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禅(强取豪夺)》 第1章 书名:折禅(强取豪夺) 作者:岸泊 简介: ★强取豪夺|上位者低头|双楚 ★老实坚韧小禅姑?x阴湿疯狗皇长孙? 贵为储君,李岌从未想过,有一日走投无路,会向平生最瞧不起的禅姑伸手求救。 这小禅姑久居山中,一派天真。 他向她恳求几句,便能骗她于心不忍,把他带回藏身; 撩拨一番,就哄她把他当作知心人,从此好生将养。 连无意间提到入夜难眠,莱娘都费心讨来观里最好的香熏屋。即便那香粗劣,他也佯赞她“体贴入微”。 见这女人如预料中羞红脸,李岌却在心里冷笑。 莱娘根本不知,这不过是李岌多年城府中不足道的一点伎俩。 他装得滴水不漏,只为在避追兵的日子里尽快恢复,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这愚笨的女人却生了念想,求他带她走,从此比翼双飞。 李岌仍旧温言应下,转头却在约好的日子,独留她一人在寒夜苦等。 他想,他大概很快就会忘了这里,忘了这个不起眼的禅姑。 可真的回宫后,宫室富丽,龙涎萦身,他却夜夜辗转,醒时梦里,念的都是那个曾无比嫌恶的粗劣香气。 - 辛莱娘自小便知道,“莱”是野草之意,似她命同草芥。 可即便在那个寒夜,心上人抛下她,亲友指认她,没来由的追杀、抓捕、折磨,也没有摧杀她一丝求生的努力。 人的一生苦楚太多,抛开过去,她要往前看。 为从刑狱中脱身,莱娘只得求德高望重的禅士收她为徒,但代价是自己一生都要伴其左右,斩断红尘,不得还俗。 她毫不犹豫,定心叩谢。 然而受法那日,她对着祖师发誓时,却被一身明黄华服的贵人从后夺入怀中。 冰凉的指尖微挑起她的脸,她抬眸愕然。 时隔数月未见,那人还是笑意如旧,手中却是颗鲜血淋漓的首级,俨然是方才台上为她授法的禅士。 “说好的比翼双飞,怎能不问过我,就自绝红尘呢?” - 后来,在用尽手段留住莱娘的许多年里,李岌即便卑微到尘埃里,也不愿承认: 他像条弃犬,被她一次又一次丢下的宿命,早在那个寒夜就已注定。 【??阅读指南】: 1.古早狗血,男强女弱,集齐强取豪夺/她逃他追/捡男人文学/恨海情天/追妻火葬场等元素,不喜勿点 2.男主前期阴湿疯狗,后期攻击型舔狗,但总归都是狗东西,不喜勿点 3.小儿科宫斗,背景架空,宗教架空,禅姑/禅士/禅道等等设定都是我编的,私设如山,不必考据 4.文案里被斩杀的师父不是无辜冤死的倒霉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打脸复仇虐渣狗血追爱火葬场 主角:辛莱娘李岌 其它:下一本《赔妻》《错给宿敌种情蛊后》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弃人者,终被弃 立意:自立自强,守住本心 第1章无名草 入了十一月,一场秋雨一场寒。 青石山葱郁依旧,撑伞的香客们鱼贯拾阶,潜于层林叠峦间,连成一串将断未断的禅珠。珠串盘旋向上,在山顶云水观的袅袅青烟中,结出个缥缈的穗子。 香客中几个结伴游玩的锦衣少年,见此烟雨朦胧的登仙之景,诗兴大发,皆争嚷要在此地留下墨宝。 他们旁若无人地朗声吟诗,谁也不在意一旁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另一侧山阶上,雨后泥泞湿滑,又覆有青苔。 饶是再小心,为了避开这群人,莱娘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这一下咚的一声,磕得极重。 她疼得根本站不起来,也还是一声不吭,只默默以极其难堪的姿势,狗刨地一般,慢慢爬到脱手的扁担边。 果然,好不容易挑上来的两桶水摔没了一半。 莱娘的眼睛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晶亮。 第2章 虽没了一半,但好歹还有一半,肯定不至于被监院责骂得太惨的。 而且,好在她一向不贪心,每次只挑两桶。换了旁人,为了少攀山路一次挑四桶的话,那么多水,早泼到那群富家子弟身上了。 她一个小小的底层禅姑,要是惹到那些人,可比被监院打骂可怕多了。 人还是应该多往好处看看,不是吗? 莱娘回过头,方才那群少年依旧一路说笑嬉闹,像没看见她一样,沿着山路走远了,连声响都飘到了头顶。 没了人,她终于自在起来。 就着这半伏地的姿势,吃力地将自己挪到山阶上坐下,这才有空查看起伤势。 她拍掉满手的污泥,小心翼翼卷起破损的裤腿,膝盖上大片大片的青紫逐渐显露出来,中间破了皮的地方接近深紫红,还拉了几道血印子。 一个人可真难啊。 摔了跤没人扶,再疼也得自己爬回去,就算跌死在这山路上,大约也只会有人抱怨,今日观里能用的水怎么少了。 她就是荒原上的一株无名草,从来无人过问。 莱娘难得叹了口气。 如今正是深秋初冬的交替之时,天气渐冷。这些年她只攒下了微薄的一点体己钱,手头的都不够购置一件夹棉禅袍,本想拿夏天单薄的麻布袍顶过去,暂且挨一日是一日。 然而今日这一摔,裤腿破了洞,实在不宜再等了,不然就该被人拿去作筏,怪她在香客面前丢了观里的体面。 体面,体面,观里最常念叨的就是体面。 云水观的体面,源于它是整个三山县里唯一的禅观,城中百姓遇到了大小烦忧事,都会来这里祈福参拜,因而香火甚旺,人流不断。 本朝也崇禅学,听闻天子每日都要听人讲经,下面的官老爷和富家子弟自然有样学样,有的不仅全家奉禅,还会一并将儿女也送入宫观中受度,博一番无心物欲、世外仙者的清名。 这在云水观里确不少见,但这些官家娘子入观,仆从、吃食、待遇样样都是独一份的,与普通禅姑区别可大了。 如是县尉之女,便可以住视野开阔的高阁单间,蚊虫少,景致美,吃的是自家厨子做的精致饭食,除了荤腥不可沾外,同在家中生活并无两样。 而莱娘这种普通禅姑,只能住在茅厕旁边的通铺寝舍,房梁低矮,冬冷夏热,还时不时飘来秽物的臭气。斋堂一年四季只供汤饼,汤冷饼硬,泡进去就像刚浆洗的布,嚼都嚼不动。就这样的东西,但凡晚了就吃不上,一饿便是一整夜,早起干活都眼冒金星。 如此清苦的日子,莱娘已经过了十七年。 打小她就没见过亲爹,阿娘也鲜少提及,仿佛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而对阿娘,她其实也知之甚少。 关于阿娘怀自己之前的经历,她只模糊知道,阿娘应是一直独身四处漂泊,靠做短工养活自己的。后来肚子显怀时来了三山县,借宿在云水观,因做工时动了胎气,意外在观里临盆产下她,也让她得了禅籍。 看到女儿有了稳定的生活,阿娘便在此处定居下来,当了观里的佃农。 如今的世道,一张载明禅籍的度牒,可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有了它,官府就会分田,凡禅士三十亩,禅姑二十亩,一间小观能聚来方圆几百亩土地,阿娘耕的便是这种田。除此以外,还有诸多好处,小到行走各地,无需过所文书,大到男子免赋役,女子不受嫁娶约束,经济独立,总而言之,十分便利。 然而,便利也有代价。 入了禅宗,需忘却前尘,了断俗缘。 可让一个年幼的孩子,忘记爹娘,不念不问,又谈何容易呢? 自记事起,她见阿娘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明明只隔一座山,她在山上,阿娘在山下,她却只能借着挑水的机会,偷偷摸摸望上几眼,若因此回去晚了,又会抢不到吃的,挨一夜的饿。 直到莱娘八岁时,观中有个富商家的女儿受不住了,拼命哭闹要见爷娘,观里才改了规矩,允许年 第3章 纪小的禅姑每半年回家一日,她才有机会躺在阿娘的怀抱里,听阿娘讲从前漂泊各地见到的奇闻轶事。 也是那时,她知道原来阿娘从前走过那么多地方。原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座青石山、一间云水观而已,外面有万千座金灿灿的沙子堆成的山,有高到一下卷走房屋的海浪,有生来便无叶的树,有百年才开一回的花。 而她如此神往,却只能一辈子困在这一方禅观里。 莱娘开始怪禅籍,怪云水观,甚至怪阿娘。 再后来,她与阿娘大吵了一架。她明明是最爱阿娘的,可那次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自觉说了许多伤人的话,甚至扔了阿娘攒钱买给她的饴糖,阿娘也动了怒,怪她拖累自己,一气之下摔门而出。 她那时年少,以为阿娘不过说说气话,殊不知,阿娘真的就这么抛下她,一走了之,再也没有了音讯。 那年她九岁,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孤儿在观里的日子最为难挨,没有家中依靠,又没钱给观里捐功德打点,自然谁都可以期付。 一次无端被罚,她被迫跪在大殿的天尊像前,发现了同样被罚跪的葛小丰。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彻夜畅谈后,一同向神仙像许愿,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小丰生于丰年,可打她出生后,家中土地越发贫瘠,长不出庄稼,交不上佃租,父母只得将她送去观中求一条活路。 小丰是活下去了,第二年,她爹娘却双双饿死。 因处境相似,她就这么与小丰一直相依为命,在观里扶持度日。直到前年,小丰犯了规矩,被逐出观去,死在了观外。 于是,莱娘又成了一个人。 反正来来往往这些年,最后仍会回到孑然一身,她早已明白。 但明不明白与想不想要,截然不同。 莱娘静默了许久,直到感觉双膝疼到麻木了,才尝试慢慢站起来,扶起扁担,腿肚子打着颤儿,艰难往山上去。 挑水这种力气活,费力又没好处,观里谁都不想干,丢来丢去,便丢到她这里。但莱娘看得开,不管什么世道,女子还是要有些力气傍身才好。 果然日日练着,胳膊的气力大了,现今观里谁想动手期付她,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受住她的拳头。 只是,那些住在高阁的贵人们除外。 莱娘咬牙,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扁担扛进了山门。路过的其他禅姑见她沾了半身的腌臜泥水,都掩鼻飞也似地走开。 她反倒若无其事,继续把水倒进蓄水的铜缸里,完事后,才席地坐在院墙的阴影下喘了会气。 离斋堂放食还有段时间。 按往常,她会一路走去后山。后山鲜有人来,那里藏着一间从前被人废弃的猎屋,小丰发现了它,她们一起把漏雨的屋顶修好后,常会顺路采些草药,晒在屋顶,就能拿去山下换钱。 每次攒下的钱,莱娘都装在坛里,埋到屋后的一株参天古柏下。 这间屋子,装着过去与小丰的美好回忆,也是她立于人世的底气。 从前她总盼着,有一日攒够了钱,能去亲眼看看阿娘故事里的世界,也亲口问问阿娘,为什么当初要丢下她。 不过现在,猎屋对她又有另一番意义。 因为那里有薛河。 她从未遇见过如薛河这样的人,温文尔雅,善解人意,彬彬有礼,君子如玉,用什么美好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他。 有些人,从见的第一眼开始,便知道了何为天上月,云间风。 三月前,她第一次在山上捡到了受伤的薛河。 秋老虎的余威仍在,日头毒辣,即便躲在树林里,不消三天,人也要渴死。 莱娘就是那时发现他的。 她本是一时饿极,来山上找些野果充饥。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却发现草茎中缠着一条人腿,把她吓了一大跳。 仔细看,才发现底下藏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腹部、腿上都是暗色的箭伤,惨不忍睹。 观这人一身的绫罗衣裳,像是有些来头的贵人。 她鼓起勇气, 第4章 欲探探鼻息,衣角却被猛地攥住。 男人脸上糊满了血与泥,连样貌都分辨不了,一双眼睛倒亮得出奇,像极了一头落入猎户陷阱,明明走投无路却依然在拼死挣扎的山间鹿。 他什么都没说,只与她相望,却让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一句话: 别丢下他。 只这一眼,便望进了她心里。 许是野草注定要为山兽所食吧,那个瞬间,莱娘竟感到了一种心尖被啃食般的剧烈闷痛。 她想,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回想起那段与他相伴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1】监院:参考唐代道教宫观执事制度,基本等于道观的二把手。 ps:相信聪明宝宝们已经猜到了,“薛河”这个名字只是男主顶了别人的号 —— 大家好哇,这里是小岸的碎碎念 这本作为复健的第一本,是打磨了很久存够稿才开的,读者宝宝们可放心入坑~ 小岸非常珍惜每一位天使读者,欢迎大家在这里随便聊天,畅所欲言 第2章糖 救人并不易。 幸而,莱娘有足够救下他的能力。 常年挑水的粗活,让她有力气将一个成年男子背回山上; 观里有经师教过《黄庭》,她才能通晓医理,调理好他一身的伤; 更巧的是,那时她正好攒了许久的草药,还未卖到药铺,而这些药对应上了他的伤症,用了个七七八八。 世事怎会如此碰巧呢? 有时候她想,兴许真是各路天尊都觉得薛河命不该绝,要她介入他的命数,亦是给自己攒下功德。 而薛河的到来,也给她一潭死水的生活带来了变化。 不知从何时开始,莱娘养成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习惯: 怕薛河独自住在猎屋,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气,她总在采草药时,捎回一束野花,插在窗台的瓦盆里; 发现薛河夜间总是难以入眠,她便求了看管库房的老禅姑,要来了观里最好的灵芜香,每晚离开前点上,给他安神; 知道薛河养伤时独自一人无趣,她也常会从山下带来些便宜的话本,给他解解腻。 平心而论,落难于此处的薛河,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当年被阿娘抛下的她呢? 十几年都一个人过来了,莱娘最清楚孤单是什么滋味。 薛河需要陪伴。 医人如养花,她便不自觉想做得更多些,不仅为照顾他,有时也是为自己。 譬如每每干完活,她总要等一身汗水干了,再将满是皱褶的衣袍捋平,拢好发丝,才会走进猎屋。 在薛河这样教养极好的人面前,她也希望自己能体面些,有一点话语间平等的底气。 纵是泥中草,也并不愿随意被天上月看轻。 可今日这一身泥点…… 她硬着头皮,拿巾帕蘸水使劲擦呀擦,还是弄不干净。黄色的禅袍洇出大片的水渍,低头看去,整个人更显狼狈。 算了,只能这样了。 瞧着周边没人,莱娘赶快溜去了后山,只是垂着头,心里多少有些丧气。 她走在猎屋外,顿了许久,才轻轻道: “今日晚了些,叫你久等了。”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她有些吃惊,抬头便撞上一对笑眼。 屋外铅云低垂,屋内也极昏暗,烛火迎风摇曳,照亮了一张年轻温良的男子面庞。 薛河身量颀长,身上是一件新制的松花色袍衫,衣裳看着放量小了些,不太合体,腰间便未系蹀躞带,只以简单的布绳代替,却仍勾勒出一副猿背蜂腰的好身板。 他生得一双剑眉狭长目,极具张扬贵气,此刻却垂眼敛眸,看不出情绪。唇瓣薄而端平,唇角偏又似勾非勾,含情带笑,倒让本该明朗如阳的笑颜像今日的青石山般,笼上了一层朦胧雾气,看得不怎么真切。 即便已相处三月有余,对着这张脸,靠得极近时,莱娘还是会怔住。 连她都忍不住感叹,上天可真不公平啊,同是凡人,有些人 第5章 的样子就是神仙随手甩出的泥点子,而薛河这样的人,却是被一点一点用心捏出来的,连一棱一角都如此精致。 更何况,他出身还很好。 她曾听薛河提过,他是涪州人,官宦人家出身,父亲在当地府衙中任职。 此去途径三山县,本是要到长安拜访亲戚,却不想当道被劫,他拒不妥协,激怒了匪徒,一路被那些人往死里追砍,终是不敌,受了重伤,后来才被她捡到。 是啊,贵人也只有落难,才会与她有了交集。 如是没有横遭此难,以薛河的样貌,去了长安,无论走到哪里,大概都会受到掷果盈车的待遇吧。 莱娘及时打住了,没再往下深想。 命本就没别人好,不能连气量上都短一截,倒显得自己满心对天道不公的愤恨,那多狭隘呀。 她提起笑来。 薛河端着几欲燃尽的短烛,快步走上前来,帮她照亮脚下。 “不要紧,来了就好。” 烛光突然上下跳跃了一下。 莱娘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生怕他又像以前伤没好时,不小心就会磕绊。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手心,她后知后觉,被烫到一样赶紧松开,后退一步,结果却牵到自己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薛河听到,瞟了两眼,便看到她半身的水渍里留着擦不掉的污泥。他反应极快,立马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们又期付你了?” 他眉头微皱,端着蜡烛,欲探下/身去查看她的情况。 莱娘连忙摆手,“别——” 然而薛河不容拒绝,很快发现了她裤腿上被外袍半遮住的破洞。 “疼吗?” 他语气罕见的有些凶,却难掩关切,连莱娘都听出来了。 她窘迫起来,低声回道:“尚能行路。” 薛河重重叹了口气。 烛光照亮他半侧面庞,鬓角的绒毛、长长的眼睫都清晰可见,衬得他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他托着她臂弯,引她坐下,“别扛了,我帮你上药。” “不必不必,我自己可以!” 莱娘越发手足无措了,她还从没麻烦别人服侍过自己,哪怕是上药这点小事。更何况,上药必会肌肤相亲……实在不合适。 “伤筋动骨一百日,你的腿伤也没全好,别,别为我又伤到了。” 她急得甚至都结巴了。 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婉拒,薛河淡淡勾了下嘴角,烛火倏地灭了。 眼前越发暗得看不清,黑暗中,一罐冰凉的东西被轻轻放到她手里,罐耳还带着薛河掌中的温度。 他怕她看不见,贴心递来了药罐。 她压住自己慌张的呼吸接了下来,却听见他轻笑,声色温润。 “莱娘,你真好,总为我着想。” 她垂着眼,如往常轻道了一句谢。 在观里的这些年,她鲜少听过夸赞,除了打骂就是打骂,羞辱她和阿娘、小丰的话更是不计其数,她早就习惯了。 只有薛河,也唯独薛河,会不着痕迹地夸她。 从他这里,她听到好多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词: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秀外慧中……诸如此类,多得她竟要用两只手来数。 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听到夸奖,就像第一次吃到阿娘买给她的饴糖,不会害羞,只有发怔—— 原来这便是甜的滋味。 她头一回知道,自己还能和这么美好的词放在一起啊。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她总会贪恋与他相处的时光,就像小时候会把阿娘给的糖藏在枕边,每天醒来只舍得咬一小口尝尝。 怪道人最易对甜食上瘾呢。 她深吸一口气,将混乱的心绪压下去,用手指挑出些陶罐中封存的草药糊,摸索着涂在自己膝上。 她边涂边道:“我这就去找支蜡烛来,你先在屋中等会。” 黑暗中,传来薛河轻轻的一声嗯。 听到他应答,莱娘便放开,再絮叨了一句: “方才见你眼下乌青重了,可是昨晚又没睡好,灵芜香不起作用了?” 第6章 她是真的担心他。 毕竟自己曾亲眼见过他刚来时惊悸有多严重,高烧时困于梦魇中叫得撕心裂肺,好了之后也整宿整宿不能入眠,想来那次被劫的经历给他带来的伤害一定很大。 然而这次薛河却没回答她,只含糊地笑了一声,这声笑同以往不一样,有股古怪的感觉,但究竟古怪在哪,莱娘一时也说不上来。 “莱娘,若你不是禅姑,谁要是娶了你,才是一生的福气。” 听到这话,她的脸腾的烧了起来。 第一个念头便是谢天谢地,这会没人能看清她红透了的脸。 “我,我去拿蜡烛,等,等会还有吃的一起带过来。” 她将药罐快速塞回给薛河,就慌慌张张奔出猎屋,像从吃仍的野兽口中出逃一般,一时间连膝盖的疼都忘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进去了。 猎屋内,薛河笑得越发爽朗,不忘在她身后提醒:“小心别蹭掉药!” 随着莱娘的身影远离,他带着暖意的笑逐渐冷却,散去,直至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嘲弄。 听到几句好听的话,就能狼狈成这样,真是个蠢到挂相的女人。 扮了三月有余的“薛河”,借一个侍卫的身份大材小用,日日演些郎情妾意的戏,李岌早就烦了。 他是皇长孙,是新立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不是时机未到,又何须委身于这种贫陋之地? 他随手掷下药罐,环顾此间,眼中尽是不屑。 刚来这里时,这猎屋还徒有四壁,除了张木榻可勉强栖身外,竟全无陈设,更不提周遭漏风的窗,断裂的门板,简直寒酸至极。 不过其上并无蛛网灰尘,可见这禅姑手脚勤快,常来打扫,不是个好逸恶劳之人。 而且她对他也算上心,不消他说,就将床褥衣物等一一添置上,还时常带些话本之类的小玩意给他解闷。 但久居山中的人,眼界实在狭隘,整天也只会问他吃好睡好不曾,又怎会懂他真正烦忧? 储君之位空悬多年,如今落回他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废太子一脉手中,朝中自然反对声音不断。 那些在他失势时落井下石过的人,或本就是父亲当年的政敌,都在暗处蠢蠢欲动。 终于,在这次他回长安途中,忍不住下手了。 来者穷追不舍,又凶悍非常,竟将他从涪陵封地带来的百余名精锐牙兵尽数折损,到最后只剩寥寥几人,连他自己都腿伤过重,跑不了多远。 已至绝境。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亲卫薛河,薛河立刻明白了,将两人衣着对换后,薛河含泪拜别,以身为饵,替他引开追兵。 大业面前,人命自有轻重之分。 他躲在草丛中,贴地感受着马蹄带来的震动越来越微小。 那些杀手没有发现他。 就这样,他藏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几乎把自己当成这山林中扎根的一棵树。 终于半梦半醒间,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灰味,靠得很近。 一瞬间出于本能,他想暴起杀了这个近身的人,可四肢早已麻木,本想扼住对方咽喉,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而后,一只温凉的手回握住他。 “别怕。”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戴着顶木制的禅冠,面庞算不得白净,甚至因为过于瘦削还略带菜色,但她眼神像流水洗过一般,干净而平和,一下子漂去了他的杀意。 她竖起另一只手掌,轻轻念道:“天尊在上,弟子绝不抛下他。” 李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实诚到有些可笑的禅姑。 不提报酬,也不曾搜刮他身上一分钱财,连他现在身上这件新衣裳,都是用她自己攒的钱买来的。 真是善到愚不可及。 不过再怎么愚蠢,与自己也毫无关系。 反正,他早就准备好要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1】《黄庭》:为《太上黄庭内景玉经》的简称,道士一般都要修习。 【2】灵芜香:用于道家祭祀的香,没有原材料记 第7章 载,私设有安神功效。 【3】涪州:下有涪陵县,现属于重庆市。 第3章警觉 为了蜡烛,莱娘还是去了趟库房。 云水观里,在观主、监院之下,大小事务都有各自的执事负责打理,执事们各有名头,管斋堂的叫典造,管佃农的叫庄头,管库房的则叫库头,连奉茶、挑水、敲钟等等都一应俱全。 而库头下面还有两个贴库,专门负责记录进出器皿、米面粮油等,避免私弊。 她叩响门环,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贴库来开了门,见是她,便问道:“又来支用灵芜香?” 莱娘摆手。 她之前就为灵芜香来过几趟,因灵芜香是观里鲜少用到的香品,库房里存得不多,十分金贵。她好说歹说,才用自己的体己钱换来了四五支。 虽说库房中的东西不许私弊,但这里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是急需,亦可以市价三倍买来自用。 所以,她方能用灵芜香缓解薛河的难眠之症,只是……太耗钱了。 但能治好薛河,她也算不负各路天尊冥冥中所托。 “我来拿两支蜡烛,寝舍太,太暗了。” 活到现在,莱娘还是每次说谎就结巴。她低头绞着手,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自己露馅。 不过老禅姑没听出来,仍按往常让她在簿子上登记了再拿给她。 “给,昨日恰好买办去山下采买了新烛,你且拿去。” 莱娘赶紧接过,转身要走,就听那老禅姑道:“等等。”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谎被识破了? 谁知,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后,老禅姑皱眉:“你怎么还穿着入夏的那件麻布袍?” 莱娘愣住了。 老禅姑语重心长,“有钱买灵芜香,怎么不记着给自己添件新衣裳呢?别光听监院那些话,顾着体面,把身子冻坏了。” 她背过身,眼中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多谢,多谢提醒。”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观里从来无人关心她的死活,今日这点……已是不可多得的温暖了。 莱娘抱着蜡烛,嘴角带笑,快步消失于再次弥漫的雨雾里。 身后库房里,目送她远去的老禅姑却再次开口:“我说过,灵芜香就是她拿走的,二娘也看到她承认了,实与我不相干啊。” 库房的层层木架后,缓步踱来一位年轻禅姑,身后跟着一个婢女。这禅姑的衣着显然较旁人都不同,头上是一顶镀金的莲花冠,禅袍也是用时兴的绸缎衣料掺了金丝裁成的,整个人看来熠熠流彩。 被称作二娘的,正是三山县县尉的独女洪金仙,前年为给祖母祈福出家,由监院玄通授度,而后便一直在云水观修行。 只见她姿态倨傲,没有半点通情达理的意思。 “师姐也知道,我师父既是监院,就有监察之责,我自当帮她查清来龙去脉,免得明日大德来了,当着上官的面出什么纰漏的话,观里可就丢了体面。” 老禅姑见她搬出监院的名头,不敢反驳,连连称是。 洪金仙继续探问道:“既然是辛莱娘从你这里支用的,那她用来做什么你不知道?” 老禅姑惶恐道:“就算用途再蹊跷……也不该我多问呐。” 洪金仙冷笑一声,“连外人都发现蹊跷了,观里也该抓抓老鼠了。” 一旁的婢女侍玄疑道:“二娘这是何意?” “你没发现吗,她领了饭食就离开斋堂,这样做已经多久了? 她从前下山是多久一次,现如今又缩短成几日一次? 除了这些,我爹手底下的人还在街市上亲眼见她进过成衣铺问价,问的却是男子的衣袍,辛莱娘一介禅姑,又无父兄,要男子衣物做什么?” 侍玄恍然大悟:“难道这辛莱娘竟学她的姊妹葛小丰,与男人有了私情,为便于私会,就将情郎藏在观里?” “此事必定属实。” 洪金仙十拿九稳,露出十分得意的笑来。 她本就厌恶如辛莱娘这般出身低微的庶民,更 第8章 不用说,她还有一股不肯低头的清高劲。 见她时眼中全无尊卑,不跟着旁人一起殷勤问好,对她也不热情服侍,竟真把自个儿当成个什么人物了。 这样的人,迟早要栽跟头。 “侍玄,你去盯紧她,一定要找出来她平日里把人藏在哪里,二人私情至何种程度,查出来,报给我。” 她洪金仙,怎会容这种眼中钉在观里久留? - 雨势越发大了。 土坡浸了水湿滑难行,怕再摔倒,莱娘便一路放慢了脚步。 回到门口,低头一看,本该松松笼着的外袍打诗了大半,几乎贴着身形。 她也顾不上了,径直走进去,却见李岌盯住她,眼神有些古怪,片刻后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莱娘有些不解。 低头看去,这一身衣裳都是完整的,除了狼狈了些,有何处不对吗? 她也没多想,从怀中掏初蜡烛,在烛台上插了一根:“这下又可以再续段日子了。” 李岌望向桌案上剩余的蜡烛,十分欣喜,眼中似有微火闪烁,“要不要将这些收起来,找处地方存放?” 莱娘想来,也对,薛河还要住下去,是该存些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他伤已经好很多了……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呢? 她当然知道,迟早会有分别的一天。 只是,她真的舍不得这段日子。 这些天就像做梦一样,每日回到屋中,都有一人在等她,他会对着她笑,会倾听她的烦闷,会疼惜她的遭遇,在这里,她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株无人过问的野草。 但他走后,梦就会醒,一切都归于原位。 一阵难过涌上心头。 “我看埋在门外檐下就好,你觉得呢?”李岌提议道,笑意如春风拂来,打断了她的情绪。 “好啊。”莱娘也对他一笑,将眼底的难过都藏了起来。 “那我去埋起来。” “这怎么行?”她拦下他劝道,“你的腿伤——” “不必担心,你已经将我照顾得很好了,这种小事也不该再劳动你了,你就在屋里等会,把诗了的外袍晾一晾。” 薛河实在善解人意,还顺带夸了她,莱娘又感到了一丝羞赧,垂下头去没再多说。但她隐隐觉得今日的薛河,好像有些执着,只要拿定了什么主意,便不容旁人动摇一样。 但她不喜过于疑心,尤其与他相处也有些时日了,当然清楚他绝不会有害人之心。 她这样想着,坐到木几边,将淋湿的袍角铺开,希望借此稍微晾干些,李岌也抱着蜡烛出了屋门。 他刚走几步,就躲到无人处,立刻仔细检查起来。 果然在其中一支蜡烛上发现了熔接的缝隙。 他将那支做过手脚的蜡烛沿着缝隙掰断,一张细长的纸条掉出来,上有一行小字: “崔相定于元月十五动手,可从渡口走。” 从他上次放出消息,与手下顺利接头,又过了月余,现如今终于查出黑手是谁了,办事还算利索。 崔相。 李岌眯起眼睛,姓崔的老狐狸真是死性未改。 当年就对父亲用尽了龌龊手段,闹得天子与太子离心,把父亲逼上了绝路。 如今恐他报复,先下手为强,把他困在逼仄小观中数月还不够,大有一副不见尸身不收手的架势。 谁给这老狐狸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昭然谋害储君! 李岌收紧五指,眼神阴鸷。 要想从这里脱身,定会与崔相的人有一场恶战。 先前回城路上折损的手下太多了,现在能联络上自己的应该不剩几人,而且距离元月十五只有月余,招兵买马根本来不及,他不能轻举妄动。 为记住手下传来的信息,李岌再仔细读了一遍,若有所思。 后半句“可从渡口走”,想来是他的人已经探到附近有去往长安的水道了。 行舟速度虽不及快马,但走陆路易遭埋伏,水路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从青石山上也望见远处似有开阔湖面,于己方更为有利。 但 第9章 问题是,他与手下没有一个人方便露面,去船牙订下船只。到了十五上元节当日,人们都在城中团圆,没有船家,他们又当如何? 此时屋外,见有人出来,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缩回树丛后,以枝叶掩藏踪迹。 李岌十分警觉,余光见有人影晃动,立刻将手中纸条揉成团,扔进水坑中,看着泥水糊去字迹后才返回。 “方才怪我不小心,失手摔断了一支,实在大意了。” 一回屋,他又换上之前那副温和面容,抱歉道,“不如先放着吧,我再试试看能不能重新接上。” 莱娘虽心疼断了的蜡烛,但还是叮嘱道:“你小心些,别让烛火燎了手。” 说着,便替他把蜡烛点上,屋内终于亮堂起来。 他点点头,却见她淋湿的外袍仍在身上,于是佯装关切道:“怎么不换身衣裳?都快入冬了,裹着湿衣易患风寒。” 莱娘也知道,屋中确实有口木箱,里头装了一两件可换洗的衣裳。 刚捡到薛河时,他伤情险重,她只得整夜陪护在身边,还要趁寝舍的其他人醒来前偷偷赶回,大清早实在匆忙。为行事方便,她索性将自己的东西也搬来了一部分。 现在衣裳虽有,但难办的是,她换不了。 薛河出去不过片刻,若是回来时正好撞到她宽衣解带,那得多难堪,外头还下着雨,她总不能把他再赶到外面,也淋一身雨吧。 于是只能局促道:“方才实在不便换衣。” 李岌额角青筋微凸。 这禅姑什么意思,听起来话里话外竟是怪他没有眼色,不知避让,她可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若是在宫里,她早不知掉几回脑袋了,但视当下情形,她对自己仍有用处。 罢了,不过是个离开侯就一脚踹开的玩意儿。 他闭上眼,好一会没说话,将戾气压了下去后,潦草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那我去门口,你在屋内自便,换好了敲一声就行。” 见薛河如此磊落,还贴心将门掩上,莱娘也安心地背过身去,脱下了衣衫。 而一门之隔的李岌,捕捉到树丛中那个探头的身影,眼中墨云翻滚,深不见底。 不是巧合路过,而是有人盯上自己了。 是崔家派的杀手,还是那禅姑被买通走漏了他的消息,引来了人? 性命要紧,回宫前容不得一丝松懈,他得找地方藏身。 李岌满腹心思,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快速躲回屋内。 他猛地推开门,忽而想起,刚刚自己是为了避开莱娘更衣才去了屋外。 而现在…… 他一抬头,便撞见了半身不着寸缕的她。 【作者有话说】 【1】典造、库头、贴库等职名参考《道教仪范》。 广告时间到~下一本《赔妻》还是狗血强取豪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点个收藏先尝尝也不错 —————文案分割线—————— ★强取豪夺|女非男c|he ★老实温婉人妻x皮忧诶大师级腹黑归男 【简介?】 兰婉贞生来柔婉心善,一生唯盼安定喜乐。 然而一次意外,她失手让夫君上官的新婚妻子掉下河,背上了人命。 上官迁怒于夫君,从此,家中再无安宁。 她痛哭一夜,第二日还是硬着头皮,向夫君的上官秦渊登门道歉。 那人一身新鳏的沉郁之气,不等她说完,便死死掐住她脖颈:“道歉就能换得回吾爱吗?” 兰婉贞心一横:“夫人能做的,妾亦可。” 自那日起,她潜心研究秦夫人生前所擅之物,仿了个十成十,亲手送去。 不想,秦渊竟真饶过了夫君,脸色也一日日好转,甚至看她的眼神都不自觉流动着柔意。 兰婉贞暗觉不妙。 她央求丈夫宴请秦渊,尽快化仇,好结束自己这段荒唐日子。 然而宴会上,那位素有清誉的正人君子一反常态。 他眼神孟浪,近乎挑衅:“不必求谅了,既是你害我丧妻,若真心怀 第10章 愧疚,那就把你自己赔给我作妻。” - 不知何时起,秦府多了位从不露面的夫人。 人人皆好奇究竟是何艳色,竟引得禁玉君子不知节制,夜夜叫水,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但兰婉贞知道,秦渊就是个疯子。 她与他之间,明明隔着丧妻之仇,但—— 比恨意先出口的是申银; 比宽恕先到来的是宽衣解带。 完成与秦渊的三月之期后,兰婉贞逃了。 她受不了每夜的羞辱折磨,更不想自己作为逝者的替身,没有一点尊严。 但不幸的是,逃跑当晚,她就被抓回了。 雨夜里,秦渊活像一只森森水鬼,一心要将她拉下沉渊。 他将她关进一间尘封多年的密室,而里面,赫然挂着兰婉贞少时每个岁数的画像。 在她瑟瑟发抖时,秦渊贴耳柔声,叫着她鲜为人知的闺中小字:“鹤奴,现在知道我为今日谋划了多少年吗?” 【??食用指南】 1、女非男c,he。狗血xp放飞之作,求轻喷。 2、男主超级大归男,天生坏种,小金人影帝级演技,脑回路也不同于常人,不喜勿点。 3、男主跟前妻只是形式婚姻,前妻之死与男女主都无关。 4、架空朝代,请勿考据。 第4章旖你 莱娘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连叫喊都忘了。 不知面前的李岌看到了多少,她本能地以手抱胸,待反应过来,才仓促间窝下身去。 但她双臂纤细,全然掩不住满园春光,目及之处,皆是云山旖你,白雪灼灼。 都说肉体凡胎,她也非红尘中人,本来不该对这具身体的暴露如此看重。 可是人就免不了羞耻感。 她垂下头,只觉无地自容,不知当下该动还是不动,双目逐渐盈起一层薄泪,隐忍不落。 李岌却只是轻飘飘看了一眼。 这身肌肤勉强算得上柔腻,只可惜常年干活曝晒日光,并不白皙,也不窈窕。 除了腰身盈盈不堪一握,尚有些可观的美感外,与他见过的高门贵女实在无法相比,只是一具民间再寻常不过的女子身躯。 外患仍在,他实在没兴趣关心一个禅姑的处境。哪怕没有外面那个身份不明的窥伺者,他也不至于对这种姿色起什么心思。 宫中皆知,皇太孙岌素来不喜女色。 女色,先以精致美丽的皮囊下饵,再用子嗣在怀收笼,一场欲望的狩猎便满载而归。 上至妃嫔,下至侍婢,皆热衷于此事,仿佛只有自己是个无比高明的猎手,能将任何高位之人玩弄于股掌中。 殊不知,深宫中又岂有涩玉熏心而真为人所控的蠢人?不过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身在宫廷,他自幼就见多了这种风月把戏,因而尤其厌恶投怀送抱、满腹算计的行径。 在他看来,算计就是对人君的不忠不诚,这也是他的大忌。 从莱娘冒雨进门的那刻起,李岌的脑海里就闪过无数张在他重回权力中枢后,对他谄媚求怜的面孔。 湿身眉态,故作偶遇,用来用去都是差不多的伎俩,他早已防心高筑,一眼便能察觉出其心是否有异。 但眼前这张脸,他盯了许久,仍没发现异样。 她似是真的茫然无知,看不出他在盯自己什么,反复低头抬头,眼神中依旧一片空白,只怕连勾饮二字都不知怎么写。 即便是现在,上佳的良机就在眼前,她都木讷不动。 充其量就是个胆小单纯的山居禅姑,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学宫中行事,更不用提勾结外人,走漏消息。 李岌微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回想起来,方才观察外面那人,行动莽撞,踪迹也不懂隐藏,不可能是受过训的探子或杀手,许是他多疑了。 他拿起搁在木榻上的衣裳,耐着性子蹲下来,递给缩成一团的莱娘。 莱娘擦掉眼泪,快速夺过,转身穿好。 但再快,李岌也看到她的柔腻之上,因过于用力而 第11章 捂出了红痕,仿佛半山之上生出的一带枫林。 这小禅姑,真是忸怩得很。 不知为何,他心情好了些,也往语气里填了几分歉意:“外头有人来了,我实在心急才开了门。” 莱娘尴尬至极,不知回他什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从胸腔中闷闷应了声。 过了会儿,才忽然腾地抬起头,惊恐道:“屋外有人?!” 见果然非她所为,李岌继续探问:“来人对这里算得上熟悉,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 莱娘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后山荒凉,一向无人,怎么会……” 她看向李岌,李岌亦挑眉看她,莱娘忽然就明白了。 她被人跟踪了。 自己从来小心,都是避开人来的,就是为防别人乱嚼舌根,不想还是被发现了,再加上先前李岌出了几趟门,定被跟着她来的人看到了。 莱娘突然间觉得十分疲累。 她明明只是在行善救人,并无逾矩之处,只因救的是个男子,就要防人造谣,还要被扣上私情的罪名。 这世间的理怎么会是这样呢? 她忧心忡忡告知:“外头的人大约想寻我的错处,若是真被人误会是私情,那就连累你的清白了,我还是帮你在山下另找个清净的落脚处吧,这里不能待了。” 李岌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管怎么说,他都在人前暴露了,还是换个地方更妥当,而且得是一个方便联络手下的地方,而山上攀爬困难,走大路又避不开人。 这么看,山脚下人烟稀少的村落最为合适。 然而莱娘并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只是一味歉疚道:“是我的错,对不住了。” 她边说边后知后觉,明明刚才还是她被唐突了,怎么现在反倒自己在道歉呢?她也想不通是从哪里开始不对。 但薛河就是这样,总让她真心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听小丰说,喜爱就是常觉亏欠。难道这便是爱么? 莱娘没有经历过红尘中事,但小丰与她说过,爱欲并非什么不洁的身外之物,乃是生来天性,让她别活得像观里那些古板老妪一样。 她信小丰,就算是爱慕,那也算不得什么错。 莱娘坦荡道:“我知道山下有处无人的草庐,等我后两日忙完观里的活计,就帮你挪去那里。” 草庐就是阿娘做佃农时借住的地方,阿娘走后,那里便成了她的伤心地,不到迫不得已她不会去。 李岌温和笑道:“好,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怔忡了一下。 小时候,她也对阿娘说过同样的话,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渴求一生相伴的约定,可惜这个约定从未有人重视过,也从未有人实现过。 她恍惚间奢望,若真有像薛河这样的人,愿意伴她四处漂泊。 她兴许就一生无憾了。 - 翌日,正是洪金仙口中大德来访的日子。 云水观里难得闭门谢客,上上下下都忙碌异常。 大德,是朝廷授予德行高尚、功绩非凡的禅士的官职,可统管一州之内大小宫观。 因三山县在雍州境内,所以云水观也同长安城中诸多宫观一起,由长安龙兴宫大德——清妄真人纲统事务。 这位大德莱娘不曾见过。 听闻是位天纵奇才,毕生勤于苦修,少时便开悟,而立之年已修至大洞法位。每每宣法,长安城内便万人空巷,连天子都召他入宫,探讨禅理。 想来是位云端上神仙般的人物,为谁来,做什么,估摸着都与她没有干系。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关心,究竟是谁跟踪了自己。 她默默观察了半日,依然没个头绪。对方悬而不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终日让她惴惴不安。 而云水观里其他人的心境与莱娘截然不同。 有的人消息灵通,早早听说大德此次来,同三年前一样,是要选一位资质上佳的弟子收作徒弟。 成为清妄真人的徒弟,那几乎就是一步登天。升了法位不说,还能跟着他去长安的大宫观里见 第12章 世面,结交形形色色的豪门贵人,届时自己就再也不是雍州偏僻一隅里的无名禅姑了。 除了莱娘,云水观中其他年轻禅姑都眼映热波,憋着口气,想挣上这份头脸。 临近午时,大德的车驾如约到了山门外。 莱娘身份低,不被允许靠近山门,只能远远候在墙根下,听候调遣。一片肃静中,不闻咳嗽人语,只有隐约几声牛蹄响。 来山上的香客,就没几个不雇轿夫的,她心道,这位盛名在外的大德竟只坐牛车,还真是行事低调。 坐轿的大都不用正眼瞧人,而他这副做派,倒让人另眼相看,添了几分好感。 正想着,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几片或青或白的衣袂,绕过影壁,径直往侧殿后的上房中去。 一路迎拜稽首的禅姑似水浪前起后伏,谨然有序,莱娘也跟在其中,刚叩首,一片鹤羽般的白色袍角就从额前拂过,停了下来。 随即,一道视线便落在自己身上,她屏息回忆起今日整饰仪容的过程,自觉并无纰漏,便揣着疑心行完了礼。 头顶的声音叹了一声:“可是腿脚不便?” 莱娘讶异抬头,却又被刺目的日光摁回去,赶忙跪下回道:“昨日确有跌伤,但不严重,多谢大德见谅。” 他大概是从她姿势看出的不对劲。 终于适应了正午的光线后,她怯怯回望过去,对上了一双淡漠透亮的琉璃目。 她暗自叹道,原来这就是得道仙人的模样。 冷淡,出尘,不食半点烟火气,连山风都偏爱他,发冠后缀的巾带被吹起时,像当即要乘鹤飞走一样。 一旁的观主、监院等人见她呆愣在原地,拼命使眼色让她退下,不然显得观里没有半分人情,让一个腿伤之人多番跪地拜伏。 莱娘刚要起身,又听到那仙乐般飘渺而泠泠的声音道: “接下来参拜后,允她一处坐席。” 一句落下,周遭所有禅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羡慕、嫉妒、愤懑、不屑,都像潮水一样,从眼入喉,几乎要溺死她。 本是出自仁慈体谅,但唯独上首之人才能享有的特殊对待,却给了从不会被多瞧一眼的她,谁会不眼红呢?有心者甚至会因此掂量,她是否会借机挤占那个徒弟的位置。 但莱娘一时还想不了那么远,她只觉得,从无人在意变为全场瞩目,这无形的压迫实在可怕。 她得赶紧起来。 然而昨天才受伤的膝盖顶不住这番折腾,她一撑起身子,腿又不受控般软了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隔着衣袖搀扶住她,她也下意识地回握住。 这一幕不仅落在了在场众人的眼中,也让立于后山崖顶的李岌看了个一清二楚。 对着二人交叠的手,他眯起了眼。 一股古怪的情绪蒸腾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咳,狗男人的直觉相当准,因为男二出场咯 第5章选拔 “主上,那禅姑就是——” 李岌身后,一个车夫打扮的皂衣男子也一同望见了庭中场景,但见这人站姿挺拔,显然一副常年练武的仪态。 “嗯。” 李岌莫名有些烦躁,不待手下说完便打断,皂衣人马上识时务闭了嘴。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想象出那女人脸上神往的表情,旁人给点温暖,她便能赴汤蹈火,将一身肉都剐下来献上去。 像这种蠢得挂相的人就该扔进宫中,被吃到连骨头都不剩,才能长个教训。 但话又说回来,她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他有什么必要替她设想? 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禅姑。 远观莱娘扶着那禅士起身,他眼神越发不屑,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了。 “鱼肠,回长安的水路沿路探过了吗,如何?” “回主上,属下此次混在龙兴宫这些禅士中,就是为了尽快报给您这个消息,”鱼肠忧心忡忡道,“水路……恐怕也不稳妥。” “渡口有他们的耳目了。”李岌已经猜到。 “是,崔相 第13章 雇来的匪兵还在路上,未抵雍州境内,但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形势很不乐观,好在他们还没往云水观里安插人手,主上在这里是安全的。” 李岌冷笑一声。 “正因为崔毕知道,我素来厌恶这些禅教中人,才会遗漏这里。” 他踱步回到崖边,下面集聚的人群已经散去,参拜开始了,层层叠叠的观宇殿堂间飘来含混的诵经声。 那也是他最痛恨的声音。 只要他对镜更衣,就能看到自己后背蜿蜒至胸口的陈年鞭痕,耳畔也会响起那年禅士们喃喃所念的驱邪咒,这么多年了,依旧阴魂不散。 废太子遗孤十三岁的生辰礼,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驱邪仪式。 而驱赶的所谓邪祟,是他冤死的父亲。 那年临近生辰,他突然多日高烧不退,已危及性命。 宫中不为他找御医,却说是孽魂作祟,妄图趁他病重,要他性命。 法事上,那些禅士逼他在病中生挨了数十道蘸了盐水的鞭笞,还要同时高声咒骂父亲的“孽魂”速速离开,不得在宫中作恶。 好在他命硬,依旧活了下来。 经此一番,宫中人尽皆知皇太孙对禅教的憎恨。 但当下,性命远比久远的往事更紧要,也因为这份憎恨,再次保住了他。 想到自身安危,李岌复又下了一道命令。 “你再去查明一个人,那人昨日在我屋外偷亏,有走漏消息的可能,你只需帮我找到那人是谁,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属下若查出眉目,会再想办法送信。” “不出意外的话,往后你的消息只要送到山下,就不必再费心上来了。” 混入龙兴宫属实不易,听到这话,鱼肠面露喜色,而后又重新扮回普通车夫的模样,佝偻起背,拿上牛鞭和斗笠后告退了。 手下离开侯,李岌仍然眉头紧锁。 想到鱼肠递来的那份消息,元月十五崔毕的人就会在三山县中大肆扫荡,届时无论是云水观,还是山下的村落,他都无处藏身。 所以,务必要尽快应对。 而现在,唯二能走的两条路线,一条沿河而上,一条官道直奔,就算遍布耳目,他总得选一个。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把其中一路盯梢的人调开就好了。 他若有所思,回望向云水观,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 此计虽险,但有足够的胜算。若是成功,便能为他争取到最佳的离开时机。 只是,他必须以最利于己方的角度布局这盘棋,而盘中其他的棋子,譬如那禅姑,亦或是三山县中的民众,他实在无暇保全。 为人君者,不可拘泥于小节。 他能给那些牺牲者的,唯有一个往后海清河晏的天下。 此时,正在讲经堂中的莱娘还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卷入李岌的血色棋局中。 眼前的参拜与谒见,在她眼里才是大事。 全观能被允以坐席的,也只有观主、监院、知客等诸位大执事,而她突兀混于其中,自然惹眼,时不时就有人怒目相向。 这席面坐得着实忐忑难安,莱娘只能硬着头皮,沾了点席角勉强撑着。 她又看了眼上首的大德,仍是一副慈悲神情,然而这慈悲,落在她身上却是一番磋磨。 她还得继续受着。 寒暄结束后,便进入正题。 大德在讲经堂中升了座,又在天尊像前礼拜,领众人先三上香,再诵归依,最后瞑目存想,这便完成了讲经前的净坛仪式。 不过今日讲经另有一番不同,并非由大德开讲,而是他来当场挑选一段经文,听云水观中的各弟子试讲,以各人对经文的参悟程度,来考察谁的资质更为卓越。 年轻弟子见此,个个跃跃欲试。 在大德宣布选拔方式后,莱娘也如释重负。 现在大家只关心自己能否选上,身上那些针扎般的视线消失了,她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听一个又一个弟子上前朗朗释经。 大德今日选的,是《清静经》中的一段: “夫人神好清,而心 第14章 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禅观中每日都有早晚课,凡是受度出家的弟子都不可缺席。在早晚课要诵读的经典中,这本《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算是她们最常读的那几本之一了。 不仅是云水观,民间时人也十分推崇此经。 大约是因为本朝国姓李,而太上老君恰属同宗,连天子都要去拜祭,尊其为太上玄元皇帝,那自然与老君相关的都会受人追捧。 大德选这一段,并不稀奇。 在众人眼中,这也不过就是一段老生常谈的“遣欲澄心”,谁不知道要做到禁玉修身?其中也难讲出什么新意。 但既是选拔,就要与旁人区别开来凸显自己。于是,最直白的释经述理,慢慢变成了天花乱坠的引经据典,听得人昏昏欲睡。 中间,莱娘也垂了两回头。 与观中那些家学良好的女郎们不同,她只识得经书上的百十来字,平日里够用足矣,至于什么列国列朝名言子曰的,她根本听不懂,也无人教过她。 就是打盹实在是大不敬,她连忙抬头,装作听得入神。 终于到了最后的洪金仙。 出人意料的是,她一改平时的盛气凌人,今日姿态亲和,用故事夹着禅理,讲得浅显易懂,没掉半点书袋。 且不必说全场熟读经典的禅姑们,就是从山下随便找一位香客,听来都毫不吃力,甚至还能像听说书一样津津有味。 上座龙兴宫来的随侍弟子里,已经有几位微微点头,对她表示赞赏。 莱娘也暗自心想,她选对了路。 像其他人那样急于表现自己,反倒失了讲经的本心,把本来并不难懂的道理,说得更加晦涩模糊,这样如何能得到百姓的真心认同呢? 但莱娘也只赞同洪金仙的表现,对这人却不置可否。 阿娘从小就教过她,离那些高阁里的人越远越好,勿要贪图小恩小惠,学旁人献殷勤捞好处,不然命都不知怎么没的。 这段话她一直铭记于心,每次与洪金仙打照面时,她总是垂眉敛声,绝不招惹。 但就算如此,洪金仙还是看她不顺眼,总要为难她,支使她在众人面前干各种难堪的活计。 莱娘想不通究竟哪里得罪了她,也唯有一忍再忍。 来到人世,终归还是要好好活一遭,她不想为这种人烂了自己的命。 见胜券在握,洪金仙本来有备而来的从容外表,逐渐遮不住内里的窃喜。她讲得越发起兴,便将禅道祖师相关的故事,逐渐串到了当下世风人情。 只听洪金仙道:“我等幼慕禅道,修习数年,旦夜诵经,自以为远离人世尘垢,终于得悟禅理。” “然近年来,我随师行脚,却多闻民间百姓对禅门子弟秽语相加,尤以禅姑为重。或曰:「禅姑者,乱风俗之妇。」又或曰:「托名禅门,实则娼优。」” “我初听来,怒不可遏,五脏如焚。但后思之,又觉并非无因。” “盖因门中确有一二不检之人,身披黄冠,却不守清戒。有人艳妆浓抹,成日出入豪贵门庭,将科戒全部抛诸脑后;有人假托神灵,专做牵头,引内宅女子投身腌臜风月,祸害清白。” “更有甚者,以身犯戒,常拣月夜星前,与男子私期暗约,等到珠胎暗结,秽行难藏,自然贻笑八方。” “如此不守戒者,正因其不能遣六欲,禁三毒。色/欲熏心,非诚心奉禅,才致一粒鼠屎,坏一锅之羹;一株恶木,污整片之林!” 洪金仙越激昂愤慨,莱娘就越觉得如坠冰窟。 鼠屎、恶木? 洪金仙在说谁,是真当她听不出来吗? 不,这几乎不是影射,而是对小丰指名道姓了! 莱娘浑身不受控地微微发抖,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陷进坐席中,指节凸青,几乎要将布面顶破。 “禅门向来清净,岂容此辈藏污?吾志高洁,岂甘与之同垢?连禁人欲都不能——” “人欲不是污,不是垢。 第15章 ” 偌大的讲经堂里,洪金仙猝然被一道清亮的话音打断。 那声音虽小,却尤为笃定。 洪金仙闻声望去,莱娘带伤颤颤悠悠从坐席上起身,头抬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高,她平静地对视过来: “葛小丰不是云水观的污垢,更不是禅友用来抬高自身的垫脚石。” 一语惊座。 洪金仙的表情一时僵住了。 这里是她的讲经场,她怎能容许这种入不了眼的东西,轻易毁了她通往长安的路! 洪金仙立刻反唇相讥:“葛小丰因私情被逐出禅观,这事早已板上钉钉,三山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何故在此强词夺理?” “爱欲发乎心,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任由所欲操控、乃至遮蔽双目的人——” “是吗?那你如此恼羞成怒,说出这些违背组训、大逆不道的话来维护葛小丰,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和她一样,也被撞破了与男子的私情吗?” 一瞬间,莱娘全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作者有话说】 【1】讲经仪轨参考《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 道不同不相为谋,小草与其他人的三观不同,之前只是为了生存一直不说出口,但迟早会有这一劫的 第6章私情 现在,莱娘终于知道是谁在后山窥探了。 情理之中,也有意料之外。 情理上,她早就知道洪金仙不喜她,不喜所有地位低微的小禅姑。在这样的人眼里,她们就像是地上的泥点,看一眼,都会溅脏自己的衣裙。 意料之外的是,她没想到洪金仙会厌恶至此。 厌恶到竟要在众人,甚至是长安来的上官面前,诋毁她,迫使她颜面扫地。 洪金仙不过就是想做个主角,那她便陪着演好了,至于谁能做大德的弟子,谁能去长安,她也不会关心,所以根本不可能妨碍这位贵人的前路。 那今日这遭,只能是故意羞辱了。 莱娘心中酸涩无比。 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感受到小丰被当众赶出云水观时,是怎样灼心烧肺的痛。 她无需抬头,全身发肤便能感知到整个讲经堂内所有人的视线。 那些视线就如同燃得正旺的柴火,将她全身煮到沸腾,四肢都煮成一锅软绵无力的浆糊。 那种痛,叫众矢之的。 莱娘无从得知,她不在时,小丰要如何独自吞下这些煎熬,但此刻,身处同样的境地,自己绝不能退让。 因为洪金仙千不该万不该,为一己私利,搅动地上地下的人一同不得安宁。 那是她的余生,更是小丰的身后名。 莱娘松开攥紧的双拳,语气再平和不过。 “私情?我是救人,有的也只是仁心,并不是私情。” 洪金仙原本料想,发难后对方会底死不认,但她竟将救人之事说得如此磊落光明。 洪金仙只得使个眼色给侍玄,侍玄立马上前道:“但你救的是个男子,我亲眼看到了!” “救人与性别又有何干?难道濒死的是个男子,就要丢弃不顾吗?” “你还把人藏在观里!” “我没有藏,”莱娘的声音像涟漪,一句如一圈,将所有口舌带来的波荡平缓下去,“后山本就无人,把伤患安置到那里,是无奈之举,不能因我一人之举打扰观内旁人清修,有什么不妥?” “那个被逐出观的葛小丰,当初被捉住时,也是这么一套托词!我看不如把那男子绑出来,交官府一问就知道了。” “那是伤患,又非贼囚,何以送交官府?” “那便让他自己出来对证!” “我已答应他轻易不向旁人透露,怎能不守约?” “都闭嘴!胡言乱语什么,无论是谁,都不得扰乱今日讲经!” 莱娘还未说完,一旁监院的脸色青一片白一片,实在坐不下去,厉声开口制止。 再这样争执下去,云水观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越是难堪的事,街巷市井中就越会口口相传。葛小丰的事当年闹得满城皆知, 第16章 已经够让观中丢脸了。 现在,若是再出一个葛小丰…… 监院各瞪了莱娘和侍玄一眼,轻飘飘略过了洪金仙,又将眼风讨好地送往上方的大德,希望上官当没听见,揭过这篇,让她们自己私下处置。 清妄真人那双琉璃眼依旧淡漠无波,没回应监院,也不看左右的弟子,反倒是望向莱娘。 只是那浅色的眼瞳,衬得目光悠远,不像在看她,而是像透过她在看什么人一样。 莱娘微微抬了半眼直视过去,便觉得被凉得一震,还是低下头来。 大德却在这时发话了。 他淡道:“论禅常有争辩,丛林中人各有看法,再寻常不过,不论个人行迹,各位禅友且细细说来,吾洗耳恭听。” 话音刚落,监院的脸色从青白径直变成死灰一片。 坏了,上官竟要管这桩事。 大德的声音先朝向侍玄:“方才所讲经文,你有何见地?” 监院和侍玄俱是怔愣。 监院暗自狐疑,方才还当大德要细听缘由,可怎么是这个听法? 被点到的侍玄则是一阵发虚。 自己当众说说辛莱娘的破事也就算了,讲经?她们女郎才讲得了文绉绉的东西,这让自己一个侍婢怎么开口? 侍玄张了张嘴,又看了眼面露烦躁的自家主子,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六,六欲不就是私情吗……” 琉璃神仙像不为所动。 “嗯……” 侍玄一番搜肠刮肚,眉毛拧成一团,也死活没挤出下一句,还是灰溜溜闭了嘴。 “那另一位禅友呢?” 莱娘应了声,一步一瘸缓缓走到坛前。 三层高台圆方重叠,象征法天象地,正中央的法座上置有金丝八宝纹的褥席,坐上去,便可俯视众生。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 脚尖在最后一级阶上悬停片刻后,还是坚定落下。 被欺林至这步境地,难道还有余路可退吗? 莱娘在心中默念。 既然大德给了她这株无名野草一丝生机,纵使迎面是狂风暴雨,她也要逆风起舞,守住自己与所爱之人的最后一片净土。 洪金仙和侍玄口中的私情本就是空穴来风。 她对薛河,最多不过是仰慕,更多是常人皆有的仁善之心,换任何人,她都会这么做。 而且,就算真是情爱,那就成了罪孽吗? 小丰常对她说,爱欲本无错。 这句话,她也想说出口很久了。 自修习禅道伊始,她便一直被教导,情爱乃修行之人的大忌,需时时检视根除。 可爱欲由心而发,从来由不得自己。 若一切情爱都是错的,那从情爱中诞生的婴孩岂不也都是错误,那人的身上还有什么可为世间所容呢? 父母爱子女,天子爱万民,神明爱世人,这些和爱一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私情与普爱之分。 有心上人的小丰是干净的,爱阿娘的她亦是,世间所有发自真心的爱欲,都是天然的,干净的。 既然人生而有欲,又何须刻意遣而禁之? 莱娘抛下一切杂念,缓缓道来。 堂下众人听来皆神色惊恐,连交头接耳都忘了,到她讲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片死寂。 她也知道,这一席话在当今世道,已是大逆不道之语。但忍了那么多年,就是今日,她就想豁出去争辩一次。 她几乎是自暴自弃,抬头看向正前的大德,等待最后的审断。 可撞上的那对冰雪琉璃目里,却分明燃着一把火。 哪怕只有瞬间,她确信,她就是看见了。 不同于底下那些人的怒火,那是一种和她一样,觅得多年未有知音的欣然。 她从没有想过,大德竟是认可她的! 那尊她以为脱离凡胎的琉璃像,竟也会面露笑意,只微微的一缕,便已让她心神一凛。 莱娘震惊之余,眼眶中泛起丝丝酸痛。 说出了闷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后,此时,她只余满心疲累,耳畔也仿佛蒙了层水雾, 第17章 大德的声音飘渺不清,她也无心去仔细辨听。 “……今来正为觅贤寻才,众弟子……可见汝等功课勤加研习,未有懈怠……” 莱娘知道,大德开口,便说明弟子选拔结束,重要的时刻差不多来了。 要宣布获选之人了。 屋堂中,所有人的呼吸渐重,供案上的香早已燃尽,可四周仍有一股不绝如缕的烧灼气味。 方才还振振有词要“遣欲澄心”的禅门中人,不过片刻,就成了口中的反例,原形毕露。 这兴许,就是欲望焚烧的味道。 那幽幽的气味也钻进了莱娘的肺腑,抓挠起心神。 从前,因为自己得到的少,失去的也少,便无所谓世事输赢,鲜有期待。 可现在,她却不知为何,和周遭炽热的视线一起,望向那两片一张一合便能决断前路的唇瓣,希望下一刻报出的是自己的名字。 说吧,说她的名字吧。 那样,就能为自己和小丰正名,改变她的前路,甚至和薛河相处时,她也会把头昂得高高的,在心里说,我不是野草,我与你们是一样的人。 她不该有期待。 却偏偏想期待。 恍惚间,她看见大德的目光再次掠过自己。 “……今日辩经,尤见风华。年轻弟子中,能参先祖禅机,斥当世清浊,难能可贵……” 莱娘看到,洪金仙那昂扬的头颅更见矜傲,不必看都知道,现在那张脸上挂着何等得意的笑。 说吧,说她的名字。 “更闻百年未有之奇思,另有一番新意,吾甚为欣然——” 莱娘腿脚几乎发软,死死盯着发话者。 说是她吧,求求了。 大德也像感应到她的祈求般,再次投以一眼,只是这一次,没有先前一瞬的火光,唯余怜悯。 那一刻,地面仿佛崩裂,莱娘无声沉了下去。 “然虽有新意,却尚不成熟,仍需多年修行体悟,方成一派,故此次吾决议,无人——” 耳畔剧烈的嗡鸣。 面前光环萦身的琉璃神像“咣”的碎裂四散,从中涌出了排山倒海的污泥,顷刻间冲埋了她,眼前漆黑一片,世上仿佛再不见光明。 她不该有期待。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期待。 莱娘浑浑噩噩地困在这一方黑暗中,甚至不知自己现在是立是跪。天地在摇晃,她的身体也像秋风中的落叶,瑟瑟颤栗。 神思与魂魄一同抽离到头顶,不知是怎么熬到这一切结束,她木然望着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只会机械地跟在后面,行李、送别、拜谢。 好像有好多人对自己怒目相向,好像大德走到面前说了些什么,好像洪金仙也用手指着她,眼神怨毒,大约是在忿忿然痛骂。 大概是吧。 那与她有什么关系,反正豁出去一场,也还是没有活路。 野草能有什么活路,只有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随着送别大德的人流,重新走回山门内,莱娘都还是一副游魂行尸的模样。 直到上山的某层石阶将她绊倒。 她毫无防备,扑通一声跪地,膝盖旧伤叠新伤,撕心裂肺的疼终于激活了失感的躯壳。 走了那么多回的台阶,挑了多重的水都没能让她踩空一次的台阶,为何今天偏要绊倒她? 好疼,好疼。 泪眼模糊中,一片黄色的衣裙遮住视线,莱娘抬头,一贯横眉冷面的监院,如今却满是失望的神色。 监院居高临下,望向一身狼狈的莱娘,轻轻叹了口气。 “云水观已容不下你了,自请还俗吧。” 第7章她所求的 “都给我守好规矩,不然被逐出去,就等着死路一条罢!” 往常,抓到躲懒贪嘴的小禅姑,监院总是怒气冲冲地这般训话,那时,人人避之不及。 可和现下的轻言细语比起来,怒骂竟被衬得还有一丝温情。 终于还是被赶出去了。 莱娘双目空洞,看向头顶之人。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仿佛利刃,划开了蒙 第18章 在五感上的最后一层薄纱,尖锐的刺痛贯脑而过,在两侧下留下无形的窟窿。 一切如梦初醒。 有什么缘由,其实她再清楚不过。 出身不好,惹人厌恶,乃至救了男子藏在观中,都不是导致如今这副局面的根源所在。 真正的问题是,她成了异己之人。 从上至下都奉行清心寡欲的金科玉律时,她说人欲无错,说情爱天然,那便是大罪。 即便是真话,即便大德并未当众斥责,可谁都清楚,质疑教旨的异类万万不能留。 自然,她也就顺势成了今日所有人落选的真凶。 无论她出于什么样的被动处境,只要说了这一席话,就足够那人给她定罪。 可是,凭什么呢…… 她已经失了追问的勇气,这话成了块含在嘴中久不得化的坚冰,黏着口舌不得张吐,和了血泪,还是强咽下去。 莱娘垂丧着头,青色禅衣下露出一截凸起的颈骨,似是被蛮横折断的新枝,夺了生气。 “何时?” 监院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质问,没有半分挣扎,超乎自己意料。 换了旁人,或许会在观中众人面前大哭大闹一通,便是被赶走,也要轰轰烈烈地走。 但她好像真的,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弟子当何时自请还俗?监院也知道,我自幼长在观中,实在不通那些递交官府的文书。” “去府衙销去度牒并不难办,你且听观里安排就是了。” 监院的回答亦冷漠。 刚在讲经堂里听到辛莱娘所为,和两年前的葛小丰几乎如出一辙,这般爱动凡心,确实令人失望。 云水观的弟子,应当永远体体面面,为人表率。 此行径虽令人不齿,但终究没葛小丰严重,未曾闹出身孕丑闻,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像长歪的枝条,修剪掉就是了。 这样云水观的名声方能挽回,她身为半个观主,也好向上官、向外人有所交待。 至于犯错之人的感受,随意安抚安抚,让她别生闹事之心即可。当下要紧的,还是要尽快与之脱离干系。 “是。” 听到莱娘安静应下,监院拧紧的眉结松开,换了副难得一见的慈爱面容。 “你到底在观中待了许多年,离观前若是暂寻不到去处,亦可留宿几日。” “好。” “莱娘,你……” 监院还想借此再说些善心话,显得观里并未不通人情,但莱娘已经兀自扶地起身,背身离开。 这让监院竭力演的一出温情戏码落了空。 监院看着她背影,冷眼啐了一口。 都被赶出去了,腰杆还挺得笔直的做什么?惹人发笑。 莱娘看不到监院的鄙夷,也只想全当听不见那些背后的指责。 天大地大,世间阡陌纵横,可摆在面前的,就只有山门外她曾走过千遍万遍的这一条。 一条注定要下山的路。 她争过,豁出去过,既然输了,就该接受这一切。 逆着回观的人流,莱娘一步一步走向山下。 无处可去?留宿几日?让她耿耿于怀的从来不只有可供存身的屋舍。 毫无目的游荡了许久,双腿走到酸麻,连先前伤处锥心的疼都消减到几乎无觉。 终于不疼了。 山风带着傍晚的寒意呼啸而过,也唤来了迟来的清醒。 她茫然环顾四周,在昏暗中努力辨认,自己这是行至何处了。 面前尤为熟悉的一草一木,和隐在草丛中极难发现的小径,让莱娘立时明白了,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不,也许是天上的小丰不忍见她难过,带她来的吧。 草丛幽深处,葛小丰的墓静静立于此处。 半载未见,墓碑四周也未生杂草,看来那人没少来过。 两年了,爱她的人,谁都没放下。 莱娘亲眼见过,小丰与那杂耍班的少班主在一起时,是有多么欢欣。 那欢欣,和任何时候的都不同。 每日朝夕相处,莱娘最 第19章 清楚不过了。 因年岁稍大,小丰便有心担起姊姊的职责。每当观里有人期付她俩,小丰就变成了一面冷硬盾甲,对外人又打又骂,坚决帮她回击出气。 可在那董少班主面前时,她就是一汪暖泉,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好像带着喜悦与温度。 莱娘听过她叽叽喳喳许久,讲自己与董郎如何相识,莱娘也见过她对每一次见面的满心期待。在观里的日子再苦,只要能见到心上人,她都会认真梳好发,在鬓边簪上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而那人,亦报以同样的珍视与呵护,不曾让这份爱意明珠蒙尘。 如此这般,真好。 莱娘第一次知道,原来情爱和经书上讲的不一样。 它一点都不脏,也不浊,它不是毒,是能让日子和人都变美好的东西。 就像糖一样。 天色将晚,她倚坐在墓旁,静静的不说话,周遭便只余深秋里落叶簌簌的低语。 落叶尚知归根,偏她就像无根的野草,唯有被风裹挟而走的命。 从前自己会羡慕阿娘,能在有生之年看遍山川,然而年岁渐久,她已不再做那些飘忽的美梦。 青灯孤影多年,她所求的,只剩不要再被轻易抛下。 不要被抛下…… “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恍惚间,一个温和的声音闯入脑海,黄叶自顶悠悠落入怀中。 叶片上经脉交汇,仿佛江河流水,自源头而下奔涌四散。 是了,有一个人和她说过。 可那话也许是无心之言,一时兴起,并不作数的。 莱娘顿了片刻,还是抬手将落叶拂去,一旁碑文上小丰的名字近在咫尺。 “小丰姊姊,我无处可去了。” 她满面苍凉,眼中却柔意流转,“观里不要我,连阿娘也不要我,只有你,只有你才会永远陪着我。” 她情不自禁以额贴上碑名,抱膝窝在一角,闭上眼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她们二人相抱相依一样。 “啪”。 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莱娘从幻梦中惊醒,惶然扭头看去。 暮霭沉沉中,一个高大身影站定于五尺之外,似是不忍心打扰这片无人之境中的分毫安宁。 李岌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莱娘摸了摸脸颊,还好,泪痕已干。处境糟糕至此,她实在不想再让任何人瞧见自己懦弱无助的模样。 “回去吗?” 李岌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蜻蜓点水而过。 莱娘点头,又想起现在天色这般暗,他不一定能看见,便又“嗯”了一声。 可刚一开口,喉头发涩,声音嘶哑难听,她不堪其窘,回避了李岌的对视。 “我在山上找了你很久。” 但李岌的话音不肯放过她,听着在调笑,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今日是忙到把我给忘了?” “没有,我只是……”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怎么说。 哪怕是小儿,一朝被学堂先生轰回家,也会觉得丢尽脸面了吧,更不必说她这样的人。 “说好了要搬去山下的,别食言啊。” 不知为何,李岌的怒气来得快去得快,只几句话的功夫,听着他已语气轻快。 面对满身暮气的莱娘,像是刻意忽视,又像是努力带她走出去,回到平时的样子。 可往后的路又怎能回避得了? “薛郎,”她第一次用了俗世的称呼,而非名姓,“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有些事我必须说。” 对面李岌脸色微变。 她躬身致歉:“对不住,你一再叮嘱过,不可泻露你的所在,但仍是让旁人窥探去了。那偷亏之人是观中禅姑,她主子与我有些过节,就编造我与你的关系,在今日讲经时向我发难。人是我引来的,一切是我之失,需向郎君请罪。” 原来是说这桩早就知道的事,李岌神情缓和下来。 “你是救过我性命的恩人,何罪之有?” 他上前抬起她的小臂,发觉她衣袖湿寒,应当是离开禅观后,在无人处哭了 第20章 很久。 李岌心中发笑,明明闯祸时就清楚会发生什么,还有什么可哭的? 鱼肠走后,很快就查清了窥探之人与崔家无关,又在暗处听到辛莱娘被人堂上质问时,没有泻露半点李岌身份,便放心离开,把这些都报给了主子。 末了,连鱼肠都忍不住问,要是这小禅姑被赶走了,还能为他们所用吗? 李岌冷笑。 自己的这局棋,要的就是她被赶走,赶到绝路才好。 越被欺压的人,结下的仇越多,本来他还想上点手段,引人替自己出手逼走她,没想到她竟自己上了道。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往日里,他看这禅姑话少人闷,只当是个受气包,素来不会反抗。不想竟也有些胆量,敢做众人不敢为之事。 只可惜,都是匹夫之勇。 面上,李岌装作全然不知,掌心抚过莱娘尚未干透的袖口,关切道: “发生什么了?是碰上什么难事吗?” 他破天荒捉住她的腕,不再隔着布料,肌肤相触,冰得他微皱眉头。 这样的行径若在往日,必让这小禅姑反感,不过现在,人在最无助的时候一定最需要理解,而他恰好有备而来。 莱娘依旧沉默,但攥紧的手指却缓缓松开了。 李岌循循善诱:“多难的事,都可以回家再说,走吧。” 就姑且用“家”来代指那个糟乱的破屋子吧,说完心里便不屑作呕。 他以臂腕带动她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手下却传来一股仍要留在原地的固执力道。 “我从来就没有家,薛郎。” 最后一丝天光坠入夜幕。 “往后,也无处可去了。” 莱娘的神情隐在昏暗之中,她想,薛河应当是看不见的。 站起身后,膝盖的疼又席卷而来,她只能佝偻着,仿佛街边讨饭的乞儿。 “我可不可以请你带我走,去何处都可以。” “莱娘,你说的我恐怕做不到。” 此刻,薛河的话音越温柔,就越像一把割肉的钝刀子。 莱娘惨然笑了笑。 说出口前,她就预想到大约会被拒绝。挟恩图报之举,连天上的神仙也会不齿。 但没关系,夜幕会掩盖一切不堪,反正再糟,也就这样了。 “无碍,你的难处我明白。” 她挣开李岌的手,却再次被紧紧抓住。 “非也。” 她困惑相望。 夜色中传来一声轻笑,“我是说,随意去何处,恕我做不到。” “但若是回蜀中,那未必不可。” 第8章夜行 听闻此言,莱娘瞪大了双眼。 她对人心早已失望透顶,就像一个被判问斩的死囚,只待引颈一刀,给个痛快。 临了,却在法场上等来了赦免诏书。 “你是说……涪州?” 莱娘小声道,“所以,是捎我回你的家乡吗?”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一再小心地求证。 李岌耐心答道:“是,涪州是巴蜀之地,虽说丰饶安逸,但路途十分遥远,不知你肯不肯——” “我可以!”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去哪里都可以!” 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般,她用上全身力气,拉扯住李岌伸来的那只手,不敢松开半分。 “如果不是涪州……哪怕是扬州、幽州、瓜州也未尝不可!” 她语无伦次,一心想表达感激:“我的不情之请,实在麻烦郎君,不知如何才能回报。” 李岌笑而不语,又道:“往后自有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见他没有半分介意,莱娘双目发亮,心中更踏实了。 可心里不知哪里冒出来一句声音,理直气壮道:明明她才是救命恩人,薛河的报答就是天经地义。 为何总要对他人歉疚呢,难道别人做了三分,她要必须回以十分吗? 她被这可怕的念头吓了一跳。 融融暖意在掌心间流动,正是气氛融洽之时,万不能再像白日里,说那些不该说的话了 第21章 。 她合紧双唇。 将古怪思绪打回心里,后知后觉,秋夜竟如此寒凉,而身上衣物单薄,实在遭不住夜风侵袭。 莱娘冷得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往李岌身边凑近,而他也恰好张开臂膀,将她拢进来。 这会,她脑袋里回荡的都是李岌的那句承诺,一想便激动得齿舌达架,完全没注意到二人动作已过于狎昵。 男子身上的热意浓,蒸腾起一道熏进体肤的灵芜香残味,那是每晚入睡前,她给薛河点的香。 香气越发浓郁,竟也有几分安神的作用,让她不再惴惴不安。 只要是薛河说的,她真的愿意信。 他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温和有礼,是真正的清风朗月。哪怕一开始故作拒绝把她着实吓到,也戏弄了一通,她还是想当真。 毕竟,这是往后唯一的希望。 监院说的不对,被逐出观去,才不是死路一条呢。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求生之欲,没有人可以剥夺。 只要有风播撒下草籽,换处地方,一切又能重新开始。 夜色沉沉,好在尚存稀微月华,足以照亮前路。但因前两日刚下过雨,道路依旧湿滑,她只能与李岌边探边行,行动迟缓。 远方传来猿啸狼鸣,百兽出没。 入夜后,饶是如莱娘,对山路再熟悉不过,也不敢在山林中多加耽搁。 想到早已下钥的山门,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往山下暂避一晚。 她指了指山下的零星灯火:“青石山我住了十余年,少有猛兽,但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去下面避一避。” “就是你说过的山下那间,你母亲从前常住的屋子吧?”李岌想了起来。 听到“屋子”,莱娘有些脸热:“算不得什么屋子,只是从前阿娘做佃农时借住的,比后山猎屋……还更简陋些。” “哦,那对往后的日子不打紧。” 李岌漫不经心应了句,他不屑一顾,全因意料之中,这穷酸地方就没多少像样东西。 往后的日子…… 他的话倒是提醒莱娘了。 算下来,还有不少麻烦事在等着。 一则要递予官府文书,等候销牒。二则还俗后就是良民,那便需要办一份手实,载明户籍。三则跟着薛河去涪州,还少不了过所与公验。 不再是禅姑,自然也就没资格享受禅姑随意行走一身轻的好处了。 况且,草根百姓找官府办事,素来就快不得。 “薛郎之前说,此行是去长安拜访亲友,那回涪州一事,应当不急吧?”她小心翼翼探问道。 李岌忽的咧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 “你还留恋这里?” 他说得慢条斯理,没什么情绪。 莱娘没听出不对劲处,便如实道:“我在观里长大,住了十几年,就算有再多龃龉,是人就免不了会生感情。” “所以,被赶出去,还能有感情?” 莱娘一僵,顿在原地。 她第一次见薛河把话说得这样直接,也这样……无情。 只是问一句能否晚些启程,为何就让薛河不快了?她想不通。 更想不通的是,她刻意没有挑明被观里赶出去的实情,就是想留给自己最后一点颜面,他一向善解人意,难道真的没有听出来吗? 这实在不像自己熟知的薛河。 莱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便缩回相扶的手臂,独自走去前头。 现在可以拉开距离,避开回答,可心里真正的疑问是躲不开的。 自己真的,可以相信薛河吗? 山下的灯火越来越近,前路也越发清楚。 只有在看不见对方的时候,人才有胆量抛下一切,讲出真话。 再不开口,她大约也没有勇气问明白了吧。 无论如何,她得试试。 莱娘横了心,停下脚步,反复默念:一定是误会,薛河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最重要的是,往后的日子也一定少不了他的援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寄人篱下而不 第22章 得不小心过活的云水观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还未等细想,那股灵芜香的味道追了过来。 方才躲开的手被重新牵起,她就这么被带到了灯火能够照到的亮处。 “是我太情急了,莱娘,你不会同我置气的,对吗?” 灯影葳蕤,李岌双目盛满温柔,像山中温热的泉水,汩汩流入她心间,再漫至四肢。 她呼吸一滞。 “我……” 她想问什么的……她应该问些什么的,可她想不起来,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不对!自己明明想问,他是否真心愿意帮—— “我说的情急,你能明白吗?” 李岌再度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回不仅是温柔,她还看到了歉意、后悔,和浓重得要把她淹没的情绪。 “从前在观里,我总忧心你被那些人期付,又不知如何还手。你可知,每次你晚来片刻,我后怕便多加一分,生怕你又碰上了什么为难事,在你身上看到什么新瘀伤!” 李岌越说越愤然,“云水观这种禅门重地,竟兴拜高踩低,欺压弱小之风。莫说你了,就是我在其中待的这些天,都全然无法忍受!” 莱娘第一次见他将心思全部袒露,她害怕得想立刻逃离,可双脚偏偏钉在地上,任凭他眼中那股陌生的情绪一遍一遍冲刷自己,直到五感麻木。 “信我,别回那里,能多快离开就多快。” 李岌说得极为恳切,“我是为你着想,你也别让我再多担忧,好吗?” 他将她的手指一点点蜷曲,完全包裹在掌心。 微微的苏麻自指腹传来,她如梦初醒。 “好。” 事已至此,她已经说不出任何其他话了。 四肢活络的暖意,让她脚下的泥地似是成了团团棉花,便是从这里栽倒下去,好像也会有一双臂膀稳稳接住她,再也不会浑身青紫,流血疼痛。 停滞的呼吸猛地加快。 “被观中赶出来的事,是我不曾坦率,”莱娘咬了咬下唇,克制住紊乱的气口,“我不该让你……担忧。” 她知道自己应该一脸歉疚,可马上要跳出胸膛的心,根本容不得她平静道出。 之前被遗忘的问题已经无关紧要,现在,她有了更想问的。 “可是薛郎,我们萍水相逢,我于你不过是一介外人,我活的这十余年告诉我,外人是不会为外人担忧至此的。” 灯火在李岌的笑意中熔成了一汪流动的碎金。 莱娘突然生出了轻微的恨。 他不该对她笑,不该说之前那番话,让她动了这万劫不复的念头,话说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再无回头之路了。 原来这就是妄念,明知前方会如何,但依然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而她心已扰之。 就像小丰对她说过,不通情爱时,觉得世间了无生趣,万物不过尔尔,可当真的得到时,天地就会在眼中换了另一番景象。 你会觉得,再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 就像现在,明明是深秋,她却听到了什么枝芽破土而出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那样响亮。 “薛郎,涪州的春日是何样的?也像青石山上一样遍野绿意吗?” 莱娘忽而问道。 李岌怔愣了一下,仿佛在回想极为久远的事。 “涪陵盛产荔枝,那里都是荔枝树,初春便会开出满树鹅黄色的花,尚可一观。” “口说不如亲见,我们就在春日前赶到那里吧。” 她也笑得粲然。 平生从未踏出过三山县的自己,却好像在茫茫夜雾里,看见了入春的巴蜀之地。 那里漫山皆是薛河说的荔枝花,成片金色的花海,从未闻过的奇异果香从幻梦中扑面而来,盖过了身边萧瑟肃杀的秋意,千里之外的事物仿佛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想,自己一定会喜欢那片土地的。 因为那里有希望的气息。 莱娘的憧憬与欣喜已然掩不住,落在李岌眼中,便成 第23章 了最好的时机。 他和煦一笑:“你能明白我心意就好,此去涪州必走水路,两月方至。” “倒算下来,元月十五,出发正好。”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唐代真正运送荔枝的“荔枝古道”起始地就是涪陵 写着写着,半夜想吃荔枝了是怎么回事(挠头 第9章借宿 元月十五…… 莱娘虽有欣喜,但还是疑惑道:“那天不是正好上元节么?船家若不上工,都去城中赏灯了可怎么办?” 上元节是三山县中最热闹的日子,满城花灯,夜无宵禁,阖家老小上街游玩,好不热闹。 那也是莱娘最喜欢的日子。 哪怕年年只能从山顶观望,看着底下游龙般提灯行走的人群,好像也能将青灯伴身的寂寥暂且驱走。 如果可以,她真想带薛河一同去赏游,虽远不如长安,但如此人间烟火也很难得。 不过,为了往后的日子,也为了不让薛河为难,她愿意放下在这里留恋的一切,尽早远走。 莱娘想了想,对于找不着船家这事,办法也不是没有。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是命里带劫,还能靠多给几倍银钱,作法保平安呢,船资如何不能? 就是…… 思及囊中羞涩的现状,她实在有些犯难。 这段日子购来的灵芜香几乎耗空了她攒的体己钱,加之已入深秋,草木凋敝,草药也采不到多少了,以至于自己连夹棉的禅袍都舍不得买。 李岌一眼看穿她在想些什么,只觉不屑,这穷酸禅姑果然什么钱两都要算计。 他心里冷笑,却嘴上安慰道:“不肯上工的事好说,我可去寻我那位长安的亲友解囊相助,不足为虑。” 莱娘听他一口应下,心想,人家才是正经要回乡的,自己毕竟是蹭船,不分担一部分船钱,好歹也该出点力,否则她良心如何过得去? “可是,薛郎可知,每到年关,城中铺子都会涨价钱,这船资只怕花得冤枉,我可帮你去讲讲价——” “就是这里吧。”李岌指着前方的一处草屋,打断了她。 “……是。” 几次三番被打断,莱娘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终是闭了嘴。 李岌不顾,仍旧一路信步往前。 面前正是小时候她与阿娘住过的那处草庐,屋子是隔壁赵阿伯家的。 因同为农户,种的地紧挨着,阿娘又帮过他们家大忙,草庐也就这么借住了。 阿娘来的当年,那赵老伯流年不利,种出来的一批江梅虽又大又漂亮,却愣是没有果子行要,险些生生烂在枝头,是阿娘热心给指了条路,让他贩给云水观。 起先赵阿伯还不信,说山上的禅姑哪会花钱买这些满足口腹欲,半信半疑问了观里的采办,竟真愿意包了他的果子,还要挑新鲜汁水多的定期送来。 后来方知,那梅子原是供给在观中借宿参禅的贵客们的。 云水观从前的禅食粗陋,因而一直不受青睐。后来有了这江梅熬的饮子,清甜甘醇,口味独特,竟把长安城中好些有头有脸的贵人都吸引来,人人争相一品其味。 赵阿伯做成了这桩生意,往后生计都不愁了,直夸阿娘是仙人下凡,神机妙算。 闲时,莱娘也将这奇事说与过薛河,薛河没有立时笑赞,而是别有深意问她,阿娘真的只是一介普通农女吗? 她当时不曾明白。 如今再回到这里,却生了探究的心思。 “薛郎,我先去同主家打声招呼,你且进去等我片刻。” 她见隔壁挨着的院落里依稀有光,便转身过去喊了两声。 柴扉之内,一个干瘦的身影从窗口伸长了脖子:“谁啊?” “阿伯,是我,莱娘。” 屋里的老翁连忙披了件衣裳出来,远远分辨了一会,惊喜道:“丫头,真是你哩!怎么夜深了还下山?有什么事进去同你大娘和我说。” 赵阿伯是个热心肠的,快步拉着她就要往屋内去,莱娘虽十分想念他们, 第24章 却仍要先做正事。 她摆摆手,郑重恳求道:“阿伯,从前我与我娘住的那处还空置着吗?可否借我住个月余,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赵阿伯被吓了一跳:“不是好好在山上吗,怎么,云水观那群狗眼看人低的要赶你走?!” 他骂完,又想到自己梅子的买卖还得靠观里,又尴尬拍了拍嘴。 莱娘如实说了。 赵阿伯听过,又是气得跳脚,又是对着她唉声叹气,憋了半晌才道:“丫头,你与你阿娘真是一个脾气,眼里容不得砂砾是好事,可在这世道,又不是好事。” 莱娘心里却有几分不服气,暗道,她长了多少岁,就容忍了多少年,难道这样都能算脾性火爆? 赵阿伯虽是个庄稼汉,但活到这把岁数,已然深谙世间的道理。 看着懵懂的莱娘,他悲哀地想:忍这个字,注定要刻进他们这种平民百姓骨头里一辈子,直带进棺材板的。忍一时没有任何用,反倒更招人害。 像这般干净刚直的孩子,又无人撑腰,往后只怕不知道会被磋磨成什么样。 他只能道:“你阿娘与我们提过几句,她从前就吃过这上面的苦头,从来没与你说,就是不想让你着了她的道。” 莱娘心里反而更酸涩了。 阿娘过去的事连赵阿伯都知道些,却分毫不肯告诉自己。 她低声道:“若真不想让我吃苦头,她怎么会把我扔下就走……” “咳咳。” 静夜中传来一声男子清嗓的声音,是李岌等了许久,正关心她是否借来了住处。 莱娘想,他一向不愿在人前露面,生怕之前那帮劫匪闻声继续报复,既然如此,她还是该同赵阿伯他们保密才好。 “那是诚心帮我的——”她想了想,还是用了“恩公”一词代称。 “阿伯别担心,恩公他心地良善,不会害我,”莱娘飞快道,“只是他也有些难处,需我搭把手,这才投宿到这里,不会耽搁您俩太久的。” “丫头,你这说的什么话?”赵阿伯嗔怪道,“阿伯不疑你,快去歇息吧,里头有你大娘经常收拾,都是干净的。” 莱娘道完谢,出了院落,果然李岌在不远处等着接她。 她心里品到了一丝隐秘的甜。 都道不要信人如何说,而要看人怎么做,薛河的点滴言行在她看来,是着实可靠的。 她愿意将希望交予他手。 二人共同推开草庐的门扉,借着隔壁一点微光,熟悉的陈设带着过往的气息,汹涌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环顾四周,从床炕到桌凳、灶台,每个角落里好像都有阿娘或走或停的身影,旁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人儿,小人儿在千千万万个虚影里逐渐抽条、长高,最终重叠为自己孑然一身的倒影。 她扶着土墙,大口喘气。 对着几欲昏倒的莱娘,李岌第一次有了种异样的感情。 他本该暗自嘲她不堪一击,可这一刻,他真的笑不出来。 过去,父亲被废,自己被母妃抛下,远走涪州时,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 他明知道,现在就是这禅姑极度脆弱的时候,最适合趁虚而入,表演些虚情假意的把戏,让她更死心塌地。 可那些搜肠刮肚想出的虚假安慰,全都梗在了喉头。 莱娘也未向他求助。 她依旧在不正常地喘夕,可却始终咬牙独自面对,独自缓解,像溺者挣扎自救般,直至呼吸逐渐平静,直至慢慢直起腰来。 一盏茶的功夫,除了眼圈的残红,一滴泪没掉,就恢复成与平日无异的模样。 他心中微动,这小禅姑远比他想得坚韧。 “无事,”莱娘云淡风轻,“让你见笑了。” 她指了指盖着被褥的炕床,就转过身:“烦薛郎在上头休息,我在底下铺些稻草凑合便可,实在是不想再回想起什么了。”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愿睡在那里,生怕嗅到一丝一毫阿娘的味道,就会又像少时,哭喊着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早已湿透。 李岌却一 第25章 把拉回她。 膝伤作祟,莱娘直接失了平衡,一下跌入松软的被褥中。 天旋地转间,头顶李岌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平静凝望着,里头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莱娘不禁有些恼恨,后悔自己常年居于山中,鲜少与人打交道,如今想要读人都读不懂。 李岌盯得直白,她却面皮薄,刚要避开视线,就听他沉沉道:“不要回避。” 莱娘赶忙把头又扭回来。 谁知李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让你别回避这个。” 她满头雾水,他却被她逗得越发朗声大笑,直至眼中都有了泪花。 她眼中的薛河笑过很多次,但从来只是浅浅一盈和煦的笑意,未曾有过这样的开怀之举。 就好像是一瞬间卸下了许多重担。 “那是不要什么?”她坐起来茫然道。 李岌渐收笑意,眼神却极为郑重:“过去的伤痛,不要回避。” 他坐到床沿同侧,看向她,也在透过她看向更久远的回忆:“用新的东西,去盖过那些伤痛,替换它们。” 他的眼神格外坚定。 “如果被人欺侮,那就回敬那些人,铭记他们因你痛苦的模样;如果被人抛弃过,那就找到她也抛弃她,告诉那个人,你同样不需要她。” “如果不想回想起已经发生的,那就记住另一件刚发生的事,比如现在——” 莱娘看着他从袖笼中掏初几支断了的碎香,和一只火折子。 “灵芜香!”她惊喜道,“我还以为都落在猎屋了。” 自己给的东西有另一个人妥善收着,真好。 李岌笑了笑,点燃了其中一支,就地插在床炕边的缝隙中。 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静谧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曾经点过很多次,如今却好像变成了薛河的专属,以至于闻到,便觉一个温热的怀抱环住了自己,好生安心。 “睡吧。” 他拉着她再次倒了下来,嗓音低沉。 恰好这时,隔壁赵阿伯也吹熄了蜡烛,眼前重新陷入一片乌黑。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被无限放大,身旁有了明显的塌陷,但灵芜香的气味盖过了一切,莱娘十分安然,也彻底抛开了戒心。 她的手被摸索着握住,指尖就搭在他的脉搏上,底下微微的跳动平稳而有力。 “就记住今晚,我与你同塌。” 【作者有话说】 哈哈里脊,没想到吧!现在你说的话,以后都会变成回旋镖喔 第10章归 薛河说的一点不错。 这里好像真的没有阿娘的气息了。 置身于绵软的床褥中,尽管脑袋还在盘算着事情,但身体已经不听命令。 浓重的困意袭来,一夜好梦。 梦里,曲径通幽处草木繁盛。大簇鹅黄的小花碎星般缀在枝头,周围依旧是那股奇异的果香与花香萦身。 才开花的树是不可能结果的,她隐隐告诉自己,是梦。 可这梦好生真实,即便从未见过薛河口中的“荔枝”,但她确信,此刻嗅到的这股香甜就来自于它。 莱娘忍不住上前,轻轻采下一簇,这指甲盖大小的花朵薄软又脆弱,在她的手中仿佛要碎掉一般。 她刚要好好护在手心里,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接过那支花,将花簪在她鬓边。 薛河正笑盈盈看着她。 “娘子。” 听到这句话,莱娘从梦里悠悠醒来。 天光大亮。 昨夜,她与薛河都是和衣而睡,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连衣裳上的皱褶都整齐清晰。 她理好衣袍,出了门,还是没见薛河人影,倒是正好碰上隔壁赵大娘回来。 赵大娘脸色有些不悦,衣裳也滚了不少尘土,拍着胸口直喘气,见她来了,又变得十分欣喜。 “醒了?” 赵大娘从怀中掏初一包饼,递给她,“顺道给你带的,城中有名的那家蔡记胡饼,里头放了芝麻猪油,还热乎着,快尝尝!” 莱娘笑着接来,问道:“您刚去了镇上?” “ 第26章 是啊,准备给你阿伯买几匹布裁冬衣呢,”赵大娘想起方才一遭还心有余悸,“你说说看,我一个老婆子好好走在城外最边沿的道旁,那些个横着爬的大兵居然骂我挡了路,还差点朝我挥鞭子,天杀的兵獠!” “官兵?” 莱娘头一次听说,有官兵会来三山县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虽说这些官兵也干些实事,但平日里欺压良民惯了,最是骄横霸道,难怪被百姓们暗地里都骂他们是“兵獠”。 “我见他们在城门口布告贴了什么,许是在抓人吧。” 莱娘心想,会不会是期付薛河的那些劫匪到处流窜被盯上了,官府要出手惩治呢?要真如此,那可是好事,有机会一定要告诉他。 与赵大娘说完话回了屋,没多久,李岌也来了。 他微露喜色:“之前烦你给我那位长安亲友寄的书信,现在有回音了,我今日就启程。” 莱娘有些吃惊:“这也太匆忙了,车马行都没租上,如何去长安?” 李岌却道,家中已找了相识的商队,可搭他一程。 她放下心,转而想起今日赵大娘的见闻:“听说城外来了兵马,正在抓人,也许是那些劫道的匪徒要落网了,这回你外出终于不用遮遮掩掩了。” 李岌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眸色更深了。 临走前,他吩咐道:“钱与文书之事不用担心,我自会办妥,这段日子且安心等我回来。” 李岌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莱娘却满脑袋都是梦中的那句“娘子”,她想,自己真是越发贪心了。 等了等,李岌终是没说出口,只是牵住她的手,最后恋恋不舍松开,留下了一道远行的背影。 - 等薛河回来的日子里,一切平静而安宁。 期间,莱娘回了几趟云水观。 她去把猎屋和寝舍里的包袱收拾好,照监院的安排,先除了观里的禅籍,又给雍州的司功曹递了请求,只待销牒的回信。 其中一回去见监院时,还遇上了洪金仙。 洪金仙对她视若无物,只当不存在。但莱娘知道,这并非揭过了,只是生来高傲者,俯视脚边蝼蚁一般不在意罢了。 无论她做什么,所有人都像看不见一样,只顾着干自己的活,说自己的话,仿佛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叫辛莱娘的女子在云水观出现过。 在这里生活过的十几载,终究成了清晨落下的霜,一拂便消。 莱娘安慰自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想留她的地方,她又何须留恋呢? 最后朝大殿中那尊天尊像拜了一拜后,她就安静离开了。 等人的时候,日子会变慢,季节也被拖长了。 譬如今年,入冬就颇晚,腊月末了,还不见落雪。 赵大娘裁完冬衣剩不少布料,莱娘要来了些,向她请教了女工活,给所有人都缝了耳衣。 这个所有,自然也包括薛河。 冬日的风一天比一天劲,刮得耳朵都要掉了。