓门更大了,更得意了。 “拿不出来就把机耕道的名额让出来,跪下喊我们几声爷,让我们高兴高兴,这事也就算了。” “你们那一片山地,还是老实种你们那点薄田去吧!” 赵横山明白过来,今天孙二麻来找麻烦,是有预谋的,他们要独占机耕道,这是万万不行的。 他姓赵一天,就不能抛弃赵家营子。 赵家营子的后生们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暴揍孙二麻。 但不行。 谁先动手谁就理亏。 只有光明正大的赢回来,才是集体的英雄。 年轻人毕竟火力旺,哪受过这个,有个叫石蛋的,脸涨的通红,抄起脚边的扁担就要往前冲。 其他人一看,有了带头的,也撸胳膊挽袖子。 “你再说一遍!” 人群跟着往前挤了半步。 孙二麻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却笑的更欢了,他等的就是这个,赵家营子的人动手,目的就达到了。 韩铁蛋缩在人群最后头,脸都白了,扯了扯韩铁牛的袖子。 “哥,咱别掺和。” “闭嘴。” 韩铁牛把袖子抽回来。 赵横山拨开人群走过去,一把按住了石蛋的肩膀。 “松手。” “山子哥!他……” “松手。” 石蛋愣了一下,到底把扁担放下了。 赵横山没看孙二麻,先看了一圈自己村的人。 “都别动。” “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孙二麻打的什么算盘。 县里给柳毛河乡配了一台拖拉机,还搭着一条机耕道。名额就一个,在两个村子里头挑,看谁家贡献大、风气正。 孙二麻抢先把人带到收购站来,就是要当众把赵家营子的火气挑起来。 只要这边一动手,孙家沟回头往乡里递一句话:赵家营子的人先动的手,风气不正,名额就没了。 那台拖拉机就跟着机耕道,一块儿进了孙家沟。 “前世就是这么栽的。” 他牙关紧了紧。 “拖拉机进了孙家沟,机耕道也修到人家门口。我们村那条路,往后五六年走一步一个土坑。” 那天他也在场,火气上来的后生里头一个冲上去的就是他,最后被按在乡里写了半天检讨,回村又挨了赵满囤一顿揍,揍完了还得去给梁德旺家挑水赔罪。 往后年年春天翻地,他挑着担子从那台拖拉机的轮印边上走过,心里那股气就没散过。 “这口气我憋了两辈子。” “我一定要光明正大的赢回来,把孙二麻子的脸打肿。” 赵横山回头看了韩铁牛一眼,抬了抬下巴。 韩铁牛会意,两人一前一后,把停在路口那辆手推车推了过来。 车上盖着一张破苫布,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两村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辆车。 推到两村人中间,赵横山伸手抓住苫布一角。 哗啦一声掀开了。 车上十头青灰大狼,一头挨着一头整整齐齐码着。 血都放干了,皮也剥了,肉色发白,头朝一个方向摆着,几颗狼牙还露在外头。 那是他昨夜连夜收拾出来的。 全场先是一静。 静的能听见风吹苫布的声音。 跟着轰的一下就炸了。 孙家沟的人一个个眼睛瞪的溜圆,有人张着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从头数到尾,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赵家营子这边先是有人叫了一声好,跟着七八个人一块儿叫起来。 “十头狼!” “一个晚上,十头狼啊!” 石蛋跳起来,拿扁担往地上咚咚敲了两下。 后头有婆娘带着孩子挤上来看,忍不住伸手去摸狼毛,摸了一把又赶紧缩回去。 “哎哟,这毛硬的扎手。” “你摸的是牙。” 旁边有人笑她。 “牙更扎手。” 孙二麻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凑到车边上看了一眼,不相信,又仔细看了一眼,才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狼,不是杀狗凑数。 “谁知道你是不是捡的便宜货。” 他硬撑着。 “掉进沟里摔死的,你也能说是自己打的。” 赵横山不紧不慢,伸手在那张狼皮上拍了拍。 “孙村长。” “你那头狍子,是你带着十来个人围了两天才围住的吧?” 孙二麻一噎。 “这十头狼是我一个人一晚上打的。” “你要不信你自个儿看。” 赵横山把最边上那头狼翻过来,指着肋条上那个暗红的箭眼。 “每头狼身上都有箭眼,位置不在脖子上就在肋条上,我一支一支射进去的。” “摔死的狼身上没这个。” 孙二麻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的麻子都显得深了一层。 都打过猎,都知道杀死的狼什么样,摔死的狼什么样,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不承认都不行。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承认就是无赖,反而更丢脸。 “货摆在我车上,就是我的本事。” 赵横山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说我们连只像样的货都拿不出来。” “接着喊啊。” 孙二麻的脸涨的通红。 刚才怎么耀武扬威,现在就怎么丢脸。 他回头看自家那二十来号人,一个都没吭声,两百多只小货,对着十头大狼谁也没法嘴硬。 那个瘦高个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大意是算了走吧。 孙二麻把脚从狍子身上挪开。 “好。” 他咬着牙。 “赵横山是吧,算你行。” “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群孙家沟的人拖拖拉拉的跟着散了,有几个人走得急,把手里的绳子缠到了一块儿,蹲在地上解了半天。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梁德旺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脸上笑成一朵花,伸手就要往赵横山肩膀上拍。 “好啊,好!这是我们赵家营子的风光!” 他嗓门放的极大。 “我就说嘛,山子这后生是咱村养出来的。” 赵横山往旁边迈了半步。 那一巴掌拍在了空处。 “叔。” 他说。 “这十头狼是我一个人在山上打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跟村里关系不大。” 梁德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是是,你有本事。”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会儿倒成村里的了。” “以前怎么不说。” 梁德旺听见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讪讪的往边上退,眼中却烧着怒火,他也恨上赵横山了。 “本事是我的。” 赵横山心里说。 “机耕道的名额是村里的,是我抢回来的。” “两头我都要。” 人群外头,收购站的木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晚晴没挤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框底下,手里还捏着一支记账的笔。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褂子,头发挽的利落,隔着半个场子,目光落在车上那十张狼皮上,又落到赵横山身上。 赵横山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晚晴也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狼皮要过秤,站里收,剥的好的,品质好的,价钱能往上走。” “那就麻烦苏同志了。” 赵横山说。 “我是干这个的。” 她说完,转身进了门。 只那一转身的工夫,他分明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看我的眼神跟先前不一样了。” 他心里琢磨。 “不过也是,真要论买卖,我这十张皮还得先过她的秤。” 他抬头看了看站门口那面褪色的招牌。 “这十头狼是我在赵家营子立的第一根桩子。” “有了这根桩子,往后村里有事,就得先问一句山子怎么说。” 他把苫布重新盖上,弯腰去扶车把。 韩铁牛挤上来帮他推,一边推一边笑。 “山子,你那两句话够梁德旺憋三天的,他这三天肯定吃不下饭。” “他憋他的。” 赵横山说。 “咱们卖货去。” 车轱辘压过土路,吱吱呀呀的朝站门口去了。 苏晚晴验货的手艺利落的让赵横山都有点意外。 她没急着过秤,先一张一张翻皮子。 翻的时候极快,手指搭在皮边上,翻过来,看一眼刀口,再看一眼毛色,随手把皮子按好,五张一摞。 一张皮子不会看第二回。 刚才在场的人都跟了过来,一个个盯着狼皮,盯着苏晚晴。 上一次,赵横山打到一头独猪,卖了二百八十七块钱! 这一次,他打到了十头狼,众人都很想知道,他这次能卖多少钱? 肯定比上次多。 有不少人眼红了,赵横山这一次麦狼皮、狼肉的钱,很可能会比他们一家全年的收入还多。 终于。 苏晚晴站了起来。 验完货了,接下来就是出价了。 大家都比不住了呼吸,生怕喘气声大了,听不到苏晚晴的报价,就不知道赵横山卖了多少钱? 第17章 村长堵门,拿钱来 “这十张狼皮剥的干净,刀口齐,腿上没留豁,尾巴也没断,皮张完整,都按三十五一张。” 苏晚晴微微点头,狼皮处理的干净,她们后续麻烦也少,愿意给高价。 赵横山心里一算:三百五十。 “这么高?” “站里的价就这个数。” 苏晚晴低着头记数。 “外面要狼皮,好皮子比肉金贵。” 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又抬了抬下巴,看着地上的筐。 “肉呢?打算怎么算。” “随你。” “狼肉不算稀罕,按两毛一斤。” “我给你上秤称一下。” 莫师傅帮忙抬筐,十头狼割下来的纯肉,装了整整三大框,排完了,把他累得气喘吁吁的。 “这么多狼肉,这小子不是把山里的狼杀绝了吧?” 众人都这么怀疑,实在是狼肉太多了,一个人杀这么多狼,绝对是一个狠人! 苏晚晴把砝码往外拨,很快撑杆平衡了。 “狼肉109斤,再加上狼皮、骨头和狼油,还有一些零碎的部分,合计四百五十六块三毛。” “取个整,就算四百五十六块钱,没问题吧?” “没问题。”赵横山回应。 他上次卖了一头大野猪,也没有这么多钱,毕竟这是石头狼,野猪就算再大也只是一头。 “我怎么闻到一股蘑菇味儿?你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苏晚晴吸了一下鼻子。 “你的鼻子还真好使。” 赵横山解下背篓,从最底下抽出布袋。 袋子里装的都是羊肚菌,一路上很小心,没被压坏,一株一株的,伞帽暗褐色麻纹清楚。 “这还真是好东西,难得的是一点都没碎,你在哪找到的?” 苏晚晴眼睛一亮,凑近了闻了闻,用小心翼翼拿出来,在小秤上颠了一遍。 “山里采的菌类,最怕的就是压坏了、碰坏了,就卖不上价了,你这些可一个都没坏。” “不少,有六斤半!” 苏晚晴很感慨,多数上山采蘑菇的人,不是压扁了,就是压碎了,根本卖不上高价。 “不过,有个坏消息。” “站里只收干货,因为没有存储条件,鲜货收上来也是烂,你得自己去卖。” 苏晚晴就是故意的。 “算了,我拿回去晾蘑菇干。” 赵横山就要收起来。 “等等,你急什么?” “站里不收,我自己买还不行吗?二十块钱一斤,卖不卖?” 苏晚晴笑着拦着他。 赵横山心里算了一遍,二十一斤,六斤半,一百三,算起来,比卖猪肉和狼肉更划算。 关键是安全。 无论野猪还是野狼,杀伤力都很强,一不小心就反而会成为猎物。 蘑菇就不一样了,只要小心点,避开山里的猛兽,就没有任何危险,当然前提是找得到。 普通蘑菇不值钱,值钱的蘑菇不好找。 “苏同志,你要是不缺这一口,我就拿到镇上问问价。” “镇上的饭店出十五。”苏晚晴白了他一眼:“这还不算,你还得挑着走十多里地。” “行,二十。”赵横山笑着点了头。 苏晚晴拿出随身的小包,是他自己的钱包,和公家的分开,数出票子递给他。 嗡! 围观的村民们沸腾了,一个个眼珠子红了,狼肉四百五十六,蘑菇一百三十,这一天就赚了五百八十多。 “看到了没有?五百八十!那可是五百八十!” “废话,我又没瞎,他上次那头猪也卖了二百八十七块。” “上回是猪,这回是狼,还有蘑菇。” “眼红了?要不你也进山试试?” “滚!我还不想死,那可是十头狼,换成我,换成你,别说钱了,还能留下一口气吗?” 最先挤上来的,永远都是赵横山最讨厌的那一家子。 婶娘马翠花笑的嘴都合不拢了,挤到了人群最前面,一把拉住了赵横山的袖子。 “山子出息了!哎哟,这一身怎么弄成这样,衣裳都破了。” “婶给你炖肉。” 她拍着胸口。 “晚上回家吃饭,家里刚杀了鸡。” 三个堂嫂也纷纷附和。 “是啊山子,一家人,隔着一道坡也不常来。” “先前是嫂子糊涂,话说得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你看你,把阿芽一个人扔在山棚里,多不像话。搬回来住,嫂子给你收拾屋子。” 她们说的热闹,好像前些天在晒场分家时,指着阿芽的鼻子骂赔钱货的,不是她们。 赵横山脸上笑着,一一应了。 “行啊,都听婶的。” “晚上我回去。” 马翠花笑的直点头,拉着两个堂嫂往回走,走得急怕他反悔。 “你看他那傻样。” 她压低声音,跟堂嫂嘀咕。 “钱一进兜就晕了,晚点让他喝两杯,话就好说。” 赵横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饭我是不去的。” 他心里说。 “羊我是不宰的。” “可这一顿,我倒要看看是谁等着谁。” 他推着车回了乱石岗。 一进栅栏门,阿芽就迎上来。 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看着他手里的布袋子。 “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 赵横山把车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一叠钱,抽出一半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 阿芽吓了一跳,两只手往后缩。 “这么些,我不要。” “拿好。” 赵横山把钱按在她手心里。 “防身用的。放在你自个儿知道的地方,谁也别说。” “要是有人上门,你手里有东西心里就不慌。” 阿芽愣了半天,到底把票子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对了。” 赵横山把菌子袋拿过来,从里头分出一兜。 “这一兜你送去给阿奶。” “羊肚菌。” 阿芽抱着布袋,眼睛亮了一下。 “阿奶爱吃这个。” “她吃不了多少。” 赵横山说。 “你陪她说会儿话。” 阿芽应了一声,挎上袋子下了坡。 赵横山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分成两份,一份塞进墙缝里,一份贴身放着。 屋里安静下来。 他烧了锅水,就着剩的糊糊吃了两口。 天黑透了。 坡底下赵满囤家那边的窗户亮着灯。 赵横山回头看了一眼没动。 “等着吧。” 那顿饭他一直没去。 阿芽快半夜才回来,说阿奶把菌子泡上了,明早炖汤,还说老太太念了他两句,让他别总一个人往深山里跑。 “她还说。” 阿芽小声道。 “让你省着点花钱,钱要藏着。” “我懂。” 赵横山说。 也是这天夜里,赵满囤家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 锅里炖的鸡,炖了又热热了又炖,婶娘跑到门口看了三四回,坡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堂嫂们坐不住了。 “他不会不来了吧?” “再等等。” 等到后半夜一家子才明白,又被这小子放了一回鸽子。 屋里传出摔碗的声,马翠花的嗓门炸的半个坡都听得见。 “那个小杂种!” 赵横山躺在草席上,听着那边的动静,慢慢笑了。 “上回白等,这回还白等。” “婶,你这顿饭我不吃也饱。” 他闭上眼正要睡,坡下却传来动静。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七八双鞋,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往上走。 赵横山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他翻身坐起来。 栅栏外头火把一根一根亮起来,把乱石岗照的一片通红。 赵横山把阿芽往里屋推了一把。 “插好门,别出来。” 他走到栅栏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都跟着村长梁德旺。 梁德旺站在最前头,脸沉着,一只手叉在腰上。 “赵横山。” 他开口就抬高嗓子。 “我来跟你算笔账。” “算账?” 赵横山靠在门框上。 “叔,你和我算什么账。” “我家水莲!” 梁德旺猛地指着他。 “她左胳膊废了!骨头都断了一截,大夫说往后这只手抬不起来,连针都拿不稳!” “十八岁的闺女一只胳膊废了,往后还怎么嫁人?” 他一字一句的逼上来。 “药钱、误工、养伤,还有她这一辈子的名声。” “先拿两千五。” 他伸出手。 “按月还五百,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那七八个人往两边散开半步,把栅栏门围成半圈。 赵横山没动,眼光在他身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人群最后头,梁虎缩着脖子站着。 他不敢看赵横山,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只脚还往后退了半步。 “梁虎也在啊。” 赵横山慢慢说。 “那天晚上,是你把你妹子背下山的吧。” 梁虎浑身一抖,脑袋垂的更低了。 赵横山脸上一点慌都没有。 “叔。” 他掰着手指头说。 “你要算账咱们就一笔一笔算。” “第一笔,你闺女进山是她自己吵着要去的。” “我拦了没有?我拦了。韩铁牛拦了没有?也拦了。” “第二笔,她进山穿的花布衫新鞋,别说猎刀、水壶都没带。那不是进山,那是逛集。” “第三笔,狼群围上来的时候你们三个人站在她旁边,谁把队伍甩下的?是她。” “你那妹子半道上嫌累不肯跟上,自己往岔道上走。” “要不是这样,你们也不会分到两下里。” “第四笔,你闺女被狼咬伤了,是谁给她止血的?是我。” “谁拿自己嚼烂的草药往她伤口上按,谁让你儿子把她背下山的?” “那你现在站在这儿,管我要两千五。” “叔,天底下有这么不要脸的道理吗?” 梁德旺被噎的脸通红,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围观的那几个人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声。 “你少跟我说这些!” 梁德旺一把把梁虎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你说!他到底救没救你妹子!” 梁虎被推到前头,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他抬头看了赵横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你说话!” 梁德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梁虎的嘴唇抖了半天。 “没……没有。” 声音极小,可在夜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横山没揭穿他。 他就那么看着梁虎,看了一会儿,笑了。 梁德旺立刻抓住梁虎这句话。 “听见没有!赵横山都没救人!” 梁德旺身后那几个汉子跟着叫起来。 “赔钱!” “两千五,一个子儿不能少!” 赵横山没理他们。 他的目光从那七八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认得他们,村子就这么大,谁家的事捂得住? “梁叔。” 他缓缓开口。 “真要撕破脸,你身后这几位兄弟经不起我念叨。” 他的声音不高,一句一顿。 “上个月初,谁在谁家干了什么,你真以为没人知道吗?要不要我现在说出来给你们听听?” 第18章 村长服软 赵横山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赵横山知道他们最大的秘密,说出去,他们可能就完了。 赵横山把那几张脸一个一个看过去。 癞子去年秋天在东沟偷砍队里的柞树,两车柴火卖的钱,一夜就输在镇上牌桌上,差点把裤子都输了;铁锁前年替梁德旺收进山费,多收的那份一分没交公,全拉回家盖了半间厢房;梁德旺干的坏事就更多了…… “这些人的事,我比他们自个儿记得都清楚。” 前世,有一年冬里,他背着柴从晒场过,几个闲汉蹲在墙根晒太阳,随口就把他的家底当着半村人抖了一遍。 打手们面面相觑,他们听的出来,赵横山不是在瞎咋呼,每句话都掐在要害上,他们做的丑事儿,要是被当众抖搂出来,往后婆娘孩子在村里抬不起头还是轻的,万一传到队里或者供销社,那才是麻烦。 有人眼里凶光一闪,手在背后不自觉的攥紧。 赵横山看的分明,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我这人办事谨慎,这些东西早就写好托了人保管。” “我前脚出了事,后脚全村人的秘密就满天飞。”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打梁德旺一顿,我帮你们保守秘密。”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硬气。 一句话下去,打手们刚冒头的那点火气顿时熄了大半。 也有人心里犯嘀咕,今天打了村长,明儿梁德旺翻脸,最先遭殃的还不是他们几个,可再一想,赵横山那话就摆在那儿,真要抖出来,村长也护不住谁,两头都是死路,那就先挑眼下不挨打的那条走。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蹭在碎石上,刺啦一声,有人把手从腰后收回来,揣进袖子,眼珠乱转。 “赌对了。” 赵横山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些人不怕挨打,就怕自家的腌臜事上桌。” 偏梁德旺还在那儿摆村长的威风,他不敢冲赵横山,转头指着自己带来的几个人,唾沫星子乱飞。 “一群蠢货!废物!”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上!” “今天不把他给我拆了,明天都给我滚!” 骂完还嫌不够,伸手戳在最前面那汉子的胸口上,还垂了两下。 那汉子叫田二愣子,平日里被村长呼来喝去惯了,正月里修村口的土路,他一个人扛了一整天石头,工分没加。 上个月他家娃发烧,想跟村长借半斗粮,梁德旺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没有,转头却从粮仓里挑了两担麦子拉去镇上换酒,这会儿那根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戳中了他这一年攒下的闷气。 不知是谁先动的。 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梁德旺脸上,他惨叫一声,人往后仰,撞在栅栏上,田二愣子第二拳跟上,赵老歪也扑了上去,其余几个一看,索性全动了手,平日里憋着的那点气,全在这一顿拳脚里找补回来了。 梁虎想上去拦,刚伸手去拽田二愣子的胳膊,后脖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也跟着按进了人堆里。 “别打了别打了……” 他的喊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赵横山站在一旁,负着手看着。等打过了两轮,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打后腰和屁股,别往要害上招呼。” “打死了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也跟着麻烦。” 末了还从窝棚门口摸出一根竹条,顺手递过去。 啪啪几声,村长的惨叫声顺着坡往下传,村里的狗跟着一阵乱叫。 梁虎趴在土里,脸贴着碎石子,耳边全是亲爹的骂声,越骂越难听,句句都是叫人家往死里打他出气,他心里头一回冒出这么个念头。 “我这是跟着他受的哪门子罪?” “这老东西……” 又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动静才消停。 壮汉们喘着粗气散开,有人甩着手腕,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梁德旺瘫在地上,半边脸肿的老高,鼻孔里淌着血,衣裳上全是土和脚印。 梁虎缩在他旁边,一手捂着肋,一手犹犹豫豫去扶他爹的胳膊,又不敢扶的太实,怕再挨一脚。 赵横山这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梁德旺的脸,不轻不重拍了三下。 “梁叔。” 他声音平平的。 “刚才不是挺横吗?又是两千五,又是按月还五百。” “我这人小气,你上门砸我的窝棚、堵我的门,这事想揭过去,得拿出点诚意。” 梁德旺哆哆嗦嗦的抬眼看他,再没有半分村长的威风,只剩下掂量,这后生是说的出也做的到的。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个布包解开,里面卷着一沓票子,他一张一张往外点,点了半天凑了一百八,双手递过来,嘴角的血沫子都顾不上擦。 “山子……叔今天喝了酒,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赵横山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慢慢数了一遍,二十三张十块的,剩下的都是一块两块的零票,还有几张毛票夹在里头,数完他把钱叠好揣进怀里。 “少是少了点。”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头一回上门,就算你给够了。” “行,这一篇先揭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七八个壮汉站在灯笼底下,一个个打量着眼前这个后生,半个月前他还是村里谁都瞧不上的孤儿,如今一夜卖货挣了人家半年的钱,翻手就把村长按在了地上。 有人心里嘀咕。 “可这后生,不好惹。” 赵横山转过身,朗声道。 “你们今天动了手,往后跟着他,也隔着一层心了。” “不如跟我干。” 几个人齐齐抬头。 “我给的,只会比他在粮仓里扒拉的那些多。” 他说的直,一句废话没有。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铁锁年纪最大,三十来岁,脸上一道疤是早年间打猎留下的,他第一个点了头。 “我跟着山子干。” 铁锁心想。 “起码工钱不用担心,都是一个村的,他要是不给工钱,名声就臭了!” 栓柱跟着应了一声。 “我也跟着山子干。” 旺生、石蛋、癞子几个人你瞅我我瞅你,一个接一个表了态。 赵横山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给这几个人排了个队。 铁锁有胆子认死理,这个人能用;栓柱憨但手脚勤快,也能用;剩下那几个都是见钱眼开的老油条,用可以,却信不得。 他没打算把这些人当兄弟,眼下是要用他们跑腿,多挣两趟卖货钱,时间长了谁行谁不行自然看的出来。 到时候,能用的留,不能用的就全都打发了。 窝棚要围院墙,需要人;山货要往镇上搬,需要人;往后进山拉货、看地、跑门路,这些也都离不开人。 要是只靠他一个人,可能要几个月,多了几个人,几天就差不多了。 干活的时候,还能慢慢筛选可用的人,能用的拢到身边,肯干又能信任的培养成自己人,让他们挑大梁;能干不能信任的,让他们先干着;不能干也不能信任的,他也不会养闲人。 “来,我给你们讲讲你们这位好村长的几桩秘事,日后我不在村,你们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去年秋里那一车公粮,账上写的数,跟他拉走的数对不上,这里面的事儿你们想不明白?” “村口修路拨下来的钱,材料款花了几成,你们也比我清楚。” “上上个月谁在粮仓后院搬的那几袋东西,你们心里也有数,只是没人当着大家伙说出来。” “……” 他一句一句的说,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那几个人耳朵里,有人脑门上冒了汗,有人干脆把脸扭到一边,装着去看远处的山影。 梁德旺瘫在地上,听着他在那儿跟自己的手下说话,一句也插不上,他这才慢慢明白过来,这一夜过后,这些人再叫不回来了,他苦心养了几年的人,就这么被赵横山收了。 关键他现在不敢多说一个字,不然有些事儿斗出来,他的麻烦就大了,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 “赵横山,今天我栽到你手里,我认了。” “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我是村长,早晚能找到机会收拾你。” “你给我等着,让我找到机会,我一定会弄死你,我可不会像你一样,光打一顿就完事了。” 梁德旺嘴上不敢说,心里的怒火疯狂燃烧。 “不服气?” “想报复我?” “梁德旺,现在你的手下都是我的了,你打不过我,你儿子也打不过我,你拿什么报复我?” 赵横山故意刺激他,让他疯狂,让他失去理智,才能灭了他。 “赵横山住的棚子,棚顶都是干草,这要是一把火……” 梁虎咬着牙,看了看赵横山,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的棚子,是赵横山和阿芽唯一的容身之所。 第19章 抢人,大采购 梁德旺父子一瘸一拐走了,走着走着,梁德旺腿软,父子两人就一起顺着坡一路滚了下去。 赵横山几人都被逗笑了。 铁锁五个人留了下来,他们没有退路了,和梁德旺撕破了脸,只能跟着赵横山了。 “你们五个跟我过来。” 赵横山把五个人叫到窝棚前,把灯笼放在石头上,随后坐在石头上,五个人在他面前站着。 规规矩矩的,都有点不知所措。 “你们要跟着我,我要先考察你们。” “我定三条规矩,你们先听听,能守规矩的留下,不能的现在就走。” 赵横山挨个看过去。 “第一条规矩,每次进山出来就结算清楚,谁出的力多,谁找到的货好,谁就能多拿钱。” “第二条规矩,跟着我,你们就不能再跟别人,我最恨脚踩两条船的人。” “第三条规矩就是听话,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谁敢跟我耍小聪明,我当场就把他踢出去。” “这三条规矩你们听明白了吗?” “能遵守吗?” 赵横山神色严肃,这三条规矩不是让他们选,是让他们必须遵守,也就是他带人的底线。 “听明白了。” “我们能遵守。” 五个人纷纷表态。 “山子哥,这三条规矩是必须的。” “我们要是不真心,要是有人明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我赖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赖子拍着胸脯保证。 赵横山看着赖子,都是一个村的人,谁不知道谁? 赖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当年他们跟着梁德旺的时候,就搞这一套,现在看他厉害了,又来跟着他,还来搞这一套。 “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已经把规矩立上了!” “他们要是好好干,我就让他们跟着我!” “有二心的,偷奸耍滑的。” “我也不会惯着!” 赵横山微微皱眉。 “山子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给你交个底,梁德旺那个老东西,他的老底我们都知道。” 赖子脑子很活,一下就猜出来了,赵横山还不信任他们。 “你们知道多少?” “说说看!” “我先来。” 铁锁抢了先。 “去年交公粮的时候,梁德旺偷偷搞鬼,有一车公粮上报一万二千斤,实际上是一万五。” “做出来的三千斤,他一转身就卖给了私人,都揣到自己兜里了。” 赵横山点头,贪墨公粮可不是小事儿,捅出去足够梁德旺喝一壶了。 栓柱一看铁锁都说了,他要是不说,赵横山会怎么看他? “我也有话要说。” “梁德旺还在山货上搞鬼。” “有好几次,他往收购站报的是三等山货,让我们背出去的却都是头等、上等货。” “到镇上转手一卖,最少能多卖一倍的钱。” “这种事儿,老家伙干了好多次,他都揣自己兜里了,太可恨了!” 栓柱一拍大腿,没分到钱,他心里有怨气。 旺生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可铁锁、栓住都这么大胆说了,他要是不说,赵横山还会留他吗? “梁德旺还收进山费。” “不管谁进山,都要给他十块钱,可他只给村里三块钱,剩下七块全踹他自己兜里了。” “他这么干了很长时间,孙家沟那边的人起了疑心,让人打听过,都被梁德旺糊弄过去了。” 赵横山在心里一条条对账。 这些事儿他前世也都听过风声,但前世他没资格插嘴。 如今铁锁他们几个自己说出来,每一件事儿都是梁德旺的催命符。 这些事儿没人说,没人查,梁德旺就屁事儿也没有。 只要查就一准能查出来,私自转卖粮食,山货压等级,进山收费,只要有人闹根本压不住。 “行。”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出去不要乱说,我不怕梁德旺,你们可扛不住。” 赵横山不想现在就和梁德旺撕破脸,等合适的时候给他来一下狠的,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听山子哥的。” 三个人齐声应下,他们本来也不敢乱说,毕竟梁德旺收拾他们太容易了。 赵横山开始分配要干的活。 让铁锁带旺生轮班在坡上守夜,不管谁来都要先喊人再进门,谁敢强闯就直接敲锣报警。 栓柱负责垒墙,先把院墙垒起来。 石蛋会推车,明儿帮他去镇上拉东西。 癞子手脚麻利,就帮阿芽归置窝棚,再把柴火垛收拾利索。 “这是你们的临时分工,谁该干什么都明白了吧?有问题就问,没问题就这么定了。” “明白了!没问题!” 五个人回答的很干脆。 栓柱挠了挠脑袋。 “山子,我多问一句,我们的工钱怎么算?” 赵横山看了他一眼笑了。 “一天八毛钱,管一顿晌午饭。” “往后跟我进山,你们按出力分货,谁也不吃亏,这话我今晚说第二遍了,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栓柱挠着头笑了。 石蛋在边上捅了他一下。 “就知道你实心眼,山子是做大事儿的人,给咱们的都是小钱儿,还能亏的了你?” 几个人各自散了。 等人走净,赵横山闩好门,把兜里的钱又数了一遍。 卖狼的四百五十多块钱,加上从梁德旺手里抠出来的一百八,拢共赚了六百三十多块。 这是一笔巨款,这么多现钱让他一夜没睡实,翻了好几回身,还把老弓拿过来放枕头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把二八大杠推下坡,蹬着往镇上去了。 他出发的时候晨雾还没散,走过的地方,草叶子上的露水一趟一大片,打湿了半截裤腿。 柳毛河镇逢三、六、九赶集,这天正赶上。 镇口那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放着歌,卖豆腐脑的、炸油条的摊子一路摆到街心,赶集的人挤的满满当当,骡车、架子车堵在一块儿,谁也别想快走。 供销社门口挂着块黑板,写着今日到货的几种紧俏东西,几个人正围着看,邮电所那边有人趴在窗口打电话,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的见。 赵横山把车推着穿过人堆,先到南街的铁匠铺。 铺子里姓郝的老师傅正拉风箱,炉子一开,火星子直往外蹦。 “郝师傅,打箭镞。” 赵横山凑到炉边。 “柳叶的两毛一枚,破甲的三棱五毛一枚。” 郝师傅抬眼打量他。 “你要哪一种?要多少?” “柳叶的先来三百,三棱的一百五。” 老师傅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后生,那么要这么多,你这是要去打仗?” “打猎。” 赵横山把钱往案子上一放。 “订金二十,三天后来取。” 郝师傅把火钳搁下,嗓门一下变大。 “三百还得加一百五?” “我这儿开了十几年炉子,头一回见着一回订这么多的。” 他掂了掂案上的钱,笑了。 “行,你这后生懂货。” “三棱的我多给你磨两道口,别家没这个手艺,扎进去就翻不开。” “那就多谢郝师傅。” 出了铁匠铺,赵横山心里又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箭头是赶山人的命根子。” “望气看的再准,箭软了扎不进皮全白搭。” “这一百多块花的值,省钱的买卖我做过,回回赔的都是命。” 往东街走,供销社柜台前排着长队。 他买了粗盐二十斤、煤油五斤,又咬牙称了几斤白糖,一部分留着给祖母,一部分防着急用。 看见柜台里码着的花布,他问了一句,才知道还要布票,他手里那点票证紧巴巴的,捏着跟营业员磨了几句嘴皮子,多搭了两毛钱,总算扯下两块布,一块淡青,一块浅蓝碎花,叠齐了塞进车筐里的帆布兜。 转身又在糕点柜上称了两斤桃酥,这玩意儿甜,祖母爱吃,也放的住。 蹬车回村的路上日头一点点升高,雾气散尽,坡地的绿意看的清清楚楚。 路过坡下那片熟地,他远远就看见三个堂兄正站在地头,指使着两个短工翻土,三兄弟抬头瞧见了他,齐刷刷把脸扭到一边,一个看天,一个低头看自己的鞋面,还有一个干脆背过身去,叉着腰装模作样的吆喝短工。 有个短工认得他,直起腰喊了声山子哥,被赵横梁一眼瞪了回去。 赵横山脚下没停。 “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眼下装看不见,等我以后的日子过好了,你们几个准又得提着酒瓶上坡来蹭饭。” “到时候可得看我的脸色。” 他一路蹬回乱石岗。 栅栏门开着。 阿芽早把窝棚里外归置的利利索索,破碗码齐了,柴火垛也码的方正,门口那块青石上还晾着两件洗完的旧衣裳,见他回来,她赶紧迎出来,端上一碗热好的野菜粥,旁边还搁着一小碟腌野蒜。 赵横山把车支好,先把桃酥放到灶台里面留着给祖母,又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两块布递过去。 阿芽愣愣的看着布没敢伸手,半天才小声问。 “给……给我的?” “扯了布,给你做件衫子。” 他把布塞进她怀里。 “你那件都洗白了,袖口还豁了,不能再穿了。” “我那衣裳还能穿。”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攥着布角没松,摸了摸那块浅蓝的碎花眼圈有点发红,赶紧低头转身去灶边拨火。 “这得……得找村东刘婶借台缝纫机。” “借,布票我另想法子,你不用操心。”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背对着他擦了擦眼角。 赵横山没揭穿,坐下把半碗粥喝了,碗往灶台上一搁就奔他那亩地去了。 用了山露,土地肥了。 头天就种下了土豆,按理还得过些日子才出芽,可是用了山露的土地,和正常土地能一样吗? 赵横山不知道,要亲眼看一看。 到地头,他一下就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第20章 房子被烧,镇上追凶 赵横山怀疑眼睛出了问题,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嫩苗,土豆出苗了! 齐刷刷的,叶片肥厚发亮,有七八厘米高。 “头天土豆才刚种下去,现在就出苗了,还长这么高,说半个月都有人信,太、太不正常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坡下赵老歪家的地,比他还早种了十多天,可他们家的地一个绿芽都没有。 阿芽走过来,看见满垄嫩苗眼睛都瞪圆了。 阿芽以为眼花了,就伸手去摸了一下,嫩芽柔弱、微凉的触感,让她意识到这全都是真的。 “哥,这地有点邪乎。” 乡下人,干惯了农活,谁不知道土豆要几天出苗? 头天刚种下去,今天不可能出苗,更不可能长的这么高。 “土豆出苗太快了,得赶紧把院墙围起来,别让人瞧见!” 赵横山知道是山露效果,这片地要是被人看到了,怕当天就有人来打听,当晚就有人来挖土。 他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一大片绿苗咧开了嘴。 这哪里是废地?这是座金山! 独属于他的金山! 当天晌午,赵横山吃完饭,就去捡石头垒墙。 乱石岗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能一手攥住。 赵横山挑那些滚圆的、大小趁手的石头,一块块往地边搬。 阿芽跟在他身后,递小石头、往缝里塞碎渣。 “哥,这是要垒墙吗?” “垒墙,把这亩地圈起来,不能让村里人祸害了” 赵横山头也没抬。 最大的祸害是村里人,其次才是山里来的小兽,大一点的野猪、野狼一般不会下山祸害人。 晌午两人分吃了半张冷饼子。 日头偏西时地边围起了半圈矮墙。 赵横山手上磨出三道血口子,阿芽翻出一条旧布条给他缠上,缠完了还打了一个死结。 天黑了。 赵横山把灯笼挂在木桩上,借着灯光接着垒,磨盘大的青石抱起来,到墙边往地上一砸稳稳当当。 阿芽在边上看的直咂舌。 “哥,你……你不沉啊?” “我劲儿大。” 赵横山心里清楚。 “我这副身子骨,是山露强化出来的,跟从前那个赵横山不一样了。” “不过,往后在人前得收着点,扛袋粮、挑担水,能出十分力也只出七分,不能被人当怪物。” 后半夜灯笼油烧光了,灭了,他就着月光干。 赶在鸡叫头遍,整亩地围了个严严实实。 阿芽累的直捶腰,可眼睛亮的吓人,从墙头看到墙脚,这墙围住的哪是一亩地,是往后生活的希望。 赵横山让她回窝棚歇着,蹲下扒开一株苗根旁的土。 土豆已经有鸡蛋大,白生生的一串吊在根上,比别人家种了半月的还壮实,看起来也更光滑。 “再过一个月,这亩地能出多少?八千斤?一万斤?” 赵横山心里盘算,念头刚起就赶紧按住。 “用山露浇地的门道烂在心里,谁问都是同一个回答,土豆种子好,管理的好,和地没有关系。” 接下来几天,他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白天进山打货,有猎神牌,每次收获都不错,下午回来,背着背篓送去收购站,卖了换成钱。 苏晚晴照单验货,钱从来给的不含糊。 有一回她问了一句。 “听说你垒了墙?” “嗯。” “墙再高也拦不住人,真想拦住人,你得从别处想办法。” 苏晚晴把钱推过来。 赵横山点头。 翻墙不是一件难事儿,村里几岁的小孩子都会。 当然有补救的办法,养狗看家护院。 尤其是晚上,有人来,家里的狗一叫,全村的狗都会跟着叫。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儿。 现在。 铁锁他们的表现还不错。 铁锁、旺生夜里轮着在坡上守着,两人换班时还得对个暗号,挺谨慎的; 栓柱天不亮就来垒墙,两天时间,就把围墙加高了小半尺,比不了赵横山,可他也没偷懒。 癞子最勤快,一见赵横山就山子哥长山子哥短,脏活累活都抢着伸手。 …… 晚上。 赵横山就着一点灯火侍弄那亩地,锄草、培土、挪苗、看叶,看入神了,蹲在那儿能待半个时辰。 身上的累是真的,可看着土豆一天天长大,眼看着要大丰收,这日子过着有劲儿! 将来,日子只会过得越来越好。 …… 有一天下午。 赵横山上柴山砍柴,有一棵半死的青杨横在林子里,树身有小缸粗,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 他砍了枝、去了梢,用绳子套住树腰往坡下拖,耽误了一些时间,回来的有些晚。 刚到半坡,他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儿,还夹着一点湿柴呛鼻子的味道。 “哪来的糊味?” 风是从南边过来的,南边是老林,几十里没人烟,不该有这股烟火气。 要是起了山火可不是小事儿,全村都会受影响。 猛地,他心口一沉,转身就往乱石岗跑。 跑过溪沟,翻过山坎。 赵横山往前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凉了半截。 他的窝棚顶被掀开一个大口子,火苗顺着干草往上舔,黑烟一股一股往上冒。 “阿芽!”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脑子嗡的一下。 跑到跟前,他想起来,早上他让阿芽去祖母那儿送桃酥,在那边吃完晌午饭,压根没在家。 “还好,还好,阿芽不在家。” 他心里落下一块石头,抄起墙根的水桶就冲进去。 火主要在顶上,干草烧的快,一桶水泼上去,火头压了一下又呼的窜起来。 他把身上的褂子扯下来打湿,把烧着的干草一捆一捆挑下来,扔到空地上踩灭,火终于灭了 明火灭了。 他抹了把脸,满手都是黑灰。 “火是从棚顶烧起来的,在墙角放着的干粮、盐和糖这些都没事儿。” “有损失,但损失不大。” “不对,起火点怎么能在棚顶?” 赵横山反应过来了,棚顶那么高,就算是起火,也应该从低的地方开始,除非有人故意的。 他四下检查了一下,很快就又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自行车没了,放在墙根的工具没了,还有一些东西也没了,有些是铁的,就算烧也烧不没。 不是烧没了,就是被人拿走了。 谁拿走的? 当然是放火的人。 他又发现了一串脚印,不是他的,不是祖母的,也不是阿芽的,看大小是一个男子的脚印。 陌生的脚印乱糟糟的,出了院子一直向村外走,不是不敢回家,就是要把偷走的东西销赃。 他还发现了一盒丢弃的火柴,不是家里的火柴。 “这个人的脚印怎么有点眼熟?” “左右脚的脚印深浅不一,难道是一个瘸子?” “我想起来了,这是梁虎的脚印,那小子挨了打,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尺码大小也对得上!” “梁虎!” 赵横山捏着拳头,咔咔响了两声,就要去找梁虎算账,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去找梁虎也没用。” “闹大了,人家一句没凭没据,我能怎么样?” “他爹还是村长,这场火,人家能反手就能说是我自己烧的。” “梁虎,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都放火想烧死我和阿芽了,你,也该死了!” 赵横山打定主意,把烧剩的干草拢到墙角,进屋转了一圈,把没燎着的家什一样样清理出来。 清理完了, 赵横山去了祖母家。 先把家人安顿好了,才能去干大事儿。 天黑了。 祖母屋里还点着灯,老太太开门看见他这张黑脸,直接愣住了。 “你这满脸灰是怎么回事儿?” “烧火的时候不小心,让火燎了一下,火不大,我扑灭了。” 赵横山尽量不动声色,免得祖母担心。 “阿芽呢?” “在里屋纳鞋底。” 祖母皱眉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 “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赵横山没答,换了一个话题。 “阿奶,让阿芽在你这儿住两天。” “夜里闩好门,除了我,谁来也别开门。” 阿芽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鞋底,看见他的脸,吃了一惊,几步就凑到跟前。 “哥,你脸怎么这么黑?” “烧火燎的。” “那咱回去吧,以后我烧火做饭,不用你了。” “你先在这儿住两天。” 梁虎都敢放火了,赵横山担心他做出更过分的事儿。 让阿芽在祖母这住两天,他才能放心去解决梁虎,等梁虎解决了,安全了,再让阿芽回去住。 “听话。” 阿芽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吭声,转身给他灌了一葫芦热水,又把他送到院门口。 赵横山走了。 阿芽站着看了半天,直到他的影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赵横山离开祖母家,没往乱石岗走。 他朝镇上去。 夜风吹来,凉凉的,让人一点都不困。 他按了按胸口的猎神牌,牌子温温的,是他最大的底气。 “梁虎,我的自行车村里人都见过。” “你偷了我的车,不敢在村里骑,肯定要去镇上卖掉,镇上能卖车的地方一只手数的过来。” 天还没亮。 赵横山就赶到了镇外,在酒铺斜对面的柴垛后头躲了起来。 他没敢进镇,也没敢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梁虎偷的自行车要出手,来镇上,就跑不了这几条街,这里是必经之路,在这里就能等到他。 “梁虎,你以前找我麻烦,我没下狠手,你以为我不敢下狠手?” “这次是阿芽不在家,才没出事儿,可下一次呢?” “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家人的安全,你这一次碰我的底线了,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果然。 日头刚露头,酒铺的门板啪啪一卸,梁虎从里头晃了出来,看起来还有点迷糊,眼都没睁开。 第21章 这笔账,还了 梁虎一手拎着两瓶烧酒,一手往怀里塞零票,钱塞的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票角,是卖车的钱。 他嘴里哼着小调,走两步还回头跟铺子里的掌柜打趣一句。 赵横山把身子往柴垛后头压了压。 “昨晚烧我的屋,今天来镇上喝酒,你倒挺舒坦,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我不可能让你活着!” 赵横山一阵后怕。 幸亏阿芽不在家,一把火只烧了窝棚。 这种事儿,绝不能再来一次,只有梁虎没了,才不会有第二次。 “不能在镇上动手!” 赵横山心里非常清楚,在镇上动手,跑都跑不掉,他想干掉梁虎,一点也不想和他一起死。 他远远缀着梁虎,不紧不慢。 隔着十来步,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 梁虎先在一个摊子上买了半斤炒花生。 又蹲在街边跟人扯了两句闲话,唾沫横飞的吹自己这两天发了一笔横财。 “横财?我那辆二八大杠,怕是已经出手了。” 赵横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不可惜那辆自行车。 车是舅公给他的,是往后跑镇上的腿。 可眼下,比车要紧的是这个人。 梁虎喝完酒、买完花生,拐进了镇子西头那条巷子。 这条巷子他认得,两边是土墙,尽头是个废弃的院子。 早上没人来,平日连狗都不往这儿跑。 路上没了人。 赵横山就在这时候停住了脚。 他把背上的老弓解下来,抽出一支箭,搭上弦。 凝神往梁虎后心一望,赤红细纹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红的刺眼。 弦一响。 梁虎察觉到什么,猛的回身,箭已经出弦,正扎进他心口。 他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没散,就僵住了。 他低头看胸口那截箭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赵横山把弓往身后一背,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 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站定。 “你不想死?” 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烧我窝棚、偷我车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今天。” 梁虎仰着头看他,脸上全是汗和血,嘴唇抖的说不成完整的话。 “山子……山子哥,我、我昏了头,都是他们撺掇我的。” “我错了,我这就把车还你,这就还……” “车呢?” “卖、卖了,卖到镇上王麻子那儿,一百八。” 赵横山点点头,蹲下身。 掰开他死死捂着胸口的手,把他怀里那沓钱抽出来。 抖了抖,塞进自己兜里。 有二百来块。 “就这些?剩下的你藏在什么地方?说。” 他问。 梁虎的喘气越来越粗,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眼珠子乱转,还在最后挣扎,他不想死。 他颤抖着,把最后一句话话挤出来。 “屋后……老槐树底下,压着三块石头。” “我屋里床底下,有个铁盒……”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赵横山站起身,从头到尾也没应过他一声。 梁虎这才慢慢明白过来,他张了张嘴,眼里那点活气一下散光了。 一口血喷在土墙上,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再没动。 巷子里静的只剩风声。 墙根那棵野草上落了一点血,往下滴。 赵横山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换在前世,你还得在村里横上好几年。” “上一世我不惹你,你也懒得正眼看我。” “这一世是你自己找死,你不来烧我的窝棚,对阿芽没有危险,我也不会这么早送你上路。” 赵横山把弓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脚边。 摸出山鬼袋,袋口对着尸首,人跟箭一并纳了进去。 地上只剩下一点被踩乱的土印子。 他用鞋底来回蹭了几趟,蹭的和旁边的浮土一样。 出了巷子,他没往镇上主街去。 反倒绕过镇口,往鹰愁涧那边走。 那地方离镇子七八里地,涧深几十丈,底下是常年不见日头的深潭。 他站在崖边,把袋口一倒。 尸首和箭落下去,先磕在乱石上滚了两滚。 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什么都没了。 崖边的风往上一吹,带着股凉气。 “这世上从今天起,就少了一个梁虎。” “谁问,我都是不知道。” 当夜,他翻进了梁家的院墙。 梁家的院墙是砖砌的,比村里的土墙高出一头,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 他贴着墙根一跃,手扒住墙檐,翻身落在墙内的柴堆后头。 动作很轻。 院子里的狗先动了。 那条猎犬是梁德旺花大价钱从山里人手里换来的。 黑背黄腹,站起来到人的腰,耳朵一竖,喉咙里就开始低吼。 这东西耐力惊人,真让它追上来,跑断腿也甩不掉。 赵横山没给它叫出声的机会。 他抬手一箭,那狗连扑都没扑起来,就倒在了狗窝边。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可惜了。 “好东西,可惜当了梁家的狗。” 老槐树在院子东角,树根底下果然压着三块石头,码的很规整。 他搬开石头,底下刨出一个油布包着的铁盒,掀开。 两枚金戒指并排压着一沓票子,票子还是用旧报纸卷着的。 他把东西收好,又掐着时间等屋里熄灯。 梁家屋里静了很久,才听见门轴一响,梁虎媳妇冯桂芝披着衣裳出来上茅房。 他趁着这工夫,一闪身进了屋。 摸到梁虎那间屋里,弯腰往床底一探,果然有个铁盒。 掂着不轻,揣进怀里就走。 出院子时,他从墙头翻下去,落在墙外的黑影里,回头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院里亮起灯。 紧接着,冯桂芝从茅房回来,看见狗窝边上躺着的狗、地上几点发暗的血迹。 愣了半天,发出一声尖叫,把半个村子都惊了起来。 那声音传到坡上时,赵横山已经回了乱石岗。 他把门闩好,蹲在灯下一样一样清点。 现金六百九十八块,两枚金戒指,一枚十几克,攥在手里沉的很。 “一头大野猪卖二百八,十张狼皮加菌子卖了六百。” “这一趟,顶我进两回山。” 他抬头看了看被烧掉半边的棚顶。 “亏的就是两间破窝棚,那棚子本来一分钱没花。” 夜里,他把烧塌的半边用两根木杆支起来。 拿草帘子糊上,火燎过的墙泥重新抹了一遍。 屋里东西码的整整齐齐,看不出遭过火的样子。 忙到天快亮,他还特意把地上的脚印扫干净。 阿芽那边,一个字都没提。 天亮后,他先去了挖井的秦老水家,把欠着的八十块工钱一分不少的结了。 秦老水捏着钱,把人送到门口。 “井底的水我尝过,甜,这井打的值。” 回去路上他又绕到镇上木匠铺,量了尺寸。 按一平米一块钱,定下全套家具,一张炕柜、一张方桌、四条板凳。 说定十天后来取。 午后,阿芽拎着食盒来了。 她把窝棚里外扫了一遍,又把带来的饭菜摆上。 见他昨晚没怎么吃东西,硬是多盛了一碗。 赵横山端着碗,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把碗一放。 “阿芽。” “啊?” 他伸手把她拉进屋,按坐在炕沿上。 “你躺着。” “我做个试验。” 第22章 拿媳妇做试验 试验两个字,在阿芽耳朵里翻了个个儿。 这个词她听不懂,可前头那句你躺着,她听的懂。 屋里就一盏油灯,灯芯爆了个花。 灯光忽明忽暗,她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坐在炕沿上,眼睫乱颤。 两手把衣角攥成一团,连话都不敢接。 心里乱成一锅粥。 “哥今天这是怎么了……,晌午也不喝酒,也没人来……” “就我们俩在屋里……” 赵横山也没解释。 他先回头把柴门掩严,插上门闩,才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小瓷瓶。 瓶里就躺着那么一滴青碧色的水。 晃一下,贴着瓶壁滑一圈,底下的光也跟着流转。 “这一滴,是我攒出来的第二滴山露,头一滴浇了地。” 阿芽愣愣的看着那瓶子,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给地里用都舍不得的东西,今天给你用。” 赵横山把粗瓷碗拿过来,倒了半碗清水。 指甲尖在瓶口蘸了一点点,往碗里轻轻一弹。 碗里的水漾开一层翠色,隐隐浮着细碎的光点。 一股草木清气顺着碗口往上冒,直往鼻子里钻。 阿芽看呆了,喉咙里咕的问了一声。 “哥,这水……” 他含糊的应了一句。 “上回那桶青水,就是这个兑的,阿奶传下来的土方子。” 他说着,把棉布撕成一小块,蘸了碗里的水。 先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一下,凉,不刺,皮上没起红点。 他又等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皮肉跟平常一样,才抬手。 “祖父手记上写着山露能愈伤生肌,可到底头一回往人脸上用。” “万一烧了皮,这张脸就毁了,我这条命赔进去都换不回来。” 他想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沾了山露水的布贴在阿芽脸上。 从左颧骨到耳根,一道斜斜的旧伤。 皮肉缩着,颜色比周围的脸色深一层。 那是灶边烫的,跟了她十来年。 她平日里拿刘海盖着,走路总低着头,人家跟她说话,她先看自己的鞋尖。 阿芽先是猛的一缩,随即怔住了。 她小声说。 “不疼。” 湿布一贴上脸,先是凉丝丝的。 接着皮肉里头吹起一阵细风,吹的那处又麻又痒,却不难受。 她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一动都不敢动。 赵横山没说话,就着灯看的仔细。 指头上还留着那点水痕,他来回抹了三遍,把整道疤敷的匀匀的。 他心里数着数。 “世上最难熬的就是等待。” “平时箭出手,眨眼的工夫,这会儿要等一刻钟,太漫长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 那道旧疤的表层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痂,白里透黄,微微发皱。 他指尖一挑,那层痂卷起来,落在手心里。 底下的皮肉露了出来。 皮肤白皙,细软,一点印子都没有,灯底下晃眼。 阿芽抬手摸了摸,先轻轻碰一下,又摸一下。 手忽然就抖起来,抖的不成样子,指尖在脸上来回摸。 “哥……这是我?” “是你。” 她眼泪一下涌上来,掉在手上,自己都不知道。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擦完又忍不住摸脸。 摸了又摸,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赵横山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这张脸治好了,往后的事可不光是好看。” “一个村子,谁家的媳妇长的太扎眼,麻烦就会自己找上门。” “先让她把这口气喘匀,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他又兑了半盆水,这次兑的更淡。 水里只留一点淡淡的青色,把盆推到她面前。 “脸、脖子、手,都擦一遍,别怕用,用完了还有。” 阿芽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蘸着水,一处一处的擦。 擦到脖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手。 扭头看了一眼门,见门闩着,才接着往下擦。 半个时辰后,她头脸、脖颈、手背上一层黑黄的老皮。 一层一层蜕了下来,那都是十几年日头晒的、灶火熏的、风里冻的。 盆里的水由青转灰,她身上却换了层新皮,白的匀净。 赵横山这才把她细细看了一遍。 她上身是那件洗的发白的浅蓝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口新补过两针。 下身一条藏青劳动裤,裤脚卷着。 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末梢用红绳扎着。 眉眼干净,通透,先前那股缩头缩脑的灰败气,一下全没了。 他喉头动了一下。 他把小瓷瓶塞回怀里。 “山上有种草,叫不出名儿,专管去疤。” “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别说,亲娘老子问,也别说。” 阿芽重重的点头。 她眼里那点亮,亮的吓人。 她不是笨人,那样的水,那样的东西,村里没有,镇上更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今天起,自己这条命就拴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她想说句谢,张了半天嘴,最后端起盆就往墙角走。 “那水别倒。” 赵横山忙伸手拦住,把盆底剩下的挤出来。 兑上两桶水,挑着去了地里。 沿着土豆垄一株一株的浇,浇的匀匀的。 他心里算的清楚。 “一点都不能糟践,这些水浇下去,这块地的劲头还能往上顶几天。” “山露神奇,人好看,地也得肥。” 收拾停当,阿芽拎着一篮子点心去祖母那儿。 那是赵横山上镇买的桃酥,家里留了一半,剩下的给老太太。 她出了栅栏门,顺着坡往下走,走的比平时快,头也抬起来了。 晒场上正热闹。 东头几个媳妇坐在墙根纳鞋底,井台上俩人蹲着择菜。 韩铁蛋和癞子几个后生蹲在石磙上扯闲篇。 阿芽一进场子,最先看见她的是韩铁蛋。 他一抬头,人就愣了。 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层土,他都没顾上捡。 “这、这是……阿芽?” “哎哟。” 癞子一下从石磙上蹦下来,凑到她跟前。 眼睛直勾勾的在她脸上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说这是谁家的姑娘,走到咱们营子里来了。” “山子哥从哪请来的亲戚?” 韩铁蛋咽了口唾沫,眼睛还没挪开。 “什么亲眷,这不就是……就是那谁家的那个……” 后半句他没敢说。 村里人都知道。 那个脸被烫了、让三房退了回来、又断给赵横山的丫头。 如今就站在这儿,比谁家的闺女都齐整。 晒场上原本做着活的那几个媳妇也悄悄停了手。 她们里头有两个,在村里还算有几分姿色。 平日里洗头都要在井台上多站一会儿。 这会儿互相看了一眼,把手里的针线往腿上一搁,谁也不说话。 有人笑着凑过来,手都要往她脸上伸了。 “阿芽,你抹的什么?” “脸上这是怎么了?半个月不见,白成这样。” “该不会是猪油抹的吧,我听说猪油养人。” 围着的人越聚越多。 韩铁蛋脸上那点嬉笑没了,只剩下傻看。 癞子还想往跟前挤,被后面的人一推,差点踩着韩铁蛋的脚。 井台上有个媳妇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模样,往后啊,准得出事。” 赵横山在坡上收绳,听见晒场那边动静不对。 把手里的绳子往木桩上一挂,扭头就往下走。 他不紧不慢,几步插进人堆里。 往阿芽身前一站,把她整个人挡在背后。 他挨个看过去,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 “她是我赵横山的媳妇,你们几个,就别惦记了。” 说完这句,他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 “这话我今天说第一遍,说的是实话。” 晒场上先是一静,接着就炸开了。 “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随后一群人跟着哄笑起来。 韩铁蛋笑的直不起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拍着大腿。 癞子笑的前仰后合,嘴里还嚷嚷。 “哎哟哎哟,山子哥这话说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墙根下纳鞋底的几个媳妇也跟着抿嘴。 有个胆大的后生站在碾盘边上,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冲着场子中央嚷了一嗓子。 “山子,你可别在这儿吹!她要是你媳妇,我陈二顺当场喝尿!” 第23章 她是我赵横山的媳妇 这话一出,场子上笑的更凶了。 赵横山没恼。 他侧过头,看了那后生一眼,心里倒觉得有点意思。 “嘴是你自己的,尿,你是喝自己的,还是喝别人的,要不喝猪狗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他把手里那根绳子往腰上一挂,慢慢转回脸,看着阿芽。 “亲我一口。” 这四个字落下来,场子上的笑声一下断了。 阿芽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脸红的发烫,两手攥着篮子把,攥的指节发白。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去,睫毛一直在颤,抖的厉害。 她心里乱成一团。 “这么多人看着呢……”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晌午那半碗青水,那层轻轻一挑就卷起来的黄痂,底下那片白的晃眼的皮肉。 还有赵横山说的那句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别说。 还有刚才,他一言不发从坡上下来。 往她身前一站,把她整个人挡在背后的那个背影。 还有更早的。 分家那天的日头底下,婶娘把她往前一推。 “这赔钱货脸毁了,你领走当婆娘养吧。” 那时候,她是低着头从满院子人眼皮底下走出来的,是赵横山不嫌弃她,还给了她一个家。 今天这满场子的人,还是那些人。 她愣了一下,到底把篮子往地上一放。 踮起脚,仰起脸,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动作很轻。 “哎……” 有人抽了一口凉气,还有人手里的鞋底啪的掉在地上。 场子上静了一瞬,随即轰的炸开。 笑声、喊声、口哨声搅成一团,几个半大小子嗷嗷叫唤。 把晾在墙头的玉米棒子都震的直晃。 赵横山不紧不慢,等她站稳了,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她不是外村来的,她是赵拾芽。” 这一句,比前一句狠十倍。 赵拾芽三个字一出口,挤在人堆里的赵横梁当场就青了脸。 他觉得当着半村人的面丢尽了脸面。 那个曾被自己家许下、又因为一张烫疤悔了婚、最后甩给赵横山的丫头。 此刻就站在他眼皮底下,站的端端正正。 脸比他见过的任何姑娘都干净。 他心里难受,堵在喉咙口,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当初……当初那双眼睛,原来长这个样子?” 另两个堂兄站在人堆外头,眼睛也红了。 赵横岭攥着拳头,手指捏的发白。 嘴上还得跟着别人一起咧一咧,笑的很勉强。 韩铁蛋在边上抽了口气。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阿芽,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这姑娘,原先是三房嫌弃不要的。 刚才嚷着要喝尿的陈二顺,脸涨的通红。 他往人堆后头缩,被人一把拽住衣领揪了出来,场子上又是一阵大笑。 赵横山不再多话。 他弯腰把地上那篮点心提起来,伸出手,牵住阿芽。 阿芽的手凉凉的,抖着,却被他攥的稳稳的。 两人就这么穿过人堆,顺着坡往上走。 “真是阿芽!” “她的皮肤怎么变得这么好?” “比我还白,比我还嫩,太漂亮了,是赵横山做的?” 苏晚晴就在不远处,看到阿芽,满眼羡慕,身为女人,谁不希望白白嫩嫩的? “要是我去找他,他也会把我变成阿芽一样吗?” “把阿芽脸上的疤痕去掉,皮肤变得白白嫩嫩,赵横山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我这么去找他,他肯定不会承认。” “等以后关系好一些,再去找他,说不定有机会。” 苏晚晴叹了一口气,也下定了决心。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赵横梁,还傻愣愣站在原地。 “赵横山肯定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苏晚晴同情的看了一眼他。 众人散的差不多了,赵横梁才低着头往家走,进门就把门闩上,让门外的人一阵指指点点。 没过一会儿,屋里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倒了,还是被踹翻了。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闷响,又有什么东西倒了。 不出半天,赵拾芽这三个字就传遍了赵家营子。 村东的井台上、晒场的墙根下、各家的灶房里。 人人都在嚼这件新鲜事。 那个烫了脸、被三房退回来的丫头,如今让赵横山捡着,长成了这样子,比村里的姑娘都齐整。 有人说赵横山这后生命里带财,也有人撇嘴,说好白菜便宜了猪。 话说完又想起自家那口子,赶紧把嘴咽回去。 晌午前后,有两三个老太太挎着篮子。 说是来看看阿芽,一路摸到乱石岗的石墙外头。 赵横山坐在墙头上,把她们一个个挡在门外。 “她在地里忙,改日吧。” 老太太们站在墙外啧啧了半天,才各自散去。 阿芽在地里听见了,脸红着,偷偷往墙根那边看了一眼。 赵横山跳下墙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以后就这么站着,你是这院里的人,谁爱看,让他们在墙外头看。” 与此同时,村里还传着另一件事。 梁虎不见了。 村长梁德旺把村里村外翻了个遍。 河沟、砖窑、镇上亲戚家,连山脚下都派人去喊了两趟。 喊了两天,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梁家的院门关的死死的,冯桂芝成天坐在门槛上哭。 那条猎犬死在狗窝边上,梁德旺也没敢声张。 让人趁夜挖了个坑埋了。 第三天,铁锁趁着夜里上坡,低声说。 “山子哥,村长让我们全村帮着找人,连后山那片都找了。” 赵横山正在和泥,手上没停。 “那就帮着找啊。” “我这不是……” 赵横山把手里的泥往木模里一抹。 “我这两天砌墙,人又不是我藏起来的。” 铁锁看了看他的脸,没敢再往下问,应了一声就走了。 赵横山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直起腰。 他在心里嘀咕。 “梁德旺,你儿子这辈子都回不来了,你也别找了,找一辈子也是白找。” 傍晚的时候,村口来了五六个体面人。 他们穿的料子,村里人没见过,皮鞋踩在土路上咔咔的响。 腰里还别着枪,枪套半明半暗的挂在胯上。 领头那人三十来岁,话不多。 先把收购站门口围着的孩子都撵开,才开口说话。 “谁能猎到一头十年以上的公鹿,赏一千块,鹿茸、鹿血,另按高价收。” 一千块。 这三个字一落地,整个赵家营子立刻沸腾了。 有人当场拉着兄弟盘算往哪片林子钻。 有人回家翻出了长锈的铁夹子,蹲在门口磨。 还有人站在碾盘边上算了半天,算自己一辈子能挣几个一千。 村西头两兄弟为了一条进山的路吵起来,差点动手,被老娘拿擀面杖撵开。 一千块钱,够一户人家挣两年。 韩铁牛第一个摸上乱石岗来,站在栅栏外头喊。 “山子!一千块!咱俩搭伙,我出狗、出人,你出箭!” 赵横山把他让进来,给他倒了半瓢凉水,才摇头。 “这回不去。” 韩铁牛眼睛都瞪圆了。 “为啥?一千块哪!你箭术比我强十倍,你不去,我心里没底。” 赵横山拿根柴棍在地上划了两道。 “十年往上的公鹿,比老虎还难遇。” “一头鹿,一村人撒进林子去找,把林子翻个底朝天。” “最后撞上的撑死也就一两个,剩下的人白跑腿。” “还兴许把腿摔折在野猪、野狼手里,到时候一千块没见着,人被抬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韩铁牛闷头灌了几口水,抹了抹嘴,又说。 “那你不去,我去了也别指望撞上。” “你去了别贪,看见小鹿、看见母的,别下手。” 韩铁牛走了。 后面几天,赵横山手底下那五个闲汉也一个接一个上门,说的口干舌燥。 石蛋想搭伙,被他一句你能拉开几斤的弓堵了回去。 癞子说的最漂亮,说只要山子哥点头,他这条命就是山子哥的。 铁锁、旺生、栓柱没多话,见他摇头就各自去干活了。 “大暴雨要来了!” “这场雨不来则已,一来就是两天两夜,前世那道坡塌了两间土坯房。” “连人带牲口埋进去,在睡梦中被压死,村里哭了三天。”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几天,天灾到来的时候,悬赏、山货、钱,身外之物全是虚的。 大暴雨的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没办法和任何人说,难道告诉大家他是带着记忆重生的? 只要他敢说出来,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嘲笑,没有人会信他。 此后几天,赵横山和阿芽一头扎进了工地。 他先去柴山伐了几根直木,扛回来当梁柱。 又带着铁锁、栓柱在地头清石头、挖地脚,把青石一块一块垫进去。 用黄泥和碎石一层一层往上砌,垒的是两间正屋的底子。 搬石头,他从不省力,大石块抱起来就走,栓柱在后头看的直咧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么大的石头,累死他也抱不起来。 “山子,你这膀子力气……太无敌了,你吃什么长大的?” “能不能让我也吃点?” 栓柱累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把石头搬起来,手一滑,重重砸在地上,差一点就砸脚了。 “做什么梦呢?” 赵横山回了一句。 他力气大,是他有猎神牌,在狩猎的时候能强化身体,不能告诉任何人。 阿芽在边上递水、和泥,两只手糊的乌黑,袖口一圈全是泥印子,脸色却一天比一天红润。 她一边干活一边抬眼看天,看了两回,看不到一点点下雨的痕迹,天上一丝云都没有。 “哥,这房子非得这几天,要多花好多钱,不能等两天吗?” 赵横山抬头看了一眼东边。 “钱花完了还能再赚,房子不能等!” 阿芽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天还是蓝的,还是一丝云都没有,赵横山说有雨,她看不出下雨的迹象。 第三天晌午,苏晚晴来了。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两辆三轮车轰隆隆的推到栅栏外头,车上装的满满的,压出深痕。 第24章 一夜起楼惊四邻 “水泥?” 赵横山看到车斗里码着一百二十多包水泥,都是青灰色的纸袋子,车轮被压得嘎吱吱的响。 “这是?” “县里调来的,指标下到我们站,站上用不上。” 她抬手拍了拍最上头那包水泥,拍起一层浮灰。 “放仓库里也是糟践,给你了。” 赵横山愣在原地。 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的分量。 一包水泥三块多,要指标还要条子。 一个生产队一年也未必摊的上几包。 眼前这一百二十多包,光料钱就是四百多块。 这后头还搭着不小的人情。 “多少钱,我出。” “你出的起,我还不一定卖。” 她说的干脆,把手里那张盖了章的调拨单折起来揣回兜里。 “下回你打着野猪,给我留一对前腿,就抵了。” 赵横山没再争。 这份情他记在账上,嘴上便没有多说。 “给她搭把手。” 苏晚晴回头招呼那几个壮汉。 几个人一趟趟的把水泥从车斗搬到墙根底下。 他们一趟一包的摞成个小垛。 坡下路过的人伸着脖子往上看。 他们头一回见乱石岗上码起这么一堆洋灰。 卸完了车,苏晚晴又从车斗里抱出个筐,掀开上头盖着的布。 筐里蜷着两只毛茸茸的猎犬崽,一黑一黄。 它们眼睛还没睁开,胎毛湿乎乎的,鼻子在布上拱来拱去。 小家伙拱一下就叫一声,声音细的像猫。 “县里调来的,我们站上养不了。” 她还是这一句,多的话没有。 “给你。” 赵横山把两只狗崽捧在手心里,一手一只,稀罕的不行。 这东西他认得,是山里人拿命换的凉山猎犬。 这种狗耐力惊人,记住的路几十年都不会迷路。 他抬眼看她,顺口就说了一句。 “你笑起来真好看。” 苏晚晴的耳根一下红了,她别过脸去停了一息,才淡淡的开口。 “比不过你家的那位。” 那点酸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赵横山却听的清清楚楚。 这话怎么接都不对,接哪句都是错。 他干脆低头去逗手里那两只狗崽,装作没听见。 阿芽正好从屋里端着水出来。 两个女人在院子里对了眼,苏晚晴点了一下头,阿芽也赶紧点头。 阿芽手一抖,碗里的水晃出来小半碗,顺着碗沿淌到手背上。 “狗崽子要喂肉汤,汤要稀,别喂生水。” 苏晚晴交代了一句,又看了那两只狗崽一眼,转身招呼人走了。 三轮车顺着坡路颠下去,一路扬起黄尘。 赵横山抱着两只狗崽,站在栅栏门口,看着那两辆车拐过坡脚。 这个人情必须得还。 她给的东西,从来不图他嘴上说什么。 怀里的狗崽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正好一黑一黄。 名字当场就定了。 黑风,黄膘。 “一个追一个咬,等你们站起来,我进山就不用单打独斗了。” 他说完才觉出阿芽在看,回头冲她笑了笑。 “给它们俩熬点肉汤。” “哎。” 当天下午,赵横山就下了河淘沙。 乱石岗下头那条溪沟水浅石头多。 河底积着一层细沙,是拌灰砌墙的好料。 他把裤腿卷到大腿根,站在冰凉的水里,一锹一锹的往下挖。 挖上来的沙用粗筛子过一遍,剔掉石子,装进竹筐挑回坡上。 