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有病》 第1章 书名:夫人她有病 作者:屋里的星星 简介: 褚疏缨出身名门,自幼生得一副美人坯子 人人皆知,长安褚家有女,知书达理,温顺贤良 及笄后,家中替她说亲 奚玉桓,家中替她看中的夫婿人选,定国公府的嫡长子,清风霁月 褚疏缨也很满意 但在两家定亲后,褚疏缨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 一开始,褚疏缨只是觉得奇怪 因为总有人隐晦地试探她:阿缨,你和奚家那位是什么关系? 奚家那位? 会让京城众人这么缄口结舌的人,不会是奚玉桓,也只有奚家二公子奚衍臣了 人人私底下叫骂的奸臣,明面上却提都不敢提 褚疏缨纳闷,她和奚衍臣怎么会有关系? 直到那一日,她忽然醒来,却是站在铜镜前 穿一身轻薄衣裙,明眸细腰,乌发雪肩 有人握住她的裙裾,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肢,埋首在她颈中,从铜镜中勾唇看着她,漫不经心道: “嫂嫂还没看够?” 嫂嫂? 褚疏缨看清身后的人,顿时整个人都呆滞在原地 她为什么会和奚衍臣在一起?! 褚疏缨一直知道自己有失忆症,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小剧场: 褚疏缨不断给失忆的自己写信:奚玉桓不好么?清风霁月,世家公子。 为什么会看上奚衍臣? 翌日,她收到回信: 长得好看。 褚疏缨瞪着信纸,半晌无言以对 论容貌,谁能和一笑倾长安的奚衍臣相比? 褚疏缨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大胆 居然敢要染旨奚衍臣 奚衍臣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 一面要和他兄长结亲,一面却私底下要和他勾勾搭搭 隔日,还会翻脸不认人 呵,褚家有女,温顺贤良么? ps:很快记忆互通。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正剧 主角:褚疏缨男主 一句话简介:“我终会维护自身利益。” 立意:打破束傅 第1章 怪。 很怪。 褚疏缨板着脸,她正在自己的院落,思考一个问题,最近,她身边的人都变得很奇怪。 她本来应该出现在郊外的,和闺中好友一起踏青。 但是最近只要她一露面,就会有一群相熟或者不相熟的人,总是若有似无地试探她,问她和奚大人是什么关系。 被试探得多了,她嫌烦,就不想出门了。 奚大人。 褚疏缨一开始没当回事。 毕竟,她及笄后,家中就有意替她说亲,最终选定了定国公府的嫡长子,奚玉恒。 她最初以为众人口中的奚大人就是奚玉恒,二人是未婚夫妻,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奚玉恒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要么打趣要么调侃。 时日一长,褚疏缨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如果真的是奚玉恒,众人不会是那样试探的语气,好似不敢提起一样。 她骤然想起一件事。 京城一共有三位奚大人,都是出自定国公府。 定国公,其长子和嫡幼子。 但是,别人只会称呼定国公为国公爷、奚玉恒为世子爷,会被称作奚大人的只有一位,就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奚衍臣。 如果说奚玉恒是光风霁月,人人称赞,那奚衍臣就是人人私底下叫骂的奸臣,明面上却提都不敢提。 虽然两家定亲一年有余,但二人终究没有成亲,她和定国公府接触很少,奚衍臣更是没见过几面,一个闺阁姑娘,一个朝中大臣,根本没有什么交集。 褚疏缨纳闷地皱眉,家中替她选定的夫婿是奚玉恒,她怎么会和奚衍臣扯上关系? 褚疏缨第一个念头就是,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应该是她想岔了。 褚疏缨安慰好了自己,暂且将这件事放置在了一旁。 三日后。 东风拂过京城,春 第2章 色已漫过朱雀大街。 柳丝垂岸,桃李初绽,满城皆是融融暖意。 不论是京城百姓,还是世家公子小姐,都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游玩,褚疏缨也不例外。 自新皇登基后,对女子约束越发宽松,迫于新皇身份,女子地位也显著提高了好些,起码,褚疏缨偶尔出门,也会看见一些女子抛头露面地做生意,而不似从前只能被困在府宅和田野中。 长安朱雀大街的酒楼上,临窗一席人声暄软,春日暖意漫进窗棂。 褚疏缨今日是出门赴约的。 前两日,她对姜知遥失约,没有一起去踏青,被姜知遥狠狠谴责了一番,褚疏缨只好答应请客道歉。 褚疏缨刚拢着袖口坐下,雅间门都还没关,忽觉周遭喧闹骤然一静。 斜对角的雅间门被推开,玄衣男子缓步踏出,周身敛着沉沉寒气,与楼内明媚春光格格不入,方才说笑的酒客皆下意识噤声。 褚疏缨也是其中一员。 她盯着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前几日刚被她提起过的主人公。 她悄然挪开视线,刚准备让青禾关门,却见那人的目光落向了这边,似乎瞧见了青禾的举动,几不可察的冷意漫开。 这记眼神很轻,很淡,旁人无从察觉,但褚疏缨是视线中心,自然察觉到了。 她脑子有一刻是懵的。 奚衍臣看她做什么? 褚疏缨心底有些微妙的不安感,前几日的猜想又浮上来了。 她发虚地想,应该不会吧? 她不可能和这位有什么关联的……吧? 褚疏缨越想越不自信,尤其是在奚衍臣朝她这边靠近时,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褚疏缨没愣住,她镇定从容起身,对着奚衍臣见礼: “奚大人。” 褚疏缨可不敢拿乔。 虽然两家有婚约,但京城谁人不知道奚衍臣和国公府的情况,早在数年前,奚衍臣就搬离国公府,住进了圣上赐下的府邸,和国公府的来往并不亲密。 平日在朝堂上,奚衍臣就对父兄视若罔闻,也因此,外人私下还会议论他不孝不悌。 连父兄都不放在眼里,可何况她这个名义上还未进门的嫂嫂。 姜知遥早在奚衍臣出现的那一刻,人就傻了。她看了看奚衍臣,又看了看自家好友,这段时间城中的传言浮现在她脑海,她默默咽了咽口水,她这位好友不会真和奚衍臣私下有交集吧? 生疏的语气落进耳中,奚衍臣动作一顿,他掀眸看了一眼褚疏缨,眸中情绪叫人看不明白。 总归褚疏缨看不明白,只是莫名有点头皮发麻。 奚衍臣见褚疏缨还是一脸疑惑不解的模样,他短促地冷笑一声,脚步错步雅间,径直擦肩而过。 经过褚疏缨面前时,腰间玉佩在空中转了一个旋。 褚疏缨看见了那个玉佩,眸色微微一变,心神骤乱。 奚衍臣走后,雅间内几个人才敢大声喘气,姜知遥更是深深呼了一口气,她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家好友,轻咳了一声。 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姜知遥又重重地轻咳了一下: “阿缨?” 褚疏缨呆呆地抬起了头。 她脑子中乱成了一片,那枚玉佩怎么会在奚衍臣的身上? 那可是长公主送给她的玉佩,就算大胆假设奚衍臣是她的情郎,她也不可能把玉佩送给奚衍臣啊! 完了。 她和奚衍臣居然真的有瓜葛。 姜知遥见她这样,好奇的心思瞬间消散,忍不住担忧道:“你怎么了?” 褚疏缨抬手扶额,她否认: “我没事。” 姜知遥信她个鬼。 她憋了又憋,实在没忍住,隐晦提醒道:“这些时日,世子可有约你出去?” 她不知道好友和奚衍臣的关系,她这话也不过是提醒好友和国公府的亲事,这门亲事是落在世子头上的,而非是奚衍臣。 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二人不能搅在一起。 且看最近京城的流言蜚语,不过是碍于奚衍 第3章 臣往日阴晴不定的威名,才不敢有人抬到明面上议论。 姜知遥其实也挺纳闷的。 不久前,她见过有人试探褚疏缨是否和奚衍臣相熟的模样,她很熟悉褚疏缨,能看得出一开始褚疏缨完全把众人口中的奚大人当成是奚玉恒,是后来才意识到不对劲的。 她看得出,阿缨是真心觉得她和奚衍臣不相熟的。 可今日……那位最初分明是想朝她们走来的,视线的落点也是她的好友,根本不似不相熟的模样。 姜知遥摇头,她真是看不懂了。 褚疏缨勉强地扯了一下唇角,她当然听得懂姜知遥的言下之意,不过是提醒她。 她苦恼得要命。 她反复回想,翻遍自己所有清晰的记忆。 从一年前定亲、长公主赐下玉佩、数次宫宴偶遇国公府众人……她的记忆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唯独——没有半分关于奚衍臣的交集。 没有相见,没有交谈,没有牵扯,更没有任何能让他收下自己贴身玉佩的缘由。 可玉佩不会作假。 奚衍臣腰间那枚暖玉,纹路、沁色、边角细微的磕碰痕迹,全都是她熟记于心的模样。 褚疏缨头疼。 很久,褚疏缨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叫她吞咽了一下口水。 难道……她又发病了? 世人不知,但她自己一直都知道她有失忆症,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少一段记忆,府中也请大夫替她看过,但毕竟涉及到女子家私事,不好大肆宣扬。 她身边一直有人伺候,总是会提醒她忘记了什么,又未曾影响到她的生活,加上这病很少发作,时日一久,她也就渐渐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直到现在,她才惊觉,这所谓的失忆症有多么难缠! 她也懂了奚衍臣方才那声短促的冷笑。 笑她体面周全,笑她生疏避嫌,笑她干干净净、一无所知。 褚疏缨有点心慌。 咳,她只是说一种可能,如果她和奚衍臣真有瓜葛,她的知礼和生疏,落在奚衍臣眼中,会不会变成一种戏耍? 嘶—— 褚疏缨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京城谁不知奚衍臣此人性情阴鸷难测,最是睚眦必报。 但褚疏缨还是想不明白一件事——她怎么会把玉佩送给奚衍臣? 她了解自己。 知晓自己最看重什么,哪怕她和奚衍臣当真私下生情,也不可能把这枚玉佩送给奚衍臣。 除非此事另有隐情! 褚疏缨眸色变了又变,她朝楹窗外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马车的一角,想起那枚玉佩,她微微沉了沉心思。 她必须要弄清楚她送出玉佩的真相。 酒楼外。 奚衍臣刚上了马车,他低头单手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想起刚才女子的表现,他轻扯了下唇: “装得可真像。” 前段时间,顶着他长嫂名义的女子,歪头笑盈盈地望着他,一边说着不是有意装作不认识他,一边把贴身玉佩送给他,说是她最重要的物件,口口声声要唤他奚郎,结果一转眼,就又一次装作不认识他。 奚衍臣唇角溢出一丝冷笑,眸色阴暗冷凝。 她又耍他。 马车外,沈策的声音传来:“大人,要回府吗?” 许久,奚衍臣的声音才冷淡传来: “去衙内。” 他隔着马车的提花帘朝外看了一眼,恰好落在酒楼雅间的楹窗上,隐隐可透过硬闯看见女子的一截身影。。 片刻,奚衍臣收回视线,他缓慢扯动唇角,笑意浮在皮相上。 褚疏缨。 没有人能一而再地戏耍他。 【作者有话说】 小奚:你又骗我! 女鹅:我没有啊! 【时隔两个月,我终于开文啦!这次是阿缨女鹅!】 【更新时间还是定在12点,日更】 【设定女鹅有失忆症,可能不太科学,但不要在意了,就单纯一个设定,然后因为背景是女帝登基,所以对女子约束不会太狠,公主也有当储君的可能,别 第4章 管合不合理了,我都写文了,让让我吧】 【开文惯例,这章发100个评论红包~】 第2章 褚疏缨和姜知遥刚出了酒楼,就在外遇到了一人。 她从马车上下来,一身艳红裙裳,衬得肤色莹白,容貌昳丽,眉眼明媚张扬,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时,眸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傲,她一眼就看见了褚疏缨和姜知遥。 褚疏缨也看见了她,二人瞬间都皱了一下眉头。 姜知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抬起衣袖掩住唇角笑意,这二人彼此看不顺眼,但偶尔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娄听雪不作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却是能让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真是晦气。” 褚疏缨也觉得晦气,她从容微笑,直接忽视了娄听雪,转头对姜知遥道:“咱们走吧,免得坏了心情。” 瞧着绵和,话音却是带着刺。 褚疏缨暗暗腹诽,当别人就乐意看见她么。 她和娄听雪一贯不对付。 先帝去世后,太后垂帘听政,后来废幼帝,以女子之身独揽皇权,更是登上了那个位置。 圣上登基后,朝中局势就隐隐有些微妙,当皇位不再是男子可独有时,一些人就不由得野心横生。 她和娄听雪二人不和的原因也就出现在这里,她是长公主的伴读,而娄听雪是二公主的伴读,长公主和二公主彼此颇有竞争,利益不同,立场不同,她和娄听雪自然也走不到一起。 时间久了,二人也都真的互相看不顺眼。 她觉得娄听雪拿鼻孔看人,娄听雪觉得她装模作样,绵里藏针,又因为各有立场,于是,都想着压对方一头。 姜知遥忍笑应声: “是该走了,日色落下来就不好了。” 娄听雪瞧着这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无视了她径直朝外走,尤其是褚疏缨,装的一副从容得体的模样,一张脸瞬间落了下来。 她有点被气坏了,低声啐道: “惯是会装模作样!” 褚疏缨没听见,但她也能猜得到,不止娄听雪会骂她,她骂娄听雪的次数也不少。 姜知遥也知晓自家好友和娄听雪之间的龃龉,她轻啧着摇头: “再过些时日,娄听雪怕是更加得意了。” 褚疏缨知晓原因。 四年前,长公主及笄,圣上安排长公主做了一些事,最初自然是遭到了群臣反对,但圣上从不是什么被别人裹挟之人,其态度坚决,朝臣只好一退再退。 没人敢再忤逆,于是,长公主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 如今二公主定然也不会例外。 娄听雪出身贵重,乃是圣上的亲侄女,当初又被选做公主伴读,后来圣上登基,她的身份越发水涨船高,除了皇子公主外,京城中谁人见了她都要给几分薄面。 她本就得意,如今二公主再过些时日就要入仕,手中渐有实权,娄听雪自然就更得意了。 大公主,二公主,再加上一个奚衍臣,真是叫人头疼。 这下子真是举目望去,满眼都是烦心事了! ****** 暮色漫过院墙,檐角残阳斜斜泼洒在青石板上,褚疏缨踩着斜阳踏入了院门。 不久,青禾快步自院外走入,手中捧着一方锦盒,褚疏缨的目光顺势落了过去,轻声问道:“这是何物?” 青禾面上偷偷藏着几分笑意,低声回话:“是世子爷差人送来的。” 褚疏缨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毕竟,她今日刚意识到她和奚衍臣或许关系匪浅,这个时候收到来自未婚夫的礼物,叫她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 褚疏缨暗自压下心底的纷乱,简短地应了一声“哦”,示意青禾将锦盒打开,盒内静静躺着一支玉簪,形制素净清雅,用料算不上顶尖华贵,倒像是奚玉恒偶然瞥见,觉着合她气质,便随手遣人送来的物件。 她与奚玉恒本是家族联姻,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情深义重。 不过两家定亲后,奚玉恒对她这个未婚妻一向惦 第5章 记,偶然在外遇见,也对她温柔体贴,挑不出什么错处,平心而论,她对这个未婚夫也是满意的。 世家公子,清风霁月,又作风良好,待人宽和,任谁都挑不出什么错。 也正因此,褚疏缨才越发疑惑和不解,这种情况下,她是怎么和奚衍臣扯上关系的啊? 褚疏缨轻轻捶了一下脑壳,在青禾不解的眼神中,让她把玉簪收了起来。 罢了,不能再想了。 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悬在心头——二公主的生辰宴将近。 大公主和二公主的关系复杂,她的这份贺礼轻不得、重不得,好在她和褚家一体,倒不必过分操心贺礼一事。 褚疏缨没放心多久,褚府就收到了请帖。 一年前,圣上便下旨,命礼部于宫外择地为二公主修建私府,不久前方才竣工,此番送来的生辰请帖,便是从这座新落成的公主府发出。 单单这样原也无妨,可二公主府一共送来两份请帖,竟有一份,是单独指名递到褚疏缨手上的。 此刻主院之内,褚疏缨与母亲温叙宁对坐。 温叙宁指尖轻轻拂过烫金帖面,眉头微蹙,缓缓开口:“二公主这般行事,颇有些来者不善。” 褚疏缨半点不意外。 当今圣上膝下,共有两女两子。 长公主年岁最长,其次便是二公主与三皇子——二人乃是龙凤双生,当年降生之时天降吉兆,“龙凤呈祥”的说法传遍朝野,与生俱来便揽尽世间祥瑞之名,最末一位是七皇子,序齿依旧依照先帝在位时的旧制编排。 无论先帝,还是如今的圣上,都借着这份祥瑞的名头,对二公主格外偏爱,长久的盛宠,渐渐养出了二公主骄矜张扬的性子。 褚疏缨垂眸看向那份独属于自己的请帖,微微挑眉: “二公主这是不许我躲在褚家之后。” 偏将她单独拎出来,用意不言而喻。 她对二公主本无私人恩怨,彼此之间的龃龉,从来都只是立场相争。她心里看得通透,二公主此刻单独递来请帖,表面上看着是另眼相待,实则暗藏挑拨的心思。 褚疏缨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深思。 当今圣上登基已有八年,七皇子年岁尚幼,不过十岁。 先朝几经动荡,圣上能够废幼帝登临大位,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几番风波过后,宫中便只余下这四位皇嗣。 她曾是长公主的伴读,立场根深蒂固,但定国公府自有盘算,府中立场向来偏向三皇子。 自从两家定下婚约,一切便变得微妙起来。 褚疏缨也说不清这场联姻于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但她明白一件事,于褚家而言,这是一桩有利的结盟。圣上登基太晚,急于收束权柄、压制世家,褚、奚两姓联姻,本就是世家之间抱团自保的一步棋。 身在世家之中,她默认了这份安排。 在高悬的皇权面前,褚家与定国公府利益一致,她没有理由去反对。 可婚约缔结之后,新的矛盾随之而生。 一边是长公主,一边是偏向三皇子的定国公府,她与夫家,则站在了不一样的阵营。 这件事,她与奚玉恒彼此心知肚明,也因此,定亲一年有余,二人迟迟没有择期完婚。 二公主正是看准了这层裂隙。 今日这番举动,一来是提醒长公主,她褚疏缨身负与定国公府的婚约,立场未必牢靠;二来,便是要借着生辰宴浑水摸鱼。 倘若能离间定国公府与三皇子、或是令她与长公主生出嫌隙,无论哪一样成真,于二公主而言,都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温叙宁也知晓其中轻重,她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女,心中情绪复杂。 长女得大公主信赖,的确是一件好事。 但长女锋芒过甚,甚至压过其兄长,外人知晓褚家长女,却不知褚家长子,长此以往,兄妹二人或许会生间隙。 褚疏缨看了母亲一眼,知晓她在想什么。 褚疏缨状若不知地垂下视线,掩住了眸中晦涩的情绪,她唇角扯动 第6章 了一瞬间,很快恢复自然。 有些人总觉得,她做这一切是在替兄长铺路。 也有人觉得,她嫁入国公府后,会自然而然地转变立场。 但是,凭什么呢? 圣上登基,大公主能在朝堂上和三皇子相争,她又为何不能替自己打算考虑? 不论是兄长、还是夫婿,都要排在她之后,断不可能让她割舍自己的利益。 她如今眼前摆着一条路,若是不走上去看一看,她不甘心! 屋内静默片刻。 温叙宁心底微微一叹,终究压下满腹劝诫,只柔声开口: “宫中宴会推不得,贺礼也需妥当。你心中可有打算?” 褚疏缨也面色如常地笑了笑:“便送那套前朝《千秋乐赋》的拓本吧。” 没有讨好,没有亲近,不过是一份合乎身份、无可指摘的贺礼。 温叙宁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行。” 褚疏缨视线在母亲脸上落了一瞬,呼吸有一刹间的凝涩。 她知晓,母亲疼她爱她,待她素来温柔体恤,从未苛待。 可这份疼爱,在对比兄长时,却又总差着些什么。 母亲会忧她锋芒太露、忧她过于好强、会劝她收敛锋芒顾全大局,却从不会让兄长退让半分。 细微的差别藏在每一次规劝里,不易察觉,却压得人心底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开文第一天,附上一章加更】 【下一章是男女主剧情~】 第3章 十日后。 今日乃二公主生辰宴,褚疏缨早早起床收拾妥当,正用早膳时,就见青禾快步走来,脸上情绪透着笑意。 褚疏缨看得挑眉: “这是怎么了?” 青禾偷笑:“是国公府来人了,奴婢猜测,应该是世子爷亲自来接您一同去二公主府赴宴。” 闻言,褚疏缨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她如今还未嫁入国公府,自然还是褚家之人,国公府这般做法,便是要和她彻底绑定了一般。 褚疏缨心底隐隐有些费解,奚玉恒素来温润谦和,行事稳重有度,从无这般张扬强势的做派,若真是急于敲定姻缘,大可上门请期,不必借一场生辰宴,刻意造势捆邦。 二公主本来就想在她身上做文章,她要是真和国公府一同赴宴,那么这潭水怕是要搅得更浑了! 草草用了两口早膳,褚疏缨赶去会客厅,刚踏入会客厅,就见外面有一人站守,看见了她,还对着她拱了拱手,褚疏缨面色古怪,她认得这人。 或者说,京城少有人不认识这人。 奚衍臣的左膀右臂,沈策。 此人和他的主子一派作风,瞧着可靠稳重,实则眼高于顶,仗着奚衍臣权倾朝野、圣眷优渥,沈策对外素来冷硬寡淡、不假辞色。 今儿个居然对她这般礼遇? 褚疏缨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空落落的荷包,一颗心不断下沉得让她发慌。 沈策既然在这里,那么,会客厅里的人是奚衍臣? 褚疏缨唇角的笑意有些僵硬,她冲着沈策点头见礼:“沈大人。” 沈策看了她一眼,抬手朝里: “褚姑娘请。” 褚疏缨嘴角一抽,这到底是谁家啊,沈策这理所当然的请人态度,搞得她才是客人一样。 心里嘀嘀咕咕,褚疏缨面上半点没有表露出来,抬脚进了会客厅。 果然,她看见了奚衍臣。 初秋天光透过雕花窗格,浅浅落在他襟前暗纹,本是温润光景,却衬得奚衍臣周身气场愈发沉冷莫测,他坐姿端正矜贵,指尖随意抵着桌沿,眉眼平寂无波,瞧不出半分喜怒。 褚疏缨余光朝外瞥了一眼,沈策恭谨立在门外,神色肃穆,她心底暗自腹诽,这主仆二人倒是一脉相承,皆是一副眼高于顶、淡漠疏离的模样。 父亲和母亲今日皆不在府中,会客厅作陪的是她兄长褚景垣。 见到她后,褚景垣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冲她使了个眼神,褚疏缨轻微点头,她对奚衍臣见礼: 第7章 “见过奚大人。” 礼数周全的嗓音落进耳中,奚衍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心底没忍住嗤笑。 果然,又是这样,但凡有人在前,她都会装出一副和他不相识的模样。 人人都说她温婉得礼,圣上也称她为京中闺阁表率。 但在奚衍臣看来,这世间再没有比她更恶劣的女子。 奚衍臣的笑意浮在皮相上,望向她的眸色不明: “褚姑娘何须这般多礼,按理来说,我该唤你一声嫂嫂才对。” 嫂嫂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隐晦的压迫和嘲弄,沉沉落在褚疏缨耳中。 褚疏缨人都要麻了。 她眨了眨眼,面色镇定没变,甭管二人是什么情况,既然她身边人都不清楚他的存在,那最起码说明一点,二人在明面上肯定是装作不认识的。 褚疏缨觉得也不难理解。 毕竟二人还有一层叔嫂的关系嘛。 褚疏缨才不管他这话中是否有深意,她很自如地站好,偏头表示疑惑: “奚大人怎么会这时来府上?” 奚衍臣见她理直气壮装不相熟的模样,眸底暗色越发浓重几分,他言简意赅:“代兄接人。” 褚疏缨惊讶又疑惑。 就他和国公府积怨颇深的前提,怎么会替奚玉恒来接她? 褚疏缨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世子有要事在身?” 否则,怎么就将接未婚妻一事,交给了旁人? 奚衍臣平静地颔首:“嗯。” 沈策在外将里面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没忍住抬头望天。 嗯,可不是有要事在身吗。 马车被毁,总得回府换一辆,总不能走着来接人吧。 褚疏缨没忍住沉默。 奚衍臣见她这模样,唇角轻飘飘地掀起一抹幅度:“我来接嫂嫂,嫂嫂不满意?” 隐秘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话音又暗含嘲弄,褚疏缨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抿唇微笑: “大人肯拨冗前来,是我之荣幸。” 顿了顿,她还是没忍住道:“我和世子还未成婚,奚大人这声嫂嫂有些过早了。” 对此,奚衍臣只是掀了掀眼皮子。 褚疏缨不懂他是何意,扪心自问,在知晓来人是奚衍臣而非是奚玉恒时,她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一旦她和奚玉恒同时出现,外人总会想起二人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也难免会揣测她的立场,不需要确认,这种风声的出现,本身对大公主就是一种不利。 众人皆知晓奚衍臣独掌权柄,不附任何阵营,与国公府更是泾渭分明。 他来接人,起码不会让她的处境更被动,只会把局势搅得更浑。 心绪纷乱间,奚衍臣已然缓缓起身,瞥了她一眼,话音简短: “既然嫂嫂并无不满,那便走吧。” 听出他刻意在嫂嫂二字上略微停顿,褚疏缨微笑,嫂嫂这一称呼,他还叫上瘾了? 马车内,没有旁人,只剩下褚疏缨和奚衍臣两个人,眼下男女大防不如前朝,褚疏缨倒是没有拘束。 只是,她有点拿捏不准对待奚衍臣的态度。 褚疏缨还在思索,奚衍臣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她说话,倚在马车上掀了掀唇,心底冷笑连连。 数日前在酒楼中,有外人在。 今日在褚家,也有旁人在。 她要装作和他不相熟,行。 就像她所言,二人的身份有别,不能叫别人说难听的话,她是女子,总归会名声有异。 那么现在呢? 褚疏缨还没有整理好思路,蓦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嫂嫂今日倒是安静。” 褚疏缨惊恐地抬头。 她没听错吧? 瞧奚衍臣这讥讽又哀怨的语气,仿佛被她始乱终弃了一样。 褚疏缨咽了咽口水,都顾不得在意他那一声嫂嫂了:“奚大人何出此言?” 她敏锐地察觉到,她这句话一出,奚衍臣的脸色越发冷了一些。 褚疏缨头疼,她猜不到她和奚衍臣究竟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第8章 这番话有什么错。 但奚衍臣不再和她说话了。 褚疏缨头疼,奚衍臣年龄轻轻,就位居枢密使,深得圣上信赖,掌京中禁军,又有监察特权在手,于公于私,她都得罪不起奚衍臣。 但是,她也没办法主动挑起话题,万一她又说错了呢? 所以,褚疏缨看了奚衍臣一眼又一眼,最终还是选择闭嘴,保持安静。 奚衍臣能感觉到褚疏缨偶尔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这些犹疑苦恼的视线却越发惹他厌烦。 最初就是褚疏缨主动接近他,如今又装作和他截然不相识的模样。 果然,这世间男女都一个样,追求时温柔小意,情话恨不得腻死人,得手后又是另一番嘴脸。 ****** 二公主府前马车络绎不绝,褚疏缨和奚衍臣从同一辆马车下来时,众人的喧闹都停滞了一刹间。 无数道目光悄然聚拢,带着惊愕、探究落在二人身上。近来京中本就流言暗涌,现下二人有同车而来,旁人眼底的揣测几乎快要压不住。 褚疏缨也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她微笑,神色淡定从容,没有表现出半点心虚和不妥。 不待众人揣测,另一道人影已经走了过来,奚玉恒快步走近,一身银色长袍,身姿颀长,视线先在褚疏缨身上走了一遭,见其脸色如常,才放下心中担忧。 奚玉恒朝奚衍臣看了一眼。 奚衍臣散漫地站在一旁,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自然,对他也是置若罔闻,仿佛压根没看见他一样。 他心中微叹,也知晓奚衍臣心中对他有芥蒂。 今日他的马车在街上出现故障,恰好阿臣经过,他本是无意麻烦阿臣,没想到阿臣会主动提及替他接人一事,他思忖之下还是同意了。 但阿臣性情冷淡,说话刺人,他也担心阿缨会无端受了委屈。 奚玉恒放轻了语调: “阿缨,你来了。路上马车故障,恰好遇见二弟,这才临时托二弟去接你,好在没和你错过。” 他声音轻缓,却清晰落进周遭近旁宾客耳中,众人瞬间明白事情原委,眼中愕然褪去。 三言两语间,一场谣言风波不动声色地被化解。 褚疏缨对奚玉恒点了点头,她没觉得熨帖。 毕竟,若非国公府这么一出,她也不会被人议论揣测,她倒是庆幸奚玉恒的马车坏了,没让他亲自去接她。 这种场合提前去接她赴宴,国公府这是要做什么? 四周归于平静,又恢复之前的热闹,没人再特意投来关注,毕竟,今日的主人公另有其人。 奚玉恒温声:“阿缨,走吧?” 二人身负婚约,没必要刻意拉开距离,总归她和国公府各有心思,最终结局还不一定谁能得意呢。 褚疏缨想通这一点后,刚要点头同意,就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褚疏缨偏头,恰好撞入奚衍臣的眸子中,他眸色泛着些许凉意,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和奚玉恒因距离相近而擦过的衣袖上。 褚疏缨有点发虚,奚衍臣这态度,好像两人真的有私情。 她没有再看奚衍臣,越看越心虚发慌,她轻咳了一声,和奚玉恒道: “那我们走吧。” 奚玉恒抬手护着她,走在她身侧,只是转身之际,他回头看了一眼奚衍臣。 奚玉恒轻微蹙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阿臣对阿缨的态度似有些不同。 这个念头闪过,叫他微微抿唇。 奚衍臣站在原地,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某人一次都没有回头,好久,他蓦然垂眸凉凉地低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小奚:(幽幽道)你和他走了,看都不看我一眼。 女鹅:这个是真有名分的。 【我承认,前三章,小奚还是有点装的。】 【咳,我这本是有剧情线的,所以配角会有点多,我在努力写好剧情线,然后感情线也是有的,其次我有点土,会写很多人喜欢女主,咳,就是女主再恶劣也还是会喜欢女主的那种】 第9章 【评论红包已经发啦!】 第4章 二公主府的事自然瞒不过二公主的耳目。 褚疏缨踏进园子时,府门口的动静也传入二公主耳中,二公主脸上的神情也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她眯着眼眸,定定地看了一眼和奚玉恒一同走进来的褚疏缨。 她面色从容如常,穿着一袭浅蓝素色襦裙,头上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装扮素净淡雅,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檐角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和身边人站在一起,皆是气度非凡,仿佛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哪怕明知自己单独送的一封请绝非善意,她也不卑不亢,不慌不乱。 往日她倒是小瞧了皇姐身边的这位伴读。 只是不知,褚疏缨这是真的准备嫁夫从夫,还是笃定皇姐不会轻信了别人的挑拨? 不论是哪一条,对二公主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褚疏缨环视周围,圣上疼爱二公主,在细微之处可见端倪,这座公主府,不论是选址格局,还是亭台楼阁的排布陈设,皆是极尽考究华贵。 今日公主生辰,更是默许了二公主宴请百官,替她入仕做铺垫。 褚疏缨心中叹息一声。 恰在这时,身边人扶住了她,温声提醒:“阿缨,小心脚下。” 褚疏缨低头一看,脚下刚好是台阶,她收回视线时扫过了奚玉恒扶住她手臂的手,她抬手拂过乌发,不着痕迹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奚玉恒一顿,他隔着半步远,不再和她有肢体接触,唯独衣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二人之间气氛稍有些凝滞。 许久,还是奚玉恒先开了口,话音微有些滞涩: “你……生气了?” 褚疏缨抬眸,温声细语道:“世子一向体贴,今日特意让人去接我,我何故生气。” 奚玉恒不敢说对她十分了解,但这个时候若是听不出这是反话,他也是白活了这么久。 “今日一事未曾提前和你商量,是我之过。” 他挑明了自己问题所在,又态度诚恳,但褚疏缨只是歪了歪头,她问:“那世子可否告诉我,今日为何要去接我?” 今日日色很好,落在奚玉恒身上时,恰好照得他眉眼越发温润,他沉默了一下,才道: “阿缨,你我会是夫妻,相守一生。” 褚疏缨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念头是觉得莫名其妙。 这一点,在两家定下婚约时,她和奚玉恒就心知肚明了,这时,何须他特意提起? 但下一刻,褚疏缨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也听见了京城中最近的传言。 褚疏缨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她抬眸直视奚玉恒,她和她的这位未婚夫定亲一年有余,彼此这段时间也有接触,但说来说去,也不过寥寥几面。 她知晓他在京城的名声,清风霁月,端方公子,接触下来,也发现这个人的确知节守礼,言出必行。 除了两家立场不同外,她挑不出奚玉恒的一点错。 这门婚事是她点头同意的,她对奚玉恒本人也是满意的。 想来,奚玉恒对她也是满意的,否则,相处的细微之处总会暴露出不满。 她不知道她为何会和奚衍臣扯到一起,但她相信自己从不会无的放矢。 彼此四目相视,褚疏缨脑海浮现万千情绪,但最终,她选择直接挑明: “世子也听说了京城中近来的传言?” 奚玉恒意外又不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总是聪慧,一言半语间就能猜到真相。 奚玉恒没有否认。 彼此之间气氛有些安静,因为二人的谈话,二人朝园子深处走了走,遇见挡路的枝丫时,他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拂开。 褚疏缨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情绪有些复杂,但很快被她掩下。 她笑了笑,眉眼如远黛,唇畔梨涡浅陷: “世子因京中传言,而选择今日这种场合接我一起赴宴,却又半途中,请奚大人代为接人。” 话落,褚疏缨仿若困惑不解般,她说:“世子真叫人搞不懂,这般究竟 第10章 是信我,还是不信我?” 奚玉恒听着她好似温柔浅淡、实则又藏着针一般的话音,知晓她这是不高兴了。 她一向如此,平日中温柔得体,可一旦给她惹了麻烦,便很容易惹她厌烦。 奚玉恒没有一丝犹豫,定定地看向她,诚恳笃定道: “我自是信阿缨的。” 褚疏缨笑而不语。 奚玉恒看出来她这是不信,他有些无奈,清隽温润的眉眼都有些轻微地耷拉下来。 他的确是坦诚而言,他信阿缨,但他敢信奚衍臣吗? 奚衍臣对他一向有芥蒂,说仇视也不至于,但二人关系惯来一般,若是能给他添堵,奚衍臣定然是不介意顺手为之。 女子视线落在一旁花草上,看都不肯再看他一眼,叫他苦笑一声,须臾,他抬手很轻微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很轻很轻,与其说是扯了她的衣袖,不如说指尖轻勾了一下。 褚疏缨惊讶,这般根本不像是奚玉恒能做出来的举动。 见她终于回头看他,奚玉恒眸中泄了些许笑意,他温柔道: “我何时骗过阿缨。” 未曾和她提前商议,就去接她,是他听闻传言后的情绪作祟,不想让众人把她和别人放在一起谈论,还是那样的桃色新闻。 可半路遇见奚衍臣时,他又骤然清醒过来。 如果他真去接她了,她一定会不高兴,因为今日是二公主的生辰,不论是国公府还是褚家,都相当于站在二公主的对立面,二公主定然会借此生事。 而奚衍臣不同。 奚衍臣去接她,又是因他所托,外人得知后,纵是再意外,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前段时日的传言是否也是这般乌龙。 这般一来,外人不会再将她和奚衍臣放在一起提及,也比他亲自去接她,会叫她高兴一些。 唯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奚衍臣。 半点为难都没有,只是看了他许久,掀唇笑了一声,轻易地就答应了此事。 奚玉恒承认,奚衍臣的态度反常,的确叫他生出过疑心。 可这是他和奚衍臣之间的问题,不该被他牵扯怀疑到阿缨身上。 奚玉恒的话让褚疏缨怔了怔,她眨了眨眼,想起那枚玉佩,她瞬间有些心虚,倒是宁愿奚玉恒怀疑她一下了。 有人轻笑着,温声和她说: “你我许久未见面了,便理理我吧。” 褚疏缨呼吸一轻,她后退了一步,有些无所适从,睁大了双眼,匆忙道:“你不许这么说话。” 奚玉恒笑,眉眼透着藏不住的温润笑意:“可只有这样,阿缨才肯理我。” 褚疏缨蹙眉否认: “才不是。” 奚玉恒忍不住地笑,他喜欢看她这番模样,让他明确地知道他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二人是未婚夫妻,日后也会如约成婚,注定相守一生。 他本就该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如今二人之间的问题只是立场问题,可立场一事从不是固定不变的,他相信,他和阿缨总会有解决问题的一日。 褚疏缨纳闷地看向他,京城传言都快要把他头上染绿了,不明白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褚疏缨看着公主府络绎不绝的宾客,她眯了眯眼眸,忽然询问: “国公爷今日来了吗?” 奚玉恒明白她为何会这么问:“二公主此次生辰宴意义不同,又特发请帖,父亲自然是亲自到了。” 褚疏缨不着痕迹地撇嘴。 她当然懂这个道理,就好比她父兄,今日也都亲自到场了。 圣上默许,二公主又一向最是记仇,谁敢在今日不给二公主颜面? 来的人,二公主或许记不住,但没来的人,二公主必然记得一清二楚! 懂归懂,但不妨碍褚疏缨心中叹气,她是大公主一派的人,自然不希望二公主势大。 褚疏缨没和奚玉恒一起久待,在得知大公主到了后,她就去寻大公主了。 大公主琴知寒正在宴席上,她是圣上膝下第一个踏入朝堂的皇嗣,入仕数年,哪怕今日是二公主的生 第11章 辰,也依旧有不少朝臣围着她说话,她神色平静从容地站在人群中。 她一身简单华服,没有想要喧宾夺主之意,但旁人围上来时,她也一派坦然,偶尔颔首一下,便作回应。 褚疏缨环视四周,将宴席上的动静都看在眼底,三皇子和七皇子也到了,三皇子许是替二公主高兴,比起大公主来,他满脸笑意。 褚疏缨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微微眯眸。 二公主和三皇子同一日生辰,但今日对于二公主来说更为特殊,所以全京城的注意都落在二公主身上,从而忘记了今日也是三皇子的生辰,三皇子当真是在真心实意替二公主感到高兴吗? 今日二公主是主人公,围着她的人更是只多不少。 四位皇嗣,唯独七皇子跟前要冷清一些。 大公主是圣上的第一个孩子,总归有些特殊,二公主和三皇子又有祥瑞之名,给当时还是后妃的圣上带来诸多好处,自然也得圣上疼爱,唯独七皇子,他出生不久,就恰逢先帝驾崩,后来圣上忙于朝事,对待七皇子自然没有多前面几位皇嗣上心。 况且七皇子如今年龄又小,竞争力也比不过大公主等人,又因几位皇嗣同出于圣上膝下,七皇子连母族势力支持都没有,圣上手腕狠绝,母族不敢有二心,唯独一个娄听雪头铁,加之其自幼伴读的特殊性,才会在明面上支持二公主。 褚疏缨刚要踏进去,身后蓦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褚姑娘果真忙碌。” 仿若是含着笑意,他的声音却不似奚玉恒那般温润,反倒是像一条毒蛇般,叫人脊背发凉。 褚疏缨被吓得一跳。 她刚要转头,余光就见奚衍臣伸出了手,她呼吸一顿,刚要侧过身,那人已经抬手落下,捡起她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花瓣。 奚衍臣盯着那花瓣,他倏地笑了,不达眼底。 褚疏缨见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有些发虚,她眨了眨眼,干巴巴地解释: “不忙,不忙。” 奚衍臣冷笑,他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的确不忙。” “嫂嫂还有闲情雅致谈情说爱,怎么会忙呢。” 褚疏缨闭嘴。 称呼又从褚姑娘变成嫂嫂了。 真摸不准他这心情何时是好何时是坏,褚疏缨很是狐疑,两人如果真的有私情,她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拿捏住他的啊? 总不可能是真心换真心吧? 【作者有话说】 女鹅:嘶,这么酸嘛? 小奚:呵呵 【有人要裂开了】 第5章 褚疏缨试图改变二人之间的气氛,她猜测着二人的相处模式。 她轻微蹙了一下眉尖,温声细语,又透了些许埋怨: “你非要这么说话嘛。” 她不知晓二人究竟是怎么相处的,但她了解自己。 某人停顿了一下,遂顿,终于掀起眼眸看她:“褚姑娘现在又和我认识了?” 追根究底,他还在意这一点。 一会儿柔情小意接近,一会儿又生疏到陌生,她口中的欢喜究竟有几分真心,还是说从头到尾都只是逗弄。 褚疏缨当做没听见这声质问,她眨了眨眼,将问题抛回去: “你又不叫我嫂嫂了?” 奚衍臣眯着眼眸,她是故意的,歪头浅笑,眉眼动人,是仿佛要突破那层温婉的明媚。 奚衍臣瞬间意识到,她又在哄骗他。 奚衍臣被气狠了,短促地冷笑了声。 她是觉得,他会一直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褚疏缨其实心底也发慌,不知道这一套管不管用,又担心有人看见这一幕,不敢和他再说,她心虚,小动作便不断,下意识地抬手抚过乌发,试图揣摩自己如果没事失忆的话,该会在这时说些什么: “这里是二公主府,你莫要闹了。” 奚衍臣刚要冷笑,视线顺着她的动作,瞥见了她乌发间的玉簪,眸色蓦然一顿。 他眸色瞬间有些晦暗难辨,他没再说话,但浑身的冷意却散去不少,褚疏缨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第12章 ,赶紧抓住时机脱身,踏入了院子中。 奚衍臣没有拦她。 许久,他说话了,也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身后的沈策听: “她今日戴了那枚玉簪来赴宴……” 这种场合,她选择戴他送给她的玉簪,是不是说明,她是当真顾虑二人身份,而非是全然戏弄于他? 玉簪本就是私许心意之物,她这般光明正大地戴在头上,意义自然不同寻常。 沈策摸了摸鼻子,选择抬头望天。 他可不想给大人和褚姑娘一事提什么意见,反正不论褚姑娘做了什么,只要褚姑娘之后对大人软声细语地说几句话,大人总会替褚姑娘找好借口的。 想了想,沈策压低了声音,眼都不眨一下地说: “褚姑娘一向知晓分寸,却和大人多次接触,定然是心中有大人。” 奚衍臣回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沈策忍不住地腹诽,难道他拍马屁拍错位置了? 然后他见大人皱了皱眉,好久才沉声说了一句: “旁观者清。” …… …… …… 沈策保持微笑。 算了,大人满意就好。 ****** 褚疏缨快步走到大公主身边,心里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感。 大公主望着她,挑了挑眉: “这是怎么了?” 褚疏缨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想起大公主送的那枚玉佩在奚衍臣那里,这叫她不确定大公主是否对她和奚衍臣一事知情。 她长呼出一口气,最终含糊道: “……没事。”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恰好走进来的奚衍臣,她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再询问。 褚疏缨脑海还有点乱,暂时没留意到这一点。 不过因为那枚玉佩的关系,她也隐隐猜到,她和奚衍臣的关系或许并非那么简单,起码她靠近奚衍臣的原因没有那么简单,大概率和大公主会有关系。 她不想让自己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 褚疏缨回想刚刚和奚衍臣的对话,奚衍臣是注意到了什么,才会转变了态度? 她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细节,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抬手抚了一下乌发,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玉簪,褚疏缨一顿,直接摸上了玉簪。 她是府中嫡女,又因大公主之故,府中从不会限制她的银钱花销,母亲也会经常额外给她打造一些首饰,有时大公主也会赐下些许,所以,她对自己妆奁中的饰品并非是了如指掌。 今日的这枚玉簪,只是她随意从妆奁挑了一个而已,恰好和她今日的着装适配。 想起刚才奚衍臣的态度,褚疏缨心头冒出一个猜想——这个玉簪不会是奚衍臣送给她的吧? 这个念头一出,褚疏缨再也笑不出来了。 外人的试探、奚衍臣的态度,自己的玉佩,各种疑点摆在眼前,容不得她犯蠢,她是真的和奚衍臣有牵扯。 男子赠女子发簪,只有一种可能——表明心意。 然后,奚衍臣送了。 她也收了。 这个时候,再说她和奚衍臣没有半点纠缠,褚疏缨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褚疏缨脑海中乱成一团,最终都化成一道感慨—— 嘶,她这么出息嘛? 奚衍臣是谁?当今的枢密使,深得圣上信赖,手中掌管禁军和一部分兵权,不论是大公主还是二公主,都有拉拢他的心思,却都知晓不可能。 枢密使这个位置,非圣上心腹,根本不可能胜任。 如果奚衍臣真和她有关系,或者说,奚衍臣真对她有爱慕之心,她能从其中谋划多少好处? 意识到这一点后,褚疏缨衣袖中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她蓦然抬眸,视线落在了奚衍臣的身上,奚衍臣若有所感,也掀眸朝这边看来,彼此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一明亮一晦暗,一触即离,却又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奚衍臣人是来了,但对一切寒暄都是维持敷衍疏离的态度。 此刻,他捏着 第13章 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抿唇,心中情绪越发晦暗委屈,觉得褚疏缨越发恶劣。 她又故意勾他。 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望向他的眼眸那么亮,说她没有故意勾他,奚衍臣才不信。 奚衍臣矜持地耷拉下眼眸,停了几息,才又仿若不经意地扫过去,就是这一眼,就叫他眸中情绪凉了下来。 奚玉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如今就站在褚疏缨身边。 二人有婚约在身,站在一起是名正言顺。 奚衍臣垂眸,扯动了一下唇角,觉得自己刚才那点隐秘的欢喜十分可笑,情绪像一团墨散在胸口,不断蔓延,仿佛被双手紧紧攥住,胡乱揉成一团,有些疼,又有些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眉眼透着散漫的笑,又透着无言的冷意,抬起酒杯一饮而尽,看都不再看那边一眼。 周围人一顿,不敢再肆意和他寒暄,又忍不住地朝他看去。 奚衍臣是生得好看的,他的好看是声色惊艳的好看,和奚玉恒的清隽温润不同,他的眉眼极其秾艳,像是白皑皑雪日中颜色最浓艳的红梅,又仿若寒刃之上晕开的一抹胭脂。 褚疏缨也不由得朝他看了一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奚衍臣未入仕时,还是国公府不被重视的二公子,彼时,他在京城并无太多名声。 偏偏一朝春日宴,叫整个京城都知晓了他。 非是才情,非是家世,仅仅因为那副容貌,一笑倾京城,惹得了无数人注意。 不过容貌带来的也并非都是好事。 圣上女子临朝,朝中诸多朝臣态度微妙。 唯有奚衍臣,自入仕起便是圣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利刃,深得圣心信任,年纪轻轻便手握朝堂重权。 本人又阴晴不定,睚眦必报,昔日有官员醉酒失言,当众辱骂他是圣上的爪牙,不过半月光景,便被奚衍臣罗织罪名抄家入狱,三日后便在牢中自进身亡,大理寺最终定论为畏罪自戕。 经此一事,奚衍臣在朝野间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奸臣,百官对他闻之色变,私下里更是非议不断。 更因他这副容貌,私下甚至有流言揣测,他与圣上有着不清不楚的私密关系。 这世间惯来如此,女子身居高位立下功绩,世人便急着编造不堪的桃色闲话,好似靠着这般恶意揣测,就能抹杀掉对方所有的才干与付出。 褚疏缨囫囵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有时都觉得奚衍臣是妖精成型,入世就是为了乱人心神。 她定了定心神,疑惑地朝奚玉恒看去: “世子怎么过来了?” 奚玉恒失笑:“还是要叫我世子嘛。” 褚疏缨嘴唇动了动,感觉到一道视线看了过来,她愣是没敢改口,这叫她唾骂了自己两声,这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她有什么好怵得慌的。 不过想到奚衍臣的身份,她瞬间就释然了。 褚疏缨眨了眨眼:“你本就是世子,我这般唤你,又有何错。” 她不愿,奚玉恒也不想勉强她。 褚疏缨又拿眼神询问他过来做什么,奚玉恒轻微地叹了口气,他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想要离她近一些。 他语气依旧温柔和润,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缘由: “我是想提醒阿缨,莫忘了七日后前往秋静寺的事。” 褚疏缨一顿,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一回事,这是她和奚玉恒早就约好的事情,只是最近事情太多,叫她一时忘记了。 若非奚玉恒今日提醒,恐怕她到了当日都未必想得起来。 褚疏缨有些心虚,语气越发温柔了些: “我记得的。” 这几个字一出,便叫奚玉恒含笑看了她一眼,也不拆穿她,只笑着道:“那我七日后去褚府接你。” 顿了顿,奚玉恒轻声问了一句: “阿缨喜欢什么颜色?” 褚疏缨意外,怎么忽然问到这个?她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余光瞥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冒了一个答案出来: “蓝色。” 话音甫落,褚疏缨脊背一僵。 奚玉恒 第14章 没察觉到这一点,他只是点头记下了这一点。 他欢喜她,便也想要她欢喜自己。 人为悦己者容。 这句话,不论男女都适用。 奚玉恒迟疑地想,或许他应该从衣着装扮开始? 【作者有话说】 小奚:她戴我送的簪子,她心里有我。 沈策:……你高兴就好。 【啧。】 第6章 有脚步声靠近。 褚疏缨抬起头,二公主已经走了过来,她的视线在目光悠然一转,从容扫过并肩而立的褚疏缨与奚玉恒,唇角眉梢掀起笑意: “你二人倒是贪闲。” 她态度自然,提起二人的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打趣。 旁人的注意也被吸引而来,都知晓二人的婚事已定,有人没察觉到暗流汹涌,善意地调侃笑了笑,还对着二公主道:“公主何必拆穿,人家未婚夫妻悄悄叙话,您这般点破,可要叫褚姑娘害羞了。” 对于这种话,褚疏缨没办法反驳,只能温婉地轻笑。 大公主和二公主年龄相差四岁,她入宫伴读时,是大公主和二公主情谊最笃、亲密无间的年岁,她和二公主自然也是相熟。只是世事翻覆,年岁更迭,人心各有期许,立场渐渐相悖,昔日温情尽数消散,终究落得渐行渐远、各自疏离的局面。 褚疏缨试图转变话题: “今日是殿下生辰,未来得及去向殿下道贺,反是让殿下亲自移步,是疏缨之过,疏缨在此恭贺二殿下。” 她点到即止,既是恭贺二公主生辰,也是恭贺二公主即将入仕。 二公主当然听得出来,她眯眸觑了褚疏缨,心底嗤笑一声,这人总是说话绵软温和,看似恭顺谦卑,却是半点不肯接招。 二公主索性直接挑明,依旧是戏谑闲散的口吻,字字却透着几分逼人: “我看你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定亲也已许久,不知打算何时择日完婚,了却这桩佳话?” 话音落地,周遭笑语倏然一静,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 褚疏缨轻微敛眸,刚要说话,奚玉恒忽然出声,语调依旧温润谦和,却是不动声色地把二公主话中的试探挡了回去: “承蒙公主挂怀,我和阿缨的婚事自有两家长辈做主。” 他诚然盼着和阿缨早日成亲,却也知晓阿缨心中顾虑,自然不会让阿缨当众身陷风波与非议之中。 二公主眸底笑意淡了几分。 奚玉恒对褚疏缨的态度叫她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说直白些,褚家和奚家的这门婚事,对奚家而言好处更大,纵是两家立场不同,但无法,女子势微,在世人眼中,嫁入夫家,自然是和夫家一体。 同样的,褚家对大公主的立场半数都是因为褚疏缨,一旦褚疏缨出嫁,褚家究竟能不能一直保持立场都很难说。 褚疏缨有顾虑,所以才要拖延两家婚事替自己谋划。 但奚玉恒没有道理这么做。 他若真的欢喜褚疏缨,更应该想要早日和褚疏缨成亲了,不是么。 二公主朝二人看了一眼,察觉到奚玉恒的注意力大半都在褚疏缨身上,她心底忽然嗤笑一声。 原来如此么。 她适才冒上来的几分忧虑瞬间消失。 不远处的奚衍臣静立许久,他将方才整场周旋、所有对话尽收耳底。 他看着褚疏缨戴着他送的玉簪和奚玉恒相配而立、看着奚玉恒将她拉过挡在身后,听着众人称颂二人良缘佳话。 ——真是眼瞎。 褚疏缨眼瞎,众人也眼瞎。 褚疏缨如果不眼瞎,当初就不会和奚玉恒定亲。 众人如果不瞎眼,自然不会觉得二人是良缘。 这二人何曾有一点般配。 沈策见大人眸色发凉地撂下酒杯,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在得知自家大人和褚姑娘有私情后,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为任何事情震惊了。 他也听见了那边对话,暗藏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家大人。 叔嫂私情,本就被人不齿,自家大人 第15章 还是见不得光的那一个,肯定是要受些委屈的。 当然,沈策内心也没觉得自家大人委屈什么。 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低声询问:“大人,咱们走吗?” 他心中腹诽,大庭广众之下,能光明正大站在褚姑娘跟前的只会是奚玉恒,大人就算等待宴会结束,也不可能有一点机会取而代之。 实在没必要自取其辱。 奚衍臣没有回答沈策,而是直接起身,二公主瞥见这一点,也顾不上给皇姐和褚疏缨使绊子,转身看过去。 奚衍臣没上前,也没看向某人,冷淡散漫道: “臣身有要务,先行离场。” 他忽然请辞,没人再关注褚疏缨二人,褚疏缨抬眼看了过来,但奚衍臣已经和二公主示意后,径直转身离去,半点朝这边看过来的意思都没有。 沈策也对着二公主拱手,又冲着这边拱手后,紧跟着离去。 褚疏缨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沈策这记拱手是给她的,还是给她身边的大公主的。 她摇了摇头,挥去自作多情的想法。 好不容易等到宴会结束,褚疏缨也没和褚家马车一起返程,自然,她也没让奚玉恒送她。 她和大公主走了。 她靠在马车上,疲惫地长呼了一口气,眉眼都有些恹然,双目失神地望着马车顶端。 大公主见状,不由得失笑,难见她这般失态的模样。 想起二公主府的争锋,大公主也沉默了一下,才微微摇头道: “你和奚玉恒定亲许久,恐怕不止二妹一人盯着此事。” 褚疏缨头都疼了,她没回答这个话,反而着重提了另外一件事:“今日我见三殿下满脸欢喜,没有一丝失落和不满。” 圣上当年废幼帝时,所有人都觉得圣上是为了三皇子,谁也不曾想到她会以女子身份登基。 哪怕圣上登基数年,更是在早些年就准许大公主入仕,但朝中还是很多朝臣都在默默关注着三皇子。 国公府就是其中之一。 两家定亲后,她其实有隐晦地试探过奚玉恒的态度,但奚玉恒再是温和贴心,唯独这一点,从未有过任何迟疑。 这也是褚疏缨将婚事一拖再拖的原因。 大公主面色沉稳,听褚疏缨提起三皇子,也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今日过后,三弟必然会催促国公府和褚家的婚事,你要做好准备。” 褚疏缨垂了垂眸,她头疼地闭上眼。 二公主府。 宾客皆被送走后,二公主府也逐渐安静下来,前院书房中,二公主和娄听雪相对而坐,她也皱着眉头,冷笑一声: “蠢货一个。” 娄听雪知道殿下在骂谁,要不是身份不允许,她很想点头赞同。 娄听雪皱了皱眉,直白地说: “三殿下一向轻狂自大,今日见殿下如此风光,肯定不会没有任何动作,眼下能被三殿下拿来做文章的,就只有国公府和褚家的婚事了。” 娄听雪对她这位表哥一向是不喜的,偏偏就因为他是男子身,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朝中诸多大臣的支持。 二公主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她果然还是没忍住,夹枪带棒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娄听雪认真分析: “在三殿下看来,只要奚玉恒和褚疏缨成亲,褚家定然不会再和往日一样坚定地支持大殿下,这样一来,既打击到了大殿下一派的势力,褚家倒戈,殿下初入朝堂也会受到影响。” 支持三皇子的势力越多,其余人就越会投鼠忌器,不敢在别人身上下注。 不可否认,三皇子想的其实也没有错。 如今褚家没有第二条路,只能一门心思支持大公主,可一旦褚疏缨和奚玉恒成亲了,夫妻一体,谁人不知道国公爷夫妇对奚玉恒这个长子的看重,奚玉恒对褚疏缨的态度也肉眼可见。 只要褚家意识到奚玉恒的态度,知晓自家有了退路,褚家还会这么一如既往地支持大公主吗? 二公主眯眸听着: “那你觉得,二人成婚后 第16章 ,事态会像他所想的这么发展吗?” 娄听雪嗤笑一声:“我不知道别人,但三殿下指望靠成亲一事,就让褚疏缨立场倒戈,根本不可能。” 说难听的,她都看不上三皇子,褚疏缨又怎么看得上。 上位者想要谋士,下位者又何尝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考察? 二公主挑了挑眉,她着重地看了一眼娄听雪,打趣道:“你不是向来和她不对付嘛,怎么现在听你这话,似乎是很欣赏她一样。” 娄听雪呼吸一顿,瞬间反驳: “怎么可能!” “她就是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的阴险小人,惯爱装模作样。” 说着,娄听雪又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 褚疏缨最喜欢装温婉那一套,实则她这个人才不会管什么规不规矩,为达自身目的,她可以利用一切事和人,偏偏众人就吃她这一套,还将其当做世家贵女典范。 真是可笑死了。 二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当年几人一起在上书房时,最爱往褚疏缨身边凑的人就是她,不过二公主还是好心地没有揭穿她。 “既然如此,你又在担心什么?” 娄听雪没有掩饰,直接道: “褚疏缨立场坚定又如何,褚家可未必全是聪明人。” 二公主忽然笑了:“那不是更好么。” “褚家和国公府越乱,立场越不分明,对我们来说,就越是一件好事。” 娄听雪皱眉细细思索,最终也不得不承认二公主说得对,她抬头,好奇: “那殿下准备怎么做?” 二公主抬起眼,眉眼动人,她掀起唇角,骄矜又讥嘲地说: “我和三弟一母同胞,自是要帮他一把,促成这门婚事。” 今日她看得分明,这门婚事谁是更上心的那个人,她那三弟,迟早作茧自缚。 【作者有话说】 小奚:眼瞎!眼瞎!眼瞎! 女鹅:……嘶。 【】 第7章 今日有大朝会。 刚到辰时,褚疏缨忽然接到大公主的传话,令她速速去一趟。 口吻之急,让褚疏缨眉头微蹙,她半点疑问和耽误都没有,立刻吩咐马车前往大公主府 她是公主伴读,公主入仕后,辅佐大公主处理庶务,身负六品官职,非是白身,享朝廷俸禄,她的身份也注定着她和大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马车到了公主府,就有人引她去书房: “褚从事请随奴婢来。” 书房内,琴知寒眉头紧锁,褚疏缨见礼后,心下有些惊疑,除了殿下刚入仕时,她少有见殿下这般严肃的神情,她眸色微凛: “殿下,出了何事?” 琴知寒看了她一眼,挥手让她坐下,沉声道:“今日朝会,吏部尚书忽然提出地方选官有失公允一事。” 褚疏缨都惊了一下,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琴知寒见她也这么震惊,那点凝重的情绪才缓了些,她笑了下: “是不是很意外?” 褚疏缨艰难地点头。 后来琴知寒将今日朝会细说了一下,褚疏缨才清楚发生了何事。 吏部尚书忽然在早朝提及地方选官一事,口口声声道明是察觉有失公允,若不重新核验,恐有贤才被埋没。 确认这件事是真的后,褚疏缨眸色有些发亮,她挑眉: “他居然真的敢。” 吏部尚书陈惟恭,为人审慎,大公主入朝至今,他对大公主的态度都是只有恭敬而无热情,对二公主也是态度分明,明面上立场保持中立,但褚疏缨瞧得分明,此人仅仅是对两位公主这般态度。 人的立场和偏向总是会细微之处暴露一二的。 她偶然撞见过陈夫人和宋夫人相谈甚欢的场景,陈惟恭官居二品,又是吏部这种执掌官吏升迁的位置,陈家自然地位显赫。 但宋家在京城并不起眼,唯一能值得称道的是,半年前,三皇子纳了一门侍妾,颇为宠爱,这名侍妾便是宋家的庶女。 陈惟恭再是谨慎,但作为枕边人,陈夫 第17章 人对他的立场绝对是能感知一二的,有些时候后宅女眷和谁家交好,和谁仅是点头之交,都透露着一定的信息。 褚疏缨之所以惊讶,是因为陈惟恭此人在朝多年,从不会轻举妄动,死死把握着吏部权力不松手,忽然这么激进一点也不符合他往日做派。 褚疏缨碍于陈惟恭的身份,往日难于说什么,但她早看不爽陈惟恭的态度,眼下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今日朝会上一定很精彩。” 举荐保人这潭水浑得很,谁人不知道地方选官弊端太多?但谁敢提出来? 这些事本来都是沉在水中的,如今被人一竿子打下去,浮上来的可不光是别人的事,哪怕是吏部自己都不清白。 陈惟恭是真不怕把自己的那条船也打翻了! 琴知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的确很精彩。” 陈惟恭刚提出此事,宰相一群人就率先反驳了回去,满口都是祖制,她冷眼瞧着,户部尚书本来面色也有不满,后来又安静下去,她心底了然,吏部一查旧账,难免牵扯广大。 户部也很可能被牵连进去,最先动的银钱,如此一来,有些陈年旧账便刚好借此机会清一清。 各怀心思。 见殿下满脸凝重,褚疏缨也收了心思,她不解: “虽然陈尚书此言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去除病灶也是好事一件,殿下何故如此愁眉苦脸?” 反正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的人,又不是她们只有大公主一派受到波及。 陈惟恭自然也是不怀好意,吏部掌天下官员的升迁,他表面上是在替朝廷整饬吏治,实则是借着核验的机会,将原本那些有机会落入别人手里的缺口,重新收回来。 此事不提还好,陈尚书提了出来,便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吏部想揽权,但其他被波及的人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褚疏缨总觉得陈惟恭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想。 陈惟恭自觉胜券在握,可圣上一直没有表态。 直到奚玉恒说了一句:“旧案翻起,事多且杂,需要有统筹之人。”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把陈惟恭那点独揽权力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整个朝堂倏然一静,归位垂首恭候高坐天子发话。 陈惟恭听到这话时,差点没绷住神情,在他看来,这是吏部的事情,当然要由吏部统筹。 褚疏缨闻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发虚地问: “殿下,您不会说,圣上把这件事交给您了吧?” 琴知寒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眼中写满了“你说呢”三个字。 褚疏缨脸上的神情瞬间僵应了,再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心情。 琴知寒苦笑一声: “圣上有旨,让吏部拟一个细则,枢密院和御史台同审,最后由我统筹。” 此事本来和大公主无关,但圣上一句大公主统筹,那么,每查出一桩旧案,就会得罪一人,若是查不出,那便会是无能。 进退两难,难怪殿下的脸色会这么凝重。 褚疏缨深呼吸一口气,圣旨已下,再无回旋的余地,多想无益,她直接问: “殿下唤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琴知寒未曾和她拐弯子:“你亲自去一趟吏部,把卷宗带回来。” 褚疏缨恭敬躬身: “臣领命。” 褚疏缨很清楚,此事动作要快,陈惟恭那个老东西,谋权不成必然要销毁一些证据,她要是不快的话,有些旧案肯定会被那老东西藏起来。 她连褚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吏部。 吏部。 陈惟恭脸色铁寒,他没想到他特意提出此事,但权柄却是被大公主和枢密院拿去了,至于御史台? 朝堂之上,御史台的那个许鹤观寒门出身,嘴巴毒、性子直,去了御史台整个人就是如鱼得水,仗着孤身一人,谁都敢得罪。 偏生他烂命一条,谁会拿命和他赌! 陈惟恭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叫来底下的几个心腹: “把 第18章 往年地方举荐、缺位迁转的卷子都翻出来。” 他眸色一转一沉,声音就沉沉出了口:“挑那些门第高,往年被人保过了的,再挑些本就有争议的,尤其是碍眼的那几家,放在显眼之处。” 几个心腹一听,就知道事情大了。 有人担心卷宗一被抽走,事情就成定局了,忙忙开口: “大人,咱们是不是要趁这机会,把一些好缺抓紧补上?” 话音甫落,陈惟恭就看了过去,目光森冷:“你是觉得枢密院好骗,还是御史台好骗?” 便是大公主和其余五部,也不可能看着他把好处尽数占全。 那人不敢再说。 陈惟恭闭了闭眼,真当他不想这么干吗?但奚衍臣那个六亲不认的,连亲爹都敢拉下马的人,抓错处又是极准,一旦被他察觉到漏洞,他这吏部尚书也别想做了! 他刚在心底吐槽奚衍臣,就听见有人来报,大公主的人来了。 陈惟恭心一沉,室内几个人都变了脸色,心腹连他的布置都来不及去做,几个人就迎了出去。 陈惟恭见到来人是褚疏缨,心思一松又是一紧,褚疏缨虽是和国公府定亲,但她终究是大公主的人,如今又代表大公主而来的,陈惟恭不敢放松警惕。 他朝心腹看了一眼,心腹刚要离去。 褚疏缨眼尖看见,她立即出声:“各位大人,我奉殿下之命,来取往年地方选官和京城迁转的卷宗。” 陈惟恭面色沉稳,不急不缓: “整理卷宗也需要时间,褚从事不妨到偏房喝杯茶,等待片刻。” 褚疏缨心底骂了一声老贼,果然是要拖延时间。 她温婉地笑了一笑,脚下一动不动:“谢过陈大人好意,但殿下身负圣上厚望,不敢有懈怠,既然吏部人手忙不过来,我便亲自带人去整理。” 陈惟恭心底压着火,听见这话,险些沉脸,他盯了一会儿褚疏缨,才说: “褚从事一介女流之辈,常在外往来,养了一副伶俐口齿,日后嫁人,或讨夫家不喜。” 褚疏缨笑意不变,心里却是厌烦不已,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是女流之辈、夫家不喜,她身为公主从事,从不需要夫家喜欢,只要公主喜欢,她便可屹立不倒! 人家不给脸,她也不乐意客气,笑意越深,仿若诧异: “我似听错了,陈尚书这话中意思是觉得女子不堪重任?” 一墙之隔就是皇宫,皇宫内坐着的那位主子就是女子,不论陈惟恭心底怎么想,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应下这话。 陈惟恭眸色彻底冷沉下来,果然,唯女子和小人为难养也! “褚从事误会,不过是过来人,指点褚从事一二。” 褚疏缨不愿在这件事给他脸:“陈尚书身为男子,如何做女子这一面,下官便无需陈尚书指导了。” 她抬手抚了抚发簪,懒得再和这人说下去,话音中的锋芒一点也没有遮掩: “陈尚书拦住下官在这里说话,可是在拖延时间?” 【作者有话说】 女鹅:需要你教我怎么当女子? 小奚:倚老卖老的老货。 【咳咳咳。】 第8章 陈惟恭心底恨极。 但褚疏缨是代表大公主而来,他再是表示中立,要是真不给大公主脸,也绝非一件好事,他只能表明从容自若: “褚从事说笑了。” 褚疏缨抬眸,她笑得温婉,但话音却是一点也不柔和: “下官不爱说笑,核验选官一事乃是陈尚书亲自提出,如今又在此拖延时间,莫非是问心有愧?” 话落,她便看向自己身后小吏,让他们去搬卷宗。 陈惟恭扫过那两个小吏,冷声:“且慢!” 小吏被吓住,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询问地看向褚疏缨。 褚疏缨也觉得厌烦,刚欲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像是踩在人心上,她回头去看,就看见奚衍臣的那张脸。 陈惟恭也看见了,他脸色变了一下。 奚衍臣一眼 第19章 就看见了那个扰人心神的女子,她身穿胭脂色襦裙,站在陈惟恭一群人跟前,看似柔弱,却是不卑不亢,态度强硬,陈惟恭那个老匹夫险些稳不住脸色。 奚衍臣唇角提起了一抹笑,混不吝的: “哟,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枢密院权力重大,不论是褚疏缨还是陈惟恭,都不愿得罪他,褚疏缨不管陈惟恭,她冲着奚衍臣福了福身,语气平缓又简短地说: “我奉命来调卷,但陈尚书一直拖延阻拦,也不知是不满于殿下,还是不满于圣上命令。” 奚衍臣快要笑了。 她真是大胆,一墙之隔,那边就是皇上,就敢往陈惟恭头上泼脏水。 陈惟恭果然脸色骤变,他怒意看向褚疏缨:“褚从事莫要口出狂言!” 他朝奚衍臣拱了拱手: “调卷是核验的应有之序,本官从未说过不给,但整理卷宗需要时间,褚从事不若去请章程,有了章程,再来调卷,更合规矩。” 陈惟恭咬死了时间和章程,如今卷宗还未整理,被调走的话,他就彻底失去了先手。 褚疏缨笑了,奚衍臣也笑了。 暖阳落下来,叫二人仿佛镀了一层光晕,但陈惟恭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一颗心沉了又沉。 褚疏缨是真的觉得好笑,她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喙: “圣上命殿下统筹此事,下官奉殿下之命前来调卷,陈尚书要章程,下官站在这里时,便是章程。” 奚衍臣定定地看了她背影一眼,沈策抬头望天。 陈惟恭这才惊觉自己失言,的确,大公主统筹此事,她的命令就是章程,奚衍臣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深呼吸一口气,没去看奚衍臣,而是沉声对褚疏缨道: “褚从事非要调卷,本官自是会给,但褚从事如此年轻,何必逞一时之快。” 褚疏缨歪了歪头。 她一向不介意借力打力,合理地利用一切资源本就是能力。 她朝奚衍臣看去,轻蹙眉,像是不解,又像是惊愕: “陈尚书这是在威胁我?” 陈惟恭心底咯噔了一声,他暗骂自己昏了头,褚疏缨是大公主的私臣,大公主得意,她就得意,无其余升迁或贬黜之路,他的威胁对她来说,根本行不通。 偏偏还有人添乱,奚衍臣笑了,他颔首,一副不怕事大的模样: “我听着的确像是威胁之语。” 陈惟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但在场二人没一个在意的,褚疏缨更是语气看似恭敬地说道:“今日一事,下官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殿下。” 她直视陈惟恭,语气平静: “现在下官要调卷,陈尚书是给,还是不给?” 她态度强硬,又有一个奚衍臣看似看热闹,实则虎视眈眈,陈惟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向旁观让了一步。 褚疏缨没时间整理她和奚衍臣的那点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带着人去搬卷宗,她倒是还知道怎么做人,给奚衍臣也留了一半。 临出门时,有人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腕,他轻轻地垂眸,唇角好像轻轻地勾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等出了吏部,褚疏缨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陈惟恭能在吏部这样至关重要的位置一待就是多年,轻易得罪不起,但陈惟恭的那些话本也没给她脸面,她不仅代表自己,又代表着大公主,就绝不可能像一团软面一样任人欺压。 上了马车,褚疏缨才垂眸,仿若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里被人轻轻地擦过,指腹和肌肤相蹭,似乎还残余着一点令人情绪难明的温度。 褚疏缨的耳根子有点红,又有点热。 她心中腹诽,某个人真是轻佻! 把卷宗送到公主府后,时间也不早了,褚疏缨没有回府,留宿了公主府,公主一向待她很好,在府中特意给她留了一间客房。 她是翌日傍晚才归府的。 青禾也习惯了她偶尔留宿公主府,半点不意外,见她回来,满脸都是欢喜: “姑娘,您回来啦!” 褚疏缨揉 第20章 着额角,她连续两日忙得连喝口热茶的时间都没有,今日本来也没打算回来的,但她忽然想起来,她和奚玉恒约好了明日一同去秋静寺上香,答应好的事情不好变卦。 她一边洗漱,一边过问家中的事情: “小妹这两日有来过吗?” 绿苕偷笑着:“来过,二姑娘昨日和今日都来过,见您不在,又失落地走了。” 二姑娘一向最喜欢缠着姑娘,是闻时院的常客。 褚疏缨思索片刻,吩咐道: “明日把我之前从公主府带回来的那些字帖给二妹送去。” 绿苕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姑娘放心,明日奴婢一醒来就去办。” 稍顿,绿苕有些犹疑: “那小公子那边,可也要送一份过去?” 褚疏缨顿了一下,指尖悬停在了水面上,许久,她头也没抬,声音很轻很轻: “近来父亲正在替他寻夫子,有父亲和母亲替他考虑,这方面不会短缺了他。” 但小妹不同。 她不缺关怀,不缺吃喝,也不缺用度,但不会有人特意关注她的学问,也不会有人替她也去寻一位夫子好生教导,她会被母亲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中馈理事。 好像谁也没做错。 可那日,娘亲随口一句说笑,说小弟年纪尚幼,见识反倒比姐姐广些,这话像根细针,深深扎在小妹心中。 那日小妹回来后,哭了很久。 她回望着小妹,仿佛是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于是,那根刺,便也扎在了她心里。 拔不掉,碰又疼。 绿苕察觉到姑娘心情不如刚才高涨,也不敢再说话。 片刻,褚疏缨整理好心情,她坐在铜镜前,一边护理着青丝,一边同两个婢女低声商议着明日穿什么。 和奚玉恒相见,她并不抗拒,只是在知道她和奚衍臣或许有什么后,难免也觉得尴尬和心虚。 她思忖了片刻,说道: “去上香,就不需要繁琐,就那套前两日绣房送来的青色襦裙就好。” 出游,以防万一,还得再备一套换洗衣物,这样都会有婢女打点好,不需要褚疏缨过多的操心,她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倦怠地上了床榻。 她睡得有些沉,翌日,醒来得也不算早。 奚玉恒到的时候,褚疏缨刚准备用早膳,她没有着急,将一碗粥喝完才起身出去。 待看见奚玉恒的第一眼,她眸色有些凝住。 她见过的奚玉恒,要么一身官服,要么常穿着简单白衣或者青衫,很少见到他穿蓝色这般浓郁的颜色,没有什么不相配,他本就生得面冠如玉,这般颜色,叫他越发添了些许神采奕奕。 她会顿住,仅仅是因为那日二人的对话。 她说喜欢蓝色,他今日便穿了蓝色。 可是,她对蓝色其实并无偏爱,仅仅是因那日有人穿了这身颜色的衣服,又那般秾艳那般好看,于是叫她脱口而出。 奚玉恒也看见了她,他站在廊下,暖阳落在他脸上,他温和地抬眸笑,似有光晕落在他眸中: “阿缨。” 那一刻,褚疏缨各种隐秘的心思都冒了上来,最终演变成一抹难于启齿的心虚。 褚疏缨快步上前,今日暖阳大,他又站在外面,额角溢出了些汗,她递过去一方手帕,给他擦汗: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奚玉恒没接,而是微微俯下了身子,褚疏缨见状微怔,奚玉恒保持着俯身的姿态,他轻轻地掀眸,含笑温柔又耐心地等着她。 褚疏缨捻了一下手帕的布料,才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她闷声: “你干嘛不自己擦。” 奚玉恒笑:“嗯,想让阿缨替我擦。” 褚疏缨哑口无声。 她忽然发现,奚玉恒有时候真是直白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光明正大、也理所应当地亲近她。 褚疏缨快速地擦了两下,就收回了手帕,或许是心虚,叫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她朝前走着:“快些走吧。” 奚玉恒缓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有些慌 第21章 乱的背影,他眸中藏了些许笑意。 他追了上来,低声问: “你不喜欢吃寺中的斋饭,我们早些去,也早些回来。” 褚疏缨顿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褚疏缨越发心虚了,他越坦诚越温柔相待,就越让人觉得辜负了他是罪大恶极。 【作者有话说】 女鹅:哇,他在威胁我? 小奚:(盯)嗯嗯嗯,对。 沈策:没眼看。 【】 第9章 啊这—— 褚疏缨眼睁睁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人故意为之。 两队人在城外的小道上狭路相逢。 对面马车,帘子被掀起了一角,奚衍臣侧着身,偏头朝这边看来,他眼角眉梢透着一股懒散的笑意,斜眸看过来,分明是很不经意,却又让人明确地知道他着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笑意都只浮在皮相上,丁点都没有漫入眼底。 奚玉恒也惊讶: “阿臣?你也去上香?” 奚衍臣轻慢地颔首,他短促地笑了下。 或许是褚疏缨的心理作祟,她总觉得奚衍臣的这抹笑,有点冷,又有点讥嘲。 他说: “没办法,谁叫我坏事做尽,当然要求菩萨保佑。” 褚疏缨掩唇,有点难绷。 因地方选官旧案一事,御史台和枢密院都忙得不可开交,奚衍臣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褚疏缨看似神情如常,实则脑子都是有点发麻的。 她往日怎么不觉得她和奚衍臣之间的异样这么明显? 奚玉恒没有回应奚衍臣的这句话,他抬眸,认真地看向奚衍臣,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确认什么。 最后,他平静地点头,对马夫吩咐: “让他先过去。” 奚衍臣也回望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是兄长,我怎么能越你在前,不然等去国公府,母亲又要责备我了。” 褚疏缨眨了眨眼,国公爷夫妇的偏心,是整个京城都有所耳闻的。 奚衍臣这话,摆明是在刺人。 他连说起国公府,用的都是去,而非是回。 奚玉恒没有沉默,也没有愧疚,更没有什么动容,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和阿缨同行,不急于一时。” 褚疏缨再傻,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微妙,再听奚玉恒这话提到了自己,瞬间就了然这份微妙是和她有关。 褚疏缨皱了一下眉头。 奚衍臣余光扫过,立时觉得乏味无聊,他心底自嘲一笑,恹恹地耷拉下眼皮子,轻慢道: “行。” 帘子被放下,只听得到他不冷不热的声音:“沈策,有人让路,还不走?” 于是,两队人马,一前一后,重新上路。 帘子被放下,马车内的气氛和之前截然不同,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褚疏缨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安静到了秋静寺,马车停下来时,案桌上的杯盏轻轻一晃,里面的水渍溅出来,几滴水落在褚疏缨的指尖。 就是这时,奚玉恒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说: “阿缨,别这样。” 褚疏缨疑惑地抬起头望他。 奚玉恒伸出手,轻轻地抬起她的手,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掉她指尖的水滴,褚疏缨来不及拒绝,就听见他说: “你这样安静,会让我觉得我做错了事。” 褚疏缨愕然,没想到奚玉恒会这样想,她沉默了一下,坦诚道:“我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奚玉恒的态度分明是因为她和奚衍臣的那些传言。 偏偏她没法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那些都是些子虚乌有的流言? 会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必然是有人亲眼撞见过二人相见,她不想撒一个轻易就能揭穿的谎言。 褚疏缨很坦诚,但这份坦诚更叫奚玉恒觉得苦涩。 他倒是宁愿她撒谎骗他一下,起码这样一来,才会让他明确地知道她是在意这一段婚事的。 奚玉 第22章 恒选择暂时规避这个话题,他朝褚疏缨笑了笑: “秋静寺到了,阿缨,我们先下去吧。” 褚疏缨意外,没想到这件事这么轻易地就过去了,但奚玉恒不提,她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毕竟她自己都还没有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呢。 且不提她和奚衍臣是怎么一回事。 单论她和奚玉恒的婚事,也不是说断就断的,两家结两姓之好,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和奚玉恒的儿女私情,哪怕有什么龃龉,只要不触及底线,也不闹到明面上让两家彻底难堪,最终的结果只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掩饰太平。 或许是二人耽误了这一会时间,二人下马车时,已经看不见奚衍臣了。 褚疏缨暗暗松一口气,这局面够乱了,她可不想奚衍臣再来添一把火。 对褚疏缨来说,上香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家中母亲每年都会带她来两次,她闭眼跪在圃田上,一求家人顺遂平安,二求她和殿下得偿所愿,等她睁开眼时,发现奚玉恒已经站在一旁了。 见她睁开眼,奚玉恒笑着问她: “阿缨求了什么?” 褚疏缨不肯说,她反问:“世子呢?” 奚玉恒的回答很简短,但让褚疏缨无话可说: “姻缘。” 褚疏缨干笑了两声,她仓促地转身:“已经上完香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根本没有逗留的心思,奚玉恒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变得越发直白起来,提起姻缘二字就好像是在催婚一样,吓得褚疏缨打了一个冷颤。 但天公不作美,她刚走到寺庙门口,还没来得及走上台阶,一滴雨就落在了她脸上。 褚疏缨心中暗叫不好,她抬头望天,果然,细雨一点点地砸了下来,从稀到密,逐渐形成一道雨帘,不算瓢盆大雨,却也拦住了香客下山的路。 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角,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忙忙退回廊下,饶是如此,她衣裳也被淋诗了一片。 奚玉恒也诗了一片,难得有些狼藉,他望着这雨势,也皱了皱眉: “我让阿瞳去问问,寺中是否还有厢房。” 今日香客不少,被雨势困住的人也不止她们,好在阿瞳去问过,倒还有几间空闲的厢房,青禾一路小跑过来,抱着油纸伞,焦急道: “姑娘得快些换下这衣裳,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青禾拿伞护着她,阿瞳也护着奚玉恒,几个人狼狈地往厢房走,长廊下,有人看着这一幕,眸中情绪晦暗不明。 沈策不着痕迹地擦了擦额间的雨水,他心中替自己叫了一声倒霉。 他真心觉得自家大人自找苦吃。 分明不信神佛这些东西,还偏要来这一趟,结果呢,和褚姑娘一个字都没说上。 这也就罢了。 这场雨落下来时,二人都到山下了,刚准备回程,结果大人听见雨声后一掀帘子,问了一句她还没下来?得了答案后,直接叫停了马车。 然后,沈策又跟着大人爬回来了。 三百多层的山路台阶,自家大人是面不改色,但沈策只觉得自己命苦。 他准备再擦一下额间的雨水,但看着湿透的衣袖,他又放了下来,轻咳了一声,问: “大人,您衣服诗了,也找个厢房换身衣服吧?” 最主要的是,他也想换。 奚衍臣没说话,但好在沈策是个贴心的下属,找了寺中小僧,又细心地选了褚姑娘附近的厢房,刚到厢房,就听见自家大人说话了: “去找人要个炉子。” 沈策愣了一下,才应了下来。 他很快回来了,但炉子没带回来,奚衍臣也没过问。 褚疏缨不知道有人来回地爬了两趟山路,她换了衣裳后,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让青禾开了门,就见寺中的小僧抱着一个小炉子站在廊下,还有一份炭火、一些栗子、花生和一壶茶水。 “施主,您的炉子送来了。” 褚疏缨懵了一下,这话说得像是她自己要的炉子一样。 她也不是第一次来秋静寺, 第23章 知晓这寺中人没这么贴心,她有些纳闷:“谁让你们送来的?” 眼下是春日,也不知道这炉子和炭火从哪里找出来的,居然连栗子都有。 小僧也说不清,只说是有人让送来的。 褚疏缨纳闷归纳闷,但还是让人把东西放下了,青禾在一旁捂着嘴笑道: “世子真是贴心,这是担心姑娘会染风寒,特意让人送来给姑娘暖身子呢。” 自家姑娘是和世子一起来上香的,能有这么贴心的人,除了世子,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褚疏缨心情复杂,没理会青禾的揶揄,炭火烧了起来后,让坐在旁边的人觉得身子都暖了起来,青禾把茶水热了会儿后,又把栗子和花生放在炉子上烤。 待到差不多时,把东西夹出来,剥开外壳,青禾把板栗肉送到姑娘手边。 褚疏缨尝了一块,板栗绵密香甜,花生香脆少油,和平常的滋味不大一样,再喝上一杯热茶,整个人就彻底暖起来了,再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惹得青禾又感慨了一声“世子真贴心”。 褚疏缨试图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话,她越听越心虚,越听越浑身刺挠。 她声音发虚地说: “……别说了。” 未婚夫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对她很贴心的人,她应该感觉欣慰的,但她现在的处境真的没办法坦然接受奚玉恒的好。 忽然,房门被又被敲响,是奚玉恒身边的阿瞳,阿瞳打着伞,站在门外,没有往里探头,规矩地站在外面,稍稍提高声音: “姑娘,世子让小的给您送了姜汤来,让您暖暖身子。” 褚疏缨一愣,她低头看向手边的炉子和茶水,不是送过了么,怎么又送姜汤来? 青禾快步走过去,开了门,阿瞳这才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炉子,挠了挠脑袋:“姑娘原来已经要了炉子啊。” 阿瞳有些懊悔,觉得是不是自己耽误久了。 但找人熬姜汤一事,本就来挺耗费时间的,他已经尽量速度了。 褚疏缨握着板栗肉的手微微一颤,她再意识不到这炉子和茶水不是奚玉恒让人送来的,她就是傻了。 青禾也有些傻了,但她很快回神,没有露出破绽,松了口气的模样,麻溜地接过姜汤: “世子真是贴心,我正愁着姑娘染了风寒可怎么办呢。” 阿瞳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笑呵呵地应下,又打着伞快步跑回去了。 门一关,房间中就安静了下来。 青禾把姜汤放下时,手都有些抖,她看了看姜汤,又看了看炉子,脑子有些懵懵地喊: “姑、姑娘?” 望着青禾一副迷惘又欲言又止的模样,褚疏缨没忍住扶额。 头疼,实在是头疼。 【作者有话说】 小奚:(委屈)那是我送的! 女鹅:知道了,知道了。 【啧。】 【我昨天非常之努力,从十点多开始一直写到早上六点半,我的天,我真努力,哈哈哈,写了一章废稿,又重新写,改稿改稿改稿……哈哈呜呜呜,但是我最终出来了两章稿子!我真棒!呜呜呜】 【新的一月了,发个红包吧,随机100个~】 第10章 雨势一直没有停,午时左右,寺中小僧送来了斋饭。 奚玉恒也过来了一趟,告诉她,或许今晚要在秋静寺留宿一晚了,府中都知晓她们今日来了秋静寺,又见这般雨势,定然能猜到她们被雨势困在了寺中,倒也不会担心。 褚疏缨所有的心思都在那炉子和炭火上,一边觉得奚衍臣大胆,居然敢明目张胆地给自己送东西,一边觉得自己大胆,居然敢和奚衍臣勾搭上。 所以面对奚玉恒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她囫囵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状,奚玉恒沉默了一下,才温声低落地说:“今日来秋静寺前,我本是想邀阿缨到寺后的桃林走一走的,可惜了。” 现在刚好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秋静寺后的一片桃林更是美不胜收,这个时节来秋静寺赏景的人不 第24章 在少数。 