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香:病娇九千岁他又来爬床了》 第1章 你一个阉人,如何与我相配 “不要......我疼......江佑泽——!” 姒嫣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入目是自己闺房的绛纱帐顶。 芙蓉绣球灯烛火正晃悠悠地燃着,映出满室暖融融的光。 “小姐,您可算醒了!”丫鬟菱荷端着铜盆小跑过来,满脸地焦急。 “您高烧了三天,夫人都快急死了,哭晕了好几回。” 姒嫣撑着床就要坐起来,身子却软弱无骨,使不上力气。 额头和后背都还在冒冷汗,指尖在微微发着抖。 连续高烧了三天,她也就做了三天的梦。 梦里无时无刻都在被江佑泽羞辱折磨,最后悬于城楼之上。 那种强烈的剧痛和恐惧就算醒过来,也依然烙印在她的脑海。 场景太过真实,让她无法当作一场单纯的噩梦。 菱荷将她扶起来,靠坐在床头上,拿出帕子替她擦汗。 “小姐,您好些了吗?厨房里温着药,奴婢这就让人端来……” 姒嫣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天色,声音还带着高烧后的沙哑。 “菱荷,江佑泽......他怎么样了?” 菱荷手里的帕子一顿,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小姐,江公子昨日已经行完宫刑了,七日后就要入宫了......” 看着自家小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小姐自小和江家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颇深。 这三天昏睡里喊了无数次江公子的名字。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那喊声凄厉得让她听了都想掉眼泪。 可江家犯的是谋逆,诛九族的罪,谁敢沾上半点? 谁沾谁死。 菱荷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把话说完。 “小姐,老爷说了,往后咱们府上跟江家再没半点干系。” 姒嫣捂着胸口,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历历在目。 她看见了江佑泽的脸。 那张她曾经用手指描摹过无数遍的脸,在梦里变得陌生而可怖。 那双望向她时总是含情的眼,变得阴鸷、冰冷、疯魔,恨意浓得化不开。 他恨她。 恨她在他最难的时候,真就舍他而去。 恨她跟外人提起他时,用的是弃如敝履的口气,眉眼间带着急于撇清的嫌恶。 恨她不仅退了婚,还要另嫁他人。 “卿卿,”梦里他低声唤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可知道,我有多疼?” 她知道。 她现在知道了。 菱荷见自家小姐半天不吭声,只当她是烧糊涂了还没回神。 “小姐,您别想了,身子要紧……” 她把帕子放往铜盆里浸湿,拧干热帕子往姒嫣脸上敷。 “老爷说等您醒了,把订亲的玉佩交给他,他拿去退婚。” “退婚?” 对了,她原本就打算要去退婚的。 江家倒了,江佑泽成了罪人,这门亲事不退留着做什么? 留着把自己也拖进泥沼里吗? 她甚至把退婚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结果做了个梦,吓得连发了三天高烧,烧得命都去了半条。 姒嫣一把掀开帕子,声音又尖又亮,“谁说我要退婚!” “小姐?” 菱荷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可可可……可您前几天还说要退的……” 她急得都结巴了,“您说江家犯了大罪,您不能……” “前几天是前几天!今天是今天!我不退了!不退不退不退!” 姒嫣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软得险些跪倒在地。 菱荷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小姐您慢点儿!您烧才退,身子还虚着呢!” 姒嫣由她架着,一步一挪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伸手就去拉妆奁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捧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是上好的小叶紫檀。 边角都磨出了温润的包浆,一看就是被主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张银票,还有几件值钱的首饰。 定亲的玉佩也在最底下。 雕的是并蒂莲花,茎叶交缠,两朵莲花并蒂而生,寓意恩爱不离。 背面刻着“江姒”二字。 姒嫣盯着那两个字,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梦里江佑泽把这枚玉佩捏在指尖,冷笑着问她,眼神淬了毒般。 “卿卿退婚的时候,这玉佩还回来得倒是痛快。” 岂止是痛快啊。 梦里她是怎么做的? 她当着江佑泽的面,把这块玉佩高高举起,狠狠砸在地上。 玉碎的声音清脆又刺耳,并蒂莲裂成了两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嫌恶和不屑。 “你一个阉人,如何与我相配。” 第2章 成不了的婚事 “小姐?”菱荷见自家小姐盯着玉佩发呆,轻轻地唤了一声。 姒嫣回过神来,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独杏眼明亮。 她忽然转头,声音沙哑却干脆利落:“菱荷,你去办三件事。” 菱荷立刻端端正正地站好,垂下头去,“小姐您吩咐。” “第一件,你去告诉我爹,就说我不退婚了,第二件......” 她看着木盒里面的首饰,眼里闪过痛心的不舍。 那可是她攒了好些年的宝贝啊! “把我妆奁里所有值钱的首饰全拿出来,去换成银票。” 菱荷心里咯噔一下,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 全拿出来?一件都不留?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小姐,您这是要……” “第三件,”姒嫣压根没给她问完的机会,继续开口说道。 “去打听清楚,宫里新入宫的太监都归谁管。” “那个管事太监喜欢什么,胃口多大,查得越细越好。” 菱荷听完这三件事,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晕过去。 “小姐,您打听管事太监做什么?那宫里头的腌臜事……” “让你去就去!” 姒嫣把木盒往她怀里一推,转身就往床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语气变得轻巧。 “对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碗冰糖燕窝,我饿了。” 菱荷抱着木盒站在那儿,脑袋都还是懵的。 三天前小姐还在骂江公子晦气,今天就说不退婚了。 不仅不退婚,还要变卖家当去打通关系。 小姐怎么发个烧就变了个样? 但她不敢多问,抱着盒子小跑着出了门,边跑边小声嘀咕。 “我的老天爷,小姐这是中邪了还是......” 没过多久,姒父就带着姒母过来了,脚步声在门外就听得急促。 姒母一见到她就扑过来,抱住她嚎啕大哭。 “我的嫣儿啊!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姒嫣被搂得差点喘不上气,鼻尖全是母亲身上熟悉的白檀香气。 她伸手拍了拍姒母的后背,掌心能感受到母亲哭到浑身都在发抖。 姒嫣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也跟着泛了红,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 “娘,我没事,让您受惊了。” 丫鬟芰荷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垂着头退到一边。 姒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依旧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放下茶杯,看着床上的母女,语气沉沉,“嫣儿,菱荷说你不退婚了?” 姒嫣从姒母怀里探出头,理直气壮地点了点,杏眼眨也不眨。 “不退。” 姒父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胡闹!不退婚你以后要如何嫁人!” “江家犯的是谋逆大罪,跟他扯上关系,咱们整个尚书府都要跟着遭殃!” 姒母也急了,拿起帕子擦着眼泪,握住了姒嫣的手劝道。 “嫣儿,娘知道你自小跟佑泽那孩子感情好,可眼下这情形……咱们惹不起啊。” 姒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做了个预知梦。 梦见那位被她退了婚的未婚夫,日后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然后把她抓回去关在金丝笼里,日日折磨、夜夜凌辱吧? 她不能说。 就算说了也没人信。 谁会因为一个梦,就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 姒嫣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沿坐直身子,神色认真的看着姒父。 “爹,您想想,江家满门抄斩,就留他一个,还判了宫刑。” “他要是真能咽下这口气,在宫里安安分分当个太监,那就算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可他要是咽不下呢?” 满室寂静。 连姒母的抽泣声都停了,手里的帕子僵在了半空。 “万一他在宫里得了势,回头想起我这个退了婚的未婚妻……” 姒母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嫣儿,这话可不敢乱说......” 姒父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在朝为官二十载,他自然知道斩草不除根的后果。 江佑泽那小子是什么人,他这个当未来岳父的比谁都清楚。 十六岁中状元,文武双全。 策论写出来连翰林院的老学究都拍案叫绝,骑射功夫更是出众。 这样的人放在太平盛世里是栋梁之材,放在乱世里就是枭雄之辈。 更别提那小子那份心性城府。 年纪轻轻喜怒不形于色,比他见过的许多官场老油条都沉得住气。 这样的人,哪怕断了根,也绝不是池中之物。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沉沉地叹了口气。 “可就算你不想退婚,他如今已经入了奴籍,这婚事也成不了。” “成不了就成不了。” 姒嫣握住姒母的手,声音软下来,带着女儿家撒娇的腔调。 “我不退婚,他记我个好,我退了婚,他记我个仇。爹,换您,您记哪个?” 这话糙理不糙。 人在绝境里,你踩他一脚,他能记你一辈子。 你递他一碗水,他也记你一辈子。 哪怕那碗水不顶什么用,救不了他,翻不了他的命。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如牛毛,雪中送炭的人却寥若晨星。 姒父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和姒母对视了一眼,摇着头离开了。 第3章 越惨越好,他就吃这套 菱荷也在这个时候回来,跑得满头满脸的汗。 “小姐,东西都换好了,您点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的荷包,双手递过来。 “另外我已经托人去打听消息了,大概过两日就能回复。” 姒嫣接过那叠银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好看贵重的首饰全没了,变成手里轻飘飘的几张纸。 而这些纸,过几天也要进别人的口袋了。 姒嫣把银票贴在胸口,仰头靠在美人榻的软枕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续命。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首饰套不住九千岁。 第二天,菱荷就带着打听来的消息小跑着进了屋。 一进门就先灌了半盏凉茶,用手背抹了把嘴,匀过气来才开口。 “小姐,管事太监姓孙,专管净身房这一块,手里头捏着新太监的分配去向。” 姒嫣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喜欢什么?” 菱荷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喜欢……银子。” 姒嫣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而且胃口不小,”菱荷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想在他手里讨个好去处,少说这个数。” 姒嫣差点从美人榻上弹起来,团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五百两?!他怎么不去抢!” 她拿起枕头旁边的紫檀木盒,低头看了眼里面的那沓银票。 统共就八百两。 这还是她当了所有值钱首饰才凑出来的。 光是打通一个管事太监,就要花掉五百两。 剩下的三百两能干什么? 给江佑泽买两身换洗衣裳?扯几尺细棉布做几双袜子?再买点金疮药和补气血的参片? 然后就没了? 她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当,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五百两……” 姒嫣咬了咬下唇,心里把那个孙公公骂了八百遍。 贪心鬼、扒皮精、喝人血的老阉货! 可她没得选。 梦里江佑泽入宫后吃了多少苦头,她记得清清楚楚。 净身房那地方,新太监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多了去了。 没人打点,就睡最差的通铺,干最脏的活,挨最狠的打。 生一场病没人管,死了就草席一裹拖出去喂野狗。 而江佑泽,就是在那种地方熬出来的。 熬成了一尊杀神。 “菱荷,你去备车。” 姒嫣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将玉佩挂在腰间,起身就去翻衣柜。 她扯了件素色褙子套上,又找了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 “小姐要出门?” “去天牢。”姒嫣回到梳妆台,对着铜镜胡乱拢了拢头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眼睛上揉了几下。 把那对杏眼揉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挂了点水光。 怎么看怎么可怜。 很好,越惨越好。 梦里江佑泽虽然疯,但最吃她这副可怜样。 每次她眼眶一红,睫毛一湿,那人的狠劲儿就能硬生生收上三分。 虽然最后还是会把她折腾得够呛,但好歹能留条命。 “小姐!天牢那种地方您怎么能去!” 菱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两步冲过来挡在她面前。 “那里头又脏又臭,到处都是犯人,您——” 姒嫣把银票全塞进荷包里,贴身揣好,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我又不是去坐牢,我是去探监。” 菱荷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小姐您慢点!您病还没好利索呢!小姐——!”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尚书府后门驶出。 在进入天牢之前,姒嫣带着菱荷去买了不少的东西。 马车在天牢外停稳的时候,守门的狱卒正靠在墙根打盹。 被菱荷叫醒后,对方先是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直到姒嫣撩起帷帽一角,露出那张苍白还带着病色的脸。 “尚书府姒嫣,来探江佑泽。” 狱卒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长矛扶正了。 京城谁不知道江家满门下狱的事? 又是谁不知道姒家大小姐和江家二公子那桩差点成了的婚事?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躲得远远的才对,怎么还主动往天牢里钻? 这是嫌命长了还是脑子坏了? “姒小姐,不是小的不放行。” 狱卒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为难的表情,声音也低了几分, “实在是上头有令,江犯——” 姒嫣从荷包里摸出一张银票,面不改色地塞进狱卒手里。 狱卒低头一看面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五十两。 “我就进去看他一眼,送点东西就出来。” 姒嫣眼眶微微一红,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鼻音。 “他毕竟是我未婚夫,我不能眼看着他……眼看着他……” 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睫毛上挂了点水光。 那副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酸。 第4章 赶着来退婚? 菱荷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刚才还在马车里感叹坠星楼新出的首饰,怎么转头就哭了? 这变脸的速度,比戏台上的花旦还快。 狱卒哪见过这阵仗,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站在天牢门口掉眼泪。 他左右看了看,飞快把银票揣进怀里,侧身让开了路。 “姒小姐快些,最多一刻钟,别让小的难做。” 姒嫣眼眸垂泪地点了点头,拎着买好的东西独自就进了天牢。 天牢里头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血腥味、霉味、屎尿味、铁锈味、腐烂味。 所有的恶臭搅在一起,闻起来令人惺惺作呕。 甬道两侧的牢房里挤满了蓬头垢面的犯人,听见脚步声纷纷抬起头来。 有人露出麻木的脸,有人吹口哨,有人嘿嘿怪笑,露出一口黄牙。 直到被狱卒拿刀鞘敲在铁栏上呵斥一声,才缩回阴影里安静下来。 姒嫣从小娇生惯养,房间里熏的是沉水香,衣裳要用桂花头油熏过才穿。 她哪闻过这种味道? 胃里当场就是一阵翻涌,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她把帕子捂在鼻子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边走边挤眼泪。 走到最里间,她停住了。 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颜色发黑,有些地方还泛着可疑的潮湿。 稻草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姒嫣怔怔地站在铁门外,手指攥紧了包袱,差点没认出来。 这才几天? 她记忆里的江佑泽,永远是一身月白长衫,腰悬玉佩,发束玉冠。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润得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 他骑马过长街,街边的小姑娘会假装低头买东西,偷偷拿眼角去瞟。 他十六岁中状元,金殿对策时侃侃而谈。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江家玉树”。 那时候的他,风姿卓然,意气风发。 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光都偏心地多分了他一束。 可现在呢? 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裤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 那些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她不敢想。 他的头发披散着,脸上有淤青,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 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缩在墙角,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姒小姐,到了。”狱卒停在厚重的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他压低声音又叮嘱了一句,“一刻钟,到时辰必须走。”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睁开眼。 一双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直直望过来。 目光将她扫视了一圈,在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两秒。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来退婚的么? 也对,他在天牢里等了她这么多天,她没来。 他被按在净身房行刑的时候,她没来。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倒来了。 除了退婚,还能有什么事? 他想撑着身体从稻草上起来,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伤口,眉头刚皱起就被他迅速调整好。 可姒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虽说他家刚出事时,她真打算把婚事推个干净。 不是不喜欢他了,而是喜欢也没有用。 江家满门获罪,他一个判了宫刑的罪人,她拿什么嫁? 拿整个尚书府陪葬吗? 如今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本来只是佯装的眼泪,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落了下来。 “佑泽哥哥......你别动!” 姒嫣提起裙摆就冲了进去,也顾不上脏不脏了,蹲到他面前。 裙摆散在肮脏的稻草上,素色的绸缎瞬间沾上了污渍。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墙上。 距离太近了。 他身上的味道冲入她的鼻腔,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她强压下干呕的冲动,借势转头将东西拿过来。 “我给你带了伤药,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丸,全是最好的。”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还在巴巴地掉,落入江佑泽的眼里。 他眼里的死寂淡了一些,换上以往的温柔,但很快又阴郁。 她这么做都是因为要退婚的。 先给一颗糖,再捅一刀,这样心里好过一点? 姒嫣掀开食盒的盖子,拿出在繁楼里买的补汤。 香气顿时飘出来,掩盖住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偷偷深吸了一口,觉得自己的胃终于好受了一点。 “佑泽哥哥,你饿不饿?我喂你喝点汤。” 她用调羹舀了一勺汤,放在唇边吹凉,借机闻那股香味。 她把调羹递到江佑泽的唇边,抬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他。 “你尝尝,繁楼的药膳鸽子汤,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江佑泽没应声,目光从她腰间的玉佩上移开,落到她脸上。 她脸上没有胭脂水粉的痕迹,素着一张脸。 眉毛没有画,口脂没有点,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亮晶晶地打着转,鼻尖也红红的。 不像是装的。 可他如今这副模样,有什么值得她哭的? 姒嫣举着调羹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好几息,他都没有张口的意思。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是真的委屈了。 “佑泽哥哥是怪我没有早点来么?” 她垂下了眼眸,微微抬下巴,将苍白的脸露在光亮下。 “我病了,烧了三天三夜,差点就没命了,今天刚能下床就来了。” “娘亲拦着我不要我来,说天牢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你在这里头受罪,我怎么能不来?” 江佑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确实瘦了。 下巴比上次见的时候尖了不少,脸色也白得没什么血色。 不像是说谎。 所以是为了他家的事才病倒的么? 醒来能下地就赶着来退婚了。 “你不用费这些心思。” 江佑泽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退婚的事,我应了就是,不耽误你另觅良缘。” 他偏过头去,不看她手里的汤勺,也不看她。 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反悔。 “玉佩放下,你回去吧。” 第5章 不想让她走 姒嫣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 要不是做了那个梦,她现在肯定顺着台阶就下了,而且下得比谁都麻利。 人家都主动开口放她走了,还不赶紧把玉佩撂下跑? 多待一秒都是傻子。 但她没跑。 她把汤勺往碗里一搁,往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身侧。 “谁说我要退婚了?” 她抬起脸,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从委屈变成了恼怒。 江佑泽慢慢地转过头来,沉寂的眼底露出一丝愕然。 “你不想退婚?” 姒嫣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想。” 想也没用。 “江家没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风光霁月、令人艳羡的江家二公子。 不是那个骑马游街、满城争看的状元郎。 而是一个阶下囚,甚至还是—— 他握紧了拳头,低头看着囚裤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那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带走的不仅仅是他的一部分。 还有他十七年所有的骄傲、尊严、前程,和站在她面前说“我娶你”的资格。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阉人。”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看她的反应。 他怕看到她脸上的嫌弃,怕看到她眼里的恐惧。 更怕看到她因为这两个字而终于下定决心退婚。 哪怕他刚才亲口说了“退婚的事我应了就是”。 可只要她还没走,只要玉佩还在她腰间。 他心里就还有一个声音在卑鄙地、贪婪地、不依不饶地喊着:不想让她走。 “我知道。” 姒嫣重新舀了勺汤,往前递了递,碰到他干裂的嘴唇。 “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 江佑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每一个表情他都熟悉。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赌气、什么时候在撒娇、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现在这张脸——是认真的。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得浑身都在抖,扯到伤处也不停,眼眶泛着骇人的红。 那双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他的痛苦。 “姒嫣,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囚衣、镣铐、半条命。” 他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发霉的墙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你跟我说未婚夫?” 姒嫣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哽咽:“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只要他开口说“是”,她立马撂下玉佩头也不回地走。 真的。 她已经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了,他不要她,她就不欠他了。 老天爷来了也不能说她对不起他。 梦里那个九千岁要报仇也该报不到她头上。 可他没说话。 江佑泽就那么靠墙看着她,呼吸变得又沉又急。 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稻草被他的手攥成了碎末,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说“是”啊。 说不要她啊。 说了她就解脱了,他就可以自暴自弃了,他就可以在这间牢房里安心地烂掉了。 说啊。 嘴张开,舌头抵住上颚,一个音就能解决的事。 可他张不开嘴。 不要她? 他明明想要她想的都快疯了!想要得心都长成了她的形状。 可他现在如何能要? 他要不起。 一个阉人,拿什么娶她?拿什么护她?拿什么给她一个家? 他连自己这副残躯都护不住,拿什么给她挡风遮雨? 他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拿什么做她的丈夫? 她要是一时心软嫁了他,日后怎么办? 日日守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男人,被别人指指点点。 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 他不怕被她嫌弃,他怕她日后后悔。 可让他张开嘴说“不要”—— 他说不出口。 哪怕只是想想这两个字,心就疼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前程没了,身体也残缺了,什么都留不住。 就剩一个她。 如果连她也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张不开嘴说不要,因为那不是真心话。 可他更张不开嘴说要,因为他没有资格。 所以他只能沉默。 “姒小姐,时辰快到了,出来吧。” 狱卒的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铁钥匙在他手里颠得叮当响。 “好的,很快。” 姒嫣放下手里的汤羹,拿起帕子擦了下脸上的泪。 抬眼就对上江佑泽闪过一丝不舍的目光。 很快,像是错觉。 她取下腰间的荷包,塞到他的手里,用力地握住。 “佑泽哥哥,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银票,你入宫后拿去换个好的差事。” 她压低声音凑近他,将打听到的事全都说出来。 江佑泽听得直皱眉头,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荷包。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的手艺。 荷包鼓鼓囊囊的,捏一下,里头银票的厚度让他指尖发麻。 她这是烧糊涂了吗?竟然当了所有首饰? 这丫头有多爱美,他比谁都清楚。 从前为了一支累丝金钗,能跟他念叨半个月。 他故意逗她,装作没听见。 她就气鼓鼓地瞪他,瞪到他自己绷不住笑出来。 最后还是托人从江南带回来才哄好。 现在她说全当了,拿来给他打通关系。 狱卒又在外头催了一声,这回语气急了些。 姒嫣知道不能再待了,站起身来,裙摆沾了一圈的稻草屑。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拢了拢领口,系上带子。 “夜里凉,照顾好自己。”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巴,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得她指腹微微发痒。 “东西你收好,银子藏严实了,别被人摸走。” 走到牢门口她又回过头,眼中含泪,依依不舍。 “佑泽哥哥,我等你。”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提起裙摆就跑出了牢狱。 脚步声在甬道里越来越远,混着狱卒关门落锁的声响。 江佑泽靠坐在发霉的墙上,眼睛还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攥紧了手里的荷包,云锦的面料捏出了深深的褶子。 斗篷上沾着的桂花头油味儿还绕在他鼻尖,甜得他喉咙发紧。 等他? 他都这副模样了,她还等他什么? 她难道不知道,她说的这个“等”字,可能会让她等上一辈子。 等到青丝变白发,等到红颜变枯骨,等到一座空坟? 第6章 还能被他吃了不成? 姒嫣一口气跑出了天牢。 外头的太阳晃得她眯起了眼,帷帽都没戴好就钻进了马车。 车厢里还残留着早上熏的沉香味道,却压不住从牢里带出来的臭气。 “呕——” 终究是忍不住了。 她死死用帕子捂住嘴,剧烈的干呕起来,眼泪哗哗地流。 “小姐!您还好吗?” 菱荷手忙脚乱地倒了盏温茶递过去,又掏出装酸梅的小荷包。 “奴婢就说那地方不能去!您偏不听!” 姒嫣干呕了好几声,猛灌了两口温茶,脸色比进去之前还白。 她含了颗酸梅压在舌根底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劲儿被压了下去。 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弱。 “没事,就是里头太臭了。” “您何苦呢!”菱荷心疼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您才刚退了烧,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要是再病倒了,夫人非打死奴婢不可!” 姒嫣没有接话,只是在脑海里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江佑泽虽然全程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但那句“我是阉人”说出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见他眼眶红了。 这人从前多骄傲啊。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京城里多少贵女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中秋诗会上穿了一身月白长衫,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哪个姑娘。 倒是有七八个千金小姐为他当场写了诗。 他把那些诗稿搁在茶案上,走的时候一张都没带走。 只是回头冲躲在屏风后面的她眨了眨眼睛,用口型说。 “走了,回家给你带糖葫芦。”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风华绝代,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能硬撑着不垮,已经是常人不能及了。 姒嫣忽然睁开眼,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眉头皱得能打结。 “菱荷,你有没有闻到我身上一股味儿?” 菱荷凑近闻了闻,诚实地往后退了半寸,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有。” 姒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把扯开车帘冲外头喊。 “快回去!快回去!我要沐浴!” 马车一路狂奔回尚书府,车夫被她催得鞭子都快甩飞了。 姒嫣跳下车就往府里走,把沿路的丫鬟婆子吓得纷纷侧目。 “备热水!多备几桶!把去年我娘送的那个玫瑰香露找出来!快!” 菱荷跟在后头一溜小跑,嘴里立刻应下来,脚下片刻不敢停。 “是,奴婢这就去办!小姐您慢点,别摔着!” 热水没过多久就备好了。 姒嫣把自己的衣裳从上到下扒了个干净,连中衣都扔到了门外。 “这套衣裳不要了,拿去烧了。” 芰荷弯腰捡起来,抖了抖那件褙子,脸上立刻浮出心疼的表情。 “小姐,这是您上个月新做的,才上身两回,这料子多贵——” “烧了烧了!” 姒嫣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浴桶里,回头冲芰荷挥了挥手。 “别让我再看见它!” 她整个人沉进热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表情终于舒缓下来。 菱荷蹲在浴桶边上,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发丝,用皂角搓出绵密的泡沫。 “小姐,您进去一刻钟,奴婢在外头腿都软了,就怕里头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姒嫣靠在桶沿上,撩了捧水往胳膊上浇。 她看着水珠从细腻的皮肤上滑下去,语气漫不经心。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能吃了我不成。” 说完她的手就顿住了了。 不对。 梦里的江佑泽确实“吃”过她。 翻来覆去地吃,变着花样地吃。 吃得她哭都哭不出来,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肯停。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她的手脚都被红绸束缚住,不着寸缕地躺在锦被上。 手腕高举过头顶系在床柱上,脚踝分向两边,头发散落在枕头。 而他衣冠整齐地俯首在身下,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停停停! 她这是在乱想些什么! “小姐?您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芰荷拿着水瓢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凑过来,试了试水温。 “是不是水太烫了?” 姒嫣哗啦一声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泡。 菱荷正帮她洗着头呢,吓得赶紧伸手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小姐!您干什么呢?当心呛着!”” “没、没什么!”姒嫣抹了把脸上的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慌乱地别开眼,“你们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没有?” 菱荷和芰荷互相对视了一眼。 芰荷用口型对菱荷说了三个字——怎么了? 菱荷回了一个口型——不知道。 她们都觉得自己小姐这一场高烧之后,变奇怪了。 姒嫣抢过水瓢往自己脸上浇了两瓢凉水。 激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热度被硬生生地压下去。 她把水瓢往桶里一扔,双手撑在桶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她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别的。 对,保命。 接下来的几天,姒嫣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养病。 每天都买了繁楼的补汤,托狱卒送到江佑泽手里。 但她再也没去过天牢。 生怕再去一次,真的会当着江佑泽的面吐出来。 那画面她想都不敢想。 自己蹲在牢房里哇哇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江佑泽就靠在旁边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以那人的性子,怕是能记一辈子。 可躲得了天牢,躲不了送人入宫的日子。 第七天一大早,菱荷就把她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姒嫣抱着被子不肯撒手,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地嘟囔。 “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菱荷毫不留情地掀开被子,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按到梳妆台前。 “小姐,不能再睡了,今天江公子入宫,您说好了要去的!可不能误了时辰!” 姒嫣这才清醒了些,指挥着芰荷把衣裳翻出来。 “衣服要素净的,对,月白那件!别太华丽!” 她对着铜镜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头面就算了,绢花就行,越素净越好,看着像刚哭过的样子。” 往脸上扑了层薄粉,把本来就不多的血色盖了个干净。 又拿指尖沾了点胭脂,在眼尾轻轻揉开,像是哭过之后残留的痕迹。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满意地看到镜中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很好,就是这个效果。 第7章 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从府里出发,来到之前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却被两侧的高墙遮去大半。 因为不知道江佑泽什么时候出来,菱荷就站在马车外候着。 姒嫣坐在马车里,手撑在屏几上,摇着团扇闭目养神。 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转,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 待会儿见了他,该说什么?该哭还是不哭?哭到什么程度合适? 哭得太凶显得假,不哭又显得薄情。 万一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自己该怎么接话? 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车壁就被猛地拍了一下。 菱荷声音压得很低却急得变了调,“小姐!出来了出来了!” 姒嫣差点从坐垫上滚下去,迷迷瞪瞪地撩开车帘。 “哪儿呢哪儿呢——” 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是两个佩刀的侍卫走出来,最后才是江佑泽。 姒嫣撩着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灰扑扑的粗布,但比囚服利索。 头发也束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瘦得骨节分明。 姒嫣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瘦成这样,梦里是怎么把她按在榻上翻来覆去折腾的?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腾的倒吸一口凉气。 呸呸呸! 她在想什么鬼东西! 她来这里是送人入宫的!是来演情深义重未婚妻的! 不是来评估未婚夫将来有没有体力把她——停!打住!不准再想了! 她这边正自我唾弃得面红耳赤时,巷口吹来了一阵带着沙尘的风。 风里夹杂着街边马粪和尘土的味道,猝不及防地扑了她满脸。 姒嫣的眼睛瞬间刺痛得厉害,当场惊呼出声。 她急忙放下掀起的车帘,用手去揉眼睛。 菱荷听到她的声音,赶紧凑过来,掀开了帘子。 “小姐您怎么了?” 远处的人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全都看了过来。 江佑泽一眼就看到坐在马车里垂泪的人。 她拿帕子捂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眼尾揉得通红。 怎么又哭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收紧。 姒嫣的帕子很快就被泪水浸湿,眼睛疼得她呜咽出声。 “怎么了?” 清冷低哑的声音响在耳边,车窗被一道消瘦的身形所覆盖。 江佑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马车外,微微弯下腰看她。 姒嫣把帕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泪痕斑斑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睛,她原本想好的说辞,全都改了口。 “佑泽哥哥,我、我舍不得你......” 她也不知道是真的出自本心,还是戏瘾犯了嘴比脑子快。 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干脆顺着往下演。 她把帕子放下来,眼泪又掉下来几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 “你进了宫,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佑泽正好替她挡住了巷口的风,低头看着她的脸。 怎么看怎么可怜。 他就那么看了她两秒,抬起手用指腹蹭掉她眼尾的泪珠。 身体探进了车窗里,帘子被放下,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马车里忽然变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道,却混入了他身上久未沐浴的清苦。 他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压下来,毫不犹豫地吻上她的唇。 姒嫣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什么眼泪、什么舍不得、什么戏瘾,全都炸成了满天烟花。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大概是这些天没喝过几口水。 力道却一点都不含糊,含着她的下唇碾了一下。 姒嫣僵在坐垫上,瞳孔骤然放大,映出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手里的帕子掉在膝盖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两人以前哪有过这样的情况。 他们虽然是订了亲的未婚夫妻,可发乎情止乎礼。 别说接吻了,连手都只敢在袖子的遮掩下悄悄牵一下。 如今不仅唇齿相贴,他、他还伸舌头了。 “唔——” 她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脑勺被他扣得死紧,根本动不了。 他根本不容她退。 她往后缩一寸,他就往前追一寸,追得比她还快,追得比她还狠。 当同样柔软湿润的舌触碰时,从尾椎骨到后脖颈全麻了。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会? 他不是连她的手都不敢牵吗?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本事? 难道这种事是无师自通的? 姒嫣被他亲得脑子发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江佑泽扣着她后脑的手微微松了半分,但嘴唇没离开。 从方才带着狠劲的碾磨,渐渐变成了缓慢而缠绵的描摹。 像是要记住吻她的感觉,品尝她口腔的味道。 姒嫣的手终于找到了去处,攥住了江佑泽的衣襟。 也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抓紧,就那么揪着那块灰扑扑的布料。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要是假太监,她现在就能被他就地正法。 不对,他现在还没进宫呢,本来就不是太监。 啊啊啊!她怎么又在乱想了! 她的脑子一定是被亲坏了,一定是! 江佑泽终于松开了她。 唇分的时候带出银线,他盯着那根线断掉,喉结滚了滚。 姒嫣捂着嘴往后缩了缩,耳朵尖红得快要冒烟。 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怎么看都没什么威慑力,更像撒娇。 江佑泽的目光从她捂嘴的手指扫到泛红的眼角。 眼底翻涌的情绪太稠太浓——眷恋、不舍、渴望、不甘、愤怒、绝望。 浓到他自己都承受不住,最后全都沉了下去。 “别等我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说完直起身退出了车窗。 姒嫣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别等他? 他亲完了让她别等他? 这是什么混账话! 这是什么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混账行径! 他进宫之前专门跑过来亲她一口就是为了说这个? 早说啊!早说她就不给他亲了——不对,早说她也要给他亲。 她嘴上骂着混蛋心里又觉得刚才那个吻好像也不算亏。 不对不对,她亏大了! 第8章 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想得要命 “江佑泽!” 她的声音从车帘的缝隙里钻出去,带着压不住的嗔怒和羞恼。 “那你亲我干嘛?!” 帘子外面传来菱荷吃惊的声音,“小姐?!您、刚才......” “哎呀!他混蛋!”姒嫣羞愤欲死,用帕子捂住脸。 她咬着下唇,咬到一半又想起他刚刚含过那里,赶紧松开。 那句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的话,清晰地传入了江佑泽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勾起,眼神还带着方才的亲昵。 他的卿卿唇很软,很甜。 可惜,他这辈子再也吻不到了。 他垂下眼,将那个弧度狠狠压下去,转身朝骡车走去。 马车里,姒嫣捂着脸的手指悄悄张开一条缝。 她偷偷看出去,目光穿过晃动的车帘缝隙,追上了那个灰蓝色的背影。 巷口的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刚才亲她的时候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现在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一下。 行! 江佑泽,你可真行! “回府!”姒嫣把帕子从脸上扯下来,声音又清又脆,“快点!”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掉头往回走。 菱荷坐在旁边,歪着脑袋偷偷觑着自家小姐的脸色。 先是看见小姐气鼓鼓地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 腮帮子微微嘟起,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眼里还亮晶晶的。 菱荷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江公子胆子也太大了,小姐好像......也没怎么真的生气嘛。 姒嫣靠在车壁上,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嘴唇,又赶紧放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脑子里还在转江佑泽最后那句话。 “别等我了。” 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决绝。 好像他真的舍得似的。 “菱荷。” 菱荷赶紧把脑袋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八卦之间。 “奴婢在!” 姒嫣揪着皱巴巴的帕子,翻过来覆过去地揉,揉了半晌才开口。 “你说他让我别等他,是不是在考验我?” 菱荷眨巴眨巴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一脸懵懂:“奴婢没听明白……” “就是那种!”姒嫣坐直身子,用手比划了一下,手势又快又乱。 “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想得要命!就是那种——欲擒故纵!口是心非!以退为进!” 菱荷的表情显示她不太懂,但还是识趣地点了点头。 “哦......奴婢懂了!” 姒嫣得到了认同,满意地靠回车壁上。 想到梦里她真的没有等他的后果,身体就打了个寒颤。 “我要是真不等了,他回头得了势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 菱荷想了想,觉得小姐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您还等吗?” “当然等!”姒嫣把腰间的玉佩握在手心里。 她的下巴往上一抬,眼神里的笃定比任何时候都亮。 “我等死他!” 这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梦里的江佑泽耗尽八年的时间,才坐到九千岁的位置上。 如今才过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姒嫣都等得有些麻木了。 她有时候会对着镜子发一会儿呆,然后问菱荷。 “你说他现在长什么样了?会不会更瘦?还是......” 菱荷每次都认真地想一想,然后答:“肯定还是好看的,江公子那样的人,根本不会丑。” 姒嫣就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脸上扑粉。 “小姐,永宁侯府送来的帖子,邀请您后日赴诗会,要应下吗?” 芰荷拿着鎏金帖子走进来,递到了姒嫣的跟前。 还没等她接过,菱荷的脸色就变了。 她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又来了!这都第几次了!” 她的语气充满着愤恨,想到每次诗会的情景就令她咬牙切齿。 “那些人纯粹就是为了羞辱小姐!奴婢听着都想撕了她们的嘴!” 京城里的高门贵女总是借着诗会、花会、赏乐的由头发出请帖。 席间都在取笑小姐和太监的事。 用玩笑话说出来,却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姒嫣接过帖子翻了翻,随手扔到妆奁旁边,表情淡淡的。 “去,干嘛不去。” “小姐!”菱荷气得直跺脚,眼眶都跟着红了。 “您每回去了回来都会被气哭!干嘛还要去受那份罪?” “哭归哭,去归去。”姒嫣对着铜镜把耳坠子换了一副,左右照了照。 “我不去,她们背后编排我,我去了,她们当面编排我。” 这三年,京城贵女圈子里的人把她的笑话当了下酒菜。 一开始还顾忌着她爹是尚书,说得委婉些。 后来见她爹在朝堂上被圣上斥责了几回,连委婉都不委婉了。 直接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给太监生个儿子。 她拿起妆奁上的口脂盒子,指尖沾了一点往唇上点。 “去了至少还能知道是谁。” 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姒嫣起身来到衣柜前,一件件衣裙翻过去,全都不满意。 三年来她没做过一件新衣裳。 倒不是尚书府拿不出这笔钱,而是她主动跟姒母说不用做了。 姒母每回拿了月银要给她裁新衣。 她就说旧衣裳还能穿,把钱折成银票给她就好。 姒母心疼得直掉眼泪,拉着她的手说:“嫣儿你这是何苦啊......” 姒父对此屡屡叹气,在书房里转了半夜的圈。 说养了个闺女跟养了个无底洞似的,钱全往宫里填。 可每回发完牢骚,他还是会把银票接过去。 下朝后绕到内务府,托相熟的太监转交。 回来还要板着脸跟姒嫣说一句“下不为例”,然后下次继续。 “小姐,那诗会您穿什么?”芰荷帮她翻找着衣服。 姒嫣又看了一眼衣柜,从最里面扯出一件半旧的杏色褙子。 虽然有些旧了,但料子是好料子,就是裙摆边角磨得有点毛。 穿在她身上亭亭玉立的,不仔细看倒也不明显。 “就这件吧,反正她们又不是来看我穿什么的。” 她就算披个麻袋去,她们也能找出角度来取笑。 说她是替宫里头那位守丧呢。 既然横竖都要被笑,穿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第9章 风光霁月状元郎 后日一早,姒家的马车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永宁侯府的门楣比尚书府还要气派几分。 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 姒嫣扶着菱荷的手下车,还没进二门就听见里头的笑声。 永宁侯府的丫鬟引着她穿过回廊,进入到女宾席位。 三月天气,桃花开得正盛,粉艳艳一片压在水榭边上。 七八个贵女围坐在石桌前,见她进来,眼神齐刷刷扫过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永宁侯府的大小姐沈明珠,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哟,姒小姐来了!快来坐,给你留了位置呢。” 她伸手指了指对面空着的石凳,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 “可巧了,方才我们正说起你呢。” 留的位置是在男女席的最中间,所有人一转头就能看见。 姒嫣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自若。 “说我什么了?” 沈明珠和旁边的工部侍郎家三小姐赵怀宁交换了个眼神。 赵怀宁拿团扇掩着嘴笑,声音从扇面后面软绵绵地飘出来。 “说姒姐姐真有情义,三年了还守着那桩婚事呢,真是让人感动。” “可不嘛!” 沈明珠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 “就是不知道宫里头那位,领不领这份情啊?” 水榭里的谈笑声全都停了下来,端茶杯的不端了,摇团扇的不摇了。 连池边的风都识趣地收了力道,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沈明珠很满意这个效果。 她刻意等了两秒,才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句。 “姒小姐,你那位未婚夫在宫里三年了,可曾托人给你带过一句话?” 姒嫣端着茶杯的手没动,指尖却在杯沿上微微收紧了半分。 三年。 整整三年。 她托父亲塞进去的银票加起来够在京城买半座宅子。 连累丝金钗都当了。 可江佑泽一个字都没给她递出来过。 有时候她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想——他为什么不给她递消息? 是不方便?是怕连累她?还是他压根就不想让她等? 也许那个吻对他来说,就真的只是一个句号。 “人家忙着呢。”姒嫣放下茶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 “宫里的差事多,哪有空天天给我写信。” 原本安静的水榭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差事?”沈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毛挑得老高。 “他在宫里能有什么差事?倒夜香还是刷马桶啊?” 满座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拿帕子捂着肚子,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菱荷站在自家小姐身后,攥紧了拳头,眼眶都红了。 姒嫣没笑,也没恼。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抬头看着沈明珠,认认真真地说了句。 “他十六岁就中了状元。” 笑声戛然而止。 沈明珠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 她端起茶杯想掩饰,才发现茶杯已经空了,只能尴尬地放下。 在座的哪个不记得? 那一年殿试放榜,江佑泽十六岁,状元及第。 御街夸官那天,他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从正阳门出来。 绯袍银带,帽插宫花。 阳光打在他脸上,满街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这哪里是状元郎,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谪仙人。 沿街的酒楼茶肆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楼上楼下,窗户全开着,大姑娘小媳妇全探出半个身子。 有人往他身上扔帕子,有人往他马前撒花瓣。 有人当场就红了脸,回去之后茶饭不思了好几天。 那一年京城香帕的价格涨了三成,因为全扔到他身上去了。 在座的这些贵女里头,有多少人当年也偷偷往他身上扔过帕子? 可他始终冷情冷性,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姒嫣亲昵特殊。 那会儿她们眼红得牙痒痒。 背后说姒嫣上辈子怕是救了整座京城。 祖坟冒青烟都不够,得祖坟喷火才能得了这么一个人。 如今江家倒了,满门抄斩,家产抄没。 江佑泽废了,入了奴籍,充了内廷。 这份福气就成了她们嘴里最大的乐子。 当年眼红得越厉害,如今笑话得越起劲。 好像把姒嫣踩下去,就能证明自己当年没有被那个人无视过。 不是自己不够好,是那个人眼瞎。 “状元又如何?”赵怀宁冷哼了一声,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打破了沉默。 她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里满是不屑,“现在还不是个——” “是个什么?”姒嫣转头看她,杏眼弯弯的,笑得比桃花还好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怀宁,等她当这个出头鸟。 “赵小姐,说呀。” 赵怀宁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姒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水榭里的人。 有人低头假装喝茶,有人扭头假装赏花,没有一个人敢跟她对视。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 “各位慢慢聊,我去赏花。” 她扶着菱荷的手沿着水榭边的石子路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走过回廊拐角,确认身后没人跟来,她一屁股坐在太湖石上,拿帕子捂住了脸。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菱荷赶紧蹲下来,仰着脸急急地说,“小姐您别哭——” “谁说我要哭了!” 姒嫣把帕子猛地扯下来,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尾泛着湿意,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我那是气的!”她揪着帕子往太湖石上狠狠一摔。 “刷马桶?她说江佑泽刷马桶?” 她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裙摆扫得地上的落花乱飞。 “她哥沈明安考了四回乡试都没中举,她哪来的脸说江佑泽!” “小姐您消消气,”菱荷伸手去拽她的袖子,压着嗓子急急地劝。 “万一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姒嫣嘴上这么说,声音还是立刻压低了八度。 “我都忍了她们三年了——” “姒小姐怎么也在这?”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 第10章 我有什么好追的 姒嫣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迅速收敛情绪转过头。 恰好看见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从假山后绕出来。 身量颀长,面容斯文,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将手里折扇一合,冲她拱了拱手,“在下萧恒。” 工部萧侍郎的儿子。 在梦里,她就是与他成了婚。 他对她可以说是很好,无妾无通房,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可是后来江佑泽得势了,萧家满门被拖进了那场清算里。 那个梦里的萧恒,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她被带走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眼中含泪不舍,身下锦袍全是血。 姒嫣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睫,礼节性地福了福身。 “萧公子。” 萧恒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捏紧了手里的折扇。 “方才席间的事,我都听见了。”他走近两步,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 “沈大小姐的话确实过了些,姒小姐不必往心里去。” 菱荷下意识挡在姒嫣身前半步,被她不着痕迹地拉了回来。 “多谢萧公子关心。” 她的声音柔柔的,抬起头看了萧恒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我没事,让萧公子见笑了。” “姒小姐。”萧恒又往前迈了半步,握着折扇,微微倾身。 “在下说句冒昧的话,姒小姐若是想摆脱眼下困境,”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诚恳,“在下可以去府上提亲。” 姒嫣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倾心于她了么? 他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很好的夫婿,好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到她在梦里每次被他温柔以待的时候都会生出一丝愧疚。 因为她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他再好也填不满的。 正因为他太好了,她才不能害他。 可还没等她开口拒绝,余光扫到回廊拐角处。 那里站了个人。 穿着玄色暗纹的內侍的服制,腰间束着一条窄幅革带。 竟然是入宫三年杳无音讯的江佑泽! 褪尽了少年时期的清俊,多了一种被岁月和宫墙反复打磨过的沉郁。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隔着长廊相望,他的眼神莫名有些瘆人。 俨然已经有半分梦里九千岁时的模样了。 姒嫣后背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那种眼神她在梦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她就别想从床上下来。 他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用最慢的动作,做最疼的事。 姒嫣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和萧恒之间的距离。 等她再次抬眼看向回廊时,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地上落了几片桃花瓣,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旋。 姒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笑来,对萧恒福了福身。 “萧公子,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告辞。” 说完也不等萧恒反应,提起裙摆就朝着江佑泽离开的方向跑去。 菱荷虽然没有搞懂情况,但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小姐,小姐!您慢点!小心脚下。” 姒嫣根本不敢慢,拐过月洞门,直接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鼻尖撞上一片冰凉的锦缎,领口有极淡的龙涎香。 她捂着撞疼的鼻子抬起头,对上一张清冷如玉的脸。 江佑泽靠在侯府侧门外的石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 三年不见,他又长高了不少,身形也跟梦里那般健壮了。 如今她只到他的肩膀,完全可以被他笼罩在阴影里。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离得近了,能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 “你跑什么!”姒嫣先发制人,捂着鼻子,仰着脸瞪他。 “你追什么?” 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不少,一字一句都不带感情。 “我——”姒嫣被噎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挺了挺腰板。 “我看见你了我还不能追了?” “我有什么好追的。” 江佑泽看着眼前这张痴恋了十几年的脸,心底涌起无尽的贪婪。 一别三年不见,卿卿越发好看了。 眉眼比从前长开了些,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的韵致。 那双杏眼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红起来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让人既想把她搂进怀里哄,又想把她欺负得更狠些。 可是—— 姒嫣看着他越发阴沉的眼眸,心里警铃大作,后背有些发凉。 她试探性地开口,“佑泽哥哥......你生气了吗?” 江佑泽没接话。 看着她的眼神和梦里那个九千岁逐渐重叠在一起。 他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而她对那个男人也有意么?不然为何对他那么温柔呢。 她低着头听他说话的样子,她嘴角那抹浅笑,她回话时柔柔的嗓音。 他全都看见了,全都听见了。 她刚才是想开口答应他的提亲,所以现在才会怕他生气吧? 姒嫣在心里把萧恒骂了八百遍。 你说你提什么亲!提什么亲! 偏偏挑这个时候!偏偏让他听见! 他三年没来见她,好不容易来了,就撞见别人跟她提亲! 这要是换了梦里的江佑泽,现在已经在找刀了! “佑泽哥哥。”她伸手扯住他的袖口,水光潋潋地望着他。 “我跟他没有什么的,真的......你别误会。” 江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唯独喉结动了一下。 是啊,现在是没有什么,等成了亲就是夫妻了。 他一个阉人才是跟她毫无关系。 姒嫣被他的眼神看得越发的虚,腿都隐隐有些发软。 他不会已经记在心里了吧? 就等他登上九千岁的位置,然后开始慢慢算这笔账。 不行!不行! 姒嫣在心里急得不行,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补救方案。 解释? 刚才她已经解释过了,他一个字都没接,脸上纹丝不动,显然是不信。 继续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那还能怎么办? 梦里每次他被她惹生气了,最后都是怎么收场的? 第11章 你若喜欢那个人,便应了吧 好像……都是她主动亲他。 亲着亲着就不气了,亲着亲着就变温柔了。 亲着亲着就从九千岁变成了她的青梅竹马江佑泽。 虽然亲完之后通常会更过分地折腾她。 但至少那双眼睛里的阴鸷会散掉大半,不会再用那种淬了毒的目光盯着她。 姒嫣看着他抿起的唇,攥住他衣襟的两侧,踮起脚就吻了上去。 菱荷在不远处目瞪口呆,随即猛地转过身,用手捂住了脸。 我滴个老天爷! 小姐也太......太主动了吧! 光天化日之下,永宁侯府的侧门外,随时都会有人经过。 这要是被人看见—— 菱荷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巷子里没有闲杂人等。 江佑泽的唇比她记忆中更凉一些,但触感还是软的。 她踮着脚尖贴上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姒嫣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大概是求生欲吧。 三年前在天牢外是他亲她,她只需要被亲就行了。 现在换她主动,嘴唇贴上去之后就不知道该干嘛了。 贴了几息,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没反应? 三年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扣住后脑勺亲了个天昏地暗。 这次她都主动贴上去这么久了,他居然一动不动。 他是不是不想要? 他是不是在宫里待了三年,已经不喜欢她了? 姒嫣悄悄睁开一只眼,从极近的距离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里面的阴沉还没散尽,没有一点与喜悦相关的情绪。 姒嫣顿时就委屈了。 她都主动成这样了,他还要板着脸? 贴着他的唇瓣抿了又抿,可他还是没有回应。 心头不受控制地涌起酸涩,攥着的衣襟手也松开了。 正想往后退,后脑勺忽然被他一把扣住,反压在石墙上。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他的唇就狠狠压了下来。 他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这三年欠下的全都补回来。 固定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强势地撬开齿关,带着掠夺的力道闯入。 舌尖相触的时候,两个人都同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姒嫣踮起的脚尖因腿软而落回地面,身子往下滑了半寸。 又被他扣在腰上的手托回来,更深更紧地压向自己。 姒嫣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缺氧令脑子有些发昏。 嘴唇上全是他碾磨的力道,舌尖上全是他纠缠的温度。 她抬手想推他,刚碰到胸口就被他攥住手腕,按在了墙上。 五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 她偏过头去想喘口气,他追上来,嘴唇重新覆上她的。 她想要往后缩,他扣在她后脑勺的手又紧了几分。 浑身的力气在吻里流失,全靠他手臂的力道才没滑下去。 最后她实在撑不住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江佑泽终于松了力道。 他退开半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烫又急,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眼眸水汪汪的,唇瓣被他吮得红肿,气息喷在在他脸上。 被他按在墙上的那只手还保持着被他十指相扣的姿势,直接微微颤抖。 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再次偏头贪婪吻了上去。 只有吻住她的那一刻,他才觉得卿卿是属于他的。 属于他一个人的。 姒嫣呼吸都没有平复好,就又被他堵住了嘴。 这次比刚才温柔些,至少不是一副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架势了。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指腹蹭过她耳后的皮肤。 姒嫣的耳朵后面是她的死穴,被他这样一碰,半边身子都酥了。 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比刚才更软,软到她自己听了都觉得丢脸。 菱荷蹲在月洞门后面,背对着他们,手里揪了根草在地上画圈。 她已经画到第三百七十二圈了,身后还没有消停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认命地开始画第三百七十三圈。 姒嫣脑子昏沉沉的,身体越发的软,只能任由他纠缠挑逗。 趁他换气的间隙,她赶紧把脸埋进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窝,能感觉到底下胸腔的震动。 他的心跳,和她一样快。 她的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布料,死活不肯再抬头。 江佑泽也没逼她。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了闭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的手臂依然扣在她腰上,没有松开,甚至还想收紧。 不想松。 他恨不得就这样一直抱着她站着,直到天荒地老。 可是不想放开也得放开了。 他过来时听到水榭的谈笑声,全都是在嘲笑她和他的。 这样的委屈她受了三年。 是他太过贪心,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还想要占着她不肯放。 可她已经十八岁了,他怎么能再继续耽误她呢。 眼底万千情绪在翻涌,最后归于痛苦,死于沉寂。 江佑泽的手搭在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推开,往后退了半步。 姒嫣的腿还在发软,后背靠着石墙,脑子还沉浸吻里。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开了,手还保持着攥他衣襟的姿势。 她茫然地抬眼看他。 他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连嘴唇上沾着的口脂都不擦。 “你若真喜欢那个人,” 江佑泽语气顿了一下,后槽牙咬紧了又松开,拳头在袖中握紧。 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堵住了嗓子眼。 他硬生生地把它咽回去,然后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便应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生怕看到她如释重负、暗自欣喜的表情。 姒嫣心里那点旖旎还没散干净,就被他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又来了。 第一次亲完她后,就让她别等他。 第二次亲完她后,就让她嫁给别人。 他是不是每次亲完她都要说一句混账话来抵消? 是不是每次忍不住靠近她之后,都要用更狠的方式把她推开,好让自己心里平衡一点? 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一个想亲就亲、想推就推的玩偶? 他是不是觉得她的心是铁打的,怎么摔都摔不碎? 第12章 她心疼他干嘛 “江佑泽!” 姒嫣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声音都带着哽咽。 “你给我站住!” 可他的脚步没停,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晃动。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那股委屈劲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讨厌你!” 江佑泽的脊背僵住了,脚步停了一下。 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回。 姒嫣眼泪彻底决了堤,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完。 整整三年。 她当了所有首饰,穿了三年旧衣裳,受了三年白眼。 每次被人当面戳脊梁骨,她都没觉得委屈。 可他一开口就让她嫁给别人。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凭什么问都不问她一句,就把她往别人怀里推? 菱荷听到自家小姐的哭腔,从月洞门后探出头。 见着自家小姐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吓得草根都扔了。 “小姐!” 她跑过来扶住姒嫣,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 帕子湿透了就换袖子,袖子湿透了就干着急。 “小姐您别哭,江公子他、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他混蛋!他就是个混蛋!” 姒嫣抢过帕子捂住眼睛,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亲完我就让我嫁给别人,他算什么东西!” 水榭那边的笑声隐约传过来,沈明珠的笑声格外尖亮。 似乎还听到了江佑泽的名字。 她的哭声就这么止住了,抽噎了一下,从手帕里抬起头。 “走,回席上去。” 菱荷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以为自己听错了,“啊?现、现在回去?” “人家请我来赏花,我花还没赏完呢。” 姒嫣把腰间的玉佩摆正,下巴微微一抬,往水榭方向走去。 她倒要听听,她们在说他什么。 回到位置上时,众人还聊得正欢。 “姒小姐回来了?”沈明珠放下茶盏,眼里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还以为你先走了呢。” “哪能啊。”姒嫣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喉间没散的哽咽。 “我方才沿着水榭走了一圈,看着那花开得正盛,就多待了一会儿。” 赵怀宁拿团扇指了指池子对岸,“你家那位刚才来过了呢。” 满座又是一阵窃笑。 沈明珠拿起帕子掩住嘴,笑意从眼角溢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嗔怪。 “怀宁妹妹慎言,人家如今可是新晋的江秉笔,御前红人呢。” 秉笔? 姒嫣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眼里带着疑惑地看向沈明珠。 “哎哟,刚才姒小姐不在,想必不知道。” 赵怀宁在旁边帮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 “他是来传旨着,五公主点名要明珠姐姐当陪读呢。” 沈明珠挥了挥手里的帕子,压住嘴角想往上翘的劲儿。 “哎呀,还有三个陪读名额,姐妹们都有机会的。” 一众贵女又开始互相奉承,实则争锋斗艳,暗流涌动。 毕竟能被选中当公主陪读的,都是经过皇家的认可。 这对家族来说是无上的荣光,对以后择选夫婿更是极有助益。 哪个簪缨世族不想娶一个被皇家认证过的儿媳妇? 若是运气好被哪个皇子多看了一眼,那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天赐良机。 姒嫣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从净身房里最末等的小太监,爬到司礼监秉笔。 旁人熬二十年都未必够得着的位置,他只用了三年。 他在宫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她不敢想。 不对!这关她什么事!他就是个混蛋!吃再多苦也是活该! 她心疼他干嘛? 她应该心疼自己才对! 心疼她那支累丝金钗,心疼她那些年塞进荷包里的银票。 姒嫣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想再待在水榭里听这帮贵女互相吹捧了。 公主陪读也好,御前红人也好,都跟她没关系。 “今日多谢沈姐姐款待,桃花很好,茶也很好。” 她冲满座的贵女们笑了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改日我府上也有几株桃树开了花,到时候请各位姐妹去坐坐。” 说完也不等沈明珠答话,扶着菱荷的手就往外走。 裙摆拂过水榭的青石地面,脊背挺得比来时还直。 马车驶出永宁侯府那条巷子,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菱荷坐在旁边,偷偷看了自家小姐好几眼。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 “小姐,江公子升了秉笔,是好事吧?” “好事,”姒嫣闭着眼睛,嘴角抽了抽,声音又气又闷。 “升了官不告诉我,反而来跟我划清界限,好事,天大的好事!” 声音也越来越高,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委屈了,鼻音又冒了出来。 “他就是专门来气我的,三年不露面,露面就气我!” 菱荷手足无措地坐在旁边,想劝又不知道该从哪劝起。 马车到了尚书府后门。 姒嫣扶着菱荷的手下车,刚进二门就碰上了姒父身边的小厮。 “小姐,老爷请您到书房一趟。” 姒嫣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眼皮,还有点肿,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往书房走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姒父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爹,您找我?” 姒父看见自家闺女眼睛红红的,眉头微微皱起,“谁又欺负你了?” “没事,风迷了眼睛。” 姒嫣摆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姒父看着她那个强撑出来的笑,沉默了几息。 “江佑泽如今是秉笔了,你可知道?” “知道。”姒嫣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刚知道的。” 姒父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今后你打算如何?还打算等他吗?” “三年前你还小,爹娘舍不得你那么早出嫁,你要等也就由着你了。” “可如今——”说到这他叹了口气,“你娘这两年为这事哭了不少回。” 姒嫣眼圈又红了,想把涌上来的泪意眨回去。 她把下唇咬了又咬,咬得唇瓣都快破了才松开。 “爹,您别说了,女儿、女儿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了。 第13章 别再来招惹她 三年前她说不退婚,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太可怕了。 可今天他亲完她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她忽然不确定了。 或许她真的不该继续等下去。 他爬得越高,越不可能脱了奴籍。 这桩婚事,在他被处以宫刑那一刻,就注定没有结果。 可梦里的场景却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 但凡有点坚持不下去的念头,就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压得她不敢退,也不敢不等。 姒父看着女儿那双泛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疼地摆摆手。 “罢了,去歇着吧,让你娘给你煮碗安神汤。” 姒嫣低低应了一声,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书房。 没想到过两日,书房里竟来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厮端上茶水就打算退下去,却被喊住。 “去把小姐叫来,就说......” 想到刚才听到的那声“姒大人”,姒父停顿了片刻,看向对面的人。 那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衣襟扣得一丝不苟。 他收回目光,看向小厮,把后半句话补全:“就说江秉笔来了。” “是。”小厮垂着头退出去,转身去了后院处。 芰荷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小厮的话,放下水壶进了里屋。 姒嫣正歪在美人榻上翻话本子,菱荷蹲在旁边给她剥核桃。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江秉笔来了。” 姒嫣翻页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 “不去,就说我头疼。” 芰荷还想说些什么,就见菱荷猛地朝她摇头使眼色。 自小姐从永宁侯府回来,情绪低落得很,眼圈红了好几天。 嘴里天天骂混蛋,可骂完又盯着腰间的玉佩发呆。 “小姐,老爷说——”芰荷这个老实孩子还想再努力一下。 “不去!”姒嫣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胸口起伏得厉害。 “谁来我都不去!头疼!疼得厉害!下不了榻!走不了路!” 菱荷赶紧冲芰荷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奴婢这就去回话。”芰荷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书房那边。 小厮一溜小跑回来,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额头微微冒汗。 “老爷,小姐说……说她头疼,来不了。” 姒父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分明就是装的! 他干咳两声,放下茶盏,笑容里带着歉意地看向对面的人。 “小女近日身子不适,让江秉笔见笑了。” 江佑泽手指搭在茶盏边缘,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难近的模样。 他垂下眼皮,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心也在跟着下沉。 她是真的病了吗? 还是真的已经讨厌他,所以连面都不愿意见了。 “伯父,我能......去看看她吗?” 姒父端着茶盏的手一僵,抬眼看着他。 此刻书房里面的二人,不再是秉笔太监和六部尚书。 有的只是看着对方长大的世伯,和自幼登门拜访的世侄。 一个是心疼女儿的父亲,一个是想见心上人的男人。 姒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盏搁在桌上。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客套,多了几分长辈的直白。 “佑泽啊,你如今在司礼监,前程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直接把话挑明了。 “若当真无意,便趁早与她说清楚,她今年十八了,再等下去,老夫怕她——”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江佑泽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漠,唯独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说清楚。 到底怎样才算说清楚呢? 他单单只说一句“让她别等了”、“想嫁就应了”的话,心都要痛死了。 真要他把话说明白,真切地说出不要她,那还不如拿把刀将他捅死。 看着江佑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姒父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打小就这样。 面对旁人从无半分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在自家女儿面前,才会卸下防备,眉眼不自觉放软。 “去吧。”姒父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 “但是她心里有气,未必会见你,这丫头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江佑泽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转身出了书房。 小厮领着江佑泽穿过回廊,到了后院门口就站住了。 菱荷正端着核桃壳从屋里出来,见到人差点把核桃壳全泼了。 “江、江秉笔——” 她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 “您怎么来了?小姐她——” 按理说她的声音屋里的人肯定听得见,可等了会都不见小姐吱声。 连个咳嗽都没有,摆明了就是不想搭理,装死装到底。 “小姐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菱荷把话硬邦邦地撂下,端着核桃壳就走。 江佑泽站在院门外没动,目光落在正房那扇半掩的窗上。 窗台后有个熟悉的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窗户唰地被关上了。 她在。 她不想见他。 菱荷倒了核桃壳回来,发现人还在,急得直转圈。 “您站这儿也没用,小姐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想到前两天小姐因为他而哭成那样,心里那股火气就噌噌噌地往上冒。 “小姐从永宁侯府回来,就连哭了两天,这都是因为谁!” 司礼监的又怎样?御前红人又怎样? 说到底还不是害她家小姐哭成那样的罪魁祸首! 小姐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在尚书府里她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大小姐,满京城谁敢给她气受? 可为了这个人,小姐把能受的气全受了,把能咽的委屈全咽了。 “您当时头也不回地丢下小姐,如今还来见她作甚!” 余光瞥见江佑泽的脸色,菱荷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但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语气里的刺也收了一半。 “您要是真为小姐好,就别再来招惹她了!” 江佑泽平静淡漠的脸上终是出现了裂纹,攥紧了垂在袖中的手。 哭了两天。 她那日说“我讨厌你”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气话,是真的被他伤到了。 他在宫墙里待了三年,什么狠话没听过,什么屈辱没受过。 可没有一句话比他自己说出的那句话更让他痛恨自己。 第14章 公主伴读 江佑泽抿紧了唇,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哑得厉害。 “告诉你家小姐,她被选中成为公主的伴读,五日后入宫。” 见里屋的人始终没有吭声,他垂下眼皮,转身离开了。 既然卿卿现在不想见他,那就等入宫后。 只要她进了那道宫门,就是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菱荷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公主伴读? 她猛地转身往屋里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小姐!您听见了吗!公主伴读!” 姒嫣还歪在美人榻上,目光落在窗台的方向。 那扇被她亲手关上的窗户,把外头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见院里的芍药花,也看不见站在院门口的那个人。 可她就是忍不住往那边看。 菱荷替她说出了她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可她听着心里又堵得慌。 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起伏,“听见了。” 菱荷和芰荷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家小姐的反应不对劲。 “小姐您不高兴吗?公主伴读啊!” 芰荷在旁边赞同地点点头,语气里也带着掩不住的激动。 “是啊小姐,多少贵女削尖了脑袋都够不着的好事!!” 姒嫣把话本子捡起来翻了翻,目光却没落在字上。 梦里的她并没有当公主伴读,而他也还没有坐到如今的位置。 “你们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她忽然开口。 “啊?”菱荷和芰荷同时发声,互相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把我弄进宫去,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 姒嫣把话本合上,往榻上一扔,翻身坐起来,轻嗤了一声。 “他想干嘛?看着我?怕我真嫁给萧恒?” 她光着脚来到衣柜前,翻找着里面的衣裳,“去找缝娘来。” 三年了,她也该做新衣裳了。 反正江佑泽都已经是秉笔太监了,用不着她再给他塞银子。 菱荷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她家小姐这脑回路,拐弯拐得她都跟不上了。 “是。”菱荷应了一声,刚想转身出门,就又被喊住。 “还有打听一下,其余的伴读都有谁。” 梦里的是永宁侯府沈明珠、太常寺卿之女宋清漪、安远将军的妹妹许如眉,还有国子监祭酒家的孙女柳兮月。 这几个人里面,哪些人能来往,哪些人要绕着走——全得摸清楚。 第二天姒父下朝回来,托人从内务府弄了本宫规送到她的房间。 没过一会又送来了好些东西,只不过这次是某人送来的。 上好的笔墨纸砚,新打的珠钗环佩。 四季的衣裳料子,还有几盒宫里时兴的香粉。 姒嫣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那两支金钗翻来覆去地看。 “他以为送点东西我就能消气?” 才不会呢! 等他什么时候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她什么时候才消气。 在这之前,她在宫里见到他,也要装作不熟。 菱荷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手里捏着张纸,“小姐,打听出来了。” 跟梦里的人一样,只不过许如眉的名额换成了她。 “小姐,那个沈明珠一直跟您不对付,进了宫岂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沈明珠是五公主的亲表姐,她的小姨就是宫里的淳妃娘娘,正得圣宠。 进了宫岂不是羊入虎口?岂不是天天被她压着欺负? 姒嫣从梳妆台转过身,看着面前的菱荷与芰荷,语气严肃。 “你们两个,无论是谁跟我进宫,记住一句话。” “在宫里不比在府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 她不怕沈明珠针对她。 怕的是这两丫鬟替她出头,然后被人抓住了把柄往死里整。 菱荷和芰荷齐齐点头,脸上的表情都严肃起来,“奴婢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姒嫣都在看那本宫规,可没翻了两页就困了。 被菱荷摇醒后又翻了两页,继续困,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唉,还是话本有意思。 话本里有崔莺莺夜听琴,有杜丽娘游园惊梦,有红拂女夜奔。 宫规有什么,通篇都是“不准”,看得人头疼。 入宫那天早上,天不亮姒嫣就被菱荷从被窝里挖出来。 梳头上妆换衣裳,折腾了快一个时辰,马车才从府里出发。 到宫门口时天色已经大亮,晨光洒在高高的宫墙上。 姒嫣扶着菱荷的手下车,看向前面几个同样被选中的贵女。 沈明珠站在最前头,见她走过来后,眼角微微眯起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伴读名额都有谁,但她作为五公主的表姐,自然是知晓的。 他以为把姒嫣塞进伴读名单里,就能给她抬身份、给她撑场面? 是告诉满京城的人她姒嫣不是没人护着? 可笑! 一个太监,再怎么往上爬,他也还是个太监。 他把姒嫣弄进宫来又能怎样?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又能怎样? 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到她身边去吗? 能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以未婚夫的身份替她出头吗? 他不能。 既然他偏要把人送到她表妹的地盘上来,那便别怪她不客气了。 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接引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里拿着拂尘。 他站定在宫门口,拂尘一甩搭在臂弯里,声音尖细却不刺耳。 “几位小姐久等了,请随咱家来。” 沈明珠率先迈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拿帕子掩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宫里的路多,姒小姐初来乍到,可要跟紧了,别走丢了才好。” 姒嫣懒得接话,连眼皮都没抬,跟着引路的太监往里走。 她在梦里将这宫道都走了无数遍——在逃跑被江佑泽的人追着的时候。 赤着脚跑过冷宫后头长满青苔的荒径,脚底被碎石子割得鲜血淋漓也不敢停。 御书房里的宫灯她也见过,不过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梦里她被他压在御案上,后腰硌着堆叠如山的奏折。 唇瓣被含住,舌尖被掠夺。 身体因缺氧而发抖,手在他肩膀上拍着,却被反剪在身后。 直至快要窒息,他才肯将她放开。 第15章 卖谁也不会卖你 姒嫣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耳朵尖正在发烫。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脑子里那些旖旎画面甩出去。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 司礼监值房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江佑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今日入宫伴读的名单。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尚书府姒氏嫡女姒嫣。 指腹轻轻摩挲一下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会不会穿的是他送去的料子? 烟霞色的那匹杭缎很适合她,衬得她皮肤白。 三月里穿着走在宫道上,桃花落满肩头,一定好看极了。 可她那个倔脾气,说不定为了跟他赌气,偏不穿他送的。 想着她在梳妆台前赌气挑衣裳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微微扬了一下。 也罢。 不管她穿什么,不管她愿不愿意见他,她今天都会来。 那道宫门一关,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 他可以知道她每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又欺负她。 那些他不敢问的、不能问的、憋了整整三年快要把他憋疯的问题。 如今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答案了。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跳比平日快了整整一拍。 那道宫门开了,她应该已经到了。 引路太监将众贵女带到一处偏殿,“诸位小姐先在此处等候。” 姒嫣带着菱荷走到角落里,背着外面的人打了个哈欠。 起太早,困死她了。 困意还没散干净,偏殿外头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参见江秉笔。” 沈明珠的声音变得又软又甜,满殿的贵女齐刷刷看向门口。 姒嫣隔着前面几个人头,看见了那张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脸。 江佑泽穿着绯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角落那个低着头的人身上。 果然。 她没有穿他送的料子,珠花发簪也没有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免礼。” 江佑泽收回目光,从袖中拿出名单,语气清冷淡漠。 “咱家为诸位小姐安排住处,点到者随引路太监前往。” 他没有看任何人,照着名单挨个念名字,引路太监上前领人。 殿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还站在原地。 姒嫣低头看着鞋尖的海棠花,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冒汗。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看似很轻,却压得她脖子都僵了。 老天爷,他怎么还不念她的名字? 前面的人都念完了,殿里就剩她一个了,他还不念,他在等什么? 等她抬头吗? 做梦! 她今天就是把鞋尖盯出花来,也绝不先看他一眼。 “姒嫣。” 他终于开口念了她的名字,语气跟念前面几个没什么两样。 姒嫣在心里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十八遍。 装! 真能装! 那天在永宁侯府把她按在石墙上亲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么能装? 这人要是不去当司礼监秉笔,去戏班子唱戏也是一把好手。 “跟我来。” 江佑泽将名单折好,重新放入袖中,撂下这三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绯色蟒袍在偏殿门口一闪,已经跨过了门槛。 姒嫣顿时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不是。 别人都是引路太监带走的,怎么到她这儿就是他亲自带了? 菱荷挎着包袱站在姒嫣身后,踮着脚尖往门口张望了一眼。 确认那个身影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才凑到姒嫣耳边小声嘀咕。 “小姐,江秉笔这是……” “别说话,跟上。”姒嫣咬了咬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她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要带她去哪儿。 江佑泽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跟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姒嫣走着走着,越发觉得不对劲,这路怎么越走越偏? 周围连宫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几个。 不会是要把她关到什么没人知道的地方,好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吧? 以他在梦里那些手段,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江秉笔。”她停下脚步,语气带着疏离的客气,“这是去哪儿?” 江佑泽的脚步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那双眼睛里的清冷换上了温柔,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 “怕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逗弄的意味。 姒嫣被他这个笑晃了一下神,随即挺直了腰板。 她下巴往上抬了半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 “谁怕了!我就是问问,省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江佑泽看着她强撑出来的镇定,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那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尾,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下来。 “放心,卖谁也不会卖你。” 他怎舍得。 这世上他最舍不得的东西,就是她。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私心里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再偏一点,最好永远走不到头。 姒嫣愣在原地好一会,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撩人? 三年前那个连她的手都不敢牵的江佑泽去哪了? 哦,在净身房里被割掉了。 她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跟上去。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座独立的院子。 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了两株海棠,花开得正盛。 “这是你的住处。” 江佑泽站在院门口,双手负在身后,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姒嫣站在门槛外往里瞅了一眼,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 “其他人呢?”她收回目光,转头问他,“她们住哪儿?” “沈明珠住揽月阁,离公主寝殿最近,宋清漪和柳兮月住流芳馆。” 姒嫣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子。 “那我怎么住这儿?伴读不是应该都住在一块吗?” “万一公主召见的时候,我从这儿跑过去腿都跑断了。” 第16章 你以为我想干嘛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 她的杏眼瞪得溜圆,嘴唇微微抿着,模样又倔又娇。 她以为自己是在兴师问罪。 可这副仰着脸瞪他的样子落在他眼里,跟撒娇没什么区别。 他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忍住了想伸手捏她脸颊的冲动。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在生他的气,要是敢动手动脚,大概能当场就炸毛。 “你说呢?”江佑泽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又重新看进她的眼睛里。 他嘴角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神色也意味不明。 “你以为我想干嘛?” 姒嫣被他眼神看得心头猛跳,不受控制地咬了一下唇。 结果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了。 在梦里,若是他这个眼神看她,那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的唇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她吻个天昏地暗。 姒嫣赶紧松开牙齿,耳根烧得发烫,连脖子都开始泛红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就要在他面前彻底破功了。 “江秉笔公务繁忙,慢走不送!” 她说完拽过菱荷的手,逃似的蹿进了院子,反手关上门。 江佑泽站在院门外,看着合上的门板,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逃得那么快,话都没有说完,东西也没有给呢。 罢了,晚上再来吧。 反正她就在这儿,跑不了。 菱荷趴在门缝上确认人走远了,才拍着胸口转过身来。 “小姐,江秉笔他——” “不准提他!” 