他一趟泼洒一层的把沙子摊在空地上晒。 日头落了,他又把那一百二十包水泥搬到屋里码好。 上头用草帘子盖上,怕夜里下露水受了潮,水泥受潮结块就不能用了。 晚饭都没顾上正经吃,他点起两盏灯笼挂在架子上接着干。 铁锁和栓柱轮着挑水,一担担的井水往灰槽里倒。 石蛋跑前跑后递砖。 癞子嘴上不停,手上倒也没闲着。 旺生就只是闷头筛沙。 阿芽在灰槽边上守着,一勺一勺的添水,添的不多不少。 灰拌的不稀不稠,刚刚好。 “哥,这灰比泥好吃。” 栓柱抹了把脸,脸上一层灰。 “好吃你就多吃两碗。” 院子里起了一阵哄笑。 天黑透了,灯笼照着一小片地方,外头一片黑。 村里已经没人走动,只有零星的狗叫声,听着像隔着水。 半夜,一楼地板铺完了。 赵横山把最后一块板敲实。 直起腰,肩膀骨头响了两声。赵横山一屁股坐门槛上。 这会儿饿劲上来了,胃里空荡荡的难受。 赵横山伸手往怀里掏,摸出两片熟的野猪肉。 这是上次进山弄熟存进山鬼袋里的。 放了些日子,拿出来还是温热的,上头的油花都没结块。 就着凉水啃了几口肉。 这山鬼袋什么都好,就是装不了活物。 不然真能当个随身粮仓。 把肉咽下肚,赵横山又站起来了。 外头露水大。喝了半瓢井水,拎起桶爬上架子去刷外墙。 石灰浆兑的稠,一桶几十斤重,赵横山单手提了上去。 刷子顺墙头往下抹,一阵刷刷响。 白灰浆沿着青石往下流,滴脚边有些冰凉。 阿芽在下面看着,见赵横山爬上爬下,开口劝了两回。 “剩下的明天刷吧。” “趁着天没下雨。” 第一遍刷完,天边泛白了。 赵横山把剩的半桶浆兑上,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天大亮前,第二遍跟着上齐。 太阳从东边山头冒出来。 光打过去,二层小楼就在乱石岗上立着。 青石垒墙,白浆刷面。 门口专门留了一截台阶。 比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高出不少,看着挺扎眼。 第一拨路过的人,是进山抢一千块悬赏的村民。 这帮人天不亮就出发了,这会儿正灰头土脸往回走。 一个个都背着空篓子,有人先停下来看,后头的人也跟着围上来。 “这是谁家的?” “这不是乱石岗吗?” “我的天,啥时候悄悄弄出这么气派的房子!” 院子外头一会儿工夫就站了十几个人。 大家隔着石墙伸脖子往里看。 有人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摸下一手白灰,赶紧在裤子上蹭。 有人咂嘴算账,直说光这灰就得花不少钱。 大家都在猜这小子是发了什么财。 赵横山蹲在台阶上擦手,谁问什么,他都不接。 “石头是自己岗上的,沙是自己河里淘的,干活的人也是自己。” 三个堂兄也从坡下过。 他们昨儿在山里跑了一整天,别说鹿,连个鹿蹄印都没撞见。 浑身泥水,脚上还划了口子。 走到坡底一抬头,看见这栋楼,三个人一个接一个的停了脚。 谁也没说话。 赵横岭喉咙动了动,最后把嘴一撇,扭头就走。 当天夜里,三房院里就嚷了起来。 说是要请人回来把自家的房子加成三层,砖和灰还有工钱先欠着。 阿芽端着热水出来。 看他还坐在台阶上,两眼下头挂着青影,忍不住嗔怪他。 “一夜没合眼,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赵横山接过碗,捏了捏她的脸。 “不是铁打的,是你男人。” “什么男人!” “未来的,这是早晚的事。” 赵横山顺势把水喝了半碗。 阿芽的脸腾的红到耳根,端着盆就跑。 她跑到墙根又回头瞪他一眼,眼睛亮的像刚化开的溪水。 上午十点,祖母带着邻居家几个半大孙子来搭手。 孩子们抱砖的抱砖,抬板的抬板,吵吵嚷嚷的跟赶集似的。 老太太拄着拐在地上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墙。 她又摸了摸门框,嘴里念叨了几句,谁也没听清。 中午上梁压顶,人多手快,顺顺当当的封了顶。 忙完他也顾不上歇,抹了把脸,扛起锄头就往那亩土豆地走。 走到地头,他当场呆在了原地。 第25章 种出了极品蜜土豆 种土豆的地里,满垄的叶子绿的发黑,一片压着一片,密的透不过风。 垄背上的土被底下的东西顶的裂开一道道口子。 就像是有人在土里攥着拳头往上撑。 赵横山把锄头往地上一插。 他蹲下身,两手顺着裂缝扒开土。 第一颗土豆露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个头圆滚滚的,直径足有八厘米,托在手心里一掂,一斤往上。 皮薄的透白光滑,一个疤都没有,连个虫眼也找不着。 他凑到鼻子底下一闻,一股浓香直冲脑门。 这哪还是什么土豆。 这简直就是蜜疙瘩。 他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泥,咬了一小口。 生的土豆竟带着甜味。 他心里那一下落的踏实了。 这些天他嘴上说种的好,心里到底还是多少悬着。 山露浇地,头一回是草芽,二一回是苗。 这回结出来的是能换成钱的疙瘩,生吃都好吃的土豆,做熟了,做成菜,肯定好吃一百倍。 “成了,这一亩地往后就是咱家的粮仓。” “哥!” 阿芽从坡上跑过来,鞋底粘着一层泥。 跑到跟前看见他蹲在地里不动,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横山没说话,把手里的土豆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阿芽接过来咬了一口,也愣住了。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眼睛慢慢睁大。 “这……这是咱家那亩地里长的?” “咱家那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起土豆。” 两个人一人一把锄头,从地这头往那头起。 越起越让人心惊。 一株底下坠着五六个,挨挨挤挤的连成一串。 再往下挖,还有更大的,胖的把皮都撑裂了,露着白生生的肉。 最大那颗他两只手捧着才托住。 回家拿秤一称,一斤半还多。 阿芽起了一半就直不起腰,蹲在垄沟里喘气。 她手里还攥着那半颗土豆,舍不得吃完,一口一口的抿着。 日头偏西,最后一块地起完了。 他把土豆一筐一筐往院子里搬,搬到天黑了还没搬完。 屋里堆的下不去脚,门口也码了两溜。 他这才想起来称重,趁着夜色去邻居家借来一杆大秤。 一筐一筐的过,阿芽在旁边记数。 家里没有纸笔,就用烧黑的柴棍在墙上划道子。 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到最后,半面墙都是黑的。 划完了,两个人数了半天。 八千多斤。 赵横山不放心,又从头数了一遍。 村里最肥的那片水浇地,一亩也就三千斤。 他心里一笔一笔的算,算完还不踏实。 这是他抓阄抓来的乱石岗薄地,谁都不要的破地方。 这八千斤,一半是山露,一半是他这些天蹲在地里锄出来的。 念头到这儿他赶紧掐住。 这话不能跟人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谁问都是一个字,土豆种好,种的好。 土是他自个儿拌的,种是他自个儿下的,人勤地不懒。 只是这堆东西堆在屋里不是个事。 八千多斤人吃不了,留久了要坏,还得一样样防潮防冻。 他坐在土豆堆上想了半天,不能零卖,太麻烦了,也太慢,最好整批出手,速度越快越好。 他挑了两颗长的最齐整的,洗干净上锅蒸,只有土豆,没有任何调料,这样才能吃出原味。 土豆还没蒸熟,香味就飘出来了。 锅盖一掀白气散开,薯肉金灿灿的,裂开的口子里渗出糖样的稠汁。 “这土豆真好看,也真香,和以前吃的土豆不一样。” 阿芽掰了一块,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一口下去就不吭声了。 赵横山吃了三块才想起来还有事办,拿了一颗土豆往收购站去。 收购站里,苏晚晴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对账。 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 赵横山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侧脸,灯下苏晚晴正在认真工作,十分专注。 她太专注了,核对完一张票据,拿起来查看底下的票据,没注意煤油灯,被灯火燎着一角纸。 苏晚晴抬手把火捏灭了,也看到了走进来的赵横山。 “挖土豆了?” “出了。” 他把那颗土豆放到桌上。 苏晚晴没急着说话,先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在皮上掐了一下,看了掐痕的深度。 她凑到鼻子前闻,最后掰开咬了一小口。 她的眼睛就亮了。 “这品相,这味道,比寻常土豆强出去好几倍,这土豆品质绝了,你是怎么种出来的?” 她又掰下一块细看。 “算了,我不问你怎么种得了,那是你的秘密,不过这土豆是真的好!” “薯肉黄,含水足,粉性大,还带甜,多少斤?” “八千多,一亩。” 苏晚晴捏着土豆的手停了停。 她抬眼看了他两息,也没问是怎么种出来的,只把笔拿起来。 “这玩意儿在镇上,零卖都能卖出细货的价,送饭店价格还得往上一截。” 她划了两行,又划掉说按三毛。 笔尖在纸上顿住,她想了想,干脆划掉重写。 “按四毛五,你能拉多少,站上收多少。” “站上吃不下这么多。” “是吃不下。” 她把笔帽扣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 她刷刷写了几行字,吹了吹墨,把信纸递了过来。 “拿这张条子去镇上国营饭店,找他们的负责人,那是我大伯,姓苏,他识货。” 赵横山接过来。 纸上的字清清爽爽,落款处签着她的名字。 他把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这份情,我又记一笔。” 苏晚晴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话,抬眼看了看他。 “记什么记,你要是卖亏了,我脸上也没光。” 第二天一早,他又蒸了两颗,切成薄片。 一片一片的码在搪瓷盘里,上头拿干净的布盖着。 他骑着向苏晚晴借的三轮摩托进了镇。 这玩意儿他从没骑过。 头一把打火,摩托突突两声就哑了。 第二把才吼起来,他一拧油门,车头直往墙根拱,半条胳膊撞的发麻。 他在路边缓了缓又爬上去。 他试着把油门捏的轻些,车才肯听话,顺着土路往前跑,一路颠簸,土豆在筐里跳来跳去。 到了镇上,国营饭店就在十字街口。 玻璃门擦的亮堂堂,门楣上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供应。 他把摩托靠边停好,抹了把脸上的灰,抱着那盘土豆片进去。 店里刚开午饭。 几张桌子坐着穿工装的客人,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来穿去。 后厨那边一阵阵的飘出油香。 他站在当地,脚上的布鞋跟擦的发亮的地板一比,格外扎眼。 他刚要开口,先撞上一个人。 柜台后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她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条碎花长裙,头发梳的一丝不乱。 柜台上立着块小红牌,写着组长两个字。 她正低头看表格,听见脚步声抬起眼,上下扫了他两遍。 从他脚上的泥一直扫到他怀里那个搪瓷盘。 “什么事?” “我找你们负责人,有人写了条子。” 赵横山把条子递过去。 苏丽娟接过来,只看了一半,脸色就沉了下来。 刺啦一声,条子被她撕成两半,随手扔到柜台上。 “乡下人拿个假条子也敢来这儿糊弄?” 她声音一下变大,手往门外一指。 “看清楚了,这是国营饭店,不是你们村的晒场,滚出去!” 赵横山没动,眼睛落在她的手上。 撕条子那一下,她眼底闪过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不痛快。 她不是冲着他发火,这一身泥犯不着让她这么动气,她动的是别的气,跟撕掉的条字有关。 “老周!” 苏丽娟侧头冲后厨那边喊了一嗓子。 “把这人给我撵出去……不,把腿打断丢出去!” 第26章 货款进了谁的兜 “住手。” 这两个字从后头传来,声音不重。 却压得整间门厅都静了一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头发白了一半,梳的齐齐整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他先看了苏丽娟一眼,又看了赵横山一眼,谁也没偏着。 “吵什么?” “爸……这乡下人拿张假条子来糊弄,还想往厨房里闯。” 苏丽娟抢着开口。 “我正要叫老周把他撵出去。” “我问的是他。” 苏怀德抬手止住她,冲赵横山抬了抬下巴。 “你说。” 赵横山没绕弯子,把话从头说了一遍。 收购站的苏晚晴验过货,写了条子,让他来找饭店负责人。 他带的是自家地里出的土豆,蒸熟了切了片,就在柜台上搁着。 “条子呢?” 苏丽娟嘴一张,没说出话。 苏怀德没再问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弯下了腰。 他把那两半撕碎的纸片捡起来,又捡起飘在地上的一角。 纸片摊在柜面上,他一片片的对着茬口拼。 他手指粗,动作却慢。 拼了三四回,终于把那张纸拼成了一整张。 他一字一字读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连你堂姐写的推荐信都敢撕。” 苏丽娟张了张嘴,有些慌乱。 “爸,我……我没看清……” “没看清?” 苏怀德把拼好的纸往柜台上一拍。 “晚晴的名字在上头,你眼比谁都尖。” 他当着满店人的面,声音不高,一句句的说下来。 “从今天起,你一个月工资扣了,给这位同志道歉。” “爸!” “道歉。” 苏丽娟的脸由红转白,站在柜台后头一动不动。 苏怀德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的她先怂了半截。 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含糊的挤出了一句。 “对不起。” 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赵横山一眼。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赵横山站在原处,没接那个眼神。 她撕的是自家人写的字,姓苏的一家,面子比钱金贵,道歉、扣一个月工资不是应该的吗? “把东西端上来。” 苏怀德这才看向那只搪瓷盘。 “我尝尝。” 赵横山把布揭开,把那两颗蒸好的土豆切成薄片。 一片一片码齐,端到里头的桌上。 苏怀德先在灯底下看了看,又用筷子挑了一片,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片,再夹一片。 三片下去,他一直没说话。 第四片蘸了点桌上的酱油,他慢慢的嚼,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这不是土豆。” 他抬眼看着赵横山,眼神里带着亮光。 “这是蜜疙瘩。” 旁边站着的两个服务员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怀德摆摆手让人都退开。 “地里出了多少?” “八千多斤,一亩。” 屋里静了一息。 “八千斤。” 苏怀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像是在嘴里掂它的分量。 “你那地是水浇地?” “不是。” 赵横山答的干脆,一点不带含糊。 “乱石岗坡地,土薄石头多。” 苏怀德看了他两息,没再往下问。 做这行的人什么都想问清楚。 可他做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账该算,什么样的话不该问,什么样的话犯忌讳,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要了。” 他把桌上的土豆片子拢了拢。 “你报个价。” 赵横山心里早有一本账,他这土豆的成色比站上的细货还强。 在镇里零卖都能卖到五六毛。 但他要的是整块出手,一次拿钱,不能让对方觉得挨了宰。 他来之前想过,最低四毛。 可这买卖头一回开口不能怂。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指头。 “五毛。” 苏怀德笑了,指头点了点他。 “你这后生,心眼比脸实在。” “四毛五。” 赵横山让了一步。 “四毛五,全要。” 苏怀德拍了下桌子。 赵横山当场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账。 七千斤,四毛五一斤,那就是三千一百五十块。 三千一百五。 他喉咙里咽了一下。 这可抵的上三分之一个万元户了。 “款子怎么走?” “验货过秤。” 苏怀德写了一张单子递过去。 “东头仓库,找采购员孙长贵,三天之内送完。” 赵横山一走。 苏怀德就来到后院,找到眼睛红红的苏丽娟。 “还生气呢?” 苏丽娟一扭头,不理他。 “宝贝女儿,爸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刚才骂你、罚你,是给外人看的,你可是爸的心肝宝贝,爸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罚你?” 苏怀德一副女儿奴的样子,哄了好一会儿,才把苏丽娟哄好了。 “爸,那个赵恒山……” “乖女儿,你放心,爸不会让他好过的,他的土豆,爸要了,可他的钱……哼……” 苏怀德冷笑。 …… 赵横山拿着单子出来,转头回了村。 雇了辆平板车,加上三轮摩托,分两趟往镇上仓库拉。 第一趟顺当,第二趟天都快黑了。 赵横山脸上身上全是灰,一筐一筐往下卸,卸到最后一筐,靠在车把上直喘气。 仓库里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眯缝眼,手里捏着账本。 这人是采购员孙长贵。 “七千斤,一斤不多。” 孙长贵合上账本往桌上一搁。 赵横山伸手。 “那结款吧。” 孙长贵抬眼。脸上那点客套全没了。 “款子半个月后给你。” 赵横山手停在半空。 “单子上写的清楚,验货过秤现款现结。”赵横山把苏怀德那张单子摊开。“秤完了,我就得拿钱走。” “谁跟你说的现结?” 孙长贵推回单子。 “库里这个月的现金指标用完了,账上转,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来找谁?” “找我。” 赵横山盯着孙长贵看。把单子收回折好。 “那我回去找苏主任。” “爱要不要。” 孙长贵把账本夹到腋下。 “反正货已经卸在这儿了。” 赵横山没说话,转身往街里走。 蹬着摩托奔向国营饭店。 走到玻璃门口,被一个穿工装的服务员拦住。 “找谁?” “找苏主任。” “主任不在。” 服务员往里头看。 “开会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赵横山站在门口往里看。 玻璃门后头那排桌子空着,柜台前站着两个服务员低头拨算盘,没人往门外看。 赵横山在原地站了片刻。 “三千一百五十块,这可是一笔巨款,孙长贵没这么大权力卡着,他也只是听话办事儿的。” “肯定是苏怀德干的。” “他刚才当众训斥女儿,罚款,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为了维护他的形象。” “形象维护好了,他也没打算放过我,故意卡着我的钱!” “还真是一个阴损的老家伙!” 想通了,赵横山没往里闯,调转车头一路回村。 回到乱石岗,支好车,进屋倒碗凉水灌下去。 把事儿告诉了阿芽。 阿芽听完脸色发白,手抓着衣服。 “三千多块……那…那得要回来吧?” “这就是我说给你听的原因。” 话刚说完,栅栏外头有人喊。 “山子哥!” 苏晚晴推着自行车走进来。 她刚听站上的人说了赵横山卖土豆的事儿,又听说款没结,赶紧追过来问清楚 赵横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晚晴听到一半,人就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手指头在车把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半晌才开了口。 “这钱我一定帮你弄回来。” 说完她转身推车出门,跨上车就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她能把钱要回来吗?” 阿芽走了过来。 “她是个聪明人,她去镇上要,就是有把握,说不定还能多要一些利息。” 赵横山猜测。 苏婉晴来头大,不是镇上来的,恐怕是省城来的,苏怀德父女俩,怕要看苏晚晴脸色办事儿。 “要回来最好。” 阿芽点头。 赵横山回屋舀了半碗剩粥,用筷子头蘸了一点点山露,在粥里搅开。 两只狗崽听见动静,呜呜的爬过来,把脑袋扎进碗里抢着舔。 一黑一黄的小东西,尾巴摇的像拨浪鼓。 他蹲在旁边,看着它们把碗底舔的干干净净,吃了山露,想看看它们吃了会有什么变化…… 第27章 道歉,送手表,送钱 吃完后两只狗崽站着晃了晃,刚吃完,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赵横山猜测小狗还没吸收山露。 黑风四条腿一软,一屁股坐下去,身子又一歪,直接倒在草上。 黄膘也跟着晃了两下,噗的一声瘫在旁边。 阿芽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拿手指头戳了戳黄膘的背。 两只小狗一点反应都没有。 “哥,它们……它们这是怎么了?” 赵横山蹲下,伸手探到狗崽鼻子底下,感觉鼻息很匀,热乎乎的一下一下喘着。 他再顺手摸摸肚皮,鼓鼓软软的,还是热乎的。 这才把手收回来,顺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两下。 “不会死吧?” 赵横山摇头,两只小狗崽状态正常,只是昏睡,应该是在吸收山露药力,吸收完就会醒来。 阿芽还是有点不放心。 “真不会死吧?” “不会的。” 祖父手记上明明白白写着,山露一滴兑水,兽禽饮了能开智健体。 他自己试过,给地里试过,给狗还是头一回,量也是照着喂鸡鸭的量,拿筷子头稍微蘸了一点。 就这么点,两只小狗居然就睡死过去了。 下回还得岔开来慢慢喂。 他把两只狗崽挨个抱起来,挪到灶边墙根那堆干草上,把草垫匀了,又扯件旧衣服盖严实。 阿芽守在草窝边看了好半天,见它们真是在睡觉,这才回屋去收拾碗筷。 赵横山又蹲回草窝边盯着看。 只能等睡一觉醒来再看情况了。 他心里暗自琢磨,指头不自觉的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要是真能长起来,往后进山就算是有了两个好帮手,能带路,能发现危险,最重要的是忠心。 想到这儿,他心里反倒有点坐不住了。 此时镇上的苏晚晴径直进了饭店后堂。 她走的不快,进门一眼扫过桌子,两杯茶还冒着热气,点心只动了两块,苏怀德坐在主位,苏丽娟坐在旁边,看见她进来就不说话了。 “茶是新倒的,点心也是刚摆的,扣工资、道歉~原来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出戏啊。” “卖土豆的钱,你们压根就没打算给赵横山吧?” “苏怀德,苏丽娟,我介绍来的人,你们也该这么干?” 她直接连名带姓的喊出声。 苏怀德手里端着的茶杯顿了一下。 “晚晴,你这……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样子吗?” “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苏晚晴根本不接他这茬,直接把话挑明。 “说,赵横山卖土豆的钱,什么时候给?” 苏怀德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又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晚清,我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就这么和长辈说话吗?” “你帮赵横山求情,让我给钱,就该有求人的样子,低个头,道个歉,就这么难吗?” 苏丽娟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往上挑。 苏晚晴一点也不恼,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两手搭在车把上,慢悠悠的吐出一句。 “我爹下个月……就要调去省里工作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怀德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晃出来落在桌沿,苏丽娟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调去……调去省里?” 苏怀德愣愣的问。 “去哪个口子,是什么职务啊?” 苏晚晴根本不搭理他。 “三千一百五十块钱。” 她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一分都不能少。” 苏怀德坐在那儿,脸色变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把茶杯放下,语气也跟着软了。 “明天……明天我亲自给你送过去行吧?” 苏晚晴一声都没吭,转身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了半步。 “我爹一直盼着家里能和和气气的。” “另外,不是给我送去。” 撂下这句她就出了门,车铃响了几下便走远了。 “爸,怎么办?” 苏丽娟脸都白了。 “看来,苏晚晴和赵横山的关系不一般。” “走,等不了明天了,今晚,一定要让赵横山满意,不然,苏晚晴这个臭丫头不会放过咱们。” 苏怀德叹了一口气。 当晚。 苏晚晴就带着苏怀德父女来到了乱石岗。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顺着坡往上爬。 苏怀德在前面打着手电,苏丽娟手里还提着个布包。 到了石墙外头苏怀德先停住脚,抬头打量着那栋新楼,白墙青砖的,大黑天里看着也比镇上一半的砖房都气派。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横山听见动静出来把栅栏门开了。 苏丽娟在门口站定,什么客套话都没说,弯腰鞠躬。 她腰弯的很低,半天也没直起来,声音闷闷的传过来。 来之前,苏怀德说过,不管怎么做,必须让赵横山原谅他们,不然苏晚晴这一关就过不去。 这一关过不去,他们父女俩就没好日子过了。 “赵同志,今天……今天是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人,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只要你不和我一般见识,让我做什么都行。” 赵横山站在门里看着她那个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起来吧。” 苏丽娟直起腰,赶紧递上手里的东西,两包牛皮纸包的好茶,还有个小木盒,装着一块铜壳皮带的表,指针还滴答走着。 “这是瑞士梅花表。” 苏怀德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可是市面上得三百来块的好东西。” 又从怀里掏出个报纸包递了过来。 “这三千一百五十块钱,你受累点一点。” 赵横山接过来,剥开报纸全是捆的整整齐齐的票子。 他就当着两人的面一沓沓的数,点完大数又把零钱数了一遍。 确实是不多不少。 “货出了手就是别人的,这钱转一圈回来我也不多问,苏主任也是明白人。” 苏怀德连声应和,明显松了一口气,就起身告辞了。 赵横山把人送到栅栏门口。 他心里清楚钱是钱、人是人,这事儿算是彻底翻篇了,但往后跟这一家绝不来往。 土豆也不卖给她们了。 好土豆,不缺买家。 同时也欠了苏晚晴一个人情,苏怀德父女来送钱,又送手表,是害怕苏晚晴,不是害怕他。 苏怀德父女先下了坡,苏晚晴却落在后头扶着车没动。 赵横山几步追上去,从怀里摸出五张票子塞进她手里,苏晚晴可以不要,他不能没有表示。 “这钱你拿着。” 苏晚晴推了回来。 “我要是图你这点钱,当初那些东西我就不该给你。” 赵横山只好把钱收回来。 “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回报苏晚晴。” 他和苏晚晴打交道的日子还很长,不急于一时。 苏晚晴开了口。 “山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直说就行。” “帮我猎一头公鹿。” 她明显顿了一下。 “得是十年以上的,年分不够不行,有人要老鹿的鹿血做药引子,这事儿不能细说,你也别多问。” 赵横山心里一下就明白了大概。 药引子后头牵扯着什么人他也能猜到几分,所以干脆没问。 “大概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 他痛快的点了头,就当回报苏晚晴帮忙要回卖土豆的钱了。 “这事我应了,不过鹿这东西不好找,我不敢打包票,只要撞上肯定给你留着。” 苏晚晴嗯了一声,推着车慢慢下了坡。 赵横山站在门口,盯着那手电光一路晃到坡底,这才回身把栅栏门闩上。 一千块的赏钱他确实不眼馋。 他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远处黑黢黢的锅盔峰。 但这个忙他得还。 阿芽打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两包茶翻来覆去的看着。 “哥,那钱……真要回来了?” “一分不少的要回来了。” “那这表咱咋办啊?” “先收着吧。” 他随口应道。 “留着往后肯定有用。” 第二天清早天刚擦亮,灶边就传出阵阵动静。 赵横山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吵醒的。 “那地方,是两只小狗睡的地方。” “两只小狗醒了?” “变好了,变强壮了,还是变坏生病了?” 赵横山他赶紧披上衣裳走过去,借着点晨光一看,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儿? 第28章 三大件 本来巴掌大的小东西,就一晚上的工夫竟长了一大圈。 它们身架也撑开了,站着能够到他脚踝,连腿都变粗了不少,毛色也泛着亮光。 黑风那身黑毛底下隐隐泛着青,黄膘身上的黄毛更是一根根竖着。 两只狗仰着脑袋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赵横山刚蹲下,两只狗就围着他直转圈,尾巴摇的都快看不清了,还凑过来拿舌头舔他的手。 “哥!” 阿芽跑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叫出了声。 “这……这还是昨天抱回来那两只吗?” “可不是嘛。” 赵横山伸手在狗背上摸了摸,感觉骨架硬实多了,完全不是昨天那种软绵绵的崽子。 可他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一夜就长这么大,回头要是让人看见了可怎么解释。 他站起身把草窝里的旧棉袄拍打干净,回头嘱咐阿芽。 “听着,这俩绝对不能出院墙,谁来问就说狗是县里给的好品种,长得快是因为咱天天喂肉汤。” 阿芽赶紧重重的点头。 两只狗在院子里追着自己尾巴跑了两圈,又一齐停在他脚边,乖乖的抬头看着他。 赵横山看着这俩小东西,心里大概有了底。 看来往后进山就得全靠你们了。 事实证明黑风和黄膘聪明的有点吓人。 赵横山头一天试着教它们坐下,才喊了两遍,两只狗就齐刷刷后腿一蹲,坐的端端正正。 第二天教叼东西,他随手把一根柴棍扔出去十步远。 刚喊一声叼回来,黄膘就先窜了出去,黑风紧跟在后头,两只狗抢着根柴棍就跑了回来。 它们把棍子往他脚边一放,就这么抬着头等他下指令。 他打算再多教一句。 他蹲在院子里,慢慢伸出手掌。 “回来。” 两只狗嗖的一下就贴到他腿边。 阿芽刚端着盆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直接呆在门口不动了。 “哥,这狗……这狗怎么跟人似的听话啊。” “能听懂简单命令。” 赵横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心里的实话硬是憋着没说。 “这可是我喂的东西不一般。” 他现在越发笃定那滴青碧色的山露绝对是个宝贝。 前天夜里他又喂了一小份,这回量直接减到上次的三分之一,还特意给岔开了。 黑风的粥里搅一点,黄膘的粥里也搅一点,吃完把碗涮的干干净净,剩下的水全都倒进地里。 两只狗吃完又是倒头就睡,第二天清早爬起来身架又撑开一圈,连毛底下都泛着亮光。 “这东西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我这条命恐怕就不归我自己了。” 他在心里把那山露的来路反反复复盘算,山上挣的兽气攒够十缕才能凝一滴,这事儿别人问啥他都答不出来。 到了晌午,阿芽端来一屉刚出锅的肉包子。 白面是上镇时拿粮票换的,肉馅是去年冬天存的野猪肉,剁的细细的又拌了野蒜。 一屉八个白白胖胖的挤在一块儿,掀开盖布热气直往外冒。 两人把包子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赵横山先捏起一个咬了一口,肉汁滋的一下冒出来,烫的他直抽冷气。 “你慢点吃,这可是刚出锅的。” 阿芽赶紧递了碗水过去。 “这是你包的?” “嗯。” 赵横山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她。 她今天把头发全梳了上去,露出脸上那点白净,站在日头底看着亮堂堂的。 “这包子看着就跟你一样。” “啊?” 阿芽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跟我一样?” “皮薄,馅大,还白白净净的。”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慢悠悠的开口。 “吃了你的包子,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阿芽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这回红的比哪次都厉害,从耳朵根一路烧到脖子手腕,连端碗的手背上都泛着红晕。 她呀的一声抓起碗转身就跑,到了灶房门口还绊了一下,简直是跳过门槛的。 赵横山坐在石桌边看着她的背影,一口咬掉半个包子。 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过成这样,也算没白重生这一回。 吃完包子他就把箱底的钱全翻了出来。 整整三千六百多块。 用报纸包着一沓一沓的码在炕上,足足铺了半个炕头。 他坐在炕沿上把钱点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来回的盘算。 钱放着不生钱,埋地里怕受潮,带身上怕丢,要是借出去那肯定是肉包子打狗。 偏偏这会儿票证比钱还金贵。 缝纫机冰箱电视这些三大件,一样就得要一张票,这票有时候比东西都贵。 往后票证肯定要退场,现在能买的时候就得赶紧买。 再说这东西抬进门就是面子,全村都看着我卖土豆,这回也该让他们看看钱都变成了啥。 盘算定了主意,这三千六百多大半得花出去,剩下的留着盖房进山过日子。 出门前他正好路过村东那片坡地。 堂兄家正在那儿盖新房。 短工扛着砖上上下下的很热闹,赵横梁叉着腰站在地基边上指手画脚,大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嗓门。 赵横山凑近几步瞅了两眼。 那地基挖了连半尺都不到,底下全是松软的浮土,随便立了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就算梁柱了。 用的还是火气没退透的青砖,灰浆里掺的沙子比灰都多,抹过去全是沙眼子。 就这破底子,赵横岭居然还在上头嚷嚷。 “再往上加一层,必须得盖三层看着才够气派!” 赵横梁一回头看见他,脸色瞬间一僵,赶紧扭过头装没看见。 赵横山也懒得上前搭话。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眼,微微摇了下头就直接走人了。 就这种地基,别说三层了,盖两层都悬。 反正我一个字都不劝,到时候塌下来埋的又不是我家的人。 到了镇上他直奔南街郝师傅的铁匠铺。 郝师傅一见他就乐了,从后台底下拖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案子上一砸。 解开绳子一看,里头一排排全是箭镞,柳叶和三棱的分格码着,箭头打磨的直泛冷光。 “你要的量太大了,我这两只手没日没夜的磨了整整三天。” 老师傅拍着布袋直叹气。 “那些三棱的,我还专门给你多磨了两道口子。” 赵横山耐着性子一根根的挑,口子不齐或者有瑕疵的全拿出来搁在一边。 郝师傅一点不恼,反倒乐呵呵的夸他。 “你这后生看着年轻,倒是真懂行啊。” 一百多块的尾款付清,他扎紧袋口往肩上一搭。 出门顺路他又拐去了一趟收购站。 苏晚晴正搁院里晾账本,瞅见他把布袋往车上一挂,就知道他是打算进城了。 “这车你骑走吧。” 她顺手就把钥匙扔了过来。 “不过油钱我可不管啊。” “放心,回头肯定给你加满。” “加满算什么,你还欠我两头鹿的血呢。” 赵横山低笑了一声,抬脚就把三轮摩托给蹬着了。 这回他骑的稳当多了,出了镇子走土路也没再往墙上撞。 进城的柏油路比镇上宽敞,卡车轰隆隆的从旁边开过去,扬了他满脸的灰。 路两边的杨树整整齐齐的排到了城根底下。 城里人穿的衣裳都干干净净的,自行车也是一溜一溜的,电线杆子上还贴着红纸通知。 他把车停在供销社外头锁好,才发觉自己沾满黄土的布鞋在那儿格外显眼。 供销社门口正蹲着几个不三不四的闲散人。 有的抱着膝盖靠在墙根底下,有的来回瞎溜达,眼睛却滴溜溜的盯着进店的人看。 赵横山扫了两圈,挑了个看着最像样的凑了过去。 “兄弟,有票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要哪样的?” “缝纫机冰箱电视,一样来一张。” “哟,要老三样啊。” 那人把袖子往上一撸,来了精神。 “缝纫机二百二,冰箱三百九,电视嘛二百八。” “算下来一共八百九。” “八百九。” 赵横山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直骂娘,这么多钱就买三张破纸。 “不能再便宜点?” “兄弟。” 那人嗤笑一声,朝着店里努了努嘴。 “你瞅瞅里头排队的那些,等上大半年都摸不着一张票呢。” “少五块钱你都别想拿走,去别处问吧。” “行,八百九就八百九。” 他掏钱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心里却把账算到了骨头缝里,这三张破票比村里一头好肥猪都贵。 进了店里,玻璃柜台擦的锃亮,样品一样样的摆在里面。 他先在缝纫机跟前站住脚,用脚踩了两下踏板听动静。 接着又去看双开门的冰箱,拉开门里头架子白的有些晃眼。 电视就摆在最里头,是个十二寸的黑壳子,旋钮一拧屏幕刷的亮了,正放着戏曲。 营业员起先还有点不耐烦,见他看的细致,还知道问型号产地的,态度这才好转。 “这是蝴蝶牌的,一百五十二。” “东方齐洛瓦双开门,四百九十五。” “长城十二寸电视,四百六十块。” 赵横山心算了一下,一百五十二四百九十五,再加上四百六,正好一千一百零七块。 票花了八百九,货是一千一百零七,总共得一千九百九十七。 他手里还攥着三千六百多,花完能剩一千六百多块。 “这三样我全要了。” 他把钱拍在柜台上,营业员赶紧挨个开单子,扯着嗓子喊人来打包,难得遇到一个大主顾。 看赵横山的眼神也变了。 本来以为是一个泥腿子,进来看热闹的。 没想到真有钱,真买! 买这么多,是来进货的吧? “哟,这不是那谁嘛?” 赵横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头也没回就知道是谁了。 收购站新来的职员,姓钱名旺。 瘦高个,头发抹了油,溜光水滑,苍蝇都站不住脚。 是一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看不起乡下人,去收购站卖货,要是遇上他,冷嘲热讽是常态。 对苏晚清有想法,苏晚晴从来不理会他。 钱旺发现苏晚晴对他的态度不一样,就羡慕嫉妒恨,总找他的麻烦,比苍蝇还烦人。 钱旺晃着一张票慢悠悠凑过来,看了看赵横山。 “就你们家那破条件,别说现在了,十年之后也不一定买得起啊。” “你个穷鬼赶紧走吧,别搁这儿碍我的眼。” 他边上那个看热闹的后生嘿嘿直乐,一脚踩进柜台黄线里,被营业员狠狠瞪了一眼才赶紧缩回去。 赵横山就这么冷眼看着他,根本没动地方。 对付这种光嘴皮子利索的人根本不用急,等着瞧好戏就是了。 他连一句话都懒得回,转身依旧靠在柜台上站着。 两手插在袖子里,就这么慢悠悠的等着。 营业员捧着单子向两人走过来。 第29章 脸都打肿了 “先生,您要的电视机冰箱和缝纫机都已经装好了,这就给您往外搬啊。” 服务员来到赵横山面前。 钱旺脸上的笑直接僵住。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扭头盯着营业员,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着急忙慌的追问。 “他个穷鬼能买什么东西?” 营业员有些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把单子念了一遍。 缝纫机一台,冰箱一台,十二寸黑白电视一台。 这三样大件全款已付,票据也都是全的。 这声音虽然不大,可店里正挑货的人全都被吸引着扭过头来。 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赵横山一番,看着他脚上沾泥的布鞋和手上的破皮印子直纳闷。 也有人低头暗算那三大件的价钱,算完后嘴角直抽抽。 柜台边两个阿姨凑在一块小声嘀咕,传到旁边人耳朵里声音就大起来了。 “你瞧见没,刚才那位先生还搁那儿嘲笑人家呢。” “可不是嘛,还大言不惭说人家十年都买不起。” “哎哟喂,人家这三大件都买齐了,他才摸出一张破电视票显摆。” 钱旺的脸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他手里那张电视票就这么尴尬的举在半空,甩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干站了两秒,看看营业员又瞄瞄赵横山,最后胡乱把票塞进兜里,侧着肩膀就往门口挤。 刚挤到门口,肩膀咚的一声撞在门框上,当场疼得呲牙咧嘴。 看热闹的人哄的一下全笑了。 他连头都没敢回,趿拉着鞋赶紧溜了。 赵横山自始至终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钱旺这种嘴上没把门的人,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往后肯定得找补回来,这号人多少得防着点。 他把单子仔细收好,靠在柜台边等着工人搬货。 既然大老远的进了一趟城,索性就把东西一次性都买齐活了。 粮油米面糖挨个买过去,大米白面各五十斤,菜籽油十斤,外加粉条酱油粗盐火柴和几斤白糖,连成衣都挑了几件。 给祖母挑了两身新衣裳,一身藏青棉袄,一身灰布褂子。 老太太怕冷衣裳得宽敞,尺寸特意挑了大些的,鞋也拿了一双千层底和一双软帮的。 他和阿芽也是一人一套新衣裳新鞋,从头到脚全给换成了新的。 给阿芽挑的那身,他特意在柜台边用手比划了半天身量,还红着脸问营业员腰身是松是紧。 问完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脸扭到一边。 这么七七八八一算,连三大件加票总共花出去两千六百八十二块六毛钱。 钱递出去那会儿手心里空了一块,心里反倒踏实了,兜里剩的小一千还够盖房收尾和进山用的。 东西一样一样搬到门口时,他又回身往柜台正中间瞅了一眼。 那儿正摆着一辆东风三轮摩托,墨绿色的油箱擦的都能照见人影。 车把上的塑料布都还没拆,标价六千还得要票,跑手续上牌照也麻烦得很。 他端详了半天,没忍住伸手在油箱上摸了一把。 六千块钱加票,外头还得跑好几道手续。 要是把钱全砸这上面,可就一点活钱都没了,房子收尾和进山置办哪哪都得用钱。 还是先忍一忍,等往后有钱了再来买。 刚走到墙边,他一眼就瞧见靠在那儿的几扇铁门。 正是他前些天想在镇上定做的款式,窗户铁架子厚实,玻璃也都镶好了,正好这儿有现货。 “老板,这铁门怎么卖?” “这本来是别人定做的还没来取,你要是急用就先给你吧。” 赵横山痛快的交了钱,叫人把门窗全抬上三轮车斗,前后用绳子死死捆了两道。 他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没见着人影。 他一手扶着车把,另一手往车斗里猛地一按,门窗连着绳子瞬间就没了踪影。 东西全进了山鬼袋,就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车斗。 等回了家再把东西一样样搬出来,能省下好几趟跑腿的功夫。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他心里松快,车骑的也就特别稳当。 刚出了城,迎面正好撞见几个同村的人。 几个人都背着空篓子,裤腿上全是山里的泥,脸更是拉的老长。 几个人从他车边路过,瞥见他忍不住就冒了酸水。 “哟,这不是山子嘛。” “这一趟进山肯定又打了不少好东西吧?” 赵横山还没来得及笑着点头,后头那个已经夹枪带棒的开了口。 “这山里的好货都让他一个人打光了,还能剩个啥啊?” “就是,年纪轻轻的把林子祸害成这样,往后大伙儿都跟着喝西北风去吧。” “就是这话。” “这叫什么,城里人管这叫破坏生态!” 赵横山一把捏住刹车,脚往地上一踩就把车给停住了。 他回过头,冷着脸把几个人慢慢看了一遍。 全是这几天在山里白跑腿的,空着篓子没地方撒气,就顺手往他身上泼脏水。 “我说你们几个,要点脸行不行?” 这话一出口,那几双眼睛瞬间就瞪直了。 车斗里堆着的白面上头,压着印长城两个字的纸箱,旁边是冰箱的木架子,缝纫机的箱子上还明晃晃的贴着出货单。 日头刚落,借着那点余光大家看的是明明白白。 “那……那是电视?!” “旁边那个大架子是冰箱?” “那底下压着的,怕不是缝纫机吧……” 几个人的嘴一张一合的,半天都没合拢。 刚才还嚷嚷着破坏生态的那个,低头就往村里走,而且越走越快。 赵横山一蹬车,就这么慢悠悠的跟在他们后头。 坡下那块工地边上,三个堂兄正垂头丧气的站着。 他们今儿又扑了个空,天不亮进林子天擦黑才出来,别说鹿了连根鹿毛都没见着。 三个人正愁着明天往哪片林子钻,一抬头瞅见赵横山车上那三大件,到嘴边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赵横梁死死盯着那个电视机纸箱子看了半天。 “得回去找爹要点钱了。” 他把手里的破篓子往地上一摔,转身大步就往坡上走。 “咱也得添个电视。” 剩下两个互相看了一眼,赶紧也跟了上去。 这消息长了腿似的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赵家营子。 男女老少成群结队的一拨一拨往乱石岗上涌。 有抱着怀里孩子的,有手里端着饭碗的,甚至还有打邻村特意绕过来看稀罕的。 石墙外头挤满了人,隔着墙往院里看那栋气派的白墙小楼和三轮车,啧啧的赞叹声连成了一片。 赵横山没理会外头,把三大件一样一样的搬进屋里。 冰箱靠墙立好插上电,缝纫机放窗下摆好油壶,电视端端正正的搁在堂屋条案上,天线直接往后墙上一竖。 他没拦着大伙儿看,也没开口请人进屋。 墙外头谁问一句价钱他就顺口答一句,要是再多打听别的就不接话了。 阿芽被几个村妇围在门口问东问西,红着脸只管傻笑,一句实诚话都没往外漏。 祖母腿脚慢来的最晚,拄着拐棍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挤进来。 老太太围着那台白亮亮的冰箱转了两圈。 伸手摸摸冰凉的冰箱门,又摸摸缝纫机上那一块金漆,摸着摸着眼圈直接就红了。 “山子啊。” 她把孙子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你爹他……他要是还在,看见咱家过上这日子……” “阿奶,别想那些了。” 赵横山心疼的把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 “往后你想吃啥用啥尽管跟我说,我都给你买。” 祖母欣慰的笑了起来,抬手抹了抹眼角,拐杖在地上高兴的点了两下。 “好好好,我活这么大岁数,这还是头一回见着咱家的东西是这么风风光光抬进门的!” 院子外头的人还在叽叽喳喳的议论,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掐着指头算那台电视得挣多少年。 孩子们全趴在石墙上往屋里瞅,眼睛一个个瞪的溜圆。 外头正热闹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突然从坡下一路狂奔上来。 跑的连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直接扒开人堆冲到赵横山跟前,扶着膝盖喘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山子哥!山子哥!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第30章 三百斤的大公鹿 跑上坡来的是村口莫师傅家的小子。 “山子哥……孙,孙家沟的来了!” “抬着一头大鹿,到,到收购点去了!” 赵横山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搁,抹了把手就带着人下了坡。 收购点门口的汽灯已经点起来了。 大灯吊在门梁上,照的半条街发白,飞虫在底下绕着圈子。 两村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前空地堵的水泄不通。 赵家营子的后生们,一个个攥着拳头,脸色铁青。 人群当中的地上摆着一头鹿。 那是头大公鹿,四条腿捆着,木杠穿在腿缝里,是四个人一路抬来的。 抬鹿的汉子们站在一边,肩上垫着麻布,还在大口大口的喘气。 鹿身上带着山里的潮气,皮毛油亮,头上两只角分着叉。 角尖用布条裹着,怕磕坏了茸,就不值钱了。 赵横山在边上站了,心里暗自估算。 连角带肉,大概三百斤上下。 孙二麻叉着腰站在鹿边上。 他脸上冒着油光,腰里别着烟袋,一只手点着赵家营子的方向。 “我说你们营子啊。” 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扯开嗓子。 “干脆改个名。” “叫啥赵家营子啊,叫百废营子得了!” “五十来户人,一年到头,连根鹿毛都摸不着。” “你们看看这个。” 他伸脚在鹿身上踢了两下。 “我们孙家沟,随手就是一头。” 人群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赵家营子几个后生当场就要往前冲,被人在后头死死拽住。 癞子跳着脚骂娘,石蛋也在旁边扯着嗓子乱叫唤。 韩铁牛把两条胳膊一横,硬生生的拦在最前头。 “别冲动,别上他的套!” 韩铁牛回过头,扯着嗓子吼。 “他这瘪犊子就是等咱们先动手,再挑咱们的错!” 赵横山站在人堆外头,没吭声。 他心里明白孙二麻抬这头鹿过来,图的绝对不光是卖几个钱。 他冷眼看着,早想明白了。 三百来斤的大野鹿伙抬进赵家营子,这就是故意踩他们的脸面。 人家要的就是这边有几个后生上头,憋不住先出手。 到时候要是真动了手,理可就全在人家那边了。 苏晚晴候掀开门帘,从站里走了出来。 她把算盘随手搁在柜台上,撸起袖子,蹲下去验货。 她掰开鹿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仔细摸索着角座和茸毛。 最后她把粗壮的鹿腿抬起来,捏住筋节,用力按压了两下。 “五年的鹿。” 她站起身,拍了拍掌心沾上的泥土。 “头茬角刚分叉,这牙口也能对的上。” “够不上十年的门槛,那一千块的赏钱,你们拿不着。” 孙二麻脸上得意的笑,顿时僵住了,笑不下去了。 “赏钱拿不着就拿不着,货反正还是这好货。” 苏晚晴翻开厚账本,一手拿着笔,一手快速拨弄起算盘。 “鹿肉两块一斤,二百三十斤就是四百六。” “鹿茸五块一斤,四十二斤就是二百一。” “鹿血八块一斤,三十斤算下来二百四。” 算盘珠子清脆的响过一长串。 “拢共九百一十块钱。” 九百一十这几个字,轻飘飘的一落地。 收购点门口,一下子就死一般的静了。 死静过后,紧接着就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动静。 单单这一头野鹿,就能卖出近千元的高价。 村里一家老小,辛辛苦苦挣一年工分,折成钱也就五六百。 就算是一亩上好的水浇地,一年到头也打不下四百块的粮。 赵家营子的后生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伸长了脖子,死盯在那鹿身上。 有个年轻后生蹲在地上,激动的掰着手指头,跟边上的人算账。 “一天打不着,咱就算两天。” “两天打不着,那就三天,四天。” “只要运气好撞上一头,就顶的上在土里刨一年地啊。” 刚才挨欺负的那点窝囊气,转眼就化成了眼红的干劲。 苏晚晴麻利的把账记完,叫人把鹿抬去过秤,自己转身回了站里。 她前脚刚走,孙二麻后脚就往赵横山这边挑衅。 “赵横山。” 他大摇大摆的往前走了两步,直挺挺的站到汽灯底下。 他冲着周围两村的人,高高抬起手。 “我今天不跟你们吵,也不跟你们打。” 他用手里的烟袋锅子,指了指泥地。 “我就一句话,敢不敢跟我赌一场?” 乱糟糟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连旁边看热闹的孩子都闭了嘴。 “规矩我先给你说明白。” 孙二麻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 “明日天擦黑,咱们两个各自单独进山。” “你一个我一个,谁也不许带人搭伙帮忙。” “回来的时候咱们看货,谁猎的东西值钱就算谁赢。” “那……那要是输了怎么办?” 人堆里有个胆怯的声音,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输的那个,就把自己打的一半货,白送给赢家。” 他咧开黄黑的牙齿,得意的笑了笑。 “还得当着两村人的面,大声冲对方认一句,说自己不如人家。” 赵家营子这边,一下子又哄哄乱了起来。 有人焦急的拉着赵横山的袖子,有人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劝。 “别应啊横山哥,他今天故意抬鹿来,这就是摆明了给你下套啊。” 还有人拽着他往后退,嘴里念叨着孙二麻对后山熟,让他别上当。 赵横山站着没动。 他知道孙二麻今天抬一头九百一的鹿来,就是想压他一头。 可孙二麻不知道,他这双眼睛能看气。 明天赢了,按赌约,就能拿走他一半猎物,这可太好了! 赵横山把拽自己袖子的手拨开,走到汽灯底下。 “赌就赌。” 两村的人一齐抽了口凉气。 “我加一条。” 赵横山转过身,面对两边的乡亲们。 “咱们俩,各向自家的祖宗起个誓。” “要是谁赖账,这辈子别想好过。” 孙二麻脸上那点笑意僵在嘴角。 底下的孙家沟人先起哄叫嚷。 “麻哥,咱们怕他不成!” “起就起!” 孙二麻把烟袋往腰里一插,抬手往北边山里的方向一拱。 “我孙二麻,要是赖账,祖宗坟头不长草!” 赵横山也照着他的样子拱手。 “我赵横山,要是赖账,断子绝孙。” 这两句狠话落下来,周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散了场,赵家营子的人还围着他不停的劝。 韩铁牛一直把他送到坡下,死拽着他胳膊要说话。 赵横山只把他的手拍了拍。 “回去睡吧。” “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他一进院子,就摸出白天捎回来的窗户和门,摸黑往墙上装。 他拿着备好的合页,把螺钉一孔一孔的对上去,然后用力钉进去。 他抹平了缝隙,又拿油灰把玻璃边上封严实。 手上扎了两根木刺,他也没工夫挑。 上上下下的爬了半夜,钉到最后两扇门时,天边已经微微泛白。 他把门推开又关上,反复听那一声吱呀。 小楼到这一步,总算是彻底立住了。 他又扛着竹竿爬上屋顶,把天线死死绑在屋脊上,对着东南方向,一边拧一边让屋里的阿芽指挥。 “有影了!” 阿芽在屋里大声喊。 “哎呀,又没了!” “往哪边?” “再往左边一点!” “这回呢?” “有了有了,是中央台!” “你再动一点点,省台也出来了。” 两个人隔着房,一个在屋顶上,一个在屋里喊了小半宿。 等他爬下来,两个人就挤在长凳上看电视。 墙外还有村里的孩子,扒着石墙偷偷听声音。 听见电视里有人说话,外头就嘻嘻的笑。 电视里正演着上海滩。 衬衫配着黑呢大衣,外滩的钟声敲的人心里发空。 阿芽两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看到紧要处,她还拿手背推他一下。 “哥,他……他是不是要出事啊?” “接着看。” 赵横山在心里暗自感叹,这日子前世他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家里连电灯都没拉过,晚上点一根蜡烛,蜡心还得掐着用。 这一世,他终于一步一步走到这儿了。 看到快十二点,电视剧完了,屏幕上跳出一大片雪花。 阿芽打了个哈欠,抱着衣裳回屋睡觉去了。 赵横山把电视关了,顺手灭了灯。 临睡之前,他从灶房端了一碗清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瓶底的那滴水只剩小半。 他捏着瓶口,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只滴进去一点点。 这比喂狗那回还少。 水面上的翠色散开,很快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端起来,一仰头喝了下去。 水是凉的。 却是出奇的甜。 “山露能肥沃土地,强壮动物,治疗疤痕,要是我喝了,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能变强大吗?” 第31章 山露养体,雾岭三凤 赵横山喝完山露水没一会儿,困意就涌了上来,他连衣裳都没脱利索,一头栽在炕上睡死。 等他再睁眼,窗外已经白了一片。 他先坐起来活动肩膀,又扭了扭脖子,骨节咔的响。 身上一点酸胀的感觉都没有,前一晚手上扎的两根刺也不疼了。 等他下床站起来,浑身的劲儿就涌上来。 骨头缝里都透着灼热。 他推门出去,站在院里往对面坡上看。 雾气还没散尽,但坡上老杨树的枝子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树皮上的裂纹和地上石头的棱角,都看的真真切切。 屋后歪脖子树上,有只乌鸦正啄着翅膀上的毛,他甚至连羽毛的纹路都数的出来。 他弯下腰,把磨盘边压柴的青石抱起来扛在肩上掂了掂。 脚底下稳稳当当,气都不带喘一口。 把石头放下,他站在院里默默的想了一会儿。 山露往地里浇一桶就能多出八千斤土豆,那是纯属糟蹋。 往狗碗里掺一点能让两只崽一夜长成半大的狗,那也只是喂了外物。 打铁还要自身硬! 往后山露不再往地里倒,先紧着自己用,慢慢摸清分量。 等彻底摸准了,再给祖母和阿芽各留一份。 灶房里早就有动静,阿芽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蒸笼上冒着热气,一屉肉包子刚出锅,包子皮是白面掺了玉米面,馅是野猪肉。 肉剁的细细的,拌了野蒜和盐。 她一边添柴,一边往门口看,看见他出来,她赶紧把布兜抓起来,另一只手拎着两只葫芦。 “哥,路上吃的我都装好了,八个呢。” 她把葫芦往他怀里一塞。 “里面是豆浆,兑了凉水,走到晌午还是凉的。” 赵横山把葫芦往褡裢里塞,又把布兜挂在肩上掂了掂。 确实够沉,够他和五个人分着吃了。 他从灶台上摸了两根柴,把灶里的火拨旺了些才站起身。 “今天我不定什么时候回。” “日头落山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锁上门去阿奶那边住。” 阿芽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把抹布放下,忽然仰起脸看着他。 “哥。” “嗯?” “我……我已经长大了。” 她声音不大说的却很认真,两只手在围裙上紧张的擦来擦去。 “能给你当媳妇了。” 赵横山往褡裢里塞东西的手猛的停住了。 阿芽脸上的疤没了,头发黑亮,说话的声气也变的稳重了,早就不是当年缩在墙角的丫头了。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搁,把阿芽整个抱起来转了半圈。 阿芽惊呼了一声慌张抱住他的脖子,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等房子彻底收尾。” 他把她放下来,喘了口气。 “咱们就挑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 “哎呀……我又没催你!” 她一把挣开转身就往灶房跑,跑上台阶时还绊了一下。 “我是不想让你总是一个人忙!” 灶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里头的柴火噼啪炸了两下。 赵横山站在院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褡裢背上,又回屋仔细检查了一遍家伙。 弓弦上了一遍油,箭壶里的箭羽也一根根看过。 猎刀别在腰上,绳子绕了两圈捆在肋下。 火折子和盐包以及干布也都分开放进袋里。 做完这些他抬手朝栅栏门打了个招呼。 黑风和黄膘两只狗立刻从墙角蹿出来,一左一右贴在腿边。 “走,找韩铁牛去。” 韩铁牛家的院门敞开着,灶膛是冷的。 水缸边搁着没刷的碗,院里的狗也没拴着。 他媳妇探出头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抱怨。 “死鬼天没亮就走了。” “跟他那个不争气的兄弟一块儿进的林子。” “铁蛋也去了?” “背着个空篓子,嘴上还说什么要跟麻哥比比。” 她撇了下嘴,满脸的不屑。 “我看啊就是去给人家提鞋的。” 赵横山摇了下头。 他没多留直接转身出了村子。 在坡下岔路口站定后,他往村里喊了两声。 没一会儿五个人就陆续到了。 铁锁第一个到的,腰间别着一把柴刀,刀柄上缠了麻绳防滑。 栓柱扛着锄头,旁人问,他说进山挖东西用得上。 旺生背着水葫芦,没说话。 石蛋抓着干粮,身上背了一捆麻绳。 癞子到的最晚,还找借口,说都怪昨晚睡太死了,差点没赶上,保证以后每次都第一个来。 “都听好了。” 赵横山站在岔路口把五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今天进山定四条规矩。” “第一跟紧我,谁都不许各走各的,想自己溜达的现在就可以回去。” “第二别乱砍树也别乱翻窝。” “山里的东西可不是见着就能拿的。” “母兽的窝你要是翻了它能记你一辈子。” “第三我让停就停,我让蹲下就必须蹲下。” “谁要是不听招呼出了事我绝不背锅。” “这第四条最要紧。”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是我跟孙二麻的赌局。” “谁赢谁输,赌的都是我一个人猎回来的货,和你们没关系。” “你们只负责背、负责抬、负责看路。” “见着活物别动手,喊我就行。” 石蛋一脸的不服气。 “那我们跟去干啥啊?” “抬货啊。” 赵横山冷冷瞥了他一眼。 “真猎着大家伙你们四个抬不动,还得回去叫人帮忙。” 几个人笑了一声,心里的气倒也顺了。 众人跟上,一脚踏进了浅山。 这片近山其实早就被人踩烂了。 两旁的灌木被薅的乱七八糟,能吃的菌子和能挖的根早被翻了个遍,有些嫩的灌木叶子都被撸秃了。 树干上到处留着刀砍的口子。 赵横山还看到了几个陷阱,时间太长没人维护,陷阱早就废了,就算踩上去也一点事儿都没有。 他猜测是有人下完了,忘了,一直没来才废了。 也可能是来了几趟,嫌路太远,也没打到猎物,就不管了。 山里这样的陷阱有很多,也是最令人讨厌的,一旦陷进还没废,又被杂草掩盖,对猎人很危险。 走着走着。 癞子先耐不住性子了,一边走一边抱怨着念叨。 “这鬼地方,连个毛都没有。” “我看咱们赶紧调个头,往南边那片沟里摸……” “你给我闭嘴吧。” 铁锁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吵不吵啊,烦死人了。” “我不说我心里也这么想啊。” 赵横山走在最前头,顺着老猎道口往北拐。 心里门儿清这外围被人捋了一遍又一遍,但凡是能吃的、能用的,值点钱的,早就被人弄走了。 深处倒是有不少好东西,可危险也成倍增加,敢去的人就少了。 锅盔峰底下那片老林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敢进去。 孙二麻今天走的是南边。 南边他熟,这也是他敢赌的底气,可林子这东西熟不等于就一定有货。 他回头冲着几个人摆了摆手。 “都跟紧了啊。” “从这儿开始,前面可没路了。” 前面的老林黑黢黢的,树身粗壮枝子浓密。 林里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就能陷下去半个鞋底。 空气里透着凉气,还混着霉味和青苔味。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进过山,只敢在边沿,稍深入一点腿就直哆嗦,村里人没有一个想进去的。 他是为了替叔父家还债,拿自己的命往火里填,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他绝不会进去赌命。 这一世不一样了。 有了实力,林子里全都是他安身立命的家底。 两只狗竖起耳朵,鼻尖贴在地上一路嗅进前方的阴影里,狗鼻子灵,能闻出他发现不了的气味。 走到半道上,他们撞见了传闻里的雾岭三凤。 三个人站在坡上,身后牵着六条猎犬。 为首的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身量很高。 她用红布条扎着头发,腰上随意的挂着刀。 她脚上穿着一双鹿皮靴,靴筒上还溅着些干透的泥点子。 她左右各站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模样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手里拎着弓,另一个捏着短矛。 这两个人的头发都拿皮绳束在脑后,站姿稳稳当当。 那六条猎犬膘肥体壮。 它们蹲在山道上一声不叫,眼睛却警惕的跟着人转。 赵横山站住,后头的五个人也挨个停了下来。 石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 “这不是……这不是佟家的三姐妹吗?” “雾岭三凤啊。” 癞子也不敢大声说了。 “听说她们住在锅盔峰西边,一年到头从不跟外村人来往,也没人敢招惹他们。” “听说她们很厉害,进山打猎从不空手。” “啧啧!” 赵横山没搭理他们。 他听说过这三个女人,有本事儿,不好惹。 山里的猎户都说,雾岭那一片的沟沟坎坎,她们摸的比男人还熟。 “赵家营子的?” 佟彩凤开了口,声音透着冷意。 “我认得你。” “分山那天闹的满村都知道的那个。” “是我。” “你这队伍松散成这样。” 她抬起手随意的往后指了一下。 “头一个在最前头,最末一个隔着半里地。” “中间都断成两截了,谁在后头出事,前头的人根本听不见。” “再往里走就是送命,趁早滚回去种田吧。” 她身后的两个妹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笑的直不起腰,另一个直拍姐姐的胳膊。 “姐,你看他带的那队人,走的松松垮垮的。” 赵横山听了也没恼。 他慢慢把手里的绳子在掌心里绕了一圈,这才开口。 “你们说的话,我记住了。” “我们改道,不占你们的路。” “嘴倒是挺甜。” 佟彩凤哼了一声,牵着狗往旁边稍微让了让。 等他们快走过去时,她又在后头补了一句提醒。 “再往里可是老林子。” “正是母兽护崽的月份,别太贪。” “以后在山里遇上了,谁能打到,谁打不到,大家各凭本事。” 赵横山点了点头,招呼后头的人跟上,从她们身边过去。 六条猎犬的鼻子跟着他们闻了一圈,立刻被佟彩凤用手里的绳子死死拽住。 等走远了,石蛋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子哥,你怕她们啊?” “不怕。” 赵横山脚下没停。 “人家刚才说的确实是实话。” “人在山里,能少一句就少一句。” 赵横山另择了一条山道,顺着半坡那道岩缝往上走。 脚底的碎石被踩的哗啦啦往下滚。 几个人只好一个跟一个的紧紧贴着崖根挪。 猛然。 一道雪白的影子嗖的从草里窜了出去,比风还快,铁锁他们根本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哎”了一声。 “都停下!” 赵横山一挥手。 第32章 玄狐 “玄狐!” 赵横山反应最快,白影出现的第一时间,他就做好了战斗准备,弓拿在手里,但没有射箭。 这不确定目标之前,他不会攻击。 他不能猎杀怀孕的母兽,不然会遭反噬,只要不是只冲着他过来的,他就会先看清楚再说。 他看清楚了,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皮毛蓬松,速度飞快,大概是被他们吓住了,正在猖狂逃窜。 “不是怀孕的母兽,这就好办了!” 他把弓拉满了,一箭射了出去。 纯白色的狐狸很少见,所以才叫玄狐,因为少见,珍贵,才起了一个听上去高大上的名字。 特指纯白色狐狸。 要是有杂毛,不是纯白色,就只能叫白狐狸,或者花狐狸,或者其他名字,就是不能叫玄狐。 “玄狐,抓住他。” “跑的太快了,追不上了。” 他们五个人反应过来了,可是慢了,只敢眼睁睁看玄狐要钻进林子。 弓弦嗡的一声响。 白影在半空里猛的僵住,四爪一收就直直栽了下来。 狐狸被一枝斜生的树枝挂住,就这么悬空吊着。 山坡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接着,五个人齐齐爆出一阵疯狂的叫好,山沟里嗡的荡开回音。 癞子激动的跳起来直拍大腿,石蛋喊的嗓子都劈了。 就连旺生那张常年的木脸,这会儿也咧开笑了。 他们先前那点被人使唤着跟来的心思,一瞬间全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服气。 刚才玄狐跑出来的时候,他们都没看清,等他们看清楚了,什么都晚了,是赵横山出手了。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赵横山一箭射了出去。 这就是实力差距,是硬核差距,不服都不行! 赵横山几步上前,把狐狸从树枝上摘了下来。 他蹲在草上利落的剥皮。 那支箭是从脖颈处穿进去的,皮面上只破了一个指头肚大的小洞,比其他猎杀方式破坏性都小。 这么珍贵的一张皮子,要是用刀砍,砍出一道大口子,价格起码会少三成。 他手上十分利索,刀尖一转,皮肉就分开了。 一张皮子剥的四四方方,摊在草上抹平后,白的发亮。 铁锁蹲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伸手在皮子上顺了一下。 他又拿指头仔细掐了掐毛根。 “又软、又暖,真是好皮子。” “整张的玄狐皮,毛口齐整,没一块秃的,品相也好。” 铁锁震惊的抬起头。 “这成色,光是这一张,起码能卖上百。” “上百啊?!” 癞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往常他们在村里逞英雄,一天下来能弄回两只兔子就算有本事了。 这一张皮子的价钱,足够他家半年的嚼用。 赵横山把皮子仔细的卷起来塞进褡裢,拍了拍手上的土。 “现在,你们都服气了吗?” 他刚才一箭射出去,不仅猎杀了玄狐,要把他们五个给震了,从现在开始他们会听话很多。 毕竟他们五个不傻,知道跟着一个厉害的人,比如赵横山,才能有肉吃。 …… 晌午的时候,众人在一道背风的坡根下歇脚。 石蛋清出一块空地,随手把草扒开。 他在土上刨了个坑,架上干柴点起了火。 五个人这一上午也各有进项。 栓柱挖到两窝山药,旺生拎回了三只野兔。 石蛋自己下的套子套住了两只鹧鸪。 就数癞子的篓子最轻,只装了一条小蛇。 赵横山在心里暗自盘算,这是他给这几个人下的套,让这五个人知道一直跟着他才能有肉吃。 回头当面结账,谁的货就算谁的。 他跟孙二麻赌的,只是他一个人的东西。 这张玄狐皮还有那两条蛇,加上路上打的山鸡野兔,全都是他的。 他把布兜解开,把肉包子分下去,人和狗都有份。 黑风和黄膘蹲在一边。 两只狗一口一个,吃的尾巴直晃。 大家刚吃完,坡上的草就动了一下。 黑风黄膘先觉出动静,立刻一左一右的跳起来。 它们脖子上的毛全都立了起来。 赵横山一回身,两条大蛇已经昂着脑袋逼了过来。 它们扁扁的脖子鼓成两把勺子,吐着黑芯子嘶嘶的响,这是一种警告,也是即将攻击的前兆。 当地人管这东西叫饭勺头。 也就是眼镜蛇。 赵横山的弓已经瞬间拉满。 第一箭穿透了左边那条蛇的头,第二箭紧跟着钉在右边那条的七寸上。 两条蛇在半空里翻了两下,重重摔在土上抽着尾巴。 “栓柱!” 栓柱手脚最快,几步上前死死摁住蛇头。 他手里的刀子顺着颈后划下去,剥皮放血,动作一气呵成。 他们从小就生活在山脚下,从小就接触蛇,知道应该怎么处理,除非被偷袭,一般不会出事。 这一条蛇足有十斤沉,蛇皮被盘成了一圈。 “好家伙。” 石蛋兴奋的直搓手。 “这玩意儿要是炖出来,得够几个人吃啊?” “等下山配着野鸡一起炖。” 栓柱利落的把蛇肉塞进背篓。 “这叫龙凤汤。” 歇了半刻,赵横山趁着没人注意,背过身低头看了一眼猎神牌。 牌角浮着一行极淡的小字。 凡品,望气不过百步。 兽气,三十来缕。 他心里把这两行字默念了一遍。 凡品。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反复嚼了嚼,等级还是有点低了,要尽快升级,才能给他更强的底气。 望气百步,只是勉强够用。 可一旦进了老林,百步的距离往往就是生死一线之间,望气的距离当然越远越好。 攒够十缕凝一滴山露,这三十来缕,三滴早该凝出来了。 用去两滴,剩下的还在牌里。 今日进账的货多,兽气也跟着往上涨。 等底子再攒厚些,这猎神牌就该升一升了。 …… 下午 他们走的十分顺当。 越往深处地气越足,鹧鸪时不时从灌木里炸起,野兔在草里到处乱窜,其他小兽也常蹦出来。 赵横山手里的箭不离弦,抬手就能落下猎物,几乎不带空的。 后头的人只负责捡起来,背着,顺便数数。 等到日头偏西,兽气又添了好几缕,已经涨到了三十八,差一点就能凝聚四滴山露了。 忽然,前头的黑风和黄膘停住了脚。 两只狗的鼻子往地上一埋,尾巴瞬间绷的笔直。 铁锁赶紧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两眼。 他又捏起一点土在指头上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新鲜的。” 他抬起头,眼睛兴奋的发亮。 “昨晚留下的痕迹。” “这泥还带着温气,脚印大小不一样,里面还掺着崽子的印子。” “是小群野鹿,刚过去不久,全往下边那道泉溪去了。” 五个人一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赵横山把弓背在身上,蹲下去,把地上的痕迹又仔细看了一遍。 顺着草叶倒伏的方向往上看,很快看清了一条被踩塌的草线,这是一个路群刚走过去的路。 他们进山就是找鹿的。 现在发现踪迹了,当然不能放过,毕竟关系到一千块钱的悬赏,在这个年代是一大笔横财。 得了悬赏,名声也会水涨船高。 谁不想要一个响当当的名声? “跟上!” 赵横山在前面开路。 第33章 老鹿王 半个小时后。 赵横山带人来到密林深处一条小泉溪边,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形成小溪,聚成一汪浅浅的潭。 潭面上浮着几张枯叶,慢慢打旋。 潭边草色青嫩的发亮,四围全是青苔老树和半枯的倒木。 七八头野鹿正低头喝着水,两头在外围警戒,脖子伸的老长,只要发现不对,它们就会叫。 鹿群里夹着两头小鹿,贴着母鹿的后腿站着,耳朵一抖一抖。 中间公鹿很壮实,毛色油亮,角上分了三叉。 它站在最中间,谁也不挨它。 赵横山伏在坡上的灌木后头,屏着气看了几息,心里就有了数。 “那头公鹿是鹿群的头儿,四五岁,角才分到第三叉,年纪不够不是我要的。” “悬赏的是十年公鹿,这一头打回去能卖钱,没有悬赏。” 赵横山左右看看,看有没有看漏了的? 鹿群外侧单站着一头老公鹿,差一点就忽略了。 它体格瘦小毛色发暗,一只耳朵豁了个口子,脖子上一道旧伤,疤上长出来的毛是扭的。 它不挤在水边最嫩的那片草上,也不跟别的鹿争,低头喝两口就抬脸往远处看。 那眼神不慌,像是谁都不怕,又像是早就不在乎了。 赵横山凝神一望。 一道赤红细纹,从它颈侧一直延到前胸,在望气里亮的清清楚楚。 他心里明白这是退位的老鹿王。 “太有欺骗性了。” “换一个人,找十年的公鹿,一定会找又高又壮的。” “只有老猎人,和像我一样有特殊能力的,只能发现这头“小”鹿,就是悬赏中的十年公鹿” 赵横山明白,这就是残酷的丛林法则。 老鹿王年轻时候这群鹿是它带的,打赢过也护过崽子,如今牙口老了就被年轻的赶下来了。 人也好兽也好,到这一步都得靠边站。 他心里那一下就热了。 毕竟是高达一千块的悬赏,茸和肉还有血另算,苏晚晴还托过他要用老鹿血做药引。 这一头弄回去,孙二麻还拿什么赢? 怎么都赢不了! 赵横山慢慢抬手,冲身后比划了两下。 这是他和铁锁五人约定好的手势,打猎的时候不能说话,发出声音,很容易把猎物惊跑了。 用手来比划,不用发出声音,被发现的可能会小很多。 五指先分开,又往三边一指。 意思是铁锁和旺生绕左侧那道干沟,从沟底摸上去。 栓柱和癞子从右边贴着倒木摸到下游。 石蛋跟他从坡下直插溪口堵住退路。 众人看懂了,一个个弓着腰,脚底下连一声响都没有。 赵横山把手往下一压,黑风和黄膘就贴着他的腿趴下了,气也不出。 风从溪那头吹过来,他们都在下风口,鹿群在上风口,就算嗅觉再好也闻不知道他们的味道。 鹿群还在喝水。 当间那头壮公鹿忽然抬了下头,鼻子动了动又低下去。 赵横山的手指扣上了弦。 偏在这时,右边咔的一声响。 一根半干的枯枝被踩成了两截。 石蛋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溪边的七八头鹿轰的全抬了头。 当间那头壮公鹿前蹄往地上一顿,尾巴一竖先蹿出去。 其余的跟着四散,蹄子把水花踩的啪啪乱响,两侧灌木被撞的东倒西歪。 “能打多少算多少!” 赵横山一声喝,弓已经拉满。 他看都没看那头壮的,弦一转,对准了外侧的老鹿王。 箭出。 正中胸口的要害。 可那头老鹿没倒,它四条腿一蹬就撞开灌木顺着坡往上蹿,跑的比一群年轻的都快。 “想跑?” “你值一百多块,我怎么可能让你跑了?” 赵横山追了出去,脚下踩石头又跨过倒木,箭壶在腰上颠的直响。 老鹿在前头二十步,一步一跳就闪进树影里。 他抬了两次弓都没敢放,林子里树杈横生,一箭射偏就是白白糟蹋。 追出几十步,坡上树密,那头老鹿一头扎进去跟别的鹿散的没了影。 赵横山一点都不着急,沿着血迹找。 血一滴滴落在草叶和石头上,拉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走了三四十步,在一丛青草底下看见了它。 