褚疏缨勉强回神,她看出奚玉恒的低落,其实是很难理解奚玉恒的。 在她看来,二人一直没什么交集,自然也没什么情谊,虽然两家有婚约,但奚玉恒不该对自己是这般期待的态度。 扪心自问,她对奚玉恒是有些愧疚,所以,没法对奚玉恒报以平常心,她弯眸笑了笑,透着些许安抚,尽量温声细语: “总有机会的。” 奚玉恒终于抬眸笑了,他轻声地问:“阿缨的意思是,等天气好了,会再陪我来一趟吗?” 啊? 她是这个意思吗? 褚疏缨狐疑地看了奚玉恒一眼,总觉得陷入了什么圈套,但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点头答应。 虽然不是她的闺房,但奚玉恒长久地留下,总归是不好的,所以,奚玉恒很快离开了。 下着雨,日色也暗得较往日快一些,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快要消失时,褚疏缨听见了几道敲响声,不是门口传来的,而是窗户口。 意识到这一点后,很莫名的,褚疏缨心脏一跳,她有一种微妙的直觉,叫她猜到了来人是谁。 青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纳闷地抬头望去。 她出声询问:“谁啊?” 许是感觉到了奇怪,她问话的声音小了下来,像是在做贼,也像是担心被人听见。 没人应声。 敲窗声也停了下来,顿了片刻,才又响了一声。 青禾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姑娘。 褚疏缨捂了捂脸,没法逃避,她心中哀嚎了一声,强装镇定地起了身,她没叫青禾去开窗,而是自己走到了窗户口,她很小心地推开了一点窗户,仅仅露出了一条缝隙。 叫她能看清来人。 果然。 褚疏缨有一种心死如灰的尘埃落定感,她不知该做何表情,隔着一条缝隙,和奚衍臣大眼瞪小眼。 奚衍臣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她。 躲不过去。 也担心会被人看见这一幕。 褚疏缨心一狠,直接拉开了窗户,足够叫一个人进到屋里,某人也很直接,半点没有犹豫,就跳入了房间。 褚疏缨唇角扯了一下,她根本不敢去青禾的神情,试图深呼吸,她问: “为什么敲窗户?” 奚衍臣一副比她更惊讶的神情:“原来我还能走门?” 褚疏缨被噎住。 瞧这话,看似疑问,但话中摆明了藏着刺,真是够冷嘲热讽的。 褚疏缨心底腹诽,知晓自己见不得光,还不知道藏着些,非得跟来这一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奚玉恒扫了一眼房间,待看见那炉子,眉眼间的阴郁才消散些,他又看了一眼青禾。 青禾吓得一个激灵,她脑子其实已经彻底懵了,双眼都有些发直。 奚大人怎么会在入夜时分来找自家姑娘? 她又瞥过炉子,和那些栗子花生,她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慌,天呐,这都什么事啊! 她有点头晕目眩。 褚疏缨也回头看了一眼,她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艰难地回过神,心下再慌乱,她也知晓该做些什么,她退了出去,把门掩住,左右看了一眼四周,生怕有人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她守在门口,一动都不敢动。 哪怕脑子还没有彻底回过神,她也已经下意识地替自家姑娘打起掩护了。 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褚疏缨见青禾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越发头疼,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么,非要挑着晚上来。” 奚衍臣好像在笑: “嫂嫂的意思是,我也能白日来找你?” 他又叫她嫂嫂,还咬重了一个“也”字,有点冷笑,也有点隐晦的哀怨,更像是在意有所指什么。 得。 褚疏缨闭嘴了。 褚疏缨扫见他腰间的玉佩,又想起他的身份,她很快心平气和了。 不然,能怎么办? 她和奚衍臣的关系,光看那枚玉佩,就猜想得到,她绝对不是被动的一方,加 第25章 上这几次和奚衍臣相处的过程,她有一种猜想,或许她才是这段关系的引导者。 这个猜想,叫她脊背都有点发麻。 她又一次感慨,她真是胆大啊。 这样想着,她又释然了,平静地剥开一个板栗,将板栗肉塞入口中,狠狠咀嚼了两下,口中有东西,她含糊地问: “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干嘛?” 奚衍臣看着她表面平静实则不忿的动作,要笑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唇角,叫人分不清他的情绪。 他走到褚疏缨面前坐下,一点也不客气地伸出手:“我也要。” 褚疏缨看了他一眼,给了。 然后,他冷不丁地发问了:“你给他了吗?” 褚疏缨猛地呛咳出声,她当然听出奚衍臣是在说谁。 她很震撼。 她很少遇到这样理直气壮的人,仿佛二人偷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分明他才是见不得光的那个人,就搞得好像奚玉恒才是不应该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一样。 奚衍臣掀眸,给她倒了杯茶水,短促地冷笑了声: “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当初勾搭他时,也不见她这么胆小。 这样想着,他将板栗剥开,放了一个在嘴里。 凉了,糯糯的,还是香甜的。 褚疏缨一言难尽地望向他,她试图提醒:“你会不会有点太自如了?” 自如到半夜来她房间,也自如到半点不担心被奚玉恒发现,要知晓,奚玉恒就在隔壁厢房。 见她一副避嫌的模样,奚衍臣心里沉沉的,又涩成一片,她是什么意思?觉得彻底拿捏住他了,于是装都不装一下了? 他自如? 可半点不敌她。 当初她忽然说喜欢他,一步一步靠近他时,那才叫得心应手。 以至于,奚衍臣一眼就能看出,她说那番话时并无几分真心,要当真是心有爱慕,岂会那么自如从容。 他垂下眼眸,掩住眸中的阴暗,他冷淡地说: “这是我的东西,我不愿给他吃,有什么问题?” 他像是在说板栗,又好像不止是板栗。 褚疏缨没听懂,也不敢听懂,她摸了摸耳垂,声音闷闷的:“你还没说,来找我做什么?” 此话一出,某人身上的气压好像越发沉了一些,他耷拉着眼皮子,平静地说: “嫂嫂可还记得多久没去找我了。” 褚疏缨干笑一声,她是真不记得了。 但奚衍臣误会了她的意思,只觉得她是心虚敷衍,他阴暗地掀起眼皮子,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做人总要有始有终,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停下的可能。” “嫂嫂觉得呢?” 褚疏缨眨了眨眼,她疑惑:“你在恐吓我?” 奚衍臣好像瞪了她一眼,又沉默了会儿,才咬声地说: “哪儿敢。” 这态度,褚疏缨忽然又有些疑惑了,两人之间真的是她勾搭他的么? 她怎么瞧着不像呢。 她歪了歪头,眉眼如远黛,又刻意放软了些,越发显得温婉,她穿着一身天青色薄纱襦裙,只在腰间束一条素色绢带,无绣无纹,料子轻薄如烟,像笼着一层薄雾,衬得她越发温柔,她故意凑前了些,姣好的脸庞全部映入奚衍臣的眼帘,她细声细语: “可你刚刚好凶。” 奚衍臣皱眉,他刚刚凶吗? 他声音有些沉闷了下来: “别装。” 她总是这样,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可怜。 褚疏缨睁大了双眼,一副受伤的模样,她哀怨地说:“你还污蔑我。” 一看就知道她是故意的,奚衍臣心下堵得难受,分明是她装作和他不相识,也分明知晓她的话没几分真心,但她一贯知晓怎么拿捏他,明知晓是假的,可瞧着她这般亲昵自然的模样,他又拿她没有半点办法,一颗心又疼又酸。 他麻木地感受着那份疼意,许久,他垂眸掩住那些情绪,才说:“没凶你,没污蔑你。” 他语速很快,是不想给她倒打一耙的机会: “你最近和他走得 第26章 很近。” 在外装作不认识他,私下也不去找他,倒是和奚玉恒走得很近,还和他一起来上香。 褚疏缨思忖了一下,才说: “如今京城一直在盛传你我的流言。” 奚衍臣听懂了,但还是怀疑。 真的这么简单吗? 最终,奚衍臣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冷哼一声:“那也不耽误你找我。” 褚疏缨笑了,脱口而出: “你就这么想我啊?” 话音甫落,褚疏缨都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对奚衍臣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种话? 她表面若无其事,但烛火未照到的地方,乌发之下,她耳根子热得有些发烫。 奚衍臣抬了头,和她四目相视,他眸色晦涩又平静,像是把情绪都藏了起来,他说: “是,很想你。” “不行么。” 她很恶劣,他的心意会变成她拿捏他的筹码,他明知这一点,但还是不愿否认。 褚疏缨的呼吸紊乱了一刹间。 奚衍臣的声音那么平静,却又格外直白,赤.裸.裸地砸在她心头,不允许她逃避,也不允许她再否认。 ——她和他就是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女鹅:这么直白? 小奚:不然呢。 【咳。】 【上一章的红包已经发啦!】 第11章 奚衍臣走后,褚疏缨垂着脑袋,很头疼。 青禾进来了,她睁着一双眼睛看向自家姑娘,整个人麻木又茫然,欲言又止。 褚疏缨看见了,抬起手臂挡住了双眸: “不要问,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青禾动了动嘴皮子,但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半晌,才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 半夜时,雨就停了,所以,褚疏缨醒来后,就迫不及待地选择了回城。 奚衍臣比她走得早。 回到褚家后,褚疏缨没有急着去公主府,她在家中休息了一日,这里没有奚玉恒,也没有奚衍臣,她终于不需要紧绷着心神,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地方选官一事是御史台和枢密院同审,越查越深,她也难免会在这个过程中和奚衍臣有交集。 褚疏缨认为她脑子还有些乱,暂时还不适合和奚衍臣见面。 翌日,褚疏缨是被人吵醒的,半睡半醒间,她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褚疏缨昨日满腹心事,睡得很晚,现下困得不肯睁开眼,哪怕听见了脚步声,她也是充耳不闻。 直到有人趴在了床头,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眼神。 褚疏缨无奈,唇角却是下意识地勾起,她幽怨地睁开眼: “你不困,便要闹得旁人也睡不好。” 褚疏月睁大了眼,双环髻随脑袋摇摆轻轻晃动,鬓边小巧珠花微微颤抖,她很委屈、又很理直气壮地替自己辩驳: “我没闹你啊。” 褚疏缨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腮肉,连日紧绷的心神也有些放松。 褚疏月不仅不躲,还要仰起脸凑上前去,含糊地说:“阿姐怎么总喜欢掐我脸。” 她笑得乖巧,如今年岁还未过十,眉眼透着些许无忧无虑,望向她时是不由自主的依赖。 褚疏月脱了鞋子,爬上床,让褚疏缨不得不给她腾出半个床榻,褚疏月笑嘻嘻: “阿姐,我收到你送来的帖子啦。” 褚疏缨闭眼,不仅自己闭眼,还要伸出一只手捂住褚疏月的眸子,感受到她的睫毛在她手心一颤一颤的,有些令人发痒。 于是,褚疏缨没忍住笑,她柔声问: “那你怎么不在院子中练字,还要跑来闹我。” 褚疏月瘪了下唇,又很快偷笑:“我想阿姐了嘛。” 褚疏缨失笑,她松了手,收回来的时候划过了褚疏月的额角,便听见身边人轻轻抽了口气,褚疏缨瞬间睁开眼,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褚疏月还有些懵: “阿姐?” 褚疏缨板着脸,将人拉了起来,褚疏月不解但还是乖巧地坐了 第27章 起来,于是,褚疏缨看得越发清楚,她额角处还有些发青的红。 褚疏缨眸色冷沉了下来,她问: “这是怎么回事?” 褚疏月意识到阿姐在问什么,连忙抬手挡住额角,她支支吾吾的,一时说不出话。 褚疏缨声音沉了下来:“阿月。” 褚疏月耷拉下肩膀,她不敢抬头,小声地说: “前几日,我和娘亲出门赴宴,听见有人议论姐姐,我没忍住,和那人争执起来,后来……”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阿姐,才支支吾吾道: “我和那人起了点摩擦。” 她被拽了几根头发,那人也被她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褚疏缨闭眼,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哪怕没有询问,她也猜得到阿月口中的议论是什么。 见阿姐还是不说话,褚疏月有些慌乱,她抱住阿姐的手臂,软乎乎地撒着娇: “阿姐,你别生气嘛,娘亲已经教训过我了,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褚疏缨眉头皱得越紧了:“母亲如何教训你的?” 褚疏月垮下脸,闷闷不乐地说: “还能是什么,就是说我是女子家,不该和人大打出手。” 褚疏月很不服气,她觉得就是那个人嘴欠嘛,自家姐姐这么好,那人居然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家姐姐和别人有染。 敢背后议论人,被人发现了,被人撕烂了嘴也是活该! 再说了,就算那些都是真的,那人为什么不骂另一位当事人? 都期付她阿姐。 褚疏缨很轻地摸了摸她的额角:“为何回来后,不告诉我?” 褚疏月嘟囔: “我怕你也说我。” 褚疏缨鼻头发酸:“你替我出头,我回来还要抱怨责备你,阿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知晓阿姐没有怪她的意思,褚疏月瞬间活了过来,她眼睛亮亮的,小声悄悄地说: “阿姐,我觉得奚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奚玉恒要抢她阿姐,奚衍臣又给阿姐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在她眼中,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褚疏缨失笑,小人的心思都表现在脸上,不过,褚疏缨有一点不解: “阿月不喜欢世子?” 阿月不喜欢奚衍臣很正常,毕竟,在阿月的视角,奚衍臣给她带来了麻烦,可阿月为什么会讨厌奚玉恒。 褚疏月咬唇,半晌,才埋首闷闷出声: “……因为阿姐不喜欢他。” 褚疏缨怔了许久,堪堪回神,她抚墨阿月的脑袋,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阿月,婚姻于我而言,喜欢与否并没有那么重要。” 褚疏月听得一知半解,迷惘地看着阿姐。 但褚疏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褚疏月看懂了。 于是,她变得很苦恼。 难道阿姐真的要嫁人嘛? 等褚疏月走后,褚疏缨眉眼的情绪才淡了下来,青禾在一旁安静地守着,不敢说话。 许久,褚疏缨才垂眸,吩咐: “去查查,母亲那日是赴谁家的宴,和小妹动手的人又是谁。” 她不信什么巧合。 蠢货的确很多,但是明知那日母亲会去赴宴,还把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传言大肆在宴会上宣传,这已经不是蠢货二字可以形容的。 褚疏缨有时候都觉得奇怪。 那些人认为,她整日替大公主忙前忙后,是为了些什么? 青禾领命后,就退下去了。 她查得很快,毕竟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青禾:“那日是邱府备下的宴会,目的是想替家中姑娘相看人家。” 这种场合,夫人带二姑娘过去,便是长长见识,顺便再扩充一下交际圈,褚疏缨少时也经历过这些。 “和二姑娘动手的人是宋家的小公子。” 褚疏缨狠狠皱眉。 宋家在京城不起眼,但凭借着和三皇子的这层关系,这半年来也是颇为活跃。 只是叫褚疏缨费解的是,三皇子如今应该更想促成她和奚玉恒的婚事,怎么会无端挑起她和奚衍臣一事? 一 第28章 旦她和奚衍臣的传言越发喧嚣,她和奚玉恒的婚事很有可能会无疾而终。 她不解,三皇子也愤怒难当,他进了后院,宋良娣和往常一样温柔小依地上前扶住他:“殿下回来了。” 熟料话音未落,三皇子面色铁青,骤然抬手,狠狠一把挥开了她。 “看看你们宋家干的好事!” 他声线沉厉,裹挟着滔天怒意,字字冰冷刺骨: “往日借着我的名头揽事牟利,我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准你们胆大妄为,私自插手国公府与褚家的一事?!” 宋良娣毫无防备,身形踉跄着狠狠跌落在地,她猝然抬眸,撞进三皇子覆满戾气的寒眸,瞬间吓得血色尽褪,惨白着脸,眼底迅速漫上水雾,楚楚可怜地红了眼眶,颤声轻唤:“殿下……” 泪珠簌簌滚落,模样柔弱无依,惹人怜惜。 三皇子盯着她落泪的模样,紧蹙的眉头微,满腔噬人的暴怒褪去大半,只剩残余的愠怒萦绕心头 宋良娣察得他神色松动,连忙小心翼翼起身,轻身依偎上前,主动投入他怀中,泪眼朦胧地仰头望着他,嗓音哽咽:“妾身也是想替殿下分忧。” “妾身想着,京中流言沸沸扬扬,若是借此施压,或许能逼褚姑娘早日与世子成婚,借此堵住悠悠众口。” 三皇子闻言,眸底怒意稍敛,隐隐生出几分沉思。 宋良娣见状,哭得愈发真切,肩头微微颤动,满是愧疚自责: “是妾身思虑不周、失了分寸,自作主张坏了事。殿下若是气不过,打骂责罚妾身都甘愿,只求殿下千万不要厌弃妾身。” 三皇子胸口郁结的戾气被她哭得早消了□□,见人情真意切,满眼皆是他,他终究将人抱入了怀中: “念你一片真心,这次就罢了,日后不许自作主张。” ****** 褚疏缨对三皇子后院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也借此知晓了那日奚玉恒为何对奚衍臣会是那般态度。 有人故意将此事闹大。 想要传到她耳中,自然也会想方设法地传入奚玉恒耳中。 哪怕最初奚玉恒是没有在意的,但时日一长,奚玉恒不可能无动于衷,会对奚衍臣生出警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褚疏缨狠狠皱眉。 再一次面对外人探究打量的眼神时,褚疏缨就知晓,她不能再放任流言这样传下去了。 流言的放任,仅仅对她来说,是有利有弊。 奚衍臣的介入,让她的立场变得越发不清楚,不论是三皇子还是二公主都会忌惮一二。 但对于褚家的其余女儿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琴知寒也皱着眉头: “我压过流言,但还是制止不住。” 褚疏缨一点也不意外:“有人故意宣传此事,当然不会这么轻易被压下来,更何况,流言一事向来堵不如疏。” 越想压,反而会越闹越大。 琴知寒很快想通这其中的关键点: “再这样下去,你和奚玉恒的婚事就要提前了。” 唯有这般,才能压下流言,毕竟在外人看来,如果褚疏缨要真是和奚衍臣有什么,国公府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继续这门婚事。 国公府的表态,会让流言不攻自破。 褚疏缨知道殿下说得没错,她垂着眸眼,情绪不明: “看来这就是三皇子的目的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不重要?! 女鹅:不是,听我解释。 【你听我替女鹅解释,联姻嘛,所以才会说不重要。分人分人,嗯,分人。】 第12章 殿下说得没错,想要压下流言,国公府的表态很关键。 但也没有到了她必须和奚玉恒成亲的那一步。 褚疏缨冷笑一声。 说实话,她如今并没有搞清楚她和奚衍臣究竟是什么关系,情人?但那枚玉佩的存在,总让褚疏缨心中有疑问。 她很清楚自己的为人。 哪怕真是鬼迷心窍,对奚衍臣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她肯定会选择先退 第29章 婚,确定不会名声有污后,再和奚衍臣在一起。 只瞧奚衍臣的态度,就知晓这段关系绝不是只有她一头热。 所以,她选择暗中和奚衍臣交往,本来就有问题。 不和奚玉恒退婚,就迟早会和奚玉恒走向成亲的那一步,她定然是衡量过,确认过和奚玉恒成亲是利大于弊,她才会选择了这一条路。 她不排斥和奚玉恒成亲不假,但被逼着走上这一条路,也让她觉得很厌烦。 见她神情,琴知寒就知晓她不肯就范: “你打算怎么做?” 褚疏缨神色如常,她温婉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软和:“三皇子想逼我就范,我偏不如他所愿。” 琴知寒摇头: “悠着点。” 简短的三个字,代表着放任的态度。 褚疏缨回到褚家后,就直接去了正院,找上温叙宁道明了来意。 温叙宁惊得直接站起来: “退婚?!” 她仔细看了看大女儿的神情,见她不似作伪的模样,语气微惊:“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褚疏缨神色不变,依旧温婉可人,但口吻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她看向温叙宁: “母亲也应当听说了外间的传言。” 温叙宁皱起眉头,她当然知晓流言,说实话,她也不清楚流言是真是假,但她了解自家女儿,说好听是一向有分寸,说难听点,就是做事总有所图。 名声重要吗?很重要。 但又没那么重要。 只要褚家带给国公府的利益够大,褚疏缨带给国公府的利益够大,别说只是子虚乌有的流言了,哪怕褚疏缨真的和奚衍臣有什么,国公府也会无视这一点,继续婚事。 再说了,奚衍臣和国公府的关系再僵,也是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二公子。 叔嫂有私情,毁的可不是褚家一家的名声,国公府还得搭上仅有的两个嫡子呢。 所以,即使早就听说了传言,温叙宁也一点都不慌,甚至都没过问过褚疏缨。 真要到了退婚那一步,更着急的绝对是国公府。 流言是假的,温叙宁不担心,要是真的,温叙宁就更不担心了。 哪怕断了和国公府的亲事,自家闺女也有退路可选,至于名声?这些高门大院的,谁家没点腌臜事,关起门来各自寻人的也不是没有。 褚疏缨的这点事,在温叙宁眼中,其实根本算不得事。 只要不是被捉奸在床了,所有的传言都可以被一句莫须有定义。 褚疏缨知道母亲的想法,这也是她一开始不在意传言的原因,但谁让三皇子故意拿此算计。 她格外冷静地说: “有人敢在母亲和小妹面前议论起此事,就不再是简单的传言了,他们要逼我就范,一旦我这时低头,便是洗清了流言,日后在国公府也会低人一头。” 听出她态度坚决,温叙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应该知道,这门婚事并非两家联姻那么简单。” 退婚绝非易事。 褚疏缨当然知道,她又不是真的一门心思要退婚,圣上要巩固皇权,打压世家的心思一点也不遮掩,她可没忘记当初为何会和国公府定亲。 再说,这个时候退婚了,她不就坐实了传言?哪怕传言的确是真的。 她赌的就是三皇子和国公府不会愿意退亲。 褚疏缨垂下眼眸: “母亲按我说的去做,就好。” 温叙宁闭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女儿太有主意,有时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很头疼,但又习惯了听褚疏缨的,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我知道了,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国公府。” 傍晚,褚怀恪回来后,听说了此事,当下怒道:“胡闹!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温叙宁被斥了这么一句,也有些恼了: “那你说怎么办?” “阿缨心意已决,你要是觉得不妥,明日你自己和阿缨说去!你不同意,又不肯去说,便要叫我里外不是人了!” 第30章 褚怀恪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长女和大公主交好的缘故,又因长女是圣上亲自给大公主挑选的伴读,所以,褚家稀里糊涂地上了大公主的这条船,别管褚怀恪心中怎么想的,但他很清楚一点,墙头草可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褚家目前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长女的想法在褚家也就变得格外重要。 和国公府的联姻,褚怀恪未必没有抱着点别的想法,但褚怀恪没有表露出来,且不提三皇子如今还没有入仕,就算三皇子入仕了,大公主入朝那么多年,也绝非好对付的。 一旦褚家真的倒戈,先不提三皇子是否会重用褚家,大公主那边恐怕第一个清算的就是褚家。 而且,如今长女又好像搭上了奚衍臣的路子,奚衍臣是个心狠手辣的,褚怀恪一点也不想得罪奚衍臣,就更不能枉顾长女的意愿了。 僵了半晌,褚怀恪烦躁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随你们去。” 温叙宁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果然,就知道他不肯去做这个坏人。 但想到去国公府提退婚一事,温叙宁也是一晚都没睡好,第二日早早醒了,她没让褚疏缨也跟着一起去,只带了当日两家定亲时的信物,又带着嬷嬷,单独去了国公府。 得知温叙宁上门时,国公府夫人陆娴很意外,又得知她是一个人前来的时候,陆娴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人把温叙宁请了进来。 得知温叙宁的来意时,陆娴脸上的神情都要僵了。 退婚? 她怎么都没想到,温叙宁居然是上门退婚的。 陆娴率先涌上来的情绪就是恼意,她是真的有些恼,近来京城中的传言,她并非是一无所知,她本来就有些不满,但碍于两家颜面,又不愿被人看笑话,她只能压下这抹不满。 谁知晓,没等她发作呢,褚家倒是先上门退亲了。 简直不可理喻! 但恼意过后,陆娴也忍不住地有些慌,褚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褚疏缨真的和阿臣有什么? 陆娴一颗心瞬间沉了下来。 褚疏缨是她特意给奚玉恒选的妻子,也是给国公府选的下一任主母,她聪慧机敏,又识大体,深谙分寸,行事知进知退。 唯一令她略有芥蒂的,便是褚疏缨锋芒外露,风头过盛,除却这一点缺憾,其余方方面面,皆是无可挑剔。 但她又清楚奚衍臣对国公府、对奚玉恒的不满,她相信,奚衍臣绝对做得出引诱褚疏缨的事情,哪怕仅仅是为了给奚玉恒添堵。 想到这里,陆娴又是眼前一黑。 她来不及再想下去,皱眉看向温叙宁,她忍住脾气: “妹妹这是何意?你我两家定亲许久,怎么忽然无缘无故上门退亲?” 温叙宁也苦笑一声,只做叹息,格外为难的模样:“实在是近来京城传言喧嚣,世子和二公子终究是亲兄弟,这样的传言隔在二人之间,小女便是嫁入了国公府,日后若是见面总要尴尬。” 她语气很微妙,听着是为难,却又暴露些许埋怨情绪,像是在说,这兄弟二人阋墙,倒是把自己女儿牵扯了进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们褚家女儿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温叙宁是一点坐实传言的意思都没有,谁叫国公府兄弟二人不合是明摆着的事实呢,自家女儿和奚衍臣的传言终究是没影的事,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家女儿摆在一个无辜被牵扯的位置。 陆娴憋屈得要命,但她自己也在怀疑这是不是奚衍臣那孽子故意惹出的事端,反驳都有些底气不足。 但不论如何,这门亲事都不能这么断了。 且不提三皇子那边的催促,要真在这个时候退了亲,别人不就更怀疑传言是真的了吗? 未婚妻和亲弟弟有染,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可不愿让阿恒背上这么一个名声。 陆娴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她揉了揉额角,苦口婆心地说: “阿缨的品行我是了解的,自然是相信她的,阿臣那孩子,妹妹也亲眼见 第31章 过,纵是有些不着调,但也绝不可能和未来嫂嫂有那般关系,要是这个时候退婚了,叫二人如何自处。” “外人不知,才会胡乱瞎传,妹妹可不能也糊涂。” 见温叙宁一直不说话,陆娴是真怕褚家打定主意要退婚,忙说:“妹妹回去好好想一想,也劝阿缨冷静一下,两家当初定亲也是经过多番思考,退亲对两家而言都没有好处,万不可一时冲动。” 好说歹说,才让温叙宁把信物又带回去。 等人一走,陆娴的神情就变了,她闭了闭眼,那口气还是顺不上来,她咬声吩咐: “去二公子府上,让他过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小奚:骗人。 女鹅:怎么能这么说呢。 【咳咳。】 第13章 奚衍臣得到国公府的消息时,眼皮子都没掀一下,随意撂下一句“没时间”,压根没打算过去。 沈策没走,他摸了摸鼻子: “属下听说,今日温夫人去了一趟国公府。” 奚衍臣终于有动作了,他抬眼看向沈策,沈策讪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沈策心底也有了猜测。 横竖就是大人和褚姑娘之间的那点事。 估计是闹大了,让褚家有了抉择,要么是两家退婚,要么就是两家定下了。 甭管哪一样,自家大人这趟回去绝对落不得好。 其实沈策也很费解,自家大人才能出众,在朝中又得圣上看重,这样的子弟要是搁在别人家中,早就是下一代家主人选了,全族资源都会不留余力地往上砸。 但国公府不同。 分明是同父同母,可国公爷夫妇的眼中只有奚玉恒这个嫡长子。 奚衍臣没说话,唯有翻着卷宗的动作慢了一些,他垂眸看着其中被堆上来的各种旧案,时而指骨敲在案桌上,像是随意又像是有些不耐。 沈策刚要退下,就听见大人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大公主府今日有没有派人过来?” 沈策忍住腹诽,微笑: “来人了。” 不等奚衍臣说话,他又说:“但褚姑娘没来。” 奚衍臣刚抬起来的眼皮子又耷拉下来了,他凉飕飕地瞥了一眼沈策,沈策干笑了两声。 沈策没再提国公府,而是说起了正事: “许大人来了几次,大人还是不见他?” 沈策也真是怕了许鹤观。 陈惟恭是个蠢的,眼见二公主也入仕了,唯独三皇子被落下,想替三皇子做事,将一些好缺按在自己手中,可惜被圣上一道旨意直接打碎了美梦,且不提在三皇子那边讨不讨得了好,单是御史台那边,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许鹤观寒门出身,本就盯着选官不公一事,但苦于无处发力,这样好了,陈惟恭亲自把口子撕凯。 许鹤观眼下是打定注意死死抓住这个机会不放了。 卷宗被一分为二,大公主那边拿了一半走,另外一半被枢密院拿来了,许鹤观虽然嘴毒性子直,但不是个傻子,他没有直接去大公主府,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来枢密院找人。 想到这里,沈策又不得不在心底感慨了一下,褚姑娘不仅聪慧,而且很会做人。 大公主会没有私心?还是褚姑娘会没有私心? 都不是。 按理说,卷宗一事本该是枢密院和御史台同审的,大公主只负责统筹,但褚姑娘快人一步,率先去了吏部,于是,流程一下子就变了。 卷宗到了褚姑娘手中,想再找出褚家的旧案就难了。 真到了关键时刻,让出一些无关紧要的缺,别人还得夸一句褚姑娘公私分明呢。 不论是大人还是御史台都很清楚这一点,但又能如何?众人不得不考虑圣上的想法,圣上让大公主统筹此事,是否本就存了这个心思? 再加上,褚姑娘让出了一半卷宗给枢密院,有没有私心且不说,谁不知道自家大人是圣上的人,这一步本身就是对大人、或者说是对圣上的示好卖乖。 奚衍臣指骨 第32章 敲在案桌上的动作一顿。 他比旁人知道得多一些,圣上有意打压世家,许鹤观从入仕开始,就被圣上看在眼中,是圣上准备重用的人。 这次,圣上也有意要看许鹤观的能力和立场。 奚衍臣随意地掀起眼眸,才说: “再拖两日。” 沈策头疼,只能在心底祈祷,褚姑娘动作可麻利点吧。 另一边,又一次被拒绝的许鹤观皱眉,他一而再地去枢密院,当然不是为了枢密院的那些卷宗,而是为了大公主府的那一半,只要枢密院说一句另一半被大公主府领走了,让他们去要。 他自然会转道去大公主府。 说难听点,圣上让御史台和枢密院同审核旧案,换而言之,核验卷宗其实是由御史台和枢密院负责的,大公主府根本不该插手。 但枢密院的态度很微妙。 这让许鹤观生出一点猜测,莫非坊间传言是真的? 天色将暗,奚衍臣才出了枢密院,陆娴等了整整一日,才等来人,怒意积攒得越来越盛,她很难不怀疑奚衍臣是故意的。 人来了。 奚衍臣未曾归府,穿的还是白日上朝的那身朝服,有人替打帘,他头都没低一下,随意又从容都走进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陆娴呼吸微沉,人也不得不冷静了些许,那腔怒意被她压了又压。 但正厅气氛还是有些凝滞。 陆娴绷着脸,皱着眉头,没有掩饰情绪上的不满。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她指尖狠狠点着桌案,怒意也是随着话音飘上来:“褚家书香望族、清誉斐然,是我替你大哥精挑细选的良缘!如今因为你的肆意妄为,惹得温夫人上门退亲,硬生生毁了你兄长的大好姻缘,也毁了国公府数十年攒下的体面!” 陆娴的这些说辞,奚衍臣听了不下百回,他有些厌烦地捻了下耳垂。 每一次都是这样。 不牵扯到奚玉恒还好,陆娴纵是不满意他,但也不会言辞苛刻,一旦牵扯到奚玉恒,他就成了不孝不悌、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奚衍臣早就清楚,在陆娴和奚晏澜的眼中,他生来就该给奚玉恒做辅,该安分、该退让、该事事以嫡长兄长为先。 直到听见退亲两个字,奚衍臣才觉得这番话有了心意,他专挑自己喜欢听的听,挑眉: “褚家上门退亲了?” 简单一句话,让陆娴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虽然有怀疑,但一直不敢确信,如今听了这话,瞬间惊疑不定:“你真是有意为之?!” 他不满她偏心,对玉恒有芥蒂,所以,故意招惹褚疏缨,有意要毁了这桩亲事? 陆娴扶着桌子,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险些没站稳。 她提高了声音: “那是你亲兄长,你大哥温润端方、循规蹈矩,步步稳妥从不出错,你便是怨我恨我,也不该这样对你大哥,这桩婚事一旦告吹,外界所有非议都会被扣在国公府头上,扣在你大哥头上!” “你心里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就这么看不惯你兄长顺遂,这么见不得他安稳无忧吗?!” 字字维护,又字字苛责。 满堂死寂。 所有下人都死死地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二公子会发怒。 奚衍臣只是平静地拿杯盖撇了一下茶叶,等陆娴安静下来后,才漫不经心地说: “说完了?” 见他半点不为所动,让陆娴一颗心狠狠沉了下来,有恼怒、有说不出的心酸,也有深深的无力。 她拿他毫无办法。 家世压不住他,亲情绑不住他,规矩束不住他。 奚衍臣喝了一口茶水,也不知是不是茶叶的问题,口腔中蔓延着一股淡淡的涩味,他挑眉,轻描淡写地笑着: “说来说去,母亲不就是担心兄长?” “褚家的婚事退便退了,以母亲的能耐,何愁替兄长说不到好亲事?” 陆娴拿他没办法,骂得再狠,对他来说也是不疼不痒,她倒是能仗着孝道压他,但他转身就敢在朝堂之上对奚玉恒出手,她翻了 第33章 个白眼: “说得轻巧,真当这样的好亲事,这么容易寻?” 见陆娴气归气,但未曾彻底失态,奚衍臣唇角的幅度倏地平了些许。 如果这门亲事真的退了,陆娴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冷静。 他耷拉下眸眼,状若不经意道: “亲事没退掉?” 陆娴瞬间警惕地看向他:“我好不容易才劝温夫人回去冷静冷静,我警告你,不许再乱来,这世间女子那么多,不许再去招惹褚姑娘!” 奚衍臣笑了。 他眉眼本就生得秾丽夺目,这一笑,如同寒雪当中绽开一抹艳色,笑意仅仅浮在表层,艳是皮肉的,冷是骨血里的。 一见他这模样,陆娴就觉得头晕目眩,她扶住桌角,稳住身子,气得不行: “你就非得惦记你大哥的人?!” 奚衍臣随意道:“母亲也可让大哥退亲。” 陆娴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决: “不可能!” 褚家是一门好亲事,褚疏缨也是个有能耐的,日后不仅能替阿恒打理好内宅,也能在仕途上对阿恒有所助力,且不提这些,光是三皇子那边的压力,她就不愿舍掉这门亲事。 奚衍臣一点也不意外陆娴的回答,他嗤笑了一声,再不看陆娴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徒留陆娴看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奚衍臣一出国公府的门,眸色就变得晦暗下来,疼意在心口处散开,像是一条毒蛇,缓缓爬过全身,毒液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久了,又一寸寸变得麻木。 奚衍臣要恨死褚疏缨了。 退亲? 她哪里是想退亲? 在得知退亲一事暂时作罢后,奚衍臣就彻底弄清楚了褚疏缨要做什么。 她要借国公府的兄弟不合一事把她的名声洗白。 二人的确有染。 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她不辩驳,但她要国公府背上这脏水,她要外界知晓一件事,是他不满兄长,才会故意招惹她。 她清清白白,没有错处。 为保名声,不牵扯进国公府的破事,褚家不惜上门退亲。 瞬间猜透她想做什么,奚衍臣恨死她了,但是,他还是顺了她的心意,在陆娴面前表态,叫所有人都知道是他非要招惹她。 非是儿女私情。 而是兄弟阋墙。 她可真清白。 沈策小心翼翼地跟着大人,没敢提刚刚府中发生的事,试探地询问: “大人,咱们回府?” 奚衍臣闭了闭眼:“她在哪儿?” 沈策傻眼,他怎么知道褚姑娘在哪儿? 他瞧了一眼大人的神色,麻溜地说:“属下这就让人去打听。” 【作者有话说】 小奚:你又利用我。 女鹅:咳咳咳,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 【啊对,女鹅也是不容易啊。】 【我看看晚上能不能加一更。】 第14章 褚疏缨的马车被人半路拦截了。 她皱眉,掀开提花帘,等看见沈策恭敬地候在一旁时,她瞬间安静下来,心虚吗?也许有一点。 她瞥了一眼沈策,马车没有停下来,而是顺着小道拐了几个弯,进了梨园。 梨园是唱戏之处,平日就很受一些达官贵人的喜欢,世家公子和贵女来往也不少,里面设有一处唱戏的平台,又设有雅间和大堂座位。 褚疏缨踏入雅间时,奚衍臣已经在了。 底下名角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一片叫好声,但是褚疏缨没有仔细听,也没有心思听。 她被人扣住了手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她再是从容,这个时候也不免有些慌乱,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攥住了奚衍臣的衣襟。 她一慌,脸上的淡然就没了,双目睁圆地望向奚衍臣。 奚衍臣冷笑: “嫂嫂也会怕?” 褚疏缨也是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去分辨奚衍臣的情绪。 他又叫自己嫂嫂。 看来心情很差。 褚疏缨心中叫了一声遭,她其实挺讨 第34章 厌别人这么聪明的,怎么就这么快猜到她的心思了呢? 但她也清楚,自己真的不无辜。 或许是心底早就有了二人不清不白的准备,这个时候倒在奚衍臣身上,她也没特别排斥和抵触,她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一歪头,很轻易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身子好像紧绷了一下,本来有些软的肉瞬间变得硬邦邦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还挺舒服的。 褚疏缨耳根子有点发热,觉得这样有点不太矜持。 于是,她抬起了一点头,没再靠着他肩膀。 某人脸色又阴沉了一些。 咦。 褚疏缨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还心口不一呢。 她还是想看看事情有没有转机,也许奚衍臣没猜到呢? 于是,坏女人准备倒打一耙: “你怎么每次心情都这么坏?” 奚衍臣气笑了。 她怎么好意思问得出口的? “你觉得是为什么?” 褚疏缨刚准备说她不知道,就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 “我刚开始以为,你真的要和他退亲。” 褚疏缨闭嘴,不再自欺欺人,他真的猜到了她的用意。 忽然,褚疏缨感觉有些不对劲。 分明是他扣住了她,将她禁固在怀中,但他扣住她手腕的手竟是有些颤抖,褚疏缨怔怔地抬眸看向了奚衍臣。 他垂着眼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眸色晦暗难辨,仿佛是恨得要杀了她一样,但长长的眼睫上却是染着些许湿意,很难察觉,但褚疏缨距离他太近了,于是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褚疏缨彻底懵了,她是真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褚疏缨,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嘛?” 他字字句句都裹着寒意,阴沉得有些吓人。 但是…… 褚疏缨偷描了他一眼,狡辩的话瞬间没了,她乖乖地说:“嗯,我很过分。” 奚衍臣被她这反应弄得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手,指腹碾在她的唇肉上,过分的暧昧和旖你,叫二人的姿势透着些许色.气,他碾得狠,褚疏缨能感觉到牙齿抵到了唇肉,她没经过这些,难免红了脸,双颊仿佛宣纸上晕染了脂粉一般。 她企图叫他冷静: “奚、奚大人……” 谁知道又犯了什么错,奚衍臣倏地冷笑一声: “嫂嫂之前说过会退亲,现在不了了之,是准备叫我做你一辈子的情人?” 褚疏缨能听出他的情绪紧绷,仿佛是快到了一个临界点,但她也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抽,居然下意识地问: “这也行?” 雅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褚疏缨也迅速回神,她忙替自己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被震惊到了。 她没想到,她都这么过分了,奚衍臣的字里行间也还是半点没有和她断掉的想法。 奚衍臣被气得心口疼,他闭了闭眼,想忍下情绪。 但忍不住。 心尖泛酸的疼意一直在蔓延。 她的下意识反应作不得假,她是真的没想要退亲。 疼意麻木后,人好像也有些心灰意冷,奚衍臣放了手,褚疏缨感觉到不对劲,她放轻了声音:“你听我和你解释嘛。” 奚衍臣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解释的。” “褚姑娘口口声声的欢喜,不过是一而再的利用,你真觉得别人是傻子?” 褚疏缨眨了眨眼。 这人把话挑得这么明,真是一点不给台阶下。 她没有贴着他不放,坐了起来,她起身的那一刻,奚衍臣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室内的气压一刹间低沉了下来。 奚衍臣浑身僵硬,但是没有抬头。 他其实是了解褚疏缨的,别人都说娄听雪高傲,实则她这个人才是骨子中傲得要命。 二人这段关系,看似是褚疏缨一步步接近他,但实际上,她从未低过头,刚靠近,钩子上还未挂饵,他便迫不及待地咬了钩。 奚衍臣也唾弃过自己。 但没办法。 第35章 奚衍臣闭着眼,他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直白,她肯定会走。 褚疏缨当然没走。 她走到另一边板凳坐下,虽然奚衍臣看都不看她一眼,但她还是想好的解释说了出来,也不管他听不听: “一旦真的退婚,外人定然觉得传言是真,我做出这种事,被骂两声倒是无所谓,可这样一来,难免会让家中姐妹受累,我的错,总不该让别人来承担。”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奚衍臣倏地睁开了眼,定定地看向了褚疏缨。 他当然知道这都是借口。 她要真有退婚的想法,大可和今日一样把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别人只会觉得她是无辜倒霉。 褚疏缨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她露出些许为难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说: “我知道今日一事是我自私——” 刚说了一半,就被人打断,奚衍臣扯了一下唇角:“原来褚姑娘也清楚这一点。” 褚疏缨险些说不下去,她不着痕迹地瞪了奚衍臣一眼,才勉强继续往下说: “可这样一来,你我日后相见,便也不被人撞见了。” 话音甫落,褚疏缨心虚地挪开眼,自己都觉得挺混蛋的。 奚衍臣也气笑了。 她还真敢说。 她当然是不怕了,毕竟坏名声都被他背了。 但他可能是病了。 听着褚疏缨的这番话,他竟是觉得一丝欣喜,起码她有心将二人见面的机会留了出来。 反正他的名声早烂得不行了,再添一两笔,也没什么区别。 没必要叫她的名声也跟着脏了。 她是女子,走到今日这一步,着实不容易,不能因为和他的这点私情,就叫她这些年的努力化为虚有。 替她找遍了借口,他终于偏过头,垂眸注视着她。 她今日实在漂亮,轻轻抬着小脸,眉眼温婉,又好似透着明媚的煦色韶光,百花云织锦缎裙更给她添了些许灼灼的艳色,她那样仰着脸望他,问他: “你还是在怪我嘛?” 其实她问得一点也不真心,藏着试探。 看清楚的真相扯着奚衍臣的心脏生疼,可他又受不住她这般望着他,他自我厌弃地冷着脸,将人重新拉入了怀中,他不喜欢她离他这么远。 褚疏缨很懵,又被拉回来了? 但这一次,奚衍臣好像更生气了,指腹捻住她的下颌,褚疏缨心下一跳,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猛然剧烈跳动着。 她尚未来得及做出半分躲闪,奚衍臣已然俯身逼近。 他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并非温存的相触,是真切的啮咬,齿尖陷进柔软的唇瓣,刻意带给她尖锐的痛感,待到唇皮即将破损的刹那,方才缓缓收敛几分力气。 褚疏缨呼吸骤然一轻。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冷沉的气息,距离近得过分,她能够清晰看见他的眼睫,狭长浓密,那双生来秾艳夺目的眉眼,此刻没有笑意,漆黑瞳孔沉沉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压抑许久、无处宣泄的情绪。 叫人心惊。 他没有松开。 齿尖依旧轻轻抵在她的唇上,呼吸温热,尽数洒落在她的脸颊。 褚疏缨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裙的面料,她抬眼望向他,然后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褚疏缨根本分不清,他这般到底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股浓郁的情绪,叫褚疏缨根本没办法忽视,她心里乱成一团,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背上这么浓烈的一段感情债的? 她脑子乱乱糟糟的。 她这般行事,分明不可能全然是真心,奚衍臣不是傻子,为什么还会对她情根深种? 她理解不了。 奚衍臣的确怨她,不止是怨她,他恨她恨得要命。 他不肯松开她,咬完人后,又要忝舐她的唇肉,一寸一寸地安抚蝉绵,将人亲得迷迷糊糊,一双漂亮的眼眸水光潋滟地望着他。 她仰着头,轻轻地喘夕着。 这样的变化,叫他不再只觉得她可恶、可恨,疼到麻木的心脏也仿佛变得轻快些,有了喘夕的 第36章 空间。 奚衍臣忍不住地啄她的嘴唇,舔咬她的舌尖,还要问她: “好漂亮。谁把阿缨亲得这么漂亮?” 褚疏缨被这一记浑话臊得双颊通红,呼吸也变得困难。 天呐。 她们私下都是这样的嘛? 他声音有些沉、有些哑,很明显的变化,色气得要命。 褚疏缨莫名地咽了咽口水。 奚衍臣察觉到了,他咬着她的舌尖,低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是,这对吗? 小奚:偷晴还偷素的? 【低调点,难道光彩嘛?】 第15章 褚疏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褚家的。 她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整个人都在无声地哀嚎。 不小心地碰到了嘴唇,她浑身一僵,嘴唇传来细微的疼意。 于是,那些胡闹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她脑海。 直到青禾来唤她: “姑娘,时候不早了,奴婢让人把热水抬到净室?” 褚疏缨胡乱地应了声。 她是在从公主府回来的路上被奚衍臣拦住的,青禾等人并未跟着去,但她还是浑身不自在,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等泡入浴桶,也没人察觉到不对时,褚疏缨才逐渐地放松了下来,她余光瞥到屏风挂着的衣裳上,这才恍惚想起,那时他将她抱得很紧,但结束后,她的衣裳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除了唇色微红,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引人遐想的异样,就仿佛她是真的在雅间看了一场戏。 意识到这一点,褚疏缨的眼睑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褚疏缨以为她白日经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一夜会很难入睡,但事实上,她刚沾到床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时,褚疏缨都为自己适应良好的心态惊叹。 挺好的。 能吃,能睡,那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褚疏缨眸色微深,只是这样一来,她原本的打算就应该要变一变了。 奚衍臣不是什么好人。 他位高权重,又寡情薄凉,哪怕眼下对她是情根深种的模样,但谁敢去赌一个人的心意? 真心,瞬息万变。 她不能去赌奚衍臣会一直隐忍,所以,她和奚玉恒的婚事定然是要有一个了断的。 但不是现在。 于她们这些人而言,婚事是筹码。 褚疏缨整理好情绪后,她去了长公主府,带着旧案卷宗亲自去了一趟御史台。 昨日奚衍臣就提醒了她这件事,她本来也没忘。 许鹤观见到她,没忍住呛了一声: “褚从事动作真是快。” 一是说她去吏部的动作快,二也是说她把卷宗拿回去这么久才送过来,再不送过来,他就准备直接去大公主府了。 褚疏缨对这位也是有了解的,御史台的人,没必要交恶,她半点没有回呛的意思,轻轻地笑了笑: “殿下得知许大人去了枢密院好几趟,便立刻让下官将卷宗送了过来。” 她顺便解释了一下之前的举动:“殿下担心许大人去吏部调卷,会遇到刁难,所以,才会让下官先行一步。” 许鹤观皱眉,他和褚疏缨几乎很少打交道,但每一次都觉得难缠,人家笑脸相迎,他总不能一直恶语相向。 他必须得承认褚疏缨说得没错。 陈惟恭久居高位,他一介寒门出身,在朝中没有助力,陈惟恭会忌惮褚疏缨,毕竟她身后有大公主、有褚家,还有一个立场微妙的国公府,陈惟恭不得不给面子。 可自己去调卷的话,未必会这么顺利。 许鹤观自然不信褚疏缨和大公主没有私心,但谁会没有私心? 褚疏缨来得快,走得快。 她没和许鹤观有太多交谈,态度友善,却不亲热,她很清楚,有些人是不能拉拢的。 许鹤观算一个,其实奚衍臣也算一个。 但谁叫奚衍臣身份特殊,利大于弊的时候,再危险也值得一试。 许鹤观频繁地前往枢密院,就是为了拿到卷宗 第37章 ,如今卷宗到手,他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再去枢密院。 但让他意外的是,没多久,枢密院把另一半卷宗也送到了御史台。 许鹤观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两边把持着卷宗时,他担心两边以权谋私,但其实他很清楚,旧案卷宗根本就是烫手的山芋。 其余人都看着他,各怀心思,也举棋不定。 许鹤观几日都不曾合眼,翻了几十卷旧案,越翻心越凉,明明是吏部该按规矩做的筛选,却已经被一层层门第、人情、旧年保举早就面目全非。 他立时知道,查到这一步,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要么继续查,拼一个可能,要么就此罢手,时刻担心会不会背上一个“失察”的罪名。 但谁都清楚,许鹤观绝对会查下去。 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不查下去,难道要让这朝中的官员选举继续把持在世家手中? 想起大公主和枢密院将卷宗送来时的爽利态度,许鹤观是真情实感地被气笑了一瞬间。 许鹤观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吩咐: “来人,备马车,我要入宫面圣。” 消息传到各方人耳中,反应皆是不同。 沈策低头,恭敬道:“大人,许御史入宫了。” 奚衍臣坐在殿内,日光从楹窗漫进来,明明暗暗间,他的神色看得不真切: “都准备好了?” 沈策心中微凛,越发恭敬地垂下头:“是。” 长公主府。 褚疏缨和琴知寒相对而坐,得知这个消息,二人都没有意外,许鹤观的性子,满朝官员都知晓一二。 琴知寒评价了一声: “许御史胆识过人。” 褚疏缨认同这一点,但神情更冷静:“谁都知道接下这摊麻烦,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世家,但他不接,核验一事就要被奚衍臣接下,他不敢赌。” 奚衍臣的确是独臣,但他也是真真切切地出自世家,谁敢保证他没有一点私心? 许鹤观想要给寒门子弟搏一条出路,他就不能去赌任何一丝可能。 错过这次机会,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占据一次主动权。 的确如褚疏缨所说,许鹤观不敢赌,他也不会去赌,他站在御书房的那一刻,他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高位之上,那位被世人议论纷纷的圣上翻看卷宗,殿内明亮,但没人敢直视她,自然也没人看得清她的神色。 卷宗被呈了上去,满殿安静,圣上正在翻看,许鹤观心思紊乱。 好久,高台上的人终于出声: “朕记得,许卿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算起来,在御史台待了也有两年。” 高中之后,不是立刻入仕,而是等待朝廷安排补缺,他是圣上亲自点的状元,底下不敢压着他,他很快就进入了御史台,除去归乡假期,他的确在御史台待了两年有余。 话家常的平淡语气让许鹤观揣测不到圣上在想什么,他只能恭敬回答: “是。” 娄沅亭神色不见什么波澜:“今日面朕,是要说什么。” 许鹤观心下微沉,他看不透圣上,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枢密院没有一点保留地把卷宗送到御史台,这态度和前段时日避而不见,截然不同。 倒像是前段时日是在替谁掩人耳目,故意拖延时间。 许鹤观不去想某些桃色传言,奚衍臣是圣上心腹,他做事一向以圣上心意为准,换而言之,今日他会站在这里,必然是奚衍臣和圣上想要的结果。 圣上想做什么? 许鹤观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不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他上前一步,有些激动: “臣这几日翻了几十卷旧案,发现吏部选官早有失公允,往年科举名次在前者,被拟去了偏远下县,名次本在后面的,却补了京城的缺,地方送上来的实绩更是和吏部批注不同。” “吏部选举不该有所偏私,但观旧案,吏部根本就是一手遮天!” 娄沅亭微微颔首。 许鹤观一颗心又沉了下来,圣上太平静了,于是,许鹤观瞬间 第38章 意识到,这些东西,恐怕圣上早就知道了。 也是,卷宗在枢密院待了数日,他能查到的东西,圣上定然早得了消息。 但这几日早朝,圣上没有掀起一点风声,反而是等自己主动来面圣。 许鹤观后背一阵发麻,天下人议论圣上女子之身,朝堂之中更是不少朝臣哪怕再惧怕圣上,也是因此轻视圣上,但这一刻,许鹤观才陡然明白一件事。 这位是凭女子之身,从后宫厮杀到前朝,又用雷霆手段坐上至高之位的人。 她从来不是下位者,也从来不是弱势者。 她是狩猎者,是政治家,旁人的轻视和不以为然,都是圣上撒下的饵,等众人醒悟时,才会察觉到刀早就架到了脖子上。 许鹤观忍住情绪,他满含期待地问: “皇上需要臣做什么?” 娄沅亭终于笑了,她点了点卷宗,说: “明日早朝,把你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念出来。” 许鹤观笑不出来。 因为圣上的态度很明确,她不会替他挡。 他一个人弹劾吏部尚书,再弹劾所有世家,他有几条命? 但他不站出来,往后还是会这样,寒门举子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许鹤观在想,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然后,他深深俯下身子: “臣遵旨。” 等许鹤观走后,有一人进了御书房,娄沅亭头也没抬,平静地说:“是时候收网了,吏部选拔这道口子,日后不能再被任何一家捏着。” 奚衍臣安静了很久,才说: “明日早朝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陛下明明可以徐徐图之,为何要这么着急。” 娄沅亭抬起头: “的确可以徐徐图之,但朕还能等多久。” 她说这番话时,唇角扯动,岁月的痕迹出现在她脸上。 于是,奚衍臣沉默了下来。 娄沅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世家抱团反扑? 娄沅亭嗤笑。 她这一生做过太多惊世骇俗的事,每一件事都是世人所不容,但她何时怕过。 把事情交给别人来做? 大公主聪明沉稳,却是过于念旧情。 二公主不会过于仁善,偏偏又太过爱恨分明,骄纵高傲。 三皇子倒是狠,该低头也低得下头,可惜,太过蠢笨。 而七皇子? 娄沅亭从未考虑过这个孩子,她年岁已高,不会再把时间留给一个孩子成长,也不会把江山社稷交给一个孩子手中。 娄沅亭叹息了一声,眼中闪过深深的遗憾。 后继无人啊。 她看了一眼奚衍臣,人人都说这人寡情,但世人常眼拙,仅仅是知遇之恩,便能让这人甘愿背负骂名,舍命站在所有世家对面。 娄沅亭平静地笑: “此事若败,朕和尔等同担。” 她不在意史书中会如何评价她,身后骂名而已。 奚衍臣倏地抬头。 这世上能知人善用的君主罕见,会选择独行开道的君主更是难得。 可他遇到的这位,两者皆是。 许久,奚衍臣俯身伏在金砖上,他一字一句,砸在殿内: “臣甘为陛下前驱。” 【作者有话说】 女鹅: 小奚: 【怎么感觉自己一直在写剧情】 第16章 褚疏缨在等。 等到早朝结束,等到父兄回府,见他们一副面色凝重又劫后余生的模样,就知道今日早朝果然不安宁。 褚景垣和褚怀恪都有意询问什么,被褚疏缨直接拦住了话题: “圣上要改制?” 二人都是一惊,没想到他们什么都没说,长女就猜到了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时到如今,二人想起早朝的事端,都还觉得后背一阵冷汗涔涔。 褚怀恪最先反应过来,几人去了书房。 褚怀恪按了按疲倦的眉心: “今日早朝,御史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吏部旧案卷宗宣读了一遍。” 褚疏缨面色古怪,只宣读不弹劾吗?看来这位许御史也不是 第39章 只知道头铁的傻子。 褚疏缨没插话,认真地听褚怀恪说。 起初,陈惟恭面色如常,毕竟,吏部被他一手掌控,哪怕卷宗被带走,他想做点手脚也不是难事。 最重要的是,旧例是最好的遮羞布,只要扯到祖宗制度,说一句历来如此,大半追责都会不了了之,谁叫大家都不清白。 而且,核验旧案一事本就是陈惟恭提出来的,他再装出些痛惜的神情,便仿佛当真是一心为朝廷效力的模样。 但随着许鹤观把火烧得越来越旺,陈惟恭就控制不住了神情。 谁都没想到,许鹤观居然不是奔着给陈惟恭治罪去的,而是有着让圣上改制的想法,一旦落实,吏部可就改革换新,再没有眼下这般权柄了。 对陈惟恭来说,这可是彻底断了根基。 听到这里,褚疏缨抬起头,直视父兄二人: “劝圣上从长计议者应该不在少数,你们也在其中?” 褚怀恪一见长女皱眉,就知道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实在没忍住头疼,他没好气道: “没有。” 他官居三品侍郎,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不止是他,附和陈惟恭的只有少半。 其余人都在揣摩圣上的意思,毕竟,昨日许鹤观可是进宫面圣了,谁知道许鹤观今日举动有没有圣上的授意在其中。 褚怀恪瞥了一眼大公主,见其神色平静地站着,便也老神在在地站着了。 褚家在吏部插不上手,吏部改制就改制呗,吏部的权柄小了,对他们而言,也未必是一件十成十的坏事。 有心在三皇子身上下注的朝臣不少,帮陈惟恭的人也有,但更多的是各怀心思,谁让三皇子还未入仕呢。 人人都猜到这件事有圣上授意,但如今许鹤观那个不怕死地打头阵,又有阴险狠辣的奚衍臣附和,一群人再多心思,也不敢表露出来,谁敢为了未来不确定的储君明面得罪圣上? 褚疏缨只问了她最关心的几件事:“国公府的态度呢?” 论起支持三皇子的一群朝臣中,国公府是重中之重,褚怀恪也知道这一点,又因为两家亲事,他特意留意了国公爷的态度。 “我瞧着,国公爷本是想提议什么,但被奚世子拦住了。” 褚疏缨不意外。 国公爷不清白,早些经过他手的诠注文书不在少数,一旦改制,倒霉的可不止陈惟恭一个人,所以,哪怕知道圣上心意,他也不可能全心全意地支持。 但被奚玉恒拦住了。 褚疏缨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 奚玉恒很聪明,知晓圣意已决,和圣上作对是很不明智的,所以,他选择断尾求生。 和她一样的选择。 圣上打压世家的心思,几乎是一点都不做遮掩了。 被她带回来的卷宗,她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动,确定了不会让褚家伤筋动骨,就全部交给了御史台。 “结果如何?” “凡三品以上官员,自陈功过得失,由圣上亲裁。” 褚疏缨呼吸一轻。 这样一来,吏部几乎成了一个被盯着的空壳子,陈家元气大伤,而权柄被圣上牢牢掌握在手中。 不止是陈家,大公主一党和二公主一党都没得到好处。 褚疏缨好久才吐出一口气,她有些无奈和苦笑。 圣上算无遗策,凡是她想做的事情,几乎都会成功,哪怕隐忍再久,也会一击必杀。 陈惟恭位居吏部尚书,居然有意投靠三皇子,这是犯了忌讳,圣上绝不会容忍,但圣上一直没有动作,毕竟陈惟恭向来谨慎,直到三皇子长成,陈惟恭试探地出招,圣上才借此机会动了陈惟恭,又直接改了吏部旧制。 这段时间,因为二公主入仕,大公主一党和二公主一党斗得火热朝天,而圣上这一动作,让众人立时都清醒过来了。 她们这位圣上,可不是什么能容人的好性子。 但褚疏缨没觉得颓败,她越发生出了斗志,圣上也是女子,她能走到如今至高的位置,就代表了女子从来不比 第40章 任何人差,她定然要辅佐殿下,直到二人都心想事成! 紧接着一段时日,朝堂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谨言慎行。 作为唯二还在上书房的皇子,三皇子憋屈得要命。 三皇子府。 书房。 三皇子猛然把杯盏砸落地: “没用的东西!” 宋良娣端着一碗补汤,刚走到门口,就见杯盏砸在门口,碎瓷溅开,她吓得一跳,呼吸了两下,才稳住心神,她娇柔的脸上露出一抹担忧:“殿下这是怎么了,谁惹了您不高兴?” 红袖添香的事,宋良娣干得不少,眼下熟练地踏入书房,把汤水放在一旁,快速走向三皇子,轻柔地拍抚他胸口,一副着急不已的模样。 然而,三皇子脸色阴沉,见到她,又想起底下人来报,褚家上门退亲一事。 两件事加在一起,让三皇子怒意越发汹涌,他直接挥开宋良娣: “当初你说散布传言,会让褚家女提前和国公府成亲,结果呢?褚家碍于传言,直接上门退亲了!” 宋良娣吓得心脏一抖,她双眸溢出泪水,惊愕又自责: “妾身也未曾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妾身搞砸了一切,万万没想到那位褚姑娘居然不担心流言。” 三皇子冷哼了一声,厌恶道:“一介女流,敢抛头露面,你觉得她会在意什么流言蜚语!” 三皇子不喜褚疏缨。 女子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而不是逞能地想要在朝堂做出一番功业! 就像他的两位皇姐,分明他才是皇子,是继承大统的最好人选,却被这两位皇姐压了一头! 他曾经也对褚疏缨有过好感,褚疏缨长得漂亮,性格温婉,做事又得体,三皇子至今仍记得她刚入宫伴读时的模样,不似表姐娄听雪那般张扬,而是像雨后初绽的玉兰,清透、脆弱,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在暖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她。 三皇子也一度想过让她成为自己的皇子妃。 但是,时日一久,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逐渐变了,她一如既往地温婉,却再没有半点脆弱,仿若随风飘摇的柳条般,外表柔软实则坚韧,而且,她一门心思帮着大皇姐,实在是不识好歹! 宋良娣听着殿下的厌恶之语,她掩住眸中神色,很快,泪水就汵汵地落了下来,哭得柔弱无依,她也不辩解,就抱着三皇子我见犹怜地哭: “都是妾身的错,害得殿下的谋划功亏一篑,殿下,您罚妾身吧。” 她哭着,又仰起白皙修长的脖颈,泪水流下,越发显得她脆弱。 三皇子最喜欢她这幅模样,于是,那些恼意也跟着散了,他就着这样的姿势,居高临下地摸着她的脸: “算了,本就不该听你的。” 他将人搂入怀中,手探入了衣裳:“日后伺候好我,外头的事,不用你再插手。” 分明他没再怪她,但话音中的那份轻视,却让宋良娣浑身一僵。 宋良娣仰头,眼眸还含着泪,唇角却提起一抹柔柔弱弱的笑,她那样的依赖、那样的乖顺:“谢殿下宽恕,殿下待妾身真好。” ****** 褚家上门退亲后,三皇子不敢再轻举妄动,没有人故意推波助澜,京城的传言终于消停了些许。 二公主知道后,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她这位同胞弟弟,自大又自狂,但又实在是蠢,做都做了,居然这么就半途而废,褚家和国公府为什么定亲?是因为世家抱团抵抗皇权。 有这样一个前提在,又有那样的传言在,褚家怎么可能是真心实意地要退婚? 这件事上,谁先怕,谁就输了。 亏她那位弟弟平日中自大不已,真遇到事了,居然连赌都不敢赌一下。 娄听雪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她压根没指望过三皇子会成事。 二公主抬头,意味不明地望向了窗外。 吏部旧案一事,母皇交给了琴知寒统筹,虽然琴知寒没做什么,但这件事上,她揣测到了母皇的心思,所以交出了一份不出 第41章 彩但也不出错的答卷。 许久,二公主的声音幽幽: “你说,奚衍臣明知母皇要借御史台之手改革吏部旧制,为何还要一度拿走卷宗,对御史台的人避而不见,直到皇姐那边将卷宗送去御史台时,才一起送回?” 娄听雪听懂了,她迟疑地说: “殿下的意思是?” 二公主笑了一下,不达眼底:“看来京城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娄听雪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褚家和国公府定亲,会让局势变得乱起来,对二公主而言,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褚疏缨和奚衍臣扯上关系就不同了。 奚衍臣是圣上心腹,手握重权,一旦他有了偏向,甚至不需要他有偏向,只某些时候给大公主一党行些方便,就会让局势发现变化。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二公主眸色逐渐冷了下来: “两家既然不退婚,那么,褚疏缨和奚玉恒的婚事就不该再拖了。” 娄听雪情绪有些复杂,但不妨碍她立刻提出一点: “春狩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 第17章 春狩之前,褚疏缨收到了一份请帖,她很意外:“游湖?” 青禾探头看了看: “明晚?奴婢记得这几日刚好是庙会,要连续摆五日呢,朱雀湖肯定很热闹。” 褚疏缨看了一眼请帖的名字,杨家嫡女。 褚疏缨若有所思:“我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位杨家嫡长女,还有一段时日就要成婚了吧?” “姑娘没记错,说起来,杨家和颜家定亲才半年,没想到这么快要成婚了。” 青禾好奇地问:“姑娘要去吗?” 褚疏缨放下了请帖,揉了揉疲倦的额角: “请帖都送来了,自然要去。” 不论杨家,还是颜家,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褚疏缨不想和世家贵女脱节,就不可能推脱掉所有宴会。 青禾点头,记下这件事,心中开始思考明日姑娘的衣着打扮。 杨姑娘财大气粗,租下了三条画舫,褚疏缨到的时候,日色都快要暗了下来,朱雀湖上灯火通明,姜知遥靠在栏杆上,朝这边招手: “快些,就等你了。” 姜知遥整个人都自在得不行,褚疏缨也放松下来,她上了画舫,快速地看了一眼四周,低声地询问:“什么情况?” 姜知遥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 “你啊你,整日跟着殿下,一点也不关心别的事。” 褚疏缨睁大了眼,感觉自己被冤枉了,她觉得她消息挺灵敏的啊。 姜知遥微微压下了声音:“你还记得长公主嘛。” 长公主,自然不是大公主,而是先帝的妹妹。 如今江山不说改朝换代,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位长公主的处境按理说会变得很尴尬。 但谁让这位长公主和当今圣上曾经是手帕交呢。 当年圣上还在先帝后宫时,这位长公主对圣上就帮助良多,这也就导致了一点,哪怕如今先帝不在了,那个位置上的人都换了一个姓氏,也没敢小觑怠慢这位长公主。 褚疏缨意识到了什么,同样压低了声音: “她回来了?” 姜知遥点头:“可不止呢,拖家带口的,小世子和郡主都跟回来了。” 姜知遥示意褚疏缨往画舫里看,最里头坐着一位笑意盈盈的姑娘,褚疏缨挑眉,就听姜知遥说: “诺,那位就是锦阳郡主了,今日这场游湖宴,就是杨家姑娘替她办的,是接风洗尘,也是替她打开京城的交际圈。” 杨姑娘是租了三座画舫,但能被邀请到这条画舫上的人,都是出身显贵,瞬间把一群贵女也分出了三六九等。 褚疏缨没说话,只是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杨家的关系网。 长公主的夫家就姓杨。 褚疏缨眯了眯眼眸,长公主挑在这个时候回京,总不可能是单纯地想要回来探亲吧。 褚疏缨又往里看了一眼,这一次,她注 第42章 意到了一点不同。 她没看锦阳郡主,而是注意到了锦阳郡主身边的一个女子,一袭浅绿色襦裙,整个人都很安静,没有说话,但全身心都在锦阳郡主身上,时不时地替她倒杯茶水,或者是挪一下糕点。 褚疏缨抵了一下姜知遥:“郡主身边的女子又是谁?” “她啊,”姜知遥认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忽然笑了,“说起来,她和你还有些关系呢。” 褚疏缨一头雾水,她见都没见过那位女子,二人怎么会扯上关系。 “那是锦阳郡主的表妹,姓陆。” 陆? 褚疏缨一怔。 姜知遥掩住唇:“想到了?没错,她是陆家人,换而言之,她是国公府的亲戚,也就是世子的亲表妹,你说说,是不是也算是和你有些关系。” 世家联姻,本来没有关系的人,很容易就扯到了一起。 这位陆姑娘要喊长公主一声舅母,也要喊国公夫人一声姑母,论起父兄官位,或许的确不出众,但光是这两点,就也让这位陆姑娘登上这条画舫了。 褚疏缨只看了一眼,将陆巧薇近乎端茶倒水的姿态尽收眼底,她轻微蹙了下眉头,很快收回了视线。 褚疏缨没把这次游湖放在心上,但没想到,她很快就又遇见了那位陆姑娘。 是在锦绣阁。 她今日是陪着姜知遥一起出门的,二人心血来潮,想到锦绣阁挑两件成衣,然后就看见陆巧薇一脸惨白地站在锦绣阁内。 二人疑惑地对视一眼。 这是什么情况? 陆巧薇好像有些慌乱和不安,仓促间,她忽然转头看过来,于是,很不巧的,褚疏缨和她的视线撞上了。 褚疏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在看见她时,陆巧薇好像眼睛亮了一下。 陆巧薇快步走过来,福身,细声细语地喊了一声: “褚姑娘。” 语气有些焦急,有些窘迫,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姜知遥挑眉,她这么大一个人,是直接被忽视了? 褚疏缨很客气地点了点头:“陆姑娘。” 哪怕知道她和国公府的关系,褚疏缨对她也不是很热情,客套疏离,就是对待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的寻常态度。 陆巧薇很窘迫,低垂着头,脸颊通红,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褚姑娘,能、能否请您借我点银钱?” 她肌肤白皙,眉毛细而弯,这样的姿态很惹人怜惜,像是受了什么期付一样。 但对于褚疏缨来说,这就很冒昧了,两人很熟悉吗? 这可以说是二人第一次有交流,一上来就借钱,这对么。 姜知遥适时地出声,一脸疑惑和惊讶: “借钱?我们和陆姑娘好像并不认识,陆姑娘怎么会找我们借钱,又借钱做什么?” 陆巧薇是找褚疏缨借钱的,但姜知遥将话头接过来后,直接变成了陆巧薇找二人借钱,弱化了褚疏缨在这件事上的存在感。 毕竟,二人的关系有点微妙,这样的关系,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 褚疏缨也知晓这一点,很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了姜知遥处理,她只负责温婉地保持笑容。 陆巧薇被说得脸越发红了,这才看向姜知遥,但很快又转向了褚疏缨,支支吾吾地说:“我刚刚不小心碰坏了店中的一件成衣,可我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银子。” 姜知遥微笑,她这是又被忽视了? 褚疏缨眸色淡了些许,她温柔出声,但没有留余地: “我今日出行也只是临时起意,身上并未带银钱。” “陆姑娘如今是住在何处?身上没带够银钱,可以留下地址,让锦绣阁上门取的。” 陆巧薇脸色越发白了,她嘴唇瓮声:“我暂住在长公主府。” 褚疏缨听懂了,这是寄人篱下,不能让人上门取钱。 但和褚疏缨有什么关系?难道要她当冤大头么。 那边锦绣阁也小声提醒了一下,陆巧薇碰坏的成衣是殿内刚上的新品,一件就值一百二十两,但陆巧薇浑身上下就二十两银子,换 第43章 而言之,陆巧薇本来是想找褚疏缨借一百两的。 姜知遥都惊呆了。 不提她的其余支出,她每个月能自由支佩的银钱也就十两而已,再多的就要找母亲去账房领了,陆巧薇这一借就要借她将近一年的零花钱啊。 对于她们来说,虽然不算多。 但凭什么借呢?只看陆巧薇这副模样,便知晓她手中拮据了。 要知道一百两都够在京城郊外置办一套民宅,再置办十余亩良田了。 陆巧薇窘迫急了,她似乎害怕褚疏缨不帮她,忙声道:“褚姑娘,奚世子是我表哥,明日我就要去国公府拜访,您放心,这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话音甫落,褚疏缨和姜知遥都皱了下眉头。 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了,尤其是在陆巧薇提起奚玉恒后,能逛得起锦绣阁的,都是有些家底的,也都知道褚疏缨和国公府的亲事。 姜知遥没忍住: “阿缨都说了,我们没带银钱,要是借给你,还要让人去府上支取,同样是回府中支钱,你不去找家中人,偏找我们两个不相识的人,不觉得奇怪么?” 便是这时,有人走了进来,看清内里场景时,面露疑惑: “这是怎么了?” 几人看过去,姜知遥眼睛一亮,说:“世子来得正好,这位陆姑娘弄坏了锦绣阁的衣裳,要找阿缨帮她赔钱呢,阿缨都说明了没带银钱,她还拉住阿缨不放,你两才是正经亲戚,还是你帮帮她吧。” 姜知遥一番话,说得陆巧薇都快哭出来了。 她又羞又臊,忙出声解释:“不、不是,我只是想找褚姑娘借些钱。” 姜知遥翻了个白眼,什么借钱,又不给打欠条,又还不起的,还特意搬出了和国公府的关系,不就是想让阿缨平白帮她嘛。 奚玉恒听懂了来龙去脉,也弄清了陆巧薇的身份,歉意地对褚疏缨点了点头。 陆巧薇怯生生地喊了声:“表哥……” 奚玉恒皱眉,有些疑惑: “我不记得三舅舅一家有入京。” 陆巧薇脸色越发白了:“我是和表姐一家来京城的。” 奚玉恒笑意淡了些,未出阁的姑娘家,离开父母,远赴京城,他没有去想她的目的。 总归和他无关。 他没替陆巧薇付钱,他只是看见褚家的马车,才会选择进来一趟,也没有随身带着百两银子,他吩咐: “阿瞳,去一趟长公主府。” 陆巧薇彻底慌了:“表哥!” 奚玉恒轻微皱了皱眉,对陆巧薇的窘迫没什么动容。 虽然陆巧薇是陆家人,但长公主将人带来京城时,就应该知道,她需要负起责任。 姜知遥捂嘴偷笑,很显然,对奚玉恒的态度很满意。 褚疏缨瞪了她一眼。 奚玉恒不再关注陆巧薇,转头看向褚疏缨,温声询问:“阿缨要不要买些什么?” 奚玉恒分得很清,陆巧薇只是舅家表妹,不是他的责任。 褚疏缨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二人才是一体的,他合该替她买单。 他的确没带银钱,但可以记账。 陆巧薇早走了,姜知遥看奚玉恒积极的态度,揶揄着问:“世子刚刚怎么不帮陆姑娘记账?” 奚玉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帮?” 他说得过于自然,让褚疏缨的动作忍不住一顿。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好像又是剧情,加更一章赶赶进度!】 【头秃,我怎么还没有写到小奚!!】 第18章 姜知遥朝褚疏缨使了个眼色,然后越走越远,褚疏缨没忍住扶额。 她知道姜知遥这是特意给二人腾出空间,是很贴心,贴心得让褚疏缨有些头疼。 “阿缨。” “啊?” 褚疏缨闻声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奚玉恒衣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她站得很远,是下意识的疏离姿态,望向他的眼神透着询问。 奚玉恒一直都很明白一件事,她对他,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第44章 二人会定亲,也仅仅是联姻所需。 奚玉恒想得到二人成亲后会是什么模样,应是相敬如宾,但他有些贪心,想要让二人再亲近些,也想让她真心喜欢他些。 “阿缨,我们谈谈?” 褚疏缨迟疑了一下,才点头答应。 褚疏缨和姜知遥打了声招呼,才和奚玉恒去了对面酒楼。 这还是二人在退婚风波后第一次见面,说实话,褚疏缨有些尴尬,也不知道二人应该谈些什么。 她一向将情绪管理得很好,这时也不例外,她疑惑地问: “世子要和我说什么?” 奚玉恒替她倒了茶水,他手指根根分明,轻缓地把杯盏推向她:“之前京城传言,是我没有处理好。” 褚疏缨有些意兴阑珊。 传言一事是三皇子故意推波助澜,褚疏缨不相信奚玉恒不清楚这一点。 她喝了茶水,选择维持表面的平和: “小人作祟,和世子无关。” 她是故意的。 二人都心知肚明作祟的人是谁,她一点也不客气地指桑骂槐。 褚疏缨从来不掩饰她对三皇子的态度,恭敬只摆在表面,但凡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对三皇子的厌烦。 奚玉恒皱了皱眉:“阿缨。” 褚疏缨偏过头去,没有看他,三皇子与大公主的阵营对立,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是一道无形的隔阂,只要这层立场存在一日,二人便永远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夫妻同心。 雅间内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凝固。 奚玉恒不愿和她闹僵,他放缓了语气: “阿缨,你对殿下有偏见。” 偏见? 褚疏缨懒得再说。 她垂着眼眸,语气如常:“世子,我累了,想回去了。” 奚玉恒只觉一阵头疼,每一回谈及三皇子,他们的谈话最后总要落得不欢而散。 褚疏缨不等他再说什么,径自起身,刚跨过门槛,就感觉到一道视线钉在她身上。 莫名有一种熟悉感,褚疏缨若有所感地转头看过去,直接撞进奚衍臣一双晦暗幽深的眼眸。 那目光沉沉压落,荒唐地让褚疏缨生出一种错觉,他好像一副捉奸的姿态。 ……嗯? 褚疏缨彻底忘了刚才的情绪,她没憋住,扯了一下唇角。 他是不是搞错了自己的身份? 褚疏缨腹诽,真要论名分,里面的奚玉恒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一位,真到了会有人捉奸的那一步,也轮不到奚衍臣来当这个人吧。 褚疏缨收回视线,没再看他。 出了酒楼,姜知遥已经在等她了,好奇挑眉:“这么快?” 褚疏缨言简意赅: “话不投机。” 姜知遥瞬间了然,得,这二人定然是又聊到三皇子了。 姜知遥没有掺和二人之间的事,也不想多嘴,但是想起刚才锦绣阁的事情,她还是提点了一声: “你小心着点那位陆姑娘,我总感觉她藏着心思。” 褚疏缨想起那位陆姑娘的纠缠,也轻微地皱了皱眉。 是夜,夜色浓郁得近乎化不开。 褚疏缨被惊醒时,就看见奚衍臣站在窗户口,她整个人都仿若身处梦中,她该骂人的,但这一幕竟是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褚疏缨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疯了?” 奚衍臣掀起眼看她,他一步步走向她,对她的话也只是轻嗤: “嫂嫂刚意识到这一点?” “我会和你搅在一起,本就是疯了。” 褚疏缨彻底清醒,她现在都能从他的称呼中猜到他的情绪了。 有一说一,他说话真的很噎人,半点都没有奚玉恒体贴。 但是,褚疏缨没忍住朝他脸上看一眼,乌发垂落,眉眼锋利绝丽,还是穿着白日那一身玄衣,但浅淡的月色洒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衬得仿佛是个妖精一样,透出几分迫人的艳色。 奚衍臣捕捉到这一点,心中情绪不断翻涌,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欢喜,他咬牙切齿: “褚疏缨,你就是 第45章 贪图我美色。” 褚疏缨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尖,她放软了声音,没有再刺激他:“你生得好看嘛。” 她觉得会被奚衍臣惊艳到,实在是人之常情。 或许是他生得当真合她心意,于是,一些疏离冷淡的话,她对他也是真的难以启齿。 奚衍臣没被她哄好,他恨死她这张嘴了,总是花言巧语,也不知道这样好听的话,她究竟对多少人说过。 褚疏缨拢着锦被坐起来,她穿着亵衣,许是睡觉时乱蹭,有些凌乱,她也觉得这一幕有些过分了,她小心翼翼地去勾衣裳,见人还盯着她瞧,她又头疼又无奈: “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奚衍臣压根没敢靠近床榻,被她这么一说,他下意识地朝她看去,她总说他好看,实际上,她才是真的漂亮。 明眸细腰,乌发雪肩,肩是薄的,腰肢是一捻儿细的,单薄的亵衣半遮半掩,春色盎然,透骨生香,半是恼半是赧地仰头望着他,他仿佛看见了一抹肉色。 “奚衍臣。” 褚疏缨眯着眼眸,语气危险地喊了他一声。 奚衍臣立时转过身去,低声道: “谁会想看。” 褚疏缨白了他一眼,觉得他还是很有口是心非的天赋的,她敷衍道:“是是是,我们奚大人最是恪守礼节。” 奚衍臣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恪守礼节?她是在说谁? 温润端方、循规蹈矩,一向都是别人用来夸赞奚玉恒的。 褚疏缨刚披好衣裳,就见这人又变了脸色,她一头雾水,这短短一瞬间,他又想什么了? “你怎么总是不高兴。” 奚衍臣很会冷嘲热讽:“嫂嫂有未婚夫陪着品茶说笑,自然会整日高兴。” 褚疏缨惊讶。 他还会秋后算账呢。 闻时院很安静,青禾等人也早就睡熟了,褚疏缨站了起来,奚衍臣又退了一步,见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借着月色点亮了烛火,烛光明明暗暗,又给她脸上添了一抹秾色。 半点不似白日中的温婉得体。 但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叫人不舒坦,奚衍臣抓住了她的手腕,咬声: “嫂嫂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褚疏缨心底暗自腹诽,他都喊她嫂嫂了,那她和他兄长一起喝茶,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这个时候,她怎么回答都是错。 褚疏缨干脆不回答了,她忽然凑上前,二人靠得极近,呼吸都要纠缠在一起,她轻声细语: “你一直盯着我,是不是又想亲我?” 奚衍臣胸口一闷,恨不得掐死她算了。 她仰着头望他,月色下,那双眼眸仿佛真的装着他,但奚衍臣又十分清楚,她不过是在转移话题。 可爱,可恨。 奚衍臣有时都恨自己的清醒,气得狠了,近乎麻木,偏又贪恋她这转瞬的温存。 他闭了闭眼,近乎疲惫地反问: “是,我想亲你,又如何。” 下一刻,奚衍臣彻底呆住,有人踮起脚尖,柔软的唇轻轻地碰了他一下,唇肉相贴,一触即离。 奚衍臣陡然睁开眼。 这人素来爱将他心绪把玩于股掌之间,主动亲近却是极少。 但现在,她离他很近,温柔地亲了他,又笑着说:“我也想亲你啊,这是不是心有灵犀?” 奚衍臣一颗心被她反复磋磨得几近碎裂,见她意欲往后退开,他猛地扣紧她的手腕,一把将人狠狠拽进怀里,埋首俯身而下,他亲她时总是很凶,像条流浪的狗,恐慌于吃完这一顿就没下了一顿。 他急迫地占据主导位置,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待到她下意识张唇喘夕的一瞬,又将舌尖喂给她。 褚疏缨被迫吞咽着口水,真心觉得他在发疯,腰肢碰触到床榻时,她忙忙偏过头,揣测地唤他: “阿臣?” 奚衍臣停下了,他掀起眼眸看她,褚疏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方才一番纠缠,将他本就秾艳的眉眼烘出一层薄红,眼尾泛着绯色,唇瓣亦是湿润嫣红, 第46章 他短促地嗤笑一声,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刺人的涩意: “现在又不叫我奚郎了?” 褚疏缨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喊他奚郎? 她这么胆大包天吗?就不怕喊错人? 奚衍臣本就不指望她能回答,他指腹按压着她的舌尖,刚尝到甜头,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不许再和他单独见面。” 褚疏缨觉得他无理取闹,她压着声反驳:“我与他本就有婚约,哪有不见的道理。” 奚衍臣不愿听这套说辞: “当初你来勾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层身份?” 褚疏缨还想说什么,就感觉舌尖被人狠狠压了一下,她被迫闭嘴,紧跟着,就看见奚衍臣凑近他,仗着漂亮,故意引诱她,嗓音压得又低又哑,气息尽数洒在她唇畔: “嫂嫂,还能再亲嘛。” 话音未落,细碎轻柔的吻便一下下落在她唇上,反复轻啄。 褚疏缨是想拒绝的,但他真的很漂亮。 呼吸纠缠在一起时,褚疏缨立时在心中给自己找借口,是他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女鹅:这哪里像小狗了??? 小奚:汪。 【……】 【(无力)真是够了,不许在作话里调情!】 第19章 熹微的晨光透过楹窗,照在褚疏缨的身上。 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两趟,见姑娘今日睡得这么沉,哪怕疑惑不解,也还是没舍得叫醒她。 褚疏缨闭着眼,不敢面对现实。 其实她早就醒了。 但昨晚的记忆不断回笼,叫她恨不得再昏睡过去,或许真是夜色壮人胆,也叫人失了心智,否则,她怎么会做出那等子事? 那样的亲昵,那样的暧昧,还有那一声“奚郎”,每一幅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在拼命地往褚疏缨的脑海中钻。 简直是要命! 褚疏缨捂住脸,无声地哀嚎。 她一脑子思绪紊乱时,青禾也终于发现她醒了,松了口气:“姑娘终于醒了,您再不醒,都要错过午膳了。” 褚疏缨觑了青禾一眼,轻咳了一声,她含糊地试探: “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青禾皱眉,一脸疑惑:“什么动静?难道是奴婢昨晚睡得太沉了?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褚疏缨摆了摆手: “没事,应是我听错了。” 褚疏缨扶额,觉得奚衍臣真是好手段。 青禾是她的贴身丫鬟,一向警觉,昨晚刚好又是青禾守夜,就睡在一旁的耳房,往日她半夜若是起夜或者渴了,青禾都很快能察觉到,但昨晚那些动静,青禾居然一无所知。 褚疏缨一时都不知道该夸奚衍臣谨慎,还是该恐他手段缜密。 忽然,青禾凑上前,仔细地看了一下姑娘,有些疑惑: “这还未入夏,都有蚊子了吗,姑娘唇角好像被蚊虫咬了一下。” 褚疏缨浑身一僵,她心虚地没敢看青禾,抬手借抚墨的动作掩住唇角,嗡嗡地说:“是被咬了吗,怪不得我觉得有些疼痒。” 青禾皱着眉头,愁眉苦脸的: “那白日得空,奴婢就让人拿艾草薰薰屋子。” 褚疏缨挤出微笑,顺势把一切罪责都推给了蚊虫,等青禾转身出去了,她才松了一口气,险些惊出了一身冷汗。 褚疏缨有意躲着奚衍臣和奚玉恒,加上春狩快开始了,她也真得了几日安宁日子。 今年春狩,圣上特许二品以上官员携带家眷。 褚怀恪未到二品,不能携带家眷,但褚疏缨自有官身,所以,她也是要参加春狩的一员。 刚下马车,褚疏缨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惹人心烦: “呦,这不是咱们褚姑娘嘛。” 