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读心:炮灰只想逃,夫郎追疯了》 第1章 开局三个夫郎,个个都要我死 “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夫郎?” 颜宁紧绷着脸,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目光扫过床前的三名古装美男子。 “是。” “对啊,妻主,您真的不记得我们了?” 探究的视线仿佛三道利箭向她射来。 颜宁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觉得后脑勺更痛了。 坏消息:她死了。 好消息:她好像穿书,又活了。 网文看了不下百本,颜宁深知穿越女在封建古代立足有多难,多少人陷于宅斗宫斗中生不由己,丧失了自尊和人权。 万幸,她穿的这本,应该是最近在读的那本女尊np文——《三夫四侍》。 女尊,她的性命与地位有基本兜底。 np,咳,书是闺蜜推荐的,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穿成了女主,肯定会流下羡慕的口水,怒骂“死丫头,吃这么好!能不能换我演两集!” 不过,眼前这三位看似温顺乖巧的夫郎,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以妻为天的本土男郎。 他们都是来自隔壁男尊国的顶级隐藏大佬,个个美强惨。 大夫郎,先皇后嫡子,一朝祸变,外戚清算,他被害断腿,从云端太子沦为闲置废储。 二夫郎,卑贱舞姬所生庶子,自幼被嫡母苛待磋磨,在冷眼与欺辱里长大。 三夫郎,忠良之后,幼年满门蒙冤抄斩,侥幸逃脱的他被丢进暗卫营,在厮杀、决斗、死战中熬了十年。 因皇权之争,他们遭人暗算坠崖,意外穿过界门流落女尊国,被救之后便隐姓埋名,一边苟全性命、融入当地,一边暗中寻找回去的办法。 现在,剧情应该走到了: 男主们捡到了失忆的女主,为了规避窥探,便骗了她,与之假扮夫妻,却在朝夕相处中,逐渐爱上了对方。 后来,他们会带着女主杀回去,逆风翻盘、登顶江山,报尽血海深仇。 当然,这个过程中,女主光环会吸引新的男人、解锁后宫,历经无数修罗场,最终达成1vn圆满结局。 所以,颜宁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傻白甜失忆妻主,配合三个男人的演出,顺利解锁后续剧情。 颜宁最大的本事,就是适应能力强。 一念既定,再次睁眼时,她的表情立刻变得纯真又茫然。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头好疼呀,发生了什么?是你们救了我吗?” 三人皆是一默。 木轮椅上的玄衣青年率先出声,音色清泠温润,沉稳有度。 “妻主不慎失足摔倒,撞伤后脑,昏迷了整整两日,如今醒来,便是万幸。” 他生了一双狭长精致的丹凤眼,鼻梁挺拔,薄唇色淡。一身玄衣素雅整洁,身姿端直如松似竹,虽不良于行,却丝毫不减经年沉淀的贵雅气度。 无需多言,颜宁瞬间辨认出来——这是大夫郎,谢瑾。 谢瑾侧首,淡然吩咐:“二郎,扶妻主坐起来罢。三郎,快去给妻主端杯热茶。” 他身后穿藏青短打的少年闻言点点头,利落转身往门外走去。 而另一侧,一身红衣的俊美青年俯身靠近,顺势坐在床边。 颜宁眼前骤然一亮。 这是三人中容貌最昳丽夺目的一个。 深目浓睫,瞳色偏浅似琥珀,眼尾微挑,右眼卧蚕边一颗细小泪痣,添尽风流蛊惑。 他轻扶颜宁后背,细心将她垫高靠稳,又抬手替她拢好被角,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妻主忘了也无妨,往后我们好好伺候您,您安心养伤便好。” 这般风流随性、撩而自知的模样,除了二夫郎殷泽,再无他人。 不多时,三夫郎文九端着紫砂热茶折返。 “妻主,请喝茶。” 少年高马尾利落束起,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衣袖绷紧处,肩背肌肉线条流畅凌厉,满身少年锐气,却又恪守分寸。 一下子坐拥三款不同风格的极品老公,一想到后面甜宠修罗场、美男环绕的躺赢人生,颜宁的嘴角就不禁勾了起来。 她接过茶盏,温温柔柔开口:“好,往后我们四个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要紧。” 指尖递接间,不经意擦过文九的手背。少年指尖猛地一颤,迅速收回。 颜宁刚仰头咽下一口温水,突然,一道嫌恶的男声,凭空炸响在她脑海—— 【淫贼!又趁机占我便宜!举止轻佻,真是该死!】 “咳咳咳——”颜宁差点没被水呛死。 她瞪大眼,却只看到文九低眉顺眼、一动不动地站着,殷泽正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神色无异。 难道是幻听了? 见她一直看着自己,殷泽轻挑了一下眉,伸出修长手指,将她散落的那一缕头发别在了耳朵后边,指尖暧昧地轻轻抚过她的耳垂,柔声道,“慢慢喝,别着急。” 这时,他的嘴巴明明没动,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却冒了出来。 【啧,这女的命可真硬,从那么高的地方推下去,都没摔死……看来下一次,下手还要再狠点!】 颜宁瞳孔地震,紫砂杯没拿稳,从手里滑了出去。 什么鬼,她居然能听见他们的心声?! 可这两个男主,为什么对她满怀杀意? “小心!” 谢瑾眼疾手快,指尖稳稳扣住滑落的茶盏,杯子保住,温水却泼湿了大半被褥。 颜宁惊魂未定,下意识伸手攥住谢瑾的手腕。 下一秒,一道深沉冷冽的声音,轰然砸进脑海—— 【失忆症?有些麻烦……不过,林颜这条狗命,留着还有用,待哄她打开界门后,再杀不迟……】 颜宁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 不对! 原书女主根本不叫林颜! 【她只答应带路,却不告诉我们禁区线路,定是听干娘的话留了一手……得想办法撬开她的嘴……】 禁区?干娘? 混乱的碎片瞬间串联,颜宁腾地坐直了身体。 想起来了! 书中最大的反派,毕生追杀三个男主,只为替惨死的干女儿报仇——那个救了男主,却在成婚不久就暴毙了的炮灰女配,就是林颜! 什么甜宠np、美男后宫。 她这哪里是穿书享福——分明是穿进了必死的修罗杀局! 颜宁的后背爬满细密冷汗,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她要逃! 离这几个男主越远越好! 第2章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妻主,您没事吧?” 谢瑾垂眸看了看被紧握的手腕,神色关切。 【抓这么久还不放手,她是不是故意的?】 颜宁触电般猛地收回手,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稳住发紧的声线,“没,没事,就是头还有点晕。” 谢瑾细长的丹凤眼微微蹙起,神色愈发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妻主还需静养,方可早日康复。二郎,将湿被面取下晾晒。三郎,换一床干净被褥过来。” 【还不快点恢复,真是浪费我们时间……】 “是。” 殷泽与文九应声退下,屋内转瞬安静下来。 穿堂风扫过,颜宁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身上下凉飕飕的,可心底的怒火却越烧越热。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凭什么要任人宰割? 为什么穿成炮灰,就得被人嫌恶、白白送命? 她不甘心! 剧烈的惊惧与求生欲翻涌在心口,让她胸口不住起伏,呼吸都乱了节奏。 谢瑾将她反常的慌乱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探究,轻声追问:“妻主,您心绪不宁,可是哪里不适?” 【她今日太过反常,是失忆后性情大变,还是装傻试探?】 “没有!” 颜宁仓皇避开他深邃的目光,下床蹬上布鞋,故作随意地开口搪塞:“就是躺太久闷得慌,我下床走走。” 她借着踱步打量房间,实则快速观察周遭环境,寻找一切可以逃生、破局的线索。 这间卧房宽敞整洁,雕花拔步床旁是成套的红木桌椅与衣柜,靠墙的博古架错落陈列着各式精巧摆件,处处透着原主家境优渥。 “你们的卧房,还挺宽敞!”颜宁笑着套近乎,同时脚步悄悄往门口挪移。 没想到谢瑾转动轮椅,缓缓调转方向正对上她,语气平淡地试探。 “此处是妻主自幼居住的闺房,您竟也不记得了么?” 【怎么,她连幼时的事都忘了?】 颜宁头皮一紧,立刻打哈哈圆场。 “是啊,记不清了……不过可能休养几天,就慢慢想起来了!” 说完,她一把拉开了身旁的红木柜门,挡住他探究的视线。 柜中衣物齐全,角落摆放着一只小巧的木匣,打开一看,银票、银锭、碎银整齐摆放。 她立即捻起数颗碎银,塞进自己腰间系带藏好——手里有钱,跑路不慌。 忽然,她瞥见靠墙放着水盆布巾的木架上,嵌了一面铜镜,顿时头皮一紧,脚步已经不由自主走了过去。 铜镜里,照出了一个双开门、三下巴,身高体肥的女壮士。 “嘶——” 颜宁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攥住木架边缘,嘴角狠狠抽搐。 好啊,炮灰女配的形象就非得这么惨烈,好衬托女主的温柔貌美、身姿窈窕是吧! 冷静,冷静……长相肯定跟上辈子不同,就当重新投了一次胎好了。 胖就胖吧,可以减肥! 她调整好心态,视线刚从镜子里收回来,随即骤然定格在木架角落。 一块小巧规整的圆形固体,静静摆放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是肥皂? 颜宁瞳孔微缩,心头巨震。 这本书是架空古代,寻常人家只用皂角澡豆,细腻成型的成品肥皂,根本不该出现! 除非——这世间,不止她一个穿越者! 她咽了一下唾沫,愣愣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这个,是哪来的?” 谢瑾不着声色地打量着她,“是您半月前,刚从货娘那买的,怎么了?” 【连自己常买的物件都忘了?失忆怕是不假,但失忆后的性情,实在诡异。】 货娘? 说明肥皂在这个世界已经随处可见,甚至是畅销品。 那么前辈穿越者在此经商立足,应早已人脉广博了,她要是抱上对方大腿,是不是就能趁机摆脱这三个男主了? 可问题是,她怎么才能找到这个老乡呢? 无数念头疯狂窜入脑海,搅得她脑子嗡嗡作响,cpu几乎过载,只好胡乱扯了一句。 “哦,就是觉着这个味儿闻着有点腻人,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谢瑾顿了顿,“待下次货娘上门,妻主再另行挑选即可。” 【怪哉,竟连从前最喜欢的味道也变了?】 颜宁倏地抬头,正好对上男人微微眯起的眼睛。 颜宁心头一紧,连忙讪笑圆场:“无妨,仔细闻,桂花香也挺香的。” 可谢瑾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 【我没那么多耐心跟她兜圈子……】 他眸光沉静锐利,话锋骤然一转,步步紧逼。 “妻主不妨如实告知,如今,您到底还记得多少?” 【最多再给她一个月,若届时她仍彻底失忆、毫无用处,不如直接舍弃,另寻破局之法!】 颜宁浑身一僵,心底警铃大作——如果一个月以后她没想起来,他还是要杀她? 颜宁不敢再与他对峙,悄悄将双手背在身后,小碎步一点点往门口挪移,佯装努力回想的模样。 “我想想啊,我还记得……” 她行至门口,抬眼望向院中,快速扫视全场。 农家小院围着半人高的木篱笆,院中一侧圈着菜地,藤架攀绿,角落散养着几只土鸡,另一侧立着一口蓄水大缸。 旁边,殷泽正背对着卧房,漫不经心地抬手,将湿被面甩搭在晾衣绳上。 文九不在视野之内,想来是去隔壁房间更换被褥了。 而谢瑾距离房门尚有一段距离,又行动受限,一时拦不住她。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颜宁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个干娘!” 原主的干娘,是大名鼎鼎的定疆候,身居州牧高位,权倾一方,却最是护短。 只要她能逃出去,找到任意一个乡民引路,投奔干娘,不就能彻底脱离这三个男主的掌控,摆脱炮灰惨死的宿命吗!从此钱权在手、安稳无忧,哪还需要掺和男主和女主之间的破事! 话音未落,她再不迟疑,骤然撩起宽大的袍摆,转身拔腿就冲! 脚步声急促猛烈,惊得院中土鸡扑腾翅膀、四散奔逃。 “妻主!” 身后传来几声呼喊,颜宁充耳不闻,大步冲出院门,迎着天光,全力狂奔。 自由,新生,她来了! 第3章 你好骚啊 颜宁拼尽全力狂奔百余米,脚步骤然顿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前方根本没有村落,没有官道,更没有半分人烟。 只有连绵万里、浓雾锁山的苍茫密林,双峰对峙,绝壁环伺,将这片天地围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天然囚笼。 方圆十里荒无人迹,无路可出,无援可寻! 原来她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被彻底困死在了这里。 这座山中小院,就是三人专门囚禁她、利用她、等候界门开启的牢笼! 巨大的绝望狠狠攥住颜宁的心脏。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殷泽的一声大喊:“三郎,快抓住她!” 颜宁心口一紧,还未及转身,一道利落黑影已然疾冲而至。 文九身形如箭,步履凌厉,带着顶级杀手独有的迅猛爆发力,瞬间逼近她身后。 不等颜宁做出任何反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精准扣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收紧,像铁箍般锁死了她的退路,声音冷硬。 “妻主要逃去哪里?” 颜宁被那股力道拽得一个踉跄,慌忙回身挣扎,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掰他的手指,可文九的力气远比她想象中更大。 他侧身绕到她面前,顺势将她双手手腕紧紧扣在一处,牢牢压制在她身前,不让她再往前半步。 动作干净利落,杀伐果决,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颜宁低头看着被死死扣住的手腕,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疼。 而是刚冲出院门不过百余步,就被文九追了上来,一招制住。 让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连逃都逃不掉。 文九嘲讽的心声也响了起来。 【说什么失忆,果然都是骗我们的。】 【刚醒来不过半个时辰,就敢私自出逃。】 “放开我……”颜宁压低声音,装作懵懂无措,“我没有要跑……” 文九闻言,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更紧了几分。 【装。】 【还在装。】 【口中喊着干娘,一出院门就直奔山路,不是要逃,谁信?】 颜宁心口一沉,刚才太急了,露了破绽。 就在她心神微乱之际,一道慵懒又阴恻的脚步声缓缓从身后传来。 “妻主,您这是做什么?” 殷泽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红衣烈烈,面容昳丽,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我只是突然记起了有个干娘,跑出来透透气而已!” 颜宁试图辩解,立即听到文九的怒斥在脑中响起。 【又在撒谎!】 她又等了几秒钟,却没听到殷泽的心声。 转念一想,她立刻委屈地朝他求救,“你快让他松手,我不是你们的妻主吗?他把我手都捏疼了!” 殷泽站在不远处,看着被文九死死抓住手腕、进退不得的颜宁,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三郎,听见了吗,还不快松开妻主。” 现在,他倒是更信了几分她失忆了的事,要不然凭她的气性,如果还记得自己被他骗了、又被推下山,是绝不可能再低头向他求助的。 文九愤愤地松开手。 【哼!就算她真失忆了,也是个不安生的!】 【好在这里杳无人烟,只有货娘半个多月会来送一次货,她想逃也逃不掉。】 货娘! 颜宁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又燃起了希望。 只要等到货娘再来时,悄悄传信联系上干娘,就还是有机会逃脱牢笼的! 殷泽面上恢复了乖顺关切,走过来隔着衣袖搀扶着她,“妻主身子还没好,快回去吧。” 都不记事了还想着逃跑,这么不听话,是得好好惩罚一下。 走回院门时,夕阳正落在院墙之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只见谢瑾端坐在院子中央,神态仍然温和平静,一副万事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 “妻主要是想干娘了,不如等完全康复后,我们再一起去拜访她老人家。” 这是给她台阶下,不打算跟她计较刚才的事了? 颜宁赶紧讪笑着点点头,“好,好。” 等了两秒,没有再听到谁的心声。 她往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殷泽的臂弯,又换上了人畜无害的表情。 “刚刚沾了灰尘,又出了一身汗,有没有地方能让我洗个澡啊?” 谢瑾目光轻扫过她弄脏的裙摆,侧首道。 “您的卧房内有净室,三郎,烧些热水,二郎,伺候妻主沐浴吧。” “是。” 文九往灶屋走去,殷泽则噙着笑慢慢靠近。 颜宁连连摆手,“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洗就行,我先去准备一下。” 说完快步跑回房间,又赶紧掩上门,后知后觉手脚发软,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 第一次逃跑,以失败告终。 货娘最快可能也要半个月之后才来,在那之前……难道干等吗?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货娘身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 带他们走出禁区、打开界门再送他们回去,从此再无交集。 可她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根本不清楚界门在哪,更不知禁区路线,怎么办? 冷静,冷静,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继续想! 有了,她似乎会读心术! 虽然还不知道怎么触发,但至少能看穿他们心中所想,不被假象蒙骗。 那这段时间的目标,就是从他们的心声中,多搜集一些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再制定下一步计划! 在此期间,她必须稳住人设,好好演戏。 颜宁调整好心态,起身脱掉身上弄脏的外衣,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物。 想到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她干脆把床上旧床单也换了下来,又从衣柜了翻出新的被单和枕套,重新铺好。 她刚把衣物拿进屋内净室,浴室布帘忽然被轻轻掀开。 颜宁转头一看,顿时双眼圆睁。 是殷泽拎着热水桶进来了。 他像是也刚洗漱过,只穿着雪白中衣,衣襟随意散开,露出若隐若现的瓷白胸腹。 一缕墨发垂荡在胸前,行进之间,黑白交错,腰腹肌肉的沟壑起伏时明时暗,惹人无限遐想。 视线往上,青丝、红唇、黑眸、白肤,是强烈的对比色。 秀色可餐的男人迈着撩人的步子缓缓走近,低沉着嗓音开口道。 “妻主,还是让我来伺候您沐浴吧。” 这一刻,颜宁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你好骚啊。 第4章 这个男人有毒 男人嘴角含笑,眼神勾人,那一颗泪痣愈发妖娆夺目。 他在颜宁跟前站定,轻轻放下装满热水的木桶。 他和她身高差不多,面对面站着,威压不大,更多的是诱惑,是扑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 水波摇晃,热气蒸腾。 狭窄的空间瞬时升温,变得朦胧起来,让人有些口干舌燥。 颜宁忍不住小小地咽了一下唾液。 近距离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男人眼里的笑意更浓。 于是他又往前一步,几乎是要贴着她站立,骨节分明的手掌顺着她的衣袖,摩挲着手臂缓缓往上滑行。 所到之处,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缓缓凑近她耳朵,带着磁性的音调响起。 “妻主,衣裙脏了,我替您脱了吧?” 温热水汽氤氲满室,暧昧气息缠得人耳根发软。 颜宁心神微晃,心头满是疑惑。 不对劲。 怎么还是听不到心声? 是她的读心技能失灵了?还是殷泽真的转了性子? 眼前男人眉眼昳丽,唇色偏红,泪痣勾魂,步步皆是刻意撩拨。 此情此景,明知道是温柔陷阱、顶级美人计。 这男人可能有毒,沾不得…… 可她的意志却开始摇摆,一颗心也蠢蠢欲动起来。 要不然……将计就计? 跟他建立亲密关系,以他为突破口,求得生路? 这时,男人的手已经从她的衣领滑到了她的颈侧。 带着凉意的手指碰到她裸露在外的温热皮肤,让她忍不住一个激灵。 就在他满意地勾唇,另一只手的修长五指就要解开她的腰带时。 她终于再次听到了那个戏谑又刻薄的声音。 【呵,丑肥婆,失忆了又怎样,还不是伸伸手指头就上钩了!哼,要不是还得阴阳交合两次,“缠心欢”才能完全生效,我才不想再牺牲色相……】 【算了,闭眼忍一忍罢,待事成后,每隔几日她便会毒发难耐,届时跪着求我宠幸,还怕拿捏不了她!】 颜宁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一下就清醒了。 这个男人,还真的是有毒啊,字面意思上的有毒。 沾不了一点,要出人命的。 她僵硬地后退一步,拒绝道:“不用你伺候,你先出去。” 殷泽神色一顿,玩味地看了她一眼。 【欲擒故纵?装什么呢。】 【越不听话,待会儿被惩罚得越狠。】 他弯了弯嘴角,再次向前一步逼近,“妻主不必见外,这是我分内之事。” 颜宁摇摇头往后又退了几步,义正言辞道,“不是见外,我如今失忆,与你本就生疏,这般举止太过越界。奉劝一句,身为男子,还是要自矜、自重一点才好。” 殷泽眼底笑意敛得干净,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向自己。 【居然教训起我来了?自矜自重?之前在床上怎么缠着我的,你自己没点数吗!】 两人在水桶边纠缠拉扯,撞得桶中水花哗啦四溅,地面湿滑,颜宁脚下不稳,被他抵在墙边,退无可退。 “妻主何必这般疏离?”他俯身逼近,呼吸扫过她耳畔,嗓音低哑,手扣在她腰侧牢牢禁锢,“从前你明明最爱亲近我,怎的失忆之后,就如此绝情?” 【今天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成事。】 【我要磨掉她的傲气,让她以后只能听我的。敢逃、敢拒我,就要受毒发噬心之苦。】 冰冷的心声一声声砸进脑海,颜宁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风月调情,他是想从内到外折服她,把她变成任他摆布的傀儡。 她不要! 借着他俯身的瞬间,颜宁猛地发力挣开桎梏,抬手,狠狠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密闭的净室里炸开,水汽仿佛都随之一滞。 殷泽被她这一掌力掼得接连倒退两步,半边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灼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他瞳孔骤缩,满眼难以置信,愣在原地看着她。 【搞什么?!这女的不是受伤了,身子虚弱么,怎么还是一身蛮力!】 震惊过后,滔天戾气翻涌上来。 【她居然敢打我?!】 【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我,很好,我不必再留余地。】 殷泽俊美面容染上阴鸷,死死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巴掌,是你给自己惹来的麻烦,往后,你别想再有安稳日子。” 颜宁稳住气息,后背已经沁出薄汗,眼神却没有半分退让。 刚刚这场贴身缠斗凶险万分,她也趁机确认了读心术的规律—— 只要肌肤接触,就能听见对方的心声,持续时间可能跟接触时长有关。 她不惧对视他的滔天怒火,冷声反怼,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你逾矩失礼、蓄意冒犯,我身为妻主,管束夫郎德行,何错之有?” “再敢肆意轻薄、心怀歹念,我便依锦国律法,上报官府,治你僭越无状之罪!” “如此放浪形骸、不修夫德,我都怀疑,你真的是我的夫郎吗?该不会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的吧?不如将大夫郎叫来,再好好对峙一番!” 殷泽被她怼得语塞,又被戳中软肋,不敢坏了谢瑾之事,惹来怪罪,怒火攻心却无可奈何。 蛊毒未成、界门未开,她尚且还有利用价值,他不能此刻痛下杀手,何况光论力气,他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他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半边脸颊红印未消,狼狈又阴戾,“很好,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便转身冲了出去。 颜宁赶紧去把门栓上,慢慢地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次暂时躲开了,可危机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凶险。 往后殷泽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肌肤相触,都是一场生死博弈。 不行,不能每次都像今天这样硬碰硬,她得想个更好的法子。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热水擦洗干净,刚换上干净衣服,就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 颜宁忐忑地把门开了一条缝。 只见门口站着文九,端着一碗粥和一碟酱菜,微微低头,态度恭敬,完全没了适才抓她手不肯放的凶狠。 “妻主,请用膳。” 第5章 从今日起,不食荤腥,不近男色 不知为何,他又戴上面具开始装贤惠了。 可经过刚刚的事,颜宁哪里敢碰他们提供的吃食?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她微微摇头,语气疏离:“谢谢,我不饿,先歇息了。” 文九闻声抬眼,内双眼眸漆黑深邃,藏着未驯的野性与狠劲,像一头隐忍蛰伏的狼崽子。 他不多劝说,只淡淡道:“稍等,我去取新被褥。” 回到隔壁房间,文九对谢瑾汇报,“她不肯吃,戒备心很强。” 方才,谢瑾已得知发生了什么,也已经敲打过两人了。 他扫了一眼仍气鼓鼓地坐在角落的殷泽,眸色沉沉,语气平静却带着压人的重量。 “都说了,不能心急,当初还没弄清楚怎么通过界门,你就推她下去了,致使我们仍困在这里,多年谋划差点白费。” “如今,既然知道她失忆不假,与其来硬的、让她对我们满心防备,不如怀柔拉拢,待她记事后好重新拿捏。” 殷泽咬牙:“可蛊毒还差最后两次交合,便能彻底扎根生效,之后她自会对我言听计从,不怕撬不出禁区秘密、界门线路!” 文九眉头紧锁,低声担忧:“可……若是她一直想不起来呢?” 谢瑾沉思片刻,缓缓定论:“再给她一月时限,之后若无用处,不必再留。在那之前,各自扮好夫郎本份,你想下蛊也行,但只可智取,不可强求。” “行,”殷泽冷哼,“你们就等着瞧吧,一个月之内,本教主必将她拿下!” 他可是靠着一手养蛊控蛊的绝活起家,生生把情报网铺满全国,手中资产加起来能抵半壁江山的男人。 万花丛中过,从没失过手。 凭自己的这套身姿、手段,之前他能勾引她一次,如今她失忆了,岂不更是手拿把掐? 彼时的殷泽全然不知,天亮之后,他夸下的海口、得意的算计,就会尽数沦为笑话。 次日清晨,三人刚准备用早膳。 颜宁便从卧房施施然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跟前,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决定了,从今日起,一个月以内,不食荤腥,不近男色。” “你说什么?!” 殷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死死盯着桌前的那个女人。 不近男色,直接封死了他下蛊的机会! 昨夜被拒的羞辱、今日计划崩盘的憋屈瞬间涌上,他俊美的面容都绷得微微扭曲。 “妻主,您在开玩笑,对不对?” 颜宁神色坦荡,一脸诚恳郑重:“没有,我是认真的。” “好、好得很!” 殷泽胸中怒火翻腾,忍无可忍,干脆硬上,直接逼她顺从得了! “二郎。”谢瑾平稳出声,语调淡然却自带威压:“先听听妻主的缘由。” 殷泽强行压下戾气,悻悻坐回原位。 桌下,颜宁悄悄松开攥紧的手心,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没猜错,谢瑾作为三人主心骨,有继续维持表面平稳的打算,她可以按计划进行了。 她清了清嗓子,眉眼垂下,摆出失落忧郁的模样,开始表演。 “因为昨夜,我梦见我娘了。” 三人神色齐齐一凝。 “我娘骂我,不仅不学无术,还违背了一妻不娶二夫的家训,整日沉迷男色,她对我很失望……” 她叹了口气,继续编道。 “我娘还说,我小的时候,有个大师给我算了一卦,说十八岁那年有个大劫,唯有清心寡欲、用功读书才能躲过,功成名就后方可成家娶夫。” 颜宁痛心疾首地看了看三个男人。 “要不然,轻则自身病痛不断、亲人命途多舛,重则英年早逝,夫郎和女嗣也将厄运缠身、不得善终。” 这话一出,三人脸色尽数微变。 吓唬人,就得株连全员。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谁会真正忌惮? 颜宁猛地一拍大腿,一副豁然惊醒的模样:“我明白了,原来这是我娘显灵,给我的警告呢!” “你看,今年我正好十八,家里已经三个夫郎了,也不像有功名在身的样子。” “所以果真出事了不是吗?” “这一次,是头受伤,导致很多事情不记得了,那下次呢?指不定还会招来什么祸害……” 气氛瞬间焦灼凝重。 殷泽正要开口反驳,颜宁抬手一压,直接话锋一转。 “你们也知道,按锦国律法,每年这个时候,官府都会搜查各地的下堂夫和鳏夫,一旦发现则集中收管!” “下堂夫会发配教坊司,进行男德培训,考试合格后才允许重新婚配,而三次不合格的,则会被贬为奴仆,失去自由身。” “鳏夫则会被送回母家,为妻守孝三年;若母家无人,则统一送进庙里,削发为僧,为妻守鳏,从此与古佛青灯为伴,了此残生。” “算一算,官府挨家挨户上门审查的日子,应该就在这个月了。” “事已至此,难道我还能休夫,让你们落得囚困教坊司的下场吗?” 三人身形齐齐一滞,面面相觑。 这些规矩,他们全然不知。 颜宁舒了一口气。 原著里原主暴毙后,三人险些因清查暴露身份,全靠女主假扮夫妻才躲过一劫。 正好被她用作把柄,暗中威胁,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不等他们消化完毕,她再度摆出深明大义的模样,循循善诱。 “放心,虽然我不记得你们了,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断不能做那随意休弃夫郎的薄情娘,陷你们于危机之中啊!” “只能在目前情势上,尽力弥补和挽救了。” “你们也不想我哪天飞来横祸吧?我也舍不得你们不得善终啊!” 谢瑾眸色微动,收起先前的试探与轻视,语气愈发恭敬温和:“妻主有心了,我等只愿妻主平安顺遂。” 颜宁适时弯眸一笑,圆上所有说辞: “所以我才决心斋戒一月、沐浴焚香、静心读书,告慰先母,消解灾劫。”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威逼之后,就是利诱。 “对了,过几日还要劳烦你们,带我去一趟当初摔伤的地方。” “我想兴许故地重游,就能唤回记忆。” “早一点想起来被遗忘的事,将来就能早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也好带你们一起享福,对吧。” “你们觉得,如何?” 第6章 一切都听妻主的 最后一句话,颜宁是直直望着端坐主位的谢瑾说的。 这套说辞,是她彻夜辗转、反复打磨想出的万全之计。 既能合理解释自己性情举止的转变,又能顺理成章与三人保持距离,躲开所有试探、诱惑与算计。 一个月,货娘怎么也该来了。 只要安稳苟到那时,借货娘之手给干娘传信,她便有机会逃离这座囚笼。 再不济,按照后面剧情,官府审查时还会有人找上门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好歹还有个盼头。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的一套组合拳打出,拿捏的就是谢瑾以大局为重的心态。 只要谢瑾点头应允,余下二人以他马首是瞻,便不足为惧。 谢瑾眸光微微流转,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静静审视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女人。 今日的颜宁一身素色青袍,长发松松挽成高髻,不施粉黛,一身清肃正气,额前未愈的红疤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展露在外。 眉眼脸庞,依旧是往日白白胖胖的寻常模样,可整个人的气韵却截然不同。 那双眸子澄澈如水、清亮炯然,褪去了往日的跋扈张扬,此刻盛满真切的期盼,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 余光里,殷泽满脸不耐焦灼,文九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二人皆静静等候他的决断。 瞬息思索权衡过后,谢瑾温声落定:“行,一切都听妻主的。” 一月之期,恰好与他此前定下的时限重合,他等得起。 他倒是想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来。 颜宁长舒一口气,眼前可算是苟住了。 殷泽双臂环胸,面色郁郁不愉,终究碍于谢瑾的决断,没有再多言反驳。 文九也敛了眉间褶皱,默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气氛归于平和,谢瑾抬手指向餐桌:“妻主,早膳已备好,快趁热用些。” 桌上摆着清粥、酱菜与粗粮煎饼,看着干净清淡,可历经昨夜一事,颜宁满心戒备,不敢轻易入口。 她的迟疑尽数落入谢瑾眼底,他当即开口:“斋戒时期,是否需要单独为妻主备膳?” 颜宁摇头:“不必麻烦,家里还有鸡蛋吗?” 文九颔首应声:“有。” “那就劳烦你,每日为我煮一枚水煮蛋,其余吃食我自行解决。” 为了食品安全、杜绝隐患,她早已想好对策,平日里直接采摘院中的青菜瓜果,清水白煮或生食即可。 文九下意识看向谢瑾,见他微微颔首默许,这才起身去往厨房。 谢瑾再度温和询问:“妻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确实有一事,”颜宁顺势开口,“我见房中并无任何书籍,无从温习功课,请问家中藏书都安置在何处?” 一旁的殷泽嗤笑出声,语气带着戏谑嘲讽:“从前妻主说读书无用,早就全数挪去库房落灰了。” 谢瑾淡淡吩咐:“三郎,稍后与二郎一同去库房,将书籍尽数搬回妻主房中。” “多谢大郎!”颜宁眉眼弯弯,由衷一笑。 殷泽眯了眯眼。 明明是他和文九做苦力,被“二郎”、“三郎”的使唤,她谢的却是谢瑾。 哼,他才不信什么劫数,也不觉得斋戒有什么用。 但他不得不承认,在找到界门、成功归国之前,这女人绝不能出事。 既然她执意戒色禁欲、刻意疏远,那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步步引诱,逼她破戒。 想到这,殷泽勾唇一笑,似娇花突然绽放,明媚动人,嗓音也甜得腻歪。 “妻主不必客气,不过,大夫郎、二夫郎的,喊起来也太生分了!妻主还是叫我们的名字吧!” 他热情地介绍起来,“我叫殷俊,他是谢壮,三郎名为文代,妻主可要记住了哦!” 颜宁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这假名,谢壮——装模作样,文代——呆板木讷,就他自己英俊无双是吧? 她才懒得记呢,万一以后和真名搞混咋办。 颜宁站起身来,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好,那以后我就叫你们谢郎,殷郎吧!好饿,我先去看看文郎鸡蛋煮好了没……” 有这功夫,跟这俩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心机男斗智斗勇,还不如先去三夫郎那套个话。 说罢,她脚步轻快,快步走出堂屋。 待她身影彻底远去,谢瑾才慢条斯理执起碗筷,抬眼看向一脸自得的殷泽,压低声音提醒: “教主,她如今对你戒备极深,切勿操之过急。” “知道知道。”殷泽不耐地翻了个白眼,“她去找文九了,要不要跟去看看?” “不必。”谢瑾语气笃定,“文九自会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汇报所有异常。” “你还真信她说这一套?” “信与不信,无关紧要。”谢瑾眸光深沉,字字冷静,“我们唯一的目的是早日回去,如若顺着她的意愿,能平稳推进局势,便无需横生枝节、自找麻烦。” “行吧。”殷泽懒得再争辩,随手拿起一张煎饼咬了一口,满脸傲气,“我不主动招惹她便是,但若是她自己定力不足,主动来缠,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 颜宁去菜园溜达了一圈,摘了两根黄瓜,走进厨房,见文九用木勺从锅里舀了鸡蛋往出拿。 她赶紧走上前去,伸手就接,“这么快就煮好了?” 刚出锅的鸡蛋,她刚拿起就被烫得松开手指,“哎呀!” “小心!”文九立刻伸出手掌来接鸡蛋。 匆忙间,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心。 颜宁立刻后退一步,面带愧色,“抱歉啊,没烫着你吧?” 文九很快把鸡蛋放入了案板上准备好的冷水中,摇摇头,“妻主没事就好。” 皮肤接触+1 她顺利地听到了他的心声。 【这淫贼竟然说,斋戒期间不近男色!她若真改了,或许……也不是非死不可……】 【哎,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要是教主的吐真蛊还在就好了,直接从她口中套话就行……哪用这么麻烦……】 【可惜,其余的蛊全被水冲走了,只剩下情蛊,还得等它生效……】 颜宁心念一动,套话果真有用。 原来,她是中蛊了,而不是被下毒了。 她突然开口道:“对了,我们现在住在深山,荒无人烟的,那这次我受伤,哪来的大夫开药呢?” 第7章 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文九骤然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卡了两秒才低声应答:“妻主福大命大,未曾服药,便自行醒转了。” 与此同时,颜宁耳边响起他坦诚的心声。 【当时伤势极重,本以为她必死无疑,压根没打算请大夫。】 【教主只擅蛊术,不通药理。殿下略识草材,却远远达不到救人治病的程度。】 【这般重伤还能活下来,属实命硬。】 颜宁心中了然。 看来殷泽只会养蛊控人,并无下毒害人的本事,危险性稍微降低了一点。 果然,从文九这里套话,是最稳妥的突破口。 只要多创造独处机会,她就能挖出更多秘密。 她不动声色弯眸浅笑:“那我运气确实不错。” 颜宁缓步踱到水缸旁,拿起水瓢随手舀水,状似随口闲聊:“院里用水看着充沛,水缸的水都是从哪来的?” 文九将剥好的鸡蛋盛入碗中,老实回话:“每日从山下小溪挑回。” 【天不亮就要下山挑水,两缸水才够全家日用。】 【殿下腿脚不便,教主从不干活,所有粗活,尽数压在我身上。】 颜宁心头一动,瞬间抓住绝佳机会。 下山小溪、必经山路、清晨独处。 这不就是她暗中探路、伺机出逃、继续套话的最好时机? 她转头看向文九,笑意温柔又体贴:“原来每日都是你一人挑水?真是勤快能干,辛苦你了。”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文九浑身一僵。 他飞快将鸡蛋碗递到她面前,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微热。 “妻主,您要的鸡蛋。” 【她怎么转性了?不打不骂,居然还夸我?该不会是……在讽刺我吧?】 他犹豫片刻,主动接过她手里的黄瓜,低声道:“我来洗。” 颜宁看着他眼里有活、闲不住的老实模样,心头好笑,顺势追问:“你平日里还要做哪些活?这般操劳,累不累?” 文九手上动作不停,淡淡摇头:“分内之事,不累。” 【日日挑水、砍柴、喂鸡、锄草、做饭、洗衣、清扫,从无片刻闲暇。】 【比从前做暗卫拼杀还要劳碌。】 【服侍殿下理所应当,可教主与妻主,当真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何时才能回去啊……】 看着表面沉默寡言、内心弹幕纷飞的少年,颜宁忍俊不禁,由衷感慨:“这个家,真是没你不行。辛苦你了。” 文九耳朵瞬间爆红,飞快抬眼扫她一眼,见她神色真挚,并无半分嘲弄,才将洗净的黄瓜装盘递回,头垂得更低。 【不对劲……她莫不是在故意逗我?果然是本性不改的淫贼!】 颜宁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行,左一声淫贼、右一声轻浮,既然这标签甩不掉,那不如彻底逗逗他。 她接过餐盘,忽然微微俯身,凑近半步,直直对上他慌乱无措的眼眸,神色无比认真诚恳: “文郎,你实在太过贤惠。有夫如此,妻复何求,能有你在,是我的福气。” 轰的一声,文九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连后退两步,手足僵硬,说话都开始磕巴: “妻、妻主……若、若无他事,我、我先退下了。” 【她怎敢说这般轻浮话语!大胆逾矩!】 【她为什么还在笑、还在看我!快别盯着我了!】 看着少年羞得耳尖滴血、眼神飘忽、手足无措的模样,颜宁才收敛笑意,正色叮嘱: “对了,往后每日清晨,帮我留一壶白开水,晚间备一桶沐浴热水即可,其余无需麻烦。” “是。” 文九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颜宁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揣好鸡蛋与黄瓜,脚步轻快地回了卧房。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 殷泽与文九合力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进门,双双额角带汗。 殷泽抬手随意拭去薄汗,慵懒靠墙,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姿态,眉眼含情,嗓音婉转撩人: “妻主,所有藏书都在此处,可要我与三郎帮你整理?” 颜宁头都没抬,敷衍挥手:“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忙去吧。” 满腔风情尽数落空,殷泽脸色微僵,悻悻拂袖:“也罢,三郎,我们走,莫要碍了妻主的眼。” 屋内终于清静。 颜宁俯身开箱,看着满箱藏书,瞬间来了兴致。 箱中书册泾渭分明,两极分化。 一半是正经经义、史册、农书、工艺杂录,规整严谨; 另一半尽是异闻野史、传奇话本,五花八门。 她先挑出一本《锦国志》看了起来。 都是繁体字,但还好,基本都能看懂。 原来,锦国这片国土,曾经是众多部落混战之地,男子尚武,女子多为附庸。 直到几十年前,云梦泽畔的摩梭母族得九天神女点化,习得通灵之术,才逐渐凝聚成势。 此后,母族女子崛起,联合周边部落,经过多年的反抗战争,最后推翻了男权统治,建立了大一统的女尊王国,国号为大锦。 女皇登基那日,九天神女功德圆满、白日飞升。 离开前,她以血为祭,引上天洒下“滋阴弱阳水”,在锦国设下天地结界。 自此,锦国的男子气力渐衰,筋肉生长缓慢,而新出生的男童成年后体力仅为女子五成。 女子则体魄增强,可轻松拉开百斤硬弓,孕期仍能挥剑作战,甚至每生育一次,都会愈发延年益寿。 颜宁皱着眉头从书里抬起头来。 飞升,结界…… 这个世界真的有玄幻背景啊? 那有没有提到别的特异能力? 颜宁继续翻看起来,这一看就是大半天,中途饿了就啃两口黄瓜,再喝点水。 中途,殷泽又来问她是否要一起用午饭,要不要午休,都被她敷衍走了。 待到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书案上,这本书终于快翻完了。 自女皇立国,至今已二十余年。 如今,锦国各地建立了许多神女祠,以供奉九天神女。 各州每三年一次,会从民间选拔出新的圣女,入住神女祠。 据说圣女不仅能通灵,与九天神女交流,还能驱御鸟兽,福泽一方,在百姓心中地位,甚至比割据一方的诸侯还高。 通灵……莫非就是读心术? 她该不会跟圣女有什么关系吧? 第8章 你以后离她远点 颜宁的眉头越皱越紧。 除了圣女能“通灵”,书里再没有提到过其他特异能力。 看来等逃脱之后,她得去圣女祠一趟,看能不能挖掘出全部真相。 忽然,一阵清泠的琴音自庭院飘来,如溪水潺潺,又似微风拂柳,带着几分缠绵之意。 思绪被打断,她抬眸望去,原来是殷泽正坐在廊下抚琴。 他换了一袭月白宽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锁骨。 