姒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想要拿帕子散去脸上的热度。 可完全没有用。 她又把帕子翻了个面,用比较凉的那一面贴在脸颊上。 左边贴完贴右边,右边贴完贴额头。 刚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真的是恨不得把她吃干抹净了般。 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 混蛋! 明明三年不见,现在却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逗她! “小姐!”菱荷的声音在里屋响起,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这里面的东西全是新的,而且都是按照您的喜好布置的。” 姒嫣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海棠花瓣,走进里屋。 目光在处处透着用心的房间扫了一圈,脚步停在妆奁前。 妆台上摆的胭脂水粉全是她惯用的铺子出的。 连口脂的颜色都是她素日里最爱的樱桃红。 榻上的引枕是云锦面子,绣着她最喜欢的海棠花。 姒嫣心头被撞了一下,憋着的那股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不对。 她不能这么没出息。 几件东西就把她收买了?她的原则呢?她的骨气呢? 要是现在就心软了,以后在宫里见到他,还能板得起脸吗? 姒嫣把妆奁盖子啪地合上,对着铜镜看了看,理了鬓角的碎发。 “走,出去转转。” 这屋子里连空气里都飘着他的心思,她得出去透透气。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过两道回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怀宁? 姒嫣脚步一顿,名单上没有她,她怎么会在宫里? 空气中隐约飘来她身上的脂粉香,浓郁得有些刺鼻。 赵怀宁也看见了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姒小姐,好巧。” “是巧。”姒嫣脸上挂起得体的笑,扫了眼她身后的宫女。 “赵小姐今日也入宫了?” “可不是嘛。”赵怀宁拿团扇掩着嘴,眼睛弯弯的。 “明珠姐姐跟五公主求了情,让我也来陪读,多个伴儿热闹些。” 五公主点了沈明珠当伴读,沈明珠又拉上了赵怀宁。 一个鼻孔出气还不够,还要拉帮结派,这是准备搭戏台子呢? “那敢情好。” 姒嫣扯了扯嘴角,懒得跟她多费口舌,绕过她继续往回走。 刚走到院子,就看见门口站了个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 他的音色还带着几分稚嫩,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姒小姐,这是秉笔大人让我送来的。” 说完双手把食盒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弯着腰。 姒嫣看都没看那个食盒,绕过他径直往院子里走,“拿回去。” 小太监往前追了两步,又不敢进院子,只能站在门口着急。 “姒小姐,您要是不收,小的没法交差——” “没法交差就别交了。”姒嫣的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就跟他说我不饿。” 小太监苦着脸在原地站了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食盒,最终还是转身回去了。 青砖小径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后,菱荷将院门关上,看了下日头。 “小姐,您真不饿?”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折腾,在马车上只啃了半块桂花糕。 在偏殿里又站了小半个时辰,肚子早就该饿了才对。 姒嫣没接话,转身进了正房,坐在那张雕花大床上。 引枕上的海棠花绣得精致,却被她揪得变了形。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心里翻来覆去地骂同一个人。 送个东西都让别人来,他自己不会来吗? 腿又没断! 看着被她揪得歪歪扭扭的海棠,心里的气又消了大半。 算了。 他当值忙,叫别人送就送吧。 反正她也不稀罕见他。 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把引枕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小腹。 “菱荷,你去取膳吧。” 她也确实是饿了。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菱荷应了声,走到院子刚打开门,就愣在了门槛上。 刚才的小太监又回来了。 并且又多了一个。 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口,一人举着一个食盒,都面露苦色。 菱荷与他们面面相觑,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扭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小姐,那个……您出来一下。” “怎么了?”姒嫣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绣鞋走到门口。 “姒小姐。” 最开始的那个小太监见到她出来,急忙上前两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大人说了,您要是不收,奴才今儿个就不用回司礼监了。” 另外一个小太监也赶紧帮腔,眼眶红得比前头那个还快。 “求您行行好,奴才上有老下有小——” 第17章 夜访佳人 姒嫣没忍住嗤笑一声,拿帕子掩了一下嘴,杏眼弯弯地看着他。 “你一个太监哪来的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太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蹭地烧起来。 旁边的小太监憋不住,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就连菱荷都忍俊不禁,低着头不让自己笑出声。 “行了行了。”姒嫣侧身让开路,朝石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进去放桌子上吧。” 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脚底抹油就跑了。 巷子里隐约传来两个小太监互相推搡的笑骂声,带着少年人的活泼。 “你刚才说下有小的时候我差点没憋住,你也太能扯了!” “我那不是顺嘴了嘛!你还笑——下次你去说!” 菱荷摇头笑了笑,关上院子里的门,将门闩落下。 她回到石桌前,把两个紫檀木食盒并排摆好,掀开盖子。 香气腾腾地冒出来,直往鼻子里钻,姒嫣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糖蒸酥酪、桂花糕、酒酿圆子、胭脂鹅脯、火腿炖肘子。 全是她爱吃的。 菱荷在旁边咽了下口水,把筷子用帕子擦了擦,递到她手边。 “小姐,江公.....秉笔对您其实挺上心的。” 姒嫣连吃了好几口,腮帮子鼓鼓的,嘴上却不肯饶人。 “上心能三年不给我递一句话?” 她的筷子在肘子上戳了两下,像是在戳某个人的脑门。 “哪怕是托人带一句‘我安好’——就三个字,他会累死吗?” 菱荷张了张嘴,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 入夜后,宫里静了下来。 虫鸣声隐约从窗外传来,带着淡淡的夜露清新与花香。 姒嫣散了头发,换了件月白色的素绸寝衣,歪在榻上翻话本子。 “你去歇着吧,我自己熄灯。” 菱荷应了一声,帮她掖好被角,把窗户掩上,留了条缝透气。 半夜,姒嫣被渴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小几上的茶盏。 指尖碰到茶盏边缘的同时,余光扫见窗边站了个人。 “唔——” 惊呼声还没出口,那道身影快速掠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嗓音压得极低,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是我。” 姒嫣瞪大了眼睛,借着重新燃起的烛火,看清了那张脸。 江佑泽! 他穿着天青色常服,头发半束半散,坐到她的床边。 不是,这人半夜闯她房间? 还是在宫里! 这院子里虽说偏僻但左右也不是没人! 他一个司礼监秉笔半夜摸进女眷的住处,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他自己不怕丢官她还怕丢人呢! 她张嘴想骂他,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嘴唇在他掌心里奋力地蹭动,带来细微的痒意。 江佑泽喉结滚了一下,松开了捂她嘴的手,低头看着她。 姒嫣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半张脸,杏眼瞪得圆圆的。 “你来干嘛!” 江佑泽看着她那双戒备的眼睛,眼底原本漾着的笑意淡了些。 “我来......” 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掌心,似乎还在回味方才她唇瓣蹭过的触感。 “夜访佳人。” 姒嫣听完像是见鬼了那般看着他。 这人、这人是在说情话吧? 夜访佳人? 这种话怎么可能从江佑泽嘴里说出来? 他可是耳朵红了都要偏过头去假装咳嗽的闷葫芦!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冷着脸上下打量他。 他这是要闹哪样? 前几天还让她嫁给别人,如今又半夜摸进她房里说这种话。 “江佑泽。”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寝衣领口微微敞开。 “你在耍我玩吗?” 烛火落在她气鼓鼓的脸上,照出了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江佑泽的目光从她露出的锁骨上扫过,又移回她眼睛。 卿卿连生气都好看。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不再往下移半分。 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些许暗哑,“没有。” “没有?”姒嫣差点被他气笑了,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 “那你前几天说的什么?!让我应了他!而且还是在亲完我之后!” 她的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带了点藏不住的委屈。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可烛光太亮了,那层水光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总是给一颗糖,让我尝到甜头后,再给我一巴掌。”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唔——” 说话间唇瓣被人吻住,拥她入怀的手很紧,却在微微发抖。 江佑泽含着她的下唇,强势地撬开齿关,掠夺柔软的舌尖。 想要用这样方式,让她不能再张口,也想收回刚才的话。 他听不得她那样说自己。 在他心里她就是天上的月亮,是他跪在地上也不敢伸手去碰的人,是他这三年在泥沼里挣扎的唯一念想。 他可以被人踩在脚底下,可以被人在背后骂阉人骂奴才,可以咽下所有的屈辱和不甘。 可他唯独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 用他给她的伤害,来否定自己的价值。 他的卿卿从来都不贱。 贱的是他。 姒嫣偏头想要躲开他的唇,双手抵在他胸口往外推。 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她的掌心。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这次亲完他又会说什么令她痛心的话? 她不要听了,她不要了。 “放开我......”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地挤出来,带着哭腔和抗拒。 “我讨厌你......我恨你......” 她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流入两人相贴的唇缝里。 “不可以......卿卿......不可以......” 江佑泽将她压在了床上,手臂收得更紧,牢牢禁锢在身下。 不可以恨他。 什么都可以——可以打他,可以骂他,可以不原谅他,可以一辈子不跟他说话。 唯独不可以恨他。 第18章 还要让我嫁给别人吗 她不会知道,“恨”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他心上是什么分量。。 她恨他,他会死的。 他这个人从江家覆灭,入了宫后就是为了她活着的。 她是他心里唯一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如果那盏灯灭了,他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一个死命地挣扎,一个温柔地化解。 她的每一次推搡都被他用更大的力道压回去,每一次偏头都被他的吻追上来堵住。 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从她散开的发丝间穿过。 唇齿交缠间,泪水的咸涩和血液的咸腥在萦绕。 姒嫣被他吻得气都喘不匀,推搡的手也越发的无力。 后脑勺被固定着,她连偏头都做不到,只能被迫承受着。 等他终于松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半天才喘上一口气。 江佑泽的唇从她唇角移到眼尾,一点一点把泪珠子吮掉。 “卿卿。”他的声音带着喘气的暗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哭了。” “我讨厌你......”姒嫣抽噎着去推他的肩膀,掌心下是急促跳动的心。 江佑泽握住她的手,反压在床上,呼吸又急又重。 胸膛隔着衣料压在她的胸口上,每一次起伏都与她的心跳撞在一起。 “不可以。” 姒嫣挣了两下没挣开,泪眼模糊地瞪着他,“我恨你......” 他的手劲松了些,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语气坚决,“不可以!” “我喜欢你。” “不——” 江佑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漆黑的眼睫低垂,凝视着身下的人。 他方才听见了什么? 卿卿说......喜欢他? 烛火的灯芯晃了一下,照在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 眼睫毛还带着泪,鼻尖红了,嘴唇被他亲得红肿。 怎么看怎么可怜,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 可她说喜欢他。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滚烫的鼻息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手臂箍着她的腰,闷闷的声音带着颤抖,“卿卿,再说一次。” “不说!” 姒嫣咬着唇不吭声,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倒是慢慢止住了。 她怎么被他亲了两下就说出来呢!她应该让他跪在地上求原谅才对! 江佑泽从她颈窝里抬起头,啄了一下她的唇瓣,神色格外温柔。 “再说一遍,好不好?” 姒嫣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啄了一下,蹭蹭她的鼻尖,声音带着点恳求意味。 “卿卿,嗯?” 姒嫣被他最后的尾音撩得心头发软,回握住与他十指相扣的手。 她偏头躲开他的气息,他的鼻尖还追过来蹭她的脸颊。 躲到左边他跟到左边,躲到右边他跟到右边。 最后她无处可躲,只能把脸转回来,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目光。 “我——”才刚说一个字,就被他再次堵住了唇。 这次吻得格外的温柔,不再像刚才那般急切又带着狠劲。 含着她的下唇轻吮,从下唇到上唇,从唇角到唇峰。 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 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在烛光下交织成一片细密的阴影。 然后她闭上眼睛,主动张开了口,舌尖怯生生地探出来,碰了一下他的唇缝。 他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舌尖探进去勾住她的,温柔地纠缠挑逗。 姒嫣被他吻得脑子昏沉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他的脖子。 江佑泽放开她的另一只手,掌心来到她的后腰处,托着贴近自己。 她的寝衣因为刚才的挣扎往上挪了一下,触及到她细嫩的肌肤。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热发麻,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等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软绵绵的呜咽,他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睁开眼就看到她迷离的眼神,脸上已经带上了情欲的妩媚。 他的心顿时就凉了。 灯台的蜡烛已经燃尽,晃了一下后,彻底熄灭了。 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他的身体还覆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呼吸的起伏。 可他自己却像是被那根熄灭的蜡烛一起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他能给她什么? 一个完整的男人能给妻子的,他给不了。 他以为亲吻和拥抱可以弥补,以为只要她还要他、只要她还喜欢他,就够了。 可刚才她的眼神提醒了他——她要的不止是亲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净身房里师傅说过的那句话。 “这一刀下去,你就跟这世上的男女情爱彻底无关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刚才他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 只是她的一个眼神,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姒嫣的呼吸渐渐平复,她环着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 “还要让我嫁给别人吗?” 她的声音娇软妩媚,那是被他的吻激发出来的,想要更进一步的信号。 可他......做不到。 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姒嫣眨了两下眼,瞳孔黑暗中聚焦。 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是她能感觉到沉默带来的压抑。 “......嗯。” 他终于开口了。 姒嫣环在他腰上的手僵住了。 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嗯是什么意思?”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刚触到下颌,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江佑泽,你把话说清楚!” 方才因亲吻而带来的喜悦全退了个干净,只剩下被戏弄的愤怒和被辜负的绝望。 “你半夜摸进我房里,把我亲成这样,哄着我说喜欢你,然后还要把我推开吗?” 江佑泽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滚。” 姒嫣猛地抽回手,翻身从他怀里出来,侧身背对着他。 “卿卿——” 江佑泽想去碰她的肩,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让你滚。” 她的声音变得平静,哭腔和哽咽被她强压下去。 江佑泽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像是在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直到眼睛传来酸涩感,他才收回目光,解下腰间的腰牌,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这是我的腰牌,若有什么事,可让人去司礼监找我。” 姒嫣闭着眼睛没说话,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窗边,停顿了几息。 然后窗户被轻轻推开,夜风吹得床帐晃了一下,又被轻轻合上。 第19章 她才不稀罕 房间里只剩下姒嫣一个人。 她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抱着自己缩成了一团。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掏空。 翌日一早。 菱荷端着铜盆推门进来,发现自家小姐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 “小姐?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平时小姐都是要叫好几遍,才肯从床上起来的。 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姒嫣梳着头发,眼睛看着镜子,视线却没有聚焦。 “今日需要拜见五公主,总不能迟到。” 菱荷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开始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 收拾妥当后,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小几,看见上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鎏金腰牌,靛蓝色的穗子,上面铸着几个字。 “小姐,那是——” “走。”姒嫣没有往床头看一眼,径直往门口走去。 等来到五公主的瑶华殿时,沈明珠和赵怀宁已经到了。 五公主薛玉姝歪在美人榻上,见到她进来,稍微坐直了身子。 “臣女姒嫣,参见公主殿下。”姒嫣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薛玉姝跟坐在她下首的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 “起来吧。”她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几息。 “姒小姐果真长得好看,难怪有人心心念念惦记着。” “公主谬赞了。”姒嫣低垂着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臣女不过蒲柳之姿,哪及公主万分之一。” 薛玉姝被她这话捧得舒服了些,下巴微微扬起,“行了,赐座吧。” 姒嫣刚坐下没多久,宋清漪和柳兮月随后也到了,依次落了坐。 头一天没什么正事,无非就是认地方、学规矩。 临睡前,菱荷刚想留条窗户缝隙透气,却被叫住了。 “不用留了。”姒嫣背对着窗户,把被子拉到下巴,“关严实。” 菱荷愣了一下,往外头看了看,这个天色不开窗会闷得厉害。 自家小姐自小就喜欢开窗,就连冬天都不例外。 今天真的太反常了。 就连傍晚小太监送来的吃食,无论他们如何哭求,都没有收下。 她把窗闩插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小姐,您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你去睡吧。” 听得出来她并不高兴,菱荷识趣地没再问,熄灯后便退了出去。 夜色渐渐变深,屋里静悄悄的,不见半点灯火。 江佑泽站在窗户跟前,月光把他的身影照在了房间的地上。 卿卿生气了。 是他不好。 他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脸。 月亮从树梢挪到屋顶,露水濡湿了他的肩头。 姒嫣侧躺在床上,望着窗户外那抹模糊的暗影。 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过鼻梁,浸湿了枕头。 那是她攒了一整天的眼泪,此刻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淌。 她真的不懂他。 梦里的江佑泽哪怕她嫁了人,都要将她抓回来关在身边。 哪怕她恨他怨他,甚至拿刀刺伤他,也不肯放手。 可现在的江佑泽呢? 亲她的时候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咽下去。 眼睛里翻涌的占有欲比梦里那个九千岁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亲完了,他就开始把她往外推。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要的是他要么彻底推开她别再回来,要么抓紧她别再松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她的心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 菱荷早上从外头打水回来,发现窗台搁着个锦盒。 她拿起来左右看了看,又踮脚往院门外张望了一眼。 青砖小径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搁在这儿的。 她放下铜盆拿起锦盒进了屋,把盖子打开搁在梳妆台上。 “小姐,您看这个。” 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南珠。 姒嫣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手里的木梳停在半空中。 她的嘴唇抿了抿,手指动了动想去拿,又缩回来握紧了梳子。 又是送东西! 在府里的时候送衣裳料子送胭脂水粉,入了宫送吃的送首饰,现在又送簪子。 他是不是觉得送东西就能把她哄好? 她是人,她会疼。 被他推开那么多次,心上的口子还没结痂呢! 他拿根簪子就想糊弄过去? “放妆奁里去。”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去换衣裳。 “小姐您不戴吗?” 菱荷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簪子,又抬头看看小姐的后脑勺。 这么好的簪子,比小姐梳妆台上所有的首饰都好看。 为什么不戴? “不戴!” 姒嫣对着铜镜系着腰带,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妆奁那边飘。 “我才不稀罕。” 菱荷假装没有发现,把锦盒盖上,搁在妆奁最里面。 连着好几天,窗台上都有送来的东西。 白玉耳坠子、赤金缠丝镯、点翠蝴蝶簪...... 每天都不重样。 姒嫣通通塞进妆奁抽屉,看都不多看一眼,但嘴角却带上了笑意。 “小姐!”菱荷从窗台快步走进屋里,将锦盒呈到她面前。 “今天送来的簪子跟之前当掉的那个很是相似。” 姒嫣拿起来仔细打量着,不是像,就是当掉的那一支。 他这是赎回来了? 菱荷端详着她的神色,试探的问道:“小姐,奴婢帮您戴上?” 姒嫣点了点头,把簪子递过去,拿起桌上的口脂涂在唇上。 她下巴微微扬着,嘴角都压不下去,语气带着傲娇意味。 “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他。” 菱荷差点憋不住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妆奁。 小姐这嘴,怕是比宫墙还硬。 今日上读完,姒嫣刚打算起身离开,就听见薛玉姝的声音飘过来。 “今日天气好,都陪本公主去御花园走走。” 一行人出了瑶华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薛玉姝走在最前头,几个贵女众星捧月般围着她。 姒嫣落在最后面,摇着团扇,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的芍药丛。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盛,牡丹芍药挤了满园子,香气扑鼻。 她正低头看着花,忽然听见前面的说笑声停了。 第20章 我准许你亲我了吗 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只见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人正是江佑泽。 他的目光穿过面前尊重的五公主,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身上。 然后在发间的簪子停留了两秒,神色明显动了动。 姒嫣和他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急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花,耳尖却泛起了红。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江秉笔。” 薛玉姝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太监服饰,依旧气质出众的男人。 她的眼里透着一丝惋惜。 曾经何时,她也对这位芝兰玉树的江家嫡子动过心。 如今他是太监了,可她每次见到他,还是会多看一眼。 大概是因为这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容易忘记他的身份。 也可能是因为他明明是个太监,却比所有完整的男人都更有吸引力。 江佑泽的目光从姒嫣头上移开,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参见五公主。” “听闻江秉笔棋艺精湛,改日可否请教一二?” 薛玉姝话落,众人都屏气凝神,等着江佑泽的回应。 按理说没人敢拒绝公主的要求。 太监也好官员也好,公主开口了就是给脸,拒绝就是不知好歹。 就连姒嫣也觉得他会应承下来,然而却听见他说—— “咱家不过是个内侍,不敢与公主对弈。” 江佑泽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把话说得毫无转圜的余地。 “若无旁事,咱家告退。” 他不等赵玉姝再开口,带着身后的小太监从众人身侧走过。 赵玉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里的帕子绞了两下,却也没再说什么。 姒嫣察觉到他从旁边路过,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的龙涎香。 接着手背贴上一抹温热的触感。 她下意识缩回手,抬头瞪过去,却只能看到他走远的背影。 这人! 光天化日之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居然、居然偷偷碰她的手! 胆子也太大了! 赵玉姝也没了赏花的兴致,说了句“乏了”便转身往回走。 前面几人已经走远了,姒嫣还站在原地,拿着帕子捂住手背。 “小姐?” 菱荷在旁边叫了她一声,没反应,只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姐,公主走远了,咱们该跟上去了。” 姒嫣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回到院子里后,她直接扑在了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腿在床板蹬了两下,心里又羞又恼,无声地骂着那个混蛋! 菱荷在门口看了眼天色,刚想去取膳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不用开门也知道是谁。 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朝床的方向探了探头。 “小姐,今天还是让他们回去吗?” 姒嫣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理了理散乱的鬓角,把被蹬乱的裙摆拍了拍。 她抬手掩住嘴角轻咳一声,压下那点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 “让他们进来吧。” 门口站着的那两个小太监果然还是老面孔。 圆脸的那个叫小福子,瘦高个的那个叫小禄子。 两个人提着食盒并肩站着,脸上的表情已经提前摆好了苦相。 刚想开口哭求就听见菱荷说:“进来放桌上吧。” “啊?”两张苦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赶紧的。” 菱荷侧身让开路,嘴角憋着笑,下巴往院子里一抬。 “我家小姐饿了。”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喜出望外地提着食盒往里走。 走在前头的小福子嘴快,放下食盒不忘拍句马屁。 “多谢菱荷姐姐!姐姐今天气色真好,这身衣裳也好看!” 后头小禄子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又觉得自己不能白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姒小姐福寿安康!” 菱荷笑着把他们送出去,关上院门回到屋里。 姒嫣正端着茶盏喝茶,目光却不在茶盏上,而是斜斜地往窗外飘。 菱荷打开食盒盖子,把菜都布好,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 “小姐,您这是原谅江秉笔了吗?” 姒嫣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我什么时候说原谅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菱荷,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理直气壮。 “他送他的,我吃我的,不吃饱哪有力气生气。” 话是这么说的,可到了晚上临睡前,菱荷照例走到窗边准备关窗熄灯。 手指已经搭上了窗闩,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姐的声音。 “开着窗吧,今晚月色好,屋里闷。” 姒嫣手里翻着话本子,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不在书页上。 “我自己熄灯。” 菱荷的手停在窗闩上,眨巴了两下眼,疑惑地看着她,“小姐......” “看什么看。” 姒嫣把话本子举得端端正正,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语气又凶又软。 “睡你的觉去。” 菱荷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外间的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姒嫣放下话本,侧躺在床上,背对着窗户,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又翻回来,面朝窗户。 她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棂看了半天,抿了抿嘴唇。 最终还是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 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烛火晃了两晃。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 院墙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海棠在月光下静悄悄地开着。 姒嫣把窗户又往外推了半寸,转身回了床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但被角被攥紧了。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床榻下陷,烛火的光亮被阴影挡住了。 一只手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耳垂,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有点痒。 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蜷,眼皮不受控制地动了好几下。 搭在耳后的手指顿了一下,接着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带着夜露的凉意和极淡的香靠近,烛火的光即将被阴影全覆盖。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鼻尖,近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 在他即将吻上来的那一刻,姒嫣猛地睁开眼,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她瞪着眼睛看他,带着睡意未消的水光和被抓包的羞恼。 声音从掌心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含糊不清却掷地有声。 “我准许你亲我了吗?!” 第21章 把你当作我的心肝 江佑泽的唇停在她捂嘴的手背上方,距离不到半寸。 他的眼底映着她被烛火照亮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 “没准许。” 他承认得很干脆,嘴唇还悬在她手背上,没有退开的意思。 灼热的呼吸捧撒在她的手背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那你还凑这么近!” 姒嫣捂着嘴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床头,退无可退。 被他用那种幽深又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她的睫毛颤了又颤。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怕他听见。 “忍不住。”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带着点沙哑,目光从她手背移到她眼睛上。 “卿卿,我想亲你。” 很想,很想。 从前几天就开始想,白天在御花园时,几乎快要忍不住了。 他知道她开窗户是在等他,知道她装睡是在给他机会。 知道她捂着嘴不是真的不想让他亲,是她还没消气,需要他求她。 那他求就是了。 姒嫣眼眶瞬间就红了,放下捂着唇的手,揪住他的衣领。 “江佑泽,你把我当什么了?!养在院子里的猫吗?想亲就亲想丢就丢?” 江佑泽被拽得往前倾了倾,手撑在她身后的床板上。 他想碰她的眼角,手指刚伸出去,就被她偏头躲开了。 “我把你当什么,”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地放下来。 “这三年,我每晚都在想这个问题。” 姒嫣的睫毛颤了颤,揪着他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 江佑泽覆上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用力的指节。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积攒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心肝。” 姒嫣怔住了。 这个词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 梦里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也喜欢叫她心肝。 他把她按在铺满金丝软褥的榻上,咬着她耳朵一遍遍叫。 只是那个语气缱绻却残忍,手指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青紫的印记。 她越哭他越叫,她越挣扎他越不肯停,经常让她崩溃大哭。 可现在江佑泽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像是把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怕她不要,也怕她嫌弃。 江佑泽把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胸口。 “我可以给你所有我能给的。”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共振的低沉。 “我的命,我的人,我的心,早就都是你的。”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得很快。 “但有一件事,我给不了。” 姒嫣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轻轻按住嘴唇。 “先听我说完。” 他的眼眶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在烛火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怕现在不说,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把话挤出来。 “我这辈子,不可能给你一个孩子。” 姒嫣在他怀里僵住了。 江佑泽闭了闭眼,想要压下心底的痛意。 可压不下。 这三年他用尽全力往上爬。 从净身房爬到御前,从最末等的小太监爬到司礼监秉笔。 他可以凭自己的手腕和能力得到一切——权势、地位、众人的敬畏。 可这件事他做不到。 不是他不够努力,不是他不够想。 是他的身体从三年前被按在净身房木板上那一刻起,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个能力。 这是他唯一的、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往后年年岁岁,我能护你周全、疼你宠你,你要什么我都给。” 那双从来清冷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小心翼翼的恐惧。 “但若你后悔了——哪天想要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终于还是碎了,从她头顶落下来。 “我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你让我走,我只能走。” “因为那是我欠你的,永远欠你的,这一辈子都补不上。” 姒嫣的手指在他心口动了动,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江佑泽没等到她的回答,眼底的光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还是会在意的。 哪个女人不想做母亲呢? 谁不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看他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 他曾经也想过。 在她还没有及笄的时候,他就想过他们的孩子会像谁。 像她好,像她的话眼睛会很大很亮,笑起来像两弯月牙。 可现在,他永远不可能给她了。 他唯一能给的只有一个残缺的身体和一颗不值钱的心。 刚想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没完全离开,就被她反手攥住了。 “倘若我不在意呢。” 江佑泽的呼吸停了一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把她的眸子映得又亮又坚定。 他喉结滚了又滚,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什么?” 姒嫣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和他十指相扣。 她的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告诉他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倘若我在意的只有你江佑泽呢。” 她仰起头在他颤抖的唇上啄了一下,嘴角带着笃定的笑意。 “就这样你还要把我推开吗?” 江佑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都不会被接受的东西。 被她用几句话、一个吻、一个笑容,轻轻地接了过去,然后随手扔到了一边。 好像那些他纠结了三年、痛苦了三年、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撕扯他的事,在她眼里根本就不是问题。 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他。 他没有被抛弃,他被选择了。 江佑泽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颈侧温热的皮肤。 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压抑到极点之后终于溃堤的颤抖。 “卿卿。” 他把她抱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姒嫣手指穿过他散下来的长发,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卿卿。” “在呢。” “卿卿——” “江佑泽你到底要叫多少遍——”话没说完就被他扣住后脑勺吻了上来。 第22章 给她分享他的喜欢 姒嫣发现他这人接吻有个毛病。 无论梦里还是现实,他都喜欢将她牢牢固定住,不允许她躲。 不管她受不受得这强势的吻,在他没尽兴之前,都不会停下。 他大概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占有欲,平日里用清冷淡漠裹得严严实实。 一到了吻她的时候就全部溃堤,收都收不住。 就好比现在。 她嘴里的空气越发的稀薄,舌尖被他缠着不放,吮得又麻又胀。 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刚推了一下就被捉住按在床上。 他的体形能够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连半分挣扎都做不到。 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只有嘴唇和舌头。 可这两样东西此刻也不归她管了,全被他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尝。 她只能哭。 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呜咽又软又细,混着他粗重的呼吸声。 江佑泽的唇终于肯移开,吻着她的脸颊,来到耳垂处含住。 小小的肉粒含着在嘴里,柔软而有弹性。 他用舌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感觉到她在身下打了个哆嗦。 他忍不住用牙齿轻轻碾磨,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有些上瘾。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顺着耳道钻入她的心底。 姒嫣在他怀里大口地喘着气,耳垂带来的酥麻传遍全身。 “江佑泽——” 她嘤咛出声,声音又软又哑,带着还没散干净的哭腔。 听着不像拒绝,更像撒娇。 手指攥着他的衣侧,感受到更强烈的感觉后,环住了他的腰。 江佑泽的吻从她耳垂滑到颈侧,呼吸烫得能把人灼穿。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移开,沿着她的手臂内侧滑下去。 手指从寝衣的下摆探进去,贴着后腰的肌肤轻轻摩挲。 “卿卿。” “嗯……” “卿卿。” 姒嫣被他叫得耳根发麻,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里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游走。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让她既想躲又想靠得更近。 “别叫了......” 江佑泽知道她这是默许了。 手指便往前游走,缓慢地往上,探索着每一寸领地。 他的指腹带着细微的茧,接触到柔软的肌肤时,有种莫名的痒。 姒嫣在他怀里轻哼了一声,肩膀动了动。 像是要躲开他的手指,又像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寝衣已经散开,滑落在肩膀处,洁白的肌肤落下如梅的红痕。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热,可落在上面的触感却更加的热。 心在胸腔里跳得格外的快,他一定能通过唇瓣感受到。 梦境里的场景正在现实中上演。 他很生涩,且毫无章法,不像梦里的他,游刃有余,花样百出。 可尽管是这样,她都承受不住。 以前的她有这么敏感吗? 没有,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身体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 梦里他给过的所有感觉——疼的,麻的,酥的。 让她崩溃大哭的,让她欲罢不能的,全都刻进了她的身体记忆里。 在现实中第一次被触碰时,就自动苏醒了过来。 “江佑泽......江佑泽......” 她望着床帐上那朵绣得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无助地喊着他的名字。 她不敢低头,因为那会让她觉得更加的羞耻。 烛火的映在她泛起红晕的脸上,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喘得又急又软,小腿轻颤了几下。 江佑泽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卿卿。 从孩童时期到如今,他放在心尖上爱了这么多年的人。 此刻正毫无保留地为他绽放。 江佑泽俯下身,嘴唇刚碰到她的唇角,就被她偏头躲开了。 “你怎么能——” 他笑了一下,不等她说完,就把剩下的话用唇堵了回去。 给她分享他的喜欢。 他的喜欢是甜的,是他肖想了十几年,终于得偿所愿的。 交叠的身影透过即将燃尽的烛火,映在床侧的墙面上。 唇齿间交缠着甜蜜的气息,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的缠绵。 夜色渐渐变深。 姒嫣被亲得脑子发昏,环着他脖子的手也滑落在枕头旁。 她已经没法再回应他了,只能任由他含着、吮着、缠绕着。 “你别……别亲了……” 江佑泽离开她的唇,微微抬起身,碰了碰她哭红的眼皮。 他的卿卿连哭都好看。 像一朵被春雨打湿的海棠,娇艳得让人想把她揉碎了又舍不得。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把她脸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 微弱的烛火炸了一下,接着室内陷入黑暗中。 他看了眼灯台的方向。 罢了,就让她睡吧。 江佑泽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停留了不过一息便离开了。 他将手臂轻轻抽出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色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铺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锁骨以下星星点点的红痕,全是他方才的杰作。 太娇了。 他只是轻轻吮了一下,就留下了印子。 这要是真做了什么,她怕是能哭一整夜。 他的嘴角刚扬起一抹弧度,却在低头看向自己身下时消失。 他已经不是十七岁时的江佑泽了。 宫刑之后,他连男人最基本的反应都不会再有。 方才情动时,他分明感觉到血液在往身下涌,心口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可身体却没有任何回应。 无论他的心有多烫,无论他的渴望有多强烈。 无论他多么想给她一个完整的自己,这具残缺的身体始终是冷的。 他垂下眼睫,将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翻窗出去,再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上,菱荷端着铜盆站在门外,犹豫了半天。 昨晚小姐说要自己熄灯,她就在外间睡下了。 半夜隐约听见里屋有动静。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只当是小姐又踢被子了。 现在站在门口回想起昨晚那些声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眼看都快要到上读的时辰了,里屋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姐?” 她轻轻敲了敲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您醒了吗?” 没人应。 姒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位置,空无一人。 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红了、肿了。 这个混蛋! 吃完就跑,还不给她穿衣服。 第23章 短暂的分离 菱荷又在门外叫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焦急。 “醒了醒了!”姒嫣开口应了下,发现嗓子哑到厉害。 她拿起枕头旁的肚兜穿上,又系好寝衣的带子,起身开了门。 菱荷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把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给她。 “小姐,要快些洗漱,免得误了时辰。” 姒嫣点了点头,帕子上沁凉的湿意把困意驱散了几分。 更衣的时候,菱荷发现领口下方有处红印,想要掀开看看。 “小姐,您这是被虫子咬了吗?” 姒嫣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捂住了领口,耳尖蹭地烧了起来。 “闭嘴,别多问!” 菱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做了个嘴巴闭合的手势。 姒嫣对着铜镜左右照了好几遍,确认领口遮严实了才出门。 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其他人已经到了。 沈明珠和赵怀玉照旧围着薛玉姝,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其他两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见到她进来,面色都变了变。 很显然,在她来之前,那三人肯定是在讨论着自己。 姒嫣若无其事地跟薛玉姝行了个礼,便回到位置上坐下。 该来的总会来。 人若存心要害你,再怎么处处提防,也防不住。 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今日讲《论语》,女官的声音一板一眼,听得她昏昏欲睡。 昨晚闹到后半夜,她根本没睡够。 好不容易熬到散课,想着回去后先补下觉,却听见女官说起旬休的事。 “明日和后日旬休两天,不必来学堂,伴读们可以自行回府。” 几个贵女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进宫这些天虽说锦衣玉食,到底比不得家里自在。 姒嫣带着菱荷往海棠院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们得在宫门下钥前收拾东西离开皇宫。 江佑泽他知道旬休的事吗?若是晚上他又来找她怎么办? 要不要让小太监去司礼监递个话。 她正想着,经过一处假山时,一只手伸出来,将她拖了进去。 “小——”菱荷的惊呼在看清那身绯色蟒袍时戛然而止。 接着又是听到令她脸红耳热的声音。 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外跑了几步,背对着假山望风。 我滴个老天爷!千万不要来人啊!不然她家小姐要完蛋! 姒嫣也觉得自己要完蛋,这人怎么能胆大包天成这样? 青天白日,御花园的甬道,随时都可能有宫人经过! 她伸手推着他的肩膀,头往后仰,想要躲开他的唇。 可他的手却强势地箍住了她的腰肢,把她的身体往上提。 逼迫她踮起脚尖,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他身上,舌尖急切地探进去。 本就还在酸软的舌根被狠狠吮了一下。 姒嫣浑身一麻,推他的手瞬间没了力气,膝盖都软了半分。 鼻子里哼出又细又软的呜咽声,手不自觉揪住了他胸口的布料。 江佑泽吻得更深了。 没办法的姒嫣只能回应他。 若是她躲开的话,他会变本加厉地缠住她,直到彻底尽兴为止。 学着他的方式,含着探进来的舌,怯生生地吮了一下。 江佑泽愉悦地闷哼了一声,听在她的耳朵里,酥得头皮发麻。 那一刻她也不管是不是在外头了,也不管会不会错过宫门下钥。 她只想多听几声这样的声音。 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往下压,主动回应他的吻。 她的舌尖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 学着他轻轻地勾缠,慢慢地描摹,将吻变得格外的缠绵。 后果就是姒嫣被吻得快要窒息了,他都不肯放开她。 身体因缺氧而无力站立,脚尖堪堪点着地,小腿肚都在打颤。 全靠他环在腰间的手固定着才没滑下去。 等他终于松开的时候,她的唇瓣都麻得没了知觉。 下唇微微肿起,颜色比涂了口脂还要艳丽,嘴角带着湿润的痕迹。 她的脑子昏沉沉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顶传来江佑泽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没散尽沙哑。 “两日见不到你。” 姒嫣的脸在他衣襟上蹭了蹭,闷闷地笑了声。 原来这人已经知道旬休的事,所以才会在这里等着她。 她抬起头看他,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在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之后,心里最后一丝防线也塌了。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他看别人的眼神和看自己是不一样的。 以往就算两人订了亲,他也会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把那些炽热的情感关在名为“礼法”的笼子里。 唯一一次失控,是定亲那天她在院子里等他。 他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她站在海棠花下。 忽然就忘了还有长辈在场,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眼眸亮如灿星。 后来她笑他,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失态的一次。 而现在是他们互通心意后的第一次分别。 虽然很短,仅仅两天。 可他眼底浓烈的不舍,还是压抑不住,全溢了出来。 那张向来冷淡禁欲的脸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人劲儿。 “两天而已。” 姒嫣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退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很快就过去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江佑泽的手来到她的后脑勺处,低下头想追她的唇。 分明是还没亲够,想把这个吻续上。 姒嫣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贴在他嘴唇上。 “不行,我得走了,再耽搁下去,宫门真要下钥了。” 江佑泽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松手,只是垂眸看着她。 他舍不得,也不想她走。 姒嫣松开捂住他唇的手,来到他的后颈,把头往下压。 江佑泽顺从地低下头,迁就着她的身高,迁就着她的一切。 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唇吻了一下,能感觉到他微微张开了嘴。 可她偏偏没有停留,而是接着上移到额头,又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她退回脚尖,仰着脸看他。 三年前在天牢里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等你”。 如今不是她等他了,是她要他等她。 等她回到这道宫墙里,回到海棠院,回到他身边。 第24章 这是给她下迷魂汤了? 江佑泽的手臂又箍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像是在答应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姒嫣低头整理好衣裳和鬓发,确认没什么不妥才走出假山。 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甚至听到了几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是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跟了两步,然后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但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回头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以他的脾气,只要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就能把她重新拽回假山后面。 用行动告诉她,误了宫门下钥也没关系,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菱荷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见她终于出来了,松了一大口气。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小姐,咱们快走吧!再晚宫门该下钥了!” 姒嫣点了点头,加快了步伐。 走出去老远,拐过那道垂花门,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假山那边已经没人了,只有几株芭蕉在风里晃着叶子。 紫藤花穗从石缝里垂下来,在暮色里轻轻摇曳。 主仆二人回到院子收拾了东西,在宫门下钥的前一刻出了宫。 芰荷正等在马车旁,看到她们出来,高兴地快步走上前。 “小姐!小姐!您终于出来了。” 姒嫣笑着捏了下她的脸,“嗯,回去吧,爹娘该等久了。” 回府的路上,菱荷喋喋不休地跟芰荷讲着在宫里发生的事。 姒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方才在假山后头被他亲得差点背过气去,现在腿还是软的。 想到他那声闷哼,她的脸颊就泛起热意,不自觉轻笑出声。 混蛋,喘得那么好听干嘛! 勾得她都想—— 不对,她什么也没有想。 芰荷也在这时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晚上呢,应该没有什么事吧?” 菱荷本想说没有,但想到昨晚听到的动静,再看自家小姐那思春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最后拍了拍芰荷的肩膀。 “睡死一点,有多死睡多死。” “啊?”芰荷眨巴了两下眼睛,小脸皱成一团。 正常不应该是别睡那么死,防止出什么事吗? 毕竟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 菱荷也不确定昨晚听到的是不是她所想的,所以完全没法解释。 “哎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芰荷虽然满肚子疑问,却也只能憋回去,闷闷地哦了一声。 马车在尚书府门口停稳。 姒嫣扶着菱荷的手下车,就看见姒母站在门口张望。 “娘?您怎么在门口站着?”她快步走上前,握住姒母的手。 也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多久,指尖都透着凉意。 “我的嫣儿!可算回来了!” 姒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在脸上停住。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心疼,伸手在女儿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瘦了!在宫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娘,我才去了几天。”姒嫣哭笑不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您看,好好的,哪瘦了?明明还胖了。” 姒母才不管她说什么,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边走边絮叨。 “娘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等会多吃些,你爹已经在饭厅等着了。” 姒嫣乖乖应了声,跟在姒母身后往府里走。 等完晚饭回到自己院子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姒嫣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寝衣散了头发躺在床上。 她盯着床帐上的缠枝莲花,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下唇。 才分开不到两个时辰,她就开始想他了。 江佑泽这是给她下了迷魂汤吧。 人都不在眼前了,魂还在他那儿扣着。 幸好两天很快就过去了,姒嫣带着芰荷进了宫。 回到海棠院后,芰荷刚推开正房的门,还没往里进就被喊住了。 “等等。” 姒嫣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门缝上。 她走之前在门缝里夹了根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现在,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有人来过! 两人推门进到屋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 没有被翻过的痕迹,东西也没有少,锁着的厢匣锁孔也没有撬痕。 姒嫣站在屋子中央,眉头微微蹙起,手指绞着腰间挂着的丝绦。 难道是她多想了? 或许是风将发丝吹掉的? 那发丝又轻又细,被风一带,便不知飘到哪个角落去了。 又或者,是她自己根本就没有夹紧? 当时走得匆忙,比平日里马虎了几分,只虚虚一夹。 还没等她想清楚,院门就被敲响了。 芰荷擦了擦手上的灰,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院外站着的是小福子,手里拿着食盒,圆脸上堆满了笑。 “菱——哎?换人了?” 他正要往里头递食盒,看清开门的人后愣了一下,随即重新灿烂起来。 “新姐姐好!奴才小福子,来给姒小姐送膳的!” 芰荷想起菱荷的叮嘱,侧身让开路,“进来吧,放桌上。” “得嘞!”小福子欢天喜地地往里走,放下食盒就转身想跑。 “小福子,等一下。” 姒嫣从屋里出来,手撑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神色。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晚上早些来。 这几个字在齿间流转,硬是说不出去。 说出来就变了味,显得她有多急不可耐似的。 “让他什么?”小福子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认真等下文。 姒嫣耳根烧得慌,咬了咬下唇,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两下。 “你就说我有事找他就行了。” 小福子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格外灿烂,声音都拔高了三分。 “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入夜后姒嫣把芰荷打发去外间歇着,自己歪在榻上翻话本。 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翻了两页还是看不进去。 只觉得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及某人的一个眼神来得动人。 最后她躺在床上,把话本往脸上一盖,闭上了眼睛。 窗户那边传来轻响,她刚移开话本,一道阴影就压了上来。 熟悉的龙涎香混着夜间微凉的空气,铺天盖地笼罩着她。 “唔——” 这个吻来的又急又凶,完全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话本还半握在手里,书脊硌着两个人的身体。 第25章 别担心,有我在 江佑泽的气息滚烫地压下来,嘴唇碾着她的嘴唇。 声音低沉地从交缠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上扬尾音。 “小福子说你想我了。” 什么嘛?她哪里有说!小福子到底是怎么传的话? 姒嫣的手抵着他的肩膀,好让自己有空间把话说清楚。 可他压得太紧了,完全就推不动。 她偏头想躲开他的唇,他的吻就追上来落在她的嘴角。 她再偏,他再追。 最后她放弃了躲,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唇缝里漏出来。 “我……我没......你等等……我有事要说……” “你说。” 江佑泽含着她的下唇,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吻却半点没停。 “什么事。” 那语气哪里像是在问事,分明是在说——“你说你的,我亲我的。” “这样我说不了......” 姒嫣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想要离开他那张索求无度的嘴。 “那就不说了。” 江佑泽翻身压上去,手掌固定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来迎向他。 然后他更深地吻了下去。 现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是比吻她还要重要。 天塌下来也好,宫墙倒了也好,有什么事等他吻够了再说。 姒嫣用力推了两下他,发现推不动,也就不再坚持了。 行吧,她也有点想念他的吻。 手不再推拒,而是环上了他的脖子,指尖穿过他脑后的发丝。 她微微张开唇,主动把舌尖送上去。 被他含住的时候,熟悉的感觉传遍全身,脚趾蜷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的偏房。 芰荷在黑暗中听着正屋传来的动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天哪天哪天哪! 她手忙脚乱地摩挲着床头的包袱,从里面找出准备好的棉花。 手指抖抖索索地捏了两团出来,狠狠地塞进耳朵里。 这小姐和江公子胆子也太大了! 难怪菱荷会让睡死一点呢。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紧闭着眼睛。 可即便如此,正屋那边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江佑泽,你好重……” 那是小姐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娇嗔。 然后是一道低沉的、沙哑的、带着压抑笑意的男声。 “那卿卿在上面……” 芰荷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把棉花塞得更紧了。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睡觉睡觉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影已经挪了位置,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桌上的两根烛火幽幽地亮着,灯芯已经烧得有些长了。 烛光在床帐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出了姒嫣白皙无瑕的脊背。 她趴在江佑泽胸口,寝衣早已不知去向。 长发散落在他的胸膛和她的肩头之间,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又急又浅,尾音微微发颤。 “你……你等一下……我真的有事……” 江佑泽身体往下挪了些,唇和手指都没有停下来。 他的声音从身下传来,透着情动的沙哑,含糊不清,却该死地撩人。 “我在听。” 姒嫣担心会压着他,就把手搭在床头,身体撑起来一些。 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枕边,遮住了她半张潮红的脸。 借着烛火的光低下头,就看到他虔诚认真的模样。 “我......” 她脸红得语无伦次,加上感觉强烈,脑子一阵阵地发昏。 “我……我院子里有人来过……” 本以为说完他就会停下来,然而并没有。 他只是顿了一瞬,短得像烛火轻轻一跳的间隙,随即又继续了。 她方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力气,在他的攻势下又溃不成军了。 “江佑泽......” 她的手插入他后脑勺的发间,想要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好好听自己说话。 穿过那些滑凉的发丝,在感觉又一次袭来时,本能地收紧了力道。 发髻被她扯得散开,几缕青丝从指缝间滑落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被撩拨到极致又得不到回应的焦急,“你听见了没有?” 江佑泽不轻不重地撵了撵牙齿,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听到了头顶传来吃痛的声音,才满意地松开了犬齿,舔了舔唇。 他抬起头来看她。 嘴唇上还泛着水光,衬得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有几分妖冶。 “听见了,别担心,有我在。”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没散尽的情潮,却格外笃定。 他既然能把她弄进宫来,就有能力护着她。 从她住进来的第一晚,他就安排了人在暗处守着。 至于那个进她屋子的人,已经查出来了,只是目的还不清楚。 之所以还没有动手,不过是在等。 这三年让她受屈辱的人,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就都得死! 姒嫣被他的话弄得心头发软,刚想说什么,他已经挪下去了。 她咬着下唇把声音憋回去,腿侧肌肉抽了两下,手指攥紧了床单。 虽然照旧是青涩的。 但他实在是过于聪明,能够通过她的反应而做出调整。 哪儿该重,哪儿该轻,哪儿该慢,哪儿该快。 他全都摸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取悦她。 虽然算不上老练,却处处都踩在她最不经碰的位置上。 就好比现在—— 他正不紧不慢地尝试着从话本里学来的技巧,逼得她眼角沁出泪来。 “江佑泽——” 姒嫣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 手指从床单上滑落,摸索着攀上他的头,揪住了他散落的黑发。 头皮被她拽得微微发麻,江佑泽的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的气息喷洒出来,烫得她腰肢不自觉地往下塌了一下。 然后他就势接住了她。 短的那根烛火在燃尽前跳了一下,烛芯歪倒在蜡油。 那一瞬间摇曳的光影里,映出了她失神的眼睛。 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他的怀里。 他又在吻她。 第26章 院里进了人 墨黑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有几缕垂落在她的锁骨上。 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发丝簌簌往下掉,扫过上面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江佑泽修长干净的指尖抬起,将那几缕扰人的发丝拂开。 可指尖并未就此收回,反而顺着她的发尾往下。 姒嫣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虚散的瞳孔聚焦,对上那双晦暗的眼眸。 心底的慌乱与羞怯骤然翻涌,她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 声音还残留着未尽的颤,听起来又娇又软,“江佑泽......” 江佑泽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含住那红肿的唇,带着极致耐心的哄诱。 “卿卿别怕,松开。” 他指腹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姒嫣躺在他的臂弯里,烛火的光被他的肩膀完全挡住。 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很热、很沉...... 他想要她,哪怕他如今是个太监。 哪怕他的身体是残缺的,是永远不可能完整回应他心里渴望的。 可他也想让她彻底成为他的。 那种渴望不是单纯的肉欲,而是他情窦初开就开始积攒的执念。 姒嫣被他看得脸颊发热,连肌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直白而滚烫的目光。 她再撑下去,就该在他眼睛里化开了。 她认输般地闭上了眼睛,把脸深深地埋入他的颈侧。 鼻尖蹭到了他颈间微咸的汗水,唇瓣贴着他滚动的喉结。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尽管在梦里见识过、也领教过他的手段,可真到了现实里,却还是紧张得不行。 江佑泽垂眸望着她的侧脸,低头吻了下那泛红的耳垂。 “真的怕就不继续了。” 姒嫣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小手悄悄攥住他的衣襟,无声地给出了答案。 江佑泽瞬间便懂了她所有的心思。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锁在自己怀中,下巴搁在她头顶。 墙上的人影微微晃动,垂落的手隐入光影之中。 他以前曾想象过,也曾做过好几次梦。 梦里的那些画面总是模糊又滚烫,隔着雾气似的看不真切。 可此刻的美好是真实的、真实到令他心头发烫。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眉头轻皱,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喉结上,带着软软的暖意。 就这样的程度都受不了么? 可他想要的......远不止这样。 他对她的喜欢,是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的极致贪恋。 是想要把她欺负到哭不出来,再温柔地低声哄好。 她性子软,肯定会原谅她。 他还想要她能染尽他的气息,刻上他的印记。 想要让她知道,他虽然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 却还是可以满足她。 世间女子能享受到的,他同样可以给她。 他想给她的,远比他此刻,能给的更多。 姒嫣攥住了他肩膀上的衣料,脑子里一片混乱,早已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眼睛眨了好几下。 总觉得模糊的视线下,有什么东西在上下滚动。 她像是被蛊惑了般。 偏头凑了上去,任由心底的本能支配着自己。 江佑泽呼吸重了几分,眼底的幽暗翻涌得更厉害。 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床上,在他偏头的时候,影子同样在转动。 他哑着嗓子说:“卿卿乖......” 姒嫣费力地听清了他的话。 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按照他说的去做。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泪眼摩挲地看着他,含糊地说了个字。 以前偷偷和他牵手时,她都是只牵着他的食指和中指。 望着她惹人怜爱得模样,江佑泽的心念意动,低头啄了下她的唇。 他语气里带着点疼惜,也带着不肯妥协的固执。 “卿卿乖,再忍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汗味和玫瑰香露的气息,交织出让人上瘾的味道。 如果只是这样都承受不住的话—— 那今晚都不用睡了。 他隐忍多年的情意与执念,在此刻已经尽数爆发。 桌案上的烛火静静燃烧,灯芯微微泛红,偶尔爆出细碎的声响。 烫的烛泪顺着斑驳的烛身缓缓流淌。 姒嫣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呜咽还是应声,只知道脑子什么也想不了。 唯独清晰记得年少时偷偷牵过的那双手。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手无力地垂下去,搭在柔软的褥单上。 可造成这一切的人却依旧在继续着。 他像是被什么魔障魇住了,着了迷,入了魔。 明知道她从小到大都那么娇,哪里能承受的住,可他就像是忘却了那般。 他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 是占有欲、是满足感。 是从此这个人以后只属于他的笃定和疯狂。 正房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从窗棂的东头挪到了西头。 姒嫣窝在他怀里,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的意识早已混乱不堪,撑不住半点清醒。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眼前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她费力眨了好几下酸涩的眼,才勉强看清眼前的画面。 那双晦暗深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弯起一个餍足的弧度。 手指缓缓抬起来,唇瓣紧跟着轻启。 她想张嘴骂他——混蛋!流氓!司礼监秉笔就这点出息吗!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江佑泽松开了唇,微微侧过头,看向那根燃尽的烛火。 他眉头皱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悦。 太不经烧了。 扰人兴致,下次得换根大一点的蜡烛。 他将被枕麻的手臂从她颈下轻轻抽出来,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 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才四更天,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回床上的人身上。 月光落在那裸露的肩头上,照出那上面深深浅浅的红痕。 罢了。 长夜漫漫,无需入眠。 黑暗中响起摸索的声音,很快就是满意的笑声,和痴迷的叹息。 第27章 既然错了就得罚 第二天姒嫣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姒小姐?姒小姐?” 那不是芰荷的声音,听着像是薛玉姝的贴身宫女翠微。 她眯起眼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涌上来。 起晚了。 不是一般的晚,是晚得离谱的那种晚。 接着听到芰荷慌忙去开门,跟翠微交谈的说话声。 “公主吩咐奴婢前来问问,姒小姐是否身子不适,怎得还不去上读。” 芰荷心里急得不行,面上还算镇定,找个了借口搪塞过去。 等翠微走了后,她敲了敲正房的门,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小姐,您醒了吗?” 姒嫣撑着床板坐起来,忽略身体上的不适,拿起床头的肚兜穿上。 往后系带的时候,被磨得有些疼,她在心里暗骂着那个混蛋。 她穿好里衣,下床打开房门。 芰荷端着铜盆站在门口,外衫的带子系歪了,头发也只梳了一半。 很明显,她也是刚起来。 她把铜盆往门里一端,低着头不敢看小姐的眼睛。 姒嫣坐在梳妆台上,自己拧了帕子敷在脸上,透过铜镜看她。 “你怎么睡得这么沉?” 她没记错的话,这这丫头平日里睡眠挺浅的。 芰荷拿着梳子为她梳头,脸颊又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 “奴婢.......昨晚往耳朵里塞了棉花......” 棉花? 姒嫣正疑惑着,对上了铜镜里芰荷那双羞得快要哭出来的眼睛。 想到昨晚自己那些完全失控的声音,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 把帕子往铜盆里一丢,溅起几滴水花洒在梳妆台上。 她轻咳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窘迫和羞赧。 “好了,快梳妆吧。” 芰荷如蒙大赦,赶紧低下头专心梳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等收拾妥当赶到瑶华殿,已经迟了大半个时辰。 薛玉姝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沈明珠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目光,“姒小姐今日倒是好大的架子。” 姒嫣没有理会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臣女昨夜着了风寒,今早起得晚了些,请公主恕罪。” 她的嗓子略微沙哑,脸上残存着倦色,看起来倒真像是病了。 薛玉姝目光冷冷地在她脸上逡巡。 姒嫣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面上的微笑却纹丝不动。 她不知道薛玉姝是真的相信了,还是在琢磨着别的心思。 “既然身子不适,就坐下吧。” 薛玉姝收回了目光,拿帕子掩了下鼻,摆了摆手让她入座。 今日女官并没有讲课,而是让以“春归”为题,各作一首七言绝句。 说是最后会呈到上书房,由陛下过目,检验各位伴读才情。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沈明珠放下手中的团扇,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 赵怀宁倒是有些紧张,手里的帕子绞了两下。 但转头看了看沈明珠的脸色,又暗暗放下心来。 宋清漪和柳兮月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这是她们入宫伴读以来第一次露脸的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姒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了“春归”两个字。 写完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息,觉得“归”字写得不太好看。 江佑泽写这个字的时候一定比她写得好。 他的字是连陛下都夸过的,内阁的票拟都要经他的手批红。 她记得梦里他在御书房批折子,她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无聊时就看他的手,看他的手指握着笔杆在纸上留下字迹。 看着看着她就困了,靠着他的肩膀想要睡过去。 可他不让她睡。 不顾她的几番挣扎,牢牢将她扣在怀里,拿了几支未沾墨的毛笔。 “还记得咱家说了些什么?” 毫毛虽然柔软,可落在不同的地方,感受却是不一样的。 他的手稳稳地握着那几支笔,不急不缓地转动着。 像是在写一幅极讲究的书法,每一笔都落在该落得位置。 宣纸上映着朱砂色的批红,却在顷刻间撒落了几滴深色。 姒嫣在他怀里抖得厉害,脸上的神色是愉悦,更多是得不到解脱的痛苦。 “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睡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尾音打着颤往上飘。 神态千娇百媚,盼望能得他垂怜。 然而江佑泽只是将笔架上最大的那支笔取下来,眼底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致。 “既然错了,就得罚。” 御书房的宫灯燃到了天明,朱笔干在了砚台上,笔架上少了好几根紫毫。 而她也在这空旷的殿内崩溃地哭了一整个长夜,最后在极度的疲惫中失去意识。 姒嫣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中。 要命,她在想什么啊! 脑子里那些旖旎又危险的画面,烧得她脸颊发疼。 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了几口气,睁开眼开始落笔。 众人纷纷写完交到女官手里。 原以为她是最后交上去的,没想到赵怀宁比她更慢。 在香燃尽的最后一刻才匆匆搁笔,站起来交稿的时候慌慌张张的。 转身还碰掉了女官案台上的戒尺,吓得她差点哭出来。 女官皱了皱眉,倒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她回座。 赵怀宁红着脸退回去,经过薛玉姝身边时,轻微地点了点头。 姒嫣交了诗稿便没再多想,带着芰荷穿过御花园往海棠院走。 初夏的暖风裹着花香拂在脸上,勾得她困意更浓了。 回去得补个觉才行。 女官在众人走了之后,将诗稿好好整理了一番,送去了内阁。 檐下铜炉青烟袅袅,值房内案头奏折堆得半人高。 几位大臣坐在案台前,埋头翻阅今日送来的文书。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归于沉寂。 里间的门被人敲响,一个内侍捧着一只锦盒站在门口。 “大人,这是五公主那边送来的诗稿,请您过目。” 内阁首辅花白的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一下。 还没出声,身旁的人就抢先一步开了口。 “诗稿?”江佑泽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清冷。 “什么时候内阁也管起公主的事宜了?” 首辅心里也是同样的纳闷。 按道理,这些都是直接交由宗人府或者司礼监。 怎么也不该送到内阁来。 那内侍捧着锦盒站在门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躬着腰不敢抬头。 “是……是公主殿下亲自吩咐送来的。” 江佑泽的指尖顿了一下。 首辅觑着他的脸色,捋了把胡子,开口让内侍进来。 “放桌上吧。” 内侍如蒙大赦,将锦盒放在桌上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第28章 为什么抓我 江佑泽把锦盒打开,将里面那叠诗稿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都是些闺阁女儿伤春悲秋的寻常诗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翻到了最后一张。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随即冷笑出声。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吗? 难怪要绕开司礼监,直接把诗稿送到内阁来。 “诗稿咱家拿走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将那叠诗稿往袖中一收,推门走了出去。 首辅并没有什么异议,毕竟这些事本身就不归他管。 下午姒嫣还没踏入瑶华殿,就听到了薛玉姝几人的欢笑声。 其中赵怀宁笑得格外张扬,中间还夹着拍手的声音。 “哎呀,我都迫不及待了。” 见到她进来后,三人的笑声持续了一会,才慢慢歇下去。 姒嫣眼皮跳了两下,总觉得这几个人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女官开始讲课没多久,外头就通传掌印太监来了。 薛玉姝放下手里的书卷,脸上露出几分矜持的笑意。 眼睛里却闪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看好戏的光芒。 “快请进来。” 掌印太监常德喜进了殿,而他身后跟了好几个人。 姒嫣的目光被为首的人吸引。 只不过看的不是脸,而是喉结——那上面有抹红印。 若没记错的话,那是她昨晚含住时吸出来的吧? 视线缓缓上移,就对上了江佑泽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抬手理了理绯袍的领口,食指不经意在喉结上滑了一下。 姒嫣的脸一下就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 昨晚她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完全没想到会留下印记。 还有!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哪有这样顶着令人遐想的痕迹招摇过市的? 仗着他是个太监么? 常德喜的声音在殿里响起,拉回了她飘远的神思。 他的声音尖尖的,听不出情绪,目光在伴读脸上扫过。 “不知六部尚书姒令山之女姒嫣是哪位?” 姒嫣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江佑泽。 见他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便站起身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臣女在。” 常德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堆出几分笑来。 “姒小姐的诗稿陛下看了,赞不绝口,特命咱家送来赏赐。” 这话一落地,殿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姒嫣眉头挑了挑,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就她那首随意写成的诗,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她自己都不信。 她又看了江佑泽一眼。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一点点。 薛玉姝脸上的笑意勉强挂住,瞥了眼身旁的两个人。 沈明珠的脸色在看到江佑泽时就变了,此刻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她手里那把团扇已经不摇了,扇柄被她攥得紧紧的。 赵怀宁则像是被人当头一棒,瞳孔骤然放大,嘴唇无声地动着。 不、不可能......怎么会? 常德喜让人将赏赐放在姒嫣的长桌前,接着话锋一转。 “赵临彦之女赵怀宁是哪位?” 赵怀宁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臣女……臣女在。”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膝盖撞到了桌腿。 常德喜脸上的笑意全收了回去,抬起手往后挥了挥。 “拿下。” 两个内侍从他身后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怀宁的胳膊。 她整个人软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为、为什么抓我?” 常德喜从袖中抽出一张被揉皱的诗稿,展开朝向殿内众人。 “赵小姐,这首诗是你写的?” 赵怀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薛玉姝和沈明珠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纸上的字迹确实是赵怀宁的。 那首诗里头的句子,皆是诋毁皇家的大逆不道之言。 而写这首诗的主人,本该是——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们都看向了站在窗棂旁侧着脸的人。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恍惚间。 像是看到那个打马游街,只愿意伸手去接姒嫣手帕的状元郎。 同样的一袭红衣,同样的眉目含情。 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这不是我写的……” 赵怀宁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肩膀拼命地扭动着。 “我写的不是这首,不信......不信可以问林女官。” 林女官面如死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怀宁确实写了别的,但这首歪诗也是出自她手。 只是不知为何,本该用着姒嫣字迹和名字的那份伪作诗稿,会变成她自己的。 “你不说咱家都忘了。”常德喜把诗稿收起来,甩了下拂尘。 “这等大逆不道的诗也敢往上呈,也不怕污了陛下的眼睛!一并带走!” 林女官被两个内侍架住,她挣扎着想要扯薛玉姝的裙摆。 “公主!公主救命啊!是您让——” “住嘴!”薛玉姝猛地抬手拍了下桌面,厉声打断她。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随即恢复了该有的端庄。 “常公公,把她们带下去,别脏了本公主的瑶华殿。” 能坐到掌印太监这个位置的,自然都是人精。 常德喜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 他稍一思忖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冲内侍使了个眼色,“带下去。” 内侍用手捂住地上两人的嘴,无声地拖了下去。 赵怀宁发出呜咽的声音,看向沈明珠的眼睛里全是求救的神色。 对方避开了她的目光,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又去看坐在主位上的人。 薛玉姝连看都没看她,握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常德喜甩了下拂尘,脸上重新堆起笑来,躬身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奴才告退。” 薛玉姝微微颔首。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瑶华殿。 姒嫣用余光追随着江佑泽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她其实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估计只能晚上等他来才知道答案了。 殿里安静了那么几息。 女官被带走了,课自然是没法上了。 宋清漪和柳兮月对视一眼,识趣地起身告退。 姒嫣也跟着站起来,朝薛玉姝福了一礼,“臣女告退。” 芰荷拿起桌上的赏赐,跟在她的身后离开了这里。 第29章 为什么那么喜欢亲? 等到殿内只剩下自己人的时候,薛玉姝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 她扔掉手里的团扇,抬手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赵怀宁那个蠢货!” 沈明珠吓得身体瑟缩了一下,额头全是沁出来的冷汗。 她握着椅背的手指发着抖,指甲嵌进紫檀木的雕花缝隙里。 “表妹,现在该怎么办?她们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 “闭嘴!”薛玉姝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过来。 “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沈明珠被她盯得后背发凉,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薛玉姝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 “你先回去,我去找母妃。” 说完扶着宫女的手便往外走,经过沈明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记住,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明珠点了点头,腿软得都要站不住,缓了好久才让丫环扶着离开。 与此同时,姒嫣已经回了海棠院。 芰荷将赏赐小心翼翼地放好,脸上始终挂着兴奋的神色。 “小姐您写了什么诗啊?连陛下都夸好,奴婢也想听听。” 是啊,姒嫣也想知道,她“写”了什么诗,能得陛下夸赞。 “咚咚咚——” 院门被人叩响了。 芰荷跑出去开了门,门口站着小福子,又提着个食盒。 “姒小姐,大人说您今日受惊了,让奴才送碗安神汤来。” 姒嫣从榻上起来,坐在了桌前,从芰荷手里接过来喝了一口。 小福子站在正屋门口,挠了挠后脑勺,圆脸红红的。 “大人还说了,今晚可能会晚些过来,您若是困了就先睡,不必等他。” “咳咳——” 姒嫣猛地被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耳根蹭地烧起来。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娃传话的! 他不嫌害臊,她还嫌呢! “那个……奴才告退!” 小福子说完脚底抹油就跑了,连院门都忘了关。 芰荷追出去把门闩好,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住了。 入夜后,姒嫣照旧留了窗,换了寝衣歪在榻上等人。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连蜡烛什么时候熄的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光透过了眼皮。 随即,一只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气息裹着夜露的凉意,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姒嫣往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上他的胸口。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和一点不自觉的娇气,“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了。” 江佑泽气息扫过她的发顶,温热酥麻的触感让她缩了缩脖子。 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了一下她微启的唇瓣,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也是凉的,但很快就被她的温度焐热了。 “不是让你别等么。” 姒嫣的头往旁边偏,而他也追了过来,不依不饶地重新覆上来。 她只好用手抵着他的肩膀,拉开一点可怜的距离。 “先等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江佑泽抓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枕头上,啄了下她的鼻尖。 “先亲,好不好?” 姒嫣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用另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为什么那么喜欢亲?” 无论是在天牢前,或者永宁侯府,又或者在进了宫之后。 他每次见到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好像永远亲不够似的。 江佑泽脸颊在她手心里蹭,眼神极致的情绪在翻涌。 他该怎么跟她说—— 是天牢前那个令他食髓知味的吻,让他熬过了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夜。 每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时,脑海里总会浮现那个吻。 心里的声音在告诉他:你就不想再亲她一次吗?就这么甘愿的死去? 她还在外面,她还在等着你——你甘心吗? 他不甘愿! 他不甘心! “你不喜欢吗?” 他的声音闷在她掌心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姒嫣被他这句话问得心口一软。 手指在他脸颊上蜷了蜷,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耳垂。 这个问题让她怎么回答? 说喜欢,显得她多不矜持,说不喜欢,那也太违心了。 江佑泽没等到她的回答,便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退开时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脸颊染着一层薄红,连耳垂都透着粉色。 他勾了勾唇,圈住她手按进怀里,再次深深地吻了上去。 姒嫣的困意本就还在没有散干净,在强势的吻掠夺下,脑子更昏了。 而且他半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直到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满的呜咽,他才恋恋不舍的退开。 手指勾住寝衣的系带一扯,接着绕到背后,同样拉开了肚兜的带子。 “现在可以问了。” 他的语气倒是正经,可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姒嫣轻哼了一下,仰起脸看他,眼神里带着情欲和控诉。 “这样要我如何问?” 可他并没有看她,垂眸着眼,看向自己的手,指节轻捻。 像在把玩一件稀世的瓷器,既爱惜,又忍不住反复摩挲。 他的声音沙哑了些,喉结上下滚动着,“我有在听。” 有在听? 他这副样子叫有在听? 姒嫣咬着红肿的唇瞪了他好一会,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算了,这人就这样。 看着极尽温柔,可碰到喜欢的,就会变得强势,爱不释手。 她索性放松了身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带着细微的喘。 “赵怀宁……的诗稿……是怎么回事?” 江佑泽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匀称,骨节清浅不显突兀。 可现在有更好看的东西在他手里。 比他的手还要白,比最好的丝绸还要细腻柔滑。 他的视线落在上面,目光幽深而专注,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 “只是让她自食恶果而已。” 第30章 老天,这也太难熬了 姒嫣脑子有点转不动,或者说她的注意力都在其他的地方。 她的眼睛半眯着,微张的唇瓣里,露出一点贝齿的边缘。 唇色比方才又红了几分,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她呼出的气都是烫的,断断续续地拂过他的下颌。 “......嗯?”她迷糊地问了声。 江佑泽不急不缓地说着,“你不是说有人进过你的院子吗?” “那人正是赵怀宁,她临摹了你稿纸上的字迹,想嫁祸于你。” 姒嫣睫毛颤了颤,呼吸急促了几分,脑子在慢悠悠转着。 难怪赵怀宁最后才交稿呢。 原来是写了两份,时间自然要比旁人多出一倍。 她的原诗稿肯定是被林女官留下了,所以他重新给她写了一份。 “你交上去的诗……是什么?” 江佑泽的目光从手上移开,对上她水汽氤氲的眼睛。 里面有情动时特有的迷蒙,像三月的烟雨江南,潋滟无边。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恶劣的笑,眼底带着掌控与戏谑。 “想知道?” 烛火在眼底跳跃了几下,姒嫣在他的恶劣下蹙起了眉。 但还没有疼到令人想要躲开的地步。 所以她没有挣扎,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里写满了求知欲,乖巧又可怜。 她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勾人。 这般毫无防备、任人拿捏的软糯姿态。 只会让心底本就偏执的他,愈发想要肆意地欺负她。 江佑泽觉得齿根有些痒。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让他想要咬些什么。 只要是她身上的,好像都可以,特别是手里的。 他哑着嗓子开口,“那亲我一下。” 话说得理直气壮,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 姒嫣仰起脸在他唇上碰了碰,退开后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 好了,快说。 可江佑泽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唇角那抹笑更深了。 不够。 贪心! 姒嫣在心里嗔了一句,心底却没有半分气恼。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将人带低。 她再次主动吻上去。 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手指的细处。 片刻后,江佑泽低沉的笑声溢出胸腔,带着得逞的愉悦与满足。 他含糊不清吐出几个字,却被她听了个真切。 姒嫣浑身都热了起来,眼里带着娇嗔,羞恼地咬了下他。 江佑泽吃痛一声,笑意染上眼尾。 他反客为主地回应她。 初夏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轻轻拂过烛台。 跳动的火苗忽明忽暗,时而明亮灼人,时而微弱摇曳。 芰荷躺在床上,捂住耳朵,在黑暗中眨了无数次的眼。 因为担心会像昨天那样误了时辰,所以今晚她没有往耳朵里塞棉花。 结果才刚睡着没多久,就被正房的动静吵醒。 每次她觉得应该消停了的时候,松开手都能听见小姐的声音。 天哪!这也太难熬了。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念了两句念不下去了,因为正房那边传来她家小姐的轻唤。 “江佑泽——” 姒嫣轻咬着唇瓣,看着上方嘴角带着恶劣笑意的人。 江佑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羞恼的模样,指尖按在她的嘴唇,低声诱哄着她张嘴。 “卿卿乖。” 她哼唧了几声,充满了求饶的意味,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可他又怎么放过这个欺负她的机会呢。 他向来乐得看她慌乱羞怯、被迫妥协的模样。 她偏着头想要躲开,却被他掐着下巴转回来,眸色又暗了几分。 江佑泽嘴唇贴在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 他嗓音低沉沙哑,裹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明知故问道:“如何?” “......” 姒嫣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他居然还问她! “嗯?” 