娄听雪骑在马背上,缓缓地靠近,绕着褚疏缨转了一圈。 众人都知道这二人不对付,见状,彼此对视一眼,赶紧让开道,生怕会被牵扯进去。 娄听雪居高临下道:“京城有关你的传言闹得沸沸扬 第47章 扬,我还以为这次春狩,你会躲在府中不出来呢。” 褚疏缨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她知道娄听雪最讨厌什么。 遂顿,她抬眼,微笑: “我以为我出现,会让娄姑娘更高兴一些。” 娄听雪翻了个白眼:“我见到你会高兴?你疯了吧!” 褚疏缨挽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她挑眉,轻声细语: “娄姑娘何必否认,我刚下马车,娄姑娘就迫不及待地来寻我,可见娄姑娘一直在等我。” 娄听雪被她这模样恶心得够呛。 褚疏缨犹觉得不够,她歪头,很是亲昵地说:“你想我,便去找我就是,怎么总是口是心非。” 娄听雪气急败坏: “褚疏缨!” “嗯,在呢。” 姜知遥早就到了,见到这一幕,实在是没憋住笑。 她拉住褚疏缨,压低声道:“好了好了,你总是逗她做什么,真惹急了,她又要恼羞成怒了。” 褚疏缨撇嘴: “谁让她总是招惹我。” 褚疏缨被拉走,娄听雪气得甩了两下马鞭,狠狠瞪着二人背影。 想到了什么,娄听雪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被她掩下,身边人安慰讨好她: “褚疏缨一向伶牙俐齿,你和她计较,难免吃亏。” 娄听雪没被安慰好,反而越发不高兴,她认出了说话的人,刘青燕,今年随父回京,之前二公主府的宴会上见过一次,就总是往她身边凑。 “我吃亏?你是觉得我不如她?” 刘青燕神色一僵,她刚回京不久,还不清楚娄听雪的性格,闻言,整个人都有点惶恐,这人怎么软硬不吃? 娄听雪冷笑一声: “少和我套近乎,褚疏缨再是不堪,也比尔等强上百倍!” 被当众贬低,刘青燕臊得脸色通红,她没忍住心中骂骂咧咧,真是活该娄听雪在京城没有褚疏缨的风评好! 娄听雪调转马头离开,有人拉过刘青燕,低声委婉道: “娄姑娘性情直白,最讨厌趋炎附势之人。” 身为圣上的亲侄女,娄听雪身份是独一份的贵重,也就几位皇子公主胜过她一筹,想要讨好她的人数不胜数,但真正能被她认可的人,几乎没有。 也没几个人嘲笑刘青燕,毕竟,刘青燕做的事情,她们之前也有人做过。 陆巧薇跟在锦阳郡主身边,低眉顺眼的,格外安静,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细眉极轻地蹙了一下。 锦阳郡主忽然出声: “看清楚了?” 陆巧薇一惊:“表姐?” 锦阳郡主警告她: “母亲可怜你,才把你带来了京城,但收好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褚疏缨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陆巧薇呼吸一轻,她慌乱地辩解:“表姐,你误会了,我没有。” 锦阳郡主打断她: “是不是误会,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警告过你了。” “锦绣阁的事情,我不想发生第二次,如果误了我的事,我会让母亲立刻把你送回去。” 陆巧薇脸色发白,她知道锦阳绝对说到做到,她眸中含着泪,点头:“表姐真的误会了,我那日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失了分寸,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她拉住锦阳的衣袖,哽咽着说: “我知道错了,表姐不要生气,别把我送回去,我不能回去的。” 锦阳郡主不在意她的话是真是假,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巧薇,也知道陆家的那点破事。 同情吗?是有的。 所以,她才会一直把陆巧薇带在身边。 但前提是,陆巧薇不会牵连到她。 ****** 褚疏缨刚到帐篷中放好东西,就见青禾快步地走进来,脸色有几分尴尬,她压低声音: “姑娘,世子在外面。” 褚疏缨瞥了青禾一眼,大约猜得到青禾为什么会尴尬,毕竟在秋静寺那一晚,青禾亲眼撞见过奚衍臣半夜翻窗的一幕。 褚疏缨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骑装,微微偏头: 第48章 “来便来了,慌什么。” 青禾是真佩服自家姑娘的心态,但见姑娘这么稳,她忽然也就稳下来了。 褚疏缨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没什么失态之处,才走出帐篷。 奚玉恒等在不远处的树下,身姿颀长,容貌俊美,眉浓如漆,鼻梁高耸如山,唇角微弯,既不过分温润,也不过分冷淡,在听见动静时,他就看了过来,眸眼一亮,是下意识流露出些许笑意,越发温柔。 褚疏缨其实很理解他的好名声都是从何而来。 他和奚衍臣不一样,奚衍臣阴晴不定,哪怕是笑,也是透着一股凉意的,但奚玉恒是真的称得上一声谦谦君子,不会苛责他人,也不会好心泛滥。 外人赞他端方君子,夸她温顺娴良,都说二人是天定的良缘。 但褚疏缨知道这都是假象。 她一点也不温顺娴良,她野心勃勃。 况且,二人之间隔着立场,她很难对他投入真心。 褚疏缨停在了奚玉恒跟前,隔着两步距离,疑惑地问: “世子找我?” 奚玉恒体贴地说:“今日刚到围场,周围还有些乱,你要是想进林子,便差人知会我一声。” 褚疏缨还没说话,一道人影便缓步走近。 奚玉恒转头看去,眉头当即微蹙,他眸色变了些许: “此处多是女眷营帐,阿臣怎么会过来这边?” 奚衍臣身后还跟着沈策,沈策一身劲装,神色肃然,余光瞥见褚姑娘扶额的模样,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自家大人也真是,分明是见不得光的身份,偏生摆出一副占尽名分的架势。 奚衍臣扫了一眼二人之间的距离,才漫不经心地轻嗤了一声:“我奉圣上之命,巡察围场、维持秩序,倒是大哥,逗留于此,未免有些不妥。” 自那日奚衍臣在国公府大放厥词,奚玉恒也知道了他的心思,今日又亲眼见他这番态度,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来寻阿缨有事。” 奚衍臣眉眼浮现些许不耐:“你二人便是有婚约,也未曾真的成亲,大哥一向守礼,这时久留女眷营帐之外,就不怕损了她的清誉。” 褚疏缨可不想惹得旁人围观,她环视了一眼四周,试探着询问: “不然你们二位聊,我先行一步?” 奚衍臣唇角讥嘲:“大哥一向厌烦我,可没什么好和我聊的。” 二人之间,究竟是谁厌烦谁,明眼人都看得清。 可这人没有自知之明,颠倒黑白的话说得理直气壮,转瞬,他目光落回褚疏缨身上,散漫一笑: “不过嫂嫂要是愿意和我聊聊,我倒是可以匀出些许闲暇。” 褚疏缨勉强保持微笑。 虽然,她是说过,他可以借着与奚玉恒不和的由头靠近她。 但他也太过明目张胆了吧。 奚玉恒彻底冷下脸: “奚衍臣,你既唤她一声嫂嫂,就该知道分寸。” 奚衍臣笑意浮在皮相上,话音泛着凉意:“大哥还真是不近人情,世人都说长嫂如母,母亲偏心于你,如今,连我与嫂嫂稍作亲近,大哥也要横加阻拦?” 褚疏缨大为震撼。 长嫂如母是这么用的? 这人当真是什么混账话都说得出口。 【作者有话说】 女鹅: 小奚:说错了吗? 【对了,姐妹们,咱们下一章就v了哈,会有大肥章的!】 【放一个预收在下面!姐妹帮我收藏一下呀,爱你们!】 【入v还是老规矩呀! 1入v当天三章更新(合计最少九千多字) 2入v后有四天更新时间比较阴间,周一恢复正常,周四、五、六是凌晨更新,周日是晚上更新 3入v后不定时掉落抽奖、红包、加更】 《守寡后》by专栏收藏 简介: 谈姝缨出身名门,但年幼时母亲惨死,爹爹接外室入府,还迎来一位年长于她的姐姐,从而寄人篱下 直到及笄之时,被继母随意定下一门婚事 早早远离京城 第49章 继母不曾好心,短短四年,郎君因病去世 谈姝缨一朝间变成了寡妇 恰逢梧州冒出惨案,京城有贵人来梧州主理案情 谈姝缨望向马背上矜贵漠然的贵人 谈姝缨认得他,在姐姐曾经和他成亲时 她喊过他一声姐夫 夫家刁难,谈姝缨只想借他回京 后来,谈姝缨冲他弯下修长白皙的脖颈,敛下眸眼,一声声颤细拘谨: “姐夫。” 只有一点让谈姝缨不解 她每次喊谢初杬“姐夫”时,谢初杬都会可疑地停顿一下 *** 谁都没想到,谢初杬去了一趟梧州城,会带一名女子回来 人人都说谢初杬冷淡,和曾经的夫人谈絮凝也只是相敬如宾 但那日,人人都看见他是如何温柔地扶着女子下马车,替她拢鹤氅,仿佛生怕她会吹到一点冷风 和离后,谈絮凝一直想要和谢初杬复婚 但谈絮凝怎么也没有想到,她那位不热衷于情爱的前夫会有一日带女子回京 更没想到,被谢初杬带回来的女子会是她这辈子最厌恶的人 ps:男女主都成过亲,双非c 第20章 奚玉恒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奚衍臣混账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但这一次,他还是觉得奚衍臣的话过于刺耳。 褚疏缨也不敢再听下去: “奚大人!” 褚疏缨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勉强挤出微笑,对着奚玉恒说:“我和阿遥约好了待会儿一起跑马,就先行一步了。” 被警告了。 奚衍臣终于停下了刻薄,冷眼看着她和奚玉恒交代行程,他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嫂嫂和大哥的感情真好。” 奚玉恒不理会他的挑拨之语,平静道:“阿臣不该替兄长高兴吗?” 褚疏缨微笑,抬手挽起发丝时,指骨不经意抵过唇角。 奚衍臣瞥见这一幕,显然也是想起那晚的荒唐事,所有刻薄的话刚到喉间,又尽数被他咽下。 他和她,总归是更亲密一些的。 至于奚玉恒,不过是个强占名分的人,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迟早会走散。 褚疏缨说走就走,半点没有停留的意思,另一边,姜知遥也找过来了,远远就看见奚玉恒和奚衍臣都在,目瞪口呆之余,硬是没敢凑过来。 见褚疏缨过来,姜知遥才敢凑近,她没问奚衍臣的事,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我刚看见娄听雪她们也去马厩了,要不我们等等再过去?” 褚疏缨的心思立刻转了过来,她狐疑地问:“她们?” 姜知遥见她这么快就把心绪从那对兄弟身上抽离,不禁感慨她真是心大,奚衍臣那样的人物说招惹就招惹,一点也不担心会玩火自焚。 外人都信了二人会牵扯到一起,是奚衍臣故意给奚玉恒添堵。 姜知遥对这一点半信半疑。 也许有一点这个原因在内,但姜知遥太了解阿缨了,如果不是有一定的谋算,她绝不会允许这种有损她名声的事情发生。 姜知遥微微摇头,她说: “是锦阳郡主,我刚过来时,恰好看见她们一道往马厩去了。” 褚疏缨皱眉,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去了? “我们过去瞧瞧。” 马厩处,褚疏缨二人过来时,就看见娄听雪一身绯红劲装,明艳张扬,落落大方,比起身边清雅温婉的锦阳郡主,她极是惹眼,还有一群闺秀围着二人谈笑,很是热闹。 有人注意到她们,当即笑着招呼二人上前。 锦阳郡主也笑着看过来,语气热络坦荡: “听闻褚姑娘擅长骑术,我素来偏爱骑射,往年久居江南,少有能切磋的同道,今日难得机会,待会儿定要与褚姑娘比试一二。” 她话音清亮,落落大方,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周遭闺秀纷纷附和,场面热闹融洽。 褚疏缨笑得眉眼弯弯:“难得郡主有雅兴,阿缨也不好扫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50章 ” 娄听雪暗自翻了个白眼,她对锦阳郡主感观一般,或者说,她对左右逢源的人感观都一般,要么不站队,要么便立场分明,总是想要两边都讨好,也不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份本事。 但长公主身份特殊,娄听雪再是心高气傲,也不会直接给锦阳郡主没脸。 比起张扬外放的郡主,她更讨厌褚疏缨。 同样是长袖善舞,褚疏缨比锦阳郡主周全上百倍,哪怕是偶尔的嘲讽针对,也会让别人觉得她是真性情。 娄听雪心底正烦闷,褚疏缨却忽然侧过头,看向她: “娄姑娘也一起来?” 娄听雪抿唇,她总是这样,面子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哪怕二人是明确的不对付,在这种公开场合,也绝不会刻意孤立她。 可恰恰是这份无懈可击的周全,让她越发讨厌褚疏缨。 过于周全,就是虚伪。 偏偏外人还个个称颂她端庄通透、气度无双。 实在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褚疏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听似无奈:“你何苦这般厌我?说起来,你我也算一同长大,总该有些情分在。” 娄听雪憋屈得要命。 她是讨厌褚疏缨,褚疏缨何尝不厌恶她,只是她会装模作样,外人也眼瞎。 她的坏名声,一半都是拜褚疏缨所赐。 姜知遥忍着笑,也不知道阿缨什么癖好,总喜欢逗弄娄听雪。 娄听雪瞪了褚疏缨一眼: “来就来,既是比试,总得设个彩头。” 锦阳郡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若有所思,最先响应:“我手中有一套娘亲送我的红玛瑙头饰,我就拿它当赌注。” 娄听雪不感兴趣。 褚疏缨沉吟了片刻:“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手中的那把匕首吗,你要是赢了,那匕首便归你了。” 娄听雪眼睛一亮,当即应声: “一言为定!” 人少之时,姜知遥好奇询问:“你真要把那匕首送给她?” 褚疏缨故作吃惊: “阿遥怎么长别人威风,你就这么肯定我会输?” 姜知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要是比琴棋书画,我定然觉得你会赢,但骑射一门,你什么时候赢过她。” 行吧。 这方面,她的确是没赢过。 娄听雪出身将门,年少时,众人学习六艺,骑射一门,娄听雪向来是压过众人的。 褚疏缨敛了玩笑的心思,她冷静道: “一把匕首,给就给了,我只是好奇,她和二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仅仅一个照面,褚疏缨就能看出锦阳郡主是娄听雪往日最讨厌的那种人,这样一来,娄听雪今日一直作陪的行为,就有点反常了。 “邀请娄听雪的人是我,但主动提起比试切磋的人,可不是我。” 姜知遥听懂了,她会遇见娄听雪和锦阳郡主,本就是一场算计,明知她和阿缨交好,会将消息透露给阿缨,这是在故意引阿缨前来。 她忍不住叹气:“我就想喝喝茶,看看戏,怎么总和你牵扯到这些算计中。” 姜知遥搞不懂,锦阳郡主刚回京,怎么就掺和进这些事情了。 褚疏缨一点也不意外。 长公主的确在闺中时和圣上交好,但说得难听些,圣上也算是夺了琴家的江山,身份的改变,二人之间又还能剩下多少情谊? 长公主想要维持她这一脉尊贵不变,定然是要有所动作的。 姜知遥担忧:“明知算计,你还要去?” 褚疏缨笑了: “为什么不去,她们这个时候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想要算计的左右是那门婚事。” 她和奚玉恒的婚事,要么退婚,要么成亲,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她也不可能拖延很久,毕竟褚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姑娘。 她是褚家长女,一日不成亲,褚家其余姑娘就也得往后拖,她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耽误了她们的婚事。 二公主不可能想不明白这一点,那她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褚疏缨皱眉苦思,遂顿,她远远看见了跟在 第51章 圣上一旁的奚衍臣,思绪骤然停住,她低声让姜知遥凑近: “阿遥,你替我去找青禾,让她……” 姜知遥呼吸一轻,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褚疏缨,好久,她才没好气地叮嘱: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她,你万事小心。” 褚疏缨安慰地朝她笑了笑。 几人挑好马匹,一同到了围场外,锦阳郡主提高声音,确保二人能听清: “一个时辰为限,猎得猎物多者胜,二位可有异议。” 褚疏缨摇头。 娄听雪撇嘴:“知道了,现在开始了?” 得了肯定的答案,娄听雪率先驱马入林,她张扬地撂下一句:“褚疏缨,做好把匕首双手奉上的准备吧!” 锦阳郡主对褚疏缨颔首示意,也紧跟着入林。 褚疏缨不着急,她环视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人很多,但几位殿下并未露面,褚疏缨掩下眸中深思,才不紧不慢地进了林子。 她自知能力有限,这场比试大概率是不会赢的。 所以,她也不着急。 围场有被提前清理过,靠近外围的位置,根本没有什么猎物,褚疏缨不得不越来越往里走。 忽然听见动静,褚疏缨立刻转身,是一头麋鹿。 还挺幸运,褚疏缨眯着眼,动作麻利地拉弓射箭。 ……没中。 还惊动了猎物,麋鹿被吓得一跳,转眼消失在丛林中。 褚疏缨撇了撇嘴,一点也不意外,她也没有气馁,重新取了一支箭,拉弓到底的一瞬间,她偏移了弓箭,手指松开时,利箭应声而出,盯死了树边的一只兔子。 褚疏缨满意点头,起码不会空手而归。 林中出现变故的那一刻,褚疏缨抬头远眺,有些意外又有意料之中,她眯着眼眸,暗自低声:“果然嘛……” 与此同时,林子外。 有人狼狈地骑马而出,还扶着浑身狼藉的锦阳郡主,他一脸慌乱:“来人,快来人!” “怎么回事?” “林子中出现一头失空的猛虎,郡主的马匹受惊,慌乱逃窜间和我撞上,我只来得及把郡主带出来,但猛虎失空,还在林中逃窜,很可能会伤人!” 锦阳郡主的发髻都乱了,朱钗散乱,她顾不得自己狼狈,声音惊颤地拔高: “褚姑娘和娄姑娘都还在林中,快去救人啊!” 话音甫落,营地瞬间哗然一片。 陆娴眼疾手快地拦住奚玉恒,她苦口婆心: “你给我站住!我知道你担心阿缨,但这么多禁军都在,你进去又能做什么!” 奚玉恒皱眉:“娘,我必须去找她。” 陆娴听得想骂人,什么叫必须去? 奚衍臣刚得到消息,人就被青禾拦住了,他意识到了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青禾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她抖着胆子出声: “姑娘让奴婢和大人说,不论发生什么事,大人都不该失态。” 奚衍臣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他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她明知会发生什么,还是以身犯险,甚至连提醒他的人都安排好了。 他知道褚疏缨是什么意思,他可以为了要给奚玉恒添堵而靠近她,但不应该因为担心她而失态。 她究竟有没有心? 她明知晓他的心意,却要求他在这种时刻当一个无事人。 她还真是处处周全,时时刻刻都能冷静。 奚衍臣阴沉着脸,掠过了青禾,青禾胆战心惊,也不敢再拦,只能忧心忡忡地看向林子,希望自家姑娘平安无事。 琴知寒得了消息,立刻下令:“去救人!” 她冷冷扫了一眼锦阳,又看向不远处的琴知华,琴知华和她遥遥四目相视,很快,又移开视线看向了走近的奚衍臣,见他脚步不疾不徐,她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眸。 琴知寒也看见了奚衍臣,又道: “奚大人,派遣禁军入林救人,务必把阿缨平安带出来。” 奚衍臣掩着情绪,逼着自己语气如常:“殿下有令,臣自当听命。” 锦阳郡主将大公主的反 第52章 应都看在眼里,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比试是她提出来的,褚疏缨和娄听雪,一人是大公主亲信,一人是二公主伴读加表姐,不论是谁出事,她都难逃其咎! 林子中。 褚疏缨听到混乱的那一刻,就立刻选择远离,她又不傻,明知危险还非得往前凑。 既然是算计,就会有漏洞可寻。 二公主不会真的想要她的命,哪怕真的想要,也不会做得这么明目张胆。 她只需要躲着就好。 褚疏缨被迫远离混乱,只能选择绕路而行,但日色渐晚,她也乱了方向,一时找不到出去的路。 她舍弃了马,本来想着登高望远,特意挑了一支粗壮的树干准备爬上去,但她高估了自己。 她没觉醒爬树这一技能。 被奚衍臣找到的时候,她正一脸愁眉苦脸,望着树干懊悔自己技能储备不够。 当看见奚衍臣时,褚疏缨还惊讶: “怎么是你?” 奚衍臣脸色不好:“你觉得应该是谁。” 褚疏缨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但她还是没有闭嘴:“我不是让青禾去找你了吗?” 奚衍臣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呢。” “你是在等奚玉恒么。” 褚疏缨无奈,这和奚玉恒有什么关系。 奚衍臣冷嘲热讽:“真是不好意思,没能让你如愿,可惜就算没有我,陆夫人也不可能让奚玉恒冒险。” 都把亲生娘亲喊陆夫人了。 褚疏缨生怕越发惹恼他,立时选择闭嘴。 奚衍臣翻身下马,他攥住了她的手腕,逼得人靠在了树干上,他恨得不行: “你知不知道林中夜晚危险?” 哪怕被禁军提前清理了一遍,但谁也不敢担保不会出现意外。 “凭你那点三脚猫的本事,你怎么敢以身犯险的!” 褚疏缨瞪了他一眼。 说话就说话,贬低人做什么。 眼见奚衍臣又要喷毒汁,褚疏缨只好想办法让他冷静,于是,她整个人都扑入了奚衍臣怀中,奚衍臣的声音戛然而止。 褚疏缨仰起头,轻声细语道: “我好冷,你别这么凶,行不行?” 四周安静,夜色又恰好替二人做了遮掩。 奚衍臣垂下眼眸,恰好看见她故意抱怨池缠的模样:“我奔波了一日,又受了惊吓,现在又冷又饿,还要被你责骂,我好可怜。” 她总是这样,故意拿自己当筹码。 奚衍臣再恨再怨,也没办法再对她说狠话。 他闭着眼,终于冷静下来: “你活该。” 褚疏缨拿额头狠狠地砸他胸口,强烈表示不满。 她扑过来时,奚衍臣没有抱住她,此时更是没有推开她的定力。 他冷漠至极地把她抱入怀中,解开披风替她披上,又冷着脸替她暖手,仔仔细细地检查她是否有受伤。 他做这些事时,褚疏缨一直紧张地朝四周看去,生怕被人发现。 奚衍臣又恨她了: “嫂嫂真当这是在偷晴?” 褚疏缨也恨死他这张嘴了,一口一个“嫂嫂”,又一口一个“偷晴”的,也不怕舔一口唇把自己毒死。 她试图冷静下来。 无果后,她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你还是闭嘴时讨人喜欢。” 奚衍臣瞥了她一眼,了然:“你果然是贪图我美色。” 褚疏缨微笑:“那你很好看了。” 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奚衍臣阴恻恻地看向她,如果忽视他耳根子发红的话,的确有几分可信度。 褚疏缨见好就收,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你怎么会来?”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奚衍臣冷笑:“我是奉殿下命令入林救人,不会有人把你我扯上关系,嫂嫂可能放心了?” 话落,他听见远处有逐渐接近的马蹄声,他松开了她,将人扶上了马背。 褚疏缨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奚衍臣头也没抬,语气冷淡:“坐稳。” 等禁军赶到时,就看见褚疏缨披着令人 第53章 眼熟的披风,心有余悸地坐在马背上,而他们向来高高在上的奚大人替她牵着马。 两人没有一句交流,但气氛一点也不僵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 众人想起京城的那些传言,彼此对视一眼,压根不敢多看。 有人轻咳了一声: “找到了褚姑娘,咱们就快出去吧。” 一行人回到营地时,夜色也都暗了下来,奚玉恒一直等在外面,夜色给他身上添了一抹凉意。 见到人出来,奚玉恒立刻上前: “阿缨。” 奚玉恒仔细检查人浑身上下,皱眉问:“有没有受伤?” 褚疏缨摇头: “我没有受伤。” 她抬眸,视线在空中和奚衍臣有一刹间的交汇,她说:“也要多谢奚大人来得及时。” 她身上还披着奚衍臣的披风,二人之间又有着那样的传言,奚衍臣还替她牵着马,这一幕让人忍不住地朝这边看。 只听奚衍臣不着调地说: “我和褚姑娘的关系,何须言谢。” 许是习惯了奚衍臣的混账,这时听见奚衍臣的话,褚疏缨心里竟然还萌生了一丝欣慰,欣慰奚衍臣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记得分寸,没有故意暧昧不清地喊她嫂嫂。 奚玉恒沉眸看向他:“阿臣说得是,你和我是未婚夫妻,要谢,也该是我谢他。” 四周人没敢说话。 奚衍臣掀起眼看奚玉恒一眼,半晌,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根本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走。 琴知寒让人把褚疏缨送回帐篷,又特意请了太医替她诊脉。 等彻底安静下来,褚疏缨才腾出时间问青禾: “锦阳郡主和娄听雪出来了吗?” 青禾心有余悸,脸上还残余着担忧:“出来了,都出来了,就是郡主最先出来报信,外面才知道林子中出了乱子。” “娄姑娘比姑娘更早被找到,她被抬出来时,腿被咬伤了,血淋淋的一片,吓死人了!” “但她言明没有见过你,奚大人就带着禁军又进去找您了。” 褚疏缨惊愕地皱眉:“娄听雪受伤了?” 另一处营帐。 琴知华看着脸上失去血色的娄听雪,烛火摇曳,明明暗暗间落在她脸上,叫她眸色有一瞬间令人捉摸不透。 许久,琴知华垂着眼皮子,问: “我让你把混乱引到褚疏缨身边,但最终受伤的人为什么会是你。” 娄听雪呼出一口气,她解释:“褚疏缨那个人一向谨慎,我对她动手脚,她一定会有所察觉。” 她的伤口在腿上,被抬出来时,伤口处血肉模糊,哪怕被包扎好了,还是疼得她脸色发白: “殿下是想试探奚衍臣的心意,只要林子中出现混乱时,褚疏缨身处林中,一样能达成目的。” 琴知华淡淡地看向她: “阿雪当真这么觉得?” “她是否危在旦夕,达成的效果真的能一样?” 娄听雪哑口无言。 许久,琴知华才说:“阿雪,我知道你顾念旧情,但你应该清楚一点,储君之争是不死不休,年少时的情谊在这中间,不堪一击。” “今日你放过她,来日,她可会放过你,又可会放过我?” 太医开的药好像失去了效果,伤口越来越疼了,娄听雪的脸上也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比我更清楚,褚疏缨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你就领教过了,不是么?” 娄听雪倏地抬头:“殿下!” 琴知华没有留情,也没有停下,她一字一顿: “你当年信她比我更甚,可结果呢,她设计将你引去城北,又将你的动态透露给你嫂嫂,你嫂嫂发现你兄长养的外室,那外室被你嫂嫂一碗毒药灌下,腹中胎儿也一并殒命。” “你兄长至今都觉得是你报信,对你心有隔阂。” “她的目的不过是想斩断娄家和我的联系。” “娄听雪,人命在她眼中如同草芥,情谊也不值一提,早在皇姐步入朝堂的那一刻起,褚疏缨就认清了自己的立场和身份 第54章 ,唯独你还沉溺于往日一同长大的情分中!” 眼见娄听雪死死咬住唇,琴知华终于停下,她没有安慰,冷静至极: “你也该清醒了。” 琴知华转身出了营帐。 身边人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声有些忧虑:“殿下,万一娄姑娘知道当年一事……” 初陇话音未尽,就被琴知华一记冷眼打断。 初陇瞬间噤声。 琴知华眸中没有一丝波动:“阿雪什么都好,唯独过于重情。” 而且,阿雪太信任褚疏缨了,这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同样是母皇子嗣,娄家是她们共同的外家,支持谁,对娄家来说都没有区别,但阿雪分明是她的伴读,根本不应该保持中立。 当年一事,彻底斩断了阿雪和褚疏缨的信任,也让娄家对皇姐有了隔阂,从而立场偏移。 这件事,她本不必做得这么狠。 要怪就怪表兄太糊涂。 真以为母皇登基,他就能肆意妄为,居然背着表嫂养起外室,还让那外室怀上了长子,表嫂身出济南崔家,这门亲事本就是下嫁,一旦那外室真的诞下长子,表嫂的性格绝对做得出和离一事。 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一个外室的性命拿来平息表嫂怒火,而皇室和娄家的态度也足够让表哥彻底清醒,没什么不值当的。 娄听雪是府中唯一嫡女,她出生之时,是舅舅外放之时,换而言之,舅舅膝下数名子嗣,唯有娄听雪是在舅舅和舅母膝下长大的,受宠程度非同一般,便是兄长对其心存芥蒂,也根本不会动摇她的处境。 况且经过当年一事,表嫂对娄听雪的态度也是越发亲热。 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有利的一面发展。 四周安静了下来,许久,琴知华才垂眸出声: “让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别让她留疤,再让下面的人给她备些饴糖。” 娄听雪一向怕苦。 初陇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 因为受伤一事,春狩期间,娄听雪都没有再露面。 褚疏缨去探望过,被娄听雪拒之门外后,她也没有再坚持,只是让人将那把匕首送了过去。 倒是锦阳郡主,去探望过好几次,也来过她这里,一脸歉意: “若非是我提议比试,你和娄姑娘也不会遭遇此难。” 褚疏缨微微敛下眼眸:“郡主言重了,此事是意外,和郡主无关。” 褚疏缨不确定圣上有没有查到真相,查到了又如何,皇室丑闻不可外扬,这件事只能是意外。 锦阳郡主确认她没有迁怒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等离开侯,锦阳才没忍住自嘲一笑。 她堂堂郡主,对待一介侍郎之女,都要小心翼翼。 可谁让形势逼人。 圣上登基后,她娘这个长公主都不如当年风光,遑论她这个长公主之女,而褚疏缨是大公主的贴身人,又是重臣之女,还和国公府有婚约。 得势的奴才都会比主子贵重。 况且,褚疏缨的出身本就不低。 回到营帐后,恰好撞到刚回来的陆巧薇,锦阳这才发觉不对劲,她皱眉: “你去哪儿了?” 陆巧薇迟疑地咬唇:“我昨日遇到姑母了,刚刚便是去拜见姑母了。” 锦阳骤然一顿,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让她差点没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怜人还是陆家人,和国公府也有一定的关系。 锦阳眸色轻微一动,她说: “说起来,你入京之后,还没有正式去国公府拜见过吧?” 陆巧薇点头,她有些窘迫地埋下头: “我当日和舅母出来时太过匆忙,手中没有带太多银钱,前往国公府拜访,我不好空手而去,只能一拖再拖了。” 锦阳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什么太过匆忙,姑母当年重病离世后,姑父又重新娶了一门继室,后又生下两名嫡子,她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自然也就不被重视了,但姑父府中也就她这么一个嫡女。 嫡庶有别,她和其余 第55章 庶出子女终究是不同的。 她这个嫡女在府中也不至于碍了谁的眼,继母难做,那位继室也没有想过和她打好关系,所以,虽然平日中不会短缺了她的吃穿,却也不会给她太多银钱。 锦阳很清楚,她这个表妹是有些心机的,但她那个处境,要是没个心机,恐怕也会活得艰难。 锦阳不在意陆巧薇是否有心机,只要别把心思打到她身上,她也懒得管她。 此时也心知肚明陆巧薇的想法,锦阳轻哼了一声: “回府后,我会让人给你备上一份见面礼,到底是娘亲带你回京的,也不好太过寒酸。” 陆巧薇惊喜道:“真的吗?谢谢表姐!” 春狩的最后一日,圣上设下夜宴,旷野间燃起连片篝火,晚风裹挟着松木烟火,漫过整片营地。 褚疏缨和姜知遥刚寻到一处坐下,一道人影便径直走了过来。奚衍臣一身玄色衣袍,不待招呼,一点也不客气地掀袍坐下。 褚疏缨拿肉串的举动一僵。 姜知遥也瞪大了眼,她看了一眼奚衍臣,又看了一眼褚疏缨,没忍住摸了摸鼻子。 咱就是说,偷晴好歹有一个偷字,起码避着点人行么? 好在沈策面色如常地坐了下来,总算让气氛没有那么僵应了,虽然还是微妙,但总归不是孤男寡女相对,不至于太过扎眼。 姜知遥坐得浑身不自在,但为了好友,她还是艰难地坐住了,硬着头皮率先打破平静:“奚大人怎么过来了?” 奚衍臣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傲慢: “没找你。” 姜知遥唇角下撇了一个幅度。 褚疏缨神色稳了稳,取下两串烤肉,分了一半递与姜知遥,方才开口: “你今日不需要伴驾?” 以奚衍臣的身份,本当随在圣上身侧,守备安危。 奚衍臣头也没抬,从褚疏缨手中拿过剩下的肉串,自然地搭上火架,他随意地掀了唇角:“有禁军在。” 还是散漫的态度,但完全就是区别对待。 姜知遥没眼看。 四周都是人,褚疏缨也不敢随意和他说话,只好一错不错地盯着肉串看,然而有人不肯这么放过她: “我借给嫂嫂的披风,嫂嫂是不愿还了吗?” 褚疏缨倏然抬头,这人又喊自己嫂嫂,她和奚玉恒还未成亲,这个时候喊嫂嫂本就不合规矩,偏偏身边这两个人对她们的关系早有猜测,奚衍臣分明是故意的! 不等褚疏缨说话,奚衍臣又开始了: “不愿还,也不肯穿,是不是有些太糟蹋了。” 今晚有些冷风,褚疏缨和姜知遥都是只穿着骑装,冷风一卷,寒意顺着衣料钻进来。 褚疏缨暗自腹诽,担心就担心,好好的话到他嘴里转一圈再出来,就彻底变了个味。 人是她亲自招惹的,今日穿着一身朝服,身姿挺拔,乌发,浓眉,鼻梁高挺,整个人越发显得矜贵,褚疏缨实在生不出多少火气,她认真地回应: “披风有些脏了,等我归家后,洗干净后再还给奚大人。” 奚衍臣听到了某个关键词,瞬间抬眸:“你亲自洗?” 褚疏缨微笑:“你的披风很金贵?” 奚衍臣瞥了一眼她的手,再见她眯起了眼眸,轻咳了一声: “没有你矜贵。” 姜知遥低头憋笑。 褚疏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压着嗓音咬出一句:“好好烤你的肉。” 难得的大庭广众之下的相处,奚衍臣不愿惹她不高兴,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可惜,总有人不让他如愿。 他冷眼看着那个理所当然地占了女子身边位置的奚玉恒,周遭说笑的人声安静了一瞬间,姜知遥根本不敢抬头,只感觉窒息。 褚疏缨也挺窒息的。 她勉强保持微笑,没有去看奚衍臣,也没有和奚玉恒搭话。 奚玉恒和几人点头示意了一下,低声和她说着话: “这是我白日中亲自猎的兔子,阿瞳烤肉的手艺不错,阿缨尝尝看?” 不等褚疏缨伸手去接,奚 第56章 衍臣忽然笑了,那双眉眼在月色和烛火下越发秾艳,他顶着奚玉恒的视线,亲自把肉串送到了褚疏缨跟前: “嫂嫂赏赏脸,尝尝我的手艺。” 他叫得那么亲密,仿佛真的是在故意给谁添堵。 奚玉恒也的确皱了眉。 但褚疏缨感受得很清楚,他眸中的凉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姜知遥暗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这左右拥抱的福气也不是那么好享的。 褚疏缨一个头两个大,她应该冷静,也应该清醒的,但她抬起眼眸,恰好和奚衍臣四目相视,脑子还未转过来,手已经先一步伸出去,接过了那串烤肉。 做完这一举动,她才猛地回过神,心头一僵。 奚玉恒愣愣地看向了她。 姜知遥也震惊了,心底暗暗佩服,又替她捏了一把汗。 褚疏缨硬着头皮,顶着两道沉甸甸的视线,强装镇定,语气略虚: “没想到奚大人的手艺这么好。” 奚衍臣才不管这些,她最会擅长周全场面,但这一次,她在奚玉恒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不论原因是什么,或许她只是为了安抚他,不想让他乱来。 但她选了他。 这一点,就足够让他不想去在意太多了。 奚玉恒怔了片刻,但看见这一幕后,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愧疚,如果不是他,阿缨也不会被阿臣一而再地找麻烦。 “听阿缨这么说,我倒也有些好奇阿臣的手艺了。” 奚衍臣眼皮懒懒一垂,语气干脆: “没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是偷晴吗? 小奚: 【咳,哭什么哭,福气都哭没了!】 【好不容易写出来的稿子,九千字,三章合一的,累死我了,但是我怎么还没有写到女鹅恢复记忆啊,头秃】 【周五也是凌晨更新啊,白天别等。】 【这一章评论发100个红包呀~】 第21章 夜宴散场,烟火落尽,周遭人声渐次褪去,褚疏缨一刻都没有耽误,拉着姜知遥就走了。 四周喧闹褪去,晚风萧瑟,彻底清净下来。 奚玉恒眸中的温和一点点淡去: “你我之间的事情,不该牵扯到她身上。” 奚衍臣今日心情好,不想和他计较:“哦,是么。” 一句敷衍,彻底惹得奚玉恒眉心紧蹙,语气沉而郑重: “奚衍臣,别再纠缠她。” 奚衍臣倏然抬起眼,眸中透着凉意:“我便是继续纠缠,大哥又能如何?” 四目相对,气氛僵凝。 良久,奚衍臣忽然低笑一声, “大哥说得没错,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如这样,只要大哥和她退亲,我自然也不会再去纠缠她,大哥这么担心她的清誉,想来也不愿她在你我之间为难,如何?” 退亲二字落下,奚玉恒面色骤然冷透,眼底是全然的否决,半分余地也无。 奚衍臣和他对视,将他眼底深处的那抹不赞同尽收眼底,许久,奚衍臣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他有没有说过,他真的很讨厌奚玉恒。 他想要的,奚玉恒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奚玉恒当然能站住道德高点,对他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他做的一切,是胡闹、是放肆、是混账。 奚玉恒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争,当然能永远干净端正。 奚衍臣起身拂衣,懒洋洋道: “沈策,走了。” 沈策利落地跟上,看都没看奚玉恒一眼,态度摆得清清楚楚。 等彻底远离营地,姜知遥才觉得自己呼吸顺畅了,她敬佩地看向褚疏缨,也不想问她是怎么和奚衍臣勾搭上的,她唯独好奇一件事: “你准备怎么办。” 都这样了,总不可能真的继续和奚玉恒成亲吧。 褚疏缨认真思忖,然后颓废地给了一个答案:“我也不知道。” 姜知遥一言难尽,心底默念,好友是自己选的,再是荒唐也只能认了。 她又想起前两日发 第57章 生的事情,皱了皱眉头: “所以,那一日二公主是故意的?” 褚疏缨许久才应了一声:“他是孤臣,圣上赐他私宅,本意便是割裂他与国公府的牵绊,一旦圣上觉得,他是因私情偏护于我,那他这个枢密使,便坐不稳了。” 奚衍臣可以因为给国公府添堵才靠近她,但绝不能是真心为情所困。 姜知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她压低了声: “你其实真的挺喜欢他的吧。” 都已经开始替他考虑了。 褚疏缨一顿,她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他若是就此失势,我先前所有筹谋,便全都白费了。” 姜知遥拖长了声音: “哦。” 褚疏缨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别扭,她又强调了一次:“我说得是真的。” 姜知遥顺从地点头,然后一点也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戳穿她的自欺欺人: “你不需要和我解释,能说服你自己就行。” 褚疏缨被说得心烦,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撵人道:“去去去,赶紧回去,话不投机半句多。” 姜知遥捂嘴笑: “还是头一回褚大姑娘恼羞成怒呢。” 好不容易打发走姜知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褚疏缨脸上残余的那点笑意也渐渐散了,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真是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 这一晚,或许是心中藏着事,褚疏缨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 所以,外间混乱声响起时,褚疏缨几乎是瞬间坐起,她一边摸着黑快速地拿过外衫穿上,一边谨慎地朝外喊道:“青禾,怎么回事?” 青禾踉跄着跑进来,一脸慌乱: “姑娘,是殿下那边着火了!” 褚疏缨脸色骤变,能被青禾直接称呼殿下的,只有大公主一人。 来不及仔细整理衣裳,褚疏缨随手拿过屏风上挂着的披风,披上就立刻往外走,青禾瞥见那披风,嘴巴动了动,但见姑娘这么着急,也不敢耽误时间。 褚疏缨踏出营帐的那一刻,东南方已是火光冲天,整个春狩营地彻底乱作一团,宫人与禁军提着水桶往来奔走,忙着救火。 褚疏缨记得分明,大公主与二公主的营帐,全都安置在那一片。 她不敢耽搁,拔步朝着火场赶去,还未靠近,一只大手猛地从身后攥紧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停。 褚疏缨被迫停下,她转头,撞进奚衍臣阴沉冰冷的眉眼:“你不要命了,不好好呆着,往这边跑什么!” 褚疏缨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急声问道: “殿下如何了?” 奚衍臣短暂地一顿。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叫褚疏缨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火势刚起,两位殿下便已经被护卫护送撤出,只是都受了些伤。” 听闻人已脱险,褚疏缨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受伤”二字,又叫她眉头紧锁。 这时,奚衍臣的目光落定在她身上那件披风,褚疏缨的脑子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居然穿了奚衍臣的那件披风,她刚欲说什么,奚衍臣忽然抬手,指尖慢条斯理,替她一点点系好了披风。 周遭人声喧嚷,水火轰鸣,可在这一小块方寸之间,偏偏静得可怕,静得叫她清晰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褚疏缨呼吸紊乱地后退了一步,她眼眸几不可察地轻颤: “奚大人可知道殿下在哪里?” 奚衍臣悬在半空的手指停住,她永远都能这般迅速地抽离清醒,这一点,叫他望尘莫及。 “我让沈策带你过去。” 褚疏缨试图拒绝:“大人只消指个方向,我自己前去便可,不必劳烦沈大人。” 奚衍臣挺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嗯? 他这就走了? 褚疏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沈策心里轻啧了一声,恭敬地上前:“姑娘请随属下来。” 事已至此,褚疏缨只好交代青禾:“你先回去,我去殿下那边一趟。” 第58章 方才走得仓促,帐中也需有人看管,青禾立刻颔首应下。 褚疏缨不再耽误,跟着沈策穿行在救火的人群之间,快要抵达临时安置的营帐时,沈策停下脚步,伸手指向正中那一座: “两位殿下都在那里,此处女眷云集,属下不便入内,先行告退。” 褚疏缨点头,等沈策走后,她也快步朝殿下那边走去。 和前面相较而言,这边要安静很多,但刚经过失火一事,营地四周都有禁军把守,所以,当她感觉到后脑骤然一疼时,整个人都陷入惊疑和震惊,是谁? 这么大胆? 可不等她看清是谁,后脑又是狠狠一疼,她的意识也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 火势逐渐被浇灭,安置两位殿下的营帐中,琴知寒皱着眉头,她时不时地朝外看一眼。 琴知华脸色有些白,这次失火,她被烧伤了手臂,巴掌大的痕迹,不算严重,她疼得额头冒着冷汗,但看见琴知寒的动静,还是眯着眼眸道: “皇姐这是在等谁?” 不等琴知寒回答,琴知华已经自行猜出答案:“哦,是在等褚从事。” 她偏头,也有些意外: “褚从事一向把皇姐看得很重,得知皇姐受伤,按理早该到了才对。” 琴知寒转头,沉稳地看向琴知华:“你做了什么?” 琴知华拧眉,有点不虞: “皇姐这是什么意思?” 琴知寒手腕上缠着纱布,脸色几乎看不出什么痛楚,她眸色沉沉,警告地看向琴知华:“这次失火最好和你无关。” 琴知华倏然沉下了脸,不论是先帝在时,还是如今圣上当朝,她都一贯得宠,何时被人受过这般直白的诘责与警告。 一声冷嗤自琴知华唇边溢出: “和我有关?” 琴知华抬起负伤的手臂,那片灼痕清清楚楚地摊在二人眼前,她又气又笑:“还没有人值得我拿自身安危冒险。” 琴知寒皱起了眉头,心底却已然对琴知华的话信了大半。 琴知华一向自傲到骨子中,最是看重自己,断然不会为一场算计,将自己置于火场险境。 帐帘轻动,是侍女晚萃捧着盛伤药的漆盘躬身入内,方才火情骤起,正是她舍身护着琴知寒冲出火区,袖口磨破,腕间也蹭出一道血痕。 “殿下,药已经熬好了。” 入目的只有晚萃,不见褚疏缨。 琴知寒再度抬眼望向帐外,心底骤生不安。 不对劲。 这根本不可能。 她太了解褚疏缨。以褚疏缨的性子,听闻她营帐走水、身受轻伤,必然第一时间赶来确认安危,绝无迟迟不到的道理。 琴知寒坐不住了,她径直站起来,下令: “来人!” 晚萃微怔:“殿下?” 琴知华冷眼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轻笑一声,忽然轻笑出声,慢悠悠开口打断:“夜深天寒,许是褚姑娘睡得沉、尚未醒转,皇姐何必这般紧张。” 琴知寒看都没看她一眼,语速很快: “去褚姑娘营帐中,看看她是否平安。” 青禾回到营帐没多久,刚把东西都整理好,就听见外面有人叫唤,她惊讶地走出来,就听来人问: “殿下差我来问问,褚从事可有受到火势波及?” 青禾当场怔住:“怎么会?我家姑娘早在火起之时,便动身赶去殿下那了!” 传信侍从脸色骤变,转身疾步折返。 青禾也有些慌了神,她是亲眼看见沈大人带着姑娘去找殿下的,殿下怎么会又派人来寻姑娘? 营地方寸之地,就算沿途人多耽搁,也不可能耽误这么长时间。 对了! 沈大人! 青禾咬咬牙,当即转身朝外狂奔寻人。 营地火情初定,圣上因走水一事震怒不已,各处都在规整秩序。 奚衍臣刚回营帐,沈策也打了个哈欠,刚准备回去休息,就见青禾一脸慌张地跑过来,他心下一沉,知晓来意后,片刻都不敢耽误,便面色凝重地转身大步 第59章 入内: “大人,褚姑娘不见了!” 奚衍臣形猛地一顿,瞬间起身,眼底阴云骤聚,声线刺骨冰冷:“你说什么?” 沈策心头重压,沉声回禀:“属下亲自将人送至殿下营帐外围,确认方向无误才退离的。” 奚衍臣脸色阴沉,抬步掠出营帐,嗓音冷得不含一丝温度,响彻夜色:“传我命令,封锁营地,立刻找人!” 火势刚歇,就因为褚疏缨的消失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琴知寒倏然转头看向琴知华,语气微沉: “她在何处。” 琴知华被质问,也冷笑挑眉,不慌不忙: “皇姐看我做什么,我可是一直和皇姐待在一起,又怎么会清楚褚从事的动向。” 琴知寒对她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她冷声道:“阿缨如果出事,我不会就此罢休。” 琴知华眯起眼眸: “皇姐这是在威胁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间终于响起一道声音: “找到了!找到褚姑娘了!” 二人都朝外看去,琴知寒松了口气,快速询问情况:“在哪里找到的?人怎么样?” 晚萃急声说: “是奚大人在林子中找到的,褚姑娘后脑遭遇重击,整个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圣上得知后,令太医前去救人了。” 琴知寒呼吸一顿,失血过多? 她忽然冷眼看向琴知华,哪怕没有一点证据,她也下意识地怀疑琴知华,会这么针对褚疏缨的人只可能是她! “琴知华,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琴知华听见人没死,而是昏迷不醒后,她就安静了下来,对琴知寒的警告,她也只是垂头,掩住眸中一寸寸冷下来的神色。 褚疏缨,还真是命大啊。 【作者有话说】 小奚:关键时刻,还得是我。 女鹅:(震惊)胆子这么大吗? 【就是就是。】 【本来想多写点的,但是卡文,只有这么多了。】 第22章 疼。 很疼。 褚疏缨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就是后脑一阵阵钝痛,阵阵眩晕顺着太阳穴往头顶翻涌,叫她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 脑海又疼又乱。 火光、喧闹、奚衍臣攥住她手腕的力道,还有那记砸在后脑的重击……零碎的片段飞速在脑海里闪过。 又好像不止这些。 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她恍惚看见自己从大公主府出来,刻意拦停了奚衍臣的马车。 无数次看似巧合实则是设计好的路线,让她和奚衍臣不断地偶遇。 画面骤然定格在那一幕—— 隔着一层朦胧的提花车帘,奚衍臣眸色晦暗沉沉,目光牢牢锁着她,语调辨不出喜怒: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外人口中温顺贤良的褚大姑娘,一旦被人发现和未来小叔子偷晴,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或者我该叫你——嫂嫂。” 他语气透着讥嘲和审视,像是在确认,又像是留给她最后的退路,等着她退缩、抽身。 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神,真的要可怜死了。 于是,她往前踏了一步,抬眸望他,眉眼是温顺无害,语气也轻柔浅倦,偏偏带着明知故犯的大胆,她说: “不行么。” 片刻,她弯了弯眼,轻声追问: “还是说,奚大人不愿意?” 回忆骤然断裂。 刺骨的剧痛猛地将她拽回现实,褚疏缨身子一颤,她费力掀开一条缝,涣散的视线终于勉强聚焦,入目是昏暗的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 残留的浅倦回忆和脑后不断翻涌的钝痛交织缠绕,让她一时恍惚,分不清此刻身处幻境,还是真实人间。 室内极静。 静得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和一道压得极低、沉沉落在她身上的气息。 褚疏缨艰难地偏过了头,毫无预兆地撞入了那道视线,四目相视的一瞬间,他蓦然转过了头。 室内 第60章 烛火昏微,光影沉沉,奚衍臣就坐在床沿的暗影里,她看得不真切。 手脚无力,但褚疏缨还是动了动手指,搭上了某人的手,痛感阵阵席卷,让她整个人都虚弱得没什么力气,嗓音也细碎干涩: “你、又不请自来……” 她眼尾浅浅弯起一点弧度,透着温婉和柔软,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望向奚衍臣。 奚衍臣骤然回头,胸腔里积压三日的惊惧、怒火一并翻涌上来: “褚疏缨!”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差一点就没命了!死里逃生睁眼竟然还笑得出来! 有人轻声细语地打断了他:“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奚衍臣垂眸,目光先落在她后脑层层裹好的白布,再缓缓移到她一张血色尽褪的脸上,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她,生怕碰碎了一样。 “三日,”他字字极沉,又一次地重复,“整整三日。” “太医说你再醒不来,性命难保——” 她又打断他,声音温柔又笃定:“你守了我三日。” 奚衍臣骤然噤声,心头翻涌的怒火、后怕、戾气,瞬间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浇得冰凉。 自密林深处看见她人事不知地倒在枯枝血泊里,那一刻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寒意,此刻再度爬上骨缝,心脏又胀又冷,酸麻的疼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脸色和唇色都很白,近乎要消融在夜色中。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已经生不起半分火气,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麻木:“我来得隐蔽,不会被人察觉。” 褚疏缨敏锐地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她很疑惑,这是怎么了? 奚衍臣垂着眼,语气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冷讽,字字咬得极轻极碎: “褚姑娘放心,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褚疏缨听到这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自我怀疑,她对他这么差劲吗? 他简直快碎了。 褚疏缨又头疼,不止是后脑伤口的疼,她虚弱地打断他: “闭嘴。” 奚衍臣冷着脸,当真停了话语。 褚疏缨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字字咬得清楚:“我是想说,你守了我三日,难怪这么憔悴。” 她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怪你。”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擅自给我定罪。” 奚衍臣彻底怔住,抬眸定定望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睫,语气生硬又沉闷: “谁让你平日里总对我那样坏。” 奚衍臣觉得,他完全是有理由恨她的。 她主动挑起二人的纠缠,他也给她退缩的机会,是她说着情难自禁,执意踏进他的方寸之地。 结果呢? 嘴上好似不惧流言,转头在外人面前,便与他装作素无深交。 态度若即若离,对他也是一会儿温柔又是一会儿苛待,仗着他的心意肆意妄为,是天底下最恶劣的人。 褚疏缨“啊”了一声,声音又虚又软: “我这么坏嘛。” 奚衍臣闭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她就是故意的。 他强行转了话题: “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怕疼。” 褚疏缨听不得这话,气息微弱地反驳:“我……都要疼死了。” 奚衍臣想要刺她一句的,但看着她苍白的脸,刻薄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三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沙哑,轻轻落下一句: “我也要疼死了。” 短短六个字,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却又重得砸人心扉。 褚疏缨怔住,她微微抬眸,借着昏微的烛火,这一次终于把他看清了。 他真的守了她很久,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眼底疲惫与憔悴藏都藏不住,下颌线条绷得干涩锋利,衣衫整洁却难掩倦怠。 褚疏缨眼眸颤了颤,脑海中忽然冒出来的记忆,让她知道了二人为什么会纠缠在一起。 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本来就没办法对他态度冷硬,如今更是连觉得他混账的资格都没有。 第61章 褚疏缨弯眸:“这么心疼我呀。” 奚衍臣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一杯清水,替她一点点擦湿唇瓣。 他看得出,她很疼,黛眉无意识地蹙在一起,强撑着精神和他说笑,他不愿再多耗她心神,低声: “睡吧,我守着你。” 他在夜色中,一点点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褚疏缨本来想要说的话被她又咽了回去,她顺从地闭了眼,只是在睡意来临前,她朝着楹窗边虚虚地指了一下: “那边有软塌,若是真的熬坏了身子,奚大人可要赔我一个奚郎的。” 奚衍臣倏然抬头,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奚郎这个称呼,他很久都没听她喊过了,久到几乎以为从前那些暧昧浅倦都只是错觉一般。 沉寂良久,暗夜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提了一下。 他又觉得她没有那么坏了。 他不再固执地僵坐在床沿,起身走到软塌,榻上铺着薄褥,许是她经常躺在上面,隐约萦绕一缕她身上独有的淡香。 奚衍臣躺下去时,整个人都陷入了被褥中,连日紧绷到快要崩断的身躯,终于一寸寸松垮下来。 室内一灯如豆,火光摇摇。 两处卧榻,咫尺相望。 他侧过身,伸长手臂,穿过窄窄一段距离,重新握住她的手,褚疏缨睫羽轻轻颤了颤,终究阖着眼,装作浑然未觉。 两只交握的手,悬在床沿之间,十指相扣,不肯松开。 ****** 再一次醒来时,熹微的晨光顺着楹窗斜斜淌入帐内。 褚疏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最先撞上青禾一张僵住的脸。 她心头一顿,瞬间意会,缓缓偏过头。 软塌之上,奚衍臣还沉沉睡着。 青禾见她睁眼,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狂喜,随即猛地噤声,慌忙压低气息: “姑、姑娘。” 她飞快递了一个眼神,示意褚疏缨往侧边软塌望去。 方才推门进来,一眼撞见奚大人的那一刻,青禾险些惊得失声大叫。她强按着慌乱,立刻吩咐外头的人不许随意靠近,反手合上房门,死死堵住外人闯入的可能,生怕被人发现这闻时院里头藏了一个男人。 不过,在看见奚大人睡在一旁时,青禾也猜到姑娘夜里定然是醒过一次了。 这几晚,她其实早隐隐察觉夜里有人来过,否则她也不会不守姑娘身边。 但是奚大人越来越过分了! 从前奚大人尚且懂得分寸,天未破晓便悄然遁走,这一次居然直接留宿了! 褚疏缨抬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青禾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褚疏缨静静侧过头,目光落向软塌。 大约是连日透支,他睡得极沉,方才青禾一阵慌乱,分毫没有将他惊醒。 他生得本就眉眼秾艳,锋芒平日里尽数藏在冷戾之下,此刻睡颜松弛,褪去了所有算计与紧绷,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朝阳碎金似的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影浅倦,艳得惊心动魄。 光是看着,便叫人心情很好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褚疏缨难得沉默了一下。 片刻,她回过神,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她压着声,气息轻得像一缕风: “小点声,别吵醒他。” 青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发现自己刚刚看奚大人的眼神亮得过分。 “姑娘昏睡好几日,奴婢去膳房端些吃食过来。” 一经提醒,空空荡荡的腹腑立刻传来饥饿感,后脑的钝痛还迟迟不散,褚疏缨不敢点头,只能轻轻颔首:“去吧。” 主仆二人低声闲谈,心思各有起伏,谁都未曾留意,窗边软塌之上,那人长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一抹极淡的弧度,悄悄勾在了唇角。 第23章 膳食送来得很快,皆是一些软烂清淡、易于下咽的养身吃食,最适配褚疏缨现下尚未痊愈的身子。 青 第62章 禾俯身,小心翼翼将食盒里的碗筷一一取出,褚疏缨又看了一眼软榻上的人,心底叹了一口气,交代让青禾把膳食分成两份。 青禾刚端起碗,院外骤然传来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声的问安,猝不及防,瞬间打破了屋内静谧的气氛。 有人朝这边来了! 褚疏缨心口骤然一紧,呼吸猛地滞住,一旁的青禾更是手一抖,手中白瓷碗险些脱手摔落,滚烫的羹汤微微晃出,惊得她死死攥紧碗沿,满脸慌乱地盯着姑娘。 褚疏缨暗自懊恼,她定然是脑子被砸坏了,昏沉得失了周全,居然忘了一件事——方才青禾特意去厨房讨要膳食,动静不小,她醒来的消息肯定也瞒不住了。 “姑娘,怎么办?”青禾压着嗓子,手里的碗放也不是、端也不是,“听着像是夫人和二姑娘……” 褚疏缨也猜到了来人是谁。 寻常时候也就罢了,可此刻屋中藏着奚衍臣! 她立刻转头看向奚衍臣,奚衍臣已经坐直了身子,褚疏缨瞪大眼,怀疑他早就醒了。 来不及计较这些,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往外躲,只怕出门就会迎面撞上。 褚疏缨褚疏缨环顾四周,她这间闺房不大,陈设简单,能藏人的地方实在有限,屏风后太显眼,衣柜里倒是能站人,可奚衍臣身量颀长,衣柜里堆着衣物被褥,他进去怕是连门都合不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褚疏缨急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余光扫过身下的床榻,榻上铺着厚重锦褥,垂落的素色床帷,恰好遮住榻下一块狭小的空隙。 褚疏缨下意识就要掀被下床,把奚衍臣藏起来。 可她的手刚撑上床沿,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头上的伤像是被人用稍红的铁锥狠狠凿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她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回枕上。 青禾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摔了,连忙腾出一只手扶住她:“姑娘!您别动——” 褚疏缨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伤得有多重,她躺了不知几天,水米未进,浑身软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手脚都是虚的,连坐起来都费劲,更别提下床走动了。 她根本起不来。 可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奚衍臣比青禾还快一步。 他一眼看懂她眼底的焦灼,确认她并无大碍,没等褚疏缨开口,已经翻身下了软榻,弯腰抄起榻上那床薄毯,长腿一迈便闪到了床边,他动作极快,几乎没发出声响,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滑入榻下,薄毯随手一搭,恰好垂在榻沿外,遮住了他藏身的空隙。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青禾看得目瞪口呆。 褚疏缨也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咬牙撑着自己,想坐起来应付即将进门的母亲和妹妹,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挣扎了一下,也不过是从枕上抬起半个头,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青禾赶紧把碗放下,快步过来扶她,又飞快地扯了扯被褥,遮住褚疏缨刚才挣扎时弄乱的被角。 门帘被丫鬟轻轻撩开。 温叙宁一步跨进内室,目光落在女儿惨白的脸上,眼眶当即一红,几步冲到床边坐下,牢牢攥住褚疏缨微凉的手,声音微微发颤:“缨儿!你可算醒了……娘快要吓死了。” 褚疏缨勉强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娘……”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褚夫人身后蹿了出来,一下子扑到床边。 “姐姐!” 褚疏月身量还没长开,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跑起来裙角都飞起来了,发髻上别着的一朵小绢花歪歪斜斜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扑到床边,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褚疏缨,里面蓄满了泪,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都来看你三回了,你一直不醒,我以为你——”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使劲吸了吸鼻子,硬是把哭腔压了回去。 褚疏缨心里一软,想抬手摸摸她 第63章 的头,可胳膊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褚疏月见状,自己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姐姐的手心,像只撒交的小猫。 “姐姐你别动,”她小声说,声音软了下来,“你躺着就好,我陪着你。” 温叙宁一句句细细问询伤势。 褚疏缨一颗心悬在半空,心不在焉地回答,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她不敢往床沿多看一眼,生怕一个不经意的视线,泻露榻下藏着的秘密。 褚疏月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床边,小手握着姐姐的手指,她没有四处乱看,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褚疏缨的脸,然后低下头,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眼见褚疏缨面色越来越差,倦意浓重,温叙宁不忍再多打扰,抬手拭去眼角湿意:“你好生歇着,娘傍晚再过来。” 她拉了拉褚疏月:“疏月,走了,让你姐姐歇着。” 褚疏月有些犹豫,不想走。 青禾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被夫人和二姑娘察觉什么。 褚疏缨闭了闭眼,一副虚弱疲倦的模样,褚疏月见长姐这般脸色,终于肯走了,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 门合上了。 褚疏缨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猛地向后倒在枕上,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青禾腿一软,踉跄扶住桌边,后背也浸出一层冷汗。 片刻后,褚疏缨缓过劲来,偏过头朝床榻下方看,青禾会意,快步走到床榻边蹲下,掀开垂落的薄毯。 奚衍臣从榻下出来,衣襟上沾了一层薄灰,肩头还被榻沿蹭了一道,着实有些狼狈,他浑然不在意,只快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褚疏缨仰面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上缠着的细布透出淡淡的药色和一丝隐约的红。 奚衍臣蹲下身,单膝点地,与她平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额上细布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淤青,指腹贴着皮肤,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 褚疏缨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像只虚弱的猫。 奚衍臣没忍住,拿指腹捻了捻她的脸,许久,他仍蹲在床边,目光落在她额上那块细布上,神色沉了下来。 “你被砸的时候,看清是谁了吗?” 褚疏缨笑意消了。 “没有,”她垂下眼,掩住眸中冷下来的情绪,“从背后来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是没看见人,但猜也猜得到是谁。 四周有禁军巡逻,却还特意让人在那里堵她,置她于死地,敢做得这般肆无忌惮,褚疏缨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二公主。 奚衍臣眸底寒意渐生,围场起火,大公主二公主同时受伤,褚疏缨去看望大公主的路上被人下了黑手——这几件事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会对褚疏缨出手的人,只有二公主和三皇子一党。 “你心中有答案了?”他又问,但语气根本是阐述。 褚疏缨当然有怀疑人选,但不好告诉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她没什么力气,扯得很轻,像小猫挠了一下。 “你别管了,”她说,声音轻轻的,“这事我自己来。” 他身份不对,她受伤一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查,他真的插手了,反而会把局势搅得更乱,二公主本来就疑心她们二人的关系了。 奚衍臣静静看着她,薄唇紧抿,不语亦不松口,眼底阴霾沉沉。 褚疏缨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了:“不是不许你查。” 她转了转眼珠子: “你可以私下查,然后偷偷告诉我。” 奚衍臣垂眸,望着她纤细苍白的指尖,忽然低低反问: “又是偷偷?” 褚疏缨心口一滞,险些被自己的气息呛到,这人真是专挑刺,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耳尖微热,猛地松开勾着他衣袖的手指,忍不住地咬声:“你真烦。” 褚疏缨不敢再和他聊下去,生怕这人再翻旧账,她侧耳凝神听了一阵院外动静,确认周遭安静,急 第64章 忙低声催促: “快些走,别被人发现。” 此话一出,褚疏缨又觉得一言难尽。 这一幕真是荒唐,又胆大包天。 奚衍臣看着她这副样子,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移步至窗边,拨开窗扇一道窄缝,凝神辨明院中脚步声与人声,回头望向床榻上的少女,嗓音压得极低,沉得发哑: “我晚上再来。” 褚疏缨猛地睁大一双眼。 晚上还来? 青禾站在一旁老老实实望风,干脆把自己当成聋子,等到窗边人影悄然翻出,她松了口气,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刚刚吓死奴婢了。” 褚疏缨无言以对,她现在也一身虚汗呢。 青禾识趣,不敢打探二人之间的纠葛,拿起小勺,舀起温热的粥,正要喂她,瞥见那另外一份原封不动的粥,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姑娘分给奚大人的那碗粥!” 褚疏缨也望了那碗粥一眼,又想起夜间奚衍臣憔悴的模样,她心绪翻涌,再开口时就透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算了,他又不是傻子,饿了自然知道吃饭。” 再来便再来吧。 她如今身子虚弱,束手无策,又哪里真的撵得走他。 总归他还知道分寸,没叫别人发现。 【作者有话说】 小奚:为什么我做什么都要偷偷的? 女鹅:你真不懂嘛? 【我无名份,我不多嗔~】 【上一章的评论红包已经发啦!】 第24章 夜色沉沉,褚府各院陆续熄了灯。 褚疏缨靠在床头,就着青禾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刚想让她把烛火灭了,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是指节敲在窗棂上。 青禾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褚疏缨心口也是一紧,下意识朝窗子那边看了一眼,她压着嗓子: “去开。” 青禾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刚拨开窗闩,一道身影便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带进一身夜露的凉气。 奚衍臣今夜换了一身玄色窄袖,腰间连块玉都不曾挂,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裁出来的一块,他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站定后先朝床榻这边看了一眼 褚疏缨精神较之白日恢复不少,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见人果然又来了,她扯了一下唇角,白日里那人走的时候撂下“晚上再来”四个字,她就知晓自己拿他没辙,也颇有点认命了。 她如今连坐起来都费劲,更别提把人撵出去了。 她假装闭目养神,看都不看奚衍臣一眼。 奚衍臣也不在意她这副冷淡模样,或者早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他走到桌边,随手拎起那把冷了的茶壶掂了掂,又放下,目光一扫,落在食盒里那几碟被剩下的吃食上。 一碗粥,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层薄皮,旁边还搁着两块糕点,一碟小菜,都只动了几筷子。 他看了那几碟东西两息,忽然偏过头,朝褚疏缨扬了扬下巴:“给我留的?” 褚疏缨耳根一热,随即别开脸。 “谁给你留的,”她嘴硬,“我吃不完。” 的确是给他留的。 白日他走时,滴水未沾,那碗一动未动的粥总是在她眼前晃,再者,他又言明今晚还会再来,她要晚膳时,莫名其妙就多要一点,然后剩下了大半。 但他来得晚,那粥和糕点也都早就凉了。 “哦。” 奚衍臣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挽了挽袖口,竟真的端起那碗冷粥,就着那两块糕点,几口吃了。 青禾看得目瞪口呆,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拦。 褚疏缨皱着眉看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喉结一上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底没忍住,小声嘟囔一句:“你也不嫌凉。” 奚衍臣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她。 “晚膳没吃,”他说得理直气壮,“忙着查你的事。” 褚疏缨一顿。 奚衍臣弯下腰, 第65章 手探过来,在她额上细布边缘轻轻一按,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他掌心带着夜风的凉意,可指腹那点触感是暖的。 “还是很疼?” “疼。”褚疏缨偏开脸,避开他的手,又觉得自己要硬气点,于是说,“……也还好。” 奚衍臣手落了空,也不恼,他在床沿坐下,长腿一屈,整个人恰好挡住烛光投在她脸上的那一小片阴影。 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角,这人就是故意的。 “我查了围场那日当值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火起的时候,禁军里有几个当值的,事后都调走了,调令走得快,像是提前备好的。” 褚疏缨没吭声,只是锦被下的手指轻微攥了一下。 “那几个人的底细我摸了一遍,”奚衍臣挡着光,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继续道,“其中一个的妻弟,在二公主的附庸府上做幕僚,另一个,跟工部侍郎走得很近。” 褚疏缨终于抬眼看他。 工部侍郎是谁的人,她们都心知肚明。 她白日时,提都没提一句二公主,但他调查的方向却是指明朝着二公主而去的,这些调查的结果中完全没有提到三皇子。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照出他眼底那点沉沉的冷意。 褚疏缨病恹恹地耷拉着眼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火起得蹊跷,那几个人调得太顺了,像是有人算准了围场会出事。”奚衍臣顿了顿,“但火是谁放的,我查不到,当值的人散的散、调的调,线索也断得干干净净。” 褚疏缨挤出微笑。 让他查出来,那还得了? 当日林子变故一事,是二公主特意设计,褚疏缨和大公主都心底清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受伤的人是娄听雪,但被人算计了,岂有不报复回去的道理? 失火一事,是她和大公主做的。 当日被调走的禁军也的确和二公主有关系。 这就是一场光明正大的诬陷。 营帐失火,二位殿下受伤,但凡有个万一,就可能危及到圣上,圣上也断不可能轻拿轻放此事。 她受伤是意料之外。 但这样一来,反而能越发坐实二公主的罪名。 公主如今也受了伤,在养着,两人还没见上面,但褚疏缨相信,大公主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做。 奚衍臣的调查结果也证明她想得没错,殿下的动作不慢,起码在她昏迷的这几日就安排好了一切。 白日她让奚衍臣不要去查,也有担心他真查出什么的原因在。 褚疏缨皱着细眉:“连你都查不出端倪,看来是没办法逮到凶手了。” 奚衍臣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查不到火是谁放的,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她的态度也不对劲,她又不什么遇事姑息的性子,素来懂得借力打力,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二公主的手笔,她绝不可能轻易作罢,定会借着自己的势力狠狠咬下二公主的一块肉。 褚疏缨被他看得提心吊胆,最终奚衍臣什么都没再追问。 褚疏缨没觉得安心,反而觉得苦恼,人这么聪明做什么? 她扯了一下唇角,语气诚恳:“事已至此,便别再查了,你我牵扯过密,再三为我插手私事,于你前程百害无一利。” 奚衍臣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嫂嫂这个时候才担心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晚了?” 褚疏缨:“……” 她当即闭了嘴,无话可辩。 一室沉寂漫开,烛火噼啪轻爆一声,摇曳的光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气氛闷得莫名窒息。 被那道视线沉沉锁着,褚疏缨渐渐头皮发紧,她耐不住,抬眼睁开,猝不及防一头撞进奚衍臣那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眸。 她微微一顿,下意识放缓声调: “怎么了?” 奚衍臣没有移开目光。 烛火落在他半边侧脸,另一半浸在阴影里,他一字一顿,嗓音压得很低,裹着一层冻人的钝痛: “褚疏缨,你的命也只是博弈的筹码么?” 褚疏缨猛地一 第66章 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一瞬失语,指尖隔着锦被骤然收紧。 她从来没有同任何人坦白过那晚的全部盘算,失火是有意算计,但自己后脑那一记重击也真的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可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连自己都敢押上桌。 褚疏缨心底简直欲哭无泪,她又不傻,拿自己的性命犯浑。 她想说“我这不是没事么”,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许久,褚疏缨试探地伸出手,指尖搭上他的手腕,她没什么力气,搭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奚衍臣。” 他没有应声,目光牢牢锁着她,分毫未移。 “我没事。”她说,声音放得很软,尾音拖得又轻又慢,“你看,我好好的。” 奚衍臣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她永远都是这样,明明知道他气什么,偏要避重就轻,拿这副软绵绵的样子来堵他的嘴,从前他就觉得可恨,此刻心头那股闷气更是无处宣泄,偏偏她头上有伤,身子还虚,他连重话都说不出口。 他撑了两息,到底还是直起身来:“你真是好样的。” 奚衍臣绷着脸,退到了软塌处,这一次,他不需要她招呼,就径直躺在了软塌上,半点没有走的意思。 褚疏缨盯着他,希望某人能自觉一点。 但很显然,她是奢望了。 “奚衍臣,”她试图提醒他,“我已经清醒了。” 某人冷笑一声: “是谁昨晚还在叫我奚郎?” 褚疏缨窒息,果然,他就会翻旧账! “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屋里——” “哦。”奚衍臣打断她,慢悠悠地在软榻上坐下来,长腿一伸,“那你让人来抓我。” 褚疏缨:“……” 他是在和她耍无赖?! “你给我留了饭。” 褚疏缨怔住。 某人有些得意,秾艳的眉眼压低,声色惊艳:“你心里有我。” 褚疏缨噎住,她瞪着软榻上那人,想说点什么把他顶回去,可视线落在那人脸上,嘴巴张了又张,脑子里转了一圈,竟找不出一句狠话来。 良久,她磨着牙,恶狠狠地憋出一句: “我本来就有。”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奚衍臣没忍住,唇角上扬。 褚疏缨内心彻底麻了。 她慌忙自我安抚,她都是逢场作戏、都是权宜之策! 室内彻底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她有些虚脱的声音: “奚衍臣。” 奚衍臣心下一冷,自我讥嘲地勾了勾唇角,她还是想要撵他走。 “你睡那儿,夜里冷。” 奚衍臣骤然睁开眼,偏头看她。 褚疏缨没看他,只是盯着帐顶,声音又轻又含糊,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柜子里有床被子,你自己拿。” 像是长久浸在寒意里四肢冻到麻木,忽然撞进一捧温水,猝不及防,叫人瞬间失神。 奚衍臣猛地顿住,他怔忡许久,才翻身坐起来,走到柜边,拉开柜门,一床青灰色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样式素净他伸手抱起来,鼻尖蹭过布面,没有馥郁熏香,只有阳光晒透之后,干净蓬松的棉料气息。 他抱着被子走回软榻,坐下去,偏头看了床榻上的褚疏缨一眼。 她还保持着那个偏头盯着帐顶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只要不看他就当他不存在。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把她惹恼了: “明日一早就走!” 奚衍臣忽然笑了。 她好像又变好一些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她对我不坏的时候,还是很好的。 女鹅:人言否? 【让他乐一会儿吧。】 第25章 褚疏缨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奚衍臣隔三差五便来,褚疏缨起初还拦他,后来也懒得说了,左右她病着,赶也赶不走。 这日夜里,奚衍臣又一次翻窗进来,伸手去拉柜门 第67章 ,褚疏缨看着他这套过分熟练的动作,终于没忍住,抬手捂住了脸。 她伤都好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逾矩留宿,终究不成样子。 褚疏缨忽然开口: “奚衍臣。”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来,烛火温淡,映着他秾艳清冷的眉眼。 褚疏缨没忍住瞥了一眼,只一眼,她就立刻回神,警告自己别犯糊涂。 奚衍臣将她一套动作尽收眼底,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欣喜:“想看就看,又没人拦你。” 褚疏缨笑不出来,她靠在床头,手指绞着被角,绞了两下松开,又绞上,思忖着怎么说才能叫这人心平气和。 想了许久,她也想不出来,最好只好直白地说:“你以后别来了。” 奚衍臣拉柜门的手停在半空,唇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转而勾起几分凉薄的嘲弄: “过河拆桥?” 褚疏缨瞪大了眼,不认这账:“哪来的桥,分明是你自己赖着不走。” 奚衍臣静静凝着她,一言不发。 褚疏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偏开脸去。 “我好了,”她说,“用不着你守了,你天天夜里强墙——” 奚衍臣嗤笑地打断了她,他把柜门合上,转过身来,靠着柜子看她。 褚疏缨攥着被角,没说话。 良久,奚衍臣唇角轻轻扯动,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笑意未落眼底: “褚疏缨,你这个人,用人的时候往前凑,不用的时候往后推。” 褚疏缨被他这话刺得脸上一热,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她忽然说不出硬话了,她放缓了声音:“奚衍臣,我不是那个意思。” 奚衍臣看着她这副样子,看了两息,他原本想说点什么刺她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她耷拉着的眼睫和那副心虚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来就不来。” 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进屋内。 晚风有点凉,让褚疏缨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奚衍臣一条腿都跨上窗台了,还是回身看她,恨得要命: “药膏记得涂。” 说完就翻了出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褚疏缨靠在床头,盯着那扇敞开的窗,盯了好一会儿。 半晌,她不忿地捶了一下枕头。 明明是他不守规矩夜夜强墙,怎么最后搞得像是她薄情寡义、辜负他一片心意? 过了两日,褚疏缨能下榻走路了,也终于被许出门了。 刚下了马车,大公主府的门房见了她,忙不迭地往里请,褚疏缨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内院书房。 琴知寒已经坐在书房里等着了,手腕上还缠着一层薄纱,见她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便皱了起来: “瘦了这么多。” 褚疏缨行了礼,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殿下不也伤着了。” 琴知寒没接这句,伸手拉过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跟前带了带,偏头去看她脑后,褚疏缨只能偏过头让她看。 “太医怎么说?” “养着就是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太医说彻底痊愈了?”琴知寒有点怀疑。 褚疏缨顿住,答不上来。 琴知寒看她这反应,什么都明白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追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说起正事:“围场一事结束了。” 褚疏缨点点头,这事她也听某人说过一些。 琴知寒有点疑惑她反应平静,但也没放在心上: “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琴知华没有防备,只能把那几个禁军推出去当替罪羊,那几个人彻底废了。” 褚疏缨心里清楚,能进禁军的,家里多少都有点根基,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这些家族怕是要和二公主离心,这一回,二公主吃了大亏。 “表面罚得很重,她也确实疼了。”琴知寒放下茶杯,“这事暂且到此为止。 第68章 ” 褚疏缨应了一声,并不觉得可惜。 二公主一贯得宠,想借着这一件事就把她拉下马,根本不现实。 琴知寒看了她片刻,沉默了一息,褚疏缨心里纳闷,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琴知寒望向窗外:“昨日母皇召我入宫。” 褚疏缨抬眼,知道重点要来了。 “我上奏要办女学,母皇没有直接驳回,可朝臣咬死不肯松口。你我都明白,办普通女学不难,可想要国子监收下女学生,那帮人绝对不会答应。” 琴知寒接着道:“尤其是三弟那一伙人,在朝堂上吵得厉害,说女子进国子监是乱政。母皇压了两次,才没让他们继续往下说。” 褚疏缨垂下眼。 这件事的难处,她们心里都有数。 单独办女学,只是让女子读书识字,老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国子监是本朝最高学府,进去的人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让女子入国子监,说白了,就是给女子入朝为官开了一道口子。 就算是大公主自己手下的人,也未必全都赞成。 殿下没明说女子做官,拿国子监做试探,可一碰到这帮人的利益,他们就比谁都敏感,反应基烈,尤其当今圣上是女子,有了先例在前,他们抵触得更厉害。 书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片刻,琴知寒转头看向褚疏缨,语气斟酌:“阿缨,奚衍臣那边,你还要继续接触?” 褚疏缨猝不及防,轻轻咳了一声。 “当初是我点头,让你去接近他,本来就是想试探他对国子监这件事的态度。”琴知寒说道,“可如今你和他之间的事,外头已经有风声了,再继续纠缠,对你名声不好。” 褚疏缨明白她的顾虑,但她要怎么说? 说如今事态如何发展已经由不得她?