十年老公鹿栽在草里,四条腿还蹬着,想站起来跑,却再也站不起来了,身下的土染红了一片。 它抬头看了赵横山一眼,眼睛里的神采慢慢散开,脑袋一沉就不动了。 赵横山在它跟前蹲下,把箭拔出来在草上抹干净插回箭壶。 他掰开嘴看牙口,底下的门牙磨的平平的,齿面发黑,牙缝里全是草渣。 又摸那对老角,角座上一圈圈的深纹一层压一层,数上去比院子里那头黄牛还老。 再拿手在鹿背上按了按,腰上的肉厚实,四条腿也很沉。 看来十年往上跑不了。 他站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一千块总算是落袋了。 茸是第三茬之后的老角价钱差些,肉按两块走,血单独装,苏晚晴要的就是这个,一两都不能洒。 他拿绳子过去,把老鹿四条腿捆了,又用布条把角尖裹上。 正这时候,溪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 五六个汉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背着猎枪,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还挂着汗,都盯着他。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麻脸汉子,跟孙二麻一个姓,赵横山认得他是孙二麻的堂弟。 几个人一眼看见草里那头老鹿,眼睛就直了。 再一扭头看见蹲在树根边的黑风和黄膘,那两条狗的骨架和毛色明摆着不是普通村狗。 矮壮那个把枪抬了起来。 “赵横山,你把鹿留下,赶紧滚,那两条狗也留下。” 后头的人跟着抬枪,枪口都对准他。 赵横山暗骂了一声。 他心里飞快琢磨,铁锁他们五个人都在半里外砍木杠和找藤条。 这会儿自己一个人面对六条枪。 硬顶是找死,得拖延时间。 “哟,几位也进山了,这鹿是我打的,你们要的话咱讲个价。” 他把两手举起来掌心朝外,脚下不露痕迹的往最近那汉子挪了半步。 “讲价,你还真想跟我们麻哥赌一场?” 矮壮的汉子嗤了一声。 “赌不赌的先说一会儿话,你这枪口别对着人,山里走火的事儿多了,伤着谁都不好看。” 赵横山又挪了半步。 “少废话,麻哥说了,今天谁在山上见着你就给你留个记号,你昨天在收购点那股横劲呢?” 矮壮的把枪往前一顶。 “我横什么了,我连他的鹿都没碰啊。” 赵横山笑了一声。 故意麻痹他。 “你还敢笑。” 那几个人被他逗的哼笑,枪口都跟着晃了晃。 还有个年轻人低头去看那鹿,嘴里跟着念叨。 “乖乖,这得十年往上了吧……带上这头,麻哥今天稳赢了。” “稳什么,这鹿又不是咱打的。” 旁边人拍了他一下。 矮壮的回头招呼人上前抬鹿。 就在他这一回头的时候。 坡上传来脚步声,是铁锁和栓柱他们砍了木杠折回来,正撞见溪边这一幕。 “山子哥!” 矮壮的闻声转头去看。 赵横山就等这一下,他右脚蹬地,一蓬泥沙夹着石子泼过去正糊在那人脸上。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手跟着一松。 赵横山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腮帮子上,直接把人掀翻在草里。 砰! 有人手一抖,枪机搂动了。 子弹打进土里溅起一撮泥,糊旁边那汉子一脸。 场面一下就乱了。 六个人里有两个还想端枪,可树根下两条黑影已经蹿了出去。 黑风和黄膘还只是狗崽子,可这两条狗凶的不像话,它们可是喝过山露,不是普通的狗了。 黑风一口咬住一个汉子的裤腿往下死拽,黄膘直扑另一个握枪的手腕,枪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铁锁还有栓柱、旺生,以及石蛋跟癞子也冲了下来,抄着木杠和锄头往上砸。 栓柱那一锄头砸的最实,正敲在一个汉子的枪托上,把那人的手震的发麻。 那几个人本来就倒了一个,又倒了两个,剩下的刚爬起来就被一片棍棒砸了回去。 片刻工夫孙家沟六个人全趴在溪边的草上,脸贴着泥。 他们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两条猎枪踢到一边,捆的结结实实。 赵横山走过去,把最后一把枪捡起来掂了掂,卸下弹药插进自己腰里,拿走了又能怎么样? 他低头看了看矮壮那个。 “回去问问孙二麻,玩不起就别玩,赌不起就别赌,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是个汉子吗?” “把他们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 第34章 猎神牌升品 赵横山下令搜身。 出了这种事儿,六个孙家沟的汉子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只要不弄死他们,就算打断腿,孙家沟的人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是他们用枪指着别人在先。 铁锁和栓柱上前动手先翻篓子,十六只散货滚出来,大半是野鸡和山兔,还压着两只泡了水的死野鸭。 再摸口袋找出一沓票子,数了两遍有一百七十六块。 最后一个汉子的篓底还卷着一张赤狐皮,毛口齐整,是那伙人今天自己打的货。 比不上玄狐的皮毛,可也值不少钱。 赵横山把皮子抖开看了看。 “这皮子可惜了,这会儿出手价钱平平,要是腊月里割下来,还能多卖三成。”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矮壮的麻脸汉子蹲着,腮帮子肿着,嘴里呼哧呼哧的喘气,眼睛还瞪着他。 “赵横山,你把货抢了,人也打了,你还想怎么着?” “抢?你们六条枪顶着我,要抢我的鹿,还要抢我的狗,这会儿倒成我抢你了?” 他回过头看着对方。 “这十六只散货和这一百七十块,就当是你们今天进山的买路钱了。” “我放你们走,枪还你们,弹药我留下,回去告诉孙二麻,他这次太过了,我不会饶了他。” 赵横山他把腰里那把枪拔出来卸了弹药,把空枪直接扔了回去。 那几个人眼神闪了闪,到底没敢再吭声。 他们都受伤了,枪拿回来了,可是没有弹药,吭声,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谁也不想再挨打。 有人的腿被狗咬开了口子,被人扶着一瘸一拐的顺着溪沟往下走。 赵横山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才回过头来。 “山子哥,为什么不打断他们的腿?” 铁锁低声问。 “真要打断了腿,明天孙二麻就能带二十个人来找咱们算账,放他们回去比留下他们值钱。” “咱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打架的。” 赵横山把手上的土拍干净。 原地把钱分了。 一百七十多块钱,他数出一人三十塞进五个人的口袋,自己只留二十来块,猎物也一并分了出去。 “山子哥……这钱是抢来的,我不敢要啊。” 栓柱捏着钱连手都不敢用劲。 “拿着吧,抢来的又怎么样?” “是他们理亏,也是他们先动的手。” “散货和那两头的鹿还有狐狸皮,咱抬下山卖了,钱再平分。”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全笑开了。 癞子笑的最响,一叠声说跟着山子哥一天,比他给村长跑一个月的腿都强。 石蛋把那张票子抻平了,检查一下又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还拿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旺生把钱卷成一小卷,塞进袜筒里板着脸。 栓柱捧着那三张票子,半天都没揣起来。 铁锁没笑。 他把三十块默默收起来,抬头看了赵横山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往他脚边站近了半步。 赵横山看在眼里。 他心里算的很清楚,三十块钱能买这五个人一年,这是今天最便宜的一笔买卖,简直赚大了。 先前五人跟着是怕他,从今天起就是愿意跟着他干了。 等往后给他们按出力分货,一个个才会真拼命。 石蛋这才从坡上绕回来,肩上扛着一头小鹿,后头还跟着满头大汗的旺生,两人拖着另一头大的。 鹿群炸开的时候,石蛋一个人追出去半里地,箭壶见底最后拿石头把小的那头砸倒了滚下坡去。 架起木杠一称,小的八九十斤,大的一百四五十斤。 赵横山蹲在地上把今天的东西拢到一处算了一遍。 老鹿王那一头赏钱一千,茸和肉还有血分开走账,光这一头就顶的上小两千。 玄狐皮一张能卖上百,两条眼镜蛇十来斤,两头野鹿二百多斤,那十六只散货另有价。 算来算去保守着估,两千块是打不住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孙二麻今天就算运气好也是撑死一千六,他这会儿怕是正叉着腰站在收购点等自己。 “是不是有人想下山了?” “嗯,天黑路远的,这货多了抬不动啊。” 癞子第一个应声。 赵横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们就在这儿守着,这货还有人都绝对不许动,我往里再走一段。” “山子哥,这还要去啊?” 铁锁愣了一下。 “我就再走一段,大概半个时辰。” “你们赶紧把火生上,把鹿血接在葫芦里可别洒了,听见我叫就往里冲,要是听见枪声就赶紧往回跑。” 他把绳子重新绕紧。 “哥,这林子深处太危险了……” 癞子还想张嘴劝。 “你好好守货,守货才是最要紧的。” 赵横山把癞子的话堵了回去。 安排停当他一个人顺着山道往里摸。 越往里林子越老,树身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底下全是青苔脚踩上去往下陷。 山风从树缝里钻过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冷的让人直打激灵。 两条狗在前头二十步,鼻子贴着地一路嗅。 半个时辰不到,六只野兔和两只野鸭就进了赵横山的袋子。 猎神牌牌上的兽气一缕一缕往上添,眼看着只差最后几缕了。 他心里盘算着再射两箭就满了。 他把猎神牌托在手心看了一眼,快升级了,凡品圆满能升级成什么样,今天就得见个分晓了。 风又紧了一阵,寒气逼人,天也黑的快。 他正打算收手往回走,左边的坡上传来一声惊叫,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脚下一停。 这时候喊的不是猎户就是进山的人,他心里掂量着,女人的声音,加上雾岭三凤就在这一带。 “是她们遇到危险了吗?” 她们嘲讽归嘲讽,可人要是真死在这林子里也不是个事。 人这辈子要是见死不救,往后走夜路心都不安生。 赵横山顿了顿脚掉头往叫声传来的方向赶,两条狗先蹿了出去。 扒开一丛灌木,他看清了场子。 三个人正是雾岭三凤。 一个瘫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挂着黑沫子中了毒。 另两个被围在当中,一公一母两头大野猪带着一窝半大的猪崽子,把她们堵在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上。 那头母野猪正反复冲锋,前蹄刨地脑袋一低就拱。 两个姑娘背靠着一棵小树死撑,一个举着短矛另一个空手。 两人肩上都挂了彩头发散开,脸上早已写满绝望。 赵横山没有丝毫犹豫。 他弓一抬,第一箭射向母野猪的后臀。 这箭不朝心口去,专挑肉厚不致命的地方扎,那畜生挨了这一箭疼的掉头冲着他这边拱过来。 第二箭封它左前蹄。 当的一声箭钉进蹄骨,它一个趔趄就地翻了个滚又挣扎着爬起来,皮厚一时半刻还杀不动。 赵横山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见身旁一棵老桦树枝杈横生。 他把弓往肩上一背,纵身一攀几下就上了树,在两根树杈中间站定居高临下。 箭一支一支的往下走。 第一支扎在母野猪肩上,第二支射中后背,第三支没入肋骨。 七八箭下去母野猪身上插了一片白羽,血顺着毛往下淌。 母野猪还绕着树打转嘴里喷着白气。 赵横山把最后一支箭搭上弦,瞄的不是别处,正是它后身那道开口。 弦响。 母野猪嗷的惨叫一声腿一软栽倒在地,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一头半大的猪从侧面蹿过来,赵横山回手一箭将其放倒。 第二头扑向那两个姑娘,他隔着几丈又是一箭钉在猪颈上。 箭出去的那一瞬,他心里忽然一动。 猎神牌上刻着的山规是不猎幼崽,也不猎带崽的母兽,会遭幸运反噬。 可今天不一样,不是为了猎杀是救人。 念头刚起猎神牌就微微一热,热的很轻,像一块被日头晒暖的石头贴住皮肉,没有半点晦暗。 “这是什么意思?” “警告,还是有了其他变故?” 赵横山把猎神牌拿了出来,牌面浮起一行新字。 第35章 杀母野猪,犯禁了 凡品圆满,晋升山品! 赵横山瞪大了眼睛,他一直期盼猎神牌升级,准备了好长时间,没想到这一刻猎神牌升级了。 属性发生了巨大变化。 望气直扩至两百步,直接翻倍。 他走来的时候,往左望气一百步,往右也是一百步,等于他能望气清宽度两百步范围内的气! 增加一倍。 就是能望气左右各两百步,看清宽度四百步范围内的气! 这变化能不大吗? 范围大了一倍,收获是不是也会跟着增加一倍? 能不高兴吗? 山露已积三滴可提,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和升级没关系,是他刚才一路打猎的时候积累的。 另外还添了一桩兽踪闻,意思是方圆百余丈之内,兽踪方位和强弱心里自明,这不是侦查吗? 简直就是精准定位,还能知道对方的强弱。 要是比较强,就可以暗中埋伏,找准机会,一箭射中弱点,就算没一件射死也能掉半条命。 要是比较弱,那就更简单了,一箭过去就解决了。 赵横山站在树杈上,看猎神牌上的字一行行的亮起来,又一行行的暗下去,把弓攥的紧紧的。 “猎神牌升级一次就有这么大好处,再升级几次呢?” “是不是我人在家中坐,就能远距离锁定猎物,甚至把猎物直接隔空杀死?” 赵横山想多了。 猎神牌上的字刚暗下去,那头大公猪已经红了眼朝他冲来。 它个头比那头母猪还壮,肩背高高拱起,獠牙从嘴两边翻出来。 母野猪被杀,公野猪发狂。 “畜生就是畜生。” “要是换成人,一大群人,被杀的只剩下一个,肯定早就连滚带爬的跑了,他还敢冲上来?” “我就送它们一家团聚!” 赵横山平复心情,准备好了攻击。 公野猪跑起来轰隆隆的,四条蹄子把地上的烂叶子刨的乱飞,鼻子喷着白气,眼里透着死气。 赵横山的弓已经拉满了。 和杀母野猪的套路一样。 第一箭直接射进公野猪后臀。 那畜生嗷的惨叫一声,扑势没收住,身子往侧边一歪。 第二支箭紧跟着飞出去,正中公猪的左眼。 箭尖钻进去那一下声音发闷。 公野猪疼的发了狂,顾不上认人,一头撞在身旁那棵树上。 咚的一声闷响,碗口粗的树干被撞的直晃,枯枝直往下掉,发狂的大野猪真能撞断一棵树。 它退开半步又撞,第三下身子一歪,前腿就先跪了,胸口起伏着。 最后轰的倒下,压塌了一片野草。 赵横山站在原处喘着粗气,手里的弓弦还在抖。 一股暖流顺着胳膊往上涌,从手腕绕过腰一直冲到脚底。 赵横山握了握拳,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这一头野猪顶的上二十只兔子了。 “我猎杀了母野猪,小野猪,还不止一头。” “违反了猎神牌上的禁令,但没遭反噬,这说明什么?” “说明禁令不是绝对的,有人性化的空间,我刚才是救人,不是故意猎杀母野猪和小野猪。” “猎神牌就没有反噬!” 赵横山又摸到了一些新规律,对猎神牌的认识更深了,不愧是赵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根本。 他跳下树。 转头看向那边。 瘫在地上的姑娘嘴唇发乌,脸色发青,呼吸温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姐姐跪在旁边,一边拍她的脸一边喊名字,声音都喊哑了。 赵横山几步走过去,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个小纸包。 “解毒丸,山里老方子,你赶紧掰开她的嘴,压舌头底下。” 他赶紧把纸包递了过去。 “赵横山,是你?” 佟彩凤抬头愣了一下,认出他是白天在山道上见过的男人,她们三姐妹还嘲讽奚落了人家 “别废话了,快喂药,你想看她死吗?” 佟彩凤赶紧接了药,掐住妹妹的下巴,把药丸塞进去。 妹妹喉咙里咕了一声,咽了下去。 “你过来,把她裤腿剪开,看腿上有蛇咬的口子没,有就割开放血,别怕出血,排毒要紧。” 赵横山扭头看向那个捏着短矛的二姐。 “我,那个,我不会啊。” “把刀给我。” 他蹲下去看了眼姑娘腿上发黑的小孔,拿刀划开就有黑血冒出来,赶紧用两指用力往下挤。 他又抓了把草叶在嘴里嚼烂,吐出来敷在伤口上,撕了块布条扎紧。 二姐看的眼睛发直,等他撒手,才赶紧帮着压住伤口。 不到一刻钟,中毒的姑娘脸上的黑气散了一半,嘴唇有了血色,还咳了两声。 两个姐姐长出了口气。 一个直接瘫坐在地上,另一个干脆哭出了声。 三姐妹互相看着没说话,脸上又臊又感激。 还是佟彩凤先开了口。 她站起身捋了把头发,又弯腰把妹妹扶正。 “赵横山,白天是我嘴欠,我给你道歉,我妹妹今天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救命的话以后再说,我问你们,你们是从哪条道进山里的?” 赵横山把弓往身上一背。 “翻西边那道梁追野猪,野猪没打死,倒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佟彩凤看了眼地上那头大公猪,苦笑了一下。 地上躺着一公一母两头大野猪。 另外还有六只半大猪崽,横七竖八堆在小树边。 这一窝加起来,少说也有八九百斤。 她们三个伤的伤、晕的晕,根本背不走。 佟彩凤蹲下去在那头公猪腿上按了按,站起来时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些猪,全归你了。” “我一只不留,我们仨命都差点搭在这,你要不来,我们仨非死不可。” 她抬手拦住赵横山,没让他拒绝。 “老二,咱们走。” 佟彩凤把妹妹往肩上一架,回头招呼另一个。 “路上慢点,伤口千万别沾水。” 赵横山补了一句。 三姐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个中毒的姑娘靠在姐姐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横山站在原处,看那三个人走远。 他寻思着往后这片山,说不定还有用得上她们的地方,救了他们,她们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他回头看了看野猪。 两头大的,还有一些小的,用山鬼袋倒是可以带走,问题是怎么拿出来?怎么和大家解释? “算了,野猪先放在这儿。” “我去找铁锁他们,让他们过来搬野猪。” “周围没有大型猛兽,不用担心我走了,野猪被哪只猛兽叼走。” 赵横山向铁锁五个人的方向走去。 咦? 赵横山回去的路上有了新的发现,望气范围扩展到了两百步,比来的时候整整增加了一倍。 来的时候没看到的,回去的时候能看到了。 他有了新的发现! 第36章 灵芝 赵横山停下,转身向右跟着感觉走了一百七十多步,来到一个缓坡旁。 他看到了半棵树。 为什么是半棵树? 是一棵大树,两三个成年人一起都抱不过来,大树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五六米高也烂了。 离地半米多高有一个大树洞。 树洞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光晕,细碎,泛黄,像谁往里藏了一把能发光的碎米。 “宝光。”赵横山喉咙发紧:“有货。” 他立刻走进树洞,弯着腰进去一点都不费力,摸到三个有点冷冰冰的,有点像玉石一样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三株灵芝。 当地人管这东西叫不老仙草。 这三株都有巴掌大,赤红的颜色,凑到鼻子底下,有一股微苦的药香,让他一阵神清气爽。 “不是寻常货。”赵横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药铺里就收这个,品相好的,有钱都买不着。” 前世他替人跑过几年腿,见过城里那些上年纪的老干部,最认这种滋补的药材,一株品相好的,能换小半袋白面,可他眼下不缺白面,还是卖钱比较划算,这三株肯定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他从怀里摸出块干净麻布,一株一株裹严实,这才塞进山鬼袋,三株不老仙草稳稳当当躺了进去。 “山鬼袋不能装活物。” “刚采摘下来的灵芝,看来被认定成了死物,也好,方便了很多。” “雾灵山海真是步步有宝。” 赵横山拍了拍袋子站起来:“就看人有没有这双眼睛,我要是没有望气之术,也白白错过了。” 再往前走,坡背风的地方腾起一小股兽气,模模糊糊,看形状是一头山羊。 赵横山看了两眼,没动,天要黑,还有好几只大野猪等着抬,不值得为一只山羊浪费时间。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坡下有人声。 铁锁先看见赵横山,站起来招手:“哥,这边!” 五个人守着那堆货,一步没挪,倒还算是听话,没有偷偷跑的。 树底下堆着先前打下来的散货,石蛋手里攥着根木棍,旺生蹲着磨刀。 栓柱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两步,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问。 “孙家沟那几个人呢?” 赵横山先问。 那些人敢拿枪对着他,就算他把那些人废了,也是他占着理。 但他没那么做,要是把那些人都废了,就彻底结了仇了,还可能不死不休,也可能连累家人。 “捆够了时辰,放他们下去了。”铁锁说:“枪按您说的,卸了弹药还的。” 赵横山点头:“做的对。” 他这才领着五个人往坡后走,转过一片灌木,看到两头大野猪并排躺在草上,六头半大的猪崽码在一边。 五个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癞子瞪圆了眼:“哥,这……这是您一人在林子里打的?这么多野猪,你是怎么一个人干掉的?” 对赵横山的战斗力,他们又有了新的认知。 “母的先冲过来的,等我杀了她,公的才冲过来,不是一起冲过来的。”赵横山轻描淡写。 石蛋蹲下去按了按猪腿,回头冲另外几人比划:“你们谁背得动?” 没人吭声,这一窝猪,两头大的就不用说了,小的加起来也有几百斤,谁扛得动? 就算扛得动,也扛不出山。 山里的地上铺满了树叶,又松又软,走起来格外消耗体力,扛着猎物消耗体力更是会加倍。 赵横山吩咐砍四根胳膊粗的木杠,两根横两根竖,拿草绳捆成一副能拆的拖车。 他没说灵芝的事儿,只让众人手脚快些。 五个人都是干活的好手,不到一袋烟工夫就把车拼了出来。 野猪一头一头抬上去,用藤条捆牢,两头鹿脚对脚捆在一起,构成一个车厢,散货压中间。 栓柱把绳头拽紧,低声道:“哥,咱们这一车,能不能卖两千块?” “差不多。”赵横山心里有数,嘴上没多说。 回去的路上,他算了一笔账。 两头鹿、玄狐皮、两条眼镜蛇、两头大猪、六头小的、十六只散货,两千块打不住,但也不会太多。 最让他重视的,是跟孙二麻那场赌,输家让出一半货,还得当着两村人的面认一句:我不如你! “他那点家底,输定了!”赵横山有信心,心里冷笑一声。 …… 赵横山他们出深山老林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了。 还没黑,可也差不多了。 收获多,车沉,山道又窄,两个人拉车都有点拉不动。 赵横山在前头掌把,铁锁、栓柱两边推,另外三人后头顶,这才能顺利推进。 走到一段塌了半边的碎石坡,满车货往一边歪,眼盼就要倒了。 石蛋脸都白了,喊了声“要翻”,六个人用肩膀顶上去,脚在碎石里刨出几道深沟才堪堪扶正。 赵横山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头把绳子整理了一下:“都稳着点,宁可慢,别把货摔了。” “哥。”癞子喘着气问:“咱这一趟,您打算怎么分?” 其他人也说你叫安静了。 他们跟着赵横山,是因为他有本事,能带着大家吃肉,要是有肉不分,吃独食,谁还跟着他? 他们都明白,赵横山当然也明白。 分肉,是必须的,就看他怎么分? 分多了自己亏,分少了别人不干,必须得有一个恰当度。 “之前怎么说的,就怎么办。”赵横山头也不回:“你们自己手上打的,归你们;我打的,你们帮着抬下来,回村结账,不会亏待你们。” 赵横山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癞子咧嘴笑了;旺生闷头推车;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铁锁没笑,只把肩膀往车沿上又垫了垫。 他们心里清楚,这一次是大丰收,分到手的肯定不少。 赵横山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几个人是买来的,不是养出来的,钱给得公道,他们才肯卖命! …… 山下。 收购站门口,两村的人早聚齐了。 站里搬出两张长条桌,秤杆子架在中间。 一堆一堆的野味码得老高,血水混着草腥气,呛得人直皱鼻子。 孙二麻来得最早,叉着腰站在自家货堆前,笑得满脸横肉直颤。 一头近两百斤的野猪摆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五十多只野鸡、野兔、野鸭,再往后是两头豺狼。 站里的伙计过了秤,报出数来:拢共一千六。 “听见没有!”孙二麻朝赵家营子这边扯着嗓子喊:“一千六!你们营子加起来能超过一千六吗?” 赵家营子的人听得心口发堵,一个个闷头排队卖货,谁也不接他的话。 一千六这个数字太重了! 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大堂兄赵横梁挤到前头交了货,站里的人点出票子:一百零六块五。 他怀里还搭着两株从山里挖的野山参,一并折了价。 二堂兄、三堂兄各卖几十块,数完就往兜里揣,嘴上都不说,可一个个都黑着脸笑不出来。 赵横梁扭头看了看那堆货,又看了看自家这点进项,心口那根刺越扎越深。 “要是赵横山还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带回来很多山货。” “该死!” 憋气,脸都憋青了,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一家子怎么把赵横山赶出门的,全村都看着。 墙根底下蹲着梁德旺。 自打梁虎人没了,他像被抽了脊梁。 他缩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手里那根旱烟点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烟灰掉在鞋面上都不知道。 原先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人,都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挨他。 “村长,您倒是说句话啊。”有人沉不住气,凑过去:“这收购站的行情,您可比谁都门儿清。” 梁德旺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那个人讨了个没趣,耸耸肩走开。 苏晚晴立在站门口,手里捏着本账,也往村口的方向张望,没有十年的老鹿,她没完成委托。 “希望他能找到十年的老鹿!” 苏晚晴叹了一口气。 天快黑透了,孙二麻又叉着腰朝村口怪笑。 “怎么着?”孙二麻扯着嗓子,专挑人多的地方喊:“赵横山那小子怎么没来?怕是不敢来了吧?早上吹得震天响,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没有!是不是偷偷躲起来了?赵家营子的都是孬!”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不远处传来一声吼。 孙二麻吓得一哆嗦,谁喊的? 第37章 大丰收 众人齐刷刷扭过头,看向喊声传来的方向。 是赵横山回来了。 他们一行人,合力推着一辆临时制作的小托车,天黑前最后一刻回来了。 刚才喊话的就是癞子。 赵横山看了一眼孙二麻,就是冷冷一笑,一个字都没说。 不用他说话,他带出来的一车山货,就是最好的反驳,会把孙二麻子的脸都抽肿。 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杵,攥住盖布的一角,猛地往上一掀。 最上面一层是寻常小货,野鸡、野兔、鹧鸪,堆得乱糟糟,血污还没洗净。 孙二麻站在自家货堆前,扫了一眼嘲讽:“呵呵,就这么点东西?赵横山,你早上那股劲儿呢,” 话说到一半,赵横山手没停,一层一层往下捡。 野鸡野兔挪开,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三头鹿叠在一起,腿被麻布裹着,角尖在外头支棱着。 最上头那头角小、毛色发暗,耳朵豁了一块,颈上一道旧疤。 孙二麻笑不出来了,嘴还张着,就是声音没了。 没人理会他,也没人注意他,大家伙都死死盯着赵横山带回来的鹿。 十年老鹿悬赏一千块。 这是一笔横财! 村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从白发老头子,到刚懂得钱的重要性的小孩子,谁能不惦记呢? 收购站门口先是静了一息,紧接着,赵家营子的人炸锅了,声浪撞在石墙上,嗡嗡反射回来。 “鹿!三头鹿!” “我的天,那头角怎么那么大!” 孙二麻先前那副叉腰大笑的架势,这会儿像被抽了骨头,腿一软一屁股坐在自家货堆边上。 看到鹿,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赵横山这才转头,冲站门口扬了扬下巴:“苏同志,劳驾您了。” 苏晚晴早站在人堆前头了,把账本往胳膊底下一夹,走过来先看鹿角,又捏起那头小鹿的嘴唇,指头在牙面上刮了刮。 她验货的时候不笑,也不多话,蹲下去一样一样看,动作比站里那几个伙计流畅干脆的多。 她验货的速度很快。 她验的也很准,从来不用验第二次,也从来没出过错。 不然,她一个姑娘,凭什么指挥得动其他人? 凭什么让其他人服气? 凭的是能力! “先算散的。”她直起身,声音清亮,两村人都听得见:“野鸡、野兔、鹧鸪,统共一百二十二块九。” 赵横山点头。 苏晚晴看他没意见,继续往下说。 “这两条路,没茸,没鞭,只能算血和肉,加起来九百六十二。” “不是赵横山打到的,不进入到赌约中。” 她指了指石蛋那两头鹿,按当初的赌约,必须得是孙二麻和赵横山亲手打到的才算,别人不能帮忙。 孙二麻听到了,没有多大反应,他最在乎的是十年老鹿,不是这些小鹿。 这话一出,石蛋的耳朵腾地红了,搓着手,嘴咧得合不拢。 癞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被栓柱瞪了回去。 “压轴的。”苏晚晴的手落在最上头那头老鹿的角上:“牙口验过,十年零六个月,够悬赏的年限,鹿角二十二斤,算一百一;鹿肉一百八十多斤,算三百六;鹿血二十斤,算一百六。” 她抬一个字一个字宣布:“再加县里许的那一千块赏钱,单这一头十年老鹿,一千六百三十。” 这个炸弹太大了,众人瞬间安静了。 随后又炸开,整个像开的锅一样,大家一起兴奋,一起说话,都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只是乱。 “一千六百三……” “一头鹿顶孙家沟那一整堆……” 赵横山心里早有数,还能不动声色。 “一百二十二的散货,加一千六百三的老鹿,一千七百五十二块九,真是好大的一笔钱啊。” “孙二麻那边呢?他抬眼看了看那堆货,嘴角往下一压。” “一千六。”他在心里念了一句:“差一百五十多,他输了,他惨了,他在两个村人面前丢脸了!” 赵横山笑眯眯的,慢悠悠开口:“孙村长,你那堆货刚才是多少来着?” 孙二麻嘴角抽了两下,梗着脖子:“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哪捡的死鹿!” 孙二麻想耍赖,只要鹿不是赵横山的,就没事。 “死鹿和活鹿能一样吗?” “死了射一箭,和活着射一箭,伤口能一样吗?” “别说你认不出来,你要是真认不出来,两个村的猎人都瞧不起你。” 赵横山冷笑。 死了的鹿,就算是刚死的,一件射上去之后,造成的伤口也是不一样的,流血状况也不一样。 普通人看不出来,老猎人肯定能看出来。 孙二麻不吭声了。 他不敢说,看不出来,他也是一个老猎人,他要说看不出来,两个村的猎人得一起鄙视他。 “赌是一半。”赵横山摊开手:“八百块,拿来。” 人堆里“哄”地一声,赵家营子的后生们一个个挺起腰,孙家沟的人脸上挂不住,纷纷往后缩。 丢脸。 实在太丢脸了。 孙二麻也想往后缩,也想躲出去,可他是当事人,谁都可以躲,就是他不能躲,还得往前面站。 他回头看了看自家那堆货,又看了看赵横山伸在那儿的巴掌,一跺脚,转身往堂弟那辆三轮摩托上跨。 要跑! 很多人都惊呆了,这也行? “愿赌服输?”孙二麻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祖宗?祖宗在天上,管不着我这点事!” 他连发了毒誓都不管了! 满场哗然! 孙家沟的人都觉得丢人,几个年纪大的当场骂开了:“孙二麻,你还是不是人!当着两村立的誓,说赖就赖?” “丢我们孙家沟的脸!” 赵横山没拦他,看那他手忙脚乱蹬响车,车轮卷起半人高的一蓬土,呛得门口几个娘们直咳嗽。 嘭! 孙二麻太着急了,没掌握好平衡,又压在一块石头上,当场摔了出去。 “我的摩托……” 有一个人大喊,是孙二麻的堂弟,是摩托车的主人。 他不关心孙二麻摔坏没有,只怕摔坏自己的摩托车,就想跑过去。 没等他跑过去,孙二麻爬起来了,看样子摔得不重,把摩托车扶了起来,又狠狠踹了两脚。 摩托突突两下,孙二麻骑上去,一溜烟没了影。 “跑了也好。”赵横山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一跑,往后孙家沟的人谁还跟他办事?” 八百块是小事,当着两村人把祖宗誓言吃回去,才是要命的事。 从今往后,孙二麻在孙家沟说话,就没人信了,甚至好长一段时间,村里人会故意躲着他。 认为和他说话丢脸。 赵家营子这边已经闹开了,后生们围着那车货又跳又叫,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这一车能卖多少钱,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己哪天也进趟山。 韩铁牛挤过来,在赵横山肩上捶了一拳:“好小子,藏得够深。” 五个小弟站在车后头,一个个挺胸叠肚,比卖了自家货还神气,跟了一个厉害的老大有面子! 赵横山往人堆里扫了一圈,心里却有点凉。 没一个人问他这一趟的货怎么来的;没一个人问他一个人对付一头发狂的公野猪时怕不怕;更没一个人想起,前些日子全村人是怎么看他的笑话的,他们只看见三头鹿,只看钱多少? 他收敛心情,回头对铁锁几个低声道:“货卸完,钱按先前说的分,一分也不会少给你们。” 铁锁应了一声,招呼人搬货。 人堆散开的时候,苏晚晴被几个村妇围住了问价钱。 赵横山没走,等人群散了,他才走过去。 “苏同志。”赵横山站在她跟前,压低了声音:“有样东西,你帮我掌掌眼。” 苏晚晴抬眼看他,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好东西?” 第38章 都眼红了 “你过来就知道了。” 赵横山看了看周围,很多人都走了,可还剩下不少人。 他往墙根走了两步,又招了招手,让苏晚晴也过去,墙根的人少,光线也比较暗。 苏晚晴跟了过去。 赵横山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露出三株火红的灵芝。 一阵风吹过来,苏晚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感觉一阵神清气爽,不由得咦了一声。 赵横山把灵芝送到苏晚晴面前:“你看看,这个认不认得?” …… 同一时间。 几百里外的码头上,汽笛拉得又长又响。 码头上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身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背着两只皮箱。 老人站在码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北边远处望了望,那股子气派跟周围挑担的人不是一路。 “爷爷,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青年问。 “不歇。”老人招手叫来一辆小汽车,坐进去,冲司机报了地名:“青川县,柳毛河乡,赵家营子。”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还是应了声“好嘞”。 车子上路,出了城,两边的房子矮下去,田埂、水塘、土坡一层一层往后退。 老人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青年坐在边上,忍不住问:“爷爷,您这是……回去看老宅?” 老人睁开眼,侧头看了孙子一眼,慢慢笑了。 “快到了。”老人拍了拍孙子的手:“陪爷爷演场戏。” “演什么戏?” “到了你就知道。”老人又把眼闭上了:“一帆,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只管配合。” 郑一帆一头雾水,还是点了头。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爷爷这回又要折腾人! 上回在船上,老人连着三天只吃咸菜稀饭,把随行的老家人急得直转圈,末了却说“这一趟回去,要先看清谁是人谁是鬼”。 他不敢多问,只把两只皮箱往脚边拢了拢。 …… 这边村里,天已经黑透了。 苏晚晴闻到药香味儿,就知道这灵芝不一般,能让人神清气爽的药香味儿,绝对是顶级药材。 他没想到赵横山有这样的收获。 故意到墙根儿,避开其他人,有什么意义吗? 总归要卖的。 总归要见人的。 “灵芝。”她低声道:“很多人也叫不老仙草,尤其是火红色的,更是十分难得的顶级药材。” “在一个的老树洞里挖的。”赵横山说:“三株,一窝的。” “品相是真好。”苏晚晴摸了摸,又闻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些:“颜色火红,外表光滑,有玉石感,这是刚挖出来的,我给你个实价,三株我各给五十,一共一百五,你看怎么样?” “行。”赵横山答得干脆。 “你也不问问价?”苏晚晴抬眼看他。 “你开的价比我心里那杆秤还高,我有什么好问的。” 灵芝能卖多少钱,赵横山心里也没有一个具体数字,但有一个大概范围,五十算是高价了。 他自己去卖,说不定卖不这么高。 苏晚晴被他这句逗得嘴角一动,很快又压下去了,她把三株灵芝用麻布重新裹好,放进抽屉里。 想了想不放心,又锁上了。 灵芝可是好东西,赵横山带来的灵芝,更是火红一片,属于最顶级的品质,可遇而不可求。 不然,她最多给十块钱。 给五十,是对灵芝品质的认可,也有一定溢价成分。 赵横山手上的好东西太多了,每次进山都能带出来好东西,都是顶级货色,苏晚晴十分震惊。 赵横山却没立刻走,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个软乎乎的包,往桌上一放:“这个,你拿着。” 苏晚晴打开一看,是一张玄狐皮,毛色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毛口齐整,只有脖颈有一个小洞,一看就是一箭射死的,最大限度的保留了整张皮的完整性。 “这太贵重了。”苏晚晴太识货了,非常清楚这张皮值多少钱:“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赵横山不接:“你给我猎铳的时候,我可没跟你客气,你要是不收,往后我可就不找你卖东西了。” 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耳根一点点热起来,低着头把狐皮重新裹好,动作不快不慢,就是不看他。 “那……我收下了。”她的声音低了些:“这东西,我会好好收着。” 赵横山笑了笑,这才满意的去干自己的事儿。 他没看见,苏晚晴抱着账本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想起该给站里记条子。 “一百五十块。”她在账页上写下这三个字,笔尖顿了顿:“赵横山心里有一杆秤,比谁都清楚。” “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更好。” “谁要是对他不好,那个人一定要倒大霉。” “村长的儿子……” 苏晚晴想起一个人,摇摇头,不能再想下去了,尽管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九成是赵横山干的。 “三株灵芝是好东西,我得送到县里去。” 她不知道,她一转手报给县里,再往上递,落到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干部手上,一株就能翻十倍。 货卸完,结算,钱一沓一沓点出来。 赵横山这一趟的进项,散货、老鹿的赏钱和鹿角鹿肉鹿血加起来,再搭上两头母鹿,将近两千块。 他先把五个小弟叫到墙根底下。 “按先前说的,你们自己打的,归你们自己。”赵横山把票子一张张数出来:“另外这一份,是我打的货,你们帮着抬下山,也分给你们一部分。” 癞子伸手接过来,数了两遍,手抖了:“哥,这……一百六十整?” “一百六。”赵横山说完,又从怀里抽出一沓:“再加一百,这一趟路上车差点翻,你们几个肩膀都磨破了,我看见了。” 癞子的舌头都不利索了:“哥,你这不是……” 他把钱贴身揣好,半天没憋出下半句,约定是一回事儿,真分钱又是一回事儿,哪能不激动? 石蛋没吭声,把钱抻平了,一层一层叠起来,塞进袜筒里。 旺生搓着手指,眼睛盯着地上的土。 栓柱捧着那两张票子,捏了半天,眼圈有点红。 “哥。”铁锁接了钱,没数,问了一句:“明天还进山不?” “明天不进。”赵横山说:“家里有事儿。” “那我们几个明天在家听您招呼。” “行。” 赵横山看着这五个人,心里有数。 “跟村长跑一个月腿,才几块钱?” “跟老子一天,顶跟村长半年,今天这一百块多塞出去,往后我有事儿,他们才能真往前冲。” 对于五个人的表现,赵横山还是很满意的。 …… 赵横山没回家,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在石头上思索。 “下山那条道旁,半山腰背阴的地方,藏着一片好东西。” “今天路过,我发现那片土被人翻过,草根断茬还是新的,有人在半年前就下了手,只等熟。” 赵横山本想今晚就摸上去,可转念一想,还有一摊事没办完。 “不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先回家。”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亮着灯。 院当中横七竖八堆着十几件新家具:一口樟木箱,一张八仙桌,六条长凳,还有楼上卧室的一整套床柜。 镇上木匠铺来送东西,正跟阿芽说话。 两个搬运工一抬头,看见站在灯下的阿芽,都忘了说话了。 阿芽穿着浅蓝的碎花衬衫,头发挽在脑后,腰去扶一只歪了的木凳。 年纪轻些的那个搬运工盯着她看了半晌,手里的麻绳都掉了,被同伴在腰上捅了一下才回过神。 赵横山走过去,把麻绳从地上捡起来,往那搬运工怀里一塞。 “看够了?”他声音不大。 “看……看够了。”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抱着麻绳往车边退。 赵横山没再说什么,把尾款点给木匠师傅,又多给了两块:“夜里路黑,辛苦二位送过来了。” 师傅连声道谢,带着人赶车走了。 院里静下来。 阿芽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空褡裢,仰头看他:“都卖完了?” “都卖完了。”赵横山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钱赚了,不过有一样东西没卖,我送人了。” “送谁?送什么?” “送苏同志一张狐皮。” 阿芽应了一声,没多问,她这人就是这样,问一句就够了。 赵横山看着她把凳子一条一条码进屋里,又看了他们刚盖好的小楼,涌上一股浓浓的满足感。 “新屋建好了。”他站在门口,望着黑下来的院墙:“钱有了,货有了,人也齐整,我赵横山也算过上好日子了。” 他转身对阿芽道:“收拾一下,咱俩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接阿奶。”赵横山把灯捻亮了些:“这屋子大,人少不聚财,让她搬来住一楼,离咱近。” 赵横山早就打算把人接过来了。 可当是房子没盖好,就是漏风又是潮湿的,他们两个年轻的住几天还行,老人家绝对受不了。 现在房子盖好了,条件好了,当然要接过来。 阿芽的手停了停,抬起头,眼睛亮了:“那我去把楼下那间铺上新褥子。” “去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院门传来脚步声,来的人还不止一个。 第39章 奶奶的珍藏 院门被人粗暴的推开。 赵满囤带着一大家子人,问都没问一声就直接走进院子,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哟呵,这大门可真结实,这门框是钢做的吧?” 赵满囤伸手在门框上拍了拍,又踹了一脚,除了两声响之外,门框不摇不晃,稳稳当当的。 婶娘马翠花更直接,手掌在水泥面上蹭了蹭,又用指关节敲了两下,回头跟大堂嫂对视一眼。 “这是洋灰墙,比大队部还好,还气派。”马翠花咂了下嘴。 大堂嫂上了台阶,探头往堂屋里瞧,瞧见新打的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朝阿芽喊:“哎,愣着干啥?我们老远来一趟,去弄个鱼汤,再蒸只鸡,鸡要挑肥的。” 阿芽站在门边没动。 赵横山慢慢走过去,往阿芽身前一站,冷冷盯着自媒体一家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赵横山声音冷冰冰的,赵满囤一家人听得清清楚楚:“也配指挥我的女人?” 大堂嫂脸上的笑一僵,阴沉下来,扭头看婆婆。 马翠花当场就炸了:“山子,你怎么能这么和你堂嫂说句话?我们一家子来给你道喜,连饭都没吃,你可真好……” 赵横山差点被逗笑了,连饭都没吃,是没吃饭,还是打算来蹭饭吃一顿好的? “道喜?你们就是这样道喜的?”赵横山嗤笑:“空手道喜?你们是小孩子吗?不懂事吗?” 马翠花被问的脸色发红,三岁小孩子都懂的规矩,给别人家上门道喜,多少应该带一点礼物。 紧接着恼羞成怒,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阿芽:“我说你这个赔钱货,脸好了就忘了根了?当初要不是我们三房不要,轮得到你跟着赵横山?我们到了你家,就是客人,你连碗水都不知道端……” 赵横山打断她:“你再喊一句赔钱货试试?” 要不是不想在新家闹得太难看,他早就把这一家的人打出去了,怎么没脸没皮呢? 马翠花被吓了一跳,往赵满囤身后缩了缩。 赵满囤一瞪眼,摆出当家人的样子:“山子啊,叔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分家是分家,情分是情分,你小时候没爹,是叔拉照顾你,一口饭一口饭喂你长大的,这份恩,你不能翻脸不认吧?” “嗯,我认。”赵横山点头。 “既然认……”赵满囤往前凑了凑,满眼的贪婪:“你看这房子这么大,楼上楼下这么多房间,你们两个也住不过来,你三个哥哥家里挤,孩子又多,我还不如这样,咱们一家子搬过来,住你这屋,热闹,也有个照应……” “还有这院子。”马翠花赶紧接上:“这么高的石墙,空着一大片地,种点菜、养几只鸡,多好……” 两口子是一路货色,都盯上赵横山的房子了。 赵横山冷笑。 他当然明白这一大家子的打算。 听他们怎么说就知道了,房子、院子、楼上楼下,一块一块都分好了。 嘴上说照应,实际上就是来吸血的,一旦让他们住进来,以后这房子是谁的可就不一定了。 不远处,有脚步声,有人看到了。 赵横山非常清楚,今天要是把这一家子人赶出去,明天村里就会到处都是流言蜚语。 说他发了财六亲不认,把亲叔叔一家人都改了出去。 不能硬来。 赵横山突然笑了,完全没有刚才冷冰冰的样子。 “叔、婶,我可太谢谢你们了。” 赵满囤一家人都愣住了,什么情况? 赵横山脸上挂着笑:“我这才咂摸明白,你们分给我的乱石岗,是一块宝地。” “什么宝地?”赵满囤一头雾水,那就是一块没人要的废地、烂地,怎么就成了一块宝地? “当然是宝地。” 赵横山往屋后一指:“这屋后头是山,是‘背有靠山’;两边两座小山包,一边一个,像翅膀,是‘腾飞之象’;屋前开阔,能聚财;这地方,搁在会看的人眼里,是要出大人物的,我这一夜之间挣这么多钱,靠的就是这个。” “叔,当初分家的时候,您把这宝地让给我了,这恩情我记着,往后逢年过节我准去给您磕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满囤全家人都安静了,都扭头看着赵满囤,都带着疑惑的眼神,这买一块宝地给了外人? 大堂兄赵横梁扯起大嗓门:“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好的,好地好屋全留给我们,把这个乱石岗甩给山子,说是块废地,白给都没人要,现在怎么变成了一块宝地?” “比……”赵满囤咬牙切齿,没脑子的蠢货,这话能在这说吗? 二堂兄往前一步:“分地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宝地留给我?” 赵满囤气的都说不出话了,这又是一个没脑子的。 三个堂声音越来越大,把来抢房子的事都忘了。 三个堂嫂也跟着起哄,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哭。 马翠花急着给自家男人解围:“你们瞎嚷嚷什么!那是你们爹……” “你就别插嘴了!”大堂兄只想着宝地的事,根本不听解释。 赵横山退到屋檐底下,靠着柱子,和阿芽一起看热闹。 “吵吧!” 赵横山在心里直乐:“是废地还是宝地,够他们闹上半个月的。” 赵满囤一家人越吵越凶。 “不嫌丢人吗?回家说去。” 赵满囤狠狠瞪了一眼赵横山,他是个老狐狸,知道被赵横山摆了一道。 可三个儿子想不明白,一时间也解释不明白。 只能一甩袖子先走了。 赵横梁他们也都跟了出去。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院子,一下就听清了下来,有一些来看热闹的,还没到地方热闹就散了。 阿芽仰着脸看赵横山:“哥,他们真会搬过来住吗?” “不会,也不可能。”赵横山整理一下衣襟:“他们自己都要打起来了,还怎么惦记我的房子?” “等他们想明白,估计是好长时间以后的事了。” 两人整理了一下,就提着灯去接祖母。 祖母住在老院子西头那间小屋,屋前有个小灶台,灶膛里还压着火。 两人到的时候,老人正蹲在地上择菜,听明白来意,手上的菜就往筐里一放,拒绝了两人。 “我去干什么?”祖母说:“你们自己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我就不跟你们添乱了。” 赵横山蹲下去帮着择菜:“阿奶,屋子大,人少不聚财,这么大一处院子,就我跟阿芽两个人,晚上风一吹,空响,您不来,我睡着都不踏实。” “就是。”阿芽也在边上劝:“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楼上楼下都要扫,您来了,也能帮帮忙,还有个陪着说话的人,不然他一出去,我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 祖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圈就红了:“你们……,唉,我知道你们孝顺,怕我一个人在这过的苦。” “苦不苦,您自己心里清楚。”赵横山把她扶起来:“这屋漏风,冬天还得烧炕,搬过去住一楼,离灶近,暖和。” 祖母抹了把眼睛,点了头。 搬家没用多少工夫。 老人一辈子的家当,也就是两口旧木箱,一床补了又补的被褥,一摞碗,一个酒壶,还有亡夫留下的一把旧镰刀。 赵横山力气大,一趟扛的多,来回两趟就搬完了。 祖母在新屋里,一手扶着新床的床沿,一手在新柜的柜门上摸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抹了把脸:“你爹要是看见,大儿子这么有出息,他得乐成什么样?” 赵横山没接话,祖母一提他爹,就要絮叨半天。 老人把眼泪擦干,直起腰,露出灿烂的笑脸:“阿奶今儿高兴,去,给我打半斤酒来。” “阿奶,您这一把年纪……” “就半斤。”祖母瞪他:“搬家不喝口酒,像什么话?” 赵横山拗不过,只好出门。 刚到村头,就听到一阵哄笑,听到老不死的、累赘之类的,有赵横梁的声音。 赵横山走过去,看到三个堂哥都在,另外两个也是村里人。 这些人在说祖母是一个老不死的,三个堂兄埋怨赵横山,把好东西给老不死的,不给他们。 “赵横梁,你们太不孝顺了。” “我阿奶,也是你们阿奶,你们怎么能说阿奶是个老不死的?”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现在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说,或者我把你们拽去村委、镇委评理。” 赵横山喊了一嗓子。 赵横梁五个人吓得一哆嗦,这种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闹到村委,闹到镇委,肯定没好果子吃。 比被打一顿还惨的多,他宁愿被打一顿。 可赵横山不打他们,要坏他们的名声,这绝不行! “赵横山,你非要这样吗?” 赵横梁显然不甘心。 “不道歉是吧?” “我现在就去村委,村委要是治不了你们,我再去镇委,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 赵横山转身就走。 “别走,我们道歉还不行吗?” 赵横梁五个人都非常清楚,这种事一旦闹大了,名声坏了,以后他们在村里就直不起来腰了。 五个人只能道歉。 赵横山放过了他们,可有些路过的人听到了,他们说祖母是老不死的,很快就会在村里传遍。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赵横山来到村里代销点,打了一斤散酒,买了些花生米。 他到家的时候,太阳偏西,阿芽踮着脚在门口晾刚洗出来的被单。 他刚进屋,祖母就神神秘秘把他拉到墙角。 “山子,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声音很小,神神秘秘的,怕被别人听到。 “你可得保密,谁都不能说!” 第40章 收利息,村长后悔哭了 祖母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布包都磨得起了毛,还用线绑的紧紧的。 赵横山想起来了。 这个包,他很小的时候就看到过。 祖母一直藏在身上,十几年了,肯定是祖母最重要的东西,今天怎么拿出来了? 老人小心翼翼,把布一层一层揭开。 结果……只有一张纸。 是一张泛黄的旧纸,看样子没有几百年,也有几十年的历史。 祖母把纸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展平,又用袖子擦了两下,才递过来。 “你自己看。” 赵横山接过来。 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很工整。 “今借到赵守山光洋十块整,立此为据,日后加倍奉还。” 底下还有画押,日期,是一张借条。 借条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补上去的,墨色比上头淡:此人发达,此据作情! “十块光洋。”赵横山抬起头:“阿奶,这是……” “你爷爷的。” 祖母把腰背挺了挺,声音却很小:“借钱的人是咱村的,叫沈德昌,是个穷后生,家里揭不开锅,挑着担子在外头做小买卖,本钱都凑不出来,你爷爷把攒了两年的光洋都借给他了,一共十块。” “后来这人就发了,先在县里做,后来去了省城,做出口的买卖,铺子一条街一条街地开,如今省城里的人提起他,都叫‘沈半城’。” 赵横山盯着那张纸,心口咚咚直跳。 他前世听过这个人,省城沈家,做外贸、开厂子,富得流油,人家都说他家半个城都是他的。 “真没想到,他发家的根本是十块光洋,是爷爷借给他的。” 他前世根本不知道借条的事。 祖母接着往下说:“他发达以后回来过一次,开着小汽车,前呼后拥的,他找到你爷爷,要报恩,他给你爷爷两条路,让你爷爷选一条,一条路是当场还一万块,这份恩情就算了结了,另一条路是不要钱,往后赵家子孙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拿着借条去找他。” “你爷爷选了后一条。” “他说钱花完就没了,情分留着,是给儿孙留一条后路。” 听祖母说着,赵横山把借条捏在手里。 “一万块?这个年代的一万块,不要说在村里,就算到镇上,也能成为有头有脸的富裕户。” “爷爷没要一万块,留了一条后路,真是不简单!” 赵横山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此人发达,此据作情! 后补上去的字,就是爷爷和沈德昌的约定吧? “这一个人情很重要,但我现在用不着。” “我有猎神牌,有山鬼袋,可人这辈子,谁知道哪一年要过大坎?这张借条得当命根子收着。” 赵横山有了决定,暂时用不着,但以后可能用的着。 他把想法和祖母说了。 “你说的对,你现在是用不着。” “你记住了,藏好了,谁也不能说,尤其不能让赵满囤他们知道。” 祖母仔细叮嘱。 赵横山在赵满囤家生活了很长时间,当然清楚他们是什么德性,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还了得? 他把借条重新仔细包好,就找出一张油纸,在外面多包了两层,塞进山鬼袋最里头的夹层。 …… 晚饭是阿芽做的,白菜焖猪肉,麻辣豆腐,又切了半碟子咸萝卜。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碗里都盛得满满的,在乡下,在这个年代,有菜有肉一般是过年的待遇。 祖母喝了两盅,话也多了起来:“唉,有菜有肉,以前都是娶媳妇,过年,才能吃这么一顿。” “以后天天吃。”赵横山给她夹了块肉。 “可不能天天吃。”祖母摆手:“人老了,肠胃不顶事,肉吃多了不消化,几天吃一顿我就知足了。” 赵横山愣了一下,想起祖母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 “我得尽快把山露的用法和用量研究明白,给祖母调理身体。” 山露效果强,也正因为强,才不能随便乱用,他年轻,多喝点没事,祖母年纪大了就不一样。 吃完饭。 阿芽把桌子收拾干净,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屏幕上人影晃来晃去,屋子里的光一明一暗。 祖母看得新鲜,脖子往前伸着,隔一会儿就问阿芽:“这人怎么哭了?” 阿芽就凑过去给她讲。 “这才叫日子,这才是家的感觉。”赵横山靠在椅背上,看着一老一小两个身影。 看到快十点,祖母困得直点头。 阿芽扶她进了一楼的屋,又回楼上把被褥铺好。 …… 深夜。 等到祖母和阿芽都睡了,赵横山摸出一把短锄,一条麻袋,一块粗布,穿好衣服悄悄出了门。 “梁德旺,上辈子,这辈子,你们梁家人都处处找我麻烦。” “今晚,要是被我猜对了,哼,你就惨了!” 夜里的山风很凉,草叶上全是露水,没走出多远,裤腿就湿透了。 他来到半山腰。 那是他下山那天看到的地方,表面上看没什么,可望气能看到光晕。 他多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了。 这里是一块山药田! 不是野生的。 有人为清理过的痕迹,就连旁边那几棵碍事的杂树,也被人从根上环着削了一圈,等着枯死。 他大概猜到是谁干的了,晚上特地来确认。 他刚到,有人也来了。 他立刻躲到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看去。 坡底下有一盏马灯,故意被调低了亮度,只留下一点点光。 有一个人正在灯光下挥着锄头,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累了,直起腰擦汗。 梁德旺! “好大一根,这真是一块好地!”梁德旺没发现赵横山,很满意自己的成果:“再挖两锄就出来了。” “也不枉我半年前就偷偷浇水施肥,这一片好地,就我一个人知道。” 赵横山在石头后头咧了下嘴。 “梁村长,你儿子没了,村长当不成了,还有心情一个人半夜跑山上来刨地?” “说你心大好,还是没心没肺好?” “不过,你太倒霉了,遇上我,你这半年算是白干了。” 赵横山心中冷笑。 要是别人弄出来的地,人家辛苦了大半年,他就算看到了,也只是看看,不会动一分一毫。 梁德旺不一样。 梁德旺一家人处处找他麻烦,在村里更是损人利己,没少坑村里人。 “梁德旺,我今天就让你尝尝,半年的辛苦付之东流的滋味!” “我要的不是你种的山药,我要的是你哭,要你为以前做的缺德事儿付出代价!” “这些山药他伺候了大半年,我要是这么出去,他说不定要和我拼命,从背后打晕他最稳妥。” 赵横山从怀里摸出那块粗布,蒙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等了一会儿,等梁德旺把土扒开,把山药挖出来,往麻袋里塞,就这么看着他干活。 等他干完了。 赵横山从石头后头出来,无声无息摸了过去,一棍子敲在他后脑上。 梁德旺“呃”了一声往前扑倒。 赵横山下手有分寸,只打晕,不打死! 他把梁德旺的麻袋拽过来,扛上就走,装着山药沉甸甸的。 赵横山走出十几步,才传来梁德旺的嘶吼。 “谁?我的山药!” 赵横山没回头。 梁德旺爬起来,嗷嗷叫着往下坡追,什么也没追上。 “有本事你站住!”梁德旺找不着人,只能破口大骂:“抢我的山药,等我抓到你,我扒了你的皮……” 赵横山可不会站住,抱着麻袋一路往下,绕过两片灌木,一口气跑到溪沟边,才停下来喘气。 远处的山坡上,还能隐约听到声音,是梁德旺在发疯,在咒骂。 “梁德旺,这就是你以前做坏事儿的报应。” “我和你们梁家的账还没算清,今天先收点利息,以后还有的算,慢慢来。” 赵横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把麻袋里的山药倒在灶房的地上,搬出来称,一百零九斤。 “好家伙。” 他看着山药,须根上还挂着黑土,断口处冒出一点白浆,有股子清甜气。 “梁德旺精心伺候了大半年的山药,现在打水漂了,就当他以前做坏事的利息,这要是拿出去卖,肯定得按上好货走价。” 他留了一点在灶房,剩下的全收进山鬼袋。 “明天去镇上,看能不能处理掉?” 后山的方向,还能隐约听到一阵阵嘶吼。 梁德旺伺候了半年的东西,就这么没了,脑袋还被人打了一棍子,不被气疯了才是怪事儿! …… 第二天一早。 赵横山还没睡醒,祖母就隔着门喊他,敲门声很急,喊声也很急。 “山子!山子!快起来!” 第41章 有好处,当然要独占 赵横山被惊醒,迷迷糊糊做起来,揉了揉眼睛才去给祖母开门。 “我大伯哥,你舅公,带着他孙子回来了。”祖母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神色:“现在就在你叔父家!” 赵横山一下就清醒了。 “郑世昌?” 他脱口而出,这个人,这个名字,他可是记忆深刻。 “你还记得他?”祖母连连点头:“就是他,都十来年没回来了,昨夜到的。” 赵横山站在楼梯口,心里“咚咚”跳了两下。 “不对,前世这个时候他没回来啊!” “前世舅公一直是托人捎东西,人一次没露面,我到三十几岁都没见过这位舅公长什么样。怎么这一世人就回来了?” “难道重生的不止我一个?” “不可能,重生有我一个就够了,他不可能是重生的。” “只有一种解释,前世他也回来了,但因为一些原因,他没公开露面,这次为什么又露面了?” 赵横山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扭头进屋把阿芽叫起来,让她换件干净衣裳。 三个人锁上门,往叔父家去。 叔父家的院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亮的小汽车,引来半村的孩子围着看。 院里人声嘈杂,还没进门就听见婶娘的大嗓门:“大哥,您尝尝这个,是镇上买的,这糖甜着呢。” 赵横山一进院,先看见三个堂兄,连孩子都带来了,一人抱一个,在堂屋门口坐得整整齐齐。 三个堂嫂站在边上,一个个笑得脸都快抽筋了。 看到他进来,都笑不出来了。 赵横山也没搭理他们,和祖母、阿芽一起走进堂屋。 堂屋坐着一位老人。 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半旧的灰中山装。 老人脊背挺的笔直,坐着也不靠椅背,眼睛黑亮有神,正慢慢喝。 他旁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白衬衫,黑裤,腰背挺得直,两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的。 “大哥!”祖母一进门,眼圈就红了。 郑世昌放下茶碗,站起来,两步上前,攥住祖母的手:“妹子,你可算来了,我昨夜到得晚,没敢惊动你。” 兄妹眼圈却都红了。 赵横山往前两步,在堂屋当中跪下去。 “舅公,我给您磕头了。” 他一拜到底,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实打实磕出了一声响,是对长辈的尊敬,赵横山可不含糊。 郑世昌愣了愣,弯腰把他扶起来:“你是守山的孙子?” “我是赵横山。” “舅公,这些年您寄回来的钱和东西,可帮了我们一家大忙,这一个头,我磕得心甘情愿。” 赵横山心说,就是被赵满囤一家人多拿多占了很多。 要不是他重生回来,郑世昌寄回来的东西,恐怕一分也没有他的,全都会被赵满囤一家拿走。 郑世昌打量了他两眼,没说话,只是点头。 旁边那个青年斜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 说完了村里的事,又说路上走了几天,都是一些家长里短,没有什么大事儿。 “妹子,阿山。”郑世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我今天叫你们过来,是要说一桩丢人的事儿。” 物理一下就安静了。 丢人的事儿? 谁都没想到,郑世昌会这么说。 婶娘抓瓜子儿的手不动了,是不敢动了。 叔父赵满囤端着茶碗的手也僵了。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这些年我在外头做生意,一直挺顺的。”郑世昌感慨一声:“唉,可前几年看走了眼,投了一笔大的,结果铺子倒了、厂子抵了,前后亏了上百万,如今手里的钱只够回来这一趟路费。” 郑世昌连连叹息。 “这次我回村,是回来养老的。”郑世昌抬起头:“国内形势一年比一年好,我本想再搏一把,可身板不顶事了,想着老家还有几个兄弟,儿孙的照应不必求,只求找个地方,住下来,一日三餐有着落,能安安生生过完最后几年。” 郑世昌说完,屋里原本火热的气氛冷了。 婶娘马翠花不笑了。 叔父赵满囤茶杯一放,咚,落在桌上,和砸差不多。 三个堂兄弟的笑容也都没了,原本的亲近劲儿,现在也都没了,左看右看,互相交换眼神。 “咳,大哥。”赵满囤咳嗽了一声:“你看看我家,就三间老屋,住了三房人,孩子一大群,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住,这可不是我不想收留你,实在是地方少,我想收留也收留不了。” 赵满囤就差直接把人赶出去了,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我家也一样啊。”大堂兄立刻接上:“我家那三间,晚上睡觉都得大的带小的,舅公去了连张床都摆不下。” “我家屋子漏雨。”二堂兄说:“前儿夜里下雨,全家端着盆接水,一整夜都没睡。” 三个堂兄口径一致,家里地方小,生活困难,养不起一个外人。 三个堂嫂也一个个低下头,态度很明显了。 婶娘马翠花跟着叹气:“大哥,你回来养老,你也得有个章程,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上下打量着郑世昌。 赵横山太熟悉这眼神了,婶娘画里有画,这就是明摆着,要榨干郑世昌身上最后一丝油水。 站在郑世昌身侧的青年,面色阴沉,两只手攥拳。 要不是郑世昌给了他一个眼神儿,他恐怕当场就发作了。 赵横山面无表情,把一屋子的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我算是看明白了。”赵横山心里冷笑:“刚才的热情,刚才的嘘寒问暖,冲着小汽车和南洋两个字,一听到郑世昌落魄了,没钱了,赵满囤这一大家子连装都不装了。” 他又看了看那青年攥紧的拳头,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不管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赵横山往前迈了一步:“舅公,去我家住吧!” 赵横山一开口,屋里所有人都齐刷刷扭头看着他。 “我家刚盖了新房子,楼上楼下,屋子不少。”赵横山语气平淡:“您想住多久住多久。伙食我全包,您只管住,和阿奶做伴,要是嫌楼上吵,一楼那间清净,我今儿就给您收拾出来。” 郑世昌愣住了。 站在他身侧的青年也愣住了,攥着的拳头松了松,直直地盯着赵横山。 婶娘第一个笑出声:“山子,你自己刚立起来几天,就学人家接济亲戚了?你叔还没答应呢。” “我的家,我做主,用得着他答应吗?” 赵横山一点也没给叔婶面子。 赵满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山子,你要想清楚,舅公这一住下,可不是住十天半个月的……” “住一辈子也行。”赵横山转过头,看着郑世昌:“舅公,走吧,我家离这儿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郑世昌看了他半晌,慢慢点了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一家人走的时候,赵横山听见背后婶娘跟叔父嘀咕。 “收留两个拖油瓶,光吃饭,不干活,赵横山算是废了。” “可不是马。”大堂嫂接上:“刚发点小财,就学人家当善人,养两个白吃饭的,不出半年就得喝西北风。” 赵横山只当没听到,也懒得和他们吵。 “你们尽管嘲讽吧。” “把郑世昌赶走,肯定是你们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你们把这辈子最大的机缘赶走了。” 赵横山基本上可以确定,郑世昌没出事儿。 但他为什么装落魄? 赵横山不想追究,他收留郑世昌,因为郑世昌以前往家寄东西、寄钱,确实给了他不少帮助。 他只是知恩图报。 赵横山扛着行李,领着郑世昌祖孙往乱石岗走。 走到村口一拐弯,先看到了一堵两米高的石墙,又看到一栋水泥的小楼立在坡上。 郑世昌一下愣住了。 他先看看小楼,又回头看了村里一眼,村里全都是土坯房,房顶也都是草,看起来又老又的旧。 唯独赵横山的房子,是崭新的,是砖瓦水泥的。 哈哈哈! 郑世昌开心的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赵横山愣了一下,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阿芽都后退了一步。 “好!” “不愧是守山的孙子!” “小子,我跟你说实话,我没破产,我刚才是试探你们,看看你们有没有孝心?懂不懂感恩?” “唉,可惜,一大家子人,就只有你一个懂得感恩的。” “只有你一个人孝顺、感恩,那就是你了,接下来的好处你独享吧!” 第42章 一不小心成了饭庄大股东 没破产? 赵横山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了。 上辈子。 郑世昌肯定也回来过,也做了同样的试探,说破产了,要求回来养老,需要老家的人养着他。 赵满囤他们,上辈子和这辈子做了一样的选择,都没通过郑世昌的考研。 郑世昌失望离开,赵满囤他们也感觉丢人,就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赵横山当然不会知道。 上辈子,他甚至都不知道郑世昌回来过。 赵横山带着众人进屋。 郑世昌在堂屋里坐下,四下一打量,满意的点点头,又伸手在桌面上按了按。 郑一帆也跟着在一旁坐下。 郑世昌喝了口茶,把碗放下,笑着看着他。 “阿山,我方才在那边说的话,一半是试人,一半是真打算。” “我这些年在外边看的多,经历的多,发现国内的形势一年比一年松,一年比一年更好了,我年纪大了,也不想在外面跑了,是真想回来了,除了破产是假的,其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郑世昌对赵横山的表现很满意。 “我想开一个饭庄,吃住一体。” “我先砸五十万,六层,占地三百来平,底下吃饭,上头住人,我打算先在家乡做一个试点。” 郑世昌说了他的打算。 赵横山手里的茶碗顿了顿。 五十万在几年之后,甚至十几年之后,不算一个太大的数字。 可就现在而言,不是一个小数字,他上山打猎,一个月也就挣几千块。 这还是他开了外挂的结果。 换成旁人,上山打猎,不仅很危险,赚的还少,一个月能过百就不错了,而且是相当不错。 “我原本想着叫家里几个侄子象征性投点钱,每人分一成干股,算是给他们几个留条后路。” 郑世昌看了一口气。 赵横山这才反应过来,郑世昌说让他独享,指的不会就是饭庄吧? 只有他一个人通过考验。 郑世昌看了赵横山一眼:“那几个人没通过考验,我一个都不要了。” “我本来打算拿出一成股份,给你们兄弟几个分。” “现在都是你一个人的,你也不需要出多少力气,也不需要参与经营,每年只等着分钱就行了。” 郑世昌看好赵横山,是看好他的人品,不是他的能力。 没打算让他参与经营,相当于拿干股。 “唉,都怪我没教好他们,就只有小山一个孝顺的。” 祖母拉着赵横山的手,对赵满囤他们非常不满意,可年纪大了,管不了事了,她也只能叹气。 “但我毕竟投资了五十万,这一成的股份不能败给你。” “你不需要拿出五万块,你拿三千就行。” 这也算是郑世昌的一个考验,想要好处,一毛不拔是不行的。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阿芽站在边上,手里提着茶壶,看看赵横山。 “三千块?”赵横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手头满打满算两千出头,把几头野猪卖了就够了。” “舅公。”赵横山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我同意。” “你也不问问,这饭庄开在哪儿、怎么做、什么时候回本?” 郑世昌看了他半晌,问出一个问题。 “您肯让我入股,是您给我的体面。”赵横山说:“就算这门生意最后赔了,这三千块钱,我也就当作还您这些年往家里寄的东西,那些钱和物,一年一年,我都记着账。” “好!”郑世昌端起茶碗,笑着喝了一口:“回头我就叫人拟一份合同,白纸黑字的写清楚。” 正事儿说完了,接下来的话题就轻松了。 郑世昌问起他的日子,又问家里的地,问那两只趴在他脚边的黑黄两条狗。 黑风、黄膘乖得很,见生人也不叫,只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郑世昌伸手去摸黑风的耳朵,那狗抬眼看了看主人,没躲,比一般的狗聪明很多。 “你这两条狗什么来路?”郑世昌问:“毛口这么亮。” “山里人给的。”赵横山含糊过去。 这两条狗可是喝了山露的,和普通的狗当然不一样。 说了一会儿,郑世昌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阿芽:“对了,你也不小了,你的婚期定了没有?” 阿芽正端着茶壶的手一抖,差点磕在桌沿上。 “快了。”赵横山笑:“这一两个月内就办。” “一两个月。”郑世昌点头:“那正好,办得早点,你祖母这个年纪,就盼着看这桩喜事儿。” “你结婚了,我就算去见老头子也有话说了。” 祖母听到赵横山打算办婚事,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阿芽放下茶壶,低着头退到灶间去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郑一帆坐在旁边,脸上一直挂着笑,听到这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挡着他半张脸。 赵横山愣了一下,他什么反应? 难道有什么古怪? 吃过晌午,赵横山把碗筷子一推,站起来。 “舅公,我出去一趟。” 他先上了楼,阿芽正在屋里叠被单,见他进来,抬头问:“去哪儿?” “收购站,我有几头野猪要出手。”赵横山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你就别下楼了,在屋里歇着。” 赵横山说完,把门带上,从腰里摸出一把铜锁“咔”的一声从外头锁住。 阿芽在屋里愣了一下,隔着门喊:“哥,你锁门做什么?” 郑世昌和祖母也都愣住了,把他们锁在屋里算是怎么回事? 他们倒是不担心赵横山害他们。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上锁? “阿奶,我出去两个钟头。”赵横山边走边答:“这道门今儿谁也别开,什么堂兄堂表、什么婶娘嫂子,来了您就说我不在。” 众人顿时明白了。 赵横山出了院门,把大门也拴上。 他没直接去收购站,先绕道去了一趟屋子后头的柴棚,他在里面干什么,外面的人看不见。 他要卖的野猪都在山鬼袋里。 不能在外面拿出来,不然被人看到了,就会抢他的山鬼袋。 在棚子里拿出来,就没人能看到。 两头大野猪撂在地上,六头半大的码在一边,他解开腰带把裤腿扎紧,一头一头往站里扛。 幸亏他身体经过山露改造,成了一个大力士。 换一个人,扛一头都不一定能扛起来。 就算扛一头能扛起来,到收购站这么远的路,能不能扛过去还是两码事? 就算能扛过这一头,剩下的怎么办? 收购这里的伙计,看到他扛着一头大野猪进来,当时就愣住了,这么大的野猪也能一路扛过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个都围了上来。 “赵横山又来货了?” “这猪,膘真厚。” 柜台后头坐着个人,翘着腿,正低头翻账本,听见动静眼皮抬了一下。 是钱旺。 苏晚晴不在。 “过秤吧。”赵横山没多想,卖给谁都一样,把野猪放下抹了把汗。 钱旺把账本往桌上一摔,走到磅秤边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横山,转身往柜台后头一坐。 “一斤一毛二。” 爱搭不理的说了一句。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听到他报价的人,都扭头看着他。 赵横山也反应过来了,这价格不对,低了很多。 他想起在商场遇到的时候,他买了好多东西,让钱旺难堪了,钱旺这是公报私仇,故意压价。 “你确定是一毛二?” 赵横山盯着他。 钱旺翻着账本,眼皮都不抬:“爱卖不卖。” “镇上的野猪肉,三毛还抢不着,你给一毛二,是谁给你的胆子?擅自改变战略的收购价?” “还是说你有私心?” “你打算从我手里低价收购,在转手卖给站里,你从中间赚差价?” 三毛和一毛二的差距太大了,赵横山当然不想吃亏。 “你胡说八道什么?” “爱卖就卖,不卖赶紧滚蛋,我这不缺你一个。” 钱旺把笔搁下,冷冷的看着赵横山,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 院里彻底安静了。 