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空间在手天下我有》 第1章 神秘的空间世界 哈城,林场边的风顺着山口灌进了深山村,村头老榆树底下已经围满了人。 “唉呀妈呀,江老三这说没就没了啊。” “可不咋地,这深山老林的,你说他往里钻啥呀,说是让熊瞎子给舔了,就剩几块破衣服片儿,连块儿骨头都找不见。“ “可怜哟,他家那俩孩子可咋办,媳妇死得也早,他这顶梁柱一倒,天都塌了。“ “东子才十六,还是个小流氓,小珊才八岁,这兄妹俩……“ “我估摸着,得他二伯接手,要不真的活不下去。“ “可不是,听说江老三刚给东子订了个隔壁村的媳妇,彩礼都砸进去了,这会儿人家还能干嘛。“ …… 议论声钻过破木头门缝儿的时候,江东正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脑袋瓜子里像塞了一挂鞭炮,炸得嗡嗡响。 他眨眨眼,看见房梁上挂的破蛛网,墙角那口缺了沿的破缸,脚边一只豁了嘴的鞋。 “什么情况!这不是自己的农村老家吗?” 江东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刚才还在无人区执行侦察任务,为了躲避突然钻出来的藏羚羊,车子撞在了山体上,这就穿越了? 他的手摸了两下自个儿后脑勺,下意识地拍了一下胸前: “完了!姥姥的奶奶的父亲传给自己的玉佩不见了。” 江东来不及闹心,稍微感受了一下现在的时间段儿。 一九八零,初秋。 他回到了爹咽气后的头晌午。 江东慢慢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摸到了墙角崴了半瓢水抹了把脸,水面里的自己没啥两样儿,还是那个蛮力大得邪乎的自己,是十里八乡挂了号的混蛋。 人送外号深山村扛把子。 成天游手好闲的,打架不要命,全村都没脾气。 家里穷得叮当响,爹临死前把全部的积蓄拿出来订了个媳妇儿,妄想成了家了能拴住自己的心。 江东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多了好多东西,前世的记忆居然都在:特战技能、中医的方子,认药的眼力,下套子打猎的路数,就连八极拳的架子都有。 可这些,恐怕依旧过不了眼前的这道坎儿。 他重生在爹死的这天,啥都拦不住。 对了!妹妹!想到这儿,他来了精神,一头就撞了出去,“咣!” 本来就不结实的破门被他整个给撞倒了。 村长正想推门进来,让门给拍的躺在了地上,手还捂着头。 “哎呀我草,东子你干啥啊。“ …… “呃,门坏了,我一推就倒了。” 村长的手还在揉着脑袋上的包,慢慢地站了起来,叹了口气, “你……你说你成天毛刺愣的,爹都没了,啥时候能长大!你二伯说愿意带着你们兄妹一起过,他说血浓于水,不能瞅着你俩没人管。“ 江东的眼睛闪过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妹妹!她现在在哪?” “在你二伯家啊,还能在哪,忙活完你爹的事儿就赶紧领着她去村里登个记啊。” 村长捂着头边揉边走,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江老梆! 江东上一世就是信了这句鬼话,搬过去的头两个月还好,有吃有喝。 等自家的三间房叫他作价给卖了,爹的林场保卫科名额落到了堂哥江虎身上时,那脸说变就变。 自己哪反抗的过,用尽了蛮力,结果终于够格了,被送去少管所呆了半年。 出来以后,妹妹小珊就不见了,紧接着二伯的腿就被自己敲断,又进去呆了一年。 再后来,他被神秘特战队选中,靠着狠劲儿在军营里混成了人物,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找到小珊,那张小脸儿永远的停留在了记忆里。 江东铆足了劲儿,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干到了二伯家,小珊正蹲灶坑边,拿树枝拨弄着火星玩儿。 这八岁的丫头看见他就扑了过来。 “哥!你起来啦!“ 江东一把就抱住了她,鼻子一酸。 “哥,爹啥时候回来呀?二伯咋说他出远门儿了呐,干啥去了。“ “嗯,爹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了。“ “啥时候回来啊?“ “很快……“他把妹妹搂紧,下巴搁她脑瓜顶上,哽咽着说不出来下一句的话。 小珊从兜里摸出半块红薯干,塞他嘴里。 “哥,我留的,可甜了。“ 江东含着那点甜,把小珊往上托了托,转过身,眼神就凉了, 江老梆听见了动静,从自家的炕头挪了出来,手里转着个茶缸子,脸上满是亲和的表情。 “东子啊,以后你俩啊就跟着二伯过吧,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决不能让你们饿着。“ 江东被他的这一席话恶心的打了个冷颤,稳了稳心神,轻轻地放下了小珊,让她一边儿玩去。回过头来强撑出来了一点笑,咧着嘴道: “二伯啊,这阵子多亏了您跑前跑后的,我爹那边儿也快完事儿了,以后俺们兄妹俩可就拜托您啦!” 江老梆手里的茶缸子停了停,眯着眼儿瞧他。 这混小子今儿咋这么顺毛,没摔门没瞪眼的,还知道叫人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转念又想,肯定是爹死得突然,孩子受了大打击,性子就软了,嘿嘿,那就好办了。 “哎?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儿了啊,饿了吧,快去吃点东西。” “嗯,还真饿了……” 江东一点也没跟他客气,拽着小珊就去划拉吃的,心里头却骂个不停, “老逼养的给我等着。” 他吃饱喝足了,赶紧猫回了自家屋,把墙缝里的那张房契摸了出来,卷成细筒,塞进裤裆里头。 埋完了他爹的破衣服片儿,江老梆端来了一碗稀粥,嘴里提了句: “东子啊,咱去村里登个记,往后你俩的户口就落我名下,省得外人嚼舌根。“ 江东一把就接了过来喝得呼噜响,混饭吃这事儿,他干得理直气壮。 “嗯,好嘞,二伯的手艺真好。” 半夜,江东睡不着觉,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怎么盘算都不太好整。 他的胸口突然一阵滚烫,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四周雾蒙蒙的,低头一看,在脚的旁边儿,有一处正涌动的泉水。 这里是空间世界?江东的心头一震,他试着默念离开,仅一瞬间,再度切回到了土炕上,妹妹还在旁边儿。 进入,出来,再进入,再出。 经过反复实验,江东确定,他真的获得了一个神秘空间世界,在里面最多只能呆一分钟。 而空间世界的由来…… 他想到,那枚姥姥的奶奶的父亲传给自己的玉佩!哈哈!赚了赚了,我就说嘛,都穿越了,怎么也得来点福利是吧。 第2章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第二日一早,江东消失不见了。 江老梆一脑袋瓜子问号,瞪着个大眼珠子问小珊:“你哥去哪了?” “没和我说啊,他不是天天都这样么。” 江老梆气的直跺脚:“他吗了个巴子的,说好的去村里过户登记,这大清早的跑哪去了。” 他在村子里绕了一圈儿都没瞧见人,一头就钻进了江老三的房子里翻了起来。 隔壁老林村。 江东拎着把柴刀,一脚就踹开了老杨的家门儿。 老杨家的那扇半新的木板门哐当一下就撞在了墙上,又弹回来半扇,被江东一把挡住。 院里那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蹿上了柴火垛,蹬下来的干柴滚了一地。 老杨正蹲在屋门口儿抽旱烟,一扭脸就瞧见了这一幕,吓的烟袋锅子差点儿怼在了裤裆上。 “你……你干啥!” 江东拎着柴刀一步一步的往前走,面带微笑:“我好像听说这门亲事你们不认了,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老杨站起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两下,脸上硬生生地堆出笑来。 “哪有的事儿,日子不是还没到么,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啊。” 江东停下了步子,收起了微笑,用他那狠厉的眼神逼问他,“噢?我看他们说的倒像是真的,不然……我爹下葬,你们家连个面儿都没朝,啥意思?” “东子啊,这话咱可不能在这么说,这两天我家闺女病着,烧得都说胡话了,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我实在走不开啊。” 江东心想,他吗的,上一世的剧本可不是这样,那脸翻的比翻书都快,闹到了哪都是没收过彩礼,一赖到底! “别说那些个没用的,那要是我现在反悔了呢,把彩礼退我!” 老杨的眼珠子转了半圈。 “东子,你看你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呢,那彩礼是你爹自愿给的,就算反悔,也没有往回要的道理吧。” 里屋的门帘一动,露出了半张脸,又缩了回去。 江东提高了嗓门儿,再次迈开了步子,缓缓地举起了柴刀: “我实话说了吧,今天来,就没打算回去,若不是我爹把全部身家都拿出来了,也不会进山,更不会被熊瞎子舔了,你到底是退还是不退!” 江东把刀举过了头顶,冲着老杨就砸了下去。 老杨的俩胳膊横在脑袋前头,使劲儿地往后缩,屁股撞到了屋门,扑通就坐在了地上,“哎哎哎,有话好说……” 江东的柴刀已经落了下去,刀刃却砍在了屋门上,吓的老杨一脑门子的汗。 “啊!!!你……等等等一…下啊,我回屋……给你拿。” 江东把柴刀从门上收回,装模做样地喘着粗气,还把眼睛憋的通红,死死地瞪着他。 没多大功夫,老杨就握着一百八十块钱就从屋里出来了。 “都在这呢。” 江东接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杨叔啊,我也不是过来跟你结仇的,既然咱有这个缘分,也不能让你们亏着,我这儿有比买卖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啊?深山村,我家的那三间房,青砖到顶,去年才换的椽子。” 他把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了过去:“我在村子里打听过,最多值六百五,六百出的话抢着有人要,我也不跟您废话了,作价三百,你拿去。” 老杨俩眼直勾勾落在那张纸上,又抬起来看江东。 “这……这是真的?可……可你那三间房在深山村,离这儿二十来里地呢。” 江东作势要把纸收回来,“不要拉倒,你看我出门喊几声有没有人要。” “别别别!” 老杨的手伸过来摁住了那张纸翻来覆去的看,生怕这个大便宜让别人捡了去。 转头又撞回了屋里,倒腾半天,终于弄出来了三百块钱。 江东收起了钱,“你拟一个协议吧,等我把屋子腾干净,三天以后直接过来接手就行。” 老杨满脑子的问号:“协议是啥?” “就是个字据呗,得了,你找来纸笔,我来写。” …… 回村的路上,江东再次研究起昨晚发现的那个空间,心里默念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 神秘空间内,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之前没来得及研究,现在有时间详细了解了一下这个神秘的地方。 放眼望去,方圆十来米除了那处泉水外,全是平坦的土地,再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被雾气笼罩,那泉水清澈无比,从地底下不断的往上冒,汇聚成一道小水流,平静地流向迷雾。 哪怕江东重生穿越了,依旧抑制不住震撼的心情,趴地上灌了一口,甘甜甘甜的,然后就不受控制地激动了起来。 老话说得好,只有自己得到宝贝才是最爽的,就像屎拉进别人的裤兜子里,自己才是最不担心的。 江东心中大喜,时不时的乐出了声儿:“这特么以后的,什么江老梆,老杨、村长,还有什么漂亮国,通通都给我靠边站!” 天擦黑了才进的村,在院儿里迎面就撞到了江老梆,他一瞧见他,收起了那抹不易察觉的恨意,堆起了微笑。 “东子啊,这是跑哪去了,二伯我急得嘴上直起泡。” “呃……就是出去转了转,看看能不能砍点柴什么的,总不能在您这儿白吃白喝么不是。” 江东把柴刀往门后一靠,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鞋底子在地上蹭了两下。 “找我啥事儿啊二伯?” “呦,孩子懂事了哈,不用你干啥,家里都有,这不是你爹的事儿也忙活完了么,咱赶紧去村里登个记,把户给过了吧。” 江老梆蹲下来,跟他脸对脸。 “你跟小珊的户口得落到二伯名下才行,老三的房子也得过户,趁早办了省心。 等完事了,回头我就去林场给你跑接你爹班儿的事儿。” 江东心里门儿清,这老东西肯定把自家那三间房都翻了个底儿掉,房本儿没找着,这才急着要走官面上的手续。 不照做的话,林场接父亲班儿的事儿就免谈,其实早特么运作好了,他是让自己的儿子去接班儿,在这装好人呢。 他抬起脸,眼圈是红的。 “过了头七的吧,到时候我啥都听您的。” 江老梆张了张嘴。 他就是着急快点办完,在琢磨着把这小女娃和房子卖了,省得天天浪费他家的粮食。 倒是忽略了这一点,老三的头七还没过,就逼着小孩过户什么的,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 “……行,那就依你,这阵子你俩想吃啥就给二伯说,千万别客气啊,你看你都瘦了一圈儿了。” “成。” 江东吸了吸鼻子,转身就往屋里走。 “二伯,今儿晌午还有剩饭没,我真饿了。” “有有有,锅里有苞米面饼子,还有半碗咸菜,二伯给你热热去。” 打那天起,二伯家的伙食好了一大截儿。 早上是苞米面糊糊卧个鸡蛋,晌午的白菜里居然能翻出一片肥肉膘子。 小珊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偷偷的说,“哥,咱二伯家比咱家吃的好,你咋一下瘦这么多?” 江东拿手指头点了下她脑门儿,没搭茬。 他心里明镜似的,过了户可就不是这样了。 听了小珊的话儿,起初还没在意,不经意间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惊呆了…… 第3章 什么破能力啊 柜子上那面镜子缺了个角儿,照人照得歪歪扭扭,江东把脸凑到跟前,没错。 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腮帮子都塌进去了两块。 他撩起了褂子,肋巴骨一根一根的都能数的过来。 “……啥玩意儿这是。” 那个空间?他江东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头天夜里进进出出七八趟,昨儿个又三四趟,这一进一出的起码掉一斤肉! 他一屁股就墩在了炕沿上,后脊梁冒了一层凉汗。 “这他娘的算啥金手指,咋还带掉肉的。再这么整下去,不得干巴死啊!” 江东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狡黠的月光照的院子锃亮。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跟老杨说好了,三天以后就来接手那三间房。 江老梆在这村子根基深厚,若是听说三间房早让他作价三百给卖了…… 自己到是不怕他,可小珊还小,稍有闪失就万劫不复啊,上一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他打定了主意,今晚就得走。 往那走他也想好了。一路往南,出哈省,到吉城,保险一点,先奔辽都。 东屋的鼾声隔着一道墙,一声接着一声的传过来。 小珊蜷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时不时的吧嗒几下嘴儿。 他起身,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踩翻了半块砖,咕咚一声。 院里的狗抬起脑袋,看他了一眼,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下了。 没事儿,大黄跟他最亲了。 江东蹲了下去,在狗脖子上胡噜了一把,又随手抠了抠裤腿上干的泥痂,翻过了墙头。 江老梆下手挺快,已经把自家三间房里的好东西全倒腾到这个仓房里了,江东捡重要的扒拉着,半袋苞米面,一小坛荤油,半筐干菜,一口铁锅。 爹留下的那套家伙什也得带走,斧子,凿子,还有那块磨得凹了心的磨石。 两床被子,兄妹俩的换洗的衣裳,卷成了一个蓝布包。 他用最少的趟数送到了空间里。 下意识地伸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肉好像比以前又少了几斤,不能这么整了。 剩下的,他归成一大堆,被子裹着锅,衣裳塞进缝里,堆得跟座小山一样,硬是又塞了三趟。 他瞅了瞅墙角儿的一摞空麻袋,本来想着顺手收进空间,一想到要掉肉,寻思寻思还是算了吧,却又不甘心,就寻么了跟绳子,打算捆上用手拎着走,等着下次进出空间在做打算。 突然,猪圈那边儿响起了动静儿,那头克郎猪在里头哼哼了几下。 江东心想,这一百多斤的家伙可是好东西啊,说啥也得带出去。 他悄悄地摸了过去,一下就翻进了圈里,两只手抓住猪耳朵,心里默念了一声。 没动静。 又念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那猪让他折腾烦了,一低头,拱嘴顶在他大腿根上,把他顶了个腚墩儿,一屁股就坐进了稀泥里,裤裆上全是猪粪,臭得直冲鼻子。 “我操……” 江东爬起来就跑。 前世那些小说里写的,什么空间能养鱼能种菜,还能领着活人进去。 净他妈扯淡。 回了西屋,小珊睡得正熟,一只脚还把被子蹬开了,脚丫子露在外头。 江东蹲了下来,先把被子给她掖好,两只手从她后背和腿弯底下插进去,一使劲儿,把人托了起来。 小珊哼唧了一声,脑袋一下就歪在了他的肩膀上,咪着个小眼儿,嘴里还吧唧了两下。 “干啥啊,哥……” 江东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地说:“睡吧,没事噢,接着睡。” 他把妹妹往上颠了颠,弄实诚了,另一只手提溜着那困空麻袋,悄没声地就往外摸。 路过东屋的门口,停了下来,江老梆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月亮正照在他笑么呵的老脸上。 “房子……嘿嘿,房子是我的了……” “虎子接了老三的班儿,等进了保卫科……正式工,不是编外咧……” 他咂吧了一下嘴儿,时不时地乐那么一下儿。 江东看了他一会儿,上一世也是这样。 他爹的抚恤金和房子都让这老东西霸占了去,自己父亲正式工的名额也让江虎给顶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跟小珊被撵进仓房时的样子,跟大黄一块儿住…… 江东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刀,心脏剧烈地跳动,慢慢得把头扭了过来继续往外走。 这一刀下去倒是容易,可小珊以后怎么办。 江东没走大道,顺着沟膛子就往南蹽,月亮的光把山道照成白花花的一条。 南边是老林子,人钻进去就找不着。 山路上的碎石头硌脚,他脚上那双鞋前头开了口子,走一步磨一下,脚趾头冻的发木。 走了三里多地,他两条腿开始打晃。 小珊三十来斤,背身上不算重,是他自个儿虚。 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头发腥,咽了口唾沫,那股子腥味往鼻子里钻。 靠在树干上歇气,一抬头,星星都晃得厉害。 他这会儿忽然馋起那坛荤油来了,这要是掰一块饼子蘸着,的多香。念头一起来,就让饿给顶回去了。 “哥?” “嗯。” “这是哪儿啊。” “山里。” 小珊在他背上扭了两下,忽然就不干了。 “跑山里来干啥啊,我要回家!” “小点声儿。” “我不!”她两条腿在他腰上乱蹬,“我要回二伯家,晌午还有苞米面饼子闷鸡蛋,我还没吃够呢!” 她哭开了,哭得直打嗝。 江东把她放到地上,蹲下去,两只手扶着她肩膀。 她的小腿肚子让草叶子划了道口子,渗着血珠,他拿手背给她蹭了蹭,越蹭越大片。 “小珊,咱不回去了。” “为啥啊!” “村里有坏人,哥往后给你买饼子,买肉包子,管够。” “你骗人,你都没钱。” “哥有钱了。” 小珊一愣,她知道这个哥哥以前是个什么德行,言辞意正了起来: “你上哪整的钱,要是做坏事儿得来的可不行,等爹回来了我告诉他揍你。” 江东微笑着回道:“你哥改好了,钱是咱爹出门的时候留下来的。” 小珊这才放下心来,好奇地盯着江东:“爹出门的时候留下来的?多少钱呐?” “好几百呢。” “好几百?”小珊抹了抹眼泪儿开始脑补了起来,咔吧着小眼睛算着,她长这么大,十块的大团结就摸过一次,十个大团结就是一百…… 江东背起了她继续走。 不一会儿,小珊又睡着了。 天边刚泛白。 山底下,深山村已经炸开了锅,狗都叫成了一片。 江老梆起来尿完尿顺便儿往西屋瞅了一眼,炕上空荡荡的,兄妹俩人影全无,瞬间头皮发麻。 “江东!小逼崽子,你给我出来……” 他村里的朋朋友友也跟着疯了似的翻找,比大年三十儿都热闹。 老林村的老杨手里攥着房契,正笑么呵地往深山村走着。 第4章 这泉水有股怪味儿 老杨很快就找到了江老三家的院子,屋里屋外地打量着,心里乐开了花:“哈哈,我的,全都是我的了!” 江老梆正好过来寻找江东的下落,大门是敞开的,看到有外人在里头溜达,更来气了,粗着个嗓子就嚷嚷了起来。 “嘿!干啥呢?” 老杨闻声抬头,笑意一点也没有收着点的意思,不紧不慢地答道,“呦,老江啊,以后这房子就是我的了,过来看看怎么收拾的好。” 江老梆听完,一脑袋瓜子的问号,本来就气的不行,这又闹出来了哪一出, “这是江家祖上传下来的屋子!咋就成你的了? 老杨半点不慌,抖开了江东写的协议:“白纸黑字写好了的,江东亲笔签的字,手印都按得清清楚楚。”说完,他又把房本也亮了出来。 “哼!江东一个后生,有啥资格把房子转给你?我现在是老江家最老的长辈,我还没点头呢,这个不能算数!” …… 争吵声越闹越大,惊动了公社的干事。 干事赶来仔细核对房契、协议,字据齐全,条理清楚,挑不出半分毛病。 围在四周的村民开始七嘴八舌议论,不少人摇头叹气,嘴里数落江东。 “嗨,新鲜事儿,江东这是啥意思,把自个的房子卖给了老丈人,媳妇不娶了啊?” “这个小子干的什么事儿啊,他爹刚走,这就把家给丢了。” “打小儿他就是个败家子,以后这是没人管了,更完蛋,迟早得进牢子里。” …… 老杨本来就没打算在这常住,见众人吵得心烦,索性就来了个现场拍卖,转手就把这三间老屋作价四百块卖给了江老梆,喜滋滋地离开了。 这边风波还没过,江虎气喘吁吁的撞了过来:“爹!仓房出事了!里面的东西少了一大堆!” 江老梆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险些脑梗过去,原来的算盘全被打烂了,不但没捡着老三房子的便宜,还搭了四百,心里头一万匹草拟吗奔腾而过。 “江东!你个小臂崽子,还把我的仓房给卷了……” 江虎见他气的直冒烟,傻愣愣的不知道在寻思啥,提醒道: “爹,咱去告诉公社发动大伙一起找吧,江东带走这么多的东西,还领着个小孩儿,肯定跑不快。” 江老梆被唤醒,转头就跑向了公社,把江东的恶行添油加醋地报告了一番,想了想还不甘心,又跑去了林场一顿叭叭。 公社和林场的领导高度重视,当即发动群众和工人,几人一组分头搜捕,反复交代了注意事项,务必将人捉拿回来。 江老梆也拎起一根粗木棍,领着一队村民,琢磨了一个最有可能的方向,顺着山沟就往山林深处搜去,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顺着山风飘向远处。 山林之中,天色渐渐的亮了起来。 初秋的山林正是丰收的好时候,枝头挂满通红的山丁子,榛子蓬胀得自己都能把绿壳裂开,地上到处都是熟透了的稠李子,一棵棵红松挺着粗壮的树干,松塔沉甸甸的坠的哪都是,漫山遍野都是野果成熟的气息。 江东对村子里发生的事儿一无所知,但能判定肯定热闹,指不定把自己黑成什么样儿呢。 他背着小珊一夜没敢停歇,遇到饱满的野果松塔就往麻袋里划拉,估摸着到了深山村边界。 实在是没劲儿了,把妹妹搁在一块倒扣的松树根后头,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掏出从江老梆家里顺出来的玉米饼子,又从麻袋里翻出来了一大捧果子,递给了妹妹,自己才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小珊也刚醒透,接了过来咬了一小口儿,“哥,你说的肉包子哪有卖的啊?” 江东被他问的一愣,嚼饼子的嘴都顿了一下,瞅了瞅这个小家伙,又继续嚼了起来,微笑道: “你个馋丫头,我说以后管够就管够,咱先挺过这几天,别让坏人抓到,等到了安全的地界,想要啥就有啥。” “哥,我渴,腿……挺疼的。” 江东顺着她的小腿看了过去,晚上被野草刮的那道儿口子边上已经肿了。 他赶忙上前蹲下身子,小心地撩开刮破的裤腿儿,那道划口不算特别长,可旁边儿翻着嫩红的肉,还泛着一片紫红,摸上去皮肉滚烫滚烫的,看着就胀得难受。 小珊稍稍一动,腿肚子跟着轻轻地哆嗦了一下,却硬是咬着牙没哭出来。 “别动,哥研究研究。” 江东的指头只敢轻轻碰一下肿起的皮肉, “这口子发炎肿起来了,还好不算太深,得赶紧处置才行,你等一下,哥去给你寻点水啊,歇一会儿就出发,咱们得边赶路边找草药。” “我跟你一起去。” “听话,你就在这歇着,哥马上就回来。” “那你快点啊,我害怕。” 江东拎着快装满了的麻袋就绕到了小珊视线的盲区,意念一动,再睁眼,他已经站在那片黑土地的边上。 泉水从石缝里往外涌,水面清得都能让人忍不住上去咕嘟两口,远处的雾气贴着地皮飘,视线似乎能看的稍微远一点了。 他来不及研究,只能呆一分钟,早在半夜就已经想好了这次进出的打算,动作利索的很。 他把一路捡来过剩的松塔和果子挪了进来。 就这么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日后却让人大吃一惊。 那一捆空麻袋可有了大用,能够把需要的和不需要的东西分类整理出来,带进带出方便了许多。 江东寻来早就准备好的大铁盆,蹲到泉边就把水整满,自己也灌了个水饱。 时间到!边上的雾忽然往前拱了一下。 他就退出了空间,这一趟效率不错,基本上把想放进去的和想拿出来的都办到了,不过还是得掉一斤肉, “唉,头一次感觉减肥这么容易,可也得有肉减啊,在折腾几把,都干到一百斤以里了。” 小珊正抱着膝盖看虫子,见他端着个大铁盆蹲在自己跟前,半点没察觉异样,疑惑地问道“哥,哪来的大铁盆?” 江东早就想好了说辞: “巧了么不是,不知道谁搁那儿的,旁边就有一个泉眼,我就给捡回来了。” 他从麻袋里掏出来了个破碗,崴了一碗水就递了过去。 小珊歪着脑袋看着他,接过来破碗就给干了,喝完眼睛一亮:“哥,这水咋有股怪味儿啊?” 第5章 爹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江东歪着个脑袋瞅着她,难道这丫头感觉出来什么了? 他自己喝完这泉水也发现精神头儿确实好了一大截儿,又递过去了一碗,反问了一句: “咋了?” 小珊咔吧了几下眼睛,一口一口细细地品着: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跟以前喝的水不一样,甜甜的喝完贼舒服。” 江东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岔: “这大山里泉眼冒出来的水,肯定跟家里的不一样啊!哥来给你简单处理处理伤口。” 他先用清水把伤口边上的泥冲掉,又从蓝布包里扯下一条旧布,蘸了点泉水,轻轻敷在红肿处。 小珊疼得肩膀一缩,过了两口气,脸上的褶子慢慢就松开了。 “凉凉的,哎?咋不疼了呢。” 江东盯着那道伤口,奇怪的发现,刚才还紫红紫红的旁边儿,竟然明显淡了些,惊叹道:“这水也是个宝贝啊!” 转念又一想,“得长记性,这玩意可不能滥用,保不齐的又跟进出空间一样掉个肉什么的。” 他压制住内心中的激动,扛起了装有半麻袋的物资,冲着小珊说:“咱们继续赶路吧,让坏人撵上就没有肉包子吃了。” 小珊一听,急忙站了起来,拍了两下沾着露水的衣服,紧张道:“没有肉包子吃哪行,咱们快跑吧!” 江东挥动镰刀砍开拦路的荆棘和藤蔓,一点点的往前挪,脚下的腐叶一层叠着一层,踩上去直打滑。 转眼间就到了晌午,他的手上被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就在他喝下最后一滴空间泉水,深深一叹的时候,脑袋瓜子上忽然就起了阵异样儿,像有人兜头给他罩下来一领湿布。 那东西没声没响地往外铺,以他站着的地方当心,一圈圈推向四面八方。 推出去百来步才停住。 这一停,四周的情形全变了。 左手三十步外,矮树棵子底下趴着两只灰兔。肚皮贴着肚皮,耳朵支得笔直。 右前方五十步的老松横枝上,盘着一条彩花蛇。鳞面映着叶缝漏下的碎日光,那蛇懒得一动不动。 脚掌底下的烂叶空隙里,有一队蚂蚁,顺着淌出来的老路匆匆忙忙,一只都不掉队。 头顶枝杈间还有一窝小山雀,黄口张得溜圆,齐齐扭向树冠外面。 盯久了,连空气里飘着的孢子、叶片背面那几排细虫卵,他都点得清个数。 怪就怪在这儿:这些东西都不是眼睛看到的啊。 他的眼珠子还对着前面那棵树,画面自个儿就落进了脑子,鲜活得伸手就能摸着。 江东的脑子里晃出两个字:神识。 他前世翻遍中医典籍,瞧见过这类的话头,讲人身里藏着些玄乎的用处,当时只当是闲扯。 今儿落到自己头上,才颇为震惊。 他咧了咧嘴,这一百步铺出去,林子里谁踩断一根枯枝都瞒不过他。 小珊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哥,你咋不动弹了,快跑啊。” “呃,等一下,我发现了几个草药,等的集多点儿好给你腿上的伤口消炎。” 在小珊的眼里,江东从小就是个混蛋,十里八乡的人都躲着他,爹成天揍他都没有用,啥时候还会配消炎药了? 忍不住地开口:“我咋就没发现你有这本事咩?” 江东正在旁边采集车前草和一小丛蒲公英,叶子还嫩,没让虫子啃过,用柴刀挑着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拿布包好。 “你哥成天欺负人,没本事哪成啊!以前你还小不懂事儿,现在是大姑娘了,多跟哥学着点儿哈。”他边比划边说, “车前草能清热利湿,蒲公英也能清热解毒,药劲儿算不上多重,给你煎水喝,配着外敷,顶过去这一阵就好啦。” 至于消炎两个字,他也没跟小珊往深里讲,讲了她也听不懂,反而要问一串没完没了的问题。 “这草能吃吗?” “当然了,煮熟了就能。” “是不是老苦了,我可不吃。” “咱的水是甜的,弄好了根本试不着苦味儿。” “哼,我才不信呢,要是不甜我可不吃啊。” 小珊捂住了嘴,瞪着江东,自己已经长大了,哪有那么好骗。 江东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就依你,一会儿要是尝到了一丁点儿的苦味儿,就吐出来。” 他感知到,八十米开外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是护林队废弃的窝棚,适合暂时落脚。 他们已经疲惫的不行,需要整点吃食补充补充能量,消炎用的草药也采集了不少,先处理一下小珊腿上的伤再说。 这个地方应该出了深山村的势力范围,没那么容易搜到,更何况,自己还有神识,没什么好担心的。 养足了精神第二天在赶路也不迟。 想到这儿,他背起了装满物资的麻袋,招呼着小珊就往山洞赶。 这窝棚比他想的还破,屋顶都塌了半边儿,杖子上面爬满了藤蔓,门板只剩一根麻绳挂在门框上。 里面长满了齐人高的野草,角落里还有一只锈透了的铁桶。 他肆意地挥舞着镰刀,冲着小珊说: “咋样?在这先凑合凑合吧,等的歇透了咱在赶路。” 小珊没回话,弯腰就开始划拉干透了的草。 “就是长大了哈,知道帮哥干活儿了。” “谁帮你,我就是想铺一个得劲儿的窝儿。” 她抱着一捧枯草,像只忙活过冬的小兔子,来回跑了好几趟,把靠墙的一块地方铺得厚厚的。 江东看着她那顽皮的样儿,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慰藉,暗暗地下着决心,“小珊,哥既然回来了,这一世绝不会把你弄丢。” 他琢磨着去搞几个野味儿来尝尝荤腥儿,老啃玉米饼子就咸菜,都快咽不下去了。 “你小心点儿啊,别划着了啊,慢慢铺,哥去给你搞点好吃的。” “知道啦。” 小珊刚想把袖子撸上去,胸口贴身的衣服里一下儿就滑出来了张东西。 “这是啥玩意儿?”江东问。 “爹出门儿前给我的,说不能丢。”小珊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江东接在手里,打开信纸只扫了一眼,脸上刚才的那点松快唰的一下就没了,上面写的内容充满了疑云。 这是一封信,应该是熟人写的,意思是约江老三去一趟西沟的老松岭,说有要紧事儿要办。 落款没有姓名,日期正是他爹出事的前两天。 江东把信纸翻了过去,又捣鼓了半天,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信息。 “哥,爹是不是去那里干活的?” 江东竭力地把内心的激动压了下去,装作沉着的样子开口道:“嗯,这个东西就先放你这儿吧,听爹的话,别弄丢了啊。” 他把信叠回原样儿,塞回了小珊的衣服里,心中骇然的不行: “难道,父亲被熊瞎子舔了的事儿,不完全是意外?” 想到这,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 ‘‘逃出去!等站稳了脚跟一定回来查他个水落石出。’’ 第6章 差点儿丢了小命 江东把心中的疑惑放在了角落,这事儿不难查,等以后安顿好了小珊,再杀回来。 他出了窝棚,顺着坡往下走,突然想起了什么,自己有神识啊!一百步里的动静都在他脑子里摆着。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十点钟方向,三十来步外有片榛子棵,好几个小松鼠在那儿啃榛子。 再往南是个塔头甸子,草棵子里藏着一窝野鸡蛋。 他没急着动手,想琢磨个下套子的好地方。 身后十三米的腐叶底下有个洞,旁边的爪印刨的泥土还是新鲜的,梅花瓣儿的形状。 江东仔细地探查了一下,是狐狸,这玩意的肉不好吃,可皮子值钱,自己现在不缺钱,暂且先不打它的主意了。 他的心中突然一凛,西边一百步开外,有一团黑东西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拱了出来。 那东西低着脑袋,拿嘴筒子拱地上的烂叶和土,拱一下往前挪好几步。 黑褐色的毛一撮一撮的支棱着,沾着泥和松树油子,在暗处泛着一层油光。 嘴边翘着两根獠牙,黄不拉叽的,尖上发亮,跟两把开了刃的短刀似的。 江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卧槽!是野猪!看那体型至少二百斤往上,俗话说一猪二熊三老虎,最凶的就是这玩意儿,惹不起啊。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抹头跑,可是这家伙不偏不倚,朝着自己的方向又拱过来了一大截儿。 小珊尖细的嗓门在耳边响起:“哥!我的窝儿铺好了,你打到什么好吃的了没!” “完了!” 那头猪停止了拱地的动作,抬起了脑袋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鼻子一抽一抽的。 “小珊!危险,快回去,别处声儿!“ 江东扯着嗓子吼了出去。 这一嗓子把林子里的山雀都惊起了一大片。 那头大猪猛地转过身,两只小眼睛红得都能滴出血来。 大地在震颤! 它前蹄在地上一刨,土面子扬起来老高。 紧跟着那二百来斤的肉疙瘩就蹽开了,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奔着江东就撞了过来。 小珊手里的破碗都掉了,人傻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东从坡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儿蹽,就一个心思,引开它,说啥也不能让它靠近小珊。 神识铺开,哪有石头哪有树根他心里门儿清,脚下没绊一下。 大猪已经距离他十来米了,江东手里的镰刀抡圆了,照着猪脑袋就甩了出去。 镰刀在半空打着旋,刀刃划了道白印儿。 啪! 刀背磕在猪的眼眶上头,火星子都崩出来了。 没扎进去,可那一下的力道不轻,猪的脑袋偏了半尺。 就这半尺。 江东蹿上去就是一脚,那猪擦着他的身子边儿借着巨大的惯性,咚的一声撞在后头一棵脸盆口粗的松树上。 树晃得厉害,树皮被撞掉了一大块,木屑子哗哗往下落。 那猪晃了晃脑袋,转回身,通红眼睛好似会说话,盯住了江东,“可恶的人类居然敢踹我!” 江东空着两只手,死死的盯着它,心脏打鼓一样蹦个不停,后背的汗一下就冒透了。 可他脑子反倒清亮。 前世在边境的林子里跟毒贩玩儿命,越是这种时候,手就越稳。 硬拼肯定不行,这身子骨才十五六岁,刚刚还掉了十来斤肉,就凭一双手,能安然脱身就不错了。 他心里默念了一声想把这东西带进空间。 没动静。 他又想起那晚猪圈里那头克郎猪,把这念头掐了,活物根本就带不进去。 必须想办法把它撵跑才行。 那猪疯了,铆足了劲儿绕着圈拱江东,未成年的幼树都被掀翻了一大片,就是拱不到人,越气越拱不到。 江东一百来斤的体格身法敏捷,专找它的死角蹦跶,时不时的还能借力打力,按照惯性的方向踹上两脚。 可毕竟那是铁通般的身子,再犀利的招式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无用,收效甚微。 镰刀掉在七八步外,根本就没工夫捡。 江东的眼睛扫在了一棵被拱翻了的枯死小树上。 树干有成人胳膊那么粗,断口毛茬茬的,一头是尖。 天然木矛! 他纵身靠近,将其握在了手里。 猪也到了跟前,两根獠牙冲着他大腿就挑了过来。 江东这回没躲。 他身子往侧面一旋,让开獠牙的正锋,两手把那根尖头木矛对准猪脖子侧面软乎的地方。 猪是自己撞上来的。 噗嗤! 矛头扎进去不到两寸,就给肉和骨头卡住了。 呜嗷!那声儿又尖又长,甩着个猪头挣个没完。 他撒了手,身子借着劲儿往后一蹦。 猪挣开了木矛,脖子上的口子往外冒着血沫子,更疯了。 它后蹄刨着地,眼瞅着又要冲。 窝棚那边哐的一声,跟着是哐、哐、哐。 小珊正在拿石头敲那口锈铁桶,满林子都是回音。 猪的蹄子停了一下,扭头往那边瞅。 江东急了: “小珊停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腰微微塌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把猪的注意力再次吸引了回来。 那声儿听着不像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叫急眼的畜生。 他抬起那只血糊糊的手,往脸上一抹,汗和泥还有血搅在一块儿,脸就更吓人。 眼睛死咬着猪的两只红眼珠子,一步一步的往前逼。 前世在林子里学的:碰上畜生,你只要比它横,它就先怂。 它已经见了血,疼着呢,碰上不要命的,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又挪了半步。 红眼睛里的那股狠劲儿散了,换成了犹豫。 江东弯腰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圆了照着猪鼻子就砸。 砰。 石头弹开了,猪的鼻子上多了个白点。 这一下要不了它的命,可就这一下,把它的胆给砸没了。 猪掉过头,拖着那条流血的脖子,一头扎进了灌木丛。 哗啦哗啦一阵响,越走越远。 江东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冷汗把破褂子溻了个透。 两只手抖得都端不住东西,右手上几个指头的关节皮全搓没了,火辣辣地疼。 大腿和胳膊上全是让荆棘划的口子,也在往外渗着血。 他咧开嘴笑了。 “哥啊!“ 小珊从坡上滚了下来,铁桶也不要了,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你流血了!“ “没事儿。“ “你骗人,你手都烂了。“ “真没事儿。哥皮实。“ 江东抬起手,在她后脑勺上胡噜了一把。 “不哭了啊,你看那头猪都让你给敲跑了。“ “是我敲跑的?“ “可不。它听见那动静,寻思这林子里藏着大家伙,就吓跑了。“ 小珊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已经骄傲地翘了起来。 江东撑着地努力起身。 往野猪跑没影的那片林子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那头猪是从南边拱出来的。 南边,正是老松岭的方向。 突然!旁边草坷里响起了嗖嗖的动静! 第7章 空间还可以这么玩啊 接近虚脱的江东豁出去力气把神识罩了过去: ‘‘兔子!唉,没有力气搭理它了。‘’ 他冲着丫头来了句: ‘‘没事了,扶我回去歇一会。’’ 他俩踉踉跄跄地到了窝棚,江东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泉水,只剩下一小点儿了。 