还是说,她养伤的这段时日,奚衍臣其实一直有偷偷留宿? 她垂着眼沉默半晌,才开口:“殿下,国子监这件事,还得靠他。圣上十分倚重他,他本身也不抵触这件事,只要他肯支持这件事,比递上十道折子都管用。” 琴知寒望着她,皱着眉半天没说话,有点拿她没办法,二人相识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褚疏缨这个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琴知寒终于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但你记住,不管事情成不成,先要保全你自己。” 褚疏缨微微一顿,轻轻应下,起身告辞。 回到褚府,天色已经黑透。 青禾伺候她卸了簪饰,褪去外出的衣裙,褚疏缨把大公主交给她的卷宗摊在床头,一份一份看过去,看了半个时辰,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眉心,把卷宗推到一边,随手拿起枕边那本话本子翻。 那是养伤时奚衍臣给她寻来的,翻了好几回了,边角都起了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索性把话本子扣在枕边,躺了下去。 青禾见她躺下了,熄掉多余烛火,轻步退出门外。 夜里很安静,卧房只剩一盏小烛,火光微弱,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风一吹,院里的树叶沙沙地响。 褚疏缨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被褥窸窣一响。 往常这个时辰,墙外总会飘来一点极轻的动静,或许是衣料擦过窗沿,或许是落地一声微沉,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要命,也让人有些不适应。 意识到这一点,褚疏缨倒抽了一口气,她居然也习惯了奚衍臣的存在? 褚疏缨没有沉溺在那一点空落里,她忙忙把人抛在脑后,让自己去想正事。 倏地,褚疏缨猛地睁开眼。 白天在大公主府的谈话,一字一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女学推行看似平顺,但都只是表面上的进程,朝臣懒得费心阻拦,可让女子入国子监读书,触盆到的是世族官僚延续百年的核心利益,是彻底动了朝堂旧规,满朝文武,守旧老臣抱团阻拦,派系势力盘根错节,阻力远超她们此前的预估。 能抵住压力的人有,圣心 第69章 眷顾,手握权柄,本人对女子入学一事,也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只要他肯站出来,足以撬动整个朝堂的僵局。 思绪走到这里,褚疏缨瞬间清醒,只觉得欲哭无泪。 偏偏,昨晚,是她亲口叫他别再来。 虽然她没有和他一刀两断的意思,但那人惯爱胡思乱想,绝对会在心里记她一笔! 啊—— 褚疏缨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仰面躺着,盯着帐顶,双目瞪得又圆又大。 绕来绕去,怎么最后还是回到奚衍臣身上了! 褚疏缨捂住脸,无声地哀嚎了一声。 这下好了,她该怎么去见他。 那人一贯喜欢翻旧账,往日就爱一口一个嫂嫂地刺她,如今她把人撵走了,他指不定攒了多少话等着她。 她都能想到,等她真的递帖子过去,他会说什么。 “嫂嫂不是不让我来了吗?” “怎么,今日又想起我有用了?” “过河拆桥的人,倒是回头得快。” 每一句都能把她噎得说不出话。 褚疏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翻过身来,夜色越来越沉,屋内烛火摇曳渐弱,她心绪耗尽,疲惫涌来,辗转几番,终于缓缓闭眼,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夜色浓郁,楹窗之外有人站了许久。 这段时日,夜夜都往这边来,今日,奚衍臣也下意识地来了,等站到窗前,才想起昨晚被撵一事。 人是站定了。 却是没走。 她细心又不细心,但凡事关大公主、关乎她筹谋的事,一桩一件都掂量得分毫不差,对自己却是疏忽大意。 伤还没养牢靠,今天就急匆匆出门,跑去大公主府耗了大半日,谁晓得奔波一天,有没有扯到脑后的伤口,有没有按时涂药。 奚衍臣想要狠狠心,不去管她,但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怎么都挪不动脚步。 他站在暗处,静静听房里的动静,床板轻微吱呀,被褥来回摩擦,一声一声,全是她翻来覆去的焦躁。 里头翻来覆去多久,奚衍臣就站了多久。 等到里头彻底安静了,他才拨开楹窗,悄无声息地翻身进去,目不斜视地走到床头,借着朦胧月色,他细细查看她脑后旧伤,确认愈合无碍,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落。 她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即便睡熟,也藏着散不去的烦忧。 奚衍臣沉了沉眼眸,下一瞬,他抬手,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她柔软的脸颊。 触盆微凉,转瞬即收。 晚风穿窗,吹散他带着淡淡酸涩的低语: “她的事,你就这么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小奚:(酸)你就为了她的事辗转反侧。 女鹅:……要不你再翻翻看,我一晚上想的都是谁? 【这醋也吃?】 第26章 陆巧薇去国公府拜访这日,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那根银簪还是母亲留下的,旧得都发乌了,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才拿起锦阳郡主让人备好的见面礼,出了门。 站在长公主府门口等马车时,锦阳郡主从里面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那根银簪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懒得管。 国公府不是傻子,也不会看不出来。 长公主府不缺那点银钱,不会这么短缺了陆巧薇,但人家想要搏同情,难道她还能拦着不成? 锦阳郡主最后只说了一句: “去了别失礼。” 陆巧薇应了一声,捧着那几样礼盒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半座京城,停在国公府门前,她掀开彻帘看了一眼,门前的石狮子远比陆家的要高,台阶上站着的门房穿戴齐整,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气派。 陆巧薇攥紧袖中拜帖,轻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细微的局促,踩着木梯稳步下车。 门房见她递的是长公主府的帖子,客气地把她往里请,穿过前院,绕过影 第70章 壁,一路到了内厅,廊下摆着两盆幽兰,叶片修整得匀净青翠,看得出日日有人悉心打理。 陆巧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绣鞋,踩在青石砖地上,步子放得很轻。 早有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陆娴便出来了。 陆娴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褙子,仪态端方,她上下打量了陆巧薇一眼,目光在那根旧银簪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衫子上。 “坐吧。”陆娴抬了抬下巴。 陆巧薇谢了座,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浅浅搭了半边椅面,姿态拘谨规矩,丫鬟奉茶上前,她双手捧住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瓷壁,始终安分垂眸,一口未饮。 陆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父亲身子可好?” “父亲身子康健,劳姑母挂心。”陆巧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女儿临行前,父亲特意叮嘱,让女儿到了京城,一定要来给姑母请安。” 陆娴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陆巧薇一眼,三弟这个人,年轻时糊涂,原配没了就续弦,续了弦就不管前头留下的这个女儿,对这个女儿向来疏忽冷淡,此番长公主返京,他顺水推舟,让女儿跟着一同入京。 他藏着的那点心思,她一眼便能看透。 可到底是亲弟弟的女儿。 陆娴放下茶盏,语气缓了些:“你父亲让你来的?” 陆巧薇点了点头。 “他知道你跟着长公主进京?” 陆巧薇的态度很拘谨:“知道的。父亲说,让女儿跟着表姐多学些规矩,旁的不用多想。” 陆巧薇一手捧着杯盏,来之前想了很多,但真的到了国公府,她根本不敢乱说话,偶尔抬眼看一看陆娴的神色。 她心里清楚,姑母对她不亲,这很正常,她长这么大,和姑母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谈不上什么情分,可姑母到底是陆家人,是她在这京城里为数不多的依靠。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 “你去了京城,找你姑母,她是国公府夫人,有她照应,你总不至于太难看。”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打发一件旧物,她听得心里头又疼又酸,但她没办法,只能点头。 陆娴没接话。 她看着陆巧薇,心里那点不冷不热慢慢散了些,三弟糊涂,可这孩子没什么错处,原配留下的嫡女,续弦进门后就不管了,在后宅夹缝里小心翼翼长大,不曾长歪惹祸,已经算是不容易。 “你在长公主府,住得可还习惯?” 陆巧薇怔了一下,才答:“表姐待我很好,吃穿用度都不曾短缺。” “长公主肯携你同行,已是一份情分。”陆娴缓缓说道,“只是你终究姓陆,长久寄居于旁人府中,也不是长久之计。” 陆巧薇睫毛猛地颤了颤,眼底飞快亮起一点微光,又被她强行压下,依旧是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 她小声唤了一句:“姑母……” 陆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你暂且还在长公主府住着,我回头与你姑父商议一番,人已经来了京城,我这个姑母,不会置之不顾。” 这话一出口,陆巧薇的鼻子就酸了,连忙起身深深屈膝一福,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多谢姑母。” 陆娴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正说着,外头有脚步声,丫鬟掀了帘子,奚玉恒从外面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眼端方温润,应当刚从书房抽身处理完公务。 “母亲。”他躬身行礼,余光扫过厅内,瞥见陆巧薇,脚步微微一顿。 陆巧薇已经站了起来,垂着头,声音细弱地叫了一声:“表哥。” 奚玉恒微微颔首算作应答,他转头看向陆娴:“母亲唤我过来,有事?” “没什么大事。”陆娴见到奚玉恒,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摆了摆手,“你表妹来了,你过来见一见,到底是亲戚,总不能当没看见。” 奚玉恒便又看了陆巧薇一眼,语气温和:“表妹入京多日,可还适应京城起居?” 第71章 陆巧薇怔了一下,忙道:“回表哥,一切都好。” 奚玉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头跟陆娴说起了别的事,说完便走,临走前朝陆巧薇略一颔首,算是周全了礼数,却无半分多余热络。 陆巧薇看着他出去,轻轻吐了一口气。 陆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放下茶盏:“你表哥公务繁忙,少有闲暇闲谈,你别多想。” “我知道的,姑母。”陆巧薇低眉顺眼。 陆娴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让人带她去给老太太请安。 陆巧薇依言告退,跟着丫鬟沿回廊往东院走。 走到一处转角,她脚步慢了下来,奚玉恒就在前头不远,正跟一个幕僚模样的人说话,陆巧薇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那人走了,才慢慢走过去。 “表哥。” 奚玉恒回头,看见是她,神色平和无波:“表妹有事?” 陆巧薇指尖死死攥紧帕子,锦料被捏出深深褶皱,她慢慢抬眼,眼尾泛着一层浅红,姿态愧疚又局促:“表哥,上次在锦绣阁的事,是我不懂事,给表哥添麻烦了。” 奚玉恒听她避重就轻,言语之间只提给他添了麻烦,皱了皱眉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陆巧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奚玉恒看着她,又道:“你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寻母亲帮忙,她是你姑母,总不会不管你。” 这话说得客气,也留了余地。 陆巧薇听着,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低头应了一声:“多谢表哥。” 但她没想到表哥会在短暂停顿后,又语气平淡地说一句: “安分谨行,便是最好。” 她脸色微微发白,知晓表哥还是在因为那日锦绣阁一事警告她,她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谢:“我知道了,谢表哥提点。” 奚玉恒看了她一眼,也不在乎她听没听进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陆巧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抚平了手里攥皱的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 三日后。 褚疏缨领了大公主交办的差事。 琴知寒名下几处皇庄,一年一度需赴户部核验清算账目,往年皆是旁人代办,今年特意交到了褚疏缨手上。 第二日清晨,褚疏缨独自动身前往户部,偏厅之内,桌案摊满厚厚账册。 褚疏缨俯身逐项核对,一笔一笔清算明细,神色端肃得体。 大半日时光悄然过去,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有人凑到户部郎中耳边低声回话,几道轻飘飘的字眼隐约钻进来——奚大人到了。 褚疏缨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这几日她日夜心乱,寝食难安,满脑子都是怎么找机会和奚衍臣破冰,自她撵他走之后,这还是两个人头一次碰面。 但这时机也太不巧了。 户部人多眼杂,她哪有机会上前和他搭话? 外头前厅,奚衍臣低沉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同户部郎中交代公务,隔着一道隔断,声音不算清晰,但也隐约听得出字句简短,气场迫人。 褚疏缨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纷乱心绪,垂眸低眼,维持着一贯端庄沉稳的模样,指尖平稳翻过账页,装作专心核对的样子,只是满纸账目数字,半个字也看不进心里。 前厅公务交谈很快结束,周遭瞬息安静下来。 褚疏缨心头微微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一道阴影落在偏厅门口,也笼住褚疏缨。 奚衍臣没有离去。 他立在门槛之外,一身绯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秾艳清冷,目光沉沉,直直穿透隔间,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移。 四目猝然相对。 褚疏缨心头猛地一跳,呼吸微滞,须臾,她压下心底所有慌乱,敛尽翻涌心绪,抬眸主动搭话:“奚大人。” 奚衍臣沉眸看向她: “褚从事这是在皇庄核账?” “是。” 奚衍臣立在原地,没有 第72章 迈步进来,也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得褚疏缨心底发虚。 她愁苦得要命,他还在生气呢? 良久,那人又说话了: “户部这边,可有难处?” 褚疏缨轻轻摇头,语气温婉得体:“承蒙各部照应,一切顺遂,无有难处。” 奚衍臣心底闷意更甚,淡淡颔首,只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嗯。” 他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一言半语。 奚衍臣眸中情绪翻涌,心底对褚疏缨恨得牙痒痒。 好一个褚疏缨。 他知晓她难处,也知晓她苦闷,得知她来了户部,就也特意来了这一趟,给了她搭话的机会。 否则,这点公务何须他亲自跑一趟。 结果呢,她和没事人一样。 仿佛只有他一人耿耿于怀。 越想越闷,奚衍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愿再热脸贴冷屁股,径直转身走了。 褚疏缨眨了眨眼,她还没搞懂奚衍臣过来这一趟是做什么,怎么又莫名生气了? 她什么也没说啊! 许久,她轻叹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杂念,沉下心核对账目。 整整半日,方才将皇庄所有账目清算完毕,褚疏缨向户部各司官吏拱手告辞,缓步走出衙门。 府中马车早已在阶下等候。 褚疏缨登车落座,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卸下,背靠着微凉车壁,她闭着眼,心里还在盘算怎么哄奚衍臣一事。 马车驶过长街,行至中段,前方忽然迎面驶来一队张扬车驾。 二公主琴知华的仪仗,奢华夺目、前呼后拥,极尽高调。 两车交错之际,褚疏缨抬手将车帘微微掀开一角。 琴知华倚坐车内,妆容艳丽,神色轻松,正与身侧侍女笑语闲谈,半点不见围场失利的挫败颓色。 不过短短数日,她早已收拾好残局,依旧是那个骄矜张扬的二公主。 褚疏缨平静收回目光,抬手放下车帘。 琴知华心性争强好胜,受挫一次,只会隐忍蛰伏、蓄力反扑,这一次未能彻底扳倒她,日后朝堂纷争,只会愈发激烈。 两日后,朝堂骤然掀起剧变。 三皇子那边的人又拿国子监说事,递了一道折子上去,措辞比先前更激烈,说女子入学是祸乱朝纲,请圣上收回成命。 折子递入宫中,满朝哗然,旧臣纷纷附和施压。 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大概率会再度搁置、不了了之。 折子递上去半日,枢密院那边便有了回应。 奚衍臣在朝会上只说了一句话。 “前朝高宗年间,女子入太学,入弘文馆,后来入朝为官的也不少,高宗一崩,这些事就都废了,本朝圣上以女子之身登基,开百年来未有之先例,诸位大人若是觉得女子入学是祸乱朝纲,那圣上又算什么。” 这话一出,满殿瞬间死寂。 三皇子一派官员脸色煞白,瞠目结舌,无一人胆敢再接半句。 高位圣上静默端坐,眸光淡淡扫过下方立着的青年,神色难辨。 这件事传出来的时候,褚疏缨正在大公主府。 琴知寒今日没穿常服,一身素色,刚从宫里回来,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见褚疏缨进来,也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坐。” 褚疏缨坐下,端起茶盏。 琴知寒没急着开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奚衍臣今日在朝会上说的话,你听说了?” 褚疏缨也是一头雾水,心底猜测万分:“听说了。” 琴知寒沉默了一息。 “前几日我跟你提国子监的事,这才过了多久,他就在朝会上开了口。” 她看着褚疏缨,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你见过他了?” 褚疏缨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跟奚衍臣在户部碰过面,可那回只说了几句公事,也没提到国子监一事,他怎么会忽然替国子监说话? “没有。”她说,“去户部核账的时候碰见过一回,没说几句话。” 琴知寒 第73章 皱了皱眉。 “那他怎么忽然……” 她没往下说,可褚疏缨知道她在想什么,奚衍臣这个人,朝中没人敢招惹,他睚眦必报,谁得罪了他,他早晚要还回去,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替谁出头。 琴知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阿缨,他没为难你吧?” 褚疏缨一愣: “没有。” 别说为难她了,她和奚衍臣都好久没说过话了。 琴知寒没接话,可眉头没松开。 褚疏缨自己也在想这件事。 蓦然,她又想起几日前,户部见面那一次,奚衍臣看了她很久,现在想来,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褚疏缨脸色莫名。 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 小奚:哼! 女鹅:咳,这叫什么? 【《冷脸洗内裤》】 第27章 没几日,褚疏缨领着殿下交代下来的差事,乘马车直奔枢密院。 枢密院地处皇城中枢,壁垒森严,禁军林立,常年肃穆寂静,寻常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此刻朝会已散,百官散去,唯有各司官吏往来奔走,处理遗留公务。 马车稳稳停在官署外,褚疏缨掀帘下车,手持文书递上拜帖。 值守官吏认得她是大公主身边的近臣,又见是公务求见,不敢耽搁,即刻快步入内通传。 内厅里,奚衍臣坐在案后,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卷宗,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尖凝墨,迟迟没有落下。 沈策立在柱边,第一百零三次在心中叹气。 褚姑娘怎么还没来?再不来,自家大人就要把自己憋坏了。 奚衍臣的确快憋死了。 伤势刚好,就干脆利落地撵他夜里不许再来,行。 那日户部遇见,他特意绕过去给她台阶下,结果她满口公事,疏离客套,行。 他明知她靠近自己各有筹谋,还是顶着满朝压力站出来,替她破开国子监那件事的死局。 结果事到如今,她安安静静,半点消息都无。 行,她可真行。 墨珠“嗒”地坠落在公文纸上,晕开一团黑乎乎的墨迹。 奚衍臣眉峰狠狠一蹙,随手把废页扯下来丢到一旁。 沈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 廊外脚步声匆匆,是官吏在外躬身低声:“大人,褚从事在外求见。” 奚衍臣捏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心底那股憋了好几日的闷气一瞬间翻涌上来,可藏在最底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跟着窜了一下。 他垂眸,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情绪,声音冷淡无波: “让她进来。所有人退到外廊,不许靠近偏厅半步。” “是。” 沈策眼睛一亮,满心欣慰,可算是来了,他没敢表露出来,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临走还贴心带上了房门。 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褚疏缨缓步走入内厅。 一身素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手里卷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书。 进门第一眼,她就看见奚衍臣一张冷脸坐在案后,垂着眼翻卷宗,眉眼冷着,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模样。 褚疏缨反手把门扣好,把文书往桌边一放,不急着上前递交公文,也不张口汇报差事,绕到桌侧,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别绷着脸了。” 奚衍臣笔尖一顿,没抬头。 “褚从事有公务,直说。” 褚疏缨硬生生憋住了,喊她褚从事,这是还生气呢。 “公事不急。”褚疏缨往他旁边的桌沿一坐,侧头看他,“还在生气?” 他终于抬眼,秾艳的眼尾压着冷意: “我生什么气,不过是别人用完便可随手推开的人。” 果然,又翻旧账了! 褚疏缨心里失笑,面上不敢露出来。 这人在外杀伐决断,谁都拿捏不住,偏生这件事上,胡思乱想,别扭了整整好几日。 “我什么时候推开你了?”她放轻语调,半点不认这话。 奚衍臣搁下笔,身子微微向后靠 第74章 ,目光直直锁着她:“是与不是,你自己清楚。” 他扯唇,说得自嘲,也让褚疏缨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她清楚,他不是故意刺她,而是真心这样觉得。 褚疏缨忽然抬手,手指摸上了奚衍臣的额间。 奚衍臣彻底愣住。 褚疏缨故意蹙着细眉,装模作样地疑惑:“让我看看,我们奚郎整日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奚衍臣一腔恼意被她一声奚郎压下大半。 褚疏缨没忍住笑: “哪有推开你,这不是专门来哄你嘛。” 奚衍臣一滞,没料到她居然说得这么坦荡,他扯了扯唇角,一点笑意都没有: “哄我?” “怎么哄?哄完,转头又叫我夜里别去?” 褚疏缨觉得,外人对他的评价其实也不是全错,起码记仇这一点绝对是正确的。 褚疏缨看着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握着笔的手背。 “夜里不许强墙留宿,这件事没得商量。” 奚衍臣眼神一沉,正要开口。 褚疏缨抢先一步:“但是白天可以。” 她指尖顺着他的手背,滑到手腕,轻轻勾了一下: “光明正大,登门拜访,议事闲谈,都行。” 奚衍臣盯着她勾着自己手腕的那根手指,皮肤很轻,温度淡淡的,叫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 “户部人多眼杂,我无从私语,只能公事公办。”褚疏缨还在说,“我不找你,是没寻到好时机,如今一有机会,我不是就来了嘛。” 奚衍臣心想,他不该信她这些鬼话连篇的。 但他还是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一句白天可以,就打发了?” 奚衍臣往后微微靠向椅背,目光锁住她:“褚疏缨,那日你话出口的时候,有没有半分想过我会怎么想?” 这话带着压抑了好多天的委屈。 褚疏缨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微微俯身,离他近了一点。 “是我不好,这些时日不该不理会你,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这么多天。” 她的声音放低,软下来:“别气了好不好。” 奚衍臣的呼吸慢了半拍,他向来扛不住她这样,只是放软姿态,认认真真递一个台阶,就叫他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沉默很久。 屋子里只有窗外吹进来的风声。 半晌,他猛地伸手,反手攥住她的手腕,稍微一用力,褚疏缨重心一晃,整个人往他那边倾过去。 距离骤然拉近。 奚衍臣眼底还残留一点没散尽的郁气,他倾身,凑近,气息落在她耳畔:“户部那样,不要再有第二次。” 褚疏缨耳尖微微一热。 那天她确实没办法,满屋子官吏,一举一动都有人看。 但她没有辩解,被他攥着手腕,乖乖点头: “好。”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下,不冷着脸了?” 奚衍臣明知她总会再犯的,但如今盯着她含笑的眉眼,心头那根刺,终于慢慢拔出去了。 他没有松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骨一小块皮肤,两人离得太近,褚疏缨有点耳热,正要往后撤一点,听见他淡淡开口: “那日朝堂,算我人情。你打算怎么谢。” 褚疏缨弯了弯唇角,故意逗他:“请你吃饭?” 奚衍臣瞥她一眼: “褚疏缨,少拿这套搪塞我。” 她笑意慢慢收了,安安静静看着他,轻声细语: “我今日过来,不全是为这份文书。” “我也想来见见你。” 她又不是草木,孰能全然无情?他明明对她有怨恨,可国子监一事,他还是站了出来,没有弃她于不顾。 偏厅霎时静下来。 窗外廊下偶尔掠过书吏走动的脚步声,隔着一道门板,遥远模糊。 奚衍臣眼底那一层薄冰,彻底化开。 他没有再揪着旧事不放,终于淡淡抬了抬下颌: “文书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第75章 。” 褚疏缨坐着没动。 奚衍臣意外挑眉: “还有事?” “明日我还来。” 她说完,不等他答复,纵身从桌沿跳下,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份公文放在他案头,转身推门离开。 奚衍臣独自坐在椅上,低头看向自己掌心,还留着方才握住她腕骨的触感。 第二日。 褚疏缨没有登门。 奚衍臣冷着脸,心底意外又不意外,这人总是忽冷忽热,但他还是气恨,自己就这么轻易相信了她! 沈策顶着他的冷脸,敲开了门: “大人,有人给送你东西来。” 一个食盒被递进来,几样清甜点心,交给枢密院门房。 奚衍臣看了许久,眉眼的冷意悄然褪了些。 傍晚一封短笺送到褚府。 【点心太甜。】 褚疏缨看完,没好气地一笑,还让他挑剔上了! 她恶狠狠地把短笺压进抽屉,没有回信。 隔日,食盒再送过去,全部换成咸口小点,附带一壶温茶。 傍晚信至。 【茶凉了。】 褚疏缨深呼吸,心中安慰自己,这是哄人呢,还不许人家拿乔么。 青禾摸了摸鼻子,眼睁睁瞧着这二人打情骂俏。 褚疏缨咬牙把两张信纸叠在一起。 第三日,奚衍臣等了许久,没等到人,也没等到食盒,他耷拉下眸眼,仅仅两日,她就放弃了? 心情堵闷到傍晚,直到有人一身藕绿色苏锦襦裙,亲自登门枢密院。 书吏引她穿过层层院落,走到深处那间独立偏厅。 敲门,里面一声低沉的“进”。 褚疏缨推门而入。 奚衍臣埋首案前批阅公文,笔尖不停,听见轻巧的脚步声,抬眸。 四目相撞。 褚疏缨径直走到他对面,稳稳落座。 奚衍臣放下笔:“褚从事今日怎么亲自登门。” 褚疏缨撑着下颌,轻瞪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哀怨: “前两回的吃食全都不合心意。” “我特地过来问问,奚大人,到底想吃什么。” 奚衍臣指尖顿在笔杆上,烛火斜斜漫过他秾艳的眉眼,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 他心底早就清楚,自己哪里是挑剔甜咸冷热。 这几日她的主动示好,他全都看在眼里,从那日主动登门解释误会,到日日送来吃食,放下身段哄他的别扭,反倒是他,揪着一点旧怨,次次挑刺,故意为难。 可他就是舍不得轻易放过这份难得的温柔。 许久不曾有人,能这样顺着他的脾气,耐着性子迁就他。 他也担心这短短几日的示好,只是她一时兴起,哄完一场,便就此收手,也舍不得叫这段时间的温柔相待迅速结束。 褚疏缨撑着下颌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才恍然,原来这人连日的挑剔,不是故意拿乔。 他是在怀疑,怀疑她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一场人情偿还。 褚疏缨缓缓坐直身子,收去方才那一点故作的哀怨: “奚衍臣。” 她轻轻唤他名字,避开那一层公事的称呼。 “你当真觉得,我仅仅是来还债?” “我若真想和你两清,何必日日琢磨你的口味,给你送吃食?备上一份厚礼不是更好?” 褚疏缨也真的无奈:“我只是想叫你高兴一些,怎么又让你胡思乱想了。” 奚衍臣僵在椅上,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烫。 她总是这样,哄人的手段极其娴熟,叫人分不清她的话是真是假,柔情蜜意是真的,冷淡疏离也是真的,叫人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褚疏缨替自己叫屈:“就这么不信我?” 奚衍臣回神,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重新端起那一层清冷外壳,忍住那点情绪: “油嘴滑舌。” 他还是没忍住低声:“谁让你前科累累。” “那奚大人到底想吃什么?”褚疏缨顺势绕回方才的话题。 奚衍臣看她。 他哪里 第76章 在意一口吃食。 “不必特意送吃食。”他慢慢开口,“人来就行。” 褚疏缨眨了眨眼: “就这?” “不然,你还打算答应我别的?”奚衍臣挑眉,短促地冷笑了一声,眼底那层长久笼罩的阴郁散了大半。 褚疏缨被他反问一顿,噎了半晌,忍不住瞪他一眼: “想得倒是美。” 屋内气氛,终于松快下来。 日头渐渐沉落,橘色余晖从高窗斜淌进来,铺满半张公案。 褚疏缨没有立刻起身告辞,她安安静静坐着,看他重新拿起笔,低头批阅公文。 笔尖落纸,墨色流畅。 偶尔,奚衍臣会停下,抬眼飞快瞥她一眼。 看见她乖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窗外,侧脸浸在落日柔光里。 他不知道这份温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哪日她又要玩起忽冷忽热的把戏。 起码今日她好生地坐在这里陪他。 【作者有话说】 女鹅:我一向很行! 小奚:你很骄傲? 【样样行,还不值得骄傲嘛?】 【开始造谣,奚衍臣爱褚疏缨爱得不行,想给她当。】 【《并非造谣》】 第28章 七月下旬,京城正值盛暑。 日头毒辣,蝉鸣从早到晚不肯停歇,连风都带着热烘烘的燥意,吹得人心里发闷,院里花木尽数蔫垂,绿叶被晒得蜷起,被日头一晒,蔫蔫地打着卷。 褚疏缨晨起去了一趟大公主府,午后才归,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抬了冰鉴进屋,又换了身轻薄透气的松快纱衫,倚在窗边翻着新送来的几卷文书。 青禾在旁边替她打扇,扇着扇着就忍不住笑:“姑娘这几日倒是清闲,殿下那边也不催着您去了?” 褚疏缨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殿下体恤我前段时日奔波,让我歇两日。” 说是歇两日,其实也是给她留出空来想想下一步。 国子监一事在奚衍臣开口后,朝堂上确实安静了不少,三皇子一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着几日都没再递折子,大公主那边趁热打铁,已经让人草拟了女学扩建的细则,只等合适时机再往上递。 褚疏缨合上文书,揉了揉眉心。 手边的茶已经凉了,青禾见状,忙不迭地换了一盏新的,褚疏缨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上,想起月余前奚衍臣随口提过一句,说枢密院后院的石榴花也开了,满树都是红的。 他说这话时正低头批公文,语气散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褚疏缨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后悔没顺势去看看。 她正出神,青禾忽然来报:“姑娘,姜姑娘来了。” 褚疏缨抬头,果然看见姜知遥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走得风风火火,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热死了热死了。”姜知遥一进门就直呼,接过青禾递来的冰镇酸梅汤灌了半碗,才缓过气来,瘫在椅子上拿帕子扇风,“你这院子倒是凉快,我那屋里跟蒸笼似的。” 褚疏缨笑:“你来得正好,我让人再抬一盆冰进来。” “别别别,”姜知遥摆手,“我坐一会儿就走,我母亲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伺候汤药呢。” 褚疏缨看着她:“姨母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得静养。”姜知遥叹了口气,“我母亲那个人你也知道,闲不住,非要在榻上理账,我们几个拦都拦不住。昨日还非要下厨,说要给我父亲做一道他爱吃的菜,结果被油烟呛得咳了半日,吓得我父亲差点把厨房给封了。” 褚疏缨没忍住笑:“姨母这性子,倒是和从前一样。” “可不是。” 姜知遥又灌了一口酸梅汤,把碗放下,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闺阁八卦的轻趣,顺带随口担忧: “我听说,那位陆姑娘搬去定国公府常住了。” 褚疏缨抬眸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她和姜知遥一同遇见过的陆姑娘,还和 第77章 国公府有关系的,也就只有那位和长公主一起回京的陆巧薇了。 想来是陆夫人觉得陆巧薇是陆家嫡女,入京后一直寄居舅母家,面上瞧着实在是不好看,怕外人诟病陆家、落得苛待嫡女的闲话,才出面将人接进国公府暂住。 她很快敛去神色,轻轻颔首:“陆夫人会有此举,也不意外。” 不过是世家之间顾全体面的人情安排,和情爱纠葛半点不沾边,陆巧薇是陆家嫡女,在姑母家长住一段时日,算不上什么特殊情形。 姜知遥轻叹一声:“我懂陆夫人的心思,无非是顾全脸面,可你也应该看得出,她来京城就是奔着图个前路来的,她这一长住国公府,日日都能与世子碰面,你俩婚约还在,且不提外头会不会有人乱嚼舌根,万一真有个什么是非,就真要呕死人了。” 她实打实有些双标的。 她看得出自家好友和奚大人或许有着点不同寻常的关系,她很难苛责好友什么,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奚玉恒做出什么对不起自家好友的事,她就绝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褚疏缨指尖轻点茶沿,神色自然,有些失笑: “不过是国公府中多住一位客人,碍不着我什么,况且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姜知遥挑眉。 褚疏缨垂着眼,她对奚玉恒没有男女之情,但也很认可对方:“他为人正派,端方自持,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姜知遥暗自腹诽,什么恪守礼节,天下男子都一个样,能有几个真的不近女色?再正派,也架不住有人往上贴啊。 但好友半点不在意,姜知遥也不多絮叨,笑着转了话题,聊起京中近来的零碎趣事。 没聊片刻,绿萼入内禀报。 “姑娘,世子爷来了。” 姜知遥眉眼微微一挑,心底暗叹,实在是来得凑巧。 褚疏缨神色微敛,有外人在场,她习惯性收了闲散姿态,眉眼温软,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意: “请世子进来。” 她也不再和姜知遥一起待在室内,而是和人一起去了临水小榭等候。 奚玉恒走入小榭,一身月白常服,身姿端雅,举止温润。 “阿缨。”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褚疏缨,语气自然亲昵,随即视线扫过一旁的姜知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姜姑娘。” 姜知遥起身回礼,自觉坐远,不多打扰。 奚玉恒坐在石凳之上,夏日暑热,他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视线始终落在褚疏缨脸上,语气温和: “天热难耐,听闻你近日闭门静养,身子可还安好?” 褚疏缨笑着应声,柔顺得体:“劳世子挂心,一切安好。” 奚玉恒指尖轻抵杯沿,看似随口叙家事,实则专程过来解释: “府中西跨院近日住了人,是陆家表妹,你之前也见过她。家母见她久居外家,恐流言伤她、辱及陆家名声,便接来暂住,此事仓促,没有来得及提前与你商议,是我思虑不周。” 他说这话时,视线牢牢锁着褚疏缨的神情。 奚玉恒心里清楚,自己心悦褚疏缨。 他今日特意跑这一趟,是主动坦白解释,也是心底藏着一份期待,他心里隐隐希望,褚疏缨会流露一点异样的情绪,哪怕只是些许不快,也能让他确认,自己在她心里战有一席之地。 可褚疏缨的反应,平静得过分。 她笑意不改,眼神澄澈坦荡,没有半点牵强,也没有半点芥蒂,只些许惊讶: “世子言重了,陆姑娘是陆家姑娘,她孤身一人入京,陆夫人接她入府暂住,是顾全陆家脸面,是妥当之举,我何来介意。” 奚玉恒眼底那点温润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心底迅速漫开一片细碎的落空,这份情绪很轻,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并不畏惧褚疏缨心生不满,反倒害怕她这般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她这份善解人意,更像是一层隔阂,也代表着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奚玉恒压下心底的涩然,语气依旧平稳,维持着惯有的温润克制: 第78章 “府中规矩严谨,她只是暂住,不会久留,若外头有闲言扰你,你只管告诉我。” 褚疏缨不意外奚玉恒会这么说,她浅浅应声:“多谢世子体恤。” 姜知遥把二人相处尽收眼底,褚疏缨从头到尾松弛坦然,反观奚玉恒,面上看不出异样,可眼底那点失落藏不住。 二人之间太过有分寸了,倒是不像一对未婚夫妻。 说难听点,还不如和奚大人相处时那般自在。 奚玉恒心绪沉滞,没了闲谈兴致,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我先回府,你若有事,随时传信。” “世子慢走。” 人一走,褚疏缨才卸下紧绷的仪态,抬手轻揉眉心。 姜知遥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点都不往心里去?” 褚疏缨白了她一眼: “世家婚约,本就是体面制衡,不是儿女情长。” 她心底很清楚,这一段婚约本就是联姻,没必要牵扯那么多私人情谊,二人各取所需而已。 姜知遥挑眉,心中暗道,这可不一定。 定国公府。 奚玉恒回府后,独自立在前院廊下,久久未动。 晚风拂过,他面上温润褪去大半,眼底只剩浅浅沉郁,方才褚疏缨坦荡无波的眉眼,一遍遍在心头掠过,她没有一丝介意,连假装的在意都吝啬。 阿瞳立在身后,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良久,奚玉恒低声自语,语气极轻,透着些许压不住的失落: “她一向周全得体。” 阿瞳半晌憋出一句:“世子别这么想,姑娘只是相信您。” 廊下寂静,奚玉恒静静站了片刻,他心里分得明白,褚疏缨或许的确相信她,但这份信任,来源于婚约与国公府的体面,并不属于他本人。 奚衍臣指尖轻抵廊柱微凉的石面,他没有再失态,垂眸许久后,轻声道: “无妨。” 一句话掩去心底所有落空。 阿瞳不敢再多言语,垂手静立在一旁。 ****** 褚疏缨没能闲很久,歇了两日,就又奔赴殿下身边忙碌了。 拎着殿下让她带回来的糕点,褚疏缨只犹疑了一下,就让人调转方向去城东。 她不是很爱吃咸口的糕点,好歹是殿下的一片心意,免得浪费了。 沈策在门口看见她,面色如常地拱手:“褚姑娘,大人在偏厅。” 褚疏缨跟着他往里走,穿过熟悉的院落,到了那间独立偏厅外,沈策照例退到外廊,褚疏缨推门而入。 奚衍臣坐在案后,一身绯色官袍,正低头批阅公文,听见门响,他抬眼看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继续落笔。 褚疏缨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手里拎着的食盒往案上一放: “殿下府上的,咸口的。” 奚衍臣瞥了一眼那碟点心,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若不经意地开口:“奚玉恒前两日去找你了?” 褚疏缨微顿,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她瞥了眼奚衍臣,他端着茶盏,垂着眼,语气听着随意,但她分明感觉到,他在等她的回答。 坦诚而言,她和奚衍臣这种关系,提起奚玉恒,会让她觉得有些尴尬。 她暗暗撇嘴。 某人只需要吃醋,她要顾虑得就多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褚疏缨轻咳了一声,“他路过褚府,来坐了一会儿。” 奚衍臣放下茶盏,眸色沉沉锁定她:“他去做什么。” 褚疏缨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来解释陆巧薇的事。” 褚疏缨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说陆巧薇搬进国公府是陆夫人的意思,他平日很少见她。” 奚衍臣嘴角扯了一抹凉淡弧度:“他倒是有闲心。” 褚疏缨看着他,险些没绷住情绪,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话音中的那股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她见他这么理直气壮地质问,没忍住:“他是我未婚夫,来找我说句话,有什么奇怪的。” 奚衍臣看着她,眼神沉了沉。 “未婚夫。 第79章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褚从事倒是记得清楚。” 褚疏缨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了想,索性不辩解了。 不然又得被翻旧账,指不定又得听某人喊几声嫂嫂。 她撑着下颌,歪头看他,轻声细语:“那你呢,你今日忙不忙?” 奚衍臣瞥了她一眼,没接这话,重新拿起笔,低头批阅公文。 褚疏缨没得到回答,也不在意,从食盒里取出糕点,又给他续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 偏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落笔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喝水的细微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奚衍臣忽然开口,耿耿于怀:“堂堂国公府世子,不去处理公务,不去应酬同僚,跑去找未婚妻说表妹的事,不是闲得慌是什么。” 褚疏缨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放下茶盏,看着奚衍臣,他低着头批公文,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分明看见他嘴角绷着的那点弧度。 褚疏缨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说得出别人闲得慌的这种话,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身为枢密使,圣上心腹,手握禁军和监察大权,成日里忙的是朝堂大事,居然还有闲心管奚玉恒去没去找未婚妻。 奚衍臣若有所感,他眯起眼眸:“你在想什么?” 褚疏缨摇了摇头,一脸无辜,她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点心,递到他手边。 奚衍臣垂眼看了看那块点心,又看了看她,绷着脸搁下笔,拿起那块点心,咬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你上回说枢密院后院的石榴开了?” 奚衍臣抬眼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顿了顿才说:“早谢了。” 褚疏缨“哦”了一声,有些可惜:“上回你说的时候还开着呢。” 奚衍臣语气凉飕飕地提醒她,暗含微怨: “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他该感激她还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吗? 褚疏缨闭嘴了。 *** 国公府,西跨院。 陆巧薇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捏着半卷书,却没有读进去半个字。 此番入京,能得姑母陆娴接来国公府暂住,已是难得的机遇,这也是她想要的,否则那日来拜见时,也不会刻意扮可怜。 陆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父亲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她来京城是想替自己谋一条出路,诚如父亲所言,姑母和舅母都会对她照应一二,她必须要把握好这一点。 来京城许久了,她也看得清楚,她父亲官位太低,她能接触到的人的身份也不会抬高。 自己最好的出路,便是依托国公府的两位表兄。 二表哥奚衍臣常年独居外宅,极少回府,就算偶尔归来,也只在前院处理公务,从不踏足后宅,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接触对方的机会,这条路基本行不通。 摆在眼前唯一可行的,就只有表哥奚玉恒。 京中人人称颂奚玉恒是端方君子,行事恪守礼教,入府这些时日,她也切实体会到这一点了,对方待自己始终保持距离,处处都是客套。 陆巧薇指尖摩挲书页边缘。 君子守礼,眼下对她而言,或许有点难,但也未必就一定是件坏事。 可现实摆在眼前,奚玉恒的心思,明明白白落在褚姑娘身上,今日他特意跑一趟褚府,就是为她入府一事专门去解释安抚。 她暂住国公府一事不大不小,偏是这点小事,都会让他如此上心,可见他对那位褚姑娘的心思。 陆巧薇缓缓合上书卷。 她不能把这份盘算摆在明面上,如今能寄身国公府,都依赖她和姑母的这点关系,一旦流露妄念,惹恼姑母,坏了名声,只会亲手堵死自己的前路。 隔日午后,陆娴传唤陆巧薇前往正院。 厅堂之内,陈设简素,气氛平和,却藏着长辈不容置喙的威压。 陆娴端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站在下方的陆巧薇身上,语气平缓: “巧薇,你入府已有一段时日,我接你过来暂住, 第80章 是顾及陆家颜面,免得你寄居外家受人闲话。” “你家世端正,往后自有属于你的前程。安分守己,便是自保的根本。”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可字句里的敲打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世子与褚姑娘婚约已定,乃是朝野皆知的事,往后你若是遇上世子,守好晚辈本分,行礼问安即可,切莫多做攀谈,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若是坏了你的名声,也会连累陆家。” 陆巧薇心口一沉,垂首躬身,神色恭顺: “晚辈谨记姑母教诲。” 陆巧薇一点点攥紧了手帕,她仅仅是生出了一点心思,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万万没有想到就会被姑母提醒了。 如此一来,她但凡再有主动接近奚玉恒的举动,都会暴露她的想法。 转眼到了七月下旬,定国公府筹办盛夏赏荷宴,京中大半世家都收到请柬,场面盛大。 请柬送到褚府时,褚疏缨正在整理家中账目,她扫过烫金请柬,也没有在意,世家宴席,本就是人情往来的场合。 宴日当天。 褚疏缨一身月白绣荷襦裙,发髻只簪两支素玉簪,妆容清淡,气度温婉沉稳,坐着马车抵达国公府门前,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宾客熙熙攘攘。 奚玉恒正在正门迎客。 穿过喧闹的人群,他第一眼便看见了褚疏缨,眼底瞬间漾开浅淡温柔,下意识往前迈出两步。 “阿缨。” 这一声称呼亲昵自然,和他对待其余宾客的客套截然不同。 周围不少世家子弟与闺阁小姐,目光纷纷投过来,私下暗自打量,谁都看得出来,世子对待这位未婚妻,是与众不同的。 褚疏缨心头微窒,颔首礼数周全:“世子。” 奚玉恒侧过身,引着褚疏缨往府内走,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旁人得不到的体贴: “今日宾客繁多,人声嘈杂,你要是觉得疲惫,就同我说,我带你去偏院稍作歇息。” 褚疏缨难免心虚,奚玉恒越体贴,她越不自在,于是便会下意识地抵触和奚玉恒相处。 水榭临池设席,眷席位设在西侧,男宾居于东侧。 褚疏缨刚落座没多久,便看见陆巧薇缓步走入席,一身浅粉罗裙,眉眼柔和,看上去温顺乖巧。 陆巧薇依礼向众人行过礼,寻了位置坐下,目光飞快掠了一眼主位旁的奚玉恒,随即立刻垂下眼帘,安分静坐,没有多余的举动。 奚玉恒坐在主位,周旋应付往来宾客,举止得体周全,可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向西边女眷席,看向褚疏缨的方向。 他看见她从容应对周遭的闲谈,整场宴席,褚疏缨偶尔会抬眼,目光若有若无与他对上,浅浅颔首示意。 宴席过半,管事匆匆走到奚玉恒身侧,俯身低声禀报,朝中几位同僚临时到访,有公务需要他亲自前去处置。 奚玉恒眉头微蹙。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褚疏缨,心底生出一丝不愿离场的念头,转瞬又强行压下,他站起身,对着席上众人拱手致歉: “诸位失陪,些许公务需要处理,片刻便回。” 他一走,席间紧绷的微妙氛围顿时松弛下来,一众姑娘低声议论,今日是国公府设宴,难免会提起褚疏缨和奚玉恒的婚事。 褚疏缨听着周遭细碎的议论,自顾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人搭话便从容回应。 陆巧薇坐在人群之中,安静听着周遭的闲话,指尖悄悄攥紧衣袖。 宴席后半段,不少女眷嫌席内闷热,结伴起身,去往回廊透气。 陆巧薇也跟着一同离席,她没有刻意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只是沿着回廊缓步慢行,哪怕是住在国公府,其实她和奚玉恒接触的时机也不多。 便是给陆娴请安,奚玉恒也会特意挑她不在的时候。 所以,她不想白白浪费这场难得的宴会机会。 回廊转角摆着数盆晚香玉,淡淡花香弥漫,陆巧薇放缓脚步,往返在这条回廊上。 恰好这时,奚玉恒处理完公务,折返水 第81章 榭。 他途经回廊,一眼就看见了立在花旁的陆巧薇。 廊边泥土被白日的暑气晒得松软,方才她闲步过来,脚下不慎踩进了花丛边的湿泥,裙摆下摆沾了泥点,绣鞋也蹭上了泥污。 陆巧薇听见脚步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立时敛衽行礼,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表哥。” 奚玉恒他本打算径直绕过,返回宴席,目光掠过她鞋上的泥痕,便停下了脚步:“表妹。” 陆巧薇也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鞋袜上,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往身后收了收脚,神色略显局促: “方才出来透气,没留神踩了泥地,倒弄得这般狼狈。” 奚玉恒没有多看,目光扫过廊外一池盛放的荷花,来往赏景的宾客颇多,他瞬间了然她的窘态。 府中女眷住处离此处尚有一段路,眼下宴席正热闹,贸然回去换衣裳,也颇为麻烦。 陆巧薇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只能求助地看向奚玉恒。 奚玉恒皱了皱眉:“侧院有一间偏室,可以暂且过去整理一番,我让侍从给你引路。” 陆巧薇有意再相处,但又怕打草惊蛇,只能连忙道谢: “劳烦表哥了。” 陆巧薇跟着侍从走了几步,忍不住悄悄回头,往廊下望了一眼。 奚玉恒已经转过身,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他抬眼望向水榭的方向,那是宴席所在的地方,方才那一点因她窘境而生的留意,已然消散。 陆巧薇的脚步微微滞了滞,随即又收回视线,不再回望,咬住唇跟着侍从往侧院走去。 奚玉恒回到宴席时,环视一圈,都没有看见褚疏缨。 他心底疑惑,没有落座,而是顺着回廊寻去。 褚疏缨不想在宴席上听那些人提起她和奚玉恒的婚事,早就寻着透气的借口离开了。 她沿着水榭东侧一条僻静的石径慢慢走,日头西斜,暑气散了些,池面上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被晚风一吹,送来一阵阵清淡的荷香。 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重,却稳,一步一步,落在青石砖上,仿佛踩在人的心口。 褚疏缨脚步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道散漫又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嫂嫂好雅兴,一个人躲在这里赏荷。” 褚疏缨呼吸一滞,猛地转过身。 奚衍臣站在石径尽头,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像是赶了远路,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秾艳的眉眼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神情。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褚疏缨脑子嗡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国公府,他数年不回的地方,今日怎么会忽然出现?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水榭那边人声喧闹,灯火通明,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僻静的石径。 “你……”褚疏缨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奚衍臣缓步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低头看她,他离得太近,近得褚疏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暑热蒸腾后的燥意。 “圣上让我来传个话。”他语气平静,目光却一寸寸扫过她的脸,“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 褚疏缨看着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根本是捉她来了! 奚衍臣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唇角扯了一下,语调懒散:“嫂嫂今日打扮得倒齐整。” 奚衍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襦裙衬得她肤色白得像玉,发间两支素簪,简单得过分,偏偏站在花树下,整个人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褚疏缨头疼,分明很正常的装扮,怎么被他这么一说,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了。 她压下情绪,试图提醒他: “不许乱来。” 奚衍臣看着她,没接这话,他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玉簪上,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碰 第82章 了一下簪头。 褚疏缨浑身一僵。 “这支簪子,”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我送的那支?” 褚疏缨心口猛地一跳,忙偏头躲开他的手,压着声:“奚衍臣!” 奚衍臣收回手,唇角那点弧度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往前又逼了半步,褚疏缨不得不后退,后背抵上了石径旁的假山。 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她打了个激灵。 “嫂嫂躲什么。”奚衍臣垂眼看她,声音散漫又透着一股压抑的情绪,“怕人看见?” 她实在是招人恨,戴着他送的玉簪,参加她未婚夫的宴会。 密闭的方寸之间,暧昧和紧绷感交织缠绕。 褚疏缨抬头瞪他。 他又叫嫂嫂,又这么近地逼着她,偏偏语气里还带着那点不咸不淡的嘲讽,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你疯了。”褚疏缨压着声,“今日人多,随时都会有人过来。” “过来就过来。”奚衍臣语气阴沉沉的,“我又没做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撑在她身侧的假山上,整个人几乎把她圈在怀里,轻风从池面上吹过来,荷香和暑气混在一起,缠蝉绵绵地散开,褚疏缨能感觉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角。 她心跳得厉害,耳朵烧得慌。 “奚衍臣,”她伸手抵住他胸口,想把他推开,“你离我远点。” 奚衍臣没动,低头看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嫂嫂的手怎么这么烫。” 褚疏缨被他这一句噎得脸更红,正要发作,余光忽然瞥见回廊那边有一道人影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她浑身一凛。 “有人来了。” 奚衍臣也看见了。 回廊尽头,奚玉恒的身影正穿过花厅,朝这边走来。 褚疏缨脑子飞快地转,这条石径是死路,后面是假山,旁边是荷花池,绕不出去,如果奚玉恒走过来,就会看见她和奚衍臣站在这条僻静的小径上。 解释不清。 奚衍臣倒是半点不慌,他直起身,退开半步,理了理衣袖,神情散漫得像是刚刚只是碰巧路过说了两句话,他极其冷淡地扫过她一眼: “还不走?” 褚疏缨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多想,转身沿着石径往反方向走,走出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奚衍臣站在原处,背对着她,正不紧不慢地理着袖口。 她咬了咬唇,快步离开。 奚玉恒走到花厅时,正好看见了褚疏缨从石径那边出来,她神色如常,步子也稳,只是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阿缨。”奚玉恒迎上去,“你去哪里了?我回来没看见你。” 褚疏缨笑了笑:“席上闷热,我沿着池边走了一圈。” 奚玉恒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石径那头。 他脚步忽然顿住。 石径尽头,奚衍臣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一贯的散漫冷淡。 奚玉恒脸色微变: “阿臣?” 奚衍臣抬眼,看见他,漫不经心地喊了一声:“大哥。” 他喊大哥两个字时,总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总之没有一点敬意。 奚玉恒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落到身旁的褚疏缨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奚衍臣耷拉着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替圣上传话。” 褚疏缨垂着眼,面上平静,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奚玉恒看着他,又看了看褚疏缨,心底有一根线绷得很紧,他没有再当众追问,只是侧过身温和地挡在褚疏缨身前: “既然公务在身,阿臣去前院吧。” 奚衍臣看了他一眼,又越过他肩头,最后看了褚疏缨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旁人什么都察觉不到,但褚疏缨感受到了,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一根极细的线,将她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大哥说得是。” 他转身往前走,经过褚疏缨身侧时,宽大 第83章 袖口极轻地擦过她的手腕,微凉触感一闪而逝,但褚疏缨还是浑身一僵。 她没有偏头去看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奚衍臣走后,奚玉恒转过身来,看着褚疏缨,他目光温和,语气也温和,唯独眼底藏着淡淡探究: “你方才在池边,可见到阿臣了?” 褚疏缨抿了抿唇:“见到了。” 她答得太自然了,坦然得叫人挑不出任何破绽,奚玉恒点了点头,温声道:“走吧,宴席还没散。” 褚疏缨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往前走。 她背对着那条石径,心跳还有些快,耳根的热意迟迟退不下去。 方才奚衍臣撑在她身侧、低头看她的那点距离,那点呼吸,那点若有若无的皂角气息,全都还粘在她皮肤上,怎么都甩不开。 她垂下眼,掩住眸中那点乱糟糟的情绪。 真是要命。 …… 国公府前院。 奚衍臣出了内院,脚步不疾不徐,脸色也一如既往地散漫冷淡,直到拐进一条没人的廊道,他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碰过她发簪的那两根手指,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玉质微凉的触感。 他把手收进袖中,垂下眼,掩住眸底那点晦暗的情绪。 奚衍臣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分辨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策。” 沈策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恭敬地垂手:“大人。” 奚衍臣转过身: “回去了。” 沈策应声,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什么顺路传话,分明是听说褚姑娘今日来国公府赴宴,才特意一路迢迢赶过来的,若非如此,他们此时都应该出现在通州了。 况且,大人何时主动踏及过国公府? 轻风拂过,池面上的荷花轻轻摇着,水榭那边人声暄软,热闹未歇。 奚衍臣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自己说,我该不该躲? 小奚:不该。 【这种问题,你也问他?】 【这一章是三更合一的,啊啊啊,感觉不对劲,很卡文,现在码点字都要通宵了,可怕】 第29章 国公府设宴一事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但褚疏缨每次一想起来,都还是会觉得提心吊胆。 她算是彻底看透了奚衍臣的性子。 这人果真和旁人所说一样,心眼细得像针,偏执又记仇。 或许是年少和兄长相比,他常是被忽视,故而但凡入了他眼、被他视作私有的人与事,便吝啬得旁人哪怕多看一眼都要暗自计较。 不过褚疏缨没来得及再见奚衍臣,就被大公主吩咐了一项差事。 褚疏缨是卯时末出的城。 天刚亮不久,日头还没升起来,官道上已经有不少车马了,褚疏缨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过昨日大公主交代的事。 大公主名下数处田庄皆坐落于通州城郊,这些年收益年年递减,租粮短缺,管事含糊其辞,她疑心庄头做鬼,让褚疏缨亲自去一趟,把账册带回来。 褚疏缨应下了,第二日一早便动了身。 马车出了京城,沿官道往东走,日头渐渐升起来,晒得车帘发烫。 青禾在车里替她打着扇,褚疏缨靠着车壁,闭一会儿眼,翻一会儿账册,再掀帘看看外头的天色,官道上彻马不少,多是往通州去的商队和漕运上的差役,走得不算快。 大半日之后,到了通州。 通州是运河进京的枢纽,码头比京城里还热闹三分,南来北往的船只挤挤挨挨,桅杆林立,码头上扛货的苦力、吆喝的商贩、等船的旅客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褚疏缨的马车过了码头,往城东的田庄去。 田庄不大,五十来亩地,种的是稻子和几垄菜蔬,庄头姓赵,四十来岁,矮胖身材,见褚疏缨来了,殷勤地迎上来,又是端茶又是递帕子。 褚疏缨没跟他寒暄,径直要了账册,坐在堂屋里翻了一下午。 第84章 账册上确实有几处对不上,经手人都是赵庄头自己,褚疏缨拿笔把几处圈出来,问赵庄头怎么回事,赵庄头支支吾吾,说是去年收成不好,赊了些账,还没平上。 褚疏缨没戳破,只让他把这几笔的明细写清楚,明日来取。 赵庄头连声应下,褚疏缨收了账册,带着青禾出了田庄。 日头已经偏西了。 青禾望着天色,有些着急:“姑娘,要不要回京城?” 褚疏缨想了想,觉得这个时候回京城估计城门都落锁了:“先不回,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拿了明细再走。” 翌日清晨,马车刚准备往田庄去,褚疏缨靠着车壁,掀帘看了看外头的街景。 通州比京城乱得多,码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街上到处是扛货的苦力和吆喝的商贩,褚疏缨看了一会儿,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忽然被街角一处茶摊吸引住了。 茶摊靠里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灰褐色粗布短衫的男人,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正侧头和身旁一个扛货的苦力说着什么。 他生得过分秾艳,粗布衣裳也压不住眉眼间的锋利,坐在一群灰扑扑的苦力中间,格外扎眼。 褚疏缨愣了一下。 奚衍臣。 他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心念未落,茶摊间的男人似是心生感应,骤然偏过头来,目光穿过街上的人流,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车帘上。 隔着熙攘人流与薄薄晓雾,他的目光精准穿透街巷喧闹,直直落向她的车帘缝隙,一瞬不差。 褚疏缨心口骤然一跳,还没来得及放下车帘,就看见奚衍臣对身侧苦力低声嘱咐两句,旋即起身,穿过人流,稳步朝她的马车走来。 褚疏缨放下车帘,心口跳得有点快。 不多时,车壁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两下,褚疏缨定了定神,抬手掀帘。 奚衍臣站在车边,灰褐色的粗布短衫上沾了些灰,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马车前行的方向,低声问:“你来通州做什么?” 褚疏缨说:“我来替殿下查账。” 奚衍臣应了一声,他没问她田庄的事,而是忽然偏头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帮我个忙。” 褚疏缨疑惑。 奚衍臣说:“码头上有个案子,我扮的是走货的商人,身边缺个人,你既然是来办差的,顺路搭把手。” 褚疏缨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忍住: “你枢密院办案,让我搭把手?” 奚衍臣面不改色:“人手不够。” 褚疏缨微笑,对这番话是一个字都不信。 枢密院再缺人,也不会缺到从路上拦一个大公主府的从事来凑数。 不过她倒是解了疑惑,怪不得这几日没在京城听过他的消息,原来跑通州来了。 她张口正要推辞,奚衍臣忽然说:“半月前,通州码头有个漕运小吏死了,姓刘,当地官府草草定案,论断是醉酒失足落水。” 褚疏缨心头微凛。 漕运重地,官吏横死,草率结案,处处透着蹊跷,又惊动枢密院暗中彻查,这些字眼组合到一起,就让人意识到很麻烦了。 奚衍臣说:“枢密院接到密报,说这个刘小吏的死有问题。我来了几日,但码头上的人嘴紧,我一个生面孔问不出东西,你扮成我媳妇,跟我走一趟,别人不会起疑。” 褚疏缨震撼。 瞧瞧,瞧瞧,这说的是人话。 她是他未过门的嫂嫂,他倒好,张嘴就是让她扮演他媳妇。 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一点犹豫。 奚衍臣仿佛看出了什么,他眯了眯眼眸,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压低了声:“嫂嫂往日最是会哄我,如今连和我假扮夫妻都不愿意?” 褚疏缨头皮发麻: “帮,我何时说不帮了!” 若是公事公办,她该推辞,枢密院办案,她一个大公主府的从事,没有道理掺和,可是她被奚衍臣拿情谊裹挟着,而且奚衍臣就站在车边看着她,灰褐色的粗布短衫 第85章 上沾着灰,额角的汗还没干,显然是在码头上耗了好几日的。 她到底没再推辞,帮忙也含了些真心,低声问:“怎么帮?” 奚衍臣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敛去,转身朝马车外说了声:“沈策,把衣裳拿来。” 沈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了一只包袱进来,奚衍臣接过,递给褚疏缨: “换上。” 褚疏缨打开包袱,里头是一身藕荷色的粗布襦裙,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她看了奚衍臣一眼,没说什么,抱着包袱上了马车,找了个僻静处换了衣裳,把发间的素玉簪拔下来,重新挽了个寻常的妇人髻,那支簪子揣进了袖中。 换好之后她下了马车,奚衍臣站在树荫下等着,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褚疏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奚衍臣移开视线,语气随意:“没什么,走吧。” 两人并肩往码头方向走。 褚疏缨如今穿着粗布裙,走在奚衍臣身边,倒真像是镇上哪家的小夫妻出门闲逛。 码头上人来人往,奚衍臣在这边待了数日,应该有了头绪,褚疏缨就见他走到一处卖鱼的摊子前,跟摊主搭话,问最近码头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边刮鱼鳞一边说:“能有什么新鲜事,天天都是扛货卸货,就是前些日子死了一个漕运上的小吏,衙门说是喝醉了掉河里,不过我们都不信。” 听到关键字眼,褚疏缨朝奚衍臣看了一眼,适时露出几分好奇懵懂,问道: “为什么不信?官府定案,总该有据可循吧?” 摊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刘小吏那人,平日里滴酒不沾,他婆娘管得严,哪来的喝醉酒?再说,他死前两天还跟我说,过几日要送婆娘回娘家,看着高兴得很,哪里像是要寻死的人。” 奚衍臣和褚疏缨对视了一眼。 奚衍臣又问:“他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多?” 褚疏缨没管他,像模像样地挑起几条鱼,让摊主帮她处理好。 摊主做了一桩买卖,心情好,也也不嫌奚衍臣的问题的多了,仔细想了想: “漕运上的人吧,他管着一段漕运,常跟船上的、码头上的人打交道。哦,对了,他死前几日,好像跟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吵过架,就在街口那边,吵得还挺凶。” “什么样的商人?”奚衍臣问。 摊主摇头:“没见过,面生,穿着体面,不像是本地人。” 从鱼摊出来,褚疏缨跟在奚衍臣身后,低声说:“外地商人,漕运小吏,吵架,然后人就死了。” 话音甫落,褚疏缨也意识到这件事不对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奚衍臣“嗯”了一声,步子不紧不慢:“去河边上看看。” 两人沿着河岸往镇东走,河面不宽,水色浑浊,岸边生着些杂草,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一处河湾,河湾边拉着一道已经褪色的麻绳,算是标济。 奚衍臣在河边停下脚步,蹲下身看了看河岸的泥土,褚疏缨站在他身后,也低头去看。 岸边泥土松软,有几处明显的踩踏痕迹,但被这几日的日头晒过,已经不太清晰了。 “尸梯是在下游发现的。”奚衍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这里有一处踩滑的痕迹,鞋印方向朝河,当地衙门说他是夜里喝醉了酒,失足落水。” 褚疏缨看了看那处痕迹,又看了看河面,问:“你觉得不是?” 奚衍臣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她:“你觉得呢?” 褚疏缨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处踩踏的痕迹,泥土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滑倒时试图抓住什么留下的。 褚疏缨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地,细细比对痕迹走向:“此人身高几许?” “五尺七寸。” 褚疏缨沉吟:“最近有下雨?” “没有。” 褚疏缨想了想:“那这处踩滑的痕迹就有点怪,如果只是失 第86章 足,泥地干硬,踩滑之后应该会立刻往下坠,滑痕不会这么长。这痕迹倒像是有人滑倒后,被人拖了一段。” 奚衍臣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语气平淡:“嗯,当地衙门也是这么忽略的。” 褚疏缨瞪了他一眼,这人分明心里早就有数,还非要问她一遍。 两人又在河湾附近转了一圈,奚衍臣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块被踩碎的木牌,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浅浅雕着半朵莲花纹路。 他捏起来看了看,递给褚疏缨。 褚疏缨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说:“这是漕运衙门的东西。” 奚衍臣看着她。 褚疏缨说:“我见过这种腰牌,漕运上的小吏每人一块,刻着各自的编号,算是腰牌,这块碎了,编号看不全,但能认出来。” 奚衍臣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把碎木牌收进袖中。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额角发汗,两人从河湾往回走,褚疏缨拿帕子按了按汗,奚衍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累了?” 褚疏缨摇头:“还好。” 奚衍臣看了看她额角的汗,没说什么,拐进路边一家铺子,买了把粗布伞出来,递给她。 褚疏缨瞧着伞,不是平日中的油纸伞,她呆了一下,又很快回神。 不得不承认,奚衍臣有些时候格外细心,她们如今的装扮身份,的确不适合买太过精致的伞。 褚疏缨接过伞,撑凯,青灰色的伞面遮住日头,她抬头看了看,发现奚衍臣并没有躲进伞下的意思,依旧走在前面,日头照在他灰褐色的背影上,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犹豫了一下,快走两步,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奚衍臣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步子却放慢了些。 窄窄一把粗布雨伞,隔绝了外界喧嚣烈日,圈出一方狭小静谧的天地,两人并肩而行,距离近得咫尺相依,褚疏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皂角冷香,混着日晒粗布的干净气息,熟悉又隐晦,一如那日国公府夜宴,让人心尖微颤。 她耳根悄然发热,连忙别开视线,佯装打量街边商铺,掩去心底细碎的慌乱。 回到码头附近,奚衍臣又找了几个扛货的苦力问话,褚疏缨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搭一两句话。 她声音温软,又特意改了轻声细语的腔调,全程都垂头做着小妇人的模样,倒也有模有样,只是偶尔被那些妇人拉着问“你男人做什么营生的”“成亲几年了”,她答得磕磕绊绊,奚衍臣便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接过去,语气自然得像是成亲多年的老夫老妻。 褚疏缨勉强镇定,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问了一圈下来,线索渐渐清楚了。 刘小吏死前跟姓周的商人吵过架,吵的内容没人听清,但有人看见姓周的从刘小吏家里出来时脸色很难看,刘小吏死后,姓周的没有立刻离开通州,而是在镇上又住了几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奚衍臣听完,对褚疏缨说:“去客栈看看。” 两人到了镇西的客栈,沈策已经先一步到了,迎上来低声禀报:“大人。” 奚衍臣点点头,带着褚疏缨上楼。客栈不大,二楼只有几间房,沈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半开的箱子,衣物散了一地,窗户大开着,楼下是条小巷。 奚衍臣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陈设,蹲下身翻了翻那只箱子,箱子里除了衣物,还有几封书信,他拆开看了看,脸色沉了沉。 褚疏缨站在他身后,问:“怎么了?” 奚衍臣把信递给她。 褚疏缨接过来一看,是姓周的跟漕运衙门里某个人往来的信件,内容含糊,但提到了“账册”“分成”“月底”几个词。 她头皮发麻,早知道就不看了! 褚疏缨把信还给奚衍臣,看到信件内容的那一刹间,她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刘小吏手里有账册。” 这本账册给刘小吏引来了杀身之祸。 第87章 奚衍臣眸色晦暗:“姓周的想要账册,如今刘小吏死了,账册不知道落在谁手里,姓周的没找到,所以还在通州一带转。” 褚疏缨却觉得不一定,这样重要的东西,如果真的在刘小吏手中,他不可能交给别人保管。 她提起疑惑:“账册会不会在刘小吏家里?” 奚衍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客栈。 两人往刘小吏家去,刘小吏的婆娘还在,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眼睛红肿,见有人来问刘小吏的事,起初不肯多说,褚疏缨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妇人才松了口。 “他死前那几天,确实不对劲。”妇人低声说,“有一天晚上回来,脸色煞白,把一包东西塞给我,说让我收好,别跟任何人说。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肯讲,只说万一他出了事,让我把那包东西交给衙门。” 褚疏缨问:“那包东西呢?”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油布包。 褚疏缨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上没有字,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漕运上的往来,日期、船号、货物、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几页还夹着几张收据,上面盖着漕运衙门的印。 奚衍臣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褚疏缨没去看,还在安抚妇人,一看就知道是烫手山芋,她大概猜到是什么了,要真的知道得太清楚,也未必是好事。 奚衍臣合上账册,收进怀里,对妇人说:“这本账册我带走了,你放心,刘小吏的事,枢密院会查清楚。” 妇人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从刘小吏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奚衍臣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褚疏缨跟在后面,看着他绷着的侧脸,知道他心里在盘算这本账册牵扯到多少人。 两人回到马车上,奚衍臣要回京城,但褚疏缨还得去田庄,她有意分道扬镳。 但有人不乐意:“去郊外田庄。” 褚疏缨欲言又止,觑了一眼某人沉甸甸的眸子,她把话吞了下来:“往城东走。” 等拿了账本,沈策赶车往京城方向走,青禾也在外头。 褚疏缨靠着车壁,累得眼皮发沉,查了一整日的案子,她腿都有些发软,奚衍臣坐在她旁边,翻着那本账册,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 褚疏缨困得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一个微硬的肩膀上。 她迷迷糊糊间觉得不对,想挣开,眼皮却沉得睁不开,奚衍臣没有动,翻账册的手停了停,随即又翻了一页,马车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褚疏缨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进了城,天色暗透了,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奚衍臣肩上,猛地坐直了。 奚衍臣合上账册,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散漫:“醒了?” 褚疏缨“嗯”了一声,低头理了理衣袖,发现自己还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腕上的细镯子早就褪了,素帕也还系着,她赶紧把帕子解下来,把镯子戴回去。 有人在偏头看着她。 褚疏缨没忍住,转头看向他:“你看什么?” 奚衍臣语气不明道:“嫂嫂这一路睡得可好?” 他一边问,一边抬手按了按被枕的那边肩膀,没说一个字,但想要表达的意思简直不言而喻。 褚疏缨深呼吸,微笑:“需要我给你揉揉?” 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奚衍臣终于收了神通,他把账册收好,靠着车壁,闭眼假寐,褚疏缨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眉间有一丝极淡的疲色,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她想起他之前随口说的,他这几日都在通州查这桩案子。 马车安静了一会儿,褚疏缨不知何时坐到了奚衍臣旁边,她放缓了声音: “你也靠着我睡会儿?” 她这是投桃报李。 奚衍臣蓦然掀起眼,他定定地望了褚疏缨很久,望得褚疏缨浑身不自在。 奚衍臣没有拒绝,他往她凑 第88章 近了些,靠在了她身上,下一刻,他搂住了她的腰肢,让褚疏缨一惊,但她的话音都被奚衍臣的那句问话堵住了: “我出来好久,你知不知道?” 褚疏缨愣住。 她听懂了。 他在问她,有没有留意过他的动向。 褚疏缨咬住了唇,指尖微微蜷起,心口乱成一团麻。 奚衍臣没得到答案,他安静了好久,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怎么没想过? 只是一想,便满心都是心烦意乱。 瞧着他还在自嘲,她都恨不得咬他了: “你非得要我亲口说想你,你才高兴嘛。” 奚衍臣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眼底却亮了些,他搂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几分,将她更拢向自己,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马车一路轻轻颠簸,狭小的车厢里,两人贴得密不可分,褚疏缨浑身都绷得发紧,颈间那股灼热的气息,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忽然低语: “我在通州这几日,日日都在想你。” 这话听着是掏心掏肺的情话,可褚疏缨心底却隐隐觉得,他这份想念,多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她微微偏过头,毫不掩饰地怀疑:“想我什么?” 奚衍臣闻言,低低冷笑一声: “想你有没有去见奚玉恒,忘了自己还有一个情郎。” 褚疏缨闻言,当即狠狠翻了个白眼。 果然! 她就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抬手去推他埋在自己肩窝的脑袋,没推动,奚衍臣反倒搂得更紧了些,闷声道:“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你靠就靠,动手动脚做什么。”褚疏缨压着声,耳朵尖红得发烫。 奚衍臣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些:“我离京之后,奚玉恒有没有去找过你?” 褚疏缨低头看他,他依旧埋着脸,看不见表情,可搂着她腰的手没松,这话就像是随口问的。 但谁真信了,谁就是傻子。 她没好气道:“没有,我日日跟着殿下处置公务,无暇旁顾。” 像是这个答案勉强能让他满意,奚衍臣终于不再问了。 褚疏缨低头看着肩上那颗脑袋,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情绪,这人从通州查案查到今天,脑子里装的东西可真够杂的,一边查着漕运小吏的命案,一边还惦记着奚玉恒去没去找她。 斤斤计较得要命。 但是—— 褚疏缨静静地望着他,眼睫轻微一颤。 她好像对他真的很坏。 明明是她先主动招惹,却又叫他落得这般苦闷的境地。 【作者有话说】 女鹅:我是不是不该招惹你? 小奚:(微笑)真心话? 