赵横山攥紧了拳头,眼睛威胁他们一起来。 “钱旺,你是不是因为我在商场里让你丢了面子,你就报复我?” 赵横山一字一句质问。 “闭嘴!” 听到赵横山提商场,钱旺脸色当场就变了。 突突突! 收购站外想起三轮摩托声,是苏晚晴来了,她从车上下来,一首抱着账本,一手拎着个纸包。 “坏了,她怎么这时候来了?” 钱旺当场笑不出来了。 赵横山和苏晚晴关系好,站里的人谁不知道? 第43章 钱旺,拿钱来 钱旺像屁股被扎了,一下跳起来,露出一副灿烂的笑脸跑出去:“苏同志回来了!我帮你拿。” 钱旺要帮苏晚晴拿东西。 “不用,我自己能拿。” 苏晚晴没理会他,都没给他好脸色。 她看了一眼秤上的大野猪,又看了一眼赵横山,露出一丝笑脸。 “卖野猪?” “苏同志,你可别被他骗了。” “他来卖野猪,我给他称了,又告诉他三毛九一斤,可他不满意,说我坑他,还说我赚差价。” “我可太冤枉了,我可都是按你规定的价格收购的,一分钱也没少套。” 钱旺脸色有一些发白。 不能让赵横山开口,不然他就露馅了。 他说的大义凛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好像他是一个十分公正的人。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就没再理会他。 她转过身,冲着柜台后头那间小屋喊:“小满,你出来一下。” 门帘一掀,钻出来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瘦,两条辫子搭在肩头,人怯生生的,两只眼睛亮晶晶。 她在门口站着,看了一眼赵横山,又看了一眼钱旺。 “你把刚才他们两个说的话,都和我说一遍。”苏晚晴说:“记住了,你不是给钱旺工作的。” “院里不止你一个人,你要是说谎,他们会揭穿你的谎言。” 苏晚晴提醒小满。 “赵同志来卖猪,钱旺报价一毛二一斤……” 小满点头,苏晚晴说的对,院里这么多人都听到了,她要是敢说谎,会被其他人当场揭穿。 还会得罪苏晚晴和赵横山。 相比之下,得罪钱旺一个人就不算什么了。 围观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地一下,一个个都看着钱旺,做坏事当场被抓,有好戏看了。 “钱旺,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罚你一个月的工资,全赔给赵横山,一百五,当面点清。” 苏晚晴当场宣布。 “苏晚晴,你别太过分了。”钱旺梗着脖子:“我是做错了事儿,我认错就是,可你凭什么……” 苏晚晴拿起笔,在账本边上不紧不慢写了三个字。 记档案! 钱旺的脸一下白了。 他家里为了把他塞进收购站,拖了很多关系,也花了很多钱,差点就把家里的老底掏空了。 要是真在档案上记一笔,最少影响他三年。 不能升职! 等三年之后,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苏晚晴这一招太狠了,偏偏她负责这个站,她有这个权力! “我认错!我赔钱还不行吗?” 钱旺咬了咬牙,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沓钱,一张一张的数,满脸的不舍,数出来十五张。 手里只剩下一些零头。 赵横山冷冷一笑,也没客气,伸手就接了过来。 钱旺舍不得,不放手。 赵横山一用力,直接抢了过来,让众人一阵笑,舍不得不也得给? “感谢钱同志,你真是太慷慨了!”赵横山笑呵呵地说:“你放心,下次,下下次,我都来找你!” 钱旺被气的都快冒烟了。 重新过程。 一头大公猪,三百三十二斤,苏晚晴亲自记账。 赵横山又跑回家,一头接一头扛过来。 两头大猪,六头小猪,总计九百八十九斤。 苏晚晴按三毛九算,总货款三百八十五块七。 钱货两清,苏晚晴把条子递给他。 “你前几天给我的三株灵芝,我送给家里的长辈了,他们很喜欢。” “往后你再挖到这种好药,不用去找别人,直接找我,我的价格保证让你满意。” 苏晚晴小声对赵横山说。 野生灵芝不常见,尤其赵横山拿出来的野生灵芝,是精品中的精品,市场上根本就买不到。 …… 回家的路上。 赵横山算计了一下,距离三千块,还差三百七十七块五。 不算多,不算难。 他还截胡了村长的山药,有一百多斤,到镇上去卖,也能卖不少钱。 不过得小心点,要是让村长知道他卖山药,就一定能猜到是他截胡,说不定会来找他麻烦。 他不怕村长找麻烦,可他不想浪费时间。 走到半路上,有一个人拦住他。 是婶娘马翠花,横眉瞪眼两手叉着腰,手指头戳到他鼻子上了。 “赵横山,你给我站住,有些话要和你说清楚。” “郑世昌那两个拖油瓶,是你自己要养的,不管你养得起还是养不起,和我们家没有关系。” “就算吃不上饭了,你也不能带他们上我们家要饭。” “听明白没有?” 马翠花还不知道破产是假的,生怕被占了便宜。 赵横山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 “让开。” “你……” 马翠花看赵横山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唠唠的,让她有火也没处发。 “等过些日子,舅公开了饭庄。” “她知道破产是假的,肯定会死皮赖脸找上门,打都打不走。” 赵横山太清楚马翠花的为人了。 只要有便宜占,就会不管不顾冲上来,撒泼打滚也要拿到手。 下午, 郑世昌说要去镇上看铺面,让郑一帆去借辆车。 赵横山领着老人往村口走。 到村口,正好遇到叔父赵满囤和婶娘,后头还跟着三个堂兄、三个堂嫂。 他们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油纸裹的,麻绳捆的,里头是什么看不清,反正包得鼓鼓囊囊。 双方一照面,都不由自主站主了。 马翠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手往下意识背后一缩,三个堂兄也跟着把东西往深后藏。 好像怕被人抢。 怕被谁抢? 当然是他们认为破了产的、成了穷光蛋的郑世昌。 这时候。 村道尽头拐进来一辆小汽车,黑色的,车身擦得亮。 婶娘的眼睛一下直了。 车缓缓开过来,停在郑世昌身边。 婶娘见郑世昌站在车旁,火气“噌”就上来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扯得他一趔趄差点摔倒。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她指着郑世昌的鼻子:“你现在就是个穷光蛋,低调点!没看见人家小汽车来了?站在这儿挡道丢不丢人?” 声音尖锐,说的话也难听。 叔父赵满囤在后头还帮腔:“大哥,你先退一边去。” 车门“咔”一声开了。 下来的是郑一帆。 白衬衫,黑裤子,腰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车钥匙,四下扫了一眼,看明白眼前这一幕,两人的笑容消失了,冷冷看着他们。 叔父婶娘当场惊呆。 马翠花还攥着郑世昌的袖子,都忘了松开。 “咳咳,这是你们借的车?” 许久,马翠花才反应过来。 郑一帆走过来,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这一耳光打的结结实实,马翠花被打的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清脆的耳光声,把赵满囤惊醒了,看到媳妇被打,当场冲了上去:“小畜生,你敢打……” 郑一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走过去搀扶郑世昌:“爷爷,你上车等着吧。” 赵横山心中冷笑,有好戏看了。 马翠花可不是一点省油的灯,被郑一帆打的脸都肿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大闹一场。 郑世昌本来就对他们很失望,要是他们闹一场,郑世昌会怎么收拾他们? 像这种乱世起来的商人,心不黑、手不狠根本活不下来,郑世昌要是出手,赵满囤就惨了! 第44章 赵满囤后悔了 村口的人越来越多。 在这个年代,小汽车可是稀罕物。 就算在县城里也不多见,在村里就更少见了,小汽车一进村,整个村子都被小汽车轰动了。 马翠花摸了一下脸,倒是一口冷气,肿了,很疼! 她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开了。 “大伙儿评评理啊!”她抹着眼泪嚎:“赵横山他舅公破产了,回来吃我们兄弟的、住我们兄弟的,如今还带着孙子打人!现在还装阔,借小汽车开,就不怕给人家车碰坏了赔不起吗?” 马翠花没有一句实话,想到什么就喷什么。 三个堂兄跟着帮腔:“舅公,钱都没了,还摆什么排场?我劝你回南洋去,别在村里丢我们赵家的脸。” “你借人家的车,要是给人家碰坏了,我们可不会帮你赔一分钱。” “对,一分钱也没有。”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都和马翠花一样。 赵满囤也在旁边叹气:“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破产了,就不能再装阔,不然要出事的。” 围观的村民们不知道实情。 他们只听到赵满囤一家说的,看看车子,又看看赵满囤一家人,说什么的都有。 “舅公,要不我来说?” 赵横山走到车窗边上。 郑世昌摇下半扇玻璃,点了下头。 赵横山转过身面向众人。 “都别吵了,听我说两句。” 赵横山人往那一站,一股气势压了过去,让众人不由自主闭了嘴。 现场一下就安静了。 “我这位舅公是南洋华侨。”赵横山一字一句:“这么些年,年年往赵家营子寄东西,寄过缝纫机,寄过双卡收录机,寄过二八大杠,还寄过一台冰箱,每年寄来东西,你们都来看热闹。一年一年从来没断过。” “对,每年我们都来看热闹。” “就前些天,还寄来过东西,我记得有你一辆自行车。” 村民们纷纷响应。 他们都羡慕赵家有这么一个在南洋做生意的亲戚,每年都能收到很多东西,还能收到一笔钱。 “既然你们都看到了。” “东西寄到哪儿了?都分给谁了?你们心里应该都清楚。” 赵横山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我舅公这一次回乡,是打算投资家乡,开一个饭庄。”赵横山接着说:“他要投五十万本钱,建一栋六层、占地三百平米、吃住一体的楼,现在家乡做一个试点,做起来了再往别的城市铺。” “我舅公念及亲情,就想让几个侄子象征性投一点钱,就每个人给一城干股,相当于白拿钱。” 赵横山把实话都说了。 人群“嗡”地一声炸锅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钱。 “我舅公回来的时候,先设了一个局。” “说他自己破产了,没钱了,养老都成了问题,想回村养老,叫家里的亲戚们照应他一下。” “你们猜怎么了?” 赵横山看着赵满囤和马翠花两人。 两人目瞪口呆,看着赵横山,又看看汽车里的舅公,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赵横山说的是真的吗? “你们肯定猜不到。” “叔、婶,还有我三个堂兄,一听说舅公破产了,要回家养老。” “他们一个个就开始哭穷,说家里房子小,说家里口粮少,养不起闲人,就差把人赶出去了。” “最后,是我把舅公接回了家。” “所以,原本四个人的股份,现在,归我一个人了。” 赵横山宣布。 现场一片死寂。 村民们都惊呆了,紧接着一阵沸腾。 “赵满囤他们不是白眼狼吗?” “赵横山的舅公年年往家寄钱寄东西,这些年寄过来多少东西?” 村民们一面倒的指责赵满囤一家人。 “叔,婶,三位堂兄,我真要谢谢你们。” “要不是你们嫌弃舅公,把人往外推,这种好事轮不到我一个人。” 赵横山火上浇油。 赵满囤脸色本来就更难看了,一听他这话,脸色从红转白,晃了一下,腿软的有些站不住。 “五十万!” “六层的楼……” “一成干股?那是多少?” 马翠花听着村民的议论,嘴唇哆嗦着,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三个堂兄互相看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赵横山这是真要起来了!”人堆里有人低声嘀咕:“这可不是打几头野猪的事了,是天降横财!” “赵横山!” 横梁听爆发了,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冲上来一把揪住赵横山的领子。 “股份是舅公给我们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你把我的股份还给我!” 赵横山没躲,也没挣,就那么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赵横梁,一副看一个大傻子的姿态。 “堂兄。” “但凡你们有一点良心,有一点感恩之心。” “在舅公说破产之后,就算你们不愿意养老,请舅公吃一顿好饭不行吗?” “你们没有!” “是你们自作孽,没拿到股份能怨得了谁?” “要怪,就怪你们太冷血!” 赵横山一字一句,最后冷血两个字是吼出来的。 赵横梁内赵横山的气势吓到了,不由自主松开手,后退了三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走吧!” 舅公说了一句。 赵横山上了车,一起离开村子。 赵满囤一家人成了全村的乐子,不管谁见到他们,都会直指点点,让他们好长时间抬不起头来。 …… 深夜。 赵横山点着灯,在堂屋里赶制箭矢。 他从镇上定制的是箭头,没有箭杆,要自己制作。 他把每一根箭头都仔细检查一遍,确定尺寸标准,重量合适,再擦干净,仔细绑到箭杆上。 箭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狩猎的成败。 每一根箭做好了,他都要仔细检查,确定有足够的杀伤力。 “舅公要我出三千块,才会把饭庄的股份落到我名下。” “现在还差一小截,不是什么难事,进一趟山,打点猎物,卖了就能凑齐。” 他正制作箭矢的时候。 啪! 院里飞进来一块石头。 两只狗被惊动了,跳起来冲着院门大叫。 赵横山把箭放下,抄起手边的柴刀,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人影,瘦得像根柴。 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是梁水莲吗? 以前梳羊角辫、穿花衫、嘴巴刁的村长千金,现在头发散乱,面色拉黄,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她左胳膊吊在胸前,五指僵着,看起来是不能动了。 “没想到是我吧?” 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 “有事儿?” 赵横山眉头微皱。 她不像是来找事的,扔石头进院子,只是把他引出来。 “我给你五十,你帮我揍韩铁蛋一顿。” 梁水莲犹豫了一下,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为什么?” “你自己看!” “我看什么?”赵横山说:“我只看到他天天围着你转,像个跟屁虫一样。” “对,你说的对,他就是个屁虫。” “可那是以前,现在我的手废了,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前两天,他还跟别人说,我这只手是活该被废,他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梁水莲笑了一声,笑得像哭。 赵横山一点也不意外,韩铁蛋本来也不是一个好东西。 他以前当梁水莲的跟屁虫,一是因为她爹是村长,二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娶了她人财两得。 现在梁水莲废了一只手,就算老爹还是村长,娶回家也过不了日子。 韩铁蛋当然不会再当跟屁虫。 梁水莲重复一遍:“揍一顿,五十。” 她咬了咬牙,又摸出一张十块的,一起塞过来:“六十,这够了吧?” 赵横山把钱接过来,揣进怀里。 “回家等着吧。” 揍别人,赵横山可能有点于心不忍。 邹韩铁蛋,简直就是在积德行善,还有钱拿,必须干! …… 第二天夜里,碾棚后头。 韩铁蛋一路小跑过来,是被赵横山放的假消息引过来的。 他见院里没人,刚转身就挨了一下。 赵横山蒙着脸,拳头一下一下落下去,专挑肉厚的地方,只要打得不太狠,就不会打死人。 当然会很疼! 韩铁蛋被押在地上,根本起不来,只能又哭又嚎。 “大哥饶命!” “我给钱!” 没用。 赵横山就是想打他一顿。 还要配合某个人演一场戏。 打了没多一会儿,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梁水莲冲了进来。 赵横山退后两步,看都没看地上的韩铁蛋一眼。 转身就走,一会儿就没了影。 身后传来梁水莲的声音,带着哭腔:“铁蛋哥,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韩铁蛋摊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不疼的地方,喘了好半天,才一把握住了梁水莲的右手。 “水莲。”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抖:“以前我不是人,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们……咱们处处。” 梁水莲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韩铁蛋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水莲,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你倒是同不同意?” 第45章 你封路收费,我断你财路 “韩铁蛋,你自求多福吧!” “梁水莲可不是好惹的,你惹了他,呵呵……” 赵横山远远看了一眼,不用想,就知道韩铁蛋肯定上当了! …… 第二天早上。 天不亮,赵横山就准备好上山了。 黑风、黄膘听见动静,冲过来围着他转,尾巴摇的和风车一样。 有了山露,两只小狗一天一个样,不论是大小,嗅觉,还是其他方面,都不是普通狗能比的。 “幸亏我住在山上,不住在村里,不然这两只狗也会被他们盯上。” 赵横山在家里等着。 铁锁、旺生、石蛋、癞子,加上栓柱,他们五个人一直很积极,每次上山天不亮就会来找他。 他等到天亮了,一个人也没来。 赵横山眉头微皱,出了什么事儿? 就算出事儿,也不可能五个人一起出事,他们是商量好的都不来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过来了。 栓柱! “哥,我挨家去叫了,铁锁家锁着门,旺生、石蛋、癞子一个都不在,我就只能自己过来了。” 栓柱挠了挠脑袋。 “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知道。”栓柱顿了顿:“听人说,好像是昨天就没回来。” 赵横山没说话,也没追问。 他并不意外,这是迟早的事,只是比他预料的少了一些。 “只剩你一个,你还要跟我上山吗?” 栓柱点头。 黑风、黄膘在前头开路,栓柱身后牵着那条半大的土黄狗,品相一般,胜在肯跑。 三狗两人的组合出发了。 大早上的,路边野草上露水还没散,草叶上全都是水,没两分钟裤子就被湿透了。 “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栓柱有些忐忑,他不是傻子,四个人不来,他能没感觉吗? “做好你的事就行了。”赵横山头也没回。 两人来到山脚下。 进山的路口站着一群人,蹲的蹲、站的站,手里都攥着家伙,两杆猎枪,余下的拎着木棍、铁钎。 道口两边拴了根红布条,被风吹的摇起来。 赶着进山的村民都被堵在路口,乱成了一锅粥。 赵横山看到了没来的四个人。 铁锁蹲在路边,脸冲着坡,手插在袖口里,不看他,也许是不敢看。 旺生抱着胳膊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低着头看鞋尖儿。 石蛋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把自己缩成一团。 癞子站在人堆里,正跟人比划着什么,听见动静一回身,看清是他,脑袋“唰”地就转开了。 赵横山心中冷笑,和他猜的一样。 “人心都是贪婪的。” “他们跟着我一起上山,看着我打猎,尝到了好处。” “他们就以自己行了?” “离开我,他们屁也不是,没有猎神牌,没有我的战斗力,只要一只野猪,就能让他们哭。” 赵横山脚下没停,走到前面。 拦路的人,带队的是以前跟着梁德旺的一个大个子,满脸横肉,脖子上有块旧疤,拦在路中间。 他把枪托往地上一杵,冷冷的看着种人。 “都听着!这条路是七号坑那头,去年我们自己出钱修的,一人一次五块,先交钱,后过路。” 这是要买路钱。 “五块?”前头一个白胡子老汉当场炸了:“这路我们走了二十年!你们修的哪一段,我怎么没见过?” “二十年是二十年,修路是修路。”大个子摊开手:“谁想白走,先问问我这杆枪答不答应?” 大个子把枪提了起来。 村民们顿时乱成一团,五块钱不是一笔小钱,进山一次都不一定能赚回来,当然不愿意交。 有几个有点把握的,或者急着进山的,咬着牙交了钱,还骂骂咧咧的。 还有很多人掉头就回去了,花五块钱进山,不值得! 村民吵成一团。有人骂他黑心,有人蹲下来摸兜。有几个赶时间的,咬着牙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票子递上去,一边递一边骂;更多的人扭头就走,走出十几步还回头啐一口。 砰! 大个子一看现场太乱,有可能失控,就朝天放了一枪。 和他站在一起的几个人一看,也把手里的家伙举了起来,他们当然不想动手,只是震慑而已。 赵横山非常清楚。 他们可以拿枪吓唬人,但不敢真开枪,真以为杀人不偿命吗? 要是现在有一个人,直接走上去,用脑袋顶着枪口,让他开枪打死,最后怂的肯定是他们! 枪声一响,村民们纷纷后退。 他们都被吓到了。 “哥。”栓柱凑到赵横山耳边,声音很小:“我跟你说个事。” “说。” “昨儿夜里,梁德旺找过我。”栓柱咽了口唾沫:“他说,收一个进山的,就分给我五毛钱。” “你应了没有?” 栓柱摇头:“可铁锁他们四个……应了,还把我叫去,说趁早分开,我,我可是没答应他们。” “嗯。” 赵横山只是点了一下头,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和铁锁他们五个人,本来就只是临时合作关系,他出钱,铁锁他们帮忙进山抬猎物等等。 分开了,也就分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栓柱,这小子跟着他一个多月,分到手的钱够他全家吃半年,总体表现还行。 “五个人里头,只剩下他一个。”赵横山心里说:“也够了,这一趟回去,就想办法培养他。” 栓柱在赵横山这里,算是暂时过关了。 在赵横山眼里,能力不是最重要的,人品才是最重要的,人品靠得住的人,他才会培养起来。 栓柱在后头一急:“哥?” 赵横山没回应,栓柱有些着急。 “你回家,扛把铲子,到二号进山口等我,我先过去看看。” 赵横山向前走。 栓柱松了一口气,赵横山没不理他,还让他干活,他还能跟着赵横山上山,这是一件喜事。 他扭头跑回去了。 大个子见赵横山,装不认识,端起了枪:“钱呢?” 赵横山没搭理他,拐了个弯,从路口旁边乱石堆上翻过去,三步两步就下了坡。 大个子看了看,脸都黑了,赵横山不理他,又没走他封住的路口,让他有火没处发,骂了一句。 二号进山口是他两年前记下的一条老猎道。 有一年连着下暴雨,山洪把道口冲垮了,冲下来的泥石堆成一座小山,就没人再走二号口了。 时间长了,村里人早把这条道忘了。 赵横山仔细看了一下,这一堆淤泥烂石有半人高,小的跟拳头差不多,中间还夹着枯枝败叶。 要是真清理,可是一个大工程。 找七八个人,干个三五天,或许能清理干净。 他不用,它能作弊,双手按在泥石堆上。 “进去。” 山鬼袋的袋口像活了一样,石头、泥块、断树,一层一层往里吞,眼看着一大堆矮下去了一片。 第一趟装满,他扛起袋子走十几步到旁边一道深沟,哗啦一声全都倒了出去。 第二趟,第三趟,背先酸,接着胳膊发麻,消耗有点大了。 他靠着石头歇了一会儿。 “入股饭庄还差三百,这一趟进山,弄两头大野猪,或者弄点灵芝,就够了。” “梁德旺真是作死,进山一趟收五块钱,全村人得恨死他。” “我清理二号入口,路一通,别人也会跟着走,梁德旺守一个空道口,没人过,收谁的钱去?” 赵横山冷笑,梁德旺发财的美梦要破碎了。 栓柱扛着铲子赶到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天没能合上。 “哥……”栓柱的嗓子都变调了:“这……这塌了两年的路,怎么就通了?” 他当然不知道,是赵横山利用山鬼袋,把堵路的淤泥碎石都清走了。 这是一个大工程。 换成普通人,要七八个人,干上三五天。 “前天夜里雨大,水流急。”赵横山拍了拍手上的土:“冲开的,这是好事!” “是吗?” “我进去看看。” 栓柱把铲子往地上一戳,钻了进去,一会儿就不见了。 半晌,跑回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通了!比原来那条道还宽!” “那就好。”赵横山把弓往肩上一挑:“你回去,把这消息跟村里人说,谁想进山,就走这条。” 栓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赵横山也跟着后面出了山。 这时候天亮了。 赵横山顺着大陆往回走,走了离收购站不远的地方,迎面遇上了梁德旺。 赵横山懒得搭理他,直接走过去。 梁德旺黑着脸,皱着眉问旁边的人。 “赵横山肯定要进山!” “你们赶紧去,告诉守着路口的人,别人进山收五块,他进山收五十块,不,收他五百块。” “他不给钱,就不让他进山。” “你们给我看住了,封死了,他不交钱,谁敢放他进山,我弄死谁!” 第46章 一次不忠,终生不用 “万,万一赵横山耍横的,打起来怎么办?” “你们这么多人,他们只有一个,你们还打不过他?你们都是废物吗?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梁德旺一脚踹过去。 和他说话的人转身就跑,去通知一定要拦住赵横山。 梁德旺满意的笑了。 “这才叫赚钱!” 梁德旺拿出一把瓜子,美美的、咔咔的嗑了起来。 “想上山打猎,全村的人都得从我这条口子过,要是绕路走,又危险,有好时间,划不来。” “一人进山收五块过路费,一天五十个人就是二百五,一个月下来,我得赚多少钱?” 梁德旺水平有限,掰着指头算不过来了。 “赵横山,你挖我的人,这事我可没忘!这口气我得出!” 梁德旺越想越得意。 他找了一块石头做下,等着好消息。 “出,出事了!” 跟着他的一个人跑了过来,跑的满头都是汗,到他面前没站住,咕咚一声就摔在了他面前。 梁德旺手一抖,瓜子都撒地上了:“慌什么,天塌了?” “就是天塌了!二号进山口!”小弟扶着门框喘气:“不知啥时候通的!打猎的全从那边进山了!” “你说什么?” 梁德旺敢收五块钱过路费,就是因为二号进山口不通,绕其他路太远,又有很多未知的危险。 现在二号口子通了,谁还走他的一号收费口子? 他一路跑到二号进山口,还没到地方,就远远看到一堆人,背篓的、扛弓的、牵狗的都有。 他们都是走二号口进山的。 二号口真通了,路面又平又宽,比原先那条旧猎道还敞亮,一号口赚大钱的计划彻底完了。 “怎么通的?” “不知道啊,早上就听人说通了!” “管他谁通的,能进山就行!” 梁德旺身边走过几个人,认出是他,故意说的很大声刺激他。 梁德旺站在二号道口边,脸上那点神气一点一点褪下去,整个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儿了! “不行,我要赚钱,我要堵死二号口子。” “这么宽的口子,最少十几号人、两天工夫才能堵死。” “我这会儿手里有几个能用的人?” 梁德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三个人还跟着他。 再往远处看,他昨晚安排的收费的人,看到二号口通了,知道收不着钱了,全都跑没影了。 不! 还有几个没跑的,他们围了过来。 梁德旺一阵头疼,没跑的,围过来的人,都是昨天说好了的,收费后就按人头分钱的闲汉。 他们可不是来帮忙的,他们是来要钱的。 “说好的活儿呢?” “不是说收着钱吗,钱呢?” “我昨儿夜里守了一宿,又守了一大早上,就等着收钱呢?现在怎么办?” 梁德旺勉强寄出一个笑脸:“你们先回家,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让我们回家?你这就没意思了。”一个瘦子把袖子一撸:“你说跟着你一个月最少六十块,如今呢?收不着钱了,你不是想赖账吧?” “急什么,我还有别的路子。”梁德旺往后缩了缩:“过两天,就两天,我一定给你们一个准信儿。” 梁德旺太清楚这些人了。 有钱的时候,他们把你当大爷,没钱的时候,你连孙子都不是! 要是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麻烦就大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说话。 “好!我们就给你两天时间!” “到时候,你给钱也行,找到新的来钱路子也行,不然我们饶不了你。” 有人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扭头就走,其他人也跟着散了,散了是散了,这事可没完。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这些人走得干干净净,道口上只剩梁德旺一个。 …… 进山的计划被打乱了。 赵横山就先回了家,换个时间再进山。 他刚吃过午饭,外头就来了四个人,咕咚一下跪在门口。 铁锁跪在最前头,旺生、石蛋、癞子在后头,头一个比一个埋得低。 “哥。”铁锁抬起头,红着眼圈:“是我们鬼迷心窍,做了不该做的事,是我们错了。” “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我保证,我们以后死心塌地给你当牛做马。” “是啊哥,我们错了。” “哥您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们。”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哀求。 赵横山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冷冷的看着他们。 啪! 铁锁咬了咬牙,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癞子他们看到了,也学着,一个比一个抽的响,恳求赵横山原谅。 他们都很清楚,梁德旺靠不住了,只有跟着赵横山,才能带他们上山打猎,才能带着他们吃肉。 “够了。” 赵横山喊停。 “昨晚梁德旺找你们,一人一次分五毛,你们答应了。”赵横山直接挑明了。 “哥,我们那是……” 赵横山来到他们面前:“闭嘴,我还没说完,前天你们跟我进山分货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铁锁的嘴动了动,没接上。 “我说过,谁要是脚踩两条船、背后捅刀子,别怪我不讲情面。”赵横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现在,还跪在这儿干什么。” “哥!” “散了。” “哥,您就给我们一次机会!” 癞子膝行两步,抱住了赵横山的裤腿。 他心里非常清楚,以他们那点本事,要是不跟着一个能人,就算不饿死,也得天天喝野菜粥。 能吃肉,谁愿意天天喝野菜粥? 跟着赵横山,他们才能天天吃肉。 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才商量了一下,来求赵横山,希望赵横山心软,能再把他们四个收下。 “没有机会了!” 赵横山神色冰冷。 “一次不忠,终身不用!”赵横山表明态度:“这话我今天撂在这儿,以后谁再犯也是一样。” 四个人不走。 赵横山一手一个,把他们扔了出去。 又把院门关上。 他们四个当然不甘心,先是哀求,又是咒骂,折腾了很长时间,知道没希望了,才一个个走了。 栓柱一直站在屋檐下看着。 赵横山说一次不忠终身不用,让他打了一个冷颤,他知道是说给他听的,也牢牢记在心里。 “哥。”栓柱有些紧张:“我……那天梁德旺说的那些,我一句都没答应!” “我知道。”赵横山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答应了,今天被我扔出去的,就不是四个,是五个!” 栓柱点头,又小声问:“那……铁锁他们四个,你真不要了?” “要他们干什么?” “昨晚,他们为五毛钱就能倒戈,明天再出个六毛的,他们还会,这种人留着就是纯纯的祸根。” 栓柱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下头。 “收拾东西。”赵横山把箭壶往腰上一挂:“跟我进山。” 入股的三千块,还差了三百。 赵横山想尽快凑齐。 现在上山,是晚了点,可还来得及。 两个人出了村,顺着二号进山口往里走,再往前拐上半里就进了老林子,没和其他人一条路。 树林里光线幽暗。 光线都被树冠挡住了,就算是大白天,能照下来的光也很有限,地面可以说终年不见阳光。 脚下是枯枝败叶,一脚踩上去,直接陷进去,再拔出来,消耗的体力加倍。 黑风、黄膘,再加上栓柱带进来的土黄狗,三条狗一路嗅过去,鼻尖贴着枯叶,在前面带路。 “好东西还真不少。” 赵横山的望气术,一路上走过去,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换成上辈子,他肯定高高兴兴跑过去,不管是一点蘑菇,还是一只小野鸡,他都会捡起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的眼界高了。 一点蘑菇,他看不上。 一只落单的野鸡,他也看不上了。 他要的是值钱的,能一次换很多钱的,或者一大片蘑菇,或者一群野鸡,再或者一只大野猪。 猛然。 三只狗停住了。 冲着一个方向叫了起来。 “跟上!” 三条狗一起叫,肯定有了重大发现。 赵横山跟着三条狗跑。 跑着跑着。 三条狗都停下了,回头看看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赵横山和栓柱紧走了几步,前面是一个矮坡,有一片高大的灌木丛,挡住了两个人的视线。 他们绕过去。 “这……” 两个人都被惊呆了。 第47章 老虎送财,收下了 赵横山两人看到三头大野猪! 不是活的,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血流了一地,周围都是血腥味。 三头野猪的致命伤一模一样一样,不是刀砍出来的,也不是子弹打出来的,更不是钝器伤害。 是撕裂伤口。 伤口处的皮肉番卷,有明显被牙咬过的痕迹,牙很大,也很长,有些地方都被咬的露出了骨头。 绝对是一头猛兽干的! 要有很大的牙,力量还很大,才能干掉三头大野猪! 赵横山伸手摸了一下,野猪还没凉透,还没僵硬。 说明刚被咬死没多长时间。 “这像是山君的咬出来的。” 栓柱声音有点颤抖:“我小时候跟爷进过一回山,见过一回这样的,我爷说这是山君咬死的。” 赵横山没吭声,眉头皱了起来。 山君是因为忌讳诞生的称呼,老一辈人不敢直接叫老虎,就用山君代称,也代表一种敬畏。 寻常狐狸豺狼,村里的狗还能追一追,真撞上老虎,几条命都得填进去。 他记得前世村里也闹过一回,一个老猎户带着三条猎犬进沟,只回来一条狗……还是被吓破了胆,见了麻绳都夹尾巴! “狗比人精。”他在心里说:“狗知道躲,人有时候反倒不知道。” 他又看到了一个些脚印:一行大的,碗口宽;旁边一行小的,只有巴掌大,印子里还带着没长开的肉垫纹。 他把自己的手掌按进大脚印里,整个手掌填不满一半。 “母虎,少说三百斤往上,还带着一只小的。”赵横山吐出几个字。 猎神牌有规矩,就算老虎再值钱,带着幼崽就不在他不累的范围内,不管能不能杀,都不能杀。 他又蹲下看三头猪,一头被咬死了,但完整,另外两头都被啃了,但还剩下不少肉。 死野猪,血腥味十足,可狐狸不来,豺狗也不来,为什么? 因为母虎的气味还在,那些东西只要闻一下,就知道这里归谁,不敢来! “带崽的母虎最护食,最具攻击性,要是撞上它,肯定会主动攻击。” 赵横山又看了看那三条狗。 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夹着尾巴,都不敢靠近野猪。 尤其是栓柱那条老黄狗的崽,趴在地上,两只爪子捂在脑袋上,就快被吓尿了。 老虎是百兽之王,他的气息能震慑百兽。 狗的祖先是狼,也是百兽之一,闻到老虎的气息,它们当然会夹起尾巴,连叫都不敢大声。 “哥。”栓柱咽了口唾沫:“这老虎……要是弄回去,得值不少钱吧?” “值钱?” “太值钱了!” “老虎浑身都是宝,虎骨、虎皮、虎鞭,随便一样都值大钱,够你在村里盖一栋二层小楼。” 赵横山冷笑,是值钱,可栓柱有命有赚那个钱吗? 栓柱眼里冒光。 “但你有命赚这个钱吗?” 赵横山白了他一眼:“成年猛虎比风还快,跑不掉,躲不开,为几千块钱把命搭进去,划不来。” 栓柱眼里那点光立马灭了,讪讪地“哦”了一声。 赵横山望了一眼林子深处。 把这个地方记住,以后来打老虎。 带着幼崽的老虎不能打,等到幼崽长大了,就没有顾忌了。 老虎浑身都是宝,现在还不是保护动物,要是等十几年之后,老虎成了保护动物就不能打了。 不仅老虎,其他野生动物,等十几年之后,成了保护动物,也都不能再打了。 不像现在,随便打,不犯法! 两人往林子里走了几步,蹲下看草,草叶是朝一个方向倒,像被重东西压过,再往里痕迹就淡了。 栓柱看到痕迹,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明显有些慌了,他想卖老虎,可他也真怕老虎。 “怕什么?” “老胡早就走了,不然你还能站着?” 赵横山训斥了一句,背过身从山鬼袋里摸出苏晚晴给他的短猎铳。 检查了一下,子弹是满的,握着铳,他心里总算踏实了三分,老虎也扛不住热武器的威力。 “别愣着了。” “过来割肉,野猪身上还剩了很多肉,能带走的,一点都别留下。” 栓柱应了一声,把被咬烂的部位一片片剔下来,剩下的好肉用大叶子裹住,再拿麻绳扎紧。 两头野猪被咬残了,可老虎的食量也是有限的。 还剩了很多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加起来,三头野猪怎么也能卖几百块钱,也是个大收获。 还是白捡的。 赵横山当然不会放过,能卖钱的,能带回去,全都往车上装。 装车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子,老虎离开的方向,可能距离不远,说不定进去就能遇到。 “追过去就是不要命了!” “赚钱的机会有很多,人命却只有一次。” “这次转的已经够多了,加上手头的存款,足够三千快钱的入股钱了,犯不上追上去拼命。” “装车,下山。” 栓柱听到连连点头,老虎把他吓坏了。 两人推着车顺老道往回撤,走一段,栓柱扭头看后头一眼;再走一段,又看一眼。 风从沟底往上灌,凉飕飕的,把他后背的汗一下吹干了,他下意识又回头看了那片林子一眼。 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林子才慢慢有了活气,树梢上蹿起只鸟,草窠里探出只兔子。 栓柱这才把吊着的那口气放下:“哥,我腿都软了。” “软就对了。”赵横山说:“见着这种东西还不软,那是傻子。” 栓柱挠了挠头,咧嘴笑。 下坡的时候,来到一个背阴的乱石坡。 “小心点,稳着点,别把车摔了。” 赵横山提醒栓柱。 猛然。 望气术有了发现。 他让栓柱先停一会儿,休息一下,他向左走了几十米。 在一个灌木丛旁,发现了一片片好货,暗褐色的,让赵横山眼睛一亮,这不是一片羊肚菌吗? “这东西很老值钱了!”赵横山眼睛亮了。 羊肚菌二十块一斤,比猪肉都值钱,可惜野猪不识货,被他们拱得东倒西歪,大半都踩烂了。 把栓柱叫过来。 两人蹲下去一朵一朵掰,完好的装一起,踩破的、缺了伞盖的另装。 “破的也留着。”赵横山说:“羊肚菌金贵,破的当碎货卖,一样给钱,别糟蹋。” 栓柱应着,手下更小心了,他从小在山里滚大,认菌认草是本能,只是从前没人拿他当人看,这些本事烂在肚子里。 赵横山一边捆车一边把话跟他挑明。 “栓柱,往后跟着我,规矩我给你说一遍。” 栓柱手一顿,抬起头来。 “以后你自己打的货,你自己拿走八成,就像你打到十只野鸡,你自己拿走八只,我拿两只。” “知道为什么我拿两只吗?” “因为你跟着我进山,我为你的安全负责,你想想,你一人敢进山吗?你一人进山收获大吗?” 赵横山分析。 山里危险多,情况复杂,随便进山是很危险的。 就算是村里人,不熟悉山林的,一般也不会独自进山,不然很容易回不来。 栓柱愣住,随后点头,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那……那你打的呢?” 要是他一个人能进山,他早就进山发大财了,还用得着跟赵横山吗? “我打的,你帮忙处理和运输,分你一成。”赵横山把绳子勒紧:“抬货、看家、守院子,这些力气不白出。” 栓柱半天没吱声,在心里算账:村里给人帮工,一天几毛钱;跟着赵横山进一趟山,光抽头就顶给梁德旺跑半个月的腿,更别提吃的……每回进山,赵横山的褡裢里都有肉,人和狗,一样有份。 “哥。”他想了半天,又问一句:“那我要是跟你借箭使呢?” “记着数,回来按箭价扣。”赵横山说:“亲兄弟明算账,跟着我干,账要清。” 栓柱点点头,越琢磨越踏实。 “哥。”他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你这份心,我记一辈子。” “记着就行,先把菌摘利索。” 两人摘完羊肚菌。 栓柱去收拾绳索,一条一条盘整齐,免得出山的时候掉了。 出山的路上…… 赵横山胸前的猎神牌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只是一种感觉,猎神牌实际温度一点都没变。 “猎神牌在提醒我。” “它主动提醒,一定有好东西,或者重大收获,或者重大危险,距离还不会太远,就在附近。” 赵横山又一次叫停,让栓住先休息一下。 他一个人顺着感觉走。 猎神牌模糊指示方向,是那边是崖底,草深石乱,平日本就没人去。 赵横山竖起耳朵听了听林子里的动静,又看了一眼身旁毫无察觉的栓柱,越发重视猎神牌了。 “猎神牌成就了我!” 他一转身,冲着崖底方向去了。 第48章 钱旺作死,收拾他 赵横山来到一片草丛茂密、有很多石头的地方,石头都是松动的,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踩滑。 换一个人,在这里走三步能摔两次。 就算他也不敢走的太快,不然一步走错了,很容易摔一跤。 这里的石头又多,要是一下摔到石头上,轻的也是鼻青脸肿,重一点就是骨折,走不了路。 在深山老林里,摔一跤,摔伤了,一旦遇到猛兽,就算有同伴在他身边,也不一定能救他。 必须小心!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祖父进山,老人说过一句话:“好的猎人不一定跑得快,得要站得住脚!” 他换了种走法,专挑草根和凸起的石头下脚一步一停。 走出三四十步,就看到崖根底下,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旁边,有一只山羊正低头啃草。 那一片草长得格外旺,八成是常年避风,水土肥力都攒在这儿。 羊挑食,专拣嫩尖啃,草都快被它刨秃了。 羊不大,六七十斤,可浑身的毛又白又厚,白得发亮,一根杂毛也找不出来。 赵横山屏住气,把身子又矮了矮。 “白绒山羊。” 寻常山羊一身粗毛,只能搓绳子;这白绒山羊的毛能绞绒线,一斤绒换十斤猪肉。 他听人说过,一头好羊,光绒就值几十块。 肉还能另卖钱。 “绒、皮、肉,一样不少。”他在心里盘了一遍:“这钱是白捡的。” 赵横山摒弃凝神,生怕惊动了山羊。 这种高价值猎物,危险小,价值高,绝不能放过,不然就说不后悔一辈子,也会后悔一年。 他缓缓拉开弓。 望气,寻找一级必杀的弱点。 山羊的脑门上,浮现起一道淡淡的细纹,只要精准命重,就能杀死山羊,最大限度保全羊皮。 “一箭,多一箭都不行。” 他把弦拉满,手一松。 箭直从羊的脑门穿进去,那畜生连叫都没叫一声,四蹄一软栽倒在地,只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赵横山走过去,蹲下拔箭,在草上抹净血。 他伸手按了按羊皮,不是检查肥膘,是检查羊毛,指头陷进去半寸,厚,密,实打实的好料子。 “除了毛,皮也是宝贝,别划坏了。”赵横山下刀时特意避开皮面,走的是皮下那层筋膜。 身后传来栓柱的脚步声:“哥……你、你啥时候打的?” 他跟过来了。 “刚打的。” 赵横山回应,眼睛一直盯着羊。 “刚打的吗?” “我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这是一箭致命。” “哥,你射的太准了,射脑袋上,这羊连叫一声都叫不出来。” 栓柱绕着羊转了两圈,看了看羊脑门上的箭,两眼发亮,羡慕的不得了,他可射不了这么准。 赵横山的手法快,刀锋一转,皮肉就分家。 “哥,你这手艺,比县城里卖肉的还好。” “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栓柱在旁边打下手,满眼的羡慕。 “怎么练出来的?” “说简单也简单,以前一天只进一趟山,打造猎物,要是不能尽快处理,耽误一会,天就黑了。” “没办法,就得快点处理。” “可是很多猎物皮毛都很值钱,要是把皮毛弄坏了,就不值钱了,就要求快,还要下刀准。” “时间长了,就练出来了。” 收拾停当,他把羊绒归羊绒,肉归肉,皮子单独卷好,一样一样码到车上。 栓柱蹲在地上,盯着那一小捆绒,直咂嘴。 “哥,听说这玩意很值钱?” “当然值钱,收拾干净,一斤就能卖十块,比肉可贵多了。” 赵横山头都没抬,仔细清理羊绒,要是加进去一些草皮树叶,弄脏了,价钱可就要打折扣了。 “这么值钱吗?” “那这一头羊……” 栓柱再看这头羊,不是一头羊了,是一叠钞票,一块金子,下手都轻了三分。 “这羊一身都是宝。” “绒、肉、皮得分开买,才能卖出高价。” “就这一只羊,买好了,怎么也能卖七八十块,可惜小了点,不然这一只就能卖一百多块。” 赵横山还是很满意的,有七八十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样,我把这羊的后腿分你一只。” “回头卖了钱,我把钱给你,还是说你要拿回去吃肉?” 赵横山征求栓柱的意见。 “卖了吧!”栓柱应得脆:“哥你说咋分就咋分。” 赵横山听着心里舒坦,这一句“咋分就咋分”,比多少句表忠心都实,账算清了,路才走得长。 收拾完,日头已经压到西山尖上。 野猪肉、羊肉,架上一些零星杂货,堆了满满一车,车轮陷进土里半指深。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硬是把车推出了山口。 山脚下的风,都比山林中的风暖和。 栓柱累坏了,在山里推车,路上都是枯枝败叶,都是软的,这一路推出来,衣服都湿透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听到村口闹哄哄的,有人在大声吆喝着,还有人在跟着大笑。 “村里出啥事了?”栓柱抻着脖子往前看。 赵横山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 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人群当中,钱旺光着膀子,肩上扛着一头豺狼,那狼个头不小,看着足有近八十斤。 他脸上那副神气,跟抬着什么宝贝似的。 两人不知道。 钱旺花钱请了几个半大小子,一人拿着一面小旗子,遇到人就扯着嗓子喊:“钱旺哥厉害!钱旺哥厉害!” 到人多的地方,钱旺还会故意拿出一些糖,往孩子多的地方扔,场面就更热闹了。 孩子们一顿哄抢,气氛就上来了,大人们也高兴。 赵横山两个人到的时候,现场正热闹,他们没进去凑热闹,就在人群外面看热闹。 “这头狼,你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我告诉你们,是我一个人宰的,还是空着手弄死的。” “我从小就练武,一首擒拿术,七八个人上来也白费,别说一头狼,来石头我也能干掉的。” 钱旺把狼往地上一摔,看着众人,满脸灿烂的笑容,随后两手叉腰,大声讲述他的杀狼壮举。 人群里一阵叫好。 “好!钱旺是真有本事!” “这才叫爷们!” 一个挎筐的媳妇路过,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这就是钱旺?看着倒挺壮实。” 有姑娘挤在前头,眼睛亮着,把钱旺从头看到脚。 钱旺嘴上还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小时候练的底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可他脸上的得意,怎么压都没压住,眼角的褶子全笑出来了。 “钱旺才是咱营子最有本事的男人!” “比赵横山强多了,赵横山也就运气好,白捡两块破地!” “对,钱旺这才叫凭真本事吃饭!” 一句一句的奉承话,让钱旺浑身舒坦,嘴笑的都瓢了。 赵横山眉头微皱,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几个喊声最大的人,总是偷偷瞄着钱旺,看他的手势,看他的颜色,就会做出相应的表现。 气氛弱了,他们就喊几声,把气氛拉起来。 赵横山看明白了。 他们几个肯定是钱旺找来的,帮着钱旺造势,这么喊一喊,闹一闹,假的也会变成了真的。 钱旺就真成了打狼英雄。 “重生前,这种事我见多了,这就是典型的炒作!” 赵横山看了一眼地上的狼。 致命伤在脑袋上。 赵横山一眼就看出来了,是钝器砸出来的,根本不是拳头打的,和拳头的形状根本就对不上。 “徒手?”赵横山在心里哼了一声:“他还真敢说!” 回头站那边。 苏晚晴靠在站门口那根柱子上,手里翻着一本账。 这半天人声鼎沸,她一眼都没往钱旺那边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对不上的账。 赵横山正要推车过去,人群里不知谁瞧见了他,一嗓子喊了出来:“快看,是赵横山来了!” 现场顿时安静了。 这一段时间,赵横山进山打猎,赚大钱,他每一次进山,都有很多人等着他,看他能不能回来? 还能不能赚大钱? 看到他们两个推着一辆堆得老高的手推车,有不少人眼红了,更多人羡慕,恨不得抢过来。 光看车轮压出来的痕迹,就知道猎物很多,很重。 这一车肯定值好几百块! “又是这一车……他这回又弄了多少?” “上回拉回来十来头狼,这一回……” “你说他这一车,能卖多少钱?” 刚才还围着钱旺叫好的人,不自觉地往赵横山那边挪。 钱旺本来挺高兴的,众人的追捧让他飘飘然了。 赵横山一回来,追捧没了,讨好没了,都冲着赵横山去了。 钱旺笑不出来了,瞪着赵横山。 他还想把人拉回来,可没人听他说话,就连他找来的人,也有几个跟着过去了,让他咬牙切齿。 苏晚晴抬起头来,把账本往腋下一夹,迎出站门,脸上带笑:“今天又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钱旺在后头,牙咬得咯吱响,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 赵横山一点也不受他们影响,把车上最上面的袋子拿下来。 打开袋口。 里面的东西堆成一堆,乱糟糟的,都是碎的。 是羊肚菌,可惜大半都碎了。 赵横山抬起头,问了一声:“这个,你们收吗?” 钱旺愣了一下,两个大步走过来,嗤笑他:“这不就是一堆破烂吗?你怎么把破烂拿过来卖?” 第49章 钱旺哭了,栓柱有秘密 “收!” “破损的,有破损的价格。” “只要干净,没有杂物,不影响吃就行。” 苏晚晴点了点头。 村民上山打猎,采蘑菇,很多时候带回来的都不是完整的,采集、运输、碰撞都会造成破损。 只要在一定程度范围内,都可以折价收购。 当然。 她更喜欢完整的,能卖得上高价的好东西。 “散碎,三斤五两。”苏晚晴称重,又把那袋完好的拎过来:“七斤。” “散碎按两块,整的按二十。”赵横山在旁边报数。 “对。”苏晚晴拿笔在本子上记:“散碎的七块,整的一百四十块,合起来,一百四十七块。” 钱旺攥紧了拳头。 赵横山上山采回来一点羊肚菌,就卖了一百多,以他的工资来算,顶他三、四个月的工资。 “苏姐,你是行家。” “你说一句公道话,在山里白捡的东西,就算再值钱,能算得上根本是吗?” 钱旺说完,就等着她回话。 苏晚晴头都没抬,手里拿着本子,时不时写几个字,就像没听到钱旺的话。 钱旺牙都快咬碎了,怎么都这么对待他? 赵横山懒得费口舌。 “先让他蹦达一会儿,这笔账我给他记着,等我空出手,新帐旧帐一起算。” 赵横山瞟了一眼钱旺,招呼栓柱,继续卸车上的东西。 大部分东西还在车上。 三头野猪卸车。 先卸下来一条完整的。 接下来是两条残缺的,被老虎吃了一些,还剩了很多,简单清理过,没有毒,不影响正常吃。 三头野猪往地上一放,众人瞬间围了过来。 “不对,看样子是被咬死的。” “牙眼儿这么深,不是狼干的,不会……不会是山君吧?” “肯定是,只有山君有这么大的牙,有这么大的力气。” 钱旺脸色更难看了,他找人安排,花了大价钱,才弄死一头狼。 赵横山随便一次进山,就白捡了三头野猪。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苏晚晴先检查状态。 先看了看猪肉的颜色,颜色没有问题,又伸手去翻伤口,正常物理损伤,也没有什么问题。 “你们厅里的还算干净,该割下去的都割下去扔了,基本不用扣损耗。”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听说赵横山进山,又是一次大丰收。 光捡来的羊肚菌就卖了一百多。 现在又卖三头大野猪,就算有两头残缺了,被老虎啃了,还剩下不少肉,估计能卖几百块钱。 能不眼红吗? “猪肉总计五百五十六斤,三毛九一斤,合计二百一十六块八毛四。” 苏晚晴宣布。 赵横山点头,又把羊拿了下来。 羊绒最珍贵,用布包好了,打开白滑滑的一片,又软又密,看起来像棉花,可比棉花值钱。 “这白绒可不好找,六斤。” “我给你最高价,一斤十块,六十。” 苏晚晴又拎起羊肉过秤:“羊肉也是好东西,八毛一斤,四十一块六。” 一头羊卖了一百零一块六。 赵横山还算是满意:“这羊是我亲手打的,不是白捡的,往后见着这种羊,一头也不能放过。” “总共四百六十五块四毛四!” 有人算得快,喊了一嗓子。 众人瞬间安静了。 谁也没想到能卖这么多钱。 “对。” 苏晚晴点头,记在了本子上。 这个年代,四百多不算是巨款,但绝对是一大笔钱,很多家庭劳碌一年,也不一定能攒得下。 赵横山只进了一趟山,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赚到了。 安静过后,众人炸锅了。 “四百六十五?!” “他这一车,顶咱家一年还有余!” “怪不得天天往山里跑,这是真捞着钱了!” 刚才还围着钱旺叫好的人,这会儿把赵横山的车围了个严实。 有人问能不能一起进山? 就像栓柱一样。 有人问羊肚菌在哪里发现的? 还有人问野山羊是在哪里发现的? 都想占便宜! 钱旺牙都快咬碎了,是他花了钱,才把这些人都聚了过来,可现在他们都冲着赵横山去了! 钱旺那头豺狼,被人抬到了旁边,这当口有人顺口问了收购站的伙计一句:“那狼算多少?” 伙计翻了翻单子:“连皮带肉,八十来斤,九十块。” 九十块! “还不到一百!” 钱旺脸上一会白一会的青。 赵横山进了一趟山,也没看有多难,也没受伤,就赚了四百六十七。 他又是找人演戏,又是花钱雇人打狼,折腾了大半天,钱花了,也累得半死,才不到一百块。 这差距也太大了。 钱旺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嘲笑他,让他脸上一阵阵发烧,脑子也一阵阵眩晕。 赵横山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钱旺,我问你个事。” 钱旺梗着脖子:“你说。” 赵横山指了指那条豺狼的脑袋:“你说这狼,是你徒手宰的。” “是。” “那你倒说说,”赵横山蹲下去,掰开狼头上的皮,那道口子明明白白地露出来:“这伤是怎么来的?钝得很,边口不齐,是拿家伙砸的,徒手砸得出这种印子?” 围观的人全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钱旺脸色一变,嘴还硬:“狼扑上来,我怎么打,还得跟你报备?” “有道理。”赵横山点点头,站起身:“光用嘴说,谁也说不清。” 他伸出右手,五指攥拳,往钱旺面前一送:“那咱碰一碰?你要是连我这一拳头都接不住,那狼是你徒手打的……鬼信?” 好! 众人大声较好。 村里娱乐活动匮乏,看热闹是最大的娱乐活动之一。 有热闹可看,他们生怕热闹小了,生怕看不着,就一起起哄,必须碰一碰! “钱旺,你不是能打八个吗?上啊!” 钱旺从小吃肉,身板比别人壮,又仗着练过几年把式,最受不得激,何况被这么多人看着? 他盯着赵横山那只拳头,牙一咬:“来就来,碰,谁怕谁!” “哥。”栓柱在旁边扯了扯赵横山袖子,有点担心,话没说完就被赵横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来,我数一,二,三,你们就碰拳头。” 有一个人站出来,给两个人当裁判。 两个人拳头就碰到了一起。 嘭! 声音不大。 嗷! 众人吓了一跳,这声音比过年杀年猪的时候,猪的惨叫声还凄厉,这真是人发出来的声音吗? 钱旺一蹦三尺高,眼泪都出来了,抱着右手在原地打转。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哎哟,这就是能打八个的主儿?” “徒手宰狼?我看他这手,连只鸡都捏不住!” “别笑了别笑了,人家是‘练家子’呢……” 钱旺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扭过头正要跟赵横山理论。 赵横山却先一步把脸沉下来,做出副不好意思的样子:“钱旺,实在对不住。” “早知道我就小点力气了,你从小练武,我以为你很强,可不知道你这么弱,一拳都扛不住。”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下次我一定轻点。” 赵横山听着是道歉,实际是补刀。 钱旺牙都快咬碎了。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赵横山怎么能这么损?我的拳头都快被他打碎了,他还嘲笑我弱?” 钱旺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很清楚,他打不过赵横山,不能发火,不能再主动挑衅,不然一定会挨打。 跑! 钱旺挤出人堆,头也不回地跑了。 围观的人又哄笑了一阵,围着赵横山,堆起笑脸往前凑。 赵横山懒得应酬,等苏晚晴把钱数清,钱货两清,就把空车收拾利索,招呼栓柱往回走。 黑风、黄膘跟在后头,跑前跑后的。 路上人少了,栓柱才把怀里那沓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生怕少了。 “哥,这……真是给我的?” “六十多,我给你凑了个整,七十。”赵横山说:“你跟我跑这一路,出力了,该你的。” 栓柱拿着钱,手开始颤抖。 他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轻飘飘的,却重重的压手。 “我给梁德旺跑腿,一个月也就几块钱,在村里办公的时候,一天也就几毛钱。” “七十块钱,他以前大半年也不一定能攒下。” 栓柱心里十分感慨,跟对老大太重要了,跟一个有能力的老大,慷慨的老大,一天就分了七十! “这钱……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得哭……” 栓柱眼圈就红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横山没看他,自顾自往前走。 到了没人的地方,栓柱追上来,神神秘秘的凑到赵横山耳边低声:“老大,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第50章 青羊之秘,股份到手 赵横山面无表情,心中微微一笑,栓柱还是值得培养的,带着他赚钱,回报这不就来了吗? “去年秋天,我追一只獾子,追到天黑,迷了路。” “我就乱走,后来走到一处悬崖下,那悬崖直上直下的,像刀劈出来的,我看一眼就头晕。” “后来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一群羊,不对,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羊,浑身清灰,角又细又长,在悬崖壁上站着。” 栓柱自己都不太确定。 “青羊?” 赵横山想起了爷爷的小册子,上面记载了一种羊,和栓柱描述的一样。 青羊擅长攀援,但不可能爬上竖直的石壁,肯定有一定倾斜角度,肯定是栓柱当时没看清楚。 赵横山问了几个问题,根据栓柱的回答,他确定了,就是青羊! “有多少头?” 赵横山询问。 青羊是羊,但不是一般的羊,它的肉十分鲜美,还是高档补品,常年生活在悬崖绝壁之上。 普通猎人根本打不着。 “你怎么回来的?” “顺着河沟走,走到半夜听见狗叫,才发现到村口了。”栓柱说:“太可怕了,现在想起来腿还软。” 赵横山胸口的猎神牌颤了一下。 这是它的认可。 赵横山心里盘算:“一头青羊少说七八十斤,绒、皮、肉三样都是钱,一头就能卖二三百块。” “我问你,水呢,崖底下有水没有?” 赵横山心动了。 栓柱说有一大群,怎么也得有二三十只吧? 一只青羊能卖二三百块,这二三十只,就算放过小的,放过母的,怎么也能带回来十来只吧? 十来只就是两三千块。 比打野猪之类的,赚钱的速度快多了。 “崖底有条干河沟,往里走半里地有眼泉,水不大,够喝。” “狗进得去不?” “进得去,就是路窄,拐弯多,不太好走。” 赵横山点点头,问最后一个问题:“崖顶上头,有没有兽道?” “有。”栓柱说:“有一段踩得光溜溜的,不知道是什么家伙走出来的,我当时没敢上去看。” “很好。”赵横山很满意:“这件事不急,让我先准备准备,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去打青羊。” “行!我听你的。”栓柱应得飞快,又有点担心:“哥,那崖上要是也有人……” “要是有人,早就把青羊打了,还能轮到你发现?” 栓柱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点头。 “栓柱,我多说一句,你嘴巴严点。” “要是嘴上没把门的,说给别人,他们偷偷去了,肯定不会分给你一分钱。” 赵横山提醒了一句。 栓柱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 赵横山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阿芽蹲在灶前烧水,看到他回来,递过来一碗凉白开。 “锅里温着苞米面饼子,你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吃?” “等一会再吃。”赵横山把碗搁下:“你换身衣裳,跟我去一趟镇上。” 阿芽愣了一下:“这早晚去镇上?” “去山海楼,把入股的钱交了。”赵横山担心夜长梦多:“我答应过舅公,三千块,说话得算数。” 更担心的是赵满囤。 要是他们反应过来,一家老小去找舅公哭诉,舅公一心软,股份可能就不是他一个人独占了。 不能便宜了赵满囤,越早定下来越好。 没等他们出发,祖母提着一个篮子回来了,篮里放着一小坛苞米酒,还有大半把晒干的野蒜。 “听栓柱说,这两天你要进深山?” 祖母皱着眉,明显有些担心。 赵横山点了点头,青羊可是好东西,一直就能卖二三百,不能错过。 “唉,你爷爷当年也和你一样,也是这么自信,可他一去就没回来。” 老太太有些伤感。 “阿奶,我心里有数,有你,有阿芽,我不会去太危险的地方。” “唉,你心里有数就好。” 祖母没多劝,转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和阿芽要出门?夜里看不清路,你们小心点。” 两人答应一声。 阿芽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拢到耳后,把钱用旧报纸包了三层,才放进兜里。 到镇上要走八里地,夜里要一个多钟头。 不是不能更快,是夜里看不清路,要是骑车骑太快,万一摔了,说不定要进医院。 月亮升起来,把土路照得发白。 赵横山骑着自行车,阿芽坐在后座,抓着他的衣服。 骑了一阵,阿芽小声问:“三千块……都给他?” “他给我一成的干股,往后月月都有进项。”赵横山解释:“钱搁家里不会下崽,投进去才能赚钱。” 两人到镇上,赶上一场电影三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镇上大多数店铺都关了,偶尔有一盏灯亮着,其中一盏就是街口的杂货铺。 山海楼选址在街东头,脚手架搭起来了。 门口一盏一百瓦的大灯泡照着,泥灰堆、木料、砖垛子排了一溜,有不好的工人还在忙着。 两人刚到。 有人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郑一帆。 他穿着的确良白褂子,看见赵横山笑了一下,眼睛往阿芽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了。 “进来吧,我爷在里头等着呢。” “嗯。” 赵横山有点小心眼,郑一帆多看了一眼阿芽,他记住了。 决定以后让阿芽离他远点。 郑一帆搬了个板凳给阿芽,又倒了碗甜水。 阿芽接过来,没敢坐。 她是一个传统的小女人,心中认定是赵横山的人了,不管在家还是出门在外,都听赵横山的。 “坐吧。”赵横山说了一句。 她这才坐了半边凳子。 赵横山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舅公郑世昌戴着老花镜,在办公桌后,正拿尺子量图纸,见他进来,把东西一放,起了身。 “钱带来了?” “带来了。” 赵横山把报纸包着的钱拿出来。 郑世昌数了一遍,数的很快,根本没细数,就随手放进抽屉里。 “三千整,不多不少。”郑世昌把一张拟好的合同推过来:“你逐条看,看明白了再按手印。” 赵横山没客气,把合同拉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成干股,不出工、不管账、不担亏本,每月初一按利分红,末尾另添一条,郑家日后再在别处开分号,各分号一成的利也要归他。 “舅公,有两个地方我要问清楚。”赵横山手指点在纸上:“不出工,是说我不插手饭庄的事,对吧?” “对,你只管拿钱。”郑世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分红是月利还是年利?” “月利。”郑世昌放下碗:“分号那条你往下看,没有年限限制。” “我没有问题了。” 赵横山蘸了印泥,按了一个手印。 郑世昌把合同收起来:“六月底上梁,八月里能开火,招牌请人写好了,山海楼,到时候摆几桌,你得来。” “我一定来。” 郑世昌笑了一下:“往后你上山打来的货,别卖给收购站了,都送到饭庄来,照顾自己生意。” 赵横山点头。 舅公是一个明白人,也很重视亲情,不会亏待他。 “这话顺耳。”赵横山心里想:“山货走自己家的店,价钱自己说了算。” “还有一件。”他把合同折好收进怀里:“舅公,这几年你往家里捎的东西,缝纫机、双卡收录机、二八大杠、冰箱,年年都有,落到我手里的,只有一辆自行车,还是我最后争取过来的。” 郑世昌端碗的手顿住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赵横山说:“我说这些,我是来讨东西的,我就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心里有一本账!” 郑世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很重,茶水都洒出来了。 “我寄回来的东西,他们敢这样?行了,你不用管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场面话?” “还是认真的?” “舅公要是出手,就不用我亲自出手了。” 赵横山点了点头。 先看看情况,要是舅公出手,就省了他不少事吗,舅公不出手,他再出手收拾赵满囤也不迟。 人跑不了,东西跑不了,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两人出门。 赵横山推着自行车,心里盘算。 “骑自行车又慢,又消耗体力,还是摩托车好。” “买一辆摩托得多少钱?” “二手的也得一千出头,新的还要指标,听收购站的人说,县里一年就几辆,还得去排队。” 赵横山有点头疼。 很多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那个人怎么鬼鬼祟祟的?” “看起来有点眼熟,这不是梁德旺吗?” 两人刚推着车拐出巷口,就看见一个人贴着墙根走,大晚上还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走两步,还回头看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他在镇上没亲戚,这个点跑来干什么?” 赵横山把自行车交给阿芽:“你去杂货铺把灯油和针线买了,我去办点事,一袋烟工夫就回来。” 他还不知道,他这一去撞破了一桩天大的秘密! 第51章 梁德旺的秘密 梁德旺没发现有人跟上来了,还以为没人注意他,一路上走走停停,让赵横山只能远远跟着。 跟太近了,他没发现。 跟太远了,这大晚上的,又怕跟丢了。 梁德旺很快就拐进一条小巷子。 赵横山悄无声息跟上去,有山里打猎的经验,跟踪一个人,和蹲守猎物等待时机有点相似。 都是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被目标发现。 拐过两个弯,巷子更窄小了,有些人家墙根下还堆着煤渣和破箩筐。 梁德旺走着走着停下了,躲到墙根的阴影里。 巷子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中等个头,山羊胡,穿深色褂子,拿着手电筒,还用黑布蒙上一半。 “他们肯定要干见不得人的事儿。” “不然好好的手电为什么用布蒙起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赵横山更小心了。 他有一种感觉,抓住这一次机会,就能弄死梁德旺。 梁德旺两人说话声音很低。 赵横山离得远,就算竖起耳朵,大气都不敢喘,也只听到了几个零星的字眼。 “码头”,“洋货”,“款子”,…… “款子”被山羊胡重点强调了两次。 梁德旺只点头。 “船上那边要收手了,这是最后一批。”山羊胡又说了一句。 “再走两趟。”梁德旺说。 两人谈完了, 临别时,山羊胡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胳膊。 梁德旺攥着钥匙,到巷尾一处荒院门前,左右看看没人,根本没发现赵横山悄悄跟上来了。 他用钥匙开门,一闪身就进去了。 赵横山在墙根下蹲了半袋烟的工夫,梁德旺没出来。 他小心翼翼来到院墙外,墙不高,顶上插着碎玻璃碴子,他挑了处缺口,双手一撑翻了过去。 常年进山打猎,又经过山露强化,让他动作十分敏捷。 翻墙就是小意思。 院里一片荒芜,都被各种杂草布满了,墙角有一口枯井,一看就是个荒废了很长时间的院子。 屋里亮着灯,灯火很小。 梁德旺不敢点太亮,怕被人发现荒废的院子里有人。 赵横山摸过去。 窗子不是玻璃的,是纸糊的,有些地方还破了,让他能直接看到屋里。 屋里没有一样像样的家具,桌子缺腿,板凳裂了。 可他又看到了令他心跳加速的东西,冰箱、收录机、电视机、缝纫机,一台挨一台,靠墙放着。 包装的纸箱印着弯弯曲曲的洋文,他一个也认不得。 “怪不得梁家这几年肥的流油。”赵横山想起梁家的好日子。 五间大瓦房,家具都是新的,去年还托人从县里带手表,根源在这间屋里,这些都是值钱货。 屋里。 梁德旺不知道窗外有人,他拉开冰箱门,检查一下,又合上。 又把一台收录机翻过来看背面,商标已经磨掉了一半。 “卖一件,我抽一成的利润。”梁德旺摸着机器自言自语:“这些全都卖出去,够我吃三年了。” “来钱快,风险也大。” “这要是被查到,就算不被枪毙,也得关几十年。”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钱,小心点,再干两回就收手,我肯定不会那么倒霉被抓。” 梁德旺坐到裂开的板凳上,板凳晃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赵横山听明白了,这不就是走……私吗? “海上偷运进来,翻新了再当新货卖。”赵横山在心里盘算:“这些货,都能拿到几倍的利润,一台冰箱,市面上要一千好几,还得有票;收录机三百多,电视四百上下,这一屋怎么也值七八千吧?” “梁德旺的钱,原来是这么来的。” 赵横山一点也不羡慕。 他喜欢钱,也要赚大钱,可他是光明正大赚钱,不会学梁德旺干这种事。 梁德旺站起身,挑了几件小的:一台收录机,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还有两箱不知装的什么。 他又试了试搬冰箱:“不行,搬不动,冰箱太大,得找车拉。” 梁德旺开门。 赵横山躲到墙边,藏到高高的草丛里。 梁德旺根本想不到有人跟过来,再加上是晚上,光线也不好,他根本没发现赵横山藏在墙根上。 梁德旺一趟一趟搬运,后院有一辆三轮摩托车。 他把东西放上去,拿油布盖严实了,用绳子捆好之后,用力一蹬三轮,突突突直接开走了。 等声音远了,听不见了。 赵横山才爬起来,推门进了屋。 “都是好东西。” “要是别人的,我一件都不动。” “可这些都是梁德旺的,我和他有仇,把这些东西拿走,就是报仇!就能让梁德旺焦头烂额!” “不拿走才是傻子!” 拿走梁德旺的东西,赵横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一件都没给他留。 山鬼袋敞开了收。 袋子微微鼓了起来,也变重了一些。 “山鬼袋就这点不好,装东西,只能变小,变轻,不能一点体积也没有,也不能一点重量都没有。” “空间还有限,这一下快装满了。” “看来得再找点废铜烂铁,喂给山鬼袋,能扩容,还能减轻重量和大小。” 赵横山把山鬼袋扩容列上日程。 装完大件,他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饼干盒,里头装的全都是电子表和打火机之类的。 还有一沓没拆封的票证。 梁德旺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全都收了! 临走前。 他又折断一些干草,当扫把,把他来过的痕迹清理掉。 等他回到杂货铺,阿芽就在门口等着他。 “你怎么才回来?” “老板都要关门了,我还以为你扔下我不管了。” 阿芽有一点委屈。 “说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刚才碰上个熟人,说了几句话,回来晚了。” 赵横山笑着解释。 “上车,回家。” 赵横山扶持自行车,让阿芽坐上后座,一路往家赶。 夜风比来时更凉,路两边的庄稼地沙沙响,后座上的阿芽隔着衣裳抓着他衣服,让他有点痒。 半路上。 阿芽问了一句:“那一成干股,是往后月月都有吗?” “月月都有,铺子开张以后,每月初一分红。” “那我给你把票子缝到棉袄里,可不能丢了。” “行。”他笑了一声:“缝深点。” 两人到家接近十二点了。 他们一开门,两条小狗就扑了上来,围着他们又转又蹭。 祖母屋里的灯还亮着,听响动问了句:“回来了?” 赵横山回了句:“回来了。” 他知道老人没睡,肯定是担心他们,才一直等到现在。 他们回来了,老人就放心了,灯也灭了。 灶上留着半盆热水,还是温的,肯定是祖母留的。 阿芽让赵横山先洗,他让阿芽先洗,两个人推让了一句,最后谁也没正经洗,胡乱擦了把脸。 “要是没有意外,我三天后进山。” 赵横山躺在炕上闭着眼:“只要能打十只青羊回来,买摩托的钱就有了,梁德旺、洋货、码头,这些破烂事,和谁也不能说,连苏晚晴也不行,她不是我的人,也不能对阿芽说,不能让她担心。” “梁德旺没事找我麻烦,这次就当一报还一报了。” …… 早上。 赵横山是被阿芽推醒的。 他顺手一捞,就把阿芽抱进怀里,让她脸上亲了一口。 阿芽身体顿时就软了,脸红到脖子根儿:“别,舅公和表侄来了,还有五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 “舅公来了?” “还带了五个陌生人?” 赵横山瞬间反应过来了,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不出大事儿,舅公不可能带着五个陌生人来。 第52章 拆房子,赵满囤傻了 赵横山赶紧放开阿芽,起身穿衣服。 阿芽红着脸,在一旁等着,背过身,不敢看他。 “难道是昨晚的事儿?” “昨晚我和舅公说了,他寄回来的东西,给我的那份,都被赵满囤苛扣了,是因为这件事吗?” 赵横山想来想去,只有这种可能。 他来到院里。 院门口停着车,五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院子里,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 他们统一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胸前别着钢笔。 郑世昌穿着一身旧褂子,郑一帆也跟来了,背着个帆布包,站得笔直,和平时表现大不一样。 “走,去你叔家。” 郑世昌看赵横山出来了,没多说,转身往村里走。 村口洗衣裳的、挑水的、蹲墙根晒太阳的,看到他们,一个个表情大变,跟着他们一起走。 走了一段。 赵横山就看出来了,是奔着老院子去的。 他们到的时候,院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村子就这么大,有什么风吹草动传的比刮风还要快。 一袋烟的工夫,半个村的人都来了,孩子往前头挤,被大人一把拽回来。 就连村里的狗都来凑热闹了。 郑世昌进了院门,冲屋里喊了一声:“赵满囤,出来!” 赵满囤披着褂子出来,迷迷糊糊的,还没睡醒的样子。 看到院里的阵势,瞬间清醒了:“舅,您这是……” “收拾东西,搬出去。”郑世昌一字一顿:“你们住的这个院子,地契上是我郑家的。” 院里院外的人都安静了。 赵满囤也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语气中带着哀求:“舅,您这话说的,有点不太合适吧?房子是咱老赵家的祖产,怎么就成了郑家的?我爹那辈人,往上几辈人,谁家没在这院里住过?” 郑世昌没接话。 “我明白,您手头紧,这样,我回去收拾收拾,给你腾一间屋子,可是院子姓赵,不姓郑!” 赵横山连装都不装了,两人的笑容也没了。 不管谁,都不能和他抢房子。 “哼,你看看姓赵,还是姓郑?” 郑一帆接茬了,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泛黄,边都磨毛了。 “看见了没?地契。” “上头写得清楚,青川县柳毛河乡,老槐树东头第三户,郑守业。” 郑一帆举起地契,向众人展示了一下。 “郑守业?那不是郑家老爷子吗?” “郑世昌他爹,早年在镇上开过杂货铺那个。” 村里的老人一听就明白了。 又有一个老人慢悠悠开口:“守山在的时候,这院子一直是郑家的,我当初还给运过粮食。” 赵满囤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地契证明老房子姓郑。 他可没有地契,没办法证明老房子姓赵。 他意识到住了多年的房子保不住了,要被赶出去了,又看到了赵横山,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满囤把账算到赵横山头上了,肯定是赵横山让舅公来的。 