她被追问得快要哭了,含含糊糊地骂他,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江佑泽……你混蛋……”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把头低下去,堵回她所有的声音。 等姒嫣被松开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软塌塌地窝在他怀里,听着有力的心跳声,眼皮沉得睁不开。 “你......给陛下的那首诗......到底写的什么......” 江佑泽低头看她。 明明已经困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还要惦记这事。 他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把那首诗念给她听。 念完之后,他想要收回手臂起身,衣襟却被她拉住了。 “卿卿?” “你不许走......” 姒嫣翻身扑进他的怀里,手移到他的腰间抱住,声音含糊软糯。 “都怪你.......折腾那么晚.......害我今早起不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着,眼睫还挂着没干的泪。 江佑泽用指腹轻轻蹭掉她眼尾的湿意,声音放得很轻。 “丫鬟没有叫你么?” 说起这个姒嫣的脸又红了。 想到方才那些抑制不住的声音,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芰荷听了去。 越想越羞,越羞越恼,越恼越觉得都是他的错。 她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几分,声音带着不讲理的娇蛮。 “我不管,反正你不许走......” 江佑泽低低地笑了一声。 每次她耍赖或撒娇,他除了举手投降,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不走。” 他把她整个人都圈入怀里,下巴在毛茸茸的发顶上蹭了蹭。 “睡吧。” 姒嫣脸埋在他的颈侧,鼻尖几乎贴着他脖颈上的皮肤。 安静了那么几息,她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江佑泽……” “嗯?” “衣服脱了好不好?” 他身上穿的长袍是有刺绣的,贴在娇嫩的肌肤上时会有些扎人。 加上他腰间束的那条玉带,硌得她小腹不太舒服。 第31章 不许走,天还没亮 江佑泽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抱着她的手不知是该松开还是收紧。 他这副残缺的、丑陋的身体自己都嫌弃。 上她的塌对他来说已然十分唐突,更别说用这副身体去玷污她。 他不配。 “卿卿。”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混杂着温柔地恳求。 “就这样睡,好不好?” “嗯。”姒嫣乖乖应了声,鼻尖蹭了蹭喉结,手老实地搭在他腰侧。 她其实也没指望他真的会脱。 毕竟梦里的九千岁,无论她在他身下泄成何般模样,那件沾湿的华服从未松懈过。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绵长,江佑泽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烛火还在灼灼燃烧着,照出她半张脸埋在他颈窝里的样子。 他就这么看着她。 看她的睫毛,看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看她微微张着的嘴唇。 方才被他亲得狠了,下唇还有点肿。 他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眉骨上轻轻蹭过。 卿卿怎么能这么乖呢。 也不闹一下。 哪怕是皱皱眉、撇撇嘴、翻个身不理他呢。 可她并都没有,就那么乖乖地应了一声“嗯”。 他爱怜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的月亮从树梢挪到屋檐,又从屋檐滑到屋脊。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连棉芯的焦糊味都散了个干净。 江佑泽始终没有合眼。 不是不困,是根本不想睡,也不舍得睡。 怀里的人身形温软,偶尔动一下,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每拱一下,他的心就软一分。 到最后心已经软成了一汪春水,连形状都没有了。 这样的情景,自两人定亲后,他便开始奢望了。 卯时刚过,外头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可他得走了。 姒嫣是被脸上的触感痒醒的。 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在她脸上轻轻扫过。 从额头扫到鼻梁,从鼻梁扫到脸颊,又从脸颊扫到下巴。 她的头往里埋了埋,贴到温热的肌肤时,轻轻蹭了下。 “痒......”她的声音还带着困意,听起来特别的软。 江佑泽的手在她后脑勺揉了揉,声音低哑,格外温柔。 “卿卿,我要走了。” 姒嫣完全没有睡够,困得眼睛睁不开。 初夏的清晨带着凉意,透过没关闭的窗户飘进来。 抱着她的人怀里很是温暖,于是便耍起了小性子。 她收紧了圈在他腰间的手,腿挤入长袍下摆,勾住了小腿。 “不许走......” 她这副赖在他怀里的模样,让江佑泽半步都挪不动。 他的气息稍微加重,唇瓣贴着她的发顶,“卯时了。” 卯正三刻司礼监就要点卯。 现在离开,回居所收拾洗漱,换上蟒服,正好来得及。 可怀里的人不想他走。 “不......天还没亮......” 姒嫣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间,说话时张合的唇瓣蹭过喉结。 江佑泽被她蹭得又痒又麻,偏偏她的脚趾还不安分。 插在她发间的手指收紧,把她的头扯出来,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 姒嫣的眼皮动了动,咬紧了牙关,不让他攻进来。 都还没有漱口呢。 从昨夜到现在,她又是哭又是喘的,嘴里肯定不好闻。 可江佑泽早就被她撩拨得没了理智,在她下唇上咬了一口。 趁她吃痛松齿的间隙里,舌尖顺势就钻了进去。 一个本该走了的人,被不想他走的人以天色还早留住。 这个天色将明前的吻,是对她挽留他的回应。 他在用这种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的方式告诉她。 他也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留在她的嘴唇上,留在她的齿间 可这个吻也是惩罚。 惩罚她让他迈不动腿,惩罚她让他乱了分寸。 他的牙齿叼住她的下唇轻轻碾磨,那是方才被他咬过的地方。 用舌尖安抚似的舔过,又用牙齿再度衔住。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天色已然是天光大亮了。 “小姐?小姐您起了吗?” 芰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姒嫣身体娇软无力,靠坐在江佑泽的怀里,脸趴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拿过藕粉色的肚兜为她穿上,手绕到背后系紧带子。 接着又将床尾的寝衣、亵裤拿过来,一件一件给她穿上。 姒嫣全程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在他亲上去时,轻哼了一声。 她终于舍得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然直起身,将亵裤提至腰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姒嫣脸上腾地烧起来,声音里全是羞恼,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都怪你!” 亲也就算了,手还不老实。 江佑泽抬手接住枕头,放回床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 “晚上我再来。” 姒嫣咬着唇瞪他,眼里的羞恼还没消,“不许来!” 江佑泽挑了挑眉,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起身理了理衣袍。 有点皱,不换也行。 他的手移到腰间,正要调整一下玉带的位置,然后顿住了。 袍子上沾了点东西,虽然已经干了,但还是能看出印子。 “......” 无妨,反正也没人看得出来,这是卿卿留下的。 他这次离开没有翻窗,而是面不改色地打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芰荷正端着铜盆站在门口,见到他出来,急忙低下了头。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端着铜盆进了屋,放在架子上。 回头发现小姐还坐在床上,目光停留在江公子离开的方向。 “小姐,该洗漱了。” 姒嫣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娇羞,扶着腰从床榻上起来。 姒嫣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娇羞,扶着腰从床榻上起来。 等收拾妥当赶到瑶华殿,气氛明显比昨天低沉了好些。 薛玉姝和沈明珠坐在位置上,没有像昨天那般说笑。 见到她进来,两人的神情都变了变。 第32章 能不能正经一点 薛玉姝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明珠也跟着收回视线,手指绞着袖口的绣花。 姒嫣心里清楚,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但她也懒得理会,反正不得罪,她们都对她下手。 索性破罐子破摔,倒还省了虚与委蛇的力气。 她行了礼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 上读时辰已然开始,却迟迟不见新的教习女官进来。 空气中隐隐有种压抑的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 宋清漪小声地跟柳兮月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谁来教?” 姒嫣也正想着这个问题。 一道她今早才看过的浅蓝身形人影掠过她的窗前。 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着他跨过门槛,坐在了上首的那把椅子上。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本还残留的困意散了个干净。 这人!这人怎么——来授课的事竟然不跟她说! 江佑泽端坐在位置上,长发半束,手里拿着一卷书。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江秉笔的影子。 倒像是个刚入翰林院的清贵文臣,眉眼疏淡,风骨如修竹。 “自今日起,公主和伴读们学习六艺,咱家代授六艺之书。” 他的声音没有作为秉笔时的凌厉,也没有和她说话时的温柔。 这是他宫刑前原本的声线——端方清正,清雅疏朗。 薛玉姝早就知道是江佑泽来授课,所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目光在他和姒嫣身上来回转了几圈,脑海里回想起母妃的话。 若真的是江佑泽保下的她,那事情就有趣了。 一个太监,一个伴读,若真有了什么首尾,秽乱宫闱,那可是死罪。 只要找到他们私相授受的证据,就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 她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些,指尖在袖中暗暗收紧。 “江秉笔代授书艺,本公主自然是放心的。” 江佑泽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翻开的书卷上,声音不疾不徐。 “今日讲《尚书·尧典》。” 姒嫣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不自觉地盯着他的手看。 昨晚这手还在她身上作乱,今日却捧着圣贤书端坐明堂。 她偷偷抬了一下眼皮,正巧对上他扫过来的目光。 他脸上虽然还是没有神色,但握着书脊的直接勾了两下。 姒嫣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这人能不能正经一点! 她的身体不自然地动了动,余光瞥见薛玉姝正盯着自己。 糟了! 她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姒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目光钉在书卷上,却偷偷留意着。 一堂课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江佑泽收拾好书卷起身离开。 刚走出瑶华殿的大门,身后就萦绕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呵,跟踪他么? 他都还没想好该如何找她们算账呢,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不知死活。 傍晚时分。 每当这个时辰,小福子都会来敲门送晚膳,今日却没了动静。 芰荷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回到正房里,脸上带着疑惑,“小姐,小福子今儿是不是不来了?” 姒嫣歪在榻上翻着话本,闻言随意应了一句,连头都没抬。 “许是路上耽搁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始终没被敲响。 她从榻上坐起来,看了眼窗外擦黑的天色,沉默了几息。 “芰荷,你去取膳吧。” 芰荷应了一声,点亮羊角灯笼,提着食盒出了门。 夜幕下的宫城失去了白日的气派,千重殿影沉沉压地。 海棠院离膳房有段距离,沿途只有零星宫灯悬在墙上。 芰荷走在宫道上,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便加快了脚步。 经过一处宫道拐角时,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 她被拽得一个踉跄,羊角灯笼从手里脱落,掉在青石地上滚了两圈。 惊呼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嘴巴就被捂住了。 她刚想挣扎,就听见耳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音色急促而熟悉,带着压抑着的紧张和歉意。 “芰荷姐姐,是我!是我......小福子,别喊。” 芰荷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她的身子软了一瞬,靠在背后的胸膛上喘了一口气。 然后心里腾地蹿起一股无名火,反手掐了他一把。 这小子,害她以为宫里真的有鬼! 小福子疼得龇牙咧嘴,松开了手,压低声音求饶。 “姐姐轻点!疼疼疼!我这不是怕被人看见嘛!” 怕被人看见? 芰荷捡起地上的羊角灯笼,提到两人的面前,照亮了彼此的脸。 小福子的手往身后擦了擦,脸颊有些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她皱了皱眉,同样压低声音,“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吗?” 小福子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这个我也不清楚,大人只说让姒小姐等他。” 芰荷的脸也有些红了,被宫灯照的分外明显,眼里还映着光。 小福子呆愣了一瞬,拿过身后地上的食盒,递到她的面前。 “这、这是膳食,你、你拿好。” 等她伸手接过之后,他转身抹黑就跑,脚步带着慌乱,“我、我走了。” 芰荷生怕他摔着,提着灯笼往他跑的方向照了照。 直到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脚步声了,才提着食盒往回走。 回到海棠院里,她将膳食取出来,又转述了一遍小福子的话。 “不等!” 姒嫣嚼着糖醋排骨,脸颊鼓鼓囊囊的,含糊地哼了一声。 今天如此反常,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而他又是什么都不说,这不是存心让她担忧嘛! 入夜后,芰荷点了根新的蜡烛,将窗户支起来,便退出了正房。 她家小姐虽然说不等,但瞧那坐立难安的模样,分明就是口是心非。 眼下靠坐在床榻上,手里举着话本,姿态倒是摆得悠闲。 可那书页半晌都不曾翻动一下,视线虚虚地浮在纸面上。 魂儿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第33章 喜欢的都给你 姒嫣哪里看得进半个字。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盘算着一件事——等会他来了,这笔账,要怎么跟他算。 从哪里开始算起? 是先骂他瞒着授课的事,还是质问那三年音讯全无? 许是想得太过深入,连屋里何时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直到一股清冽的松木香忽然笼罩下来,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虚散的瞳孔映入一张惊心动魄的脸,下唇也被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她这才回过神来,扔掉手里的话本,用力将他推倒在床榻上。 江佑泽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作,整个人被她推得往后仰倒。 脊背陷入柔软的锦被里,墨色的长发铺散开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翻身跨坐上来,双手撑在他胸前。 烛火在她背后摇曳,光晕从她肩头泻下,影子完全罩住了他。 她的杏眼瞪得溜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气鼓鼓的。 “江佑泽!”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嗓子却是软的,“我生气了!” 江佑泽仰面躺着,双手自然地扶上她的腰侧。 掌心贴住那截细韧的腰身,指尖微微陷进去。 他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里压着笑意,“卿卿气什么?说来听听。” “你还好意思问!” 姒嫣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撞上结实的肌肉,把她的手都捶疼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且不说授课和今晚的事,就说那三年!” 手攥着他的衣襟用力晃了两下,像是想把他晃出个答案来。 “我给你送去了多少银子,你却半个字都不肯捎给我!一次都没有!” 她这头气呼呼地说着,眼眶都红了,可江佑泽却听得有些想笑。 他的卿卿怎这般可爱。 都挑明心意了,都躺在他怀里了,都让他亲让他抱了,才想起来要秋后算账。 “那我以后的所有俸禄银钱都给你。” 姒嫣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下去。 “真的?” 梦里的江佑泽,他以后可是九千岁! 权倾朝野,只手遮天,满朝文武见了他的轿子都要退避三舍。 多少人想要巴结他,给他送各种稀奇玩意,亦或者田庄铺面。 最后资产堪比国库! 梦里有次他兴致格外的好,便带着她进了库房里。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烛火映照下,满室金光璀璨,金银珠宝堆得跟小山似的。 光是南海进贡的珍珠,就满满当当地装了好几箱,盖都合不上。 翡翠、玛瑙、珊瑚、碧玺…… 各色宝石随意地堆在角落里,散发着冰凉而奢靡的光芒。 她在梦里看得眼睛都直了。 想伸手去摸那颗最大的珍珠,却被他捉住手腕拉了回来。 “喜欢?”江佑泽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又沉又哑。 她盯着那颗珠子,诚实地点了点头。 谁不喜欢呢?不喜欢的是傻子。 他低头咬着她耳朵,牙齿轻轻地碾磨着耳垂,呼吸湿热。 “那今晚就留在库房里......” 想到梦里那些荒唐的画面,她的耳根就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真的。”江佑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她是得了承诺高兴的。 他笑着点了点头,指尖在她腰间摩挲了两下。 “所以卿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姒嫣却没有回应,她还沉浸在梦里那些画面里。 她的脸颊越来越红,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慢慢涣散开来。 像是在看着眼前的他,又像是在看着梦里的那个他。 原本趴着的身体骤然颠倒,变成躺在成山的金银堆里。 娇嫩的肌肤被铬得难受,却被按住动弹不得。 他好像就是喜欢看她在这些俗世最昂贵的东西上面,被他欺负得眼泪汪汪的模样。 “这个喜欢吗?” 他手里拿着一个细腻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点了点头,视线追着那扳指,结果被他的举动烫得耳根泛起红。 那扳指在他指尖转了两下,就进了个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随即他又拿起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 掌心里泛着幽幽的光,映得他眼底的神色愈发晦暗。 “这个呢?喜欢吗?” 她咬着唇不吭声,他权当默认。 夜明珠......也不亮了。 他又拿起一串珊瑚手串,在指间绕了两圈。 “这个?” 她哭着想跑,却被扣住脚踝,生生拖了回去。 那晚库房里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烛芯爆炸的声音里混着她的哭声,眼泪也混着其他,润亮了底下的金银。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库房里,死在这堆冰冷却又璀璨的宝物中间。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了手。 用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打横抱了出去。 大氅的料子很厚实,隔绝了外头的凉气,可她缩在他怀里,身体依旧颤得停不下来 后面还养了好几天。 而江佑泽把她“喜欢”过的东西,全都派人送到她的房里。 唯独玉扳指他留下了,还特别喜欢含在嘴里...... 烛台上的棉芯炸了一下,火苗晃了两晃,映出她涣散的瞳孔。 屋里弥漫着蜡烛的蜂蜡香和某种因回忆而勾出来的气息。 江佑泽的视线从她的脸下移,落在自己腰腹的湿痕上,然后挑了挑眉。 “卿卿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手指在她腰侧摩挲,从衣摆伸进去。 姒嫣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回过神微喘着,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 掌心下他的心跳变快了,急促有力地撞上来。 “没、没想什么!” 姒嫣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虚,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慌忙抬手捂住他的眼睛,手掌把他的视线死死挡住。 “不许看!” “是么?”江佑泽被她捂着也不挣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指腹在侧面轻轻刮动,可方向却出乎意料地偏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便顺势而为,“你确定吗?” 姒嫣本就发软的腰肢更加无力,捂着他眼睛的手也跟着滑落。 “想、想你……”她的声音又轻又颤,裹着潮湿的喘息。 “哦?”江佑泽愣了一下,挑了挑眉,变得温柔缓慢,“想我什么?” 她咬着唇没说话,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床帐,鼻尖轻哼出声。 其实看她的神情,若想的对象是他,那内容是什么也就很好猜。 他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却迟迟等不到回答,恶劣的念头在心头涌起。 “嗯?不说么?” 第34章 你跟她有私情 姒嫣被他追问得快要哭了,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膝盖在床褥上蹭着往后挪,想逃离那个失控的源头。 “呜呜……你别问——” 被箍住腰按回去的那一刻,话直接断在喉咙里。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床帐上绣的缠枝海棠在她眼里无限放大,枝叶绞缠着蔓延。 花瓣的轮廓一寸寸晕开,化成一团粉融融的雾。 她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浑身无力地任由他摆弄,耳边听着他暗哑的声音。 “卿卿,我渴了。” 江佑泽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在烛火摇曳的夜里显得格外撩人。 姒嫣的手没法借力,只能撑着墙,额头也抵在上面。 墙面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却怎么也压不住翻涌的热潮。 “那就……喝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急促的换气。 此刻的她依旧头昏脑涨,意识悬浮飘忽。 说话根本跟不上思考,所有应答都只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稍稍抬起下巴,喉结滚了滚。 烛火被夏夜的风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姒嫣的手臂抖得厉害,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从墙上滑下来,被他接进怀里。 江佑泽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又下移到唇瓣。 探进去逗弄了好一会,描摹过每一处,才退开了些许。 他看着她迷蒙的眼睛,低笑了一声,“累了?” “你说呢!” 姒嫣窝在他怀里,好半晌才喘匀了气,困意也渐渐上来。 想到没有弄明白的事,她又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手指抓着他胸口的衣料,声音哑哑的,带着浓浓的倦意。 “五公主今天偷看了你我好几次,眼神还特别诡异,你发现了吗?” “嗯,我看见了。” 江佑泽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头顶,轻拍着她的背。 “她派人跟踪我,也盯住了你的院子。” 姒嫣的眉头皱了起来,困意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那你怎么还敢来?!” 江佑泽被她捶得闷笑了一声,捉住她的手按在胸口。 “现在才小声会不会太迟了?” 姒嫣的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瞪着他,“那怪谁!” 每次她都想着不能发出声音,可这人总有办法让她忍不住。 不对。 既然他知道有人盯着,却没制止她,反而还—— “你把人处理了?” 她眼睛里的羞恼褪去,换上了几分探询和恍然。 江佑泽的嘴角勾了勾,手指绕到她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不然呢,真让人听墙角?” 卿卿的声音那么好听,他怎么舍得让旁人听了去。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在他踏进海棠院之前,就已经解决掉了。 今晚的月色很美,可有些人不配看到。 姒嫣的脸又红了,她发现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没遮拦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打了个哈欠,眼睛溢出困倦的泪花。 “那五公主那边呢?她派来的人被你处理了,会善罢甘休吗?” “没事,别担心,我会处理。” 江佑泽把被褥往上拉了拉,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 姒嫣含糊地嗯了一声,手环住他的腰,往怀里拱了拱。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只是她实在太困了,没能听清。 再次有意识时,觉得脸上有些痒。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再次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就被芰荷叫醒,“小姐,该起来了,再晚些怕是要误时辰了。” 姒嫣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下意识往身旁看了一眼——空的。 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被子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伸手摸了一下,凉的,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把寝衣领口往上提了提,从床上起来,坐到梳妆台前。 今日学的是六艺中的射技。 芰荷给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换了身藏蓝色的窄袖骑装。 腰间束着巴掌宽的革带,将她的腰身掐得愈发纤细挺拔。 等主仆二人匆匆赶到演武场时,旁的人已经到齐了。 薛玉姝手里拿着张弓,搭箭拉弦,破风声飞出去,正中靶心。 上面已经扎了好几根箭矢,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姒嫣上前行了一礼。 薛玉姝并没有看她,又搭了一支箭,拉起的弦绷得死紧。 箭矢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破空声比方才那箭都要尖锐。 狠狠地扎进靶心,震得旁边那几支箭也跟着颤动起来。 她把弓递给旁边的宫女,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姒小姐昨日睡得可好?” 姒嫣面上神色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微微垂着眼。 “托公主的福,睡得还算安稳。” 薛玉姝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到凉棚下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派去盯梢的人一夜未归,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宫里能有这本事,还这么护着姒嫣的人,只有一个。 可她拿不到证据。 总不能冲进司礼监指着江佑泽的鼻子说——你跟她有私情。 心底的猜忌与不甘层层堆积,压得她心绪沉郁。 “今日由末将为公主及各位小姐授以射技。” 一道沉稳的男声打断了薛玉姝的思绪。 说话的是禁军里副统领,姓周,四十来岁,人长得端正。 他先是讲了些拉弓的姿势和要领,又亲自示范了几箭。 薛玉姝自小就跟几位皇子学习过射技,底子在那里摆着。 周副统领见她不愿多练,也没有说什么,朝众人抬了抬手。 “各位小姐请吧。” 姒嫣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兵器架上取了把弓,试着拉了拉弦。 从芰荷手里接过箭矢,搭在铉上时,余光扫过薛玉姝的方向。 那张原本阴沉的脸,此刻笑意盈盈,正侧头和沈明珠咬耳朵。 也不知是说了什么,沈明珠的眼睛都亮起来,还往她这边瞟一眼。 第35章 我没伤着你吧? 芰荷手里还拿着箭矢,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姐,您行吗?” 姒家是文官世家。 自小学的就是女红、诗书、琴棋书画,从没有摸过弓箭。 她真怕小姐一箭射出去,没扎到靶子上,反而把自己给伤了。 那画面太可怕,她的小心脏可承受不住。 “试试呗。”姒嫣目光望向靶心的位置,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她在梦里被江佑泽逼着学过骑射。 那会儿她刚被带回宫里,天天都想着逃跑。 翻墙、钻狗洞、假扮小太监混出宫门,什么招数都用过。 可每次都会被他抓回去。 他看到她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都会嗤笑一声,斜倚在太师椅上。 手里的茶盏都不带放下的,说出口的话能把人活活气死。 “跑得这么慢,何时才能逃出咱家的手掌心?” 然后他就索性教她骑马射箭,理由是—— 跑得快一点,跑得远一点,才算有点意思。 不然每次都这么容易就抓回来,他都快没兴致了。 学骑马的时候,他非要往里面塞颗夜明珠,导致她哭了一路。 马鞍上全是湿的,最后被他抱下来时,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射箭的时候倒还算正经,手把手教她怎么瞄准、怎么放弦。 只是每次她射偏了,他就要罚她。 至于怎么罚的—— 她耳根有点发烫,手指有些不稳,箭矢飞了出去。 笃的一声扎在靶子上,离靶心只差两寸。 “中了中了!”芰荷激动地拍了两下手,“小姐!您射中了!” 旁边的宋清漪和柳兮月看了过来,脸上都是惊讶。 姒嫣自己也有点意外,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看来九千岁的教学质量还不错嘛。 当然,也可能是罚得够狠,让她长记性了。 她又从芰荷手里接过一支箭,这回瞄准的时间长了些。 松弦时利落干脆,箭矢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扎在了靶心上。 芰荷手里的箭矢掉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半个调。 “小姐!正中靶心!” 宋清漪小跑过来,拉着姒嫣的袖子,语气带上几分钦佩。 “姒小姐,你这也太厉害了!” 柳兮月也跟着走过来,看了眼箭靶,惊讶地问,“你以前学过吗?” 姒嫣擦下额角的汗,笑着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握弓。” 刚说完这话,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去。 柳兮月吓得脸色刷地白了,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宋清漪手里的弓箭掉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哎呀,手滑了。” 沈明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歉意。 她手里握着弓,弦在微微颤动,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姒小姐,我没伤着你吧?” 周副统领快步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箭矢。 “演武场上不许嬉闹,各自练箭。” 沈明珠嘴角弯了弯,转身就走,朝着凉棚下的人挑了下眉。 薛玉姝也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端起茶杯掩盖住嘴角。 宋清漪捡起地上的弓,眼神里写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 柳兮月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把她拽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芰荷气得脸都红了,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小姐,沈小姐这是存心的——” 姒嫣没有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支箭矢,搭箭拉弦。 几乎都没有瞄准,箭矢就飞了出去。 越过演武场上空,擦过沈明珠的耳坠,命中她面前的靶心。 沈明珠手里的弓啪嗒掉在地上,耳朵上那只翡翠耳坠还在来回晃荡。 整个演武场安静了那么几息。 “啊——!” 她后知后觉地捂住耳朵,脸色煞白地转过身,“姒嫣!你疯了!” 姒嫣还保持着举弓的姿势,歪着头耸了耸肩,脸上毫无歉意。 “啊,看错了,我以为那是我的靶子呢。” 她把弓放下来,朝芰荷摊开手,指尖轻轻勾了勾。 芰荷心领神会,从地上捡起箭矢,放在她的手里。 姒嫣再次将箭搭在弦上,学着沈明珠方才那样的语气。 “沈小姐,我没伤着你吧?” 她拉开弓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毕竟我是第一次握弓,失手很正常。” 手缓缓抬起来,沿着沈明珠的脚,上移到她的脸。 那点寒芒正对着她眉心,带着冰冷的威胁。 “沈小姐不会这么小气吧?” 沈明珠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生怕说错什么,这个疯女人就给自己来一箭。 她的后背渗出冷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你、你把箭放下!周副统领!公主!您看她——” 薛玉姝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姒小姐好大的威风。” 姒嫣的目光依旧落在沈明珠脸上,手里的弓纹丝不动。 “公主这话从何说起?臣女不过是失了手,跟沈小姐一样。” 最后几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薛玉姝的脸色瞬间冷到了极点。 偏生姒嫣说的每个字她都反驳不了,是表姐先动的箭,所有人都看见了。 “行了!” 周副统领抬手压下了姒嫣的弓,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再胡闹,本将就只能去禀报陛下了,演武场是练技,不是斗气的地方!” 姒嫣顺势收了弓,朝周副统领福了一礼,“是学生莽撞了,请将军见谅。” 薛玉姝抿了抿唇,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父皇虽然宠爱她,但这事她并不占理,禀报上去只会怪她不懂事。 她朝沈明珠使了个眼色,眼神里的意味很清楚——到此为止。 沈明珠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满腔的不甘和恶气咽了回去。 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弓,灰溜溜地走回自己的靶位。 只是望向姒嫣背影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毒。 一场射艺课在诡异的气氛里收了场。 回到海棠院里,姒嫣歪在榻上揉胳膊。 拉弓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停下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芰荷坐在床边的小凳子,抬起手帮她揉捏着,嘴唇动了动。 姒嫣把胳膊换了个方向让她继续揉,嘴角微微弯了弯。 “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憋着。” 第36章 那你怎么补偿我 芰荷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眼睛里亮晶晶的,语气既兴奋又解气。 “小姐,您今天那一箭也太解气了!看着沈明珠脸色煞白,我心里简直痛快极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但是沈小姐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姒嫣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莽撞了。 那一箭虽然出了气,却也把矛盾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不过做都做了,后悔也没有用,只希望父亲不会被她的事牵连。 因白日练箭耗了不少的体力,沐浴完没多久,她便睡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间,指尖传来凉意,鼻尖也沁入清凉的药香。 她强撑着困意眯起眼,看见江佑泽坐在床边,低头给她的手指上药。 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眼里的心疼却照得格外清晰。 都说面对喜欢的人时,对方的一点心疼和偏爱,都会让人想要得寸进尺。 这话一点不假。 姒嫣想让他再多心疼她一点,想让他再多宠她一点。 想把今天在演武场上受的委屈和惊吓全都倒在他怀里,然后理直气壮地索要补偿。 反正他会惯着她的,他从来都这样。 “江佑泽......”她哼唧了几声,翻了半个身,趴在他的腰腹上。 额头抵着他腰间的束带,鼻尖蹭过他衣料底下紧实的肌肉。 蹭够了,她才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闷在他怀里。 “我手指疼,手臂也酸,你给我揉揉。” 江佑泽把药膏放在床头小几上,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 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指腹在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演武场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不再是以往的温柔语调。 姒嫣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哦了一声,“是她先拿箭射我的。” 江佑泽的手指在她臂弯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揉,语气凉了几分。 “我知道。” 姒嫣从他怀里抬起头,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困意少了些许,带着委屈问,“你生气了?” 江佑泽垂眼看着她,“没有。” “你就有。”姒嫣不信他的鬼话,伸手戳了戳他的绷紧下巴。 “我是被迫还手的,你干嘛生我的气啊......” 江佑泽握住她作乱的手指,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不是生你的气。” 他把她的手放回自己胸口,心跳沉稳有力地撞着她的掌心。 “是生我自己的气。” 姒嫣愣了一下,蹙着眉头,“你有什么好气的?” 她不就是被人欺负了一下嘛,而且当场就还回去了。 她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倒好,自己跟自己怄上气了? “气我不够周全。” 江佑泽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让她有机会在你面前张牙舞爪。” 他应该在处理赵怀宁的时候,就连带着把沈明珠也处理了。 姒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他的腿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烛火的柔和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把墙上的影子照的又傲又娇。 江佑泽眼底的阴霾转瞬即逝,喉间溢出了一声轻笑。 他抬手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的颧骨。 “卿卿想要什么?” 姒嫣歪着头想了想,撑着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江佑泽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不行。” “为什么不行!”姒嫣瘪着嘴看他,手指揪着他的衣襟。 “就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全是撒娇的意味,听得人心里又甜又痒。 江佑泽抓住她的手,闭了闭眼睛,声音有些哑,“卿卿乖。” “我不!”姒嫣把手抽出来,勾住了他腰间的束带。 “你方才还说什么都给我,现在又不作数了?” “卿卿,别闹。” 江佑泽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警告。 连脱外衣这件事他都接受不了,更别说、更别说这个了。 那副残缺的身体,他自己都不会多看,更别说是她了。 “我没闹。”姒嫣眼巴巴地看着他,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她的指尖绕着束腰的带子,要扯不扯的,“我就是想看看。” 江佑泽喉结滚了滚,偏过头去不看她,耳朵更加红了。 “没什么好看的。” 她看了会害怕的,会嫌恶的,会用和旁人一样的眼神看他。 他承受不了那种眼神,尤其是从她眼里看到。 姒嫣趴在他的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肩,偏头去看他的眼睛。 他偏过头,她就追过去,他再偏,她再追,非要和他四目相对不可。 “可是我想看......” 她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轻轻扯动了带子,丝绦松开了一截。 “好不好?” 江佑泽翻身把她压进被褥里,按住了她的手。 他埋在她的脖颈间,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心跳的格外的快。 按住她的手松开又收紧,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变成十指相扣。 “卿卿。”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下次,下次好不好?” 姒嫣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都在发抖。 她瞬间就后悔了。 原本只是想要逗逗他的。 看他耳根红了觉得有趣,看他偏过头去不看她觉得可爱。 她只是觉得这样逗他好玩而已,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好好好。”她挣开他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后背安抚着。 江佑泽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别怕。”姒嫣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你看我的。” 江佑泽对上她疼惜的目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头膨胀增长。 “卿卿。”他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 “嗯。”她捧着脸应了一声,眉眼弯弯。 “卿卿。”他又唤了一遍,好像在确认什么。 “在呢。”她又应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他叫她一遍,她就应一遍,不厌其烦。 第37章 下次还敢 后来不知是谁先吻上谁的。 也许是他先低的头,也许是她先仰的脸。 这个吻跟刚才她的轻啄不同,而是带着不可抑制的索求。 他的唇在她的上面辗转,像是在验证心中膨胀的东西。 她回应了他,指尖摩挲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身上拉。 烛火在桌上静静地燃着,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汗香和淡淡的蜂蜡味。 等她勉强找回几分清明时,身上的衣衫早已尽数零落。 这人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是梦里那个惩罚她的九千岁。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同样的暗流——深沉、危险、阴鸷...... 可她并没有做错什—— 不对! 是她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江佑泽......” 她喉间溢出细碎的哭腔,软软唤他的名字。 “我错了......我不看了......” 感官的冲击太过浓烈,不断冲刷着她的神志,让她彻底招架不住。 “嗯?”江佑泽哑着嗓子应了声,并没有因为她的求饶而收敛。 他依旧故我,灼热的气息喷洒进耳廓里,“卿卿说什么?” “我说......我错了......呜呜......” 姒嫣眼眶通红,泪水肆意滚落,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忽然无比真切地敬佩梦里的自己。 梦里的九千岁,远比此刻更加肆意放纵、毫无顾忌,用尽万般手段折腾。 那时的自己,究竟是怎样撑过来的?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却使不上力气,肌肉都在抖。 “卿卿没错。” 江佑泽的唇从她耳垂移到唇角,吻住她的唇,堵回所有的呜咽。 “是我扫卿卿的兴致了。” 姒嫣含糊地说了句没有,手拍打着他的手臂,头脑昏沉眩晕。 烛火在桌上晃了又晃,映得房间忽明忽暗。 隔壁厢房里,芰荷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心都是无奈与煎熬。 天哪! 小姐今天不是累得倒头就睡了吗? 怎么半夜又—— 她认命地坐起来,从包袱里摸出棉花,塞进耳朵里。 睡觉!睡觉! 烛台的最后一点蜡烛燃尽,正房那边终于安静下来。 姒嫣窝在江佑泽怀里,脸上全是没干的泪痕,呼吸却已经平稳了。 江佑泽在黑暗中摩挲着指尖,指腹上的茧已经变软,还很皱。 尽管这样,手指落下去时,怀里的人还是有剧烈的反应。 卿卿太娇了。 他不过是稍微放纵了一点点。 不过是把心里那些被他压了太久的摧毁欲,释放了那么一小部分。 她就已经哭得浑身发抖,最后承受不住而晕过去。 要是哪天他真的把所有克制都放下了——他不敢往下想。 今晚这般过分,她明早会怪他么? 他低笑了一声,拉起泛着深色的被子,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怪就怪吧。 反正他下次还敢。 姒嫣觉得自己才睡下,然后就被痒醒。 这人每次离开前,都要在她脸上亲好几遍,真是讨厌极了。 她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不肯再让他亲,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过去。 “卿卿。”他哑着嗓子,压低声音在耳边唤她,“不许生我气。” 她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根发痒。 江佑泽的手指在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声音又低了几分。 “听见了没有?” 她皱起眉哼唧了一声,也不知道算答应还是没答应。 他这才满意了,在她额头落下最后一个吻,悄然起身离开。 芰荷敲门进来的时候,自家小姐还在睡着,被子滑落在肩。 洁白的肌肤上全是红印,锁骨下方还隐约可见齿痕。 “......” 芰荷端着铜盆的手僵住了,脸腾地烧了起来。 哎哟喂!这江公子就不能轻点吗! 这是疼人还是啃人呢! 她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半分,压低嗓音轻唤。 “小姐,该起来了。” 姒嫣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蹭了蹭。 小脸埋在枕间,声音满是未醒的慵懒。 “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这一翻身不要紧,被子又往下滑了几分,露出大半片后背。 脊背上的肌肤同样布满红痕,从后颈一直延伸到了腰窝。 “......不行啊,小姐,已经辰时了。” 芰荷强硬地把她拉起来,快速穿上里衣,扶到梳妆台前。 一番洗漱完,姒嫣清醒好些,掀起眼皮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打磨得不算多精细,映出来的人影隐约有些模糊。 可即便是这样粗糙的镜面,也没能掩住镜中人那一脸的春色。 皮肤白里透红,眉梢含春,眼尾带着慵懒的媚态。 嘴唇还有些微肿,下唇比平时更饱满,颜色也更深一些。 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风情,倒比平日上完妆还要好看。 她抬手摸了摸锁骨上的红痕,指尖轻轻按在那个齿印上。 微微的刺痛传来,让她想起昨夜他埋在她颈窝里又啃又咬的画面。 她赶紧把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最上面那个红印为止。 在心里把江佑泽骂了八百遍,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收拾妥当后,确定看不出什么,才扶着芰荷的手赶去瑶华殿。 今日上的是乐艺,授课的先生还没来,她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沈明珠坐在薛玉姝旁边,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瞟一眼。 昨天在演武场吃了亏,今天倒是安分了不少。 只是那道目光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姒嫣懒得理会,权当没看见。 昨晚统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此刻端坐都觉得费力,只想伏案酣睡。 她把下巴往手心里又沉了沉,眼皮开始打架。 窗前光影微动,几道人影缓步走近。 原以为是授课的先生来了,她勉强打起精神,把手放下来。 可走进来的不是乐艺先生,而是常德喜身边的小夏子。 他朝着薛玉姝行了个礼,脸上堆着笑,尖着嗓子开口。 “公主殿下,陛下应允了,您可以带上伴读们前往夏苗狩猎。” 薛玉姝放下手里的茶盏,嘴角慢慢翘起来,“知道了,退下吧。” 小夏子又行了个礼,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沈明珠的眼睛亮了起来,攥着帕子的手都紧张到发颤。 她转过头去看薛玉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夏苗狩猎是每年的惯例。”薛玉姝环顾了一圈殿中众人。 “今年你们一同前去,现在都回去收拾东西吧。” 第38章 卿卿想耍赖 姒嫣扶着芰荷的手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 比起狩猎的事,能够回去补觉更让她觉得开心,毕竟昨晚—— 等等! 他肯定是提前知道了狩猎的事,所以才那么发狠地折腾她! 无论她怎么求饶都不肯停下,她的认错也装作没听见。 那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还故意在她耳边低笑,声音又坏又撩。 好啊,江佑泽,你个混蛋! 她气鼓鼓地回到海棠院,一头栽进被褥里,把脸埋在枕头中。 上面还残留着他昨夜的清冽气息,让她更气恼地捶了两下被子。 “大坏蛋......下次绝对不理你了!” 这股气持续到了晚上。 芰荷照常想要留窗,身后就传来姒嫣傲娇的声音,“不许留,关严实。” 她的手停在窗棂上,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小姐已经缩进了被子里。 她默默地把窗户闩上,确认关得严丝合缝了才退出去。 夜色渐渐变深。 初夏的夜风拂过窗棂,吹得窗纸轻轻鼓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姒嫣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也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此刻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窗棂在这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没推开。 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推开。 姒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推窗的声音停了。 她正想着这人是不是走了,就听见窗棂上传来两声轻叩。 “卿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无奈和纵容,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知道你没睡。” 姒嫣把被子裹到头顶,假装没听见,眼睛闭得紧紧的。 心里暗暗哼了一声:让你昨晚那么坏! 等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窗外已经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轮廓。 该不会真的走了吧? 也不知道多哄几句,推两下窗推不开就算了,诚意就这么一点? 姒嫣掀开被子下了床,借着窗外的夜色,拿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窗闩拉开,推了一条缝。 夏夜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在找我?” 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姒嫣推窗的手抖了一下,猛地转过头。 就看见江佑泽倚在窗户边的墙上,手里拿了支海棠。 他嘴角的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却又令人心跳加速。 她羞红了脸退回身子,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窗户关上,“谁找你了!” 江佑泽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拦,撑着窗台翻了进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被揽住腰拉回来,身体撞上他的胸膛。 江佑泽低头看她,额头抵上她的,轻轻蹭了蹭。 “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姒嫣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撑,偏过头去不看他。 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底气倒是不怎么足。 “我何时跟你说好了!” “晨起时啊。” 江佑泽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还跟着她偏头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他追着她的侧脸看,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几分。 “卿卿想耍赖?” ??? 姒嫣把头偏向另一边,避开他追过来的目光,努力回想着晨起时的情形。 他那会好像是说了些什么,可她太困了,压根都没有听清。 她把头转回来,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我那时候不清醒!不算数!” 江佑泽笑意从唇角溢出来,染上了眉眼,整个人都生动了几分。 “那可不行,卿卿答应的事,怎么能不算数呢。” 姒嫣被他看得脸热,伸手去推他的下巴,身体往后仰。 “你离我远点,我还生着气呢。” 江佑泽身体跟着前倾,微微偏了偏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昨晚是我不对。” 他的唇瓣离她只有一寸,只要稍一抬下巴就能吻到。 姒嫣已经被他调教出了本能反应,下意识就想吻上去,却硬生生忍住了。 “所以呢?” 她的声音有些发软,目光黏在他的唇上,“你以为认个错就完了?” “所以——” 她视线下的唇缓缓勾起,抬眼就对上他那双笑意幽深的眼睛。 江佑泽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今晚轻一点。” “......” 姒嫣抬手抵在他胸口,把他往外推,脸上又红又烫。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羞恼和气急败坏。 “江佑泽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江佑泽回答得干脆利落,低头在她锁骨上亲了一下。 他的唇瓣蹭过齿痕,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 “还疼不疼?” “不疼......”姒嫣哼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蜷缩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脸偏到一边,“我还没原谅你呢。” 可她的语气让人觉得不是在生气,而是在讨更多的哄。 “嗯。”江佑泽的唇沿着锁骨上移,含着耳垂研磨。 “那卿卿继续生气。” “你——”姒嫣的身体猛地一颤,脚趾都跟着蜷缩起来。 耳朵是她的死穴。 这人明知道还故意往那儿碰。 她咬着唇把声音憋回去,推他的手渐渐没了力气。 江佑泽的唇从她耳垂移到唇角,含着她的下唇吮了一下。 她被亲得脑子有点昏,微微张开齿关,等着他舌尖的侵入。 然而—— 他只是含着她的下唇,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最后低笑出声。 姒嫣迷离地睁开眼,瞳孔聚焦后,看清了上方的那张脸。 他脸上全是愉悦得意的笑意,哪有半点愧疚的样子。 “江佑泽——” 她的羞怒全都被他的唇堵了回去,舌尖如愿地探进去纠缠着。 他的手指落在柔软上,摩挲了好一会,便轻车熟路地向下了。 她抓住了他的手,含糊地拒绝从齿间溢出来,“不行……” 昨晚闹得太过,身体都没缓过来。 加上明天要出行,舟车劳顿,再闹下去,她可真要散架了。 江佑泽的唇移到下颌,又滑到颈侧,低声诱哄着,“嗯,就一次。” 第39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姒嫣咬着唇轻哼一声,拦不住,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这人在别的事上对她百依百顺,她说往东他绝不往西。 唯独在这件事上。 她就不明白了。 明明他无法像她那样感受到快乐,不会有那种灭顶的感觉。 这件事对他来说在生理上几乎是没有回报的。 在这种不对等的关系里,主导的人应该是贪恋快乐的那一方才对。 可他却反过来了——他比她还执着,比她还热衷,比她还上瘾。 梦里的九千岁更甚,简直到了疯魔的程度。 从来不留余地,花样百出,手段层出不穷,不把她弄得意识模糊都不肯罢休。 像是这样才能填补自己身体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窗外了一阵风,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烛火倏忽一颤,熄灭了。 黑暗里只能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她偶尔溢出唇齿的轻哼。 姒嫣半阖着眼,指尖都在打颤,从嗓子眼里挤出含糊的抗议。 黑暗给了他某种程度上的纵容,让他不再需要掩饰眼底翻涌的暗色。 “我渴。” 他简单扔下的两个字,让原本黑暗的房间变得更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被重新点燃。 柔和的光晕重新笼罩房间,映出床上交缠的痕迹。 江佑泽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吻上她的唇,手在背后轻抚着。 姒嫣虽然很喜欢他吻她,但不喜欢发生在这种情景下。 那会让她感到异常羞耻。 但她知道,他肯定是喜欢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喜欢。 每次他都要抱着她亲很久,像在确认她的味道和存在。 这次也是一样。 等她被亲得晕乎乎的时候,他才退开些许,声音有些喘。 “明日去围场,万事小心。” 姒嫣往他怀里蹭了蹭,眼皮沉得撑不开,“你不去吗?” 她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唇擦过他的胸口,带着温热的鼻息。 “去。”江佑泽收紧环在腰间的手臂,指腹摩挲着她的后颈。 “但我不能时时看着你,所以你要自己当心。” 薛玉姝主动提出让伴读跟随,肯定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在宫里有他的人看着,断不会让她出事。 可猎场人多眼杂,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也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听见了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有的认真。 “知道了。” 姒嫣又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越来越含糊。 “我会......小心的......” 江佑泽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这就睡着了。 他低笑了一声,在她眉心落了个吻,跟着闭上眼睛。 天光微熹时,他照例在她脸上亲了好几下才开门离开。 姒嫣也在没多久后,被芰荷从床上捞起来,梳洗换衣。 等收拾妥当赶到宫门口,马车已经排成了长队。 薛玉姝的鎏金车驾停在前头,沈明珠跟她乘坐一辆。 宋清漪和柳兮月在后头的马车上,正掀着帘子朝她招手。 “姒小姐!这边!” 姒嫣笑着点点头,带着芰荷走过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她下意识回头,就看见江佑泽策马而来。 他今日穿着玄色劲装,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半束,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不是江秉笔,也不是授课时的清贵文臣。 倒像是—— 十七岁时的江佑泽。 那个鲜衣怒马、明朗张扬、意气风发的江家嫡子。 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姿,耀眼得令人移不开眼。 江佑泽策马从她身边经过,缰绳在手里微微收紧,马速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收回视线,策马而去。 姒嫣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芰荷也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往那边看,小声嘀咕。 “小姐,江公子今天好好看......” “闭嘴!” 姒嫣飞快地收回目光,耳根有些发烫,踩着小凳上了马车。 宋清漪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惊艳。 直到见不到那道玄色人影了,才意兴阑珊地放下帘子。 她转过身来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 “江秉笔可真是好看,就是可惜了,要不是那场变故——” “咳咳。”柳兮月轻咳了一声,朝姒嫣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全京城谁不知道姒嫣跟江佑泽有过婚约。 当着人家的面议论这个,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姒嫣靠在车壁上,假装没听见。 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刚才的那道身影,她的少年郎真好看。 柳兮月赶紧岔开话题,从食盒里拿出芸豆卷。 “姒小姐,你尝尝这个,我早上让丫环去膳房拿的。” 姒嫣接了块咬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好吃。” 宋清漪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红着脸往嘴里塞了块。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宫门,走了近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时才到围场。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大片大片的草甸。 风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跟宫里的脂粉味完全不一样。 姒嫣掀着帘子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围场外早已扎好营帐,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 她分到的帐子不大,位置也偏了些,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芰荷一进帐子就开始忙前忙后,把从宫里带来的包袱打开。 姒嫣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踮起脚尖往外张望。 外头人来人往的,有搬东西的宫人,有牵着马的禁军。 她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那抹玄色身影。 也是,司礼监的人在御前当差,哪像她这么闲。 晚宴设在围场正中的篝火旁,火光照亮了半片夜空。 宫人们端着烤好的鹿肉穿梭其间,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 第40章 跟阉人订过亲 姒嫣的席位被安排在最末首,挨着其他几个伴读。 她夹了块鹿肉放进嘴里,听着宋清漪抱怨着营帐的简陋。 柳兮月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安慰的话,说忍忍就过去了,左右不过待两天。 而在这时,上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带着醉意。 “姒令山的女儿是哪位啊?” 姒嫣心里咯噔了一下,微微蹙着眉,转头看向主位处。 江佑泽站在黄袍身影的不远处,眉头同样也皱了一瞬。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主位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臣女姒嫣,参见陛下。” 皇帝薛珩靠坐在龙椅上,眸光浑浊黏腻,手里端着杯酒。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骤然亮起惊艳贪婪的光,身子微微前倾。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姒嫣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缓缓抬起脸,目光落在薛珩的下颌处。 哪怕没有与他对视上,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令她感到恶心。 同样是带着情欲色彩的眼睛,江佑泽看她时,她只觉得心跳加速。 可这位陛下看她,却像有蛆虫在身上蠕动,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错。”薛珩饮尽杯中酒,舌头舔过嘴角,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姒卿生了个好女儿。” 这脸蛋娇而不妖,嫩得能掐出水来。 身段窈窕有致,该凸的凸该翘的翘,声音也是轻柔带着天然的媚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嗅到了她身上年轻女子的幽香。 在场的不少人听到这句话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淳妃,她如今正得盛宠,若是来个更年轻貌美的—— “陛下。”淳妃端起酒杯,身子往薛珩那边靠了靠。 她的肩膀贴上他的手臂,带着几分刻意的软和热。 “您这话说得,臣妾都要吃味了。” 薛珩并没有理会她,目光依旧黏在姒嫣身上,手指桌上轻叩两下。 可惜了。 跟阉人订过亲。 若真纳入宫,传出去实在不光彩,文武百官也要上折子聒噪。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才懒洋洋地收回去,挥挥手。 “退下吧。” 姒嫣垂下眼睫行了一礼,转身走回末席。 她端起桌上的酒盏灌了一大口,压住心头的恶心。 余光往御前的方向看了一眼。 篝火直冲天际,灼人的火光却照不亮江佑泽的神情。 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眸色比夜色还沉。 晚宴散席时已是亥时,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 姒嫣半点都没有停留,带着芰荷快步往营帐方向走。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和草木香,她却觉得脊背发冷。 经过一处堆放马具的营帐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两个帐子之间的夹缝里。 芰荷这回反应极快,头一低就继续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姒嫣整个人兜头拢进怀里。 江佑泽箍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急促而滚烫。 她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本来她觉得自己能憋住的。 不就是被恶心了一下吗,从前什么屈辱没受过,这点算什么。 可一碰到他,被他这样抱着,方才压下去的恶心和委屈全涌上来了。 她伸出双手用力地回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 江佑泽听着她小声抽噎,心疼得厉害,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揉着。 “别怕。”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这话说得奇怪,但姒嫣做过梦,所以听懂了。 可在梦里,薛珩的死是在他入宫八年后,如今不过才三年。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江佑泽捧起她的脸,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湿意,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卿卿不用知道。” 她只管开心地陪在他身边,每天最大的思虑就是穿什么、吃什么。 那些阴暗的、血腥的、见不得光的事,他来做就好。 姒嫣抿了抿唇,看着他半晌。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再如何打听都是徒劳。 从前是这样,那三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她也不再追问,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 “那你小心,别让自己受伤。” 江佑泽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忍住想要深吻的冲动。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两下,嗓音微微发哑。 “回去吧,我今晚得去御前当值。” 姒嫣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理了理衣裳,从夹缝里钻出去。 江佑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子拐角,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把眼底翻涌的戾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转身往御帐方向走去。 姒嫣回到自己的帐子,简单洗了一下脸,仰面倒在榻上。 外头巡夜的禁军换了两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夜色渐渐变深。 可她始终睡不着,总觉得哪里都不得劲。 或许是身下的床板太硬,骨头硌在木板上生疼,怎么躺都嫌铬。 又或是被子上那股晒过的青草味,跟宫里的熏香不一样。 亦或着闻不到那股安心的气息,没有被人拥入怀里时的禁锢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天刚蒙蒙亮,就被号角声吵醒,芰荷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梳洗。 今天是正式围猎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猎场北侧集合。 鼓声擂响三通,夏苗围猎正式开始。 姒嫣分到的是一匹枣红马,性子还算温顺,就是走起路来慢吞吞的。 她用腿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象征性地快走了两步,又慢下来。 “算了,慢就慢吧。” 她对打猎本身也没什么执念,就当来遛弯了。 到了猎场深处,众人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猎物。 姒嫣在林子里溜达了小半个时辰,连只兔子都没碰着。 正打算策马离开,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蹿出一只梅花鹿。 她下意识搭箭拉弦,弓箭脱手而出,正中鹿的后腿。 梅花鹿嘶鸣一声,拖着伤腿往林子里跑,鲜血滴在枯叶上。 哪有让到手的猎物跑了的道理! 第41章 老的少的,都让她觉得恶心 姒嫣双腿夹紧马腹追上去,跑了没多远,就发现不对劲。 林子里的光线暗沉沉的,树冠遮天蔽日,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四周连马蹄印都没有几个,偏僻得有点过头。 她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正要调转马头往回走。 远处闪过一抹冷光,接着破风声尖啸而至。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倒在马背上。 箭矢擦着额头飞过去,笃地钉在她身后的树干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见两道破风声,一支擦过她的小腿,一支射进马鞍上。 胯下的枣红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将她甩离马背。 姒嫣后背撞在树根上,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没喘上气。 耳边全是枣红马受惊远去的嘶鸣。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是两箭钉在她脚边的泥地里。 两个蒙面黑衣人从树林里策马而出。 其中一个手里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颤着。 另一个人翻下马,手中握着弯刀,带着杀意朝她冲过来。 姒嫣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就在刀锋劈落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接射穿那人的手腕。 他惨叫一声,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捂着手腕跪了下去。 “谁——!”马背上的蒙面人拉起弓箭,对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厉喝。 “咻——” 又是一箭。 射穿了蒙面人的肩膀,将他从马背上带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三道黑色的身影策马从林子里出来,齐刷刷下马,跪在姒嫣身前。 “奴才来迟,请姒小姐恕罪。” 她捂着撞伤的后背,吸了口凉气,认出了为首的那张脸。 这人叫周平。 是江佑泽身边的心腹,在梦里时曾派他看管过她。 “你们一直跟着我?” 周平低头应了声“是”,朝身后两人挥了下手。 两个手下利落地把地上的人捆了,堵住嘴拖上马背,离开了这里。 “姒小姐在此等候,奴才去禀告大人。” 姒嫣点了点头,看着他翻身上马,很快也消失在林间。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轻咳了两声,喉间涌起一阵腥气。 约摸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几道杂乱的马蹄声。 为首的男人穿着墨蓝色骑装,单手握着缰绳,身后跟着几个禁军。 马匹在她不面前停下,男人挑了挑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 “姒小姐?” 姒嫣看着面前的人,觉得脊背上的疼痛像是转移到了肋骨上。 很疼很疼,是被铁钩子硬生生剜进去、再连骨带肉地吊起来的疼。 在梦里,把她吊在城墙上的人,就是他——三王爷薛恪。 只不过那时他被江佑泽扶持上了皇位,当了个傀儡皇帝。 可懦弱的人被踩在脚底太久,骨子里也会长出獠牙。 于是他趁着江佑泽出宫之际,宫人哄骗她喝下了掺了药的茶。 再次醒来她已经被吊在了城楼,身体受辱,衣不蔽体。 尖钩刺穿她的肋骨,鲜血顺着残衣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 薛恪拿着鞭子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 他逼着江佑泽交出实权,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江佑泽骑马立在城墙之下,眼神几近泣血,嘴唇动了动。 那会她已经气若游丝,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接着就被疼醒了。 如今再次看到这张脸,她眼底翻涌着恨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姒小姐?” 薛恪打量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意。 其实昨晚她被叫上前时,他就和父皇一样动了那些不可说的心思。 这张脸虽然不至于颠倒众生,但这样的身段,在床榻之间,该是何等销魂。 他翻身下马,朝她走近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姒小姐这是......遇险了?” 姒嫣盯着那只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回殿下,方才追猎物跑得太远,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 她想要往后退,脚步却踉跄了一下,被他顺势拉进了怀里。 带着少女馨香的气息涌入鼻尖,心里的邪念越发蠢蠢欲动。 薛恪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腰侧,指腹摩挲了两下,呼吸重了几分。 “那本王送你回营地。” 姒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挣开他的手往后退。 “不劳烦殿下,臣女可以自己——” 话没有说完,就再次被他拉了回去,还抱在了马背上。 “无妨。”薛恪嘴角的弧度加深,翻身上马,将她揽进怀里。 “姒小姐受了伤,本王怎能坐视不理。” 双手从她纤细的腰肢穿过,拉住缰绳,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侧,说话间像是在轻轻吹气。 “姒小姐身上好香。” 姒嫣胃里翻江倒海,连带着胸口都开始发闷。 这对皇家父子,老的少的,都让她觉得恶心。 她尽量往前倾着身子,不让自己贴上他的胸膛。 不能在这里跟他撕破脸。 荒郊野岭,周围全是他的人,真动起手来,吃亏的只会是她。 “殿下说笑了。”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低垂着头,脸上的怒色看起来像娇羞。 马蹄踏过枯枝,惊起林中飞鸟。 薛恪低笑了一声,手在挥动缰绳时,险些擦过她的胸前。 马匹在他的操控下缓缓往前走,身后的禁军远远跟着。 在他们离开之后,一道身影从灌木丛中策马而出。 他的目光落在那对贴得极近的身影上,眸色阴沉得可怕。 手里的小白兔蹦跶了几下,接着头垂落下去,口鼻涌出鲜血。 薛恪的马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 姒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耳廓。 好不容易看到营帐的轮廓,她心里终于能够松口气。 “殿下,就送到这里吧。” 男女授受不亲。 若是以如今的姿态回去,怕是她不想嫁也得嫁了。 更何况薛恪府中早有正妃侧妃,她能得个什么名分? 顶破天也不过一顶小轿抬进去,做个妾室。 可她还没来得及翻身下马,他的手臂却箍得更紧了。 “急什么。”薛恪的手直接搂上她的腰,嘴唇贴上耳廓。 “本王还有话要跟姒小姐说。” 第42章 这还是江佑泽吗 姒嫣胃里翻涌的恶心几乎压不住,手指掐进掌心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她的声音听着平静,却意有所指,“陛下也快回来了吧。” 薛恪的手臂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拿父皇压他? 有意思。 但他到底还是松了手。 父皇昨夜明显对这个女人感兴趣,若是看到自己的儿子捷足先登,指不定怎么想。 眼下他还有很多事需要父皇的信任,不能因小失大。 姒嫣趁这个空隙翻身下马,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拉开距离。 胸口的疼痛在落地时猛地扯动,她咬紧牙关,压稳声音。 “多谢殿下,臣女告退。” 她转身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疼痛还在持续地扯动着。 可她不敢停。 走过营帐的拐角,确认身后那道目光彻底消失,才敢扶着帐柱喘了口气。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一道脚步声靠近,她下意识抬起头。 看清来人时,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江佑泽......” 刚才在树林里遇刺的时候没哭,被薛恪轻薄的时候没哭。 现在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揽紧了他的腰,肩膀微微发抖。 江佑泽顿了片刻才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眼底各种情绪在翻涌,最终归于温柔的底色。 “我在。”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了几分,裹着一层压不住的闷涩。 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 “伤到哪了?” “后背,撞了一下。” 姒嫣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把他的手放在胸口。 “胸口也有点闷。” 那里心跳得又急又乱,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里。 江佑泽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低低应了声,手却抽出来。 “我去给你请太医。” 姒嫣皱了皱眉,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她抓住他的手又按回去,眼眶还红着,嘴巴微微嘟起。 “你给我揉揉,撞得可疼了。” 江佑泽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把手抽回来,轻轻揉了揉。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深,不像平时带着欲色,而是带着悲。 “江佑泽......” 姒嫣心口一紧,踮起脚尖,环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下他的唇。 “你怎么了?我没事的,我不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 只是闭了下眼再睁开,眼底的情绪全都被他压了下去。 “没事,我去叫太医。”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姒嫣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还是江佑泽吗? 换作平时,她主动亲他,他早该把她按在怀里亲回来了。 可刚才那个吻,他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等她回到营帐后,太医就提着药箱过来了。 把完脉,开了方子,说是撞伤加上受惊,喝几副药就好。 “多谢太医。” 姒嫣让芰荷送太医出去,自己靠在榻上,盯着帐顶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江佑泽刚才那个眼神。 他在害怕,可怕什么呢? 芰荷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担忧的看着她。“小姐,今晚的猎宴您要去吗?” 姒嫣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她直皱眉,“去。” 她得见他。 还有就是让那个想要刺杀她的人看看——她活得好好的。 她放下药碗,对着铜镜照了照,抬手摸了摸脸颊。 “芰荷,给我上点胭脂。” “啊?”芰荷犹豫了一下,“小姐,您都伤成这样了——” “上吧,越精神越好。” 姒嫣到的时候,篝火已经烧起来了,烧得比昨晚还旺。 烤全羊的油脂滴进火堆里,溅起噼啪的火星。 薛玉姝坐在淳妃身边,见到她过来,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沈明珠的脸色就更精彩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又强装镇定地别开脸。 姒嫣弯了弯嘴角,扶着芰荷的手,稳稳当当地在末席坐下。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朝沈明珠的方向举了一下,眼神带着戏谑。 沈明珠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酒液晃出来洒了一手。 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擦手指,不敢再看过来。 姒嫣端着酒杯放在唇边,余光越过杯沿,悄悄往御前的方向扫去。 江佑泽站在薛珩身后,轻微侧了下头,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隔着跳动的火焰,隔着觥筹交错的人声。 他为她倾倒。 姒嫣看清他眼里的怔愣,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宴会进行到一半,歌舞上来,丝竹声混着劝酒的笑闹。 姒嫣的目光时不时往御前瞟,江佑泽却再没看过她一眼。 这人怎么回事? 平时在人前装冷淡也就算了,今天她都受伤了,也仔细装扮过了。 还装? 她正想着等散席后怎么去找他,就看见一个小太监捧着酒杯过来。 “姒小姐,我家殿下邀您饮酒一杯。” 姒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薛恪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朝她遥遥一举。 篝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嘴角那个笑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姒嫣收回目光,面上笑意不变,“臣女方才摔了马,太医嘱咐不能饮酒。”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以茶代酒,回敬殿下。” 小太监不为所动,反而把酒杯往前递了递,语气坚硬。 “殿下说,只一杯,还请姒小姐赏脸。” 姒嫣握紧了手里的茶盏,余光扫过周围,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 她不喝的话,就是当众打薛恪的脸。 “既然殿下盛情,臣女却之不恭。”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连唇都没沾湿。 可小太监还杵在旁边,俨然一副不喝完就不走的模样。 姒嫣咬了咬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递回去。 小太监这才满意地躬了躬身,端着空酒杯退了下去。 “小姐!”芰荷赶紧递上帕子,压低声音急急地问,“您没事吧?” 第43章 谁让你喝那杯酒的 “没事。”姒嫣用帕子掩住嘴,余光扫向薛恪的方向。 他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嘴角的弧度加深,也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她垂下眼睑,把帕子搁在桌上,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那杯绝对不是普通的酒。 只喝了一小杯,嗓子眼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又痒又烫。 她端起茶盏猛灌了两口,压下那股不适,再次扫向御前。 江佑泽的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她就移开了视线。 不能看他。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站起来,直接冲到他面前。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换了两轮,篝火烧得越来越旺。 姒嫣觉得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热意。 她以为是篝火照得,拿起团扇摇了两下,反而越来越热。 那股热意从小腹往上窜,顺着脊背爬到后颈,又蔓延到全身。 她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手抖得连杯子都差点拿不稳。 “小姐?”芰荷察觉到不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就变了。 “您发烧了?怎么烫成这样——” 姒嫣顺势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压低声音,带着急切的颤音。 “扶我回去,快......别让人发现。” 芰荷赶紧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从末席悄悄退了出去。 薛恪看着主仆二人走远的背影,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正想起身跟上去,就听见上首的薛衍开口叫他。 “恪儿,你今日狩猎连敬儿都不及,是怎么个回事?” 薛恪的脚步顿住,不得不重新坐回席位上,耐着性子应付。 出了篝火的范围,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姒嫣身上的燥热。 芰荷扶着她往营帐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小姐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烫。 “小姐,奴婢去叫太医——” “别去!”姒嫣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手背上的肉里。 “回帐子,去给我打冷水,越凉越好。” 芰荷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在心里痛骂着薛恪那阴狠的手段,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回营帐。 姒嫣身体刚贴上冰凉的被褥,骨头缝里那股痒意反而更烈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褥,牙齿咬着枕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浸湿了衣襟,身上的体香催发得浓郁。 芰荷端了盆冷水进来,绞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 凉意贴上皮肤的瞬间,她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 可没过多久帕子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那股燥热卷土重来,比方才还要猛烈。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梦里的,现实的,全都搅在一起。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呜咽,又赶紧咬住枕头闷回去。 芰荷急得在原地打转,又绞了块帕子敷上去,“我去找江公子!” “别去!”姒嫣从被子里抬起头,脸上泛着红晕,眼底水光潋滟。 “宴席还没散......他抽不开身......” 薛玉姝正愁找不到证据,若江佑泽这时候离席来救她,岂不是给人送把柄吗? “那怎么办?” 芰荷跺了跺脚,急得眼眶都红了,“小姐您这样下去不行的!” “再去......换盆冷水......” 姒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维持清醒。 她翻身把被子夹在腿间,脑子里全是江佑泽的脸。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手,想他贴在她耳边叫卿卿时的那股酥麻。 越想身上越热,越想骨头越软。 帐帘被掀开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身上脱得只剩下天青色的肚兜。 汗珠从后颈淌到肩胛骨之间,又顺着脊柱沟往下滑,痒得她浑身发颤。 帐内得空气变得黏稠而甜腻。 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笼罩住,接着人就被裹住抱起来。 耳边听见有人在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冷意。 姒嫣拼命地往那个怀里拱,脸贴上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的衣襟。 “江佑泽……”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手臂从披风里挣出来,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去找他的唇。 江佑泽偏头躲开了。 他抱着她出了营帐,避开驻守的禁军,往猎场深处走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了好一会,远处传来微弱的光亮,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 河岸边的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水面上。 “大人,都备好了。” 周平往篝火再添了把柴,低着头快步退到林子外头守着。 江佑泽解开裹在她身上的斗篷,露出那张早已沉浸在情欲中的脸。 火光映得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像被蜜浸透了。 姒嫣的手刚能活动,就缠上了他的脖子,腿也勾住了他的腰。 她浑身热得像篝火里的炭,嘴唇贴着他的下颌胡乱地亲,带着湿润的喘息。 “亲亲我……江佑泽......你亲亲我……” “谁让你喝那杯酒的?”江佑泽这次没有躲开,却也没有亲上去。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冷意,篝火里的光都映不透眼底的沉。 肚兜带子在他指尖被扯开,湿透的布料从她身上剥离。 夜风拂过裸露的肌肤,姒嫣打了个哆嗦,往他怀里缩了缩。 意识早已让她听不进任何话语,只是本能地想要吻他。 吻不到他的唇瓣,她就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贴上他的喉结。 那个微微凸起的弧线,在火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张嘴含住了它,柔软又湿热的舌尖贴上去,舔了又舔。 江佑泽喉结在她唇下滚了滚,眼底翻涌着浓到极点的暗色。 他抱着她起身走进冰凉的水里,一点点没过脚踝、膝盖、腰际、肩膀。 姒嫣被激得浑身一颤,发出细微的呜咽,手脚把他缠得更紧。 她松开滚动的喉结,仰起脸去够他的唇,舌尖挂在齿边。 “江佑泽......亲我......求你......” 第44章 咱家是真太监 江佑泽伸手去挡她的脸,指节在不经意滑过。 却被她精准地截住。 药性烧得姒嫣神智昏沉,根本分辨不出触碰的是何物。 她全然顾不上羞怯与体面,凭着心底最本能的贪恋。 江佑泽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 火光灼灼,月色清冷。 双重光影落在她脸上,烧得她白皙的脸颊通体泛红。 终究是不舍得她难受,他缓缓低下了头。 姒嫣本能地张开了嘴,急切地等候着他的靠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从鼻腔里急促地喷出来,尽数落在他的脸颊与下颌。 双臂原本环着他的脖颈,在药性的催发下,变得有了自主行动。 江佑泽在水下握住她的手,松开她的唇,移到耳畔,眼色阴沉如墨。 “卿卿在期盼什么?” 若姒嫣此刻是清醒的话,定能察觉他语气里压着的那股冷意。 跟平时哄她时的温柔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惜她现在听不出来。 听不清话语里的悲凉,读不懂字句里的绝望,心底只有最纯粹的渴求。 她想亲他,想靠近他,想贪恋他,想要他。 只要他江佑泽。 而他只是扣住她的手背在身后,掐着她的脖颈令她仰着头。 月色映在湖面上,直射的光落在她的眼里,映出了他的身影。 “卿卿以为我是假太监么?” 指尖微微收紧,脆弱的脖颈在他手里简直不堪一击。 “可惜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虐般的平静,心底的酸涩与不甘却在疯狂滋生。 “咱家是货真价实的真太监。” 药性带来的燥热在疯狂翻涌,哪怕是在这冰凉的水里也难解半分。 反而变得愈发灼人,啃噬着她的血肉与神智。 “江佑泽……” 姒嫣本能地想要凑上去,喉间被遏制着,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哑。 “我难受……” 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溅上去的河水。 江佑泽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扭动,眼底没有半分欲望,只有凉透了的悲。 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渴望,在不断地灼烧着他的心。 可这渴望不是给“江佑泽”的,是给一个能让她快活的人。 所以她才会上了薛恪的马,还要喝下这明显带着药性的酒。 换做是别人站在她的面前,她是不是也会这样攀上去? 这些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篝火在岸边灼灼燃烧,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却偏偏照不亮他心底那片彻底沦陷的黑暗与荒芜。 他掐在她脖颈的指尖缓缓松开,水珠顺着她锁骨滴下来。 “感受到了吗?” 他嗓音沙哑,字字皆苦,不带半分怜香惜玉。 “倘若我不是太监,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姒嫣意识在冰凉的水里浮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自己也发不出声音。 眼前月色骤然放大,漫天光影缭乱,彻底覆了她的视线。 她感受不到。 她分辨不出那些复杂汹涌的情绪,感知不到他心底的悲凉与挣扎。 只清楚知晓,那是他的手,是她心悦之人的手。 “江佑泽......” 她眼眸湿漉漉的,盛满永不满足的渴望,软糯的嗓音带着哭意。 “想要你......” 江佑泽眸色沉到了极点,呼吸越发的重,水面泛起波澜。 他低头咬住她的耳垂,语气带着自嘲,却是对她说的话。 “咱家可给不了你。” 他喉间溢出低哑的笑,感受那份触手可及,却无法真正拥有的温暖。 “这辈子......都给不了。” 篝火烧得正旺,干柴在火焰里噼啪炸响。 溅起的火星被夜风卷上半空,又坠落在河面上无声熄灭。 水波层层荡开,像是她的声音,又甜又软,还带着哭意。 担心她泡在水里太久会受凉,他抱着她从水里出来,放到岸边铺好的毯子上。 原本舒缓了的药性在离开水后,再次翻涌上来。 姒嫣湿透的长发铺散开来,月光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的眼睛半睁半阖,水珠顺着曲线往下淌,流进毯子的褶皱里。 “江佑泽......” 她手指勾住那还在淌着水的衣带,笨拙又急切地反复拉扯。 可濡湿的衣带死死粘连,怎么也扯不开。 她蹙了蹙眉,眼底染着几分不满的委屈,软软哼唧出声。 江佑泽跪坐在毯子上,扣住她的肩膀,将人从身上扯下来。 发丝带着被河水透过的凉意,就连唇瓣也是如此。 姒嫣望着头顶的星空,瞳孔里映出漫天碎光,手指攥紧了耳侧边的毯子。 干柴在篝火里炸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低太闷,被篝火吞掉了大半。 但她听清了。 他说—— “卿卿,我也想给你。” 江佑泽的唇在自主地动着,执行一个他太熟悉的指令。 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知道我做过多少次梦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依旧难压下底下的涩意。 “梦到我还是江家嫡子,梦到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姒嫣听不清,只觉得他没有继续了。 那股燥热又翻上来,痒意变本加厉地啃噬着她的骨头。 她难受地皱了皱眉,手无力地抬了起来,催促着他靠近。 江佑泽停顿了片刻,还是顺从地低下头,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大婚当晚你哭得厉害,我就抱着你哄,然后你哭得更厉害。” 他低笑了一声。 笑意裹着苦涩与遗憾,被周遭篝火衬得愈发沙哑落寞。 “所以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吗?” 姒嫣脑子有些发昏,喉间的声音全被河边的水声盖了过去。 她忍受不住想要躲开,躲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去。 可月光不允许,他也不允许。 她被他箍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篝火的光变成大片空白。 “梦里每次醒来都是空的。” 良久,江佑泽才松开禁锢的手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余光里她摊在毯子上,眼神望着头顶的天空,呼吸又急又软。 可他现在只在意方才水里感受过的温暖。 他将手落在自己的身上。 落在那个本该有对着爱人有热烈反应、却永远都不会有反应的地方。 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却死一般的沉寂。 他语气空洞又悲凉,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只有这副残缺的身体,还有永无天日的黑夜。” 第45章 出事 梦里的光景有多圆满真实,醒来的现实就有多刺骨残忍。 篝火噼啪炸开一串火星,映得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姒嫣的呼吸还没有喘匀,透过虚散的瞳孔,望着他的那张脸。 虽然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读不透他沉默之下的压抑与偏执。 可心底的直觉在不断叫嚣——他不开心,他在难过,他需要她哄。 “江佑泽......” “嗯。” “你别生气了......” 她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去够他的手,抓住了他的指尖。 那该死的药性又涌了上来,她的呼吸又开始变急。 “我以后......再也不喝别人递的酒了......”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 眼底全是被药性逼出来的水光,唇瓣微微张合,粉嫩若隐若现。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要命。 更不知她的偏宠和纵容,都在把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推。 她对他越好,他就越恨自己。 她越是不在意他给不了她的东西,他就越在意。 她以为他在气她喝了薛恪的酒。 可实际他是在怕。 他怕她会因为自己无法满足她的需求,而转头喜欢上别的正常男人。 怕有一天她会想明白——她明明可以嫁给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能给她名分、给她子嗣、给她床笫之间最理所当然的欢愉的人。 而不是陪在他这个不阴不阳的残缺之人身边,靠着手指和唇舌饮鸩止渴。 怕她会在某一天清晨醒来,用清醒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说,江佑泽,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盘在他的心口,日日夜夜地吐着信子。 它不是今天才来的,它一直都在。 只是在看到她带着羞涩地坐在一个正常男人怀里,并且不抗拒他递过来的酒时—— 这条蛇终于露出了毒牙,一口咬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把她从毯子上捞起来,再次走进那片冰凉的河水里。 药性因前两次的缓解已经退了大半,姒嫣的意识清明了不少。 虽然还是很难受,但不像之前那般急切地迎上去。 现在的她更享受相拥的缱绻过程,享受他把她捧在掌心里的感觉。 这是一种比单纯的宣泄更深的满足——她在被他爱着。 而他的吻也不再刚才那般横冲直撞,而是温柔里带着哄。 姒嫣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心底漾满细碎的愉悦。 她的脸从他怀里仰起,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未散的娇憨。 “江佑泽......”她嘴唇微微嘟起,眼巴巴地望着他,“你亲亲我......”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全是被他欺负出来的水光。 “亲哪儿?”他的嗓音低沉暗哑,裹挟着夜色的沉郁。 姒嫣埋在他温热的胸膛里,缓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 眼底的水光更重了,却也能看清里面的情绪——依赖、迷恋。 “额头。” 江佑泽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鼻尖。” 又亲了一下鼻尖。 “脸颊。” 左边亲完亲右边。 “嘴巴。” 他轻轻碰了碰唇瓣就退开。 “不是这种。”姒嫣环住他的脖子往下压,“要那种很深的吻。” 她的尾音带着点上扬的撒娇意味,主动把自己送了上去。 江佑泽喉结滚了滚,托着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他也止过很多次,耳边是她难受的哭声。 