到了元月十五,还要在野风肆虐的湖上坐船,只怕他一个富家子弟会冻得受不住,她便做了一副给他防寒。 不过从前,莱娘只会简单的缝补,走线也粗糙,第一回要做个像样的东西来,还是费了不少力气。 赵大娘却是直夸她有天分,恨不能认她做儿媳,让自己那个刚到长安考了县吏的儿子速速回来订亲。 莱娘连忙红着脸婉拒了,心里只想着,一月有余了,也不知薛河何时回来。 在屋内烤着炭火,制完最后一件耳衣,正摊在手心比对针脚时,赵阿伯搓着手推门进来,笑道,外头下雪了。 农家最看重天时,瑞雪兆丰年,对往后一年收成的愿景,就在纷纷扬扬的雪沫子里,逐渐落定。 莱娘推开窗,果然见地上已有一层浅白。 她欣喜放下手中东西,跑到院里,也不顾身上衣着单薄,抓起几把雪,在手中捏成了个团子,随意掷出去。 然而,却没有听到雪团落地的声响。 “就拿这个迎我?” 还 第27章 在低头搓雪团子的莱娘突然顿住了。 她猛得抬头,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手中还托着一团她刚丢出的雪球。 李岌朝她盈盈一笑。 所有风雪声就好像都停了,一片寂静里,她只听见了自己心口咚咚的隆响。 面前的男子换了身玄色衣衫,衬得眉目更加俊朗深沉。连身上的衣料也不一样了,看起来颇为华贵,雪落在上头都化不开,反正,是她从没见过的上等货。 莱娘一下生了怯。 李岌却不等她反应,大步跨过风雪,向她走来。 只见他从怀中掏初一卷纸,交到她手上,轻道:“打开看看。” 莱娘连忙将满是雪水、冻得通红难看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没有一点水渍,才颤抖着拿过来。 慢慢展开,原来是一副手实。 她识些字,认得自己的姓名。这张纸上分明记着“辛莱娘”三个字,下面跟着生辰、籍贯、年岁、父母,再往下就是官印与落款。 等等,不对,她上面还有人名。 那字是…… 河。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户主之名。 什么样的法子,能将原本两个毫无干系的人写在一张手实中? 答案已不言自明。 她刚张口,双唇也开始打哆嗦,泪水不受控地滚滚落下。 这样重要的时候,自己居然抖成了个筛子,莱娘心想,真丢人呐。 她拿袖子拭去泪珠,将手实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上头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为了方便你我行路,这夫妻名头办得匆忙,没先问过你的意思。” 李岌话语里充满歉意,又向她伸手讨要,“若你有意,我们回去就补办婚事;若你无意,等到了涪州,我可即刻办和离——” 话还没说完,莱娘就急得将手实藏到身后,气鼓鼓瞪着他。 李岌被她逗笑了。 雪越下越大,在二人发梢、肩头都积了一层。 莱娘正踮脚帮他掸去,支开的窗户里却挤出了赵阿伯与赵大娘的脸。 他们对她的亲昵举止大为震惊,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又看了看莱娘,眼珠子在两个人中来回逡巡,恨不得要掉出来了。 莱娘见状也乐了。 “这位便是我从前说的‘恩公’。” 她大大方方道出,却突然想起,先是她救薛河,再是薛河帮她,那自己叫他“恩公”,岂不是让他占了便宜? 李岌亦挑眉回望她,似乎不大满意。 莱娘便理直气壮改了口:“往后,就是夫君了。” 这下,赵家二老的嘴彻底张成了个大圆。 赵大娘愣了半晌,终于讷讷道:“我说我家亲事你怎不愿结,原是还有这等俊俏郎君等着。” 赵阿伯附和道:“也不亏了。” 说完就使眼色,赶快将赵大娘探出的身子拉回,又速速关上窗户,道:“这么久没见,别凑热闹了,就让他俩说说体己话吧。” 门里是赵大娘的低声埋怨,门外,莱娘与李岌相视一笑。 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她踏实了。 莱娘把手中薄薄的那张白麻纸小心叠好,生怕沾了半片雪,将里头的字迹洇糊了。 回到屋内,李岌又将公验等盖了官印的文书与一缗钱交给她,托她明日去找船牙付定钱。 莱娘一一应下,这点小事自己该帮忙的。 将这些都装进明日要带出去的布囊后,她再次展开手实,喜滋滋又读了一遍。 刚要一并装进去时,她突然意识到,方才看薛河生辰那行,写着“腊月廿三日”。 腊月廿三,不就是今日吗? 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似乎没有半点要提起的意思。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生辰呢?莱娘不禁有些心疼,都怪她的事,害得薛河连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清了清嗓,探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薛郎不记得了吗?” 正伏案给手下去信的李岌,连头都 第28章 没抬,随意道:“怎么了?” “今日是你生辰啊!” 李岌的背影立即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嗯是了,成日挂心着文书,实在对别的分身乏术。” 听他这样说,莱娘更觉歉疚。 她不知红尘之中生辰礼该办成什么样,但从前在观里见过,城中人家会在自家孩儿生辰这日,带着钱粮来到云水观,请观中膳堂做一顿长命斋,寿星吃了便能受福泽庇佑,长命百岁。 可眼下匆忙,她无法为薛河办到,更不用提观中根本不欢迎她。 但起码有一样,自己可以做到。 她大着胆子,以手覆住李岌笔下的纸张,示意他抬头看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唐代籍贯不同的夫妻怎么合并户口的手续流程没查证到,还请宝子们理解这里手续申请上的bug,就当他们可以异地办理吧。 第11章噩兆 阿娘说过,生辰是一定要好好过的。 人活在世,本就不易。每一日、每一年都是一道坎,能跨过去就值得庆贺。 幼时,莱娘也曾问过阿娘,不是说孩儿的生辰都是母亲的受难日吗,她怎好独自享乐? 阿娘却认真纠正了她。 “打从娘胎里出来后,生辰就是你一个人的日子了,该怎么享乐就怎么享乐,真心爱护你的人,才不会让你为此愧疚。” 但莱娘懂事得早,心知阿娘的日子也艰难,所以坚决不肯要什么生辰礼。 阿娘拗不过她,最后便只能用一首祝寿歌替代。 这首歌,也是莱娘学会的第一支曲子。 记忆里阿娘的曲调犹在,但自己的嗓音远不如她婉转,听来大约会失色许多。 不过,没有什么能比一颗赤诚的心更打动人了。 在眼前人沉静温和的目光下,莱娘鼓起勇气,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地笨拙唱来: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 “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 记忆里的歌声与现实逐渐重叠。 为自己唱祝寿歌的人早已不见,而眼前,却有一人真切地静静聆听,就仿佛当年的她一样。 莱娘心头有万种情流在涌动,先前手实上所载的二人名姓更在脑海中如狂风烈烈,激荡不已。 她想起薛河所言。 要用新的东西,去替换从前的伤痛。 如今,她已找到了。 若阿娘此刻也在,她一定不会再像从前梦里那样,哭喊着质问,为何要丢下她一人,在世间苦苦煎熬。 而是平静道来,从前的一切已经忘了,自己现下很好,往后也不再需要阿娘了。 因为她找到了可以长情相伴之人。 就如这歌中的北山莱草。 唯愿年年岁岁祝君寿,岁岁年年人如旧。 - 自薛河归来后,时日便如白驹过隙,越发不够用了。 忙着忙着,出发就从十日后,变成了五日后,再就成了明日。 一切近在眼前。 莱娘以为,与牙人订了船,又将一路的行囊准备妥当后,她应当更加心安了。 可不知为何,越临近,自己越紧张。 要随薛河移居涪州的计划,她已经告诉了赵家二老,好好告别过一番后,他们一再提醒莱娘,千万要注意好这位新夫婿。 用赵大娘的话说,如此出挑模样又家境殷实的郎君,只怕家中早已定了门当户对的婚事,让莱娘别掉以轻心,无端做了冤大头,到时候孤身在外,难保自身。 莱娘当然明白老两口的担忧。 但薛河对她如实说过,他少时父母双亡,族中一向不看重他,耆老也有心赶他出去。之前专程去长安,本是要在那里谋个差事长久住下的。谁承想,竟遇上了她。 如今成了家,便可顺理成章搬出去,以后也能落个清净。 莱娘想,早听闻宅门之中,妯娌婆媳间相处的门道最是弯弯绕绕,这下无人叨扰,可最好不过了。 见她说得合乎情理,又有自己的主 第29章 意,赵家总算放下心来。 临走了,薛河也早出晚归得越发频繁,时常不见人影,就算见了面,都说不上几句话。 莱娘虽理解他忙,却因心绪无人可诉,不知如何排解,便又去了一趟小丰的墓前。 与上次来相比,碑前草新长了一茬。 不过莱娘知道,小丰的心上人,也就是那位董家少班主,如今已带着班子留在了三山县,大约是元月里热闹,暂时分身乏力,来不及照看。 毕竟她亲眼见过,小丰破肚血崩的时候,那人不离不弃,始终守在她身边,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外头都传,小丰是珠胎暗结,死于难产。 可只有莱娘与董少班主知道,这根本不是真相。他们奔走相告几年,人们依然还是只愿信自己所信的。 在那些人眼里,小丰肚大确如怀胎九月。可那肚子里的,其实根本不是孩子,而是许多个不知为何物的硕大肉瘤。 最荒唐的是,就连小丰自己都被骗过了,每日带着董郎听胎音,即便听不到也想着,许是还要再等些时日,就一直拖着。 加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逐出观,城中没有一个大夫愿意出诊,就这么生生错过了救治的机会。 待莱娘在外做完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赶回时,小丰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在所有人的阻拦下,她执意求董郎给自己破了肚,方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空梦。 她走得疼极了,可也走得明白。 莱娘最后抚过一遍墓碑,向小丰郑重道了别。 她想,只要自己能余生美满,小丰一定会真心祝愿她的。 于是这日夜里,小丰便如她所愿入梦了。 只是这梦,与盼望的却全然不同。 梦中,她竟回到了葛小丰血崩当日寄居的那个残破古庙内。 梦中鬼气森森,阴怖异常。 青苔遍布的神像下,小丰就穿着那件被刀刃划开的青灰色衣裙,捧肚立于一畔。 雾气缭绕,莱娘看不清她神情。 也不知庙内怎会有这么大的雾,害得她拨开一层又一层,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走到小丰跟前。 许久未见,莱娘激动万分,刚要开口问她近来可好,小丰竟脸色大变,神情惊骇,嘴里还一遍遍小声念道着什么。 莱娘直觉不妙,赶紧上前,恨不能把耳朵贴上去奋力辨认,可还是听不清。 莱娘急得直拉扯她,声嘶力竭地问她到底是告诉什么。 小丰才向下看去,双眼失焦。 一刹那,莱娘只觉下腹一凉。 那把当年划开小丰肚子的短刀,不知何时,也在她身上开了个口子。 黏腻而温热的液体从裂口处喷薄而出,手脚迅速失温,心肝肠脾哗啦啦掉了一地,想捞都来不及。 这一回,她终于听清了。 原来小丰一直说的是——快跑。 “快跑!” 莱娘被看不见的手猛地一推,仿佛掉落万丈深渊,睁眼时,天已微亮。 从噩梦中醒来的滋味并不好受,摸了把后背,衣裳都浸透了冷汗。 屋外,天上云层也颇为厚沉晦暗,阴云压顶,像是又要有一场雪了。 她往脸上鞠了一捧冰水,用冷意强行让自己镇定,赶快忘掉梦里血惺可怖的场景。 只是一个梦。 莱娘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敏感了。 都说越期待越紧张,一定是她对未来抱了太多期待,导致神思入梦。 就连薛河听她提起异样,都有些不耐,劝她好好歇息,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 莱娘不禁反思,也许真是如此吧。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了今天的头等大事——启程。 之前与船家约好了傍晚开船,还有段时间休整。 白日里,李岌最后一次去城东的书信铺子捎信。他说,托人在涪州寻宅子的事已有了着落,只差一个明确回复了。 莱娘明白,一间合适的宅子可遇不可求,这件也是大事。 她便主动提出,自己独自先去渡口,再等他会合。 毕竟薛河 第30章 帮自己做了那么多,什么都预备妥帖了,她也该多体恤点自己的夫君。 往日里,他出门一向不徐不疾,今日却格外的迫切,恨不得随意套好衣裳就立马遁走。 莱娘实在没忍住,出手替他理好了凌乱的兜帽系带,又拿出前段时日缝制的耳衣,挂在他颈间,提醒他防寒。 那上面还绣了几道草木流水纹,暗合他们各自的名字,这也是她跟着赵大娘努力学出来的图样。 做些专属于他们二人的信物,好让他看到,就能想起她,是她不可言说的心思。 李岌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撇开了视线。 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渡口与青石山挨着,但没有修道,去坐船,还得穿过三山县城。 进了新年,果然热闹。 莱娘一路看来,花灯铺子扎了不少新鲜花样,挂在街道的各个角落里,供游人随意赏玩。 莱娘不禁再叹可惜,可惜她与薛河今夜不能共赏此番美景了。 上元节赏灯,也是她一直未实现的心愿,往后……往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她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终是转向眼前的船牙。 牙人领她去了事先定好的那艘船,不想却发现船上掌舵的艄公换了人。 莱娘分明记得,收定钱的是个身形壮实的三旬男子,现如今,怎么换成了位胡须花白的老丈? 牙人嬉皮笑脸向她告了歉,说原本那人临时起意接的,后来见此行苦寒,又是远途,错过了家人的团圆,就转给了这位老艄公。 见莱娘有些忿然,那牙人还找补道,年纪大经验多,行船也稳,最是上选。 莱娘心知肚明,是牙行对她耍了诈,但马上就要启程,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 她闷着一股子气进了船舱,卸下包袱,接下来就是等薛河到了。 她倚着船舷,百无聊赖,看着湖心随意发呆。 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影。 却听船舱外,老艄公朝她搭话道:“只娘子一人吗?” “时辰未到,我家郎君还有事在身。” “何事如此要紧,竟要丢下夫人去办?” “是件重要的事,”莱娘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着,“要去城东的书信铺子寄了信,方能赶来。” 舱外,老艄公的声音一顿。 “城东?” 莱娘奇怪道:“城中唯一一间书信铺子不就在城东吗?” 老艄公道:“娘子真是三山县人士么?” 莱娘更觉疑惑了:“我自幼在这里长大,虽常年住在山脚下,不多走动,但城中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 老艄公“哦”了一声:“原来不常走动啊,那想是不知一月前的事。” “一月前……怎么了?” 不知怎的,莱娘就联想起那次赵大娘险些被骑兵当街边打的事,若是没记错,大约就在那个时候。 只听他继续道,“一月前,那间书信铺子就关门了。唉,也不知东家与伙计遇了什么事,送信送得好好的,第二天人就都不见了。” 莱娘的心陡然一沉。 确实,从那日起天时渐寒,她与赵家老两口再不曾去过城中。 她怔愣了一会,再开口,已然嘶哑。 “所以,城东没有书信铺子,是吗?” “岂止啊!” 老艄公如实答道,“现如今城中一家帮人捎信的铺子都没了,就没有一封信能出得了三山县的城门。” 【作者有话说】 祝寿歌引自《诗经·小雅》中的《南山有台》。 第12章寒夜(上) 一月以来,薛河几乎每日忙着去送“信”,送来送去,原来全都是送给她的假象。 莱娘笑了,那笑苦涩极了。 她真的很想说一句,她信得过他。 譬如说薛河许是找了别的法子送出的消息,又或是路上耽搁出了点事,再不成……也可以是官府要抓劫匪,让他去指认呢? 然而,就算说出口又如何? 这些荒唐的为他编造的借口,别人信不信重要吗?连她自己 第31章 都不信。 心底那个隐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有时候,最残忍的猜想,往往就是真相。 一点凉意触到脸上。 莱娘抬头向外望去,天空阴沉了整日,终是落雪了。 雪花争相挤入舷窗,飘落在眼睫上,只一瞬就化成了水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像极了泪水。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上一个雪天,薛河刚从长安回来,带着手实、公验、过所,还有她对往后余生的期盼。 而今日,带来的却是一个已经被揭穿,残破得不堪一击的谎言。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实在太珍贵,也太脆弱,就像一张白纸,只要被涂抹几笔,就再也不复从前。 而今她的那张白纸,已经墨痕累累。 此刻,莱娘麻木又疲倦。 麻木到懒得拆穿,疲倦到回避思考。 若问谎言背后还有什么她在意的,那大约就只剩下枯等了两个时辰的一点不甘心。 两个时辰。 从天亮到天黑,等到人声鼎沸,等到街口的花灯亮了一片又一片,等到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听,连岸上的欢声笑语都十足的讥讽呢。 等待已耗尽了全部的耐性。 而船上,老艄公对薛河的不守时早有怨言。 他骂骂咧咧许久,下了最后通牒:“你这夫君究竟怎么回事?至多再等一炷香,要是人还不到,这趟就真不走了。” 莱娘平静道:“不行,一定要走。” 那老艄公见她居然还如此执着,彻底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小娘子也忒愚笨了!你不看看,哪家郎君会让娘子独自一人来订船,从头至尾不露面?你男人早丢下你了!都到现在,难不成还信他能来?!” 艄公扯着嗓子,骂得太阳穴边青筋暴凸,船舷边的女子却恍若未闻。 她挨着舱壁,只是把自己撑着站起,就好像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看她人也憔悴万分,艄公这一肚子的火气活像是打到棉花上,被噎得吹胡子瞪眼,最后只哼了一声。 他悻悻道:“罢了罢了,这船横竖是开不得了,既是你们出的岔子,定钱就不好退,索性在这里散了吧,我回去还能赶上灯会呢。” 艄公把长棹往船头一丢,“当啷”一声巨响,算是发泄了最后的怒气。 然而,站着的女子又重复了一遍:“船一定要开。” 艄公瞪大了眼,像看疯子一样看向话音的源头,鼻翼剧烈翕张,似乎马上就能喷出火了。 他真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好说歹说都说不通的人,简直比湖边的最臭最硬的石头还要冥顽不灵! 他大张着嘴,刚欲发作,结果就被莱娘一句话堵住回去。 她说:“船要开,但我一人去。” 话音极轻,甚至尾音都在发颤,可看向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没有半点动摇,牢靠得仿佛经过千锤万击嵌进去的铁钉一样。 她的眼睛在发亮。 人却只是平静道:“还是去涪州,我一人雇你,剩余船资由我结讫,再加一倍。” 她伸手,从半空中接来雪花,不知何时,雪片已由指甲盖大小变为鹅毛状。 雪势越来越大。 她立刻昂起头,朝仍半张着嘴的老艄公喊道:“快喊来船工水手,现在就去!拖过一夜,湖水冰封,那就麻烦了!” “无论谁来或不来,今日我都要走!”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艄公看看渡口近处的水流,又看看她,赶紧冲向了牙行。 渡口仅剩莱娘一人。 凝聚心神做下这个决定后,她也脱了力,瘫坐在地,衣裙埋进积起的雪层里,仿佛隐在雪下冬眠的草叶。 谁说没了薛河,希望就湮没了? 她是野草啊,是在何处都能活下去的草。 莱娘闭上眼,仰头接住迎面而来的雪,凉意密密麻麻,却并不刺骨,触及肌肤便很快化成了水,好像天尊降下净世的甘霖,可以洗去一切烦忧。 这才元月十五,新年伊始,当有一 第32章 番新气象。 若问独行未知前路,她怕吗? 怕的,但也一定要走。 再睁眼,眼中已清明。 寂静的雪夜里,什么动静都无比清晰。 地面的尘土微微颤动起来,腾起细烟。从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响,有人正一路狂奔,朝湖口行进。 官兵? 莱娘不禁疑惑,上元佳节,四处人潮涌动,城中守兵不该在街上维护秩序吗,怎么会奔着渡口的方向出城呢? 而且,艄公还没来…… 但想到赵大娘的那遭经历,她深知,不管这些当兵的到底想干什么,还是躲开为妙,万不能触了他们的霉头找死。况且,深夜女子一人独身在野外,恐怕凶多吉少。 然而放眼四周,渡口一片空旷,唯一可容人藏身的,就是浅水滩的芦苇丛。 她也顾不上严冬水寒,赶紧跳下甲板,蹒跚涉水,走进一人高的芦苇丛中。 果然没多会,马匹嘶鸣和人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声高喝,铁蹄整齐划一地停在了栈桥处。 走在最前头的那人,莱娘几乎伸手就可以触到他的坐骑。 这么近的距离,她半个身子浸在湖水中,就是冻得直打哆嗦,也不敢大口喘气,生怕呼出了半缕白雾让人察觉。 为首那人座下的马匹一顿,打了个响鼻,又踢踢踏踏绕了栈桥一圈,座上之人才冷硬发令。 “继续搜,直到找到人为止!” 后面似乎另有属下进一步询问道:“头儿,‘那位’若是真逃了没抓着,咱们能交代吗?” 被称为“头儿”的首领冷笑道:“交不交代是一回事,怎么交代又是另一回事。” 那人用长鞭“啪”的甩出一道裂天巨响,莱娘被吓得心魂都一颤。 他淡道:“不是消息说,这些天有个女人去船牙里订了远行的船吗?实在找不着,就拿下她交差吧。” 订了船的……女人! 此刻,藏身于下的莱娘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涛骇浪没顶袭来,她只能将所有的惊叫掐死在喉咙里。 不会要抓的就是她吧?! 她只是订了艘船,为什么就要被这群人抓走? 抓走她又要做什么?是讯问,用刑,还是死路一条? 还有,“那位”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飞速旋转,缠绕成一团死结,今夜的遭遇,她根本就没有头绪。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往后又要怎么办? 就在莱娘努力想找回一点清醒理智时,又一声呼喊传来。 “娘子,人齐了,可以启程了!” 不好!!! 这个时候,老艄公竟带人回来了! 一瞬间,莱娘瞳孔急速放大,毫无疑问,他会迅速暴露她人就在场的事实。 隆冬严寒,大雪纷飞,连流水都能结冰的日子里,她居然淌出了一额头的汗珠。 五感越敏锐,浸透了半身的湖水就越发冰得刺骨,针扎一样密集,疼得难以忍受。 这边莱娘的身心皆处于酷刑之中,那边老艄公提着灯,带了三两个人刚踏进渡口,就看见了一群煞神。 老艄公眼毒,立马感到了不对劲。 他赔起满脸的笑,作揖道:“明公大半夜的有何贵干呐?小的要是叨扰了,这就给各位让个路,不敢冒犯,不敢冒犯。” 说着便把整个人深深折下去,极其谦卑地向后退去。 “等等,”长鞭的主人笑道,“你放才称的‘娘子’,是对先前还在这里的人?” 那首领一脸横肉,微微一笑都像要露出满口獠牙。 莱娘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老艄公十分机警,察觉到这群人的目标,便装糊涂道:“明公,这里先前是有个年轻的小娘子急着要乘船,她让我先去找齐人,自己再去寻夫君,这会人不在,想是回家去了吧,老叟还在您后头才来,对她的去向也不甚清楚哩。” 她躲在底下,听到老艄公没有一口咬定她在,一口气长呼出来。 快走吧,快走吧。 莱娘一遍遍默念,虔诚地向天尊大帝各路神仙 第33章 祈求,只要能骗过这群人,她就还有出逃的机会,远走他乡。 然而下一秒,老艄公就惊呼起来。 长鞭破空而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抽打在背上,老艄公凄厉地叫唤着,扑通栽倒在地。 “啊——明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一介老叟,何事都不知情啊明公——” 莱娘听得肝胆俱焚。 发令者却犹在与旁人说笑:“听见了吗?‘那位’在外头还找了个女人,可真够潇洒的,半点不像在东躲西藏啊!” 笑声夹着鞭声,场面格外残忍。行凶不止,老艄公却先挨不住,声音渐渐弱了,最后晕死过去。 那人才轻描淡写道:“把他拖走关进去,到时候也能算上份赏功。” “不过头儿,要论赏功,还是捉到‘那位’最大呀!”有人提议道,“继续找找那女人,她都管人家叫‘夫君’了,这夫君的行踪能不知道吗?” “哪只是夫君的行踪,夫君的那处更是清楚了!听闻‘那位’不近女色多年,只怕……” 一群人全都哄笑起来,这些人说起龌龊东西便个个来劲,无比兴奋,恶心至极。 老艄公的声息已远,莱娘被迫听着他们的污言秽语,只觉前路愈暗,看不见光。 她把自己缩到不能再缩,窝在芦苇丛中,强行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告诫自己务必冷静求生。 可此时,头顶上却传来了呼哧呼哧的细微声音。 她一个姿势僵住,头皮几乎要炸开,半点不敢抬头。 “哒”。 一滴透亮的涎水,落在了她的发梢。 第13章寒夜(中) 黏腻的液体滴落在发梢,一点一点顺着下滑,直至没入湖水里。 一股牲畜特有的腥味飘来。 现在,莱娘大约能猜出头顶的是什么了。 她大着胆子,缓缓仰头。 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大黑犬张着嘴,伸长了舌头,与她的视线正好对上,那大黑犬脖颈里还系了条铁链,应该是被人牵着。 不要怕。 莱娘默默对自己说道,从前在山上,自己就常遇到野兽,也算通晓一点它们的习性。看这条黑犬并未凶相毕露,只是张嘴流涎,以她的判断应只是单纯饿了,还没生伤人之心。 而且犬吻处还有一条极长的伤疤,想来并不受这群士兵善待,平日里多有边打。 反正在这群人眼里,无论人和狗,命都一样下贱,可以任他们欺林。 这哪里是官兵?简直是匪徒! 莱娘越想越觉得胆寒。 方才听他们的污言秽语里,提及了“那位”是她夫君,那看来就是冲着薛河的,也是薛河,让她卷入了这场是非。 送信是谎言,订船是假象。 现在的她很难不往深里想,也许他的身世、路上遭劫的经历,乃至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别有目的…… 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了。 起码,她得自救。 无论冬夜里的湖水有多刺骨,都得忍耐下去,忍到这群人离开,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悄悄缩回了头,在心中暗暗盼望这只黑犬不要再盯着自己了。 然而,下一刻,就有人发现了探路犬的异常。 “头儿,黑风怎么一动不动的?” 那首领看向被叫做“黑风”的探路犬,环顾四周道:“这畜生一向警觉,你们去它那边查看。” 污言秽语立刻止住了,除了簌簌的落雪声和嚓嚓的脚步外,湖边一片死寂。 莱娘更是大气不敢出。 她早已僵麻了半边身子,此时全靠一口气撑着,才勉强没让人察觉。 脚步靠近了她的位置。 片刻后,突然一道声音惊雷般响起:“头儿,有发现!” 莱娘几乎心口骤停。 “这船板上勾了一缕碎布!”搜查的人举着喊道,“是女人的衣裙!” “赏!” 首领脸上的横肉因极为满意而抖动起来,“把那东西拿给黑风,让它找出来,其余所有人都去搜查。” 莱娘明白,此时已 第34章 是大限,再不走就真的要被当场抓到了。 趁着现在火光微弱,湖面动静看不清楚,她悄悄卸掉身上防寒的厚袄,深吸一口气,咬住用来换气的苇杆,匍匐潜入水中。 只要稍微走远一点,西南角停着许多渔船,自己就能靠它们掩护,浑水摸鱼爬上来。 这十余步路虽短,但浅滩上淤泥厚重,每蹬一脚都像要深陷进去,动静还需放轻,不可惊动岸上的搜查者。 这简直是她这辈子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 但她不知怎的,就是有力气硬着头皮继续前进,连湖水里刺骨的寒意都被驱走了大半。 要活下去。 没有什么会比性命更能给人带来勇气了。 眼看胜利在望,莱娘憋紧最后一口气,松开了苇杆,蹑手蹑脚准备翻进其中一艘渔船,再借由此船攀上岸。 然而这时,黑风已经嗅到了衣料,立马撕心裂肺地狂吠起来。 莱娘受了惊吓,身形不稳,“咚”的一下掉在了甲板上。 声响虽小,但足以被发现。 “有人!追——” 她闻言肝胆俱裂,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就往岸上狂奔不止。 身上是要把她冻成冰人的湿衣裳,身后是无数要她命的追兵。 她能逃去哪里? 前路漆黑不见五指,全身上下只剩雪花打在脸上的痛感和刺骨的冷,双腿好像在跑,又好像不在跑。 慌张之下,根本就分不清逃跑的方向,等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这里,正是青石山脚下,一月以来她一直住的地方。 从前,她还会在这里伸长脖子,偷看阿娘的屋子里点上了灯没。 现在,已经换成了赵阿伯他们和薛河…… 不要去想那个骗子! 只一个念头,莱娘立马制止了思绪。 她沉沉望向村子,灯火一如往常,可人变了,自己也回不去了。 几乎不用思考,她马上调转方向,往山中跑去。 追兵还在路上,青石山的林子她最熟悉不过,说不准还能把他们困住。 最重要的是,盲目信任薛河的苦果,她自己一人咽下就够了,决不能给赵家二老和村子再引来灾祸。 拿定主意后,她就选了最崎岖难行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马匹走不了,只能步行,又可以进一步拖耗那些人的速度,争取时间。 而自己藏身在哪里,才足够安全呢? 莱娘刚冒出了个想法,就感到脚底一阵钻心的疼。 她蹲下身,一摸才发现,是根尖锐的细枝,直直插在土里,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这根树枝甚至被磨尖了一端,这才穿过了鞋底,扎破她的脚心。 坏了,留下血味,那些人就更方便循着踪迹找到自己了。 莱娘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都这么努力地逃下去了,为什么老天还要给她沉重一击?可她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就要被这般逼入绝境!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燃起,愈焚愈烈。 像是被逼上绝路的死囚,莱娘双眼猩红。若是宿命有形,此刻她就要扑上去,生啖其肉,尽饮其血! 这股火烧得她理智殆尽。 她死咬着牙,一口气将深扎在脚心的细枝狠狠拔出,再将手绢垫在鞋中,尽可能减少鲜血渗漏。 来啊。 反正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她甚至在心里无声挑衅:与我赌一把,看是我的命硬,还是这上苍的安排强硬? 若是没能逼死,那就是蝼蚁的胜利。 她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前所未有的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立刻付诸行动,一瘸一拐继续前行。 然而身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目送她远去。 - 湖对岸。 鱼肠换回了原本的侍卫装扮,腰胯横刀,一副肃杀模样。除了他,还有一小批人马井然有序跟在李岌身后,等候发令。 “主上计策大获成功,”鱼肠汇报道,“那禅姑正在把崔毕的人引走 第35章 。” 鱼肠道出的,正是李岌一月前设好的调虎离山计。 这段时间以来,三山县通信全断,兵马成日搜查,让己方根本无法采取行动,但得知崔相派来暗杀的人定在元月十五下手,他便决定冒一把险。 故意多次在城中露面,让他们确定自己就在这里,之后利用莱娘,抛出自己要坐船回长安的消息,让他们对陆路放松警惕。 果然,今日城中守备联同这群人,全都死盯着渡口,无人察觉他已暗中出城,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引去何处?” 李岌的声音再不复温和,而是冰冷淡漠,毫无情绪。 “看样子是青石山。” 李岌沉默后道:“她想藏在云水观?” 话一出,他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云水观的人不会救她,但禅门重地能保兵马不入,这也是当今天子立下的规矩,不许任何人在禅观中造下杀孽。 这本是条好路。 只是,她低估了人心,更低估了谋害他的那群亡命之徒的胆量,依旧还是那么天真愚蠢。 现在大计已成,那个小禅姑也成了他棋盘上的弃子。 委实不该操心。 但不知为何,方才隔岸观她逃跑时,一闪而过的那个瘦弱身影总在脑海中烦扰,赶也赶不走。 连给的那副粗糙又可笑的耳衣,也还在袖中,没来得及丢弃。 李岌眉头微蹙。 那是颗弃子,完成了她的使命,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可心里另有一个声音反驳道,既为人君,若是让现在的心腹,看到自己随意对待奉以真心之人,他们难免不会物伤其类。 是了,因为他是人君,因为自己要收稳手下人的心。 所以,应该给那个禅姑留条后路。 李岌淡道:“能赶来此处的人手还有几何?” 鱼肠答道:“有四人一直藏在邻县,看到我们发出的信号就赶来了,这会应该快到。” 李岌“嗯”了一声:“让那四人断后。” “是,属下这就传消息给他们。” “等会。” 夜幕之下,没有人能看清李岌的眼中正翻滚着怎样的情绪。 他顿后道:“告诉他们,若遇上那个禅姑有性命之危,可以出手。” 尽管已经想通,也说服了自己,可还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这个决定实在荒谬。 只此一次例外,他对自己说。 毕竟他要做的,是父亲那样的仁君,而不是像当今…… 李岌的目光逐渐变得怨毒。 平缓呼吸,垂下眼帘片刻后,他神色又恢复如常。 正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飞来。 鱼肠接过,取出其中消息读完后,大惊失色,立刻递到李岌手中。 鱼肠言简意赅道:“主上,我们负责官道上开路的人遇到埋伏了。” 像极了四个月前他们中的那次,对方路数诡谲,下手狠辣,致使他的牙兵损失惨重。 李岌一直以为,那就是崔毕的人手。 可现下,崔毕的人分明就是一群酒囊饭袋,被他耍得团团转,到现在还没找到半点踪迹。 如今看来,刺杀者恐怕另有其人,还不好对付。 人手不够,事不宜迟。 李岌轻夹马肚,示意动身。 鱼肠在他身后犹豫问道:“主上,还要通知断后的四人,顺带保下那个禅姑吗?” 马蹄声缓了片刻。 黑暗之中,李岌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被大雪吸走了最后一点余温。 “一个禅姑和四名兵士,你告诉孤,谁更重要?” 鱼肠连忙闭紧了嘴。 “把她丢下吧。” 【作者有话说】 来吧,对男主尽情开骂吧各位(摊手,别误伤码字工本人就行 第14章寒夜(下) “快跑。” 清晨的噩梦中,小丰的提醒不停在耳畔催促。 没想到,这一刻竟成了真。 莱娘在心中苦笑。 她已经真的,真的很努力在逃了。 可是,脚伤、衣薄、天寒、水冻 第36章 ,没有一样不在拖累自己的步伐。 身后那些士兵嚓嚓的脚步声,就像来索命的恶鬼,始终阴魂不散。 连周围的成片林木,都幢幢似爪牙大张,仿佛是以人的恐惧为食的妖鬼,将她的一切仓惶不堪笼于其中,大口吞食。 现在,她成了被狩猎的猎物。 可是,就算是面对已经瞄准自己的弓箭,她也绝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她懂这片山林,更懂得如何利用山林,给追兵制造麻烦: 多绕弯路,生人就会在其中迷路; 把脚心血多抹到各处地方,可以混淆探路犬的嗅觉; 岔路也能利用起来,让他们不断分散人手。 甚至附近猎户常在哪里下捕兽夹、设陷阱,她都一清二楚。 十余年生活在山中,这些再微小不过的琐碎细节,却在生死关头,给她提供了最大的底气。 莱娘边奔逃边想,也许她真的有一线生机的。 原本跟得极紧的黑犬,都逐渐被甩在身后。 远远的还能听到长鞭挥鸣与黑风止不住的哀嚎声,和老艄公一样的哀嚎。 大约是因为办事不利,又被毒打了。 莱娘心中亦有一丝不忍,但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命也悬于一线。 她只能一直往前,往前。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远离,直到不远处有了些微的光亮。 莱娘大喜。 云水观的院墙就在眼前。 翻过它,只要藏身在其中,没有人发现,就可以安全度过。 所幸,为了便利贵客观赏山景,云水观的院墙大多修得低矮。莱娘忍着脚心的剧痛,攀上墙外的砖沿,一点点将身体送上去。 她这时才发觉,脱掉厚袄后,浸了水的单薄衣裳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冻得梆硬,甚至与砖瓦都擦出了声音。 莱娘不得不放缓了动作。 从墙头看去,这里靠近斋堂,入夜后就基本无人。虽说对她偷偷溜入有好处,但离目的地却远了。 她真正想去的,是后山的猎屋。 尽管于自己而言,实是一处伤心地了,可要避开人就没得选。 她再次悄悄翻过一条腿,试图慢慢滑向下面,免得落地再生动静。 就在莱娘以为终于要成功时,院墙下亮起了一只蜡烛,监院的脸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辛莱娘?” 监院先是疑惑,继而意识到不对,自己早已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门人逐出去了。 一股压顶的窒息感再次朝莱娘袭来。 手上的劲彻底松卸,她闷哼一声摔在地上,脚心处也震得再度涌血。 “我有东西还落在后山的屋子里,急需取回。” 莱娘竭力掩去自己的惊慌,像是在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日子里,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相处十余年,莱娘对监院的处事习惯颇为了解。 她表现出做这件事是天经地义,反而能打消对方的疑心。 面前这人虽多疑,但一定不愿闹大事情,让所有人将她打出去。 上位者总是这样,只要不涉及自己的生死利益,就喜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一套。 稳定,比功绩常常更有价值。 如她所想,监院果然狐疑地扫了一眼。 见她肩上并无包袱,不像来偷盗的样子,就只呵斥了一句:“你已不是观中人,这里不是入夜可以闯入的地方。” “那白日里呢,监院难道会放我进去?”莱娘尖锐地反问道,“所以我只能选个无人的时候悄悄带走。” 莱娘所言非虚。之前每回来,都会在门口遭人刁难,监院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她根本就不会管。 监院冷言道:“你尽快,至多在观里留你一夜,不许见人。” 莱娘喜出望外,知道今夜自己的性命有着落了。 但她仍旧淡道:“本来也没什么人要见。” 说完便要往后山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叩响了云水观的门环。 咚咚咚,咚咚咚。 叩门声急促而沉闷,引燃了莱 第37章 娘心里刚刚放下的不安。 “莱娘,你是不是就在里面?莱娘,我是阿伯啊!” 赵阿伯一声又一声接连唤着她名字,好像和蔼如常,可越细听,越有一种绝望的意味。 “莱娘,出来好不好?没去成涪州也没事,阿伯带你回去啊。” 莱娘像块石头,僵在原地。 监院黑着脸瞪她:“大半夜的,一个两个来扰观里清净,赶紧悄悄去打发人走!” 她自己放莱娘进来的,自然不能让莱娘从人前光明正大出去。 不对。 莱娘喃喃道,不对。 霎那间,一股可怖的凉意窜上了脊梁骨。 赵阿伯喊了许多声,连寝舍里已经入睡的好些禅姑都被惊醒了。 空旷的中庭里,聚集了不少来看看发生何事的人群,连住在高阁的洪金仙亦在其中。 “赶紧去啊!”监院看看周围,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恨恨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就在这时,赵阿伯的声音停了,云水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原本不高的叩门声突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砸门,每砸一响,都像是木门在重力之下苦苦哀求。 轰—— 轰—— 轰—— “里面的禅姑听着,把那个叫辛莱娘的女人交出来,可饶你们一命!否则,别怪铁骑踏平了这座破观!” 那声音杀气极重,直令人打颤。 正是追兵中的那名首领。 他还在继续放话:“听到你阿伯的声音了吧,现在知道是谁带路了?臭娘们,一路还想耍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莱娘才真正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从心口散至每处肌肤的恶寒。 追兵来得如此之快,她用了那么多伎俩为自己争取的时机,在亲人的指认和带路下,可笑得就像儿戏一样。 她明白,大娘应该就在这群兵獠手中,赵阿伯受到威胁,才会迫不得已为他们卖命。 也正因为太过于明白,才更让她痛苦。 莱娘仰面望天,雪明明停了,可怎么还有冰凉的水从脸上滑落呢? 一定是又飘雪了,一定是。 观外的喊话还没结束:“限三个数内,把人交出来,不要让老子再说一遍。” 观内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渐起,众人神色大多惊惧,不断有人在莱娘身上一扫而过,欲言又不敢言。 反倒是洪金仙褪下了斗篷兜帽,昂首高声呵斥道:“哪里来的贼子,竟不知兵马不可入禅观吗?如此蔑视我朝律法,是当我这个三山县尉之女眼瞎了!” “师父,我们只要紧闭山门,暂且迂回,量他们只敢放话,不敢动手。” 洪金仙显然被激怒了,一句一句掷地有声:“我这就派人送信给父亲,请他速来捉拿这群发疯的逆贼!若是不抓,三山县衙的脸面,云水观的脸面,我朝国教的脸面,岂不是都可被随意践踏?!” 听她这一席话,一同住在高阁的贵人家眷里,有几位也挺直了腰杆,表示赞同。但更多人却闷头垂首,簌簌发抖。 有人一死可得美名,而有人一死,不过是山岗上添一具供野狗分食的残尸,又或是官府文书上的一个名字,人数里的一个零头。 没有家族和出身赋予的底气,在灾祸面前就唯有自保,合情合理,也无法谴责。 “三!” 倒数已经开始。 “师父!”洪金仙再度焦急唤,“您一向最重体面——” 监院抹去额角渗出的汗,头一回眼风凌厉,毫不留情打断了她宝贝徒儿的话。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断,选一人还是选全观,无论怎么选,这份罪孽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尽管她再不喜辛莱娘,再如何给她穿过小鞋,但依旧是一条人命,一旦交到外面的悍兵手中,就绝无活路。 等到午夜梦回,冤混索债之时,旁人都能装作无辜照常酣睡,可她逃不过,人命和多年念的经文都将折磨自己,至死不休。 难道她就不难吗? “二!” 第38章 监院向天尊殿中的神像拜了一拜,面上不辨悲喜,最终还是阖上眼,叹了口气。 “把人送出去吧——” “不用。” 莱娘神情平静,自顾自地向门口走去。所有人目光集于她一身,就像近两月前的那场讲经。 连赌输了的结果都一样。 “我自己去。” 到这个时候,她已释然了许多。 这场以自己为名的危局里,她看见了赵阿伯的难,监院的难,还有人群中那些沉默者的难。 但唯独她的难处,无人可解,无人愿帮。 莱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彼时尚且年幼的自己被头一回安排下山,做完观中安排的活后,她就蹲在田埂上,饶有兴趣地看农人们侍弄庄稼。 刚出苗的庄稼,在她这个外行眼里,看着和青草没什么区别,但农人们偏偏要仔细分辨,坚决不留一株野草。 莱娘便好奇请教,野草竟有那么大的害处吗,难不成比飞蝗和螟虫还可恶? 农人们笑她无知,说只要有草生出来,那一片的庄稼就长不好啦,所以非拔不可。 莱娘点点头,唔,原来野草如此可恶啊。 可农人们又说,草也不是一无是处呢,若是晒干火烧后,就成了草木灰,那可是顶好的农肥啊。 莱娘笑问,那野草到底是好是坏呢? 农人想了想,好坏都谈不上,就是太能长了,才惹人烦。 时隔多年,她好像彻底明白了,为何阿娘要给自己取名为“莱”。 用火烧、连根拔都除不了的生命,就算遭人厌憎,也依旧可贵。 因为没有援手,更无须怜悯,它们生来就向往活着,所以永远都在自救的路上。 观门大敞。 不远处,山门被成片的火光照亮,“山门”二字之下是一片地狱来的恶鬼罗刹。 莱娘努力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被摁倒在地、满面涕泗的赵阿伯。 她对他微微笑了一笑,赵阿伯便剧烈挣扎起来,无尽的痛苦和愧疚恨不能化血泪而出。 待她走远后,木门“砰”的一声,迅速闭拢。 她很清楚,往后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凶险处境,但无论如何,她会活着,她会自救。 莱娘安静跪下,颤声朗朗: “别杀我!留下我与我亲人的性命,我会对你们很有用!!!” 【作者有话说】 三连暴击终于结束了 对女性旺盛生命力的偏好,源自于好几年前看《长安十二时辰》里丁瞳儿这个角色给我带来的震撼,本章也包含了对这个角色的致敬。越是在苦难面前,女主灵魂的光芒就会越发耀眼 第15章牢狱 领头之人嗤笑了一声。 “还算识相。” 方才赵阿伯挣扎时,险些要挨他一鞭,好在莱娘表明配合后,鞭梢被强行扭转方向,落在了山门旁的古树上。 合围粗的古树,就这么被抽出了一道二指深的鞭痕,皮绽干裂,更有碎木四下飞溅,有几片直直擦着赵阿伯眼下而过,血流不止,看上去竟真如泣血一般。 “不过,方才说得好听,你能给我们些什么?” 是啊,她究竟要拿什么,才能与这帮恶鬼交易换来三条人命呢? 这些天的相处,如今想来,竟都是状似亲昵。而薛河去长安的实情,手实如何来的,前后又谋划了些什么,对她全是一团迷雾。 现在所能做的,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诸位军爷要的‘那位’行踪,我有所了解。” 莱娘避开了薛河的名字,刻意装作自己知道内情一般。若这名字为假,那一切她所谓的“知情”就全然站不住脚了。 试问,连真名都瞒着,还何谈心腹? “你一个禅姑,能得……他信任?” 那人像听到到了桩无比荒谬的事,对着左右下属哈哈大笑起来。 从他话中,莱娘敏锐捕捉到一丝隐情。 薛河不是与她天差地别的贵人,就是极度的多疑和猜忌,以致这些人会认为并无可能。原来,这才 第39章 是真正的薛河吗? “军爷肯放一条生路,我自然知无不言。” “呵,”那人冷笑,“那就如你所愿,来人,带走!” 毫无征兆之下,莱娘颈后遭到一记钝击,她瞪大了眼,继而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与薛河相处过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曾带着手实踏雪而来,也曾在小丰的墓前悄然等待,无数温言软语重叠在一起,最终汇成了今夜刺向她的致命一刀。 那些寄寓在他身上的幻梦,就此碎裂。 她甚至不敢细想,今夜这一切,是否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或许在许多天前,她就已成了被他算计的棋子,一个微不足道的诱饵,一面随时可弃的掩护。 没有人能经得起怀疑。 梦里甜香的荔枝,漫山的黄花,逐渐被汩汩墨黑的黏液覆盖,那里面泛着冷铁锈的涩苦,混杂着潮湿发霉和腐肉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令人作呕。 莱娘被这股味道熏醒了。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昏暗。 “哎,这个女娃子醒了。” 颈后仍在隐隐作痛,莱娘脑袋昏沉,一时人还在发懵。旁边倒有好几人,应是早就醒了,正放低声音交谈着。 “造孽哟,昨日平白无故抓了这么些人,真不知道要做什么。” “听说把我们关到这儿的,是长安的兵,为了上头一位大人物来的,他们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那位’。” “什么这位那位的?俺们都是平头百姓,哪有本事认识什么长安的大人物——” “有脚步声,快别说了!” 经提醒,这群人立刻噤如寒蝉,只剩不知哪里的水珠滴答滴答个没完,仿佛地府里催命的滴漏。 莱娘这下明白了,她跟方才说话的人一样,都被关起来了。 至于原因么,大概是都接触过薛河。 不,准确来说,应该称他为“那位”。 一天前,她还在为去涪州重新开始新生活而欢欣,过了一夜就成了阶下囚,如此落差,她不可能不难过。 莱娘原以为自己会为此痛哭一场,可真到了这时候,她竟麻木得很,半点酸涩的泪意也无,有的只是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 她会被关多久? 那些人会用刑拷打吗? 若吐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最终会不会难逃一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下意识唤起了莱娘昨夜逃跑时的惊惶。恐惧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她大口大口喘气,但仍如溺水时濒死一般极度痛苦。 “莱娘,莱娘!是不是你?” 赵大娘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莱娘被急促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慢慢舒缓了一切不安。 还好,大娘还安在。 “大娘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轻轻应道。 赵大娘也有泣音,“我们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就让这些过去,不计较了啊?” 莱娘靠在她肩上,缓缓点头。 “在这里话家常,是活腻了吗?” 一声惊雷般的鞭声响彻牢内,赵大娘整个人抖如筛糠,莱娘紧紧握住她手,试图返以力量。 漆黑的地牢里终于点上了灯。 莱娘这才发现,原来被抓来的人数远超出自己的想象,狭小的囚室里竟挤满了一脸惊恐的人。 一对鳄鱼眼似的三白目贪婪地盯着她,话音能认出,正是那个领头之人。 而他身后的下属,在地上拖拽着一个浑身是血、不辨样貌的男人。那血人已出气多,进气少,又被他们一脚一脚直踹到牢笼前,嘴里只剩微若蚊呐的嘶嘶声。 “饶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双闪着精光的鳄鱼眼穿过木栏,直直逼向莱娘和一旁的赵大娘:“方才说话的就是你们?出来。” 莱娘握着赵大娘的手瞬间紧绷。 对面之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狞笑一声。 “是你啊,相当识相的小娘子。” 那话音听得渗人,一时之间 第40章 ,莱娘不知是该承认还是沉默。 “别怕呀,我们又不吃仍是不是?”他慢条斯理地朝她勾勾手指,让人打开牢门,“反正要一个一个来交代的,正好坐实你究竟有几分用处。” 莱娘与赵大娘对视一眼后,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单独去。 赵大娘急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摇她的手,却还是被坚定掰开,只得在她身后无声淌泪。 是祸躲不过,此一去必定凶多吉少。 “有用呢,就保你原样回来。”那声音也冰冷黏腻,如同水中隐匿不发的巨鳄发现了猎物,缓缓靠近。 “若是无用,地上的那个,就是你的下场。” 牢门在她身后逐渐闭拢,一切又归于黑暗。 - 李岌赶到官道时,已是战后。 遍地死尸残骸,剩余的人手正在尽快清道,便于接下来赶路。 李岌勒马停下,其中一人跑上前来,向他报道:“殿下,埋伏之人不多,已全数灭口了。” 不多? 一个曾要置他于死地的敌手,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只留“不多”的兵马? 李岌挑眉不言,见汇报之人并未退下,道:“还有何事?” 那人明显有些犯难,朝身后指了一指,“殿下,薛亲卫回来了。” 看到来人,李岌眼神一凛。 那个他只当殉公了的侍卫,也是薛河之名真正的所属者,竟全须全尾回到了自己身边。 多月未见,薛河瘦脱了相,侧看单薄如纸,却始终挺拔刚直如青松翠柏。虽是偏远旁支,但也算担得起河东薛氏的望名。 只见他快步踱来,郑重稽首道:“臣薛河,来向殿下复命。” 多日来假借此人身份过活,而今名归原主,面对他,李岌竟觉出一丝鸠占鹊巢的隐隐不适。 笑话,谁是鸠,谁是鹊? 天家无论征用哪个名字,都是给那人的恩赐。况且,以薛河身份度过的时日,于他也全无留恋之处,不过是为了避难的权宜之计。 李岌高高在上,强行将这种古怪情绪压了下去。 “长源为孤出生入死,孤定不会忘了你的忠举,”他面露欣喜,状似关切,“既然平安归来,想来那日离开侯有上苍护佑,并未遇敌?” 薛河默了一瞬才道:“……并未。” 李岌忽然笑了。 “那看来的确有所眷顾,”他亲昵拍拍薛河肩膀,挥袖示意他上路,“跟着孤回东宫,往后必有你一席之地。” 薛河躬身道谢之时,无人看到李岌的眼色倏的变冷。 此人有所隐瞒。 一个本该光荣赴死的臣子,居然从敌营安然无恙回来,无论此人说不说实情,都已在人君心里永久扎下一根刺。 其背后之人别有用意,只怕真正的埋伏之计,就是他了吧。 “主上,可以继续赶路了。”鱼肠在一旁提醒。 “好。” 李岌挥了挥缰绳,忽而察觉袖中空空。一摸,果然原来随手放在里面的耳衣没了。 他心中微沉,怔愣片刻。 “主上,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鱼肠最能洞悉自家主子在想些什么,赶忙问道。 “是这个吗?” 薛河弯下腰去,在马蹄之下捡起一样东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那是一副被马蹄踩脏了的耳衣,针脚普通,甚至可以称得上粗陋。但其上绣有草木流水的纹样,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想来是刺绣之人特意为佩戴者单独绣上的,蕴含心意,不可再得。 耳衣是失而复得了,可已经脏污不堪,李岌面露嫌色,随意道:“不是。” 薛河心有疑惑,荒山野路上,怎么可能横生一样闺中绣品?这分明就是殿下的。他既然不愿承认,那就不承认吧。 薛河心有不忍,还是多了一嘴,诚恳道:“虽不是殿下所寻之物,但这耳衣绣得足见心意,想来是位用情至深的女郎,臣不忍丢弃辜负。” 李岌瞬间变了脸色,声音也极为冷硬,一字一顿道:“既不忍辜负,那就赏你好、好、珍、藏、它。” 说罢策马 第41章 离开,像是因薛河的话而恼怒,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作者有话说】 你小子现在随手送人,很快就会后大悔了 第16章回宫 如李岌所料,接下来一路畅行,再无阻碍。 似乎幕后之人就此与他休战了。 但李岌深知,无论是崔毕那个老狐狸,还是这个不知底细的敌人,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权力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现在他活了,那就该轮到他下手了。 李岌快马入宫,遵循规矩先向当今天子,也是他的皇祖父陈情,说明这数月以来发生的情况,并报声平安。 天子多年来子嗣稀薄,活到盛年的儿子仅李岌父亲一人。自幼立为太子,寄以厚望,少时就允许太子监国听政。 然而父子理念不合,使得两人之间多生嫌隙,更有难言之事终致二人彻底反目,太子连夜起兵逼宫,未遂而遭废,连带李岌都被过继给宗室亲王,不许认父。 这两年,因天子年事已高,没有称心的继任者,这才又想起了李岌,恢复他皇太孙的身份,立为储君。 但李岌知道,他的这位皇祖父仍旧对自己多有厌恶,不过是看在无人可选,而他能力尚可的份上,才将权柄交还废太子一脉。 入了宫,就是照常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他演技一向精良,熟谙入戏之道,哪怕是他祖父那样的多疑之人,也须信他八分。 只是长途奔袭后再演,实在累。 应付完皇帝,又要入夜了,见主子没有要回东宫的意思,鱼肠立马领会:“殿下稍等,这就备车马去宋家。” 李岌顺带指了指一旁的薛河:“也找人把薛侍卫送家去。” 薛河却有些局促:“多谢殿下,臣……可自行归家。” 李岌冷冷盯了他一阵,盯得薛河寒毛直立,而后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咧嘴一笑。 “那就按长源说的,路上小心。” 薛河告辞后,鱼肠也带着车来了。 李岌吩咐他派人盯好薛河的梢,便要登车。 鱼肠却欲言又止:“殿下,您入城时就让通知宋家,那边也派人来邀您,现下肯定做了留宿的准备,您确定要去吗?” 李岌知道他为什么要问。 宋家的宋之全是他父亲一派的。那年父亲失势后,宋之全也被打击得不轻,七八年过去了,还是在御史中丞的位置吊着口气苟活。 现在看李岌重新起势,铆足了劲向他效忠,更想攀一门婚事,将自己适龄的女儿送来稳固关系。 李岌也清楚,宋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在他受尽磋磨时做缩头乌龟,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不信他们,也不信任何人。 “去,还是做做样子,他们没雪中送炭,就别指望锦上添花。” 李岌踏入车厢,一股熟悉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一瞬间,青石山上水汽与枝叶的青翠气息氤氲在狭窄的空间里,勾起了记忆。 是那个禅姑每晚给他点的香。 李岌顿住,问道:“这车有人用过?” 鱼肠吓了一跳,心想居然被负责车马的厩牧署坑了,后怕道:“是属下疏忽了,听他们说前几日晏平县主那里车马紧张,把厩牧署的暂借去了,没来得及收拾吧。” 李岌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鱼肠清楚,厩牧署的人很快要倒大霉了。 晏平县主近几月才从封地应诏入都,在宫城内的太真观清修,万一不懂规制也是有可能的,但厩牧署绝对不会不懂。 敢明晃晃逾制,是真不想要脑袋了。 不过…… 去宋府的这一路,殿下竟然就这么忍了这股旁人留下的气味,闻起来还像是庙观里带来的,这实在出乎鱼肠的意料。从前三丈之内不许禅士近身的人,现如今能这样? 他暗自揣摩,难道在云水观的那段时日,让殿下对禅士改观了? 这念头一出,鱼肠立马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可能。 以那种深仇大恨,就是九天仙女下凡了都不可能。 车很 第42章 快进了崇仁坊,宋府门外有家仆提着灯专在等候。 李岌一入府,宋之全就携家眷迎上来嘘寒问暖,李岌调动着剩余不多的耐性与之周旋。 不消李岌看,都知道隔着一道屏风,宋之全的独女宋玉颜正满心满眼期盼着自己,指望得他青眼,入主东宫成为太孙妃。 李岌才懒得管她。 尽管他不喜他们,但现下最主动示好的就是宋家,自己也一样需要御史台的助力。 就像他说的,做做样子而已,不忠心的人不会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实质的好处,所以栓牢他们,要换一个方式。 简单用过饭食,又饮了些酒,见李岌有了醉意,宋之全示意女儿上前为客醒酒。 宋玉颜殷勤端来一碗六班茶,请李岌饮下。但多番遭人暗杀的经历让他刚喝两口,就觉察出味道的不对。 这父女俩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看到宋玉颜按都按不下的热切眼神,李岌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已明了。 就内里无名生出的一股邪火,加的东西还能是什么? 他假装十分不适,宋玉颜就顺坡下驴,自告奋勇为客引路,让他入室休息。 见李岌把贴身的侍卫鱼肠都遣走了,独自躺在榻上。宋玉颜壮了胆,颤颤巍巍上前,动手解开李岌的玄色袍衫。 一颗,两颗,三颗—— 手腕突然被人反扣,电光火石间,就被拧向一个刁钻的角度,宋玉颜死死忍着剧痛,不敢出一点声。 远处微弱的灯火照亮了躺在榻上的男人,他双眼深沉如夜,目光决绝狠厉。 “滚。” 冷水迎头浇来,宋玉颜心凉了半截。 所幸光线幽暗,他应该看不清,宋玉颜慌慌张张照父亲教的法子,捏着嗓子哭道:“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那股恐怖的力量松开,宋玉颜匆匆奔逃出去。 等鱼肠回来时,就见到李岌蜷在一角,浑身散发出一股阴沉暴戾的气息,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忍受什么折磨。 “殿下,没在宋家找到媚耀的解药,现下只有车厢先前剩的几支残香,属下觉得可能有些许清心的作用,”鱼肠沉声道,“殿下恐怕要……” “出去。” 李岌言简意赅,却掩不住声音已经变了调。 鱼肠听得心惊肉跳,赶忙从袖中拿出火折子点香,闭上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密闭的房室内,先前黏腻不可言的气味逐渐被遮盖下去,一股独属于禅观的幽幽清香发散开来。 确有效果,起码心里的怒火被压下去,他可以思考了。 李岌事先并不知,宋家父女能胆大至此,公然下药,料想他势单力薄,舍不得抛开宋家,于是富贵险中求,用了下作手段。 可殊不知,这也是送到李岌手里的短处,一旦不成,作为代价,宋家以后就会任他拿捏,而自己也不用再花力气应付他们送来的女眷。 把柄,才是真正掌握这种人的方法。 现在,他抓住机会,收服了第一只座下之犬,往后,还会有更多。 李岌第一次感到格外畅快的餍足感,夜色里,他沉沉笑出了声。 随权力的愉悦一同而来的,还有另一种不可忽视的膨胀的欲望。 中了媚耀,需要□□,或是找个人泄出。 他厌憎代表利益交换的女人,那些人不忠不诚,根本没资格被他临幸,他也一贯警惕疏远女色之事。 可自幼远离,不代表从未想过。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用着放心,忠诚纯粹,只捧着一颗心来的…… 不知为何,眼前跳出了多日前青石山上猎屋中的场景。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想起那禅姑了。 李岌横生出几分薄怒,可越想扫去脑中那个场景,身体的反应就越诚实。 白似雪,粉似霞,水润,滑腻…… 细节逐渐在脑中放大,挤占掉剩余的理智,药效来势汹汹,连周身萦绕的禅香此刻都幻化成蛊惑人心的滟情归女,在他耳边呢喃。 “薛郎,你在后悔……” “后悔当初只看 第43章 ,却没有享用,对吗……” “我才是薛郎你要找的人,别不承认……” “闭嘴!” 李岌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了低吼,那些声音却笑得越发起劲,也越发妖饶。 “可是,我们就是你的心声啊。” 一语毕,某种难言的冲动仿佛冲破了禁固,他终于忍不住沉沉申银出来。 一室之内,残香早已成灰,艳糜的气息如缕不绝。 而一室之外,宋家父女焦灼等待着,宋玉颜手中还捧着药罐,里面是刚熬成的可舒缓药效的汤药。 她一再哀求,但见贴身服侍的鱼肠坚决拦着不许靠近,就知道没得挽回了。 父女两人皆丧着脸,只觉前路渺茫,这哪是结亲家,分明就是结下大仇了。 谁知下一刻,房门打开。 李岌脸色稍霁,但目光依然阴鸷,他扫视过面前来赔罪的二人,淡道:“宋侍郎,你家招待着实不周啊。” 宋之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宋玉颜紧随其后。 宋之全低声道:“殿下,臣对下疏于管教,竟让怀有贼心的奴婢把算盘打到殿下头上,臣已抓住此婢,押在庭中,任由殿下处置。” 说完还偷偷觑了一眼。 “贼婢之过,怎能怪及宋侍郎?”李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就按律处置,也算给宋侍郎一个人情。” “臣多谢殿下谅解,必定尽心竭力为殿下办事。” 宋之全的冷汗都滴下来了,好在,这仇算是没结下。 “那可巧,”李岌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孤恰有一个小忙,非宋侍郎不能帮。” 他靠近耳语,宋之全听完后直接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说】 六班茶相当于唐代的醒酒汤。 (8.13)大战sh……遗憾战败…… 第17章濒死 莱娘是被抬回牢房的。 但回的不是原来那间,她被丢去了另一处单独关押。 原来赵大娘在的那间与她隔了大半个走道,再想说话就变得十分困难。 她被抬回来时,大娘一听到动静,就激动地扒在木栏上喊她,被外面的看守听到,狠狠抽了几个嘴巴,就不敢出声了。 莱娘知道,大娘是担心她受了刑,性命不保。但她知道分寸,绝不会去激怒那些以虐纱为乐的疯子。 在这里,有价值才能活。 这是她在暗牢里学会的第一条道理。 所以被带进去的第一时间,她就马上将薛河何时去的长安、带了什么文书回来、订船去的涪州等事一一交代,生怕晚说一句,性命就不保。 她知道,自己这行径,在世人眼里是软骨头,是背叛者,会为人不齿。 可又有谁把她当人看,给她留下过半条生路吗? 为了活着,她别无选择。 但,即便全都说了,她还是挨了鞭子。 那群不是人的东西,因为无从确认她有没有掺杂假话,就只能一句一句用酷刑验证过去。 所幸的是,他们没往死里下手,才让她捡了条命。 莱娘觉得,也许真的是神仙眷顾吧。 原本以为,与薛河相关的这些事算不得有用的消息,她甚至做好准备,大不了胡编几条应付,能多活几日是几日。 谁知,当她提及猜测薛河走的是官道时,那鳄鱼眼竖起了耳朵,让她再重复了一次。 莱娘有些莫名奇妙。 全城人谁不知道,要出三山县,只有渡口乘船与陆路官道两条可走,难不成还能变成飞鸟,从天上飞过去吗? 鳄鱼眼眯着眼问她,翻山而过,不是也能避人耳目吗? 莱娘心说,那可真跟鸟儿没什么区别了。 常在青石山生活便知,这里多是黄土,松软散碎。平日里就鲜少有人敢攀山,更别提雨雪天气,遇了水更加湿滑容易坍塌,所以连修官道都是绕山而过。 而走的那日,正是大雪。 待她讲明这一通,鳄鱼眼冷冷不言,本就极少的瞳仁更是如同一条线,死死盯着她,审视来审视去。 若要找一 第44章 个词来形容面前这人,那就是不安,极度的不安。 交代完这段后,他们就把她从刑室带回了牢房。 离开时,莱娘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只言片语,什么“有内鬼”,什么“不可能免去过所”,好像还提到了“禅士”一词。莱娘没明白,听了一耳朵就赶紧装死,生怕惹来麻烦。 从她出去后,这群人用刑用得更频繁了。 地牢里看不到天光,更不知时辰,男女老少的惨叫声都有,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起先,莱娘还会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块棉花塞住双耳。 然而打从进了这里,她身上便只有单薄衣裳,扛冻都艰难,哪里还照顾得了耳朵? 昼夜不休,听着听着竟也能习惯。 只有在哀嚎短暂停歇时,才会感到心口有一阵轻微的抽痛。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受刑的人不是昏死过去,就是没气了。她既为那人难过,又怕换了人,下一个听到的就是赵阿伯或赵大娘。 恐惧共同折磨着每一个人。 莱娘只能忍着鞭伤留下的灼痛,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支起来,坐到尽可能靠外的地方,不厌其烦,一个一个辨认过去。 偶尔困得受不住时,就对自己的伤口又戳又拧,直到结痂处冒出温热的细流,她才能靠疼痛保持清醒,不错过任何一人。 然而,这只是头一日。 后面的刑讯更加猛烈,连让人喘夕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是两三人一同,不是行刑,纯粹是嗜虐。 求饶此起彼伏,血惺气越来越重。 当一日的折磨结束后,莱娘躺在地上,想要闭上眼睛,白天听到的声音却不肯放过她,仍就在没完没了地回响。 黑暗里,仿佛能看见冤死的魂魄游荡在头顶,一双又一双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手朝她伸来,哭喊着好疼。 没有一夜可以入眠。 而比缺觉更要命的,是饥渴。 每天只有一小块饼,碗里的水是接地面渗来的,无比腥臭,根本不能入口。 在双重折磨下,莱娘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牢房在眼前时而大,时而小,上一秒木栏还是硬的,下一秒就软得像要化开,供自己随意出逃一样。 开始时,她还坚持用指甲在墙上划刻,试图记下天数。 可后来,也许是过了十日,也许是过了一个月,惨叫的人越来越少,用刑的人也几乎看不到。在一片漫长的死寂里,她快连时间都感知不到了。 牢房中剩余的人,仿佛全部被遗忘了。 有时候,她都盼着那些士兵能来,哪怕是边打她,折磨她。 那起码意味着,自己还能活,而不是在这里慢慢等死。 再后来,连吃食都断了。 莱娘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的饿,是连自己的手都想剁下吃了的程度。 她再也不嫌那些脏水,只要攒上一点就喝,就好像不断喝水,就能田满腹中的无底洞似的。 坚持喝水后的不知第几日,她发烧了。 寒意与热潮在身体里不停地冲撞,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脑袋也不再受控,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一股脑冒了出来。 可能是真的快死了吧,她居然从脑海里看见了薛河。 这个她下定决心忘记的人,还像从前的梦里一样,朝她微笑着招手,示意她过来。 滚吧。 莱娘对着他,狠狠啐了一口,骂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脏话。 她就是死了,死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地牢里,身体臭了烂了,都还剩一口气不会散去。 那就是骨气。 她绝不原宥。 让他带着从前所有的谎言,还有精心准备的幻梦,从她的脑袋里滚出去。 管他是何等高贵的出身,她只知道,骗取真心的人,才最卑劣下贱。 痛快骂了一顿,在无人看见的漆黑角落里,莱娘勉强绽开了笑颜。 她尽力了。 在宿命的风雨前,她不曾退却半分。奋力在泥沼里挣扎的这些天,也算不辱这条性命。 这亦是一株野草能为自己争取 第45章 到的最大时限。 纵使真死于此处,她已无悔。 笑意淡去,她逐渐阖上眼,恍惚间,耳边听到了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应是阎王殿的鬼差来收命了吧。 在最后一丝残余的意识里,莱娘心想: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相信任何承诺了。 - 元月过后,长安多日来阴雨连绵。 在宋之全带头递上奏折,会同多名大臣参时任宰相崔毕私自遣兵意欲谋逆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 大清洗崔家的那段时间,连天上下的雨滴都好像带着血味。 墙倒众人推,一时间,随着一封封声讨崔毕罪过的奏折雪花般飞入宫中,一批批崔氏族人也如待宰猪羊般被拉到街口,铡刀一闪,人头落地。 崔家倒台,成了如今街头巷尾最爱议论的事。 驱车从宋府回东宫的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些。 鱼肠怕街上动静吵到主子,特意将马车的帘帷都紧紧拉上,跟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车内,李岌好不容易浅浅睡着了片刻。 鱼肠是贴身侍卫,夜里就卧在主子床边的脚踏上。他最是清楚,自从对崔家下手后,李岌几乎每夜都辗转反侧,通宵难眠。 鱼肠觉得,大概越是身居高位者,夜里就越难捱吧,白日装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旦入夜,那些被藏起来的忧思就会加倍反扑,不停地折磨人。 如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人又不是铁打的,谁受得住这么多天睡不着觉? 正想着,外面就传来了隆隆的钟声,大概是靠得近的缘故,钟声震得车壁都在微微颤动。 李岌果然睁眼醒来了。 “已经到龙兴宫了?”他声音满是倦意。 鱼肠在心里叹了口气,顺带朝车外的山门白了一眼,答道:“是,禅观里撞钟把您撞醒了?” 李岌撩开帘子,果然闻到了浓重的香火味。 挨着龙兴宫的街面上,大多都是卖香油灯烛的铺子,再者就是售卖禅经的小书铺。 然而今日,他却见书铺外卦了条招幌,上书几个大字——“《莱草集》残卷有售”。 莱。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 记忆里一句笨拙的歌声突兀响起,明明那么轻,却好像比钟声还要振聋发聩,震得人心口酸麻。 鱼肠正要挥鞭拐弯时,听到后面李岌发话:“停车,把那本《莱草集》带来。” 过不多时,一卷书从车窗递入,门外是书铺东家谄媚的话音:“这位贵人,《莱草集》乃我家铺子独售的孤本,别家一概没有的。” “著者是何人?为何以莱草取名?”李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为何起这名,小店实在不知。不过著者听闻是多年前一位颇有才情的禅姑,诗集当时小有名气,只此一版,后来散佚了再寻,就只剩孤本残卷。” 李岌收下后,指尖轻轻摩挲而过,最终落在了卷首的“莱”字。 鱼肠见车内再无动静,便挥手让东家退下。 过了许久,久到街上行人都稀疏不见,整个长安城都被笼在一片浓厚的靛蓝中,暮色四合,已近宵禁。 “殿下,回去吗?”鱼肠问道。 李岌这才从恍惚中想起,自己已回宫多日,这里是繁城长安,不是那个贫陋的山中猎屋。 可是外面的香灰味,还有眼前的文字,无一不在模糊他所处的世界,让他想起不该想的人与事。 彼时他满心嫌弃只想离开,如今回忆起来才发现,在山中养伤的那段日子,竟是自己过得最安稳的时候。 没有朝堂的消息,自然也就没有内心的思虑。 灵芜香,好像真的可以静心凝神。 “鱼肠,明日去龙兴宫,要几支灵芜香来,入夜就在内室点上。”车内之人终于发话。 鱼肠刚应下,紧接而来的一道命令,就惊得他瞪大了双眼。 “还有,你亲自去查查那个禅姑的下落。” “若找到,就带来。” 【作者 第46章 有话说】 寒夜之后暂时就是男女主双线并行,希望大家能看得习惯(啵叽 第18章新生 莱娘确信,自己死后是来了极乐世界。 因为眼前一片光亮。 这里绝不是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 也许是新死的缘故,她感觉身下触感绵软,如坠云端,整个人还十分僵麻。 五脏六腑间有暖意流动,不是发烧带来的热,而像在炉边烤火一般。被边打的伤处也不疼了,甚至还有一勺勺清凉的汁液送入口中,缓解了喉咙里多日脱水的烧灼感。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是一位青衣女子,还有些眼熟,莱娘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怪了,难道天上的神仙还会幻化成相熟之人的模样吗? “别说话,先养伤。” 仙子的话音轻柔得像一片鸟羽飘落,莱娘感到眼睛被温腻的手心覆上。 “好好睡一觉吧。” 于是她再次陷入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 “当——” “当——” 莱娘猛地被钟声惊醒。 她下意识想,坏了,都听到金钟响了,早课一定迟了! 她立时习惯性跳下床铺,却腿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撞击疼得她闷哼一声,瘫倒下去,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无比陌生。 看这布置,倒和观里待客的禅室颇为相像,但明显比云水观精致堂皇多了。 不对。 她后知后觉,自己不是已经被逐出观了吗,还死在了……那这里是哪里? 钟声已止,但留余音袅袅。 此刻,眼前再真切不过的场景终于点醒了她——此地依然是人间。 莱娘有些迟缓地转头,看看周遭,再透过镂着八宝莲花纹的窗格看看天空,室外一片晴朗。 直到日光依次洒落在肩、手、面庞上,一种不真切的幸福感像朵小小的水花,在心海里漾开涟漪。 她真的离开那里了,还是活着离开的。 在地牢里都没有掉过的眼泪,突然就像开了闸,大滴大滴簌簌地涌出来,根本来不及擦,她边哭边笑,又边笑边哭。 真好,她还活着。 “哎!怎么坐地上了?” 莱娘闻声抬头,一个鹅蛋脸的绛衣禅姑从外急匆匆奔来,将手里端着的瓷碗“砰”的一声搁下,就赶忙过去扶起她。 “你伤成这样,现在就能走动了?”绛衣女子惊异道。 莱娘懵懵地点了点头,她不认识眼前之人,先前恍惚在梦里看到的青衣禅姑也不是这位。 “出家人打什么诳语,我看你还根本动不了嘛,”绛衣女子见之可亲,开口十分熟稔,也不端架子,将碗递给她,“喝药,躺下。” “这位禅友,”莱娘接过碗,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此处是何处?” “长安龙兴宫,”绛衣禅姑的表情添了些神气,“这里可是天下第一大宫观,听师父说你先前也是禅姑,总该听过吧。” 龙兴宫? 谁能把她带到龙兴宫来? 正当莱娘觉得匪夷所思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她再看去,手一抖,端着的汤药差点洒了一地。 那双记忆里尤为深刻的琉璃仙人目,此刻正平静与她对视。 居然是大德! 莱娘惯性起来躬身行礼,被绛衣禅姑按住了。 “师父,她才醒来呢,妙因就自作主张,替她免了礼数。” “无碍。” 这是莱娘第一次以平视来面见这位德高望重的禅师,她一时有些局促,不知在这对师徒中该以何种姿态自处,便只能默默不言。 谁知清妄却先开口了:“莱娘。” 平和,笃定,而非试探的语气,就好像他已经唤过这个名字许多次一样。 莱娘诧异道:“大德,您知道我?” “吾知晓,你醒来后必有无数疑问,”清妄的目光有种天然平定人心的力量,“但先安心在这里休养下去,后面你自会知道。” “大德——” “不必称大德了,如今你已不是云水观中人。” “ 第47章 真人!”莱娘生了急切之心,“是您从地牢中救了我吗?还请您回答,这个问题对莱娘而言十分紧要。” 她不顾酸疼的四肢,再次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道大礼。 “若真的是您,受此番大恩大德,莱娘必结草衔环来报。” 有人以承诺谋私取利,就有人视承诺为身家性命,无论世间如何荒唐,她有自己不可轻移之道。 清妄点了点头,“是吾,但是受故友所托,来护你周全。” “这位故友……” “是你母亲。” 清妄素来清透无尘的琉璃目中,有一缕光华一闪而过,“亦是我的同门师妹。” 莱娘怔愣住了。 阿娘? “看来她从未与你讲过,”清妄微微一笑,“清隐一直有些意气任性,不想过了这些年,性子还是如旧。” 莱娘木木地待在原地。 这实在太突然了。 一个远在天边的大禅师,突然有一天告诉自己,他们二人之间早有密切的关系,还是因为那个把她抛弃后不知去向的阿娘? 她感觉脑袋又混沌起来了。 这……可能吗? 她望向清妄的眼睛,谨慎而小心地求证,得到的似乎是肯定的回答。 然而受过一次欺骗,并付出惨烈的代价后,她再也不敢轻信于人了,只是暂且当真。 “多谢真人。” 道谢后,一旁热心的妙因将她搀起,因为体虚,莱娘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养伤要紧,吾徒妙因通晓医理,若有任何不适,请她诊治,吾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真人,”莱娘上前,恳切道,“敢问牢里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获救了吗?” “旁人,吾不知。” 清妄真人语气未变,可在她听来,这话尤为冷厉刺耳。 自己是受到了独有的眷顾。 但赵阿伯,赵大娘,还有其他受尽酷刑的无辜百姓呢?他们依然在水深火热里生死未卜,他们会像自己一样,也有故友来搭救吗?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漫上心头。 从前,她无比厌憎洪金仙那种独享特权的贵人,可如今,她亦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高阁中人”——仗着他人庇护,放心在此偷生独活。 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莱娘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嘶哑道:“那真人是如何找到我的?” “另择一日吧,吾定会将一切告知。” 从清妄真人透亮的瞳仁中,莱娘可以清晰看见自己消瘦到两颊凹陷的面庞。 她垂下眼睫,果然见指节枯瘦尖凸,覆于其上的肌肤更是薄如纸张。想来狱中这段时日的折磨,已经有损根本,连赖以存活的身体都不复从前康健。 一介动都动不了的废人,还无权无势,就算有心,她又何谈救人? 莱娘终是沉默了。 上天给了生的机会,亦标明了生的代价。 偏她既无法安心偷生,又不能厚颜无耻央求别人救人,好减轻自己的愧疚。 这么一看,想好好活一回还真难啊。 若自己是薛河那样的人,在欺骗、利用、抛弃他人后,不会心生任何负罪,那或许真就是一次十全十美的新生了。 可惜,她做不到。 在清妄真人迈出离开房间的最后一步前,莱娘闭上眼,仿佛感受到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推向了不可捉摸的余生。 “若想像您一样救下狱中之人,我当怎么做?” 清妄的脚步停顿了。 他转过头,对她郑重道:“莱娘,你与我处境不同,若想学我的救人之法,就必定会放弃一生最珍视之物,这样你也愿意吗?” “有失必有得,人活着,就注定会面目全非。” 莱娘朝他的方向磕了个响,眼中找回了久违的平静。 “莱娘心甘情愿。” - 鱼肠从青石山回来的那日,恰逢上林苑中开了第一树红梅。 李岌正带人在那里中亲自剪枝。 一条条淡粉色沾着春露的梅花枝,被宫人们小心收集起来,不多时就要被送入 第48章 天子所在的甘露殿,以及一并最尊贵的王公贵族宅邸中。 因出身的高低,连春意何时到来都分了先后。 不过对于李岌而言,本朝重孝,故而储君演起孝顺的戏来便要格外用心,事事当先。 他挑了一端花朵最饱满的枝条,预备送去甘露殿。一旁负责剪枝的宫人大气不敢出,正要下剪子时,鱼肠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李岌身后。 “人带来了?”李岌待走远后,随口问道。 “属下只查到去向,没能把人带来。” “去向呢?” “殿下离开三山县那日,她就被崔家的人抓了。” 这消息对李岌并非意料之外。 在他的预想中,崔家私自抽调兵力,自然不想沿路闹得声势浩大,所以就算抓了人,也只是关着,不至于闹出太多人命官司。 况且,他摸透了那禅姑的性子,山上长大的,就跟个野草似的,哪儿都活得下去,根本轮不上他来救。 “她被抓去的关押之地找到了吗?” “找到了,”鱼肠顿了一顿,“但地牢中幸存的几人里没有她。” 话音刚落,李岌远远看见宫人剪子一抖,生生从中压断了枝条。 他心头微动,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那其余人呢?” 从主子的脸上,鱼肠没看出什么波动,正要继续往下说,那剪坏枝条的宫人就双手托着残枝,过来请罪了。 李岌面无表情地拿起端详,花瓣落了大半,没有半点活气,确实不复从前。 他微微流露出不耐,将梅枝留在手中,让那宫人退下,又朝向鱼肠。 “你继续说。” 鱼肠咽了口唾沫,方道:“其余人……皆在牢外的埋尸坑里。” 李岌的声音冷得发硬:“里面有她?” “属下翻到了辛莱娘离开那日的衣物,但坑中尸身已被野狗撕咬开来,无法辨认,所以属下斗胆认为,辛莱娘恐怕已死。” “啪”。 梅枝断为两截,掉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男二的自称有“吾”也有“我”,是特意做的区分,宝宝们不用捉虫哦~ 入v通知: 8.8周六正式入v,周六会有一章三合一,周日放出五千字,周一暂不更,周二上夹当天更新时间调整至晚上23点,之后正式日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9章真心 鱼肠侍奉李岌多年,最清楚这个轻微的响动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闭上嘴,把剩余的话咽下去,默默走远了。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触盆主人的霉头。 然而李岌并没有要放鱼肠离开的意思,他静默了半晌,盯着自己无意中折断的梅枝,眼神微晃了几下,淡道: “你办的差事,这就结了?” 这是在指责做事有始无终了。 鱼肠吓出半身冷汗,连忙跪下道:“穿着那衣物的尸身损坏严重,有污观瞻,属下思索再三,实在不能将此物带入宫中!所以……就地埋了。” 损坏严重,有污观瞻,她竟连死都不能善终。 李岌的脸色阴云密布,变得越发难看。 方才折断梅枝的那只手逐渐收拢成拳,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将断口迸溅的汁液握进手心,就仿佛留下了零落成泥前的最后一丝芬芳。 虚无的芬芳之下,是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这就是她的结局么,他不信。 像是被人当堂驳斥了一样,李岌突然背过身,寒声道:“靠衣物就能确定对应的人了?我若是她,随便找具尸梯扮成自己,一样能从牢中脱身。” 这话不像是对着鱼肠,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知为何,他出离的愤怒,连番厉声发问,“那禅姑会就那么死了?笑话!你知道她有多看重自己的性命吗,为了活下去,可以忍十几年冷眼,可以张口就承认自己莫须有的罪,底层之人最是贪生怕死——” 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无名怒气下的口不择言,他深吸了口气,调整过后,又恢 第49章 复成了先前隐而不发的状态。 “除了衣裳,就没别的人证物证了?” 鱼肠硬着头皮道:“有,所以属下才敢断定。” 他小心翼翼避开了“死”字,生怕再激怒到主子。 “属下在监牢中还发现有一人与辛莱娘有些关系,受她所托,要将一样东西转交给殿下,”鱼肠解释道,“人已带到,殿下若想,随时可以去见。” 李岌沉默了。 鱼肠不知是去见还是不去,两难之下,只能僵在原地。 上林苑的梅林里,只剩沙沙的剪枝声。 过了好一阵,鱼肠才听到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气。 “带孤去。” 李岌的眼里,闪过忽明忽暗的情绪。 - 宫城角落的一间空殿里,落针可闻。 鱼肠给一个穿着内侍服的老翁绑了块蒙眼布,用力推入殿内。 但那老翁蓄了胡须,显然并非宫中之人。 空殿门窗紧闭,光线稀少。 一进入黑暗中,这老翁就恐惧到发抖,死活不愿踏足,他下意识不停地求情:“贵人饶命……莫要打我!” 李岌盯了一阵,才辨认出来。 眼前这人的,竟是之前三山县渡口的那个艄公。 元月十五,他隔岸看见了此人,还略有些印象。但那模样与今日大相径庭,现在他不仅背佝偻了,畏手畏脚,还横生出一头杂乱的银发。 此情此景落入李岌眼中,心里竟也有些不知滋味。 崔家的人下手如此狠毒,艄公都变成了这样,那禅姑只会受到更多的折磨。 只因她与他是“夫妻”。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要是不那么蠢,想着自己飞走,就不会连具完好的尸身都没留下了。 他无声苦笑。 这会,鱼肠想法子逼得那艄公终于安分下来,跪倒在李岌面前。 “与你一同关押的,有一位辛氏娘子?” “是。” “她托付了什么给你?” 隔着一块蒙眼布,老艄公还是仰头迎向李岌,谨慎问道:“敢问贵人是这位娘子的夫君吗?” 李岌一怔,时隔两月,再听到这个称呼,竟觉经年隔世。 在遇刺之前,他最恨这些禅门中人,更从未想过要与一个禅姑扮郎情妾意,那只会让他无比恶心。 可遇到辛莱娘后,却不自觉演入了戏。 他还记得,下第一场雪的那日,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自己面说出“夫君”二字。那时的她眉眼俱笑,还理直气壮,颇有些憨厚可爱,竟叫他都走了几分心。 从记忆回到当下,再见已是枯骨。 老艄公解释道:“那娘子说了,非她夫君,不可告知。” 出乎意料的,李岌一口应下,没有回避:“我就是她夫君。” 一旁的鱼肠闻言,再次被惊得瞪大双眼。 “可有佐证?”老艄公谨慎问道。 鱼肠呵斥了一声:“莫卖关子,拣要紧的快讲!” 李岌神情莫测,抬手打断了鱼肠:“她向你订过去涪州的船,就是以我的名义。” 老艄公想起了什么,惊异道:“原来是你啊,启程那日,她等了你好几个时辰呢。” 听他提及这件旧事,李岌脸上存了几分难堪,却不管不顾继续追问:“除了物件,她还留了话?” 老艄公这才从跪伏的姿势慢慢起身,从胸口拿出了什么。 鱼肠下意识冲上前,防备有什么不测。 然而李岌的动作竟比他还快,接到手中发现,原来这是一张被叠到只有掌心大小的纸。 大半纸面都浸透了血,干涸后深褐色的血迹状似人手,一瞧便知,将纸张递来的那人掌心全是血,透过污渍看都叫人触目惊心。 那张纸在李岌手里,就如同千斤重石,又似易碎琉璃,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小心地展开一张纸。 越展开,心越是沉了下去。 血迹之中,依稀可见“户主”二字—— 是他给她的那份手实。 这纸上沾了那么多脏污,却唯独避开了户主 第50章 与他的名字,就好像在血海中护住了仅剩的一片净土。 李岌的手不受控地开始轻微发颤,纸张也仿佛蝶翼在抖动。 然而他的声音却与身体剥离了一般,仿佛无事发生,平静道:“她被抓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老艄公陷入回忆,话中流露出不忍:“老叟记得,那位辛氏娘子挨了不少打,因她坚决不肯招供,半个字也不吐,是块硬骨头,就被不停磋磨至晕过去,再冷水浇醒,继续新一轮用刑。” 死寂的空殿里,响起了令人胆寒的牙关摩擦声。 李岌猛地暴起,揪住老艄公的衣领,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然后呢?” 老艄公感觉到了环绕周身的危险气息,求饶道:“老叟也常被拷打,实在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抬走了,也许还剩一口气,也许是死了……毕竟没人能受得住那些酷刑!” “被抬走前的最后一面,她把这个托付给我,让我去山下的村庄里挖一个装了钱的瓦罐作为报酬。若我能活下去,就在此地等她夫君三十日,等来了人,就把这张纸还给他。” 都被骗成这样了,居然还要等他。 她怎能笨到如此境地? 李岌突然一声接一声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听来无比苍凉,充满了讥讽,却又不知究竟在讥讽谁。 老艄公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感觉到面前人松了劲,就马上爬远了。 这问话的人初时温言,原来内里也是个疯癫的,没比那些地牢里的兵獠正常多少。 笑声渐熄。 鱼肠看话已经全部带到,就要将老艄公拎走。 “等等。” 李岌以手覆面,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也算不辱使命,赏他个好造化,再送出去。” 老艄公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忙不迭跪下磕头,方才见了鬼的眼神,片刻就变成见了财神。 “谢贵人恩典!谢贵人恩典!” 云巅之上的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施舍给底层一生足用的富贵。 世道素来如此。 得了实打实的利益,谁还会在乎那些由心而生,虚无缥缈的东西? 什么忠贞、情爱、信义,全是昙花一现的蜃楼。 遇不到,不可得,在他眼里就成了不需要。 唯有以利相诱,以害相逼,从利害中生出来的东西,才能为自己掌控。就好像落地生根的树,往后余年,只要输送好处,便能生生不息。 这些年来,他始终如此坚信。 可偶尔,人也会想一想得不到的东西。 镜中花,水中月,越不可得越珍贵。 在空殿干燥的尘土气里,李岌又嗅到了那缕再熟悉不过的香。 许是多日来频繁常用,以致随身的衣衫都浸/银在这股气味中,闻着就仿佛那个禅姑还陪在自己身边。 下一刻,她就会背着竹篓进门,带来云水观里一贯难以下咽的饼食,好声好气劝他多吃点,养好伤。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永远都是亮的,和第一次在草丛里发现他时没有两样,被流水漂洗过,干干净净的。 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就可以直通胸膛,摸到里面那颗跳动的,炽热的真心。 如此愚蠢,如此珍贵。 “鱼肠,你说世上还会有像她这样,捧着一颗心来的人吗?” “殿下说什么?”鱼肠正要出去,没有听清。 李岌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无事,随后沉郁一笑,近乎自嘲。 不会了。 因为天上地下,再没有一个辛莱娘了。 若她还活着……可惜,并没有如果。 李岌放下手,望着宫城上的这一方天空出神,久久未动。 直到传来鸟翅扑棱的声音。 他抬头望去,是那只唯他一人专用的信鸽。多日前,也正是这只信鸽,带来了那些手实与过所。 造化弄人。 她死前大概都不知道,这些不过是自己让心腹伪造出来的文书,只为骗得她卖命。 他第一次感到心口微动,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 第51章 的钝痛。 那钝痛,名为后悔。 【作者有话说】 莱娘到底有没有把手实托付给别人过呢……?请看下一章! ps: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我的小天使读者们,是你们每个人的支持把这篇文送上了v线v后第一更就是三合一大章,由衷地感谢大家!!!(鞠躬 最后推荐我的下一本《赔妻》狗血贝/德强取豪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点个收藏先尝尝也不错 —————文案分割线—————— ★强取豪夺|女非男c|he ★老实温婉人妻x皮忧诶大师级腹黑归男 【简介?】 兰婉贞生来柔婉心善,一生唯盼安定喜乐。 然而一次意外,她失手让夫君上官的新婚妻子掉下河,背上了人命。 上官迁怒于夫君,从此,家中再无安宁。 她痛哭一夜,第二日还是硬着头皮,向夫君的上官秦渊登门道歉。 那人一身新鳏的沉郁之气,不等她说完,便死死掐住她脖颈:“道歉就能换得回吾爱吗?” 兰婉贞心一横:“夫人能做的,妾亦可。” 自那日起,她潜心研究秦夫人生前所擅之物,茶食羹汤、女红插花都仿了个十成十,亲手送去。 不想,秦渊竟真饶过了夫君,脸色也一日日好转,连看她的眼神都不自觉流动着柔意。 更在酒醉后,将穿了亡妻旧衣的她拥入怀中,肆意深刎。 一吻之后,兰婉贞仓惶离开。 她连夜央求丈夫宴请秦渊,尽快化仇,结束这段荒唐日子。 然而宴会上,那位素有清誉的正人君子一反常态。 他眼神孟浪,近乎挑衅:“不必求谅了,兰夫人若真心怀愧疚,那就把你自己赔给我作妻。” - 不知何时起,秦府多了位从不露面的夫人。 人人皆好奇究竟是何艳色,竟引得禁玉君子不知节制,夜夜叫水,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但兰婉贞知道,秦渊就是个疯子。 她与他之间,明明隔着丧妻之仇,但—— 比恨意先出口的是shen/吟; 比宽恕先到来的是宽/一/解/dai。 完成与秦渊的三月之期后,兰婉贞逃了。 她受不了每夜的羞辱折磨,更不想自己作为逝者的替身,没有一点尊严。 但不幸的是,逃跑当晚,她就被抓回了。 雨夜里,秦渊活像一只森森水鬼,一心要将她拉下沉渊。 