小珊用块儿看起来最干净的布沾了沾,小心地擦拭着江东血刺呼啦的地方。 那股子凉顺着伤口往肉里头钻,血当场就止住了大半。 他长出了一口气,精神状态提高了一大截,心里不禁地警觉了起来: “这玩意儿不能跟空间是一路货色吧,不知道是不是个坑呢!” 随后就苦笑一声: ‘‘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东稳了稳心神不在瞎琢磨,有了精神头儿,缓缓的把眼睛闭上,神识再次铺开。 左前方二十来步,矮树棵子后头有条细道,上面儿的草被踩得伏了下去,四周树木上本就不多的嫩枝条全都被啃没了,只留下45度整齐咬断的细枝。 兔子道!而且是条主道,这小东西最恋道儿了,只要不受到惊吓,认准了一条线成天来回走,轻易不改。 他猫着腰就想摸过去,小珊不干了:“哥,你又要干啥去?” 江东伸出手指头在嘴边儿,“嘘……”另一只手配合着贼兮兮地眼神,小声告诉她,“那儿有兔子!” 小珊被他的演技折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什么都没有。却配合的矮下了身子,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影响了哥哥的计划。 江东悄么声地挪了过去,蹲在道边儿,把活套支在了最窄的那一段儿。 套口离地三指高,正好是兔子蹿过去时脖颈子的高度。 绳子后头拴在一根大拇指粗的桦树条上,那树条子有弹性,越蹬越紧,根本就挣不开。 三个套,十几分钟就下好了。 小珊在一旁不解的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哥哥在鼓捣什么,反正就是觉得挺牛逼。 江东弄完这些也没闲着,顺着坡沿儿又往前挪了一段,七十来步外,向阳的那一面土崖底下,落叶松棵子里有动静。 五只野鸡正扒拉着枯叶找吃食,一边刨还一边咕咕地叫。 头一只公的个头最大,尾巴上的长翎子油光水滑,红一块绿一块的,冠子通红。 剩下四只贴着它走,脑袋一点一点的。 江东咽了口唾沫,从脚底下摸了两块鸡蛋大小的青石。 前世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投掷是基本功,飞刀石子什么的指哪打哪,可眼下这身子骨,又挨了摔又掉了肉的,胳膊上有多少劲儿他自己也没数,只好尽可能的靠近些。 他屏住气,眼珠子就盯着那只大公野鸡,30米,20米,13米!就在他们5个察觉到了什么刚想飞走的那千分之一秒,江东的胳膊一抬,全身的力气汇聚在了手腕上,狠狠地一抖。 石头擦着它的翅膀就飞过去了,只打落了几片儿羽毛。 瞬间就炸了群。 四只母鸡咯咯叫着就往灌木棵子里扑棱,唯独那只公的愣了半秒,撒腿慢了一瞬。 第二块石头紧跟着就到了。 这一回没含糊,啪的一声脆响,石头擦着草尖儿窜过去,正砸在公鸡脑袋上。 那玩意儿的叫声戛然而止,扑腾了两下翅膀,一头就栽进了草棵子,两条腿直抽抽。 江东窜出去的时候才觉得有点儿不对。 脚底下的腐叶滑得像抹了油,换往常这一跤摔定了。 可他那两条腿自己在半空里拧了一下,硬生生把身子正了回来,脚尖一沾地又蹿出去仨米开外,一把按住了那只还在扑腾的公鸡。 按住之后他愣在了那儿。 刚才那一下,他的身体比自个儿的脑子都快。 这些年在村里跟人打架,靠的从来就是一股子横劲儿,手脚其实笨得要死,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身法? 江东低头瞅了瞅手里的公鸡,翅膀时不时的还扑扇两下,也顾不上细想这些个怪事儿,脑子里一下就蹦出塔头甸子那窝野鸡蛋来。 他猫着腰,贴着草皮就往前溜,脚步轻得离谱,就连脚下的枯草都没怎么发出动静儿。 方才那股子身不由己的灵敏还留在了四肢里,穿过了半人高的野草,径直朝着那窝鸡蛋摸了过去。 几个呼吸的功夫,拨开了密匝匝的蒲草后,几枚青褐色的野鸡蛋静静地映入眼帘,壳上还沾着细碎的草屑。 江东大喜,全给卷走了。 不远处,想起了小珊激动的童音: “哥!哥!快过来!兔子套中了!” 江东听见呼喊,立刻丢下手里的枯枝,快步赶过来。 小珊伸手指着草丛里的动静,高兴的直蹦高:“你快看!好大的一只!” 那野兔越挣扎套子就勒的越紧,终于一动不动。 江东上前给它解开,领着小珊就回了窝棚。 生火是个麻烦事儿。他没有洋火,捡了块白石英,又揪了一捧干透了的苔藓搓成火绒,找了块树皮当托盘,抡起斧子背就敲。 叮,叮…… 敲了小半晌,胳膊都酸了,火绒上才冒出一丝青烟。 他趴下去用嘴对着吹,一口气吹得急了些,烟都散了。又沉下了性子耐心地小口小口的吹,终于,一小簇火苗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江东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看着那火苗傻乐,赶忙把事先准备好的干树枝往上搭,寻思着去弄盆水回来收拾鸡和兔子。 “小珊,你看着点儿火,别往里加太多东西,吊着不灭就行。” 她最喜欢玩火了,甩哒个树枝就接过了班儿,高兴地答应着:“好嘞!” 江东端起了那个盆,边往有水源的地方走边寻思,要是能把空间泉水弄出来多好啊…… 突然! 盆里就装满了水,吓的他一哆嗦,好悬把盆给扣脑袋上。 他呆呆地看着这盆水,刚刚自己就是一个念想,难道?还可以把里面的东西给想出来? “这敢情好哇,以后用这招儿取东西,就不用在掉肉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把盆放下,闭上了眼睛,捋了一下从江老梆家仓房里卷出来的东西。 当前最需要的是调料,嗯……盐、酱油,玉米面儿饼子还有猪油,给我出来! 再一睁眼,刚刚想的那几样儿东西齐齐的出现在了眼前,这次他清晰地感到脑袋好像被谁弹了一下。 他也没过多的去在意,沉寂在了激动中:“哈哈!真是这样。” 江东迫不及待地玩了起来,瞅了瞅旁边儿的野果子,摘了下来,尝试着给他收进去,咻!野果子消失不见, “卧槽,太牛逼了!”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红松树苗儿,心中默念了一句: ‘‘收!’’ 啥反应都没有。 第8章 天别亮 江东刚想往前走两步研究研究为啥不行,眼前就是一阵昏黑,险些栽倒。 感觉脑袋里像是灌进去了一瓶子浆糊,倦意毫不掩饰地袭来:“这是……报应来了?唉,是自己大意了,就跟本体进出空间一样,指不定来个啥副作用呢。” 他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恢复了些许力气,收起了刚刚拿出来的东西,端着盛满泉水的大盆就回到了窝棚的火堆儿前。 小珊的小脸被火烤的红扑扑的,脑门子直冒汗,一直十分听话的蹲在旁边儿用枝条不断地捣鼓着火堆,按照哥哥说的不往里头加太多的东西。 江东甩开了膀子,把野鸡和兔子洗干净,烧开了泉水把鸡蛋煮熟,再秃噜完它们的皮毛,寻摸了两根儿木棍,穿上去架在火堆上转着烤。 不一会儿,油珠子就滴答滴答的往火里掉,滋啦滋啦的,窜起一股股的小白烟,那味儿一下就窜出来了。 江东早就知道烟和肉香能飘的很远,用暗火整的话效果能好一点,可是妹妹太久没沾过荤腥了,实在扛不住。 更何况,已经逃出这么远了,自己还有神识,索性就冒点儿险。 小珊已经忍不住了,“哥,这也太香了吧!”嘴里头全是鸡蛋黄的沫沫,跟着说的话一起飞了出去。 江东扭过头:“你慢着点儿,咽了在说话,别噎着啊,破碗呢?水应该凉了,去喝一口顺顺,在等一会儿就烤好了。”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拿下来均匀地涂抹了一层猪油和酱油,又撒上盐面儿,搁回去接着烤。 小珊在旁边儿已经不知道咽了多少口水了,小眼睛锃亮,舌头一直在嘴唇上舔来舔去。 江东撕了个鸡腿就递了过去:“吹一吹,别烫着啊。” 自己上去也来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品一下味儿,就滑到了肚子里去。 啃了第二口打算慢点嚼,好好的品品味儿再往下咽,肚子里的一股热又分散了他的精力。 那股热也不烫人,温温吞吞的,先是从胃口散开,顺着肠胃往下走,一路走到两条胳膊和两条腿,走到哪儿哪儿就发胀,胀完了就是松快。 他先前让那野猪追出来的酸软,摔出来的青紫和被荆棘划的口子,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 江东低头瞅了瞅自个儿的手。 ……啥玩意儿这是。 最近的怪事全都戳在了一块儿,中间像有条线牵着,可这条线通到哪儿他也看不清。 他把好地方全都撕下来给了妹妹,自己将剩下的边角余料啃干净,抹了把嘴,强行地给自个儿找了个说法。 “兴许是这年头的野物没吃过饲料,全是野性,养人。”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 火堆里剩的那点炭还红着,两根架肉的木棍烧得黑不溜秋的,一头儿还搭在石头上。 小珊吃饱了,捧着个肚子靠在草铺上,两只脚丫子在枯草里一蹬一蹬的,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调。 江东把啃剩下的鸡骨头划拉到一堆儿,拿土埋上。牙缝里塞了根肉丝,拿舌头剔了半天没弄出来,索性用上了指甲盖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腰,到窝棚后面尿了泼尿,身上那些口子还能感觉到一丝丝的疼,可比起晌午那阵儿,强出去老大一截儿,刚刚脑袋昏沉的感觉也一扫而空。 “哥,太香了,我还没吃够,明天还能不能再整俩这玩意?” “你个小馋猫儿,刚问你的时候不是说不吃了吗。” “我那是吃饱了,也没说下一顿不吃啊。” “放心吧,林子这么大,咱换着花样的吃。。” “说话算数?” “算数。” 他嘴上应着,心里头合计的却是另外一桩事儿,赶紧用事先挖好的土把火给盖上。 江东神识笼罩的边缘处,扫到了四个人影儿。 “还真他吗的寻来了?” 他们手里都拎着家伙。江东把那几根影子从头到脚描了一遍,是木棍,最长的那根有扁担那么长,粗的一头削尖了。没有猎枪。其中一个腰上还别着个黑乎乎的物件儿,他盯了两眼才认出来,是个手电筒,没舍得拧亮。 江东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下就立了起来。 “哥!咋把火给弄灭了,天黑了多冷啊?” 江东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了嘴前:“别出声儿!” 他一把拽住小珊的胳膊,把她按在草铺的后头,嘴凑到她耳朵边儿上:“有坏人找过来了。” 小珊的嘴张了张,不敢出声了,凑过来用两只手死死地攥住江东的胳膊,小眼睛瞪的提溜圆,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江东重新闭上眼睛,神识又铺到了坡底下。 “……味儿就是从这上边儿飘下来的,错不了。” “还挺好闻的呢,这能是俩孩子弄出来的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就是烤东西的味儿,我都闻着油星子了。” “那还愣着干啥,赶紧冲过去啊!”说着话,那人就拔腿往前撞。 “上你娘个腿儿。”边上看起来像个领头儿的一把就拽住了他,“你瞅瞅这天,马上就黑透了,到时候伸手不见五指的还咋回去,小心半道儿再给熊瞎子舔了。” 另一个人把话儿接了过去:“可不咋地,先撤吧,又不是给他们卖命的,就俩孩子,找不找着能怎么的。” 先前想往前寻的人开口了:“老梆可是说了啊,谁要是能把他们整回来,给一百块钱呢?” “那也得有这个财运,你相信俩孩子能往这儿钻?兴许早就被别的队给抓回去了呢。” “回吧,看看他们逮没逮住,要是没逮住的话谁也别吱声。明天咱起个早寻回来就是。” “中。” 那四个人影儿掉过头就往回走,越走越远,说话的动静叫山风给扯碎了,飘上来几个字儿,末了啥也听不着了。 江东长舒了一口气。 小珊的脸从草铺后头探出来,小声的问道:“哥,要不咱们跑吧?” “他们已经走了。” 江东把剩下的东西往麻袋里划拉,动作快得很。手背上刚长住的那两道口子又挣开了,他连看都没顾的上看。 “你先好好的睡上一觉,哥守着没事,咱后半夜就得走。” 小珊也不多问,从草窝里刨出两个煮熟的野鸡蛋,一个一个往怀里揣:“这个留着明儿个吃。” 他闭着眼,但神识保持低范围的铺开,像雷达一样扫着坡下。神识的边缘一闪而过了一丝极淡的动静,转瞬就消失了,分不清是野兽,还是别的。 江东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老梆既然已经用重金撒出了网,就不会只搜这一片儿。 往后的路,只能往更深更远的老林子里钻。 第9章 连夜挪窝 江东睁开眼,把神识收了回来,摸了摸腰后头别着的柴刀,又把斧子往手边挪了挪,暗想: “这一宿是没法睡实诚了。” 坡底下那几个人说的话还在他耳朵眼儿里打转:“谁要是能把他俩整回去,老梆直接就给一百块。” 一百块在这年头啥分量,一个编外的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满一年,也见不着这么多钱。 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越想越心惊:“闻着烤肉味儿的就能是他们四个吗?呼啦来一群咋整,我可招架不住啊!” 江东审视着摆在面前的几个方向:“北边是回村的路,那帮人随时都有可能从这个方向撵上来,东边是下山的路,还不是下山的时候,南边是老松岭……” 他脑子里过了一下爹那封信,又过了一下那头从南边拱出来的野猪,心里头咯噔一下。 去不得,要是背着小珊往那边走,纯粹是往坑里跳。 那就往西。 西边的那条沟他没趟过,方才神识探出去的时候发现,那边的林子密,石头多,还有砬子。 只要有砬子就有背风的窝儿。 他拿定了主意,心里头松了一截儿:顺西沟往里蹽,天亮之前找个石砬子猫下来,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挪窝。 水的事儿也得上心。那只大铁盆已经空了,不敢进空间取,掉的肉还没补回来呢。 上回的那盆水就是隔空想出来的,那就…… 江东咂摸了一下嘴唇,嘀咕了一句:“只想出来半盆,够用就行。“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想着空间泉眼里的水。 再睁眼,盆底儿就亮了一层。 这回他把注意力放在身体的变化上,明显能感觉到太阳穴的两边突突跳了两下,眼前就黑了一小会儿,比上回轻得太多了。 他摸着盆沿,似乎明白了什么:头一回取的是泉水加调料,还玩了两把收放。 这回就弄出了半盆水,消耗没那么大,就没有明显难受的感觉。 他努力克制住了好奇心,不敢在试探,决定尽可能的节省体力和精力,应对接下来的危险。 火种也是个事儿,兜里的火绒和那块白石英遇到潮气就不好使了。 “唉,再说吧……“ 深山村。 知道山里冒烟儿并且烤肉的不仅仅是那四个人。 江老梆听见了这个消息,猛地坐起身,心里暗暗的拿定了主意: “不能等天亮了在过去,若真是那两个小兔崽子,天亮早跑了,得趁热打铁,现在扑过去给他们拿下才行。“ 他从箱底儿翻出了两条烟和一瓶散装的烧酒,一个人就出了门,先奔的是林场。 场部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有人值班,正是负责搜捕调配人手的老周头,江老梆进门先把两条大前门往桌子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了那瓶没舍得喝的散装烧酒。 “老周哥,咱不整那些虚的。“ 老周头眼皮一翻,盯了一眼东西,很快就抬起了头说:“这黑灯瞎火的,干啥啊?有事天亮了在整呗。“ “我刚听到的信儿,那小子可能带着丫头钻进山里了。“他凑到跟前,把消息说了一遍。“林场的人手你管着,借我几个能扛事的,现在就摸过去看看。“ 老周头没马上答话,把那两条烟推回来了,末了叹了一口气:“行,酒我就留下了,伐木队出俩班跟着你去,手电能打着亮的就剩三个,你都拿去用。“ “成,你帮我把人招呼过来,我去趟公社,让他们在村口等着我就行。” 两条烟送到了刘主任的手里,人家才肯抽人。 江老梆站在村口,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先亮了一嗓门给那群人听。 “一百块的悬赏我早就放出去了。今儿再加一百,二百!谁能把人给我拎回来,一百五的现钱归他,剩下的五十,无论事儿成不成,都请大伙吃大餐!“ 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一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本来都进被窝了,又让人给拽出来,心里都积着怨气,这下可倒好,跟着跑一趟就能吃大餐! 幸运的话要是逮着人,还能赚一百五。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一年不吃不喝都拿不上这么多,这江老绑真是发狠了啊。 原先缩在墙角打哈欠的几个,这会儿全把眼睛瞪圆了。 林场那几个伐木的汉子本来就不怕山,这阵仗一冲,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手电光在黑夜里一道道的往前凿,路熟的专挑沟膛子钻。 后头跟着一帮忙手忙脚乱拎扁担的、扛锄头的,林场那几个伐木的走在前头,脚下快得不像话。 刚到三更天儿,这一伙三十多号人搜捕队就摸到了坳子底下的坡沿。 江东的眼皮子一个劲儿的往下耷拉,可愣是没敢合实,神识常规地扫到了山下的情况后,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不舍得叫醒小珊,轻轻的把她抱起,让小脑袋瓜趴在自己的肩膀上,裹紧了衣物。 窝棚周边的痕迹早在入更前打扫利索了。 江东绕到了窝棚东边的那条小道上,实实在在地踩了七八个脚印,还掰折了两根手指头粗的柳条,扔在道当间儿。 “蠢货们,往东边找去吧,爷爷往西走。“ 临走前他又闭眼铺了一回神识。西边儿的一百步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危险。 “走了!“ 江东这会儿也顾不上反噬,将物资全部用意念收进了空间,全力护住小珊,借着微弱的月光,配合偶尔用一下的神识,哪有树根哪有坑心里门儿清,一步也没崴。 又蹽了一阵儿,小珊在他怀里就蛄蛹开了。 “哥,我要尿尿。“ “憋着。“ “憋不住了。“ 江东没辙,挑了棵粗树把她放下,自个儿转过身退开四五步。 “好了没?“ “好了。“ 他回过头,小珊正拿脚拨拉着地上的土,要把那一小片湿印子盖住。 “你干啥呢?“ “跟你学的啊,把痕迹都处理掉。“ 江东愣了一下,蹲下去在她脑瓜顶上胡噜了一把,啥也没说,把她托上了后背。 走到柞树林子,神识探到前头三十来步趴着个东西。 江东一下就站住了,把小珊放下来,冲她比了个手势。 第10章 傻狍子 是只狍子,卧在那儿反刍,脑袋冲着这边,耳朵一支一支的。 小珊在背后小声问:“哥,那是啥?“ “傻狍子。“ “它傻吗?“ “傻。“ “那咱咋不抓它?“ “……下回吧,天太黑了。“ 二十来号人已经摸到了窝棚边儿,仔细探查着江东精心整理过的痕迹。 江老梆抬起头,扯开了嗓子往死里喊:“东子!你爹的抚恤金下来了,得本人去公社领!你赶紧出来吧,我们不难为你!省得大伙儿跟着遭罪!“ 那嗓门在山沟里来回打转,撞在砬子上又弹回来,一句句的在林子里散开。 江东没搭理他,背着小珊继续赶路。 这笔钱他前世听说过,爹是林场保卫科的正式工,按规矩应该有丧葬费什么的才是,还有小珊往后的抚养钱。 自己去村里登记了过户的手续后,全让这个老东西给领走了。 反正他是一分没见着,江老梆拿着介绍信往公社跑了两趟,钱就落进了他兜里,说是替兄妹俩保管。 这会儿那老东西是真的急了,把这事儿喊出来,是拿它当引子钓他出去。 “哈哈,爷爷没过户,这钱除了自己谁也领不出来!气死你个老逼。” 江东的牙咬了一下,“为了房子、名额,还有一笔抚恤金,这几样摞在一块儿,还真值得他发出悬赏一百块,鼓捣人下黑手啊?” 他没往下想。把小珊往上托了托,走的决然。 “哥,他们在喊啥?“ “喊咱回去呗。“ “实在不行咱就回去吧,都跑出来这么久了。“ “回去就废了,他们可老坏了。“ “哦。“小珊趴在他肩膀上,不在问为啥,“那咱去哪儿?“ “先往林子深处走走。“ “啥时候能吃上肉包子啊?“ “烤肉还堵不上你的嘴,还没忘了肉包子呢。“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唠了半天,小珊的话儿越来越少,江东走的很稳,一会儿后背就想起了鼾声。 身后的山沟里,江老梆嗓子都喊冒烟儿了,把人分成了三个小队,一队分了一个手电,从江东可能逃走的各个方向摸了过去。 江东始终和后面的追兵保持百米的距离,远远的吊着。 终于,他们的手电的亮光暗了下来,领头的人埋怨中夹带着怀疑,征求了一下同伙的意见: “完蛋,没电了咋整,咱们找的这个方向越走越深,那小孩敢往里跑么?” “我看呐,老绑追的那个方向才是对的,地上明显有好几个脚印儿,旁边儿还有掰折了的柳条。” “回吧,手电都不行事儿了,一会儿黢黑的再翻沟里去,老绑那伙儿兴许都追上了呢。” 领头的见大家也都萌生了退意,一挥手决定道:“撤,根本就没往这边儿跑。”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江东的探查里,得知撤走后,长舒了一口气,找了块儿空地轻轻地放下了小珊,又从周边划拉来了一堆干草,铺了个简易床榻。 连续不停地赶路和频繁释放神识探查,坐下来才感觉到脑袋瓜子里嗡嗡的,暂时安全了。 四下里望出去全是没见过的大树,一人多高的蕨类,连条像样的兽道都找不着。 这地方,本地人一年也来不上一回。 小珊蜷在石檐子底下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俩鸡蛋。 天刚蒙蒙亮,江东这一觉睡得浅,却也缓过来不少,倦意赶走了一大半儿。 江东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的小珊,不舍得叫醒,把衣裳给她裹紧了点,又在边上塞了塞干草,顺便抠出来一个野鸡蛋。 三下两下就扒在自个儿的嘴里,就了口泉水。 他起身,神识推开,周遭的情况一览无余,前头二十来步的灌木丛里有个活物在刨食。他猫下腰捡起了一块儿顺手的势头,轻轻一抖,搜!一只肥野鸡扑腾两下就软了。 怪事是从这会儿起的。 他手心忽然就热了一下,顺着胳膊就往上窜,跟喝了口烧酒似的。 江东甩了甩手,没当回事。 可后头越发的邪乎。一只灰毛野兔从树空子里蹿出来,他身子比脑子还快,手里的石头直接就丢了过去,连追都不用追。 早先他哪有这手身法?前世在边境跟毒贩玩儿命时攒下的野路子是有的,可这身子骨瘦得跟麻杆似的,不该这么利索啊。 他模糊地感觉出呼吸比往常绵长了许多,一口气能憋得很久。眼珠子也尖了,老远一棵松树上俩松鼠打架他都瞧得清。 前头一道水洼亮汪汪的,三只野鸭正扎着脑袋叼鱼吃。 江东再次摸起块鹅卵石,胳膊一甩,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啪”地一下就砸在了领头那只脖颈子上,那鸭扑棱两下翻进了草里。 他走过去拎起来,分量不轻,坠得手腕子发酸。 这一下甩石头,胳膊竟比上一次打野鸡都有劲儿。 不大一会的功夫,手里就拎了五只野鸡、三只野兔,外带那只野鸭。 又在一处草窠里摸着一窝野鸭蛋,十个,比野鸡蛋大出一圈儿。 他扯了把干草垫着,念头一动,把那窝蛋和暂时用不到的野物收进了空间。 脑袋瓜子里轻轻一晕,跟上回取那半盆水一个样,他闭了闭眼就过去了。 顺道还撞见几样好东西。 草苁蓉贴着石缝长,他连土都给挖了; 高山红景天、平贝母一丛丛的,前世他背过的图谱里都有; 北五味子红得透亮,他也收了。 后头又碰上长白山木灵芝、北细辛、刺五加、关黄柏,连东北龙胆都冒了尖儿。 带根的活草他早试过收不进空间,干脆一样样划拉进竹筐。 江东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拨了拨算盘。野鸡野兔在黑市是紧俏货,算下来光这一趟就够小珊吃上小半年的肉包子了。 小珊终于醒了,还在纳闷儿怀里的野鸡蛋怎么少了一个,也不见哥哥的影子,憋屈了几下刚要流出眼泪来。 江东出现在旁边说:“呦,醒了啊!” “哥,你吓我一跳,我的鸡蛋呢,咋少了一个。”小珊噘着嘴。 “奇了怪了哈,好像……”江东拍了拍肚皮,“跑这里了吧。哈哈” “你!” “急啥,山里这玩意多的是,你快把它吃了先垫吧垫吧,咱找个山洞,咱继续吃烤肉!”江东冲着她比划了几下拎着的野物。 刚刚还打算气急败坏的小珊眼睛一下就亮了,就着哈喇子就把那枚野鸡蛋给造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走,找山洞去。” 江东神识扫过一片背阴的陡坡,在八十米开外,就在走了一半儿的时候,突然! 第11章 这玩意可老值钱了 就在半山腰儿半陡不峭的乱石和腐叶堆里,有一个不显眼的东西露了个小头儿,他模糊的看到:掌状复叶,五片小叶支棱着,中间抽出根细葶,顶上坠着一簇红艳艳的小浆果。 人参!还是结了籽的。 江东的心口猛地一撞。这玩意儿搁后世全都是种植的,纯野生根本就找不到。这得换多少沓大团结啊。 前世他在特战营翻遍了孤本医书,没少见过图样,叶子对,浆果也对。 “小珊,你先自个儿玩一会,哥上前面那个坡摘个东西去。” 小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啥都没看着:“噢,你小心点啊。” 江东手脚并用地往陡坡上蹭,坡上全是湿滑的苔藓和活石头,他爬了十来分钟才凑到跟前。 凑近了瞧的真切,更没跑。芦头细长,叶缘细锯齿,正是野山参的样儿,那红果子在暗林子里亮得扎眼。 他按住狂跳的心,没敢动铲。挖参是门手艺,野山参的须子金贵,断一根就掉一成价。他虽说不懂门道,医书中的内容都是这么描述的。 四下探查了一圈儿没有什么危险,他沉下心来,从腰里抽出柴刀,又折了根硬木棍当扦子。 集中精神,先用棍子把参周围的腐土一点点拨开,轻得连气都不敢大出,生怕崩断一根须。 土一层层褪下去,主根露了头,纺锤形,黄褐色,满身横棱和珍珠点。还往下分出两条粗腿,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细须,扎进泥里老深。 一只山雀子冷不丁从脚边炸起来,扑啦啦飞上树梢,江东手一抖,差点碰断根须。 他啐了一口,稳住神,顺着须走的道儿慢慢扩坑。 腰眼儿酸得直咧嘴,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他也顾不上擦。 挖了将近一个小时,坑有脸盆大了,当中一株完整的老山参叫他连土捧了出来。 小珊在底下不耐烦地喊道:“哥,你摘啥玩意儿呢,鼓捣了这么老长时间,我都饿了。” “别急啊,马上就好了,我在挖宝贝呢,有了这东西,以后咱到了城里,肉包子管够造。” 他借着光数了数芦碗,又端详叶形,心里有了谱:这参少说也有几十年的份儿,正经的老山货。几十年的野山参啊,妥妥的有价没市。 江东的手都有点抖,把那泥疙瘩搂在怀里,脑子里想着空间里的一个地方,心中默念:“收!” 野山参唰地一下消失不见,这玩意儿实在太贵重,为了确保成功收取,他试着召唤出来,又收进去,才放下心来,转身就下了坡。 小珊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快给我看看,挖到啥了?” 江东早有准备,随手将先前顺手摘的草苁蓉和平贝母在她面前晃了晃。 小珊的小嘴儿一撇:“就这啊,犯得着挖这么老长时间么。” 江东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可别小看了这些东西,值钱着呢,要是不小心弄坏了可就完了,得小心着挖才是。”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就来到了山洞前,口子叫几块碎石头堵了半边,里头黑黢黢的,一股子土腥味儿。 “哥,这洞里头黑咕隆咚怪吓人的,咱晚上真住这儿啊?” 小珊扒着他的褂子后襟,脚尖儿一点不敢往里踩。 “就凑合一宿,明天咱就研究怎么下山,先把它收拾利索。” 江东蹲下,手指头抠进石缝,把拦路的小石块一块块搬开,腾出能并排躺两人的空当。 刚刚收放野山参的反噬还没有完全消除,浑身一股说不上来的难受劲儿。 小珊蹲在边上,鞋帮子都裂到脚心了,脚后跟儿磨了俩水泡。 江东瞥见,眉头拧了拧:“把鞋脱了,我给你瞅瞅。” 小珊磨磨蹭蹭地褪了鞋,脚后跟红通通的,水泡叫汗一沤,洇出一圈儿黄水。 江东从大铁盆里舀出半茶缸子水,那是早先搁空间里带出来的泉水,兑了点凉的,把她的脚轻轻按进去。 “嘶,哥你这水凉丝丝的又热乎乎的。” “别怕啊,一会儿就好了。”他一边安慰一边鼓捣着路上采集的草药,洗干净用石头撵成了糊糊给妹妹敷上。 小珊的脚在水里泡了片刻,被江东敷上草药后,原先针扎似的疼慢慢松了劲,她吧嗒着嘴说:“哥,你给整的这玩意呼上,一点也不疼了,贼舒服。” 江东没接话,拿裤脚给她把脚揩干。 一只蛾子扑棱着往火堆里栽,小珊拿根树枝去拨,火星子崩到她手背,一下就缩了回去,嘟囔道:“哥,这火真好看。” 火是江东现垒的,三块石头支个灶,枯枝败叶的塞进去,火绒一引就着。 他把野鸡野兔收拾了,开膛破肚,串在削好的树条上架火苗上头转着烤。 油珠子滴答滴答往火里掉,滋啦滋啦窜起一股股小白烟,香味儿顺着山风就飘出了洞口。 小珊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黏在鸡腿上:“哥,啥时候能吃啊,我都馋死了。” “急啥。”江东话头猛地刹住,鼻子先警觉了,风里除了肉香,还掺着点儿别的。 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拄,闭上了眼。 神识悄没声儿地铺出去,一圈圈推向四面八方。 推出去到头,洞口外头几十步远,三道黑影正慢悠悠地绕着圈。 江东脊梁沟子一凉,是狼! 更要命的是反噬还没消除,神识这么一张,脑仁子突突地跳,再撑下去怕是要栽。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盘算着该咋整,狼这种东西生性就是多疑狡诈,暂时不会贸然冲进有明火的山洞。 它们不急于进攻,但会一点点的琢磨,一旦摸清楚洞里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试探够了,就会伺机扑进来。 江东把木矛和柴刀往身前并了并,把小珊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那三头狼确实忌惮洞里的火光,不敢猛冲,只在外头不停的游走。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爆了颗火星,柴刀柄都叫他的手汗浸透了。 小珊压根察觉不到洞外的情况,只看见哥哥突然紧张的样子,不由得满心疑惑。 她往江东身边挪了挪,小声扯了扯他的袖口:“哥?你咋了?哪不对劲儿吗?” 江东转头看向小珊,刻意地压低了声调,语气尽量放的平缓,不想吓着小姑娘,可眼底的戒备半点都掩饰不住。 “没事,你往后点儿,别大声嚷嚷,一会儿就好了。” 小珊被他严肃的神色唬住,眨巴眨巴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眼睛不停的往洞口望着。 “是啥东西呀?是傻狍子吗?” 第12章 智斗豺狼 江东没有如实告诉小珊那是狼,怕吓着丫头。 也没承认是傻狍子,只是轻轻地把她往后面儿拽了拽,小声地说:“这玩意儿可不太好惹啊,听话,安静待着就行。” 他俩的肚子早就咕噜叫个不停,早上吃的那个野鸡蛋早就消耗没了。 江东的脑袋瓜子飞速地转着,拿手指头蹭了蹭手背那两道刚长住的口子,皮肉还挺刺挠。 “绝对不能硬拼,自个儿状态不行,若是真动了手,就算能打赢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山里的野兽要是听到了动静儿再过来两个,就真的一点招儿都没有了。” 山底下的江老梆还在盯着呢,他布的那张网还在,那老逼悬赏一百块找人,这会儿指不定多少人猫在林子里。 保不齐就循着味儿摸上来,必须留点力气周旋。 他咬了咬牙,有了主意,从烤架上的兔肉撕下半拉,抡圆了胳膊甩出洞外。 肉落地,三头狼呼啦一下扑过去,撕咬声混着低吼在黑地里响成一片。 吃完,它们没走,依旧在洞口外头蹲着,眼珠子一眨不眨地往里瞅。 江东又掰了根沾满油星的骨头扔出去。这回他没敢离开洞口半步,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腿肚子早麻了,也不敢换势。喉头一阵发腥,他咽了口唾沫,提醒自个儿撑住。 他又把最后半只野鸡腿甩了出去。 狼撕扯的声响儿又近了些,绿眼珠子离洞口又近了一丈。 江东的腿肚子麻得都没了知觉,可他连挪一下都不敢,柴刀横在膝前,像根定海针,看起来毫无惧意,其实心里突突的不行。 小珊叫外头的低嚎惊着了,手一伸揪住了江东的衣角,也不敢哭,只把脸埋进他后脊梁,呼吸慢慢变的急促起来。 江东低头瞅了眼妹妹,啥也没说,眼睛又重新钉死在外头那三团影子上。 把俩人吃剩的骨头和先前清理出的内脏全都扔了出去。 它们吃干净后,还没有撤的意思。 江东心想,“不知好歹的畜生,真当我怕了你们不成?看来得拿出点本事震慑一下才行。” 此刻,匆忙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似乎起了些作用,疲惫的感觉逐渐褪去,他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块儿,另一只手握紧了柴刀,起身来到洞口,距离头狼也就十来步。 三只狼本能地往后蹭了两步,江东眼疾手快,嗖嗖嗖!三颗石子飞出,砸在头狼脑门儿上的最狠。 “呜嗷……” 头狼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呜,三道黑影慢慢退进了密林,脚步声渐渐的听不见了。 江东没敢松劲,侧耳听了片刻,为了确保稳妥,又用神识扫了一圈儿,探查范围内空落落的。 可他心里头那根弦没放下,这一通肉香散出去,始终不是个稳当事儿,每生一次火烤一把肉,都有可能招来预想之外的危险。 转眼天色已至黄昏,林子里的声响也渐渐歇了。 江东看着火堆儿,让它保持着不灭的火候,这一下午备足了吃食,把打来的野物弄熟了一半儿,十来个野鸭蛋也都煮熟了,自个儿背靠石壁坐下,柴刀横在膝前,心中盘算着: “这……盐快用没了,带出来的那点儿酱油也都见了底儿,是时候下一趟山了。” 打走豺狼后,小珊在附近疯玩了一阵子,都忘了脚上还有大血泡,这会儿静下来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末了歪在干草颗子上睡死过去。 江东由着她,上去盖厚了点儿,自个儿却不敢合眼,神识一遍遍地放出去扫,百步内稍有活物异动就警醒。 后半夜风凉,他扯过破袄把妹妹裹的更加严实,自个儿缩在一旁守着火炭,快灭了就填上一根柴,迷迷瞪瞪的又是一宿没敢踏实睡。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洗浴中心,买个三十八的通票,蒸个桑拿,最好是在叫一个技师…… 天终于露出了点儿亮光,林子里的风小了些,枯叶在脚下沙沙响。 这一夜算是安全熬过去了。 江东把柴刀别在腰后,小珊还困着,他没舍得叫,由她多眯会儿。 一个人出了山洞活动了一圈儿,先前没来得及仔细探查,光顾着填肚子去了,静下心来才发现,这初秋的深林子,真的遍地是宝啊! 他肆意地采摘着野生名贵药材和果子,松塔核桃漫山都是,正过瘾着呢,察觉到小珊醒了,揉着眼四处在找哥哥。 脾气来的也快,几眼望不到人就要憋屈的掉眼泪儿。 江东三两下蹦到了她跟前儿,照着她的脑袋瓜儿就摩挲了两下,带着点故意气人的坏,眼里却藏不住那满满的宠溺:“都多老大的丫头了,一点儿也沉不住气。” 小珊气鼓鼓地拍开了他的手,嘴巴噘的老高,委屈地埋怨道::“哼,谁要掉眼泪儿了,你跑出去也不吱一声,山洞那么黑,我一睁眼看不到你还不被吓一跳啊。” “行行行,都是哥哥不对。”江东无奈又纵容地应着,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掏出来刚刚采的野果子递了过去:“小祖宗赶紧吃点果子垫垫肚子吧,一会儿在造俩鸭蛋准备下山。” 小珊一见那熟透了的野果子,美滋滋地接了过来,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擦着,一边擦一边还不忘撒娇: “那你等会儿要走慢一点,我脚上还有泡呢,走不快!” 江东看着她乖巧又娇憨的样子,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随口逗道:“呦,还知道脚上有泡呐,昨天是谁疯玩半天不知道疼,这会儿就娇气了?” 小珊闻言,立刻抬起头瞪他一眼,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可爱又调皮:“我才不管!反正你得护着我!” 俩人刚走出了二里地,又是另一番的景色,林相完全不一样了。 红松逐渐减少,多的是白桦和老柞,枝头还挂着夜露,偶尔有松鸦扑棱棱的飞起。 江东走出百步就停一停,把神识放出去扫一圈儿。 这本事用起来越来越得心应手,百步内的活物、坑洼等等一切烂糟的东西全都能在脑子里显形,比眼睛这玩意好使多了。 过午时分。 他在背阴坡的树根底下突然就停住了脚步,伸手拽了一下小珊:“等等!” 第13章 凹地战逃犯 江东瞧见了一簇暗紫色的穗子:“不老草。” 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小心拨开腐叶,粗壮紫褐肉质茎露了出来。目光一扫旁边倒伏的老柞木,又看见了几朵紫褐伞状的菌子贴在了朽木上。 “哟,还有灵芝,还是紫褐色的,这可不多见呐!” 江东伸手碰了碰伞盖,质地硬实。 小珊探着个脑袋瞅:“像小伞,挺好看的呢!能吃吗?” “别乱啃啊,这东西可不是吃的,有的毒蘑菇长得跟它很像。”江东叮嘱,“这个只能当药材用,或是换点零碎钱花。” 江东蹲下,小心地连根一起整出来塞进麻袋,其实是全都收进了空间。 小珊在旁边瞧的稀奇,说:“这草看着咋那么瘆人呢。” 江东笑着瞅着她,“这可都是好东西,别管它瘆不瘆人的,值钱就行呗。”没多远,阴湿的石缝里冒出几株野百合模样的东西,茎秆垂着铃铛花。 这是平贝母,鳞茎止咳平喘,药铺都抢着收。 江东挖出雪白的鳞茎,用苔藓裹了,塞进空间。 又在前头藤架上摘了一把北五味子,红果串串,酸得小珊直皱鼻。 …… 这一路收获颇丰,江东心里踏实的很,“照这么下去,自个儿都成了移动宝库了。” 他神识扫过四下,没见人迹,只有松鼠在枝头骂街。这林子早年间热闹过。 道旁立着半截木桩,上头钉过的铁牌早就锈没了,只剩钉眼。 江东想起爹说过,六几年大伐木,哈城的林场最多的时候有千把号人,如今国营林场要按国家下达的采伐计划伐木,不许无节制的乱砍,场子的人就少了,只剩这些木头茬子证明来过人。他俩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当空。 江东正要寻处背风地歇脚,补充点食物什么的,神识习惯性地一扫,发现百步外的西边一处洼地,有两个人。 男人在上面死死地摁着一个人,有节奏地蛄蛹着,另一个已经喊不出声了,只剩下了呜咽。 江东把吃食掏出来递给了小珊,贴着她耳朵说:“别出声,你先吃着,前头有点儿麻烦,哥过去看看啊!” 小珊吓得睁圆眼,忙把嘴闭紧,小手接过吃的小心地往嘴里送。他想了想,不能用柴刀,那人罪大恶极也轮不到自己审判,伤了人命可不行,索性就从旁边砍了一根看起来挺结实的木棍,猫腰拨开了榛棵,一步步的蹭到洼地边。 在草窠里蹲实,拨开枯枝往下一看,洼地底,一个精瘦的男人把个姑娘按在草坡上,那姑娘的袄撕开了半边,脸埋在枯草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男人背对着他,肩背是劳改队发的破褂,后脑勺油亮,正埋头哼哼着。姑娘挣不动。 江东眯眼瞧他侧脸,颧骨高,腮上有道旧疤,不像寻常庄稼人。 劳改队跑出来的,这话爹生前提过,那年头逃犯往山里钻,比狼还难缠。江东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他心里揪了一下。 再拖的话那姑娘就全完了。 他神识又扫一遍洼地四周,百步内就这一个活人歹徒,没有同伙埋伏。 他拿定主意,绕到洼地侧后方,贴着草坡一寸寸滑到逃犯背后三尺,枯枝在膝下咯吱响,他屏住呼吸,铆足了劲儿手起棍落,正中逃犯的脑壳上,紧跟着就是第二下,第三下!逃犯闷哼一声,摁着姑娘的手松了,捂着脑袋瓜子就往旁边儿滚。 江东扑了上去,继续砸。 哪料这人皮实的很,寻常人挨这第一下就该晕了,他可倒好,皮粗肉厚的,挨这几下看起来没啥事儿,反手就掏出个磨尖的铁片,起身就朝江东的面门划来。江东偏头,铁片擦着脸颊就擦了过去,那人一击不中,转身就要上前扑他。 江东抬膝顶进逃犯软肋,趁他弓身,翻身上位,又是一顿密集的棍子,眼疾手快,下手更狠,专门照着关节招呼,逃犯终于被砸的捂不过来了。 没有了起身还手的把式。 江东掌握了分寸,给他留了半口气儿,另一手扯过坡上的干藤,反手绞紧。 藤蔓给他勒的都要嵌进了肉里,逃犯挣了两下,终于不动了。