马翠花从屋里冲出来,嗓门比谁都响:“地契?一张纸谁不会写!我们在这院里住了二十多年,房梁都是我男人一根一根上的,就是我们家的房子,不能你说搬就搬,我们就是不走。” 舅公冲五个穿中山装的点了点头。 他们把证件掏了出来,向众人展示,为首的人说了一句:“县侨务办公室,配合清退历史遗留房产。” 马翠花傻了,没想到是公家的人。 这时候,从人群后挤进来一个人。 村长梁德旺。 他是来看热闹的,一开始没打算露面。 公家的人站出来了,他是村长,他不出来,万一以后被追究责任怎么办? “同志。”梁德旺挤出个笑脸,满脸的讨好:“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为首的人把证件合上,又报了一遍单位,就不再说话了。 梁德旺冲赵满囤两口子一瞪眼:“赵满囤!公家的人上门办事,你在这儿又吵又嚷,算怎么回事?妨碍公务,你担得起责任吗?再闹,我现在就让人把你们带走!” 梁德旺没得选。 公家的人来办事儿,又有凭有据,他要是不配合,回头上级就会被批评他,说不定还有处分。 赵满囤懵了,村长怎么不帮他了? “村长,你……” “闭嘴!”梁德旺把手一摆:“收拾东西,快!” 没有公家人在场,他还能偏向赵满囤,事后拿一些好处,有公家人在场,就是另外一回事。 马翠花还想再抢救一下,被他一瞪眼,也不敢说话了。 “山子,你替叔说句话,叔这些年待你不薄啊……” 赵满囤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叔。”赵横山站在原地没动:“待我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院子的事看地契,别问我。” 赵满囤的脸涨红了一片。 他对待赵横山怎么样,他心里当然有数。 全村人也都心里有数。 看到他想赵横山求救,一个个都笑了,笑他不要脸。 郑世昌咳嗽了一声:“当年我郑家举家下南洋,这院子托给赵守山看管,守山是条汉子,把院子照看得干干净净,后来人没了,有人三天两头给我寄信,说家里揭不开锅、老娘没人管、房子漏雨没法修。” “我一人给寄了五十块,让他们先修房、先养老人,怎么修着修着,房就就修成他们的了?” “那些信,我可是一封一封都留着。” 赵满囤的脸由红转白,这都是他干的事,被郑世昌当众说出来,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院子,从今往后归赵横山。”郑世昌宣布:“地皮记他名下,房子随他处置。” 三个堂兄从厢房里出来,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刚才一直在屋里听着,越听越不对劲,房子没了,他们要被赶出去了。 “凭啥归他?他算……” “再废话,不管你们抓起来。”郑一帆接茬:“信要不要当着大伙念一遍?欠账要不要算算?” 三个堂兄同时闭嘴,都往后躲。 郑世昌一声令下。 搬! 锅、腌菜坛、被褥、半袋苞米等等,一件件往外搬。 马翠花坐在地上就开骂,骂郑家,骂赵横山,没人理会她,她也只敢骂,根本就不敢乱来。 不到一个小时。 赵满囤一大家子人就被赶了出去。 赵横山一点都不认为他们可怜。 “我盖了更好的房子,不需要住在这儿。” “要是一直空着,赵满囤他们肯定天天惦记着回来,三天两头就会闹一场。” “干脆毁了,让他们没了盼头。” 赵横山有了想法。 “老少爷们们,你们也都听到了,这房子是我的了。” “我有房子,不会住这里。” 赵横山回到院里,对来看热闹的人说。 赵满囤眼睛亮了,赵横山不过来住,等郑世昌一走,他再搬回来,难道赵横山还能赶他出去? “这房子,我不要了。” “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能拆走什么,就带走什么,只有一天时间。” 赵横山宣布。 众人都愣住了,拆走什么就带走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 有人不敢相信。 门、窗、房梁等等,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木头,拿回去还能用,就像自己不用也能卖点钱。 “当然是真的!” “只有今天一天时间!” 赵横山点头。 嗷! 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一窝蜂冲进院,拆门,拆窗户。 有人回家搬来梯子,上房,把房顶的茅草揭开,房梁、檩子可都是好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从今日起,老赵家这院里没我的地方了。”赵横山看大家拆房,心里反而踏实了:“我的家在乱石岗,在我自己盖的房子里,再过些日子,把青羊群拿下,再买一辆摩托,日子就更美了。” “小畜生……” 赵满囤不傻,很快就猜到了。 赵横山毁了房子,就是断了他的念想,房子没了,就算回来,也只能睡在地上,他还回来干什么? 郑世昌点了点头。 “他倒是聪明,做事也很果断,就是文化程度低了点。” “不过,要是带在我身边培养,培养个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未必不能接得住我的产业。” “他愿意跟我走吗?” 郑世昌一直在培养接班人。 大家族培养接班人,可不是只培养一个,要是只培养一个,一旦出事,家族就会断了传承。 要培养好几个。 不仅培养接班人,还要培养一些得力助手。 赵横山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聪明,果断,唯一的短板就是文化程度,可这根本不是问题。 “小山,你过来,我有点事问你。” 郑世昌把赵横山叫了过去。 第53章 苏家求购人形何首乌 赵横山听到郑世昌的呼唤,几步走到他面前。 “老房子的事儿,你处理的不错,果断,不拖泥带水。” “但你想过没有?” “赵满囤他们来纠缠你,你怎么处理?” “我给你提个醒,人不能无情,也不能太心软,做大事的人,第一个要学的就是把握好尺度。” “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不懂来问我!” 郑世昌又改了主意。 他决定再考察赵横山一段时间,现在就当接班人或助手培养,有点草率了,毕竟接触时间不长。 …… 赵满囤一家人被赶出去的第三天。 他们一家人,挤在大堂兄赵横梁家。 横梁家只有三间正房,两大一小的格局,塞进去十多口人,睡的地方都不够了,只能打地铺。 这三天的日子,只有鸡飞狗跳能形容! 马翠花盘腿坐在门槛上,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攥着把蒲扇,扇两下停一下:“我养了三个儿子,三个都是白眼狼,房子让赵横山拆了,爹娘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个个还有点良心没有?” 赵横梁蹲在墙根磨镰刀,低着头,就当没听到。 赵横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娘,话不能这么说,这院子是大哥的,我们两房隔着一道坡,还天天过来伺候你,都耽误赚工分了,怎么就没良心了?” “工分工分,你就惦记那点工分。”马翠花把蒲扇一摔:“当年分家的时候,你们三个谁少拿了一分地?好田好地归你们,五百块钱也归你们,连你爹的旧棉袄都让你们拆了,给爹娘养老,怎么不像分家的时候又争又抢了?” 赵横岭最小,嘴最硬:“娘,不是我没孝心,我家那房子你又不是没看见,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你活该。”马翠花拿手指头点他:“上个月,你买了收音机,你宁可买收音机,也不花钱收拾房子,漏雨能怨谁?” 马翠花一句话把赵横岭噎住了。 马翠花一战三,对三个儿子一顿输出。 赵满囤也没了精气神儿,在屋檐下抽旱烟,看媳妇和儿子吵架,只是叹气,一个字都没说。 “都别吵了。” “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赵横梁磨完了刀,把刀往地上一插,站了起来。 “爹娘以后住我这儿,我把西屋给他们腾出来。” “我养着爹娘,你们两个也不能一分钱都不出,你们俩一个月交二十块钱,每月初一给我。” 赵横梁宣布。 “二十?”赵横柱的声音一下变大了:“你当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十五。”赵横岭没抗议,直接砍价。 “二十,一分不能少。”马翠花站起来,指着两个儿子的鼻子:“我跟你爹不吃饭吗?柴米油盐不是钱?你们要是嫌多,就把我们接你们家去,我这老婆子不挑地方,每天有口粥喝就行。” 马翠花一开口,两个字都不吱声了。 赵横岭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就二十,不能再多了。” “给钱。”马翠花手一伸:“要现钱,别拿工分顶,也别拿粮食糊弄我,我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货色?” 马翠花太了解两个儿子了。 要是不要现钱,让他们给工分,或者给粮食,他们能玩出花来。 最简单的,给粮食,给放了好几年的陈粮都是往好了讲,说不定他们送来的是发霉变质的。 他们干得出来。 当妈的,是最了解儿子的。 赵横山恰好从院外路过,站在院外听了一小会儿。 “活该!” “赵满囤和马翠花的“优点”,全都被三个儿子学会了。” “这个家以后消停不了了,肯定三天两头闹事儿,一年到头鸡飞狗跳,以后有的他们受了。” 赵横山回到院里继续劈柴。 劈完柴,又去狗窝看两条狗,黑风和黄膘。 养了一段时间,也喂了一些山露,两个小家伙个头疯涨,都赶上普通的成年土狗了。 力量、速度、嗅觉和聪明程度,更是土狗远远赶不上的。 两条狗见他过来,尾巴甩的和风车一样。 “急什么,饿不着你们。” 村里普通人家养狗,一般不会专门喂,就喂点剩菜剩饭,或者干脆让狗自己出去找东西吃。 赵横山不一样,他要的是两条优秀的猎狗。 只有经常喂,再加一点山露,才能让两条狗长得壮实,在他上山的时候,当他的得力助手。 他用苞米面,掺上麸子和剁碎的野菜,加水搅成糊。 阿芽看到了,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小瓷瓶,就是装山露用的小瓷瓶。 阿芽不知道山露,只以为是赵横山专门调配出来的药水,喂狗之后,两条狗长得又壮又聪明。 赵横山给两条狗的狗食里,加了一点点山露,可不是一滴,只是一点点。 他越来越清楚山露的价值。 简直是无价之宝,可不能无限量生产,要进山打猎,要拼命,猎神牌才能凝聚一两滴山露。 好钢用在刀刃上,山露也是一样! “还要对水浇地吗?” 阿芽问了一句。 兑了山露的水,浇地,土地会变得很肥沃,阿芽亲眼见过,一亩地足足长出了八千斤土豆。 “不浇了。” “那是糟蹋好东西,土豆再能长,一斤也就几毛钱。” “山露得留给值钱的货,往后挖着老参、灵芝这些好药,带回来种上,滴上一点才叫一本万利。” 赵横山早就考虑好了。 人参、灵芝这些名贵药材,用山露培养起来,比土豆赚钱多多了,也比土豆更不引人注意。 土豆一种一大片,是人过来就能看到。 要是种一株人参呢? 只有一株,随便找个东西就能挡住。 实在不行种花盆里,在屋里养着,只要不搬出去,谁也看不着。 阿芽点点头,把小瓷瓶拿回屋。 赵横山看着阿芽,她脸上的疤痕没了,皮肤也被山露养的娇嫩,白白净净的,绝对是村花。 “阿芽头越长越出挑,村里那些眼神不老实的,以后得小心点。” “谁要是敢打歪主意,我不介意制造一个太监。” …… 第二天中午。 收购点来了一个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人有点消瘦,还有点憔悴,像是大病初愈。 苏晚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大哥苏启铭。 她脸色大变:“哥,你那么忙,怎么来我这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苏启铭和苏晚晴进了屋,坐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是爷爷的事儿。” “他上个月又咳血,县医院看了,省城也看了,都说肺病压不住了。” “后来请了个老中医,开了一个方子出来,据说是宫廷用的方子,据说很有效。” “方子是开出来了,要用到很多珍贵药材,别的药材都找齐了,就差一味……人形何首乌。” 苏启铭常叹了一口气。 “人形何首乌?” “块根长得像人,有头有身子,胳膊腿都分得出来的那种,得是野生的,年头越足越好,单个一斤往上,大夫说兴许还能让爷爷多活三年。” 苏晚晴半天没说话,她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有多难碰……山里挖药的人,一辈子未必能见着一株。 除非找有经验的人,才有可能找着,也需要碰运气。 运气好,当天就能找到。 运气不好,十年也不一定能找得到。 “我带了两个师傅来。”苏启铭朝门外努嘴:“魏长庚、孟广泰,都是长年在山里跑的,自称挖了几十年药,人我没全信,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他们去试试。” 苏晚晴这才注意到,门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瘦长脸,颧骨高,脖子上挂副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套。 一个矮壮,棉袄敞着,正拿小刀削烟杆。 瘦长脸看苏晚晴看他,就问了一句:“苏同志,你这收不收野参?” “收,看成色品相开价。” “成色不怕你看。”瘦长脸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就怕你们给不起价。” 矮壮嗤笑了一声:“老魏,人家是公家的秤,你还想抬价?” “公家就不能抬价了?” 苏启铭看着妹妹。 “小妹,两位师傅本事再大,也得有人带进山,我来找你,是让你帮忙找几个靠谱的向导,你跟他们说,一人五百,进山少说半个月,你也来了好几个月了,什么人可靠你应该清楚吧?” “五百?半个月?”苏晚晴重复了一遍。 “少了?”苏启铭看她:“深山老林,当向导就是拿命换钱,五百不算多。” 苏晚晴微微皱眉。 说到向导,她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赵横山。 别人进山,十次有五次空手而回,或者捡点蘑菇野菜之类的,有时候还会受伤。 赵横山每次进山就像进货,哪有好东西,哪有危险,他肯定最清楚。 要是让他当向导,能找到的机会肯定比别人大的多。 “村里倒有几个合适的。”她没直接推荐赵横山:“我先替你去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进山。” “不急,我得住两天。”苏启铭站起来抻腰:“顺便看看收购站的情况。” 苏晚晴起身,顺手摘下墙上的草帽:“我去趟村部,让村长用喇叭喊,谁想当向导来收购站。” 村里的大喇叭是去年县里装的,村里安了四个,都在高处,喇叭一开,全村人都能听见讲话。 广播锁在村部,钥匙在梁德旺手上。 谁要是有急事,就得先找他,他说能用才能用,他不同意,谁也没办法。 “先用大喇叭喊一声,再去乱石岗找赵横山,我哥带来的那两个人,我看不靠谱,还得靠赵横山。” 苏晚晴来到村部后头。 梁德旺家就在这儿,土墙院子,两扇木门,门上的对联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下车,抬手敲门:“梁村长?在家吗?” 没人应。 “梁村长……” 门虚掩着,苏晚晴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门。 “梁村长,我借下喇叭……” 刚推开门,苏晚晴就脸色惨白,腿一软靠在门上。 第54章 村长下线,苏家求上门 赵横山听到村子里一阵大乱,还有人大喊出人命了,很多人往村部跑,他也出门跟了过去。 他跟着众人,来到村长家门外。 村长家门口围了二十来号人。 赵横山到的时候,民警也到了,从边三轮上跳下来,一个拎着勘查包,一个维持现场的秩序。 禁止大家进院,免得破坏现场痕迹。 赵横山看到了苏晚晴,靠墙站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正和一个民警说话,看起来吓得不轻。 赵横山仔细看了一下现场。 昨晚上下了小雨,地还没彻底干透,能看到一些鞋印,是黄胶鞋留下的鞋印,来回走了好几趟。 村里人穿的都是自家做的布鞋,这种黄胶鞋只有外来人穿。 “昨晚上有外人进村了?” “最少两个人,是他们杀了梁德旺,还是其他什么情况?” 赵横山隐隐猜到,恐怕和他有关。 梁德旺在镇上的空房子里,放了很多家电,冰箱电视之类的,被他一锅端了。 和梁德旺合作的人,肯定以为是梁德旺干的,来找他算账,最后谈崩了,就把梁德旺弄死了。 当然。 这只是知道的猜测。 他又往前挤了挤,往屋里看了看,梁家被翻的乱七八糟,很可能是外来人要找值钱的东西。 赵横山看到梁德旺了。 真惨! 嘴唇都是乌黑的。 旁边有一个空的农药瓶子。 “让让……” 梁水莲在人群外大喊,疯了一样挤进来,鞋都跑丢了一只,应该是听说家里出事了,跑丢的。 她跑进家门,扑到梁德旺身上大哭:“爹……你起来啊……” 民警去拉她,拉不动。 她哭到一半抬起头,看着门外的人,看到赵横山,恶狠狠盯着他,最终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 “不会又把账算我身上了吧?” “不过她也没找错人,梁德旺走私的家电,是我拿走的。” “要是因为这件事儿,和梁德旺合作的人把他逼死了,或者他自己想不开,的确和我有关系。” 赵横山微微皱眉。 “死的好,他死了,以后进山的时候,就没人拦着收费了。” “死者为大,你就少说点风凉话吧。” 梁德旺死了,有不少村民感觉很痛快。 …… 警方勘察完现场,就把现场封了。 众人散去。 下午。 县里的人来了,很多人都被找去问话,赵横山也被找过去了。 问的不多,和问其他人的问题一样。 昨天晚上在哪儿? 什么时间睡下的? 跟梁德旺有没有过节? 赵横山回答的很利索,在家,喂狗,劈柴,睡得早。 问完了。 民警直接让他走人。 梁德旺死了,村里人并不在意,村里人都厌他。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很多人接到苏晚晴的通知,到收购站外集合,有事儿,但是私事儿,不愿意去的人可以不去。 “各位乡亲,耽误大家时间了,我说一点私事。” 苏晚晴站在凳子上。 “我哥从县里来,有位老板托他办事,要进山狩猎,顺道寻一味药材。” “要找熟悉山林的向导,一人五百,要在山里呆半个月,愿意去的明天晌午到收购点报名。” 苏晚晴宣布。 “多少?” 苏晚晴话音还没落,就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调了。 对村里人来说,五百可是一笔巨款,四五头大野猪,必须是大的,肥的,也不一定能卖五百。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不管是公事儿还是私事儿,村民们只认一件事儿,能不能拿到钱? 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进山前就可以拿到钱,先预付二百。” “剩下的三百,等从山里出来,当场结清,我来担保。” 苏晚晴宣布。 瞬间。 人群炸锅了。 谁不想赚这五百块钱? 赵家营子一户人家,累死累活一年也就能到手五六百,这钱能买一头半的牛,或买两头小的。 说明天来报名。 可很多人等不及了,一个劲往前挤,要今天就报名。 赵横山是少数没往前挤的人。 “这五百块可不白给,越是有钱人越不傻。” “山里条件艰苦,在山里待半个月,说不定就得拖一层皮。” “不过,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苏晚晴好说歹说,让大家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征求一下家里的意见,嗓子冒烟儿才把众人劝走。 …… 第二天晌午。 收购站挤满了人,很多人上午就来了。 苏启铭搬张凳子坐下,一个个看,先看腿脚,再看手上有没有茧,最后问一句进过几回深山。 轮到了韩铁牛。 他摊开手掌:“我十七岁跟我爹进百兽谷,走过三回。” 韩铁蛋也过去报名:“我跟哥一块儿长大的,他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 轮到赵横山,苏启铭从头看到脚,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虎口一道旧疤,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 “进过深山?” “进过。” “最远到哪?” “青羊崖。” 苏启铭愣了一下。 青羊崖这地名,魏长庚提过一嘴,是一般人进不去的老林子。 他正要落笔,人群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赵横山不行!他没进过深山,人还滑头!” 喊话的是个半大小子,喊完了,眼睛往旁边看。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赵横梁,他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赵横山秒懂。 给赵横梁记了一笔账,等有空再收拾他。 苏启铭皱眉,他是来找药的,不是来处理村里的纠纷的。 “那就换一个,赵横梁,你来。” 赵横梁立刻走过去:“我跟我爹进过好几回深山,熟的很。” “会认路?” “会。” 苏启铭从帆布包里拿出两沓钱:“先预付二百,进山后,路上要听话,谁也不能自己乱走。” 赵横梁接过钱,手都在抖。 他离开的时候,撞了赵横山一下。 赵横山没事儿。 赵横梁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瞪了赵横山一眼,转身灰溜溜离开了。 赵横山看着他的背影:“五百块,半个月,在山里吃喝住,你以为这钱好赚吗?” “我等着看你狼狈的样子!” 后来的事儿,赵横山是听人说的,和他猜的一样,赵横梁出了事儿。 头一天进山,赵横梁就领岔了道,把人领到乱石沟,除了石棱子,乱石沟里一根毛都没有。 等他们出来,中午都过了。 第二天傍晚又出了事儿。 赵横梁指着一条谷口说“从这儿进去近”。 走进去半里地,有三头狼冲出来,魏长庚喊了声“别动”,赵横梁吓坏了,没听话掉头就跑。 他一跑,狼便扑上来,在他左腿肚子撕下一条肉。 韩铁牛抡木棍砸开一头狼,韩铁蛋拉着赵横梁往坡上跑,等跑出去,赵横梁的裤腿都被血浸透了。 总之。 赵横梁进山,天天都出事。 赵横山这几天没出门,准备进山猎杀青羊, 准备最好的箭,最结实的绳子,还有一些偷偷准备的好东西,放在山鬼袋里,谁也不知道。 他正准备的时候。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启铭提着个红纸包进了院,苏晚晴跟在后头。 苏启铭的神色,比前两天更憔悴了,嘴上都起泡了,看起来被赵横梁折腾的不轻,上火了。 “横山,我来赔个不是。”苏启铭把点心搁在石桌上:“那天在收购点,我不该相信赵横梁的话,把你换下来,我做买卖这些年,最忌讳听风就是雨,这回进山,才知道什么叫两眼一抹黑。” 苏启铭把姿态摆得很低。 “我今天来,是请你给我当向导的。”苏启铭说明来意:“只要你肯去,我给你再加三百块!” “八百?” “八百,你带路,我这两个师傅听你调度。”他伸出手指头:“只要你答应,条件你尽管提。” 第55章 我吃肉,你们啃窝头 “赵横山,这件事儿对我哥非常重要,你就同意当向导吧!” 苏晚晴开了口。 在外人面前,她对赵横山的称呼很正式。 或许是不想让苏启铭知道。 “我同意当向导,但我有三个条件。” 赵横山点头。 “你说。” 苏启铭回应的很痛快。 “钱一次付清,今天给,我不赊账。” “行。” “我最多当五天向导,五天以后不管找着找不着,我都要下山。” 赵横山计划去打青羊。 进山当向导,就得把计划往后推,答应当五天向导,是看在苏晚晴的面子上,不是八百块钱。 苏启铭迟疑一下,点了点头:“五天就五天。” “进山后,路上打的猎物都归我,你们要的是药,别跟我算猎物的账,我也不会影响你找药。” 院门外魏长庚哼了一声。 苏启铭亲自来请赵横山,太重视赵横山了,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被一个毛头小子比下去了。 苏启铭伸出手:“成交。” 赵横山跟他握了一下,手劲儿大得苏启铭眉头跳了跳,又松了一口气,有劲儿,起码不是样子货。 阿芽在背后拉他衣角,声音很小:“哥,那青羊崖……” “等回来再说。”他回头看她一眼:“五天,耽误的时间不长。” …… 第二天早上。 天还没大亮,赵横山就到了二号进山口。 他背着弓,挂着箭囊和猎刀,肩上盘着一条麻绳,布袋里鼓鼓的,都是山里能用的着的东西。 苏启铭三个人比他来得早。 苏启铭一身半新的卡其布,穿胶鞋,像个下乡的干部。 魏长庚和孟广泰却是另一副打扮:厚帆布衣裳、绑腿、长筒雨靴,背着竹篓,带着药锄和绳子。 魏长庚看了赵横山一眼,在打了补丁的旧布鞋上多看了两眼。 “你就穿这个进山?” “不行吗?” “山里露水重,走一趟裤腿就湿透。”魏长庚把药锄往肩上一扛:“我们挖药的,腿脚是命!” 赵横山没接话,把裤腿扎紧:“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五点四十,四人进了山口,气氛不算太和谐。 前半个钟头是缓坡,走得快,越往里树越高,松树、桦树、柞树混着长,地上落了半尺厚的落叶。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头出现一片凹地,有一层白雾紧贴着地皮。 魏长庚站住,鼻子嗅了两下,抬手一指:“往那儿走,这种雾里有湿气,湿气养药,好药都长在这种地方。” 赵横山望了一眼那片雾,没动。 他看到一种特殊的草,顶上开一朵暗紫色的花,从坡下一路长到坡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长。 “七叶一枝花。” “有它的地方就有蛇,这一片少说五六处窝。” 赵横山提醒他们。 他毕竟是向导,要尽到向导的责任。 魏长庚笑了一声:“你这后生见过几回七叶一枝花?这药我挖了三十年,就是清热解毒的。” “和蛇没关系。” 孟广泰在后头嗤笑:“要进就进,不进就在这等着我们,苏老板,我们可不想被他浪费时间。” 苏启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也很为难。 赵横山是他请来的向导,魏长庚是他请来的挖药的能人,都不能得罪,可他们偏偏不对付。 魏长庚没等苏启铭说话,抬脚走了过去。 孟广泰立刻跟上,过一会儿,两个人就被白雾吞噬了。 赵横山淡淡一笑。 “该说的我说了,人不吃一次亏,就不长记性。” 不到十分钟。 白雾里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乱石滚动的声响。 两人连滚带爬冲出来。 魏长庚跑的竹篓都快被甩掉了,孟广泰一只手套没了,他们身后跟着一条黑褐色的东西,脖子鼓成个扁铲。 赵横山起身,一箭钉进蛇的七寸。 蛇身缠在箭杆上,绕了好几圈才软下去。 魏长庚靠着树喘,裤腿上有两个牙印,好在长筒靴厚,没咬透。 孟广泰蹲下去呕了两口酸水。 “里头不止一条蛇。”魏长庚的声音都在抖:“石头缝、树根底下,全是盘着的,简直是蛇窝。” 赵横山把箭拔出来,回收再利用:“有七叶一枝花的地方就有蛇,这道理连我阿奶都知道。” 魏长庚缓过劲儿来,还有点不服气:“那是碰巧,这一片林子本来蛇就多!” 赵横山看了他一眼,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碰巧就碰巧,该上路了,往这边走。” 往东北走了半里地,坡缓了,太阳爬到了树梢上。 赵横山胸口的猎神牌震动了一下。 他站住,挥手让三个人也停下。 “别动。” “怎么了?” 苏启铭问。 赵横山往左看:“有情况!” 他抽箭搭弦,向左,二十六,二十七,到第二十九步,看到头顶树枝上趴着一条青绿色的东西。 苏启铭跟着他身后,刚想问,赵横山的箭已经出去了。 竹叶青被钉在树干上,脑袋还在动,毒牙从嘴里翻出来,滴着一点透明的水。 苏启铭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危险了! 竹叶青是一种很毒的蛇,要是没看到,被咬了,估计也就交代了。 “看到了吗?” “要是我没发现,我们从这里走过去。” “我们其中的一个,就会成为竹叶青的目标,我敢保证我没事儿,你们有没有事就不一定了。” 这是赵横山对他们的回应。 轻视他的人,看不起他的人,就用事实狠狠甩一大耳光回去。 苏启铭腿软了,半天都没起来。 他看看赵横山,原本还有点怀疑他的能力,现在一点都不怀疑了,没有赵横山,他刚才就出事了。 许久。 苏启铭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是向导,后头怎么走,你说了算。” 魏长庚和孟广泰站得远远的,神色凝重了很多,赵横山进山后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毛头小子。 “蒙的。”孟广泰声音很小。 “就是蒙的。”魏长庚应了一句,把竹篓往上提了提:“这回他蒙上了。” 两人还是嘴硬。 中午。 透过树叶的缝隙向上看,太阳已经到正中了。 四个人在半山坡一处泉水边歇脚。 赵横山把竹叶青剥了皮,肉切成段,架在火上烤,撒了盐,撒了胡椒。 油滴在火上,滋啦一响,香气顺着风飘了出去。 苏启铭守在火边,眼泪都熏出来了,第一段蛇肉刚熟,他吹了两口就咬下去,烫得直吸气:“比县里饭馆的强。” “蛇肉细嫩,火不能大。”赵横山接着烤剩下几段:“肉一老就柴了。” 魏长庚、孟广泰坐在下风口,他们没脸去吃蛇肉,掏出苞米面饼子,闻着肉香,就着凉水啃。 孟广泰啃了两口,眼睛忍不住蛇肉上瞟。 赵横山拿起一段,向魏长庚示意。 “不用。”魏长庚把脸扭开:“我们吃惯了干粮。” “那就不勉强。”赵横山把肉收回来。 吃完肉,把火彻底灭了。 这是一辈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在山里生火,必须做好防火措施,不然引起山火大家都不好过。 休息片刻,四个人接着往北。 没走出多远,猎神牌又震动了一下,比刚才发现竹叶青震动的更厉害。 赵横山不动声色,走到一片矮树丛边上:“你们等我一小会儿,我到旁边就方便一下。” 离开三人。 他借着树木的掩护,往坡下走了几十步,绕过一丛野丁香。 “找到了!” 第56章 深山里的何首乌 赵横山看到了一条小野兽,后腿长,前腿短,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就像是一头没长开的驴。 “哈哈,山驴子。” 赵横山开心的笑出声,又憋了回去,害怕笑声大了,被那三个人听到。 这是一头公的山驴子,学名香獐,有一种非常出名的特产,麝香! 非常贵! 他拉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 有猎神牌的辅助,一箭命中要害,没死,又补了一箭。 他一路小跑过去,在山驴子肚脐的地方,找到一个褐色的小囊,捏上就有点硬。 拿出小刀割下来,用布包好了,收进山鬼袋。 “这里面可是麝香,最少能卖一百多,可比杀野猪、杀野狼省事儿多了。” 临走的时候,又把山驴子收进山鬼袋。 他刚要走,有东西从旁边冲了出来,是一群野狼,肯定是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 赵横山速战速决,抬手就射,一箭一个。 他杀过不少野狼,早就有经验了,再加上猎神牌辅助,能锁定致命点,一箭一个不是吹的。 野狼也怕了,被杀了几只就跑了。 收拾好野狼,收进收山鬼袋,他才转身回去。 他回去的时候,魏长庚和孟广泰可没在原地等他,但也没走远,他们正走向旁边一道斜坡。 “别过去,那边有狼毒草。” 赵横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种草的叶子像柳叶,顶端有一串黄绿色的花,特征算是比较明显。 魏长庚和孟广泰立刻停了。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赵横山,犹豫了一下,又向前走了过去。 苏启铭在后头喊了一声,两人没回应他。 不到一刻钟,就出事儿了。 魏长庚抓了抓手背,像在挠痒痒,接着又挠胳膊。 孟广泰直接坐地上,把裤腿都撸到膝盖上,来回搓得皮肤通红,起了一层层小疙瘩。 赵横山在狼毒草外头:“狼毒的浆沾在皮肤上,就会痒,只能洗,要是不洗,越挠就会越痒。” “有解药吗?”孟广泰不敢挠了,胳膊上红了一大片。 苏启铭走过来,对赵横山说:“横山,你别和他们计较,办正事要紧,等出了山,我会补偿你。” 赵横山点头:“一人五十。” 可以帮忙,但不能白帮。 是魏长庚两个不听话,赵横山都提醒了,他们还往里闯,出了事儿,只能怪他们自己不听劝。 “五十?”魏长庚眼珠子都瞪圆了:“你怎么不去抢?” “嫌贵可以不用。”赵横山冷笑:“你们放心,狼毒草的毒不知名,只会连续痒上三天,你们忍着就好了。” 魏长庚咬着牙,认栽了,给钱。 孟广泰没办法,实在太痒了,根本忍不了三天,钱没带够,向苏启铭借的钱。 赵横山收了钱,从石缝边扯了一把草,又找了些马齿苋,放在石头上捣成烂泥。 “先自己用清水洗一下,再把这些东西敷上,不管多痒都别挠。” 魏长庚两人真痒怕了,乖乖照做。 处理完了。 四个人再一次出发,气氛有点尴尬,毕竟刚出了事儿,还有人赔了钱,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刚过中午,林子里的温度就开始下降。 苏启铭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四点多了,横山,还得走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苏启铭皱眉:“你答应进山五天,这一天都快过去了,连何首乌的影子都没见到。” 苏启铭着急了。 “何首乌不是杂草,想有就有,我带你们进山,找的是可能有何首乌的地方,不是一定有。” 赵横山纠正。 苏启铭被噎了一下,赵横山说的有道理,不管找谁当向导,都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何首乌。 他把怀表收起来,转身看魏长庚:“魏师傅,你说这片林子有戏吗?” 赵横山只是向导。 这两个人才是他专门找的,熟悉药材的挖药人。 魏长庚摇了摇头:“何首乌喜欢长在坡根、石缝、老坟边,土松、阴凉、不见日头,这一片土太硬。” “横山,魏师傅说的你都听到了吧?” “你带路去这样的地方。” 苏启铭提出要求。 赵横山点头,苏启铭是雇主,他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往前再走一段,树木稀疏了很多。 走着走着,赵横山加快了脚步,把三个人甩下了。 “出什么事了?”苏启铭在后头喊。 “跟上。” 赵横山没多说,来到两棵树下,每一棵树都有两人来高,树上结满了一串串红的发紫的果子。 来到树下,能闻到一股甜味。 他摘了一个送进嘴里,点头,又甜又酸的。 “这东西能驱毒虫,抓把叶子揉碎了抹在裤腿上,蛇就不敢往前凑了。” 赵横山对跟上来的三个人说。 “这种果子能吃,也能驱虫。” “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闹肚子。” 听到他的话,三个人才放下心。 都围上来,各自摘了一些。 赵横山没在理会他们,挑个大的,熟透的,品质好的,往山鬼袋里装。 这些都是小果子,他装进去,别人不会注意。 要是个头比较大的,比如西瓜那么大的,他就不敢这么干了,会让人一眼看出山鬼袋有问题。 不到半个钟头,能够得着的果子没几个了。 赵横山把布袋口一扎:“行了,该走了,天要黑了。” 天黑的比他们想的快,刚走没多远,林子里就灰蒙蒙的了。 赵横山指了指前头:“今晚在这儿过。” 前面是一片白桦和泡桐混生的林子,白桦笔直,树皮一片一片卷着,泡桐更粗,两人抱不过来。 “这种树,树干粗,枝杈平,好爬,叶子密,从上头看不清底下,从底下也看不到上头。”赵横山拍了拍最近一棵泡桐:“夜里地上潮,蛇虫多,还可能会有狼,咱们都睡树上,树上安全。” 孟广泰仰头看了看:“这么高?” “你不上去也行。”赵横山摸出个纸包,在树根周围撒了一把白灰,正好绕着树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石灰,蛇要是过来,就会受不了,一人撒一圈,撒厚点。” 四个人各自找了一棵树,按照他说的撒白灰。 赵横山先上树,三两下爬到两丈高的横杈上,用麻绳在腰和树干之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往后一靠稳稳当当。 剩下三个人就费劲了。 魏长庚的雨靴打滑,爬不上去,孟广泰在下面往上推。 赵横山背过身去,不理会他们,从山鬼袋里摸出两个肉包,是早上出门时阿芽塞给他的。 吃着,心里盘算着。 “麝香的一个囊,红果子二三十斤,这些加起来能卖二百多块,这趟进山,本钱早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 另一棵树上,苏启铭出声了:“横山,睡着了吗?” “没。” “你觉得这山里,真有人形何首乌?” 赵横山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有。” “你怎么知道?” “前些年有人挖到过。” 苏启铭叹了口气:“我爷爷今年七十九,上个月我回去,他在院里晒太阳,喊我名字喊错了,喊成我叔。” “人老了都这样。” “他不是老。”苏启铭说:“他是病,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打过游击,背着人跑过三十里地。” 苏启铭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弱了,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天刚亮,太阳出来了,可林子里还有点黑。 赵横山第一个下树,拢了堆火,把湿衣裳架在火上烤,同时啃着肉包。 “那是什么?” 烤衣服、吃肉包的时候,赵横山观察周围的情况,看昨晚有没有什么东西过来过? 在东边十几步远,有一颗枯树,树干空了一半,树皮都快掉没了,旁边是一小片背阴的坡根,土壤是褐色的,上面是枯枝败叶。 坡上有有一些藤蔓,缠在枯树根上,叶子心形,前端尖,叶面上有细纹。 赵横山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把剩下的包子往兜里一塞,几步走过去。 “何首乌?” “很像,要确认一下。” 第57章 挖到了,差一两 赵横山徒手往下滑,山里泥土松软,手一扒就开,指尖碰到硬邦邦的东西,还真是何首乌! 他回头看看魏长庚睡的大树,离这也就三步远。 “就离他三步远。”赵横山忍不住笑了:“他昨天在树下转了半天,在树上睡了一夜,没发现何首乌?看来他也是个水货。” 赵横山拿出一根红绳,是出门前阿芽专门给他搓的。 “老规矩,先拴住。” 赵横山把红绳拴在何首乌上。 挖一般的何首乌,不需要红绳,但人形的不一样,老一辈人说成精了,不用红绳拴上会跑。 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就算是错的,也一代一代遵守。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拴上心里踏实。 他抽出鹿骨钎子,是大前年从老猎人手里换来的,磨得溜光,一头扁,一头尖,专门挖药的。 铁器挖药伤根,山里人都用骨头的。 土很松,一拨就散。 不管是不是人形的,他都很小心,不是人形的,也是药材,能卖钱,是人形的当然就更好了。 挖着挖着。 赵横山兴奋的手都开始抖了:“这是两条腿,是人形的。” 不远处传来有人下树的声音。 赵横山根本没理会,小心翼翼挖着何首乌,看到两条腿了,挖坏了,卖不上高价能心疼死。 魏长庚从树上下来,见赵横山跪在土里,愣了一下走过去。 “挖什么呢?” 赵横山没抬头:“何首乌。” “何首乌?”魏长庚凑过来,笑了:“这么点藤?我当是什么大货,这种小的,不可能成人形。” 孟广泰也走了过来,跟着嗤了一声:“还拿红绳拴着?乡下人见着个小玩意就当宝,别白费力气了。” 赵横山没管他们,继续挖。 泥土被挖开,何首乌露出了一大半,很快就挖了出来。 赵横山站起来,托着何首乌。 有小臂长,上头圆,下头分两条,中间鼓起一块,边上还支出两个短短的小杈。 脑袋、肩膀、身子、胳膊腿,一样一样都能对上。 是人形的! 魏长庚两人都说不出话了。 赵横山把何首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魏师傅,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 苏启铭从火堆边跑了过来,差点摔倒了都顾不上:“这、这就是何首乌?” 赵横山没回答,直接让他看。 要说太像人,也不太像,但该有的都有了,脑袋、胳膊、腿儿,都分出来了,算是人形的。 魏长庚回过神,脸一沉:“挖出来又怎么样?人形太模糊了,严格来说,再长几十年才能算人形。” “魏师傅。”赵横山转过身,盯着他:“我问一句,这东西有没有价值?” 魏长庚张了张嘴。 “你俩在山里转了好几天,连个没成人形的都没挖着,我这随手一挖,你就说太模糊了?” 赵横山指的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进山,被堂兄赵横梁折腾惨了,还差点让狼叼走。 孟广泰脸涨红了,还嘴硬:“就算是人形,可大夫说要一斤以上的大货,你这个够一斤吗?” “横山,就算他是人形的。”苏启铭拿过来,翻过来调过去看:“够不够一斤?” 苏启铭没见过真正人形的何首乌。 在他看来,这个应该就算是人形的了,有脑袋,有胳膊,有腿儿,再有眉毛眼睛不是成精了? “称一下看看吧。” 赵横山建议。 赵横山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小秤,秤杆是乌木的,秤砣用一块蓝布包着:“称重量,谁不会?” 魏长庚和孟广泰的脸同时僵住。 赵横山把秤钩挂上,何首乌吊上去:“九两,不到一斤。” 苏启铭笑不出来了,又摸了摸何首乌,这么多天以来,这是唯一人形的,可惜重量差了点。 “差一两,不是差一半。”赵横山把何首乌递给他:“你拿回去让大夫看,配着别的药使,药性在里头,不在重量上。” 赵横山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一斤以上的? 重量差一点药效就不够吗? 苏启铭接过去,仔细包起来,小心翼翼放回包里,他收下了。 “八百!” 苏启铭想的很清楚。 重量一斤以上的人形何首乌不一定能找到,要是实在找不到,这个差一点的或许也能凑合用。 “我身上没有八百块。” 苏启铭从脖子上取出一个玉吊坠,温润,晶莹,还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值钱的好东西。 “这是我娘留下的。” “你先拿着,回县里我给你换成钱,抵八百块,只多不少。” 赵横山接过来,玉一入手,就能确定是好东西。 他把玉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实际是收进山鬼袋:“行。换了。” 魏长庚两只手攥拳,指节发白。 孟广泰咽了口唾沫,盯着赵横山装玉的衣兜,他不知道玉早就被放弃山鬼袋了,看也没用。 从这时候起,队伍里的规矩变了。 赵横山说“这片不能走”,三个人一声不吭绕开;他说“往左”,没人往右。 接下来一天半,什么也没挖着。 除了赵横山,三个人有点沉不住气了。 苏启铭越来越焦躁,一天问八回。 魏长庚也开始乱指,走到一片向阳的坡上,指着坡说胡话:“那土色对,底下八成有好货”。 赵横山没理会他们,让他们去挖。 三个人轮流挖了半个钟头,挖出一大坨野葛根,差点把赵横山笑趴下。 苏启铭歇了半天,才站起来,来到赵横山面前。 “横山。”苏启铭的声音有点哑:“我爷爷那边,情况有点重,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 “你给句实话,这山里到底还有没有?” “我就跟你说实话,我当向导,只能带你们去最有可能有的地方,但谁也不能保证一定有。” “究竟有没有,还得看缘分。” 赵横山神色严肃。 他又不会无中生有,怎么可能保证一定有? 苏启铭愣了一下,苦涩的笑了一下,赵横山说的有道理,谁能百分百保证一定有人形何首乌? 就算有人保证,他也不会相信。 …… 次日午后,他们在一处背阴坡上休息。 苏启铭靠着泡桐树打盹,脚边放着烤得半干的鞋。 赵横山坐在石头上,检查每一根箭,进山负重有限,不可能带太多箭。 惹没损坏,需要重复使用,使用一次,就会造成一次损伤,必须仔细检查,把不能用的挑出来。 还要仔细保养。 检查到第五根,胸口的猎神牌又动了。 前几次的震动都很小,这一次不一样,就像用小锤子在敲,当然只是感觉,不是真正的敲。 别人也发现不了。 “出什么事了?” 刚才就醒了,一直等着出发的命令。 “没出什么事儿,只是我有点预感,要去确定一下。” 赵横山大步走了出去,绕过一片榛树丛。 前面有一个大坑,直径十几米,土都是红褐色的,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边缘可以说陡峭。 坑底正中有一颗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结满了红彤彤的桃子,有拳头大小,散发着甜味。 三个人也跟了上来,都看到了桃树。 “别下去,你们看坑底是什么?” 赵横山紧急叫停,桃子味是挺香的,可不能这么下去吃,真下去了,就不一定是谁吃谁了。 三个人低头一看,下出一身冷汗。 坑底的土是黑的,一层层盘着东西,有粗有细,缠来绕去,在树根下、石缝里、枯叶间慢慢游动。 孟广泰往后一退,差点坐倒:“蛇!全是蛇!” 苏启铭的脸色一下白了,刚才他只看到桃子了,差一点就下去了。 “一条蛇,就是一缕兽气,十条凝一滴山露,这地方不是蛇窝,是老天爷给我摆的一桌菜。” 赵横山却是一阵欣喜。 赵横山开了口:“你们三个往左边走,绕过去,到那边的溪边等我。” “你呢?”苏启铭的声音都变了。 “我去看看。” “看什么?”苏启铭声音更大:“底下全是蛇!” 苏启铭急了。 赵横山要是出了事儿,谁帮他找人形何首乌? 第58章 猎神牌升灵品 赵横山拉弓搭箭,往坑沿走了两步。 “你们放心,我不下去。” “我在上头。” 赵横山瞄准了一条蛇,蛇的体积小点,弱点也相对较小,想精准命重,要稍微费一点功夫。 “横山!”苏启铭拽住他的衣服:“你别犯浑,那可都是毒蛇,咬一口就没命了!” 魏长庚两个人,也不赞成赵横山留下。 下面的毒蛇太多了,还只是能看到的,谁知道还有没有藏着没出来的? 就算把这些杀光了,突然窜出来一条,也可能要命。 “我办点事儿,你们按我说的,到那边的溪边等我。”赵横山指了指方向:“半个钟头我不来,你们就下山。” 苏启铭愣了一下:“半个钟头?” 赵横山坚持。 苏启铭也很无奈,赵横山是向导,不是奴隶。 三个人只好走了。 赵横山蹲在坑沿上,一动不动,观察坑里的情况,心里盘算着,怎么动手?要做哪些防备? 微风吹来,甜甜的桃子香,还带着一点蛇的腥味。 “坑壁是红土,被雨冲得溜光,蛇爬不上来,只有西边那道浅沟,宽两尺,沟底还有积水。 “蛇要跑,只能从浅沟跑。” “那就好办了。” 赵横山从山鬼袋里摸出一捆箭,桦木杆,箭头是磨尖的青石,用牛筋缠了三道,杆尾粘着两片鸡毛。 他把三个人支走,就是要把这种箭拿出来。 三个人不走,他没办法从山鬼袋里往外拿东西。 这种箭打不了大兽,青石箭头,射到硬的东西就会崩,可穿一条蛇足够。 那些好箭,铁镞的、三棱的,得留着打狼、打鹿。 动手前,他先撒石灰。 两袋白灰顺着坑沿撒下去,风一卷,白灰往坑里落,全都撒到蛇群上。 他又拿出一些煤油,不多,是一个玻璃酒瓶子装的。 他收集了两捆枯枝,浇上煤油,一捆丢在西边浅沟口,一捆搁在桃树外围的下风口处备用。 两处同时点着,火苗“轰”一声窜了起来,干树枝,加上煤油,一点就着。 赵横山又压上一些湿的树叶,他要的是烟,不是火。 白烟往坑底蔓延过去。 坑里的蛇乱了。 赵横山抽箭、搭弦、拉开,一箭下去,扎进树根盘着的那一团蛇,射穿两条蛇,钉进土里。 在他眼中。 每一条蛇的脑袋上,都有一点细小的赤纹,是猎神牌的指引。 他盯住哪一点,箭就奔哪一点射。 “这不是打猎。”赵横山拉弓,射箭,行云流水:“这是收割!” 七八支箭放完,手背被弓弦刮开一道口子,他都没感觉,专注的时候,一点痛,察觉不到。 三十支箭射出去了。 他胸口一烫。 像一块火热的铁片,不疼,只是很烫。 他掏出猎神牌,牌面浮现暗红的新字,取代了原来的旧字。 “猎神牌升级,山品圆满,晋升灵品。” 下面的字接着亮: “望气,四百步。” “兽踪闻,方圆数百丈,方位强弱,逐一分明。” 紧跟着一股热流从猎神牌钻出来,顺着手臂往上冲,让他一阵浑身燥热,又是一阵浑身舒坦。 拉弓比以前更省力了。 他知道不是弓变了,是他变得更强了,力气更大了,才感觉拉弓更省力了。 他把弓拉满,一箭下去,正好穿在三条蛇交叉的地方。 “四百步。”赵横山低声念了一遍:“先前两百步就效果非常,再翻一倍,以后狩猎更容易了。” 他重新拉弓射箭。 能看到的蛇,一条都不放过。 烧坏了的,烧焦了的,都不管了。 能带走的,全都放进山鬼袋。 随后把火灭掉。 这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在山里用火一定要小心,用完了,一定要保证把火彻底灭掉。 灭完火。 他来到桃树下。 刚才还红彤彤的桃子,现在都变成黑桃了,落了一层灰,不过只是一层灰,不影响他吃糖。 他摘了一颗大的,擦了一下,一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汁水从嘴角溅出来,顺着下巴流,果肉脆,甜,一点酸都没有,都是好桃。 “这什么桃?”赵横山又咬了一口,这回慢慢品味:“我在村里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甜的。” “要不是在深山老林里。” “要不是这么多蛇守着。” “这些桃不是被动物吃光了,就是被别人摘走了,根本轮不到我。” “说起来,我应该感谢这些蛇,让猎神牌升级,让我收获了这些桃子,好处全让我一个人占了。” 赵横山又抬头看了看桃树:主干一抱多粗,皮裂成一块一块,枝干虬曲得厉害,有些年头了。 “少说三十年。”他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挂的果,三五百斤跑不了。” 他摸出两个麻袋,一颗一颗摘,把树上的桃子都摘下来了,整整两大袋子,还有些没装完。 摘完,接着挖树。 这可是一个大工程,幸亏他不是一般人,喝过山露,又被猎神牌强化过,力量大,体力好。 把整颗大树刨出来了,树根上还有很多土。 他又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看到他,只有两只野鸟落在树上,看着他,好奇他为什么要挖树? 赵横山拿出山鬼袋,袋口一张,那棵树连带着土球滑了进去。 “树离了土就是死物。”他拍了拍袋子,袋口合上:“回头栽在院里,浇一回山露,照样开花结果。” 他爬出大坑,清理了一下身上的灰,就去找苏启铭他们。 走了二十多分钟,顺着他们踩过的痕迹,来到一片矮树林。 苏启铭的声音先传过来:“横山!你来看,这儿有菌子!” 溪边有一颗倒下的大树,树干都腐败了,密密地长着一层黄菌子。 魏长庚摆了摆手:“毒喇叭菌,碰不得,这东西吃一口,晚上就得抬下山。” 赵横山走过去,蹲下。 菌盖杏黄色,边缘微卷,翻过来,菌褶一条条顺着柄往下,直到柄根。 他凑近闻了一下,有股杏子似的果香。 “鸡油菌。”他伸手掰了一朵,断口是白的,肉厚:“能吃,没有毒。” 他又看了一眼魏长庚,苏启铭找来的都是什么人? 连鸡油菌都不认识? “你说是就是?”魏长庚冷笑,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告诉你,这东西和喇叭菌长得一样。” “褶子不一样。”赵横山把菌子翻过来,举到他眼前:“喇叭菌的褶子横着长,这个顺着长的。” 他没再多说,蹲下来采菌子。 采完了。 就在溪水边生火。 鸡油菌下锅,撒盐,又掐了把野葱丢进去。 汤一滚,香味顺着风散出去。 苏启铭三人坐在不远处,闻到香味,魏长庚的喉结动了两下,孟广泰把干粮送到嘴边,半天没咬。 “横山,你真吃?” 苏启铭还是有点不相信。 “吃。” “万一……” “看着。”赵横山舀了一勺,吹了吹,不烫嘴了,就喝了下去。 还感慨了一句,鲜! “出事了吗?” 苏启铭三个人不说话了,出没出事儿,他们能看到。 他们看看自己手里的干粮,又干又硬,还拉嗓子,再看看赵横山,又吃又喝,简直在享受。 没有对比的时候,吃干粮,还能吃得下去。 有了对比,有人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再吃干粮,就和嚼木头差不多,半天都咽不下去一口。 “想吃吗?” “我还有很多鸡油菌。” “不过,不能白给你们吃,你们也不想落一个吃白食的名声吧?” 第59章 五块钱一口汤,十块钱一只苹果 “你的意思是我们和你一口汤还得花钱买?你觉得这合适吗?” 魏长庚瞪着赵横山。 “怎么不合适?” “五块一份,要和趁早,再晚就凉了,就不好喝了。” 赵横山当场反驳回去。 “多少?”苏启铭揉了揉耳朵。 “五块。” “你这……”苏启铭笑出声:“一碗蘑菇汤,五块?县里国营饭店一份排骨八毛,还带米饭。” “国营饭店有排骨,你回县里喝。”赵横山往石头上一坐,冷冷的回了一句。 苏启铭愣了一会儿,笑了,掏出五块钱:“行,我服了。” 赵横山没接:“你不用出钱。” “怎么我的不算?” 赵横山把勺子塞给苏启铭:“我收了你的向导钱,又收了你的戒指,要是连一碗汤都收钱,村里人会怎么说我?” 苏启铭拿了汤,蹲在火堆旁,烤火,喝汤,比干啃干粮惬意多了。 魏长庚和孟广泰坐在旁边,干粮在手,咬了两口,咽不下去。 蘑菇汤的味道往鼻子里钻,鲜美的香味儿,让他们嘴里的干粮咽不下去。 魏长庚把干粮往怀里一揣,清了清嗓子:“横山啊,咱们都是一个队伍的,谈钱,伤感情。” “我是向导,带你们进山,什么叫一个队伍的?” “有什么感情?” “五块一份,掏钱喝汤,不掏钱回去啃干粮。” 赵横山打断他的话。 魏长庚脸色涨红,赵横山太不给他面子了,幸亏人少,要是几十人看着,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孟广泰在后头小声说:“老魏,算了。” “算什么算。” “你不喝我喝。”孟广泰摸出五块钱递过来:“给我一碗。” 赵横山舀了满满一碗,还多捞了两勺菌子。 孟广泰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怎么样?”苏启铭问。 “鲜。”孟广泰只说了一个字,接着喝,最后把碗底舔了一遍。 魏长庚在旁边看着,又咬了一口干粮,咽不下去,最后也掏出了五块钱。 赵横山收了钱,也给他舀了一碗。 魏长庚喝第一口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一声不吭,喝汤,吃干粮。 锅很快见了底。 赵横山又添了水,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叶子,揉碎丢了进去。 汤面上浮起一层细油花,一股麻香蹿出来。 “这是什么?”苏启铭凑过去闻。 “野花椒叶,去腥,提味,喝下去身上发热。” “这一锅,十块一份。” 赵横山解释完了,看着三个人宣布。 “十块?”魏长庚的碗还没放下:“你刚才五块!” “刚才那锅没加料。”赵横山把锅盖揭开一条缝,让香气往外散:“加了野花椒,这是加强版。” 苏启铭没吭声,直接掏钱,又被赵横山按住:“都说了,你不用掏钱。” 苏启铭也就不客气,喝完“嘶”了一声:“身上还真有点暖和。” 赵横山说:“喝完了野花椒汤,晚上睡树杈上,腿就不会抽筋。” 魏长庚脸都黑了。 孟广泰犹豫了一下,又掏了十块钱。 “老魏,你……” “我不喝。”魏长庚一屁股坐回石头上:“我就不信一锅汤能喝出花来,我晚上不会腿抽筋。” 他坐着,把头扭过去,不看三个人喝汤。 可汤味还是飘了过去,他不看,能闻到,除非不喘气儿,活人能不喘气吗? 半刻钟后,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往赵横山手里一塞,一句话没说,自己动手了。 一人十五,两个人三十。 赵横山把钱折好,揣进兜里,实际是收进了山鬼袋。 魏长庚看着赵横山,有点意外。 他把钱随手揣进兜里,不怕丢吗? 在山里,经常爬上爬下,弯腰低头,随便放在兜里,很容易掉出去,到时候想找都找不着。 不知道是在哪里掉的。 吃饱喝足,赵横山摸出一颗桃子递给苏启铭。 苏启铭接过去,有点意外,没想到赵横山还摘了一些桃子带着,不担心身上的东西太重吗? 进山的人,往往是要长途跋涉。 负重是一个大问题,长途跋涉的人,身上背的东西,能背多少就背多少,能背多轻就背多轻。 多一个桃子,都可能导致最后体力不支。 他当然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赵横山有山鬼袋,是超出他们想象之外的神奇物品。 苏启铭一口咬下去,桃子汁水顺着嘴流下来。 “好甜。” “好脆,汁还多。” 苏启铭吃完了,把核吐在手里:“这什么桃?我在省城吃过南边运来的,也没有这个桃子甜。” “山里的野桃。”赵横山说:“不过树龄很长,估计有三十年。” 魏长庚和孟广泰的馋虫被桃子香味勾出来了,孟广泰小声问了一句:“横山,你还有桃子吗?” “有。”赵横山从袋里又摸出一颗:“五块。” “又是五块?” “这是最后一个桃了。”赵横山把桃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十块!” 孟广泰嘴角抽了一下:“你刚才说五块。” “刚才是刚才,现在就剩一个,你们两个人分。”赵横山把桃子举高了些:“买不买?不买我就自己吃了。” 魏长庚的脸涨得通红:“你这不叫卖桃,你这叫抢。” “那就别买。”赵横山作势要咬下去:“省下这十块,够你回镇上买一筐桃了。” “买!”孟广泰一阵翻找,才凑出十块:“我们俩分。” 赵横山把桃子给他。孟广泰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魏长庚。 两人几乎同时咬下去。 魏长庚一开始皱着眉,咬了一口,愣了一下“这桃……” 没等他说完。 赵横山又摸出一个桃子。 “哦,我记错了。” “还有一个。” 魏长庚嘴里的桃子还没咽下去,差点被噎住,瞪着他。 “你坑我们。” 两个人把桃往地上狠狠一摔,站了起来,一颗桃子,被坑了十块钱,他们两个咽不下这口气。 赵横山冷冷的看着他们。 “大家都冷静点……” 苏启铭一开始在看戏,三个人,都是他找来的,都和他没什么大关系,他根本不关心谁吃亏。 可不能打起来! 不管谁受伤,都会影响寻找人形何首乌。 吼!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狼嚎,狼嚎又尖又长,声音还有点往上飘。 这一声吼向下坠,感觉很沉闷,很沉重,那种厚重的感觉,是狼嚎声没有的。 林子里有不少鸟都被惊飞了。 第60章 又来人形何首乌 吼声还没过去,赵横山已经站起来了。 苏启铭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吼声来的太突然了,还有震慑精神的力量,让三人有点发愣。 “愣着干什么?” “跑!” 赵横山吼了一嗓子,弓拿到了手上。 苏启铭被喊醒了,跟着他就跑。 魏长庚和孟广泰两人也被喊醒了,行李什么的,全都不管了,他们也意识到再不跑就跑不了了。 赵横山一路飞奔,有些树枝树叶抽到脸上,火辣辣的。 平时他会躲开,现在顾不上那些了,跑得越远越好。 吼叫的东西太危险! 他一直跑出二里多地,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是一个缓和的山坡,才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喘息。 刚才一路狂奔,根本不顾体力消耗,有点跑不动了。 后面三个人追上来,看到赵横山停下,三个人也都停下,想找一棵树靠靠,结果都摔在地上。 他们的体力比赵横山差远了。 赵横山还能站着,他们连站都站不住了。 魏长庚躺在那儿,喘了半天,才有了说话的能力:“刚才那声吼,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山君。”赵横山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大概不知道什么是山君?就是老虎。” “你怎么知道是老虎?” “你们那老虎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赵横山很意外。 苏启铭分辨不出老虎的叫声很正常,他不是山里人,不经常进山。 孟广泰两人经常进山采药,就算没听过老虎的叫声,也应该听人说过,他们怎么分辨不出来? 是水货吗? 孟广泰想站起来,试了两下,腿发抖,站不起来:“它……它追来了没有?” 现在老虎追过来,他想跑都跑不了。 赵横山没答,静下心来,仔细听了一会儿。 没有虎叫声,倒是有鸟叫声,刚才被惊飞的鸟,有一些飞回来了。 “没追过来。”他松了口气:“它在驱赶我们,把我们当成入侵者了。” 猛兽有猛兽的地盘。 任何同类入侵者,或让猛兽感到威胁的入侵者,都会遭到驱逐,要是不走,就是一场恶战。 “驱赶?” “那一嗓子,是告诉我们别再往里走。” “好在只是驱赶,要是老虎偷偷摸过来,咱们四个,不知道能回去几个?” 赵横山说完,没人再出声。 歇了半个多小时,苏启铭他们三个还是不想动,剧烈运动的后遗症,腰酸腿疼,站不起来了。 “他们都站不起来,我却缓过来了。” “是猎神牌改造我的身体,山露强化我的身体,让我越来越不像人了,不,是越来越强大。” 赵横山走了两步,基本上没有妨碍了。 “那是什么?” 没了老虎的威胁。 赵横山放松下来,才来得及查看周围的情况。 左侧七八步远,一片矮草棵子里,有一株东西在泛光。 不是太阳光的那种亮光,是一层淡淡的青,像有人把一片月光压在草底下。 “是望气才能看到的光。” 赵横山反应过来了,是猎神牌的效果,这一层光是别人看不到的,是他独有的寻宝能力之一。 “又是何首乌。”他心口一跳:“它的光,比昨天那株何首乌更亮一些。” “昨天是一株人形何首乌,只是五官不清晰,也不够重。” “今天的肯定比昨天的强!”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启铭他们三个。 现在挖,他们三个过来插一脚,是谁的就说不清楚了。 “都别在地上瘫着。”赵横山想到一个好办法:“这里没有老虎,可万一有别的危险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苏启铭勉强做了起来,脸都扭曲了。 夺命狂奔两公里,超出了他身体的最大负荷。 “先把周围查一遍。” “一个人负责一个方向,看看有没有野兽的痕迹,最远别超过五十步,发现情况就大喊大叫。” “一个人一个方向?要分开吗?”苏启铭有点犹豫。 四个人。 他是自我保护能力最弱的,也是体力最差的。 “只有五十步,不远。” “我往东。”魏长庚说。 “我往西。”孟广泰跟着。 苏启铭看了看赵横山:“好吧!” 三个人散开,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横山往北走了二十来步,绕过一丛榛子棵子,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看不到另外三人了。 他拔腿就往回跑。 跑回长何首乌的地方,拿出一根红绳:“山神保佑,赐我一株人形何首乌!” 系好红绳,把鹿骨钎子抽出来开挖。 这里的土地,比昨天发何首乌的地方硬,但他不敢用蛮力,万一挖过头了,何首乌就毁了。 土一层层剥开,何首乌露出来一截。 “比昨天的粗壮多了!” “绝对比昨天的大,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人形的?” 一刻钟后,整块根离了土。 赵横山跪在那儿,两手托着半天没动。 真是人形的! 比昨天的清晰多了,脑袋上有个尖儿,好像顶着一撮头发。 拿在手里掂了掂,比昨天的重了很多。 包好,收进山鬼袋! 又把刚才挖的坑填平了,上面盖了一层树叶,用力踩了两脚,不仔细检查,谁也发现不了。 “财不露白!” “魏长庚、孟广泰那两个那两个狗东西,要是看到了人形何首乌,万一对我下手怎么办?” “还要在山里呆两天,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防着他们。” 赵横山没打算现在就说找到人形何首乌了。 他们三个人很快回来了,这一片是安全的,没有大型猛兽的痕迹。 赵横山早就猜到了,刚才只是找一个借口把他们支走。 这里是老虎的地盘,怎么可能有其他猛兽? “接下来怎么走?” 苏启铭眉头皱成川字型。 他是来找人形何首乌的,到现在只有赵横山发现了一株,勉强有人形,也不够要求的一斤重。 回去不一定能用。 他要找一株更好的。 “绕过去。”赵横山往西北指:“那东西的地盘在这一片,顺着这道梁往西走,离开他的地盘。” 赵横山故意没说老虎两个字。 “绕多远?” “绕过整个山包,多走两个钟头,总比在那东西的地盘里冒险强。” 没人反对。 天黑下来时,他们来到一处被封的山崖下。 四个人围着火坐,谁也没先说话。 苏启铭捧着块干粮,咬了两口,放下了。 才进山没几天,他就脸色发黄,眼窝都陷下去一块。 “还有两天。” 赵横山“嗯”了一声。 “八百块我给足了,戒指也给了。”苏启铭呆呆的看着火:“这趟要是空手回去,我爷爷那边……” 他没往下说。 魏长庚和孟广泰坐在对面,两人也没说话。 这两天有什么收获,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是踩到了几株草药,可没有一样是苏老爷子需要的。 赵横山没接话,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默默盘点进山以来的收获。 “杀狼三头,皮毛和肉能卖一百八,香獐子的香囊,最少能卖一百二,昨天那株何首乌八百,今天这株一斤往上,成色还好,怎么也得一千五,桃树上的果子二三百斤,按两块算,五百,鸡油菌晒干了,也有几十,这一趟山进的太值了!” 他想笑,又忍住了。 苏启铭正发愁,他要是这个时候笑出声,算是怎么回事? 这一晚上,除了赵横山之外,其他三个人都没睡好,赵横山半夜醒来,还听到唉声叹气声。 …… 第二天早上。 火堆只剩一堆白灰,天亮的时候就灭了。 魏长庚站起来,走到赵横山跟前:“这么走下去不是个事儿,咱们得变一变。” 赵横山拿出一个包子啃着:“你想怎么变?” “我们三个跟在你屁股后头转,转了两天,什么也没落着。”魏长庚把手一摊:“我建议分开走,多探索几个地方,或许就找着了。” “分开?”苏启铭抬起头,声音都有点颤抖:“我们昨天可是遇到了山君。” “昨天那东西吼完就没再露面,早都走远了。”魏长庚铁了心要分开:“我和老孟往东,你带苏老板往北,各走各的。” 孟广泰也凑上来,站在旁边点头,他们两个商量好了。 赵横山没吭声,分开对他更有利,他当然不反对。 “赵横山,分开之前,你敢不敢和我们打个赌?” “明天这个时候,比一比谁弄到的药材更值钱,输的一方,给赢的一方五百块,你敢比吗?” 魏长庚挑衅的笑了笑。 第61章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五百,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 赵横山看了魏长庚两人一眼。 “是我们的意思,怎么,你不敢?” 赵横山听到他的回答,差点没忍住笑,他的山鬼袋里躺着一株人形何首乌,这不是稳赢了吗? “谁说我不敢?” “我只是在想,万一你们输了赖账怎么办?” 赵横山不信两个人的人品。 “你说我们会赖账?”魏长庚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我们挖了一辈子药,还能赖你五百块?” “我以前又不认识你们,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赖账?” “除非,你们让苏老板担保。” 赵横山把苏启铭扯了进来。 “苏老板,我记得你说过,他们进山的酬金你还没给他们。” “他们要是输了,要是赖账,你就直接把酬金给我。” “都同意吧?” 赵横山看着三人。 “只要他们同意,我没问题。” 苏启铭不在乎谁出谁赢,他只想尽快找到人形何首乌。 魏长庚和孟广泰脸色有点不好看,可不能输了气势,两人点了点头,同意了赵横山的办法。 “东边往上一道梁,有一片老林子。”赵横山给他们指了方向:“要是看到老虎留下的痕迹,听我一句劝,别逞能,赶紧跑,等真遇到老虎就来不及了。” “用不着你教。”魏长庚把竹篓往背上一扛,招呼孟广泰:“走。” 赵横山带着苏启铭往北。 北边是一片老栎树林,树底下干净,草少,走起来省力,走了半个多钟头,猎神牌有反应了。 他四处看了看,看到一只蹲在树枝上的鸟。 灰褐色的羽毛,胸脯有一层花斑,尾羽有一层层白边。 赵横山抽箭一箭出去,鸟从枝上掉下来。 “打着了?”苏启铭跑过去把鸟捡起来:“这是野鸡吗?怎么长的和其他野鸡有点不一样?” “这可不是野鸡,这是飞龙。”赵横山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你们读书人好像叫花尾榛鸡。” “飞龙?” 苏启铭表示没听过。 “在古代,飞龙可是贡品,一般人没资格吃。”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龙肉说的就是飞龙,今天咱们运气好,遇上了。” 赵横山又掂量一下重量。 “一斤半,一般飞龙只有六七两,这只算是极品!” 苏启铭又仔细看了看:“看着也就一般,这东西值钱?” “看什么人买。”赵横山把飞龙装了起来:“只有招待外宾、上头来的大领导,才上这道菜,一般的席面见不着。” 苏启听到招待外宾才能上这道菜,眼神就变了:“这个……卖不卖?” “卖。” “多少钱?” “一百。” “一百?”苏启铭连想都没想:“买!” 赵横山愣了一下,有点后悔了。 苏启铭答应的太痛快了,说明他要低了,可是他开的价,他是讲信用的人,答应就不能反悔! “我先替你拿着,下山再给你。” 苏启铭笑着点头,买了一只飞龙,脚步轻快了很多。 往北再走一段,赵横山又停了两回。 第一回是在一处坡下,看到一些藤蔓,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二回是在一片背阴的石缝边,也看到了一些藤蔓,他只是过去看了看,和刚才一样走了。 “刚才那些不是何首乌吗?” “是。” “那怎么不挖?” “第一株不是人形的,就是一个大疙瘩,不符合你要求。” “第二柱有点像人,但腿和胳膊都没分开,也不符合你的要求。” “你说过,要有清楚的人形,重量还必须一斤往上,这两个挖回去,你爷爷也根本就用不上。” 听完赵横山的解释,苏启铭的脸垮下来,这么多和手握,竟然没有一株合适的,真是太难了。 “难怪人形何首乌不好找!” 苏启铭长叹一口气。 “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看还不如你,你至少找了一株人形的何首乌,只是重量不足一斤,他们两个什么都没找到。” 苏启铭怀疑他找错人了,找了两个假大师。 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赵横山没接话,继续找人形何首乌。 临近中午的时候。 两人来到一条小溪边,准备吃点东西。 赵横山拿着昨天炖蘑菇汤的锅,在溪水中洗刷干净,用石头搭了一个简单的灶,开始做饭。 “横山,飞龙放时间长了会不会不新鲜?” “肯定会,要是冬天还好点,冻上就能保鲜,但现在不是冬天,带出山,肯定不那么新鲜了。” “要不咱们吃了吧?” 苏启铭提议。 “飞龙你买下了,你说了算。” 赵横山点头,能吃飞龙肉,喝飞龙汤,他当然不会反对。 水冒泡了。 赵横山拿出飞龙拔毛、去内脏,下锅,又拿出一把鸡油菌加了进去,熬汤。 苏启铭蹲在旁边,看着他熬汤。 “这么香的味道。” “我以前从来都没闻过。” 苏启铭很好奇。 “保密!” 半刻钟后赵横山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 苏启铭盯着他的脸。 “能喝了。”赵横山说。 苏启铭学着他的样子,吹凉了,一勺下去,眼睛瞪得老大:“这个鲜……难怪会成为贡品!” 他连喝三勺,又捞肉,吃得额头上一层汗。 喝了汤,两人又开始吃肉。 一斤半的飞龙,还真有不少肉。 两人享受飞龙大餐的时候,魏长庚和孟广泰就不那么好过。 他们在东坡上。 两人走到晌午,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 孟广泰刚喝了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看到旁边有一颗倒下的树,树根上有一点发黑的东西。 他一口把水吐掉,爬过去查看。 是一株灵芝,巴掌大,紫褐色,表面光滑像刷了一层漆。 “老魏!” 魏长庚也跑了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声音都颤抖了:“中品,中品!” “这一株,三百块跑不了。” 孟广泰咧嘴大笑:“太好了,离开赵横山那孙子,咱们的运气就来了。” “就这一株灵芝,咱们就赢定了。” 两人都笑了。 “赵横山那孙子,根本不懂得找药,昨天是走了狗屎运。” “我猜,他最多也就是挖几个烂草根,明天咱们赢了,他拿不出钱,就让他给咱们跪下磕头。” 孟广泰赌的是一口气,不是真冲着钱去的,当然钱也很重要。 “对,到时候怎么就说,只要他当着全村人的面,给咱们跪下磕头,咱们就可以不要五百块,你猜,他跪还是不跪?” 两个年龄足以当赵横山老爹的人,这时候像两个做坏事的小孩子,一点成年人的稳重都没有。 两人商量的时候,赵横山两人吃完午饭又出发了。 下午。 赵横山带着苏启铭来到一条干涸的河沟。 沟里没有水,全都是枯枝败叶。 猎神牌又微微震了一下。 赵横山展开望气术,看到二十五六米远的地方,有一颗老栎树的根部,有一层淡淡的青光。 “又找到宝贝了。” “猎神牌太神奇了,也太重要了,绝对不能和第二个人说。” 赵横山快步走过去。 老树跟底下,有一株灵芝,菌盖是肾形的,紫黑紫黑的,还反着光,表面有一点玻璃质感。 “紫芝。” “也是灵芝?”苏启铭也跟了过来。 “灵芝分几种,赤芝、紫芝、黑芝,长的地方不一样,药性也不一样。”赵横山给苏启铭科普灵芝:“这种颜色,这种纹,是紫芝,这一株,长得正,品相在中上,是难得的好灵芝。” 他抽出小刀,从侧面下刀,连底下木头一起切下来。 保护灵芝的完整性。 赵横山挖下来。 苏启铭接过去,好奇的看了几遍,摇摇头,看不懂:“这个能值多少?” “最低三百,要是有人急着要,五百也能卖。”赵横山把紫芝接回来。 转眼到了第二天中午。 四人在约定地点会合。 魏长庚和孟广泰红光满面,看到赵横山两人,一路笑着走过来,一看就知道两人收获很大。 “赵横山,你准备好五百块钱了吗?” “离开你,我们两个就是来运转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的收获有多大,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第62章 赢得开心,输得难看 “现在让你认输,你肯定不服气。” “来,老孟,让他看看咱们的收获,看他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魏长庚走到赵横山两人面前,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选了一块大石头,把竹篓往上一放。 沉甸甸的,说明竹篓装的很满,他们的收获挺多。 魏长庚先掏出一个布包,里外包了三层,打开是一株灵芝。 “中品灵芝,你们看见没有?这层亮,是日积月累出来的,这东西什么价,你自己心里有数。” “在哪挖的?”赵横山问。 “背阴坡,腐木底下。”孟广泰很得意:“我一眼就看见了,老魏还在前头走,我说这儿有东西,他回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红了。” “你才得了红眼病。”魏长庚笑骂了一句,略有点尴尬。 这么好的灵芝,谁能不眼红? 接着放到石头上的,是一批何首乌,十二株,没有一株是人形的,让苏大老板叹了一口气。 他们要的是人型的,这种普通块状的,再多也没用。 魏长庚拍了拍手:“十二株,你也别嫌小,再小也是钱,总比你两手空空强了百倍。” 说完了。 他又拿上来一些杂药,都是顺手采的,黄芪、柴胡、桔梗、防风,值点钱,但不值多少钱。 “这些就是顺手采的,不值几个钱。” “怎么样?”魏长庚昂首挺胸:“小子,看了这些,你还不认输吗?” 苏启铭脸黑黑的,这两人是他请来专门挖人形何首乌的,给足了钱,结果两人就挖了这些? 赵横山蹲下去,拿起离他最近的一株何首乌。 “年份不大。”他说:“这些何首乌,没有一个像人形,年份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年。” “你管年份干什么?值钱就行!”孟广泰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十二株何首乌,加起来也是不少钱。” “直接拿到收购站,一斤也就几毛钱。”赵横山把何首乌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十二株,加起来也卖不了几个钱,你应该知道,站里收何首乌,看成色,看藤,看断面花纹,都是有标准的,你这十二株,藤嫩,断面发白,你觉得能卖几个钱?” “那灵芝呢?”魏长庚不服气:“中品灵芝,三百块跑不了,别的不算,就这一个就能赢你了。” “这么有信心?” 赵横山笑了。 “当然,我们赢定了。” “那你就好好看着。” 赵横山也开始了展示,先摸出两个布包,都不大,扁扁的,外面还有麻绳捆上了。 两个里面装的都是人参,也是分开之后挖的。 魏长庚正得意的笑,看到人参笑不出来了。 他蹲下去,眼睛凑到人参的芦头上,开始数年份。 “一、二、三……”他有点数不过来了,就问:“这株多少年?” “四十二年。”赵横山说:“芦碗四十二个,我数了三遍。” “不可能。” “人参就在你面前,不信你自己数。” 魏长庚咬着牙,低头数。 孟广泰也蹲下来,两人一起数。 人参这东西,十年一个坎,前十年长得慢,药性薄,过了十年,根里攒的东西才积攒一层。 再过十年,再积攒一层。 芦头每过一年留一个碗,碗口一年比一年宽,就像树木的年轮,做不了假。 两人都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这一株。”魏长庚站起来,数完了,蔫儿了:“光这一株人参……” “压过你们全部家当。”赵横山替他说完。 孟广泰的脸涨红了:“哼,人参值钱有什么用?苏老板要找的是人形何首乌!不是你的人参!” 他想找回点面子。 “昨天,我们打赌的内容,赌的是药材的价值,不是谁找到人形和首乌。” 孟广泰没话说了。 魏长庚转了一下他的衣服,让他别说了。 两人又看向赵横山的背篓,另外好像还有,不止两株人参。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药材?” 魏长庚指着赵横山的背篓。 “还有。” “还有什么?” “你想看?好!我满足你的好奇心,可千万不要太受打击。” 赵横山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的东西乌紫发亮。 “紫芝。”赵横山托在掌心里:“中上品。” 魏长庚盯着那朵紫芝,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后悔了,就不该问,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孟广泰看着紫芝,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中上品的紫芝。”魏长庚直勾勾的盯着紫芝:“我在山里跑了这些年,就没遇到过这么好的。” “你们的中品灵芝价值三百块,我这一株中上品的紫芝,要不你们给估个价?” 