他将她关进一间尘封多年的密室,而里面,赫然挂着兰婉贞少时每个岁数的画像。 在她瑟瑟发抖时,秦渊贴耳柔声,叫着她鲜为人知的闺中小字:“鹤奴,现在知道我为今日谋划了多少年吗?” 【??食用指南】 1、女非男c,he。狗血贝德xp放飞之作,求轻喷。 2、男主超级大归男,天生坏种,小金人影帝级演技,脑回路也不同于常人,不喜勿点。 3、男主跟前妻只是形式婚姻,前妻之死与男女主都无关。 4、架空朝代,请勿考据。 第20章感谢支持正版 龙兴宫内。 莱娘磕完了响,十分恳切地望向清妄。 清妄的视线在她面上逡巡片刻,见她执意如此,只得缓缓道出:“每处禅观的背后都有许多供养人,龙兴宫也不例外。” “能救下你,是吾求其中一位供养人,借她之力,才找到了你被关押的位置。” “供养人?” 莱娘听过这个说法。 都说各大宫观的修建、运作、布施等诸多事务,仅靠香火与朝廷拨款不足以支撑,其间的窟窿多由民间的虔诚信徒填补,或出财,或出力。 不过,从前她在观里只是最底层的禅姑,与供养人的往来,自然轮不到她知晓。 清妄点头道:“这位施主的身份一向密不外宣,吾不便多言,不过——” “若想要救牢中人,只能寻求她的帮助。” 这下莱娘听明白了。 清妄真人口中 第52章 的这位供养人,恐怕大有来头,非富即贵。 她并不知道云端之上,各方势力是如何盘根错节的,但单凭能找到隐蔽的暗牢位置,而不惊动守卫,就足以说明其消息之灵通,手下人行动之迅猛。 若是求助这位供养人,救出剩余人应当有胜算。 可是,求助的代价会是什么呢? 不管了,人命要紧。 莱娘当即请求:“还求真人牵线搭桥,让我见上这位供养人一面。” 清妄却再次道:“你当真想好了?” 见莱娘困惑,他耐心道:“你母亲的性子我了解,她一生随性不羁,不愿被拘束,你与她如此相像,我担心供养人提的条件,对你实在为难。” 莱娘答道:“真人但说无妨,人命关天,我还是想能救则救。” 清妄这才道来:“这位施主只信得过吾,你若要见她,就当先入吾门下。按龙兴宫的规矩,择了师门,要一生斩断红尘,不得还俗。” 听罢,莱娘倒是松了口气。 还以为要求有多过分呢,她想过会替贵人们私底下做恶事,又或是帮他们干些容易丧命的险差。 这么一比还好,就是不能还俗而已。 云水观里十几年的清规戒律都守了,再多几十年也算不得什么。尘世虽温暖,但她终究是过客。 也罢。 她毫不犹豫道:“莱娘愿意。” 清妄真人眼中流露些许异色:“你与清微当真是不一样,她当初可跟我闹过,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师门,出去闯荡的。” 也许是回忆往昔带来的温情,清妄一向淡漠的琉璃目都温和下来,神情中竟少有的添了几分青年人的活气。 莱娘这才发现,原来执掌一州禅观事务、大名鼎鼎的清妄真人,样貌实际也不过三十。 只是平日里要始终保持神态庄严,使人信服,才总是古井无波,仿佛身体里寄居了一个遍历世事的老者。 听他讲来,过去的阿娘与他作为师兄妹,似乎关系很好,那为何后来又会闹着离开呢? 清妄看出莱娘的探究之意:“若想知道你阿娘的旧事,待往后几日吾闲暇时,一一讲与你听。” “不过现下,”他提醒道,“需要先行受法。” 禅门之中,将入门叫作“受法”。 莱娘是生于禅观中而获得的禅籍,算不得正式入门,自然没有师父带着修行,禅观也不会授予法位法号。 而对禅姑来说,法位品阶等同于身家性命,决定了每个人的待遇规格、分得田亩、衣着样式等等。习得的经书越多,拜的先生越有名望,再加上自己积攒的名望和功德,获得的法位就能越高。 所以在云水观里,大家才会挤破头争做清妄真人的弟子,既是为去长安见世面,跻身上层,也为提升法位品阶,过上更好的生活。 本质都是为活着。 莱娘忽而想起,多日前自己同样也在这群人中,当时一时意气,只想斗败洪金仙。 结果呢,万念俱灰,还被赶出观去。 如今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条路上,对她而言,不可谓不奇妙。 莱娘心想,等救出赵阿伯和赵大娘,还有牢中的人之后,她一定要从清妄真人这里,把许多事情都弄个明白。 “真人,”她顺口问道,“那受法的仪式何时能办?您也知道,不能再等了。” 清妄思索片刻:“那位供养人提过,两日后要来龙兴宫,吾再请几位禅士来做你的三师,届时礼毕,就可在观中直接与她面见。” 莱娘知道,这已是最快的安排了,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沉下心等待。 待清妄真人离开侯,一直候在旁边的妙因走来,收了空药碗,对她钦佩道:“自己脱离了苦海,也给其他溺者搭把手,世上可没多少人有你这等软心肠。” 一想起在牢狱中的经历,莱娘黯然道:“我也有私心,那里还关着我的亲友,他们的性命攸关,我只恨自己醒得还不够早,求人还求得不够快。” 妙因轻拍她肩,宽慰道:“你和师父都 第53章 已经尽力了,不要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听到妙因的话,莱娘担忧之余,也有了几分动容。 她原以为,越大的宫观,人心争斗必然越激烈。然而龙兴宫和云水观却全然两样,单妙因一个,就已让她觉察出此处的难能可贵。 贵在人心,这里有让她久违的善意。 到底是对的环境才能养出对的人,清妄真人一定管理有方,不会像云水观的监院,纵容乱象频生,而自己从中牟利。 莱娘心道,若是能在这里安度余生,她也心满意足了。 妙因看出她心生向往之意,俏皮笑道:“龙兴宫里常说,有师父的是块宝,没师父的像棵草,我看你往后可以改名了,不如就叫宝娘吧。” 莱娘难得被她逗出了一点笑意,只是一喘气胸口就被牵得发痒,咳嗽了起来。 妙因赶紧收了笑,帮她揉背顺气:“怪我不好,讲什么促狭话,害你动了伤处。” 莱娘忙道不要紧。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舒心地笑出来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在元月的第一场雪。 那个骗得她受了这么大一场苦的骗子,现在应该正在哪里逍遥快活,享受富贵荣华吧。 用她的性命,还有无数无辜之人换来的今日,真的能过得安心吗? 经历了这一遭,莱娘不愿将自己困在苦楚中,更不期望那些所谓的“高阁之人”有朝一日会良心发现。 她只信自己。 在恍如隔世的昨日,和未知如何的明日之间,她宁愿选择一路向前,永不回头。 - 这厢宫中。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带着绝密消息,飞入空殿,来到专属的收信人身边。 李岌取出密信。 蜡封上是熟悉的“玉山”二字,完好无损,没有被中途截获过。 玉山其人,是李岌最重要的心腹。 此人手下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暗探队伍,掌管长安城中最庞大的情包网,地位极高。若得关键消息,可不经他人,直接向李岌汇报。 就连陪伴李岌多年的鱼肠,也只知道玉山大约是在李岌去了涪陵封地的那段时间,来投靠的他。数年来,除了皇孙殿下,再无人知晓其长相、身份和藏身地点。 办事妥帖低调,一贯是玉山的风格。 刚看到信上文字,李岌的脸色就变了。 “崔家余孽已入长安,现潜藏于龙兴宫内。” 这条消息来得突然。 前段时间清理崔家,崔毕的势力去了大半,还有小部分人苟活下来,就藏在长安城中,这些李岌都知道。 对这些人,他不是不杀,只是不想大张旗鼓地赶尽杀绝,有损自己对外经营出的储君形象,引人指摘。 反正孤掌难鸣,他们翻不起浪。 原本计划等崔家的风波过去,再寻个由头在城中搜查,不想这时候竟有一支崔家的兵马入城,如此里应外合,必定坏事。 对着信上内容,他眯起眼,思索了片刻,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危险。 若他猜得没错,玉山所指的这支队伍,应该就是数月前被派出在外,追杀自己的那群人。 而今,这笔账又加上了莱娘的名字。 李岌冷笑一声,而后下颚处鼓起一块,隐约能听到牙齿咬合的声音。 这笔账,他必定会加倍讨回。 将密信收好后,他大步流星朝外走去,恰好遇上鱼肠回来。 李岌随口问道:“那个艄公你安排妥当了?” 鱼肠答:“已经找了主管皇庄的杨公公,给他安排了庄上管事的位置,他磕了好几回头,应当是十分感恩了。” 李岌哼了一声,不再过问。 倒是鱼肠在来路上,看见了那只与玉山传信才动用的信鸽,问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玉山有动作,也是长安城山雨欲来的先兆。 李岌冷道:“现在就去龙兴宫,崔家恐要生变。” “是,”鱼肠应下,又想起什么,“殿下,不用重新厚葬辛莱娘吗?” 李岌脚步一顿。 “替 第54章 她报了仇,料理完崔家再去吧,让她安心上路。” 听到主子的叹息,鱼肠觉得,这已是许多苦命人三生难有的际遇了。 也让他不忍心一语就将这些化为乌有。 方才送老艄公见管庄太监时,那老翁已然兴奋得找不着北,又知晓得了个管事,满口阿弥陀佛、菩萨如来地感天谢地。 鱼肠耳朵尖,听到他中间小声夹了一句“果真说对了”。 就这一句,让他觉察出了不对劲。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提前教过这艄公,见到殿下后要怎么说怎么做,又预告他这样会得到赏赐。 再联想到自己在地牢外的尸坑中,并不能完全确认尸身就是辛莱娘本人,这样一句话,就更显可疑了。 不过,真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判断出,殿下早已对这个禅姑另眼相待吗?就连自己日夜陪伴在身边,都没有发觉。 但眼下这桩事情算不得要紧,还是先把崔家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鱼肠暗中记下此事,决定日后细查。 二人这就前往龙兴宫。 因这段时日,东宫派人来要过灵芜香,前来迎接的禅士对皇太孙的突然造访并不意外。 要说全长安的宫观里,唯一不惹李岌厌恶的就是龙兴宫了。 从上一代老观主到现在的清妄真人,龙兴宫虽同其他宫观一样背靠望族,经营香积贷,偶也侵站良田,但在百姓当中依然名声上佳。还能在盘根错节的势力里游刃有余,做到各方都不得罪,说明执掌之人颇有些手段。 当年父亲失势后,龙兴宫的人也并未跟风其他宫观,拜高踩低,轻视废太子一脉,这才让李岌另眼相待。 但,也仅仅只是不厌恶而已。 李岌对禅士,乃至整个禅门的憎恨,从父亲监国时便埋下了种子。 民间津津乐道,天子与废太子的嫌隙起源于一个女子,一桩惊天的皇室丑闻。 但实则,根本上是两人对国教的政见不合。 废太子自幼见皇父崇尚禅道,大兴神鬼之事,不仅婚丧祭祀、朝堂大事要请神,就连出宫经哪个门、往哪个方向去,都由方士先乩过,每一步均要遵从谶言。 作为储君,他不愿见天子受谗言蒙蔽,纵容方士大行其道,便有意打压禅教,拒行神意,引起天子的不满,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宫变。 因而,李岌可谓是恨之入骨,现在不过是碍于头上还有个天子,轻易不能下手罢了。 回到眼前。 知客行礼寒暄过后,就交由小禅童引路,将人带去贵客休憩会话的禅室。 这里,李岌只在儿时随父亲祭天来过一次,多年过去,早已忘却,如今也算是头一回踏足。 龙兴宫到底是天下第一宫观,山门就造得颇为巍峨。三孔拱形牌坊上书“龙兴宫”三个白底鎏金的大字,檐角下悬有数串铜铃,风来,便清越作响。 行过月台石阶,面前豁然开朗。 庭院中正宽阔,两侧除钟楼与鼓楼外,还散有多处禅门神仙与仙鹤灵兽的石塑。李岌毫无兴致,草草观过,便让禅童继续领路。 沿青石甬道往前,一路古柏参天,穿过尽头的天尊殿,再绕行讲经堂,便到了后方清幽宁静的观梅台——也是禅室所在之地。 之所以叫观梅台,就是因龙兴宫中有一片声名远播的梅林。 每逢花期,长安城中便车马齐动,人潮涌流,尽数都是来此赏梅的观花客。 这几日已至花期末尾,观梅台才安生了许多。 李岌前脚刚至,就有禅童候好了上前拂尘、奉茶,并送来一盘膳堂新做的梅花酥,暗合时令,更添意趣。 然而他无心品尝,落座后只让他们唤巡寮与号房前来,自己有话要问。 禅观中平日常有云游的禅士前来挂单,入观前由号房盘查,入观后有巡寮掌管。崔家的人若是混进龙兴宫,这两人必有所察觉。 待传话的禅童出去后,室内再无声响,只剩山门的铜铃在远处叮叮当当。 李岌正侧耳细听,门外却传来一道极轻的女声:“慢点。” 第55章 声音虽小,此刻却如雷贯耳。 李岌连待饮的茶盏都停在了半空。 像,太像了。 从前在猎屋中养伤,莱娘搀着他一步一步练习走路时,就是这样在耳边温柔相劝。 “慢点,缓缓地来,会好的。” 是她吗? 他呼吸不禁停滞了一瞬。 不,此刻所想之人早已殒命于千里之外,他也从不信鬼神之说。 可还是忍不住。 放下茶盏,奔到门边,拉开—— 果然没有人影。 门外只有艳若赤云的梅林,沉默无声,而心里不知哪个角落,却有个声音轻叹了一口气。 又是梅花,又是禅观,没法不让他想起上林苑中得知死讯的那一刻。 明知斯人已逝,还存了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自己莫不是疯了? 李岌踱步至门外,在寂静中尝试清空思绪。他惯常冷静克制,鲜少有如此情绪汹涌的时刻,他不喜这样的自己。 然而,刚要平静下来,就再次听到那个低低的近乎耳语的声音。 “是这样吗?” 李岌猛地睁开眼。 他大约是真的失心疯了,竟会一而再再而三听见呓语。 根本来不及忿然,行动比理智更迅速。 腿脚先一步迈动,双耳奋力辨认方向,不自觉间,他已循着细若游丝的残音而去。 可观梅台凌空而建,外面有阑干相护,观者只能止步台前,那就顺着石栏探寻,哪怕离那呓语近一寸也好。 此刻的李岌心焦如火燎,却也只敢放轻呼吸,生怕有一点动静,就会惊走那缕留恋人间的芳魂。 就这样走过一座又一座望柱上的石雕,都浑然不觉,自己也成了其中一个。 直到鱼肠喂完马匹上楼,这才发现了自家着袜狂奔的主子,跟着了魔似的,双目充血,还亮得极其不正常。 大概是这几日被惊吓了太多回。 现在看见这种离奇模样的殿下,他也能做到泰然处之了。 鱼肠拦下,平静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岌一时还没从着魔的状态出来,头仍朝向阑干外,惦念道:“是她的声音,孤听到了。” 鱼肠无奈:“殿下,那个禅姑已经死了。” 李岌立时扭头,恶声恶气道:“闭嘴!” 鱼肠赶紧抿紧了上下唇。 也不知是不是“死”字起了作用,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李岌眼里霎时褪了红,恢复清明。 “巡寮与号房来了?”他状若无事问道。 鱼肠用力点点头。 “没让你不应答,”李岌甩了个冷眼,“去把孤的鞋履带来,还要见客。” 鱼肠飞也似地跑去捡了。 待李岌回到原先那间禅室后,没多久,他要找的两人来了,还恭恭敬敬奉上近一月来挂单与新入禅士的人员造册。 李岌边翻册子边问道:“这几日宫观内可有异样?” 突然被问到这个,巡寮与号房均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他二人眼珠转了又转,脑袋盘了又盘,还是答道:“并无什么不对劲。” 李岌也快速看完了造册记录,的确没有陌生的外来者。 唯一的走动,就是前年云游在外的几位高功回来了。但就算有人假扮,也总归有熟人识破,除非刻意包庇。 翻不出问题,李岌丢下了册子,转向巡寮,随口问道:“这几位高功为何近日回来?” 巡寮眼神有些许闪躲:“是观主请回的,至于个中缘由,实在不清楚。” 李岌冷笑。 他就知道,其中一定有隐情。 经鱼肠一番逼问,这不老实的巡寮才不再顾左右而言他,道了实情:“就在这两日,是来了一位陌生外人,观主就是为这位外人请那几位高功回来的。” 李岌眼中一道凶光闪过:“既来了外人,造册上怎么不曾记录?” 巡寮喊冤道:“那是观主私交的客人!” 李岌又问:“此人是否为身形彪悍的男子?” 巡寮回想了一番,摇头道:“不会的,我记 第56章 得分明是个女子。” 李岌与鱼肠对视了一眼,更觉古怪。 崔家派在外面的兵马里,哪来的女子?江湖上的易容伎俩也没话本里那么出神入化,能把一个八尺壮汉变成柔弱女郎。 那这女子究竟是何来路? 李岌冷脸道:“带孤去见她。” 巡寮暗叫不好,这位皇太孙怎么如此多事,连来个女子借宿都要过问?观主都挨个打点过了,不许烦扰人家养病,这不是让自己里外不是人吗? 他只能赔着笑脸,说要先通报观主一声,毕竟是私客。 鱼肠看了一眼主子,拦住了巡寮,顺着李岌的意思发话道:“大师只管将地方告诉我们,我们只作路过。” 巡寮终于松了口:“那女子借宿的禅室,就在观梅台的隔壁。” 不知想到什么,李岌脸色微变。 他慢慢走到门口,大力推开一扇木门,又推开一扇,沿着墙将一圈门全部打开,湿冷空气跃然涌入,冲散了室内的禅香。 终于在打开最后一扇门后,他停了下来。 对面是一扇半掩的窗。 不巧,里面无人。 他凝望了许久,没再说话,连鱼肠也不知道此刻的李岌在想什么。 问完话,李岌便让打道回宫。 鱼肠只当这一趟去龙兴宫毫无收获,玉山的情包有误,让主子很是不满。 谁知刚入东宫,李岌便叫来了那只与玉山传信的白鸽,似乎要有所行动。 鱼肠不解:“殿下,崔家那群人的踪迹没揪出,这局还能布吗?” 李岌悠悠道:“我大约猜到他们要如何行事了。” 他用指尖在封好的密信上敲了敲,嗤声道:“雕虫小技。” “不过,”李岌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有待查明,鱼肠,你把密令送去。” 待鱼肠把信鸽放飞,他也背手起身,望着殿外的点点灯火,思索起往后的谋划。 东宫的夜总是沉抑而漫长。 - 一日后。 信鸽提前飞至东宫,一辆车悄无声息从角门而出,直往南去。 与此同时,坐落于朱雀大街以南的龙兴宫内。 清妄带来了明日受法的确切消息,莱娘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一直陪着她的妙因也面露喜色。 妙因欣然道:“拜完师,你就能去救人了!” 莱娘点头,又担忧道:“只是不知那位供养人是何脾气?我实在不擅言辞,说错了话有时自己都察觉不出。既然是求人,还是要提前了解,不能惹人不快。” 妙因是个热心肠,她立马看向师父清妄,替莱娘求道:“我也没见过那位女施主,还请师父教教莱娘吧。” 清妄想了想:“她并非寻常人,不要拿平日奉承别人的那些再给她,只管凭心讲实话。” 莱娘默默记下“讲实话”三个字,心道,这位竟与其他有权有势者反着来,全然不要奉承,只听真话,还真是与众不同。 受法传度就在眼前,清妄正好来将明日的仪式向莱娘讲个明白。 传度,或曰受法,是由教门师尊向弟子传授度世的禅门法理。 禅门重师承,拜师时先立誓守戒,不入旁门。 接下来就是最重头的礼拜三师,即度师、保举师和监度师。听讲出家因缘,告别父母、礼拜君王、礼拜自家先祖,拜别亲知友朋,最后由度师脱去俗衣,为其换上禅服,传授戒条,定法号,至此礼成。 边讲解,妙因还边给莱娘示范,帮她纠正动作身形。毕竟再仓促,也不该失了礼数。 但莱娘大病初愈,手腿还十分酸软,练了一阵就止不住地开始打颤,清妄便让她坐下缓一会。 趁这个间隙,妙因也正好出门,瞧瞧给莱娘的禅服送来了没。 难得与清妄真人独处一室内。 莱娘终于忍不住开口:“真人,关于过去的事我一直有些疑问,还求您解答。” 从获救开始就,有些问题就始终盘桓在她心里,不知不休。 清妄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点头示意。 于是她小心翼翼问道: 第57章 “去岁您去云水观时,为何最后一个人都没有选呢?” 人总有些执念,那次讲经于她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打击。但莱娘知道自己没资格质疑,也就委婉换了个问法。 然而清妄真人慧眼如炬,洞穿了她的心思:“不选你并非因你歪解禅经,更何况你所谓的‘人欲发乎心,并非人之过’,在长安城中也算不得离经叛道,如今许多禅士都在推行此论,原因不在你身上。” 清妄的神情急转直下,“是有人提前托了说客,要吾务必择一个人。” “洪金仙?”莱娘脱口而出。 “就是她,”清妄冷冷道,“吾若选她,就是对世人不公,吾若选你,便要得罪说客背后之人,况且你往后日子也不会安宁。两相权衡下,不如谁都不选。” 有好处的地方就有不公,莱娘算是彻底明白了。就算爬到清妄真人这般高位,也依然要受人挟制。 在这种两难境地,若换了自己,还真不知道能否坚守住初心,做到公平公正。 她不由得抬眼,带着敬意望向面前之人。 禅室外突然一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在地了。 莱娘闻声,起身要出去查看,却被清妄拦住。 “还有什么想问的?”清妄颇有耐心。 莱娘又坐了下来。 “真人可否再同我讲讲,我阿娘从前是什么样吗?”她有些不好意思,手拧着衣摆,犹豫再三才讲出口,“我九岁时,她就扔下我走了,再没回来过……我对她一无所知。” “所以,才想从您这里了解她是怎样的人,又为何会不喜我,我就是……想弄明白。” 莱娘还没说完,他就伸出手,将她拧巴的手指抚平,重新放回身侧。 这举动给了莱娘莫大的勇气,她抬头对视,清妄的眼神很柔和,带着温度,像正午被日光晒暖的溪水。 经历过这一遭,莱娘现在知道了,看人不能只听他说,还要看他做过的事。 清妄真人就与薛河不一样,他是阿娘信任的长辈,是危急中救了自己性命的可靠之人,更是她往后的师长,可以亲之,敬之,信之。 门外又是“哐啷”一声碎响。 这回声音更尖锐了,听起来应该是瓷瓶之类的物件从高处坠下。若是妙因回来,不小心踩到了碎片可不好。 莱娘坐不住了,还是决定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就莫名的后背发凉,好像暗处有一道极为阴冷的视线,正紧紧黏在她身上,带着股不容忽视的戾气。 四下环顾,并不见人影。 外面游廊上,只有一只摔得稀碎的长颈净瓶,可怜巴巴地躺在路中央,等着人来收拾。 莱娘刚捡起一块碎瓷片,就发现有朵梅花被压在下面。 奇怪,这种净瓶从来不供梅花的。 难道是观梅台那里的人携花而来,路过不小心碰碎了花瓶,然后逃了? 她也没放在心上,只管挪走碎片,回到屋内。 关于阿娘的话题,一下子又不知从何问起了。 清妄见她欲言又止,倒是直接安慰道:“不用觉得你阿娘是因为不喜你,才一走了之,她不是这样的人。” 清妄回忆道:“我虽是她师兄,但年纪比她小,行事上有许多道理还是她教给我的,我们一直亦师亦友,从小关系融洽。 “清微天真烂漫,却也知世故。从街上的乞儿,到马厩里的仆夫,无论什么样的人,她都能看到他们身上的长处,愿意倾听他们的难处,用禅理为人解惑,助人安心。 “你想,无关之人清微都能耐心以待,你是她亲骨肉,那就更不会厌弃了,这一点,你不必妄自菲薄。 “她离开师门,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是与我们通信的,但突然有一年开始,再也没有她的书信来过,我便知道她出事了。 “后来我去往三山县,沿路打听过她的下落。确如你所言,就是你九岁那年后,再没人见过她的踪迹。” 这在莱娘的意料之中,但她还是微微有些失落。 “但是,”清妄的眉头紧蹙, 第58章 “吾另有猜测。” 莱娘的眼睛立刻放了光:“真人请说。” “清微临走前,可曾提过你的生父?” 莱娘仔细回想起来,阿娘走的那天,她们刚大吵了一架。 为何起的争执,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但经清妄这一提醒,她想起来,阿娘确实提到过阿爹,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生父。 那日争吵中,她为了气阿娘,把吃了一半的饴糖扔在地上。 十文钱的饴糖,于穷人就已是身家性命。 如她所愿,阿娘被气哭了,可是在阿娘的眼泪里,自己也逐渐生出了一丝懊悔。 年幼的莱娘刚想认错,阿娘就摔门而去,只留给她一句: “我这里留不住你了,往后就看你阿爹会不会把你带走吧。” 在无数次噩梦中,莱娘记住了前半句,却把后半句彻底忘了。 她猛地醒悟。 “难道……”莱娘几乎不敢置信,“真人是觉得,我娘的失踪与我生父有关?” “不敢说有几成把握,”清妄神情严肃,“但就我所知,从前她要离开师门和龙兴宫,正是因为结识了你父亲。” “那真人认识我父亲吗?”莱娘急切问道。 清妄摇头,“不曾见过,你阿娘也从未提起他的姓名。” 线索到这里就又断了。 莱娘茫然地怔在原地,对这个越来越成谜的问题不知如何是好。 门外,妙因倒是回来了。 她抱着新制的禅服,在莱娘面前铺开,又给清妄捎来了外客已至的消息。 清妄不便多言,便将剩下的事情交给妙因,自己先去会客。 等清妄走后,妙因边给莱娘换上新衣,比对大小是否合身,边小声咋舌:“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我一路从廊上过来,就见一路好好供着的木雕天尊像,莫名其妙全都掉地上了。” 莱娘立马联想到先前的两遭声响,不禁也寒毛直立。 不会真这般邪乎吧。 妙因继续絮絮叨叨:“虽说师父在龙兴宫内禁了扶乩之术,但我觉得有时候还是得乩一乩才行。” 莱娘道:“比如?” 她指着廊外净瓶的碎片:“就说那个,可以看作是‘破瓦’,预示着家人或是其他亲近之人可能关系破裂。” 说着说着,她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帮人扶乩会有伤运气,我是背着师父偷偷学的,你听了可得帮我保密。” 莱娘立马答应:“那这位神仙大士,可还有别的见解?” 妙因又道:“再比如,外头的佛像倒了,这要是在梦里梦到,那就是大祸临头,说明你在替他人‘背业’,是在代人承受灾祸,不妙不妙。” “横竖都不是吉兆,”莱娘替她总结了,“就没看到什么好的吗?” “等等。” 妙因突然盯着她眼睛,“你何时眼尾长了一颗痣?” “难道你还会相术?”莱娘惊奇道。 “略懂一点,”妙因看来看去,最后叹了口气,下定论道,“这痣生的半好不好。” “若是普通女子,眼尾痣可招来桃花,但你又要入禅门,所以是为半好。” “那不好呢?” “痣色暗淡晦沉,招烂桃花。” 莱娘心想,这说得不错。遇到薛河这种人,可不就是命里的劫数吗? 她没往心里去,随口道:“没事,再不好也已经过了,往后都拜了师,哪还能招来什么?” 妙因也觉得荒唐,只敢在心里默默道。 看面相,怎么都觉得这烂桃花还远没有过去呢? 此刻,就在对面的禅室内,空气压抑到了极致。 鱼肠跪倒在地,一言不发。 坐在上首的李岌,脸色也是从未有过的阴沉,看一眼,便觉寒意直钻骨髓。 他冷笑道:“鱼肠,孤给你个机会解释。” “说说吧,千里之外的首首是怎么自己刨的坟,还跑来了长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五千字左右,双线要会合了! - 香积贷:古代寺庙对外放的高利代 第59章 知客:道观里负责接待外来客人的职务 号房:盘查挂单道人的身份,以防假冒混入常住 挂单:行脚僧到寺庙里投宿借宿 传度的解释引用自道音文化网 废太子与天子的这段往事,部分参考《权力与人:思悼世子之死与朝鲜王室》 龙兴宫的建筑布局部分参考南岳玄都观。 第21章 鱼肠垂着头:“属下办事不力。” 又是一声轻嗤。 “以孤对你的了解,你还不至于没发现其中的端倪,对吗?” 阴影居高临下逼问道,“你是审时度势不敢报。” 鱼肠额角的冷汗都滴下来了。 没有人的心思能逃得过李岌的这双眼睛。 因为了解殿下擅长什么,才更不能随意揣测他的想法。 鱼肠赶紧认错:“是属下自作主张了,清理崔家要紧,但此事亦需及时上报。” 头顶的声音缓和了些许:“这种错不要再犯第二次。” “是。” “青石山的首首后面再查,孤已亲眼看到那禅姑了。” 鱼肠一愣:“啊?” 就在一刻之前。 无人注意到,李岌在莱娘的门外独自站了许久。 他想过要厚葬她的尸身,也想过要如何折磨那些杀了她的刽子手,就是没想到,还能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再次听到她舒展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出来得匆忙,玉山的回信还被他攥在手心,已经沾了一股潮意。 “辛莱娘濒死时得清妄真人搭救,亦居于龙兴宫。” 短短十九字,竟引得他心神大动。 一路疾驰而来,宫门查验的兵卫被他斥退,引路的禅童也被挥手送走。 没有什么比甬道和石阶更碍眼的东西了,它们层层阻挠,段段拖累,就好像拖慢了他的脚步,那十六字便会从纸上烟消云散一般。 可笑,他李岌要做的事,还没有什么能拦得住。 可真的走到门外,亲自听到前日那呓语,如此真切就在面前,他的手停在了门沿。 霎时,耳中有如雷声隆隆,炸得人听不到半点声响。眼前更是斑斓一片,仿佛置身烟火之中,双目不能视物。 但,现在他知道了。 辛莱娘还活着。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潮水般的念头就疯狂涌入进来。 他听见脑海中的声音一边咬牙切齿地指责鱼肠办事不力,一边在怀疑那个动晴讲述她死前托付手实的艄公的可信程度。 还有一个压倒一切,像蛇在嘶鸣一样的低语: “不想带走她吗……她本来就是你的。” 是啊,她本来就是他的,都写进过同一份手实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尽管那手实是伪造的。 但也许,这禅姑真就笨到最后都没察觉出来呢? 那他把她带回去,她再也不用受牢狱之苦,必定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这也是他给她忠心的奖赏。 宫中的女人太爱算计,永远只做交易,今日迎和我,明日献媚于你,让人怎么放心? 一个忠心耿耿、永远不会背叛的人,才是他所需要的。 只花了一点工夫,李岌就给自己找到了把辛莱娘带回去的理由。 至于辛莱娘怎么想的,不重要。 反正世上没人能拒绝荣华富贵。 结束了天人交战,李岌准备推门而入,手按在门框上的时候,他都可以想象到莱娘看见他的眼神。 有惊喜,委屈,泫然欲泣。 有那么一瞬间,他承认,这女人的目光确实能让他石更了,甚至可以再做一回青石山的假薛河,把她抱进怀里,轻柔安慰一番。 门都被推开了一条缝,然而下一刻,里面就传来了男声。 “歇会吧。” 笑意僵在脸上。 从门缝里,他看到一个身着雪白道袍的男子,一副世外散仙的模样,就坐在辛莱娘身侧。 很眼熟…… 仔细看,那禅士的双目瞳色尤为浅淡,几乎像嵌了颗琉璃珠。 第60章 这下,李岌想起来是谁了。 室内的二人还在交谈,辛莱娘与那人挨得极近,她抬眼看他时,眼中全是钦佩与仰慕,李岌看得一清二楚。 滔天的怒火熊熊燃起。 他知道,他就知道。 这蠢得挂相的女人,给点温暖就会把自己双手奉上,吃了教训还不够长记性的! 况且,见过他这样的,那清妄真人一介三旬的老货,她竟也看得入眼?! 李岌明显感到,太阳穴附近的一条青筋正在快速崩跳,几乎要绷破皮肤。 这二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清妄竟搭上了她的手,又是抚又是摸,还柔声细语。 而自己就在门边,离他们只有一尺距离。一扭头,脸侧还有一尊神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脑中的弦彻底断开。 盛怒之下,他一脚踹翻了所有能碰到的东西,包括那尊神像。 而后扬长而去。 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后,李岌的脸色依然难看得很。 鱼肠看了上方一眼,心想,这下连自己都知道玉山传来的消息是什么了。 人活着,也算桩好事……不对,崔家的人手不就藏在龙兴宫吗? 这下坏了。 鱼肠试探性问道:“殿下,要把辛莱娘悄悄从龙兴宫带出来么?清理崔家的时候,万一刀剑不长眼……” 李岌咧嘴一笑:“孤看她也没长眼。” 人是笑着,但眼睛里藏不住阴鸷。 他淡道:“不必提前带走了,明日就让她开开眼界,好好认一认,谁才是能护住她的那个人。” 也让她搞清楚,忠心这种东西,一生只能献给一个人。 再多就不稀罕了。 - 第二天,受法当日。 莱娘早早起来,麻烦妙因帮自己梳洗了一番,整理好衣冠,严阵以待。 受法的地点定在了天尊殿的侧殿,从禅室过去,还要走一段路。 妙因一路尽力搀扶着,又给她细心提点了一遍最要紧的地方,待会拜师时要怎么行礼,怎么念词。两人对了一轮,正好行至偏殿。 说来也奇怪,这会又不是大清早,见不着香客也就算了,连走来走去干活的都没几个。 人都去哪儿了? 大概是经历过生死,如今莱娘对这些反常之事总有说不出的直觉,心里就是不踏实。 她赶忙向妙因求证:“往常这个时候,宫观里人也这么少吗?” 妙因大大咧咧道:“也有啊,可能是师父,或者哪位高功、经师,突然对禅经有什么新领悟,就会召弟子听讲。” 莱娘默默摇头,不像。 照清妄真人的说法,龙兴宫内的高功这两年多是出去云游四方了,也就是靠得近的几位才能被及时喊回来。 人刚回,就突然召集弟子讲经,还是在约好要为人授法的当日,这也太古怪了。 莱娘警觉道:“妙因,我感觉不对。” “怎么了?”妙因一头雾水。 “说不出,我就是觉得人太少了,不对劲,”莱娘谨慎道,“这样吧,我们先进偏殿看看情况,若是不对就立马回去,躲到禅室里。” 妙因在安宁环境里待久了,自然没有莱娘从逃亡中练出的洞察力,但凭相处这段时日,她愿意相信莱娘的为人,也相信她这样说的理由。 于是两人惴惴不安地推开偏殿的门。 出乎意料的是,两位高功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妙因来龙兴宫来得晚,对这两位云游归来的高功也面生,全凭一身禅袍形制推测的品阶。 莱娘则趁行礼的间隙,各觑了对面这两人一眼。 一个膀大腰圆,一个高瘦精干,两人都是古铜的肤色,面皮干皴粗糙,若是在外面行走久了,晒成这副样子,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除了肤色深,他们身上还有种令她颇为熟悉的感觉,一种潜藏的……凶悍。 有这种杀气,怎么看都不像出家人。 行完礼,她下意识要带着妙因溜出去。谁知其中那个偏胖的高功站出来拦住她,努力装作和气地笑道:“度师还未到,这 第61章 位弟子走早了吧?” 莱娘随口找了个理由应付:“桌上给祖师他老人家的供果不新鲜,我们再出去拿些来。” “不是要救人吗?”另一位瘦高个眯着眼笑道,“你师父同我们说过了,供果放着就是循例而已,还是拜师要紧。” 这两人看着不像,却又知道她为何要受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莱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她给了妙因一个眼神,还是先在这里等一阵,再见机行事。 偏殿内光线晦暗,一片死寂,外面更是安静得连钟声都没了。 莱娘越发心慌,等得焦躁,后背汗涔涔的,汗珠接连不断从后颈滚落入衣领。 拜师定的吉时就快到了。 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外面终于有了脚步声。 门“吱呀”一下被推开,一片熟悉的雪袍白影落入视线。 清妄真人步履匆忙,一进来,刚要对两位高功张嘴说什么,扭头就看见另一侧角落里的莱娘和妙因,又把嘴合上了。 今天的真人好像也怪怪的。 莱娘在心里暗自比对了,短短几息之间,她就发现了多处和以往不一样的地方: 首先,真人一向行事不疾不徐,而面前这人脚步凌乱;其次,真人见谁都先以礼相待,从来不会开门见山;最后一个,就是他若有什么话不方便当面说,也会明明白白告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欲言又止。 总的来说,脸还是这张脸,人却不是这个人。 莱娘心里警铃大作。 其中绝对有猫腻。 可眼下,这三人正好挡住了通往门口的路,得寻个合适的时机再逃跑,不然就是做无谓的挣扎。 她努力镇定下来,挤出微笑,招呼妙因过来:“衣裙背后好像有个系带松了,快来帮帮我。” 莱娘又朝那三个冒牌货点头致意,拉妙因躲到屏风后,假装整理衣裙,实则比划逃生路线。 说定后,两人再若无其事地走出,各站其位。 吉时到。 “清妄真人”见二人就位,还真拿出了点禅士的模样出来,他手执拂尘,让莱娘跪到蒲团上,垂首等待。 而后才从门口背光处,径直走到殿中的祖师画像下,口中假装念念有词。 莱娘偏头侧瞄,余光里,妙因的五官开始轻微扭曲。 面前这人的瞳色根本就是黑色的! 这是假冒的! 看到她的神情,莱娘急得在心里默念,再等一等,不能现在就暴露,还不是时候。 冒牌货还在演戏。 他又假模假样念了一段祝祷词,让莱娘闭眼抬头,发话道:“请向祖师起誓。” 此刻,另两位守在门口的“保举师”与“监度师”终于迈出步子,二人缓慢走向殿中。 就是现在! 莱娘瞬间睁开眼睛,发动全身力气,手脚并用爬起身,扭头就朝门狂奔。 妙因比她靠得更近,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半扇门,门槛就在眼前,身体呼之欲出。 然而下一刻,一道尖厉的鞭啸破空扑来。 听到鞭声,她僵了一刹那,全身不受控地开始剧烈发抖,眼前的环境急速变暗,变潮,脚下鲜血泉涌。 宛如回到了那个人间炼狱。 只差了这一刹那。 长鞭就越过她,劈中了妙因的后脑。妙因甚至来不及惊呼,“咚”的一声闷响,就晕死在门槛边。 一股熟悉的绝望重新控制了身体。 她身体本就虚弱,脚步沉重,连妙因都难逃一劫,自己就更不必说了。 生死就在一线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短短几尺路,竟在眼前被拉长成遥不可及的远征。 一步,又一步。 近一点,再近一点啊。 忽然间,腰部一股猛力袭来。 她感觉身子仿佛凌空一般,被人拦腰抱住,腰腹被压迫得生疼,一瞬间几欲干呕。 那股猛力彻底截断了她的生路,拼命把她拖向远离希望的晦暗殿内。 “救命——” 莱娘什么都顾不上了,索性扯起嗓子就高喊起 第62章 来。 然而,又是一只手伸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把声音扼在喉间,也把她的身体彻底困进了一个强有力的臂腕中。 莱娘急红了眼,张口就狠狠咬下去,温热的液体溢出来,满嘴令人反胃的血惺味。 身后困她之人倒吸一口冷气。 “松开!” 熟悉的音色在她耳侧轰的炸开—— 是他。 莱娘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与这个人再度重逢。 她呆愣了片刻,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 李岌一脸痛到扭曲的笑意,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阴鸷之色,对上了视线。 “张嘴。” 他勉强维持着所剩不多的笑,寒声向她下令。 实在太过震惊,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按他的命令松开了嘴。 “嘶。” 李岌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看手掌边沿,已然扎下数个深深的齿洞,鲜血直流。 他只是满脸黑气,剜了莱娘一眼,而后又跟变戏法似的,换上和从前一样的温和微笑。 莱娘看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比先前那三个冒牌货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李岌抹掉了一手的血,也松开了困住她的怀抱,莱娘直接翻倒在地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像得到救赎一样,拼命往后退去,直到背后抵上坚实的墙壁,才好像能喘上一口气了。 “你……”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莱娘震惊得话都说不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会是…… 又要利用她的性命达成什么目的?! 念头一起,惊惧、怒气与悲愤如同滔天巨浪,立时将所有仅剩的理智吞噬个精光。 莱娘颤抖着指向他,目眦欲裂道: “别过来!!!” 是害怕,亦是最后的挣扎。 她边对李岌怒吼,边瞟了眼近在咫尺的半扇门。 逃,现在就逃! 李岌立刻预判了她的行动,一记飞踹,手掌大的铜香炉,就这么凌空从她鼻尖前擦了过去。 只差一丁点,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莱娘终于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李岌抖了抖飞溅到身上的香灰,冷笑了声:“不知好歹,非得硬来。” 她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是一件赤金色的长袍,上面花纹繁复,贵不可言。 赤金,自己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李岌看莱娘眼神聚焦,便知道她恢复了神智,于是带着笑意,信步向她踱来。另一只没有被咬伤的手里还提着一串黑咕隆咚的东西。 就在他走过的地方,沿路被拉出数条蜿蜒的血泊。 一道,两道,三道。 莱娘全身寒毛直竖。 现在,她知道他手里的是什么了。 齿痕里,鲜血依然在汩汩冒出,李岌也不管,湿滑而冰冷的指尖仿佛蛇信,轻挑起她的脸。 莱娘在颤抖中,极不情愿地抬起眼眸。 面前赫然是三颗怒目圆睁的首级。 这场面实在太过血惺骇人,莱娘只觉得自己被定住了一般,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只能颤抖着,被迫和那三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 “看清了?” 李岌对她没有再试图逃跑很满意,语气也放和缓了,“被关在那里这么多天,现在才认出来了吗?” 发现莱娘眼神中没有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他又啧了一声,吊着其中一颗头的头发,随意扯下了什么东西。 “呲啦”一下,一只再熟悉不过的鳄鱼眼,从人皮破损处露了出来。 莱娘像被隔空烫到一样,失声惊叫起来。 李岌却在哈哈大笑。 方才流连在她下颌的蛇信,现在滑到了她后颈,在一次次摩挲安抚下,阴嗖嗖的凉意钻了进来。 面前这个“薛河”笑意依旧。 “好好的拜什么师?” “别忘了说好的比翼双飞,怎能不问过我,就自绝红尘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暂不更,后天正式开始日更 第22章 就算此时莱娘 第63章 满眼惊恐,李岌还是颇为喜欢她这双干净的水眸。 如今,这一汪静水终于只映他一人了。 多日未见,这张让他思念了许久的面庞就在眼前,他只想靠近些,好好端详一番。 然而掌心下的细颈却颤得更加剧烈了。 这是记了教训,又怕上他了。 李岌勾了勾唇角,深感可惜。 若让不知内情的旁人看来,恐怕还觉得面前这人是在宠溺一笑。但莱娘知道,这狼心狗肺的骗子最擅长花言巧语,既无信义,也没良心,当然不可能对自己安好心。 她选择闭口不言,也全当听不见。 李岌见她眼神刻意撇向一侧,又用两指硬捏着她侧脸,逼她始终看着自己。 在他眼里,这小禅姑是委屈闹情绪了。 平日里,他一向厌烦宫中女子使小性的那一套,但莱娘到底是忠心为他赴死过,这点折腾和她那颗真心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李岌笑得很有耐心:“量你没明白前因后果的份上,孤不计较。” 孤,他说孤? 莱娘瞪大了眼。 天底下能有多少人配用这个自称? 现在她彻底明白眼前之人是什么来头了,难怪鳄鱼眼这帮人不惜一切代价,拉下这么多条人命都要追查出他的下落。 也难怪三山县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可以用来铺路、随意牺牲的草芥。 因为他是高阁之人中站在最顶端的那几个。 万民在他脚下,皆为蝼蚁。 就算只隔咫尺,都仿佛有一道永远无法攀登到头的天梯,横亘在两人之间,一头是自生自灭,另一头则是百骨开路。 这种人究竟有什么可救的? 自己简直可笑。 李岌的唇还在面前一张一合,但莱娘已经听不进半个字了。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狂风过境,把过去所有与薛河有关的回忆全部连根拔起,尽数吹散。 失神之际,侧脸忽然被人拍了两下。 李岌在刻意提醒她。 力气很轻,却让莱娘有种被掌掴的羞辱感。 李岌缓缓道:“孤方才给你解释的一堆话,你根本没在听。” 他慢慢站起身,不再与莱娘处于同一高度,而是居高临下,用阴影笼住她。 “孤只再说一次。” 声音里的威胁性十足,莱娘只得咽下羞辱,垂着头听他讲来。 “这群人是冲着龙兴宫来的,多日前你还被关在狱中的时候,他们就想办法混进了这里,准备大开杀戒,所幸孤早得消息,在这里候着,故而——” 李岌的话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她的反应,“今日若没有孤,恐怕你早成刀下亡魂了。” 莱娘的情绪很混乱,但脑袋还能运转。 她猜不透“薛河”的话里有几分真假,更不会把他口中所谓的“候着救人”当真,但思及之前在地牢里,她确实听到过鳄鱼眼的只言片语。 “内鬼”,“禅士”。 确实和今天的遭遇全对应上了。 这么说,后来地牢中不见人来,全因他们来这里抓内鬼了。 既有内鬼,必存外敌。 那外敌还能是谁呢? 自然是最了解对方动向的人了。 所以,正如那个寒夜里她猜测的那样,那些没来由的被追杀、拷打、折磨,前几日险些饿死,今日又几成亡魂,桩桩件件就是拜面前之人所赐! 当一切被串联起来,来龙去脉被摆在眼前,莱娘的眼神变了。 李岌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本以为莱娘多年来也该养出点眼色了,自己言外之意如此明显,她不就坡下驴,感恩戴德,竟还同他犟着。 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李岌慢慢眯起眼。 “莱娘,你就是这么感谢孤的救命之恩的。”他凉凉道了一句。 是啊,彼此彼此。 莱娘在心中恨道,论恩将仇报,自己还远不及。 殿中再度沉默,李岌忽然莞尔一笑。 “可是,孤还有一份礼没送你,现在抗拒,往后可别后悔。” 第64章 语调逐渐下降,嘶嘶的活像毒蛇吐信。 他要做什么? 莱娘闻言,惊惧中抬头看向他。 “嗯,这就对了,”李岌笑道,“少与孤怄气,孤和青石山的薛河不一样,往后要是再闹,可就不会像今天了。” 他抬手,亲昵地要抚墨她的发顶。 莱娘默不作声躲开,仍旧目不转睛,死死盯向他。 李岌像是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又笑叹了口气:“别心急,孤能不厚待你吗?” 一时间,她竟听不出来,眼前这人到底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他也没继续吊她胃口,直截了当道:“赵家两人还活着,孤找到了。” 听罢,莱娘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努力了这么多,拜师入门,面见贵人,陈情求救,甚至要搭上性命,而他居然这么简单一句话,就达成了她的心愿。 她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条件让她松动了之前构筑起来的心墙。 “不要骗我。”莱娘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说得极为郑重。 李岌也看得挪不开眼。 这样的神态,可真叫人喜欢。 他突然就生了一丝隐秘的愉悦。若是那老艄公所言为真,她在地牢里受尽酷刑,依旧为他保守秘密时,应当就是这样的。 不自觉间,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孤不骗自己人。” “那他们在哪里?”莱娘半信半疑。 “总不能在这里吧,”李岌开朗笑道,“很想见?” 幽冥恶鬼在蛊惑人心。 “想见就跟孤走。” 跟他走? 莱娘打了个寒战,他又想把她带去哪里迫害? 只一瞬,李岌就读懂了。 “不想知道你的亲人们现况如何吗?” 恶鬼在加码。 “你也是被人救出的,最清楚从那里出来的人,保住性命最需要什么。” 李岌简直是循循善诱:“只要你来,他们在孤这里就有太医望诊,宫人日夜照料,一定平平安安。” 瞄到晕在门口的妙因,他又补了一句:“这个也可以顺带救了。” 但再温柔的语气,都掩盖不了背后的诱逼。 天上不会掉馅饼,有的只会是裹挟了巨大代价的陷阱。 莱娘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根本猜不透这个骗子又要利用自己做什么,而她偏偏还要救人,还身处困境。 走投无路,避无可避。 “跟你走之后呢?”她冷冰冰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李岌终于咧嘴开怀:“莱娘,你得明白,你是孤的人,孤当然也为你着想。” 此时,殿外也终于有了响动。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旁,身着轻甲的士兵列阵在外,等着他们的主子出来。 李岌垂眼,对不知何时被扔下的三颗人头踹了几脚,给莱娘清出了一条路。 他径直走到殿外,在马车一侧,对她温和地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快过来。 恍惚间,这个身着华服的“薛河”和从前的人影重叠起来,俊朗温和,似清风明月。 日光投射下来,莱娘有一丝眩晕。 就在怔愣的片刻,李岌一把揽过她,将她带到车上。 狭小的空间里,他毫不掩饰,从上至下细细扫视过她全身。 此刻,这人的神情里写尽了得意,好像终于弄到了一件久不得手的好东西。 莱娘下意识挣开李岌的手,迅速退到一角,警惕着对方的动作。 李岌轻笑了声,但没有了阴恻恻的味道,就找回了一丁点过去薛河的影子。 他闭上眼,没再有动静。 可莱娘还是不放心,继续盯着面前这人。 在马车微微有节奏的轻晃里,高度紧张后再松弛下来,她也感觉到格外的疲惫,眼皮逐渐沉重,陷入了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 她感觉到一只温凉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触盆自己,从眉眼一路向下,到脖颈,再到胸口…… 她“腾”地一下醒来。 低头看去,衣襟果然不知何时敞开了一片,目之可及便有大片白皙的 第65章 肌肤。 李岌还在另一边闭眼休憩中。 方才似乎只是做梦。 莱娘心有余悸,赶紧拢好敞开的衣襟,重新缩回安全的角落。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岌把手背在背后,指腹轻捻。 柔滑温软的触感,和想象中一样。 而一旁数道结了痂的鞭伤,比那肌肤更让他愉悦。 因为伤疤是对他忠心的证明。 他忍不住嘴角带笑,现在看着是惨不忍睹了些,也不怎么好下口,但往后,他会养好她的。 养到没有一丝瑕疵为止。 马车停了下来。 车外的鱼肠靠过来:“殿下,到了。” 到哪里了? 方才维系的微弱的平衡又被打破了,莱娘重新陷入了不安中。 她慌张看了眼李岌。 “这里就是处宅邸,”李岌温和解释道,“没有危险。” 解释归解释,动作上却是半挟半牵,要将她强行带下马车。 李岌又根本不顾及她,只自己大步走下,害得莱娘中途险些被绊倒。为避免崴脚,她只得将身子半挂于李岌怀中。 结果稍一贴近,头顶就传来了沉沉的笑,呼哧呼哧的热气擦着耳廓吹过。 莱娘静了几息,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令人心惊胆战的话,但李岌好像只是变挟为托,力道也小了,好像终于注意到了她的难堪。 两人下了车,直入此间内院。 这里一看便是间上等宅子,一个庭院都快抵了大半云水观,更不必说其中装饰之繁复,置景之典雅。 莱娘眼睛都追不上脚步,李岌却目不转睛,只带她往庭院深处走,直到路被一间屋子挡住。 屋门半掩,看不清里面情形。 正当莱娘犹疑这里是否真的有赵家二老时,内室里却传来一阵铁链当啷的声响。 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人,蓬头垢面被吊在锁链中,浑身浴血,嘴也被封死,只能发出“呜呜”的惊恐叫喊。 是那个渡口的老艄公! 莱娘满脸惊骇。 震惊于李岌竟和那群杀人如麻的匪徒别无二样,也将无辜之人绑来,尽情折磨。 而现在,他真正的目的要露出水面了。 “辛莱娘。” 森森凉气随李岌的话语上浮。 转瞬之间,他的神情就全变了,方才的笑意皆被咬碎于齿间,声音也如同冰封三尺。 “你骗了孤,你其实根本就没扛过那些人的拷打,对吗?” “你出卖了孤的行踪。” 【作者有话说】 小草:骗子在梅开二度坑人 里脊:老婆随便跟我闹闹小脾气而已啦~很快就会消气的(并不会 ps:集中回答一下关于男二设定的问题 男二设定年龄接近30岁,是女主妈妈的师兄,年龄比女主妈妈小一截,但是拜师比她早,所以是师兄 第23章 他在诈她。 真正被上过酷刑的人是什么样,莱娘最清楚不过。 除了一身血,到处皮开肉绽的伤口,暗牢中还永远充斥着汗液的酸,腐肉的臭,还有人经受不住折磨时排泄失近的那股可怕气味,至今都是她的梦魇。 初看,一身淋漓鲜血的老艄公确实把她吓了一跳,也短暂震住了她,让她险些以为“薛河”真的来处决背叛之人。 但再稍加观察,就能发现破绽。 既看不到伤口,也没有那种混杂的熟悉气味,这两样绝对做不得假。 莱娘越发确信,老艄公只是被泼了一身血,并没有性命之忧。 她放下心来。 况且,明明是“薛河”利用在先,害她性命,为了自救,自己把知道的那些说出来又有何错,怎么就变成欺骗他了?前言不搭后语,成日妄想遭人迫害。 莱娘面色镇定:“我不认。” 只要一瞬,有没有说过谎一目了然。 她坦荡直视他,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光明磊落,没有任何心虚,也无需更多解释。 这就已经给了李岌答案。 他又 第66章 变脸一般,换回了在马车上的俊朗笑容。 以李岌在宫中这些年的城府,自然怀疑过那老翁所言真假。但能如此完整地编出前后故事,还知道手实的由来,以及他二人的涪州之约,又岂是一个小小的渡口艄公能做到的?更不必说那般天真纯良的莱娘。 然而他一向多疑,还是有了今日的试探。 “薛河”这变脸的本事,看得莱娘目瞪口呆。 原来他青石山上的样子,真的只是千万张假面中的一个而已。 不要信他,不要信他,不要信他。 莱娘将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李岌一招手,将吊在房梁下的老艄公放下来,示意他不必陪自己演戏了。 艄公也不知是被悬空吊着费劲,还是被李岌恐吓到的缘故,他倒是虚脱了,满脸汗水血水混融,淌了一身,弄得整个人颇为狼狈。 李岌十分嫌弃,一刻也不想多呆,当即要把莱娘拉走。 莱娘却拒绝了,平静道:“留我与他单独说一会话,他是被我连累的,我想道声歉。” 她抬眼,唤名如旧:“薛郎,可以吗?” 听到久违的称呼,李岌顿住了,而后不耐烦般低声道:“那就快点。” 像是勉为其难容忍了她的不遵从。 莱娘没管,等李岌的人全部撤出去后,她神情变得严肃:“老伯,你知道内情?” 老艄公眼神闪躲:“娘子说什么内情?” 莱娘诘问:“你若不知道什么,他会拿你来诈我?” 老艄公无话可辩,只得抱着她脚踝道:“老叟也是被人逼的,实在没办法才按人指使说话做事,望娘子饶老叟一命啊!” “是谁逼的你,你又同他说了什么?”莱娘急了,“就算饶你,也得让我了解前后经过呀。” 老艄公只得道:“老叟是装死混进尸堆里,才出的暗牢。抬出牢门之后,外头野狗成群结队来啃尸,差点又要我这条老命的时候,有个人突然跳出来救了我。” 莱娘听出来了:“就是这人指使的你?” 老艄公点头,“这人身形高瘦,又蒙面看不出男女,有些身手,几箭就把野狗吓跑了。他看我脱险了之后,好像是认出我了,就问是不是从牢里逃出来的,还问到有没有一个辛氏的年轻娘子,也被抓起来了。” 有一个知道她姓名的人,在暗牢外努力找过她? 莱娘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清妄真人与他背后那位神秘的女施主。 “而后呢?” 老艄公老实答道,“蒙面人听我说有这人后,便告诉我,不想再被抓到的话,就照他说的做。 “他让我去渡口的船上,拿来娘子落在那里的包袱,留好其中的手实,耐心等一个长安来的人回头找来这里。” 莱娘越听越不对劲。 此事绝不可能是清妄真人所为,他并不知道手实之事。 她连忙又问道:“蒙面人还让你交代什么话给外面那位了吗?” 老艄公更心虚了,声音都低若蚊蚋:“他让我说……娘子在牢中临危不屈,坚决不招,将死之际把手实托付给我,要还于她的夫君,以表不能赴约之憾。” “你……!” 一席话,把莱娘气到眼冒金星。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切从到头尾都透露着古怪了。合着是有人故意在“薛河”面前,把她塑造成一个被卖了还为恶人辩白的蠢妇! 难怪他语气仿佛在奖赏她似的,那样多疑的人,竟也能信? 这可更离奇了。 看莱娘面露愠色,老艄公跪地,拼命哀求道:“娘子帮帮忙吧!莫要揭穿,就当救老叟一命了!若是让外面那位知道了实情,别说我,就是娘子也会没命的!” “别拖我下水,”莱娘都忍不住皱眉道,“编谎的又不是我。” “可贵人们只要知道自己被底下的人戏弄,管你是否有意,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娘子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艄公恳切陈述了一番利害,莱娘也冷静下来。 没错,她被强行拖上了贼船,还轻易下不来。 第67章 要想自保,唯有继续陪他,还有那个背后操纵的蒙面人圆谎。 都说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自己一生行得正坐得直,如今却也要为了活下去,光明正大地造口业,实是有损德行! 莱娘难受极了,脑中天人交战了好一阵,直到门环被人咚咚叩响。 外面在提醒她了。 她才往下叹了口气,像是负了千斤重担,疲惫道:“我暂且替你保密,但往后还是会择个时机坦白的。” 老艄公刚亮的眼睛又黯了下去。 她无奈补了一句:“我毕竟骗得了贵人的信任,会尽量保你性命的。” 刚说完,一直伴李岌左右的那个冷面侍从推门而入,示意她赶紧出去。 老艄公满怀感激,无声望了莱娘一眼,也被人带走了。 送走艄公后,一个疑问还是萦绕在她心头,无论如何都难以解答: 这个神秘的蒙面人,执意要把她一个平平无奇的禅姑,粉饰得忠心不二,再推回天潢贵胄的面前,究竟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而且这个人知道手实和约定,必定对“薛河”极为了解,更能预先断定,这种拙劣谎话反而能博取一个多疑之人的信任。 细想下来,这人太可怕了。 无论走到何地,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好像暗处都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莱娘不禁打了个寒战。 又拐了几道弯,冷面侍卫把她领到另一处内宅中,这里明显比刚才幽静多了,装饰也更为素净,像是一处供人养心养病的宅院。 莱娘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直觉告诉她,阿伯与大娘就在这里。 她刚要迈步,就见正房内一个婢女捧着数把燃过的草叶出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熏艾的气味。 莱娘情不自禁跟过去,正撞上在门口等着她的李岌。 李岌笑着道:“刚睡下,不进去看看?” 俨然在向她展示人质。 莱娘只得忍下一口气,目不斜视走过,果然见到里面摆了两张榻,各有一个孱弱的人影。 费了这么多力气,才走到他们身边,真的太难了。 凝望着两位老人安详的睡颜,莱娘百感交集,一腔酸涩迫切想要倾诉,却又生生憋住,直到两眼通红。 她是真心盼望这安宁的一刻久久不要结束才好。 因为遭了太多罪,赵阿伯和赵大娘的气色都不大好,两鬓斑白多了,露在被褥外的手腕上也有累累疤痕。 莱娘默默擦了把泪,转身见一个大夫打扮的男子正在外头交代药方,便过去打听伤情。 那大夫见她一身青色禅袍,表情一惊,而后才说并无大碍,将养就行。 莱娘也通医理,知道他是如实说的,便彻底安心了。 她想了想,不管李岌目的如何,出于道义,自己都不能不感谢他出手相救。还有流水一样耗费的药材,光瞟一眼,都看到了好几样根本负担不起的金贵东西。 再想避开这人,但赵家二老终究在这里,吃仍嘴短,拿人手软。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岌像是无比通晓人心的鬼魅,在莱娘犹豫的这一刻,勾了勾唇角,语气温良得和过去几无差别:“有孤在,保你亲人无恙。” 莱娘的眉眼很快灰暗下来,像是蒙了一层阴翳。 她垂着头,颓丧道:“莱娘替赵家多谢殿下。” 她随那些外头的人也称他为“殿下”,声音很小,但能让李岌听清。 她还是认输了。 李岌满意道:“既要感谢孤,那是怎么个谢法?” 像被抽走了筋骨,任人宰割一般,她麻木道:“就按殿下的意思。” 李岌的笑逐渐露出了贪婪的意味:“说得含糊,是想浑水摸鱼?” 莱娘猛地抬头,脸色通红,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又重新闷回去。 她嗫嚅道:“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鱼肠!” 李岌叫了一声,方才那个冷面侍卫便立刻恭恭敬敬过来。 “她不明白,你来给她算个明账。 第68章 ” 李岌随意去一边的偏房坐下,饶有兴趣观赏起莱娘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窘境。 鱼肠如数家珍报来:“宅院乃皇孙名下私产,日耗百金;女使侍从数十人,每日三金;特聘太医署黄医师望诊,一次五金;药材——” 莱娘恨恨打断道:“我自知贱命一条,烦请明说!” 李岌望着她,森然一笑:“那就过来。” 莱娘心里陡然一沉,脚步业如同绑了巨石。但迫于威压,她还是缓缓走进了他所在的偏房。 身后,门被鱼肠阖上。 退路已断,莱娘心惊肉跳,只敢垂眼看地。 那双华贵的皂黑锦靴,就这么围着她打转,每过一圈就近一点。 一寸,又一寸,直逼到她面前。 莱娘连呼吸都停了。 突然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卡住了她的下颌,不容她拒绝。 毫无征兆的,一个温凉而湿润的东西,带着急切,狠狠覆上了她的唇。 第24章 李岌在啃她。 还边吮边啃,吃得津津有味,简直在把她的嘴唇当炙羊腿一样。 莱娘脑中一片空白。 不等她反应,这人一个猛力捆过来,胸贴胸,腰贴腰,带着凉意的唇吮吸得越来越深,变着花样攻城略地,动作又急又狠,张嘴就把她能呼吸的空气全夺奏了。 吸不上气,莱娘着急起来,又不敢拂他的意,只能嘴里哼哼两声。 但刚一出声,铁石般的臂膀就强硬包抄过来,力道越发大得恐怖,还进一步把她双手剪去背后,抵到门上。 李岌从喉咙里低沉笑了声。 就像是猎户打开布好的陷阱后,发现了意料之中掉入的猎物一样心满意足。 猛烈的攻势之下,他竟还能分出神,边吻边断断续续说道: “这就是……孤要的……谢法。” 莱娘的头直发晕,哪还注意到他在胡言乱语什么,满脑子只想在他的动作里,努力给自己多争取些稀薄的气息。 她可不能被憋死。 谁知下一刻,唇就被彻底含主,不留一点空隙,她不得不张开嘴。 气没呼吸到,却有一条灵活又炙热的东西趁机撬开她牙关,钻了进来,带着浓重的欲/念就开始翻滚搅动。 太可怕了! 莱娘脑中的弦一下子崩断了。 她脸色大变,狠狠咬了一口那作恶的东西,血惺味瞬间充斥口腔。 暴行者终于痛呼一声,捆紧她的手也松了劲。 莱娘下意识抓住机会,把多年上山下山挑两桶水练出的力气全用上,聚成了响亮的一巴掌—— “啪”。 李岌的脸被打偏到另一侧。 整个偏殿都静默了片刻。 李岌挨了一记,还保持着被偏头的姿势没动,显然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但红色指痕清晰可见。 莱娘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冲动之下干出了什么。 她惊恐收回手,向后倒退了几步,就慌忙打开门,一头冲了出去。 鱼肠本来候在门外,莫名其妙见那个禅姑猛地夺门而出,就进去寻他主子。 一看吓一跳。 进门前还心情尚佳的皇孙殿下,现在脸色都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要大开杀戒的程度。 而那上面,还有五个浅红的指印。 鱼肠看了半眼,马上把头低下。 李岌也抬袖捂住半边脸,黑沉着一张罗刹面。盛怒之下,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给、我、盯、住、她。” 鱼肠迅速应下,打发人去跟上辛莱娘。 李岌恶狠狠地用眼神在屋子里搜了一遍,才发现角落放了几个空罐。 想也不想,就一脚踹了上去。 - 另一边。 慌张之中,莱娘不辨方向和来路,到处横冲直撞,有路就走。 奔着奔着,就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 这处宅院实在太大了,院落又是差不多的布置,根本看不出有没有走过此地。 反正,她是迷路了。 第69章 一路跑得太快,哪怕停下来,心口还在砰通砰通地狂跳。 莱娘屏息,再次打量了一圈。 这里同云水观的寝舍挺像,没之前去过的院子那么装饰华贵,她大胆猜测,兴许这里是下人或者随从平日待的地方。 反正去哪儿都比留在原地好。 一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掌掴了天潢贵胄,必定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死之前再躲几日,多活几天是几天。 实在走不出去,就退而求其次藏在里面。 反而在普普通通的院落里,能让她难得自在。 像她这样的底层平民,好像天生对贵人的东西就有种局促和畏惧,因为知道不会属于自己,就算拥有,也迟早被剥夺,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相比之下,她还是宁愿留在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悄悄从窗外观察一番后,确认其中一间没人,她躲了进去。 到了屋内才发现,这里实在素净,跟雪洞似的,称得上家徒四壁,打眼根本看不到什么属于屋主人的痕迹。 再仔细看去,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团被揉起来的纸,上头还有墨迹,似是写了一行诗。 莱娘看了半天,也只认出里面夹着“行路”“安在”几个字。而落笔之人笔锋遒劲,又颇为凌乱潦草,可见是在心绪不宁时写下的,或许还有些拿纸笔泄恨的感觉。 莱娘只懂挨打和饥饿的苦,至于文人墨客的愤懑,全不在她理解的范围内,看过几眼就放下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 她立马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仔细听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大像是李岌来抓她的做派。 她猫着腰,蹑手蹑脚走到窗下,透过窗缝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这人脸生,从没在李岌身边出现过。 年龄与李岌相仿,大约刚过弱冠之年,一副端庄沉静的世家子弟模样,生得面若冠玉,身形清癯高瘦,远看像是被农人削来编织篓筐的细竹篾。 但与李岌大为不同的是,他双目中并无那层让人看不真切的雾气,反倒明如朝阳,所思所想皆在眼底坦坦荡荡。 莱娘直觉这是个品行端正之人,或许冒险一试,真就能离开这里呢? 她心一横,打开房门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郎君知道怎么去往宅外吗?我在里面迷路了。” 这人先见她来时的方向,有些许吃惊,又看她一身打扮,流露出与方才那位大夫一样的不可思议。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而恢复正常神情,疑惑问道:“这位师父是……?” 莱娘大着胆子,拉住他,恳切求助道:“有人要害我,求您发发善心,带条路吧!” “宅中是谁要伤你?”他立刻严肃问道,“你但凡说来,某自当相助。” 莱娘摇摇头,不敢多说一个字,这人便明白了。 此处是当今皇孙名下的私宅,不难猜测出要伤这禅姑的人来自谁的身边。 莱娘见他陷入沉思中,心里暗叫不好,只当他不是在犹豫就是在盘算。万一真与李岌是一伙人,那自己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缓慢往后退去,准备开溜。 这人却拦住她,义正言辞道:“国有法度,即便是皇孙的身边人,若真在光天化日之下无端伤及平民,薛河必为娘子主持公道。” 终于遇到了一个明理之人! 莱娘差点喜极而泣,却在听到“薛河”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你叫……薛河?”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 薛河困惑应道:“对,正是在下。” 莱娘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了此名字的正主。 竟有这样巧合之事。 “那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莱娘试探着问道。 “当今的皇太孙,讳名岌,”薛河提醒她,“你在这里,都不知其主是谁吗?” 莱娘得知李岌的真实身份,吃了一惊,如实道:“我是被逼来的。” 薛河倒吸了口凉气,沉默片刻后道:“此实不当为君子之行。” 莱娘在心里 第70章 不住点头称是,但碍于当下情形,赶紧道:“还求郎君指路。” “小师父放心,某在此处做过半载侍卫,”薛河向她保证道,“只管跟紧就好,先送你出去。” 莱娘带着满心满眼的感激看向他。 然而,几尺之外。 “要去哪里?!” 李岌比莱娘预想的还要快,他带着随从仆役迅速赶到,阴郁的气息在庭中弥漫开来,一点即炸。 他脸侧大约是经过大夫的处理,看起来已经如常,但神情里的怒气还远没有消退。 李岌无视了薛河,冷冷下令道:“莱娘,过来。” 莱娘下意识躲往薛河后面。 薛河却扭头望向莱娘,眼里俱是震惊,显然才意识到,原来她口中强迫人的就是皇孙本尊。 他有半分犹疑,但还是挺身挡在莱娘之前,行了礼,心平气和道:“殿下,这位师父自称有难,向某求援,可否请殿下告知——” “有难?” 李岌像是被气笑了,眼色越发深沉,“她自己最清楚这难从何而来。” 莱娘在后面,身体不自觉开始发抖。 “一点谢礼,就让你怕成这样?”李岌语气轻蔑道,“不识抬举。” 他再次下令道,“别让孤说第二遍,过来。” 莱娘还是钉在原地。 薛河算是看出端倪了,忍不住向李岌求情道:“殿下!” “薛亲卫自己身上的事都不干不净,还关心他人安危?”李岌语气十分不耐烦,声音里的威压也加到了顶点。 薛河的背影僵了一息。 与此同时,莱娘也终于挪动了步子。 她垂丧着头,从薛河背后走出,像是拿定主意认了命,甚至是快步走回到李岌身边。 李岌冷嗤了声,转身就带人离开了,只剩薛河一人被留在原地,似乎还被困在某种难言的苦楚中。 而莱娘一路安静跟在李岌身后,知道他寒着这张脸,就是明摆着要自己为冲动付出代价。 但她也敏锐察觉出,如果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孙,被她扇了巴掌却没有当场灭口,也许并没有动她性命的意思? 那想活命,就没有别的路了。 她加速小跑,抢在李岌前头,当面利索跪下:“莱娘是一时冲动,这会儿知道错了,求殿下开恩!” 李岌像没看见一样,经过她继续往前。 莱娘便不管不顾喊道:“殿下是救我亲人的大恩人,要什么谢礼我都该给!是莱娘不识抬举,莱娘就不该抗拒殿下的亲——” “闭嘴!” 李岌扭过头来,当即恶声恶气,阻止她说下去。 被人传出去,皇太孙对一个底层的禅姑索求什么让人浮想联翩的东西,他储君之位还要不要了? 莱娘也马上见好就收,抬着怯怯的一双秋水求向他。 李岌在心里暗骂了句,但一番上下打量后,他确信莱娘是想通了,也乖顺了,起码那双眼睛不会骗人,里头全是真切的恳求。 罢了。 只要这个笨禅姑听话,明白自己的苦心就好。 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她过来。 莱娘微不可觉地迟疑了一下,内心无比反感贴近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然而理智战胜了恐惧,她明白还是得装下去,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凑上前,悄悄撇开眼,不想与他对视。 落在李岌眼里,恰巧成了一副小心翼翼赔不是的样子。 他终于脸色转晴。 李岌微微俯视,看着近处她莹润透着点粉的耳垂,心中一痒,突然就带上了点轻佻:“方才那一回谢礼作不得数,重来。” 莱娘懵了。 大庭广众的,难道他现在就想……?! 【作者有话说】 1.小草是生存型人格,为了活命,暂时放下尊严滑跪算是常驻的生存策略了,但不意味着她没有道德底线和人格底线 2.莱娘看到的诗词正文写得比较隐晦,其实就是李白《行路难》的那句“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这句是真薛河深夜值班回来emo时写的,所以可以猜 第71章 到屋主人是谁了,还有真薛河为什么看到她从自己房间里出来这么惊讶了。 第25章 禽兽!不要脸!急色鬼! 莱娘在心里骂了无数句。 这些年在禅观,远离了红尘中的男女情事,但不意味着她完全不懂。 以前自己也见过小丰私下里和她的董郎是如何相处的,再亲密左不过就是拉拉手,拢拢头发,耳鬓厮磨而已。 像李岌这样欲/念深重,一上来跟要把她吃了一样,还想当着众人的面白日宣/yin,那纯是脑袋和身体都不正常。 莱娘一股火起,恨不得对这张人模狗样的俊脸再来一巴掌。 但现实处境告诉她不能。 她只好憋着一腔怒火,努力维持自己老实乖顺的假相,悄悄央求道:“换处地方吧殿下……” 李岌挑眉:“这里难道不行?” 他才说完,就见莱娘的伪装一下子破了功,秋水变成了火星子四溅的爆竹。 李岌哈哈大笑。 莱娘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噎得说不出半句话,直咬牙默念静心经。 李岌在她恨恨的注目下,从容淡道:“明白就行,往后再说。” 这算是揭过这篇了,也不知道往后又是什么时候。 莱娘气鼓鼓地开导自己,即便一而再再而三成了遭捉弄的丑角,总比惹恼这个疯皇孙要好,罢了罢了。 但她又很难不想,如果当初在青石山捡到的不是这个疯子,而是那位真薛河,那今日会不会全然不一样? 只可惜,遇见的时机错了。 世事无常,当她终于学会防备他人时,才遇到了纯粹的好人。 莱娘还在怅然中,另一边,李岌倒是心情大好。 今日出了这一遭,他本想让她吃个苦头,谁知临了却没了兴致。 虽然莱娘山野出身不通人事,但就方才来看,也算孺子可教。至于她情急之下一时冲动,也有自己操之过急的缘故。 李岌决定,往后还是徐徐图之。 既然现在她肯为自己改一改脾性,那也可以适时给点甜头,这也是他一贯的方式。 走着走着,李岌在前面突然道:“不想知道龙兴宫里发生了什么吗?” 莱娘脑海里立马出现了那三个首级,跟甩不掉的鬼影一样,可原本那是自己重获新生的地方,如今却因为李岌,覆上了令人作呕的血惺味,让她甚至都不敢想起。 她忍着作呕的冲动:“莱娘知道。” 而后抢在李岌前面道:“发生了皇孙殿下英明神武,徒手斩杀三名歹人的事迹。” 她眼睛亮亮的,语气又很真切,看起来没有半点阴阳怪气,但李岌就是感觉她夸得不情不愿。 他蹙眉道:“孤说的不是这桩。” “那是?”莱娘眨眨眼。 “既然有人混进龙兴宫冒充禅士,那被冒充之人去哪里了,应该揭露冒充者的人又为什么没出现?” 听到这话,莱娘一愣。 李岌说的没错。 她想起来,之前在偏殿里等待清妄真人时,妙因就提过之前没有见过另外两位高功,所以她与妙因认不出并不奇怪。但多年在龙兴宫中的其他禅士禅姑呢,他们难道也会看不出吗? 而且鳄鱼眼硬充的清妄真人如此伪劣,只消一眼,必起疑心。 联想到一早上没见到几个人,莱娘更觉毛骨悚然。 龙兴宫中的人是不是已经皆遭…… 李岌见她脸色变了,反而嘲笑道:“成日胡思乱想。” 他一如既往擅长看穿人心思,莱娘只能气呼呼地忍下讥讽。 李岌继续道:“没你想的那么坏,但也不是好事。” 说得玄之又玄的,跟经文一样,难道就能衬出他高深莫测吗?莱娘暗自腹诽,嘴上还是老实道:“不明白。” 李岌有些不耐,啧了一声:“没人能默不作声杀尽数百号人,让那群逆贼混进去的,只可能是有人包庇内应。” 这下莱娘急了:“师父才没有 第72章 包庇内应!” 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听到清妄真人,李岌就有股不明不白的烦躁。 他脸色渐有阴沉之意:“他还没交代,你倒先替他开脱。” 莱娘感觉不对劲,连忙退一步辩驳:“是我有求于他,不想他背上罪名出了事。” 李岌居高临下,反问道:“求我不是比求他更快?” 莱娘哑然。 李岌的确轻易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就算她再恨这些高阁之人,最终还是要依托其势。 她再说不出话了。 李岌便继续道:“孤的人方才找到失踪半日的清妄,他被捆了扔在藏经阁的地下,据他所言,夜深时有人打晕了他,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拿不出实证。” “况且,”他淡道,“逆贼的兵马暗中混入不是一日两日了,即便没有参与谋逆,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莱娘胸中悸动不安。 她焦急连问道:“还没定罪吧,已经把人下狱了吗,会有府衙查明吗?” 李岌冷笑:“大案当然要查,不只是他,龙兴宫上下都在狱中候审。” 莱娘腿脚开始发软。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赵家二老才安然脱险,如今龙兴宫又陷囹圄。什么暗牢明牢,都是天下老鸹一般黑,轻则掉层皮,重则丧条命,她最了解不过了。 她扶着墙,站定在原地,始终迈不出下一步。 李岌走出去几尺地,回头见她独自落在了后面,身形绷得发硬。 莱娘似是平静道:“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李岌淡道:“你会想听的。” 不,她才不想。 一个接一个的圈套,这么眼熟的伎俩,真当她是记吃不记打? 一次又一次拿重要的人来要挟她,为什么总让她为别人的死活负责,都掉进陷阱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做什么? 莱娘面无表情,转身就走:“我没说过想听。” 她一路大步,越走越快,身后始终没有半点声响,心口却有一阵堵闷,不可名状的恐惧还是蔓延上来,脚步也随之放慢,直到停下。 她攥紧拳头,没肯扭头。 恰在这时,李岌悠悠道:“但孤知道,你一定会的。” 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快意。 见目的已经达成了,他便继续道:“孤足够了解你,每件事都于你有好处,你也该信孤了,别总困在过去,向不相干之人相求,反倒辜负了现成的好意。” 别辜负他? 那在渡口枯等了三个时辰的自己呢?在山上狼狈逃亡的自己呢?还有险些死在地牢中的自己呢? 带给她并不想要的好处,就可以为过去道歉,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他就是这样让她看开的。 莱娘轻不可闻地笑了:“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李岌缓慢踱来,正视着她,循循善诱道:“对自己的心诚实点。” 她于是干脆答道:“我想救人,只有求殿下才能做到,旁人都不能,这样可以了吗?” 李岌咧嘴笑了,堪称心满意足。 然而下一刻。 她又一转话锋,冷道:“求殿下之前,我还想亲眼见到龙兴宫的人,确认他们平安。” 她带着一身冷意,就连双目都如同死水,“不然救了死人,也会辜负殿下的好意。”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和人讲条件? 李岌的笑面瞬间有了裂纹。 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但语气尚还保持平静:“这是朝廷要案,刑部大牢不是你去得了的地方。” “但殿下神通广大。”莱娘的音调很平,让赞美听上去也有种毫无感情的干瘪。 这不是他想要的。 李岌偏头沉思片刻,竟就应了下来:“好,只要是孤的人,有什么心愿当然都会满足。” 他微微一笑,“作为你开始信赖孤的奖赏。” 莱娘对此无动于衷。 她不知道李岌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这药是要人命,还是治人病,非她所能决定。至于辛莱娘这个人唯一要做的,就是顺他心意。 想开一点,起码现在 第73章 她不用被负罪感束傅,认为龙兴宫上下的性命都系于自己一身。因为这是李岌迫她做的,与她无关。 只这一回,往后再不会欠谁的恩情。 莱娘好像终于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好受点,眼中也不再一直失焦。 她平静道:“我想回去了。” 李岌点头应允,转头让其他侍卫领她回到之前的逃离之处。 莱娘说明了要留下看顾两位老人,侍卫便自行离去。 刚熏过艾的屋子气味浓,直苦到人心里头,也仿佛此刻回到原点的心境。 没有什么比拼尽全力还不如旁人轻飘飘一句话来得更残忍了,自己好像是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一切终成徒劳。 莱娘累极了,弓腰伏在榻边,挨着两位老人的手,凭空想象此刻他们正慈爱地抚慰着自己,理解她的无可奈何,告诉她不用独自一人扛下去,她还有亲人。 想象中出现的身影也越来越多,那些只见过一眼,甚至素未谋面的禅姑禅士们,都聚在龙兴宫的山门下,对她微笑,每个人都在说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就在这无声的幻想中,她终于低低抽泣出来,泪水很快沾诗了床褥,留下一块小小的水渍。 “带我从这里走吧……” 她悄声喃喃道,甚至都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对谁诉说,对谁请求。 而屋顶上。 这句莱娘以为无人能听到的自语,却被一字一字记在纸簿上。 当夜,便被送往李岌手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译中】 里脊:老婆你倒是来求求我啊!我比那个三十岁老登有用多了!你怎么不信我呢(大哭大闹 小草:信你信你信你……行了吧有完没完(看似老实,实则麻了 第26章 没过几日,便有人来传话了。 莱娘被告知,当日便可去刑部大牢探望龙兴宫众人。 李岌竟真的兑现了诺言。 等待的这段时间,莱娘的胡思乱想也少了许多。因赵阿伯和赵大娘两人前后短暂醒来过,与他们说上几次话,让她十分欣喜。 但两位老人还是受了大惊吓,精力不济,多数时间都在沉睡。 莱娘就静静守着,亲自服侍。看他们身上的疤一点点从殷红到深褐,再到浅褐,淤肿也渐渐消退,那些在地牢中留下的伤痕正在消失。 得见伤患康健,日子又有了盼头。 给两位老人身上换过药后,她也收拾好,跟上来传话的随从,第一次出了这座囚笼一样的宅院。 再亲身走过一遍,莱娘才发现,上次自己打了李岌一巴掌后夺路奔逃,居然误打误撞从后院一路跑到了前院,甚至差点就出了门,果然是逃命逃出了经验。 也难怪会在那里遇到真薛河。 听李岌的语气,他二人虽相识,还共事,其中却定有龃龉。不过李岌到底是天家之人,薛河大概也得跟自己一样,忍耐他那阴晴不定的坏脾气。 谁遇见这种人能不命苦? 莱娘也不由得同情起他了。 再走过前院,到了正门,已经有一辆马车在外头候着。 莱娘随意扫了一眼,与她来时乘的那辆区别颇大,外观十分朴素。也不知是因为今日探监要低调,还是李岌不在,下面就自觉怠慢她了。 世道一贯如此。 莱娘毫不在意,只管泰然进去,泰然出来。 车马已至刑部大牢外。 刚开始还停下候人盘问,问完后便再没什么动静了。莱娘悄悄从车窗往外望,原来是有个小吏装扮的人在前头引路,默不作声将他们带去一处紧闭的偏门,自然畅通无阻。 而另一边的正门口,无数布衣百姓在外哭嚎恳求,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地不起,拼命往狱卒手中塞碎金,为见狱中的儿女一面而卑微到了极点。 这场景不忍卒睹,放下帷帘后,莱娘依旧心情沉重。 马车一路向深处行去,终于悠悠停了下来。 刚掀开帘帷,冲入眼中的就是一幕无比血惺 第74章 的场面。 几丈之外,赫然是一个被吊在半空的犯人,半死不活晕厥着,目之所及都是皮开肉绽的伤口。审讯之人其手段酷厉,让人观之心惊胆寒。 莱娘脚下一软。 而引路的小吏瞟了眼,还能对她赔笑道:“对不住污了贵人耳目,实在是牢房紧张,无处关押,只得这么露天吊着。” 看莱娘还是神情悚然,那小吏招呼来狱卒,交代道:“把那群厩牧署的放下来,别把人吓着了。” 说完朝她再笑笑,解释道:“今日可巧,方才也来了位贵人,她与这些犯人有过节才闹成这样,我们平日里可不敢这么重手,烦贵人当没瞧见,莫同人说起。” 莱娘只觉毛骨悚然。 路过一个又一个被吊起的囚犯,仿佛路过城中肉铺,片成半扇的新鲜牛羊一字排开。莱娘根本看不下去,只能垂眼盯着脚面,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谁知走着走着,小吏像是听到声响,忽然停了下来,提醒道:“可否请贵人带上兜帽?” 莱娘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小吏快速低语道:“各位贵人都是秘密行事,不喜相互冲撞,刚刚话里的那位正往这边来,还求您见谅,避让出条路。” 莱娘明白,普通官吏夹在其间两头受气,也十分不易,自己就让条路而已,也没什么。她便自觉用斗篷裹住自己,退到一旁。 果然下一刻,半明半暗的牢中走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极轻,活像狸奴在屋顶一闪而过,而后却是一个高大健猛的身影从中走出,日光罩下,地面投射的黑影庞然如山。 是个少见的魁梧女子。 面对来人,小吏依旧谄媚迎上:“恭送县主娘娘。” 莱娘则沉默着,没敢抬眼。 她也弄不清县主究竟是什么主,横竖这么叫的肯定得是王公贵族。 不过,她亦在心中奇道,世间竟有女子体型如此健壮,脚步却似鬼魅,悄无声息,这还是正常人吗? 再想到小吏所言,一下车见到的那些不成人形的囚犯,皆出自这位女子之手,莱娘就天然畏惧起来,不自觉和小吏一样缩让到角落,降低存在感,生怕随意做点什么都会惹到她。 巨山般的倒影无视了小吏,停留片刻,却突然发话了。 莱娘感觉到头顶降下了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 那女子一口怪腔怪调的中原官话,听着像是异国人才学了不久:“告诉送你来的人,厩牧署的人我已下手教训过了。” 这话摆明了就是说给莱娘听。 莱娘无比震惊,这女子究竟怎么做到只经过一瞬,连面都没见上,就猜出自己背后的人是谁? 再说了,李岌与这位县主之间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干系?她有必要传话吗? 莱娘还在满腹狐疑中,那女子已然撂下一句就干脆地走了,也没有寒暄之意,好像真的是让她带句话。 等她走后,莱娘才低声询问小吏:“刚刚那位是……” “那是晏平县主,”小吏赔笑道,“对上头的人,某不宜多言。” 莱娘知趣,便不再问了。 带着一头雾水,终于是走到了最里面的牢房,小吏说这一片关押的都是龙兴宫中的人。 莱娘一下恍然大悟。 难怪那位县主能知道她背后的人,去往这边必然是与龙兴宫有关,那多半就是李岌。 这样看,天家之人的眼力果然非凡。 从几尺见方的牢窗中往里看,如小吏所言,里面都是乌泱泱的人,皆身穿禅衣,或坐或卧,满脸疲倦之色。 莱娘看了一圈,大多是青色禅袍的底层禅士,怎么都没找到那片雪白的袍影。 她有些焦急,忙问道:“清妄真人怎么不在此处?” 小吏惊奇道:“原来贵人是来见清妄真人?这片是玄字牢,只关犯了轻罪的,真人身为宫观之主,定会论以重罪,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莱娘心口一凉。 她竟没想到这点,李岌答应她能见龙兴宫中的人,却没说所有人都能见到。 他 第75章 就是故意的。 这时,牢房里有人认出她,喊了一声:“莱娘!” 她仔细从暗处辨认,这才发现叫她的竟是妙因。 妙因从头到颈裹了一层纱布,遮住了脸,打眼没看出来,但听声音中气尚足,人应当没大碍。 她微得一丝安心。 妙因奔上前来,穿过小窗,伸手握住她:“你终于来了!” 相处那些时日,妙因在她眼中一直是个暖阳般的存在,可如今妙因却是带着哭腔,拉住她不肯松手。 莱娘只当妙因是要哭诉此番遭遇,没成想,妙因却一开口问道:“你见到师父了吗?” 妙因越说越带了哭腔:“我昏迷之后,头颈上的伤不知道被谁治过了,就那会,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师父要被处死了!我们被关在这里还有活路,可谁能来救救他……” 一听妙因的话,牢房中其他人也起了波动。 “什么?凭什么要观主死?他一生行善助人,怎么能这样对他?!” “外面的也是观中人吗,你既然能躲过一劫,能不能也帮观主想想办法,救他一命?” “没有观主,龙兴宫也会不复存在的,求求了……” 无数的请求一时间迸发出来。 尽管隔着一堵墙没人能看到,可莱娘还是埋下了头,愧疚到说不出一句话。 自己同样也是龙兴宫中的一员,甚至受真人救命之恩,她竟连旁人都不如,还劝自己想开点,把错怪到李岌身上。 她不能,也不该。 两个声音在脑海中达架,一边理智在警告,这是李岌的圈套,一边负罪感往死里逼她,绝不可以独善其身。 水与火的共同煎煮下,莱娘快要疯了。 妙因握着她的手,直感到她手心阵阵冷汗涌出,凉得像块冰。妙因后知后觉,窗外的人正在承受何等沉重的请求。 妙因犹豫了一下,松开手,改口道:“没事,做不到也没人会怪你的,我们只是……很担心师父的安危——” 一旁的小吏见人声嘈杂起来,暴喝了一声:“安静!” 牢中一片死寂。 就在妙因以为没有希望了时,莱娘冰冷的手却回握过来,身体力行给了一个有力的承诺。 一滴眼泪滴落在莱娘手背上。 妙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多谢。” 听到这句,莱娘的双目在暗处冷静得发亮。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世人若是求她救自己的命,她也许会迟疑。可若是求她救他人性命,这便是将心剖给外人看。 方才开口的,一颗又一颗,都是滚烫而纯粹的真心,沉得有千斤重,又脆弱得只要一句话就会击溃。 她不是李岌,做不到随心所欲摔碎这些真心。 因为她坚决不要变成他那样冷血的人。 小吏在身后催促道:“时候到了,万不能再多待了。” 莱娘才抽出手,郑重对着牢窗行了一礼,道:“我会尽全力,盼余生与各位禅友在龙兴宫再会。” 说罢转身离开。 走出牢外,春阳灿烂。 车夫还候着,见她出来,准备掉头回李岌的宅院,却听到莱娘平静问:“哪里可以找到你们主子?” 车夫刚想辩驳他怎么知道,一个人影便嗖地从旁边钻出来,冷道:“殿下在东宫政务繁忙,要见他,最快也需等到宫门下钥前的一个时辰。” 莱娘认出他了,是伴李岌左右的侍从鱼肠。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一说话鱼肠就现了身,果真是在等着她跳陷阱,还选在傍晚下钥前,去了就只能在宫里待上一夜。 其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但莱娘还是沉声道:“就今晚,我要见他。” 【作者有话说】 问:到这里,让我们回顾一下犯罪分子李某一共连环诈偏了几次呢? 答:3.5次 第一次,用可以见受害人的亲人作为诱饵,把受害人骗过来跟他走 第二次,用自己花了大价钱救人,外加往后持续的医疗服务为由,向受害人强行索要代价 第76章 (然后挨了巴掌 第三次,抛出受害人师父有难,用探监要求受害人不计前嫌,但文字游戏再次欺骗受害人(算1.5次 普法暖心提醒:一旦遇到此类诈偏分子,请务必提前下好反诈app 第27章 马车驶向夜幕降临下的深宫。 莱娘从来没想过,以自己的出身,居然还有进入皇宫大内的一天。 一路从窗外看去,宫禁巍峨肃穆,静得只有上空雀鸟飞过的鸣叫,少有的几个宫人太监也紧闭着嘴,跟往生桥上落单的游魂一样,越往里压抑感越重。 活脱脱像进了一座坟山,没有半点人气。 仿佛在告诉每个人,只要踏进这里,从头到脚都会被吃掉,半点不剩。 莱娘原本已经沉下心,拿定了主意,今夜势必要付出代价。无论从尊严上,还是身体上,只要不是死,她都必须承受住。 但最坏的后果是什么,她无法估量,难免还是心慌后怕。 在忐忑中,莱娘唯有自我安慰。 这里虽是天家的地界,但总归还是有人的地方,有规矩和体面,岂能在那么多双眼睛前,做出荒唐之事? 回想前几日,李岌所谓的谢礼其实也只是一个吻,又没割她脑袋,还避开了外人,只是一下太突然,自己才会接受不了。 大不过让那恶心的感觉再来一回就是了。 莱娘下了车,又跟着提灯的宫人走了一段路,拐过许多角落,宫人提醒她,到了东宫了。 莱娘一贯擅长记路,青石山上外人看来一模一样的草木,她却能辨认出位置,靠的就是对这座山多年来像朋友一般的熟络。 然而宫中没有山,也没有草木,陌生的宫室让她对方向的掌控失了灵。 莱娘天然感到了一丝危险。 东宫有好多道门,每个门都有人守着,带她来的宫人先给最近的守门人递话,再一个传一个,井然有序,直到送至殿内。在莱娘看来,像极了在山中看到树根下蚂蚁交头接耳的场景,很是新奇。 她看得出神,连来到这里的紧张都忘了不少。 终于,寝殿那头传令,把人带进去。 这么一折腾,已是月上梢头。 莱娘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正望见殿中人。 今晚的李岌很是不一样,他没有束发,一头半湿的乌发随意散下,身上只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袍,连领口都半敞,应该是刚沐浴过。 月色皎洁,衬得他着实如同散仙一般,比从前那个薛河还多几分温润恣意的山中雅士之风。 莱娘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身皮相是极好的。 但想到今日的目的,她不由得局促,便故意放重了脚步,期望李岌能先发现她。 然而李岌头都不抬,只顾执笔,似乎要伏案写些什么。 莱娘怕他又准备处理政务,平白让自己再等上好久,只好硬着头皮先开口喊他:“殿下。” 偌大的宫室,荡着她又低又怯懦的声音。 李岌听到,懒懒嗯了一声,仍旧没给个正眼。 他在故意冷遇。 被羞辱的忿然挥之不去,莱娘不停地提醒自己要冷静,想求人,姿态唯有一低再低。 她将发抖的手藏到斗篷之下,故作如常:“殿下想要的谢礼,莱娘备好了。” 说罢,脸上开始发烫,她自顾自解开斗篷,露出一身寻常女郎的装扮。 身上的衣裳是进了李岌的宅院后,婢女送来的,藕荷色的,摸着轻柔顺滑,一看就是普通人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但莱娘一直放在别处,不曾碰过,只是用一身禅袍将就着。 因为穿上这身,就意味着要放下禅姑的身份,譬如今夜。 这是她明说的妥协。 李岌从头到脚盯了她一阵,目光不加掩饰,像是食客看到盘中餐一般,终于有了丝笑意:“过来。” 莱娘捏了捏拳头,一鼓作气走向书案。 还差一臂距离时,一股大力猛地越过书案,直接将她捞了过来。 莱娘一下落入到带着热意的怀抱 第77章 中,一股没闻过的名贵香料味笼罩住她,男子独有的粗粝掌心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如同牙商抚墨一块称心的皮料。 今天的李岌不是阴冷的蛇,而是块火炭,把莱娘烤得都要透出汗了。 炭火从手背蔓延至腕骨、小臂,又停在她已经淡了的疤痕附近,反复揉捻,直到那一片快要烧起来。 李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张嘴。” 莱娘马上像得到指令一样,把嘴巴张圆了,比他动作还快,主动凑上去,又笨拙又用力地将嘴贴在到另一张嘴上。 李岌皱了皱眉头,方才的温柔瞬间不复存在,他看了眼她,嫌弃写在了脸上。 莱娘手足无措,圆睁着一对水汪汪的眼。 她压根没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之前在私宅里,他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懵懵地问道:“谢礼……殿下不要了?” 李岌一时无言以对。 他只能收紧了臂腕,将她从站着迫到坐在腿上的姿势,彻底将人全圈进自己的阴影下,不留空隙。 近到能听到那颗为他而跳的心,李岌终于感受到了满足。 他没急着有所动作,只是将这具温软的身体盘住,贪婪嗅着那点淡淡的香灰味,这是属于莱娘的气味。 过了好一阵抬起头,莱娘还是那副懵懂的样子,乖顺又无知,李岌觉得很是可爱,便腾出一只手,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莱娘也顺从照做了,还努力装出小鸟依人的模样。 李岌从胸腔里沉沉笑了声:“今夜这么安分,是为这个?” 莱娘僵了一瞬。 书案上一叠纸被推到她面前。 莱娘没识多少字,也就认得经书上常见的那些,这叠写满了字的她是真看不懂。 李岌指着最上面两个字,耐心给她念道:“这叫赦、书。” 赦书?赦免龙兴宫的人的文书? 莱娘立马要探头确认,却又被李岌摁回去。 他笑道:“急什么?” 莱娘在心里忿忿道,怎么可能不急,使坏的人才不急呢。 李岌只当看不见她的神情,慢条斯理道:“不是真心送来的谢礼,可换不到这一沓赦免书。”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清妄真人的也在里面。” 哦,原来他也知道那次探监耍了自己。 莱娘气不打一处来,只能把怒气咬碎了吞肚子里,努力把音调捋平了:“殿下想要的真心是什么样的?” 李岌没回答,倒是专心致志玩上了她的头发,随意把她耳侧的一缕缠在指尖,绕上去,又松开来,轻微的拉坠感弄得她整个人痒痒的。 