江东喘着粗气,把铁片踢进草窠。 姑娘二十岁上下,蜷在旁边发抖,衣裤在慌乱中已经呼啦到了身上,倚在大树旁哭个直抽抽。 那逃犯虽然被制服,嘴里却不饶人,骂骂咧咧的,“小崽子知道我是谁不?赶紧给老子松开。” 江东不理他,木棍抵上他的喉头,“你是哪来的。” 逃犯嘴硬,还在那逼逼。 江东也不客气,举起棍子又是好几下招呼了过去。 他才服软交代:“好汉饶命,我是吉北新生劳改农场跑出来的。” “同伙呢?” “俺们同监三个没在一起,昨天夜里炸了营,另外两个一个朝北一个朝南,谁能跑掉是谁的本事。”江东搜他的身,褂子里摸着张编号布条,钢笔字写在背面:吉北三十里,红旗林场。 又翻出半块苞米饼,硬得能硌掉牙,没稀的要,撇了回去。姑娘缓过气,裹着袄坐起,眼泪汪汪的瞧着江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在那抽抽,不过抽泣的频率没那么大了。 江东把棍子往地上一戳,上前把那逃犯又捆了一道。 怎么勒都嫌松,他撕下了逃犯破褂的一条,又绕了三圈死结。 这人气的嘴里还是不干不净,江东嫌烦,想去抓他的破袜子,怕脏了手,从旁边找了个大树叶子垫着,把袜子塞进他的嘴里,总算能清静一会儿了。 小珊早就偷摸地跟了上来,见没啥事儿了,就蹭到江东身边,小手揪着他的衣脚,探着脑袋瞄那姑娘:“哥,她咋啦?” 江东蹲下,拿袖子胡噜一把小珊脸蛋上的肉渣:“没事了,哥揍了一个坏人。” 那姑娘终于喘匀了气儿,裹紧那破袄站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腮上,嗓子哑得都劈了: “多谢恩…恩公。我叫林晚。乌冬镇…林家的。今儿赶大集,叫这挨千刀的盯上了给拽过来的。” 小珊瞅她可怜,掏了个鸭蛋,把还没吃完的烤肉递了过去,嗲声嗲气的说:“大姐姐,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江东听完姑娘的话儿,弄了碗空间泉水放在她的跟前儿,开口道:“吃了吧,恢复点儿力气我带你下山回家。” 林晚端起泉水就是一咕嘟,冒烟儿了的嗓子瞬间好受不少,瞪瞪了个大眼睛看着那破碗,不可思议地开口:“这水……” 小珊对这个大姐姐的印象挺好的,往跟前凑了凑解释道:“好喝吧,我哥说这是大山里的水,跟家里的不一样。” 江东由着她俩唠,瞅了瞅旁边含着袜子呜咽的恶人,拿定了主意:“得想办法把这人交给公家审判,可自己又不方便露面儿……” 第14章 山林余波 正想着,百步开外的山脊那头,隐隐约约地飘来了人声。 听的不真切,像是喊着啥名字,声儿一浪一浪的,像有人在漫山找东西。 林晚激动地差点跳起来:“是找我的人!” 江东把逃犯从洼地拖出来时,这人已经没劲儿折腾了,藤蔓和布条本来勒得就紧,嘴里还被破袜子堵着,只会从鼻子眼里往外哼哼动静儿。 小珊和林晚一步三晃地跟着往外挪,时不时地还唠两句嗑儿,。 三人钻进林子往声响传来的方向走。 不多时,林晚的腿有点软,江东不得已上手半扶半架,另一只手挥动着柴刀拨得榛棵哗啦啦的响,小珊在后头跟着。 又走了一咕噜,他们寻了处背风的砬子缝落脚。 初秋的林子,日头稍往西一偏就起了凉意,风顺着沟灌进来,刮得人后脊梁难受。 他从空间里摸出最后的苞米面饼子,蘸着仅剩的猪油,递给了俩女孩。 林晚羞涩地问道:“大哥,内个……还有刚才喝的那种泉水吗?” 江东闻听一愣,假装正经地开口:“这泉水金贵着呢,不太够了,是给小珊留着的,你要是想喝就分给你点,作家十张大团结就行。” 林晚本就羞涩的样子被这么一逗,脸颊扑的一下就红了,尴尬地啥都说不出来:“呃……” 小珊气的鼓鼓的从江东手里抢过破碗,噘着个小嘴喊:“哼,大姐姐这么可怜了,你还吓唬她。” 江东在旁边哈哈地乐着,不在搭话,自顾自地啃起了肉干儿,把剩下的好地方也撕下来了丢给小珊处置。 小珊接了过来,扯着个小嘴儿就乐了,冲着林晚就说:“他就这样儿,成天这么气人,习惯就好了,这水有的是,你放心喝就是了,对了,你是咋被这个坏人弄到这儿来的啊?” 林晚接过破碗靠在了石壁上,听小珊这么一说,仰头就把破碗里的泉水干掉,回味了半天,沉声开口:“那人应该是在大集上就一直跟着我了……” 她只把自己理解到的嘟囔了一遍,说到想逃跑被推到了沟里,她撩起裤腿,一块青紫出现在了脚踝的上面,江东瞅了一眼,没多话,拿泉水给她擦了擦,又敷上了先前为小珊配置的草药。 “加上先前的十张大团结,这个怎么算?给你打个折,再来五张就行。” 小珊又不乐意了,用眼睛白愣了他一眼,冲着林晚就说:“又来这一套,别搭理他。” 江东丢了根儿小肉骨头敲她脑门:“你跟谁一家的你。” …… 他们简单垫吧了一口准备继续赶路,林晚发现能自个儿站起来了,惊叹地发现脚踝居然不像先前那么肿痛了。 远处喊叫声依旧持续着,他们也摸不准具体的方向,蒙头转圈儿。 江东他们顺着动静儿往前摸,时不时地大声回应一句,这深山老林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传过去。 他把柴刀往榛棵里随手那么一探,拨开枯枝往沟底瞄了一眼。 一条傻狍子卡在石缝里,右后腿有一道明显的血口子,正蛄蛹着挣不脱了。 江东走过去,这畜生也不慌,大眼睛湿漉漉地瞧着他,跟个傻孩子似的,还探脑袋啃了啃他裤腿。 小珊看到了这一幕:“哥!它好可爱,别打死它行吗!” 江东伸出食指放在嘴前,冲着小珊说:“小声点儿,傻狍子胆儿小,别惊着它了啊。” 他蹲下了身子查看,伤势没什么大碍,用泉水简单处理了一下,从怀里摸出给小珊治水泡仅剩的最后一点儿草药,嚼碎了敷上伤口,拿布条缠紧。 藤条也备好了,弄了个活扣儿,从它的脑袋瓜子顶上一套,这狍子也不挣,就由着他摆弄,鼻息呼哧呼哧喷他手背,尾巴一甩一甩的。 那逃犯也恢复了些力气,见江东走开了,顺着旁边的小路就窜出去。 江东回过头,把藤条递给了小珊,闪电一样跟上。 那人的胳膊被捆的实诚,掌握不好平衡,已经栽倒了好几次。 江东上前照着不是要害的地方就是一顿踹,又老实了。 林晚和小珊牵着傻狍子跟了上来,没顾得上管这个坏人,开口道:“哥,这个小可爱叫啥啊?林晚姐姐也不认得。” “傻狍子。”江东乐了。 “啊,原来它就是那晚咱瞧见的傻狍子!” 小珊稀罕的不得了,牵着那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一路唧唧咯咯地跟它说话,狍子也走顺了,低头啃了口草,又啃了口小珊的鞋帮,啃的她咯咯直笑,骂它馋鬼。 翻过一道梁,江东的声音终于能被那波人清晰地辨认,一个个的汇聚了过来。 他们停下脚步,远远的都能望见山下乌冬镇的房顶了,炊烟一柱柱地升起,集镇的人声隐隐约约飘上来。 镇子沿河铺开,河上那座木桥那头,就是供销社的青砖房。 林晚望见那片屋瓦,轻声说:“我家就在那头。” “林晚!林晚!” 林晚的身子一僵,眼圈红了,回应不出来声音,泪水噗嗤一下就涌了出来。 江东摇了摇头,替她回应了一声:“在这儿呢……” 他心里清楚,这乌冬镇距离深山村不算远,保不齐江老梆的网也能撒到这来,人多眼杂的,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终于,一个汉子出现在了视野里,林晚上前直接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哭得上不来气。 汉子正是她的老爹林国庆,旁边跟上来了一个穿蓝袄的妇人,拍着闺女后背直哆嗦,那是林晚她娘,嘴里头直念叨: “我的晚晚,可算回来了……” 人越聚越多,江东把逃犯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让他们带走。 众人见一家子已经团圆了,时候也不早,纷纷散去,看逃犯落网的热闹去了。 林家上下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给江东磕头的心都有,林国庆一把就抓住江东的手:“小伙子,恩公啊,你是我林家的救命恩人啊。” 此刻的他也顾不上老脸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江东赶忙上前扶起:“林伯,这可使不得,都是赶巧顺手的事儿。” 林国庆连忙引着江东回到镇上的林家大院。 他们谁都没察觉到,刚刚撤走的人群里,已经有个人认出了江东兄妹的特征,夹杂着一个阴险的坏笑离去…… 第15章 林家大院儿 院里老婆子端来了热水,林晚她娘抓着闺女手不撒。 林晚她娘瞧小珊可怜,转身去灶房煮了两个糖水蛋,端来塞进小珊的手里。 小珊捧着碗,眼巴巴瞧江东,江东点头,她才呼噜呼噜地吃,蛋黄沾的满嘴角都是,江东拿袖子给她胡噜。 江东也终于能吃上一顿正经饭菜了,这家的伙食着实的不错,还有猪头肉,他一个人就能造半个猪头。 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露面儿后撞见的人身上,还好没一个认得,心下稍安。 林国庆叹气,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江东,试探道:“恩公,您姓啥,哪儿人啊?” 江东把早编好的话端出来,半真半假地说:“我叫江东,这是妹江珊,家是旁边儿深山村的,我爹叫江老三,在林场出事没了。 我二伯江老梆要接管我俩,顺带霸了家产。我们不想寄人篱下,打算去吉城投远房的姨母,抄山林走近路,不想迷了路,那封旧凭据信也弄丢在林子里。” 林国庆听过深山村报案的风声,唏嘘道:“江老梆的消息也传过来了,说见到你俩的话扣下来,他给一百五。” 江东眼睛一瞪,暗想:“卧槽,这老逼还涨价了呢。” 林晚在旁插嘴:“爹,您别问了,咱说啥也不能把他们交出去。” 林国庆没再刨根儿:“你们放心好了,我绝不会恩将仇报的,要不你俩留镇上住一阵子,晚晚多个伴,日后也好照应。” 江东摇脑袋:“眼瞅天儿就冷了,得趁早赶过去,看能不能帮的干点什么。” 八零年买火车票虽然不用实名制,可没有正当理由的介绍信确寸步难行,指不定在哪就被当做盲流逮到,处理结果便是遣回原籍。 林国庆见他主意定,也不再强留,他们就这一个闺女,感念江东的救命大恩,正好不用瞅着用什么方式报答了,决定说啥也得帮这个忙。 他在当地算是有几吨的分量,办点事儿也不用费多大的周折,知道江老绑那边儿追的紧,拖久了难免生出什么变数来,连夜就找公社的熟人把介绍信开好了。 第二日一早,江东刚起来尿完尿,打算回去在眯一会,院门外就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拍大门的咚咚声响。 林国庆去开门招待来人。 江东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江老绑那边的手伸到这儿了?”连忙回到了小珊的边儿上,打算稍有不对就跑。 他的神识外放,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只见两名公安挎着武装带,神情严肃,径直走进大院。 为首的老公安脑袋在院里扫过了一圈儿。 林国庆面带微笑,客气地询问着他们的来由:“公安同志屋里请,今天过来这是干啥啊?” 林晚母女听见了动静,也出了屋搁那儿杵着。 老公安的回话不冷不热,却带着威严:“噢,昨天晚上一名越狱犯落网了,经过突审,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我们来看看林晚的情况,顺便见识见识那位见义勇为的小英雄。” 江东得知如此,长舒了一口气,收回神识。 林国庆跟他客套了两句,表示小晚已经没有大碍了,来到了江东休息的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 江东推开房门,假装一无所知的样子,开口问道:“林伯父,咋了?” “公安同志来了,他们想见识一下你这位见义勇为的小英雄。” “哎,有啥见识的,都是举手之劳,恰巧这个运气好了点而已。” “人家同志也是例行公事,快出来看看吧。” 江东跟着林国庆就来到了院子里。 老公安见江东是个这么矮的小屁孩,一米六的样子,竟然制服了那穷凶极恶的匪徒,不由得暗自惊叹:“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那个越狱犯全都交代了,简单讲一下经过吧,我们记录一下,回去还要归档立卷。” 江东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点头,把山林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老公安身后的年轻警官拿出小本子快速地记录着,脸上也跟着时不时地露出赞许。 老公安往前踏了一步,拍了拍江东的肩膀,赞赏道:“小伙子好样的!敢徒手制服恶性逃犯,保护群众人身安全。 我们已经把情况也都通报给了公社这边,打算给你搞个公开表彰大会,敲锣打鼓送个奖状,还要通报周边各个大队,宣扬你的见义勇为事迹。” 这话一出,林晚母女脸上皆是喜色。 江东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头奔腾过了一片的草拟马,“还敲锣打鼓?周边大队通报表彰?乌冬镇离深山村就隔了几道山梁。 那江老梆闻风赶过来,自己和小珊等于直接把脑袋递过去。 这还是家庭纠纷,谁都介入不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诚恳,态度却十分坚决:“公安同志,公开表彰大会和敲锣打鼓的就算了吧,我和小珊着急赶路,要赶着中午的火车呢,要是奖状做好了,我倒是可以接下,也不能白瞎了你们的一片心意啊。” 在场的人全都一愣。 老公安疑惑道:“小伙子,这是光荣的事儿啊,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肯定,为啥推辞呢?” 江东也不避讳,直言道:“我们兄妹是从深山村逃出来投奔远房亲戚的,那边还有家务事儿没掰扯清。要是大张旗鼓的一宣传,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纠缠,求公家成全,就让这事悄无声息过去就好,逃犯能落网,人能救下来,这就足够了。” 老公安听完,盯着江东打量片刻。看这少年眼神里透着坦荡,又听林国庆在一旁低声把兄妹俩的处境简单说了几句。 他低头琢磨琢磨,也明白了其中的难处。 深山村那边悬赏搜捕的事,他也早有耳闻,老公安叹了口气:“行吧,小伙子,你的情况我们了解就行。功劳我们登记在册,表彰就不公开搞了。不过这份胆量和道义,我们都会记在心里啊。” 他们没有多做纠缠,让年轻的公安先回去把盖章的奖状取来。 等人脚步声彻底走远,院里头才算安静了下来。 小珊牵着傻狍子的绳索,从厢房角落探出头,小声问:“哥,为啥不要他们敲锣打鼓呀,听着怪威风的。” 江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神望向镇子集市的方向。“因为咱们还得赶着去吃肉包子啊,敲锣打鼓的多耽误事儿。” 小珊一听肉包子,什么都忘了,高兴地蹦高乐:“吃肉包子咯,吃肉包子咯……” 姑娘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哥哥为了给她买肉包子的决定,会在集市给他们带来一点小麻烦。 第16章 终于吃上大肉包子了 林国庆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张办好了的介绍信,和两张去吉城的火车票,又掏出了十张大团结塞到了江东手上,说道: “信已经办完了。今天集市热闹,正好可以上街买点路上的吃食。这点钱你拿着路上用。” 江东把介绍信接了过来,钱却怎么也不肯要:“多谢林伯,这已经足够了,我们身上有钱,不用……” 俩人推脱了半天,林晚和她母亲也上前帮忙,话儿越说越狠,江东实在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这时,刚刚离开的年轻公安喘着粗气出现在了门外,把那盖了章的奖状取来,也没说什么话儿就走了。 江东看了看那介绍信,上面写着的理由是:投奔远房姨母,户口仍挂深山村,只作南下路上应对盲流盘查的凭证,盖上了公社红彤彤的大章。 这年头钱不一定有多好使,这盖了大章的奖状和介绍信却厉害的很。 这工夫深山村正热闹着呢。 江老梆在家里把用了多年的瓷缸子给摔了,骂骂咧咧的气的半宿没睡觉。 江虎的娘是个纯纯的农村妇道人家,骨子里深深地刻着浓浓的男尊女卑的观念,被江老梆欺负了一辈子,最近因为江东的事儿,她又没少挨揍。 主要原因是在林场那边,江虎接江老三班申请没通过,先前他已经疏通好关系了,等江东领着妹妹过户到自己家,就能让江虎去顶江老三保卫科正式工的名额。 场部的干事按章办事,一句话给他怼回来了:“不是共同生活的直系家属,这申请批不了。” 江虎陪着笑怎么磨都没用,硬性条件满足不了,谁都不敢造次。 江老梆算计半天的房子、名额、就连卖丫头的主都联系好了,这下全打了水漂。 这天一早,他得到了消息,有人过来说,在乌冬镇见过这俩孩子,模样像江东江珊。 他喜得直跺脚,承诺要是过去找到了,就给他五十块钱。 屎都没顾上拉,就急匆匆地套了个青骡车上了路。 江东领着小妹跟林家告辞,牵着傻狍子就来到了集市。 他也考虑过有可能遇到江老绑的眼线,权衡了一下,这光天化日的,应该问题不大,看着小珊高兴的样儿,索性就决定逛上一会儿。 肉包子热气腾腾的,笼屉一掀,白气混着肉香就涌出来了,江东掏钱买了一大包。 小珊接过去,咬第一口就眯了眼,腮帮子鼓鼓的,油渣子直沾嘴角,江东拿袖子给她胡噜:“慢点,没人抢。” 小珊嘴里塞着,含混道:“哥,这玩意儿比梦里的还香啊。” 江东见她的模样,干脆把包子全给包圆了,惹得四周的人纷纷侧目:“这小孩好阔绰啊!” 货郎担子从旁过,里头糖瓜、头绳、碱块摆得齐整,小珊瞅得挪不开眼,伸手要摸那红头绳,江东掏钱:“买!” 糖人摊前小珊又挪不动脚,糖人孙悟空金灿灿的,江东掏钱:“买!” 铁匠铺里镰刀锃亮,小珊扒着门框瞧,江东这会儿没买,拉她走。 集角耍猴的敲锣,小珊又凑过去,猴儿翻跟头逗得她乐,江东牵她袖子:“看一眼得了,咱赶路要紧。” 江东余光掠过集角一个穿对襟褂的汉子,那人在墙根蹲着,目光往他俩身上溜了两回。 江东没声张,只把柴刀往腰后按了按,这镇子,不比林子干净。 傻狍子的毛色油亮招眼,路人围了一圈瞧稀奇,你一句我一句地指指点点起来。 “这牲口野的吧?怎么着也能卖上四五十。” “肉肯定柴。” 旁边的人反驳他:“柴什么柴,这狍子的肉才嫩呢!” 小珊气鼓鼓地看着这帮出言不逊的人,牵着江东的衣角就要离开。 几个娃娃踮脚摸狍子茸角,狍子探脑袋舔了个小娃的手心,弄的他咯咯直笑。 一个妇人瞧了,咂嘴道:“嘿!这畜生还通人性呐,怪招人疼的。” 小珊得意挺了挺胸。 一老头伸手指戳狍子脑门,小珊也不惯着他岁数大,抬手就给拍开了:“别戳它!” 一个瘦猴贩子挤进来,摸狍子脊背:“这牲口卖不?我出二十块。” 小珊护着狍子:“不卖!” 贩子赔笑:“小妹妹,二十块够你吃多少包子……” 小珊瞪他,抬手拍开他摸狍子的爪子:“说了不卖!你再碰它我让哥揍你。” 贩子脸一垮,瞅了江东一眼,不屑地走开了,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俩,跟了半条街。 上火车前,还需要做一件事儿,必须把狍子放归山林。 不知不觉间他俩就到了镇外山口,林子摆在了他俩面前尽显威严,初秋的草棵全都泛了黄,风一过,浪似的往远处滚,秋虫在耳边唧唧个不停。 小珊这才发现,疑惑地问道:“哥,咱有来山里干啥啊,不是要坐火车走吗?” 江东心里头也有点不舍,却很无奈,正要哄这个小丫头。 那瘦猴贩子真从树后冒出来,身边还跟着个疤脸同伙:“不识好歹的小子,集市上给你二十块钱不卖,这畜生老子今天要定了,一分钱都没有!” 小珊尖叫着护住狍子。 江东的眼神一冷,他神识早就发现了这俩逼,压根儿就没当回事。 却故作紧张,一把就拽过来了小珊,“我好害怕啊,你们别过来!” 另一只手顺势把绳子一解,狍子往外跑几步,腿还没好利索,回头张望,才纵身跃进密林,影子一晃没了,只剩草棵还在晃。 小珊捂脸大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干什么!小逼崽子,我他吗今天废了你。”瘦猴贩子和疤脸同伙齐齐地扑了上来。 江东收起了紧张的态势,侧身一闪,一步就踩住了贩子的脚前尖儿,给他来了个狗抢屎。 疤脸抡起根柴棒到了,劈头砸下,江东没处躲闪,小臂一抬硬扛了一下,反手就夺过来了柴棒。 肘尖照着他的软肋就顶了过去,趁他弓身,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上咕噜了两圈儿,那人疼得直咧嘴,萎在地上。 瘦猴贩子脑子活络,在旁边爬起来冲着小珊就扑了上去! 第17章 蒸汽车头绿皮车 江东的火气一下就冒了出来,“畜生东西,打不过我就冲小孩下手?” 他闪电般的步法蹿回在小珊身前,举起那抢过来的棒子就是一顿招呼,毫不留手。 一下接着一下避过要害,往死里闷。 “哎呦!我草你吗……啊!好汉住手,我不敢了……” 那疤脸同伙此刻也起了身,从旁边捞了一块石头,本来想偷袭一下,可是听着瘦猴的惨叫,想想还是算了。 江东敲够了,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滚!”回头又瞪了一眼疤脸,他吓的丢下了石头和同伙跑的飞快,头都不敢回。 俩人连滚带爬的蹽了个没影,草棵里还落了贩子的一只鞋,不敢回来捡。 江东蹲下,平视着小珊:“丫头哇,你听哥说。这野生的成年狍子胆子比针尖还小,受惊了就乱撞头,咱关不住它,你发现没有,它也不吃家食,长途带它下山,真的活不成,这山林才是它的家。” 小珊的眼圈儿红透,嘴唇还在哆嗦,到底没闹,她回想了一下,真就是他说的那样儿,自己喂它什么都不吃,饿急眼了就跑墙角啃树皮,确实怪可怜的。 “哥,我就是舍不得。” 江东拿袖子给她擦脸上的眼泪儿:“咱还会有的,这山林就是它娘。等和哥在辽都安了家,也给你养只活的,到时候咱去市场上挑,要啥哥给你买啥。” 林晚终究还是没忍住,出现在了火车站台前,鼓足了勇气,上去就拉住了江东,解下腕上的银铃铛塞了过去就往回跑。 这铃铛是她娘给的陪嫁旧物,就这么舍了,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江东揣了铃铛直摇头,心里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绿皮火车哐当进站,蒸气扑面,车厢里一股子煤烟混着的炒瓜子味。 江东牵小珊上车,找靠窗座。 小珊趴在窗上,看月台上一盏盏灯往后退,眼皮直打架,脑袋刚想一歪靠在江东肩上。 站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江老绑。 他又扑了个空,紧赶慢赶的来到镇子上,疯了似的一顿打听。 使尽了浑身解数,搭尽了人情,终于换来兄妹俩要坐中午的火车去探亲的消息,在也没有其他。 这才跑来了火车站,却看着火车已经缓缓离去,一屁墩坐在了台儿上:“小臂崽子我草你吗的……” 小珊睡着了。 江东把褂子叠了叠垫在妹妹的小脑袋瓜子下面,小珊蹭了蹭,睡得挺实。 初秋的日头下山总是那么着急,江东正看着外面后退的景色发呆。 小珊被尿憋醒了,揉着小眼儿瞧外头:“哥,外头好亮啊。” 江东瞅了一眼:“那是镇上的电灯。” 车厢一颠,江东伸手护了下小珊的头。 对面的老头搭话:“娃,咋没大人跟着,这是干啥去啊?” 江东满嘴胡说八道:“去吉城投姨母。” 小珊一听,刚想反驳他:“哥,咱不是去……” 江东瞪了她一眼,伸手就是一个包子过去堵住了她的嘴。 “走,哥领你尿尿去!”他笑呵呵地看着对面的老头:“大爷,您帮忙看着点坐啊,俺们马上就回来。” 老头微笑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俩走远。 江东抱起了妹妹,边往外挤边在她耳边嘱咐:“出门在外多留一个心眼儿,别那么实诚啥都说。” 小珊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 坐上的年轻妇人见他俩回来了,连忙起身让开,眼睛里全是温存,也没问为啥大人没跟着。 小珊的屁股刚沾地儿,眼皮就直打架,不一会儿就睡熟了,江东却怎么都合不上眼。 他借着车厢里的顶灯,想到了林晚的银铃铛,拿出来把玩了一番收进了空间。 又琢磨起那封爹留下的无名信来,暗里做了打算,等的在辽都安顿好小珊,一定回来把爹的死因查清楚! 蒸汽车头呼哧呼哧的拉着绿皮车厢一颠一颠,时不时的叫唤一声,一股白烟儿往后飘过。 江东半边屁股搭在硬座边儿上,另一条腿曲着,给小珊当枕头。 邻座的汉子脚味儿大的很,熏的江东直揉后脖梗子,指甲在领口上抠了两下,没抠出啥来。 前头座位上还有人打起了呼噜,瓜子皮嗑了一地。 顶灯一明一暗,跟快不行了似的。 火车已经开出去好几个小时,人越上越多,过道全都堵死了,就连座椅底下的空当都塞的满满的麻袋。 “花生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 卖货员都不用折返一趟,小车里的货就被抢光了,“这年头的买卖可真好做。”江东打了个哈欠,拿手掌捂了捂嘴。” “不好!”他放下手的时候习惯性地摸索了下丫头的头,贴近了脑袋仔细查看,“这是发烧了?” 江东赶紧用袖口蘸了点儿泉水给她冷敷。 车厢里的味儿太难闻了,那点凉气没撑多久,刚退下去点儿又烧回来。 他的脑袋飞速地转着,想到刚刚闪过去的站名儿:“德县,挺不到吉城了,三四十分钟后就得下车找大夫。 小珊的脑门儿比上一回又烫了半分,手指头不受控地微微颤抖,难受的终于出了声儿:“哥,我冷!” 江东捏住她细瘦的腕子数脉,又翻起她眼皮瞄了瞄:风寒已经裹进了身子底,炎症正往上拱,已经露出了抽风的苗头。更要命的事呼吸里裹着丝拉风的痰鸣……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黏。拿袖口角给小珊擦了擦嘴角:“坚持一下,马上就到站了啊,咱下车找大夫瞧瞧去。” 车厢里啥都没有,江东空有一肚子医理,也只能干着急,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用空间泉水给丫头物理降温。 卖货的列车员推着车从过道又挤过来了一趟,“瓜子花生矿泉水……“ 车轮碾过接缝的时候咣当就是一声响,有俩人在后头跟着车就挤了过来,他们已经注意兄妹俩很久了。 江东眯着个眼就往斜后方扫。 男的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肩背微微的佝偻,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得黝黑。看着挺老实,站在边上扶着座背总往这边瞟。 女的个头不高微胖,三十岁的样子,装得跟热心阿姨一样:“哎哟这娃烧得,怪可怜的,姨这儿有糖,让娃含颗吧?“ 说着话就想上手把小珊接过去。 第18章 无名小站,暗处的尾巴 江东一眼就看明白了,赶忙把胳膊横在小珊前面儿,笑呵呵地回道:“谢谢啊您收着吧,妹妹正睡觉呢,不方便起来。“ 那老娘们被江东隔开,笑脸一下就收了回去,没再硬往上凑。 她退后半步,两眼白愣了一下,扭过头,对着旁边站着的大娘小声地嘟囔着,音量刚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唉,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爹妈咋放的心,让半大小子单独带个生病女娃出门,看着怪悬乎的。” 这话像根细针一样戳着四周本就无聊的吃瓜群众。 她那一脸憨厚,看起来是个老实人的同伙最先跟着起哄,声音也是刚刚好,不大也不小: “这年头的盲流不少哇,来路不好说,要不叫乘警过来核对一下?” 周围的人也安奈不住了,你一嘴我一句的全都跟着小声附和,议论声慢慢地就起来了。 声音越来越大,闹哄哄的。 江东不予理会,自顾自地照顾着妹妹,该干啥还干啥,由着他们逼逼。 跟着列车员查票的乘警听见了动静,从车厢那头走过来,举起手对着大伙示意: “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列车内禁止喧哗!咋了这是?” 都不用老娘们亲自上去说明情况,热心肠的群众就有先开口的了,生怕抢不上给公安献殷勤。 乘警了解完大概的情况后,走到了江东的旁边儿,审视着兄妹俩,开口询问:“这小丫头发烧了啊?大人咋没跟着?” 江东把介绍信和奖状递了过去,在车顶白炽灯的下面儿,红印章格外显眼,朝着乘警解释道: “我妹在车上突然就发高烧,现在都迷糊了。我是她亲哥,母亲早年就不在了,父亲也是刚刚出了意外,俺们这是去吉城投奔远亲,现在这情况,也坚持不到了,正打算一会儿先下车找大夫瞧病。” 江东的语气很稳。 乘警接过来介绍信看了一下,又瞧了瞧奖状,听完江东的话也没做过多盘问,把东西还了回去,开口叮嘱:“下一站赶紧下车找大夫看看吧,车上也没有瞧病的东西,用不用跟我到警务室等着?” 江东拒绝了乘警的好意,关键是在有个十来分钟就到站了,犯不着折腾。 众人见乘警都查验完了,不再讨论,一个个的又开始了发呆瞌睡。 那对男女没走,依旧站在不远不近的过道,安安静静地盯着这边,也没再出声吵闹,眼睛里的算计却藏不住。 车进站了,他抱起小珊,拎起脚边的包袱,起身就往外挤。 天色已经黑透,站台上的寒气混着嘈杂声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后面那两道影子,也跟着朝车门挪。 他腾出只手,把包袱带往上提了提,江东被折腾的脑袋直迷糊,根本就没多少功夫休息,加上频繁取空间泉水的反噬,神识都不敢外放了。 他抱起昏睡发烫的小珊,直奔站台上执勤的乘务员。 “同志,我妹妹发高烧了,请问县医院在哪,怎么才能最快的过去?” 乘务员看是俩半大的孩子,也挺热情:“哎呀,这丫头烧的不轻呐,你家大人呢。” “大人都不在了,俺俩去投奔远房表亲,医院在哪个方向?” “医院在三道街那边儿了,得走半个钟头呢,要是有钱的话出站台拦一个三轮师傅,十分钟就能到。” 江东抬腿就撂,“谢谢同志啊。” 出站口的风比站台上的还硬,顺着领口往里灌,江东后脖颈子起了一层小米粒似的疙瘩。 检票口站着个戴套袖的,接过他手里那两张票瞅了瞅,“刺啦”一下就撕走大半截,剩下那点儿塞回来:“中途下车,票作废了啊。” 江东“哎”了一声,把那半截票根揣进兜。 站前广场上就一盏灯。 灯底下横着两辆蹬三轮的,近一点的那辆已经有个抱娃的妇人抢先坐上去了,江东抱着小珊直奔空的那辆:“师傅,去三道街县医院多钱?” 蹬车的老汉扭过头,语气不咸不淡:“一块二。” 后头跟来的男人紧走两步就插在中间,冲老汉一哈腰: “哎哟师傅,这车俺先前就说好了的,俺出两块。”他从兜里摸出张票子,在手指头上抖得哗啦响。 老汉咧了咧嘴,手已经往车把上搭。 江东没跟他争那个钱,把小珊往上托了托,往前凑半步:“师傅你看,娃都快烧抽了,在车上都迷糊一路了。晚一步怕要出事儿啊,您受累了。” 老汉探身看了一眼。 小珊脸蛋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脑袋歪在江东肩膀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 老汉把手从车把上挪下来:“那就赶紧上来吧,别磨叽。” 男人的脸一挂,嘴里嘟囔了句啥,扭头奔另一辆去了。 江东把小珊抱上板座,又解下腰后头那把柴刀,拿包袱皮裹了两道塞进车斗角上。 刀把儿露出一截,他扯过空麻袋给盖住了。 三轮一动,链条咯噔咯噔的响。 街上的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都是黄的。 路面坑坑洼洼,轱辘碾进去,江东整个人跟着往上弹,只能把小珊圈在怀里,一只手垫在她后脑勺底下。 小珊闭着眼,脑袋随着车晃荡,小声说:“哥,我咋了,咋这么难受呢。” 江东“嗯”了一声,换了换姿势:“马上就到医院了,一会就不难受了啊。” 他扭头往后看。 隔着二十来步,另一辆三轮的马灯一晃一晃的,不超也不落,就那么吊着。 老汉弓着背蹬车,喘得呼哧带响:“后头那辆跟咱一路了,从站台跟到现在。” 他顿了顿,脚底下没停:“你多留点神。这年月,啥人都有。” 江东“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汉又抱怨上了:“这破道,一下雨竟是坑,里头全是泥汤子。” 车轱辘碾过一道坎,腿上那包袱滑下去半截,江东腾不出手,就用脚背勾住,一直勾到医院门口。 走了约莫二十来分钟,车停在个门洞前头。门洞上方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德县人民医院。院里黑乎乎的,就门诊楼一层还亮着灯,窗户底下码着一排自行车。 江东掏出两张一块的就递了过去。 老汉接了钱,塞进了包里,刚想给他找零钱,江东已经抱着小珊往里跑了,他在后头喊了一嗓子:“一块儿就行,给你找钱呐!” 江东听见了头也没回就应了一声:“谢了大爷您留着吧,不用找了!” 他刚踏进医院的正门,后面的三轮车也到了,从里面下来了一男一女。 第19章 医院夜半的钟声 急诊在楼东头。走廊里灯管发青,双氧水的味儿直呛鼻子。 长椅上坐着俩人,一个抱着肚子哼哼,一个脑袋上缠着纱布洇出一小块暗红。 挂号窗口里头的护士四十来岁,抬眼瞅了瞅:“啥毛病?” “发烧,都好几个小时了。” “小孩儿叫啥,多大?” “江珊,八岁。” “介绍信有没有?” 江东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从窗口递进去。护士看了眼那个红戳子,在簿子上抄了两笔,扯下一张小票给他。 “交钱吧,两毛。” 急诊室里值班的大夫五十上下,白大褂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翻起小珊的眼皮瞄了瞄,又拿根小板儿把舌头往下摁,看了嗓子,听诊器在她前后心听了半晌。 体温计塞进胳肢窝,夹了五分钟。抽出来一瞧,四十度一。 “烧得不轻啊。”大夫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肺里头有啰音,痰也堵着。再拖下去,怕是要抽。” “先打一针退烧的,再挂瓶水。青霉素得做皮试,等十五分钟看结果。” 护士在小珊胳膊内侧挑了个小皮丘,鼓起米粒大的一个包,“别揉也别碰啊。” 护士出去了。江东把门虚掩上,心里动了一下,那只破碗就出现在床头柜上,里头小半碗水,清亮亮的。 他一只手托着小珊的后颈,撬开她嘴唇喂了两口,剩下那口自己仰脖子灌了。 碗还没搁住,眼前先黑了一片,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赶紧拿手背撑住柜子边,站了一息才缓过来,鬓角那点汗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颏。 他甩了两下脑袋,又伸手去摸小珊贴身那件衣裳,爹那封信还在,硬硬的一小叠。 护士回来先给小珊打退烧针,动作一气呵成,小珊的眼皮都没抬,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皮试那块儿没啥变化,算是过了。第二瓶葡萄糖里兑上青霉素,液体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走廊那头有人啃苞米面饼子,酱菜味儿飘进来。江东这才想起来,自己打早上起就灌了一肚子凉水,肚子里“咕”地叫了一声,叫得旁边抱肚子那位都扭头瞅他。他按着肚子,装作盯着输液瓶看。 等了约莫四十分钟,小珊的呼吸顺当些了,嗓子眼儿里那口痰也不那么拉风了。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哥……” “哎。” 她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管子。“咋这么凉呢。” 江东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大夫进来又量了一回体温:“三十八度五,退下来点了,那也不能大意啊。夜里盯紧点,咋整的孩子烧成这样,你家大人呢?” 江东挠了挠后脑勺:“大人都没有了,就剩下俺俩,打算去投亲戚呢。” 大夫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小珊好受了以后眼睛没有全部睁开,虚弱地开口:“哥,这是哪儿啊。” “医院。你病了,大夫给扎了一针。” “扎针?”她瞅了瞅眼前滴水的瓶子,“我咋没试着疼呢?” “你长大了呗。”他对着她手背上那块胶布呼了两口气。她缩了缩脖子,又问:“还有大肉包子吗?” 江东掏出来从火车上买的面包和矿泉水,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放,“等病好了咱去外头吃刚出锅的,这玩意凉了不好吃。” 她“嗯”了一声,造了半个大面包后,一瓶矿泉水全给喝了,眼又闭上了,嘴里头还嘟囔着: “这水一股怪味儿,不如咱在山里和的那个好喝。” 后半夜十一点多,大厅里那点人也散了。大夫回了值班室,护士站就剩一个打毛线的。走廊尽头那挂钟“嗒、嗒”,走一声歇一声。 门一推,进来的正是火车上找事的那一男一女。 江东没起身,从包里摸出了柴刀横在面前,开口道:“这一路跟过来,你们到底是要打什么算盘?” 男人的脸上堆着焦急:“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可算找着你们了。孩子她爸妈都急坏了。” 一边说话一边往前凑,满脸的老实相。 女的跟在后头,冲着旁人就叹上了:“唉,你说这事儿闹的。娃病成这样儿,家里人急得满世界找,这后生倒好,一声不吭就给带出来了。” 她又转脸对着门口看热闹的,声调放得更低:“要不是过来撞撞运气,还不知道他把娃带哪儿去了呢。” 长椅上的那俩人也凑了过来,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看热闹。 女人的嗓门拔高了半度,冲着看热闹的叹气:“都瞧瞧,这孩子多不懂事儿。” 江东一只手按住床沿站起身。他个子不高,往那儿一站,倒把病床挡了个严实。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把话圆得滴水不漏,三两下就把江东说成了拐带娃的野小子了。 走廊里那几个还没睡的病人听见动静,都支棱起身子,扒着门框往里瞧,指指戳戳地搁那儿嚼舌根。 “怪不得一个半大的小子领着病丫头,原是偷跑出来的。“ “瞧着岁数不大,心眼倒不少,丫头的爹娘还不定急成啥样哩。“ 闲话越传越邪乎。那中年汉子见气氛差不多了,趁着大伙儿围着,几步跨到床前就要抱昏睡的小珊,嘴里拿捏出亲热的调子: “瑶瑶,跟叔回家啊,你娘都急的掉眼泪儿了!“ 小珊烧得浑身发绵,迷迷糊糊听见生人喊,往被窝里缩了缩,往江东身边蹭:“哥,我怕……“ 汉子的手眼看就要挨着被角,江东的手腕一翻,柴刀狠狠地冲着他的手砸了过去, 中年汉子吓的猛地缩回手,“哎呀我草,你个小臂崽子还跟叔动刀子?”脸上的老实相瞬间转凶,侧身就扑上来,想一把夺下江东手里的柴刀。 女人见状也不含糊,借着汉子拖住江东的间隙,身子一矮,绕到了侧面伸手就往被窝里捞小珊。 门口围着的人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江东的一只手死死地握着柴刀,脚下的步子扎实的很,侧身让过汉子扑来的冲撞,胳膊顺势一抬,刀背重重磕在汉子肩头。 汉子踉跄着晃了两步,重心没了坐了个大腚蹲儿。 第20章 拜拜了您呐 另一头,女人的手眼看就要挨着小珊的被褥,江东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了她的屁股蛋子上。 女人一声痛呼,力道一泄,扑抢落了个空,跪在地上出溜了老远。 汉子咬着牙起身,又冲了上来,想豁出去抱住江东,好尽可能的给女人拖延时间。 江东也不跟他拼蛮力,瞅准空隙闪开,刀背斜着一扫,狠狠地砸在汉子小臂上。 “嗷!“汉子的胳膊一下就麻了,江东顺势抬起膝盖,往他的裤裆上就来了一下。 汉子捂着裤裆就弯下了腰,直不起身子。 那女人也从地上爬起来了,蹭到了床沿,又探身要去抱孩子。江东上去薅着她的头发给拽了回来。 “哎呀!你干啥,没大没小的,赶紧松手……” 短短的几下交手,两人先后被制住。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咒骂的动静和围观人倒吸凉气的声儿。 女人灵机一动,立刻又拔高嗓门哭嚎卖惨,想扳回局面:“大伙快看啊!这小子拿刀要杀人啦!快拦住他啊!“ 打斗的响动惊动了走廊那头,值班护士小跑着过来,看清场面吓得一激灵,忙去喊医院保卫,又摇了派出所的电话。 没多会儿,两名医院保卫就撞进了病房:“咋回事!怎么还干起来了呢?” 倒地的汉子跟捞着救命稻草似的,忍着疼扯嗓子喊:“保卫同志救命啊!快按住他,这小子动刀子要杀人!“ 女人也跟着嚎:“孩子娘都急死了!保卫同志快给俺们做主啊。“ 围观的七嘴八舌的说啥的都有。 江东收起柴刀,趁势把介绍信、奖状递给保卫,平平静静补了一句:“两位同志,这俩人在火车上就煽乎群众,污蔑我是盲流,一路跟到医院要强抢我妹妹。“ 保卫接过了文书细看,地上那俩见势不妙,互相叫唤了个眼神,撒腿就往外跑。 另一名保卫岁数有点大,等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跑远了。 门口看热闹的这会儿也全明白了,议论的向好风向转到了江东这边儿,直夸这小伙子有勇有谋。 