等他终于放开她时,积压已久的情绪与感官彻底宣泄。 她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便晕了过去。 药性彻底散尽。 江佑泽抱着她从水里出来,拿起斗篷裹住,大步往回走。 周平还在林子外头守着,见到他抱着人出来,赶紧低下头。 “大人。” 江佑泽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肃冷。 “事情办的如何了?” 周平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低着头回话。 “办妥了,在别人看来,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江佑泽没再说话,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们避开所有巡夜的禁军,悄无声息地回了营帐。 芰荷在营帐里都快急死了,听见帘子撩开的声音,立马从小榻上起来。 营帐里的火光亮了一下,很快就又暗下去。 清晨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姒嫣还没有睁眼,就感觉到了周身传来的酸软。 她翻了个身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 可药性模糊了她的意识,能想起来的只有水中那个长久、带着使坏的吻。 芰荷从小塌上爬起来,以为她还没醒,便压低声音。 “小姐,该起来了,今日要启程回宫。” 姒嫣耳根有些发热,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声音带着沙哑。 “再让我躺一会儿。” 芰荷也没有再催,收拾好自己后,拿着铜盆就出了营帐。 姒嫣在床上赖了好一会,才撑着手肘从榻上坐起来。 穿好衣裳后,她坐在铜镜前,心想芰荷怎么还不回来。 营帐外头的声音听着格外嘈杂,绝非寻常整理行装的规整动静。 喧嚣人声此起彼伏,隐隐透着几分慌乱诡异。 好像还听见有人在哭? 她挽起了头发,刚想起身去找人,帐帘就被火急火燎的掀开了。 芰荷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 她绞了帕子递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姐,外头......出事了。” 姒嫣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出了什么事?” “今早沈小姐的婢女发现她不在帐中,怎么找都找不到,上报给了五公主,找了好久——” 芰荷往帐帘外头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后在三王爷的帐子里找到了。” 第46章 想听到他的下场 姒嫣脸上的帕子掉了下来,残存的困意也消了个干净。 她转头看向芰荷,瞳孔里带着震愕,“沈明珠和薛恪?” “对,奴婢亲眼看见的。”芰荷捡起帕子放进铜盆里,脸涨得通红。 “沈小姐被人从三王爷的帐子里抬出来,裹着被子,头发散乱,一直在哭。” 姒嫣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昨晚薛恪还给她递了药酒,怎么转头就跟沈明珠滚到一起去了? 等等! 她喝下了那个酒,薛恪就不可能会放过她。 只要伪装成自己喝多了,是她主动进的营帐,那错就不怪他。 可她昨晚被带走了。 所以有人将沈明珠当成她,送去薛恪的营帐里。 而这个人——绝对是江佑泽! “薛玉姝那边呢?” 芰荷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头,“五公主当场黑了脸,扭头就走。” 呵,她当然会黑脸了。 薛恪的母妃和她母妃是死对头,宫里谁不知道。 她最讨厌的就是薛恪这个皇兄,如今她的表姐却和他搞在了一起。 沈明珠,一个侯府嫡女,正妃都可以做得,现在却只能做个妾。 而且薛恪这人极其好色,后院里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 沈明珠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外头传来号角声,这是要启程的信号。 主仆二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营帐。 外头的阳光已经亮得晃眼了,营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姒嫣目光巡视了一圈,都没有见到江佑泽的身影。 不过想到他昨晚那个恶劣模样,又觉得见不到也好。 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气他,还是该羞恼。 她带着芰荷找到了回程的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宋清漪和柳兮月已经在车里了。 正偷偷掀起车帘往外看,见到她进来,宋清漪坐直了身体。 “姒小姐,你听说了吗?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明明在自己帐子里……” 姒嫣指尖挑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只见沈明珠被薛玉姝身边的婢女驾着从那辆鎏金车驾里出来。 然后塞进了身后那辆置放行李的马车上,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们三人同时收回了目光。 宋清漪放下车帘,手指绞着帕子,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你们觉得她说得是真的吗?” 哪怕没有同窗很久,但大家都是京城贵女,彼此多少都了解一些。 沈明珠这个人,仗着有个宠妃小姨,父亲又得皇帝重视,很是清高自傲。 平日里在贵女圈里眼高于顶,看人都恨不得用下巴看。 寻常的世家子弟的正妻之位她都瞧不上,又怎会去做一个好色王爷的妾室。 她就算真要算计,也该算计太子,起码还有个侧妃之位空着。 柳兮月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可有人说他亲眼见到沈小姐主动进了三王爷的营帐里。” 姒嫣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低垂着眉眼,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那三王爷如何了?” 沈明珠的下场她看见了,可薛恪那边呢? 这个局是他先布的,始作俑者,总不至于全身而退吧? 她想听到他的下场,想听到他也被扒下一层皮。 “被陛下叫去御帐了。”宋清漪耸了耸肩,语气带着意犹未尽。 “没人敢打听里面的事,但听说三王爷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 姒嫣没再说什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们不知道的事,江佑泽一定知道,晚上得好好盘问他。 但她得先休息好,不然被他折腾完,都还没来得及问就睡过去。 马车回到宫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姒嫣带着芰荷回了海棠院,洗了个舒服的澡后,换上寝衣歪在榻上。 因为心里记挂着事,她连话本子都不想翻。 入夜后她照常留了窗。 江佑泽翻窗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 听见动静也只是往床侧缩了缩,把外侧的位置给他腾出来。 床头像是搁了个什么东西,接着她就被搂入熟悉的怀抱里。 他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唇瓣压了上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含住她的下唇吮吸。 她迷迷糊糊地应承着,声音里还裹着困意的软糯。 “......我有话要问你。” “问。”江佑泽的吻从她唇角移到耳垂,含着那颗肉粒碾磨。 手指在寝衣系带上饶了两圈,轻轻一扯便松开了。 寝衣从她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和未消的红印。 他的掌心贴了上去,手指微微收拢。 姒嫣被他弄得脑子有点转不动,哼哼唧唧半天,声音越发的软。 “你觉得……三王爷是个怎样的人?” 江佑泽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加重了力道,指节并拢扯动。 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薛恪?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说出来的话却恰恰相反。 “急功近利,刚愎自用,好色短视。” 姒嫣吃痛轻哼了声,肩膀往榻上压,想要躲开他的手。 所以这就是他在梦里扶持薛恪上位的原因吗? 这样的人放在龙椅上,确实是最完美的提线木偶。 那他现实也会有这个打算吗? 耳垂上带来的酥麻感,很快就覆盖了那些许的痛意。 她呼吸急促地喷在他颈侧,起伏间像是在往他掌心里送。 “你觉得他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痛意骤然又加深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委屈的念头:他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她眼尾泛着湿意,偏头蹭了蹭他的耳朵,带着撒娇的意味。 “江佑泽......疼......” 江佑泽的唇离开的她的耳垂,来到她被弄疼的地方。 他张嘴含住,温柔地安抚着,手指也滑落下去,“他没有那个命。” 姒嫣的脑袋又开始发昏,手指插进他散落的发丝里。 夏夜的风带着暑热,透过窗户吹进来,为本就发热的肌肤添上几分黏腻。 她咬着唇没让自己哼出声,手指在他发间收紧了又松开。 “那……谁有那个命?” 烛火被风睡得晃动时,她的身体也跟着轻颤了两下。 “太子?” 他停下了所有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她。 第47章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姒嫣睁开眼睛,眼底全是潋滟的水光,瞳孔微微涣散着。 连他的脸都得费劲才能对上焦。 她疑惑地看着他——怎么又停下来了。 她那眼神里带着点怨,也带着点没处放的急。 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每次都要这般恶意的中断,非要她哭着求他才肯继续。 然而对上他的眼神时,整个人先打了个寒战,头皮像是要炸开。 脑海里陡然想起一段梦里的画面,彼时的她逃跑又被抓回来。 面对他的讥讽与嗤笑,气急上头的她,说话完全不过脑子。 只想用最锋利的字眼刺回去,刺他最痛的地方。 “别的男人能给我的,你一个阉人给得了吗?” 她那时候没想过这句话的重量。 她只想着让他也疼一下。 他当时也是这个眼神,眼底翻涌着浓到能吞人的暗色。 然后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笑了。 她当时以为那是被气笑的,后来她才知道,那里面最深的一层,是兴奋。 是被她这句伤人的话,无意中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一个用他想要的方式“伺候”她的理由。 “给不了。” 他拿起床角的绸布,修长的手指捏住两端,缠绕了几圈。 在绑定最后的床柱时,他用力拉紧,绑着的人便悬在半空中。 “但卿卿想要的东西,咱家总会想办法给的。”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后来的事她想起来都腿软,那也是她被玉折磨的初始。 各种她从没有见过的款式,堆满了整整一个箱子。 他每次拿出一个新的,在烛光下慢慢端详。 然后用帕子仔细擦拭,倒腾了一番后,才抬头问她。 “喜欢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嗓子早就哑了,发出的声音又碎又软,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望着床帐上的鸳鸯,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声音哽咽说: “不喜欢。” 他也不在意,脸上甚至还挂着纵容的微笑,点了点头。 “那就换一个。” 然后眼前出现个更过分的。 连着三天都没从床榻下来,锦盒里的物什全用了个遍。 她分不清晨昏,只记得那些东西一个接着一个的来。 这个完了,那个又来了。 连歇口气的空都没有。 她哭也哭了,求也求了,嗓子喊到失声。 他就在旁边端了盏茶,用嘴唇渡给她一口温水。 等她润完嗓子,又开始下一轮。 若不是御书房的折子堆不下,他不得不去处理,她只怕真的会被折腾死。 此刻看着江佑泽那双的眼睛,梦里那种恐惧感又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撑着床板想挪出去。 “我......我错了......” 她不该在他全部的注意力和占有欲都集中在她身上的时候,还提其他男人的名字。 按照江佑泽的身形,遏制住她的所有挣扎,简直是轻而易举。 他扣住她的两只手按在头顶,膝盖在褥单上挪到,压制住她的。 “躲什么?”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凉。 一个愤怒的人你可以求他息怒,一个冰冷的人你可以试着温暖他,一个伤心的人你可以用温柔去安抚。 可一个把情绪全部抽空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48章 都是我的错 江佑泽的手在床头摸了两下,找到锦盒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起来。 姒嫣看清了那是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拼命摇着头,眼底水光翻涌。 “江、江佑泽......” 身体的本能永远比思绪更快,提前开启了最本能的惊惧战栗。 “我错了……江佑泽我错了……我不提别的男人了......” 她怎么能忘了江佑泽是个对她有着极强占有欲的疯子呢? 梦里的他是,现实里的他也是。 只不过平时他把那份疯狂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几乎看不见。 “卿卿没错。” 江佑泽的嗓音依旧低沉温柔,但眼底的阴郁却浓得化不开。 “是我的错,是我残缺不全。” “没法像那些正常男人那般,堂堂正正伺候卿卿,给卿卿圆满。” 这份缺憾是他毕生的执念,也是他最深的痛。 “乖,放松。”他轻声哄劝,语气温柔缱绻,极尽耐心。 可字句里藏着的,是不容抗拒的强势。 姒嫣咬着唇拼命摇头,眼底的泪水已经蓄满,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无力。 她终于忍不住了,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江佑泽……” “嗯,我在。” 江佑泽哑着嗓子应了声,垂眸看了好一会,才低头吻上去。 她把头偏向一边,想要开口求饶,他就已经追了上来,掠夺着她的呼吸。 烛火被夏夜的风吹得晃了晃,将墙上身影映得昏暗。 怀中原本僵硬的人,鼻尖哼出软软的声音。 江佑泽嘴角得意的扬起,手臂圈住她的肩膀,往怀里拢紧了几分。 姒嫣的脑子里全是空白的,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 梦里那个九千岁也是这样。 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人,回了寝殿就把她往死里折腾。 他把那些因她而生长,却又无法发泄的欲望,统统倾倒在她的身上。 窗外又是刮过一阵风,裹着雨前湿润的土腥气灌进来。 屋里的蜡烛被吹灭了,青烟从熄灭的烛芯上袅袅升起 黑暗能使人的感官无限放大。 视觉被剥夺之后,触觉和听觉便争先恐后地填补空缺。 她渐渐被吻到窒息,眼前泛起白光,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手慢慢从头顶上滑落,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 他的爱太满了,满到她受不了了,满到她需要一个出口。 她想把头偏过去,他的唇不仅没离开,还吻得更深。 来不及咽下的从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的弧线滑落到颈侧。 手指攥紧他的衣襟,又无力地落在床褥上,彻底放弃了挣扎。 下雨了。 雨点淅淅沥沥地落在窗台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屋里的闷热被凉风卷走了大半,可床帐里的温度却半点没降。 两个人的体温纠缠在一起,比任何暑热都更难消散。 江佑泽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空气骤然涌入她的肺里,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手指在被褥上擦了几下,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 姒嫣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锁骨窝里全是汗,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只剩下疲惫与空洞,任由他将自己翻了过去。 她早已没有了反抗的余地,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被抽空了。 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剩略显两道不同频率的呼吸声。 雨渐渐变大了些,狠狠砸在庭院的枝叶与青石板上。 院中盛放的海棠本就经不起风雨摧折,花瓣大片簌簌坠落。 “能......你......能...... 她话都说不成句了。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 雨声哗哗地灌进来,把她的尾音全吞了。 “卿卿说什么?” 江佑泽微微抬起了头,鼻尖擦过后颈的湿发,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上面布满了泪水的湿痕,齿间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姒嫣的眼泪落进枕头里,上面早已湿了大半,凉凉的贴在脸颊上。 “你能给我......什么都能给我......” 她哭着把话说完,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手掌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想要去抓他的手。 指尖碰到了他撑在床上的手腕,攥住了他的袖子,无力地摇了摇。 “真的......求你......够了......” 可这些并不是江佑泽想要听到的。 这些话听着是安慰,是接纳,是纵容,可落在他心里却是另一种刺痛。 她说他能给,是因为她已经接受了只能用这种方式被满足的现实。 她放弃了正常女子本该拥有的、完整的夫妻生活。 退而求其次地接受了他。 她的包容和接纳,都在提醒他——她值得更好的,而她为了他放弃了。 他低头吻掉她眼尾的泪,“正常男子能给你的,我给不了。” 她听见这句话,又忍不住抖了起来,呼吸急促起伏着。 雨声密集起来,敲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 风声夹着雨声灌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可我又想给你。” 哪怕只有一次,可他做不到,这辈子都做不到。 “很想。” 短短两个字,承载了他所有隐忍的执念、压抑的爱意。 那无望的渴求与卑微的认命,沉甸甸压在心口,疼得他几乎窒息。 雨下了一整夜。 姒嫣已经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次。 从最初的委屈求饶,再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喉咙沙哑肿痛到极致,几乎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什么也想不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拂晓时,风停了,雨歇了,连树梢都不再摇晃。 一切都归于平静。 仿佛昨夜那场汹涌缠绵、痛彻心扉的拉扯从未发生。 江佑泽将收拾好的锦盒搁回床上。 他重新俯下身,把那个还在崩溃不止的人捞进了怀里。 唇瓣轻轻落在她的脸上,手放在后背,平复着她的情绪。 第49章 不想让我好过 可他越是温柔,她就越想哭。 她本以为昨夜泪水早已彻底枯竭,再也流不出来。 可此刻他迟来的温柔安抚,依旧能从她枯竭的心底,重新汲出满眶温热的泪水。 “江佑泽……你混蛋……”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手软绵绵地打在他胸口。 她想骂得更狠一些,想把他推得更远一些,可她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剩这一句干巴巴的“混蛋”,和一个软塌塌的拳头。 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怜。 江佑泽将她抱得更紧,埋首在她的颈间,唇瓣贴着她淌过泪的脖颈。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能给你的。” 听入耳里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可你若是嫁于正常男子,根本不会受这些委屈。” 姒嫣脑子里虽然还是混沌的,但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这是又要把她推开。 吻过她的唇,得到过她,拥有着她的心,却还是要推开她。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荒谬得让她几乎想笑。 可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眼眶就变得更红了。 酸涩与失望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江佑泽,你是真的......不想让我好过。” 江佑泽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 “卿卿——” 姒嫣忽然觉得很累,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累。 累到不想哭、不想闹、不想怨、不想争辩,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懒得再有。 “你走吧。”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其实我早该想明白的。” 泪水从眼角流出来,她用被子抹去,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 “你从来就没打算跟我有以后。” 他对她很好,却让她的心始终悬着。 江佑泽看着她的背影。 她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那么小,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被子边缘露出一截后颈,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 有几个牙印格外的深,是他昨晚失控时留下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没有不打算跟她有以后。 想说正是因为太想跟她有以后,所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亏欠。 亏欠她一个完整的丈夫,亏欠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他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怕他残缺的身体,终有一日成为她的枷锁。 拖累她、束缚她,磨掉她所有的温柔与爱意。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得他连一句承诺都不敢给。 多到他只能用最笨拙、最残忍的方式,逼她看清现实。 跟了我,你就会变成这样。 会哭,会疼,会受委屈,会在每一个漫漫长夜里辗转反侧却得不到真正的满足。 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向她展示这个真相,残酷的,血淋淋的,毫无保留的。 可他做的这一切,她只看到残忍。 没看到残忍背后那张他拼命藏起来的、写着“我不配”的脸。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用一句话定人生死,却说不出一句让她不哭的话。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却疼得他喘不上气。 第50章 病得可真巧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得让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长得她以为他会从身后拥过来,把她的脸按在胸口。 会用他那把低沉的嗓子说“卿卿,我错了,我从来没有不想要以后”。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想象出他手臂收紧的力道、呼吸落在发顶的温度。 以及那句她最想听到的话会怎样把她碎掉的心重新拼起来。 可她只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停顿了片刻。 然后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他走了。 她终于没有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被子里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此刻却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割着她的心口。 泪水把已经湿透的枕巾浸得更沉,鼻尖全是咸涩得味道。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芰荷端着铜盆进来时,空气里还萦绕着那股暧昧的气息。 刚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就听见床边传来细微的哭声。 她的脸颊瞬间就红了,以为是江佑泽还在里面。 现在天都亮了,太阳都出来了,怎么还…… 她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等着,余光扫过床上,心瞬间揪起来。 只见她家小姐仰面躺在床上,发丝凌乱地铺散着。 有的地方被泪水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嘴唇却红肿得像是被咬破了,上面好几道细小的牙印。 眼睛闭着,可眼角还在往外淌泪,滑过太阳穴,流进湿透的头发里。 被子盖在胸口,露出的那截脖颈和锁骨上,全是斑驳的痕迹。 “小姐?!”芰荷的声音带着慌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 想要伸手把她扶起来,手碰到被子时,指尖就顿住了。 老天爷,江公子看着那么清冷的一个人,私底下怎么…… 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不敢再往下看,只能把头低下去。 “小姐,您还好吗?” 姒嫣想说自己不好,一点都不好,可心口疼得她说不出话。 她闭上酸涩的眼睛,躺在潮湿的榻上,任由那两种疼痛撕扯着她。 一种是身体上的,来自他的失控,一种是心口上的,来自他的推开。 昔日喧闹的瑶华殿变得越发安静。 薛玉姝坐在上首位置,脸上妆容精致,却难掩底下的阴沉。 沈明珠的位置空着,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坐了。 宋清漪和柳兮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殿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芰荷低着头走进殿内,朝上首的薛玉姝行了一礼。 她的声音微微发喘,尽量保持着平稳,却难掩紧张。 “公主殿下,我家小姐在昨个雨夜里着了风寒,特让奴婢前来告假。” 薛玉姝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眼扫向坐在案台前的人。 只见江佑泽垂眸看着手里的书,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 垂着的睫毛把眼底所有的情绪都遮得严严实实。 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留下一道浅浅得褶皱。 薛玉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病得可真巧。” 芰荷把头埋得更低,咬着唇不敢接话。 她能感觉到上首那道目光正紧盯着她的头顶。 就在她快坚持不住时,听见茶杯搁在桌上的轻响。 “行了,退下吧。” 芰荷如蒙大赦地直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瞪了眼案台上那个令她家小姐伤心的罪魁祸首。 江佑泽恍若未见,目光落在书上,却不曾看进去半个字。 他的瞳孔是散的,焦点不在纸面上的任何一行字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有的像她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有的像她脖颈上那些斑驳的红痕。 有的像她说“你走吧”时眼角滑落的那颗眼泪。 他眼前全都是她。 他知道昨夜的自己很过分。 他知道她的身体承受不住那样的折腾——她那么娇,那么软。 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得触感,温热、细腻,却在他失控得力道下留下了太多痕迹。 可他忍不住。 他想要以这种方式明确地告诉她——。 往后半辈子漫漫长夜里的难耐与煎熬,他都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满足她。 她想好了吗? 她真的想好了要过这种日子吗? 一整个上午他都有些魂不守舍,完全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散课后他收拾好书卷起身离开,却没有回司礼监,而是去了海棠院。 在经过之前那座假山时,恰好碰到了迎面走来的主仆二人。 明天后天都是旬休日,她们应该是打算出宫回府。 姒嫣缓了一上午才从床上下来,此刻腿心都还在发颤。 身体的大半力道都压在芰荷身上,由她扶着往宫门处走去。 余光扫过假山的缝隙,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接着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回。 只是眼眶在那一瞬间泛起热意,被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逼回去。 府里的人以为是下午才会出来,所以没有提前安排马车来接。 出了宫门后,芰荷将她扶到宫墙下的阴凉处,转头去找马车。 夏天的日头毒辣得很,暑热蒸得姒嫣脑袋有点发晕。 再加上整晚没睡,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此刻更是眼冒金星。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闭上眼睛,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防止它们晕散铅粉,露出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痕迹。 后颈的汗珠沿着领口往下淌,滑过被咬破的红痕,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微微皱了皱眉,忍着没有去挠。 “姒小姐?” 耳边传来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她想辨认出声音的主人,结果刚睁开眼,身体就晃了两下。 第51章 说她自己弄的 那人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语气带着担忧。 “姒小姐?!你还好吗?” 姒嫣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终于看清了扶着她的人。 “萧公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微微福了个礼,声音带着沙哑。 “多谢,我没事。” 萧恒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真的没事吗?” 姒嫣眼眶泛起热意,咬紧唇瓣低下头,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这人在梦里时就是这般。 心思细致入微,对于她的情绪,总是一点异样都能察觉。 “我——”她刚开口说了一个字,芰荷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小姐,这个时辰车夫都回去用膳了,可能要——咦?萧公子?” 萧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放缓了语气。 “姒小姐若不嫌弃,在下送你回去吧。” 姒嫣正要开口拒绝,身体却不争气地晃了晃。 在萧恒出手之前,身旁的芰荷先一步接住了她,“小姐?!您别吓奴婢——” “没事,就是有点晕。”姒嫣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缓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所以睁开眼看向萧恒,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 “那就麻烦萧公子了。” “无妨。”萧恒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马车很快就驶过来,他撩开车帘,等主仆二人坐稳了才放下。 他和小厮坐在车辕上,驾着马车离开了宫门。 车厢里比外头凉快不少。 芰荷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拿着团扇扇风。 “小姐,您好些了吗?” 姒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穿过长街,在尚书府门口停稳,外头传来萧恒的声音。 “姒小姐,到了。” 姒嫣扶着芰荷的手下了马车。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膝盖还是软了一下,幸好有芰荷撑着。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她眯了眯眼,把那点狼狈藏进阴影里。 站稳后,她朝萧恒屈膝福了一礼,“多谢萧公子,改日定然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萧恒站在马车旁,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分外温和。 他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一部分直射过来的阳光。 “只是姒小姐脸色实在不好,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 姒嫣笑着点了点头,“多谢萧公子挂心,我会的。” 萧恒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对小厮吩咐道:“走吧。” 小厮应了一声,甩下缰绳,驾着马车离开了。 姒嫣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才在芰荷的搀扶下转身进门。 门口的动静已经被下人通报进去,才进二门,姒母就迎了上来。 “我的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也不提前差人说一声——” 话说到一半,看清她的脸色后,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娘,我没事。”姒嫣扯出一个笑,主动上前挽住她的手臂。 她把半个身子靠在肩上,用撒娇的语气说,“就是昨夜没睡好,有点头晕。” 姒母伸手探了探自家女儿的额头,又翻过手摸了摸手心。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又急又尖,“手这么凉!小翠,快去请大夫!” “娘,不用了——”姒嫣拉住她的袖子,心里一阵发虚。 生怕一把脉就探出她气血亏虚、阴液耗损、房劳过度。 这些话要是从大夫嘴里说出来,她到时候她怎么解释? 说她自己弄的?说她不慎摔的?说什么都圆不回来。 心头慌乱如麻,却只能死死攥住姒母的衣袖,强压下去。 “什么不用!”姒母转头瞪了她一眼,拉着手就往里走。 “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还敢说没事?你当娘的眼睛是瞎的吗?” 姒嫣回头朝芰荷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快步跟上来。 “夫人,小姐就是天热中了暑气,歇歇就好了。” “那更得请大夫看看。”姒母斩钉截铁地回了句,脚步都不带停的。 姒嫣被她按在床榻上,又是喂水又是擦脸,折腾了好一阵。 冰凉的帕子贴上额头时,她轻轻舒了口气,可心里的虚却更重了。 大夫很快就来了。 他是姒家惯用的郎中,替姒家老小看了十几年的病。 姒嫣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大夫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指。 他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两秒,捋了把胡子,从床边站起身。 “小姐脉象细涩,气血运行不畅,是旧伤未愈之象。” 后面还说了几句文绉绉的医理,而姒母早在听见“旧伤未愈”时就变了脸色。 她连问了大夫好几遍“严不严重”,得到再三保证后,才让人将他送出去。 姒嫣躺在被窝里,心道要完蛋。 果然转头就见母亲眉头紧锁,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水。 姒母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全是心疼。 “嫣儿,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宫里受欺负了?” 姒嫣没有那个精气安慰她,彻夜未眠的困意翻涌上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朝她笑了笑,声音也越来越轻。 “没有,娘,我就是有点累了。” 姒母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哪还舍得追问,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你好好睡,娘去让人给你熬药。” 然后朝芰荷看了一眼,眼神骤然变了,“芰荷,你跟我过来。” 芰荷人都要炸了。 硬着头皮跟出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应付。 姒嫣有心想要替芰荷解围,可困意让她眼皮都睁不开。 朦胧间听见外间传来母亲压低了的声音,“芰荷,你老实跟我说——” 后面的听不清了。 等再醒过来时,屋子里已经掌了灯。 菱荷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团扇,轻轻扇着风。 见她睁开眼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醒了。” 姒嫣撑着床板坐起来,身子还是有些发软,但比上午好了很多。 她扫了一圈屋子,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芰荷呢?” 第52章 上门致谢 “夫人拉着她问了半个时辰,然后让她去厨房煎药了。” 菱荷把团扇放在一边,端起小几上的茶盏递过来,“小姐,您先喝口水。” 姒嫣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嗓子舒服了好些,“我娘没为难她吧。” “没有,夫人就是心疼您,问得格外仔细。” 完了! 芰荷那丫头嘴是严,可她不会撒谎,一紧张说话就结巴。 姒嫣把茶盏递回去,揉了揉太阳穴,靠回软枕上,“那我娘信了?” 菱荷接过来放回小几上,又拿起团扇给她扇风。 “夫人半信半疑,说等您醒了亲自来问。” 那更完了! 今晚这顿饭,怕不是吃饭,是过堂。 晚间用膳时,姒母果然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好些问题。 姒嫣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半真半假地应付着,专挑能让姒母放宽心的说。 又给她夹了好几样菜,连哄带撒娇,好不容易才把话题岔开。 得知是萧家的人送回来的,姒令山让姒母带着她明日去萧府送谢礼。 姒嫣对此并无异议,觉得这也是该有的礼数。 用完膳后,她回到房里泡了个热水澡,换好寝衣趴在床上。 菱荷坐在床边,拿了盒药膏,红着脸给她揉腰。 “小姐,您这腰上全是青的......” 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轻轻抹下去时,小姐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姒嫣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能是谁的杰作。 昨晚她崩溃到受不了时,挣扎着要起来,结果被扣住动弹不得。 这混蛋在她发顶里落下个吻,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 “卿卿乖,快了。” 结果这个“快了”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后面停了? 不,他怎么舍得轻易放过她。 她当时意识已经模糊了。 只看到他眼神格外的幽深,里面是她被情欲浸透的模样。 一个被折腾得狼狈不堪、却又绽放得无比糜艳的女人。 菱荷把药膏揉开,还想再问点什么,抬眼一看—— 小姐已经睡着了。 翌日一早。 姒嫣被菱荷从床上挖起来,梳头上妆换衣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姒母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见了她的打扮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你爹已经差人递了帖子,莫要让萧家久等。” 萧府离尚书府不算远,马车走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萧恒亲自出来迎的,穿着月白长衫,愈发显得温润儒雅。 “见过姒夫人。”他朝着姒母深深一揖,声音温润而有礼。 直起身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姒嫣身上。 见她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眼底的担忧才散了些许。 “姒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姒嫣朝他福了一礼,“劳萧公子记挂,已经好多了。” 萧恒微微一笑,侧身引路,“家母已在花厅等候,请随我来。” 姒母边走边打量萧府的庭院,嘴里不住地夸赞清雅别致。 萧恒走在姒母身侧,偶尔笑着回一两句,态度恭谦而不谄媚。 姒嫣跟在他们身后,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她在梦中嫁于他后,就在这萧府住了几年。 如今见到这一草一木皆如梦中模样,竟生出几分恍惚。 回廊下的那几盆兰草,左边第三盆的叶子会慢慢变黄。 梦里的萧母心疼得不行,每次路过都要念叨几句。 非说是廊下风水不好,让萧恒搬到他们的院子里去。 后来那盆兰草被她养死了。 萧恒因此笑了她好几天,转头却让下人去花市买了盆一模一样的回来。 “姒小姐?” 姒嫣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萧恒正回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 “小心台阶。” 姒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阶,耳根有些发热,提着裙摆迈了过去。 萧母在花厅里候着,她也如梦中那般和蔼,立刻迎了上来。 拉着姒母的手热络的寒暄,又转头看向她连连点头。 “姒小姐生得这般标致,性子又温婉,姒夫人真是教女有方啊。” 姒嫣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笑了笑,朝萧母行了个礼。 姒母也将萧恒夸了一番,又认真地道了谢,奉上带来的谢礼。 萧夫人笑眯眯推拒着,架不住姒母的诚意,便让人收下了。 她的目光在姒嫣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恒儿,你带姒小姐去园子里转转,我同姒夫人说几句话。” 萧恒应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姒小姐,请。” 姒嫣跟着他出了花厅,沿着回廊往园子里走。 萧府的园子不大,胜在布局精巧,假山流水,错落有致。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萧恒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语气是惯常的温和。 “姒小姐在宫里,是不是过得不太顺心?” 姒嫣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随即笑了笑。 “萧公子何出此言?” 萧恒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五公主选的伴读,已有两位接连被送出宫。”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听闻赵小姐惹怒圣上,连带着父亲都降了职,而沈家小姐的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这两人皆与她有过龃龉,而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要么是自己有过人的本事,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护着。 可尽管这样—— “昨日看姒小姐在宫门前的脸色,实在不像是过得舒心的样子。” 姒嫣垂下眼睫,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人每次开口都精准得让人无从遮掩。 萧恒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在下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若是不开心,不必勉强自己。” 第53章 她无意于我 姒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梦里的萧恒也是这样。 她刚嫁入萧家时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就陪着她在园子里散步。 问她是不是哪里不习惯,问她要不要回娘家住几天。 她说不习惯萧府的枕头,他第二日就差人去把她娘家的枕头取来了。 她说不喜欢院子里的石榴树,他二话不说就让人移走。 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可她终究还是辜负了。 她抬起头看他,弯了弯嘴角,“我在宫里真的挺好的。” 萧恒看了她片刻,眼底的光暗了暗,轻轻说了句,“那就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迁就她的步伐。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直到萧夫人身边的丫环过来传话,说姒夫人要告辞了。 萧恒把她们母女送到门口。 马车已经候在台阶下了,车夫正拉着缰绳等她们上车。 姒母与萧夫人又寒暄了几句,才由丫鬟搀扶着上了马车。 姒嫣跟在母亲身后,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萧恒神情温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那双眼睛,在她回头的那一刹那,似乎亮了一下。 他目送马车驶出巷口,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也没有挪开目光。 萧夫人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人家姑娘确实不错,模样好,性子也好,你若是——” “母亲。”萧恒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她,声音极轻。 “她无意于我。” 萧夫人愣了一下,看着儿子眼底的黯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马车进入喧闹的长街。 姒母看向自家女儿,笑吟吟地开口,“嫣儿,你觉得萧公子如何?” 姒嫣正靠在车壁上假寐,闻言眼皮跳了一下,“娘——” “萧公子人长得周正,性子也温和,家世虽比不上咱家,但也是书香门第。” 姒母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越说越起劲,拉着她的手。 “最重要的是,萧夫人是个好相处的,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这话确实是真的。 梦里的萧夫人在她嫁过去后,完全把她当亲女儿对待。 就算她三年无所出,也不逼萧恒纳妾,反而安慰她说缘分未到。 可越是这般,她心里的愧疚就越重。 萧家满门待她掏心掏肺,最后却因她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娘。”姒嫣睁开眼睛,语气有些疲惫,“我跟萧公子不可能的。” 姒母瞪了她一眼,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怎么就不可能了?” 她都能看得出来这萧家公子对自家女儿有意的,光那眼神就骗不了人。 姒嫣没再往下说,把手抽回来,脸转向车窗外。 萧恒是个好人,萧家也是好人家。 可她的心已经给出去了,给了一个不全之人。 那颗心被反复地捧起来又摔下去,被珍惜过也被刺伤过。 可它就是收不回来。 姒母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念叨。 马车到了府门口。 姒嫣正要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姒母在身后说了一句。 “嫣儿,你好好想想,萧家这门亲事——” 姒嫣本想开口拒绝,陡然想起父亲在书房说的话。 她回头看向站在廊下的母亲。 这几年为了她的婚事,鬓间都添了几缕白发。 姒母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 “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不想看你吃苦。” 自己这傻女儿已经等了江家那小子三年了。 可换来的是被人戳脊梁骨,她这个做母亲的听了,心都在滴血。 姒嫣靠在她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娘的怀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暖,肩膀没有小时候感觉的那么宽了,却依旧让她觉得安心。 她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轻轻开口,“娘,我会好好想的。” 姒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 “那你好好歇着,娘去让人给你熬汤。” 姒嫣回了自己院子,往榻上一躺,盯着床帐上的缠枝莲花发呆。 萧家这门亲事—— 倘若没有江佑泽,萧恒确实是极好的归宿。 可偏偏有他。 她想他吗?想的。 气消了吗?没有。 第二日上午。 姒父下朝回来后,递给她一个锦盒,说是司礼监那边差人送来的。 姒嫣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印章,玉质温润细腻。 底下刻着个“泽”字。 看背面上的花纹图案,像是京城最大钱庄的信印。 想起之前骑在他身上算账的时候,他说以后所有俸禄银钱都给她。 当时以为只是哄人的情话,没想到他真的把全部身家都交到她手里了。 所以他究竟几个意思? 将她推开,让她嫁给别人,转头却把自己的私印给她。 她的指尖在“泽”字上摩挲了两下,将印章放回锦盒里,“备车。” 菱荷在收拾着要入宫的东西,听见这话停了下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小姐要出门?咱们不是下午才回宫吗?” 姒嫣微微颔首。 总得去验明一下印章的真伪,顺便看看里面有多少银钱。 她带着芰荷出了门,菱荷留在府里继续收拾。 来到钱庄后,掌柜的接过印章,翻看着账本,说了个数字。 姒嫣听到后挑了挑眉,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毕竟他也才刚当时秉笔没有多久。 心口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更浓了——他把自己能给的,全都给了。 却不是她最想要的。 钱庄掌柜合上账本,捋了把胡子,“姑娘,您要取多少?” 姒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全部。” 掌柜又确认了一遍印章,到底没再多问,转身进了里间。 芰荷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姐,您取这么多银子干嘛?” 姒嫣拿起桌上的印章在指尖转了转,嘴角弯了弯。“当然是花啊。” 芰荷眨巴了两下眼睛,识趣地闭上了嘴。 小姐这口气听着像是要跟江公子赌气,但她又觉得不像。 掌柜捧着一摞银票从里间出来,毕恭毕敬地递过来。 “姑娘,您点一下。” 姒嫣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往芰荷手里一塞,站起身来,“走吧。” 第54章 这辈子都是我的 出了钱庄的门,阳光直直地砸在青石板上,热气蒸腾而起。 芰荷揣着那摞银票,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又有点发虚。 她的眼睛不停地左右瞟,看谁都像贼。 把银票往怀里又塞了塞,压低了声音:“小姐,咱们去哪儿?” 姒嫣站在台阶上想了想,抬脚往最热闹的东街方向走。 “去逛逛。” 绸缎庄里。 她一口气挑了十几匹料子,又给姒母挑了几匹颜色稳重的。 掌柜的笑得嘴都合不拢,亲自把人送到门口。 首饰铺子里。 掌柜的捧出好几只锦盒,一溜排开摆在柜面上。 点翠凤钗、赤金缠丝镯、碧玺石耳坠、羊脂白玉簪...... 姒嫣挨个拿起来比了比,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指尖在柜面上点了一圈,笑得眉眼弯弯,“全包起来。” 芰荷捧着越摞越高的锦盒,胳膊都在打颤,忍不住开口。 “小姐,咱还买啊?” 姒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拐进了隔壁的胭脂水粉铺,“买。” 她把柜台上摆的样品挨个闻了一遍,挑了几盒顺手的。 后面芰荷实在抱不下了,再加上也到了该入宫的时辰,只能打道回府。 姒母看着堆满桌的东西,皱起了眉头,拉着她的手不让走,非要给个解释。 姒嫣以时辰晚了为由搪塞过去,带着菱荷乘坐马车入了宫。 芰荷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转身就看见姒母紧盯着她。 小姐!吾命休矣! 回到海棠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菱荷推开正房的门,把带来的包袱放下,点燃了蜡烛。 姒嫣本想躺床上休息会,走过去发现床褥换了套新的。 布料比她之前那套还要好,摸上去光滑柔软,还绣着海棠。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毕竟之前那套已经被糟蹋成不成样子。 入夜洗完澡后,她坐在床边,捏着那枚印章翻来覆去地看。 菱荷剪完烛火,照例问了一句,“小姐,今晚留不留窗?” 姒嫣把印章往枕头底下一塞,掀开被褥躺到床上,闭着眼睛。 “合上就行,不用落闩。” 菱荷应了声,合上窗户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今天白天在街上逛了大半日,腿酸得厉害,可偏偏睡不着。 夜色渐渐变深。 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接着窗户出现一抹高大的身影。 江佑泽没有像以往那般推窗进去,而是看着屋里亮着的烛火。 他不敢进去,也不配。 月光把他的身影照进屋里,显得格外的孤寂落寞。 姒嫣盯着他的身影看了好一会,然后从床榻上起来。 赤着脚走到窗户边,身影被烛火印在窗户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她的声音轻轻地飘了出去。 “江佑泽,你以后就别来了。” 窗外的身影僵了一下。 她手指在窗纸上轻轻划着,沿着他影子的轮廓,从下颌到肩膀。 “我娘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那人你估计认识,叫萧恒。” 窗外的呼吸声骤然重了几分,身形都跟着晃了两下。 她的指尖停在他影子的心口位置。 “他人长得周正,性子也好,也......喜欢我,嫁过去定会对我极好。” 窗外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听见他的手掌按在窗户上,手指在微微发颤。 “我打算应了这门亲事,你能祝福我吗?” 话音落下,身后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晃了两晃,险些熄灭。 姒嫣后退两步,一只手臂就从身后箍住了她的腰。 后背撞上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下来。 江佑泽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死紧。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后背上。 “不许。”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抖和恐慌。 “不许应!” 姒嫣被他箍得有点疼,挣了一下没挣开,嘴上却不肯饶人。 “你凭什么不许?你是我什么人?我嫁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江佑泽把她转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迫她抬头看自己。 烛台上的蜡烛爆了一下,照得他眼底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你是我的。”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过,声音极其笃定。 “这辈子都是我的。” 昨天她上萧家的事,线人早就通报给他了。 他昨夜失眠了一晚上,恐慌、害怕、绝望、窒息笼罩着他。 一想到她真的会嫁给别人,心头的痛意比任何时候都还要重。 他想推开她,却又无法忍受她真的离开。 光是想象她穿着嫁衣站在别人身边的样子,他就想把整个京城都掀翻。 他想让她幸福,却又无法忍受给她幸福的不是自己。 他想做一个大度的人,可他骨子里不是。 他小气、阴暗、占有欲强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理智告诉他放手是对的,本能告诉他死也要把她攥在手心里。 这种矛盾让他觉得自己既自私又卑劣,可他控制不了。 所以——他决定不再放手了。 往后余生,无论她愿不愿意,他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觉得他自私、卑劣、不可理喻,他都不在乎了。 他就是这么自私。 他可以给她一切——他的钱,他的命,他的全部忠诚和温柔。 唯独放她走这件事,他再也做不到了。 姒嫣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可她的目地还没有达到,岂会轻易放过他。 若是不趁这个机会把他逼到绝路,他以后还是会将她推开。 所以她硬着心肠,把心软压下去,继续板着脸。 “你前几天还说让我嫁别人。” “我错了。” “你上上次也说让我应了萧恒。” “我错了。” “你上上上次还——” “卿卿。”江佑泽收紧手将她搂入怀里,埋首在她的颈间,“我真错了。” 怀抱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呼吸滚烫,喷洒在她颈侧。 他喉结滚了好几滚,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别不要我。” 第55章 不会不要你 姒嫣觉得自己心口那块被掏空的地方,被他这句话重新填满了。 填得又酸又胀。 脖颈处传来湿热的触感,搂着她的那双手都在发抖。 他哭了。 他在害怕,怕她真的会不要他。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散落的发丝。 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在微微发颤,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不会不要你,亲事......其实是骗你的。” 江佑泽的身体僵了一下,积压已久的情绪犹如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她痛哭出声,“卿卿......呜呜......” “好啦好啦。”姒嫣的心更软了,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耳朵。 但她的好奇心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她从没有见过江佑泽哭泣时如何模样。 哪怕梦里在城楼那会,他眼睛红得想要要滴血,眼泪却没有流出来。 她抬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心里痒痒的。 “让我看看。”声音里带着一点诱哄,也也有藏不住的好奇。 江佑泽哭着不肯抬头,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吸又急又乱,“呜呜……不要……” 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听着竟然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江佑泽,司礼监秉笔太监,未来的九千岁,居然在撒娇。 这个认知让姒嫣心里那头小鹿撞得差点昏过去。 她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来,手指从他的后脑勺滑到他耳后。 揉了揉他发烫的耳廓,继续诱哄道:“就看一眼嘛。” “......不要。”他又摇了摇头。 姒嫣捧着他的下巴,用了点力道,硬是把他埋着的脸撑起。 他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顺着她的力道抬起头来。 借着烛火的光,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她微微怔了一下。 该怎么形容呢? 他清冷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原来一个人哭起来可以好看成这样,好看得让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那些泪痕映得晶莹,像是把所有的脆弱都摊开在她面前。 她踮起脚尖,唇瓣贴着他的左脸,吮去上面的泪珠,“别哭了。” 泪水的咸涩在口中蔓延,混着他皮肤的温度,烫得她心里发颤。 看着她的唇瓣凑上来,江佑泽的头本能地偏了一下,想要迎上去。 而在她退开想要吮去右脸的泪水时,他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住了唇。 姒嫣后退了一步,他却顺势压着她倒在榻上。 烛火剧烈晃了两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 连着几天都没有接吻,这个吻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凶猛。 分不清是谁比较主动,就算感觉到了窒息,胸口开始发闷,两人也不肯停下。 最后还是姒嫣先败下阵来,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含糊地哼了一声。 江佑泽的唇往旁边偏了点,吻在唇角的位置,等她呼吸稍稍平复后,又吻了上去。 手指勾住寝衣的系带,指尖绕了两圈,刚要扯开,就被拦住了。 姒嫣偏头躲开他的唇,眼里已经染上了情欲,却又带着清醒。 “把你的衣裳脱了。” 空气里忽然安静了几分,只剩下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江佑泽的眼睫颤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住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发出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卿卿——” “没得商量。” 姒嫣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指尖勾住他腰间的系带的边沿。 “难道你打算这辈子与我在床榻上,都要穿着衣裳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又快又准地扎进了江佑泽最深的恐惧里。 他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他以为他可以永远穿着衣裳,永远在黑暗中与她亲热,永远不让她看到他残缺的身体。 他可以给她快乐,用他能够给的一切方式。 可唯独不能让她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体上。 他怕她看到那道疤。 净身时留下的、永远不可能消退的、丑陋的、耻辱的疤。 他更怕她露出怜悯的表情,甚至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带着同情和可怜。 他会比死了还难受。 他抿着唇没说话,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烛火在他眼底晃了又晃,像是他此刻翻涌不休的心绪。 在怕和爱之间来回摇摆,在退缩和靠近之间反复挣扎。 姒嫣也不催他,就那么仰头看着,等他做决定。 她的手还勾着他的系带,指尖松松地搭在丝绦上。 她期待看到他的全部,好的、坏的、完整的、残缺的,她都想要。 可他迟迟没有动作,眼眶又红了,眼尾泛起一层湿意。 她的心还是软了下来,不忍心逼他太紧。 这层壳他背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敲碎。 但她也不想完全妥协,总得往前迈一步。 哪怕只是半步。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声音放柔了几分,“可以熄灭蜡烛。” 黑暗可以遮住他的身体,却不能遮住她的触碰。 他总有一天会适应的,她有的是耐心。 江佑泽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应道:“好。” 他起身走到桌边,低头吹灭了蜡烛。 屋里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听见了他解开系带的声音。 衣料摩擦的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混着夜风吹动窗纸的声响。 姒嫣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通过外头的月光,看到他的轮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蜷了蜷,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外袍掉落在地上,接着是中衣,最后只剩下里衣和亵裤没褪。 床榻往下陷了陷,他僵硬的躺在床上,呼吸都带着颤。 姒嫣直接滚进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腰,唇瓣碰了碰他的下巴。 “别怕。” 江佑泽侧躺着将她搂住,托起她的脸,寻到唇吻了上去。 他的唇瓣都在颤抖,吮着她的下唇,害怕到不敢深入。 第56章 同样的人 姒嫣担任了那个主动的角色,把手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她的呼吸也被他带得有些乱,喷洒在两人的齿间。 她的指尖勾住里衣的系带,稍稍用点力拉开。 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把屋里的安静衬得更深,深得能听见彼此齿间的声音。 指尖夹住里衣的边缘,沿着肩膀往外拨,露出半边肩膀和整条手臂。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滑过凹陷的锁骨,再经过肩头,碰到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江佑泽睫毛轻颤了两下,顺从地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 因为他需要转移注意力,所以格外专注地回应她。 这样就不会去想他的卿卿正在褪去他的衣裳。 不会去想此刻他的身体,正一寸一寸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抓住了里衣的另一边,一点点往外拨开。 月光落在他彻底敞开的脊背上,腰线收进裤腰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姒嫣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想要在黑暗中看清眼前的身体。 可月光恰好在这时钻进了云层里。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楚了。 但是她能用手发现,他的身体很漂亮,比穿着衣裳的时候更漂亮。 “江佑泽。”她忽然轻声叫他,声音里含着笑意。 “……嗯?”他下意识就应了声,身体也跟着僵硬。 他在害怕。 害怕她说不喜欢这具身体,害怕她会嫌弃。 但她只是说:“你后背出汗了。”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息,提起的心瞬间落下来。 “……你手太软了。” “那怪我咯?”姒嫣轻笑了一声,掌心仍在细细地感受中, “……不怪。”他声音低下去,在心里补了一句。 他很喜欢。 好在姒嫣也没有继续逗他,而是将注意力又放在掌心上。 月光从云层中出来,刚好照在游移的手,还有恰到好处的肌肉。 平时看着清瘦,摸上去才发现全是结实的肌理,可见他有好好锻炼。 江佑泽呼吸又急又重,那种从心底升腾起来的兴奋感,让他止不住的发抖。 “江佑泽。”她又叫了一声,指尖慢慢往下,“汗好像更多了。” “……别说了。” 他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明明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可他......控制不住,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姒嫣本想帮他平复一下情绪,结果却意外地碰到了什么。 撑在上方的手臂骤然一软,险些跌进她怀里,还发出一丝声音。 原本只是无心,可突然听到那性感撩人的声音,让她心头发痒,甚至还想再听。 “江佑泽。”她贴着他耳边,声音带着笑意,“你刚才那声,再叫一次给我听。” 他脊背明显绷紧了,喉结滚了一下:“卿卿……别闹。” 姒嫣的骨子里或许跟他是同样的人,对方的求饶只会让人想要得寸进尺。 前几天他把她折腾得快要崩溃,在她哭着求饶时,他可曾放过她? 没有。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哭着求饶了。 她又凭什么放过他? 凭什么要心软? 第57章 自卑里长出来的东西 姒嫣把他从身上推下去,柔软的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垂落在他微凉的颈侧。 颈间被这般温柔触碰,喉结剧烈地滚动起来。 手在她腰侧收紧,指节几次都想要用力,却又心生不舍。 她玩得这么开心,他怎么舍得打断她。 他活在阴翳与自卑里太久,从未想过卿卿会这样对待他的身体。 心口是人心最软之处,此刻卿卿已然落在上面。 江佑泽无法自抑地叫出声,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卿卿......卿卿......” 他的心涨得像是要裂开,里面不断涌出名为兴奋的东西。 那是从他的自卑里面长出来的。 那片贫瘠的、荒芜的、被他自己唾弃了太久的土地,在她的安抚下竟然开出了花。 那些花是滚烫的、鲜艳的、疯狂生长的,把他的胸腔塞得满满当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的力气都尽数抽离,只剩心神的震颤。 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节奏,每次吐气都伴随着压抑的声音。 他仰面躺着,后脑勺抵着枕头,喉结暴露在空气中。 疯了。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快要被她彻底弄疯了。 他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更近,可骨子里的自卑又疯狂叫嚣,一遍遍提醒他自己不配。 他想推开她,怕自己的残缺玷污她的纯粹。 但更想将她揉进骨血、融进魂魄,从此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这几种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撕扯,让他除了叫她的名字,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察觉到她柔软的手指往下,才骤然回过神来。 “卿卿。” 江佑泽的声音带上了情欲的沙哑,却又充满了恳求,“求你。” 不要。 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往下,力道不大,可以随意挣开。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从粗重的气息里感觉到他的害怕。 那里是他最后的防线,是他这些年用来自我保护的最后一堵墙。 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她越过那堵墙,害怕她会看到墙后面的废墟。 姒嫣知道不能逼得太急,所以仍由他握着手,没有挣开,没有往下。 她沿着锁骨往上,吻过颈脉,滑到下巴,最后停在唇瓣前。 两人的气息在鼻尖缠绕,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 或许是她心软主动往前凑了半寸,或许是他情动微微偏头倾了分毫。 唇瓣相贴上去后,吻势愈发热烈缠绵,细碎的呼吸声渐渐交融。 江佑泽熟练地褪去她的寝衣,手掌贴着后背,收紧力道往怀里按。 他的卿卿太软了。 抱在怀里的时候,就像抱住了一团被日头晒过的云。 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贴着他的轮廓,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嵌进他怀里而生的。 把他心里那些硬邦邦的、黑漆漆的、硌得他自己都疼的东西全都包裹了起来。 她的柔软像是一味药,敷在他溃烂多年的伤口上。 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往外喷涌的渴望。 他变得更加的兴奋。 第58章 执着 “江佑泽……”她口中那些求饶的话语,他完全听不进去。 或者说他听进去了,只是无法让他清醒。 心底仍旧被那渴望占据,叫嚣着掠夺与占有。 姒嫣将头偏向一边,后脑勺陷进枕头里,露出半截汗湿的脖颈。 她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手指被逼得挠下去。 她想以这样的方式向他求饶。 却不曾想竟会激发出他心里某种暗藏的念头。 那念头像一条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的蛇,平时蛰伏着,此刻却被她的抓痕、她的眼泪、她的求饶声唤醒了。 它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吐出鲜红的信子,望着那张崩溃的脸蠢蠢欲动。 床帘因为方才的拉扯落了下来,却还是能将那兴奋的影子映在墙上。 他贪恋她给他带来的痛。 心甘情愿将那痕迹当成她标记他的印章。 “江佑泽——!” 屋里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烛火死灰复燃了一瞬。 那点光照在天青色的被面上。 暗下去之前晃过往外扩散被面。 姒嫣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滚落,浸湿了整片枕褥,抬手推拒着他的胸口。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连院中那棵海棠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 江佑泽手臂圈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 在这失控的沉沦里,他的思绪却在清醒地想着。 要如何才能更好的取悦她。 “江、江佑泽……” 姒嫣终于把头偏开了,大口地喘着气,锁骨窝里全是汗。 她求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浸湿了枕头,整张脸都是湿的。 以前搞不懂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件事,此刻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不是执着于事的本身。 是执着于她。 他心里的那点东西,早已超脱了世俗情爱里最粗浅的占有欲。 哪里仅仅是想要她、拥有她这么简单。 他偏执地渴求着她所有的鲜活。 执着于亲手予她极致的快乐。 执着于让她只为他一人失控与沉沦。 他得看到她什么都不留的样子,他才觉得踏实。 他要确保她不会因为自己的残缺,而错过任何的快乐。 这人在这件事上的执念,跟他做其他事一模一样。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他要亲手将世间最极致的欢愉尽数捧到她面前。 自己能不能感受、能不能拥有,从来都无关紧要。 他最初那点浅显的情欲,早就彻底变了模样,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身心渴求。 他的欲望长在了她身上。 她高兴了,他就满足了;她哭了,他就兴奋了;她抓他,他就觉得自己被需要了。 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共生,而他已经病入膏肓。 “江佑泽……”姒嫣无力地喊着他的名字,眼泪巴巴地往下掉,“你混蛋......” 他低低地应了她一声,垂眸望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 卿卿真美啊。 他眼底裹着浓到化不开的餍足和迷恋,在她还想要说什么时,低头堵了回去。 “咚——” 菱荷在外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脸烧得滚烫。 这就是芰荷每天晚上听到的动静吗?! 难怪前两天晚上睡觉问她时,支支吾吾半天半天,整个人都要羞哭了。 最后憋出一句“还、还行”——还行什么呀!这能叫还行吗! 老天爷! 这都第几回了? 小姐的哭声间断地传出来,混着低哑诱哄的尾音。 她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找到自己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两团棉花。 往耳朵里塞棉花这法子还是她告诉芰荷的,因为知道她的睡眠浅。 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她把棉花揉成两个小球,一边一个塞进耳朵里。 世界终于安静了些。 窗外的月亮从屋顶滑到树梢,又从树梢沉到院墙后面。 正房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姒嫣趴在他的身上,手指都抬不起来。 头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有几缕落在他颈侧,和他的缠在一起。 手指还在轻微地抖,眼角挂着没干的泪痕,呼吸又急又轻。 江佑泽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着她的发顶,摩挲着褶皱的手指。 他轻声唤她:“卿卿。”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带着慵懒的笑意。 “卿卿。” 第59章 晚上脱给你看 姒嫣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他怀里偏了个头,“我困......”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意识越来越模糊,顷刻间便睡了过去。 江佑泽并没有困意,搂着怀里的人,回味着方才的画面。 卿卿的身形跟他的比起来,可以算得上娇小。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比她宽出一大截,手掌张开能盖住她整张脸。 所以就算她压在他身上,也不会令他感到沉重,反而有种踏实感。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胸膛这辈子都只会用来挡刀剑、挨拳头。 却没想到有一天它会成为心爱女人的床榻,成为她困倦时最安心的归宿。 他微微扬起唇角,拉过被褥盖住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睡吧。 天光微熹的时候,姒嫣又被脸上的触感痒醒的。 她皱起眉哼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裹着浓浓的困意。 “烦......” 本想翻个身继续睡,把那个扰人清梦的家伙晾在一边。 他爱亲就亲吧,她实在太困了。 可混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天亮了。 她强忍着困意,睁开了一只眼睛,视线还是模糊的。 她眨了两下眼,视线渐渐聚焦,焦点落在他身上。 却只能看到他穿戴整齐的领口,束带系得一丝不苟。 “......” 姒嫣沉默了一瞬,把眼睛闭上了,并且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下次再说。 江佑泽低笑一声,俯身凑到她耳边,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想看?” 姒嫣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只露出半截耳尖,声音闷闷的。 “不想。” “撒谎。”江佑泽的唇蹭过她的耳廓,气息扫得她痒得缩脖子。 “昨晚不知是谁,那个手啊。” 他顿了顿,唇角勾得更明显了些,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我后背现在还在疼呢。” 她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深红,“我那是——” “是什么?”江佑泽微微挑了挑眉头,声音里笑意更浓了。 姒嫣不说话了。 她怎么敢说?怎么好意思说? 总不能说是情难自禁,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吧? 那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对他有多着迷,承认了他的身体对她有多大的吸引力。 这些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 江佑泽笑得忍俊不禁,在她耳尖上亲了一下,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 “今晚脱给你看。” 姒嫣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眯起眼睛看他,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上的神情看得不甚清楚。 “真的?”她问。 “真的。”他点了点头。 可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总觉得他是在哄骗自己。 答应得这么爽快,肯定有诈。 昨晚让他脱个衣服纠结了那么久,还要熄蜡烛才肯脱。 现在居然主动说今晚脱给她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姒嫣的眼睛又眯了眯,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最终还是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信。” 江佑泽笑着从床榻上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那就不脱。” 既然你不信,那我就顺水推舟,不是我不想脱,是你自己说不信的。 果然!她就知道他在戏弄自己! 姒嫣抬手抓起身侧的软枕,狠狠朝着他的方向砸过去,随即飞快缩回被褥中。 她的声音全是被戏弄之后的气急败坏和说不出的娇嗔。 “江佑泽你烦死了!” 江佑泽抬手稳稳地接住枕头,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他把枕头放回原位,还顺手拍了拍,让它重新变得松软。 “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姒嫣才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她怔怔望着床帐上绣满的海棠花,翻身埋进他的枕头里。 烦死了。 会喘会笑会撒娇,还学会了欲擒故纵。 菱荷端着铜盆敲门进来时,床上的人像是还在睡着。 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回头轻唤一声,“小姐,该起来了。” 姒嫣裹着被子,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神涣散地落在半空中,忽然开口,“菱荷。” “奴婢在。”菱荷赶紧应了一声,从铜盆里捞起帕子拧干。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床下和床上判若两人?” 姒嫣盘腿坐在床榻上,被子堆在腿间,两只手撑着下巴。 在江佑泽离开之后,她就一直躺床上想着这个问题。 是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还是他隐藏的太深了。 自从两人定亲之后,他待她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偶尔来找她的时候,眼神会变得炙热,还躲闪着不敢看她。 记得有一年的元宵灯会,他带着她上街去放河灯。 他们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愿望,放在燃着的花灯上,再推入河中。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着愿望能够实现。 等她睁开眼睛,想问问他许了什么愿,转头就看见他在看她。 或者说是盯着她的......唇? 河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把他的瞳孔映得亮晶晶的。 而那两簇小小的火苗正中央,倒映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彼时懵懂青涩,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唤回他的思绪。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炙热慌乱瞬间翻涌,神色拘谨又羞涩。 飞快地移开目光,低下头去摆弄河岸边的石子。 后面那一整晚,他的耳尖都是红的。 她跟他说话他都会慢半拍才回答,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 之后就发生了江家谋逆的事,也就有了天牢前的那个吻。 以前的他多纯情啊。 现在呢? 被阉了都尚且如此,不敢想若是他身子完好,该是何等模样? 怕是那般浓烈的爱意,会更加汹涌滚烫,全然无拘无束。 届时的自己,恐怕连下床的力气都无,连出声求饶的余地都没有。 第60章 她的不适 菱荷拧好的帕子啪嗒掉进了铜盆里,水花溅了一脸,“小、小姐......” 这、这个问题,她上哪知道去啊? 她总不能说——奴婢觉得江公子看着清冷,实则就是个禽兽吧? 这话要是说出口,小姐怕是会先把她掐死。 “算了。”姒嫣穿好里衣,从床上坐起来,扶着酸软的腰下地。 “当我没问。” 她自己这个当未婚妻的都搞不清楚,更别说身边的丫鬟了。 瑶华殿内的气氛格外压抑,里头的人呼吸都不敢大声。 姒嫣垂眸走到殿中央,朝上首的人行了个礼。 薛玉姝并没有让她起来,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赵怀宁、沈明珠,两个能用的人一个接一个栽进去。 偏偏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而且神色越发的容光焕发。 真是......碍眼啊! 姒嫣就这么拘着,腿心还在发颤,膝盖酸得几乎要打弯。 她咬了咬牙,指甲掐进掌心里,硬撑着没动。 宋清漪不安地绞着帕子,偷偷看了薛玉姝好几眼,欲言又止。 柳兮月低着头假装在翻书,指尖却把书页攥得发皱。 菱荷站在门口,紧盯着她家小姐的背影,眼里全是担忧。 殿里安静了足足十几息,只剩下茶盏偶尔碰触桌面的轻响。 就在姒嫣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薛玉姝扫过窗外的那道身影,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姒嫣松了口气,直起身往窗口的位置走,落座时腿心还在打颤。 江佑泽握着书从她身边经过。 目光扫过她泛白的脸色时,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又恢复如常。 他坐在案台后的椅子上,摊开书籍,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今日讲《礼记·月令》。” 一整天姒嫣都有些心神不宁,觉得小腹隐隐有些坠痛。 坠到下午越来越沉,沉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书页上,却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看过来。 案台上的,侧边的,窗外的——除了江佑泽外,其余全是薛玉姝的婢女。 可她懒得管了。 反正薛玉姝也拿不到真凭实据,总不能冲过来掀她衣领。 好不容易熬到散课,回去海棠院,到了净房一看,果然是癸水来了。 兴许是昨晚折腾得太过,这次竟比之前以往的都还疼。 菱荷提着食盒走进巷子里,远远就看到小福子蹲在墙角。 他手里不知拿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急忙揣进怀里。 “芰——” 小福子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在看清来人后,淡了些许。 他把地上的食盒提起来递给她,顺手接过空食盒。 “菱荷姐姐,这次换你进宫了呀。” “嗯。”菱荷点了点头,转身想走,却发现小福子站在原地没动。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小福子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 “没、没事,我走了。” 他想问芰荷什么时候再进宫,可他也知道这种话不该问。 菱荷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多想。 提着食盒回了海棠院,刚进院子就看见自家小姐扶着墙出来。 “小姐?!”她快步走过去,放下食盒,“您怎么了?” “没事。”姒嫣捂着肚子摇摇头,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声音有点虚。 “月事来了,肚子疼。” 本想到床榻上躺会,见到床单被洗了,只好坐在椅子上。 菱荷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拿起筷子递到她手里。 “您先用膳,我去煮红糖姜汤。”她翻出汤婆子,转身去了小厨房。 等回来的时候,姒嫣正趴在桌上,捂着小腹,脸埋在臂弯里。 桌上的饭菜几乎都没有怎么动过,筷子歪歪斜斜地搁在筷架上。 “小姐,您趁热喝。” 菱荷把红糖姜汤放在桌上,又往她小腹塞了汤婆子。 姒嫣从臂弯里抬起头,端起碗小口地喝着。 红糖姜汤又甜又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 趁着这个间隙,菱荷赶紧铺好床,等她喝完后,扶到床上躺着。 姒嫣抱着汤婆子缩进被子里,小腹的坠痛稍微缓和了些。 困意渐渐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合上之后就再也撑不开了。 菱荷轻手轻脚收拾了饭菜,拿到小厨房里用小火热着。 这样小姐半夜醒了随时可以吃。 暮色早已沉透,巷子里黑漆漆的。 她坐在小厨房里看着火,忽然听见院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从小厨房门口探出头,恰好撞见一抹高大的身影翻墙进来。 那人脚步不停地穿过庭院,径直进了正房,又反手把门关上。 江公子今日这么早就来了? 屋里蜡烛灼灼地燃烧着,勾勒出床榻上蜷缩着的人影。 江佑泽白天就察觉到卿卿有些不对劲,下值后便换了衣裳赶过来。 他轻手轻脚地躺到榻上,把人搂进怀里,低头啄了下唇瓣。 姒嫣半梦半醒,闻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他怀里拱了拱。 唇瓣贴上柔软的触感,温热而微湿,下唇被吮吸了一下。 她本能地开始回应,微微张开齿关,把那截粉嫩伸出来。 这副乖巧求爱的模样,直接戳中了江佑泽的心。 他垂眸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诚实多了。 那些口是心非的话,这会儿全化成了往他怀里钻的本能。 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低头含了上去。 她嘤咛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 江佑泽轻轻吮了一下,然后退开,看她会不会追上来。 姒嫣果然皱起了眉,迷迷糊糊地往前凑,还勾了几下。 他又低头吮了一下,继续退开。 姒嫣哼唧了一声,伸手胡乱地摸了两下,摸到他的下巴。 “别闹……”她的声音含不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唇瓣在他脸上乱蹭,寻找着他的,偏生他还恶劣的躲开。 她有些急了,不断地哼着撒娇,“嗯哼......江佑泽......” 江佑泽喉间溢出低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到底没再逗她。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慢慢地描摹着,尝到红糖姜汤的甜味。 姒嫣被他吻得舒服了。 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手也从下巴滑到他后颈,松松地环着。 当察觉他的手伸进衣摆的时候,她轻轻咬了一下他。 含糊的声音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带着未散的困意。 “不行......来月事了......” 第61章 今天不方便 江佑泽的指尖顿了一下,睁开眼睛,借着烛火的光低头看着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今天脸色那么差。 他的手移到她的小腹上,温热的掌心贴上去,揉了好几下。 “肚子疼不疼?” 姒嫣舒服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疼......” 其实已经比白天好了很多,可他一问,她就想说疼。 想要让他心疼,想要他哄。 她含着他的下唇吮吸,闭着眼睛在他身上摸索。 顺着衣襟往下滑,摸到了他腰间那条丝绦,勾住就往外扯。 “给我摸摸......”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握住她的小手,全都包在掌心里。 只剩几根指尖从他的指缝间探出来,还在不甘心地勾来勾去。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摸哪儿?” 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就是想逗她。 “上身。”姒嫣挣开他的手,手指勾住束带,扯了两下没扯开。 她不满地皱起眉,又扯了两下,束带纹丝不动。 江佑泽看着她跟自己腰带较劲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心里又软又痒。 他翻身把她压进被褥里,膝盖撑在她身侧,没压着她的肚子。 “卿卿,你今天不方便。” 姒嫣的手还攥着他的束带不放,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困意让她的视线变得朦胧,他的眉眼也因此变得更加柔和。 她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好看。 好看到她肚子都不那么疼了。 “不方便的是我,又不是你。” 是她来月事了,他又没有,凭什么不让她摸。 江佑泽愣了一下,随即轻笑着蹭了蹭她的鼻尖。 想反驳又觉得她说的好像也没错,不反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想了半天,没忍住又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唇,贴着她的唇角。 “……歪理。” “你就说让不让嘛。”姒嫣打了个哈欠,眼睛困得睁不开了。 江佑泽沉默了几息,到底还是败给了她,无奈地笑了声,“让。” 他没有起身去熄灭烛火,而是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解开了束带。 他目光牢牢锁定着她闭着的眼睛,像是怕她看,又怕她不看。 系带脱落在床上,他带着她去解中衣的带子,然后是里衣。 他的呼吸在一点点加重,身下的人始终没有睁眼。 只有在掌心贴上温热的皮肤,她的眼皮动了动,轻叹一声。 “你身上……好暖和……” 姒嫣埋入他的怀里,脸颊贴上胸膛,手环住了他的腰。 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游走,经过的地方,肌肉都倏然紧绷起来。 她的嘴角向上扬了点,贴着他胸口闷闷地开口,“江佑泽。” “嗯。” “你心跳好快。” 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全是咚咚的声音,像是在撞击着她的耳膜。 江佑泽低头看她。 脸颊的肉被他的胸口挤得撑起来,略微红肿的唇瓣嘟着,嘴角带着笑。 她也不睁眼看看,他现在的表情有多狼狈。 只管自己摸得开心,全然不管他忍得有多辛苦。 第62章 要被她软化了 他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 她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脸颊贴着他的手指,连嘴角都微微翘着。 江佑泽喉结滚了滚,声音哑了几分,裹着无法发泄的情欲。 “因为卿卿在摸我。” 因为摸我的人是你,我的心才会跳得这么快。 你的手指碰我一下,心就像被通了电,跳得又急又乱,完全不受控制。 你是我心跳的开关,是血液的潮汐,是所有生理反应的唯一触发者。 她的脸颊在烛光的照映下逐渐变红。 她隐约察觉到他灼热专注的视线,羞赧地不敢抬头。 干脆微微侧身,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里。 鼻尖抵着他的胸骨,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手指却没有停下。 他的心跳隔着胸腔撞在她脸上,把她呼吸都被扰得更乱了。 真要被她软化了。 江佑泽低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顺着下颌滑到下巴。 “睁眼。” 他忽然就觉得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他的心早就软成了她的模样,那他的身子自然也该属于她。 她想看,便尽管看;她想摸,便尽管摸。 他的卿卿要的全部,他就给全部。 然而她只是在他怀里仰起头,努力睁开困意朦胧的眼。 她没有低头看他不愿示人的身体。 瞳孔里只有他情深缱绻的脸,和饱含痴迷与爱意的双眸。 就这一眼,江佑泽心口猛地一缩。 像被人攥住了最软的那块肉,酸得他眼眶都发热。 她在看他,她眼里只有他。 “江佑泽......”她的声音很软,像柔和的水,将他的心包裹住。 他再也忍不住了,低头狠狠吻上她的唇。 齿根泛着密密麻麻的痒意,心底的躁动无处安放。 他忍不住想要咬点什么,于是他咬住她的下唇。 听到她轻哼出声才放开,又用舌尖舔过那几道浅得看不见的牙印。 唇齿得到了慰藉,掌心却愈发燥热发痒,心底的贪恋肆意疯长。 姒嫣的意识依旧困得厉害,根本做不出回应,也阻拦不住他的攻势。 她的手虚虚地搂着他的腰,承受着他强势的吻。 那些破碎的呜咽从鼻腔里漏出来,又被他的吻堵回去。 听见她软糯的求饶,江佑泽嗓音愈发沙哑低沉,贴着她耳廓低声安抚。 可行为却不是这样的,说轻点,可手底下反而更贪了。 姒嫣彻底没了力气,手从他手腕上滑落,松松地搭在他腰侧。 困意和感觉混在一起,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差不多得了……” 江佑泽低低地笑了一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触感是他最贪恋的。 他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灌进她的耳窝里,“还早。” 像是真要如他说的那般,姒嫣陷入昏睡前,他依旧没有松开。 她从鼻子里哼了几声,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江佑泽看着怀里已经睡过去的人,仍在上面流连了好几下。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那太让人上瘾了。 第63章 那你别走了 他在心里挣扎了好几个来回。 智告诉他该停了,可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怎么都舍不得移开。 最后还是咬着牙往下挪动了些许,贴着小腹轻轻揉按。 算了。 她今天不舒服,别再折腾她了。 只是—— 看着她微肿的唇瓣,和搭在贝齿上的那截粉嫩。 他喉结不争气地滚了一下,喉间溢出极轻的吞咽声。 到底没有忍住,低头又吻了上去,缠上去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又松了。 小厨房的蜡烛还在灼灼燃烧着,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菱荷把手里的蒲扇搁在膝盖上,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她起身揉了揉眼睛,走到小厨房门口,往外探了探头。 正房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让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她估摸里面的人已经休息了,便退了炉子上的火,把灶膛里的余烬拨散。 悄声关上小厨房的门,端着蜡烛往自己房间走去,脚步轻快了几分。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她心里那点庆幸压都压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月光从窗台上照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投射出窗棂碎影。 姒嫣的意识早就沉进了梦里,可身体的水分像是都被卷走了。 江佑泽像是怎么都尝不够似的,完全停不下来。 许是力道有点过了,她皱了下眉,含糊地哼了一声,抿紧唇不让他碰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撑在她上方微微喘气,赝足地笑了笑。 就先这样吧。 他舔了舔唇角,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姒嫣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蜷进了他的臂弯里。 他的手立刻追上来重新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热渗进皮肤。 她舒服地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月色清亮,虫鸣渐渐稀疏,帐中人安稳沉睡。 不知不觉间星河淡去,朝雾漫上窗沿,熹微晨光亮起。 因为昨晚睡得早,江佑泽醒来的时候,姒嫣也跟着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先感觉到了身边的热度,才慢慢把眼皮撑开。 她偏头躲开落在脸上的吻,搂紧了他的腰身,在怀里蹭了蹭。 “不想你走......”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刚醒的鼻音。 江佑泽被她蹭得心口发痒,手臂收紧了些,嘴唇贴着她的头发。 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我也不想走。” 姒嫣在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过他的锁骨,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你别走了。” 江佑泽也跟着低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震得她耳根发麻。 “那司礼监的折子谁批?” “让常德喜批。”姒嫣仰起脸看他,眼睛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他不是掌印太监嘛。” 江佑泽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他批的字陛下不认。” 掌印太监的职权并不负责披红,呈到御前也只会被打回来。 姒嫣被他亲得眯了眯眼,嘴巴嘟起来,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案。 “那你就说病了。” “病了?”江佑泽挑了挑眉,拇指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什么病?” 他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姒嫣眨了两下眼睛,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语气理直气壮。 “相思病。” 江佑泽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那确实病得不轻。” 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他闷在颈窝里的气息扫过锁骨,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两人就在天色微亮的晨光中相拥,贪恋着最后一丝温存。 谁都没有说话。 可两颗心都在说同一句话:再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最后是江佑泽先动了。 他还要去司礼监点卯,再不走就真的迟了。 他的唇在她锁骨上吻了一下,留下个泛红的印记。 搭在她后腰上的手轻轻揉了揉,声音带着不舍和无奈。 “卿卿,我得走了。” “嗯。”姒嫣闷闷地应了声。 指尖在他脊背上摸了好几下来回,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江佑泽从她身上起来,跪坐在床上。 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堆在膝弯处,露出上半身。 昨晚睡前没有系好衣带,所以此刻胸前是敞开的模样。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腹肌的纹路描摹得格外清晰。 他手指拽住里衣的带子,正准备系上,余光却扫到她直勾勾的眼睛。 瞳孔里像是带着光,嘴巴微微张开,耳朵尖都泛起了红。 他系带子的手停住了,心里又酸又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顶得他喉咙发紧。 像是释然,又像是狂喜。 她喜欢。 她竟然会喜欢这副残缺的、令他自卑又自弃的身体。 他喉结滚了滚,索性把手放下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卿卿帮我穿好不好?” “好。”姒嫣瞳孔里的光更亮了,嘴角扬起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一股脑地爬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她跪坐在他面前,膝盖几乎碰着膝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目光从他的喉结滑到锁骨,又滑到胸膛,再下移到腰腹。 她的指尖放在他的胸口上,沿着腹肌的轮廓慢慢游走。 前两个晚上她都只能靠触觉去想象,如今却能用视觉尽收眼底。 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她耳根又烫了几分。 江佑泽被她那副认真又有点呆的模样逗得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 “卿卿,点卯该迟了。” 姒嫣被他这句话拽回神,耳朵尖更红了,抬起头看他。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这才发现,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她咬唇压住嘴角的笑意,系好里衣的带子,接着是中衣。 穿好外袍之后,她拿过床头的束带,围在他的腰间,打了个福结。 “好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64章 真是让本公主好等 江佑泽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福结,跟他平日里系的完全不同。 他从没想过让人看自己的身体,所以系的结总是格外复杂难解。 把他自己锁在里面,也把所有可能窥探的目光挡在外面。 可如今他的一切规矩、所有设防,全都为卿卿破例。 他的身体不仅被看了,还系着个一扯就掉的结。 可他完全没有想要拆掉重系的想法,只是伸手摸了摸那个结。 晨光把他眼底的温柔照得格外清晰,嘴角带着极浅的笑意。 那一刻,姒嫣特别想吻他。 她也那么做了。 她跪直身子,双手环住他的腰,偏着头,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唇瓣贴上他的唇角,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含住了他的下唇。 江佑泽闷在喉咙里笑了一声,没有动,任由她毫无章法地舔吮。 浅浅吻了片刻,觉得不够尽兴,便主动想要加深这个吻。 