女鹅:嘻嘻 【咋可能是真心话】 【这一章是双更】 第30章 褚疏缨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青禾伺候她换了衣裳,又端了热水来给她泡脚,褚疏缨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翌日一早,褚疏缨径直去了大公主府,把田庄的事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 琴知寒听完,冷笑了一声:“赵庄头胆子倒不小,仗着天高皇帝远,一年一年地做假账。你先歇两日,此事我自会处置。” 褚疏缨没有隐瞒在通州遇见奚衍臣的事情,她眉头紧皱: “事关账册,又涉及了人命,恐怕要不了多久,朝堂就会再生波澜。” 褚疏缨的确想过这件事会很快爆发,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褚疏缨到公主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她刚踏入书房,琴知寒招手让她过去: “今日朝会,江南道监察御史递了奏本,参的是漕运总督衙门,说漕粮北运途中损耗惊人,账目对不上,疑似有人侵吞漕粮。” 事关漕运,又涉 第89章 嫌贪乌,褚疏缨本能地屏住呼吸,她皱眉: “圣上是何态度?” 话音甫落,褚疏缨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圣上的态度可想而知。 果然琴知寒摇了摇头: “圣上震怒,已经命枢密院彻查此事,奚衍臣领了差事,不日南下。” 忽然,琴知寒停顿了一下。 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褚疏缨心中咯噔了一声,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她就看见琴知寒轻咳了一声,压根不和她对视:“我跟圣上请了旨,让你随行。” 褚疏缨方才还神色凝重,听见这话,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 等一下! 枢密院办案自有班底,她去做什么? 而且,她和奚衍臣一同查案,这真的对吗? 琴知寒被她看得心虚,她干笑着解释:“江南漕运的案子,一旦查起来,牵扯甚广,数个州县的赋税、粮仓、河道都在里面,老二在江南安插了人手,老三也有。” 褚疏缨忍不住扶额,不止二公主和三皇子,自家殿下在江南也有部署。 毕竟,江南富庶,想要争夺储君的位置,谁也不会放过这一片。 “奚衍臣那个人,油盐不进,朝中谁的手都插不进去,你是我唯一能安排进去的人。” 褚疏缨语气幽幽:“所以殿下就把我卖了。” 琴知寒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声,随即敛了笑意,正色道: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仓促,我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之处。” 如果只是单纯御史查得实情按律上奏倒还好,怕就怕,整件事里掺了她那两位弟妹的手笔。 “你跟着他南下,明面上协办查账,暗地里替我留意动静。奚衍臣不会为难你,他要对付的是那些伸手牟利之人。你只需守好自己的差事,其余不必多掺和。” 褚疏缨还能怎么办? 圣旨都请了,她也没有推辞的余地。 褚疏缨低声应道:“知道了。” 琴知寒失笑:“我让人给你备了你惯爱的茶水和糕点,待会回去时,一并带回去。” 她说到糕点时,意有所指地觑了褚疏缨一眼。 这下轮到褚疏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段时间,她常拿着糕点去枢密院哄人,糕点都是她从殿下府中顺的,殿下分明心知肚明,之前还笑话过她躲懒,这个时候提起糕点,摆明就是故意的。 二人相交十载,名为君臣,实为至交,太过熟悉,有些心思就很难瞒得住对方。 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天际落日垂落,只余下漫天熔金般的残晖,铺洒在长街之上。 刚踏回自家宅院,褚疏缨便唤来青禾,吩咐她收拾行装。 青禾愣了一下: “姑娘要出远门?” 褚疏缨点头:“殿下让我跟随钦差队伍,一道去江南查案。” 青禾眼珠转了转,欲言又止: “这钦差……莫非是奚大人?” 褚疏缨抬眼剜了她一记。 青禾立刻把笑意压下去,没有再问了。 她忙去替姑娘收拾行囊,江南梅雨潮湿,她多拣了几件替换的衣裳,又将一盒随身常备的零碎物件一并收好。 三日后,钦差仪仗出城。 南下之行水路为主,朝廷特派官船停泊在运河渡口。 辰时未至,褚疏缨携青禾抵达码头,远远便见岸边众人肃立,漕役与护卫往来奔走,官船稳稳浮于水面,桅杆高耸,旌旗在晨风里舒展,一派肃然。 奚衍臣立在船舷边,一身绯色钦差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笔直,晨光落在他清隽冷白的侧颜上,眉眼锋利依旧,周身寒意迫得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的褚疏缨,目光落过来,二人视线相撞,褚疏缨稍一停顿,便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很快有人来核对身份,然后领着二人上船,房间都是提前安排好了。 青禾望着船身两侧高悬的“奉旨巡堤”“钦差出行,闲人避让”等灯笼和虎头牌,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褚疏缨也是头 第90章 一次随钦差办事,也觉得这场面过于肃穆。 舱室不算宽敞,推开窗便是运河水波,褚疏缨环视了一眼四周,屋内陈设简约,一应物件齐全,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挑剔。 两人刚将行囊安置妥当,船工便撤去缆绳,解缆启航。 起初还好。 褚疏缨靠着窗框,看岸边的码头慢慢往后退,京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隐进晨雾里,日头升起来,河面被照得波光粼粼,两岸树影连绵不断向后掠去。 可船行出不到半个时辰,褚疏缨就觉得不对劲了。 船身轻轻晃着,一下接着一下,起初不觉得什么,可晃得久了,胃里便开始翻涌,褚疏缨本来还准备看一会儿账册的,结果压根做不到。 她靠着窗沿闭目调息,想压下腹中不适,但收效甚微,脸色都煞白了一下。 青禾一眼瞧见她面色不对,连忙上前扶她:“姑娘,可是晕船了?” 褚疏缨摆摆手,想说没事,可一张嘴,胃里那股翻涌直往上顶,她捂住嘴,青禾赶紧取了痰盂来,褚疏缨伏在案边呕了两口,没吐出多少东西,人却瞬间脱了力气,半边身子发软。 褚疏缨怎么也没想到江南这一行,才刚启程便遇上这种麻烦。 青禾急得不行,手忙脚乱地给她顺背,又去倒水,褚疏缨靠在窄榻上,脸色发白,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姑娘,奴婢去问问船上有没有晕船的药,再让人给您烧一壶热水。”青禾满心焦虑,说完便快步往外走。 褚疏缨闭着眼,难受得紧,由她去了。 青禾出了舱,一路往船尾伙房,甲板上人来人往,她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青禾姑娘?”沈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见她行色匆匆,脚步一顿,“怎么了?” 青禾也顾不上客套,忙道:“姑娘晕船,吐了两回了,船上有没有药?” 沈策听了,把托盘往旁边船工手里一塞,转身就往主舱走: “你等着。” 青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几步到了主舱门口,叩了两下门,推门进去了。 不多时,舱门又开了,先出来的人不是沈策,而是奚衍臣,他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瓶,大步往这边走。 青禾呼吸一紧,赶紧侧身让开。 奚衍臣没理她,径直越过她,往给二人安排的房间去了,青禾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到了舱门口,奚衍臣抬手叩了两下门,也没等里头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青禾看着他这一连串举动,她瞪大了眼,愣是什么话都没敢说。 褚疏缨靠在窄榻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还带着汗,听见动静抬眼,见到是他,愣了一下,才勉强撑起身子:“你怎么来了?” 奚衍臣没答话,他皱眉看着她的脸色,走到榻边,拔开瓷瓶的塞子,倒了一粒在指尖: “张嘴。” 褚疏缨浑身乏力,没力气同他争执,微微张了张嘴,奚衍臣把指尖递到她唇边,那粒药丸轻轻搁在她舌尖上。 她的舌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 只一下,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的软意。 奚衍臣的手指顿住了。 褚疏缨也僵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合上嘴把药含了,清苦的凉意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股翻涌慢慢压下去一些。 奚衍臣收回手,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温软的触感,他捻了捻手指,随即把手收回袖中。 褚疏缨感觉气氛微妙,声音微哑,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晕船?” “沈策说的。”奚衍臣眉头依旧未松,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青禾去找药,撞上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声音沉了几分: “好好躺着,别起身乱动,这药起效要片刻。” 青禾端了温水进来,刚准备端给姑娘,就被人截胡了。 她目瞪口呆,旁侧的沈策瞧着这一幕,有点没眼看,不动声色拉了拉青禾的衣袖,把人带出门外。 奚衍臣看都没看两人一眼,他把水盏端起来,递 第91章 到褚疏缨嘴边。 褚疏缨抬眼瞪了他一下。 可这人半点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就这么固执地举着。 褚疏缨拿他没办法,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唇瓣轻轻擦过瓷盏边缘,喝完便往后靠回榻上,她疑惑地看向他: “你不忙吗?” “忙。”奚衍臣把水盏搁回案上,在榻边坐下,拿过她搁在那儿的账册,随手翻开,“忙里偷闲。” 褚疏缨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说什么,又觉得跟他讲道理是白费口舌,她靠在榻上,闭着眼缓神,药劲慢慢上来,胃里那股翻涌总算压下去了。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船身轻轻晃着,水声从窗外传进来。 奚衍臣翻着账册,翻了几页,忽然说:“你这一路带着这本,翻了有几遍了?” “三遍。”褚疏缨没睁眼。 “看出什么了?” 褚疏缨睁开眼,想了想:“漕运的耗米,有几处对不上,数额不大,但每笔都在同一个数上,像是照着什么改的。” 奚衍臣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同一个数?”他问。 褚疏缨点头:“我核过一遍,每笔都多了三成。” 奚衍臣没接话,把账册翻回她说的那几页,一行一行看下来,脸色沉了些。 褚疏缨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也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奚衍臣合上账册,靠回椅背上,忽然话锋一转:“你既然还撑得住,那说说。” 褚疏缨愣了一下:“说什么?” 奚衍臣眸色晦暗,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为什么非得跟着来?” 这话题转得太快了,快到褚疏缨瞠目结舌,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某人又堵了她一条路。 “大公主的意思,我知道。”奚衍臣看着她,“你自己呢,想来吗?” 褚疏缨捂住脸。 这个人,真的好烦人啊。 奚衍臣拿下她的手,不满她的态度:“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褚疏缨半边身子都埋在锦被中,她歪着头,恶狠狠地瞪他: “你分明是明知故问。” 奚衍臣没告诉过她,他其实很喜欢看她难为情的模样,她好像也只有这个时候能流露一点真实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要听你说。” 有人盯着她要答案。 “来了都来了。”褚疏缨说,“你非要问答案么。” 奚衍臣直视她:“要。” 褚疏缨被他盯得没处躲,干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闷气地开口:“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他一言不发,默认了她的控诉,坐在榻边,非要等到一个答案。 褚疏缨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公主让她来,她应了,这是差事。 可应下之后,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跟自己深究过,究竟有没有一点是因为奚衍臣? 好久后,她垂着眼眸,声音很轻: “我为什么来?因为大公主的差事,也因为有人总说我躲着他。” 舱里静了一息。 奚衍臣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侧脸,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脸上的被角往下拽了拽。 褚疏缨没防备,整张脸露了出来,没好气地瞪他。 “闷着不难受?”奚衍臣说。 褚疏缨把被子抢回来,还来得及说话,奚衍臣忽然抬起手,摸上了她的脸。 指腹很轻很轻地捻过她的颊侧,从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她下巴上,微微抬起,那点触感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可褚疏缨整个人都僵住了,心绪微微一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褚疏缨眼眸轻颤。 她太了解他这一刻的眼神了,他总是这样直白地看着她,不躲不闪,像是要把她看穿,舱里灯影昏黄,他的眉眼笼在半明半暗里,越发显得深,一眼落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奚衍臣垂眼看她,指腹在她下颌上停了一息。 “阿缨。” 他喊她。 声音压得 第92章 极低,像是从喉间漏出来的,尾音微微沉下去,落在这一方狭小的舱室里,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他其实很少喊她阿缨,每一次这样喊她,总会让她招架不住。 褚疏缨被他这一声钉在原地,心口那根弦“嗡”地一下,绷得又紧又颤。她想别开眼,可下巴被他抬着,退不开,只能看着他。 奚衍臣的指腹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替她把那点发烫的皮肤安抚下去: “我想亲你。”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稳,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半点也不平静,褚疏缨看着他,脑子纷乱如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皂角的清苦气息,混着日光晒透衣料的淡味,丝丝缕缕,将她整个人裹住。 二人四目相视,她没忍住,又朝他脸上瞟。 他实在是生得好看。 奚衍臣看得好笑,他也真的笑了,笑得某人脸热,便是这时,他俯下身,覆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唇碰唇,轻轻地磨,褚疏缨伸手推他,抵在他胸口,奚衍臣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往上带了带,褚疏缨整个人被他捞近半寸,抵在他胸前,退无可退。 他含主她的下唇,用齿尖轻轻咬了一下,褚疏缨闷哼一声,唇瓣张开了一条缝,他就着这道缝,舌尖探了进来。 褚疏缨浑身一僵,攥着他衣襟的手收紧了些,她想偏头躲,可后颈被他扣着,躲不开,他吻得很慢,又很深,一下一下地勾着她。 褚疏缨被他吻得头晕,耳朵里只剩下船身晃荡的水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推他的手,也记不清那只手怎么搭上了他的肩头,她只知道再这么下去,她就要喘不上气了。 她偏开头,喘着气,额头抵在他颈窝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奚衍臣没退,手还搁在她后颈上,指腹轻轻按着那一小块皮肤,不断地摩挲,他低头看她,看见她眼尾泛着一点红,嘴唇被他吻得发肿,呼吸乱成一团。 他喉间动了动,眸色晦暗,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灼亮,忍不住低声喟叹了一句: “阿缨怎么这么漂亮。” 褚疏缨浑身一烫,心中觉得不妙,她想要捂住耳朵了。 奚衍臣没有就此放过她,指腹从她后颈滑到下颌,拿下她捂住耳朵的双手,又抬起她的脸,就着灯影看了一遍,声音沙哑: “嘴唇都肿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明日出去见人,该怎么办。” 褚疏缨被他这两句话弄得脸烧得厉害,几乎想要把人咬死:“奚衍臣!” 奚衍臣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贴着她的耳朵传进来,又麻又痒,他分明是故意的,一点点地亲咬着她的下颌。 褚疏缨只觉得他好得意。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亲了下来,烛火摇曳,衬得他眉眼秾艳夺目,褚疏缨觉得她被蛊惑了,他仗着长得漂亮,简直是肆无忌惮! …… 甲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褚疏缨靠在舱壁上,坐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唇,那里还留着热度,微微肿着,舌尖还残余着方才纠缠过后的麻意。 天呐。 船身轻轻晃着,水声一下一下,她闭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方才奚衍臣喊她“阿缨”时的声音、他搁在她后颈上的那点温度,翻来覆去地涌上来,赶都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去,被子拉到下巴,又拽到肩上,怎么躺都不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可那点睡意浅得很,船身一晃就散了,她睁着眼,看着舱顶的暗影,听着外头的水声,一直听到后半夜。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过他真的很漂亮。 小奚:你就是贪图我美色。 【没办法,撇不开啊】 第31章 褚疏缨是被青禾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船已经泊在了驿站码头,青禾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眼下青了一圈,愣了愣:“姑娘,没睡好?” 褚疏缨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撑着酸软的身子 第93章 坐起身,头脑昏沉发胀,昨夜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一夜压根就没怎么睡,这会儿整个人都是虚的。 青禾拧了帕子递给她,欲言又止。 褚疏缨接过帕子敷了敷脸,看她那副样子,问:“有话就说。” “方才沈大人来过,”青禾压低声音,“说奚大人吩咐,前头那间空着,比后头这间稳当,让姑娘挪过去。” 褚疏缨敷脸的手停了一下: “他原话怎么说的?” 青禾想了想:“沈大人说,大人道‘后头那间晃得厉害,她再晕一回,后头的路就别走了’。” 褚疏缨闻言,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她将帕子放回水盆,起身把送来的早饭给吃了,青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姑娘,搬吗?” “搬。” 人都准备好了,她干嘛不搬,她又没什么自找苦吃的毛病: “这间屋确实待不住。” 昨儿才住进来,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多,青禾一个人就很快收拾完了。 或许是得了吩咐,几乎是褚疏缨刚吃完早饭的时候,沈策就过来等着了,亲自领着二人往前面的房间去。 褚疏缨迈进去,站定,环视了一圈。 这间舱房陈设雅致规整,空间远比后舱宽敞通透,临河面视野开阔,风平船稳,确实是极好的住处。 可她心底隐隐萦绕着一丝违和感,莫名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又说不出端倪。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整齐摆放的几卷公务文书,心头骤然一凛,瞬间反应过来。 她骤然抬眸,愕然看向身侧的沈策: “这是他的房间?” 沈策眸光微飘,默默抬眼望向舱顶,不敢应声。 褚疏缨盯着他,等他答话,沈策被她盯得没法,只得干笑一声,含糊道:“大人今早腾出来的。” “那他呢?” 沈策没再隐瞒:“搬到隔壁去了。” 褚疏缨转过头:“隔壁?” “姑娘这间旁边。”沈策说,“大人说前头几间都差不多,挪一间就是了。” 褚疏缨没接话。 沈策见她不动,识趣地退了出去,青禾把行李搁在矮柜上,也没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了。 奚衍臣走进来,手里拿着她昨夜落在后头的那本账册,他看见她站在案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她对面,把账册搁在案上。 “落下的。”他说。 褚疏缨没接账册,看着他:“这是你的房间。” “嗯。” 褚疏缨看着他,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她又看向那账册:“你去之前的屋找我了?” 奚衍臣掀起眼觑了她一眼: “怕有人故作执拗,不肯搬来。” 褚疏缨觉得他想多了,她又不是迂腐的傻子,放着安稳舒适的住处不要,偏要留在颠簸难受的后舱自讨苦吃? 奚衍臣把账册给她之后,人也没走,往书案边一走,拿过文书低头看着。 褚疏缨愣了一下:“你坐这儿做什么。” “批文书。” 褚疏缨好声好气地提醒他:“你的房间在隔壁。” “隔壁没书案。”奚衍臣头也没抬,“搬过去的时候,案桌太大,没挪动。” 褚疏缨眯着眼盯着他看了两息。 她忽然转身就走,奚衍臣看了她一眼,轻勾了一下唇角,很快又被他隐了下去。 褚疏缨去了隔壁房间,确实没看见书案,这间房比隔壁要小一些,只搁了一张榻和一只矮柜,案桌是没有的。 褚疏缨深呼吸,他搬过去之前就该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搬了。 他就是故意的! 这人把房间让给她,自己搬到没书案的隔壁,然后理直气壮地回她房里借桌子批文书,还真是辛苦他绕着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蹬蹬地又回来,没戳破某人的心思。 她昨晚没怎么睡,这会儿坐下,刚翻了两页账册,困劲就上来了,眼皮 第94章 沉得厉害,她撑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索性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船身轻轻晃着,水声一下一下,褚疏缨本来是闭着眼养神,可养着养着,人就软下去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一边歪。 奚衍臣翻过一页文书,听见对面没了动静,他停了一下,没马上抬头,过了两息,才抬眼往对面看去。 褚疏缨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脑袋歪着,脸朝他这边,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舱里日头亮,他看得清她眼下的青痕,比昨日还重些,昨夜显然没睡好。 奚衍臣眸色沉了沉。 其实昨晚不止她一人没睡好,他也没有。 昨夜他走的时候,她嘴唇还微微肿着,他回到房里,躺下,翻来覆去都是她那张脸,天不亮就醒了。 奚衍臣没动,也没出声,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她偏着头,头发散了,有一缕落在颊边,随着船身轻轻晃。 他终于搁下笔,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案桌,走到她椅子边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一点没察觉他过来。 奚衍臣抬手想把她颊边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刚碰到她的脸,褚疏缨眉头动了一下,没睁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闹。” 奚衍臣手停在半空。 她睡得很熟,脸有些红,呼吸也有些沉,唇肉抿在一起。 他眸色些许晦暗,拿指腹轻轻地捻了捻她的脸。 …… 褚疏缨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案上那盏茶,已经凉了,旁边搁着一卷批了一半的文书,她动了一下,肩上滑下来一条薄毯。 她愣了一下,抬头往对面看去。 “你还在?” 奚衍臣情绪不明地望向她:“嫂嫂一醒来就要撵我走?” 褚疏缨纳闷,她又怎么招惹他了? 她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懵,懒得理会他阴阳怪气,她坐起来,把毯子叠了叠搁到一边,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忽然,褚疏缨顿了一下,放下茶盏,抬手碰了碰唇角,指腹按下去,总觉得嘴唇有些刺疼,她皱了皱眉,睡着之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疼了。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疼。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褚疏缨抬头,狐疑地看向了奚衍臣。 奚衍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在等着她发问,这下子好了,本来只是怀疑的,现在是确认凶手了! 褚疏缨微笑: “文书批完了?” 奚衍臣面不改色:“没有。” 褚疏缨呵呵:“当然没有,心思都没在文书上,再坐一晚上,也不见得你能批得完。” 好不容易将人撵走,褚疏缨抬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嘴唇。 还有些刺疼。 他肯定咬她了! 褚疏缨心底暗骂,偷亲就偷亲,怎么还咬人,这人属狗的嘛! ****** 此后几日,船一路南行,风平浪静。 褚疏缨白日里仍旧有些晕,只是没头一日那么厉害,她靠着窗坐坐,含两粒陈皮,也就压下去了。 奚衍臣还是借着“隔壁没书案”的由头,日日赖在她房里批文书。 晕船难受,整日含着陈皮,褚疏缨感觉她整个人都泛着苦味,她愁眉苦脸地趴在案上。 奚衍臣掀起眼看她,又抬手来摸她的脸,皱了皱眉。 短短数日,她就消瘦了一圈。 指尖触到她脸颊的肌肤,清软微凉,较之初见时饱满的模样,眼下薄了不少,下颌线条都清瘦得明显。 连日晕船反胃,她三餐吃得极少,每每饭菜端来,不过动两三口便搁下,整日靠几颗陈皮吊着胃口,眼底的倦怠藏都藏不住。 褚疏缨脑袋微微偏开,脸颊无意识轻轻蹭过他的掌心,动作软而懒,带着几分昏沉的倦意。 奚衍臣指尖一顿,掌心落着她温软的温度。 他静静定了片刻,缓缓收回手,指腹轻轻碾过掌心,似摩挲着残留的余温,一双黑眸沉沉,一错不错落 第95章 在她身上: “陈皮吃多伤脾胃,越吃越不想进食。” “不吃这个,更难受。” 褚疏缨闷闷地嘟囔,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横竖都是不舒服,随便吧。” 舱内静了下来,江水潺潺,船身轻轻晃荡。 奚衍臣没有去碰案上的文书,就沉着脸望着她,看她整日恹恹,只靠着几粒陈皮硬撑,眉峰拧得紧,沉默片刻,他搁下笔,起身轻步走出舱房。 舱门开合,风声浅浅漏入一瞬,又迅速归于寂静。 片刻后脚步声折返,瓷碟落在木案上,一声轻响,碟中几颗糖霜山楂,红亮透亮。 褚疏缨终于掀起困倦的眼,视线扫过碟子里的蜜饯,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惊讶: “哪来的?” “方才靠岸补给买的。”他嗓音偏低,“酸甜,压嘴里的苦味。” 褚疏缨看了他两息,伸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滋味漫开,冲淡了满口陈皮涩苦,紧蹙的眉梢松了些许。 “再吃两颗。” “够了。”她含糊摇头。 奚衍臣皱眉看着她,语气不容敷衍:“再吃两颗。” 褚疏缨捏着蜜饯的手顿住,抬眼瞪他一眼,到底还是又取了一颗塞进嘴里。 往后几日船行平稳,褚疏缨晕船渐缓,却始终恹恹,日日熬着江上颠簸。 江面日渐开阔,风里的湿气慢慢变了味道。 这日午后,外头有人低声禀报,船已入江南地界。 褚疏缨猛地抬身,走到窗边。 两岸是连片的桑田,白墙黑瓦依水排布,河汊纵横,远处石桥跨在碧波之上。 褚疏缨心口骤然一松,暗自轻吐了口气,忍不住地苦着脸想,终于要靠岸了! 往日一直踩在实地上,没什么感觉,经过这些时日,她方才察觉出来,脚踏实地是多么好。 船身缓缓减速,江面的风裹挟着江南温润的水汽吹进窗内。 码头岸边早已站满等候的官吏,江南布政使、漕运司主事,连同府衙一众僚属,衣袍整齐,按礼制肃立在石阶之上,见奚衍臣与褚疏缨走下船梯,众人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等迎接来迟。” 奚衍臣神色沉敛,微微抬手:“不必多礼。本官奉旨核查漕运弊案,一切从简,不必繁文缛节,公务移步驿馆商议。” 一众官吏应声,面上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慌乱。 褚疏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了然,这一趟江南之行不会那么轻松。 一行人沿着码头青石路往驿馆而去,街上市井喧闹,河面上摇橹声此起彼伏,两岸白墙黛瓦,处处是江南水乡的模样,褚疏缨走在奚衍臣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码头往来的船工、挑夫,把周遭情形默默记在心里。 抵达驿馆,厅堂之内,大小官吏分列两侧,漕运司主事上前,双手捧上厚厚一摞整理完毕的卷宗。 “大人,漕运历年档册,下官尽数整理妥当,供大人查阅。江南河道绵长,往来漕船繁多,偶有簿录疏漏,皆是下属办事疏失,下官定会严加整饬。” 褚疏缨轻微挑眉,这还什么都没查呢,都想好推脱的办法了? 奚衍臣接过卷宗,搁置在长案之上,并未立刻翻阅。 “本官一路南下,听闻江南漕运多有蹊跷,不少漕船暗走思口,账册记录残缺不全。”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威压,“今日便要问个明白。” 漕运司主事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回话:“大人明鉴。” “漕运事务庞杂,底下吏员人手有限,偶有记录错漏实属寻常,至于私走暗口一说,下官从未听闻,想来是市井流言,不足为信。” 布政使也在一旁附和,言辞圆滑,把所有疑点尽数归为属下办事不力,绝口不提内里勾连。 褚疏缨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一套说辞打磨得滴水不漏,面上坦荡,实则处处设防。 奚衍臣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四周所有声音都骤然停了下来,他目光扫过 第96章 众人:“上月初六,三号漕船深夜离港,账册记为巡河,却无闸口签章,无值守人员署名,这也是属下办事疏失?” 主事微微躬身:“回大人,那日夜间巡河,值守小吏仓促登记,归档之时不慎遗失附件,这类偶发之事,往年亦有。” “若是仅此一桩尚可解释。”奚衍臣的视线缓缓扫过厅内众人,“可不止这一艘漕船,多处记录皆是这般空白,也都是遗失附件?” 主事心中微紧,面上依旧不见慌乱,只道:“若确有多处疏漏,下官即刻彻查,严惩失职吏员。” 一口黑锅,稳稳推到底层小吏身上。 厅堂之内一片安静,官吏们垂手而立,神色恭谨,没有一个人肯吐露实情。 褚疏缨心里清楚,当众对峙,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休想从这些老油条口中撬出真话。 奚衍臣也不再继续追问,无谓的口舌争辩没有意义。 “卷宗留在此处,诸位暂且返回衙门,静候传唤,在此期间,码头、各处闸口的值守人员,不得擅自调换。” “谨遵大人吩咐。” 一众官吏齐齐行礼,有序告退。 待所有人离开,厅堂只剩下二人。 褚疏缨走到长案边,随手翻了翻那堆卷宗,纸册装订整齐,看着完备,可但凡关键的几处记录,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刻意模糊。 “他们提前做过准备。”褚疏缨抬眼看向奚衍臣,“明面上的账,已经被修饰过,靠驿馆这些卷宗,很难查出破绽。” 奚衍臣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外面流淌的河水。 “江南漕运盘根错节,官员互相庇护,他们笃定我们拿不到实据,才这般从容。” “那就不能只盯着文书。” 褚疏缨指尖点在卷宗上:“码头船工、闸口的底层丁役,不在他们的核心圈子,未必愿意跟着一起遮掩,我们得去实地走访。” 奚衍臣转过身,看向她,连日舟车劳顿,她脸色依旧偏淡,可眼神清亮,全无船上那副恹恹困倦的模样。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褚疏缨被他摸得一愣,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眼。 奚衍臣很快收回手,若无其事一般,但目光还是落在她脸上:“脸色终于好一些了。” 褚疏缨呼吸一紧,又忍不住地腹诽。 这人真是不着调,乱来的时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奚衍臣的话音又是一转: “沈策留下,看守驿馆,盯着这批官员,防止他们暗中派人去封口。” 他顿了顿:“明日,我们二人微服出行,去往码头暗访。” 褚疏缨话头被截住,只好点头应下。 夜色落满驿馆。 褚疏缨回了自己的客房,青禾已经将屋内收拾妥当,窗棂外是江南潺潺河水,夜里风带着湿凉的水汽吹进来。 她坐在灯下,又把那几本从驿馆取来的卷宗摊开,纸上字迹工整,账目看着滴水不漏,可越是完美,越透着刻意。她逐页翻看,指尖划过那些空白、模糊的条目,心底越看越是沉。 这些人把能抹的痕迹都抹干净了,明面上,找不到半分把柄。 门外传来轻叩,奚衍臣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褚疏缨抬眼:“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他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摊开的卷宗,“还在看?” “不看又能如何。” 褚疏缨揉了揉眉心,有些苦恼,但更多的是冷静:“卷宗全是修饰过的,但总有漏洞。” 奚衍臣俯身,目光落在纸页上,指尖轻轻点在那处三号漕船的记录: “漕运的猫腻,从来不在纸上。” 褚疏缨抬眸看向他:“明日微服去码头,风险不小,漕运司的人已经警觉,只怕码头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所以才要扮作寻常客商。”奚衍臣声音压得低,“我们不轻易问话,若是惊动太深,那些底层船工只会闭口不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你身子刚从 第97章 晕船里缓过来,明日在外奔波,不必逞强,若是觉得累,便退到一旁,不必硬撑。” 褚疏缨闻言,心头微微一动,嘴上却淡淡回道:“我还不至于这般娇弱。” 奚衍臣望着她,夜色灯火映在她眼底,映出几分清锐,他没有再多说,只伸手替她把案边的油灯拨亮些许: “夜里门窗关好,驿馆内鱼龙混杂,不可大意。” 褚疏缨托腮看他,忽然拉住他的衣袖,故意地问:“奚郎这就走了?” 灯花噼啪轻响,奚衍臣眸色倏然晦暗: “怎么,嫂嫂还准备还留我过夜?” 褚疏缨瞬间闭嘴,不敢贫了。 这人就是较真。 有人恨极地掐了掐后脖颈的软肉:“你总是这样。” 总是撩拨,又总是半途而废。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看你,又较真。 小奚: 【嘻嘻】 【应该有点算双更吧】 第32章 一夜转瞬而过。 破晓时分,薄雾漫过河道,将江南水乡笼在一层朦胧水汽之中。 二人褪去官服,换一身寻常布衣,没有带大批随从,只悄悄从驿馆侧门走出。 晨风裹着河面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水草与淤泥淡淡的腥气,褚疏缨下意识深吸一口,胸腔里那点残余的倦怠被凉意冲散,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码头早已喧嚣起来。 挑夫扛着货担往来奔走,船工吆喝着装卸货物,橹声、人声、水流声搅成一片,人多眼杂,反倒最适合隐匿行踪。 褚疏缨跟在奚衍臣身侧,不着痕迹地扫过沿岸停泊的船只。 正规漕船都烙有官府印济,编号清晰,可码头靠西侧芦苇滩一带,停着几艘无标识的乌篷船,船身蒙着布,布面被晨露打湿,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新近盖上去的,至少已停了数日。 可这几艘船却偏偏泊在芦苇丛深处,船头朝外,一副随时可以离岸的架势,看着格外扎眼。 她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那几艘船不对劲。” “蒙布下有货箱轮廓,吃水线压得极低,装的必是重物,若是寻常商货,不必刻意藏在芦苇滩里,更不必船头朝外,日夜不离人。” 奚衍臣顺着她视线望去,眸光微沉。 晨雾虽浓,但他目力极好,一眼便看清船边泥地上凌乱的脚印和拖拽货物的痕迹。 “嗯,还有岸上。”他声音极低,气息拂过她耳侧,“看泥地。” 褚疏缨垂眸细看,果然,芦苇滩边缘的湿泥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交叠密布,且有数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从岸边一直延伸至水边,方向单一,是搬货上船留下的,痕迹新旧不一,有些已被潮水抹去大半,有些却还新鲜,边缘泥色深重。 褚疏缨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越查越觉得水深,一旦牵扯太广,利益过深,很可能会逼得人鱼死网破。 要知晓,古往今来,钦差者死在路上的可不少。 就在这时,两道皂衣身影沿着堤岸缓步巡过,看似在巡查码头,眼神却来回扫视往来行人,分明是在盯梢。 奚衍臣不动声色,微微侧身,将褚疏缨护在自己身侧半步,低声道:“有人监视。我们不要上前,先去茶摊歇脚,听旁人闲谈。” 褚疏缨会意,顺势垂下头,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掩去大半面容,二人转身折向临河一侧,步履从容,混入往来挑夫之间,并不引人注目。 茶摊就设在河岸边一棵老柳树下,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守着炉子烧水,粗陶碗里茶汤浑浊,一看便是最便宜的老茶梗煮出来的。 周遭都是歇脚的船工、挑夫,三五成群坐在一处,捧着茶碗闲谈碎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掩住旁人说话。 二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粗茶。 奚衍臣背对河道,面朝茶摊外侧,视线可及整片码头,褚疏缨则侧坐,目光恰好能透过茶摊边沿,斜斜望向芦苇滩方向。 第98章 邻桌两个船工低声闲聊,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遭嘈杂人声里,几不可闻,却依旧漏出几句。 “……上头昨夜传了话,最近风声紧,夜里的活都先停一停。” “芦苇滩那边,要把东西都挪走,不能留下半点痕迹,我听说,主事大人发了大火,把底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昨晚上有两个在酒肆里多喝了几杯的,今早就不见人了。” “嘘——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那两名皂衣衙役正好从茶摊旁走过,那两名船工瞬间闭紧嘴巴,不再多言,端起茶碗匆匆起身离开。 褚疏缨眉头紧锁: “他们已经收到消息,开始销毁证据,他们说的那两个人,只怕凶多吉少。” 奚衍臣指尖轻叩茶碗边缘,一下,两下,节奏沉稳,神色冷静得近乎漠然: “越是急于清理,越证明芦苇滩就是私运的暗口。” “挪货、封口、灭迹,三步齐动,说明他们心里清楚,一旦被查,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抬眼望向远处白茫茫的芦荡,晨雾笼罩滩涂,芦穗在风里轻轻摇曳,一片接着一片,如浪如潮,看不清内里究竟藏着什么。 “现在不能贸然闯过去,一旦打草惊蛇,人证物证会尽数被毁。” 褚疏缨认同地颔首。 对方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能在江南富庶之地暗中放行私盐、篡改账册、安插人手,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一两个小吏能做到,硬闯只会一无所获。 二人起身准备返回驿馆,刚走出茶摊不远,一名黑衣近卫快步从巷口闪出,神色凝重,快步靠近二人,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沈策那边截获漕运司主事送出的密信,信上只有短短八字:清货封滩,灭口除患。” 褚疏缨心口猛地一沉。 不只是销毁货物,他们要杀人。 奚衍臣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寒霜,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周遭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立刻传信给沈策。”他语气沉冷,“调动驿馆所有护卫,封锁码头各处出入口,将芦苇滩四面围住,不许任何船只、任何人进出。” “不得放走一个。” 黑衣近卫领命,转身疾步隐入巷道,火速传信。 褚疏缨望着远处沉沉雾色笼罩的芦苇滩,指尖微紧。 对方敢下灭口的指令,足见这桩漕运私案牵扯极深,早已沾了人命,今日若是慢上一步,滩涂里知情的船工、囤货的痕迹,便会被彻底抹除。 “他们动作太快。”褚疏缨低声道,“我们围得晚了,只怕里面已经开始动手。” 奚衍臣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面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可目光依旧清亮坚定,没有半分惊惧。 奚衍臣眸光冷冽,稳稳按住她肩头,将她护在身后半寸: “不急。雾大,于我们不利,于他们更乱。” 江南晨雾漫荡,整片芦苇滩白茫茫一片,芦叶层层叠叠遮蔽视野,船行无路,人走无途,最是藏污纳垢,也最容易自乱阵脚。 不过半刻,码头四方隐隐传来轻稳脚步声。 沈策调齐所有暗卫近卫,数十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散开,悄然封锁河岸所有道口、石阶、泊船位,无声合围整片芦苇荡。 远处原本巡岸的皂衣衙役察觉不对,神色骤变,慌忙转身想往滩内报信。 “拿下。” 奚衍臣寒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令箭破空而出。 两道黑影瞬时窜出,未等衙役挣扎出声,便被利落扣住肩头,反剪双臂,捂住口鼻拖至暗处,半点惊扰未起。 岸边瞬间清净。 奚衍臣侧头看向褚疏缨,语气稍缓: “你留在外围岸堤,守住路口,防止有人逃窜。” 褚疏缨当即摇头:“我随你进去,账册疑点我最清楚,若查获私货、票据,我能即刻辨认真伪。” 她眼神清亮坚定,全无半分怯懦,一路船途恹恹倦怠早已散尽,此刻只剩查案的沉稳锐利,那些账册上的空白日期、隐晦落款,她反 第99章 复看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若是换了旁人进去,即便搜出票据,也未必能立刻对上。 况且,临行前殿下的吩咐还徘徊在耳边。 奚衍臣眯着眼,凝她两息,褚疏缨坦然地和他四目相视。 奚衍臣冷哼了一声,终是应允: “跟紧我,寸步不离。” 二人踏着湿软滩泥,沿着芦苇缝隙缓步深入。 晨露打湿衣摆,芦叶擦过袖角,沙沙声响盖过脚步,越往深处,水汽越重,风里渐渐裹着一丝淡淡的盐腥,清冽、咸涩,混在河水与淤泥的气息里,若有若无,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刺入鼻腔。 是私盐的味道! 褚疏缨心头一定,又瞬间波涛汹涌。 难怪账册刻意清空、深夜私船往复,江南河道富庶,最利私盐贩运,往来无声,暴利滔天,一船私盐的利,抵得上寻常商货十船,而漕运司掌管闸口、稽查往来,若是有心放行,私盐便可畅通无阻,从沿海一路运往内陆,赚取数倍暴利。 行至滩心水湾,眼前骤然开阔,数艘乌篷小船紧挨停泊,船上蒙着厚布,布下垒着沉甸甸的货箱,几名短衫壮汉手持木棍,神色焦躁地来回踱步,频频望向滩外。 “怎么还没消息?官府到底来没来!” “主事大人说了,即刻清货!再不走,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芦苇丛骤然静了一瞬。 几名壮汉猛地转头,神色惊变。 奚衍臣立在水雾之间,布衣难掩周身威压,眸光沉寒如霜,晨雾在他身侧翻涌,他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拔刀,没有怒喝,可那一眼扫过来,便如千钧压顶,令人肝胆俱裂。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是官府来人,脸色煞白,有人慌忙想去抄械,有人直接扑向船边货箱,意图掀翻入水毁证,脚刚迈出一步,后膝便挨了一脚,扑通跪倒在滩泥里。 “还敢动!” 沈策带着近卫瞬时合围,刀光映着薄雾,利落封住所有退路,不过瞬息,几名壮汉尽数被制服,摁跪于滩泥之中,动弹不得,有人还想叫喊,嘴刚张开,便被一团湿泥糊住了口。 褚疏缨快步上前,伸手掀开船上厚布。 一箱箱雪白私盐整齐码放,盐粒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细密如沙,堆得满满当当,未经官制、无印无记,正是严禁私贩的禁盐。 褚疏缨脸色微变,她指尖拂过箱角,触到一处细微凸起,动作一顿,随即从夹层里抽出一叠泛黄纸条,抽展开来,全是隐秘往来的货运清单。 上面落款隐晦,却能对上账册所有空白日期。 “大人。”褚疏缨抬眸,声音清亮,在寂静的芦苇滩上格外分明,“私盐属实,隐秘货单俱全,每一笔,都是漕运司暗中放行的私运账目。” 跪在地上的众人彻底面如死灰。 外头雾色渐散,天光破开云层,落满整片芦苇滩,芦穗被晨光照透,泛着淡金色的光晕,水湾里私盐的白光与货单的泛黄纸色相映,格外刺目。 奚衍臣垂眸看着满地私盐、瘫软的凶徒,眼底寒意未消: “传讯回驿馆,拘拿江南漕运司主事、一众值守闸官,即刻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最后落在水湾深处那几艘乌篷船上: “一个都不许漏。” 沈策抱拳应声,转身点了几名近卫,快步朝滩外奔去,脚步踏在湿泥上,溅起一串泥点,很快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奚衍臣收回视线,侧头看向褚疏缨,她正蹲在货箱旁,将货单一张张理好,按日期排序,指尖沾了盐粒,却浑然不觉,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出额角一层薄薄的汗意。 他默了一瞬,伸手将她拉起来: “够了,剩下的交给沈策,你先歇一歇。” 褚疏缨被他拉起身,才发觉蹲得太久,膝弯一阵酸麻,她扶着货箱站定,眉头紧皱,知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奚衍臣抬手,替她擦掉额间汵汗,又拿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拭掉指尖盐粒。 他眼皮子 第100章 都没掀起一下,声音沉冷如铁: “先回驿馆,再审问。” 褚疏缨心下一凛。 奚衍臣在京中威名慑人,手段素来狠厉,这些漕运官吏纵然嘴硬,也扛不住严刑审讯,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他不会有半分瞻前顾后。 她心底隐隐生出预感,接下来几日,驿馆之内,恐怕是免不了要见血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哇哦! 小奚:我要看见血流千尺! 【白眼】 【赶紧完结这个案子,回去写感情戏。】 第33章 风掠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滩涂之上,一众打手、船工尽数被捆邦押牢,收缴的私盐木箱、成册货单与密信逐一装车封存,待到一行人返程归驿,朝日早已破尽晨雾,高悬天际。 码头人来人往,市井喧嚣如常,无人知晓方才芦苇滩深处,一举掀开了一桩盘踞江南数年的滔天之弊。 驿馆厅堂之内,气氛早已紧绷如弦。 滩涂那边动静四起,码头被封锁,暗卫四下调动,消息传得飞快,廊下官吏或佯装闲立、或低声私语,脚步声一近,便即刻敛声散开。 人人心底惶惶,大祸临头的预感压在心头,可谁也不敢先开口问。 沈策率近卫大步踏入厅堂,声线冷硬干脆,不带半分余地:“漕运司主事、西岸三闸全部值守官吏,就地留堂听审。其余人,原地等候,不得擅自离馆。” 满堂官吏脸色骤然惨白,死寂无声。 漕运司主事强撑体面,上前一步,袍角却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端出官场应酬的架势,拱手道:“大人,下官实在不解,究竟是何事,要如此拿办属下?” 他还想拿官样说辞搪塞过去,沈策看都没看他一眼。 主事脸上的笑僵了僵,缓缓退回去站在原处,手指拢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眼角余光扫过堂中同僚,见一个个都垂着头避开他,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往下沉。 不多时,奚衍臣与褚疏缨并肩走入厅堂。 二人依旧是微服的布衣,可奚衍臣一踏进来,满室空气便沉了下去。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偏偏堂中所有官吏都不约而同地垂下眼,无人敢直视,廊下原本还有两声低语,此刻也彻底断了。 偌大厅堂里,只剩他靴底踏过砖面的轻响,一声,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褚疏缨走在他半步之后,面色平静,目光从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奚衍臣走到案前,没有多余寒暄,抬手示意。 近卫将一箱私盐、厚厚一叠隐秘货单重重砸在案上,箱盖震开,雪白盐粒散落纸面,刺目无比,堂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死死压住,压出一声极闷的咳。 “深夜私船、芦苇滩暗口、无引私盐,还有那封杀人灭口的密信。”奚衍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利刃,“事到如今,还要装糊涂?” 主事目光扫过货单,瞳孔骤然收缩,他喉头动了动,脸上血色一层层褪下去,撑着的那点体面终于碎了。 他张了张嘴,先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叩头道: “大人!这皆是底下刁吏船工私自牟利!下官全然不知情!是下官管束不力!” 褚疏缨上前一步,指尖点在货单末尾的暗记之上,语气冷静锐利:“底层船工,写不出这般制式统一的暗记,调动闸口、涂改官档、下达灭口密令,哪一桩是小小吏员能够做到的?你不必拿底下人做挡箭牌。” 主事额头冷汗涔涔,牙关咬紧:“下官失察,甘愿领罪!但私运杀人之事,绝非下官主使!” “失察?” 褚疏缨随手翻开标注过的账册,推至他眼前。纸页间夹着的字条清晰醒目,一笔笔皆是铁证: “四月十七,西闸私放三船,亲笔签押。六月十一,同款私运,仍是你署印。笔笔有名,字字可查,这也叫失察?” 主事凝望着页尾自己的笔迹,喉间哽涩,再没有半分辩 第101章 驳之力。 堂中静得能听见廊外的风,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几张货单翻了翻页角,沙沙地响。 主事跪在地上,膝盖压在冰冷的砖面上,脊背绷得笔直,任凭如何追问,只一口咬定罪责全在下层,再多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奚衍臣垂眸看着跪地之人,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你以为,扛住不招,便能保全背后之人?” 奚衍臣拿起那封截获的密信,指尖摩挲纸页:“江南漕运私弊盘桓数年,账册反复篡改,暗船夜夜通行。” “你一个人扛,扛得住吗?” 主事浑身发抖,脸色青白交替,嘴唇死死抿着,一言不发。 褚疏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皱了皱眉头,侧身压低声音对奚衍臣道:“寻常贪腐官吏,到这一步,大多会弃主自保,此人宁可自己担下重罪,也绝不肯向上咬出半个名字,能让他不惜舍身护主,绝非普通地方乡绅或是朝中普通官员。” 褚疏缨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南一案爆发得太快,她和殿下早就心生狐疑,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奚衍臣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堆叠的货单,当庭继续拷问已经没有意义,这人铁了心要独自扛下所有,再多盘问也撬不出口供,徒然浪费时间。 “沈策。” “属下在。” “将漕运主事押去内院密室单独关押,隔绝所有消息,不许任何人探视,派人抄查他的私宅,所有书信、账册、银钱流水,全部封存带回驿馆,南布政使与涉案闸吏分开看管,分房审讯,严防串供。” “是!” 近卫上前,铁镣碰撞发出冷硬声响,将瘫软在地的主事押了出去,其余涉案官吏也被依次带走。 厅堂里很快清净,只剩下奚衍臣、褚疏缨二人,还有满桌摊开的证物。 褚疏缨移步至长案边,低头翻检一叠叠货单。 她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多数单据都只用隐晦记号,不留真实商号,翻到后半段,几张记录大宗收货的货单映入眼帘,收货方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庆和号。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褚疏缨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她心下狠狠一沉。 这个名字她见过,替殿下料理节礼采买的时候,她翻过供货商的底册,庆和号就在其中。 奚衍臣正在案的另一侧翻看沈策递上来的查封清单,过了一会儿,他合上清单,抬步往外走。 褚疏缨手上没停,抬头问了句:“审问那边,我要过去吗?” “不用。”奚衍臣脚步没停,“账核完就歇着,审人的事我来。” 他出了厅堂,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褚疏缨把手头最后一叠货单核完,按日期理好放在案角,与其余证物归在一处,便回房去了。 后院密室的审问,头一天没什么进展,沈策问了一轮,没问出什么,出来回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奚衍臣坐在前厅,听完回话,没说话,只让沈策去查。 “查他家里。儿子、夫人、亲戚,银钱进出,宅子田产,一桩一桩查。” 沈策领命而去。 连日彻查,层层剥茧,主事家中藏掩的猫腻,尽数被翻了出来。 看似清廉的官吏家底之下,藏着无数说不清来路的馈赠与接济。 三年前其子在外豪赌欠债,数百两巨款逼得家宅不宁,本该足以压垮一个寻常官吏的祸事,却一夜之间悄无声息抹平,摆平债款的人,正是执掌江南漕务的周参政。 不止于此,其夫人娘家近年添置宅邸,大额银两缺口凭空补齐,出借资财的依旧是周参政一脉的亲信人手。 数年之间,逢年过节的厚重节礼、因公往返的车马贴补,一笔笔零碎银钱看似体面合规,日积月累,数额触目惊心,所有流水最终皆汇于周参政名下的私铺暗账。 密室之中,沈策将厚厚一叠查抄账册尽数摊开,摆在了主事眼前。 主事看着这些东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策站在他面前,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桌上:“你儿子欠 第102章 债、你夫人置宅、你家里这些年的进项和出项,一笔一笔都在这儿,你自己算算,凭你那点俸禄,填得上吗?” 主事盯着满桌账目,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密室死寂沉沉,灯芯细微爆响,微光摇曳,长久的紧绷与侥幸彻底崩断,他骤然伏地,肩头剧烈颤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喘,破碎的沙哑嗓音终于挤了出来: “……我说。” 他招供了私船放行时辰、泊位、接货仓房,最后说到周参政: “三年前,周参政邀我赴宴,席间暗示江南漕运利厚,安分履职一年,不及私运一月所得。” 他满身刑痕、狼狈不堪,嗓音干涩沙哑: “我当时未曾应声。后来犬子赌债缠身、妻族置宅缺钱,次次绝境,皆是他出手解围。欠债越多,我越是无从脱身。” “他让我放几条船,我放了,有第一次,便有无数次,我早已身不由己。” 奚衍臣垂眸冷视,沉声追问:“周参政之上,何人主谋?” 主事苦涩摇头,眼底满是无力: “下官没见过,周参政只说,是京中大人物,万事有人兜底,让我只管安心行事。” 奚衍臣没有再问,让人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然后他坐在密室里,把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策跟在后头,低声问:“要不要顺着周参政往上查?” “查。” 奚衍臣步履未停,夜色衬得眉眼愈发冷冽: “周参政执掌江南一省漕务,权柄足够打通全线闸口,抄其私宅、搜其书信、核其银钱往来,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我倒要看看,他口中的京中大人物,究竟是谁。” 接下来几日,奚衍臣沿着周参政这条线往上查,抄了周参政的私宅,翻出一批书信和银钱流水,信里不直接提私盐,用的是漕务公事的由头,可往来的人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三皇子府上的一个门客,姓梁,挂的是幕僚的名,实际管着三皇子名下一批田庄和铺面。 消息报回驿馆那天,褚疏缨正在偏厅誊录最后一批账册副本,沈策进来找奚衍臣回话,她听见了几句。 “周参政和那个梁门客,书信往来两年多了。梁门客拿着三皇子府的名头,在江南这边压闸口、调船只,周参政给他行方便,私盐走的货,都从梁门客手底下的铺面过。” 奚衍臣唇间溢出一声短促冷笑:“证据够不够?” “书信、口供、货单,三样都能对上,周参政的私宅已经抄了,人要不要先拿?” “拿。”奚衍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拿了周参政,江南这边的线就齐了。梁门客是三皇子的人,先不要打草惊蛇,把证据收齐,往上递。” 沈策领命退去。 偏厅之内,寂静无声。 褚疏缨执笔静坐,笔尖悬于纸页之上,久久未曾落下分毫。 周参政这条线索已然扒得通透,人证、口供、书信一应俱全,三皇子府的梁门客也浮出水面。 那庆和号呢? 褚疏缨绝不相信殿下会牵扯私盐大案,若是知晓,定然提前告知于她,绝不会让她置身迷雾之中。 可偏偏这桩沾着公主府采买名录的商号,突兀出现在私盐货单里,不上不下地悬在案情之外。 眼下江南这桩私盐大案,已经牵到了三皇子的头上,朝堂风云暗涌,步步皆是凶险,倘若庆和号真的和这桩案子脱不开干系,大公主极容易被人顺势攀扯。 偏厅的窗缝漏进微凉晚风,吹动纸页边角,簌簌轻响。 褚疏缨眉心微蹙,心头纷乱。 奚衍臣若有所感,忽然转头看向她,眸色晦暗沉沉: “在想什么?” 褚疏缨深呼吸一口气,她没隐瞒,也没如实坦白:“一点烦心事,等我想清楚,再和你说。” 她缓缓落下笔尖,继续誊写账册,只是落笔的力道,较之方才,重了几分。 奚衍臣眸光愈发沉暗幽深。 和漕运 第103章 有关,又被她这么放在心上,只会是大公主的事。 他微微垂眸,视线不着痕迹地落于桌角那张摊开的旧货单上。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给我写萎了,明天就能结束查案了,然后回京城了。】 第34章 雨是入夜之后落下来的,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驿馆的木窗,滴滴答答,整夜不曾停歇。 褚疏缨卧在榻上,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货单上那“庆和号”三个字,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一桩桩疑点缠在心头,越想越是不安,她翻来覆去,辗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上眼,也不过是浅眠,天刚蒙蒙亮,便已经醒了过来。 窗外雨还未停,天地间漫着一层湿冷的雾气。 江南所有商铺地契、产权过户,皆在县衙留有存档,褚疏缨借着本轮大案“复核所有涉案商户权属”的公务名义,调取了近数年全县商号地契档册。 库房阴湿,纸页陈旧霉凉。 她逐册核对、逐条比对货单落款。 市面登记的庆和号掌柜姓林,履历干净,看着就是安分生意人,可顺着历年产权追溯,所有幕后签字、隐秘权属、库房地基地契,层层剥开之后,最终落定的那个名字,刺得人眼瞳发紧—— 韩愈之。 看见这三个字的刹那,褚疏缨指尖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沉。 她认得韩愈之。 此人是大公主旧邸的属臣,当年在府中办事,颇得信任,后来大公主念他才干,亲自举荐,将他外放苏州府,授同知一职。 他在外任职数年,逢年过节依旧按时递帖送礼,礼数周全,从未间断。 褚疏缨在大公主府当差时,也曾见过他几回。 震惊席卷而来,褚疏缨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久久没有动弹。 一个受过殿下厚待、靠着公主府的举荐才得以仕途顺遂的官员,借着大公主的名义背景,暗中私设产业、挂靠旧府名头,悄悄扎进江南漕运脉络里,数年蛰伏,暗贩私盐、牟取巨利。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尽数串联在了一起。 这场江南私盐案爆发得太过迅疾。 三皇子是此次案件的主谋,借着漕运大肆走思敛财,罪证确凿,一旦案发,哪怕是弃车保帅,也必定遭受重挫。 韩愈之身为大公主旧部,牵涉其中,等案情上报,朝野流言四起,就算大公主对此事全然不知情,也难逃御下不严的非议,平白遭受无妄牵连。 一边是三皇子倾覆,一边是大公主蒙受非议。 两败俱伤,坐收渔利的,只有一人。 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褚疏缨冷静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地契、过户文书仔细整理捆好,这才动身回驿馆,前去见奚衍臣。 前厅里,奚衍臣正伏案审阅周参政的口供,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褚疏缨将一叠卷宗平铺在案上,神色凝重,开口便据实禀明: “大人,庆和号的底细,我已经查清楚了。” “铺面真正的所有者,是苏州府同知韩愈之。”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语气信誓旦旦: “他曾是大公主旧邸属臣,蒙殿下举荐外放为官,但这商号走思、私盐交易,全是他私下所为,大公主绝对不知情。” 奚衍臣垂眸,一页页翻看案上的地契档册,指尖缓缓抚过纸上的名字。 许久,他抬眼,眸色深深,晦暗难辨: “你确信?” 褚疏缨重重点头:“所有过户记录、权属文书都在此,他行事隐秘,从未向府中透过半分。” 褚疏缨望着案上摊开的卷宗,面上不见半分怒色。 她在公主府待得久了,见多了人情利弊,并不觉得韩愈之的背叛是什么值得义愤的事,利益摆在眼前,人心本就容易偏移。 真正让她心头发沉的,是这件事背后的算计。 韩愈之在外为官,逢年过节照旧递帖送礼,姿态始终恭谨,连殿下都被他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他私下勾当。可偏偏有人早早 第104章 洞悉一切,不动声色,直接借大案将此事捅破。 对方根本没给殿下半分反应、周旋的余地。 殿下从未涉足漕运私利,对此一无所知,自然毫无防备,韩愈之这桩旧部丑闻,就这么赤裸裸摆在公堂铁证之上。 无论殿下清白与否,韩愈之是旧府人,这一点,就足够旁人做无数文章。 奚衍臣凝视着她,她脸上没有愤懑,只有压住所有情绪的冷静,奚衍臣也不意外。 她一贯是如此的。 奚衍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你可以拿出证据证明大公主并不知情。” “但旧部借她的声势犯下重罪,她难逃其咎。” 褚疏缨睫羽轻轻一动,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事已至此,殿下的势力与名声受损,已是定局,无从规避,她如今能做的,只有尽力止损,不让风波继续蔓延扩大。 褚疏缨又想起那一日在街上遇见二殿下。 难怪她那么快就重振旗鼓,原来是早有谋算。 二殿下一贯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先前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定然会好生报复回来。 借三皇子贪婪引爆大案,再借韩愈之牵连大公主。 一石二鸟,步步精准,当真是好算计! 褚疏缨继续道:“江南私盐案,三皇子是主谋,罪证确凿,本就该他担着。韩愈之是旧部,可大公主并不知情,若有人借机攀扯,将脏水全泼到殿下身上,那三皇子那边的罪责反倒被冲淡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稳了: “得把两件事分开。” 奚衍臣靠在椅背上,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沿,沉眸听她一口一个大公主不知情。 知情与否怎么判断? 说到底立场不同,私心不同。 忽然,她转头看向了他,欲言又止,奚衍臣看懂了。 怎么会看不懂。 当初她接近他时,也是这个模样,说到底,又是有事求他。 奚衍臣眸色一点点沉下来,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韩愈之的事报上去,但只报他借旧部之名私下牟利,与大公主无关。同时,三皇子的罪证单独呈递,不容混淆。” 褚疏缨也知道这有点为人所难了,她摸了摸鼻子,气短地说: “……是。” 奚衍臣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她,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暗暗,映出几分清锐和急切,她素来如此,只要牵扯到大公主的事,便格外上心,格外较真。 “你替大公主想得倒是周全。”他说。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褚疏缨分明觉得他这话里压着点什么。 她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试图狡辩:“奚衍臣,我只是不想有人借题发挥,把水搅浑。” 奚衍臣垂眸,掩住眼底那点晦暗。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地契档册合上,搁到案角,情绪一下子就冷淡下来:“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 褚疏缨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底有些发虚,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是不是不高兴?” 奚衍臣抬眼看她。 她每一次放软姿态,都是有所图谋。 褚疏缨轻咳了一声:“这件事,我确实有私心,大公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奚衍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反握住她的指尖: “褚疏缨。”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压得低,指尖捏着她的指骨,不轻不重地摩挲,“韩愈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 褚疏缨一怔。 她当然想过。 韩愈之潜肤数年,一直没被人发现,偏偏在江南私盐案爆发的同时,被二公主精准地翻出来,又精准地送到她面前,这说明二公主早就知道韩愈之的事,只是一直压着,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抛出来。 褚疏缨抬眸看向了奚衍臣,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奚衍臣一颗心比她更沉, 第105章 像是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有些疼又冷得麻木,他细细品着,然后压下去: “江南一案爆发,圣上只会派人我来查,她等的,就是我把韩愈之查出来。” 从一开始,二殿下的谋算就不止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石三鸟。 二公主在借刀杀人。 借奚衍臣这把刀,杀大公主。 “你替大公主想得周全,”奚衍臣松开她的手指,靠回椅背,语气散漫,眼底却沉沉的,“可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褚疏缨一愣。 奚衍臣看着她,慢慢说:“我若按你说的报上去,便是包庇大公主。” 褚疏缨心口一紧,听懂了他没说完的下半段,如果他如实报上去,那二人就容易生隔阂。 她下意识想说什么,可奚衍臣已经截住了她的话头,他自嘲一笑: “你想周全,我不拦你,但褚疏缨,你得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眸色晦暗地看着她,嗓音低而沉:“我帮你,是情分,别把我的情分,当成理所当然。” 他从来都不是好人,对她也从来不是无所图谋。 褚疏缨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起身绕过案桌,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江南水汽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他的背影映在窗框里,被风掀起衣角,显得格外清冷。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奚衍臣背对着她,语气沉沉:“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 褚疏缨没动,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奚衍臣。” 他没回头。 “你方才说,你帮我,是情分。”她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那我欠你的情分,要拿什么还?” 奚衍臣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你拿什么还,我都收。” ***** 褚疏缨是被窗外一只雀儿闹醒的。 那雀儿不知落在哪家的檐角上,扑棱棱抖了翅膀,把晨露甩在窗纸上,啪嗒洇开一小点,她睁了眼,帐子外头已经亮透,天光从菱花窗格里斜斜地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道一道的。 褚疏缨翻了个身,本想再赖一会儿,外头巷子里已经有孩子跑起来了,笑着闹着,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她困倦地坐起来,发髻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脖子上,有些痒,她扒拉了两下,朝外头喊:“青禾。” 廊下有了动静。青禾端着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热气,她肩上搭着条素白布巾,把盆搁在架子上,拿手背试了试水温。 “姑娘醒了。”她把布巾拧了递过去,“巳时都过了,我进来瞧过两回,看您睡得沉,没舍得叫您。” 褚疏缨把布巾敷在脸上,凉意激得清醒了些,闷声问:“外头怎么这么闹。” “今儿十五啊。”青禾说着,替她拉开半边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水气,“城里这几日都热闹。街上卖月饼的、卖桂花酒的,还有扎兔子灯的,昨儿巷口那家糕饼铺子排了半条街的队。您听,外头那些孩子,都是等着晚上看灯会的。” 褚疏缨敷脸的手停了停。 她没马上说话,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院里那株老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颗果子挂在枝上,红得发蔫,几个差役在廊下扫地,扫帚沙沙地响。 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中秋了。” 这半个月不是查账就是核单,脑子里塞满了货单账册,连日子都过糊涂了。 青禾给她梳头,嘴上没停:“可不是。” “往年这时候,姑娘都在京里陪着殿下,府里张罗宴席,您忙得脚不沾地,今年倒好,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连个月饼都没人想着给您备一块。”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梳得倒是仔细,一下一下的。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奴婢也是傻了,说什么没人想着,奚大人不也在院里么。” 褚疏缨那点情绪彻底散了,从镜子里横了她一眼,咬牙: “你 第106章 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青禾捂嘴偷笑,把最后一缕头发绾好,别上那支素银簪,她端起铜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桌上那碟桂花糕是前院小厮送的,说是奚大人一早吩咐的,还热着呢。” 褚疏缨朝案上瞥了一眼,果然,那里搁着一只白瓷碟,碟里码着六块桂花糕,糕面上撒了一层新桂,黄澄澄的。她走过去捏起一块,还温,指腹上沾了一点黏。凑近闻,桂花香里混着一丝米酒的甜。 她咬了一口。 这东西京里年年中秋都有,府里做得比这个还精巧,想到这里,她莫名觉得有点空,一块吃了半块,搁回碟里,剩下的没动。 昨夜那场争执还搁在心底,她心里清楚,自己欠奚衍臣的人情,又重了一分。 这一日过得不快也不慢,日头往西挪,暮色从河那头漫过来,岸上的灯就一盏一盏点上了,先是稀稀落落的几点,后来越点越密,整条河成了灯市,把水都照软了。 褚疏缨换了身月白窄袖衫,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重新梳了鬓。青禾替她系腰带时还嘀咕:“今儿倒知道换好的了。” 她瞪了青禾一眼。 她没接话,只把袖口理了理,临出门前,她又下意识地对着铜镜照了照。 出了院门,奚衍臣已经在阶下等着了。 他今日没穿官袍,换了身青灰直裰,腰上一条素绦,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他手里拎着两只粗陶杯,看样子是打哪家铺子门口顺的。 听见脚步声,奚衍臣抬起头,从她脸上一路看到脚下,什么都没说,把一只杯子递过来: “拿着。” 褚疏缨纳闷地接过来:“干嘛的。” 奚衍臣言简意赅: “待会儿打酒用。” 灯市比白天挤多了,卖糖人的、卖藕片的、卖糕饼的,担子挨着担子,吆喝声搅在一起,褚疏缨被人流推得偏了一下,奚衍臣抬手在她背后虚虚拦了一下,把她让到自己内侧,自己走在外头。 褚疏缨浑身一僵,但这里远在江南,也没人认识他们,想到这里,褚疏缨也放松下来。 奚衍臣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情绪莫名地冷哼了一声。 褚疏缨听见了,她摸了一下耳垂,当做没听见。 走了没多远,头顶忽然“哗”地一声,檐角一根积了雨水的竹管被晚风一掀,小半管存水兜头浇下来,奚衍臣反应快,侧身挡了一下,那水大半泼在他肩头,深色直裰从肩头到腰际瞬间洇开一大片,衣料浸透了贴在身上,前襟后襟都诗了,连袖子都没能幸免。 褚疏缨退得快,只溅了几滴在袖口上。 她看看他那半边湿透的衣裳,又看看他,到底没绷住,弯了下眼睛。 “大人这身新衣裳,来得可真不容易。” 奚衍臣低头看了看湿得狼狈的肩,拧了一把袖子,水顺着腕子淌下来,他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某人,唇角轻扯了一下:“街口西头有间值守的厢房,我去换身干的。” 褚疏缨忍着笑,和他一起往西边走,快到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我在这儿等你。” 奚衍臣拎着湿袖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嫌这里人挤不放心,到底没说,皱了皱没就转身去了。 那厢房的门是旧松木的,合页涩,他推开进去,随手一带,没带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里头有解衣带、翻包袱的动静,布料窸窸窣窣的。 褚疏缨站在檐下看河灯,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漂过去,红的黄的莲花形的,把水映得五颜六色,她本来看的就是那个,不知怎么的,或许是里头总有些声音,让她没忍住眼风就斜了斜,朝那道门缝飘过去。 就半眼,正瞧见他侧着身,半解了衣襟,湿的那半边已经褪到腰际,肩背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出来,水痕没干,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眼收回来,死盯着河面上一盏刚漂过去的莲灯,耳根子烧得厉害。 屋里的动静,偏偏停了。 第107章 “看够没有。” 声音隔门板漫出来,不高,带点懒劲儿。 褚疏缨震撼,这人有透视眼嘛! 她硬着头皮回:“谁看了,我在看河灯。” 话音甫落,她瞬间麻了,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门“吱呀”一声开了,奚衍臣换了身干爽的常服出来,还是素色,肩上搭着换下来的湿袍,随手往胳膊上一挂,他颈侧有一道没擦净的水痕,发梢也湿着,服帖在额角。 他也不答她的话,就站在门里,目光落在她那只红透的耳尖上,慢慢看了两息。 他短促地笑了声,尾音里勾着点东西:“褚疏缨,你是不是色胚转世。” 褚疏缨不肯承认这话,又被他盯得发虚,恼意上头,伸手往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看什么看。” 她看他一眼怎么啦,又没有看全,他之前整晚去她闺房,她都没他这么计较。 手没收利索,被他一把攥住了。 他掌心是温的,还带着刚换下湿衣的那点潮气,指腹贴在她腕子上,不松不紧,也不放,叫人有些耳根子发热。 奚衍臣略微俯下身,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那道门缝,是我留的。” 褚疏缨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不挣了,听到这话,憋得脸都红了,她微微扬了扬下巴,迎上去: “大人留缝做什么。” “给你看。”奚衍臣直白得理直气壮,又瞥了她一眼,“旁人,我不留。” 褚疏缨脸有些热,压根接不住这话。 这人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她忽然有点怀疑了,二人之间真的是她主动接近他的么。 灯市的喧嚣就在几步外,一阵一阵涌过来,河灯一盏盏漂远了,廊下就剩两个人影,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炮仗,噼啪一响,惊得檐上落了片瓦灰下来。 风从水面上来,带着一点桂花酒的甜气。 褚疏缨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挣脱,又像是不安分: “你握够了没有。” 奚衍臣看着她,半晌,手上的劲松了些,却没放:“没有。” 褚疏缨瞪了他一眼,他没躲,眸色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压得人心尖沉甸甸的,褚疏缨忽然就说不出什么话了。 两人没在廊下站很久,奚衍臣拉着她,没松手: “酒铺子在拐角,走吧。” 一时心软,错了时机,眼下根本没法再挣脱,褚疏缨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跟着他往前走。 有人唇角轻勾了一下。 两个人穿过半条灯市,到了拐角那家酒铺,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纸上写着“桂花酿”三个字,铺子里头挤满了人,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奚衍臣没往里挤,朝里头扬了扬下巴:“你进去打,我在外头等。” 褚疏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人多。”奚衍臣把两只粗陶杯往她手里一塞,“你个子小,好钻。” 褚疏缨被他这理由气笑了。 天呐,这人在朝堂混迹至今,怎么没有被人打死? 奚衍臣若有所感,他抬手抵住她额头,语气幽幽道: “案件还没呈上去。” 褚疏缨立刻堆满了笑:“奚郎怎么说这种话,我又没说不去。” 她攥着两只杯子挤进铺子,等了半晌才轮到她,伙计接过一只杯子,从一口大缸里舀了满满一勺桂花酒,酒液淡黄清亮,桂花瓣浮在上头。 出来时,奚衍臣正靠在铺子外头的廊柱上,一手插袖,一腿微屈,看着河面上的灯,身姿颀长,浅淡的月色洒在他身上,叫他漂亮得惊人,听见她脚步声,偏过头来。 她刚从人群中出来,一袭藕荷色襦裙,青丝些许凌乱,抬头望过来,眸色灼亮,仿佛盛满了星光。 那一刹间,四目相视,许是月色太好,让人心尖也不由自主地一颤。 褚疏缨顿了一下,才走过去,把一只杯子递过去奚衍臣接了,低头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太甜。” 第108章 褚疏缨白了他一眼,觉得他挑三拣四:“中秋的酒,哪有不是甜的。” 奚衍臣又抿了一口,瞥她,语气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怎么在我面前,就不装出那副温婉得体的样子了?” 像是指责,又像是暗戳戳的自得。 褚疏缨一顿,恍然之间,也意识到她在奚衍臣面前过于放松自己了。 为什么? 因为二人的关系见不得人,就好似有了共同秘密一样么? 好像的确是这样,又好像还有点别的原因。 褚疏缨衣袖中的指尖轻颤了一下,忽然又觉得这人好烦,她不去答他,咬声说: “你非要事事追一个答案。” 某人冷笑地觑了她一眼:“不然呢。” 他忽然俯身,压低身凑近她,和她直视,眸色晦暗,那点情绪根本不做掩饰: “我和你私情,名分图不到,总得图点什么东西。” 奚衍臣沉声说: “褚疏缨,承认喜欢我,就这么难?” 褚疏缨被问得哑口无言。 难么?其实一点也不难。 难的是人的欲望越来越深的,她今日承认喜欢他,明日呢? 她一时没说话,就着河风,一口一口喝桂花酒,酒是温的,入喉甜,后劲慢慢泛上来,暖融融地从胸口往四肢散。 她沉默得有些久了,奚衍臣恨恨地攥紧了她的手,褚疏缨瞬间投降,或许也是有些醉意,让她放缓声音: “喜欢,喜欢,最喜欢奚郎。” 这话听着实在敷衍,奚衍臣有点被气笑了,偏头看她,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余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照出两团浅浅的酡色,她抬眸望着他,轻声细语地哄着他。 那股恼意蓦然一顿,悄无声息地散了。 紧接着,又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奚衍臣觉得他真是没出息。 怎么就被这么一个骗子拿捏在手中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呜呜呜,骗我感情。 女鹅:没有啊! 【怎么可以不相信女鹅!】 【是双更,下一章回京城】 第35章 回京那日是个阴天。 官船靠岸时已近晌午,码头上人来人往,褚疏缨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熟悉的京城码头,一时有些恍惚,江南那些时日,灯市、桂花酒、柳树下泛着月光的河面,都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远得不真切。 青禾在身后催她:“姑娘,该下去了。” 褚疏缨收回视线,下了船梯,奚衍臣走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和她只隔了半步,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他面色如常,半点没有避讳的意思。 褚疏缨余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披风的系带拢了拢。 褚家的马车停在码头东侧,褚疏缨走到车前,掀帘上彻时,奚衍臣已经站在了她马车边上,手虚虚搭在车辕上,像是怕她踩空。 青禾不敢说话,褚疏缨压低了声:“你干嘛。” 奚衍臣面色坦然:“送你回去。” “不用。”褚疏缨说,“你先回吧。” 奚衍臣没接话,也没松手,就那么站在车边看着她,褚疏缨被他看得没法,只好先上了车,他在外头站了一息,才转身往自己马车那边走。 马车驶过长街,褚疏缨没有直接回褚府,先去了大公主府。 琴知寒在书房见她,褚疏缨把江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韩愈之的底细、庆和号的证据,一桩桩交代清楚。 琴知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韩愈之的事,”她开口时声音有些涩,“是我失察。” 褚疏缨摇头:“殿下,他刻意瞒着您,您不可能时时盯着每一个外放旧臣。” 琴知寒没接这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问:“奚衍臣的奏报,怎么写的。” “两案分开。”褚疏缨说,“韩愈之私贩禁盐一案,单独报,三皇子指使私运一案,单独报。两案并行,不偏不倚。” 琴知寒看了她一会儿,眼中有诧异,能让奚衍臣这样上 第109章 报,褚疏缨定然是占了一大部分原因。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搁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你在江南这些时日,和奚衍臣相处得如何。” 褚疏缨顿了一下。 琴知寒看着她这副反应,挑了挑眉:“怎么,不能说。” 褚疏缨郁闷地垂下眼,沉默了一息,才含糊不清地说: “他帮我很多。” 琴知寒没有追问,只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算得清楚,但在奚衍臣一事上,你总是会犯糊涂。” 褚疏缨纳闷地抬眼看她,听得一知半解。 琴知寒叹了口气: “阿缨,人的情谊是会被消耗殆尽的,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褚疏缨蓦然顿住。 琴知寒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回去歇着。 褚疏缨出了公主府,暮色已经沉透了,朱雀大街上灯笼次第亮起来,酒楼的喧闹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她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殿下的那番话。 她和奚衍臣有私情是一回事,和奚衍臣明面上有关系又是另外一回事。 