保卫把材料还给了江东,还没来得及细问,走廊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派出所的公安快步走进急诊病房。 “同志,是我摇的电话!” 护士上前回话,“刚才一男一女闯进病房,跟这个小伙子打起来了。” “人呢?” 公安扫视一圈。 保卫苦笑了一声:“刚刚趁乱就跑了,没撵上。”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开口,把刚才两人怎么造谣、怎么扑上去抢孩子,江东怎么还手自卫,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江东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公社介绍信、见义勇为的奖状递过去。 “公安同志,我叫江东,床上是我亲妹妹江珊。父母不在了,我拿着公社介绍信,带妹妹去投奔远亲。” 他把刚才跟保卫说的话儿又对着公安重复了一遍。 公安仔细核验了一遍文书,鲜红的公章清晰无误,听完众人证词,眉头紧锁。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们回去马上安排在外围布控排查。你把事情经过简单陈述一下吧。你妹妹还在输液?” “嗯,还在挂水,烧退下来点了。”江东点头。 公安在随身本子上快速记录,叮嘱江东:“这伙人敢追到医院动手,你要小心点,要是再看见这两个人,立刻通知保卫或者派出所。” 登记完毕,两名公安交代几句,转身就走了。 围观的人见大戏落幕,陆续散开。病房重新安静,只剩下输液管滴答滴水的声响。 江东关上半掩的房门,坐回病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珊的额头。 他的心也沉了下来,医院这个地方,不能呆了。 走廊尽头那挂钟有节奏地嗒嗒个不停,江东瞪着窗帘,眼皮直打架,刚眯过去,又猛地醒过来,看小珊还在,就放下心来。 后半夜大夫又来了一趟,量了体温,又补了一针,守在床前看了半晌。天蒙蒙亮,那烧总算退下去了。 小珊睡着,呼吸一口比一口匀实。 江东伸出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烫是还烫,可比后半夜那阵子强多了。 他打定了主意,抱着她来到了东侧的小门,门轴都锈住了。 他抵着门,一点一点地推,“吱嘎……”门轴那点儿响动,在静地里显得格外的响。 终于拨开了一条门缝,挤了出去。 街上灰蒙蒙的雾紧贴着地皮,一个人影都没有。在走出了十几步,后头的医院就没影了。 天大亮时,医院大门外来了一帮不速之客,彼此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一起进去到处看。 火车上一直跟着江东的汉子从医院气冲冲地出来,看见道边儿蹲着的一只流浪狗,上去就把它踹的嗷嗷叫:“他吗了个八子的,这小子跑了!” 他从人贩子集团找来的帮手痴笑道:“你说你个废物,连个十五六岁的小孩都缠不住,还能让人给溜了。” 跟汉子一起的女人划着火柴,点上了一根大前门,吐了个烟圈儿:“老九,你他吗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个小屁孩看上去不起眼,可叽霸厉害了。” 老九闻听一脸的不屑,开口道:“一个小比崽子而已,能厉害到哪去,回去跟老大说一声,他还能长翅膀飞了?” …… 江东已经来到了德县的城郊,在一条背街的小巷深处发现了一个小旅社,门脸破得一半漆都掉了,幌子褪得都看不出是啥字儿。 掌柜的是个美艳动人的少妇,一个劲儿的往江东的下身瞄。 江东说要住两天,老娘们摆摆手,介绍信都没稀得看,就简单拿笔在本儿上划拉了几下,亮出了尖细的嗓门儿:“先交一下押金,一块钱。” 随后就递过来了一把钥匙。 房间小得都转不开身,窗户纸都破了角,一推门就是一股潮味儿。 江东把小珊安顿到床上,拽过被子给她盖好,反复叮嘱:“门窗锁好别出声啊,不许靠近窗边。哥出去一趟给你买点好吃的去。” 小珊乖乖点头,小眼睛也有神了,瞪着江东问:“哥,咱们还吃大肉包子不?” “等你病好了咱管够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听话啊。” 他不知道,外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往里钻。 第21章 寡妇的难处 江东从包里翻出来了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换上了,把腰杆佝偻下来,精气神往下敛了几分,活脱一个灰扑扑的外乡半大小子,扔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德县的集市热闹的很,他在一个杂货摊上又挑了个帽子带上。 江东先买了鸡蛋和青菜,又抓了把粗粮,蹲到了一个药摊儿的前头。 江东捏起一截山药,咔嚓一下就掰断了,看断面白不白,又凑近闻了闻。 药摊后面的老头儿看他把自己的山药掰断了,气的直吹胡子:“你这小屁孩儿,不买别糟践东西啊。” 江东呵呵一乐,又拣了红枣和甘草:“您急啥,我又不是不买,再捡几样温和的啊,补补脾胃。” 老头儿多打量他两眼:“你个半大小子,还懂这个?” “俺从小就跟爷爷跑山,学了两手。” 江东一边搭着话一边低头继续拣东西。 他打早上起还没进一口食,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唤。 纸包包好,钱也数了过去,也没急着走,蹲在那儿又翻了翻摊上的陈皮。 就在这会儿,他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巷口。 一个穿劳动布褂子的混混晃着膀子挤进人群,眼神不往货上看,专往人脸上扫,挨个儿比。 那目光从人堆里扫过来,从江东脸上滑了过去。 江东心头一紧,神色却不变,把陈皮撂下说了句“不要了。” 抓起药包侧身扎进人流最密的巷道里。 人挤人,他就顺着人流走,不跑不赶,步子跟旁人一个节奏。 发现了几个扒手在掏包,他也没吱声,钻进了旁边的布店,从窗户玻璃瞅着外头。 那混混从店门口过去了,没往里头瞅。 他从旁边儿的小门绕了出去,连着折了三四个来回,靠在一堵冰凉砖墙上,等了半根烟的功夫,瞅准后头没人,才迈开步子往旅社赶。 推开旅社的门,小珊没睡,趴在床沿上,眼巴巴瞅着门口。 “哥,你可算回来了。”她悄声说,“我一动没动,还帮你看着门呢。” “等着,哥给你弄好吃的。” 江东借着后院儿的小煤炉把药煨上,又蒸了碗鸡蛋羹。 药端回来,小珊捏着鼻子喝了两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想吐出去,被江东瞪的不敢吐。 “哥,这破玩意咋这么苦。” “苦才对症。还想不想吃大肉包子了,想吃就得把这个喝了它。” 她这才皱着眉把药汁灌下去,鸡蛋羹两口就见了底儿,肚子里不空了就犯困,进被窝就迷糊着了。 江东把碗撂下,和衣躺到床沿上。 一转眼的功夫,天已经黑透了。 他盯着窗户上头那块让潮气泡得发黄的天花板,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事儿。 正想着,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这旅社统共就没几个客人,半天了,楼道里就没响过第二回。 那脚步极轻,一步一步地挪,挪到他们房门外的过道上,不动了。 江东的手摸到枕头底下,扣住了刀把。 他屏住气,一寸一寸的坐起身,眼睛盯死了那扇薄薄的门板。 门“吱呀”的一声就推开了,走廊棚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从那人的背后照了进来,勾出一个女人的影子,是老板娘。 江东没说话。 那影子在门框上一靠,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来,火柴刺啦一划,火苗子就窜起来了,照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眉眼之间透出了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嘴角有一道浅疤,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叼着根大前门,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把她那双眼熏得眯了眯,嘴巴微张发出了说话的动静: “小兄弟,姐对不住你啊。” “怎么就对不住了,你是谁?” 她把火柴梗往地上一弹,火柴头儿仅剩的那点火星落在地上就灭了,“你叫我秀姨就行。” 江东盯着她:“啥事儿。” 秀姨没急着说,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今儿下午在集上,是不是看见个穿劳动布褂子的?” 江东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接话。 “那人是街东头麻六的人。”秀姨话音又往低处溜了溜, “麻六是这一片儿的坐地虎。这店在他的地面上,我一个寡妇,男人去年没了,他三天两头来找麻烦。我扛不住,应了他一条规矩,就是有人住进来,得给他递个话。“ “上午你一进门,我就给他递过去了。“她又吸了一口烟,手有点抖。 “我原先寻思着,他就是想讹俩钱什么的,看你没啥油水就走。哪想到他刚让人捎话过来,说后半夜两点,让我把风,他要动手绑人。“ “姐不是人,也不敢不告诉他。可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你俩往火坑里推啊。“ 秀姨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还许了一份儿好处给我,干成这一票,够捱小半年的了。” 炕上的小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啥,没醒。 江东瞅着这个女人,瞅得她眼神有点飘。烟头的火一明一暗的,照得她嘴角那道疤也跟着晃。 “那你跑来告诉我干啥。” 秀姨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姐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怕。”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碾了,“我家那口子,去年让人给毙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那批货根本不是他的。是县联社周副主任的。出事儿那天晚上,他让人叫去赶车,等进了局子才知道,货在车上,他就是那个开车的。 检察院问谁是货主,全场就他一个赶车的,那姓周的推的一干二净,才二十天就给枪毙了。” “我看你不是寻常的半大小子,将来你真出息了,回德县一趟,回来帮姐把那个姓周的拉下来,做不到姐也不怪你,全当是结一个善缘。” 江东正要说什么,她继续开口说: “西街口停着辆解放卡车,拉白菜去吉城,车斗上盖着草帘子,司机老魏是我堂哥,我打过招呼了,你到那儿就上车,啥也不用说。你俩猫草帘子底下,天亮前准到吉城。” “西街口,多长时间才能走到那儿,卡车几点发啊?” “三点半,这黑灯瞎火的怎么也得走四十分钟吧。”秀姨说,“误了就得等下一趟,下一趟也不一定啥时候。” “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来钟了吧,你从后窗跳出去,别走门儿。”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搁在炕沿上小珊的脑袋边。 “给丫头揣着。” 门带上了。 江东又听了半晌。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潮墙掉皮儿的声儿。 他坐在黑地里,半天没动,深深地叹了口气。 “啥时候能睡一个踏实觉,这他吗……都是啥事儿啊。” 第22章 小珊这是咋了 江东不舍得叫醒小珊,估摸着时间让她多睡一会儿,隔几分钟就去外面看看表。 终于到了不得不叫的时候,他尽可能地把动作弄到最小,给她加了几层从集市上掏来的棉花套子,背起妹妹就跑,那一块钱的押金也不要了。 解放卡车的车斗里,兄妹躲在了草帘子的后面,从白菜堆里扒拉出来了一个窝。 江东把小珊往里挪了挪,自己蜷在外侧,肩膀顶着车帮,把姿势调整到了最舒服的状态。白菜的清香混着柴油味,从草缝里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 小珊的烧完全的退了,手里捏着秀姨给的煮鸡蛋,热乎气儿还没散光,隔一会儿就拿到鼻子前闻一闻。 “吃吧,留着下崽啊?” “哥,到了吉城还能吃大肉包子不?” “你的病都好了为啥不能,管够造。” 小珊这才扒开鸡蛋皮儿,咬了一小口,车轮一颠,蛋黄差点儿掉出来。 她赶紧伸舌头舔住,抹了抹嘴。 黎明还没有完全赶走夜的黑暗,江东闲来无聊,给她背了一段儿诗听。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刚念完打了个哈欠,小珊琢磨了半天,在旁边好奇地问:“啥意思啊?” “就是说山里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凉了吧唧的,到了傍晚秋意就上来了。月亮爬上来照在松树上,清清的泉水在石头缝里哗哗淌。” 小珊点了点头:“噢,很像咱们在大山里的样儿啊,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个字儿都没错,连江东故意拖长的尾音都学了去。 “小孩儿的脑袋瓜就是好使哈,哥就背了一遍你就学了去?” 小珊把另一个鸡蛋扒好,递给了江东,小嘴儿翘了翘:“那当然了。” 江东想敲她脑门,车又一颠,只好把手收回来,在草上胡噜了两下。 黎明的光已经完全的透了出来,他摸出一张裹东西的旧报纸,找了一个连载故事看。 小珊不乐意了:“光在那儿自己看啊,我也要听!” 江东笑了笑:“好,哥念给你听。” 中间老魏按了几下喇叭,他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好了,没了。” 小珊立刻坐起来,从头复述那段故事。人名、对话,连江东念错的地方也一个字儿没落。 江东大眼睛一下就瞪了起来,一种莫名的不可思议直往脑门上窜,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从记忆里又翻出来了几张复杂的草药方子,故意用最快的速度一口气说完。 “哥刚才说的啥?” 小珊打了个哈欠,觉得没意思:“谁知道你说的啥玩意。” 江东强调了一声:“不是让你知道啥意思,你快说一下我刚刚背的东西,还记得不?” 小珊不屑地开口,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药名一个没丢,连他中间咳嗽的那一下都模仿的可爱。 卡车压过石头,江东脑袋撞在车帮上,眼前冒金星。小珊赶紧抱住他胳膊。 “哥,你咋啦?” “没咋,车跟我打招呼呢。” 他揉着额头,陷入了沉思:“这丫头发个烧把脑子给烧灵光了?不对,是泉水!林晚也喝过泉水。那个姑娘会不会也多出一个本事?” 江东不敢往下琢磨了,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后这东西万万不能用在别人身上,这他吗弄出一群怪物出来那还了得!” 他冲着妹妹郑重地开口道:“小珊,往后不许在外头显摆,别人问你啥都说没听清。听到的秘密,只能私下告诉哥,知道不?” “为啥啊?” “有好东西得藏着用,闷声发大财才行。你看啊,外面坏人那么多,你要是瞎显摆让他们发现了,抓了去切片儿研究,你难不难受?” 小珊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切片研究?那多疼啊,以后发现啥谁也不告诉。” 卡车拐进了吉城城郊的货场里。 老魏下车,绕到了车后掀开了草帘子,简单讲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又塞过来了一张大团结:“你秀姨给的,就到这吧,我还得去送货。” 江东道了声谢,先把小珊报了下来,脚刚落地,想把大团结还回去,老魏一脚油门已经蹿了出去。 兄妹贴着墙角往外溜,打算出去找肉包子吃,刚走了一截,小珊突然就站住了,瞪瞪个大眼睛在那儿。 江东正疑惑,正想探出神识看看怎么回事儿。 小珊拉住了他的袖口,小心翼翼地说着:“墙后边儿又人,他们说,有个女娃在货场南头三号仓库,里头两个人看着,九点半要带到候车厅。德县那头一会儿还能送来俩人,按理说早该到了,这俩人是不是咱俩?” 江东拽着她从旁边绕了过去,贴到一堆木料的后头。 货场的晨雾还没散,麻袋和木箱一层一层堆着,远处偶尔响一声车铃,听着像有人在雾里敲铁片。 他的神识铺开,脑仁跳了一下,像有人用锤子在里头敲。 三号仓库外头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门上新换了锁。 里头先是一声木板摩擦,接着传出一阵很轻的哭。孩子哭得不敢放开嗓子,抽一下停一下的,估计是挨揍挨怕了。 江东看了一眼自己的柴刀,又把手放下,暗想:“两个人看守,仓库门又在货场的南头,硬来一声喊,四周的人全都朝这边扑,到时候就乱套了,暗处的眼睛要是发现了自己,保不齐又生出什么变数来。” “若是直接走了呢,心里那道坎还过不去,那孩子的爹娘可能一辈子也看不见她了。” 小珊忽然扯了扯他袖口:“东边有个老爷爷,他们刚才说他最爱管闲事,还说他搬货从来不偷懒。” “你咋听见的?” “墙后边有人提过。” 江东带她绕到了东边。一个头发花白的搬运师傅正推着板车,板车上码着麻袋,车轮卡在一块石头上。他弯腰去搬,腰杆刚直起来,脸上就冒了一层汗。 江东把小珊安顿在了一堆板子缝里:“在这呆着啊,我马上就回来。” 她恨恨地点点头,往里缩了缩。 江东晃晃悠悠地凑了过去,没挡在车前。 “大爷,南头三号仓库是不是咱货场的?” 老师傅瞥了他一眼:“废话,咱货场仓库怎么就不是咱货场的了,你要干啥?” 第23章 扒货车 江东尴尬地笑了笑,说道: “呃……是咱的就行,我刚才路过,好像听见里头有小孩哭。外头还有俩看门的,就是寻思着挺奇怪。” 老师傅的手停在车把上。 “你看清了?” “那两个人说九点半要把孩子带去候车厅,我也没敢靠近,您要不去叫保卫看看。孩子要真是他们家的,开门也不怕查。” “你是谁家的孩子?” “过路的。”江东没给老人追问的空当,奔着小珊藏身的木板缝闪了进去。 那老头放下手里的活儿,追出来找了一圈儿,没发现江东的影子,埋头就去了货场的保卫室。 不大一会儿,南头就响起了喊声。 “开门,货场保卫!” 里头有人骂,门板被撞得咣咣响。一个看守从侧门的冲出来,刚跑两步就被人按倒…… 江东低声对着小珊说:“你这丫头可以啊,真是长本事了。” 小珊傲娇地仰起头,嗲声嗲气地回道:“那还不领我吃大肉包子去。” 江东没急着答应,先把她从板子缝里拽出来,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南头忽然又传来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一个看守从仓库侧门蹿出来,肩膀撞在门框上,跌跌撞撞往木料堆这边跑。 江东一把按住小珊的脑袋,兄妹缩到板子后头。 那人跑得急,鞋底踩进泥坑,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泥星子。后头的保卫抄着短棍追了上来,冲他喊:“给我蹲下!” 那人刚想往另一边钻,脚下一滑,脸朝地摔了下去,来了个狗抢屎。 保卫上去扭住他的胳膊,另一个人从仓库里抱出个两只脚光着的小姑娘,脚脖子上还勒着红印,嘴上的破布被扯掉后,哭声一下冲了出来。 江东确认了没人朝板子这头注意,才拉着小珊从另一侧挪出去。 “哥,咱这就走啊?” “不走等啥?等人家把咱俩也给捞出来啊?” “那小姑娘咋办?” “让货场保卫和公安去管呗,你跟着操啥心。” 货场北门有人推车进来,车上盖着湿麻袋。兄妹混到车后头,顺着墙根就往外走。 街面上的人老多了。 卖豆腐的汉子挑着担子吆喝:“豆腐……都佛……” 赶早市的老娘们一个个的提着菜篮子在讲价。 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人骑车从身边蹿过。 墙头上有一只花狸猫蹲着,拿尾巴尖一下一下扫自个儿鼻头上的苍蝇,底下这些人吵吵成啥样它都不带瞅的。 吉城站的屋顶从街口露出来,门前排队的人已经绕过半边墙。 售票处黑板上写着几趟车名,最下面一行是辽都,后头还剩几个模糊的粉笔字。 江东没有靠近,带着小珊就钻进了旁边的包子铺。 丫头一闻这个味儿,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刚出锅的热气儿腾腾地冒,小珊抓起一个就咬,烫得直甩脑袋。 “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不是说管够造吗?” “管够也得一口一口来啊。” 江东边嚼边盯着车站门口。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进了正门,三步一回头。两个抱孩子的妇女被黑帽子男人搭话,没说几句,那人就退开了。 江东也饿坏了,一屉包子让这兄妹俩造了个底儿掉,又要了一屉。 小珊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挂着油,眼睛却一直往车站门口瞟。 江东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着问:“看啥呢,吃大肉包子还溜号啊?” “那个戴黑帽子的,刚才跟卖茶叶蛋的说话了。” 江东咽下去,拿起茶碗喝了口水。 “说啥了?” “他说货场那边已经让保卫发现了,那个女娃没送走。他们要先去车站,堵两个人。” 江东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拿筷子头戳了戳碟子里那汪醋,没言语。 小珊说完,又低头去抓包子。烫的她俩小手来回倒,最后把包子扔回了碟子里。 江东没笑她,眼睛仍盯着街面。 江东看了两眼,起身结了包子账。 “走。” “还没吃完呢。” “剩下两个装起来。” “多装几个。” “这玩意凉了不好吃。” “那也要!” …… 老板拿油纸把剩下的全给她包好,了么呵地瞅着兄妹俩,看着他们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俩孩子可真能造啊。” 小珊抱在怀里,跟着江东就出了包子铺。 街面上的人比刚才多了。挤在一块儿,谁也顾不上看旁边经过了什么人。 江东带着小珊就往北边绕,没走车站正门,先在一排旧木箱后面蹲下来。 小珊疑惑道:“咋不从正门儿走呢?” 江东的眼睛没离开周围,随便解释了一句:“咱走货运的那个门。” 小珊眨巴眨巴眼睛:“货运那地方让咱进啊?”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呗。” 江东把她往墙根拉了拉,俩人专挑背阴的小巷子穿。 绕了两道弯,货运区那堵灰墙就横在跟前了。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两个戴红袖箍的蹲着抽烟,脚边堆着半人高的麻包。 蒸汽机车的汽笛呜呜地从里头传出来,混着煤烟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江东贴着墙根蹲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早上在三号仓库门口那一下,到现在脑仁还突突地跳。 旁边墙上钉着块木板,拿粉笔写着车次。 江东眯眼扫了一下:南去的敞车两列,一列挂好了风管,眼看就要发车了,另一列还在装车,堆了小半车的木板子。 他指了指那列要发的闷罐车,小珊点点头。 俩人趁者一个人去撒尿的功夫,贴着墙根的阴影就猫腰摸了过去。跳板已经撤了,车把手离地面也就一人来高。 江东先把小珊托起来,让她抓住车帮,自己蹬着轮子刚要往上蹿,余光里站过来了两个人影。 他拽着小珊往地上一扑,在地上滚了一圈儿,钻进了旁边的一只空木箱里。 箱子里头一股子臭脚丫子味,还塞着只破胶鞋,小珊鼻子一皱,差点打出个喷嚏,被江东一下就把嘴给捂住了。 江东缩着脖子,肚子里咕噜一声,没憋住,悄没声地放了一个屁。 那味儿立马跟箱子里的臭脚丫子味儿混在了一起。 脚步声到了木箱跟前。 一只黑布鞋伸了进来,脚尖踢了踢箱板,咚咚响。 小珊整个人僵在江东怀里,手指头死死抠着他胳膊。 第24章 抵达辽都 外头那人还叼着个烟,嘴里骂骂咧咧的,闲自己的手气太差,几个私房钱全输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突然!车头的汽笛“呜”地就来了个长鸣。 那个闷罐车咣当咣当地动了,从俩人眼跟前慢慢地开了出去。 江东又蹲了半分钟才尝试着探出头,冒了一脑袋瓜子的汗。 “娘的,”他低声骂了句,“就差一点儿啊。” 小珊也钻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小嘴儿一撇:“那咋整?” 江东没言语,眼睛往斜后方扫。 小珊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装木板的那节车厢旁边儿,几个工人蹲在路牙子上,捧着铝饭盒呼噜呼噜地秃噜着粉条。” 江东领着小珊凑到了对面儿:“上来。”他一托屁股把人举上了车沿。 小珊手脚并用地翻上了去,江东自己借着跳板一蹬,也翻进了车皮。 木板堆得像半面墙,中间有道两尺来宽的缝。俩人挤进去,江东拽过来两块散板,把缝口斜斜地挡上。 从外头看,就是一整堆码得齐齐的板。 刚藏严实,外头就传来胶皮靴踩在煤渣上的脚步声。比刚才那个重多了。 一道电筒的白光从板缝里漏进来,在江东的脸上晃了一下。 他的手悄悄按上柴刀把,脑袋飞速转着,实在不行……就拿钱给他砸走。 巡检员跟路过的搬运工搭上了话: “……王哥,你帮我瞅两眼,我把这几节敞车过一遍,你帮我盯着点西边。” 小珊贴在江东胸口,气都不敢大出。她个子矮,躲在板缝里离车帮近,这话听得真真的。 “行,你快去快回,”搬运工说,“我那边麻包还没码完呢。” 电筒光又晃了两下。江东从板缝里能看见那双脚,就站在隔壁车厢,离他们也就两步远。 巡检员抬脚,往木板堆上踹了一下。板子哗啦啦地晃。 江东手心里全是汗。 货场那头扯着嗓子喊起来了:“王巡检!三号门那车麻包塌了,你快过来!” 巡检员跺了下脚,骂了句“真他娘的事儿多”,咚咚咚地就往回跑。 江东这才敢喘气,一摸后背,小褂子全湿透了,贴在后背冰凉冰凉的。 小珊在他怀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汽笛“呜”地叫唤了一声,整个车皮跟着晃了一下,慢腾腾地动了起来。 小珊从怀里掏出了个半凉的包子,“哥你要不要?”她举着包子,得意洋洋的。 江东伸出手指头,照着她的脑门儿就过来了:“快吃你的吧。” 丫头小脑瓜一矮躲开,伸出舌头对着江东嘟嘟着。 呜呜…… 蒸汽车头时不时的就这样呐喊一嗓子,还吐出白气儿。 车帮四周都是缝儿,那凉风直往脖领子里钻,江东靠在板堆上,把小珊往身后塞了塞,尽可能的给她遮挡遮挡。 小珊啃完好个包子后,迷迷瞪瞪的脑袋一歪,靠着江东大腿睡了过去。 她睡得倒香,车轮在铁轨连接处每咣当一下,她都不带动弹的。江东低头看了看逐渐也迷糊了。 吉城到辽都三百多公里,半天能到就算不错了,司机高兴了就多填几锹煤,兴许还能快点。 几个小时过后,车停在了一个小站旁边,俩人也都跟着醒了。 “哥,我腿咋不听使唤呢?” “让车给颠傻了呗,咱下去走两步尿泼尿去。” 江东伸手把小珊抱了起来往下一丢,坐了个腚蹲儿,噘噘个嘴在地上瞪着他。 “哥憋不住了,摔疼没?” 他屁股对着人,解开了裤子对着灌木丛就呲开了,哗哗的尿了老半天,地上的树叶都被浇出一个坑儿。 小珊也顾不上生气了,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屁孩儿你笑啥?赶紧尿啊,一会儿车跑了。” 俩人伸了伸胳膊腿儿,活动完事以后,刚回到车厢里,小珊的脸色有点古怪。 “哥,那个司机说,卸完板皮他得回家干媳妇儿。” 江东差点让自己的唾沫呛着,这丫头的听力水平都跟自己的神识差不多了:“你听这玩意干啥?” “干媳妇是啥?” “……就是揍媳妇。” “啊?”小珊瞪大眼睛,“为啥揍她?” “不听话呗,以后你不听话我也揍你,以后少听别人的话儿,到了辽都给我好好学习。” 小珊还在小声嘀咕:“大人咋啥都那么愿意揍人啊。” 咚,咚,呜呜…… 火车头再次呐喊了起来,像极了苦力拉车时发出的动静儿,用来给自己鼓劲儿。 天快黑的时候,车外的村屯渐渐多了起来。大烟囱一根接一根往天上捅,黑烟贴着屋顶飘。马路两边全是低矮的平房。 小珊扒着板缝看傻了眼。 “哥,这就是大城市啊?” “还没进城呢,都是村庄。” “那个德县和吉城比咱的乌冬镇大多了,辽都呢?” “大多了,人家一个居民区就能把乌冬镇给装下去。” 小珊张着嘴,半天没说话,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未知事务的好奇。 也不知道是晚上几点了,货车终于拐进了辽都南站货场,灯一盏盏的亮着。 江东把小珊拉回板缝里猫好,蹲了半个来钟头。感觉没啥事儿了才把挡板挪开,先探头看了一圈,没瞅见人,把小珊小心地放了下去。 他的脚踩到地面的一刻,腿一软就踉跄的往前扑了两步。 小珊咯咯笑了起来。 “哥,你也让车给颠傻啦?” “小声点,你这个臭丫头就知道捡笑。” 俩人蹲在货场门边,揉了半天才走稳。 身上灰扑扑的,头发里全是锯末子,小珊鼻梁上还粘着一根细木刺,江东伸手给她薅下来,她疼得直咧嘴。 出了大门,外头是一条破马路,远处的路灯把世界照的昏黄,风里时不时地飘来炒菜的香味。 小珊的肚子咕噜一声,响得清清楚楚。 江东呼噜了一下她的脑袋瓜,宠溺地开口:“走,哥领你下馆子去。” 俩人顺着马路往前走,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一块掉漆的木牌子,上头写着“大车店”三个字,旁边就是一家小饭店, 门口蹲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手里捏着烟卷,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那人把烟头往鞋底一碾,咧嘴问:“小兄弟,头一回到辽都吧?哪儿来的,车上带的啥货啊?” 江东的脚下没停,领着小珊就往饭馆里进,嘴上简单回应了一句:“啥带货啊,俺们就是走亲戚的。” 瘦猴往前凑了一步:“我是走单帮的,咱们屋里唠唠。” 第25章 居委会 饭馆不大,满打满算就五六张油桌子,摆的一点也不整齐,醋味和炸葱花味钻得人肚子直抽抽。 “师傅,来一碗大碴子粥,红烧豆腐,两碗米饭。”江东把小珊按到长凳上,想了想这个醋味儿,又冲着柜台喊,“再来一盘锅包肉。” 小珊的脖子一下就伸过来了。 “哥,啥是锅包肉啊?” 江东给他了一个神秘的眼神,微笑道:“着啥急,等端上来你不就知道了。” 瘦猴听见锅包肉三个字,拖了个凳子就挪了过来。 “兄弟,俺能坐这儿不?” “桌子又不是我家的,大哥你随便坐。” 小珊端起碗,吹了两下,刚喝一口就烫得直吸溜。 瘦猴把抽到快要烫手的烟头往地上一扔,大脚丫子上去踩住,眼睛在江东的身上来回打量暗叹,这菜可不是穷苦人家敢点的,自己跑上半年工都舍不得吃一顿,满脸堆笑套着近乎: “小兄弟打哪儿过来的,咋称呼啊?” 江东随口一说:“乡下,叫我江东就行。” 瘦猴的堆笑中带着丝丝疑惑:“噢?江老弟啊,乡下来的敢点锅包肉啊?” “嗨,出门在外就得吃好的喝好的,又不是天天吃,这不是小妹没见过吗,给她点一个尝尝。”江东把端上来的大碴子粥往小珊面前推了推。 “大哥是干啥的啊?” 瘦猴嘿嘿一乐:“俺叫吕长根,就在附近几个城来回跑跑,没啥大能耐。” 锅包肉端上来了,糖醋味窜满了整间屋。小珊盯着那盘黄澄澄的肉片,筷子都忘了拿,光搁那寻思着有多好吃了。 江东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尝尝吧,这个玩意儿就叫锅包肉,吹一吹在往嘴里扒拉啊!” 丫头按照他说的一顿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还是烫得眼睛直眯眯,小嘴儿嗤啦嗤啦的。 吕长根在旁边直咽吐沫。 江东见状,往自己嘴里叨了一块,边嚼边开口说:“吕大哥去要个筷子一起吃点啊,客气啥?” 老吕这才好意思动手,边吃边描述着自己的情况,店里没什么人,不用刻意地小声说:“俺原先的搭伴让工商给逮了。现在身边儿缺个手脚利索的倒腾倒腾货,管饭还给粮票。” 江东端起粥碗,吹开上头的热气:“俺们得先把落脚的事儿办了,等站住脚了再说吧。” …… 江东把附近的情况基本上都打听明白了,这顿饭吃了两块八。 出了饭馆,吕长根双手抱拳告辞:“江湖有相逢,感谢老弟的这顿饭啊,我在旁边儿的大车店常住,安顿好了随时回来找我就行。” 江东没急着跟他一起过去,主要是怕小珊受不了那破大车店的环境,那烟脚汗味混在一块,根本就没法呆。 他先带着丫头沿街绕了一圈,找了个看起来差不多的旅社才钻了进去。 一路逃亡以来,这是睡的第二个踏实觉。 第二天一大早,江东领着她吃了顿辽都的大肉包子后,在衣服铺一顿采购,回头就进了澡堂子。 等了半天才遇到一个带孙子的憨厚胖大婶,江东给了她5毛钱帮忙把小珊领进女池,临进去前还回头逗江东。 “哥,你别让人拐了啊。” 江东刚想怼她两句儿,人就消失在了“女部”的帘子后面儿。 早上男池子里的水还算清亮,江东泡的通透,往搓澡岸子上一趴,搓澡大爷就咔咔招呼上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忍不住说道: “小伙子,你这是从煤堆里滚出来的?” “哎哟我操,大爷你轻点!“ 大爷嘿嘿一乐:“咋的,这就扛不住了?才搓出来半斤泥。“ “别拿搓老母猪的劲搓啊,差不多就得了……“ 大爷又在他后背使劲一拽,江东的牙根直发酸,差点从凳子上蹿起来。 出来的时候,小珊的脸蛋红扑扑的。 两人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把旧衣服塞进了包袱。 往居委会走的道儿上遇见了两个戴红袖箍的联防队员正在拦人查。 小珊一把就拽住了江东的衣袖,江东拍了拍她,“没事儿,怕啥”,领着她就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干啥的?”联防队员喝了一声。 江东很自然地掏出介绍信和见义勇为奖状,朝前一晃:“投亲戚的,去居委会登个记。” 联防队员把奖状接过去扫了一眼,态度变了变:“呦,小伙子有两下子啊。”摆手把路给让开了。 走出去十来步,小珊的手心全是汗。 “哥,我刚才差点尿裤子。” “这点出息,不是让你别怕了么,咱又没干啥坏事儿,心虚啥。” 辽南居委会的院里有一棵石榴树,上边还结了两个青石榴。 来来回回的经常有人出入,正好撞见一个大妈骑着个自行车进来,鼻子旁边儿长了个黄豆大小的痦子,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嘴里面儿嘟嘟囔囔的嫌肉涨价的事儿。 江东心道:“老吕说的就是这个王大妈。” 他把介绍信和奖状递过去说明来意。 王大妈接过去翻了两下,眉头立刻就拧成了麻花,啪地把介绍信递了回来:“去去去,你这开的是吉城,咋跑辽都来了?” 江东的脸上没动,早就想好了说辞,硬是把介绍信又推了过去: “大姨是这么回事儿,我姨母原先在吉城,俺们过去了以后,邻居说,去年他就搬来咱辽都了,说是在辽南这边儿投奔什么她小叔子的妹妹的二舅的表姐夫。具体怎么回事我也得去问问才知道,俺们公社开介绍信的那会儿,谁也不知道她挪窝了。我到吉城问了一圈,才知道这个信儿,只能接着往这边来了。” 大妈接过介绍信和奖状,重新审视了起来:“你姨母叫啥?哪个单位的?” “王桂兰,以前在被服厂,好多年没见了,我也得挨个儿地方打听打听。” “你们的钱还能花多少天,要是找不着咋整?” “这个您放心,俺们的钱还能挺一阵子,先让妹妹上学,我也知道辽都这么老大不是那么好找的,先找点儿零活干着,定期过来给您汇报汇报思想,保证不出啥问题。” 江东见四下无人,从包袱里摸出一斤水果糖,面儿上还夹带着几张粮票和肉票,塞到了王大妈面前的韭菜兜里。 王大妈看看糖,又看看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表情舒缓开来,眉头也展开了:“行,俩孩子怪可怜的,就给你们登上吧。暂住登记一年一续,有啥变动及时过来给我说,别给我惹事啊。” 她进屋填好了表,盖上了章,递给江东时顺口说道:“这人生地不熟的,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在辽都落下,大妈就帮你跑跑学校。” 江东闻听就是一愣,没想到这大妈这么敞亮,真跟老吕说的一样:“那可太好了,您真是俺俩的贵人,以后我就常来着点,您也别嫌烦,我就是看看缺啥咱好快点准备准备。” 王大妈凑了过来,小声地说:“这事儿咱自个儿知道就行了,出去了就别可哪瞎唠了。” 第26章 买买买,该搞钱了 兄妹俩从居委会出来,日头正毒。石板路晒得都反光,嗷嗷晃眼。 小珊脚上的那双旧鞋尖开了个口子,大脚趾头一顶一顶的。走两步就低头瞅一眼。 “哥,咱去买个鞋呗?” 他们去澡堂子之前也没仔细挑,就买了一身干净应急用的,从深山村跑出来,他俩原来那身衣服都没法穿了,出来就让江东给撇了。 “咱今天去百货大楼买个够儿。” 辽都百货大楼就在前边,门口挂着红布标语,让风刮的哗啦啦响。人进人出,挤成一锅粥。小珊叫个拎网兜的汉子撞了两下,一把就拽住江东的衣角,瞪个大眼睛一脸的不乐意。 江东揉了揉她的肩膀:“不碍事,人就是太多了,一看就不是故意的,要是故意的哥上去削死他。” 小珊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一点,拨弄个脑袋瓜到处看个不停。 喇叭里放着“祝酒歌,”唱到高的地方卡住了,滋啦一声,满大厅的脑袋一齐抬起来。 卡了两秒,歌又接上了。该干啥干啥。 整个商场一股煤炉子的热气还混着雪花膏味儿。 江东拽着妹妹,路过了一个男装柜台,停下了脚步。 柜台是玻璃砖砌的,擦得锃亮。后头站着个姑娘,梳短发,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捏着把铁夹子。抬眼扫了江东一下,眼皮落回去了。 灰头土脸,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大姐,白的的确良衬衫,给我拿一件呗。” “多大号?” “一米六的。” 姑娘抽出一件抖开:“要是摸埋汰了不买可不行啊。” 江东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敢去摸。滑溜,还带着浆过的硬。“姐姐放心吧,指定买。” 刚往身上比,旁边挤过来个胖大妈,一膀子撞在他后腰上,江东杵出去了半步。 “哎呦,你个小孩儿挡啥道儿呢在这。” 江东十六了。叫她一声小孩儿给干没电了,嘴张了张,心里骂了句操,“犯不上跟这老娘们计较,看着乖恶心的。” “我挪我挪。” 胖大妈端着个搪瓷脸盆挤了过去,盆里二斤挂面,上头还压着几个鸡蛋,又撞了好几个人,也都没搭理她。 江东怕她要布票,兜里就剩那两张垫底儿的了,还想应个急什么的。 结果人家没提这茬,直接报价:“七块五。” 他数钱,手指头在大团结上停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裤子九块,回力鞋十一,整个浪的从头到脚备了一身,售货员见他出手这么大方,不耐烦地表情也变的亲和了许多。 小珊蹲那儿不动了,眼珠子跟着那双鞋转。 “哥,你穿上这些个玩意可精神多啦。” “你个丫头片子还学会夸人了” 江东把鞋套上,脚底下跺了两下,挺合适。 “我也要!” “这是男式的,你跟着起啥哄,一会儿去儿童柜台给你挑。” 小珊没动静了。 女售货员还想找点啥话题跟江东扯一扯,兄妹已经走远了。 二楼,女童柜台。 碎花布衫、灯芯绒褂子、粉塑料底的布鞋一大堆,小珊站到穿衣镜前头都快转迷糊了,兴奋的不行,看见啥都想要,却又不知道要啥好。 江东瞅着她脚上的那双新鞋,喉咙里有点发紧。这丫头跟他跑了一千多里地,可算让她穿上了一身正经东西。 “哥,好看不?” “还行,反正没把你丑着。” 小珊扭过去又照了一眼,抿嘴点头。 “那就是好看。” 她说着又转一圈,腿往后一蹬,撞在衣架上,哐当一声。 营业员眼疾手快,一下就扶住了,脸拉得老长:“去去去,别在镜子跟前瞎转。” 江东赔着笑把衣架摆回去,该付款付款,扯着小珊就下了楼。 糖烟柜台在一楼。 玻璃格子一排一排的,水果糖啥样的都有。小珊扒着柜台,鼻尖都快贴上去了。 “二两。” 营业员拿秤盘子一撮,秤杆一翘,纸包包好:“两毛六。” 江东把糖塞自己兜里,递过去了两块儿:“一天就两块啊,牙疼了还得哭鼻子。” 小珊有点不情愿,又不知道怎么犟嘴,扒开糖纸塞嘴里就忘了。 国营饭馆,就在百货大楼斜对过。 半斤猪肉大葱饺子,一盘锅包肉,两碗米饭,两瓶橘子汽水。 