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琴音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清越悠扬,衬得他整个人如画中谪仙。 见颜宁望来,他唇角微扬,指尖力道微变,琴音陡然一转,带了几分撩拨之意。 颜宁眸光微闪,目露惊艳之色。 好一副美人弹琴图,那身姿,气质,完美的侧脸,纤长的手指…… 可惜,娇花不仅带刺,还有毒啊。 她微微叹气,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书。 殷泽见状,琴音渐缓,尾调如叹息般消散在风里。 他起身,广袖轻拂,缓步走近,在离她三步之处停下,隔着窗低笑道: “妻主觉得……这曲子如何?” 颜宁头也不抬:“不错。” “只是‘不错’?”他轻笑,嗓音低哑,带着几分诱哄,“那妻主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弹。” 颜宁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不必了,我看书时不喜打扰。” 殷泽眸光微暗,顿了顿,又说,“妻主看书看得累了吧?我给您松松肩可好?” 颜宁终于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一脸真诚地看向他。 “你要是真的闲着没事做,就去帮文郎干点家务活吧!据我观察,家里大事小事全是他一个人在做,我看着都心疼。” 殷泽:“……” 可恶!他这是闲的吗?真是牛嚼牡丹,不懂欣赏! 殷泽藏在广袖里的手握成了拳头,恨恨地扫了一眼文九。 对方忙着在院子中间扫地,似乎没注意到这边,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两只耳朵都红了。 殷泽还想说什么,却见她突然拿起书,径直往外走去。 廊下,青竹帘半卷着,漏进一方橙亮的夕阳,洒落在黑漆小几和上面素坯勾勒的青花瓷茶具上。 轮椅上的谢瑾一身青衣长袍,正伸出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举杯悠然品茶,举手投足间,仿佛一副清俊高雅的山水画。 颜宁抱着书,远远欣赏了几秒这个画面,这才走到他身前站定。 她脸上的疏离和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良谦恭,开口时的语气也是十分敬重: “谢郎,有几个字我不认识,可否帮我解疑?” 谢瑾侧首,轻轻放下茶杯,语调不急不缓,“哦?妻主为何觉得,我就一定知道呢?” 颜宁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道,“那当然是因为,一看你就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样子,肯定是我们几个里最有学识的呀!” 谢瑾眼里闪过笑意,缓缓拿起桌上的书,“哪个字?” 幸好,这里的文字和于国的差不多。 于是,一个教,一个学。 这郎情妾意的画面,被晾在一旁的殷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今天几次三番献殷勤,却总是热脸贴冷屁股,又被当众下脸,实在是忍无可忍! 正要爆发,就瞥见谢瑾抬起眼,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殷泽僵了一下,哼了一声直接拂袖回房,连晚饭都没再露面。 倒是文九,干活更积极了。 不仅主动把晾干的衣物被单叠好,送回颜宁房间,晚上还拎了两桶热水进来,供她泡澡用。 这边,颜宁舒舒服服地泡着澡。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罗汉床上那个凸起的身形,跟烙煎饼似的,时不时就重重地侧翻一下。 门被推开,文九端了一碗米饭进来,上面铺着两片腊肉和几根青菜。 “教主,给你留了晚饭,起来吃点吧。” 殷泽翻过身去背对他:“我不饿!一天天的,气都气饱了。” 文九也不强求,把碗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准备出去。 殷泽却干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漂亮的剑眉拧做一团。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折辱于我?从前,她最喜欢缠着我弹给她听,还夸我琴技卓绝、艳绝天下!如今却变得跟块木头似的,毫无鉴赏之力,搞了半天,我就是对牛弹琴!” “我倒觉得,她变了也挺好的……”文九小声说,“至少,不再随意对我动手动脚,还夸了我……” 殷泽跳将起来,看傻子似的指着他,“她那是借你敲打我呢,你可别被她的伶牙俐齿给骗了!这女人心思缜密,话术一套一套的,很危险,你以后离她远点!” 文九不服气,“教主此话怎讲?我杀过的人可比你多了去了,有何危险?我才不怕她!” “呵,比杀人多少又能如何?怎么不看看本教主经手了多少女人,而你呢?让你小心点她,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文九胸口起伏几下,突然质问道。 “是不是因为,她不像从前那样,事事以你为先,满心满眼都是你,所以你醋了?” 殷泽像被踩了脚的猫,气急败坏道,“哈?我会因她而醋!?你快别说笑了!我就是生气,本教主都主动示好了,那丑肥婆竟还不感恩戴德地膜拜,反倒怠慢于我!” 门口突然传来压低的声音,“既然如今,她变得认真好学,老实本分,你又为何非得拉她下水?” 殷泽看着不知何时进来的谢瑾,暗自咬咬牙。 那不是因为,她让他接连受挫么,不找回场子,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谢瑾继续劝道,“对我们而言,她越配合,越早恢复记忆,岂不更好?如此,我们就能早一点回去。教主,孰轻孰重,你应当明白吧?” 殷泽一屁股在床边坐了下来,“我明白,不用你反复提醒!” 他又瞪了一眼文九,“总之,她狡猾着呢,你多长点心,提防着点!别忘了,她昨天就想逃呢!” 文九默了默,“知道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文九一手拎着两个空桶,一手握着扁担,刚推开院子的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轻声呢喃。 “去挑水啊?” 第9章 你也不想把他们吵醒吧 文九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颜宁笑眯眯地站在跟前。 她已穿戴整齐,手里也拿着两个空桶。 他愣了下,“妻主,您这是?” “哦,我睡不着了,正好,我陪你一起去打水吧!” 文九立刻拒绝道,“这怎么行!怎能让妻主干粗活。” 颜宁挑眉,往前一步靠近门口,“有什么不行的,我乐意干啊!” 文九急急忙忙想堵门,肩上挑的空桶晃晃悠悠撞到了栅栏。 他怕动静太大,吵醒屋里还在睡觉的殿下,只好压低声音劝,“这里离溪边还很远,妻主才受了伤……还是多休息吧!” 颜宁拍拍胸脯,“我已经没事了!难不成……你还怕我跑了?” 被戳中心思,文九有些慌乱,支吾道,“没,没有,就是,水桶装满后很重……” “原来文郎是担心我累着啊,放心,我力气大着呢,一手拎一桶水不在话下!而且一起去的话,咱们来回一趟就够了吧!你也能省点事。” “这……山里雾气未散,小路崎岖,万一遇到危险……”文九还是犹豫。 “我就紧紧跟着你,能有什么危险?” 颜宁忽然凑过去,贴着他耳朵说,“哎哟,别再磨叽啦,你也不想把他们吵醒吧?”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瞬间扑了满鼻,文九心神一晃,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颜宁看准了空隙,立刻钻了出去,顺手就把栅栏门关上了,“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文九败下阵来,“……好吧,那你跟紧,别走丢了。” “没问题!” 晨光熹微中,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山下走去。 路上,文九一直保持跟她一臂的距离,紧紧盯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意外之举。 很快,他们走到了颜宁第一天逃跑失败的分叉路口,眼看文九就要走左边那条路,颜宁赶紧跟上去拽了把他的衣袖,松手时指尖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手背。 “诶,你确定是走这条路吗?” “对。”文九身形一顿,警惕地看向她。 刚刚,她是不是碰到他了?是故意的吗? 颜宁好似没察觉到他的怀疑,眼神固定在前方,“那右边的路,是去哪的?” 文九立刻把顾虑抛在脑后,全身肌肉紧绷起来,进入戒备模式,“妻主问这个做什么?” 【那当然是出山的路了……难不成,被教主说中了?她还想着逃跑?】 【不过,量她也跑不出去,最近的小镇也有六十里路,当初我们坐牛车进山,都花了大半天……】 六十里路,三十公里。 那真的是别想了,靠两条腿,怎么可能逃得掉。 颜宁扯了扯嘴角,“我就是好奇,那条路是通往禁区的吗?” “禁区?”文九双眼瞪圆,“妻主,莫非您想起来什么了?” 【不对啊,要是想起来了,怎么会不知道禁区在哪里……】 “那倒没有,只是昨天做了个梦,醒来却只记得这两个字了。” 【能记起来两个字也好,说不定明天,就能多想起来点……】 文九放松了点,卸下扁担,伸手朝遮掩在薄雾里的农舍指了指,“禁区就在后山的森林里。” 【森林里被下了禁制,我们单独闯过好几次,每次要么迷路,要么来回打转,最后只能原路返回。】 【她认识路,只有她带着,我们才能走出禁区,找到界门。】 【不知为何,只有她的手能让界门显现,教主把她推下去后,自己伸手再探,就摸不到了……】 颜宁对着远处森林眯了眯眼睛。 难道她体内血脉特殊? 看来,得抽空去实地探一探,才能知道了。 她收回视线,“哦,我们继续走吧!” 等两人走到山下,天色已经明亮许多。 山溪清澈,水流潺潺,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粼粼金光。 颜宁弯腰舀水,余光却一直观察着文九。 文九沉默着系紧腰间束带,玄色劲装收束出精瘦腰线,他单膝点地舀水,后颈棘突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颜宁凑过去,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很快擦过他的后颈:“快看,水里有鱼!” 文九被她吓得身体一颤,警觉地扭头看向她。 颜宁迅速退了一步示好,眨了眨眼,“那个,你会抓鱼吗?” “会,”文九微微皱眉,“不过,斋戒能吃鱼吗?” 【她该不会是见到鱼,馋了吧?】 颜宁粲然一笑,“我不吃,但我可以给你们炖鱼汤呀,我炖的鱼汤可好喝了!” 文九看着她认真带着讨好的神色,垂下眼松口道,“好。” 【罢了,抓些鱼回去,给殿下加餐也好。】 青脊鱼从两人倒影中穿过,文九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拿出来匕首已钉住鱼尾。 水花溅在他锁骨上,顺着衣领往深处流。 “好身手!“颜宁蹲在他身侧,“你这技能,可比殷郎的琴艺实用多了。“ 文九没说话,随手扯了几根草拧做绳子,把鱼穿了起来,只是那嘴角的弧度始终难压下去。 【那是自然,琴弹得好有什么用,想打牙祭,还不是得靠我抓鱼、打猎。】 颜宁了然,在旁一边摘些野草,一边继续夸他。 “哇,你抓鱼真的好熟练呀!一看就是行家!时间还早,要不多抓两条吧!咱们人也多。” “嗯。” 文九挽起袖子,盯准溪流,不一会儿,草绳上串着的鱼就多了好几条。 颜宁的彩虹屁就没停过,一会儿夸他敏捷,一会儿赞他聪明。 而文九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声却没停过。 【这有什么难的,我还会抓山鸡、打野雀呢!】 【哎,她怎么又一直夸个不停……都不会害臊吗……】 这时颜宁发现了蒲公英草,摘了一大把,转头对文九说。 “据说这个草晒干后煮水喝,可以解热毒,带回去备着吧。” 她低头摘掉枯萎的叶子,随口问道,“对了,你还知道什么草药能解毒么?” 【解毒?谁中毒了?她中的是情蛊,草药没什么用,只有教主知道怎么解,好像还要用到什么心头血。】 【她问的应该是清热的草药吧?】 文九摇摇头,“不清楚。” 颜宁握紧了手中干草,总算趁他放松警惕,套出了解蛊的办法。 只有殷泽能解……那,怎么办呢? 第10章 我给你放夫书 文九动作麻利地把鱼串了起来,蹲在溪边洗手,心声也消停了。 而颜宁在两次试探之后,心里有数了——一次皮肤触碰,能听到心声的时长大约在三到五分钟。 而这小子,已经没一开始那么抵触她的接近了。 她打算趁热打铁,再刷一波亲密值,争取早日把他从敌对阵营拉到友军队伍。 如果将来真和谢瑾、殷泽两人发生了冲突,希望到时候文九这个武力值最高的能保持中立。 她走上前,快速伸手摸了一把文九的头,指腹不经意抚过他的额角,用大人哄孩子的语气嗔道。 “你看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头发都乱了。” 文九被她突然的摸头打了个措手不及,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她。 初升的晨光,温柔地洒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在她笑得弯起的眼睛里跳跃着,又反弹到她耳边几缕被风吹起的头发上,为它镀上一层金光。 文九没来由地心头一跳,一边甩着手里的水,眼神闪躲起来,“我年底就十六了,不小了。” 【她要干嘛?该不会又要……对我动手动脚了吧?】 原来他才十五岁,放现代还只是个初中生。 另外两个夫郎,倒是应该超过二十了,但在她眼里,在座的都是弟弟。 颜宁微微弯腰,像没察觉到他的抗拒,依然嘴角含笑对他说,“真别说,你跟我弟弟还挺像!” 文九脸上有点热,腾的站了起来,后退一步道,“妻主,还有个弟弟?” 【可她爹娘不就她一个女儿么……】 “嗯,干弟弟,我看着他长大的,很久不见了,还挺想他……” 文九的个子比颜宁矮半个头,她笑眯眯地凑近他耳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很亲切,所以,我并没把你当夫郎看待。” 文九抿了抿嘴,有点手足无措。 【什么?不把我当成夫郎?】 颜宁歪着头看他,笑容愈发慈祥。 “不如这样,以后你也别把我当妻主了,就叫我阿姐吧!等过几年你长大了,看中了哪家姑娘,给阿姐说,我给你放夫书,再给你做媒。” 文九低头舀水,内心思绪乱飞。 【原来,她失忆后,真对我没有非分的想法了?】 【可我也没有阿姐啊……叫不出口……】 【不过,她要是真把我当弟弟看,那我就不用担心她起色心了……】 【觉得我亲切……说不定,我能比教主先获取她的信任,之后她想起来了什么,就会先告诉我……】 等心声都消停了,颜宁看了看已经装满的四桶水,轻松地拎起了两个。 “走吧,回家去!” “好!” 文九连忙把鱼挂在扁担上,挑起两桶水跟了上去。 颜宁边走边讲了许多她干弟弟小时候的趣事、囧事。 两人说说笑笑,走走歇歇,没多久就到了小院门口。 文九从没觉得过这段路如此近过,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由于今天挑水只需要来回一趟,现在时间尚早,隔壁房门还掩着,显然另外两个人还没起。 文九把早饭煮上,开始杀鱼的时候,颜宁已经吃完了自制的鸡蛋沙拉。 她有一套炖鱼汤的秘诀,是爸爸去世前教她的。 炖出来的汤色白而鲜美,更重要的是鱼肉也鲜嫩不柴。 她料理鱼的时候,文九就安安静静地在旁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 等散发着鲜香的奶白色鱼汤出锅了,颜宁先乘了一大碗出来,见文九双手捧了碗准备端出去,连忙喊道,“等一下!” 她拿汤勺从锅里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倒他嘴唇前面,“诺,第一口,请你喝。” 文九两手都没空,犹豫了两秒,还是低头凑上去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颜宁笑问,“好喝吗?” “嗯!” 颜宁就着这个勺子,从锅里剩下的汤里再舀起一勺,自己也尝了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 “你——” 文九眼睛都瞪圆了,眼神在勺子和她嘴唇上来回切换。 颜宁仿佛这才注意到跟他用了一个勺子的事,无所谓地笑笑,“姐弟之间,不必拘礼。” 说完继续拿勺子舀汤喝。 这下文九的耳朵连着半张脸都红了,忙不迭捧着汤碗,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颜宁噗嗤一笑,这孩子,还是太单纯了。 她悠哉悠哉喝完汤,从厨房走出来,正好碰到闻着味儿起床了的殷泽。 “好香,三郎做什么好吃的了?” 今日,殷泽穿了一身藏青绣竹纹宽袍,身姿飘逸,眉目俊朗。 长发半挽,耳边的几缕碎发慵懒地随风飘荡,不时调皮地擦过那颗漂亮的泪痣。 一大早吃饱喝足,又有帅哥养眼,这还是唯一能帮她解蛊的人,颜宁态度友好地打招呼,“早啊!” 殷泽有些意外,挑眉道,“妻主这么早就起了?” 颜宁礼貌笑道,“嗯,书里说的,早睡早起身体好嘛!” 她一面朝卧房走去,一面提醒廊下的两个男人,“快尝尝看鱼肉好不好吃,鱼汤要趁热喝哦!” 殷泽看向文九,“鱼汤,哪来的鱼?” 文九此时正拎着水壶,往脸盆里兑热水,闻言用下巴指了指堂屋里的餐桌,“鱼是我抓的,汤是妻主炖的。” 殷泽有些吃惊,“我竟不知道,妻主还会炖鱼汤?” 说完转身幽幽地看向颜宁,“为何,妻主之前从不曾进厨房,也从没给我们露一手?难道是从前的我们,不配妻主亲手做羹汤?” 颜宁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好好一个美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非得抬杠。 起床就有现成的吃喝,还不能满足他?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个假笑转身,“因为君女远厨袍嘛,做饭本就是男子的分内之事,我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说完她推开卧房门,对他们摆了摆手,“我困了,回去补个觉,中午不必叫我。” “哦。”文九点点头。 殷泽的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切换。 有点不对劲。 这两人,什么时候亲近了许多? 第11章 你们还背着我做了什么 文九端着热水和布巾,走进隔壁卧房伺候谢瑾洗漱。 殷泽跟了进去,正好听见文九跟谢瑾汇报,早上和颜宁一起去挑水的事情。 殷泽一听,顿时急了:“什么?!你早上竟然和她一起出去了?你们还背着我做了什么?” 他情绪激动,惹得文九诧异地看了一眼,才回答,“没做什么,就只是挑水、抓鱼而已……” 谢瑾慢条斯理地用热布巾擦着手,“她没想着再逃?” “没有,她只是随口一提,问了下路,并没有别的动作。” 殷泽在旁叉腰叹气,“哎,说你傻吧,人家在套你话呢!” “可我什么也没说啊!”文九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了,她似乎想起来点什么,还问我禁区怎么去……” 谢瑾瞬间抬起头,眼神锐利,“后来呢?” “我就说在后山,她就没再问了……” 谢瑾缓缓将布巾放回盆里,“很好,她的记忆在逐渐恢复。” 顿了顿,他下定主意,“既然她都能去山下挑水了,想必也能上山进森林探一探了吧?” “文九,你抽空提一口准备近日进禁区,查探一下她的反应,如果她同意,那就带她去之前未做标记的那片区域,全程监视她的反应。” “是。” 殷泽转了转美眸,抿嘴道,“不行,以后你还是别单独跟她相处了,看你这傻乎乎的样子,哪天被她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文九耳朵一热,“没有,她说只把我当弟弟看。” 谢瑾讶然,“弟弟?” “嗯,”文九把颜宁的话挑着说了点,又转头看向殷泽,“教主,如果她真的把我当弟弟那般亲近,等她全记起来了之后,说不定会主动告诉我呢。” 殷泽的心里突然有点不得劲,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来,特别是文九那暗自得意的小表情。 从前,虽然他心不甘情不愿,但那个女人的心思的确全在他身上,每天都恨不得从早到晚跟他黏在一起。 如今怎么反倒疏远他,跟文九越走越近了?难道真是因为那天在浴室操之过急,吓到她了? 她要是一直躲着他,剩下两次交欢怎么办,如何彻底激活蛊毒?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行,我不放心你们俩单独相处。挑水也好,去禁区也罢,必须带着我一起!我怕你懵懵懂懂的,被骗了都不知道。” “这样吧,明天我也早点起来,和你们一起去挑水!” 文九:“……哦。” 餐桌前,文九摆菜、盛饭期间,殷泽一直死死盯着面前这碗鱼汤。 “这真的是你看着她亲手做的?煮熟了吗?她没有耍别的什么花招吧?没下毒吧?” “嗯,没有。” 不知怎的,文九突然想起她拿勺子喂他喝汤的画面,脸上瞬时间有些发热。 殷泽仔细看了看他,突然问,“你脸红什么?难不成,你们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俩?” 文九连忙矢口否认,“我没有!” 反应这么大,就连谢瑾都疑惑地看了过来,“还有何事?” 文九在他不容敷衍的目光中垂下头来,“就是,我看见……她刚刚喝了鱼汤。” “嗯?就这?” 谢瑾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脸红的,无非就是抓住对方沾了荤腥而已。 不过,她这斋戒的标准,倒是有些弹性。 “嗯。” 殷泽却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她也不是真正清心寡欲嘛。鱼汤都喝了,离破色戒还远吗?” 说罢放心地舀一勺汤,刚喝一小口,就赞叹道,“汤不错,鲜得很!” 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品尝道,“嗯,鱼肉也很嫩。” 他转头看向谢瑾,眼里流光溢彩,“看来,咱们有口福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颜宁,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 她是被饿醒的。 很可惜,她还在减肥,只能拒绝了文九他们一起用午餐的邀请,恨恨地继续啃黄瓜。 这个下午,她本想先看本杂书调节一下,再继续读正史,看能不能发现更多信息。 但当她翻开了一本话本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看得比昨天还要认真专注,完全沉浸在剧情里,连晚餐也直接略过了。 而奇怪的是,殷泽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弹琴之类的举措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只是好几次她看书的间隙中,抬头看向院子里,都恰好捕捉到殷泽那来不及收回的审视目光。 仿佛一条在暗中盯梢猎物的毒蛇。 颜宁摇摇头,让不自觉浮现的鸡皮疙瘩消下去。 不管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别来烦她就行。 你可真别说,这古代没有层层审核的话本子,写得可真刺激啊! 好看,爱看,挑灯夜读! 翌日寅时刚过,山野仍浸在靛青的墨色里,殷泽就醒了。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鲜艳的红衣,一大早就洗漱好,凹好造型,等在院子里。 一开始,文九还跟他一起等了会儿。 后来,文九都挑两趟水都回来了,隔壁那扇门还是没有动静。 殷泽倚在廊下,目光死死盯着她紧闭的房门。 结果,那个女人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床。 “呵。”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喂鸡的文九,“她昨天不是说了要早睡早起?怎么,斋戒两天,第三天就破功了?” 文九看了他一眼:“她也没说今日要去挑水啊。” 殷泽:“……” 好像也是。 那他特地起一大早,还这么傻傻地等了半天,算什么? 午时,颜宁终于懒洋洋推门出来。 昨天熬夜看完那本“追夫火葬场”,今早果真没起得来。 她伸了个懒腰,瞥见殷泽坐在石桌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杯,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来。 “早啊。”她随口招呼。 殷泽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端在手中递过去:“妻主睡得好吗?” “还行。”她并不去接,“……我不爱喝茶,太苦了。” 不好意思,哪怕知道他不会下毒,她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接收他投喂的任何食物。 “苦?”殷泽轻笑,“我还以为妻主就喜欢苦的呢。” 颜宁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比如……苦守清规?让风华正茂的三个夫郎苦守空房?” 第12章 身为人夫,基本的男德 颜宁:“……” 殷泽继续咄咄逼人,“又或者,就喜欢看人吃苦?” “哈?”颜宁莫名其妙。 殷泽一边用指尖揉着太阳穴,一边用看负心人的眼神控诉她,语气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腻歪。 “让我苦苦地从天不亮等到现在,哎,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我现在还头疼呢。” 正好文九端着水壶和鸡蛋走了过来,颜宁赶紧轻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文九把她的早餐递过去,低声回,“他以为妻主会跟昨天一样,跟我一起去挑水……一大早就起来了……” 颜宁恍然大悟。 这是,生怕她单独跟文九相处,所以特地早起想在旁监督? 她无奈地看向殷泽,“我也没说今天一定会早起啊,你头疼的话,就去补一觉呗?” 殷泽鼻子里哼了一下,忽然倾身,指尖欲抚过她脸颊:“觉可以补,可我的这份心意,妻主又拿什么补?” 颜宁急忙一个后仰避开,打哈哈道,“呵呵,挺好的,你能帮忙一起挑水,也是为这个家多做一点贡献,这样一来,文郎也能轻松一点嘛……” 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啊,太油腻了! 她现在算是理解了,之前文九对她那避如蛇蝎的心情。 殷泽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旁的文九则悠悠说道,“今日,还是我来回两趟,独自挑的水……” 颜宁:“……” 搞了半天,他还挺会摸鱼啊。 殷泽见状,立刻伸出保养得纤细白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掌,辩解道,“我可不适合干这些粗活,妻主您之前也是同意过的。” 颜宁叹了口气,对殷泽说,“你等一下。” 她回房,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昨天发现的书,走回他跟前,径直塞进他手里。 “有空的话,还是多读读书吧!” 殷泽低头,封面上大大的两个字——《男德》。 他的表情顿时有点绷不住,攥紧了书,咬牙切齿半天才地憋出来一句。 “怎么,妻主如今,开始嫌弃糟糠之夫了?” 他最讨厌读书了,还是这么一本折辱人的书! 可恶的文九,竟敢当面告状,别以为他没看到刚刚那小子幸灾乐祸的嘴脸!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颜宁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既身为人夫,基本的男德准则需得记牢,才能明白操持家务、伺候妻主的本份。” “再说了,官府例行审查时,可能会抽查书里的内容呢,你也不想因为没通过,而被抓起来补习吧?” 颜宁突然看向他身后,对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出来的谢瑾打了个招呼,“谢郎,你说呢?” 殷泽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谢瑾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颔首道,“妻主教训的是。” 颜宁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宣布道。 “对了,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明日,我和文郎进禁区看看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谢瑾微眯起眼睛,文九还未开口,她居然主动提出要进禁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思忖道,“妻主可知,进禁区之后,如若不识路,也许就出不来了。” 殷泽抱起手臂,双目灼灼看着她,“莫非,妻主已经想起来路线了?又或是,记起来禁区里有什么了?” “没有啊,”颜宁坦诚地摇摇头,“只是冥冥中,我总觉得,里面有我丢失的记忆,说不定我进去之后就认识路了呢?” 谢瑾垂下眼,食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行,那明日,二郎和三郎便陪妻主,一同去探探吧。” 颜宁婉拒,“不用这么多人吧,殷郎留在家,还能照顾你,我和文郎去就行。” “我不打紧,”谢瑾露出一个十分体贴的微笑,“还是他们一起,陪在妻主身边,确保您的安全,我才放心。” 颜宁:“……” 殷泽一起去,那不是给她添堵吗? 一路上还得时刻提防他,想想都累。 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谢瑾转动轮椅,“三郎,去准备干粮吧,二郎,跟我过来一下。” “这两日,你着相了,”房门一关,谢瑾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来,“难不成,你演着演着,把自己给演进去了,乃至跟文九较劲,真要去争那个女人的宠?” “我哪有!只不过——”殷泽立刻否认。 “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替兰姨报仇吗?” 谢瑾直接抛下这么一句,阻断了他所有的借口。 谢瑾口中的兰姨,是殷泽的生母,当年名动一时的青楼花魁,被富商收为外室,盛宠几年后又被转手送给了龙椅上的那位。 当幼年殷泽跟条狗似的在嫡母跟前讨生活时,被困在东宫、母家皆亡又断了腿的废太子谢瑾,全靠兰姨时不时的接济才撑过去。 可惜,伴君如伴虎,兰姨到最后也不得善终,在冷宫闭上眼之前,她握着谢瑾的手,托他照料宫外的儿子。 从此,两个少年便有了共同的敌人和目标。 殷泽默了默,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自然想!我巴不得现在就杀了那几个人。” “那就好!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她还有用,你就不能乱了分寸,”谢瑾的神态强硬,隐隐带着上位者的压迫,“能做到吗?” 殷泽懊恼地握了握拳,“……嗯,知道了。” 谢瑾缓了缓语气,“我们迟早是要回去的,林颜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不值当为之上头。” 殷泽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神情,“那是当然,我不至于为那种货色上头。不过,你怎么不嘱咐文九?我看他跟那女人,倒是走得太近了。” “那又如何,”谢瑾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如若我让他杀了她,你猜他会怎么做?” 殷泽顿时哑口无言。 在太子殿下这里,文九永远都是一条听话的狗。 叫他今天杀人,他绝不会留对方的命到明天。 想到文九都能做到关键时刻不受影响,殷泽不禁反思起来,怎么自打那个女人醒来,他就愈发有种不受控的感觉? 他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本以为只是因计划受阻,一直推进不了,不甘心而已。 明日,他倒要仔细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竟能引得他失了分寸? 第13章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次日清晨,三人来到了后山森林边缘。 晨雾如纱,在林间缓缓流动。 颜宁抬头眺望,眼前的树木皆笔直如剑,排列得极有规律,间距几乎一致,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心规划过。 树干粗壮而光滑,树皮泛着灰褐色的冷光,树冠在高处展开,枝叶茂密,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间零星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过时,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整片森林在低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在缓缓流淌。 “这就是禁区啊……不过,这么多树,我们从哪里进呢?” 殷泽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嘴角轻轻勾起,抛了一个媚眼,“随意,我们都听妻主的。” 颜宁翻了个白眼。 今日预计要走很多路,她和文九都穿了方便行走的深色劲装。 可殷泽却跟来郊游的花孔雀似的,仍然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是漂亮的湖蓝色织锦宽袍,行动间飘飘欲仙,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文九解释道,“之前我们进过许多次,都无功而返,不如全跟着您走试试。” 哦,那就是要测试一下她这个人肉指南针的作用了。 颜宁凭直觉选了个方向,抬腿往前,“那好吧,走这边试试!” “嗯。”文九跟在她身后,在经过的那两棵树树干上,都刻上了特殊的印记。 三人沿着林间小径慢慢前行,脚下的落叶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森林枝繁叶茂,只零星透过一些阳光。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清冷的水汽味道。 文九走在最前,一边探查周围环境,一边用短刀在颜宁指的方向,路过的树干上刻下细痕。 殷泽则懒洋洋地跟在颜宁身侧,指尖捻着一片树叶,时不时在她耳边轻笑:“妻主,这林子阴森,要不要我牵着您走?” 颜宁目不斜视:“不用。” “那……我唱支小曲给您解闷?” “……你省点儿力气吧。” 殷泽不以为忤,反而笑意更深,挥着折扇若有似无地撩过她的鼻尖,“小心!” 颜宁一个箭步躲开,转头瞪着他,“你干嘛!” 殷泽莞尔一笑,“有虫子,我怕吓到妻主。” “我怕是先被你吓死!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颜宁干脆往前快走几步和文九并排,把殷泽甩在身后。 殷泽也不以为意,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插科打诨。 倒是颜宁慢慢地,觉察出来殷泽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他那旁若无人、潇洒自如的模样,好像又回到了第一天刚见面的时候,笑容滴水不漏却又疏远冷静,像戴上了一张纹丝不乱的面具隔岸观火,没有了这两天那时不时就快破防的感觉。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憋个大的。 颜宁悄悄地离他更远了一点。 越往深处,林中雾气越浓。 后面,殷泽的步子渐渐慢了,额头渗出细汗,呼吸也重了几分。 颜宁回头瞥他一眼,冷声道:“走不动了?让你一直说个不停,白白耗费体力。” “谁说我走不动?”殷泽强撑着直起腰,却踉跄一步,扶住树干才没跌倒。 颜宁脚步一动,又立刻停下。 殷泽苍白着脸,却仍勾唇一笑:“妻主心疼我?” 颜宁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体力不太行啊,早知这样,干嘛非得跟着来呢?” 文九此时也觉得有些吃力,便解释道,“妻主,禁区对男子的体力有压制……” 颜宁“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来如此,你也累了是吧?那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殷泽:“……”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用力碾碎了脚底那只不知名的虫子。 好一个厚此薄彼、区别对待。 林间空地,文九从背篼里取出昨日烙的饼,撕成小块,又利落地生火煮汤,放入行囊里带的干菌,加入调料。 菌菇汤泡馍做好之后,他用碗盛了分给颜宁。 颜宁嗅了嗅,再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鲜!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文九闷头继续乘汤,耳尖却微微泛红。 殷泽此时恢复了一些体力,正倚在树下吹笛,闻言笛音一滞,幽幽道。 “我还会《凤求凰》呢,妻主怎么不夸我?” 颜宁头也不抬:“华而不实,吹笛子就能把人吹饱吗?” 殷泽:“……” 呵,又来一招,褒一贬一,一拉一踩。 他转头盯着文九,却不接他递来的汤,“既然你手艺好,不如再打个鸟雀烤来吃吧,也是一种野趣。” 文九动作一滞。 颜宁看不下去,立刻帮腔道,“烤什么鸟啊,我还在斋戒呢,爱吃吃,不吃拉倒!待会儿还要赶路呢!” 殷泽一噎,哼了一声,把碗接了过来。 跟个护崽老母鸡似的,凶死了! 算了,他不跟这个不懂风雅的粗鄙女人计较! 文九蹲下来,默默地喝汤。 颜宁填饱肚子,摇了摇随身携带的水囊,“水不多了,我去找水。” 她想试试一个人在林子里走走,看能不能突然触发点什么剧情,或者觉醒点记忆。 可文九很快起身,“我跟你一起!” “两位,我还在呢,”殷泽幽幽地出声,“未免迷路,我们还是不要走散,都一起去吧。” 颜宁心中越发焦躁,这也盯太紧了,她压根没有单独行动的时候。 可他们继续在林间走了半天,都没有发现任何水源。 这时,文九突然停住脚步——前方树干上,赫然是他早晨刻下的一道痕迹。 “我们又回来了。” 殷泽喘着气,一手叉腰:“绕了半天,原来只是在兜圈子?” 颜宁皱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阵法吗……” 文九眯眼看向远处,“天快黑了,今日不如就到这里,我们沿记号返回吧。” 颜宁看了看四周变得幽暗的密林,也觉得有点瘆人,“好,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返程路上,文九依旧走在最前面,把一路捡到的干树枝收集起来放进背篼,带回去当柴火。 缀在身后的殷泽忽然靠近,贴近颜宁耳畔说:“妻主对文九,倒是格外亲切。” 她侧身避开:“那又怎样。” “没什么,”他笑意凉薄,“只是提醒你,不叫的狗,咬人才最疼。毕竟,狗不是人啊……” 第14章 谁还比谁更高贵了 前方,文九的背影僵了一瞬。 颜宁停下脚步,抱臂冷笑:“狗怎么惹你了?好好的要被你骂一顿?” 殷泽:“?” 不是,她是不是没听懂? 颜宁不再理他,摇摇头往前走去,一边嘀咕。 “狗可能不是人,但有的人是真的狗啊……” 殷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这是在骂他? 这个死女人! 待三人回到家中,已经是月上梢头。 知道颜宁每天都要沐浴,文九先烧了一桶热水给她送过去。 殷泽则直接合衣躺倒在塌上,有气无力。 “那个女人压根不记得路,今日没有任何新发现,白忙活了一天,累死我了。” 谢瑾的视线从他变得又脏又皱的外袍上掠过,微微皱眉,侧头问文九,“她说,明日还要再去?” “嗯。” “你意下如何?” 文九抿嘴想了想,“多试几次,总不会是坏事。” 殷泽微微摆了摆手,“算了,要去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谢瑾挑眉,“你不盯着她了?” 殷泽摇摇头,目光涣散,像是看破了红尘。 “我算是看清了那个女人了,嘴太毒了,靠近她,会让我气得折寿,不行,我得修整一下……” 谢瑾轻勾了下嘴角。 文九却突然开口,“教主,你衣角破了。” “啊!?”殷泽立刻坐了起来,脱下外袍仔细查看,“哪里?我看看……” 这穷乡僻壤,买什么都不方便,他可就这几件好看点儿的衣裳,可不得小心点。 谢瑾侧身,拳头抵住嘴角,轻轻一咳。 文九这小子,越来越机灵了,还知道旁敲侧击,不让人把泥污弄到床铺上。 殷泽找了半天,还真发现了一个小洞,可能是不小心被树枝勾破的。 他颇为可惜地把衣袍递给文九,“正好,你洗完再帮我缝一下吧!我先睡了。” 文九看了一眼似乎默许了的谢瑾,接过外袍退了下去,顺便把门合上。 抬头看了看天,已是月明星稀,明日要出门,他得先去把水挑了。 这边,等颜宁洗好澡,肚子又饿了。 她到院子里掰了根黄瓜啃,正好碰到挑水回来的文九。 颜宁都惊了,“这都几点了,黑不隆咚的,你还去挑水?!” “嗯,明早没空去。”文九把水倒进缸里,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二郎说他明日不去禁区了。” 颜宁顿时觉得口中的黄瓜更香更脆了,没忍住笑出声来,“哦,那就我们去,也挺好的,哈哈!” 文九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拿起衣服准备洗。 颜宁却认出来这是殷泽的外袍,伸手制止了他,“这不是殷郎的衣服吗?为什么要你洗?他又不是没有手!” 文九怔了怔,“可他累了,已经歇息了。” 颜宁两三口啃完剩下的黄瓜,扯过衣袍往盆里一丢,再拍拍手上灰尘。 “你难道就不累吗?反正他明天又没事,让他自己洗。” 文九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厨房,“那我去做点吃的。” “啊?”颜宁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做什么吃的?昨天烙的饼子还有多的呢。” 文九指了指卧房,轻声道,“多做一些,明日他们在家吃。” 颜宁被他这幅逆来顺受的包子样给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了点他额头。 “你能不能别操这么多心了啊?他们两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离了你还能饿死不成?” 见文九捂着额头发愣,她又放软了音调。 “你们都是我的夫郎,谁还比谁更高贵了不成?凭什么所有事都让你做?你又不是铁打的,也会累啊,该休息时就去休息。” 文九的鼻子蓦地一酸。 【今日忙了一天,是很累了……】 【但挑水做饭,洗衣补衣,殿下和教主都习以为常,默认应该由我做……】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就连我自己方才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身为暗卫,伺候、保护主子天经地义,更何况,我这条命也是殿下给的。】 【可为什么她这么一说,心里突然发酸,眼睛也有点热呢……】 他连忙转头背对她,“那我去烧水,把水囊灌满……” “哎,这个我来就行,”颜宁拍了拍他肩膀,“你赶紧洗漱休息去,都这么晚了!小孩子不早点睡,当心长不高!” “我不是……”文九还想说什么。 【我才不是小孩!】 颜宁却再次拍了一下他,这次是在背上,让他往前一个趔趄,朝房间近了一大步。 “你还比不上小孩呢,人家饿了会哭累了会喊,像你这样只知道默默吃苦的,除了阿姐谁来关心?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文九手脚僵住,感觉整个人都不太自在。 仿佛长年累月受冻的手突然接触到热水,首先会感到的是针扎般的刺痛,然后才会觉得温暖。 【原来,这就是被人关心的感觉吗……真好啊……】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更好了……】 【可殿下说了,只给她一个月时间,如果到时候她还没想起来禁区路线,就不用再留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求殿下饶她一命……】 【她要是,真是我阿姐就好了……】 他突然有些羞于再跟她说话,只快速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垂下眼快步回了房。 留下颜宁怔在原地。 什么? 那个一个月的死亡倒计时还在呢? 亏她这几天还暗暗得意,以为斋戒期间就安稳了,甚至以为已经拿捏了三个男人,在他们的底线上来回试探。 没想到自己头上还悬着一把刀! 如果货娘来了,却没能帮她带回干娘,那么一个月之后,她还是要被嘎了?! 不行,她得想办法把谢瑾的好感也刷上去点,让他刀下留情! 月落,日升。 又是新的一天。 