后者对她和殿下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可能会惹来圣上的疑心。 但殿下仍是让她想清楚,不要错过什么。 回到褚府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褚疏缨刚踏进闻时院,青禾就迎上来:“姑娘,二姑娘来了,在屋里等您呢。” 褚疏缨推门进去,果然看见褚疏月趴在案上,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字帖,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扔了笔就扑过来: “阿姐!” 褚疏缨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伸手接住她: “这么晚还不回去歇着。” 褚疏月仰头,理直气壮:“等你啊!阿姐去江南那么久,都不给我写信。” 褚疏缨失笑,拉着她往屋里走。褚疏月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时日的事,褚疏缨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连日来的疲惫散了不少。 说到一半,褚疏月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阿姐,我听说你在江南和奚大人一起办案,是真的吗?” 褚疏缨一顿,没想到回府了,还是绕不开奚衍臣:“你听谁说的。” “府里都在传。”褚疏月咬着唇,眼睛亮晶晶的,“阿姐,奚大人是不是很凶?外头人都说他不好惹。” 褚疏缨想起奚衍臣在灯市上被她气得冷笑的模样,又想起他攥着她手腕不放的力道,弯了弯唇角: “还行。” 褚疏月歪着头看她,忽然说:“阿姐,你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不知道。”褚疏月咬着指甲想了想,“就是感觉。” 褚疏缨没接话,揉了揉她的发顶。 第二日,褚疏缨去见了父亲,将江南一行的情形也说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褚疏缨沿着回廊往闻时院走,走到半路,迎面撞上褚景垣。 褚景垣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见了她,笑着迎上来:“阿缨回来了。” 褚疏缨点头:“大哥。” 褚景垣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忽然说:“瘦了。江南那边吃得不好?” “还行。” 她真心觉得还行,会瘦,估计是来回走水路,她晕船,难受得吃不下东西,不瘦才怪。 褚景垣笑了笑,没再多问,和她并肩往院里走,兄妹二人走在回廊下,一时无话,褚景垣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褚疏缨察觉到了,偏头看他:“大哥有话要说?” 褚景垣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你这些时日不在,母亲时常念叨你,父亲那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 褚疏缨认真地“嗯”了一声。 褚景垣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了些:“阿缨,你在外头的事,我插不上嘴,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 褚疏缨听懂了,这是在说她和奚衍臣的事情,她含糊地说: “你别担心了。” 褚景垣 第110章 挑眉,拿着书敲了敲她的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褚疏缨站在院门口,捂住额头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推门进了闻时院。 江南一案告一段落,其余的事也不是她能插手的,殿下有心体谅她,让她歇息一段时间,褚疏缨终于得闲在家躺了好几日。 两日后,姜知遥来了。 她一进门也没看褚疏缨,先是勾头让青禾给她端点冰饮,再把团扇往案上一搁,这才好好地打量了褚疏缨一圈。 褚疏缨觉得她这眼神不怀好意,翻了个白眼: “看我干嘛?” 姜知遥轻哼:“看看某人这段时日过得是否滋润啊。” 又是奚衍臣,褚疏缨忽然发现,怎么她身边人都会提起这个人,她做得这么明显吗? 褚疏缨自我怀疑。 姜知遥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见人不肯说话,也不在意,反正她攒了好多话要说。 她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你这一趟江南走得可够久的,京里的热闹你是一点没赶上。” 褚疏缨压下情绪,也好奇地问:“什么热闹。” “多着呢。”姜知遥掰着手指头数,“先是陈家那位三姑娘,原本说好了和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结果临到定亲了,男方那边忽然反悔了,说是查出陈家三姑娘的乳母在外头放印子钱,名声不好听,陈家气得不行,两家差点闹到官府去。” 褚疏缨听着,没接话,和姜知遥待在一起,是难得的放松。 姜知遥停顿了一下,才说:“对了,还有国公府那位陆姑娘。” 褚疏缨抬眼看她。 陆巧薇? “我前几日碰见国公府三房的姑娘,聊了几句。”姜知遥压低了声音,“她说陆巧薇住在西跨院,平日不怎么出院子,安安静静的,挑不出什么错处。给陆夫人请安从不迟到,陆夫人交代的事也从不推脱,旁人看着,就是个再规矩不过的表姑娘。” 褚疏缨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嘛。” 姜知遥翻了个白眼,觉得她真的心大: “三房姑娘说,陆姑娘平日不怎么跟府里的人来往,倒是常去老太太那边坐坐,老太太喜欢她,说她乖巧懂事,还让她常来陪自己说话,一来二去,府里对陆姑娘的风评都很不错。” 褚疏缨放下茶盏,挑眉,等着姜知遥接下来的话。 姜知遥瞪了她一眼,觉得自己在瞎操心,但她忍不住: “你就这么看着?” 褚疏缨失笑:“那是国公府的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人家姑娘安分守己的,我要做什么?” 况且,就算奚玉恒和陆巧薇真的有什么,她好像也没什么谴责的资格,毕竟,她和奚玉恒之间,最先犯错的是她自己。 但褚疏缨清楚,奚玉恒不会这样做,那人道德感强,又恪守礼数,不会平白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姜知遥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挑不出错。 算了,她不管了。 姜知遥觑了一眼自家好友,心底暗戳戳地想,真要出事了,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 国公府,西跨院。 窗外天色暗下来,院子里那株桂花树影影绰绰的,灯笼还没点,屋里有些昏,丫鬟在廊下轻声走动,脚步声细细的,生怕扰了她。 陆巧薇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半卷书,她来国公府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她把自己活成了府里最安分的那个人,该请安时请安,该待在院子中时就待在院子,不敢有过多的举动。 陆娴那边,她晨昏定省从没落下过,府里的下人见了她,都说表姑娘温顺知礼。 可温顺知礼四个字,在国公府里换不来什么。 她姓陆,不姓奚。 她想往奚玉恒身上使力,但她住进国公府这些时日,和他碰面的次数不多,每一次,他都客客气气,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他会问她住得惯不惯,会让人给她送些书册纸笔,会在她给陆娴请安时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陆巧薇看得出来 第111章 ,这位表哥对她,就是一个亲戚对亲戚的本分,再多的,一点也没有。 可她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恰恰是“再多一点”。 她合上书卷,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搁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针脚细密,花样素净,是前几日她替陆娴做的,陆娴看了说好,让她多绣几个,过年时好赏人。 她拿起针,低头绣了几针,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 她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口走过一行人,打头的是奚玉恒,身后跟着阿瞳,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常服,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正往正院的方向去。 陆巧薇放下针线,没有起身,也没有出门。 她只是坐在窗边,隔着窗缝,看着那道身影从院门口走过,步子不疾不徐,身姿颀长,他走远了,院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她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针,在荷包上落下了一针。 这一针,绣得很稳。 她心里很清楚——这条路急不得。 奚玉恒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动的人,她不能像那些没脑子的姑娘一样,巴巴地往他跟前凑,越是往上贴,越会被他警惕。 她要做的,是让他看见她,又不让他觉得她在刻意让他看见。 她住在国公府,日日都有机会。 不必多,只要恰到好处地出现,一次、两次、三次,让他记住这张脸,让他习惯府里有这么一个人。 甭管什么情谊,人和人之间只要有情谊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她从小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什么脸色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她有这个耐心。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老太太那边差人来问,说晚膳摆好了,姑娘要不要过去陪老太太用些?” 陆巧薇放下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裙,声音温温柔柔的:“这就去。” 她推门出去,跟着老太太院里的丫鬟往东院走,走到回廊拐角时,恰好碰见从正院出来的奚玉恒。 他正和阿瞳交代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四目相触,陆巧薇脚步微顿,随即低下头,福了福身,声音轻轻的:“表哥。” 奚玉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息,便移开了,继续和阿瞳说话。 陆巧薇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多留,也没有回头。 走到回廊尽头时,她听见身后阿瞳的声音隐约传来:“世子,老太太那边问,晚上要不要过去用饭……” 奚玉恒的声音如常:“回了吧,我有事。” 陆巧薇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晚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微微垂着眼,唇角没什么表情,衣袖中的手却是攥紧了,她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急。 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小奚:我无名份,我不多嗔。 女鹅:你这还不嗔啊? 【】 第36章 几日时光静静淌过。 朝堂公文流转不息,漕运总督遭贬谪,周参政满门问斩,韩愈之亦被抄家流放,三皇子一道又一道奏疏送入宫阙,尽数留中,石沉大海,得不到只言片语的批复。 褚疏缨眉头微蹙,暗自思忖。 周参政一死,等于直接斩断了三皇子的财路,民间声望也一落千丈,他本就无官职在身,银钱一空,门下依附的人手便如树倒猢狲散,此番可谓伤筋动骨。 就连殿下,也被这场风波裹挟牵连,禁闭三月,罚俸一年,韩愈之的败亡掀起的余波,终究还是落到了殿下的身上,这份责罚,说重不算重,说轻亦不算轻,立场不同,看待的分量便全然两样。 至少落在二殿下和三殿下眼中,只会觉得这样的处置太过姑息。 褚疏缨长长吸了一口气,江南一案看似尘埃落定,可储位悬而未决,三位皇子之间的角力,便永远不会真正停歇。 江南一案,惹得龙颜震怒,京城好生安静了一段时日。 一夜北风过境,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薄雪,万物素裹银霜。 第112章 清早推开窗,假山回廊、亭台瓦脊,尽数覆上一层薄薄的皑白,凛凛寒气顺着窗缝钻进屋舍,侵得人肌肤生凉。 褚疏缨拢紧身上织锦小袄,一口呵气凝成白雾,在冷空气里转瞬散尽。 青禾端着盛着温水的铜盆走入屋内,水汽氤氲袅袅:“姑娘醒啦,二姑娘来了好几趟呢。” 褚疏缨困恹恹的,这天气让人恨不得裹在锦被中不出来,前两日替殿下跑了一趟六部,怎么也没想到会遇见奚衍臣。 那人估计就是特意去堵她的。 “嫂嫂往日总能找到时机往我跟前凑,如今却是处处都不得便了。” 一句话把褚疏缨堵得哑口无言,话里话外都是指责她不上心。 褚疏缨没办法,于公于私,她都没办法对奚衍臣做一个负心人,只好含糊地应了一个时间。 今日是姜知遥的生辰,姜知遥性子爽利,素来不爱铺张,往年生辰,不过便是三五好友寻一处小阁楼,摆几碟果子,一壶好酒,闲谈说笑大半日。 她昨儿答应了今日会带着月儿一起去,难怪她今早跑了好几趟。 褚疏缨对镜梳妆,又添了一件鹤氅,才嘱咐青禾: “去和二姑娘知会一声,半个时辰后出发,叫她多添些衣裳。” 褚疏缨又朝外看了一眼,有些愁得慌,怎么今日落雪了呢,边皱眉,边声声吩咐下去,又让人把备用的换洗衣裳都备好,她才起身吃了点早膳。 刚出了院子,就远远听见了褚疏月的脚步声,褚疏缨抬头看去。 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帽兜上滚了一圈白绒边,跑起来时斗篷下摆一掀一掀的,踩得廊下薄雪吱吱响,她身后跟着奶娘,手里还提着一只暖手炉,追得气喘吁吁:“二姑娘,慢些走,地上滑!” 褚疏月哪里肯慢,一头扎进褚疏缨怀里,仰起脸,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阿姐,你怎么才出来,我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褚疏缨替她把帽兜正了正,又接过奶娘手里的暖手炉塞进她怀里:“急什么,雪天路滑,马车走不快。” 褚疏月抱着暖手炉,跟着她往府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姜姐姐喜欢什么?我给她带了一盒墨,是我自己攒的,前些日子父亲夸我字写得有长进,赏了我一锭好墨,我分了一半给姜姐姐。” 褚疏缨偏头看她,挑了挑眉:“你自己的墨,舍得?” 褚疏月肉疼了一下,又理直气壮地说: “姜姐姐对我好,往年总给我带好吃的,我也得给她带点什么。” 褚疏缨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马车停在府门外,车夫已经挂了厚帘,车厢里搁了一只炭盆,烘得暖融融的,褚疏缨扶着褚疏月上了车,自己跟着钻进去,青禾和奶娘紧随其后,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入薄雪覆盖的长街。 今年的生辰宴,姜家办得比往年大了许多。 褚疏缨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和褚疏月交代:“今日姜府上客人会很多,你不要乱跑。” 褚疏月好奇地问: “怎么了?” 褚疏缨笑了笑:“你姜姐姐翻过年便是十九了。” 姨母疼爱姜知遥,特意将人多留了两年,可是再怎么疼爱,也不可能不替姜知遥说亲事。 今日生辰宴估计就是如此,趁着生辰宴把京中几家相熟的人户都请了来,男客女客分开坐,明面上是庆生,暗地里是相看。 褚疏缨到的时候,阁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女客在一楼堂屋,隔着一扇屏风,二楼雅间里坐着男客,说笑声隐隐约约传下来。 姜知遥见她来了,迎上来低声抱怨:“我娘非要这样办,烦死我了。” 褚疏缨把带来的贺礼递给她,可不好跟着议论长辈,褚疏月已经跑到桌边,踮着脚去够果碟里的蜜饯,姜知遥捏了捏她的脸,又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屋里除了姜知遥,还有两位褚疏缨相熟的姑娘,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女沈令仪,一个是鸿胪寺卿家的次女何清婉。 几个人围着矮桌坐 第113章 下,楼上男客的说笑声时不时传下来,姜知遥听了一耳朵,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说: “我娘把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也请来了,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沈令仪捂嘴笑:“你娘眼光倒好,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才定了亲,你娘这是请他来给旁人做陪衬的。” 姜知遥没好气地拿果子砸她。 褚疏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坐不住,拽着褚疏缨的袖子要去外头看梅花,褚疏缨拗不过她,替她把斗篷系好,带她出了阁楼。 雪已经停了,两株老梅立在墙根下,枝头上的红梅缀了一层薄雪,像是谁在枝头点了朱砂。 褚疏月踮着脚去够最低的那一枝,够不着,急得直跺脚,褚疏缨正要去替她折,阁楼里有人喊她:“褚姑娘,姑娘让您进去,有事找您。” 褚疏缨回头应了一声,又低头嘱咐褚疏月: “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褚疏月举着手够梅花,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褚疏缨刚走没多久,褚疏月终于够到了一枝低垂的梅花,使劲一拽,花枝弹回来,带下一片雪,扑了她一脸,她“呀”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仓促间,身后传来脚步声,褚疏月仰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奚衍臣一身利落玄色常服,身形颀长,眉眼生得极好看,漫不经心地瞥着她,褚疏月愣了一下,被人撞见这种窘态,她有些臊得慌,忙忙爬起来,只是出来时,阿姐怕她冷着,非让她穿了这身鹤氅,料子宽大,动作都显得笨手笨脚。 奚衍臣低头看见小姑娘这副模样,嫌弃地啧了一声,伸手直接把人拉了起来。 人起来后,就挣脱了他,蹬蹬蹬地往后退,一脸警惕地望着他,和她姐一样,都是个没良心的。 奚衍臣随意扫了两眼,四周没有他想找的人,他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你姐呢。” 褚疏月攥紧斗篷下摆,想起平日里府中下人零碎的闲话,又记着阿姐从不提这位大人,心里愈发戒备,抿着唇不肯应声。 小姑娘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活脱脱复刻了褚疏缨的性子。 奚衍臣挑眉,没再和她耗下去,转身要去找人,褚疏月急了,拽住人的鹤氅,把人拦了下来,连忙出声:“你找我姐干什么?” 人是小姨子,年龄又小,奚衍臣勉强忍了下来,手腕轻轻一挣,衣袖就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昨日下了一日一夜的雪,地上积雪还松,褚疏月重心不稳,猝不及防又重重坐回雪里,厚厚的鹤氅垫在身下,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半边斗篷全都沾了白雪。 就在这个时候,游廊那边传来细碎脚步声。 奚衍臣若有所感,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褚疏缨站在游廊上,瞪大了眼在看他。 奚衍臣低头看了一眼,褚疏月跌在地上,他站在跟前,仿佛搭把手都不肯,这副场景,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他沉默了一下,解释: “她自己摔的。” 褚疏缨快步走过来,先把褚疏月扶了起来,伸手拍掉她斗篷上的积雪,才转头看向奚衍臣,又好气又好笑: “我也没说你期付她。” 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奚衍臣幽幽道:“你刚刚的眼神可不是这样说的。” 褚疏缨不理会他了,低头检查褚疏月的手和膝盖,低声问:“摔疼没有。” 褚疏月摇摇头,一连摔了两次,有点委屈,鼻尖红红的: “地太滑了。” 褚疏缨伸手,点着她的额头:“你啊你,都说了让你小心一点。” 奚衍臣望着这一幕,眸色渐渐深了下来,她对谁都很有耐心,唯独对他,总是只肯付出一点点心思。 褚疏月很快好了,她看了看阿姐,又看了看奚衍臣,眼珠子转了转,一副有话说的模样,褚疏缨怕她口无遮拦,一把捂住她的嘴,拒绝她发言。 褚疏月被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唔唔了两声,见阿姐不松手,只好放弃,扭头去看奚衍臣。 奚衍 第114章 臣正看着褚疏缨。 他站在雪地里,玄色常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眉眼间那点惯有的冷淡散了些,看着褚疏缨捂着妹妹嘴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奚衍臣看着这个动作,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什么,低低哼了一声: “原来你也不是打算把所有事都对她遮掩到底。” 他还以为,在所有人的面前,她都要把二人之间的来往藏得严严实实。 褚疏缨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知晓他对这事耿耿于怀,她低声轻哼:“你也没有藏着掖着,我瞒得住嘛。” 褚疏月惯来机灵,奚衍臣直晃晃地来找她,根本瞒不住。 就算今日瞒住了,来日呢?除非她和奚衍臣真的彻彻底底断了,否则,不过早晚的事。 奚衍臣察觉到她言语之间的松动,蓦然一顿,又很快垂眸望她,声音低了下来: “今日怎么改了性子?” 寒风拂过,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褚疏缨躲闪不及,些许雪沫落在她发髻上,奚衍臣伸出手,轻描淡写地替她拢过发丝。 褚疏缨心脏都要停了。 论大胆,她这辈子都是比不过奚衍臣的。 褚疏月也瞪大了眼,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褚疏缨回神,她捂住心脏,仿佛喘不过气一样,头疼地问: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奚衍臣扫了一眼褚疏月,没在意这个小丫头,语气暗含不满:“嫂嫂觉得我还不够收敛?” 他一提嫂嫂两个字,她就心虚,仿佛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她欲哭无泪地咬声: “收敛,奚郎非常收敛。” 奚衍臣看着她这副认栽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敛平。 褚疏月仿佛看懂了什么,她变得安静下来,嘴巴不能说话,眼神却是挑剔地不断打量着奚衍臣。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非得叫嫂嫂嘛! 小奚:谁让你不肯和我好好说话。 【】 【昨天是中秋哦,都忘了,这章评论发100个红包吧~】 第37章 里头又有人来喊,褚疏缨低声交代了一声: “这处都是女眷,你赶紧回去,省得惊扰了人。” 话落,褚疏缨也不管奚衍臣了,拉着褚疏月回了阁楼,待跨上游廊后,她没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 奚衍臣站在梅树底下没动,身上的薄雪衬着那身玄色,倒像是立在画里似的,目光一直追着她,慢条斯理的,但也没喊住她。 褚疏缨有点意外,难得他这么简单就放她走了。 心神一松,她拦着褚疏缨的手也就松了,褚疏月揉了揉手腕,仰着脸看她,眼珠子转了转,语气笃定:“阿姐,他喜欢你。” 褚疏缨的确没想着再瞒着褚疏月,但这忽然的一句,还是让她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她低头瞪褚疏月:“你才多大,懂什么。” “我又不傻。”褚疏月掰着手指头,条理分明,“他看你的时候,眼睛和看旁人不一样,而且他给你拂雪了,旁人谁敢碰你一根头发丝你都要恼的。” 褚疏缨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暗自怀疑,她刚才没有恼嘛? 半晌,褚疏缨才道:“待会儿进去不许提这件事。” 褚疏月撅了撅嘴,到底知晓轻重,但她心里跟揣了只小雀似的,进了阁楼便忍不住去瞧姜知遥,又瞧沈令仪和何清婉,觉得阿姐身边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奚衍臣和阿姐的事。 她得意地想,自己还是阿姐最信任的人。 阁楼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旺,矮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精巧的点心,姜知遥正被沈令仪拽着说话,见褚疏缨回来,冲她招了招手。 姜知遥瞥了一眼她的脸色,意识到什么,她眯起眼眸: “你方才出去一趟,脸怎么红成这样?” 褚疏缨面不改色:“外面风冷,冻的。” 褚疏月在旁边抿着嘴笑,被褚疏缨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手心,立刻乖乖坐好。 姜知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也 第115章 不看看什么场景,竟然也随着奚衍臣胡来! 褚疏缨摸了摸鼻子,她抬头望天,只觉得自己冤枉死了。 见人知晓轻重,姜知遥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免得被人察觉出不对劲,她压低声音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娘把二楼那几位都请来了,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果然是来陪衬的,正主儿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还有一位,你猜是谁?” 褚疏缨端起茶盏,勉强拉回了心神:“谁?” “定远侯府的世子爷。”姜知遥愁眉苦脸,“我娘也不知怎么想的,人家什么门第,能看上我们家?” 褚疏缨手一顿,定远侯府。 她脑中立刻浮现奚衍臣那张脸,定远侯府与奚家的关系,京城里谁不知道,两家是姻亲,奚衍臣的姑母便是侯府夫人,难怪今日奚衍臣也会出现在姜家。 是陪着谢砚礼一起来的? 沈令仪在旁边打趣:“你管他什么门第,人家来了便是有意,你且瞧瞧再说。” 姜知遥恼得拿果子砸她,几个人笑作一团。 褚疏月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扯了扯褚疏缨的袖子,小声问:“阿姐,定远侯府和奚家有亲?” 褚疏缨低头看她,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提起奚家的语气分明是故意的。 褚疏缨面不改色地答:“京城里人家大多沾亲带故,有什么好奇怪的。” 褚疏月“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摆明了不信。 褚疏缨只觉得头疼,没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阁楼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声。 姜家的丫鬟探头进来,笑盈盈地通传:“姑娘,楼上几位公子说,雪后梅花正好,想请姑娘们移步赏梅,已让人在园子里备了暖炉和茶点。” 屋里几个姑娘对视一眼,姜知遥忍不住地捂住脸,沈令仪先笑了: “这是哪一出,相看不够,还要游园?” 何清婉扯了扯她的袖子,又看了看姜知遥,偷笑道:“去瞧瞧嘛,左右无事。” 姜知遥看向褚疏缨,她可是得了消息,今日奚衍臣和奚玉恒都来了,万一撞上,难保会不会闹出一些是非来。 褚疏缨点了点头:“去吧,多穿些衣裳。” 褚疏月高兴得蹦起来,她方才在外头没玩够,这下又能去看梅花了。 一行人出了阁楼,沿着游廊往园子里走,雪后的园子很好看,檐角挂着冰凌,梅树上的雪被日头一照,泛着莹白的光。 姜家人在园子中央的敞轩和几处凉亭都摆了炭炉和桌椅,四面挂着厚毡帘,挡了风,却挡不住满园梅香。 男客们已经先到了,隔着半开的帘子,能看见里面坐着四五个人,褚疏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奚衍臣不在其中。 姜知遥已经被她母亲身边的嬷嬷叫走了,大约是去拜见长辈,和几人交代后先走了一步。 沈令仪和何清婉挽着手去赏梅,褚疏缨带着褚疏月落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今日不止她们几个女眷,只是几人交情比较好,才会单独待在一间屋子中聚了聚。 褚疏月折了一枝梅花,插在斗篷的帽兜边,美滋滋地仰头看她:“阿姐,好看吗?” 褚疏缨低头替她正了正花枝,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好看。” “比奚大人好看?” 褚疏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伸手捏褚疏月的脸:“你再提他,回头把字帖再临摹十遍。” 褚疏月一点也不怕,还在偷笑。 就在这时候,敞轩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有人掀帘出来,褚疏缨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道视线。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生得温润清隽,眉眼间有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正是定远侯世子谢砚礼。 他看见褚疏缨,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含笑拱手:“褚姑娘。” 褚疏缨还了一礼:“谢世子。” 谢砚礼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褚疏月身上,小姑娘帽兜上插着红梅,鼻尖冻得红红的,却生得玉雪可爱,他笑了笑:“这是令妹?” 第116章 “是,家中小妹。” 谢砚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雪后路滑,姑娘们小心脚下。” 褚疏缨道了谢,带着褚疏月往凉亭走,经过谢砚礼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松墨香,很干净的味道。 有些熟悉,让她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谢砚礼。 她是认识谢砚礼的,交集不多,但也打过交道,要她说,谢砚礼和奚玉恒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相似,这二人又是表兄弟,经常被人一起相提并论。 一处凉亭坐不下所有人,褚疏缨没往最关键的那一处凑热闹,顺着谢砚礼的指引踏入了凉亭。 凉亭中还有人。 换了一身玄色鹤氅,眉眼秾艳,亭外的红梅都被衬得黯淡了些,听见脚步声,他也掀起眼眸看过来,二人四目相视,褚疏缨脚步倏然一顿,震惊地压低声: “奚衍臣?” 霎时间,她想通了什么,愕然地转头往外看去,谢砚礼站在凉亭外,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礼数周全地冲她颔首,含笑喊了一声什么。 褚疏缨看清了。 谢砚礼喊的是“表嫂”,但这一声表嫂,未必是因为奚玉恒。 褚疏缨人都麻了。 她和奚玉恒的婚事还未退,谢砚礼明知晓此事,却是特意指引她踏入了这处凉亭,要说谢砚礼是随手一指,鬼才会信! 厚毡帘被放下,瞧不见谢砚礼的人了,有人语气沉闷: “他很好看?” 褚疏缨心头一梗,这又是哪来的飞醋? 她白了奚衍臣一眼,抬手拢紧鹤氅,待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被鹤氅袖子拢了一半,看不真切。 忽然,奚衍臣视线一转,落在褚疏月身上,朝外喊了一声: “进来,把人带走。” 谢砚礼又回来了,冲褚疏缨笑了笑,低头含笑对褚疏月说:“我陪二姑娘去摘些红梅如何?” 褚疏月拽着阿姐的衣袖,看懂了什么,她冲着奚衍臣不满地哼了一声,才转身和谢砚礼走,还不往放话: “我很快就回来!” 人走了,凉亭内只剩下二人了,有厚毡帘挡着视线,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过来。 大庭广众,二人单独处于这种空间,光是这一点,就让人提心吊胆了。 做不到转身就走。 褚疏缨无奈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说白了,奚衍臣和姜家没什么交情,今日这种宴会的含义不言而喻,他压根都没有必要来。 奚衍臣垂眸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伸出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暖手炉。 褚疏缨怔住了。 “拿着。”奚衍臣的语气很平静,“我看见你出来没带,那丫头手里倒有一个。” 褚疏缨低头看着那只暖手炉,炉身还烫着,显然是一直在手里捂着,专门等着给她的。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须臾,才接过暖手炉,炉子入手温热,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褚疏缨抱着暖手炉,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人稀里糊涂地坐了下来。 等坐下来了,她才回神,只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会蛊惑人心。 她想起刚才的事,问: “你和谢世子关系很好?” 不好的话,谢砚礼也不会知道二人的关系,更不会明知忌讳,还在这个时候把她引过来。 奚衍臣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快: “一般。” 顿了顿,他似乎记起了今日谢砚礼指路的人情,又倏地勉强开口道:“尚可。” 褚疏缨看得好笑,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暖手炉,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刚刚特意去替我找暖手炉的?” 怪不得刚才走得那么干脆利落。 奚衍臣瞥了她一眼,眸中暗含些许不易察觉的郁色,语气莫名:“你向来只会照顾别人。” 凉亭中有两个人,他把“别人”二字咬得有些重,仿佛是将二人都排除 第117章 在外了。 他真是…… 褚疏缨可不敢乱认下来这个罪名。 她忽然抬手,顺着鹤氅袖摆钻入,悄然地覆上他的手背,手指勾缠在一起,让人心尖都颤了一下,奚衍臣呼吸一顿,他抬起头,眸色沉沉地看向她: “干什么?” 褚疏缨抬头,仗着没人,胆气十足地说:“试试你的手凉不凉。” 免得有人又暗暗指责她不够关心他。 奚衍臣定定地凝视她许久,蓦然,短促地扯了一下唇角: “褚疏缨,你光有贼胆了。” 褚疏缨摸着人的手,心里暗暗腹诽,这话可不对。 之前在江南时,他还亲口说她有涩胆呢。 【作者有话说】 小奚:你还很骄傲! 女鹅:咳,哪有。 【作证,女鹅没有!】 【上一章的评论红包已经发啦!】 第38章 凉亭外。 谢砚礼真的带着褚疏月去摘梅了,褚疏月鼓着小脸,身形稚嫩娇小,她手里攥着一枝寒梅,赌气似的轻轻掰扯枝桠,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往下落,一腔孩子气的闷气明晃晃写在脸上。 谢砚礼没忍住笑: “你这是在恼我,还是在恼那位?” 褚疏月瞪他,厚重的鹤氅把她裹得像个小萝卜头,她说:“都恼。” 谢砚礼故作了然地点头。 褚疏月越发气了:“我不是小孩子,你别拿这种态度哄我。” 话落,她拿着梅枝狠狠地扫了一下雪,气鼓鼓地闷声: “你本来就做得不对,我阿姐好心在此赏雪,你们非要过来搅扰,万一——” 褚疏月的话顿住了,她是年龄小,但不是傻子,万一被人发现了,她姐姐的名声怎么办。 谢砚礼收敛了笑意,他认真地说: “二姑娘,你我皆知,这种事哪怕没有我今日之举,也会有下一次的。” 这二人纠缠在一起的那一刻,就注定不可能再有别的结果。 这下子倒是不把她当小孩子了,褚疏月瘪了瘪唇,都是和她抢姐姐的坏人,忽然,她冒出一句: “世子不也是你表哥么。” 谢砚礼轻咳了一声,他摸了摸鼻子,坦然承认:“人有偏心。” 褚疏月还准备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游廊处传来脚步声,她瞬间闭嘴,然后就听见谢砚礼轻啧了一声,她纳闷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时,她有点傻眼和紧张,随后,赶紧问: “世子旁边的是谁?” 游廊上的人正是奚玉恒和陆巧薇,二人之间气氛不是很好,陆巧薇稍微有些狼狈,抬手抹着脸上的泪痕,奚玉恒皱眉站在旁边。 谢砚礼也有些意外,他低声: “那位是世子的表妹。” 褚疏月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位陆姑娘。” 忽然,褚疏月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地拉住谢砚礼,急忙道: “快快快,我们走。” 谢砚礼被拉住,他没有挣脱,顺着力道和褚疏月走,只是不解地问:“怎么了?” 褚疏月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世子看见我肯定会问我阿姐的,我到时候要怎么回答?” 谢砚礼也闭嘴了,毕竟他这位表哥对褚姑娘的心意也不是秘密。 这是一片梅林,二人再怎么走,也会被游廊上的人看见,褚疏月挠了挠脸,想到什么,眼睛都亮了,直接拉着谢砚礼躲在假山后头。 谢砚礼失笑,但也配合地安静躲起来。 游廊那头,陆巧薇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站在游廊上,眼圈微微发红,奚玉恒站在她旁边,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陆巧薇没有接奚玉恒递来的帕子,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多谢表哥方才替我解围。” “若不是表哥恰好路过,我今日……”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褚疏月离得远,听不太清楚,只看见陆巧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奚玉恒看 第118章 着她,沉默了一息,说:“她们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陆巧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眼圈还红着,可眼底没有泪,只是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 “表哥也会觉得我——” 她忽然又停了下来,后面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忍住情绪,眼泪却是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奚玉恒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刚刚她被人拦下,被人奚落,说是家中不待却非要投奔京城姑母家,是居心叵测,指不定藏着什么想法。 奚玉恒没接这话:“你是母亲让人接入府中的,住在国公府也是名正言顺,不必在意那些人的话。” 人哭得压抑可怜。 奚玉恒又想起她的身世,母亲也提过几句可怜,今日她会出现在姜家,也是母亲有意让她出来走一走,叫他照看一番。 陆巧薇仰头望他,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但是她哭得很安静: “我只是……只是……” 许久,她没说出来话,奚玉恒也不在意她究竟想说什么。 说到底,她或许的确可怜,也的确藏有别的心思,但都和他没有关系,人有想往上爬的心思再正常不过,她替自己谋划也是情理之中。 他只不过按照母亲的交代照看她一番,人是他亲自带出来的,总不能由着她被人奚落。 奚玉恒又一次把帕子递过去,这一次,陆巧薇才接了。 她还在擦着眼泪,奚玉恒对她点了点头: “我还有事,表妹心情不佳,便在这院子中坐一坐。” 陆巧薇擦眼泪的举动一顿,她有些不安依赖地看向他:“表哥,这里,我人生地不熟……” 奚玉恒打断了她: “你想留在京城,便要有自己的交际圈。” 这句话算是提点了。 陆巧薇骤然哑声,她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她都哭成了这样,又有姑母的交代,但奚玉恒明显对她只有亲戚一般的照看。 来了姜家后,奚玉恒就有意在寻人。 她当然知道奚玉恒在找谁,姜知遥是褚疏缨的闺中好友,她的生辰,褚疏缨肯定会来的。 她本以为,经此一事,奚玉恒对她起码会有怜惜之情。 但如今看来,奚玉恒的心比想象中的要硬。 陆巧薇不敢再纠缠,她颤着眼睫,吸着鼻子,说:“我知道了,谢谢表哥提点。” 奚玉恒走了,陆巧薇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帕子,素白的帕子上绣着一丛竹子,针脚细密,她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假山后,褚疏月和谢砚礼将这一幕都尽收眼底,褚疏月眨了眨眼,把脑袋缩回来,靠着假山,低声对谢砚礼说: “那位陆姑娘,看着怪可怜的。” 谢砚礼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褚疏月被看得纳闷:“她一开始连帕子都不接,应该是怕人说闲话,后来世子又递了一回,她才接的。” 谢砚礼还是没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褚疏月鼓着脸:“你笑什么。” 谢砚礼说:“你啊,日后还跟紧你阿姐吧。” 看人如此表面,日后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呢,褚姑娘一向聪慧机敏,她这妹妹倒是单纯得厉害。 褚疏月听出这话中有话,但一知半解的,皱眉看向谢砚礼。 谢砚礼没有再解释。 陆巧薇如果真是心思单纯,何必在奚玉恒跟前哭得那般可怜又梨花带雨,他自己就是男人,也懂得男人的心思,最受不了别人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陆巧薇很聪明。 一旦男人觉得一个女子可怜,那离栽进去也就不远了。 不过他这位表哥倒是心硬如铁,谢砚礼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走吧,梅林那边还有几株好的,我赔你一枝。” 褚疏月把手里那枝秃了一半的梅花往他手里一塞:“你赔我两枝。” 谢砚礼接过那枝秃了大半的梅枝,无奈摇头: “两枝便两枝。” 两人从假山后走出来,游廊 第119章 已经空了,褚疏月抱着刚折的红梅,一心只想回凉亭找褚疏缨,抬脚就往梅林出口走。 没走多远,岔路口迎面遇上奚玉恒和姜知遥。 褚疏月脚步猛地刹住。 她有些慌,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谢砚礼,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共同秘密,就会觉得是自己人。 谢砚礼也停下,他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褚疏月,给她整理情绪的时间,略一拱手: “表哥。” 奚玉恒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褚疏月,语气略显迟疑:“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谢砚礼失笑着解释: “路上遇到这丫头,瞧她摘梅困难,就帮了一把。” 姜知遥在一旁看褚疏月紧绷着一张小脸,左右又没看见褚疏缨,心底大约猜到了什么,配合地打了个圆场,抬手捏住褚疏月的脸: “你啊,倒是眼光挑,这几支梅花都开得艳。” 谢砚礼听出了什么,他挑眉朝姜知遥看去,姜知遥也微笑地看着他。 褚疏月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人又心虚,不敢对上奚玉恒的眼神,只能由着姜知遥捏她。 奚玉恒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将人拉了过来,替她拢了拢鹤氅: “这么冷,别一直待在外面。” 褚疏月心虚,只能含糊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世子。” 奚玉恒微微一顿,阿缨客套,褚家人便和她一样客套,他抬手摸了摸褚疏月的脑袋,温声问: “你阿姐呢。” 褚疏月浑身一僵,怎么还是没躲过去这个问题,她挠了挠头:“我一到院子,就跑出来摘梅了,也不知道阿姐现在在哪里。” 奚玉恒没再问她: “先回暖阁。” 谢砚礼看得挑眉,表哥爱屋及乌,对自己的亲表妹都没有这么照顾。 他又想起了奚衍臣,二人都对褚姑娘有情谊,这下可怎么是好。 褚疏月被奚玉恒带走了,她心虚,不敢不跟着走,万一她说去找阿姐,世子跟着她怎么办? 凉亭中,褚疏缨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她的手被人攥住,她动了动,没能抽出来: “你干嘛。” 奚衍臣握住人的手,理直气壮:“手凉,阿缨给我暖暖。” 褚疏缨唇角扯了一下,她又四周看了看,许久没等到褚疏月回来,她皱了皱眉: “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该出去了。” 奚衍臣也知道今日是什么场合,终于放开了人。 褚疏缨松了一口气,忙站起来往外走,刚掀开厚毡帘,她脚步倏然一顿,微微眯眸看着眼前的人。 姜知遥和她提起过好几次陆巧薇。 但褚疏缨没想到会在这时撞上陆巧薇。 【作者有话说】 女鹅:这么巧?! 【咳,哪能次次都瞒住。】 【请了两天假,这章评论发100个评论红包~】 第39章 陆巧薇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 她听过褚疏缨和奚衍臣的传言,却从来没有把流言当真过,毕竟,在她看来,根本没有必要。 褚疏缨出身世家,又背靠大公主,和国公府定亲也是利益捆邦,她没有任何理由和奚衍臣牵扯到一起,一来会坏了两家的关系,二来也坏了她的名声。 但眼前这一幕彻底打破了她的认知。 陆巧薇僵硬在原地,愣愣地看向眼前两人。 褚疏缨也麻了,怎么就这么巧,陆巧薇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厚毡帘被掀开,奚衍臣的身影根本挡不住。 奚衍臣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朝外看去,冷冷地扫过陆巧薇一眼。 褚疏缨没有慌乱,她平静地冲着陆巧薇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和奚衍臣示意: “我先走了。” 褚疏缨深知,这个时候越乱,越会坐实二人有私情一事,甭管陆巧薇会不会信,但不能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闹出来。 褚疏缨一走,凉亭周围安静了下来,陆巧薇对上奚衍臣越来越冷的视线,她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凉。 第120章 和褚疏缨在的时候不一样,奚衍臣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见一件死物一样。 叫她莫名胆寒。 陆巧薇攥紧了手帕,声音有些发颤:“表哥。” 这一声,她叫得很小心翼翼,在奚玉恒跟前,她还敢耍点小聪明,但在这位面前,她总觉得,她还没能做出什么,就会惹他厌烦。 奚衍臣嗤笑了一声: “收起你那点心思。” 陆巧薇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一副迷惘不解的样子看向他。 奚衍臣站了起来,他朝外走,是褚疏缨离开的那个方向,经过陆巧薇的时候,他微微侧眸: “管好你的嘴,否则,我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他声音很平静,偏偏是这份平静,让人不敢不把这番话放在心上。 陆巧薇心下一紧,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奚衍臣,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说出这般近乎承认他和褚疏缨有私情的话。 如果是二人没有什么,奚衍臣根本没有必要警告她。 这样的“坦诚”,没让陆巧薇觉得安心,反而她愈发不安。 她低下头,眼泪怯生生地落下,刚准备说点什么,奚衍臣已经直接越过她离开,看都没看她一眼,根本没有要听她保证的意思。 陆巧薇的心狠狠一沉。 奚衍臣的态度,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但凡今日的事情泻露一分,奚衍臣恐怕会直接怀疑上她。 陆巧薇快要气哭了,这次是真的要哭,又气又慌,把二人的事情捅出去?她敢吗? 京城中又不是没有二人的传言,两个人还敢在这凉亭中私会,可见二人心底压根没有真的忌惮过后果。 名声有染? 也是,褚疏缨要真的在意什么名声,根本不会去碰朝堂那滩浑水。 陆巧薇擦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确不敢做什么,但发现这件事,对她未必没有好处。 陆巧薇的眼神一点点变化。 褚疏缨和奚衍臣真的有私情,那她和奚玉恒的婚事必然会有波折,彼时,就会是她的机会。 她或许也能拿这件事做点什么。 她不能把这件事暴露给别人,但奚玉恒呢?那人爱慕褚疏缨,哪怕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说出去坏了褚疏缨的名声。 她知道,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期付奚玉恒有底线。 但那又如何? 人总是要利己的。 ****** 褚疏缨不知道奚衍臣警告陆巧薇一事,被人撞破她和奚衍臣单独见面,她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多久。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姜知遥注意到她神色有些不对,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人,压低了声:“怎么回事?” 褚疏缨皱着眉头,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了一遍,有些头疼地扶额。 姜知遥没忍住捂脸: “你啊你。”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两人的那点传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迟早被人发现真相。 褚疏缨语气微丧:“我知道。” 姜知遥摇了摇头,没在这件事上多说,说白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两个人的流言早就盛传了,便是多一个陆巧薇说点什么,也无关痛痒。 况且,陆巧薇在国公府寄人篱下,这件事关乎国公府的颜面,但凡陆巧薇是个聪明的,她就该知道祸从口出。 一旦这件事从她口中流露出去,第一个容不下她的就是陆夫人。 另一处。 奚衍臣没再姜家多停留,也没有参与后续的宴席,早早地就退场了。 沈策跟在他身后,有些欲言又止。 奚衍臣觑了他一眼,语调冷淡:“想说什么。” 沈策摸了摸鼻子,胆子一抖,就直言不讳了: “大人今日为何要那样警告陆姑娘。” 陆姑娘刚搬入国公府,自家大人就把人查得一清二楚,她藏了什么心思,自然不难看出来。 今日她撞见大人和姑娘在一起,由她做点什么,两家的婚事很可能就会不了了之。 奚衍臣扯唇,话音中听不出什么情 第121章 绪: “你觉得我想要这个?” 沈策微笑,忍不住地腹诽。 想不想要姑娘退婚,大人心底难道还不清楚么。 奚衍臣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很快,他沉默了下来,他想要褚疏缨退婚吗?自然是想的。 但又不仅仅是这样。 他的确嫉妒奚玉恒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但他如果真的那么在乎,就不会默认这段关系的开始。 沈策有些纳闷大人究竟在想什么,但也不敢再问。 好久,他才听见大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在马车内: “……我没那么在乎。” 沈策愣了一下,没听懂。 奚衍臣却没有再解释。 她太在意得失,退婚未必是她想要的,其实他不介意和她这么偷晴一辈子。 但他太在意她的态度,忽冷忽热,他没办法安心。 名分反而在这时成为令他安心的筹码。 但这些都不是让陆巧薇给她添堵的理由。 回到褚家时,日头已经渐渐落下去了,褚疏缨挡住藏了一肚子话的褚疏月: “今日早些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闻时院很安静,褚疏缨靠在软塌上,抬手挡住了双眼,那日殿下的话和姜知遥的话都在她脑海中回荡。 她很清楚,她得有一个决断了。 可一旦她和奚衍臣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对她、对殿下,对奚衍臣都不是一件好事。 但不论如何,她和奚玉恒之间的婚事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 想通了这一点,褚疏缨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她知道退婚不是一件易事,但她还是难免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拖延的人,想到就做了,第二日,她就找了温叙宁。 温叙宁听清她的来意后,放下手中的账册,转过头看她: “又来?” 褚疏缨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不敢直视她。 温叙宁头疼:“你是认真的?” 四周婢女都下去了,屋子中只剩下母女二人,褚疏缨沉默了一会儿,垂眸轻声说: “娘应该猜得到我和奚衍臣之间的事。” 温叙宁沉默,她又不是傻子,对这个女儿也有了解,如果两个人真的清清白白,她这女儿绝对不会允许京城流言传了那么久。 褚疏缨对娘亲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她苦笑一声,头疼道: “我和世子的这门婚事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温叙宁没好气地说:“现在知道不好了,招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日?” 褚疏缨没替自己辩解,是她贪心不足,一边默认了和国公府定亲结盟,一边又利用奚衍臣替殿下和自己谋利。 褚疏缨垂着眼眸: “我知道是我不好,又让娘亲烦心了。” 温叙宁忽然安静下来,她看了长女好久,她的确觉得长女心思大不是很好,但她总是拿子女没办法的。 “你总是这样,笃定了我会帮你。” 温叙宁闭了闭眼,待再睁开眼,她整个人沉静下来,冷静道:“这件事我会和你爹说清,也会去国公府退婚,但阿缨,这件事是你有错在先,两家再是为了颜面粉饰太平,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 褚疏缨点头: “我知道,我也会亲自和世子说明。” 温叙宁叹了口气,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件事急不得,估计要磨上好一阵子。” 这两年来,两家在朝堂上抱团,又涉及利益捆邦,退亲是退亲,但也不是一时半会能退得干净的。 褚疏缨心底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急着要办成这件事。 不过,她要退亲一事,总还得告知殿下一番,她和大公主的关系,就注定她的婚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这样想着,褚疏缨收拾一番,就准备去大公主府了。 琴知寒得知这个消息时,一点也不意外,轻微摇头: “我当你还打算期付人家到多久呢。” 褚疏缨愕然,半晌憋出一句:“殿下有没有说错,我期付他?” 琴知寒看得失笑: “难道 第122章 不是么,这种事可不分男女。” 她借奚衍臣的权力谋私,拿情感做诱饵钓着人家,又迟迟不给人家一个答案或者承诺,本身就是一种期付。 话是如此说,但褚疏缨如果真的没打算给奚衍臣一个交代,琴知寒也只会维护褚疏缨。 毕竟,亲疏有别。 褚疏缨被说得气短,她闷声嘀咕: “谁知道究竟是谁引诱谁呢。”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她接近奚衍臣一事,实在是顺利得不像话。 她那点伎俩也不可能真的瞒得过奚衍臣。 这样一来,奚衍臣对她的情谊和执着,真的很有嫌疑,好么。 殿下说她拿情感钓着奚衍臣。 她还怀疑是奚衍臣拿权势故意钓着她呢! 【作者有话说】 小奚:我没那么在乎名分。 女鹅:那我不退婚了? 小奚:……你当我没说。 【笑死。】 【上一章的红包已经发啦!】 第40章 褚家要和国公府退亲一事,再是低调,也在京城引起了一波震动。 国公府,会客厅。 褚疏缨一早就和父母来了国公府,国公爷和奚玉恒也在,厅内坐满了人。 厅中的气氛很紧绷,陆娴得知褚家人的来意后,脸色就没好看过,瞬间沉了下去。 “当初定亲,你褚家也是点头同意的,拖延至今不肯商议婚期,如今更是上门退婚,你褚家这是在耍我国公府?!” 陆娴最偏心奚玉恒,褚家上门退奚玉恒的亲事,在她眼里就是十恶不赦。 她涵养再好,此刻也说不出好听话。 自定亲后,奚玉恒对褚疏缨的态度,人尽皆知,反观褚疏缨呢?说什么得体温和,在陆娴眼中,和处处拿乔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促成两家亲事,她连褚疏缨和奚衍臣的那些风声都忍下来了,结果呢! 褚家根本就是得寸进尺! 想到这里,陆娴看向褚疏缨的眼神也变了,往日对褚疏缨身份的那些满意也都化作了不满,她嗤笑一声,口不择言地嘲讽: “好女不侍二夫,褚姑娘明知自己有婚约在身,还和别的外男纠缠不清,莫非真要待价而沽不成?” 此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奚玉恒皱眉,低声:“娘!” 温叙宁唇角幅度一点点冷下来,她也不再客气: “陆夫人,还请慎言。” “说到底,你口中那个和我女儿纠缠不清的人是谁,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你国公府造的孽,自己不收拾干净,反倒连累上我女儿了。” 退婚一事,褚家是有错在先,但奚衍臣难道不是国公府的人? 别说什么奚衍臣和国公府的关系僵硬,一笔可写不出两个奚字! 今日上门退亲,褚家也做足了姿态,两家心知肚明地退了也就罢了,非要把事情掰扯得一清二楚,两家都不清白! 陆娴气结,对褚家不喜的同时,也不由得迁怒上奚衍臣。 都是这个孽障,非要把国公府搅得上下不宁,才能安心吗! 两家因退亲一事气氛凝滞,奚玉恒忽然站了起来,他看向褚怀恪和温叙宁: “伯父伯母,我想和阿缨聊一会儿。” 温叙宁一顿,她眼神复杂地看向奚玉恒,说实话,她心底对奚玉恒这个女婿是满意的,起码是比奚衍臣要满意的。 她转头看向褚疏缨,褚疏缨点了点头,温叙宁语气和缓了一点: “去吧。” 冬日冷寒,下人没事也不会在外滞留,国公府一时显得有些冷清。 游廊上,褚疏缨和奚玉恒隔着一段距离,奚玉恒忽然轻叹了一口气,褚疏缨衣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捻了一下手帕。 “今日退婚,是阿缨的意思?” 他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较往日有些低。 褚疏缨眼眸轻微一颤:“世子都猜到了。” 奚玉恒摇了摇头,他看向褚疏缨的眼神有些复杂: “褚家没有要退亲的理由。” 褚疏缨听懂 第123章 了这句话,两家定亲是抱团,自然是没有退亲的理由,但褚家没有,她有。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好久,奚玉恒的声音才响起: “是因为奚衍臣吗?” 褚疏缨终于抬起了头,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但奚玉恒好像得到了答案。 他垂眸望着她,一贯温润的眸子似乎有些伤心。 褚疏缨一顿,她是有些不理解奚玉恒的。 她对奚玉恒心虚吗?是有一些的,愧疚好像也有,但都微乎其微。 两家定亲,本就是利益所致,她自认和奚玉恒没有男女私情,因为大公主和三皇子的缘故,两人如果真的要成亲,必然是要有一个人退步的。 奚玉恒会退步吗? 褚疏缨心中有答案,奚玉恒不会的。 这一年来,两家不曾商议婚期,一是奚玉恒的确对她有意,尊重她的想法,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也清楚这其中问题所在。 他没有逼迫,没有强求。 他只是理所应当地觉得,二人之间的确有磨难,但二人注定会成亲,只要二人成亲了,她自然而然地会退让,放弃殿下那边。 所以,他不介意等。 从二人定亲那一日起,褚疏缨心底就明白,二人终究不会是同路人。 褚疏缨收敛了思绪,她平静地抬头看向奚玉恒: “其实你我都该清楚,哪怕没有奚衍臣,你我也未必能走到成亲那一步。” 奚玉恒心下一沉,她这话其实已经是承认退婚一事有奚衍臣的原因在内,他声音很轻: “你是在替他说话吗。” 褚疏缨一愣,随即忍不住的头疼,这兄弟二人怎么都这样啊,只挑自己想听的话听? 奚玉恒没有承认她的话:“如果真的没有他,你我当真不会走到成亲那一步吗。” 褚疏缨不着痕迹地皱眉。 她不懂奚玉恒为何要执着这个问题,哪怕二人成亲了,那又如何呢?她绝不会退步,即便是成亲,二人也不过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而已。 夫妻也好,子女也罢,一旦有了利益相争,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好。 褚疏缨和奚玉恒的谈话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奚玉恒看着褚疏缨离去的背影,他忽然闭了闭眼,靠在柱子上,今年的冬日好像格外冷,厚重的鹤氅也挡不住呼啸的冷风。 他抬手拢了拢鹤氅,指骨冷得有些发白,低垂的眸眼难得有些失神。 两家退亲一事暂时僵持住,三皇子那边本就是催促着两家早日结亲,再加上京城流言,国公府一时半会儿根本不愿意退婚。 但褚家的态度明显,国公府也知道退亲是迟早的事情。 枢密院。 沈策敲响了门,难得的急促。 “进。” 里头响起奚衍臣不冷不淡的声音,沈策推开门,脸上的情绪还是绷着,但眼睛明显是亮的:“大人,国公府出事了。” 奚衍臣眯起眼眸: “你昏头了?” 国公府出事,和他有什么相干? 沈策摸了一下鼻子,语出惊人: “褚家上门退亲了。” 奚衍臣倏然坐直了身子,他定定地看向沈策,好久,才沉沉出声:“你再说一遍。” 沈策看得心里发笑,说好的不在意呢? “褚家去国公府退亲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褚大人和温夫人,包括姑娘都去了,听说把定亲贴都带去了。” 褚疏缨去退亲了? 奚衍臣有一瞬间听不清沈策的声音,心跳如擂鼓,撞在肋骨上,让他有些发疼,却也叫他终于有了几分真切感。 见状,沈策接下来的话也变得有些迟疑。 奚衍臣察觉到这一点,但他今日难得心情好,也不想计较: “还有什么事?” 沈策顿了一下,才迟疑地说:“不过,事情好像没那么顺利。” 奚衍臣眸色沉了一下,很快想通其中关键,他嘲讽地嗤笑一声: “他们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答应退亲。” 和褚家退亲了,他们去何处找一个三皇子和奚玉恒都满意的 第124章 亲事。 沈策抬头望天,假装没听见大人的嘲讽。 自家大人和国公府之间就是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乱账。 奚衍臣忽然问: “她在哪儿。” 沈策毫不意外,来之前就打听过了:“姑娘离开国公府府,就转道去了大公主府。” 奚衍臣站了起来: “备马。” ****** 陆巧薇在褚家人登门的时候,就得知了褚家的来意。 她忍不住的震惊。 怎么都想不到褚疏缨会这么速度,此时距离姜知遥的生辰宴才过去了不到十日,她甚至没来得及拿那件事做出什么文章,褚疏缨就带人上门退亲了。 陆巧薇不懂,褚疏缨为什么会这么大胆? 她就一点也不担心坏了名声吗?退婚一事,不论是谁主动,对女子家的名声其实都会有影响。 陆巧薇想到了什么,她蓦然回神,不再去想褚疏缨,她将手中的针线放下,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朝外走去。 陆巧薇往正院的方向走去,她没有特意绕路,但游廊经过了会客厅,意料之中地撞见了游廊上的奚玉恒。 他靠在廊柱上,身上披着青色的鹤氅,清隽的眉眼微垂着,失神地看向远处的空地。 陆巧薇的脚步一顿,像是意外,愣了一下,才犹犹豫豫地上前: “表哥?” 奚玉恒听到了声音,偏头朝她看了一眼,又很快站直,对她轻微点头示意,语气平淡得有些不同寻常:“表妹。” 陆巧薇心脏莫名一紧,她仿佛从奚玉恒的语气中听见了一丝被打扰的厌烦。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她或许来错了。 她惧怕奚衍臣的阴沉,从而觉得温和有礼的奚玉恒更好接近,但她忘记了,奚玉恒出身国公府,见惯了太多莺莺燕燕和阴谋算计,他恪守礼数,却不代表他这个人就真的好接近。 他能在奚衍臣的不喜下,依旧在朝堂中站稳位置,背靠世家,仍能得圣上重用,本身就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趁虚而入,在他这里,根本不存在。 这一刻,陆巧薇觉得奚玉恒看向她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他近乎叹了一口气: “表妹,我有没有说过,你安分谨行,才是最好的。” 他语气依旧那么温和,陆巧薇却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她一颗心狠狠地往下沉,她抬头,一脸的错愕不安: “……表哥?” 不安之下,让她下意识地辩解:“我只是路过这里看见表哥才会上前问安,我待在府中的这段时日一直都是安分守己,表哥别误会。” 奚玉恒很轻很轻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让你误会了。” 奚玉恒很疑惑:“是什么给了你错觉,我和阿缨退亲了,你就能有可乘之机?” 她觉得她那点心思藏得很好吗? 他提醒过她,母亲分明也警告过她。 陆巧薇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怔愣地看向奚玉恒。 奚玉恒将这一幕看在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他忽然想起来,他为什么会喜欢褚疏缨? 或许就是因为褚疏缨从未看轻过他。 人人都说他对褚疏缨与众不同,但褚疏缨仿佛认定了,他根本不是真心喜欢她,所以,从始至终,她对他的态度都是分明。 她也从未真的觉得他好说话。 陆巧薇胆寒,她惧怕地看向奚玉恒,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表哥,我、我没有……” 奚玉恒没有再看她,语气平静地说:“我会和母亲说,你不适合留在国公府。” 他语气平静,透着一股审判的意味。 她好像至今没有反应过来,那日姜家不仅是姜知遥的生辰宴,也是一场相亲宴,京城很多适龄男子都去了,会带着她去姜家赴宴,本身就是一种提醒,也是一个机会。 他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往日不在意她的那点心思,但今日着实有些厌烦。 【作者有话说】 小奚:退得好。 女鹅: 【更新更新】 第125章 第41章 褚疏缨被奚衍臣拦住了。 看着眼前人,褚疏缨竟然没有一点意外,观察了一下四周,她借着沈策的遮掩上了马车,有气无力道: “你故意的么。” 奚衍臣刚搭把手,把人接进马车,就听见这番话,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接受这番指控:“什么意思?” 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角,看似是心平气和,实则是没招了: “褚家今日刚上门退亲,你就来找我,诚心坐实你我的关系?” 退亲二字,从她口中亲自说出来,无疑更动听了,奚衍臣忽然扯唇低笑了一声,褚疏缨一头雾水。 奚衍臣也不在意她的指控了,淡然道: “迟早的事。” 褚疏缨被他噎住,半晌没能说出话。 他的情绪其实很明显,惯来冷沉的人嘴角居然透着笑,眉眼漂亮得不像话,褚疏缨不着痕迹地一怔,她退亲,就真的让他这么高兴么? 好久,褚疏缨的眼眸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咬声道:“你真是疯了。” 和她明目张胆地沾染上,难道是什么好事么? 奚衍臣抬手,替她拢了拢鹤氅,被骂了,语气还有些轻飘飘的: “你整日在胡思乱想什么。” 褚疏缨想要拍掉他的手,却被他捉住,握在了手心不放,奚衍臣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他眯着眼眸: “在你眼中,圣上是什么豺狼虎豹?” 褚疏缨停顿了一下,许久,她才轻声,一字一句道:“我很敬佩圣上。” 紧接着,褚疏缨又偏过头: “但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抬起头,和奚衍臣四目相视,她说:“你的身份和立场,不应该和我走得这么近,对你没有好处。” 她说得那么认真,细眉微蹙着,奚衍臣看着,忽然又笑了: “褚疏缨,你担心我。” 他像是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语气透着些许让人心烦意乱的情绪。 马车内倏然安静下来,褚疏缨一言难尽地扯唇,她头疼地扶额:“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奚衍臣回答她: “听见了。” 褚疏缨翻了个白眼,觉得他根本没有听进去,这番话简直是敷衍。 他靠在马车上,暖阳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缕,恰好落在他眉眼上,仿若寒冽冬日中唯一的颜色,实在是漂亮,褚疏缨望了他一眼,又望了一眼,那点一言难尽的情绪终究是冲淡了很多。 褚疏缨没忍住捂住脸,她怎么不知道她居然这么不争气。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手指缝隙中溜出来: “你真是的……” 有人忽然拉了她一把,褚疏缨猝不及防下,整个人都朝他栽去,奚衍臣抬手,她直接落入了他怀中,褚疏缨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人俯身埋首在她脖颈中,声音很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窝: “褚疏缨,我很高兴。” 简短的几个字,让褚疏缨骤然愣住,衣袖中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才叫她回过神。 她偏过头,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马车内,许久才响起她的声音: “……我不懂。” 当初接近他,她能得到好处,她既要又要,要他帮她,又不愿在明面上和他有牵扯。 是担心他么?或许是有这个原因的。 但她更担心的是,圣上会因此觉得殿下野心过大,从而对殿下生出不满。 奚衍臣呢? 这段关系中,他又能得到什么? 她这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奚衍臣好像听懂了,他忽然情绪不明地笑了一声。 褚疏缨心下莫名一紧,听见这个笑声,她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奚衍臣说话了,他语气有点凉飕飕的: “阿缨薄情寡义,当然不会懂我的心思。” 褚疏缨啪叽一下捂住耳朵,面上表情是痛心疾首,是她错了,不该问这个问题,又给他逮到机会冷嘲热讽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 第126章 很刻薄?” 奚衍臣根本不在意这种评价,这些年,外人对他的评价可不止刻薄这么温和。 见人还捂住耳朵,奚衍臣很不满,他拿下她的双手,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轻轻撕磨,声音很轻很轻地落入褚疏缨耳中: “呵,敢做不敢听?” 褚疏缨身子轻微一颤,他简直是过分,耳垂传来痒意,湿乎乎地叫人浑身都不自在,她吞咽了一下口水,呼吸都是重一下轻一下的,她忍不住地咬声: “说话就说话,咬人做什么。” 有人漫不经心地瞥她,指腹捻过她的脸:“你也可以咬回来。” 褚疏缨瞪大了双眼,脸都被憋红了,十分怀疑他是在勾饮自己,她朝马车的提花帘看了一眼,压低了声: “别乱来。” 事实证明,奚衍臣的确没有乱来,但褚疏缨下了马车时,还是满面红霞,偏她还没有处说理去,谁叫这是自己招惹的人呢! 青禾一直在外等着,姑娘出来后,她压根都不怎么敢看姑娘。 褚疏缨瞪了一眼马车,擦了擦嘴,咬声道: “回府。” 褚家马车没有停留地离去,沈策摸了摸鼻子,朝马车里头问:“大人,咱们是回府还是回枢密院?” 没让沈策等多久,里头就传来奚衍臣不高不低的声音: “去国公府。” 很难得,大人提起国公府时,心情居然不错。 沈策挑眉,自家大人一年也不一定去一趟国公府,这次主动去,只能是因为姑娘退婚一事了。 沈策看戏心理骤然升起,二话没说地调转马头朝国公府而去。 国公府。 陆娴怎么也没想到,褚家人刚走没多久,奚衍臣那个罪魁祸首就回来了。 她气得捂住胸口,后退了几步,心口都觉得有些疼。 这孽障,根本就是坐实了退亲一事有他的手笔! 奚衍臣刚踏入会客厅,映入眼帘的就是陆娴砸过来的杯盏,他冷眼旁观,躲都没躲,杯盏最后砸在了他的脚边,溅起了一地的碎片。 他眼皮子都懒得掀起一下,轻飘飘地扫了眼地上的碎片,透着些许嘲讽: “母亲这么火大?” 陆娴怒意冲冲地看向他:“你把你大哥的婚事搅了,还有脸回来!” 奚衍臣扯了一下唇角,笑意浮现在皮相上: “不回来,怎么看上这一场好戏?” 沈策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论起火上浇油的本事,整个朝廷恐怕都比不上自家大人。 他觑了一眼陆夫人的脸色,很有眼力见地退到会客厅外。 陆娴被气得不断深呼吸,再看奚衍臣混不在乎的模样,忍不住掉下眼泪:“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个混账,你搅和了你大哥的婚事,对你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奚衍臣没有一点动容,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怎么会没有好处,奚玉恒不退婚,他又怎么名正言顺地和人在一起? “我早就告诉过母亲,褚家这门婚事退了,你大可再给他许上一门好亲事,我不会阻拦,可是母亲根本没有听进去。” 陆娴忽然听出了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 “你居然真对她动了心思?!” 陆娴拍桌而起,只觉得很荒谬:“你疯了不成,明知那是你大哥的未婚妻,还敢动这种心思!” 奚衍臣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为什么不能动,在母亲眼中,不论是人还是物,我都没资格和大哥争,什么都要双手奉上才对吗?” 陆娴气得心口疼: “你简直不可理喻!” 奚衍臣嗤笑了一声,他不可理喻? “母亲为何不问问,我是何时对她有了这般心思。” 陆娴骤然愣住,她怔怔地看向奚衍臣,从他话中听出了什么,整个人都是一晃,捂住胸口,声音艰涩: “……你什么意思。” 奚衍臣看着陆娴这副作态,忽然觉得没意思,他嘲讽地扯了一下唇角。 他不再看向陆 第127章 娴,站起身,冷声道:“褚家已经上门退亲,我觉得母亲最好是应下。” 他根本不是商议,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喙。 陆娴眼前都黑了一下,只觉得是造孽,有那么一刻,她是想就这么算了。 但她又想起适才奚玉恒失神落魄的模样,最终还是心疼起长子,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大哥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见奚衍臣脸色冷了下来,陆娴只觉得头疼,心口也疼,她苦口婆心: “你就是糊涂。” “现在想来,京城流言也不是空穴来风,你上次特意回府,也是故意要让我误会。” 怪不得上一次褚家退婚,这逆子会来得这么及时,原来是赶着给人背锅。 陆娴忍不住道:“你真当褚疏缨一直拖延婚事,是因为和你的那点关系吗?” “那人唯利是图,能在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和你牵扯不清,你就该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奚衍臣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她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母亲来告诉我。” 陆娴简直要被这个逆子气死了,她直接道: “莫非你觉得她和你大哥退婚了,就会和你在一起?” “痴心妄想!” 陆娴一针见血道:“且不提她先退了兄长的婚,又和亲弟在一起,名声会如何,就单凭你枢密使的身份,她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你比我清楚,你的身份,是优势,也是劣势。” 她看得分明,在褚疏缨眼中,什么都没有她自身的利益重要。 陆娴以为她说了这么多,奚衍臣起码会听进去一点的,结果,她就看见奚衍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冷淡地说: “那又如何。” 他没有一点动容,像是她说的这样,他早就知道了。 这个认知,更让陆娴气得心口疼了: “你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疯了? 陆娴:你疯了! 小奚:老婆终于退婚了。 【啧】 第42章 褚奚两家的婚事还没有结果,褚疏缨就得了一个消息,陆巧薇离开国公府了。 褚疏缨很意外: “这是怎么回事?” 姜知遥俯身过来,压低了声:“我听阿昭说,是世子亲自向陆夫人提议的。” 陆娴惯来疼爱奚玉恒,连奚衍臣都要排在其中,她的确有照顾母族侄女的想法,但在奚玉恒跟前,一个陆巧薇又算什么。 姜知遥见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得好友对这方面真的心大: “你就不觉得,你前脚刚去国公府退婚,国公府后脚就把陆巧薇送走了,这件事很巧合吗?” 褚疏缨失笑。 她又不傻。 姜知遥见到她这个表情,就彻底明白了:“我早就说了,那陆巧薇心思不简单,偏你一直都不当回事。” 褚疏缨笑了笑: “心思不简单的人,才更能容易活下去。” 陆巧薇的那个处境,心思要是简单一些,凭她娘早逝、爹不疼的情况,也没办法坚持到来京城的那一日。 姜知遥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是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说到底,是褚疏缨不在意,她不在意奚玉恒,也不在意这门婚事,所以,她不在意陆巧薇是否对奚玉恒藏了心思。 长公主府。 下人来报时,锦阳郡主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一次确认: “你是说,陆巧薇被国公府的人送回来了?” 下人连连点头:“人已经到门口了。” 锦阳郡主一头雾水,让人把陆巧薇接进来,她也没忍住往外走,刚到游廊上,就看见了陆巧薇一行人。 相较于走之前,陆巧薇这次回来,带的行李倒是不少。 之前她有意装可怜卖惨,锦阳看在眼底,也懒得阻拦,所以,她带着的东西也不过一个箱笼,而这次回来,光是抬回来的东西就有两三箱笼。 可见,国公府对她还是不错的。 一见她,陆巧薇就掉了 第128章 眼泪,拿着手帕擦着,怎么都止不住哽咽:“表姐。” 锦阳被她哭得有些头疼,一边挥散了其余下人,没叫下人看她的笑话,一边没好气地说: “在外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和我进来。” 待进了会客厅,锦阳才皱眉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忽然回来了,可是惹什么事了?” 锦阳自认还是了解这个表妹的,的确有点心思,但若说伤天害理,陆巧薇还没有这个胆子,陆娴是她亲姑母,不至于连这点都容不下她。 陆巧薇被问得心酸,她也知道自己被赶走这件事瞒不住多久。 她和舅母不亲近,唯独和锦阳这位表姐有两分年少时的情谊,要说,还有谁能让她留下,也只有锦阳表姐了。 陆巧薇擦了擦眼泪,破罐子破摔地把自己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交代了: “我什么都没做,只想着叫表哥再熟悉我一些。” 锦阳一言难尽地扶额:“谁给你的胆子,敢掺和进国公府和褚家的婚事?” 褚疏缨和国公府的立场,包括两家在朝中的分量,这二人的婚事一直被几位皇子看在眼中,不仅是几位皇子,便是圣上恐怕都对这门婚事藏着自己的心思。 陆巧薇居然这么头铁,对奚玉恒生出了心思。 锦阳没好气地说: “哪怕奚玉恒真对你动了心思,他和褚疏缨也不可能退婚,你还真当世家联姻是玩闹不成!” 一个陆巧薇,就算得了奚玉恒的真心,分量也实在是太轻。 陆巧薇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臊又难堪,她低着头,眼泪劈里啪啦地掉: “我从未这么想过……” 她哭得压抑,模样可怜得紧。 陆巧薇的确没敢对褚家的婚事动心思,她只是觉得,如果能给奚玉恒当个姨娘,哪怕名声不好听,但有姑母在,又有表哥表妹的一份情谊在,又是国公府这般鼎盛之家,她未来的日子定然是要好过不少的。 听完陆巧薇的话,锦阳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她难受死了。 若非这人是她的亲表妹,她真恨不得不管了,锦阳觉得这人真是糊涂了: “你光想着自己往后日子是否好过,可有替你未来的子女考虑过分毫?” 当下嫡庶分明,往往只有嫡出血脉才被当做真正的主子,越是高门世家越是如此,庶出子女难有出头之日,而姨娘不可扶正,一日为妾终生为妾,便是正妻丧命,也是要另娶继室。 陆巧薇被堵得哑口无言。 锦阳深呼吸,对陆巧薇很失望,但又不得告诉她: “你父亲的官职是不高,但陆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你既来了京城,脱离了你父亲,又有了国公府做靠山,何愁日后寻不到一个好姻缘?” “不说别的,榜上得名的寒门子弟,我母亲和你姑母总能替你筹谋一二。” 说到这里,锦阳皱起眉头,声音也淡了下来:“还是说,你心有鸿鹄之志,看不上这些人家,便只想往高门世家闯一闯。” 陆巧薇慌忙地摇头,她哭哭啼啼地说: “旁人不知晓我,难道表姐也不知晓我嘛,我只是想求一个能让我安稳之所。” 锦阳听了这话,只觉得好笑,陆巧薇如果真的这么想,就不会有给奚玉恒当姨娘的想法了。 陆巧薇擦着眼泪,怯生生地说:“表姐说的利害之处,我已经清楚了,万万不敢再有当姨娘的心思。” 锦阳眉头没松: “你最好是真的想通了。” 陆巧薇的确是想通了,锦阳说的没错,一旦真像她所想的那样成了姨娘,日后的生死荣誉都被主母握在手中,姑母和她之间并不亲近,又能帮她多少呢? 奚玉恒恪守礼数,如今还没和褚疏缨成亲,就对她敬重有加,日后只会更加敬重嫡妻。 陆巧薇有些心有余悸,幸好,她所想未曾成真。 她一直垂着头,眸色明明暗暗,她忽然冲着锦阳,砰一声地跪了下来,锦阳被她吓了一跳,狠狠皱眉: “你这是干什么?” 第129章 陆巧薇仰起头,眼泪顺着白皙的脸滑下来,哭得凄惨:“表姐,求你,帮我一次吧。” 锦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 陆巧薇跪着上前了两步,她攥住了锦阳的衣摆,在锦阳的视线下,她咬声吐出了一句话:“褚家上门退亲了。” 会客厅骤然安静了下来。 锦阳也硬生生地愣了片刻,好久,她才堪堪回神,几乎是要被气笑了: “你是在做什么梦!”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巧薇,很想弄清楚,陆巧薇去了一趟国公府,究竟是吃什么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妄想成为奚玉恒的嫡妻。 “你知道你今日的话一旦被传出去,最想弄死你的人会是谁吗?” 是陆娴。 陆娴最宝贝她的长子,哪怕没有了褚疏缨,陆娴也一定会给奚玉恒说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陆巧薇的想法,在陆娴看来,恐怕就是玷污她的宝贝长子,要真是被陆巧薇赖上了,陆娴恐怕要把陆巧薇抽巾扒皮的。 陆巧薇当然知道! 但她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又有什么错! 不论是锦阳、奚玉恒,还是褚疏缨,她们这些人都是生来尊贵,如何能真的体会她的感受! 锦阳觉得陆巧薇疯了,她皱眉,甩开陆巧薇的手: “别痴心妄想了,国公府的婚事,莫说是你,便是我和母亲也插不了手。”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母亲虽是长公主,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娘亲这个长公主听着尊贵,要真论起来,可比不上手握实权的国公府。 陆巧薇也早就知道,光凭借二人之间的那点情谊,带着她入京还可,替她算计国公府根本不可能。 但情谊不行,利益却行。 陆巧薇攥住了锦阳的裙摆,没有松,她快速道:“表姐听我说!” 锦阳站住了,她皱眉看向陆巧薇。 陆巧薇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和锦阳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表姐和舅母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京城。” 锦阳眸色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陆巧薇手指颤抖了一下,还是坚持了,她咬声说:“我不需要表姐替我做什么,只要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我和表哥近身的机会。” 她的确无依无靠,这是坏处,也未必不能变成优点。 锦阳皱起了眉头,就听陆巧薇的声音:“我在京城只有你和舅母两个亲人,我如果真能得偿所愿,日后还需表姐和舅母相助。” 她不说她对锦阳母女二人有用,而是说需要锦阳的帮助,这样的话更能说明她离不开长公主府。 会客厅安静了好久,落针可闻。 锦阳定定地看着陆巧薇很久,忽然,她觉得她好像从未认真了解过她这个表妹。 她当然听得懂陆巧薇在说什么。 也真豁得出去。 锦阳神色平静地说:“你可真的想好了?一旦失败,你该清楚自己是什么下场。” 陆巧薇扯唇自嘲一笑,语气却格外坚定: “我想好了,求表姐帮我一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陆巧薇见识过国公府的富贵,贪心已生,又怎么会是那么容易收敛的。 锦阳皱眉,终究是念着少时的情谊,再一次提醒: “便是你成功了,他对你也不会有男女之情。” 陆巧薇当然知道,但她不在乎。 “他是否喜欢我,有什么重要的。” “人人都说他是位君子,他也的确是,不是么。” 陆巧薇垂眸,她轻声地说:“这就够了。” 她贪慕的是国公府的富贵,又不是奚玉恒的情爱。 锦阳不再说话,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巧薇: “既然如此,那你就安心等着,我只帮你这一次。” 成了,长公主府自得回报。 败了,承担后果的也是陆巧薇。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好像昏迷了一样,怎么都醒不过来】 【昨天没更新,这章评论发100个红包】 第130章 第43章 寒风催梅开,转眼到了年关前,朝廷休沐,整个京城都热闹了起来。 褚疏缨不是热闹的一员,相反她忙了起来。 年前,二殿下一直在六部轮转,前不久,终于确定了去处,圣上把二殿下安排到了吏部。 这个消息一出,让文武百官都不由得各生心思,都在猜测圣上的真实想法。 