饺子端上来,醋和辣椒油搁桌当中。 小珊抱着汽水灌下去半瓶,嗝一个接一个,三个嗝打下来,眼圈都红了。 “慢点灌,汽水又不长腿。” 小珊两手抱着瓶子,拿眼角瞟他。 “哥你咋不喝?” “呛嗓子,你造你的。” 隔好几排的桌子上坐着俩穿工装的,一个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脚边撂着个帆布工具包。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话的声音其实很小:“河边早市那个收山货的瘸子,价压得没边儿了。五味子,正经药材,到他嘴里,他吗的都成野草了。” 另一个呸了一口,从兜里摸出盒烟抖出一根点上:“别提那个瘪犊子,咱在转一转,就不信他一个人收这玩意。” 小珊头也没抬,嘴里嚼着饺子,声音尖细尖细的:“哥,五味子不是药吗,咋能给说成野草呢?” 那桌俩人一下就愣了,脑袋一齐扭了过来。 江东刚喝了半口汽水还没咽下去,让小珊这么一整呛的咳嗽半天,脸上赶紧堆出来笑: “没事大哥,小孩儿耳朵尖瞎咧咧呢,你们喝你们的,俺们啥也不知道。” 说着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小珊嘴里。 饺子刚出锅。小珊烫得直扇风,眼泪都扇出来了,她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大意了,跟着演戏弥补。 拿烟的那个多看了两眼,把烟头往碟子里一摁:“算了,一个小崽子,懂个屁。”给对面倒酒的时候,眼睛还往这边瞟。 江东这才把手拿回来,后背往椅背上一贴,用能讲故事的眼神瞪了小珊一眼。 出了饭馆也没训她,孩子知道错了就行,只是稍微逗了句:“你在这样,让人抓去切片研究了可别喊疼啊。” 丫头也知道利害,小脸通红的,好几分钟没说话。 往旅社走的道上,电线杆底下贴着张纸条,是用手写的:平房一间,临胡同,月租八块,面议。叫雨洇了半边,字还认得清。 江东撕下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旅社一宿就是一块钱,老这么住着也不行,真想在辽都扎下根,得有个自己的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房租八块,口粮一个月二十来块,小珊念书还得添书本费,还得上下打点……得想办法搞钱了,自己的老底儿也挺不了多久。” 第27章 这空间这么牛逼啊 回到旅社,小珊把新鞋摆在枕头边上,鞋尖冲外,脚脖子酸得直揉。脑袋刚沾枕头就睡着了,嘴里还叨咕锅包肉。 江东没急着睡,坐在床沿上琢磨,老山参不能动。 那玩意儿拿出去太打眼,没人收得起。 空间里那些药材倒是能琢磨,草苁蓉、红景天、平贝母、北五味子真能出一点,房租口粮就都有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蛋子,挺宣呼。 先前进出空间掉的肉这阵子补回来了不少,先前在林子里光顾着采集和往空间里收,具体多少自己也没有个数,索性就豁出去进去看看。 意念一动,江东呆住了! 跟上回进来完全不是一个样儿:林子里捡的红松塔丢在这里头就没管它,面前都快成林子了,最粗的那颗都长到了盆口粗,针叶直挺挺地往上顶。 他往里走几步,老山参的根须铺开老宽,旁边又拱出一圈细苗,我草,还下崽呢! 草苁蓉、红景天、平贝母、北五味子,一片挨着一片,叶子都绿得发黑。 外面才过去多久啊,这里头看着像过了好几十年似的。 他抬头瞅那层雾。远处还是看不清。 时间到,他瞬间就被挪了出来。 他呆呆地愣在那儿,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想,实在是被惊到了。 窗台上有只飞蛾撞了两下玻璃,扑棱棱掉在桌角上,腿还一蹬一蹬的。江东拿张纸就把它拨拉到门外。 外头一趟火车拉着长音过去,铁轨咣当咣当的响。 他把纸条摊在膝盖上,用手指头敲了敲,怎么都睡不着,最后还是强制自己睡的。 第二天一早,江东把钱数了一遍,老底儿就剩三四百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照这么下去,撑不了一个月。 “哥,今天咱干啥去啊?”小珊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换换口味儿,吃大油条去,然后再上早市溜达溜达,看有啥好东西继续买。” 小珊一下就精神了,她不知道油条是什么,知道问了哥哥也不会告诉自己,反正是好吃的就行了。 出了旅社还没走两步,道边就支着个油条摊子。 一口大铁锅架在砖灶上,炸油条的老师傅手里的两根面剂子一抻一拧,滋啦一声就扔进了锅里,翻着花往上冒。 小珊的脚当场就钉住了,鼻子抽了抽。 “这就是油条啊!“ 江东顺着看过去:刚出锅的油条搁在铁丝篱上控着,金黄酥脆的往下滴着油。旁边一个大铝桶,豆浆往外冒着热气儿。 “师傅,两根油条,两碗豆浆。“ 三十秒后。 小珊抓起刚端上来的一根儿就咬,烫得直吸溜,嘴皮子上沾了好几层的油。 江东往她的豆浆碗里挖了两勺子糖:“急啥玩意儿呢你,得蘸着豆浆吃才行。” 俩人造的饱饱的,又花了五毛六。 “哥,咱爹给的钱快花了了吧,以后咋整呢?我想爹了,咱跑了这么老远,他要是回村里找不着咱咋整?” 小珊一连串的疑问打了江东一个措手不及,暗叹:“撒谎这东西只要亮出来一个,就别再想消停,得用无数个谎去圆,稳当稳当就告诉她得了,总这么瞒着有啥意义。” “不该你操心的别瞎操心,该咋地就咋地,能怎么地。”说着话,他们就来到了早市,闹哄哄的景象帮他们岔开了话题,丫头开始东张西望了起来。 吆喝声撞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江东一眼就看见,饭店里两个人叨咕的那个瘸腿,一歪一扭地忙活着,摊子前的人还真不少。 他装作不经意地走了过去杵了一会儿。 瘸子刚做成了几单闲下来,正拿指甲掐一棵人参的芦头,见江东站了半天了,抬眼问:“买啥?” 江东没看那棵参,伸手在摊上一点:“你这把园参当成了山参卖给人家,熊人啊。” 瘸子脸色一沉:“你个小崽子懂个屁。” “懂个屁?用不用我把那人招呼回来给他讲讲?”江东作势就要开口喊刚刚离去的人。 “哎哎小伙子!”瘸子都忘了自己是瘸子了,急的上前一把没薅着人,自己险些摔倒,借着站起来的劲儿,从摊子上随手划拉了两根儿园参就往江东手里塞,生怕江东把人喊回来。 江东把他塞过来的园参往摊上一撇,开口说:“你这破玩意我才不要呢,你看看我的怎么样?”他从布包里捏出一捆草苁蓉。 黑褐色的茎身,油润,带着一股甜腥气。瘸子刚才还吊着的眼皮,立刻就抬了起来。 “这……好东西啊,哪来的?” “你管哪来的,收不收吧?” 瘸子把草苁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过了一下秤:“八十。” “一百。” “我是看你小子懂点儿,给你报的实价,是值一百,我猜你找不到收的,还不让老哥赚两个了?” 江东笑了笑:“按你说的值一百,这一下就赚二十也太狠了吧,我又不着急出手,慢慢逛呗,反正市场这么大呢。”他把东西抢了回来,“我看那位刚刚买你园参的人就在前面儿,我去问问他要不要。” 领着小珊就要走。 瘸子气的一把就摁住了江东:“行,九十五,不能再高了。” 钱进了口袋,江东没走,又在旁边毡帽摊上掏出好几朵极品大紫芝,给瘸子干的一屁股就墩在了地上,“这小崽子哪来的这么些好东西啊!” 江东瞅了瞅激动过度的瘸子:“你激动个啥,我猜你没那么些钱了,要是能收起,我给你?” 毡帽男人不给他机会,伸手就想夺过去。 江东捧着东西往回缩了一下:“干啥要抢啊,先说多少钱收。” 毡帽男人摘下了毡帽:“你也得让我过过秤啊,放心吧不带熊你的。” 江东这才把那几朵紫芝往他面前一摊,一顿讨价还价后,又进账了一百多。 接着就是平贝母、红景天、五味子。 四个摊子转下来,江东的兜里沉了五百多块,挣钱比想象中容易,也叫人心里有了底气。 小珊突然扯了扯江东的袖子,趴在他耳边叨咕了两句:“最里面有个老头儿在那儿骂呢,说他吗的都不识货,咱要不要过去瞅瞅?” 第28章 早市风云 江东为了表示对小珊的赞赏,用宠溺的眼神给她了个回应,手在脑袋上呼噜了一把,掏出了块儿糖递了过去, “可不许在别人面前嘚瑟啊!” 小珊撕着糖纸,不耐烦地回怼:“知道啦,会被切片研究的,今天还差一块儿糖呢,啥时候给我?” “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一起给你还不把牙甜倒了。” 俩人在一个老太太那儿称了两斤鸡蛋,就来到了一个老药农跟前儿,脚边摆着几棵蔫巴巴的苗,叶子黄了一半,土团都裂开了。 江东蹲下来:“大爷,这苗咋卖啊?” 老头叹了口气:“野首乌,挖出来都好几天了,你要的话五毛钱拿走吧。” 江东把钱递了过去,又在旁边一个南方药商的摊子停下。 几株细草带着苔藓,青秆发蔫。 “这啥?” 那人瞅了瞅半大小子的江东,没当回事:“老家山里带来的,给你说了也不知道,要的话就两块钱。” 江东蹲下扒拉半天才看清楚:“我擦,这是霍山米斛啊,野生成材要好多年呢,前世基本都见不到了。” 他给钱也给的随意,那份激动一点也没表现出来,“真是意外啊,还填了新品种,这俩玩意丢到空间里要是长出一片来,那还了得。” 突然!东头炸开了一片嚷嚷:“工商所来了!快跑!” 人群像被火燎了屁股,扁担麻袋满天飞。 卖鱼的抱着盆往河边冲,卖菜的抄起竹筐就钻胡同。 江东刚蹲到一个黑脸汉子的摊前,手里还捏着一把出了一捆贝母的钱。 黑脸汉子反应快,抱着货转身就跑。 两名蓝制服从人群里撞了出来,正好撞了个正着,把他按住。 他寻思死也得拉个垫背的,头一个劲儿地往江东身上拱:“同志,这些货都是他卖给我的!” “我?”江东拎了拎手里的鸡蛋,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我就是路过买鸡蛋的。” “他身上指定有货!”黑脸汉子挣扎了半天急得直跺脚。 工商员一把抓住江东胳膊:“站好了!别动!” 小珊吓得都要哭了,紧紧攥住江东的衣角,生怕哥哥被抓走。 工商员先搜他的外衣,再摸裤兜:零钱、粮票、半包糖,暂住手续都没啥问题。 布包里只有两件旧衣裳,连根草都没有。 “不可能!”黑脸汉子叫起来,“他刚才手里明明有不少货!还有钱呢。” “你要是血口喷人,就加重处理!”工商员脸一沉,继续往下搜。 鞋底、裤腿、衣领,连头发都扒拉了一遍。 江东往空间收取东西的反噬难受样儿,正好跟脸上挂着的憋屈对上了,嘴里还不停念叨:“同志,我真是买鸡蛋的,我妹还没吃早饭呢。” 小珊是着急了点,她一看哥哥都这么从容,配合得也挺好,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哥,咱回家吧。” 工商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黑脸汉子的摊子。 蘑菇、木耳、山参、药材堆得乱七八糟的,摊布底下还压着几个麻袋。 “你说他卖你货,那这些玩意又是哪来的?”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带走。” “同志,真是他!你们在好好搜搜……” 两个工商员一左一右的架住他,连摊子带人的往外拖。 江东拉着小珊往外走,头都不回。 丫头走了十几步,才小声说:“哥,那个瘦高个一直看咱。” 江东顺着她的眼角扫了一下。卖烟的棚子旁边,站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手里夹着半截烟,正盯着他们。 “他跟别人说,你挺邪门。” 江东拎了拎布包,“咱以后不来了,没啥好人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在小卖部买了盒大前门,故意绕到了大车店门口晃了一圈儿,见吕长根正蹲门口洗脸。 江东上去递了根烟:“多亏了吕大哥啊,俺俩去居委会,找那个脸上长痦子的大妈,事儿办的挺顺利。” 吕长根擦了擦手的水,接过烟点上:“我就说吧,那老娘们可以,安顿好了没,正好今晚的活儿缺人手。” “呃……再等等吧,我妹妹上学的事儿还没跑完,孩子不能耽误,最近有啥新鲜事儿没?”江东把那盒烟全都塞进了他的兜里。 老吕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些,满嘴的烟油子味儿: “市里管工业的那个大官儿的宝贝闺女身体出了点问题,省医院都看遍了,越看越瘦,饭也吃不下,最近到处托人找老中医。” 小珊自个儿蹲在旁边的沙子堆儿砌大楼。 江东听到这个消息,把鸡蛋换了只手,脸慢慢地转了九十度,恰好让人看不出来是嫌他嘴里的味儿,心跳加速地扑腾着,“这正好跟自己的专业对口啊,要是能攀上这个大官那可行了。” 随便地开口说:“这么大的人物,也有找不着大夫的时候啊。” “在有本事也干不过怪病啊,找不着会治的只能干着急。” 老吕嘬了口烟,里头有人喊他抬东西,他把快烫到手的烟头往地上一丢,又冲江东摆手,“安顿好了过来啊,跟着老哥有的是活儿干。” “对了吕大哥。”江东叫住了他,“那个王大妈的家在哪啊,我有事想过去问问她。” 老吕随口秃噜了一串儿地址,也不管江东记没记住,就帮忙干活儿去了。 江东压下心中的激动,盘算着怎么才能搭上大人物的这条线儿,一下就把王大妈的住址给忘了,瞅了瞅还在扬沙子的小珊,开口道: “丫头,刚才他说的地址记住了没?” “辽河区热闹路二段保胜里,进大铁门大院,头道门是收发室,顺着院中间那条土道往里头走,第三个岔路口往左拐,最里面那趟青砖平房,第四间就是。” 她站起来拍打了好几下小手上的沙子,一口气儿说完。 江东即使早有准备也还是被惊的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塞了块儿糖给她,交代了一句:“记住了就行,明天咱去问问上学的事儿。” “上学干啥啊,天天跟着你多好?” “大人有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就得天天跟同学在一起,跟老师学知识,等你长大了还得用知识帮哥哥呢。” “噢。” “走,咱先去办个大事儿去。” 第29章 王大妈的愁事 他领着小珊照着纸条上的租房信息就找了过去,当天下午就搬了家。 现在这个时候只能租房,根本没有商品房买卖一说。 私房都是私人之间偷摸的转手,手续贼麻烦还不规范,纠纷极多。 公房全都是单位分配的,普通人根本买不到。 南方的卖房试点能多一点,本地还没推开,试点房也都是优先卖给本单位的职工,审查可老严了,得好几千块钱才能买到。 房东姓赵,是个老太太,八块钱数了两遍,拿拇指捻开粘在一块儿的两张,又数了一遍才揣起来,交代了一大堆的注意事项: “炉子能使,烟筒别给我捅坏了,墙上不许乱钉钉子啊……” “哎,知道了。” 人刚走,小珊就脱鞋爬上了炕,抱着被子滚了半圈儿。 “哥,咱终于有自己的屋咯!” 江东拿扫帚把她往地上赶:“快下来,灰还没扫呢,造埋汰了晚上别挨着我。” “哎呀我草!”扫帚杆上有根刺,扎进了他虎口,拔了半天才薅出来。 小珊趴炕沿上,鼓着嘴给他吹了两下,又让他撵出去玩了。 屋里没啥东西,倒省了拾掇。 门一关,江东把空间里能用上的破烂都给想了出来,坐在炕头喘了半天粗气。 忙活了大半天,月亮都出来了。 小珊围着他吵了半天:“我要吃大米饭,锅包肉……” 江东弄了盆热水,用投好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投干净了给妹妹擦: “你看你造的,还大米饭锅包肉,那玩意还能天天吃啊!粮票肉票都快干光了。” “那吃啥,我饿的都闹心了。” “先对付一口,明天咱想办法弄点票在说。” …… 火炕烧的滚烫滚烫的,两床被子往炕上一铺,小珊把自己那头拍了又拍,还给哥哥留了老大一块地方。 窗户纸破着,江东端了点面糊上去补。 丫头非要帮忙,一巴掌按上去,刚糊好的纸又给戳个窟窿。 “你这死丫头,快给我消停眯着吧。” 小珊钻进被窝咯咯乐了半天,突然想起上学的事儿,就没动静了,半天才开口: “哥,我啥时候上学啊?” 江东糊好了窗户也躺了下来,歪着脑袋瞅着她。 “明天去问问那个王大妈才能知道。” “我谁都不认识咋整,老师能不能揍我?” “咱这么乖,老师同学指定都喜欢你,再说了,谁敢欺负你回来告诉哥,我削他们去。” 小珊这才放下心了,白天玩的太累,不知道又想了点啥,一会儿就响起了小呼噜。 第二天,俩人睡了个大懒觉,都快干到中午了。 好不容易找了个快收摊儿的早餐铺子把肚子填饱,从市场上买了兜国光苹果和安梨,按照老吕说的地址,在小珊的指引下,就来到了王大妈的家。 正好是中午休息的时候,江东刚敲了两下门,里头就喊: “谁呀?” “王姨,是我啊江东。” 门开了,她手里还攥着锅铲,鼻子旁边那颗痦子沾了点面。 “哟,你咋找着这儿来了?” 他把两兜水果递了过去:“我这不是安顿下来了么,得赶紧找您汇报汇报思想啊。” 王大妈瞅了一眼江东递过来的东西,锅铲往胳肢窝一夹,赶紧接下,热情地招呼着: “快进屋,没吃饭呢吧,一会儿一起吃点儿啊!你俩先坐着,菜还在锅里呢。” “您先去忙,俺俩吃过来的,不用特意准备了。” 小珊看门口有小孩儿,就跑出去玩了,江东叮嘱道:“别跑远了啊!” 她跑到门口江东够不着的地方,回头做了个鬼脸:“真啰嗦……” 王大妈把菜炖上,跟老伴交代了几句看着点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了江东这边儿,笑的满脸都是褶子: “来就来呗,还拿这些玩意儿干啥。” 江东想站起来,坐下的板凳一下就歪了,他赶紧扶住桌子把凳子正了正。 “王姨,俺们租的赵老太太的房子,离这也不远,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常来您可别嫌烦啊。” 她拽了把凳子,伸手呼扇了两下:“坐下说,站起来干啥。” 江东顺势坐下:“顺便问一嘴,妹妹上学的事儿您看好办不,还差啥不?” 王大妈的脸沉了下来,也不知道为啥,回的倒是挺干脆。 “哦,小珊的事儿啊,我跟刘老师提了一下,这两天忙的也没顾上盯着点,你要是着急的话就去她家问问。” 她从抽屉里扯了个本子出来,把刘老师的地址写在了上面,撕下来递给江东。 “那可真是太好了,多亏您帮忙,俺们俩小孩在这谁也不认识,愁的都睡不着觉,真是遇到贵人了。” 俩人扯了半天,王大妈被江东夸的大嘴就没合上过。 窗台外蹲着只花猫,低头舔肚皮,舔着舔着就歪倒了。它蹬着窗框爬起来,换了个地方接着舔。 妹妹跟外面的小孩玩过家家,搁那儿当妈妈呢。 江东想到刚才提妹妹上学的事儿,她脸色好像不太自然,现在又唠的挺愉快,应该跟自己没啥关系。 话锋一转:“王姨啊,您刚才说这两天忙,我倒是有空的很,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千万别跟我客气啊。” 她脸色又沉了下来:“唉,这事儿估计你可帮不上什么忙。”她朝门口瞅了一眼,“有个大领导的宝贝闺女病了,哪都看不好。” 江东闻听一愣:“我草,跟老吕说的不是一个人吧?” “啥病啊这么难看?” 王大妈嘴张了张,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犹豫了半天才说。 “就是下边总见红,还肚子疼。哎呀这妇科的毛病,跟你个小小子咋说呢。” 她说的老脸都不自然了,喊了喊老伴:“菜差不多了吧,别糊了!” 江东直了直腰板儿,自信地继续试探道:“您还别不信,我打小跟爷爷给人瞧病,稍微会两手,兴许我就能看呢。” 他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点,伸手抓过她的手腕儿:“王姨,咱先不提他闺女,我先给您把把脉,听听准不准。” 第30章 给你露一手 王大妈抬眼瞧他,眼里先是闪过了一点儿亮光,不到一秒就暗了下去,心里头嘀咕,“一个半大小子装什么逼啊。”嘴上却没拦着,任由江东搭住自己的腕子。 静候片刻。江东睁开了眼,语气自然: “您肝气都郁着呢,有点儿事儿就堵在心口上,右边儿的肋八条子时不时的就疼一下。” 他喘了口气儿,继续说:“月事来的时候睡不安稳,腰酸下坠,夜里频繁起夜,而且只要沾着点儿凉的东西,小肚子立马就一抽一抽的疼。对不?” 王大妈身子猛地一震,大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说道: “哎呀妈呀可太准了吧!我这毛病可看老多大夫了,吃啥药都不好使,还寻思是到岁数没招了呢。” 她没等江东回话,接着叨叨:“我都没跟你说自个儿哪难受,你这一摸脉就全能看出来?” 江东松开了手腕,拿过来了她刚刚写刘老师地址的本子,乐呵呵的开口: “我这都是从小跟爷爷学的本事,这毛病其实不难调,我给您开个方子试试就知道了。” 他动笔唰唰刷流畅地写了个方子,嘴里又强调了一遍: “每日一剂,烧开了二十分钟后等温了喝就行,忌腥辣少怄气,都写在上面了,照着整就是。” 王大妈捧过来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先前心里的那点儿轻视一扫而空,对这个方子深信不疑,神色郑重起来: “听说医院那边要使啥器械,家里又说是个没出门子的姑娘,不让他们整。 到底卡哪儿谁都闹不明白,话传来传去的,老中医也找了几个,有的把把脉开的方子试了一大堆都不好使。 我这也是听那个大领导妹妹的堂哥的姑舅姊妹儿说的。” 她顿了顿,决定了什么似的:“我给你牵个线儿,过去给她瞅瞅,要真给人家看好了,大领导一句话,你带着妹妹在这辽都干 江东低头搓了搓膝盖,杯子里的水还是温乎的,在手里转了半圈。 “要么说王姨是我们的贵人呢,这刚落好了脚,寻思着把妹妹整上学在找点活儿干,既然您相信我,就献个丑?等回去准备准备的。” “行,我去跟那个姑舅姊妹儿说一声,看看约个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在过来。” 江东按了一下桌子,弯腰起身,桌子突然一歪,刚写字的笔滚到了地上,他把笔捡起来,说:“那就不打扰了,你们该吃饭了吧,我们明天在来。” “留这儿吃一口呗,都是现成的。” “俺俩起的晚,刚吃完来的,您留步。” 说着话,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儿。 王大妈抓了一把红枣硬塞进他的兜里:“拿着,给小孩儿吃。” 门要关没关的,她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两人走远。 出了王大妈那条胡同,江东从兜里摸出两颗红枣塞给妹妹,剩下的揣回去。 小珊一只手攥着他衣角,另一只手托着那两颗枣,走一步啃一口,舍不得一下吃完。 “哥,咱这就回家啊?我还没玩够呢。” “不回。带你溜达溜达。” “太好了……” 劳动公园离得不远,拐两个弯就到,里头的人还挺多,闹哄哄的。 小珊头一回见这阵仗。铁滑梯比房檐还高,铁链子吊的转椅一圈圈的转,还有一排能蹬起来的铁飞机架子。 她仰着脖子站在滑梯底下,半天没动窝。 “哥,那个能上去不?” “你不害怕啊?” “有啥怕的,你看那么些人都在玩呢。” 江东看排队的人不太多,就领着她站在了最后,慢慢的往前蛄蛹。 十分钟后,伴随着一声惊叫,丫头出溜了下来,本来想着冲江东咧嘴啥的,也顾不上了,小手捂着胸口快速地喘气儿。 江东在底下笑眯眯地看着她,滑梯让太阳晒的直晃眼睛。 她稍微缓了缓,蹬蹬蹬地又绕了上去,后头排队的半大小子嫌她磨叽,从边上插了进去。 小珊不干,一把薅住人家后衣襟不撒手,俩人僵在那儿,谁也不让谁。 江东在树底下,刚想起身过去瞅瞅,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这马上就要上学了,自己也不能当她的贴身保镖啊,看看她能不能处理好。” 俩人拉扯了半天,那小子终究好使没犟过小珊,自个儿退了回去。 她玩两圈还不想走,又跑去蹬那排铁飞机架子,蹬得哐当哐当的冒了一头汗。 江东过去,拿袖子给她抹了把脸。 “走,吃饭去,一会儿天该凉了。” “再玩一把!” 江东由着她,回到树底下靠着。 树杈上挂了个鸟笼子,他也不知道那只鸟叫什么名儿,光扑棱个翅膀。 底下一个老头拿手指头逗它。 墙根底下蹲着俩穿蓝工装的发着牢骚。 “唉,这个月的工资又造光了。” “我那粮票还剩四斤多,有个屁用。” “还粮票呢,我肉票马上就过期了,换俩鸡蛋人家都不要。” …… 江东听了一会儿,起身过去,蹲在他们旁边,压着嗓子:“大哥,你们那票出手不?我按九毛收。” 俩人瞅他对视一眼。半大不小一个小子,穿得倒利索。 “你收这干啥?投机倒把抓你。” “嗨,犯法的事儿谁敢干,我乡下亲戚多,总有进城办事儿的叨咕没票吃不上饭,我寻思着帮他们换点。” 江东掏出零钱在手里掂了掂。 那个高一点的还在犹豫,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那位:“卖不?” “卖呗,搁手里用不了都成废纸了。” “行,按你说的价。” 四斤粮票、三斤肉票,一块儿撂给他。 旁边择菜的老太太听见了,也凑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粗粮票:“小伙子,这个你要不要?” 江东数出六块四,又攥手里了一把票子。 一阵风过来,最上头那张被掀出去,他扑了一把,追出两步薅住,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小珊玩了好几圈才跑回来,脑门上全是汗,瞅见哥哥蹲墙根数票子,歪着个小脑袋: “哥,你数啥呢?” 江东把票子揣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没啥,走,吃好吃的去。” 公园门口就是国营饭馆。 玻璃擦得锃亮,门口立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菜名。 江东掀帘子进去。柜台后头一个服务员趴在柜台上织毛衣,抬了下头。 “吃啥?” “一碗大米饭,一盘锅包肉。” “这俩玩意得要粮票和肉票,都带了吗?” 江东摸出二两粮票和一斤肉票拍在了柜台上,又压上一块五。 锅包肉端上来,外皮金黄金黄的,糖醋味儿直呛鼻子,上头还撒了把香菜。 小珊咽了口唾沫,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 江东夹了一筷子搁她碗里:“吃那么多顿了都,还馋成这样儿。” 小珊咬了一口,眼睛就眯起来了:“这味儿比站前的那个做的好。” 俩人吃了个精光,盘子底都给刮亮了。 小珊出来的时候打着饱嗝,肚子圆滚滚的,走两步就要扶他胳膊。 “哥,我走不动了。” 江东蹲下,“快到上面来,咱还得去办事儿呢,拿你这个臭丫头一点办法没有。” 第31章 看起来像个大夫 街上的自行车一辆接着一辆,江东背着小珊进了供销社,把她放了下来: “给我称一斤红糖,再包两斤饼干。” 售货员正在收拾下班的东西,见来了个顾客,一脸的不情愿,重新站在了柜台前。 她把东西推了过来:“这都要下班了,下把早点来啊!两块七!” 江东把钱递过去胡乱地客套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哈。” 小珊伸手去捏饼干的渣,江东抽出来了一块儿递给她,边往外走边说: “刚都撑得走不动道儿了,就这一块啊,吃多了明天拉不出粑粑。” 学校后头的筒子楼没装灯。 江东让她拽住衣角,楼梯上的煤渣往鞋磕里钻,他蹲下抠出来,小珊却把沾灰的手往他衣服上蹭。 二楼最里头那户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系着围裙,头发上还沾着白面。 “你们是?” 江东连忙把东西递了过去:“刘老师您好,我是江东,江珊她哥。之前王大妈提过,我妹想插个班儿上二年级您看还差啥?” 刘老师把门拉开半扇,锅铲柄敲着门框,面无表情:“唉,现在十一月了都,学籍都封存了。外地户口借读一学期二十块,还得单位开证明。” 她又问了一连串儿的问题:“以前哪个学校念的?拼音学到哪儿,算术教到多少?” “基础薄但能补,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刘老师用锅铲挡住:“东西拿回去吧。我不是不通人情,这事班主任说了不算。 下礼拜一带户口本,领她找教务处李主任问问吧。我只管教学,招生不归我管。” 屋里传来了孩子的背书声,她回头喊了一句“背错啦,”门就关上了。 小珊仰起了小脑瓜儿,咔吧了几下大眼睛:“哥,上学这么费劲,我就这么天天跟着你多好。” “那就让你在跟着两天儿。” 下楼时小珊踩空了一格,江东一把捞住她,桃酥差点甩出去: “跟紧点儿,别咕噜下去了。” 出了单元门,胡同口立着个街道中医诊所的木牌。里面的病人刚走,江东一掀帘就进去了。 老大夫抬头:“看病?” 江东嬉皮笑脸的说:“大夫,白大褂卖不卖?旧的也行。” “你买白大褂干啥?不行不行,这东西也不让卖啊。” 江东掏五块钱推了过去。 他的眼睛一瞟,稍稍有点犹豫:“还是不行啊,上头查出来就费了。” 江东又从兜里拽出了三块钱,带着点恳求的语气说:“您就放心吧,把最旧的给我就行,咱谁也不说他们上哪查去,就说太旧了给撇了呗。” 他见老东西还有点犹豫,又拽出了两块钱,加上了几张粮票和肉票:“我就这么些了,全给您。” 老大夫这下坐不住了,起身就进了里屋,翻出一件洗的都起毛了,袖口还沾着碘酒印儿的旧白大褂: “就这一件啊,出去别说是从我这买的。” “放心吧您。” 江东抖开衣服,袖子里掉出一枚旧扣子。小珊弯腰去捡。 门口一只缺耳朵的猫突然蹿了出来,停在了他俩的跟前儿,小珊伸手去摸,被猫回头就挠了一下。 江东抓住她的手看了看,没破皮才松开:“手欠,啥都敢薅。” 他们有折返了回来,死皮赖脸地蹭了点儿酒精消消毒。 往回走的时候,她说出了刚刚的疑问: “哥,你花那么老些钱买个破白大褂干啥?” “没事儿给人看个病啥的,显得像个大夫呗。” “你还有这能耐呢?” “瞧不起谁呢,在林子里谁给你治的大血泡?” 小珊不说话了,回想着林子里的遭遇,“还是林子里的野鸡蛋好吃,这都是些啥破玩意啊,一点儿也不香。” 俩人东拉西扯的就回到了出租房,架上火把炕烧的忽热。 第二天上午,江东又在周围的百货商场里置办了些行头。 按照王大妈说的,中午还得过去听听信儿,他穿上了那件儿破白大褂,外头罩了个灰色的中山装,布包里塞着脉枕、旧医书和纸笔。 小珊穿碎花布袄和灯芯绒褂子,跟着他东跑西颠儿,渐渐地适应了大城市的节奏,很少再遇到能让她好奇的不得了的东西。 江东在路上的小摊儿上随便买了点桔子什么的,反正不能空着手。 巷子里的孩子一大堆,玩啥的都有,小珊一下就冲了进去,主动充当了孩子头儿,指挥着大大小小干这干那。 江东看小珊在院子里玩的开心,自己上去轻轻的登门敲了几下门:“王姨,在家吗?” 王大妈刚吃完饭,听见了敲门儿声,赶忙过来招呼道:“哎呀江东来了啊,都等你半天了……” 开开门一见江东这个样子就埋怨,手上没把那两兜东西接过去,脸上的笑一点没也减轻: “你小子以后在来可不许买东西了啊,快进来坐。” 江东把两兜桔子什么的搁在了旁边儿就进了屋,深吸了一口气。 “嗯,就是这个味儿,白菜炖豆腐,王姨整的这个菜还是这么香啊。” 王大妈的笑容更甚,“嗨,你鼻子真尖,俺们就是对付饭,你还没吃饭吧,快来整两口儿,都是现成的。” 江东连忙摆手,“路上吃完来的,我和小珊这几天也没啥事儿,都是睡够了才起来,吃两顿饭就行。”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刘老师那边你过去了吗,我也不是什么大干部,说话不一定好使啊。” 江东赶忙把话儿接了过来: “哎,王姨不用操那么多的心,您就是我们的贵人,能给俺俩一个身份就已经了不得了,以后的路还是得自个儿走。” 王大妈让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倒水又沏茶的: “实在不行,晚上我跟你一块儿过去在问问?” “先挺两天儿吧,俺们的条件不行,您跟着过去也是为难。” 江东岔开了话题,问道:“那个大领导的闺女咋样了,找到靠谱的大夫了没?” 王大妈的话茬也接了过来,眼睛里突然放出了光芒: “我打听明白了,哪那么容易啊,她还搁那儿遭罪呢,下午我也请假了,咱一起过去看看?” 第32章 望闻问切 王大妈在胡同口等着,老脸上的粉擦的像是涂了一层面粉,喷香喷香的,离近了都能呛出个喷嚏来。 约么半个小时的功夫,一个干练的小伙子迎了出来,腰杆挺的直溜溜的,底气十足的说道: “大夫跟我过来就行。” 江东为了掩饰王大妈的尴尬,把小珊往她身边一送,“王姨,我妹妹就交给您了啊。” 她连忙接着猴子的杆往上爬:“呃……啊!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可得给人家好好的看,不许糊弄。” 江东回头确认了小珊没啥意见,给她了一个谁也不知道啥意思的眼神,才跟着小伙子往里走去。 一路无话,小别院儿外的门被小伙子一道道弄开后,迎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妇女,身材臃肿,穿的毛绒睡衣,把江东从上到下打量了三圈,目光停在白大褂上: “就你?多大了?” “阿姨,我十八了。” “十八?开什么玩笑。” 她正想摆手把人轰走,江东连忙补充道: “我打小跟爷爷跑山采药,十里八乡的人大小毛病都见识过,听王姨的描述,我判断您闺女的病不是什么难事儿。” 江东已经转头退出了门外,并且撂下了一句:“若不信我的话,您在想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已经走出去十来步的江东,若是搁在平时,她都不带搭理的。 可是,自己的心头肉这阵子实在是太遭罪了,闹的都没心思打麻将,冲着旁边儿的小伙子就下令: “站着干啥!还不快给我把人请回来。” …… 明厅里的热浪一股股地袭来,窗帘还是拉着的,床上的姑娘脸朝墙,被子就是一层纱。 那少妇站在旁边盯着江东还是有点儿不相信: “大夫,你要咋看啊?” 江东放下布包,摆好脉枕和纸笔,从容开口: “我想知道最新的消息,您先说一下她的情况吧,越详细越好,也不用避讳啥。” 他见少妇还有些犹豫,满脸自信的气场傲视群雄,补充了一下: “医者,眼里只有病机,没有皮肉,手底下是寸关尺、是穴位、是气血,不是男女。” 女子闻听,似乎有些放下了芥蒂,可还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等她反应过来,江东用人话说了几个例子: “啥时候开始见的红?肚子疼在饭前还是饭后还是一直时不时的就疼?晚上睡着没?饭量少了多少……” 那妇人终于下定决心,没等江东举例完毕就打断道: “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妇人咬了咬嘴唇,“也不是月事的时候,就……见点儿红。 开始谁都没当回事儿,可是这俩月隔三差五的就有一点儿,颜色和正常来的时候不太一样,还带着血块儿。” 江东点点头,表情一点儿也没变,开口道:“肚子呢,怎么个疼法?” “一抽一抽的也没啥规律,经常半夜就哭醒了。” 她说多了也就放开了,描述的越来越细致。 “饭量呢?” “有一个来月了吧,喝一碗苞米面粥都费劲,闻见油星子就反胃,你看她那样儿,都瘦了二十来斤了,可咋整啊!” “底下那点儿分泌物多不多,啥色儿,痒不痒?” 妇人这回没躲,反倒像叫这句大实话给卸了包袱,这几个月也是被折磨的没招了,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多。黄不拉机的还挺黏,味儿贼冲,她还说挺痒,尤其到了晚上,我让她忍者点儿,根本忍不住。” 江东的笔唰唰唰地在本子上记了半天,其实心中早就有数了,故意装的厉害点,最后合上了笔帽,试探了一下: “我能不能给她把把脉?” 少妇刚刚有些放松的心情一下就收了,犹豫了半天,眼前这个小逼崽子问话挺厉害啊,啥时候把自己套进去的? 这就要上手了? 江东看出了她的想法,再次开口: “阿姨,帮我找根儿红毛线来吧。” “红毛线?” “呃……就是缝毛衣的那种就行,细一点的更好。” “干啥用啊?” “爷爷传的老法子,从前朝宫里太医那儿传出来的,叫悬线诊脉。” 女人被江东这一语惊的不轻,难道面前这个小比崽子是个高人? 可是家里没有线啊,还是不想让他碰自己的闺女,连忙冲着旁边的小伙子吩咐道: “听见没?快去找啊!” 十来分钟,谁也没说话,江东没事儿就嗦了一口面前的好茶,自己给自己续着。 小伙子在深秋的季节里跑的满头大汗,也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捆线来。 挂钟咔哒咔哒走。 红线横在昏暗的屋里,一头绑在了姑娘的手腕上,江东闭着眼牵住另一头儿轻轻捻着,像是顺着那股涩劲儿往里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了口。 说的却不是病名,是一桩桩这当妈的没来得及说、甚至自己都没往心里去的事儿: “左手寸关尺都偏细,沉得往下陷,脉道里还带着股涩劲儿……跟您方才说的对得上。“ 姑娘的母亲凑近了些,盯着他那副模样,眼皮一跳,“这小子从毛线上就能摸出来这些?” 江东还是没睁眼,手指头在红线那头儿轻轻的捻着,像是在毛线里探着什么,嘴里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您方才说的,都是明面上的症状,有些暗地里的东西你们可能都没发现,或是发现了也没当回事儿。 她平时爱生闷气,心里头搁不住事儿,胸口这两根肋巴骨底下总胀乎乎的。 只要长叹一下,才能感觉舒坦一点。 这叫肝气不舒,憋的。“ 少妇的身子微微一直,姑娘也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全都能对上。 江东继续娓娓道来:“睡不踏实,梦还多,外头有一点儿动静就惊,醒了就再难合上眼了。 整个后半夜就是睁着眼等天亮。 白天一点精神都没有,心里发燥,想摸口凉的又不敢碰,这已经不单纯的是怕凉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姑娘被他说的实在忍不住了开口确认了一下,“你……你咋知道的?” 江东没有正面回答她咋知道的,继续描述着症状: “来事儿的头两天乳房就胀,碰一下都不敢,像针扎一样的疼。“ 他瞅了瞅少妇:“您方才说的姑娘下头见红肚子抽疼。 可您不知道的是这病不是突然才有的。 早先她月事就少,颜色发暗,是一点点熬出来的,到这两个月才兜不住,见红带块儿有异味儿。 他滴理咕噜的说了五分钟,把眼掀开一条缝,借着微弱的亮光瞅了瞅姑娘的脸色,又叭叭了五分钟。 所讲所述都能找到出路,皆有理有据,细品来看,全能对上号儿。 少妇的嘴慢慢张开了,半晌没合上,上前跟姑娘唠了几句,确认了江东说的一点都不差。 这才不可思议地问道:“那……好不好治啊?“少妇声音都发了颤。“ 江东眼皮又垂下去,指尖在红线上头轻轻一弹,慢条斯理地收了线。 刚想说一下治疗的办法,话还没出口。 被底下的姑娘蜷成了团,手死死地捂着下身,额头冒了一层冷汗,身子一弓,只剩下了哼哼声。 她母亲一下就扑到床边:“丫头咋了!“ 第33章 继续嘚瑟 江东把椅子往后一蹬,过去伸手就托住了姑娘的胳膊。 “别晃她,把被子盖好。” 那妇人还在掰闺女捂着肚子的手,听见这话才撒开,眼瞅着江东把手伸进了被窝,嘴又跟了一句:“你干啥?” “让她少遭点罪。” 姑娘右手凉得冰人,五个手指头蜷着,江东握住虎口揉了几下,另一只手摸到了膝盖内侧。 妇人想拦,闺女的胳膊却从她手里抽了出去,攥住了江东的袖子。 “妈,你别拦着!让他给我弄一下……” 这下她不吭声了。 旁边的小伙子也要帮忙,把脚边的小凳子踢翻,咣当一声。 妇人瞪了他一眼,“这没你啥事儿了,出去吧。” 姑娘哆嗦了一下,抓着白大褂的手更紧了。 江东抬头瞅他:“劳驾,门外我妹妹跟王姨还等着呢,接进来坐会儿,别让孩子冻着。” 小伙子扶起凳子就往外跑。 江东没再说话,拇指底下换了点劲儿。姑娘疼得往回缩腿,他就停一下,等她喘匀这口气,再接着揉。 妇人拿毛巾往闺女额头上擦,擦了两下,又瞅江东。 “这样就能行啊?” “您把她手里的衣裳松松,我的褂子都快让她给拽下来了。” 还没等妇人过去扒,姑娘就自己松了手。 约么一分钟,她绷着的腿往下放了放,嘴里也能吐出囫囵话了。 “妈,帮我把枕头撤一个,太硌脖子了。” 妇人愣了愣,赶紧把底下那个枕头抽了出来。 这阵子闺女只要犯一次病,就能折腾她半宿。 刚才还疼得说不出话,这就知道嫌枕头高了?她摸摸闺女的脸,又去掀被子瞅,被姑娘拽了回去。 “别掀,冷。” 江东松开手,往床尾退了半步。 姑娘这才翻过身来。 脸瘦得只剩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眉毛细长,眼睛让泪水泡得发亮。 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散了一枕头,粘在脸上的那绺怎么拨也拨不开。 她嫌烦,干脆压在了耳朵底下。 “还抽着疼不?”江东问。 “没刚才那么疼了。” 妇人连忙接话:“这法子你教教我呗,往后半夜犯了,我也能给她揉。” “揉的是合谷和足三里,先缓过这一阵。穴位找准了力道也得跟上,这玩意一时半会儿的学不会的。” 门帘一动,小珊探进来半个脑袋,“哥,我在外面儿玩的挺好,放心吧!” 江东瞅见她那双粉鞋,这才把挽起来的白大褂袖子放下。 妇人冲门口招呼小伙子给拿点儿吃的,自己把江东让到了桌前。 刚进门那会儿隔着老远打量他,现在椅子都替他拉好了。 “刚才我也是急,你可别往心里去。她爸天天忙,家里这点事全落我身上,我这一天……” 话没说完,她揉了揉鼻子,又转身去给闺女掖被角。 江东从包里拿出纸笔,帽子拔下来,在纸上划了两道,没出水。 