颜宁收拾妥当,正准备跟文九出门,就看见殷泽地披着松垮的外袍倚在大门边。 他指尖捏着绣花针,朝颜宁晃了晃。 “妻主,昨日衣裳刮破了,今日我就不去了,就在家洗衣缝补,也会听妻主的话,多读书的!” 不知怎的,总感觉他的笑容有一点幽怨。 “行,”颜宁头也不回地踏出大门,“那家里就交给你了。” 赶紧走,别一会儿他改了主意,又跟上来了。 头顶deadline(是真的会死),不能再摸鱼了,今天一定要在禁区发现点什么。 第15章 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女子 文九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又来到了森林边缘。 颜宁摸出炭笔,在树干上画下了一个朝左的箭头。 “这次试试二分法吧,”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点,“凡是岔路,一律先向左。” 二分遍历法,是一个学计算机的朋友教的。 她要把探索路线当成工作,尽快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不被几位顶头上司给裁(宰)了。 文九点头,两人一路穿行,走累了就歇歇,吃点干粮。 一路往左走到底,最后竟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泉。 “找到水源了!” 颜宁喜笑颜开,真是天助我也! 只见汩汩往外冒水的泉眼旁,裸露出半截斑驳的竹管,表面覆满青苔,显然年代久远。 颜宁蹲下身,拂开腐叶,发现竹管排列规整,一路蜿蜒向下,直至埋于地下。 “像是人工铺设的水管诶……”她喃喃道,“这该不会是在造……自来水吧?” “自来水?”文九不解。 “就是铺设管道,引泉水自来,”她指着凸起的土堆说,“你看,这竹管,一开始应该是接通山泉的,但是不知为何这里的地势变高,导致断流了。” 文九用刀鞘拨开灌木,“那这些竹管,通向哪里?” “不知道,去看看?”颜宁蹲了下来,“我们把这里疏通一下,就能跟着水流往下走了。” 文九点点头,两人动手,把凸起的土块、青苔等清理干净,直到泉水重新汇流进竹管之中。 “走吧,去看看泉水到底通向何方。” 两人顺着潺潺水声往下走,每隔一段路就会发现一段暴露在外的竹管,像是特地留下的检修口。 沿着管道一路前行,不知不觉竟走出了森林,来到了山脚下。 “这就出来了?”文九和颜宁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日头还高,虽然他们没有找到界门,但竟然也没绕圈,就直接出了禁区。 “再继续往前走吧。”颜宁指了指前面那一截竹管。 望着那个方向,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经过最后一段露在地面的竹管后,面前赫然是自家农舍的后院。 颜宁看了一眼文九,推开栅栏门跑了进去,直奔后院围墙。 后院没人,文九紧跟其后,看她用手费劲地撕扯起矮墙上厚厚的枯藤,“我来吧!” 说着直接挥动匕首,切断了藤蔓。 然后,他们发现了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竹管,一截连着一截,贴着墙往上延伸。 而尽头,一个锈迹斑斑的铸铜旋塞阀水龙头,静静嵌在石壁上。 颜宁上前,伸手拧了拧,龙头纹丝不动,但接口处隐约还能看到缠绕的麻线。 “哇……”她环顾四周,心跳加速,“还真是自来水的水龙头啊……” 这几天她已经观察到,净房的木马桶、浴桶,都接了竹管通向地下,如今又有这个水龙头。 这房子,该不会就是穿越者前辈建的吧? 可这里不是原主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难不成,原主的父母,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兽首就是水龙头?森林里的山泉,真的通向这里?”文九疑惑道。 “对!”颜宁眼睛发亮:“去拿点油来,润滑一下!如果修好了,它就能自己出水,你就不用每天下山挑水了!” 文九心头一震。 原来,她一心想着减轻他的负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情绪,“我去取!” “等等,小刀借我用一下。” 文九把从不离身的宝贝短刀递了过去,“刀很锋利,小心一点。” 话音未落,柴扉“吱呀”一声响。 只见殷泽抱臂站在后院门口,笑道:“我就说听见有动静了,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该不会,又是空手而归吧?” 文九跟他擦肩而过时快速答道,“不,我们发现了水源、竹管,还有能引水自来的龙头!” 殷泽挑眉朝矮墙走去,“引水自来?” “就这?”他看着那斑驳生锈的铁块,嗤笑一声,“一块铜疙瘩而已,有什么好宝贝的?” “哎呀,跟你说不明白,”颜宁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用小刀继续清理水龙头上面的锈迹:“你就等着瞧吧。” 殷泽抱着手臂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只能看到她半张脸,和小巧挺立的鼻尖。 接连几天吃素,又跑来跑去的,她看起来好像真的瘦了点,脸上肉也少了些,看起来也算是白皙秀气。 额角的伤口倒是结痂了,旁边还挂着几滴晶亮的汗珠。 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胖女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怎么受伤后,反倒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这才几天功夫,就把文九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就连谢瑾也一再替她讲话,早上还特地叮嘱他,不仅之后要他自己洗衣、缝补,还要读完那本《男德》,至少得把表面功夫做足。 他心思一动,袖中拿出手绢,俯身想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不曾想,颜宁一直在余光中提防着他。 他一动作,她立刻弹起来退后几步,把小刀横在胸前,一脸警惕,“你要干嘛?” 殷泽的脸色都黑了,死女人,好心当作驴肝肺是吧! 他一把攥紧手绢,转眼面露委屈之色,泫泫欲泣,“妻主,我只想给您擦汗而已,不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您独对我处处戒备?” 颜宁摸了摸鼻子,刚刚好像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第一天刚醒过来,就差点因为好色被毒黄瓜给害了,想想都后怕。 不过,被他挑破了区别对待的事实,她还是有点心虚。 如果他因此推断出她能听到心声,那就不妙了。 脑子一转,颜宁突地挺直腰,理直气壮地开口,“还说呢,你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嘛?” “为何?”殷泽不解。 颜宁眉头紧皱,咄咄逼人,“自从我斋戒以来,每天要忍着憋着,都这么不容易了,你还动不动就往我跟前凑,不断挑战我的底线!” “不是,我只想——” “要知道,”颜宁提高嗓门打断了他,“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女子!每天见到这么个极品美男子在我眼前晃悠,你可知我要费多少劲,得多大的毅力,才能忍住不破戒嘛?!” 第16章 大女人一言九鼎 殷泽的桃花眼倏地瞪大,他听到了什么? 她,她说他是极品美男子? 还说要很大的毅力才能忍住不碰他?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心里的愤愤不平全部消失不见,红霞也飞上了脸颊,双眸潋滟,衬得那颗泪痣越发漂亮。 他就知道,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他? 殷泽重新开口,嗓音柔得似能滴出水,“侍奉妻主是我们的本份,妻主其实也不必忍耐……” “那怎么行?”颜宁满脸老实人的诚恳,“大女人,自然得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才能成为家里男人们可靠的顶梁柱!” “为了我们以后的幸福,短短一月的疏远又算什么?” 她放柔了音调,露出宠溺的微笑,“我知道,对你来说,还是觉得受委屈了,这样吧,等斋戒完,我一定好好慰劳你!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先保持距离为好!” 殷泽像一只被刚顺毛撸完的猫咪,只觉得心情无比舒畅,这几天的憋屈一消而散,顿时扬眉吐气,“那好吧,我等您——” 话未说完,就被匆忙跑回来的文九打断,“油来了!” 文九强行挤进两人中间,把他们隔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远远看见两人离得那么近,还相谈甚欢,心就跟猫挠了两爪似地难受。 颜宁松了一口气,接过油壶,重新蹲了下去。 她拿布巾蘸了油仔细擦在水龙头上,一边来回小幅度地转动把手,一边用小刀松解锈迹。 谢瑾不知何时也推着轮椅过来了,问清楚今日经过后,三个男人便各怀心思地站在一边,安静看她捣鼓那个小物件。 终于,水龙头被旋转开了一点,几滴黄黑色的水珠从出口处滑落了下来。 颜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了一口气,展颜道,“总算好了。” 折腾了大半天,就这? 殷泽很想嘲讽,但看她的身上甚至脸上都沾了泥污,还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未开口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倒是谢瑾认真地问到,“妻主,这样,真的能引水自来吗?” 颜宁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谁知道中途的竹管有没有破损呢? 但她面上不显,抱起双臂,一手抵着下巴,认真道,“别急,再等等。” 文九比她还担心,双手握拳紧张地盯着水龙头,一眨不眨。 一分钟以后,水龙头里突然淅淅沥沥又流出了一些棕黄色的水,断断续续,而后逐渐稳定成一股小拇指大的水流。 没过一会儿,水龙头里流出的细小水流逐渐变粗,颜色也从浑浊变为清澈。 颜宁转头,对文九弯了弯眼睛,哈哈大笑道,“通了,我们成功啦!以后有自来水咯!你再不用去山下挑水啦!” 文九也对着她释然一笑,腼腆地露出了小虎牙,伸手接住那一小缕泉水。 凉凉的,清清的,他的心里也甜滋滋的。 两人对视间,好像有一种旁人无法插入的情愫。 落在殷泽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正要出声打断,谢瑾忽地开口道,“妻主真乃福星,这样一来,家里用水就方便多了,真是辛苦了!” 颜宁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更甚,“小事,小事。” 有什么比刚做出点成绩,就得到老板认可,更能让打工人开心呢? 她仿佛看见自己的生命值蹭蹭往上涨了。 这时,文九忽然看见了她侧脸的泥痕,小声说,“有泥。” 颜宁:“啊?” 他见她两手也都是污渍,脑子一抽,也不知怎地,干脆伸出沾了水的大拇指,直接擦掉了她脸上的那一点泥。 脸颊突然一凉,颜宁诧异地看过去,却见文九已经退了一步。 “脸上有泥,”他后知后觉地满脸通红,赶紧蹲下去,又掩饰地用手背继续擦拭她沾了泥的鞋面,“鞋上也都是泥……要不还是脱下来我洗吧。” 【啊啊啊——我刚刚在做什么?!】 【竟然碰到她的脸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孟浪无礼之人?……可我只是看她手里也有泥,怕她越擦越脏而已……】 【不过她不是把我当弟弟吗,弟弟帮阿姐擦一下脸,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殿下和教主怎么都一直看着我……刚刚那样是不是真的很冒昧……】 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接触,触发了读心术?呵,一开始不小心碰到了,还满脑子“淫贼”呢。 看来,这几天的亲密度没有白刷啊。 “谢了,”颜宁眉眼弯弯,低头看看身上衣裙,“哎呀,是有点邋遢,那我先回房换身衣服吧!” 等她走后,殷泽才出声冷嘲道,“你倒是殷勤。” 此时文九已经平复了心情,把洗干净的小刀插进刀鞘,抬眸冷静回:“分内之事。” “呵。”殷泽翻了个白眼,决定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那个女人都那样说了,说明在她眼里,文九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反倒不需要她的提防和疏远。 也许她真的只把他当小辈看待而已。 小屁孩,童子鸡,有什么好得意的。 谢瑾淡淡地扫了一眼殷泽,转向文九,“做的不错,她很信任你,明日,你们二人可再去一次禁区。” 文九颔首,“嗯。” …… 计划不如变化快。 是夜,一道闪电劈开夜幕,雷声轰鸣而至。 大雨随即倾盆而下,伴着电闪雷鸣,淅淅沥沥了一整晚。 清晨,颜宁推开窗,看雨水顺着屋檐垂落成晶莹的珠帘。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今天是去不了禁区了。 她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正好碰见文九从里面出来。 只见他眉间紧锁,行色匆匆,手中托盘上放着白煮蛋和水壶,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汁。 看见颜宁,他眼里一亮,“妻主醒了?这是鸡蛋和热水。今日有雨,我们就不出去了。” “好,谢了,”颜宁伸手接过,下巴朝那碗汤水点了点,“那是什么?” 文九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焦虑,“殿,大郎的腿受过伤,一到阴雨天就疼痛不止,昨晚他熬了一夜,几乎没闭眼,哎……” 颜宁眼睛一亮,刷谢瑾好感的机会不就来了? 第17章 都睡上床了,离睡上人还远吗 文九低头看看那碗汤药,“可这里也没备什么药膏,只有些你之前摘的清热药草,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样啊,”颜宁有点心不在焉,“喝了总比没喝强吧……” 她记得原文里,谢瑾的确有雨天腿疼的毛病,后来还是女主找神医给他治好的。 现在她穿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打乱剧情线,女主和神医还会不会出现。 如果她能找到神医,帮谢瑾治好腿,是不是就有了免死金牌,再也不怕他下死手了? 这时,隔壁房门被推开,殷泽打着哈欠慢慢走了出来,幽幽问门口的文九,“家里还有酒吗?” 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此刻发型却有些凌乱,衣襟也随意系着,眼下还透着淡淡的青黑。 文九摇摇头,“没了,之前都被你喝完了。” “哦……药熬好了?端进去吧。” 殷泽有一丝懊恼,之前本以为能离开这里,就把存酒喝的一干二净,现在只能熬过去了。 文九赶紧走进去,半掩上门。 殷泽这才看见旁边站着的颜宁,他缓缓走近,歪着身子靠着墙,语调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撒娇味。 “妻主~大郎他腿痛了一夜,我也辗转难眠了整晚,几乎没怎么睡着,好困啊~” 说完伸手来拉颜宁的手。 冰冷的指尖碰到她温暖掌心,颜宁整个人都僵硬了。 但昨天才刚说了哄他的鬼话,她只好压抑住想要拍开他手冲动,捏了捏他指尖安抚道。 “辛苦你了,要不你去我房间,再睡会儿吧?” 殷泽懒洋洋地挑了挑眼尾,“嗯?去您床上歇息?真的可以吗?” 【呵,女人。嘴上说着戒色,心里果真还是在意我的。】 【如今都睡上床了,离睡上人还远吗?】 【哎,真有点馋酒了……先前以为能回去,就把囤的酒都喝完了,失策……】 【没事,再过几日,货娘就要来了,照例会再带两瓶酒……】 “当然可以,”颜宁放开他的指尖,把他往自己房间推了一把,“你的脸色好憔悴,眼下也是一片青黑,快去休息吧!” 殷泽身形一顿,手指不禁抚上脸颊,“是吗?” 【什么?脸色憔悴?眼下青黑?不行,得好好补眠才能恢复美貌……】 “嗯,你再睡会儿吧,一会儿我去看看谢郎。” 等他进了房关上门,颜宁才松了一口气,装得好辛苦。 她借着热水把白煮蛋吃了,忽地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 急忙推开书房门,却见文九狼狈地站在门口,衣裳上被洒了黑色汤汁,地上还残留着汤碗碎片。 回头看见是她,文九焦急的脸色稍微好了点,压低声音:“大郎他头疾也犯了,不肯喝……” 颜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窗户紧闭,竹帘全都被放下,只在桌上点了一只蜡烛。 烛火摇曳,隐隐照着半靠在榻上闭着眼的谢瑾,他长发披散,面色苍白,眉头紧蹙,膝上盖着薄被,双腿不自然地伸着。 整个人就像一朵被暴风雨浇打后,略带残损却依然洁白无瑕的玉兰花。 “我无事,你们出去罢。”他声音低哑,隐隐透着不容抗拒的冷意。 颜宁叹了口气,慢慢走上前去,“让我看看你的腿怎么样了。” 她伸手欲触薄毯,不料谢瑾却忽然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把扣住她手腕:“不用了——” 【走开!别碰我!】 “好,好,我不动。” 颜宁立刻缩回手做投降姿势,又往后退了一步。 吓死人了,眼睛那么红,力气这么大,跟要吃人似的。 颜宁想了想,转头看向已经收拾好汤碗残渣的文九。 “文郎,你去用热水灌几个水囊吧,没有药的话,热敷一下,疼痛会缓解一些。” “好。”文九像找到了主心骨,领命就走。 谢瑾闭上眼深深吸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客气许多。 “多谢妻主关心,不过我并无大碍,休息片刻就好。” 【她莫不是见我病弱,想趁机拿捏……】 啧,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啊。 颜宁叹了口气,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隔了一点距离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不舒服就别硬撑了。” 谢瑾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默默垂下眼帘,不再吭声。 【呵,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老天,你为何如此不公?!当初夺走我所有血亲,如今又让我沦落到这无人医治,只能硬扛之地……】 【凭什么?我不服!大仇未报,我一定要回去!】 【害我、叛我、伤我者,你们都给我等着……只要我没死,回去后,必将加倍奉还!血债血偿!】 表面高岭之花、人淡如菊,实际腹黑小气、睚眦必报,还给她安了个倒计时一月的定时炸弹。 不是为了刷好感,她才不想理他。 只是这股无论何时都不愿轻易低头的劲儿,倒是让她心里一动,有些共鸣。 行吧,看他可怜的份上,她再帮帮他。 很快,文九拿着东西回来了,“两个水囊都装满了。” 颜宁接过来掂量了一下,牛皮袋透着温热,可以当热水袋使。 谢瑾虚虚睁开眼,抗议道,“妻主要做什么?我不用——” 颜宁走到床边,不顾谢瑾的反对,把水囊分别放在他一条腿的两侧,“嘘,别说好了,热敷一下,会舒服些。” 她又指着另一条腿道。 “文郎,你来给大郎推拿一下腿,好得快一点。” 文九皱眉,“可我不会……” 颜宁笑了,“我会啊。” 谢瑾赶紧出声道,“我不需要!” 【从来不学无术之人,还懂推拿?骗鬼呢!】 颜宁没有理睬,只对着文九说,“没事,我教你。” “哦,好。”文九连忙点头。 一再被忽视,谢瑾急了,指节死死攥着毯子,手臂青筋暴起。 “三郎,你究竟听谁的?!我都说了不用——” 【文九怎么回事?!竟然还犹豫!真是反了!】 文九左看看右看看,面露难色。 颜宁一屁股坐在床边,卷起袖子叉腰道,“我是妻主,你说这个家里该听谁的?” 第18章 一次哄睡三个男人,不愧是她 谢瑾一噎,眼睛都瞪大了,苍白的脸上,两道剑眉深深蹙在一起,“你——” 【这个女人,果真霸道蛮横!就是欺我病弱,实在可恶!】 “哎呀,别嚷嚷了,按几下又死不了,我们都是为你好,按完你会好受很多的!” 颜宁挥手示意文九看她的,一把撩起裤腿,露出雪白纤长的小腿,指尖压着穴位,准备现场教学。 “来,我教你,先从三阴交开始按。” 文九只看了一眼就连忙挪开了视线,耳朵瞬间红了大半。 他从小到大,哪里遇见过这种情形,乍一瞧见女子的腿部曲线,心都快跳出来了! 奇怪,为什么她身上看起来胖胖的,小腿却如此纤细? 谢瑾也立刻闭上了眼睛。 但那肤如凝脂的白,甚至那道凹陷的弧度,仍仿佛残留在眼前。 他没料到,她居然说撩就撩,又气又恼,一时话也说不出了。 【哎!果真是蛮夷之国!随意露肤,简直有伤风化!寡廉鲜耻!】 颜宁愣了愣,随即把裤腿放了下去,冷笑一声。 “哼,说是我的夫郎,却一个个不敢看我,什么意思,嫌弃我?!真是热脸贴人冷屁股!不领情是吧,我走就是。” 文九见她冷了脸,慌忙站起身来解释道,“不是,怎么会嫌弃呢,妻主,您,您再教我手法吧!” “求您了,”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喊道,“阿姐——” 颜宁看他可怜又着急的样子,心里的那阵火气像被冷水一浇,化作了一股蒸汽散开。 为了主子,他甚至能放下身段求“阿姐”,真是好一条忠犬。 她又瞥了一眼躺床上装死鱼的人。 哼,算了,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上,不跟他一般计较。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再教一遍,”颜宁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隔着裤腿示意道,“先按三阴交,在这里,离脚踝约一掌宽的位置。” 文九跪在床前,见谢瑾扭过头不说话,轻声说了一句,“得罪了。” 然后掀开薄被,对比着他小腿的位置,伸出手。 谢瑾的腿部肌肉在被触碰的瞬间突然紧绷起来,紧咬的牙关没忍住,泄出一丝呻吟。 “对,就是按那里……这几个穴位按完,再顺着经脉往上,对,轻轻拨筋……” 渐渐地,腿部疼痛减轻,谢瑾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轻闭着眼,默默咬牙,抵抗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 “再把整个腿部的肌肉松解一下,”颜宁继续给他讲解,“就这样,对……” 文九学得很仔细,见殿下看起来也好多了,心里更是感激。 看在他的份上,她才这么耐心地教导。 她对他这样好,他要怎么报答才够。 指导完,颜宁叮嘱道,“你学会之后,记得隔三差五给他按按腿,他一直坐着不动的话,腿部肌肉会退化的……” 文九点点头,按完一条腿,换上水囊热敷,再按另一条腿。 颜宁抱起手臂,看向面色不再那么惨白的谢瑾,语调平和了一点,“怎么样,好点了吗?” 谢瑾意识到这是在问他,便“嗯”了一下。 过了两秒,又开口,嗓音还有些低哑,“多谢妻主。” 一向刁蛮任性的她,失忆后竟也有温柔关切的一面,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颜宁弯了弯眼睛。 这就对了,懂礼貌的孩子才会被人待见。 “不客气,还有哪里不舒服?说实话。” 谢瑾刚想说没有,听完她整句话,顿了顿,老实回道,“腿好多了,头还有点疼。” 又紧跟了一句,“不过睡会儿应该就好了。” “哦——”颜宁嗓音带笑,站起身来,“本来还想给你按会儿太阳穴的,那就算了吧。” 谢瑾的眼皮动了动,沉声道,“嗯,就不必再麻烦妻主了。” 颜宁抬眼,看文九手足无措、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出声,“行了,再带你做一下冥想吧,放松放松,也能缓解头疼。” 谢瑾的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感受到床边下陷,有人在旁边坐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渐渐萦绕在鼻尖。 “来,跟着我的声音,深呼吸……先吸气——”她放柔了语调,“再呼气——“ 她的声音沉静温和,像有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自信聆听和跟随。 “现在,闭上眼,想象在一个春和日丽的日子里,你正躺在一片青青软软的大草坪上,头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天空……” “和煦的阳光洒在你的身上,你感觉很温暖……温柔的微风抚过你的脸颊,让你觉得很舒服……” “你觉得自己很安全,整个人都很放松……你的头皮开始放松……眉间也放松……你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渐渐地,谢瑾的眉头舒展开来,之前觉得刺痛的地方,似乎也像冰块在慢慢融化。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她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你的大臂、小臂肌肉也都放松了下来……再到五个手指,都放松……” 雨势渐小时,颜宁终于停了下来。 谢瑾已经睡着了,面部表情祥和平静。 再看看床尾,不知何时,文九也靠着床睡着了。 颜宁勾了勾嘴角,轻手轻脚走了出来,悄悄关关上门。 再从隔壁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室内也是一片安宁。 殷泽在帐子里睡得正香。 颜宁双手举过头顶,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 一次哄睡三个男人,不愧是她! 真厉害! 突然,她眼睛一亮—— 诶,现在三个男人都睡着了,雨也变小了。 她岂不是又能跑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文九一个激灵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坐在地上睡着了。 而床上,殿下也还闭着眼,脸色没有之前那么苍白了。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她去哪了? 该不会……又跑了吧? 这一瞬间,他心头浮现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恼怒她不告而别,耽误了他们回去的正事。 而是恐惧——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她就这么一走了之,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办? 他心跳似擂鼓,双眼发直,失魂落魄地爬起来就往外冲。 第19章 妻主的床榻也很香 刚冲出房门,跑到廊下,文九迎面撞上从厨房走出来的颜宁。 她一手端着一盘拍黄瓜和一盘炒鸡蛋,双眼明亮,笑靥如花。 “醒了啊?看来昨夜你也没睡多久吧。都午时了,饿了没?” 文九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这才后知后觉脸颊有些热,“嗯,有点。” 颜宁弯弯嘴角,“就知道,我简单弄了点吃的,给他们留了饭菜留在锅里保温,我们先吃吧。” 文九呆呆地跟着她在餐桌边坐下,又愣愣地看着她的侧脸,连眼前递过来的筷子都忘了接。 颜宁见状,拿筷子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哦!”文九捏着筷子,咧开嘴,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嗯,谢谢妻,谢阿姐。” 幸好,她还在。 颜宁垂下头,慢慢喝粥。 刚才,她的确动过逃跑的念头。 但下一秒,这个想法就被她掐灭了。 首先,去镇上的路有六十里,她不认识路,更别提下了一夜的雨,山路多泥泞,真逃的话,她能跑多远?能保证他们醒来后追不上吗? 悬。 其次,如果逃跑未遂,又被逮住,那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和平衡就会被打破,之后肯定会被看管得更紧,甚至被囚禁,失去人身自由。 太冒险了,不划算。 何况刚才听殷泽提到,货娘过几天就会过来了,比预计还快。 她决定按原计划行事。 窗外,不知何时,雨又下了起来。 细细密密,洒在屋檐,又汇成小水流,垂落草地上。 堂屋里,昏黄的烛光下,两个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吃着饭,一派温馨。 文九低头不语,只默默夹菜。 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几步外的卧房,殷泽在渐弱的雨声中醒来时,甜暖的桂香仍在帐中萦绕。 刚刚,他竟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孩童的他安然躺在母亲身边,而母亲哼着异域小调轻拍着他后背,哄他入睡。 闭上眼,他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度,鼻尖似乎能嗅到她衣服上的熏香,就好像是真的一样。 殷泽怔了怔,他已经很多年不曾梦见母亲了。 眼睛有些湿润,他侧过头,缓缓把脸埋在枕头里。 哼,那个胖女人,今日还算识相,至少她的床睡起来,挺舒服。 不多时,殷泽伸着懒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唔,睡得真香!有吃的吗?” “有,”文九从厨房里端来还温热的菜,特地强调,“全都是妻主亲自做的。” “哦?”殷泽像睡饱了的猫,懒洋洋在餐桌前坐下,以手支着头,“看来,我们这妻主,还有体贴顾家的一面呢!她人呢?” 文九努努嘴,“去给鸡喂食了。” 话音未落,颜宁收了伞踏进走廊,看见他俩,点了点头,“都起来了啊,那现在轮到我去补个觉了。” “嗯,”文九乖巧点头,“方才大郎也醒了,特地让我给妻主道谢,说他好多了。” 殷泽难得没有阴阳怪气,而是顺着话说,“是,多谢妻主,妻主辛苦了,妻主的床榻也很香呢,去睡吧,愿妻主也有个好梦~” 颜宁眉梢微扬,“不客气。” 关上门,她缓缓舒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这一波好感度都刷得不错,不枉她忙前忙后,教推拿、带冥想,还特地下厨、喂鸡。 她走到床边,刚想坐下,却想起来这被窝刚刚被殷泽睡过了。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一点深色水渍。 该不会是他睡觉时流的口水吧? 咦~ 她没忍住,把被套枕套都换了一遍,团吧团吧都塞进了衣柜最下层,等过阵子再洗。 这下总算舒坦了,她张开双臂躺了下去。 一墙之隔。 谢瑾靠墙坐着,身体虽还虚弱,面色却比之前好了一些,“这些饭菜,也都是她做的?” 文九点头,把碗递过去,“对,我睡醒时,她已经做好了。” 谢瑾垂眸沉思,“既会做饭,又懂推拿,看来,她之前可不止藏了一手。” 文九犹豫着开口,“今日,她明明有机会逃走,却没有离开……” “你想说什么?”谢瑾蹙眉道。 文九顿了一下,跪了下去,“殿下,如若一个月期满,她还是没想起来……届时,可否再宽限些时间,留她一命?” “呵,你在为她求情?”谢瑾缓缓放下了碗中汤匙,“莫不是,被她收买了?” 文九深深把头埋在地上,“属下不敢!” “那是,喜欢上她了?” “没有!”文九连忙摇头,“属下只是觉得,她如今真的变好了,还懂些推拿之术,留下来,对您也不是完全没用……” 谢瑾沉吟片刻,汤匙在碗中慢慢搅动,最终抬起双眼道。 “罢了,左右不是一个小玩意,孤答应你,不管她是否记起来,留她一命便是。” 文九赶紧磕头,“谢殿下……” “不过,不管她变没变,都不是我们一个世界的人,我们迟早会离开这里,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谨遵殿下提点!” …… 一周后。 当颜宁穿过林间泥泞小路,再次发现面前树干上熟悉的刻痕时,气得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远处。 “靠,又绕回来了!”她咬牙切齿,“什么破二分法,根本没用啊!因为存在闭环啊!” 文九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像只炸毛的猫,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气死我了!这破雨下了一周,没法出门,这几天又全都白费功夫,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出禁区啊?” 颜宁双手叉腰,只觉心头无名火起,在胸腔窜来窜去,让她整个人都不舒畅。 她死死地盯着那棵树,忽然摩拳擦掌,冲上去快速攀爬了上去。 文九不解地跟了上来,“你在干嘛?” 颜宁爬上枝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我胸闷,上来吹吹风,冷静一下!” 爬树的本事还是她小的时候,跟着大院的一个哥哥学的,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文九皱眉,站在树下抬头看她:“小心一点,危险。” “有啥危险的?”颜宁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晃着腿,“这不比在这鬼林子里兜圈子安全多了!” 她拨开树顶几根枝丫,视野瞬间开阔。 远山如黛,森林枝繁叶茂,天蓝得刺眼。 颜宁深吸一口气,突然放声大喊:“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瞬间惊起一群飞鸟。 文九下意识按住刀柄,警惕环顾四周。 “喊出来果真舒坦多了,”她低头冲他笑,“你也上来喊一嗓子吧!” 文九摇头,“万一引来野兽,就不好了。” 第20章 这可是属于我俩的秘密 “哪来的野兽,进了这林子,可能都得困死在里面,”她满不在乎,“何况还有你在呢,怕什么。” 文九沉默片刻,退后一步,两三下跃上树枝,安稳坐在她身旁。 “哇!好身手!”颜宁鼓了鼓掌,又用手肘碰碰他,“来,喊吧!很解压的!” 文九张了张嘴,又摇摇头,“还是算了。” 颜宁便不管他了,只凝神看向天际,心里却慢慢涌上一丝酸涩,喃喃道,“哎,好烦,想回家。” 自那天起,几个男人对她的态度都友善了不少,就连殷泽,也不再动不动在她面前花式刷存在感了。 但她心里的担忧只增不减。 从刚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她只在一开始误打误撞接通了自来水,这几天再进禁区,都不再有什么发现。 几个男人目前还算淡定,甚至看她着急自责,还反过来宽慰她,说暂时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但她知道,这都是缓兵之计的假象。 一月期限一到,如果她还不知道怎么走出禁区,就是他们耐心耗尽之时。 到时候,殷泽会不会趁机对她用强?谢瑾和文九是不是也会默许? 而假如蛊毒真的生效了,她便只能沦为毫无人权自尊的禁脔,任人宰割。 她现在是一点也不羡慕那些穿越者了,如果能回去,哪怕吃糠咽菜、天天加班,她也愿意啊! “嗯?”文九没听清。 颜宁双手合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状,大喊出声,“我说,好想回家啊!” 文九被她这嗓子吓得一震,咳了一声,“想家,那我们今日早点回去?” 颜宁垂下眼摇摇头,“不是……是……想家人了……” 文九以为她想干娘了,正要安慰,颜宁打断了他,“你呢?” “我?” “想你的家人吗?” 这下轮到文九低下头去,他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我没有家人……” 他只知道,他的家人全都死了,是殿下救了他,却不知道灭门仇人是谁。 甚至他一点也想不起来父亲、母亲的样子,乃至有没有兄弟姐妹了。 从小的记忆,便是在暗卫部里,不停地训练,乃至出师后,接单、跟踪、杀人。 颜宁吃了一惊,原来谢瑾并没有告诉他的身世?难道是故意瞒着他,另有目的? 看来,主子的忠犬也不好当啊,你都可以为他去死了,人家却没有交底的打算。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你还有我呢,阿姐就是你的家人!” 文九喉结动了动,低低地应了一声。 家人,是一辈子的,她真的愿意一直当他的家人吗? 那……等到打开界门那一天,她会跟他一起回去吗? 两人各揣心事,一时无言。 只听见远处扑棱着飞回树枝的鸟雀,叽叽喳喳。 颜宁转了转眼珠,转移话题道,“诶,听说你很会打麻雀啊?” “……嗯。” “好饿啊,”颜宁眼巴巴看着他,“可是,不想再啃饼吃了……嘴里实在是淡出个鸟来了。” 肚子是真饿,这几天心情不好,吃的少,运动量又大,颜宁感觉自己已经瘦了十几斤。 文九转头,看见她那略带狡黠的笑,猜出了她的意图,“可你不是吃素——” “嘘,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吃荤了呢?你多打几只,让我尝一尝嘛!” 他就知道,“……好吧。” “真是阿姐的好弟弟!”颜宁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笑道,“回去了也不要告诉他们哦,这可是属于我俩的秘密。” 文九心尖一颤。 这种只有两人分享的秘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却让他的内心有种微妙的满足。 他跳下树,从包袱里翻出弹弓。 颜宁又对着树林大喊了一声,“啊——” 再次惊飞了鸟群。 她急忙给他指,“去那边看看,那边鸟多!” 此时的他们谁也不知道,大山深处的一座洞穴里,一双琥珀色的兽瞳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竖瞳收缩,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间空地,文九打了好几只山雀,生火烤了。 油脂滴在火堆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颜宁啃着鸟腿,满足地眯起眼:“好吃,手艺真好!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文九低头翻动树枝,嘴角微微扬起,“以前……在野外求生学的。” “太厉害了!” 两人分食烤鸟,很快还剩最后一只。 文九把叉着烤鸟树枝递给颜宁,站起身来扑灭了火堆。 颜宁举着树枝,突然开口道,“诶,你有没有觉得,四周变得好安静?会不会是其他鸟物伤其类,都怕得跑走了吧?” 文九脚步一顿,蓦地抬头,“不好。” 话音刚落,颜宁忽觉背后一凉。 文九的短刀已出鞘,整个人挡在她身前。 树丛中,一头吊睛白额虎缓步而出,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们。 如果在野外,突然和一头大老虎狭路相逢,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跑吗? 不,是整个人被定住。 真的身临其境时,那么大的一头野兽,离你不到二十米,虎视眈眈看着你,此刻身体本能的恐惧会让人完全呆在原地,想不到下一步动作。 颜宁全身僵直,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直到文九转头压低嗓音喊醒了她,“快上树!” “哦!”颜宁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最近的树上冲去。 余光中,却见那老虎突然加速,朝她跑了过来。 与此同时,文九也冲上前,想以刀肉搏,可人哪里有老虎跑得快? “啊!” 感觉身后疾风扑来,吓得她把手中的烤鸟往旁边一扔,一个起跳抱着树干,手脚并用往上爬。 却见那老虎竟调转方向,高高跃起——一口叼住了那只烤鸟稳稳落地后,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文九余光中看见她爬得够高了,这才收起刀,迅速踩着树干飞身上树。 颜宁赶紧伸手拉他一把,并排坐下,这才后怕的感觉手脚发软,“好险……幸好老虎也馋鸟啊……” “那,它吃完之后呢?”文九眉头紧皱。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担忧和恐惧。 第21章 她的读心术对动物也有用 “接下来该怎么办?”颜宁咽了咽口水,“你打得过老虎吗?” “不知道,”文九抿了抿嘴,“要是体力没有被压制,兴许还可以,可现在……” 颜宁无语望天,“怎么这么倒霉啊,这野兽,该不会真的是被我喊来的吧?” “……有可能。” 这时,老虎已经三两下把烤鸟吞入腹中,随后迈着碎步,走到了他们这棵树下,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着他俩。 颜宁紧张起来,“它该不会是要熬死我们吧?” 文九的刀仍紧握在手,眉头深锁:“……不太对劲。” 只见那老虎突然打了个哈欠,慢慢坐了下来,随后竟像只家猫般,懒洋洋地侧躺下来,露出柔软的腹部,尾巴悠闲地甩动。 颜宁养过猫,见到这一幕,最开始恐惧已经渐渐淡去,反倒是升起了疑惑。 怎么觉得它像是在卖萌,求摸摸呢? 颜宁盯着老虎额间那道月牙形的白斑,看它坐着跟大猫一样的姿势,一个猜想不由自主浮现出来:“它该不会是,认识我吧?” 文九猛地转头看向她,像是以为她失心疯了。 颜宁大起胆子,喵了几声,又挥挥手臂。 只见那老虎气定神闲,抖了抖耳朵,摇了摇尾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真的,它认识我。”颜宁再观察了一会儿,笃定道,“至少,认识失忆前的我。” 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它对我没有敌意,我想下去会会它。” “不行!”文九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太危险!” “没事,相信我,你先别动,不要刺激它。” 颜宁朝他狡黠一笑,轻轻挣脱,顺着树干滑了下去,靠着树站着。 白虎翻身而起,却并未扑咬,而是缓步靠近,围着她走了两圈,不停地嗅来嗅去,然后,低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看!它跟我还很熟呢!” 颜宁的紧张已经完全消散,双手捧着虎头轻轻揉了揉,“唉哟,是谁家大老虎这么可爱啊!啊,原来是我家啊!” 【喵呜,好久不见了,想你……】 咦,她的读心术对动物也有用? 颜宁大喜,摸摸它的头,“我也想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白……】 “叫小白呀?小白真乖……我来看看,你是弟弟还是妹妹呀?哦是妹妹啊!” 【喵呜……害羞……】 “小白,你认路吗?知道怎么走出这篇林子吗?” 【当然!】 “真棒!那你给我们带路吧!” 文九在树上,远远看着一人一虎亲密互动,而颜宁对着老虎自问自答,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这时,颜宁已经完成了跟小白的简单沟通,兴奋地转头招呼文九。 “快来,跟着小白走,她能带我们我们走出禁区!” 密林深处,一只白色的老虎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 他们穿过盘根错节的古木,最终停在一处幽静的湖边。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陡峭的山壁。 “哇——”颜宁摸了摸老虎头,“小白真厉害!真的带我们走出来了诶!” 老虎蹭了蹭她的手,走到湖边开始喝水。 文九在最后一棵树上刻下痕迹,走到了颜宁旁边,呼吸微滞:“这就是……你出事的地方。” 他指向湖畔一块凸起的岩石:“你就是撞在那里,昏了过去。” 颜宁蹲下来研究,“可我为什么会撞到那里呢?难道是爬山的时候,掉了下来?” 文九眼神闪躲,搪塞道,“不太清楚,我看见的时候,你已经在石头旁边,昏迷了。” 颜宁收起了笑,很显然他在说谎。 “脚麻了,来拉我一把。” “哦!”文九伸手拉她,两人手掌相碰。 颜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想试试复现一下,从哪里掉下来,才能摔这里……也许,是我在山上发现了什么。” 【那得爬到半山腰,那棵斜着长出来的歪脖子树上了,当初她便是和教主一起上去的,我和殿下只在湖边看着。】 颜宁了然,手搭凉棚,“那边好像有棵树,我想爬上去看看,要一起吗?” “好。” 两人一前一后,攀上了树枝,颜宁停了下来,像在沉思。 “看起来我像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我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会摔下去呢……” 【当时她好像摸了一下半空中某个地方,然后便指着那里说,这就是界门。】 【我们不信,她便站在树上探出身子,伸直手臂,可手臂竟然慢慢消失了……】 【她又慢慢往后退,手臂便再次出现,像是那空中,有一扇看不见的门。】 颜宁双腿夹住树干,伸开双手在空中试探了半天,却无事发生。 文九紧绷着脸,伸手虚扶着她。 【怎么回事?她也打不开界门了?】 看来,心声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原书里也只简单带过几句,男女主通过界门从女尊国回了男尊国,后面便开启了打脸复仇的剧情。 也不知道几个狗男人是怎么打开界门的,还是女主光环解决了一切。 