铨选授官、官员调动升迁,都由吏部管辖,只论权柄,吏部可谓是六部之首,圣上把二殿下派去吏部,这一举动很难不让人深思。 如今入仕的两位殿下,大殿下在户部,二殿下在吏部,一个管钱,一个管权,都是手握实权。 相反,一直被众位朝臣看重的三皇子,先前因江南一案被禁闭在府中,如今都还未入仕,等他及冠入仕又得两年,那时,前头两位殿下早就羽翼丰满了。 褚疏缨也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恰逢雪灾,京城外来了不少难民,殿下奉旨安排难民,褚疏缨也跟着忙得昏天黑地。 清晨,褚疏缨刚醒来,手脚刚伸出被窝,就被冻得一个激灵。 青禾端来热水,心疼道: “这天寒地冻的,辛苦姑娘了。” 褚疏缨没接这话,她打着哆嗦把外套穿上,等洗漱完,又披上鹤氅,她一边拢紧了衣襟,一边出声问: “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青禾也不敢耽误:“都备好了,夫人也吩咐了下来,让管家带着人去城外施粥,从现在到年关,都不间断。” 褚疏缨随便塞了两口糕点,对这个安排也点了点头。 灾民在外,褚家这个时候选择施粥,不管是为了搏名声,还是真的深明大义,起码难民是能得到好处的。 有褚家带头,别的人家也会有样学样,最初的一步算是过去了。 但还没完,管是靠朝廷和官员施粥,还不行。 褚疏缨朝外走,脑海中全是难民的事,马车到城门口停了下来,她从马车下来,就撞见了奚衍臣。 她惊讶: “你怎么来了?” 奚衍臣先是看了看她,这段时日,她忙得脚不沾地,二人好些时日没有见过面。 她又瘦了好些,厚重的鹤氅披在她身上,将她压得薄薄的,竟是没比纸厚上多少,下颌也尖细了一些,被风雪冻得脸色发红。 奚衍臣皱了皱眉: “圣上命我协助大殿下赈灾。” 闻言,褚疏缨一点也不意外,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难民,呼出一团白雾:“只靠施粥撑不久。” “人聚在城外,一来容易生疫,二来难保不会生乱。不如以工代赈,招募青壮修整城外官道,做工换粮,老弱妇孺留在棚中领粥,只是这件事,要户部拨粮,吏部登记造册。” 换而言之,需要两位殿下协同才行。 奚衍臣也知道这是最可行之策,他偏过头:“你是在担心,二殿下那边不会配合?” 赈灾一事主责落在大殿下身上,二殿下如今身处吏部,若是有意掣肘,也不是不可能。 褚疏缨呵出的白气很快被寒风卷散,目光落向远处连绵的草棚,低声道:“倒不是担心她置灾民于不顾,刻意阻挠赈灾,只是此事是大殿下的差事,我不能不提防。” 奚衍臣看了一眼她冻得发红的脸蛋,忽然冒出一句: “你等了多久?” 褚疏缨拢衣襟的手指一顿:“什么?” 奚衍臣的语气慢条斯理: “我说,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褚疏缨把鹤氅拢得更紧了,把下颌彻底挡住,脸也遮住了大半,眼神有些发飘,奚衍臣看着她这幅做贼心虚的模样,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褚疏缨,你这点手段,全使在我身上了。” 他奉命协助赈灾一事,褚疏缨不可能不知情,她刻意守在这里,做这幅姿态,说白了,就是担心二殿下使绊子,想要借他的手去协调。 褚疏缨想要狡辩,奚衍臣指腹已经擦过她的脸,脸皮子都是凉的,他翻身上马: “下 第131章 次,有事说事,再这么折腾自己,吏部那边,就让大殿下亲自去谈。” 褚疏缨摸了摸脸,知晓自己理亏,没敢说话。 褚疏缨站在原地,看着奚衍臣打马远去,玄色身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了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青禾在旁边低声说:“姑娘,风大,先上马车吧。” 褚疏缨没动,她拢着鹤氅站在原处,望着远处黑压压的难民,棚子一个挨着一个,炊烟从棚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几口大锅架在棚外头,粥棚前排着长队,老弱妇孺缩在队伍里,冻得直跺脚。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回城中,先去了户部,大殿下今日在户部点粮。 户部衙门里进进出出全是人,粮车一溜排到街口,扛粮的役夫喊着号子往里搬。 褚疏缨穿过前院,在偏厅里见到了琴知寒,琴知寒正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大纸,上头画着城外的粥棚分布,几个属官围在边上,正拿笔在上头圈圈点点。 见她来了,琴知寒抬了抬头:“城外走了一圈?” 褚疏缨眉头一直紧皱着: “这天气,恐怕会冻死人。” 这话一出,整个偏厅都静了一下,琴知寒停了一下,才继续道:“棚子还是要盖,但京城容不下这么多难民,圣上已经给过路的城池送去旨意,让他们妥善安排好难民。” 四周人少了一点,褚疏缨才提起奚衍臣,她摸了摸鼻子: “奚大人去吏部了。” 琴知寒扫了她一眼,这些时日人消瘦了许多,又在外待了那么久,人也冻得不行,她大概想得到那个情景了,她忍不住地扶额: “你啊你,少拿自己当筹码。” 琴知寒神色严肃一点:“奚衍臣这一趟去吏部,应该只会白跑一趟。” 褚疏缨皱了皱眉: “二殿下刚入吏部,不应该会有这么大权柄,而且,她连枢密院的面子都不卖?” 琴知寒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忽然炉头不对马嘴地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前不久,母皇病了一场。” 刚落雪那一阵,圣上忽感风寒,躺了一阵子,几位殿下还亲自去侍疾了,褚疏缨也知晓这件事,但殿下这个时候提起来,言下之意不会那么简单。 殿下提起圣上之前的病,是在说圣上的身体情况,这样的前提下,二殿下不会再让殿下在民间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褚疏缨心下稍微沉了沉: “我知道了,城外,我会再上心一些,哪怕没有吏部协同,也不是没有办法。” 琴知寒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但和褚疏缨想的不同的是,奚衍臣带回来的是好消息。 奚衍臣眯着眼眸,轻微挑眉: “这么惊讶?” 褚疏缨疑惑得真情实感:“二殿下会这么好心?” 奚衍臣不欲讨论几位殿下,他言简意赅: “当时,娄听雪在场。” 褚疏缨懂了,娄听雪是张扬跋扈,但也是心思简单,争权夺利是一回事,枉顾难民又是另外一回事,娄听雪的身份摆在那里,二殿下不可能对娄听雪的意愿置之不理。 再回城时,天色已经晚了,奚衍臣没再骑马,而是钻入褚疏缨的马车。 褚疏缨心脏狠狠一跳,她捂住胸口,觉得自己迟早要短命,她没忍住,掀开提花帘往外看了看,见四周没人注意这边,才放下帘子,压低了声: “你疯了,这样进我马车,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奚衍臣往马车一靠,一点也不见外,他定定地看着她:“你和奚玉恒退婚了,还怕什么。” 褚疏缨抱胸,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忘了,国公府可没同意。” 奚衍臣嗤笑了一声:“联姻要双方同意,退亲难道也要?” 褚疏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话说得也太混账了,两家是退亲,又不是要结死仇,怎么可能像他说得那样简单又肆无忌惮。 褚疏缨还想说什么,奚衍臣忽然说: 第132章 “他会退的。”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又格外笃定。 褚疏缨呼吸一顿,她立刻看向他,皱眉谨慎道:“你要做什么?” 奚衍臣笑了,皮相着实漂亮,轻微挑眉就是声色惊艳: “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把这件事的进度催快一点。” 褚疏缨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但她也拦不住奚衍臣,只能一而再地嘱咐:“退亲是迟早的事,你别乱来。” 奚衍臣听了,但谁也不知道他听没停进去。 马车先把奚衍臣送回去了,他下马车时,忽然停住,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 “除夕,我一个人在府中。” 褚疏缨愣住,再回神,奚衍臣已经走远了。 她没忍住地去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奚衍臣过年,也不回国公府? 褚疏缨心中泛起嘀咕,这是在同她装可怜嘛。 ……偏偏她就吃这一套。 除夕没几日了,自那日奚衍臣那句话撂下后,越是快到除夕,褚疏缨心中就越是七上八下的。 温叙宁都看出来了: “你这几日心绪不宁的,在想什么?” 褚疏缨轻咳了一声,没说实话:“没什么,就是在想城外难民的事情。” 温叙宁半信半疑,但也没一直问,又说了今年的安排: “今年有难情,圣上不欲在宫中办宴会,既然不用入宫,我想了想,就在家中摆一桌,一家人好好聚一聚,也不请戏班子或是搞得隆重,免得传出去,落了话柄。” 褚疏缨对娘亲的安排没有意见,褚疏月抱着她的手臂说起了守岁,她不免又想起了奚衍臣。 他不会真的一个人呆在府中过年吧?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小奚:会的。 【咦惹。】 【上一章的评论红包已经发啦!】 第44章 转眼到了除夕这日,街道上早就热闹起来,褚府上下亦是一片热闹喧腾。 天色不早,府里早已忙开,唯独内院卧房还透着几分慵懒静谧。 褚疏缨睡意正沉,外头忽然传来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发髻银铃细碎的叮咚轻响,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阿姐!阿姐!” 褚疏缨眼皮都未抬,干脆往温热的被窝里一缩,埋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褚疏月与褚景骁对视一眼,褚疏月干脆脱了鞋,轻巧爬上床,冰凉的小手直接探进被褥,贴上褚疏缨的脖颈。 刺骨的凉意骤然袭来,褚疏缨浑身一颤,瞬间睡意全无,一睁眼就看见两个魔丸: “我醒了!” 她赶紧爬起来坐好,褚疏月和褚景骁得意洋洋地说:“谁让长姐都日上三竿了,还在赖床,娘亲让我们来喊你。” 褚疏缨一脸生无可恋地坐起身。 青禾也在一旁偷笑: “奴婢都备好热水了,姑娘快起来洗漱,否则要赶不上早膳了。” 等洗漱穿戴好,褚疏缨才彻底清醒,她抬手揉了揉两个弟妹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不由得微微蹙眉:“脸怎么这么冷?外头玩疯了?” 褚疏月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左顾右盼,不敢应声。 一旁的褚景骁倒是乖巧老实,老老实实回话:“是我和二姐方才在院子里玩雪,跑了好几圈。”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带起满屋细碎凉意。 褚疏缨没好气地笑了笑,伸手替两人拢紧衣襟,指尖轻轻拂去两人发间沾着的细碎雪沫:“最近天寒,地上积雪湿滑,仔细冻坏身子,也别摔着了。” 褚疏月笑嘻嘻挽住她的胳膊,全然不怕她说教:“不怕不怕,就玩了一小会儿!今日除夕,府里有糖糕、有果子,还有娘亲备好的压岁钱,阿姐快些出去!” 褚疏缨人刚醒没多久,大公主府就送来了赏赐,糕点、水果,几匹绸缎,还有一盒东珠和几套首饰。 褚疏缨把糕点和水果给褚疏月二人分了,指着东珠,笑着说: “之 第133章 前大哥那套玉珠冠有些旧了,刚好拿这东珠替换一下,再给娘亲和月儿做几根簪子和手串,再让府中绣娘做几双镶珠绣鞋。” 褚疏缨安排着东西的用处,又看了一眼那盒东珠,她莫名地拿了几颗东珠收进衣袖中。 午膳后,又陪着两个小的玩了会儿雪,褚疏缨才回了闻时院。 刚到院子没多久,青禾就拿来了针线,褚疏缨轻咳了一声,试图嘴硬: “你拿这些东西过来干什么?” 青禾偷笑:“奴婢看见姑娘拿东珠了。” 得,压根没瞒住人。 褚疏缨将东珠拿出来,瞪了一眼偷笑的青禾,才又吩咐:“再去库房拿一盒玛瑙来。” 等青禾把东西都拿来,褚疏缨试了试,总觉得有些不对,玛瑙过硬,有些容易磨损东珠,她想了想,在中间加了玉隔片,看上去也更稳重些。 青禾看着这条手串,怎么看也不像是姑娘编给自己的,她低笑了一声: “姑娘的手真巧。” 褚疏缨耳根子有点热,她咬声:“你今日话很多。” 青禾立刻讨饶: “奴婢知错了,再也不说了。” 褚疏缨白了她一眼,她朝楹窗外看去,褚疏月和褚景骁的玩闹声还能隐约传来,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吩咐: “你出府一趟,打听打听奚衍臣是否真的没有回国公府。” 青禾走得快,回来得也快,带回来的消息也没让褚疏缨意外,她把手串攥住,没忍住皱眉: “国公府也没派人请他回府?” 青禾摇了摇头:“奴婢回来得急,没打听到这些。” 褚疏缨皱着眉头。 其实,她挺不理解国公府是怎么想的,若是说偏心,褚家父母也偏心,褚怀恪更看重褚景垣和褚景骁,若非是她搭上了殿下这条船,如今府中绝不会是这般光景。 但就算爹爹和娘亲再是偏心,也未曾亏待过她和小妹。 国公府的情况截然不同,奚玉恒和奚衍臣可是同父同母,但陆娴夫妇摆明了是眼中只有奚玉恒,其余人都要往后排,叫人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褚疏缨揉了揉额角,叫自己不要多想,她把手串收在了随身带着的荷包中。 日色沉沉向西坠落,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暖红光晕穿透漫天风雪,零零落落铺洒在长街积雪之上。 主院那边也有下人来请褚疏缨过去吃晚饭,褚疏缨心底藏着事,等晚膳后,一家子聚在一起守岁时,她总是忍不住地朝外看。 温叙宁察觉到什么,轻声询问: “怎么了?” 褚疏缨顶着温叙宁的视线,她心一横,垂眸低声:“我忽然想起来,关于难民一事,我还有些细节没和殿下交代。” 温叙宁沉默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定要今日交代吗?” 话已经说出口,褚疏缨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最好今日便交代妥当。” 一旁的褚疏月满脸惊愕,小嘴一瘪:“阿姐现在就要出门吗?” 褚怀恪和褚景垣也转头看向她,褚疏缨头皮发麻,她心知肚明,这个借口根本站不住脚,尤其是父亲和大哥,恐怕她刚出声,就知道她在说谎了。 什么难民细节,再着急,也不可能急于除夕这一晚上。 温叙宁扶着额头,无奈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今日没有宵禁,让人备好马车,早去早回。” 褚疏缨带着青禾走了。 她一走,屋内安静片刻,褚怀恪端起茶盏,慢悠悠开口:“阿缨的嫁妆,都置办齐全了?” 温叙宁斜睨他一眼: “还用你说,阿缨和月儿的嫁妆都是从她们小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 褚怀恪抿了一口热茶,轻轻哼了声:“齐全便好,免得日后手忙脚乱。” 褚疏月听得似懂非懂,只晓得话题与阿姐相关,连忙追问:“爹娘,你们在说什么?” 温叙宁一时语塞,不好当着孩童的面多说,狠狠瞪了褚怀恪一眼,怪他口无遮拦。 褚怀恪挨了瞪,依旧不服气,闷声道: 第134章 “难道我说错了?瞧阿缨这模样,好日子想来也不远了。” ****** 今夜京城满城喧嚣。 街巷烟火此起彼伏,爆竹声响连绵不绝,风雪漫过朱墙屋瓦,满城灯笼连成一片红海,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在奚府门口停了下来。 赖于奚衍臣平日的名声,这处倒是难得的安静。 褚疏缨下了马车,递了身份令牌,很快有人来请她进去。 褚疏缨刚进去,还没踏过月洞门,就和奚衍臣在游廊上迎面撞见,奚衍臣的步伐很快,显然是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了。 褚疏缨脚步一停,浅淡的月色混着灯火压下来,将奚衍臣的眸子映得格外亮。 他走近她,扣住她的手腕,扣得很紧,又一点点顺着往下,钻入了她的鹤氅衣袖,和她十指相扣,他垂眸,忽然笑了: “你来找我了。” 声音那么轻,又仿佛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叫人心绪不断翻涌。 褚疏缨有心噎他两声,但抬眸望着他,好久,忽然有些泄气,罢了罢了,来都来了,何必还要说些不好听的话。 她没有挣开手,只是轻声问: “你今日吃什么了?” 奚衍臣还是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府中备了膳食。” 褚疏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回答得很快,但没有一点有用信息。 她只好又换了个问题: “吃饱没?” 奚衍臣眉眼藏着笑意,闻言,也是点头。 褚疏缨怀疑他都根本没听清她问了什么,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情绪,叫她根本笑不出来。 褚疏缨袖中藏了物件,等周围没有了人,她才拿起来递给他。 是她午后亲手编排的手串。 赤红玛瑙与莹润珍珠间隔排布,每两颗珠子之间垫着薄薄玉隔片,绳结打得紧实规整。 “闲着无事编的,给你。”她语气略有些不自在,垂着眼,“玛瑙辟邪,盼你出入平安,珍珠取个圆满的兆头,新岁少些劳顿。” 奚衍臣伸手接过,指尖抚过一颗颗珠石,红白交映,触手温凉,没有繁复的金玉纹饰。 他刚听说,午时大公主给她赏了一盒东珠,晚上他就收到了这条手串,什么闲来无事编的,分明是她特意给他编的。 意识到这一点,奚衍臣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了些许,他并未当场戴上,指尖攥着手串,低声应道:“我收下了。” 话音甫落,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没给你备礼物。” 他其实没想到她今日真的会来。 他语气藏了些情绪,是对自己的不满。 褚疏缨看得好笑,她弯起眼眸,轻下声音哄他: “那等明年,奚郎替我准备礼物。” 奚衍臣心脏狠狠一跳,他垂眸望她,声音发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三言两语就定下了明年的约定。 褚疏缨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这人真是较真,彼此心知肚明也就罢了,非得说出来! 她甩开奚衍臣的手,没敢看他,低声: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奚衍臣拉着人,没有放手,他眉眼轻轻耷拉下来,浅淡的月色洒在他身上,叫他眉眼越发好看,他说: “阿缨不陪我守岁?” 这人简直是得寸进尺! 但是,当褚疏缨抬头和他四目相视,再看向冷清的四周时,拒绝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褚疏缨捂住胸口,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是羊入虎口了。 罢了。 来都来了,也不怕再耽误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我下午就写好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更新过了,头秃】 【再发100个红包】 第45章 褚疏缨是半夜回府的,她都没敢闹出动静,生怕会惹来家中人的询问。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次日清晨,褚疏缨一抬头,便撞进温叙宁眼底复杂的神色,她心里一虚,轻咳一声,慌忙找话岔开:“娘,今日要 第135章 去二叔家拜年吗?” 温叙宁淡淡看着她:“不去,往年都是初二才去你二叔府中拜访。” 褚疏缨立刻闭嘴了。 温叙宁斜睨了她一眼,直接问: “昨晚何时回来的?” 褚疏缨一时语塞,答不上半个字。 温叙宁无奈叹气:“国公府的亲事至今悬而未决,你安分些,别在这个关口频繁和奚衍臣往来。” 奚衍臣也是国公府的人,退亲一事,顾及奚衍臣和奚玉恒兄弟二人的名声,国公府不会刻意张扬,但是自家女儿和奚衍臣这个时候过于亲近,终究是不太好听。 说难听点,万一她最后和奚衍臣在一起了,最后也是要面对陆娴夫妇的。 那是一家人,有着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不能闹得太难看。 褚疏缨哑声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的。” 温叙宁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要是真知道,昨晚也不会那个时候才回来了。” 褚疏缨心虚地抬头望天,昨晚是她鬼迷心窍,一时间中了奚衍臣的美人计和苦肉计。 但当时情景,她也实在没办法拒绝。 果然,对男人心软是大忌。 翻过年,褚疏缨也没得闲,城外的难民还没有处理妥当,在各家叔父姨母家匆匆拜年后,她就又赶赴了城外。 听到马蹄声时,褚疏缨转过头,待看清来人,意外地挑眉: “你怎么来了?” 娄听雪板着脸:“这次赈灾,是吏部和户部协同合作,我奉殿下之名过来办差。” 褚疏缨又想起之前奚衍臣的话,心中到底是记着娄听雪的一份情,她只是疑惑:“这里有小吏盯着,二殿下不至于让你今日就过来吧,你不需要入宫请安?” 和她不一样,娄听雪是圣上的亲侄女,她每年都会入宫给圣上请安,娄家显赫,年节这种时候,定然是会忙得脚不沾地。 娄听雪不喜听到这种话,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你都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得。 褚疏缨也不再废话,知晓这个人攀比心又起来了,她给娄听雪指了位置: “登记造册的人在那边,你过去吧。” 娄听雪抬头看了她一眼,褚疏缨没穿鹤氅,只是穿着袄子,发髻上也没戴什么繁琐的首饰,整个人都看起来干净利落,也不知道来了多久,脸颊冻得泛白,却依旧有条不紊地核查棚舍、清点物资,忙得连一句闲话都无暇顾及。 娄听雪沉默了片刻,也转身去了吏部登记造册的棚子下,她也是来办正事的! 娄听雪忙了半日,连口热水都没喝,再抬头,已经找不到褚疏缨的人影了,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是已经回城了,她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咬牙道: “褚疏缨!” 她来时,起码知晓和褚疏缨打声招呼,这人走的时候,居然连说都不说一下! 殿下的话回荡在她脑海,娄听雪眼神复杂,许久,才低声自嘲: “我真是多事,根本不该管她。” 另一边,褚疏缨心底对娄听雪忽然来城外一事,也是藏着疑虑,吏部对难民登记造册一事只需要安排几个小吏即可,根本不需要劳烦娄听雪亲自前来。 但褚疏缨一时间也没有胡乱猜测,毕竟,娄听雪喜欢和她较劲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这般刻意相随,倒也贴合她一贯的性子。 接连好几日,褚疏缨都在城外碰到了娄听雪,她都忍不住沉默了。 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一些? 褚疏缨扶额,掩住头疼,她拦下了娄听雪: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这人一向嘴硬,她要是不拦住人主动问,估计这人能一直在她面前晃悠。 娄听雪袖中指尖骤然收紧,冷哼一声:“少自作多情。” 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角,她觉得她天生和她娄听雪犯冲,其实,她也不清楚她怎么和娄听雪走到今日这种地步了,往年在上书房时,两个人的关系纵是比不上她和殿下亲近,但也能 第136章 称之为好友。 忽然一朝变化,娄听雪对她冷眼相待,言语之间更是藏着愤恨。 她不明所以,又懒得热脸贴冷屁股,加上,当时大公主入朝,诸事维艰,她整日忙于奔走辅佐,一来二往,和娄听雪也就真的疏远了,再后来,就成了眼下水火不容的处境。 褚疏缨不在意地颔首: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娄听雪有些气结,但见人真要转身走了,她忙忙喊住人。 褚疏缨停下,眼神询问地看向她。 娄听雪恨自己不争气,但她朝四周看了看,营地人流混杂、人多眼杂,她皱了皱眉头,示意褚疏缨和她走。 褚疏缨心中微微一沉,能让娄听雪这么严肃对待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小事。 二人快步走到一处僻静避风的角落,娄听雪终于开口,一语惊人: “圣上有意正式在朝会上提起开办女学一事。” 褚疏缨呼吸一紧,目光骤然发亮,灼灼看向她:“当真?” 娄听雪没在意她的质疑,知晓自大公主入朝,她和大公主就一直致力于此事,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再过两日,你也会得到消息,我没必要拿这件事骗你。” 褚疏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娄听雪的脸色不对,她心中倏然咯噔了一声,声音发紧: “开办女学是好事,当年你我同在上书房,都有此愿,不是吗?” 娄听雪沉默地看向褚疏缨,四周都仿佛变得安静下来。 褚疏缨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许久,娄听雪说话了,她声音变得轻了下来,轻得让褚疏缨心中发沉:“褚疏缨,你应该知道年前圣上病了一场。” “开办女学,打破世族旧规、触动无数权贵老臣的切身利益,他们绝不会应允。” 褚疏缨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一针见血:“二殿下不同意?” 娄听雪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这个时候沉默,就相当于默认了答案。 褚疏缨没有问什么,她已经想明白了理由,二殿下刚入朝堂,根基尚浅,如今三皇子被禁闭,没有入仕,朝中能争储君的就是大殿下和二殿下,二殿下需要拉拢朝臣。 反对创办女学,能让她获得那群老臣的支持,二殿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党争之下,年少时的宏愿,好像也变得不值一提。 褚疏缨定定地看向娄听雪: “你同意了?” 娄听雪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音没出口,又被她咽下,她偏过头:“我同意与否,不重要。” 褚疏缨觉得她妄自菲薄。 不论是她和二殿下的情谊,还是她的选择就代表了娄家的选择,二殿下都不会疏忽她的意向。 娄听雪心绪繁杂,不愿再多言,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若是不想你和大公主这些年的心血尽数白费,便尽早筹谋对策。” 说完,娄听雪也不想再留下,转身就要走。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娄听雪。” 娄听雪停下了脚步,看着她僵硬紧绷的背影,褚疏缨轻轻叹了口气,一语戳破她的口是心非: “你要是真同意了,就不会来这一趟了。” 娄听雪身形骤然僵住,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湿热,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狠狠狠狠呼吸了两下,没再回头,快步地朝前走去。 娄听雪一走,褚疏缨也没再城外待下去,娄听雪透露的消息非同小可,她必须要和殿下早点做准备。 褚疏缨到公主府时,没找到人,琴知寒还在户部,她没有着急,而是耐心等下。 直至午时过后,日头偏西,琴知寒才满身风尘归来。她一进门,便见褚疏缨神色凝重,当即蹙眉发问:“出什么事了?” 褚疏缨把娄听雪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她,琴知寒静静听着,全程未曾插话,眉宇间的沉色却一点点堆叠加深: “圣上要提起女学一事,我也得了风声。” 说话,琴知寒也安静下来,她没有想到,眼见圣上有了松口的迹象,最终二 第137章 妹居然会不同意。 似乎想起了什么,琴知寒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褚疏缨知晓殿下在想什么。 年少时,她们同在上书房,彼时二殿下年少,又惯来得宠,最是骄傲,明明才情远超同辈皇子,却只因性别,处处被三皇子压上一头。 后来得入上书房的机会,便雄心壮志地放下狠话,若是天下女子皆可读书治学、入朝为官,凭真才实干立身,又怎会让人觉得三皇子稳压她一头? 女学一事,最初本就是二殿下一腔赤诚的少年意气,后来殿下入仕,为此事呕心沥血,也曾想过,等二殿下入仕后,或许又会有一帮手。 可惜,人心最是易变,权场最磨本心。 一朝踏入储位纷争的漩涡,所有年少情谊都抵不过朝堂利益权衡,殿下心心念念盼着的助力也变成了最大的阻力。 褚疏缨没打扰殿下。 好久,琴知寒回神,她神色恢复如常,没再让往日情谊扰乱自己,她平静地说: “琴知华要防,却也不必如临大敌。” 褚疏缨听得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 琴知寒忽然笑了: “阿缨,你觉得,圣上对于开创女学一事,是什么态度?” 褚疏缨倏然抬起头,她忽然放松下来。 这些年来,圣上想要做的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 【作者有话说】 女鹅:都怪我一时糊涂。 小奚:哪里糊涂了。 【】 【上一章的红包已经发啦】 第46章 紫宸殿青烟寂寂,丹陛森肃。 御座上帝王鬓覆浅霜,十数年君临天下的沉威凝于一身,不怒自威,满朝文武肃立班中,无人敢轻易出声。 娄沅亭目光平视阶下,语声平稳,却带着落子定局的沉沉分量: “朕决意,天下郡县普设女子蒙学,教识字、明礼义、知律法。另,国子监放开女子旁听之例,择品行端正、天资尚可的女子入学修学,循序渐进,开化民风。”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一静。 待反应过来,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语气凝重:“陛下,此事万万不妥!自古女子以持家为本分,深居内闱,不必向外求学,若是广设女学,令闺阁女子纷纷出外求学,抛离内职,长此以往,民风偏移、礼教松弛,内外秩序大乱,恳请陛下三思!” 紧随其后,数名老臣纷纷附议: “臣请陛下审慎!男女分途乃是千年定规,不可轻破!” “还要调拨钱粮兴办女塾,国库开支本就繁多,这笔耗费实在不值!” “此例一开,后世难束,隐患无穷!” 议论声一层叠一层,不少官员互相对视,大多持观望态度,不敢轻易开口站队。 琴知寒冷眼旁观这一幕,在看见琴知华的人也混迹反对之声中时,定定地看了琴知华一眼。 琴知华若有所感,和她四目相视,彼此眸色晦暗不定。 是琴知寒率先挪开了视线,她心底清楚,二人终究是分道扬镳。 不知是哪个御史冒出来一句:“女子读书又有何用?终究是要婚嫁持家,读了书反而心思繁杂!” 此话一出,娄沅亭笑了一声。 满殿蓦然陷入安静,有人心中暗恨,哪壶不开提哪壶,当时圣上的面,这种话岂是可以说的! 自己想死,别拖累所有人! 娄沅亭望着底下脸色严肃凝重的人,她忽然笑了起来,似闲话家常一般: “诸位爱卿这般态度,让朕想起,朕当年继位之时。” 仿若平静的声音响在殿内,却如同一道惊雷,将大殿内映得晦暗不明。 大殿幽深,娄沅亭的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下,看不清喜怒。 底下的争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众臣拿不住娄沅亭的心思,小心翼翼地等着。 再听这话,借是悚然一惊,齐刷刷地跪了一片,当年娄沅亭登基时,朝中可不太平,不满之人何其多,轻视的、忌惮的 第138章 ,种种无需言语赘述,但多年过去,娄沅亭仍是稳稳坐在那个位置。 “陛下天资卓绝,受命君临天下,古之罕有……” 有些朝臣的脸色越发白了,这些年娄沅亭越发心思深沉,文武百官都只敢将他奉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本能地忽略了她的性别。 满殿安静,跪了一片,娄沅亭挑眉,看向众人的眼神似有疑惑和惊讶: “诸位爱卿怎么了,朕一时回顾往事,可曾说了什么?” 众朝臣不敢出声。 有人朝琴知华看了一眼,琴知华刚要说话,蓦然撞上了娄沅亭的视线,一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浑然发出冷汗。 琴知华的一颗心在这刹那间沉入了谷底。 她意识到一件事,她似乎选错了路,圣上居然真的有意推广女学一事,可如果是这样,这些年来,琴知寒不知提议上奏了多少次,圣上为何只留不批? 娄沅亭只扫了一眼琴知华,她没再看任何人,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又一次问道:“诸位爱卿,刚才议到哪里了?” 吏部尚书董元卓望了一眼琴知华,又看了一眼四周脸色不好的众人,索性把心一横,当即出列: “诸位同僚都觉得,圣上所言极是,教化润物无声,循序渐进方为长治之法。” 董元卓可没忘记他之前的顶头上司是怎么被废的。 这些人怎么还看不懂,他们这位圣上是好糊弄的么,人人都说奚衍臣手段狠辣,但在圣上面前,奚衍臣也不过是一把顺手的刀而已。 这些年来,不合圣上心意的人,哪一个没有被废? 什么二殿下入主吏部,平日听二殿下的也就罢了,可眼下,圣上摆明了有倾向,和圣上作对,他又不是疯了! 再说了,他膝下可没有嫡子,倒是老来得了一个嫡女。 而且,圣上没有提权、没有提仕,仅仅是创办女学,哪怕明知圣上用意,但眼下有喘夕的余地,那些子老臣也不会真的拼命去反对。 总归,他如今是吏部尚书,他女儿也能受制度之益,至于之后的惊涛骇浪,他都不一定能看见了,谁还在乎! 六部中,吏部最为权重,董元卓都开口了,不论吏部其余人是怎么想的,都只能跟着应声,其余朝臣脸色变了变,不管心里是怎么骂董元卓的,但在娄沅亭的眼皮子底下,没一个人敢再出声反对。 死寂之间,奚衍臣稳步出列,躬身沉声道: “臣愿督办女学规制、国子监旁听章程,厘定课业、甄选、管束细则,稳妥推行,杜绝乱象。” 此言落定,朝局彻底稳住,礼部尚书脸色铁青了一瞬间,心底暗骂,奚家小儿不当人子! 谁人不知道他是圣上心腹,他在朝会上说的话都是圣上的意愿,他要是早些站出来表明立场,他们这些人何至于这般激烈反对! 娄沅亭眸光微敛,淡淡颔首:“准。三日后,所有规制条陈,递呈御览。” 话落,她视线淡淡扫过面色僵硬的琴知华,还有微微皱眉的琴知寒,简单的一眼掠过,深意莫测。 朝会散后,奚衍臣被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安静一片,娄沅亭再一次翻开琴知寒呈上来的奏折,又一次冷哼: “朕这些儿女,没一个能让朕安心的。” 奚衍臣没接这话。 几位殿下,圣上骂了也就骂了,底下臣子跟着附和,就是不长脑子了。 奚衍臣没往上看,也知道圣上在说什么,不是在骂二殿下,而是大殿下,这几年,大殿下提议女学也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遭朝臣强烈抵触。 圣上把奏折留中不发,由着她奔波游走,也默认她将当年翰林学士的嫡长女杜芜收入麾下。 杜芜此人,曾经的翰林学士嫡女,名动京城,诗书史算无一不精,也曾在上书房教导过几位殿下,褚疏缨几人都受过她的教诲。 是本朝唯一一个踏入上书房教学的女先生。 许是旁观者清,奚衍臣看得分明,圣上一直都没有否决过大殿下的想法。 但大殿下过于执着于女 第139章 子入仕这一点,哪怕是当年圣上继位,也是暗暗筹谋数年,才终可得之,大殿下一来就要骤然改动朝中格局,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不仅是朝臣利益,还有士林人心。 百年来读书求仕的,皆是寒门士族男子,说难听点,仕路本就狭窄,若是新增一途,士人群体难免人心浮动,非议不绝,朝堂选官的根基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圣上或许认同大殿下的想法,但又觉得她过于急切,压了几年,又发现大殿下仍是不知收敛。 最重要的是,圣上自觉已是暮年,这些年也一直在观察几位殿下,大殿下是圣上长女,圣上自然是抱有期待的。 可惜,大殿下全然忘了一点,她日后若是真的继承那个位置,她该是要放眼天下,不论男女,皆是臣子,皆为子民,如今朝堂上的官员皆是男子,她过度地为女子谋利,叫文武百官如何追随信服她? 为君王者,眼中不该有男女老少之分。 这才是圣上对大殿下失望的根本原因。 三皇子不必提,至于二殿下,在奚衍臣眼中,其实二殿下是比大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的,相较于大殿下,二殿下或许不择手段了些。 但是,那个位置上,本就不需要好人。 权衡利弊,善于己用,为达目的又能果断割舍,某种程度上,她和褚疏缨更像一路人。 奚衍臣有时候都觉得圣上给两位殿下选错了伴读,但,又不得不承认,圣上慧眼识人,太过相似的人放在一起未必会有好结果。 娄沅亭看了奚衍臣,忽然挑眉: “你觉得朕这二女,谁更适合储君一位?” 奚衍臣恭敬垂首:“圣上心中已有答案,微臣不敢妄言。” 他觉得谁更适合,重要吗? 世人都有私心,他也有私心,圣上亦然。 便是褚疏缨,也不例外,她何尝不是看重了大殿下顾念旧情这一点。 况且,两位殿下,也没人更出众一些,非要挑一个,起码大殿下更固执,更能秉承圣上的意愿。 娄沅亭笑了,也没强求他说个所以然,她鬓角有白发,但没人会在意这一点,她又垂头去看奏折,轻描淡写: “你最近在礼部的动作有点大,收敛点,朕可不想断官司。” 奚衍臣沉默,他躬身告退。 等他出了皇宫,才转头看向沈策: “奚玉恒现在在哪儿?” 沈策抬头看了看天,估摸了一下时间: “这个时候,应该还在礼部。” 奚衍臣眸色沉了些许,许久,他嗤笑了一声:“他倒是坐得住。” 沈策摸了摸鼻子,有一说一: “属下觉着,世子是真的心态沉稳。” 话音甫落,他就被某人凉飕飕地看了一眼,沈策立刻闭嘴。 奚衍臣眉眼彻底凉了下来,他冷淡地说:“他坐得住,不代表别人也坐得住,把消息往国公府递一递,我那爹娘,总是会心疼他的。” 沈策打了一个寒颤,大人喊爹娘时,语气没有一点波动,仿佛只是喊陌生人一样。 他立刻拱手: “属下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干什么了? 小奚:嗯,什么都没做。 【你自己信吗。】 第47章 奚玉恒下朝后,就回了礼部,这几日轮到他当值,刚到偏殿坐稳没多久,之前让去翰林院送卷宗的下属就来了。 “大人,您编的这几份卷宗被打回来了,说是所言不详,各处预算也核对不上,需要具体到每日每项和详细责任官吏。” 说完,那下属也沉默了。 偏殿内安静了许久,奚玉恒才说:“放下吧。” 他比谁都看得清楚,这是有人故意卡他。 通常来说,各部门上报卷宗时,都有些问题,但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基本上都不会被打回来。 但要遇到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也没人能说错,反而要称赞一句负责。 这几份卷宗,他已经让人送去了三次,每一次 第140章 都被驳回,要求越来越细,今日这番说辞,甚至不掩饰找茬的心思。 他知道是谁是在做手脚。 奚衍臣。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自从褚家上门退亲,国公府却没有答应后,凡是他亲手送出去的,折子也好,卷宗也罢,都是诸多不顺。 次数一多,不仅同僚有了非议,便是他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对他也有了不满。 奚玉恒闭上眼,他手指扣在卷宗旁,安静了须臾,又重新睁开眼,平静地处理卷宗,不厌其烦地将数据一一核对。 下值时,天边夕阳也仅残剩下一抹余晖。 回到府中,父母正在等他用膳,陆娴上前,心疼地看着他: “这几日怎么回来得越来越晚。” 奚玉恒把鹤氅交给一旁下人,没让陆娴忙碌,也没提奚衍臣的事,一言带过:“公务上有些忙,之后应当还会忙一阵子。” 提到公务,陆娴再是心疼,也不好再劝阻,又有些骄傲: “我家阿恒自幼才学出众,如今在朝堂,也是被上司倚重。” 奚玉恒持着木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平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或许是近日忙碌,今日的饭菜也有些令人乏味。 饭毕,奚玉恒放下木箸,温声道: “爹,娘,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他走后,陆娴脸上也没了笑意,皱起眉头,她转头看向自家老爷,忧心忡忡:“老爷,你觉不觉得阿恒有些不对劲。” 奚源旻也察觉到了,他安抚地拍了拍陆娴的手,沉声道: “你别担心,我让人打听打听。” 陆娴还是放不下心,她又站起身,吩咐下人,恨不得把奚玉恒院落的一草一木都安排妥当。 奚源旻看在眼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阻止。 他清楚,长子奚玉恒是妻子的一块心病。 当年,他年少轻狂,又奉先帝命令镇守边关,陆娴和他新婚不久,就陪着他一同远赴边关,后来替他回京看望父母时,发现有孕在身,父母担心她路上坏了身子,就留她在京城养胎。 彼时二人新婚燕尔,陆娴又是才情皆备,对他温柔妥帖,二人自然是感情甚笃。 是他犯了混。 他久在边关,鬼迷心窍地收了一个孤女当妾室,他犹豫着写了信回京城,陆娴也送了信回来,未曾有过苛责,还附赠一对玉镯,当做给那妾室的见面礼。 陆娴通情达理,他倒是心生了愧疚。 一切本该相安无事,但谁也没料到偏偏是这门妾室惹出了事端。 陆娴不在边关,他身边只有妾室一人,便叫人生了野心,回了京城后,竟也敢顶东主母。 陆娴情绪波动之下,提前生产,奚玉恒自生下来就是体弱多病。 陆娴自责,觉得是自己不够稳重,竟然因为妾室的三言两语坏了府中嫡长子的身子,便是月子中也守在奚玉恒身边照看,整日以泪洗面。 奚源旻也是经此一事,再没了轻狂的模样,整个人沉淀下来。 哪怕是处置了那名妾室,对陆娴仍是心有愧疚,直到如今,奚源旻也没敢再纳一门妾室。 他知道奚玉恒是陆娴的心病,便也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奚玉恒身上。 奚衍臣不是意外。 是奚玉恒三岁那年,他母亲看不下去,觉得府中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嫡子,太过风险,陆娴沉寂了数日,后来才有了奚衍臣。 但奚源旻知道,陆娴根本不是想通了。 她一心对奚玉恒都是愧疚,最初对奚衍臣甚至是有些怨恨的,怨他抢了奚玉恒的东西。 奚衍臣身体健康,而奚玉恒体弱多病,若是一直如此,哪怕是为了国公府,最终的世子之位也是要留给奚衍臣的。 但好在,奚衍臣出生后,奚玉恒身体居然也日渐好转。 奚源旻没有犹豫,就给奚玉恒请封了世子。 陆娴也是在这时,才分得出一丝心神给这个幼子,但也仅是如此,奚衍臣也已经记事,对父母并不亲近。 第141章 奚源旻看在眼里,但也没办法阻止或者劝解陆娴,况且,他本身对奚玉恒也是愧疚的。 奚玉恒是他和陆娴的嫡长子,若非是他年少体弱多病,也未必会有奚衍臣整个人。 奚衍臣本来就不该和奚玉恒争。 这个想法是对或是错,早就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这一点是他和陆娴的共识。 世子院中。 奚玉恒还未躺下,刚吩咐了下人送来热水,就有人送来一碗甜汤: “夫人说世子晚膳没用多少,特意让奴婢送一碗甜汤来,世子若是不想吃,放在一旁,待会奴婢来收拾即可。” 奚玉恒皱了皱眉,他望着这碗甜汤,好久,他低声说: “放一旁吧。” 等室内没了人,奚玉恒坐在桌子旁,沉默了好久,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汤,咽下去。 他年少时,的确喜欢喝甜汤,他刚出生时体弱,常年喝药,便觉得甜汤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娘亲对他心中有愧,他的身子几乎是成了她的执念。 哪怕经年后,也依旧惦记这一点。 奚玉恒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甜汤一点点喝下,把空碗放在一旁,才起身去了净室洗漱。 他和奚衍臣两个人。 一个不敬兄,一个不亲弟。 他少时,对这个弟弟其实也有过好奇和亲近心理,但他看得出奚衍臣对陆娴二人有不平之心,那点亲近的心思就淡了,他不可能因为奚衍臣是他亲弟弟,就对奚源旻和陆娴有埋怨的想法。 奚源旻和陆娴对奚衍臣再不好,也是天底下对他最好的人。 奚衍臣针对奚玉恒的事情,不是秘密,奚源旻有意打听,很快就得到了结果,况且奚衍臣没有想要瞒着,甚至还特意让沈策给国公府递消息。 陆娴得知真相后,气得头晕目眩: “他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她气得直掉眼泪,又气又怨,不断擦着眼泪:“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要妨碍自己亲哥哥的仕途!” 奚源旻替她拍着后背,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是要逼我们答应褚家的退亲。” 陆娴趴在奚源旻的肩头哭,怨奚衍臣在官场给奚玉恒难堪,又心疼奚玉恒这些日子被刁难,这些心疼和怨恨,最终都朝褚疏缨而去: “都怪她,如果不是褚疏缨,阿臣对阿恒再不亲近,又何至于这般刁难。” 陆娴越说越气,对褚疏缨也生出埋怨:“她分明和阿恒有了婚约,还不知检点地和小叔子牵扯到一起,谁家女子有她这样的!” 一腔恼意和怨恨全部朝着褚疏缨而去。 奚源旻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慎言。” 陆娴从来不和奚源旻争吵,被打断,她也只是闭眼,眼泪不断往下掉。 奚源旻见状,无奈叹气:“你何苦这般,我未曾训斥你。” 陆娴擦着眼泪: “我只是心疼阿恒,他分明是对褚疏缨动了情谊。” 如果不是真动了情谊,褚家上门退亲,按照奚玉恒的往日作风,早就点头答应了,根本不会强求一段姻缘。 陆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难听话,她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她算是看明白了。 褚疏缨迟早是要进她家门的,不是奚玉恒,就是奚衍臣。 奚衍臣就是个没心肝的,她这边敢刁难褚疏缨,他那边就敢对奚玉恒使绊子。 想到这里,陆娴就觉得心口一阵疼: “这孽障,就是来讨债的!” “他哪有一点遮掩的样子,恨不得大张旗鼓地告诉我们,他就是故意针对阿恒。” 奚衍臣的态度很明确,就是知道她们心疼奚玉恒,才偏要从奚玉恒下手。 一个对褚疏缨分明有情,另一个又摆明了不会罢手。 奚源旻远比陆娴了解奚衍臣,相较于陆娴所看到的奚衍臣,朝中的奚衍臣更心狠手辣,如今只是阻挠奚玉恒递上去的卷宗和折子,对奚衍臣来说,还是小打小闹。 如果退婚迟迟不定下来,奚衍臣有的是手段让奚玉恒的仕途就此了断。 哪怕到时候 第142章 是闹到了陛下眼前,也很难讨回什么公道。 谁让奚衍臣也姓奚。 在国公府和奚衍臣之间,圣上会偏袒谁,不言而喻,一句不断家务事,就能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 奚源旻叹了口气:“联系褚家的人,退婚吧。” 陆娴的动作一顿,她心里也觉得褚疏缨是个祸害,在她心里,奚玉恒是千好万好,褚疏缨根本配不上他,但她还是犹豫: “阿恒不肯和我们说公务上的事,定然是他不愿退婚。” “我们要是当真给他退了婚,会不会……” 陆娴说不下去了,她不怕奚玉恒会埋怨她,她就怕奚玉恒会难过,坏了身子。 奚源旻语气发沉: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相残。” 陆娴也说不出话了。 她心底清楚,奚衍臣对国公府没什么留恋,对奚玉恒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哪里是兄弟相残,分明是奚玉恒单方面被找麻烦。 【作者有话说】 女鹅(沉思):嗯,这算什么? 小奚(面无表情):幸福者退让原则。 【这对吗。】 第48章 褚疏缨也知道了奚衍臣的动作,还是殿下给她透露的消息。 褚疏缨目瞪口呆。 奚衍臣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怪不得他会那么笃定地说,国公府一定会同意退婚。 想起殿下提起这些事时的眼神,褚疏缨就忍不住有些头疼,奚衍臣这个人是真的一点都不顾忌自己的名声了么。 褚疏缨想起奚衍臣一贯的行事作风,又无奈地泄气。 奚衍臣这个人好像的确不在乎。 褚疏缨没等多久,就等到了国公府的消息,国公府答应了退婚。 褚疏缨又一次见到了奚玉恒。 奚玉恒朝她温柔地笑了笑,这抹笑意又很快变淡,他和往日一样唤她: “阿缨。” 相较于之前,奚玉恒好像憔悴了些,身姿也单薄了些许,往日清隽的脸庞似乎也因消瘦而透了些许锋芒,褚疏缨有些沉默,她轻声:“你何苦这般。” 奚玉恒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望向褚疏缨的眼神总是温柔。 哪怕事到如今,婚约将尽,二人马上就要彻底划清界限。 他从两年前,就认定了褚疏缨会是他的妻子,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如今陡然发生变故,饶是奚玉恒,也难免生出了些许迷惘。 是他自视甚高了吗? 奚玉恒又一次确认: “你真的想好了吗?” 褚疏缨没有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她很清楚地点头:“是我对你不住,耽误了你这段时间。” 奚玉恒皱了皱眉: “别说这种话。” “当初答应婚约,是我心甘情愿,哪怕重来一次,我也会是同样的选择。” 他喜欢褚疏缨。 或者说,京城中很少有人不喜欢她。 她漂亮,才情出众,温柔得体,又出身贵重,惊才艳艳者总是容易得人青睐,天下男子出名易,女子出名难,她忽然冒出来,凡是同龄人,谁会不对她生出几分注视? 当初府中忽然告诉他,家中有意给他和褚疏缨定亲时,他是意外的。 他知晓府中的立场,也知晓褚疏缨的立场,她们二人是不应该会牵扯到一起的。 那一刻,他其实是有些感谢圣上对世家的打压,否则,两家也不会因此生出联姻抱团的念头。 可惜,不适合终究是不合适,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始终在那里,不是有意忽视,就能真的当做不存在的。 褚疏缨被奚玉恒的话震惊到了,她不理解,但尊重。 许久,褚疏缨憋出一句: “你高兴就好。” 见她这般哑口无言,奚玉恒忽然笑了,他的笑总是很轻浅,显得格外和煦温柔:“阿缨喜欢阿臣?” 嗯? 褚疏缨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和前未婚夫讨论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超纲? 这是她们能讨论的话 第143章 题么? 褚疏缨哪敢回答啊,回答什么都是错。 她不说话,保持着沉默,奚玉恒的笑意淡了下来,他也朝外看去,冬去春来,府中的迎春花开得格外好,似乎一切都在渐渐回春,奚玉恒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说: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我比阿臣要差劲。” 如果仅仅是论立场,她和奚衍臣也不合适,两个人定亲许久,也不见她对他有什么例外,为什么她会对奚衍臣另眼相待。 褚疏缨意外地抬头,她发现奚玉恒居然真的在质疑自己。 褚疏缨摇了摇头:“世子不要妄自菲薄,不论是谁来看,世子郎艳独绝,都不差于任何人。” 奚玉恒眸子中恢复了些光亮,他又轻笑: “你这时还要说些好听话哄我。” 褚疏缨愣了一下,她不过实话实说,怎么会是在哄他。 她细眉微微蹙起,认真地辩驳: “我没有哄世子,天底下女子何其多,我和你走到今日,不过是你我不合适,是我有私心,世子没有必要因为一段关系而否定自己。” 奚玉恒没忍住失笑:“阿缨今日在我面前,倒是有些往日的模样了。” 褚疏缨一顿。 有风拂过,拂过迎春花,将一缕花瓣吹下,落在褚疏缨的发髻上,奚玉恒望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抬起手要替她拂落,又想起二人如今的关系,他的手停顿在了半空。 褚疏缨瞧见他的动作,猜到了什么,自己抬手将落花拂下。 奚玉恒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作,只是轻声说: “你之前在我面前,总是刻意保持着分寸。” 像是要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定性,仅仅是两家联姻,而非是男女情长,所以,她有意收敛,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娴雅得体之下。 奚玉恒看在眼里,再是失落,也不敢强求。 如今二人退婚,她倒是没了顾忌,敢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褚疏缨疑惑地皱了皱眉,在她看来,她的做法无可厚非,两个人本来就是联姻啊。 定亲之前,她和奚玉恒没有过多交集,定亲之后,也是同样交集不多,说句心里话,她都不理解奚玉恒对她的情谊从何而来。 会客厅传来声音,是褚怀恪和温叙宁拿着信物出来了。 褚疏缨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心下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继续尬聊下去了。 她放松了些,又转过头对奚玉恒点了点头: “事情已了,望世子日后万事顺遂。” 说完,她没有等奚玉恒再说话,快步走到温叙宁身边,奚玉恒没有阻拦,两家退亲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他再有不甘,也无济于事。 几乎是褚家人刚走,陆娴就快步走出来,心疼地看着他,想要说点什么时,被奚玉恒打断: “娘,我先回去了。” 奚玉恒抬头,对上陆娴担忧的视线,他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 陆娴怎么可能不担心,但她又怕刺激到奚玉恒,再多的话也只好咽回去,连声应道: “好好好,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就让下人来告诉娘亲。” 奚玉恒转身回了世子院,阿瞳一路紧跟着世子,他没忍住,抱怨了一声: “世子也太好性子了。” 这件事,分明是二公子的错。 结果,二公子对世子不仅没有愧疚,还要在公务上打压,逼迫夫人和老爷答应退亲。 还有褚姑娘,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她和二公子沆瀣一气的事实。 褚姑娘比二公子唯一好的一点,便是她知道问题是出在她身上,而非是像二公子一样,抢人姻缘还要理直气壮! 奚玉恒没回头看阿瞳,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技不如人,就要认。” 以权谋私又如何,他在朝堂的权力不如奚衍臣,就要接受他被打压,父母被迫受胁的事实。 阿瞳被噎住,好久还是觉得憋屈。 “世子就这么算了吗?” 奚玉恒这时才停下脚步,回头看阿瞳。 第144章 他神色平静,并无怨怼,知道阿瞳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只轻轻叹了口气:“阿瞳。” 阿瞳被这一声喊得有些鼻头发酸,他觉得褚姑娘就是眼瞎,放着自家世子这么好的人不要,偏要选择二公子那个阴晴不定的。 “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非要绑在一起,最终不过是对怨侣。” 他之前没有答应,除却两家联姻不是说断就断,也是给自己留了一线希望。 奚玉恒又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阿缨很坦诚。” 阿瞳听得一头雾水。 奚玉恒却没有再说下去。 今日对话,他才终于看清真相,褚疏缨真的很坦诚。 她对他直言,是她有私心。 当初和他定亲,是她有私心,借两家抱团稳住褚家,褚家稳,她才稳。 后来和奚衍臣有牵扯,也是她有私心,要替大公主和她自己谋利,她和大公主早就绑死在一起,大公主多一份助力,她前路就多一份坦途。 包括如今退亲,依旧是她有私心,当真嫁入国公府后,或许对褚家来说是件利大于弊的事,但对褚疏缨自身来说,却是相当于毁了自己的前程。 所以,她不愿意。 她太过坦诚,以至于当时奚玉恒有一瞬失笑。 这一年刻意收敛的褚疏缨险些让他要忘了,褚疏缨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一贯很坦然面对自己的野心,理所当然到了野欲都耀眼的地步。 对于奚玉恒来说,这样的褚疏缨,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是父母最看重的长子,他必须要撑起国公府的门楣,父母偏心到极致的疼爱、家族的期待,对他来说是荣光,也是不能忽视的枷锁。 他不能让她们失望。 他要得体、要温和、也要顾全大局。 他喜欢褚疏缨,是褚疏缨足够优秀,这是褚疏缨的优点,而不是他的。 褚家和国公府退亲一事,瞒不住,也没人想要瞒,两家倒是体面,没一个人提起褚疏缨和奚衍臣的事情。 褚家自然不会提,国公府是根本没法提,奚衍臣干的那点破事,难道光彩吗? 褚疏缨本来以为退亲一事定下,她应该是要松了一口气的。 但实际上,她想多了。 退亲当日,褚疏缨就见到了奚衍臣。 他一点没有遮掩,直接上门拜访,褚疏缨得了消息后,简直是眼前一阵发黑,她捂住胸口,有气无力地看向青禾: “爹和娘呢?” 青禾讪笑:“老爷刚准备去上值,结果还没出府呢,就撞上奚大人登门拜访。” 褚疏缨不敢耽误了,生怕她爹娘被惊出个好歹来。 临出门前,褚疏缨下意识地对着铜镜照了一下,发现发髻上的玉簪有些歪,鬼使神差地抬手扶正了玉簪,待一切做完,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褚疏缨不由得沉默了。 她震撼。 奚衍臣的美人计竟然影响力这么大? 【作者有话说】 女鹅:这么远,还能迷惑到我? 小奚(沉默):承认你对我动心了,就这么难嘛? 【赶上了,居然赶上了】 【这章再发100个评论红包】 第49章 褚疏缨是在会客厅见到奚衍臣的。 她脚步一顿,有些不确定地看了奚衍臣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确定了,他今日是刻意打扮过一番的。 他本就生得秾艳,往日素衫松散,压得住那份夺目。 今日换了一袭绛红暗金缠枝锦袍,红得沉而不浮,衬得肤色愈发白,浓眉深目,唇色天然偏红,明明神情冷淡,那股浓烈艳色却直直漫出来,撞得人目光一晃。 他平日里极少穿这般艳丽的颜色。 立在侧后的沈策心里也暗自感慨,今日自家大人格外张扬了些,只默默在心底找词形容自家大人——花枝招展,如同孔雀开屏。 褚疏缨心底想的,和他不谋而合。 温叙宁见褚疏缨进来,勉强牵出一点笑意:“阿缨来了。” 第145章 她心底是有些犯嘀咕的,只觉得奚衍臣行事忒有些不讲究,怎么就不能缓几日再来登门。 不过,温叙宁朝奚衍臣看了好几眼,又不得不承认,这奚衍臣的确是好姿色。 单论相貌,整个京城,也难有人能和他一较高下。 她了解自家女儿,有点随她,是有点颜控在身上的,当初家中替她相看亲事,她也是一堆人中挑出了褚怀恪,没图什么,就奔着那张脸去的。 事后证明,这人呐,什么都可能是假的,才情、人品都可能是装出来的。 唯独这一副皮囊,是怎么都装不出来的。 奚衍臣一点也不见外,全然没有做客的拘谨,径直看向褚怀恪,开口道: “我来找阿缨,褚大人若是有事,自去忙便好。” 这话一出,褚怀恪一时默然,心底暗自思忖,究竟谁是主人,谁是客人? 温叙宁也难得觉得自己心脏不是很好,这一口一个阿缨的,是连演都不演一下了? 褚怀恪瞥了眼自家的长女,她一手扶额,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得,郎有情妾有意,偏偏奚衍臣官职高于他,他一时还没法端长辈的架子,憋着一股劲沉声道: “既然如此,就让阿缨陪奚大人在府中逛逛。” 奚衍臣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轻描淡写地颔首。 褚怀恪一走,温叙宁也眼不见为净地找个借口走了,把空间留给二人。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穿过廊下枝桠,带起几声轻响,褚疏缨放下扶着额头的手,抬眼看向眼前艳色逼人的人,有气无力地说: “你就不怕把我父母吓出个好歹来?” 奚衍臣觉得褚疏缨把褚怀恪夫妇想得太脆弱了些:“褚大人和温夫人见多识广,这点事还不至于惊吓到她们。” 褚疏缨默默腹诽,这可不一定。 她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来褚家,真的没问题吗?” 他就不担心圣上那边会对他有不满? 毕竟他一个孤臣,一旦和争储的皇子扯上关系,那不是自毁根基吗? 奚衍臣不是第一次听见褚疏缨有这种想法了,说实话,他一边有些高兴褚疏缨替他着想,一边又有点复杂的情绪,他停顿了一下,才迟疑地问: “你是不是对圣上有误会。” “圣上心胸宽广,不论是对臣子,还是对几位皇子,都一向宽厚。” 褚疏缨也沉默了。 奚衍臣口中的圣上和她印象中的圣上是一个人吗? 她对圣上的印象就是杀伐果断,手段雷霆,是个眼中容不下沙子的人。 褚疏缨没觉得圣上这样有什么不好,只是觉得和奚衍臣口中的人形象差距有些大。 奚衍臣沉声道: “圣上是女子,有些时候,一些手段是不可避免的。” 这天底下,太多人对女子有轻视,手段不狠辣一些,又怎么让旁人产生敬畏。 褚疏缨抬头看了一眼奚衍臣。 纵使圣上治国妥当,仍有人时时念着先帝旧制,还有不少人迫不及待地想让圣上还政给琴,哪怕是奚玉恒,心底对圣上的女子之身也未必没有别的想法,他们都觉得,那个位置天生该由男子来坐。 可奚衍臣好像不同。 奚衍臣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念头,抬眸,二人目光相接,他素来懂她,一眼便猜出她所想。 奚衍臣低笑一声,缓缓开口:“你没必要给我赋魅。” “我不讲礼法,也不在乎那个位置上的人是男是女,我只需要知道圣上对我有知遇之恩就够了。” 褚疏缨发现,奚衍臣和奚玉恒不愧是亲兄弟,两人还是有点相似的。 都是会妄自菲薄。 褚疏缨也笑,她认真道: “天底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又能有几个。” “你已经很好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放软了些,简简单单几个字也像是在说甜言蜜语。 绛红锦袍上的金线落在天光里,泛着细碎柔和的光,叫奚衍臣的眉眼也浸在柔光中,愈发秾艳夺目 第146章 ,奚衍臣定定地看着她,又像是受不了她这样夸他,偏了偏头,声音低了下来: “你总是拿好听话哄我。” 他不想被她这么轻易哄骗过去,免得又要被她糊弄。 奚衍臣严肃了一些,开门见山:“你已经退婚,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名分了?” 他说得直白,不许褚疏缨逃避。 褚疏缨唇角笑意一僵,她震撼:“你认真的?” 奚衍臣见她这种反应,渐渐地眯起眼眸: “不然呢?” 褚疏缨干笑一声,试图解释: “你不觉得太快了嘛?” 快? 奚衍臣冷笑一声,她和奚玉恒定亲将近两年,她和他有私情也一年半,他没名没分地跟了她这么久,她还嫌快? 他没有直说,但这声冷笑,把他想要心里想的东西表达一清二楚。 褚疏缨忽然有些力竭,不敢对上他那双眼睛,她心虚地说: “我也没说不同意,但起码要等个一年半载啊。” 总得等风声过去一阵子吧。 想到这里,褚疏缨盯着他姣好的脸庞,越说越理直气壮。 有人抬手摸上她的脸,褚疏缨呼吸一颤,紧接着,那只手挡住了她的视线,语气有些危险:“褚疏缨,你说话时,别盯着我的脸看。” 分明贪恋他美色,却迟迟不肯给他一个名分。 怎么会有这样过分的人! 褚疏缨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我没有啊。” 狡辩的语气都显得很没有底气。 她伸出手,试图扒拉下他的手,分明是她家的会客厅,许是两个人不正当的关系维持得有点久,哪怕她如今退亲了,她也总觉得心虚,生怕这一幕被人看见。 她刚摸到他的手,还没有扒拉两下,就被人反手扣住,奚衍臣声音有些低沉: “别乱摸。” 褚疏缨要被气笑了,她这是摸他么! 好不容易把他的手扒拉下来,重见光明,就对上他不满的眼神: “给我一个名分,就这么难?” 他说:“没让你立刻和我成亲,定亲难道也不行?” 褚疏缨麻了,这有什么区别?她要是现在和他定亲了,不也是坐实了她之前和他有私情嘛。 奚衍臣觉得她在自欺欺人: “早一段时日,晚一段时日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最后你我在一起,就不会有人相信你我之间清白。” “除非,你根本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说到最后,奚衍臣眸色一寸寸晦暗下来,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 褚疏缨被他噎住,一时间居然想不到任何言语反驳。 她脑子有点懵,抬手打断他: “你等一下。” 奚衍臣是停下了,但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褚疏缨在这种眼神下,好不容易找回一点思路: “你强词夺理,现在你我要真的定亲,只会显得急迫,让你我有私情一事铁板钉钉,过一段时间,起码明面上好看些。” 奚衍臣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一针见血: “嗯,粉饰太平。” 褚疏缨瞪他,觉得他说话真难听。 须臾,褚疏缨声音也放软了些,她不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奚衍臣觉得她明知故问。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她一会儿对他冷漠,一会儿对他热情,态度千变万化,如今眼见她退了亲,对他也有些心意,他如果不趁热打铁,赶紧把二人的关系定下来,谁知道她转眼会不会又变了一个态度。 这人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褚疏缨纳闷,戳了戳他的手,轻声:“又怎么了。” 奚衍臣一开始没有动作,直到她又戳了他几下,他才捉住她的手,不许她乱戳乱碰,他掀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褚疏缨: “你能保证,你对我的态度会始终如一么?” 褚疏缨刚要点头,但对上他晦涩的眸子时,蓦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奚衍臣不知道她有失忆症的事,在他的视角中,她就是三心二意,对他若即若离,她这样 第147章 的态度,好像的确不可信。 褚疏缨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说真的,她也的确保证不了。 鬼知道她会不会某一日醒来,又忘记了和奚衍臣的这点事。 她迟迟不说话,奚衍臣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垂下眼皮子,没有再说话,但这种沉默,叫人觉得心口堵得慌。 褚疏缨有些犹疑。 关于她失忆症的事,除了家中人,她没有对任何人坦白过,包括殿下也不知情。 一旦被人知道这一点,很可能被人利用起来算计她。 但如今…… 褚疏缨又看了奚衍臣一眼。 好吧,谁让这是她自己招惹的呢。 她轻轻握住了人的手,缓缓低声: “我非是故意要对你如此,只是我少时得了一种病。” 奚衍臣倏然抬头,顾不上她是否又是再哄骗他,眉头狠狠皱在一起,沉声发问: “病?”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一脸认真):我有病。 小奚(抬头看了看文名):病? 【】 【改了一下更新时间,最近作息太差了,乳腺炎复发,下午有一瞬间都冒冷汗了,衣服擦过都疼】 【昨天那章评论红包已经发啦】 第50章 “病?” 奚衍臣仿佛脑袋被人狠狠砸了一下,有一刹间全是空白,他怎么都想不到会从褚疏缨口中听见这种话。 他脸色几乎瞬间阴沉了下来,站起来,握住褚疏缨的手腕就要往外走,那只手扣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褚疏缨被他拽得微顿,当即抬手按住他手臂,无奈道:“我没事,不必这般。” 她力道轻,却稳稳按住了他。 奚衍臣脚步顿住,垂眸看她,眉眼覆着一层冷沉的薄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巡睃,掌心牢牢扣着她腕骨,半点不松。 褚疏缨瞥了一眼,也没有挣脱,由着他握住,她有点头疼,该怎么解释这个病。 她只得如实细说: “其实我也不清楚原因,我少时起,就得了一种怪病,会偶尔凭空丢失一段记忆。只是从前忘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不疼不痒,也不耽误日常起居。家里早年请过不少大夫,都查不出缘由,久而久之,我自己也快忘了。” 事关女子家私事,家中不会刻意宣扬,外人当然不得而知。 要不是忽然冒出奚衍臣这件事,她的确都快忘了。 奚衍臣一错不错地看着褚疏缨,她一脸坦诚,似乎觉得这番话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朝他笑了笑:“听起来很荒唐,是吧?” 奚衍臣盯着她的眼睛,神色沉冷,没有应声,只是握她的手又紧了一分,他脑子有些乱,情绪汹涌不断,又恨她这么轻飘飘的语气。 他想问的话又很多,但最终,他压着情绪,低声追问,字字清晰: “除失忆外,还有没有别的隐患?身体有没有不适?” 褚疏缨反倒愣了下。 她本以为此事太过离奇,他多半会存疑,没想到他第一反应,是问她身子好坏。 说实话,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病有点离谱,所以,除了家中人外,再是亲近的人,她也没有提起过。 她有点犹疑: “你信了?” 奚衍臣抬眸和她四目相视:“你在骗我?” 褚疏缨立刻摇头:“我没有必要拿这种事骗你。” 奚衍臣脸色有些阴沉沉的,觉得她抓不住重点,皱眉再一次提醒: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褚疏缨失笑,他整个脸都是冷的,语气也硬邦邦的,死死盯着她不放,这人可真是,分明是担心人,却不会说好听话。 褚疏缨有些无奈,轻声道:“真的无碍,就是偶尔忘事而已,无药可治,也无需治。” 她说得轻松。 可落在奚衍臣耳里,只觉得心口发堵。 他静静看着她片刻,眉眼间的冷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的哑然。 忽然,他耷拉 第148章 下眼眸。 褚疏缨纳闷,这又是怎么了? 许久,他低声开口,带着终于理顺前尘所有纠葛的释然,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涩: “所以,你之前一直没有骗我,你那些忽冷忽热、疏离淡漠,当真不是你的本意。” 不是她反复无常,也不是她凉薄摇摆,只是她病发失忆,才会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 褚疏缨心头微虚。 实话而言,不全是,的确有失忆症的原因,但要说她一点没有故意在外人眼前对他冷淡,也是假的。 她又不是真的头铁,分明有婚约在身,还在外面和他亲亲我我。 褚疏缨很快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避嫌。 她只是避嫌而已,没有故意冷淡。 所以,褚疏缨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是啊。” 奚衍臣本来心底情绪翻涌,有心疼,也有迷惘,如果她那些若即若离的态度都是失忆症发作,那他之前那些对她恨得牙痒痒的情绪好像都落空了。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但都被褚疏缨这一个点头给打断了。 她还真敢应下。 奚衍臣眯起了眼眸,有点被气笑了,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褚疏缨,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哪怕有了失忆症,她就是她,失忆改变不了她的本性。 褚疏缨假装没有听见这一声控诉,她摸了摸鼻子,试图挑过这个话题: “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想说,你不需要担心,我现在都想起来了,肯定不会再对你……” 她顿了顿,没找到一个好的形容词。 奚衍臣嗤笑了一声,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不会对我始乱终弃?” 褚疏缨微笑。 觉得他说话真是犀利。 下一瞬,奚衍臣收了笑,眸色更沉: “既然如此,你我定亲一事更不能再往后拖延。” 褚疏缨笑意僵在了脸上。 怎么还能弄巧成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奚衍臣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像压着千言万语,又像什么情绪都敛尽了,只剩一个不容拒绝的决意。 他先说: “哦,我现在信了,你当真是对我有情谊。” 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觉得他还挺会找自己喜欢的话听。 然后,他又抬眸,和她对视,问她: “但你又怎么保证,你的失忆症不会再犯?” 褚疏缨哑然。 褚疏缨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坦白,像是亲手把绳子递到了他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他握着的手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松手。 奚衍臣见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我两情相悦,防止你再发病,让我们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这门亲事还是及早定下来为好。” 褚疏缨被他说得头皮发麻。 他说的那些两情相悦的话,都是她在接近他时,故意说出来哄骗他。 如今被他特意提起来,分明是有意为之。 褚疏缨捂住胸口,又一次下定义,奚衍臣这人真是斤斤计较。 “非得如此嘛。” 有人摸她的脸,语气很和缓:“阿缨不愿意?” 褚疏缨对着他眯起来的眼眸,心想,这人也没给她说不愿意的余地啊。 她翻了一个白眼,她很漂亮,今日穿得胭脂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花容月貌,便是翻白眼也漂亮,透着股明媚的劲头,她没有说话,但某种程度上也是默认。 不默认又能如何?总不能真的拒绝吧。 想到这里,褚疏缨眼眸莫名轻颤了一下,她又不是傻子,她下意识的念头是不能真的拒绝,本身说明了她对奚衍臣的态度。 褚疏缨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就这样吧,定亲就定亲,诚如奚衍臣所言,她再拖一段时间,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一点头,奚衍臣的眸色就变了,呼吸也沉了些,他的确是奔着她来的,但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握她会答应。 她如 第149章 果真的铁了心拒绝,奚衍臣也拿她没办法。 情人都给她当了那么久,她时常忽冷忽热也忍了,这人要真是一心避嫌拖延,奚衍臣再是恨得牙痒痒,也只能一如既往地默认她的选择。 果然,她和奚玉恒的那段婚约,就是个阻碍。 奚衍臣一点也不后悔对奚玉恒施压,要不是之前褚疏缨一直没有要和奚玉恒解除婚约的意思,他对奚玉恒的施压还能提早两年。 奚衍臣恨不得立刻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我会请人来说亲。” 三书六礼,奚玉恒当初给她的,他也会一样不缺。 褚疏缨觉得他可真是雷厉风行,她还挺好奇的,没忍住问:“你准备找谁做这个媒人?” 按理说,一般去女方家中提亲,除了寻常媒人外,最重要的就是家中父母。 但眼下情况,她和奚玉恒刚退婚,不论是为了奚玉恒的情绪,还是为了国公府的体面,陆娴都不可能帮奚衍臣来褚家提亲。 要是真来了,褚疏缨也觉得那一幕不忍直视。 今日长子刚退亲,还没隔两日呢,就又上门给小儿子提亲,女方还是同一个人,这种事,怎么看怎么荒唐。 奚衍臣没有回答她,而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会有人当这个媒人。” “你所担心的事情,都不会是问题。” 褚疏缨呼吸一轻,她担心的事情?那就只有名声不好听这一点了。 她心中犯嘀咕,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没人议论。 不等她想清楚,奚衍臣站了起来,他握着她的手还没松,这一下,直接拉着她也站了起来。 “你干嘛?” 奚衍臣回头瞥了她一眼,就径直拉着她往外走:“看太医。” 今日徐太医正好不当值,没有亲自盯着人替她检查过,奚衍臣不可能放心她的病,褚疏缨被迫往前走,她又好气又好笑: “这么晚了,你觉得我们现在登门拜访,合适吗?” 奚衍臣不以为意:“没什么不合适。” 奚衍臣的马车就在外面,沈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眼见大人把姑娘也一起带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日色,都快落下了,他心底纳闷,大人是这点时间都等不及? 他试探地询问: “大人,去哪儿?” “徐太医府上。” 沈策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大人想要今日就把两人亲事定下来呢。 不是就好。 否则,他都能想到国公府得到消息,国公爷夫妇的神情会是多么精彩了。 等到了徐太医府上,日色彻底落幕,门被敲得砰砰响,徐太医刚躺下,就连忙穿衣服起来,刚到会客厅,就看见奚大人拉着褚大人进来。 于是,沈策还没看到奚源旻夫妇的神色,就看见徐太医脸色变化万千。 沈策忍住唇角的弧度,面无表情地站在了一旁。 徐太医欲哭无泪,他抬手擦了一把冷汗,虽然京城关于二人的传言不少,但也没必要在他跟前一点也不遮掩吧? 他自认和奚大人交情不深,也不想撞破这等隐秘。 徐太医声音发飘: “奚大人和褚大人怎么会突然登门造访?” 褚疏缨也看出了徐太医的强装镇定,她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奚衍臣,只好也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徐太医点了点头。 奚衍臣席卷一身夜色而来,他没在意徐太医的神情,直言: “替她诊脉。” 徐太医凝神,皱眉看向褚疏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身上没伤,看脸色也不像染了病,忽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褚疏缨,又看了一眼奚衍臣,再看向二人交缠在一起的手。 徐太医没忍住,朝褚疏缨的腹部看了一眼。 不会吧? 他怎么记得褚大人和国公府世子的婚约今日刚退,奚大人就算真的和褚大人珠胎暗结,也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暴露在他面前吧? 但想到褚家和国公府好好的婚事都退了,再加上奚衍臣往日的行事作风,徐太医又觉得没什么 第150章 不可能的。 褚疏缨不知道徐太医在想什么,但总觉得他眼神有些不对劲。 脑海中胡思乱想,徐太医替褚疏缨把脉时,手也有些抖,等真的摸清脉象后,徐太医那点猜测瞬间没了,他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奚衍臣: “奚大人是来找微臣开涮的吗?” “褚大人气血充盈,体健神清,什么病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徐太医: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就这?亏我脑子里上演了一番好戏。 女鹅:…… 小奚:…… 【这几天来姨妈,躺着不想动,人都懵了,作息越来越乱,看了一眼全勤,我居然三天没有更新了,人傻了都】 【这章评论再发100个红包】 第51章 徐太医的话一出,褚疏缨就忍不住扶额,她这病之前也请过大夫,都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奚衍臣完全面色不改,他皱着眉头: “她的身体无碍?” 徐太医又看了眼两人,也皱了皱眉头,难道真有什么隐情? 他神色凝重了些,朝褚疏缨看去,详细询问:“褚大人近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褚疏缨的病过于离奇,她也不太想暴露自己的弱点,加上,徐太医刚刚诊脉也没查出什么,她便摇了摇头: “只是近来有些疲累,奚大人一时关心则乱,劳烦徐太医了。” 徐太医没忍住沉默了一下,就这样坦白地告诉他两个人关系不一般,真的好吗? 难道这两个人,是真的准备昭告天下,演都不演一下了? 奚衍臣听见褚疏缨的说辞,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虽然忧心她的病,但也知道她的顾忌,最终也是什么都没说。 太过震惊,被人没事找事地从床上叫起来的恼意也没了,他扶额,顺着褚疏缨的话叮嘱了两句: “褚大人为公主办差,劳心劳力,还要好生休息。” 等从徐太医府上出来,日色早就落幕,京城一片暗色,褚疏缨有气无力地瞥了奚衍臣一眼: “今日来徐太医府上这一遭,明日怕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事了。” 这京城哪有什么秘密,况且她们这一趟没有做任何掩饰。 她心底都有点怀疑,奚衍臣是故意的了。 实在不怪她,主要是奚衍臣一直对二人的关系太过执着了。 奚衍臣轻飘飘地掀起眼皮子,半点也不在意:“你我婚约将定,知道了又如何。” 褚疏缨轻微地撇嘴。 一点也不意外奚衍臣的回答。 许久后,马车停在了褚家门口,褚疏缨刚准备下车,有人从衣袖下握住了她的手,很忽然,又攥得很紧。 褚疏缨一愣,她回过头,就对上奚衍臣的双眸,浅淡的月色洒在他眉眼上,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格外好看,褚疏缨语气都不由得轻了些: “怎么了?” 奚衍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语气低沉地提醒她: “这几日,我会让人上门提亲。” 这是白日中就说过的事,褚疏缨刚要点头,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 他在确认。 分明迫切地想要定下关系,得了答案后,却又一而再地确认她不会反悔。 褚疏缨一时间情绪有些复杂,鼻头都有些莫名的酸,许久,她轻呼出一口气,低笑了一声,眉眼瞬间温柔下来,仿若春水一般,在月色下叫人移不开视线。 奚衍臣怔怔地看着她。 他最近看过太多她无奈和心虚的模样,他有时都分不清,她究竟是迫于形势还是真心愿意和他在一起。 奚衍臣心知肚明,他对她缺少安全感,所以,才会反复确认她的态度。 但这一刻,他听见她轻声细语: “你别这样,会叫我觉得自己很过分。” 奚衍臣手指轻轻一颤,扣着她手腕的手越发紧了些,好久,他才哑声说:“你本来就很过分。” 褚疏缨这次没有反驳他的声讨,而是轻轻地点头,笑盈盈地看向他: “知 第151章 道啦,我很过分,对你不好。” 她动了动手,奚衍臣皱眉,认为她是要挣脱,轻微松了些力道,然而,下一刻,她反手握了回来,和他十指相扣。 奚衍臣倏然抬头。 他看着她,她站在月色下,披着鹤氅,眉眼藏着轻柔的笑意,轻声细语地认了错,他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奚衍臣很清楚,他拿她没有办法的。 从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肯好好地和他说话,他就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她任何要求的。 他声音也轻了下来,仿佛没什么重量: “不许骗我。” 褚疏缨没忍住捂了一下胸口,他究竟知不知道啊,他这个样子漂亮死了。 秾艳的眉眼恹恹地蹙在一起,藏着些委屈,又默认一样地清凌凌望着她,仿佛她做什么都可以一样。 褚疏缨轻咳了一下,她拉了拉奚衍臣的手,在奚衍臣疑惑的眼神下,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夜色深了,这又是褚家门口,根本看不见人,她还没有敲门,便是褚家的门房也都还没出来。 她忽然又爬上了马车,把奚衍臣也拉了回去,车帘被放下来,月色被挡在外面,只剩下车内的一盏灯烛。 奚衍臣握住她的手,戒备地朝外看了一眼,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低声询问: “怎么了?” 然而,褚疏缨下一刻抬手挡住了他的双眼,仿佛抱怨的声音响起:“你别这样看着我。” 视线忽然陷入一片黑暗,奚衍臣下意识地颤了下眼眸,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紧接着的话: “你分明知道自己很漂亮。” 轻细的埋怨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奚衍臣呼吸一轻,他没忍住,偏头,勾了一下唇角。 他将她的手拿下来,也不松开,就握在手中,烛火下,他眉眼秾艳,故意柔和地看着她,潋滟得要命,低声笑骂: “你自己色字当头,还要怪我。” 褚疏缨被骂了,她眨了眨眼,也一点都不恼的。 奚衍臣话音藏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侧脸,其实有时他也疑惑,在他眼中,她分明才是漂亮得不行,怎么总是对他容貌一副垂涎不已的模样。 果然,她真的很喜欢他这张脸。 人一糊涂,就是要做些昏头的事情,褚疏缨此刻也不例外,她仰头望着他,轻轻咬了一下唇。 奚衍臣觉得她这个人真的很坏的,既要又要。 他被她看得受不了,抬起身子,靠近她,摸着她脸的手变成了捻在她唇瓣上,轻哼着骂她: “褚疏缨,想亲人,也不知道主动么。” 褚疏缨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 她故意地拿额头撞他的手背,连声喊着他:“奚郎,奚郎。” 奚衍臣胸口一闷,闷得发疼,也发胀,他顺着她的心意低头含主她的唇瓣,轻轻磨咬她的时候,将她得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也忍不住地想,怎么会有人是这样的。 可爱,可恨。 许久后,奚衍臣一手搂住人,二人的鹤氅有些乱,她在他怀中轻轻喘着气,埋首于他怀中,头都不抬一下,奚衍臣又好气又好笑。 涩玉上头不管不顾,缠着人不肯放,爽了之后,又不肯承认之前的荒唐。 再是恼恨,奚衍臣能做的也只有轻轻抚墨她的后背,平息她此刻的情潮,马车内安静了许久后,奚衍臣忽然出声: “我找太医给你开点平心静气的药。” 免得她憋坏了身子。 褚疏缨脑子还有些缺氧,刚缓过来,慢了半拍才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当下不仅眼红、唇红,面色也是羞恼得涨红,她抬起声音:“奚衍臣!” 奚衍臣替她拍抚后背,轻哼着应她: “在呢。” 褚疏缨对翻脸不认人这一项技能拿捏得十分娴熟,她当下要推开奚衍臣,又被奚衍臣一把捞了回来。 她抬头瞪向奚衍臣:“你干嘛?” 奚衍臣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声音慢条斯理: “我认真的。” 褚疏缨震撼 第152章 。 这种事也能认真?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啊,怎么忽然就犯病了。 奚衍臣握住她的手,拿下来时,十分自然地放在嘴边亲了亲,才又放下去,他一脸如常地说: “你总是贪图我美色,我又没法正常替你纾解,憋得时间久了,未必是好事。” 褚疏缨眼前发黑,真的没人能管得住他这张嘴吗? 奚衍臣知晓她在纠结什么,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 “你我两情相悦,会情不自禁本就是人之常情。” 奚衍臣再是混蛋,也没有在婚前当真碰她的意思,情不自禁是一回事,不尊重她是另一回事。 半晌,褚疏缨才憋出一句: “你管好自己吧。” 奚衍臣轻轻地瞥了她一眼,褚疏缨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总觉得他要说出让她无地自容的话,很快,她证实了她的想法。 “我会替自己解决,你也会——” 还没说完,褚疏缨就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褚疏缨已经后悔上来这一趟了,她当时就应该直接回府的,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和奚衍臣讨论这种问题。 她怎么就没忍住,被他佑惑了呢! 可恶的美人计! 褚疏缨声音发虚地说: “我要回去了。” 奚衍臣又扣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恼瞪下,慢条斯理地说:“还有一个解决办法。” 褚疏缨假笑。 奚衍臣仿佛看不见一样,他若无其事地说: “你我早日成亲,夫妻之间做这种事,便无人可说闲话,你我也能身体安瑜。” 得,绕来绕去,是在这里等着她。 定亲一事还没影呢,他就想要成亲了。 褚疏缨又好气又好笑: “奚衍臣,你这就图穷匕见了?” 奚衍臣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坦然道:“我待阿缨一向坦诚,目的从未有过隐瞒。” 她想要的东西太杂太多,但他想要的,只有她而已。 褚疏缨被堵得哑口无言,她瞪了他好久,最终,恨恨地点了他胸膛一下: “说什么成亲,你还是先让人来提亲吧,我父母还未必会答应呢。” 狠话归狠话,但褚疏缨心中清楚,只要她肯点头,她父母定然不会阻拦。 奚衍臣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她的言下松动之意。 他双眸微微发亮,低笑道:“阿缨这是答应了?” 褚疏缨耳根子发热,不敢去看奚衍臣,她觉得她头脑发昏了,才会在奚衍臣的勾饮下一退再退。 【作者有话说】 女鹅:总觉得你有点倒反天罡。 小奚:我没有啊。 