他冲着笔尖儿哈了两口气,甩了甩,墨点干到了自己白大褂上。 “得,又添个花。” 床上的姑娘瞅见了,小嘴儿抿了一下。 妇人要去拿钢笔,江东这支已经不太好使了。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避开桌上的水印,药名一行行的落下去,写完又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妇人站在旁边,刚认出柴胡、当归、白芍几个字,后头就跟不上了问了句: “这些都好买吧?” “去药铺照方抓就行,这里头有一味阿胶,我另做了记号,抓药时让人分开包。” 他把那处圈了出来,又在底下补了交代。 妇人拿过去,上头十味药,连忌口都写着,纸边捏出了几个指头印。 江东的笔没收:“平时给她吃啥?” “鸡汤,排骨汤,炖好了我把油撇出去,这丫头一口也不喝。说是我炖得没味儿,盐搁多了她又恶心。” 床上冒出来一句:“你一天端来了四回,闻着就想吐。” “那还不都是为你好!” 妇人的嗓门刚上去,又自己收了回来,捧着方子问: “大夫啊,你说咋整,我听你的。” “先弄点吃得下的,红糖大枣山药粥。另外这几样也挺清淡好咽。” 江东扯过来本子刷刷刷地边记录边嘟囔: “嫩豆腐炖鲫鱼,不用放油,把汤给煮得奶白色儿,光喝汤吃嫩豆腐就行,少溜点儿没有刺儿的鱼肉。 蒸雪梨,把核给挖掉,往里放两三粒枸杞,不用多放糖,清甜润口,犯恶心的时候吃两口能压一压。 南瓜也是好东西,选面甜的老南瓜,直接切块隔水蒸透,啥也不用配,就吃原味儿,香甜可口还好消化……” 姑娘听的从嗓子里挤出来了一句:“一听就好吃,我全都要!” 江东写的差不多了,把笔一收,撇了她一眼, “刚才还给你说少怄气呢,条件这么好有啥想不开的,就算神医下凡也不如你自己把心情调理舒畅来的好。” 姑娘被江东数落了几句儿也不生气,没再犟。 脸上一种被戳中心窝子的满足感,在枕头边儿蹭了蹭,身子被捏好受了困意就袭了上来。 院子里一只麻雀叼着根麻绳头,往墙头拽了两下,拽不动,丢下就飞了。 妇人拿起江东记下的东西从头到尾地念了一遍,念到不会的字就停下来,江东指给她看,又让她抓药时问明白。 她听到要调养好些日子,脸上又挂了愁。 “得仨月啊?” “您闺女瘦成这样,哪能一碗药灌进去就长回来。 先抓七副,吃完我再来看,中间有啥变化都记着。” “中间要是再疼咋整?俺们都服了,找的别人都弄不明白。” “要是疼的厉害了就去找我,一会儿让小伙子跟我跑一趟,记下我住的地方。” 江东把笔帽扣好,姑娘没敢睡,怕晚上在失眠,换个姿势伸出了手。 “妈,给我看看。” 妇人拿着方子过去,闺女没去接,手指头挨着江东写的那行忌口往下走,走到末尾,抬眼问: “我能不能出去溜达溜达?天天就搁这屋待着闹心。” “吃饱了就在附近走走没什么问题。” 江东把脉枕塞回布包。 妇人一瞅他要走,连忙翻柜子,从一个叠着的手绢里拿出一沓钱,追过来就往他兜里塞。 “这个你得拿着,不能白跑。” 江东按住兜口,把钱推了回去。 “先给姑娘抓药,等见效了再说。” 妇人又塞,他侧过身去拎包,她手里的钱落了一张在地上。 江东捡起来放到桌角,人已经出了门帘。 床上忽然叫了一声:“哎,大夫。” 江东站住,姑娘攥着被角,半天才挤出一句: “还不知道你叫啥呢!能不能每天都来一趟,要是症状有什么变化,时间长了我怕俺们说不明白。” “我叫江东。长江的江,东南西北的东。我可以每天都过来看看,只要不嫌我烦就行。” 江东的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小珊!!!” 王大妈坐在地上,一只手还往前伸着。 巷口那辆灰色的面包车的车门正往回拉,小珊的半截褂子夹在门缝里,粉鞋在车厢外蹬掉了一只。 第34章 追不上就完了 江东把布包扔给了王大妈,捡起了小珊的鞋,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冲着众人交代了一句: “不用报警,等我回来!” 王大妈还在地上喊,小伙子推着自行车就往外冲,车把挂住了门闩上,急得使劲往回拽。 江东已经跑过了巷口。 神识全力铺开,车厢里有三个活物,挤在后头那个小的挣了两下,被大人按住。 隔着墙,他看不见谁捂着谁的嘴,只能辨出他们还在往前走。 蹿出去了不到一百步,前头叮铃铃响成一片。 一辆拉白菜的板车堵在路中间,灰色面包车的司机探出脑袋骂人,卖菜的老汉也不让: “没瞅见轱辘都陷沟里了么?有能耐你从我脑袋顶上过去!” 车往后退了半截,拐进了右边的小路。 江东赶到时,车屁股刚没影儿。 他从白菜车旁边挤了过去,一片烂叶子糊到了裤腿上也没顾上薅。 “刚才那车往哪边开了?” 老汉还在骂,抬胳膊往前一指:“从锅炉房后面儿绕过去了,狗日的还他吗的骂我。” 江东蹿过锅炉房,灰车又进了百步内。 他冒了一脑门子汗,太阳穴跟着脚步突突的跳,车上那个小的还在,没被撂下。 一条土路斜着通向外头,路边有人修自行车,摊了一地车轱辘。 “大爷,那灰车?” “从这条道儿,刚过去,逼养的开车不要命,咋……” 后半句没问完,江东已经跑出去了。 路宽了,车也快了起来,神识都够不着了。 江东停在岔口喘了两口气儿,手撑住膝盖心慌的很, “难道重生了也改变不了宿命?还能保住小珊吗!” 他越想越害怕,不敢往下想了。 左边是大路,右边往下走,几个拎饭盒的工人从右边出来,鞋底都是黑泥。 “同志,刚有车下去没?” “灰不溜秋那个?下去了,我草他妈那车让他开的,像喝酒了似的。” 那人拿饭盒指了指路边:“开得啥破玩意儿,一会就得找个地方扣篓子。” 江东不和他俩墨迹,顺着这个方向继续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前撞。 沟边有一道明显新压塌的土印,再往前接着就是两条湿车辙。 江东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沿着印子就往坡下跑。 风灌进嘴里,喉咙疼得都咽不下唾沫。 土坡底下横着道沟,上头搭了两块木板,车轱辘在板子边上蹭出新泥。 江东踩过去,后头那块板翘起来,磕得他脚腕生疼。 他扶住路边的树,往前望。 前头都是平房,车影子没了,引擎声也听不清。 一个女人端着簸箕出来泼脏水,他喘着粗气指着新车辙问了一句:“车……” 女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问刚才那个死车:“车?刚往那边拐了!” 江东道了声谢,跑到拐角又放出神识。 没有。 房子后头只有几个人在抬木头,他收回去,往前又跑了一段,扶住电线杆干呕两声。 嘴里吐不出东西,鼻涕倒让风给刮了出来,他拿袖口抹掉,朝卸煤的那边奔了过去。 灰车在那儿停过,煤堆边一个扛铁锨的男人正骂刚才过去的车把他的锨把都给轧裂了。 “哪边?” 江东嗓子哑得厉害,那人没听清,他又问一遍。 铁锨往砖垛后头一指。 “那头,旧料场。你找他帮我说一下赔我个锨把,我谢谢你了!” 灰车里,小珊的胳膊被拧在背后,脸朝下压着。 她咬不到那只捂嘴的手,就拿脚跟往后蹬,蹬中了男人裤裆里的东西。 “哎呀我草,这个小逼崽子劲儿还不小。” 男人把她翻过来,扯了条绳子缠住了她的手腕。 前头开车的骂了一句:“别给弄伤了,到时候赎金不好要。” “你倒是开快点啊!” “他吗的路全挖开了,我还能飞啊?” …… 灰车颠得小珊的脑袋不停地往旁边儿撞。 她没哭,缩了缩脖子让自己尽量受到最小地伤害。 按着她的人松开了手,瞅了瞅她的脸。 “你爹哪个单位的?” 小珊扭过头,不理他。 “问你话呢,刚才那个院哪个是你家?” “哪个都不是!” 那人反复确定了这个丫头片子确实不是那片宅子的千金,气急败坏,刚要伸手揍人。 司机在前头制止了他那鲁莽的行为,骂道: “行了行了快几把拉倒吧,你他吗自己没搞清楚,跟个丫头片子较什么劲。” “谁他吗知道,一个老娘们领着玩了半天了,穿得也不赖! 后来又有人点头哈腰的把她们接进去,这能是一般的人物?” 司机腾出只手在脖子后头抓了一把,嘴里又骂了两句。 “先弄回去问明白再说。” 小珊瞅着他耳朵后头那块癣,嘴抿得紧紧的。 车拐过一垛砖,钻进一处旧场院门口。 里头的狗叫得直扑铁链,随时有挣断的感觉。 看门的老头把门拉开,没让车进去,伸头就骂: “哎哎哎!往边儿上停,压着水管子了!” 后座那人把小珊夹下来,她一只粉鞋蹭在门槛上,又差点掉了。 老头伸手把鞋往上提了提。 “咋就一只鞋了?” “问啥都不说。关屋里去,等老邱过来看看咋整吧。” 老头腰里别着把刀,皮套子磨得都漏洞了,蹲下挪狗盆时,刀差点出溜出来。 他挪完了,顺手从盆里捡出一块没啃净的骨头,扔到狗嘴边,上去踹了一脚: “闭上你那臭嘴吧你,叫唤得脑袋疼,再叫把你炖了!” 院门合上,灰车停在了墙外,后轮陷进泥窝,右边门板上留着一道新蹭的白印。 江东跑到那垛砖后头,扶着砖堆直喘。 暗自捏了一把汗:“可算是追上了,小珊等我!” 这一路有两处岔道,他问过卸煤的人,又沿着带泥的车辙追过来的。 鞋里灌了沙子,脚趾磨得火辣辣的,白大褂下摆挂在铁丝上豁了一块,他扯下来攥在手里。 车在,人在哪? 神识只往院里探了一下,他眼前就冒出了黑点。 三个大点儿,一个小的,还有一条狗。 小的在靠东那间屋里,大的两个挨着她,另一个正在院儿里走道儿。 江东贴着砖堆蹲下,攥着破布的手往裤腿上蹭了蹭。 汗全在手心,蹭完了又冒出来了。 场院离路不远,外墙字让雨水冲得剩了半截,一个“料”字还能认出来。 路边老汉蹲着剔鞋底,挑出根钉子,对着日头瞅了瞅,收进自己兜里。 江东等他挑起担子走远,才挪到院墙边。 狗感觉到外面有动静,忽地就站了起来嗓子里嗡嗡的,时不时的旺好几声。 他贴墙不动了。 里头有人掀门帘:“大黄,瞎叫唤啥!” 一块土坷垃扔了过来,砸在了狗的脑门儿上,呜呜两声,缩回了窝里。 江东顺着墙根往后摸。墙头上扎着碎玻璃,靠屋那段却有个水泥墩,废木板搭在上头,能借脚。 他没急着上。 东屋的窗户留着一条缝,里头有个男人端碗喝水,喝完把碗往桌上一磕。 “小丫头,你家真不在那片宅子里?爹娘都是干啥的?” 第35章 不能放人啊 小珊一点也不紧张,满脸的无奈: “这个问题你问了多少遍了,记性不好使啊,爱信不信,赶紧把我放了,要不等我哥来了干死你们。” “呦呵,臭丫头嘴还挺厉害,你哥是干啥的,有没有钱?” 小珊不吭声。 男人伸手就要去拽她,床板咯吱一响,江东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柴刀。 屋里另一个人说:“先别打,老邱还没问呢。” 桌子上放着个黑电话,墙边挂着猎枪。 那个老头从外头进来,把窝头掰开夹了一块咸菜,嚼着走到电话旁,刀套子搭在了大腿上。 江东把柴刀往腰里按了按,猫腰挪到后窗底下。 屋里响起拨号盘回转的咔哒声。 “邱哥,来了个小的,好像是……弄错了。” 老头嘴里的窝头没咽净,说话直喷渣。 他用手抹了一把话筒,朝炕上瞅。 “八九岁吧,说不是那院里的,爹妈也问不出来……嗯,哥哥。就说有个哥。”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老头把剩下半块窝头搁桌上。 “知道了,先不往那边递话,你来看看。” 他把话筒撂了回去,转头瞪着那俩人: “邱哥说了,没问明白别胡折腾,前回吃的亏还没够啊?” 开车的靠门站着,拿根火柴抠牙,闻言朝同伙一努嘴。 小珊坐在炕沿,手绑在后头,脚底下够不着地。 抓她的那个人拽着她一只鞋,把鞋脱下来翻了翻,又往炕上一撂。 “穿这么干净,跟我说穷?你哥多大了?” “你管呢!” 男人伸手去捏她的腮帮子,小珊猛的一歪头,照着那只手就咬。 “哎呀我操!” 他抽手甩了两下,没咬破,也疼得直瞪眼。 老头咂了下嘴:“快想想咋整吧,别搁那竟整没用的。” 后窗底下,江东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 他把白大褂和中山装脱了塞进了空间,换了身得劲儿的衣服。 瞅了瞅窗里那杆枪,又顺着墙挪回水泥墩旁边。 狗在前门拴着,够不到这边。 他踩上墩子,两手扣着墙沿往上一撑,胳膊蹭过块断玻璃,衣袖挂住了。 江东用肩膀顶住墙,空出一只手把布料摘开,翻身落了下去。 鞋跟压碎了一片瓦。 狗蹿了起来,铁链绷得哗啦响。 “谁啊?” 开车的掀帘子出来,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探出头,江东就撞到了跟前儿,举手照着后脖颈狠狠地一批。 那人嘴刚张开还没喊出声就趴在了地上不动弹了。 江东挤进屋里直奔猎枪就扑了上去。 桌旁那人一愣,转身也去抓枪,上膛!嘴里面惊呼道:“别动,你是谁!” 江东距离他还有好几步,就在那人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触碰到了枪杆,“收!” 猎枪不见了,对方一脸的懵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裤裆就挨了一膝盖。 “啊……” 他也来不及思考猎枪为什么没了,捂着肚子就蹲了下去。 江东照着他的后脖颈也狠狠地来了一击。 扑通! 人跪下去了,一个大字摆在了面前。 “哥!” 小珊刚叫出声,老头已经从炕边揪住了她。 刀出了皮套,横在她脖子前头,老手还哆嗦着,被江东的猛给惊到。 他半边身子缩在小珊后头,干瘪的嘴一直抖,吼出来的声儿倒挺大: “别过来!你动一下我看看!” 江东瞅着妹妹。 她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脚趾往回蜷,脸都让老头的袖口挤歪了。 江东拽过来一个凳子,缓缓地坐下,示意自己不会冲过去,稳稳地说道: “你别激动啊,把刀拿稳,要是伤着孩子了,小心我把你的老胳膊老腿卸下来喂狗。” 老头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胳膊不停的打颤,刀刃贴在小珊细嫩的脖颈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白印。 见江东没有冲上来的打算,也是让他的话儿给震慑住,不敢再有太大的动作。 小珊倒是没哭,眼睛牢牢地望着江东,一点没露怯。 “少跟我废话!” 江东的余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两个绑匪。 他心里清楚,现在要是硬抢,老头保不齐就失手伤了人,只能等等看,没事就拿话儿出溜出溜他: “大爷啊,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放了小孩儿,这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不?” 老头也没什么主意,不敢做主:“等老邱来了再说!” “行,我等老邱。” 江东平静的开口,“你把刀子离远一点儿,人在你手里还能飞了啊,要是蹭着她伤着和气就不好了。” 老头似乎放松了一些,但也是紧张的不敢怠慢,握着刀子的手挪开了半寸,确依旧抖个不停。 “我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乡下来串门儿的,你们踩点儿也不搞明白些,犯不上为了一个抓错的丫头把命搭进去吧。” “邱哥说了,问不明白谁也不能走!” 老头梗着脖子,一只手紧紧箍住小珊的肩膀,不敢分神,耳朵一直留意院门外的动静。 “行行行,邱哥最大,你也别紧张了,咱就等他来。” 屋子里一时僵住,只有地上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小珊悄悄活动被捆在身后的手腕,偷偷朝江东眨了下眼。 江东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她稳住,不要刺激老头。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呼啸,紧接着就是吉普车刹车的动静儿。 “哐当”一声,进来了好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一身深色的短褂,面皮黝黑,颧骨很高,眼睛扫过地上趴着的两个同伙,嘴里嘟囔了句:“废物!” 这人正是老邱。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老头身上,还有站在屋中不动的江东。 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势冲着老头开口:“赶紧把人给我放了。” 老头见到老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但刀依旧不敢离开小珊脖子,急忙大喊: “邱哥!不能放啊,这人可老他吗厉害了,眨眼儿就把他俩放倒了!” “哪那么多废话,给我放人!” 老头无奈,松开了手,小珊一下就扑到了江东的怀里,这时候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呜呜地哭个不停。 老邱视线转向江东,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谁?” “我就是个大夫,乡下来串门的,这孩子是我的妹妹,他们抓错了。” 江东拍着小珊的肩膀,小声地安慰着:“没事儿,没事了啊。” 老邱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两个人,开口道: “小伙子,他们也受到惩罚了,你安安稳稳的从这个院里出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如何啊。” 第36章 老邱的决策 江东抱着小珊就站了起来,“我也是这个意思,早就跟这位大爷说了,他非要等你来。” 他起身就往外走,周围的几个人齐齐地盯着老邱,蠢蠢欲动的:“大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只要他一发话,这帮人就能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江东停住了脚步,看他们能做什么。 老邱一摆手:“哎!去看看地上的那俩吧,让他离去便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咱绑错了人,还纠缠什么啊。” 江东这才继续迈开了脚步。 门口的大黄狗的嗓子都快叫唤哑了,非常执着,只恨这破铁链子为啥就是挣不断。 走过砖垛,江东蹲下给她换成背着的姿势。 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肩头,往上颠了颠。 走了十分钟发现路边有个小卖铺,他停下来买了瓶橘子汽水。 老太太用起子撬瓶盖,撬两回没开,急的想拿牙去咬。 江东赶紧给接了过来:“大娘,别把牙给干崩了,俺自个儿整。” 瓶盖开了,小珊却没伸手。 “不喝?” 她摇头,脸贴着他的背,嘴巴蹭得衣服沙沙响。 江东自己喝了一口,付了两毛五,拿着瓶子走到旁边。 借着墙角挡住小卖铺的窗户,他往瓶里兑了点泉水,再递给妹妹。 “抿一口,刚才嗓子都喊哑了。” 她这才接住,瓶口磕到牙,轻轻一声响。 江东扶着瓶底,等她喝完,把瓶子还回去。 他背着小珊继续往回走,身后老太太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两遍,抠出一块粘住的糖纸,扔进了炉子。 没走多远,前头自行车铃响个没完,大领导家的那个小伙子迎面骑过来,车还没停稳就把一条腿甩下去。 “找着了!” 他脚底打滑,车把一歪,险些撞上江东,连忙攥住车闸。 “快,坐车,我驮你们!” 江东看了眼窄窄的后架,又瞅瞅他那头汗。 “你先回去报个平安吧,让大伙放心,俺俩溜达两步就到了。” 小伙子不肯先走,推着车在旁边一直跟着。 走到铺着石板的街口,王大妈已经迎出来了,脸上的粉冲出好几条沟,鼻子通红。 她一见小珊,腿就软,扒着江东的胳膊往上瞅。 “我的老天爷啊,丫头,你可吓死我了!” 小珊把脸转过去,她又去摸小珊的脚,摸到了鞋,连着念叨了几声找回来了。 江东停下来,等她喘过气。 “王姨,您没摔坏吧?” 她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手都没撒呀,车门一开,那人一把就给拽走了。我拽着褂子,脚底下没站住……” 说着,她伸出手,手背上蹭掉一块皮。 小珊从哥哥肩膀后头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 “王姨,你别哭了。” 这一句把王大妈说得更受不了,拿袖口堵着鼻子,半天没出声。 到院里,姑娘的母亲让开门,瞧见江东胳膊上的布条,赶紧找药棉。 江东把妹妹放在长凳上,丫头却不坐,屁股刚挨着就又站起来,抱住他的腰。 他就站那儿,让妇人把袖子卷起来。 “怎么弄的?” “刮的,没多大口子。” 药棉刚沾上去,他胳膊一缩,妇人以为碰疼了,又拿起来。江东赶紧说没事,叫她接着弄。 小珊在底下仰着脸看,嘴抿着,一声也不吭。 姑娘在里屋听到动静,让母亲扶着坐起来,隔着门帘问:“小孩儿咋样?” “回来了,你躺着别动。” 妇人嘴上答着,手里的药棉都忘了放,过了一会儿才冲小伙子说: “你去把刚才院门口的事记清楚,等她爸回来得让他知道。” 小伙子点头,看看江东,又瞅瞅小珊。 “这帮人连这条胡同都敢来了。” 江东把擦破的那只袖口放下,没往里接话。 王大妈坐在门边,把手往膝盖上搁,搁着搁着,又站起来看小珊。 “东子,今晚上我家吃吧,你自个儿又得烧火又得做饭,胳膊还这样。” “您快回去歇着吧,走道儿都不敢使劲了。” 她这才把裤腿拽起一点,膝盖青了一片,拿手碰一下就咧嘴。 妇人让小伙子再拿把椅子来,叫她坐着,别来回折腾了。 小伙子弯腰抬椅子,兜里那团红毛线掉出来,滚到了长凳底下。 他趴着够了半天,起来时脑袋又磕一下。 小珊原先一直贴着江东,这会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 “搁那边儿,椅子腿后头。” 他拿到毛线,揉着脑袋跟小珊道了声谢,抬头看江东,话到了嘴边,终究没问出来。 妇人也开口留他们吃饭,说厨房里都交代好了。 “不用麻烦,俺领她回去就行。” 江东把布包背上,小珊跟着往门口挪,妇人也不好再拦,拿了几块饼干往她兜里放。 这回她没伸手接,兜口让哥哥替她撑着。 王大妈一直送到胡同外,走路一瘸一拐,还在问明儿个过不过来。 “先让她睡一觉。学校那头等礼拜一,俺再去找刘老师说的那个李主任问问。” 江东弯腰背起妹妹,王大妈赶紧把白大褂往她肩上盖好,站在原地看他们走出去。 小珊脸贴在哥哥后脖颈上,走了好一会儿,才往他耳朵边凑了凑。 “哥,刚才那个叫老邱的……他盯着你看的时候,眼神好吓人。” 江东往上托了托她:“有啥吓人的?最后还不是乖乖地把咱俩给放了。” “哥,咱回家吗?” 他说完,街角忽然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江东的停下了脚步,目光扫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昏黄的路灯底下,一道黑影闪过。 小珊察觉到哥哥的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小声问道:“哥,怎么了?” “没事。”江东的脚步再次迈开,慢悠悠往前走着,他心里清楚,老邱嘴上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那全是场面话,这人,十有八九是老邱派来盯梢的。 等转过下一个拐角,江东低声跟小珊说:“咱们先不直接回家,哥带你绕两圈,下个馆子压压惊。 小珊轻轻的嗯了一声,“锅包肉有点吃够了”。 “那咱就吃饺子。” “饺子好吃……” 晚风掠过巷口,带着点儿炊烟的暖意,江东心里盘算着,找李主任办借读的事该怎么整。 第37章 夜半惊梦 他俩回到出租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丫头被一顿饺子给撑着了,江东不叫她吃偏不干。 打了一路的饱嗝,蒜味儿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江东的胳膊上缠着妇人给包的布条,走过拐角时,路边还有个卖烤地瓜的人没收摊儿,瞅了他们两眼。 小珊立刻把脸往他肩窝里埋。 “怕啥?” “他看我。” “看就看呗,你那么可爱谁不乐意看啊。” 小珊没接话,却把他的衣领攥得更紧。 进了院,江东把门栓插上,先架火把灶膛烧热。 深秋的屋里半天不呆人就凉的通透,他刚塞进去两根劈柴。 火星子一蹿,映得他半边脸红半边儿黑。 小珊站在门边,脚上的粉鞋一只新一只旧。 江东弄了盆热水招呼道: “过来,把鞋脱了。” “我不要。” “别犟嘴,听话。” 她弯腰去解鞋带,手指刚碰上结,便停在那里。 江东过去把她抱上了炕沿儿,把鞋给他脱了下来,那两只冰凉的小脚给按了进去。 小珊先缩了一下,过了片刻,脚趾才慢慢伸开。 “哥,这水真热乎。” 这是她回家后说的第一句整话。 江东鼻子发酸,拿毛巾盖住她脚背:“热乎就多泡会儿,别乱动。” 灶门口的水开了,咕咕叫个不停。 “渴了就喊我啊,撑那么些。” 小珊钻进被窝,脑袋瓜儿只露出一小截,半天才小声问:“哥,他们要抓的是谁啊?” “瞎打听啥,咱没事儿了就行。” “他们还会来吗?” 江东收拾完了也钻进了被窝,声音没变:“来一个收拾一个。” 小珊点点头,裹了裹被角调整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夜里风大,窗纸哗啦哗啦响。 江东寻思着有空得弄点塑料布给它封上。 后半夜,屋里忽然响了一声尖叫。 “别绑我!” 江东睁眼时,她已经把被子踢到了炕稍,两条腿乱蹬,小手在空中乱抓,声音又尖又小,像是被人掐着脖子。 “丫头!” 他一把把人捞进怀里,手掌按住她后背,轻轻拍着。 小珊挣了两下,额头全是汗,眼睛瞪得溜圆,却没认出他。 江东低低哼起一支不着调的曲子。 那是小时候他哄她睡觉时乱编的,调子没头没尾,哼到第三遍,小珊才慢慢回过神来。 “哥?” “是我,不怕啊。” 她的小嘴一瘪。 “我梦着那辆灰面包车了……” “梦都是反的。” “哥我没事儿,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能过来,就是看那个人拿的枪对着你,我才害怕的。” 江东看着她,没说话。 把被子重新盖好,等她呼吸匀了,才把手轻轻放进被窝。 小珊睡熟后,手还攥着被角,手指头一动一动的。 江东下地尿了泼尿,回来坐在炕沿,半天没躺下。 前世小珊被江老绑卖了以后,她在哪里在干什么遭的什么罪都不知道。 如今人就在眼前都差点弄丢了,他想起旧料场里那把贴着脖子上的刀,浑身冒出了冷汗。 神识悄悄铺开。 胡同口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黑影。 手里夹着烟,烟头一亮一灭的。半宿下来,地上已经落了三四截烟屁股。 江东坐直了身子。 出去?把人揪住似乎也不难。 可揪住了又如何?老邱那明显是一个团伙儿。 今天收拾了这一个,指不定会牵扯出来什么东西。 自己带着小珊跟地头蛇硬拼,赢了也是输。 那老邱的做派不像是要为难普通人家的样子。 墙根的黑影终于把最后一个烟头踩灭了,沿着胡同往北走。 江东闭上眼,记住了那人的身形。 小珊终于睡实了,自己也安奈下了思绪,也跟着眯瞪了一会儿。 灶坑里的柴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光的,炕冰凉冰凉的,日头已经高高挂起。 “哥?”小珊揉着眼坐起来。 “醒了啊,暖瓶里有热水,洗把脸跟哥出门。” “去哪儿?” “先去学校问问读书的事儿,再看看能不能开一个中医铺子。” 小珊低头套鞋,听见学校两个字,动作慢了下来。 “破学有啥好上的?他们不要我还不想去呢。” “别胡说,你还带考大学呢,成天跟我这么混成什么了。” 江东把锅里剩下的窝头热上,给她掰了一半,自己抓着另一半往嘴里塞。 他把门锁好走到胡同口时,瞟了一眼地上的那堆儿烟屁股。 他牵着小珊往前走,不多时就来到了学校门口儿。 铁门关着一半,门房窗台上搁着个搪瓷缸子,缸着沿儿沾了一圈茶垢。 江东敲了敲门房玻璃,里头看报纸的老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找谁啊?” “大爷,我想去一下教务处问问妹妹上学的事儿。” 老头把报纸叠起来,上下大量了二人好几个来回儿,感觉不像找事儿的,索性朝院里一指: “进门往左走,挂着牌子的那个屋就是。别大声吵吵啊。” 江东应了一声谢,领着小珊就进了院儿。 下课铃声一响。 一群小孩儿冲了出来,早就商量好了一样组成了一堆又一堆,玩丢口袋的跳皮筋儿的,尖细的呐喊声儿响彻耳旁。 小珊的眼珠子都亮了,小嘴儿叭叭个不停,这阵子很少有让丫头好奇的东西了,实属不易。 江东宠溺地呼噜了一把她的小脑袋瓜儿:“我就说么,这里才是属于你的世界,等长大了在跟着哥玩。” 她也没心思听江东说的是什么,注意力完全被操场上的孩子们吸引住了。 教务处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压着张报纸,正看得入神。 桌角的一只暖瓶壶嘴忘了扣盖子,往外冒着白气,旁边摊着一摞表格。 江东在门口站了站:“同志,打扰了。” 那人的表情一皱,把报纸往桌面一扣:“你找谁啊啥事儿?” “您是李主任吧?我妹妹想上学,听人说得找您问问。” 李主任打量了他两眼,又看小珊:“你们哪儿来的?” “乡下来的,在辽都暂住,以后也不打算走了。” “户口呢?” “户口还在老家。” 小珊挨着江东站着,没有她什么事儿却也被质问的有些不自然,鞋尖蹭了蹭门槛边的泥点儿。 江东从兜里掏出居委会开的暂住登记证,双手递过去。 李主任接过来翻了两下就放回到桌上: “户口不在本地,原籍得开证明。 借读一学期得二十块钱,你家大人呢?要原单位的介绍信。现在学籍也都封存起来了。 再说了,你们这样的情况,学校里没这个先例啊。” 第38章 四处碰壁 这一嘟噜话儿怼了过来,江东一点脾气都没有,硬着头皮还想努力努力: “我家大人都不在了,来辽都投奔姨妈,这还没找到,我知道手续不齐,先问问还缺啥,能不能先让孩子跟着念。” “这个不好办啊。没学籍,考试登记啥的都没法整。 孩子念到一半,手续办不下来,等最后毕业了,让学校怎么跟你们交代?” 江东没接话。 他摸了摸衣兜,掏出那盒大前门,在手里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李主任把报纸重新展开: “先回去找原籍开证明,再想办法弄单位介绍信。等材料齐了再来吧。” “那我们不耽误您了。” 江东把证件收好,“麻烦您了。” 走出教务处,小珊才把手从他的衣角上松开。 上课的铃声响起,孩子群呼啦的一下全都挤在了门口,崩豆似的往自个儿班级里撞。 小珊的眼睛跟不上他们的速度,拨弄了一阵最后也放弃了挨个盯。 门房老头正拿抹布擦窗台,搪瓷缸子被挪到了旁边儿,茶水晃出来一点,低头骂了句。 出了校门,小珊摸了摸肚子:“哥,咱吃点啥?” 路边有个卖烤白薯的,炉子边围了三个人。 江东上去挑了两个小的,摊主用铁夹子翻了几下,递了过来贼烫手。 摊主瞅着小珊捧着薯皮吹气的样儿,搁那儿笑个不停。 江东把外头焦黑的地方剥下来,塞进自己嘴里。 “先垫吧垫吧,饿大点咱吃溜豆腐去。” 他们沿着街往前走。 小珊看见百货商店门口有卖糖葫芦的,江东摸出一毛钱给她买了一串山楂。 她咬了一颗,酸得直皱脸,还是把剩下的攥紧了。 “酸不酸?” “不酸。”她把糖渣咽下去,“哥你尝一个。” 江东咬了一颗,腮帮子跟着一抽:“这还不酸?” “笨蛋,你舔上面儿的糖啊。” 下午,他带小珊去了趟县卫生局。 门口台阶有块砖翘起来,江东鞋尖踢了一下,砖头翻过来,灰扑了裤脚一片。 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只好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窗口后头坐着个年轻办事员,桌上摊着登记簿,正跟旁边的人说晚上看电影的事。 江东站了一会儿,那人都没抬头。 小珊踮脚看墙上的月份牌,画上一个女工举着红旗。 “同志,想问问个体行医要办什么手续。” 办事员这才抬眼:“个体行医?那是随便就能办的吗。” “我打小二跟爷爷学过的中医,来咱们辽都落脚儿,就是想开个诊所啥的,打听一下有什么要求。” “都自己开诊所,那不乱套了?卫生、药品、责任哪个不是事儿。你个半大小子谁能相信你,家里没有大人了吗? 卫生条件达标吗?” 这一连串儿的问题也是干的江东没脾气。 “要是能办的话,您先告诉我先准备哪几样呗。” 办事员用钢笔帽在登记簿上戳了戳:“你把姓名、住址写一下,回去等通知吧。” 江东依着要求写了名字和出租房的住址。 写到“职业”那一栏,笔尖停了停,最后填了个“无业”。 办事员拿走登记簿,撕下一小条纸塞到抽屉里。 “大概啥时候有信?” “不好说,先等着吧。” 江东收起钢笔,牵着小珊往外走。 办事员转回去跟同事继续叭叭,台阶上的几片枯叶都让小珊踩碎了。 “哥,刚才那个人在那儿背后说你呢,说天方夜谭?天方夜谭是啥意思啊?” 江东一下就把她抱了起来,“没事儿别听人家说话,忘了吗?” “她不说你我才懒得听呢。” “说去呗说啥都没事儿,咱该咋咋地,不搭理他们就行。” 她把糖葫芦最后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没说话。 江东把布包背好,往大街那头走。 街口修车摊的汉子蹲着拧螺丝,扳手滑开一下就磕在了车架上,叮的一声。 “什么破扳手。” 那人骂了一句,换只手接着拧。 日头偏西,江东带小珊往大院去。 她这一路把无数个小石子都踢进了排水沟。 “哥,那个姐姐今天能下地了吗?” “得看她身子恢复得咋样。” 他们距离大院的围墙边儿还有好几步远,就听见了姑娘妈妈的喊声儿: “赵强啊,这都下午了,江大夫怎么还没过来,你赶紧去瞧瞧是啥情况!” “好嘞,沈阿姨!” 小伙子应声就往外撞,刚开开大门儿,就发现了他俩,极度热情,领着江东就往里走。 小珊也跟着进去,不敢再外面玩了,自己在堂屋的沙发上坐下。 从没坐过这玩意的她感觉挺暄乎,小屁股一蹲一蹲的当成了蹦床,脚尖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沈桂芬捧着一把好吃的就搁在她面前,还逗了两句,回过头来客气地招呼着江东: “江大夫啊,今天又得麻烦你了。” 她端上来赵强刚给沏好的茶,“吕鑫昨晚睡得比前几天好多了,不但没喊疼,叫她起来撒尿都不干,哈哈哈。” 沈桂芬突然收住了笑: “跟你说啊,昨晚上她爹好不容易没有应酬回来的早了点儿,看他姑娘好受了,高兴的自个儿倒了一杯酒喝了。 我给他说了你的年纪和手段,他还不信,说哪天的日程不紧了,要见见你这个叫江东的小神医呢。” 江东把脉枕放好,挨着茶几坐下喝了口茶: “沈阿姨过奖了,这才刚开始,我也就是跟爷爷学到了点皮毛,能让病人少遭罪已经很荣幸了。 听您说的表现还不足以确定药效和下一步的调理方向。” 他继续试探道:“我能给……吕鑫,把把脉么,能让后续的治疗更精准些。” 沈桂芬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的犹豫,转瞬就微笑应了起来: “呃……那是自然,这看病哪有不把脉的道理呢。” 姑娘已经能靠着床沿儿坐起来了。 头发是梳过的,脸上也有了些血色,手里捧着一个热水袋。 见江东进来,面露笑容,她把热水袋放到了肚子上。 吕鑫的手腕特别细,脉象也比上次有力些。 江东换了另一只手,手指在寸关尺上挪了挪,问了一大堆刚好够她消化的细节问题。 “夜里醒几回?饭吃得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 “醒过一回。早晨吃了小半碗粥,疼得比原先轻多了,也不那么总犯。” 江东顺着她的话儿往下出溜:“见红呢?” 她的耳朵根儿唰地红了个通透,声音像蚊子叫一样的小:“少了。” 小伙子站在门帘外头,手里那块毛巾叠了又叠,时不时地去照看一下小珊,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沈桂芬听完,肩膀松了一些,刚想说点什么,吕鑫憋了半天下定决心,又补上了一句: 第39章 复诊 “就是……下边时不时的就有点痒,忍不住总想抓两把。” 沈桂芬刚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满脸的愁容。 江东的眼睛闪过了一丝疑惑,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这是瘀血往外散、湿热往下走的症状才导致发痒的,光靠把脉,很难摸准轻重,得仔细查看才能定论。” 俩人的表情古怪,吕鑫的耳朵根子的红扩散到了脸上,沈桂芬也是紧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东看出了他们的疑虑,给出了一个建议,道: “你们也可以去大医院找西医大夫给瞧瞧,只是能不能开出对症调理的方子,那就不好说了。” 这话刚落地,吕鑫猛地抬起了头,脑袋使劲地摇个不停,眼睛里满是抵触和抗拒: “我不去医院!那边的大夫根本就看不好!” 沈桂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咋的,之前没少往医院跑,还打算给鑫鑫上器械检查,她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哪能遭这个罪。” 吕鑫把手伸进了被窝里抠着什么,那种痒劲儿上来时真难受,小声地恳求道: “江大夫,我不想再去医院折腾了。你要是能看,就麻烦你帮我瞧瞧吧。” 江东不敢擅自做主,回头看了看沈桂芬,嘴上没说只是用眼神征求了一下意见。 她把眼睛挪到了女儿的身上,心里的天平逐渐落定。 方才还卡在男女之别上搁那儿犯愁。 一想起医院那套检查,和闺女遭的罪,又看到江东开出的方子仅仅一天就放女儿的症状有了缓解,便咬了咬牙,贴近了些柔声地问吕鑫: “鑫鑫,这事你拿定主意了?娘听你的。” 吕鑫轻轻点了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就麻烦江大夫了。” 一下就把背子蒙过了头顶。 沈桂芬深吸一口气,把凑过来的赵强支走: “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守在外头跟小珊好好玩,缺啥就赶紧去找。 对了,把鑫鑫小时候的玩具都翻出来,你俩就在屋里玩就行,别出院儿了啊。” 赵强嗯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去仓库搬了个大箱子出来。 沈桂芬往床里头挪了挪,用手搭在她露在被子外头的小脚上,把盖在下身的背子慢慢地掀开: “不怕,娘在呢啊。“ 江东连忙起身道:“等会儿沈姨,帮我找一个手电筒呗,我去洗一下手。” 她又把背子盖了回去。 两分钟后。 沈桂芬按照江东说的,褪下了吕鑫下面最后的一层东西,帮忙打开手电筒一动不动地照着。 江东即便再心无杂念,本命法宝也变的如创世之柱般的坚挺。 面上却不动声色,上手把她两腿分开,仔细扒看,手指肚有分寸地往里面试探。 盯了好一会儿,他腮帮子绷了绷,让沈桂芬关上了手电筒,把背子盖了回去。 “症状不重,就是有些麻烦。“他接着说, “瘀血往下走,带出些脏东西,下头又潮又热,捂的太狠了就出现了痒的反应。 这地方要是不透气,最容易这样了。“ 吕鑫捂出了一脑门子汗,都快透不过气儿了,把背子从头上挪了下来,沈桂芬认真地听着,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半大小子真是有两下子哈,岁数不大,对女人的这点东西了解的很嘛!” 江东起身又去洗了洗手,安奈住了本命法宝的躁动,回来淡定地坐了下来,掏出了纸和笔,熟练地写着。 嘴上详细地阐述了一下办法: “我给你再开一副汤药,外洗就行,能止痒清火,起到消毒的作用。 可这只能管一时,痒压下去还会回来。 不能洗的太勤,要是洗过了头,里头本来的干湿就乱了,越洗越干,干极了更痒,痒得你再去洗,就缠成老毛病了。“ 吕鑫缩在被子里,只冒出个头顶,听了半天闷声问:“那……那咋整?“ “两路走。“ 江东说,“外头专煎一副汤熏洗,就为止痒清热,一天两回,痒狠了多添一回,不痒就歇着。 里头还得喝汤药调,方子我给改一下,多放健脾祛湿、养血化瘀的。 等瘀血排净,湿热下去,只要把病根给除掉了,自然就不痒了。“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些个信息,江东又补充道, “熏洗的水温要卡住,温温热就成,千万别烫着。 洗完敞开了晾,别捂它。贴身的裤子勤换着点儿。生冷甜辣都的忌住了,这些玩意儿最愿意生湿热。“ 沈桂芬连连点头,在心里把这些忌讳一条一条的记下,又怕记不住,也扯过来了纸和笔记着: “这话我明白,往后凉的甜的辣的,半点都不让她碰。” 吕鑫也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一点儿也不能吃啊。” 江东笑道:“哪有那么绝对的,忍不住就吃点儿,别往撑里吃就行,少吃,最好不吃,明白不?” 吕鑫这才放心下来。 江东摸了摸下吧。“脉里的涩劲儿是下去了不少,先前口服的药先别停。 我把方子给改两味,攻的减一点,补气血的添上,再加一味安神的……”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改好的新方子记下。 突然想起了什么,“沈阿姨,您把抓来的药给我看看呗?” 