颜宁有些沮丧,“哎,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能找到这里已经很好了,”文九宽慰道,“要不我们回去,问问大郎他们吧?” “好。” 他们原路返回湖边,准备尽快回去。 颜宁跟老虎额头相抵,轻轻说,“小白,我们要先回去了哦,下次再来找你玩,给你带烤鸡吃!” 老虎耳朵动了动,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子,很快便消失在湖边另一头。 颜宁跟文九则沿着作了记号的路线回了家。 “我们回来了!”颜宁兴致勃勃推开门,“今天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一个?” 话音刚落,她才发现家里来客人了。 院子中央,停了一头牛车,旁边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壮妇,正从牛车上卸粮食。 “妻主回来了?”谢瑾推着轮椅迎了上来,“正好桂婶子来了,您看看可还需要买点什么。” 颜宁双眼一亮—— 太好了,货娘来了! 她的机会也来了! 第22章 货娘来了 一旁的殷泽也走近,笑眼盈盈,“妻主,发生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可颜宁已经顾不上他们了,满心都是:货娘来了,找她传递消息,就能逃之夭夭! 她忙推了一把文九,“文郎,你快去帮我备水洗澡吧。” 她眨巴两下眼睛,示意他去告诉两人今天发生的事情, 正好调虎离山,留她单独跟货娘相处。 可谢瑾稳坐不动,只颔首道,“三郎跟二郎进去吧,我在这陪着妻主。” 有他在一旁,颜宁不得不收敛一点。 毕竟让货娘带话后,还得等人来接,万一逃跑意图被发现了,她恐怕活不到亲眼见干娘那一天。 颜宁清了清嗓子,客气地跟货娘攀谈起来,“桂婶子,好久不见啦,生意可还好?” “托娘子的福,都好!娘子,可还要买点胭脂?都是城里刚出的新款,可受欢迎了!” 颜宁见她打开一个小匣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深浅不一的管状口红,忍不住瞳孔微缩。 这……穿越前辈肯定也是女生! “这是哪家的,好看,我都要了!”她苍蝇搓手。 “好,好,”桂婶子笑弯了眼,“都是千香阁新出的精品,据说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呢!咱们州富人多,紧跟着就上了货,这不,刚摆上架,就争抢者无数!” “这样啊!看来咱们州牧大人治下有方,”颜宁拍着马屁,把话题扯到州牧,也就是干娘身上,“所以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乃至生活富裕啊!” 货娘笑呵呵道,“那可不,娘子说得可真对!大人一向体恤民情,若听见了此话,必定十分欣喜!” 颜宁心中一喜,听货娘提起干娘的语气,似乎很亲近,说不定有门道能搭上线。 她正要进一步套话,谢瑾却开口打断了她。 “对了,妻主之前,不是还想买别的肥皂么?不要桂花味了。” 颜宁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对,你这肥皂还有别的香味吗?” 货娘顿了顿,“不巧,先前还有茉莉花味的,不过已经卖完了……” “那这样吧!”颜宁计上心来,“我先付定金,过几日你得空了,再帮我带来,行吗?” “行!” “对了,今日我一次性买了这么多,能不能给打个折啊……” 谢瑾在旁微笑着看她们对话,心中微哂。 这女人,不知是真傻还是缺心眼。 以为她会趁机打听干娘的事,结果她只想着买东西、付定金,还在讨价还价? 她怕是没看出来,来的哪是什么普通货娘,每次送货都是她爱吃爱用的,连卖的粮油米面都是最好的品种,分明是她干娘派来定期盯梢的。 这时文九和殷泽从房里走了出来。 殷泽面露喜色,几大步向前,推着谢瑾的轮椅就往里走,“大郎!你跟我来一下!” 文九则帮着货娘卸货。 颜宁趁机溜回房,“桂婶子你等我一下,我去取银子!” 她掩上房门,快步来到书桌前。 前些天下雨,她特地翻出了一本新字帖临摹,也是为了方便解释自己字迹的变化。 笔墨纸砚都有,她在撕下来的纸条上快速写下: 「颜有边防要事相禀,十万火急,求面见州牧!」 待会儿和银子一起塞给货娘,再给点暗示,应该行得通吧。 刚折好纸条,房门突然被推开。 颜宁赶紧把纸条捏在手心,再抓了一把碎银遮住,只觉得心快从胸腔里跳出来。 殷泽倚在门框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铜钱,看起来心情很好。 “钱我已经付过了,妻主不必再付。” “哎不用,我自己来,”她甩开步子往外走,“你的钱自己留着花。” “不必客气,”殷泽身形一动挡住她,“毕竟,妻主今日可是立大功了!之后沿着记号,就能走出禁区了!” 等了大半个月,终于有了进展,如今禁区路线已搞定,他决定给她点好脸色看看,让她再接再厉,快点记起打开界门的法子。 “呵,那为了庆祝,我再去付个定金,让她下次带一些好绸缎来吧,给你们做些新衣!” 无论如何,得再跟货娘碰上一面。 殷泽笑容更甚,眉目英俊如画,“那就谢谢妻主了,我去说吧,正好问问最近城里流行什么款式。” 他摊开手掌,“把银子给我便是。” 颜宁额头都渗出了冷汗,“买绸缎的话,这点银子好像不太够,我再去盒子里拿点吧。” “妻主这份心意我收下了,”殷泽直接伸手挽住她手臂,媚眼如丝,身体也贴了上来,“差多少,我自己补就行!反正也是之前您赏的。” 颜宁脊柱僵直,一边讪笑,一边死死握紧拳头,左右上下移动着闪躲。 殷泽一愣,她这是想跟他调情? 也是,等他走了,这胖妞上哪能再找到他这样的极品美男子? 罢了,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他就配合一次,给她留点念想吧。 于是他咯咯笑着,追着去够她的手。 几次没够着,他心思一转,忽然伸手探向她脖颈,挠她痒痒。 颜宁浑身一激灵,顿时脖子一缩,紧握东西的那只手无意识松开。 “稀里哗啦”,纸团和碎银都散落在了地上。 此刻,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三个字——完蛋了。 “这是什么?” 殷泽的笑容僵在脸上,俯身蹲下去,伸出纤纤玉手,慢慢捡起了纸条。 待看清上面的字,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股怒气从心头升起,很快便烧上头顶。 【她这是想借货娘之手,给干娘通风报信,好接她回去么?】 【所以,她还是想着要逃?】 【我平生最恨,就是被骗。】 【四岁那年,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把我骗回老宅,此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娘……】 【六岁,丫鬟将我骗我进深井,我被困了三天三夜,靠吃土喝尿才活下来……】 【十岁时,小厮骗我赌钱,最后差点折进去一条手臂……】 【呵,不过,那些骗过我的人,全都不得好死,坟头草都一尺高了……】 殷泽缓缓站起身,攥紧了那张纸条,一双眼里温度全无,只剩狠戾和冷漠。 “妻主这是何意?难道之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 第23章 我哪里舍得骗你们 颜宁额头渗出了冷汗,又开始胸闷气短,甚至浑身发热,“不是,你听我解释——” 此时门被推开,文九拎着两桶热水进来了,“货娘问还有没有吩咐,没有的话她先回去了。” 见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诧异道,“发生什么了?” “你来得正好,”殷泽扯了扯嘴角,“三郎,送客!再告诉大郎,有些话,我们要和妻主好好聊聊了。” 片刻之后,院子中央,三个男人将颜宁团团包围住。 “人齐了,妻主,解释吧!”殷泽抱起双臂,冷笑道,“我们对你这么好,你却还想逃?真是让人心寒啊……” 夕阳西沉,昏黄地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那双眼睛像藏在黑暗里的毒蛇,吐着信子。 颜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靠,这人眼见要疯,太可怕了。 她看了看直直站在身侧的文九,他深深拧着眉头,脸上写满紧张和担忧。 文九好糊弄,她不担心。 再撇了一眼谢瑾,他指尖碾着那张纸条,面若冰霜。 擒贼先擒王,还是得先拿下谢瑾,说服他才行。 颜宁叹了一口气,“谁说我要逃了?我只是想拿银子给货娘当定金而已。” 谢瑾转动轮椅上前一步,眸色沉沉:“那为何又传信给干娘,让她来见你?” “哈?跟干娘有什么关系?”颜宁打死不认。 殷泽哼了一下,“别装了,你难道不知道,州牧就是你干娘?” “怎么可能?!”颜宁瞪大双眼,“如果我干娘是州牧,那我还用住在这方圆十里杳无人烟的山沟沟里?不早该住进豪宅,吃香喝辣了吗?” 殷泽一噎,怀疑地盯着她,“你当真不记得?” 颜宁上前一步,一把从谢瑾手中夺下纸条,趁机擦过他的指尖,甩了甩纸条,提高嗓门道。 “你们看清楚没有,我是写给州牧的!” 【她失忆了,忘了干娘的身份,也说得过去。】 颜宁乘胜追击,“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我为什么会被流放到这里?难道是跟干娘吵架了吗?” “什么流放,”殷泽气急,“是你自己——” 谢瑾打断了他的话,“你与干娘的确已经决裂,我们也不知为何。” 【当初为了遮掩身份,才哄她与我们成婚,干娘不同意,她却铁了心非得强娶,闹得跟家里断了关系,才带着我们来她父母以前居住的农舍……】 颜宁神色恹恹,“哎,怎么会决裂呢,干娘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可谢瑾没那么容易被带跑,他接着问道,“不知妻主,为何要给州牧写这纸条?” 颜宁摸了摸鼻子,略带窘态地开口。 “今天我们不是走出了禁区么,不过,到了湖边,我却怎么都想不起,为什么自己会从山上摔下来,又因何失忆。” “我猜测,可能是当初误打误撞,发现了什么隐藏的宝藏,才被人暗算了。” “又听货娘说,本州百姓富足,州牧像是个好官,我就想着如果我主动联系官府上报线索,等到时候真的挖出了什么宝藏,说不定会赏我个小官当当呢!” “届时你们作为我的夫郎,不也能跟着沾光了?” 殷泽偏过头去,“哼,油嘴滑舌!既然如此,纸条为何藏着掖着?” “当然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啊!”颜宁理所当然道,“只是试试而已,如果没成,也不用白开心一场,毕竟我也不能确定,州牧会不会理睬我一个普通小民嘛。” 【听起来,似乎也说得过去,但也可能,是藏得够深。】 “原来如此,”谢瑾的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却突然话锋一转,“可若是妻主从一开始,便在装失忆呢?” “老天奶,冤枉啊!”颜宁被他这一击直球打得很无语,“我要是真的什么都记得,还需要花这么多时间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最后靠一只老虎才走出禁区吗?” 颜宁转头看向文九,“你难道忘了我们一起进森林,累死累活地探路了?你觉得我是在装傻吗?” 见文九连连摇头,她又盯向谢瑾,一副伤到了的神情。 “这些天来,我是怎么对你们的,但凡长了双眼睛,都能看到吧?你们摸摸良心说,自始至终,我到底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为什么现在要跟审犯人一样对我?”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此事,确实是我们过激了……】 她摊开双手,无奈的眼神扫过殷泽,“既然我都跟干娘决裂了,那现在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人了,我哪里舍得骗你们呢?” 一时间,没人说话,连心声也消停了。 任由沉默发酵了片刻,谢瑾推动轮椅,侧首对剩下两个男人说,“二郎,三郎,跟我来一下。” 见三人到一旁说话去了,颜宁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可算是演完了,累死了。 她端起小几上的茶壶,连喝了几杯水,仍觉得口干舌燥,呼吸急促,连血液里也喧嚣着燥热,只好拿手不停扇风,又扯开领口透透气。 角落里。 文九抿了抿嘴,低声说道,“今日突然遇虎,她惊惧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这大半个月,也不像在骗我们。” “嗯,”谢瑾点点头,“如果她没失忆,之前我们那样对她,她不可能以德报怨,几次下厨,还教文九给我推拿……” 殷泽挑眉,“就算失忆一事不假,但她对这纸条的解释,你真信了?” “纸条的确有蹊跷,”谢瑾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但不是没能传出去么。” 他强调道,“不管怎样,她找到禁区出路是事实,只要再打开界门,我们就能回去了,在那之前,还得稳住她才行。” “那更要撬开她的嘴了,”殷泽美眸眯起,里面闪过一道精光,“是时候该按我的计划来了,情蛊一旦生效,以后无论她想起什么,都不会再隐瞒我们。” 文九有些犹豫,“不能再等等,让她自己记起来么……” 殷泽侧首,瞥见颜宁坐立难安的模样,微微勾起了嘴唇。 “不用等了,算一算,应该又到蛊毒发作的时间,我们这位妻主,怕是很快就忍不了了……” 第24章 我就算死,也不会求你 谢瑾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行,就按你说的办。” 见文九还想说什么,谢瑾凝眸,对他说了一句,“这是命令。” 文九便垂首,不再反驳。 三个男人又回到了颜宁身边。 谢瑾恢复了往日那副淡雅的表情,“妻主,今日之事是我们误解您了,抱歉。” 颜宁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压抑住体内难耐的燥热,“没事,误会解除了就好。” 殷泽的脸上也挂起了撩人的笑意,一边靠近一边柔声说道。 “妻主,您很热吗?需不需要我帮您降降温?” 说完他忽然伸手,欲碰她发烫的脸颊。 颜宁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廊下立柱,“不用了!” 殷泽收回手,两指捻起自己的一缕黑发,红唇轻勾,“对了,忘了告诉您,您中毒了,每月这时都会发作……” 颜宁神色一震,仿佛被雷劈了。 靠,这几天一直心情浮躁,胸闷气短的,她还以为大姨妈快来了,没想到居然是蛊毒发作?! 殷泽满意地后退半步,等鱼上钩,“这毒,只有与我阴阳交欢才能缓解。” 颜宁猛地看向谢瑾,眼神示意——你不管管? 谢瑾却只是微笑,“伺候妻主本就是二郎的本分,妻主的身体要紧。” 颜宁慌了,下意识扭头看向文九。 只见他绷着脸站在谢瑾身后,神色紧张,目光躲闪。 颜宁的脸一下子爆红,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没想到小说中的中药情节,竟然轮到了自己! 她才不信殷泽口中只有他能解毒的鬼话,记得上次他的心声说,还差两次蛊毒就真的生效了,所以万万不可以饮鸩止渴! 如果真得找个男人当解药,文九还小,她实在是开不了口,跟谢瑾又不熟,何况他看起来也不太行的样子。 算了,她还是回房泡冷水澡吧。 人家禁欲男主都能靠冷水撑过去,她就不信她不行。 她叹了口气,“文郎,你能不能——” 再帮我送两桶冷水…… 还没说完,就见文九低下头,把拳头攥得死紧,咬着牙缓缓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颜宁的脸色由红转白,心也一点一点凉下去,“文九你该不会是以为——” 可就算她真的提出无理的要求,为什么他连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这么不给面子?她以为他们起码算是朋友呢。 “妻主,”谢瑾突然收敛了所有表情,目光似箭看了过来,“您刚才,叫他什么?” 文九也猛地抬头看向她,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糟了,说漏嘴了。 颜宁着急忙慌地往后退,“哦……就是上次你睡着了讲梦话,我不小心听到的……” 谢瑾手掌紧紧握在扶手上。 梦话?那她还听到了些什么?需不需要斩草除根? 文九见谢瑾已目露杀意,心肝一颤,还不如按教主的法子呢,至少能先保住性命! 他往前一步挡在谢瑾前面,急切劝道,“妻主,您就听二郎的吧,之前每次发作,也都是二郎替您疏解……” “你……” 颜宁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她念在他还年小,不想勉强为难他,结果他却劝她往陷阱里跳,哪怕他知道,下场是成为没有尊严、只会摇尾乞怜的行尸走肉。 好,很好,果真是主子的好狗啊。 “啧,求他们没用,不如求我啊。” 殷泽吹了吹发梢,嗓音蛊惑,“我知道如何让您舒服……只要您开口。” “我就算死,也不会求你!” 颜宁甩下一句狠话就冲回房间,用力摔上门,再锁上门栓。 跌跌撞撞冲进净房,浴桶里的水早已放凉,拿来冷静正好。 今天遭遇太多,情绪几次大起大落,撑到现在颜宁早已是强弩之末,手指在解腰带时都在发抖,最后还不小心打结了。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颤颤巍巍扯掉裤子,扶着浴桶迈进去,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冷水漫过肩颈,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燥意。 体内的热浪一阵一阵地冲击着残存的理智,颜宁咬破嘴唇,默默抵抗。 靠,泡冷水也没用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就不信了,离了男人,她一个阅文无数、经验丰富的现代女性,难道不能自食其力、自救自助了? 一墙之隔。 当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传来时,三个男人顿时坐立难安。 文九站起来,皱眉问道,“什么声音?” 殷泽以手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脸有点热,“小孩子,别管这么多。” 他也没想到,她竟然……宁可这样也不肯让他帮忙吗? 谢瑾默默拿过毛毯,铺在了腿上。 文九还是担心,“她没事吧?” “都说了你别管,”殷泽愈发烦躁,“我倒看看,她能犟到什么时候!” 偶尔一声压抑又挠人心痒的惊叫,像猫抓在心口,又很快陷入宁静。 过了一会儿,水声和女人压抑的喘息再次响起,直到越来越低。 最后,颜宁实在是提不起一丝力气,意识模糊之际,她似乎听见隔壁传来瓷器碎裂声,下一秒,便陷入一片黑甜。 而三个男人在黑暗中煎熬,各怀鬼胎。 殷泽在房内不停走来走去,实在忍无可忍,气得摔了茶盏,“她这是要折腾一整晚不成?!” 谢瑾不语,只把毯子往上扯了扯。 文九急得满脸通红,又无计可施,一拳砸在墙上。 再过了一会儿,谢瑾突然开口,“是不是很久没声音了?” 文九慌了,“她不会淹死在水里了吧?” 殷泽已经站了起来,“我过去看看!” 文九也想跟着,但谢瑾拦住了他。 “砰!” 殷泽一脚踹开隔壁房门,直奔净房。 只见浴桶边一片狼藉,水渍四溅、衣裳乱扔,那个胖女人苍白着脸沉在水中,长发如墨般散开,唇边还溢出一缕血丝。 “蠢女人!”他低骂一声,伸手将她捞起。 她浑身湿透,衣衫紧贴在身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宁肯自己累死,也不要人帮是吧,死要面子活受罪!” 殷泽暗骂,急走几步把她抱回内室。 刚要把她放到床上,却见她在颠簸中迷糊着睁开了眼,看见是床,反而挣扎起来,死活不肯坐上去,嘴中喃喃。 “不要……衣服湿,会弄脏床……” 殷泽都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 “行吧,给你换!啧,衣带怎么还打结了……” 他干脆用力扯开她湿透的衣带,指尖冰凉,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微微一滞。 这么烫,发烧了? 赶紧几下把湿衣服全都脱了下来,又把光溜溜的人抱到床上,这才松了口气。 脸颊又开始发热,奇怪,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怎么感觉她好像不一样了。 腰间赘肉没了,四肢肌肉也紧实了,凹凸有致,曲线愈发明显。 殷泽眸色一暗,扯过被褥将她裹住。 又认命地打开柜子,骂骂咧咧翻找干净衣服。 余光中,突然看见最下面团在一起的东西,觉得有点眼熟,挖出来一看,竟然是那天他睡过的被套。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女人,竟然敢嫌弃他! 一股无名火从胸腹烧了起来。 他抓着那条被单,朝床上一把扔过去,正好砸在她侧脸。 床榻上,颜宁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中认出人来,嘶哑着嗓子开口,“滚出去……” 殷泽走到床前,一手拎着被单,缓缓低下头,像要贴到她脸上,眼神阴森刺骨。 “原来,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 第25章 你一定会后悔的 见他越凑越近,颜宁用尽全身力气,抬手甩了他一巴掌,“是又怎样,滚!” 殷泽偏着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忽然冷笑:“都这样了还逞强?你就这么嫌弃我?” 死女人,都烧成这样了,力气怎么还这么大。 颜宁用牙齿轻咬舌尖,才能勉强保持清明,她扯了扯嘴角。 “对啊……嫌你脏!就算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想碰你!” 殷泽之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眼睛红了,仿佛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总是吃不饱、穿得破破烂烂,只能去泔水桶里翻吃的,还被一群孩子围着嘲讽、嫌弃的脏小孩。 他语气冰冷,开始宽衣解带,“嫌我脏?那看看一会儿,你还嫌不嫌!” 折腾了一晚上,颜宁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觉得脑子突突的,快要炸裂。 她躺在床上,看出他的意图,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他。 “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会永远记住这一刻的屈辱,但凡她能活下来,将来一定加倍奉还! 殷泽跟她四目相接,有那么一瞬的怔忡。 他永远忘不了她此刻的眼神。 里面装满了恨海滔天,有嫌恶、愤怒,也有不甘、不服,唯独没有害怕。 但回过神来,他火气更盛,只想跟她对着干!他就不信收服不了她! “是吗,我已经后悔了,后悔被你忽悠了这么久,后悔没早点这么做!” 厨房里,文九担心颜宁泡水太久受寒,又被拦着不让过去,就自作主张煮了姜汤,准备过会儿再送去。 刚把汤水舀到碗里,突然听得卧房传来一声男人痛苦的惊呼,文九顿时脸色一变,立刻端着姜汤冲了过去。 待推门而入,他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床上被褥凌乱,像是经过一场大战,颜宁不醒人事,嘴角还留有新鲜血渍,而殷泽衣衫不整地压在她身上,一手还掐在她脖颈。 “你在干什么?” 文九目眦欲裂,姜碗砸在地上,滚烫的汤水溅了满身,“你杀了她?!” 殷泽还未回神,文九便急奔而来,下一秒,手中匕首已抵上他咽喉:“我宰了你!” “你瞎了?”殷泽指指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慢慢推开刀刃,“你看看谁才是受害者!我脖子都快被这女人给咬断了!” 只见他靠肩颈的位置,留着一个清晰的牙痕,还往外渗着血。 怪不得刚刚一声惨叫。 文九又一把揪住他衣领:“那你压着她做什么?!” “当然是阴阳交合啊!你他妈快让我下来!她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文九退后一步,殷泽连忙撑起身子从床上下来,又迅速把被子盖回去。 可没了遮挡的那一瞬间,闯进眼帘里的白花花一片,哪怕文九立刻转身闭上双眼,那画面仍旧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 殷泽胡乱系着衣带,对愣在一旁的文九喊道,“还愣着干嘛,她发高热了!还不快弄点药给她喝!” “哦……”文九手忙脚乱跑了出去。 殷泽站在原地,盯着床上那女人了无生机的模样,心头那股怪异感不但没消失,反倒左右乱窜,让他愈发憋闷,还隐隐有些发慌。 最后只能恨恨道,“你可别就这么死了,咱俩还没完!” 且不谈后半夜的鸡飞狗跳。 因为那些已经与颜宁无关了。 她置身于一个四面全黑的空间,眼前是一幕幕滚动播放的书卷。 她手指轻轻一碰,立刻被吸了进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是看戏者,又像是唱戏人。 *第一幕* 山脚下的农舍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一对年轻夫妇抱着襁褓,对视而笑。 小不点儿很快长大,从蹒跚爬行,到牙牙学语,再到扎着冲天辫,满屋子跑来跑去。 后院的秋千架上,母亲把她推得高高的,父亲在石桌上摆着新蒸的桂花糕。 后山的竹林里,母亲严厉地教她扎马步,父亲偷偷给她塞吃的。 五岁生辰那日,母亲特意告假带她去放纸鸢。 那只金鱼纸鸢是父亲熬了三夜糊的,飞得太高险些扯断线,母亲把她扛在肩头追着跑,父亲提着食盒在后面唤“颜儿,慢些!“ 那天傍晚的云霞像打翻的胭脂盒,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幕* 深山竹林,月光如霜。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一对中年男女产生了争执,对峙而立。 “六年夫妻,你竟还想着要回去?对我们娘俩,你真没有半分真心?” “我当然不舍得,所以让你们跟我一起走。” “可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哪都不会去!你就非走不可吗?” “嗯,我的家,在那边。” 女子一气之下挥剑,砍向身边的竹子。“不许走!” 剑锋在月下泛着寒光,眨眼便斩断了七八根青竹。 男子突然发力,攀着稀疏残留的竹枝向上腾跃,整片竹林都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抖落一地银白的月光。 女子扔下剑,足尖点过倒伏的竹竿,身形如鹤般掠起追了上去。 男子单臂悬在最高处的竹梢,就在女子即将抓住他衣带的刹那,男子情急之下反手一掌。 女子不曾料到他会攻击,瞳孔骤缩,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坠落。 “咔嚓——“ 一根被剑气削出斜茬的断竹,像等待已久的利刃,精准地刺入她的后背。 “玉娘!” 男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面色痛苦扭曲。 女子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咳出一串血沫。 “娘!” 全程在一旁远远看着的小女孩没忍住,大哭着跑上前,抱住了女子的手臂。 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借着竹枝的弹力纵身而起,身影瞬间没入漆黑如墨的虚空。 竹叶上的血珠一滴滴坠落,女子的手指最后抽搐了一下,瞳孔逐渐涣散。 幽静竹林里,残留小女孩凄厉的哭喊声,哭声从尖锐到嘶哑,大半夜才渐止。 第26章 炮灰的一生 *第三幕* 天亮时,小女孩烧得迷迷糊糊的,在另一个中年女子怀里睁开眼,只听见她带着哭腔说,“颜儿不怕啊,往后有干娘。” 再醒来时,干娘红着眼眶,捏着银匙给她喂燕窝粥:“从前的事,记不清了也好。” 窗外传来小厮挨板子的哭求声,干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哄着哭闹的女孩儿:“是他们不懂规矩,我们颜儿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也得给她摘下来。” 从此,这条街上多了个混世魔王。 七岁那年,林颜把教书先生的戒尺偷偷换成涂了蜂蜜的糖棍,害得老嬷嬷一抬手就黏了满袖子蚂蚁。 八岁时,她在武术师傅茶里下巴豆,害得师傅在茅房蹲了三天。 十岁时更绝,在经义里夹春宫图,气得男夫子当场昏厥,她却翘着二郎腿啃梨,笑嘻嘻地说:“这画不比破书有意思多了!” 十二岁就敢挥着金丝马鞭当街抽人,只因那商贩没认出她新得的西域宝马。 十四岁时为抢才艺展示的彩头,把世家千金推进荷花池,干娘转头给那户送了两匣子东珠了事。 最轰动的是她及笄那年,因嫌说书人讲的故事不好听,竟叫人把茶馆的招牌劈了当柴烧。 被禁足之后,管家来报小姐又翻墙去了南风馆时,干娘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直到那年暮秋,她在深山禁区捡到三个血淋淋的男人。 成了一道她跨不过的劫。 *第四幕* 暮色四合,山间薄雾缭绕。 林颜牵着殷泽,文九推着谢瑾,四人穿过森林,走出禁区。 “就是这里。” 林颜指了指湖边,当初捡到他们的地方。 原来,这里就是当初那片竹林的位置,被干娘派人连根挖走后,剩下一片大坑,后面几年又慢慢被山泉储满,成了一片湖泊。 殷泽不信,又哄又撒娇,缠着她展示他们到底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颜没法,带着他爬上半山腰的那棵歪脖子老杏树,伸出手在半空探了探,“看见了吗?” 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石子,朝虚空某处用力一掷,石子竟凭空消失不见。 “原来界门在这里。“殷泽兴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还没等林颜反应过来,他竟一掌将她推下树枝! 风声在耳旁呼啸,她于坠落中,看着树干上男人冷漠的面容,心中一片冰凉。 头撞上湖边石头,昏迷的前一刻,她听见殷泽错愕的声音,“为何我碰不到,难道界门又关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床榻上,四肢绵软无力,见到床边三人,痛骂他们狼心狗肺,绝不会把界门的秘密告诉他们,却被他们囚禁了起来。 几天后,殷泽慢条斯理地从她身上下来,“好了,‘缠心欢’成了。” 他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唇瓣,“往后,你会求着我宠幸你。” 三日后,林颜蜷缩在锦被中,浑身如万蚁啃噬。 她爬到殷泽脚边,泪水打湿了他的靴面:“给我..…求你给我..…” 文九别过脸去,耳尖通红。 谢瑾坐在阴影里,玉簪在掌心转出冷光。 就在她最不堪的时刻,殷泽捏着她的下巴,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他们三个都是于国人,在争夺皇位之战中遭人残杀,意外坠入此界。而她,不过是他们回去的工具。 谢瑾说,只要她打开界门,送他们回去,就放了她。 林颜同意了,却在背地里意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谢瑾,”殷泽质问道,“难道你能容忍,一个见过你最落魄模样的人,好好活在这世上?” “莫非你想除掉她?”文九听起来有些惊讶,“非得做到这份上吗?” “废话,我才不想被人知道和她发生过什么,说出去都嫌丢人!不如先待我们穿过界门,文九殿后,把她杀了再走吧。” “行,”谢瑾的声音隐约传来,“……你听殷泽的。” “遵命。” 三日后,湖边,林颜咬破舌尖抵抗着再一次的毒发。 “去吧,打开界门,便给你疏解。”殷泽蛊惑的声音响起。 她看着三个男人傲慢的面容,突然大笑:“这样像狗一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要让你们,永远都回不去!” 说罢,她抽出文九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入心口。 从此永远倒在了当初救下他们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后来,女主出现了,竟也有打开界门的能力。 最后,他们还是顺利回去了。 她这短暂的一生,原来只是正文的序曲,是男女主故事的背景。 以为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绽放,没想到散落后,只剩一地炮灰。 戏台暗去,颜宁醒了过来,脸上冰凉,伸手一摸,全是泪。 原来,那是书中林颜的命运。 那现在呢,她去了哪里? 颜宁把手放在心脏上,那里好像还在隐隐抽痛。 放心,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听见动静,坐在床边的文九回过神,立刻惊喜地站了起来,“阿姐,你总算醒了!” 他眼底有血丝,显然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颜宁盯着他,忽然冷哼道:“谁是你阿姐?” 文九身形一震。 “我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弟弟,你们这样的夫郎……” “还是说……”她慢慢撑着坐起身,眼底寒意刺骨,“我失忆这段期间,你们骗得多了,装的久了,真把自己当什么好人了?” 文九瞳孔骤缩,“你,你都记起来了?” “对啊,都记起来了,你们是怎么负了我的真心,谋害我的性命,后面又怎么装傻充愣、玩弄我的感情,”颜宁目光一凝,咬紧了牙,“全部一、清、二、楚。” 文九慢慢垂下头,不敢与她直视,“抱歉……可,我这条命是殿下救的……有些事,不得不从……” “狗屁!”颜宁轻嗤,“难道我就没有救过你们吗?你们三个受伤落水,是我把你们捞上来的!” 她一字一顿,“结果呢?白眼狼!” 文九浑身一颤,像被抽了一鞭子。 “恩将仇报、瞒天过海、赶尽杀绝,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回报!满口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 第27章 做个交易吧 文九的头都快低到胸前,脸也臊得一阵红一阵白,她说的一点没错,他的确不忠不义,愧对于她。 颜宁苦笑一声,“可笑的是,我忘了一切,还以为跟你成了朋友,可你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把我往里推,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激动之下,颜宁忍不住咳了起来。 文九更觉汗颜,急忙端起床边的那碗药,俯首帖耳递过去,“你……身子还没好全,再喝点药吧!” “滚!” “啪!”药碗被她猛地砸落,瓷片飞溅。 颜宁闪电般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片,直接抵上自己脖颈! “妻主!” 文九霍然起身,却被她厉声喝止: “站着别动!去叫谢瑾过来,别叫殷泽,我不想看到他——”她手腕一压,“否则,我现在就割下去!让你们永远都回不去!”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刚才,谢瑾就坐在房外,屋里的动静、她讲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到现在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指着鼻子骂的人是自己。 轮椅很快滑进房内,见她只穿了雪白中衣,他便停在门口,语调疏远:“你都想起来了。” 顿了顿,他自嘲一声,“而且也知道了我们的真名。” “是啊,还多亏了你们逼我。”颜宁笑得讥诮,“要不是这次发烧,我恐怕永远记不起,你们是怎么出尔反尔、在背后算计我,后来,又是怎么把我推下去的。” 文九脸色煞白:“我没……” “闭嘴!”她厉喝,瓷片又深一分,“你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 “那就没必要再装了,”谢瑾抬手制止文九,滚动轮椅上前一步,目光幽深,“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们也知道,只有我能打开界门,”颜宁瞥了他一眼,“不如做个交易吧,我答应送你们回去。” 谢瑾上道地询问,“条件是?” “第一,让殷泽从此离我远点,见了面也得绕着走。” “第二,从现在起,你必须确保我的安全,管好你下面的两条狗。” “记住,谁再碰我一下,交易就作废——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只是死之前,也得拉几个垫背的!大不了同归于尽!”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谢瑾缓缓点头:“成交。” “可惜,你已经没什么信用可言了,”颜宁缓缓摇了摇头,“我要你用你母亲,还有你要报仇的所有亲人起誓,如有违反,他们将陷于阿鼻地狱,死后也不得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谢瑾猛地抓紧两侧扶手,目光似鹰隼般死死盯住她,她怎么敢!? 颜宁毫不畏惧地瞪回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有什么不敢? 两人目光交锋片刻,还是谢瑾先平复了下来。 为了复仇大业,他忍得起。 “行,我发誓。”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话。 “好,”颜宁的肩膀松懈了下来,缓缓放下瓷片,“放心,你们国家的那些仇啊恨啊,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更没地方到处宣扬。” “你何时能打开界门?”谢瑾只关心这个。 颜宁垂眸摩挲着那块瓷片的缺口,“今天是几号?” “十七,怎么了?” “十五已过,得等下个月了,”颜宁呼出一口气,“界门大小是随潮汐变化的,最大时才能容人通过,下个月圆夜,我送你们回去。” “好。” 得到想要的信息,谢瑾即刻转动轮椅滑出房门,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呆。 文九沉默着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把它们叠在一起。 而后,他在床前单膝跪地,解下腰间匕首递上:“这刀削铁如泥,你留着防身吧。” “虚情假意,别演了,”颜宁看都不看他,“你们的戏,我都看腻了。” 文九眼神黯淡,默默把匕首放在床边,捧着碎碗出去了。 窗外,在没人看到的角落,殷泽死死攥着窗框,指节泛白,脸色铁青。 那天,等他冷静下来后,就生出了懊恼,当时怎么就被激得冲昏了头,最后还表现得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他怀疑是母蛊和子蛊之间有种特殊的联系,才让他失了分寸。 自觉理亏,她昏迷这几天,他时不时就过去看一眼,甚至亲自拿热毛巾给她擦身降温,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刚刚听见她醒了,他本也想第一时间冲进去的,但却在听到她的话时,生生止步。 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应该也包括如何打开界门。 但此刻,他完全没有因此而高兴,反倒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连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完了,她知道是他骗了她,还把她推了下去。 他不敢想象那个女人会有多恨他,恐怕……这辈子都再难给他好脸色了吧? 再听到她提出的要求,全是对他的堤防,他仿佛被人打了一记耳光,一颗心更是沉入海底。 她甚至都不想再看到他…… 心底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夹杂着一丝他还未意识到的惶恐。 可之前那些花前月下、情意缠绵呢,她也应该记起来了,为什么还能这么决绝,说不要就不要…… 这时,正好谢瑾滚动轮椅,停在了他跟前,压低声音提醒道,“你都听见了吧,我劝你,按她的要求做,不要再节外生枝。” “不就是离她远点,”殷泽抿了抿嘴,“说得我会上赶着黏她似的!哼,谁稀罕!” 谢瑾眸光微闪,轻声喃喃,像在劝他,也像在安慰自己,“只有二十多天了,之后,就能摆脱这个鬼地方了,咱们安安稳稳度过剩下的日子,行吗?” “知道了!”殷泽被念得有点烦躁,“我巴不得呢!你们既已达成交易,我就解脱了,乐得轻松!” 文九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教主,如果你再对她出手,就请恕我不客气了。” “什么意思,你还威胁起我来了?你小子叛变了是吧?”殷泽皱眉,愈发不耐,怎么一个个都来说他,跟训孙子似的。 “因为她说的对,她救了我们在先,我们不能恩将仇报,那样也太不是人了!”文九握紧双拳,憋红了脖子。 第28章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好,好,就我一个坏人是吧?你们全他妈都是圣人!可我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能让我们早点回去,没有后顾之忧吗?” 殷泽彻底被激怒,“现在都来说我做的不对,当初答应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是人?” “殷泽……”谢瑾面露警告之色,“已经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接下来怎么做,才是关键。” 殷泽胸口剧烈起伏几次,“行,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说罢拂袖而去。 颜宁最后还是留下了那把匕首。 身边有把趁手的武器,再遇危机时,如果反杀不成,最坏情况下也能自我了断。 从前,她一直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毕竟活下去,才有希望,才能改变。 可看完林颜的一生,她动摇了。 如果真的不幸被蛊虫控制,沦为那种只余野兽本能、跪地求欢的下场,都称不上是个人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撑着身体,缓缓下了床,一路摇摇欲坠地走到铜镜前,伸手抚上那张已不再陌生的脸。 这场大病,让她又消瘦了许多,脸已经小了一圈,甚至还露出了尖尖下巴,虎背熊腰也没了。 往后不能再节食了,得尽快恢复体能,再增强力量训练,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几天,知道文九出于愧疚想弥补她,颜宁也不矫情,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他的伺候,任由他忙前奔后地端茶送水、洗衣扫地,修补坏了的门栓,甚至把熬得软烂的菜粥端到床前。 只是她不再主动跟他讲话,被问到时也就是敷衍两句,疏离客气,只把他当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等恢复精力,可以下地了,她又让文九送来热水,好好泡了个澡。 推开房门,深吸一口弥漫着清新的空气,颜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算是重见天日了。 院子里现在没人,她慢悠悠往菜园走。 转过连廊,突然看见角落有个人影,定睛一看,竟然是殷泽席地而坐,正旁若无人地喝着酒,一副恣意随性的样子。 她脚步一顿。 恰好殷泽抬起眼也发现了她,一时有些错愕不及。 仇人相见分外紧张,颜宁的手摸向腰间匕首,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妻主,且慢!” 身为暗卫,文九对杀意很是敏锐,他知道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动了杀殷泽的心。 文九很快跑到了颜宁身旁,全身戒备道,“妻主,您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怎么,我不能出来?是要把我关在房间吗?”颜宁侧首。 文九满头是汗,“没有,当然不是……” 见颜宁眼底积满冰霜,不置可否,他只好改为劝殷泽,“教主,您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殷泽默默地看着他俩的互动,缓缓放下了手中酒瓶。 他站起来,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面露不喜,“凭什么?我先坐在这里的,好端端地喝着酒,也没招谁惹谁,为什么要我走?” 因为赌气,这几天他几乎都不出房门,生怕冲撞了那个女人。 人都快闷得发霉了,本想抚琴玩乐一番,却也被谢瑾和文九阻止,说她需要静养恢复,不能发出声响。 今日,好不容易趁谢瑾午睡,他翻出货娘带来的两瓶酒,特地挑了个没人的角落躲着偷喝,却没想到这女人也出门了,还撞了个正着! 那闪着狠意的目光,刺得他一个激灵,心底生寒。 她就这么恨他,乃至于都起了杀心? 【想杀我?呵,天真!她不知道,母蛊一死,子蛊也活不成!】 颜宁身形一滞,怎么回事,没接触竟也听到了殷泽的心声? 他的意思是,他死了,她也会跟着死? 她的手握紧匕首,又慢慢松开。 那就暂且先留他一命吧,等月圆之夜,她会让他们主动说出解蛊之法的——否则,界门她能打开,也能让他们一个都过不了。 文九左右为难,“这……那教主就待在那里吧,妻主,您要做什么,我陪您去?” “嗯。”