莱娘挣扎着要往外去,却被李岌索性在怀中调了个方向,两个人正面相对,一点视线挪移都会被发现。 他目如鹰隼,紧盯着她,一动不动:“真心信赖一个人,就不会总想着离开,你说是不是?” 莱娘马上应答:“是是是。” 今夜她带着任务而来,李岌就是说西山太阳东山落,白雪能比墨汁黑,她都得点头称是。 李岌勾勾嘴角,但那笑掺了点阴恻恻的味:“哦,那你做得到吗?” 莱娘先是一愣。 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他不就想亲热吗,一天变一个卦是什么意思?自己都没用了,还留他身边做什么?是这人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把飘忽的眼神拉回,用笑意掩饰怀疑:“能,能做得到。” 李岌嗤了一声。 莱娘没懂,他这到底是满意了呢,还是不满意呢? 她也没敢开口,只是偷偷斜觑了一眼。是笑着的,但笑得不太对。 就比如在龙兴宫的时候,李岌虽然嘴角含笑,但眼睛不会骗人,那时他的目光带着嘲弄、轻蔑和……杀意。 瞧,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莱娘的心口突然开始飞速乱跳,预告危险的警报响起,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刀架在自己脖上,死亡的气息正在逼近。 怀抱变成了巨蟒的缠绕,窒息感扑面而来。 莱娘压下心虚和惊惧,鼓起勇气迎上 第78章 李岌的视线,想给自己争几分胜算,却被一眼刺穿五脏六腑,全身留不下半点秘密。 他语气裹挟着凉意:“忠心的人是不会有假话的,可你却在说谎。” 一句话,仿佛把她拉到秋后问斩的法场,没有任何刀下留人的可能。 莱娘的惧意被拉到了顶点。 她张着嘴,拼命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好像都会变成加剧后果的助推。 李岌也根本没留给她辩驳的机会,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鸷,一个暴起,就将她直接摁倒在书案上。 莱娘哪里见过这种模样的李岌,她吓破了胆,慌忙惊叫求救。 这里是皇宫,前后都有无数的宫人太监,每个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可每个人都不给她回应。 只有李岌听到了,甚至像被刺激到一样,动作越发暴戾。 他从腰间飞速抽出一根衣带,捆住她乱动的双手,随后将衣带系在书案的案腿上,莱娘就变成了被主人原地拴住的家宠,再挣扎,也都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李岌边捆她,边喘着粗气道:“孤看中的人,敢对孤有异心?” 下一秒,铁钳般的双手就抓住了她的肩膀,衣领被大力扯凯,凉意袭向匈口,热气却喷薄向景窝,甚至还有一路下行的趋势。 莱娘喊得声音都快劈了。 李岌嫌吵,一手捂住她的嘴,冷酷道:“这是你该受的惩罚。” 他转头向殿外下令:“把药端来。” 这下,宫人们又不聋了。 很快,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被送到书案前,莱娘不知道那是什么,发疯一样地挣扎起来。 李岌不由分说,将药一口一口给她强行灌了下去,莱娘被呛得咳嗽连连,满脸都糊了泪水。 见她喝下,李岌终于暂停了一阵暴行。 但莱娘感觉到,身体好像有了异样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明天准点看!明天准点看!明天准点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28章 她在发抖,热得发抖。 李岌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药,没多会一股不知从何而来汹涌的热意,狂风暴雨般席卷了全身,五脏六腑都跟架在火上烤一样,比方才李岌怀里不知热了多少倍。 偏偏他还把她死死按在书案上,不许挣脱,她就只能在桎梏下难受地扭东,把身体弓成一只煮熟的虾子,仿佛蜷起来,灼烧就能减轻一点。 然而并不能。 理智破了一个豁口,热血拼命从那里往脑袋涌,眼前已经有些模糊,这古怪的药让她觉得自己像生了一场高烧,可又分明和高烧有区别。 没有高烧会让人这么想口口。 她舔了舔发烫干裂的唇,眼神迷蒙,再看面前人,也不一样了。 李岌落下的发梢扫得她心痒,半敞的领口也带着种蛊惑的味道,连他的唇都变得润泽诱人,前几日那次的吻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打住! 莱娘猛地从热意中拽回理智,自己怎么了,怎么会变得这么陌生?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岌,口中却仍在不断溢出不堪入耳的申.吟。 而李岌看着面前活色生香的场景,眼色越来越深。 扫了眼她衣襟松敞之处,他喉头滚了一下,额角也有汗滴落,但神情还保持淡然。 他淡道:“今夜的惩罚才刚开始,劝你省点力气。” 莱娘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已经难受得要疯了,居然才算开始,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李岌什么都不说,只是一步步走近。 她颤抖得更剧烈了,拼了命要将困住双手的绳结挣开,蹭得那片肌肤红得要滴出血了,却还是徒劳,活脱脱一只负隅顽抗的鲜美野兔。 而李岌则进入了食指大动的状态。 一开始世外散仙的慵懒劲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这会的他甚至都不像活人,更像是即将开餐的山中野狗,双目兴奋得充了血,一口贝齿也好似磨尖了的利器。 野狗怎么食肉? 自然是 第79章 先将外头的遮挡撕咬开,剥到光洁的鲜肉全部暴露。猎物寒毛直立,筋脉血液在口齿下微微贲张,恐惧到失声的表现就是最好的佐餐。 “怎么不喊了呢?”李岌抚过她脸颊,深表遗憾。 莱娘颤颤巍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禽,禽兽!” 李岌笑得险些背过气。 他轻拍两下她的脸,带着狡诈的笑意:“骂早了,莱娘。” “什么——啊!” 她话还没出口,今夜的饕餮之宴便唐突开始了。 野狗开食,最先咬断猎物的脖子,李岌也如出一辙。他的指尖带着热度,一点点扫过她颈间每寸肌肤,勾出她身上潜藏的熊熊烈火。 就在莱娘以为自己快被烧死时,一场吻雨从天而降。 李岌的唇简直烫得惊人,密集如瓢泼大雨,四处乱淋,弄得一身泥泞,药性开始彻底暴走。 很快,低声的哼哼唧唧变了调,染上了黏腻勾仁的风月气息,也意味着猎物心中防线的崩裂,任由宰割。 而后,便是分食阶段。 今夜这只野狗和熟知的不大一样,对到手的猎物,它更专注于折磨,而非立刻狼吞虎咽。…… 莱娘下意识就要抬臂挥掌,李岌眼疾手快,直接压住她胳膊,但片刻后两人才意识到,如今莱娘被捆住,哪还甩得了巴掌? 李岌终于留了一线气息给莱娘,他轻啄了她一下,得意笑道:“还没长记性?” 莱娘已经渴求到了极点,但对方就是无动于衷。 她在迷迷糊糊里听到李岌的声音:“今夜是惩罚,可没有恩赐。” 热气又呼到耳后:“给你喝的是宫中特制的媚耀,好好受着吧,记住这一夜你是怎么求孤的。” 媚耀……什么是媚耀? 莱娘还懵懵地想着,另一波烈火又没完没了来了,不知不觉中就烧晕过去了。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陌生幔帐,金丝银缕的,提醒起她昨夜留在了何地。 她猛地弹跳起来,这才看到自己是在一张格外宽敞的床榻上,掀起被褥。 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模样,脑袋轰的炸开了。 昨夜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有一点印象。李岌挨个拷问过她,边折磨边要她回答问题,什么离不离开,忠不忠诚,真不真心,自己都稀里糊涂成那样了,哪有脑袋思考?不过就是随意答应罢了,他倒是听着开心。 说来这药也奇怪,明明只有自己喝了,李岌却也像药性发了一样,脸色比她还红,身上比她还热。最后他也像是热得受不了,一番忙活后,惩罚才算暂结了。 至于晕过去后发生了什么,莱娘全然不知。 她摸了摸身上,干干爽爽的,应当是有人帮她擦过身子了。 那岂不是也看到满身的……? 莱娘捂住脸,掩在匈口的被褥险些滑落下来。 一双手迅即伸来,帮她提了提褥子。 她吓得放开手,瞪着来人。 还好不是李岌,来的是一位不认识的长脸宫女,比莱娘年纪大些,不苟言笑,怀中正托着一套新衣裙,看样子是让她换上。 也是,昨夜那身已经被李岌…… 她面颊又飞起一片可疑的红。莱娘已经尽力克制自己不去想昨夜那场荒唐,但这座宫殿里的人应该都听过她的叫唤了,这还让她怎么活,她可没李岌那么不要脸。 本以为昨夜已经够崩溃了,没想到第二日才是折磨的开始。 莱娘闷着头,羞愧地快速接过衣裳,将自己缩进床榻。 长脸宫女一本正经问道:“不需要奴婢服侍您更衣吗?” 莱娘在被褥里闷声道:“不用,我自己来,烦你放下帘帐就行。” 长脸宫女照做后,悄悄退了出去。 莱娘忍着臊,换好衣裙起身,又有一位负责梳洗的小宫女过来,也被莱娘打发走了。 她自己常用的那支木簪不知所踪,只得从妆奁里找了支最素的银簪,随意将头发束好,简单收拾了一下。 李岌今早人就没出现过。毕竟是皇孙,哪有心管她 第80章 的死活? 莱娘穿戴好就要走出寝殿,候在门外的长脸宫女眼尖,迅速拦住她,正色道:“殿下有令,您不能在人前随意离开。” 又是命令,又是软禁。 从宅子到宫里,哪里都有他的人管着,难不成真要软禁她?莱娘带着一股子闷气,只得折返回去。 一扭头却看见昨晚那张书案,她像看见脏东西一样,马上把视线挪开,准备找个地方干坐一整天。 长脸宫女倒是想起来什么,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匣子,递给莱娘,道:“殿下交代,您乖乖受过罚,就可以带走这样东西了。” 莱娘愣了一下,伸手就抄过来,打开匣子,果然里面放着那一沓赦书。 她喜极而泣,但还是留了个心眼,坚持要一张张翻过。 只是无奈认不得字,她就央求长脸宫女帮忙,读出每张赦免之人的名字,直读到倒数几张里,终于听到了清妄真人的法号。 莱娘安了心,这回他总该是耍不了诈了。 好消息在身,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向刑部的大牢,把赦免的消息传给龙兴宫众人。但看看长脸宫女明摆着不给通融的样子,也只能作罢。 巧的是,李岌倒是隔空猜中了她心思。 没多会,一个老太监也来传了半句话,说莱娘可以出宫了,后又靠近悄悄说了下半句,刑部的大牢还可以再去一趟。 莱娘马上忘掉昨夜种种,脚不沾地就要跟着传话的这位直奔大牢。 然而老太监却摆了摆手:“宫中这几日忙碌缺人手,要换个人带路。”说罢便招呼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交代事情。 只听老太监压低声音吩咐道:“再过三日就是储君出巡京畿,今日办完差赶紧回来,随巡仪仗还要你盯着准备呢……” 忙碌,缺人。 莱娘忽然福至心灵。 换来领路的小太监听完令,即刻带她出宫上了马车。 莱娘状似无心地同他随意聊了聊,什么家在哪地,爹娘健在否,年岁几何之类的,再慢慢过渡到今日老太监随口说起的储君出巡。 小太监都老老实实挨个答了。 提及出巡京畿,小太监还诉苦道,师父要他出巡当日干的全是苦差,又要点人,又要跟车,真当他三头六臂。 莱娘耐心听完他倒的一箩筐苦水,安慰他能做多少做多少,出发前点不完人头就糊弄过去算了,横竖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小太监连声称是,莱娘也笑了笑。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心里成形。 她要在出巡这日,混进跟在李岌身后的队伍里,装成宫女太监,只要出了宫,什么都好说。 试想,李岌可是皇太孙,成天政务缠身,日理万机,忙起来的时候,哪还想得起自己这号人? 如果计划顺利,她一定能逃脱李岌的软禁。 【作者有话说】 删了快五百字了,已力竭,求放过 第29章 只要想起昨夜,莱娘就知道自己是非逃不可了。 李岌还说忠心的人不会离开……这样都不离开,是等着天天受他凌/辱吗? 她马上打了个寒噤。 李岌这次出巡京畿,或许是装装样,也或许是真为要事巡察,反正不管哪种情况,少说都有一两天不在宫中,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吗? 再往细了想,老太监提到近来缺人手,说明宫中人人都以此事为先,原本各司其职的宫人太监们才会被打乱分配。除了这些人,说不定东宫守备,乃至全皇宫的守卫巡逻都会疏忽。 莱娘越琢磨越觉得此计可行。 这回出宫,她长了心眼,尽可能记下走过的路线,为逃跑作准备。 坐在车内,因为带着好消息,马车哒哒的响动,在她听来都轻快了不少。 刑部在宫城内,路程比上次近了不少,莱娘很快便抵达了大牢。 迎接她的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小吏。莱娘就随口问了一句之前那人去了哪里,这次的蓝衣官吏沉默了片刻,而后答说是辞了吏职返乡去 第81章 了。 莱娘心道可惜了,以那小吏的圆滑处事之道,本该在官场如鱼得水的。 今日这位蓝衣官吏和上次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话少得如同一堵行走的墙。莱娘打眼瞧他有点面善,却又回忆不起在哪见过,看他这副不善言辞的模样,没多问下去。 蓝衣官吏却见她像见了鬼,说话做事一概恭敬至极,无论到何处都请她走正央,不敢有半点偏倚,弄得莱娘很是摸不着头脑,还当里头有什么禁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今日她是来送好消息的。 神奇的是,过了一夜,李岌的坏心思好像全消失了。不仅答应给了赦免书,甚至莱娘是在原来的玄字牢中见到了清妄。 她问蓝衣官吏,说是刑部听取了龙兴宫大批信众的请求,决定将主犯调至玄字牢,便于宫观内日常传法,不误禅学。 说得挺好听,但莱娘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不便多言,且让这个堂皇的理由作为遮掩罢了。 入了牢房,就听见清妄真人的声音,不徐不疾,果然是在给弟子讲经。 他似乎一切如常,对此番祸事淡然处之,把这里仍当作讲经堂。 莱娘在外等了一阵,待他话音停了,才轻轻敲了敲牢壁:“师父。” 她自然地改了口,就算那场拜师礼来的是个冒牌货,真人也有正经的度师之名,那就是一辈子的师父。 清妄微露讶异:“你怎么……” 莱娘笑道:“师父救了我一命,又帮我救人,我合该来报恩。” 她继续道:“宫里已经下了赦书,不日,大家应当就会平平安安回去了。” 原本在念经的弟子们,忽然听到外面冒了这么一句,所有人齐刷刷闭了嘴,里外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便有一道无比稚嫩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才七八岁的小禅童:“我们能回家了?” 莱娘弯下腰,从牢窗中与小禅童对视,笑道:“是啊。” 牢房中的弟子们终于按捺不住欢欣,人人起身,握手的握手,相拥的相拥,都在为这场劫难终了而手舞足蹈。 师父清妄却平静多了。 琉璃目中只有些许情绪浮动,他淡道:“你原来不必卷进其中的。” 莱娘一怔,师父果然对世事通透,已经猜到自己在其中做了什么。 但她执拗道:“不必和不想本就不一样,弟子想做,便去做了。” 清妄叹了口气:“你改变了之前的果,自是要承受因果代价。” 莱娘当然知道,因为她昨夜已经受过了。 心里叹了气,她面上倒是豁达:“阿娘先教的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听她的。” 清妄点点头,没再劝阻,而是转身同旁边上了年纪的老禅士们交谈,听着都是观中事务。 莱娘不再打扰,正欲离开,窗边却露出一角青色的袍衫,有个女声轻柔道:“多谢。” 这声音,她有点印象。 莱娘立马回头,那位半梦半醒间见过一面的青衣仙子,豁然就在眼前。自己刚被师父救下,从龙兴宫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她惊喜道:“是你。” 青衣禅姑腼腆一笑:“你的伤看来都痊愈了。” 莱娘回道:“多亏禅友的悉心照料。” 妙因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欣喜向她介绍道:“莱娘,这位是藏经阁的怀善师父,与我一同照顾过你的。” 莱娘嗔道:“我难道会不记得?” 正说着,青衣禅姑又蹲下去些,正好透过牢窗与她面对面。莱娘这才发现,怀善的身材竟十分高大,足以比肩师父清妄。 怀善寒暄笑道:“相识一场,便是有缘。” 二人简单云云,算是正式打过照面。 与众人告别后,莱娘也了了这桩事,安心回去准备自己的逃跑大计。 不过,李岌同意交给莱娘的赦免书,现在只是一沓纸而已,还需经由各方运作、批准、放行,最终才能到牢中,由狱卒放人。 总之,光有文书还不够。回去的路上,带路的小太监元贵与她 第82章 随便话家常时,顺带讲了个明白。 经他解释,莱娘才知道,原来堂堂皇孙也没那么一手遮天,还有不少人在背后盯着他出错。他要办的事,随意被人在其中一步使个绊子,事就有可能成不了。 元贵似是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就算是皇太孙,做成件事也十分不易啊。 然而莱娘想的却是,李岌受人掣肘可再好不过了。 光昨夜那荒唐事,要是传出去,够他对头戳透他脊梁骨了,该! 除此以外,莱娘还拐弯抹角问了些出入宫的规矩,元贵实诚,能答的都答了,不是个心眼狡猾的。她觉得,他的话应当可信。 既然要逃跑,少不得当心李岌常使的招数——拿人质胁迫她就范。 莱娘同车夫讲了一声,说要回宅院看看赵家老两口。 鱼肠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咻地冒出来,依旧横着那张冷脸,同意了她的请求,车夫这才掉头驶向宫城外。 莱娘估摸着,不到出巡那日,这个如影随形的尾巴是绝对甩不掉了。 虽然鱼肠的职责令人厌烦,但这个人本身不招她恨。都是拿命在底下干活的,谁又比谁高贵呢? 莱娘不怪他。 到了李岌的私宅,太医署的医官刚走,赵阿伯和赵大娘已经熏好了艾。算算日子,这也是最后一次熏艾了。 两位老人除了疤痕在身,已经将养得和被抓前差不多,但人还是极为拘束,见到莱娘来了,都是拉近到身边,小声耳语。 赵阿伯悄悄问她,这宅院主人什么来头。 莱娘也不敢说,只让他们能下地了就赶紧走。 赵阿伯一听便明白意思了。 想想都知道,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无端来的豪宅名医、珍稀药材,哪个背后不藏着陷阱? 他立马同赵大娘使眼神,两人不说话就通好了气,预备等莱娘离开,即刻找个机会,不能在这里再久待。 不过,赵家二老的离开又是后话。 至此,李岌手中已经没有可掌控莱娘的人质了。 唯独难办的,就是怎么弄来一套宫女或是太监的衣装。没有这个,就混不进出巡的队伍,一切计划也就无从谈起。 莱娘思来想去,现在能接触到的人,除了鱼肠,就是小太监元贵和那个长脸宫女,哪个都不像能帮她偷偷找来套衣裳。 事情陷入了困境。 但莱娘这人倒算乐观。她劝慰自己,命中有时终须有,说不准接下来的三天里,什么时候东西就从天而降了呢? 正想着,车马如常驶入宫门。 但快到东宫时,就有些不一样了。 莱娘看见不远处乌泱泱两队人,都候在东宫门外,也不知在干什么,她还想伸出脑袋看个热闹,车壁却咚咚被人敲了两下。 鱼肠的脸出现在帘帷外。 他仿佛如临大敌,正色道:“躲在车上别出来,等喊你了再动。” 莱娘“哦”了一声。 就听见远处有太监声若洪钟喊道:“……摆驾。” 什么败家?她没听懂。 才数十个数的工夫,鱼肠又无声无息钻出来,这回他塞进了个包袱,悄声道:“把衣裳换上。” 莱娘莫名其妙:“马车里怎么能换衣裳?!” 鱼肠语气有点发硬:“趁脑袋还在,就将就点。” 莱娘没听过这么无理的要求,她气鼓鼓地想找句话来骂,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最后还是气鼓鼓地脱了外衣。 展开包袱,居然是一套簇新的宫女服。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她长大了嘴,恨不能找个地方畅快喊一声,但鱼肠简直像隔墙有眼,一听到没动静,马上就敲墙壁催促。 莱娘只得赶紧换好,用满脸羞赧遮住了快要溢出的欣喜。 她下了车,几人还从之前东宫的角门里悄悄进去。 里面跟坟山一样死寂,呼吸声都听不到,人影树立,却似纸人扎堆,莱娘一辈子没见过比这更缺活人气儿的场面了。 鱼肠示意,让她混到角落守门的宫女里,她一点一点挪进去,在最后方给 第83章 自己占了方寸的落脚地。 其他宫女一致低着头,莱娘也学她们的样子,但发现并没有人真的盯着自己后,她便藏到阴影里,谨慎观察这群突然的来访者。 顶头的寝殿里,突然爆出一声刺耳的玉器碎裂声。 有人摔了什么。 莱娘下意识抬头看去,恰好撞上一道极具威压的锐利目光。 一个身着明黄长袍的老者,眼如鹰隼,死死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这是当今天子? 莱娘惊出一身冷汗。 他好像……就在看自己! 【作者有话说】 惩罚部分好像悄悄长出了点什么新的东西?快回头仔细找找!新长出来的一天后就会消失哦!!! 不要章评告诉外面!!!这很重要!!!悄悄观赏,有营养液的宝宝多浇浇水就更好啦 因为是第一次不太懂,小岸真的尽力了~评论区宝子们提到的方法也已经了解了,非常感谢!以后也会想个更好的暗号 第30章 明黄为天子独有,这个莱娘还是知道的。 当今天子的年纪看上去比赵阿伯还大一轮,须发皆白,黄袍下露出的手十分枯瘦,如同古木虬枝,但眼睛亮得不寻常,又冷又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莱娘吓得马上低头。 视线的主人已经发现了她,但似乎没打算找她的麻烦,她自然也在底下安安分分做个鹌鹑。 天子又在殿内同李岌说了几句,因为隔得远,莱娘半个字都听不清,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出带着怒气。 也是,玉器都砸这么响,肯定很生气。 莱娘猜想,可能是昨夜李岌闹出的动静传到老皇帝耳朵里,觉得有辱门楣,这就来教训孙辈了。 但是,说是教训又不大像。 皇孙做错事,怎么也该罚他点什么吧?可老皇帝就生气地斥了几句,而后甩袖离开,连李岌也只是看起来面色不善。 天子发怒什么样莱娘没见过,但李岌她还能不知道吗? 脸色阴沉算不上大事,他要是突然笑起来,那才要命。 莱娘冒出来个想法,这祖孙二人莫不是在搭台唱戏?不过这干她何事,皇宫中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根本轮不着她来猜。 排场散开侯,李岌一眼就瞧见了她,他淡淡招了招手,让她进去。 长脸宫女马上跟上,等莱娘后脚踏入,就将殿门笼上。 李岌随口对那宫女问了句:“莫邪,匣子给她看了?” 莫邪点头,见殿内就两人,十分有眼色,自己退出去了。 莱娘突发奇想,李岌的随从叫鱼肠,这位宫女领头又叫莫邪,名字都听起来这么刁钻古怪,听起来也不怎么好,可真是没把人当人。 在她默不作声时,李岌熟稔地长臂一展,将她捞进怀里,两人一同坐到书案前。 他凑近她颈侧,用鼻尖蹭了蹭滑腻的肌肤,昨夜血脉贲张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声音也有些发紧:“看到孤,还想什么别的?” 莱娘一看到书案,那股烧心灼肺的难受劲就上来了,身体瞬间僵硬。 李岌感觉到她的变化,鼻尖悬停了片刻,整个人不着痕迹地转去背对书案的一侧,怀中人儿那种能掐出汁的鲜桃般软活的手感才慢慢回来了。 莱娘缓缓道:“我在想,鱼肠和莫邪都是什么意思?” 李岌会心一笑,他就知道她没读过书,也不识多少字,当然会好奇,他便耐心道来:“这是我父亲从前赐的,取自几把上古名剑。鱼肠剑是大名鼎鼎的刺客佩剑,至于莫邪,那是一对雌雄双剑中的雌剑,并在一起叫作干将莫邪。” 莱娘随口问道:“那雄剑干将呢?” 李岌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瞳孔瞬间收缩,颜色变得极深,神情中有压不住的戾气正在浮现。 莱娘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当即依偎到李岌肩上,还双手揽住他脖子,努力转移他的注意。 李岌果然吃这招。 他脸色慢慢恢复,将莱娘环得更紧了,语气亲昵:“好好 第84章 待在孤身边,往后你都会知道的。” 莱娘刚要嗯一声,话就被他吃进口中,越吻越深。 很快,殿内就只剩唇齿交融的吮吸声。 - 后面的两天,莱娘都出奇的乖。 李岌想抱就给他抱,李岌想亲就给他亲,他也愈发得了趣,看书、习字、批阅奏折都要把她握在怀中赏玩。莱娘这辈子就没与人这么黏糊过,感觉要长在他身上了。 当然,除了外客来见。 那时候她就会被送去偏殿。毕竟堂堂皇太孙,还不能当面荒/yin到这种地步。 躲到偏殿时,莱娘才能有所喘夕,细致在心里预演一遍逃跑路线,而不用应付李岌。 这座偏殿听说是留给未来太孙妃的,方便日常照料皇太孙。不过李岌毕竟一直没有娶亲,偏殿就平白空置了这些年。 莱娘藏在里面的时候,还发现了些稀奇的东西。 之前她在寝殿就觉察到,除了李岌最常用的那种熏香,床帐上她还闻到过一股似有若无的禅香味,像极了灵芜香。 她一度怀疑过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在偏殿里,她亲眼看见被人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备用的禅香,也就是说,李岌真的在常用。 这让莱娘有了种异样的感觉。 被尘封的回忆重新揭开,她突然感觉眼前有点濡湿,但泪意很浅,伸手一摸就没了。 快离开前,有些事情还是别想起的好。 莱娘突然想到小丰曾说过,孽缘根本就不是爱错了,而是人错了。她为什么要觉得那段回忆是肮脏恶心的呢?明明她的付出是干净的,这段情爱也是干净的,一切只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而已。 她不该反思自己的错,好像生了情爱就活该天地不容,罪大恶极。该反思的是利用了她的爱的人。 远离他,才能远离一切错误。 莱娘望着李岌寝殿的方向,下定了决心。 出巡当日。 东宫上下忙碌至极,人流穿梭不息,有负责仪容的,有联络外臣的,有列队仪仗的,每个人都处于忙乱之中。 李岌早早就跟她说过,让她留在偏殿里,有什么需要就找莫邪。 莱娘答应的很乖巧。 吉时一到,李岌脚不点地就走了,后面跟着第一批浩浩荡荡的出巡长龙,彰显着皇太孙作为储君的天家威仪。打眼看去,队伍里的人基本都身着官服,颜色各异。 莱娘就在窗口,目送着队伍远去。 她说服了莫邪,今天穿上宫女服,这样就不会被外臣觉察出她的身份。莫邪想了想,还是谨慎答应了,在她眼里,没有什么比储君的体面更重要。 莱娘就这样顺利完成了第一步。 宫女服初看略有些鼓囊,因为莱娘提前把自己的禅袍从私宅里带出来,就等着今天穿在里面,一出宫门找地方换下,就可以掩人耳目。 莫邪没起疑心,估计还只当衣裳尺寸没拿对吧。 紧接着,第二批随行的宫人们就要跟上了。 莱娘找了个出恭的借口,离开了偏殿。她蹑手蹑脚混进队伍,因为还没排好,没人发现她是突然出现的。 待领头的姑姑下令,莱娘见缝插针拎起个提篮,装成被分配过职责,顺利随人群出发了。 一路经过数队守卫,没人对她起任何疑心。 莱娘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就这么正大光明出来了,看来还是日子选的对。 她猜想,等自己走到宫门时,莫邪兴许还没起疑呢,说不准会觉得她是迷路耽搁了时间。 一行人行至宫门,最前头忽然停下,而后大家依次放下手中的物件,莱娘也有样学样。 她琢磨着,也许是歇会,也许是简单盘查,过问一下?出巡这么紧要的事,总不能还把人挨个对过吧,那岂不是会耽搁脚程? 然而守卫当真拿出了一个名册,要求所有人报上名来。 报上姓名,能报谁的名?谁的名都报不了! 莱娘感觉天塌了。 她是真没想到,特殊的日子守卫还能森严到这种程度。 现在走也不是 第85章 ,留也不是,该怎么办才好? 她额上已经开始冒冷汗。 下一刻,来盘查的禁军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薛河! 莱娘立马像发现救星一样,扔下提篮,率先穿过待查的人流,走到薛河面前。 薛河眼睛亮了一下,认出了她,面上很是吃惊。 莱娘灵机一动,毫不犹豫低声向他请求道:“我是跟着皇太孙出去的,他将我悄悄放在了这里,是不想惊动外面的人,还请薛亲卫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放行。” 这话说的没什么毛病。 薛河本就在李岌的私宅见过她,虽说当时她与李岌有所冲突,但终究算他的人,皇太孙出巡带上她,合情合理。 莱娘在心里叹了口气。 两次,两次她都向薛河求援,也都注定会给他带来祸事。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人是她对不住的,那就只有薛河了。 但情势紧急,容不得她软弱犹疑。 薛河似乎还在盘查的禁军守卫中身负官职,他没有向哪个人通报,只是简单让下属记录在簿,就放莱娘通行了。 莱娘在心里捏了把冷汗,终于是过了最后一关。 出了宫城,就进到外围的皇城。队伍又走了一段,方许人歇了会脚。 恰好此处临近公署的库房,多有案卷存放,集中摆了不少预防走水的大铜缸。春日多潮,负责的差役们也偷懒,没有蓄水。 莱娘瞅准时机,蹭地溜进一个铜缸,将自己藏在其中,盖上顶盖。 这里远离皇宫,守卫松散,不会有那么密集的巡逻。再往后,就要到街面上,百姓人多眼杂,必然无法轻易脱身。所以,最好的时机就在这里。 莱娘带着提篮,静悄悄窝在一角,将自己缩到最小,一直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才将将准备起身。 只是不巧,走了人又来了人。 这回是齐刷刷的钝重步子。 她猜想,这应该就是此处的守卫了,只要等他们离开,她就彻底安全了。 她窝在铜缸中等啊等,等啊等,但这一队人马就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打转,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莱娘无比焦急,恨不得跳出去轰走他们。不过,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实则还得在这里窝囊地待下去。 她抱着提篮,一直等到眼皮都开始变重,睡意沉沉袭来,她倚着缸壁打了会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铜缸外的动静惊醒了。 有人正在压低声音说话。 莱娘半梦半醒间,听得迷迷糊糊,好像在说什么让人退下,不留守卫。 她心想,那可太好了。于是挣扎着起来,准备活动活动手脚。 然而下一刻,源源不断的冷水就哗啦啦从头顶浇下,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刚抬头就跌坐了回去。 手脚发寒,身上颤抖不止。 而头顶上,李岌正带着一脸不明情绪的笑意,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她逃他追马上又是惩罚环节… 接下来是广告时间!下一本《赔妻》狗血贝/德强取豪夺,欢迎提前收藏!收藏到100就会火速开始全文存稿啦(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文案分割线————— ★强取豪夺|狗血背德|女非男c ★老实温婉人妻?x皮忧诶大师级腹黑归男? 【简介?】 兰婉贞生来柔婉心善,一生唯盼安定喜乐。 然而一次意外,她失手让夫君上官的新婚妻子掉下河,背上了人命。 上官迁怒于夫君,从此,家中再无安宁。 她痛哭一夜,第二日还是硬着头皮,向夫君的上官秦渊登门道歉。 那人一身新鳏的沉郁之气,不等她说完,便死死掐住她脖颈:“道歉就能换得回吾爱吗?” 兰婉贞心一横:“夫人能做的,妾亦可。” 自那日起,她潜心研究秦夫人生前所擅之物,茶食羹汤、女红插花都仿了个十成十,亲手送去。 不想,秦渊竟真饶过了夫君,脸色也一日日好转,连 第86章 看她的眼神都不自觉流动着柔意。 更在酒醉后,将穿了亡妻旧衣的她拥入怀中,肆意深/吻。 一吻之后,兰婉贞仓惶离开。 她连夜央求丈夫宴请秦渊,尽快化仇,结束这段荒唐日子。 然而宴会上,那位素有清誉的正人君子一反常态。 他眼神孟浪,近乎挑衅:“不必求谅了,兰夫人若真心怀愧疚,那就把你自己赔给我作妻。” - 不知何时起,秦府多了位从不露面的夫人。 人人皆好奇究竟是何艳色,竟引得禁玉君子不知节制,夜夜叫水,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但兰婉贞知道,秦渊就是个疯子。 她与他之间,明明隔着丧妻之仇,但—— 比恨意先出口的是伸/吟; 比宽恕先到来的是宽/一/解/带。 完成与秦渊的三月之期后,兰婉贞逃了。 她受不了每夜的羞辱折磨,更不想自己作为逝者的替身,没有一点尊严。 但不幸的是,逃跑当晚,她就被抓回了。 雨夜里,秦渊活像一只森森水鬼,一心要将她拉下沉渊。 他将她关进一间尘封多年的密室,而里面,赫然挂着兰婉贞少时每个岁数的画像。 在她瑟瑟发抖时,秦渊贴耳柔声,叫着她鲜为人知的闺中小字:“鹤奴,现在知道我为今日谋划了多少年吗?” 【??食用指南】 1、女非男c,he。狗血背德xp放飞之作,求轻喷。 2、男主超级大归男,天生坏种,小金人影帝级演技,脑回路也不同于常人,不喜勿点。 3、男主跟前妻只是形式婚姻,前妻之死与男女主都无关,不是y的一环。 4、架空朝代,请勿考据。 第31章 “出来。” 李岌言简意赅。 莱娘死死盯着他,边抖边往底下缩,哪怕距离拉长一寸,她都能感觉自己安全一分。 “不要让孤说第二遍。”李岌的声音越来越冷。 近来极为乖巧的莱娘,这次却坚决不动,如同梗着最后一口气的猎物,刀没落下,就还要挣扎。 李岌森然一笑,即刻横眉道:“灌。” 滔天巨浪倾盆而下,以铺天盖地之势,誓要将缸中人灭顶,没多会,就已经淹到了莱娘胸口。然而,头顶还有数不清的手还在继续一盆盆浇灌下来。 她不出来,他就要溺死她? 莱娘惊惧到浑身抖筛,脑中一片空白。 明明计划已经很周密了,为什么还会被李岌发现?这个时候,他明明应该已经离开长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啊。 水面即将没过口鼻,莱娘却已经崩溃,只剩活下去的本能,带着四肢从深水中试探着往上自救。 一人多高的铜缸,常年蓄水,内壁自然长满青苔,十分湿滑。 莱娘手脚并用,狼狈地扑腾上来,还喝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摸到缸边,却被一人用力掰开手,重新推了下去。 “啊——!” 她失声惊叫,掉下去时正好踩到青苔,滑了一跤,彻底跌入水中,冷水汹涌地冲入口鼻,隔绝了一切。 那一刻,她再次真切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然而,一只修长的手臂立刻穿水而来,拉住她失力的双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她整个人连拖带拽往上提。 本能让她抱住这支手,理智告诉她,这是推她落水的真凶。 可她有且只有这根救命稻草。 莱娘像落汤鸡一样被李岌扯出来,又随意丢到地上。她连呕了好几口水,双目发黑,腿脚酸软,无法站立,于是索性自暴自弃,就地躺在他脚边,不再动了。 李岌的声音居高临下:“谋划了这些天,就谋划出这么个拙劣的逃法?” 他冷哼一声,拧了把湿透的衣袖,水滴淅淅沥沥淋在她脸上,睁不开眼。 “连出个水缸,都要靠孤,”李岌的声音里有愤怒,但更多是轻蔑,“没有孤,你什么都做 第87章 不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莱娘突然怒从心起,她用尽所有力气,恶狠狠盯着李岌。 没有他,自己一样能…… “你以为你能做到什么?”李岌看透了她的心思,冷笑道,“救人?赦免?还是这次失败的逃跑?” “小禅姑,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以靴面勾起她的下颌,“没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权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李岌扭头向身后的士兵下令:“把她绑起来,带走!” 闻声,莱娘剧烈挣扎,然而士兵下手狠辣,只轻轻反拧一下,她就撕心裂肺地痛呼起来。在这些人手中,她柔弱得如同一只刚出壳的崽鸡,不费吹灰之力即可五花大绑,扛在肩头。 李岌带她来到一处高高围起的院墙外。 莱娘嗅到里面一股浓重的血惺气,那股味道当下就唤醒了身陷地牢的阴暗回忆,她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士兵背着她又爬了好一阵台阶,直到顶上,李岌才允许将她放下。 她瘫软在地,一身宫女服湿得透彻,粘连在身,透出纤细玲珑的身形,脸色又苍白无助,下巴瘦的发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李岌忽然就没那么大怒气了。 他给莱娘耐心地一圈一圈解开绳结,又命人放下这处高台的帷帘,所有士兵退到外面,只留二人。 李岌罕见地温声道:“是不是湿衣裳太冷了?外面就有侍女,孤可以命她们给你送一套新的换上。” 莱娘垂着头,还在颤抖。 春寒料峭,他自以为她是一路冻得说不出话了,便将人揉进自己胸膛,想给她渡点暖意。 可是,怀中的人却出了声:“我本来能爬出来的,是你把我推下去了。” 李岌的臂弯开始发硬发僵。 这是警告。 但莱娘不管不顾,依旧冷静道:“你害了我却说在救我,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空气沉默了一息。 一股猛力毫无征兆地袭来,李岌伸手掐住她脖子,强行往某个方向逼,莱娘步子凌乱,险些踩空扭了脚踝。 她被迫扭过头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高台的边缘。 原来这里是一处观刑台。 底下摆了许多刑架,每个都浸透了陈血,颜色深得扎眼。 李岌掐着她,手掌越收越紧。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在挑衅孤?” “说实话……也是挑衅……吗?” 莱娘今日就跟不要命了一样,她像是受够了这些天的伪装,又遭险些溺死和被李岌戏耍的巨大刺激,哪怕是从喉咙里拼死一字一字地挤出来,都要一口气不吐不快。 李岌则双目充血,恨不能现在就掐死这个口不择言的东西。 突然,外面有士兵来报:“殿下,人已带到。” 听到“殿下”二字,李岌一下从癫狂的状态中抽身,找回了理智。他一手将莱娘掷开,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又瞟了眼她颈中发乌紫色的指痕,阴沉着一张脸。 莱娘踉跄着往后退去,与他拉开距离,以防这条疯狗再蹿过来袭击。 李岌却淡淡笑了。 莱娘寒毛直竖,死盯着他的动作。 她以为的千钧一发之际,李岌反倒是整了整衣冠,从容落座。这时,有宫女鱼贯而入,重新端来了一件干净的外袍,为他换上。 于是,疯狗又初具人形了,仿佛刚刚掐人的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李岌端起皇室天家的雍容气派,留了点笑意,随意扫过莱娘:“孤早就给过你机会,可你总是撒谎,明明一心想逃,却还说愿意留下。” 他“啧”了一声,“你的逃跑大计,孤不想戳破,所以把今日作为最后一次,试一试你的诚意。” “但显然,你又选错了。” 他抬手,指向高台之下,作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错了就要接受惩罚,孤不忍心动你,去看看底下,谁来代你受罚吧。” 莱娘脑中轰的炸开了,她一个箭步冲向栏杆,果然见下面士兵排着队押了许多人来。 第88章 而那些人,全都穿着禅袍。 莱娘腿一软,整个人扶住石栏,才没跌坐在地。 这个骗子留了后手,说好的赦免,他食言了! 李岌故作无奈道:“孤是好心好意,连赦书都拟了,谁知后面被他人搅黄了,此非孤的本意。” “你……!”莱娘声音气到发抖。 “所以今日的杖刑免不了,”李岌遗憾地宣布,“参与谋逆的龙兴宫禅士,每人五十杖。” 听到这个结果,她只觉自己心头在滴血。 好大的权势啊。 赦免想收回就收回,无辜之人想罚就罚,无论她做什么,都是被玩弄、被戏耍的对象。 李岌见莱娘目眦欲裂,就知道这禅姑全然在自己掌控之中,拍手笑道:“看来这回终于开窍了。” 这话简直火上浇油,莱娘双目中怒焰烧得更旺了,竟是意欲燃尽面前一切的架势。 李岌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杖刑数也并非死数。” 什么意思? 莱娘收敛了点怒火,再次瞪向他。 “今日孤来监刑,规矩也由孤来做主。” 李岌从容不迫地信步踱来,莱娘警惕地往后退去,直退到阑干边,避无可避了。 他才放低了声音,迫近她,话语里带了股轻浮孟浪的意味: “孤的规矩就是,你每脱一件,下面的人就少挨一杖。” 莱娘慢慢瞪大了眼,滔天的恨意拔地而起。 疯狗! 他就是条彻底的疯狗!!! 想出这种作践人的主意,无非就是要折了她的脊梁,销了她的尊严,让她认清权势滔天,看到他凌驾一切之上。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中她呢?! 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还没拿定主意?”李岌打断了沉默,也换了一副冷酷面孔,“那也无碍,不如先行刑吧。” “不要——!”莱娘惊呼道。 他直接无视,二话不说朝高台下扔出一个令牌。 令人胆寒的杖击声当即如暴雨般落下。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底下一片哀嚎,甚至还有孩子的哭声,从来没受过刑罚的小禅童哭得最为凄厉。 莱娘出离的愤怒,她发疯一样,连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连孩童都要受刑?十四五岁的孩子究竟能谋逆什么?!” 李岌充耳不闻,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莱娘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的泪痕还干涸在眼角,她满脸灰败,什么都不再说了,只是开始快速解衣带,极其的用力。 一件外袍落下。 再抬眼,已是满脸泪水。 她像是遭了重创一般,全身棱角都被磨去了,什么挣扎,什么诘问,什么反抗,全像鱼脍中的鱼刺一样,被李岌一句话剔得一干二净。 但李岌还犹嫌不够。 他将掉落在地的衣裳递给一旁的宫女,宫女再从高台上扔下,用以示众。他在告诉所有人,高台上的女子正心甘情愿以受辱换取他们的生机。 李岌语气轻快:“很好,这回你选对了。” 杖刑终于暂停了。 高台上静默无声,只有簪子、罗袜、头饰纷纷落地的声音,李岌稍有蹙眉,又旋即舒展。 “可以,”他宽宏道,“很聪明,孤身边就需要这份伶俐劲。” 这竟是默许了莱娘的充数之举。 一直解到宫女服下露出的禅袍,她还是犹豫了,手颤颤巍巍停在衣领上,似是在做最后的痛苦抉择。 【作者有话说】 救命啊因为补的段评被禁言了…也不知道要ban多久,抱歉近期评论区回复不了宝宝们只能在作话说了 问:小草的第一次跑路就这么就结束了吗? 答:是的,因为第一次经验不足,警惕性还不够强,外加里脊最爱玩的就是欲擒故纵,他非常享受这种掌控感 问:里脊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小草的逃跑计划? 答:25章结尾给出了暗示,小草的自言自语被人监视记录,再到后面探监说出要“再会于龙兴宫”(虽然是中二上头 第89章 说的),所以里脊在东宫惩罚时才会认定她说谎 前几章也保留了非常多小草视角没发现的细节,提前铺垫好了这次逃跑的必然失败,但小草也在进化中,早晚能成功跑路,暴击里脊 第32章 李岌饶有兴味盯着她:“不继续了?” 莱娘攥紧了衣领,迟迟没有拉开。 从小,这身禅袍就跟着她,她讨厌过这身衣裳注定的贫寒孤寂,也庆幸过有它,这一辈子便有了更多选择。 她可以选择嫁人从夫,做个寻常民妇,也可以像阿娘一样,喜好名山大川,就徒步走遍四海,见识广大天地。 禅姑,是与妻妾、母亲同等分量的一个身份,凭它可独立行走于世间,是傍身之本。 而如今脱下它,她便再也没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份,往后只可依傍他人,乃至以色侍人。 莱娘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啦啦就往里灌。 现在真的是春日吗? 为何这里冷得像隆冬呢?寸草不生,到处荒芜极了。 她松开捏到通红的指节,心如死灰,声音也冷极了:“允我道个别。” 李岌第一次听到这等新奇要求,他看了眼下面半死不活的龙兴宫众人,突然觉得很有趣:“若我不同意呢?” “你想怎样都可以,”莱娘直视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就是别再用人质要挟了,我恶心这一套。” 李岌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怎样都可以,”他冷脸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当真想好了?” “想没想好,不都会变成你要的结果吗?”莱娘平静反问。 李岌冷笑一声:“你说的对,孤就当你终于学会心心相印了。” 莱娘连一眼都不想给他。 他便索性说出来:“那就做孤的外室。” 磨了许久的铡刀终于落下,莱娘竟觉得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还是如此,也不过如此。 她麻木答应道:“如你心意。” 李岌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生出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烦闷感,他开始不停踱步,二人一时沉默无言。 莱娘见他不说话,便反客为主:“我答应了,就让我去道别。” 她兀自转身,要往高台下走去。 平地一声炸雷,李岌突然怒斥道:“谁许你下去!” “我要见我师父,为何不能下去?” “不许提他!!!” 李岌双目猩红,彻底发了狂:“你知不知道那老东西对你有什么龌龊心思?!孤看一眼便知,偏你还一口一个师父,全当孤是死人!!” 他“哐”的一声,狠狠摔了呈衣裳的端盒,木盒四分五裂,碎片擦着莱娘的脸飞了出去。 她终于望向李岌。 他急切地想在她眼中找到一丁点震惊和厌恶,然而那是一潭死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无比失望。 莱娘不带情绪,还是平静问道:“我见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李岌被气笑了。 他第一次发现,这禅姑原来骨子里如此的倔,生了一身不可弯折的硬骨头。 他语气降了个调,沉声发狠道:“那现在就与孤交/huan。” “好。” 莱娘答应得利落干脆,立马开始解禅袍,轻轻一摘衣带,青色的禅袍就堆落在脚边,再拉开/里衣,那个曾让他念想了许多晚的场景再度重现。 李岌呼吸一滞。 她干净光洁,就如同刚落脐的婴儿,没有半点忸怩,赤着脚向他走来,落坐在他怀中,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 李岌一生不敬鬼神,可这一刻,他却真觉得在龙兴宫中见过的神女像活了过来,就在面前,高洁得不容亵/读。 温香软玉在怀,他反而停手了。 软玉又分蹆垮坐,就像那夜的惩罚,但这回,莱娘昂着头置于高处,视线俯落至他身,无声催促。 不是你最爱的样式吗,动手啊。 她等了一阵,见李岌没有动作,又伸手笼住他脖颈,将唇主动凑上去,冷冷的,没 第90章 有温度。 “吻我。” 她说得不带一丝欲,只是例行其事,就仿佛是在云水观的早课上念一页经,或是点一炷香。 总之,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在行事。 李岌从来没有一刻如此败兴过,他一把推开她,神色竟有狼狈。 莱娘依旧自洽,从容地起身,转身,抬脚,看方向又要往高台外走去。 李岌觉得这禅姑今日简直彻底疯癫了。 他厉声阻拦道:“你都这样了,还想去做什么?!” 莱娘掷地有声:“向他们道别。” 李岌几乎要眼前一黑。 他恨不得拿把刀剖开她的脑袋,看看那里面究竟装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竟可以让一个女子,以这种模样与师门中人见面,她都没有羞耻心的吗? 莱娘见李岌双目快喷出火了,淡淡解释道:“你没许我穿上。” 李岌大声冷笑。 哦,他的权势就是这么给她用的。 他疾步走上前,将落在地上的禅袍捡起,狠狠扔到她身上:“给孤穿上,这下说明白了吗?” 莱娘习惯性道了一声谢。 说完才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下,对着什么样的人,眼神发懵了片刻。 那一瞬,没有神女,没有硬茬,只有那个李岌最熟悉的辛莱娘。 他心尖上猛地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一股异样不明的情绪从那里生出来。 他突然道:“既是与过去道别,就别不体面,别忘了青石山上你遇到孤时,也是个禅姑。” 莱娘没明白他的意思,微微偏头。 李岌想起,那时在猎屋中养伤,她常带话本给他解闷,但她自己又不识多少字,于是只能在他身后,像这样偏着头,带着点迷糊,看他翻页。 那时的话本很烂俗,吃食也难以下咽,可他还是会偶尔回忆起,觉得那样的日子也不算太坏。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居于山中的数月,那就是“纯粹”。 人也纯粹,话也纯粹,在他什么都要掺杂利害的一生里,显得无比突兀而可贵。 很难想象,他平生最渴求的东西,竟是在最厌恶的禅观中得到的。 莱娘眼中仍残留疑惑,李岌却平静下来了。 “去吧。”他简单道。 莱娘得令,迟疑了一会,还是穿好一身禅袍,小跑到高台边,拱手向下深深鞠了一躬,朗声道: “师父,还有各位师兄师姐、禅门修士,莱娘在此惜别各位,往后余生,望诸位平安康健。” 刑架上鸦雀无声。 “也愿再不相见。”莱娘小声道了最后一句,行了与拜师时一样的礼数。 从此便是陌路人。 待直起腰后,她强行压下眼中犹在翻滚的情绪,向李岌淡道:“我的心愿已达成,往后任君处置。” 说罢,她又要解衣。 李岌一把握住她伶仃细腕,再不见怒火:“不必了,孤可免他们接下来的刑罚。” 莱娘没有反应。 但李岌还是继续道:“既然好好向过去道别了,就别再想往日种种。” 他将她的腕子拢于袖中,头一回破天荒挑明了:“孤懂你心有委屈,但亦知你真性,往后好好做孤的人,就绝不会让你再遇到那样的事。” “这里是皇宫,有泼天的富贵,就有滔天的灾祸,孤不想瞒你,但孤身居储君之位,能保你一生无虞,只要你留下,伴孤身侧。” 李岌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对这个禅姑可以有如此多的耐心。 挑衅,不服,生硬,都不足以磨去他要留她在身边的念想。 莱娘也抬眼,视线在他面上不带掩饰地逡巡了两圈,好像在确认。李岌暗自有了一种隐而不发的满足感。 随后,还是毫无波澜嗯了一声。 李岌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她虽一身硬骨,脾性倔,但到底怀有一颗天然的善心,长此以往,怎会对自己给的好无动于衷呢? 他觉得在理,便不多疑。 简单向行刑的侍卫交代余下的事务,把龙兴宫众人交给他们处置后,李岌 第91章 就拉着莱娘往外走。 皇宫虽大,但他要去的地方离这处观刑台并不算远,走不了多久,面前就出现了一处题字——“太真观”。 莱娘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 方才要她丢了禅姑的身份,转眼又将人带到禅观,这都是些什么荒唐之事。 但莱娘今日早没了唇枪舌剑的冲动,她只是懒懒道:“外室就居于此处?” 话误打误撞点到了皇家的秘辛,这也是昨日天子突如其来到访东宫的原因。 李岌本就是故意让莱娘进入东宫,那晚以惩罚的名义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事情不胫而走。朝堂上那些一心要赶走他的老东西自然抓紧一切机会,以各种名头参他身为储君的失德之处。 可储君就是储君,仅仅失德,又怎至于失势? 天子有心借此挖出朝堂上对立储一事心有不满的人,去除异己,也为李岌往后铺平道路。 他年事已高,再称万岁,都剩不下几年了,反倒不会用对待废太子的方式压制李岌。现在,更需要同心守住江山。 两人便演了一出戏。消息传出,朝堂闻风而动,捕猎者满载而归。 但同时,老皇帝也敲打了李岌,让他再有心偏宠哪个女子,都不能继续明目张胆,误了立妃一事。 而皇家历来就有一个做法,不宜得名分的女人就塞进宫中禅观,对外说是在此参禅,实则就是关入藏娇的金屋。 莱娘不知这些由来,自然对他还带自己来禅观感到困惑。 李岌温声道:“往后你就常住于此地,会有专人照料起居,不必忧心,只管每晚候孤来。” 莱娘麻木应下,他却满脸欢喜。 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憋到今天终于能宣布了,本章就是里脊追妻路(火葬场)的起点!也从这章开始,小草就彻底转换身份了 评论区的呼声我都能看到,里脊作为一个天龙人,真正要他低头心碎后悔还需要经过几个阶段,毕竟现在就让他下跪开始忏悔也没人相信哇(里脊看看你的超绝信用!),总之请大家耐心观阅,小岸不是文案诈偏党~该有的一定会有 【本章中译中】 里脊:老婆好有礼貌好善良好单纯,她跟那些妖艳jian货不一样,根本不图我的身家地位! 小草:其实我也没图你的人… 第33章 相比龙兴宫,太真观则小了许多,甚至连云水观不如,四处都透着被迫缩于一隅的窘境。 但毕竟这里是皇宫,寸土寸金,与宫城,乃至皇城外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莱娘打量了会“太真观”的题字后,很快就有几个年轻禅姑前来,她们深深躬下腰,行了一礼后,将人领进门。 看她们行的礼,莱娘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行得太恭敬,甚至带着卑微和谄媚,不像禅姑,倒仍像是宫人。 这里真的是禅观吗? 莱娘心里有许多处疑问,但她知道,没有人会给她解答,索性闭了嘴。 李岌将她交给那几个来领路的年轻禅姑,柔声对她道:“你既多年习惯了在观中的生活,孤就给你在这里安排一个住处,缺什么需什么,只管问她们要。” 他又转向那几人:“告诉你们观主,空一处向阳有草木的安静院落,不许人打扰。” 他心想,莱娘自幼在山上长大,入了宫必会不适应,如果待她周到些,她也不会觉得宫中人情冷漠,慢慢就会对他敞开心扉。 而后,又指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禅童给她贴身服侍,样样都想到了,他自认已是思虑得无比细致。 看到莱娘顺从走进去,神情平和,对他的安排没有任何抗拒和不满,他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欢喜。 趁旁人不在,他飞快搂过她,在脸颊轻啄了一口:“入夜了等我。” 莱娘淡淡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喜欢有回应,就麻木地嗯了声。 李岌面带喜色走了。 莱娘转身,见被点来的小禅童怯怯地瑟缩在角落 第92章 ,便对她难得露了点笑意:“不必怕我,我也不用你服侍。” 小禅童却为难道:“婢子不能违背命令……” 是了,莱娘不是她真正的主人,皇太孙才是,连孩童都深谙这个道理。 莱娘心口隐隐有抽痛。 她忍着痛,勉强微笑道:“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是禅姑,在我们那里的禅观,整日游手好闲不干活的,都会背地里被人骂成寄生的虫豸,可是我不想当虫豸。” 小禅童有点信了,带着很可怜她的神情,试探问道:“那,那接了的命令要怎么办?” 莱娘不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为何不能当它不存在?” 小禅童马上惊恐道:“不行不行,有一点不照做,就要掉脑袋的!” 这下,莱娘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有一股凉气从头到脚往外冒。 这就是皇宫,这就是权势。 自己已经初见端倪。 莱娘叹了口气后坐下,强行用叹气缓解无形的窒息感。 她对仍旧站在一旁的小禅童,换了命令的口气:“坐。” 小禅童才安心坐下。 莱娘问她:“禅友可有法号?” 小禅童摇摇头:“婢子并无法号,只有一个主子起的名,叫绿衣。” “这是你的名字?”莱娘不可置信。 从前在三山县,她常从山上采草药,再卖去城中药铺。她记得,那家药铺的东家就养着一只鹦哥,翅羽硕大油亮,名唤绿衣使。东家还得意洋洋向她炫耀,这名号是承了前朝哪位皇帝的典故,不是随意取的。 给鸟取人名,又给人取鸟名,这都是什么世道。 她问道:“你喜欢这名字吗?若不喜欢,就还按自己本名可好?” 绿衣又摇头:“我从小被送进来的,已经不记得本名了。” 莱娘沉默了。 绿衣年纪虽小,却手脚勤快,干什么都麻利得如同二三十岁的宫人。李岌让她贴身服侍,她就帮莱娘又是换衣裳,又是梳头发。 绿衣梳的发髻,莱娘只在云水观的香客里偶尔见过,是个十分繁复的样式,莱娘看着她的手指上下翻飞要打结了,结果从发缝中一穿,又是一处漂亮的环髻。 自己以前只知道用木簪随意一盘,笼个玄冠就算好了。如今换了一副模样,莱娘还看不大习惯,她皱着眉,没说什么。 绿衣却擅眼色,小心翼翼赔不是道:“若娘子不喜,婢子即刻拆了再梳。” 莱娘连忙道:“不是不是,你梳得太好看了,我是一时没看明白你的手法。” 绿衣才露了点笑颜:“哪里需要娘子动手,婢子天生该做的。” 听绿衣一口一个婢子,莱娘怎么都觉得别扭,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因为李岌说过入夜还会来,绿衣里里外外忙活了很久,打水烧水、清扫铺床,莱娘很想搭把手,但只要她起身,绿衣就会瞪大眼睛,露出惊慌的表情。 莱娘便只能干看着绿衣一人拖着半人高的木桶走来走去,把烧好的热水一点点倒进浴桶满上。 两人都汗涔涔的,绿衣累得一身汗,莱娘是不安到一身汗。 绿衣又试好水温,才伺候她脱下衣物进去沐浴,莱娘第一次被人伺候,还是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她没法不觉得自己丢脸。 她脸涨得通红,把自己半藏进浴桶的热气下,任由绿衣往里面撒花瓣,泼牛乳,整间屋子都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好闻香气。 绿衣给莱娘仔细搓洗时才发现,她身上有许多道淡淡的浅粉色的疤痕,不知是什么来头。莱娘也发现了对方的打量,对自己这一身模样有些尴尬。 没等绿衣说话,她便抢着道:“现在已经不疼了。” 这话不假,有龙兴宫和李岌的药养过,伤疤好得自然快,甚至肌肤透些血色,都不怎么能看出来。 绿衣赶紧垂下眼,没说话,她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这是幸好碰上了一位心善的,不然她就被拉出去痛打了。 一番打理后,莱娘又香又干净,浑身蒸腾出一股润泽的气息。 第93章 放在以前云水观,热水沐浴是只有高阁里住着的贵人才能享有的,自己很是羡慕过一阵。今日真轮到自己,她还有些恍惚,一切跟做梦一样。 夜幕很快降临,绿衣给莱娘挽上湿发,松松罩了一件单薄的衣衫,就又出去继续备水了。 莱娘百无聊赖,抱着脑袋,临窗看天上鸟儿飞来飞去打发时间,身后悄悄来了人都没发现。 颈后突然沉沉落下一片宽掌。 李岌深深望了眼衣领下的柔婉线条,随手就将莱娘扣入掌中,二话不说,唇就碾了上去。 他低头边吻,边抽空喘夕道:“莱娘,你今晚好香。” 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里头藏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剥开细品。 热气呼到她鼻间,带着男子的那股燥意,仿佛在烤火一般。 莱娘没什么反应,眼睛乌沉沉的,任他采撷。 李岌今夜穿着朝服就来了,一身绛色纱袍,珠翠金冠,衬得人雍容俊美,鼻梁的阴影落在他面中,又多了几分冷厉。 但唇是火热的,烧得她想躲。 李岌察觉到,就直接将她带进怀里,坐在窗边的案台下,哑声道:“坐上来。” 朝服金贵又硬挺,莱娘没敢落坐,生怕弄出褶皱来不好交代。 李岌道:“怕什么?” 他来得是着急了些,连衣裳都还没换。 李岌便捉住莱娘的手,用她的指尖一颗一颗挑开细扣,三下五除二将朝服外袍扔掉,露出雪白的中单,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男子身上蒸腾的热意真是出奇的多,比她刚沐浴完都烫。 莱娘嫌热,轻轻推了一把,才发现他胸膛厚重得跟堵砖墙一样,怎么都动不了。 李岌轻轻笑了,故意往她身上凑,眨眨眼道:“别跑,窗边才冷,靠近孤能暖和点。” 莱娘心道,嫌的就是你。 绿衣送了水,李岌沐浴好又来了。 他今日心情好极了,任莱娘什么模样都能给他带来乐趣,他一会落下一个吻,一会摸摸她耳垂,什么地方都新奇,什么地方都爱不释手。 莱娘则做好一个称手的玩意,只管配合。 李岌见她不抗拒,动作越发粗鲁,吻也由蜻蜓点水逐渐加深,又逼得莱娘呼吸不上气了。 每回都是这样。 她一喘不上气就哼哼,越哼哼李岌的吻就越深,恶果循环,她眼前直发黑。 而李岌偏还要十指紧扣,听她喊他的名字。莱娘这么个好性的,忍到现在都受不了了。 她早就知道今夜要做什么,钝刀子不如快刀子。 于是一咬牙,将肩头将落未落的衣袍抖下,又圈着他的肩,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就这么直愣愣盯着,催促李岌赶紧的。 目之所及,他的脸瞬间就变了,眸色深得吓人,里头全是难填的玉/鹤。 什么钝啊快啊,她都没见刀子,胆量倒不小。 李岌二话不说,拎起她就往榻上扔去。力气很大,但床软和,莱娘一下子陷进床褥里,刚把自己拔出来,就又被一具宽阔热乎的身体压下。 帐顶很快如波纹般抖动起来,吱呀声响得没完,绿衣赶紧过来关上门。 关门前,她最后听到了里头女人的哭声,像幼猫的爪一样,细细尖尖的,挠人心神。 过了一个时辰,绿衣烧的水派上了用场。 李岌一把推开门,整个人懒懒的,一股餍足的模样,衣衫也未拢,痕迹若隐若现,水滴从块垒分明的fu/部一道流下。 绿衣低着头,递上干净的汗巾。李岌接来擦过,又丢回她手里。 他看了眼房内,有些意犹未尽,嘴角不觉露出笑意:“照料好她,她就是你主子。” 绿衣低声应答。 李岌神清气爽,抻了把腰,竟在院落里的石凳上坐下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绿衣年纪还小,不知这是何意,只得先进去干活。 屋子里一股古怪艳/糜的气味,除了朝服还好好搁在窗边,剩下的衣裳都凌乱扔了满地。 帐下,床褥里露着半只皎白的胳膊,莱娘已经 第94章 沉沉睡去了,大约是哭喊太久,呼吸声都带了点鼻音。 绿衣掀开被子,对着她满身的模样心惊胆战,边发懵边擦拭她的背。莱娘睡得深,绿衣一番动静也没弄醒她,只是哼哼着翻了个身朝外。 露出另一面后,绿衣看得更是说不出的脸红心跳。 她快给莱娘擦完身时,李岌也进来了。 他伸手架起熟睡的莱娘,把她揽抱到怀中,让绿衣换一床新褥子。 莱娘对从软褥换到硬邦邦的怀里似有不满,又被搅扰了睡意,一直闭着眼皱眉,还含混不清地说梦话,大约也是骂人的。 李岌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安静地听她嘟囔,时不时偷亲一口,还用掌心摩挲着,好让她安下心来。 绿衣在眼睛余光里都看到了,她飞也似地铺完,逃了出去。 房里没过多久又传来一声惊呼。 莱娘应当是被彻底弄醒了,连着大声哭骂了几句“禽兽”,而后吱呀声重新响了起来。 …… 快到清晨时,里头动静才歇了。 李岌当日还有早朝,没多会就带着朝服离开了,莱娘则是睡到晌午才醒来。 刚睁眼,下半身遭车轮碾过般的酸疼就袭来了,她几乎起不来身,喊了声绿衣,两人协力方才能从床上下来。 她被搀着坐到镜前,看到过了一夜的自己,活像被归上身吸了精气,眼下青黑,身上也惨不忍睹。 换了从前,见此情景她一定会愤怒,会指责,甚至会破口开骂。 但她现在好像心被挖掉了,感觉不到一点情绪的起伏,脑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莱娘麻木发了会呆,像个失去灵魂的傀儡。一时竟觉得,绿衣的日子都过得比自己有意义。 绿衣收拾完昨夜的残局,回来再看,莱娘还是保持着坐在镜前的模样,被人施了法术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绿衣在太真观的这些年,见过无数女子都是这副模样,她小小年纪,不知她们为何变成这样,也不知从何安慰起。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默默拿来一卷经书,塞到她们手中,恰如此刻。 莱娘低头,看到了一本再熟悉不过的《清静经》,她眨了眨眼,眶中久违的酸涩终于回来了。 一滴泪掉在书页上,继而是嚎啕的哭声。 莱娘一手接过经书,一手把绿衣粗糙的掌心抱在脸侧,当作寄托一样,哭得像迷路找不到家的孩童。 痛哭好一阵后,心头沉积的东西才渐渐消失了。 她抽抽噎噎道:“太真观有讲经堂吗……带我去那儿吧,我不要留在这里。” 绿衣手足无措道:“可是殿下没有允许……” 莱娘执拗道:“有我在,他会允许的。” 绿衣想了想昨夜李岌的话,莱娘现在是自己的主子,主子的话不能不遵从,她还是答应了。 莱娘收拾好自己后,穿了一身最素净的衣裳,一瘸一拐走出了院落。 原来这里只是无数间小院里的一个。 小院都集中在太真观的外围,仿佛蜂巢一格一格的外沿,再往里走,才见到了太真观的真容。 这里供奉的是一尊九天神女像,塑得高大精美,莱娘从她脚下走过时,忍不住顿足观赏。 神女虽面视前方,但只要看着她,就能感到一束仁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人一瞬间心平气和。 莱娘抬首,虔诚对着神像行了一个禅礼。 再往前,有人声传来。 绿衣告诉她,那里就是讲经堂。 太真观里,并非只有被天家之人临幸而无名分的女子。作为皇家禅观,这里仍是全天下最负盛名的参禅地之一,无数一心向禅的禅姑慕名而来,挤破了头也想进入此处,获得名师的精深讲学,勘破禅机。 莱娘当然知道这里。 她走到门槛外,见里面都是安坐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了进去。 里头正在讲经的老禅姑话音一顿,所有人齐刷刷往后看去,见到了一个未着禅袍的陌生女子,身上明显是一套宫装,但又没有皇室女子的傲人气度。 第95章 这些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约而同露出了些许鄙夷的神色。 老禅姑自觉不妥,立刻继续讲下去,把听讲者的注意带了回去,莱娘才找了个角落,安静坐下来。 她早就经历过这些,并不把这种目光放在眼里,而是从容混入其中,朝绿衣使了个眼色,让她回去。 绿衣走后,莱娘听了许久,第一次觉得,原来讲经也可以如此有趣,半点都不会昏昏欲睡。 她越听越入迷,直到老禅姑讲完,人群都散了,她还沉浸其中,思索含义。 老禅姑看见了她,径直朝她走来,莱娘赶忙施了礼,倒是让老禅姑有些讶异。 老禅姑问她:“施主……原来是禅门弟子?” 莱娘答道:“从前在三山县云水观,后来师从龙兴宫清妄真人,上月才受度。” 老禅姑侧目道:“竟是清妄真人的弟子,怎会来此呢?” 见莱娘沉默,她便不再追问。 倒是莱娘先开口问道:“大师,观中的弟子平日里是如何作息,我可否一同参禅?” 老禅姑第一次听到这话,很是吃惊。 但她身为太真观观主,思来想去,还是答道:“不知施主背后是哪位贵人,且先问过哪位贵人,再议此事可好?” 莱娘一笑而过,并不意外。 果然,谁都没有资格,只有背后的那个人才能做出定夺。 她点头同意,又问道:“大师如何称呼?” 老禅姑道:“老身就是观主若虚。” 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若虚真人。 莱娘许久前就听说过,是长安城中比清妄名号更响的一位禅师,论辈分,大约与清妄真人的师父才算同辈,可见其地位之高。 但真见过这一面后,莱娘反倒有些失望。 原来就算是最为德高望重的禅师,都得向皇家退让,卑躬屈膝。 她顿觉方才听得的禅理失了味道,道了声别,就预备离开了。 因太真观地方不大,几处最主要的地方都紧挨着,莱娘才走了几步,就又遇见了讲经堂中对她十分鄙夷的几个弟子。 她们抱着从藏经阁里借来的经书,不屑地无视经过,神情像极了云水观里的那个洪金仙。 莱娘有些失笑。 天底下傲慢的人当真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同的人,同一副表情,真是…… 她无言以对。不过转念一想,这里的人有傲气大约也是正常的,到底是全天下最顶尖的禅姑,谁会不觉得自己是人中龙凤呢? 而在她们眼里,不靠自己,全靠皮相侍人的女子自然可耻,连与她们一同住在此处都是罪过。 莱娘想通了,便付之一哂。 走遍太真观,又至黄昏,莱娘才慢吞吞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小院。 李岌竟然已经等在里面了。 虽然对莱娘让他等在此处心有不满,但李岌并没有发作,他一眼就看到她状态尚佳,应该是从外头走一走,散好了心,他也不与她计较。 莱娘看见他,淡淡道:“是我自己要出去的,别怪绿衣。” 李岌挑眉:“孤像是这种人吗?” 莱娘懒得理他,一头扎进床榻,像是催他赶紧做了就走。 李岌被她逗笑了。 他拍了拍她:“不沐浴过也想来?孤挑嘴。” 莱娘翻了个身朝里,不想看他的嘴脸。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莱娘扭头,见几个宫女流水般端上了各式各样的小菜点心,把本就不大的桌案放了个满。 李岌朝她努嘴,促狭道:“多吃点,晚上别太早晕过去。” 莱娘淡淡又翻身回去。 但她一下又想起了什么,从床榻上砰地起身,眼睛直直盯着桌案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瓶色泽鲜红的饮子。 李岌不明所以,看她眼神不大对劲,疑道:“怎么了?” 莱娘眼珠一转不转,声音竟有一丝颤抖:“这是……梅子饮?” 李岌尝了一口,方道:“这是西域的葡萄汁。” 莱娘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岌很快知道了 第96章 原因,他脸色紧绷,嘴角也下沉不悦:“你以为孤又把赵家人绑来了?” 他的心计实在太深,什么都瞒不过他。 赵阿伯供给云水观的是江梅,云水观的斋堂不知加了什么,酿出来的梅子饮就是这般色泽鲜红。方才莱娘差点就杯弓蛇影,以为李岌是在拿这梅子饮暗示她。 莱娘垂下眼帘,没作辩驳。 李岌放下瓷杯,坐到她身侧,语气严肃道:“你已是孤的人了,孤何必还要威胁你呢?” 见莱娘不语,只是一昧将视线撇开。李岌难得心里有了一丝后悔,意识到莱娘会如此敏感,兴许是之前拿她身边人要挟了太多次。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孤不会再如此了。” 莱娘终于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放心吧莱娘,”他柔声保证道,“在孤身边,以后都会是好日子。” 他将她一把抱入怀中,抚着她发旋,道:“明天跟孤出去,给你完成一个心愿。” 【作者有话说】 绿衣使者的典故出自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鹦鹉告事》:唐代长安富翁杨崇义被妻刘氏与李弇合谋杀害,其饲养的鹦鹉通过学舌指认凶手,助万年县令破案。唐玄宗封鹦鹉为“绿衣使者”(摘自某度百科) 【解答评论区环节】 问:追妻篇幅有多少? 答:我真心很想给一个确切的数字,但仔细想过觉得还是无法回答。因为每个人对追妻的定义不同,比如有人觉得男主开始心碎痛苦是追妻,比如我觉得男主开始有意地对女主好(尽管可能方式不对)是追妻,所以严格来说,上一章就是追妻的起点,到后面都可以算是这个过程,预计的正文并不算长,大约30w字左右,大家可以自行估算比例 问:李岌为什么这么过分? 答:天龙人生来如此,他们从来不能和别人共情,只会用利益计算,这就是李岌的特点,至于为什么他总是追求忠心,极度自负,后面揭露他的身世就会有答案(不是洗白男主 本章是上周答应读者宝宝们的加更,对追连载很痛苦的宝宝们,小岸非常真诚地说一声抱歉,但是小岸也真的非常非发自真心地常感谢每一位能相遇在这里的天使读者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篇文,你们每个人对我都很重要!因为现生的原因,工作日只能努力日三,周六周日才有可能加更,往后也会继续努力更新大家晚安~ 第34章 莱娘勉强吃了几口,算用过晚饭,李岌就去沐浴了。 当夜又被他闹到很晚。 第二天是休沐,没有早朝与政务,李岌破天荒抱着她睡到了巳时。他睁了眼,怀中人却还没醒,于是他故意用力顶了顶。 帐中又是一阵打闹。 李岌昨夜就说了,要带她出去完成心愿。动静平息后,二人先后梳洗准备了一番,预备出门。 莱娘不知李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也不关心,让绿衣随手捡了一件衣裙穿上。可李岌看了一眼便让换掉,硬是要绿衣挑出最华贵、最惹眼的那件,把莱娘头上簪得金光闪闪的,才肯出去。 李岌也不说为什么,只是一脸帮她着想的样子。 很好,他现在连她穿什么都要管上了。 坐上马车,直奔宫外。 外面就是人声鼎沸的街市,里面李岌的手还不安分,总是往不该去的地方摸。莱娘臊得慌,默不作声将他推开,可是没多会,人身边的人又跟刷了糯米浆一样,自动黏上来了。 她拿他没办法,只能跟哄孩子一样,一会就给点回应,方才让他消停一阵。 自从高台观刑那次,她彻底向李岌低了头,答应做他的外室后,李岌仿佛真的改了性,再没有干过让她害怕的事。 但这绝不可能,莱娘已经信不了这个人了。 车一路往远离闹市的方向走,等声音都静下来后,她才听到,马车后面跟着哒哒的蹄声。 还有两辆车。 又是熟悉的咚咚两响,鱼肠的声音从外面冒出来,贴 第97章 近李岌道:“殿下,宋家提着人来了。” 李岌嗯了一声,意思知晓了。 莱娘又不知道宋家,也不懂提的什么人,她只管知趣地远离,对主仆俩打的哑谜闭耳塞听,然而李岌却挑着她下巴,让她转过来。 他认真道:“今日就是为你准备的。” 莱娘哦了一下,没有惊喜,更多的是冷淡。 李岌有点烦躁,狠狠往她颊上嘬了一口,表达不满。 恰好这时,马车停了。 他正了正衣冠,先行下去,莱娘也掀开一角帘帷观察。 外面是处荒芜的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李岌为什么选了这里。 而他正与后头马车里的人交谈,没多会,从里面下来了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他搭手领了一位与莱娘年纪相仿的女子下了马车。 那女子衣着颇为娇艳,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头上戴了顶帷帽,只要风吹起,就能看见遮挡之下,她拿眼睛在偷觑一旁的李岌。 这年轻娘子显然是中年男子的女儿,被唤作“玉颜”,父女俩举止亲昵,时不时凑近耳语。 莱娘看了会,觉得无趣,就把帘帷放了下来。 李岌在一边招呼人,顾不上她,鱼肠倒是及时对车内伸了手,帮莱娘从车里下来。 不远处的李岌立刻回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表情,只是腮帮微顶了下,又继续与人攀谈。 莱娘猜想,与之交谈的,想必就是鱼肠口中的宋家人了。 两方人会面,李岌没提莱娘的身份,莱娘也全当自己不存在,没微笑也没行礼。中年男子尴尬一笑,领着女儿玉颜往更远处走去。 李岌终于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叮铃当啷的铁链碰撞声。 莱娘越过他看去,后面是四个狱卒模样的人,两两各拖着一个布袋,透过麻袋,还能映出血色。 莱娘手一抖。 李岌立马用掌心包裹住她,温声道:“不用怕。” 但莱娘还是止不住的轻微震颤。 李岌一边抚慰她,一边让狱卒把袋中人从里面倒出来。 只见两个蓬头垢面的囚犯趴在地上,一男一女。女的好些,头发身上尚且整理过,而男的则受过大刑,手腕脚踝都被人割开了,两条腿更是以不正常的角度翻折在身下,惨不忍睹。 莱娘被骇到了。 她抬头望向李岌,什么都没问,放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恐。 李岌把她紧紧抱住,用最温柔的声音道:“,别怕,真的不是你的亲友和师父,你再好好看看。” 莱娘勉强转向那两个地上的囚犯,男人没什么气息,半死不活地没动。女人像是感觉到自己到了外头,对强烈的日光十分不适,缓缓举手遮住了眼睛。 这一抬手,让莱娘终于认出来了。 她大惊失色,再度看向李岌,李岌露出些许笑意,似乎是向她邀功的姿态。 他指着那女囚道:“没错,就是你的对头,洪金仙。” 女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震,浑浊充血的眼珠转向说话的李岌,还有他怀中的莱娘,努力辨认。 莱娘不可置信,直盯着地上的洪金仙。 她居然变成这样了,那个极为高傲、没人敢惹的洪金仙,现在成了阶下囚,狼狈到扔到街上,会被人直接当作乞儿的程度。 为什么会这样? 李岌及时道:“洪金仙之父洪恪,身为三山县县尉,玩忽职守,放任反贼从三山县流窜至长安龙兴宫,刑部已经将他下狱治罪,其女也参与其中,逃脱不了。” 莱娘理了好一会,才听懂了李岌的话。 所以,他是把她被鳄鱼眼那帮人追杀的罪过算到了洪家父女头上,用这种方式正大光明把他们牵连下狱。 这是…… 李岌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指向洪金仙,微笑道:“莱娘,你的心愿孤帮你实现了,她现在随你处置。” 莱娘这下彻底明白了。 李岌在帮她报云水观被欺压之仇。 洪金仙也认出了莱娘,她看着往日畏畏缩缩的那个底层禅姑,如今摇身一变 第98章 ,穿上金装,站在了贵人身边,她恨得咬牙切齿,怨毒地盯着面前的一切。 莱娘心情无比复杂。 洪金仙的确让她过了多年痛苦不堪的生活,受尽了不公平的对待,自己实在厌恶透了这种高阁之人。但现在,李岌让她复仇,却是在用自己的权势碾压,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在向她展示自己的地位之高,权力之强,可以随心所欲而已。 如果她借用了这份权势,那跟自己最厌恶的洪金仙,还有那群高阁之人,有什么分别? 更残忍的本质是,这份借用的资格,也是前几夜献祭了自己身体和自由换来的。 莱娘心里无比膈应。 她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拒绝,一旁半死不活的洪金仙父亲有了动静。 洪恪忍着剧痛,用断了的腿拼命蹬地,爬到了靠近李岌的地方,李岌居高临下,眼中充满嫌恶。 洪恪的声音微弱无力,他嘶嘶道:“求……换……我女儿一条生路……” 话刚说完,一股血流直溢出嘴。 有狱卒喊道:“不好,他咬舌自进了!” 大量的血喷到李岌的靴面,连莱娘的裙边也溅到不少。 她心惊胆战,垂眼看向那一片刺目的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李岌却只是厌恶地啧了一声,随行的鱼肠马上过来给他擦拭。 而远处和近处,同一时刻,传来了两个年轻女子的惊叫。远的是宋玉颜,近的是洪金仙。 洪恪很快死了,不留半点气息。 他以为能用自己的死换女儿一条生路,可殊不知,这里的人本就是来取他女儿性命的。 莱娘颤抖着,低声道:“能不能别……” 结了再大的仇,见到这种惨状,都难以狠心下手。 李岌的脸色却阴了:“你就这么没出息?” 莱娘知道他不高兴了,只能低声下气,换上最讨好的神色恳求道:“要惩罚她,牢狱之灾就已经够了,何况方才她父亲也没了……” “那孤呢?”李岌眼睛黑沉,显出了那副阴恻恻的模样,“你把孤的心意置于何地?” “殿下……” 莱娘越是哀求,就越感觉李岌的心情更坏了。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有用,唯有把姿态放低再放低,恨不能跪下。 看她这幅样子,李岌额角的青筋绷跳起来。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大力甩开莱娘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后面一直没动静的洪金仙,却看着自己父亲的尸身,连连凄厉大笑。 她蹒跚爬起,怒不可遏地指向李岌,大骂道:“好一个日后的昏君!!!” 李岌回头,神情逐渐狰狞。 莱娘也被洪金仙震在原地,什么都动不了,只能看着她不要命了一样持续破口大骂。 洪金仙像从前一样,高昂着头颅,傲然道:“我父亲为洪家、为王家、为三山县一生鞠躬尽瘁,治下数十年从未出过大乱!!你却为取悦一个卑贱的民妇,随意虐纱忠臣良将,夺其性命!!!” 洪金仙目眦欲裂,梗着脖子仰天大笑:“君不为君,国将不国,都给我死吧!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被她震住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拔出刀就向她挥去。 洪金仙却早有了准备,她迎面坦然接下了刀锋,脖子顺着一抹,栽倒下去。 凄厉的笑戛然而止,只剩下血浆爆涌的声音。 莱娘在原地瑟瑟发抖,大片的殷红淹没了她的视线,逐渐变成黑色,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一片漆黑中,有人扯住她胳膊,把她往一旁拽,她踉踉跄跄跟着,脑中只余空白,一个不小心,就被软软的东西绊了一脚。 她摔倒了。 手摸索着想要站起,可是却碰到了一只残留温度的东西,她仔细摸了摸,原来是割下的一颗头。 那是洪金仙的头。 莱娘一下子像发疯了,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捂着耳朵,手脚朝各个方向乱蹬,谁也不许靠近。 从耳朵的缝隙里,漏进来些许李岌的声音。 他带着怒气, 第99章 着急喊她的名字。 可是莱娘更惊恐了,活像见了鬼,不停地让他走远点。 随后,她脖子就遭到了一记重击。 【作者有话说】 【解答评论区环节】 问:结局会he吗? 答:也许会,但暂时还没想好,会根据读者宝宝的呼声来最终定夺,希望可以尽可能让大家满意~ ps:洪金仙是我很早就想好了,不去脸谱化呈现的反派。 她高傲,瞧不起人,还会霸林人,但她父亲是个尽职尽责的官吏,她也受父亲影响,有正确的家国观的。 所以可以在寒夜下中看到,她不向反贼求饶,不愿轻易低头,积极为保护家园行动,有一身当地大家族出身的傲骨和担当。同样,在本章的处境下,她依然会坚守自己的信念。她的死不仅是视觉上,也会在精神上对小草的世界观造成巨大冲击。 就这样,不能透露更多啦 第35章 莱娘晕过去后,做了大半天的噩梦,一直在说胡话。 绿衣睡在外间听到了许多,一会在求人别杀她,一会又痛骂自己是杀人凶手。绿衣不知道出去一趟发生了什么,只能一次次起夜,观察情况。 好在莱娘身体还算强壮,受了场大打击后,只是神思惊惧,没有病倒,就是汗流得比往常多点。 再加上她被带回来时,已经有医官看过,喝了安神的药,整个人算是稳住了。 不过绿衣一想起李岌抱莱娘回来时的那副样子,就感觉后怕,这几日来,她从没见皇太孙的脸色那么难看过。 本来如胶似漆的,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了呢? 绿衣不懂。 一直到第二天清早,绿衣一夜都在旁边陪护,刚打了个瞌睡,醒来后就看见莱娘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帐顶。 绿衣吓了一跳,喊了声:“娘子?” 莱娘才转了下眼珠,看人的目光却是散的。 她虚弱地抛了一句话,像在问绿衣,又像在自言自语:“是不是谁活着,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绿衣觉着不大好,赶紧去太医署报信,谁知报了个信,把李岌也惊动了。 等他带着医官兴师动众地过来,这边莱娘反倒跟没事人一样,正正常常坐到镜子前,在给自己束发。 李岌看她的样子,松了口气,脸色又切换回之前的阴沉。他站在原地,盯着莱娘的背影,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然而莱娘就是无动于衷,又像以前一样随便束成了禅姑的发冠样式,从桌上抽出《清静经》,翻开默读起来。 这会正是禅观上早课的时候。 李岌的嘴抿成一根直线,见她又变回以前那块倔石头,神色有些不甘心。 他走过去,强行合上她的经书,压着火气道:“洪氏女胆大包天,出言不逊,有辱储君,只斩她一人首级,不灭九族,已是格外开恩了。” 莱娘没有经书念,眼睛却还盯着原来的位置没动,整个人的魂像飘在头顶。 李岌继续道:“莱娘,你在青石山过的日子,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才费了一番功夫从刑部带出这两人,这是给你一雪前耻,不是让你犹犹豫豫,妇人做派的!” 他说着说着,又想到莱娘本就是妇人心肠,便换了个软和的口气,“当初你被她们如何折磨过,你难道全忘了?” 莱娘这才平静反驳道:“记得又如何,我没想让她丧父又丧命。” 李岌听了,眉头锁得更紧。 他怒道:“洪恪是自进!他是太原王氏一党,并无过节,孤何必要他性命?是他自己自作聪明!再说,带上他原是为逼他女儿就范,至于洪金仙——” 他反倒语气幽幽:“孤都做足了给你兜底的准备,你却实在不争气。” “哦,借人权势,杀人灭口,这就是天家的争气。”莱娘语气越平淡,讽刺的味道就越重。 李岌额角的一根筋又开始狂跳。 对她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积蓄了满肚子的怒火,又不知道从何处教 第100章 训起,一时竟也语塞了。 还是莱娘看得明白,她淡道:“皇孙殿下的权势自己用着就好了,不需要特意分给我,莱娘受不起这份好心好意,也不喜欢狐假虎威。” 末了,她补了一句,“我只学过渡世的禅经,从没学过如何下黑手害人。” 李岌闻言,大声冷笑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 “那你就在这里清清白白,孤倒要看你一个人能耐到何时?!” 说罢,摔门离开,留下门外一脸惊愕的绿衣。 她刚添了柴火,预备烧水,生怕今天主子还想做那事,谁知才几句话工夫,人就怒气冲冲走了。 绿衣叹了口气,她年纪小都明白这里生存的道理,有些话不便对莱娘说,就只能留给她自己悟了。 莱娘对李岌甩袖离开,面色泰然自若,翻开经书,仍屏息凝神往下看。 绿衣摇了摇头,出去把柴火给熄了。 - 自从与李岌争吵后,他已经连着五六日不曾踏足过太真观的小院。 李岌不知道心情如何,但莱娘是越来越神清气爽。 她每日就揣着经书,定时定点去听观主讲经,不顾旁人如何看她,大大方方往那里一坐,谁也不搭理。 若虚真人没再过问,她是不是争得了李岌的首肯,莱娘也权当没这回事。 日子久了,周围古怪的眼神自然就少了。除了几个始终看她不顺眼的,其他人不再侧目相向,也算让她混成了太真观的外门弟子。 莱娘真心觉得,每日这样规规矩矩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甚至对此还有一丝窃喜,只盼着李岌能彻底把她遗忘在这里。 这一日,她如往常一样,按时走去讲经堂。 去的路上,却见禅姑们三三两两往反方向去,俨然是下学了。 莱娘心生疑惑,加快脚步往前赶。 果然见堂中只剩若虚和几个小弟子,听讲坐的蒲团都被挨个收了起来,今日的讲经已经结束了。 她有些失望,凑上去询问:“观主,为何今日突然改了时辰?” 若虚真人垂着眼,仍旧与弟子一同收拾,边忙边说道:“这几日宫中有事,老身讲经的时辰定不下来,今日有些匆忙。” 莱娘十分遗憾,又请教道:“那往后您何时开讲,我该如何得知呢?” 若虚真人背过身,捡起一个蒲团,问道:“老身让含光告知的众人,她不曾同你说过么?” 莱娘哑然。 含光就是最看不惯她的那几个禅姑之一。 头一回来这里,含光就对她怒目而视,后来在藏经阁外遇到,也是明晃晃无视经过,可见对她有何等程度的鄙夷,又怎会专程来告知她时间? 莱娘只能低声道:“不曾。” 若虚真人这才抬起头,讶异道:“那老身该提点她一番了,在太真观,岂能如此不讲信义?” 若虚都说到这个地步,莱娘当然辩驳不了什么,事情只能这么不了了之。 等到明日,她又按新的时辰再去,仍是不见人影,连讲经堂的殿门都落锁了。 自己再一次被人耍了。 莱娘思来想去,在含光、若虚真人和李岌三人中间想破了脑袋,也看不出究竟是谁在作祟。 最后憋了几分忿然,回望讲经堂一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就这么点打发时日的喜好,都要被剥夺。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一路上都闷闷不乐,不知不觉要走到观外,守门的将士立马拦住她,正色道:“太真观中人不可随意出入。” 可与此同时,对面身着禅袍的几个禅姑径直从外面踏入,半点没见将士阻拦。 莱娘心知肚明,脸色灰败下来。 她正要转身,却见进来的禅姑里,含光的脸一闪而过。 积攒的愤怒突然被引燃了。 她站定到含光面前,淡道:“这位禅友,观主请你告知我讲经的时辰,你是不是没说?” 莱娘说得直截了当,含光脸色瞬间羞愤,她显然是知情的。 含光立马反咬一口:“我明明就说 第101章 了,你还故意污蔑我!” 莱娘在云水观多年,早不知经历过几回这样的伎俩。每每遇到全观要到场的大事,所有人都知晓,但就是没人告诉她。最后她一人出洋相,挨监院一顿打骂。 她平静反问道:“你说你告诉过我,何时,何地,可有旁人作证?” 含光硬着头皮道:“还能在哪里,自然是你的那个院子,又没有旁人在,你才想抵赖!” 莱娘牢牢扯过她的手,含光大叫起来:“做什么?!” 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认识我住的院子吗?那就带路。” 含光急了,她哪里知道莱娘住在哪里。于是拼命想挣开她的手,口不择言道:“谁要去那种脏地方!全是卖皮肉的,别祸害我们这群正经禅姑!” 莱娘眼睛黑亮黑亮的,攥得越发用力:“你说谁脏?” 含光这下意识到自己祸从口出,把心底话不小心全说了,这下坏了。 无论如何被安置在这里的女子都是承恩于天家的,自己骂她们脏,那临幸她们的人不是也脏吗? 含光崩溃到大哭起来,全然没有平日人前那副开悟于红尘的淡然,她哭喊得委委屈屈,让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倒像是莱娘在期付她似的。 但莱娘面色镇定,无论含光如何哭闹,都不肯撒开手,执意要她带路,不许她糊弄过去。 场面一度僵持。 这时,从门外倒是响起了几声鼓掌声。 守门将士身后,不知何时踱出了一个高大魁梧的女子,打眼一看,身量竟与那些士兵相近,日光投射下来,人影如山。 莱娘觉得眼熟,盯着她看了几眼,那女子也投以回视,一眼就仿佛鹰隼环视般,锐利得刺目。 这一眼,叫莱娘彻底想起来,面前这位,就是在刑部大牢中见过的晏平县主! 这可是个惹不得的狠辣角色,比李岌,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不再与含光继续争执。 晏平县主慢慢走过来,脚步轻得悄无声息,她一言不发,在几人跟前转了一圈,突然开口爽朗笑道:“很有趣,你们继续。” 莱娘与含光同时错愕地看向她,不知是何意味。 县主仍旧笑着,却抬手指向含光:“你来仔细说说,本县主还是第一次听闻,我住的那一片原来很‘脏’?” 她故意露出一丝不解:“中原人说的‘脏’,难道还有别的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健硕的身影扑出来,猛地将含光按倒在地。 那是个红发碧眼的异域男子,他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出手就将含光的脸踩在脚下,疼得她连连求饶。 晏平县主微微一笑,对着莱娘眨了眨眼。 莱娘这才发现,这位县主有双世间极为罕见的异色瞳。 一只黑色,一只碧色。 【作者有话说】 女二正式出场!女二身上会有我的私设,后面如果出现会提前在标题里预警,大家注意看一下~ ps:可恶的禁言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每天看评论回不了实在太难受了,搞得我在作话每次都像个憨憨的话痨… 【解答评论区环节】 问:结局he/be的问题怎么解决? 答:目前已经看到了很多宝宝的表态,会好好考虑~ 问:可以把男主“昏君”的问题圆回来吗? 答:必须的,这一章就已经补齐了部分原因。昏君的说法其实根本不存在,试想谁骂人的时候,会送好词给对方?从洪金仙的视角来说,里脊就是害死她爹的凶手,但背后还有很多政治原因,并非表面这么简单。 同样,明君在我这里也算不上绝对伟光正的形象,因为统治阶级对人的考量更多从立场和利益出发,明君不意味着他就不杀“好人”,而“好人”也未必做的全是好事…总之大家一起辩证看待啦 第36章 这双异色瞳的确摄人心魄,引得莱娘忍不住又看了几眼。 但仔细说来,她的眼睛又和身边那个异域壮汉的还有些不同。 第102章 晏平县主的右眼瞳色更接近苍苍草色,是一种偏深的青绿,极其独特。 观察了一阵,莱娘突然反应过来,这样的直视对天家女子来说,实在太冒犯了。 她马上垂首,成了一只忐忑不安的缩头乌龟。 县主倒是似乎早就习惯了,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如常,并无怒意。 她拍了拍那个异域壮汉的肩膀,有一股大开大合的豪气:“察哈,听本县主的,别真把头踩扁了。” 那壮汉立刻听令收了脚,粗声粗气说了一句没人听懂的异族话,大约在回应她。 莱娘看明白了,这壮汉应该是县主的护卫或是下属,就像鱼肠之于李岌。 早听闻长安是万国来朝的繁城,各国各族都汇集于此,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莱娘如今也是见着了,光是能把一位异族女子封为本朝县主,就已经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事。 没了那股恐怖的压迫,含光终于能爬起来了。她半张脸糊满了泥,另半张脸则是一个巨大的脚印,整个人显得无比狼狈。她握紧拳头,憋了一股子气,想发又不能发,只能在原地气得发抖。 因为面前的,可是真正的皇室。 晏平县主还没打算放过含光,仍旧回到了原来的问题:“本县主也住在那片庭院里,说清楚,到底何为脏,又为何脏?” 含光唇瓣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怒的,她嗫嚅道:“就是……就是……” “说不出就不用说了,”县主利落打断道,“不就是脏吗?” 她笑了笑,“那你每日来我住处打扫三次,如果发现我走过时,衣衫上沾了半粒灰土——你就给我滚出这里。” 她那只苍色眼眯了起来,像某种猛禽猎捕前发出的警告。 含光被那眼神吓得连滚带爬,立马去干活了。 莱娘看得目瞪口呆。 县主又调头向她,莱娘赶紧阖上了微张的嘴。 晏平县主瞟了她一眼,问道:“你把话带去了吗?” 莱娘“啊”了一声。 过了会她才想起,那时在大牢里,这位县主好像确实让自己捎一句话给李岌来着,说是有什么人被她教训过了。 她听得一头雾水,又不知来由,索性没讲,生怕在李岌那儿招灾。 莱娘也出冷汗了,无形的压迫在身,她只能诚实道:“还未。” 县主轻飘飘笑了笑:“果然指望不上你这种胆小的。” 什么意思? 莱娘发懵,听她语气有点像是不满,但没生气。管他呢,没惹到这位就成。 她可不想再招来第二个李岌了。 莱娘正想着什么时候能开溜,晏平县主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县主突然想起什么,发问道:“听若虚说,新开的一位是清妄的弟子?” 莱娘点头。 “什么时候受的度?”县主精准地报出来,“上月初七?” 莱娘十分吃惊,这日子一天不差,正是李岌从冒牌货手里带她走的那天。 县主怎么会知道? 除非…… 她后知后觉,捂着张大了的嘴,震惊道:“你……你是……” 晏平县主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豪放大笑起来:“这下终于知道了?” 是了,知道面前这位,就是师父清妄背后的那个女施主,神通广大的供养人。 莱娘还没从震惊中出来,脑袋里的事全团成了一堆,乱糟糟的。 等等,所以县主很早就知道她了?打从被抓进地牢里后不久,师父应该就得到消息,托县主的势力来找自己。后来,师父又以亲传弟子的名义,将她引荐过去,想助她找到地牢中剩余被关押的人…… 但这么说,县主又何必在刑部大牢中,装作不认识自己一样呢? 莱娘困惑地看向县主。 县主也直接明了:“想问什么?” 这位身为天家女子,倒是与李岌的作风天差地别,心思直,说话也直,带了点大漠黄沙中绿林侠客的敞亮。 莱娘悄声提问:“为何在大牢里您……?” 第103章 “哦,装作不认识?”县主笑了笑,流露出点轻蔑的意思,“因为你身边总有狗围着,近不了身。” 莱娘不明所以。 县主解释道:“去大牢探监的每段路上,都有监视你的人,陪你去的那个小吏也是。” 