沈桂芬连忙起身去把药包拿了过来放到了桌上。 “这都是从老字号德仁草堂抓来的。” 江东把纸包给拆开了看,里头的药材颜色灰不拉几的,碎末也不少。 他拈起了一根参须皱了皱眉头,咔的一下就断了,几个人都看见了。 “其他的配药还算过得去,可这主药的成色要是这样的话,吕鑫这身子起码要多调理一个月才能好。” 俩人被他的话儿一下就噎住了。 吕鑫的嘴唇一抿,手无意识地去拽了一下热水袋。 沈桂芬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身子往前一倾: “俺们也不知道上哪能买到更好的了,这多调一个月鑫鑫得遭多少罪啊,咋整才能好得快一点?“ 江东没急着答,手往袖口里一探,捻出几根山参须来。 那参须根根饱满,皮子上还泛着润光,刚离了袖子就有一股子清新的参香钻了出来。 不大的闺房角角落落都漫着好闻的味儿。 沈桂芬和吕鑫一下就怔住了,目光钉在那几根参须上,连眨巴眼都忘记怎么咔吧了。 江东捏着参须,第一次端详了沈桂芬的脸,忽然发现了什么: 第40章 扁鹊见蔡桓公 “沈姨,我瞧您脸色有点儿不太舒展啊。” 沈桂芬让他说的一愣,没有打断,竖起了耳朵认真第听着。 “是不是这些日子,身上莫名其妙地就发热,脸还跟着烘烘地烧,出的都是虚汗。 夜里躺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好不容易眯着了,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江东盯着她,说了足足有三分钟,停在了没说完的地方,勾着人心里直刺挠。 吕鑫受不了了,情不自禁地把话儿给接了过去:“然后呢?” 她见江东不开口,气的小脸儿一嘟噜:“娘,你咋不说话呢,是不是他说的这么回事儿啊?” 沈桂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吞吞吐吐地说道: “呃……江大夫咋不继续说了,那我这个……又该咋调理?” “沈姨,是这样,从表面我只能看出来这么多,要不我也给您搭搭脉?“ 沈桂芬毫不犹豫地把手递了过去。 江东三指往腕子上一搭,静了半晌,把她身上的不适一五一十地报出来,桩桩件件都撞上了。 沈桂芬的嘴半张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先前他看自己闺女的病有效果,怀疑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心里多少还有点儿余悸,毕竟不是自己难受,可这一顿描述,跟自己的情况居然半点也不差。 还以为这阵子为了姑娘多操劳了些,挺挺就过去了,就连老吕都没给他说,她也不再胡思乱想。 急切地询问: “哎呀,还真是全都中了!神医呀,我还寻思这几天为了鑫鑫的事儿有点上火,挺挺就过去了呢。“ 江东连忙伸手打住: “沈姨,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啊,病这东西,刚露头的时候是最好收拾的。 古时候有个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您知道吧?病在皮肤的表层,稍微调理调理就好了,要是拖到了血脉里,就得用药,是药三分毒啊。” 他见娘俩听的还挺入迷,就接着忽悠,缓缓道来: “再往里面进到了脏腑,就算是好手也难办。 您现在觉着只是上火、熬一熬啥的扛过去就好了,那是身子还在硬撑,不是毛病它自己消了。 眼下病根儿还浅,好调,要是拖久了,身子耍脾气不愿意撑了,病症沉下去一扎根儿, 到时候遭罪的还是您自己,花钱费力都未必能好利索,病理如五行,身体的脏器如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指不定在引出来别的啥毛病来。” 吕鑫见江东又停下来了,赶忙追着问:“我不想妈妈生病,你不是说好调吗,具体咋整?” 江东指了指那几根野山参的须子: “正好拿这个野山参当主药,你也用不了。“ 他报了几味稳妥的药材,三言两语说了调理的路数,扯过来本子记得明明白白的。 沈桂芬攥着那张方子,拿眼睛把江东从头到脚正经地重新扫了一遍。 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若能把他留在身边,自己和家里的人再也不怕生病了,还不得长命百岁啊!” 吕鑫脑瓜转的快,把沈桂芬拽了回来,语气中满是着急的催促: “娘,你今天的话儿怎么那么少,这野山参一看就是好东西,屋里都是它的清香味儿。 市场上根本买不到吧,咱还能白用啊!” 沈桂芬这才回过神来:“对对对,不能白用,小江啊,这……多少钱,我去给你拿。” 江东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区区几根须子而已,你们就别挂在嘴边儿上了。” “那哪行啊,一码是一码,我知道这玩意不便宜,你要是白给不合适。” 江东只能想办法打趣推脱:“行,那就等你们娘俩痊愈了以后,一起算账吧,治不好就不要钱。别把我当成江湖骗子就成。”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起来,东拉西扯的半天。 沈桂芬自打被点破病症后,对江东的态度大转弯,左一句右一句地满是关切,自然就引出了江东的遭遇。 “学校叫补证明,卫生局叫等信儿……” 江东把写好的方子递过去,“我也只能按人家的要求来了,没招儿。” “这还算个啥事儿啊?”沈桂芬起身把赵强叫进了屋,新开的药方递了过去,又把江东的事儿说了一遍: “趁着药铺还没关门,把小江开的药赶紧抓回来,顺便去过问一下小珊上学和开诊所的事儿差在哪。” 江东没听见沈桂芬怎么跟赵强交代的,在这边儿跟吕鑫打得火热,把姑娘憋了一个月的笑释放了出来,全都转化成了好心情。 黄昏已经过去,江东见时候不早,起身收好了纸笔,准备告辞。 沈桂芬还是留人:“走啥啊,今晚不许走,就在这吃。” 江东已经领着小珊走到了门口: “沈姨,改天吧,俺们得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跑手续,等您和吕鑫的病康复了,咱再放开了喝上两盅。” 吕鑫也下地把人送到了门口儿,见小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小时候的玩具,没玩够,爽快地开口道: “我小时候玩的玩具,小珊那么喜欢,你就全扛走呗,搁仓库里还遭灰,让我扔了又不舍得。” 沈桂芬也跟着拱火,正愁不知道怎么谢人家: “就是就是,全都扛走,可愁怀我了,这丫头就是不让扔,好几箱子呢,占地方。” 小珊倒是不客气,一听他俩松口了,急忙扑了过去捞了个布娃娃稀罕的不行。 江东见此,也不好太过推辞,不要脸地笑出了声:“嘿嘿,那敢情好哇,俺们就不客气了啊,多谢!” 他上去就把箱子扛了起来。 沈桂芬想制止一下:“你这小身板儿不行吧,要不等赵强回来,我让他整个车一起拉过去得了。” 江东瞅了一眼小珊,解释了一句: “沈姨您是不知道,这丫头今晚要是不捧着这玩具,她根本就不带睡觉的。” 门口又是一阵笑声,送他们到了院门口儿,顺手把一小包饼干塞给了小珊。 小珊抬头看了江东一眼,江东点头,她才接过去。 江东想到了刚刚的药方,有点儿不放心,叮嘱了一句: “沈阿姨,一定要严格按照方子整,那两根儿参须子劲儿大,别放多了啊!” 母女俩一直看着兄妹二人消失了才回屋。 “哥,那个姐姐是不是喜欢你?” 第41章 敲门声一波又一波 江东让她给问的一愣:“你个臭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 小珊往嘴里塞了个饼干,有些不服:“她老看你。” “哪个病人不看大夫啊,不看我看谁?” 小珊咔吧个小眼儿琢磨着哥哥说的话有些道理,把饼干咬得咔嚓响。 走到胡同口,她鞋带儿松了,蹲下去系了半天,结打成死疙瘩。 江东等她系好,才领着她进院。 院门插上门闩,江东把剩下的柴塞进灶膛,呛的直咳嗽。 小珊坐在炕沿吃晚饭,白菜炖豆腐里的汤泡着半个窝头,吃到最后她还拿筷子刮碗底。 “别刮了,碗底都快让你刮出坑。” “还有一口呢。” 她把碗捧起来喝了口汤,嘴边沾了一点菜叶。 江东递过去一块布,她擦完脸,把布搭到椅背上,歪头看了眼桌上的几张纸。 “那是啥玩意?” “今天写的东西。” “写我上学吗?” “卫生局登记的。” 小珊哦了一声,没再问。 江东把登记证和介绍信拿出来重新收好,放在柜子里也不放心,只得放进贴身的衣兜。 火炕热乎了,他们把被子铺开,小珊钻进去只露出脑袋。 有一句没一搭的没过多久,小珊的呼吸就匀了。 江东没躺下,靠着墙坐着,窗纸缝里洒下一片白月光,小风顺着窟窿呼呼地往屋里灌。 他决定,明天怎么也得弄塑料布给它糊上。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小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江东把被角给她掖住,又听了听。 下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的柴刀,神识往外一探,两个人:“我擦,这个戴眼镜的不是李主任么。” 急忙披上了一件棉袄起身就去开门,嘴里还装模作样地试探了句:“来了来了!谁啊……” “学校的李主任,咱白天见过。” 江东热情地把人迎进了屋:“李主任啊,快进屋外边儿冷,这么晚了啥事儿啊?” 后面的那个人拎着个包跟着李主任就往屋里走,俩人的表情笑呵呵的,十分客气: “呃,这么晚打扰了啊,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来核实一下你妹妹上学的事儿。” 穿灰棉袄的老师把布包放到凳子上,掏出一本本子和铅笔。 江东给两人倒了热水,洒了一把猴王茶叶。 “喝水,杯子刚刚刷过。” 李主任接过搪瓷缸,吹了一口,问起了小珊的情况,另一个人拿出表格唰唰唰地跟着记录。 “在老家念过一阵,有点基础,后来就跟着我出来了。” “会写自己名字吗?” 小珊从被窝里咕噜出来,眼睛还没睁利索: “哥,我会写。” 江东回头看她:“外面冷,快回被窝里头去,钻出来干啥?” 她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只剩一只眼睛露着咔吧个不停。 那老师把本子翻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让她念。 小珊念得磕磕绊绊,读到最后一个“国”字,手指头在被面上还比划了一下。 李主任把缸子放下: “嗯,孩子的底子还行。 学校下午刚开完会,不能让想上学的人上不了学,学籍手续啥的可以慢慢补,明天先让孩子去二年级跟班儿吧。” 江东心里咯噔的一下,脑袋里出现了下午沈桂芬交代赵强的那一幕, “吕鑫的老爸是啥大领导啊,真特么有力度。” 他装作疑惑地问道:“白天不是说材料齐了再来吗?我正打算明天回一趟老家跑一跑呢。”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和蔼的不行: “白天我那是按照旧规矩跟你讲的,下午这不是刚开完会嘛,咱落实新的政策可不能打折扣啊。” 他端起了刚子吹了吹茶叶沫,嗦啦了一口接着说: “明天八点前到教务处,我领着她进班跟大伙热乎热乎。” 江东挠了挠头:“这……太急了吧,俺们书包书本啥的都没准备呢。” 李主任拿起帽子准备起身离去,一句话盖住了江东的担忧: “有啥准备的,作业本和铅笔我那儿都有,先用着,你不是没啥事儿么,书包文具盒啥的去百货商场买好了。 等晚上接她放学的时候,顺便过来把发的新书也给装回来不就行了么,孩子的课程可不能耽误啊。” 江东把两个人送到了院门口。 胡同里的风刮得紧,灰棉袄老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李主任扣好帽子,末了又交代了句有事可以随时去学校找他。 “夜里冷快回吧。” 江东点点头,等两人走出胡同才把院门合上。 还没从懵逼中回过神来。 小珊坐在炕上,眼睛亮得很,她却一点儿也不懵逼,对将要到来的未知事务充满了好奇。 “哥,我明天真去上学啊?” “快睡觉吧,早起不能睡懒觉了。” “我穿新买的那件儿碎花的行不行?” “行,赶紧躺下。” 她往下一倒,脑袋碰到枕头,嘴还在说:“我坐哪儿啊?” “听老师给你安排就行。” “同桌要是凶呢?” “就不能往好里想,实在凶的话,那就转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儿,想办法呗,实在不行就找老师。” 小珊把被子拉到鼻子上,憋了一会儿又问: “那我能带饼干吗?” “不能!哪那么多问题,赶紧睡觉!” 她把眼睛闭上,突然又要起身去尿尿,江东给她披上了大袄。 小孩儿的心思来的块去的也快,怀里抱着吕鑫的毛绒小狗,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他刚合上眼,院门外又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这回敲门的人没等回应,扯着嗓子喊: “江东是住这吗?我们是卫生局的,开下门呗!” 江东心里又是一突突,这晚上的事儿咋还一桩接一桩的。 他赶忙又披起棉袄,嘴里应着:“来了来了!” 拉开门一瞅,俩穿中山装的,脸上堆着笑,那殷勤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小江同志,夜里冒昧过来实属无奈啊。 上边儿刚刚召开了紧急会议,要落实扶持民间医术,方便基层群众看病就医的政策。 我们加班儿核对了一下符合条件的人选,生怕在落实政策上打折扣啊。 这才连夜赶过来跟你对接,是想跟你敲定一下诊所的事儿!” 江东赶忙把人让进了屋,给倒上凉了半茬的茶水。 俩人也不客套,掏出个本本一条一条的跟他唠。 啥消毒规矩、药材存放、接诊的章程,说得明明白白,末了一拍大腿: “资质这块儿没啥可说的了,手续我们这边可以正常捋顺,你最好也勤快点儿过来看看,补个签字手印儿啥的。 现在就差一样了,你还得想想办法,这个问题解决不了谁也没办法啊。” 第42章 小珊可以上学了 两人已经起身准备离去,把最后的问题说了出来: “普通私下租的民房不能算数,得是经过房管部门备案、正经审批过的营业用房租赁的手续才行。” 他们瞅了瞅炕上的小珊,轻手轻脚地告辞了。 院门闩“咔嗒”一声落死。 屋里只剩下小珊匀实的呼噜声。 江东站在原地愣了愣。 小珊上学的难关算是过去了,办诊疗点的坎儿又明明白白横在跟前。 他尿了泡尿索性也不在多想,钻进被窝逼着自己睡觉,明天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跑。 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早晨霜落得重。 江东把小珊送到了李主任的手里,还是有点不放心,偷摸地在教室外看了半天才转身离开。 房管所的炉筒子刚着起来,先前漏的烟满屋子都是。 江东坐了半晌,鼻子里全是煤味儿。 办事员晃晃悠悠地来上班了,先是把茶水弄上,肚子有点不舒服,拉完屎才回来端端正正地坐下。 扫了一眼江东的经营租房申请,毫不犹豫地就推了回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摞纸,打着官腔: “按照那上面的要求把信息填好,经营用房有着明确的数量限制和质量要求,都得排队等待审批。” 说完后,端起了茶水嗦了一口,烫的直吐舌头。 江东一脸的憨态,从哪一摞纸中拽出来一张,看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头都大了,写了一个小时才写完。 最后试探地问了句: “同志,排队大概要多久啊?” “我哪知道多久,前面儿可老多人了。” 江东只能告辞离去,心里知道这事儿就这么按照规定估计要黄,目前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他一头就扎进了百货商场,把小珊用的铅笔橡皮练习本、书包啥的准备齐全。 自己背在了肩膀上,心里压着全都是如何拿下经营用房的事儿,心不在焉地逛了一大圈儿。 顺手又给小珊买了些小玩意儿和零食,直到书包装满了才算完。 最后,来到了一处卖塑料布的摊位,一顿讨价还价搁那儿往下一毛一毛的磨钱。 都快把摊主气火了,才付钱拎着塑料布离去。 惹的旁人一阵唏嘘,其中一个老婆子捂着嘴笑先开的口: “这小伙是个能人啊,嘴皮子跟锉刀似的!” 摊主气呼呼拍了拍摊子:“再他娘的唠两句,我这买卖直接就干赔咯!” 边上一个路人搭腔:“能砍是本事,你有本事别卖啊!” 摊主翻个白眼不去理会,自顾自地整理着摊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动静补了一句: “今天要不是头一回开张,我特么才不卖呢,谁知道遇见这么个能磨的!” 江东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撞见了王大妈,手里拎了一大捆大葱,他放下了塑料布打了个招呼: “王姨,这是下班了啊?” “我正想去找你的,给大领导的闺女看的咋样了?” “呃…小毛病,我给开了个方子,她们正调理着呢,等的复查的时候才能知道效果。” “看你说的那么轻松,先前她们都快愁完吧了,你一个方子就能给整好了?” 江东上去就抢了两颗大葱,不客气地说道:“正好家里没有爆锅的了,谢了啊!” 王大妈气的给他了一杵子,乐么呵的来了句:“你个臭小子,跟我混熟了是吧。” 江东提起了塑料布就走,还回头气她:“回头上你家蹭饺子吃去。” 忙活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忙活了啥,好像只能看见家里的窗户不漏风了。 眼瞅就到了放学的点儿,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学校走去。 回家的路上,没有想象中的不适应,小珊一直嘚不嘚地叨咕着学校的见闻: “哥,学校可好玩了!”小珊捧着江东的胳膊,小嘴一直叭叭不停。 “俺班有个丫头,偷摸的分给我了半拉橘子糖,可甜了! 我同桌是那个男娃子,搁桌底下偷偷画小人,让老师抓着了,站讲台边上罚站,还打手板儿。” 江东嗯啊呀啊地应着,看到她高兴的样儿就彻底地放心了下来,手揣在棉袄的兜里: “是嘛,那他哭没哭?” “哭啥啊!往回走的时候背对着老师还挤眉弄眼的逗大伙!” 小珊笑得直晃胳膊,突然脸蛋儿就耷拉了下来。 江东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难题,没有追问,等着她自己说。 “就是……下课的时间太短了,还没玩儿够铃儿就响了。” 江东长舒了一口气,寻思她要说出个什么难题来: “下课就是放松一小下儿,还能让你们撒欢啊,你没瞎起哄吧?” “我可乖了!淘气是要挨手板儿的!就是算术题有点绕,数手指头才勉强算明白。” 小珊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紧跟着叨叨, “对了哥,老师说再过一阵子就要期末考啦,要考语文算术,考好了还给发小红花呢! 我想考第一名,拿最大那朵红花!” 江东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瞅着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语气慢悠悠的: “丫头,别一门心思奔第一啊。” 小珊一愣,仰起脑袋看他:“为啥呀?第一名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太扎眼了,你个刚来没几天的插班生,上来就考第一。 忘了之前跟你说啥了吗,又想让人切片了是不是?” 江东伸手给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接着说: “咱踏踏实实的学会就行,努力弄个中上游就够用。 没必要往尖子堆尖上冲,惹那个麻烦干啥。” 小珊抠着衣角琢磨了半天,小声嘟囔:“哦……那我不抢头一名了,就考个中上,那也能有小红花不?” “老师不给发我给你发。”江东笑了一声,揉把她的脑瓜顶,跟他显摆了一下书包。 “走,赶紧回家,看看哥给你买啥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江东没事就在集市砍砍价气气人。 卫生局那边儿去了一趟就把手续全都捋完了,签完字儿还按了好几个手印。 房产所经营房的事儿却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江东琢磨着该去看看沈桂芬娘俩咋样了,刚想出门就撞上了脸色不太好的赵强。 心里咯噔的一下,尽量让语气保持自然,热情地招呼道: “赵大哥来了啊!我正想过去看看呢,沈阿姨她俩这几天咋样?” 他们边走边聊,江东认真地听着她们的情况。 第43章 再次复诊,偶遇大领导 赵强说:“一开始那两天儿到是挺好,一个劲儿地夸你的医术高明呢。 可是昨天晚上,俩人突然就睡不着觉了,老说心里烧得慌……” 江东大致猜出来是为啥了。 路口的一个老婆子正在熟络卖冻豆腐的老头,嫌他刚卖的那几块儿咋那么便宜。 老头儿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把秤砣给搁错了。 老婆子跟着找了半天,最后还是他自己从棉袄兜里掏出来的,冲着老伴儿嘿嘿乐。 挨了好几杵子。 进了大院,吕鑫正坐在堂屋帮她娘择韭菜,死慢死慢的,老半天才弄好一小把。 “今天中午包饺子,你不许又跑了。” 江东把布包放下,从面色看来,问题不大,坐在旁边儿帮忙一起择: “咋地了这是,听赵大哥说的还睡不着觉了呢?” 沈桂芬沾满白面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堆满了笑,迎了过来: “小江来了,故意让赵强在饭点儿前去找的你,一会儿吃饺子啊。” 吕鑫的话儿明显多了不少,光顾着说话去了,韭菜全是江东一个人弄出来的。 忙活了半个钟头,沈桂芬往开水里倒饺子,江东让赵强把这几天煮的药渣拿过来看。 果然!野山参的根须放的太多,这俩人是给拱出火来了。 饭桌上,沈桂芬又把赵强说的症状详细地描述了一遍,让江东吃过饭在给她娘俩看看是咋回事。 江东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我上回特意交代的,掌握好量啊,一定得按方子放。” 沈桂芬疑惑道:“我可是实打实按着方子熬的药啊!” 江东微笑不语,自顾自往嘴里扒拉着饺子。 吕鑫吃饱了也不离去,小眼睛一直盯着江东看。 沈桂芬寻思了半天,表情突然一愣,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了, “哦……要说差头吧,也有一丢丢。 我瞅那参须子都快干巴了,一次就多添了一指甲盖那么点儿。” 她伸出手指头比划着,继续解释: “我寻思就那么点儿玩意应该没啥事。” 江东哭笑不得,这才回应: “我的婶子哎!这野山参可不是白菜帮子,哪能随便往上加! 劲儿贼冲,多那一指甲盖,火直接就拱上来了,可不就心里烧得慌睡不着了呗。” 赵强在旁边一听,一拍大腿:“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参须子这么猛啊!” 吕鑫也担忧了起来:“哥,那咋办呀,烧得可老难受了。” 江东也吃饱了,放下筷子,拿手背蹭了蹭下巴: “别担心,先把参须子停了。回头我调调方子,加点凉性的药压一压这股虚火。 三天后再按照原先的剂量继续熬。” 他把眼睛落在了沈桂芬的脸上: “沈阿姨,往后可千万记住了,药方上写多少就是多少,不是好东西多吃就管用,补过头了反倒遭罪!” 沈桂芬脸上的粉下透出了臊出的红,不好意思地笑着: “都怪我都怪我,我这心里着急,就盼着俺闺女快点利索,寻思多补补没啥坏处,哪知道好心办了岔子。 以后可不敢了,全都按照方子走!” 江东又给二人把了把脉,说的头头是道。 临出门时,非的让赵强跟着江东把吕鑫小时候玩的玩具全都给扛走。 下午接小珊时,她捧着一张算术练习纸出来,嘴撅得老高。 江东还没伸手,她就把纸往身后藏。 “拿来。” “老师画错了。” “你比老师还明白?” 纸上有道题,她算对了,又拿橡皮擦掉,改成个错的。 老师在旁边画了圈,问她擦啥。 小珊踢了一脚路边的土疙瘩。 江东把纸折好,塞进了书包,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也不小了,哥告诉你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必须用对和错来衡量的。” 小珊懵逼地咔吧了好几下的眼睛表示听不懂。 江东补充道:“你只要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行,不用钻牛角尖乖累的,除了平平安安,其他啥事儿都无所谓。” 小珊这回似乎懂了,狠狠地点了点头:“嗯,说啥都不能让人切片研究。” …… 兄妹俩刚拐过街口,看见了他们逃亡过来在辽都落脚的那个馆子。 吕长根把担子往地上一卸,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从棉袄兜里掏出半个凉烧饼啃了一口。 “老吕大哥,最近咋样啊?” “铁西那厂子腾出了一排临街房,俺给他们搬东西呢,一天一块八,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江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光:“好哇,明天送完小妹上学就跟你过去瞅瞅。” “成,得登记,你那暂住的手续带着,俺先跟领工的说说,应该没啥问题。” 第二天送完小珊,江东来到旅社找他塞过去了几盒大前门说是办事儿用,一起去了那厂子。 一个穿蓝棉袄的男人旁边儿围了一圈儿人,一看就是当官儿的,瞅见他进去跟没瞅见似的,笔杆子不停地朝铁架子点。 “看啥呢?干活去啊,车一会儿就来了。” “哎。” 江东答应着,抱起架子往平板车走。 铁皮边沿儿卷着,他拿破麻袋包了一下,才递给车上的吕长根。 后头有人喊工友搭手,江东没听清,转身就被铁架子的角儿刮住了裤兜,把兜里拉屎没用完的卫生纸给勾了出去。 他把东西放稳才去捡。 墙根的一个老工人拿搪瓷缸浇花盆,浇到一半才发现里头泡着茶,骂了句忘性大,把剩下的一仰脖儿给喝了。 忙了半上午,旧架子也装上了车。 江东趁那个蓝棉袄愣神的空当,凑过去问了句: “同志,这边腾出来的房,归哪儿管啊?” 那人把本子合住,瞅了瞅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小伙子问这个干啥啊?” 江东赶忙接上话茬: “我有卫生局的准许手续,想找个地方开个诊疗所,就是经营性的房子怎么都落不下来。” 就在这时,围在边上的人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纷纷上前了一步。 胳膊一横,直接把江东给隔出去老远,眼神都绷着,防备得很。 其中一个人气乎乎的呵斥:“哪个工班儿的这么不懂规矩,把你的领班儿给我叫过来!” 第44章 一语识江东 江东也没顶嘴,脚稳稳地扎在原地,不慌也不恼。 只见那传蓝棉袄的抬了抬手,淡淡的开口: “行了行了,别这么紧张,你们该忙啥就去忙啥,我跟这个小伙子唠两句。” 围着的几个人互相瞅了瞅,才慢慢地往后退开,但目光依旧没离开江东。 蓝棉袄往旁边走了两步,语气和气,但还是端着领导的分寸: “小伙子,你说你有卫生局的手续,想在这儿租房子开诊疗点? 现在的政策是要扶持民间大夫给老百姓看病,这是好事。 但厂房的房子有厂房的规矩,不是谁想租就能租,得走正规的报批程序,细致的研究啊。” 江东腰杆挺直跟着他溜达,不卑不亢:“领导,我也明白规矩。 我的手续卫生局那边也都没什么意见,就是卡在经营用房的这块。 老百姓看病不容易,不少头疼脑热的跑大老远,我就寻思整个小点就近给大伙看看。” 蓝棉袄点了点头,刚要再接这个话儿往下唠。 就听远处的长根儿粗嗓门扯着嗓子喊过来: “江东!别唠了,这边还有一堆铁架子等着搬呢,赶紧过来搭把手!” 蓝棉袄闻声一愣:“江东?诊疗所?你就是小江?” 江东刚要回他几句等一会儿什么的,听大领导叫自己的名字,也是微微一愣,回过头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您……认识俺?” 他的脸色很快恢复了自然:“听家里的人提到过,你是给鑫鑫看病的那个小子吧?” 吕长根也看出了这边的火候,没在打扰,攥扁担的手换了一下,转身就去忙活扛铁架子了。 江东恍然,惊讶道:“是我,您不会就是吕伯父吧!” 大领导没搭腔,拿眼睛把那排空出来的厂房溜了一遍。 目光收回来,落到江东的脸上,说话的调子也松了,方才拿官腔问话的硬劲儿也退下去了些。 “鑫鑫跟桂芬可没少跟我念叨你啊。 说你这孩子心细,看病稳当,不糊弄人。 我原先还寻思,能把闺女那难缠的毛病稳住的大夫,得是上了岁数的老先生,没想到竟是这么年轻的小伙子。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江东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人就是吕鑫她爹,眼皮微抬,又稳稳垂下,肩膀纹丝没动,只微微欠了欠身子。 “吕伯父过奖了。我也就是打小跟着爷爷给人看病,学了点中医的皮毛,碰巧对症罢了。 治病这事,一半靠方子,一半也得看病人自身扛不扛得住。“ 他点点头,抬手往四周厂区一指。 “你瞅这一片厂子,前些年都是满负荷的连轴转,机器日夜不停。 现在进入了改革开放的重要时期,不能死守老一套。 有些车间、库房腾出来,就是寻思盘活,给老百姓干点实在事。 扶持民间行医,也是这股风里的一桩。“ 江东顺着话茬慢慢的接上,不抢话也不躲。 “我也琢磨过这事。 老百姓过日子,看病最愁两样,一是远,二是贵。 大医院好是好,就是人太多了,一整就排上好几个小时的队,花销也大,没几个能扛得住的,好多都拖出了大毛病。 像我这样有点手艺的民间小大夫,能守个小诊疗点,补一补大医院顾不上的空档就行。 这也不能太急了,资质场地啥的样样都得按章程来,不能借着政策的口子乱搞,不然好事早晚也得变成坏事。“ 江东说完,吕书记点了点头,把那几句搁在心里掂了掂。 再看江东的眼神,已经不是刚才的那种审视了: “哦?看你年纪不大,这眼光倒是不浅啊。 不少人听见扶持的政策,一门心思就盯着占便宜,哪里会去琢磨这儿兜底的一层。“ 江东坦然道,“我就是想踏踏实实地给老百姓看看病而已。 可卡在营业用房这一关,房管所那边说,排队的人都挤破头了,轮到啥时候也不一定。 正好瞅见这片临街房,心里才动了念头,琢磨着过来看看有没有合规的法子。“ 吕书记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 “厂房的归属、租赁审批,牵扯到好几个部门。 我一句话要是拍板了不合规矩,也不能那么办。 但你的这份心思,还有这份稳当劲儿,我记下了。 政策落地,就是要找你这种心里有数、守得住底线的人。“ 他还想再多说两句,旁边一个贴身跟着的人快步凑了过来,恭敬的提醒。 “吕书记,时候不早了,下处点位还等着您查看。“ 吕书记闻言收了话头,看向江东,眼角的纹路松展开来。 “这会儿也不方便细唠。 今天晚上没啥事儿,你到家里来坐坐。 不光说诊治疗房子的事,我也想听听你对基层实事有些啥想法。 桂芬和鑫鑫也总惦记着你,都催我好几次了。“ 江东把那点喜意咽回了肚子,喉头动了动,稳稳的应下。 “好,全听您安排。到时候我登门拜访,也顺道儿再给阿姨和鑫鑫复复诊。“ “行。“吕书记最后瞅了他一眼,转身跟着那人,往厂区深处去了。 远处吕长根抬眼瞟了这边一下,见领导走了,才冲了过来。 “你小子可以啊,跟那么大的人物唠了半天,都说啥了?” 江东也没瞒着他,把给吕鑫看病的事儿捡不疼不痒的地方叨咕了一遍。 吕长根惊的差点没一屁股坐下: “我曹,前阵子说有个大领导到处找中医给他闺女看病,我说咋没动静了,原来你小子是个高手啊,悄么声的就给人家看好了?” 江东装逼道:“嗨,赶巧了这是,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 俩人把剩下的架子扛完,领了一块八的工资,吕长根非要拽着他去喝两盅。 江东也没告诉他晚上要去大领导家做客,随便编了个让他推辞不了的理由给支开了。 长根还在一个劲儿念叨,改天非得揪着他好好喝一顿。 江东笑着答应,心里却已经盘算上晚上登门的事。 他先拐去学校那边,离放学还有一阵子,就蹲在校门口墙根底下等着。 风卷着碎土直往脸上扑,他抬手抹了一把,没顾上在意,脑子里来回捋着白天跟吕书记说过的话。 第45章 家宴 开门的正是赵强,脸上立马绽放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江大夫!饭菜一会儿就好,吕书记在里头等着你呢!“ 江东把准备好的礼盒递了过去,里面是他精心从空间挑的玩意儿,新鲜的都能挤出水儿来。 “让你们久等了啊。” 他顺手带上了门,伸手把小珊接过去找吕鑫玩儿了。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一盏马灯,暖融融的光铺在青石板上。 沈桂芬听见动静,掀帘从正屋迎出来。 “小江来啦,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鑫鑫早就趴在窗户边上瞅好几回了。“ 江东跟着往里走,刚跨过门槛,就见吕书记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放下了报纸,抬眼微笑地看着他。 脸上没了白天在厂区里那股公事公办的硬劲儿。 “来了,坐吧。咱们边吃边唠。“ 江东一屁股下去,凳子底下咯吱一声,赶忙又站起来。 椅子有条腿短了半截。 赵强拿块叠好的硬纸往下一塞,试着晃了晃: “这回行,前两天挪桌子,把垫脚的给扫走了。” 沈桂芬端着炖鸡进来,腾不开手,拿胳膊肘顶他。 “让你修几回了?每回都往底下塞纸!” “吃完饭我就找锯去。” “你可别找了,四条腿让你来回锯,明儿该坐地上吃了。” 小珊捂着嘴乐,江东把她的碗往里推了推,为了避开什么都不做的尴尬。 顺便给她了一个“规矩点儿”的眼神。 饭菜不多,一盆鸡炖蘑菇,一盘白菜炖豆腐,酸菜炒肉和粉条儿,拌黄瓜。 吕鑫把鸡腿夹给了小珊,丫头瞅了江东一眼,等他拿起筷子,才抱着啃。 赵强把礼盒搁到柜边,揭开盖子瞅了一眼。 里头的松子装在小布袋里,旁边还搁着江东路上带来的那网兜苹果和安梨。 吕书记没让赵强倒酒,拿茶杯在桌上点了点: “白天扛了一天东西,多吃两口啊。” 沈桂芬也不客气,筷子往自己碗沿上一搭,就把手腕递过来了。 “你先给我瞅瞅,我这两晚上睡得可实了,就是后半夜醒过一回,嘴里还干。” 江东放下馒头,擦了手,把她腕子底下的袖口捋平。 吕鑫搬着椅子往旁边凑,椅腿刮地刺啦一声。 “娘,吃完再看呗。” “等吃完要是忘了咋整,早看早拉倒。” 江东搭了会儿脉,“夜里那股燥劲儿也轻了吧?原来被窝盖不住,掀开又冷。” “可不!就是这个毛病。” 沈桂芬把腕子缩回去,朝闺女一扬下巴。 “我说让他摸摸就知道,你还拦。” 吕书记夹了口白菜: “幸亏小江你啊,鑫鑫的病可把我们愁体登了,这还把她娘也给捎带好了,买一送一啊!” 屋子里一片笑声,连赵强都扭头咳嗽了一声。 江东要了纸笔,把后续调理的方子写好,煎服的交代另起了一行,拿笔帽点给沈桂芬看。 “照这个走,原先那张可以停一停了。” 沈桂芬拿着纸朝吕书记晃。 窗户外有只麻雀,蹦到窗台上啄了两下冻硬的泥,啄不动,扭着脑袋又去啄旁边那颗钉帽。 吕鑫复诊时话少了些,江东问到腹痛,她才说这两天几乎没犯,害羞了半天才说出来: ‘’就是……下边……还有点刺挠。‘’ ‘‘哎呀!那个地方最麻烦,我还是给你看看吧。’’ 吕鑫没让她娘跟着,单独跟江东进了房间。 ‘‘腿在打开点儿。’’江东洗过手后,认真地扒看了起来,动作又轻又稳,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一览无余。 几分钟后。 ‘‘你这洗的太厉害了,而且还是用香皂洗的吧?’’ 她穿上了裤子:‘‘你……怎么知道?’’ 江东洗完手回来说:‘‘一天就用温水洗一把就行,别用香皂,破坏菌群了它就愿意犯病。’’ 吕鑫点头表示听懂了。 “那我啥时候能出去走走?” “太阳足的时候就行,又没让你一直搁屋里呆着。” “我娘不让。” 沈桂芬正在给小珊擦嘴,头也没抬: “好利索了在出去溜达呗,现在就出去我能放心?” 吕鑫扭脸不吭声,偷摸把自己敞着的领口给扣上了。 吕书记问了问小珊在学校咋样。 丫头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伸着脖子费了半天劲儿,江东把汤碗推过去。 “没人跟你抢,稳当点喝。” 她咕嘟喝了一口,才说:“老师说俺字写得大,占地方。” 吕书记乐了:“写大点看得清。” “她三个字能给一行占满。” 小珊拿鞋尖踢江东,没踢准,撞了桌腿,捂着脚不吭声了。 饭后吕鑫抱来一盒玩具,跟小珊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摆。 丫头挑了个缺轮子的小汽车,推两下就歪,索性拿手拎着走,嘴里还呜呜响。 赵强收拾碗筷,说街口这两天查得勤,晚上回去别走小道。 沈桂芬接了话:“早该管管了,老实人出个门都提心吊胆。” “该抓得抓。”江东把碗里的骨头拨到一块儿, “就是抓进去,也得查清各自干了啥。不能把带头害人的和跟着跑腿的一刀给切了啊。” 沈桂芬拿抹布的手停了。 “跟着的还不算坏啊?” “算,有错就得认。可人家的情况都不能一样吧,肯交代,总得让他知道回头有路。 要是咋干都一样,后头的人就敢跟着往死里干了。” 小珊的汽车从桌边掉下来,江东弯腰捡起,轮子又掉了一只,索性连车一块儿放到她手边。 吕书记端着茶没喝,看了他一会儿。 “你觉得,该怎么把这事办好?” “俺就这么一说。谁伤了人谁担着,别叫苦主吃亏,也别把愿意收手的往回撵。 真往细里办,那得专业懂行的来具体整。” 江东起身搭手收碗,刚摞好两只,吕书记就叫住了他。 “你白天说房管那边还在排队,申请带着没有?” 江东把碗递出去,从布包里掏出那几张手续。 纸边卷了,他拿茶杯盖压住,挑着有用的给吕书记看。 “这张卫生局给的,房管所填的在底下。 要是厂里这边能递,我明早就跑一趟。” 吕书记没接他的全部材料,只把房屋申请拽近了些。 “临街那几间,在厂区腾房的试点里。 让赵强陪你去跑吧。 该带的手续一样别落,人家要核什么,你就配合。” 沈桂芬端来洗好的苹果,拿了一个塞江东手里。 “这不就有着落了么,吃个果子。” 江东接住了,咔嚓咬了一大口。 沈桂芬看着他乐。 赵强拎过空网兜,往里放了几个剩下的苹果,要给小珊路上拿着。 小珊两只手各攥着一样玩具,低头瞅瞅兜,再瞅瞅手,忙不过来了。 江东过去薅走网兜。 吕鑫送到门口,还往小珊兜里塞了个小布娃娃。 江东拽着妹妹告辞,吕书记起身走了两步,在门槛内叫住他。 “好好干吧。” “哎,记住了。” 出了院门,小珊把布娃娃举给他瞅,风灌进袖口,又赶忙塞回怀里。 江东替她拢了领子,手伸进布包,把那张申请往里压了压。 老邱扶着墙走到了一处背风的墙根,把按伤的布又掀开了一点。 血还在往外洇。 “小大夫……” 他嘴里含糊了一声,身子贴着墙滑了下去。 第46章 起死回生 “小大夫!” 江东把小珊护在了身后,神识罩了过去。 “谁?” 那张脸他见过,老邱嘴唇裂着口,手压在腰上,指头底下全是发黑的血,随时都有晕过去的可能,已经没有了力气说话。 江东往巷口瞅了一眼,又往墙边扫了一圈。 没有第二个人,巷子那头有人端着痰盂倒脏水,倒完就进屋关门了。 他打开了屋门,让小珊先进去收拾收拾睡觉。 自己上去把老邱扶起,一步步往屋里挪。 “咋不去医院?” 老邱拿眼瞅他,没说话。 江东把人架到了后屋,让老邱靠墙坐着,拽出布包里备用的干净布,暂且替下外头浸透的那层。 血没停净,他手一松,布上又洇开了红。 “我先帮你顶这一会儿,伤成这样得让医院接手才行。” 老邱眼皮颤了颤,伸手来抓他,虚弱地开口: “谢了,不能去医院,我要是挺不过去这道坎就交代在这儿,帮我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挺过去了,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说完,一歪头晕了过去。 江东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包里平日用的那点东西,治不了眼前这道伤。 他解开自己外衣垫在老邱身后,腾出一只手试脉,另一只手一直按着那还在冒血的地方。 “别睡过去,跟我说话!” 老邱嘴唇动了动,眼睛往包上瞟。 前屋有只绿头苍蝇,绕着空碗转了好几圈,撞在玻璃上,又掉到窗台缝里,蹬着腿翻不过来。 屋里却没人顾得上管它。 老邱的手从布包上滑下来,手背碰着炕沿,发出一声轻响。 江东抬手摸了摸他的脖颈,脉还在,细得跟线头似的。 “小珊,睡着没?” 里屋没有动静。 江东把门帘掀开一条缝,炕上的小珊抱着布娃娃,脸贴在枕头边,呼吸一下一下的均匀。 她晚饭吃得多,嘴角还粘着一点鸡汤挂着的油星。 他把门帘放下,回头看老邱。 那块干布已经湿透,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炕席上洇出一片黑。 “你可别死我屋里。” 