颜宁收起情绪,淡淡地瞥了殷泽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开。 好似刚刚看的不过是一块石头、一片树叶,掀不起一丝波澜。 殷泽却被这一眼里的冷漠、忽视惊了一瞬,突然之间,被压抑了好几天的憋闷、不服、惶然又卷土重来,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上头。 【可恶,她竟敢无视我!早知道,上次就该一鼓作气,再交欢一回——】 后面戛然而止,颜宁停下脚步,又不着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心声再次响起。 【——蛊毒就彻底激活了,这会儿她就该对我言听计从,哪里还像现在这样,处处看她脸色!】 颜宁心头一动,没想到她这读心术,居然还升级了——看来,只要跟对方水乳交融过,往后不必再皮肤接触,隔着一定距离,也能听见对方的心声。 她看了看在菜园里捉虫吃的鸡,在木墩上缓缓坐下,开口道,“文九,去抓只鸡杀了炖汤,我要补补身子。” “是,”文九欲言又止,“您……就留在这儿吗?” 颜宁瞥他一眼,“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快去吧,我饿了。” 文九只好快速抓了一只老母鸡,去了厨房。 殷泽仍坐在刚刚的角落,沉默地喝着酒。 只是心里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这个丑肥……咳,如今好像也没那么胖了,远看,勉强也算得上清秀……】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呢,一定是在这鸟地方憋太久了,都觉得母猪赛貂蝉了!】 【这个死女人,还真是善变,怎么这次病愈后,跟之前又有些不一样了?放起狠话来,眼都不眨一下,心也又冷又硬得像块石头……】 【莫非,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之前种种,全是装的?】 颜宁没忍住轻哼了一声,没想到,他感知能力还挺敏锐,误打误撞猜到了真相。 殷泽的注意力全在她这边,听见动静,怔了一下,慢悠悠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呢。” 【她到底要冷着我多久?我就不信,她永远都不再跟我讲话了。】 颜宁皱了皱眉,“能不能闭上嘴?你太吵了!” 第29章 要不帮你割了吧 殷泽明显顿了一下,紧跟着蹭地站起身来,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可等话出口时,那语气里偏偏透出几分委屈劲儿:“我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她这是又嫌弃我……嫌我脏还不够,如今又嫌我吵?】 那还不是因为你心里话也太密了,叭叭叭个不停,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颜宁转过头去,不想理他。 殷泽不知何时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她身后,满身酒气。 他胸腔烧着一团委屈又不甘的火,自尊心被反复磋磨,越被冷淡,越想较劲,越想逼她多看自己一眼。 “好歹,我们也算有过肌肤之亲,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对我的态度,就不能好一点?” 【她宁愿放空发呆,也不愿多看我一眼,我在她心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颜宁心底火气直冒。 她本来真的打算翻篇,不想被过去困住,安稳熬到期满送他们离开,从此再无瓜葛。 可这人偏偏不知死活、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骤然起身,眼神冷得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强迫别人,丧尽天良之事,你还有脸提起?你是真的没有一点羞耻心,不知道何为犯罪吗?” 殷泽被她骂得狼狈难堪,脸上挂不住,骄傲被狠狠碾碎,下意识嘴硬反驳。 “我承认,上次的事是我不光彩,但你怎么不提失忆前的那些日子呢?那时候难道不是你情我愿?你自己不也舒服到了?” 【何况以我的容貌、身段,放眼整个京城,多少人趋之若鹜。能跟我有过一场,算她赚到了!凭什么到头来,所有罪孽只算在我头上?】 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颈侧那道淡青未消的咬痕,带着一丝近乎无赖的委屈控诉,“你看看,你上次咬的牙痕,现在还没消!摸着还疼呢!” 他的心底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幼稚的执念——这是她留给我的印记。 他偏执地攥着这点痕迹,自欺欺人地觉得,她对自己,终究不是全然无情。 颜宁的拳头硬了,原本只想当作被狗咬了一次,只要他不再犯,就先忍了,没想到他还不知死活,非得撞枪口上来,一再触碰她的底线。 她骤然向前一步,迅速屈膝一顶,再使出擒拿手,拧着殷泽的胳膊,猛地一个过肩摔。 “嘭”的一声,男人被狠狠摔落在地。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尤其是胯下撕裂般的疼,瞬间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狂飙。 从前她哪怕生气,也只是冷淡疏离,从无半分戾气。 可此刻的她,眼底是彻骨的冷、是毫不留情的狠戾,是全然不把他性命放在眼里的漠然。 恐惧第一次密密麻麻爬满他全身。 【她疯了……竟然真的敢对我动手?】 颜宁拍了拍手掌,上辈子跟前男友学过擒拿手,奈何力气不够,只能当成摆设,好在现在这身体天生神力,正好弥补了短板。 她抽出匕首,慢慢蹲下去,拿刀抵住他的脖颈,薄凉一笑,“哦,原来伤疤没好啊,那可能是你这脖子不中用,要不帮你割了吧?” 殷泽还来不及从剧痛中缓过来,就感觉脖颈上传来冰凉锋利的触感。 顿时呼吸骤停,血液冻结,连颤抖都不敢大幅度,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他慌了、怕了,所有的嚣张、别扭,在生死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真的敢杀我……她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 可心底深处,却慢慢滋生出一种诡异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见过嚣张跋扈的她、温顺讨好的她、毒舌气人的她。 唯独没见过这般——野性、狠绝、肆意、掌控一切、谁都不惧的她。 太疯、太烈、太夺目。 竟该死的……勾人。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妻主,不要!” 原来是文九听到惨叫声,就急忙从厨房冲了出来,刚露面,他就看见眼前这一幕,双眼几乎要瞪裂,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颜宁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红唇轻轻勾起,继续移动刀尖,从殷泽的脖子慢慢往下,滑到心脏的位置。 “死了就不疼了,不如在这里捅一刀吧,这样你很快就能解脱了……” 殷泽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极致的恐惧,拼命摇头,声音发抖:“别,你被我下了蛊,要是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颜宁冷笑一声,手上用力,将刀尖刺得更深,刺破外衣直抵皮肤,“那又如何?” 殷泽感觉心脏仿佛已被刺穿,一时竟无法呼吸。 【毒妇!她是真的不管不顾,想同归于尽!】 他又怕又慌,可心底那怪异的、滚烫的火,非但没退下去,反倒越烧越旺。 这辈子,他见惯了女人们温顺逢迎地围着他转,所以唯独这一个女人——越凶、越狠、越是对他处处违逆,他就越不甘心,越想让她臣服,从此眼里只能看到他。 “他说的是真的!不能杀他!”文九在一旁急得都快跳起来了。 “啧。”颜宁面色可惜地摇摇头,刀尖往下,带着尖刺的触感,一路继续往下滑,最后停在殷泽的两腿之间。 “不能杀啊,可你总爱作死,还老蹦跶到我面前来,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怎么办呢?” 她顿了顿,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有了,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小老弟,干脆帮你切了吧!没了孽根,我就能彻底放心了。” 殷泽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所有酒意彻底吓醒,脸色惨白如纸。 男人最致命的软肋被拿捏,极致的恐慌彻底击溃了他所有骄傲。 他再也硬气不起来,只能低头认怂,嗓音抖得破碎不堪,狼狈求饶道。 “不要!我错了,是我不对,犯了错,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次!真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此刻他心底又怕、又悔、又难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贪念。 【完了……我是不是真栽在她手里了……】 【被她如此威胁、拿捏、恐吓,我居然……心动了……】 颜宁刀尖一顿,心中嫌恶瞬时炸开,靠,变态吧这人,还给他打爽了?! 第30章 一个多月没来过月事 就在这时,谢瑾推着轮椅出现在房门口。 他一眼扫过院子里的情形,心口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清楚,眼下再偏袒殷泽半句,事情只会更糟;可殷泽对他还有用,得保住他全须全尾地离开,不能让颜宁再动刀。 念头一转,他立刻厉声喝道:“林颜,别冲动!你亲口答应过,要送我们三个回去!这里没有医者,伤得重了,可是会死人的!” 颜宁不想再看地上那个死变态,她利落收回刀,站起身来,退了两步,用手指轻轻点着刀尖,直直地看向谢瑾。 “你也知道伤得重了会死,之前还放纵他推我下山,任我头破血流?呵,你答应的管好他,又做到了吗?” 谢瑾被这一句问得脸色微僵,心里明白理亏在先,这会儿硬碰硬没有好处。 他先给了文九一个眼神,随后微微低头,诚恳道歉:“抱歉,从前种种、今日之事都是我们不对,还望您高抬贵手,原谅我们这一次。” 文九迅速上前,又拖又抗,总算把失神的殷泽带离了颜宁的暴力范围。 这期间,殷泽的他视线始终死死黏在颜宁身上,无法移开。 屈辱、恐惧、难堪、燥热、心痒……万千情绪拧成一团,死死缠在他骨血里。 颜宁冷眼看着,却没有阻止,今天的震慑已经够了,谅他以后也不敢再来挑衅。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她幽幽开口,“不过,谁让我这人大度呢,这次就先算了。” 她轻笑一声,“可你知道的,再来一次,交易就取消,咱们就在这里耗一辈子吧,反正我也不着急。” 谢瑾指尖用力,握紧了扶手,火气顶到喉咙,又被硬生生压回去——真撕破脸,她耗得起,他耗不起。 眼下不能硬碰,只能先低头,把局面稳住。 他盯着她手边的刀,声音沉下去:“不会再有下次了。” 颜宁把刀放回刀鞘,乜了他一眼,“如果你实在管不了你的人,我也不介意再帮忙。” 谢瑾垂下眼眸,胸口一阵发闷,“多谢妻主大量!不敢再劳烦。” 看来,之前低估了这女人的能耐和手段,她能把局面走到这一步,不是单靠运气。 往后,不能再小看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神色便沉了几分,原先那点猫逗老鼠的漫不经心也悄悄收了起来。 那一日的剧痛和濒死寒意,足足折磨了殷泽整整三日。 身体酸痛发软,心底的波澜更是翻涌不息,一刻未停。 他关在房里,不敢出去,不敢见人,更不敢见颜宁。 羞、愧、怂、悔。 他怕看见她眼底的轻蔑、怕看见她眼底的无所谓、怕自己那副被轻易拿捏、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模样,被她尽收眼底。 可越是不敢见,越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那日画面—— 她眼底的冷、她动作的利落、她持刀时肆意张扬的疯劲。 经历这一次,他才彻底认清自己的变态。 她凶他、打他、恐吓他、半点不留情面,可他非但不恨她,反倒被这股烈性彻底吸引…… 他别扭到极致,骄傲不允许他低头,自尊不允许他服软,可心却早已被她拿捏。 又怕她、又敬她、又馋她、又贪恋她这独一无二的疯骨。 【她越是不受我掌控、越是不怕我、越是敢制裁我,我就越是放不下。】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三日后,他终于勉强恢复气力。 可再见到颜宁时,他下意识抬眼,又飞快躲闪。 目光飘忽、不敢对视,匆匆避开,心底一片杂乱燥热。 颜宁只当做没看见,这几天她偶尔不小心走近他心声的雷达范围,总会听到他疯狂念经,次数一多,她也就免疫了。 她不关心他究竟在想什么,不管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还是天生变态、受虐体质,都与她无关,不过是一个没多久就会分道扬镳的路人罢了。 她只觉得这几日过得格外清静,没人敢随意招惹她,院里几人都揣着各自的心思小心翼翼度日。 果真,网友说得对啊:做人一定要学会发疯,不然就会发病;与其被人逼疯,不如主动发疯;发完疯,整个人都好了——今人诚不欺我! 午后阳光浅浅落满庭院,篱笆外忽然传来牛车的动静。 殷泽原本正靠在廊柱下发怔,听见声响的瞬间,眸子骤然一沉。 是货娘,可离上次补货还不到十天,她怎么又来了? 殷泽面色骤冷,高声喊了一句:“大郎,三郎,来客人了!” 见文九快步跑进卧房守着人,谢瑾也滚动轮椅到了廊下,他才大步上前拉开门,挂起略带警惕的微笑。 “是桂婶子啊,这次这么快又来了?” “是啊,”货娘笑呵呵地捧着一个木盒递上前去,“这不,前几日娘子吩咐,让带几盒茉莉味儿的肥皂,小的一寻到镇上最香最软的货,就赶紧送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木盒,里头整齐码着几块雪白的肥皂,清雅的茉莉淡香随风飘入院中。 她又指了指牛车上的货物,“我想着来都来了,就一并再带了些干货、精米、布匹,还有千香阁卖断货、才刚补上架的水粉,看看娘子要不要再添些?” 殷泽余光中见谢瑾点了点头,便侧身让出通道,“这些我们都要,妻主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麻烦你了。” 室内,颜宁正懒懒倚在窗边桌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刚洗的毛笔。 听见院中卸货的动静,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散漫随意:“怎么,是货娘又来了?” 文九心底微紧,下意识低声劝道:“妻主,殷泽心绪不稳,恐又冲动惹您不快,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说得好听,明明就是想监视我,以防再跟外面通风报信吧!”颜宁勾了勾嘴角,“放心,我不出去。”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我就是想问问……” 故意顿了顿,她突然提高声音,透过窗户对外大喊道,“——有没有堕胎药卖?!” 文九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又听她倏尔一笑,轻声说道,“毕竟,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来过月事了。” 第31章 是我不配 在梦中,颜宁以几幕戏的方式看完了林颜的生平,知晓了禁区、界门乃至她父母的秘密。 但很可惜,她仍旧没有继承林颜的全部记忆。 之所以骗几个男人说全都想起来了,是为了让他们不再怀疑和试探自己的身份。 所以她也不清楚,林颜到底跟殷泽睡过几次,期间有没有过月事。 她只知道自己穿来一个多月了,还没来过大姨妈。 院中几人都听见了颜宁这声大喊,一个个瞬时愣在原地。 小院突然一片死寂。 那一刻,殷泽大脑彻底空白,轰然炸响。 【……堕胎药?】 【她怀了……怀了我的孩子?!】 巨大的冲击汹涌而来,砸得他四肢僵硬、心跳骤停。 狂喜、震惊、无措、慌乱、不敢置信、酸涩与滚烫,瞬间灌满五脏六腑。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 会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可下一秒,更深的恐慌瞬间淹没他——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是不是厌恶他到不想要和他有半点牵扯? 狂喜瞬间坠落地狱,慌乱、酸涩、卑微,死死攥住他心脏。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忽冷忽热,连呼吸都不敢深重,只能立在原地,目光死死望着那扇半闭的窗户。 货娘脸色一白,手里木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被震开,几块茉莉肥皂滚出来,清甜的花香漫开,和院内紧绷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货娘慌忙弯腰想去捡,头埋得极低,不敢去看院子里两座宛如雕像的男人。 这时谢瑾转动轮椅,从廊间缓缓过来,平静开口,打破窒息的沉默:“桂婶子,肥皂留下,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货娘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应了一声,赶紧把装着茉莉皂的木盒放在门槛边,拖着牛车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院门轻轻合上,院中只剩下两个男人,各自对视一眼,却依旧无言。 颜宁慢悠悠坐回窗边,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方才抛出的惊雷,不过随口闲话。 她余光扫过身侧神色紧绷的文九,淡淡开口:“怎么这么紧张?我只是怀疑而已,未必真会用到。” 文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底依旧翻涌不安。 不知何时,殷泽已经踉跄走到了卧房门口。 他指尖发抖,眼巴巴望着颜宁的侧脸,声音带着不敢触碰的卑微与小心翼翼: “你,你真的怀了我的孩子吗……” 颜宁听得翻了个白眼,语气直白,没有半分少女的矫情: “我怎么知道?可从我撞伤头醒过来再到现在,就没有来过月事!” 殷泽心口狠狠一抽,往前走了一大步,眼眶泛红,声音开始哽咽,带着近乎哀求的茫然: “如果真有了,你为何不要他……” 【哪怕她再恨我、怨我、厌我,可孩子是无辜的。】 颜宁抬眼,目光清亮锐利,近乎残忍地戳破所有虚幻温情: “拜托,过几天你们就要走了,我留着它好过年吗?还是生下来之后,好让别人骂它没爹的野种?” 一句话,彻底击溃殷泽所有侥幸。 他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低吼:“你别这么说他!” 【我们的孩子,怎么会是野种?我决不允许有人这么说他!谁敢欺负他,我就杀他全家!】 颜宁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缓缓开口: “难道,你愿意放下复仇大业,不回去了,就留在这里?” 这一问,直击根本。 【留在这女尊小国,放下仇恨,也放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积攒的所有的财富,从此困在一方小院,陪她守着孩子……】 殷泽身体猛地僵住,本能地摇了摇头。 他唇瓣颤抖,最终还是痛苦地吐出一个字:“不……” 他放不下积攒多年的仇恨,放不下他拥有的财富和势力,更放不下他早已铺好的路。 “那不就得了,”颜宁淡淡挑眉,语气重回平静冷淡,“希望货娘懂事,下次再来时,带着药。”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彻底斩断了殷泽所有幻想。 巨大的无力感、悔恨、自卑,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是我不配……我没资格求她留下孩子……既给不了她未来,又舍不得放手……】 【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最可笑、最懦弱的人。】 殷泽像被抽走所有魂魄,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最终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颓败地离开卧房。 全程,文九就站在屋内一隅,静静看着这一幕,脊背僵硬。 愧疚如冰凉泉水,流遍他的四肢,让他打心底里发寒。 自始至终,是他们三人强行闯入她的人生、打乱她安稳的生活。 等他们回去之后,所有难堪、风险、苦难,却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本想送我们离开,然后回归原本的轨迹,是我们拖累了她。 他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酸涩堵胸,甚至生出一丝对殷泽的怨恨—— 都怪他,让她落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廊下,谢瑾的轮椅停在阴影里,脸上古井无波。 他心智素来冷硬理智,万事以复仇大业为先,惯于权衡利弊、推演得失。 可听着房内两人的对峙,殷泽的失控失态,她的平淡疏离,他心底却掠过一丝隐秘的怜惜和歉意。 殷泽心性偏执缺爱,自幼卑微扭曲,这个孩子,不管能不能出生,都会成为他此生执念。 他再也不可能潇洒脱身,坦然回归过以往那种生活了。 而她太清醒、通透,从情爱里抽身后,便认清现实、只谈利弊。 旁人只看见她理性冷漠,却不见一直以来,她都旨在自保,从未主动害人。 是他们对不起她。 夜色慢慢裹住整座小院。 殷泽漫无目的地走到院中石桌旁,见木盒盖子半敞,几块茉莉肥皂静静躺着,清甜花香在夜里愈发清晰。 他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偏执的念头,在深夜的孤寂里疯狂生根。 他自己的孩童时期,过得卑贱狼狈、孤苦无依。 可如果,他有一个孩子,定会爱他、护他,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我决定了,哪怕她恨我,怨我,也要护住这个孩子。】 第32章 干娘来了 百里之外,定疆侯府。 沉沉暮色覆压朱墙高院,整座府邸静得只剩风过回廊的轻响,唯有书房烛火通明,彻夜不暗。 片刻后,一道布衣身影匆匆入府——原来竟是假扮货娘,进山打探消息的桂婶。 她是定疆候最信任的旧部,身负密令,每月进山一次,暗中观察、默默护佑林颜的安危。 书房案前,一位中年女子端坐如松,着一身深素色官服,脸上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不怒自威。 “何事?” “大人,”桂婶垂首躬身,低声禀报,“属下按您的吩咐,今日再次进山,本想进一步与姑娘交谈,探查为何她言行举止不似从前,但因姑娘身体不适,未曾见到她。不过,倒是得知了一个消息。” 听到她身体不适,定疆候眸光微沉:“继续说。” 桂婶抬眼,语气凝重:“姑娘隔着窗户问,是否有堕胎药卖。” 大掌“啪”地一下拍在案几上,定疆侯眉头紧锁,“什么?!她怀孕了?” “大人息怒,”桂婶伏地劝道,“此事还未确认,不过,如果真是有孕,倒是能解释为何姑娘换了喜好的香味,性情也有所变化。” 顿了顿,她担忧开口,“可若是家中和睦、夫郎乖顺,姑娘有孕后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会询问起堕胎药呢?” 这一句话,瞬间击碎了定疆候所有的冷硬自持。 她本憋着一腔怒气,打算等林颜吃不了苦,服软回来,再好好惩戒当年的叛逆决裂。 可现在,一想到那丫头孤身陷在狼窝,被三个心怀鬼胎的男人层层围困,便再也坐不住了。 定疆候心头焦灼翻涌,当即沉声下令:“备马,传随行医者。明日一早,随我进山。” “是。”桂婶应声退下。 烛火摇曳,映着女子冷沉的眉眼。 颜儿,你不懂事,干娘可以训你、罚你,但旁人胆敢欺辱、算计你半分,干娘也绝不姑息。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破晓,晨雾漫山,将整座小院笼得朦胧静谧。 殷泽彻夜未眠。 昨夜他独坐庭院,对着那块茉莉肥皂枯坐良久,下定决心要让她留下肚子的孩子,首先得缓和他们的关系。 从前他高傲矜贵、万人追捧,从未对谁低头迁就,唯独面对她,因为自知亏欠,做任何事都显得捉襟见肘、瞻前怕后。 天未亮,他便起身进了厨房,想亲手为她炖一锅鸡汤,补一补身子。 昨天文九已经杀好鸡,还没来得及下锅就听见外面出了意外。后面几人都心思纷乱,晚餐便只弄了点简单的,鸡肉用油布包了镇在沁凉山泉水里。 近年来,殷泽一直养尊处优,从不沾灶台烟火。 如今生火、焯水、控温、调味,每一步都生疏笨拙。 炉火灼身,沸水滚烫,他慌乱躲闪间,手指被滚烫锅沿燎伤,瞬间红了一片。 指尖疼得钻心,殷泽却忍着灼痛,守在灶台边,慢火细炖一个多时辰,终于熬出一锅汤色清淡的鸡汤。 天光彻底放亮,颜宁才缓缓起身走出卧房。 堂屋里淡淡香气萦绕,桌上摆着一碗温热鸡汤,里面还有两个鸡腿。 颜宁端起浅尝一口,眉头微蹙,随口低声挑剔:“太淡了,没入味,火候也不够。” 院门廊下,殷泽僵立在阴影里。 烫伤的指尖藏在袖中,不敢外露,他半步不敢踏进屋内,一双眸子惴惴不安,死死盯着房内。 他怕自己熬了一整夜的心意,依旧入不了她的眼。更怕她彻底厌弃,连一点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 他不敢插话,不敢靠近,只能静静伫立,任由酸涩与惶恐层层缠绕心头。 文九立在一旁,默然看着这一幕,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就在院中气氛凝滞的刹那,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嘹亮震耳的马嘶! 急促马蹄踏破山间静谧,由远及近,轰然打破清晨的平和。 不等院内人有所反应,一道凛冽威严的女声隔着篱笆落下,威压磅礴,字字铿锵: “林颜何在!” 随即,院门被一脚踢开,逆光而立一道挺拔身影。 墨色劲装,玉带束腰,身姿如松,气场迫人。脸上法令纹深刻,眉眼冷厉严肃,是常年身居高位、城府深沉的模样—— 正是定疆候,沈岚! 沈岚眼神倨傲,扫视了一圈这简朴小院,见一个漂亮男人站在廊下,顿时眉头微皱——那狐媚模样,一看就不像什么良家好男。 又看见隔壁房门口,另一个男人推着轮椅缓缓出来,她的眉毛更是狠狠夹在一起——还有个没用的残废! 这边,又走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年龄那么小,懂怎么伺候人吗? 啧,真不知道颜儿怎么看上他们这几个歪瓜裂枣的! 果真女大不由娘,为了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子,颜儿竟敢与她斩断亲缘、负气出走,把自己困在这深山孤院之中! 沈岚绷着冷脸,沉声问道,“你们的妻主呢?” 她一路策马疾驰而来,心底仍压着对颜儿当年离家出走的怒意,打算好好训诫一番。 可当一身素袍的少女慢慢走出房门,那张憔悴苍白、清瘦脱形的小脸映入眼帘时,沈岚心底所有的怨怒,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不过月余未见,往日圆润鲜活的少女,如今脸颊瘦削得连尖下巴都出来了,身形更像是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所有准备的说教、冷战、赌气,尽数烟消云散。 再开口时,声调已是不稳,“颜儿……” 亲眼见到那个陌生又倨傲的中年女子,表情从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变为心疼不已。 颜宁眼眶一热,热泪毫无预兆滚落,哽咽出声:“干娘……” 连日隐忍伪装、步步惊心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来了,林颜的干娘,她的救命稻草,金大腿,终于来了! 她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扑进对方温暖安稳的怀抱,埋首肩头,哭得满心委屈: “我错了……干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岚身躯微僵,随即彻底软下姿态,抬手紧紧护住怀中少女,力道温柔又稳妥。 只是嘴上依旧佯装严肃:“现在知错了?当初闹着断亲、执意出走的时候,怎么不三思而行?” 颜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干娘,我后悔了……” 第33章 慢慢跟他们算帐 沈岚听得心都要碎了,忙用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软着声音哄道。 “好了,颜儿乖,不哭啊,干娘来了……” 【瘦成这样,哭成泪人……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我的颜儿,怎么被磋磨成这般模样了……】 【哎,还计较什么过往,只要人平安,便足够了……】 耳边声声皆是干娘赤诚的心疼,无半分责怪。 颜宁心中更加动容,哭得愈发伤心。 仿佛要把两辈子憋回去的眼泪都流个干净,再把自己和林颜加在一起的委屈、害怕、悔恨都发泄在这哭诉之中。 一时间,山间小院中,只听见少女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安抚好哭到颤抖的少女,沈岚扶着她慢慢走回卧房,进门之前,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转头冷眸扫过院中三人,威压骤起。 【看来颜儿这三个夫郎,全都是无能、失职之辈!有些账,等回去了,我再慢慢跟他们算……】 现下暂且无暇追究,她沉声吩咐院门外候着的老妪:“进房把脉,细细查验,不得有半分疏漏。” 随行医者立刻提箱入内,关上门后,凝神为颜宁诊脉。 颜宁已平复好心情,暗自庆幸,昨天从窗户缝中看到货娘时,突然觉得她脸熟,转而便想到了,当初干娘在禁区找到小时候的林颜时,身边跟着的那个属下——原来货娘竟是干娘的人。 所以她才大声喊话,赌的就是干娘护短——如果听见她怀孕了却想堕胎的消息,必定会找人一探究竟。 却没想到第二天,干娘居然亲自来了,简直比亲娘还靠谱! 片刻后,医者躬身低声回禀:“侯爷,姑娘只是忧劳过度、气血亏虚,并无大碍。且姑娘经脉澄澈平稳——并未受孕。”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沈岚彻底松了口气。 可医者眉头依旧紧锁,并未就此退下,反而带着疑惑审慎开口。 “可老朽有一事甚是费解,想向姑娘求证。锦国女子初潮之后,都要去圣女祠饮下圣水,锁闭气血,平日便不会再有月事;若想要孕育子嗣,需再去祠中复饮圣水,方能解开封锁、得以受孕。” 她抬眼看向颜宁,目光带着不解:“老朽诊察,姑娘近期未曾饮过圣水,按理说,姑娘不该误以为自己有孕的。可方才瞧着,姑娘似乎也拿不准自身情况……敢问姑娘,是忘了此事吗?” 一句话点破了最关键的矛盾。 沈岚闻言,当即侧头看向颜宁,眼底也浮起疑虑。 想到属下说她性情变化,以及今日所见,她的确一反常态的黏人,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颜宁心里一个咯噔。 书里没写,她哪知道什么圣水,更别提锦国女子居然不用每月来大姨妈这种事了!对痛经患者也太友好了吧! 颜宁心里飞快定好说辞,面上露出几分茫然怅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正是那处坠崖留下的伤痕。 “干娘,大夫,忘了跟你们说,”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虚弱的困顿,“前段时间我摔伤了头,好多旧事都糊成一团,记不真切了。” 她垂着眼,语气委屈又无奈:“所以这些日子,迟迟不见月事,我心里就慌了……” 医者听罢,神色一缓,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头部重创扰乱记忆,倒也说得通,是老朽多虑了。” 沈岚却神色一凝,一把握住她的手:“头受伤了刚才怎么不说,快让大夫再好好给你检查一下!” 【可怜的颜儿,小时候一场高烧,病愈后就忘了从前的事,这下摔到头,恐怕又要不记得许多东西了……】 她满脸不忍,“再仔细看看,确认没有留下别的病症才好。” 颜宁一边配合检查,一边安慰她道,“刚刚医者把脉都说了无大碍了,干娘,别担心了。” 直到听到医者亲口确认没事,沈岚才肯放心,面色仍有不平。 【她那三个夫郎到底有什么用?不仅让她瘦成这样,还让她受这么重的伤……实在可恶!不如都休了算了!】 趁着二人放下戒备,颜宁抬眸,神色郑重恳切,压低声音请求: “干娘,大夫,我未曾受孕的事,请你们务必替我隐瞒,不能让院里那三个人知道。” 这下轮到沈岚不解了,她微微蹙眉:“为何?颜儿,你给干娘说实话,他们三个是不是欺负你了?干娘给你撑腰!” 颜宁垂下眼帘,声音里是故作坚强的委屈: “也许是我之前太嚣张跋扈,导致他们积怨已久,隔阂太深,前阵子我受伤失忆后,他们便待我冷淡疏忽,让我受了不少委屈。” 沈岚大掌猛地一拍大腿,“竖子岂敢!竟对妻主有怨,还让你受委屈,我看他们是活腻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们一顿,再把他们赶出家门,送去教坊司整治!” “也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颜宁适时表现出一丝不舍。 “最近几天,他们怀疑我有孕,态度便好了很多,变得越来越体贴,所以我想……” “倒不如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怀上孩子了,心里多一份忌惮与牵挂,才愿意多让着我、多付出一些,好好弥补之前亏欠我的。就当借着这件事,磨一磨他们的心性。” 沈岚听完,疑虑尽数消散,反倒觉得自家孩子在委屈里学会了自保与拿捏分寸,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原来是这么打算,看来她心里对这几个夫郎还是有感情的……】 【哼,吃了那么多苦,总算懂得怎么拿捏这几个小子了。】 【也好,让他们一直忐忑着,好好伺候颜儿赎罪。】 她轻轻颔首应允:“也罢,我替你守住这个秘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便是。” 医者也躬身应诺:“老朽明白,绝不向外吐露半分。” 医者退出房门,门扇轻轻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颜宁抱着干娘的胳膊,慢慢把头靠了上去,声音沉沉的:“干娘,虽然我许多事记不清了,可小时候忘掉的事,反倒想起来了一些。” “我记起我娘是怎么死的了,是我爹从界门离开前,一掌把她打飞,让她落在了断竹上……” 沈岚身形一滞,半晌没有动。 【没想到,找了那个狗男人这么多年,结果竟然被他穿过界门逃走了……】 【玉娘不说,我也知道,当初那狗男人也是从别的地方,穿过界门而来的……】 【就像颜儿这三个夫郎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颜宁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 原主的爹竟然也是他国人!干娘竟然知道三个夫郎最大的秘密! 她靠着干娘,眼睛望着前方,声音更轻了些:“我还想起了,她临终前,对我说的那些话。” 第34章 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 “她说,颜儿,以后一定要好好听干娘的话,长大后,更要好好孝顺她……” “她还说,令筠,我后悔没听你的了,你不要怨我……” 沈岚浑身一震,令筠是她的字,这世上只有自己和林玉知道,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听到有人喊过了…… 沈岚闭上眼,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平日里终日冷着脸、让人不寒而栗的定疆侯,这会儿看着格外脆弱。 “玉娘,你傻啊……” 【我又怎么会怨你呢?我只后悔当初没早点杀了那负心汉……才让你英年早逝,颜儿那么小便没了娘亲……】 颜宁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扯一堆谎话来骗干娘,更不想把干娘惹哭。 可作为对林颜最了解的人,干娘很快就会发现她的变化,进而起疑。 只有一开始就点明自己伤了脑子,记忆混乱,再用这段小时候的回忆作为证据,干娘才会多信她几分。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沈岚心绪翻涌,多年旧恨、故人遗憾齐齐涌上心头,眼底酸涩难掩。 她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再睁眼时,那点脆弱尽数敛尽,重回一身威严冷肃,只余下对怀中少女无尽的疼惜与护佑。 她轻轻拍着颜宁的肩膀,嗓音低沉温柔:“别怕,有干娘在,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颜宁乖乖点头,顺势抬起微红的眼,轻声开口:“干娘,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跟你回去。” 沈岚眸光一厉,当即应声:“自然要走!这荒山苦寒之地,本就不该久留。左右你们纠葛未清,我直接将他们三人一并带回侯府。回去之后在我眼皮底下,没人再敢怠慢你,任你慢慢了结恩怨。” 颜宁心中一喜,面上依旧温顺:“全听干娘安排,只是他们几个性情刚烈冲动,骤然迁居,怕失控生事,让我去跟他们说吧。” “好,你去安顿便是,有我在,他们翻不出风浪。”沈岚气场笃定。 待颜宁走出房门,沈岚才站起身,慢慢审视起这个房间,眼神里藏着深切的怀念。 这便是当年林玉卸甲归田后,和那个男人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只是如今,却再也寻不出半分她的痕迹。 行至桌前,沈岚留意到上面堆叠整齐的书本,页脚留有翻看的痕迹,案上还有一叠字帖,翻开一看,字迹工整、认真。 她紧握住那本字帖,双眼湿润。 玉娘,你看见了吗? 那个从小不爱念书的姑娘,如今竟能沉下心勤学苦练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长大了! 当初我怕她像你一样,为了几个来路不明的臭男人,完全丧失自己,才百般阻挠她冒然成婚,不过现在看来,她倒是比你更清醒…… 你若能看到,想必也会觉得宽慰吧…… 一墙之隔。 颜宁关上门后,神色便褪去温和,只剩公事公办的冷漠,“我要跟干娘回去了,有孕了还是城里方便。” 几个男人都是神色一凛,刚刚的大夫已经确诊她怀孕了? 谢瑾立即问道,“那之前的交易,还作数吗?” 颜宁勾了勾唇,“这就要看你们的选择了,若是跟着我一起回城,那我便遵守诺言,仍旧在下个月圆之夜,打开界门送你们回去;若是留在这里,那咱们今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殷泽站在角落,听到她真的怀孕了,而她改主意了,打算留下这个孩子,顿时暗自激动不已,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看了看还在犹豫的谢瑾,连忙开口,“当然要一起走了,她有孕在身,我们定要陪在左右,才好照顾啊!” 就连文九也帮腔道,“殿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听妻主的,跟她一起走吧!她一定会说话算话的!” 谢瑾微微皱起眉头,听起来跟她走才是正确的选择,可他又不放心,不愿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她会信守承诺上。 他的指尖点了点扶手,抬头直视颜宁,“我们可以跟你一起走,但你怎么能确保,决不食言呢?” “呵,果真是骗多了人,就觉得别人也都是骗子吧,”颜宁冷哼,指着肚子说,“我可以拿这里发誓,如果骗了你们,里面的东西就没了!” “你不要诅咒孩子!”殷泽脸色一白,立刻制止她,“我们信你就是!” 谢瑾也点了头,“行,待我们收拾一下,片刻就出发。” “干娘都说了,不用收拾,回去了全部置办新的,趁天色还早,咱们快点启程赶路!” “好吧,二郎三郎,去把钱两拿上。” “是。” 待身边只剩谢瑾一人,颜宁抱起双臂,死死盯着他。 “我再重复一遍,请你管住殷泽,看住文九,不许他们暴走闹事,更不许泄露任何禁区的消息。否则,一旦被干娘发现秘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那交易立刻作废,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谢瑾神色肃然,郑重颔首:“我记下了,必定管束好他们,绝不节外生枝。” 临走前,站在栅栏外,颜宁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一个月、差点永远出不来的小院,不禁有些恍然。 干娘来了,轻而易举就带她脱离了困境,可那些经历过的惶恐、挣扎、委屈求全、卑微讨好,却都压在她心底。 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放他们走。所以才用假孕做筏子,先把他们骗回去,困在眼皮底下,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把吃的亏咽的苦,一个个找补回来。 车马驶出连绵深山,一路直奔都城腹地。 巍峨定疆侯府赫然在望,朱门高耸、高墙连绵,府内院落层层叠叠,飞檐映水、回廊绕池,规制森严、气度磅礴。 踏入侯府的瞬间,颜宁悬了好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现在,她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沈岚一路紧牵着她的手,待全员入府、府门落锁,才拍着她的手柔声说道。 “正院久无人居,潮气淤积,需拆改翻新,工期至少半月。” “你现在的身子,不宜居杂乱之地。就先住前院书榭吧,清净独立,最适合你静养安身。” 下一刻,沈岚脸上的温柔尽数敛尽,周身威压骤起,冷眸扫向她身后三人。 “至于你们三个,未能照顾好妻主,男德有失,这段时间,就分别去西、东、北三处偏院住,好好学学规矩,认真反省反省!护院轮值看守,日用自有供给,无事不得跨院、不得私相串联。” 第35章 通房小厮 六名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的健妇应声出列,肃立两侧,周身纪律森严,自带压人的管束气场。 颜宁了然于胸,哪是什么正院潮湿需要修缮,是干娘刻意安排的。 一是将她安置清净前院,远离后宅纷扰、彻底隔绝三个夫郎,不让他们再有近身纠缠、扰乱她心神的机会,再借着侯府规矩,好好磨一磨他们的性子,教他们懂礼知畏。 二是将三人拆分隔离、分区软禁,让他们困于孤院、各自孤立,彻底斩断他们私下串连、抱团密谋的可能。 这份不动声色的护短与周全,细腻又强势。 颜宁心底暖意微涌,面上依旧温顺乖巧,轻轻颔首:“全听干娘安排。” 一旁三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殷泽面色骤然铁青,胸腔瞬间堵满憋屈与不甘。 本以为跟着一起回府,能方便近身照顾她,却没想到直接被粗暴拆分、远远隔绝,连看她一眼都难。 满心不服、满腹委屈翻涌,可出发前谢瑾的耳提面命、严肃警告仍回荡在耳边,只能死死压下戾气,硬生生隐忍。 文九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看着眼前森严健妇,他满心焦躁不甘,恨不得当即抗辩争求,想要留在她身侧,或者干脆打一架,看看谁的拳头更硬,赢了就让他跟着妻主。 可他清楚知晓,一旦放肆闹事,只会让殿下难堪,更会落得更严苛的禁锢,于是只能咬牙强忍所有躁意。 唯有谢瑾心境最稳、思虑最深。 他瞬间看透沈岚的震慑用意——侯爷是刻意拆分瓦解、打压磋磨他们。 可眼下寄人篱下、全无筹码,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徒增祸端,甚至引来她的反感抵触,交易作废,前功尽弃。 审时度势之下,他压下所有杂念,躬身恭顺领命,神色平静无波,“是,谨遵侯爷安排。” 颜宁欣赏完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这时候才像个妻主的模样,开口安慰道。 “去吧,你们都乖一点,听干娘的话,我空了自会去看你们的。” 谢瑾“嗯”了一声,带着满心不甘的殷泽、隐忍躁郁的文九,默然随着健妇退离院落。 前院瞬间清净下来。 沈岚领着颜宁移步外书房。 院中临池筑榭,清风穿廊、荷香浅浅,书房窗明几净、墨香清雅,静谧安然,与世无扰。 沈岚叫来管家,让他亲自挑了三名嘴严安分、性情稳妥的小厮,专门伺候书房起居。 很快,四名青衫小厮立在廊下待命。 沈岚指着为首的的那个对颜宁说,“这是温叙,你的通房小厮。” “咳咳咳!”