她抬眼看向皇宫大殿的方向,讥讽道:“知道狗最爱干的是什么吗?” 莱娘摇头。 她微微一笑,“发现一块新领地,就围着那里打转撒尿,昭告天下,那是他的地盘。” 莱娘越听越不对劲,这说的是狗吗,怎么听着像在骂人呢,还骂的是…… 她吓得咽了口唾沫。 皇室出身,果真天不怕地不怕。 不过想来,县主到底帮过自己数次,还解了方才的围,莱娘恭恭敬敬弯下身,向她行了个谢礼,郑重道:“感谢县主多次搭救。” 县主语气平淡:“清妄是我的人,他看重你,我自然会护着。” “不过,”她话锋一转,神情莫测,“听闻前几日,宋家独女跟着出去了一趟,就被吓疯了,再不敢说自己爱慕皇太孙了。从前宋玉颜可是出了名的一心想做太孙妃,现在要是和李岌一条道遇上,只怕都想钻地里装看不见。” “那日你也在吧,”她敏锐问道,“她吓疯了,你居然还好好的,比我预想的有意思。” “帮你,本县主也不亏。” 她对着莱娘指了指北面:“我数月前应诏入都,留在太真观清修,住的地方就离你不远,若有难事,可来寻我。” 莱娘正要答应,县主又补了一句,眨了眨眼:“但记得避开那条爱到处撒尿的狗。” 莱娘心里拼命附和,但面上死活不敢点头。 见过面,晏平县主大摇大摆,带着身后一排五大三粗的异域汉子,往居所去了。 有县主出面,成效不比李岌差。 含光后来老老实实过来,告诉莱娘每日讲经的时辰,再不摆架子了。莱娘还看她每回都带着笤帚,想是对自己太真观弟子的身份无比珍惜,生怕再被县主抓到一丁点错处吧。 然而日子刚顺心没多久,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来了。 一次讲经会结束后,若虚有意喊住她。 等所有弟子都离开侯,若虚才悄悄告知,皇太孙近日为病中的天子祈福,今晚定在观内沐浴洁身,再斋戒三天。 若虚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说观中皆是禅姑,不宜服侍男子,但让外头的宫人来,又恐身心不洁,触怒神明。 莱娘的心咚的沉了下去,她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李岌生了这些时日的气,想见她,又逼她先低头,就随意找个托词罢了。 心口的大洞里,又有呼啦啦的穿堂风吹过。 她麻木应下,自己横竖逃不掉的。 快到晚上,又是那一套搓洗,撒花瓣,泡牛乳,绿衣还额外点了几根香用来熏衣袍。 莱娘不用闻都知道,是灵芜香。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被精心装点摆盘的菜肴,什么都是为取悦食客,什么都是为迎和食客。 今夜,李岌没在她的院子等,而是来了一乘小轿,把精心装点过的她塞进食盒一样的轿辇,端去了太真观内的净池。 走入其中,水汽蒸腾,一片雾茫茫。 莱娘没觉得这里有多人间仙境,她只能想到,背后得有多少个绿衣,为这一池汤水,从早忙活到晚。 由于雾气大,看不见人影,莱娘决定坐在池边偷会懒。 她稍稍提起裙摆,脚尖探入水中,撩水而过,舒适得刚好的温度,让她不禁发出了一声喟叹。 在她没注意时,一只大手寻声而来,从水下探出,一把将她从岸上拖了下去。 莱娘全无准备,险些在池中倒呛水。 拖着她的手趁机沿着脚踝、小腿一路往上,蟒一般缠了上来,一手将人半托半抱,恨不得贴紧每寸肌肤。 莱娘惊魂未定,抬眼看去,李岌从水面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散着一头墨发,面色潮红,正灼灼凝视她。 莱娘下意识就想后退,双脚却被大手锁 第104章 住,拿捏在掌心,整个人越贴越紧。 他先开了口,哑声道:“你脾性就这么大,孤不喊你,你也不来?” 李岌身上的温度烫得她害怕。 莱娘生怕他像之前几晚一样起了劲,就往死里蹂躏她,只得先低头,小声道:“这不是来了吗?” 李岌冷嗤一声。 莱娘被迫继续给他顺毛:“我已经是殿下的人,自然知道万事要以殿下为重。” 李岌从嗤换成了哼,还带了点残余的怒气:“你要是真知道,孤就不会在这里,更不会借着给那老东西祈福的名义来这里。” 莱娘听到“老东西”三个字,吓得赶紧拉来距离,回头看看四周有没有人。 好在没有。 她松了口气,心道,你们皇室中人说好的谨言慎行呢,怎么各个都口出狂言? 李岌见她谨小慎微那样,不以为然道:“能让你来这里,自然不会有外面的人知道。” 他长臂一卷,就将她连人带浪拉进怀里,水浪打来,把她身上的衣衫都扑开了,里面春/光/乍/泄。 李岌目不转睛,额上不知是汗还是水,滴落在她肩窝。 “你平日这么爱听讲经,”他勾了勾嘴角,突然发问道,“那今日换个法儿?” 莱娘带着困惑,偏头看他。 他不是从来不碰这些的吗? 李岌眼中却欲浪滔天,他一把将她翻过来,背身扣在池边,衣裙随着波浪,像小舟一样飘远了。 他在她身后,贴耳轻声道: “《素/女/经》听过吗?今夜,换孤来讲给你。” 【作者有话说】 没听说过的小朋友自行去某度再次感谢宝宝们给予小岸的信任! 第37章 莱娘发誓,没有哪本书,会比李岌今夜提到的这本更招人恨了。 池水浪打浪,小舟飘近又飘远。 她觉得自己在池水中,仿佛一个和了太多水的面团,筋骨全都苏软,任人柔搓捏打,没有一点形状。 她在汤池中待得头昏脑涨,眼前发黑,只能靠最后一点力气抓着池壁,才没让自己顺着水流飘走。 莱娘的预感是对的,今晚的李岌又起劲又发狠,一边像要把她生屯活剥,一边又在耳边循循善诱,声音温和得仿佛夫子在教导学生一样,教她如何一点一点变成书里的模样。 莱娘听得面红耳赤。 前几次行事,李岌都话极少,一夜只听到她的哭喊,莱娘还以为做这档子事就该是这样的。 不想今夜他变了个人,话又密又软,声音像带了钩子,比青石山上的薛河说得还动听。有时候夸她乖,做得好,有时候又喊她心肝,劝她放松,别弄疼他。 莱娘偏生面皮薄,这种话一听就入耳,稀里糊涂的也就按他说的做了。 李岌很受用,带着狡黠的笑,说她要出师了。 听到这话,莱娘只恨自己没早点晕过去。 经过此番折腾,一池热水逐渐温凉。 很快有人进来换水,莱娘赶紧躲到李岌怀中,把头埋得低低的。李岌轻笑了一声,吻了下她的发顶,道:“不用藏,来的是莫邪。” 莱娘“哦”了一声,马上拉开距离。 谁知反被李岌顺势重新裹了回去,硬实的胸膛顶着她肩胛骨,当着莫邪的面,就激烈吻了起来。 莱娘看都不敢看那边的莫邪,只觉羞愤玉死,拼命偏头躲让,李岌却吃吃笑了起来,见她臊得慌,他尤得趣味。 他边喘边狂浪道:“试过了龙翻和虎步,还想听孤教什么,嗯?是鹤交颈,还是兔吮毫?” 那边莫邪倒水的动静都停了片刻。 李岌犹未住嘴:“孤的好莱娘,只要今夜正经学会了,往后有你快活的。” 莱娘彻底听不下去了,索性用唇堵住他的这些疯话。 水花越发扑涌。 闹了好几个时辰,今夜的恩师方才授完课业,莱娘也变成一滩软泥,伏在他胸口,膝盖在池边被撞得通红,人半点都动不了。 李岌将她松松搂住,感受 第105章 怀中人蓬勃的心跳,没有一刻比这更令他心满意足了。 “莱娘,”他柔声道,“现在这样多好,别总是对我犟。” 他罕见换回了过去薛河的口气,不是孤,而是我。 这声音也唤起莱娘脑中许多场景,过去种种如走马灯般飞快翻过,她一时没有说话。 李岌就当她默认了。 他想了一会,才道:“你要听人讲经,随时都可以,我从没想拦你。之所以把你放在太真观,也是让你在熟悉的地方足以安心下来,懂吗?” 看着怀中安静的人儿,他眼神软得一塌糊涂,不觉动晴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都把性命献上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待你,别把人想太坏。” “你是我见过唯一忠贞之人,往后就安心陪着我,嗯?”他亲了下她耳垂,带着难以形容的疼惜和爱护。 “孤知道你纯善,一向不肯做违心之事,但要做孤的人,你就得学着心硬起来,不要看表面,而要看利害,”李岌认真道,“今晚别的不重要,只这一句,是无论何时都能救命的道理。” 莱娘听他这副语气,不由得抬头望向他。 “你见洪恪用自进换他女儿一命,便觉得残忍至极,可你知道他为何会被抓,又为何要被治罪吗?” 李岌终于道出了实情,“孤告诉你,与他放走谁都没关系,即便尽忠职守,都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他是被人献上来的祭品,是被他背后的世家送给孤,作为投靠的见面礼。” 这一串话每个字莱娘都知道,可放在一块她就听不懂了。 李岌耐心解释道:“在青石山,孤一直被反贼崔氏的兵马追杀,而洪恪背后倚仗的是太原王氏,那是关中几百年的大世家,他们不愿参与崔氏与孤的恩怨,便让洪恪袖手旁观。” “而如今孤斗赢了,龙椅上的那个老东西又不剩几年,他们才转而支持孤,把洪恪拿出来作为见面礼,好化解仇怨。就算我不动手,王氏也会下手,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得死。” 李岌说起这些事,眼神逐渐变得冰冷,没了情绪。 莱娘大致明白了,但她不爱听这些。谁和谁斗来斗去,与她有什么干系呢?就像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天下的百姓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而被无故杀害的人,无论谁下的黑手,对所有人而言,包括她自己,都是一笔不可撇清的血债。 她随意附和了一声,把他糊弄了过去。 李岌说着说着,又忽然想起来问她:“你见过李奾了?” “谁?”莱娘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岌神色露出嫌恶:“晏平县主。” 莱娘点头,在心里暗道,果然如县主所言,李岌在她身边安插了无数的眼线,自己的动向他随时可知。 李岌骂道:“那獠女可是个一顶一的疯婆娘,不要命的,你离她远点。” 莱娘小心翼翼问道:“为什么?” 李岌啧了一声:“别管那么多,她跟你说过什么都别听就是了。” 方才还要让她学着懂利害关系,现在又不让她懂了,不知道这人有什么毛病,遇到谁都要她离远点。 看莱娘表情不大高兴,他补了一句道:“老东西生了病,现在看重她,往后迟早要站在孤的对面。” 此话好像不假。 莱娘也想起来,今晚李岌是以为天子祈福的名义,来这里沐浴洁身,想来老皇帝也许是真的生了大病。 但话说回来,沐浴斋戒,分明要戒色戒荤……莱娘看了看面前神清气爽之人,他不仅没戒,甚至还大饱口福。 简直是明目张胆想触怒神仙,克死他皇祖父! 天家可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啊,莱娘不禁有感而发。 李岌低头看到那张被吓得煞白的小脸,浓烈的yu/望就被唤醒了,他勾了勾她香汗淋漓的下巴,给了点暗示。 太可怕,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莱娘哀叹,今晚怕是个不眠夜。 - 后面几日正式祈福,李岌就不能轻易混过去了,需得在宗庙百官面 第106章 前,亲自向神明与祖先祷告。 莱娘落得几天安生,肿到走不好路的下半身也能休养生息。 正好含光来通告,说若虚真人这几日也去一同祈福了,讲经暂停。 她最近每次来,都带着满脸的不情愿,还有尤其浓烈的恨意,仿佛就是莱娘害她如此丢人,全然忘了明明是自己祸从口出。 莱娘不喜与人计较,于是随口让她别来了。 含光反倒更怒目相向,有一种旧仇未解,新仇又结的愤恨,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道:“仗着背后有人……什么都要强夺……” 看来之前的教训她还没吸取。 莱娘淡道:“禅门讲经,论理谁都能听,我强夺什么了?” 她又不是李岌,生来觉得什么东西都该是自己的。 含光狠狠瞪了她一眼,飞快丢下一句:“谁做鬼,谁清楚!”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莱娘只感觉莫名其妙。 但当天夜里,怪事就发生了。 莱娘迷迷糊糊起夜,半梦半醒间无意中从窗户看见,外面有个人影飞快闪过。 夜深人静,又是皇宫内,谁能翻进来呢? 她疑心是自己没睡醒,眼花看错了,就没当回事。 哪知道清晨的时候,绿衣照常起来干活,刚走出屋门,就被地上什么东西狠狠扎穿了脚。 绿衣疼到倒地,不知怎么,又立马凄厉地哀嚎起来,把莱娘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了。 莱娘赶来查看,发现她脚心、腿上、手心扎了不下数十根针。 再普通不过的缝衣针,被人刻意竖在地上,就能让全无防备的绿衣惨遭暗算。行凶者还预判了她的下一步,在可能摔倒的地方全部都布下了连环针。 而放眼周围,阳光下,不远处还有数个闪烁的银色光点。 这是有多恨,才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 看绿衣痛到说不出话,身上血流如注,莱娘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直觉,这东西也许是冲自己来的,绿衣一个好好干活的小婢,能招惹谁呢?无非就是因为侍奉了她,才被殃及。 莱娘无比愧疚,心急如焚背起绿衣就去找医官。守门将士许是听令,今日没出手拦她。莱娘就这样一路飞奔,被无数宫女太监侧目,也一概不管。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再有人因她受伤害。 终于到了太医署,她好声好气告求,医官却只是敷衍了事,说宫人小伤小病,不归他们管。 这哪里是小伤?数十根针呐!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亮出皇太孙的招牌,医官们立马来嘘寒问暖,了解伤情。 只是,这事会惊动到李岌。 看医官挨个拔针上药,深的已经齐根没入皮肉,绿衣还死命不敢出声,莱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下定决心,这事不能这么了了。 能进到她院子的,多半就是太真观中人,忍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后面如何止不住? 如果真的对她有深仇大恨,那就放马来。 于是,她脸色铁青,带着被拔出的银针,去了讲经堂。 在她没来的日子里,那些人又开始自觉忽略她,什么都不告诉她,什么都不搭理她,把孤立她作为一种再正常不过的事。 莱娘本想,如果一辈子就这么相安无事,互不相犯,那也就算了,她忍惯了。 但现在,她手心里躺着这些沾血的银针。 这会若虚真人还没来,看着满堂视她为无物的人群,她直接举起罪证,高声斥道:“昨夜,我亲眼见到,有人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我院子。” 堂中人依旧各自交谈,继续熟视无睹。 莱娘心里的怒火一股直冲头顶,她登上若虚真人往日的讲坛,把声调拔高到刺耳的程度:“身为禅姑,竟如此心肠歹毒,下此阴招,你们渡世的经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突然,她身前就冲来一个身影,一记耳光迎面扇到了她脸上。 【作者有话说】 奾xian第一声,这一辈李家子女起名都是山字旁 那些龙翻、虎 第107章 步、鹤交颈什么都是真的,不是瞎编里脊此人银商极高,还是太会吃了 第38章 莱娘懵了一瞬。 这个打她的禅姑,她根本就不认识,只隐约记得好像见过几次面,也许是在讲经堂,也许是哪天路过。 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过节,那她为什么要下此毒手呢? 莱娘死活想不通。 动手的这女子年纪约莫四旬,面有病色,双唇发乌,人瞧着不大好,就连手掌发力打完后,都止不住地颤抖。 那禅姑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抖抖索索藏到背后,厉声道:“是我放的,你想如何?” 莱娘没见过有人能把犯下的阴毒事拿到台面上,光明正大,宣之于众。 真是开了眼界了。 她怒不可遏,几乎把银针戳到对方眼前,那禅姑也分毫不躲,立如磐石。 莱娘斥问道:“我想如何?无故伤人,就要送交官府!” “这里是皇宫中的太真观,哪处官府有权管到这里?”对方气焰嚣张,“这个道理,你不是最清楚吗?” 什么? 莱娘听不懂这人在讥讽什么,她跟官府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说些她根本就不明白的话,李岌也是,这个蛇蝎心肠的禅姑也是。 她从没想跟任何人过不去,为什么这世上的人就非要来搅扰她的安宁呢? 莱娘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平息怒火,理智道:“说清楚。” 那禅姑凄冷一笑:“你背后做的事,全观的人都知道了。” 莱娘狠狠盯着她。 她便继续说道:“前几日,有人无意中从观主的书案上看到,本来早就商定好接下来要晋升法位的人选,被涂改了。” “所以呢?” “被涂掉的名字就是我的!”那禅姑说到激动处,面色红涨,险些要晕过去,一旁的含光立马上来扶住她。 那禅姑又喘回一口气,“被添上的人,是你。” “不可能!”莱娘立刻矢口否认道,“我没有做过!” “板上钉钉的事,你也想抵赖!”那禅孤在含光的搀扶下,吃力地指责道,“为什么要抢走别人拼了命争取的、最需要的东西?说换就换,不费一丝力气!” 说着说着,她竟声泪俱下,嚎啕大哭。 莱娘怔在了原地。 她从没想过,事情会朝这样的走向发展。 所有讲经堂中的禅姑同仇敌忾望向她,在一双双因不公而愤怒的眼睛前,莱娘再一次感受到那种被洪金仙辱骂,被千夫所指的恐惧。 抢走别人的东西……含光几天前也对她说过,这件事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她没做过,也可能是别人做的。 李岌,是李岌! 莱娘恍然大悟。 他一贯会监视她,想来早就知道她在此处遭人排挤,就暗中给她法位,想让她名正言顺在这里立足。 那禅姑的哭诉还在继续:“我竭此一生奉禅,数十年未敢惫懒,方才得悟禅道,受荐进入太真观!你这种依附他人生活的女子又怎会明白,这一切有多来之不易?!” 听到这话,莱娘的脸噌的发烫起来,好像被人再次掌掴了一样。 这记不存在的耳光并不来自于面前之人,而是过去的自己打下的,是那个在云水观、青石山,乃至地牢里,不依靠任何人,拼命自救的自己。 “依附他人生活的女子”。 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已经成了这样的人啊。 可这样的身份,明明是被人逼迫的! 她张大了嘴,想反驳点什么。但巨大的羞愧感击倒了她,把她摁死在这句话下,指着她的脊梁骨骂,你就是寄生的虫豸,你用特权抢走了本属于别人的东西。 那禅姑擦完了泪,声音也沉了下去:“你没了法位还能好好活着,可我如今得了重病,再不剩几年,没法位就没活路了,索性我们同归于尽吧——” 说罢,竟是用尽全身力气朝她撞来,手中不知何时揣了一把尖锐的铁器,不由分说就要朝 第108章 莱娘的要害捅去。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飞过,寒光一闪,温热的血扬了莱娘一脸。 铁器随着一只残手,掉落在地上。 鱼肠收刀,冷冽望向行凶的禅姑,那女子后知后觉,凄厉地喊叫起来。 莱娘见多了这种血惺的场面,尚能保持镇定,其他的人却皆是一副吓傻了的模样,作鸟兽散,到处逃窜,只想离开这处地狱般的地方。 鱼肠早有预料,一柄飞刀就挡下了她们的前路。 殿外,李岌的声音及时赶到:“没有孤的命令,这里谁都别想走!” 李岌带着东宫的人围下此处,堵了个水泄不通,而后立马赶到莱娘身边,仔仔细细看了一番,见她身上只有血迹,并无伤处,这才放下心。 莱娘就知道,这件事与他脱不开干系。 李岌轻柔道:“谁期付都不用怕,孤来了。” 莱娘知道,此时她应该摆出一副望见救星的池缠模样,衬得他流光溢彩,如天降飞仙。这样,往后自己的日子才会好过。 可现在,她不想演了。 她清楚看见,在李岌这柄所谓遮风挡雨的伞外,并不见一丝风雨。 因为风风雨雨全是他的权势与私欲化成的。 一如在青石山遭遇的追杀和折磨,一如逃跑时险些溺死她的那场泼天大雨。只要他干涉,她安宁的日子就会变成一团糟,身边总会有人平白遭受不公与劫难。 她没有给出李岌想要的回应,却道:“害人者应该交给官府定夺。” 李岌转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莱娘的眼神极其冷静,话一出口,就凝成刺向他的冰刃。 她再次重复道:“私刑不能替绿衣报仇,也不能帮我在这里立足。” 她好像懂了那晚他教给她的道理,但变成的样子却不是他想要的。 李岌狰狞一笑。 他脸上许久没有浮现过戾气了。 当莱娘再次看到那副鬼气森森的模样,记忆里的恐惧再次被唤醒,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看到她这幅样子,李岌忽然觉得,今日带着利器行刺的人其实是她。 不然此刻,为什么他真切觉得心口犹如被人扎了一刀? 那股不适的钝痛,折磨得他直生出一股暴怒的冲动,想毁掉这一切,毁掉所有人。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瑟瑟发抖的禅姑,闭上眼,突然随意淡道:“连坐。” 莱娘疑心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什么?” “孤、说、连、坐。”李岌揉了揉眉心,一字一顿,语气十分不耐烦。 底下的禅姑面面相觑,知道大祸要来临了。 莱娘脸色变得惨白。 她非常小声地确认道:“难道太真观所有人都要连坐吗?” “一个都不能少,”李岌冷笑,沉声道,“孤是储君,君言即法度。” 一开口,打碎了她所有反抗。 “行凶者已经明了,”李岌居高临下,眼神极具威压,“但她背后还有挑唆、怂恿、告密的人,埋在院中的每一枚针,孤都不会放过。” 那个莱娘再熟悉不过的上位者,重新回到她眼前。这些天的软语温言,当真只是一场梦,青石山上没有薛河,李岌从来都是李岌。 “莱娘,好好看着,”他冰凉的语气缠到她颈后,“这是孤教给你的第二个道理,想立足,先立威。” “全部押走!” “不要!!!” 才短短数十日,莱娘好像又身处那个高高的观刑台,她眼前发黑,噗通一声跪下,舍掉了最后的一点骨气望向他。 “我明白殿下的好意了!莱娘真的明白了!但就算这样立了威,我依然在这里活不下去,所有人都还是把我当仇敌,这些报复不会停,只会愈演愈烈……我求求你……” 她眼中盛满泪水,已是极为卑微地恳求他,“她们虽害人,但也是被逼上绝路,别这样让我变成杀人凶手……” “别用这套,孤不吃。” 李岌的话阴冷得不带人气,他抚墨过她泛红的眼尾,不舍道,“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第109章 孤才着了道,让你有胆量,一而再再而三践踏孤给的好意。” “往后记住,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由不得你不要。” 他大踏步往前走去,莱娘抓住的最后一点衣角也随着他的步伐,从手中滑走,跪在石砖上的双膝开始冷到刺痛。 哭喊声如山海倾塌般袭来,唯她一人被孤立于孤岛之上,隔着无形的樊笼,无悲无感。 这就是储君,这就是天家。 自己又待如何? 他要她是虫豸,她就得是,他要她做强盗,她就得做。 她不该有自己的判断,就该是个瞎子,聋子,黑了心的坏胚。 哦,全黑心也不行,因为还得给他留一块干净的地方,用来盛放君王的如山恩情。 可是,这番模样,李岌想要,她就能做到吗? 莱娘觉得荒唐极了。 他挑中她,无非就是因为轻信了青石山上老艄公的谎言。若在谎言之前,自己已是这样的人了,那么李岌还会选她吗? 莱娘突然有了些微薄的希望。 她想,也许自己可以为此拼一次命。 成了,她就能捡回这些天来支离破碎的自己,重新拼回一点从前的样子。 若不成…… 她遏制住了念头。 经历过那么多事,她从来不缺勇气,为什么就不敢赌这一回呢? 没有什么能阻挡莱娘的脚步,她努力支起身子,朝李岌带走人的方向赶去,隔了那么远,依然能听到纷杂的哭声。 抬头望去,宫殿外的四方天空里,阴云沉积,紫色的雷电划破天际。 入夏的第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简称《狗改不了吃屎》《我的好心好意为什么老婆死活不领情》 不过李岌的观念其实是在不断进步中的。 原本他是想养个金丝雀,但为了让小草理解自己,就教给她政治厚黑学的东西,教她怎么看透本质。 而惩罚人也从一开始的单纯施暴,到后来炫耀权势+满足小草,再到现在真的考虑到小草的生存情况,希望用立威帮她在这里立足,不受人期付 只可惜,他永远无法与小草同频 本章打人的那个禅姑的动机其实很好理解,代入一下你努力学习很多年,终于辛辛苦苦考研考编考上了,公示名单要出了,结果被踢掉换人,谁能不发疯? 第39章 天色昏暗,沉云如晦。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豆大的雨点就漫天漫地地泼下,在青石砖上激起一层蒙蒙水雾。 太极殿的层层玉阶之上,李岌冷眼看着那些太真观的禅姑挨个成列,一路被押往掖庭狱。 队伍末尾,那个断了手的行凶者因失血晕厥,被士兵倒拖着脚向前,血迹从地面蜿蜒而过,触目惊心。 殿外风雨呼啸,也盖不过底下的哭喊。 李岌却充耳不闻。 太真观的弟子确实可以受禅门特殊庇护,从轻发落。 但禅门之前,先是天家。太真观既在宫中,弟子就算得半个宫人,宫人犯错进掖庭狱,天经地义。 他今日是铁了心的要给这群藐视天威的禅姑一个教训,让她们知道,只要做过他李岌的人,即使被冷落遗忘,也轮不着这群货色期付。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会比酷刑更深刻。 檐下暴雨如注,雨帘之间出现了一个身影,渺小得像一个墨点。 不出所料。 莱娘浑身淋透,发丝凌乱地粘连在额角、脸侧,雨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看不清路,但她还是独自倔强走来。 李岌只瞥一眼,就知道来人是谁了。他轻描淡写撇开了视线,全当她不存在。 这一次,没有人能够动摇他的决定。 莱娘还在往这边来,大雨所致的打滑和踉跄,半点没有阻挡住她,一直到石阶之下,她没有再上攀,而是遥望向头顶之人。 出乎李岌意料的是,她跟过来,没有再张口说情,只是无声看着她,眼瞳透亮,像一株怎么都压不弯的蒲草。 蒲草 第110章 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莱娘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洪金仙的死鲜有人知,就算李岌与她有了争吵,他也顶多置气冷落,视而不见别人对她的排挤。 可今日却大不同,这是在众人面前堂而皇之打天家的脸,在储君看来绝不可能饶恕。若没有人为此站出来,是真的会血流成河的。 有意伤她的那个禅姑早有死志,但别人呢?其中定有专心参禅、并不掺和他人的无辜者,因为一句连坐,就被拖下深渊,无端经历不公之事,怎能不生恨? 所以立威也只是暂时的,往后,仇恨的车轮还会滚滚而下,永无休止。 她是看得透,而李岌是不在乎。 他从来对权势的压迫绝对自信,不认为有任何人、任何一种力量可以打破。 在神情冷漠的李岌面前,她弓腰屈膝,平静跪下,神态和任何一个恭顺的宫人没有区别,但唯独头是昂着的,雨水迎面打得再痛,也要仰视。 这次她会来求什么呢? 李岌无动于衷。 是安抚,道歉,还是送人一程?无论哪一种,都只有那些脚下的蝼蚁才会做,充斥着一股无用的慈悲,自身难保还要看顾旁人,令他不屑。 一旁鱼肠主动道:“属下过去查看。” 但李岌否决了:“不用,让她自己折腾。” 说罢,他转身入殿。 “伺候笔墨,孤还有奏折要阅。” 折腾到何种程度,都不会改变现状,她也该睁眼看看自己身处何处了,趁现在,让不该有的奢望破灭才是正道。 天子龙体有恙,如今太极殿中政务皆由储君代理。坐在殿中,背后没了那道苍老的审视,此刻自己应当心情无比畅快才对。 可当他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其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从眼前滑过,越看越让人烦躁。殿外也雨声嘈杂,叮叮咚咚直往他心上敲打。 李岌压抑着这股怒气,让人紧闭了门窗,又扔下手中这本,再换了一个言辞简炼的,才稍稍能看进去了。 阅了三本,殿内烛花微响一声,雨势仍不减。 有宫女过来剪烛,李岌埋头于奏折中,状似随意道:“太闷滞了,去开门。” 书案正对殿门,坐在这里就可将外面一览无余。 宫女应声推开,殿外却不见那抹身影。 李岌余光瞧见,腾地起身,话里有隐隐的怒意:“外面的人呢?” 守门的宫女呼啦啦跪下一片。 “答话!”李岌几乎是在怒吼,“她何时离开的?为何无人告诉孤!” 底下有人战战兢兢道:“大约两刻前。” 李岌一掌落在书案。 这么大的雨,都浇不灭她那点希望! 他二话不说,疾步朝外,立刻有近侍跟上,他却一把推开,只夺过伞,勒令不许人过来。 只有两刻,她还走不了太远。 李岌四处张望,对莱娘可能去的地方思索了片刻,最终锁定了地上最后一点未被冲刷走的血迹。 也许是掖庭狱。 李岌正要动身,鱼肠却不知从何处飞身冒出,往常淡漠的神情难得掺了几分急。 没等李岌问,鱼肠立刻汇报:“属下自作主张盯着辛莱娘,她这会在南侧的宫道上。” 要换了以前,他这么做,早被主子痛批一顿。但今天,李岌只是深深望向他,默许了这一行为。 “她在宫道上做什么?”李岌舒了半口气,又问道。 鱼肠硬着头皮答:“她在一步三叩首。” “胡闹!” 李岌怒气冲冲斥了一句,鱼肠又抢先道:“殿下,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李岌眼神不明。 “因为,属下拦不住她……” 雨声噼里啪啦打在伞面,吞墨了鱼肠的后半句,李岌忽然感觉心口一跳,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马不停蹄赶路,衣袍被雨迎面打湿也不管,在鱼肠领路下,他很快找到了地方。 宫道积蓄的水洼中,残余了一点浅淡的血色。即便是背对他,李岌都知道面前的人在做什么了。 莱娘专 第111章 心致志,不觉身后来了人,还在虔诚叩首,身上衣裙在雨水中被泡得脏污不堪。 这件裙子李岌很眼熟,她上一次穿它,还是在汤池。 那一夜,他们曾有过多少快乐,一切还历历在目,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宁愿在这里遭罪,都要毁了那些回忆,只为一群根本不相干的外人抱不平? 李岌呼吸急促起来,一股说不出的不适狠狠撞击他心口,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他冷笑一声,登时就要发作。 鱼肠却破天荒拉住主子,沉默地指了指莱娘的手,李岌这才发现,她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结束后,她摊开掌心,从里面捻出一根东西,插在前面的石砖缝里,然后艰难起身,再直挺挺跪到那条缝上,痛哼一声。 李岌额角的青筋,以从未有过的频速,开始狂跳不止。 砰的一声,他狠狠摔下了手中的伞。 莱娘被动静惊了一下,但很快平静,连头都没回。对李岌的到来,她早就有准备。 面前的男子居高临下,双目猩红,只看一眼她的膝盖,还有上面十几根深到没骨的银针,牙关就咬得咯吱作响。 李岌被气笑了。 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孤好好养了你这么多日,你就这么作践自己,给别人赎罪?” 莱娘装作没听见,还是继续叩首。 “起来,”李岌的声音令人胆寒,“不要让孤说第二遍。” 莱娘又磕了两个响。 “孤让你起来!” 李岌大步上前,拉扯她的胳膊,后面撑伞的鱼肠立马跟过去,这才将将给主子遮了雨。莱娘却啪地打开他的手,力气奇大。 李岌一股惊异之色,转而变为更深重的羞恼。 他连连道:“好!好!你今日誓要翻了天!鱼肠,传孤口谕!太真观一个人都——” “我赎罪不为别人。” 李岌的话被莱娘平静打断,“是为我自己,也为殿下。” 他阴鸷地盯着她,没说下去。 “皇孙殿下可还记得青石山?”她略略露出些惨淡的笑意,“记得青石山上的辛莱娘,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太心善,太蠢笨,会轻信世间一切好意,并为这点好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正因为是这样一个人,才会在草丛中救下彼时重伤的‘薛河’。” 听到“薛河”二字,李岌倏的眼神微动。 “皇孙殿下也因为她是这样一个人,才会将她带来这里的,对吗?”莱娘目光坚定,“宫中尔虞我诈,永远都不会出现这种蠢笨之人,或者说,就算有,也为了活下去,很快被这里熏染成同一副样子。” “可是殿下,草不会长成树,也不会因为精心栽培就开出了花。殿下就是教给我再多道理,在我身上都起不了作用。” “如果皇孙殿下还想要当初那个救人的辛莱娘,就请您放过我,放下一切超出常人的待遇,将我还当作一个平凡女子。” “权势不能解决一切,没了不公,世间的纷争才会真正终结。” 莱娘终于道出了一切。 “再说,青石山上的辛莱娘会不会糟蹋他人好意,‘薛河’不是最清楚的吗?” 伞下,李岌沉默了片刻,莱娘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挣扎着想从地面起身,却因为那些深深扎入的针,疼到面目扭曲,险些要跌落。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面前伸来,一把将她捞入怀中。 迎面而来的是李岌身上清淡的熏香,带着大雨中的潮湿水汽,莱娘抬眼,恍惚间,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好像真的回来了。 李岌双目灼灼,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意,小心翼翼将她从膝弯抄起,横抱在怀。 “殿下,”莱娘忍着钻心的疼,急忙唤他,“这样在宫中,已是超出我该有的——” 李岌一吻封住了她的话。 “什么都不必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无法形容的疼惜,“孤已明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轻轻掂 第112章 了她一下,将姿势调正,就在鱼肠的伞下徐徐朝前走去,生怕她的伤处再沾着一点水。 当日,太医署只悄悄请动了一位医官去太真观的院落,直至半夜才归。 那医官回来后,直言从未见过如此耸人听闻之事,一个女子会自己往自己膝盖上扎了这么多根细针,拔出时还面带笑意,云淡风轻,直安慰他,取不出也不会怪罪。 而一旁的皇太孙反倒出了一身冷汗,坐立难安,没一会就来问进展如何,问到连医官都快不耐烦。 每当这时候,那女子就好言相劝,劝到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如此这番,一日往复。 想来,这位大概就是外头传言的那位,不知来路的皇太孙宠姬了。 医官打心眼里觉得,这位若获宠,也是应该的。模样出挑,性子这般和善,又不摆架子,低调行事,宫中贵人怎会不喜呢? 连边缘的太医署都知道了,莱娘的存在自然是传遍了朝堂。 一向远离女色的储君,头一回当众偏宠一个民间女子,为她几乎要弄死整间太真观,而后又被她劝停,改交给管理禅士的崇玄署,协同官府办案定罪,看来枕头风吹得很是到位。 但据说,这宠姬是个做过禅姑的山野村妇,可能因为拿不上台面,皇太孙也不给什么赏赐,吃穿用度与普通宫人并无两样。 而正在养病的传闻主角,对这些还丝毫不知情。 莱娘的膝伤看着不严重,却休息得比之前还久,医官来看过,说伤了筋骨,一旦乱动容易废了双腿,莱娘才硬生生在床榻上躺了三个月。 但她终究是个闲不住的人,譬如今日,绿衣洗了衣裳被褥,她就会在旁边,偷着帮忙叠一叠。 至于为什么是偷偷的,大概因为李岌这个人,总是能悄无声息将她抓个正着,然后黑着一张脸,勒令她回去躺好。 听闻天子的病况不容乐观,李岌代理政务,越发繁忙,来的次数没从前多了。 但只要他来,总会安静地陪她一会,夜里也会同寝,恍若真的与从前那个薛河过上了夫妻一般的生活。 但比从前薛河不好的一点是,李岌仍旧热衷于某些事。只是碍于她的伤,不能随意动作,李岌就想了个法子,反正尽可能不让她的膝盖被触及。 …… 事毕,李岌依然会小心将她放回床榻,一夜揽着她入眠,安稳睡到天亮。 这段时日,他也算初长心意相通的愉悦之处。 那场暴雨后,李岌还会时而回味那天莱娘的话。 从前,他唯独喜欢人忠于自己,不轻易背叛,便将莱娘受刑都不肯暴露他去向也称之为忠心。 可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不是忠心,而是她本性如此。 他就是偏好莱娘这样纯粹而干净的人。只是在青石山,因身份与处境,让他忽略了这一点。 所以,即便莱娘因本性有他无法理解的坚守,但只要她还是原来那个人,他依旧可以包容。 她珍视他的心意,他也会在这深宫中护好她。 李岌想得心满意足,方才沉沉睡去。 而在他看不到一侧,莱娘却依旧睁着眼,神色冷漠地听着枕边人的呼吸。 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来圆,现在她已经说到第几个了? 李岌的手还搭在她腰上,睡梦中依然是极度强势的姿势,将她半圈在怀里,不肯放她离开一会。 他看得实在太紧,自己下一次的逃跑连希望都看不到一点。 莱娘每夜都睡不着,只能用假寐来迷惑他,也麻痹自己,让自己忘记,抱着她的是一个随时要人性命、满嘴谎话的疯狗。 膝盖上的伤好像痊愈了,又好像永远还没痊愈。只要到阴雨天,被针深深扎入的钻心的疼,就会没日没夜地折磨她。 有时,她很怕自己一不小心流露出恨意,就会强迫自己想起青石山的薛河,努力唤起那时的感觉,转而逼着自己遗忘中间发生过的事。 久而久之,莱娘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李岌了,因为演得太好,连一个骗子都信了。 不过可惜的是, 第113章 就算李岌信了她的那番说辞,监视她的人也没有撤掉过。莱娘已经熟悉那些暗处的视线,只要眼睛还在,戏就还得演。 永远绷着一根弦,她总觉得自己在哪天突然就疯了。 好在养伤的日子里,并不只有演戏。 中间,晏平县主也来造访过一趟。 县主来的那会,暗处的眼睛就会消失。大概是惧怕她身边那群威猛的异族力士,也可能是畏于她的势力。 听绿衣说,晏平县主近来权势如日中天,天子待她比李岌都亲近,连带着太真观的访客都多了起来,络绎不绝的人流都是往县主所住的院落去。 后来,天子索性赐了一座敕造的宅邸,供她居住。县主就是在搬离太真观那天,来见莱娘的。 对比夜夜不能入睡、面容灰败的莱娘,县主的气色则好了很多,春风得意,衬得这座山一般魁梧的女子也有了点长安富贵花的味道。 一进门,莱娘就敏锐发现,县主也开始像李岌一样拿鼻孔看人,只有待她语气倒还如旧。 县主没要她行礼,开门见山就带来了龙兴宫的消息。 县主说,龙兴宫众人一切安好,因为她在高台为他们换得的生机,每个人的伤势都不重,休养一段时日就好了,现如今,龙兴宫都已正常运转起来。 赵家老两口和其他从狱中救出的人,前前后后都从李岌的控制中逃了出来,有些没了家的索性在龙兴宫里落脚,做了名禅士,清妄也都保他们周全。 莱娘发自内心地感谢师父,求县主帮忙传达心意。县主却道不用了,清妄从不需要这些话。 说到最后,县主还问她,往后有什么打算。 莱娘第一次见有人关心她的想法,支支吾吾没敢言明,还是县主把她的心思捅了出来,直言这样下去,长此以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莱娘隐隐猜到了,但还是问她为什么。 县主直截了当,李岌身为皇储,迟早要议亲,无论议亲对象是世家大族,还是朝堂新贵的女儿,没有人能容下一个闹出风头的宠姬。 莱娘这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坏了。 属于意料之中,她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无论自己真实模样如何,人们总能将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子往最坏的地方揣测,用来发泄自己恶俗和艳/情的想象。 而后,又绕回了原本的问题。 县主隐晦地看了她一眼后道,如果她需要,有人一直会在。 听到这话,莱娘心中暗自生了希望,可又不敢明显表现出来,生怕会错了意,只能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 与县主这一面短暂见过,没多会,李岌就赶来了。 从前他对晏平县主还只是警惕,现在却是明目张胆地敌对,简直如临大敌。 他瞪了县主一眼,将两人视线隔开,把莱娘护在身后,仿佛县主也会像太真观那个病殃殃的禅姑一样,随时掏初一把利器伤害她。 县主干笑了两声,毫不在意地离开了。 李岌对着莱娘,还是恨恨道:“她没对你怎么样吧?” 莱娘淡道:“她应当也不会怎么样吧。” 李岌却露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道:“你根本不了解这獠女。” “她以前是边疆远近闻名的斗奴,在黑市的斗场里是一把好手,没人能杀得了她。” 第一次听到晏平县主的生平,莱娘十分惊奇。 她问道:“什么是斗奴?” 李岌解释道:“那是异域的野蛮风俗,有人爱看奴隶死斗,在黑市里里设这种斗场是为了赌钱。” 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何县主身材魁梧,走路却悄无声息了,原来是在死斗中练出的身法。 莱娘好奇道:“那一个斗奴,究竟怎么成了县主?” 李岌有些不大乐意,但看她有兴趣,还是道:“孤所能查到的实情不多,但也足够覆盖那獠女的大半辈子。” “孤长话短说。” 【作者有话说】 这章花了很大功夫,把两个人关系的表面问题和深层问题在小草的一通话里解决干净了 第114章 后面就要迈入下个阶段了 【解答评论区环节】 问:上一章那个要杀害女主的禅姑,为什么明知道女主背后有人,还做得很明显?至少装成意外或者下毒,直接放针太明目张胆了吧 答: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设定她已经重病在身,离死不远了,只能靠法位带来的收益苟活,断她活路,她就跟你同归于尽,管你背后是谁。 另外,考虑到一个普通禅姑应该很难弄到毒药,还是缝衣针更常见,同时也为了让后面女主的自虐更有真实的痛感,所以设计了这个剧情 问:女主为什么过于圣母?谁害她,男主要杀那个害她的人,她都于心不忍 答:比起表面一目了然的谁害她,小草更看重背后的本质症结,男主才是问题所在。没有男主特权带来的不公平待遇,那个禅姑不会走到杀人的地步。没有男主逼她做的外室,太真观的人也不会从一开始就瞧不起她。 她看出了问题不在于底层人民,再加上性格底色善良,所以永远能同情被统治阶级。 第40章 “孤查到她最早的消息,就是十岁时在边疆黑市的斗场里一战成名,此后几乎没有败绩。”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路,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一身杀招,只要在斗场上,就能毫无悬念地拧断敌人脖子,斗场也靠她挣了很多钱。” “唯一一次失败,听闻并非是她失误,而是另有原因。但就是那次,她被人戳瞎了一只眼,彻底退出斗场,不知所踪。” “她消失一年后,毗邻边疆的寒族爆发内乱。老王病重,两个王子开始争夺王位。先是二王子意外身死,被怀疑是暗杀,于是二王子的部下对报复了大王子,两方争到后面,两败俱伤。” “反倒是几十年前从长安被遣去和亲的懿德公主,带着二王子之女,成了最终赢家。寒族最骁勇善战的一支队伍也被她们收入麾下。” “而这位突然出现的二王子之女,就是李奾。” 听到这里,莱娘大概猜到了,县主早年是流落民间,才成了斗奴,后来恰逢时机被寻回,恢复了身份。 李岌继续道:“寒族过去也是我朝的心腹大患,经此内乱,后来再不成气候。平定族内后,懿德公主带着李奾返回长安,但那时孤已去了封地,不知长安发生了什么。” “先开始,听闻大公主回朝,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李奾也被封为县主,封号晏平。” “晏平……”莱娘喃喃道,“是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的意思?” 李岌点头,道:“老东西本来就最钟爱她的大女儿,用这种方式补偿她们母女塞外多年的苦寒生活,合情合理。” “不过后来,一夕之间,形势就全变了。大公主据说因当年和亲,对皇父始终心怀恨意,还参与刺杀密谋,遭自己女儿检举。大公主被当场鸩杀,李奾保住一命,但离开了长安,去年才应诏回都。” 李岌说到最后一段时,神色鄙夷,显然是对县主检举生母之举极度不齿。 莱娘听来也很震惊。 她从来没想过,县主的生平原是这样的。 自己本来就不喜这群出生在天家的人上人,因为师父清妄的关系,县主又给她解过围,才对这位有些许好感。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对自己母亲都能反手出卖,实在是闻所未闻。 李岌见她神情,立马道:“所以听我的,少与这种人接触,她发起疯来谁都咬。” 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莱娘心道,这确定不是在五十步笑一百步?他也有资格说别人疯? 对于李岌的说法,她保留了一丝怀疑。 如今到了七月,夏日转瞬即逝,天气渐凉,膝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只是阴雨天就会刺痛的毛病,医官也束手无策,除此以外,一切无碍。 莱娘终于能下地了。 养伤这段时日,她都跟着绿衣学会了裁衣裳。绿衣是位好师父,教得好,还常会夸人,称赞她在女红上有些天份,让她有恒心一 第115章 直做下去。 莱娘看看自己亲手制的这件秋装,恍惚间觉得,这话听着很是耳熟。 彼时在山脚下的村子里,赵大娘就这么说过,她靠着这份鼓励,给李岌做完了一副耳衣。 现在她连衣裳都会自己裁了,当初的第一个耳衣却找不到了,她送给李岌后,从没有在他身边见过,应该是很嫌弃,早就丢了吧。 她的心又应了几分。 如今在太真观里,莱娘再没有去听过讲经了,经过那件事后,人人都对她避而不谈,她也尽量减少与外人的接触,省得再起冲突。 不过,太真观的人确实兼顾不了讲经课业了,因为天子的病情每况愈下,听说连早朝都不听奏了,由李岌全权监国。 这种情况下,作为皇家禅观,观中弟子首要的事,就是每日诵经做法,为天子祈福。 隔了很远,莱娘都能听到熟悉的诵经声,日夜不停,加之李岌也有一月没来,让她像回到了云水观里独身一人的日子,折磨她许久的失眠之症终于有了要好转的迹象。 莱娘每日都很安心。 而另一边的李岌,忙得脚不点地,早朝结束后,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求见。 这一日是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行敏。 此人年事已高,曾官至右相,他告老辞官后才由崔毕接的任。官场上,王行敏一直是明哲保身的态度,鲜少参与政党纷争,也被人背地嘲讽是缩头老龟。 但如今看来,他的处事方式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在他任上,从没出过后来崔毕的那些事。 太原王氏也一直秉持家主的态度,中立不站队,直到近来,权柄明显向李岌倾斜,他们才送来洪氏父女作为见面礼,向李岌投诚。 今日也是他第一次正式拜谒,还选择先见过天子后再来,所言所行确实挑不出半点差错。 李岌索性也去了天子寝宫,横竖他每天都得演一出孝子的戏码,这回凑个正巧。 王行敏正与天子说话时,有太监通报李岌进了殿。 病中的天子气色不好,眼下带着黑气,轻声让李岌过来。 几人先就李岌推行的精简禅观用度,遣散部分禅士,用以缩减国库开支的举措,浅论了一番。 天子多年来身体力行推广禅教,还奉为国教,使得本朝宗教兴旺,禅籍难求。也滋长了不少暗疮,多有百姓贫寒而禅观富得流油的现象,各地怨声载道。 时至今日,已是不得不管了。 李岌本就沿袭废太子打击禅教的做派,天子心知肚明。数十年前,这几乎触了逆鳞,成了禁忌。而今却是天下大势,谁都不能阻拦。 老皇帝也就放任自己孙子去尝试了。 谈完正事,王行敏正待找个借口离开,再去东宫会面。谁知,天子却话锋一转,问到王家可有适龄待嫁的年轻娘子。 王行敏求之不得。他这一趟,原本就是来探李岌的口风,看看可否能借联姻,加强与东宫的往来。 他忙不迭道,族中二房有一女,年方二八,端庄明事,名唤蕙若,正有意许人婚配。 病榻上的天子带着深意,看了李岌一眼。 这就是要给他议亲的意思了。 李岌却神色淡然,没有明拒,只迂回说可再商量。 王行敏的面子就有些搁不住了。 不管怎么说,太原王氏也是五姓七望的世家大族之一,虽不属关中,但权势不可小觑。更何况,王蕙若是并州出了名的贵女典范,名声在两京都传开了,皇太孙竟似有不愿。 王行敏脸色不大好看,但他行事谨慎,轻易不得罪人,便简单告辞,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再专程拜访李岌了。 等王行敏离开,天子的神色比他还难看。 早年,皇帝忌惮皇子势力做大,会处处制衡,也导致父子失和,以惨剧收场。 然而到了晚年,看着这个与废太子极为相像的孙子,他却不愿再猜忌冷待了。 江山亟需下一位可以托付的君王,而将李岌远逐至益州而荒废的那些年,和失去的一切东西,他都必须还给这个孩子 第116章 。 天子忍不住劝道:“凌之,你已二十有二,立妃一事不可再拖延了。” 李岌没想到天子会说得如此直白,不像往日里,每一句话都要揣摩了再揣摩,生怕会错了意,行差踏错。 这话竟真的像一位祖父在语重心长劝告自己的孙子,没有什么君臣之别,他一时失了神。 在这些年里,他失去了父亲,更没有母亲,天家没有留半点骨肉亲情给他。更在经历过十三岁生辰的那一场法事后,彻底撕碎了最后的情面。 一句话就想让他忘记过去,绝无可能。 李岌只允许自己失神了一瞬,立马就戴上平日的假面,笑着道:“孙儿明白了,祖父是觉着王氏女合适?” 天子见他好像又不抵触了,于是道:“王蕙若是闺中典范,名气不小,即便不看她出身,也当得起。” 天子对王家评价甚高。 李岌假装点头赞同:“那孙儿另挑个时候,再与王相进一步相商。” 态度和顺恭敬,没有半点忤逆之意,较那个被他废去的儿子已经好了太多。平日里,李岌也不像他父亲,沉迷享乐,在勤政一事上无可挑剔,是个合格的储君。 但天子并未全然信任李岌。 选择太原王氏,有他自己的考量。 王家不是废太子旧部,没有那么重的仇怨,且不掌兵权,既可为助力,又不轻易将身家全部交付,对皇权威胁小。 只是…… 天子咳嗽起来,李岌马上过去给他顺气:“皇祖父还有何事要叮嘱?孙儿一概谨记。” 他目光清澈,面容很是担忧,像是真的极为关心老皇帝康健一般,看见旁边宫女端着润喉的药来,当即接过,一勺一勺舀着吹凉,再小心喂过去。 天子很受用,但喝完却道:“朕思及一事,王氏家风严谨,恐容不得你纳的那个禅姑。” 李岌端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在与王行敏相谈前,先把那女子处理好,莫要让王家不满。” 第41章 汤匙边沿,药汁顺流而下,滴落在褥面上,洇开一小片潮湿地。 李岌低下头,盯了那片深色水渍一阵,突然轻笑一声。随后下颌颤动,腮侧微微顶起一块。 再抬眼,又是那个和顺恭敬的皇太孙。 他笑着应道:“祖父教训的是。” 这些幽微的变化完成于一瞬间,连天子都没看清。 天子又道:“朕那日去东宫就提点过你,作为诱饵,她往后已无用处,不要再闹得众人皆知了,你却还是我行我素,一意偏宠。” 说罢,天子叹了口气:“凌之,你明白不同的人之间孰轻孰重的,别像废太子一样,一步错,步步错。” 时至今日,他依然称他的儿子为废太子。 李岌的笑意几乎刻在了脸上,纹丝不动,没有半点恼怒,而是知错就改,连忙点头。 天子才舒了一口气,没再多言。 走出寝宫,宫道上被风卷来一片黄叶,李岌想起,现在已经入秋了。 一年前的这会,他应该在青石山上,刚被莱娘捡到,还发着高烧,不省人事。 是莱娘一匙药、一匙水把他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又在被捕后那般坚决。 他曾说过,要在这深宫中护好她。 可如今…… 李岌的侧脸显得越发冷硬。老东西只要不死,就还觉得自己手握大权,可以掌控任何人。 他想,他必须要在老东西身上加大剂量了。 - 王行敏收到东宫的邀约,已是十日后。 本朝民风开放,民间已成习俗,定下婚事前男女可在长辈偕同下相见,不用待洞房花烛夜,便可了结对方品性长相如何。但王家向来守旧,坚决不带王蕙若前往。 王行敏都觉得可惜,二房的长女王蕙若却没什么反应,甚至听到不必入宫,似乎还松了口气。 这段时日,她邀交好的刑部宋侍郎千金宋玉颜来家中,二人同吃同住,王行敏来时总见她们在一起说话,无非聊些闺房里的 第117章 私话,两个人却面有惧色,还依稀听到“自进”“虐纱”。 王行敏没当回事,独自入了宫。 李岌见只他一人前来,尤为客气,满口称他为“王相”,两人随便说了些客套话,迟迟没入正题。 上一次御前的尴尬还在,王行敏没忘,这一次谈及联姻,他口风更紧了。 李岌倒是半点没有介意的样子,满面春风,夸他王家家学深厚,世代公卿,又赞王氏女出身大族,各个贤德淑良,堪称妇人典范。 一番天花乱坠的夸赞后,王行敏依然没有半点要松口的意思。 李岌这才隐晦问出,若求王家女,可有条件。 王行敏果然如天子所料,坚称王氏女皆求夫妻同心,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就是让李岌提前料理了莱娘,不许外室分宠的意思。 王行敏说完这番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早听闻那外室从前做过禅姑,被带入宫中安置在太真观。 这话初看没什么,可细想来,皇太孙是何许人?世间只怕没人能比他更恨这些禅姑禅士了。有了这层缘故,他还能对那外室百般宠爱,乃至夜夜留宿,就不能不令人担忧了。 王行敏定下心神,确信哪怕惹怒这位,婚事也不能囫囵结了,否则王氏女往后就会沦为贵女中的笑柄。 李岌和气一笑,随后吐出一句令人胆寒的话来。 “那外室于孤有过救命的恩情,信义在先,况我与她有实,荣华富贵和往后的位分都是她应得。王氏女若这点都容不下,贤良淑德的名声就太不副实了吧。” 李岌的话极其难听,他表明了对外室的态度,不仅自己要保她,还要王家也礼待她。 王行敏的胡须剧烈颤动着,脸色白了又白,几乎发青。 巴掌都招呼到脸上了,这还能结亲家吗,这简直是结仇家。 王行敏怒发冲冠,当场告辞,宣告这场关于婚事的商谈彻底失败。 一切在李岌预料之内。他原本就不想与王氏联姻,或者说,哪个世家女子不是为利益而来?只要是这样的,他都不会要。 不重荣华富贵之人,才配得到他赐予的荣华富贵。 大业近在眼前,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他从来不觉得要靠女子带来的助力才能实现。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位好祖父,也是当今天子的掌控欲。 即便在病中,即便下一任储君已板上钉钉,只要掌权者还坐在龙椅上,他们就绝不可能接受拂逆之事。 就在东宫商谈这天,莱娘正在太真观的小院里,费了好大劲读书。 这些书都是李岌前几日让人带来的,说是童生启蒙用的,往后等空闲了,就来带她识字。 李岌坚称,进了宫,许多地方都用得上,要放眼长远,不能一辈子只认得经书上那点。 结果李岌没等来,外面倒传来了脚步声。 这座小院鲜有人来,莱娘与绿衣对视了一眼,绿衣先从房内问了一句来人是谁。 伸头一瞧,却见一个衣着不凡的老太监等在院中,双手托着一卷明黄色绢帛状的东西。 莱娘没见过圣旨,还打量了几眼,觉得很稀奇,但绿衣是认识的,她神情刷的一下变了,拉着莱娘赶紧到庭院里,直挺挺跪了下来。 看绿衣如此紧张,莱娘立马明白了,这是大事。 老太监等她们都跪下后,才无比恭敬地展开绢帛,徐徐念了一长段话。 那段话莱娘没怎么听懂,但她会看人脸色,老太监那张树皮般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气,她就知道,应该是说了什么不好的事。 读到快结束,她才勉勉强强捕捉到几个字眼,什么“成婚”,什么“为婢”,她一脸发懵,稀里糊涂就被绿衣拉着磕头谢恩。 谢什么恩?这分明不是好事。 老太监从她头顶无情地扫了一眼,细声细气道:“现在就离开。” 莱娘“啊”了一声。 老太监语气不善,但看她真的一副没听懂的模样,还是解释道:“天子旨意,命你做侍婢,不许再留在这里。” 莱娘 第118章 沉默了。人在惊讶时,是说不出任何话的。 原来那就是圣旨,随随便便就能将好好的良民贬成婢,还要人感恩。 莱娘忽然想起来,李岌也说过同样的话。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由不得你不要。” 从前做禅姑,再贫寒,起码都是自由身;后来入宫成了外室,没了自由,没了尊严,她也尚能假意宽慰自己看开,辟出一片最后的净土。 如今,这道惊雷没有任何预兆,就劈中了她,把原本在废墟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安宁生活,顷刻砸得粉碎。 什么都没了。 她现在连人都不是,是婢,是东西,是物件,是玩意儿。 不是人,哪里有资格反抗? 老太监走后,莱娘还怔在原地,绿衣看着她的模样,也难受得说不出话。 绿衣只能轻轻抱住她。 但她看不到的是,怀中的莱娘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深陷进肉里,牙关都咬出了轻微的声响。那双眼睛再不似秋水,因为秋水已被怒火烧到干涸。 她僵硬地回应了绿衣的安慰,既没落泪,也没诉苦。 当天夜里,就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处院落。 莱娘原本以为,做侍婢是要让自己去到别的宫殿中伺候贵人,但走到太真观门口,才发现有个小太监一直在候着。 莱娘觉着有些面熟,回忆了好一阵,才想起来,之前东宫那一夜后,第二次去刑部探监,就是这个小太监元贵给她驾车引路。 她很快明白了,元贵就是李岌的心腹。 再联想到探监前,她曾与元贵交谈甚欢,还觉得他说话实诚,问什么答什么,很讨人喜欢。 偏偏那次,她的逃跑谋划就是基于元贵透露的出巡人手不够,其中出宫的路线、守备也多出自他之口。如今深思下去,没法不觉得悚然。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次为何会失败了。 莱娘隐在夜色中,无声冷笑。 元贵这回的职责还是领路,带她跨过整座太真观,到了另一处院落,他向她示意,就是这里了。 莱娘瞟了眼里面,比起之前李岌让自己住的院子,这座院子狭小又简陋,一副冷清气,多少年没人来过似的。 再往里走,处处都是一个人居住的痕迹,孤零零的,连个相伴的人都没有。 让她来这里,就是天子故意冷待她,好做给他人看吧。 哦,指不定这里面还有李岌掺和的缘故,他最爱这般折磨人了。 但莱娘心里毫无波澜,没露出半点委屈。 元贵见她竟能如此平静,心下也觉得十分稀奇。 元贵按主子的吩咐,悄声告诉她:“住在这里的,人称何娘子,是位心善的主,轻易不会难为人,就是偶尔会犯疯病,别在她面前提当今天子就行。” 莱娘淡淡看了她一眼,算是表明记住了,但元贵觉着,主子为她花的这些心思,眼前人似乎半点都没领到情。 元贵悄声离开侯,莱娘没有犹豫,踏进了院落。 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还会有什么样的折磨和欺辱,但当下只能忍耐,伺机,再彻底地逃离这一切。 今年的秋日,格外漫长。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的更新以剧情铺垫为主,可能会觉得平淡,但对里脊的重拳出击已经在路上,很近很近了! 第42章 她刚走进屋内,里面就传出了声响。 一个身形高瘦的女人松散着发髻,提着烛台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位应该就是何娘子了。 从微弱的烛光里能看到,何娘子生了一双圆圆的杏眼,明明整个人看来与她阿娘差不多年纪,唯独这双眼睛很是年轻,也显得和气。 莱娘正要跟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她却轻轻道:“进来吧。” 声音柔柔的,还带了点刚睡醒的鼻音。 屋内地方不大,何娘子引她来了一处小榻,上面垫了些软褥,方便她临时过夜。 莱娘心头微动。毕竟换到云水观里,那些住在高阁中的千金贵女,从不会 第119章 这样对待婢女。 第一夜就这样凑活过去了。 在这座小院里住下来后,日夜相处,莱娘发现何娘子虽看着和气,却是个与外界很疏离的人。 话少,不走动,对谁都不闻不问,待人接物仅限于客气,就好像故意把自己封于这一片小院中,不愿与人深交。 何娘子也明显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干事利落,什么活都会做,也什么活都能做。多数情况下,她根本不需要人服侍,莱娘基本只需要帮她打个下手。 日子倒也安逸。 想到太真观外围的小院里,每一处都默默住着一个被天家临幸后没有名分的女子,莱娘就觉得,如果没有那道逼她做侍婢的圣旨,往后许多年,她也许就会活成另一个何娘子。 说到圣旨,旨意下来后数日里,李岌都没有来过。但他给她的那几本启蒙用的书本,莱娘还带在身边。 她对那道圣旨始终耿耿于怀。 李岌有句话说得对,多识点字总没坏处,至少不会在宣旨时,都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有一次午后,干完了活空闲下来时,莱娘就拿出了其中一本,在秋阳下慢慢翻看,学着自己识记。 背后,何娘子突然轻声问:“送你这本书的人是谁?” 莱娘扭头,第一次见她除了冷淡外还有别的情绪,道:“是个不重要的人。” “是吗,”何娘子有些可惜,“我还以为,送这种东西的,都代表对人很上心。” 她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悠悠道,“初学识字,一个人如何办得到?既送了书,便要教,要教人,就需有长久的耐性,又怎么会不上心呢?” 莱娘摇头,带了点苦笑,“不见得,送完书他就再也没出现过。说不准还是他的缘故,我才会来这里做侍婢。” “送书的人是——” “如今的皇太孙。”莱娘没遮掩,诚实道。 “如今的皇太孙……皇太孙……那就是他的孩子!” 何娘子喃喃着,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就开始捶胸顿足,大声地又哭又笑。 莱娘被吓了一大跳,想起元贵的提醒,反应过来,也许刚才哪句话刺激了何娘子,让她发了疯病。 可是自己只提了皇太孙,又没有说到当今天子,一个“皇”字也能犯了忌讳吗?而且,何娘子话中的“他”,也未必是因为联想到了老皇帝吧。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莱娘来不及想,只能用力箍住何娘子到处乱舞的双手,把她尽可能压制到角落。所幸自己常年干力气活,制住一般瘦弱的女子并不算难。 待过了好一会,何娘子慢慢平静下来,神智也好像回来了。 她像虚脱一样,从莱娘怀中滑下来,跪坐在地,莱娘也累得直喘粗气。 两人无声地互望一眼,何娘子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别过脸去,神色里有藏不住的难堪。 莱娘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拉何娘子起身。 何娘子看着她,忽而道:“你之前说皇太孙……我听外面路过的禅姑说,皇太孙就要议亲了。” 莱娘面上没什么情绪,淡淡应了一声。 原来这才是圣旨真正的意思。 因为李岌要议亲,她碍着他的好事,所以要寻个由头,借天子之口,把她变成奴婢,才不会让未来的太孙妃介怀。 也难怪他这些天都没来过这里,约莫是新鲜劲过了。 莱娘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甚至带了点喜悦,坦然接受了这个消息。 李岌对自己没了兴趣,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他要是再也不来,那些盯梢的暗卫也迟早有一天会离开。 届时,就是她噩梦结束的时候。 何娘子看她神情淡漠,脸上竟有了笑意,轻声细语道:“你活得真好。” 话里话外都是真心的赞许。 莱娘也从何娘子的表态里,察觉出了一点不可明说的共情,好像她们陷入同一片泥沼,是搭把手一起脱身的赶路人似的。 这一次疯病犯过之后,何娘子对她不再那么疏远 第120章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近了。但对何娘子的身份与生平,莱娘还是一无所知。 又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她与何娘子一起浆洗完衣裳,绞干净水后正准备晾晒,何娘子在太阳下站久了头昏眼花,莱娘就让她入屋休息,自己则把剩余的衣裳晾了。 庭院里只她一人,安静地干活。 院墙外,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朝这边来,平和稳劲,像是个男子。 她从摊开的衣裳下探头看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这里。 是薛河。 他没穿那身禁军将领的甲胄,也不是头一回在私宅中世家公子的打扮,他近日衣着很素净,像致仕后的白身一样,明如朝阳的眉眼晦暗下去,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淡淡苦意。 莱娘看到他,很是讶异:“薛郎君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知薛河的军职,也不懂他现在是否还有官身,只能这么囫囵称呼了。 薛河似乎也不想来,眉心无意识拧出了浅浅几道纹路。但他还是端正地行了一礼,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努力摆正姿态,尽力不让面前人觉得古怪和尴尬。 薛河肃声道:“某受人之托,前来转达辛娘子几句话,并不为别的。” 这就让莱娘更觉好奇了。 她想了想,就自己了解,唯一与薛河有关系的只有李岌,可李岌明明有心腹太监元贵,不可能用上薛河来传话。 那他是受谁之托? 莱娘跨近两步,凑到他身边,想小声问句话,谁知薛河立马退了两步,始终规规矩矩,保持距离,还是那个正人君子的做派。 但莱娘其实是怕被暗处的耳朵听到,才靠近,才把声音压了又压:“薛郎君可否直言,这话是出自谁口?” 薛河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有羞恼之色,坚决不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莱娘只得作罢。 薛河才继续道:“龙兴宫一切如常,近日入城行乞者多,众人皆忙于施粥接济,不必挂牵。” 莱娘愣了一下,这听起来是师父的口气,说些宫观的近况。自从高台一别后,确实再没听到他们的消息。 不过,既然是师父托来的话,那薛河背后的人是……县主? 她怎么想都没法把晏平县主和薛河放在一块,这两个人分明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薛河显然是死活不愿明面上提及县主,说完该说的,马上就闭了嘴。莱娘也觉得自己还是停在这里,不要追问的好。 “多谢薛郎君捎带来我师父的消息,”她行了个谢礼,“除了近况,师父没再有别的话了吗?” 薛河摇头道:“没了,就这一句。” 没头没脑提了两句近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对着这句话,莱娘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没想透。 薛河却发话了。 他睁大了眼,指着莱娘晾在竿上的衣裳,问道:“这是辛娘子绣的?” 她被打断思绪,瞟了一眼。 薛河指的,正是前阵子绿衣教她裁的秋装。那时,因为绿衣的夸赞,她想起赵大娘从前也教她绣花,很有些感慨,随手就将赵大娘教的花样绣了上去,作为纪念。 晾晒的一截袖口上,绣有一株简单的野草。 薛河二话不说,从蹀躞带上解下一个荷包,又从荷包里掏初了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莱娘一下怔愣在了原地。 她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我做的耳衣,怎么会在你……薛郎君这里?” 她连忙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没错,就是这个流水和草木的纹样,针脚粗陋,是她亲手绣的。 薛河就是比对着一模一样的图样,认了出来。 这副耳衣,她还以为早就让李岌在青石山丢下了,结果却辗转到了薛河手中。亏得他还保存完好,没有一点污渍。 薛河也觉得奇了,想到莱娘与李岌的那层关系,他当即明白了。怪道传言皇太孙为了这个女子,与太原王氏议亲时坚决不肯让步,原来竟是那么早,在他三山县落难时,就结下了缘分。 两人都有些感慨。 第121章 薛河道:“某随身带着,就是想能早日物归原主,不辜负绣制者的一番心血。” 莱娘很感激,将耳衣握在心口,欣喜道:“有人不在乎,就有人珍重。旧物失而复得,真是多亏了薛郎君!” 薛河面色染了薄红,不好意思道:“算不得什么。” 他扭身将荷包挂回身上,一不注意,脖颈后就露出斑斑红/痕。 莱娘敏锐发现了,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薛河也反应过来,把衣领慌忙提了提,掩住了那块痕迹。 正在这时,门口有一声轻笑。 像夜半的一股冷风吹过脊梁骨,莱娘当即打了个寒战。 她抬眼一看,方才的欣喜全然消失,表情瞬间僵硬。 李岌死死盯着她手里的耳衣,又看莱娘与薛河靠得近,眼底有种说不出的可怖,比发病时的何娘子还吓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劈手夺下那东西,登时撕个粉碎。 他露出一脸轻佻的笑,寒声道:“长源,今日把县主伺候舒服了吗?” 【作者有话说】 收回耳衣的伏笔,明天是醋溜里脊 专栏有新增作者号,欢迎来玩~ 第43章 薛河仿佛被当场抽了一记耳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慢慢扭头,先看向莱娘,见她眼中没有半分惊讶,就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下去了。 伺候,什么人会说是伺候? 自然是豢养的男宠。 薛河向来挺直如柏的脊梁,肉眼可见地垮下来。 另一边,李岌轻蔑看了眼脸色颓败的薛河,以胜者的姿态,昂首跨步走向莱娘,衣袖一挥,就将她扯到自己身侧,与薛河足足拉开五六尺距离。 莱娘稍踉跄,立刻有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她腰身,顺势把人卷到怀中。 时隔多日,嗅到那股熟悉的淡淡香灰味,李岌面色稍霁。但低头一看,她手中仍紧握着那东西,方才那股怒火又要喷薄出来。 莱娘还犹未觉察,眼含歉意,扭腰试图躲开那道禁固,还想上前对薛河说些安慰的话。 她刚开头:“薛郎君……” 李岌当即就用臂膀狠狠夹住她,发出了警告。 莱娘抬头,对他忿然怒目相向,眉头也拧了起来,无声地谴责他当面戳穿别人秘密的无耻行径。 李岌只当没看见。 薛河又何尝没看见他们眼神往来?他已经丢尽了脸面,什么话都说不出,也什么话都听不进。纵然皇太孙厌恶他,还出言羞辱,可若自己真与县主清清白白,又怎会被辱到? 他一句话也辩驳不了。 薛河垂着头,避开了外界一切视线,轻声道:“话已经带到,某就告辞了。” 说罢,不敢在这个院子再停留片刻,疾步离开。 莱娘大声喊道:“薛郎君!” 李岌从胸腔里冷哼一声,像示未一样,千言万语莱娘只能汇成了两个字。 她无比歉疚道:“多谢。” 薛河顿了一顿,消失在门外。 下一秒,一只铁钳般的手就伸来,卡住她下颌,往上拗去。 对视看来,李岌眼中已经酝酿了一场风暴。 “谁许你叫他薛郎君的?”他语气简直酸得冲鼻,“郎君不行,薛郎更不行,听到了吗!” 他晃了晃她的脸,要她的回应。 莱娘胸有愤懑,原本修得不见波澜的心境又被鼓噪,她用力从他掌心挣出,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回屋。 李岌一下子被激怒了,心里那股火猛地蹿到了头顶。 他高声讥讽道:“怎么,你还替他委屈上了?就因为他好好保存着那副耳衣,你就觉得他人好,有心,恨不得自己倒贴上去,都要讨好人家?” “可孤告诉你,他是男宠!是那獠女花了心思讨得的男宠,日日为她寻欢的男、宠!!”李岌愈发抬高声音暴怒道。 莱娘一脸不可理喻,继续拔腿往前走。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孤就知道,只要是这种模样的,你都……孤才离开几日,刚一来就抓了个正着!莱娘,你的情 第122章 爱未免也太泛滥了,知道世人都怎么形容这样的女子吗?” “别逼孤把话说得太难听。”声调陡然降了下去,这是最后的危险信号。 莱娘的脚步停了下来,拳头攥紧了又放开。 小院里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方才李岌在门外,就见她与薛河靠得极近,满眼都是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种感激,可打从回宫后,她再也没有那么看过自己,一次也没有。 青石山上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重演,只是人换了,假薛河变成了真薛河。过去那种古怪感觉重新漫上心头,就好像鸠占鹊巢的是自己,而今,终于换对了人。 李岌思之欲狂,脑中那根弦已经崩到了边缘。 他知道她有一股子倔劲,就等着她转过身来,将这股无处发泄的躁郁都是放出来。 然而,莱娘转身了,却带着满脸泪痕。 那对过去倔到不能再倔的眸子,现在盛满了委屈和愁苦,满到快要溢出,水汪汪的望着他,欲掉不掉的泪珠一下滴进了李岌心里。 李岌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手足无措。 仿佛一盆凉水泼头而下,他倏的就感觉不气了。 “莱娘?” 他声音软了下来,试探地唤了她一声。 莱娘抬手就用手背抹掉了泪痕,似乎觉得当着他的面,掉眼泪太丢人了,又马上背过身去,边颤抖边道:“你倒是说啊,世人如何形容我这种女子?” “莱娘,”李岌拖长了声,难得有了几分歉意,改口道,“孤并非这个意思。” 泪珠还在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就算她背过去,李岌都看见了。 像锋利的刀尖朝他心头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难受。 他快步上前,把莱娘拢进怀里,柔声道:“是孤一下气过头了,别往心里去。”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他包裹得更紧了,试图抚平她的受激状态,又弯下身,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锁骨凸得有些膈人,莱娘又瘦了。 李岌突然有了一丝懊悔。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只是看到刚刚一幕,就彻底把今日本来的事给忘了。 这段时日,既忙于应付议亲的事,又要平息老东西的怒火,连日来每天与厌恶的货色虚与委蛇,又没有一个舒心的人在身边,李岌已经快忍耐到极限了。 今日,不为任何别的,他就是来见她的。 莱娘没挣扎,任他环抱住,对她呼着热息道:“不哭了,孤瞧着心疼。” 他用一只手臂环住她腰身,另一只手腾出来,温热的指腹从她面上拂过,轻轻拭去泪水。 莱娘还是没转身。 李岌又继续道:“孤这些天,每天都要应付许多人,不能来看你实在是不得已,你知道孤有多想你吗,嗯?” 他边说边用鼻尖蹭了蹭她颈侧,像一只山兽在向熟识的人表达亲昵,蹭着蹭着,唇就凑了上去。 莱娘却在这时打断了他的动作,转过来正面与他对视。 她表情很平静:“如果真的想我,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说这些话呢?” 莱娘没被他绕进去,又回到了刚开始的问题。 李岌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 他想了想,道:“你做的耳衣到薛河手中只是个意外,孤从来没有刻意要丢下,其中曲折往后可以再慢慢告诉你。孤只是不想你一误会,就错着了薛河的道,他就算行事磊落,温润如玉,那也是别人的东西,你——” 李岌戛然而止,似乎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说,又或者是太难以出口。 他视线在莱娘脸上逡巡了一圈,莱娘坦荡回视,像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 李岌又觉得,那些话好像也不是不能说。 他恼道:“他与孤之前那么像,孤怕你……” 怕她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就再也不想回到他怀抱了。 李岌语气发急,“薛河早就成李奾的男宠了,夜夜笙歌,你绝无可能再看上他,对吗?” 第123章 莱娘微张着嘴,看起来像在考虑要回答什么。 但李岌等不及了,他直接将人扣进怀里,狠狠吻了上去,品尝着温软的唇,就好像探进了她的心。 “你不会的,莱娘。” 他抽空从喘夕中替她答了,无比确信的口吻。 多日不见,李岌又急又猛,几番吮吸,就将她双唇蹂/躏得又红又肿,看上去更加惹人怜爱了。 李岌恋恋不舍地分开唇瓣,眼中有难以言尽的柔软,他认真用目光描摹着她轮廓,贪心地把多日来没有见上的面全部补回来。 “你送什么孤都喜欢,忘了那个,再做副新的吧,还绣草木流水的那个图样……不,孤要独有的。” 莱娘小声“嗯”了一下。 很低很低的一声,李岌听到,脸上却像绽出了五颜六色的烟花似的。 他狂喜道:“你答应了?” 她居然愿意重新做个定情信物给自己。 莱娘的脸颊早被吻到绯红,她点了点头,声音更矮了:“我也从没对薛河有什么想法。” 没等她说完,吻就像漫天的雨点一样,落到她脸上各处,顷刻间,额眼鼻唇被亲了个遍,还啧啧有声,落在莱娘耳朵里简直是响得震天。 李岌看她似是羞的,直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青天白日的搞这一出。 “孤的娇娇儿。” 他哄弄着人,就喜欢她这般小女儿的生动晴态,心里也像被草叶拨弄一般,有块地方痒得出奇。 李岌二话不说,立马把人打横抱起,喘着粗气道:“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别想妄想别人。” 而后“哐”的一声踹开屋门,就要往里冲。 不想,屋里何娘子听到了巨响,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闻声起来到外面,一脸警惕。 两拨人撞面,皆是一愣。 李岌先反应过来,他身上还穿着朝服,实在难堪,只得讪讪把人放下,心里痛骂了一万句。 何娘子也原路缩回去,不见了人影。 莱娘一脸懵地被放下,看着面前李岌恨恨的表情,再看看何娘子背影,瞬间明白。 她的脸彻底红透了。 李岌带着发泄不出的火气,狠狠亲了下她脸颊,哑声道:“乖,孤想办法再来看你。” 说完忙不迭走了。 何娘子也等到外面没动静,又从屋里钻出来。 莱娘刚刚的红晕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神色淡漠,安静立在原地,不知在想着什么。 过了好一阵,她抬手擦了擦嘴,又用衣袖搓去那些风干在脸上的黏腻泪痕,好像落泪的不是她,害羞的也不是她,之前都是别人操纵的这具躯壳,做了什么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她像没事人一样,冲何娘子笑了笑,又要出去继续晾衣服。 何娘子却喊住了莱娘,沉声问道:“想知道怎么能把戏演得更真吗?” 【作者有话说】 获得大师级指点,小草的演技正在光速进步中 第44章 李岌说的方法,没几天就到了。 这是莱娘第二次亲眼见到圣旨,但这回,旨意不是对她颁的。 而是对何娘子。 莱娘始料未及,她从来没把何娘子与当今天子联系在一起过,两人的年纪怕是都能当父女了,然而世事就是这么超乎常理。 宣旨的老太监又来了。 今日他一脸喜气,老树皮般的脸皱得更厉害了,简直像块千年树根成了精。 他满面春光,对着何娘子贺喜道:“娘子好福气,多年不见,圣人还惦念着您,宣您进殿叙一叙话呢。” 多年不见,病重了才想起来,这也能叫福气? 何娘子的表情和莱娘如出一辙。 她冷淡地接了旨,却因那双杏目,将冷气减下去几分,看起来好像只是有些怯生,并非不愿。 何娘子答谢完,平静问道:“去多久?” 老太监公事公办,含混笑答:“圣人不曾明说,老奴如何知道?” 说完,干瘦的脖子扭过去,猛地送了一脸讨好过头的笑意给莱娘,和 第124章 当初贬她做婢时两模两样,这变脸的本领也堪比李岌。 莱娘立马生了种不好的预感。 “那何娘子何不带上自己的侍婢呢?”老太监的提议不能更刻意了,“要是久居寝殿,也方便照料。” 何娘子望了莱娘一眼,两个人显然都读懂了言外之意—— 是李岌在其中掺和。 莱娘别无他法,她如今是侍婢,自然只能跟着服侍的主子,她去哪里,自己就得去哪里。 老太监没许她们耽搁,什么都没收拾,当天一乘小轿就把人送进了大内。 躲不掉的迟早会来。 莱娘跟在轿辇后,回想起何娘子教的话。 那天她说,想在天潢贵胄面前演好戏,只需记住一条,心里若有三分情,面上就要表现出五分。 何娘子有双楚楚可怜的杏眼,天生能演得出多情,而自己有什么足以麻痹李岌呢?这具谈不上让他迷恋的身体,还是他一直所谓的忠心? 莱娘没找到答案。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天子的寝殿比之东宫,显得更空旷了,里外不闻人声,连枝烛台点了上百支蜡烛,把昏暗的内室照得宛如金乌驻足。 一道翡翠屏风挡住了去路。 何娘子才有资格往里,莱娘如今是下人中的下人,只能在外面候着。 过了会,里面传来了嗬嗬的嘶声,但都不成句,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音。 听上去,老皇帝的确病得很重了。 莱娘等在殿门边百无聊赖,余光扫了一圈,见小太监元贵也在这里,心下了然,估摸着李岌也在屏风的另一侧。 在汤池时一口一个“老东西”,现在病床前扮起感动天地的孝子,这本事,自己还是难以望其项背。 一殿的宫女太监谁都大气不敢出,因而里面的动静听得尤为清晰。 一会是汤匙与瓷碗碰撞舀水,撞出微弱的清脆声,一会是何娘子轻轻柔柔的话语,仿佛母亲在哄睡婴孩,听得莱娘都犯了困。 人还站着,上下眼皮已经打起了架,意识也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 正在她瞌睡时,突然“当啷”一声,把莱娘吓醒了。 她猛地抬头,偷偷看了一圈,只有几个年纪小的宫人跟她一样茫然打量起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在严阵以待。 里面有宫女快步走出,视线搜寻了一圈,抓到了莱娘:“你!进来伺候何娘子更衣!” 莱娘见叫自己,忙打起精神,跟那宫女跨过屏风。 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还有一股陈腐气息,淡淡的,似有若无。 莱娘惜命,没敢四处乱瞧,有样学样把头低下,再走了几步,一双眼熟的金丝蟒纹靴出现在视野里。 莱娘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熏香味。 带路的宫女停下脚步,悄声凑到龙榻前:“殿下,人带到了。”说完就迅速退下。 李岌嗓音带了一丝慵懒,从莱娘头顶响起:“何娘子身上不慎泼了药汁,你去伺候她更衣。” 莱娘心里犯嘀咕,何娘子是有疯病,又不是手脚有病,平白无故会碰洒了药汤? 但她还是乖乖道:“是。” 莱娘应下,才抬头看向一边的何娘子。 这一看更奇怪了,何娘子不知什么缘故,竟困得趴在龙榻边小憩。整间殿里,现在睁着眼的除了自己,只剩…… 莱娘悚然一惊,李岌正嘴角噙笑看着她。 “过来。”他低声道。 莱娘暗叫不妙,恨不能马上拔腿往外。然而下一刻,长臂伸来,一阵风似的将她捞到怀里,等莱娘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带到龙榻背后了。 火热的唇舌缠上来,不由分说封住了她所有慌张。 幸而有幕帘挡着,没人能看到此时两人在做什么。但也有不幸的,那就是李岌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伺、候、更、衣。” 他咬着她耳垂,把声音压到最低,边吃吃地笑,边朝她喷吐气息。 莱娘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她惊恐地朝他看去,又对龙榻偏了下头—— 意 第125章 思是,要在这里?! 李岌眼里浓重的情谷欠给出了肯定。 就在这里。 疯了,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 这可是在龙榻前!当着天子的面,还是他病重的皇祖父跟前,做这档子事?! 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规矩能管一管了! 莱娘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她努力挤出几滴泪珠,几乎是在对他乞求,然而今日这招居然不奏效了。 李岌掌住她颈后,用唇热烈地吻去了泪花。 他眼睛里闪过诡异的光,仿佛尝到了什么世间美味,整个人一下子兴奋至极,胸口的心跳声响得她都能听到。 让这人兴奋起来可不是好事。 李岌手里的力道不由自主加大,莱娘被他一把摁死在殿内金丝楠木的粗柱上,与木柱严丝合缝地贴着,他从耳垂吻到颈窝,又从眼睛吻到唇角,莱娘脑袋直犯晕乎。 胸口霎时一凉,她马上又不晕了。 莱娘清醒过来,错愕地看着面前场景。 李岌动作出奇的快,手指也灵活得像小蛇,绕过她的围追堵截,不知道怎么翻了一翻,一排扣子就被解开,上衫掉落在地,还有什么东西被他一甩丢了出去。 大概是腰带。 因为现在不仅是胸口凉,她浑身都凉。 莱娘“呜呜”地要喊出声。 李岌大手一捂,把她又抵在金柱上,肩胛骨直接撞到凹凸不平的雕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叫,”他悄声在她耳边,半警告半挑豆,“孤给他们下的分量不多,声音再大点,说不准就会吵醒,你也不想被人发现吧?” 她马上住了嘴。 他用唇齿研墨了口她细嫩的颈肉,笑得嚣张:“听话,孤让你在这里快活一把。” 一会工夫,幕帘就如涟漪般漾动起来。 李岌今日真是发了疯,力气也像疯子,风格也像疯子,莱娘反反复复在雕花上刮蹭,感觉整片背都烧起来了。 她狠狠咬了口李岌的掌心肉,他也不怪,只是喘着粗气分了个神,换了处光滑的木柱。 就在这种听着安静,但外面全是人的情况下,人的五感被最大调动,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心吊到嗓子眼,生怕别人听出一丁点动静,进而推测出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 但她越紧张,李岌就越得趣。行至最痛快时,他又把她双手剪去头顶,不留任何挣扎的余地。往上逃是死路,往下逃是圈套。 他诱引她:“莱娘,说你想我。” 他有什么可值得她想念?是想念他给她带来的灭顶之灾,还是想念他一次次的威逼凌如,只为让她就范? 莱娘很清醒,却故意装迷糊,喘了半天就是不肯说句话。 李岌轻咬她喉咙,催促道:“说给孤听一听,孤想听。” 莱娘没反应,他就不停耳鬓厮磨,鬼一样缠着她,又活像在下蛊,死活就是想让她承认:“这么多天不见,你就真的没想起过一次孤吗?” 莱娘却心知肚明,李岌总是这么口是心非,究竟是谁在想谁,不是一目了然? 一番下来,她酸软得几乎站不住。莱娘毫不怀疑,这人今日就是想作弄她,让她活生生命丧寝殿。 墨黑的砖面在烛光下映照出莹亮润泽。 李岌脸上的氵朝红还在,欲说还休,恋恋不舍抱着她,不肯撒手。 莱娘却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推开李岌泛着热浪的怀抱,把挥舞了满地的东西一一捡起来,收拾残局,假装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本来心里是有气的,但到了这会,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李岌依旧是衣杉半敞,刚饱餐一顿的模样。 他原本还想温存片刻,但见莱娘没什么情意,冷冰冰的就要走,自己心里反倒有种古怪的不甘。 他幽幽道:“真是个嘴笨的,好听的话都不会说。”而后故意将蹀躞带扣得噼啪响,仿佛泄愤一般。 睡梦中的何娘子不知是不是被吵到,含糊呢喃了一声。 这倒是提醒了莱娘。 她突然想到,自己该利用什么, 第126章 才能演到李岌深信不疑了。 【作者有话说】 推一推基友雪雪的下一本《柳初新》,这个月就要开啦,欢迎大家吃一口好吃的小甜饼~文案贴在这里 ——————预收《柳初新》—————— 【双捷,he,竹马天降,天然呆vs黑心莲】 京中人人皆知,太傅之女师蕴柳生得端丽娟静,鹄峙鸾停,求娶者数不胜数。 梁侍郎出口成章,才华冠绝当世; 宋衙内风流倜傥,谈笑妙趣横生; 袁公子俊美无俦,人称貌若潘安; 姚将军战功赫赫,前程光明似锦。 师蕴柳挑了又挑,觉得他们无一人不好,皆是做夫婿的佳选。 不料此时,在外替父西巡的太子殿下回来了。 他今日给师蕴柳看梁侍郎抛弃糟糠,明日带师蕴柳瞧宋衙内沾花惹草。 这下师蕴柳觉得京城中无一个好人。 后来,太傅咬咬牙,女儿心无城府,不如嫁出京城远离纷争。 可赐婚的圣旨却下来了。 师蕴柳捏着帕子哭了半日,做太子妃,她不懂啊。 师蕴柳进宫前惴惴不安,害怕别人笑里藏刀,暗招伤人。 谁知嫁人数月,担心的事都没发生。 她仍像未出阁时一样天真烂漫,整日笑意盈盈。 直到有一天,她撞见太子殿下眸色深沉,手中剑刃滴血,宛若地狱罗刹。 师蕴柳抖若筛糠,“夫君……这是在做什么?” 第45章 李岌下的迷耀分量算得正好。 等两人皆穿戴好,各归各位,天子与何娘子相继也醒了。 何娘子先醒来,她神情迷茫,先注意到自己身上泼洒的药汁,又看了眼旁边的莱娘,问道:“我这是犯困睡过去了?” 莱娘什么都不敢说,只能道是。 何娘子没说什么。 老皇帝隔了半个时辰才悠悠睁眼,刚开始似乎没起疑心,但他目光扫过莱娘时,微微皱了下眉头。 只这一下,莱娘就有种被抓到的惊惧,冷汗骤起。即便天子已病重成这样,无形的压迫依旧在。 李岌则从容如常,还能面不改涩心不跳,问他是否要用饭,孝顺儿孙的角色显然扮演得极为娴熟。 老皇帝沉默了,只是轻微点头。 李岌立刻让何娘子他们退到旁边,另一边,两列端着食盒的宫女从外面鱼贯而入,每个人踮着脚尖走路,悄无声息,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莱娘有些喘不过气。 她只是松了松衣领,想轻咳一声,都被何娘子不着痕迹拉住了。 何娘子对她微微摇头,莱娘只好硬生生忍下那股憋闷感。 可能是处理政务的时辰到了,李岌在龙榻前侍奉了前几口,做了个样子,后面就由贴身宫女代劳。他则向病床上的老皇帝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不想衣角却被拉住,李岌低下头去。 从莱娘的角度,看不到老皇帝的神情,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但有一瞬,李岌的表情晦暗不清,有什么古怪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种模样的李岌,对她而言十分陌生。 待老皇帝说完,李岌很快戴回那副含笑的假面,快步离开。 老皇帝用过午膳后,喝下的药起了效用,又进入了昏睡。 直到这会,何娘子和莱娘才被允许暂时离开,出了寝殿的大门,莱娘终于觉得能呼吸了。 有宫女领着她们去往偏殿休憩,应当是准备让她们常住在这里。 偏殿很小,但是比起太真观的院子又宽敞了不少,莱娘前脚刚踏进去,李岌就处理完手头的事过来了。 何娘子见来的又是他,给莱娘使了个眼色后就离开了,把这里留给二人。 莱娘按兵不动,先偷偷觑了眼李岌。 先前殿中那番似乎并没让他尽兴,李岌还是那副眉压眼的阴沉相,窝着一股闷气,分明在等她主动。 但她偏不理他。 李岌若是真生了气,又何必巴巴的跑到这里来,还当面摆副臭脸 第127章 ? 她无视眼前人,径直从他身侧路过。 李岌的脸色更不好看了,看见她装瞎,怒气压不住,伸手又像寝殿中一样,想把她捞过来教训一顿,叫她胆敢再无视看看。 可莱娘早料到他这一招,腰肢一闪就躲了过去,撒腿直往外跑,躲到庭院里足有三四人合抱粗的古树后。 两人隔着树,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就是绕着树追也追不着,李岌被耍得脸都绿了。 他怒斥道:“再躲!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莱娘探出半张脸来,脸颊跑得红扑扑的,狡黠一笑,竟比方才在殿内行至顶点还生动,李岌不觉都看呆了。 她道:“你戏弄我,我自然也戏弄你!一报还一报罢了。” 李岌反问道:“孤何曾戏弄过你?” 莱娘躲回去一声冷笑,李岌看不见那张桃花面,心里不觉急了,连那声冷笑都没听见。 “你没戏弄过我?”莱娘咬牙恨道,话里全是真意,“远到三山县的渡口,近到观刑台上的规矩,连前几日还有道圣旨呢!皇太孙殿下真是好大的忘性!” 她不提还好,如今一提,李岌彻底哑然。 她桩桩件件记得一清二楚,无可辩驳,说成是戏弄都轻了,这分明是不择手段。 古树的另一边静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阵,李岌才轻声道:“是孤对不住你,你心中有气也是应该的。” 他平生第一次低下头承认,自己对她确实做过火了。 因为一时的利用,也从未想过往后如何,后来的路便越走越歪,以至于当他真的陷进去时,蓦然回首从前,每一件事都变得不堪细想。 李岌的语气软了下来:“莱娘,孤给你真心赔不是,你可愿意接受?” 对于一国储君而言,放下身段,对她这样身份的人,说出这句话已是天大的破例,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有诚意了。 可莱娘没吭声,似乎在沉思。 李岌趁机悄步绕过去,她果然没防备,轻易就被捉到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缓解了那一瞬寂静时他的心慌。 李岌从背后松松揽着她,倚在树上,放柔了声音:“旧账再翻也没有意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吗?” 秋风拂过,树叶簌簌落到肩头和臂弯里。 莱娘似是轻叹了口气:“那你议亲呢,又凭什么贬我为婢?” 李岌不由自主搂紧她,生怕她如落叶般漏出去,心口那股酸胀的钝痛再次回来了。 他絮絮道:“我从未想过要与哪个世家女子成亲,那道圣旨是老东西故意下的,我不想议亲,他就拿你作伐。我知道对你真的不公,可是我还没掌权,就注定要被他压一头。没多少日子了,莱娘,你就耐心等一等我,好不好?” 怀抱越收越紧,勒得她都有些发疼,李岌还在自顾自地道:“最多再等三十日,我坐上那个位置,就能扶正你,给你一个位分,让你堂堂正正留在我身边,这样再也没人能期付你,你说可好?” 他亲了亲她耳垂,话音里的情绪浓重得快要溺死她:“我们还会有很多个美好的日子,忘掉从前那些吧,我再不能容忍你离开我,哪怕一刻了。” 话音刚落,怀中人身体僵直,闷闷的一句:“当真?” 李岌心里振奋起来,竟不亚于得知自己被重立为储君的那一刻,那种冲天的喜悦之情。 若换了从前,他断不会将心意坦然,那等同于将要害暴露给他人。但莱娘不会,她不像那些人,连毫无关系的外人她都不忍见之受难,更不必说日夜耳鬓厮磨的自己。 李岌现在体会到了,原来得到渴求已久的真心,也和斗赢劲敌一样,令人无比畅快。 他连忙道:“位分当然是真的,储君之诺既出,绝无反悔。” “我问的不是位分,”莱娘淡道,“殿下知道我不看重这个。” 李岌却坚持道:“在这里,你可以不看重,却绝不能没有,这是孤给你的底气,懂吗?” 他的唇有意无意地撩拨过月几月夫,说着说着,就又 第128章 欲一索芳泽。 然而莱娘好生灵活,活像山溪中一尾抓不着的鱼,几番围堵,都尝不着半点樱唇,还反被她翻身压制在树干上。 两人挨得极近,李岌贪婪地深嗅属于她的气息,一动不动盯着莱娘,眸色如夜。 莱娘有些羞赧:“我问的是,你一刻也不想我离开是真的?” 李岌轻笑,起了一股子下作劲儿:“原来你爱听这种话,那孤告诉你,不仅是人,孤的口口也离不开你的口口。” 莱娘脸登时红了,连呸几下,骂道:“这种又糙又浪的荤话,亏你身为天潢贵胄,居然有脸说出口!” “就是天潢贵胄,也要做那档子事,孤偏要说。” 李岌哈哈大笑,逗弄完她,随即语气正经起来:“老东西归西后,还需守孝三年。待孝期结束,孤必定给你一个圆满的洞房花烛夜,想要什么样的尽管说。” 莱娘却道:“三年后那么远的事情,现在有什么好想的?” 她歪头想了一会:“你先把安插在我身边的暗卫给撤了,别的等我想到了再提。” 李岌嗔道:“就只有这点?” “就这点!”莱娘瞪了他一眼,“你压根就不懂,有你那些眼睛,我就是解手沐浴都心惊胆战得很。” 李岌心想不是什么大事,自从她不再想着逃后,那些暗卫就只是用来护她周全的,后面等他坐稳皇位,莱娘也有了位分,哪里还需要这些人? 他答应了下来。 于是,莱娘干脆道:“那我等你。”人瞧着平静,眼里却不自觉透出了点喜色。 得到了她的回应,李岌心里忽而酸涩起来,他的莱娘居然提这点要求就能开怀,连宫中女子的半点娇气都够不上。这般看来,他着实是轻怠她了,往后该用金山银山好好来供养。 想到这里,他视如珍宝,温柔捧住她的脸,一点点含上朱唇。 - 待在偏殿的第二日,李岌如约撤走了暗卫。 莱娘终于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之前薛河带来的话,她还一遍遍在想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全然没有头绪。 