赵横山杀人诛心。 魏长庚一声不吭,被打击惨了。 赵横山可没打算放过他们:“我看你们也没心情估价了,我就问一句,你们两个认输不认输?” “要不要再仔细算一算价格?” 孟广泰低下头,两手死死抓着衣襟,关节都泛白了。 “认赌服输,给钱吧!”赵横山伸出手。 唉! 魏长庚摸出布钱包,里头有几张票子,才出六十多。 孟广泰翻遍了口袋和鞋筒,凑出三十来块。 加起来还没凑够一百块。 赵横山看了看,没接。 “剩下的呢?” “剩下的……”魏长庚的嘴唇动了动:“酬金还没结。” “酬金没结,那就从酬金里扣。”赵横山把钱收了,抬头看苏启铭:“你听到他们说的了吧?” 苏启铭点头:“扣,一人五百,两人一千块,等回去我直接给你。” 魏长庚慢慢抬起头:“苏老板,我们这一趟……” 孟广泰也看着苏启铭。 两人这次亏大了。 不只是亏大了,山里面发生的事儿,万一传出去,名声也坏了,以后谁还会请他们进山挖药? 不止亏一次,连饭碗都有被砸的危险。 “我请你们两个来,是找人形何首乌的。”苏启铭皱着眉:“这五天,你们两个都干了什么?” 魏长庚两人闭了嘴。 他们要是挖到了人形何首乌,再挖别的,一点没毛病。 关键是他们没挖到人形何首乌,再挖别的,这就是不务正业了,没把雇主的任务放在心上。 苏启铭没理会两人。 他看看赵横山三人挖的药。 “老天爷。”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找到人形何首乌,爷爷的病可怎么办?” “下山吧!” 苏启铭无奈宣布。 五天时间到了。 四个人下山。 除了赵横山,另外三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魏长庚和孟广泰这一次进山,亏了钱,也输了手艺,饭碗还有可能被砸。 苏启铭要找人形何首乌,没找到,爷爷的病就治不好。 …… 山下。 收购站外人挤人。 都知道赵横山他们进山五天,今天要出山。 以前赵横山每一次进山,收获都让人眼红,他们都想看看,赵横山这一次又带出了什么好东西? 阿芽也在收购站里等着。 “阿芽,你又来等赵横山了?” 钱旺端着大茶缸子,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阿芽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你渴了吧?” “正好,我泡了热茶,你喝点吧?” 钱旺看着阿芽的脸,明明是乡下人,整天风吹日晒的,可她的脸白嫩细腻,皮肤比城里人还好。 “赵横山就是一个猎户,每次进山,都留你一个人在家提心吊胆,你就一点都不怪他吗?” “要我说,是他配不上你。” “你长得这么漂亮,就应该找一个更好的。” 钱旺又凑了过去。 说到后来,声音小了很多,他也知道说这些话不合适,要是让赵横山听到,他肯定会挨打。 “你管不着!” 阿芽生气了,转身就往外走。 “唉,你等等……” 钱旺一看阿芽要走,伸手去拉她。 第63章 赚大钱,眼珠子红了一片 钱旺的手还没碰到阿芽,就眼前一黑,接着一阵眼冒金星,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地上。 有人喊了一嗓子。 “山子回来了!” “进山五天,看着倒瘦了。” “瘦什么瘦,你看那背篓,满满的,沉甸甸的,肯定有好东西。” 赵横山没理会他们,穿过人群,来到里面,看看阿芽,又看看脸上印着一个大鞋印子的钱旺。 刚才。 他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钱旺伸手去拉阿芽。 赵横山当场就火了,可当时距离远,就脱下一只鞋,一甩手砸了过去,正砸到钱旺的脸上。 “阿芽,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 “没事就好,你先站到后面去。” 赵横山往前走了一步,又一脚踹在钱旺胸口。 钱旺刚站起来,就又被踹翻了,撞翻了一张条凳,趴在那儿半天没起来,整个人像要死了。 收购站的院子一片死寂。 “姓钱的,你给我起来。” 赵横山怒火未消。 钱旺爬起来,嘴角破了:“赵横山,你敢打我……我告诉你,我让你和你家里人都付出代价!” “你说什么?” “我让你……” “你要动谁?” 这话不是赵横山问的。 苏启铭从院门口走进来,他刚才也看到了,只是只是跑得太快,他们三个跟在后面晚了一步。 “你要动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 钱旺的脸一下白了。 “苏、苏老板……” “赵横山是我的人。”苏启铭冷冷的看着他:“你要动我的人,是不是先问问我?” 钱旺脸白了。 家里为了给他找这个工作,掏空了家底。 苏家下一辈的当家人站在他跟前,一句话就能让他丢了工作,毁了他的生活,能不害怕吗? “我……”钱旺咬咬牙,不得不低下头:“我错了,赵同志,是我一时糊涂,求你原谅我。” “滚。” 钱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把搪瓷缸子捡起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灰溜溜的离开了收购站。 往外走的时候,不知道谁伸脚绊了他一下。 咕咚! 钱旺这一下摔的结结实实,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摔飞了。 没有一个人同情他,毕竟他是一个外来人,才来收购站工作没多长时间,和村里人没交情。 平时还瞧不起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被打,被摔,大家都很开心。 “出什么事儿了?” 苏晚晴从外面回来了。 赵横山恍然大悟,原来苏晚晴出去办事了,要是她在收购站,借给钱旺一个胆子也不敢乱来。 “是钱旺……” 众人七嘴八舌,把经过说了一遍。 “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晚晴对赵横山和阿芽承诺。 她早就想收拾钱旺了。 钱旺来到收购站之后,大麻烦没有,小麻烦不断。 他看不起乡下人,收山货的时候,总是故意挑刺儿,故意压价,没少和来卖山货的人吵架。 苏晚晴作为负责人,没少警告他。 钱旺嘴上答应的好,可就是不往心里去,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让苏晚晴很头疼。 现在,惹到了赵横山,让她下定决心,必须解决钱旺这个麻烦。 “好!我相信你!” 赵横山把竹篓放下,把两株参、一朵紫芝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苏晚晴看到三样药材,神色严肃了很多,还特地去洗了手。 回来之后,她一样一样仔细看。 “两株人参,一株四十二年,一株二十年。” “对。” “参我给你报实价。”她拿过账本,翻开一页:“二十年的,一百四;四十二年的,四百。” 哇! 来看热闹的人,看到两株小小的人参,那么小,揣兜里都看不出来,就能卖到五百多块钱。 都惊呆了。 “紫芝,中上品,品相好,火气足,我给你六百。” 听到苏晚晴的报价,有人眼珠子红了。 就这三样,就只是这三样,就一千多块钱了,比他们种地强太多了,这是赵横山五天赚到的。 赵横山点了点头,价格还算公道,他同意了。 “三样加起来,一千一百四。”苏晚晴记在本子上。 围观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脸红脖子粗,扯着脖子猛往前挤,想看看三种金贵的药材。 “一千一百四……” “五天。” “我一年工分折下来三百来块。” “灵芝,人参,太值钱了,我明天就去进山找人参。” “你不想活了吗?山里有野狼,有野猪,有黑熊,还有山君,碰到哪个你能活下来?” “我……” 有人热血上头,有人泼冷水。 苏启铭听到山君两个字,打了一个冷战,脸色有点发白。 他想起了山里的遭遇,他们遇到山君了,准确的说,没直接看到,只是听到了山君的吼声。 只是吼声,就让他心神俱颤,让他们夺命狂奔。 要是真遇到了,肯定回不来。 有一个妇女猛地扭头,掐了自家男人胳膊一把:“看看人家!” “你掐我干什么?” “掐你干什么?你说掐你干什么?” 众人轰笑起来。 还能掐什么?掐他赚钱少,掐他不如赵横山。 魏长庚和孟广泰脸色越来越难看,魏长庚凑到孟广泰耳边小声说了两句,孟广泰点了点头。 “苏老板。”魏长庚对苏启铭拱了拱手:“我们两个家里还有事儿,就先走一步了。” “你们的酬金……” “下回再说,下回再说。” 魏长庚拉着孟广泰往外走,都输给赵横山了,就算有剩的,也没剩多少,那还好意思要钱? 赵横山卖完了药材。 苏启铭把赵横山叫进屋,拿过钱往桌上一放:“一千块,是他们两个的赌注,还有一百块,买飞龙的钱,你点一下。” 赵横山直接收了起来。“我信你。” “唉,我明天就要走了,带晚晴回一起回去,我爷爷的病不能拖了,回去再找人想想办法。” 苏启铭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次抱着希望而来,结果让他失望了,人形何首乌实在太难找了。 没有人形何首乌,爷爷的病就好不了。 “苏老板,要是我能弄到人形何首乌,你能出多少?” 赵横山看火候差不多了。 下山了,环境安全了。 魏长庚他们两个也走了,没人会打歪主意了。 苏启铭一愣,紧接着盯着他。 “我要的是人形何首乌,重量一斤往上的。” “你挖的那一株,人形不够清晰,也不够一斤重,只能拿回去试试。” 苏启铭又失望的摇了摇头。 “苏老板,要是真有一株人形的,非常清晰,眉毛胡子都有,还超过一斤,你能出多少钱?” 赵横山追问。 苏启铭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可惜,就算我出三千,一时半会也根本找不到,我爷爷的病……” 赵横山看着三根手指,心里点点头,这个价格到位了。 “苏老板,给我一天时间。” “一天?” “我一个人进山。”赵横山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很有可能有人形何首乌。” “一天时间,不耽误你多大事儿。” “一天之后不管能不能挖到,我一定回来给你一个准信儿,你看怎么样?” 人形何首乌就在山鬼袋里。 可赵横山不能现在就拿出来,现在就拿出来算怎么回事儿? 怎么解释? 苏启铭皱起眉:“你一个人进山?能行吗?山里可是有山君……” 他又想起了那一声虎吼。 他没告诉赵横山,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当时吓尿了,只是尿的不多,但是黏糊糊的很难受。 “我一个人进山没有累赘,反而更快。” 赵横山打断他的话。 苏启铭愣了一下,想起了这五天的经历。 在山里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的确是拖后腿的,体力不弱赵横山,总是走走停停,很耽误时间。 “大哥,让他去,我相信他。” 两人说话的时候。 苏晚晴走了进来,看着赵横山说。 “晚晴?” “大哥,你别问了,我相信他。” 苏晚晴为赵横山担保。 苏启铭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行,一天,只有一天,我最多等你到明天天黑之前。” “明天天黑之前,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赵横山笑了。 离开收购站,他回到了乱石岗。 还没到家,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家门外。 “出什么事儿了?” 赵横山大吃一惊,难道阿芽出事儿了? 还是祖母出事儿了? “让开,都让开,让我进去。” 赵横山急了,冲上去,推开挡路的人,一下就推倒了七八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人群里面。 第64章 雾岭三凤的厚礼 赵横山刚冲到人群里面,就愣住了,是出事儿了。 院门口放着一头猪。 是一整头猪,处理干净的,四只蹄子捆在一个木杠上,猪的脖子上还扎着一朵耀眼的大红花。 旁边还放了两个木箱子。 有三个人在旁边站着,都是女人,长得还挺漂亮。 赵横山认出来了,是雾岭三凤! “赵横山。” 看到赵横山回来,最前面的女人开口:“上次在山里,是你救了我们,我们特地来感谢你。” “佟彩凤?”他松了一口气,家里没出事就好,刚才吓了他一跳:“你们怎么找着这儿的?” “问的。”佟彩凤用手一指猪和箱子:“这是我们三个的谢礼,没有你,我们三姐妹就危险了。” 说完,三人一起给赵横山鞠躬致谢。 赵横山往旁边一躲:“你们这是干什么?说声谢谢就行了,现在不兴这一套,你们赶紧起来。” “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找麻烦的,没想到是来送礼的。” “你眼睛是不是喘气的?带着一头猪,还有两个大箱子,你怎么看出来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一头猪,还有两个箱子,肯定值不少钱吧?” “赵横山什么时候救的他们?” “我好像听铁锁说过,是上一次进山吧?” 过来看热闹的人,看着一头大猪,又看看两个箱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又是一阵羡慕嫉妒恨。 “赵满囤肯定肠子都悔青了,他把赵横山赶走了,赵横山越过越好,他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差。” “哈哈,你们是不知道,赵满囤被赶出老宅,住在他大儿子家,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我听说赵满囤想找赵横山,想住到他家。” “他想的美,赵横山肯定不答应。” “那可不一定,赵满囤是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吗?他想住进来,肯定早早就想好了办法。” “我猜,他敢来,赵横山肯定把它打出去。” 赵横山听到一个重要消息。 赵满囤又在打他房子的主意,又想搬过来住,都拒绝了一次,这次还有什么借口搬进来住? 不管怎么样,他肯定不会同意。 “赵横山,这猪是家里养的,昨天才杀的。” “这两箱东西也都是自家做的,比我们三条命,根本不值一提,你一定要收下。” 三姐妹说完转身就走,不给拒绝的机会。 “哥,这猪和箱子……” 阿芽看着赵横山。 “收下吧!” “礼不轻,可我救了他们,受得住这份礼。” 赵横山把猪提起来,掂量了一下,有二百多斤。 他把礼物带进院子。 来看热闹的人,没热闹可看了,才散了。 “先看看箱子里是什么?” 赵横山招呼阿芽过来,打开第一个箱子。 刚打开,就闻到一股甜香。 箱子里分块放着桂花糕,花生酥,米糕等等,都是一些特色食物,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箱子。 “这么多?” “肯定值不少钱吧?” 阿芽吓了一跳,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这么多糕点。 就算村里办喜宴,办寿宴,也顶多一桌摆一盘,一人尝一点尝尝味道,根本不会做这么多。 “最少值两三百块钱。” 赵横山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除了一些糕点吃食,还有一个红包,里面包了厚厚一沓子钱。 “三百六十六块六毛六!” 赵横山数了一下,是一个很吉利的数字。 无论是商人,还是普通民众,送礼的时候,都要讲究一个吉利,吉日,吉时,吉利的数字。 阿芽抬起头:“这么多钱?” “这个数字有讲究。”赵横山解释:“三六六六六,是六六大顺的意思!” “糕点,拿去吃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拿个盘子来,一样装一点,拿去和阿奶一起吃,她也喜欢吃甜的。” 赵横山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上辈子。 他被赵满囤一家人坑惨了,穷困潦倒,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不用说给祖母买好吃的甜食。 这辈子,他发达了,一定会好好照顾祖母。 祖母想吃什么,他就弄什么。 阿芽端着盘子,装着一些糕点去找祖母了。 赵横山把两个箱子放好,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 卖药材,卖了一千一百四。 打赌赢了一千块。 雾岭三凤又送来了三百六十六块六毛六。 这些加起来就是两千五百零六块六毛六,就是两千五百块。 “等明天,再把人形何首乌卖给苏老板,又能拿三千,再加上金戒指,手表,也都不是小钱。” “这么算下来,离万元户也不远了。” 赵横山一阵心潮澎湃。 放在未来,万元户不算什么,甚至可以称为贫困户。 可在现在,不要说村里,一个都没有,就算是镇上,有一个算一个,又有几家能到万元户? “对了,我怎么忘了还有一件正事儿?” 赵横山一拍大腿,来到后院,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开始挖土,很快挖出一个半人多深的大坑。 看看没人。 他拿出山鬼袋,把在沙里挖的桃树放了出来。 刚把树放进坑里,阿芽从屋里出来了,看到后面多了一棵大树,阿芽懵了,什么时候有树了? “我从山里挖来的,是一棵桃树,结的桃子特别好吃。” 赵横山随口解释了一句。 阿芽很懂事儿,没追问,还过来帮忙填土。 土都填回去了。 赵横山拿出装山露的小瓷瓶,往旁边的水桶里滴了一点,只是一点,不是一滴,要节省用量。 桶里的水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把水提起来,顺着树根慢慢浇下去,把一桶水都浇完了。 “哥,你把树挪过来,要好几年才能挂果吧?” 阿芽绕着桃树转了一圈,又摸了摸。 移栽树木,肯定会影响状态,一两年不挂果是很正常的事儿,有些果树挪了,就直接废了。 “不用好几年,明年就能挂果。” 赵横山不是对桃树有信心,是对山露有信心。 阿芽用了山露,脸上疤痕没了,皮肤也变得白净了。 他用了山露,力气变大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院里贫瘠的土地用了山露,一亩地,种出七八千斤土豆,又甜,又香,还卖了三千多块钱。 没道理在桃树上不管用。 “明年?”祖母也来到了后院,在桃树底下转了一圈:“桃树栽下头一年挂不了果,得三年。” 赵横山没解释。 山露的事儿,根本解释不清。 晚上。 吃晚饭的时候,祖母高兴的喝了两盅,忽然问:“你们两个选好日子没有?” 阿芽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横山给她夹了块肉:“阿奶,还没定,要不你给选个好日子吧?” “对,这种事儿,是该家里的长辈操心。” “你爹娘都不在了,我这个老婆子给你做主,明天就去镇上找人算算,看看你们两个的八字。” 祖母看着两人,笑的很开心。 去镇上找人算算,这话只能在家里说说,到外面说,说不定会惹上大麻烦,说搞封建迷信。 老一辈人,都是旧社会过来的,就算到了新社会,一些老观念,不是那么容易纠正过来的。 只要不闹得很大,一般也没人管。 吃完晚饭。 赵横山带着装备进了山。 他和苏启铭说过,要进山一趟,就必须真去一趟,做做样子,还要让村里人看到他进了山。 早上八九点。 赵横山带着一身露水出了山,村里有不少人看到了。 他回到家,换了衣服,又吃了一些东西。 祖母就从镇上回来了。 “我找人给你们看过了。” “十五天后就是一个好日子,再往后就是六十二天后,你们选哪个?” “十五天后。” 赵横山回答。 祖母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你们早点办事儿,早点生娃娃,我也好早点报重孙子。” 他们喜气洋洋的时候。 收购站。 苏家兄妹愁眉苦脸。 “你说,赵横山能不能弄来人形何首乌?” 苏启铭看着妹妹。 他对赵横山的信心不足,是抱着一线希望,才给了一天时间,可现在眼看着时间就要过去了。 “哥,你别急。” “要是只有一个人能弄来人形何首乌,这个人一定是赵横山。” 苏晚晴想起和赵横山认识以来,赵横山做的事儿,一次次创造奇迹,这次肯定也能创造奇迹。 “什么赵横山?” “就不能是我吗?” 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第65章 抢人形何首乌 “白景行?” 苏启铭迎出去,脸上带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白景行进了门:“苏老爷子的事儿,我听说了。” “听说缺一味药。”白景行也不绕弯子:“人形何首乌,单体一斤以上,你下乡不就是在找这个?” 苏启铭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 白景行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匣,一开,就散出一股土腥味,装的也是一株何首乌。 他捏着何首乌提起来,往桌上一放:“一斤一两,差一点人形,不算顶好,是我白家压箱底的东西。” 苏晚晴伸手拿过来,看皮色,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凑近闻了闻,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纹路。 给爷爷用的药材,怎么仔细检查都不为过。 她叹了口气:“可惜了!皮厚,筋也足,药力是有的,可差了一口人形气,药效始终有些不足。” “药效不足,治不好苏老爷子,也能让他老人家多撑一年半载。”白景行说。 苏启铭的呼吸重了一点,白景行说的有道理。 只是…… 他看着白景行,白景行,乃至白家,可都不是做慈善的,他们想干什么? 要什么? 白景行把何首乌放回木匣里,又盒上木匣:“人形何首乌,钱我一分不要,我只有一个条件……晚晴嫁给我。” 苏晚晴愣了。 苏启铭也愣了。 这个要求过分,突然,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 “白家跟苏家,底子本来差不多。”白景行慢慢地说:“可我爷爷身子还硬朗,你爷爷这边……往后三年五年,谁能撑起苏家?两家结了亲,我爷爷不会看着亲家走下坡路,叔叔叔动的事儿,我父亲也能说上话。” 他每一句都不重,可每一句都在增加分量,一句一句压下来。 苏启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爷爷要是没了,苏家这棵大树就倒了一半。”他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一株药,换爷爷三年,换苏家一口气,这没什么,可这换的是晚晴一辈子……” 苏晚晴低着头,她不想答应,也不敢当场拒绝。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她,一粒一粒教她认药籽,想起父亲说话时总要先看一眼爷爷的脸色,想起哥哥刚才那口凉茶。 没了爷爷,苏家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她咬了咬牙:“好,我答……” “苏同志在家吗?” 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苏晚晴一下站了起来,她和哥哥等的人来了,这件事儿,或许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横山,手里也拿着一个木盒,不过白景行的木盒古朴,赵横山手里的木盒是新的。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赵横山看了一眼屋里多出来的男人,白景行,刚才就是他逼婚吧? 他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了白景行的话。 刚才他在院墙外头,听见“晚晴嫁给我”几个字,脚步就停住了。 苏晚晴让他进屋,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白景行拿一株人形何首乌逼我嫁他,我哥……快答应了。” 她说得又急又快,带着求救的眼神。 赵横山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他把木盒往桌上一放,指着木盒:“你就不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了。” 苏晚晴松了一口气,以她对赵横山的了解,从不轻易说大话,他说有什么,就肯定有什么。 白景行看到赵横山裤脚上的泥,笑了:“你一个种地的,不好好种地,到这里瞎掺和什么?” “种地的怎么了?你不吃地里种出来的粮食?” “还是说你看不起农民?” 赵横山冷笑,这白景行没长脑子吗? 还是气糊涂了? 白景行没敢接,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有大麻烦,尤其在这个年代,他会被拉出去游街批斗。 “这赵横山还真是个人才,有两下子。”苏启铭心里想:“可人才归人才,还够不上苏家的门槛……” 他把这念头按下去,打圆场:“横山,你来得正好,坐。” 赵横山没坐,把木盒往前推了推:“今天天没亮,我就进了趟山。” 苏启铭一愣:“你的意思是……找到了?” “你猜对了,我运气不错。”赵横山说:“找着了一株人形何首乌。” 白景行先笑了:“人形何首乌是药里奇珍,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就凭你?你当上山采蘑菇吗?” “我信他。”苏晚晴补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她看着白景行:“赵横山的能力,你不了解,也不是你能想象的,他进山,从来没空过手。” 赵横山点头,打开木盒,一股浓郁的药香飘出来,比白景行打开木匣飘出的药香浓烈几十倍。 是同一种药香。 但赵横山的木盒散发出来的,更纯正,更浓烈。 苏启铭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 苏家兄妹,白景行,都站了起来,盯着赵横山打开的木盒。 盒里躺着的东西通体乌褐,人形,眉眼鼻梁都清清楚楚,是一株形态非常清晰的人形何首乌。 苏晚晴两手微微颤抖,把何首乌捧起来,先掂了掂,又用指甲轻轻一刮,放鼻尖下闻了闻。 转身拿过秤,放上秤盘。 “一斤三两。”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形态清晰,重量超过一斤。” 苏启铭“扑通”一声瘫回椅子上,茶缸子都被他撞翻了,可他一点去捡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紧接着。 他冲过去,抓着赵横山的胳膊摇晃。 “终于找到了,清清楚楚的人形,还超过一斤重,这就是药方里需要的人形何首乌!” “爷爷有救了!苏家有救了!” “松手,松手。” 赵横山被他晃的头都晕了:“你是不是想把我晃散架?” 苏启铭松开他,有点不好意思:“横山,不好意思,我有点激动了。” 苏晚晴松了一口气,不用受白家威胁了。 “赵横山。”她抬头,神色认真:“谢谢你,要不是你……” 苏晚晴没往下说。 没有人形何首乌,爷爷的情况就会恶化,甚至死。 没有了爷爷,苏家就失去了最大的庇护,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和白家联姻,牺牲她的婚姻。 白景行坐在那儿,咬着牙,瞪着赵横山。 “哈哈哈!” 白景行突然笑了,笑得很得意。 “你笑什么?” 苏启铭有点意外,白景行没达成目的,难道受刺激了? “我笑你高兴太早了,我问你,人形何首乌现在是谁的?” 白景行站了起来,来到赵横山身边,面对苏启铭。 “是赵横山的。” 苏启铭一头雾水,白景行什么意思? “这就对了,是赵横山的,不是你们的,你们还没买下来,要是我买下来,你们还笑得出来吗?” 白景行笑得很得意,因为他找到了突破口。 人形何首乌的最终归属还没确定。 苏家兄妹笑不出来了,白景行说得对,人形何首乌的归属还没定。 要是他横插一脚,出高价,一般情况下,卖家卖东西,都愿意卖给出价更高的人,赵横山会吗? “赵横山,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儿。” “人形何首乌是奇珍,正常情况下,卖两三千块,三四千块,都是正常的市场价。” “但是,有人急着要的情况下,价格只会更高,翻一倍,翻两倍,翻很多倍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多少钱?” “或者想要什么?” “我们白家,一定能满足你的要求。” 白景行的行动很简单,更直接,价高者得,只要能拿下人形何首乌,苏晚晴就还得嫁给他。 第66章 五间旺铺,家族根基 “白景行,你这就有点过分了,这可是我爷爷要用的药。” 苏启铭站了起来,面色阴沉下来。 “什么叫过分?” “你买到手,我过来抢,这才叫过分。” “现在你还没买,我也看好了,我出更高的价,这有什么过分的?” 白景行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理直气壮,要给苏家兄妹上一课。 “只要你点头,我出一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看怎么样?” 白景行直接开了价。 一万? 赵横山愣了一下,这姓白的看起来人不怎么样,给钱倒是痛快,一开口就给了一个万元户。 “哥,白景行出三万,我们能拿出多少?” 苏启铭愣住:“我……” “哥,我们不是还有铺子吗?” 苏晚晴小声补了一句,又看了一眼赵横山。 她和赵横山关系是不错,可认识的时间不长,关系不错,但没不错到能抵消一万块钱的程度。 要是价格差太多,赵横山不会卖给他们。 在价格差不多的情况下,让赵横山优先卖给他们,这才是最可行的。 赵横山看看白家和苏家双方,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卖给谁,先让白家和苏家去竞价吧。 “哥。”她轻声说:“铺子没了还能再挣,爷爷只有一个。” 苏晚晴又小声提醒了一句。 苏启铭犹豫了一下,面对赵横山:“镇上东街,我家五间连号的铺面,前后带院,总共上千平米,月租三百,再加五千现钱。” “那五间铺子。”苏启铭有些不舍:“两间租给了布店,两间修表配钥匙,还有一间我一直没敢动,都归你。” 白景行脸色变了。 赵横山心里一动:“五间铺子,一个月三百,一年就是三千六,这哪是铺子,是五只会下蛋的鸡。” “有了这五间铺子,就每个月有三百块的兜底钱。” “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可以放心大胆,就算赔了,有这三百块,也能保证阿奶和阿芽的生活。” 在赵横山看来,这五间商铺,最重要的不是值多少钱,是每一个人能给他一笔保底钱。 他问了一句:“房契齐不齐?” “齐。”苏启铭说:“各种手续齐全,红契都在。” “那就这么定了。”赵横山说,他心里明白:“把人形何首乌卖给苏家,也是卖了一个人情。” “慢着。” 白景行不干了。 他是带着白家的任务来的,要取苏婉晴。 任务没完成,他回家也要被责骂。 他一撸袖子,摘下一块表,又从脖子上拿下一块玉坠,把东西放在桌上,让赵横山看清楚。 “上海牌全钢表,走得准,二百八;玉坠是和田的老料,我奶奶留下的,一千二;还有我的车,也给你,加起来怎么也值两三万了。” 赵横山眉头微皱,他不懂玉,可他会看人。 白景行拿出玉坠的时候,犹豫了,说明玉坠很值钱。 白景行开的车,赵横山也看到了,就停在收购点门外,有不少小孩子围着,一看就是高档货。 这还是他重生之后,见到的第一辆车,他不知道具体的价钱,但两三万肯定值。 “汽车,我现在完全不需要。” “镇上的商铺,现在后续不太值钱,可将来经济发展,镇上要拆迁,房子可比汽车值钱多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可能要等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镇上的商铺才能拆迁。” “从长远角度来看,商铺更值得持有。” 赵横山是重生者,他心里非常清楚,经济在飞速发展,在未来,好地段的房子比汽车值钱多了。 “卖给你了!” 赵横山在心理衡量过后,选择卖给苏家。 白景行愣了。 拳头攥的紧紧的,气氛一度紧张起来,后来他松开了手,无奈的笑了一下。 “罢了。”他叹了口气:“我认栽了。” 他朝赵横山伸出手:“赵同志,买卖不成仁义在,交个朋友。” “赵同志,我白景行在省城也算有些朋友,往后你要是到省城办货、跑生意,报我的名字,管用。” “那我就先谢了。”赵横山说。 赵横山也有点意外。 白景行还真是一个人物,换成一个脾气暴的,或者不理智的,这时候可能早就动了拳头了。 两人握了手。 白景行拿起木匣,看了苏晚晴一眼:“晚晴,今天这事儿,我做得不体面,我给你道歉了。” 说完。 白景行转身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赵横山,谢谢你。” 苏晚晴松了一口气,要是让白景行把人形何首乌买走了,苏家损失的可不只是钱,还有未来。 “走吧。”苏启铭站了起来:“去镇上,现在就把商铺过户给你。” 被白景行横插了一脚。 苏启铭真怕了,怕再出意外,要尽快拿到人形何首乌。 三人第一时间出发,一人一辆自行车,来到了镇上,一直来到东街的铺子。 苏家的铺面,五间门面连成一排,青砖墙,木板门,两间租给布店,两间是修表配钥匙的,两间空着,后头带小院和库房。 赵横山看了一会儿,心中感慨。 “前世我从这条街走过多少回?” “那时候我挑着山货,连进铺子问一句价的胆子都没有,上辈子,我被赵满囤他们坑的太惨了。” 三人来到房管所。 帮他们办手续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了苏启铭先站起来:“启铭来了。” 资料递过去。 中年人看了一眼赵横山:“这位是……” 苏启铭和他小声说了两句。 中年人没再多问,把表格推过来。 中年人说:“过户文契一式三份,你二位收好。” 前后不到一个钟头,所有手续都办妥了。 苏启铭又拿出五千块,交给了赵横山。 赵横山把木盒递过去。 苏启铭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确定是人形何首乌,就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爷爷的救命药。 “横山,我就不招待你了。”他说:“我现在就得走,爷爷那边等不得。” 赵横山点头。 苏启铭转身离开,去给爷爷送药。 赵横山看了看五间商铺,又想了想刚到手的五千块,心中一阵感慨。 就在三个月前,他连十块钱都套不出来,分家之后,连房子都没有,只能住在破旧的窝棚里。 苏晚晴推着自行车过来:“走吧,你不打算回家吗?要一起走吗?” 赵横山点头。 两个人一起出了镇子,土路两边是刚抽穗的麦子,风一吹一阵阵麦浪。 “赵横山。”她忽然开口:“你不止救了我爷爷,还救了我。” “不用放在心上。”他说:“我也只是卖药,你们不是给了我五间商铺吗?” 苏晚晴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她先开口:“你的婚事定下了?” “我奶奶在张罗,阿芽也在准备。”赵横山说:“乡下办喜事儿,没有你们厂里那么多讲究。” “阿芽是个好姑娘。” 苏晚晴似乎心情不好,用力一蹬,她的自行车,超过了赵横山的自行车。 “是。”赵横山没多想:“对了,十五天后我办喜事儿,你一定要来喝喜酒。” “好!” 她答应一声,头也没回,骑得更快了,不一会儿就把赵横山甩得远远的。 赵横山心情不错,慢悠悠的骑着车,想着回去怎么和祖母、阿芽报喜,镇上的商铺可是传家宝。 他能用。 他儿子能用。 他的孙子也能用。 “什么?” 赵横山回到家报喜,祖母和阿芽都被惊呆了,镇上好地段的五间商铺,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好!好!好!” 祖母脸上皱纹都笑开了。 赵横山把车放下,洗了把脸,喝了点水,转身去后院,桃树浇了山露,他要看看怎么样了? “这……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第67章 桃子来了,摩托有了 赵横山看到了一颗结满桃子的桃树,一个个都有婴儿拳头大,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能吃了。 “这不对!” “正常移栽桃树,就算活过来,也要先开花,再授粉,最后才能结果。” “这棵桃树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这些过程,太不可思议了。” “山露,果然是不讲道理的宝物。” 赵横山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桃树违反常理的表现,根源不是桃树本身,是他浇灌的神物山露! “要是再浇点山露,过几天是不是就能吃了?” “这满树的桃子,少说也得有三五百斤,自己家吃不完,到镇上去卖,也是一笔稳定的进项。” 他拿出小磁瓶,又滴了一点,只是一点,不是一滴完整的山露,兑了一桶水,又给桃树用上了。 离开桃树,他又去看了两条狗。 黑风和黄膘一看到他,尾巴摇的和风车一样。 它们也都用了山露,早就没有小狗崽的样子了,两条狗都闻到了山露,围着他,转圈的讨要。 凭本能,它们知道山露是好东西。 赵横山又拿出一点山露,兑了水,喂给两只狗。 “黑风左耳缺了一小块,是上回围狼时留下的;黄膘的背上有道旧疤,也是狼咬的,快长齐了。” “山露也在修复它们身上的伤痕吗?” 喂完了狗。 赵横山刚进屋,就听到阿奶和阿芽说村长的事儿。 村长梁德旺死了,又新选了一个村长,暂定马武。 “马武?” 赵横山想起来了,马武以前一直跟着梁德旺,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想到他接了梁德旺的村长。 “是正式定下来了吗?” 赵横山询问,这样一个人来当村长,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儿? “还没定下来吧?” “听人说,昨天下午他带了几个人在村部喝酒,喝多了,就嚷嚷着往后村里的事他说了算。” “他还拎了两条烟去村部,请老支书和几个队干部喝酒。” “有人讲,他要把打谷场包给他小舅子。” 阿芽听到了不少消息。 赵横山微微皱眉,这些消息不一定可靠,都是人传出来的,可有一点是真的,马武想当村长。 很早以前,马武喝醉了,就说过要取代梁德旺。 后来被梁德旺知道了,狠狠收拾了一顿。 现在梁德旺死了,马武没人管了。 “老支书应了?” “不知道。”阿芽摇头:“反正没人敢说个不字。” “对了,马武今天一早就站在村部台阶上,穿着件新褂子,见人就笑,笑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阿芽又补了一句。 赵横山陷入了回忆。 “上辈子,马武还真当了村长。” “他当村长第二年,就强占了村东头老周家两亩水田,比梁德旺还混,梁德旺贪,他是坏。” “这辈子,他要是安安分分当村长,我懒得理他。” “要是敢来惹我,我就让他和梁德旺一样。” 赵横山对马武没什么好印象。 吃过午饭。 他揣上钱出门。 牵着两条狗去了镇上。 找到镇上有名的胡皮匠,要给两条狗定做护具。 以后上山,少不了带着两条狗,遇到狼、野猪,甚至更大型的野兽,两条狗肯定会被攻击。 有了护具,才能尽量避免两条狗受伤。 胡皮匠戴上老花镜,围着两条狗转了两圈,又摸了摸。 “好狗。”胡皮匠连连点头:“你哪弄来这么好的两条狗?” “胡师傅,我想给它们做两副护具。”赵横山没接茬:“你做过,有经验,我要全套的护具,要最好的手艺,别怕花钱。” “行。” 胡皮匠笑开了花,他就喜欢不差钱的,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手艺,才能显示出他最好的水平。 “三天后过来取。”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一副护具六块,两副十二。” 办完了第一件事,去办第二件事,买摩托。 他早就想买了,可以前的钱不够。 他来到供销社。 在供销社的最里面,最显眼,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停着两辆摩托车。 他进门,两个女售货员,一点都不热情。 “同志,看车?”其中一个冷冷的开了口。 赵横山一点都不意外,在这个年代,别指望微笑服务,更不要指望好态度,正常买东西就行。 “这摩托车怎么卖?” “国产的一千八百六。”售货员说:“进口的三千二,你问的是哪辆?” “进口的。” “那更得有指标。”售货员摇摇头:“摩托是控购商品,要县里批指标。没指标,看也白看。” 赵横山一愣:“什么指标?” “控购指标。” “没有指标有钱也不行,现金全款,还要机电公司的发票、合格证,户口,驾照,验车、上牌、办行驶证,这些手续一样不能少,这还不算完,摩托车烧油,还得要汽油票,和买牲口不一样。” 售货员一副你少见多怪的样子,难得的都说了几句。 “那指标去哪儿批?” “县商业局。”售货员说:“批下来还得等,快的一两个月,慢的半年。” 赵横山心里凉了大半截。 他这才想起来,他忘了一件事,在这个年代,不是有钱就能买到东西,很多东西都是管控的。 有限制的。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准备回去找苏晚晴想想办法,或许这些手续也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他转身就要走,刚到门口有一个人迎了过来。 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过来之前还左右看看,看两个人身边没人,才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你想买摩托?” 赵横山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跟我走,保你满意。” 赵横山心里一动:“这人一看就不是正经路子,或许,他手里有摩托车,先跟去看看再说。” 赵横山也做好了准备,情况不对,就第一时间动手。 两人左拐右拐,钻进一条小巷,最后在一处荒院门口站住,总感觉和梁德旺的路子有些像。 “不对,不是像。” “这就是梁德旺那个院子,只是被人清理了一下,换了一个门。” “院外看不出来,可院里有人守着。” 尖嘴猴腮的男子敲门。 有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开了门。 他看了看赵横山,对尖嘴猴腮的男子说:“怎么带了生人过来?” “不是生人,是买摩托车的,有钱!” 满脸横肉的汉子看了一眼赵横山,又看了看他身后,确定没人跟着,才开了门让两人进去。 院里堆着一堆纸箱。 在靠墙的地方,赵横山看到了一排摩托车,颜色还挺全,擦得干干净净,都能当镜子用了。 “看到了没有?” “你随便挑,都是进口的,八九成新的。” 尖嘴猴腮的男子,带着赵横山来到摩托车前。 满脸横肉的汉子,没跟过来,在不远处和另外两个人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赵横山看了看,这些摩托车外表都很新。 只有一点小磨痕,不影响使用。 “能试吗?” “在院里试,不能开出去。” 满脸横肉的男子一听,这是真准备买? 就回了一句。 赵横山挑了一辆,启动很顺利,骑上在院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毛病,唯一的缺点就是油烟味。 半小时后。 赵横山买下人生第一辆摩托车。 花了两千九,还免费赠送了三十升汽油。 “买完了摩托车,我就剩下不到四千块钱了!” 赵横山只是感叹了一声,并不后悔,买了摩托车,以后就方便多了,速度快,还能节省体力。 从镇上回村的时候,要不是两条狗速度慢,跟不上,他能节省一大半时间。 一进村。 他就成了焦点。 全村第一辆摩托车! 一群小孩子跟着后面跑,闹得鸡飞狗跳。 还没到家,韩铁牛跑了过来。 “横山,你买摩托车了?” “我的乖乖。”韩铁牛围着车转了两圈,想摸,又看了看手上的泥,没敢摸:“这得多少钱?” “你真想知道?”赵横山笑:“我怕你知道了晚上睡不着。” 赵横山往家走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个赶驴车的收破烂的,都是各家各户不要的,什么都有。 破凳子,破盆子,都破的不能再破了。 “这是什么?” 赵横山看到车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蟾蜍,看样子是铜的,脏兮兮的,在一堆破烂里很不显眼。 仔细看,做工还挺精致。 关键是山鬼袋传递给他一种感觉,要吃! 猎神牌升级后,他和山鬼袋的联系越发紧密,使用更加顺畅,但山鬼袋这种反应还是第一次。 “你要?” 收破烂的老头看了看他的摩托车。 “八毛钱拿走!” 赵横山一看就明白了,这老头看他骑摩托车,知道他是一个有钱的,就多要了,想宰他一笔。 换成别人,老头最多要两毛。 第68章 缺钱,缺大钱 “你再说一遍,多少?” 赵横山笑眯眯的看着收破烂的老头。 “八毛。” “你自己留着玩吧!” 赵横山就要骑着摩托离开。 “唉,唉,你别走啊,你不是要吗?” “我看这玩意有点意思,是想要,可你一开口就是八毛,最多两毛的东西,你当我是冤大头?” 赵横山冷笑。 “这……” 老头看了看赵横山的摩托车,这玩意可不便宜,还不能随便买,赵横山一看就是一个有钱人。 本来想占点便宜,可没想到他不傻。 “那就两毛,行了吧?” 老头心里清楚,这个铜蟾带回去,只能当废铜烂铁卖给收购站,最多也就卖一毛多钱。 赵横山点头,交钱,把铜蟾拿了过来。 铜蟾一入手,他的脑子就“嗡”了一下。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以前没有,猎神牌升级后,财产上的特殊感觉。 以前。 他接收到的信息,是山鬼袋是破铜烂铁可以升级。 现在信息更具体了,山鬼袋吃的不是碎铜烂铁,是金之气,铜、铁、锡、铅等金属的金之气。 金属的成色越好,喂进去越顶用,喂足了,山鬼袋就能升级。 袋口就能升一级。 “原来是这样。”他心里道,“我以前往袋里扔那些烂铜烂铁,山鬼袋只起了一点点变化,闹了半天是投喂少了,没达到升级的标准。” 他低头看看铜蟾,巴掌大,实心的,沉甸甸的。 “撑死也就半斤铜,远远不够。” “市面上,铜一块钱一斤,市价只高不低,根据山鬼袋传来的信息,要升级最少要上万斤。 “上万斤,就要一万块。” “我手里剩下的,连一半都不够。” 他苦笑,本来以为都快成万元户了,有钱了,阔气了,现在一看高兴早了,山鬼袋是吞金大户。 又不能不喂。 山鬼袋一旦晋级,里面的空间就会变大,到最后甚至能装下一座山,这种好事怎么可能放过? “上哪去弄铜?或者其他金属?” “在废品站少买点没问题,没人会怀疑。” “可我要的量大,上万斤,肯定会引起怀疑,不能去废品站买,我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钱。” “村里的废铜烂铁?” “家家户户都是有一些,谁家还没有一个破盆子破镰刀?” “可太少了,一家一两斤,三四斤,要凑足上万斤,得去多少家收?还不得被人当成疯子?” 赵横山一阵头疼。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明面上买不行,只能民间回收。 想通了。 他准备回家了。 阿芽还在家里等着他。 他刚准备走,听见一声马叫声,回头看到一个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从村口方向走来。 “赵横梁?”赵横山有点意外。“他的腿好了吗?” 赵横梁看赵横山每次进山都能赚大钱,就觉得他进山,钱没赚到,反而把一条腿给摔断了。 都养了好多天了。 “不管他了,他买不买马关我什么事儿?” “我先去找苏晚晴,问问买油的事儿,摩托车要烧油。” 赵横山本来打算回家的,想起买油的事儿,调转车头去了收购站。 这时候。 赵横梁还不知道赵横山买了摩托车。 他骑着马,进了村子,在马上昂首挺胸,满脸得意的神色。 “横梁,这马不错啊!多少钱买的?” “九百块。”赵横梁把缰绳一勒,他不急着回家,要在村里炫耀一下,“牙口四岁,正是好时候。” “九百块!” 过来看热闹的几个人瞪大了眼睛。 “横梁这是出息了,九百块钱的马都买了。”有人咂嘴,“比你那个弟弟强多了。” “可不是吗?”赵横梁坐在马上,兴奋的脸都红了,“赵横山就会耍嘴皮子,真让他拿九百块买匹马,他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他媳妇在边上接话,“买马不只要钱,还得有人脉,他一个分家分出去的,谁认他?” “赵横梁,你不知道赵横山买了摩托车吗?” “崭新的摩托车,能当镜子照。” 有看到赵横山骑摩托车的人,看不惯赵横梁的样子,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对,我也看见了,那摩托车可气派了。” “摩托车肯定比马贵吧?” “看你这话说的,我都说当然比马贵了,一辆摩托,最少能买五匹马,跑起来也比马快多了。” 有好几个人看到赵横山骑着摩托车回来。 “什么,赵横山买摩托车了?” “他骗你们的,他骑着摩托车肯定是苏晚晴的,他们两个关系好。” 赵横梁根本不相信。 “对,对,赵横山上哪去买摩托?” “买摩托要指标,还有好几千块钱,他根本买不起。” 赵横梁的媳妇也跟着说。 刚才说赵横山买摩托车的人也愣住了,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赵横山最近是赚了点钱,可他赚的钱够买摩托车吗? 他上哪去弄指标? “你们可别忘了,以前,赵横山就提过苏晚晴的边三轮。” 赵横梁又提醒了一句。 众人终于信了,赵横山骑的摩托车,不是他自己买的,是借苏晚晴的,说自己买是骗大家的。 “摩托车是借的,不是自己买的。” “我这马可是我自己买的,我可不会骗人,你们看,这马多好?” 赵横梁炫耀马的同时,还不忘贬低赵横山。 有一个老汉走过来看了看:“这马牙口是不错,就是瘦了点,瘦马……” “瘦马怎么了?”赵横梁不愿意听了,打断了老头的话,“这叫筋骨,你懂不懂马?” 老汉撇撇嘴,不说话了。 刚才他只是好心提醒,赵横梁不领情,还说他不懂马,那还提醒什么? 韩铁蛋凑过来,嘴里啧啧两声:“横梁哥,这马真气派。” 赵横梁听了,胸脯挺得更高了。 赵满囤也从家里出来了,在人群里,看着赵横梁炫耀。 听到赵横山三个字,两人的脸都是黑的。 “那小子眼里没长辈。”马翠花把手一摊,“发了财,也不知道孝敬长辈,白养他这么大。” “别提他。”赵满囤沉着脸,“提他我心口疼。” 赵横梁听得浑身舒坦。 “赵横山骗人,说他买了摩托。” “我这就去他家,揭穿他的谎言,看他的脸往哪里放?” 赵横梁一带缰绳,朝乱石岗去了。 赵横山家的院门半开着,阿芽在院里忙着。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皮肤白嫩,眉清目秀,谁看了都得多看两眼。 她正忙着,听到一阵马蹄声,抬头看过去。 “横山在家吗?” 赵横梁骑着马到了门口,根本没打算下马,居高临下的看着阿芽。 “还没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阿芽站起来,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赵横山交代过,他不在家的时候,陌生人一律不许进门,也包括赵家人,进门就放狗咬他们。 “哦。”赵横梁拍了拍马脖子,“那太可惜了,我想让他看看我刚买的马。” 阿芽没接话。 “九百块买的。”赵横梁说,“赵横山买得起吗?我看他也就是借别人摩托,说自己买的。” “他就是一个骗子。” 赵横梁越说声音越大。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群人。 “你胡说,山哥不可能骗人。” 阿芽瞪着赵横梁,纠正他的话。 “怎么就不可能骗人?”赵横梁笑了笑,“他借苏晚晴的摩托,说自己买的,不就是骗人吗?” “买摩托不只要钱,还有指标。”他媳妇从后头赶上来,斜着眼看阿芽,“赵横山哪来的指标?不是骗人是什么?” “幸亏分家分出去了。”马翠花也挤到前头,“不然家里出了一个骗子,人家还以为我们家风不好!” “出了这么一个骗子,简直是我们赵家的耻辱!” 阿芽脸都气红了。 “山哥才不是骗子。” “你们才是骗子,山哥以前在你们家的时候,你们骗山哥干活,把他辛苦赚来的钱都拿走了。” “你们还骗他,说给他攒着。” “后来分家的时候,你们给了他什么?十几块钢镚,你们给他攒着的钱呢?怎么一分没有?” 阿芽也是被气急了,对着赵家人一顿输出。 场子一下静了。 “你还敢顶嘴?”大堂嫂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摔,上前推了她一把。 “我说错了吗?” “说帮他攒着钱,到后来一分也没有了,这不就是骗吗?到底谁是骗子?你们不知道吗?” 阿芽踉跄后退了两步,又站了回去,一步也不让。 “错没错,轮得到你说?”大堂嫂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众人全都安静了。 阿芽的脸偏到一边,差点撞到大门的门框上。 “你个贱嘴的赔钱货!”大堂嫂不依不饶,抬起手,还想继续打,“我今天就撕了你的嘴……” 跟来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赵横梁坐在马上,冷冷的看着,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哥哥……”阿芽眼泪汪汪的,她说,“山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嗓子。 “赵横山回来了,他还骑着一辆全新的摩托车!” 第69章 谁也不能动我的女人 赵横山去收购站找苏晚晴,问了买油的事儿,问完了就回来了。 他没想到顺便去了一趟收购站,就让赵横梁钻了空子,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阿芽挨打。 “住手!” 赵横山一按摩托车的喇叭,向人群冲了过去。 人群左右散开。 大堂嫂也吓的闪开,免得被摩托撞上。 阿芽看见赵横山,眼圈却一下红了。 赵横山下车,几步冲过去。 “我回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赵横山看到阿芽捂着脸,可还是露出一点红的地方,有点肿,一看就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阿芽,把手拿开。” 阿芽摇了摇头,她不想给赵横山添麻烦。 赵横山伸手,把阿芽的手拿开,露出一个红色的巴掌印,非常清楚,可见打的时候有多用力。 阿芽嘴角还有一点血。 “该死!” “上一世,是我糊涂,护不住阿芽,让他跟着我苦了一辈子。” “这一世,我发誓要保护阿芽,让她幸福快乐一辈子,可她被人打脸了,还打得这么严重。” 赵横山感觉胸口里有一团火在烧。 “山哥,你不用为我……” 阿芽了解赵横山,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生气了,担心他太冲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儿。 “阿芽,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赵横山摇摇头。 他转身,面赵横梁等人。 众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就连骑在马上的赵横梁,都忍不住晃了一下,连着马后退了一步。 “谁打的?” 赵横山声音冰冷。 没有人回答。 赵横山的神色太吓人了,面色铁青,眼珠子发红。 “我问你们,谁打的。” 赵横山又问了一遍。 “……大堂嫂。” 人群后面有人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又怕被人认出来,捏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横山,算了。”人群里有个年长的男人开口,“你们都是赵家人,闹大了不好看。” “都是赵家人?”赵横山转过头,“她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想想都是赵家人?” “还有,我们分家了。” “我姓赵,可是和他们不是一家人。” 赵横山一点面子都没给。 站出来劝说的人,一看赵横山要吃人的样子,多一个字都没说,又退回了人群里。 赵横山转过身。 大堂嫂正站在人堆边上,手里还捏着把瓜子,哆嗦的手出卖了她,手里的瓜子都被她晃掉了。 “是你打的?” 赵横山盯着她。 “是,是我打的,怎么了?”大堂嫂脖子一梗,“她一个做小辈的,嘴里没个把门的,我替长辈教教她……” “再说了,我打她,是替你们赵家管教,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赵横山没等他说完,向前一个大跨步。 啪! 大堂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横山一巴掌抽过去,原地转了三圈,没站稳,又一屁股摔在地上。 噗! 吐出两颗牙,嘴角被染红一片。 看热闹的人,刚才还挺热闹,这一下没人敢吱声了。 “赵横山,你……” 静了一会儿。 赵横梁先反应了过来,手指着赵横山。 “你什么你?” “我打了你媳妇儿,你想替你媳妇报仇?” “来,你下来和我打,是不是怕打不过我?我让你一只手,下来!” 赵横山把右手背到身后,只用一只左手,向赵横梁招了招手。 “赵横梁,别怕,下去和他打。” “他只用一只手,你用两只手,还怕打不过他吗?” “别磨蹭,你是不是害怕了?” 赵横山话音刚落,众人就沸腾了,看热闹的从来不怕事大,只怕事儿不够大,一个个起哄。 “赵横山,你想干什么?” 马翠花扑了上来,张牙舞爪要抓赵横山的脸。 赵横山一动也没动,冷冷的看着他。 马翠花冲到赵横山面前,不敢动了,赵横山的眼神太可怕了。 她想起大儿媳妇被打,她再往前冲,会不会也被一巴掌打掉两颗牙?还是打掉更多颗牙? “打人了!”马翠花尖叫起来,“赵横山打女人了!” 在乡下,打女人可不是见光彩的事儿。 “我打女人怎么了?” “你们大家伙说说,我以前打过人吗?” “我打大堂嫂,是因为她打了阿芽,我保护我的女人有错吗?” 赵横山质问现场的人。 众人纷纷点头,打女人是不光彩,可以要分为什么打? 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媳妇,那就是必须的! 阿芽看着地上的两颗牙,又看看大堂嫂,心里很解气。 “山哥对我真好!” 赵横山走到赵横梁的马前。 “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扯下来?” “我,我,我自己下来。” 赵横梁脸都白了,他可没打算下来,一扯马的缰绳,就准备跑。 赵横山一抓马的缰绳,把马扯住了。 赵横梁没坐稳,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勉强站住,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赵横山看着他,“我听人说,你到处说我骗人,把借的摩托车说成我买的?” 赵横梁往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这车就是我买的。” “不信你去问苏晚晴,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我借摩托车,说我骗人,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横山当众警告。 “赵横山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他自己买的摩托车。” “对,苏晚晴就在收购站,要真是借的,一问就露馅了,他不会这么傻,骗大家说是买的。” “他买一辆摩托车,最少三四千块,赵横梁买一匹马,才九百块,呵呵……” 众人的风向变了。 开始声讨赵横梁了。 赵横梁咬着牙,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紫,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还不滚?” “这次你打了阿芽一巴掌,我还你一巴掌。” “要是再有下次,你让阿芽掉一根头发,我就要你一只手。” “赵横梁,还不带着他们滚?” 赵横山心里也清楚,打也打了,警告也警告了,也就到这了。 再闹下去,对他也不好。 “横山。”赵横梁脸上挂不住了,“咱们都是赵家人,你至于这样吗?” “都是一家人?谁跟你是一家人?”赵横山看着他,“你媳妇打阿芽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 赵横梁脸色通红,瞪了一眼媳妇儿,转身就走。 大堂嫂和马翠花跟上。 “媳妇被打掉两颗牙,赵横梁屁都不敢放一个,真是窝囊。” “以前他还横得不行,现在怎么不行了?” “横什么,碰上个真敢动手的,就怂了,再说了,是他们理亏,真闹大了,也是他最丢人。” 赵家人还没走远。 听到众人的话,一个个都不敢抬头,走得更快了。 赵横山冷笑一声,没再理会他们。 “阿芽,我们回家。” 进了院。 他让阿芽坐在凳子上,他拿出装山露的小瓷瓶,又拿出一碗清水,兑了一点山露进去。 黑风和黄膘两条狗凑了过来。 它们鼻子灵,闻到了山露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去,去,这可不是给你们的。” 赵横山把两条狗赶开。 他让阿芽把脸抬起来。 他蘸着山露兑的水,在阿芽脸上涂抹,阿芽往后退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就是有点痒。” 山露效果依然神奇,涂抹的时候,阿芽脸上的手指印就慢慢淡化,抹完了,也消了一大半。 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了。 “山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刚才,我不该跟他们吵,我要是不吭声,就没这事了。” 阿芽想起刚才的事儿。 赵横山打了大堂嫂,以赵家人的性格,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过去。 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报复,这不就是给赵横山惹麻烦吗? “你能惹什么麻烦?” “是他们先来找麻烦的,都是他们的错。” “行了,别难过了,来,笑一个。” 赵横山安慰阿芽。 “阿芽,我这么护着你,为了你,我把大堂嫂都打了,你是不是得报答我一下?” 赵横山看着阿芽光洁白净的脸,越来越漂亮了。 阿芽抬头:“报答……怎么报答?” 赵横山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亲这儿。” 阿芽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是红的,两人住在一栋房子里,可不住在一起。 “哥……” “快点。”他催,“一会儿阿奶回来了。” 阿芽左右看了看,鼓起勇气在他脸上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随后站起来转身跑出了门。 “我,我去做饭了。” “脸不疼了?” “不疼了。” 此时。 赵横梁家。 一家人坐在屋里一声不吭。 “赵横梁,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被赵横山打了,还打掉了两颗牙,你就不能也打掉他两颗牙?” 大堂嫂摸着肿胀的脸,瞪着赵横梁。 “赵横山这个小畜生,当初就不应该养着他,就该让他饿死。” 马翠花跟着抱怨。 “行了,都别说了。” “赵横山这个小白眼狼,现在翅膀硬了,不听话了,得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姜是老的辣。” 赵满囤咳嗽了一声。 “你有什么好办法?” 赵满囤一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70章 一万斤铜到手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一串又一串,还夹杂着小孩子吵闹声。 祖母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听到动静后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眼皮也没有抬起来:“山子,你去吧,别让他们进来。” 赵横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问道:“你知不知道是谁?” “还能有谁?快去。”祖母把手中的豆荚扔进盆里,“肯定没好事儿,我可不想见他们。” 赵横山笑了笑,他也听出来了是赵满囤一家。 到了院子门口,果然是赵满囤一大家子。 赵满囤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肩膀塌下来了,见到他先是叹气,随后马翠花也跟着来了,眼睛一直望着堂屋的方向,赵横梁、赵横柱、赵横岭分别站在两边,三个堂嫂抱着孩子在后面抵挡。 “山子。”赵满囤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叔今天不是来和你置气的,你奶奶在里面吧?让我说两句,就两句。不管她怎么生气,我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赵横山倚着门框,慢慢地吃掉了窝头:“阿奶说不见。” 马翠花马上抽泣起来:“娘,你不能这么狠心!连见一面……”她一边哭一边往院子里走,每一步都非常坚定。 “站住,我让你们进了吗?”赵横山向前迈出了一步。 赵横岭憋不住了,说道,“哥,我们就是……” “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放狗咬你们。”赵横山对着柴垛那边打了个响指。 黑风、黄膘从柴垛后面走出来,一黑一黄,一直吃山露,个头比一般土狗要大一些。 两条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盯着门外的人群。 赵满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山子!你放狗咬亲叔?” “你问问它们,知不知道你是谁?”赵横山冷笑道,“黑风,撵。” 两条狗向前一扑。 马翠花转身就跑,一只布鞋掉在路中间也没有时间去捡。 赵横岭被堂嫂一推,脚下一滑就摔倒了,屁股坐在地上。 孩子在后面哇哇乱叫,赵满囤连声说“别咬,别咬”,还不忘回头对赵横山说:“赵横山,你等着!” 赵横山笑着放狗,并没有咬人,只是想把人赶跑,效果很好。 关上门之后,祖母在里面笑得非常开心:“这个方法很省力。” “狗不会跟他们讲道理。” 赵横山站在院子里,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儿。 昨天碰到那只铜蟾之后,山鬼袋就告诉他升级就要吃五金之气,喂的铜铁越多,袋子就越大。 现在这个容量装点山货还行,装点大的就得扩容。 要升级扩容,就要一万斤铜。 铜管得比粮食还紧张,他要是白天带着钱去收购站,开口就要上万斤,不到两天,镇上就会有人传言说“赵家营子的赵横山在囤铜”。再传就变成投机倒把了,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白天买不得,那就晚上去。”他蹲在门槛上,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我把钱给他留下,铜我拿走。谁也没见着谁,他就算觉得邪门,可钱是实实在在的,一分钱也不少赚,也不会报官。” 当天晚上他就骑着摩托车来到镇上的废品回收站。 院墙并不高,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犁铧、旧铁锅、拆下来的电线等杂物。 铜在一角的木棚里,铜锈的味道混着潮气一直往鼻子里面钻。 将一叠钱压在柜台算盘下面,只多不少,又拿一张纸写了“买铜”两个字之后就转身去拿铜器了。 一接触铜就不见了,都进了山鬼袋。 跑了整整一个晚上,废品站、农机厂的废料堆、供销社后面的院子,四千多块钱全押上了,才凑了六千斤。 “钱是真不经花,没钱了,镇上也没有废铜了。” “还差四千斤,再等一段时间,等废品收购站再来铜,还是换个地方找找?” “买铜的钱倒是好说,从山里挖。”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上山了。这次他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去找什么老药,哪里有就挖哪里。何首乌挖了几十株,人参也有七八支,虽然年限不长,但数量多,以量取胜,山鬼袋都快被装满了。 苏晚晴在收购站后面的小屋里做账。 赵横山进门,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袋子之后,药味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你帮我尽快卖出去,价格你定,越快越好。” 苏晚晴蹲下来看着一株一株的药,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些药不金贵,但是数量很大。你到底需要多少钱?” 赵横山抽了下鼻子说道:“缺很多。”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想问,又把话吞了回去,点了点头说:“三天时间。” “她要是追着问,我还真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赵横山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嘀咕,“好在,她这个人不爱打听别人的底。”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苏晚晴骑着自行车来了。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沓钱压在桌上:“八千。药材压了点价,我给你多跑了两家。” 赵横山点了点,然后抬头说道:“你自己垫的?” “没有。”她抿了下嘴唇,“还有一件事,我爷爷的病好了些,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 “那株人形何首乌,在整个地区都没有第二株。”她站起身来看着赵横山,“我哥说这份人情他记着。” 苏晚晴走后。 赵横山又皱起了眉头。 前几天晚上,他把镇上所有废品收购站都跑遍了,废铜全都收走了。 还差四千斤,山鬼袋就可以升级了,卡在这里比饿肚子还要难受。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之后,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卖给我摩托车的人手里什么货都有,铜还能没有?” 他骑上摩托车,脚下一蹬就出了村子。 在村口。 路中间有五个人。 马武站在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刚当上村长没几天,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脚蹬新布鞋,后面跟着四个闲汉,一排站着,胳膊抱在胸前。 “横山啊。”马武笑眯眯地凑近了一些,说,“摩托车借给我两天。” “借?”赵横山心里冷笑,“说得好听,骑出去转一圈,回来就该说车丢了,不借。” 旁边一个闲汉说道:“大武哥现在是村长,不给面子,是不是不想在村里混了?” “就是,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借辆车能怎么着?” 赵横山要去镇上收铜,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让开。” 马武的脸色很难看:“今天这辆车我一定要借。” 他一挥手,四个人就往两边散开,把赵横山和车围在了中间。 赵横山把车撑子一踢就跳了下来。 第一个闲汉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他顺势一送,肩膀顶了上去,那人仰面倒在了地上。 第二个人从旁边扑过来,他一脚踢在对方的小腿上,对方就直接跪了下来。 马武还没有来得及后退,手腕就被赵横山反手一扭,整个人转了一个圈,脸上被膝盖撞了一下。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五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赵横山抬脚,踩在马武的脸上:“下次再这样,可就不只是疼了,你想断胳膊断腿吗?懂吗?” 说完之后就扶起摩托车,用脚一蹬就走了。 马武躺在地上,半边脸都是泥巴,越想越气愤,当着全村人的面被别人踩到脸上,以后这个村长还能不能当了? “走!”他吐出带血的唾沫说,“去他家!他不在家的话,阿芽和他奶奶就在家!” 马武带着人来到赵横山家,正准备进去的时候,被两条狗给发现了。 黑风先动,黄膘随后。 阿芽正在晾衣服,听见狗叫声,接着就是一阵鬼哭狼嚎。 两条狗不咬人,只咬裤腿,咬住之后一拉,人就摔了个跟头。 马武走在最前面,裤子的裆部被撕破了。 一个闲汉慌不择路地跳进了路旁的沟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臭水。 五个人被追了半个村子,才跑进马武家的大门里喘口气。 赵横山到了小镇之后找到了走私者住的地方。 院子比上次守得更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坐在门口嗑瓜子,抬起头来认出他:“哟,是你,这次要买什么?” “铜。” 横肉男把瓜子壳吐出之后问道:“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八毛五一斤。”男人看了他一眼,“我有四千斤。” 赵横山点的数目是三千四百。 横肉男数完钱之后,让人把装铜的麻袋搬到院外。 赵横山借了一辆板车,在巷口拐弯处,看没人就把一袋袋铜装进山鬼袋里,把板车还回去。 一万斤,齐了。 “回去就升级。”他扶着车把,心里热了一下,“这次山鬼袋能扩展到什么程度,现在还真说不准。” 他正要走,横肉男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车把,左右两边看了看之后,凑近了神秘的一笑: “兄弟,别急着走,我有顶级好货,你有没有兴趣?” 第71章 你有黑白电视?我有彩电,两台 赵横山也想瞧瞧,横肉男有什么好的东西? 他跟着横肉男一起进到房间里面,横肉男把门帘放下之后,屋子里就黑了很多。 煤油的味道、新纸箱浆糊的味道以及旧电器受潮后散发出的微微腥气。 靠墙的地方放着几摞货物,录音机、电风扇、电饭锅的包装箱堆到了房梁,最里面用一块旧军绿色帆布将两个高低不平的东西盖了起来。 “看看这个。”男人将帆布一把扯了下来。 两台电视机并排着。 木壳擦得锃亮,两边各有一条银色的条状物,下面还有一排按键,按键上的油漆已经被磨掉了。 “彩色的?” “这台二十寸,那台二十二寸。”横肉男拍了拍机壳说,“市面上见不到,正规渠道买一台要四五千,还得托人,等货,要票,这两台七八成新,人家淘汰下来的,一台一千三,两台两千三。” 赵横山没有回答,围着看了一圈之后又蹲下来看了看后盖。 一台的角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下面的木头茬子; 另外一台的后盖上有一条长长的划痕,插头是三脚的。 “这插头怎么是三只脚的呢?” “进口机芯,人家原装的。”横肉男说得很在行,“给你装一个转换头。” “能通电试试吗?” “你这是看不起我。”横肉男撇了下嘴,从墙角把两根线拽出来插到插座里,打开开关。 屏幕一亮起来,满屏都是雪花,过了三四秒之后才慢慢出现颜色,红的、绿的、边缘糊成一团,但是那仍然是彩色的,是实实在在的颜色。 赵横山看了一会儿。 “阿奶六十多了,该安享晚年了。”他心里说,“给她买一台彩电,她看着肯定心里舒服。” 赵横山晃了晃自己的两个手指头:“两千二。” “兄弟,两千三,一分也不能少。”横肉男把烟别到自己耳朵上,“我这两台已经压了小半年了,光是利息就够我喝一壶的。” “两千二,我连这台磕了角的都要。” “磕了角也不影响看。”横肉男顿了顿,“两千三,我给你找两张棉被裹上,绳子我来出。” 赵横山看了他一眼,拿出现金,数到两千三,把钱推到了桌子上。 横肉男的手指在票子上搓了两下,咧着嘴说道:“痛快。” 一拿到钱之后,他手脚麻利,翻出两张旧棉被把电视裹得严严实实的,用麻绳一圈一圈地往上缠。 两个人把箱子抬到院子里面,横着绑在摩托车后座上,绳子绑得紧紧的,赵横山又亲手拉了两下,箱子一点都没有动。 “路上要小心一些。”横肉男倚在门框上说,“这个东西很金贵,磕坏一下,我这儿可不退。” 赵横山摆了摆手,脚下一蹬,车子就出了巷子。 山鬼袋里面有一万斤铜,扩容不是个小事情,万一出什么岔子,还是回家再升级比较安全。 镇上铺的是柏油路,出了镇口就变成土路了,一路坑坑洼洼,后面两个纸箱也跟着颠簸起来。 他把油门放到最低,过水坑的时候下车慢慢推。 此时的赵家营子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赵横柱家门口,围了大半个村子的人。 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牌子叫做“飞跃”,外壳上还贴着一层没有撕掉的玻璃纸。 天线上缠了好多圈铝线,从窗户里伸出去,绑到了房子后面的竹竿上。 为了买这台电视机,赵横柱把媳妇陪嫁的东西全部换成现金,蝴蝶牌缝纫机卖了四百二,一对银镯子卖了二百三,还向娘家兄弟借钱,凑了几天才凑够九百。 他媳妇晚上摸了两次空柜子,还坐在炕沿上发呆,第二天早晨起来还是把头梳得油光可鉴,见到人就说“值”。 这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站在门:“进来进来,大家都进来坐吧,别在外面站着了,以后晚上有空的时候就到我家来玩,反正我家电视开一晚也没有多少电费。” 村里人本来还端着架子,一听就全都挤了进去,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小孩趴在窗户上,窗户玻璃上有很多手印。 一个老太太走到屏幕前伸手去摸,被自己的儿媳妇一把拉住:“娘,别碰,碰坏了赔不起。” “往左!再往左一些!”赵横柱站在院子里面仰着头喊。 房顶上他小舅子踩着瓦片,抓着竹竿慢慢转动天线,电视发出沙沙的声音,屏幕出了人影,半张脸都是雪花。 “有了有了!”屋内外都响起一片欢呼声。 赵横柱在人群中穿梭,见到男的就递烟,纸烟不够了就把媳妇针线笸箩里藏的也翻了出来。 有人蹲下来看了看机壳后面的铭牌:“横柱,这台电视机多少钱?” 他伸出九个手指头,又慢慢地收起来握成拳头,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九百。不算啥。” “九百还不算啥?”