他这才张开嘴,让她进来。 姒嫣笨拙地缠上去。 温热相触的瞬间,细腻的触感骤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软了半边,从鼻子里哼出细细的呜咽,手在他腰间收得更紧。 江佑泽喉结滚了滚,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 这个吻比她的深得多,带着她温柔地绕圈。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们相拥的影子上。 菱荷端着铜盆推了下门,没推开,还是被闩着的。 老天爷,难不成江公子还在里面吗? 像是验证了她的猜想,里面传来男人清朗的声音。 “卿卿,我真要走了。” 江佑泽喉结上下滚动,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被他吻到眼眸含春的人。 拇指在她唇角蹭了一下,把那点水光抹干净,“晚上我再来。” 姒嫣从他怀里出来,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袖,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她抿了抿被亲得发麻的唇瓣,收尽上面他残留的气息。 “嗯。” 他低头啄了一下嘴角。 “嗯!” 又啄了一下下巴。 “江佑泽!” 江佑泽低笑一声,眼角都弯了起来,终于不再逗她。 “走了,晚上等我。”他起身穿上靴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菱荷的头快埋进铜盆里,脸都快贴到水面上了。 等那抹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她才终于敢抬起头来。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小姐跪坐在床榻上,眼神飘飘悠悠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块望夫石。 她轻轻咳了一声,“小姐,该洗漱了,今日有些迟了。” 姒嫣回过神,眼底的缱绻慢慢收敛,娇嗔地瞪了她一眼。 她从床上下来,耳尖依旧泛红,“不许笑。” 一通收拾后赶去瑶华殿。 今日学的是棋艺课,女官已经坐在了案台上。 宋清漪和柳兮月互为对弈,而姒嫣只能坐在薛玉姝的对立面。 薛玉姝手里捻着一枚黑子,指尖在棋子上慢慢摩挲。 “姒小姐真是让本公主好等。” 姒嫣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一句,也就迟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都念叨两遍了! 她起身又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顺。 “臣女身子不适,绝非无故来迟,请公主恕罪。” 薛玉姝冷哼一声,顾及女官在场,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落子吧。” 姒嫣重新落座,目光落在棋盘上,捻起一枚白子落下。 她的棋艺算不上好,再加上来葵水的缘故,落子越发的慢。 薛玉姝作为公主,自小就有专门的师父教导,棋艺精湛。 似乎发现姒嫣真的身体不适,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姒小姐,你落子太慢了。” 她并不着急结束这盘棋局,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嘲弄。 “本公主等得都快睡着了。” 夏日骄阳似火,不过半晌的功夫,暑气便缠得人满身燥热。 殿里的冰鉴早就化成了半箱温水,宫女还没有来得及换新的。 姒嫣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发现无论她走哪边,都会被封死。 加上她想去净房换月事布,实在没有心思再耗下去,索性放下了棋子。 “公主棋艺高超,臣女认输。” 薛玉姝挑了挑眉,捻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这就认输了?” “技不如人,再下也是徒劳。” 之后的几局亦是这样,明明三两步就能将她将死。 薛玉姝偏要绕好几个弯子,看着她冥思苦想的模样取乐。 姒嫣看透她的意图,落子越来越随意,时机差不多就弃子认输。 宋清漪和柳兮月那边已经停下了对弈,偷偷往这边瞄,都替她捏把汗。 薛玉姝也渐渐觉得索然无味,一个不再挣扎的猎物,赢起来有什么意思。 她把棋子往棋篓里一丢,扶着宫女的手起了身。 “想必各位久坐也觉烦闷,随本公主往御花园散散心吧。” 她的目光扫过姒嫣苍白的脸色,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外走。 想回去休息?偏不让你如愿。 姒嫣忍住身体上的不适,由菱荷扶着跟了上去。 御花园的日头毒辣,正值盛夏正午,晒得人后背发烫。 薛玉姝走在最前面,左边的宫女举着罗伞,右边的宫女为她扇扇。 身后的人就没有这般优待了,全都裸露在烈日之下。 不过走了片刻,额间便沁出细密汗珠,绫罗衣衫被暑气烘得温热。 宋清漪的团扇摇得飞快,扇柄被汗水浸得滑腻,好几次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的脸颊被晒得通红,鼻尖上沁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柳兮月拿帕子不停擦汗,那帕子早就湿透了,攥在手心里能挤出水来。 她没办法只好找丫鬟换了条干的,可没擦两下又湿了。 姒嫣也好不到哪去,小腹的坠痛被暑气一烘,更加难受。 本想停下来休息一下,身后却跟着几个薛玉姝的婢女。 既不开口催促,也不绕过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 无奈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脚步却越来越慢。 菱荷扶着她手臂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是在半拖半架着她走。 夏日里的荷花开得正盛,莲叶挤挤挨挨地铺满了半池碧水。 薛玉姝在廊桥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的贵女。 “这荷花开得倒是不错,各位觉得呢?” 第65章 这下好了,荷花看了,人也摔了 宋清漪摇着团扇没有说话,她太热了,热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而且她就算说了又能说什么——说荷花真好看,多谢公主带我们来赏花? 这种违心话她咽不下去。 她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去看池子里的荷花。 姒嫣则是没有说话的力气,她全部的精气神都用来站着了。 暑气蒸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连薛玉姝说了什么都没听太清。 只有柳兮月怕冷了场又要被公主记恨,硬着头皮扯着嘴角应了声。 声音干巴巴的,怎么听都像是敷衍,“公主说得极是。” 宋清漪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薛玉姝,用团扇挡住脸,偷偷抱怨了几句。 可薛玉姝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转头看过来,嘴角勾起冷笑。 “宋小姐,你方才说什么?不妨大声些,让大家都听听。” 宋清漪被吓了一激灵,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意外撞到了身后的栏杆,身体失重地往后仰,嘴里惊呼出声。 姒嫣本能地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回拽。 就在她把宋清漪拽回来的间隙,背后忽然搭上来一只手。 “小姐!”菱荷都还没来得及伸手,她就从廊桥上摔了下去。 噗通—— 漂浮在水面上的荷叶泛起巨大的波澜,荷花跟着晃了好几下。 姒嫣整个人都没入了荷塘里,浑浊的池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荷叶的茎秆上细密的刺划过她的小腿,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疼。 她听见廊桥上有人在喊,声音隔着水变得又闷又远。 柳兮月的惊叫,宋清漪的哭腔,菱荷撕心裂肺的“小姐!” 薛玉姝站在廊桥上,没有往下看,也没有叫人去救。 她的嘴角带着笑意,望着碧波上散落的荷花瓣,旁若无人般轻叹一声。 “真美啊。” 姒嫣在水里拼命扑腾了两下,想要踩着淤泥站起来。 但是摔下来时,脚踝撞到了栏杆,一用力就疼得厉害。 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污水,鼻腔里灌满了泥腥味。 接着是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 她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往上猛地一提,脑袋破出水面。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菱荷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岸边拽。 荷塘池底的淤泥又厚又黏,踩下去能没到小腿,每迈一步都费劲。 她拼命拨开面前的荷叶,带刺的茎秆划过她的手臂,留下细密的红痕。 可她也不管,搂着姒嫣跌跌撞撞地往岸边爬。 宋清漪从廊桥下跑下来,蹲在岸边伸出手,急得眼眶都红了。 “姒小姐,快抓住我的手!” 姒嫣抓住她的手借力爬上岸,膝盖跪在岸边的石板上。 湿透的裙摆拖在身后,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池水。 她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发间缠着几片碎荷叶。 菱荷刚被宋清漪的丫鬟拉起来,就来到她身边,拍着她的后背。 “小姐您还好吗?别吓奴婢……” 宋清漪蹲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全是内疚和恐惧。 她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都怪我”,是自己背地里抱怨公主才惹来这场祸。 姒嫣是为了救她才会掉进水里。 柳兮月在旁边安慰她,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的余悸。 姒嫣终于咳顺气抬起头,透过还在淌水的睫毛看向廊桥。 薛玉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手里的团扇慢悠悠地摇着,声音从廊桥上飘下来。 “本公主不过是说荷花开得好,姒小姐怎偏要凑这么近去看。” 她歪了歪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 “这下好了,荷花看了,人也摔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怎么回事,真当姒嫣是为了救宋清漪而摔下去。 可菱荷当时就站在她身边,因为担心她的身体,注意力格外专注。 那只手从哪里伸出来的,谁伸出来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此刻见到薛玉姝这副嘴脸,她的火气噌地窜上来,站起来就要往上冲。 “明明就是——” 姒嫣急忙拽住她的手,用力拉了回来,极轻地摇了下头。 “别去。” 薛玉姝是公主。 别说是无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也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更何况她若是咬死不认,菱荷这么做,只会被她以污蔑罪惩处。 “公主说的是,臣女确实不小心。” 姒嫣攥紧了自己湿透的袖口,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脚踝疼得她猛地吸了口凉气,身体踉跄着又要摔倒。 幸好被菱荷及时扶住,可她也没站稳,两人又摔倒在地。 宋清漪和柳兮月刚想上来帮忙,就听见廊桥上的人扑哧笑出声。 薛玉姝拿团扇挡住了下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既然姒小姐受伤了,来人啊,准备轿撵。” 岸边的众人都愣了一下,以为她良心发现了。 可姒嫣不相信她会有那么好心,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下半句。 “直接送姒小姐回府吧,等养好伤再入宫。” 话音落下,众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宋清漪猛地抬起头,连眼泪都忘了擦,脸从方才的惨白变成了铁青。 柳兮月眉头拧得死紧,手指的帕子都被拧得变了形。 她们主仆二人都湿了身,夏日穿的绫罗本就轻薄,此刻全贴在身上。 若以这个模样坐着轿辇出宫,沿路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看了去。 那些议论、指点、嘲笑,会从宫门口一直跟到尚书府门口。 她的名声、尚书府的体面,全都会被踩进泥里。 就算她没有嫁人的打算,往后婚事上也会遭受非议。 这一招,是真的狠。 姒嫣弯了弯嘴角,声音还带着呛水后的沙哑,“公主好意,臣女心领了。” 她借着菱荷的力道站起来,抬起头和廊桥上的人对视。 小腿上的几道红痕还在往外渗血珠,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只是臣女这副模样出宫,传出去恐有损公主贤名。” 薛玉姝手里的团扇停了一下,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岸边的人本该是狼狈的,身体却站得笔直,反而生出几分倔强。 “求公主容臣女回海棠院换身干衣裳,再自行出宫。 姒嫣扬了扬下巴,脸上挤出一个看似恭顺的浅笑。 “免得给公主添上一个苛待伴读的恶名。” 第66章 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廊桥上安静了几息。 风吹过荷塘,荷叶翻涌起一片绿浪,沙沙作响。 薛玉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 她能管住自己婢女的嘴,可还有其他两个伴读—— 宋清漪正在用敢怒不敢言的神情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柳兮月也不像平时那般低眉顺眼,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罢了。 今天的戏她也看够了。 “本公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薛玉姝把团扇往掌心一敲,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就依你所言。” 抬手朝身后挥了挥,“送姒小姐回海棠院。” 两个宫女应声走下廊桥,一左一右地架住姒嫣的胳膊,力道大得像在押犯人。 菱荷被她们一肩膀撞开,急得直跺脚,眼眶又红了。 “公主!我家小姐伤着脚了,您让奴婢扶着就成——” 薛玉姝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你家小姐金贵,本公主的人就粗笨了?!” 姒嫣冲菱荷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没事,让她别说了。 菱荷咬着唇把话咽回去,攥着拳头跟在后面,偶尔抬起袖子擦泪。 袖子已经被眼泪和池水浸透了,擦在脸上又湿又凉。 宋清漪和柳兮月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是担忧和不忍。 匆匆朝廊桥上行了个礼,也跟着退下了。 薛玉姝目光追随着那道走得踉跄的背影,嘴角又带上了笑意。 而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下,一道阴狠的目光紧盯着她。 “大、大人......”小禄子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膝盖都有点发软。 “陛、陛下该久等了。” 他家大人在看到姒小姐被推下水后,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手指攥成了拳,骨节咔咔作响。 小禄子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大人?” 江佑泽站在假山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个被人架着走远的身影上。 他的卿卿。 那个今早还窝在他怀里说“不想你走”、跪在床上害羞地给他系福结的小姑娘。 此刻被人像押犯人一样架着,走得一瘸一拐。 她腿上的血珠顺着脚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个淡红的印子。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钉在这片阴影里。 “去把那宫女带过来。”他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还有让人通报姒府。” 小禄子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应了声,快步退了下去。 江佑泽拇指摩挲着腰间上的福结,然后抬脚往御书房走去。 姒嫣被架着走了好一段路,呼出的气息都在发颤。 脚踝每踩一步都像被针扎,小腹的坠痛也来凑热闹,连着后腰都开始痉挛。 额角的汗混着未干的池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她眨了眨眼,视线暂时清晰了几息,又开始模糊。 那两个宫女半点没有要放轻的意思。 反而在她踉跄的时候更用力地攥紧了她的胳膊,指甲隔着湿透的衣袖掐进肉里。 “姒小姐,您走稳些。”左边的宫女语气恭敬,手上却半点不客气。 姒嫣咬着后槽牙没吭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两个宫女就是想看她疼,想看她求饶,想看她哭着喊疼。 然后她们好回去禀报,让薛玉姝在瑶华殿里好好地笑上一笑。 她偏不给她们这个机会。 等终于看见海棠院院门的时候,她的半边身子都快麻了。 宫女在院门口松了手,敷衍地福了一礼,“姒小姐请先更衣,轿撵半盏茶后到。” 说完就退到院门两侧,一左一右地站着,像是看待犯人那般。 菱荷快步追上来扶住她的胳膊,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小姐,她们——” “别说了。”姒嫣拍了拍她的手,疼得声音都发哑,“先进去。” 半盏茶。 既不给她们请太医的时间,也不给她们梳洗装扮的余地。 刚好够她们胡乱套件干衣裳,然后依旧狼狈地被架出宫。 不太过分到引人同情,又足够体面全无,不太过分到落下话柄,又足够羞辱到位。 菱荷翻出干净衣裳,手脚麻利地褪去姒嫣身上的湿衣。 见到她身上被掐紫的印记时,眼泪巴巴往下掉。 等穿好衣服后,她又蹲下来,想要包扎腿上的伤口。 姒嫣伸手拦住了。 脚踝传来的痛意让她眼前发黑,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快去......换衣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喘半口气才能接上。 这小丫头一心扑在她身上,自己的衣服都还是湿的。 菱荷看着她脚上的伤,眼泪就没停过,声音里带着心疼。 “小姐,我先给您——” “快去!”姒嫣按住她的手,咬着牙又催了一句。 “先换了衣裳再说,我撑得住。” 菱荷知道小姐是为了自己好,到底没再犟,飞快回到偏房。 她三两下换上件干净的袄裙,回来时手里还攥着条帕子。 刚想要蹲下来擦干净她腿上的血,外头就传来轿辇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是那个宫女不耐烦的声音:“姒小姐,好了没有?轿撵到了。” 菱荷的手僵在半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 “小姐,您的脚——” “没事。”姒嫣拿过她手里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别哭,我们越是狼狈,她就越得意,不能让人看了笑话,知道吗?” 菱荷红着眼睛点点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咬着唇扶她起来。 小姐说得对,哭了就输了,哭了就是让五公主看笑话。 姒嫣的脚刚着地,脚踝钻心的疼让她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但她硬是咬紧了后槽牙,没让那声痛哼溢出来,“走吧。” 菱荷把她大半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外挪。 轿辇停在院门口,两个宫女站在两侧,面无表情地等着。 第67章 你们公主安得什么心 姒嫣踏上轿辇的时候,腿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菱荷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肘,等她坐稳后才松开手。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 方向确实是往宫门去的,只是每走一段都颠得她脚踝生疼。 抬轿的太监像是故意挑了最不平整的路走,专往石缝和凸起的砖上踩。 菱荷跟在旁边攥紧拳头,眼眶通红,却没留下一滴泪。 小姐说了,不能哭。 沿路的宫人投来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隔着几步远飘进耳朵里。 “这不是尚书府的姒小姐吗?怎么这副模样……” “听说是在御花园落水了,五公主好心送她出宫呢。” “落水?好好的怎么会落水?谁知道是不是……” 后面的话被风吞掉了,姒嫣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那些闲言碎语就像荷塘里的淤泥,又黑又臭,越是去搅它,就翻腾得越厉害。 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江佑泽知道了吗?都没来得及和他说呢。 今早主动凑上去的那个吻,是她今天最开心的事了。 早知道后面会这样,就该多亲几口的。 不该让他那么快就走,应该再缠他一会儿,再吻得久一点。 在水里被捞起来的时候,她没想该怎么向薛玉姝算账。 而是想着怎么跟江佑泽告状,怎么说才能让他更心疼自己。 她连告状时的语气和表情都在脑子里排练好了。 要委屈一点,但不能太委屈,太委屈他会担心。 要撒娇一点,但不能太撒娇。 太撒娇他会觉得她真的很难受,然后自责没有保护好她。 可是现在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她被人摇摇晃晃地往宫门口抬,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也许是脑子里想的事太满了,忽然觉得脚踝好像没那么疼了。 人在最想一个人的时候,身体是会忘记疼的。 轿辇走到宫门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眼皮也快要阖上。 恍惚间听见菱荷惊喜的呼声,“小姐!是夫人!夫人来了!” 没等她睁开眼睛去看,就听见她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穿过她涣散的意识,直直地扎进她柔软的心口。 “我的嫣儿——” 姒嫣想应一声,嘴巴张了张,声音却没跟上来。 姒母哭成了泪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眼泪砸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我的儿啊。” 姒嫣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熏香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抬起手环住她的脖子,脸埋在脖颈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委屈。 “娘......我脚疼......” 姒母顺着她的腿往下看,这才发现她肿胀的脚踝。 那踝骨处鼓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表皮撑得发亮。 比正常的脚踝粗了整整一圈,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泪水模糊了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热的手捧着女儿的脸,拇指笨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嫣儿乖,娘回去给你请大夫,不怕啊,娘在呢。” 她一边哭一边扭头朝身后喊:“快把马车赶过来!把小姐抱上去!” 旁边的宫女往往前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姒夫人,公主亲口吩咐了,要用轿辇送姒小姐回去。” 姒母猛地转头,目眦欲裂,“轿辇?你们公主安得什么心!” “我女儿伤成这样,为何不请太医替她医治?!”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毫无半点往日温柔和善的模样。 “她的腿本就伤痛难忍,公主却还是强行将人送出宫!” 她的手指指着那顶轿辇,指尖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轿辇这般颠簸,沿途又长,公主是要我女儿的命吗?!” 她是真的怕了。 若不是有人告诉门子,说他家小姐受了伤,快准备马车去宫门口接人。 她的女儿真的要被这破轿辇抬回尚书府。 这副护犊情深的模样,吸引不少人的注意,都在小声议论起来。 那两个宫女脸色变了,哪里还敢拦,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姒嫣靠在她的怀里,手还攥着衣襟,声音又轻又哑。 “娘……我们回家……” 姒母的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却努力放得柔和,“好,回家,咱们回家。” 让菱荷搭把手,两个人合力将姒嫣搀进马车车厢。 姒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把那只受伤的脚踝搁在膝头上,防止马车颠簸时再碰到。 然后冲着车帘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劈了:“快走,回府!”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宫门外的议论声被隔绝了大半。 姒嫣听着她娘急促而沉重的心跳,紧绷的情绪再也坚持不住。 她的手指从衣襟上滑落,靠在温暖的怀里晕了过去。 “嫣儿!嫣儿!你别吓娘!醒醒,你看看娘——” 姒母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摩挲着女儿发冷的脸颊。 她哭得撕心裂肺,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姒嫣紧闭的眼皮上。 手掌不断地拍着车壁,声音嘶哑而急切。 “再快点!快啊!我的嫣儿不能再耽搁了——” 马车拐入尚书府那条巷子时,天色已经擦着黄昏的边了。 姒令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见着马车飞快地赶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帮小厮拽住马车的缰绳。 车帘被菱荷从里面掀开。 他抬眼看过去。 里面是他泪流满面的妻子,和靠在她怀里脸色发白的女儿。 “令山......”姒母眼眶红红地唤着他,手还在女儿头上抚摸着。 姒令山喉头倏然一紧,眼眶也泛起了红,弯下腰小心地把女儿抱出来。 姒嫣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湿漉漉的发梢垂落在臂弯外。 姒母跟在身后边擦泪边念叨,“走慢点,别碰着她的脚......小心门槛……” 姒嫣的意识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就连大夫替她疗伤时也毫无反应。 第68章 不是人待得地方 等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掌了灯。 暖黄的烛火映在床帐上,鼻尖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脚踝上的痛意还在,但比下午那股钻心的疼好多了。 她感觉到指尖被人轻轻握着,那触感温温热热的。 偏头看过去,姒母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手指。。 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又疲惫,眼尾的细纹比白天深了几分。 鬓角散落了几缕碎发,大约是哭过之后随手拢的,没来得及仔细收拾。 她轻轻地动了动指尖,床边的人立刻惊醒过来,猛地抬起头。 “嫣儿......” 姒母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又涌上来了,扑过来搂住她。 “你吓死娘了你知道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止不住的哭腔。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天下午回城的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 她坐在马车里,怀里搂着昏迷不醒的女儿,听着车轱辘骨碌地转。 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怎么永远都走不到头。 “娘……”姒嫣的声音哑得厉害,抬手蹭掉她脸上的泪。 然后弯了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我没事了……不用担心。” “没事什么没事!”姒母哭着起身倒了杯茶,又喊芰荷把药端进来。 “大夫说你脚踝伤得重,再晚些治怕是要留病根!往后阴天下雨都要疼。”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后怕,偏过头擦了一下眼角。 姒嫣接过茶盏小口抿着,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那大夫有没有说,多久能好?” “少说半个月不能下地。” 姒母接过她手里的空茶盏放到桌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等你伤好了,就让你爹把伴读这事给辞了,这哪是什么好事啊。” 她从菱荷嘴里知道事情经过的时候,拿帕子捂着脸哭了好久。 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上次是摔下马背,这次是被推下水,那下次又会是什么? 下次她还能不能活着回到这个院子里来? 她就姒嫣这么一个女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独苗苗。 生她的时候难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若是她出了事,自己也不活了。 姒嫣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皮和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心里一阵酸涩。 她知道娘说的是对的。 可她心里并不想请辞,因为那样就见不到江佑泽了。 他是宦官,非必要时候,是出不了宫的。 而她除了伴读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可以见到他的法子了。 他住在宫墙里,她住在宫墙外,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跟她娘说,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 “娘......请辞这事,等我先把伤养好再说吧。” 她不想骗她娘,但也不想现在就摊牌。 姒母张了张嘴,还想念叨,芰荷就端着汤药走进来。 “夫人,您去休息吧,奴婢伺候小姐,您都熬了一天了。” 姒嫣看了眼天色,外面漆黑一片,料想已是深夜。 “是啊,娘,您去歇着吧,我喝完药就睡了。” 姒母确实已经身心俱疲,见女儿脸色好了些,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她又叮嘱了几句才终于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房门。 房门关上后,姒嫣靠在床头,接过芰荷手里的药碗。 黑乎乎的汤药还没凑近,苦味就往鼻子里钻。 她一口气灌下去,苦得她直皱眉,肩膀也跟着抖了抖。 芰荷赶紧端了杯温水让她漱口,又塞了颗蜜饯到她的嘴里。 “小姐,您含着这个。” 甜味慢慢盖过舌根上的苦,那股让人反胃的感觉终于被压了下去 姒嫣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偏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菱荷呢?” “已经睡着了。”芰荷拿起团扇替她扇着风,轻声笑了一下。 “她今日估计是吓坏了,加上夫人又盘问了她许久,晚膳刚用完就躺床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连睡觉都攥着拳头,嘴里还念叨着您呢。” 姒嫣心里又酸又暖,想到她今日那个样子,不吓坏才怪。 “明日去繁楼买几道你和她爱吃的菜,好好压压惊。” “诶。”芰荷笑着应了一声,团扇摇的更欢快了。 姒嫣也被她逗笑了,看了眼窗外的月色,往被子里缩了缩。 “夜深了,你也去歇着吧,我这儿不用人守了。” 芰荷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闭上了眼,便没再开口。 吹熄了桌上的大烛,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姒嫣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里没有半点睡意,盯着帐顶发呆。 换作是平时这个时候,她大概躺在海棠院的雕花大床上与江佑泽厮混。 他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将她固定在怀里,不允许挣扎。 她的脸会贴在他胸口上,耳边全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偶尔唤一声“卿卿”,声音低沉沙哑,直往她心窝里钻。 她会仰起头吻上他的唇,然后被他反客为主地吻回去。 如今那张床上只躺着一个人。 在黑暗中枕着有她气息的枕头,怀里抱着她盖过的被子,缩成了一团。 “卿卿......” 月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照亮眼角的那点湿意。 黑暗中传来极轻的呜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窗外的风拂过海棠树,沙沙的响声落进屋里,衬得四下越发寂静。 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姒嫣才悠悠转醒。 昨夜半夜好辗转反侧好久,把江佑泽想了无数遍才睡着。 廊下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还有两个小丫头压低说话的声音。 “菱荷,芰荷。”她朝外头喊了一声,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 脚踝上的钝痛比昨晚轻了一些,但稍微用力还是钻心地疼。 第69章 才一晚上没见就想他了(礼物加更 “小姐醒了?” 菱荷端着铜盆进来,脸上扬起笑意,拧了帕子递给她。 “奴婢还以为您要睡到午时呢。” “刚才你们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姒嫣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凉丝丝的湿意让困意散了大半。 说起这个,菱荷就更加兴奋了,眼睛里全是光。 “小姐,外头都在议论您救宋小姐的事,纷纷夸赞您呢。” 她绘声绘色地将今早从芰荷嘴里听见的事重复了一遍。 自江家出事以来,外头对小姐的议论总是不堪入耳。 如今却全都变了。 都在说小姐有才情,相貌好,心地还善良,简直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往后谁再说姒家小姐的不是,就是跟全京城的老百姓过不去。 姒嫣听着都觉得有点臊得慌,却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昨日薛玉姝这般赶尽杀绝地将她送出宫,为的就是毁她名声。 可她娘却在宫门口拦下来。 现在外头传的也不是她的狼狈,而是她的英勇。 可她娘怎么会那么巧出现? “小姐,该喝药了。”芰荷端着药碗从门口进来,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姒嫣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正色问道:“芰荷,我娘昨日怎么会出现在宫门?” 芰荷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歪着头回忆了一下。 “门房说,是有人递了话,夫人得知后,便急匆匆出了门。” 姒嫣心里那根弦拨了一下。 菱荷眼睛亮起来,双手撑着床沿凑近,压低了声音。 “小姐,你说会不会是——” 姒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他怎么会那么快知道呢?难道他看见她被推下水的那一幕了? 若真是看见了,也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哎呀,真可惜她看不到。 刚想端起药碗,就看见两个小丫头低着头,交换着眼神,然后偷笑起来。 “你们两个!不许笑了!” 姒嫣佯装严肃地瞪了她们一眼,把药喝下去,苦的直皱眉头。 “那薛玉姝不是要气死了。”想到这点,她都不用吃蜜饯了。 费了那么大功夫,结果反倒让她得了个好名声。 菱荷替她接过空碗,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说话声。 姒母从门口走了进来,“林太医,就是这里,您里面请。” “娘?” 姒嫣抬头看向她,又看着跟在身后提着药箱的中年男人。 “林太医,快请坐。” 姒母侧身让出床边的位置,又转头朝她使了个眼色。 林太医仔细看了她脚踝的伤处,又轻按了几个位置,询问疼痛程度。 “伤处恢复得不错,照这个势头,再养七八日便可下地行走了。” 林太医写了个新方子递过来,“按此方再服七日,药浴换这个方子。” 姒母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又吩咐下人好好送林太医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两母女时,姒嫣看着那道已经走出去的背影。 “娘,太医怎么来了?” 姒母在她床边坐下,拿起床尾的罗袜,小心地给她穿上。 “你爹昨日抱你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下午,今早递了折子上去。” 替她穿好罗袜,又仔细地把裤腿放下来,盖上被子。 “参了五公主一本。” 姒嫣愣了一下,张大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爹疯了?” “他清醒得很。”姒母掖了掖被角,然后握住她的手。 “咱家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凭什么受这委屈。” 姒嫣心里又酸又胀,眼眶也跟着热了。 他爹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最懂的就是明哲保身。 他从不得罪人,从不站错队,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如今为了她,居然破天荒地参了公主一本。 这是把他一辈子的谨慎都押上去了。 “那……陛下怎么说?” 姒母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手指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还能怎么说,留中不发呗,但刚才还是派太医来了。” 姒嫣垂着眼没说话。 留中不发,就是给所有人看个态度,这事看见了,但不打算管。 可后面又怎么—— “小姐,夫人!宫里来人了。” 听到“宫里”两个字,姒嫣身体猛然坐直,心跳下意识加快了几分。 会是他么? 她好没出息,才一晚上没见就想他了。 还不是一般的想。 “娘出去看看。”姒母起身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了出去。 菱荷扒在门框上朝她挤眉弄眼,小声说道:“小姐,我去帮你看看。” 姒嫣压下心头的激动,点了点头,靠坐回床头,攥紧被角。 外头的天色越发炎热,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屋里虽然放了冰盆,可暑气还是从窗棂的缝隙里往里渗。 额头沁出了点细密的汗珠,她却没有心思去擦,连团扇都懒得扇。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见院里传来脚步声。 芰荷和菱荷一前一后进了门,手里都捧着朱漆托盘。 上面搁着好些个锦盒,大大小小摞在一起,还有几匹缎子。 芰荷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嘴角翘得老高。 “小姐,陛下差人送了好些东西来,说是慰藉您受惊。” 菱荷搁下漆盘走到床边,压低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和解气。 “那公公还说,五公主被罚了半年月例,禁足十日,课业都停了。” 姒嫣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些东西上,而是越过她们,看向院门口。 没有人了。 他没有来。 心里陡然升起的期待落了个空,酸涩感不断地冒出来。 她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面上的海棠花。 菱荷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五公主怕是要气死了,可她半点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不来见她? 不是知道她受伤了么? 第70章 卿卿应该会喜欢 心里那点委屈越胀越大,让她有些想哭,眼眶也跟着热了。 可又觉得哭出来太矫情了,不就是他没来吗,至于哭吗。 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抽了抽鼻子,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她的低落。 芰荷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菱荷拉了拉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小姐不想听。 两个人悄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姒嫣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乱的。 他怎么没来呢? 是脱不开身,还是觉得她没事了就不必来了? 可她想他啊。 明明可以给她传条子,可以递东西,可他偏偏半点动静都没有。 就如同那三年一个死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蹭了两下,想把那股委屈蹭掉。 可蹭不掉。 混蛋江佑泽! “哐当——” 瑶华殿内不断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尖利的叫骂。 “废物!全是废物!”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薛玉姝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禁足?!父皇居然为了一个贱人禁我的足!”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抬手又把案上一只青瓷花瓶扫落在地,碎片溅起来划过宫女的裙摆。 那宫女抖了一下,愣是没敢挪动半分。 “公主息怒……”贴身宫女翠微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陛下许是……” 她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地想着措辞,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许是顾及前朝颜面,做做样子罢了,等风头过了自然就解了。” “可外头对本公主的嘲笑并不会过!” 薛玉姝一脚踹飞地上的碎瓷片,擦着她的膝盖飞过去。 翠微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软了一下,差点没跪稳。 “进宝,去查!”薛玉姝坐在椅子上,手掌拍了下桌面。 “看是谁给姒府递的消息,本公主定然饶不了他!” “是。”跪在前头的小太监从地上起来,退着走出了瑶华殿。 翠微跪在地上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青萍的事她从昨晚憋到现在,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最终还是没忍住,咬了咬牙,豁出去般地抬起头。 “公主,青萍......不见了踪影。” 薛玉姝正在气头上,闻言脸色变沉,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 “不见了就不见了!难不成要本公主亲自去找吗?!” 不过一个宫女而已,死了就死了。 翠微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缓缓低下了头。 “啊啊啊——” 昏暗的密室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将那细微的啃食声掩盖。 周平站在门口,背对着那扇铁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禄子站在他的旁边,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可那声音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他打了个哆嗦,往墙根又缩了缩,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周哥……还要多久啊……” 周平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密室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张完整的虎皮。 椅子上坐着个人,手里拿着刻刀。 烛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眉骨下一片沉静的阴影。 面前刺耳的声音他恍若未闻,碎屑簌簌落在衣摆上,堆成一小片白花花的粉末。 尖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和断断续续的求饶。 “大、大人……求您饶了奴婢……奴婢也是听命行事……” 第71章 恨透了自己 江佑泽停下手中的刻刀,举高眼前,借着烛光端详了片刻。 还是不太行,真要如此的话,只怕她会哭得不成样子。 但想到她流泪水的模样,他的嘴角又忍不住勾起来。 他收了刻刀放进袖中里,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大人......饶命啊......” 求饶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又被铁门隔绝在黑暗里。 “周平。” “奴才在。”周平从门边转过身来。 小禄子赶紧跟上去,拔掉耳朵里的棉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等差不多了就送过去吧。”江佑泽脚步没停,穿过幽暗的甬道。 推开尽头的门,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光线。 雕了一下午的玉,指尖还有点酸,但卿卿应该会喜欢。 想卿卿了。 很想。 “哈嚏——” 姒嫣在被窝里打了个喷嚏,鼻子痒得她揉了揉,眼角都沁出泪来。 脚踝上的疼倒是缓和了不少,可心里那团委屈怎么也散不掉。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最后缓缓沉了下去。 菱荷端着晚膳进来,她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让撤了。 看着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菱荷急得直皱眉,声音里全是心疼。 “小姐,您好歹再吃两口……” “不吃了,没胃口。” 姒嫣从桌上走到床边坐下,后背靠着软枕,把话本拿起来。 她想分散点注意力,不让自己去想江佑泽,可就是被他占据了脑子。 越想他就越觉得委屈,自己好像是要坏掉了。 变成那种她以前最瞧不上的、离开一个男人就魂不守舍的女子。 那些话本里被嘲笑的花痴女子,那些为了一点恩情就以身相许的千金小姐。 那些在深闺里等一封永远不来的书信等到容颜憔悴的怨女。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变成她们。 茶不思饭不想的是她,为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也是她。 就好像是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交给了他,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来了她才活过来,他不来她就只剩壳了。 烦死了。 她把话本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一连两天她都闷闷不乐。 脚踝的伤让她无法出门,姒母更是恨不得把她绑在床上。 除了上净房和泡药浴之外,她大多时候都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她替他找了八百个理由,心里那点委屈才勉强压下去了一点。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透了,月亮爬上了树梢,屋子里安静下来。 姒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动作间还扯到了脚踝。 她疼得吸了口凉气,索性不动了,在黑暗中盯着帐顶发呆。 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她眨了眨眼睛,心想大约是风吹的。 这两日她听错了无数次,已经不敢再抱期待了。 可紧接着窗棂被轻轻推开,夜风裹着熟悉的清冽气息灌进来。 心在那瞬间开始剧烈地跳动,速度快得胸口都发疼。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尖陷进柔软的绸缎里,盯着窗户的方向。 许是不熟悉房间里的布局,那人落地时还碰到了窗户旁的桌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佑泽身体僵了一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借着些许微光,寻找着蜡烛。 火光寻到床榻的位置时,上面的人撑着手肘坐起来。 目光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他的心霎时揪紧了。 她瘦了。 才两天不见,下巴就尖了一点,锁骨也比之前更分明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卿卿。” 姒嫣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那些憋了几天的委屈和失落,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酸涩。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江佑泽也顾不上寻蜡烛了,把火折子随手搁在桌上。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她还在哭。 眼泪浸湿了他脖颈上的肌肤,烫得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对不起......卿卿......对不起.......” 他收紧了手臂,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发丝里。 他的声音低哑温柔,裹着浓到化不开的歉疚和心疼。 “是我的错,来晚了......卿卿,别哭了……” 姒嫣闻着他身上安心的气息,双手环抱着他的腰,把自己埋进去。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不断涌出来。 江佑泽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除了在床上时,他见不得她哭,从前见不得,现在更见不得。 这种无声的哭法,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他心如刀割。 “不哭了,卿卿。” 他捧起她的脸,低头吻掉她脸上的泪,唇瓣上全是咸涩的苦味。 他越是温柔耐心的哄,姒嫣就越是想哭,抽噎着偏头躲开。 他的唇马上追上来,唇瓣蹭过她的睫毛,又痒又涩。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势必要把她的眼泪全都吻干净。 “别亲了……” 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哭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脏。” “不脏。”江佑泽的唇从她眼皮滑到鼻尖,又落在她嘴角,含住她的下唇。 “我的卿卿怎么样都不脏。” 姒嫣心头那股委屈还没散尽,偏过头去,躲开他的唇。 “你……你怎么才来……” 江佑泽追唇的动作停了下来,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哑。 “因为不敢。” 原以为把她送进宫就能护着她,却发现到头来给她带来祸害的人是他自己。 若是她没有进宫,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不会在猎场被人追杀,不会在御花园被人推下水,不会狼狈的送出宫。 她被推下水时,他看见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冲出去救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在水里挣扎,看着她被人架着走。 这让他恨透了自己。 姒嫣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唇瓣擦过他的嘴角。 屋里没有点燃蜡烛,窗外的光却不足以能够让她看清他的神情。 她同样伸手捧着他的脸,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为什么不敢?” 江佑泽的脸在她掌心里蹭了蹭,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眼皮,痒得她又眨了两下眼。 “因为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声音带着自责和恐惧,“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你本可以在府里安稳度日,却因为我的私心而卷入斗争中。” 姒嫣的眼泪忽然就止住了。 这个傻子。 她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原因,还担心他是不是也出了事。 结果只是这个。 她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嘴角弯了弯又瘪了瘪,最后发现还是想笑多一些。 指尖摸到他眼尾的湿意,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 “江佑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已经变了。 “我进宫,你高兴吗?” 江佑泽的睫毛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把脸又埋了埋。 他的喉结滚了滚,压下喉间的哽咽,“……高兴。” 他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一次是与她定亲的那天,还有一次就是她进宫时了。 “那不就得了。”姒嫣在他唇上用力啄了一口,声音又凶又软。 “你要是真觉得把我害了,那你以后就好好对我。” “把我捧在手心里,疼我宠我爱我,什么事都顺着我。” 江佑泽喉间哽了一下,哼着低笑出声,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他把头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如同立誓。 “生生世世,如你所愿。” 姒嫣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尖发颤,也痴痴地笑起来,手从他脸颊滑到后颈。 “这还差不多。” “……卿卿。”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湿意。 “嗯?” “我这些天......很想你。” 江佑泽自己也觉得羞赧,把手臂收得更紧,呼吸也变重了几分。 耳根悄悄地烧了起来,幸好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看不见。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这份羞赧来得毫无道理。 明明已经和她做过那么多亲密的事了。 怎么此刻只是说了一句“很想你”,就脸红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第72章 事事顺着她 哪怕是分开那三年,两人再次见面,他也没有说想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更不配。 一个被没入宫中做了太监的人,一个连完整身体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想她。 每一次都差点说出口,又被他用后槽牙死死咬住。 可是现在这几天,思念快要把他熬穿了。 “白天想,晚上也想,批折子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也想。” 她不在的这几天,他的魂也跟着走了。 他觉得再不来见她,就像离开鱼的水,连呼吸都觉得煎熬。 姒嫣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发丝里,轻轻揉了揉。 她其实也很想他。 但她不想说出来,更想看看他还能被逗出什么话来。 于是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裹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想我哪里?” 圈在腰间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耳边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贴在脖颈处的唇瓣往上游走,滑到下颌,擦过嘴角,含住了唇瓣。 “想你的唇。” 唇瓣上移到鼻尖,轻啄了了一下。 “想你的鼻。” 滑到两只流过泪的眼睛,唇瓣贴上眼皮,感受着瞳孔的震动。 “想你的眼。” “好啦,够了。”姒嫣被亲得满脸都是他的气息,心里又甜又痒。 她笑着往后仰着要躲开,却被他顺势压倒在床上。 江佑泽声音低哑,带着点被挑起的、压抑了好几天的渴望。 “不够。” 他捧着她的脸,全都吻了个遍,最后又来到嘴唇上方。 他啄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想要把这几天缺少的吻都补回来。 姒嫣好几次被他撩得张开唇,可他就是不肯探进来。 她张一次,他退一次,她再张,他再退。 她心底的羞怯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焦躁与贪恋。 掌心扣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再退开,相触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哼出了声。 接着就变得激烈,恨不得把对方吞进肚子里的汹涌。 姒嫣的手来到他的腰间,摸到束腰带,扯了两下没扯开。 她轻咬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又扯了扯衣带。 江佑泽只停顿了一下,并没有阻止她。 而是握着她的手,解开了束带,衣服被一件件剥落。 她的掌心落了下来,本来是温柔的,后面就带上了几分坏意。 江佑泽鼻息灼热地喷在她的面颊上,喉间溢出低哑的声音。 裹着被她撩拨起来的情欲和一种甘愿被她折磨的纵容。 那闷哼听在她耳朵里像一把火,从耳道烧到心口,再从心口燎遍全身。 她变本加厉地使坏。 唇里也躲着他的,他缠上来她就缩回去,他退开她就追上去。 就是不让他好好吻,就是要看他被她折磨得失控的样子。 江佑泽鼻息越来越重,觉得有些难受,却没有拦着她。 他的身体是卿卿。 她想怎么碰、怎么玩、怎么闹都可以,哪怕再过分、再肆意也无妨。 那样他会觉得安心。 因为她愿意碰他,说明她不嫌弃这副残缺的身体。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抚平他心底的自卑了。 只是当她的手沿着腹肌往下,停留在亵裤边缘时,他还是摁住了。 “卿卿......”他离开了她的唇,埋在她的肩窝里喘息着。 “嗯。”姒嫣乖乖应声,气息同样凌乱轻喘。 温顺地任由他攥着手腕,没有乱动,也没有挣扎。 黑暗中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江佑泽的内心在煎熬,脑袋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左边的声音说:让她看啊,你不是说你的身体是她的吗? 右边的声音说:但这是你最丑陋、最不堪、最见不得人的地方。 左边的声音又说:可她是卿卿啊,你最爱的人,你连命都可以给她,这又算什么。 右边的声音沉默了。 是啊,只要涉及她的,哪里还有什么必须要遵守的底线和规则。 不是答应过,事事都要顺着她的吗? 他不再制止了,甚至握住了她的手,主动邀请她踏入。 邀请她踏入自己最隐秘、最卑微的领地,邀请她触碰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部分。 那个他每次沐浴换衣他都背对着铜镜,连自己都不愿意看的地方。 他最爱了的人正在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那种从骨子里的自卑深处长出了一种名为兴奋感的东西。 膨胀的速度在她的温暖下,几乎快要令他晕厥。 唇瓣贴在她的颈侧,张口咬住了上面的嫩肉。 可又不敢真的下力,怕会咬疼她,牙齿在皮肤上轻轻磨着。 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硬生生憋住了自己,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听着他不断发出低哼,姒嫣的脸烫得厉害,指尖都发麻。 “疼吗?”她小声地问。 江佑泽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喉结蹭过她的锁骨,嘴唇动了动。 “不、不疼。” 比起疼,更多的是与她亲近的欢喜和满溢的兴奋。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独留她的留在原处,彻底放任她。 姒嫣在心里松了口气,稍稍安定心神。 不疼就好,她刚才怕得要死,怕自己力道太重弄疼了他。 她沉浸在这份爱不释手的新奇里,全然不顾身上这人抖得不成样子。 第73章 是我自愿 江佑泽终于忍不住了,偏头咬住她的肩膀,含糊地喊她。 “卿卿......” 生理上虽然没有年少时的感觉,但心理上的刺激快要把他逼疯了。 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叫嚣、在撕扯着他。 “别、别玩了……” 他声音混在极重的呼吸里,兴奋已然到了极点,便犹觉痛苦。 全身的神经都绷成了快要断裂的弦,却没有任何出口可以释放。 那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可他能做的只是承受,任由那种感觉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撞得他连呼吸都是碎的。 他不是没想过躲,不是没想过求她停下。 可每次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下去了。 他想让她碰。 哪怕是被她玩弄,哪怕是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他也想。 姒嫣挑了挑眉,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求我。” 江佑泽的喘息越来越重,从她颈窝里抬起头,寻找着她的唇瓣。 吻上了之后,他轻轻吮吸着,含糊地哀求,尾音都带着颤。 “卿卿……求你......” 姒嫣的心被撩拨得颤了好几下。 她本来还想再逗逗他,可他求饶的声线太要命了。 让她觉得自己再玩下去就要出事了。 她乖乖把手抽出来,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好了好了,不玩了。” 江佑泽与她缠吻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沙哑,闷在她唇边,“卿卿学坏了。” “跟你学的。”姒嫣理直气壮,指尖在他胸口上戳了戳。 “再说了,我怎么玩你,不都是你自愿的,我可没逼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嘴角翘得老高。 虽然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从她的语气里想象出来。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 握住那只差点把他逼疯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又一下。 “嗯,我自愿的。” 她就算把他折腾死,他也心甘情愿。 她玩他,说明她喜欢他的身体。 她学坏了,说明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了。 她理直气壮地说没逼他,说明她知道他永远都舍不得拒绝她。 这些都是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姒嫣被他亲得指尖发痒,想要缩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的唇瓣贴着她的掌心,说话时气息灌进指缝里,又热又潮。 “月事走了吗?” 姒嫣的呼吸顿了一下,被他吻着的那只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按理来说,这么多天早就走了,而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杜明。 她咬着唇偏过头,指尖抠着他的手心,声音又轻又软。 “……走了。” “嗯。”江佑泽就应了这么一声,然后松开她的手,又补了一句。 “我想——” 姒嫣已经快要臊死了。 听着他翻身坐了起来,三两下把她剥了个干净。 褪亵裤的时候,碰到伤着的脚,她故意轻哼了一声。 江佑泽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脚踝。 “还疼?”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语气里全是紧张和心疼。 “有一点点。” 姒嫣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被他发现。 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就是被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逗得想撒娇。 江佑泽从窗边的桌上摸到火折子,点燃了蜡烛,橘黄色的光晕散开来。 他跪在床尾处,捧着她那只伤着的脚,仔细地端详。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平日里藏得极好的情绪全照了出来。 他的眉头拧着,指腹摩挲脚踝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真的不疼了。” 姒嫣用脚趾踹了一下他的掌心,心里那股娇气劲儿不断往外冒。 她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不然你亲亲它。” 原本只是想要逗逗他,没想到他几乎没有迟疑地低下头。 “别......” 她惊呼出声,想要把脚收回来,却被他按住。 真可爱。 江佑泽在心里默默地想。 卿卿身上就没有不可爱的地方。 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痒得脚趾全都缩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虚张声势的凶。 “你别……再亲我踹你了。” 而他只是闷笑了一声,不仅没有离开,还变得更加过分。 “江佑泽!” 偏房里面睡着的两人同时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们侧耳聆听了一会,发现没有任何声音,都以为是幻听。 刚想闭上眼睛继续睡,就听见正房那边传来娇软的求饶声。 芰荷以为是小姐做噩梦了,瞬间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然而下一秒听到的声音,让她当场红了脸,默默地又躺了回去。 菱荷翻了个身面向她的床,眨了好几下眼,憋着笑意压低声音。 “好像是......江公子来了。” “嗯。”芰荷应了声,在黑暗中与她大眼瞪小眼。 听着正房那边的动静,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菱荷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出积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你说——” “别说!”芰荷立刻打断了她,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几分羞恼。 两人自小就一起长大,对方心里想的什么,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无非是那种事是什么感觉、疼不疼、舒服不舒服之类的。 可这些她也不知道啊。 她们连男人的手都没有摸过,又怎么会知道这欢爱是什么感觉。 但听小姐的声音,估计是愉悦的。 就是江公子太过分了,每次都将小姐的身上弄得全是红痕。 她们光是看着都觉得疼,小姐怎么受得住。 正房那边又传来一声娇泣,尾音颤得厉害,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菱荷沉默了两秒,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芰荷的方向,“你要棉花吗?” 芰荷也在同一时间开口,带着点绝望和认命,“还有棉花吗?” “我给你拿。”菱荷摸黑从床上起来,翻出棉花递了过去。 她也捏了两团塞耳朵里,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世界终于安静了些。 正房里的烛火在桌上跳了两下,映出帐子里纠缠的影子。 姒嫣的伤脚又痛又麻又痒。 各种滋味搅在一起,全化成细碎的呜咽从嗓子眼里往外溢。 第74章 唯独一个姒嫣 姒嫣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腿无论如何都抽不回来。 她使得那点劲落在他手底下,就跟没有一样,任她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江佑泽......你放开......” 她的声音里满是羞愤与哭腔,带着逼到绝处的求饶意味。 脚这种地方,平日里连她自己都甚少细看,更别提让旁人触碰窥探。 此刻却被他捧在掌心里,被蜡烛照得清清楚楚。 不止是看。 还有他落在肌肤上温热的触感。 她想把脸埋起来,可余光总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飘。 飘过去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又飘过去。 余光看见他的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 江佑泽望着她惹人怜爱的模样,心里那种阴暗的念头又在滋生。 他还没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他光是捧着她的脚,她就已经羞得快要哭出来了。 看他的眼神里既有羞恼又有哀求,还藏着对他的依赖。 明明在求他放开,却又让人找不到半分真正的抗拒。 就是这个眼神。 他每次看到骨头缝里都发痒,想把她欺负得更狠一些 想看她哭得更厉害,想听她用更破碎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想让她在他面前完全失控。 想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逼得连焦点都聚不起来。 只能茫然地望着他,里面只装着他一个人。 他清晰知晓这不对。 知晓这是仗着她的温顺、仗着她的喜欢,在肆意欺负她。 可他控制不住。 她越是纵容,他就越是得寸进尺。 她越是依赖他,他就越是肆无忌惮。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这样强烈的占有欲。 世间万般皆入不了他的眼,唯独一个姒嫣。 是她。 让素来清冷自持的他,变成了这般贪心不足、偏执疯魔的模样。 尝到一分温柔,便贪求十分。 拥有一寸偏爱,便想要全部。 永远渴求更多,永远想要从她身上攫取更多温柔、更多沉沦、更多独属于他的偏爱。 他拇指在脚踝上摩挲了两下,温热的唇缓缓落了下去。 窗外的月色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只剩下那点摇晃的烛光。 月事刚褪去两日,身子比平日愈发敏感脆弱。 姒嫣不敢去看他的脸,也不敢闭上眼睛,因为那样会更加糟糕。 触感会放大十倍百倍,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叫出声。 “江佑泽......” 每当这个时候,她脑海里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 唯一还能发声喊出来的,那就是他的名字。 他听见了她的声声低语,含糊地应了声,便不再分神回应。 他的专注让她彻底说不出话,只能揪住手里的发丝,咬着唇将轻哼咽回喉咙里。 窗外的月亮挪了半寸,从云层里露出来,照亮了满院子的芍药。 有几朵开得太盛,花瓣撑不住重量,簌簌地往下落。 “江佑泽......” 她带着哭腔喊他,眼角溢出的泪,浸湿了鬓边的发。 “好了......好了......” 第75章 记得想我 江佑泽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眼底映着晃动的烛火,和那张情动的脸。 这张脸他看过无数遍了,可每次看到还是会心跳加速。 这是他的卿卿,是他一个人的卿卿。 她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泪珠子挂在睫毛上。 鼻尖和眼尾都是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喘得又急又软。 怎么哭得那么可怜。 唉,哄哄吧。 他的唇从向上游移,沿着锁骨往上,最后落在唇角,温柔地深入缠绵。 姒嫣被他亲得发懵,浑身又麻又软,哪里还有力气躲。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眼泪慢慢止住了,呼吸也平复下来。 可他觉得眼睛哄好了,其他地方也该哄哄才是。 墙上的影子随之而动。 “混……” 她刚含含糊糊骂出一个字,就被吻得更深,剩下的字全吞进肚子里。 那截蜡烛已经燃到了底,火苗蜷缩了两下,终于噗地灭了。 满室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青烟从熄灭的烛芯上袅袅升起。 黑暗中能听到她哼出的呜咽,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 江佑泽任由她推拒着,反正她的力气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挠痒痒。 烛火残留的温热还在往外渗,连带着烛台都堆积着成片蜡油。 他的吻格外的温柔,不会长久地深入,避免她窒息喘不上气。 姒嫣完全动不了,想说些什么,却会被他的吻堵回去。 她觉得他又温柔又恶劣,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外面院子里的虫鸣渐渐稀落下去,就连打更人的梆子也不再响。 天快要亮了,他玩了一晚上。 姒嫣终究是熬不住了。 软糯的嗓子彻底沙哑,连细碎的呜咽都变得干涩无力。 察觉到她彻底撑不住,他才不再肆意逗弄欺负她。 借着窗户透进来拂晓的光,看着自己的手指,喉结滚了滚。 姒嫣的瞳孔还是散的,朦胧地看见这一幕后,眼睛彻底闭上了。 真拿他没办法。 她翻了个酸软的身体,枕着他的手臂,把自己埋入他怀里。 江佑泽手臂立刻收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着她。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却带着赝足,“卿卿,我得走了。” 姒嫣眼皮动了动,强撑着困意睁眼,收紧搭在他腰间的手。 晨光里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她仰起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你晚上还来吗?” 她不想他走,也舍不得他走。 她等了他好几天,数着日子过来的,才终于等来一个晚上。 她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他。 可时间不够了,天要亮了,他得走了。 江佑泽抿着唇没有回答,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胸口。 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指腹极轻地摩挲着她的头发。 他来不了。 今晚出来是安排解决掉薛恪的事。 狩猎那次的事,皇帝只是收回了他的职权,禁足三个月。 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还是太轻了。 动了不该动的人、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就该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所以只能他的人亲自动手了。 而他之后就得出宫去办事,需要三五日才能回来。 可他舍不得告诉她,说了怕她半夜睡不着,替他操心,还傻傻的等。 姒嫣等了半晌没等到回答,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抠了两下。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这里不是海棠院,哪能说来就来。 他这次出宫,估计也是费了好大的劲。 若是能这般随意的话,她出宫的那晚,他也就来了。 他不会让她等这么久的。 她把失落咽回肚子里,把期盼也收进了心里。 “那你在宫里等我。”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浓的困意,说完又补了一句。 “记得想我。” 江佑泽的心胸口软得发胀,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又低又哑。 “每天都会想。”他掌心贴着她的后颈,轻轻按揉着。 “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她为他熬了一整夜,眼皮底下都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看着心疼。 姒嫣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含糊地嗯了一声。 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最后一点清醒也卷走了。 她搭在他腰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江佑泽把她的脸从怀里挪出来。 拂晓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被他的背挡住,却依旧能看清。 “卿卿。”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手指把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吻。 然后说了一句只有拂晓的光和院里芍药才能听见的话——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其实说过很多次。 只不过那都是在她睡着之际、在绝望压顶时、在梦中醒来,身边只有自己的那一刻。 那时的她听不到,现在也如此。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可笑。 那么多次想说给她听,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江佑泽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件穿上。 系腰带时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床上的人,还是没忍心把她叫醒。 弯腰替她把被角掖好,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才转身开门离开。 拂晓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芍药的香气和露水的气息。 围墙在晨光里还是青灰色的,他熟练地翻上墙头,踩着瓦片落到巷子里。 四下看了看,察觉没人后,便快步没入宫道尽头尚未亮透的阴影里。 第76章 我早已是他的妻(礼物加更)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 姒嫣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被她娘的惊呼声吵醒的。 她都还没有睁开眼睛,身上的被子就被人一把掀开。 清晨微凉的空气骤然贴上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伸手去捞被子,捞了个空,然后就又听见一声惊呼。 “娘,你怎么——” 话没有说完,就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斑驳的红痕,耳根蹭地烧了起来。 “娘......”她想把被子拉回来,姒母却攥着被角不撒手。 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嘴唇哆嗦了半天。 “嫣儿……你、你这是……” 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我的女儿怎么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地啃了一遍。 特别是、特别是......!!! 姒嫣的脑子已经被炸成一团浆糊了。 昨晚光顾着跟江佑泽厮混,完全忘了身上会留下印子这事。 更忘了她娘每天早上都会来她房里看一眼。 她沉浸在他给的欢愉里,把所有的后果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有。 她的两个丫鬟呢? 她是因为通宵才睡到现在的。 她们昨晚睡得早,按理说早该起来了,怎么没在屋里守着?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身上的衣服穿的乱七八糟。 头发都没扎好,碎发乱蓬蓬地支棱在脑袋两侧。 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被惊醒的慌张,一看就是刚起来的模样。 见着屋里的情景,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完蛋了! 菱荷硬着头皮进去,拿起床尾的里衣,声音干巴巴的。 “夫、夫人,我先给小、小姐穿衣......” 芰荷这时也端着铜盆进来,搁在架子上,转身过来帮忙。 姒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走到桌边坐下。 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手抖着送到嘴边,目光一直落在她们身上。 看那两个小丫头淡定的模样,这种事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的。 她的女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一个男人碰过很多次了。 菱荷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快要被夫人的目光烧出两个洞了。 她的手抖得里衣的带子都拿不稳,好不容易系好了,却用力过度。 姒嫣被勒了一下,红着脸压低声音,语气却是气急败坏的。 “……你轻点,勒死我了。” 昨夜江佑泽忘情时啃出来的狼藉,刚才掀开被子的时候肯定都看到了! 她悄悄抬眼看过去,果然见到她娘不自在地别开眼,又倒了一杯茶。 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却硬撑着没有咳出声,只是拿帕子掩住了嘴。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娘……”她声音又软又虚。 姒母重重地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菱荷,芰荷,你们出去。” 菱荷和芰荷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小姐。 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姒母坐在桌边看着她,嘴唇抿得发白,好半天才开口。 “说吧,是谁?” 姒嫣咬着唇没吭声,手指在被子里绞着衣角。 她能说吗?她敢说吗? 江佑泽的身份摆在那儿,说出来她娘怕是当场就要晕过去。 姒母见她不说话,心里又气又急,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嫣儿,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我没有糟践自己。”姒嫣急急打断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踝落地的时候还有点疼,但她硬是没吭声,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娘,我是心甘情愿的,那人是……” 她低着头不敢看姒母的眼睛,咬着下唇轻轻吐出三个字,“江佑泽。” “什么?!”姒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嫣儿,你糊涂啊!” “娘,我不糊涂。”姒嫣抬起头看她,眼眶也红了,声音哽了一下。 “若是没有谋逆那件事,我早已是他的妻。” 姒母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如今他是太监!是个阉人!” 她也不愿意用这个词来说那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她更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跟一个太监纠缠不清。 那是什么日子?那是守活寡的日子。 她的女儿才多大?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却要把一辈子葬送在一个不能给她任何未来的男人身上。 她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摸着女儿的脸,抹去上面的眼泪。 “他给不了你未来的!你跟了他,后半辈子怎么办?” 做父母的总是会比子女想得要长远。 现在有花前月下,有偷偷摸摸的甜蜜,有他翻墙而来的夜夜相伴。 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他还是困在宫里的太监,她早就过了做伴读的年纪。 两个人隔着高高的宫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到那时候,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若是她和她爹都不在了。 她只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空房子,除了下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他是注定困在那座吃人的宫殿里,你也不可能做一辈子的伴读。” 姒母的声声音越来越颤,却停不下来,一股脑地说着。 “之后公主嫁人了,你又要如何?一年与他见不到几次,这辈子都要如此,你真的就想好了吗?!” 姒嫣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她娘说的这些,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想,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个遍。 想得她心口发疼,想得她彻夜睡不着。 什么结果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过要离开他。 因为离开他这件事,比所有那些可怕的结果加起来都更让她害怕。 “娘,可我就是喜欢他,就是想要他。” 姒嫣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握她的手,“这三年,我除了他谁都没想。” 姒母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想骂她,想打她,想把她关在屋里再也不让她出去。 可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所有的火气都堵在嗓子眼里。 骂不出口,打不下手,关不住她。 “嫣儿……”姒母伸手抱住她,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抚摸着。 “你怎么这么傻……你让娘怎么办。” 拦着,怕女儿恨她;不拦,怕女儿将来后悔。 姒嫣靠在她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把衣料洇湿了一片。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娘,让她操心了,让她难过了。 可她没有办法,她就是放不下那个人。 “娘您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她不求娘能祝福她,只求娘能假装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让她继续沉在那个梦里,不要把她叫醒。 姒母的眼泪掉在她发顶上,声音又哑又涩,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 “娘就盼着你能嫁个安安稳稳的人家,过个平平顺顺的日子,你非要……” 她说不下去了。 江家那孩子她也是十分满意的,可那也是在出事之前。 现在的江佑泽,不是不好,是不能好了。 一个被困在宫里、连性命都不能自己掌握的人,怎么护她的女儿? 姒嫣在她怀里闷了半晌,鼻子酸得厉害,“娘,他对我是真心的。” “真心?”姒母抹了把泪,松开了她,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他要真对你有心,就该离你远一点,他现在的身份,只会害了你。” 一个真正的君子,一个真正为对方着想的人。 在知道自己不能给对方未来的时候,就该主动离开,而不是把她绑在身边。 “他离过。” 姒嫣抬起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带着几分骄傲。 “可我没让他跑掉。” 姒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无奈又变成气恼,最后只剩下无力感。 女大不由娘,这句话她今天算是领会到了极致。 “你让娘想想。”她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两丫鬟正贴着墙根站着,被她一个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菱荷和芰荷对视一眼,苦着脸,嘴角往下耷拉跟了上去。 完了完了完了。 两个人在心里同时喊了无数声完了。 夫人要单独审她们了。 她们该怎么回答? 该招不该招的,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她们心里也没底。 姒嫣回到床上躺着,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心跳得又快又乱。 姒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偶尔飘进来几个字眼——“几时”“多久”“夜夜”。 大多都是菱荷在磕磕巴巴地回答,芰荷时不时附和几句。 等两人回到屋里时,脸都是红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第77章 她也不想胡来 姒嫣本想出言安慰,但想到若是早上她们在,哪里会被发现。 她故意板着脸,双手抱在胸前,结果恰好压在上面,疼得吸了口凉气。 那点装出来的严肃瞬间就破了功,只剩下龇牙咧嘴的狼狈。 她强撑着没去揉,把手臂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瞪着她们。 “你们俩今早怎么回事?” 菱荷刚想坐下,闻言又站了起来,膝盖还在打颤。 脑子里全是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问题,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朝芰荷眨了眨眼,示意她去说。 芰荷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昨晚......我们耳朵塞了棉花.......”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空气静止了一瞬。 得! 姒嫣无语到干笑几声,笑完又觉得有些羞耻。 她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行了,你们去梳洗一下吧,我再继续睡会儿。” 她们同时松了口气,互相拉扯着走出去,顺带把门关上。 之后的几天里,姒母每天都会来看,总是欲言又止,盯着她的领口看。 想到芰荷说得夜夜都来,她的眼神就变得格外复杂。 一个太监,欲望就这么大吗? 她虽然没见过江佑泽现在的样子。 但印象中那个清冷淡雅,礼貌叫着她“伯母”的孩子。 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在床笫之间这么能折腾的人。 难不成是自己的女儿缠着他的? 那她更愿意相信是前者。 姒嫣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把领口又往上提了提,瓮声瓮气地开口。 “娘,您别看了,他没来。” 姒母抿着唇哼了一声,翻看着她已经好全的脚踝。 “那正好,要是每晚都那么折腾,脚哪里有那么快好。” “娘——”姒嫣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羞得脸红耳赤,“您别说了......” 姒母看着她这模样,真的是又气又好笑,“行了行了,不说了。” 手指捏着被沿往下拽,防止她闷在被子里,“明日宋夫人递了庚帖,要上门来。” 姒嫣掀开被子坐起来,眨了两下眼,里头全是困惑。 “前段时间不是来过了吗?怎得又来。” 在她刚回府那两天,宋府的人就曾上门致谢过,送了一堆补品药材。 还有好些与姒家交好的世家也上门来探望她的伤势。 “说是宋家那丫头惦记你,趁着进宫前,想着来见你一面。” 姒母拍了拍她的手,脸上带着微妙的神情,“宋家大公子也会来。” 宋家大公子?宋云峥? 没记错的话,他去年好像中了个举人,并且尚未娶妻。 二十出头的举人,家世清贵,功名在身,没有娶妻。 正是京城媒婆们最热衷的那一类。 他跟着来是要? 姒嫣皱了皱眉,心里直打突,握住她的手,“娘,您不会是——” “我倒是那么想哦。”姒母伸手戳了下她额头,语气倒是坦然。 “但这真不是我的意思。”她摊了摊手,脸上全是无奈。 “人家要上门来,我总不好拦着不让进门吧。”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姒嫣撇了撇嘴,倒也没再说什么。 姒母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江家那小子我管不着,但你的身子总归是你自己的,进宫后别由着他胡来。” “娘!”姒嫣娇嗔地看着她,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尾音又细又尖。 她也不想胡来啊! 可江佑泽每次用他那温柔的嗓音低哄,配合着他那张为她沾染情欲的脸。 就如同从高高在上的神明变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凡人。 会渴望,会失控,会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她脑子就晕了,手脚也软了,不争气地什么都依了。 他想要她回应就回应,他想要她出声就出声。 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又羞又恼地蹬了两下腿。 混蛋江佑泽,都怪你,害我被娘笑话。 翌日一早。 姒嫣难得没赖床。 让菱荷替她梳了个清爽的发髻,换了身藕荷色的襦裙,便到花厅里去等。 宋夫人带着宋清漪和宋云峥来得比预想中早。 姒母在花厅门口迎着,热络地把人往里头请。 宋清漪见了她立刻就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姒小姐!你脚踝可大好了?那日真的是吓死我了……” 她的眼眶说着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颤音,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这几日担心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生怕你落下什么病根——” 姒嫣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了,真好了,你再晃我就要散架了。” “那就好。” 宋清漪破涕为笑,拿帕子揩了揩眼角,转头看向身后穿蓝白长衫的男子。 “哥哥,这就是救我的姒小姐。” 宋云峥走到她们的面前,朝着姒嫣拱了拱手,神色端正。 “舍妹顽劣,多亏姒小姐当日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而已。”姒嫣垂首回了一礼,笑容客气又疏离。 “清漪也是我的朋友,不必言谢。” 宋清漪在旁边挤眉弄眼,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哥。 宋云峥的耳尖不明显地红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更深了些。 姒嫣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要是江佑泽知道了怕不是又要吃醋。 姒母拉着宋夫人坐下,笑着转头看过来,下巴朝外扬了扬。 “嫣儿,你带他们去园子里转转,我跟宋夫人说会话。” 宋清漪倒是半点不见外,挽着她的胳膊,就嚷着要去逛逛。 “清漪。”宋云峥无奈地唤了一声,跟在两人身后走出花厅。 宋清漪回头朝他吐了个舌头,然后开始跟姒嫣说宫里的事。 “姒小姐,听说五公主受惊的那件事了吗?” “受惊?”姒嫣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着她,眉毛微微挑起。 她这段时间在府里养伤,宫里的消息确实断了个干净。 宋清漪点了点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 “就在你出宫后没两天。” “我和柳兮月去上读时,听说瑶华殿少了个宫女,然后你猜怎么着?” 第78章 他也会保护我 宋云峥看着自己妹妹的模样,就知道她又在讲八卦了。 那副挤眉弄眼、连比带划的架势,堪比酒楼里的说书先生。 他的目光在前头的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嗯......找回来了?” 姒嫣带着他们在园子里的凉亭坐下,又让下人上了茶点。 “嗯嗯,半夜回来的。”宋清漪连连点点头,脑袋点得步摇都快飞出去。 “五公主醒来发现那宫女坐在她的床头,面无狰狞,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最主要的还是她的手,说整条手臂都是森森白骨,肩膀处还有蛆虫在啃咬着……” 她说得绘声绘色,还用手胡乱比划着,表情逐渐变得夸张起来。 宋云峥看得直扶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希望他这个傻妹妹不会把人吓到。 毕竟她每次说起八卦来,总是忘乎所以,也不管听的人能不能承受。 家里年纪小的丫鬟都被她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净房。 去年中秋家宴,她在席间讲了个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狐妖故事。 结果讲到一半,端菜的小丫鬟被吓得把一整盘桂花鱼摔在了地上。 他娘勒令她不要讲了,并罚她在祠堂跪了一个时辰。 没想到她跪完了出来揉着膝盖说的第一句话是。 “哥哥,那个故事还有后半段,你要不要听?” 如今家里面除了他,几乎没人敢听她讲得八卦了。 姒嫣目光与他对视上,随即淡然地笑了笑,低头抿了口茶。 她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 因为梦里的江佑泽就曾带她见识过。 记不清那是她第几次逃跑被抓回来了。 他大概是彻底动了怒,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她按在床榻上折腾。 而是拽着她的手腕,带到一座地牢里。 他站在她的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向铁栏里面,看着里面的那一幕。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冷,“若是再逃跑,我就让你也变成这样。” 牢房里的人形已经看不太出来原本的模样了。 铁链锁住了手脚和脖颈,把人牢牢地固定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皮肤上不知道被涂抹了什么东西,覆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 那些蛆虫白胖肥硕,挤挤挨挨地蠕动着,几乎把整个人都覆盖住。 只能从虫群的缝隙间看到底下溃烂的皮肉。 有些虫子已经钻进了皮肤下面,在皮肉里鼓出一个个小小的凸起,还在不停地蠕动。 鲜血从被啃开的伤口里渗出来,混着脓水和虫子的排泄物。 顺着床板的木纹往下淌,在床脚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那会她也是被吓得发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知,意识模糊。 结果江佑泽见她病中那脆弱又美丽的模样,兴致又涌了上来。 不顾她已经难受得要命,硬是拉着她好生一顿折腾。 等天亮时她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宋清漪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走了神。 “五公主当夜就发了高烧,把太医院的人都惊动了,折腾到天亮才把烧退下来。” 姒嫣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装作不经意地询问。 “那有查出是谁干的吗?” 比起薛玉姝的惨状,她更怕听到江佑泽被人查出来。 虽说梦里的他最后只手遮天,但那也是费了八年的功夫才爬上来的。 如今的他还只是个司礼监秉笔,上头还有个掌印太监常德喜压着。 淳妃那个性子她是知道的。 五公主是她的命根子,谁敢动她的女儿,她就敢跟谁拼命。 若是她发了狠要彻查,事情闹大了,难保不会查到他头上。 她不想他有事,一点都不想。 “没有,什么都查不出来。” 宋清漪摇了摇头,往嘴里塞了块桃酥烙,含含糊糊地继续说。 “听说淳妃哭着求陛下严查,结果不知道为何惹怒了陛下,同样被禁足了。” 姒嫣挑了挑眉,急忙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看来这次入宫,估计会有好戏看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宋夫人那边差人来催,说是该告辞了。 宋清漪还有些依依不舍,一边被拖着倒退着往外走,一边回头朝她挥手。 “姒小姐!等进了宫我再去找你玩!” 宋云峥微微颔首,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妹妹走出园子。 姒母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脸上带着满意又遗憾的表情。 “宋家那孩子倒是不错,就是比萧家差了那么一点。” 姒嫣刚想往自己院子里走,闻言停下脚步,无奈地回头,“娘——” “行了行了,娘不说了。”姒母摆了摆手,转身往内院走。 第二日是入宫的日子。 芰荷早就收拾好了包袱,等在马车旁边,回头看着门口的人。 姒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眼眶含泪的将她看了好几圈。 如今这般完好的入宫去,等下次出来,又不知道会变得如何。 她心里生出不舍与担忧,却也无可奈何。 “娘,我不会有事的。”姒嫣看出了她眼底的担忧,心里也跟着酸了一下。 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珠,柔声地安抚。 “不用担心我,上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了,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他也会保护我的。” 姒母握着她的手又攥紧了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眼泪憋回去。 “记住娘跟你说的,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要紧。” 姒嫣的耳根又烫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芰荷放好包袱,冲姒母行了个礼,也跟着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驶离尚书府门口。 姒嫣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往回看,姒母还站在台阶上朝她挥手。 她同样挥了挥手,等见不到了,才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第79章 比话本还要命 昨天晚上她想着就要入宫,终于可以见到江佑泽,就兴奋地整宿都没合眼。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被子夹在腿间,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到最后干脆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她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尾鄙视了一遍。 又不是第一次进宫,都跟他睡过多少次了,至于这么兴奋吗? 至于想到一整夜都睡不着吗? 可鄙视完了之后她又觉得有点委屈。 自从上次他来姒府,已经过去好几天,她想他想得厉害。 好在,熬过多日孤寂,今晚终于能见到他了。 马车轮子每转一圈,她就离他更近一步,这个想法让她差点笑出声。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芰荷扶着她下了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海棠院的巷子还是那么安静,沿路走来,都没有什么宫人的身影。 只有墙头几片绿叶探出头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芰荷伸手推开院子里的门,还没抬脚走进去,就愣了一下。 她把门又推开了些,侧身让开道,往里努了努下巴,“小姐。” 姒嫣站在门口看进去,只见原本以为晚上才能见到的人,此刻就站在海棠树下。 夏日早已不是海棠盛开的季节,树上结满了令人牙酸的果子。 而她看着树下那人,只觉得心里分外的甜,声音充满着欣喜。 “江佑泽!” 树下的男温柔应声,眉眼瞬间漾开浅浅笑意。 江佑泽抬手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张开双臂,“欢迎回来。” 姒嫣拎起裙摆跑过去,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两下,闻着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大约是在司礼监批了一上午的折子,身上残留着墨汁味道。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得多。 这个发现让她嘴角翘得老高,原来高兴的不止她一个人。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你了。”江佑泽被她撞得心口发软,把她往怀里又拢紧了几分。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撩人的哑。 “所以等不到晚上。” 他想见她,想得快疯了。 姒嫣从他怀里仰起脸,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有多想?” 江佑泽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 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多到,空闲的每一秒,脑海里全是你。” 从姒府回来的每一个晚上,他几乎都没有合过眼。 白天在司礼监批折子还好些,逼着自己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可一到夜里,躺在屋里头的空床上,满脑子都是她。 想她在怀里拱来拱去的模样,想她含着他的唇叫他的嗓音。 想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起来又改了改那个新雕的物什。 嗯,改小了一些。 卿卿太娇气,担心吃不消。 虽然欺负她的时候他从不手软,可欺负完了他比谁都心疼。 姒嫣本想嘴硬说一句“就这”,可偏头就看见他微红的耳尖。 她心里那点得意就漫上来,把嘴硬的话全淹没了。 她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在他唇上也啄了一口。 嘴唇贴着他的下唇,声音软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我也想你了。” 