【(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女鹅啊!】 【上一章的红包已经发啦!】 【我昨天出门有事,今天早上六点多才到家,然后写出来一章,我晚上看看能不能补一章,估计会很晚很晚,我得眯一会儿。】 第52章 难民后续的事情逐渐移交到吏部和户部手中,褚疏缨也终于空闲下来。 两位殿下在朝中也争斗得越发激烈,有明眼人看清了情况,哪怕朝中大多老臣都押注在了三皇子身上,但圣上很明显对三皇子没什么看重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在这个立储的关键时刻,把三皇子一直禁闭在府中了。 关于她和奚玉恒退婚的事早就传了出去,外间猜测的原因很多,但大多都和奚衍臣有关系。 褚疏缨答应了会等奚衍臣来提亲,也就歇了避嫌的心思。 褚疏缨本来以为,奚衍臣的动作会很快的,但让她意外的是,她等了将近一个月都没等到奚衍臣带着没人上门。 好奇归好奇,但褚疏缨也没有询问的打算,主要是不想提醒了某人,叫他误以为是催促。 褚疏缨倒不是出尔反尔,而是温叙宁后来松了口气的模样太过明显: “只看他那日的架势,我都担心他第二日就登门提亲,还好,看来他还有点分寸。” 话落,温叙宁就哀怨地看向了她,眼底的没好 第153章 气几乎都溢出来了。 褚疏缨心虚地抬头望天,没敢应这话。 话是这么说,但温叙宁心里也清楚奚衍臣上门提亲是迟早的事情,她明显忙了起来,褚疏缨去请安的时候,就撞见过好几次,温叙宁在调整她的嫁妆单子。 添添减减,单子又加长了一段。 褚疏缨看得不解: “之前不是都整理过了吗?” 温叙宁斜瞥了她一眼:“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之前是你和奚玉恒定亲,嫁妆虽然都是替你准备的,但也有些东西是按照他的喜好备下的。” 女子嫁人是一道坎,没办法不操心。 便是自家长女再有能耐,温叙宁也担心她在后院会过得不好,奚玉恒再是品行好,敬重她,也未必能体谅女子家的难处。 于是,投其所好是最简单的办法。 可如今,婚约易人,良人更换,有些东西自然也就要有改动。 清风穿窗,拂动案边纸页,簌簌轻响。 褚疏缨静默伫立片刻,缓缓俯身,靠在温叙宁温暖的臂弯里,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她掩去眸中细碎的情绪,嗓音又低又轻: “让娘替我操心了。” “你自小主意笃定,行事稳妥,从小到大几乎未曾让我草过半分心,”温叙宁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失笑,“如今倒是难得,能让我好好为你筹谋操心一回。” 知晓娘亲是在调侃她,褚疏缨被她说得脸颊微热,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温叙宁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舒缓,没有再说下去。 对于褚疏缨和奚衍臣一事,旁人是如何看的,温叙宁不清楚,但对于温叙宁而言,她内心深处其实没有不同意。 世人皆逐利而行,朝野婚嫁、世家联姻,多半皆是权衡利弊、利益交换。 可她始终觉得,人活一辈子,如果事事只为利益,也太过寒凉无味。 褚疏缨对奚玉恒没有男女之情,两人之间又有利益冲突,温叙宁都能想得到二人成亲会是什么模样,最好也不过是相敬如宾。 这也是温叙宁一直默认褚疏缨拖延婚期、又在褚疏缨提出想退亲时没有阻拦的原因。 她不想叫她的女儿一辈子都没个安心之处。 相较于这一点,名声什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奚衍臣的名声素来褒贬参半,朝野之中非议者无数,世人皆言他狠戾专断、心狠手辣,骂他爪牙者也数不胜数,可那又如何?奚衍臣的名声再烂,也没妨碍他如今大权在握,更没影响他享尽荣华富贵。 世人追逐清名,不过是想借美名铺路、谋取前程,但要是被名声挟持,叫名声成了枷锁,便没什么意义了。 温叙宁搂住褚疏缨,抬头朝楹窗外看去,春色恰好,投映下来的太阳都是暖洋洋的。 她这辈子被困在内宅,没什么需求,所求不过是几个儿女都安康顺遂。 经过这次谈话,褚疏缨心态也发生了一点点改变,分明都是定亲,但或许是情况不同,人也不同,她难得生出一点期待。 但褚疏缨还没等到奚衍臣上门提亲,倒是先等到了一个消息。 娄听雪定亲了,和许鹤观。 她刚喝了口茶,险些被呛到,她惊愕地抬起头: “真的假的?” 姜知遥被她吓了一跳,替她顺了顺后背,让她咽下这口茶水,才冲她颔首:“我拿这事骗你作甚。” 不过,姜知遥也知道褚疏缨为何这么惊讶。 娄听雪和许鹤观这两个人,怎么想都没办法联系到一起,忽然就冒出来两个人定亲的消息。 褚疏缨皱着眉头,这两个人,一个是寒门出身,向来嘴巴毒、性子直,当初户部陈惟恭一案,他得了圣上青睐,如今更是四品官,另一个是圣上亲外甥女,坚定是二殿下党,出身世家,身份尊贵,又惯是高傲。 她从未听说过两个人娴熟,怎么会忽然就定亲了? 仅是论身份,娄听雪绝对是低嫁,哪怕许鹤观如今位居四品,但和娄家相比,一个四品官算什么, 第154章 簪缨世家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尤其娄家文脉鼎盛,在朝野都是影响非凡。 况且许鹤观又是御史那么容易得罪人的官职,娄家一贯看重娄听雪,怎么可能会允许这门婚事? 姜知遥摇头: “我也不清楚内情,你这段时日诸事缠身,恐怕不清楚,前段时间,二公主被御史台参了一本。” 本来姜知遥是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但她和褚疏缨走得太近,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站队,身边有了例子,她就下意识地过问这些事,时间一久,家中也会习惯地和她透露些朝堂消息。 褚疏缨听得稀里糊涂。 二殿下被参了一本,结果没报复回去,娄听雪还和许鹤观定亲了,这是什么走向? 或许是说曹操、曹操到,两个人听见外面些许动响,刚转过头,就看见许鹤观拎着一盒糕点走过来,颂雅楼的雅间是帘子阻隔,被风一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许鹤观轻微挑眉: “褚大人?” 褚疏缨也对他点头示意,视线一点点挪到他手中的糕点上,犹豫了一下,她果断地询问: “听闻许大人和娄姑娘定亲了?” 听见娄姑娘三个字,许鹤观停顿了一下,他也看了眼手中的糕点,才说:“是,娄姑娘性格纯善,许某心生爱慕许久。” 几人交情不深,许鹤观对二人点了点头,很快就走了。 等人走后,姜知遥再也没有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疑惑地看向褚疏缨,试图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你觉得他还清醒吗?” 许鹤观清醒的话,怎么能说出娄听雪性格纯善几个字的? 倒是褚疏缨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见状,姜知遥更是震惊,她抬手摸了摸褚疏缨的额头,呢喃道:“也不热啊。” 褚疏缨好笑地把她的手拿下来,稍顿,她语气复杂地说: “其实,许鹤观也没有说错。” 抛开立场不说,娄听雪虽然性情高傲,但也从未倚仗身份欺压过别人,也愿意踏实做事,说她性情纯善,也说得过去。 姜知遥看了一眼她,欲言又止,好久憋出一句: “真是疯了。” 向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居然能称赞起对方,姜知遥一时分不清不清醒的人究竟是谁。 忽然,一阵脚步声匆忙传来,褚疏缨转头看去,是她家中的小厮,见其气喘吁吁的,褚疏缨瞬间站起来: “怎么回事?” “夫人让姑娘赶快回府,有要事!”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答应的补更,昨天太困了,夜里爬起来写的,写得有点费劲,白天再写一章】 第53章 急匆匆地回府,褚疏缨一路上都在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温叙宁这么紧急地让小厮来寻她。 刚踏入府门,褚疏缨就顿住了。 她错愕地看向身边的青禾,什么情况? 青禾也木楞地摇头,今日她一直跟着姑娘伺候,也不清楚府中这是发生了什么。 只见府中人都在了,不仅如此,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其一就是之前说要来提亲却又一直没有登门的奚衍臣,最显目的却不是他,而是一旁拿着圣旨站在主位的宫廷内侍。 想到了一种可能,褚疏缨几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 温叙宁见她终于回来,也松了口气,赶紧上前拉住了她,快速压低声音,道: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褚疏缨欲哭无泪,觉得很冤枉,她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啊! 她拿眼神询问奚衍臣,奚衍臣朝她颔首,以作安抚,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角,一点也没有被安抚到。 宫廷内侍见她回来,站了起来,朝奚衍臣笑了笑: “褚大人回来了,那么开始吧。” 褚疏缨觑见了内侍手中拿着的黄色圣旨,心底的猜想一点点落实,她呼吸稍微轻了一些,在内侍展开圣旨那一刻,和所有人一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第155章 褚氏疏缨,敏慧端良,温和娴熟,奚衍臣,秉性沉毅,有功于朝。 朕观二人性情才貌,实为佳偶,特赐婚配,择吉日成礼。 钦此。” 站起来接旨的时候,褚疏缨脑子都有点晕乎,她怎么都没想到,奚衍臣口中的上门提亲是会请圣上亲自下旨。 再听这圣旨内容,褚疏缨都忍不住想,这措辞,真是圣上亲口下的旨吗? 经过圣上这一道旨意,朝野再是对二人之前的关系有猜想,也没办法在明面上有非议,还有那一句实为佳偶,褚疏缨心底不由得嘀咕,圣上和奚衍臣真是不顾国公府死活啊。 褚疏缨也从这道圣旨中窥探到一点圣意。 看来,圣上对褚家和国公府之前的定亲,当真是很不满。 褚疏缨握紧了圣旨,心底了然,也难怪,褚家和国公府的联姻,哪怕什么都没做,但这件事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世家抱团的信号。 圣上会高兴才怪。 眼下赐婚,从表面上看,她好像还是和国公府定亲了,但谁让奚衍臣是圣上的人呢,意义也完全不同了。 褚怀恪上前,隐晦地给内室塞了银钱,内侍也没有拒绝,笑呵呵地收下了: “还要恭喜褚侍郎和夫人,褚大人和奚大人天作之合,连圣上都看好二人,府上好事将近啊。” 内侍没有久待,将旨意送到,就领着人回宫了。 褚疏缨把圣旨交给了温叙宁,温叙宁转头看了一眼奚衍臣,见其只是孤身一人前来,国公府没有一个人随行,心底也叹了口气。 屁股决定脑袋,如今二人身份有变,温叙宁对奚衍臣的情绪也完全不同了,难免觉得国公府有点不做人。 同是亲子,奚衍臣和奚玉恒的待遇还真是截然不同。 等会客厅只剩下两个人,褚疏缨才看向奚衍臣,她朝皇宫的方向抬了抬头,深呼吸: “这就是你口中的媒人?” 奚衍臣一点也不客气地颔首,轻哼着:“嗯,我说过,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褚疏缨眨了眨眼,圣旨赐婚,的确是风光。 她有些好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奚衍臣皱眉不解地看向她,褚疏缨只好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圣上怎么会同意你这么胡来。” 什么叫胡来? 奚衍臣眯起眼眸: “难道你觉得我俩不是天作之合?” 褚疏缨瞪了他一眼,轻微地拧了他胳膊一下,咬声:“奚衍臣,不许和我揪字眼。” 她没想让他疼,落在他胳膊上的力道也不轻不重的,莫名有些亲昵,奚衍臣垂眸,轻轻握住她的手,终于肯回答她的问题: “我心悦于你,诚信求娶,之前错过一次,这次圣上自然会答应。” 褚疏缨一愣,没听懂:“什么叫之前错过一次?” 奚衍臣轻微抿唇,不肯说话了。 褚疏缨不愿这么稀里糊涂地揭过去,她抬眸,戳了戳他的手背,轻声追问:“奚衍臣,你说清楚。” 奚衍臣握紧她的手,垂眸望她,声音有些轻: “都过去了。” 褚疏缨皱了皱鼻子,觉得是他是故意的:“哪有你这般说话只说一半的。” 再联想起她之前去接近他,却意外容易这一件事,她心底有一种不好的猜测,褚疏缨轻咽了一下口水: “奚衍臣,你之前也和圣上求过赐婚?” 奚衍臣掀起眼,朝她看了一眼,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褚疏缨仿佛脑袋被人狠狠捶了一下,有一刹间的空白,她有点懵。 她自认在两人这段关系之前,同奚衍臣基本没有过交集,这样的情况下,奚衍臣为什么会去求旨赐婚? 她听见奚衍臣沉声说: “圣上应过我,等你及笄时,便答应给你我赐婚,可惜——” 奚衍臣没再往下说,但褚疏缨替他补齐了,可惜,她这边刚及笄,那边褚家和国公府就把她和奚玉恒的婚事敲定了。 奚衍臣斜瞥了她一眼,其实还有话没说。 第156章 他更没想到的是,和他兄长定下亲事的人,后来会去靠近他。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成全她,她在京城一向作风名声都是良好,不应该因为他喜欢她,就让她陷入兄弟相争的漩涡中。 他给过她机会的,是她自己选择了靠近,他做不到不抓住这个机会。 会客厅安静了下来,褚疏缨好久才找回自己的思路,她拧着眉,陷入纠结: “可是,为什么?” 话音甫落,褚疏缨就感觉到一股怨念,叫她没忍住抬眸看向奚衍臣。 奚衍臣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唇角,他语气平静,仿佛夸赞: “褚大人向来受人喜欢,遇见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褚疏缨歪了歪头,很坦然地点头:“奚郎这一点说得倒是没错。” 奚衍臣瞬间抬头看向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是气还是该是恼,她分明听出他说的无关紧要的人是谁,还就这么承认了,偏偏又要喊他奚郎。 褚疏缨见人憋屈的模样,没忍住笑: “谁让你不会好好说话。” 而且,她真的很受人喜欢,在她定亲前,对她大献殷勤的人太多,她想否认都很难啊。 她笑意盈盈,暖阳都格外偏爱她,落在她脸上,仿佛给她镀上一层温和的光,叫她整个人都明媚得不行。 奚衍臣看了一眼又一眼,人是真的很漂亮,也是真的很会气人。 看着看着,奚衍臣忽然什么气都没有了,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问: “我府中的桃花开了,你要不要去看?” 话题跳转得太过,褚疏缨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和他一起出了褚家。 奚衍臣的府邸在长安街东边,他的府邸不是国公府划分给他的,而是圣上亲赐,褚疏缨刚下马车,就看见七尺余高的梨花府门大敞开。 七进七出的宅院,青砖黛瓦,共有百余间房。 不得不承认,圣上对有用的臣子一向很慷慨,金银珠宝,房产地契,圣上从未有过吝啬。 越往里走越精致,说起来,这还是褚疏缨第一次来奚府,之前,她找奚衍臣,都是借着公职去枢密院的,如今倒是能正大光明的来他府邸了。 奚衍臣特意带她回来,自然不仅仅是为了看所谓的桃花,而是藏着私心。 奚衍臣牵着她,一边走,一边意有所指地说: “我准备将府邸修缮一番,你有什么意见?” 褚疏缨听懂了,耳根子些许发热,两人如今有了婚约,等二人成亲,这便是二人共同的住处,奚衍臣这是问她想要怎么改动府邸。 她衣袖中指尖轻微一动,偏头看了看他。 他在认真地给她领路,时不时地转头看她,专注地等着她回答。 褚疏缨忽然笑了,她没有拒绝,而是顺着他的话说: “你带我去看看主院。” 奚衍臣微微皱了皱眉,有别的意见:“先去看前院。” 府中分前院后院,主院一般都是家中主母的院落,通常都在后院中,而前院则是府中男子的住处。 褚疏缨疑惑地看向奚衍臣,奚衍臣理所当然地说: “你我日后要住在一起,前院更方便。” 褚疏缨好笑,她白了他一眼:“不要,还是先去主院。” 这下子轮到奚衍臣疑惑了,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不和我一起住前院?” 褚疏缨怎么都没想到,两个人今日的婚事刚定下来,就要在这里讨论日后住在哪个院子的问题。 见人眉头越皱越深,褚疏缨担心这人又钻牛角尖,只好温声解释: “没有说不一起住,但也总要有个独属于我的院落。” 奚衍臣终于肯带她去主院了,褚疏缨绕着院落走了一圈,其实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有些细节要改得更贴合她的习惯,她指着院落中: “这里要移栽一棵树,再弄一个石桌,夏日时好乘凉。” 奚衍臣点头,将她的话一一记下。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褚疏缨,几乎全程没有移开过视线,他一度以为他终 第157章 生不会见到这一幕。 褚疏缨就在眼前,在替他们未来的家费心思。 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让奚衍臣心底泛起一阵阵涟漪。 褚疏缨若有所感,她忽然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你怎么啦?” 奚衍臣握住她的手,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他低声: “没事。” 【作者有话说】 小奚:哈哈哈。 女鹅:有点得意了。 【那是有点吗?】 第54章 奚府,前院。 前院春光正好,满庭桃色落英随风轻扬,暗香漫溢,褚疏缨百无聊赖地待在游廊下,就在刚才,枢密院有人来找,奚衍臣去书房处理事务了。 如今特殊时期,褚疏缨可不想沾手枢密院的事情,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沈策立在一旁,见她久坐无言,怕她待得无聊,主动开口:“姑娘若是无趣,不妨随意逛逛。” 说是随意转转,他已经抬手轻推开了主寝室的房门,动作熟稔又恭敬。 褚疏缨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侧眸失笑道:“你对他倒是忠心耿耿。” 沈策坦然地笑,这年头人命轻贱,他年少落难,是大人伸手相救,一路提携栽培,才有今日安稳立身之地,自然是要对大人忠心耿耿。 褚疏缨也没有犹豫,真的进了奚衍臣的寝室,没什么意外的地方。 奚衍臣的住处,一如他本人。 极简、肃静、毫无奢靡陈设。 屋内陈设规整到极致,紫檀木书案、素色床幔,样样摆放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多余装饰,房中干净清冷,只余淡淡墨香与冷木气息,没有闺阁软香,也没有玩赏冗物,处处透着主人冷淡沉闷的性子。 褚疏缨缓步走过屋内,目光缓缓扫过周遭。 桌案上整齐叠放着几本闲书,页脚平整,可见主人连读书翻页都从无潦草随意,床头立着一柄贴身软剑,鞘色沉黑,低调却暗藏锋芒,是常年随身之物。 偌大一间寝居,看着精致华贵,却冷清得过分,像是住人从未在此松弛休憩,只是一处临时落脚地。 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沉闷。 人人都说奚衍臣狼子野心,手段残忍,却有意地忽视了他如今的一切从来都是他日复一日的克制勤勉、步步筹谋换来的。 想到这里,褚疏缨蓦然一顿,她抬手扶额,果然,人心都是偏的。 她居然替奚衍臣打抱不平起来了。 身后,沈策静静立在门槛外,没有入内,只低声道:“大人素来清净惯了,府中向来少人走动,屋中也少有陈设。” 褚疏缨指尖轻拂过冰凉的案沿,轻声道: “我看出来了。” 她随意转身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的梳妆台,眸色蓦然一顿,她朝前走了两步,拿起梳妆台上的几个瓶瓶罐罐。 褚疏缨可疑地沉默了下来。 这些东西,有些过分眼熟,她也有一些,都是娘亲给她选的润肤养颜膏。 褚疏缨上前两步,随手拿起一罐细看,封口都是被拆开的,膏体少了些许,分明是日日取用的模样,绝非是摆设。 她指尖捏着瓷罐,朝后面的沈策看了一眼。 沈策站在门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即轻咳一声,僵硬地抬头望天,神色百般不自在。 褚疏缨举起了手中的养颜膏,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府中有女眷居住?” 这话吓得沈策心头一紧,后背瞬间冒起薄汗,连忙躬身辩解:“姑娘万万别误会!大人府邸清净,从来没有任何女眷!” 沈策忙不迭地解释,生怕这莫须有的误会,坏了大人的心思,也惹得姑娘芥蒂。 褚疏缨半信半疑地看向他,要说奚衍臣这府中没有女眷,她其实是信的,但是这些东西又从何解释? 沈策左右为难,不敢欺瞒,又不敢直言,犹豫半晌,才含糊凑出一句解释: “嗯……就是有一日,大人忽然开始在意起了容貌,便让人准备这些放在 第158章 府中。” 换而言之,这些东西都是奚衍臣自己用的。 话音落地,空气瞬间安静。 褚疏缨捏着瓷罐,微微瞠目。 她着实有些错愕,她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奚衍臣用美颜膏?他本就生得貌美,五官秾艳,漂亮得夺目,还要这么精细保养,究竟给不给别人活路啊!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奚衍臣回来了。 沈策如同得了解脱,飞快垂首行礼,悄无声息退离院落,利落避开二人,将整片寝院的空间尽数留出。 房门半敞,春日天光落进门内。 奚衍臣立在门槛处,一身玄色常服纤尘不染,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处置公务后的清冷沉敛,视线落入手间捏着瓷罐的少女身上,目光微顿。 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素来沉稳的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转瞬即逝。 褚疏缨抬眸看向他,指尖还捏着那方小小的瓷罐,眼底压着几分藏不住的好笑:“奚大人公务繁忙,倒是还有闲心,日日养护容貌。” 奚衍臣抬步入内,随手合上半扇房门,隔绝了院外春风落英。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罐养颜膏上,坦然无避,没有半分遮掩窘迫,声线低沉,又透着几分莫名的情绪: “谁叫我以色侍人,不好好维护,有一日容颜不再,惹得某人厌弃了怎么办?” 嘶。 褚疏缨被这一声饱含怨念的“某人”叫得头皮发麻,她后悔了,怎么就调侃起他了呢。 褚疏缨试图替自己辩解: “我哪有你说的那般肤浅。” 奚衍臣短促地应了一声“哦”,他眯起眼眸,平静地问: “那抛开容色,阿缨会心悦于我吗?” 褚疏缨可疑地沉默了,她委实是抛不开。 奚衍臣被她这时的沉默气笑了,他恨恨地掐了掐她后脖颈的软肉:“连一句好听话都不肯哄我,还说自己不是贪图我美色。” 褚疏缨心虚地抬头望天,她声音轻了下来: “你好较真啊,你生来就长这么容貌,我干嘛要抛开啊。” 奚衍臣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褚疏缨干笑,觉得这人真是不好糊弄,她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好声好气道:“你就是想太多,你生得漂亮,只是锦上添花嘛,又不是人人生得漂亮,都能叫我心生欢愉的。” 四下无人,她的手又摸在他的脸上,指尖抚过唇角时,忽然被奚衍臣咬住。 褚疏缨惊得瞪大了眼。 指尖碰到了一点湿意,褚疏缨莫名有点脸热,她指尖轻微蜷缩了一下,她试图提醒:“外面有人。” 奚衍臣斜眸看向她,眉眼仿佛含着些许风情,他轻哼: “私人府宅,不会有人进来,阿缨在担心什么。” 他在轻咬她的指尖。 褚疏缨到嘴边的话忽然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承认,她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也实在没办法拒绝眼前的美色佑惑。 稀里糊涂地和人亲在一起,呼吸交缠的瞬间,她感觉到他得寸进尺地咬住了她的舌尖,撕咬磨缠,他好像是低笑了一声,整个人倒坐在床上,揽住她发软的腰肢,让她骑在他腰腹间,没让她倒下去。 他躺在床榻上,墨发飘散在枕头上,唇角勾着笑,漂亮得要命,就这么轻飘飘地看着她。 褚疏缨被看得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受不住地挡住他的眸子。 掌心遮住他双眼的瞬间,周遭所有细碎的风声、落英声尽数消弭。 一室寂静,只剩两人交叠紊乱的呼吸。 腰肢被他牢牢圈着,稳稳落在他腹间,半点不让她退避,身下是柔软的床褥,衬得他墨发如鸦,铺散在素色枕幔之上,褪去了朝堂的冷肃凌厉,只剩全然松弛的秾艳风情。 他在笑,含糊又透着叫人坐立不安的色气: “褚疏缨,你还是有涩心没涩胆。” 仗着他这个时候看不见,褚疏缨瞪了他一眼,她没涩胆怎么了,真当谁都像他一般肆无忌惮嘛 第159章 。 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腰肢上,他仿佛思忖了一下,又旧事重提: “真的不需要找大夫开药吗?” 褚疏缨瞬间炸了,恼羞成怒:“奚衍臣,你再提这个事!” 一气之下,她松了手,于是,四目相对,褚疏缨撞入他漆黑的眼眸,忽然安静下来,他直起上半身,贴到她耳边,声音一寸寸地轻了下来: “我帮帮你?” 简单的四个人,让人心绪难安,安静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褚疏缨的声音有些哑,她咬声说:“……奚衍臣,你别胡来。” 他俯身,埋首在她颈窝处,偏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嗯,不胡来。” 紧接着的事情,褚疏缨不愿想起来,只隐约记得,他咬住了她,像是咬住她手指时一般,逼得她埋首于软枕中,又死死地攥紧了锦被。 浪潮来袭的那一刹间,汹涌得让人心神失守。 一切结束后,奚衍臣擦洗着脸和手,帛巾一点点将手指擦拭干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和他这个人一样漂亮。 褚疏缨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倏然,她一个枕头砸过去,声音含着恼意: “奚衍臣,你是不是故意的!” 洗漱就洗漱,非要故作姿态。 奚衍臣将枕头接住,他自有道理,轻哼着说:“免得有人吃干抹净不认账,我也是不得不让阿缨加深一下印象。” 褚疏缨气死了,又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就被这人勾饮到了。 她乌发有些凌乱,披散在肩头,之前用来挽发的玉簪早不知道掉到了何处,衣襟处也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她就这样趴在枕头上,恼羞成怒地望着他。 这一幕,仿佛真是二人成婚后的景象。 奚衍臣看得心软,他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褚疏缨一顿,终究是没躲,微微偏过头,轻蹙着鼻尖和黛眉: “干嘛?” 奚衍臣低头,亲昵地和她鼻尖碰鼻尖,忽然轻笑: “阿缨。” 褚疏缨迷惘地应了声:“嗯?”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漂亮啊。” 褚疏缨一怔,她抬头望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是真心觉得她好漂亮。 分明是寻常的一句情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却是莫名让人心跳失衡。 褚疏缨忽然抬手捂住脸。 时至今日,她好像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奚衍臣。 【作者有话说】 女鹅: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小奚:不是好像。 【不许嘚瑟呀。】 第55章 圣上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有人欢喜有人愁。 二公主府。 琴知华得到消息的那一刹间,手中的杯盏就被她摔了出去: “凭什么!” 娄听雪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她比往日要沉默了些,对琴知华的盛怒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琴知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脸色阴沉,根本看不懂圣上究竟是什么想法。 枢密使这个身份,本就位高权重,奚衍臣又是圣上的心腹重臣,圣上怎么会给奚衍臣和褚疏缨赐婚? 脑海中升起一个猜测,让琴知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难道母皇已经对储君人选已经有了倾向? 哪怕母皇没有,这道赐婚旨意一下,朝臣也会觉得母皇偏向琴知寒! 褚疏缨可不知道二殿下震怒一事,她刚得到一封请帖,是长公主府送来的,长公主设宴,宴请一众世家公子贵女赴宴,她也在受邀行列中。 褚疏缨轻微挑眉,长公主自回京后,就一直很低调,也没做什么动作,怎么忽然设宴了? 虽然皇室有变,长公主不如先帝在世时金贵,但褚疏缨可没有小瞧轻视长公主的想法,有时候,长公主的态度也代表了琴氏宗亲的想法,对立储一事也是至关重要。 三日后,长公主府。 褚疏缨刚下马车,就看见了奚衍臣,他不知是何时来的,一直在外 第160章 没进去,褚疏缨都能察觉到四周隐晦传来的视线,她没办法,走到了奚衍臣跟前: “什么时候到的?” 奚衍臣言简意赅:“刚到。” 奚衍臣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头上的玉簪和手腕上的玉镯都是他送的,很好,这次终于名正言顺了。 褚疏缨顶着一众人的视线,偷摸地瞪了奚衍臣一眼,才保持着微笑朝里走。 她拿奚衍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知晓不可能让奚衍臣低调点,论起来,这还是二人第一次一起赴宴,依着奚衍臣的性格,他能安分才有鬼。 刚踏入内院,褚疏缨蓦然停住,她心底暗骂一声。 她怎么就忘了,这种场合,奚玉恒也肯定会来! 褚疏缨难得有些不自在,整个事件中,她唯一有些心虚的人,就是奚玉恒。 奚玉恒站在抄手游廊下,安静地看着她,他对她的态度没什么变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和奚衍臣一眼,低声喊她: “阿缨。” 忽然,身边人握住了她的手,褚疏缨有点头皮发麻了,她没有挣脱,也一点点回握住奚衍臣,才对奚玉恒轻轻地点了点头:“世子。” 奚玉恒的视线落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 奚衍臣皱眉,他挡住了奚玉恒的视线,偏头问:“走吧,先去见见主人家。” 褚疏缨也觉得尴尬,她对奚玉恒点了点头,就和奚衍臣一起走了。 抄手游廊下,很快就剩下奚玉恒一个人,阿瞳担心地看着他:“世子。” 许久,奚玉恒长呼出一口气,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对他,果然不一样。” 往日二人有婚约时,她对他一向疏离客套,从未有过这般亲昵,哪怕她面对他时再尴尬,也下意识地要安抚奚衍臣。 有意无意,一眼就看得分明。 阿瞳面露不忍,在心底把这两人骂了个底朝天,才低声:“世子别说了。” 等远离了游廊,看不见奚玉恒后,褚疏缨才松了一口气,奚衍臣定定地盯着她不放: “你很心虚?” 褚疏缨瞪大了眼,觉得他明知故问:“不然呢,这件事,终究是你我对他不住。” 或许吧。 奚衍臣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 “我和他之间的龃龉也不差这一点。” 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角,知晓这人的心结,也不想和他讨论奚玉恒,直接换了个话题: “你说,长公主忽然设宴,是要做什么?” 奚衍臣的确猜到了些许,他不在意地说:“锦阳郡主如今十九年华了。” 褚疏缨挑眉,感情长公主这么大费周章,目的就是为了给锦阳郡主相看亲事? 知道了长公主的目的,褚疏缨就清楚,这次她和奚衍臣就是来走个过场,褚疏缨不想讨嫌,也没打算和长公主交好,对长公主主打一个敬而远之。 奚衍臣的身份更是注定他不会和任何人交好。 两个人寻了个安静的凉亭坐下,和在姜家那次掩人耳目不同,这次两个人终于是名正言顺地坐在一起。 忽然,褚疏缨眸光一凝,看向远处的人,微微皱眉: “那是娄听雪,她怎么一个人?” 她听说,这次长公主设宴,也邀请了二公主,娄听雪怎么没有和二公主在一起?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奚衍臣冷不丁抛出了一个消息:“这段时日,娄家对二公主的态度似乎有了变化。” 褚疏缨震惊,她很快质疑: “怎么可能,娄听雪是二殿下伴读,娄家怎么可能会和二殿下闹掰?” 褚疏缨快速地回想这段时间二殿下一党的事情,她蓦然抬起头: “娄听雪的婚事有问题?” 一向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忽然定下婚约,而且还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有问题。 但褚疏缨之前因为赐婚一事费尽心神,根本没有多想。 奚衍臣颔首,言语简短: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御史台参了二殿下一本后,二殿下宴请了许鹤观一行人,没多久,就传出 第161章 来许鹤观和娄听雪定亲的消息。” 褚疏缨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她从奚衍臣的话中听出了什么,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是疯了吗。” 为了拉拢御史台的人,竟然拿娄听雪的婚事做筹码? 按着许鹤观和娄听雪的为人,两个人都不是什么会妥协的人,除非发生了什么让她们没办法抗拒婚约的事情。 褚疏缨的脸色有些不好。 “我知道她一心想要储君的位置,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不择手段。” 她和娄听雪是互相不对付,但也了解娄听雪的为人,那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瞧着高傲,但对人一片赤诚,二殿下这样的做法,要是事先和娄听雪商议了还好,如果没有,恐怕只会寒了娄听雪的心。 难怪,娄家对二殿下的态度有变。 娄家这一辈只有娄听雪这么一个嫡女,还是娄大人的老来女,唯一一个养在膝下长大的血脉,如今在婚姻大事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娄家能咽得下这口气就怪了。 要褚疏缨评价二殿下的做法,那就是昏了头,自掘坟墓。 奚衍臣一针见血: “权力诱人。” 褚疏缨不说话了。 奚衍臣看出她心情不是很好,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每次都表现得好像利益至上,但又总是顾念这个,顾念那个,心善却不自知。 褚疏缨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你笑什么。” 奚衍臣抬手替她挽过耳边的碎发,低声: “没什么,只是在想,阿缨是个很好的人。” 褚疏缨呼吸一轻,不清楚这人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她还是不习惯他对她忽如其来的夸赞。 奚衍臣拉着她站起来:“走吧。” 褚疏缨跟着站起来,不解: “去哪儿?” “你心情不好,带你去看戏。” 褚疏缨没想到他会这么留意到这一点,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再去想娄听雪的事。 二人还没走到内院门口,就听到一阵喧闹声,褚疏缨转头看去,是湖边闹出来的动静。 褚疏缨沉默。 今日长公主府是怎么了? 褚疏缨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一个下人,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婢女还有点心惊胆战: “是表姑娘,表姑娘和定国公府世子一起落水了。” 定国公府世子?那不就是奚玉恒吗! 褚疏缨惊愕地和奚衍臣对视一眼,也没有什么看戏的心思了,快速地朝湖边走去。 见她这么关心奚玉恒,奚衍臣的脸色有些不好,但也清楚她对奚玉恒的愧疚,最终也只是压着情绪往湖边去。 褚疏缨走到湖边,就看见凑到湖边的姜知遥,她走过去,低声询问: “什么情况?” 姜知遥见到她后,眼睛一亮,三言两语地将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 是陆巧薇,刚走过来时,不慎脚滑掉入了湖中,但也不知晓是不是意外,奚玉恒也被她一起拉了下去。 口中说着不知道是不是意外,但姜知遥那眼神,分明是觉得陆巧薇是故意的。 褚疏缨看着眼前这一场闹剧,只觉得震惊。 奚衍臣也听完了全部,他眸色沉沉,冷声嘲讽了一句: “蠢货。” 在他眼中,陆巧薇对奚玉恒的那点心思,几乎是藏都藏不住。 奚衍臣对陆巧薇明显是不喜的。 之前奚玉恒和褚疏缨有婚约,哪怕他再不想承认这段关系,但对奚衍臣来说,那个时候的奚玉恒就是褚疏缨的东西,何时轮到一个陆巧薇觊觎了。 一旦陆巧薇的算计成功,外人会如何看待褚疏缨? 守不住自己的人? 奚衍臣厌恶陆巧薇,同时也嫌弃奚玉恒蠢,居然让这么包含祸心的一个人在身边晃悠。 身边的隐患都不知道消除,他不被人算计,谁被人算计? 褚疏缨一个头两个大,简直想要堵住他的嘴,她拉了他一下,隐晦地低声: “闭嘴吧。” 今日这件事一出,褚疏缨都能想得到陆 第162章 娴是会如何震怒。 她们来得快,陆巧薇还没被救上来,奚玉恒会凫水,落水的那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就在人人都认为他会把陆巧薇救上来的时候,只见他冷着脸,一个游到了岸边。 众人惊愕之下,忍不住面面相觑。 湖中的陆巧薇还在挣扎着喊救命。 奚衍臣眯着眼眸: “陆巧薇也是能耐,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作者有话说】 小奚:看戏。 女鹅:……这不对吧?看的是这个戏嘛? 【本来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56章 褚疏缨也是第一次见奚玉恒冷下了脸,他浑身湿透,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岸上的人赶紧递了外袍上去,他接过来披上,站在岸边,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由得朝奚衍臣看了一眼,这下子,两个人倒真像是亲兄弟,越发有了几分相似。 忽然,奚衍臣挡住了她的视线,对上她疑问的视线,也坦然得要命: “没什么好看的。” 褚疏缨看得好笑,真是小心眼。 不过褚疏缨没有真的笑出来,这种情况下笑得出来,那也真是太没心没肺了,她没再往奚玉恒看,探头看了看湖中心。 湖里的陆巧薇还在扑腾,喊救命的声音越来越弱。 长公主府的婆子七手八脚地跳下去两个,游到湖心,一左一右架住陆巧薇的胳膊,把她往岸边拖,陆巧薇被拖上岸时已经呛得说不出话,趴在岸边咳了半天,头发散了,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好像是被吓坏了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长公主和锦阳郡主也到了,府中设宴出了这种事情,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有奚衍臣挡着,姜知遥也得空压低了声和她说悄悄话: “你说,这位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小心?” 褚疏缨拉了一下奚衍臣,让他刚好地遮住二人,奚衍臣没有一丝抵抗地任她摆布。 姜知遥看在眼里,捂住嘴偷笑了一下。 褚疏缨没有急着给这件事下定论,而是驴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今日锦阳郡主可有和谁相看?” 姜知遥最爱看热闹,京城什么新鲜事,她都能知道一些,在京城贵女之间交际也广,这些问题问她准没错。 果然,姜知遥很快地摇了摇头: “哪里有,锦阳郡主压根没往男宾那边去。” 褚疏缨挑眉,看似相亲宴,实际上则名不副实?那这次设宴,就是另有打算喽。 很快有人拿了披风替陆巧薇遮住身子,锦阳郡主皱眉,急声让下人把她带下去,另一边,长公主也走到奚玉恒身边,歉意道: “今日之事,让世子受惊了。” 奚玉恒耷拉着眉眼,整理好披风,才抬头冷冷地看了陆巧薇一眼,又转头看向长公主: “今日一事,奚某记下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是面面相觑,再掩饰,也收敛不住看热闹的神情。 姜知遥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奚玉恒是当事人,这件事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想来他最是清楚,如今他这个语气,莫非当真是陆巧薇有意拉他下水,长公主还掺和进去了? 长公主的脸色都有些僵,陆巧薇的哭声更是一顿。 奚衍臣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她们还真当奚玉恒是好性子。” 莫非是觉得他和褚疏缨一事,都能让奚玉恒默认着接受,就觉得他是什么容易算计的人了? 说到底,关于他和褚疏缨的事情,除了奚玉恒不愿叫褚疏缨为难外,也是奚玉恒骨子中对国公府有着致命的责任感,不会叫国公府蒙羞,也不想传出兄弟相争的流言。 其余人,未必被真的被奚玉恒看在了眼中。 真觉得被陆娴和奚源旻捧在手心的人,会什么平易近人的性子么。 褚疏缨没忍住看了一眼他,奚衍臣被看得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为什么这么看我?” 第163章 褚疏缨掩住唇,低声: “我没想到,你对他这么赞赏。” 奚衍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仿佛是被迫吞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这件事终究是长公主府和国公府的事情,宴会草草散了,褚疏缨也没有再过问这件事,是后来姜知遥告诉她,她才知道后续。 长公主后来亲自去了一趟国公府。 再后来,陆巧薇被送走了,送回了江南陆家。 这一下子,明眼人都看得分明,那日一事,是陆巧薇放手一搏,但奚玉恒没有中招,哪怕被人拉下水,也没有顾着名声把人救上来。 和奚玉恒退婚后,奚玉恒的事情就离她比较远了,哪怕同处京城,两个人也没什么交集。 褚疏缨最近在忙一件事。 奚衍臣带人上门商议婚期了,他这次请了定远侯府的夫人做媒,褚疏缨得到消息时,人都有些傻了。 愣了好半晌,才朝外走去,刚走到游廊上,她又忙忙退回来,换了一身衣裳,又让青禾替她重新梳了头,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才深呼吸一口气,朝会客厅走去。 进了正厅,就见上首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身秋香色褙子,面容端方,眉眼间和谢砚礼有几分相似。 定远侯夫人谢陈氏,谢砚礼的母亲,也是奚衍臣的姑母。 她正和温叙宁说着话,见褚疏缨进来,目光落过来:“这就是阿缨吧。” 谢陈氏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瞧瞧。” 褚疏缨心里莫名升起些紧张,她隐晦地瞪了奚衍臣一眼,上门前居然不同她商量一番。 她上前行了礼,谢陈氏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转头对温叙宁说:“难怪衍臣那孩子上心,模样好,气度也好。我先前还担心他那个性子,怕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娶亲,如今看来,倒是他自己心里有数。” 温叙宁笑着应了两句,褚疏缨在旁边坐下,奚衍臣就坐在她旁边,给她推一杯茶。 褚疏缨压低了声: “你怎么忽然来了?” 奚衍臣垂眸看她,慢条斯理地说:“等你点头,我担心要等到天荒地老。” 褚疏缨一噎,她很反驳,她是那种人嘛。 但鉴于她有前科,这个反驳也显得底气不足。 没法反驳他,褚疏缨只好去听那边的对话,温叙宁和褚怀恪的意思,是想把日子定在明年开春,谢陈氏说奚衍臣的意思也是越早越好,最好今年年内就把事办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推了几个来回,最后定在了腊月里。 彻底落定那一刹间,褚疏缨脑海是有些空的,觉得有些不真切,直到有人握住她的手,她才终于回过神。 她轻笑了一声,和身边对上视线,忽然又觉得也没什么。 不过换个身份而已。 这样想着,褚疏缨眯着眼,斜瞥奚衍臣一眼: “现在好了,如你所愿了。” 奚衍臣很大方的承认了: “的确是如我所愿,我等这一日,等了很久。” 褚疏缨呼吸一轻,许久,她好笑地瞪了奚衍臣一眼,这话说得她好像是什么负心人一样。 婚期一定,褚疏缨就忙碌了起来。 寻常人家来说,女子的嫁衣是要自己缝制的,但奚衍臣知道她忙于大公主一事,根本不会有时间耐下心缝制嫁衣,他对这件事格外上心,特意安排了好些绣娘上门。 温叙宁气得捂住胸口,拧了拧褚疏缨的耳垂: “你不想缝嫁衣,就不缝,我们府中又不是没有绣娘,夫家送绣娘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褚疏缨觉得冤枉死了:“不是我让他送来的。” 温叙宁半信半疑地看向她,好久,她终于调转矛头,有点卡壳地说: “他这也太积极了点。” 二人的婚期定在了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适合嫁娶,唯一不好的就是,留的准备时间太短了。 温叙宁这段时间把所有应酬都推了,光是采买东西就忙得脚不沾定。 国公府,陆娴也得了消息。 她气得眼泪直掉,心口都觉 第164章 得疼: “婚姻大事,他也不和家里通个气,就这么直接定下来,外人怎么看他,又怎么看国公府?” 她心底对褚疏缨也是有怨气的。 当初和奚玉恒定亲的时候,拖延着两年都不肯定下婚期,怎么轮到奚衍臣的时候,就这么痛快了? 再有怨气,陆娴也没有骂出声,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十一月初八,寒霜素裹,夜里落了一场雪,整个京城都是白皑皑的一片。 今日是纳征的日子。 按规矩,纳征是男方长辈出面,请媒人和全福人一起把聘礼送到女家,奚衍臣那边请了定远侯夫人谢陈氏做媒,褚疏缨以为今日也会是定远侯府出面。 让褚疏缨感到意外的是,今日陆娴亲自来了。 陆娴下马车时,温叙宁亲自迎到了府门口,褚疏缨站在温叙宁身后半步,见陆娴一身绛紫褙子,面上带着端端正正的笑,朝温叙宁点了点头:“褚夫人。” 褚疏缨沉默了一下,必须得承认,陆娴是个体面人。 温叙宁还了礼,把人往正厅里请。 聘礼是辰时正抬进门的。 奚衍臣请的媒人谢陈氏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抬箱笼的仆从,两人一抬,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外头,一眼望不到头,箱笼上头都扎着红绸,雪光一照,红白分明,格外扎眼。 褚疏缨远远地看了一眼,有些看不真切,这究竟是多少抬? 她询问地朝奚衍臣看去,忍不住地想,奚衍臣不会把全部家底都搬来了吧? 谢陈氏笑盈盈地递了礼单过来,温叙宁接过去,一条一条往下看。 礼单是折页的,厚厚一册,翻开第一页,头一项便是绸缎,杭绸、蜀锦、云缎、妆花缎,各色料子按匹码好,装了整整十二抬。 第二项是首饰,赤金头面两副,一副嵌红宝石,一副嵌东珠,另有翡翠镯子四对、南海珍珠两串、各色珠花宫花八匣,又占了八抬。 后头还有茶酒吃食,再往后是压箱底的,银锭子和金锞子都有,装了五六箱,另有田契、铺契各两匣,是奚衍臣自己名下的私产,添在聘礼里一并送了过来。 最后还有几抬是给褚家女眷分用的宫花绒花、尺头鞋面,扎得精巧,摆得齐齐整整。 褚疏缨也看了一眼,目瞪口呆。 谢陈氏在旁边笑着报数:“衍臣说了,聘礼按一百二十八抬备的,褚家养了二十年的姑娘,不能委屈了。” 正厅里来看热闹的褚家族亲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都有点咋舌,通常聘礼再高,也就是一百零八抬,奚衍臣不仅请来圣旨赐婚,还偏偏要给一百二十八抬,这是非要给褚疏缨做脸啊。 褚疏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蓦然又想起了之前奚衍臣说的那一句,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褚疏缨心脏跳得好像剧烈了些,她忽然有些失笑,他还果真是说到做到。 等四周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奚衍臣时,褚疏缨笑盈盈地看他,故意地问: “你不会把全部身家都搬来了吧?” 奚衍臣偏头看了她一眼,眉眼漂亮得要命,偏是这副姿态,很是轻描淡写: “没那么穷。” 褚疏缨好气又好笑,不过,她很好奇:“是你去请陆夫人来的吗?” 陆娴是他亲生母亲,二人成亲,要是他的亲生长辈都不到场,终究是不好看。 奚衍臣停顿了一下,许久,平静地轻扯了下唇角: “她主动要来的。” 褚疏缨轻抿唇,听出他这一声只是看似平静,果然,他心底还是在意的。 【作者有话说】 女鹅:把家底全搬来了? 小奚:别逗我笑了。 【啧,分我点吧。】 第57章 大婚这日,天还没亮,褚疏缨就被青禾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屋里燃着炭盆,暖烘烘的,可被子一掀开,寒气还是钻了进来。 褚疏缨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青禾赶紧把中衣递过来,一层一层替她穿上,最后将嫁衣送过来, 第165章 大红缎子,绣着金线龙凤,裙摆上缀了一圈米珠,走路时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响。 青禾替她把系带一根一根系好,又拿熏笼熨了熨衣角,才扶她到妆台前坐下。 褚疏缨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被大红嫁衣衬得格外白净,将眉眼间的温和都衬得几分艳色,院子中已经来了很多人,很是热闹。 这种热闹让褚疏缨近乎有一种不真切感。 她今日真的要和奚衍臣大婚了! 褚疏月早早就醒了,嘴唇噘得高高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旁边有婶子在哄着:“我们月儿和姐姐感情真好,不过今日是你姐姐的大喜之日,月儿可莫要哭。” 褚疏月低头擦了两把脸,眼眶都红了,但很是嘴硬: “我才没有哭。” 褚疏缨回神,从铜镜中看见褚疏月的模样,笑着转头对人招手,褚疏月瘪着唇,走过来,再没忍不住:“阿姐。” 褚疏缨将人搂在怀中: “我们月儿哭什么。” 褚疏月瘪着唇,掉眼泪:“我舍不得你,阿姐。” 褚疏缨又好笑,又有些被她哭得也鼻头发酸,她低声温柔地哄着人: “阿姐成婚了,月儿也还是阿姐的妹妹。” 褚疏月被哄得有些害臊,她红着脸:“那我之后能经常去找姐姐。” 褚疏缨点头:“当然可以。” 她对奚府了如指掌,毕竟,之前奚衍臣把府中舆图都特意给她送来了,她点着褚疏月的鼻头: “阿姐给你留院子,月儿想阿姐了,随时去找阿姐。” 她说得理所当然,周围的人听见,都不由得对视一眼。 奚衍臣一贯阴晴不定,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二人的流言传到至今,但很少有人亲眼见过她们相处,众人畏惧奚衍臣的名声,这个时候听见褚疏缨将奚府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又不见一点犹豫,才终于窥得一点奚衍臣对她的心思。 或许再之前的流言根本没错,就是奚衍臣对褚疏缨生了觊觎之心,才会百般破坏褚疏缨和其兄长的婚事。 此时在褚疏缨闺阁的,都褚家和温家的一些女眷,这些人来得早,有些更是提前几日就到了京城。 日色才亮没多久,姜知遥就到了。 姜知遥笑着摸了摸褚疏月的头:“眼睛都要哭肿了,快去擦擦脸。” 褚疏缨被迫困在梳妆台前,从铜镜中看向她: “怎么来得这么早。” “今日是你成亲,我怎么可能不来早一点。” 一边说,姜知遥一边走近她,对着铜镜中的她看了又看,眼中闪过惊艳,她捂住嘴笑着道:“阿缨今日好生漂亮。” 褚疏缨白了她一眼,耳根子有点热,懒得理会她这话。 姜知遥把手中拿着的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透:“我娘给我陪嫁的里头挑的,你先戴着,添个妆。” 褚疏缨低头看了看那对镯子,又抬头看姜知遥: “你娘给你陪嫁的,你给我?” 姜知遥说:“我还有好几对呢,不差这一对。” 说着就把镯子往褚疏缨手腕上套,一边套一边念叨: “你戴着好看。我娘说了,添妆得送能戴出去的,摆着看的没意思。” 褚疏缨看着手腕上那对碧绿的镯子,弯了弯唇角:“多谢,也谢谢姨母。” 姜知遥摆了摆手,在边上坐下,看着她上妆。 温叙宁走过来,从青禾手里接过梳子,亲自替她梳了最后几下,褚疏缨从镜子里看见温叙宁握着梳子的指节都泛了白,褚疏缨也觉得鼻头发酸,她偏头忍住了泪水,冲着温叙宁弯眸笑了笑: “我刚哄好月儿,娘再是哭了,我也要忍不住掉眼泪了。” 温叙宁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点着她的额头:“你刚梳好妆,可不能哭。” 闺阁中都是人,外间也热闹得要命,有鼓乐声在作响,悠扬地吹入室内,随着时间的逼近,褚疏缨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撞在擂鼓上。 吉时一到,外头鼓 第166章 乐陡然拔高。 前院传来一阵喧嚷,紧接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开,青禾快步跑进来:“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到府门口了!” 褚疏缨坐在妆台前,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温叙宁也是一慌,忙忙转身:“快快,盖头拿过来!” 青禾和绿苕赶紧把红盖头拿来,褚疏缨只见那盖头在她面前抖开,又很快覆下来,视线被大红缎子遮住,瞬间缩小了视线范围。 褚疏缨微微侧头,听见有人进来了,整个房间内都安静了一下,她瞬间意识到是谁来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了。 褚疏缨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听见了奚衍臣的声音: “有没有等很久?” 褚疏缨看不见他神情,只好轻微地摇头。 紧接着,有绸缎被塞入了她手中,那人很过分,塞绸缎的时候,指尖轻轻滑过她的手背,众目睽睽之下,那般隐秘又亲昵,让褚疏缨忍不住地颤了一下眼睫。 混蛋奚衍臣。 有人低笑了一声。 褚疏缨面红耳热,忽然,绸缎被拉了拉,她顺着绸缎的力道往前走。 踏出府门的时候,她有听见父母和兄长的声音,只是听不太清,明显能感觉到外间好多人,她听见了撒糖果和铜板的声音,然后,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告诉她: “要上轿了,慢点。” 他今日心情摆明了很好,哪怕压低了声音,仍透着股春风得意。 褚疏缨好笑地抿了一下唇。 奚府离褚家不远,半个时辰都没有,她就下了轿子,青禾和绿苕紧跟在她身边,她盖着盖头,看不清外间的情况,也不清楚国公府的人有没有来,只听到钟鼓齐鸣,热闹非凡。 她心想,也是,奚衍臣再不得人心,但权势握在手中,没几个人会愿意得罪他。 今日这种场合,谁来了,他或许不清楚,但京城哪个官员没来,按照他那个小心眼的性子,绝对会记得清清楚楚! 按照司仪的话行礼叩拜,终于等到了一句“礼成”后,褚疏缨着实松了一口气,被青禾和绿苕扶着回了院子。 门一关,那些热闹的声音也退了些,耳边终于清静了。 褚疏缨没等别人出声,她直接抬手掀开了盖头,青禾和绿苕惊得睁大了眼: “姑娘?” 褚疏缨摆了摆手,人都有点恹恹:“没事,我要饿死了,快去看看厨房看看有没有简单的吃食。” 天不亮就起身准备,成亲是在黄昏之时,如今夜色都快暗了,相当于,她这一日都滴水未沾,又顶着这凤冠霞帔整整一日,要不是想着这么费劲地打扮了一番,奚衍臣还没有看见,她现在都想把着凤冠拆下来了。 绿苕一听姑娘说饿了,立刻心疼了: “奴婢这就去问问。” 于是,等奚衍臣敬酒回来时,就撞见褚疏缨端着一碗汤圆吃得正香的场景,听见动静,褚疏缨抬起头,手中的勺子都还没有放下。 青禾和绿苕都是一脸错愕,麻利地低下头,不敢出声。 室内有一瞬间的安静,主要是这一幕,着实不在众人意料之中。 褚疏缨微微睁大了眼,咽下口中的汤圆,先发制人地出声埋怨: “你怎么进来都没声音啊。” 奚衍臣眼神清醒,显然敬酒时没有喝醉,听到这一声埋怨,他挑了挑眉,走近低头看了看她碗中的东西:“饿了?” 都被撞破了,褚疏缨也就低头把剩下几个汤圆吃了,她哀怨: “我一日没吃东西了。” 奚衍臣不说话了,门口的嬷嬷见状,也不知是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有点迷惘地看着这一幕,她欲言又止,流程还往不往下走啊? 奚衍臣微微摇头: “不急,等她吃完。” 嬷嬷沉默了一瞬间,她头一次见到大婚的流程还能中断的。 褚疏缨把碗递给了青禾,青禾连忙接过,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偷摸地退了出去。 褚疏缨仰头看向奚衍臣,见他已经把盖头拿在手中了,她沉默,疑惑: 第167章 “不能直接下一步吗?” 这盖头都拿下来了,有必要,盖上再掀开吗? 奚衍臣对这一点非常坚持,他果断拒绝:“不行。” 他垂眸,咬声: “每一步流程都要走。” 眼前视线又被挡住,很快,一支竿子伸了进来,将盖头挑开,烛火的光线跳跃而来,褚疏缨眼前恢复明亮,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和奚衍臣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褚疏缨呼吸一顿。 她刚才没有注意,这一下才留意到,他今日格外好看,眉浓如漆,鼻梁高耸如山,烛光在他眉眼间跳跃,红色喜袍将他衬得越发漂亮。 褚疏缨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奚衍臣一顿,他否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褚疏缨好笑,他这人还真是小心眼,她顺着他的心意,仰起头,眸底藏着笑意,弯眸说: “夫君今日这么漂亮吗?” 不过是刚才没有看他,非要将流程全部走一遍。 奚衍臣呼吸一顿,蓦然垂眸,视线灼热地落在她身上:“你刚刚喊我什么?” 四周还有婢女和嬷嬷,褚疏缨有些脸热,她闭嘴,不肯喊第二声。 那碗生的饺子被褚疏缨咬了一口,就被端了下去,所有人也都退了下去。 奚衍臣俯下身子,几乎和她贴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他低声说: “没人了,阿缨再喊一声。” 褚疏缨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离得太近了,她往后靠,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她想咬唇,又抵不住他的纠缠,低低地喊了一声:“……夫君。” 奚衍臣笑了,他摸着她的脸: “嗯。” “我在。” “阿缨今晚要一直这么喊。” 【作者有话说】 小奚:今晚要一直这么喊。 女鹅:??? 【咦惹】 【这章评论发100个红包】 第58章 一墙之隔。 青禾和绿苕捂住了耳朵。 青禾把自己藏在了被窝中,听着隔壁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姑娘在围场受伤,每晚大人偷偷潜入姑娘的房间,那时,她也是心惊胆战地守着,现在也是守着,比那时还觉得惊心动魄。 寝室中。 凤冠早被拆下了,嫁衣也落了一地,腰带散落,乌发披散在肩头,春光若隐若现,褚疏缨气喘吁吁地被某人压在身下,她一手抵在奚衍臣的肩膀上,慌乱地看了一眼地面: “衣服……” 奚衍臣低头亲吻她的唇,眸色晦暗:“阿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管衣服吗?” 下一刻,褚疏缨睁大了眼,她蓦然咬住唇,把快要溢出的声音咽了下去,她不忿地瞪向奚衍臣。 他简直比婚前还要过分! 奚衍臣的手在作乱,还要一边安抚地亲吻她,压着低笑: “阿缨不快乐吗?” 褚疏缨要被他逼哭了,这人混蛋得要命,这个时候还要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褚疏缨全身绷直地攥紧了他的青丝,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奚衍臣顺着她的力道偏了一下头,见人弓着身子哭出声,好像是被期付惨了的模样,他眸色一点点地暗下去。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这幅样子,真的好漂亮。 奚衍臣俯身,哑声: “阿缨怎么总是被亲得这么漂亮。” 被亲时漂亮,落泪时也漂亮,那时欲哭不哭时更是漂亮。 褚疏缨浑身凌乱,额头冒着些许汵汗,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又听见这混账话,她蓦然抬起上半身,狠狠地咬了奚衍臣一口: “你再说!” 奚衍臣被咬得闷哼了一声。 耳房处。 青禾和绿苕的脸都红了一片,两个人无神地望着头顶,终于等到寝室那边安静下来,绿苕眼睛一亮,她试探地询问: “是不是结束了?” 青禾也疑惑,试探地爬了起来,侧耳又听了听,室内果然安静了下来,但也只有短短地一瞬。 青禾红着脸,又麻溜地躺了 第168章 回去,她根本不敢想寝室那边的情况,含糊地说: “……还没结束。”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红着脸不敢说话,绿苕心疼姑娘,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姑爷也太胡闹了。” 自家姑娘生平头一遭,怎么能折腾这么久。 青禾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大人和姑娘的这点事上,未必是大人一头子热。 青禾轻咳了一声,到底没敢说这话,她提议道: “要不要堵一下耳朵?” 绿苕纠结了一下,还是摇头:“还是不要了,姑娘结束了,我还得进去伺候呢。” 这一等,就是等了半宿,那边才叫了热水。 青禾和绿苕麻溜地起身,小厨房一直被着热水,两个人埋着头,把热水抬了进去,刚准备去扶自家姑娘起来洗漱,就听见一道哑声: “下去。” 绿苕愣了一下,刚要去看姑娘,就被青禾拽出去了。 褚疏缨被裹在外衫中,被奚衍臣抱在怀中,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脸热得要命,有气无力: “你……你叫我明日怎么见人!” 奚衍臣垂眸,替她挽过黏在脸上的发丝,轻描淡写:“你我大婚,圣上特批三日假期,阿缨明日不需要见人。” 褚疏缨气笑了。 她是这个意思吗? 褚疏缨第二日真的没能见得了人。 他们没有住在国公府,不需要去给长辈请安,她后半夜才睡下,一觉睡到了午时,还是被青禾叫起来的。 午时暖阳刺目。 褚疏缨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一动,就感觉到旁边有人,褚疏缨瞬间惊醒,她偏头看过去,就见奚衍臣眼睛都没睁,一手搂住她的腰肢,把她往怀中带了带,声音低哑: “怎么醒了?” 他声音有些低,透着未睡醒的沙哑,听着仿佛是撒交一般。 他没有睁眼,在她颈窝处蹭了蹭,眉眼秾艳如画,呼吸也喷洒在她颈窝处,褚疏缨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也终于想起她昨日已经和奚衍臣成婚了。 不仅如此,昨晚两人胡闹的记忆也被她想了起来,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气急败坏地低声骂道: “奚衍臣,你是狗吗?” 腰肢传来酸疼,大腿内侧也有些疼意,腿根处还留着一道不深不浅的牙印。 奚衍臣就是属狗的! 奚衍臣被骂醒了,他还没睁眼,就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阿缨刚醒,就要骂我?” 褚疏缨震撼,这人被骂了,怎么还一股春风得意的模样? 真是半点脸皮子都不要了。 褚疏缨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他疼不疼不知道,自己浑身酸疼感当即传来,她瞬间轻吸了一口气,奚衍臣也坐起了身,他皱着眉头,仗着床幔还未掀开,他很放肆地掀开了锦被,低声询问: “何处疼?” 褚疏缨觉得他明知故问,他自己造的孽,居然还要问她。 见他真有亲自检查的迹象,褚疏缨忙忙被锦被盖好,她咬声:“你能不能收敛些?” 奚衍臣挑眉,他发觉她这个人真的很会翻脸不认账: “阿缨是不是忘了昨晚究竟是谁缠着不放的?” 褚疏缨浑身一僵。 奚衍臣看得好气又好笑,这人白日和晚上简直是两幅嘴脸,夜间什么甜言蜜语都敢说,含着哭腔也要夸他好看,白日阳光一照,夜间说的话倒是都被她忘得干干净净了! 等真的起来用膳时,午时都彻底过去了。 午膳被热了一遍又一遍,青禾和绿苕替她洗漱时,都红着脸不敢看她。 坐到梳妆台前时,褚疏缨也有些不敢看铜镜中自己身上的痕迹,她没忍住唇角扯了又扯,他一点也不知道收敛,脖颈处都落了痕迹,衣襟都挡不住。 褚疏缨没忍住,从铜镜中瞪了一眼奚衍臣。 奚衍臣一点不觉得愧疚,被瞪了,他还有心情说: “如今倒是不需要请太医给阿缨开药了。” 绿苕一脸疑惑:“什么药?姑娘是病了吗?” 褚 第169章 疏缨瞬间脸色涨红,她恼羞成怒地喊:“奚衍臣!” 奚衍臣靠在床边,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暖阳落在他眉眼间,将那抹笑意衬得格外明显,给他仿佛镀了一层盈光,褚疏缨望见这一幕,瞬间消声了。 那腔臊得慌的恼意,也逐渐消散得一干二净。 褚疏缨回神,忍不住地抬手扶额,恼恨自己的不争气,又觉得这实在是人之常情。 谁叫她是真的贪图奚衍臣美色呢。 仔细想一想,昨晚的事,也的确不能怪奚衍臣一人,他昨晚眉眼和唇角染着水珠的模样太过勾仁,才叫她没忍住佑惑,他昨晚也有意顾念她第一次,是她一口一个奚郎,后来才胡闹得久了一点。 绿苕还困惑担忧地看着她,褚疏缨回神,她扯唇,胡乱地编了一个借口出来: “之前有些郁结上火,他才会惦记给我请太医,没什么事。” 绿苕信了,也松了口气。 只是背后传来一声低笑,青禾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疏缨假装没听见这声笑,随意挑了一个发簪,绿苕替她将发丝全部挽了起来,她起身时下意识地照了照铜镜,待看见这一幕时,她怔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发髻。 整个府邸,只有她带来的几个丫鬟,其余都是些小厮,要么就是上了年龄的婆子。 午膳端上来的时候,奚衍臣刚洗漱好,穿的还是平日中的常服,她疑惑: “你今日真不打算出门?” 奚衍臣看向她,话音简短:“难得的休沐日,我为何要出门。” 况且,她如今就在府中,他更是没了出门的念头。 枢密院的公务什么时候都忙不完,根本不差这两日。 褚疏缨怀疑他根本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她没办法,只能挑明了说: “我们不需要去国公府一趟?” 怎么说,陆娴夫妇也是他的亲生父母,奚衍臣和国公府也没有真的断了往来,这是她入门的第一日,不去拜访,名义上就说不过去。 奚衍臣筷子一顿,他转头看向她:“你想去?” 褚疏缨白了他一眼: “这是想不想的问题吗?” 奚衍臣要是真的完全痛恨国公府也就罢了,偏偏,她看得出,他对陆娴夫妇分明又是有那么一点在意的。 作为父母,陆娴夫妇是偏心至极,但也的确锦衣玉食地养着奚衍臣。 剪不断理还乱。 再痛恨,又没办法真的一刀两断。 麻烦得紧。 奚衍臣沉默了,也明白了她的顾虑,许久后,他才说:“那就去。” 他和国公府不和是他的事,不能让她背负不敬长辈的名声。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奚府门口。 国公府。 今日奚源旻和陆娴夫妇都在府中,陆娴憋了一口气,已经让人去府门口看了三四遍了,一直等到午膳都没等到人。 她气得胸口疼: “我看他是真的一点没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午时都快过了,陆娴终于意识到,她可能等不到人了,才沉默地用了午膳。 骂归骂,她心底也清楚,她对奚玉恒和奚衍臣根本不公平,所以,她对上奚衍臣时总是底气不足。 听到奚衍臣和褚疏缨来了的时候,陆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还知道来。” 一边骂,一边往正院走,又让人去请奚源旻。 等褚疏缨和奚衍臣踏入正厅时,就看见陆娴和奚源旻坐在主位上,老夫人也在,陆娴看见奚衍臣时,刚要埋怨两句,余光忽然瞥到褚疏缨脖颈间的红痕。 她脸一黑,到了嘴边的话瞬间憋了回去,她心底暗骂,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这两个人早就有了私情,昨晚有必要闹得这么凶? 简直没眼看! 【作者有话说】 小奚:不用喝药了,不枉费我特意这么急着成亲。 女鹅:我还得谢谢你? 【算了,你们都馋对方身子,懒得说。】 【上一章的红包已经发啦】 第59章 第170章 再见国公府的人,褚疏缨的身份骤变,长嫂变弟媳,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有些尴尬的。 但她明面上撑得住,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礼数到位地给每个长辈都敬了茶水,她扫了一圈,没在会客厅内看见奚玉恒。 褚疏缨眨了眨眼,觉得这很正常,要是奚玉恒出现了,只怕场面会更尴尬。 老夫人看她时候的神情复杂,最终叹息一般地拍了拍她的手: “阿臣是个性子犟的,你往后多包容。” 老夫人对奚衍臣是有些愧疚的,当初是她觉得奚玉恒养不好身子,央着奚源旻夫妇生下了奚衍臣,但后来奚源旻夫妇的心思都在奚玉恒身上,奚衍臣一个健全的孩子,府中难免对他有疏漏。 这其中也包括她。 奚玉恒自幼体弱,又惯来乖巧懂事,没人会不心疼他,何况奚玉恒又是她的嫡长孙。 奚衍臣生下来就是为了国公府的血脉传承,但后来奚玉恒的身体逐渐好转后,世子之位自然是理所当然地传给了奚玉恒。 老夫人知道这对奚衍臣不公平,但人心有偏颇。 后来传出褚疏缨和奚衍臣一事,老夫人早就听闻了,但一直没有过问,国公府对奚衍臣不好,如今,他有了想要在一起的人,她也没脸去对他横加阻拦。 褚疏缨也看见了老夫人眼中的那一丝愧疚,再转头看奚衍臣平静的神色,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种愧疚不如没有,叫人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敬茶之后,褚疏缨就随意找了个理由拉着奚衍臣走了。 游廊上,奚衍臣若有所感,仿佛察觉到她的情绪,转头看了她好几眼:“你不高兴?” 褚疏缨还没说话,转角就遇见了奚玉恒,奚玉恒应该是赶回来的,撞上他们离开,怔愣了一下: “这就走了?” 奚衍臣见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脸色就是狠狠一沉。 褚疏缨眼疾手快地拦住人,对着奚玉恒客气道:“改日再来给母亲和祖母请安。” 她表现得太过疏离,奚玉恒停顿了一下,沉默地退让了一步,把路腾了出来。 出了国公府,褚疏缨才扭头看向奚衍臣: “你刚刚是要干什么?” 她要是不拦住他,他还准备对奚玉恒发难不成。 奚衍臣冷哼了一声:“谁知道他这么急忙赶回来,是抱着什么心思。” 他可没忘记,自己是怎么和褚疏缨在一起的。 褚疏缨贪图美色,当初就是看上他的好颜色,而今日,奚玉恒分明是特意装扮过的,谁知道他藏着什么心思。 褚疏缨抱住奚衍臣的手臂,也没有替奚玉恒说话,她安抚道: “好啦好啦,日后除非必要,我们不来国公府。” 奚衍臣一顿,他转头看向褚疏缨:“今日不是还要来敬茶,怎么忽然又说以后都不来了。” 褚疏缨说得轻描淡写: “觉得没意思,而且,你不喜欢她们。” 仅仅是一日,她就能感受到,国公府对待奚玉恒和对待奚衍臣的不同,她们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一种偏袒。 那些所谓的愧疚,不过是偏心之后的产物。 光是想想,褚疏缨就能意识到奚衍臣之前在府中待得有多压抑。 怪不得奚衍臣刚有了府邸,就迫不及待地搬出去。 想到这里,褚疏缨下了定论: “我也不喜欢。” 偏心?她如今也偏心。 奚衍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久没有说过话了,许久,他蓦然笑出了声:“阿缨,你在心疼我吗?” 他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 “刚才在国公府不高兴,也是因为心疼我?” 褚疏缨有点耳热,很快,她就理所当然地看向他: “你我是夫妻,我心疼你,不是理所应当?” 奚衍臣一把将人拉入怀中,他抱她抱得很紧,紧得褚疏缨脊背都有些发疼,她听见他的低声:“是,理所应当。” 褚疏缨安抚地也抱住了他。 忽然,奚衍臣又冒出一 第171章 句: “阿缨这么心疼我,日后就不要再和奚玉恒见面了,可好?” 褚疏缨唇角一扯,他还没忘了这一茬啊? 她好笑地答应他:“除了必要的场合,我不会私下和他见面。” 二人同在朝堂当差,怎么可能一次面都不见,不过,她和奚玉恒的确没有私下见面的必要。 奚衍臣也知道这是极限了,他掀起眼眸,含笑地看向褚疏缨: “阿缨如今这么好说话?” 褚疏缨闭嘴了,身份不同,说的话自然也不同。 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 褚疏缨早早就醒了,奚衍臣也醒得早,褚疏缨觉得他今日比那日去国公府要积极得多。 她忍不住地摇头,心想,要是被陆娴知道奚衍臣的态度,怕是又要生闷气了。 一回到褚家,她刚下了马车,褚疏月就直奔过来,扑倒她怀中,眼泪汪汪地喊她:“阿姐。” 褚疏缨蹲下身子,抱住她: “才三日不见,哭什么。” 褚疏月红着脸,藏在她怀中不肯说话。 她觉得根本不一样,之前阿姐去江南当钦差,她也没觉得这么想阿姐,这几日,她每日都会往阿姐的院子跑,结果那里面空落落的,所有的摆件都还在,但就是不一样了。 阿姐日后不会轻易回来住了。 她没办法再向之前一样,想见阿姐,就能见到阿姐了。 温叙宁把人拉回来,点着她的额头:“早就念叨你阿姐,如今你阿姐回来了,还不快让你阿姐进家门。” 奚衍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在国公府,是绝对不会出现这一幕的。 惹了事端,奚源旻才知道后悔,再没有纳过妾室,府中自然也没有庶出子女。 当初奚玉恒身子骨弱,两人都对奚玉恒有愧疚,又生下一个他后,再没有诞下其余子嗣。 而他和奚玉恒,也绝不可能会有兄弟情深的一日。 父母的疼爱,族中的资源,全部倾斜向奚玉恒,他自然是会被亏待的那一个。 同样的起点,同样的身份,他自小就能感觉到他和奚玉恒的之间的天差地别,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世间,向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奚衍臣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她朝他偏头: “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奚衍臣垂眸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低声说:“知道了。” 如今,国公府的一切也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也有了属于他的家人。 三日假期结束,奚衍臣又回了朝堂,褚疏缨也回了长公主府。 琴知寒挑眉看向她: “新婚燕尔,感觉如何?” 褚疏缨抬头望天,不是很想谈论这三日的细节,大半时间都在榻上,实在是没什么好讨论的。 她轻咳了一声,扯凯话题:“殿下还有心思打趣我,想来朝中应该是不忙。” 琴知寒瞬间收声。 怎么会不忙? 如今储君之争越发激烈,娄家有脱离琴知华的迹象,琴知华许是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少,行事也越发极端。 琴知寒按了按额角:“你说,母皇是怎么想的?” 褚疏缨不着痕迹地看了琴知寒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想的?圣上会给她和奚衍臣赐婚,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表态了。 否则,二殿下又怎么会狗急跳墙。 褚疏缨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殿下最终得了那个位置,会如何对待二殿下?” 书房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琴知寒许久没有说话,好久,她坦诚地说:“如今的我不知道。” 她和琴知华是同胞兄妹,当年,母皇没有登基时,她和琴知华每一日都生活在一起,二人年岁没差几岁,她少时的记忆中都有琴知华的陪伴。 或许等到那一日,她会觉得琴知华是个威胁,从而彻底解决掉琴知华。 但如今,她还没有对琴知华下死手的想法。 褚疏缨望着琴知寒,想起了昨日她和奚衍 第172章 臣的对话。 她又不是什么好人,又现成的资源摆在眼前不知道用,她当然问过奚衍臣,圣上是如何想的。 奚衍臣没有透露相关消息,仅仅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大殿下有点心慈手软了。” 这个时候,褚疏缨也终于理解了奚衍臣的这番话是何意味。 大公主、二公主和三皇子,圣上都没看上,这三人都是彼此的磨刀石,最终,圣上只会从其中挑选最合适的那一个人。 圣上明显有了决断,却还是放任二殿下在朝中的行为,或许就是在看大殿下的反应。 不过,褚疏缨没有提醒大殿下这件事。 储君一事,几乎是铁板钉钉上的事情了。 那么,大殿下的身份迟早要变,她对大殿下的态度也会有变化,对她而言,大殿下对待儿时旧人会心慈手软一事,未必是一件坏事。 奚衍臣是把刀,背负着骂名,但这把刀是圣上的。 等大殿下登基后,未必会觉得这把刀好用。 褚家如今的确是大殿下一党,可等之后呢,她得殿下信任,之前又和殿下一起推动了女子读书为官一事,她不会放弃往上爬的机会。 褚家跟着水涨船高,有朝一日,会不会被忌惮? 到那时,她和奚衍臣的婚事,不会是她的助力,倒是会成了殿下攥住她的把柄。 痛恨奚衍臣的人太多了,她会被影响。 是坏事,也是好事。 她也是那一日问奚衍臣,圣上怎么会同意二人婚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对她和奚衍臣的婚事后面变得积极起来。 奚衍臣手中的权力,在前期会是她的助力,后面可能会成为她的拖累,这很好。 她不能太干净,否则,上位者用着不会放心。 褚疏缨最终只对琴知寒笑着说: “殿下会得偿所愿的。”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想提这三日。 小奚: 【给你美的。】 【应该马上完结了】 第60章 褚疏缨的忙碌程度一直都关乎于琴知寒,册立储君在即,所以,她成婚后更忙了。 她不需要上朝,每日第一件事就是去大公主府,奚衍臣比她更忙,几乎每日醒来时都见不到人影。 这日,褚疏缨刚回来,就在府门口碰见了奚衍臣。 她挑眉:“难得见你这么早下值。” 奚衍臣觉得她没良心,她整日忙碌于琴知寒的事,哪里还记得自己已经成婚了。 褚疏缨正要下马车,就被奚衍臣一把拉住,又拽回了马车。 褚疏缨惊讶: “干什么?” 奚衍臣将人抱在怀中,埋首她脖颈间:“今晚有灯会,我等了你很久。” 他语气有些沉闷。 他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把公务提前处理了,特意提早回来等她,结果,她还是一如往常地忙,日色都彻底落下来,才远远地看见她的马车回府。 分明他今早上朝前,还特意告诉过她今晚有灯会。 褚疏缨艰难地从记忆中扒拉出这件事,她觉得真心不怪她,当下哀怨地说: “你还好意思说。” 昨晚他缠她缠得紧,用的理由也这么一套,觉得她满心都是殿下,忽视了他,拉着她胡闹了半夜,他早上走时,她还困得不行,只隐约记得他临走前对她说了话,至于究竟是说了什么话,她根本就记不清。 想到这里,她掀起提花帘朝外看了一眼: “再说了,灯会就要晚上看才有意思,现在这个时辰也不晚。” 话音甫落,她去掀提花帘的手就被人拉了回来,褚疏缨惊愕地抬眸,就被人俯身亲了下来,奚衍臣低声: “阿缨还记得,之前都是如何在马车上夸我漂亮的么。” 她夸人时,向来不知轻重。 那时,他顾念着二人未有名分,不敢轻易动她,但如今情况不同,往日的账自然是该讨回一些了。 褚疏缨惊得睁大了眼,想要说的话,全部被奚衍臣吞入 第173章 口中,外间人声鼎沸,马车逼仄的空间中,她攥着奚衍臣的衣襟,心跳声震耳欲聋,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褚疏缨不知道马车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外间也好像变得安静了起来。 好久之后,云宇初歇,她伏在奚衍臣身上轻微喘着气,好半晌才回神,不忿道: “你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狠狠地瞪了奚衍臣一眼,把他手中的腰带拽回来重新系好,奚衍臣倚靠在车厢上,笑盈盈地望着这一幕,他也不替自己辩解,很坦然地认下了骂名。 褚疏缨没好气,她侧耳仔细地听了一下,外面是真的安静。 褚疏缨有点好奇: “这是何处?” 奚衍臣也在整理衣服,头也没抬地回答:“城南的庄子。” 他又不是真得了失心疯,真拉着她在街道上胡闹,他还没有叫别人听二人幻爱的恶劣癖好。 忽然,奚衍臣得意地低笑了一声。 褚疏缨很清楚他为什么笑,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她那时真以为他在胡闹,压根不敢出声,被逼得不行,又要刻意压制声音,偏偏还有人故意在哄她出声,最终咬着他肩膀,才艰难制止了声音。 奚衍臣抬手摸了摸肩膀处的牙印: “阿缨下手真狠。” 褚疏缨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狠,她没好气道:“真该咬死你。” 沈策和青禾都不知道躲在何处了,两人下了马车后,二人才又重新出现,青禾红着脸,哀怨地看了姑娘一眼。 褚疏缨被看得脸热,扭过头,没怎么敢对上青禾的视线。 青禾替姑娘理了理衣裙,实在没忍住: “夫人怎么能陪着大人胡闹,万一、万一被人听见怎么办。” 鬼知道,当她意识到里面在做什么时,她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倒是沈大人面不改色地把马车赶到了这个庄子中,然后拉着她去了院子外。 守夜时要听这些也就罢了,这在外面还要听,她真担心晚上要睡不着了。 褚疏缨心底把奚衍臣骂了个底朝天,然后才低声说: “都怪你家大人。” 青禾又沉默了,她默默地看向自家姑娘。 褚疏缨有点心虚:“你看我干什么?” 青禾语气幽幽: “夫人下次说这些话时,且看看大人的模样吧。” 褚疏缨不明所以地转头,然后就看见了奚衍臣脖颈上的红痕,很明显,再配上奚衍臣春风得意和餍足的模样,实在没办法让人相信她的清白。 褚疏缨僵硬地把头转回来,对上青禾的眼神,她很诚恳地说: “这一切都是情难自禁。” 毕竟,奚衍臣真的是很漂亮,她受不住佑惑,是人之常情。 青禾假笑了一下:“希望下次大人和夫人情难自禁的时候,是在府上,或者无人之处。” 可别再让人提心吊胆了。 褚疏缨抬头望天,经过今日这一遭,她实在没办法做什么保证。 最后,二人也只赶上了灯会的尾巴,勉强放了两盏河灯,不过,奚衍臣不觉得可惜,倒是满意得紧。 回府时,早是夜深人静。 青禾看了一眼被关上门的寝室,暗自嘀咕,明日她一定要去绣房看看有没有棉花。 ****** 娄听雪要成亲了。 褚疏缨收到了请帖,姜知遥也收到了,二人难得有时间聚了聚,这段时日,姜知遥也定了亲,对方是鸿胪卿李大人府上的嫡长子,二人也是门当户对,是姨母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家。 姜知遥好奇地问:“你要去添妆吗?” 添妆这种事,一般除了自家长辈,也只有至交好友才会去添妆。 褚疏缨也在心里想了想自己和娄听雪的关系,年少时期的确不错,但如今,早就关系淡了下来。 褚疏缨犹豫了好久,直到娄听雪大婚这日,她才做好了决定。 清早,褚疏缨就起了身,赶到娄家的时候,天色也不过刚亮没多久。 踏入娄听雪闺阁的时候,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穿着 第174章 一身凤冠霞帔,娄听雪看见她时,也很震惊,好久,娄听雪才出声: “我没想到你会来。” 褚疏缨把锦盒交给她,听到这话,撇了撇嘴:“我和你又没什么深仇大怨。” 娄听雪顿了一下。 没有吗? 她看着褚疏缨坦然的模样,心中憋了数年的怨气,终究还是没忍住:“褚大人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把话说得这么轻巧。” 褚疏缨听得一头雾水。 她觉得她这一趟来错了,都有点后悔了。 娄听雪见状,意识到了什么,她脸色骤变,蓦然转头看向娄夫人:“娘,我想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娄夫人惯来疼爱她,也心疼她嫁了这么一桩婚事,什么都不想拒绝她,当下还真把房间空了出来。 褚疏缨惊呆了。 她有点糊涂,又觉得娄听雪是真的要说什么大事,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请所有人出去,她疑惑地问: “你要和我说什么?” 娄听雪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当年,你为什么要离间我和二哥?” 离间? 褚疏缨沉思片刻,才猜到娄听雪是在说什么事,当初娄听雪二哥养了外室,后来被她二嫂得知,命人杖毙那名外室的事,虽然被遮掩得很好,但褚疏缨还是听见过风声。 褚疏缨皱眉,又看向娄听雪难看的脸色: “所以,你这些年来和我不对付,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是我设计于你?” 褚疏缨觉得她脑子不好:“我设计于你二哥,除了把你往二殿下推得更近外,对我有什么好处?” 娄二非是长子,在家中又远不如娄听雪受重视,娄家不会因为娄二的意愿,就对娄听雪失望,从而断掉和二殿下的联系,她设计娄二有什么用,百利而无一害。 褚疏缨是真心觉得不理解: “你觉得是我,怎么不去质问我?” “更何况,你一贯聪慧,这件事上,最终得益者是谁,你真看不出来?” 娄听雪脸色越发难堪了,谁是最终得利者? 那件事一出,她怨恨褚疏缨设计她,逐渐远离了褚疏缨,娄家也因此,对大殿下生了埋怨,导致这些年娄家一直倒向二殿下,如果不是发生她和许鹤观一事,或许,娄家还绑在二殿下的船上。 褚疏缨见她脸色太难看,没再往下说。 她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轻松了,很多事情,都是当局者迷,娄听雪被人有心算计,她又一贯是高傲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低头去问自己要一个解释。 想到这里,褚疏缨迟疑了一下,问:“你和许鹤观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娄听雪闭眼,许久,自嘲地一笑: “殿下设宴,我醉酒和他在一起,被人撞破了。” 褚疏缨沉默,事情真相和她猜测得差不多。 “你就这么认下了?” 娄听雪平静至极地说:“他是正人君子,也算是良配,娄家势盛,而他孤身寡人,很适合我。” 她从铜镜中,和褚疏缨的视线蓦然撞在了一起: “就像你和奚大人一样,不是吗。” 圣上身体越发不好,娄家是圣上的母族,等圣上一倒,不论是哪位皇子上位,娄家都会被忌惮,她的婚事自然不能嫁得显赫。 许鹤观出现得很合适,也让她认清了一些人的真面目。 褚疏缨无话可说。 娄家的婚事办得很热闹,圣上亲自给她添了几台嫁妆,褚疏缨也不意外,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一贯疼爱娄听雪这个侄女,她看着许鹤观把人接走,脸上的喜色看起来倒是真心实意。 褚疏缨抬头望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娄听雪成亲不久后,奚衍臣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圣上要立储了。” 褚疏缨心脏狠狠一跳,她攥住了奚衍臣的衣袖,安静了好久,她低声问:“奚衍臣,我会得偿所愿么。” 她心心念念谋划,从年少时期,就替褚家选择了扶持大殿下。 她知道琴知寒有意扶持女官,哪怕这根本原因,是因为大殿 第175章 下身为女子,她不希望朝中全是男子声音,想让自己和三皇子有一争之力,但褚疏缨不在乎。 朝臣越在意男女之别,琴知寒就会更加坚定扶持女官。 她也看重了琴知寒顾念旧情这一点,从少时起,她就有意和琴知寒交好,不肯仅仅待在君臣本分上。 有了婚约,却自请替殿下试探奚衍臣,这一招会自污名声,除了想要推进女学一事外,本意也是要向琴知寒表明决心。 她所做的一切,都有自己的私心。 奚衍臣在夜色中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沉沉: “褚疏缨,你总会得偿所愿的。” 三日后,圣旨昭告天下,大殿下琴知寒被立为储君,琴知寒亲自请旨,褚疏缨的身份也摇身一变,成了东宫少詹事。 消息传来时,褚疏缨站在屋檐下,奚衍臣就站在她身边。 她抬头望向院子,忽然笑了: “奚衍臣,你瞧,春日来了。” 奚衍臣偏头看向她,许久,他也低声说:“是啊,春日来了。”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就写到这里了,我这本没写好,本来设定是双重人格的,后来被提醒,觉得像双女主,我就开文前改成了失忆症,然后发现很难写,和本来想写的梗完全不一样了】 【然后感觉剧情和感情线都没怎么写好,我再也不写朝堂了,根本不是我的舒适区】 【就这样吧,不往下写了,越写越没有手感。】 【姐妹们可以在这章下评论,我给你们发点红包,我真的很想写好感情戏啊,我怎么一写甜文,就这么菜呀,哇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