老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江东伸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探进布包。 里头那几包止血散、纱布和酒精棉,碰上这么深的刀口,只能糊弄一下。 他把屋门插好,凑到窗缝瞅了一眼。 街上远处有条狗叫了两声,卖煤球的棚子后面亮着一小块灯影。 隔壁老太太骂了一嗓子,木门砰地关上,江东等那边没了动静,才把手重新按回老邱肋下。 江东把按住伤口的手又往下压,仔细思考着应对的办法。 “要想把老邱从鬼门关拉回来,只能动用泉水了,可是弄出个不知道解锁什么新能力的怪物怎么办…… 顾不上那么多了,先救人!” 他集中精神,从空间内想出来了一盆泉水,顺手扯了一把老山参最细的须子,又从药堆里捻了三七粉。 扶着炕沿喘了两下,额角全是汗。 那只水瓢砸在地上,滚到墙根,磕得咣当一声。 老邱眼皮抬了一下。 江东掰开他的嘴,拿破碗一点点灌。泉水刚下去,老邱喉结滚了滚,呛得胸口抽了一下。 把人侧过来,拍了几下后背,等他喘顺了,才把剩下的水喂完。 他把三七粉和参须压成糊,用泉水和匀乎了它,按在了刀口的边上。 屋里没有手术灯,马灯挂在炕头,灯芯烧得太长,火苗突突跳,照得血色一明一暗。 江东扯开老邱的衣襟,左肋下的口子翻着肉,刀尖从斜着捅进去,里面还在往外冒血。 “这谁下的手,是奔着要命来的。” 老邱没有答话。 江东把针线包摊开,用烧酒冲了针,又把剪下来的衬衣布条在酒里浸透。 炕桌腿本来就晃,他拿鞋尖顶住桌脚,桌面才没往下塌。 “疼了就咬这个。” 他把一截布团塞进了老邱的嘴里,手上没停。 针尖扎进皮肉,他的腿猛地蹬了一下,炕桌跟着咔哒一声。 里屋传来小珊翻身的声音。 “哥,我要喝水。”小珊含糊地喊了一句。 江东赶紧把碗里的泉水兑了点儿热的,掀开门帘递过去。 小珊捧着碗抿了两口,抱着布娃娃又躺下。 江东抬眼看了门帘一眼,手指压住线头,等里头重新安静,才继续往下缝。 马灯芯子爆了个小花,火星落在灯罩上。 江东用袖口抹开汗,针线一进一出的,血又冲开了两道。 “给我收回去!” 老邱突然睁眼,一把抓住他的腕子,疼的眼睛瞪的溜圆,脑门子全是汗。 生生的憋住了不喊出声来。 终于,脑袋歪到旁边,手也松开了。 江东把他的手推回去,扯了灯芯草里细白的芯,剪成一小段,塞到了伤口的边上。 血水沿着草芯往外渗,终于没再往上涌。 他拿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打结时手背蹭到血,红了一大片。 老邱胸口起伏得慢了,江东隔一会儿就摸一下脉,逐渐出现了平稳的迹象。 桌边的三七粉撒了半圈,他用指甲挑回纸上,纸角已经让血浸得皱了吧唧的。 屋里只剩下马灯的噼啪声。 老邱的气息慢慢匀下来,脸上的青色退了些。 江东把水瓢放回墙边,摸出半个凉烧饼,掰下一小块塞进他的嘴里。 烧饼硬得掉渣,他嚼了两下,拿泉水给顺了下去。 后半夜,马灯里的煤油快见底,江东拿碗底压住灯座,蹲到墙根把灯芯剪短。 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照着自己的人影一晃一晃的。 里屋的小珊在梦里咂了下嘴,翻身把布娃娃压到胳膊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清醒了一些。 “水。” 江东把碗递到他嘴边,没让他自己抬头。 老邱喝了两口,眼珠慢慢地转过来。 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苦笑,牵得伤口一抖,脸马上就白了。 “你还笑得出来?” “你这手……够狠,算是把我从阎王爷那儿捞回来了?” 江东把绷带边缘重新压实,低头看见血没有重新洇开,才把剪刀搁下。 老邱喘了几口,盯着马灯说: “道上人喊我老邱,跟我搭伙的那个叫黄三儿。” 江东没接话,拧了块布给他擦嘴角。 “他做的越来越过了。会遭到报应的。” “就是无恶不作呗?” “太恶心的事儿我不参和,早他吗看我不顺眼了。” 老邱咽了口唾沫,“黄三儿嫌我碍事,总说我心软。” 他歇了一会儿,眼睛往里屋门帘瞟。 “前些日子,他们盯上镇上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认错了,车里塞进去的,是你妹。” 江东擦布的手停了一下,立刻又压回伤口边上。 “他们要把人往南边卖,正好有个主儿要货,我过来把你们放走,跟我彻底掀桌子了。” 屋外没有动静,只有风在墙角刮。 “那批人现在在哪?”江东的眼睛里闪出了一丝狠厉。 老邱闭上眼,手指在炕席上划了一下。 又睁开眼,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斗不过他们的,好几十号人呢,手上还有家伙。” 第47章 线人的情报 窗外天还灰着,辽都的早晨来得慢,风顺着墙缝直往脖子里钻。 “哥,走不走啊?“小珊在门槛上蹦着,书包带子垮在一边肩膀,鞋跟磕得门槛咣咣响。 “来了。“ 江东把老邱安顿好,上前伸手把她书包带子拎正,说了句正经的: “真的。家里头老邱那档子事儿,你别出去乱说,就当啥事儿没有。 哥哥有数。你个小屁孩儿,别跟着瞎掺和啊,就上好你的学就行了,听见没。“ 小珊把嘴一抿,点了点头儿,他们的对话其实全都听见了。 俩人出了胡同。 卖豆腐的汉子挑着担子,扯着破锣嗓子直吆喝,后头那个“腐“字还拐了个弯,叫风给掐断了一截。 墙头上一只花狸猫拿尾巴尖扫苍蝇,听见动静歪头瞅他俩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小珊的脚步慢了下来。 江东回头看着她。“咋了?鞋不合脚?“ “不是。“小珊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哥,今天就期末考试啦。“ “考呗。考完不就放假了。“ “题我都会,可我愁咋写错才能自然一点儿。我怕老师琢磨我脑子不对劲。“ 江东乐了,揉一把她的头:“你这小脑瓜,倒想得周全。哪道题你要故意错?“ 小珊掰着指头数:“算术最后那道应用题,我故意把得数写歪,错在一步。 语文那张拼音卷子,我本就认不全,写错俩也不冤。“ “成。“江东把语气放平,“稳住中等,别拔尖也别垫底,就卡中间那拨,最省心。 老师懒得管,同学记不住,咱安生。“ 小珊眨巴眼:“真中等啊?“ 到了校门口,小珊蹦进校门,马尾辫后头一甩一甩。江东站墙根看她进了楼,才转身往回走。 刚拐进胡同,前头一个人影晃出来,是赵强。 “江大夫!“ 赵强搓着手,鼻头冻得红,一身中山装,跟在吕家一样规规矩矩。 “按照书记说的,今天咱俩去房管所和厂区试点转一圈儿,一块把手续递了。“ 江东微笑地迎了上去,客气了一句:“成,进屋喝口热水再走吧。“ “不喝了,赶早不赶晚,完事还得跟书记汇报一下。“ 房管所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办事员接过了赵强的工作证,立马站起来堆满了笑:“行,我给记上。 他又放出了一个讨好般地信息: “临街的那几间抢的人太多,上回王科长家的亲戚托了三层关系才落下,你们动作要快点啊。。“ “谢谢。“赵强笑,“我们这就过去。“ 从房管所出来,赵强长舒一口气: “厂区试点的那道儿得抓点紧,我陪你去见见管事儿的。“ “竞争太激烈了,要是你不跟着跑,估计凭我的能耐,啥都贴不上。“江东说。 赵强笑着接了两句,领着他往厂区后勤办公室去。 路上几个工人抬着长凳往临街库房门口一放,手里攥着申请,吹着各种各样的牛逼。 他们进了管事的屋儿,搪瓷缸子摆了一圈,烟雾缭绕,不会抽烟的在这里头没法儿生存。 管后勤的老同志坐在里头翻材料,刚丢掉一个烟头又点上了一支,桌角还压着一摞报纸。 门外的人进进出出,赵强上前把手续递过去。 江东站在旁边,没往桌前挤。 那管事的很快把卫生局的证明和房管所那张回执翻了过去,刚要习惯性地开口说什么排队之类的话儿。 见了赵强的工作证才把烟头儿掐灭,凑了过来小声地说: “唉,我给你说实话吧,临街的就先别惦记了。 西边靠围墙豁口那间老库房还空着,有个几百平那么大。 就是偏了点儿,你们要是能接,我给你们报上去研究。” 赵强张了张嘴,准备替江东争两句。 江东轻轻拉了他一下,朝管事的笑笑:“那就多谢您了,就这间吧,治病啥的就图个清净。” 两人把手续补齐,管事的留了申请,让他们等消息。 江东把复写纸折好,塞进布包。 出了办公楼,赵强走了几步才开口: “说实在的那间库房确实不算啥好地方。 吕书记的意思是给你把门开开,后头的分配还得照着厂里的节奏来啊。” “这已经够了,没有你们啊,我连进门儿的机会都没有。” 江东说,“以后看我的吧,要是连没人要的地方都接不住,也别惦记开诊疗点了。” 赵强把手揣进棉袄兜里,走得慢了些。 江东顺着话头说:“赵哥,街面上这阵子查得勤,是不是有啥大案子?” 赵强脚底蹭过一块冻硬的泥,没马上答。 他往厂门口看了看,想了半天才说:“上回小珊被绑的那事儿,惊动了上面。 吕书记也烦这帮害人的,可他不直接管办案,就是在会上发表发表见解,毕竟这事儿发生在自己的家门口嘛。” 江东点了点头:“我不想露头,也不要功劳,手里头有重要线索。 消息能不能递到办案的人手里?” “我可以帮你递。” 赵强停下来,脸上的笑收了,“事先必须跟吕书记说一声才行。” “我明白。”江东把布包带往肩上挪, “我手里有一份线人冒死摸出来的情报。你要愿意帮忙就跟我回住处拿。” 赵强没问那什么线人是谁。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又看了江东一眼,递过去了一根: “走吧。路上别提这个。” 回到小院,老邱靠在炕沿,额头一层汗,手里捏着铅笔在草纸上写字。 炕头摊着几张纸,字挤得密密麻麻,详细地记着黄三一伙窝点的情况。 “你咋坐起来了?”江东把门关上。 老邱把笔放下:“躺着难受,坐会儿。” “你这叫坐会儿?汗都下来了。” 赵强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江东先过去解开绷带,伤口上结的痂厚得发硬,边沿却收得整齐。 才一天!这要命的伤…… 江东被空间泉水的功能再次震了一下,手上没再继续往下按。 老邱低头看了一眼:“对了,我刚刚喝的水咋和昨晚上的不一样呢?一股土腥味儿。” “命都快没了还土腥味儿!” 江东糊弄了一句,给他换了个干净的布条。 老邱把末尾几行字补完,咬着牙把纸叠齐,递给江东。 右下角还空着,他又把那张抽出来,补上一个记号。 “这上头写的都是先前的样子,要想下手就得快点儿。” 江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回头就转交给了赵强,说了句, “一定要保密,能动手快点儿最好,迟则生变。” 赵强点头:“等书记没什么意见我就去办。” 屋里静了一瞬。 墙角的一只老鼠啃了两下木头,江东抄起鞋底就拍过去,老鼠窜进柜底,赵强吓了一跳,手差点去按怀里的纸。 “你家的动静儿挺全啊。” 江东无奈地嗤笑了一声儿:“它住进来得时候,整不好比我还早呢。” 赵强推门出去,脚步很快就拐过了墙角。 第48章 黄三儿跑了 眼瞅就到了放学的点儿,江东才去接小珊,惦记起了期末考试的事儿。 路过饭店订了几个菜,等回来的时候在来拿。 小珊出了学校门口就把一张卷子塞给了江东。 一路踢着地上的碎石子,书包背带滑到了胳膊上也不扶。 卷子上红字不多,分数刚好卡在中间。 “整的还行,没让别人看出什么岔子来吧。” 小珊正在用鞋尖猛踢一块儿埋在土里刚露出一个尖儿的石头: “就他们那智商,能看出个啥来啊。” “少给我贫嘴,老师问没问啥?” “老师问我了。”她从书包里掏出半块糖饼,边走边啃, “说我明明都会,咋整的都错了。我说看岔了呗。” 江东把卷子叠回原样:“那咱下回就少错两个,让她觉得咱是马虎了就行。” “那我得写错几道?” “你自个儿看着办,都这么老大了,自己拿主意。” 小珊低头啃糖饼,饼渣掉在棉袄上。 她拿手抹了两下,越抹越碎,干脆把剩下的塞进江东手里。 “你拿着,别掉了。” “嗨!你这个死丫头,给我过来。” 她的小腿儿一撂,蹬蹬蹬地先一步跑到了家门口。 江东把饭菜摊开,仨人大快朵颐着。 刚打了个饱嗝,门外响起了急促地敲门声。 老邱一哆嗦,筷子掉了一根儿,小珊弯腰给他捡了起来。 江东下意识地把神识罩了过去,是赵强。 赶紧冲着老邱使了个别担心的眼神。 稳步起身去开门。 “我不进去了,今晚上就行动,过来给你报个信儿!” “今晚?这么快?” “吕书记知道了这个事儿,特别的重视,亲自跟办案的领导通的电话,不多说了,我得回去盯着点儿。” 说完就一溜烟儿地没影了。 江东思考了一下,拿定了主意,让老邱在家歇着,领着小珊就来到了王大妈家。 人还没进屋就把网兜递了过去,里头装着几个苹果和安梨。 “不是说了嘛,在来不许买东西,拿回去给孩子吃呗。” 王大妈还是接了过来,“你这是干啥?大晚上的还往外跑。” “有点事要出门儿,麻烦王姨帮忙看着点儿小珊。” 江东给她把衣领拢上:“听话啊,哥一会儿就回来。” 小珊抱着书包站在旁边:“快去忙吧,咋这么墨迹?” 王大妈把网兜挂到门后,拉着小珊进屋: “快进来,炕头有烤土豆,凉了也能吃。” 他沿着墙根走,过了两条巷子才拐向旧料场。 半路有辆独轮车横在窄巷里,车把上挂着两捆青菜,车主蹲在地上找滚到阴沟里的钢镚。 江东侧身绕过去,鞋底踩了半脚湿泥。 到了窝点外围,他蹲在一垛煤渣后面,把神识往里铺开。 百步之内的活物一处处显出来,屋里挤着一小撮人,有几个缩在墙根,有几个来回走动。 有人影的位置都记了下来。 他换了两次角度,透过后窗的破洞看见炕上空着,墙边的麻袋也挪过了地方。 里头有个瘦小子正对着门缝往外张望,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叫风吹得歪来歪去。 他抬手往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江东收住神识,额角一跳。 他把范围缩小,隔一会儿再探一次。 屋里的人少了,炕上还留着几团乱被褥,墙后有扇窄门开着。 黄三儿和两个贴身心腹已经不在院里。 老邱说的那些看守也对得上,原本该在外头轮岗的两个人没了影,只剩门边的小喽啰在打哈欠。 后墙那头的地面有新踩出来的印子,三个人越过墙后朝西去了。 江东没跟上去。他再往前探,神识里只剩下零散的活物,分不出谁是谁。 土路边一只鸡扑棱着翅膀钻出柴垛,叫了两声,吵得看门的小喽啰骂它晦气。 巷口传来车轮压石子的动静。 行动队到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院外,车门开了又关,下来的人没有往里喊话,只分头堵住了前门和后墙。 江东把身子缩进煤渣垛后头,听见有人低声对了几句纸上的记号。 几道手电光压着院墙扫过,门板被撞开,里头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往窗户边跑,被外头的人喝住,抱头蹲到墙根。 还有个小子攥着半截绳子,刚摸到后门,腿就被绊了一下,摔在门槛上,脑门磕出个包。 领头的没急着问话,先叫人把屋里屋外都控制住,两个队员扯下旧棉被,挡住最里间的门口。 江东隔着墙听见孩子哭,手里的土都攥得发潮了。 他把神识铺回院里,确认小孩都在屋内,没有谁倒在地上,才把手里的土撒开。 两个队员从里间抱出孩子,身上裹着大人的棉衣。 一个哭得喘不上气,另一个攥着救人的女人袖口不放。 领头的蹲下来问名字,孩子哭着往被子里钻,只顾着喊娘。 她让人先把孩子送上车。 车轮在碎石地上颠了一下,孩子的哭声跟着拔高,随后有人隔着车厢哄了两句。 车边的人递过一只水壶,孩子没接,水晃了两下洒到队员鞋面上。 这时,江东的神识又扫到墙后那三个人,离得更远了。 一个人捂着腰走不快,另一个肩上还扛着东西,第三个时不时回一下头。 “黄三儿跑了!” 他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沿着新脚印和那三个人留下的动静往前找。 走出百步,街边的脚印被一辆拉煤车压乱。 车辙旁还剩一排沾着稻壳的鞋印,顺墙根拐向粮站后身。 江东蹲下摸了摸,沿着那道印子绕了过去。 前头有扇破木门,被风顶得轻轻撞墙,拍过去打回来的一下又一下。 江东贴着墙停下,神识里三个人挤在一间棚屋里,位置一动不动。 他收回神识,手背蹭掉墙上的灰,往后绕到了棚子背面。 黄三儿坐在中间,两个心腹一左一右,手都搭着土枪的枪柄。 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歇一脚儿就得赶紧走。” 江东从门缝看进去,土枪就在脚边,黄三儿手里还捏着短刀。 棚外墙根有只瘦狗叼着半块儿冻东西按在地上啃。 江东操起了两块儿转头,矮着身子就摸了上去。 第49章 不要功劳的年轻人 江东突然一跺脚儿,大喝一声:“阿哒!!!” 那只叼着半块儿冻东西还在地上啃的瘦狗,把东西叼起来就往旁边窜。 把一个空桶撞翻滚了两圈儿。 三个人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呼吓的一个激灵,抬头起身应对。 江东已经手起砖飞,朝着持枪的两个人就丢了过去。 这一下不是为了制伏他们,就为了搏得一丝丝的空当。 俩人下意识地躲一下。 就这么一个下意识的一躲,江东照着预判就闪身扑了上去,一脚踹在了就近一个人的手腕儿上。 土枪哐当落地滑出去老远。 右边的跟班儿已经抬起了枪身,枪口对准! 江东矮身抄起脚边的粗麻绳,手腕一抖就缠住了对方小臂,往旁边猛拽。 “砰!” 枪响把棚顶的朽木打穿,碎屑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麻绳死死地绷在了手里。 他向前一撞,那汉子脚底打滑,后背磕在墙上,枪口歪到一边。 黄三儿红着眼,持着短刀照着江东就捅了过来。 江东侧身让过刀锋,胳膊一把就贴住了他的肩颈,顺势往下滑动。 在他转身举刀向后划拉的时候, 江东已经找准了发力的点,把他往地上一压,膝盖抵住后背,顺手抽走短刀,往墙边一踢。 黄三儿还在踹腿,鞋跟砸得地上的空罐子咣咣的响。 江东扯过棚里的草绳,前世的特种作战技能一点儿也没丢,刻在了骨子里一样。 三下两下将三个人捆成了粽子,不老实的就裤裆遭罪。 两把土枪就在他们鞋尖的位置,谁也够不着。 “不想遭罪就给我老实待着。” 那两人一个捂着裤裆直哎呦,另一个嘴上不饶人:“你他吗的……什么人!” “你爸爸。” 黄三儿反应的比较快: “小子,不管你是谁,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有钱,放了我就带你去拿。” 江东的眼睛放出了贪婪:“你告诉我就放了你。” 黄三儿一看有戏,赶忙开口:“说了你也不知道,要不你把绳子松一松,我领你过去。” “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粮站的大更老头儿听见动静摸了过来,手电筒在几人身上照来照去。 本来他听见小黑撞桶的声音就出来了,听见枪声就不敢靠近,远远地盯着。 这会儿见没了打斗声,才撞着胆子上前查看。 江东闻言不在理会黄三儿,对着老头就说: “大爷,我抓住了几个偷粮的混蛋,往西走五百米有警察,你去把人引过来,我帮你看着他们。” 捂着裤裆的跟班儿缓过来了,一听江东这么一说,忍不住地开骂:“我曹你吗!” 另一个跟班儿也唱起了双簧,好像骂声越大别人就越害怕一样,威胁起了老头来: “老东西,知道我们是谁么,你他吗敢去,我杀你全家。” 黄三儿最冷静,还在苦苦劝说,想用那几个臭钱换生路。 老头也没搭理这几个混蛋,一看江东就是好人,赶忙打着手电,按照他说的五百米方向寻去。 “小伙子好样的,一定看住了他们啊,我这就去把人引过来。” 江东去墙角解开了裤子撒了泼尿,嘴上也不闲着: “都说了告诉我钱在哪我就放人,非得反过来整,控制欲那么强吗,必须听你的啊?” 黄三儿也急了:“小子,别得寸进尺。” 江东尿完,打了个激灵。“这会儿老头估计跟警察接上头儿了吧?” 俩跟班在那儿都把嗓子骂劈了。 黄三儿无奈:“小兄弟,我告诉你,钱全在前面村子里的一个女人手里,我带你过去。” 江东再次表现出了浓厚地兴趣:“那女人叫啥,应该不是你的媳妇儿吧,你媳妇儿知道了怎么想?” “你俩给我闭嘴!”他冲着俩跟班儿吼了一声,“没时间了,你到底要不要钱?” 百步开外手电筒的灯光一个个的亮起,越来越密。 “好吧,最后的机会了,看你能不能把握住,告诉我女人的名字。” 江东缓缓走到了他们的跟前儿,检查了一下绳子,挺结实。 黄三儿急的一脑门子汗:“把绳子解开我就说!” 江东起身,照着他屁股蛋子就来了一脚,往屋门口走去: “还跟我讲条件,好自为之吧,机会都不知道把握,唉……” 身后传来了更加猛烈的谩骂声,一点也不珍惜他们自己的嗓子。 棚子外头的杂乱脚步和喊话声一阵阵逼近。 江东丢下了这几个混蛋,贴着棚屋侧面的土墙就往后绕,避开公安包抄的方向,钻进了巷子深处。 民警一窝蜂地冲了进来把三个人给控制住。 更夫老头挤在人群后头,伸长脖子往棚里瞅了几遍,没找着刚才那个小伙子。 “哎?那个小伙子呢?刚才还在这儿看着人呢。” 领头的民警朝四下看了看:“先查案子,回头再说。” 老头挠挠那还剩下没几根儿的花白头发,怎么也琢磨不明白: “这是不要功劳了?” 江东赶回王大妈家时,小珊正趴在炕沿上啃烤土豆,腮帮子鼓鼓着。 她见哥哥回来了,赶紧把剩下半块攥在手里,抱起布娃娃就要走。 “办完事儿了啊?”王大妈从里屋探头。 “嗯,俺们走了啊王姨。” 王大妈把他俩送到了门口:“这么些水果你带回去一半儿,我们吃不了。” “您就慢慢吃呗,外头冷,赶紧回去吧。” 兄妹俩顺着巷子就往回走,回到了出租屋落了锁,江东把围剿行动给老邱说了一遍。 重点是黄三儿差点跑了,被自己拿下。 听到这儿,老邱胸口起伏得厉害,挣扎着就要下地。 “你干啥?”江东赶紧伸手拦他。 老邱已经一条腿落了地,膝盖一软,扑通地一下就跪了下去,也不怕小珊在旁边儿笑话。 江东弯腰把他架住。 “你这伤口还没长牢呢,整这出干啥?” 老邱嘴唇动了动:“兄弟!我这条命……还有我心里这口恶气,全是你帮我捞回来的!” 他死死地扯着江东的胳膊,也顾不上自己的伤了: “我老邱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 江东打断了他,把人往炕上扶,嘴里不停地叨叨: “整这些个肉麻的干啥,要不是你我和小珊也没那么容易从旧料场跑出来不是。 既然有这个缘分,咱今后就搭伙发财好好干就是了。” 江东给他垫好被子。 小珊把手里的土豆递了过去,见老邱没伸手,又给他往跟前推了推。 等老邱喘匀了才发现小珊的举动,微笑地接了过来塞嘴里去。 江东提起刚刚拿下的厂房,有个几百平米,打起了老邱的主意来。 “你以前都干过啥,咋跟黄三儿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了?” 第50章 空间变化 老邱啃着土豆,噎的直打嗝,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江东把水递了过去,好不容易才顺了下去。 他望着糊着报纸的房梁,半天没吭声,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小珊抱着布娃娃回到了吕鑫的玩具堆里自嗨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好像捋明白了,才开口: “原先我在国营林场干销售,干了好几年终于当上了科长,正好经手一批上好的红松料,让人给玩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人心隔肚皮啊,没多留个心眼儿,对账的时候少了一大截,所有的矛头都指着我。” “是科长的竞争对手干的?” “你咋知道的?”老邱满脸的疑惑,“领导也拍板儿,要拿我当替罪羊。 这要是定案了,不光工作没了,还要蹲大牢呢!” “所以就跑了,那家人咋整啊?” “不走不行啊。”老邱苦笑一声,“哪有啥家人了啊,我咕噜杆子一个,接我爹的班儿干起来的。” 江东心里透亮了,后来的事儿也没多问。 “要是咱以后打算倒腾木料的生意,你能不能拿的起来?” “必须能啊,我做梦都惦记着木头的味儿,销售那几年也不是白干的。” “成,等你伤养好以后,咱去研究研究那个铺面该怎么倒腾。” 天刚蒙蒙亮,院外响起两声鸡叫。 江东把炉子捅开烧水。 小珊期末考试完事以后就放寒假了,缩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江东发现老邱的刀口已经合拢了大半儿,边上鼓着一圈粉红的新肉,连昨天翻开的皮都收了回去。 老邱低头看着,喉咙滚了滚: “昨晚还疼得睡不着,这一早起来像没事了似的,感觉身子也轻了不老少。” 江东压下心中的震惊,递过去热乎的水,淡淡地开口:“没事了就好,歇着吧,我去买点早饭。” 巷子口有人说起昨晚抓人的事。 卖豆腐的老头也不吆喝了,听见两个老娘们嚼舌头,也停下搭了两句。 “好像是抓了一大堆拐孩子的,丧尽天良啊,抓的好,全都应该枪毙咯。” 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娘们围在豆腐摊边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脑袋上系着蓝布头巾的大婶拍着大腿先说开了: “还有枪响呢!吓死人了都。” 旁边一个拎着咸菜坛子的老太太接话: “我也听见了!俺家的玻璃都震得嗡嗡响,好像救出来了挺多娃呢。” 卖豆腐的老汉把手里的刮豆腐板往案板上一放,吧嗒吧嗒抽了口旱烟: “可不是嘛,听说拐来的孩子就关在那破棚子里,遭老罪了。” 另一个中年妇女也凑了过来,生怕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说不出去给憋死了: “我家那口子说一开始领头儿的带了好几个人跑了,本来警察都要撤了! 亏得有个小伙子,在粮站逮住了他,悄么声地把那几个混蛋困在那儿。” 蓝头巾大婶眼睛瞪得溜圆:“那小伙子可真有能耐!一个人对上拿枪的,胆子也太大了!” “那小伙子可真是英雄啊,不得领好几百啊?” 大婶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纳闷: “怪就怪在这儿了!警察赶到的时候早就没影了。” 一个老娘们咂吧咂嘴,满脸不解:“还有这样的人?功劳送到跟前都不要?图啥啊?” “兴许是不爱出风头?怕报复呗。” …… 人群里头七嘴八舌,还有人添油加醋发挥着想象力,说法越传越杂,真真假假地混在一块儿。 江东微微一笑,低头拎着刚买的油条豆浆,慢慢地往出租屋走。 白天闲着也没啥事儿,让老邱自个儿在炕上躺尸,他就领着小珊去破厂房瞅瞅,好有个大概的规划。 小姑娘一路叽叽喳喳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问的江东直啧舌。 俩人里里外外的慢慢逛,踩着满地的尘土丈量宽窄。 一晃眼呢,日头就偏西了。 进了院儿看见老邱居然搁那儿捅炉子,桌子上的饭菜还是热乎的。 江东又琢磨了起来:“为了救老邱,迫不得已把空间泉水灌进了他的肚子。这要命的伤才几天啊就能下地了, 还说浑身轻快。空间里的药田和松林会不会也变了?他想进去瞅一眼了。 揉了揉肚子上的肉,这些日子又长回来了不少,经得住这一次。” 80年代的夜晚没有什么娱乐项目,只有吹牛逼,江东也想过买副扑克牌啥的教教他俩斗地主。 可是路过了好几个小卖铺都没有这玩意。 终于,俩人都睡沉了,他坐在炕沿上,意念一动,明显地感受到天旋地转。 人已经站在了泉眼旁边。 原先那片黑土地和小药田已经看不见了。 高得吓人的红松一棵挨一棵,树干直直扎进雾里,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腐叶,踩一脚就软陷下去,空气里全是松脂和药草混在一块的味儿。 远处一道山溪穿过石缝,水声叮叮咚咚,听着不大,泉水就是从那里流过来的。 江东蹲下摸了把土,松针底下有湿气。 旁边是熟悉的五味子和红景天,缠在了一起却各不相干。 他伸手掐了片叶子,揉开闻闻,指头上留了股苦香。 “这得多少年了……” 想起了那株老山参,神识放开,一草一木皆在脑海,啥东西都清清楚楚的。 即便自己前世饱览医书,也认不出这帮药材现在是什么年份的了。 他抬头看那些红松,伸手摸了摸树皮,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的难以置信。 原先那片松林才多大啊,如今一眼望过去,雾压着雾,根本看不到头。 忽然前面儿有东西动了一下就没了。 江东的后脖颈的汗毛都扎了起来。 他试着往前追了两步,眼前忽然一扯,像有人从后头拽住衣领。 整片林子跟着晃了起来,溪水声、风声一块儿远去。 他一屁股就坐回了炕沿,喘了几口粗气。 屋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旁边炕头老邱均匀的呼噜声,还有小珊偶尔吧唧嘴的动静。 耳边仿佛还有山林里的松涛和溪水的叮咚。 那东西?到底是啥? 院里的芦花鸡扑棱一下翅膀,挤在柴垛边咕咕叫了两声。 江东扭头看向窗外,抓只鸡进去试试? 第51章 老邱这是咋了 想到就做到,江东已经迫不及待,奔着鸡窝就凑了过去,跟它对视了半天,无论意念怎么动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怎么回事,难道空间里那个影子不是活物?” 他灵机一动,“要不……喂他一口泉水试试?” 转念一想:“不行,一旦这畜生发生异变,进去空间成精了,叨死自己怎么办。” 突然,他发现了窝里有几个刚下的鸡蛋。 “这玩意或许……嘿嘿。” 他按照前世小说里的情节,把手指弄破滴了几滴血上去,给它来个滴血认主! 意念一动,就收进了空间,转身回去睡觉。 天亮时,江东被一声闷响惊醒。 外屋的门框晃了两下,老邱蹲在门边儿,一只手捂着脑门,另一只手扶住膝盖,半天没站起来。 “咋了?”江东披着衣服下炕。 老邱抬头看他:“我想出去尿个尿,刚一起来,腿自己就蹿出去了。” “我草,这是解锁了……” “我也没使劲啊。”老邱揉着额头,“心里想着下地,脚底下一蹬,人就到门口了。” 江东抓过他的手腕搭脉感觉。 老邱的脉跳得飞快,伤口附近的气血也比前一天足了许多,除此之外摸不出个所以然。 江东掀开绷带看了眼,边缘没裂开,才把布条重新绕紧。 “你先别乱动。” “憋不住。”老邱抬手指了指院墙根。 江东把他扶出去。 老邱刚迈一步,身子嗖地往前冲,江东一把抓住他后领。 鞋底在冻硬的土上擦出一道印子,老邱踉跄着撞在柴垛上,柴火哗啦哗啦的塌下了一片。 小珊听见动静,穿着一只棉鞋跑出来,另一只鞋还拎在手里。 “邱叔会飞啦?” “飞啥飞,差点把柴火垛给我撞倒了。”江东把她鞋拿过来,“回屋穿好再出来。” 小珊低头套鞋,眼睛却还盯着老邱,咔吧着小眼睛。 老邱的脸上挂不住,扶着墙慢慢挪。 江东让他先试着抬脚,脚跟落地,再把另一只脚跟上。 老邱越怕摔,腿越发僵,偏偏一着急就往前蹿。 他伸手去够桌边的水碗,肩膀一歪,擦着桌角就冲到了水缸边,缸沿让他撞得嗡嗡响。 江东赶过去扶住缸,水晃出去了一圈儿。 “我说你慢点。” “我也想慢。”老邱把手撑在缸沿上,喘了两口,“这玩意儿不听我使唤。” 他弯腰捡地上的药包,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土面溜出去,撞进了柴火堆里头。 碎木屑粘满棉袄,头发里还卡着根草梗。 小珊捂嘴笑了一声。 江东从他头上摘掉草梗:“刚捡回来一条命,你这是急着再送回去?” 老邱抹掉脸上的灰:“我就不信收不住。” 鸡从院角跑过,翅膀刮起一片干土。 小珊伸手指了指:“邱叔,你能不能追上那只鸡?” “你少激我啊。” 老邱两脚分开,抿紧嘴,先站着不动。 过了会儿,他把肩膀放松,脚跟轻轻抬起,身子只往前挪了一小步。 江东站在旁边没催。 老邱再迈一步,鞋底蹭过地面,速度快了些,到了院中间又硬把脚步收住。 “就这么来。”江东说,“别想着一下冲出去,脚底使多少劲,你自己试着找一下。” 老邱点头,目光落在院墙上。 小珊还站在墙根边。 他把手往后一摆,让她退开。 丫头抱着布娃娃就挪到了江东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老邱又试了一回。 这次他没有低头看脚,身子先沉下来,腿猛地一蹬,整个人贴着院子横穿过去。 到墙根前半尺,他脚底一磨,稳稳刹住了。 鞋底在土里蹭出一道长印,鸡扑棱着翅膀飞上矮墙,院里没人被碰着。 江东看着那道印子,手里的药碗都忘了放下。 “行啊,邱叔。”小珊从他身后钻出来。 老邱扶着墙缓了缓,脸上的得意没撑住,腿肚子开始发颤。 他坐到小板凳上,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努力地接受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江东把药碗递给他。 看着他脑门儿上的红印儿,又想起昨晚空间里那片突然长出来的林子。 泉水能把老邱从鬼门关拽回来,眼下又多出这股速度,谁知道后面儿还会闹出啥。 江东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了林晚送给自己的银铃铛,暗想。 “当初在林子里也给她喝过泉水,抽空得回去看看她变成什么怪物了。” 院门外有人敲门,是隔壁的老头假装过来借炉钩子。 探头探脑的说道:“刚才我听嘁哩咣当的,咋了?你家拆房子呢?” 老邱赶紧把掉在肩上的木屑拍掉,靠回炕沿。 江东把炉钩递过去:“没事啊大爷,就是柴火垛不知道咋回事自己倒了,俺们拾到呢。” 老头接过炉钩,也没进屋,拿着东西就回去了。 江东把门框上掉下来的木屑扫到一边。 院墙前那条鞋印还在,老邱坐在门槛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儿,一下就瘫软在地,爬不起来了。 “刚才还好好的,咋了?” “腿使不上劲,浑身也胀得慌。”老邱咬着牙硬挺。 江东扶他坐下缓缓,好像明白了什么,又转头看小珊,她没像平时那样凑上来看热闹。 眼睛底下黑乎乎的,头发也没梳。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啊。” “那眼睛咋回事?” 小珊把布娃娃往怀里搂紧,没答话。 江东蹲下来,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是不是又听外面的动静了?” 她半天才点头:“昨晚王姨家来个人说悄悄话,我好奇就听了一会儿。晚上耳朵里嗡嗡响,睡不着。” “以前也这样?” 小珊低头揪布娃娃的耳朵:“有时候晚上会。脑袋瓜子也胀的很,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你难受咋不赶紧跟我说?” “也没啥事啊,早上起来就好了。” 江东把湿布放回盆里,没再追问。 回想到前几次遇上的事,这个死丫头还觉得好玩,连难受是怎么来的都整不明白。 他琢磨了一下,还是给俩人说明白的好,老这么瞒着不是办法。 第52章 发挥专业特长 江东把自己感觉到的事儿严肃地冲着俩人说了一遍,自己的情况没有详细说。 重点放在动用这个能力会难受,过度动用可能会送命上面。 小珊点头,眼睛还盯着布娃娃。 “原来是这样啊,以后没啥事儿我可不瞎整了。” 老邱在旁边也缓过来了些力气,感慨道:“这个世界还真有这么神奇的事儿。” “嗯,具体我也搞不明白,咱得一块儿守住这个秘密。” 江东看着他俩,“能不用就不用,让外人看见了,麻烦比难受还大。” 晌午,赵强来了。 “娘俩的情况老好了,按照你给的方子鼓捣了一个疗程,成天红光满面的,总念叨着咋还不来复诊,让我过来问问。” “那咱们就过去瞅瞅呗,正好也没啥事儿。” 小珊也乐的直蹦高:“太好了,我要找吕鑫姐姐玩儿。” 赵强开口打断了他们:“也不用着急,吕书记昨晚上也交代了一下,让我顺便来看看厂房还有什么困难。” 江东说:“那就先去厂房瞅完在去复诊。” 他们一行四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门。 快到地方了,突然发现一名老技工正扶着墙打了个喷嚏,把腰闪得直不起来,像个雕塑一样定在原地,不知道要难受多久。 旁边的两个工友一边劝他找人看看,一边又拿他腰疼开玩笑。 老技工疼得直吸气,还不忘回嘴:“别在那叭叭了,站着说话腰不疼,少来气我。” 江东上前蹲到老技工旁边:“大爷,我给您按两下,您试试能不能直起来。” 老技工瞅了他一眼,见江东的岁数,没当回事:“快拉倒吧。” “我跟爷爷学过些手艺,您先试试,不舒服我就停。” 老站在那儿也不敢动弹。 江东的手指沿着腰眼按下去。 “啊!” 老技工疼得嗷了一声,手掌啪地拍在墙上,然后就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试着挺了挺腰板儿: “哎,有效果,还真敢直点儿了。” 江东换了个位置,顺着筋络揉开,又让他扶墙站稳,腰往后伸了伸。 “回去拿热毛巾敷敷。”江东说了个小方子,让他把独活、桑寄生和牛膝各取少许煎水喝,喝不了的就用来热敷。 老技工如获至宝,捧在手里头反复嘟囔了好几遍,转头跟那俩工友显摆: “瞅啥?该干啥干啥去。” 江东的手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就要离开。 老头张开了嘴:“小伙子,我还没道谢呢你着急走啥啊?以后有事儿上哪找你啊!” 江东的脚步没停,随便回了一句:“前面儿的厂房就是我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开业了,有事儿随时过来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就这顺手帮了一个路人,日后却给自己的诊疗所带来了无穷的生意。 厂房那片灰扑扑的旧屋半死不活地吊吊着。 赵强询问江东的打算:“下一步咋整啊?” “我心里有谱,这厂房的面积够用,我打算给它隔成两块。 一大片做木材加工厂,剩下的一小块收拾出来,把诊疗所给支棱起来。” 这话一出,赵强眼睛一亮:“一厂一诊所?这搭配可不赖。加工厂的事儿没听你说过啊。” “我就是看这地方太大才琢磨出来的么,老邱以前是在林场干销售的,轻车熟路嘛。” 江东说得实在,“诊所这边的手续咱们前期都捋好了,屋子收拾出来就能开业,可这木材加工的经营许可啥的,我怕……” 赵强点了点头,明白了江东的担忧:“这样,手续的事儿我去问问,厂房和设备啥的你先整着,两头儿都不耽误。” 江东心中大喜,“好嘞,那就麻烦强哥了。”他瞅了瞅老邱, “邱哥啊,这几天儿你盯着点吧,去找找瓦匠木工啥的,齐活就干,” 他大致地跟老邱碰了碰想法,该规划的都规划明白了,掏出了一沓大团结,也没数是多少,递了过去。 老邱把大团结劈开了一半往回塞:“哪用得着这么多,有一半就够用了。” 江东摆了摆手没接:“放开手脚去整,咱主打一个吃好的用好的,不用特意省。” 计划定好,一行人锁好厂房大门,老邱自己去忙活这摊子事儿。 江东三人往沈桂芬的家走去。 赵强提起黄三儿的案子,说旧料场抓的人陆续交代了,孩子也都找着了家。 只有黄三儿落网的事说不清,那打更的老头儿一口咬定是个年轻小伙子给摁住的,可人就是找不着。 江东把手揣进兜里:“那不挺好的么,混蛋都抓住了就行。” 赵强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踏进院门,家里不光是沈桂芬和吕鑫俩人。 沙发上还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素净褂子,眉眼沉静,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沈桂芬迎上来介绍:“素珍呐,这就是我跟你提的那个小大夫。” 女人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江东也是微笑着回应,他先给吕鑫娘俩复诊,给出了定论: “症状已经完全地压住了,接下来就靠自己调理好饮食和作息,增强免疫力就行,药可以停下来了。” 俩人喜笑颜开的,吕鑫的耳根不知道为啥就是愿意红,眼睛不自觉地总在江东的脸上扫来扫去。 沈桂芬话锋一转,说起了素珍的情况: “她的身子出了点儿问题,跑了几处卫生院总不见好,你给瞧瞧呗。” 那女人有些迟疑,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很久以后才点的头。 江东给她扒开看得很细,仔细地研究着症状的走向,唠的也多,经期、带下等等的一顿问。 素珍刚开始还有些不自然,几个问题答出来后,一点点的也放开了,任由江东鼓捣,极力地配合。 “脾虚湿盛,肝郁带血,虚实掺在一块儿……” 他嘴里嘟囔着,手上的动作飞快,唰唰地写出了两张方子:内服白术、山药……。 “一日一副,温服。外用呢先熏后洗,忌辛辣生冷。半个月为一个疗程,到时候再看吧。” 妇人眼里亮了,真如同桂芬所说,自己的问题都能准确地点出来。 反复地看着方子,最后冒出来了一句: “江大夫的手段了得啊,我这些日子可遭老多罪了,跑了多少地方都没有你说的这么明白,真是谢谢你。” 她把两张方子小心翼翼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搓了搓袖口,“那就按照这个法子,等半个月后我再来找你复诊。” “嗯,照着做就是,不用过于担心,我看问题不大。” 院门外一个穿的确良褂子的小青年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吕鑫身上,扫了江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