正在喝茶的颜宁惊得差点呛到。 通房……小厮?是她想的那样吗? 沈岚笑了,“我就猜到,你估计也把他给忘了,温叙是家生子,十六岁就跟了你,这半个月没其他夫郎伺候,你实在憋不住就让他陪吧,至少比外面的干净。” 颜宁:“……” 她看起来有那么饥渴吗? 不过,这算是原主的童养夫?青梅竹马? “好了,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休息一下,晚上再一起用饭。” “好,谢谢干娘。” “傻丫头,谢什么。” 沈岚嘴上虽是这么说,眼睛却高兴得眯了起来,身姿潇洒地走出房门。 其余几个小厮也退了出去,房内只余颜宁和温叙两人。 颜宁并没打算跟原主的通房有过多接触。 一个多月以来,天天对着那三个男人勾心斗角、装傻飙戏,她现在身心俱疲,已经进入了贤者模式,对任何男人都提不起兴趣了。 更何况,如果她没记错,温叙也是原书中女主后宫之一——他发现林颜已死,却帮助女主他们瞒天过海,直到穿过界门脱离。 是因为女主光环也好,男人见异思迁的劣根性也罢,这种白眼狼,她根本不想沾手,只把他当做空气。 可……这家伙,也太会伺候人了吧?! 她刚落座书案前,温叙便无声上前,熟稔摆正镇纸、理顺书卷。 见她指尖刚靠近笔架,他立刻跪坐案边磨墨,力道匀速、分寸绝佳,墨色浓淡恰到好处,随后细细蘸好笔锋,躬身静立待命,全程屏息敛气,安分至极。 察觉到她久坐疲乏、肩头微耸的细微动作,他即刻会意。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肩颈,揉按力道舒缓精准、温柔克制,不冒昧、不逾矩,刚刚好揉散周身酸胀疲累。 唇齿微燥,温凉清茶已然妥帖摆至案边,温度适口;目光刚扫过书架,未待开口,所需书卷已被轻手抽出、平整铺展,连页角褶皱都细心抚平。 他存在感很低,步伐轻细,落地无声,却能察言观色,预判她的所有需求,事事提前一步,伺候得无微不至、妥帖入心。 颜宁不禁细细打量起这个女尊国的本土儿郎。 跟三个天人之姿的夫郎相比,温叙的长相只能算中等偏上。 他眉峰柔和,眼尾微垂,鼻梁秀气,瞳色清浅,像含着一层浅浅的柔光。 五官拆开来看皆不亮眼,合在一起却干净舒服、温润无害。 他身形清瘦,着一身素色青布长衫,气质安静绵软、低敛谦卑,自带一种毫无攻击性的驯服感。 倒是越看越顺眼的温柔耐看型样貌。 只是此刻,被颜宁无声地打量着,这份温柔淡然却慢慢染上了怯懦和紧张。 他安静地立在颜宁面前,肩背下意识绷紧,下颌微收,长睫死死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呼吸轻得近乎消失。 “你很怕我啊?”颜宁挑眉。 他立刻摇头,“奴不敢……” 颜宁起了点逗趣的心思,手指点了点桌面,“过来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温叙虽然紧张,却还是听话地走近了。 颜宁蓦地伸手,勾住他的下巴,轻抬起他的脸,恰好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慌和恐惧。 与此同时,温叙细碎的心声,轻轻落入颜宁耳中。 【妻主终于回府了,却带回了三个妙龄夫郎……】 【不,她不喜欢我叫她妻主,觉得我还不配……】 【她会不会又嫌我笨拙碍眼……是不是又要骂我、打我了?】 第36章 无条件宠爱 颜宁骤然松开手,冷哼道,“你倒是个会伺候人的。” 温叙指尖微颤,再次垂首站定,一举一动极尽谨慎卑微,连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放心,我不会碰你,不用那么紧张。” 颜宁有些无奈,撑着额头说,“我前阵子伤了头,忘了许多人和事,其中也包括你。如今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陌生人。” 温叙脸色猛然一变。 【侯爷说妻主忘了我,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她并不是喜新厌旧,而是真的完全不记得我了……】 【为什么,比起被她厌弃,听到她彻底忘了我时,反倒更觉得揪心呢……】 “所以,如果看到我跟以前有什么不同了,你不要大惊小怪。”颜宁给他打预防针,“总之,以后,我们之间只是主仆关系,不会逾矩。” 颜宁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桌上的话本子,继续翻读起来。 “好。”身前的温叙依旧温顺垂眸,乖顺安分。 只是伺候的间隙,他会借着垂首的角度,极其隐秘飞快地偷看她一眼,随即迅速低头藏好所有心绪。 畏惧和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羞怯、悄然滋生的贪恋。 【她是真的变了……没有冷脸,没有怒斥,更没有拳脚相加……】 【从前,她嫌我安静木讷、不会逢迎,冷言羞辱、无故打骂是家常便饭……】 【如今安分伺候,她竟待我这般平和温柔。】 【原来被她好好对待,是这样安稳又舒心……要是她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只是主仆关系……也好,能一直这样在旁默默守着她,岁岁年年,已足矣……】 颜宁顿住,心头豁然通透,瞬间彻底串联起所有伏笔。 她终于明白,为何原书的温叙,明明手握全部真相——明知林颜已死、女主顶替了林颜,明知她与外人联手、瞒过侯爷密谋逃跑,却自始至终闭口不言,不揭穿、不举报。 只因从女配和女主得到的区别对待,反差太大。 从前的林颜骄矜暴戾,对他动辄欺凌羞辱,经年累月无视、践踏、苛待,从未予他半分尊重、半点温柔。 而女主待他平等宽厚、温和包容,从不打骂、轻视他,给了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安稳与体面。 极致恶意的欺凌折磨,撞上独一无二的温柔善待,这份颠覆性的对比,成了温叙此生最深的执念。 所以他甘愿背弃对错、隐瞒所有秘辛,沉默隐忍、次次退让,哪怕昧着良心,也始终守在女主身后,做她最隐秘、最忠诚的备胎。 想通一切,颜宁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嘲讽——明白又如何?再怎么粉饰,也改变不了他背叛了养他多年的侯府,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实。 呵,不管是哪里的男人,果真都是挂在墙上了才会老实。 她沉默地翻过一页书页,把这个小厮,连同后院那三个男人一起,全打包扔在了脑后。 前院书榭的生活清净平和、安稳闲适,没有纷争算计,没有男人惹事的日子,实在是太舒心了。 颜宁天天睡到自然醒,被小厮们事无巨细地伺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都无所事事,只管寻欢取乐。 管家还担心她无聊,每天都会送来书市新上的话本子和街上淘来的新鲜玩意儿,给她解闷。 这都是什么神仙日子啊,她颜宁也算是过上了躺平享福的米虫生活了! 而干娘对她,更是没话说,从不对她施加半分压力,她懒怠、贪玩、整日闲散度日,干娘从不多言半句苛责;她想要什么,干娘尽数满足。 她想休息便休息,想偷懒便偷懒,不用规矩束缚,更不用前程施压。 每天就算再忙,干娘也会挤出时间跟她一起用餐,听她叽叽喳喳讲述今日见闻,眼里都是宠溺和“我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过了几日,颜宁反倒有点受宠若惊了,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享受过这样厚重的盛宠——不是为了挟恩图报,不是想拿捏、操控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甚至不需要她提供任何对等的付出或代价。 这样无条件的宠爱、无底线的纵容,让她时常心底暖意翻涌,也隐隐升起些惶恐不安。 她怕这都是镜花水月,总有消散的时候,万一哪天干娘发现自己不是林颜,会不会把对她的好全数收回? 又忍不住总想刺探,干娘的底线到底在哪,就算她一辈子都摆烂当咸鱼,也没有意见吗? 这日午后,荷风穿堂,静谧安然。 颜宁依偎在沈岚身侧,主动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询问: “干娘,听说我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好多之前的事都记不清了。你能不能同我讲讲,我娘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如今占着林颜的身躯,却对自己的生母一无所知。 提起故人,沈岚眼底锋芒尽数柔化,落满绵长温柔的追忆。 她沉思片刻,对着颜宁,缓缓道尽那段尘封半生的峥嵘过往。 沈岚生于闭塞顽固的男尊小部落,家里世代为奴。 身为奴隶,命如草芥,全家老小日日劳作不休,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主人喜怒随心,打骂随意,践踏折辱她们是家常便饭,若是惹了主人不高兴,被发卖冲妓、甚至当即打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在泥泞地狱里苟活数年,早已麻木隐忍,以为此生永世不见天日。 直到那年乱世起兵,邻边摩梭母族举义伐暴,接连解放周边奴役部落。 领兵破寨、劈开枷锁,将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人,便是林颜的生母——林玉。 林玉本是屠户之女,性情坦荡、爱恨分明,凭一身武力自乱世中脱颖而出,在沙场上一路厮杀,年仅十八就当上了百户长。 彼时年少的林玉,看着满身伤痕、眼神倔强的小奴隶沈岚,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用澄净热烈的眼神看着她,朝她伸出一只手: “你可愿随我从军?之后不必为奴,不再任人践踏,从此执刃自立,救出千万个像你这样的女子。” 第37章 只要你开心就好 沈岚握住了那只手,自此追随林玉。二人从此生死与共、形影不离。 林玉主武,骁勇善战、冲锋破阵;沈岚主谋,智计深沉、运筹帷幄。 一武一文,一刚一柔,彼此依托、彼此托付,并肩平定乱世,辅佐女帝开国定基。 大定之后,女帝论功行赏,将整片疆域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州,姐妹俩共治西州、稳镇山河。 林玉封镇疆侯,掌本州兵权,镇守边疆;沈岚封定疆侯,领民政吏治,制衡朝野。 只可惜后来林玉为情所困,甘愿退隐山川,又英年早逝,只留下独女年幼无依。 女帝无奈,下旨让沈岚代领本州兵权,待林颜成年后再世袭侯爵之位。 十多年戎马兼理政,沈岚一人硬是守住了两人的基业,更是一生未婚,倾尽全力守护挚友留下的唯一骨血。 听完这漫长又热血的过往,颜宁久久无言。 这份跨越半生山河、沉甸甸毫无保留的偏爱,如今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抬头问,“干娘,要是我这辈子都一事无成,您会失望吗?” “傻丫头,”沈岚笑着勾了勾她的鼻子,“你不需要有什么成就,干娘和你娘留下的一切,迟早会交到你手里,你只要每天过得高高兴兴的就行。” 【颜儿那么小就没了娘,又重病一场,好不容易才立住了……从那以后,我便发誓,此生只要她平安无忧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如今颜儿长大了,性子也收敛不少,又看清了那些男人的真面目,愿意回到我身边,都这样了,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求?】 怪不得沈岚从不对她有任何要求,允许她懒散、贪玩,纵容她肆意度日、万事随心。 不求她功成名就,更不求她光耀门楣,只愿她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旁人若从小在这般无拘无束、予取予求的顶级盛宠里长大,恐怕早就被养得跋扈恶毒,长成彻底的纨绔恶女了。 可林颜骨子里承袭了林玉的赤诚纯粹,虽然骄纵任性、不谙世事,却从未真正恶毒、存心害人。说穿了,她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熊孩子。 何其难得,又何其幸运。 颜宁心底又暖又酸,“那我娘呢?她希望我长大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想到从前点滴,沈岚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你小的时候,我一抱你,你便高兴得手舞足蹈,那时你娘说,你天生力气比别人大,是个学武的好料子!长大了,定能成为比她还厉害的大将军!” 颜宁心中微动。 林颜要是还活着,听到这话,是不是也会浪子回头、改头换面,为了实现娘亲的愿望而好好努力? 沈岚摸了摸她的头,“不过,要干娘说啊,无论你长成什么样,只要你自己开心,我们就满足了。” 【想当初,颜儿嫌学武太累,读书又太枯燥……也就没强求,她不喜就算了……】 【反正都宠了这么多年了,往后也能护她一辈子周全,她只要过得恣意自在就好……】 颜宁鼻子陡然一酸。 确认了干娘心中所想,是只要她过得开心自在,而没有别的期待和要求之后,她反而没办法再心安理得、摆烂度日了。 上辈子,她跟亲妈之间母女缘浅,也没从对方那里得到过这种毫无保留的爱。 如今幸运拥有了,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能不愧对这份偏爱,不枉用林颜的身份再活了一次。 心念至此,颜宁坐直了身体,眼神骤然坚定。 “既然我娘是顶天立地、平定乱世的大英雄,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干娘,我不想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下,我也想站直脊梁,有自保之力、立身之才,甚至有朝一日,能反过来护住干娘!” 沈岚愣住,随即热泪盈眶,“好,好……” 【真好,颜儿是真的懂事了。】 【不再骄蛮胡闹,懂得上进自立,还懂得惜福感恩……】 【不枉我一路护她、为她筹谋周全……】 沈岚眉眼柔和,当即颔首应允,行事雷厉风行:“你既有此心志,干娘定然成全。文事我会请大儒上门替你授课,武修我即刻传令,调军中顶尖武师进府,专门教你骑射拳脚、护身武艺。” 一言落定,侯府次日便请到名师入府。 自此,颜宁每日作息便调整为:晨起读书练字、修习典籍,午后便去往府中马场,练骑术、扎马步、习基础拳脚,晨昏坚持,风雨不辍。 沈岚站在高楼俯瞰校场,越看越欢喜,心中满是欣慰。 昔日娇懒任性的少女,一朝沉心自律,眉眼间便日渐沉淀出沉静笃定的气度,那个挺拔的背影,像极了年少时的林玉。 前院一片繁花盛景、岁月静好。 与此同时,侯府三座偏僻冷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岚一心要替颜宁好好管教一下三个夫郎,让他们知礼守分、敬畏妻主,再也不敢滋生算计和妄念。 管家领了密令后,便分别对三人因材施教,用恰中软肋的细碎招式,来磨平他们的野性。 西偏院。 谢瑾素来擅长隐忍自持、精于算计筹谋,自认能掌控一切局势。 可他没有料到,如今的日子比之前在山中还难熬得多。 每日入口是微凉发酸、带着淡淡馊气的残次饭食,难以下咽;贴身衣物则混着糙丝,让他皮肤刺痒,坐立难安;更别提院中地势高低不平,他的轮椅不便通行,大部分时间,他只能困于卧房。 起初,他尚能沉下心隐忍。 他知道,这是侯爷对他们的敲打,更是惩罚他们竟敢让妻主受委屈。 他压下心绪,安分静待,笃定只要熬过时日、守住分寸,终能等到她履行诺言。 可一连过去了七日,她都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看不到尽头的的琐碎折磨,渐渐磨穿了他的耐心,隐忍慢慢褪去,心底滋生出浓重的烦躁与不耐。 他筹谋半生,从未受过这般困兽般的对待,空有满腹算计、一身城府,却被困于方寸小院,毫无用武之地。 烦躁不安积累得多了,就变成了深深的怀疑—— 她是不是已经忘了说过的话,把他们给抛在脑后了? 第38章 有人悔不当初,有人情窦初开 不对,她都拿肚子里的孩子发誓了,应该不会轻易背弃承诺。 那也许是因为,她现在不想见到他们,要等到下个月圆夜,才会径直接了他们回山里。 等待的日子里,除了各种猜测,他也开始回想从前对她的种种算计、步步逼迫、刻意拿捏,心境渐渐地产生了动摇—— 若是当初,他不那般急功近利,少一些算计,多一些善待,是不是如今的境遇会全然不同? 从前,他只将她视作归途筹码、制衡工具,一心利用、步步掌控。 如今困于囚笼、日日受苦,他突然能体会到过去一个月,她处处受制于人时的心情。 可即便在那样的处境之下,她也依然过得沉稳通透,处变不惊,更是从未真正起过害人之心。 而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杀了那几个日夜看管他的奴仆,以及那个一脸算计的女管家——相较之下,他的心性还不如她坚韧。 他第一次因她而生出了悔意,后悔自己从前的凉薄和冷情,也后悔没能多了解她一点、跟她再熟络一些。 这份迟来的怨悔,日夜缠绕心头,磨得他心绪难平。 东偏院。 殷泽正端坐绣架前,捏着细小绣针,穿针引线、描摹绣花,动作渐趋熟练,惹得旁边的训礼郎点头微赞。 若是谢瑾或者文九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惊掉下巴——这还是从前那个连油瓶倒了都懒得扶的教主吗? 起初,训礼郎让他学习绣工,他满心都是抱怨、屈辱与不甘。 耻于这般琐碎俗务,恨侯爷刻意折辱,更是怨她晾着他、不闻不问,任由他受此苦楚,全然不念旧情。 针尖细小、工序繁琐,他修长的指尖屡屡被扎破,泛红刺痛;针脚稍有歪斜,便会被训礼郎勒令拆毁重做。 他日日心绪郁结,满腔傲气都快被一针一线反复碾碎。 可那天,训礼郎授课时,提到婴孩衣衫需用专门的布料、走线缝制,才能柔软贴身,殷泽仿佛被点通了任督二脉,心境豁然开朗。 对啊,他很快就要离开了,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她和自己的孩子了,何不亲手为这孩子做些衣裳,将来提到爹爹时,也能有个念想。 殷泽看着绣帕上细密的针脚,心底渐渐柔软下来。 等下次再见,把这些小人儿的衣物送给她,不知道她会不会高兴一点。 北偏院。 文九的课业,是从头学伺候人的规矩礼法。 立姿、站姿、侍立、奉茶、进退屈膝,一举一动皆有严苛分寸,分毫不能出错。 从前挺直脊梁、一身锐气的少年,被迫垂首躬身、谨小慎微,日夜学习侍奉琐事,被规矩捆住了拳脚。 若只是这些,尚不足以乱他心神——他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可训礼郎看出来他单纯粗钝、不通情爱,又特意送来了一堆春宫秘册,说是夫郎必修的房中礼法,勒令他日日研读熟记。 文九初看之时,只觉心惊肉跳、面红耳赤,慌忙合上书册,羞赧又无措。 但训礼郎隔日会抽查课业,发现答不上的便要惩罚,没办法,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逐页细看。 那些亲昵纠缠、温存相拥的画面,他忍着羞耻看完了、记住了,也就过了。 可不知怎的,这夜,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又是一个下雨天,她在教他推拿,掀开裤腿,露出了白皙纤细的小腿。 可这一回,她拉着他的手放了上去,按着软腻滑嫩的肌肤,直接示范道:“对,就是这里……” 画面一转,是她躺在一片狼藉的床上,不着寸缕,双目紧闭,嘴角还渗着血迹,而他却成了压在上面的那个人…… 他猛地醒来时,顿觉茫然无措。 素来懵懂粗钝的心思,终于慢慢开窍了。 从前,他觉得她待自己好,心生欢喜,是高兴自己有了阿姐,有了家人。 后来想要报答她,却让她伤心了,他满心愧疚,是因让家人失望而产生的歉意。 可如今,心底滋生的燥热、悸动、贪念与妄想,早就变了味。 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当她的弟弟了。 月明星稀的夜里,三座隔绝的偏院里,三个怀揣不同心事的男人,都在辗转反侧。 有人悔不当初,有人温柔沉沦,有人情窦初开。 …… 这日午后,天高云淡,马场开阔。 颜宁换上利落劲装,身姿挺拔轻盈,牵马入场,翻身上鞍,动作干净利落。 上辈子,她跟着前男友学过骑马,如今重温,很快就熟练起来。 骏马扬蹄驰骋,风拂起她的发尾与衣摆,飒爽凛然。 后院里,今日礼训郎有事告假,而因殷泽近日表现得极为配合,看守院落的奴仆稍有松懈,竟被他寻得空隙,悄然溜出了院落。 殷泽顺着回廊暗处,一路避开巡查,鬼使神差行至马场附近。 再过十来日就要到下个月圆夜了,随着时间一天天逼近,他愈发烦闷难耐,想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以后的计划。 可抬眼的一瞬,他整个人僵在树影暗处。 马场之上,少女策马如风、身姿飒沓,阳光落满她肩头,劲装衬得她身形利落挺拔,眉眼清亮。驰骋之间,意气飞扬,鲜活耀眼。 殷泽心口猛地一缩,惶恐和焦灼漫了上来。 【她都怀孕了,怎么还这样肆意跑马、剧烈颠簸?万一伤了胎气可怎么好?她怎么这般不顾惜自身!】 可紧接着,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艳。 眼前这个策马临风、眉眼坚定的人,英气逼人、肆意洒脱,是他从未见过的全新一面。 果敢、鲜活、自信、自立,褪去骄蛮跋扈后,耀眼得让他心口震颤。 【为何每次见到她,都会发现新的惊喜?她简直就像一座宝藏,让人欲罢不能……】 【这样的她……竟如此夺目……】 【全天下那么多人,只有我最先发现了她的独一无二……这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担忧、忐忑、惊艳、心动,一层层缠满心间,让他怔怔立在原地,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颜宁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心声时,就一下子捕捉到了殷泽的身影。 他怎么溜出来了? 要是没看到他,她都差点忘了后面还有三个男主的事呢。 第39章 护女狂魔,男主克星 颜宁迅速掉转马头,朝殷泽的方向跑了过去,临近时猛地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这段时间她没有再吃素节食,每顿餐吃的肉类也比之前多得多,但禁不住上午开动脑子、下午捶打身体这样巨大的消耗量,她不仅没胖,还因全身肌肉都紧实了一圈,而显得更加清俊干练。 殷泽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树影后缩了半步,脊背绷紧,手足无措。 【她,她是怎么发现我的?】 【怎么回事,来之前有一堆话想跟她说……如今真看见了,却卡壳了……】 【走近了看,她怎么比之前还瘦了点?是不是因为有孕,吃不下东西……不过,气色看着倒是不错,皮肤细腻、白里透红……】 殷泽垂着眼,长睫乱颤,耳根悄悄泛红。 面上却故作冷淡,语气带着刻意的讥讽: “哼!我不来看看,怎么知道妻主背着我们,竟过得如此逍遥快活!我们三人被困在偏院,日日受尽磋磨折辱、不得安宁,妻主却一次都没来看过,还有闲心在这里跑马!” 他嘴上句句是怨怼,心底却声声是牵挂。 【肚子里有了孩子,还如此跑马折腾,实在危险……就算她不懂事,侯爷为何也任由她胡闹?】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管、没资格问,可就是忍不住担心……】 也许是这半个月以来的顺心如意,抚平了颜宁的疲惫和伤痛,也许是今日天气太好,骑马畅快,阳光、微风都恰到好处。 看着变得别扭拧巴、心口不一的男人,她竟没那么嫌弃和抗拒了,还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不得安宁?”颜宁翻身下马,走得更近了一点,挑眉道,“是吗,我还以为你日子过得不错,毕竟脸都圆润了一圈。” 这句话一下子踩中了殷泽的痛脚,他一只手无意识抚上脸颊,失态道,“不可能!我每日照镜,才没有变胖!” 颜宁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规矩学得如何了?都反省好了吗?” 殷泽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心中微动,可语气却还是酸涩别扭: “规矩没学到什么,倒是见识到了侯府的吃穿用度有多寒碜,饭食发酸、衣物磨肤,日日还要学做针线、绣活。你看看我的手指,都成什么样了?” 【还要反省多久才够?不至于把我们关上一辈子才解气吧!】 他伸出纤长十指,原本白嫩的指尖如今都是细碎伤口。 颜宁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啊?这么惨?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也就差不多这个待遇吧! 实在是……干得漂亮! 干娘不愧是护女狂魔,男主克星! 不仅给她无条件的溺爱、无尽的包容,还暗地里替她清算旧账、惩戒所有伤过她的人。 她何其有幸,得干娘如此护她、疼她。 要不然人们怎么总说,被爱滋养着长大的孩子,都坏不到哪里去呢。 刚回府时,她还满肚子委屈怨恨,想着一定要把他们挨个报复回来,才能咽下那口气。 可如今,心头积攒许久的委屈不平、过往怨气,早已悄然消散了大半;这一刻得知干娘帮她好好教训了他们,又迅速淡去另一大半。 如果可以选,她真的不想一直活在仇恨里,耗费心神、全身戒备地随时准备反扑敌人。 更不想像他们一样,以让仇人血债血偿为人生终极目标,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把自己变成冷血无情、心理扭曲的变态。 人生很短,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更重要的人要去陪伴、报答,何必浪费这大好光阴在几个过客身上。 颜宁开口道,“来人,把几个夫郎都搬回主院去,往后吃穿用度,都按正夫规格。” “是。” 想必干娘听到这个消息,就能猜到她的想法,放他们一马了吧。 闻言,殷泽突然有些扭捏,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也捏作一团:“咳,多谢妻主,您也注意身体,别剧烈运动,免得伤了孩子。” 【看来她并不知情……这些搓磨人的手段,应该是侯爷背着她做的……】 【说到底,她本性并不坏……兔子被逼急了,才会咬人……】 颜宁看着眼前嘴硬心软、眼底藏忧的殷泽,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全他们—— 不再用谎话拿捏他们,而是遵守约定,下个月十五就把他们送回老家,从此再无瓜葛。 只是在那之前,她需要解除最后的隐患。 颜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殷泽,不如我们也做个交易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给我解蛊,如何?” 殷泽微微眯起漂亮的桃花眼,嘴角含笑,“那要看是什么秘密了?” 颜宁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并没有怀孕,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和纠结了。” 殷泽脸上表情瞬间僵住,“什么?” 【不可能……她明明停了月事,怎么会没有身孕?】 颜宁满脸坦诚,“我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 殷泽一瞬间想通了全部。 【原来,之前她说谎,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自乱阵脚……不,更是为了让货娘给干娘传递消息!】 【所以,我熬了这么久,忍下所有屈辱,一针一线绣的小衣服,原来都是为了一场空幻?】 【所有的牵挂、忐忑、偷偷的期待,全都是假的?】 他一直笃定她有孕,才逼着自己耐着性子学刺绣,一针一线地给那个不存在的孩子做小衣裳,把这份念想当成唯一的寄托。 他安慰自己就算日后分开,好歹还有这么一份牵挂,甚至偷偷盼着,等孩子出世,一切都能不一样。 巨大的落空感狠狠砸下来,那些自我宽慰、小心翼翼的期盼、因为“孩子”而生出的柔软,一瞬间全部变成难堪和恼怒。 他红了眼,英俊的眉眼彻底覆上戾气,先前那点羞涩心动,尽数被被欺骗的怒火吞没,脱口而出的话锋利又刺耳: “好!很好!你这女人好狠的心!不,你根本就没有心!” “亏我还一直记着你腹中孩儿,忍着屈辱做那些活计,到头来,全都是骗我的!” 第40章 他这是在自荐枕席 颜宁神色未变,淡淡看着他失态爆发。 “这就破防了?你骗了我一回,我还给你一次,很公平,不是么?” “没有孩子,以后你就不用再跟我有什么牵扯了,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殷泽心中一痛,“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甚至敷衍到,连骗都不想继续骗了?】 他双眼泛红,口不择言,“之前装得道貌岸然,如今你不也是一个满口谎言,背信弃义之人么!什么下个月圆夜送我们回去,也都是骗人的吧?呵,亏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信了你的鬼话!” “我是不会给你解蛊的,你就死了那条心,继续月月受尽缠心之苦吧!” 【既然招惹了我,这辈子你就别想着能摆脱我!】 【至少每个月毒发难耐之时,你心里想的是我!哪怕恨我怨我,也不能就这样忘了我!】 颜宁收回了和颜悦色,有的人咋就这么欠呢,就没办法好好沟通是吧? 满口谎言,背信弃义? 不做点什么,还真是对不起这两个称号。 “来人!”她语调冷淡,却气势凛然:“二夫郎口出恶言,德行有失,送回东副院,单独严加看管。” 几名健妇应声而出,动作利落肃静,上前拘住情绪崩溃的殷泽。 颜宁冷眼看着,突然慢慢凑到他耳边,像反派一样勾唇一笑。 “原本呢,我是打算到时间就送你们回去的,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又改主意了,谁让我小心眼,又不守承诺呢。” 她退后一步,神色恢复了冷漠,“去主院,转述我没有怀孕以及二夫郎顶撞之事,再告诉他们,交易作废!将院门落锁,往后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传信入内。” 殷泽胸口剧烈起伏,满心不甘屈辱,“你!” 【完了,要是他们知道是我惹怒了她,才断了近在眼前的回家之路,怕是要把我宰了吧……】 主院。 终于换上了舒适衣物,属下也回到了身边,正坐在卧榻上静休的谢瑾,在听到奴仆来报的消息后,一下子心态崩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文九,我们这次……可能真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这些天,他靠着“她不可能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的笃信,熬过馊食糙衣、日夜刺痒、戳心悔恨。 今日好不容易被送回主院,跟文九聚首,他的心里更是燃起“她已经消气了、会很快履行承诺”的希望。 可真相落定,他才知自己的所有隐忍、愧疚,只是一厢情愿,是被算计的一环。 她没有怀孕,所以敢指着肚子赌咒发誓。 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把他们骗进侯府,圈禁起来慢慢折磨,好报复回来。 不,她明明心软了,原本还是计划在下个月圆夜送他们回去的,只是现在,这条路被殷泽生生毁了。 “成也由他,败也由他,呵……”他怒极反笑,神色苍凉,“没想到机关算尽,最终折在这个鬼地方……老天可能真要亡我……” “殿下,您先别急,不如我再去求一下妻主,说不定还有转机……” 文九心里又慌又怕,但还是竭力劝解。 谢瑾眼里有些湿润,里面的光却慢慢熄灭下去。 “不,你不懂……如今,我们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没有什么能与之交易,也没有把柄拿来要挟,甚至我们几个,对她也没有半分用处了……” 积压的郁气攻心,当夜谢瑾就发起了高热,昏沉卧榻,久久不醒。 文九惶恐无措地照顾了他一夜之后,见他仍旧高热不退,彻底慌了神。 可看管他们的奴仆认死理,无论文九怎么苦苦哀求也不开门,更不肯通报请大夫。 文九再也按捺不住,凭武力生生冲破了院子的禁锢,一路打到了前院书榭。 望着书房紧闭的房门,他长跪在地,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惶恐与卑微,字字恳切: “我愿恪守夫郎本分,从此侍奉妻主,余生为您所用,绝无半分违逆。只求您救救大郎!” 门被轻轻打开,颜宁静立阶上,一身素净衣裙清冷淡然。 她用眼神示意跟过来的奴仆都退下,缓缓走到了文九的跟前。 “你要侍奉我?为我所用?” 文九焦急点头,“妻主,大郎病得很重,只要您能派大夫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颜宁冷笑一声,“我身边可不缺侍奉的人,小厮们干活细致周到,你又能做点什么?” 见她不为所动,文九耳朵红了,咬咬牙膝行两步,大掌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忍着羞耻,轻声开口。 “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伺候才能让妻主舒服,定不会教妻主失望的!” 他温热有力的手掌心紧握在她裸露在外的脚踝上,皮肤相触,热度和力度往上蔓延,直传到颜宁的心底。 她一片讶然,“你……” 她没搞错吧,他这是在自荐枕席? 这孩子,这个月都被教了啥啊?什么时候开了情窍了? 【我没什么她看得上眼的……只有这幅身子,她从没有得手过,兴许还有点兴趣……希望这样,能换来大夫给殿下治病……】 颜宁脸色微沉,再次震惊于他能为谢瑾做到什么程度。 如今都肯为了谢瑾出卖自己的身体,下一次,如果谢瑾让他去死,是不是他自裁起来也毫不犹豫? 她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他的手掌,拒绝之心昭然若揭。 接着回头高声唤道,“温叙。” “奴在。” 文九错愕抬头,这才发现房门阴影处,始终垂首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一个眉眼无害的年轻男人,姿态恭顺地给她递上热茶,又径直蹲下去,掏出手绢轻轻擦拭起她刚刚被触碰过的地方。 熟练无声、善解人意地伺候,是旁人半步都越不过的亲近。 文九心神巨震,心底翻起滔天酸涩。 他方才不顾一切闯院跪求,放下所有尊严、甘愿受辱换一次诊治机会,拼尽全部血性只求靠近她、侍奉她。 可现在才知道,她身边早有旁人寸步不离、贴身入微地照顾了。 第41章 把衣服全部脱了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三个夫郎里,最特殊、最能护她的人,以为她给自己的亲近也是独一无二的。 可此刻,看着温叙安然立在她身侧,名正言顺随侍、光明正大近身伺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原来……她身边早就有人替我做尽了本分……我跪下去才能求来的侍奉资格,是别人唾手可得的日常……】 【跟这个温柔体贴的小厮相比,我的勾引手段如此拙劣,不堪入目……】 【可除了这样,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殿下救了我这一命,我连给他找个大夫都做不到吗?】 卑微与酸涩缠满心口,让他本就通红的眼底更添郁色,难堪之外,又多了一层危机感。 颜宁垂眸看着跪地乞求的少年,听着他卑微恳切的心声,心底无半分触动,只剩一片冰冷通透。 为了报恩,他不惜把自己当成玩物,把她也当成了实现目的的工具人。 呵,她看起来像什么大冤种吗? 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操控、利用,丧失自主选择权。 因此她也看不惯那些心甘情愿被他人掌控,失去自我的人——对文九,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淡,不带一丝温度: “你想替他求诊?可以。” 文九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动。 可下一秒,颜宁轻启薄唇,吐出的话语字字刺骨: “可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把衣服,全部脱了。” “就在这里。” 几句话,如寒冰坠地,瞬间冻僵文九所有神情。 他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恳切惶恐,瞬间被极致的错愕、难堪、羞耻彻底淹没。 他虽是干过无数脏活累活的暗卫,可这辈子却从未受过这般折辱——当众褪衣、赤裸立身,是比酷刑、比磋磨更甚的尊严践踏。 风穿过廊榭,吹得他发丝凌乱。 羞耻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耳根、脖颈、脸颊瞬间红透,滚烫得发烫。 他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心底挣扎剧烈。 可一想到高热昏迷、奄奄一息的谢瑾,一想到眼前妻主眼底的冰冷决绝—— 他没得选。 文九闭上眼,咬牙低头,颤抖着抬手,一寸寸褪去身上的衣衫。 一件,又一件,尽数落在地上。 很快,他的上半身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手臂、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绵延,不是那种虬结夸张的蛮力块状,是常年习武、在磋磨里练出来的紧实肌理。腰腹紧致,一块块蜜色腹肌轮廓清晰。 仔细看,会发现他身上纵横交错,全是深浅不一、新旧堆叠的伤疤,是多年生死拼杀留下来的痕迹。 他垂着头,肩头微微发抖,盛夏暖风拂过肌肤,却让他觉得凉意刺骨,他感觉自己形如丧家之犬,卑微、狼狈、毫无尊严。 很快,全身上下脱得只剩最后一条里裤了,他揪着腰带,浑身紧绷,身躯微微颤抖,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分呜咽。 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羞耻,却无半分怨怼,因为他始终对她心有亏欠。 之前他们三人肆意伤她、欺她、骗她,今日这点折辱,不过是还债。 只要能救谢瑾,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他受折辱也心甘情愿。 全程沉默看着的颜宁,冷眼将他的挣扎、难堪、隐忍尽收眼底,想看看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见他最后还是咬牙拉开了腰带,她突然出声,制止了他继续的动作:“够了!” 他还真豁得出去!让全脱就真全脱是吧,被羞辱到这份上都没有一点抵抗,这浑身伤痕的软包子,真是气死人了。 文九怔住,愣愣地看着她。 颜宁侧首,忍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语气不耐:“温叙,去请府医。” 而身侧的温叙,依旧垂眸恭立,神色温顺柔和,可耳尖却悄悄泛红,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雀跃。 “是。” 他恭谨地上前一步,先从颜宁手中接过早已变凉的茶杯,再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袖,无意间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像是无声宣示着自己专属的近身特权。 他柔声劝道:“还请妻主放宽心,三夫郎年纪尚小,性子执拗了些也是正常,可您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原来,妻主对这三个夫郎也没有多少情分啊……】 【他都脱成这样了,妻主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伺候……】 【不过,这个少年也是个傻的,明明妻主只是故意说气话激他而已,他却连这都看不出来……】 【呵,旁人拼死乞求、卑微受辱才能换来妻主看上一眼,不像我,虽然没什么出众的本事,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安稳伴她左右,日日近身伺候……】 【看来,我在妻主心中,还是有些不同的……而且刚刚我叫她妻主,也没有被呵斥……】 颜宁嘴角抽搐,她怎么闻到了浓浓的绿茶香? 她清了清嗓子,“快去吧,直接带府医过去治病。” “好。” 等温叙离开,颜宁捡起了地上的外衣,抖落灰尘,披在了文九身上。 “今日,你为他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以后既然为我所用,就是我的人了,便记住之前与你说过的话。” “你们都是我的夫郎,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往后没我的允许,不许再为了别人求情,更不许把自尊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文九心中百感交集,激动得汹涌澎湃,她答应了救殿下! 她接纳他了,还说他是她的人! 他伸出双臂,一把抱住她的双腿,勒得越来越紧,最后把脸也贴了上去,脸上、脖颈都红成一片,“妻主……求您怜惜……” 颜宁只感觉那蓬勃的胸肌、凹凸不平的腹肌紧紧贴在大腿、小腿上。 他身上像个火炉似的,灼灼温度蔓延过来,让人脸上也跟着有了热意。 她伸手推他,隔着一层布料,戳在他紧实梆硬的背肌上,他纹丝不动。 “咳,”颜宁正了正色道,“我不需要你献身,起来吧!” “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当个护卫,再教我一些防身的功夫吧!干娘请的武师路子太正,真跟人打起架来,还是你这种身经百战的近招更好使!” 第42章 我们两清了 文九的脑子嗡嗡作响,纷乱的情绪在心底翻搅,手臂愈发用力地抱紧她的双腿。 他都脱成这样了,如此主动邀约,她为何还无动于衷,不肯收了他? 只要他当个护卫? 难不成,她还是只把他当弟弟? 她是不是,从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 眼前这人跟头小牛犊似的,犟得怎么也推不动,颜宁无奈笑道,“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点起来,一起去看看你家殿下怎么样了?” “哦!” 文九这才仿佛大梦初醒,赶紧松开手站了起来,手忙脚乱穿衣服,眼神飘忽,不敢再跟她对视一眼。 …… 正院,药味浓重。 谢瑾接连几日高热不退,昏昏沉沉卧于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整个人形如枯槁。 心病缠身、寒热侵体,加之执念崩塌后,悔意噬骨,他所有棱角都被磨去,几乎到了生无可恋的地步。 府医轮番上前诊脉施针、熬药调理,终于,他渐渐褪去了高热。 待他勉强恢复神志、睁眼苏醒,视线朦胧间,便看见立在床前、神色清冷的颜宁。 谢瑾虚弱喘息,眼底一片荒芜,毫无光亮。 筹谋半生,步步皆错。 他们算计她、辜负她、欺骗她,最后又亲手葬送所有退路。 期盼的未来是空,隐忍的等待是笑话。 他微微动唇,嗓音嘶哑破碎,带着全然的颓然:“呵,你赢了……很得意吧?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 颜宁垂眸看着他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终于缓缓开口。 “没必要这么大的反应吧?” “当初是你们先骗我的,所以我顺水推舟,也骗你们一次。” 她目光坚定,坦然直视他无神的眼眸: “而你明明答应过事成之后放我离开,最后却反悔食言、起了杀心。” “那我让你也体验一下,别人承诺的事却没做到,是什么感受,也不算过分吧?” “我从没想着要与你们为敌,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做的一切,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从今日起,我们两清了。” 两清。 短短两个字,彻底击碎谢瑾最后一丝妄念。 恩怨两清,那他们对她而言,再无牵绊、再无念想、再无立足之地。 那除了困在这里等死,他们还有别的出路吗? 他彻底怔住,缓缓闭上眼,整个人空洞得如同失了魂魄。 看着他彻底崩坏,乃至放弃求生的模样,颜宁心底微哂。 大佬,之前不是挺能装么?事到临头,抗压能力怎么这么弱。 不过,她不能让他死。 万一男主就此殒命,原书剧情彻底崩坏了怎么办? 那书中其余人的命运,会不会也跟着陷入未知险境? 她,干娘,书里的其他配角,各色路人甲,都想活得好好的,没有人愿意被男主的人生影响。 她俯身,抬手轻按在他眉心,用两根指头把他紧皱的眉头强行分开、抚平。 “啧,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再帮你一次吧。” 微凉的指腹触碰到谢瑾残留余热的额头,让他一个激灵,涣散的精神渐渐聚拢。 他睁开双眼,愕然道,“你要做什么?” “让你看一下未来的你,怎么样?” 谢瑾嘴角浮现出一丝讥笑,没有开口。 【看未来?她又在故弄什么玄虚……我都这样了,她还不不肯放过,要再戏耍一番吗?】 “再带你做一次冥想,”颜宁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得极轻,温柔又安定:“嘘,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别说话,安静……” “跟着我,深呼吸,深深的吸气……再慢慢的呼气……” 谢瑾听话阖上双眼,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紊乱的呼吸逐渐绵长。 