一个老头把烟头从嘴里取出来说,“我们家三口人攒一年,也就两百块。” “人家这才叫过日子。” “横柱比他那个弟弟强,赵横山那小子,赚了钱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什么时候给村里递过一根烟?” “递烟?人家现在骑着摩托车,眼里哪还有咱们。” 众人嗡嗡议论着,一浪接一浪,越来越难听。 赵满囤和马翠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老两口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马翠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满脸褶子:“我家横柱从小就有出息,你们看着,以后日子越过越红火,谁家想听个戏、看个新闻,尽管来,咱不差这点电钱。” 赵满囤咳嗽了一下说:“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但是会教儿子。” 赵横梁脸色阴沉,站在人群外。 他刚花九百块钱买了一匹马,赵横柱就买了一台电视,风头也被他抢了过去。 电视机拿出来,整个村子的人都来看,他的马拴在后院,一个人不去。 “咱们也得想想办法,买点金贵吸引人的东西,把风头抢回来。”他低声对赵横岭说悄悄话。 “你还有钱?” “没有不会想办法?”赵横梁看着电视,“总不能叫他一个人把风头都占尽了。” 屋子里。 赵横柱被夸得飘起来了。 有人夸一句“这画面真清楚”,他就接一句“那是,我选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呢”;要是有人说天线歪了,他就立刻指挥房顶上转竹竿。 院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到近,最后“突突突”地停在了路口。 众人齐齐回头。 红色的摩托车横在路中间,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半人高的东西,外面用旧棉被包裹着,箱子的四个角从棉被中露出来。 赵横山用一条腿支在地上,赵横柱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出事了? “麻烦让一下。” 赵横柱把腰一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指着堂屋里那台电视机说:“看见没有?我买电视了。” 二堂嫂也跟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撇了下嘴说道:“赚了点钱就不知道自己的姓什么了,你买摩托车一个人骑,不像我们家买电视全村人都能看。” 夫妻二人又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站在赵横山的摩托车前,就是不肯动弹。 不少人跟出来,抱着胳膊等着看热闹。 第72章 莫名多出的牙坠 赵横山把车撑子踢下来之后,人也跟着下了车。 他绕到车后把绳子解开。 麻绳绑得紧紧的解了两圈也没有松动,他就从腰间拿出小刀,一割,绳子就断了。 围观的人们伸长了脖子。 赵横山把旧棉被掀开,下面的硬纸箱就露出来了,箱子上面用英文写了一串字,没人认识。 就是感觉高大上。 他手指抠进纸箱缝里,“嘶啦”一声撕开,里头还垫着一层白花花的泡沫。 “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把电视机抱出来之后放到地上,屏幕朝向大家。 “彩色电视机,我一买就是两台。”他拍了拍机壳,“比你那黑白的,强出不知多少。” 阳光照射到屏幕上,折射出一种很淡的青色。 木壳油亮,边框上的银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二十寸的机身竖在那儿,比赵横柱堂屋里的十四寸机子要高出许多。 众人鸦雀无声。 有人抓着一把瓜子,忘记往嘴里送了,后排的人踮起脚往前挤,前面的人也被挤得向前倾倒。 一个小孩子拉住了他父亲的衣角问道:“爹,彩色的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人脸上有颜色?” 他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赵横柱的脸由红变紫。 他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二……二手的!二手的破旧电视有什么好显摆的!” 二堂嫂接着说道,声音尖得刺耳:“还有,你哪来的钱?莫不是偷的抢的?查出来要蹲大牢的!” 赵横山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生气:“在镇上买的,两千三,两台。” “两千三……” 后面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就传来了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开了锅。 “两千三?我家攒十年也攒不出来。” “横柱那九百块的黑白的,还没人家一个零头。” 刚才被捧上天的“飞跃”,此时在堂屋里还开着,屏幕上的雪花一跳一跳的,但是没有人再往里面看一眼。 赵横山伸手把另外一个纸箱也拿了下来,放到地上和前面的纸箱并排着,然后用脚轻轻的踢了踢箱子的一角:“货在这儿,谁要是不信,过来看一看,看完了再说。” 没有人敢上前。 “两千三。”赵横山心里冷笑,“刚才一个个把九百块钱捧上天,现在怎么都不吭声了?不是我要在这里摆,是你们把路堵死了,非要看看,好,今天就让大家看个够。” 赵横梁看赵横住脸色铁青,忍不住笑了。 赵横柱用九百元买来的体面,被人用两台彩电压得一点渣子都不剩。 他笑着笑着,看到赵横岭脸上没有表情,又看到妹夫缩在后面不敢抬头。 他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九百的马,九百的电视。”赵横梁心里发凉,“赵横山一出手,就是两台彩电。这辈子还能拿什么跟他比?” 赵满囤、马翠花从人群中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马翠花一把抓住赵横山的手,在他手背上连拍了两下:“山子,你看你买了两台彩色电视,你家一台就够了,多买一台,放家里多占地方?” 赵满囤在一旁点头,伸手向纸箱方向:“还是放我家里吧,我要小的就可以,能看个影儿就行。” 赵横山把手缩了回来,冷笑:“谁说一台就够了?一台放在堂屋里,一台放在阿奶的房间。” “跟你们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马翠花的手停在空中,脸上的笑容也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赵横山!”她猛地提高嗓门,“你这个白眼狼!你爹死得早,是谁帮他办的身后事?是谁给你一口饭吃?现在赚了两个钱,连亲叔亲婶都不认了!两台电视机,不给养大你的人一台?” 赵横梁向前迈了半步:“山子,咱们都是一个爷爷的孙子,你发达了,帮助一下也是应该的。” 赵横柱刚才还气得满脸通红,现在也稍微好了一些:“就是,你买了两台,让出一台又怎么样?” 赵横岭在后面小声说:“真是一个白眼狼。” 赵横山往车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慢悠悠地说道:“继续说吧,挺精彩的。” 一句话就把满场的话头都堵住了。 几个人张着嘴,接不下去了,骂了也骂了,理也讲了,情也诉了,可赵横山站在那儿,脸上一点都没有变化。 围观的村民开始时还跟着起哄,这时也都一个个闭上了嘴,赵横梁更悄悄地向后退了半步。 看他们都消停了,赵横山把电视再次用被子包起来,用绳子绑好之后,然后用脚一蹬。 突突突的声音中,摩托车冲了出去。 赵横山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把两台电视搬进院子,先拆掉一台放到堂屋的方桌上,天线从窗户伸出去,固定在晾衣杆上。 另一台抱到祖母屋里,放在靠墙的柜子上,对着炕。 原来那台黑白电视机,他抱起来敲了敲阿芽的窗户:“放到你们这儿。” 阿芽急忙摇摇头说:“哥哥,我不想要,我是乡下的孩子,看什么电视,糟蹋东西。” 她说着就往后退,脚跟碰到了床沿。 “放着不用才叫糟蹋了。”他把电视机放了进去,“你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就看看解闷。” 祖母站在堂屋门口,心疼地说:“这得多少钱?你这孩子,手里有点钱就烧得慌,以后怎么过日子?” “阿奶,钱没了可以再去挣。”他打开电视开关,正好赶上一段戏,锣鼓敲得很热闹,“阿奶,你坐着看。” 祖母嘴里还在念叨,但是人已经坐下了。 屏幕上的演员穿红戴绿,她眯起眼睛,手扶在膝盖上,跟着锣鼓点轻轻打着拍子。 “该升级山鬼袋了。” 赵横山回到屋里把门关上、窗户关好,闭上眼睛默念……吸收! 原以为动静会很大。 但是什么都没有。 山鬼袋袋口呼地一扩。 好像有人把里面的布袋给撑开了。 从外面看,袋子还是旧褡裢的样子,但是精神感应进去之后,就“看”到容量扩大了一倍。 “好家伙。”他心里一跳,不枉耗费了一万斤铜。 突然,他感觉山鬼袋里多了个东西,肯定不是他放进去的,之前也没感觉。 圆润、冰凉、沉重。 念头一动 掌心出现一个古老的、发黑的牙坠。 第73章 碰了底线,后悔了,晚了 赵横山把牙坠托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牙根上包着一圈铜箍,磨得发亮,旧皮绳也软了。 他试着往脖子上一套,牙坠贴着胸口凉了一下,就没什么感觉了。 用法他一入手就明白,是牙坠直接传递到他脑海的,体力耗尽的时候,能瞬间满血恢复一次。 “一天一次,每天自动恢复。”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玩意儿,等于一天比别人多一条命。” 山里最怕的不是撞上野物,是力竭,腿都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猎物跑了。 更要紧的是,别人见你趴下了,正要上来给你补一刀,你忽然站起来,这一下多少人得栽。 “从体力见底到满血恢复!”他咂了一下嘴,“简直是救命神器!” 他又试着往下摘,指头勾住皮绳一拽,坠子纹丝不动,跟长在肉里一样,脖子勒得生疼,牙坠还好好挂着。 “得,往后就是我身上的一块骨头。” 他走到院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这些天猎了几头货,力气见长,可长到哪一步他也没数。 晚饭是阿芽做的,玉米面糊糊、两张贴饼子,锅里炖着山里带回来的干蘑菇。 赵横山从山鬼袋里摸出几个桃子,井水洗净,切成瓣端上桌。 山鬼袋自带保鲜功能,桃子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连桃子的温度都没有一点变化。 咬一口,汁水四溢。 祖母吃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桃儿咋这么甜?” 阿芽吃得小心,一小口一小口,生怕汁水滴到衣襟上。 赵横山看她这样,说:“想吃就大口吃,家里还有,不卖了,好东西当然要留着给自家人吃。” 祖母咂了咂嘴:“留着吃是好,就是可惜了,能换几个钱呢。” 赵横山说,“咱家往后不缺这几个钱。”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上山弄到好东西,最好的留给家里人,剩下的才拿出去卖钱。 “山鬼袋升级了,钱也没了。” “是时候再进山赚钱了,赚够了钱,开店,开厂,都比进山打猎来钱快。” 祖母喝了口糊糊:“你一天天在外面跑,阿芽一个人在家,你忍心吗?有空带阿芽出去走走,去镇上,去城里,这孩子长这么大,最远就到过公社,百货大楼啥样都没见过。” 阿芽正收拾碗筷,脸就红了一下:“我不去,我在家看狗。” “好,我改天就带阿芽去镇上看看。”赵横山说,“顺手也给你扯两身布,做两件新衣裳。” 阿芽低着头,嘴抿着。 等祖母端着盆去后院擦洗,阿芽才磨磨蹭蹭挪到赵横山跟前,两只小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山子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 赵横山正蹲在门口磨箭,准备进山用:“你说。” “马武带了四五个人,翻墙进了咱家院子。”阿芽的声音低下去,“我听见狗叫得凶,扒着窗户一看,黑风咬住一个人的腿不松口,黄膘把另一个鞋咬掉了……” “后来呢?” “那几个人腿都见血了,叫着跑了。”她咽了口唾沫,“马武说让你等着,过几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就这些?” 阿芽把围裙角绞成一团:“他还说……说你不在家正好,说这院子往后他想来就来。” 赵横山没接话,心里升起一团火,眼珠子微微发红。 “狗伤着没有?” “黑风后腿挨了一脚,不碍事,我给它揉过药了。” “你呢,吓着没有?” “还好。” 赵横山这才点头:“往后听见动静先把门闩上,别出去,明儿我把枪给你,教你怎么使枪。” 阿芽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小声说:“山子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喊都不敢喊一声。” “你喊了干啥?让全村人来看你被人堵在屋里?”赵横山把箭杆放下,“你在屋里等着我回来,这就对了。” 阿芽眼圈有点红,低着头到后院找祖母去了。 赵横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怒火更盛了。 家人是他的底线! 不碰他的底线,最多教训一顿。 碰了他的底线,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就像梁家父子! 夜深了。 祖母屋里熄了灯,阿芽那屋也没了动静,他抓起柴刀,从后窗翻了出去,悄无声息离开了家。 马武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不高,院里一棵老槐树。 赵横山贴着墙根走,脚下没一点声。 屋里传来说话声,酒碗碰得叮当响。 “明天把家伙准备好。”是马武的声音,舌头已经大了,“明天晚上,拿上家伙去赵横山家,先把那孙子崩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笑:“哥,他屋里还搁着个媳妇呢。” 马武嘿嘿一乐:“崩了他,媳妇弄上手。大晚上的,谁晓得是咱们干的。他家那个老东西,一块收拾了。” “那他家那些钱……” “当然是咱们的了,那小子有钱,摩托都买得起。” “哥,那小子箭法邪性,隔着半个山坡能射中兔子眼。”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发虚,“咱就五个人,两杆破枪……” “黑灯瞎火,他能看见个屁。”马武把碗一墩,“先打断腿,剩一口气,他还能射谁?” 赵横山在门外听着,血往脑袋上涌,耳朵里嗡嗡响。 “好啊,算盘打得挺响。”他咬着牙,“我这条命你们想拿,阿芽你们也想动,连我阿奶都不放过。” 他刚要冲进去,马武家窗户一黑,灯灭了,整个村子都没了亮。 八十年代,停电在乡下不算个事儿,十晚上有三晚上是黑的。 屋里骂了两句。 马武打了个酒嗝:“算了,黑灯瞎火的,睡觉,明早起来接着喝,睡觉去。” 有人问:“哥,明天晚上真干啊?” “废话,我马武啥时候放过空话?睡!” 没过多久,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压着一声。 赵横山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确定五个人都睡着了,才站起来。 他一推门,门就开了。 马武没插门。 刚一开门,赵横山就捂住鼻子,猪窝吗? 臭脚丫子味,酒味,还有些说不清的味道,真不知道马武是怎么忍受的? 他憋了一口气进屋,看到炕上五个人摊着,一个嘴里还嚼着东西,一个把胳膊压在别人脸上。 他原想拿柴刀一刀一个,可五个人,真砍起来,万一有人惨叫,一喊全村人就都醒了。 “不能这么干。”他退了半步,“得让他们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有了!” 赵横山看到半截烟,不知谁抽剩下的,还有一点红火头。 他拿起烟头,扔到被子上。 棉被开始冒烟。 炕上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赵横山直起身,“这辈子最后一觉。” “前世村里有人就是这么没的。”他盯着那缕烟,想上辈子一场灾难,后来有人说明白了,棉被产生的毒烟,三十来秒就能把一个壮汉放倒。 他在心里数着,“三十来秒,够你们睡得再也醒不过来。” 他退到门口又看了一眼。 “下辈子记住,别拿旁人一家子赌自己的狠,更别碰别人的底线。” 他从原路出去,脚一落地,天边就滚了一声闷雷。 雨点先稀,几息之后密了起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看到浓烟从马武家门缝、窗户缝往外钻,听到马武的咳嗽声,重物落地声。 有人掉地上了。 他等了一会儿,咳嗦声没了,烟还在冒,可没人开门,只有一种可能,马武他们都完蛋了。 赵横山抹了把脸,往家走。 “这场雨来得正好。”他心里说,“把我的脚印冲干净。” 回到家。 黑风从狗窝里探出头,尾巴扫了两下,他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守着,后半夜也别松。” 进屋。 他把手洗了两遍,拿布把柴刀擦干,重新挂回墙上。 他躺下,睡不着,仔细回忆刚才的事儿,他去去马武家,回来,没人看到他,也没留下痕迹。 脚印也被雨水冲干净了。 他想了很多,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他是被阿芽叫醒的。 “苏晚晴来找你了,看样子好像有急事儿。” 第74章 十万斤山货的任务 赵横山穿好衣服来到堂屋的时候,苏晚晴正在和阿奶说话,但是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横山,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苏晚晴的表情非常认真。 “什么事儿?” “事情是这样……” 苏晚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她今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了,打扫完院子之后整理好账本,开始一天的工作。 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镇上赶来,车还没停稳就喊:“苏技术员在不在?” “县公司的电话打到公社了,让我跑来告诉你。”年轻人看到她,喘了口气,把一张折叠了两次的纸拿了出来,说:“南边几个县春旱,几个月都没有下雨,山货一下子变得很紧俏,上面给了死任务……十天之内,站里最少要收十万斤山货,干的、鲜的都算。” 苏晚晴说到这儿的时候,赵横山就明白了。 任务为十天十万斤。 苏晚晴对他说:“我不求你白帮忙,价格按站里的收,一斤不少你的,秤也由你盯着。” 赵横山没有马上答应。 “十万斤不是十斤。”他说,“量太大了,量大就要有帮手、有车、有地方堆。” “我知道难。” “光靠两条腿在山里转到黑,一天能背多少东西?一百来斤顶天了。”赵横山把弓放回原处之后说道,“我得叫上人,还要用车拉。” “人你找,车我出。”苏晚晴说得很利索,“站里有一辆三轮车,我再去公社借一辆。” “光有车是不够的。”赵横山说,“十万斤,铺在地上就是一座山,往哪儿放?” “站里后院那片空地,能摊也能晒。”苏晚晴翻开本子说道,“上面要的不只是动物,干蘑菇、木耳、榛子、核桃、野蜂蜜等凡是能过秤的都算,山里哪片林子出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蘑菇这时候还嫩,量起不来。”赵横山说,“木耳要赶雨后,在深沟里找,那里有成片的榛柴棵。” “那就往深沟里走。”苏晚晴说,“我不怕路远。” “站里能先支钱不?”赵横山又问道,“我叫人帮忙,得先给工人开工资,空口白话,叫不动。” “可以,先给你支五百,收完一块结。” 苏晚晴皱起眉头,站里也没有多少钱了。 但是任务很紧急,她把能够拿出来的全部拿出来了,只要能够完成任务,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好,你等着,我还有三头野猪给你!” 说完之后,赵横山就进到柴房把门关上,把三头野猪从山鬼袋里倒出来,拎着后腿拖到院子里一条条称中:“这三头野猪先记着,回头一块算钱。” 苏晚晴拿本子计下来。 “我跟你一起进山。”她说。 赵横山抬起头来:“你?”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识货,认药,山里的东西我也很了解。”她把本子合上之后说,“你只管打,我负责分拣、记数,省得你背回来再费一次劲。” “估计要在山上住上好些天。”赵横山告诉她,“刮风下雨的时候,睡棚子,吃干粮,喝山沟里的水。” 苏晚晴神态十分坚定地说,“我父亲下放到农场的时候,我也在农场插秧、上山。” 赵横山看了她两眼,就点头说道:“好的,中午在进山口处见,迟到的话我就不再等了。” “我不会迟到的。” 苏晚晴离开之后,赵横山就开始忙碌起来。 “阿芽,烙三十张饼,可以放几天的那种。”他一边翻箱子里的东西一边喊,“凉白开灌两壶,绿豆汤熬一锅放着,肉煮十斤切块带着。” 阿芽系好围裙把面盆端了出来:“三十张?你们两个人,在山上吃?” “行了,饼不能当饭吃,山里还有别的东西。” 阿芽揉着面,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苏技术员一起去吗?” “她识货,省得我一个人又打又记。” “哦。”阿芽答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你多带几件衣服,山里的夜晚很凉。” 赵横山听出来了,阿芽有些吃醋,没有点破,将换洗衣物、药品、火柴等一起装进了麻袋里。 他又把箭倒出来,一根一根地数,数完之后分成两捆。 祖母从屋里出来,看着他收拾东西:“在山上待几天?” “说不定,七八天,十来天。” “十天。”祖母念叨了一句之后就转身回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炒盐豆,饿了可以嚼两把。不要只吃干饼,对胃不好。” 阿芽将饼烙好之后一张张叠好,用油纸包三层以防受潮,然后把一些咸菜装进小坛子里。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锅中加入清水,将十个鸡蛋逐个放入水中。 把鸡蛋捞出来之后,用冷水冲一下,装进布袋子里。 黑风、黄膘从院子外面钻进来,闻到味道之后,尾巴摇得非常开心。 “你们俩不许去。”赵横山蹲下身来,用手分别按住两个狗头说,“在家看着点,守护好阿芽和阿奶,这是你们的任务。” 两条狗好像听懂了似的,蹭着他的手。 “马武完蛋了,村里难保没别人打主意。”自己出们,家里只剩下祖母和阿芽两个人,“狗比人实在,也比人管用。” “不过,马武没了,村里怎么没动静?” “我明白了,还没人发现。” “马武那几个都不是好东西,平时也没人愿意跟他们来往。” “他们在马武家出事了,估计过几天才会被人发现。” 赵横山不再去想马武的事了,做好了进山的准备。 他进屋把山露拿出来,兑了半瓢水,一条狗喂一口,黑风舔完之后还舔瓢底,黄膘用脑袋拱他的手。 两条狗要留下来看护阿芽、祖母,多喝一些山露水,更加聪明、强壮,这样他才放心进山。 他又加了半瓢水,拍了拍黑风的背,对阿芽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听到情况不对劲儿,就先关门、拿枪,必要时开枪。” “我会看好家,照顾好阿奶。”阿芽把包好的饼放到麻袋旁边说,“你早点回来。” 太阳升到了头顶。 赵横山把麻袋扔到肩上,一并把弓箭、柴刀、水壶都代号,出了村。 来到山口之后。 他看见苏晚晴站在路旁的老柳树下。 树下有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麻袋、麻绳等物品。 她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头发梳得很油亮,穿一件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一块手表。 脸色苍白,眉毛很细,脚边还有一辆自行车。 “他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猎人?”年轻人斜着眼睛看了赵横山一眼,很是轻蔑,扭头问苏晚晴。 第75章 田飞傻了,被蜂蛰了,蜜也没了 “横山。”苏晚晴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这是供销社田主任家的田飞,非要跟来搭把手。” 田飞把手伸过来,手指在他的掌心碰了一下就算握了手:“你是赵横山吧?晚晴跟我说过你。” “苏技术员。”赵横山朝苏晚晴点了一下头,并没有接他所说的“晚晴”。 他心里冷笑:“第一句话就给我上眼药,田飞不是来帮忙的,看样子是把我当成了情敌吧?” 苏晚晴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低声解释道:“田主任给站里调了两吨化肥,又给批了仓库的油毡,我张不开这个嘴撵他。” “撵什么,”赵横山明白了,“腿长在他身上。” 他看了田飞一眼,一支单管土枪,背带已经没有了,用麻绳代替;腰间挂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瘪瘪的,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多;铝制水壶上还有布条缠绕着,穿白衬衫是来帮忙还是旅游呢? “枪给我看看。”赵横山伸手去拿。 田飞把枪递过来,还很得意地说:“去年冬天让人从县里带过来的。” 赵横山卸下枪机,往枪膛里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把枪还回去:“膛里有锈,火药也没有清理干净,你敢开枪的话,响不响就看你的运气了。” 田飞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我出来的时候比较匆忙。” 赵横山只是笑了笑。 苏晚晴问走哪条路。 “走鹰嘴沟右坡,背阴,土松,獾子和雪兔都在那一带打洞。”赵横山没有多想,因为太熟悉了。 田飞马上接着说:“我听别人说,老猎人都是往左边走。” “左边是断崖,四十丈深,下面是乱石滩。”赵横山说完之后就抬脚就走。 苏晚晴轻轻的咳嗽了一下,忍俊不禁的样子。 田飞也跟着走过来,嘴里嘟囔着:“我也是出于好意。” 上路之后,田飞就没离开过苏晚晴身边,在坡度比较陡的地方他总是抢着走前面伸手说:“晚晴,这里滑,我扶你。” 苏晚晴把手臂往身后一背说道:“不用。” 经过一片有刺的灌木丛的时候,他说:“小心扎到,我给你拨开。” 手刚伸出去,袖口就被倒钩刺给划破了,疼得直吸气。 赵横山走在前面,边听边摇着头。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蕨草有半人高,上面还有露水,裤腿很快就湿到了大腿。 脚下的腐叶下有霉味,踩上去很软。 苏晚晴把裤脚扎成绑腿的样子,走起路来很稳当,额头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她快走两步来到赵横山身边,把水壶递给赵横山说:“喝点水。” 赵横山接过水壶喝了两口之后又把水壶还给了她:“你自己也喝。” “我带了。”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这筒箭都是自己削的吗?” “没事儿的时候就削,攒了一千多支。” “难怪。”她朝箭囊中整齐排列的白翎看了一眼,说,“我原先以为你买的是现成的。” “一支三毛。”赵横山说,“买不起。” 苏晚晴笑了一下。 田飞跟着走过来,看到她笑的时候脸色就沉了下来:“晚晴,你的包很沉吧?我帮你背着吧。” “不沉。” “我力气很大。”他伸手要接。 苏晚晴往旁边让了让,对他说:“田同志,你只要把水壶拿稳就可以了。” 田飞的手停在半空中,讪讪地收回之后又对赵横山说道:“你这个向导当得挺清闲的,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 苏晚晴皱了下眉头说道:“田同志,进山要靠他,你少说两句。” 到了中午,赵横山胸口的猎神牌震动了一次。 他停了下来,向右看去,右边是背阴坡,有一大片蒿草,嫩芽都被啃掉了,断口还很新鲜。 “往这边。”他拐了过去。 田飞在后面喊:“哎呀,怎么又拐了?草很深,蛇很多。” 赵横山抬手让他不要出声。 走了三十多步,前面的蒿草在动。 仔细看,看到一对长耳朵,海有一撮黑毛,一只、两只、三只……十几只大小不一的兔子。 雪兔。 它们正处于换毛期,脊背上还有些灰白色,腹部以及四肢已经变成土褐色了,最大的少说有七八斤。 “雪兔。”苏晚晴把声音放得极低,怕吓跑了兔子“这么大的兔子,很少见。” “皮子硝好了,一张能卖一块二;肉炖萝卜,新鲜味美。”赵横山没有马上射箭,先看风向。 草梢向坡上倒去,是逆风,人味送不上去,兔子嗅不到,也不容易听到。 第一箭射出,正中最近的那只兔子的脖子,兔子都没来得及蹬腿。 剩下的炸了窝。 雪兔奔跑的时候不是直线,一跳一拐,草叶在它们脚下被踩得哗哗作响。 赵横山手上不停,抽箭、搭弦、射箭,一口气射了七八箭。 三只当场摔倒了,另外一只中了后腿,拖着腿往前走了十几步之后又被他追上去射了一箭。 剩下的兔子都跑出射程之外了,没有了。 “跑得比箭还快。”他放下了弓,过去拎兔子,四只加起来有三十多斤,真肥。 苏晚晴过来帮忙把绳子穿起来,眼睛很亮地说:“你这箭法,县里打靶的头名都未必比得上。” “兔子不站住,神仙也无计可施。”赵横山说,“四只,够本了。” 田飞慢慢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兔子之后摇了摇头说:“这么漂亮的兔子,你也舍得宰杀,一看就是个冷血的人。” 赵横山把绳头打了一个死结说:“那么你就不要吃了。” 田飞噎住了,脸都红了:“我这是替晚晴说句话。” “说完了就走。”赵横山将兔子甩到了背上。 没走出一里地,田飞就喊累。 他找一块石头坐下,脱掉皮鞋倒沙子,倒完之后又揉了揉自己的脚,嘴里还嘟囔着这条破路磨脚底板。 抬头看见苏晚晴在等自己,马上挺起胸膛说道:“我打猎很在行,就是走山路不太习惯,一会儿给你表演一下。” 赵横山问道:“都打过什么?” 田飞眼睛一转说:“野鸡、兔子多了。”说完就低下头去系鞋带,不敢再往下说了。 赵横山在一旁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又往前走了半个多小时,有一棵老椴树,在树枝上挂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比洗脸盆还要大。 是野蜂巢。 蜂巢外面有一层蜡,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蜜蜂,进进出出,几十米之外都能听到嗡嗡的声音。 赵横山停了下来,回头对田飞说道:“田同志,你不是要表演一下吗?去摘下来,蜂蜜至少有一百多斤,蜂蛹也可以炸一盘。” 田飞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喉头动了动说:“这蜂子蜇人,这活得老手来。” 赵横山把弓往树上一靠:“那我这个冷心肠的来。” 他拿了一支箭,把干稻草缠在箭头上面,然后涂上煤油点燃,拉满弓射向蜂巢。 火箭射入蜡壳之后,烧了起来,燎掉一层蜂,蜂巢晃了晃没掉下来。 田飞在后面笑着说:“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赵横山蹲下来查看树根处,大约有半尺厚的干松针、烂叶。 他拢了一小堆,划着了一根火柴塞进去。 烟冒了出来。 不是明火,是闷烟,有松脂的味道,顺着风飘到树上。 烟雾笼罩了蜂巢,蜂群被烟雾驱散。 赵横山脱下外衣蒙住头,爬到树上,到了蜂巢的高度之后,用柴刀在蜂巢所处的树干根部砍了一刀。 整块蜂巢落进了麻袋。 “沉。”他心里说,“没有一百五也有一百二。” 树下。 田飞仰头看着,一只蜜蜂钻进了他的衣领里,他“嗷”地一声跳了起来,在脖子上乱拍乱打。 苏晚晴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 赵横山趁此机会意念一动,麻袋里的蜂巢大部分都进了山鬼袋,只有一点碎渣留在了麻袋里。 他下了树,走回去。 田飞一边挠着脖子一边看着他,麻袋是瘪的,那么大的一个蜂巢呢? “蜜呢?” “别提了,我上去一看,蜂巢是空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一层壳,白忙活!” 赵横山一抖麻袋,就倒出了一些故意留下的蜂巢碎片。 “我就说。”田飞马上来了神,回头冲苏晚晴道,“你看见没?折腾了半天一场空。” 赵横山不理他。 背上弓箭就走。 田飞跟在苏晚晴身边,刚才休息了一会儿,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晚晴,那是什么啊?” “我过去看看。” 田飞转过身来,向旁边走去。 “回来!” 赵横山听了这话之后转过头来,愣了一下,大喊了一句。 晚了。 田飞的惨叫声响,比过年杀猪的声音还要大。 第76章 踩了捕兽夹,又被野狼追 田飞靠着一棵歪脖子桦树,一条腿悬空,另一条腿蹦跳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一点也没有刚才春风得意的样子。 “夹到了!夹到了!快把它弄开!”他一边蹦一边喊,指着自己的脚踝。 赵横山看了一眼,不禁想笑:“我说你叫唤什么。” 他把捕兽夹两边的铁齿拉开,“这捕兽夹锈得不成样子,弹簧早就松了,链子也断在地上,夹上去也就硌一下,骨头没断,皮也没破。” 田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铁夹子挂在鞋帮上,齿口都卷起来了,并没真伤到。 他把捕兽夹从鞋上取下来摔在地上,脸立刻就红了,“我……我就是被它吓了一下。”他咳嗽了一下之后勉强站了起来,“没事,一点事没有。”但那只脚一着地就往回收。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轻轻哼了一声,眼睛弯了弯之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田飞眼睛一亮,以为对方对他微笑。 他挺起胸膛,把衣领整理好了:“我打猎是行家,这算什么,要是遇到大家伙,你看看我的。” 赵横山没有回答,心想:“好,你就吹吧,后头有你哭的时候。” 草丛里蚊子很多,田飞一边说一边拍打自己的身体,胳膊上已经起了好几个红包。 他又开始东张西望,“有水声,你们听到没有,出门在外,没有水不行,我去找找水。” 说完之后就不再等别人回答,转身就去找水了。 “别一个人去。”苏晚晴说。 “就在前头,几步路。”田飞头也不回,脚下很快,一眨眼就钻进树后不见了。 赵横山说道:“不要往北边的密林里走,草很深,很危险!” 只有一句话飘回来:“不用你管。” 苏晚晴皱了皱眉头:“这人怎么这样,田主任平时很稳重,儿子怎么会……” “没上过山。”赵横山将水壶递给她说,“城里长大的孩子,嘴上什么都知道,我看他第一次拿枪,可能连保险都不会开。” 苏晚晴没话说了,她心里清楚田飞是来找自己的,一路上她已经躲了几次,自己也烦得不行。 这时北面森林里又传来了一声惨叫。 跟之前的不同,之前的声音是嫌疼,现在的却是害怕,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人一阵后背发凉。 赵横山大步流星地跑了过去。 苏晚晴紧随其后,举起了枪。 两人跑了三四十步之后,在几棵松树之间看到了田飞。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两只手举枪。 围在他身边的是十几只狼,灰扑扑的毛发,在树影中黄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赵横山心中一沉,这么近的距离,狼扑上去的话…… 田飞闭上眼睛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打进了土里;再扣一次,子弹打在了树干上,木屑纷飞;再扣一次,再扣一次…… 枪里的子弹一个接着一个地射向大地和树,就是没有一发是冲着狼去的。 最后一击,撞针发出空洞的声音。 咔嚓。 “没有子弹了,没有子弹了!”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第一头狼后腿一蹬,正要往上跳。 赵横山一箭射出。 弓弦一响,箭就钉进了野狼耳后,野狼向前一扑,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之后就不再动弹了。 第二支箭紧接着射出,射中了另一只狼的肋部。 他站在那里搭箭、开弓、射箭,一箭接一箭,弓弦声一片。 苏晚晴两枪,稳稳地打中了最近的两个。 她射击的时候肩部几乎不晃动,退壳、上膛一气呵成。 枪声在山中传开,惊飞了满山的鸟儿。 前后也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地上已经躺了八头狼,赵横山射中了六头,苏晚晴射中了两头。 剩下的狼向后退去,退到了树林旁边,但是队伍并没有散开。 后面有一头一直没动的,肩高体壮,毛色发白,眼角到嘴角有一条旧疤。 它抬起头来望了望这边,就转身钻进了树林里。 赵横山把弓放下,太远了,箭也追不上。 太可惜了。 赵横山心里暗自嘀咕,那头狼一身白毛剥下来是块好料子,狼记仇,往后它可能会主动寻仇。 田飞还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开,裤子湿了一大片,手抖得枪都拿不住。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之后,下巴抬了起来。 “看见没有?”他喘着气说,“我们三个人互相配合才把这群狼赶跑了,如果没有我先在这儿顶着的话,你们赶过来也来不及。” 赵横山蹲在狼尸旁边拔箭,头也没有抬起来:“那么你怎么会尿裤子呢?” 田飞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根,慌忙把上衣往下拉,遮住前襟:“这、这是水!我在找水源的时候溅上的!” 苏晚晴在一旁没有说话。 赵横山把箭杆上的血用草擦掉:“一路上她已经把这个人看透了,田主任的脸也被儿子丢尽了。” “狼太多,一个人搬不动。”他站起来说,“你们先往前头岔口走,我收拾一下就来。” 苏晚晴看着地上的狼,又看了看他:“一起搬。” “血腥味很大,放久了就会招来一些东西。”他把弓背到肩上,“你们走前面,我随后就到。” 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之后,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拉着田飞往坡上走去。 田飞走出几步还回头:“那你快点。” 等到看不到他们之后,赵横山才蹲下身来,把八头狼收进山鬼袋里,地上只剩下一些血迹。 一张狼皮二十来块,八张就是一百六十。肉可以腌制,骨头也可以用来熬汤。 他一边算一边用落叶把血迹掩盖起来,“这次进山总算没有白来。” 他拿了一块蜂蜜咬了一口。 甜甜的,不腻人,还有一股木花的香味,一路上的疲劳也都消除了不少。 这蜂蜜比集市上卖的好上十条街。他擦了擦嘴说,“给阿奶、阿芽多留一些。” 吃完了。 他顺着山道往上走,在一个泉眼边发现了两个人。 苏晚晴蹲在石头旁边洗了洗手,袖子卷到了肘部,见到他就点点头。 田飞走过来想说些什么,但是被她侧身让开了,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田飞脸上挂不住,转身对着旁边的松树打了一拳。 树皮很粗糙,像砂纸一样,一拳头打上去,他就抱着手直抽气,手背上立刻就渗出了血珠。 赵横山在后面看着,心里直摇头:“和一棵树较什么劲。” 太阳渐渐向下移动,林子里的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昏暗,温度也随之下降。 赵横山走在最前面,苏晚晴跟在后面大约三到四步的距离,田飞在最后面,一路上哼哼唧唧地叫累。 往上走的时候,坡度陡峭起来,前面是一片高约半人左右的草丛,草叶被什么东西压得东倒西歪。 赵横山的脚步一顿,抬手将后面两个人拦了下来。 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野山羊,灰褐色的毛发,角向后弯曲,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乱糟糟的声。 紧跟着它的是一只猞猁,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四肢短小,身体修长,贴着地面一路狂追。 赵横山的弓已经拉满。两箭,一前一后。 第一箭射中了山羊脖子,山羊的前腿一软就摔倒了。 第二箭射向猞猁,猞猁在空中听到弦声后,腰部一扭,箭从肋侧掠过,留下一条血痕,并没有射中要害。 落地之后打了个滚,带着伤往坡上爬。 赵横山大步流星的跑了出去。 跟着猞猁留下的血迹跑了二十多步之后,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猞猁伏在地上,肋条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它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赵横山停了下来,看看它前面的爪子,爪尖上还有羊毛;再看看它的腰身,很瘦,皮都紧贴在骨头上了。 “瘦成这样,剥了皮也不像样子。”不过兽气是实打实的,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搭箭、拉弓、放手。 猞猁的两条后腿蹬了一下之后,没动静了。 有一股热气扑来,使他全身感到很舒服。 “兽气这玩意儿,一进身体,比喝半斤烧刀子还顶用。” 赵横山把弓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蹲下来拔箭,抬头的时候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 第77章 一大片灵芝,田飞又惹祸 赵横山看见背阴坡上有一堆朽木,横七竖八地躺着,树皮都已经烂成渣,四处长满了青苔。 让他一动也不动的,是腐烂的木头上生长着灵芝。 赵横山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十五朵。 “十五朵。”赵横山蹲下来,在那块腐烂的木头上轻轻敲了敲,里面是空的,一碰就掉渣。 心里想,这么大一片灵芝,是因为这个山坡上多年没有人来过。 “都是我的。” 他从腰上拿下柴刀,在旁边先挖土,把根周围的浮土、朽木刮掉,然后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 一朵,两朵,三朵,他把采摘下来的灵芝放在麻袋上排成一排。 摆到第五朵的时候,他心里的热乎劲也就慢慢消失了。 最大的一朵也就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拿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很轻。 “十五朵,一朵都不行,一朵也没有长大。”他放下东西之后叹了一口气说,“当饭吃都不够。”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摇了摇头说:“急什么,有总比没有好。回去用山露慢慢养着,每隔一段时间浇一次水,年份自然就会增加。今年的十五朵不成器,要不了几天就比金子还贵。” 他把麻袋的四个角系好之后放到山鬼袋里,又把那片朽木翻了一遍。 除了潮虫、白蚁之外,就是腐烂的木头,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他回到猞猁身边,蹲下处理。 刀一划,热气、血腥味一起冒出来。 “这味道,半夜肯定会招来东西,狼,也有可能是老虎。”他直起腰来用杂草把手上擦干净了。 他把猞猁的两条后腿往肩膀上一甩,原路返回。 回到草坡之后,苏晚晴已经把野山羊处理好了。 放血,清空内脏,四条腿用草绳绑在一起放在一块石头上。 她的袖子卷到了肘部,手上、手腕上都是血,额角有一层薄汗,头发被汗水粘到了脸上。 赵横山愣了一下心说:“这姑娘的手上有两下子。” 苏晚晴抬起头来,看到他肩膀上拖着一大团东西,挑了挑眉毛。 “猞猁?”她走过来,低下头看了看,“好肥。”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撂,把土都震动了。 她绕着看了一圈,蹲下身来摸了摸那条后腿:“皮很好,毛很密。可以做帽子也可以做褥子。” “你还懂这些?”赵横山说道。 “我爷爷教我的。”她站起来把手上沾到的血迹在草地上擦掉,“他年轻的时候在山里打游击,剥皮、腌肉、辨认药材都会一些。我小时候在一旁看着,看会的。” 赵横山点头了,没有再问下去,心里记住了。 苏晚晴掰着手指头计算,野山羊,猞猁,加上八头狼,光是肉和皮就不少了,说到这儿她的眼睛就亮了,“十万斤的账,总算向前迈进了一点。” 说完之后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对他说,“你真厉害。”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愣了一下,耳根也慢慢变红了,赶紧转过身去收拾绳子。 田飞一直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 他用脚踢了一块石头,声音不大,但是可以让人听见。 “这些太重了,我一个人是搬不动的。”赵横山不理他,对苏晚晴说,“你们两个先往前走,我去叫人来抬。”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田飞嘴里嘟囔着“又要等”,也跟着去了。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赵横山蹲下手按在野山羊身上,心念一动,山羊就进入了山鬼袋。 再按到猞猁身上,猞猁也没有了。 地上只剩两处血迹,他用脚把泥土拨过来盖在上面。 他一边盖一边算,“猎物还是少了,十万斤的话,这样一头一头地打,打到明年也凑不齐。” “要是撞上一群野猪就好了。” 下午的路很不好走,坡度很大,石头也很松动,一脚踩空就得滑下去半丈,收获也不大,三只野鸡、两只野兔。 有一次田飞看到草丛中有动静,就抢先一步拿枪射击,砰的一声,七八只野鸡被射飞了出去,在林中乱窜。 他打完之后还很得意地转过头来说:“你看,我打中了。” 过去一找,草里只有几根鸡毛。 赵横山不说话,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来,拉满弓射下来两只。 田飞闭上了嘴巴,脸上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在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并不大,大概有一人多高,往里走两丈左右就到了尽头,地面干燥,铺了一层草,石壁上有很多黑痕,是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熏出来的。 苏晚晴抱来一捆干枯的树叶、杂草,在洞口点燃,等燃烧起来之后再用树枝把烟往洞里面扇。 烟从洞口进来又出去,还有一股子呛人的味道。 “熏一下。”她说,“这样的山洞里,难保没有长虫之类的。” 赵横山点头之后就在洞外堆了一个石灶,捡了一些干柴生起了火。 苏晚晴带了一口小铁锅。 她说进山不带锅,吃啥都是冷的。 野鸡去毛、开膛、切块后下锅,加水,放一把粗盐。 另一只兔子抹上盐之后,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边慢慢烤。 肉汤汤沸腾香味就散发出去了,油香和柴火味一起从洞口飘出。 兔子烤出油来,滴到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田飞蹲在一边,咽了几次口水之后伸手去抓兔肉,烫得“哎哟”一声,但是又舍不得扔掉。 赵横山撒盐,苏晚晴端碗,两人没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以接上。 “你们家阿芽会做饭吗?”苏晚晴突然问道,说完之后就低下头去拨弄火焰。 “会。”赵横山说,“她烙的饼好吃好。” “哦。”她说了一句,之后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田飞坐在旁边,没有可以插手的地方。 他伸手去拿碗的时候被苏晚晴给拦了下来:“你坐着吧,别烫着。” 他把手缩回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去外面转转,弄点猎物,帮帮忙。” “天都黑了。”苏晚晴说,“不要去了。” 赵横山也抬头道:“这山里不是你家后院。” “就在附近,不往远走。”田飞拿起枪,出了山洞,“我打猎可是很在行的。” 话音刚落,人就不见了。 “这个人。”苏晚晴摇了摇头。 汤正香。 她用勺子盛了一碗,吹了吹,说:“给他留一碗。” 她捧着碗向洞口走去。 还没等她走到洞口,外面就传来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脚踩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田飞连滚带爬地冲进洞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枪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那那那……后头有……” 赵横山拿弓站了起来。 洞外的黑树林中,一点一点绿光亮了起来。 第78章 拼了,不是狼死,就是我死 山洞外边。 在黑暗中有一双双绿色的眼睛,距离地面大约半人高,一股又腥又臊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赵横山后颈的汗毛立刻就竖了起来。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田飞那个混蛋天黑了还往外跑,除了闯祸,还能干什么好事儿?” “现在好了,把狼群招来了。” “我们三个困在山洞里,想跑都跑不了。” 赵横山数了一下有二十多只,每只都有七八十斤重,全都是成年狼,狼群里战斗力最强的一批。 有的绕到两边,有的正对洞口。 把山洞口围起来了。 狼群是有围猎智慧的,耐心也足,它们在洞口能围一晚上,一个白天,绝不会轻易离开的。 “山子……”苏晚晴的声音十分紧张。 “战斗吧。” 赵横山看了一眼洞里的情况,这个洞是傍晚的时候找到的,选择它是因为背风、浅、离水近,没想到到了晚上就成了一个棺材洞。 “好在只有一个洞口,而且洞口并不大。”他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再多的狼,也只能从洞口一个方向过来。” 一头灰背野狼先走到洞口处,用鼻子闻了闻,鼻翼一抽一抽的。 它没有扑进去,在山洞口发出低沉的闷吼,后面几只野狼散开,在洞口处围成了一个半圆形。 赵横山把箭搭在弓弦上又停了下来。 “一箭出去最多只能射死一头,剩下的照样可以往里挤。” 他松开弓弦,眼睛一直看着山洞外。 洞里面越来越闷,火堆的炭气、三个人的汗水味、狼身上的膻腥味混杂在一起,沉闷压抑。 田飞缩在最里面,牙齿咬得咯咯响,忽然“啊”了一下,声音又尖又长。 “叫什么叫?”赵横山头也不回地说,“别尿裤子,熏臭了洞,看我怎么收拾你。” 田飞的脸涨得通红,叫声也硬生生被截断了,抱膝缩成一团。 有一只胆子比较大的野狼,前爪搭在洞口的石头上,脑袋探进山洞里。 赵横山捡起一根烧着的柴往前面一戳,火星子溅到了它的鼻子上。 狼呜的一声缩了回去,在地上打了个滚,扭头又站住了,绿眼睛里全是凶光。 赵横山看明白了:“它不怕火,但怕烫。” “要不要开枪?”苏晚晴把枪举了起来,侧脸被火光照亮,说话的声音很平稳。 赵横山盯着外面一双双绿色的眼睛,说道:“开。” 枪声响起,火光一晃。 第一头野狼向一边扑倒,四肢蹬了两下之后就不再动了。 苏晚晴手腕一抬,又一枪,射中了另外一头的脖子,血溅到了洞口的石头上。 弹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她肩膀晃了一下,又把枪托抵在了肩上,手背在裤腿上擦了擦,两枪,手掌心全都是汗水。 狼群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狂躁。 有两只狼低头来到死狼身边,咬住它的后腿向后拖,把死狼拖进了树林,留下了一条黑痕。 赵横山明白了:“它们不吃自己的同类,这是把同伴拖走,腾出地方厮杀。” 林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声,声音很高亢,尾音很长。 山洞外几只狼跟着叫。 同时齐刷刷低下头去,一副恭敬的样子 “狼王。”赵横山恍然大悟,“这群家伙并不是乱冲乱撞的,后面还有狼王压着阵,指挥他们。” 他转过头质问田飞:“说吧,你到底做了什么?” 田飞嘴唇颤抖,眼珠乱转,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我看见那边的狼在追野猪……” “然后。” “那么多野猪,我想着弄一头回来也行……”他越说越小声,“有只小狼崽跑到我跟前,我一脚就把它踹开了……” “狼崽子的旁边没有大狼吗?” “有一头母狼在咬野猪的脖子……”田飞说话的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我踹完就跑,没想到后面追着一串……”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只剩下外面野狼的声音了。 “踢小狼崽?”赵横山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它,它咬我裤子!” 赵横山举着大拇指对他晃了晃说:“你真是个人才。” “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有意的,狼不懂。”赵横山打断了他的话。 田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了。 “狼最记仇。”赵横山转过身,望着洞外说道,“你踹它崽,它不要你的命,这事就完不了。” 他心里非常清楚,别说踹一脚了,就是用石头吓唬一下,狼也会记仇。 今天晚上路只有两条,让这群狼趴下,或者他们三个躺在这儿,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可能。 苏晚晴换了一个弹夹,拉栓的声音非常清楚,她低头数了数说:“还有十四发,子弹不够了。” 赵横山的心里很沉重。 “十四发。”他心里默念,“外面还有十几只,狼王再叫一声的话,后面可能海会有更多狼。” 他试着将弓拉开,拉到一半,胳膊肘就碰到了石头。 洞很窄,开枪可以,拉弓射箭受限制。 “这样一直耗下去的话,等到子弹打完了,就是它们开饭的时候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赵横山往洞口斜对面看,十几米外有一棵老柞树,主干粗壮到可以容下两个人围抱,下面的枝杈伸展得很开,人站在上面稳稳的。 “上树。”他打算居高临下射击,“狼不会爬树,上了树之后就只能在下头挨射。” “从洞口到树之间有一段碎石子路。”心里计算了一下,“跑石子路脚下会打滑,得俯身奔跑。狼从两边包抄,我只能走直线。” “等一下,由你来掩护,”他低声说,“我冲过去上树,在树上打,只有这一个法子。” 苏晚晴突然转过头来:“不行,太危险了。” “十几步,我跑得快。” “狼比你快。”她看着他,在火光中一双眼睛发亮,“你一出去,四五只狼就扑上来,我的子弹不够给你解围。” 田飞在后面小声说:“让他试试看吧,反正……” 话音刚落,苏晚晴就给了他一耳光,声音很清脆。 田飞捂住脸没有再出声。 “你老实待着。”赵横山指了指他说,“不要添乱。” 田飞不断地点头,又往石壁里面缩了缩。 赵横山看着她,说:“我能够跑过它们。” “万一跑不过呢?” “我一定比它们还快。”他说,“我要是在这里倒下了,阿芽和阿奶就没有人照顾了。”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把弹匣卸下来,一颗一颗地在手里数了数又装回去。 她手指有些发抖,按到第三颗子弹才稳定下来。 “我掩护你。”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跑的时候别回头,一直跑,回头就会慢。” 赵横山点了一下头。 把衣服下摆塞进裤子里面,取出小刀含在嘴里,要是在树下被扑住了,还可以用刀近身搏杀。 “冒险一试。”他掂了掂手里的弓,“赌我的两条腿,也赌她那十几发子弹。” 他将剩下的煤油拿过来,全部倒在洞口的干柴堆上。 煤油味一冲出来,就呛得人眼睛发酸,火“呼”地一下烧起来,火焰有半人高,热气扑在脸上很烫。 洞外的狼受到惊吓向后退去。 有的退到十几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洞口,只往后退,并不离开。 苏晚晴把枪口对准了外面,呼吸放得很慢,没再看他。 赵横山将弓背在肩上,弓起身体,脚掌在石地上蹭了蹭,寻找可以蹬住发力的地方。 “火势减弱,它们就会回来。”嘴里念了一句,“就这一次。” 他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第79章 灭群狼 赵横山在洞口狼群眼睛被火焰晃花,没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山洞,压低身子头也不回向前冲去。 呜呜呜! 狼群反应过来了。 一只灰狼从旁边冲出,前爪差一点就划到他的肩膀。 赵横山身子一歪,顺势膀撞在狼肋上,把狼撞了个跟头。 “就十几步。”他撞翻了一头狼,看都没看一心向前冲,“不能看,不能回头。” 身后传来枪声,一枪、两枪。 一只狼跳了起来,距离他后背不到两尺的时候,在空中被击中后飞出去,摔到碎石上不动了。 “好枪法。”他只来得及想出这三个字。 他不敢放慢脚步。 碎石坡上到处都是松动的石头,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前面又来了一头,他赶紧向旁边一闪。 肩膀碰到了树干上,火辣辣的,人也跟着晃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站稳了。 那头狼没有放弃,落地后又转身回来。 赵横山将嘴里的短刀横过来,在它的脸上划了一下,刀尖挑出一个口子,狼血溅到了他满手。 野狼发出一声惨叫,夹着尾巴向旁边退去。 枪声一声声传来,可以听出苏晚晴是一枪一枪稳扎稳打的,并没有胡乱开枪。 越是稳定的,子弹就会用得很快。 赵横山能听到子弹穿过空气发出的尖锐声音,也能听到狼被射中之后发出的短促叫声。 “咔嚓。” 是空膛的声音。 赵横山心里一惊,他距离树干还有大约一米多远的距离,能看清粗糙的树皮上裂开了许多条缝。 他向前扑去,双手扣在树干上。 身后的热气扑来,两头狼的獠牙够到了他的后腰,尖牙刮破了皮肉,先凉,后又火辣辣地疼。 “上。” 他两条腿一蹬,整个人猫一样窜上树,鞋底把一块树皮蹭掉了,借着这股拼命劲儿往上蹦。 人到了粗大的树杈上,大口喘气。 树皮上的毛刺刺到了他的手掌上,又疼又痒,他也没有在意。 底下狼牙咬空,“咔”的一声,就在脚跟后面。 下面的两只狼围着树根转,前爪扒着树皮,“喀喀”地抓挠。 他把短刀收入腰间,再按一下猎神牌,这才是他最有力的依仗,能看到脚下野狼致命赤纹。 赵横山低头咬着牙说道:“畜生们,现在轮到我了。” “刚才那几步,命差点就丢了。”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和灰尘之后,“这回,轮到我出手了。” 他迅速查看一下树下的情况,七八只狼围在树根周围,头都朝着天,绿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检查一下箭囊,还剩下二十多支箭。 “一箭一个,不要贪心。”提醒自己,“射不中的话,山鬼袋里还有很多。” 有一只狼抬起头来对着树上的他龇牙,脖子上有一条细小的红色纹路,这是它最大的弱点。 赵横山拿箭、上弦、拉满弓。 放手。 箭“铮”的一声射出,从狼脖子上穿过去,带出一些血来,然后钉在了树根旁边的地上。 狼没有发出叫声,前腿一软就摔倒在地,蹬了两下就没有动静了。 暖意沿着手臂流到赵横山全身。 刚爬树时消耗的体力,被这股热气补了回来。 胸口的猎神牌也随之发热,暖洋洋的温度刚刚好。 “真好用。” 他又射出一支箭。 弓弦一响,一箭又一箭。 望气一开,下面每只狼的脖子上都有赤纹。 他盯着赤纹射,中箭的狼不是倒地就是打滚,血在碎石上染红一片又一片,惨叫也连成一片。 洞口的火焰仍然在燃烧,将整个洞口都照得通亮。 赵横山一个人就打出了一整个队伍的气势。 有一只狼绕到树后打算偷袭。 赵横山反手一箭,正好射进了它张开的嘴巴里。 狼从树上摔下来,砸到了下面的同伴身上。 下面的野狼抬头向扑,有的爪子刚抓住树干就滑了下来,有的在树下转圈,狼真不会爬树 赵横山一箭接一箭,火气上来,嘴里骂着:“踹你们崽的是田飞,你们追我干啥?找死吗?” 狼不懂人的语言,但是这口气一定要出。 他向山洞口看了一下。 苏晚晴在洞口仰起头看着外面,抬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微笑。 田飞缩在洞口,脸色苍白如纸,两条腿一直发抖。 想到刚才还敢开口让赵横山“去试试”,后背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 狼群由狂躁到犹豫,到畏惧。 眼看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它们也知道害怕。 林子里又传来了一阵狼嚎,这一次比较短而且声音很小,听起来像是在哀鸣。 围着树的狼耳朵一贴,呜呜两声就往林子里钻去。 赵横山没有马上从树杈上下来,等到下面完全安静下来才松了一口气,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弓差点都拿不住。 他从树上跳下来,膝盖一软就单膝跪在了地上,咬着又把弓拉开,又留下一头狼。 剩下的已经跑到林子边上,有的进了林子。 “算了,不追了。”喘了口气说道,“晚上钻林子,那是它们的地盘。” 赵横山把弓放在肩上,喘了会儿气,站直了身体,后腰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摸起来很粘。 风吹过来,湿衣服粘在背上,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把衣服下摆拉起来,在伤口处用力缠了两圈。 “回去用山露抹一抹,这道口子不算什么。” 他想到了山露疗伤神效,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打扫战场。 地上的狼,一头一头地放血,再把内脏掏出来堆在一边,狼血还是热的,感觉有一点点烫。 狼肉很柴,但是它的皮很值钱,赵横山下刀的时候总是很小心。 苏晚晴从洞里出来,蹲下一个一个地数着,摸了摸箭头射中的地方:“全都射在脖子上了,伤口不大,皮子很完整。” “一共十九只成年的野狼,按每只八十斤算,就是一千五百多斤。” “再加上之前的猎物,五千斤出头了。”她用手抹了下鼻子,“十万斤,总算开了个好头。” 赵横山心里一算,“十九张皮,剥下来又是一笔钱。” “照这个打法,十万斤不用愁。”苏晚晴顿了顿,“刚才你跑的那十几步,我手心全是汗。” “是你的枪法好,没有你掩护,我根本跑步过去。” 田飞又恢复了活力,凑到苏晚晴身边陪着笑说道:“多亏了我们大家的合作,不然的话……” “关你什么事。”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一句话。 田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摸了摸鼻子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了,眼睛还忍不住往那堆死狼看。 没多久,他就捂着嘴跑到坡下,弯着腰呕吐起来。 赵横山让苏晚晴、田飞先回山洞,他留下来处理,留记号,天亮有人来搬,独门秘法不外传。 两个人一走,他就把山鬼袋口一撑,一头一头地往里塞野狼。 处理完,赵横山也回到山洞口。 苏晚晴把火堆烧得很大,很温暖。 夜深的时候。 烧到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炭。 赵横山选了一棵大树,离地面不高的横枝横伸出来。 他把半干的艾草点燃,在树干上熏了一圈,把可能有的虫子都赶跑了。 该睡觉了。 山洞太浅,临时避风避雨可以,晚上睡觉还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树上比山洞里安全多了。 处理完了。 他抬起头来,转身对苏晚晴说:“你先上树吧。” 苏晚晴把枪背好,抓着树枝,试了两下才敢往上爬。 啊! 爬到两米多高时,苏晚晴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下面是乱石,这一下摔下去最少骨折。 第80章 抢野猪 “危险!” 赵横山大吃一惊,两臂一伸将苏晚晴接住,在慌乱之中,他的右手正好托在了她的屁股上。 两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后背紧贴在他的胸口,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呼吸都停了,她脖都红了。 “不好。”赵横山心里一紧,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又怕她摔下去,只好扶住她的胳膊说:“站稳了,别晃。” 她小声应了一句,几乎听不到,自己扶着树干站直了又往上爬。 赵横山托着她的脚底送了一把,等她坐到树杈上才退后半步。 田飞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树冠。 “干什么呢?”赵横山头也不回。 田飞把嘴巴闭上。 轮到他时,他抱起树干向上爬了两下,鞋底一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屁股坐在碎石上。 不服气的他又爬起来试了试,还是滑了下来,裤腿上都是泥。 爬树很简单,村里小孩都会,但让没爬过树的人爬,十个有九个会掉下来,剩下一个也爬不高。 “为什么不帮我?”田飞很委屈,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五十块辛苦费。”赵横山蹲在树杈上往下看,“不讲价。” “五十?”田飞瞪眼,“你抢钱。” “那你自己爬。” 田飞仰头看了看树,又回头看了看后面黑乎乎的树林,咽了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五张十元钱。 “钱。”赵横山伸手。 田飞把钱拍在了他的手上,脸色铁青。 “五十块,够买半扇猪了。”赵横山把钱收好心里想,“这钱挣得比打猎还快。” 田飞在赵横山的帮助下爬上去了,但是并没有感到高兴。 三个人各占一个树枝。 赵横山用腰带把自己和树干绑在一起,又检查了一下苏晚晴,结打得非常结实。 “夜里冷,把领子竖起来。”他说。 她点头了,但是没有回头。 田飞那边绑得歪歪扭扭的,绳子还露出了半截。 赵横山看不下去了,帮他把绳系紧一些。 “谢谢。”田飞小声说。 “掉下去摔断腿,明天可没人背你。” 田飞没有再说话。 夜里的山不安静,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会传来一声狼嚎,在很远的地方,不像冲着这边来的。 赵横山将弓放在大腿上,手一直按在上边。 “成年狼死了大半。”他在心里盘算,“剩下的要么跑远了,要么躲在哪儿舔伤,不至于再回来。” 心里这么想着,眼睛还是不敢闭上。 苏晚晴在另一根树枝上翻身,发出轻微的声音。 田飞在上面来回翻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一句“那狼会不会爬树”,问了三次,没人再理他了。 赵横山的后腰伤口一阵阵抽搐着疼痛,衣服粘在皮肤上,稍微动一下就扯得疼,他不自觉地摸了摸猎神牌。 “再撑两天。”他对自己说,“货够了,就回去。” 远方的狼嚎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次,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要远一些,走远了。 赵横山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重。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亮了。 露水把衣服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很凉。 他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吧”的一声响。 下面的火堆已经灭了,只有一堆白灰,在白灰旁边有一串动物的脚印。 赵横山看了好一会儿那串脚印,皱起了眉头。 是狼的。 大概有四五只的,在树下转了转。 “到底还是回来了。”他心里发紧,“饿急了,什么都敢试,要不是狼不会爬树,我们就危险了。” 他拿起弓来掂了掂,又检查箭囊,只剩下十来支箭了,昨天晚上战斗很激烈,箭射空了大半。 他把苏晚晴叫醒,又踢了踢田飞的树枝。 “天亮了,下去。” 田飞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狼走了没有?” “你自己看看。” 田飞探出头往下看,有点恐高,哆哆嗦嗦地把绳子解开了。 三个人从树上下来。 赵横山活动了一下,腰部的伤使他龇牙咧嘴。 “昨天那群狼猎的野猪,在哪个方向?” 田飞的脸色立刻就白了:“你要去?” “六头大野猪,死的死,伤的伤,那都是肉。” “我不去。”田飞往后退了两步,说,“如果那些狼没有走远的话……” “你不是男人吗?”赵横山看着他说,“你不是打猎很厉害吗?昨天不是还要自己出去弄头野猪回来?” 田飞脖子一梗道:“谁害怕了?我就是问问。” “那就带路吧。” “我哪记得清。” “你昨天跑回来的路,还能忘?” 田飞只好走在前面,一路上走走停停,被赵横山瞪了一眼才老实。 走了大概一刻钟,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三头野猪倒在空地上,脖子和肚子都被撕开了。另外还有三头没死,在地上呻吟着,背上、腿上都有伤口,哼一下,肚子就会抽动一下。 都是大货,最小的也有两百斤以上,最大的三百斤打不住,一头就够村里一户人吃上大半年了。 田飞躲在一棵树后面,半张脸露在外面。 赵横山没有马上过去,蹲下来看地上的情况,泥地上有很多狼爪印,向北延伸,最后钻进树林。 苏晚晴蹲下来查看野猪脖子处的伤口,说道:“咬的地方都在脖子上,那些狼还没来得及吃肉。” 赵横山点头就站了起来:“昨晚那一仗,成年狼让咱们打掉了大半,剩下的带着伤,跑得比谁都快。这一片,十天半个月之内不会再有狼群。” “你确定?”她问。 “看脚印。”他指给她看,“走的时候挤作一团,都没有回头。真要还有力气的话,它们就不会把六头野猪丢在这里了。” 她点了点头就拿起枪来。 三头受伤的野猪见到人过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前腿一软又跪了下来,嘴里还吐白泡沫。 赵横山抽出一支箭,朝最前面那头的耳根刺去。 箭到,猪倒。 熟悉的暖流又升了起来,但这次的兽气比较细小,像一根细热丝一样在身体里穿行了一圈。 另外两头,他拔出短刀蹲下身来一刀一个。 “省得遭罪。”他把刀在猪毛上擦干净。 六头野猪拖到一处,苏晚晴绕着数了两圈,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 “六头,一千多斤。”她抬头看他说,“赵横山,咱们才出来两天。” “一千多斤。”他心里默念了一遍,“十万斤,还差的远。” 他把刀插到腰后边:“先别急着赶路,吃点热乎的,煮一锅肉汤。” “你们两个去打水。”他指着坡下那条溪说道。 田飞不愿意去,磨磨蹭蹭地走到坡边,一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水桶也滚出去很远。 赵横山头也不抬。 苏晚晴拿了一只桶下坡。 等她走远了,赵横山才把山鬼袋口撑开。 野猪的内脏留下一些,剩下的整头塞进去,山鬼袋的空间都快满了。 “两天,六千多斤。”他喘了口气说道,“要不是山鬼袋扩过容,早就装不下打道回府了。” 他一边收拾一边想着:“这六头猪,单是肉就足够装两车。”但路太远,只能一趟一趟挪。 擦了一把汗又抬头看了看天。 时间不早了。 田飞灰头土脸的拎着半桶水回来,放在石头上,揉了揉摔疼的腰。 野猪没了,他也没问。 前两次赵横山也是这么处理的,说藏起来了,避免被其他野兽叼走,有人会过来运走。 苏晚晴同样没问。 赵横山往火堆里添了点柴:“去再捡些干柴。” “凭啥又是我?”田飞不服。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田飞看了他一眼,把话吞了回去,往林子边上走去。 肉切下来,冷水下锅。 赵横山从包袱里拿出了盐,又取了一些晒干的野葱末撒进去,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田飞抱着一小捆柴回来,抽了两下鼻子就把柴扔到地上,走到锅旁边。 赵横山说:“急什么,还没熟呢。” 肉炖烂了,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 田飞吃得像饿了三天,嘴里塞得鼓鼓的,汤和肉一起吃,烫得直吸气也不愿意停下来。 苏晚晴吃得很慢,吃两块就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铅笔头。 “记账?”赵横山问。 “记。”她头也没抬说,“十九头狼,六头野猪,一斤一斤都要记清楚,回去要交差的。” 他笑了一下:“那你这账,后头还有得记。” 田飞吃饱打了个饱嗝,靠在石头上不动了,眼睛还看着剩下的半锅肉。 赵横山又把锅底那点汤给他倒了半碗,他接过喝得一点不剩。 收拾完锅碗,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上了。 三个人把东西收拾在一起。 苏晚晴把包袱系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赵横山。 “打水的时候在泉眼边上捡的。” 赵横山拿过来。 是一团白色的东西,拳头大小,圆滚滚的,长满了下垂的细小刺状物,很柔软,有些湿润。 第81章 诱捕绿头鸭 “猴头菇。” 赵横山递回去,“长在朽木上,通体雪白,一根根刺往下垂,像个猴脑袋,肉细,炖汤最养胃。” 田飞凑过去看了一眼,撇嘴说道:“就是一窝白毛,能值多少钱。” “野生干货,以前收购站给五块一斤。”赵横山瞥了他一眼说,“猴头菇很少见,收购站也很少能收到到。” 田飞不信:“就这白毛毛的东西,能值五块?” 赵横山站起来说道,“这玩意儿在城里是能上大席面的硬菜,供销社一年也收不上几斤。” 田飞的手停在空中,眼睛一下直了。 苏晚晴想到别的:“你说的这个东西,在泉眼那里有很多。” “好多?” “一大片,我以为是石头。”她说,“就在水边的烂树桩上。” 赵横山站起身来,把弓背到肩上:“走。” 他心里盘算:“五块一斤,这一片要是真有几十斤猴头菇,一台缝纫机的钱也就出来了。” 泉眼在半坡的一片杂树林中,泉水从石头缝隙里渗出,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洼,周围长满了青苔。 水洼对岸背阴处有几棵倒树,树皮腐烂发黑,上面有一些的白东西。 走近,果然是猴头菇。 潮湿腐木味掺杂着菌子特有的香味,闻起来有些刺鼻。 赵横山蹲下身来,并没有马上动手。 “这么多。”他心里也有点意外,“野生猴头菇一般是一朵,这么多,绝对是走了狗屎运了。” 田飞伸手就要去抓最大的一朵。 “别拽。”赵横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田飞缩回了手,说道:“不拽的话怎么弄?” “从根上切。”赵横山摸出小刀,贴着木头把一朵割下来,“留着底下的菌丝,明年还能长。你要连根薅了,这一片就废了。” “这跟刨药一个理。”他手上没停,“根断了的话,来年这棵树上就没有东西了。” 他割得较慢,一朵一朵地来,刀口贴近根部,尽量不伤到旁边那些小的。 苏晚晴在一旁接着,用包袱皮包起来。 田飞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也伸手去够,被赵横山拦住了:“别动,你的手太重了。” “我咋就手重了。” “你昨天拎个水桶都能摔。” 田飞憋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可以用来反驳的话。 采了半个多钟头,挖下十一朵猴头菇,每一棵腐烂的树上,平均两到三朵,绝对是个奇迹。 大多数情况下,猴头菇都只长一朵,在对面再长一朵,很少这样一片长十几朵的。 赵横山掂了掂:“二三十斤,跑不了。” “晒干了,缩水一半还多。”苏晚晴说。 “那也有十几斤干货。”他站起来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一百多块,可惜对面没看到猴头菇。” “明年这个时候,再来一趟。”他又对苏晚晴说,“记着这个地方,这棵树,这个山坡。” 苏晚晴点头就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画了两笔。 三人顺着沟往左走。 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山路难走,有很多碎石子,每一步都是不平的。 赵横山走在最前面,不时地回头看看苏晚晴。 越往里面走,树木就越密集,头顶上的阳光也变得越来越小。 地上有兽道,也有野猪拱过的痕迹,都是旧的。 她的鞋底磨光了,每走一步都会滑一下,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枪带往肩上提了提。 “歇会儿?”他问。 “不用。” 田飞在后面嘟囔道:“走了这么长时间,连一只兔子都没有见到。是不是运气用完了。” “闭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话的。 田飞咂了咂嘴,把话又咽了回去。 赵横山心里也犯嘀咕:“这么大一片山,怎么连只野鸡都没有。”