江佑泽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搂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低头追着她的唇,加入了这个吻。 芰荷识趣地关上院子的门,低着头走向正房,准备收拾屋子。 菱荷说她们出宫那天走得匆忙,床铺没来得及整理,被褥可能都潮了。 得先把被褥换了,再把窗户打开透透气,然后去烧壶水沏茶。 可等她进到屋里才发现,被褥和枕头是新换好的。 床边还叠放着已经洗好的衣裙,地上放着干净的绣鞋。 房里几乎没有需要打扫整理的地方。 茶壶里是刚沏的新茶,就连熏香都燃得恰到好处。 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 所有的细节都被照顾到了,只待房间主人的归来。 这屋子里没有灰尘,没有潮气,没有主人离开好几天之后的冷清和寂寥。 有的只是一个人反复打扫、整理、等待之后留下的,无处不在的用心。 芰荷转身看向院子外,就见海棠树下那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芰荷的脸瞬间就红透了,心里狂喊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把带来的包袱放下,悄声钻进偏房里,用手扇着自己发烫的脸颊。 这画面可真是比话本子还要命! 海棠树被风晃落了两颗青果子,啪嗒砸在青砖地上。 姒嫣被吻得脑子发昏,腿软得快要站不住,只能挂在他身上。 可江佑泽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收紧手臂往自己身上压。 她哼了一声想往后躲,却被他扣着后脑勺,缠着她不放。 “唔......” 她不敢躲了,靠在他身上借力,乖顺地回应他。 江佑泽的气息便平稳下来,放轻了力道。 刚才那点凶劲儿像是被她驯服了,化作了缠绵又温柔的圈绕。 姒嫣被他亲得心尖发颤,攥在他胸前的手指上移,环住他的脖子。 他亲够了才慢慢放开她,含着下唇吮了好一会才彻底退开。 呼吸有些乱,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低声笑了下,“卿卿。” “嗯。”姒嫣已经被他亲得迷糊了,眼含水光地仰起头看他。 瞳孔是涣散的,焦距不知道落在哪里,只倒映出他的脸。 江佑泽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温柔和痴迷,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两下。 “瘦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心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颧骨的弧度更明显了,腰也比之前细了一圈。 第80章 魂都飞走了 姒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因为太想你,所以吃不下。” 每顿饭她总是吃着吃着就走神,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塞不下别的东西。 后来她仔细想了想,填满她胃的,大概是思念。 江佑泽被她这句话戳得心口发疼。 他低头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声音闷在唇齿间。 “那今晚我陪你吃。” 自从他入宫以后,两人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真的吗?”姒嫣笑弯了眼,搂着他的腰,声音带着狡黠,“光吃可不够哦。” 她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暗示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江佑泽挑起了眉,拇指捏了捏她娇嫩的脸颊,“那卿卿还想要什么?” 姒嫣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江佑泽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眼底的笑意被暗潮覆盖。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卿卿,你怎么......” 话没有说完,他就止住了,他有什么资格说她? 他才是那个对她身体上瘾最深的人。 每次把她剥光了抱在怀里,他都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都亲一遍。 她对他身体的迷恋,和他对她身体的迷恋,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们都想把对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寸不落地占为己有。 只不过他比她多藏了几分,她比他多坦白了几分。 姒嫣嘴巴微微嘟起来,那弧度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行吗?” 她甚至伸手拉住他腰侧的衣料,轻轻地拽了两下。 江佑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能说出半句拒绝的话,心都软得不成样子了。 他没办法拒绝她,从来就没办法。 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投降,又带着心甘情愿的纵容。 “行,今天晚上都依你。” 姒嫣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偏头蹭了蹭,捏着他的耳朵。 “这可是你说的。”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得逞之后的得意和雀跃。 江佑泽低笑出声,眼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依她,当然依她。 卿卿大概还不知道她今晚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在宫外这段时间虽然瘦了些,可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 一想到晚上要做的事,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君子。 不,算不上君子,只能算是个稍微有点良心的禽兽。 不过她刚才说的那些,跟他今晚打算做的,并不冲突。 她把她的要求提了,他也有他的计划。 到时候她是哭着求饶还是舒服得直哼唧,就看她的身子争不争气了。 他把脸往她掌心里又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嗯,“那我走了。” 司礼监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他批,在这里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再不走就该有人满皇宫地找他了。 “好。”姒嫣这才满意地把他放开,手从他衣襟上滑落。 却又在他转身时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晚上……早点来。”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松了手把他往院门外推了两步。 “行了行了,走吧。” 江佑泽被她推着回过头,望见她又羞又急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到底还是没有再逗她,说了句“等我”便离开了海棠院。 姒嫣下意识跟着他走了两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收回目光。 芰荷听见外头没了动静,才从偏房里探出头来。 见她家小姐满脸桃花地用手抚摸着唇,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小姐,您这魂儿都快跟江公子飞走了。” 姒嫣这才回过神,瞪了她一眼,提起裙摆往屋里走,“多嘴!” 可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一整个下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拿着话本,半天都没翻一页。 但凡院子里有点风吹草动,她都会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可每每看到的,不是树上掉下的果子,就是被风掀起的落叶。 没有她等的那个人。 在她不知道第几次收回目光时,坐在桌前剥莲子的芰荷实在忍不住了。 “小姐,要不奴婢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吧,顺道去看看宋姑娘。” 姒嫣低头把话本翻得哗啦响,眨了两下眼睛,聚焦视线在上面。 “不去。” 她今天哪也不想去,就想待在屋里等他。 万一他提前来了呢?万一他下午就忍不住了呢? 芰荷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小声地嘀咕,“您这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 姒嫣把话本啪地合上,偏头瞪了她一眼,耳根又红了。 “芰荷!” 芰荷嘴里憋着笑,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着自家小姐眼睛亮起来。 她把话本一扔,飞快地从床榻上起身,鞋也顾不上穿,小跑着出了门。 “慢点,慢点。”江佑泽刚推开院门,就见一个身影朝他飞奔而来。 他急忙上前两步,稳稳地接住她,从地上捞起来,手掌托住她的腿。 “这么急?鞋都不穿了?”他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好想你。”姒嫣埋在他的脖颈处猛吸,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 由于他没有回去换衣洗漱,身上大多都是龙涎香的味道。 她觉得这个味道太冲太浓,可因为是他身上的,便也觉得好闻了。 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又蹭,鼻尖从他的锁骨蹭到耳后。 “我以为你要到掌灯才来呢。” 现在天还没黑,晚霞才刚刚漫上天边,他就来了。 比掌灯早了一个多时辰。 “怕你等久了。” 江佑泽低头在她鬓边落了个吻,托着她往里走,放在床沿上坐好。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床尾处。 然后握住她的脚踝,用袖口替她擦去脚底的灰。 指腹蹭过脚心的时候,她痒得缩了一下,又被他攥着脚踝拉回来。 “别动。” 第81章 不要撮合他们(礼物加更) 姒嫣乖乖不动了,撑着床沿低头看他,嘴角翘得老高。 她从前在话本里看过一句话。 一个男人若肯为一个女人弯腰低头,那才是真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矫情。 话本里那个穷书生为了给小姐捡掉进水里的帕子。 脱了鞋袜趟进河里,捞起来之后用袖子擦干净双手捧还,小姐在岸上看得眼眶发红。 她当时读到这里的时候翻了个白眼,觉得作者写得也太肉麻了。 捡个帕子而已,至于吗? 可现在她看着江佑泽跪在她脚边,用自己的袖口擦去她脚底的灰,她忽然就懂了。 他的行为明确地告诉她,在他这里,她高于一切。 高于体面,高于身份,高于他用了三才挣来的尊严和地位。 他低下头的时候,不是因为卑微,而是因为他心甘情愿。 芰荷悄声退了出去,刚走出正房,院子里的门就被敲响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见到一张带着笑意的圆脸。 而对方见着她后,眼睛里带上了光,“芰荷姐、咳咳,芰荷,你进宫啦?” 小福子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赶紧把食盒递过来,“我、我来送膳。” 芰荷侧身让开道,往正房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家大人也在里面,先等等再送进去。” 现在进去怕是会撞上什么不该看的画面,还是等里面消停了再说。 “好,我、我知道。” 小福子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进来,在石桌前坐下。 芰荷坐在他的对面,侧耳聆听着里屋的动静。 想着万一里头有什么声响,她好随时把小福子支开。 毕竟这孩子还小,看着就老实,不能让他被江公子和小姐带坏了。 小福子悄悄抬眼看着她,手放在桌子底下,摩挲着袖口里的木簪。 他的声音很小,咽了咽口水,“芰、芰荷,你最近还好吗?”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了无数遍,可说出来还是结巴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倒是争气点啊!不就是说句话吗! 芰荷微微皱了皱眉,把头转过来,疑惑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小福子憋红了脸,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说话也结结巴巴地。 “我、我......” 那支簪子在他掌心里被他攥得发烫,却怎么都拿不出来。 而他这副模样,全被屋里的人看了去。 姒嫣脚趾在江佑泽掌心里蹭蹭,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外看。 她弯下腰凑到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神色带着点兴奋。 “小福子是不是喜欢芰荷?” 江佑泽回头看着石桌上的两人,视线扫过小福子时,眉头皱了一下。 那副情窦初开的模样,像极了他以前。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绣鞋给她穿上,语气带着认真。 “不要撮合他们。” 姒嫣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他,“为什么?小福子人挺好的呀。” 她虽然和小福子接触不多,但每次见他都是笑眯眯的。 江佑泽把她的脚放下来,拍了拍鞋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他护不住她。” 他在宫里待了这些年,见过的太监和内侍不计其数。 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有几个?能翻墙出宫去见心上人的有几个? 能在皇帝和常德喜之间周旋还活着的有几个? 小福子是个好孩子,但他不够狠,不够冷,不够聪明到可以在吃人的地方爬到高处。 他这辈子大概就是司礼监里一个跑腿的小太监。 运气好的话混个随堂,运气不好就一辈子给人端茶递水。 这样的人,怎么护得住她? 没有品级的火者连出宫令牌都拿不到,到那时候两个人隔着宫墙,怎么见面? 他若是真的为芰荷好,就不该打这个主意。 这注定是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何苦要耽误人家姑娘的年华。 姒嫣听完没吭声,仔细想想也觉得不妥。 这条路她自己都觉得难走,更别说芰荷了。 她是尚书府的小姐,就算选了一条最难的路,至少还有父亲撑腰,还有母亲替她操心。 她有退路,有后盾,有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回去的家。 可芰荷不一样,她只是个丫鬟,身契在主家手里,命运不由自己做主。 她若是跟着小福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丫鬟最好的归宿就是到了年纪放出府去,找个殷实人家嫁了。 或者找个府里的账房管事,生一双儿女,安稳地过完后半生。 而不是像她这样,守着一个太监,赌一个没有明天的盼头。 这条路她这条路走得心甘情愿,可她舍不得让芰荷也来走一遍。 她自己吃过的苦,不想再让身边人尝了。 “知道了,我不插手。” 虽然看到小福子那副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她心里还是有点酸。 那孩子估摸着是真心喜欢芰荷的,可惜喜欢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护身符。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更何况是跟了一个太监的女子。 江佑泽应了声,从地上起来,顺手牵起她,到桌边坐下。 他朝院外吩咐了一声,“小福子,膳食送进来。” 小福子快步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低着头退了出去。 芰荷打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饭菜拿出来布好,便退到一边。 江佑泽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仔细挑走刺,放到她的碗里。 姒嫣刚想夹起来送到嘴巴,余光扫到桌边站着的人影。 “芰荷,你也去吃饭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好的,小姐。”芰荷应了声,脚步飞快地走出去,顺手关上门。 第82章 不该是这样的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佑泽几乎都没有怎么吃,都是在紧着她,被她说了几句后,才夹了菜放进嘴里。 吃完晚膳没有多久,芰荷已经准备好沐浴的水。 净房里的浴桶热气不断地袅袅升腾着,氤氲了整间屋子。 她把更换的里衣搭在架子上,转身就看见自家小姐拉着江公子走进来。 姒嫣脸上全是兴奋的神色,把江佑泽推倒在净房里椅子上。 她冲芰荷努了努下巴,语气里全是迫不及待,“你出去吧,把门关上。” “啊?好......”芰荷看着这架势,脸颊又红了,低着头走出去。 江佑泽握住那只正在解他衣带的手,顺势把人拉到怀里坐下。 他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低头在唇上啄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商量和挣扎。 “浴桶太小了,坐不下两个人,就让我帮你洗好吗?” “不好。”姒嫣坐在他腿上,手指勾着他衣带,仰起脸看他。 净房里的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把那双眼映得格外明亮。 “你答应过我的,今晚都依我。” 手指在他衣带上忙活了好一会儿,那个结还是纹丝不动。 她已经开始有些恼了,指甲在绳结上抠了两下,恨不得上牙咬。 江佑泽喉结动了动,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好,依你。” 姒嫣瞬间眉眼舒展,得意地弯起唇角,漾开甜甜的笑意。 她抓起他的大手,按在自己解不开的腰带上,语气娇憨又急切。 “快给我解开。” 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打得结,害她每次都会败在这上面。 实在气人! 她低头解着自己的身上的衣裙,一层层衣料簌簌地落在净房的砖地上。 直到身上最后一件贴身的衣物也从指尖滑落,才发现他完全没动。 他背靠着椅背,手指搁在腰带上方,连结都没碰。 江佑泽垂眸看着她,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呼吸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缓慢地移动着,从脖颈下移到幽暗的阴影里。 烛火的光把她的肌肤映得更加细嫩,白皙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像一块无瑕的美玉。 他却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这样太干净了。 她的身上应该布满他留下的痕迹,那样才能宣示她是他的。 哪怕明早就会褪,至少此刻是属于他。 “你快解——唔!” 没等她把话说完,他的唇就吻了上来。 烛火在满是水汽的净房里晃了一下,将椅子上相贴的两人映在墙上。 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长发垂落在他的手臂外侧。 “江佑泽……水、水要凉了......” 江佑泽被迫抬起头来,眼底那层暗色浓得化不开,里头痴迷地映着她的模样。 理智告诉他该停了,本能却还在蠢蠢欲动。 姒嫣果然看见了细细的血珠渗出来。 她又疼又气,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带着十足的羞恼。 “你属狗的?!” 江佑泽没有躲,连眼睛都没眨,紧盯着那处破皮的细小伤口,再次凑了上去。 这次任由她如何哭,如何拽他头发,如何打他都没有松口。 她的腿在椅座两侧乱蹬,绣鞋早就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芰荷从小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握着半把蒲扇。 她脚步顿在原地,踌躇地望向净房的方向,心底满是疑惑。 不是在沐浴吗?小姐怎么哭得这么大声?江公子到底在干嘛呀?! 净房里的哭声断断续续,中间还夹着含糊不清的骂声。 听得不太真切,但那又气又软的腔调,让芰荷耳朵尖红透了。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想去敲门问问水要不要换,又怕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最后还是回到小厨房里,往灶台上添了把火。 她坐在小杌子上,把蒲扇摇得飞快,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姒嫣哭得嗓子都哑了,手指从他发间滑落,无力地搭在他肩上。 那点细微的痛意还在持续,渗出来的血珠也被卷走。 江佑泽终于舍得松开口,眼底暗色在翻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杰作。 锁骨那片肌肤上,除了那个破皮的细小牙印之外,还多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红痕。 他满意地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上移到那张哭得可怜兮兮的脸。 她都哭成这样了,还乖乖窝在他怀里。 他心里那点坏东西,又冒出来了,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 再继续怕不是要把身子哭坏了。 他心疼地把她的头按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脑,轻轻揉按着。 声音放得又低又柔,裹着歉疚和没散尽的情动。 “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 明明知道她娇气,还控制不住力道。 明明说好了今晚都依她,结果依到一半自己先失了控。 姒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嘴唇上全是吃痛时自己咬出的印子。 她埋在他的颈间,依旧哭个不停。 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热。 完了! 这次好像真的哄不好了! 第83章 跟他那张脸不太搭 江佑泽偏头在她耳边吻了好几下,带着讨好的意味。 “卿卿,我错了,真错了。” 怀里的人却没有反应,只是一味的哭,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都要把他的心哭碎了。 他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快速地解开束带,将衣裳全脱下来。 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把她脸上的泪痕蹭掉,“卿卿咬回来,好不好?” 他把她按在自己胸口,唇瓣贴在上面,声音低得像是在求她。 “咬多狠都行,我不躲。” 她咬多深都行,咬出血来也行,咬到留疤也行。 若是这道属于她的牙印,能永远留在他身上。 从年少到暮年,伴随他一生一世,倒也是极致的圆满。 只要她不哭了。 姒嫣泛红的眼睛盯着那块地方,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委屈。 她没有张口咬他,眼泪一眨就掉,落在他的腹肌上。 真是可怜得要命。 江佑泽想起午时在院里说的话,喉头就有些发紧。 可现在好像没有其他可以哄她的办法了。 她什么都不做,也不咬他,就是哭,哭得他束手无策。 他抬手把她黏在脸上的碎发挽到耳后,指腹蹭过她湿漉漉的眼睫。 手臂垂落时,来到自己的腰间,指尖绕住系带,稍稍用力拉开。 他在边缘停留了片刻,目光红得厉害,下颌也绷得死紧。 心里在不断说着:她还在哭! 于是只能闭上眼睛,指尖用力地带下去,彻底敞开出来,被烛火照得无所遁形。 那是他三年前从净身房出来,哪怕用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坦然面对的残缺。 她的哭声果然停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两人交错滚烫的呼吸。 残留的眼泪滴落在上面,贴着温热的肌肤蜿蜒而上。 最后落在他紧绷的胸口,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不敢睁眼,不敢低头看她,甚至不敢呼吸。 他的头靠在椅子上,喉结上下滚动着,指尖掐在那细软的腰间。 本能的贪恋叫嚣着想要往上,可他死死地忍住了。 刚才已经失控过一次,若是再控制不住,只怕今晚真的哄不好了。 姒嫣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残留的泪水在眨眼时,簌簌往下掉。 她视线定格在上面,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不太满意。 感觉......有点难看? 跟他那张脸不太搭,像是老天爷把他打造出来后,觉得太过完美,便添加了一处缺憾。 姒嫣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泪,眼底的委屈渐渐褪去。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手也落了下去,接着眉眼弯了起来。 嗯,还是很好玩。 江佑泽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得厉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他不知道她看够了没有,不知道她是被吓到了还是在嫌弃。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将眉间的隐忍都照得清晰明了。 “卿卿——” 他声音哑得几乎破了音,猛地睁开眼,低头往下看。 只看到她低垂的脑袋和散落的长发,以及她那只白白净净的手。 他颈侧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从耳后延伸到锁骨。 这是他第一次在烛火下被她这样看着、触碰着。 之前那晚是在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残缺,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烛火照着他的残缺,照着她专注的眼神。 这种视觉和触觉的双重刺激,让他所有的防线都在瞬间瓦解。 他既想把自己藏起来,又想让她看个够。 这两种矛盾的欲望在体内撕扯,把他逼得浑身发抖。 “水、水要凉了......” 浴桶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空气里的水汽也快散尽了。 “嗯。”姒嫣带着鼻音应了一声,头也未曾抬起,“让芰荷添热的。” 起初初见时那点突兀的别扭早已尽数消散。 也许是看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它是他的一部分。 她爱他,所以他的每一部分她都会爱。 可江佑泽受不了啊。 他喘着粗气,睫毛上沾着汗珠,视线有些模糊。 她额前的绒毛蹭在那位置上,痒得腰腹绷得死紧。 他双手托着她的下颌,手指贴着她的耳根,把她的脸捧起来。 她的脸颊被烛火映得泛着暖光,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委屈。 只有一种让他心脏骤停的喜爱。 他的唇瓣哆嗦着去吻她的,正打算深入缠吻时,她却偏头躲开,心底还惦记着方才的光景。 他拇指卡在下颌上,迫使她只能仰着头,承受他的吻。 姒嫣虽然被他追逐着,可心神却不在这里,无心回应他的缠绵。 后果就是连换气都不会了。 她胸口憋得发闷,眼尾泛起了红,瞳孔里水光潋滟。 “换气。” 他离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喷洒在鼻尖。 她大口喘了两下,胸口起伏得厉害,缓过那窒息的闷意。 江佑泽觉得自己快被她逼疯了。 低头又吻住她的唇,这回吻得又凶又急,发泄着心底所有的煎熬与躁动。 姒嫣被他吻得头脑发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做了什么。 江佑泽偏头离开她的唇,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重。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气息还乱着,声音带着情欲的哑。 “……松手。” “不要。”姒嫣答得干脆利落,又抬了抬手,指尖擦过那点泪珠。 尾音带着软绵绵的鼻音,却硬邦邦地撞在他心口上。 刚才他把她欺负得那么惨,现在风水轮流转,该她欺负回来了。 第84章 讨厌她的躲 他作势又要亲上来,她的头急忙往后仰着,却被拉了回去。 她又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肯抬起头,手指收紧了些,像是在警告他。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一下一下撞过来,急促而紊乱。 而江佑泽只是闷哼了一声,托着她的下巴,用力把头撑起来。 唇瓣刚想吻上去,她就快速偏着头,就是不想让他得逞。 他今晚欺负了她那么久,现在说亲就想亲? 没那么容易。 她总要让他知道,她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亲了好几下都落了空,眼神变得越发的幽深。 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把两人交叠的轮廓拉的忽远忽近。 她难道不知道,他最讨厌她躲吗? 在床上时她怎么躲,他都能当成情趣来享受。 她红着脸往被子里缩的样子很可爱。 她被亲得喘不上气偏头换气的时候很诱人。 她害羞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他亲的时候也让他心生怜爱。 可此时此刻不一样。 他需要她的吻来确认她没有嫌弃他。 需要她的唇来安抚那颗还在因为暴露残缺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摊开给她看的时候,自己先被那种痛扎了一遍。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每一次偏头都不是情趣,是拒绝。 她的每一次躲避都不是害羞,是嫌弃——至少他本能地这么觉得。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很敏感甚至很不可理喻,可他控制不住。 他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本来就因为她的触碰而绷到了极限。 现在被她这一连串的躲避拨得嗡嗡作响,随时都可能断掉。 在她又一次偏头时,他直接扣着她的脖颈,把脸转回来,低头吻了上去。 修长的手臂绕过她的脊背,禁锢着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身上。 这个吻来的格外凶猛,她想要躲开,可脖颈被他扣着。 箍着她的手臂就跟铁钳一样,她根本挣不脱半分,只能收紧手指。 他喉间挤出沉重的闷哼,却依旧没有将她放开,反而吻得更深了。 她就像是被他钉在了怀里,只能被动地承受这越发肆意的吻。 她发现她攥得越紧,他的反应就越强烈。 她现在不是在反击了,而是在给他助兴。 她的反抗只会让他更兴奋,她的挣扎只会延长这场凌迟般的吻。 浴桶里的水彻底凉透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蜡烛晃了晃。 等他终于将她放开,她浑身力气都没了,软倒在他臂弯里。 眼角上是窒息时泛起的泪光,唇瓣红肿微张,呼吸分外急促。 江佑泽拇指擦去她嘴角的水光,低头又在唇上碰了一下。 “还躲不躲了?” 他的声音还哑着,可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餍足的笑意。 姒嫣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手垂落在身侧。 她哪还敢再犟,使劲摇了摇头,再躲的话,他怕是要把她生吞了。 方才那点骨气全被他亲散了,这会儿连捡都捡不起来。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带着哭腔和鼻音,又软又委屈。 “你……你欺负人。” 江佑泽感觉到她鼻息喷在锁骨上,那股凶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偏头在她耳廓上落了个吻,“就欺负你。” 姒嫣闷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她确实被欺负得没力气了,手软脚软腰软,唇瓣麻得没有知觉。 江佑泽揉了揉她的后颈,替她放松方才被他扣着时绷紧的肌肉。 “水凉透了,我去让人添热的。” 第85章 哭给他看 她闷在肩窝里应了声,却没有起来,手指重新抬起来,摩挲了两下。 他觉得有些无奈,也只能由着她,爱玩就让她玩吧,反正今晚还长。 只是夜风把她的肌肤吹得微凉,再不沐浴的话,难免会着凉。 他把挂在椅子上的外袍扯出来,围在两人的身上,朝净房外头喊了一声。 “芰荷。” 外头安静了几息。 然后冷不丁听到一声“咚”的闷响,伴随着椅子倒地的声音。 接着是芰荷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哎!江、江公子您说!” 怀里的人使坏了一下,叫他半点防备都没有。 江佑泽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喉结急促地滚了一下,差点没压住那声闷哼。 他轻咳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平稳,“水凉了,添桶热的来。” “诶!好、好!马上来!”芰荷的声音还带着点慌。 听着脚步声噔噔噔跑远,姒嫣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手指还不安分。 江佑泽无奈地吻了下她的额头,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情欲。 “还闹?” 姒嫣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嘴角翘得老高,上下点了点头,“想。” 想闹,想继续,她还没玩够。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芰荷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小、咳咳,江公子,热水来了,要、要拿进来吗?” 姒嫣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手扯起外袍盖过自己的头顶。 江佑泽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外袍裹得更紧了些,冲着门外说了声。 “拿进来。” 芰荷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目不斜视地走到浴桶旁边。 她手脚麻利从浴桶里舀出凉水,又把热水倒进去。 白蒙蒙的水雾从桶口涌出,氤氲了半间净房。 从头到尾她都没敢往椅子上那两人身上瞟一眼。 倒完水就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回到小厨房后,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用手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这是江公子第一次喊她的名字,真是吓死个人了! 她坐回椅子上,盯着灶台里的火,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姒嫣听着远去的动静,把外袍往下拉了些,探出半张脸。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贴着她的脸颊。 江佑泽直接把外袍扯下来,刚想把她抱起来,却发现她还拽着。 “松手,该沐浴了。” 姒嫣乖乖松了手,由他抱着放进浴桶里,热水没到下巴。 浴桶确实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她几乎是被他圈在怀里坐着。 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挤死了。” 她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靠,在他怀里舒服的窝着。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把几缕垂落在水里的发丝挽起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我出去?” “别!”姒嫣立刻握住他的双手,环在自己的腰上,掌心贴着小腹。 浴桶里的水被她带得晃了两下,漫出去一些,洇湿了地砖。 “不许走。” 她费了那么大劲,吃了那么多“苦”才把他弄进来的。 怎么可能让他再出去。 他要是真敢走出去,她就再哭给他看。 第86章 万般浮沉,皆我甘愿 江佑泽嗯了声,没再逗她,拿起帕子沾了水,替她擦洗肩膀。 绕到身前的时候,他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低头看着那片红痕。 他用指腹在水里轻轻碰了碰又红又肿的位置, “还疼不疼?” 姒嫣被他碰得缩了一下,侧头瞪着他,眼尾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红。 “你说呢?” 明明是想凶他,可那点凶到了舌尖就化了。 只剩满心的羞赧与娇憨,半点威慑力都无。 “我轻点。”江佑泽的指腹只在上面虚虚地掠过,不敢再碰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点讨饶的笑意,“给你吹吹?” “不用!”姒嫣又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靠在他怀里。 热水蒸腾出的雾气把烛火笼得朦胧,整个净房都显得又小又暖。 她的手指在水面下划拉,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娘知道我们的事了。” 江佑泽的手在水里顿住了。 他把帕子搭在浴桶边沿,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伯母她……怎么说?” 姒嫣感觉到他呼吸都轻了几分,偏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双眼睛里那点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往后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蹭过他绷紧的下颌。 “没说什么。” 她不想把她娘担忧的顾虑和眼泪说给他听。 那些关于“阉人”的欲言又止,那些关于“以后怎么办”的叹息,那些关于“有个孩子依靠”的遗憾。 每一句都是为她好的话,可每一句都会让他难过。 他本来就对自己的身份耿耿于怀,她不能再往他心上扎刀了。 “我跟她说,万般浮沉,皆我甘愿。” 往后所有的起伏,所有的波折,所有的风雨,都是她愿意的。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眼眶却泛着热意。 尚书府就这么一个千金,姒夫人有多疼爱她,他岂会不知。 从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与她定亲的那一天,所有细枝末节他都记得清楚。 因此也没有错过姒夫人望向自己女儿时含泪的眼睛。 如今知道她跟他这个阉人在一起,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谁会同意呢? 谁愿意把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交给一个随时会掉脑袋的宦官? 说不定今天还在宫里当差,明天可能就被拖出去杖毙。 怕是苦心婆心地劝了良久,把所有的道理都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卿卿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万般浮沉,皆她甘愿。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氤氲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姒嫣感觉到他的心跳比方才重,湿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的皮肤上。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腹。 “江佑泽。” “......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还哽了一下。 她把头往后仰,抵在他的肩窝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别难过。” “没有难过。”江佑泽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拢了几分。 “就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他也配不上她。 她跟他在一起,要面对母亲的眼泪、世人的闲言碎语、没有子嗣的遗憾,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生死离别。 每一样都是她本不必承受的。 倘若......倘若他不是阉人就好了。 倘若他还是那个江家嫡子,他会给她最好的夫君,最好的姻缘,最好的未来。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样都不会少。 可这世上没有倘若。 没有如果,没有假设,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有的只是他这副残缺的身体,和一颗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她的心。 这颗心虽然它自私、阴暗、占有欲强,可它从头到尾只装了一个人。 第87章 天资聪颖 “你对我很好。” 姒嫣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桶里的水又溢出去一些。 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双手撑在他胸口,仰着头看他。 水珠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又滑进水里。 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光。 “没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江佑泽低着头看她,喉结上下滚了滚,抿着唇没有说话。 烛影在他眼底轻轻晃动,姒嫣能看见那里面翻涌着什么。 但又被他死死压着,不肯轻易放出来。 她在他眉心啄了一下,又下移到鼻尖,接着又往下。 “所以别怕。” 她学着他以往的样子吻着他,努力安抚着他的情绪, “不管我娘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她这辈子早就认定了他。 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弃他。 江佑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褪下去了。 他的手从水里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热水氤氲的水汽里,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影子墙上。 温柔而绵长。 许久,他才慢慢松开她。 姒嫣已经有些喘不过气,脸颊染着薄红,软软地伏在他肩头。 浴桶的水渐渐失了温度,水汽也没有方才那么浓了。 花瓣已经泡得发软,颜色也淡了几分,蔫蔫地漂在两人身侧。 屋外的风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却依旧吹不走她身上的热意。 江佑泽眼底那层暗色又浮上来,在水里寻到她的手,扣住了两根指节。 “江佑泽......” 姒嫣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迷茫地唤着他的名字。 烛火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晃了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远忽近。 “江佑泽……”她又喊了他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软。 她从他的怀中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 “你、你干嘛……” 江佑泽唇瓣蹭过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地扫进去,“教你。” 记得以前年少时,伯父伯母曾带她到家里做客。 那是在一个春日里。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挤满了枝头。 他在凉亭下拿着毛笔练字,以此来缓解她即将要登门的那股紧张感。 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在听到那抹朝思暮想的声音时,笔尖洇开大团墨渍。 “佑泽哥哥!” 在他寻着声音望去,院子恰好吹来一阵风。 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朝他跑来的心上人身上,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天的光。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在写字,握着笔的手指却收得死紧。 他怕自己难以压制的感情会被她发现。 她还什么都不懂。 “你在写什么呀?” 她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踮着脚凑过来看他的字。 她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玫瑰香,让他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唉?你在写我的名字吗?” 他凝聚神思看向纸面,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写下了个“嫣”字。 周围散落着几个写废了的字,有的笔画歪斜,有的墨色不均。 全是他方才心绪不宁的痕迹。 可唯独这个“嫣”字,写得格外工整和用心。 他拿着笔的手顿了顿,在后面加了个“红”字,淡淡地说:“不是。” 他的耳根都要红透了,而她竟然没有怀疑。 或许在她心里,自己永远都不会骗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不让自己蚀骨的情意吓到她,为此已经撒了不少违心的谎。 她拿起那张写着“嫣红”的纸,认真地看了几秒,转头看着他。 “佑泽哥哥,你教我写‘嫣’这个字好不好?” 她觉得自己写得字不好看。 他从来都不会拒绝他,只是微怔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好。” 第88章 自求多福 此刻的他不会再像少时那般压抑情愫,而是全都倾注在她的身上。 “感觉到了吗?” “江佑泽……”姒嫣的头埋进他颈侧,语气里带着求饶,“我......” “嗯?”江佑泽偏头蹭了蹭她的鬓角,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他太清楚她想说什么了,也清楚她此刻所有的反应。 可他偏要问她,偏要听她自己说出来,“卿卿想说什么?” 姒嫣抿紧发烫的唇瓣,终究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涨红了整张小脸。 她将脑袋深深埋进他的颈侧里,听着他落在耳边低哑的笑,和那呢喃絮语。 如同在瑶华殿当先生时的那般。 只是他不再拿着枯燥的书,也不是说着书中的圣贤话。 但她依旧是个好学生,无论他教的是什么,她都会认真在学。 沐浴前用来挽头发的簪子滑落在地上,发丝散落在浴桶外边。 “江佑泽、江佑泽、江佑泽......” 她口中不断呢喃出他的名字,眼前烛火的光变得越来越亮。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泛红的脸上,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了层水雾。 这样的她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想把她藏起来。 “卿卿学得很快。”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几分真挚的赞许。 他的卿卿果然天资聪颖。 “别教了......” 姒嫣听不下去了。 眼睛被泪意晕的模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耳边只剩下自己凌乱的呼吸,还有混杂在里面的回荡声。 芰荷拿着干柴挠了挠头,看着净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从换水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一个时辰了。 可里面人却迟迟不见出来。 浴桶里的水估计都凉透了。 小姐身子骨娇贵,若是泡久了着凉了可怎么好? 要不要去问问?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 算了,还是先把床铺好吧,他们出来总要用床的。 比站在这里当个又急又怂的傻子强。 等她重新回到小厨房里,净房里的水声已经歇了下来。 刚想坐在凳子上继续看火,余光看见只着里衣的高大身影从净房里出来。 里衣的料子贴着身子,被水汽洇得半透,把肩背的轮廓都显了出来。 绯红蟒袍裹在怀里的人身上,露出的脚趾还在往下淌水。 她急忙收回了目光,把脸转向灶台,假装自己在专心看火。 直到听见正房传来关门声,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把窗户纸照得透亮。 里头掠过两道人影,接着是不断飞起的衣物,然后是她家小姐的声音。 接着那声音又变了。 像是在午时听到的,但好像又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芰荷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耳朵烧得慌。 她搓了搓耳朵,把灶台的火全退了,钻进偏房里,手忙脚乱地翻出了棉花。 塞进耳朵里之前,又听见她家小姐的声音,隔着门板都挡不住。 她的手抖了一下,棉花差点没塞进去,赶紧搓成团堵严实了。 然后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躺,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小姐您自求多福吧,奴婢先睡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也不要去想。 正房那盏大烛烧得正旺,床帐里的人影被照得分外清楚。 墙上的影子在挪动,像是在逃离着什么,或许是那双手,或许是那温柔。 可努力只持续了不到两寸的距离,一双手从床尾处伸出来。 影子被硬生生拖了回去。 第89章 不是好人 姒嫣望着床帐的海棠花,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喊他的名字。 “江佑泽……” 院子里的海棠树被夜风晃得沙沙响,窗纸上映出树叶的影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嗓子哑得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来了。 江佑泽终于肯把头抬起来。 烛火映照在那张清冷的脸上,却因脸上那点光而显得更妖孽。 他将被遗落在床尾的东西拿起来,重新躺回她的身边。 窗外的夜风穿过海棠树,把几片叶子吹落,又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上。 比起秋夜里空气的灼热,那点温度还是显得凉了。 姒嫣眼角溢出被逼狠的泪,想要从那朦胧的视线里,看清他的脸。 “江佑泽......” “嗯。”他温柔地应了声,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在她眼底看见了整个自己。 很狼狈,很痴迷,很贪婪,很疯狂,眼底被欲望烧得通红。 哪有半点白日里在司礼监批折子时的从容清冷。 可他很喜欢。 “我在。” 他的卿卿怎么这么乖,这么软,这么好。 可很快他就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了。 背光让他的脸暗了下来,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像是从黑暗中俯视着她的神祇,又像是从深渊里爬上来的恶鬼。 她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散乱的发丝里。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融化的蜡油里。 房内陷入短暂的黑暗,可很快烛火又被重新燃起。 这次他坐在了床的里侧,烛火不再被他的后背挡住,光线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因此看得就更真切。 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神情。 他低头看她的眼神,抿紧的嘴唇,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 “你、你到底要......什么时候?” 江佑泽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喉结滚动着,眼底欲色不减反增。 “还早呢,这才过去两个时辰。” 姒嫣狠狠翻了个白眼,手指攥紧了被褥,像是被他的话气的。 什么叫才?再这样下去天就该亮了! 她想要张嘴骂他,他却抢先开口,语气极尽恶劣,“卿卿乖,哭给我看。” 她咬着唇不肯。 凭什么他说哭就哭。 凭什么他说不许她忍着,她就得乖乖地叫出声来? 她偏不—— 可她的倔强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窗外的月光又挪了半寸,落在床帐里床尾的影子上。 姒嫣的意识已经快要陷入昏睡时,却听见他贴着耳廓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只觉得耳根被气息拂得有些痒。 江佑泽看着已经睡过去的人,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卿卿,我真的......很想要你。”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有餍足,有怜惜,有罪恶感,有快要把他逼疯的渴望。 他抓起那软弱无骨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带着她收紧手指。 “用我自己的……那种要。” 他想用他自己的身体去要她,想重新成为那个完整的、有资格拥抱她的江佑泽。 他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这句话只敢在她睡着时说出来。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不会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不会红着眼眶来吻他,不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给不了她什么。 她没有回应。 这让他松了口气,又让他的心更疼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烛火已经燃得只剩最后一小截了,光线暗得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的脸在这暗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五官都被阴影磨掉了棱角。 他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的侧脸上,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唇角,在她的下唇上停了一会儿。 稍稍用了些力,她乖乖地张开嘴,一这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这副模样他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她睡着后,他都会这样看她,怎么都看不够。 可每一次看,他都会都会生出那些阴暗而滚烫的念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在他身上,所有的爱都和欲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他对她的爱有多深,欲望就有多重。 他的心跳在一点点加快,皮肤的热度在攀升,喉结剧烈滚动着。 他慢慢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呼吸格外粗重,重到整个胸腔都在起伏。 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将墙上的影子映得阴暗扭曲。 像是信徒把他的神明奉在身下,却用最肮脏的方式去亵渎。 他明知道这不对。 她睡着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得到她的允许。 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要到骨头发疼,想要到呼吸都在发抖。 原来......原来是这种感觉。 第90章 胆子小的都被吓死了 他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她醒来会怪他,是怕自己再也忘不掉这种感觉。 怕自己从此会像上瘾一样,怕这个夜晚会变成一个缺口。 往后每个她睡着的夜里,他都会卑劣地、贪婪地渴求她。 像饿极了的人尝到了第一口肉,从此再也没法假装自己不饿。 可他却没有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听着她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哼声。 他的头向后仰去,露出绷紧的颈线,喉结剧烈地滚动。 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落在她的眼皮上,从眼角滑落,像是她在哭。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膛更疼了,心跳撞得肋骨发痛,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 停下来,快停下来,趁她还没醒,趁你还没有彻底沦陷。 脑海里的不断重复说着“不行”,可本能却驱使着他做得更过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他只是……想再感受一下。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像一头被欲望支配得失去了心智的畜生。 可他什么也管不了了,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转了。 床上的人在睡梦中皱了下眉,鼻尖呼吸时轻哼出声。 江佑泽的呼吸彻底乱了,急忙用手撑着床头,手臂在微微发抖。 盯着身下那张毫无知觉的脸,他餍足地低笑了几声。 ……够了。 他重新在她身边躺下,手臂穿过后颈,把人拢进怀里。 他闭上眼睛,将那些卑劣、贪婪、恐惧和餍足全都锁进眼皮底下。 等着自己的心跳一点点慢下来,等它终于不再那么疯了。 他才在黑暗中对着她的睡颜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姒嫣难得不是被脸上的触感痒醒,而是被芰荷叫醒的。 “小姐,该起身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子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 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气息,枕头上压着一道浅痕。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腰肢酸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他破天荒地竟然给她穿好了里衣,还打了个漂亮得福结。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翘,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以往他走之前总要亲她好几遍,几乎每次都会把她亲醒才肯走。 今儿怎么悄无声息的?难道是她睡太沉了,没发现吗? “小姐,该洗漱了,免得误了上读的时辰。” 芰荷把帕子拧干递给她,又拿出铅粉替她遮掩着脖颈处的红痕。 等收拾妥当后赶到瑶华殿,里头气氛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显得低沉。 几个伺候的宫女垂手站在角落里,连眼皮都不敢抬。 薛玉姝坐在上首,脸上虽然上了妆,却遮不住底下的憔悴。 眼窝比往日深了些,眼下那两片青黑怎么遮都遮不干净。 见到她进来时,原本暗淡的目光泛起阴毒的的光,手里的茶盏捏得死紧。 姒嫣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然后直接起身往自己位置走。 “哐当——”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响,伴随着薛玉姝的冷笑声。 “姒小姐,你胆子倒是不小,本公允许你免礼了吗?” 姒嫣从容不迫的坐下,抬眼看着她,脸上带着笑意。 “公主说的是,臣女确实胆子不小。” 她眼神扫视着殿内的宫女,最后又落回薛玉姝的脸上。 “毕竟胆子小的,早就被吓死了。” 第91章 这是要表明心意吗 薛玉姝的脸色瞬间铁青,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头恨意在翻涌。 殿里其余几人大气都不敢出。 宋清漪悄悄朝她挤了挤眼睛,嘴角却压着点弧度。 柳兮月低着头假装在翻书,抿紧了唇瓣,指尖微微发抖。 薛玉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指甲掐进掌心,到底没有发作。 母妃的禁足令还没撤,父皇这几日对她也冷淡了些,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她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皇上最近宿在贤妃那里,对母妃的事只字不问。 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那可就连个护着她的人都没有了。 她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越算越知道自己现在动不了手。 她厌恶地收回目光,把帕子扔在桌上,“再给本公主沏一盏茶来。” 宫女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清理干净地上的碎瓷片,拘着身退了下去。 江佑泽拿着书踏入殿内。 余光扫到宫女手上的血迹,下意识转头看向窗边的人。 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儿,才收回视线,将书卷搁在案台上。 姒嫣弯了弯嘴角,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假装在看桌面的书。 “今日讲《礼记·祭义》。” 江佑泽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不似往常那般端方清正。 姒嫣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扫过来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去。 她总觉得他今天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又悄悄抬起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喉结,又落到那双握着书脊的手指上。 嗯,手指还是那么好看。 “姒小姐。”江佑泽的声音忽然在上方响起来,“我方才说到哪里?” 姒嫣猛地抬起眼,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耳根蹭地就烧起来了。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哪里知道讲了什么,坐在这儿魂都快飘到他身上去了。 “学生……”她抿了下唇,目光落在他喉结处的红痕上。 那是她昨晚挣扎时抓的吧? 应该是。 她记得自己当时承受不住,手指在他脖子上胡乱抓了一把。 “学生走神了,请秉笔见谅。” 薛玉姝在前面冷笑了一声,端起新沏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江佑泽,真当她是个傻子么? 明面上是授课,可那双眼睛但凡从书卷上抬起来,就往姒嫣那边飘。 那眼神里的东西,哪里是一个秉笔对贵女该有的? 克制是克制了,可越是克制,越显得欲盖弥彰。 以前还知道收敛,如今竟连装都懒得装了。 姒嫣方才那副红了耳尖的样子,哪里是在听课? 分明是在当着一个殿的人的面跟他眉目传情! “江秉笔,继续讲吧。” 她重重地把茶盏搁在桌上,打断了两人的眼神来往。 姒嫣这回可不敢再走神了,低头盯着书页上的字。 可她心里那点热还没散,耳根的红也没褪干净,根本静不下来。 散课后宋清漪拉着柳兮月先溜了,薛玉姝也在宫女得搀扶下离开。 路过窗外廊下时,脚步顿了一瞬,到底什么都没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殿里只剩下她和江佑泽,还有几个在角落收拾茶具的宫女。 第92章 这时要表明心意? 姒嫣坐在位子上没动,等那几个宫女退出去了,才转头看向他。 “你故意的。” 江佑泽正低头收拾书卷,闻言抬了抬眼皮,眼底带着点笑。 “什么故意的?” “点我的名。”姒嫣起身走到他案台前,撑着桌面凑近了些。 衣领往下垂了一点,锁骨上方那几道红痕若隐若现。 她的影子投在他面前的书卷上,遮住了半页文字。 “我方才明明没走神多久,你就是故意的。” 江佑泽把书卷拢好,视线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眸底暗了些。 他喉结滚了滚,上移到那双含着嗔怪的眼睛,压低声音。 “站好,让人看见。” 姒嫣偏头往殿门口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哪儿有人。”她嘴硬了一句,却还是乖乖直起身,拉开了点距离。 手从案台上收回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眼底那层暗色这才退了些,把书卷夹在臂弯里,从她身侧擦过。 “我明日休沐,晚些再来寻你。” 姒嫣盯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嘴角,跟着往外走。 晚些来就晚些来吧,她正好趁这段时间补个觉。 昨夜他明明来得那早,却硬是折腾到后半夜,她统共没睡到几个时辰。 腰到现在还酸着,走路时都带着点说不出的别扭,步子稍微迈大了就抻得慌。 她得趁着天色还早,回去再睡个回笼觉,把昨晚缺的觉都补回来。 不然等他晚些来到时,她怕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海棠院后,她踢掉鞋子,歪在榻上抱着引枕就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姒嫣嗓子干哑得厉害,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小几上的茶盏。 指尖刚碰到杯壁,院门就被敲响了。 芰荷走过去打开门,小福子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她把食盒接过来,刚想转身就被叫住,“芰、芰荷。” “怎么了?” 屋里的姒嫣看到这幕,心跳猛然一跳,端着茶杯的手都收紧了。 她屏住呼吸,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耳朵都竖了起来。 不会吧,不会吧! 小福子这是要表明心意吗? 怎么办?她要不要阻拦? 江佑泽说过不要撮合他们,可要是小福子主动开口,她总不能冲出去捂住他的嘴。 可若他真说出来了,芰荷会怎么应? 她那丫头呆头呆脑的,可别被吓着。 但是等了好一会,都不见小福子吱声。 他的脸涨的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芰荷,说了句“没事”转身就走。 姒嫣:“......” 真怂! 这傻小子怎么连他主子半分的胆色都没学到。 虽然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芰荷皱了皱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等他走远才关上院门。 她提着食盒走进屋里,将里面的菜端出来,“小姐,该用膳了。” 姒嫣从榻上下来坐到桌边,接过筷子时,看了她几秒,努了努下巴。 “坐下来一起吃吧,我有话问你。” 芰荷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动。 小姐很少让她坐下一起吃饭,今天忽然这样,肯定是有要紧事。 她不由得有些紧张,背都挺直了:“小姐,您要问什么?” 姒嫣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 “你觉不觉得小福子他……有些不对劲?” 说完偷偷观察着芰荷的脸色,只见她眼睛亮起来,猛地点了点头。 “对对对!小姐你也发现了?!” 姒嫣的心又提了起来。 难道—— 芰荷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 “他这两天递食盒的时候,眼神飘来飘去的,跟做贼似的。” “而且啊,他手指头一直蹭那袖口!” 她模仿着小福子的动作,手指在袖口内侧不停地摩挲。 把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演了个十足。 “就像这样。” 第93章 我那是替你擦嘴 姒嫣刚塞进嘴里一口米饭,闻言差点呛着。 她连忙别过脸,捂着嘴咳了两声,才把饭咽下去。 得! 一个胆子小,一个不开窍。 算了,这样也好,省得她为难。 她端起汤碗灌了一口,用碗沿挡住自己复杂的表情,含糊地应了一句。 “许是……许是身上长了虱子,痒。” “那我得离他远一些。”芰荷信以为真,连忙往后缩了缩脖子。 姒嫣:“…………”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总比真闹出什么情愫来强。 小福子日后要是知道了,可别怪她。 谁让他自己没长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把这茬儿揭了过去。 用完晚膳后,她沐浴完换了寝衣,散着头发歪在榻上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烛火燃短了两截,她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吻她。 身体比她的意识还要先醒来,本能地开始回应贴近的唇。 “嗯哼......”她从鼻尖溢出轻哼,眼睛却困得睁不开。 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下,褥单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眉头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开来,像是被这吻哄得妥帖了。 可指尖还是不甘心地蜷了两下,摸索着穿过他半散的发丝。 指尖在发尾处缠了两圈,轻轻拽了几下。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裹着浓浓的困意和撒娇的意味。 “不要了……”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着。 然后满意地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嗓音带着暗哑:“才刚开始就不要了?” 他都没尽兴呢。 前段时间日日夜夜积攒的那些,还远远没有补完。 如今才哪到哪。 姒嫣的睫毛颤了两下,睁开了一条缝,低头往下看。 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烛火的光被的腿挡了大半,却还是能看清他眼底的那点暗色。“你昨晚折腾那么晚……” 她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引枕里,声音又轻又软。 “害我现在身上都还是酸的......” 今晚要是再像昨晚那样,只怕连下床都够呛。 而且还要在瑶华殿规矩地端坐整日,想想都觉得要命。 听着他抱怨的语气,江佑泽扬唇笑了笑,“那今晚不折腾你,就亲一会儿。” “不信。”姒嫣轻哼了一声,心底半点都不买他的账。 她太了解他了。 太清楚他床上所有的温柔承诺,全是哄骗她的软语假象。 可偏偏每次,她还是栽进去。 余光见他倾身过来,她下意识就想要躲开,却被他箍住了脚踝。 “江佑泽......” 她的声音从引枕里闷闷地传出来,裹着虚张声势的警告。 “你说了今晚不折腾我的。” “嗯。”他应得那般爽快,却温柔撩拨不休,没有半分规律,让人捉摸不透。 “所以只是亲。” 姒嫣把脸从引枕里抬起来,低头瞪了他一眼。 那双杏眼里还蒙着没散尽的水雾,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他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都不像要轻易放过她的模样。 可他的确恪守着分寸,没有像昨夜那般肆意。 只是像猫用尾巴尖逗人,挠心挠肺,却总不给个痛快。 他退开她就追上去,他回来她就迎上去,呼吸越来越急促。 江佑泽低笑一声,带着点使坏后的满足,把头抬起来。 烛火晕染在她眉眼之间,眼尾嫣红,肌肤通透粉嫩。 她此刻的样子实在是好看,好看得让他舍不得移开眼。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裹着几分明知故问的促狭。 “卿卿这是在做什么?” 姒嫣咬着唇不说话了,手指揪着枕头的边角。 她总不能说,是被他勾得有点心猿意马。 她方才还在嘴硬着呢,说出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要出来。 江佑泽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 他也不催,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得她心里发毛,等得她自己先熬不住。 果然。 姒嫣很快就抬头瞪着他,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颤音,“你到底亲不亲!” “亲。”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尾音散落的瞬间,她差点叫出声,急忙把声音憋回去,等着痛快收尾。 然而他从来都不会让她如愿。 他这副恶劣的模样,气得她心底发闷,忍不住开口嗔骂。 “江佑泽!你到底——!”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就堵了上来,把所有的抱怨都吞了下去。 当他的手抬起来,要摸向床头时,她心里暗叫一声“完了”。 “混——”又被堵得说不了话了。 脑子因为缺氧有些发晕,伸手推了两下没推动,反倒被扣住手指。 烛火在桌案上跳了一下,把墙上纠缠的影子晃得又碎又稠。 姒嫣眼尾全是被他逼出来的水光,嘴唇红肿地张合着,声音又气又软。 “……骗子。” 说好的不折腾,说好的只是亲,结果呢? 这人说话不算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她就不该信他的! 从他说“就亲一会儿”开始,她就该知道今晚躲不过去。 江佑泽眼底带着笑意,清晰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卿卿......”他贴着她的耳朵,滚烫的气息钻进去,“罚我。” 姒嫣怔怔躺着,半晌都没有应声。 她应不出来,眼前床帐上的海棠花,在她迷离的视线里渐渐晕开。 可那温柔的纠缠依旧绵绵不绝。 她偏头咬住他颈侧的皮肉,却没舍得用力,半点痛感都未曾留下。 江佑泽顿了一下。 他偏头把最脆弱的颈侧更贴近她的唇,声音又低又哑,“不咬?” 姒嫣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含糊又娇软,“舍不得。” 哪怕此刻被他欺负得浑身发软,她依旧舍不得让他痛半分。 这样的自己,她觉得又窝囊又心甘情愿。 可江佑泽并不需要她的舍不得。 他需要她咬他,需要她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就像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一样。 那些全是他爱她的证据,也是她爱他的回执。 所以他想要对等,渴求她也用尽全力。 要她把那些温柔过头的心软收起来,像只真正的小兽那样撕咬他。 “卿卿......乖!” 姒嫣猛地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眼角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佑泽闷哼一声,背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痛快极了。 “乖,就这样。” 继续咬,再留下几个痕迹,越深越好,越疼越好。 烛火在桌上燃得噼啪作响,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猛地蹿高又缩回去。 满屋子的影子都跟着颤了颤。 江佑泽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在烛火映照下失神的模样。 她的睫毛还在颤,鼻尖和眼尾都红红的,唇边带着些许的血。 “江佑泽……”她连叫他的名字都带着颤音,尾音碎在喉咙里。 “嗯。”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贴着耳廓轻声应着,“我在。” 姒嫣抬起软绵无力的手,落在他脖颈和肩膀带血的牙印上。 皮肉破得很深,周围已经有些肿了,还带着粘腻的血。 她的喉咙发紧,问出来的话也是喘着的,“你疼不疼……” “不疼。”江佑泽把她捞上来,将脸埋进她汗湿的发丝里。 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全都吸进身体里。 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卿卿咬的,怎么会疼。” 她咬得越重,他越高兴。 那说明她也在失控,也在他的掠夺里丢盔弃甲。 姒嫣无力地偏过头,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脖颈。 又在牙印的周围轻轻舔了两下,像是在给他上药。 那触感软乎乎的,带着点热意,舔弄时就跟小猫似的。 江佑泽被舔得喉结发紧,眼底的暗色又在翻涌,可忍着没敢再动。 他看着怀里这个连眼皮都快睁不开的人,偏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困了?” 姒嫣闷闷地嗯了一声,胡乱地点点头,声音含糊着,“困……” 江佑泽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臂穿过她颈下,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睡吧。”他的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后颈。 她舒服地呼了口气,彻底把重量交给他,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微肿的唇瓣。 “卿卿。”他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声唤了她一声。 她没醒,只是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过他的锁骨。 窗外的月色从窗棂的东头挪到西头,虫鸣声渐渐歇了下去。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上那相拥熟睡的人影上。 正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伴随着压低的声音,“小姐,您起了吗?” 姒嫣眼皮动了动,困倦地哼了声,往温热的地方缩。 搭在腰间的手下意识收紧,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口。 她迷糊地睁开眼睛,入目地是结实地肌理,上面带着几道红痕。 往上是滚动的喉结,旁边是昨晚她留下的牙印。 嗯?他今日怎么还没走? 困意让她的脑子都转不动,盯着那牙印看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他今日休沐。 她脑袋稍稍往后仰,从他怀里抬起眼睛,看着他的睡颜。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嘴角也没有平日里那点冷意。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他睡着的样子。 以往每次都是他先醒来,然后把她吻醒,或者在她不知道时悄然离开。 可今日他还在。 还睡得这样沉,这样不设防。 姒嫣也不急着起来,就那么窝在他怀里,盯着他的脸看。 从眉心到鼻梁,又沿着鼻尖滑到人中,最后停在抿着的唇上。 她看得有些入神,不受控制地凑过去吻了一下。 退回来时才恍然觉晓,难怪他每天早上都要吻她呢。 醒来第一眼看到喜欢的人躺在自己怀里,怎么可能忍得住不亲。 那股从胸口中满得要溢出来的喜欢,总得找一处出口。 她抿着唇偷笑了一下,刚想再凑过去,腰上的手却忽然收紧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翻身压住,头顶传来低哑带笑的声音。 “卿卿偷亲我。” “谁偷亲你了!”姒嫣耳根烧得厉害,偏过头不肯看他。 “我那是……那是替你擦嘴!” 江佑泽眼底漾开笑意,低头吻上她的唇,“那再擦擦。” 他含着她的下唇吮了一下,舌尖在她唇缝间扫过。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影。 偶尔有鸟鸣从院子里传来,脆生生的,衬得屋里越发静谧。 院门又被芰荷敲了两下,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小姐?您起了吗?再不起上读该迟了。” 姒嫣听着门外的动静,心里叹了口气,却半点没有要停吻的意思。 反倒环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压了压,唇齿交缠得愈发热烈。 “小姐?小姐您听见了吗?” 芰荷站在门外又焦急喊了一声,里头的人这才有了动静。 姒嫣终于肯把头偏开,往外头应了声,带着喘不上气的软。 “听见了……就起……” 刚把头转回来,上方的人又想吻了下来,她急忙捂住他的唇。 手心贴着他的唇瓣,烫得她缩了一下,却不敢松。 “不行......我真该起了。” 她把他从身上推开,坐起来去找肚兜,手指在床尾的衣裳堆里翻着。 “你再睡会吧,等我回来。”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把她带着红痕的脊背照得透亮。 江佑泽目光懒洋洋地追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就没收过。 他喉结滚了滚,没忍住伸出指尖,沿着她脊柱的凹痕滑下来。 指腹下是她温热的皮肤,和昨夜那场疯狂里留下的印记。 “别闹。” 姒嫣懒得跟他计较,穿上肚兜往后系带,却被他的手接过。 江佑泽坐在她的身后,帮她把带子系好,低头在后颈落了个吻。 “早点回来,我等你用午膳。” 他的声音就贴在她耳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姒嫣被他亲得耳根发烫,系好里衣转过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知道了。” 第94章 但我一定要(礼物加更) 脚踩在地面时,腿还有点发软,昨天夜里留下的酸胀顺着腿根往上爬。 她趿拉着绣鞋走了两步又回头,他正撑着头歪在床榻上。 头发没有束,散漫地披下来,有几缕落在额前。 衬得那张脸不复平日的冷峻,反而多出几分少年气的懒散。 被子只盖到胸口下方,露出肩膀上的牙印和胸前的抓痕。 脸上此刻全是餍足而慵懒,眼尾还含着没散尽的倦意和情意。 江佑泽见她那呆愣的模样,喉间溢出低笑,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那动作又懒又坏。 姒嫣心里骂了句“祸水”,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明明腿软得都快站不住,却还是被他一个动作勾得心神荡漾。 她走过去拉起被子,把他身上都盖严实,才转身打开房门。 芰荷端着铜盆站在门口,见她终于打开门,顿时松了口气。 “小姐,您可算——” 余光扫到床上那鼓起的身影时,那口气差点又岔回去。 她赶紧低头把铜盆端进去,眼神没敢往床榻那边瞟。 姒嫣在梳妆台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敷在脸上。 凉丝丝的湿意把困意驱散了几分,也压住了脸上的热意。 帕子从脸上拿开的时候,她在铜镜里看见了自己。 眼尾还带着没散尽的红晕,嘴唇微微发肿,脖颈上全是痕迹。 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脸颊又开始发烫。 芰荷拿起梳子替她绾发,之后又拿起铅粉盖住脖颈处的红痕。 她时不时低声说些什么,脸颊和耳朵都是红红的。 姒嫣给自己上着妆,偶尔轻笑几声,或者抬头羞恼地瞪她。 主仆二人都默契地没往床那边看。 可床榻上的人目光却看着她们,眼底泛着温柔的光,嘴角扬起笑意。 原来在他离开以后的时间里,她都是这么和丫鬟打闹着度过的。 一通洗漱更衣后,姒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昨夜的痕迹虽然淡了些,但锁骨上还是隐约可见几点红印。 她把领口往上提了提,确认遮严实了,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往床榻那边看了一眼。 江佑泽翻身趴在她的枕头上,被子滑落在肩头,本该敞露的地方被发丝盖住。 他朝她弯了弯嘴角,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姒嫣看清了他的口型,耳根又烫起来,转身快步出了门。 听见院子里的门被关上,江佑泽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几口。 她残留的气息从枕芯里渗出来,混着昨夜没散尽的甜香,往他肺腑里钻。 他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手臂收紧了怀里那床被子。 被子上也有她的味道。 他像是被她的气息包裹住了,一时竟有些舍不得起来。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透过窗纸在帐子里投下暖融融的光。 他翻身从床上起来,来到铜镜面前,里面的人影有些模糊,但身上的痕迹却很清晰。 卿卿咬人的力道不大,但胜在位置刁钻,领口根本遮不住。 他勾了勾唇角,拿起床尾的衣裳穿上,将头发简单束好,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关上海棠院的门,他看着逐渐升起的日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才分开半个时辰都不到,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他收拢了心思,大步往宫门走。 还得赶在她下读前回来,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用膳的。 一辆墨帷马车从宫门口出发,经过喧闹的街市,停在尚书府门前。 门子看着马车里头的人,嘴唇动了动,脚步飞快地跑进府里。 姒嫣带着芰荷匆匆赶到瑶华殿时,将近迟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走进殿内朝着薛玉姝行礼,又向案台上的女官致歉,而后才落座。 坐下之后翻出书本,余光扫到身旁宋清漪投来的视线。 她眉头微皱着,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一句——“可是身体不适?” 姒嫣轻轻摇了摇头,朝她扬唇笑了下,示意自己没事。 今日讲的是《乐记》,女官的声音一板一眼,听得她有些出神。 脑子里逐渐被一个男人占据。 而她想的这个人此刻正跪在她的父母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祈求得到他们的宽宥,并且痴心妄想地想要他们的女儿。 “求伯父伯母,把嫣儿嫁给我。” 姒令山站在窗边,背对着江佑泽,半天没有转过身来。 姒母坐在主位上,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却还攥着没松手。 在看到他脖颈间的咬痕时,目光像是被烫了般,飞快地移开。 “你一个......” “太监”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敢说,她是不忍心。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从垂髫小儿到如今这副挺拔模样,她怎会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即便他有千般不是万般不该,她也不能用这两个字去刺他。 “你如今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如何能娶?” 一个连自己的去留都做不了主的人,如何能娶她的女儿? 就算她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世人的眼光怎么办? 那些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宫里的规矩怎么办?一个内侍私通官眷,那是要掉脑袋的。 姒家的脸面怎么办?她女儿的将来怎么办? 这些现实的问题不会因为他们两个人的真心就自动消失。 “我清楚。”江佑泽抬头看向她,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牵扯到旁边的牙印,带着细微的痛意。 那点痛意很轻,对他来说却像是一剂强心针。 那是卿卿咬的,是卿卿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他把那点痛意当成鼓励,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我现在确实还娶不了。” 他的神色格外认真,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但我一定要!” 第95章 造化弄人 他不是来求他们同意的,他是来告诉他们,他要娶。 娶不了是暂时的,他一定会想办法。 他知道这条路比登天还难,可他偏要走。 哪怕前头是刀山,是火海,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要走。 他已经在地狱里滚过一遭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从江家倒下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失去。 失去身份,失去尊严,失去一个正常人应有的一切。 可他生来就是个不认命的人。 若认了命,三年前他就该死在宫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角落里了。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让她光明正大地做他的妻子。 哪怕要他拿命去换这个名分,他也认了。 站在窗边的姒令山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三年前江家出事时,他曾在御前求过情,却没能挽回什么。 等这孩子进了宫后,他曾托人暗中照拂过几回。 可他从来不曾倚仗过那些照拂,他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隐忍。 女儿那时说得没错,他咽不下那口气,才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踩着刀尖活下来的人,手段和心性都是有的。 他这般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就绝不是空口白话。 他今天来,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是来表达决心的。 姒母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慌忙拿帕子按住眼睛,“那子嗣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做娘的,哪能不管这个。 江佑泽的呼吸都僵住了,跪着的身体都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是他最怕面对的,因为它是他唯一无法用“努力”去改变的事。 身份他可以争取,局势他可以翻转,名分他可以想办法给。 这些事虽然难,但至少是他可以努力的方向。 他可以拼,可以熬,可以把命搭上去搏一个结果。 唯独子嗣,他给不了。 这是从他身体里被剜掉的东西,是那一刀下去后就再也没长回来的血肉。 他跪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脊背快要撑不住了。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姒母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帕子已经湿透了,却硬撑着没移开目光。 “你想过没有,日后逢年过节,旁人家儿孙绕膝,嫣儿身边只有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字地往他心口上砸,“甚至可能是孤身一人。” 她知道自己残忍。 知道这些话对一个注定无儿无女的人来说就像一把刀,每一句都在往他最痛的地方捅。 可她还是要说。 她要让他知道,她的女儿跟他在一起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仅仅是名分上的委屈、聚少离多的思念,更多的是一辈子的孤独。 她会因为嫁了一个他这样的人,被排除在许多圈子之外。 那些官眷们的茶会、赏花宴,不会再有人请她。 那些曾经要好的姐妹,也会慢慢疏远。 他会比她先老,会先她一步离开人世,到时候她的嫣儿就是孤身一人了。 没有夫君,没有儿女,独自面对余生的漫长岁月。 他想过这些吗?他做好准备了吗? 他凭着一腔热血说要娶她的时候,可曾想过娶她的代价不是他自己来付。 而是她来付? 姒令山重重叹了口气,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知道夫人说得对,也知道这些话必须要问。 可看着那孩子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的样子,他还是有些不忍。 想起这孩子在年少时随着挚友上门拜访,女儿追着他喊“佑泽哥哥”。 他回头朝着女儿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他老姒家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让他坐在这里。 看着这孩子跪在地上,被一句“子嗣”逼得濒于绝望。 江佑泽喉结滚了又滚,压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始终吐不出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可那比掉下来更让人心酸。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永远给不出让人满意的答案。 可他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用所有他能给的东西,去弥补这个缺憾。 哪怕只能弥补万分之一,他也要用尽全力去弥补。 “子嗣我们可以去收养......” 他可以去找全天下最聪明最伶俐的孩子给她。 他会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骨肉来疼爱,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怎么护住他娘。 “若是她想要自己的血脉,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彻底说不下去。 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眼眶里的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 让他看着她与别人欢爱,怀上子嗣,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凌迟。 可若真到了那一天,她开口想要…… 他恐怕也只能咬牙咽下所有血泪,跪着把那个男人送到她面前。 他不会让她看出来。 他会在她面前笑着,会告诉她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会在她把孩子生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接过来抱在怀里。 然后他会在深夜里一个人走出去,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也许是一个空荡荡的院子,也许是一棵海棠树下。 他会跪在地上,把那些忍了一整天的血和泪都吐出来。 然后把嘴擦干净,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做她的夫君。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姒母看着他滚落的泪珠,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疼又酸。 她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品性? 当年两家议亲时,她虽然不舍女儿,却也是打心里满意这门亲事。 可偏偏造化弄人…… “好了。”姒令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到底还是搁回了桌上。 起身走到江佑泽面前,用了些力道才把他拉起来。 “起来吧,别跪着了。” 江佑泽的膝盖还微微发着抖,却努力让自己站直。 姒令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扫过脖颈处的牙印,嘴角扯了扯。 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气的是女儿还没嫁过去,就做出了这种出格的事。 笑的是,这孩子带着这痕迹上门,或许根本就是故意的。 “跟我到书房来。” 第96章 以后姒府就是他的家 姒母看着丈夫的脸色,心下也以了然,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女儿执意要跟他,他们做父母的,也只能是成全了。 能猜到丈夫要跟那孩子谈什么,那些事不是她该插嘴的。 该操心的部分她已经操完了,剩下的部分只能让他们男人去谈。 她紧跟着离开花厅,转身往厨房去,打算让下人多做两道菜。 那孩子......比三年前瘦多了。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姒令山走到书案后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 “坐。” 江佑泽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姒令山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斟了一杯。 茶水冒着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片雾气。 “说吧。”姒令山终于开口,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打算怎么做?” 江佑泽低头看着那杯茶,目光在茶雾后面显得很沉。 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掂量该从何处说起。 “扶幼帝,揽政权。” 姒令山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住了。 他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意味。 可没有。 他是认真的。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书房的案台上。 江佑泽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已经做了和准备要做的事。 他没有保留。 从他如何利用司礼监秉笔的身份暗中截留情报,到他在各宫安插了多少眼线。 从他对几位皇子性情和弱点的分析,到他对朝中几位重臣立场和软肋的判断。 从皇帝身体状况的细微变化,到太医院里替他留意脉案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缕析,环环相扣。 姒令山越听越觉得心惊,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官场沉浮了几十载,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阴谋没经过。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对人性的揣摩之精准,远超他的想象。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庆幸,幸好三年前听了女儿的话没有退婚。 不然他若真得了势,姒家恐怕就是第二个江家。 姒令山深吸了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压下去。 他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目光垂在杯中的茶叶上。 “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去告发你?” 江佑泽却笑了。 他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送到唇边喝了一口,语气带着笃定。 “岳父大人不会。” 姒令山眼皮跳了跳,把茶杯搁在桌上,吹胡子瞪眼,“谁是你岳父?” 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他才刚松了口风,,就一口一个岳父叫上了。 江佑泽没有退让,迎着他的目光:“迟早会是。” 姒令山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反驳,起身拂了拂衣袖。 他负手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留下来用膳吧。”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姒母正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饭菜已经备好了。”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见丈夫脸色还算平和,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看样子,这两个男人是谈妥了。 “走吧,去正厅。” 江佑泽走出了书房,廊下的穿堂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站在书房的门口,转身对着两位长辈,深深行了个礼。 “多谢岳母岳父盛请,只是我跟嫣儿约好了一同用膳,不便久留。” “你叫谁岳母呢!” 姒母被叫得猝不及防,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又没忍住翘了下。 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至少该假装恼怒一下。 可那声“岳母”实在太顺耳了,顺耳得她眼窝子都热了。 她赶紧压下去,抿紧嘴唇,笑意还是从眼尾漏了出来。 “那你等等,我让人装些起来,你带回去跟嫣儿一块吃。” “好,多谢岳母。” 江佑泽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亮了些,嘴角也带了点弧度。 姒母假意嗔了他一眼,也没再纠正,转身就往厨房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便提了个食盒回来,塞进他手里。 食盒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股刚出锅的饭菜的香气。 “下次......”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跟嫣儿一起回来。” 江家没了,以后姒府就是他的家。 江佑泽眼眶热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压下那股哽咽。 他攥紧了食盒的提手,声音带着点哑,“好,你们要保重身体。” “我们会的。”姒母点了点头,站到丈夫的身边,“快回去吧,别让嫣儿等久了。” 姒令山站在那儿,始终没说话,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江佑泽朝他们颔首,提着食盒转身往外走。 坐进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挺直的脊背才稍垮下来。 他看着怀中的带着家徽的食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坐了三年的牢,今日终于有人给他开了一扇门。 卿卿应该快下读了。 他要快些回去,回到那个海棠院里,回到她身边。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他提着食盒下了车,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姒嫣听女官讲了一上午的宫商角徵羽,听得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熬到散课,她带着芰荷快步往回走,推开院子的门。 “江佑泽!” 没有人应她。 正房的门也是关着的,她走进去打开,里头却空无一人。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失望地靠在门框上。 “……走了?” 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失落,还没来得及发酵,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就见江佑泽提着两个食盒,歪着头对她笑。 日头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半个人都浸在暖光里。 他笑得又轻又坏,像早就猜到她会是这副表情。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姒嫣愣了一瞬,拎起裙摆就往外跑,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搂紧了他的腰。 “我还以为你走了……”她闷在他胸口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江佑泽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食盒晃了两下。 “没走。”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笑意从唇角漫上眉梢。 “说好陪你用膳的。” 第97章 这个坏东西 芰荷识趣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食盒,转身进了屋里。 江佑泽收紧手搂住怀里的人,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他退开半寸,鼻尖蹭了蹭她的,呼吸温热又亲昵。 “想我了吗?” 姒嫣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腰窝处轻轻地挠,“有一点。” 江佑泽痒得低笑了一声,却也没有躲,反而收紧了手臂。 他捏了捏她的后颈,语气里全是纵容:“只有一点?” 姒嫣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最后干脆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好多点。” 江佑泽被她逗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低头追着她的唇,却被她偏头躲开。 “先吃饭!” 姒嫣从他怀里钻出来,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屋里走。 “我快饿死了。” 两个食盒里的菜全都拿了出来,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怎么这么多?” 这分量够四五个人吃了,他们两个人再加芰荷也吃不完。 芰荷把筷子递给她,压低了声音,“小姐,您面前这些是府里的菜。” 姒嫣捏着筷子的手顿住了,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声音带着错愕。 “你……你去我家了?!” 江佑泽淡淡地应了声,刚想拿筷子给她夹菜,腿上忽然一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怀里已经多了个活色生香的人。 姒嫣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面对面地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我娘说什么了?她没有骂你吧?打你了没有?” 说着就扒拉了两下他的领口,伸出脖子想要往里看。 “快让我看看。” 他的衣领收得很紧,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了。 每次都只能扒开一点点缝隙,隐约看到锁骨,但再往下就被衣料挡住了。 她不甘心,又换了个角度从侧面往里瞄,结果还是一样。 那衣领像是跟他同仇敌忾,怎么都不肯多露出半分。 她微张着嘴,呼出的气全扑在他颈侧,又热又痒。 江佑泽被她弄得仰起头,低低笑起来,索性放下筷子。 他抬起下巴,给她腾出足够的空间,任由她把领口扯得乱七八糟。 手在她腰侧轻轻搭着,防止她从他腿上滑下去,声音里全是笑。 “没有。” 芰荷被这场面惊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壶都差点没拿稳。 