如何逃离这里,又陷入了滞怠。 剩余的时候,她就围着何娘子打转,而何娘子围着天子打转,每个人在这里都有自己要忙碌的事。 又过了十日,天子开始吃不进饭食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限将至。 寝殿内外皆是一股肃杀的气息,何娘子似是见过这种场面,十分了解当如何应对。 她私下叮嘱莱娘,这些日子务必小心,谨言慎行。因为来的人多半都不怀好意,要是跟反贼沾上一星半点关系,脑袋都会保不住。 然而莱娘没想到的是,晏平县主却挑着这个时候来了。 还带来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第46章 半天不到,晏平县主就紧急应诏入宫。 县主是独自一人来的。 莱娘第一次看见她身着轻甲,俨然一位飒爽的女将领,而她身边一直跟着的异族壮士却不见踪影。 莱娘混在殿外众多宫人里,县主匆匆路过,脚步不曾停歇,大约是没注意到她。 入殿后,大门便紧闭。 密谈开始了。 说来也奇怪,天子半天不吃不喝,精神头却反倒回来了,连话都能说得口齿清晰。何娘子一脸淡漠告诉她,这是人快死前的回光返照。 也难怪要趁这时候商谈了。 但莱娘还是没明白,这么重要的时候,天子却单独召见了李岌的政敌,李岌就半点都不忌惮吗?从头到尾都不见人影。 这群天家之人可真奇怪。 谈话并未持续太久,县主一脸平静,从殿中推门而出。走到外面后,只一眼,她就锁定了莱娘的位置,仿佛真如苍鹰附体般。 县主对她隔空做了个口型:“跟我来。” 莱娘还记着何娘子的叮嘱,偏头用眼神询问她,何娘子却佯装看不见,什么都不表态。 莱娘想了想还是去了。 直走到无人的小道,县主才停下脚步,从胸口 第129章 轻甲内,拿出了一个薄薄的纸包,开门见山道:“上次我让薛河带给你的话,为了防人才说得隐晦,我觉得不妥,还是再来一趟说明白。” 她指着这包东西道:“这是从我府上带来的迷耀,你看好时机再用,药倒一个男子足量了。” 莱娘一愣,脑袋疯狂转动好一阵,才不可置信道:“给我……逃跑用吗?” “看来脑袋没算白长,”县主抽空半夸了一句,“李岌前几日撤掉了暗卫,我就知道,你把我的忠告听进去了。” 她继续道:“清妄见不得你受苦,一直想帮你一把,只可惜,我那好表哥成日妒忌得很,再不许他踏足宫中,所以只能我来代劳。” “你记着,”县主压低了声音,“天子刚薨逝后的几日就是最好时机,只要能出宫门,就想办法到龙兴宫来。这两个月,龙兴宫一直在布施粥饼,周围人流混杂,便于藏身。若你到了,自会有熟人接应。” 经县主点拨,莱娘豁然开朗,原来这番话是如此用意。 她刚要感谢,县主却从安静中觉察出了什么,再不多言,匆忙就离开了。 莱娘也只得掉头回去,走在路上,却忽然暗叫不好。 逃出宫门后该怎么做她都知道了,可出宫呢?最关键的一环却是空白,这让她怎么解决? 莱娘强装镇定,回到原位。寝殿的大门又阖上了,也不知这回是谁在里面。 外头还有禁军在挨个点人,让所有外围的宫人太监一概听令,去往别处关押起来,但莱娘她们例外可以留在偏殿,以待皇帝召见。 整个皇宫真正进入了戒严之时。 莱娘将那包药粉攥在手心里,一直不敢拿开,生怕一不小心让何娘子发现,难以交代。 等到夜半更深,借着月色,她才到窗下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一小撮指甲盖大小的晶莹粉末。面对这样珍贵的东西,她都不敢大口呼气,万一吹跑了一星半点。 然而下一刻,有道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响起:“你打算何时用?” 莱娘手一抖,手中之物险些洒了。 何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直在另一边的床榻上悄声看着。见此场景,她厉声提醒道:“小心!” 好在莱娘眼疾手快兜住,才只是虚惊一场。 她惊惶望向何娘子,如今一切就绪,却遭人发现,她不知道何娘子的立场,又是否与李岌有关系,便十分犹豫,到底该承认还是底死不说。 上一次逃跑,她自认天衣无缝,却还是被李岌抓个正着。如今先一步就泻露了,岂不是要天要亡她? 莱娘脸上血色尽褪。 何娘子却坦诚道:“不用担心,我不会说的。” 她眼中古井无波:“你与我很像,处境也相同,所以你不必说,我都明白。” “我已经无法离开了,但你还有机会,至少有人愿意帮你,”她叹息了一句,发自真心,“千万别像我一样,把自己葬送在这里了。” 静夜里,何娘子的语气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莱娘想了想,还是郑重道:“若娘子也厌恶这里,何不与我一同走?未必就会困在这里。” 何娘子摇头:“若只有厌恶,那还能远走高飞,重新开始,可若是恨,那就注定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她看向窗外的一轮残月,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叫何慈,我有名字。” “我对这里的恨,源于一个女子。” “二十多年前,我被父母卖进宫,成了宫女。第一天就被分到东宫,做了个烧火丫头。” “那时太子还没被废,颇得圣心,天子为他选了一门好亲事。就在我入宫三天前,太子妃刚刚过门,新婚夫妻自然蜜里调油,夜里敦伦后叫水是常有的事。” “可我就受苦了,经常累得天亮不能合眼。我那时年纪小,吃不住这种苦累,夜里嗷的一嗓子大哭起来,连太子和太子妃都被惊动了。” 何慈想起这些往事,明明听她讲来十分苦涩,可眼神却格外温柔。 “太子妃披衣出来, 第130章 见我年纪尚小,哭得好不伤心,竟唤来太子,一同安慰起我来,并由此下令,不许东宫里十岁以下的孩子干这等重活。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皇宫里的主子和太子妃一样体恤下人,可根本不是这样。” 何慈垂下眼去,“她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最善良心软的人,没有之一。” “太子也心善,但与她不同,是带着棱角的。不过,只要有他们在,东宫就是宫人们最想被分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没有打骂,没有排挤,甚至许多活都由太子妃亲力亲为,不分主仆。成婚当年,太子妃就生下了头胎,是个男孩,阖宫喜庆,大家都像太子妃的家人一样,真心为她高兴,那也是我活了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家是什么样的。” “我曾期盼,在这个家里可以度过我的大半生。可殊不知,第三年,这个梦就破碎了。” “太子失了圣心。” “我后来听闻,是太子私下驳斥方士的鬼神之论,传到天子耳朵里,惹得天子不快,因为天子素来深信方士之言,而方士们自知处境有危,就更拼命针对太子,后来还闹出了许多谶言,诸如天子会丧于血亲之手,如此种种,引得天子加倍猜忌。无论是朝堂,还是私下,总觉得太子扎眼,时不时出言训斥。太子就是从那时起,突然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酗酒,随意打骂宫人太监,醉心珍奇书画而荒废朝政,连太子妃来相劝都不管用。太子妃痛在心里,下决心独身一人面圣,替夫君去赔罪,以求父子和好。可就是这一次赔罪,出了大事,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天家丑事。” 何慈的眼中骤然如淬了毒,声调一沉,莱娘的心也跟着一颤抖。 “太子妃去了一日,太子也醉酒醉了一日,等她再回来,就什么人都不肯见了。太子妃如此反常,东宫中的宫人就没有不着急的,大家都竭力想逗她展颜,可她短暂笑过,却还是以泪洗面,一坐就是半日,像呆傻了一般,再不复从前。” “后来太子难得酒醒时也得知了,事情急转直下,他拼命阻拦她去天子的宫殿,大吵大闹,可圣旨还是一道道的来,像催命符一样催促着她。” “一个悄无声息的夜里,我守着殿门正打瞌睡,突然被一阵阴风吹醒,正好看见太子妃一身单薄的睡袍,活像一个游魂,出了门走到井边,若有所思,我惊出满身冷汗,立马扑倒了她,大喊大叫起来。” “太子妃是被众人救下了,但那夜,太子却一怒之下仓促起兵,带人马冲去了天子寝殿,最后兵败未果。” “太子被废,囚于东宫。太子妃则送去太真观清修,一年后薨逝,连带他们的孩子,都被过继给亲王,不许认父。” “太子妃走后的那两年,太子彻底疯了,动则打杀,曾有宫女因为研墨时墨点溅到了他袖口,就被他用砚台一下一下砸扁了脑袋。后来再也没有人敢近身服侍,都把饭食放在门外就赶紧逃了。直到好几天后,有人发现饭食一直没动,还闻到了腥臭,推门进去才发现,太子也被人砸烂了脑袋,狰狞地死在了离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 “就在太子身死当年,天子游历民间,带回了一位与已故太子妃容貌几乎一样的女子,并迅速封为惠妃,盛宠数年不衰。” “与此同时,太子妃之前的母族也被启用,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红人,其势锐不可当。” “废太子死后,东宫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离开东宫转去尚食局,一次下意识按太子妃的口味做了一道金乳酥,被这位惠妃尝到,点名要我来身边。” “只见了一眼,我就确信是她。” “我们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点破此事。天子穷奢一切待她,她也娇媚承宠,极力撇清前尘。我无数次的怀疑,那个太子妃是不是变了,连亲生孩子来了,都不愿施舍他一眼。我曾问她为何要如此冷酷,她说这个皇宫容不下善心,唯有这样,一个废太子的孩子才能活下去。” “可那孩子分明在宫中举步维艰,父亲是罪人,母亲也 第131章 约等于死了,谁都可以欺侮。天子更是无比嫌恶,只要看见他,就会提醒自己对他的父母做过什么。我看不下,偶尔私下接济他,被惠妃发现,第一次下令重罚了我,她哭着打完我,我也就此被撵离。听闻那件事后,她还狠下心劝皇帝让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藩,封为亲王,再不许回长安。” “自那孩子离开,惠妃的身体就一天天衰败下去。我离开的第三年,她病重难返,把我急召过去见上一眼后,就撒手人寰。天子感念她,特许她的孩子回都,但即便星夜赶路,还是错过了最后一面。” “惠妃出殡,名义上没有所出,我便作了她义女,一路扶棺哭灵,也是这个缘故,让圣上第一次正面瞧见了我。” “待惠妃孝期一过,他就强行收了我。那一夜,他深情喊着太子妃的闺名,却将那些龌龊的举止施加于我身上。” “就这样,我来到了太真观。” 何慈淡然一笑,竟看得莱娘心中悚然。 “我的爱源于她,恨也源于她。这就是属于何娘子的故事,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何慈还欲说些什么,话音却被外面的动静打断。 来的是宣旨的那个老太监,他神色焦急,见到何娘子便道: “圣人急诏。” 【作者有话说】 这章剧情比较沉重,借何娘子之口讲出了父母辈的往事,以及里脊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祖父。老皇帝的形象有一位众所周知的参考原型,还混杂了一些其他历史人物,纯私设 ps:小草的复仇已经很近了,憋着不能剧透是真的很难受哇 第47章 何慈对莱娘使了个眼神,要她留在这里。 而后靠近她,轻声道:“我去给何娘子的故事收个尾,不要掺和。” 莱娘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已经多少猜到,何慈要去做什么了。 莱娘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恳求她不要去,但何慈显然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何慈几乎是以解脱的姿态,向她微笑告慰道:“也许不见得有你想的那么糟呢,安心留下吧。” 说完,拍了拍她肩膀,用再平常不过的口气道,像她阿娘一样叮嘱道:“天冷了,记得自己添衣。” 何慈头也不回地走了,只余她一人。 莱娘倚坐在榻边,睡意全无。 周围安静极了,可越是天翻地覆的时刻,就越是寂静无声。 她知道,今夜一定会发生什么。 眼睛睁了几个时辰,快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有了点困意。然而刚沾上枕头,小太监元贵就悄声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 莱娘看他这副架势,心想李岌应该是把局面平定下来了。 果然,元贵请她辗转至一处偏远的宫殿,先过渡两天,待新皇处理完一切,自然便能相见。 新皇…… 看来李岌已经顺利登基了。 莱娘立马抓住元贵的衣袖,追问道:“何娘子呢,她怎么样了,还……” “活着”二字,她竟然没有勇气说出口,生怕下一句就听到噩耗。 元贵出乎意料答道:“娘子放心,她一切安好。” 何娘子还活着。 莱娘瞬间脱了力,要靠元贵搀着,才能勉强站住。 她无意识地喃喃道:“谢谢,谢谢……”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感谢谁。 元贵熟门熟路,带她走了没什么人的小道,又有一队禁军相护,一路顺利抵达了。 过渡的地方,看得出曾是座极为华丽的宫殿,但空置了很久。上一任主人应该是个女子,莱娘进去后,从妆台上一抹,指腹上还残留了一层薄薄的灰。 元贵略带歉意道:“准备实在仓促,还请娘子见谅。” 莱娘不在意这些,什么都没说,就让他们退下了。 即便这种特殊时候,李岌还是守住了承诺,只让那队人马围在宫殿外保护她,没有再安插暗卫打扰她的生活。 莱娘就在殿中随意走动,到处看看。 第132章 前任主人大约是个受宠的妃嫔,又或是公主,榻上挂的丝帘,窗格上糊的绢纱,都是莱娘进宫后从未见过,怕是连做衣裳都舍不得用的金贵料子。 更难得的是,这屋顶上还安了处看得到夜空的琉璃窗,窗下培植了一株海棠,不过可惜的是,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枯死了。 莱娘随意打发着时间,等到太阳升起,复又落下,过了一整天。 晚上,她梳洗好到床榻上,准备入睡时,李岌却来了。 莱娘从床上坐起,见他依旧穿着储君的玄色常服,并未换上孝服,有些不解。 李岌神色很是疲惫,眼下还有一抹乌青,想来是处理后事连熬了几夜,并没有莱娘原以为会看到的满脸喜色。 了结了他恨了一辈子的人,居然不开心吗? 他一手摁下了即将起身的她,然后解开衣领处的几粒扣子,像是力竭了,迎头栽倒在她腿上,将脸埋进盖在她身上的被褥,深吸了一口。 李岌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道:“别动,让我枕一会。” 莱娘只能顿在原地。 她想了想,将李岌的金冠摘下,轻轻按揉起他的头,从眉心到太阳穴,从颈后到额前,她的力道正好,李岌舒服到哼了一声,而后侧身环抱住她的腰。 他简单道:“结束了,但暂且秘不发丧,所以还要再等等。” 莱娘嗯了一声。 他想起来什么,马上道:“对了,我已经与太原王氏挑明了不会议亲,登基后也不会,你就放心留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莱娘的声音柔柔的:“我知道。” 李岌连孤都懒得自称了,只想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松弛片刻。 朝野刚定,上上下下什么事都需要他来拿主意。足足两天一夜,他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到这会,定下先皇后日发丧的一切事宜,他才能来到这边,寻一点慰藉。 莱娘的手,柔软而有力,舒缓了他满头沉重的心思。 当初莱娘在云水观多年干活留下的茧子,已经在入宫后慢慢养没了,人也越发出落得像个娴静淑女,再没有山上那股野气。 不过,李岌对她什么模样都满意。 他舒服得快要睡着时,莱娘忽然开口道:“我什么时候能见何娘子?” 李岌闭着眼,随口道:“明日吧,我让她来。” 莱娘却不大情愿:“我被换着地方关了好些天了,还不能出去吗?” 这话听来像是她噘着嘴说的,李岌对她这副鲜活可爱的模样很受用,当即应道:“好,反正现在都安定了,你若想到处走走,随时都可以。” “你可是新皇唯一的后宫,”李岌的语气带着股骄横,“怎么不能巡视你的领地?” 作为回答,莱娘俯下身,轻轻吻了下他的鼻尖。 李岌马上反应过来,也勾住她脖子,带来了一个蝉绵而深入的吻。 一吻毕,李岌抬头,余光瞥见了那扇琉璃窗,突然眼神变了。 莱娘问道:“怎么了?” 他眼中情绪复杂,另道:“你知道这是谁的宫殿吗?” 莱娘见他如此,心中有了答案,却仍装傻道:“谁的?” “是我母亲,身为惠妃时居住的地方,”李岌隐去情绪,强笑道,“这里很美,对吧?因为十年前这就是整座皇宫最热闹的地方,每日都有无数的琴师舞女出入于此,为她演奏,为她跳舞,我的皇祖父也常在此处寻欢作乐。” “结果不到十年,就变成了这样,”他喟叹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思索把你藏到哪里才安全时,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这个地方。” 李岌缓缓起身,坐到她身侧,倚在床头,凝望着窗下那株枯海棠:“海棠是她最喜欢的花,可没多少人知道,其实,那也是我父亲的最爱。” “她有勇气为了她的家族,甩下我,背弃我父亲,投入那个老东西的怀抱,对前尘往事完全可以只字不提,”他的声音逐渐带了冷意,“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惺惺作态呢?种一株花,就能让地下的人原谅她的 第133章 背弃吗?” 李岌捏紧了拳头,恨不能将眼前的残枝败叶即刻撕碎,方能一泄多年的恨意。 却有一只温暖的手覆住了他。 莱娘挨着他胸口,静静道:“也许她有苦衷,也许她身不由己呢?” 李岌忿然道:“她若真有苦衷,大可以为我父亲殉情!世间贞妇就当如此,她不过是胆小做不到罢了!” 这话如同惊雷般劈下,劈得莱娘浑身僵住了。 李岌还犹有不平,道:“鸩酒、白绫、投井、吞金,哪样不行?偏要独自苟且偷生,这也能叫苦衷?” 他本来还想说下去,突然感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李岌意识到自己太累了,竟一时失了言,吓到了莱娘。 他立马柔声道:“别怕,好好陪着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碰到这几样的。” 莱娘对着他,勉强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李岌又把她拉进怀里,试图用暖意包裹她:“莱娘,你不会像她一样的。” 是觉得她不会像惠妃一样背弃他,还是不会像惠妃一样,因为选择活着,就该受人戳脊梁骨? 连她的亲生儿子,时隔多年了,都还在怨她为什么不去死。 在李岌这样的人眼里,女子的性命,在任何名头前都不值一提。 真是意料之中的发现。 寒意像凌吃的刀子一样割进了骨肉,冷得莱娘一哆嗦。 李岌还以为她是出被褥冷的,赶紧把她放下,让她躺进去捂一捂,敦促她莫要着凉,语气温柔得像一个天上地下打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夫君。 可是莱娘还是发抖,克制不住地发抖。 李岌别无他法,只能脱下衣衫躺进去,把她小心抱在怀里。 没一会,他先进人了梦乡。 而莱娘却更清醒了。 李岌睡下后半个时辰,有人来敲了殿门,请他去处理大臣们的异议。 李岌睡眼惺忪,皱着眉头要爬起来,但一看莱娘还在怀中,不觉勾了勾嘴角,手脚放得很轻,从床上悄悄下去了。 他对来报的太监也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让人靠近说话。 莱娘面朝里,也睁着眼睛静静听着。 那太监说,有几位重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皆知晓了先皇薨逝的消息,还说死因有疑,吵着问李岌要个说法。 太监报上了那几位闹事的大臣姓名,李岌轻蔑地冷哼一声,显然是早有预料。 但那太监接下来的话,就超出了他的预想。 李岌听完,面色凝重,唤了声莱娘,大约是有重要的话说。她不能再继续装睡下去,只得起来,将帘帷拉开一条小缝。 李岌的声音从那里面飘了进来。 “你要见何娘子一面的话,需得尽快。” 莱娘猛地拉开:“她怎么了?” 李岌沉声道:“她对外面宣称,是自己为报复下毒杀了先皇,如今已经服杜自进。” 【作者有话说】 里脊对背叛行为深入骨髓的恨,其实就是源自自己的母亲。但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他对始作俑者祖父的恨,反而没有对母亲的多。 大概是因为嗜好权势的人永远会给有权有势者赋魅吧 第48章 莱娘面色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她听了一遍还不敢置信。 李岌心有不忍,转而道:“去见她最后一面吧,弑君之罪在身,恐怕不能留全尸。” 她眼眶瞬间红了,愤而抄起玉枕狠狠砸向李岌,俨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但力气使得还不够,玉枕摔在离李岌脚边一步之遥的地方,碎得惊心动魄。 李岌没有躲开,只是冷静对她道:“人已经没了,这样做也于事无补。” 泪水不争气地往外涌,莱娘满脸泪痕,眼睛瞪得浑圆,里头装满了恨意。 “于事无补?”她质问道,“那之前呢,你的人不是说一切安好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李岌不由分辩道:“莱娘你冷静点,她是自进!” 对她现在这副失去理智的模样,李岌本想再安抚片刻,一 第134章 旁的太监提醒道:“殿下,外面的朝臣还在等您……” 李岌重重叹了口气,此刻分身乏术,只能转身朝外走去,吩咐旁人道:“我不在的时候,找人带她去。” 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不得已离开了。 元贵很快听令赶来,把莱娘引去了何慈停尸的掖庭狱。 刑室偌大,何慈面容安详躺在案台上,衬得像一尾瘦小的鱼,干涸在了岸滩上一般。 说是服杜自进,可除了嘴角一抹血迹,看不出半点痛苦的迹象,当真如何慈所言,是解脱,也是给故事收尾,让一切了无遗憾。 这样,应当算是亲手为她自己,也为她的太子妃报仇了吧。 莱娘盯着尸身看了很久,才转身问元贵:“何娘子可有留下遗言?” 元贵摇头:“最后一晚,何娘子见过圣人后,就被关了起来,再没人与她交谈过。” 她竟什么都没留下。 不……她明明是有遗言的。 莱娘猛地想起,她走的那天夜里,曾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肩,带着深意道“天冷了,记得添衣”。 而现在分明还未到深秋,又何须添衣? 自从经历过薛河递话一事后,她学会了把这里任何人的话都琢磨了再琢磨,这一想,其中确实还有蹊跷。 她对元贵道:“我去太真观祭奠她,不必派人跟来了。” 莱娘往后就是正经的主子,她的命令就是李岌的命令,元贵只得照办。 回到熟悉的小院后,她来不及感伤,即刻开始翻箱倒柜,将各季的衣裳都倒出来翻看了一遍,都没有收获。 她又将秋冬两季的袄子一一拆开,棉絮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终于,在拆到一件何娘子从未穿过的旧袄时,数张油纸跟着丝絮一起被扯出,掉落在脚下。 她捡起一看,上面没有几个字,全是乱糟糟的图画,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手绘出来哪块地方的舆图。 每张油纸似乎还是不同年头的,有的应该是许多年前绘制,字迹黯淡,潦草且简陋,根本看不出是哪里。莱娘一张张比对过去,找到了一张看起来字迹最新也是最全的,仔细端详了一番。 她瞬间恍然大悟。 只要将上面最外围的标济,与几个进出必经的宫门对应上,一切谜团就迎刃而解。 这是何慈多年摸索出来的出宫路线。 她用这十数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拼凑、修正,为莱娘圆上了逃跑缺损的最后一环。 油纸的一角,还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不识字的人,仿照字形描画出来的,上面写着—— “若能逃离,替我将报仇一事告慰于她。” 这是何慈最后的心愿。 这些年,何慈应该也一直在尝试逃离,逃离令人不耻的替身身份,和身不由己侍奉仇人的屈辱。可是,明明怎么走都已经想好了,却在最后一步,还是为了报仇雪恨,于黎明之际放弃全部希望,转身走回暗处。 “若只有厌恶,那还能远走高飞,重新开始,可若是恨,那就注定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为了恨,她把一辈子埋葬在了这里。 莱娘拿着油纸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轻声对着那行小字说:“这个夙愿,我一定为你达成。” 惠妃的墓在哪里,她还全然不知,但只要能离开这里,往后天大地大,何处不能打听,何处不能去往? 她不是何慈,无论什么样的恨,都不能将她困在这里。 只要往前走,总还会有希望。 - 另一边。 李岌正要去往太极殿,解决那些刺头老臣带来的麻烦。 这些人来搅事都在他预料之中,从前反对父亲,如今也会反对他,仇恨从来一脉相承。 若是老东西还活着,也许鼓动这些人的账还要算到他头上。毕竟他总喜欢以考验的名义,试探自己是否顺从,是否会为了父亲的死记恨于他。 不过现在,人毕竟已经死了,一把腐臭的枯骨而已,还能有什么威慑? 李岌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晚。 第135章 天子寝殿外。 数百禅士围殿而坐,诵经声如窃窃私语,经夜不息,如同在盛大哀悼帝王的最后一程。 殿内,连枝烛台一天一夜未曾换过,大半蜡烛已经燃尽,烛光幽微,将龙榻上的人脸色照得越发青黑狰狞。 李岌则安静坐在榻边,等待着毒性的最后一次发作。 自从何慈来后,主动担起了喂药的职责,也是在向李岌效忠,一旦事发,愿为他揽下毒杀之名,做好一个替死鬼。 看老东西惦念之人,一勺一勺将混了毒的汤药喂他服下,实在令人畅快。只可惜为了掩人耳目,不能用剧毒,需得换成日复一日积累的慢性毒素,方能在身死后,不立即显现中毒之征。 这也是李奾支的招。 那獠女屠戮成性,在这种方面经验丰富得很,也不知用这个法子杀了多少蛮族的王室。 不过,他再厌恶那獠女,但不妨碍在要老东西的命这件事上,她与他立场一致,这就够了。 自她回到长安后,他们一直故作水火不容,针锋相对,让年迈的天子对他们放下防备,才好背地里合作,共同谋事。 今日终于要收官了。 龙榻上的老皇帝方才还在睡梦中,这会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眼皮不停翻眨,似是痛苦至极。 挣扎了好一阵,老皇帝还是受不住,竭力呜呜几声,但身边服侍的宫人却没像往常一样及时赶来。 他奋力睁开眼,周围只剩李岌一人。 而自己的好皇孙,分明听到了自己的求助,还是微笑着坐在身边,一动不动,只帮他掖了掖被角。 老皇帝睁大了眼,拼命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之声。 李岌侧耳装出聆听的样子,又摇头直笑道:“外面诵经声吵,还请祖父大声些,孙儿实在听不清。” 老皇帝额角的青筋都绷出了。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李岌还犹嫌不够:“罢了,祖父还是省些力气,不然药性走得太快——” 他陡然靠近,“您会走得不大体面,孙儿也会很难办。” 老皇帝几乎目眦欲裂。 “为了您自己,还是珍重身体为先,”李岌贴心提醒道,“祖父您听。” 外面的诵经声越发低沉,落入耳中,竟不似祈福祛病,倒像是在送葬。 李岌听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道:“外面都是为您请来的禅士,在帮您向上苍祷告,祈佑您龙体安康,万寿无疆呢。” “不过可惜,今夜上苍注定会闭耳塞听。”见到老皇帝怒不可遏,李岌哈哈大笑后,脸色又迅速转冷。 他终于不用隐藏骨子里的那份阴鸷,沉声道:“上苍本来也无眼,竟留你这样的人苟活这些年!害死我父亲,强占我母亲,又往死里折磨我,这些罪孽,到地下去和那些冤混解释吧,看他们原不原谅你的暴行!” 多年的仇恨说出口,李岌观察着面前之人的反应,无比希望他脸上浮现出恐惧,后怕,亦或是愤怒。 但遗憾的是,老皇帝的眼神居然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了些奇异的欣赏。 仿佛在说,看呐,真不愧是朕选择的储君,和自己一样,都在做着天理不容的事。 一个杀儿夺媳,一个弑君害父,终归会殊途同归。 你再恨我,最后都会成为我。 李岌突然感到了一股恶寒。 他知道现在自己该抓紧最后的机会,拼命羞辱这个压制了自己多年的老疯子。 但可怕的是,方才那个眼神,竟让他生了一丝隐秘的窃喜。 他是被认可的。 他是得到上一任君王认可的继任者。 只要想起那晚老东西的眼神,李岌就仿佛崩断了脑中理智的弦,越想忘记那个瞬间,记忆就越深刻。 他凝神片刻,放任情绪乱走,过了好约有一刻,心绪才安宁下来。 一旁来汇报消息的太监,赶忙上前低声道:“圣人,您要查的先皇心腹,已经抓到了。” 天子病重时,李岌就已经下令暗中抓捕他所有的心腹暗卫,不许他们中有任何机会接 第136章 近,以防走漏下毒的大计。 然而,李岌自认已经防范到极致,却还是出了疏漏,让其中一个暗卫数天前潜入,拿到了天子平时的汤药与吃食。一旦查明饮食有异,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传消息给主子。 “还是活口?”李岌揉着眉心问道,“这么说来,闹事的那些人得来的消息是暗卫走漏的?” 太监面露难色,“恐怕不是……” 李岌的动作停下了。 “之前你们不就查到他在尝试传递消息吗?” 太监继续战战兢兢道:“之前确实如此,但属下后来跟踪发现,那名暗卫的消息都只往宫中送过,并未给过外臣。” “送过?”李岌敏锐捕捉到字眼,厉声道,“成功了?” 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伏地答道:“是。” 他眼前不受控地晕眩起来。 李岌从未想过,老东西竟……早已知道自己被下了毒? 他是心甘情愿死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开启期待已久的火葬场啦!!!明天的评论区也会掉落虹包哦~欢迎大家多多评论浇水,爱你们 第49章 待莱娘带着舆图返回时,天色已晚。 宫道暗得快看不清,惠妃住过的凝露殿却还黑灯瞎火的,没有半点声息。 不知为何,莱娘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隔得很远,能见到几个黑沉沉的身影守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甲胄摩擦声。 莱娘看出,这些人是禁军侍卫。 看来李岌来了。 这个时辰他不该还在太极殿处理事务吗,怎么会有空来见她? 莱娘带着一丝狐疑,轻手轻脚进了凝露殿的宫苑。 往常还有宫人太监偶尔在其中走动,今晚竟一个人都看不到,四周只剩死寂,这里又变回了那座废殿。 今夜没有月色,到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莱娘摸着黑,凭借记忆走到殿门口。 大门半掩,里面飘出了呛鼻的酒气,还有若隐若现的粗重呼吸。 莱娘越发诧异,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她还不习惯将圣人这个尊称换到李岌身上。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李岌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她只能屏住呼吸,慢慢沿着门槛一点点挪到窗边,终于是摸到了一盏烛台。 正要吹起火折子,身后突然想起了急促的脚步,一具沉重的身躯整个挂到她背上。 莱娘“哎唷”一声,差点被压倒在地。 李岌却带着满身熏人的酒气,不管不顾地用手臂环住,死死勒紧她,就这一下,莱娘呼吸都要上不来了。 她急忙拿手拍打他,却于事无补,怀抱越收越紧,大有将她扼死在怀中的趋势。 莱娘急得冲他大喊:“殿下!李岌!!!” 这般动静,李岌似乎才找回了点清醒。 他在黑暗里嘟哝了一声,把手松开,但还是将莱娘当作了唯一的支撑,头沉沉靠在她肩窝里,带着酒味的热气呼到她脖颈里,仿佛浓密的鸦羽扫过。 莱娘废了一番劲,好不容易才把灯点上。有了光亮,再转头看殿内,彻底吓了一大跳。 地上横七竖八歪着几个酒坛,有完好的,有摔碎的,没喝光的酒液就顺着坛口往外淌,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显然,李岌在这里没人的时候,发了一通酒疯。 莱娘从来没见过他醉成这样,以往,他甚至滴酒不沾,宴席上以水代酒,在本朝人皆饮酒的风气里,实在特立独行。莱娘还怀疑过,他是否是身体不适,不成想,半点不适都没有,但凡饮起来,还是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莱娘厌恶地将他的头推到一边,然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是认准了她,半点不肯相让,嘴里还在不断呼唤她的名字:“莱娘……莱娘……别走!” 她只能半搀半撑,把人丢到了床铺上,再将残局收拾干净。 赶紧沉沉睡一觉,别来烦扰她才好。 沉睡…… 莱娘突然灵光一闪,这是从未有过的 第137章 机会,一个让李岌不省人事,对她的去向毫无察觉的机会。 晏平县主给的迷耀就藏在胸口,何娘子的路线也刚记看过,连李岌时刻不离身的侍卫都今夜都远远的…… 莱娘喉咙滚了一下。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可能是最后的时机。 莱娘微微倾身,掩住手部动作,指尖悄悄滑去衣领内,连纸包的尖角都要触到了。突然平地一声惊雷,李岌骤然开口道: “莱娘,你在那里做什么?” 声音十分清醒,没有半点醉酒的迹象。 莱娘呼吸一滞,一滴汗珠从额角坠下,她下意识僵住,不动声色将手撤了出来,望向床榻。 谁知,李岌却根本没看她,他双目失焦,漫无目标地看着帐顶。今夜茫然的他,醉酒的他,都是令莱娘陌生的模样。 盯了好一阵,他才带着极度的疲倦,轻声道:“来陪陪我可好?” 他第一次用请求的口气,而非命令,亦或诱逼,简直像猛兽将脆弱的要害暴露给敌人一样闻所未闻。 莱娘强装镇定道:“你醉了,我去帮你倒些水来醒醒酒。” “醒酒?”李岌仿佛成了个固执的孩子,始终坚称,“我没醉,我不要水,我要你。” “我要你,莱娘。”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炙热,也从未有过的脆弱。 莱娘看了眼桌上的水壶,感觉到纸包被心口的砰砰乱蹦顶得微震。 她还是走向了桌边,在身体掩护下,飞速取出、倒入、揉团,一气呵成。随着轻轻一声壶盖与壶身的碰撞,心重新从喉间落回胸腔。 素手轻晃下,药粉神不知鬼不觉融入澄澈的液体,将全部希望盛于碗中。莱娘抬起头,眼眶微热。 她微不可察地吸了下鼻子,重新恢复到之前淡然的神色,将碗递给李岌,温声道:“喝一口吧。” 李岌双目充血,没有伸手接过,只是撑着起身,半倚在床边,对她安静道:“莱娘,是我亲手杀了先皇。” “嗯,我知道。”莱娘看他不接,心下烦躁,根本懒得管他说什么,更何况李岌不说,她也早料到会是如此了。 李岌自嘲了一声:“连你都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自顾自继续说道:“老东西又怎会看不穿?我居然自以为能瞒过他,让他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我演,看着我装,而我却浑然不觉!” 他用力一拳砸向床褥,发狠道:“观世人皆如蝼蚁,心思尽收眼底,他耍我耍得很有趣吧,人都死了,照样胜我一子!” 看似句句都在辱骂,却句句都在理智的崩溃边缘,这不是泄愤,反倒像信徒在神前祷告,忏悔自己的罪行。 而莱娘,成了他的那尊神像。 她平心静气望着他,碗里的水纹丝不动,敛眉垂目的模样,一瞬间竟真像极了手拈甘露的神仙大士。 她居高临下,慈声道:“你杀了他,只是了结父辈的恩怨,让这段孽缘闭合成了完整的因果。有人既作了恶,就要为此赎罪,求得上天饶恕罢了,不见得要将一切揽于己身。” 李岌牵住一丁点她的指尖,像是渴求到了天降的甘霖,眼底有狂热涌动:“可他终是我的亲人,我杀了仇人,也杀了我最后一个亲人。谶言是真的,他死于他的血亲之手,只不过不是我父亲,而是我。” 他凄凉大笑起来:“你知道吗,我母亲生前就执意赶走我,她亲口向我的祖父提出,要我去千里之外的蜀地就藩,做一个落魄无名的亲王。” “因为她说,她害怕我,怕我像我父亲,终会变成一个暴戾弑杀的疯子,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李岌的声音里竟有哽咽,“我的生身母亲,当着我的面说我是怪物,莱娘。” “可我不是怪物。” 话音戛然而止。 毫无征兆地,李岌顺手接过莱娘手中的瓷碗,将水一饮而尽。 莱娘心口再次开始隆隆作响。 “莱娘,”他毫无保留,将满腔情感倾注于给她的目光中,“人不是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就会算计人心,计较利 第138章 害的。” “别人知不知道都无谓,但你一定要知道,我真的不是怪物,我只是……被他们逼成了这样。”李岌无比艰涩地将这一番话说出口。 “一开始,在青石山上,宏图大计还未完成,我只想活着回到长安,说的做的都并非出自真心,这一点我从未否认过。” “可你偏偏就信了,还信得那么彻底,我开始慌乱,开始怀疑,元月十五那天,我甚至想过,只要达成调虎离山的目标,就让人护你周全,保你平安,但……时势不许。” “我想,你多年都在山中生活,又有足够的聪明机智,那些追杀的人与你相比都是些蠢货,我从未怀疑过,你一定可以逃出生天,所以在得知你死讯时,我几乎不敢信。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后悔了。” “直到在龙兴宫再听到你的声音,相逢犹恐是梦中,你能想到那时我有多高兴吗?可偏偏你的身边围绕了太多人,有你的师父,有你的亲人,有你的同门友人,就是唯独没有我的位置,莱娘,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像青石山上那样,只有两个人相互依偎了。” 李岌亲昵地贴到她掌心,轻轻来回摩挲,“你想过向任何人求助,甚至是从未露过面的李奾,你都没有想过要问问我,为什么?是觉得你的一腔信任尽付东流了吗?” “可是没有啊莱娘,你的交心,从来不是没有意义的,起码你打动了我。” “留在我身边吧,这世上的一切荣华富贵、功名权势都是我的聘礼,用来聘你的这颗真心。” “我不能没有你,莱娘。” 李岌眼中的温柔快要将她溺死,“这辈子……我会用这辈子向你证明,我不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我会爱——” 他还没说完,突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莱娘迅速反应过来,在他倒下去的瞬间,眼疾手快抄起被褥的一角,塞进他嘴中,塞得严严实实,发不出半点声响。 李岌的眼神逐渐变得极其可怖,他死死瞪着她,滔天的愤怒恨不能化作刀子雨,将她剐个彻底。 “说完了吗?”莱娘的面色尤为平静,“不过也不必说了,今也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我是来奔往日后新生活的,一段全新的,没有你的日子。” “之前的承诺都是假的。” “我从未把你纳入过我的将来。” 【作者有话说】 里脊:我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我亲爱的莱娘,我不认识了 放个下一本《赔妻》的文案,狗血背德,强取豪夺,喜欢的话欢迎收藏哦~ —————文案分割线—————— ★强取豪夺|女非男c|he ★老实温婉人妻x皮忧诶大师级腹黑归男 【简介?】 兰婉贞生来柔婉心善,一生唯盼安定喜乐。 然而一次意外,她失手让夫君上官的新婚妻子掉下河,背上了人命。 上官迁怒于夫君,从此,家中再无安宁。 她痛哭一夜,第二日还是硬着头皮,向夫君的上官登门道歉。 秦渊一身新鳏的沉郁之气,不等她说完,便死死掐住她脖颈:“道歉就能换得回吾爱吗?” 兰婉贞心一横:“夫人能做的,妾亦可。” 自那日起,她潜心研究秦渊夫人生前所擅之物,茶食羹汤、女红插花都仿了个十成十,亲手送去。 不想,秦渊竟真饶过了夫君,脸色也一日日好转,甚至看她的眼神都不自觉流动着柔意。 更在酒醉后,将穿了亡妻旧衣的她拥入怀中,肆意深刎。 一吻之后,兰婉贞仓惶离开。 她连夜央求丈夫宴请秦渊,尽快化仇,好结束自己这段荒唐日子。 然而宴会上,那位素有清誉的正人君子一反常态。 他眼神孟浪,近乎挑衅:“不必求谅了,兰夫人若真心怀愧疚,那就把你自己赔给我作妻。” - 不知何时起,秦府多了位从不露面的夫人。 人人皆好奇究竟是何艳色,竟引得禁 第139章 欲君子不知节制,夜夜叫水,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但兰婉贞知道,秦渊就是个疯子。 她与他之间,明明隔着丧妻之仇,但—— 比恨意先出口的是呻/吟; 比宽恕先到来的是宽.衣.解.带。 完成与秦渊的三月之期后,兰婉贞逃了。 她受不了每夜的羞辱折磨,更不想自己作为逝者的替身,没有一点尊严。 但不幸的是,逃跑当晚,她就被抓回了。 雨夜里,秦渊活像一只森森水鬼,一心要将她拉下沉渊。 他将她关进一间尘封多年的密室,而里面,赫然挂着兰婉贞少时每个岁数的画像。 在她瑟瑟发抖时,秦渊贴耳柔声,叫着她鲜为人知的闺中小字:“鹤奴,现在知道我为今日谋划了多少年吗?” 【??食用指南】 1、女非男c,he。狗血xp放飞之作,求轻喷。 2、男主超级大归男,天生坏种,女主的绝鼎痴汉,小金人影帝级演技,脑回路也不同于常人,不喜勿点。 3、男主跟前妻只是形式婚姻,前妻之死与男女主都无关,不是y的一环。 4、替身只是女主视角。 5、架空朝代,请勿考据。 第50章 床铺如此柔软,鼻息间皆是独属于她的馨香,可李岌倒在这里,就如同置身于刀山火海之上。 火在灼肺,刀在戳心。 一句“从未纳入过她的将来”,那个方才聆听他忏悔和爱意的慈悲神女,转瞬间就变成把他打入地狱的罗刹。 看他煎熬,而她岿然不动。 莱娘直视他欲燃尽一切的怒火,竟没有半点惧色。 她唇角带着淡淡的讥诮,眼里却是难掩的哀痛:“今夜的情形,皇孙殿下瞧着眼熟吗?” 李岌眼睫微颤了一下。 她含着泪,冷笑道:“如今你我互换,你也亲自感受一回被人欺骗的滋味,可否能尝到我当初的半点痛苦?” “你提到数月前青石山上的那场骗局,什么我能逃过一劫、原本要护我周全,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辩解,颠倒黑白粉饰一番后,就能够掩盖一切吗?” “你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堂堂一国皇太孙,怎么可能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呢?” 她冷静给他判下罪行:“别骗自己了,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仿佛一盆大雨迎头浇下,李岌眼里的怒火竟全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心头的某块地方像被利刃剜下,开始发冷发烂,像极了人死后的尸变,连那股腐臭的味道他似乎都能闻到。 唇瓣也开始发抖。 莱娘见他还没失去意识,索性一股脑将心里话全说出口,将他刺激到急火攻心,昏厥过去才好。 她愤而道:“你只提了青石山上的那个寒夜,那别的时候呢,难道就真心实意了吗?” “观刑台上逼我当众脱依凌如,至今阴雨天都会疼得钻心的双膝,还有你加诸于我身的奴婢身份!哪一桩,哪一件,冤枉了你?!” “我辛莱娘,自幼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自力更生,拼死拼活,才能从这个世道独活下去,”莱娘眼眶一红,泪珠开始不受控地滚滚而下,“禅姑这个身份再卑微,那也是我的立身之本!每一分铜钱,都是我辛辛苦苦劳作得来,你凭什么瞧不起,又凭什么强行夺奏?做你的外室情付,难道比它更光宗耀祖吗!” “你让一株野草离了土地,却说它若没有自己浇灌栽培,根本就活不下去,李岌,你就是这么荒唐。” “谁要稀罕你的荣华富贵,功名权势?都是些不值当的脏货臭货,连我付出真心的半点都抵不上。” 多日来的不平,终于淋漓尽致道出,莱娘方才觉得心中久久郁结的愤懑消散了。 一切归于平静,她已不想再与眼前之人多说一个字。 莱娘转而撇开视线,坐在桌旁,耐心等待药效发作,让李岌彻底昏睡过去,她才好安心动身。 第140章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又等了一刻,她才瞟了眼,不想李岌还睁着眼睛,没有半点迹象。 喝了酒,又下了药,怎么会呢? 莱娘背上冷汗渐出,她展开捏在掌心的纸团,凝视了一阵,心口开始狂跳不止。 看向床铺上一动不动的李岌,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份晏平县主所谓的迷耀,就真的是迷耀吗? 莱娘后知后觉,猛地起身,几乎大跨步地走到水壶跟前,打开侯,仔细闻了又闻。 没有半点气味,根本无从判断。 这份药确实能让人四肢僵硬,无法行动,就李岌现在的模样来看,应当也没有剧毒。但除此以外呢,药效能维持多久,又能留给她多少逃跑的时间? 一旦药效解除,以李岌现在的模样,他若能动,势必会当即下令将她抓回,搓磨至死。这样逃跑还有多少胜算? 她凝滞了片刻,手不受控地伸向了头上的金簪。 李岌似乎已经心如死灰,对她做什么都不意外,看她拿着簪子逼近,也只是当作熟视无睹一般。 一个曾经在她眼里强大到不可战胜的人,如今竟能躺在这里,任人摆布。 簪子抵上了他温热的颈,莱娘的手反而在轻颤。 如果可以,她真想在这里将一切一了百了。 可自己终归不是何慈,付不了那样沉重的代价,她还想活,还想以后重新开始。 跳动的颈脉上被戳出了一个血点,她突然如梦初醒,将金簪脱手,扔得远远的。 李岌终于重新看向她,眼底幽微。 莱娘淡淡一笑,直言道:“我不想杀你了。” 他眼中有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因为我仁善,还是对你留有旧情,”莱娘笑得很冷,“只是因为我学会权衡利害了,这是你教我的。” “要是杀了你,我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了,抓回来还要被砍头,多不值啊。”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松快起来,“我才不会为你死呢,我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莱娘想了想,俯下身,趴在李岌身上去够床榻内侧的硬枕。 和过去的每一场欢/愛一样,她的发丝就散落在他颈间、胸口,有一丝微微的痒感,如果闭上眼,李岌甚至可以把这一刻想象成以往情到深处的依偎。 可是他宁愿睁着,看着她拿到硬枕,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分量。 莱娘的声音沉了下去:“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想要的模样,忘了我,这样谁都能好过。” 她的唇尖只差毫厘,轻轻擦过他,而后是一声头骨的闷响。 她打晕了李岌。 药不起效,那就换种方式。 莱娘放下手中的硬枕,急喘了几口气,终于感觉人能正常呼吸了。 她不知道自己用的力度够不够,又会不会伤及根本,时间紧迫,只能有什么用什么,掂量着看了。 至于晏平县主的假迷耀,现在她更加无暇计较,但在这种紧要关头摆她一道,可见县主也并非如表面一般,真心为师父帮忙,只怕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自己虽又中了圈套,轻信于人,幸而用的不是毒药,否则真的不知不觉就成了他人的替死鬼。 莱娘摸了一会李岌的脉搏,确认心脉沉缓,并无什么异样后,即刻开始动身。 只沉思了片刻,她就放弃了收拾包袱和细软。 李岌嘴上说要给她荣华富贵,结果什么值钱的也没留,除了一支金簪,不管是当还是戴,都招摇到恨不得引人来抓她,实在没必要。 莱娘索性轻装上阵,什么也没带走,反正她在哪里都能活得下去,又有何惧? 她按何娘子给的路线,抄小道绕过了贴身侍卫,径直往外围的宫墙走去。 现在已至宫禁时分,难免会碰上巡逻的禁军,她也做好了准备,边走边在心里盘算,若是遇上了该如何回答盘查。 但今夜有老天爷的眷顾,一个禁军都不曾遇到。 她一直走到舆图上何娘子标注的宫墙所在,笔迹也在这里断开。 第141章 论理,这里该是一处鲜有人知的角门,再不然也该有个狗洞,然而她看了一圈,四下里都找过了,还是什么出路都没见到。 眼前只有一条看不出深浅的水道,静夜中河流的声音格外响亮,听起来颇为湍急。 或许是何娘子的舆图陈旧,没跟上最近修筑工事的变动,才出了这样的差错。 也或许,根本就没有错。 想要掩人耳目逃出去,就必须要涉险渡河。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没有几个人成功过呢? 莱娘在青石山时,只在山溪里偶尔凫过几次水,山溪很浅,不精于此技也无碍。 可眼前这处急流涌动,不进则退,莱娘在岸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决绝跳下。 冰凉的河水将她吞墨,河道里溅起了一片小小的水花。 - 鱼肠悄无声息守在凝露殿外。 其他贴身侍卫都离得远远的,不敢再去触这位新皇的霉头。 白日里,不知李岌从太监处得知了什么消息,脸色煞白,只身去了辛莱娘所在的凝露殿。 见人不在,就一杯一杯喝闷酒,后来索性命人换上了酒坛,谁也不许靠近。 鱼肠敏锐觉察到,这种情况非比寻常。 他坚持守在殿外,哪怕明知会触怒主子,也要观察其中情况。 从莱娘进去后,里面就一直静悄悄的,让人觉得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完事休息了。 他爱听辛娘子叫,鱼肠之前守过几回夜,听里面女子的哭喊都会听到脸红心跳,再碰到这种时候,他就没再去了。 可烛火没灭,主子也没有叫水。 这不像他行事的风格。 鱼肠越发觉得不妙,一个飞身,就从宫苑外疾步落到正门。 他轻轻推开,李岌如常侧躺在床榻上,被褥也盖得好好的,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异样。 鱼肠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然而他眼尖,一下瞧见了帘帷上的一个眼下痣大小的血点。 他脸色突变,迅速揭开被褥,看见了李岌被反绑的双手。 看着这般动静都没醒来的主子,鱼肠的心咚的一声沉到了谷底。 遇刺? 不对,有他在,刺客怎么可能有机会近身?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鱼肠四下搜索,不见辛莱娘的身影,一切了然。 她把人打晕后,再次成功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 明后天出去旅游,休息两天,周六再回来继续更 第51章 被流水带出宫后,好在莱娘是死里逃生了。 她趴在河道边沿,把堵住口鼻的水草一一摘掉,鲜冷空气骤然吸入,刺激得她猛打了个喷嚏,又继续呕了起来。 本该被刺激得该涕泗同流的,结果自己竟然边流着眼泪边笑了。 即便这水渠让她呕了无数口酸水,呕到两眼昏花,脏器都快从喉咙里掉出来,但她还是看什么都顺眼。 今夜的阴云,腥臭的水草,又或是冷得让人打颤的河水,莱娘都觉得再好不过了。 她终于活着逃离了。 莱娘观察了两眼,大概猜出这里应当是连通宫内宫外的河道,有宫外的活水被引进宫中池沼,那自然就有宫内的要排出去,水流交汇,也难怪这里湍急。 不过,这里换出去的水还浮着淡淡的酸腐味,一般的池沼不会有这种气味,像是有人往里倾倒过易腐的东西,但没有淤积在水渠里,才会只有一点,但并不浓烈。 再联想到何娘子曾做过尚食局的宫女,也就不难猜出,她为什么知道这条通往外面的路线了。 莱娘猜,尚食局的宫人们可能时有惫懒,残羹冷炙懒得处置,便一倒了之,让它们随水流飘向远处,而何娘子正是敏锐抓住了这一点,发掘出了密道。 莱娘默默向何娘子道了一声谢,不敢贻误时机,身上湿漉漉的也完全顾不上,拔腿就往偏僻处跑。 虽然逃出宫城后,皇城内巡逻的禁军比宫内松懈多了,但现在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一次逃跑的失败还历 第142章 历在目,她不确定今晚药效外加外力的击打,究竟能给自己争取多少时间。 所以要跑,唯有不停地往前跑。 湿透了的衣裳滴滴答答淌了一路水,莱娘的步子迈得比水滴下来得还快,吭哧吭哧,夜色下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有一个瞬间,莱娘恍惚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青石山上奔逃的那个夜晚,冷汗混进了湿衣,凉意很快帮她找回理智。 再也不会那样的事了,现如今,她是在奔向希望。 宫城外守卫松散,但从门内混出去还是不妥。她盯上了一棵挨着墙生得粗壮的松柏,决意借树出墙。 在山上生活了十几年,爬树一贯是她的拿手活。莱娘脱了鞋袜,踹在胸口,强无声息,一路至顶。 今夜本无月色,然而这会蔽云散去,她隐在茂密的松针下,从高处回望,皇宫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隔得很远了,乍看仿佛是有人在祭奠亡者,往沉沉水面上放了无数盏河灯。 莱娘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狸奴一般纵身一跃,从枝丫跳到了墙顶,只发出了一丁点轻微的砖瓦松动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从墙面下来,外面就是紧邻皇城的兴庆坊。 她低头看看,衣裳还是李岌让人送来的宫装,一个衣着不凡的女子独身在夜里行走,实在危险,也处处透露出古怪。 于是她赶紧找了处无人的桥洞,先将外衫脱下,撕的撕,毁的毁,又抹了一脸一身的淤泥,横竖就是不显露自己的身份,即便让人看来是个疯疯癫癫的婆子,也总比被觊觎的强。 做完这些,莱娘才安心靠在桥洞下,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隐在角落,身心都松垮了下来,眼皮也不自觉变沉。 经历这一天,她实在疲劳至极,全靠一口气顶着,威胁没了,那口气也就消了。虽然前路未卜,没有公验手实,必定出不了长安,但那是以后要操心的事,这会儿,她只想暂且休息,度过仓促的第一晚。 莱娘闭上眼,连岸边草丛里的虫鸣都从耳边渐渐消失了。 一夜无梦。 睡到天蒙蒙亮时,突然有了动静。 桥洞下传来脚步声,有人重重踹了她几脚,暴怒道:“滚滚滚!哪儿来的叫花婆,敢占爷的地!” 莱娘一下惊醒了。 面前是个满头癞疤、一脸凶神恶煞的干瘦矮子,活像根细细的剔齿签,腿脚尖,踹人痛,莱娘疼得差点叫出来。 “滚!”剔齿签朝她扬了扬巴掌,示意再不走就要动手了。 世道就是这样,无主的东西遭人蛮横强占后,就是以强欺弱。莱娘熟悉这一套规矩,她还要逃跑,不想生事,便见势躲开,往外头去了。 剔齿签见她知趣,白了一眼,甩下手里提的一堆行头,丁零当啷地躺下,过了阵,就在她刚才的地方呼呼大睡起来。 莱娘虽被赶了出去,却是冷静观察了一圈。她瞧见剔齿签的那手行头里有假发假须,还有法器和禅袍。 显然,这是一个假禅士,平日里多半拿这个身份来招摇撞骗。 她计上心头。 一直藏匿下去是一种选择,但光明正大假扮又何尝不能掩人耳目呢?都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决定冒一把险。 趁那人睡觉,莱娘无声顺走了他的行头。 这辈子第一回为了活命做出这种行径,她心有不安,将唯一的金簪留在了原地,也算是补偿。 而后迅速离开了这里。 躲到僻静的河岸边,莱娘拿行头比了比自己的身量,倒是将将好。洗干净头脸,用尘土抹黑双眉,又穿戴好假发假须,对着水面一照,还真有模有样,没多少女气了。 她这才真正放下心,试探着往街口走。 刚开市不久,到处人头攒动,叫卖的叫卖,讲话的讲话,众人都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没人会留意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禅士。 莱娘面上绷住了,内里却恨不能当场大喊大叫几声,纾尽心中畅快意。 这时,肚子却不合时宜叫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昨 第143章 晚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饭食,但手中唯一能换钱的金簪已经给了出去,自己身无分文。 莱娘只能看了眼热腾腾刚出炉的胡饼,咽下了口水。 先想办法挣上些钱,垫个肚子吧。 因晏平县主给的迷耀有异,她原本决心再不与龙兴宫扯上关系,生怕有什么陷阱还在等着自己。但想到之前曾提及,龙兴宫近来一直在施粥布善,去那里领上一碗热粥喝了也不妨事。 莱娘拿定了主意,就忍饥朝龙兴宫所在的崇仁坊走去。 一路边走边问,才到了崇仁坊的坊门。 大门外,已经有不少衣着寒破的乞丐聚集在这里。 她站定片刻,还在按记忆寻找龙兴宫的方向,一大群人猛地呼啦啦涌过她,差点把她粘在脸上的假须都挤掉了。 不过眨眼功夫,粥食就领空了。 这速度比过去云水观里抢膳食还更胜一筹,叫她都惊呆了。 蹭口粥喝的计划落空,也只能另想法子了。 莱娘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正要转身离去,一声妇人的哀嚎从不远处响起。 循声望去,一个打扮阔绰的微胖妇人正哭天抢地:“谁见到我家孩儿了,清儿,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这在禅观门口并不少见。 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拐子,他们专挑年纪小的孩童下手,男孩卖去有钱没子嗣的人家,女孩就卖给青楼,打小养去接客,最是可恨。 莱娘在心里叹了一声。若换在云水观,她一定会帮把手,但眼下不能随意与人沾上关系,自己只能作罢。 谁知那妇人见她盯了自己好一会,居然发了疯地冲过来,不由分说拎起她衣领,劈头盖脸道:“你这禅士,为何一直在心虚看我,你难道知道我家孩儿在何处?还是,你拐走了他?!” 这可是个莫须有的罪名。 莱娘登时急了,将她的手狠狠拉开,赶忙就要离开:“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我望你是见你可怜,与你家孩儿走丢了有何关系?” 那妇人却不依不饶,拉扯住她:“你穿这一身蹩脚的禅袍,不进龙兴宫,只敢在外头晃,不是假扮的禅士还能是什么?躲躲闪闪,急于脱身,必定有鬼!走,跟我去官府!” 胖妇人着实眼毒,一下就看出她不对劲。 这可真是要命了,连周围的乞丐都停下不喝粥,抬眼光看起热闹。 莱娘心急如焚,真让这丢了孩子的人病急乱投医给讹上的话,岂不等同于自投罗网? 她索性心一横:“丢了孩子,找就是了,哪有你这样乱攀咬人的?” 胖妇人听到,眼神有些躲闪,朝身后停着的一辆马车看去。 马车外头低调,看不出身份,车窗的帘帷被掀起一角,下露半张绣口,里头的女子轻声道:“准。” 莱娘如今也练出眼色,一看就知,这胖妇人多半是个奶娘,弄丢的应当就是主家的孩子了。因为事关重大,才更要给自己找个替罪羊,再不然也能当垫背的一块死。 莱娘遂破釜沉舟,冷静道:“谁说我是假冒的禅士?六爻卜卦乃我所擅,你且请那孩子的血脉亲人将铜钱掷六掷,我自会解读卦象,找出你家孩子所在。” 这话半真半假,一下唬住对面。 说是半真,因为云水观的弟子确实都修习过卜卦,莱娘也不例外,过去下山时也有熟识的香客请她算卦解签,酬劳不少。 但至于半假,则是她毕竟算不上精通此术,观里只教过皮毛,再想学深了就要拜师,而她又能从哪里拜师学呢? 莱娘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这双见过世情冷暖,能揣摩人心的眼睛。 她平静看向马车:“就请里面那位贵人抛掷吧。” 【作者有话说】 今晚看看能不能再努力赶一章出来,到零点如果还没有更的话,估计就明天了 第52章 很快,有婢女托着三枚通宝,从马车里出来,将掷出的卦双手托到她面前。 眼前的婢女举止端庄,并未像奶娘一样流露出瞧不起人的神色,反 第144章 倒十分尊敬道:“烦请大师解卦。” 从婢女身上便可见主家所教礼数之周全,待人接物的气度竟和一般的富贵人家小姐差不多。 莱娘压低声音,模仿男子的腔调道:“多谢。” 她低头凝视卦象,静看了一会,缓缓道:“此卦名为明夷。离为火,为日,为明,在下卦;坤为地,在上卦。光明入于地下,日光被大地掩藏。说明孩子还在,只是躲起来了,藏在暗处。” 她话音刚落,婢女脸上不禁露出喜色,反观旁边的奶娘,却一瞬间闪过一丝阴晴不定,又刻意拧出了点笑,紧跟其后佯装庆幸道:“还好还好,清儿还在就好。” 莱娘心下一惊,大约猜出了点苗头。 她指着卦象道:“离卦为中女,又为智,可见清儿心思通透,比寻常孩童更擅察言观色。他并非被人强行带走,也没有随意跑远,恐怕他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才自己躲起来了。” 婢女欣喜道:“大师看的半点不错,我们主家的小郎君最是聪慧,和我们平时玩耍,躲起来都没人能找得到的。” 这婢女边说边转头向马车内的女子道:“大娘,这大师真有两把刷子!” 马车内的人不疾不徐道:“那就请大师接下去说。” 莱娘又指着另外几枚铜钱,继续道:“坤为地,也为土,附近若有土石聚集,那大约就是他的藏身之处。” 她环视四周,灵光一闪:“龙兴宫中石塑的神像众多,不妨去神像附近寻一寻。他没有跑远,兴许就在最显眼却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婢女看向奶娘,那胖妇人脸色微变,似乎竭力在思索:“今天带小郎君走过许多地方……” 莱娘知道,她这多半是在佯装,便指尖轻点三爻,直接打断道:“三爻动,爻辞曰:‘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南为离位,狩为猎取。小郎君应在南方,且藏于高台或神龛中,所在之处,必有一处神像,且神像面南而坐。你们往南去找,看到神像便俯身查看底座下方,必能寻见。” 婢女立马得令,问过主子的意思,将家丁都调遣去龙兴宫里翻找。 围观的乞丐也都啧啧称奇,应当是头一回见用算卦来找人的。 莱娘听到周遭的议论,心里暗道,在云水观活的这些年,她本就是靠这技艺傍身立世,即便受人冷眼,也能独自活下去。 奈何来到这里,做了外室,靠自身本事堂堂正正地活,反倒成了奢望,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顺应李岌,讨好李岌。 今日,她才终于找回了原来的自己。 奶娘见她明确指出是在朝南的神像下,了然今日是成不了事了,为了自保,立刻也加入到寻人的大军里。 马车里的人却喊住了她,反请莱娘上前。 莱娘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男子身,不便靠太近,就隔了段距离:“贵人还有其他要问的?” “大师当真解完卦了?”马车内的声音低沉下来,竟让莱娘听出了一丝与李岌相仿,压迫感极强的质问。 里面这位女子,恐怕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至于卦象,莱娘当然没有全部说完。 若直言,就会给自己引来祸事。这段时日她也学聪明了,要藏匿身份的时候,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给奶娘一条活路呢? 但现在这位执意要她说出口,她也只能道:“明夷之主,本应忧惧伤明。小郎君是自己躲藏,但偏偏卦中又显‘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之象。左腹向来是阴私之地,所以,小郎君躲的不只是生人,而是熟人,还是有阴私之行的熟人。” 马车内的女子缓缓道:“得大师诚言,我家必有重谢——” 远处,恰有家仆一路疾驰,大声报喜:“找着了!人找着了!” 莱娘瞟了眼帘帷之下,那女子笑道:“大师要什么谢礼,大可提出,我太原王氏绝不亏待。” 太原王氏? 这说法莱娘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放弃了回忆 第145章 ,诚恳道:“只求饱腹一顿与微薄酬金,不敢贪多。” “大师不心重,也是个爽快人。”女子利落招来婢女,在车内耳语一番,让她去备礼了。 过了一会,被唤作“清儿”的小郎君被家仆抱在肩上,送了回来。与拐子私通,试图里应外合的奶娘也被堵了嘴,捆在后面。 小郎君路过莱娘时,她偷偷觑了一眼。这五六岁的孩童除了衣发凌乱外,竟神色镇定,没有半点哭闹,俨然一副上位者的矜傲姿态,等进了马车,才显露出哭腔:“阿姊……” 看来马车内的应该就是太原王氏的长女了,那着实身份显贵,不知与李岌有没有什么联系。 莱娘越想越不妙,等婢女将装了钱财的包裹送到,她赶忙拿了就跑,一刻也不敢多待。 而马车内,王蕙若一边低声安慰着幺弟清儿,一边对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宋玉颜道:“你觉得那禅士是什么人?” 宋玉颜随意看了眼背影:“管他什么来路,能把你阿弟找回来,就算立了功劳一件。” 王蕙若笑了笑:“看不出就看不出,怎么还顾左右而言他?你真该看看我给她送的什么谢礼。” 宋玉颜嘟囔道:“是是是,你是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当初我迷恋皇宫里那位时,你劝我别嫁我还不信,结果真真让你说中了,那就是个辣手摧花的疯子。” “还好你也没嫁,不然躲都来不及。” 宋玉颜还在自顾自地背后说人坏话,王蕙若的视线却穿透了层层云障,直指皇宫所在的北方。 “谁说我要躲了?”她随口笑道。 - 此时的宫中。 一殿之内,太医署所有医术最高明的医官皆聚集在其中,谁都踏不出这里半步。 龙榻上,李岌仍面色苍白,发顶插了无数根未拔的金针,额前还缠了几圈白纱,下面隐隐透出血色。 新皇一天一夜未醒,医官们没人不提心吊胆。 他们连夜查看伤势,又验了酒水,换了多种法子,最后才胆战心惊地提出针灸之法,以此法消解新皇头中淤血,把他从昏沉中唤醒。 全程施针,医官们把脑袋都别在裤腰上,直到最后一根金枕入顶,李岌眉头紧锁起来,似是感觉到痛苦至极。 鱼肠见不对,唰地一下拔出刀。 医官们哪见过这种架势,齐齐倒在地上,缩着脖子被迫硬挨。 谁知,床榻里却传来了一句虚弱的声音:“现在是几时?” 李岌双目失焦,扭头看向鱼肠。 鱼肠马上归鞘,上前道:“圣人已昏过去一天一夜。” 听到这话,李岌脸上肉眼可见的有血气在翻涌,他眼中逐渐阴鸷,牙关也发出碰撞声。 他咬牙道:“她成功逃了。” 这不是在询问,而是肯定的推测。 李岌毫无征兆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听着着实悚然,像是某种悲鸣,又像是饱含了怒火的恨意,透入骨髓的恨。 殿中气氛越发沉抑,鱼肠连忙道:“属下当夜就已派人去追查了。” 李岌冷笑:“那现在抓回来了?” 鱼肠语塞。 李岌伸手就摸索到纱布,一把拽了下去,太阳穴旁狰狞的伤疤刚有愈合迹象,就被黏连的纱布撕凯,血迹沿着额角流下。 但他根本就不顾伤口,坐起身,强行扭东筋骨,发出“咯哒”几声关节的脆响,在死寂的殿中听来尤为可怖。 旁边的鱼肠犹豫了一下,道:“圣人初醒,伤情未明,实在不宜出行。” 李岌抬头,看了他一眼,鱼肠马上冷汗直冒,利索跪下了。 李岌脸色阴沉道:“还有谁要阻拦?” 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闭上眼,语气也变得疲惫:“来人,把朕头上的金针拔了,现在就备车。” 一边的医官哪怕明知现在还不是拔的最好时机,都快快按这位新皇的命令拔了。 他这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鱼肠,居高临下道:“念在你一向忠心,就将功补过,至于那晚的其余侍卫——” 他话尾一顿, 第146章 冰冷道:“一概杀了,都是不中用的东西。” 一句话,十几颗人头就在字里行间注定落地。 在场的人都听得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这位传闻中孝顺温和的皇太孙,杀起人来并不比他的祖父和父亲手软半分,简直是一脉相承。 那夜的重击还让李岌头疼欲裂,他一脸烦躁,眼中也爬满血丝,像是发了狂般,理智所剩无几。 他连续下达多条指令:“鱼肠,朕命你带人包围龙兴宫、三山县、县主府,若有暗卫在这三处附近和必经之地发现她的踪迹,即刻上报。” “找人跟着,朕要亲自去一趟城门。” 李岌连指节都拧得发出脆响,他隔空发狠道:“想奔向希望和新生活?朕不会允许的。” “把朕一人丢在地狱里,你也别想抽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终于是二更上了 第53章 莱娘背起包袱,一路跑到了崇仁坊的坊门外,悄悄打开层层包裹。 预想中金光晃眼的场景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几块平平无奇的大饼,底下还压着两三件男子的袍衫,半新不旧的,用的也是平民百姓中最常见的麻布衣料。 但莱娘很欣喜。 这正是自己现下最需要的食物和衣物,吃的顶饱,穿的也不惹眼。 再往衣裳里摸了摸,才发现一口极小的荷包,里面是一小把碎金,以供她日常使用。 这些东西准备得实在太贴心了,莱娘看着,都不知说些什么才足以表达感激。 这下就算弄不到公验过所,被困在长安城里几个月逃不出去,自己也不会像刚开始一样陷入窘境,艰难度日了。 她不禁感叹,太原王氏出身的贵女眼光好生毒辣,只见一两面就能判断对方的处境,进而投其所好。这本事,就是一般的男子都望尘莫及了,合该去官场大展身手才对。 可惜了,只有前朝才盛行女官。 莱娘仔细想来,心里又不免有所后怕,那位贵女既然这么擅长看透人心,自己的女扮男装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吗? 她看了眼包袱里的男子衣物,眼睛一闭。 管人家看没看穿,送袍衫不就是明着说,不会戳破她的伪装吗?那就够了。 剩下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拿到出城的文书,再等伺机出去。 正经的文书必然是办不到了,她思来想去,也只有找人伪造,或在城门勘验时碰碰运气。都说长安城这种大都市,从来入城难出城易,兴许浑水摸鱼,花些钱财汇陆也行得通。 她决心先去城门附近看看情况。 有了钱,行走便利。她拿出一颗金豆子,先去铺子里换好铜钱,蹭了一支商队的牛车,一路悠悠去往南边的明德门。那也是整座长安最恢宏气派的正门,大部分人出入长安的必经之地。 都说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生财之道。 若要寻人伪造文书,或是汇陆守门的官兵,别的地方不见得能找着精通此行之人,但城门附近一定有。 车队还没到明德门,离了尚有一里地,附近就已人流涌动,排了长龙一样的队伍。远远望过去,尽头就是一座木制的朱红色门楼,高大巍峨,一眼望去就是万国来朝的雍容气派。 车马有专用的道,不能再随车向前,莱娘的目的本来也不是通关,于是她跳下车,按之前说好的,付给商队载她一程的价钱。 下来后,她状似随意,到处走走看看,实则是观察附近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也放出信号——有过所的当然在老老实实排队,只有要接人,或是别有所求,才会在这里来回走动。 果然,没多会,就有人尾随到她身后,小声探问:“郎君可缺份通关文书?” 很好,人主动找来了。 莱娘故意斥了一句:“我乃禅士,何须过所?” 那人很快心领神会:“供禅士专用的也能办,京畿之内随处行走,价钱好商量。” 在假须遮掩下,莱娘微微笑了笑。 她将声音再放低了 第147章 一度:“可保通关?” 那人大喜过望,殷勤道:“那是,郎君是头一回吧?这一片能替您办文书的,可都是——” 他手指往上比划了一番,莱娘看明白了,这是上头有人的意思。 她追问道:“那你们这里办完了,不会泻密?” “那是自然的,您也不看,我可都是玉山手下的,”这人又补了一句,油嘴滑舌道,“您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在这条道上,就属玉山的名头最响亮,在他手下,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也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般厉害?”莱娘挑眉,靠近耳语,“那就如你所说,我要一份禅士专用的度牒和过所,别的你们随意编,只要能在关内经得住查验就行。” 这人见生意上门,简直两眼放光。 “好说好说,我先收郎君一颗金豆作为定金,待文书到手,平安过了关,自有人来找您结讫剩下的钱,您看可好?” 一份假文书,居然要到一颗金豆子,长安的物价真够可怕的。 莱娘忍痛点头,“你去办吧,我就在那边等你。” 她指了指城门口的一株柳树。 那人应下后,一溜烟就走了。 莱娘顶着这身禅士的装扮,大咧咧在人群前走动都无人起疑。她不禁感叹,拿金簪换的这身行头可真值,免得像虫鼠不见天日,心惊胆战。 但这念头一出,她嘴角的笑意就凝滞住了。 金簪……她怎么忘了金簪?! 若被她拿走的行头的那个癞疤头,哪天当了她的金簪换钱,循着金簪,不就能知道她在桥洞落过脚,还用禅士的行头作为伪装吗? 莱娘突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手心也透出汗,整个人怔在原地。 恰在这时,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高声吼道:“避让!避让!皇室出行!” 那声音落到她耳中,简直就成了催命的丧钟。 莱娘手心一滑,包袱险些掉在地上,幸而她反应快,赶紧捞住,又朝背面微微侧身,假装在查看行装内的东西齐全不齐全。 狂奔的马蹄声渐息,几乎就停在她身后。 莱娘屏住呼吸,暗自心想,即便是皇室,也未必就是天子,稳住,一定要稳住,不能露出马脚。 她佯作从容,将包袱甩到肩上,不动声色低下头,混进城门口等待的人群里,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 稳住。 她恢复呼吸,但极力放缓,跟其他人一样,用余光观察着从马匹上下来的人。 可惜为首的男子头戴兜帽,看不出样貌,但但从体格来看,的确和李岌有几分相像。 莱娘的心当即就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当场地面出现一条裂缝,让她躲进去。 太快了。 这才一日有余,就已经闻味追来,真是难缠。 她满心祈求,不停地默念,别看这边,别看这边,径直往城门去就好。 她也是走了运,那队身着甲胄的人竟真如所愿,只瞟过人群一周,就不再多看,往勘验的士兵那里去。 看他们的甲胄,确实是宫中禁军的规制。错不了,这里面一定是皇室之人,也许真有可能是李岌。 她刚松的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就算是他,也未必真能实时掌控她的动向,来到明德门多半就是碰巧。毕竟出城必经之地,如果要布控抓她,来城门设卡是意料之中的举措。 而且他被她打破了头,少说也要昏睡一天,按时间来算,刚醒就奔袭来抓人,这么干除非是不要命了。 不可能。 凭自己对李岌的了解,他那么看重利害关系,自己的性命当然最重要,肯定不至于对她如此执着,乃至亲自前来。 不过保险为上,她不能走明德门了,这里会很快贴上她的画像,布下天罗地网,届时有伪装在身,恐怕都难通关。 莱娘合计着,得换个策略。拿到最要紧的文书后,先在城中潜藏起来,等到搜捕的势头下去之后,再找个人最少、守备也最松懈的城门出去,管那条 第148章 道通往哪里,先出去再说。 没多会,她就将策略调整好,心思平定下来。 那队人马也终于远离,走到了最尽头的门楼下。莱娘周围的人群松动起来,大家不约而同抬头,望了眼南边,眼神各异。 唯有莱娘一眼都没看,只是闷头回到了柳树下。 办文书的那男子已经在原地等候了,他迎上一脸谄媚的笑:“一切打点好了,还请郎君跑一趟,亲自确认。” 莱娘一听,有些警惕:“去何处?” “是附近的一间小茶楼,就几步路的工夫,”那男子好声好气劝道,“价钱不菲的东西,当然要您亲眼看过,得您首肯方能交货,都是这行的规矩,不然我们收钱都收得不安心。” 莱娘想想,这话也在理。到底花了一颗金豆呢,市面上有多少东西能如此贵重?还是去看看为妙,不然被人讹了都不知情。 她颔首,表示同意,那人就行至前头,不时回头,给她带路。 临街的这间茶楼也不是凭空捏造。莱娘随商队过来的路上,就在路边注意了一眼,还有印象,在她之前有人进去过,不大可能是个谋财害命的黑店。 尽管心里还有疑虑,她还是选择跟着进去,选了张桌子坐下。 莱娘张望一番,问道:“文书在何处可取?” 恰有个茶博士过来,奉来一壶新泡的茶,茶味浓烈,是莱娘从未闻过的异香。 她脑袋里的那根弦马上绷了起来,伸手推拒,不客气道:“不必,我只看文书。” 领路的那人见她失礼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郎君稍等,我这就去楼上拿。” 随着那男子上楼,周围的人也都纷纷退了下去,莱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股身体里潜肤已久、来自本能的警告响起,心跳越发加速,已经到了不走不行的时候。 她二话不说,迅速起身,连那颗给出去的碎金都不要了,眼睛只盯向外面的街景,拔腿就要往外冲。 这时,楼梯从上至下咯吱咯吱地作响,脚步声随着动静沉沉下落。 莱娘不由自主回头,看见了那个最不想看到的人。 她浑身开始发抖。 【作者有话说】 恨海情天要开始了,激动到苍蝇搓手 第54章 “看到朕,很意外吗?” 李岌一步步从楼梯走下,脚步落下一声,莱娘的脑中就爆鸣一声。 咚,咚,咚。 他走路的姿势与往常不同,微微摇晃,有些虚浮,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连抓着扶栏的手背都青筋暴凸。 咚,咚,咚。 莱娘不由自主往后退去,后颈却被冰冷的东西抵住。 是鱼肠,持刀挡住了她的后路。 茶楼的大门很快被关上,随着门闩架好,最后一丝外面的日光也消失了。 只有天窗透出的微弱光线,斑驳投在李岌额前,莱娘这才发现他头上在流血。 黏腻的血不仅顺着鬓角往下淌,还肆意穿过眉眼,让他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活似从地狱刚爬出来浴血的疯鬼,竟没有半点人样。 而李岌双目淌血,狰狞可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她,朝她走去,仿佛这世界上只剩她一人。 没有什么场景比眼前的这副更毛骨悚然了。 莱娘抖如筛糠,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用残存的一点理智闭紧嘴。 别惊叫。 她想,就算逃跑失败,也要给自己最后留一点体面。 咚,咚,咚。 李岌走到她面前,满面覆血,哪怕隔了一臂的距离,哪怕有刀锋抵在脖颈,莱娘也下意识想往后逃,拼命地往旁边躲。 看到她的反应,李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么可怕。 他轻笑一声,用掌心抹过血迹,将一手的猩红血迹摊开给她看,缓缓道:“莱娘,这是你弄出来的伤口啊,你怎么能怕呢?” “你是学过医理的,来,”他用那只糊满了鲜血的手陡然抓住她,“帮朕看看,下手重吗,伤口深吗, 第149章 达到你满意的效果了吗?” “走开!” 莱娘颤抖着摔开他的手,李岌确实很虚弱,连她都禁固不住。 他也是真的不要命了,只为了亲手抓回她。 “疯子——!” 莱娘失声喊道,“滚开!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禽兽!怪物!!!” 再次听见“怪物”的字眼,李岌还是被轻微的刺痛了一下,而后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意,好像那是什么预料之中的趣事一样。 “想离开怪物,可以啊,”他阴鸷地对着她,轻吐道,“朕手里掌握着全天下的消息,这次抓到你,对你不公平,不是吗?” 李岌歪着头,“那朕给你机会,再逃一次,当着我的面逃。” 莱娘不敢置信。 他却微笑着,对鱼肠下令道:“撤刀。” 鱼肠还在犹豫,不知主子是不是来真的,下一秒李岌就暴跳如雷:“撤刀!!!” 鱼肠惊得马上照做。 李岌对着莱娘伸手:“来,逃跑。” 他简直是疯魔了。 但莱娘熟悉他,越在这种时候逆他的意,就死得越快。她当机立断,拔腿就往楼上跑,腿脚发酸发软,都不敢停下半步。 身后是李岌沉沉的脚步:“对就这样,跑起来,躲起来,千万别让朕找到。” 这里只是一间小茶楼,又有多少能供她躲藏的地方呢?不过是场猫与鼠的游戏,因为激怒了他,就要承受他的怒火,让他尽情享受捕猎的快敢。 莱娘大气不敢出,只能跑到走道的尽头,目前离李岌最远的地方,她拼命地推门,里面却像上了锁,怎么都打不开。 她只能在门格上戳了一个洞,观察里面是何情形。眼前突然飘过一片青色的衣角,像是禅袍,而后就有一块东西蒙住了洞。 这房间里还有人! 莱娘来不及看清,身后鬼影一样的李岌就追上了楼梯:“躲好了吗?” 她惊慌失措,只能放弃这里,藏身到隔壁房间。本想搬桌子抵住门板,但一想到这会直接暴露自己所在,莱娘索性破罐子破摔,躲进衣橱中,用被褥压住自己,再把门悄悄阖上。 她很清楚,一切几乎是徒劳,只能听天由命,等待最后被发现的结局,成为被围猎的对象。 莱娘用力捂住嘴,不住地发抖,透过门缝,看着李岌走进这里,沉重的步伐一圈一圈掠过,而后打开衣橱。 她的心都停跳了一瞬。 李岌却抹了把眼睛,也许是血阻挡了视线,他没有看见她,甚至还把紧闭的窗户都打开,查看了外面,也没有找到,于是失望地离开了。 听到脚步声渐远,莱娘看了眼窗户,内心在剧烈挣扎。 有个声音告诉她,跳下去,从窗户跳下去,也许腿不会摔折,也许还有机会。 她又怎能不心动? 莱娘深吸一口气,等到外面没有一点动静,才将头顶的棉褥掀开,慢慢打开橱门。 “找到你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她推门的手一抖。 李岌一直没出去,就在正对面,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莱娘。” 理智崩断了最后一根弦,她活像白日里见了鬼,再也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不管不顾往就窗口冲去。 李岌则拦腰截住她,方才还虚弱的双臂,现在力气却大得惊人。莱娘失了理智,本能用手里衣橱的铜锁,一下一下往李岌头上狠狠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颗石子弹来,精准击中了她的腕,莱娘闷哼一声,再没力气。 鱼肠飞奔而来,将她扫到一边去,赶忙扶起血流不止的李岌。 李岌却仰天大笑了一声,声音也透出了颤抖,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你果然……是想杀我的。” 他又喃喃了一遍:“那晚,你果然是想杀我的。” 话音刚落,他翻身而下,双手死死掐住莱娘的脖子,脸上青筋尽出,竟是一副誓要将她掐死在原地的架势。 连鱼肠都吓了一跳,不知是阻止还是帮忙。 莱娘呼吸不 第150章 上来,拼命抠掰也弄不开他的一双铁手,她双腿腾空乱蹬,像极了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只是徒劳摆尾。 连最后一丝空气都进不来时,她喉咙里发出了嘶嘶的悲鸣。 李岌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没听见,只是自言自语道:“我一定是瞎了眼,才会放任你这样伤害……在最脆弱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杀了她,只要杀了她,就能结束这种痛苦!” 他的手指越发收紧,手下之人已经面色从红转紫,意识逐渐开始涣散,方才还在剧烈蹬揣的双腿也无力垂下。 因为用力,血流从李岌的额前汩汩冒出,嘀嗒,嘀嗒,血花坠落在莱娘脸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未知的冰凉液体,溅在血点中,冲散了那朵鲜艳的花。 李岌突然感到了一种茫然,那股酸涩的液体还在流淌,甚至稀释了眼中的血,他垂下头,这才看清了面前几无声息的莱娘,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 他用手摸过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手中透亮的液体,而后放肆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听来苦涩极了。 一旁的鱼肠马上反应过来,赶紧点了莱娘的几处穴位,片刻之后,地上濒死的人突然猛喘一口气。 莱娘刚睁眼,一看到李岌,立刻就像被烫到一样,护住脖子,低声抽泣着要往角落爬去。 她嗓音变得极为粗哑,但依稀还能听见几个字。 走,滚,恨。 李岌只是看着她,眼中翻滚着浓烈的情绪,时而是滔天的浪,时而是肆虐的火,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从眼里说了。 他望了她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微不可见地苦笑了下。 鱼肠看主子要起身,在他面前搭了条胳膊,李岌却轻轻道:“朕不用。” 他转而看向将缩在角落的莱娘,“去帮她吧。” 鱼肠无奈,只能向莱娘走去,角落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 莱娘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双手虚空乱挥,拼命驱赶靠近自己的人,嘴里不停地重复那三个字——走,滚,恨。 看在李岌的面上,鱼肠不能硬来,他只好从袖中掏初迷烟,趁莱娘不备,快速从她鼻尖晃过。 人终于是平静下来了。 回头看,李岌已经独自撑起身。他疲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又摸到自己脸上到处是黏腻的血痕,知道十分难堪,便从鱼肠背上取走兜帽,盖在自己头上。 鱼肠也把莱娘背起来,跟着李岌一块出了房间。 这时,走道尽头的房间内,传来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殿下尽兴了?” 李岌听出了调侃之意,却半点没恼怒,疲惫回道:“专心做你的事吧,往后我会管好她,你不必再追查她的踪迹了。” 门内应道:“是,玉山遵命。” 鱼肠一惊,那位鼎鼎有名的玉山,竟然就在这座小茶楼里? 尽管隔着一扇门,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密信外见到这位人物。 他难得好奇,扭头又看了眼那扇房门,才恋恋不舍走下楼梯。 外面方才被清离的百姓,又在城门楼前排起了长龙,一切和莱娘来之前并无不同,人来来往往,事走走去去。 鱼肠望了一眼天,道:“天色也不早了,要回宫吗?” 李岌“嗯”一声,答非所问:“她会回去的。” “朕会让她一辈子留在那里的,因为……” 后半句他顿了顿,还是没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借用两句歌词“我只是太想要一份爱,我只是太想被好好对待” 这就是里脊的真实心声,后面他所有的疯批行径都是从这两句话出发的,所以我觉得不用更多解释了,后半句就留白给大家填空吧 【解答评论区环节】 问:女主能成功逃跑一次吗? 答:有的,包有的,但不是现在。 第55章 即便被迷晕过去,莱娘依然还有些微的知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随马车一路颠簸,有只凉凉的手在抚墨她的脸,很轻很痒,像是小时候 第151章 与阿娘挤在一张小床上时,阿娘在悄悄哄睡她一样。 无意识间,莱娘朝那只手蹭去。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阿娘倾诉,还有好多好多的委屈想求阿娘安慰,这世上只有阿娘能懂得她,接住她的苦楚。 可那只手竟然躲着她,像害怕她一样,只要贴近,就会拉开距离,往后退去。 莱娘难受极了。 “阿娘……”她痛苦地喃喃,“救……” 可是,任何回应都没有等来。 再醒来,已是深夜。 不,也许不是夜里,只是现在她眼前一片漆黑而已。 莱娘睁开眼,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得连唾沫都咽不下去。 目之所及皆是晦暗,她又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哪里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是一处密闭的地方,空气凝滞,还漂浮着轻微霉与尘混合的气味,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 她慢慢将自己撑起来,黑暗中响起一阵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再稍稍一晃,铁链与铁锁争吵得更加聒噪。 莱娘迟钝地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抬起一只手试图去触摸另一只,冰冷的桎梏马上施加警告,铁铐支起屏障,疼痛也唤醒了意识。 她清楚,自己已被囚进。 但她毫无波澜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仿佛被囚进的不是自己,仿佛听到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一样。 最后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她本就一无所有,什么都得不到,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莱娘就这么失神地望着面前,一片虚空里,木讷得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塑。 但铁链的声音惊动了旁人。 随着一声吹气,火光微弱亮起,熟悉的话音落入莱娘耳中。 “娘子?” 绿衣手捧蜡烛,瞪大了眼睛,“你终于醒了。” 然而莱娘微张着嘴,思绪又卡住了。 她端详着面前的人,像看陌生人一样,过了好一阵眼睛才转了半圈,活像是一扇陈旧的门板在转动,甚至还能听到不存在的吱呀响。 “哦,是你啊。”她声音粗哑得厉害,说话很轻,像飘在空气里。 绿衣欣喜道:“是我,圣……他让我来照料娘子起居,娘子别怕这里,有我陪着呢。” 莱娘像是压根没听进去,慢慢问道:“这里是何处?” 紧接着又自问自答道:“不必想了,肯定是宫中。” 她这副行为举止异于常人,绿衣也不知如何是好,现在的莱娘,和初来太真观的样子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 之前那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干活时同甘共苦,兴起时一块打闹,而面前这个,不过是哪个木偶匠做出的拙劣傀儡,没有人气,空有躯壳。 是谁把她的魂魄夺奏了? 绿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只能徒劳地扶莱娘再躺下,半安抚半欺骗道:“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莱娘也麻木地闭上眼,好久没有动静。 绿衣与她日夜相对过,听她的呼吸就知道,莱娘根本还清醒着,全是骗人骗己。 “娘子,”她执着地劝道,“还是睡一会吧,总是醒着……” 总是醒着实在太痛苦了,她不忍心将话说出口。 不知为何,当他们这样命如草芥的人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总会用睡一觉来欺骗自己,就好像睡着了,所有痛苦就会消失,醒来后就会银云散尽,天光大亮。 “睡吧,睡吧。” 绿衣起身,去拨弄了什么,而后回来有规律地轻拍她的后背,一股熟悉的禅香萦绕满室,就像回到了云水观,一切还没开始的地方。 安神香起效,莱娘终于又睡下了。 昏沉的睡意里,那只与阿娘相似的手又抚过她的脸,和绿衣作为安慰的轻拍不同,那是一种视若珍宝的艾抚,轻颤着,恨不能将她揉入骨血,不能分离。 有个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蜻蜓点水一样,落在她颈间,就在那块火烧火燎的指痕上。 阿娘,你真的来救我了吗? 滚烫的泪无意 第152章 识从眼尾滑下,陷入下一段昏睡前的最后,她听到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为什么……” 第二次醒来,莱娘是被一缕久违的暖意唤醒的。 黑得不见五指的房间内,透了块一尺见方的窗,日光从那里照进来,替代了绿衣点的蜡烛。 床头放了碗清粥,还有袅袅热气在蒸腾。 有了暖意,人也好像有了知觉。 莱娘的肚子叫了一声,万幸的是,无论她受了多少磋磨,身体还没有放弃进食。 她抬起被锁住的手,试图端起碗筷,然而昏睡了许久,四肢早已麻木,手一软,粥水就要倾泻而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疾伸来,替她扶住了。 莱娘茫然抬头,李岌却下意识扭头,避开了眼神的触盆。瓷碗被他接过,砰的一下放到床边案几上,力气之大,简直是在摔碗。 他冷笑一声:“恢复得不错,还有力气吃饭。” 听到这句话,莱娘便觉得胃腹被一戳,方才还闻到的米粥的清香,现在已然馊了臭了。 莱娘缓缓低头,转身,后退,无奈铁链限制住了手脚,不然她早就离他八丈远了。 李岌眉间有了刻意的愠怒,他偏端起碗来,杵到她面前,硬声硬气道:“喝。” 见莱娘一动不动,他仿佛寻到了发泄怒火的机会。 李岌冷着脸,含了一大口,单膝跪到床边,状似不经意避开脖颈的伤处,捏住她下颌,狠狠吻了上去。 莱娘马上开始剧烈抗争,但刚偏过头,铁钳般的手就又缠上来,把她的脸重新扭回他跟前,继续边吻边灌。 她还从没见过李岌这么古怪的模样,明明神情愤怒到了极点,可眼睛分明在忘情地盯着她的唇,仿佛那是一味五石散,让他无论如何也戒不掉。 可惜那不是。 莱娘也下了死劲,咬坏他的下唇,然后哇的一口吐掉所有东西,伏在床边,拼命边咳边呕,把酸水都要呕出来了。 李岌迫不得已才松开她,嘴角流着血,连疼都没喊,只是眼神黯了片刻。 待莱娘吐完,他又恢复成刚开始的淡漠。 “不吃嗟来之食,用饿死自己来唤起朕的怜悯?”他讥讽道,“可惜,莱娘你错了,朕不会再对你心软了。” 他笑得五官都狰狞起来,“知道吗?原本你就该死在那间茶楼里。可是朕转念一想,这样的死对你太痛快,太利索了,怎么能解朕心头之恨?” “所以,朕要慢慢地折磨你,”李岌居高临下,残忍道来,“让你好好尝一尝,那晚背叛和抛弃带来的恨意,究竟有多强烈。” 他擦了把嘴角的血,从衣袖里掏初一只一指长的瓷瓶,笑得很恶劣:“现在吃了东西,有了力气,才能受得住折磨,不是吗?” 瓶里的东西不言而喻。 莱娘毛骨悚然望向他。 “别瞪你那双水灵灵的招子了,朕不吃这套。”李岌嘴上说着不吃这套,却又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的眼,哪怕那种目光在刺痛自己。 “张嘴,这是今夜的份,”他拍了拍她的脸,说完又补了一句,“哦,往后每夜都有,直到朕玩火兰你为止。” 莱娘麻木的神经终于开始报警,她拼命往后头躲去,铁链在她动作下哗啦哗啦作响,发出了危险的前奏。 李岌逼得越来越近,她的眼神也淬了越来越重的毒,可是李岌看着她,神色里却有种淋漓的痛快。 他笑得极为张狂,很是心满意足:“对,就要这样的恨,这样朕就更能下狠手了。” 李岌一把拔开瓶塞,再度捏住莱娘的下颌,准备将里面的药汁倒进去。 他还不忘继续勾起她的恐惧:“还记得在东宫第一夜的那个滋味吗,这里面,是那时的双倍。” 那个阴毒的药! 她立刻像被摁到铡刀下待宰的牛羊,无比凄厉地嘶吼起来,不管不顾挥舞着双臂,哪怕铁铐困住,勒出青紫的痕迹,几乎要把关节折断,她也要发狂,发疯。 “滚——!滚——开!!!” 莱娘的反抗实在太过剧烈 第153章 ,李岌一时没招架住,手中的药瓶瞬间被打翻。 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李岌心口挛缩了一下,他颤抖着脱口而出,哄道:“对不起,不用了……不给你用了好不好……” 等李岌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他怔了一下。 