【暂且静下来,我倒要看看,所谓未来,究竟能是什么光景。】 “现在,想象你站在一片草坪上,阳光和煦,微风轻柔……这时候,你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光柱,你心里知道,它没有什么危害。” 谢瑾心神微动,毫无抵触,全然接纳了这片虚幻的安宁。 【无碍无险,恰好容我暂时挣脱眼下的泥沼。】 “你走进了这道光柱,然后你开始慢慢往上升,升到了半空中……你看到了树冠,看到了飞鸟……你继续往上升,见到了白色的云朵……你穿过了云朵,仍在往上升……” 谢瑾的身躯仿佛真的失重般缓缓上浮,俗世的纷扰、屈辱、算计尽数被抛在脚下。 【越升越高,远离凡尘琐碎,远离所有欺辱我的人、困住我的局。】 “一直往上升,直到白天变成了黑夜,你看到了夜空中无数闪亮的星星……你终于停了下来,此时,除了你所处的这道光柱,你的周围一片漆黑。” 漫天星河璀璨,四下寂然空荡,独留他一身迷惘。 【这是哪?我……我要做什么?】 “然后,在你的旁边,突然出现了另一道光柱,颜色有一点不太一样,但看起来也是安全可靠的。你伸手就能碰到它,然后你被吸到了那道光柱里,缓缓的往下降,下降,下降……” 一股温和的力量裹挟着他下坠,去往未知的时光。 【这道光,要带我去往何处?】 “你的眼前,从一片漆黑,到满天繁星,再往下,天色渐渐变亮……你回到了蓝天白云之间,继续往下降……你降到了半空中,看见了树顶和飞鸟,再往下慢慢降落,直到脚踏在地上。” 天光渐明,万物归序,脚下土地踏实,恍如隔世。 【我这是……到了哪里?】 “原来,你已经来到了十年之后的草坪上。” “十年后的你,此时在做什么呢?想象一下你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瑾脑海中骤然炸开一幅恢弘极致的画面,无比清晰、无比笃定。 【十年之后的我,早已不再是仰人鼻息、任人拿捏的落魄棋子。】 “你看到他了,他住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是什么样的表情?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他心神震颤,眼底在黑暗的眼帘后翻涌着极致的野心与快意。 【他立于紫金皇城之巅,身着玄色龙纹帝袍,端坐九五龙椅,居高临下,神情冷肃威严,睥睨四海。】 【昔日害我、辱我、欺我的仇敌全部伏法,血海深仇,尽数得报。】 第43章 烂人的一点真心 “你朝他走了过去,他对你说了什么?” 望着那尊登顶巅峰的自己,谢瑾心底激荡万千。 【他无需多言,眼底的君临天下,便是最好的答案。他告诉我,所有隐忍皆值得,所有苦楚皆有报,他活成了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模样。】 “他邀请你去他家里坐一坐,他给你描述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生活。” 皇城巍峨,殿宇恢弘,皆是属于他的天下。 【他是九五至尊,是天下共主。执掌朝堂社稷,平定四海乱象,清算所有旧怨,手握生杀大权,再也无人可以制衡、践踏他。】 “你静静地听他说着,看到他的脸上全是满足的,柔和的笑容,原来这就是十年之后的你……” 那笑容不是绵软温和,是历尽千帆、大仇得报的释然与睥睨众生的从容。 【原来我真的可以翻盘登顶,挣脱所有宿命桎梏。从前所有狼狈屈辱,都成了我登临帝位的垫脚石。】 “你们聊了许久,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你跟他举手告别,走回了草坪之上。来时的那道光柱还在等着你,你毫不犹豫就踏进去了,因为你心中已经没有遗憾……” 他毫无迟疑,心底再无半分颓丧,只剩滚烫的野心与坚定。 【见过巅峰的自己,我此生再无遗憾,只剩一往无前。帝位在前,我势在必得。】 “光柱带着你缓缓上升,回到了一片漆黑之中,你重新跨回来时的那道光柱,它带着你缓缓回来,慢慢下降,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现在。” 光影流转,幻境褪去,他缓缓回笼心神。 【原来那不是虚妄,那是我的命数,是我注定的未来。】 “暂停在这里,花一点时间,慢慢想一想,如今你距他还有十年的时间,你能做些什么,才可以从现在的你,成为十年后的他呢?” 心声停止了,室内一片安静。 “现在,你可以睁开眼了。” 谢瑾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萦绕周身的死寂与绝望彻底烟消云散,眼底翻涌的灰暗被点点星火取代,那是失而复得的生机,是重燃的野心。 心底情绪却错综复杂,酸涩滚烫,百感交集。 他此前早已心生死志,打算任由自己沉沦破败,了结残生,是她这番温柔引导,费心开解,让他窥见未来的自己,才断了死念,重燃信心。 理智与情愫在拉扯交织。 他感念她的善意,不愿辜负这份难得的温柔,甚至生出了留下来、一直陪在她身边也不错的念头。 可骨子里的筹谋与野心从未停歇,尤其是已经窥见了将来的样子,更知道了走哪条路才是正确的选择。 或许有些许心动,可在复仇和江山面前,儿女情长不足轻重。 他必须继续隐忍、谋划,向她证明自己尚存价值,一是报答她今日的再造之恩,二是利用她的心软,再次打动她,叫她同意放他们回去。 谢瑾抬眼,牢牢盯着她:“妻主……往后您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我必竭尽所能,在所不辞。” 颜宁笑了,他这是投诚了吧?算是心悦诚服吧?不会再动不动就想着杀她了吧? 真是不容易啊。 “行,我也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就坐好大夫郎的位置,把我名下的铺子、庄子什么的好好打理一下,管好咱们院子里的事就行。” “好。” 颜宁拍拍手站起来,“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走出主屋,见文九眼巴巴地等在门口,颜宁冲他抬了抬下巴,“你家殿下看起来没问题了,去看看吧。” “多谢妻主!”文九喜形于色,见她要走,又急忙问道:“妻主,之前说的教您拳脚功夫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他始终记挂着护她周全,一心想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让她自身足够强悍,不必次次倚仗旁人。 “不急,”颜宁摆了摆手,“你这几天先好好照顾他吧!我有空再找你。” “是。” 回到书榭,颜宁舒舒服服躺在贵妃榻上,从旁边果盘捻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问身后正给她按摩肩膀的温叙。 “这几天,二夫郎那边怎么样?” 温叙柔声细语:“小厮说,那边一开始发了好大的脾气,将从前亲手绣制的孩童衣物、绣帕,尽数剪得稀烂!” “哎,二夫郎阴晴不定,生起气来可真吓人,跟疯了一样,还好妻主没在场,否则被气出个好歹就不妙了。好在听说他如今已经平静下来了,老老实实呆在房内,也不闹了。” “衣服呢?拿给我看看。” 温叙手中一顿,不甘不愿地翻找出小厮送来的一包布料,递过去。 “都在这里了,可惜了,都是些上好的面料……” 颜宁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精致的绣样,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看来,他是真的在给想象中的孩子尽责任、留念想。 也算是烂人的一点真心吧。 “算了,让他也搬回主院吧,以后撤掉监守,恢复日常对待。” “是。” …… 时隔整整半月,三个男人终于再度同处一院。 庭院静悄悄的,晚风穿廊,吹动檐下垂帘,三人各立一隅,心绪万千,却又只剩下几经风波、沉淀后的沉默。 最先开口的是殷泽。 他神色低沉,褪去了往日所有桀骜,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愧色。 “之前……是我太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拖累了大家,还搞砸了交易……是我对不住你们。” 他本以为会迎来冷眼、疏离,或是埋怨。 可谢瑾心境早已彻底不同。 那场冥想,让他窥得未来巅峰,他放下了眼前焦躁,也看淡了过往纠葛。 他神色温和淡然,轻轻摇头:“无妨。世事自有定数,交易作废也并非你一人之过,不必耿耿于怀。” 殷泽闻言,心头愧疚反倒更重。 谢瑾从未真正与他计较,甚至屡屡包容他的私心算计;文九素来纯粹忠直,恪守本份,却也陪着一次次卷入风波。 唯独他,机关算尽、步步妄执,却害得众人一同滞留此地。 这一刻,殷泽彻底压下心底所有浮躁与隐秘的执念。 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绝不添乱,夹紧尾巴安分做人,踏实蛰伏,听谢瑾的,不再自作聪明乱布局。 院内气氛彻底安稳下来,谢瑾顺势定下三人往后长久的立足之局。 “既然短期内回去已然无望,与其焦躁内耗,不如沉下心放长线、谋长远。” 第44章 昨晚又梦到她了 谢瑾条理清晰,一一分配任务: “往后这段时日,院中内务由我全权打理。” 他打算用些手段立规矩、树威信,规整家风,让全府奴仆心服口服,再无人敢轻视、怠慢后院。 随后他看向殷泽:“你擅长观察人心、搜集讯息。往后府中明暗眼线、人脉拿捏、各方动静,交由你来。” 殷泽颔首应下。 他本就擅长察言观色,只要暗中拿捏住府中小厮、仆妇的私密把柄,不论是家中软肋、私下过错,还是隐秘贪念,再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届时层层掌控人心,不在话下。 他要织出一张遍布整座侯府的情报网——往后妻主每日出入会客、膳食行踪,府中下人的言行、异动,皆逃不过他耳目,方能掌握全局,安稳蛰伏,伺机而动。 最后,谢瑾看向文九:“以后你无需操心俗务杂事,每日午后,安心陪妻主习武即可。记住,要把她也当成你的主子,让她看到你的忠心,对我们放下防备,才是最重要的。” 文九乖乖应声,眼底唯有赤诚顺从。 自此,三人各司其职、各守其局,在颜宁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后院已然安稳下来。 午后日暖风和,校场阳光正好。 树荫下,颜宁正跟着文九学习,如何把手中匕首发挥出最大作用,将来如果遇到危险,也能有自保之力。 文九教学极其认真,眉眼锐利,退去了平时的老实青涩,一招一式拆解细致,要求严格,又耐心十足。 颜宁学动作时姿势偏差、发力错位,他便会上前近身矫正。 跟一个月前相比,他的身量似乎又往上窜了一节,快和颜宁一样高了。 少年健硕的身影覆在她身后,手臂从她身侧环过,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帮她摆正出刀角度。 掌心偶尔轻按她的腰背、肩骨,矫正站姿与发力根基。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体温相抵,阳光偶尔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氛围安静又缱绻。 习武嘛,肢体接触是无可避免的,颜宁无所谓,只当是正经教学。 文九也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碰到的不过是一节树枝,冷漠严肃、波澜不惊。 如果不是能听见他的心声,她差点就信了。 【她认真练习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像在闪闪发光,让人挪不开眼……】 【其实……就这样陪着她,护着她,留在这里一辈子,也很好……】 【嗯,等她改了主意,把殿下和教主送回去就行,我就不走了……】 【她身上好香……忍不住想再近一点……】 【昨晚,又梦到她了……她的腰怎么能那么软,又那么有力……腿也又长又直,缠得很紧……】 “等下!”颜宁连忙喊停,“我先休息一会儿。” 她脸上有点发热,靠,这死小孩,看着满脸老实,居然还敢做梦yy她,这样那样! 她大步朝休息区走去,只是那背影看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远处默默侍立的温叙,第一时间为她递上了温水、擦汗软布。 见她只顾仰头喝水,满头大汗,就拿起软布轻轻替她擦拭起来。 她喝得太快,一滴水猝不及防从嘴角滑落,沿着下颌,流向脖颈。 温叙心中一动,快速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恰好接住了那滴水珠,在她温热细腻的皮肤上一触即分。 颜宁一愣,放下水杯侧眼看他,却见他已经转身,把湿透的汗巾投进了水盆里,好像刚才只是无心之举。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悄悄低下头,把那根指尖含进了嘴里,只觉得丝丝甜蜜和酸涩同时蔓延开来。 【妻主喝剩下的水,好似都更甜呢……】 【那小子命真好,也真豁得出去,那日受那样的羞辱,如今却跟没事人一样……竟真让他求得妻主心软,在旁陪练武艺,倒是小瞧了他……】 【可教就教,站那么近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就是想趁机触碰妻主,勾引诱惑!哼,小小年纪就如此狐媚,真是不要脸……】 颜宁神情一滞。 表面看似安分守己、毫无异动的温序,什么时候也变了,心里焦灼刻薄成这样? 她只想好好学个武而已,真的不想天天被迫听什么争宠修罗场啊! 男人,只会影响她挥刀的速度! 一结束今日课业,颜宁立刻吩咐下人,加急赶制一双贴合掌心、包裹严实的薄缎手套,能把双手全都遮起来。 以后出门,非必要不摘。 热是热了点,但能有效降低与别人肌肤相触的几率,少一点烦人的心声! 次日一早,小厮便来禀告,说侯爷在大书房召见。 “干娘,您找我?” “颜儿,来,陪我一起用早膳。” 沈岚眉眼温柔,“听说最近,你那几个夫郎,整出来的动静不小。” 颜宁感觉像是孩子闯了祸,被班主任找家长了,一时有些汗颜。 每天晚上都有当日小报递到她案前,她自然知道谢瑾这几天不止规整日常账目、约束下人言行,更是彻查府中多年遗留的暗账、库存、人事旧案。 还真被他终于审出一桩压了多年的旧案。 涉案之人,是库房底下一名小管事,此人执掌府中物料、耗材调度多年,手握细碎实权,却常年监守自盗、中饱私囊。借着管库职权,偷偷克扣府中物资银两,将大量财物私藏转移,补贴自家亲眷。 贪心不足之外,她更是擅用侯府人脉权柄,肆意徇私。多年来屡屡安插闲散亲戚混入侯府打杂、挂靠名分,还借着侯府的势力在外横行霸道、仗势欺人。 府中曾有不少底层小厮,曾因无意间撞破她贪墨私藏的猫腻,之后便屡屡被她刻意刁难、栽赃构陷,最后莫名暴病、意外身亡。 几条鲜活人命,都悄无声息折在了此人的私心恶念里,却被府中旧人层层遮掩、彻底压下,数年无人追查。 多年积恶,藏得极深,几乎就要彻底掩埋在岁月里。 若非谢瑾逐项核对旧账、复盘历年人事异动、细查库房出入记录,层层比对、步步深挖,这桩冤案贪案,永远不会见天日。 案情水落石出,证据桩桩确凿,无可抵赖。 谢瑾即刻整理好所有供词、物证、人证,尽数报备颜宁,条理清晰陈述前因后果,请示处置之法。 颜宁看过所有卷宗,态度淡然坚定,只回了四字:秉公处置。 得她应允,谢瑾即刻下令,将这名小管事收押,废除所有身契,锁拿看管,连同她多年贪墨明细、害人性命的罪证、在外仗势横行的所有罪状,一并整理成册,毫无偏袒,直接扭送官府查办。 整件事动静不小,很快便传入沈岚耳中。 第45章 画地为牢 沈岚听闻始末,丝毫不觉意外,亦无半分阻拦。 她扎根此地多年,深知世家府邸积弊丛生,老仆倚老卖老、贪私舞弊早已是常态。 她本就有意肃清府中风气,只是无暇事事亲为。 如今颜儿及其夫郎能自行揪出毒瘤、铁腕整治、不徇私情,反倒让她愈发放心,因而全然放权,任由颜儿做主处置侯府内务,默许她立下世女的威严。 此案一办,全府震动。 所有奴仆彻底看清,如今的侯府早已换了天地。 颜娘子和大夫郎手段清明、杀伐果断、赏罚分明,府中上下人人敬畏,再无人敢心生怠慢、徇私枉法。 与此同时,殷泽的蛰伏布局,也悄然铺开。 谢瑾在明,他在暗。 这些时日,他不动声色,将府内大大小小的小厮、仆妇、杂役尽数梳理一遍,拿到所有人的隐秘后,恩威并济区别调教。 听话懂事的,他暗中提携、赠予银钱好处;心怀异心、藏私耍滑的,他攥住把柄,有的驱逐出府,剩下的牢牢拿捏。 不过短短数日,全府下人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无人再敢在他面前藏私耍诈。 不止如此,他行事低调妥帖,为院里主仆添置了大批新衣物,件件素雅规整、干净得体,褪去了往日偏执桀骜,看着愈发得体大气。 连颜宁听闻,都以为他彻底安分、洗心革面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安稳都是蛰伏的外衣。 他特意在后院僻静处,开辟出一方隐秘花园,却不种花木,不造景致。 园中一角,搭建整齐鸽舍,豢养一批信鸽,日夜驯养、调教飞传讯息之能。 另有数处隐秘木匣、陶瓮,层层隔绝,专门用来培育各类蛊虫。 他日日悉心照料、耐心驯养,从头开始打磨属于自己的专属情报渠道。 一张遍布整座侯府、细密到极致的情报网,正在紧锣密鼓地悄然编织。 不过这些颜宁都不知情。 而沈岚清楚他做了什么,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没有危害到颜儿,她便留给颜儿自己处理的空间。 颜宁以为干娘问的是谢瑾做的事,便清了清嗓子,恭敬回答。 “嗯,那些事都是我知晓并同意的,不过,我猜干娘也不会生气吧?否则早就阻止我了,不是么?” 沈岚哈哈笑道,“你这丫头,越来越鬼精了!嗯,干娘没有生气,反倒高兴,颜儿如今也算是驭夫有方,有他们助你,以后接手侯府里里外外、大小事宜,也轻松一点!”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 干娘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近日,女帝颁布了新的政令,从今年开始,除往常科举考试外,新开辟一条武举的路子。 对文试的成绩放宽,不再死抠经义桎梏,而武试权重拔高,看中个人武力值,也考察排兵步将之法。 干娘听闻新政消息,悬了许久的心彻底放下,“颜儿,陛下一改重文轻武的作风,是好事啊,这武举之路,是最适合你不过的了!” 她扎根此地,隐忍经营多年,暗中一手攥地方民政、一手拿捏驻防兵权,稳稳压住州内世家势力,守住一方安稳。 可也正因如此,她动尽本地高门世家的世袭利益,得罪者无数。一众老牌世家恨她入骨,却忌惮她手中权柄,不敢明面造次。 此前她最忧心的,便是颜儿后院不宁、夫郎异心四起,稍有差池便会被人抓把柄、落人口实。 如今得知三人尽数被颜儿收服,后院彻底安稳,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取出厚厚一叠烫金名帖,递至颜宁眼前,目光深远。 “你日后走武举仕途,干娘名头只能护你一时。这些本地世家盘踞数代,人脉盘根错节,你提前走动结识,哪怕只是面上交情,也能为将来铺路。” 颜宁心下通透。 干娘树敌太多,世家积怨已久,如今不敢动掌权的州牧大人,所有矛头,迟早都会对准她这个备受器重、羽翼未丰的义女。 她接过名帖,“知道了,我回去仔细看看,选一选。” 沈岚轻轻点头,看着颜儿日渐沉稳的眉眼,温声开口:“对了,你自打回府之后,除了最初歇息两三日,余下时日晨昏皆排满课业习武,半点不曾松懈。今日索性放你一日假,进城逛逛吧。” 她语气宠溺坦荡:“看上什么、想买什么,尽数挂在干娘账上便是。” 颜宁闻言微微一怔,愣在原地。 被干娘这么一点,她才醒悟过来,自穿书至今,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画地为牢了。 明明真正被人囚禁的日子不过短短一月,可期间太多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身边日日周旋着心思叵测、偏执疯批的夫郎,每一次出小院、入深山,皆有人暗中窥探、步步紧盯。 久而久之,哪怕如今早已手握自由、无人敢拘,她却硬生生被惯性思维困住,觉得呆在侯府便安稳了,有干娘在的地方才是安全的。 从未想过,自己如今也能像寻常本地儿女一般,随时走出家门,逛街游城。 简直细思极恐啊,这不就像小时候被绳子套牢、只能在一个小圈子里活动的小象,被驯服之后,以后即便长大了、有了足够的力气,却还以为自己挣脱不了那条小小的绳子,生生困在那块方圆之地、不得自由。 跟着导师学了那么多年,有时候她还厚着脸皮自诩半个心理咨询师,为别人疏通心结、指点迷津,却没想到自己竟也陷入了思维陷阱,果真是医者不自医啊,这条路上她还有的学。 片刻恍然过后,颜宁眉眼微松,轻轻应了一声:“好,就让温叙陪我去吧。” 一旁侍立的温叙静静看着她,眼底悄悄漾开一抹浅淡的欢喜。 颜宁回房换了便服,便带着温序一人出府进城闲逛。 这是她穿书以来,难得纯粹放松的一日。 街道人潮熙攘,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错落不绝,烟火气扑面而来。 温叙半步不离跟在她身后,身姿恭顺,眼底藏着难得的雀跃与珍视。 今日全程只有他伴在身侧,没有旁人分宠,哪怕只是短暂一日、片刻随行,他也心底知足,小心翼翼替她挡开拥挤人流,留意周遭动静。 颜宁一路随性闲逛,买了许多吃的玩的用的,都是搬出干娘的名号,再刷一下脸,让人直接送到侯府去。 走走歇歇,他们最后停在城中那家最有名的精品店——千香阁前面。 正是之前那家卖肥皂、口红的店铺! 颜宁的一颗心瞬时悬了起来,最近日子过得太好,她都忘了还有穿越前辈这回事! 这个店的老板,会不会就是她的老乡呢? 第46章 我跟你很熟吗 颜宁心中激动,急忙踏步进去。 铺中陈列琳琅,金玉流光,不止贩卖胭脂水粉,也有日常用品,乃至首饰配件。 最正中的展柜里,一套海棠闹春金玉头面夺目出众。玉色温润,金纹细腻,珠翠点缀恰到好处,雅致又显贵气。 颜宁目光微顿,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就是镇店之宝,价值不菲,如果她把它买下来,能不能得借此和幕后大老板见面一聊? 再对一下暗号,认个亲? 谁知刚抬手示意店家取出细看,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酸熟稔的女声。 “这套头面是我们姑娘先看中,等了许久才上的新品,谁这么不长眼,也敢伸手争抢她的东西?” 颜宁回头一看,四个高挑清瘦、长相刻薄的陌生女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她悄悄问温叙,“这是谁啊?” 温叙小声在她耳边说,“应该是之前总跟在妻主身后,为您马首是瞻的几个世家贵女,不过,自从您退学之后,她们就尽数转投了别人。” 原来是背叛旧主的狗腿子啊。 几人见到颜宁,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浮出毫不掩饰的轻视与讥讽。 其中一人嗤笑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之前被赶出侯府的林大姑娘啊。如今这般落魄,倒是有闲心逛首饰铺?只是这套头面雅致贵重,怕不是寻常人配得上的。” 另一人接话阴阳道:“也是,颜娘子如今眼界不同,偏爱乡野拙色、顽石劣草,想来怕也欣赏不了上等金玉吧!” 句句暗讽林颜当初为了娶三位出身低微的夫郎,跟干娘闹掰被赶出家门的事。 温叙当即上前半步,身姿微绷,想要出声辩驳,却被颜宁抬手轻轻拦下。 她神色淡然,无半分恼意,只淡淡看着几人:“店家既然摆在这里售卖,那自然是先到先得,你们主子付钱了吗,就算她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道温婉矜贵、却自带傲气的女声从铺门口传来。 “无妨。” 苏莞缓步而入,一身流云锦裙,妆容精致,气度端庄贵雅,周身皆是世家嫡女的从容底气。 她目光落在那套海棠头面上,又浅浅扫过颜宁,唇角勾起一抹大度笑意,故作谦和:“不过一套寻常头面而已,颜妹妹喜欢,便让给你便是。” 她轻抬指尖,漫不经心笑道:“我近日新得的那套流云千翠冠,用料、工艺、品相,皆是这套的数倍不止。区区寻常金玉,我早已不放在眼里。” 话锋一转,目光带着隐晦的打量,扫过颜宁身侧安分低调的温叙。 眼底轻蔑更甚:“不止首饰,我近日新纳的几位夫郎,皆是书香世家、名门俊秀,品行才情、样貌气度,样样拔尖。人往高处走,物择上品,本就是常理。” 今日,苏莞听闻许久不见的林颜竟现身在闹市闲逛,特意叫上一众姐妹在此偶遇,就是为了当众打压她,狠狠踩下她当年桀骜风头。 周遭旁观的路人、店家小厮纷纷侧目,气氛微妙尴尬。 可颜宁只是静静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就这?没别的大招了? 苏莞也慢慢打量着这个瘦了许多、一眼看上去眉眼竟有些陌生的女子,想到她也许是日子过得太苦才瘦的,心中窃喜,唇角笑意浅浅收起,眼底浮出一丝挑衅: “对了,两日后我府中百花宴,帖子我早已差人送去。” “颜妹妹若是有空,不妨携你的三位夫郎一同赴宴。” 她语气轻飘飘,却藏着十足激将: “只是我怕妹妹不敢来,毕竟宴上皆是名门佳婿、世家良人,个个风雅出众。妹妹身边之人……怕是入不得席面,徒增笑话。” 刻意的羞辱,直白的激将,堵得人退无可退,就是想让她颜面尽失。 温叙听得双拳微攥,可自知身份低微,此刻根本没有插嘴辩驳的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妻主被人当众刁难讥讽,心底酸涩又无力。 颜宁却仅凭三个字就扳回了一成。 “你谁啊?” 她直愣愣地抛下这么一句,见对面女子错愕不及的样子,又补充道: “我认识你吗?跟你很熟吗,一上来就叭叭叭地讲这么长一段话?我还以为谁家的鸭子没关好跑出来了呢。” “噗嗤——”不知是哪个围观群众发出了一声嗤笑,随即压抑的闷笑此起彼伏。 苏莞涨红了脸,“林颜!你装什么傻!” “不是,你还真认识我啊!”颜宁瞪大眼睛一脸无辜,“不好意思,我前阵子头受了伤,许多事情记不清了,最近才刚回侯府,所以你们几个,我一个也不认识。” 她耸了耸肩,率性一挥手臂,挨个指了指,“你,你,你,还不报上名来!” 对面几个女子被她的气场震住,一时相顾无言,又满是狐疑,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又一肚子气,觉得她分明在羞辱自己。 此时,温叙适时插话,“她叫苏莞。” “苏莞……”颜宁微微蹙眉,轻声自语:“这名字我好像记得,小时候,我是不是跟她抢过头花?” 梦中有个片段,好像是林颜抢了一个小姑娘的头花,后来干娘赔钱了事来着。 温叙心头轻轻一颤,妻主连儿时和死对头抢头花的小事都记得清楚,却早已将他的过往尽数淡忘。 仇恨竟然比喜爱长久。 一瞬的酸涩漫上心头——也许,她对他连爱也算不上,所以才那么轻易就抛在脑后。 他低头敛去所有情绪,在她耳边低声回禀:“没错,妻主,苏莞算是您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她与您是学堂同窗,自幼便与您处处相争。她学业文采压您一头,您便总要在骑射武勇之上赢过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她近日刚迎娶数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娇夫,风光无限。此番大办百花宴,多半是听闻您纳了三位出身寻常的夫郎,特意设宴,想要当众炫耀攀比,压您的风头。” 颜宁瞬间了然。 这场百花宴,哪里是什么风雅雅集,分明是对方刻意摆阵、耀武扬威、等着看她笑话的擂台。 正好。 颜宁抬眸看向苏莞,眼底无怒无躁,只剩一片清明凉淡,轻轻勾唇:“有何不敢。” “两日后,我准时携三位夫郎,赴你家百花宴。” 第47章 靠你们替我撑场子 苏莞眼底瞬间掠过得逞的笑意,面上依旧维持温婉大度,微微颔首:“好,那我便在府中,静候颜妹妹大驾。” 说完,她带着一众追随者转身离去,背影矜贵张扬,胜态十足。 铺内重归安静。 那套海棠金玉头面还静静摆在柜上,可颜宁已然没了半分兴致,跟老乡认亲什么的,还是下次吧。 她收回目光,淡淡吩咐店家打包了几款热卖的发饰,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首饰铺。 温叙默默跟在她身侧,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苏莞句句炫耀名门夫郎、讥讽妻主身边人微言轻,看似羞辱的是府中三人,可他听着仍是难堪——因为他连被拿出来对比的资格都没有。 街市依旧喧闹,可温叙心头那一点独处出游的欢喜,早已被方才的攀比羞辱冲淡殆尽。 他默默跟在身后,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寻常逛街随行,妻主尚可带上他,可真正需要撑场面、立尊严、对外争锋的盛大宴席,他永远是被排除在外的人。 三位正夫,是能陪她并肩人前、替她挣颜面、与她共承风雨的人。 而他,永远只是暗处随行、可有可无的旁观者。 人心的贪念,就像蒸笼里的馒头,总会随着时间慢慢发酵、变大。 最初,他只求能安安静静待在她身侧,哪怕无名无分、不起眼色,也心满意足。 可日子一场,他开始奢望她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再后来,便贪心妄想能住进她心底一隅。 到最后,是不是会期盼着她的眼里、心里,唯独只有他一人,恒久不变? …… 颜宁带着温叙踏入主院时,院中三人刚用过晚膳,正在廊下乘凉。 谢瑾端坐在棋盘之前,手执黑子,轻轻落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衫,眉眼间沉稳端方,神色淡然自持,举手投足皆是掌事正夫的稳妥从容。 坐在对面与他对弈的殷泽,一改之前浮夸衣品,只穿着藏青色常服,身上无半点多余装饰,这样的简单衣着,反而更趁得他容貌潋滟、眉目如画,只是他长睫低垂,敛尽了其中锋芒。 一身利落深青劲装的文九,此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在旁边伺候,而是坐靠在柱子旁,歪着头发呆。 时隔半月,再次见到三人同框、岁月静好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颜宁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山中小院,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嗨,”她提高嗓门,挥了挥手,“好久不见啊。” 静止的画面被打破,三人皆向她看了过来。 谢瑾转动轮椅,姿态谦卑,“妻主来了?” 殷泽只看了她一眼就很快垂下了长睫,像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跟颜宁离得远,也超出了读心的范围。 文九则是立即站了起来,向着她跑了几步,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温叙时,又停在了半路,声调喜悦中夹杂着一丝酸意,“妻主,今日午后您没去校场……听说出府去了?” “哦,对,我出去逛了逛,忘了给你说下午的学武暂停了,抱歉。” 文九连忙摇头,“无事……” 要求人帮忙,得有所表示。 颜宁忙从袖中掏出预备好的三件礼物,上前一步,放到文九手里。 “看到这些,觉得适合你们,就买回来了,收下吧。” 文九低头一看,手中三件发饰。 通身碧绿的玉簪,适合殿下;鲜红欲滴的珊瑚簪应该是给殷泽的。 那这条天青色绣竹纹嵌暖白玉的发带,肯定是送给他的! “多谢妻主!我很喜欢!” 文九满心雀跃,她出去逛还想着给自己带礼物! 他本来还因等了一下午却没见到她,心情郁郁寡欢,如今只觉得心里一下子放晴,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去。 “让妻主破费了,”谢瑾也先道了谢,才开口问道,“妻主可是有事要吩咐?” 颜宁清了清嗓子,“还真是有件事要麻烦你们,两日后,苏府百花宴,我准备带你们三人同去。” “先透个底,这可能是一场不安好意的鸿门宴,苏家那位贵女,是我从前的死对头。” “宴上估计少不了一些拉踩、攀比,甚至才艺诗乐比拼等等……” 她看着三人,语气带着笃定信赖,“到时候,就靠你们替我撑场子了,怎么样,有信心吗?” 话音落定。 谢瑾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胸有成竹,“我等必尽力而为,只愿能帮到妻主。” 殷泽眉眼微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看她一眼又移开,轻声道,“不会给您丢脸的。” 文九默默点头,“到时我定会随身保护妻主,不叫别人伤你一分一毫。” 一旁侍立的温叙,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看着三位正夫从容受令、理所当然伴她出席盛大宴席,替她扬名立威、人前争辉,而他永远只能留守暗处、旁观依附。 不甘、酸涩、落差、贪心,齐齐翻涌。 凭什么? 他温顺、听话、贴身、随叫随到。 他也想站在人前,也想替她争光,也想让所有人看见,他并非无足轻重。 心底那点原本压下去的卑微安分,尽数翻转为执拗的争心。 颜宁正欲再叮嘱两句宴上事宜,温叙却忽然走近了半步,几乎是跟她贴身而立。 他稳稳地将手中的流云披风拢在她肩头,又把她压住的长发轻轻取出、放平,动作自然又熟稔。 接着他退后半步,声音轻柔低缓,偏偏音量足以让院中三人尽数听清: “入秋了,夜里凉,妻主仔细别受了风。” 温顺体贴,分寸刚好,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当众亲昵。 他没有才艺可比拼,没有资历可依仗,更没有名分可压人。 他唯一能争的,就是贴身的体贴、近身的陪伴、旁人没有的亲密分寸。 院中空气微滞。 谢瑾、殷泽、文九的目光,同一瞬落在那方披风和温叙温顺俯身的姿态上。 三人很快对视一眼,心底齐齐掠过一层强烈的危机感。 外人已步步近身,悄无声息地抢占了妻主的贴身地位,再这么懒散、悠闲下去,十天半月也见不到妻主一面的话,他们迟早会被妻主忘在脑后,届时还谈什么长远之计! 第48章 百花宴 一瞬之间,无需言语,三人已然默契相通。 百花宴不止是妻主的对局,更是他们主动出击、稳固位置、压过旁人的关键一战。 谢瑾率先开口,音色沉稳笃定:“妻主放心,两日后宴席,诗词风雅,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殷泽浅浅躬身,温顺柔和,却带着十足把握:“乐艺之事,都可交由我来。” 文九语气坚定,字字赤诚:“武试、护驾,我万无一失。” 颜宁喜笑颜开,“好,好!” 她还没来得及画大饼呢,不知道为啥三个男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表忠心。 可有他们出马,别说才艺大比拼了,男主们闪亮登场时刻,光那三张脸的颜值,都得亮瞎那群人的眼睛! 回去路上,颜宁心情很好地一路哼着小曲儿。 直到停在书谢门口,她突然转身,看着一路低气压默默跟在身后的温叙,对他笑了下,手里递过去一样亮闪闪的东西。 “喏,礼物你也有份,那些人说的话我压根没放在心上,你也别不开心啦。” 温叙呆呆地低下头,看着手中被塞进一个精致小巧的银手镯,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并蒂花。 他眼中立刻变得湿润起来,“妻主……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无功不受禄,这么没用的他,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好物? “谁说的?我还要谢谢你今天陪我逛了一天,还在那些坏人面前帮我说话呢!你就别推辞了!” 颜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一天了,你也下去早点休息吧,我自己洗漱好就睡了。” 温叙的心就像被捏成一团、皱巴巴的纸,被一下子扔进了温水里,泡在里面又慢慢舒展开来,变得又软又柔。 从前,妻主从未送过他任何东西,如今自己受了委屈,却还惦记着安慰他的低落,送给他如此贵重的手镯。 并蒂花…… 他心底滚烫,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想跟他重修于好? …… 两日后,苏府百花宴如期开席。 苏府庭院阔朗雅致,满园群芳争艳,亭台流水缀满精致花灯。 城中大半世家贵女齐聚于此,衣香鬓影,笑语连绵,一派顶级风雅盛景。 今日宴席由苏莞牵头主导,一众往日跟在她身后的世家贵女围坐一席,低声闲谈,字字句句皆绕着今日的重头戏——林颜。 “说真的,我至今不敢相信,从前那般桀骜张扬、处处压苏姑娘一头的林颜,如今竟变了性子,沉稳得不像话!” “听闻她前些时日撞伤头颅,怕是脑子撞坏了,性子才变得这般寡淡温顺。” “可不是!从前争强好胜,学业武勇样样不肯输人,如今沉寂安分,连纳的夫郎都是些无名无势的乡野之人,啧,真是落魄了。” 众人窃窃私语,语气带着惋惜,更多的却是轻蔑与看戏的玩味。 在她们眼里,林颜早已不复年少锋芒,一朝撞头心智大变,锐气尽失,形同傻子,再也不配与生来优越、步步风光的苏莞相较。 议论之间,席间气氛骤然一静。 三道身姿清雅、容貌俊秀的男子,缓缓从花径走入宴席正厅。 是苏莞近日新纳的三位夫郎。 三人皆是名门出身,书香养骨,世家育人,一举一动自带温雅气韵。一人温文儒雅,书卷气扑面而来;一人温润清贵,眉目谦和;一人灵动俊秀,风姿翩翩。 三人并行而立,进退有度,礼仪周全,家世、容貌、才情、气度,无一不佳。 满座瞬时响起一片由衷夸赞。 “不愧是苏姑娘挑选的夫郎,果真风华出众!” “门第匹配,品貌绝佳,这般风姿,才配得上顶级世家的雅宴。” “苏姑娘如今真是圆满顺遂,夫郎皆是人中龙凤,惹人艳羡。” 苏莞端坐主位,听着满堂称颂,唇角噙着矜持温婉的笑意,眼底满是得意傲然。 她要的便是这般碾压式的风光。 正当众人尽数将目光落在苏家三夫身上、啧啧称赞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一道清挺飒爽的少女身影,携三个男人缓步踏花而入。 满堂目光,骤然尽数被吸引过去。 日光穿檐,落满花径,四人一进入众人视线,瞬间便压过满庭春色。 最先夺目便是紧随颜宁身后的三位男子。 谢瑾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隽端雅,稳坐轮椅之上,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锋芒傲气藏于眉眼之中,看似从容淡泊,却自带一身风骨风华。睥睨之间,自带的沉稳贵气,压过席间半数世家儿郎的文弱书气。 殷泽着一身红色织金宽袍,容貌绝艳,骨相绝佳,眉目俊秀如画,气质大气艳丽。 褪去往日偏执戾气,如今长睫低垂,身姿清逸雅致,一举一动皆透着内敛又勾人的风情。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胜过满庭庸脂俗粉。 文九一身深墨劲装,利落英挺,身上无多余纹饰,只用一条天青色发带高高束起马尾,显得身姿魁梧挺拔,气宇轩昂。 他推着谢瑾,常年习武沉淀的肃杀气度藏于周身,虽沉默寡言,却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英姿勃发。 三人风姿各异,雅韵、绝色、英气各占其一,恭敬温顺地跟在颜宁身后,和谐又夺目。 满座寂静一瞬。 原本人人都以为,林颜娶的不过是乡野粗人、寒门凡夫,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何谓惊世风姿。 苏家三夫胜在门第礼仪,可林颜这三位夫郎,论骨相、气质、身姿、容貌,无一不更胜一筹。 主位上的苏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浓烈的妒忌与愠怒,指尖死死攥紧锦帕。 怎么会? 她以为林颜落魄失意,随便娶几个粗鄙村夫凑数,用来将就度日。 她特意风光纳娶名门娇夫,就是为了今日当众碾压、狠狠折辱对方。 可眼前三人容貌风姿绝佳、气质出众,竟半点不输她的夫郎,甚至更为抓人眼球。 苏莞强行稳住心绪,暗自宽慰自己。 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空有好看皮囊好了。 出身低微意味着无名师教养、无世家底蕴,无才无艺,不过是虚有其表。 长得再好看,也只是空架子,上不得台面,比不过她夫郎的真才实学、家世底蕴。 苏莞心底打定主意。 今日这场宴,她要当众比试才艺风雅,亲手撕破这三人徒有其表的假象,彻底碾碎林颜最后一点风光。 第49章 男主的高光时刻 颜宁四人缓步踏入庭院,满院世家子弟闻声侧目。 碍于她州牧义女的身份,无人敢失了礼数,众人纷纷起身相迎,笑语温婉,礼数周全,一派和睦雅态。 “颜娘子来得正好,宴席方才开席。” “久未相见,颜妹妹气色愈发好了。” 一声声客套寒暄落在耳畔,温柔得体。 可她身后的三个男人都看得出来,众人眼底深处藏着的鄙夷、敌视与幸灾乐祸。 这些年侯爷手握军政大权,裁抑世家特权,与普通老百姓一视同仁,断了无数高门的财路与人脉。 这群盘踞本地数代的世家贵女,心底早已积怨深重,却畏惧侯爷权柄滔天、根基稳固,不敢明面造次。满腔积怨无处泄,便尽数迁怒到了林颜身上。 在这群贵女的固有认知里,林颜无世家底蕴、无名师教养,年少便性情桀骜,只会恃蛮力逞强。 如今更是落魄择婿,纳娶寒门无名之人,在她们眼中就是个粗鄙无端、徒有靠山的草包。 今日这场百花宴,本就是她们联手设下的局。明着风雅聚会,实则全员等着看她和身边三人出丑、露怯,好出一口恶气。 宴席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一名穿着粉罗裙的贵女含笑起身,提议:“今日群芳齐聚,风光正好,一味饮酒无趣,不如让各家夫侍、兄弟出列,展现擅长才艺,给姐妹们添些雅趣?”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捧场。 “甚好!不愧是沈娘子,风雅至极!” “就依此例,乐艺为先,各展所长!” 众人笑语附和,眼底却全是看戏的戏谑,听说林颜这三个夫郎出身乡野,肯定不擅闺阁雅艺,她难逃当众丢脸。 颜宁脸上一片淡定,心里却恨不得叉腰大笑。 哈,男主的高光时刻就要来了,尔等小人,坐等被打脸吧! 第一场乐艺比试率先开启。 数位世家夫郎、侍郎依次落座抚琴、吹笛、弹筝,曲风皆是温婉小调,工整柔和,挑不出错处。 每一曲终了,席间皆是一片捧场喝彩。 “弹得真好!柔情雅致,不愧世家风骨!” “这般技艺,寻常人万万不及!” 几番表演结束,所有人默契停手,目光齐刷刷锁定主位旁的颜宁。 有人故作客气地笑问:“颜娘子素来偏爱武事,不知家眷今日可有雅艺助兴?” 眼底的戏谑、刁难,昭然若揭。 就在全场静待她窘迫失语之时,一直垂眸沉默、安静立于身后的殷泽,轻轻往前一步。 他身姿清逸,态度谦卑,语气轻柔:“妻主,让我一试吧。” 颜宁颔首,“好,去吧。” 只见殷泽缓步落座琴案前,指尖轻搭琴弦。 下一瞬—— 铮! 清越琴音破空而起,骤然漫彻整座庭院。 满堂喧闹,顷刻安静。 没有闺阁小曲的矫揉柔媚,反倒如松风入弦、山河入曲,清越处如溪流绕峰,磅礴处如万壑生风。 曲意高远浩荡,气韵绝尘脱俗,格局意境,瞬间碾压方才所有温婉俗曲。 满院丝竹,尽数黯然失声。 所有方才还交口称赞的贵女,脸上笑意瞬间僵住,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技艺……” “原以为颜娘子的夫郎都是乡下来的,没想到竟藏有这般绝世琴艺?!” 全场宾客哗然惊叹,颠覆认知。 一曲终毕,余音绕梁。 殷泽从容收手,缓缓起身,依旧垂手低眉,不争不耀、不骄不矜,姿态恭敬。 无人窥见他温顺皮囊下的一片漠然。 【一群眼界狭隘的凡夫俗子,肤浅攀比、鼠目寸光。】 【若非为护妻主颜面,尔等区区小宴,怎配本教主亲自抚琴?】 【敢聚在此处算计、嘲讽我家妻主,你们也配?】 乐艺一战,几位世家贵女们脸面尽失,脸色青白交错,心底又妒又恼。 她们绝不甘心就此落败,立刻转口争锋。 “乐艺终究是小道,风雅正道,还看诗文!” “不如再比诗才,方显底蕴!” “正好,写诗作词不拘于家中男眷,姐妹们也可一展才华!” 众人立刻铺纸研墨,提笔赋诗。 所作诗篇字字雕琢、堆砌辞藻,可句句暗藏机锋,字里行间,极尽讥讽林颜及其夫郎,或暗嘲她粗鄙不堪、空有一身蛮力,或讽刺她的夫郎出身山野、根基浅薄。 席间气氛愈发戏谑,暗流涌动。 就在满堂坐等颜宁被诗文碾压、丢尽颜面之际,一道清挺身影从她身侧缓缓转出,波澜不惊地开口。 “妻主,某不才,愿为献丑。” 颜宁挑了挑眉,“准了。” 谢瑾行至桌前,身姿端雅,气质如竹。 他执笔落墨,落笔行云流水,字字铿锵有力。 无狭隘矫情,无刻意雕琢,字句里藏山河辽阔,笔锋中含天地胸襟,格局宏大、风骨凛然。 短短四句,便压尽满庭琐碎风月。 一诗落成,经旁边小厮之口念出,满堂彻底寂然。 方才所有嘲讽、轻视、戏谑的目光,尽数僵在众人脸上,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自诩胸有文墨的才女们怔怔看着纸上诗文,心底震动难言。 “这格局……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那些无病呻吟的小诗,跟他笔下风骨一比,简直贻笑大方!” “以为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瘸子,没想到竟然腹中有经纶!” “颜娘子这几个夫郎,单靠容貌就能艳压群芳,却偏偏连乐艺、才气都登峰造极!实在是难能可贵啊!” 谢瑾淡然收笔,神色平静无波。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是颜宁最能干可靠的正夫、最不可或缺的助力。 文、乐两场接连惨败,一众世家贵女恼羞成怒。 一名贵女冷笑出声,故意高声提议:“文乐皆是雅道,颜娘子素来勇武过人,不如我们移步马场,比试骑射助兴?” 她们打定主意,就算她靠两个夫郎赢了文乐,也要把她死死钉在“粗野武夫、空有蛮力”的位置上,羞辱到底。 满院目光再度聚焦,挑衅之意毫不掩饰。 颜宁唇角轻轻一扬,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从容坦荡。 这次无需任何人替她出头,她抬步上前,声线清亮利落:“可以一试。” 第50章 有人要杀她 众人移步场外马场。 长风猎猎,晴空万里。 