怎么吃着饭就又抱在一起了? 小姐您到底是哪里饿? 眼见她家小姐的手指从领口移到了江公子的腰间,开始摸索束带的结扣。 那架势,分明是要在大白天的就把人给扒了。 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急忙转身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姒嫣再一次败在他这个束带的结上面。 手指在上面摸索了半天,又是扯又是拽,可那个结纹丝不动。 她的嘴巴嘟起来,呼呼地看着他,“给我解开,我要看。” 江佑泽的心都要被她这个模样软化了。 “真的没有。” 他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喉间溢出一声笑叹,“他们答应了。” 本来想晚一点再告诉她的,想等她吃饱喝足心情最好的时候再说。 可她这副担心得要命的样子让他不忍心再瞒下去了。 怕她再多急一刻,就要把他这身衣裳给撕了。 姒嫣解他束带的手停住了,杏眼瞪得溜圆,“答应了……什么?” 不会是—— 江佑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啄了两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答应我们在一起了。” 他没有说嫁娶之事,因为时机未到,现在说只会徒增她的烦恼。 她只需要知道,她的爹娘不再反对了。 他们愿意给他机会,愿意让她和他在一起。 剩下的,他来扛。 姒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哄她。 可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眼底的温柔也深到了极点。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江佑泽顿时慌了,指腹蹭她的眼角,语气带着急切。 “别哭,别哭,怎么了?” 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她其实不想听这个答案? “没怎么。”姒嫣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眼泪全蹭在他衣领上,“我就是高兴。” 她爹娘答应得比她想象中快太多了。 还以为要磨很久。 还以为她娘至少要哭个三五回,她爹至少要发好几顿火。 可这才第一次上门,就成了。 她吸着鼻子,声音闷闷地问他:“你到底跟我爹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江佑泽下巴搁在她发顶,手环紧了她的腰,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就是把脖颈处的印子露出来,说是他们的宝贝闺女咬的。” 姒嫣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难怪他昨晚死命地折腾她,非要她咬他,非要她留印子。 感情是拿她的牙印去告状呢!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他趾高气扬地站在她爹娘面前,扯开衣衫领口,指着那个咬痕。 然后说:“这是你们女儿咬的,得让她负责!” 她娘当时该有多脸红啊!她爹又该有多生气啊! 她越想脸颊越红,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夸张。 江佑泽见她想得一脸娇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完全压不住。 听到他抑制不住的笑声,她终于回过神,望着他那张写满了促狭和宠溺的脸。 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居然还笑!这个坏东西! 她羞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但他的手箍紧了她的腰。 只好抬手往他胸口捶了两下,眼神里带着气急败坏的羞恼。 “江佑泽!你还要不要脸!” 江佑泽被她捶得又笑出了声,笑声带着几分无赖,又带着几分餍足。 “不要了。”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肩膀都在抖,“早就不要了。” 他若是要脸的话,早都不知道死在宫里的哪个角落,不会坐在现在的位置。 他若是要脸的话,就该离她远远的,而不是把她困在身边。 他早就把脸皮这东西剥下来踩在脚底了。 第98章 求之不得 姒嫣气不过,又在他胸口捶了两下,却被他的手握住。 江佑泽从颈窝里抬起脸来看她,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愉悦。 “那卿卿……”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温柔的瞳孔里装满了她的倒影。 “要不要对我负责?” 他知道她会给什么答案,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在床上时也是这样。 明明知道她说不出口,还是要一遍一遍地问—— “喜欢吗”、“想不想要”、“是不是这里”,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才满意。 这是他的坏毛病,也是他贪心的证明。 姒嫣的心跳加快了几分,羞恼地偏过头不看他,耳根红透了。 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源源不断冒出来。 “好、好啊!那从今往后,你的人、你的心,可都归我管了。” 江佑泽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 明明是只软乎乎的小白兔,偏要装大尾巴狼。 可他就吃这套,他吃她所有的样子。 软的她,凶的她,羞的她,犟的她——每一种,他都贪婪地想要。 他说:“求之不得。” 在年少情窦初开,知道自己喜欢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求了。 求她多看他一眼,求她跟他说句话,求她喜欢上他,求老天能够让他和她喜结连理。 他不知道老天有没有听见,可他停不下来。 因为除了求,他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江家没了,他入了宫,还是在心里偷偷地求。 求老天让她别嫌弃他,求命运让他还能离她再近一点。 求她在他爬到足够高的位置之前不要嫁给别人。 如今他终于可以不用求了。 姒嫣对上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然后自己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鼻尖蹭了蹭他的,“盖章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视线从她的眼睛下滑,落在她的唇上,眸色骤然加深。 手掌滑到后脑勺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扣住她的后颈。 几乎是在他吻上来的瞬间,她就赶紧把头偏开。 看他这架势,不把她吻到腿软都不像会罢休的模样。 “不行,我要吃——” 然而他在下一个瞬间就追上来,堵住了她的唇,撬开齿关钻进去。 姒嫣被他亲得往后仰,手抵在他胸口,声音含含糊糊地。 “我饿......” 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压,把她圈在桌边,吻得更深了些。 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可谁也没心思去动筷子了。 等终于可以吃饭时,她已经软在他的怀里,被箍着不让下来。 “我自己吃。”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还没碰到就被他把手拉回来了。 “我喂。” “你碗里的饭都快凉了。” “我喂。” 江佑泽又重复了一遍,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递到她嘴边。 姒嫣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却也没办法,张口吃下去。 两人就这么窝在椅子里,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午饭吃完了。 第99章 她要去上读 芰荷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软软地倚在江公子肩上。 脸颊贴着他的肩窝,把他的手臂抱在怀里。 她识趣地没出声,轻手轻脚收拾好碗碟,又退了出去。 姒嫣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不想去上读了。” 她声音带着懒意,手从他袖口滑到腰间,搂住他的腰。 她就只想这么赖着他,连门都不想出。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忽然把头抬起来,眼睛都带着亮光。 “不然我跟女官告假如何?这样就可以陪着你了。” 宫里午后的课业本就枯燥乏味,女官捧着书照本宣科。 字字句句都刻板无趣,沉闷得让人昏昏欲睡。 与其枯坐殿中浪费时辰,倒不如直接告假来得痛快。 这样就能跟他在院子里待着,看看花,喝喝茶,或者就只是这么抱着。 一想到能整日黏在他身边,随心所欲享受二人独处的时光。 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满心都是雀跃的期许。 “怎么样?要不要?” 她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快说要。 “告假?”江佑泽挑了挑眉,手指在她腰间摩挲了两下,“你确定吗?” 他当然乐见其成。 他上午才从姒家回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正想找点什么方式来庆祝一下。 而她恰好就把自己送到了他嘴边,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愉快的事吗?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腰后,沿着她脊柱的凹痕缓缓往上。 姒嫣看着他眼底熟悉的暗色,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多么危险的建议。 她甚至能想象到,若是真的告了假,自己会被他怎样翻来覆去地折腾。 “不、不用告假了。”她心里疯狂地打着退堂鼓。 告什么假!她要去上读!她爱读书! 她恨不得现在就把四书五经全背一遍给他听,以证明自己有多么热爱学业。 刚想要从他腿上下来,他的手也跟着收紧,吓得她弹了起来。 “我、我这就去上读!” 她转过身拔腿就要往外跑,朝院子里的芰荷猛地招手。 “快走快走。” 芰荷一头雾水地跟上去。 独留江佑泽坐在屋里,看着少女仓皇逃窜的身影失笑。 他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那点笑意半天没收住。 跑得倒快。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院子里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罢了,躲得了下午,躲不了晚上。 可他这半日休沐要怎么过呢? 她没有进宫之前,他休沐都是去忙着计划中的事,或者去司礼监转转。 那时候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赶,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容不得一点空隙。 他从不让自己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想她,想得心口发疼。 那种疼说不上来是哪里疼,就是空落落的。 白天有折子批、有朝务办,还能把那股劲儿压着。 可一到休沐,整个人松下来,那点空就变本加厉地扩开,怎样都填不满。 但今天他哪里都不去。 他只想待在有她味道的屋子里,做一点跟她有关的事。 那就再画份图纸吧。 他从柜子里找出宣纸,在桌面上铺开,用镇纸压住。 又拿出砚台研磨,脑子里在想着等下要画的东西。 墨条在砚台上打着圈,清水渐渐变黑,那股松烟墨的香气漫开来。 这次他想试试全新的花样,得让卿卿尝试别样的滋味。 若是被欺负狠了,用含泪的眼睛瞪着他时,再用最温柔的方式慢慢吻她。 看她从委屈变成迷糊,从迷糊变成失神,最后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哭。 第100章 他笑起来真好看 想着想着他就低笑起来,这才分开多久,就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折腾她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可他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在司礼监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脏的臭的都见过,什么狠的绝的都做过。 唯独对她,他既想把她捧在掌心,又想把她揉进骨头里。 这两种念头在他心底纠缠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温柔哪个是占有。 笔尖蘸了蘸砚台的墨,在纸上勾勒出几道蜿蜒的弧线,又添上细密的纹路。 他喜欢她眼角沁泪、声音破碎的模样。 若是做得太温和,产生不了反应的话,那这图纸就白画了。 这中间的度,比他在朝堂上拿捏人心还要难上几分。 她乖一点,他就疼她一点;她倔一点,他就多要一点。 他把图纸放在桌上,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 午后的风从半开的窗里溜进来,吹得纸角轻轻翻起。 他伸手压了压,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忽然又提起笔在密的那张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卿卿大约会哭,备好帕子。” 在疏的那张旁边也添了一行:“卿卿大约会瞪我,准备哄人的话。”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 他这到底是在画图纸还是在写养猫手册? 她若知道他是这样消磨休沐的,大概会羞得把砚台砸在他头上。 窗外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青涩的果子偶尔掉下来一颗。 日光从正午的头顶慢慢偏到西边,把海棠树的影子从左边拉到了右边。 姒嫣下读回到海棠院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被江佑泽拉着坐下,手里塞了双筷子。 她低头看了眼满桌的菜,又看了眼外头的天,“怎么这么早用膳?” 这天都还没黑,往日都是在酉时末,小福子才会送膳过来。 现才刚到酉时呢。 “早用膳,早歇息。” 江佑泽把盛好的汤碗放在她面前,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弧度。 画了一下午的图纸,脑子里不断在想着她被欺负的模样。 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他现在兴致特别高,高到想立刻把她拉到床榻上去。 但理智还是让他先把人喂饱,不然等会儿哭起来该没力气了。 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吃饭,觉得这大概就是这世上最磨人的画面。 姒嫣却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以为他昨夜也没有休息好。 她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眼看他。 晚霞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连带着嘴角那个笑都温柔了几分。 她看得有点出神,差点把汤勺送到鼻子上。 他笑起来真好看。 不对,他不笑也好看。 他那张脸,冷着的时候像远山覆雪,笑起来的时候就像雪化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心想早点睡也好,两个人都补补觉。 可等到吃完饭被他拖去净房时,脑子里终于响起了警铃。 他说的“早歇息”,和她理解的,大约不是同一种。 净房里头热气袅袅,浴桶里的水刚添好,水面还泛着细碎的涟漪。 “等、等等!我才吃饱——”她的话在看到那个超大浴桶时戛然而止。 她嘴巴半张着,半天合不拢。 以前那个刚好能坐一个人,现在这个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可以确定以及肯定今早出门前还没有这个浴桶。 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芰荷往后烧水该烧到什么时候才够灌满这个大家伙? 不对,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嘛! 她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从这间净房里逃出去! 可是来不及了。 他的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唇瓣落在后颈,腰间系带被解开。 她没出息地腿软了。 靠在他的胸口,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却使不上力阻止。 “江、江佑泽——唔!” 芰荷本想往浴桶里再加些热水,可门已经被人关上了。 听着里面叫人脸红心跳的声响,她默默地退回到小厨房里。 往锅里加了几勺水,然后坐在灶台前,努力屏蔽净房里传来的动静。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点龌龊心思全拍散。 净房里的水汽越氤越浓,把烛火都裹得朦朦胧胧的。 第101章 鬼门关 姒嫣心底满是局促与别扭。 今日午后奔波赶路,又在宫中端坐听读大半日。 周身都透着淡淡的汗气,算不上清爽干净。 她不想让他碰,起码要先洗去一身尘污与燥热。 可江佑泽眼底早已被浓烈的情愫占满,哪里顾得上这些细碎小节。 桌上的烛火被水汽沁得晃了一下,她腿软得差点滑倒在地。 他顺势让她在椅子上坐下,随即再次低下头,彻底锁死所有退路。 “先把澡洗了……水、水要凉了……” 她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推都推不开那颗固执的脑袋。 他实在太过执拗,像是彻底扎根在此,眷恋缠绵,半点不肯松开。 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发冠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指尖稍稍用力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从喉咙里溢出闷笑。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徒劳地望着屋顶。 她快被这“等会”给折磨死了。 浴桶里的水汽已经散得差不多,把两个人的呼吸都浸得又潮又润。 芰荷坐在小厨房里,低头搓着手指,把指尖搓得发红。 面前的灶火早就熄了,锅里的水却还在沸腾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从小姐被江公子拖进净房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 里面半点水声都没有,料想他们是还没有开始洗。 她叹了口气,也是,那两个人在里头,能好好洗澡才怪。 用膳时她不经意往屋里扫了眼,见到江公子看小姐的眼神。 像是要把小姐活剥生吞了。 而她家小姐还傻乎乎地喝着汤,完全都没有发现。 如今进了这净房里,就是干柴遇烈火。 一想到等下可能要进去换水,她就有些生无可恋。 那净房里现在是什么光景她不敢想,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画面她更不敢想。 她只能盼着,等会儿进去的时候,他们好歹已经把衣裳穿上了。 不,穿不穿的,她都不敢看,得把眼睛闭上。 对,到时候她就闭着眼,提着水桶摸瞎进去。 可地上若是滑,她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那里面又没有东西可扶,她总不能摸到他们身上去吧。 她越想越崩溃,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臂弯里,长叹了一口气。 净房的门被人打开了,有脚步声走近,她抬头看过去,发现是江公子。 他的头发比之前散乱了些,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 领口看起来是湿的,深色的水痕从衣领蔓延到胸口。 他手里提着两个木桶,神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还有热水吗?” “啊?啊!有、有。”芰荷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急忙起身掀开锅盖。 锅盖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赶紧用抹布垫着放到一旁。 锅里的水正翻着大泡,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拿过一旁的水瓢,手忙脚乱地往木桶里舀水。 舀得太急溅了几滴热水在手背上,她忍着没有出声,也没顾上擦。 装好满满地两桶水,她放下水瓢,用手擦了把头上的汗。 江佑泽提起就往净房走,没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你休息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好、好的。”芰荷如蒙大赦,飞快地点头应了。 等净房的门再次关上,她暗叹了一声。 这关的哪是净房的门,分明是她家小姐的鬼门关。 她收回目光,拿起小厨房里的蜡烛,快步走进偏房里。 轻车熟路地拿出棉花,捏成团塞进耳朵里,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转头看向净房的方向,在心里默默祈祷。 小姐,您……保重。 明天早上奴婢再来给您收尸,不是,给您梳洗。 江佑泽把两桶热水倒进浴桶里,溅起的水花洇湿了地砖。 净房里的水汽重新蒸腾起来,烛火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融融的光。 他转身看向还瘫在椅子上的人。 她澄澈的眼眸湿漉漉的,盛满未散的迷离,喘得又轻又碎。 水汽蒙在她睫毛上,眨了两下才把视线对焦,看清他正盯着自己看。 从湿润的光泽移到被吮出的红痕,从还在轻颤的唇移到微微翕动的唇缝。 她下意识就想阻挡他的目光,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点力气只够让膝盖往上抬了半寸,就又从扶手边缘滑了下去。 不仅没能遮掩,反倒因为下落的惯性,让姿态愈发坦荡狼狈。 算了,要看就看吧。 她这般自暴自弃地想着,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反正他都看过、亲过无数遍了,现在再遮也没有意义。 他哪处没看过,哪处没吻过。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早就被他烙上了印记。 可当他的目光长久黏在上面,她的脸到底还是烧了起来。 “......江佑泽!”她咬着下唇,眼含水光地瞪着他。 “嗯。”江佑泽低低地应了一声,眼底那层暗色又浓了几分。 她这副模样太让人想要继续欺负了。 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指开始解衣带。 姒嫣呼吸都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手指攥紧了扶手。 那个对她来说特别难解的结,在他手中没两下就开了。 此刻被水汽闷热的净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们都为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而心尖发颤。 彼此都在为对方的身体而着迷。 她撑着扶手想要坐直,只堪堪挪动了一下,又因无力而落回去。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终于迈步走过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他的手臂从腋下穿过,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脊背贴着他的胸膛。 热水漫过肩膀,姒嫣舒服地哼了一声,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 第102章 哪来的精力 江佑泽掌心托住她细软的下颌,将她的小脸调转过来,嘴唇恰好对上他的。 浴桶里的水晃动起来,漫出去的水把地砖浸得透亮。 她雾蒙蒙的眼对上他幽深的眸子,里头烧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你……你故意的……” “嗯。”他坦然承认了,唇瓣贴着她的嘴角厮磨,“所以呢?” 是啊,所以呢? 她还能拿他怎么办? 她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只能瘫在他怀里,任由他揉圆搓扁。 他吃准了她,吃准了她爱他,吃准了她拿他没办法。 浴桶里的水又凉了几分,他却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姒嫣不记得在水里泡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是被他裹着抱出来的。 她连眼皮都睁不开,感觉到他将她放到床上,拿帕巾给她擦着头发。 中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脸。 烛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她忽然就觉得,今晚被他欺负得这么惨好像也没那么亏。 他这样的温柔,这样的专注,只给过她一个人。 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见过他此刻的模样。 原以为今天晚上到这就结束了,她都已经窝进被子里准备睡了。 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这男人变态的程度。 江佑泽把她发梢的水擦干,抬眼望去时,人已经睡着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起身吹灭了烛火,借着月光回到床上,再次吻上那张唇。 姒嫣在睡梦中感觉到窒息,皱眉轻哼了一声,手抵在他胸口。 “不要了......” 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软糯,尾音拖得又长又黏。 他到底哪来的精力?都不需要睡觉的吗? 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背着她,偷偷练了什么邪门的功法。 江佑泽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还是摸向了床头,低头把她即将溢出的声音堵了回去。 他的卿卿真厉害。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屋里没有半点光亮,声音格外清晰。 姒嫣实在是困得厉害,能感觉到他在做什么,可实在是没有力气阻止。 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只有接受了。 往后这人得寸进尺的时,她也不该再心软,狠狠咬回去才对。 可此刻,她只想睡觉,随他去吧。 第二日早上,姒嫣是被芰荷轻轻推醒的。 “小姐!小姐!快醒醒!该起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睛。 她用手肘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腰却软得厉害,完全使不上劲。 刚撑起一点就又要倒回床上,芰荷急忙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 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了身上密密麻麻地痕迹。 芰荷的脸都红透了。 她偏着头不敢看,手在床铺上胡乱地摸索着找肚兜。 找了半天都没找着,最后在床尾的褥子底下摸到了。 她拿起来抖了抖,布料上全是褶皱,还带着没散尽的气息。 嗯......算了。 她到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低着头替小姐穿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打颤。 姒嫣重新闭上眼睛,困意让她的脑子都不清醒,任由她摆动着。 穿好里衣后又被扶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照出她那张泛着倦意的脸。 眼尾还残留着昨夜没褪干净的红,衬得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 嘴唇微肿,下唇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 脖颈上全是吻痕,一路蔓延到锁骨,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 芰荷拧了帕子递给她,然后熟练地拿出铅粉,盖住上面的痕迹。 “这铅粉用得太快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姒嫣还是听见了。 把帕子扔到铜盆里,余光扫过梳妆台上快见底的铅粉盒。 铅粉是宫外买的,不是宫里的份例,用完就得等下次出宫才能补货。 若再这么下去,没几天她的脖子就要遮不住了。 确实该跟他说说才行。 “好了。”芰荷把妆奁收拾好,又替她理了理衣领,左右端详了一下。 “小姐,您看这样行吗?” 脖颈上的痕迹倒是被遮了个七七八八,不凑近了仔细看,倒也瞧不出什么。 只是眉梢那股子倦怠里透着的慵懒媚态,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姒嫣自己也觉得有点羞赧,轻咳了一声,撑着桌沿站起来。 “行了,走吧。” 今日的课女官讲的是琴艺,她拨了两下弦就走了神。 昨晚折腾得太狠,腰酸得厉害,坐久了就忍不住往后靠。 她的背刚靠上椅背,又觉着这姿势太不像样,只能强撑着挺直。 好不容易熬到散课,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才扶着腰站起来,腿弯都在打颤。 芰荷赶紧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小姐,您还好吧?” “没事,先回去吧。”姒嫣揉了揉后腰,强忍着那股酸软往外走。 等回到海棠院后,她往榻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 把脸埋进他枕过的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我要睡会儿……” 话音还没落,呼吸就均匀了。 芰荷替她除了鞋袜,又把头发散了,免得被簪子扎到。 然后悄声退出去,把门带上,到小厨房煮茶去了。 等姒嫣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屋里也没有点蜡烛。 “芰、咳咳,芰荷!”她喉咙干得厉害,身体的酸软倒好了些。 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烛火的光先探了进来。 芰荷走到桌子前点燃蜡烛,屋里顿时亮堂了起来。 她又从茶壶里倒了杯温水,端着茶盏快步走到床边。 “小姐,您醒了?先喝口水润润。” 姒嫣接过茶盏灌了两口,温热的水淌过喉咙,舒服了不少。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芰荷把茶盏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压低了声音。 “小福子方才来过了,说江公子今晚要晚些过来,让您先睡,不必等他。” “嗯。”姒嫣应了一声,低头抠着被角。 芰荷见她这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小厨房。 晚膳是姒嫣一个人用的。 桌子对面空荡荡的,她夹了两筷子就搁下了。 第103章 明天我不来了 用完晚膳后,芰荷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她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水面。 忽然觉得这个浴桶大得有点过分了。 她抱着双膝缩在水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水面上的花瓣发呆。 泡到水都凉了,她才起身换上寝衣,歪在榻上翻话本。 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翻了两页还是看不进去。 最后她躺到床上,把话本往脸上一盖,闭着眼睛等。 也不知等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把她脸上的话本拿开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只能看见身旁已经躺了个人。 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正低头看着她。 江佑泽把她脸上的发丝挽到耳后,声音压得很低,“吵醒你了?” 姒嫣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困意让她的声音又软又黏,“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有点事耽搁了。” 姒嫣在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过他的锁骨,闷闷地嗯了一声,也没问是什么事。 能感觉到他心跳得有点快,隔着衣料撞在她的脸颊上。 江佑泽的手指慢慢穿过她散开的长发,唇瓣贴着她的发丝。 “卿卿。” “嗯。” “明天我不来了。” 姒嫣从他怀里仰起脸,困意朦胧的眼睛眨了眨,揪住了他的衣襟。 “为什么?” 江佑泽垂眼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西山漕运那边出了点事,陛下点了我的名。” 他拇指蹭过逐渐泛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概要去三五天。” 他原本不想今晚说,想等她睡到天亮,留封信就走。 可看见她等他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必须亲口说。 他要是一声不响地消失,他的卿卿会哭的。 姒嫣的困意散了大半,撑着手肘从他怀里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落。 她低着头看他,勾住了他的手指,声音带着不舍。 “那、那我不是好几天都见不到你......” 原本他们就好几天没见,好不容易见面了,就又要分开。 这算什么? 老天爷是见不得他们好么? 还是觉得她太贪心了,要把她的甜头一点一点收回去? “嗯。”江佑泽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入怀里,收紧了手臂。 他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子失落,沉甸甸地压下来,比司礼监那些折子还重。 他心疼得不行,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低下头,一遍遍地亲她的发顶:“我会尽快回来的。” 姒嫣嘴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 她不想让他临走前还看到她哭,不想让他带着她的眼泪出门。 那些眼泪要是掉下来,会变成绳子,捆住他的脚。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酸意都吞回去,脸埋进他胸口。 “什么时候走?” 江佑泽沉默了片刻,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明天一早。” 姒嫣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他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些。 院子里偶尔传来两声虫鸣,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手指在他腰侧抠了两下。 “那你带够衣裳了吗?西山晚上凉。” “带了。” “伤药呢?还有退热丸、金疮药——” “都带了。”江佑泽心里软得发胀,把她的脸从怀里捧起来。 他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拇指蹭过她紧绷的下颌。 “我不是第一次出行,不用担心。” 他知道她心里那点不安,就像她每次离宫回家时他也会整夜睡不着一样。 她不在的时候,他对她的想念一点都不比她少。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来只会让她更难受。 他的思念是他自己的,不需要用她的心疼来偿还。 “我知道。”她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抿紧了嘴唇,“就是……不习惯。” 三年前他在宫里,她在宫外见不到他,也递不进东西。 三年后他就在她身边,每天晚上都能翻窗进来。 她早就习惯了有他的温度。 忽然要走几天,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尝过甜头之后,就再也咽不下苦了。 江佑泽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你留了个人,院子外面的暗卫还在,你有什么事就跟他说。” “薛玉姝要是为难你——”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若不是卿卿需要伴读这个身份留在皇宫里,这五公主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眼底的那丝冷意稍纵即逝,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温柔。 “忍几天,等我回来。” 姒嫣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头那股子委屈劲儿还没散。 “那今晚……”她的声音闷在胸口,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不许睡。” 第104章 我给你买 睡了就亏了,等于白白浪费了他们最后几个时辰。 她不要闭眼睛,不要把这珍贵的时辰白白睡过去。 她要醒着,要看着他。 江佑泽低低地笑了声,毫不犹豫地应了,“好啊。” 这正合他心意。 他翻身压在她身上,托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带着股贪恋的劲儿,勾着她的没完没了地绕。 之后几天都见不着她,本来想今晚看个够。 把她的模样存进脑海的那个匣子里,留着在外地慢慢翻看。 既然她提出不睡了,那就做他喜欢的。 不对,是他们都喜欢的。 姒嫣被他亲得气都喘不匀,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 “我说的......不是——!” 他哪里肯听她的拒绝,唇瓣吻得更深,缠绕得更厉害。 想在她身上留下足够多的印记。 让她在见不到他的这几天里,只要沐浴或者照镜子时都会想起他。 他要让他的印记代替他,陪她度过这没有他的三五天。 替他在她皮肤上留下他的温度。 姒嫣原本还想着挣扎一下,可想到他明天就要走了,心里头那点子不舍翻涌上来。 她睁开眼想看他的表情,却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瞳孔。 烛火的光在他眼底跳动,里头清晰映出她红着眼眶的模样。 算了。 明天他就走了,好几天都见不着,今晚就随他去吧。 反正他每次都这样。 她越是挣扎他越是来劲,她越是躲他越是追。 倒不如一开始就放弃抵抗,还能省点力气。 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把自己送上去,回应着他热烈的吻。 江佑泽感觉到她的顺从,喉间溢出满意的低笑,将她往怀里又拢了几分。 指腹上的薄茧蹭过细嫩的肌肤,所过之处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她攥紧了他的衣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烛火在桌案上跳了一下,把床上的人影映在墙上。 姒嫣被他吻得有些发晕,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无力地搭在床沿。 直到感觉他的唇往下移,停留在脖颈处,细密地吻着。 她才恍然想起什么,手掌贴上他饱满的额头往外推。 “别、别留印子......铅粉都快用完了......” 她的语气明明是控诉,却太过娇软,听着像极了撒娇。 所以江佑泽低笑了一声,“我给你买。” 她要什么他都给,要多少给多少。 他并没有收力,唇瓣所到之处,痕迹在叠加。 心里甚至在想着,等他从山西回来,要在床柱上系上那种大婚时才用的、鲜红的绸子。 这样就可以让她只能乖乖承受他给她的一切。 那些她平日里不肯要的,不肯应的,全会在那红绸底下化了。 她会再也跑不了了,只能待在他怀里,哪儿也去不了。 只能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求他。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期待这趟差事赶紧办完。 正房里的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被重新点燃。 窗外的月亮从树梢挪到屋顶,又从屋顶滑到院墙后面。 烛火也在期间燃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她细碎的哭声和他偶尔低沉的笑声。 后来她实在困得受不住,眼皮都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烛火又亮了,他把她托起来,用唇给她喂了不少水。 她不想喝,只想继续睡觉,就把头偏到一边。 “乖,多喝点。” 他把她的头转回来,贴着她的唇角,耐心地诱哄着。 听着她喉间细微的吞咽声响,他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深。 喂完最后一口水后,他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第105章 魂不守舍 烛火幽幽地亮着,烛液不断沿着烛身往下淌,堆积在烛台里。 窗外天光将明未明,夜露沿着海棠叶脉滑落,砸在青砖上。 江佑泽终于肯赝足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昏睡的人。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像是开满了梅花的肌肤上,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俯身吻了吻她,扫了一圈又退出来。 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把她的味道存进肺腑里,当做接下来几天支撑他度过漫漫长夜的口粮。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撑到他回来,可他只有这些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她颈间抬起头。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晨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起身从床榻上下来,落地时膝盖因为跪了太久导致软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穿上,系好束腰带。 然后他走回床边,小心抽出垫在褥单上的肚兜。 那股令他上瘾的气息直冲鼻尖,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把肚兜仔细叠起来,塞进贴身的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 带着这个,他在外面奔波的时候就能随时闻到她的味道。 他知道这样很变态,但他控制不住。 他对她的贪恋,早就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又弯腰在她眉心落了个吻,拉过床尾的被褥盖在她身上,这才转身开门离开。 芰荷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屋里还弥漫着那种暧昧的气息。 “小姐,该起了。” 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发现自家小姐还睡得昏天黑地。 脖颈处的红痕比昨日还要重,而且还是新旧叠加在一起。 不用猜,被子底下的身体估计会更严重。 江公子这……也太不知节制了些。 “小姐,快醒醒,上读该迟了。” 芰荷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转头就去找肚兜和里衣。 姒嫣强忍着困意睁开眼,偏头看向身旁的位置,早已经空了。 她把他的枕头拿过来,脸埋了进去。 在闻到那上面残留的气息时,鼻子瞬间酸了,眼尾干涩得厉害。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不能哭。 要是现在就哭,这几天要怎么熬。 她抿紧了唇,把枕头翻了个面,撑着床沿坐起来。 一连两天,她都过得魂不守舍。 白天在瑶华殿上读,眼睛盯着书本,思绪早就飘到西山去了。 下读后她总是等人都走完了,芰荷在旁边小声提醒,才猛地回神。 她茫然地眨几下眼,慢吞吞地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回到海棠院后,连话本都不看,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海棠树。 树上的果子还青着,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偶尔掉下来一颗。 夏日的风温热的气息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就是几天嘛,很快就过去了。 她这么安慰自己,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怎么都填不满。 芰荷端着茶走进来,见她这个模样,嘴唇动了动。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院门就被敲响了。 窗边的人急忙坐直了身体,转头往院门的方向看过去。 眼底那点期待还没来得及亮起来,就又暗了下去。 来的不是江佑泽。 芰荷走过去开了门,是小福子,手里提着食盒,圆脸上挂着笑。 想起自家小姐说的“虱子”,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食盒接过来。 小福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就又扬起来,“等等,还有这个。” 他把地上的包袱也递了过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这是大人让我送来的。” 芰荷低头看了眼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小福子把东西递完却没急着走,手伸进袖子里,目光飘忽。 “芰、芰荷,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芰荷抱着包袱和食盒,往后退了半步,眉头越皱越紧。 她真的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每次来都是这样,东西递完了不走,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的。 嘴里像含了一口热豆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虱子又痒了?” 小福子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双手在身前乱摆。 “虱、虱子?没有!我没长虱子!我、我身上干净着呢!”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芰荷见他半天掏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懒得再等。 “行了行了,东西送到了,你快回去吧。” 小福子张了张嘴,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来。 手在袖子里摸到了那支已经磨得发亮的木簪,可怎么都拿不出来。 “那、那我走了!” 他转身时左脚绊了右脚,踉跄着扶住墙,才没摔个跟头。 芰荷愈发觉得莫名其妙,把院门关上后,抱着包袱进了屋。 “小姐,江公子让人送来的。” 姒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凡小福子跟他家大人学两招,也不至于怂成这样。 可这事又不能怪小福子。 江佑泽那种人,世上能有几个。 她起身坐到了桌前,看着芰荷打开包袱。 最上面是几盒崭新的铅粉,旁边还放着两盒她惯用的口脂。 下面是好几盒坠星楼新出的首饰头面。 她的手指在铅粉盒上停了一下,心里那点失落才淡了些。 夜里她独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没有他的胳膊枕在颈下,没有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没有他的呼吸声在耳边起起伏伏。 这些她以前觉得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全都成了奢求。 她侧过身,拿过他的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可她还是不肯松手。 把被子夹在腿间,再次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那个被困在宫里的姒嫣,九千岁从背后贴上来。 冰冷的手指解开她的衣带,露出被摧残地不堪入目的身体。 那些痕迹和现实中的一样,却又比现实中的更触目惊心。 当他的手落下来时,她听见他在耳边低笑,声音忽然变了。 变成了江佑泽的声线,温和又带着哑,“卿卿,想我了没?” 姒嫣猛地惊醒,心口怦怦直跳,被褥被踢得乱七八糟。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床侧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枕头也是平的,中间没有凹陷,边缘没有褶皱。 她喘了几口气,把脸埋进那个还带着他微弱气息的枕头里。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可梦里那句“想我了没”还在耳朵里转。 她脸埋得更深,想要把自己溺死在他最后的那点气味里。 不然心底那点因梦境而产生的失落快要把她淹没。 她闭上泛起泪意的眼睛,想再睡回去,回到那个梦里去。 哪怕那梦里的他那样坏,总好过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第106章 她今天吃错药了(礼物加更) 第二天一早。 芰荷端着铜盆进来,发现自家小姐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发呆。 “小姐?” “嗯。”姒嫣回过神来,握紧了手里的梳子,“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芰荷微蹙着眉头,把帕子绞好递过来,“您昨夜又没睡好?” “还好。”姒嫣接过帕子敷在脸上,闷闷地补了一句,“就是醒得早。” 他不在的时间里,她总是在以往被吻醒的那个时辰里醒过来。 每次她都迷迷糊糊地往旁边靠,想靠进那个温热的怀里。 可迎接她的只有一片凉丝丝的空。 然后她就彻底醒了。 之后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等着芰荷来敲门。 芰荷没再追问,接过帕子放回铜盆里,拿起梳子替她绾发。 姒嫣看着铜镜里自己眼底那点青黑,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是一天。 日子过得可真慢啊。 离他走才过去三天,她却觉得像是过了三年。 她甚至开始想象,等他从西山回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被思念风干了。 像挂在窗边的一块腊肉一样,等着他来把自己取下来。 收拾妥当后赶到瑶华殿,发现氛围和往日不太一样。 姒嫣朝上首的薛玉姝行了个礼,等着那声熟悉的冷嘲热讽。 可今天没有。 薛玉姝只是抬着下巴应了声,就继续跟身旁的宫女说笑了。 姒嫣心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她这女人又在憋什么坏。 毕竟上一次她这么笑的时候,就发生了诗稿被换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余光扫过薛玉姝的侧脸。 对方正端着茶盏小口抿着,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都不对劲。 一整个上午姒嫣都提着一颗心,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 散课的时候薛玉姝第一个起身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宋清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她今天吃错药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姒嫣摇了摇头,慢悠悠地把书卷收好,“不知道,反正不对劲。” 她的眉间带了点倦,像被这半天的猜疑耗尽了力气。 宋清漪还想说些什么,站在门口的柳兮月却把她唤走了。 走之前她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小心点”的口型,便匆匆离开。 殿内又只剩下主仆二人。 “小姐,我们也走吧。” “嗯。”姒嫣带着芰荷出了瑶华殿,沿着宫道往回走。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像是快要下雨了。 风里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卷起几片早落的叶子。 路过那座假山时,她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山石旁的那株芭蕉垂着阔叶,叶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上一次他把她拉进假山后的那个吻,带着不舍和缱绻,把她亲得腿都软了。 可如今假山还在,芭蕉也在,那个人却不在。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风刮得更紧了。 午膳依旧是小福子送来的,这次他倒没磨蹭,放下食盒就跑了。 雨在他走后就落了下来,敲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 屋里的闷热被洗去了大半,桌上的饭菜仍冒着热气。 姒嫣扒了两口饭就不吃了,盯着窗外越发密集的雨幕发呆。 也不知道西山下雨了没有。 西山地势高,下雨后夜里肯定更凉,他带够衣裳没有? 雨后的山路又滑又陡,他骑马还是要坐马车? 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有没有......想她? “咚咚——”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芰荷撑着伞走过去打开门,见到院外的人后,脸瞬间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头朝屋里望过来。 姒嫣手里的筷子也掉在了桌面上。 海棠树叶子被雨打得垂下来,青涩的果子接连落在地上。 正屋的门敞开着,雨水被风裹着灌进来,打湿了门槛。 菜还在袅袅冒热气,桌前却没有了人。 瑶华殿内乱作一团。 还没有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和宫人的啜泣声。 “来了,来了,姒小姐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殿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姒嫣被两个宫女扣住肩膀走进去,强按着跪在床前的地面上。 膝盖撞上硬邦邦的金砖,疼得她眼前发黑,却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姒——嫣——!” 床上的人捂着腹部,脸色青白交加,额角全是冷汗。 眼神死死地钉在她身上,溢出痛苦的呻吟。 “你竟然......给本公主下毒!” 姒嫣盯着床上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么? 不得不说,这薛玉姝演技还挺好的。 那捂着肚子痛得蜷缩的模样,活脱脱像吞了半斤砒霜。 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公主这话从何说起?” 她挣了挣被扣住的手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慌乱。 “臣女今日入殿到此刻,连公主的身都没近过,如何下毒?” 薛玉姝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体因为痛苦剧烈起伏着。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的姝儿——” 淳妃被两个宫女扶着快步走进来,那张雍容的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母妃!”薛玉姝的眼睛亮了起来,探着手朝她伸过去。 余光扫到地上跪着的人时,她又收回手,捂着腹部。 比方才更痛苦地呻吟起来,声音也瞬间染上哭腔。 “儿臣好疼……” 淳妃扑到床边将她搂入怀里,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我的姝儿!母妃在!” 她转头厉声喝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到?!” “回娘娘,已经去请了。”翠微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发颤。 淳妃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人时,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就是你给我姝儿下的毒?!” 上一次女儿半夜被那断臂宫女吓得高烧不退,她就知道和江佑泽脱不了干系。 她的姝儿不过就是推了这贱人一把,落了个扭伤脚踝的下场。 江佑泽就敢让人装神弄鬼,把她女儿吓得去了半条命。 那日她哭天抹泪地去找皇上,求他给姝儿做主。 可谁承想,她私交外臣家眷的事竟在这个时候被捅到了御前。 皇上非但没有应了她,反而将她训斥了一通,还下令将她禁足。 她连辩解都没来得及说几句,就被送回了自己宫里。 那阵子她夜夜难眠,恨得牙根都痒。 如今听闻女儿中了毒,她让宫女去御前禀明,才得以解了这禁足令。 这口气她憋了这么久,今日可算逮着机会了。 无论下毒的人是不是这个贱人,都要让她把罪名坐实了。 淳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踱步到跟前,弯腰凑近了些。 她身上的宫香扑面而来,浓烈而馥郁,香得发腻。 镶金嵌玉的护甲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凉意顺着下颌蔓延。 “江佑泽如今不在宫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笃定。 “本宫倒要看看,谁还能护得住你。” 第107章 下毒 姒嫣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半点没露怯,脊背挺得笔直。 “娘娘说笑了,江秉笔乃是宫中内侍,臣女只不过是公主伴读,并无逾矩之交,何来庇护一说。” 反正江佑泽不会留下把柄,她们也找不到证据。 她只要咬死这一点,淳妃再大的火气也点不起来。 她再开口时,声音又稳了几分,甚至带着被冤枉后的倔强。 “娘娘若是觉得臣女与江秉笔有私,大可将证据呈到御前,若拿不出来,便是娘娘在污蔑臣女清白。”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的问心无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借着那点刺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淳妃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又用了两分力,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嘴倒硬。” 她嗤笑一声,松开了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可你这点能耐,在本宫这里——” “陛下驾到!”殿外忽然响起太监又尖又利的通传,打断了她的话。 淳妃脸上顿时涌起欣喜的神色,而后又变成眼波含泪的模样。 她施施然地绕过跪倒一片的人,扑到那抹黄色身影的怀里。 声音掐的格外柔软,却又带着哭腔,“陛下,您可要为咱们的姝儿做主啊~” 薛珩被柔软的娇躯贴上来,望着这张昔日宠爱的脸,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手环在她的腰后,轻轻摩挲了两下。 浑浊的眼神往下扫,停留在那领口半敞露出的圆润里。 “瘦了。” 淳妃顺势挺起了胸脯,腰腹贴得更紧,声音带着钩子。 “臣妾日夜思念着陛下,哪里还吃得下饭……” 她太懂怎么拿捏这个男人了。 只是这殿内还跪着一干人等,她也不好做得太过。 于是只是软着嗓子,半嗔半怨地诉着这些时日的相思,身子却始终没从他怀里离开。 听着身后那黏糊糊的动静,姒嫣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被恶心压下去了。 她努力让自己忽略身后的两人,把目光看向正在诊脉的太医身上。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薛玉姝偶尔的吃痛声和淳妃贴在皇帝耳边撒娇的窸窣。 太医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松开,迟迟没有下结语。 “如何?”薛珩拍了拍淳妃的腰,把人往旁边带了带,坐到椅子上。 太医终于收回了手,躬身退后半步,垂着眼回话。 “回陛下,公主脉象有异,实乃中毒之证。” 姒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原以为薛玉姝是装的,没想到为了陷害她,竟然真给自己下了毒。 这人到底是有多恨她,才舍得拿自己的身子做赌注? 她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发寒。 一个连自己都能下得去手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淳妃泪珠子说掉就掉,半边身子挂在薛珩身上。 她的声音又颤又软,手里的帕子掩住半张脸。 “陛下!您听见了!咱们姝儿堂堂公主,竟被人暗害……” 薛玉姝适时地发出虚弱的抽泣,像是实在痛得受不住了。 “父皇……儿臣好疼……” 她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整个人蜷在榻上,看着确实可怜。 “是姒嫣下的毒......”她气若游丝地补了一句,便又痛得闭了眼。 薛珩的目光从太医身上移开,落在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由于她低着头,看不清那张脸,但因为身体微倾时,领口隐约看见春光。 他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姒令山的女儿?” 姒嫣跪在冰凉的砖地上,膝盖的疼痛让她有些直不起身体。 能感觉到上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心口翻涌的恶心更甚。 她深吸了口气,强忍着疼痛挺直脊背,低垂着眼眸。 “回陛下,臣女正是。” “抬起头来。” 姒嫣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缓缓抬起脸。 目光落在他下巴的位置,避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下巴上蓄着短须,灰白交杂,像一撮落了灰的枯草。 她一眼都不想多看。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雨后的阳光照进殿内,恰好落在她身上。 她背脊挺得极正,影子在那束光里拉得又细又长。 低垂的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额角泌出细微的汗,几缕碎发贴着脸侧。 领口处那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映着光,愈发显得细腻。 薛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息。 比那晚在围场见时添了几分韵味,眉梢眼角都透着慵懒的媚态。 嫩,真嫩。 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海棠,雨过后愈发娇艳欲滴。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低垂着,可眼尾那点红,却像是刚被人狠狠疼爱过。 他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眼底那点浑浊的光又亮了些。 姒嫣察觉到那道目光越来越黏腻,胃里翻涌的恶心几乎要压不住了。 可她不能躲,也不能偏头,只能硬生生忍着,攥紧袖中的手指。 淳妃的帕子在手里绞了两下,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变了味。 那目光她太熟悉了,曾经他也用这种目光看过自己。 可如今,这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个小蹄子身上。 她暗暗咬紧了后槽牙,脸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她身子软软地偎过去,带着刻意的温存。 手搭上他的小臂,轻轻摇了摇,眼波里汪着泪,又可怜又勾人。 “您看看姝儿,都疼成什么样了……” 薛珩这才收回目光,往椅背上靠了靠,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发髻梳得高挺,眉眼间全是讨好。 原本觉得淳妃这张脸已是绝色,可奈何年岁摆在那里。 眼角的细纹再怎么用脂粉遮,也终究藏不住岁月的痕迹。 那皮肤再怎么保养得宜,也少了那种从根里透出来的水润。 再美也终究不及眼前少女崭新明媚的容色勾人。 他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在领口处停留了几秒,慢慢滑到脸上。 那双看似恭顺实则冷清的眼睛,全都勾得他心里头发痒。 他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拇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着。 “你说,这毒是怎么回事?” 第108章 让罪名坐实 姒嫣强忍着他黏腻的目光,把脊背又挺直了些。 “回陛下,臣女不知。” 膝盖的疼痛让她更加地清醒,面上毫无半点慌乱。 “臣女今日连公主的身都没近过,如何能下毒?” 薛珩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看着她的唇开开合合,那唇色在雨后透进来的光里,粉得有些诱人。 唉,真可惜了。 不能招进宫里,不然这脸蛋,这身躯,压在身下,该是何等销魂。 他定一展雄风,让这朵小海棠知道什么叫帝王恩泽。 淳妃更用力地把自己贴上去,柔软紧紧抵着他的手臂。 泪珠子还挂在脸上,连呼吸都故意变得急促,好让起伏得更明显些。 “陛下!她这是狡辩!难不成姝儿还会冤枉她不成?!” 薛珩的目光在姒嫣脸上又停了两息,才慢悠悠地转向榻上的人。 “姝儿,你说是她下的毒,可有凭证?” 薛玉姝捂着肚子蜷在榻上,眼泪顺着脸颊淌进鬓发里,声音又虚又哑。 “父皇,儿臣今日只用了早膳和殿里的茶,喝完没多久,小腹隐隐有些不适......” “儿臣起初没有在意,而后面却越来越疼......” 她说到这儿便哽咽住了,像是痛得说不出话来,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有宫女说,昨天看见姒嫣在所有人走后,碰过儿臣的茶盏......” 她抬起通红的眼,看向墙角瑟缩着的那个宫女:“红羽,你来说。” 那名宫女匍匐着往前挪了两步,头埋得极低,嘴唇哆嗦地说着她昨日看见的情形。 可这殿内的人几乎没有几个是在认真听她讲的。 薛衍的目光始终碾在姒嫣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底浑浊的光越发的亮。 淳妃三番几次将身体贴过去,想要将他的视线吸引过来。 丰腴的腰肢软软地塌着,柔软压着他的手臂,却始终勾不回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趁着众人不敢抬头,手从龙袍下摆伸了进去。 结果心里却是一惊,这贱人,倒是把他勾得厉害。 她心里又酸又恨,却也只能压下去,专注想要让陛下想起她。 想起她能给他的快乐,不比那贱人少。 薛衍并没有表现出异样,甚至身体往她那边歪,用龙袍的袖子挡住。 他看着面前跪着的人,脑海中的那个想法越发觉得可行。 何必大张旗鼓纳她为妃,惹得前朝后宫侧目? 既然她都已经在宫里了,只需找个由头把她召进御书房...... 他的呼吸因为身体和想法越发急促,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姒嫣心里那股子恶心还堵在嗓子眼,膝盖的疼让她额角冒出更多的汗。 她咬着后槽牙没让自己晃,目光盯着面前那块金砖上的纹路。 薛玉姝捂着腹部蜷缩在床上,额角全是冷汗,疼得闭上了眼睛。 毒是真的毒,疼也是真的疼。 她为了这一出戏,真的下了血本。 可此刻她心里甚至在想,要不把解药偷偷吃了算了。 红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低不可闻,趴着的身体都在抖。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淳妃面上却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眼尾扫过跪在地上的人。 她指尖又收了两分力,往身旁的人耳边凑了凑,声音掐得又软又腻。 “陛下,臣妾斗胆,派人搜查姒小姐的住处,若没有搜出东西来,自然还她清白。” 说完指尖还轻轻刮了一下,媚眼如丝地看着他,把手抽出来。 拿帕子装模作样地按了按额角,掩去眼底那点算计。 搜不搜得出来东西,看的从来不是真的有没有东西,而是搜的人想不想找到。 她必须要让这贱人的罪名坐实! 薛衍眉头皱了一下,眼底那层浑浊变成了被中断的不满。 那点燥意还没彻底退下去,他的声音便比平时沉了几分。 “就依爱妃所言。” 他既存了那个念头,就不能让人折在淳妃手里。 若真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也得先压下来。 这人,他还没有尝过,不能就这么毁了。 “若搜不出什么,这事便到此为止,常德喜,你跟着去。” 常德喜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了,只靠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看来主子是要保下这姒家小姐了。 他躬身应了声“嗻”,领着两个小太监就往外走。 淳妃的嘴角刚翘起来,在听到常德喜也跟着去时僵住了。 她急忙朝自己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姒嫣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膝盖的钝痛让她眼前微微发黑。 搜海棠院? 床头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给的腰牌也都还放在梳妆台的匣子里。 这要是被翻出来,她死八百回都不够。 薛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看着地上的人。 她垂着眼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脖颈处的线条绷得很紧。 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嫩。 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那股被中断的燥热翻涌得厉害。 “爱妃,跟朕来。” 淳妃愣了一下。 视线扫过床上的女儿,见她背着身子,咬了咬牙,还是抬脚跟上去。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就响起一声娇呼,很快就又低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了闷在喉咙里的轻哼。 宫女们低眉垂首跪了一地,对侧殿里传出的动静充耳未闻。 薛玉姝则死死咬着被角,脸上青白交加,分不清是毒发还是被气的。 侧殿里那点动静像针一样,隔着墙一下下扎进她耳朵里。 那是她的父皇和她的母妃。 就在她的寝殿旁,在她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 她咬得牙关都酸了,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想尖叫,想砸东西,想冲过去把门踹开。 她想让他们看看她,看看她这个女儿正在受着什么样的罪。 可她的肚子太疼了,连坐都坐不起来。 她只能听着,像被人按着头,把脸摁进那滩腌臜里。 第109章 谁来可怜她 她想起小时候发高烧,母妃整夜守在她床边,父皇也会来看她。 后来母妃不常来了,父皇也不来了。 再后来母妃来了,也不是来看她的,是来教她怎么“争”。 她渐渐学会了用哭腔说话,用泪眼拿捏,用算计开路。 最后她终于成了她母妃手里,最趁手的一颗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出来,糊了一脸,和那些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苦。 她觉得自己此刻像个笑话。 不,比笑话还不堪。 她布的局,她吞的毒,她演了半天的戏,到头来,谁也没有真正在看她。 姒嫣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反正现在没有人看着,她改成了跪坐的姿势,把重心往后压。 两条腿放松下来,膝盖总算好受了些,她暗暗松了口气 可侧殿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听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恶心。 真是太恶心了。 自己女儿躺在床上生死未知,当爹娘的转头就颠鸾倒凤起来了。 这瑶华殿真是……烂透了。 她忽然好想江佑泽。 想他环住她时温热的掌心,想他本就沉稳,却因她而加快的心跳。 想他贴着她耳朵说话时低沉的声音,想他看她时眼睛里那种专注又温柔的光。 他若是在的话,她现在所受的委屈都不会发生。 他会站在她身前,用那具并不完整的身体替她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她们就是仗着他不在,所以才会想要趁机把她除掉。 他若是知道此刻她受的这些,怕是会发疯吧? 膝盖上的痛意还没散尽,侧殿那点淫靡的声响又往耳朵里钻。 她抬眼看向床榻上的人,发现薛玉姝的背影都在微微发抖。 也是,听着自己的父母在自己寝殿里做那档子事,心里怕是比吞了毒还难受。 姒嫣垂眸把那点怜悯压回去。 再怎样也是人家爹娘的事,犯不着她在这儿替别人难受。 她可怜薛玉姝,谁来可怜她? 这人能给自己下毒,能用丫环的嘴布伪证,早就不是值得可怜的人了。 侧殿里的动静持续了好一阵才歇下来。 姒嫣跪坐得腿都麻了。 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整理衣裳的声响,又赶紧把姿势换回去。 膝盖骨再次磕上金砖,疼得她身体踉跄了一下。 十指慌忙撑住地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着唇逼着自己把腰挺直。 殿门被人从里头拉开。 薛衍走出来时连龙袍都是皱的,面上却带着餍足的倦意。 淳妃跟在后面,低头理着裙摆,发髻微乱,面颊还泛着潮红。 薛珩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人。 那点子餍足被她的咬唇隐忍的模样一勾,又隐隐有抬头之势。 他的喉结动了动,只觉得方才那点事就跟没做过似的,身体又开始发紧。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常德喜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 他躬着身朝椅子上的人行了个礼,面上带着惯常的笑。 “陛下,海棠院……搜过了。” 淳妃捏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可搜出什么来了?” “回娘娘,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姒嫣悬着的那口气猛地松了下来,随即涌上来的却是更大的疑惑。 那原本放在床头的那两个箱匣去哪了? 就算这个不算可疑之物,那江佑泽给她的腰牌呢? 上面可是铸了他的名字。 除非……有人早就把那些东西收走了。 薛玉姝在榻上猛地转过头来,脸上全是不可置信,“不可能!” 她明明让人带姒嫣来的同时,趁机把那包东西藏进海棠院! 怎么会没有?! 常德喜脸上那点笑意纹丝不动,甩了下拂尘。 “老奴连花盆底下的土都翻了,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与毒物相关的东西。” 薛珩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视线都没从姒嫣身上移开。 他这会儿才没闲心管什么毒不毒,他满心满眼都是别的。 “既然查清楚了,便起来吧。” 姒嫣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猛地打了个颤,差点栽回去。 常德喜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等站稳才把手松开。 她脸上还带着痛色的苍白,膝盖疼得她太阳穴直跳。 “多谢掌印。” 当两个不同的事物比较时,亮眼的那个就会变得越发绚烂。 薛衍被她那极淡的笑意晃了晃,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两下。 他做出一副仁慈宽厚的模样,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下毒之事尚无定论,姒丫头暂且回海棠院歇着——” “父皇!”床上的薛玉姝撑着胳膊坐起,带着不甘打断了他的话。 “可丫环确实看见她碰了儿臣的茶盏!” “那也不能说明她下毒了。” 薛衍眼底那点浑浊的光还没散干净,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威压。 “常德喜,把这宫女带下去好好审问。” “公主!公主,您救我啊!” 红羽匍匐着往前爬,膝盖在砖地上拖出两道湿痕,伸手想朝床边抓去。 可她才爬了半步,就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薛玉姝脸色更加的白,紧盯着红羽的嘴,生怕她说出些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几乎要跳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可她怕什么就来什么。 红羽泪流满面,在侍卫手下拼命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 “公主,是您让我——” “够了!”薛珩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殿内的宫人全都吓得一哆嗦。 常德喜反应极快,朝那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他们立刻把宫女的嘴堵上,架着她快步退了出去。 薛玉姝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又松开,身体如同脱力般倒在床上。 她的牙关在打颤,却拼命地咬着舌头,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尽管她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但此刻也庆幸父皇没让红羽把话说完。 不然,她就要把自己送上绝路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呼吸间发着抖。 第110章 总有人想看她狼狈的模样 薛衍从椅子上站起身,拂了拂衣摆,目光从姒嫣身上掠过。 “回御书房。” 他今晚就在这里等着她来。 御书房的灯会很亮,茶会是新沏的,香会是她身上的。 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没再看床上的人一眼,转身离开了这里。 常德喜带着一众伺候的宫人跟了上去,殿内一下子就空了大半。 淳妃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又转头看着匍匐在床的女儿。 她的脚像被钉住了,往前迈不动,往后也退不了。 一边是她的骨血,一边是她的荣宠。 她知道她该留下来,该坐到自己女儿床边,柔声细语地安抚她。 可她到底没有,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她好不容易解了禁足令,必须把皇上的宠爱夺回来。 眼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被禁足的日子,她受够了。 女儿的委屈,日后再慢慢补吧。 她提了提裙摆,小跑着去追那抹明黄色。 在路过姒嫣身边时,目光阴冷地剜了她一眼。 等她的宠爱稳了,再来慢慢收拾这个小蹄子。 姒嫣垂着眼站在原地。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才慢慢松开攥着的手。 她忍着膝盖的疼,刚想转身离开,身后就砸过来一个引枕,落在她脚边。 “贱人!” 回头看过去,只见薛玉姝趴在床边,脸色极其难看,眼眶红得泣血。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整个人蜷在被褥里,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悲。 姒嫣收回目光,踢开脚边的引枕,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的膝盖很疼,心里很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一个自食恶果的人逞口舌之快。 走出瑶华殿的殿门时,雨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 她却觉得半点暖意都没有。 芰荷在殿外急得眼眶都红了。 见到人终于出来赶紧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小姐!” 脸上全是焦躁和恐慌,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转。 “您没事吧?她们有没有对您——” “没事。”姒嫣拍了拍她的手,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先回去。” 刚走几步膝盖就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小姐!”芰荷惊呼一声,急忙搂住她的肩膀。 眼泪哗地就落了下来,声音里都是压不住的哭腔。 “让奴婢背您吧。” 虽然她被拦在殿外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但看小姐那苍白的脸色,她能猜到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恨自己只是个奴婢,没本事跟着进去,没能护在小姐前头。 “不用,你扶着我就行。” 姒嫣借着她胳膊的力道站稳,将身体的重量靠在她身上。 若让人看见她被人背回去,明日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 而且她必须自己走。 因为总有人想看她狼狈的模样。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慢吞吞地往海棠院的方向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拐过熟悉的巷子,院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海棠树叶子还在滴水,水珠从叶尖滚下来,砸在她们的肩膀上。 桌子上的饭菜保留着离开前的模样,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 姒嫣见着床就再撑不住,所有的力气都泄尽了。 她往床榻上一倒,脸埋在他的枕头里,深深地吸着气。 可无论她如何嗅,那上面只剩下她自己身上的气息了。 他走了三天,枕头上属于他的味道早就散尽了。 只有她的眼泪,和她的想念,把这枕头浸得又咸又潮。 她不甘心,又翻了个面,把脸贴上去,可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好想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眶就有些发酸。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攥紧了枕边的被褥。 芰荷蹲下来替她卷起裤腿,看到膝盖那两块淤青时,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怎么伤成这样……” 她伸出指尖,想碰却又不敢,颤巍巍地停在半空,仰起脸看着床上的人。 “小姐,您疼不疼?” 姒嫣收敛好情绪,慢慢坐起身。 望见芰荷那心疼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多疼,就是跪了一会儿,没伤到筋骨。” 换做正常情况,只跪那点时间,膝盖根本不会这么严重。 可恨的是被强按跪在地上的那个瞬间。 扣着她肩膀的两个宫女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膝盖骨按碎在砖缝里。 芰荷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这膝盖上的淤青得上药,不然的话,估摸着几天都好不了。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哑着。 “小姐,奴婢去太医院给您拿点药吧。” 不等她起身往外走,院里就传来细微的动静。 一个黑影从半开的窗子里闪进来,跪在了两人的面前。 芰荷吓得差点叫出来,反身就张手挡在自家小姐身前。 她肩背绷得紧紧的,眼眶还含着泪,眼神却警惕地盯着那人。 “你是谁?!” 姒嫣的心先是猛跳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原处。 她扯过被褥,盖住自己裸露的膝盖,才伸手拍了拍芰荷的肩膀。 她大概能猜到这个人是谁。 能在宫里出入如入无人之境,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现身。 除了他留在暗处的人,不会再有别人。 “姒小姐,您的东西都在这里,奴替您收起来了。” 那人低垂着头,双手把锦盒和腰牌奉上。 芰荷见自家小姐点头后,才上前接了东西,又退到门边把风。 姒嫣看着眼前的人,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出一个名字。 “你是林照?” “是,奴林照。”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端正的脸。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带着几分机敏的沉稳。 “大人临走前吩咐过,若您这边有异动,让奴紧盯着院子。” 姒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床头小桌的锦盒上。 “多谢。” 要不是他及时把东西收走,今日她怕是没法活着走出瑶华殿。 就算她能洗清下毒的嫌疑,也难逃秽乱宫闱的罪名。 “奴分内之事,姒小姐不必言谢。”林照抬眼看着她,目光清明。 “今日之事,奴会禀明大人,您有什么话需要奴转达吗?” 第111章 这样的雨夜,谁会来敲门 姒嫣的手指在被褥上蜷了蜷。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在西山好不好,夜里冷不冷,饭食合不合口。 想问他有没有想她,像她想他一样想得发疯。 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快......撑不住了。 膝盖上的疼还在往外冒,那股子委屈劲儿涌到嗓子眼。 她想跟他诉苦,想跟他卖惨,想跟他撒娇。 想把今天所有的害怕、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疼,都倒给他一个人。 她所有的坚强都在外面用完了,剩下的那点软和弱,只想给他一个人看。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全都说不出口。 他远在西山,鞭长莫及。 她若把这些都告诉他,除了让他分心,让他着急,还能有什么用? 她望着窗外被雨淋过越发青绿的海棠果,脑海里回想起在树下的那个吻。 心里那点子委屈慢慢化开了,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慢慢闭上眼,把那些委屈和酸楚都往肚子里咽。 他一定会回来的。 只要他回来,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 她只要再撑一撑,再熬一熬,等他回到她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愿君无恙,如期而归。” 林照低头应了声,目光在她膝盖停留了一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这是大人给奴们常备的金疮药,效果极好,若您不嫌弃,可先用着,不够奴再取来。” 姒嫣接过瓷瓶,指尖摩挲了两下,心头又酸又暖,声音都轻了几分。 “多谢你,林照。” 林照识趣地没再多留,躬身退了出去,身影瞬间就消失在院墙外。 芰荷走出院子,往外看了好几眼,确认没人发现才把门关上。 回到正房里,她蹲到床边,把被褥小心地从膝盖上掀开。 膝盖上的皮肉已经泛出紫黑色,看着比方才更吓人了。 芰荷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可声音还是哽咽了。 “小姐,奴婢给您上药。” 她指尖蘸了点褐色的药膏,屏着呼吸往那两块青紫上涂。 “小姐,您忍忍。” 药膏是凉的,触到伤口时,姒嫣还是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她脚趾都跟着绷紧了,手指抓住了身下的被褥。 “疼吗小姐?” 芰荷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再往下碰,泪汪汪地抬眼望她。 “不疼。”姒嫣咬着唇把声音憋回去,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青紫。 这丫头已经快要哭成泪人了,她怎么忍心再说疼。 她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的声音听着轻快些,“就是有点想骂人。” 芰荷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涂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那您骂吧,奴婢就当没听见。” 姒嫣倒是真想痛痛快快地骂上几句,可是骂谁呢? 骂皇上?那个老东西,光想想就脏了嘴。 骂薛玉姝?一个又蠢又毒的可怜虫,骂她都嫌费力气。 她想了半天,到底只是叹了口气,“算了,骂了也白骂。” 而且在这一句话就能定生死的宫里,说话都需慎重,更别说骂人了。 谁知道哪片瓦下面藏着耳朵。 窗外又开始下起雨来,雨点打在海棠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雨声,闭上了眼睛。 晚膳是小福子送来的,和往常一样的菜色,她却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洗漱完她躺到了床上,芰荷重新给她上了药,又起身去厨房烧水煮安神茶。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几下,把她的影子映在帐子上。 窗外还在下着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窗台上,雨丝被风吹着飘进来。 姒嫣听着外头的雨声,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这漫漫长夜,要怎么熬过去? 窗外的雨声逐渐密了起来,恍惚间听见细碎的铃声。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姒嫣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转头看向在雨幕中的院门。 心头那点因想念他而产生的缱绻,瞬间就化成浓烈地不安。 这样的雨夜,谁会来敲门? 芰荷刚好端着茶壶走进来,听见敲门声,脸上全是惊慌的神色。 中午有人来敲门,她家小姐就被带走了。 晚上这个时辰又来敲门,还能有什么好事? 院门再次被敲响,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嗓音,透过雨幕传进来。 “姒小姐,陛下宣您去御书房。” 姒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白天那老东西看她的眼神又浮上来,让她后背隐隐发凉。 她一个大臣之女,深夜被陛下单独召见,传出去像什么话? 芰荷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水洒出来洇湿了袖口。 她也顾不上擦,转头看向床上的人,烛火映得她脸色煞白。 “小姐……” 院门被敲得更急了。 “没事。”姒嫣深吸了口气,手指攥紧被褥,用力地掀开。 她的膝盖还在疼,可那疼在恐惧面前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逼着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去回话吧,然后......给我更衣。” “......是。”芰荷放下茶壶,撑着伞跑去打开院门,裙摆拖在水洼里。 门口站着几个太监,为首的是常德喜的徒弟小夏子。 而身后是一辆华贵马车,顶上立着一只鎏金凤凰,车沿垂直细碎金玲。 雨水打在凤凰的羽翼上,顺着金身往下淌,像流不完的泪。 那是—— “凤鸾春恩车。”姒嫣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抹铅粉的手都在抖。 这是皇家恩典,后宫女子们求之不得的荣宠。 多少人日夜盼着这辆车停在自己宫门口,盼着那对鎏金凤凰能垂青自己。 可对她来说,这车就是一辆灵车。 第112章 就当他陪着她 铜镜里的人脸色煞白,唇瓣也没多少血色,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恐慌。 她没想到那老东西竟然真的敢。 他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派后宫嫔妃承宠时用的仪驾来。 这算什么? 摆明了昭告她,他今晚要幸了她。 这趟御书房,她要么带着身子进去,要么带着罪名出来。 芰荷抖着手把珠花别进她发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小姐,咱不去行不行?” 她知道外头那些人不会等,也知道今夜这一去凶多吉少。 她甚至想,自己要是能替小姐去就好了。 她一个做奴婢的,横竖都是贱命一条。 可她家小姐是天上的月亮,不该被那样的人碰。 “傻丫头。”姒嫣从铜镜里看着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不去不行啊。” 她叹了一口气,却丝毫没觉得轻松,胸口反而更闷了。 “抗旨是要砍头的。” 这紫禁城里的每一道门,都写着“君命不可违”。 门楣上刻着,地砖下压着,连风里吹来的都是这句话。 多荒唐啊。 三年前江佑泽就是这样被一道旨意,夺走了他作为正常人的部分。 如今又轮到她,被一辆凤鸾春恩车逼到绝处。 这紫禁城里,从来没有人能对那个“不”字负责。 它吃人的时候连骨头都不吐,还偏要你笑着把命捧上去。 她逃不掉的。 指尖轻抚着锁骨处的红痕。 他走了三天,房里的气息都散尽了,只有他留下的痕迹还在。 如今这些痕迹,竟然成了她的催命符。 那老东西若剥了她的衣裳,看见这些,会怎么想? 会震怒,会发疯,还是会变本加厉地折辱她? 她不敢想。 可她却不打算遮掩了。 她放下铅粉,拿起妆奁底下的那支累丝金钗,慢慢插进发髻里。 自从他赎回来后,她就只戴过一次,如今再次把它簪进发间。 就当是他陪着她了。 “走吧。” 她扶着梳妆台站起来,裙摆遮住膝盖上还未散尽的淤青。 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金钗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芰荷红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撑开伞跟在她身后。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溅湿了裙摆。 小夏子撑着伞站在车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掀起车帘。 “姒小姐,请上车吧。” 姒嫣站在车辕前,看着里头那个被无数嫔妃承宠时坐过的软垫。 她心头那股恶心翻涌上来,却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小夏子把车帘又撩高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催促的意味。 “姒小姐,快些请吧,莫让陛下久等。” 芰荷握紧伞柄瞪了他一眼,再看向自家小姐时,眼眶更红了。 “小姐......” 姒嫣被她唤得身形都晃了晃,吐出一口浊气,弯腰坐了进去。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芰荷压得极低的抽泣声,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口发紧。 凤鸾春恩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雨幕,金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里烧着暖融融的香料,混着股甜腻的脂粉气,直往鼻子里钻。 姒嫣靠在车壁上,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她白天受过的委屈,和即将面对的更难熬的夜。 她甚至能在脑子里看见自己正走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那结局太脏了,脏得她连想都不愿想。 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恐慌越涨越大,几乎要将她淹没。 江佑泽,我还能......活着见到你吗? 马车在御书房门口停下。 小夏子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讨好的笑意,“姒小姐,到了。” 夜风裹着潮湿的雨丝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车厢里的甜腻。 姒嫣扶着芰荷的手下了车,抬头望向面前那扇朱红大门。 她在梦里来过这里很多次。 很多时候都是深夜走着进去,朝露时被江佑泽抱着出来。 尽管梦里的他很坏,总是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情浓的某个瞬间,他眼底的爱意会不自觉流露出来。 或许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只是望着她双被折腾到涣散的眼睛,嘴里不断呢喃着“卿卿”。 手下的力度不再狠戾,越发地温柔,却也越发地磨人。 如今她站在这里,脑海被梦里与现实的他同时占据了。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抬脚踏上台阶。 芰荷还想跟上去,却被拦在门外,只好红着眼站在原地。 御书房的门在她眼前一点点关上。 金碧辉煌的室内她眼里犹如巨兽的血盆大口,将她家小姐逐渐吞噬。 殿内的烛火亮得刺眼,浓郁的龙涎香掺着点酒气,熏得人反胃。 薛衍坐在案台后面,手里端着酒盏,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涌起黏腻的亮光。 “来了?” 他的声音比白日低了几分,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愉悦。 姒嫣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垂着眼在殿中跪下行礼。 膝盖磕在地砖上时,疼得她额角抽了抽,差点没跪稳。 “臣女参见陛下。” 薛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起来吧。” 姒嫣撑着膝盖站起来,垂着手站在原地,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殿内安静了那么几息,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把酒盏搁在案上,朝她招招手,手指在案台上叩了两下。 “过来坐下。” 他的话像条湿冷的蛇,贴着地面游过来,缠住她的脚踝。 姒嫣站在原地没有动,膝盖的痛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心像是被膝盖的痛牵连,越跳越慢,像是随时都会停。 她知道自己该走过去,可她的身体不听话。 薛衍也没催,就那样看着她。 视线从她眉眼滑到嘴唇,又落在她的裹得严实的领口处。 很快他就能看到底下藏着的身体了。 第113章 天大的恩典 那腰,那腿,那胸,一定比他想的还要好。 他要让她主动把自己一点点剥光,委身在他的身下! 他要把她的清高变成浪叫,把她的眼泪都榨出来。 他要看她那双冷清的眼睛里,只剩下对他的臣服。 念及如此他兴致就颇高,端起酒盏又仰头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他整个人都像着了火。 本就浑浊的眼神越发黏腻,粘在她身上,几乎要淌出涎来。 “朕让你过来。”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燥意。 姒嫣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那点刺痛让她清醒了些,终于抬脚往前走。 案台旁边的软垫绣的是展翅欲飞的云鹤,姿态高傲而清冷。 梦里她经常坐的那张,绣着鸳鸯戏水。 仔细想来,梦里只要能见着的物什,图案都是这个。 他囚她居住的寝殿里,床帐、被褥、屏风、瓷瓶...... 他为她备好的肚兜、手帕、罗袜、绣鞋......几乎全是。 满眼的鸳鸯,成双成对,铺天盖地,像要替他说尽那些说不出口的、偏执的愿望。 她的膝盖像是支撑不住,软了一下,跪在那张云鹤软垫上。 在她跪下的那一瞬间,身上的香气钻入了薛衍的鼻尖。 眼底那点本就压不住的燥热,被这香气催发得越发汹涌。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抬起头来。” 那酒劲从胃里涌上来,烧着他的喉咙,也烧着他的理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酒盏上揉来碾去,像在抚摸什么滑腻的东西。 姒嫣跪在软垫上,低着头没动,手指攥着膝盖处的裙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黏腻得像是要渗进皮肤里。 她拼命地克制着,连牙齿都在打颤,不让自己在这目光里缩成一团。 “朕叫你抬起头来!” 薛衍的语气沉了半分,带着点不耐烦的威压。 他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后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他一个眼神就乖乖贴上来。 他是喜欢她没错,可这喜欢,还没到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他脸面的地步。 他可是九五至尊,天下女子,哪个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 他能这样耐着性子同她说话,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她该感恩戴德,该哭着跪下来谢他。 姒嫣的手指在裙摆上攥了又松,咬着后槽牙,缓缓抬起脸。 目光依旧落在他下巴的位置,避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薛衍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头抬得更高。 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底那点慌乱照得分外清晰。 她的瞳孔里盛着的全是他那张写满了欲望和恶意的脸。 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拇指在她下颌上摩挲了两下。 她的下颌很尖,他握在手里,刚好能整个包住。 指腹下的皮肤又滑又嫩,嫩得让他心头发痒。 他几乎要忍不住,就在这里,就在这张案台上,把她整个人都剥开。 他脑子里已经全是他想象出来的画面了。 那些画面让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头被关在栏里的老牛。 “朕记得,你之前落水那次,朕让人送了不少东西。” 他的指腹往上移了半分,几乎要蹭到她的下唇。 “你还未谢恩。” 姒嫣胃里翻涌的恶心几乎要压不住了。 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盖过了理智,她的头想要偏开,可他捏得很紧。 她只能攥紧手指,眼眶泛起了红,任由他的拇指滑到唇瓣。 “臣女......多谢陛下。” 薛衍看着她这副屈辱的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两下,眼底那点浑浊的光越来越亮。 接着从她下唇滑到颈侧,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摩挲。 那处能摸到她急促跳动的脉搏,像只被困住的小鸟,在他手底下乱撞。 “谢恩可不能光嘴上说说。” 他的声音更低更沉,浑浊的酒气喷在她的脸上。 殿内的烛火晃了一下,姒嫣僵着脖子没动,后背起了细密的战栗。 她压着嗓子眼翻涌的恶心,把那声干呕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悬在她的下睫毛上,将落未落。 “陛下,臣女、臣女身子有些不适......” 她想用这个借口,乞求他放她回去,虽然她自己也清楚,这借口有多荒唐。 薛珩看着她这副模样,非但不觉得心软,反而更兴奋了。 对,就是这表情。 这比后宫里那些只会娇笑承欢的脸要生动百倍。 他几乎能想象到,他在床上把她的眼泪逼下来时,她会是什么模样。 一定比现在更美。 他有些等不及了。 他要把这颗露珠,亲手从她眼睛里抖落。 “哦?”他指尖停了片刻,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正好。” 拿起酒壶往自己的酒盏里倒了杯酒,递到她唇边。 “喝了这杯参酒,就什么都好了。” 他俯身凑近了些,浑浊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带着浓重的酒气。 “不然里头还有张暖塌,躺一躺,朕保你身子很快就会舒爽起来。” 烛火的光透过杯壁,映得那琥珀色的酒液像是熔化的金子。 姒嫣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然偏过头,喉间哽了一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酒杯被她这动作带得晃了晃,几滴酒液洒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骇人,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陛下......臣女不会饮酒。” 薛衍的酒盏悬在半空,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捻了一下。 他视线落在她带着汗珠的后颈,又下移到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曲线。 上头的酒意让他身体发热发硬,呼吸也变得越发粗重。 他等不及了。 这世上的女人,只有他不要的,没有他要不到的。 他的手伸过来,捏着她的脸,强硬地把酒灌了进去。 “朕让你喝,你就喝。” 第114章 他会来找她 “咳咳——”姒嫣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过脖颈,洇湿了领口的衣料。 薛衍看着她狼狈咳嗽的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手从她下巴滑下来,捏住了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 “你看,这不是能喝吗?” 姒嫣浑身都在发抖,胃里翻涌的恶心不断涌上来。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甲隔着布料陷进皮肉里。 薛衍的手已经开始解她的衣带,或许是因为兴奋,指尖都在发抖。 急不可耐地在她腰侧摸索,好几次都解错了地方。 更衣时她系在腰间的结,是江佑泽以往都系的那个。 此刻薛衍扯了两下没解开,便更用力地撕扯。 身上那股酒气裹着年迈的腐朽气息,在每次呼吸时,都喷洒在她的脸上。 她多想此刻自己鼻子是坏的,或者干脆就死过去。 可她的感官因为恐惧反而更加敏锐。 她能听到他喉咙里那粗嘎的、像痰一样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他弄脏了。 “不、不要!” 姒嫣猛地往后挣了一下,额角磕在案台的边沿上。 疼得她眼前发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伏在地上喘气。 薛衍喉间溢出浑浊的笑,心头的征服欲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他最爱看猎物徒劳地挣扎,看她在绝望中一点一点放弃。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助兴药,那比直接得手要强烈百倍。 “呵……朕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俯身压过来,手指扯着她的衣领,脸已经逼近,唇几乎要贴上来。 “不要!不要!你放开我!” 姒嫣死死攥住衣领,偏头避开那股逼近的浑浊气息。 她浑身抖得厉害,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连视线都模糊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恶心!恶心!恶心! 这个老男人,这双脏手,这整个披着龙袍的怪物,全都让她恶心! 薛衍的唇好几次都落了空,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不悦地拧起了眉。 