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树林,“不对劲儿,要么是这地方早被人扫荡过,要么就是有什么大东西占着。”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赵横山选了一块背风的坡地,溪水就在旁边几米远的地方,不远处还有几个小水塘。 “就在这儿歇脚,做口饭。”他把弓放下。 话还没有说完,前面就传来了“嘎嘎”的叫声。 他抬手向下压了一下。 苏晚晴马上就停住了,田飞也把嘴闭上了。 赵横山弯下腰顺着溪边的芦苇向前摸索。 芦苇叶刮到脸上有点刺痛,可他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肩膀挨着草尖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二十多步。 前面是一大片浅水滩,水面宽广,水草茂密。 一群野鸭在水面上。 好大一群,有二三百只,绿脑袋,白脖子,公鸭的翅膀上泛着一圈蓝。 有的扎猛子,有的蹲在岸边用嘴梳理羽毛。 母鸭全身都是褐色的,混在草丛中很难被发现。 每只都有三四斤,肥的怕有五斤。 赵横山蹲下看了好久,眼睛跟着鸭子一起转动,两条腿都麻了也没舍得起来。 “打一只,惊一片,一枪下去,全飞了。” 他感受了一下风向,风是从鸭子那边吹过来的。 “还好,味儿传不过去。” 他慢慢后退,直到回到苏晚晴身边。 “多少?”她低声问。 “最少二百多只。” 苏晚晴眼睛一亮,又暗了下来:“那可不好弄,野鸭子会飞。” “不能开枪。”赵横山蹲下身来,用草棍在地上画着说,“得设套,引它们自己进去。” “怎么引?” “得有诱饵。” 他说:“我带了米。” 苏晚晴一呆:“你带米干什么?” “路上煮粥。”他把包袱解下来,“正好。” “米粒小,撒一把,它们就得低头啄上半天。”他说,“我退一步,它们跟一步,就这么一步步引进坑里。” 苏晚晴想了想:“万一它们不上岸呢?” “那就把米撒到岸上。”他把布袋口扎紧,“野鸭子贪食,岸上的米比水里的食物香多了。” 田飞在后面探出头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去捡树枝。”赵横山指了指林子边说,“要干树枝,捡一大抱。” “又是我啊?” “你干这个正好。” 田飞没办法,只好站起来去。 坑在鸭群与水滩之间,深约两米,宽七八尺。 赵横山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方向。 “就这个坑了。” 两个人把枯枝一根根地横放在坑口处,搭一个架子,铺上草,撒一层薄土,从旁边拿了一些干叶子撒上去。 枯枝是横着搭的,一头压在这边的土沿上,一头草根底下,人踩上去都不会塌,但鸭子挤在一起,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就足够了。 铺完,赵横山向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 “还差点。”他又抓了一把碎草撒上,用脚把边上的土蹭匀。 从远处看,那里就是普通的一块地。 “这活儿得细。”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铺得太厚,鸭子看着就假;铺得太薄的话,一只上去就会塌。” 田飞抱着一大捆树枝回来,往地上一扔:“够不够?” 赵横山看了一眼说:“多了。剩下的留着烧火。” 他又说:“一会儿谁也不许出声,一出声,野鸭子就飞走了。” “谁要是坏了事儿。”他看了田飞一眼,“今晚就跟鸭子一块儿睡坑里。” 田飞马上用手捂住了嘴。 赵横山走到溪水上游的地方。 他没从正面过去,绕了一个大圈子,等到他半蹲着出现在水滩边上时,鸭群已经离得很近了。 他抓起一把米撒出去。 米粒掉到水里发出“簌簌”的声音。 鸭子们“轰”的一声散开,扑棱着翅膀,扎进水中,溅起很高的水花。 赵横山没动,蹲在地上看。 过了一会儿,第一只鸭子试探着游回来,在水面上伸长脖子寻找,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回来了。 他又撒了一把,距离前面的位置比较近。 鸭子们一窝蜂似的扑了上来,头一点一点的啄水,溅起很多水花。 赵横山向后退了半步,又是一把米。 “贪嘴的东西,眼里只有米。”他在心里说。 米撒到哪里,鸭子就跟着到哪里。 他退得较慢,退一步撒一把,有一次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的一声,鸭子们又炸开了锅。 他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才看到鸭子慢慢地游了回来。 有几只老鸭子不跟着走,在后面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老的难骗。”他把米专往老鸭那边撒去,“先把它们喂饱了,让它们舍不得走。” 鸭子被他一步步地引导到陷阱里去。 苏晚晴、田飞两个人都趴在坑后面草丛中,不敢抬头。 差几步就到了。 “稳住。”赵横山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时候不能急,急了就前功尽弃。” 他把布袋里剩下的米全部倒出来,抬胳膊一扬。 米粒撒得很高很散,落在地上,也落在了上面盖着草的陷阱上。 第一只鸭子摇晃着身子上去就开始低头啄食。 第二只跟着上来了,第三只、第四只也挤到了一块儿去抢。 坑面上的草向下塌了一点。 赵横山屏住呼吸,眼睛一动不动。 “再上去几只。”他在心里数着,“再多几只。” 苏晚晴在草丛中朝他比了个手势,他没看懂,也没工夫看,再多几只野鸭子就能压塌陷阱。 第82章 绿头鸭大丰收 “差不多了,再多来一只野鸭子,就能把现陷阱压塌。” 赵横山盯着又一只飞过来抢食的野鸭。 这只野鸭刚落下,枯枝“咔”断了,伪装“砰”地塌进陷阱,野鸭子扑通扑通全都掉了下去。 有几只反应快的,一扇翅膀飞了起来,眼看就要飞出深坑陷阱。 赵横山弓弦连响,三箭射出,三只野鸭子被钉在坑壁上,翅膀还在徒劳的拍打。 猎神牌传来一缕细细的暖流,野鸭子太小,兽气少,感觉不强烈。 坑不大,野鸭子太多,有些本来能飞起来,被其他野鸭子一撞,又掉了下去,都飞不起来。 “到底是小东西。”他叹了一口气,“三四十只也顶不上一头狼。” “晚晴!田飞!” 灌木一动,苏晚晴从藏身地先跑出来。 田飞跟在后头,还跑掉了一只鞋,边穿鞋边骂路难走。 两人跑到坑边,坑不深,两米出头,坑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野鸭子,嘎嘎叫得人耳根子发麻。 “下去抓。” 赵横山先跳了下去,顺手按住两只。 要尽快抓完,不然慌乱劲儿一过,野鸭子会飞,两米多深的坑困不住,一扇翅膀就能飞出去。 苏晚晴在坑边接,往麻袋里塞。 田飞跳下坑,刚抓住一只,野鸭子回头一口啄在他手上,疼得呲牙咧嘴,还好没放开野鸭子。 赵横山被逗乐了:“抓脖子,抓翅膀根,别抓别的地方。” 田飞抓鸭脖子,野鸭子一蹬腿一股稀屎喷在他腿上。 苏晚晴偏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笑什么笑!”田飞恼了,“你来抓!” “我不笑。”苏晚晴脸都憋红了。 田飞脚下一滑坐进泥水里,有一只野鸭子扑棱一下落在他头上,扇了他一脸泥。 苏晚晴笑得蹲在地上。 赵横山过去一把拍开野鸭子,把田飞提起来:“你还是上去吧,别添乱。” 田飞黑着脸爬出坑。 苏晚晴往袋里塞野鸭子,嘴里跟着数,到五十几就乱了。 十多分钟就抓得差不多了。 有一只缩在泥里装死,赵横山伸手一抓:“还挺会藏的。” 野鸭子装了七个马达。 “一百零五只。”苏晚晴数清楚了。 赵横山看向野鸭子聚集的地方:“这么多野鸭子,能没有窝吗?有窝,说不定窝里就有蛋。” “有蛋?”苏晚晴眼睛一亮,“那得快去找。” “分头找。”赵横山站起身,把田飞叫过来,“你俩顺着溪边往上游翻,我往下游找。” 苏晚晴应一声,拉着不情不愿的田飞走了。 赵横山等两人走远,才蹲到水边。 他有猎神牌,有望气术,直接锁定一个野鸭窝,窝里铺着鸭绒,有蛋,青白色,还带着温度。 他一窝一窝地掏野鸭蛋:“不是我要跟你们抢,让你们背野鸭蛋下山,走三步碎一个,到站里剩不下几颗。搁我这儿,放山鬼袋里一颗都不会坏。” 有一窝遇到一只抱窝的母鸭,一双小眼睛直直盯着他。 赵横山没动它,绕到下一窝去。 “猎神牌的规矩,带崽的,不能动。” 他前后收了四百多颗野鸭蛋,把这一片都清空了。 上游传来田飞一声喊:“我找到一窝野鸭蛋!有十一个!” 赵横山赶过去。 田飞捧着鸭蛋大笑,脚下一绊往前一栽,手里的鸭蛋“啪啪”碎了三个,黄澄澄流了一手。 田飞愣了,乐极生悲了。 赵横山把他手里的野鸭蛋接过来:“剩下八个,你别再动了。” 苏晚晴也找到两颗野鸭蛋:“好多窝里都是空的。” 赵横山指了指身后的袋子:“没事儿,我找的多,有四百多颗。” “这么多?你一个人翻的?” 苏晚晴看了看那几大袋野鸭子,又看看赵横山,没再多问,他身上肯定有大秘密,不能追问。 问多了,秘密不一定能问出来,朋友肯定做不成了。 田飞蹲在一边捶腿:“累死了,这么多东西,怎么弄下山……” 赵横山没理会他,冲苏晚晴道:“我算了一下,这一趟连鸭带蛋,加上前头的狼、猪、鹿,够本了,子弹也快没了,我们得下山一趟。” “田飞这号人留在山上,只能拖后腿,得想办法弄走他。” 这才是赵横山心里的想法。 苏晚晴点头:“是该下山一趟,我枪里还剩六发。” 田飞一下站起来:“那不行!任务还没完成,不能半途而废……” “你要留下?”赵横山看他,“行,坑给你腾出来,你在坑里头住两天,看你能抓多少野鸭子?” 田飞憋了半天:“我……我这是为站里着想。” “那就走。” 下山的路上,田飞的话最多。 “小赵啊,我说句公道话,你这回有几处做得不到位。第一,诱鸭那坑挖得浅;第二,你射那几只野鸭子,白费三支箭……” 赵横山听烦了,抬腿就是一脚。 田飞“哎哟”一声栽进路边泥沟,弄了一身泥。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嘴上不敢说,心说:“赵横山,等回了镇上,看我怎么收拾你,苏晚晴早晚也是我的。” 赵横山踩到了,田飞肯定在心里编排他,还想着报复他。 他把最轻的一个袋子扔给田飞,田飞刚接过去就龇牙咧嘴,对他而言还是太重,走一段换一次肩。 到山脚,天擦黑了。 赵横山把几袋野鸭子归到一处,让苏晚晴先回站里准备好,他回家归置归置,连夜送过去。 苏晚晴点头:“你也歇口气,别硬撑。” “知道。” 她和田飞刚走,赵横山就把袋子收进山鬼袋,只在外面留了一袋子野鸭子,扛着往家里走。 到家。 赵横山推开家门,看到阿芽正蹲在木盆边洗衣服。 阿芽听见门响,抬头愣了一下,衣裳掉回盆里,水花溅了一脸。 “你回来了!” 她几步扑过来,一头撞在他胸口。 赵横山被撞得退了半步,扶住她的肩,感觉掌心底下的人在轻轻发抖。 “回来了。”他说,“一根头发都没少。” 阿芽把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才松开,眼睛红红的:“饿了吧?我……我去做饭。” “先别忙。” 赵横山看她手指泡得发白:“你也累了吧?衣服可以明天再洗。” “不碍事儿。”她说着往灶房走,走两步又停下,小声问,“苏技术员,她和你进山没伤着吧?” “没有,她回站里了。” 阿芽松了口气,看到袋口伸出一只野鸭脑袋:“这么多野鸭子?都是你抓的吗?得腌几只吧?” “留两只自家吃。” “哎。” 阿芽走进灶房。 赵横山看着阿芽的背影。 “这家里,真正盼我回来的,也就阿芽和阿奶。” 他进了柴房 把山鬼袋里的野鸭子一袋袋倒出来,贴墙一袋袋放好了,不能叠放,不然野鸭子就压死了。 他把两辆手推车推过来,拿绳子一辆拴在摩托后头,装满,盖上两块帆布,绳头打了死结。 阿芽端着一碗热水出来给他:“你一个人行吗?我帮你。” “不用了。”他接过碗喝了一大口,“你在家把门插好,黑风黄膘都在院里,谁叫门也别开。” …… 收购站。 苏晚晴刚回来,一屋子人围着她,问山上冷不冷、累不累、吃没吃上热饭。 她笑着应付两句,端了脸盆去后院洗脸。 她刚端起脸盆,门外响起一道热络的声音:“晚晴,我听说你进山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第83章 和情敌打个赌 苏晚晴扭头向收购站外看去。 收购站外停了一辆汽车,后车斗里装着五头白条猪。 有一个年轻人下了车,笑眯眯看着拿着脸盆的苏晚晴,眼神直直往肉里盯,就差流口水了。 “晚晴,”年轻人来到苏晚晴面前,“听说你接了个十万斤的山货硬任务,我给你送点底气来。” 苏晚晴皱眉,声音冷冰冰的:“裴同志,请叫我苏同志。” 年轻人愣了一下,勉强维持笑容。 “真烦人,裴文轩怎么又来了?” “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我真不想搭理他,连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苏晚晴在心里抱怨。 “你看你,又跟我客气。”裴文轩把车斗的挡板放下来,“五头,一千五百二十斤,昨天刚杀的。” 苏晚晴看着五头猪,心里算了一笔账:按五毛一斤,七百六十块,站里拿得出,账也做记好。 “你送来的五头猪,我要了。” “市价五毛一斤,七百六十块,月底走账。” 苏晚晴还是面无表情,账倒是算得清楚利索。 裴文轩摆手:“五头猪是我送你的,钱的事儿一个字都别提,你不用给,我也一分都不会要。” “那我就不要了。” 苏晚晴没有半点犹豫。 裴文轩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欠人情。” “这算什么人情?”他往苏晚晴走了半步,“这个任务多重你心里没数?没这些肉,你完不成。” 苏晚晴面无表情地说:“这几天我带着人进山,收成还可以,要卖的话就按市价卖;不卖就算了。” “进山?你一个女同志,在山里转三天,能弄回多少?三百斤?五百斤顶天了!” 裴文轩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晚晴,十万斤的任务太重了,你一个人扛不下来。” “五头猪你收下,有这五头猪,账面上看着就漂亮。” “等我回去,在县里也帮你美言几句,就算十万斤的任务你完不成,你也不会怎么样。” “听话,把猪收下,别提钱的事儿。” 裴文轩没有把苏晚晴的话放在心上,面带温柔的笑容,说话的时候还向前走了两步。 “站里有站里的规矩。”苏晚晴向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白拿人家的五头猪,我做不到。” “咱们俩从小一块长大,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从小一块长大,才更该算清楚。” “你看你,手上都划成这样了。”他语气软了下来,“你一个女人家,何苦。” “我就是干这个的。” 苏晚晴知道他打的算盘。 她爹年底要调往省里,两家老人往来频繁,她娘来信十次有八次都会提到裴家。 她不能把脸撕破,但是也不愿意欠人什么。 裴文轩看着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好的,你不收的话,我就拉走了。” 说完他就朝门口走去。 他和苏晚晴同龄,从小就认识,两家的长辈之间也颇有交情。 他早就表白过,苏家老人也乐见其成。 在别人看来,裴文轩很懂事、有文化、为人热情大方,是典型的金龟婿,他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苏晚晴对他从来只有一句“裴同志”。 距离感十足! 以前他认为她的性格比较冷漠,后来才慢慢发现,那不是冷,是隔着一层什么。 这次他特意凑了一千五百斤肉送来,帮助苏晚晴完成任务,到时候苏家的老两口还能不点头? 苏晚晴心里最清楚隔着一层什么。 前年秋天,她看见供销社临时工小芹蹲在柳树下哭泣。 她过去问,小芹只是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之后她带着小芹去了一趟卫生院,在门口的时候,小芹又拉住了她的手不放,还是不肯说。 再后来,小芹拿了一百五十块钱走了。 她去送小芹,临走前小芹说过一句:“他说我再去找他,就让我们一家在县里都待不下去。” 这话苏晚晴记了两年。 小芹走了,这件事儿在苏晚晴心里过不去,也让他看清了裴文轩的真面目,隔阂由此产生。 从此,她和裴家,和裴文轩,只是面子上过得去,旁的,她一样都不想沾。 裴文轩走得脚步很快,步子却很小,好长时间才走到车边。 “一,二,三……” “我走到门口,她一准开口,我的猪对她完成任务太重要了。” “到时候我再拿捏两句,让她知道这情不是白承的,女人,就该有点自知之明。” “七……八……九……十。” 裴文轩数完了十个数,身后没动静。 “……十。” 他又数了一遍,身后还是没动静。 “……十。” 裴文轩不甘心,又数了第三遍,这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咳……”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找个由头回头找苏晚晴。 “晚晴,我来了!” 有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裴文轩脸色一沉,晚晴这个称呼只能他叫,谁敢和他抢? 他转过身。 下一瞬,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晚晴快步迎了出去,到院门抬手朝街上挥了两下。 她脸上的笑,是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的,眼梢弯着,连鬓角那点没擦干的汗都像是活的。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和我抢女人?” 苏晚晴摸出手绢:“横山,辛苦了,擦擦汗。” 裴文轩几步走过去,一把抢下来:“苏晚晴!你把手绢给一个乡下男人用?你都没给我用过。” 苏晚晴脸沉下来,伸出手:“还我。” “你……” “还我。” 苏晚晴把手绢拿回来,塞到赵横山手上:“脏了,洗干净再还我。” 赵横山捏着手绢,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苏晚晴平时挺清冷的,这会儿怎么这么热情? 看到裴文轩,赵横山才明白了,不是苏晚晴热情,是把他当成挡箭牌了,裴文轩脸都黑了。 “看在你是我财神爷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配合一下。” 赵横山决定配合苏晚晴。 他拿手娟在额头上擦了把,冲她笑了一下,又扭头去看裴文轩,眉毛挑了挑,一个字没说。 这就足够了! 裴文轩咬着牙:“这男人是谁?” “你说话客气点。”苏晚晴道,“横山是来给站里送货的。” “我没问你。”他眼睛盯着赵横山,“我问你,你是谁?” 他把赵横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鞋上糊着黄泥,裤腿湿了半截,衣服上还有很多形状的补丁。 “哈哈,这儿可不是收破烂的。” 看完了。 裴文轩笑了,放心了。 这人就是一个泥腿子,就算苏晚晴喜欢他,苏家也不可能同意。 赵横山听收购站里的人小声议论,也明白了,裴文轩和苏婉晴很熟悉,还专程送来五头猪。 “你这是把半座山搬来了?” 裴文轩看到赵横山带来的两个推车,堆的高高的,笑得很开心。 苏晚晴没笑,她心里有数:“野鸭一百零五只,狼十九头,野猪六头,还有那二三十斤猴头菇。” 赵横山把手绢塞进上衣口袋:“裴同志,你送五头猪,一千五百来斤,是给站里添底气,我服气。” “那你还……” “我也是来送货的。”赵横山打断他,“不如我们打个赌。” 裴文轩收了笑:“赌什么?” “赌谁的货重。”赵横山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车,“我的过完秤,要是没五头猪重,两车货白送。” 院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这赌法,输了两车货可就全没了。” “他敢说,八成心里有底。” “不一定,或许是两车柴火,就算他输了,输的也只是两车柴。” 裴文轩听到议论声,愣了一下,两车干柴? 没下雨,两车柴为什么用帆布盖上? “要是我赢了,”赵横山看着裴文轩,提高声音,“你把你那五头猪拉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裴文轩盯着赵横山的两辆车,眉头紧皱。 “两车柴火能有多重?他就是嘴硬,赌我不敢和他赌,可帆布底下露出来的毛,不像干柴。” “敢不敢和我赌?”赵横山追问。 第84章 赢了,给裴文轩一个台阶下 “我可以跟你打赌,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你这两车货物必须是猎物或者山货,否则两车木头也有几千斤,不是坑害我吗?” “第二个条件,我要加赌注,够三千斤,我给你两百,不够,你给我五百,你敢和我赌吗?” 裴文轩将赵横山一军:“大家都听到了吧,我敢赌,还敢加注,赵横山,你敢吗?” “听到了!” 收购站有来卖山货的,有跟赵横山来的,听到两人要打赌,大声回应,把裴文轩都吓了一跳。 赵横山笑着点了一下头:“没问题。” 裴文轩反倒有些迟疑了,他本以为至少要磨两句价,没想到人家一句话就答应了,太痛快了。 听说有人打赌,一个是村里的风云人物赵横山,一个是开车来的外人,得到消息的都来看热闹了。 挑担子的、扛锄头的、刚下工连手都没洗的都来了。 “裴家的五头猪,实在在的一千五百斤,我亲眼看着过秤。” “赵横山,等一会儿,我看你怎么输?” 柜台后,钱旺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嘴角的笑容也按捺不住了,他是最想看赵横山出丑的人。 他恨不得亲自下场! 赵横梁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赵横柱,压低声音说:“五百块,这小白脸够狠,赵横山输定了。” 赵横柱嘿嘿一笑说:“等他拿不出来的时候,看他还神气什么?” 赵横山耳朵很灵,全听见了,脸上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笑吧,笑到后面就笑不出来了。” 他走到头一辆车旁边,抓住麻绳往下扯。 帆布哗的一下子滑到了车轮上。 车上堆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层是野狼,共十九只,其中有一只嘴巴张开,舌头卡在牙齿之间;下面一层是雪兔,一只只冻成了白色的球状,耳朵贴在背上;车帮两边的竹筐里,绿头鸭一层叠一层,绿色的脑袋非常显眼;最下面是一头被剖了膛的野猪。 “老韩,过秤。”赵横山说道。 老韩是收购站的老人,五十多岁,干活仔细,任劳任怨。 他把袖子卷起来,叫两个帮工把磅秤抬过来,一筐一筐过称,到了第七筐帮工的手就开始发抖了。 老韩在一旁报数,报完一个拨一下算盘。 绿头鸭一百零五只,净重四百一十斤,每斤五毛,共二百零五元。 雪兔四只,三十五斤,五毛,十七点五元。 狼皮十九张,三十元一张,共五百七十元,狼肉六百六十斤,三毛钱一斤,一百九十八元。 一头野山羊,二百一十斤,九毛,一百八十九元。 野猪九头,一千六百六十九斤,三毛五,五百八十四块一毛五。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会算的已经在心里拨弄算盘了,不会算的就数筐子,数错了再从头开始。 “这得两千多吧?” “我看不止。” “不止也没三千,你没听老韩报吗,猪都才一千八。” 老韩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把眼镜推到鼻梁上,抬头说道:“净肉两千九百八十四斤。” 众人瞬间安静了。 裴文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肩膀都抖了起来,笑到后来还要扶住车门:“差十六斤。” 他把账本从老韩手里拿过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说:“差一斤也是差,赵横山,你输了,五百块,现在就掏。” 赵横山脸上没有一点输钱的样子,倒像是刚听了一个笑话,笑得很灿烂。 “五百块。”赵横梁在后冷嘲热讽,“横山,掏不出来就说一声,堂哥替你垫。” 赵横山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把绳头往车上一搭,抬头说道:“我旁边还有一辆,你看不见?” 裴文轩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横山的第二辆车也盖着的旧帆布,帆布缝里有一些枯黄的草,风吹过草叶发出沙沙声音。 “那车里装的是草。”裴文轩的声音更大了,“我刚才说过,必须是猎物、山货,草不算数。” “我瞧着也是草。” “乡下人好个脸面。” “可好脸面也要看地方,这里是收购站,收购站不认脸,只认秤,更不收稻草。” 钱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着赵横山,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让他先笑,笑得越响,待会儿打脸就越疼。” 赵横山没说话,抓住帆布一角往下一拽。 八个竹筐一个接一个地堆在车上,每个筐里装的全是野鸭蛋,一个个都有小孩子拳头大小。 筐底下压着七八头开过膛的野猪,四脚朝天,白花花的板油厚厚的。 风把草卷起来,飘了一地。 看热闹的几十个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老汉叼着的烟卷掉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眼睛还盯着车上的东西,捡了三次才捡到。 赵横梁张着嘴巴,胳膊肘还搭在赵横柱身上,忘了收回来。 赵横柱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钱旺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搪瓷缸子掉到脚上,水洒了半条裤子,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那八个筐,得几百颗蛋吧?” “几百颗?你数一数八个筐,一筐五十也是四百。” “还有车底下的猪,那一头就得三百斤。” “草是垫蛋的,不是撑面子的……” “那咱们刚才笑个什么劲?” 赵横山回头笑着看了裴文轩一眼。 裴文轩脸上的笑容没了,喉结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晚晴笑眯眯的,从一开始就没担心过,她和赵横山一起进山,当然知道赵横山都有什么。 “这一车我还没过秤。”赵横山笑眯眯看着裴文轩,“裴同志,你看还用不用过?” 裴文轩嘴唇动了两下:“……过。” “先把账结了。”赵横山伸出手来,“二百块。” 裴文轩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赵横山心里清楚:“输了不算什么,在他最想露脸的那个人面前输了,这才是剜在心口上的一刀。”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裴同志,我给你一个台阶下。” 裴文轩看着赵横山,眼睛里都是熊熊烈火。 “等会儿我当着大家的面说,这辆车是苏晚晴的功劳,我替她跑腿。”赵横山小声一句一顿,“你的脸保住了,我也不会亏。” 裴文轩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的烈火消失了一大半。 “当然,这得看你的诚意。” “你要什么?” 裴文轩是一个聪明人,赵横山赢定了,却同意给他一个台阶下,这个台阶当然要付出代价。 赵横山伸出五个手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第85章 台阶不白给,得加钱 裴文轩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赵横山身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在赵横山手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也很隐蔽。 赵横山一摸就知道不对劲儿,五百块应该是五小叠,这一叠压手,是七百块,裴文轩挺上道。 他后退半步,提高嗓门说道:“各位,这一车猎物是苏晚晴苏同志的功劳,她进山收的货,我不过替她跑腿。所以这赌,我输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元钱递给裴文轩:“输了就认。” 裴文轩有点迟疑,最后还是把钱收了。 “刚才俩人还咬耳朵呢。” “咬完耳朵,这货就苏同志了?” “肯定有鬼。” “赵横山肯定拿好处了,裴文轩的脸面也保住了。” 有人笑,有人摇头,没有人出来揭穿。 老韩抬眼看了看赵横山,又看了看苏晚晴,把账本翻过一页又继续写。 苏晚晴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禁笑出声。 “这人,输了也能掰出好处来。” 她最喜欢的就是赵横山这种劲头,不拘小节、不迂,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几十个人围在那里看,他输了也输得体面,还顺手把她抬了出来,告诉大家她不是一个花瓶 裴文轩也看到苏晚晴的笑容。 他本来就很憋闷了,看苏晚晴冲赵横山笑,火气又直往上冲,心说:“一个乡下的泥腿子,凭什么让她笑?” 东西多,清点就慢。 钱旺也不情愿的加入清点队伍,太阳偏西才把活干完。 八个筐子里的鸭蛋一颗颗地数,野猪一头一头的称。 围观的人也不再吵闹了,全伸长脖子看着秤,像看什么稀罕一样。 “九百八。”“一千二。”“一千四百六……” 报一个数字,人群就会发出“嚯”的一声。 老韩宣布:“两车加起来共六千二百四十八斤。” 院子里面没有人答应。 “总账……”他又拨了一遍,声音发干,“二千八百零六块二。” 有人“嘶”了一口凉气,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了。 大家都被吓到了。 赵横梁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烟掉到鞋上都不知道,直到鞋着了,烧了脚才一蹦三尺高。 三天前他还对别人说,赵横山这趟进山,能背回两筐野果就不错了。 赵横柱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道:“这才几天?” “什么几天?” “从进山到回来,这才几天就赚了两千八。”赵横柱一阵哀怨,“我一年工分才挣几个钱?” “你一年工分连二百八都不到。”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语气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酸。 有人眼红了,开始交头接耳。 “赵横山进山走那条道,是往哪边走的?” “鹰嘴崖过去,翻两道梁。他车上还有狼,那地方怕是有狼群。” “有狼群你还敢去?” “他敢,我怎么不敢。” “你拉倒吧,上次你在后山看见獾子洞,腿都转筋了。” 赵横山的收获太扎眼了,有人打算冒险进山,也有人害怕,打算在山边上找点值钱的山货。 赵横山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一股菌子的味道散发开来。 “还有这个。”他打开布包,“猴头菇,二十九斤。” 老韩捏起一朵对着光一照,白生生的,肉刺一根根都很清楚:“野的猴头菇?这么大个儿?” “山里捡的。按三十斤算吧。” “五块一斤,一百五十块。”老韩记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小赵,你送一次比站里一个月收的还多。” “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老韩把单子递过来,“下次进山的时候,捎带脚给我留意留意干蘑菇,我家那口子爱吃。” 赵横山笑了笑答应了。 他心中有数。柜台上摆出来的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袋子里有一百四十斤野蜂蜜,四百多颗鸭蛋,还有十五朵没长开的灵芝,那是留着生崽的本钱,蜂蜜回头送城里的话,一斤能换两块多,比站里收的价高。” 裴文轩在一旁看着老韩记账,看着那串数字,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那五头猪,你们还收不收?” 老韩愣了一下说:“收,怎么不收,站里正缺肉。” “按照市场价格算。”赵横山在一旁淡淡的补了一句。 一千五百斤,七百五十元。 裴文轩收完钱,又看了看那两辆已经空了大半的车子,神色复杂,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走到赵横山面前。 “赵横山。”他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赵横山冲他点了下头,笑着说样:“慢走,路上晒,猪肉别捂兜里。”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声。 裴文轩一甩袖子走出收购站,启动汽车,迅速远去。 苏晚晴小声来了一句:“他心眼小,你以后你小心一些。” “我留心他做什么,我不出这山。” “山里更要留神。”她看着赵横山,“有我在,不会让他做出对你不利的事儿,我会保护你。” 赵横山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转移了话题:“你这趟连猴头菇,一共二千九百五十六块二,我给你开单子。” “等等。”赵横山把钱往她那边推了一半,“这一趟进山,嚼谷、子弹、药,都是你张罗的,还跟着跑前跑后,这钱一人一半。” “我拿工资呢。” “工资是工资,这份是份。” “我不要那么多。”她把钱拨回来,“五百块,够我添一台缝纫机。” “一千五。” “一千。” “一千五。”赵横山把钱塞在她手里,“再推,我就把钱拍柜台上,让全院的人都看看你能分到多少。”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笑出声:“你这个人,讲不过就耍赖。” 她数出一千五百元:“下一次不要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行,下次我换一种说法。” “你还有别的说法?”她抬起头来。 “那可多了。”赵横山把钱收好,“下回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货单的最上头。” 日头落山,收购站门口的灯亮了。 赵横山把钱缝进兜里,推着空车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阿芽蹲在灶台前烧火,听到门响就站起来说:“山哥。” “饿了。”他伸手把人往怀里搂了一下,又放开,“做点干的,今天咱们吃好的来庆祝一下。” “身上这么脏。” 阿芽脸红的推了他一把,回到灶台前添了柴,火焰立刻蹿了起来。 她把半只野鸡剁碎了,又烙了一锅玉米饼子。 赵横山坐在门槛上一口气吃了三个饼、两碗汤,热得头上都是汗,这是进山以来的第一顿正经饭。 “锅里还有,不够再拿。”阿芽蹲在旁边看他吃,“慢一些,没有人跟你争。” “你吃。” “我吃了。” 她推了两回,还是接了,小口小口的吃。 吃完饭天黑透了。 他从山鬼袋里取出十五朵灵芝,一朵一朵的摆在石阶上。 灵芝还没有长大,最大的也只有巴掌大,带着山里的潮气,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得种上。” 他拎起锄头往后院去。 在原来种土豆的地里挖了十五个小坑,把灵芝一起栽进去,压实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瓶里装的是山露稀释的水。 水刚落到地面的时候…… 土没湿。 淡青色的水碰到灵芝的根就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吸干。 他把剩下的全浇下去。 浇完了。 他检查了一下灵芝,手指触到灵芝根的时候,感觉凉凉的,和刚才栽种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不对劲儿,难道……” 第86章 赵横山被抓了 赵横山把灵芝根部的土拨开,把灵芝小心翼翼拔了出来,灵芝根带出了一点点湿润的泥土。 刚扒出来,就闻到一股灵芝的药味,比之前浓很多。 “颜色深了一些,光泽润泽了一些,好像年份也增长了……” 他开始数灵芝伞盖上的同心环纹,类似树木的年轮,一年长一圈,能判断灵芝的生长年限。 “一年,两年,……,还真多了一圈,多了一年!” 他怕看错了,又把另一株灵芝拔起来,也多了一圈同心环纹,每一株都多了一圈新的纹路。 “一滴稀释过的山露水,增加一年的年份。” 他把灵芝栽回坑中。 “苏晚晴说灵芝送到县里,一株可以卖十倍的价格,五年卖五十,十年能卖多少?二十年的呢?这还是一株,我有十五株,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村里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株十年份的灵芝,我后院一窝十五株,要是们知道了,惦记我的人比狼还多。” “我的好叔、三个堂兄,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要是知道了,半夜翻墙进来,连土都能刨走。” 赵横山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土墙有一人多高,还不够,挡不住贪心的人。 “墙要加厚,再砌到两人高,墙头插上尖刺,再插上一层碎玻璃。” 他想去村里请两个人帮忙,又放弃了:“请人砌墙,我这十五株灵芝还能藏得住吗?” 宁可自己多干几天,也不冒这个险。 除了砌墙,剩下的就是狗的事了。 黑风、黄膘都是很好的狗,但是两条狗一起看一个前门,前门有人喊的时候,后院就是空的。 他想了一晚上。 早上,吃完饭就出了门。 村东头李奶奶住着一座独门独院,七十多岁了,一个人生活。 她有一条黄母狗,被狼叼走了,留下了五只小崽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挤在柴棚里的破棉絮上哼唧。老太太用勺子把米汤一勺勺喂给它们,喂一口就漏掉一半,围裙前襟也湿了一块。 “李奶奶,这一窝小狗崽子我要了。”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着他:“要这么多干什么?” “看院子。” “养一条就够了,五条多余了。”她摆着手说,“抱两条去吧,钱的事就不要提了。” 老太太没要钱。 乡下要狗崽子,和城里养的宠物狗不一样,谁家狗下崽子,只要提前说一声,一分钱不用掏。 赵横山没动,掏出二十元钱放在窗台上。 “二十块,我要全部。” “使不得!”老太太急了,抓起钱往他手里塞,“一窝赔钱货,给两块钱抱走都嫌多,你拿回去。” “我养狗看家护院,不是赔钱货。”他把钱推了回去,“我进山,家里总得留些顶用的。狼叼走了你的一条大狗,这五条我替你养出个模样来,狼再来,就把狼留下。” 老太太叹了口气:“大黄狗跟着我八年,被叼走的那个晚上,它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地上只有一滩血。”她说着弯下腰,一只一只地把狗仔装到柳条筐里,一边抱一边唠叨着,哪只强壮、哪只护食、哪只夜里精神等等。 抱完,她从厨房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塞到赵横山怀里:“这几个鸡蛋给阿芽补一补。” 赵横山留下二十块钱,带走了五只狗崽。 最壮的是脑门上有一块黑斑,叫虎头;尾巴尖带白的是豹尾;耳朵竖起来的是山哨;全身黄色的是小黄;脸上有一撮花毛的是花脸。 赵横山回到家,阿芽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接过筐蹲下身来数着:“一、二、三……五只狗崽。” “五只要吃多少粮食。” “吃不了多少。”赵横山把筐放到墙根阴凉的地方,“过两个月,就能跟着黑风上山去捉兔子了,粮食换肉,不亏。” 黑风迎了上来,把鼻子伸到筐沿处不停地嗅着。黄膘跟着走,在筐子周围转了两圈,发出呜呜的声音。筐里的小狗受到惊吓慌乱,筐子也晃动起来。黄膘低下头,在一只小狗脸上舔了一口。 阿芽摸了摸边上的花脸。小狗伸出粉舌头舔她的手指,她禁不住笑了起来:“这只有意思,脸上跟沾了灰似的。” “它叫花脸。” 阿芽问其他狗崽名字是什么。 赵横山说一个,她就重复一个,念到“山哨”时,她抬头问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耳朵直立,机灵,在晚上能最先听到动静。” 她点了一下头,把“山哨”两个字念了一遍。 赵横山在一旁看着,阳光照射在她的侧脸上,原来的烫伤早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山露,真是好东西。”他心想再用上几回,阿芽脸上的痕迹,就算盯着也看不出来了。 他把小瓷瓶拿出来,倒出半滴盖山露,兑大半盆井水。 黑风、黄膘跑过去,两条大狗喝水很稳当,喝完后还望着他。 五只小狗狗闻到了挤到盆边,抢夺得东倒西歪。 花脸半脑袋扎进水中,呛得直甩头。 赵横山把小东西捞出来,小狗不甘心,又向前,被虎头用屁股顶了一下。 喝饱了,五个小家伙的肚子鼓鼓的,一会儿就睡着了。 赵横山找了一个旧筐,铺上干草,把五只小狗狗一只只放进筐里,临时安顿在背阴的地方。 黑风走到筐子旁边,趴在筐子边上,像守着一堆宝贝。黄膘也跟着躺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七条狗都喝了山露,一条比一条厉害,以后万一有生人摸过来,根本逃不过它们的鼻子。” 赵横山用珍贵的山露喂狗,就是要培养七条超级狗。 他又向阿芽交代:“后院的东西不能告诉别人,有人问起,你就说种了几棵土豆。” 阿芽点头,很轻地说:“我知道。” “谁问都一样,婶娘问也是这么说。” “嗯。” 赵横山感觉有些疲倦,就进屋躺到了炕上,刚闭上眼睛。 黑风猛地站了起来,脖子上的毛也炸开了,对着院门狂吠。 黄膘也跳了起来。 院门被人踹了一脚,发出一声巨响,没事儿,又踹了几脚,才被踹开。 进来两个壮汉。 一个穿蓝色制服,洗得发白,扣子扣到最上面;另一个比较矮,穿灰色夹克,腰部鼓起一块。 黑风、黄膘分立两边,龇着牙。 阿芽从厨房出来,脸色苍白,手中的瓢也掉到了地上。 前面的人抬手把狗吓退,掏出一张纸给赵横山看,有红印章,上面的字他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赵横山?” “我是。” “我们是派出所的。”那个人把纸收了回去,“有人告发你涉及一起命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横山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马武五个人以及之前梁虎的事儿。 他说:“公文我看看。” 那人手腕一翻就把纸收进了口袋:“到了所里自然会给你看,少说一些没有用的话,赶紧走。” “派出所传人,大队干部也不叫一个,就你们俩空着手来?”赵横山心里冷笑,“这出戏演得太粗糙了。” 嘴上却道:“行,我换件衣裳。” “不用换衣服,走。”矮个子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阿芽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冰凉颤抖。 赵横山腾出一只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说:“没事儿,我很快就回来。” “把门闩好,不要一个人往后山去。” 说完,就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走出了院子。 到了院门口赵横山回头:“阿芽!去找苏晚晴,把这件事告诉她!” 矮个子在他背上推了一下:“喊什么喊,走!” 赵横山踉跄了半步,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好,我倒要看看,是哪只手伸到我头上来了。” 第87章 囚禁赵横山,田飞疯了 “走,去找苏同志。” 阿芽牵着黑风拉开院门,不敢走大路,在房子后面的小路上奔跑,跑了两步就回头看一下,害怕有人跟着。 田埂上有一个挑粪的汉子,看见她跑得很快,就喊道:“阿芽,怎么了?”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摆了摆手。 黑风前面牵着绳子,跑得比她还快,绳子也被拉直了。 收购站门口有很多人。阿芽一进到里面,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她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胸膛一起一伏的。 柜台后面几个年轻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笔也停了下来。 钱旺拿着搪瓷缸喝水,忘了咽下去。 “苏同志在不在?我找苏晚晴。” 阿芽声音有些发颤。 钱旺把缸子放下,笑呵呵地说:“苏技术员在后院,你等等……” “麻烦你快去请她,有急事儿。” 钱旺被她这么一催,没再说话,转而去后院。旁边一个妇女把一条凳子拉过来:“闺女,先坐下休息会儿。” 阿芽没有坐下,手里拿着狗绳,看着通往后院的门。 苏晚晴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拿一条毛巾搭在肩上从后院出来,见到阿芽加快了脚步。 “怎么了?” 阿芽靠近一些,压低声音把院门被踹开、两个男人亮出纸来、牵涉到命案、把人架走的事情都说了。 她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他让我来找你,说要把这件事儿告诉你。” 苏晚晴脸上的血色渐渐消退,把毛巾紧紧抓在手里。 “两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开什么车?” 阿芽努力回忆:“一个穿蓝色制服,扣子都扣到顶;另一个个子比较矮,穿着灰色夹克,腰上鼓鼓的,坐一辆三轮摩托,后面带斗。”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神色凝重。 “这件事情交给我,你先回去。”她稍作停顿说,“把门闩好,不要自己一个人出门,狗留在院子里。” 阿芽向后退了半步,深深一拜,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牵着黑风转身就走了。 苏晚晴看到她走后,把毛巾扔到桌上,进屋换衣服,一边系扣子一边想:“派出所传人怎么会不跟大队干部一起?命案是大案,公社、派出所、大队三级都要有人跟着。” 她出门时老韩说:“我去趟镇上,站里的事情你看着点。” 三轮摩托在土路上非常颠簸。 赵横山坐在后面的斗里,纹:“同志,你们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没有人回答。 “是镇上的派出所,还是县里的?” 穿蓝色制服的人转过头来对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横山没有再问,小心观察情况,穿蓝制服的袖子露出来一部分,翻着边,领子上空荡荡的,他怀里那张纸刚才只是晃了一下,红印是有的,但印边模糊,好像是急急忙忙盖上去的。 车没有开到镇上,过了桥,拐进一条两旁都是果园的小路,走着走着越来越偏。 赵横山心中有数了。 “真要办案,先到大队部,再送到公社去,哪有直接拉人的。” “再说,我犯的哪门子命案?” 赵横山梳理了一下他做的事儿。 马武那五个人被烟呛死在屋里,三天后才被人发现,都说是在晚上烟头点着了被子,公社派人查看说是意外。 梁虎偷了车销赃,人也不见了,村里人都说他跑了,就连他爹梁满囤一直到死也没有找到。 目前侦查手段有限,这两件事查不到他身上。 “他们要真查出什么,早就把我关起来了。”他干脆把背一仰,闭上眼睛,“那我就看看,是谁请我。” 大约一小时,车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外。 土坯砌成的院墙,墙头长满了杂草,院里有一棵老枣树,地上散落着许多烟头。 房间里有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一段戏曲。 车一停。 两个人把他拉下车,一左一右架着往院子里走。 赵横山跨进院子,看见枣树下坐着一个人,跷着二郎腿,拿着一把蒲扇,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碗。 田飞。 赵横山停了下来,盯着田飞看了一小会儿,笑了一下,肩膀一抖就把两个人的手给甩开了。 “你们不是派出所的。” 田飞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哼了一声。 两人立刻从腰后抽出两把土铳,一左一右顶在赵横山的头上,枪口很冷,顶在太阳穴上硌得难受。 “你知道的太晚了。” 田飞站起来,捡起一根黑乎乎的木棍,大约三十厘米,在手中掂了掂。 走到赵横山面前,用木棍把他的下巴抬起来,在他脸上轻打了两下,没伤害,只是啪啪地响。 “赵横山,你在山上不是很威风吗?”田飞歪着头看着他,“那时候,你想到过会有今天吗?” 赵横山有躲,只是看着他。 田飞被他看得很不自在,退了一步,拿了一张纸递到他的面前。 “念。” 赵横山低头看了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第一行是:“本人赵横山于某月某日夜,趁本村村长马武等五人熟睡时点燃棉被将五人活活呛死……” “看清楚了没有?”田飞把纸拍在桌子上,拿出一盒印泥盒,“按个手印,给你个痛快的。” 赵横山看到这张纸就明白了:“这是要我的命,手印一按,这辈子就完了,他不敢直接杀我,所以才绕了这么一大圈。” “按不按?”田飞把印泥盒往前推了一下。 赵横山把手背在身后说:“不。” 田飞的脸色很难看,对两个人说道:“关到杂物间,锁起来,不要给他吃的、喝的,饿死他。” 杂物间很小,里面放着锄头、破筐、半袋水泥,还有一股霉味。 窗户外面钉上了木板,只留下一些缝隙让光线照进来,木门外挂着锁,还用铁链子加了固。 赵横山坐在草垛上,往上看屋顶,土坯房,房梁很高,但没有梯子,够不到。 侧耳倾听门外,两个人来回走动,其中一个人不时咳嗽。 等脚步声小了,他就把手臂举了起来。 手铐是老式的齿扣式,钥匙孔在一边。 他摸向山鬼袋,山鬼袋他一直贴身佩戴,两个人搜得比较粗,只拿走了他的猎刀、火折子。 他念头一动,摸出一根铁丝,大约有半尺长,平时用来捆兽夹的。 “行,还留着。” 他背对着窗户,把铁丝弯成钩状插入钥匙,一点一点地试,手铐磨在手腕上,皮都磨破了。 大约一个多小时,咔哒一声,铐子开了。 他没有马上取下,而是把手铐松了一扣又重新扣上,在手腕上挂着,看上去还是被铐着的样子。 他站起来活动一下,没发出声音,门外的人不知道他脱困了。 窗户上钉了三块木板,很结实,要是硬踹硬砸,倒是能跑出去,可也一定会惊动田飞他们。 他们有铁铳! 赵横山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他退到草垛后面坐好。 “出不去也没事儿,慢慢想办法,山鬼袋里还有一些食物,足够我吃一些日子。” 他想起山鬼袋里有一壶水、几斤烙饼、一小包咸鱼干,以及昨天剩下的半个馒头。 “再者,田飞不敢让我真的饿死,他想要的是手印。” “只要我拖住,阿芽找苏晚晴,苏晚晴一动,田飞爹那个主任也保不住他。” 傍晚,窗户缝隙里的光线也就逐渐消失了。 外面两个人换班了,新来的人走路很重,每一步都发出声响。 赵横山迅速吃了一些东西,收拾好,不能让人看出他吃东西了。 院子里传来狗叫声,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再往后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放心睡了一整晚,这才第一天晚上,田飞不会胡来,他是安全的。 第二天中午,门外传来脚步声。 推开房门,田飞拿着一个搪瓷食盒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食盒打开,白面馒头散发出的热气,红烧肉香味都飘出来了。 赵横山的肚子很配合的发出声响。 田飞把食盒放在地上,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真香,我的耐心有限。”他嚼着馒头,“再问你一次,按不按手印?” 赵横山看着他,没看食盒。 “要我按这个手印,”他慢慢开口,“你配吗?” 田飞把馒头一摔。 “那就是不按了?”他对壮汉吩咐,“从今天开始,一滴水也别给他,看他能挺到什么时候?。” 赵横山扶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上戴着的手铐,手铐还锁着。 “田飞。”他说,“你找人假冒帽子,你不怕被查出来吗?你这么做,你以为你老爹能保住你?” “赵横山……”田飞向前半步,把木棍举起来。 第88章 儿子闯祸,老子出场 “要动手?”赵横山心里冷笑,“他敢动手,我就夺了他的棍子,用他当盾牌挡他手下的土铳。” 赵横山到现在都没有动,不是害怕田飞,是担心两个土铳。 土铳没有猎枪好用,但也能杀人。 至于他手上戴着的手铐,更不用怕了,早就已经打开,只要用力一抖就会掉下来。 “赵横山,你再不同意,我就打死……” 田飞的话还没有说完。 院门“咣”的一声撞到了墙上,门框上的泥土纷纷掉落。 十几个人一窝蜂似的冲了进来,两个大汉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后面扑倒了,脸朝下按在地上,胳膊也被反扭到了背上。 其中一个人手中的土铳走火,铁砂打在地上,扬起了许多灰尘和碎屑。 赵横山顺势倒下,缩在地上,做出一副受了虐待的样子。 田飞愣了:“我没有碰到他,他是怎么倒下的?” 苏晚晴冲在最前面。 她一进门就看到赵横山倒在地上,像被人虐待了。 “赵横山!” 她焦急的蹲下身去查看。 赵横山睁开眼睛,声音很沙哑的说:“从昨天到刚才我一直被他们打,用布包着木棍打,很疼,但不会打坏,他们连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有给过。” 苏晚晴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手铐把皮肤磨破了,有血丝,还有一圈发黑的痕迹。 她的手攥紧了,手指都变成白色。 “你先别动。”她扭头看着田飞等人说,“都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走。” 苏启铭跟着进来,环顾四周,先看了看墙角的黑木棍,又看了看桌上的印泥盒,对门外的人说:“把这两个捆好,把土铳收起来,屋里的那个也别让他跑了。” 田飞被两个人反剪着胳膊按在枣树下,脸贴着地。 “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他脸红脖子粗,“我爸是田广福!供销社主任!你们动我,想过后果没有!” 苏启铭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 “知道。”他说,“不知道还不来呢。” 田飞噎了一下还想再叫,被人把脸按在了地上,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人控制住了,当场录口供。 公社的帽子特派员姓罗,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打开本子先问赵横山。 “姓名。” “赵横山。” “哪个村的?” “赵家营子。” “什么时候被带走的?从哪里被带走的?” 赵横山靠着墙坐着,一字一句的回答。 “昨天中午,有两个男的把我们家院门踹开,说是派出所传唤,牵涉一桩命案,强制把我带走。” “到了这个院子,田飞让我在一张纸上按上手印,写马武五人都是我害死的。” “我不按手印,就会被关到杂物间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 赵横山有几次可以脱身的机会,但是他一直没走,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把田飞的罪名坐实。 “他们用的哪根棍子?” 罗特派员微皱了一下眉头又问道。 “就门槛边上那根。” 罗特派员将黑木棍捡起来,棍子外面包着破布,摸上去很硬,在人身上打一下不流血只淤青。 “打哪了?” “背上,胳膊上,腿上。”赵横山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几块发青的皮子,有的地方发紫。 这些当然不是打出来的。 是他昨天被押着的时候撞到了门框,和打出来的一样。 “一共几个人看着你?” “两个。门外轮班,没有间断过。” 罗特派员一条条的记录下来,把桌上的那张纸也收进公文包,红印、字迹一样不漏的记在本子上。 写完抬起头来问道:“田飞的纸上写的,你认不认?” “不认。”赵横山说,“马武死的时候我在山上,苏同志在,田飞也在。” 马武五人被呛死后三天才被人发现,当时赵横山和苏晚晴、田飞一起去山上打猎了。 田飞被押过来,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他一听赵横山的话,马上反驳:“我们一起上山不假,可他单独一个人离开过!” 罗特派员转过头来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点头,又补充:“赵横山是单独一个人离开过,可我们在深山老林,他单独离开最多也就几个小时,即使他会飞,几个小时时间也不可能飞回村里,他根本没有回村作案的时间。” “田飞,你不会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吧?”苏晚晴质问他。 田飞嘴张了张,没有接上。 他把赵横山抓过来,就是想让赵横山承认杀了马武等人,只要一按手印,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他没有做其他的准备工作。 苏晚晴这么一问,田飞当然回答不上来。 两个壮汉被分别押过来审问。 先问脸上全是泥巴的,他一开始还嘴硬,说只负责看门,其他一概不知。 罗特派员把黑木棍放在桌子上,咚的一声。 他眼皮跳了一下,怂了,说田飞每天给二十块钱,他只负责看人,其他的不管。 “你知道田飞要干什么的吗?” “他说……抓个欠钱的。” “抓欠钱的,用得着冒充派出所?用得着土铳?” 那个人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另一个矮个子一直看着,轮到他,他倒是痛快,把事情都推到了田飞身上。 “田飞让我把人锁起来,不给水也不给饭,说不按手印就这么耗着,我都没看清楚纸上的字。” “我真不知道田飞这样。” 田飞一听急了,两人都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我有话说,我就是开个玩笑,没想把赵横山……” “冒充帽子,私设公堂,持枪绑人,逼人按手印。”苏启铭一条条列举,“这可不是开玩笑,你爹那顶帽子也保不住你。” 口供录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赵横山出了杂物间,苏晚晴小声提醒:“田飞老爹田主任很护短,出了这种事儿,他不会放过你。” 赵横山没有停下脚步,心里冷笑:“他不放过我,我就能放过他?” “你别乱来。”苏晚晴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我已经让我哥处理了,三天之内他就得进去。” 赵横山停了下来,冲她拱了拱手:“多谢。” 苏晚晴侧过脸去:“和你无关,都是他做的过火。” 赵横山一拍脑袋说:“不好。” “怎么了?” “明天就是我成亲的大喜日子。”他一本正经的说,“记得晌午来喝喜酒。” 苏晚晴愣了一下垂下头,“嗯”了一声,神情有些落寞。 两人还没走出院门,有人推门闯了进来。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中山装,头上都是汗,衬衫也湿透了。 “田广福。” 苏晚晴小声告诉赵横山。 田广福一进门就看到枣树下有两个被绑着的壮汉,看到儿子被按在墙角,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先冲苏启铭拱了拱手。 “启铭,苏同志。”他声音很低,腰也弯下去一点,“我教子无方,给你们添麻烦了。” 苏启铭没回答,向旁边退了半步。 田广福又转向赵横山,满脸歉意:“小赵同志,都是我儿子不好,你先别走,咱们进去聊聊。” 赵横山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没有出声,微微点了一下头。 几个人进了堂屋。 田飞被两个民兵押在后面,一进门就叫:“爹——” 田广福转身就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下扇得很重,田飞被打的一头撞到门框上。 田广福又给了他一耳光,再反手又是一记,把田飞的嘴角都打出了血,脸上肿起了巴掌印。 “我让你无法无天!” 田飞的两颗牙齿混着血水掉到了地上。 田广福甩了下发麻的手,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小赵同志,田飞这孩子不懂事儿,我这个当爹的替他赔罪,只要你能放过他,条件随你开。” 第89章 新婚大喜 “我给你一千块现钱,五百斤稻谷,五百斤面粉,一箱十瓶,六十度的老白干,你别再追究我儿子。” 田广福主动提出补偿方案。 “一千块?”赵横山冷笑,“打了两天,断水断粮,在田主任眼里,我这条命就值一千块?” “我不要钱,要个公道。” 田广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件事上报上去查下来,田飞进去的话,他这个主任也保不住,弄不好两人都得进去坐牢。 “再加二百。”田广福咬着牙说。 “成交。” 赵横山答应的很痛快,田飞假冒帽子,再加上苏家兄妹,可不是田广福想压就能压下去的。 他放过田家,不等于田家没事儿。 拿到赔偿,赵横山和苏婉晴一起离开。 回村的路上,苏晚晴说了一句:“三天之内,他就得进去。” 到家。 赵横山推开院门。 阿芽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检查:“他们没打你吧?” “一根头发都没有少。” “那你脸怎么青了一块?” “自己磕的。” “自己磕的能磕成这样?”阿芽眼圈变红了,“你就是不肯说实话。” 赵横山没有哄骗,抱起阿芽往屋里走去。 “哎……”阿芽慌了,两手撑着他的肩膀,“阿奶在院子里呢!” “在就在。” 祖母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拿着一把没有剥完的花生,笑得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轻一点,别闪到腰。” 进了屋,阿芽挣扎着下来,红着脸往外跑:“我去烧水。” 晚饭吃的是玉米糊、咸菜和炒鸡蛋。 祖母吃了半碗就把筷子放下:“明天你都请了哪些人?” “郑家舅公和郑一帆,苏技术员。” “你叔那边?” “不请。”赵横山头也没抬。 祖母点了点头:“不请就不请。你自己成家,自己做主。” 吃完饭,天黑下来了。 赵横山搬了一条凳子,把剪好的红囍字按到门框上。 “往左一点。”阿芽指挥。 他移动了半寸。 “再左。” “再往左就贴到墙缝里去了。” 阿芽笑了。 贴完喜字,夜很深了。 临睡前,赵横山用山露兑了水,一碗自己喝,一碗递给阿芽。 “这水怎么是甜的?”阿芽端着碗问。 “山里的泉水。” 阿芽小口小口地抿着山露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第二天早上。 赵横山是被衣服勒醒的。 肩膀和背部都变宽了一些,袖子也短了一截,握了一下拳,力量也比以前强大了很多。 他心里暗暗高兴:“山露这东西,比猪肉还养人。” “不过,也要注意用量,昨晚喝的多了一点,变化有点明显。” “幸好没喝太多,不然肯定会被人看出来。” 赵横山总结经验,对山露的使用方法和剂量,他一直在探索,有了一些经验,但还不够多。 起床洗漱完毕,就等着吉时拜天地了。 阿芽是一个人,赵横山父母都不在了,省去了接亲的环节。 赵满囤、马翠花以及三个堂兄都没有请来。 郑世昌、郑一帆来了。 苏晚晴也来了,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上衣,把头发挽在脑后,红包也包得非常厚实。 “来了。”赵横山迎上去。 “恭喜。”她把红包递了过去。 “来了就来,还拿这个。” “谁说给你的?”她朝屋里抬了抬下巴,“我是给新娘的。” 郑世昌坐在上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说:“收拾得挺干净的,你爹要是在,看到这个院子也会点头的。” 赵横山给他续上水:“舅公喝茶。” 吉时一到,祖母就把阿芽从屋里牵出来。 阿芽的脸就像刚煮熟的鸡蛋,剥了壳,白嫩嫩的,再也看不见烫伤的痕迹。 她穿着喜庆的红嫁衣,身材窈窕,面容姣好。 赵横山都看愣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有几个过来帮忙的婶子,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眼睛一直盯着阿芽的脸。 “这是阿芽?” “疤呢?” “我的乖乖,这模样……” 苏晚晴将筷子轻轻放在桌上,笑着说道:“横山,你真有福气。” “谢谢。” 赵横山回过神来,赶紧把茶碗端稳,茶水只晃出来一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祖母的声音很响亮。 礼成,她给了红包,一手拉一个说:“往后,好好的过日子。” 阿芽接了红包,满脸羞红和笑容。 赵横山和阿芽走简单仪式的时候。 郑一帆在给苏晚晴添茶,问县里的情况。 她“嗯”、“啊”地答应着,但是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去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仪式简单,办完了,吃了一顿饭,天就快黑了,客人门相继离开。 苏晚晴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门框上那对红色的囍字。 “明天站里见。” “明天见。” 等人都走了,赵横山小两口把碗筷收起来。 收拾到一半儿,赵横山就把人抱到了屋里,猴急的熄了灯。 第二天早晨,门被人敲得咚咚响。 “山子!山子!”祖母的声音都变了调,“出事了!” 他穿上裤子把门拉开:“阿奶,慢慢说。” “赵横梁家的房子塌了!”祖母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说,“人还压在底下呢!” “救不救?”只能说眉头紧皱,“上辈子赵满囤一家人怎么对我的,我一件都没有忘记。” 可有人压在倒塌的房子下,他实在做不到不闻不问。 “阿芽,照顾好阿奶。” 赵横山抄起墙角的锹就跑。 赵横梁家新盖的房子有一半坍塌了,土坯墙也变成了许多碎片。 赵满囤、马翠花、赵横柱、赵横岭四人正在徒手挖土,手上全是血。 马翠花一边挖一边哭,嗓子都喊哑了。 “横梁!你应一声啊!” 她扒开一块土,底下什么也没有,又去扒下一块。 赵满囤站起来,见到赵横山嘴唇动了动:“山子……帮忙。” 大堂嫂蹲在旁边,两只手都是泥巴,见到他眼睛一红低下头。 赵横山没有多看,选了一个离他们最远的地方挖了起来。 他服用山露力气大,一锹下去就能带起一大块,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他就刨进了半人多深。 锹头碰到一个软东西,还有一声闷哼。 他蹲下身扒了两把,是一条腿,裤管上全是泥。 “这儿有人!”他直起腰喊,“大家都过来,一起拽!” 四个人扑过来,六只手抓住那条腿一齐往外拖。 土块哗地往下掉。 赵横柱吓得撒了手,被赵横山一把拽回来:“别松!使劲儿!” 赵横梁被拉出来的时候满脸灰尘,眼睛半睁着,胸膛一起一伏,没死,但足够他脱一层皮。 马翠花扑上去哭起来,赵满囤也一下子坐在地上。 “还有气没有?”赵横柱走到他身边问。 “有。”赵横山探了探鼻息,“没压到要害,赶紧找车送医院。” 赵横梁缓了一会儿,才清醒一些转过头看了看赵横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横山把铁锹扛在肩上就走了。 他把锹放回家,又就去找苏晚晴问下一次进山的情况,他可不想再带一个像田飞一样的家伙。 苏晚晴正在算账,抬头看见他进来:“来得正好,明天进山吧。” “明天?” “你昨天刚结婚。”她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珠,“多陪陪新媳妇。” 问清楚了,赵横山出了收购站往镇上走。 来到铁匠铺,他把铁匠铺里现有的箭头都拿走了,还特别订制了一千支三棱破甲箭的箭头。 老师傅拿过样品看了看:“三棱的?这玩意儿扎进去,不好拔。” “就要不好拔的。” “你打什么?” “打大的。” 老师傅咂了咂嘴,没再问,让徒弟生火。 赵横山回家的时候,路过收购站。 他看到了裴文轩,正站在屋檐下跟苏晚晴说话:“贺少明天跟着进山,县里已经打过招呼了。” 第90章 来历神秘的贺少 “贺少?”赵横山没听过这个人,“能让裴文轩都巴结的人,来头小不了,他也要跟着上山?” “这么大的来头,苏晚晴恐怕拒绝不了。” “贺少来头大不大,和我没多大关系,可他一旦在山里出了事儿,会不会波及村里的人?” 回到家,祖母还没有睡,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着,拿着半碗酒慢慢喝着。 “箭买回来了吗?” “买回来了。” “明天去进山?” “嗯。” 祖母没再问,把酒喝完起身回屋,经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山里的东西该躲就躲,人比兽难缠。” 赵横山站在院子里,品味祖母的话,老太太说得有道理,可有些人、有些事儿根本避不开。 “只要我自己足够强大,危险就不是危险,是机遇!” “不过,我的力量还不够大。”他攥了攥拳头,“真碰上老虎、黑熊,这副身体还是不够看。” 想了想。 他从猎神牌取了一滴山露,以前都是兑水稀释喝的,这次没有。 “撑不撑得住,试试就知道了。” 他一口吞下。 先是胃里发凉,接着有一股热气从肚子下面往上冒,五脏六腑好像膨胀的气球,筋骨像抽筋。 他手扶着墙,额头上青筋鼓起,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边嗡嗡作响。 “坏了。”他心里一紧,“是不是喝太多了?” 热气来得很快,去得也快。 大约一袋烟的时间,不疼了,不抽筋了,热气渗入四肢百骸,全身像有无数双手在大力揉捏。 许久,所有不舒服都消失了。 他发现整个世界都变清晰了,他看见几十步外的老槐树上,有虫子在啃树皮,一口一口的。 他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闻到后山的松针味儿,泥土的潮气。 他走到墙角,两手抱住半人高的石磨,一用力就把石磨抱了起来,再稳稳当当地放回原处。 “这是……”他甩了甩手说,“我这还是人吗?” 他又走到门边,在头顶上比了一下,身高比原来高出一节手指。 再往下看,裤子果然有点短,有些地方好像也膨胀了一些,心说:“这山露还真够邪门的。” 他回到房间。 阿芽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闻:“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声音放轻,“睡吧。” 他在阿芽身边轻轻躺下,一时之间睡不着。 “老虎、黑熊,山上的危险太多。” “贺少明天一起进山,真撞上这些,恐怕还要我出手。”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昨晚一滴山露,让他精神有些亢奋,一晚上都没睡,早上起来一点都不困。 灶上生了火,锅里煮着玉米糊。 阿芽把干粮用油纸一块块地包好,水壶装满水,盐包用小布袋扎上口,一样样地放到桌子上。 “都准备齐了。” 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赵横山看了一眼。 阿芽的脸红到了脖子根,转身就往灶后躲:“哼,都是你害的,我,我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什么,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山鬼袋。 “干粮够吃两天。”阿芽背对着他,“盐包别弄丢了,山里潮,水壶里是凉白开,别喝生水。” “知道了。” “狗也带上?” “带上三条。” 她这才转过身来,有点不舍:“那你早点回来。” “嗯。” 祖母从屋里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蛋壳还是温热的:“带着吧,路上饿了就吃。” 院子里面五只半大的狗围了上来。 几天之前它们还是小狗崽,现在它们像小牛犊,能在几天之内长大,都是山露的神奇效果。 赵横山和阿芽、祖母统一了口径,有人问起来,就说在镇上买的。 虎头、豹尾、山哨。 赵横山点了三条,“跟我上山。” 三条狗马上撒欢,围着他转圈。 “小黄、花脸,留下,守后院那片参地。” 两只狗呜呜了一小会儿,还是回到后院门口躺下了。 “黑风、黄膘。”他蹲下身来拍了拍两条狗的脖子,“家里交给你们了,保护好阿奶和阿芽。” 黑风应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阿芽把赵横山送到院门口:“早点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芽,“门闩好,谁来都别开门。”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草叶上全都是露水,走了十几步裤脚就湿了。 三只狗跑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一路十分欢快。 到了收购站,苏晚晴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背包,肩上还背着一把枪。 裴文轩也在,看到了他,眼神很冷。 赵横山装作没有看见,牵着三条狗走了进去。 “哟,你还把狗带过来了。”裴文轩开了口,“你这是进山打猎,还是赶集?” “你管的着吗?”赵横山头也没回。 裴文轩噎了一下,脸色阴沉了下来。 收购站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寸头汉子,肩宽背厚,走路两臂张开,一看就是一个经常锻炼的人。 他看了赵横山一眼,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充满审视判断的味道。 “狗不错。” 他说了一句。 接着出来的就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体很结实,穿得整整齐齐,脚蹬一双半旧皮靴。 他站在台阶上不动声色,有一股子气势,院里的人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道。 他手里拿着一把猎枪,枪身擦得锃亮,拿枪的手非常稳定,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就是贺少。”赵横山心里有了数。 最后一个是女性,短发,腰部鼓起一块,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站在贺骁的旁边。 裴文轩小跑着迎上去,讨好地笑着:“贺少,你来了!” “嗯。”贺骁应了一声。 “路上还顺当吧?我特意跟站里说了,给您留了最好的屋子……” “不用。”贺骁打断他的话,看向苏晚晴,“人到齐了就走。” 苏晚晴收起平日的清冷,给两边的人做介绍:“这位是赵横山,山里的事他最熟。这是贺少。” 贺少? 赵横山点了一下头。 “听说你箭法不错。” “山里混饭吃,还算凑合。” “走吧。”贺骁收回目光说,轻描淡写地说,“这一次进山,最好能碰上老虎、黑熊之类的。” “贺少放心!”裴文轩马上接话,“有你这枪法,别说老虎黑熊了,就是山里的龙王来了,也得给您让道。” 贺骁不理他,转身就走。 寸头汉子也跟上,经过赵横山身边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一些:“老焦。” “赵横山。” “知道。”老焦点了点头,走了。 赵横山带着三条狗走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 裴文轩就一直小跑着,嘴不停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贺骁渴不渴,一会儿又问女保镖累不累。 人家都没多看他一眼。 “这趟与其说是打猎,不如说保这位贺少平安。”赵横山心里明白,“他要是在山里掉一根头发,我们村子都得跟着抖三抖。” 赵横山想起苏晚晴歉意的提醒,贺少来头大,她也拒绝不了。 苏晚晴放慢了速度,到赵横山的身边。 “昨晚盘完账了。”她声音不高,“到昨天晚上为止,站里收了一万四千六百多斤。” 赵横山愣了一下:“多少?” “一万四千六百多。”她看了他一眼,“将近一半是你带回来的。” 赵横山点头,心说:“一万四千斤,按这个数,十万斤的任务,未必完不成。” “别高兴太早。”苏晚晴像看穿了他,“任务期限还有大半年,光靠你一个人两条腿,跑不出来。” “那就多养几条腿。”他朝脚边的狗努了努嘴。 苏晚晴没忍住笑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赵横山也跟着慢了下来,和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苏晚晴小声说:“贺家老爷子病危,这趟进山说是打猎,其实是寻药,虎骨、老参,碰上什么算什么。” 赵横山恍然大悟,难怪贺少要一起进山。 山道越来越窄,三条狗忽然向前跑了几步,鼻子贴着地面,在一丛草旁转圈。 赵横山叫停:“有东西。” 大家停下来了。 草丛中“唰”的窜出一只灰兔,往坡上跑去。 贺骁抬手就是一枪。 灰兔应声而倒。 “好!”裴文轩拍手大叫,“贺少这枪法简直出神入化!这么远的兔子,说打脑袋就打脑袋……” “打的是脖子。”贺骁淡然的说了一句。 裴文轩马上改口:“是的是的,脖子更难打!” “虎头,去。”赵横山抬了抬下巴。 虎头跳出去叼起兔子放在贺骁的脚边。 赵横山心里叹气:“枪是真准,就是太狠,一枪打烂了,皮不值钱,肉也糟蹋了。” 他没说出来,目光落到前面的地面上。 草很茂盛,颜色比旁边的要深,土地也显得比较潮湿,可能会陷进去。 “绕过去。”他开口,“这一片不对劲儿,有风险。” 裴文轩的脸拉了下来:“赵横山你懂什么?什么叫有风险?我看你就是哗众取宠,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