颜宁翻身上马,身姿潇洒,衣裙随风轻扬,英姿飒爽。 她看了一眼旁边马上的苏莞,嘴角微微一翘,神色倨傲,“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不顾对方眼中怒火,同时催马往前。 搭弓、拉弦、松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冗余。 破空声响接连炸起。 三箭连发,箭箭精准凌厉,尽数钉死百步之外的靶心! 而其余几个贵女,包括苏莞的靶上,箭矢都扎得参差不齐。 全场瞬间屏息——颜娘子竟然赢了! 风吹衣袂,少女立在马上,身姿挺拔灼灼,英气万丈。 这一刻,所有人心底根深蒂固的偏见彻底崩塌——镇疆侯世女,哪是传闻中的粗鄙草包? 诗书有人替她立风骨,乐艺有人替她撑风雅,武勇她自身冠绝全场! 全场众人眼底的轻视尽数褪去,化作深深的忌惮与正视。 而马背上的苏菀面色铁青,今日她联合一众世家子弟精心布局,本想当众折辱林颜、泄尽多年被侯爷压制的怨气,到头来,自己却颜面尽失、全盘皆输。 暗处一众世家随从亦是面色沉沉。 散场后,其中一人找到了苏菀,偷偷进言了几句。 …… 沉沉暮色垂落长空,苏府门外宾客尽数散去,车马络绎不绝的热闹彻底落幕。 颜宁四人坐进平稳行驶的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细碎均匀的轻响。 颜宁靠着柔软车壁,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释然,心底微微松快。 原主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却也总被旁人暗中嘲笑戏谑,今日这一场漂亮的翻盘打脸,也算替她出了一口气。 她语气轻缓,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轻声开口: “憋了这么久,今日总算痛快了一次!多亏有你们几个,今天表现得太好了,简直是惊艳全场!哈哈,多谢了!” 一旁谢瑾静倚车厢,一袭素色衣衬得眉眼清冷淡漠,闻言只是眸光微抬,“妻主过奖了,这都是我们的本份。” 角落里的殷泽没有开口,狭长的眼睫覆着浅浅暗影,神色看不出半分起伏。 【哼,你男人不是废物,怎么能任由别人欺负到你头上来!我还怕今日太克制,展现得还不够呢!】 文九端坐侧位,脊背微挺,默默无言,一双眼牢牢钉在她身上。 马车一路直行至城西,拐进了那条僻静的林荫古道,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两侧参天古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遮天,将暮色余晖尽数遮挡。 颜宁毫无察觉,正优哉游哉地吃着提前准备的点心,却见文九突然紧皱眉头,目光如炬,紧握拳头冲她扑了过来,“小心!!!” 下一秒—— 咻! 几道破风轻响骤然炸破死寂! 车厢木板上,赫然扎了一排飞镖,最近的那一枚,离颜宁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 颜宁手中点心瞬时砸落在地,堪堪躲过一劫,她后知后觉心脏狂跳,满身冷汗。 有人要杀她! 林间蛰伏的杀机,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 几十道身着玄色劲装、面罩遮脸的黑影,自浓密树影之中迅猛掠出,动作利落、气息冰冷,是常年浸染杀戮的死士做派。 为首的那个高喊一声,“不分男女,不留活口!” 雪亮寒刃映着残存的暮色,折射出刺骨冷光,带着扑面而来的杀伐戾气,瞬间将整辆马车死死围堵在路中! 马蹄受惊,骤然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急促慌乱的嘶鸣。 车厢微微颠簸,气氛瞬间紧绷至窒息。 谢瑾凝目望着颜宁,白日宴席刚让世家颜面扫地,晚上回家路上便遭遇了截杀,实在是太明目张胆! 颜宁和他四目相对,瞬间了然。 定是苏莞,明面不敌,便暗下杀心。 车厢内气氛瞬间压抑到快窒息。 颜宁的脑子飞速运转,谢瑾腿疾不便,难以奔逃;殷泽最多自保,身手远不及文九;前面的车夫是干娘派来的,会些拳脚功夫。 可对方人多,若是他们几个都挤在一辆车上,目标集中,很容易被合围绞杀。 颜宁一瞬定了计划,掀开车帘,声音稳而干脆: “咱们兵分两路!车夫驾车载大夫郎、二夫郎退回官道,绕路速回侯府求援!” 殷泽眉头狠狠一拧:“那你怎么办?” 【为什么紧要关头,她想的不是先逃,反倒把最大的危险留给了自己!】 【她是不是傻!】 “我和文九去把大部分追兵引走,你护着谢郎,务必尽快带救兵过来!这样咱们才有活路!” 谢瑾抬眸看向她,眼底沉沉,却没有阻拦,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做的决定,是同时保全四个人的最好方式。 可换做是他,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会把车夫、文九都留下断路,全力保全他和殷泽,因为殷泽对他还有用。 颜宁抬眼看向身侧的文九,“你轻功好,带着我跑快点,咱们往旁边巷子里绕!” 文九没有半分迟疑,沉声应下:“好,我会护着妻主。” 话音未落,他长臂稳稳揽住颜宁的腰,踏着车门而出,足尖在车檐一点,身形拔地而起,掠上旁边的院墙。 瓦片在脚下轻轻一响,两人借着错落的屋舍檐角,朝着迷宫般的后街纵深掠去。 “林颜往这边跑了!快追!” 身后大半人马当即调转方向,舍弃马车,疯了一样追着两道飞掠的身影冲进街巷。 巷弄狭窄,高墙纵横,追兵熟稔地形,不断从两侧屋顶、岔口包抄合围。 箭矢擦着颜宁耳侧钉进土墙,刀锋一次次贴着她肩头劈落,碎石与木屑飞溅。 文九杀了一个追近的黑衣人,抢了他的武器,一边挥着剑,一边带着她在刀尖缝隙里辗转腾挪。 颜宁手中匕首也见缝插针,时不时给离得近的补上几刀。 可敌人数量实在太多,一波倒下,又一波紧随补上,久逃之下,他们的气息渐渐紊乱,后背已经沁出薄汗。 逃至转角处,一名死士借着屋梁掩护,绕到他们后路,一柄长剑直刺颜宁心口。 颜宁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可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 第51章 替她挡下这一剑 变动只在那一瞬间,文九想都没想,猛地旋身,将颜宁死死按在自己身后。 锋利的长剑狠狠扎进他的后背。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炸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黑衣。 文九身子猛地一晃,喉间闷哼一声,腥甜涌上喉咙,却依旧稳稳挡在她身前,反手一剑,割断了近身之人的喉咙。 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沙哑,勉强稳住气息:“妻主,别怕,我还撑得住。” 颜宁一把抓住他的手,心口猛地一揪,耳边清晰撞进他纯粹的心声: 【还好她没事……能替她挡下这一剑,也算报她的救命之恩了……】 “文九……” 颜宁的眼泪霎时涌了上来,又害怕又动容,刚刚她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剑之下,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以身相护。 到现在,追杀他们的死士已被杀得七零八落,但仍有三个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握着尖刀、利剑,一步步朝他俩走去。 文九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却硬生生用剑支地,强行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死死地把她护在身后。 【今日宴会,我也没别的本事帮她,还好,终能护她平安……杀了最后几个,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 三个死士嘶吼着冲了过来,文九咬破舌尖换回一丝清明,咬牙迎了上去。 刀剑碰撞擦出刺耳的声音,文九虽武艺精湛,奈何受了重伤,又以一敌三,眼见体力逐渐不支,很快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颜宁远远看着,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武艺不精,帮不上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滚滚马蹄声,府兵的号角划破夜色。 “侯府兵到!” 火把连成长龙,铁甲府兵疾驰而来,迅速冲入街巷,围杀残余顽抗死士,卸掉地上想自尽的几个人的下巴,把他们绑了起来。 漫天刀光转瞬平息,浓重的血腥味在晚风里散开。 文九终于力竭倒在地上。 颜宁连忙扑过去,扯下干净内衬衣料给他止血,手和声音都在颤抖。 “文九,你坚持住!援兵来了,咱们有救了!” 文九费劲地睁开眼,朦胧火光中,唯见她满脸血污,手忙脚乱地替他按压伤口,那双盈满泪水的眼里尽是担忧、心疼,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他心中一动,艰难地缓缓抬起手,想要擦掉她脸颊上滑落的眼泪,可只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彻底昏迷过去。 【文九……幸不辱命!】 巷口,谢瑾坐在马车上,隔着晃动的火光,遥遥望向扶着文九大哭、到处喊人来救救他的颜宁。 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与心疼,他指尖缓缓收紧,心底翻涌着晦涩的酸意。 他甚至分不清,这酸涩,是因为文九愿意以身替她挡剑,还是她满心牵挂着文九的安危。 殷泽立在车边,死死盯着文九背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心口又酸又躁。 不过是替她挡了一剑而已,值得她这般紧张担忧? 可那小子命硬,哪能这么就死了!分明就是想博取她的怜惜和青睐,哼,痴心妄想。 可今日之事,也让他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以他目前的能力,遇到危险时,根本护不住她。 还好她没出事,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力感紧紧攫住他的心脏,让他快要抓狂。 如今,他对她的感情太过复杂,混着心动和怨恨,沉迷和不甘,此消彼长,难以自持。 可真要他跟她一刀两断,他不想,也做不到。 他不接受跟她一笑泯恩仇、从此相忘于江湖的结局,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危险,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的眼神渐渐阴沉下来,幸好,缠心欢还剩下一次机会,只有彻底中蛊,她的眼里才会只有他一人。 待情蛊生效后,他不会再以此拿捏、要挟她,而是会好好待她,天天陪着她,不让她感受一点蛊毒的煎熬。 月圆之夜,他会带着她一起走,等回到他的势力范围内,她就彻底安全了,从此以后,就把她紧紧锁在身边,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 …… 侯府主院偏房。 文九俯身趴在榻上,双眼紧闭。 府医小心剪开被血浸透的黑衣布料。 衣料层层剥落,脊背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再次看见他背上的陈年旧疤、累累伤痕,颜宁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离得近,能看出细长如线的旧刀痕,泛白褪色的陈旧剑伤,灼烧留下的凹凸疤痕,还有细碎遍布的鞭痕旧印。 那是他经年累月在厮杀、死战中挣扎着活下来的证明。 而今日,在这疮痍满目的旧疤之上,又添了一道狰狞崭新的贯穿剑伤。 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染红周边苍白旧疤,新旧伤痛叠在一起,刺得人眼生疼。 眼看着府医麻利地清创、止血,包扎、灌药。 颜宁紧紧扣住指尖,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蔓延开来。 忽然,门口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影,嗓音发紧地高喊道,“妻主!您,您没事吧?” 温叙一听到有人刺杀的消息,就立刻冲了过来,此刻,他的眼里看不到其他人,只有她脸上、衣衫上的血污、尘土。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也红了,缓缓止步在她跟前,悬在空中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您,您受伤了?怎么这么多血……” “不是我的血,我没事,”颜宁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是三夫郎受了重伤。” “哦,妻主没事就好……” 温叙舒了一口气,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又立刻关心道。 “您肯定受惊了吧,不如让奴伺候您更衣,先把脏衣换了,再喝一些温热的汤压压惊……” 颜宁看府医已经做完了能做的,文九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还在昏睡,便点点头。 “好,先擦洗一下,脸上和手上都黏糊糊的,一股血腥味。” “妻主慢些。” 温叙像照看一个瓷娃娃一样,一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朝门口走,生怕把她碰碎了似的。 颜宁这会儿肾上腺素退去,后知后觉地腿脚发软,也就由着他去了。 第52章 是我们没用 两人行至门口,看见谢瑾和殷泽一坐一站等在门外,都是满身疲惫、风尘仆仆的模样。 温叙没忍住对他们翻了个白眼。 真是没用,三个男人跟着出门,都照顾不好一个妻主! 倒不如让他跟着,如果他在,绝对不会让妻主如此狼狈。 谢瑾和殷泽对视了一眼,都接收到了那个小厮的敌意。 温叙脚步不停,只想快点把她从这里弄回去,开口时嗓音仍旧温婉服帖。 “那些贼人实在可恶!随行护卫更是失职,妻主今日受了大罪,一会儿回去,奴燃了安神香,替您好好疏解一下筋骨……” “稍等一下,”颜宁脚步却一顿,看向廊下的谢瑾与殷泽,语声松缓下来,“三郎的伤情已经稳住,大夫说等醒了就好了。你们也都辛苦了,快去歇息一下吧。” “好,”谢瑾垂首,神色带着几分愧色:“让妻主受累,是我们没用。” 颜宁连忙摇头:“怎么会?今日多亏了你们来回搬救兵,要不然我和文九可能就都不妙了!” 殷泽没忍住,走近了一步,沉声道:“往后如若再有这种情况,妻主应先骑马自行离开,留我们断路,万万不可再以身犯险,为了我们,亲自下场引开追兵,实在是太危险了!” 【哼,这小厮,明嘲暗讽都在说我们不对,他可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妻主,心甘情愿引走敌人,让我们先走!】 【不过以后,不能再让她这样了,哪怕暂时护不住她周全,也不能拖累她……】 一旁的温叙暗暗咬紧了牙关。 好啊,他们竟然还让妻主以身作饵,陷入险境!自己倒先逃了!真是自私冷血的废物! 颜宁轻笑了一下:“放心,以后我再出门,一定随身带十几个护卫!” 温叙适时上前,声音温顺体贴:“妻主,折腾了一天,我看您也乏了,不如早点回书榭歇息?” 谢瑾突然抬眼,语气从容却隐含威压:“主卧房一直给妻主空着,衣物、被褥都收拾妥当,不如就在此更衣、歇息吧?如若三郎醒了,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颜宁略一思索,应下:“也行,那就在这住一晚。” 殷泽紧跟着开口,目光淡淡扫过温叙,话里藏着排挤:“不过,咱们院里暂时没有空闲卧房了,恐怕住不下别的什么人。” 【这小厮,哪来的回哪去吧,实在太碍眼了,多余。】 温叙却不慌,微微躬身,姿态恭顺:“无妨,妻主已经习惯了奴在旁伺候,奴就在外间榻上将就一晚就行。” 三个男人目光交锋,暗流涌动。 正僵持着,院外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颜儿,颜儿怎么样了!” 沈岚今日本在军营,一听说颜儿半路遇袭,一刻也没有耽搁,匆匆赶了过来。 她进门第一件事,目光先牢牢落在颜宁身上,从头到尾仔细打量,再三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下一瞬,她脸色骤然沉下,转头看向廊下待命的侍卫,声音裹着刺骨寒霜: “这群世家蠹虫怕是活腻了,敢动我的人!” “给我查!我倒要看看,都有谁参与其中!哼,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侍卫齐齐躬身,沉声应道:“属下领命!” 这时,谢瑾移动轮椅上前一步,平静开口:“侯爷,那些是专门豢养的死士,恐怕不会轻易开口,不如交由我和二郎来审讯,我们有办法拿到完整口供。” 沈岚侧眸看他一眼,冷色未消,微微颔首:“好,留个活口。” 谢瑾应下,转身带殷泽去了私设的刑房。 沈岚又心疼地看着满身血污的颜宁,“颜儿,你受苦了,快去洗漱一番,好好休息。” “好,干娘别担心,有三夫郎全程保护着,我一点儿伤也没有。” 沈岚哼了一下,那个躺在室内半死不活的小子,倒还有点儿忠心可看。 “那你歇着,我去看看派出去的人调查得如何了。” “好。” 庭院终于安静下来。 一整晚的紧绷、惊魂,让颜宁身心皆疲。 她转身回主卧房,温叙寸步不离,紧随身后,语气温顺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妻主今夜受惊,满身疲惫,热水已经备好,泡一泡最能安神解乏。可否让奴伺候您沐浴更衣?” 颜宁轻轻摇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不用伺候。” 她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任何人了。 温叙指尖微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却不敢违逆半分,只能低眉顺从:“是,妻主。奴就在外间榻上守着,您有任何吩咐,随时唤奴。” 内室之内,颜宁把自己泡在热得微微发烫的水里,才感觉自己慢慢活过来了。 作为红旗下长大的一代,她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今日却近距离目睹那么多献血淋漓、残肢断臂,甚至亲手出刀刺进别人的血肉里,这刺激,实在是太强烈了。 本以为离开深山小院,到了侯府,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才出第二趟门,就碰上了实打实的刺杀。 她闭上眼,无比渴望能回到现代,活在一个健全的法治社会里,在刑法面前,人人平等。 可是回不去了,那么留在这里,如果离了干娘的庇护,她还有什么自保之力? 不行。颜宁握紧了双拳,她从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人。 不能再随波逐流、得过且过了,她要迎难而上,把主动权抓回自己的手中。 下个月的武举初试,要全力以赴。 除此之外,也得拓展自己的人脉。 是时候再去一次那个千香阁,想办法跟穿越前辈搭上线了。 夜深人静,主卧外间。 温叙蜷在矮榻之上,根本毫无睡意。 他每隔片刻便要抬眼望向内室房门,静静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妻主依旧安稳在房。 他知道她心虚不宁、后怕忧虑,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想近身伺候却一再被拒绝,只能远远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忽然传来极轻的呓语。 床榻上的颜宁眉头紧蹙,呼吸微促,似是坠入噩梦。 昨夜刀光剑影、追杀围堵、冰冷剑锋刺向眼前的画面反复浮现,她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褥,身形微微轻颤。 温叙听见动静,立刻轻手轻脚起身,掀开帘幕一角。 见她梦魇难安,他缓缓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他掌心温热,力道极轻,生怕惊醒她分毫,只默默以体温安抚她慌乱的心神。 颜宁的眉头渐渐松开,半醒半梦之家,仿佛听见谁在呢喃。 【别怕,我守着你。】 【无论何时,我都在……哪怕你永远都看不见……】 第53章 你不欠我什么了 刑房深处,阴气森森,寒灯摇曳了整整一个夜晚。 谢瑾手段冷静狠绝、步步逼供,拿捏人心弱点;殷泽辅以蛊术微压、心神震慑,撬开死守的牙关。 那些嘴硬逞强的死士,终究扛不住双重逼审,彻底崩溃,吐尽所有内情。 一份完整供词、牵连名单,尽数落纸。 夜色深沉,沈岚手持密密麻麻的罪证名单,眸底寒光凛冽。 她连夜调动侯府私兵、城防护卫,按名单逐一抓人、关押。 夜色褪尽,晨光透过窗棂,轻轻洒落在床榻之间。 颜宁悠悠转醒,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人牢牢握着。 侧头一看,温叙伏身趴在床沿边,牵着她的手睡着了。 他怎么在这里? 温叙背脊微微蜷着,长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平日里永远温顺恭谨的脸庞,此刻卸下了所有分寸,带着一丝隐忍的倦意。 怪不得昨夜断断续续做梦,感觉自己一直在打怪兽,打得手都酸了。 颜宁缩了缩手,想把手指抽出来,这一点动静,让浅眠的温叙瞬间惊醒。 他本就一夜未敢深睡,心神全系在她身上,睁眼的瞬间,第一反应就是紧张地看向掌心握着的那只手。 见她已然睁眼望来,温叙身形瞬间一僵,耳尖唰地红透,眼底掠过无措、窘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他下意识想松手,又有些不舍,动作迟疑了半瞬,最后却慢慢重新握紧。 他抬起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定定地看过去,像一只摇着尾巴的无辜小狗,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妻主,您醒了?” 【好久没见过妻主刚睡醒的样子了……比记忆里的,还好看得多……】 “嗯。” 颜宁指尖微缩,不自然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你怎么睡在这里?” 掌心骤然一空,微凉的失落瞬间漫遍温叙四肢百骸。 他垂落指尖,敛去眼底所有慌乱,重新恢复温顺谦卑的模样,低声老实解释。 “昨夜妻主梦魇了,睡不安稳。奴不敢惊扰,便守在床边,想着陪着您,能好一些。” 【昨夜经历刺杀,她定是吓坏了……所以才做了噩梦……】 颜宁心口骤然一软。 她回想起那些混沌破碎的片段,原来在她无人知晓的黑暗梦境里,是温叙寸步不离、整夜相守,悄无声息地帮她驱散阴霾。 一瞬间,浓浓的暖意与动容漫上心头,颜宁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心底满是真切的感动。 “辛苦你了。”她放柔语气,轻声道谢。 温叙垂着眼,耳根滚烫,心底瞬间炸开浅浅的窃喜与奢望。 【她对我,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是不是,看见我的心意了?甚至……还有一点点心疼我?】 可那点卑微的欢喜,还未来得及蔓延,门外急促的小厮通报声骤然响起,打破一室温柔静谧。 “颜娘子,文郎君醒了!” “太好了!我过去看看!” 颜宁眼底的温柔动容瞬间被焦灼与担忧取代,她没有半分迟疑,立刻随手抓过外衫披在身上,连鞋袜都来不及细细整理,匆忙起身,脚步急切地往外赶。 全程,再没有多看温叙一眼。 他所有窃喜、温柔、悄悄滋生的奢望,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房门被匆匆推开,又迅速合上。 一室晨光寂静,只剩温叙一人僵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缓缓抬头,望着空荡冷清的床榻,眼底所有温度一点点褪去,余下沉沉的落寞、酸涩,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卑微又偏执的嫉妒。 明明她前一刻还在对他心软、在心疼他。 可为什么,只要旁人一醒,她的眼里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真不甘啊。 颜宁披散着发丝、外衫随意搭在肩头,脚步急促地冲出院落。 刚踏出院门长廊,便迎面撞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通宵审讯、刚回来的谢瑾与殷泽。 颜宁脸上漾着真切明亮的笑意,对他们喊道: “文九醒了!我去看看他!” 两个男人脚步齐齐一顿。 他们在阴冷刺骨的刑房熬了整整一夜,逼供取证、核对罪单、连夜对接府兵抓人,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 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袍,沾染血污、满是褶皱,发丝也有些凌乱,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色与红血丝,是实打实熬透了通宵的模样。 可颜宁似乎半点未曾察觉两人的疲惫和狼狈。 此刻她眼里,只剩一件事——文九醒了。 她眉眼弯弯,神情是全然不加掩饰的松弛、欣喜与安心。 这份鲜活的欢喜,不是为彻夜操劳的他们,只为那个替她挡剑重伤的少年。 殷泽心底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醋意瞬间席卷全身。 温柔假面下,偏执的戾气悄然滋生,嫉妒像藤蔓死死缠紧心口,又酸又闷,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旁的谢瑾,静坐轮椅,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浓重的失望和落差。 他运筹帷幄一夜,步步缜密、句句逼供,亲手揪出所有幕后黑手,想为她稳住根基、搅动州府格局。 可惜他算尽人心,唯独算不透自己此刻的满心酸涩。 颜宁无暇多想,脚步不停,急匆匆朝着文九休养的偏房奔去,背影急切又坚定。 推门而入时,只见文九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可一双眸子清亮执拗,第一时间锁定了奔来的她。 看到她安然无恙,他紧绷的心终于落地。 “妻主……”他声音沙哑微弱,想要坐起来。 颜宁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扶住他肩头,生怕他牵动伤口,语气温柔至极: “别动,好好躺着。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文九望着近在咫尺的她,眼底漾开浅而满足的笑意,哪怕浑身酸痛,也只轻轻摇头: “不疼……能护住妻主平安无事,就好。” 颜宁双眼澄澈,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却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中: “文九,从前我救你一次,如今你亦救我一命,我们扯平了。” “你再也不欠我什么了。” 第54章 让他们狗咬狗 文九浑身一僵,抬眼时眼底只剩茫然与猝不及防的慌乱,连嗓音都轻颤了几分。 “……什么意思?” 她的话太过决绝、冷酷,让他心底发冷——难道是因为他受伤了,她觉得他技不如人,以后都不需要他了? 从今往后,他连留在她身边最正当的理由,都被她亲手抹去了? 颜宁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安慰地笑了笑: “意思就是,从今日起,你再无半分人情债压身——你自由了。” 她缓缓道破他长久以来的桎梏: “你跟着谢瑾,是为了报恩,留在我身边,是出于愧疚。” “但如今,你该还的都还清了,再不必逼着自己事事退让、步步迁就。” “往后,你想做什么、想走什么路,都依从本心即可,不必再为任何人捆绑自己。” 文九心口原本堵着一股郁气,酸涩、茫然、不甘缠作一团,随着她的话语,又慢慢化作动容、感激、绕指柔,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只静静望着她。 恰好,府医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给文九检查了一下伤口,换药后重新包扎好,才带着东西退下,临走前叮嘱道:“药记得趁热喝。” 颜宁的视线落向文九右肩,那边绷带层层缠绕,他的右臂根本无法用力。 她没多想,自然上前半步,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 “你手不方便,我喂你吧。” 文九望着她友善亲切、毫无隔阂的神情,脑中突然变得一片清明—— 她让他不必愧疚,不用再想着报恩,依从本心即可。 可他现在,满心只想着守在她身边。 所以,他并没有失去什么。 相反,他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可以没有负担、不计后果地对她好、护着她,因为,这就是他最想做的事。 文九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由内而外、轻松愉悦的笑容,那双黝黑的瞳孔里也燃起了两簇火,眼神大胆而直白地盯着她,“那就有劳妻主了。” 颜宁被他异常灼热的目光晃了一眼,一时心惊肉跳。 这种眼神她并不陌生,通常出现在前男友蠢蠢欲动、动手动口的前一秒。 这小子,想干嘛? 她顿时有点骑虎难下。 这时,温叙及时出现在门口,眉心微蹙,语态恭顺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劝慰: “妻主,这种伺候人的粗活,怎么能您亲自做?还是让奴来吧。” 他素来最懂分寸、最知避让,可跟着府医过来后,在门口一直偷听到现在,却再也忍不住——他实在是看不得她对旁人这般自降身份的温柔。 话音未落,匆匆换好衣衫赶来的殷泽也闯进门来,眸光沉沉扫过床前一幕,语气带着淡淡的冷刺与醋意: “三郎,你只是伤了右手而已,难道左手也断了吗?不能自己喝药?何须妻主特意伺候,未免太过娇纵。” 一人温柔阻拦,一人冷意质问。 文九却不置可否,只是拿那双透彻、滚烫的目光锁定她的脸。 像是恃宠而骄,又像是百无禁忌、破釜沉舟地试探。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暗流汹涌,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僵持与较劲。 颜宁尴尬得脚趾都快扣出一座城堡了。 她不想亲手喂文九喝药了,怕进一步纵容他的野心;可她才鼓励完他勇敢做自己,也不愿转眼就顺着另外两人的意思,当众拂他的脸面。 一时只觉得进退两难,手中汤碗似乎有千斤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高声通报: “姑娘,侯爷唤您去书房,有紧要事相商。” 紧绷到极致的空气瞬间裂开一道缺口,压得人窒息的僵持骤然松动。 颜宁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顺势起身,飞快把药递给了身旁的温叙,“那你喂吧,我先过去了。” 她目光扫过文九,语气平稳叮嘱: “你按时喝药,好好恢复,换药时小心点。” 话一说完,她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转身快步离去。 随着房门“咔嗒”一声轻合,方才室内那温柔礼让、兄友弟恭的假象,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温叙冷着一张脸,缓缓把药碗放在床边柜子上。 文九沉默抬手,左手稳稳端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温叙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踏出房门。 殷泽立在原地,眸光冷睨床中人,唇角勾起一抹冷讽的弧度,低声嗤笑: “你小子,倒是福大、命好。” 步步示弱,无声卖惨,博取怜惜、拿捏心软,小小年纪,当真是好手段。 文九看了他一眼,罕见地没有反辩解。 他说的对,比起他,自己的确是命好、有福气,才能在她那里博得一席之地。 书房。 沈岚端坐案前,神色冷静从容,见颜宁入内,抬手示意她落座。 “颜儿,你觉得这次幕后之人,会是谁?” 颜宁把前天偶遇、昨天百日宴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下,“我觉得最有可能是苏莞。” 沈岚微微点头,“不错,五大世家之首的苏家,的确嫌疑最大,可是,本次审讯的结果、各种证据,却无一能和苏家扯上关联,最多能把其余四家拖下水。” “那可能是苏家拿别人当刀子使了。不过,我其实没想明白,不就是在宴席上让她丢脸了吗?她至于对我痛下杀手吗?”颜宁皱眉。 沈岚缓缓摇头,“她们的动机没这么简单,据口供,原来侯府里还藏有几个世家的钉子,本来计划暗中给我下慢性毒药,好逐渐蚕食我手中军政大权。” “可前阵子阴差阳错,那些有问题的,都被你的两位夫郎给赶了出去,现在侯府固若金汤、飞不进一只苍蝇,她们才急了。” “又听说你转了性子,认真学文习武、准备武举,所以才办宴席邀你过去,一探真假。” 颜宁恍然,“结果亲眼目睹侯府后继有人,被打脸了,所以集体破防了?然后就慌不择路、先下手为强了?” “没错,”沈岚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和颜儿的猜测一致,不过,我决定暂时不和苏家撕破脸,而是先让他们狗咬狗去。” 颜宁面露疑惑,“那要怎么做?” 第55章 暗号没对上 “如今四家衰微,唯余一家独大,难道其余几家就能忍得下去?看清利益不均、被人利用之实,就是他们联盟破裂之时。” “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颜宁眼睛一亮,真不愧是书中大反派,有勇有谋,“好,我都听干娘的!” “虽然,这次没揪出那只狐狸的尾巴,但也挖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沈岚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语气沉缓,道出了此次清查挖出的隐秘真相。 “本朝初立、一统天下之前,这片土地林立无数小国。如今本州府的这些百年世家,大多是当年战败覆灭的男尊国残余宗族。” “他们表面归顺女尊王朝,世代推族中女子出来做官、立作门面,伪装顺应新政、尊崇女权。” “实则族中真正掌权者,依旧是幕后男族老。女子不过是他们推出来掩人耳目的傀儡罢了,内里依旧沿袭旧年男尊规矩,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颜宁心头恍然,终于彻底通透—— 难怪这些世家看似尊崇女尊,行事却腐朽顽固、抱团排外,阴私算计以民为本的州牧。 “而近年崛起的新势力、新士族,皆是女帝新政之下培育出的新锐力量,自小受女尊礼教熏陶,本心拥护女权、推崇新政、厌恶旧门阀腐朽规矩。” 沈岚看向颜宁,语气郑重: “咱们得转变思路了,旧世家积弊太深、腐朽入骨,倾覆只是迟早之事,不必再耗费心力刻意针对。” “你如今正要积攒人脉、稳固根基,最该做的,是结交扶持这些新锐新势力。” “不过,得好好擦亮双眼,才能分清哪些是真正可结交之辈。” 颜宁垂眸沉思片刻,虽然她自己识人功夫一般,但她有男主团这个金手指啊! 她抬起头,提议道:“干娘也看到了,我这几个夫郎都是有本事的,不如发挥他们最大的作用,如夫郎外交这条路线!” “择日在家中设宴,以私宴名义,邀请新势力各家眷属、夫郎赴宴。让他们借着闲谈往来,暗中考察人心、结交人脉、稳固同盟。” “可以,”沈岚欣慰地微微颔首,“不过,既然要用人家,颜儿是不是也该搬回主院去了?恩威并施,方能更好拿捏。” 颜宁咳了一下,“暂时不急,干娘,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下个月的武举初试,哪有功夫想什么男女之情!” “也是,还是颜儿识大体,你做主便是。” 沈岚转头唤来一堆护卫,“对了,我特意挑选了一批贴身侍卫,个个身手卓绝、能以一敌十,忠心可靠。往后他们只听你一人调遣,你出入随行、往来办事,皆可带在身侧。” 颜宁心头一暖,“好,谢谢干娘。” …… 次日,晨光刚漫过街巷的青瓦,颜宁带着几名侍卫,已经站在了千香阁门口。 此时刚开门,还没什么客人,颜宁走了进去,找到管事,低声对她说,“我想见你家老板,麻烦通报一下。” 管事认出了她,很快便回去通报。 不多时,楼上走下来一个看上去三十多的妇人。 她生得丰腴饱满,一身绯色交领裙,腰肢束得利落,眉眼间自带一股泼辣爽朗的风情,没有半分世家女子的端着架子。 “原来是颜娘子大驾光临,我这儿可是蓬荜生辉啊,哈哈!” “老板客气了,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与众不同、气质非凡。”颜宁举手作揖。 “哎哟,颜娘子可真会说话,叫我徐娘子就行,跟我来吧。” 徐娘子笑着侧身引她入内堂,屏退左右奉上香茶。 “听闻百花宴上,颜娘子和几位夫郎出尽风头,让各大世家颜面尽失,转头几家又被揪出了贪赃枉法之事,抓的抓、罚的罚,都脱了一层皮呐。” “那些老牌世家高高在上,盘剥商户、欺压百姓不是一日两日,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如今这些事传遍州城,街坊邻居们听了,哪个不是拍手称赞?” 颜宁笑道,“如果人人都能如徐娘子这般嫉恶如仇、恩怨分明,这世间能少多少腐败、霸凌啊。” “哈哈,我早有耳闻,颜娘子浪子回头后,一言一行皆有大家之风,今日当面一聊才知此言不假,颜娘子的性子,太对我胃口了!” 颜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徐娘子爽快!我今日来,也是想和你说些实在话。” 内堂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拂竹影的轻响。 颜宁心里揣着试探的念头,斟酌片刻,先开口,压低声音对出暗号:“氢氦锂铍硼。” 徐娘子一愣,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新的酒令?” 颜宁心底微沉,又换了一句:“天王盖地虎。” “啊?”徐娘子更是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颜娘子莫不是在打趣我?” 颜宁不死心,再试一句:“今年过节不收礼。” “为何不收礼?”徐娘子干脆笑出声,摇了摇头:“我实在猜不出,颜娘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三句暗号全部没对上,颜宁心里那点期待慢慢落了下去。 眼前这位徐娘子,并不是她要找的穿越前辈啊。 “这些是我听来的对子,却只知上联不知下联,说来与徐娘子听个乐子罢了”。 颜宁压下些许失落,顺势转了话头,表情变得正经严肃。 “我今日前来,确实有大事相商。” “恐怕徐娘子还不知道,如今州府几大世家,皆是昔日男尊小国余孽,他们伪顺女尊、暗行旧弊,推出族中女子作为门面傀儡,实则男族老幕后掌权,垄断商路、抱团阻截新政。” “什么?”徐娘子惊得差点打翻茶杯。 “而现下崛起的新锐势力,包括徐娘子的千香阁,皆女帝新政滋养,真心推崇女权,只是势单力薄、无人牵头,才屡屡被旧世家挤压蚕食。” “所以,我想与你做一场长久的交易。” 她坦诚地直视对方: “往后,我以侯府名义为千香阁兜底,庇护你本地所有产业安稳,不受世家打压、不受官府刁难。” “我们联手,全面扶持本地新势力,人脉串联、情报互通,一步步蚕食、瓦解旧世家的产业、人脉、根基,彻底覆灭前朝余孽的盘踞势力。” “如何?” 第56章 需要你们帮忙 徐娘子听完,眸色骤亮,瞬间看清这场合作的双赢大局。 她守在此地多年,最是厌恶旧世家腐朽阴私,也早已看清旧势力覆灭是大势所趋,新锐崛起是定局。 颜娘子作为侯府世女,眼界、格局、魄力、手段,远超寻常世家子女,且心怀新政、目标清晰、杀伐果断,是最值得押注和绑定的潜力之人。 无需多言拉扯,徐娘子当即颔首: “好,自今日起,我徐老四唯姑娘马首是瞻!只是千香阁具体合作事宜,事关重大,还请颜娘子稍等几日,容我秉告京城大东家后,再与你细谈。” 颜宁眉毛高高挑起,“千香阁背后还有个大东家?” 徐娘子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认真了几分,没有刻意隐瞒:“对,说起来,千香阁最早的创始人,当年就是在咱们这州城开的第一间铺子,以贩卖肥皂起家。” “只是多年前,那位前辈就已经迁往京城开了总店,此后行踪隐秘,极少露面。我只是留在本地,替她老人家打理这边的分支生意。” 颜宁心头一动——原来真的有那么一个穿越前辈,只是人不在此地! “徐娘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颜宁抬眼看向她,“我想写一张字条,劳烦你飞鸽传去京城那边。字条上的文字有些特殊,是我一个朋友自创的记号,旁人看不懂,但兴许那位创始人能明白。” 徐娘子打量她片刻,心知她是值得结盟的人,当即应下:“可以,飞鸽传书的渠道我有,字条交给我,我尽快送出去。只是能不能等到回信,我不敢打包票。” “好,劳烦借一下笔墨纸砚。” “好说。” 颜宁摊开纸条,用拼音写下了一段话。 oxiang,nihao!—yan” 如果真是穿越老乡,看到这个拼音纸条,且又有意交好,必然会有所动作。 她只要静候佳音就好。 从千香阁出来,颜宁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 接下来最做的,是借助男主的本事、力量,拉拢、收服新锐中坚势力,形成能与旧世家对抗的联盟之势。 车马缓缓驶入侯府大门,她屏退随行侍从,径直去往主院。 庭院清风徐徐,花木疏影摇曳。 谢瑾正静坐石案旁整理商事账簿,眉目温润沉静;殷泽立在廊下翻看书卷,身姿矜贵冷雅,二人一静一疏,各守一隅。 见颜宁入内,两人同时抬眸。 颜宁秉退下人,远远与他们对峙几秒,神色从容沉静,开门见山: “之前管家、审讯之事,你们都做得很好,如今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她没有绕任何弯子,将心中筹谋全盘托出: “往后几日,侯府会接连开办雅聚、诗会、茶宴,专请本州新势的男眷参加,但不再由我和干娘出面应酬。所有接待宾客、周旋人脉的事,全权交由你们二人负责。” “我需要你们替我,考察其中值得结交的家门,以便串联同盟、壮大势力,最终盖过旧世家的气势,让他们成为历史。” “这便是我要铺开的夫郎外交。” 谢瑾与殷泽皆是心头一震,目光幽深地望向她,她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他们来做? 颜宁勾了勾嘴角,紧接着画大饼,抛出了让二人无法忽视的筹码: “若你们表现得够好,我会考虑打开界门,早日送你们回去。” 这句话,精准戳中两人最深的执念与期盼。 谢瑾心底微动,回归、复仇,这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大的动力。 他眼里掠过一丝真切的郑重: “妻主放心,我会细心周旋、谨慎识人,替妻主结交真正值得结盟的同道之人。” 殷泽眸光沉沉翻涌。 他与谢瑾不同,早已深陷执念,舍不得别离、放不下相守。 可既然,她说出了放他们回去的提议,就说明她已经起了等此事一了,便跟他们断绝关系的心思。 那他更得抓紧时间了,在那之前,一定要找机会让情蛊生效,方能带她一起离开。 夫郎外交,是替她稳住大局、不落旁人下风,从而再次赢得她的信任、得以近身的好机会。 思及于此,殷泽正色道,“人心博弈、制衡,交给我便是!断不会让摇摆小人、世家细作混入同盟,坏了妻主大局。” “好,那便提前谢谢你们了!” 交代完正事,颜宁转身去往偏院厢房,探望养伤的文九。 文九肩伤未愈,却早已坐不住静养。 见颜宁进门,他立刻撑着身子起身,眼底满是焦灼与急切,语气执拗又忐忑: “妻主,我听见对话了,我的伤已经没大碍了,不痛也不妨事。往后每日午后,我照旧陪您习武练功,绝不耽搁半分!” 看着其余几人奔走做事、替她撑起大局,他早已满心惶恐,生怕自己失了用处、被她渐渐疏远。 颜宁看着他眼底的不安,心头微软,上前轻轻按住他肩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你重伤未愈,必须安心修养一段时间,不许逞强。” “况且我已经求过干娘,托她引荐打点,接下来几日,我会进军营,跟随军中副官学习派兵布阵、统筹韬略,还要实打实参与兵士对练、实战磨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温叙一听闻妻主回府后去了主院,立刻找了过来,又在半路,从小厮手中夺了要送的药。 此刻他端着温热汤药入内,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请示: “妻主,听闻军营里吃住皆十分辛苦,不如让我跟着一同前去?我绝不捣乱,也不会打扰您办正事,只默默照料您起居便可。” 颜宁轻轻摇头,态度坚定:“不用了,军中都是女将、女兵,男子入内多有不便。” “况且别人都吃得的军营苦、沙场累,我自然也能受得了,不必特殊照料,要不然怎么能得到真的锻炼,有所长进呢?” 她看向文九,“我不在府中的时候,你只管好好休息,早日恢复。” 不容他反驳,她又转头望着温叙,“府中内务、大小琐事,就交给你了。” 温叙闻言,只得压下牵挂,躬身应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