好在莱娘还没找回理智,只是一昧地哭喊,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话。 他凝视着瓶中仅剩的一点残余,苦笑了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把药汁径直倒入了自己口中。 莱娘惊到连喊声都停了。 “你不肯喝,那就我来喝,”他用低到不再低的声音,近乎自言自语道,“起码今夜,用这个让我忘掉……” 他闭上眼,仿若得到了解脱,眉头都纾解开来,过了好久才重新睁开眼睛。 再看去,方才那里面所有的恨都不见了,就像退潮后光裸的沙地,一切炙热到无法形容、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谷欠,终于从错综复杂的伪装下浮现出来。 李岌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他舍去了最后的一点理智,近乎在卑微地恳求: “莱娘,爱我吧,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像我离不开你一样的离不开我吧……” 【作者有话说】 用了很多细节去呈现里脊当前口是心非、色厉内荏的状态,希望大家有get哦 ps:里脊这次破完大防之后会有质的飞跃,再过几章就到了,现在还在量变阶段 第56章 黄医官赶来时,李岌正坐在床榻边,耐心给莱娘的脚铐上一圈一圈缠好布条,满眼都是温柔。 他动作那样轻柔,与之相连的铁链只发出了一丁点的响动,而厚厚的布条包裹好之后,声音更是变得微乎其微。 他缠好后,还用自己的手腕在内侧滚了一圈,感受有没有膈人的地方,生怕会造成半点不适。 而脚铐的主人还浑然不觉,陷在黑沉的睡意里。 黄医官难掩诧异。 打从在涪陵王府成了李岌的心腹医官,随之来到长安,再到现在,这些年他从没见过这位铁石心肠的主子会有如此动晴的时候。 黄医官对李岌行了一礼:“殿下。” 他还是惯于用王府时的称呼,而李岌也并未有任何不悦,只是让他上前,速来查看莱娘的情况。 黄医官一靠近,就认出了这是在李岌的私宅里见过的那个禅姑,赶紧移开目光,没再仔细瞧。 他切脉摸了一会,没说话,但李岌面露急色,根本等不下去。 他焦急问黄医官:“怎么样了?已经有一日了,她为何还不醒,是不是朕昨晚太……” 他偷觑了眼床上那张苍白瘦弱的脸,没好意思说下去。 黄医官斟酌了一番,才谨慎开口道:“殿下放心,并无大碍,昨夜的房事还不致如此。” 李岌敏锐地捕捉到字眼:“无大碍,那就是仍有问题?” 李岌锁起眉头,追问道:“那是什么原因?她身体不佳,还是整日忧思过度所致?难不成这几日安神香点得太过频繁,也有影响?” 黄医官听完他从上到下一通猜测,最后才说道:“这些都算是原因。” 李岌叹了口气,算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但黄医官又继续补充道:“之前在私邸给这位娘子诊过脉,彼时就是大病初愈,气血亏虚。按理当时开的那些药材,若好好服用,日日将养,应当能补回来,但目前来看——” “不仅没有补好,体质反倒更亏了,肝气也郁结得厉害,即便从现在开始补救,也再无可能让她恢复到从前,”黄医官诚实道,“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位娘子的生欲不强,再用灵丹妙药,病人自己若不想活,那也于事无补。” 一通话说得李岌从头到脚都在冒凉气。 她明明是最能活下去的莱草,怎么会没有求生的欲望呢? 李岌的声音在微微颤抖:“那怎么办?” 黄医官听出李岌也六神无主了,只能尝试着引导道:“殿下了解这位娘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第154章 可否满足她心愿——” “不可能!绝无可能!” 李岌决绝反驳,额角青筋暴起,“朕不会允许她离开的!” 黄医官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心道,那可真是神仙难救了。 李岌意识到自己再次失态,强行把语气扭回正常状态:“这段时日听她的婢女说,只要是清醒的时候,人看着都不大好,朕别无他法,只能让她多睡上一会,也少见到朕一会,想着也许就会……但始终没有起效。” 他没有回避两人之间的龃龉,明明白白说了个坦荡。 “除了达成她心愿,可还有别的调理法子?总这么昏睡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说着说着就将脸埋入掌中,话语中透出一种快要窒息的绝望,“朕总怕哪天她睡下后,就再也不愿醒来了,又丢下朕一人……” 黄医官思索一番,才道:“那不如找个能让她沉迷的事物……钱财,华服,再不成,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说女子当了母亲,就会一心一意将爱倾注于子女身上,再舍不得离开——” 黄医官还没说完,李岌的眼里就仿佛点亮了一团炽火。 他腾地站起身,来回在房中不停踱步,脚步忽而急促,忽而放缓,边走边喃喃道:“孩子……孩子……朕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他猛地转身,大喜过望道:“医人先医心,黄医官,你果然是大才,朕不曾错看!” 黄医官早已宠辱不惊,见主子认可,他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李岌:“此药每日早晚煎好服下,能益气补血,打好身体的底子。但若要真正好起来,还需殿下平日里多加费心,作息规律,饮食正常,再常带她出去走走散心,待到身心愉悦、愿意受疗,方为正道。” “还有就是,子嗣一事不可操之过急,”黄医官咳了一声,“观娘子体质,尚且寒气过重,不易有孕,若像昨夜那般强行,恐怕会适得其反。” 李岌听来有些脸热。 但黄医官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房事并非全无好处。适度,加之方式柔和,可以有助于入眠,这样安神香便能逐渐减量,不再依赖。” 送走黄医官,李岌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注视着床榻上昏睡的莱娘,趁无人时仔细翻看一番。 果然昨夜他喝了mei药之后,不觉间就失了理智,以至于到现在她还是红肿的,一翕一动,煞是可怜。 他心里很是愧疚,可只要回想起昨夜的那场美梦,梦里她与他共同沉伦于谷欠海,忘却前尘的时刻,心口破开的洞里,又充盈了满满的酸胀感。 他与莱娘走到现在这步田地,往后也没了回头路。只那一个刹那,于现在的他而言,已成了珍贵到不可复得的宝物。 李岌拿起黄医官留下用来消痕的药膏,轻轻给她化开、涂抹,细致得就像在养护一朵娇嫩的花。 想到那里会诞下属于他们的孩子,李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欣然。 儿时的经历,让他对血亲的仇恨多过眷恋,自然也不欢迎新生命的到来,即便那是属于他的血脉。他不觉得自己能学会做一个父亲,更不会做一个好父亲。 但只要那孩子能留下莱娘,也未尝不可。只是现在还不知道黄医官的这条建议能否真的起效,但他会试的。 只要能留下她。 - 这回莱娘睁开眼,身体似乎轻盈了许多。 她没有再闻到浓重的安神香气味,空气是流通的。 按她的猜想,这里应该是东宫,或是天子寝殿里的一间密室,没有李岌的允许,哪怕是一粒灰尘,都不能与外界联通。 可现在,她分明感觉到了微风,是从窗口送进来,带着凉意的风,从外界而来。 她刚想起身感受,手脚的镣铐就哗啦作响,提醒她,就算有了细微的变化,这里仍旧是李岌囚进她的地方。 刚起的一点兴头,立马就被浇灭了。 李岌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莱娘?” 他带了点鼻音,似乎是在这里守了很久,是方才的动静才把 第155章 他吵醒了。 借着一点天上透进来的月色,莱娘看清了,原来他一直窝在她脚边,只占了一小片地方,用手枕着头勉强休息。 他这副样子,莱娘竟觉得有些荒唐,倒像她是主子,他反成了奴婢一般。 然而笑意刚到喉间就消失了,她没笑出,只是懒懒坐起来,双手抱膝,离他尽可能的远。 李岌已经习惯她这副姿态,没什么反应,朝外面喊了一声绿衣,问道:“药煎好了吗?人已经醒了。” 药,又是什么药? 莱娘立马出现了恐惧的眼神,李岌旋即否认道:“别怕,不是那种药,是……让你身体好起来的药。” “孩子”这个词已经到了嘴边,他却还是没能说出来,他不敢再轻易尝试,生怕她受到半点刺激,连最后那点单薄如蝉翼的求生欲都不要了。 那他真的会疯掉。 然而莱娘眼中没有半点信任,她只是厌憎地望着他,好像在说,骗啊,你继续骗啊。 李岌忽而觉得很无力。 无论他说得多么真心,做得多么诚恳,过往的一切还是不能挽回,就如同坠崖的奔马,一落千丈。 那还不如破罐子破摔。 他索性垮起一张脸,试图找回过去对她的语气,冷硬道:“喝药,不然朕就像之前一样,嘴对嘴给你喂。” 莱娘脸上马上有了想要作呕的神情,李岌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想,也许痛着痛着,就会没有知觉了。 正在这时,绿衣也端来了煎好的汤药,莱娘接过,用鼻子嗅过,暂且感觉里面没有可疑的东西,又用舌尖尝了一点,像只狸奴在喝水。 李岌心里痒痒的,脸上看起来终于少了点死气。 “你知道朕没有骗你,”他尝试着与她对话,放软了语气,“这是正经医官开出来的方子,都是养护你身子的药材,往后每日都要定时喝,把身体养好。” “活下去,莱娘,”他认真道,“不管是恨到想杀了朕,还是只想重获自由,前提都是活到长命百岁,活得要比朕长久。” 莱娘突然眼睫动了一下。 “能听进去就好,能听进去就好,”李岌的声音难掩激动,他喜不自禁道,“医官说你需要多去外面走动,散散心,如果想从这里出去,朕随时都可以——” “不,”他又当即改口,“宫中后日就有击鞠赛,朕可以带你去,届时你想见谁,与谁说话,朕都不会阻拦。” 李岌小声补充道,“只要你能心情舒畅,哪怕是你师父,或是李奾、薛河,都可以。” 听到这几个名字,莱娘终于瞧了他一眼。 然而她却道:“往后我不会再管任何人了,他们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别提别人的名字,对我没有用。”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翻身躺下,“天子之令,不得不从,至于是什么事,我不关心。” 她这么说,李岌就只当她是答应了。 他带着一丝窃喜,心想,他们中间好不容易有了点缓和的迹象,需得抓住机会。 后日,后日他一定要探探口风。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只有周末和节假日才有机会加更哦平时很努力很努力地码了,无奈三千字已经是一晚上的手速上限了… 第57章 李岌实在精力旺盛,忙了一整日的政务没来,到了击鞠赛当日还能精神抖擞,大早就带她出门。 镣铐被打开的瞬间,莱娘觉得连魂魄都轻了几分。 行至皇宫北面,远远就能听到毬场上人声鼎沸。 自先皇崩逝后,举国上下日日吊唁,整日不是哭声就是静默,熬了这些时日,才终于盼来了一场盛大的击鞠。 击鞠是先皇热衷之事,生前身体康健时,就常领近臣与侍卫一同在毬场中飞驰搏击。如今先皇虽去,这项每年深秋举办的比赛却留了下来。 而新天子对外称,因多日来祭奠祖父,悲痛伤身,不能亲自上阵,深为遗憾,特请了众多名门子弟、世家健儿代其参加,大振我朝雄风。 第156章 因而,这场击鞠也吸引了无数适龄的年轻女郎前来,借着这番机遇,来相看有没有心仪的郎君。 观席之上,便更加热闹。 这里提前搭设绵延数里的彩棚,里面摆好了众多席位,金漆马扎、锦垫绣墩一应俱全,供天子妃嫔、文武百官以及宗亲贵胄在这里休憩闲谈。 莱娘出了囚进她的密室后,就一直戴着帷帽,坚决不肯坐在李岌身边,李岌也不勉强她,只让鱼肠悄悄跟着,莱娘才落了个清净。 他倒是真的没再管她想做的事,但莱娘知道,背后那道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己。 观席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完整看到整片毬场,周围立着木栏与各色旗帜,气势确实非同一般。 莱娘在角落一个人坐了许久,无人来搭讪,她就安静看场上两支毬队都拿着朱红色的鞠杖相互比划,比周围那些刻意的恭维与打探可有趣多了。 这还是莱娘第一次看击鞠,既新鲜,也喜欢。 李岌曾同她说过,击鞠是他祖父的最爱,他从前为讨祖父欢心,专门学过,也打得不错。如今他登上帝位,再不必讨好他人,自然也就不会再去击鞠了。 但莱娘喜欢这个,却是因为人人挥洒汗水、肆意欢笑的模样实在极富生命力,比这些人正襟危坐的时候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看得出神,背后的那道目光越发幽怨,她后面的颈背都被刺得痒起来了。 等莱娘下意识回头望去,李岌却又在扭头与身边须发皆白的老臣闲谈,只装作若无其事。 她懒得再管他,又转了回来。 先前身旁还无人的席位上,这会却落坐一位女郎。 莱娘从帷帽下看去,那女郎坐姿端雅,落落大方,举手投足一派名门淑女的做派,很是赏心悦目。 她微微倾侧,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偷觑周围的年轻儿郎,而是面朝莱娘。 下一刻,一个似曾相识的音色入了耳:“这位女郎有些面生,可是新来长安,第一回来看击鞠?” 莱娘愣住。 她想起来了,这声音是出逃时遇到的那位太原王氏女。 她慌忙点头,没敢出声,生怕被她识出自己是谁。 “既是第一回看,若有何处不懂,可寻我相问。”王蕙若善解人意道。 莱娘知道,这是王家娘子以为她被人冷落,主动带她融入。 王蕙若还是一如既往地善察眼色,莱娘其实颇为感激,但无奈不能开口,王蕙若见她并未领情,却也不曾恼怒,不卑不亢结束了对话,全程礼数周全,场面虽冷却不尴尬。 过了一会,宋玉颜跟在父亲宋之全身后到了。 莱娘没有见过宋玉颜的真容,但记得他父亲的模样。那次洪金仙当面惨烈自进,跟着李岌来的后一辆马车里,下来的正是这位。 宋玉颜叽叽喳喳与王蕙若说着话,大大咧咧的,半点没避讳有旁人,嗔怪道:“蕙若姊姊,这些时日你尽闷头学习宫中事宜,可把我冷落死了!” 宋玉颜瞟了眼上头的李岌,无意识打了个寒战:“你又不用嫁上面那位了,何苦还学这么拼命?多没意思啊。” 嫁上面那位…… 指的是嫁李岌? 莱娘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前后许多只言片语串连在一起,她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 当初自己被一道圣旨贬作侍婢,李岌要同世家贵女议亲成婚,而那位贵女就是眼前的王家娘子。 她心头一时涌起某种说不出的酸苦,不是因为李岌与旁人的婚事,却是想到一桩婚同时耽搁了两个女子。她失了为人的尊严,而嫁他的王蕙若也没了后半生该有的幸福。 然而听到宋玉颜的抱怨,王蕙若的回答却出乎莱娘的预料:“难道谁想进宫,都是为做他的妻?” 王蕙若压低了声音,微笑道:“旁人爱怎么看笑话就随他们看,我原本就是只为入宫,做妻子还是做女官,在我看来并无不同。” 她的视线望向遥远的天边,“只要最后是我选的那个终点,通过何种途经,又有什么关 第157章 系呢?” 宋玉颜面露困惑,她虽极为喜爱这位通透的姊姊,但有时王蕙若所想,却非她所能理解的。 一阵风拂过,帷帽正好被吹开,莱娘看见了王蕙若那双平静下暗流汹涌的黑眸,与李岌相似而不相同,这是一双天生适合深宫的眼睛,是足以在这座坟山中游刃有余,破开一片属于自己领地的眼睛。 有不喜欢这里的人,就有天生渴望在此建功立业的人。 她发自内心地祝愿王蕙若。 莱娘已经听到了不少不该听的话,她没在此处再逗留下去,而是悄悄离开了席位,往更偏远的角落去。低头正爬阶时,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人。 帷帽之下,她看到了一具堪比两人粗的宽阔身板,好生坚实,撞得她额头疼。 “察哈,不用让路。” 头顶上,晏平县主的声音比之前哪次都冷酷,“不是你的错,就不用让路。” 这话一股强横的味,摆明是说给对方,也给周围所有皇亲贵胄听的。 原来真正的县主是这样的。 她沉默片刻,不想当了靶子,于是先行退让到一边。 然而莱娘并不知道,在场所有人里,也只有她会下意识如此。 她刚往后一步,连帷帽还没撩开,就听见县主缓缓道:“辛莱娘?” 莱娘深吸一口气,此行她真正想见的人终于来了。 从逃跑以来的这些天,她想了很多遍,为什么自己会失败,县主又为什么要骗她说是迷耀? 她始终想不明白。 莱娘开口前,下意识查看了一圈四周,又望向头顶李岌原本在的位置。巧合的是,在县主接近她后,鱼肠似有若无的存在感就消失了,连李岌都离席,不知所踪。 县主与她周围无人靠近,李奾随意落座,而后道:“是我支开了他们,想问什么就问。” 莱娘撩开帷帽,再次看见了县主那双奇特的异色瞳。 她不由自主地将她与方才王蕙若的眼神相比,若说王蕙若是天生能在这里如鱼得水,那县主就是天生与这里水火不容,是注定要毁灭此处的。 莱娘纳罕,凭自己在云水观多年,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香客的眼力,不该对这样的眼神全无察觉。不,也许县主像李岌一样,从前一直都隐藏着,直至今日才展露。 莱娘后知后觉,自己之前竟是在与狼共舞。 但她没放弃,支起胆子继续问道:“县主之前给我的所谓迷耀,究竟是什么?” 李奾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没有回答,而是道:“还有什么别的问题,继续问。” 莱娘一股脑抛出来:“县主与我师父是何关系?为什么要故意在我逃跑时设局?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眼里有种无畏的坚定,哪怕得不到回答都要问,真相让人痛不欲生也要问。 李奾轻笑了一声,听起来很愉悦。 “你越来越超出我的预料,”隔了段时间没见到,县主的官话已然与长安的人区分不出了,“说实话,我很惊喜。” 话音刚落,李奾转而盯向她,而那只苍色的眼睛却如同滞后了一般,还在直视前方,过了好一阵,才找对方向。 莱娘突然意识到,她的那只眼睛可能是半瞎的。 “坐,陪我看会击鞠,”李奾拍了拍身旁的席位,“提出的问题很多,但我今日心情上佳,可以慢慢同你解释一番。我与李岌不同,我不乐意成日里说些无用的假话虚言,所以你大可放心。” 莱娘半信半疑地坐下。 “在这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李奾狡黠一笑,“什么是强,什么是弱?若由你来决定,你当怎么对待强者与弱者?” 这问题反把莱娘问懵了,她愣在原地,李奾却示意她大胆说:“我要听你诚实的回答。” 莱娘简单思索后,犹疑答道:“有权有势者为强,无权无势者为弱;身强力壮者为强,体瘦无力者为弱;青年为强,老幼为弱,我暂且只想到这些,再无其他。” “说的很对,这就是世人对强弱的诠释,”李奾点头,“强 第158章 者占上风,居有利之势,弱者受制于强者,会遭挤压,淘汰,甚至是一死,都不奇怪。” “因为这就是自古传下来的铁律,是老天决定的,也是我从小悟出来的。” “从一次一次杀戮和死斗中悟出来,”李奾毫不忌讳地看向她,“你应该听说过吧,我曾是一个斗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特意将小草、王蕙若和李奾三个人作为不同出身、目的和欲望的对照,代表了不同的选择,所以结局也会完全不一样。可惜限于篇幅和主配角的视角取舍,只能突出小草一个人,但我私心是喜欢每个人的 下一章会补全属于女二的过往,过渡完就开始重头戏了 第58章 “别人还在学握筷的年纪,我已经能拿稳刀了。” 李奾说起这些事,仿佛是在拉家常一般,“我在死斗场杀了第一个‘天敌’,是在七岁。” 她轻笑了一声,“‘天敌’是死斗场里的叫法,他们不允许我们这些斗奴互相叫名字,连说是人都不可以,只能称之为天敌。其实我和我的每个‘天敌’都在一处吃饭,一处睡觉,没什么区别,可只要上了斗场,天敌与猎物就会自动区分出来。” “斗场的人很阴毒,他们从每个斗奴的幼时起,就一直灌输弱肉强食的道理,让他们活在恐惧中。但光灌输没用,死和饿肚子,会比任何话都直接。” “杀了第一个天敌,活下来,吃到有生以来最饱的一顿饭,你的脑袋就再也装不进任何别的道理了。” 李奾的眼神令莱娘觉得毛骨悚然,“我知道中原人都不待见这个说法,喜欢说教什么‘兄友弟恭,父慈子爱’,那前朝那些弑兄弑父的皇帝,他们屠满门血亲时,怎么不记着这句话?可见这里连死斗场都不如。” 对这一点,莱娘确实哑口无言。 “世道本就如此,莱娘。弱者亡,强者兴,”李奾环视观席台,声音寒气极重,“其实仅我与察哈两人,就能将这座观席台从上到下血喜一遍,可我们却要在此地,忍受其他人暗地的鄙夷和明面的压制。你说,是不是不对?” “不对的地方,就应当有人来纠正,”李奾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狂热,“中原实在病太久了,总是任由一群陈旧又腐朽的弱者在上面,将所有强者还在起步时就扼杀干净。” 她指向观席台下那些走来走去的太监宫女,“若许他们以爵位财宝,给他们以高官俸禄,你猜其中会不会有人比上面那些做得更加亮眼?他们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打破过往一切,重新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建立的时代。” 李奾这番言论,说得实在石破惊天,连一向嫌恶如今世道的莱娘,一时间都不大能接受。 初听心潮澎湃,但再细想,莱娘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就是觉得不对,这里面一定有漏洞。 “你不是问我与你师父是何关系吗?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们是同道者,是下一个新时代的缔造者。” 听到这里,莱娘的汗毛已经尽数竖起。 “我与他相见恨晚,我们都觉得,既要分出真正的强弱,就该人人沿用同一条衡量的准则,站在同一个起点,生来公平,所得亦公平。” “只有信奉此法之人,才能深得其精髓,所以这法则,只能由我们来划定!” 李奾一边完好的黑眸爬满了血丝,而另一边的苍色眼还在冷静看向前方,整个人充满了诡异的矛盾感。 “而你,莱娘,是你帮我补上了这套法则的最后一个缺口——强弱的区分,不只在能看到的地方,还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 “这也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疑问。” “你知道吗?我是被我母亲懿德公主亲手送进死斗场的。从我带着蛮族的血脉降生起,她就厌憎我。她既恨透了逼她和亲的中原王朝,也恨透了折辱她的寒族,这世上就没有一人她不恨的,所以精心锻造了我这柄利刃,一心要屠尽天下人。” “待我在死斗场里习成 第159章 一身杀人本领,她就将我领回,以秘法炼成我的这只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异色瞳,“苍色眼是蛮族王室的标志,可惜我的生身父亲没将这好东西传给我,否则我也不必付出瞎一只眼的代价,才回到了王庭。” “我回去时,正值我父亲,蛮族的二王子与他大哥互争王位时,我父亲那会已落下风,是半个阶下囚。而我回去,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多了个拖累。他在囚牢里整日拿我出气,我学的都是杀招,却不知如何护体,是母亲始终护着我,替我扛下了所有毒打。” 李奾的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世上没人会不爱她,那可是曾经名扬四海,离皇太女仅一步之遥的懿德公主啊!天下有多少公主能在未及笄时就屡立功绩,得民心所向,受封‘懿德’二字?” “我的母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要终日受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男人辱骂、毒打,只因为他的身份还有用处,她能坚持忍耐,可我做不到。” “你猜我父亲最后是怎么死的?”李奾凝望向莱娘,“是从高处的囚牢逃出去时,摔死的,砸到地上,半边脑袋都塌了,眼珠都甩出去一丈多远。” “外头都传,是大王子蓄意谋杀了他,可假话说得满天飞,真话反倒没人讲,也没人信。” 莱娘迟疑了片刻,“这些……县主是如何得知……” 答案呼之欲出。 她心中不寒而栗——这些惨状,当然是亲眼看到的,甚至是亲手做的。 莱娘心惊肉跳,缓缓探问道:“所以,是县主动手做的,对吗?” 李奾笑了笑,“你只说对了一半。” “我的母亲将一种寒族特有的毒药下在了唇上,给了我父亲最后一吻。那种毒药,你见过,也用过,和水服下,就能让人四肢僵硬,不能动弹。” 莱娘心神一凛。 “那个吻让我父亲异常喜悦。他常打她,却不影响他觉得自己深爱她,因为那是我父亲费尽心机娶到的梦中人,可他对母亲来说,就只是一生中的一个污点罢了。” “母亲第一次主动的吻,让他误以为是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好,心甘情愿和他一起逃离,于是他自告奋勇下去探路。当他爬到中途时,我趁机割断了绳子,伪装成失足被人杀害的假象,再利用尸身激起他部下的血性,联合这边的援兵,夺回了王位。可笑的是,我父亲直到死前,都觉得我和母亲是真心同他一起出逃的,甚至我割断时,他还在叫我母亲的名字,求她救他。” 李奾笑得前仰后合,似乎真觉得这是件乐不可支的事情,可莱娘知道对方讲述的对象,不禁打了个寒战。 李奾笑够了,神色才恢复正常。 她沉声道,“共谋杀人是最好的牵绊,母亲就不会再厌憎我,我会是她一生中最可信的同盟。” “我本已决意余生与她一同复仇,用寒族的势力杀回长安。寒族的战士都是强者中的强者,以一敌百不在话下,未必就打不赢中原的军队。可惜,她让我失望了。” “到了起兵的最后关头,她竟然改了主意。她说,自己的仇与全天下的百姓无关,没必要点燃全境战火,只杀皇位上的那一人已经足够了。” “可我知道,她其实是怕了,用那些无关紧要的弱者当借口,不过是她恐惧自己掀不翻这个几百年的王朝,才会退一步劝告自己,杀一人也算成功复仇。” “后来的结果世人皆知,母亲假意归顺,回到宫中,寻机刺杀那个老东西时败露了。她痛快赴死,却要我先检举她,向老东西投诚,待日后再继续她未竟的复仇大业。” “过去我想了很久,母亲究竟是败在了哪里,她有民心,有地位,有兵马,为何就不肯同我拼一把?后来我知道了,她缺了一样东西。” “而那种看不见的东西,只有你有,这也是我帮你的原因,”李奾看向莱娘,坦诚道,“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太弱了,弱到连碾死都没有必要。” “但后来,你让我越来越刮目相看,耍了李岌那条疯狗,让他成天围 第160章 着你转,我知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以弱制强的事情,实在太意思了。” 李奾兴奋到给她鼓掌,留下一脸懵的莱娘。 她还是没听懂这通对话,李奾提到的那个她独有的东西,实在像是无稽之谈。她能有什么?苦难的半辈子,最底层的出身,还是遇上李岌的极度不幸? 这怎么可能? “我已经回答完你的问题了,”李奾笑着道,“现在,该我问了。” “你愿意做我的人吗?” 李奾摘掉她的帷帽,靠近她,在耳边悄声道,“只有我能帮你解决那条疯狗,给你最想要的生活。” 莱娘心口抽东了一下,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奾。 “不着急,再想想也无妨,”李奾微笑,“走之前再送个好用的本领,你一定用得上。” 她分别点了下莱娘的喉咙、手腕和下颌,“还记得之前在太真观,察哈是怎么制住那个期付你的禅姑吗?像他一样,用好这三处位置,再也没人能强逼你做不情愿的事。” 李奾说完,飘然离席。 这算是县主将斗奴的本领传给她,作为劝人加入自己一派的见面礼? 莱娘从头至尾都没摸透这个人,也对她的目的仍然一无所知。 尽管县主已经将最隐秘的事告诉了自己,但这个女子在她眼中,仍然是一座压满了秘密的沉默的山。 莱娘留在原地,出神了好一阵,直到下面震天的鼓点,她才惊觉击鞠已经开始了。 她逼自己强行平静下来,找处席位坐下,融入人群中,好不让人察觉出方才县主同自己说的那一番话有多可怕。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个小小的孩童。 莱娘余光里能看到,那男孩总盯着她,她只当是孩童好奇,便想伸手摸摸他发顶,逗逗他,不要总看向自己。 然而她带着笑意转身,却认出了,那是王家在龙兴宫走失的孩子。 清儿目不转睛,淡淡道:“我见过你。” 莱娘的笑僵在脸上。 与此同时,陪在李岌身边,一同看见了这一幕的鱼肠,诚实道:“殿下既要属下直言,那属下觉得,辛娘子恐怕不大喜欢孩子……” “胡说什么!” 李岌斥了一句,随后满眼都是狂喜,“你看她之前伸向王家那孩子的手,她分明就喜欢得很!” “她一定会喜欢我们的孩子的……” 【作者有话说】 李奾是早于这本书好几年就构思好的人物,她属于绝对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从死斗场诞生的三观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当前时代,她的故事体量很大,但这里是属于小草的主场,不能大篇幅展开,就缩到这一章里了。至于她认为小草独有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后面会在结局揭示的。 ps:小草不会被逼着生孩子的,我不允许。 第59章 “我见过你,”清儿明确地说出,“就在我藏进龙兴宫的那天。” “小郎君记错了吧,”莱娘下意识就否认道,“今日这是见的第一面。” “错不了,太原王氏都有一副好眼力,我能认出你,我阿姊也必定能。”清儿像个小大人一样傲然道。 “她给你的酬谢,应该正好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吧,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当时紧急,莱娘现在才后知后觉。名门望族答谢他人,怎么会给不入眼的碎金和半新不旧的衣裳呢? 原来自始至终,王蕙若都看出了她的身份,只是没有拆穿,默默地作出了应对。 这对王家姐弟,当真不是等闲之人。 清儿又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略微蹙了下眉:“你也要保胎吗?” 保胎? 莱娘满脸狐疑。 “我母亲因为保胎,今日才未能来看这场击鞠,”清儿肯定道,“你身上的药味和她一模一样。” 见她眼神迷茫,清儿又有些后悔道,“本不该同外人多言的,看在你帮我除了我身边祸患的面上,我就多说这一句,信不信由你。” 说完,自己噔噔噔跑 第161章 远了。 莱娘心里却是暗潮迭起,慢慢生了恐惧。 按日子算,前几日那次李岌喝了药后的行房不大可能,但再往前推,他在龙榻旁的那次,就对得上号了。 从小没有人教过她,怀孕生子是怎样的过程,她什么都不知道,懵懵懂懂的就被迫经了人事。除了听葛小丰提起过怀胎要十月之外,她几乎一无所知。 莱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保胎、孩子、药,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难怪李岌会突然请医官来,难怪医官开的药方从不给她看…… 她腾地站起来,带上帷帽,转身就要离开。身边立马有侍卫拦住道:“娘子不能……” 莱娘压住快要爆发的怒气:“我要回去,别拦着我!” 侍卫抬头看了眼上面的李岌,默默收回了手,只是默默跟上。 莱娘快步赶回去时,绿衣正在外面煎药,药铫子刚咕嘟冒了两声,冷不丁就被人揭开了盖。 绿衣下意识大声叫喊道:“这是做什么?!” 她喊完才发现,面前的人竟是这会本该在外看击鞠的莱娘,她立刻认错般地低下了头。 莱娘一看就明白了。 “药方给我。” 莱娘知道绿衣也是按命令行事,“把药方给我。” 绿衣嗫嚅道:“娘子,药方已经没了,我不能说……” “好,”她简短道,“那我亲自来认。” 莱娘猛地将药铫子掀开,把里面所有药渣瞬间泼了一地。 莱娘蹲下身,一一挑出来,慢慢叫出了药材的名字:“菟丝子、阿胶、桑寄生、续断……” 她冷笑了一声,“是真的。” 绿衣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就听到莱娘问道:“我喝的是保胎药,对不对?” 绿衣马上面露惊惧,不可置信,拼命摆手道:“不是的,娘子!不是这样的!” 可绿衣越这么说,莱娘就越笃定自己的猜测。 她已经无法相信这里任何一个人了。 莱娘像是被人当场打了耳光一样,她眼眶都红了,厉声质问道:“到这时候了,你还和他们一起合起伙来,骗我生下他的孩子?!” “娘子,你在说什么呢?”绿衣越说越没底气,这其中有误会,却也有不可否认的真相。 她竭力稳住发抖的声音,也想竭力稳濒临崩溃的莱娘:“不要动怒,你的身体也不能动怒。这只是养身体、补气血用的,娘子能认出来,就该知道啊。” 绿衣的解释的确有合理之处,莱娘稍稍平静下来,偏着头,没说话,似乎在思考其中到底有几分可信。 但下一刻,李岌的声音出现了。 “莱娘,你明明是喜欢孩子的,朕都看到了,”他拧着眉头,“为什么要故意抗拒呢?” 莱娘慢慢转过身,像一扇生了锈的闸门,连眼珠都变得浑浊了。 “你说谁的孩子?”她又顿了顿,“哦,是你这位一国之君的孩子。” 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就是喜欢全天下的孩子,都不会喜欢你的孩子。” 莱娘突然双手握拳,像疯了一样,不停地快速欧打自己的腹部,她咬着牙,一拳又一拳,调动了全身力气,闷响听得人胆寒。 绿衣失声惊叫,李岌也脸色大变,当即冲上前去,试图强行控制住莱娘。 然而失了理智的人,力道最是恐怖,李岌从后抱住她,胸口被她手肘戳得生疼。 “莱娘,你清醒一点!” 他努力想要唤醒她,但殊不知自己的声音才是催化她怒气的元凶。 莱娘不住地恨恨念道:“孽种!我不许你来这世上!” “你身上流着疯狗的血,往后也只会是条疯狗,祸害人间!你不会有一个美满的家,你亲爹是杀了血亲的怪物,你阿娘是谋杀孩子的疯子,你来人世做什么呢?怎么都不会快乐的……” 冰凉的泪水不知不觉间已淌了满脸。 “不要降生到我的肚子里!不要!” 她声嘶力竭的呐喊被李岌捂住,两人扭打中,他翻身跨上,表情已经痛到无以复 第162章 加。 “莱娘,为什么你总要执意把我想成一个怪物呢?我犯过很多浑,但也为你改了很多,在我这里,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一样,我连夜给你的缠的布条,我允诺你的位分和荣华富贵,你明明都看到了,为何就不愿承认那是我在爱你呢?” 他眼中的难过已经快要溢出来,“不要这么说我们的孩子,他也是一个人,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出生就不受人待见,这点我最清楚不过。我会学着去爱他,学着去做一个父亲的,只要你留下教教我——” “你会爱人?” 莱娘尖声冷笑起来,刺耳至极,“别骗人了李岌!你所谓的爱都是表演给自己看的,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罢了。” “其实你只爱自己。” 李岌怔了一瞬,双目立刻猩红了:“闭嘴!闭嘴!!” 他额上冷汗尽出,青筋绷跳,死死用手捂住莱娘的嘴,然而莱娘见戳中了他最深的痛处,哪怕被捂住,那痛快的笑声也能从指缝里漏出来,不能化成刀子,割得他满身淋漓的血。 李岌一下被愤怒冲昏了头,下意识又要伸手掐向她的脖颈,然而手指刚触到一点,他就马上反应过来,缩了手。 可这一触,却唤醒了莱娘在茶楼里濒死的恐惧,她呼吸变得急促,双眼失神,歇斯底里地要从桎梏中挣扎出来。 电光火石间,县主提到的那个杀招,察哈的动作,一下跳进了她脑中。 趁李岌缩手的时候,她照着他颈间就劈手砸下去。 李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条手臂一软,想要钳制她身体的那股力道立刻溃散。 几乎不用思考,莱娘反手就卡住他手腕,将整条手臂翻折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咔”的一声,李岌的胳膊就被卸了。 上下调转,莱娘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指节就自动抵住了他下颌,逼掌下的人抬起头来,脖颈暴露。 那一刻,李岌毫无反制之力,只是绝望地看向她。而她只需轻轻一拧,一切痛苦就可以原地结束。 ——可那是杀人! 莱娘猛地惊醒,指尖出了一层薄汗,手指颤抖着,怎么都拧不下去。 她在杀人!这是杀人啊! “动手,莱娘,”李岌吃痛,声音都虚弱极了,“你就可以一了百了,我和你都解脱了。” 他真是疯了,竟然在怂恿她杀了自己! 可是杀了人,就真的能得到解脱吗? 莱娘流着泪,看着自己死活下不去的手,崩溃到哭吼起来,这凄厉的哭声震得李岌心神一凛。 他咬牙挺身,用腿脚将她夹了下去,轻轻一踢,扭打的两人就分开了。 莱娘终是没下得了死手。 出去找人的绿衣还没回来,两人都卸了劲,各自躺在地上喘粗气。原地战况惨烈,莱娘蓬头散发,李岌的腕子则肉眼可见肿到碗口大小。 李岌挣扎着起身,莱娘知道,自己的生机已经彻底没有了。 她心灰意冷,一动没动,只待那人暴怒后的惩罚到来。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个拥抱。 李岌一反常态,用一只手紧紧将她抱住,臂弯异常的温柔。 他欣喜若狂,轻柔如雨丝般的吻密密将她笼住,耳边颈侧都是他喜极而泣的呢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面对李岌的喜悦,莱娘却是不可言说的难堪,那些吻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的心,她竟掩面嚎啕痛哭起来。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踏不过那条底线,变成和李岌一样的人。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为何生来就要良善,而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良善,却偏偏像高山一样,难以逾越。 更可悲的是,她还一度以为自己学会了心狠,像李岌这种人一样计算利害,真是可笑至极。 她哭得涕泗乱流,整个人也蓬乱得不堪入目,李岌却半点都不嫌,像捧着心尖上的什么宝物似的,一点一点吻去了她的泪痕。 手腕拧折了,肿得骇人,他都像是不觉痛,只是一昧重复着: “我就知道 第163章 你心里有我……” “别哭了,”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背,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莱娘安慰道,“爱我难道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事吗?” “就是不堪入目!就是恶心至极!”莱娘坚决哭喊道。 “好,那我偏要恶心下去,”他轻轻吻了吻她眉心,“你觉得我哪里恶心,我就改,我什么都改。” “只要你还爱我。” 【作者有话说】 很好,里脊你终于拥有做狗的资格了,后面两个人精神状态就会好多了(作者的精神状态也会好多了 第60章 “改?你知道我为何要逃么,你就说改?” 莱娘一掌推开他的吻,擦了把泪,“你自觉高人一等,满心阴谋算计,不顾他人意愿,随意践踏凌如,怎么改,从何改?” “你是人上人,我如何有资格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子悔改?”她冷笑道,“你的伎俩我早就见惯了,别以为我还像当初那般好骗。” “你骗得我留下,可没多久,就会变成原来那样,因为天潢贵胄骨子里就是如此,一百年、一万年也不会变。” “不,莱娘,”李岌深深望着她,“你若肯再信我一次,只要一次,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君,我就会是什么样的,告诉我,好吗?” 莱娘第一次见他这般卑微的语气,好像拼了命地把心剖出来给她看,话说得极为坦诚。 她不想理他,可又被他的目光注视得面上灼热,只能带着烦躁说道: “什么样?我说我要足够自由、诚实、能尊重人,会爱护人的,你能做到吗?” 她首先就指向自己,“首先,不许逼我生孩子。” 李岌温声答应:“好。” 他想起什么,指着地上的药渣,连忙解释道:“你不曾怀上,那药确实是用来补血益气的,你若还不信,大可以再请一位大夫来诊脉。” 莱娘也冷静下来,“此事往后再谈。” 她又指向从密室出来时的那条通道,“再者,绝不能再囚进我。” “好。” “还有,不许安插眼线在我身边。” “莱娘,”李岌恳求道,“宫中人心诡谲,总要有些护身的人……” “我说了不许。”莱娘坚持道。 “好,那就不安排人,我多与你在一块,便能顺带护你平安。”李岌马上改口,甚至还是陪着笑脸的。 “不要强给任何我不想要的,不许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她脸颊微红,“尤其是那种事。” 李岌心领神会,道:“绝不会了,那些药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莱娘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你也有脸提那种阴毒的脏东西!” “哎唷!”李岌痛呼一声。 莱娘低头看去,自己打到了他拧折的胳膊,他这不是装的,是真疼。 她神色不大自然,眼睛撇到一边:“不叫你的医官来吗?” “不同你说清楚这些话,我不敢放心去治这条胳膊,”李岌疼得龇牙咧嘴,嘴角却是满足的,带着笑,“它才不要紧,你最是要紧的。” “口蜜腹剑,油嘴滑舌!”莱娘恨恨地连骂几句。 李岌却正色道:“不,这些话是真的发自真心,与以前再不同了。” “你如今对我实在重要,我恐怕……再难离开你了。”李岌话说一半,竟磕绊了下,垂首移目,不敢直视她。 什么叫再难离开? 莱娘心里轰的一声。 李岌觉着赤诚真挚的情话,落在她耳中,却是另一番心惊肉跳。 她熟悉李岌,他惯会哄人,什么话都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然而如今这样子,想来竟是发自真心。 越是真的,就越让她后怕。 口口声声说要改,转头又在博她同情,软磨硬泡想求她留下,他是真的有心在改吗?就算愿为她改变,又能坚持多久,不回到本性呢? 而自己到那时,会否温水煮青蛙,再也逃不出这个牢笼了? 莱娘心里已有答案。 她表面镇定, 第164章 装出信了几分的模样。 李岌有意缓和,自己也只能先迂回应对,否则要较真起来,方才差点要了他命这件事,就够砍她十回脑袋了。 莱娘冷脸道:“你的胳膊当真不要了?再不喊人来治,我怕要背上弑君的死罪。” 李岌眼中放了光。 莱娘同他说话,他都欢喜得很,更不必说还听出了点关心之意,他脸上几乎笑开了花。 “莱娘,你看……” 他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了过去,甚至还笨拙地举起那只手臂,给她证明伤得并不严重,结果反倒吸了口凉气。 莱娘马上摆出张厌恶脸。 他又默默后退,拉开距离,“我叫人就是了,无碍。” 绿衣也正好喊来了鱼肠和黄医官。 那两人踏进来,见情形不对,皆是谨言慎行,换上一副生怕行差踏错的样子。 黄医官眼尖,一下子就发现李岌手腕不对劲。他看看周围,意识到之前只有莱娘和李岌两个人在,他赶紧闭上嘴,一声不吭,从随身的药箱里拿了瓶药油。 这胳膊怎么折的,不用想都知道。 李岌这么个都被箭射穿过腿的人,黄医官就用药油揉了揉,他就疼得哼起来,又皱眉又闭眼,好像难以忍耐。 装,继续装。 莱娘偏偏什么话都不说,装瞎装聋,冷眼旁观。 过了一会,他偷偷睁眼,觑她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自觉没趣,终是闭了嘴。 黄医官却在旁边道:“暂且处理完了,但这是提笔的右手,后面还需要小心养护,不可挪动。” “可否请娘子帮个忙?”他语气公事公办,“我托住殿下手臂,娘子在内侧助力,让殿下能平躺在榻上。” 外人开口,莱娘不好意思轻易拒绝,只得配合,给了李岌耍无赖的绝佳机会。 一靠上,他马上就把大半身体挂到她身上,重得像块巨石,死沉死沉地压向她。 莱娘一声惊呼,被他压倒在床上,李岌也顺势搂住她倒下,哪里还管那边落空了的黄医官。 “诶手臂!”黄医官急得要跳起来,“小心——别压到手臂!” “起开,”连莱娘也要骂他了,“写不了字,到时成了废人一个,可别怪我!” 但热烘烘的人在怀里,气息充盈了鼻间,李岌根本听不进别的话,嘟嘟囔囔地敷衍了几声嗯,就不肯动了。 他鼻音很重,话里都是委屈:“我是真的疼,莱娘。” 莱娘不说话了。 反正劝不动,随他便吧。 绿衣长了眼力劲,立刻把黄医官和鱼肠又请出去了。鱼肠还得顺带回到毬场,对还在看击鞠的一众王公贵族宣布,新天子身体不适,已打道回宫。 而被宣布“身体不适”的李岌,此时正一脸漾着笑意,将心上人半圈在怀里。 没多久,莱娘就感觉出了身后的不对劲,膈得厉害。 她反应过来,骂道:“你是禽兽吗,折了手还起龌龊心思!” 李岌开怀大笑,用腰顶了顶,故意要她感觉到,声音嘶哑得很。 可他却说:“你不愿意,我就不碰你,说到做到,一定会让你慢慢信我的。” 他硬邦邦的执意忍着,只在她后颈那里蹭,黏黏糊糊的,叫了一声又一声:“莱娘……莱娘……” 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 别听,别信。 那是会蒙蔽自己心里信念的东西。 可李岌还在加码。 “莱娘,我疼也不怕,死也不怕,我就怕你再丢下我一回,真有那时,我是真的会受不住的。” “你方才手下留情,我知道是你善良,但也知道你心里有我。要是对我恨到那种程度,你早就把我碎尸万段了,对吗?” 说这话时,他居然还在笑。 莱娘没有当下否认,也许李岌就需要这样自我麻痹的东西,那就让他想歪好了。 “我们以前好多没有做成的事,我都想补偿你,”他放下身段,试探道,“如果你跟我一样,不想那些事就这么遗憾下去,我们可以去涪陵——” “你想补 第165章 偿我,就帮忙找我阿娘的下落。”她冷漠打断。 “你不是有个神通广大的下属玉山吗,就是消息送得比谁都快的那个。当初他的人怎么对我说来着的?‘在他手下,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也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下李岌不吱声了。 他知道她心里还有气。 她第二次逃跑,正是玉山带给李岌的消息。光是玉山手下在明德门的那一支,就能通过帮人打点关系、伪造公验过所,获取连官府都得不到的绝密动向。 李岌沉默了很久,像是摸索着她不在气头上了,才轻声道:“我这就让他们查,你别着急。” 莱娘冷道:“我当然不急,十年都不曾有过她的消息,连师父作为我阿娘的亲师兄都不知道,你那个玉山这么有本事,倒不如试试他能耐。” 李岌突然想起来什么,忙问道:“所以当初清妄救你,是因为……” “因为我阿娘的嘱托。” 李岌明白了什么,缓缓道:“原来是这样。” 他没再提清妄,转而认真问道:“既是你想找你阿娘下落,你可知道她名字,原籍何处?” “真名她从来没提过,只有师父知道她法号叫清微,后来阿娘还了俗才去行走四方,她离开青云山已是我九岁时的事了。” “那我让雍州功曹着人查阅度牒,就算还俗,也许还有留存,玉山那里也会同时去找的,”李岌提议道,“你放心,既是多年的心愿,我定会帮你达成。” 莱娘也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真打算大动干戈地为她一人劳动许多人。 莱娘想了想:“不必了,我想自己去一趟龙兴宫,也许会有线索。” 李岌的表情先是冻住了,而后掩饰般地不自然笑道:“也好,反正日后要去那里祭天,不如忙完再顺道陪你去。” 尽管莱娘已经没什么逃跑的迹象了,他还是有种患得患失的恐惧。 就好像,迟早有一天,自己会被她彻底抛下。 【作者有话说】 里脊:每天都在不安desu 第61章 天气渐冷,白昼越来越短。 李岌来见她的时间也和白昼一样,被繁重的政事挤压到不剩多少。 绿衣悄悄告诉莱娘,这阵子前朝并不安稳。 李岌做皇太孙时,从来装得彬彬有礼,温润如玉,先皇走后,难免会有朝臣仗着资历老,不肯给他面子。 听说李岌刚登基时,就有意撤去先皇那道废太子的旨意,要恢复自己父亲原有的封号,还要加封谥号。当即便有人不同意,指着他鼻子骂,劝架的劝架,拱火的拱火,朝堂上直接吵成了一锅粥。 但父亲被废这件事,是折磨了李岌多年的痛处,他绝不可能罢手。 很快,玄武门外就响起了击杖声,像下了瓢泼大雨一样。 血雨淋了快一整个月。 废太子的灵位终于请进了宗祠,但朝堂上的怨声也更重了。 逐渐的,越来越多人都站在了李奾身边。 李岌登基后,作为同盟的报酬,李奾被加封为长公主,食邑是从前的两三倍不说,手下从寒族带来的战士也被编入官兵,如今风头正劲。 那些受天子排斥的,自然转头去投奔了她。 听绿衣提到李奾,莱娘也会想起那个行事坦荡光明的薛河。 李岌最后提起他,还是在太真观,明里暗里拿他做了李奾的男宠来讥讽他。 如今他又怎么样了呢? 莱娘向绿衣提起这个名字,绿衣却全然没有印象。 以李奾的性格,不可能亏待身边人。 也许是他们不合,露水情缘,早就一拍两散了。否则怎么解释,在朝堂红人身边做了这么久男宠,半点名头都没传开,半点好处也没得到呢? 不过莱娘始终不怎么相信,薛河这样的人,会为了出人头地,去做一个男宠。 李奾异军突起,朝堂暗流涌动。 如今的情形,对李岌来说很是棘手。 论理,帝王们用上了铁血手腕 第166章 时,多少都能将风波平息下去,然而李岌带起的这场浪,底下却如另有推手般,层叠潮起,不见尽头。 莱娘想着,李岌要是每天忙着和那群人斗争斗勇,暂时忘了自己也好。 可他偏偏就不。 刚开始,一整个白天都不见人影,莱娘还只当他不来了。到了晚上,安安静静洗漱完入睡,深夜就会梦到巨蟒缠身。 睁开眼,这人果然紧紧抱着她,不是自己塞进她怀里,就是把她圈进自己怀里,横竖是不能分开好好睡的。 李岌挨着她,一般都睡得沉,偶尔还会发出梦呓,把她夜半喊醒。莱娘被搅扰了睡意,就狠命推他。不知道为什么,把他推离,成了能最快弄醒他的法子。 每回李岌都出一头冷汗,无意识喊着别走,然后带着慌张睁了眼,见她还在身边,又是如释重负的模样,喃喃道,只是噩梦罢了。 正因为他这样睡相不安稳,又有政务耽搁,扭伤的胳膊至今都好不全。 黄医官作为天子的旧臣心腹,没多久就被李岌提拔为太医署的太医令,要负责的也就不只那点事了。 每日的按揉,他拨了两个亲传弟子来接替,都被李岌骂得狗血淋头,打发回去,最后黄医官只能求助于莱娘。 莱娘冷笑,手一摆,直道不愿意。 第二日,李岌只能忍气吞声,让那两个亲传弟子滚回来继续干活。 要不了几天,扭伤的毛病就治好了,他也再不能拿这个当借口,成日扮伤患了。 长安的冬天很快到了。 冬至这日,李岌好不容易甩开了聒噪的群臣,坚称要去龙兴宫向先祖尽孝,带上莱娘,就从宫里悄悄出发了。 马车上暖具一应俱全,绿衣给莱娘准备了暖手暖脚的铜炉,再加上护膝,还灌好了汤婆子,拢在她袖中,就怕莱娘的双膝会扛不住这天寒地冻的日子。 李岌知道她膝盖的旧伤总是时常会犯,还想动用西域进献来上好白狐皮,给她做件裘衣。 但莱娘坚决不要。 在青石山时,她就见过猎户们为了生计,猎得一身完好无损的兽皮有多艰难,为此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自己若是穿了,只会觉得那狐裘里面沾着无数人血,黏她满身,洗也洗不干净。 她不穿,也给了李岌机会。 李岌一摸到她双手冰凉,就往自己领口和怀里揣,用自己的体温捂,也不怕冰,反而满脸欢喜,跟得了宝贝似的。 捂着捂着,马车就到了龙兴宫。 李岌还没放开,鱼肠的手先从车门外递进来。 毕竟莱娘就是再受宠爱,也不能由天子来当搭手。 然而李岌明晃晃的逾规越矩,他嫌弃地打掉了鱼肠的手,在周围众人注视下,亲自牵着莱娘下来。 鱼肠立刻缩回头,像一条马上要挨打的家犬一样,老老实实待在角落不作声。 李岌火气是真旺,确实暖和,莱娘也就任由他牵着,自手心传来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意。 因着李岌的身份,龙兴宫今日闭门清人。从正门进去,里头都静悄悄的。 莱娘之前进这里,要不晕乎着没瞧见,要不是从偏门角门,李岌对这里反倒比她还熟悉。 一路还是小禅童引路。 莱娘仔细看了看,小禅童换了个新面孔,她在刑部大牢里应该没见过,她问起上一个人时,小禅童坚称自己当时在,也许只是她记漏了。 李岌在旁边听到小禅童多次反驳莱娘,脸色不大好看,刚要替她开口教训,就被瞪了一眼,只能讪讪闭嘴。 小禅童还和之前一样,将他们引到观梅台,等清妄过来。 如今没到梅花盛开的时候,观梅台却也景致尚佳。因为格局修的好,就算没有梅林,其他季节也有奇山怪石或小桥流水可供观赏。 听闻这是清妄真人的师父所建。妙因以前告诉过她,清妄真人的师父是位真正勘破红尘的仙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当初清妄还未入门前,他师父第一眼便看出这孩子根骨清奇,是天生的禅门奇才,有意将他带 第167章 在身边,悉心栽培。后来也不负所望,清妄年纪轻轻就悟透禅机,得了大洞法位,更在师父圆寂飞升后,担起龙兴宫的重任,一直好好经营至今。 莱娘现在才想到,阿娘和清妄真人都受同一个师父的教诲,为何这位无所不知的仙人,最后都没能劝住阿娘,让她别离开师门呢? 正想着,许久未见的师父清妄推开门,向李岌和她行了个禅礼。 在她身边的李岌明显身形紧绷了,他下意识往莱娘身边靠去,甚至久违地用掌心揽住她的腰,略带强势,只为了让两人显得亲昵无间。 可莱娘不自觉朝外的肢体动作,分明透露着两人面和心不和的事实。 清妄扫了一眼,浅色的琉璃目不见半点波澜。 莱娘扭开李岌的手,起身行礼,唤了一声:“徒儿拜见师父。” 李岌腮侧顶起了一块凸处。 清妄道:“你已是俗世中人,不必再拘于禅门清规,如今你只是吾师妹清微之女。” 莱娘还没说话,李岌先呵了一声:“朕携家眷来,叨扰大师片刻,只是来寻她母亲当年的度牒。” 他故意加重了“家眷”二字。 说完,昂首勾了勾嘴角,正眼也不瞧,俨然先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但清妄根本不接,气势啪的掉在了地上。 清妄淡道:“那怕是寻错地方了,龙兴宫向来不留还俗之人的度牒。” 莱娘赶紧问道:“那师父可否知道我母亲俗世的名字叫什么,原籍何处,年方几何?” “确实一概不知。”清妄对莱娘的语气很恳切,对自己没帮上忙显得十分愧疚。 莱娘怏怏的,本要勉强道谢一句,却听清妄又说道:“不过你母亲十五岁入门时,就能识文写字,想来从前家境应该不错。” 识文写字…… 她立马道:“她可有手稿留下?” 清妄想了想:“她喜爱作诗,有过一本诗集,当时小有名气,不过后来下半卷散佚了,不知如今还有没有留存。” 莱娘喜出望外:“那诗集名叫什么?” “《莱草集》,”清妄看着她,“她从前掌管藏经阁,你可去那里,与怀善一同找找。” 一旁的李岌听到《莱草集》,抬头看了眼清妄,若有所思。 莱娘点头,“那我去请怀善师父。”说着看了眼李岌,意思要离开一阵。 李岌见她有征求自己的意思,心里很是受用,当即温柔小意地悄声道:“去吧,我等你。” 莱娘离席出门,一位身形高大的青衣禅姑已经在不远处候着了。 正是当日在刑部大牢中正式见过面的怀善。 她们相视一笑,莱娘再打量了一番,发现怀善的确高得非比寻常,一般男子身量相差无几。若怀善有意蒙了脸女扮男装,那完全能以假乱真,不辨雌雄。 莱娘上前,轻声问道:“这段时日我实在是难抽身前来,让那位久等了。” 怀善垂目笑道:“真人早已料到,听到宫中动向就赶紧去送消息了,这会人应该正好赶到。” 她先一步走进藏经阁,确定再无旁人盯梢,拉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内室里,李奾已落座其间。 她看着莱娘,悠悠笑道: “你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还有最后一次暴击,要受住哦里脊 第62章 其实与李奾之间,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莱娘原本想便宜行事,找个可靠的人捎口信给李奾,然而此事重大,思来想去没有合适人选,不如亲自来一趟,以表诚意。 莱娘只挑紧要的话说,在藏经阁里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李岌没起疑。 龙兴宫的这一趟,看起来是无功而返。 坐上马车,李岌见她沮丧,有意安慰道:“就算龙兴宫内没有,外头总还能找到的,已经一月有余,玉山应当快有回音了,你且再安心等等。” “不过,朕总觉得,这诗集名很是耳熟,”他话锋一转,“不只是耳熟,也许还 第168章 亲眼见过,就是想不起来是在何处。” 鱼肠倒是在外面敲了两声。 他及时提醒道:“就在这里,半年前。” 李岌恍然回忆起,是了,就是在这里。 龙兴宫对面各家香油铺子的叫卖吆喝,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的马车就停在这附近,意外看见了那本诗集,被“莱”字吸引去了。 彼时,他还没鬼迷心窍到彻底离不开她,只是生了点带人走的念头。 不过一年,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莱娘打断他的思绪,狐疑道:“这么巧让你碰上了?你既见过那本书,如今又放在哪里?” 李岌回忆了片刻。 印象里,那诗属是小家碧玉的风范,不合他喜好,应当是随手丢给下面的人收拾了,不是鱼肠就是莫邪,反正肯定在东宫,丢不了。 他让她放宽心,保证道:“一定能找到的。” 没几天,跟着莫邪翻箱倒柜发现的上半卷一起来的,还有玉山如期而至的消息。 李岌拿到后没有动,转而交给莱娘,让她亲自开启。 莱娘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密信上的火漆朱红鲜亮,印有一座石山的简略图样。 刚打开,就有一股淡淡不易觉察的烟火味飘出来。莱娘警觉,忽然想起那日在茶楼,被李岌抓到时,她在楼上一间房的缝隙里,见过一片青色的衣角,很像是件禅袍。 而且,只有最底层的禅士,比如莱娘,才会穿青色的禅袍。 如果她推断没错,那自己当日应该已经与这位手眼通天的玉山打过照面,他还极有可能平日里用禅士的身份作为掩饰,打探消息。 一想到自己的逃跑最终是败于此人手中,莱娘就恨得牙痒痒。只为难他去找数十年没有下落的人,还远不能解这份恨。 莱娘展开密信,半晌没有动静。李岌还当她是认不全里面的字,正要帮她读信时,莱娘却自己念道: “清微,本姓杜,涪州人士。父母不知,亲友不知。十五入禅门,拜玄景上人为师,后与师门不合,还俗后再不知下落。” 李岌一边惊讶于莱娘识字进步之飞快,一边惊讶于她母亲清微隐藏之深,连耳目遍天下的玉山都查不到踪迹。 莱娘喃喃道:“蜀中……蜀中……” 记忆里,阿娘素来都是一口官话,半点蜀地口音都没有,她实在无法相信这份消息。 但李岌听到密信内容,却面露喜色,当即对她道:“正巧是蜀中!不如朕陪你亲自去一趟,四处走访,也许会有下落。” 李岌显然是有什么打算的。 莱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本不想如他的愿。但世人都说叶落归根,阿娘隐藏踪迹的本事那么好,也许她真的就藏身在故乡也未可知。 离线索那么近,莱娘最后还是答应了。 这些日子,王蕙若以女官身份入了宫,一来便大展身手,通过与各位重臣家眷的交情,为李岌平定了不少风波,功绩卓越。 更因太原王氏向来中立,与各大世家交好,就算是与李岌闹得再凶的大臣,多少也要看在王家的份上,卖王蕙若一份面子。 有王蕙若在,兼有一批从底层提拔起来的心腹,李岌省了不少烦心事,这才有机会空出两月,兑现诺言,与莱娘共赴蜀中。 但莱娘仍是半信半疑。 她总觉得,这般堂皇的话是拿来哄骗自己的,也许李岌背地里还有别的目的也未可知。 这趟去蜀中的行程,暂且就这么启程了。 莱娘不愿一路大张旗鼓,坚持要隐了身份,低调出行。 李岌当惯了人上人没有实感,她却受不得。每日耗的财力物力,哪样不是从搜刮的民脂民膏中来?若还有无数随行伺候的宫人,她更会满心负罪,坐立难安。 同为底层之人,她最懂他们活得有多不易。 李岌见莱娘在这件事上死活不让步,想到她在云水观里过的日子,也明白了她心有戚戚,犹豫过后还是依了她,仅拨了数十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与鱼肠一起暗 第169章 中护送,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启程前,莱娘专门问了绿衣,可否想要离开太真观,离开皇宫回家去,她可以为她求一份恩典。 但绿衣却答不愿,她早已不记得家人,宁愿在宫中得个好差事,也比出了宫无依无靠的强。 莱娘沉默了一阵。 她也意识到,世上万千道,人人各有各的选法,谁都会选对自己有好处的那条道。她该做的,是尊重。 莱娘感谢她多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临走前,如绿衣所愿,给她谋了一份掌事宫女的位置。她干事利落,是她这么多年应得的。 莱娘也是真心盼她后半生能过得顺遂,不枉相识一场。 离宫那天,难得冬日里放晴,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泡进热汤池一样,连日作痛的膝盖都得到了舒缓。 莱娘上了马车,侧目望了一眼被抛在身后的宫墙,眸中有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最后还是凝于一句。 “走吧。” 一行人走的是大名鼎鼎的“荔枝道”,自北段子午道,穿过子午关,进入汉中,再继续向南,最终抵达蜀中的涪州。 这段路于李岌而言,已经十分熟悉了。 涪州曾是他就藩之地,初遇莱娘,正是在这段来往涪州与长安的路途上。如今以天子身份再重走此路,又是另一种心境。 在青石山上还是薛河时,他就对她许诺过,要带她回涪州,要在春日去看涪陵满山的荔枝花。 尽管这承诺是彼时拿来骗取她信任的,不会作数,可李岌没忘,他知道莱娘也没忘。 “如果不想回想起已经发生的,那就记住另一件刚发生的事。” 若想让莱娘忘怀过去,一改对他的看法,他只能在那些伤口上好好缝补,用新生的血肉填补那些以前留下的脓疮,方才能真正痊愈。 所以,他要带她去涪州。 不过,可惜这会正值隆冬,即便放慢脚程,抵达涪陵也才元月,还是没到荔枝花开的时候,不能真正圆了她的那场梦。 李岌隐而不发,没想太早将意图暴露出来,显得自己心思过重。再加上朝中大事仍需他亲自定夺,政务缠身,他便有意淡淡处之,指望着莱娘哪天能亲自发现。 然而莱娘根本没兴趣琢磨他那点破事。 她就捧着阿娘留下的那半卷《莱草集》,翻来覆去地读,指望从里面再抽出点蛛丝马迹。 可是并没有。 这里面,似乎真的只是阿娘年少随手写下的诗文,有的咏志,有的叹情,多是吟诵世间常见之物,根本看不到她提及自身的半点消息。 扉页还有阿娘未写完的赠言,道是要留与一人,可受赠者却没有名姓。是忘了还是另有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阿娘留下了很多谜题。 本来要和李岌两个人相对多日,令莱娘极厌烦,但有这些谜题在,也算找到打发时间新的法子。 两人相安无事多日。 行过汉中,一切都还顺利,唯独快要翻过大巴山时,一连下了三天的雨,山路湿滑泥泞,车马不能过。 他们只能改道坐船。 望着两岸的风光,恍惚间,李岌竟有种回到一年前的错觉,好像自己真变成了那个薛河,如约与莱娘坐上了前往涪州的船,正要去定居成家。 他感慨万分,转头看莱娘,她却在低头看书,半点没有想忆往昔的意思。 李岌迎头被泼了盆冷水。 但他没放弃,每次处理完朝政,就坚持不懈来邀她赏景,结果一概被莱娘不耐烦打回,让他自己一个人坐船头吹冷风去。 也许是因为李岌的契而不舍,老天罕见眷顾了他。 船行至涪州地界,岸边的山林里露出了一片提早盛放的荔枝花林。 李岌一眼就看到了。 他立刻让艄公靠岸,又蒙了莱娘的眼睛,神神秘秘牵着她的手下了船。 “还记得从前与你提过的一种花吗?” 李岌今日的声音无限温柔,“鹅黄色,骨朵小小的,早春时节会开得漫山遍野。” 他掌中的莱娘微微一怔。 第170章 “那是荔枝树的花,”他顿了一下,深深嗅了一口,“闻到它们清甜的气味了吗,莱娘?” “我原本以为,这趟下涪州是遇不上满山荔枝花开了,没想到——” 李岌摘下覆在她眼上的罩布,浅黄色如薄雾般的花海瞬间包裹住视野。 “我还有机会,来赴那个迟来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做几章甜口的,给大家快乐一下 第63章 竟真是荔枝花。 本该在来年春天才盛开的荔枝花,却和莱娘在这个冬日里相遇了。 荔枝花无瓣,萼蕊极小极密,白里透着蜜色,绿中又凝了玉泽,一簇便有成百上千,聚在一处,好似星河碎散,落入人间。 这处荔枝林所在的溪谷雾气重,潮热的风一阵阵,将星河吹得颤动起来,仿佛化了水般,在潺潺流淌。 莱娘不觉看得目不转睛。 此地此景确实沁人心脾,和她过去幻梦里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早就封存在心里,不能再见光的幻梦。 如今一朝强行挖出来,被自己刻意遗忘的那段日子冲进脑海,都过了这么久,居然除了酸楚还是酸楚。 她刚勾起来的嘴角慢慢又坠了下去,李岌在笑,她却笑不出来。 莱娘眼中的惊艳之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她淡道:“春日才开的花,为何能提前这么多天?” 见这场景并未让她展颜,李岌眼里有藏不住的黯然,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道:“许是山谷内外差别太大,以致节气相异,催得这花早早就开了。” 他随手摸过荔枝树的枝条,见有被人修剪的痕迹,又补了一句:“这里不是无主的野林,若你好奇,不如我们一同去拜访一下这片荔枝林的主人?” 莱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想起了过往,回忆压得她全无赏景的兴致。 过去满心期盼却不曾得到的,过了时候再触手可及,也终究换不来那份心境。 李岌观她并无排斥之意,才重新牵起她的手。鱼肠先行探路,他们则跟在后面,从湿润的泥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一直走到有炊烟升起的地方。 山野安宁祥和,李岌偶尔会觉得,自己牵的仿佛是数十年后的莱娘,就如同成婚多年后,老夫老妻闲时散步一样。 一种奇妙的充盈感冒出来,他感觉到心口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如泉眼般涌流。多日来莫名的不安一时得到了抚慰,他恨不能时间就停在此刻,让他们就这样永远作伴下去。 炊烟还在指引着方向,拨开草丛再走一段,终于见到了几间土屋。 一个瘦小的农妇正弯着腰,在屋外的土灶上用大锅熬煮着什么,旁边有鸡鸭在竹篱里到处奔窜,院落里还支着几根晾衣的竹竿,大大小小的衣裳在风里飘扬。 是山中常见的农家。 莱娘观察了眼李岌。她以为,他住惯了富丽堂皇的宫室,会对这里十分嫌弃。 但他竟流露出些许向往之意,这实在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甚至是匪夷所思。 这真的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李岌吗? 李岌先上前,彬彬有礼问了声好,把那农妇弄得一惊,木勺都掉在锅中。 农妇看外貌约莫三十来岁,经年晒出来的麦色皮肤,手也大,脚也大,一看就是劳作勤快的庄稼人。 那农妇将李岌和莱娘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们衣着并非当地农户,容貌又都异于常人,多少猜到了点来历。 那农妇先问道:“在山中迷路的外乡人?” 李岌没否认,顺着她的话说:“雾气太大,车马都在山道上翻落下了,侥幸捡了条命,可否在此借宿几日,等人来搭救?” 李岌撒谎撒得情真意切,到底是拿手好戏,让人听来不疑有他。 莱娘却看了他一眼,方才不还说是拜访一下吗,怎么转眼就变成要借宿了? 李岌还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他身负政务都无碍,她还有什么 第171章 需要担心的? 莱娘对他一会就变一卦的主意闹无语了,心想,反正由他胡来吧,她才没必要替天子着想。 农妇是个敞亮人,爽快道:“既然是落难,身无分银,那你们顺带帮我家干些活,就当抵了两人的口粮钱可好?” 李岌一听干农活,本来不悦,想拿钱财打点。但他转念一想,在外露财易招歹人,到底不安全,便看向莱娘。 莱娘也和他想到一块了,于是点头道好。 农妇见说定了,就指着稍远些的一间土屋,说那间空置了好久,正好借给他们。 李岌则趁机大肆夸赞了一番她家的荔枝林,说侍养得好,来年结的果子必定又大又甜,夸得那农妇满面红光,将自家情况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 农妇姓张,夫妇俩是当地有名的荔枝户。因山中环境特殊,这片果子结得早,在物以稀为贵的时候,自然能卖上好价钱。因此,总有人眼红,偷偷来找她家麻烦。 从前家中,她夫君还有一个兄弟,原来就住在那间空屋里,几个人轮流帮衬,还能止得住外人的恶行。但如今他兄弟成了家,分开住后,还不知去哪里找人手顶替呢。 可巧,他们就来了。 张娘子看上了李岌这副强壮的身板,把她拉到一边,有意压低声音探道:“小娘子,敢问这位是你夫君么?” 莱娘笑了,没正面回答:“张娘子瞧着,我们像夫妻吗?” 李岌听到后半句,转过头来,眼睛径直黏在莱娘身上,就等着她的回答。 张娘子眼明心亮,但口头上还是礼貌道:“那你们二人是……?” 感受到李岌热切的视线,莱娘头一回带了点挑衅的意味回敬眼神。李岌心神一凛,他已经许久没看见这样的她了。 随后,就听到她毫不客气道:“是主仆。” 莱娘还把头昂起来,刻意高声道:“我是主,他是仆。” 李岌的脸色霎时有些精彩。 他跟被雷劈中一样,愣神了好会,脸上时青时白,转而变成了羞恼的红。 李岌清了下嗓子,想开口反驳。 可再看到莱娘带着得意的挑眉,他心里又痒痒的。既然噎到无话可说,就只能装被风呛到,他尴尬咳嗽了几声,算是变相认可了她的说法。 看李岌这副吃了苍蝇的窝囊模样,莱娘心里也快意得很。 张娘子啧了一声,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扑哧笑了。 现在的小夫妻俩可真有意思。 “那你们主仆二人请便,”张娘子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今日先安顿下来,明日再麻烦你们。” 莱娘回头,趾高气昂道:“走吧,本娘子的仆、从。” 她咬重了“仆从”二字,难得捉弄一回李岌,当然要等着看他的笑话。 然而她并不知道,此时李岌眼里,她就像先前那一片流动的荔枝花海,眼睛是亮的,人是鲜活的,甚至还能从她身上闻到一种回春才有的草木汁液味,如同在指尖刚碾开一片新芽,绿意染进指纹,甘甜,又微苦。 李岌深深望着她。 莱娘看他这副眼睛发直的呆愣模样,还觉得莫名其妙,只当他是被自己气傻了,连吵嘴都不会了。 呆木头,没意思。 她转身就要独自回去,手却被人小心翼翼地牵起,再坚定地十指相扣。 莱娘不明所以。 李岌落后她一步,在她背后轻快笑道:“主人就不能慢点吗?” ……主人? 莱娘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这才多会?他就已经接受了自己“仆从”的身份,还很愉悦地开始伏低做小了? 李岌还不大熟练,却是脸不红心不跳道:“这地里泥泞,让小仆搀着您,才能走得稳。” 不是……这还是李岌吗? 莱娘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李岌却快步赶上,笑意几乎要飞扬起来:“只要主人展颜,让小仆做什么都愿意。” 莱娘,只要你快乐。 没有一刻会比现在更令他畅快了,什么忠心,什么龃龉,都比不上一 第172章 个人在他面前,鲜活,恣意,生机勃勃。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就像精心培植一株名贵草木的花匠,用尽了一切可能的方法,反倒让草叶残败得更快了,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等待那个注定的结果。 可某个夜晚过后,却在角落里发现了径自生出的新芽。 草木还是那株草木。 他只是需要停手,等待,等她重新找回自己原本的模样。 李岌情不自禁,轻轻用相牵的手一带,把莱娘带进怀里。 他的声音在发颤:“莱娘,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莱娘在他怀中很安静,没有挣扎。 “我错在拼命向你浇灌那些你不需要的东西,错在将你带离你最适合生长的那片土地,错在不顾你本来的样子,只一心想把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草就是草,永远都不会开出娇艳的花。可就算这样,草也很好。” “因为我原本爱的,就是一株北山的莱草。” “什么样子的你,我都喜爱,”他忍不住满心的激动,恳切道,“莱娘,我真的,绝不会再防碍你的任何选择,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赞成。” 莱娘静默了一阵,缓缓从他怀中分离,她那双静水般的眸子,平静地逡巡过他的双眼,像是在努力分辨他方才一番话的真假。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可以向人证明真心的东西,那就拿来,用在我身上。” 李岌坚定道,“我会让你再也不用怀疑。” “我是真的希望,也努力想让你往后的每一日,都像今日一样开怀。” 【作者有话说】 属于是荔枝林悟道了 小仆人,努力多讨好你的主人吧 第64章 清晨在鸟雀的叽喳声里醒来,对莱娘而言,久远得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她看了看旁边的小榻,空的。 看来李岌大清早已经出去了。 走之前,还将自己身上的被褥盖给了她,所以今天膝盖才难得没发作。 张娘子家比青石山上的猎屋好些,床榻一应俱全,不必挤在一处。李岌也知道莱娘不喜与他同寝,嫌他缠得太紧,就有意真如仆从一般,独自睡在小榻,让她睡大床。 身无病痛,又无人搅扰,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日光柔柔照进屋内,窗外满目绿色,莱娘花了好一阵,才说服自己现在还在隆冬,而非春日。 溪谷能保持四季如春,还真是块洞天福地,连莱娘都有些羡慕张娘子了。 她穿好衣裳,准备出门。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猛烈的烟火味,不知哪一路的风,把庖厨的柴火气带过来了,呛人得很。 她只能以手掩鼻,碎步快走。 张娘子一看就是常在炉灶前忙活的,没道理做顿犯食还会弄出这么大的烟,莫不是……哪里走水了? 这里可是山林,火星一点便能着一片,会酿成大祸的。 莱娘被猜测吓了一跳,赶紧抬头到处查看,却并没见到明显的火光,不像有哪里着火了。 烟雾都是从厨房那里飘来。 逆着风向,烟越来越重,她一直往前走,才看到灶台前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岌弯着腰,侧着头,脸上蒙了块巾子都忍不住地咳嗽,似乎在探着脑袋观察锅中情况。 烟这么大,他还坚持在前头熬着,直到实在受不住了,才将锅盖阖上。一个跨步躲到浓烟外,倚着灶台等。 刚转头,就从余光里发现莱娘静悄悄来了,在一旁不作声。李岌冲她笑了笑,忽而想起自己还蒙着脸,她看不见,又赶忙摘了下来。 这一摘,可叫莱娘看到了张大花脸。 他额角、鼻尖、颊侧全沾了星星点点的黑指印,整个人还一身汗,狼狈极了,活脱脱哪家刚钻灶台的烧火小婢。 莱娘盯着,突然一下笑了出声。 李岌愣神片刻,立马意识到自己脸上不对劲,但见她对着自己眉眼俱笑,心里又甜滋滋的,尝到蜜一般。 索性脸也不擦了, 第173章 故意顶着这张大花脸,挨到她面前,想让她笑个够。 然而莱娘淡淡的只一下,就有意不再看了,提醒道:“要做什么也别把人家灶台糟蹋了。” 民以食为天,灶台对普通百姓的重要不言而喻。 李岌有些失落,莱娘一心只考虑外人,却对他这番大动静的折腾视而不见,也毫不关心。 他垂目轻声道:“不为别的,就想给你做一顿朝食。” 这里不是长安,更不是宫中,山林前后十里不见人,朝食、飧食一概只能自己动手。 张娘子今日又替她男人去看林子,早上走得急,走之前只来得及给他们下了馎饦,还没好煮好,便请李岌看着火候。 谁知,就给弄成这样了。 看着满院子的浓烟,莱娘一时无语,叹了口气,越过李岌,蹲下身来,摸索着把灶台的风门和灶门一并堵上。 李岌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动手收拾自己的残局。 浓烟终于慢慢消散了。 莱娘很无奈:“下次别碰灶台了,平白毁了一家人的饭食。” 李岌还想辩驳几句,却敏锐捕捉到了“家”的字眼。 他欣喜若狂地喃喃道:“家人……家人……” 眼里也跟点了把柴火似的,亮得吓人。 莱娘见他根本听不进劝告,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净生些有的没的幻念,拉下脸来:“谁跟你一家人?” 说罢转身就走,连锅里的东西都不管了。 李岌马上拉住她,求饶般软下语气:“莱娘,我错了我错了……” 又眨了眨眼眼,觍着脸改口道:“是小仆错了,小仆本事不精,还要仰赖主人出手。” 哇,莱娘听了忍不住感慨,这人脸皮真是厚薄自如,能屈能伸。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岌的表情却跟被她亲了一口似的,满脸漾着春波。 简直不可理喻。 他扮仆从还扮上瘾了,求着她道:“馎饦必定熟了,主人到底尝一口试试,别饿着自己。” 说完拉着她坐下,殷勤地给她拿了碗筷来,笨拙拿着大勺,给她捞了一碗。 碗里的东西色泽灰白,碎成了屑,有的卷曲,有的糊成一坨,全然看不出半点馎饦的样子。 李岌还欲再加些汤水,莱娘当即就制止了。 她指着碗里的东西,当着他面下筷夹了一片,面片软烂如泥,稍用点力就彻底碎了。 李岌脸色变了。 但还是嗫嚅道:“再尝尝吧,说不准尚能入口……” 莱娘才不理他,端着这碗就走到院门外,轻轻喊了一声:“鱼肠!” 鱼肠应声冒了出来。 莱娘将碗递到他面前:“你主子煮的东西,你来吃。” 五谷不分的天潢贵胄下厨,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鱼肠面露难色,正要推拒,就觑到李岌黑沉到要吃仍的脸色,只能拿出视死如归的态度,战战兢兢要接过去。 莱娘又道:“不许带走,就在这里。” 鱼肠那张冷脸都绿了,额头也急出冷汗。他只能望向李岌,求爷爷告奶奶道:“属下有护卫的职责在身,按规矩不能随意进食,万一吃坏了……” 莱娘挑眉,看向李岌:“你看。” 李岌牙都要咬碎了,他恨恨剜了鱼肠一眼,鱼肠接不敢接,“咻”地就遁地跑了。 院落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莱娘一副胜利的姿态,嘲了一句:“所以我从来不懂,你们这些天潢贵胄究竟有何骄傲之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吃穿用皆靠旁人,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由你们自己亲手所得的。” “劳作,明明才是一个人立于世间真正的底气。” 她正色道,“你知道麦苗何时撒种、何时收割吗?你们知道布匹如何从棉籽捻成一根纱线,再从千万根纱线汇成几尺长的布匹吗?你们知道一菜一脍当如何熟成,铁水钢块又怎样锻成坚不可摧的刀剑吗?” “你们根本不懂。” “生于高阁,让你们天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精于算计,操纵人 第174章 心,当脚底下的芸芸众生低贱如泥。” “可是我告诉你,天底下劳作的人半点不比你们低贱!我们耕田织布的技艺,与你们尔虞我诈的本事,有着同等的分量,甚至还要更贵重。” “因为我们的东西能让更多人活下去,活得更好,而你们的只会让世上的人生不如死。” “所以永远不要瞧不起人。” “看见了吧?当你做起那些事情时,你连你瞧不起的人都比不过。” 莱娘这一番识破惊天的言论说完,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飞鸟从头顶鸣唳而过。 李岌半晌都没说话,只是沉沉看着她。 鸟鸣停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破土而出了。 砰,砰,心口发出了隆隆如雷的声音。 一股难以言喻、酥苏麻麻的痛感涌上来,好像胸腹中的脏器都在乱蹦乱跳,到处都移了位,乱了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郑重道了一声好。 他用眼神告诉她,这一顿饭的道理,他记下了。 莱娘也舒了口气。 有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时都不敢置信,就这样在一个九五之尊的面前,告诉他,他与农田里、庖厨中的人们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李岌居然没有半点恼色。 心口的石块被挪开,身体都轻了。 莱娘笑了出声。 这一次,她的笑是发自真心。 - 待张娘子回来,已经入夜。 她还带回了一只从山洞中抓来的野兔,说是要烤了作为这两日的加餐。 莱娘在山林中长大,对如何烤食最是熟络。 她虽是禅姑,门中也有不许杀生的戒律,但人都饿肚子了,谁还会守这些死规矩? 后来她就学着猎户们做陷阱,捕猎些山雉野兔,再用野果野草,一点点将自己好好养大至今。 活,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一桩事。 莱娘烤野兔的手艺很好,张娘子和他丈夫吃了都赞不绝口,李岌更是难掩惊艳。 今夜他话极少,只是安静的在一旁,听着她侃侃而谈,听着她放声大笑,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众人围着火堆,痛快吃了一顿,方才各自回屋。 莱娘关上房门,正要解衣,身后就有一双大手按住她:“我来。” 李岌靠近,将头挨在她肩上,手指接过她衣带,缓缓伺候着。 他今夜声音像带了钩子一样,柔柔地勾着她:“我才是你的仆从,我来。” “不要,都沾了烟火味,”莱娘下意识扭头道,“还是我自己——” 她才发现,面前的李岌好像眼里盛了星河,看着她就一闪一闪发亮。 莱娘心口突然一酸。 他待她的力度温柔极了,没有任何强迫,就好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的郑重。 衣衤君一圈一圈落下,他从邸下钻入她的包围中,埋头虔诚得如同信徒。 对她,他好像总是能无师自通。 “主人今夜很甜。”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把这章的里脊脑补成看翠萍打枪的余则成就对了,一起来吃口甜食~ 第65章 昨夜如坠云端之感,今日想来犹觉羞涩。 莱娘一闭眼,满脑子就是李岌在献殷勤时那些脸红心跳的场景,根本挥之不去。有昨夜那番,自己方知世上还有如此尽兴之事。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恨不能捂着脸逃开,在床上翻了个身,就见李岌趴在她身边,有感应一般,没睁眼都能精准伸出长臂,将她揽进怀里,熟练到如同做了千遍万遍这个动作。 温热的肌肤将她包裹,稍一抬头,就能见到男子长长的眼睫似羽扇般垂着。 莱娘才看了片刻,那眼睫就忍不住颤动起来,李岌显然是装不下去了,故意笑着舔了舔嘴角,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难掩小人得志。 她马上就变了脸色。 一想到昨夜不小心让他借劳累钻了空子,竟允了同寝,莱娘简直想当即一脚,就将这 第175章 人踹下去。 但李岌眼疾手快,捉住她小腿,飞速告饶:“小仆昨晚尽心尽力伺候主人许久,又不得奖赏,看在这个份上,别赶我下去,成吗?” 莱娘白了他一眼。 这人偏还蹬鼻子上脸,兴奋劲上来,缠着她问:“昨儿你不是还很受用吗,今日可还要再试一次?我可以更……” “今日还替张娘子看林子,哪有什么闲工夫!”她喝了一声,再不许他当面说这些荤话了。 李岌见好就收。 他委委屈屈地跟着起了床,瞪着双清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无时无刻不在看她,跟挨了顿冤枉打,求主人安慰的家犬一样。 莱娘想了想,还是多了句不该多的嘴,羞赧道:“答应人家的不能反悔,其他再说。” 李岌脸都亮了。 他算是彻底摸准了莱娘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往后再讨好她,就不成难事了。 二人不再多言,就往荔枝林去。 说是看林子,实则也就是围着林子外沿打转,看看有没有眼生的过来,趁机偷砍偷摘。 李岌趁机在走路间隙,向莱娘提到今早收到的消息。 “玉山的密信中说,他们进一步去龙兴宫探查了,多年前,你阿娘之所以与师门不和,据传并非是与她师父,而是与你现在的师父,清妄真人。” 莱娘蹙眉。 李岌正经看着她,“我可绝无歪曲之意,信中当真是这么说的。” “我并非怀疑,”她解释道,“师父他也对我提过阿娘的许多事。听他说来,阿娘是个随性随心之人,很早就有志入世闯荡,不愿一直困在宫观中。”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不可能会闹到和师门不和,但如果是另一个缘由,那就说得过去了。” “什么缘由?”李岌问道。 “我生父,”莱娘忽觉眼前如拨云见日,“是了!师父说过,她离开师门和龙兴宫,就是因为结识了我父亲。” 她一拍手掌,“出门闯荡,何必要还俗呢?明明禅姑身份更方便行走四方……恐怕是因为师门并不看好她与我父亲结为夫妻,我师父多次好心劝阻未果,最后才会闹得不欢而散。” “莱娘,”李岌打断她,忍不住提醒道,“你就这么相信清妄,以至于觉得是你阿娘的错吗?” 莱娘愣了一下。 是的,这段猜测她的确受师父的影响,先入为主了,可是…… 她极力反驳道,“光凭我这位父亲抛下妻女多年不闻不问这一点,能是什么好丈夫吗?再说,我师父为人有目共睹,他拼命想办法解救我,就是因为我阿娘的嘱托,若他与阿娘真结下仇,大可不管我死活不是吗?” 李岌无话可说。 但他还是道,“这世上许多事情,用眼耳并不能发现真相,我还是觉得……你再多想想。” 他这么说,便有些无中生有了。 莱娘知道,他素来看不惯自己与师父走得近,当然对清妄心存偏见。 不管是谁在误导,她拿定了主意,坚定道:“目前来看,想知道阿娘下落,还得找到我的那个生父,线索最有可能就在他身上——” 莱娘话还没说完,就眼尖看见,李岌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靠近荔枝树。 她登时高喊道:“做什么?!” 莱娘拔脚就冲过去,李岌也抄起一把木棍跟上她,比暗卫的反应还迅速。 很快,不远处冒出了一群男人,将被发现的那人围在里头护好,气势汹汹吼道:“哪里来的外乡人,敢在这里撒野!” 李岌将莱娘按到身后,黑沉着一张脸。 莱娘却不甘示弱,给了他一个眼神,走上前平静道:“这里是旁人的林子,不能擅闯。” 为首的挑衅者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满脸横肉,还没了一只耳朵。他见话事的并不是张娘子一家,而换了脸生的一男一女。男的像个不禁打的小白脸,女人也是个文弱老实的,胆子瞬间肥起来,也拿定了主意。 这个一只耳的男子声音抬高了几度:“什么擅闯!我家 第176章 捉来的兔子被你们说话声吓得乱窜,逃进了林子,我们来找自家丢的兔子,还没算你们的过错,倒先寻我们的不是?!” 莱娘身后的李岌皮笑肉不笑,脸色阴沉得很,棍棒已经在手里蓄势待发。 他望向莱娘,这群人明摆着就是来滋事的,道理没用,还是武力管用。 但暗卫们若是出手,不会暴露身份吗? 李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靠近后温声道:“莫担心,这些货色我一人就够了。” 莱娘拉住他,换来了一个短暂但令人安心的交握。 “莱娘,看好了。” 李岌扭头,冷冽环视一圈,飞身一个棍扫就冲开人群,如入无人之境,打了这群寻衅者一个措手不及。 他时而击腿,时而戳穴,身法炫目多变,那些人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哀叫声此起彼伏。还有人见打不过他,就冲着莱娘,要拉扯她当人质。 李岌当即发了狠,一根棍头飞来,就将偷袭者打得鼻梁骨都断了。 李岌下手越发狠厉,不仅起了戏耍之意,甚至还有下死手的迹象。 莱娘看情况不妙,连忙喊他停下。李岌才收了手,带着一脸耀武扬威的得意,身后摇着条大尾巴似的一路小跑过来,求她表扬。 莱娘却见他身上沾了不少血迹,忍着刻进骨子里的害怕摸了摸,确定不是他流的,显出放了心的样子来。 再抬头,李岌眼里的深情已经快化成一汪水,淌到她身上了。 他激动不已,当即扔下木棍,抱起她,茸茸的脑袋在她怀中乱蹭,央求道:“好莱娘,夸夸我吧,就夸一句也好。” 李岌期待极了,莱娘面对他的注视,心里有千般情绪在滚动,却攥起拳头,闭着嘴,半晌没声。 他热切的怀抱慢慢变冷了,李岌缩了手,将她平稳放回地上,难掩失望,但还是强行扬起声调:“不用你夸,碰上事只管对我放心,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护你周全的。” 说完便一个人走到边上,独自开解去了。 莱娘直到他离远了,才将始终握着的拳头松开。 里面是一张细细的字条。 方才打斗时,李岌并未仔细观察,让那群人中的一个近了她的身,并在谁也没注意的时候,飞快塞了张纸条给她。 现在想来,那人的长相确实与中原人相异,头发微微发黄,许是有异域血统。 那就多半是李奾的人了。 莱娘展开字条,看了两眼,立马吞入口中,不留半点痕迹。 一切准备就绪。 【作者有话说】 很显然不会现在就原谅的放心吧,因为最不可饶恕的那个槛里脊还没过呢 啊啊啊啊啊节假日好想出去玩!! 第66章 “去县衙?” 今日无需帮忙,李岌大早就提出了去一趟当地的县廨。 “前阵子,我已经派人去涪州这一片查过,姓杜的大户人家有不少,挨家挨户地拜访问询不方便,所以才在这里歇了几日脚,让人请县廨行个方便,允我们去查看手实。” 李岌向她解释一番,想来是有了线索,但不确定,才会让她亲自过去确认。 莱娘想了想,谨慎问道:“可这样不会暴露行踪和身份吗?” “不要紧,”李岌答道,“出去打交道的是原来涪陵王府的旧人,算半个本地的,一直留守,没随我去长安。这里远离都城,不会那么容易惊动。” 莱娘故作才听明白,点点头:“那我自己去,你莫要出面。” 李岌道:“我会让鱼肠陪你。” 看来还是对她的逃跑心有余悸,不曾放心。 莱娘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披上了件厚实的斗篷,就跟着李岌叫来的牛车出了门。 涪陵曾是李岌的封地,他当然熟悉。这里地势崎岖,丘陵众多,常年雾气缭绕,不便快马加鞭。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出行一般坐个牛车,至多也就是乘轿。 莱娘入乡随俗,也坐着牛车到了涪陵城中。 到处都有叫卖山货的货 第177章 郎,嘴里说的是蜀音,和官话大有不同,十分新鲜。蜀地的房屋更是奇特,傍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莱娘提着眼耳四处观察,只觉得看不够,也听不够。 这就是阿娘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莱娘心想,难怪阿娘认得许多山林中的东西,小时候,她与阿娘说过,自己常在观中饿肚子,阿娘就带她认了好多山中的野菌野果,教她如何就地果腹活下去。 她还以为是阿娘漂泊四海时练就的,没想到,是自小在山城长大,耳濡目染。 回忆与线索一一严丝合缝地扣上,莱娘直觉,这里可能真与母亲有些渊源。 到了县廨,她还有些神思恍惚。 李岌说的涪陵王府旧人引路,鱼肠作陪,领她从东门入。 引路的人说,东门又称“生门”,是让百姓和官吏走的,西门对应的则是“死门”,给囚犯押解专用。 穿过这道们,便是一个宽阔的庭院,正前方是县衙大堂,两侧公房各有三间,分别挂着门牌。 莱娘被领到挂有“户房”木牌的门口,鱼肠在外守着,她独自进去,刚踏过门槛,就差点和一个要出门的青衣官吏碰了个满怀。 莱娘抬眼,顿觉这男子无比眼熟,必定是不久前在长安时见过的,也许是在皇宫,也或许是在龙兴宫。这段时日见过的面生者太多,实在是很难一下想起来。 那人对着她,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眼,意味不明,很是古怪。 这不是李岌的人。 莱娘当场便断定,多半是李奾派来接头的。 如今,晏平长公主的本事也不小,李岌竭力隐藏的行迹,远隔千里,都能被她实时掌握。 莱娘连忙看了眼户房,此刻正有四五名小吏和主簿在里面忙活,不能轻举妄动。 她便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问了一声:“哪位负责手实的更换留存?” 青衣官吏也不着痕迹出了门,没了踪影,两人就像从未打过照面的陌生人,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负责手实的主簿则放下笔站出来,李岌派人打点过,他对莱娘的态度尤为恭敬,耐着性子带她翻阅了三十多年前可能的记录。 他们按杜姓、女子、大户人家挨个筛查过去,以为会有所收获,却发现对上这些条件的新生儿,不是后来夭折、残疾,就是常年都居于本地,并未出家受度,跟阿娘根本对不上号。 莱娘不免有些失落,小吏上了一盏茶水来,借了一处书案,让她慢慢看,也许还有遗漏的也说不定。 她刚坐下,却被书案上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上茶的小吏以为她不识字,立马解释道:“这是近来成婚的人要上报的文书凭证。” 莱娘还在发怔。 小吏又拿起纸张,一一展示于她面前,“这份是婚书,这份是手实,本县的规矩就是要呈上婚书来证明成婚,方能让官府更换手实。” 莱娘却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接过那份手实,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读过,仿佛从来没见过手实一般—— 因为那方方正正的红色官印上面,落着她的名字。 再往上,户主的位置,还写着“李凌之”三个字。 “李凌之……李凌之……” 莱娘默念了几遍。 凌云、凌空,都有高处之意。若说谁的名字最接近,也只有李岌的岌字。 在高峻的山峦上,方能一览众山小,凌于万物上。 可那个凌驾于世人之上,视任何性命都如囊中棋子的人,现在却在那个他们约定过的地方,重新制了一份真正的手实,载上他的真名,试图拼起一个破碎的梦。 这才是他来涪州的真正目的。 她不禁失笑,眼眶也不由得酸涩起来,有些不受控的东西随着往事回忆,一同浮上来,扎得肺腑哪哪都疼。 那个大雪天,他们肩上曾积满雪花,如同白头做了夫妻般的场景,她只是封存,却并非忘了。 “若你有意,我们回去就补办婚事;若你无意,等到了涪州,我可即刻办和离。” 承载了她未来 第178章 所有盼头的承诺,不仅话是假的,人是假的,连手实都是他伪造来骗她的,自己却能深信不疑,直到身心皆痛过,才明白过往都是黄粱一梦。 如今她醒来,他却入了梦。 可惜,一切都晚了。 纸张从手中飘落,莱娘擦了擦眼,将没有掉出的泪都抹进衣袖中,看起来也不过是眼眶稍红,什么都未发生。 她一眼都没有多看那份东西,只是利落转身,走向门口。 一步,一步,离那些过往越来越远,前面才是自己该走的路。 门被打开,冬日的暖阳照在脸上。 鱼肠已不在。 门外挤进来了不少人,连县廨的差役都被惊动了,握着大刀赶忙维持秩序。 莱娘一眼就从人群里看到了昨日那个一只耳的男子,他正指着自己头上、臂上的棍伤,对着周围拦路的差役胡搅蛮缠,哭诉自己被人无缘无故痛打一顿。 是昨天那群寻衅之人。 来得正是时候。 这些人定是多次来过县衙,最清楚如何能拖住这里的人,闹个鸡飞狗跳不成问题。 对于这些人,鱼肠作为暗卫,既不能出面动手,又不能放手不管,只会被困于其中。 莱娘都不得不感叹,李奾的谋划不输李岌,借此机会把鱼肠支走,她才能顺利地单独行动。 她趁那边大闹特闹,无人注意,飞快闪身进了户房边上的小道,不知方向迅速遁走。 下一个岔路口,一只青色衣袖眼疾手快拦住她。 果然是之前那个神色古怪的眼熟之人。 莱娘正要开口,却听他道:“辛妹妹?” 这语气和称呼…… 那青衣官吏道:“我是赵明安,很早就去长安了,所以你没见过我,但我知道你。” 他居然认识自己,还姓赵? 莱娘捂住嘴:“你是赵阿伯的……!” “我们之前还在刑部的大牢见过,记得吗?你第二次去探监时,就是我带的路。” 赵明安露出微笑道,“我爹娘如今在长公主的保护下很安全,我也投靠了她,为她做事。” 莱娘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赵明安正色道:“我们只有一小会时候,下面我说的话,你务必要记住,还要记牢了。” 外面县廨大堂前的骂架声越发响亮,将其他地方的窃窃私语都掩盖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修一下大纲,把太累赘的地方修掉,可能明天还会请一次假,跪求宝宝们原谅~ 但是国庆节会补回来的,每天更4-5千字,后面剩的也不多了,应该国庆节假期内会完结,爱你们 第67章 说好的她自己去,结果从县廨大门出来时,莱娘还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天色渐晚,李岌带着帷帽,安静提着灯候在外面。 点了灯,墨蓝中亮起一簇橘。 柔柔的光笼着他,就像是哪户耐心接妻子归家的丈夫。 县廨里的官吏三三两两从东门下值,李岌从那些人中一眼看到莱娘,快步迎上来。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他微微责备,却是带着笑意的,“身上都要吹冻了。” 莱娘任他拉过自己的手,将暖意渡过来。 她找了个理由回道:“正好碰上昨日那些泼皮无赖去县廨闹事了,把他们支开,才能安心回来。” “怕那些地头蛇?”李岌淡道,语气平稳而可靠,“你忘了,我也算得上半个涪陵人?” 莱娘没吱声。 是了,他小小年纪就被先皇打发来就藩,再熬到有了自己的势力,回到长安,应该在这里待过很久。 李岌也摆出一副东道主的姿态,向她介绍道:“涪陵地宵禁不严,就是自我来后放开的规矩,夏冬两季的晚上尤其热闹,虽不比长安,但较三山县那里可有意思多了。” 他指向南边,“那里是乌江口的码头,附近会摆多日的水上春集,要吃鱼脍必得去那里,茱萸油一勺浇下去,最香不过了。” 第179章 “莱娘,你知道糍粑吗?那东西空口吃无比粘牙,但若是学当地人的做法,裹了豆粉红糖,再入口又是另一番风味。初五城中的糍耙铺子卖得人挤人,我到时定要带你去看看热闹。” 李岌滔滔不绝,灯光投映于一双墨瞳中,给这尊冰冷无情的瓷雕注入了点人气,这还是莱娘第一次看到李岌在自私算计以外的模样。 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们越走越靠近城中心的闹市,声音也嘈杂起来,街边酒楼饭馆灯火葳蕤,叫卖绿蚁酒与糖画的小贩此起彼伏,还能隐隐听到远处高楼飘来一阵阵的蜀地歌声。 涪陵确实很美。 不知何时,李岌已止了话,只是深深望着她。 “我说过,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他温声道,“只要你愿意,我们每几年都可以来这里,上元节、中秋、又或是别的什么时候。当你厌倦了长安和皇宫,你我都可以回到这里,喘夕片刻。” “不止是天子与后妃,也是从青石山远道而来的李凌之和辛莱娘。” 李岌的声音竟在发颤,“莱娘,给我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吧,我们像从前约定的那样,在这里成婚可好?” “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个欺骗你的薛河了,涪陵只有李凌之,会陪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李凌之。” 莱娘早已预料到了他的这番话,只是很平静地听完了。 李岌却犹未停下,又从袖中掏初一卷文书。 看来那份手实,他早有预谋,就为这一刻准备的。 李岌将手实展开,递到她面前,“我重新办了我们的手实,这次是真的文书,看,有县廨的公印为证。” 他恳切求道,“莱娘,我们从头来过,可以吗?” 酝酿了多日,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问出这句,心口割肉的钝刀子也片到了要害处。 莱娘随意瞟了一眼,黑洞洞的眼中沉静无波。 李岌又觉心凉了半截。 莱娘不回答他,却抬头侧耳听了一会,大约是在辨认高楼上的歌声,而后轻轻跟唱了一句: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记忆里的歌声一下重新撞入脑海,那个笨拙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李岌脑中震耳欲聋。 莱娘什么都没说,在他眼里,却是什么都说了。 那是只为他唱的祝寿歌。 灯笼里的火光好像被聚到了李岌眼中,他难掩喜色,恨不能现在就拥她入怀,告诉所有人,这是他将要明媒正娶的妻,是他一辈子再不能离开的人。 然而莱娘还是反应冷淡,李岌心里有一丝怪异,但他不愿深思,只是陷入独自一人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我还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你给我唱这首歌了。” 他克制了再克制,只敢十指紧扣,挨她近了一寸,“可惜今日也不是我的生辰……” 莱娘面无表情。 李岌马上换了口气,“什么时候唱都好!日子都不重要,今日就当是我生辰了!” 他对她赔着笑脸,简直像一条垂头乞怜的家犬,被冷落多日后,使劲浑身解数讨好,只求她能发发善心,施舍一丁点目光和关爱给自己。 莱娘挣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声音很轻:“往后再说吧。” 不是拒绝,没有生气。 李岌已经很满足了。 他还想觍着脸再说些什么,街面人流涌动,将他和莱娘分隔开。正好旁边一个衣着古怪的少女挨了过来,伸手拦住他,极力向李岌兜售自己的货物。那少女一身浆得发白的深色衣裙,手腕脚踝都缠着冷白的银饰,脑后还垂了条齐腰的长辫,显然是西南异族的打扮。 “大名鼎鼎的真心蛊,客官要试试吗?” 她热情推荐道,“南疆秘术,童守(叟)无欺啊!对枕边人种齿(此)蛊,她就再不能对你沙(撒)半句谎,我一看客官就用得上,真的不试试吗?” 少女一口獠人的口音,说起官话来颠三倒四,不大好懂,李岌根本懒得理她。 但那少女偏偏跟小蛇一样滑溜,推开 第180章 又绕过来,啰嗦还胡搅蛮缠,李岌打发了几次,她都不肯放弃,坚持说他会需要的。 眼见和莱娘之间差距的越拉越大,李岌心急,连价都不问,随手从衣兜中掏初一锭金扔给她。 “拿走,别挡路。” 少女大喜过望,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又追了上去,把两个黑漆漆的小丸装在一个深色的木匣子,不由分说塞给李岌。 “不行!我们南疆人也讲信义的,”她认真道,“说不准哪天就会用上。” 说完一溜烟消失了。 莱娘听到动静回头,正好看到他手里的木匣:“怎么了?” “没什么,”李岌揭过这一茬,将木匣笼在袖中,征询她意见道,“我准备明日就让人去城中最好的裁衣铺给你做一身嫁衣,你觉着呢?” “宜早不宜晚,这里虽不比长安,但成婚一定要好好办,聘礼、婚房、媒人、喜宴,哪一样都不能少,”他笑道,“这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这一夜圆满了,往后才能圆满。” “嗯。”莱娘淡淡应了声。 “那便这样说定了。” 李岌刚拿定主意,鱼肠就应声出现,他看了眼主子的意思,没避开莱娘,直接道:“有线索了。” 莱娘先行一步追问道:“《莱草集》的后半卷有下落了?还是找到了符合条件的杜家人?” 鱼肠摇头:“都不是。” “是疑似辛娘子母亲本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作者有话说】 不想写太多废话,所以还是短短的…(要暴打这个头秃码字工的话,可不可以轻点 第68章 莱娘心口一揪。 “快仔细报来,”李岌看她神情不对,立刻下令,“何时何地何人所见,消息可否准确?” 鱼肠快速答道:“人昨日出现在城外的一处族墓旁,是附近樵夫看见的,尚待确认,在没确定下来是本人前还不能——” “为何不能?!” 莱娘眼圈泛红,跨步上前质问,“人又不是石头树木,会跑会动的!我已经等了快十年,这次错过了,又要我再等几个十年!” 她一口气说完,眼前直发黑,捂着心口微微喘气。 鱼肠为难道:“这……属下也是为主子的安危考虑才……” 李岌瞪了他一眼,让他别再说了,转而以手抚背,安慰莱娘:“别担心,成婚的事可以搁置,但时机千万不能错过。” 莱娘的身子在他掌下轻颤,李岌想,也许她真的期待她阿娘的消息太久了,激动成这样也不为过。 他下令道:“鱼肠,召集人手,我们现在就启程。地点在何处?” “城外南面的乌江边,听说那一片是属于涪陵一家姓杜的祖坟。”鱼肠说完,便迅速动身去附近找马。 对上了,姓杜。 莱娘与李岌对视,两人都清楚,这条线索的确指向太明白了,无论真假,她都一定会去探个究竟。 等鱼肠牵来马匹,其他都顾不了了,李岌飞身而上,带着莱娘就疾驰奔向目的地。 这还是莱娘第一次骑马,李岌生怕她在马背上受不住颠簸,有意稍放慢了速度。 然而莱娘却察觉到了,即便是低着头,一副强抑不适的模样,她还是决绝要求李岌加快,再加快。 座下的马儿被抽打得嘶鸣起来,座上的他们也与马匹并无不同,冬夜的寒风像鞭子一样打得脸生疼,再从疼冻到毫无知觉。 身后逐渐有马蹄声接近,暗卫们赶上他们了。 莱娘从李岌怀里艰难回头,面皮都险些被风刀割开,才看清后面的人。 大约十余人,并不是全部。 李岌边策马边随口问:“怎么了?” 莱娘努力将自己从狂风中拽回后,方若无其事道:“鱼肠呢,你让他去对张娘子他们说一声了吗?” 莱娘就是这样,总会挂心无关之人。 李岌分出心来,无奈笑道:“那些事哪需要你操心?就算有话要说,有东西落下要收拾,也有人帮我们坐的,你就只管跟着我 第181章 。” 莱娘乖巧地哦了一声。 这么说来,没出现的人应该是分头去张娘子家了。 但十余人也不少了,护卫他们足够。 正当莱娘一言不发,在心里盘算着,李岌却眯起了眼睛。 借着今夜明朗的月光,他一眼就看出远处不对劲,有条绳索横亘在路中央! “停——!” 他一声厉喝,骤然拉紧缰绳,马被勒得前蹄悬空,巨力袭来,人几乎要从后背甩飞出去。 李岌只能随机应变,一边用绝大部分力气将怀中人护住,一边以脚钩住马镫,勉强让自己不要摔下马。 只听一声闷响后,李岌的右臂狠狠撞到马腿上,曾经被莱娘扭伤的腕子旧伤复发,也不知道里面骨头有没有断,反正肉眼可见透出了青紫。 两人最后倒挂在马背上,好歹是没飞出去,不然废的就不只一条胳膊了。 李岌长舒一口气。 莱娘却后知后觉,自己大半身子都掉在外,当下失声惊叫起来。 就在她张口的一瞬间,李岌猛地警铃大作。 下一秒。 刷刷刷,利箭如雨。 倚仗夜色的掩护,冰冷的杀意蛰伏而出,这是早已预备好的刺杀,奔着要这里每个人的命而来。 李岌闻到了久违的血惺味。 会是谁洞察了他的去向,还利用莱娘寻母心切,提前埋伏,给他们布下这一盘杀局? 有意思,很有意思。 李岌双目猩红,流露出一种被挑衅而极度兴奋的屠戮欲,可他顾及到莱娘在身边,又保留了几分稀薄的温和,整个人仿佛割裂了一般。 他一手按下莱娘,柔声哄道:“过去,躲到那边山石后,听话。” 生死关头,她不能不听他的。 莱娘二话没说,几乎贴着地,手忙脚乱地快速蹬了过去。 她运气很好,刚过去,又是一阵箭雨。 瞄不到人,体型明显的马就成了箭靶,几乎被扎成筛子,马儿哀嚎着要挣脱,扭东中流矢却往皮肉里嵌得更深了。李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控制住的坐骑,转眼就成了一具鲜血淋漓的尸梯。 形势不容小觑,这次和他在青石山遇袭时相比好不了多少,身边只多了几个侍卫而已,仍是孤立无援的处境。若要调动涪州的兵马前来护驾,又要分出一部分人突围,人手会更捉襟见肘。 而现在,他还有要拼死护住的人。 大石块后,露出了莱娘惊恐的一只眼,她似乎六神无主,急需要寻找一个安心的依靠。 月下,那只眼睛灿若星辉,如同为他指明了归处。李岌狠了很心,即便无人掩护,他也拼了口气,不要命地冲过去。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伏身一个滑铲,飞沙迷眼。 他终于回到她身边。 李岌当即抱紧莱娘,手心从身上挨个摸过,确认人没有受一点伤,心才放了下来。 然而箭雨之后,没消停多久,远处就起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声音被刻意压低,听不出有多少人,忽明忽暗的火光也呈包围之势,一步一步逼近。 刺杀之人开始了近距离的围剿。 莱娘不受控地发抖,她瞪大了眼睛,里面都是对死亡最真切的恐惧。 李岌心口绞痛,他偏头避开她的目光,片刻思索后,扶住她双肩,沉稳道:“听我的,莱娘。” “你就藏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引开他们——” 莱娘眼眸动了动,纤细的指头牵住李岌的袖口,无声对他摇了下头。 她在担心他的安危。 李岌瞬间勇气大增,坚定道,“信我,莱娘,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他将无限的温柔倾注于一吻,印在了她眉心,而后咬牙拉开了她的手。 在根本无法判断敌方和己方人数差距的情况下,李岌一声暴喝而起,硬是将自己当作诱饵,汇集了敌人的注意,也重新号令起被箭雨冲散的队伍。 “杀——!” 他手握地上的残箭,眨眼之间,扎进了近身之人的侧颈,那蒙面人哀嚎一声,他劈手就夺下长刀, 第182章 砍瓜切菜般杀入人群。 动静越来越大,也有越来越多的蒙面杀手涌向他所在的方位。暗卫也聚拢来,在李岌四周化作绞肉的飞刀,林子里一片混乱,仿佛江水中的漩涡,裹挟着越发深重的血惺气袭来。 抬手,挥刀,砍人,动作成了惯性,李岌杀红了眼,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原本要去往哪里。 他唯一记住的,就是要让这漩涡尽快远离山石,远离莱娘的藏身之地,给她创造逃走的机会。 他一直杀到力竭,刀口几乎卷刃了,才注意到耳边响起了哗哗的潮涌。 涪陵南面毗邻乌江,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战至江崖边。 李岌回头留意了眼,崖虽不高,但底下江水湍急,奔流而过时,将山崖都冲刷出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怒吼。 此处已是绝境,可鱼肠还没赶来。 李岌给了旁边并肩作战的暗卫一个眼神,现在不背水一战,只怕就要葬身此处。 所有人听到江水声,都被激起了血性。 刀法越发冷冽,断肢残肉满天乱飞,不管是一刀毙,还是刀刀伤,今夜必有一方要血尽人亡。 震天的喊杀声里,李岌拽住一个杀手的发髻,狠狠一扯,想一刀割开那人脖颈,却不小心落了空,只留下满手卷曲如丝绵的头发。 这熟悉的刀法,狡猾的路数…… 李岌一愣。他突然意识到,对面的杀手为何要蒙面了—— 因为他们分明交锋过! 杀手看李岌毫微间的神色变化,感知到身份暴露,也动作一僵。 然而,就是这一僵,他手下的刀慢了分毫,李岌翻身躲开,将刀抵在他后心,准备发力捅进去。 同一瞬间,所有幸存的暗卫也都全力暴起,准备一起破开包围圈。 就在局势即将扭转时,一声虎啸龙吟般的厉喝,震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朗朗月光下,一个女子被刀抵着脖子,踉踉跄跄推到了李岌的视野中。 是莱娘。 他手中的刀一颤,原本必死的猎物瞬间逃脱。 “想要她的命,就用你的来换。”拿莱娘威逼之人声音嘶哑,毫不留情。 莱娘却是神情平静,半点泪痕都不见,只是望着他。 李岌眼前几乎要发黑,他拼命稳住心神,才能挤出一丝笑意来:“别怕。” 他在竭力安抚她。 “我说过,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旁边暗卫却齐刷刷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李岌一意孤行,向对面道:“事已至此,你们要的是我,与她无关。” “放开她,我跟你们走。”他声音如坠海之石,应声沉了下去。 刀被丢开,方才近身的杀手反手挟持住他,刀锋割开皮肉,凉意深入骨髓。 李岌并不畏死,只是始终盯住对面,坚持道:“放开她!” 然而下一刻,莱娘自己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那柄落在颈间的刀。 开口便让他如坠冰窟。 “李岌,今夜是你的寒夜。”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次暴击来了 第69章 李岌瞳孔骤缩,呼吸都停了。 刺客的刀仿佛不是架在颈侧,而是往他心口捅了个洞,崖口的烈风穿胸而过,吹得生疼。 偏偏莱娘还对他笑了一下。 “切身体会到我那一夜的痛了吗?那种被人欺骗、利用、背叛的滋味,这回该让你刻骨铭心了吧。” 她竭力想要笑出一种大仇得报般的畅快,可最后落在嘴角边,却只有多日来积攒的苦涩。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声音疲惫,“如你所想,在陪你玩你的主仆游戏时,在你带我看满山荔枝花时,将新的手实递给我、求我成婚时,我都在思索,如何才能让你无知无觉掉入圈套,让你殒身于此,再无纠缠我的机会。” 李岌脸上血色终于褪了个干净。 “直到昨日我都还在担忧,你实在是太难杀了,政敌、先皇都没能要了你的命,还是 第183章 让你登上了皇位,现在仅凭我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怎么可能做到?” 莱娘抬头,望着天边朗月,轻声叹道,“可我是真没想到,就编了这么一个拙劣、漏洞百出的骗局,竟然就成功了。” 李岌冷笑了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跳。 出乎李岌预料的是,莱娘十分坦然,“不必你说,我知道我凭的是什么,但你爱得死去活来,又关我何事?” “我的一生已经被毁了。” 她眼尾发红,哽咽着挥手,身边那些杀手一步步逼近。 李岌已被逼至崖边。 “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疤痕、伤痛,会在每个阴雨和寒冷的日子提醒我,因为救你,我已经失去了多少东西。” 她深深喘了口气,才平静道,“我原以为,我该恨你恨到骨子里,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已经连恨都懒得恨了。” 莱娘目光沉静如水,“我知道你一贯偏执,对想要的东西绝不轻易放手。可若是戳中了死穴,当着面背叛你呢,李岌,你还会坚持吗?” 她微微一笑,“告诉你吧,当初那个艄公所言全是骗你的,我在地牢里从来没有为你守过忠,他们还没抽鞭子的时候,我就已经为了活命,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莱娘眼见着李岌的双肩垮了下去,眸子黑到没有一丝光点。 “如果这样你还不肯放手的话,那连我都会瞧不起你的,李岌。” 她第一次沉下声,发狠道,“不,只有你死了,我才能重获新生,到此为止,再不相见。” 月下她的影子被拉成一条长带,离李岌手边只有几寸之距,却遥不可及。 莱娘轻巧挥了挥手,就下了死令。 身后无数喊杀声骤起,她转身背离战场。 李奾派来的人手足够多,甚至还能分出护送她从崖边离开的人,人数悬殊大,如果不出意外,李岌就该死在这里了。 她也真正得到了解脱。 莱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快离开,快离开。 即便身后有人在哀嚎,在嘶吼,她也只是一激灵,闭上眼,加快了脚步。 往前走。 别回头。 - 莱娘不知疲倦,走了许久。 直到看见林间空地处,停了两辆马车,她才后知后觉,感到浑身力气都被卸了个干净,双腿一软,险些栽倒下来。 守着车马的异族士兵,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 李奾听到动静,也从马车中探出头。 见到是莱娘,李奾的脸上浮现出一缕张扬的笑,苍色的眸子更加摄人心魄,如同精怪。 莱娘强撑着上前,踉踉跄跄爬进了车中。 “莱娘,你做得很好,”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担当此任。” 寒冷被阻隔开,莱娘身上终于有了点暖意,恐惧也被是放出来,她还来不及回答,先抖抖索索起来。 李岌咬牙切齿、心如死灰的模样深深印在脑中,只要闭眼,就像鬼缠身一样挥之不去。 李奾看她样子不对,递来了杯热茶,鼓励道:“喝一口。” 莱娘双目茫然,像失了魂魄,木讷接过,抿了一小口,还是缩在角落里。 沉默了好久,才听到她气若悬丝地问了一句:“他今夜真的会死吗?” “等察哈的消息吧,他们会尽力的,”李奾肃声道,“毕竟李岌这种人,一击不中,死的就会是我们。” 莱娘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但你不用担心,往后在我势力之下的州县走动,就不会被他抓回。” 听到李奾的保证,她点了点头。 “往后如何打算?”李奾郑重其事,“隐姓埋名,就此找个地方安静生活?还是……” 莱娘坚定道:“我还是想继续找我阿娘。” “本来拿寻阿娘的下落当借口,骗李岌来到这里,是我灵机一动,可现在既已经探查到了有关她的消息,我不愿半途而废。” 李奾嗯了一声,遂道:“这本就是答应你的酬谢,无论你想做 第184章 什么,我都会提供帮助。” 莱娘心也安定下来,她向李奾行了个谢礼:“若没有长公主,我也不会重获自由。” 李奾对她笑了笑,又想起了什么:“你说查到了消息,是李岌那边的人传来的?” “是,一个叫玉山的探子发来的密信,”莱娘心有余悸,“这人应该是他得力心腹,势力遍布天下,我第二次被他带回宫中,也是这人发现告知的。” 李奾眯起眼,并未讶异,似乎也知道些内情。 李奾又问道:“玉山那里怎么说?” “巧得很,密信中说我阿娘就是涪州人士,姓杜,出身不错。我想,在涪州到处走一走,挨家挨户拜访过,总会有收获的。” 李奾听完她的计划,表示赞同,提醒了句:“你不再多问问清妄吗,毕竟是他师妹。” 莱娘已经学会了小心谨慎,她直言道:“师父他远在长安,我如何能求到他?万一书信再被李岌的人截获,从中发现踪迹……” “要是我说,他也来了呢?” “什么!” 莱娘猛地睁大眼睛,“师父他也到涪州了?!” “不一定是涪州,但按脚程,应该差不多在蜀中这一片,”李奾道,“清妄每两年就会外出云游,寻合适的弟子收入座下,你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 难怪龙兴宫里外来弟子众多,连妙因都是这么来到龙兴宫的。也许源源不断有活水,才让长安的禅门格外兴盛。 可莱娘又犯了难:“师父他四处走动,我如何能联络上他?” 李奾道:“这个我早有安排,你跟着另一辆马车离开,自会有人帮你。” 她看了眼莱娘,“今夜,应当就是我与你的最后一面了,往后好好活着。” 莱娘也意识到,心下一紧,想叹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答了一声好。 两辆马车在此处交汇,又往不同方向驶去。 有晏平长公主作保,莱娘第一次不必迫于追捕星夜兼程,车夫赶车不疾不徐,她也如释重负,在马车平稳的颠簸里安心睡了一觉。 再醒来,眼前只有软席和矮几。 莱娘缓了一会,想起来,这是带她离开的马车,自己已经不用再面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了。 真好。 她对着空气笑了笑。 她起身掀开帘帷,问了声车夫:“现在到何处了?” 车夫答:“这会往西,去往巴县,赵主簿正在那里等您。” “巴县?” 这地名对她来说还十分陌生,但听车夫提到赵主簿,她一下反应过来。 赵明安! 李奾安排的人是赵大哥! 莱娘心中难掩雀跃。 从涪陵县廨听他提及自己姓赵,她便已猜到身份,再确认他就是赵阿伯和赵大娘那个考入长安做县吏的儿子,即便面生,都犹如他乡遇故知般,喜上眉梢。 说起来,在他们家借住时,赵大娘还几次有意,想为她和自己儿子结亲,但偏偏就是缺了点缘分。 赵明安去长安去得早,莱娘下山与阿娘同住时,正好没赶上,这才在后来刑部大牢中遇到时,压根没认出,莱娘也只是凭赵明安与赵阿伯八分相像的五官轮廓,觉着有几分眼熟。 谁承想,最后还是在长公主身边有了交集。 莱娘瞧着他高大沉稳,话并不多,那天着急,他拣的都是最要紧的消息与她说来,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可见办事牢靠。有他在,更是相当于有半个亲人在身边,莱娘更放心了。 马车驶过巴县的城门,一道声音清亮入耳。 “停。” 莱娘探出脑袋,果然是赵明安。 他没穿那日吏服,而是一身天青的布袍,朝她温润一笑。 “欢迎来到巴县。” - 乌江崖底,满是从上面坠落的尸骸。 察哈杀得一身血惺气,全身披的熊皮都被血黏成一簇一簇,又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如同身上冒出了可怖的尖刺。 直到天边破晓,这场绞杀才被迫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的目标, 第185章 那位新天子,战至最后一刻,眼见没了生机,竟不愿受辱,狠心寻死,从崖顶一跃而下。 夜色深重,他们只能听见底下隐隐有几道痛呼,而后是哗啦一声,人应该是掉进了乌江。 此处江水湍急,任谁跳进去,都难以存活。可不见尸身,他又怎么能和王交代? 察哈一搜再搜,仍是没有收获。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半月之后,他们就会在长安,听到那位天子重新出现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商量一下,正文还剩七章,更新时间想换到晚上,九点或者别的时间也行,这样白天还能出去陪家人玩会,不知道大家九点ok不? 另外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啦,正文he,宝宝们有想点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提出来哦,会尽量满足大家需求,爱你们~ 国庆节快乐! 第70章 几天下来,赵明安带着莱娘走遍了城中,也算让她初悉此地。 从刑部离开侯,如今他在巴县只当了个户房主簿。 虽说原在刑部也只是个最底层的掌固,但从长安到巴县,落差之大,莱娘都看出其中必有一番缘故,赵明安却只是笑笑,轻描淡写而过。 那个让赵阿伯与赵大娘引以为傲,意气风发考入长安做县吏的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莱娘看在眼里,却不敢问出口。 赵明安手脚勤快,精通算学,白日里户房的活他总是最先交代完,便能早赶着回去照看她。对莱娘,他也权当亲妹一样,吃的穿的都是最好。 但莱娘心知,以这样的用度,赵明安平日绝不可能负担得起。 恐怕,这是为李奾另外卖命换来的。 可李奾野心昭昭,为她卖命绝非易事。 莱娘心知,自己投靠她只是因为别无选择,和赵明安一样。一旦助她达成目的,就该及时抽身,少与这些勾心斗角的权贵来往。 李奾有一番大抱负,想要重塑朝纲,也许是好事,可那与她有什么关系?皇位上的人来来去去,你方唱罢我登场,各个嘴里都离不开一句还天下百姓以太平盛世,可这么些年了,盛世没来,百姓也仍旧活成那样。 底层终究只是底层,只要沾到上面人,就会倒八辈子霉,他们不能再继续蹚这趟浑水了。 莱娘有意在赵明安再一次外出,努力联系清妄真人时,伸手拦住了他。 赵明安不明所以。 “赵大哥,我们自己挨家挨户去找吧,”莱娘坚决道,“就算是我师父,也是摆明与长公主一路人,我们别再与那边扯上关系了,好吗?” 莱娘话说得突然,出乎了赵明安预料,他停下脚步,但仍姿态朝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不是突然,是已经担忧多日。 莱娘压低声音,恳切道:“长公主要我作饵诱敌,我作了;她要你卖命为她办事,想必你也已经办了,不然不会无故从长安被贬出来。有借有还,我们还了代价,就该抽身了,不然——” 听到“被贬”二字,赵明安脸色有些不好看,强行挤出笑来:“辛妹妹,搭上长公主是几辈子都碰不上的运气,怎么会变成借与还呢?”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赵明安一句话就说得她心里直冒凉气。 这真的是赵阿伯和赵大娘养出来的儿子吗? 莱娘难以置信。 赵阿伯最是清醒之人,看透了如今的世道,而莱娘在李岌身边经历了那些事,更能深刻体会,当初他劝她的话,句句皆是有大智慧的。 可赵明安却与他爹娘两副性子,竟有心要跟着李奾一条道走到黑…… 她逡巡了两眼面前之人,千言万语凝在喉间,最后只问出一句:“为什么?” 赵明安终于转身,脸上也没了笑:“你还记得你第一回去刑部大牢,那个迎你的杂役,后来去了哪里吗?” 无端提起这么一个人,莱娘一时也没想起他的模样,只有一丁点不成形的印象。 “那是我在长安 第186章 同住一间禅观,日夜相伴读书的同窗,”他回忆起来,似有痛楚,“他读书不如我,我交际不如他,我俩各有所长,又都是外乡人,一同进了刑部,就约定做个伴,互相照顾。” “但我深知,他会钻营,会迎和,进了官场,迟早会混得比我好。你来的前一天,宋侍郎还刚交办下来任务,夸他做得好,有意提携他。我听了既羡慕,又不免有些嫉妒,恨自己为何如此木讷,不会讨好上官。” “可转眼,接了你的第二日,他就死在了自己家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在牢中,迎面遇上了当时的长公主,他迫于当场形势,让东宫派来的你为长公主让路,下了彼时皇太孙的颜面,刑部不好交代,就推了他当替死鬼。” “什么!” 莱娘怎么都没想到,这事竟是因她而起。 赵明安越说越绝望:“我并非谴责你,可这就只是让了个路啊,就要了一个人的命!天家的面子如此之重,就算如我那个同窗,拼尽浑身力气往上爬,死命地钻营讨好,也不过前日要提拔,后日就逼死,跟狂风中的虫蚁一样,什么都是徒劳。” 莱娘瘫坐在原地,越听越沉重。 “我不是不知道,李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可是辛妹妹,难道你就没有一刻,想让那些看轻自己的人,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的滋味吗?” 赵明安一向沉稳的双眼,也生了几缕阴翳与狂热,“若让当今天子代代传承,我们再投几辈子胎都没有机会;可若换了长公主,这天地就会被搅个底朝天,到那时,自能见另一番分晓。” 莱娘沉默了。 “所以,赵大哥,这才是你真正为长公主卖命的原因,”她过了半晌才道,“搅个底朝天,然后呢?再重新换个天子,换个朝堂,继续像前者一样,将他人踩在脚下?” “辛莱娘!”赵明安直呼了她名字,“世间本就有强弱之分,是金子早晚会发光。按强弱之分,配给这世上的东西,再公平不过了!站在云巅的人,他们本就有能力站在那里,而被踩在底下的人,也是自身本事不济,怪不得他人!” 可怕,可怕。 莱娘狠狠打了个寒战。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眼前仿佛只剩一个赵明安的躯壳,芯子则换成了李奾本人,就在她面前大谈特谈那番关于强弱的论断。 凉气彻底蹿遍全身。 这世上的人都疯了。 她僵硬笑了笑:“我明白了,是我错了,别生气赵大哥,吃点东西消消气。” 莱娘一回头,那些摆在桌上、赵明安买回的精致吃食,在她眼里,俨然成了催命的毒药。 走。 这个字再度出现在脑中,莱娘一个激灵。在无能为力的事面前,似乎只剩下逃避一条路。 还以为获得自由呢,其实也不过是从一个不得安生的地方,换到了另一个不得安生的地方,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处真正能容下自己。 她心下悲哀,不敢表露出来,只有面上装作认同,先安抚赵明安再说,毕竟他已经变了,和自己不再是一路人,谁能说准他会怎么对待存有异心的自己? 自那日后,赵明安恢复了正常,仍旧像个亲切的兄长,他还告诉莱娘,清妄真人已经有了回音,不日就会到巴县。 莱娘笑着,私下却偷偷攒好了行囊。 一个阳光晴好的春日,等赵明安出门去了县廨,莱娘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屋子,彻底离开了。 她扮成男子,随便挑了个愿意接纳她的商队,给了些钱,藏身在堆有山货皮毛的大口木箱中,看商队去哪里,她便到哪里浪迹天涯。 窝在木箱里,腿脚发麻,无人相谈,旅途枯燥又难捱。 莱娘不禁想,阿娘当年离开师门,行走四方时,会不会也有过和自己同样心境的时候,觉得这世间孤独寂寥,无人能懂? 不曾想,十几年前,十几年后,母女二人的轨迹终是重合了。 莱娘瞌睡了一觉,刚醒来,便感觉木箱不在颠簸,知道是中途休憩了,她急忙推开箱盖 第187章 ,探出来呼吸了口新鲜空气。 身后却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莱娘?” 她转头,与正向商队问路的清妄真人和怀善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照面。 这下避不开了。 方才喊她的怀善露出不解的神色:“你这是?” 莱娘自觉尴尬,爬下箱子,咳嗽几下方走过来,糊弄道:“我搭个车,出巴县走走。” 稍加思考都能听出里头的不对劲。清妄本来就是收到消息,顺道去巴县见她的,怎么会反在巴县外遇到呢? 怀善是个聪明人,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打了个哈哈,道:“你瞧,这不是巧了?” 莱娘点头,眼睛却觑向清妄,乖乖问了声好:“师父。” 清妄点头,淡道:“赵主簿的信吾已收到,听说清微的下落有进展了?” 莱娘顺坡下驴,道:“是,消息说她原籍大概就在涪州,家中原姓杜。” “杜?” 清妄眉头微蹙,“是谁告诉你的消息?” 莱娘愣了一下,隐去了玉山的名字,悄声道:“我来见长公主前,宫中查到的。” 清妄没有讶异,看来对李奾的行动也有所知情,莱娘心里暗生不妙,她果然没有猜错。 再不理俗世的人,只要靠近权力中心,都不免会牵涉其中。 她正思忖怎么想办法开溜,清妄却斩钉截铁道:“他们约莫弄错了,你阿娘不姓杜。” 怎么会?那可是李岌的心腹玉山。 莱娘狐疑地看了眼旁边的怀善,怀善却正好撇开视线,观察一旁商队的人生火炙肉。 “你生父才姓杜,”清妄说道,“吾亲眼见过他。” “什么?” 莱娘失声问道,“那杜姓、涪州人士、大户人家,对应的其实是——” “你父亲。”清妄直截了当。 这下她彻底懵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娘的身份越发像个谜团,缠绕在一片迷雾中,看不甚清楚。 清妄则附耳靠近怀善,让她退到了稍远处,才轻声对莱娘道: “过去的事吾也该说了,清微未离师门时,就与你父亲私定了终身,这是师门从未对外提起过的丑事。” 清妄的琉璃目清澈见底,说的话自然也让人不疑有他。 “清微是在与吾师外出云游时,结识的这位杜郎。” “那时他衣着光鲜,意气风发,举止确如一位高门子弟,还喜好禅乐,而你阿娘正好是师门中最擅歌乐的那个。” “两人在吾师的讲经会上相识,一见如故,待回到长安后,你阿娘茶饭不思,郁郁不欢多日,吾也觉察出不对劲。” “吾师便让她出宫修行,为百姓多做法事,以此消解心中欲孽。然而事情却从这时候开始失了控。” “吾还记得,那天她一反常态,兴高采烈回了师门,吾还当她修行已成,她却当众宣布要还俗,吾师看透她意已决,未加阻拦,可吾不明白,便跟去了,方才发现了杜郎的存在。” “这杜郎尤擅花言巧语,哄得她十分开心,二人厮守过后,清微返回龙兴宫,但吾多了个心眼,一直留在原地未动。过了不久,那杜郎竟换了一身衣裳,成了个车夫模样,驾轻就熟赶起马车,去了别地。” 莱娘倒吸一口凉气。 “想必你也猜到了,你的生父其实不过是个车夫,但他偷了主人家的衣裳、身份,装作豪门贵族,用来哄骗女子情爱,还是个惯犯。” “吾曾竭力劝过清微,但她年少不更事,坚决不肯背叛自己的檀郎,不仅与吾大吵一架,还执意与师门决裂。” “她还俗离开侯,那杜郎很快露出了真面目,将她的嫁妆骗了个精光,抛下不管,害得她只能到处流浪。吾曾拿钱财接济过她,但她许是心中有愧,只受过一回,便有意隐瞒了去向,从此再无影踪。” “这便是你父母恩怨所在,也是你阿娘多年孤身一人,从不提起你生父的原因,”清妄正色道,“你既是想找你阿娘,也合该知道这些内情。” 莱娘正要张口追问,旁 第188章 边商队生火的人却不小心挑翻了炙架,连带火堆里滚烫的石块也抛飞到各处。 莱娘吓了一跳,赶忙避开,清妄却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石块都掉落在手背,还好端端的坐在原地。 见师父的手背迅速发红发肿,落下一溜水泡,莱娘都忍不住叫了起来,嚷着快找水来。 清妄却仍是不觉痛,将袖子掩在手上,继续道: “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若要找你阿娘下落,必先去你生父家中查看一番,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三章画风比较悬疑,预告一下,明天会有个大反转 第71章 商队中并无药物,清妄手背上烫出来的水泡越发可怖。 莱娘看一眼都心惊肉跳。 清妄却从始至终不觉痛般,连怀善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倒显得她自己大惊小怪了。 师父的提议有一定道理,莱娘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先妥协同往。 但她打心眼里并不愿见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 凭她了解的阿娘,如果真如师父所言,受过那种程度的欺骗,除非是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阿娘绝不可能走回头路,再去找那个杜郎,就和自己坚决不会原谅李岌一样。 而她九岁时的那场争吵,远没严重到那个地步。 莱娘对这一趟的结果已然心里有数。 碍于师父现在代表的阵营,她决口没提自己是从赵明安那里悄悄离开的,只待今日失败后,再找个借口与他们分道扬镳。 赵明安去县廨当值要连着几日,还有时间。 据清妄所言,那位杜郎的主家正有一处宅子就在这附近。事不宜迟,向商队问过路后,他们就朝那里进发了。 走在路上,前后人迹越来越稀少,泥地上脚印都不见几个,只有一望无际连绵的土丘,莱娘不禁怀疑,这一带真的会有人住着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林地尽头,竟真出现了一座隐在其中的宅子。 远远看过去,这里算不得阔绰人家,宅院门面横向只有约三四间的大小。 莱娘转头,看了眼师父,清妄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去敲门。 一个秃顶老仆闻声开了门,莱娘刚要开口说明来意,就嗅到宅子里飘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话还没来得及说,她只觉眼前一黑。 莱娘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呼,试图提醒师父和怀善,宅子里形势不对,让他们快跑。 可她一扭头,却看见清妄和那秃顶老仆就围在她面前,两人淡然交谈,显然是熟识。 清妄居高临下,对着她微微一笑。 “睡吧。” 那双琉璃目聚焦了日光,变成一个刺目的光点,成为莱娘晕倒前最后的一点印象。 - 莱娘的确睡了漫长的一觉。 这中间也有迷迷糊糊快要醒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点外界的动静,有清亮的铃铛声,有路途中车马带来的颠簸,还有一只轻柔的手偶尔给自己喂点水,也不知道那水里是不是掺了药。 反正她眼皮沉得厉害,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昏睡中,人只能漫无目的乱想,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极其偏僻的黑屋子里,喊不出声,也离不开。 直到冰冷的铁铐落在颈间。 莱娘被冻醒了。 睁眼的一瞬,她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李岌的那个密室中,漆黑一片,只留了一缕光线让她勉强看清面前之人。 是清妄。 他手握念珠,念念有词,那串念珠莱娘眼熟,是他时时刻刻戴着的,看着年岁久了,已经被盘得发亮。 莱娘的眼睛失焦了一阵,慢慢调动脑子,才想起昏倒前经历了什么。 铁链发出细微晃动撞击的声响。 她被立起来,绑在了类似刑架的地方,有脖子、手脚、腰身几处禁固身体的铁铐限制,能动的幅度小之又小。 “师父……” 莱娘猜测自己已经晕过去多日,没有进食,才会没什么力气,连话音都很虚 第189章 弱。 她还没习惯改口,救她的人成了师父,关她的人也还是师父。 “为什么?” 莱娘挣扎着问出三个字,便气短得说不出下一句了。 清妄抬眸,阴影下,那双清冽的琉璃目似乎冷淡如初,但又分明藏着点细微的变化。 那里面有火。 是莱娘在讲经时,亲眼看到闪过一瞬的火。 “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很早就该这么见面了,莱娘。” 清妄淡道,“很早,从你在我面前讲经后,我就已经为你准备了这一处。” 他放下了师父的身份,没再端着用平日里的自称“吾”,而是如身份相似的友人般,亲切自如。 但愈是亲切的语气,听来就愈可怖。 这一处……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 莱娘在混沌中想着,是和李岌一样关押她,囚进她,还是弄死她,折磨她? 可这是师父啊,还是阿娘最信赖的师兄……等等,真的是最信赖的吗? 她后知后觉。 对于阿娘生平的叙述,都来自清妄一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旁人印证过。 “你和清微真的很像,”清妄细细端详着她,近乎一种极致的欣赏,“恣意,昂然,蓬勃,还有一颗可贵的赤子之心。” 他话锋一转,平静下又暗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虽然被宫中蚀化了不少,不如清微的心新鲜。” 莱娘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新鲜”来形容人心,就仿佛这东西能一水儿在肉铺中陈列铺开,供人挑选一样。 她不禁打了寒战。 这种语气的师父,她从来没见过。 “不过你比清微,又有更进一步之处,”清妄欣然道,露出和在云水观的讲经堂里一样的微笑,“你关于‘遣欲澄心’之论,正是我多年想说的。” “谷欠从人身体中来,发乎自然,再干净不过,世人将它视作洪水猛兽,不洁之物,实在是谬论。” “我探查过许多人,谷欠既生,就迟早要是放,没有人能恒久压制,只要勃发——” “真人到底要说什么?” 莱娘拧着眉头,似乎很烦躁,积蓄力气拼命打断了他,“将我关于此处……不是为了讲经吧?” 清妄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有些失望,但眼中的火还熊熊燃着。 “你我对这世间体悟相似,志向也相同,迟早会是同路人,”他叹了口气,“又为何要离开呢?” 莱娘心头一惊。 他原来早看出来了,一直不动声色而已。 清妄见似乎击溃了莱娘的防线,转头向一旁使了个眼色,怀善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手捧一碗汤饼,给她撕了一小块,递到她口中。 面香和油香唤醒了潜肤已久的饥饿,身体比意识先作出反应,她毫不犹豫接过,猛地咀嚼入腹。 “好孩子,”清妄赞许道,“再吃些。” 像第一次病中照顾她一样,怀善很有耐心,一点点撕给她,但看到莱娘喉间滚动,在脖拷的缝隙里艰难吞咽,她却岿然不动,俨然是个忠实的心腹,不受令不行动。 想要说动这种人,找机会逃离,很难。 莱娘突然想到,怀善与清妄的关系隐藏得实在太深,既非同门,也非师徒,所以她在龙兴宫待过一段时日,对众人也算熟识,都从来没将这两人联系到一块去。 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吃完东西,莱娘身上多少有了力气,脑袋也活络了。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她直截了当,“既然不让我走,总归有目的。” “不,不是你们,”莱娘顿了下,改口道,“是真人想要我做什么?” 清妄冷淡的五官中似乎开了条裂纹,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似的,他前所未有的绷大了嘴角:“你灵根初具,需配合我度化,才能悟得天机,飞升成仙。” 他犹未道尽,竟兴奋得絮絮叨叨起来,“有人天生愚钝,就有人早早开悟。你虽破了戒律,又不在门中,但我见你是清微的孩子,有缘,才破这个例!” 他那双琉 第190章 璃目逐渐布满血丝,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到处看,终于找着了一柄称手的短刀。 狠狠一刀,划开了莱娘手肘的皮肉。 莱娘疼到痉孪,失声痛呼起来。 “痛吗?痛就对了!” 清妄听到她的声音,像受了刺激一样,满意地笑道,“像我一样,受过千刀万剐,就能勘破天机了!” 他卷起衣袖,方才烫出水泡的伤处往上,全是累累的伤痕,期间还有焦黑如古树虬枝般的疤,整条手臂狰狞到了极点。 莱娘忍着剧痛,满头冷汗,看他在自己面前彻底暴露原形。 “好好想想,这世上能有多少人,享得到此番度化!要珍惜啊,莱娘。” 清妄继续道,“我师父是第一个,清微是第……罢了数不清了,现在,你也会成其中一个,你该感到三生有幸才对!” 清微……阿娘…… 原来……原来! 怒火滔天般喷薄出来。 莱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打断了他:“荣幸?我呸!” “刽子手!杀人犯!什么度化,都是狗屁!!”她不管不顾地骂道,“你怎么不先把自己一身皮肉割干净,自己上天做神仙?” 清妄对她的辱骂,竟出奇的有耐心:“上苍给我这个使命了,莱娘。” “这世上,只我一人感知不到痛觉,每一次刀砍斧凿,千锤百炼,都会让我更早勘破天机,这就是证据。多年来,我一直没想通,为何是我?” “只有长公主告诉我,因为这世上生而有强弱,有人,天生就为度化世人而存在。” “世上蠢人太多,不是各个都值得我度化的。只有如你,和你母亲这样的人,与我心意相通,才有这个资格。” “杀戮欲也是一种欲,是欲就无罪,对吗莱娘?” 【作者有话说】 隐藏到现在的大bt出现了!从开文前就定好了他的反派人设,也算另一种角度回收阅读指南的最后一条了 第72章 被关了几天,莱娘就知道,这次与以往不同了。 怀善是个极细心的人,一点空子都不会留给她钻。 第一天谎称要解手时,莱娘试图用李奾教的那个杀招,出其不意袭击她,争取机会逃跑。 但出乎莱娘的意料,怀善身手很好,警惕心也强,她刚伸手时就被识破了,再加上怀善身材高大,制服她轻而易举。 她喘着粗气,像条上了钩还在挣扎的鱼,又被重新捆回了刑架。 怀善平静道:“在这里,你逃不走的。” 莱娘拼了命地扭头,眼里全是忿然。 “如果放走你,我也活不了,”怀善好像对她有使不尽的耐性,既是实话,也有劝说之意,“不如安静等着。” 安静等死吗? 莱娘的嘴被重新堵上布团。 第二天,清妄来了。 他配了碗发红发黑的汁液,闻着有股说不出的怪味,交给怀善,叮嘱要给莱娘仔细灌下去,一口都不能少。 莱娘不知道那是什么,坚决不肯喝,还大力扭东起来,刑架都被震得哐哐响。 清妄很不满意,死盯着不肯走。 怀善就当着清妄的面,捏住她鼻子,一股脑强灌下去,每灌一口,铁掌一般的大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吐出。 莱娘被呛得满脸通红,怀善依旧铁面无情,继续下去。 直到碗底空了,清妄才离开,莱娘瘫软在铁铐上,脖颈也被顶出一圈深深的红痕。 怀善淡道:“我劝过你,安静待着。” 莱娘没理她,只是闭上眼,等她照常给自己塞进布团。 “喝下去的是能吊命的药,要喝满七日,”怀善忽而开始给她解释,“这七日里不吃不喝,斋戒干净,他才会开始度化。” 度化?那明明就是杀人。 “不经过斋戒,到时候身体里的污秽就会不自控地出来,到时候会淌得满地都是,”怀善认真道,“所以他在下刀前都会很注意。” 莱娘边反胃,边冷笑一声:“威胁不成 第191章 ,就拿这种话来恶心人?” 对她的讥讽,怀善永远都是个不会生气的木头人:“不,你得知道这些。” 反正都是死,怎么死重要么? 莱娘重新闭上眼。 如怀善所说,第三日一直到第九日,清妄每天都会来,而且每天都是那一碗药。 怀善灌药,他就在旁边监督,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下。 这才是本来的清妄。 一个用禅士身份作人皮,用禅理当遮羞布,一丝不苟的刽子手。 希望渺茫之下,莱娘也逐渐麻木,按部就班接受了这个恶心的东西。 有时候,她连第几天都记不清了,还是怀善在喂的时候说一声,她才会想起来,哦,这是喝的第几碗。 这个世道,生死从来由不得自己,是第几日很重要吗? 但怀善用眼色告诉她,很重要。 十天后,清妄没再出现。 那汤药确实有奇效,尽管她饥肠辘辘,但身体却是兴奋的,还有种压不下去的、痛苦的躁动。 和媚耀不一样,这药不作用在身体上,而是脑袋里。 一整日,莱娘经历了阖眼再睁眼,睁眼再阖眼的轮回折磨,脑中就如跑马灯般,被迫把这辈子的经历都想了一遍,连每个细节都在痛苦中被逐个放大、拉慢、回想。 这非人的折磨竟让她生了死意。 此刻,她恨不能将头磕破在刑架上,或是从天而降一个铁锤砸死自己,怎么都行,就是不要再被捆在这里煎熬了。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怀善就心有灵犀般,隔空捉住了。 “不想活了吗?” 怀善循循善诱的语调,在当下的折磨里更显残忍,“就这么想在这里放弃吗?” 一个刽子手的影子,在这里鼓励她活下去? 多讽刺啊。 怀善破天荒拿开了堵嘴的布。 “之前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倒在这一步,失去神智,”她冷酷地陈述道,“你也要变成他们中的一个,不明不白地死吗?” 莱娘冒着冷汗,努力清除脑袋里胡蹦乱跳的回忆,留出了点意识,每说一个字都费了大劲。 “你、想、干、什、么?” “挺过这一关,我就会告诉你,”怀善面色平和提醒道,“别忘了杀母仇人就在眼前,你阿娘不会瞑目的。” “用恨支撑自己活下去。” 囚室的门被带上,隔绝了一切。 过了一夜,怀善再打开时,里面没有像以前一样扑来污秽的腥臊臭,刑架上的女子浑身衣衫湿透,几乎虚脱,连扭头的力气都没了。 怀善却对她笑了笑。 “莱娘,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怀善解开了她的脖拷和腰拷,允许莱娘稍许活动身子,但手脚没放,显然不想让她走。 这是清妄允许的吗,还是,怀善自作主张? 莱娘如蒙大赦,大口喘气,呼吸从门外流动进来的气息。 直到现在,她仍弄不清楚这个立场模糊的影子,到底心怀何种目的。 然而怀善没和她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我就是玉山。” 莱娘愕然抬头。 “只要你的生欲够强,我就有办法让你活下去。” 怀善似乎是体谅她这会虚弱的状态,话说得很慢,也留足了考虑的时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现在只有我能帮你,选择在你。” “当我说出玉山这个名字时,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我的法子,”怀善道,“但不将你逼到这步田地,你绝不会走回头路的,对吗?” 莱娘的不可置信中逐渐掺入了怒意。 她明白了。 要活下去,她就要向李岌低头,毫无骨气地求他来救自己。 莱娘冷笑了一声。 她还没质问,怀善先一步抢道:“我是他多年心腹,比你更了解他,你若肯与我结为同盟,你的复仇大计必能借由他达成。” “我一直在试你的恨意有多少,活下去的意志又有多少,往后报仇雪恨的路上,若没有这番执念和心志,你走不到最后。” “李岌就 第192章 是你最有力的武器,像之前那样一抛了之,太可惜了。” 莱娘的双眼在她脸上来回扫过,流露出一丝狐疑。 “你说你是多年心腹,可这些话,根本不像一个忠诚的属下会说出来的,”莱娘反问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怀善,不,现在应该叫她玉山了,她刻意避而不谈:“了解我对你没有任何用处,我劝你不如先深思,是选回头的活路,还是往前的死路?” 【作者有话说】 原谅我,剧太好看了没停得下手,导致今晚短短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往前倒会发现玉山这个人的伏笔已经埋了很多次了,不是临时起意的,对整本书来说是最关键的一个人 第73章 一月后,长安。 天子秘密从涪州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 高烧三日不醒,整个太医署都被惊动了,星夜讨论如何医治。但与往常不同的是,所有参与其中的医官,都不许轻易走动。 这副阵仗,没法不让人多想。 有的说是风寒,有的说是遇刺,传来传去,到最后都出了天子半路驾崩、有人李代桃僵荒诞言论。 王蕙若身为天子喉舌,一连下了几道禁令,还是止不住风言风语。 直到天子顶着苍白病容,强撑接见朝臣,方才攻破谣言,告诉天下人,李岌还活着。 但对病情来由,他却只字未提。 回来后,又出了几桩稀奇事。 其一,启程前天子曾令翰林学士拟的妃嫔封号与诏书,回宫后便胎死腹中,一道口谕拦在了门下省外,此后再无人知道究竟是为谁而做。 其二,从长安到涪州,天子沿路调动了不少兵马,做得像是在平衡各方势力,却又像在大肆搜捕什么人。 圣心似海,朝堂上你猜来我猜去,就是谁都说不准。 这其三,便是多日没有动静的玉山,在未接令的情况下,送来了一封密信。 鱼肠收到时都愣了神。 这可是十年来的头一回,他不敢怠慢。 信是和当日李岌喝的药一同送进去的,不过半刻,里面便传来了一声炸雷,瓷碗摔地,声音短促又尖利,像匕首捅人心口一样。 天子声音森寒:“把信烧了。” 鱼肠从来没见过主子这样对待玉山的消息。 他又是大吃一惊,将掷在地上的纸条捡起,再抬头,却看到李岌的手在床边止不住地轻颤。 任外面谁看,都像是气急攻心。可鱼肠就是觉得,主子脸上外露的恨意,远没有底下的惊惧来得多。 主子在恐惧什么? 他看向李岌,明白自己被允许读信,方才低头看去。 信中是一行小字: 三日后,清妄将于长安城南外虐纱辛莱娘。 “这……” 鱼肠又读了两遍,确定自己看错,人名都识得,可凑一块怎么看怎么荒唐。 他明明看到过这对师徒礼数周全,相处亲近,没的突然大开杀戒的道理。再说这女子在涪州彻底叛过,主子已经恨到了极点,再报来她的动向,又有什么必要? 鱼肠试探着问了一句:“圣人觉得这是真的吗?” 李岌冷笑一声:“连你都看出了,朕又为什么要相信——烧了这信,就当没看过。” 李岌头脑清晰,言语冷酷,显然不为所动,鱼肠也依他,转身出去找地方料理。 可是…… 如果当真这么荒唐,那他为何后怕到颤抖呢? 鱼肠的脚步一顿。 - “再熬约莫三日。” 玉山给莱娘喂了一小口水,冷静道,“三日后他多半就会来。” 饿了两日,再加上长时间捆着,莱娘脸色开始发白,唇皮也都皲裂。但以防清妄时不时来查看净体的情况,玉山不能给她吃东西,一口润喉的水已经是最大宽限了。 清妄不喜度化中见到人失近后的污秽,所以一概提前做好禁食、断水、净体,同时也是种摧残意志的方式,若熬不过去,到刀下时就是只会引颈就戮 第193章 ,求一死来解脱了。 “想想你阿娘还枯骨未寒,若你也死了,那就真的再无人为她收尸伸冤了,”玉山提醒道,“所以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可莱娘虽同意她的合作,却冷冷地嘶哑道:“你一个刽子手的同伙,这么好心提点?” “我赌的是李岌对你的态度,至于你信与不信,接下来三天都只有我陪着你,”玉山说着说着又变回了那个病中照顾她的怀善,说话格外轻柔,“我会教你往后如何应付他,利用他。” 真不愧是一对主仆,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你同时对两个人都不忠……”莱娘喘着气,微微摇头,“我怎么信你?” 在清妄这里,怀善救的是他刀下的猎物;而李岌那里,玉山教的是背刺他的莱娘。 尽管这两桩都有利自己,但莱娘怎么都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玉山凝视了她很久,才慢慢道:“为谁做事,不代表为谁尽忠。有时候要扳倒谁,反而要离他越近,也能了解得越透彻,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在莱娘还没反应过来时,玉山又接着道,“不过,关于李岌的事,我倒是可以对你多说些。” 水润过咽喉,莱娘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她干脆道:“他?身上不过就是父杀子、子再杀父的那点子事,每日的尔虞我诈罢了,有什么可知道的?” “他竟连这个都有意让你知道了。”玉山倒是有了点异色。 莱娘则一脸倦容:“他们在宫中斗来斗去,知道了又与我何干?” 玉山惊讶过后,反而笃定道:“三日后他必定会来的。” 在莱娘狐疑的视线下,玉山慢慢道:“你知道的是宫中那些年的事,可在宫外,在涪陵,他是如何度过的,你可有听谁提起过半点?若知道了,便会明白他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样子的。” “他被惠妃和先皇赶去涪陵就藩时,半道上被山匪劫了。” “蜀中彼时山匪闹得厉害,见到有油水可图的都不会放过。惠妃从不干政,不知道情有可原,但下旨的人必定清楚。” “那次遭袭死伤惨烈。他父亲留下护他周全的十把‘宝剑’,除了先行去涪陵安顿的鱼肠和莫邪,其他人全都折在这场与山匪的大战中。即便是最骁勇善战的干将,也……” 玉山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但快速略过了,“最后,只有李岌一人活了下来。那是他第一次装成自己侍从,在山匪手中苟活。你也知道,这伎俩,后来他练得炉火纯青。” “彼时蜀中的山匪有几个帮派,彼此敌对争抢地盘。巧的是,李岌被抓的当晚,碰上了另一帮人偷袭,两方激战,根本顾不上他,他就这么被趁乱跑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当时情况?”莱娘听到这里,不禁问道。 “你未免也太小瞧我本事了,”玉山并未解释,模棱两可地反驳过去,“不过,他跑出来后,做了件让人出乎意料的事。” “他没有逃,反而加入了交战。” “他有一身名将教习的好武艺,杀人如砍瓜切菜,不仅突围出去,还与山匪头子并肩杀了偷袭帮派的首领,打那之后,他便被这帮山匪接纳做了兄弟,还凭他的心计和功夫,两年便升到了二当家。” 虽然听了玉山的讲述,莱娘却怎么都想象不出,李岌这种自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孙,与一群山匪称兄道弟的场面。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学会了戴上各式各样的假面,与各式各样的人逢场作戏。哪怕对面是他骨子里瞧不起的人,但他依旧能装得善解人意,体贴入微。 “可是好歹是个皇孙,在封地失踪了两年,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吗?”莱娘问道。 “当然有,可只要想想他什么时候被劫的,就没人敢上报了,”玉山淡道,“涪州的那些官有的是法子掩盖,只要说成皇孙不肯接见,那就能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那些人掩耳盗铃了两年,不成想,李岌成了活着的罪证,还做了山匪头子轻易杀不了,他们才迫不得已与 第194章 李岌合作,助他剿匪复仇。” “巧的是,他们选择动手的当夜,匪窝里还有个女人,为了报杀父之仇,提前给他们在酒里下了毒,李岌才顺利将两年日夜相对的‘好兄弟’们杀了个一干二净。” 听到这里,莱娘不寒而栗。 “不错,从这时候开始,他的储君之相就已见雏形,据说先皇后来也是听闻剿匪一事,才对他有所改观,将他重新召回长安。” “所以你记住,像他这样凭自身本事掌获权势的人,凡事必定只信自己,你不必告诉他真相,他认定的就是真相。要权势,要利用,就要折下一身硬骨去迎和,明白了吗莱娘?” 莱娘沉默了。 “这道理多少年前就已经明白了,”她叹了口气后轻道,“可我做不到。” 玉山却轻笑道:“只要从清妄口中知道了你阿娘真正的死因,你会做到的。” 莱娘呼吸急促起来。 她恳求道:“你若是知道实情,能不能告诉我——” “我终究是外人,未知全貌,所有真相只能靠你自己找出来。”玉山又给她滴了几滴水润喉。 “你看李岌过去得不到那把龙椅时有多执着,只要你能将自己变成他始终得不到的东西,你猜,他会轻易放弃吗?” “听我的,活下去,哪怕变成你最厌恶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不知道该怎么道歉……身为新人作者的耐力真的还需要锻炼,越到后面倦怠感越重,但完结还是会好好完结的,尽量隔日更完最后的三四章和两个番外(对每一位读者们鞠躬道歉ing 第74章 玉山的猜测错了。 莱娘苦挨了三日,等来的不是救她的李岌,而是带刀的清妄。 清妄的刀很多,把皮套慢条斯理地摊开,里面粗细长短皆齐全,还擦得极干净,锃光瓦亮。 刀光晃了下莱娘的眼。 她心下了然,这就是自己的终局了。 真奇怪,走过那么多次鬼门关,她哪一次不是拼了命地折腾出一条生路? 可真到最后一次,反倒没力气了。 她不哭不闹,看着清妄一把一把取出来,整齐码在案上,冷静得好像要死的人与自己无关一样,连清妄的情绪看着都比她多。 “再过两三个时辰,你就会变成一具干净的白骨,”清妄状似善意地提醒她,“可还有什么遗言,或是未完成的心愿?” 莱娘一板一眼道:“如果我说,我想活下去呢?” 清妄将刀浸入水中,轻轻荡了两下,遗憾道:“恐怕不能。” 闻言,她轻声笑了,笑得不屑。 “那真人就不必伪善了,”她缓缓道,“你这度化渡不了我,我死也不会瞑目。” 清妄终于从细致的擦拭中抬眼,面色显然有一丝不悦。 “你还想怎么瞑目?” 他语气冰冷,终于从得道高人的假面下走了出来,直面自己所为。 受了整整十多日的煎熬,这块刀俎下的鱼肉竟还有理智尚存,质疑起上天赋予他的使命。 “告诉我阿娘的死因。” 她叹了口气,好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起码让我知道,我从哪里开始错了。” 这话着实给清妄添了几分意趣,他露出了笑容,很是受用。 告诉也罢,瞒着也罢,但让人临死方知,一生执念都是错付,不是更有趣吗? 正好擦净了所有刀据,他净过手,从中挑出一只薄而纤长的小刀来,如同仵作验尸般,盯着莱娘的指尖,低头注视了好一阵,上一刻还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下一刻就冷不丁地狠厉扎入。 十指连心,莱娘当即短促地惨叫一声。 刀尖挑起她的指甲,还在慢慢往上掀,清妄却在这时候开口了:“你错在以为清微是真心抛下的你。” 凄厉的叫声不得不戛然而止,莱娘额上都是豆大的冷汗。为了听清真相,她唯有生生忍住。 又是一刀。 中指的指甲哔啵一声,如同秋叶落地。 第195章 “好孩子,”清妄由衷赞许道,“别出声,我就有奖赏。” 他挨近莱娘,下刀的力道也放轻了:“听我从头说来,一桩一桩告诉你。” - 清妄第一次杀人,是个意外。 他自幼被关在笼中,当作行乞的招牌,在闹市上供人看个稀奇。 瞧,五六岁的孩子用火烧、用针扎,都毫无知觉,还能笑嘻嘻地向人讨钱,这可比那些采生折割造出来的怪儿奇特多了。 围观的人要是多了,关他的那对拐子夫妇就会将他放出来,允许路人玩心大起,亲手对他捅上一刀,既验了真假,也在市面上造了势。 清妄便一直以为,对人捅刀,就是世人玩乐的方式。 于是他反手夺了刀,咯咯笑着,将方才动手的那人心口戳了大窟窿。 路上尖叫四起,众人作鸟兽逃散,只剩下茫然的执刀孩童。 最后,是云隐大师从狱中领走了他。 清妄进了龙兴宫后很久,才知道师父云隐乃是当世闻名遐迩的大禅士。 师父待他很好,还告诉他,不觉痛楚是上苍给的特殊恩赐,要他心怀感恩,不可将其视为怪异。 清妄记得很牢,他不仅记到了心里,还要让旁人也能体会到这份恩赐,这才叫普度众生。 他先度化了不少野雀,然后又开始试着度化宫观中活物,无不成功。每度化一个,他就会留下一点见证,或是一片翅羽,或是一颗喙齿。 这个习惯,他一直保留了下来。 只有对守山门的那只大黄狗下手时,那一夜,师父才收下的女弟子、起名叫清微的那个,起夜时意外撞见他,扶着树瑟瑟发抖,喊了一声。 “师兄。” 纤细的刀刚在狗颈抹出一条血线,清妄手一抖,将刀滑入袖中藏好。大黄狗抓住机会,狠狠反咬他一口,飞也似地逃了。 那是他唯一失手的一次。 那夜之后,清微似乎对他受伤心怀愧疚,有意与他走得近。清微一向讨人喜欢,但清妄不是。清微便有意帮他结交众人,渐渐的,他居然也从这个无人搭理的怪人招来了声望。 清微素来对谁都愿敞开心扉,从诗词歌赋到世情人心,她与清妄无话不谈,二人俨然成了龙兴宫最要好的一对师兄妹。清妄心知她有用,又嫌她聒噪,反正不是中意人选。 于是那柄的刀,背着清微,伸向了更远的人群。 一切变化发生在杜余来的那天。 杜余是蜀地人,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只身堵住山门不肯走,就是为了寻妹。他声称自家小妹半月前进了龙兴宫,寻清妄解签后就不知去向,死活要向龙兴宫讨人。 清妄这才知道,半月前一时兴起,留下做了见证的那颗殷红的石榴石耳坠,原来是他妹妹的。 听了杜余对清妄的指责,清微比本人还忿然,不由分说将杜余轰了出去,不许他污蔑自己的好师兄。 一来二去,二人成了针锋相对的对头,为此清微没少被师父云隐责罚,但她从来没对清妄生疑,总是坚定站在他身边,维护他。 清妄面色淡然,心里的刀却在颤动,他想起了第一次逃脱的那只大黄狗。 清微应该代替那只狗,享受这份恩赐。 他从未有过的兴奋,整日神思不定,周密地谋划起如何能瞒过他那愚蠢可爱的师妹,让她乖乖走入他的陷阱。 想到能将师妹千刀万剐,清妄是如此心潮澎湃,以至于那只藏在暗室中的石榴石耳坠何时消失,他都不曾注意到。 等他发现时,那本《莱草集》已经在市面上传开——人人都道这是一本奇书,前半卷清丽婉约,后半卷诡谲晦涩,谁都看不懂。 还有传言道,后半卷的诗作其实是藏头诗,里面每个人名都是一条冤混,谁读懂了,冤混便会向谁索命。 清妄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是清微的文风。 那一日,清微还俗,与师门决裂。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走后,与昔日见面便冷嘲热讽的死对头杜余成了夫妻,二人辗转各处,挖出了不少清妄 第196章 授意下,龙兴宫强夺农人田地的罪证。 彼时,太子有意打压禅门,清微递上的罪证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刀。 罪证呈上后,清微托着孕肚,坦然见了这位师兄最后一面。她厉声劝他收手,因为他身后的权贵不会像自己过去那样护着人,他们只会让他成一颗弃子。 清妄笑了,不置可否。 一月后,太子兵变败走,一道圣旨废他于东宫。《莱草集》中的罪证和太子的权势一起,化为了虚无。 再也没人见过那个名叫清微的女子,她人间蒸发,无影无踪。杜余倒是被清妄找到了,他丢了一身书生气,回到涪州做了一个马夫,以为主家驱车为生。清妄让人盯过他好几年,他半句没提过自己妻儿,似乎早将她们抛诸脑后。 但清妄不会忘,他苦心定好的度化还未实现。 终于在九年后,三山县城外的集市上,一个不起眼的饴糖小贩身边,他找到了她。 清微买给莱娘的糖被碾碎在地,但清妄精心打磨多年、迟迟未完成的人骨串珠,却添上了最后一颗珠子。 清妄对这串念珠极为满意,七七四十九颗,皆是他苦心度化世人的见证。漆上颜色后,就与木珠别无两样,因而他常在人前抚摩,并不避讳。 也恰如此刻。 清妄手中的刀重新举起,他将自己多年来从不释手的念珠递到莱娘完好的另一只手中,指着其中一颗珠子。 他温声道:“向你阿娘道声歉吧,她离开你那天,只是去给你买糖了。” 莱娘像没听懂一样,垂丧着头,一动不动僵住,面色惨白。 “你且安心,她从来没弃你而去,”清妄微笑道,“只是受我点化,半途登仙了。” “登、仙?” 再抬头,她已是青筋暴凸,声音狰狞从牙关里挤压出来,一字一顿,“你的杀人行径,竟有脸粉饰成点化?!” 因为用力,被剥离指甲的指尖几乎淌出了一道血柱,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全然忘了疼痛,上百斤重的铁铐都被她震得晃动起来。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不顾一切代价,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然而清妄只是淡然笑看,看她像头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小兽,在猎户的陷阱里徒劳挣扎一般。 又一刀下去了。 但这回,扎进的不是熟悉的皮肉触感。 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背身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刀锋。 李岌只要低头,就可以见到莱娘没有一块好皮、从血淋淋中翻出了森白骨头的残臂。他话音里有轻微的震颤,几乎像极了哭腔。 “莱娘……我来晚了。” 第75章 在莱娘昏死过去的一整天里,李岌的人不仅控制住了清妄,还迅速翻查出了过往罪证。 每个被度化的人,清妄都会留下他们身上的一样东西作为见证。累累二三十样,就这么攒在密室的一口木箱中,足可见其杀人如麻,行迹猖狂。 二三十人,多年来真就难以察觉、无人揭发吗? 李岌将那串漆了颜色、伪装成普通念珠的人骨珠串托在掌中,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即便自幼看多了宫中酷刑,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工整细致的骸骨——如果还能将其称作“骸骨”的话。每颗骨珠光润似玉,透出打磨之人长年累月细心至极,看得人惊心。 李岌端详完,刚抬头,便见熹微的天光下,半张煞白枯败的脸飘在前方。 莱娘醒了。 她还没什么气力,却能强行撑了过来,倚在门边。 医官下的吊命的猛药果然起了作用,她醒得比预想中的早,面上看起来也预想中的平静多了。 可谁能在亲眼见到血亲被做成如此折辱人的物件后,没有半点触痛呢? 莱娘鼻间的气息短而轻,唇瓣像灰堆般死死紧闭,露出一圈用力过度的泛白,她刻意深抑的慌乱不言而喻。 这是自分别后正经见的第一面。 李岌情知,今日自己若残存几分理智, 第197章 就该牢记崖边她那些绝情的话,对这个背叛之人冷脸横眉,等她感激自己的救命之恩。 但莱娘嘴唇只一颤,他就鬼使神差地缴械投降。 他知道,自己是绝做不到了。 不仅如此,只要想起莱娘生生挑开的手筋、剥离的指甲和剖开的残臂,李岌就愧疚到心口抽痛,声音只想一轻再轻,将一切罪责揽于己身。 全是他的错。 如果……如果他能早来一天,哪怕一刻,莱娘都不会遭此活罪,废了一条手臂。 他无脸与她对视,莱娘偏偏还少见地朝他一笑,只是那笑实在惨然。 “哪颗是我阿娘?” 她没有失声痛哭,一动不动盯着眼前之物,问得冷静,眼神却发空。 目之所及,呼吸滞涩,喉头泛起酸苦。 李岌摇了摇头:“这里面也许有,也许没有。” 她艰涩开口道:“你是……何意?” 周遭像雪后的天地般,彻底静了下来,李岌答她的声音也忽近忽远。 “珠子的刀工太细致,抹去了尸骸原本的痕迹,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更遑论……” 哦,故意的。 这样就算知道珠串上的人是死于他手,也分不出究竟谁是谁,死者后面又怎么可能入土为安,如何死后瞑目呢?合该永生永世困在 恍惚间,莱娘好像听见了一道尖利的鸣声破空而来,似利刃将她的魂魄勾出来,劈为两半,一半烈火煎,一半滚油烹,只剩躯壳留在原地,淡漠抽离地注视一切。 “我要他死。” 莱娘的嘴一张一合,泪随着木讷的吐字,一滴一滴掉下来,“用见不得人、不干净的法子也好,付出天大的代价也罢,只要帮我折磨他,让他别痛快地死。” “我要他体会跟我阿娘死前一模一样的痛。” 李岌默了半晌。 他根本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莱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短短一月,她变了太多。 “既是你夙愿,我有法子,听闻他有奇症,生来不觉痛,但也并非不可治,”李岌想了想,“治好后再以同样的死法送他上路,你觉得——” 这是场残忍的私刑,他做好了被莱娘否决的准备,然而还没等他说完,怀中便多了具温软的身体。 莱娘没有犹豫,扑着躲进他双臂间,低声仿佛啜泣道:“好。” 她竟答应了,她还…… 李岌病了多久,就痛了多久。原以为此生不可再得,他也几乎彻底死心。 可现在,朝思暮想的人就近在咫尺,他是如此受用她的模样与反应,双手下意识地揽住、收紧,用这具温软实体,田满心口的所有破洞。 可狂喜之余,伴生不安。 这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李岌说服自己,面对如此噩耗,人就是会变的,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难道不好么? 好是好,就是不能深思,也不愿深思。 没有恩怨会比生死更重要。 - 随着清妄真人累累罪行被公之于众,太医署多日来诊治的消息也有了新进展。 这日,医官照常为他施针,银针扎入穴位,从前向来无知无觉的清妄,第一次拧起了眉头。 在常人看来微不可察的疼痛,他却神色极度狰狞,仿佛那是一种极刑。 越是不知何为痛的人,初是时就越难以忍耐,就像孩童一样,只是蹭破一层皮便会痛得大叫。 医官当即判断,这就是快治好的苗头。 消息报来时,莱娘就在李岌身边。两人几乎同时转向对视,莱娘垂着眼,尘埃落定般对李岌点头。 在滔天的民怨声里,罪大恶极的清妄真人被施以凌吃。 撕心裂肺的嚎叫持续了三天三夜,直接戳破了民间盛传他异于常人的天赐仙体之说,一时群情激愤。 过去长安香火最旺的龙兴宫,反倒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过街老鼠,整日大门紧闭,胆战心惊,生怕有冲动的义士强墙进来,为民泄愤。 才不过五十年,禅门就迅速颓败了。 清妄咽气的第二日,莱 第198章 娘就悄无声息捧着那串骨珠,来到长安城外的坟场。 对普通人家而言,这片坟地凤水尚佳。李岌让她挑块好地,她却只看中了这里。大约是因为近河,这里的水草生得格外自由茂盛。 也许当阿娘的魂魄在这里安生后,哪天恨意消解后,也会变成其中的一株水草,随着河流四处飘荡,就像生前一样,自由自在。 鱼肠提着铁锹,沉默跟在她后面,替她挖出一锹又一锹的土,莱娘就在一旁,遍布虬疤的废臂躲在宽袖中,没有动。 这只手,已经基本废了。 毕竟只要是报仇,人身上总会留下伤痕。 医官说,她的手筋兴许能接上,也兴许一辈子都不能接上。李岌听后,睁了整夜的眼,翻来覆去地叹气。 莱娘却平静接受了,甚至还有一丝清醒的庆幸。 终究是成了靠怜悯而活的宫中人,她总要给自己一个永远能吃上饭的碗,这只残臂,就是她往后的饭碗。 她用另一只手,将珠串与清妄那口木箱里所有亡魂的见证,一起轻轻放入坟坑中,且当作一个衣冠冢。 这里面有阿娘的枯骨,有父亲生前的信物,这算不算也为他们合葬了呢? 莱娘凉薄一笑。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权势这东西着实好用得很。二三十条冤混,背后又有多少亲人,数年来做过多少努力? 结果最后还只能靠一朝以残搏悯,算计来的帝王之怒,才能惩恶昭雪。 鱼肠压好最后一抔土,除了碑上无从刻名外,这片坟也和旁的别无两样。 莱娘看了一眼,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微微颤了两下,还是合上了。她没什么可向阿娘解释的,阿娘若地下有知,必定会理解自己的无奈之处。 她突然想起,那个最后被恨困在宫中,再也没走出去的何慈。 现在,自己也被恨困在这里了。 “走吧。” 又能走到哪里呢? 莱娘深吸一口气,转身预备回到囹圄中,鱼肠立刻跟上。 迎面却撞上一人,似乎有些眼熟。 鱼肠惯性拔刀,片刻后又收回鞘中。莱娘则认了一阵眼前的脸,才叫出来:“薛河,薛郎君?” 面前之人脸色苍白,形容萎靡,还缩着颈背,仿佛背负了万千重罪,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是如枝头将落未落的秋叶,一触即碎。 他恳切地望向她,双膝扑通一声跪下。 这全身,哪有半点薛河过去明如朝阳的样子?不过是人皮尚存罢了。 莱娘和鱼肠俱是大吃一惊。 她已许久未曾见到他,并不知这期间他经历了什么,以致变成这样。 鱼肠只知道一点,主子忌讳别的男子靠近辛娘子。不过薛河这副模样,显然是有求而来,若不能听他所求,他怕是要破碎在这里。 鱼肠的手半拦不拦,莱娘却二话没说,直接越过,亲手扶起薛河。 “请讲,”她就像当初薛河在私邸一样,问都没问便应下,“无论何事,我必助你达成。” 薛河的头埋得更低了:“求辛娘子让我见一面圣人,圣人已不信我,亦不会见我。” “好。” 莱娘思虑过后,更妥当道,“你可是为了什么要紧事面圣?若着急,我可以先代为传达,后面你再来陈述详情。” “也好,是一件与天下百姓相关的要紧事。” 薛河抬头,莱娘才发现,他眼中全是不自然的阴翳,似乎瞎了双目。是谁这么狠心? “晏平长公主已反。” 薛河语气平静,话里一出却是惊天巨雷,“她打着清妄真人遭人残害的名号,举寒族全兵誓要清君侧,一路从北进发,恐怕不用多久,便会抵达雍州。” “寒族蛮獠,最喜烧杀抢掠,沿途百姓定会遭难。” 鱼肠面色严峻,吹了声口哨,一只信鸽便循声落在肩头。 鱼肠请示下后,手脚利索:“辛娘子,我这就给圣人去密信。” 莱娘点头。 “消息托过去了,薛郎君放心,”她想起来,带着几分疑问,“还有什么是非 第199章 当面不可说的?” 薛河这才定道:“反贼李奾,我有责当亲自劝降。” 【作者有话说】 大结局倒计时开始啦:3 第76章 如薛河所料。 不出半年,战火燎过三州,自西向东直逼长安而来。 那三个州,多是禅门兴盛之地,信徒众多。清妄真人四海之内德高望重,他被判以凌吃的消息传来后,信徒们并不会轻易相信。比起或真或假的传闻,他们还是更信那个真切在自己面前释过理、讲过经的人。 人们从私下议论,再到聚众伸冤抗义,一切恰成了李奾顺理成章的理由——天子斩杀仙人,是不敬天地之举,往后必有大灾将至。 后数月,先有江汉虫灾,再是黄河洪涝。 六月,长安夜有天光,当晚地动山摇,宫墙都被震塌了一角。 莱娘梦中当即惊醒,李岌却反应更快,先于她之前,将人护在身下。 宫殿幸而未坍塌,人心却塌了。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从那一夜开始,晏平长公主起事的消息正经传遍了长安。 神鬼之事骤然四起,有不止一位方士扶乩出,异瞳之人,当为天命。 连莱娘都不得不感叹,李奾挑的时机实在合适。老天降下的这些灾祸,万千生民遭受的苦难,摇身一变,就成了她造反的助力,像火星碰上了引子,天雷勾动地火,越燃越烈。 随着战报一封一封加急送抵太极殿,她能见到李岌的次数越发少了。 薛河的心愿,她还没帮他达成。 他曾亲口说,自己有责劝降李奾,执意请求去往前线。 可他如今既非官身,又无军籍,再加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长公主男宠的名头,任谁都不信他目的纯粹。这到了前线,到底是去劝降,还是去投奔,谁说得准呢? 薛河似乎早就习惯了被人这样怀疑。 他只字未对莱娘解释,只是和之前无数次求人一样,抱着不成也罢的态度,半死不活地困在宫里。 毕竟他也算得李奾的半个人质。 他做男宠一事,传得有模有样,连莱娘都听周围宫人提起过。说他家族没落,仕途不畅,就投靠了长公主,以男色博取欢心,连带族中简直鸡犬升天,好不红火。 莱娘反问,既然做男宠是为权势,那薛河本人怎么不曾有一官半职? 宫人们想了想,都摇头推说不知。 谁一心做男宠,做成这萎败模样?可见传言根本站不住脚。 莱娘总觉得,现在的薛河,身上有种她最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枯竭的死气,心气被磨灭的悲哀,像是活人被斩成尸块,复又拼回了原样。 现在,他与她是同一路人。 莱娘拼了命找机会见李岌,努力帮薛河游说,但薛河始终是李岌的心结。李岌每每听她说后,都报以沉默,莱娘便全明白了。 利用李岌的代价,就是要走到仰他鼻息的那一步。 对薛河,她尽力了,也终究食言了。 但薛河远比莱娘想的还固执。 他还是徒劳地一遍遍求见天子,又一遍遍地被晾在一边,就这么逐渐被众人习惯,被众人遗忘。 直至长公主的寒族大军力压雍州边境,打出了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旗号,李岌御驾亲征,薛河才重见天日。 不过,是尸身重见天日。 据传,薛河去了一纸血书的劝降信,恳求李奾为国为民,偃旗息鼓。 信中陈词,寒族士兵所过三州,百姓皆被烧杀抢掠,苦不堪言,哪里又是她所说的“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劝降书的底下,附上了一条断臂。 薛河说,每五日不降,他就自砍一肢,向生民谢罪,直至最后血尽而亡。 此书一出,天下哗然。 世人好像都忘性极大,薛河一朝为国赴死,大批才子就似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为他慷慨赋诗,批驳叛军,将他捧上了神坛。 人人为他的死痛哭流泪,就如同人人都未参与过薛河生前那些难堪的流言蜚语。哪 第200章 里来的流攀权附势,哪里来的男宠污名?有的只是一个纯白无瑕的千古圣人。 在那些诗词的传唱中,李奾兵败的消息,比李岌先一步到了长安。 莱娘以为,自己只会见到李奾的首级,却不想,人是活生生被带回的。 李岌凯旋,李奾就被关在囚笼中一起游街,路过之人无不唾弃辱骂。骂得响的,天子还当场有赏。 莱娘在城楼上遥望。 隔了那么远,她都能看到李奾引以为傲的异瞳,那只苍色眼,被剜掉了,只剩下另一只与常人无异的眼睛和一个可怖的空洞。 成败终定。 大军已屠,信众已散。 胜者在向世人宣布,她那所谓的天命,也不过就是个想除就除的幌子。 李岌还顺手扶植了新的寒族王,是从前大王子的部下,那些人在懿德公主母女上位后,逃出升天,苟延残喘多年,才重新返回故土。 李岌给了他们土地、苗种、丝布,但不许拥兵。他们也欣然接受了,只提了一个条件,要为大王子手刃仇人。 莱娘想,这兴许才是李奾被留了一命的缘故。横竖不成气候,还不如榨完最后一分价值。 成王败寇,李奾没有条件可提。 但莱娘还有问题没得到解答。 莱娘将自己严实包裹好,偷偷见了李奾最后一面。 说是偷偷,其实也不算。李奾的看守之严,任何动向都逃不过李岌的眼睛,她能去,就是李岌的容忍默许。 自莱娘回到身边后,他再没对她说过一个不字,至多就是不言语。莱娘也学聪明了,读懂他心思,不轻易触他逆鳞。两人平日相处,竟也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恩爱感。 因而李奾第一眼看到她,便道她养得气色好了。 莱娘一愣。 气色好了又如何,她和李奾一样,都是败寇。李奾败给人心,她败给世道。 李奾没捂住眼眶,大方坦然露在她面前,翘脚横躺在草秆上,仿佛这里不是牢狱,只是哪处供人歇脚乘凉的水榭。 这会的她,才能看出点底层奴隶出身的痕迹来。 对上莱娘愕然的神色,李奾还能笑出声来:“怎么?败了而已,又不是死了。” “愿赌服输,败就败了,有什么不服气的?”她说得轻飘飘,“倒是你,那疯狗放心你来?” 自然是不放心,所以只能隔着囚笼相见,防李奾贼心不死,暴起劫持莱娘。 “我有一定要来的理由。” 莱娘定定望着她道,“有一句话,我要问个明白。既然清妄是长公主的人,那他的所作所为,长公主从前可知情?” 李奾起身,屈膝盘坐,缓缓闭上眼,才小幅度点了个头:“全都知道。” 莱娘笑了,笑得很冷。 “原来如此,”她索性替李奾说出口,“所以从一开始长公主就算计好了,救我就是你送给清妄的那份见面礼。如果没有李岌半路杀出,将人夺奏,我也许早该默默烂在龙兴宫的哪片花土之下了,对吗?” 李奾看了眼她的残臂,没有否认。 莱娘却冷冽道:“这就是长公主所言的强与弱、成与败。如我一般的弱者,就合该面目模糊地死在强者刀下,成了填平他们欲渊的浆土。” “可世事瞬息万变,强者未必恒强,譬如今朝的长公主,又譬如过去的懿德公主。长公主既亲眼见过你母亲在宫中的起起落落,怎么还会走上旧路——” 莱娘声音刚落,李奾就睁开眼。她双目猩红,厉声反驳道:“你错了莱娘!你提谁,都不该提我母亲!”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母亲之死,从来不只因时势多变,又或是龙椅上的那个老东西。” “害她的真凶,恰是那些亘古不变的朽物!” 李奾忿然开口,大口呼吸,仿佛终于有机会说出了憋闷许久的真话,“是那些口口声声尊她为公主的一根根舌头,是那些面上赞她大义、背地里推她下悬崖的一双双手,是谁都不敢道出却人尽皆知的私心!” “这些东西织成了一张蛛网,将你我困进 第201章 去,将天下女子都困进去,只要不挣扎,就会被同化、被蚕食、变成它的养分,助它吞吃下更多的人。” “要毁掉那张网,就只能用烈火,像我一样的烈火。” 李奾的一席话远远超出了莱娘的预料,她原对李奾宣扬的论断无法苟同,如今听来,却又有另一番体悟。 李奾轻叹了口气,“可惜,我这把火,是燃到头了。” “让李岌坐稳了江山,恐怕我死后百年,都不会再有半点星火。” 江山动荡,就有另立天地的可能;可若江山稳固,则旧制永存,祖祖辈辈只改而不革,蛛网还在吞吃,世人还在受其害而不自知。 莱娘懵懵懂懂了得她的意思,可长吁短叹,雄心壮志,依旧变不了这个事实——败了就是败了。 沉默了一阵,莱娘才轻道:“人各不同,长公主敢立大志,如我一般的人却连想都不敢想。我们是脚边野草,风中蜉蝣,来这世上一遭,就已用尽了全身气力。” “我敬长公主之志,可长公主却从未将我们这样的人纳入羽翼之下。人心不齐,终归不成,不成,我们就还得把自己的日子照过下去。” “人心……人心……” 李奾喃喃道,“原来这才是我一朝落败的缘故吗?成也在这只苍色眼,败也在这只苍色眼……” 她恍然大悟般,不住地笑道:“难怪你们中原人总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哈哈哈哈有趣!莱娘,你又帮忙找到我那番论断中的漏洞了!” 李奾笑得真心实意,似是自嘲,似是感激。 她笑过,又话锋一转:“不过也未可知,兴许往后百年千年,有人能明白我的志向,效仿我今日所为,那青史上记我这败者一笔,也算不枉此生。” 李奾微微一笑:“我与你不同,我是要在千年万载的史书上留名的人,而你——” “即便从史书的每个字里都看不到自己,也记得把一辈子过好,看在我们勉强算得知心的份上,忘了我吧。” 李奾不再看她,而是准备背过身去。 莱娘最后喊住她:“李奾!” 不是长公主,不是县主,是她的本名。 莱娘认真问道:“可否告诉我,你说过我身上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李奾背着她,摆摆手。 “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败给那东西了。” 听到这个回答,莱娘有些怅然,她终究还是没能知道。 李奾却没头没脑,郑重地补了一句:“无论他们如何判我,不要为我求情。” “求情,于我是杯水车薪,于你却是生死攸关,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再怎么纵容,也不会原谅通敌之人。” 李奾一语成谶。 时年十二月,李奾被以和亲之名送往寒族。 名为和亲,实为送囚。 囚徒不声不响,队伍一路安生,直到过了寒族与本朝的边界,途经西域一条无名大河,李奾突然就发了疯,以戴枷之身,打倒所有追来的将士,纵身一跃,投河自进。 自那以后,河水发苦发涩,再不能饮用。 更有当地传闻,说那河中闹归。 因为入夜常有旅人撞见一红衣女子坐在河边,手执针线,缝补几截看不出人形的断肢,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向那断肢道歉。 后人便为那条大河起名—— 悔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正文大结局了,感谢大家陪伴到这里 李奾薛河这对还会有一个番外 第77章 又是一年深秋。 长安的雨水没有三山县多,即便天气转冷,时人大办宴席的热情丝毫不曾退却。 因着王蕙若得力,太原王氏也简在帝心,连带几位年轻子弟都得以提拔,王家便大办烧尾宴,还邀天子赴宴。 李岌就捎上了莱娘。 宴席平平无奇,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说假话,演假戏罢了。倒是其中一道点心给莱娘留了些印象。 侍女托来的瓷盘里,是三个色泽金黄、形如 第202章 牡丹的小蒸饼。莱娘不识得此物,侍女连忙贴心告知,这道名叫金乳酥。 名字很耳熟,莱娘确定自己在哪里听人说过,想了一整场宴会,终于在踏回宫门的那一刻记了起来。 原来何慈讲过,那是李岌母亲的最爱。 恰好王蕙若跟着,莱娘便有意向她打听当年惠妃的所葬之处。 不日李岌就要成婚,许多婚事上要操劳的东西都交给了王蕙若,王蕙若又多要请莱娘的示下,再做定夺。一来二去,王蕙若与莱娘,比同李岌还熟络些。 可莱娘面对她,总有些说不来的古怪。王蕙若虽已爬到内廷女官之首,但这场婚事的新娘,原本也该是她的。 王蕙若却自怡得很,眼中全无情爱,只兢兢业业办事。有时不消莱娘出口,王蕙若就察觉出她的喜好,样样妥帖。就连她打听惠妃一事,王蕙若也如同钻她心窝里瞧过心思一般,没有半点声张,替她问来了。 原来李岌早已挪了墓,将父母重新合寝,也让礼部给他们追复了生前封号,把那些过去的事在地下一笔勾销。 隔日,莱娘带上尚食局做的金乳酥,悄悄去了太子妃陵前。 何慈的遗愿,她答应了要帮她完成。 “若能逃离,替我将报仇一事告慰于她。” 陵园肃穆,莱娘拈香点烛,撒了把纸钱,轻声把后来发生的事一一讲过。讲到何娘子以身弑君时,烛影晃动,一阵透骨的寒风掠过,仿佛有人冥冥中叹了口气。 何慈被恨困在深宫中,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这样的人,生不能安顿,死不能安心,终究要为阿娘报仇,成了重蹈覆辙的后来人。 身后却冷不丁冒来一个声音,唤她姓名。 “辛莱娘。” 莱娘赶紧转过身去,见一身形高瘦的青衣女子,头戴斗笠,腰挎长弓,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落在她旁侧,如同一只落凡的青鸟。 玉山摘下面罩,脱去了那身禅袍,半点吃斋念经的禅姑模样也无,到处说她是绿林侠客,怕是都无人起疑。 玉山许久没有出现,莱娘也并不待见她,不过淡淡应了一句:“你来找我,又要交换什么条件么?” “不,”玉山定定答道,“我是来告辞的,今日就是我们最后一面。” 莱娘露出了些许异色。 玉山折腾了那么多,拼命要她活下去,回到李岌身边,无非就是想扳倒李岌,又或是弄死李奾,现在这人居然就此离开,再无后话了? 任谁都不相信。 玉山云淡风轻道:“将你养成李岌的底线,能靠你控制住他,我就完成了我的大任。” 在莱娘半懂不懂的神色中,她缓道:“还记得三山县渡口的那个艄公吗?” “是我救的他,教他对李岌说了那番话,”不等莱娘问,她便自答,“说了,他就会有泼天的富贵,后来他果真照做了。” 莱娘逐渐瞪圆了眼睛。 “也亏李岌寻人寻得及时,不然再晚点,你就真的要埋在龙兴宫的花土里,供养观里的梅花林了,那样实在浪费我一番心血。” “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的消息递给李岌,又卖给长公主两边讨好?”莱娘话音在发抖,冷笑道,“这样做你能有什么好处?用我来控制李岌吗,那可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太小瞧自己,”玉山一如既往的平静,“也太看轻我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莱娘忍不住,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重要吗?” 玉山总是惯于聪明地撇开提问,但莱娘这回学会了,也记住了。 “我要一个答案,”她坚持道,“在你离开前。” 玉山只得撤下长弓,盘腿坐在她面前,长话短说: “我从一个世人鲜少听闻的门派来,我们那门派里,代代以匡扶社稷、济世救民为任。换句话说,就是为天活,为地活,为民活,独不为己活。” 玉山笑了笑,“无论哪一朝,时人大约都难理解我们这种怪人所想,所以从者越来越少。人不为 第203章 己,自然天诛地灭。” “我所在的这一脉,传到我父亲一代,已只剩他一棵独苗还在坚守。我父亲自己琢磨了三条救世的设想,便将这三条路各付与一人实现。” “他自己承的是最难的一条,颠覆世道,再造天地。很可惜,他败了。” “我兄长则选了最好走的路子,忠君侍主,”玉山话语一顿,“他忠心耿耿,不想最后也败了,死在跟随废太子对先帝发起的那场兵变里,你大约还从李岌那里听过他的名字——干将莫邪中的干将。” 这名字一出,莱娘着实吃了一惊。 “现在,轮到我了,我的法子比父亲的温和,又较兄长激进,”玉山盯向她,“但未必不能成功。” “你,就是我的法子。” “可是,你当真相信我可以……” 莱娘没说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不信,她这样一株野草般的人,能有一天变成足以控制李岌向善向好的擎天支柱。 玉山突然朝她笑了笑:“我很确信,我成了。” 短短一句回答,却如同千钧重石沉入莱娘心湖。 “我亲眼见过他是如何在涪陵重新起势,所以他有足够治国的能力,只是不免会走上每代帝王的老路——多疑、暴戾、独栽。真到了那时候,只有你才能拦住他。” “我不信李岌,但我信你,”玉山指着莱娘心口,“你这里,永远会懂最贫苦的人需要什么,所以,权柄的朝向最后一定要由你把控。” 说完,玉山起来拍了拍身下尘土,状若轻松,转身道:“到这里,我的重任就完成了。” “以后不再见面了?”莱娘问道。 “应当不会了,若我们真有重逢的一日,”玉山语气冷了下来,“那就是天下再次大乱的时候。” 莱娘莫名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攀上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变得和李岌一样,彻底和高阁中那些权欲熏心、草菅性命的人一路货色吗? 她垂眼沉思了片刻,再抬头,玉山就已无影无踪。 还是愿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莱娘心想。 从太子妃的陵园出来时,长安难得阴了天,丝丝的冷雨飘下来。 鱼肠正在陵园外的马车旁沉默候着。 莱娘看了道,惯常道:“李岌让的?” 鱼肠点头:“圣人说,他想娘子想得紧。” 亏得鱼肠总来传话,这种听来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情话,他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莱娘自己上了车,过了会,突然想起来发问:“他这是又做梦了?” 鱼肠确实不知内情,他只见到主子午憩醒来,神色恍惚,面色难掩凝重。 鱼肠没答莱娘问,手上却挥快了马鞭,加紧回去。 到宫门,远远见里面乌泱泱一群人,为首的李岌在内侍的伞下,手里也拿了把油纸伞,显然是在等莱娘。 这样兴师动众,莱娘多少有些五味杂陈。 经历过清妄那一遭,他越发恐惧失去她。 不止一次夜深,李岌呼喊着她名字,从噩梦中惊醒。每到这时,睡在另一侧的人就会悄悄覆上她的手背,直到重新感受到她的体温,才敢再度安然睡去。 莱娘问过他,究竟做了什么梦,李岌却只是摇摇头,没肯说出。 不过想想,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梦到她死了,一种是梦到她抛下他再次离开。只怕这两样,终其一生,都会如阴云般萦绕在他头顶,变成心病。 莱娘下了车,李岌亲自给她撑上伞,牵着她手,十指交握,就像那些个从噩梦里醒来的时刻。 感受到她在身边,就像是夜雾弥漫中,寻到了一盏指引自己的灯,李岌十分心安。 莱娘神色淡淡,但顺手接过伞柄,掸去了他露在伞外的那半边肩上的雨水。 她说:“我回来了。” 李岌轻轻嗯了一声:“王蕙若同你说了吗?礼部已经拟好了成婚的婚书,那日是离得最近的好日子。” 管他什么好坏,终究是要成这趟婚,留在这宫中了,莱娘并不关心这些琐事。 她淡道:“随你 第204章 。” 但李岌执着道:“礼部的诏书打回去了,还要再改,朕不想你在位分上受委屈。” 莱娘仍是道:“都随你。” 李岌的话音一顿,忽然沉道:“你知道朕一直梦到的是什么吗?” 莱娘停下脚步,端详着他的神情。 李岌的话音隐在雨声中,似有隐隐的悲凉。 “近来,朕总是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是许多年后,朕变得年迈,还病入膏肓,明里暗里的敌人们反扑过来,朕实在力不从心,就快要护不住你了。” “那是梦,不是真的。”莱娘平静反驳。 “可朕觉得,那梦实在太真切,就好像是另一种因果中的我们,”李岌认真说道,“梦里的那个你明了朕的心思,在一个漫天红霞的傍晚,点燃了宫殿,用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切痕迹,孤身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场大火里,朕唯一能做的,就是最后拉住佯装成宫女的你,当众问一句,莱娘还活着吗?你说,死了。” “圣人,”莱娘沉默片刻,“梦不是真的。” 她想了想,道:“现在,我们没有生离,而是要成婚了。” “成婚,成婚……” 李岌喃喃两声,还是从阴云里展了一丝笑意:“是啊,终于要成婚了。” 他握紧莱娘的手,从袖中掏初一只小木匣,莱娘觉着有些眼熟。 “还记得这个吗?” 他道,“在涪州时,顺手买下的真心蛊。” 李岌将木匣递到她手中,眼底是无限柔意。 “我请人看过了,是真的。被种蛊的人,一辈子只能对种蛊之人说真话。” “所以,成婚那夜,你一定要喂我服下。” 莱娘错愕道:“这……” “从谎言起,就到谎言结束。” 李岌坚定道,“往后,在你面前,我只会说真心话,如有假言,便叫这蛊虫噬心而亡,你也可以燃起那把大火,天南海北,任你逍遥。” 莱娘知道,这是李岌能给的最后的承诺。 她使了很大劲,才接下木匣,仿佛那里面不是什么蛊虫,而是千斤重的东西,沉得两只手都托不住。 既如此,便这样吧。 莱娘想,这辈子换一种活法,又有何不可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