他活了这么多年,坐在这把龙椅上。 宫里的妃嫔、宫女,哪个不是他勾勾手指就乖乖躺下? 她们挤破了头往他的龙床上爬,脱光了衣服求他垂怜。 偏她这么不识抬举,一次次触他的逆鳞。 “你确定要忤逆朕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带上了在朝堂时的威压。 那是在龙椅上坐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足以让满朝文武跪地噤声的帝王之怒。 “后果尚书府上下能否承担的起?!” 姒嫣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看着这张被酒意和情欲浸透的脸,心口的血液全都在往脚底流。 窗外雨声渐密,噼里啪啦地敲在殿瓦上,混着她死寂般的心跳声。 这个人,是大邺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 他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他可以只用一句话就让姒家沦为江家那般的下场。 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她不能因为自己,让爹娘和全族的人陪葬。 可她也不能……不能就这样从了他。 她的身体、她的尊严、她所有的一切,都不想给这个人。 从了他还不如与他同归于尽! 可若是她死了,她的爹娘怎么办? 她娘那么爱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她每回从宫里回来,她娘都要拉着她问长问短。 若她死了,她娘的天就塌了。 她爹呢,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男人,会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们会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他们甚至会以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余生都活在悔恨里。 还有江佑泽呢? 若是她死了,他会......来找她的。 他一定会。 他那么聪明的人,在她的事上却比谁都傻。 他又是那般的执拗,黄泉路上也会追过来。 她忽然就猜到在那个梦里她死后,江佑泽会怎么样了。 他会自杀。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黄泉路上走太久。 他会用最决绝的方式,抱着她的尸身,让谁也分不开他们。 薛衍的身体已经快忍受不了。 可她始终不肯松开手,死死地攥着衣领,脖颈都被勒出红印。 他看着她这副宁死不从的样子,眼底那点兴味终于变成了焦躁。 他没耐心再跟她耗下去,既然上面行不通,那就走下面。 他改去扯她的裙摆,打算就像在瑶华殿时跟淳妃那般。 女人都是这样。 第一次做的时候都是要死要活,尝过滋味后就离不开了。 他非要把她调教成一个离不开他的贱人不可。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常德喜尖利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 “陛下!奴才有要事禀!” 薛衍的手在裙摆上猛地停住了,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恨不得现在就把外头那个不长眼的老东西拖出去砍了。 他眼底满是被扫了兴的阴鸷,朝殿外沉声喝道: “朕不是说来今夜别来打扰吗?!” 门外的常德喜显然也知道自己打扰了圣上雅兴。 他声音比方才又急了几分,“回陛下,事关三王爷!” 余光看了眼身旁面色沉重的人,顿了顿,声音更紧了些。 “还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里头的人不耐烦地打断了。 “那混账又出什么事了?” 薛衍盯着身下的人,酒意上涌的眼皮跳了两下。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还是从她身上下来。 常德喜不是没分寸的人,敢这么敲门,定是发生了捅破天的事。 他压着满腹的火,理了理衣袍,重新坐在案台前,冲外面道:“进来吧。” 姒嫣捂住领口,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本能地往后挪动了几步。 她的额头还在疼,膝盖在挪动时更是疼到了骨子里。 可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她只是本能地往后缩,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缩到殿柱边,背抵着冰凉的柱子,才敢把两条腿收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眼里满是惊魂未定的余悸,泪依旧在流,身子也在颤抖,连呼吸都是断的。 所以当御书房的门被打开,外头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悲痛到欲绝。 他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隐隐浮现,抬脚走了进去。 第115章 全天下最舒服的床(加更) 薛衍眯起了眼睛,看着跪在地上行礼的人,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姒爱卿?” 这名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几分冷意。 酒意虽然占据了他的脑子,却也知道宫门早就下钥。 他如何能进来的?!谁放他进来的?! 姒嫣身体僵硬一下,缓缓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过去。 御书房的烛火把门口照得通明,雨气从门外灌进来。 只见她的父亲跪得挺直,那身官袍的肩头都湿透了。 几缕白霜似的发丝贴在额上,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面色虽然沉稳,嘴唇却绷成一条线,眼眶也泛起了红。 在对上她看过去的目光时,他的脊背像是被千万斤巨石砸中。 “爹......” 姒令山看着女儿凌乱的发髻、哭红的眼眶、咬出血的嘴唇,和那双死死攥着衣领的手。 他的心如被刀往死绞那般,痛得连脊背都往下塌了一寸。 他的女儿。 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护了半辈子的心肝。 此刻像只受了重伤的小兽,正用一双泪眼向他求救。 他这一生宦海浮沉,自问对得起天地君王,对得起姒家列祖列宗。 却让自己的女儿,在深宫里被人作践到这般田地。 他想杀了上头那个人。 想掀了这案台,掐着那人的脖子,问他到底还有没有半点廉耻。 可是他不能。 他强忍住快要崩裂的情绪,抬眼看向上首的人,声音压得极稳。 “陛下,臣之内子突患顽疾,卧病在床,恳请陛下恩准小女出宫,归家侍疾。” 薛衍的目光在姒令山脸上停了几息,又落回缩在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他指尖在案台上叩了两下,酒意上头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方才被扫了兴的烦躁还没散,这会儿又冒出来个搅局的。 他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姒令山若找个其他的借口,自己还可以用下毒的事来搪塞过去。 可偏偏用的是侍疾的由头。 百善孝为先。 臣子之妻病重,女儿归家侍疾,天经地义。 他若是强留,传出去就是他不仁。 可是—— 他的目光看着角落里的那个人。 她的身体还在抖,泪还在流,但是眼里亮起希望的光。 这让他的痒意又蠢蠢欲动,想要把那点光在他身下彻底碾碎。 想看这父女俩都跪在这里,一点指望都没有的样子。 女儿哭,父亲跪,多好的一出戏。 他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龙袍前襟上。 这到嘴的肉,说什么也不能飞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没让姒令山起来,也没允他把人带走,就这么把人晾在金砖地上。 “常德喜,恪儿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厌烦。 对这个儿子,他向来没什么耐心,总觉得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 可再怎么混账,终究也是自己的种。 常德喜急忙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半步,额头叩在金砖上。 “回陛下,三王爷......薨了。” 薛衍脸色在烛火下骤然变了,眼底的燥意和酒意散了大半。 “你说什么?!” 手里的酒盏重重搁在案上,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手边的奏折。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听不出是怒还是惊,“恪儿他......” 话没说完他就止住了。 目光从常德喜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个角落里的人身上。 盯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看了几息,又看看跪在地上面色平静的姒令山。 那团被扫了兴的燥火还在烧,可眼下显然不是继续的好时机。 他即便再荒唐,也没荒唐到儿子刚死就接着强幸臣女的地步。 “行了。” 他指尖在案台上磨了两下,终究还是不甘地挥了挥手。 “姒爱卿,你先带她回去。” 姒令山叩首谢恩,起身走到墙角,弯腰扶住女儿的手臂。 触到她还在发抖的身体时,他的指尖也跟着颤了一下。 “嫣儿,爹带你回家。” 姒嫣的眼泪啪嗒又砸下来,却咬着唇没让哭声溢出来。 “爹......” 她借着父亲的力道站起来,膝盖的钝痛让她踉跄了一下。 “别怕,爹在。” 姒令山急忙接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半扶半抱地往外带。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夜风裹着细微的雨丝扑面而来。 芰荷一直等在廊下,衣裳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大半,头发也糊在脸侧。 见到他们终于出来,她猛地扑上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小姐!” 姒嫣的腿再也支撑不住了。 在即将滑落的瞬间,姒令山收紧了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爹背你。” 他让芰荷把她扶住,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 他想起了女儿五岁那年。 她总爱缠着他,非要他背。 他那时刚下朝,累得慌,可还是笑着蹲下来,让她像只小猴子一样爬上他的背。 她趴在他背上,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的背,是全天下最舒服的床。 那时,他还笑她。 如今,他只想把这张床,让他的女儿,再躺一躺。 姒嫣看着父亲肩头洇湿的官袍,眼眶又热了起来。 喉间哽得说不出话,只能伏上他的背,脸埋进他的肩窝。 雨丝从廊檐下飘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混着眼泪往下淌。 姒令山感受到落在肩膀上的温热时,心口阵阵发紧。 他把女儿往上托了托,稳稳地站起来,抬脚走进了雨里。 芰荷举着伞快步跟上去。 手里的伞大半都倾向他们,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淋透了。 宫道上的水洼映着零星宫灯的光,被脚步踩碎又聚拢。 姒令山的肩膀热了又被雨淋凉,凉了又被源源不断地泪珠焐热。 他的女儿一直在哭。 雨夜漫长的宫道里,有他女儿的哭声,还有他心碎的声音。 他喉头哽得发疼,却不敢停步,更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自己这口气就泄了,这脊背就弯了。 他半辈子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为的是让这个家能平平安安。 结果到头来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第116章 回家 他咬紧了后槽牙,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楚和恨意都吞下去。 “爹......” “嗯。”他稳稳地应了一声,侧头往她那边偏了偏,“爹在。” 所以莫哭、莫怕。 天塌下来,有爹给你撑着,路再黑,有爹背着你走。 雨太大了,被风吹进伞底,落在他眼皮上,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分不清那些顺着自己脸淌下去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马车就停在宫门外的阴影里。 车夫看见雨幕里的三人,赶紧跳下来掀开车帘。 姒令山把女儿小心地放进车厢,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绷紧的脊背才垮下来。 他偏头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女儿。 她靠在车壁上,眼泪还在流,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堵得厉害。 最终只是伸手把她揽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嫣儿,咱们回家了。” 姒嫣的眼泪又涌出来,洇湿了他肩头的官袍。 她的声音又哑又颤,裹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爹,娘……娘她真病了吗?” 她问出口时,身体都紧绷起来,怕自己刚逃出来,又听到更坏的消息。 “你娘没事。” 姒令山拍了拍她的肩,掌心覆在她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是爹编的由头。” 姒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整个人都瘫在他怀里。 “那就好……那就好……”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眼泪渐渐止住了,只是还在不停抽噎。 马车穿过雨夜的长街,轮毂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厢里只有她和芰荷偶尔的抽泣声和父亲沉稳的呼吸。 马车在尚书府门口停稳时,雨已经小了不少。 姒令山先下了马车,转身把女儿接下来,抱着她进了尚书府。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廊下角落里站着的人立马扑过来。 “嫣儿——” 姒母的脸被风吹得发白,裙摆在淌着水,显然是在这里等了许久。 若不是得在家里装病,她早就跟着丈夫出门接女儿回家了。 姒嫣从父亲怀里下来,扑进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娘……” “我的嫣儿……我的嫣儿……”姒母哭得浑身都在抖。 她的手在她后背胡乱地拍着,眼泪砸进她发丝里,声音断断续续。 “他怎么敢……怎么敢……” 姒令山站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女儿哭作一团,抬手抹了把脸。 他捡起妻子丢在地上的伞,替她们挡住飘进来的雨丝。 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涩意,“先进屋,别淋了雨。” “好好好,回屋。” 姒母拿帕子给女儿擦了擦脸,又替她拢紧被雨打湿的衣襟,搂着她就要往屋里走。 “我已让人备下了姜汤,就在火上煨着,喝了就暖和了。” 姒嫣点了点头,脚刚走了两步,膝盖的疼还是令她软了下去。 “嫣儿!” 姒母惊呼一声,急忙收紧手把她搂住,才没让她摔下去。 她声音都在打颤,“腿怎么了?伤着哪儿了?令山!” 她回头去喊丈夫,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姒令山把伞递到她手里,接过她怀里的女儿,打横抱起来,大步往里走。 回到院子里后,他把人放在软榻上,转身走了出去。 姒母红着眼坐在榻边,抖着手去解女儿身上那件湿透的外衫。 衣带被雨水浸得发紧,她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她急得额头冒汗,最后索性拿剪子绞了。 身上的衣裳全都剥落后,膝盖上那两大片青紫撞进眼里。 姒母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拿手背捂住嘴,眼泪汹涌而下。 “天杀的……我的儿,你怎么被磋磨成这样……” 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离她膝盖半寸的位置。 姒嫣看着她娘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心里又酸又涩。 她抬手蹭了蹭姒母脸上的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娘,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您别哭……” 她越是这么说,姒母哭得越厉害,像是要把在她进宫后的担忧和后怕全都哭出来。 那些日日夜夜攒下来的惊惶,那些听不见女儿消息时的不安。 那些明明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此刻全化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哭她的女儿。 哭自己这个当娘的没用,哭天杀的皇帝和天杀的五公主。 哭得肝肠寸断。 菱荷端着姜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她家小姐和夫人哭成一团。 她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以前觉得进宫伴读对世家贵女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当时还替小姐高兴了好几天。 如今看来,这哪是什么好事,分明是要人命的事。 这才入宫多久,若不是她家小姐福大命大,早就香消玉殒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姜汤放在桌上,声音还带着哽咽。 “夫人,让小姐先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姒母这才勉强止住哭声,拿帕子擦了擦脸,端起姜汤递到女儿嘴边。 姒嫣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 温热的姜汤顺着喉咙淌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芰荷这时已经换好衣裳回来,手里提着桶热水,绞了帕子给她擦着身体。 菱荷起身找出干净的里衣替她穿上,姒母则拿着药膏,小心涂抹着。 姒嫣半靠在引枕上,药膏涂上来时,她倒吸了口气,本能地缩了缩腿。 姒母眼睛又红了,按住她的脚踝,心疼地看了她一眼。 “嫣儿乖,忍着点。” 姒嫣咬着唇点了点头。 手指攥紧了身后的引枕,硬是没再吭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姒母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眼神里的心疼翻来覆去地搅。 她这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她手下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等到药膏都吸收完才收回手。 “好了好了。”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把亵裤拉下来盖住腿。 姒令山早就换好衣服等在门口,听见里头动静歇下来,才抬脚走进去。 他坐在桌子上,将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见那双眼睛虽然红着,但里头那股被欺负后的恹气已经散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接过菱荷递过来的姜汤喝了口。 姒嫣靠在床头,抬眼看向他,声音还带着点哑。 “爹,您是怎么……怎么知道我在御书房?” 还有三王爷死得太是时候了,简直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是意外……还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往深了想。 第117章 以命谋生 姒令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把姜汤碗搁在桌上。 “在几天前的晚上,佑泽那孩子来过了。” 姒嫣猛地坐直了身体,膝盖上的疼也顾不上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几天前? 难道是他出发前的那晚?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声音有些发颤,“他......他说了什么?” 姒令山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他说——” 书房里烛火摇曳,案上宣纸未干,墨香还未散尽。 青年跪在他面前的地上,脊梁倒是挺得笔直,指尖却有些发颤。 “岳父大人,明日我将离京数日,这几日恐有人会害嫣儿......” 江佑泽宁愿他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宁愿自己只是多心。 可他在司礼监里待了太久,太清楚这宫里的人心有多脏。 他不敢在这种事上赌。 “我虽在暗处留有人手,但还是怕顾及不到,若嫣儿出了什么事,会有人给姒府传信。” 他弯腰伏下去,头抵着地板,声音带着近乎恳切的涩意。 “届时求岳父大人,无论如何,都请把她带回来。” 姒令山当时就坐在案台前,看着他跪在那里,脊背弯得极低。 视线又上移到桌面上那封信函,那是给宫门监的。 凭此信可于宫门下钥后入宫。 不用想里面写的也是威胁人的话,不然他一个秉笔太监,哪来这么大的权限。 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命,给他的女儿谋生路。 姒令山从回忆里回过神,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他说不用担心事后被问罪——” 他转过头来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会摆平后面所有的事。” “所以今晚,有人递了消息进来,爹才能那么快赶到。” 姒嫣的眼泪扑簌簌地掉,手指攥紧了被角,哭得肩膀都在抖。 原来他都算到了。 那晚他走之前,把她折腾到天亮,当时她还以为是他贪欢。 现在想来,就算不折腾,他也会睡不着。 他那样的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是放不下什么。 他会设想在他走后可能遇上的每一种险境,再把每一条应对的路都提前铺好。 确保无论哪条路塌了,都有人能接住她。 就算他走了,心也会放在她的身上。 姒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也跟着抽紧,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可还是硬挤出话来哄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人没事就好。” 她拿帕子擦去女儿脸上的眼泪,转头看向脸上带着倦色的丈夫。 “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先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守着。” 姒令山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几秒,见她垂着泪没说话,便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后,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土腥气。 他在风里站了片刻,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去了书房。 虽说那个孩子说他会摆平,可他既然叫自己岳父,那就是一家人。 岂能让他独自扛着。 他姒令山还没老到不能替小辈遮风挡雨的地步。 那孩子在宫里根基再深,也终究是困在那座四方城里的。 可他在外头,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门生、自己的根基。 有些事,由他来做,比那孩子要方便得多。 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笔搁下时,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吹了吹纸面,折好放进信封里,唤来心腹连夜送了出去。 姒嫣哭累了。 靠在姒母怀里,眼泪慢慢止住了,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姒母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又低又柔。 “睡吧,娘在这儿呢。” 姒嫣轻轻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她娘身上熟悉的熏香味,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烛火在桌上跳了两下,把母女俩相拥的影子映在墙上。 半梦半醒间,姒嫣的后背躺到了柔软的床榻上。 姒母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急忙拿帕子捂住嘴,怕哭声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女儿。 坐在床边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姒嫣细绵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雨已经歇了,只剩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铺开淡白的光。 打更人手持梆子,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在更锣上敲击了五下。 锣声在湿冷的空气中荡开,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一道漆黑的身影在远处掠过,他手里的梆子被惊得掉在地上。 定睛看去时,才发现是一只黑猫蹲在墙头,举起爪子舔毛。 打更人拍着胸口骂了句晦气,弯腰去捡地上的梆子。 黑猫看着院墙里的动静,尾巴摇了摇,纵身跃下跟上去。 沉寂在夜色中的院子里亮起烛火,窗纸上出现一抹高大的身影。 江佑泽站在烛台边,看着床上的人,提了一路的心,在慢慢地往回落。 可他却不敢过去。 他在害怕,在愧疚,在忏悔,在认罪。 他答应过自己要保护好她,说过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可他才离开几天,就差点让她陷进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不敢去想在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不敢去想那老东西的手碰到了她哪里。 他光是站在这里,胸腔里那股火烧般的恨就快要把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烛火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分明,指尖攥紧又松开。 第118章 你又不是神仙 黑猫轻巧地落在青瓦上,望着那静止的身影,摇了摇尾巴。 “喵——”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抿成一条线。 他终于抬脚,放轻了步子走到床边,单膝在脚榻上跪下来。 目光落在她还红肿的眼睛,知道她一定是哭了很久。 他轻轻掀开被子,挽起她的裤腿,看见膝盖上的青紫。 那伤比他想象中更重。 她的膝盖圆润而好看,他在上面亲过,在欢爱时握住她的膝弯,听她细细地喘。 可现在,它们伤成了这样。 他喉间哽咽了一下,指尖悬在上面,迟迟不敢落下去。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从她膝盖上移开,落在她蹙着的眉心。 她睡得这样不安生,是不是在梦里也害怕? 抬手想要抚平那点褶皱,指尖刚碰到,她就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在梦里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本能地寻求安慰。 江佑泽的呼吸都顿住了。 他僵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腕上。 她没醒。 可她的身体认得他。 这念头让他那颗快要枯死的心,又猛地跳了起来。 “卿卿。”他低低地唤她,眼眶酸得厉害,却硬是没让泪落下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托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 “喵——”院外的黑猫或许是因为见不到人了,一连叫了好几声。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原本平缓的呼吸顿了一下。 脸颊往那股温热蹭了蹭,确定不是幻觉后,睁开了眼睛。 她下意识偏头看过去,聚焦的瞳孔看清了跪在床边的人。 是她梦里喊了无数遍、醒来时奢望能立刻见到的人。 他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瘦了,也憔悴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样子,盛满了她。 “江佑泽......” 在她轻唤出他的名字后,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卿卿......” 江佑泽的身形动了动,想要把她揽入怀里,却又不能。 他从收到林照的信后,就安排好后续的事,立刻赶了回来。 一路上片刻未歇,跑死了两匹马,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马匹倒下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它身上滚到地面上。 他身上全是泥,是汗,是雨,是马匹的腥气。 他这副肮脏的身子,怎么能去碰她。 他只能这么跪着,像条从泥里捞出来的野狗,仰望他失而复得的月亮。 可姒嫣并不在意这些。 她抬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下颌时,摸到了一片湿凉。 “别哭。” 她本能地凑过去,环住他的脖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他身上有夜露的凉意,有尘土的气息,有赶路时沾上的潮气。 这些都是他紧张她的证明,她又怎么会嫌弃呢? 她高兴还来不及。 因为他回来了。 “卿卿......不要......”江佑泽僵着身体没敢动,头却想要躲开。 他怕自己的脏污沾到她身上,怕自己的味道让她难受。 但她的唇很快就追了上来,就跟以往他追她唇时的那般。 她学着他的样子,执拗而热烈,怎么都不肯放他逃开。 “不许躲。”姒嫣的手从他后颈滑上去,插入他被汗湿的发丝里。 她的唇贴在他嘴角蹭了两下,声音带着刚醒的软和哑。 “你抱抱我。” 她很想他。 很想他温热又安心的怀抱。 江佑泽喉间哽了一下,从地上起来,半伏在她身上,把她圈进怀里。 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不用力,怕她觉得自己在推开她。 最后只能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把她整个人拢在胸口。 “卿卿……” 他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令他想到发疯的气息。 他声音带着哽咽,眼底残留的眼泪滴在她的颈侧,“对不起。” 姒嫣心头被他的眼泪烫得更软,收紧了手臂,让他完全压下来。 尽管这样会让她有些喘不上气,但会让她感到格外的安心。 她偏头蹭了蹭他潮湿的发丝,声音又轻又软,“为什么道歉?” “我......”他连连哽了两下,身体始终是绷紧的,“我没保护好你......” 姒嫣听出了他声音里那股子快要碎掉的劲儿,心里又酸又软。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抬手顺着他的后背,帮他放松紧绷的身体。 他心里那些自责和害怕像石头一样压着他,硌得她都觉得疼。 “你怎么会没有保护好我呢?” 她看着床帐的缠枝莲花,唇瓣贴着他潮湿的鬓角。 “若不是你留下的暗卫,我早就以会乱宫闱的罪名处置了。” “若不是你安排周全,我爹又怎会那般及时地出现在御书房。” 她把他的脸捧起来,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感激。 “江佑泽,是你救了我。” 她每说一句,江佑泽的呼吸就平稳一分,绷紧的肩背也在慢慢松懈。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心里的疼并没有因此少半分。 他在外面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时,脑子里全是最坏的画面。 他甚至想过,如果她真的出了事,他该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会疯。 如果这世上没有了姒嫣,那江佑泽也不该存在了。 “可我还是让你受伤了。”他的目光看向她膝盖的位置。 虽然被被子盖着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青紫就在那里。 姒嫣托起他的脸不让他低头,拇指蹭过他眼角的湿痕。 “你又不是神仙,哪能真把所有人都算得死死的。” 她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带着笑意,“不对,三王爷还真被算死了。” 江佑泽被她逗得低笑出声。 笑里还带着没散尽的股哽,却比方才少了些碎掉的意味。 “他本就该死。” 敢那样碰卿卿,还给她递那种酒,死一百次都不够的。 若不是自己远在西山,绝对会亲手了结了那畜生。 如今他的死只能说是谢罪。 姒嫣看他终于笑了,心里那口气才算彻底松下来。 她伸手把他额前黏着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他泛红的眼尾。 “嗯,他该死,你不许再哭了。” 虽然他哭起来很好看,但她会心疼的。 第119章 睹物思人 江佑泽低头枕在她的肩膀处,闭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太累了。 提心吊胆了一整夜,此刻她就在怀里,还好好地跟他说话。 那股支撑了他一路的气,忽然就泄了。 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只想这么抱着她,一直抱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姒嫣把脸偏过去,鼻尖擦过他的脸颊,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江佑泽没有吭声,把脸更往她颈窝里埋,贴着她肌肤上的凉。 他喷洒在她颈侧的气息,灼得她皮肤发麻。 她把头往旁边偏,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再一摸他的后背,里衣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都是湿的。 “你发烧了?!”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想要把他从身上推开,“我去让人——” “不用。”江佑泽收紧手臂,脸跟着她偏过去,声音带着暗哑。 “就是赶路急了点,歇一晚就好。” 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 只不过是受了点凉,又几天没怎么合眼,再加上急火攻心。 死不了的。 比起她受的那些罪,他这点子发烧根本不算什么。 他只要抱着她,就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不要别的人来,不要他们看见他这副鬼样子。 这世上能看见他狼狈软弱的人,只有她一个。 姒嫣看了眼窗户外面,现在才不过五更,天色都还是黑的。 就算她想要派人去请大夫,也不会有人应门,得等到天亮才行。 她偏头把脸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那股烫意隔着皮肤往她脸上烘。 她咬了咬下唇,把满腹的焦急都咽回去:“那你躺床上来。” 身体想要往里挪动,给他腾出位置,“身上的湿衣也脱了。” 可他始终趴在她身上不动,她心里又急又气,手却不敢使劲推他。 这人怎么病了还这么不听话。 “江佑泽!” 听着她气恼的声音,江佑泽闷在她颈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真的爱极了她这副为了他着急上火的模样。 他慢慢撑着胳膊,从她身上翻下来,靠坐在床头。 眼尾烧得泛红,整张脸都透出一种病态的、近乎妖异的好看。 他歪着头,看她的眼神又软又烫。 姒嫣也跟着坐起来,膝盖弯曲时还很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此刻她完全顾不上自己了,伸手就去扯他的腰带。 他没有拦她,也没有帮她,只是歪着头靠在她肩上。 任由她笨手笨脚地解了半天,手指都拽红了也没解开。 最后她干脆低头用牙咬住,那结被汗水浸得发硬,嘴里满是咸涩的味道。 她的齿尖磨了好几下,才终于把那死结给松开了。 湿透的外袍被她剥下来扔在地上,中衣和里衣扔在床尾。 期间从他身上掉下团布料,她捡起来看了看,发现是她找不着的肚兜。 她心里又羞又恼,咬牙切齿地喊了声他的名字,把肚兜甩他脸上。 他竟带着她的肚兜出了门?这人怎么……怎么这样! 她不在他身边,他就拿这个睹物思人吗? 还是说,他离了她,就非要闻着她的味道才能睡着? 这念头让她耳根烧得比他还烫。 江佑泽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故意装傻。 他捡起起来放在鼻尖,深深地嗅着上面的气息,像个失了魂的瘾君子。 他的嘴里不断地呢喃着,声音又低又含混:“卿卿,我好想你......” 姒嫣觉得自己的耳朵很痒,接着心头也跟着痒起来。 那痒从心口往外爬,爬到喉咙,爬到指尖,爬到每一处连着神经的地方。 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地打量,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那个端方自持的江秉笔。 还真的是烧糊涂了。 换作是清醒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会说这么大胆的话。 以前连她靠近都不允,现在却主动要她亲。 她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手指摩挲了几下,“可我不想怎么办?” 江佑泽的眼神黯了黯,抿紧了嘴唇,没有再开口。 他把脸又埋进她颈窝里,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锁骨上。 他这副样子,定是难看极了。 她不愿,也是应该的。 他不怪她,他只怪自己,怎么就这么经不住。 第120章 恩赐 那副失落又不敢再求的模样,看得姒嫣心口发软。 哪里还舍得再逗他,只剩满心的怜惜与心疼。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唇瓣贴着他烧得泛红的耳廓。 “骗你的。” 可谁叫他病着呢。 谁叫他这副被烧得可怜兮兮的样子,比平时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更叫她心软。 雨后清爽的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墙上的影子跟着烛火抖了两下。 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却吹不散屋里越来越浓的热意。 黑猫蹲在院子的外墙上,透过被烛火映亮的窗户往里看。 它之前跟着的那个人躺在床上,看起来很难受,因为他一直在哭。 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淌下来,把枕头都打湿了一片。 猫看不懂这些,只觉那影子摇摇晃晃,把它的眼睛都看花了。 它摇了摇尾巴,终于收回视线,转身跃下墙头。 它也要去找小母猫了。 姒嫣撑着手肘爬上去,伏在他胸口,低下头看着他。 他烧得眼眶泛起红,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 那张被情潮和热病蒸得通红的脸上,全是失神又狼狈的痕迹。 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她看着他这哭得可怜的模样,心已经软化了,哪里还舍得再折腾他。 她把被子拉起来,盖在两人的身上。 用里衣的袖子给他擦去头上的汗,在他眉心落了个吻。 江佑泽眼睫颤了颤,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哑着嗓子喊她。 “卿卿……” “嗯。”她轻声应他。 “……你欺负我。” 姒嫣没忍住笑出了声,这话她以前也说过,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她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学着他从前那股子无赖劲儿。 “就欺负你。” 这是他说过的话,现在原样还给他。 江佑泽闷哼了一声,手臂环着她的腰,仰起头想要与她深吻。 都烧糊涂了,还记得他的本能呢。 她弯了弯嘴角,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不让他吻上来。 她得趁他这会儿不清醒,问点平时问不出来的话。 “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佑泽混沌的脑子里翻涌的都是她,视线盯着她的唇,胡乱地点了点头。 姒嫣松开口手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等他急急追上来时,又用掌心挡住。 他的唇撞在她的掌心,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 “你最爱谁?” “卿卿。” 他回答的毫不犹豫,声音沙哑却笃定,想要偏头躲开她的手吻上来。 姒嫣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在往外冒,却还是想继续逗他。 “不对。” 她的手跟着他的唇走,就是不肯让他得逞。 看他急得喉结直滚,额角的汗又冒出来,愈发觉得有趣。 “再给你一次机会。” 江佑泽被她逼得眼眶又红了,声音又哑又急,裹着浓重的鼻音。 “姒嫣……我最爱姒嫣……” 他想要让自己的神色认真些,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真心。 可眼睛里头的渴望怎么都压不住,显得又真诚又极欲。 眼尾那抹红痕被烛火晃得又深了几分,哑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也只爱姒嫣。” 第121章 他的爱、他的恨 姒嫣觉得自己好像也发烧了,不然心怎么会跳得这么快,呼吸这么烫。 她手指从他唇上滑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江佑泽几乎是在她的唇贴上来的瞬间就张开了嘴。 她被他亲得仰起头,手抵在他胸口,掌心全是他急促的心跳。 他烧还没完全退,口腔里比平时热得多,鼻息也灼烫地喷在她脸上。 她偏头躲了一下,他的唇立刻追上来,扣着她腰反压在身下。 她的后脑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眼前是他烧得通红的脸。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欲,有爱,有烧糊涂了的痴。 “……别躲。” 他已经沉浸在这个带着气息的吻里,无暇顾及会不会压到她。 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加上发着烧,完全是又沉又热。 姒嫣更加觉得喘不过气,手在他胸口推了两下,唇间含糊出声。 这次换做他不理会她了。 “卿卿……我爱你……” 他唇瓣在她嘴角轻吻,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我爱你......我爱你......” 赶了一晚上的路,再加上发烧,他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 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他喉间哽了一句,带着无尽的酸楚。 “我想要你......” 她亲了他那么久,他心头涌起无尽的愉悦,伴随着便是加倍的痛苦。 为什么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为什么! 这念头像条毒蛇,啃噬着他最后的清醒。 他恨这具残破的身子。 恨它给不了她最完整的欢愉。 他恨自己在这样的时候,连一个正常的男人都做不成。 他甚至想,若是能用这满身的血,去换那么一瞬的完整,他也愿意。 姒嫣原本欣喜的情绪被他最后那句话砸得心口发疼。 她低头看着他烧得泛红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哪怕昏睡过去了,眉头都皱得死紧,像是梦里都在跟自己较劲。 她伸手轻轻抚平那道褶,指腹蹭过他滚烫的眉心。 “我知道。”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心疼和无奈,“我知道的。”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这件事。 在床笫之间他都是想尽办法弥补他给不了她的亏欠。 那些花样百出的手段,那些让她欲生欲死的技巧,那些让她欲罢不能的招数。 都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补那个他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永远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像最虔诚的信徒,把她的欢愉当成唯一的信仰。 他跪在那信仰底下,匍匐着,把自己能给的全都捧上去。 她快乐,他便也跟着快乐,她满足,他便也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可他自己呢? 那些他给不出的东西,他连提都不敢提。 可她知道他心里一直都很想要。 想要像一个正常的男人那样,完完整整地拥有她,从此再不分彼此。 那念头他压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他吻她吻到最深的时候,那点东西就会从眼底漏出来。 漏出了一丝半缕,又被他自己慌忙按回去。 平时他能用理智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下去,不让它出来作乱。 可发烧的脆弱让刺露了出来,扎得他自己都受不了。 那伤口在病热中溃烂,流出脓血来,连痛都喊不出口。 姒嫣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唇瓣贴上他滚烫的皮肤。 她也没有将他推下去,而是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天光渐渐亮起来,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淡白的光。 偶尔有鸟鸣从院子里传来,衬得四下格外安静。 芰荷揉了揉眼睛,看着正在穿衣的菱荷,试探地问了句。 “你昨夜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她昨个受惊了一整天,晚上刚躺床上就睡着了。 可是半夜里好像听见了猫叫,又好像听见了别的什么。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都没有听清,就又睡了过去。 菱荷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疑惑。 “没有啊,怎么了?” “那可能是我听岔了。”芰荷嘀咕了一句,也拿起衣裳穿起来。 两人洗漱完走出偏房,端着铜盆推开正房的门。 刚想抬脚走进去,在看清床上的人影后,同时愣在原地。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许是她们愣神得太久,连身后何时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两人猛然回过神。 芰荷端着铜盆的手晃了一下,水花溅出来落在门槛上。 菱荷则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姒母站在身后,正探着脖子往里看。 “夫、夫人!” 第122章 喝口茶压压惊 芰荷想要把门关上,却腾不出手,只好往前跨了半步,试图用身子挡住。 “您、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姒母皱了皱眉,目光在她们俩脸上转了一圈,又往屋里瞟。 “我来看看嫣儿的膝盖好些没有,你们两个堵在门口做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威严,又透出几分狐疑。 菱荷急得后背都冒汗了,余光疯狂往屋里床榻上瞟。 那个不该出现在床上的人现在还压在她家小姐身上呢! 这要是让夫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 姒嫣已经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压了那么久,半边身子都麻了。 听见她娘的声音后,身体更是僵了一下,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抬手在身上的人后脑勺处揉了揉,压低了声音,“江佑泽,快醒醒。” 可他只是含糊了一声,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收紧了手臂。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越是推,他抱得越紧。 所以当姒母用手拨开两丫鬟走进房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床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江佑泽整个人压在她女儿身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被子往肩膀处滑落,被她女儿一把拽住,拉到他头顶的位置。 可她忘了,那被子对她来说是够长的,对江佑泽来说却短了一截。 导致顾到了头,就顾不到脚。 察觉到脚上的凉意,他一点点缩回了被子里。 圈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些,唇瓣在她脖颈处吻了下。 “我醒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病中的哑意,从被子里传出来。 姒嫣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跟她娘四目相对,干巴巴地喊了声。 “娘......” 她觉得自己的脸比昨夜他发烧时还要烫了。 上次只是被她娘看到身上的印子,这次直接看到人压在身上。 这要怎么解释?说他在替她暖身子吗? 鬼都不信。 偏偏身上的人又开始不老实,鼻尖在她里衣领口细微地蹭着。 仗着外面的人看不见被子里的光景,手从里衣下摆滑上去,想要疼疼被他压得可怜的地方。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插进他发间,想拽又舍不得用力。 这人是疯了吗?她娘还站在这里啊! 她心里在尖叫,可她的身子,却诚实得可怕。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体因为他这动作,而泛起的那阵酥麻。 姒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冲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攥紧帕子,背过身去,丢下一句话后就往外走。 “……你们俩,穿好衣裳,到正厅来。” 她这辈子见过的荒唐事不少。 可大早上推开女儿房门,看见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她需要去喝口茶,不,两杯,不,一壶。 再不行,可能得去佛堂念几卷经。 菱荷和芰荷缩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嵌进门框里。 姒嫣听着外头脚步声走远,那口屏了许久的气才缓缓吐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唔!” 江佑泽拽住被子盖过她的头顶,把两人都裹进去,低头吻了上去。 外头两个丫鬟面面相觑。 菱荷先反应过来,伸手拉住门环,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被子底下姒嫣被他亲得晕乎乎,发着热的唇吻着她不放。 “江佑泽……” 她手指插在他发间,声音闷在被窝里,额头都沁出细微的汗。 “我娘、我娘还在正厅等着……” “嗯。”他低低地应了声后,依旧不肯起来,哪怕头被扯得带起来。 无奈奈她干脆放弃了挣扎,瘫在枕头上由着他折腾。 心里却可耻地、隐秘地,生出了一丝偷欢般的快乐。 那快乐像野火,越是不该烧,越是烧得旺盛。 芰荷端着铜盆的手都酸了,里头的动静还没有停下来。 菱荷见状把铜盆接了过来,压低声音朝里头努了努嘴。 “还亲着呢?” 芰荷耳朵尖红透了,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别说了,要不——” 刚想说要不要催一下,又听见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她们相互对视一眼,交换了个惊恐的眼神。 完了,不会是夫人又回来了吧?! 芰荷的心都提了起来,结果进来的不是姒母,是她身边的小翠。 “夫人让我来催催。” 小翠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见她们像是同时松了口气。 但听见她这么说后,原本红着的脸更红了。 她还不明所以,又补了一句:“夫人说,再不去,早膳就凉了。” 说完还往紧闭的门上瞟了一眼,带着几分好奇。 “小姐还没起吗?可是膝盖疼得厉害?” 姒嫣在里头也听见了,意识从黏腻的情潮里拽了出来。 顾不上被啃麻的地方,伸手使劲推他的肩膀,语气又急又恼。 “别咬了!快起来!” 江佑泽被推得闷笑了声,倒也没再使坏,松开齿关,又用舌尖舔过。 他从被褥里探出头来,烧退了大半的脸上还泛着点病态的潮红。 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带着赝足的笑意。 “还笑!快穿衣服!”姒嫣把他从身上推开,坐起来往下看了眼。 原本白皙的肌肤好几处红痕,还被吮得肿了,残留着浅浅的牙印。 混蛋! 他凭什么把她弄成这副样子,还笑得那么得意。 她越看越气,扑到他的身上,张开口在同样得位置咬了下去。 “嗯哼。”江佑泽被咬得闷哼了声,接着低低地笑起来。 他没有让她松口,反而往她齿间送了送,让她咬得更实在些。 等她松了口,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新鲜的牙印,嘴角笑意更深了,指腹摩挲了一下。 “消气了?” 姒嫣轻哼了一声,系好里衣的带子,又把他床尾的衣裳拿过来。 “快穿,我娘该等急了。” 她手忙脚乱地替他穿衣,又顺手把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拨到耳后。 江佑泽任由她摆弄,眼底那点笑意就没收过,心头砰砰直跳。 若是江家没有出事,这便该是他们婚后的日子。 他会每天赖在她身上不肯起来,而她会气鼓鼓地催他,又忍不住给他穿衣。 他们会打闹着洗漱完,然后去给他的爹娘请安。 他爹会板着脸训他两句,他娘会笑着把热腾腾的粥推到她面前。 想到这里他眼眶酸了一下,垂下眼帘把那股涩意压回去。 第123章 白菜被猪拱了 等他们收拾好,外头的太阳已经高升了。 姒嫣的膝盖走路时还是会疼,江佑泽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来,往膳堂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有下人在洒扫,见他们出来,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姒令山和姒母坐在膳堂的主位上,手里那盏茶已经续了两回。 桌上的膳食已然不再冒热气,白瓷碗里的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等听见脚步声传来时,姒母坐直了身子,端起茶盏装作在喝。 余光却早已穿过茶盏边缘,紧紧锁在门口的方向。 廊下传来她女儿娇羞的声音,“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进去。” 那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股子被宠惯了的甜软。 江佑泽把她往上托了托,偏头在她耳尖上亲了一下。 他明知这满院的人都看着,偏还这般招摇。 “你膝盖不疼了?” 姒嫣埋进他的脖颈处,不敢去看下人们投来的视线,“疼……” “那就别动。” 他面色自然地抱着她走进膳堂,轻放在椅子上。 细心地替她拢了拢裙摆,才直起身行礼。 “小婿唐突叨扰,还请岳父岳母大人见谅。” 姒嫣坐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爹娘。 他、他、他怎么能叫得这么顺口! 他们还没成亲呢! 而且她爹娘怎么反应这么平静,居然没反驳?!由着他这么叫? 姒母低头用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两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姒令山轻咳了一声,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坐下吃饭。” 江佑泽应了声,在卿卿旁边坐下,手在桌子勾了勾她的指尖。 余光见到她原本就红的脸颊变得更红了。 姒嫣被他勾得心尖发麻,悄悄抽回来,低头假装喝粥。 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天,都快成糊状了也没往嘴里送几口。 姒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只见她女儿低着头,余光却总是往旁边扫。 而佑泽那孩子的目光则毫不掩饰,始终落在女儿身上,留意着她的动静。 连她无意识地咬了咬勺子,他都跟着弯了弯唇角。 转头看见丈夫也正看着那俩孩子,眉眼间带着满意的松动。 姒令山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佑泽,你西山的事办妥了?” 姒嫣闻言也放下勺子,看向身旁的人。 对啊,他之前说要离开三五天,结果连夜赶回来。 若是没有办妥,那他岂不是今日还要回去? 他的烧都还没有退全呢。 若是他还要走,她就……就跟他一起去。 江佑泽察觉到她担忧的目光,在桌底下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指尖。 他看向对面的姒令山,嘴上稳稳地应着:“尚未办妥。” 姒嫣的心提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不过后续的事已经安排好,明日只需宫门下钥前入宫即可。” 姒令山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这两天就住在府里,让人把客室——”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他想起早上妻子跟他说的那些,又看看女儿那副要黏在人家身上的样子。 罢了。 人都睡一起了,也认了他这个女婿,哪还需要分床睡。 他要是还硬把人往客室塞,倒显得他这个做岳父的不通人情。 他放下茶杯,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认命:“……就住嫣儿院里吧。” “是。”江佑泽应得飞快,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他在桌下的手挤入卿卿的指尖,与她十指相扣。 幸好! 不过就算真的睡客室,他也会翻墙去找卿卿的。 他很想......她的味道。 那馨香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分离几日便想得发狂。 姒嫣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没舍得把手收回来,收紧指尖回握他,就这般吃完了早膳。 几人从膳房来到了正厅里。 姒令山坐在上首,招来了管家,低声吩咐着什么。 姒母则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小声问着她膝盖还疼不疼,要不要再抹点药膏。 江佑泽坐在姒嫣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虽然他很想和卿卿回她的闺房里独处。 但他心里知道,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心头翻涌的念头就会压不住。 这是在卿卿家里,白日宣淫终归不太好。 他再忍忍,等到晚上就好了。 到那时,他有一整夜的时间,好好解他的渴。 姒令山吩咐好事情后,朝江佑泽招了招手,“佑泽,过来陪我下几盘棋。”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小子从坐下起,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家女儿,像粘在她身上。 若不是他和爱妻还在这坐着,怕不是要把人拐回房去。 他一个当爹的,看着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下几盘棋,也让他收收心。 江佑泽收回目光应了声,放下茶盏,起身坐到他的对面。 姒嫣本想跟过去的,但被她娘扫了眼后,又讪讪地坐回了椅子里。 “让他陪陪你爹也好,省得你爹总念叨没人陪他下棋。” 姒母接过丫环递过来的针线,挑了条素净的帕子塞进女儿手里。 “来跟娘一起绣帕子。” “嗯。”姒嫣摊开了手里的帕子,习惯性穿好要绣海棠花的线。 她绣海棠绣了好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把花瓣的走向绣出来。 可当余光扫到棋盘那边,对上同样用余光看她的江佑泽时,她忽然就不想绣海棠了。 她在线筐里找出浅黄色的线穿好,低头在帕子上落了针。 第124章 脸都丢完了 日头渐渐高升,暖光从窗隙里漏出来,带着院中草木的清气。 屋内无人言语,只有棋子落在棋盘和杯底轻碰托盘的声响。 与这片岁月静好相反的某个地方,正弥漫着喜极而泣的哭嚎。 “哈哈哈哈哈哈——” 沈明珠听着丫环禀报回来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呛了出来。 胸口隐隐发疼,喉咙里泛起腥气,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死了?真的死了?”她又问了一遍,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丫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露在袖口的手腕满是淤青。 她不敢抬头,只能把额头贴得更低。 “回、回小姐,千真万确,三王爷薨了,如今府里正乱着呢。” “报应啊!”沈明珠往后躺到美人榻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 她笑得眼泪横流,打湿了鬓发,也全然不顾。 前些日子被送回府时,她娘抱着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爹在书房里摔了好几个花瓶,整个府里愁云惨淡,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出声。 她知道外头在传什么,说她沈家嫡女,一朝成了三王爷的玩物,连个侍妾的名分都没捞着。 她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原本她都要被一顶轿子送去三王爷府,从此暗无天日。 可如今他却死了,死得这样突然,这样大快人心。 她不用再被送进那个魔窟,不用再在夜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浑身发抖。 从前有多恨薛恪,如今就有多痛快。 那恨意在她身体里烧了太久,烧得她心口都焦了。 此刻终于有了出口,化作滔天的快意从每个毛孔里涌出来。 她又开始狂笑起来,拿起手边的鞭子站起来,甩在丫环身上。 那丫环痛得一缩,却连叫都不敢叫,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沈明珠像疯了似的,笑得眼泪直飞,“我可以不用嫁了!我可以不用——呕!” 她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手里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愣在原地,脸色从狂喜变成煞白,手指攥紧了胸口的衣料。 胃里的恶心再次翻涌上来,她又呕了一下。 丫环吓得往后缩了缩,忍着肩膀的疼痛,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沈明珠瞳孔剧烈收缩,手慢慢从胸口移到小腹,哆嗦着按了两下。 脑海里想起那晚薛恪压在她身上时那股子蛮横的力道。 想起他那张喷着酒气狰狞的脸,想起他在她耳边那粗嘎的笑。 想起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满身的青紫和不适。 她的喉咙又紧了,跟着又一声干呕。 “不……不会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膝盖撞上梳妆台桌角,却感觉不到疼。 嘴里不住念叨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晕开了铜镜里的那张脸。 尚书府的正厅里,姒嫣已经绣了大半的帕子。 可她绣得并不专注,总是时不时抬头,往棋盘那边瞟。 有那么几次会对上那边投来的目光,每当这时她的嘴角总是忍不住勾起。 又怕被她娘瞧见,赶紧低头装作认真的模样。 可那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平。 姒母在旁边看得直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笑和无奈。 “行了行了,人就在那儿又不会跑,再看下去,针该扎手了。” 姒嫣把目光收回来,娇羞地看着她娘,手指去拿针。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被说中心事的心虚。 “才不会——嘶——” 她低头看着指尖冒出的小血珠,心里懊恼得不行。 怎么就真扎上了。 刚想把手指放进嘴里,棋盘那头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江佑泽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蹲在地下,握住她的手腕。 “我看看。” 姒嫣被他紧张的模样弄得耳根发烫,目光在她爹娘脸上扫过。 “就一个小针眼——” 话没有说完,他已经把她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裹住那点渗出来的血珠,轻轻吮了一下。 姒嫣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下意识看向她娘。 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 她这脸,今天是别想要了。 只见姒母用震惊又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姒令山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棋子往棋篓里一丢,转头看向窗外。 姒嫣的脸烧得厉害,手指在他嘴里蜷了蜷,压低的声音满是羞恼。 “江佑泽,你松口……” 江佑泽松开口抬头看她,嘴角还带着点水光,一本正经地开口。 “疼不疼?” “疼什么疼!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抽回手藏进袖子里,低着头不敢再看她爹娘的表情。 膝盖上绣着的帕子被碰掉,江佑泽从地上捡起来,见到上面的花样。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笑意。 这是......柚子? 姒嫣见他盯着帕子看,脸上更加臊得慌,伸手就要去抢,嘴里嘟囔着。 “还给我,还没有绣好呢!” 那帕子只绣出了柚子的模样,都还没有加上绿叶。 再加上绣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针脚绣的都不细密,实在算不得好看。 此刻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看,她恨不得把帕子吞回肚子里。 江佑泽轻巧地躲开她扑过来的手,将帕子举高了些。 他垂眼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绣给我的?” 姒嫣扑得太急,膝盖又疼得使不上劲,身体失了重心,直直地朝他栽过去。 他及时搂住了她的腰,把人稳稳地按在怀里。 姒母终于看不下去了,把针线往篮子里一扔。 “行了行了,用过膳后你们回屋绣吧。” 她实在不想再看这俩孩子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一个不知收敛,一个假意嗔怪,真当她和老头子是摆设呢。 这大白天的,在正厅里都敢这样,回了房还了得? 可她不让他们回房又能如何? 留在这里,抱的抱,含的含,再过一会儿怕不是要亲上来了。 她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这刺激。 第125章 拿着鸡毛当令箭 江佑泽嘴角的笑意扬得更高了,简直要咧到耳根去。 他应得格外快,神色端正又正经,“听岳母的。” 他低头看了怀里的少女一眼,那点心思全在弯着的嘴角里。 姒嫣只跟他对视了一眼,就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果然刚吃了午膳没多久,他就把人抱起来,大步往她院里走。 她的脸埋在他脖颈处,手攥着他前襟的衣料,连头都不敢抬。 廊下的丫环们低着头假装扫地,余光却追随着两人的身影。 姒嫣觉得自己在府里积攒的那点小姐威仪,今天全被他给败光了。 芰荷正专注守着炉火煮茶,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茶香。 远远望见两人入院的身影,本能地放下手中茶勺,抬步就想上前伺候。 菱荷都没有来得及拉她,就见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差点撞到鼻子。 无奈轻叹口气,上前把呆愣的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 “你呀,什么时候能有点眼力见儿。” 屋里传来她家小姐的惊呼声,接着是含混地低语。 “江佑泽!” 姒嫣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赶忙抬起手抵住他的肩膀。 她偏头躲开他欲落下的唇,声音带着羞恼:“现在可是青天白日——” 江佑泽追着她躲开的方向,落在她耳廓上。 “青天白日怎么了?是岳母让我带你回来的。” 他语气是那般的不以为意,手指缠住那条粉色的衣带。 “我这是遵命行事。” 姒嫣气得想笑。 他这哪是遵命,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借着长辈的名头肆意纵容自己的心思。 她娘是让他们回屋绣帕子,可没让他回屋干这个。 “江佑泽!你讲不讲理......” 她气极的声音很快就低了下去,尾音被细微的动静吞了半截。 午后的光透着窗纸照进来,落在那白皙的肌肤上,又被墨发挡住大半。 偶尔有鸟鸣从院子里传来,衬得屋里的动静格外清晰。 “等下再讲。”他连头也不抬,含糊着说了句,“别乱动,会碰到膝盖。” 姒嫣这才想起来膝盖上还有伤。 在这么荒唐的时候,他居然还能记着她的膝盖。 她彻底安分下来,只是把手抬起来,无意识缠绕着散落在指尖的发丝。 他不许她乱动半分,生怕她磕碰受伤,可自己却半点不肯安分。 姒嫣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青天白日里的荒唐浸透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房门被敲响,传出菱荷磕磕巴巴的声音。 “小、小姐,夫人让送些果子来,放门口了哈?” 姒嫣猛地惊了一下,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得快要背过去。 眼角溢出的泪花漫出来,把床帐的缠枝莲都晕开了。 江佑泽完全没料到会这样,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 待外头的动静平息,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抬起头看她。 “你故意的?” 姒嫣刚缓过来就听见他恶人先告状,心里又气又羞。 这人怎么能这般厚颜无耻?! 明明是他自己在青天白日里行凶,现在反倒怪起她来了? 她抬脚就想踹他,把那张笑得可恶的脸踹远一点。 “说了别动膝盖。” 江佑泽轻轻用手握住,顺势将她抱起来,放在窗边的美人榻上。 她的声音带着惊慌,眼睛里还汪着没退干净的水光。 “你、你干嘛?!” “晒晒太阳。” 江佑泽嘴角带着点弧度,在把头低下去之前,他又补了一句。 “伤口好得快。” “窗没关——” 她的抗议才出口一半,就被他堵了回去。 窗外的日头透过窗隙照进来,膝盖上残留的些许乌青照得透亮。 她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那扇半开的窗子。 视线偶尔模糊,偶尔清晰,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不行……”她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语气又急又乱,“会、会有人……” 话音落下,窗下闪过一道身影,房门又被敲响。 这次菱荷的声音比刚才还要磕巴,“小、小姐,老爷让我来给江......额......”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把后头的话说全。 “来姑爷送换洗衣裳。” 这次美人榻上的人反应比上次更甚。 脸上的红从耳根漫到脖子,瞳孔在那个瞬间散开。 而江佑泽像是被那声“姑爷”取悦到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称呼从别人嘴里喊出来,比他自个儿叫一百遍“岳父岳母”还要顺耳。 好像这院子里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他们的关系。 窗外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笑意。 姒嫣哪还顾得上窗外有没有人。 她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菱荷捧着托盘站在门外,听着窗户边传来的动静。 她的脸红得不能再红,把托盘放在地上,转身就跑进偏房里。 下次说什么都要让芰荷去了。 不,下下次也是她的。 她不要再去敲门了。 姒嫣听着脚步声走远,松开咬着的下唇,指尖揪着他的头发。 “江佑泽,不……” 他没有理会。 头皮那点痛意像是浑然不觉,直到房门再次被敲响,只不过这次出声的是小翠。 第126章 先把人哄好再说(礼物加更) “小姐,夫人让我来——”都没有等她说完,偏房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两小丫头惊慌地跑出来,听见屋里没有动静后才松了口气。 菱荷挪到窗户边,后背贴着窗框,挡住那道还没来得及合严的缝隙。 “小姐、小姐在歇午觉呢!” 门外的芰荷连连点头附和,两只手绞在身前,声音有些发虚。 “夫人有什么吩咐,你跟、跟我们说就成!我们稍后代为回禀小姐!” 小翠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又瞅了瞅紧闭的房门,到底没再上前。 “夫人让我来提醒小姐,记得给膝盖的伤口抹药。” “好好好。”芰荷拉着她的手,往外送了几步,脸上堆着笑。 “等小姐醒了,我就告诉她,你让夫人放心,我们记着呢。” 等小翠走远后,两人互相看了眼,长长吐了口气。 她们走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再也不敢再躲偏房里了。 不知道等会还会不会来人,屋里的动静也不知是真的歇了,还是暂时的。 万一等会又来人,屋里也恰好有动静,那她们可真兜不住了。 她们俩正襟危坐在石凳上,竖着耳朵听院外和屋里的动静。 像是两尊门神,只是这两尊门神的脸都红得不像话。 姒嫣瘫在美人榻上,忍着膝盖上的疼,抬脚踹了下他的肩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混蛋!” 他怎么就能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还笑得那么好看。 好看到让她连生气的底气都不足了。 江佑泽握住她的脚踝,在踝骨上亲了一下。 他抬起眼,眼里还蓄着未散的笑意,声音又低又哑。 “还有力气踹人,看来是我不够卖力。” 姒嫣听见这话腿肚子直打颤,下意识想缩回脚。 “江佑泽!你……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江佑泽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她从美人榻上捞起来,抱到了床上。 他帮她把亵裤穿好,又拢好上衣,朝外头哑声说了句。 “煮壶茶来。” 她刚才哭了那么久,又流了那么多泪水,定然渴极了。 他得让她先补点水,不然,今晚可怎么办。 外头的人慌慌张张地应了声,没过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 “姑、姑、姑爷......茶好了。” 芰荷端着茶壶站在门口,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咬着唇等里头的人应声。 菱荷跟在后头,听见她这磕巴样,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同病相怜。 姒嫣在屋里也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就压平了,抱着胸偏过头去。 江佑泽正在帮她穿着罗袜,闻言头也不抬,只淡声道:“拿进来吧。” 芰荷推门进来的时候,视线死死钉在地砖缝上,茶壶搁在桌上就退出去。 菱荷放下衣裳和果盘,跟在她身后,顺带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江佑泽起身倒了杯茶,吹凉后才递到她的唇边。 姒嫣还有些赌气,偏过头不肯喝。 她总得拿点脾气出来,总不能回回都叫他一哄就好。 那样的话,他岂不是更要得寸进尺了? 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被掐着下巴转回来。 茶盏边缘抵在她唇边,他的声音带着哄:“嗓子都哭哑了,不喝该疼了。” 温热的茶水润过唇缝,她没骨气地喝了下去。 江佑泽眼底那点笑意就没收过,把茶盏放回桌上,吻去她嘴角的水光。 “还生气?” 姒嫣脑袋往旁边偏,躲开他凑过来的唇,瓮声瓮气地开口。 “下次别在白天……” 她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臊得慌。 白日里的他,比夜里更疯,而她的反应,也比夜里更诚实。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 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散的温柔:“好,听你的。” 先把人哄好再说。 至于下次,他总会有办法让她答应的。 比如把她亲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再问,她的脑子就转不动了。 姒嫣窝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闷闷地补了一句:“也不许在窗边。” 江佑泽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打算先同意,“好,那在哪儿?” 姒嫣仰起脸瞪了他一眼,巴掌轻轻拍在他胸口上,“在哪儿都不行!” 见他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含含糊糊地又挤出几个字。 “......只能在床上。” 江佑泽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那浴桶呢?” 他就不信这个她会拒绝。 若是她不喜欢的话,就不会叫他在浴桶里伺候了那么久。 姒嫣嘴唇下意识动了动,拒绝的话却止在齿间。 其实......其实在浴桶里被水泡着,也还挺舒服的,“......可以。” “那梳妆前呢?” 江佑泽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在她耳边低声诱哄。 第127章 池中之鱼 姒嫣的耳根烧得厉害,偏头躲开他凑近的气息,“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脑海里陡然闪过梦里的一个片段。 只不过那记忆并不是美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心酸和折磨。 梦里那时正好是他的诞辰。 她从囚禁的宫殿转移到千岁府,在这里他不会再限制她的行动。 她可以在这能跟皇宫媲美的千岁府里随意走动,但暗处始终有人偷偷跟着。 诞辰那天他穿绣着龙纹的红锦袍,端坐在主位上,看着百官跪在廊下朝贺。 那龙纹张牙舞爪地盘在他身上,金线在光里刺眼得厉害。 龙纹本是天子可用,如今一个阉人却堂而皇之地穿在身上。 那场面荒唐得像是把整个朝廷都按进了一出戏里。 可尽管这样,无人敢有异议。 连那些平日里最重礼制的老学究,都只敢把头埋得更低。 那天的她才四更天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从被褥里拽了起来,按在梳妆台前。 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由着下人替她梳洗打扮,心里全是被人扰了清梦的烦躁。 等收拾完毕,她慢慢睁开眼,却对着铜镜愣了许久。 铜镜里的人装扮,俨然是新嫁娘的模样。 比她嫁给萧恒时还要无比精致奢靡的装扮,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令人窒息的隆宠。 头顶的凤冠沉甸甸的,缀满了只有皇后才配用的东珠。 鬓边缀着凤簪,唇上点了最艳的口脂。 她当时盯着铜镜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在心里骂他真的是个疯子。 他穿龙纹锦袍,她戴东珠凤冠。 他分明是要在大邺所有高官命妇面前,把她架到那个位置上,让她和他并肩受人的朝贺。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哪怕这天下不是他的,她也要拥有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排场。 所以当两人都出现在席上时,底下的人一片哗然,却又瞬间安静。 她坐在女宾席主位,看着底下那些曾看不惯她、取笑她、憎恶她的人,如今都低眉顺眼地给她敬酒。 她当时只觉得痛快极了,可痛快过后就是觉得讽刺。 这些人表面对她恭顺,等到了背地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们的眼神深处依旧藏着讥嘲和鄙夷。 她们敬的不是她,是她背后那个手掌生杀的男人。 一个被阉人囚在府里的女人,靠着身子换来的风光,能风光到几时? 宴席进行到一半,她着实待不下去了,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起身离开。 她没有让下人跟着,自己独自去了后院的花园里散心。 她需要透口气,需要从那些虚伪的笑容里挣脱出来。 水榭里风凉,她倚着栏杆,盯着池子里的锦鲤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些鱼挤在一起抢食,红红白白的身子翻腾着,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觉得可笑,自己何尝不是那池中的鱼,被人投喂着,也被人观赏着。 脖子上的凤冠压得她颈椎发酸,想着回房摘下来透口气。 在回去路上,经过一扇未关阖的窗缝,听见里头传来闷哼声。 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缓缓偏过头,从那条缝里看进去。 里头有个精壮的男人,看打扮像是府里的下等家奴。 他浑身赤裸地坐在床边,古铜色的皮肤上滚着汗珠,嘴里呢喃着一个名字。 那是......她的。 被他用情欲浸透的嗓子喊出来,像最下流的梦话,又像最虔诚的告白。 她的脑袋“嗡”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姑娘的名讳何其重要。 若是平时出现在一个贱奴嘴中,她定要将其掌嘴剜舌,再做主赶出千岁府。 可当下她非但生不出一丝怒意,反因、反而....... 不知是不是她紊乱的呼吸逐渐放肆,里头的男人意有所感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缝,与她雾蒙蒙的双眼撞在一起。 “小姐,小姐......”侍女慌张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她如梦初醒,仓皇地离开窗边,心跳得又快又乱。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却又饱含私心,把帕子留在窗台上。 回到宴席后,她始终心不在焉,酒没喝几口,话也没应几句。 她的魂像丢在了那扇窗前,怎么都找不回来。 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扇窗缝,那个画面。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那贱奴若捡了她的帕子,会做些什么。 第128章 礼物 等到宴席结束,她立刻起身离开。 为了避免身上的异样被江佑泽看出,回到寝殿后,她便差使着侍女立刻备水沐浴。 她要赶紧把身上的不适洗掉,把那些不堪的念头都泡散。 刚把头顶的凤冠摘下,身后就贴上一具带着酒气的身体。 “卿卿。” 她心头咯噔了一下,刚要回头,就被他从身后捂住了眼。 他的唇也在下一秒就压下来,根本不给她躲的余地。 从后颈绕过来的吻,带着酒后的燥和某种她读不懂的急切。 呼吸很快就被搅得溃散,她软在他的怀里,被他从身后环住。 因为被蒙着眼,耳边听见裙摆的窸窣声,还有他喷洒在鼻尖的粗重呼吸。 哪怕她有心想要制止,却没有力气阻拦。 所以那点异样......被发现了。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膝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几乎要站不稳。 “卿卿。”他又唤了她一声。 唤得她脊背升起一丝寒意,整个人都往下坠。 江佑泽眼底沉得看不出情绪,唇瓣贴在她耳廓上,炽热的呼吸滑了进去。 “我有礼物想送给你。” 她心下更惊了,呼吸悬在嗓子眼里,后背绷得死紧。 今日他才是那个该收礼的人,怎么反过来要送她东西? 这太不合常理了。 “什、什么礼物?”她强撑着开口,声音却发着颤。 他就这般从身后架着她,挪到了窗台前,朝门外吩咐了声。 “送进来吧。” 寝殿的门被推开,好几道脚步声走进来,接着是重物搁落的声响。 她不知是不是被这声音惊得,亦或着是因为那只手,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他在逼自己发出声音。 但她死死咬着唇,把冲到嘴边的呜咽全咽回去。 下唇被咬出深深的齿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虽说他的身躯能够将她完全挡住,可她还是怕被人看见,紧张得绞紧了手指。 等寝殿的门重新关上,她紧绷的情绪松下来,“佑、佑泽......哥哥。” 她本能地喊出这个她只在最害怕时才会喊的称呼。 他低低地应了声,搂着她转过来,看向殿内放置的东西。 那是一面巨大的铜镜,比他的身量都还要高。 铜镜边缘雕着鸳鸯,镜面被擦得锃亮,里头映出两人的身影。 他们同时晃了晃神,盯着铜镜,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里头的看着格外般配,真的如同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红烛高照,良辰美景,像极了洞房花烛夜该有的模样。 可那也只是像。 镜中的人再如何般配,也只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他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是被世人不齿的阉宦。 她是被他囚在笼中的金丝雀,是被他折了翅膀的禁脔。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太多,多到一面镜子根本照不出来。 她率先回过神,把头偏向一侧。 那镜中的画面太过刺眼,她不愿再看,更不敢再看。 视线扫过桌上放着的描金托盘时,瞳孔瞬间瞪得极大。 那是......那是她的帕子,还有......还有贱奴的...... 江佑泽在她抖得厉害的反应下回过神。 他缓缓从铜镜里收回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低头咬着她耳垂,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这礼物你喜欢吗?” 第129章 恍若一对壁人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瞳孔在眼底颤动。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喊,想叫,想求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臂上。 又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落入锦袍的下摆里。 男人全然无视她的崩溃与颤抖,顺势微微沉身压上来。 薄唇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耳垂,研磨的时候用了点巧劲。 “我见你在窗外看了许久,所以切下来送给你。” 她的腿彻底支撑不住了,全靠他的手臂箍着腰才没跌下去。 江佑泽终于肯收回手,搂着她坐在椅子前,温热的手握住她的。 “要不要摸摸?” 他的指尖带着她的手,径直朝着桌案上那方托盘探去。 那方血淋淋的肢块静静躺着,腥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不需要看清,也根本不敢看清。 光是那气味,就足以让她胃里翻江倒海,整张脸都失了血色。 “不......不要!” 她猛地抽回手,拼命往他怀里缩,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满是哭腔。 “佑泽哥哥,我不要......” 她早该知道的。 她在这座府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自由。 所谓的随性和安然,不过是他施舍给她的假象,是他默许之下的虚妄安稳。 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哪怕她没有让侍女跟着,也会有人将她的行踪告诉他。 她的每一步,都在他掌心。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他偏头吻了吻她的耳廓,声音温温柔柔的。 “不要的话,知道该怎么做吗?”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对上他幽暗的目光。 里头清晰映出她狼狈不堪、哭花脸颊的脆弱模样。 她知道的。 他喜欢她主动吻他。 那是在他的准许下,她能做出的“求饶”方式。 这是他给她的“恩典”,也是他施加给她的另一种屈辱。 臣服,讨好,示弱。 用最亲密的方式,抵消最刺骨的惩戒。 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他眼底滑到唇瓣,仰起脸吻了上去。 唇瓣贴上他的瞬间,他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终于被取悦了。 她抽回被握住的手,环住他的脖颈,学着他平日里的样子讨好他。 江佑泽任由她吻了一会儿。 在她退开换气的间隙里,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没有她的温柔。 而是带着酒气,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占有欲。 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眼睛。 她在他怀里颤得厉害,却不敢躲开,只能承受着他越来越深入的吻。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抓着他颈后的衣料。 齿间溢出的水声混着她细碎的呜咽,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铜镜中的身影亲密无间,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一对璧人。 可只有她心里知道,这镜面照出的亲密里,藏着怎样的血腥和惊骇。 等他终于肯将她放开,她已经软倒在椅子上,头枕着椅子扶手。 她眼底的水光还在晃荡,像两汪被搅乱的春水,随时都会溢出来。 她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走进了里间。 第130章 成全 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意识在叫嚣着逃跑。 可他却不允许,牢牢固定住她的身形,像被钉在蛛网上的蝶,断了所有的退路。 “别动,这是我十八岁之前的模样。” 他在铜镜里注视着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若是江家没有出事,我会以这个状态与你洞房。” 她的眼睛死死钉在上面,手往后攥住他锦袍的衣料。 “不、不行......佑泽哥哥,真的不行......” 细碎的哭腔彻底崩不住,从颤抖的喉咙里溢出来。 她的求饶并没有让江佑泽心软,反而让他眼底那层暗色翻涌得更厉害。 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那个本可以拥有的他,是什么模样。 他要她看见,要她记住,要她替那个不复存在的江家二公子活一回。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用手臂圈住她,下巴搁在肩膀上,视线紧盯着手腕。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双手挣扎着动了动,却被禁锢得更紧,只能眼睁睁看着。 “别怕。” 江佑泽偏头用唇碰了碰她的侧脸,唇下的肌肤在发烫,像要烧起来。 “很快就好。” 他的声音低的近乎呢喃,带着一点哄骗,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热得她头皮发麻,细绒毛都竖了起来。 “卿卿。”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带着低哑的笑意,“看见了吗?” 她没有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连呼吸都是碎的。 “若是江家没有出事……”他看着她涣散的眼睛,唇瓣贴着她的。 “与你洞房时的我,会这样对你。” 她猛地呜咽出声,手指抠进他的手臂,留下几道深深的痕。 他像没是没有痛觉,继续用那又低又哑的声音说: “虽然知道你会哭,但我不会停。” 他低笑了一声,意识像是陷入了为自己编造的美梦里。 “若是你求我,我会吻你,但不会停下来。”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朦胧的视线对上他那双又喜又悲的眼。 “那晚的我会一直要你,要到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在笑,带着释然和某种说不清的满足。 她又能感觉到他在哭,带着求而不得的怅惘和终生难补的遗憾。 他想让她看见那个“本该正常”的江佑泽。 那个没有被命运捉弄、没有被摧残折辱的少年。 他把他最深的痛,最不堪的梦,都剖出来给她看了。 用这样决绝的、几乎要了她命的方式。 那一晚的铜镜里没有阉人,没有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只有一个青涩的少年,在迎娶他心爱的姑娘。 在圆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洞房花烛夜。 他想了太多年。 想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想要那一夜。 还是想要那一夜里代表的、被命运收走的全部可能。 “卿卿,卿卿?”江佑泽双手捧着她的脸,连唤了好几声。 姒嫣从回忆里晃过神,身体产生了某种幻觉,下意识动了动。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涣散的眼睛聚焦,慢慢看清江佑泽的脸。 他正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已经变成了担忧,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两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姒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头莫名哽了一下,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过他的脉搏。 “......没什么。”她声音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又软又黏,“梳妆台......” 若是他喜欢的话,也不是不行。 “可以。” 第131章 他又有家了 江佑泽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插进她后脑勺里。 他手指收了收力,想要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却羞得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鼻尖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呼吸又热又潮,全扑在他的颈侧。 江佑泽怕会弄疼她,只好松了力道,在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他嘴角挂着得寸进尺的笑,声音又低又懒:“那假山——” “不行!不行!” 她猛然抬起头瞪他,张嘴就要咬他下巴,却被他偏头躲开。 最后只咬住了他喉结旁的软肉,她齿间用了点力,含含糊糊地警告。 “再说我真要生气了!” 在房里也就算了,这混账竟还想着外头! 假山?他敢! 那假山后面可就是御花园,宫人、侍卫、妃嫔,指不定谁就从那里路过。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的腿就发软。 他不要脸,她还要做人呢! 江佑泽笑得喉结在她齿间连连滚动,心口软得发疼,越发爱怜地搂紧她。 “好好好,不说了。” 他下巴蹭了蹭她发烫的耳尖,声音温柔下来。 “那就床上和浴桶,行了吧?” 他知道她脸皮薄,经不起太出格的。 那些更荒唐的念头,就先在心里搁着,日后再说。 他有的是耐心,总会把她带坏的。 姒嫣狐疑地抬眼看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全是温顺的笑意。 可她比谁都清楚,他笑得越乖,心里头盘算的事就越坏。 她瘪了瘪嘴,到底没再追究。 反正她说了也不算,到时候想在哪还不是由着他来。 他哪次不是笑盈盈地应她。 转头就把她哄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地顺了他的意。 她的骨气在他面前,从来就撑不过半炷香。 他若真把她抱到假山后头去,她除了红着脸骂他几句,还能怎么办? 骂完了,最后不还是从了。 从了之后,不还是觉得……也还行。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我还想喝茶。” 江佑泽起身把茶壶端到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之前的空茶盏倒了杯茶。 他自己喝了一口,又低头喂到她唇边。 姒嫣被他这理所当然的亲密弄得耳根发烫,却还是乖乖张嘴接了。 含着他渡过来的茶水咽下去,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江佑泽的视线就黏在她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到底没有忍住,放下杯子吻了上去,掠夺混着味道的茶水。 姒嫣被他吻得仰起头,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院子里传来菱荷故意提高的咳嗽声,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刻意。 “小姐,夫人说晚膳备好了,让您和姑爷去正厅用饭。” 姒嫣睁开迷离的眼,唇还被缠着,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含混地喊他。 江佑泽低低地应了声,依依不舍地松开,在下唇流连了片刻。 他眼神里全是没来得及收起的痴,盛着还没从迷离中缓神的她。 “用完膳回来继续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说话间轻轻蹭着她的唇瓣。 姒嫣媚眼含春地望着他,像被他的美色迷了心窍,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点了头的时候,已经被他抱着走向膳堂了。 廊下挂灯亮着昏黄的光,晚风裹着花的香气,吹得她脸颊更烫了几分。 “我方才那是——” “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在灯下格外勾人。 “卿卿可不能反悔。” 姒嫣咬唇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搂紧了他的脖子。 反正……她也确实没想反悔。 他明天就要入宫,因为薛恪的死,五公主的课已经停了,她无需再入宫。 下次与他见面不知何时,既然如此,那放纵一晚又如何。 她在心里为自己的羞耻心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只是等他们用完膳,江佑泽却被她爹叫去了书房。 膳房里只剩下了母女俩面面相觑。 姒嫣总觉得她娘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 她心虚得不行,招呼两个丫头过来扶她回去。 回到院子后,她才松了口气,沐浴完就躺在床榻上等江佑泽。 也不知道她爹跟他说了些什么,等了好久都不见回。 她便拿起没有绣好的帕子,借着烛火的光,在帕子上落针。 才绣了没几针,就听见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芰荷怯生生地喊了声“姑爷”。 江佑泽微微颔首,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 姒嫣手里的针一歪,扎进指腹里,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把帕子往小几一扔,看向门口走进来的人,嘴巴不自觉地撅起来。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江佑泽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那只被针扎了的手,低头含住指尖。 卷去那点血珠,才抬眼看着她,眼底带着未散的笑意。 “说我白日宣淫,不成体统。” “啊?!”姒嫣瞪圆了眼睛,脸腾地烧起来,声音都结巴了。 “我、我爹真这么说的?” 完了完了! 白日里闹出的动静,到底还是传到她爹耳朵里去了。 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爹会怎么看她?她娘会怎么想她? 江佑泽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在她指尖上又啄了一下,“骗你的。” “……江佑泽!”姒嫣抽回手就往他胸口捶。 他怎么能这样!她都快被吓死了! 江佑泽笑着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揉了揉。 “岳父大人跟我说了些朝堂上的事,还有叮嘱我......” 说到这里时,他眼底那点笑意还在,却比方才多了些感动。 “往后遇事莫要一个人硬扛,姒家......亦是我的家。” 姒嫣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爹说得对。” 时隔三年,他又有家了。 那些失去的温暖、那些被碾碎的归属感,都在这一刻重新落回了他心里。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便索性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 江佑泽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掌心在她后腰处揉了揉。 “膝盖上药了吗?” “没上。”姒嫣把脸闷在他胸口,声音又软又黏,“光顾着等你去了。” 其实芰荷想帮她上药的,但被她拒绝了。 她想让他来。 想看他蹙眉,想听他叹气,想让他亲手替她涂药。 这样她就能赖在他怀里,撒个没完没了的娇。 第132章 宝贝心肝 “那我帮你上。”江佑泽收回手,转身去拿床头小几上的药膏。 她赖在他怀里不肯动,脑袋跟着他转了个方向,鼻子撞上他腰侧。 她“唔”了一声,连眼睛都眯起来:“……疼。” “哪疼?”他立刻放下药膏回身看她,指尖捏住她下巴抬起来。 “……鼻子。”她瓮声瓮气地指了指鼻尖,顺势把脸埋进他胸口。 就那么一点点酸疼早就不见了,只是想赖着他罢了。 江佑泽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娇气。” 姒嫣从他怀里仰起脸,双手抱在胸前,嘴巴翘得老高。 她哼了一声,脸上又得意又傲娇:“就娇气,你惯的。” 江佑泽没有接话,嘴角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下去。 他当然得惯她,哪怕惯得无法无天也无妨。 最好是惯到天底下除了他没人受得了她,这样她就永远都是他的了。 他掀开被子,托着她的小腿放在膝头,挽起裤腿,把膝盖露出来。 淤青淡了不少,但中间那块还是泛着暗紫色,边缘微微发黄。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指腹蘸了点药膏,抬眼看向她。 “疼就说。” “疼呢~”她立刻应了声,瘪着嘴,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江佑泽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无奈地看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水汪汪的,里头装着明晃晃的坏。 “我还没抹呢。” 姒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发现他的手指压根没碰着。 她耳根刷地就烧起来了,偏过头去不看他,梗着脖子嘴硬道: “那……那我也疼!看到就疼!” 江佑泽到底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指腹轻轻落在那片淤青上。 边涂边往上面吹气,她被痒得缩了一下腿,又被他的掌心按住。 “别动。” 姒嫣被他弄得又麻又痒,脚趾本能地蜷了蜷,咬着下唇。 “你吹得我好痒……” 真是奇怪了。 她娘或者是芰荷给她涂药时,有时也会吹气,可她没有半点感觉。 那风就是风,吹在伤口上凉凉的,再无其他。 怎么一到他这里,就痒得腰都软了,忍不住夹紧双腿。 江佑泽抬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眼尾都泛起水光,便不再吹了,手下力道放得更轻。 两个膝盖都涂完药膏后,他放下裤腿,把药膏放回小几上。 “好了。”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腿上,用小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先去沐浴,你在床上等我,别睡着了。” “我也想去。” 姒嫣急忙拽住他的袖子,随即张开手臂,身体朝他倾过去。 她仰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你抱我。” 江佑泽挑了挑眉,眼睛在她身上扫过,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刚涂了药。” “我不洗,我看你洗。” 姒嫣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手指勾住他的衣带晃了晃。 “快抱我嘛~” 江佑泽轻叹了口气,心头软得发胀,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唉,真的是宝贝心肝。 得宠着。 净房里的热气已经氤氲了大半间屋子,浴桶里的水面冒着袅袅的白雾。 第133章 贪恋 姒嫣坐在浴桶边沿,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尖轻轻晃着。 她半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他。 看他指尖在衣带上慢慢解开,外袍顺着肩膀滑落,堆在脚边。 中衣、里衣、亵裤,也一件一件褪去。 他的脊背被烛火倒映在浴桶的水面中,在升腾的水汽在若隐若现。 姒嫣的视线从他脊背滑到腰线,又沿着腰窝往下,落在挺翘的臀际。 她看得喉头有点发干,脚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承认自己有些移不开眼了。 这具身体她抱过、摸过、亲过,可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好看,好看得让她心头发颤。 她甚至有些嫉妒。 嫉妒他能生得这样好,好到让她总想把他藏起来。 江佑泽察觉到她视线的黏度,转过身面朝着她,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够了?” “没有。”姒嫣诚实地摇了摇头,目光没从他身上移开,“不够。” 见到昨晚亲了很久的地方时,她耳根慢慢烧起来,下意识咬了咬唇。 脚尖不自觉地又晃了两下,喉咙里那点干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只是这样看着他,她就有点想了。 江佑泽显然也是想到了昨晚的画面,喉结滚了又滚。 烧糊涂了的他能直言要她亲,可清醒的他连让她碰都不敢。 他怕她嫌弃。 怕她只是出于同情才那样做,更怕自己会沉溺其中再也无法自拔。 他跨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腰腹,雾气把他的轮廓氤氲得柔和了几分。 姒嫣趴在浴桶的边缘,下巴搭在手背上,抬起眼睛看他。 他没急着洗,反倒靠在桶壁上,隔着水汽回望她。 视线懒懒地落在她脸上,眼底那点笑意缠着热气。 “你洗啊。”姒嫣的指尖在热水里拨了拨,水花溅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羞恼,“看、看我做什么。” 江佑泽被她逗得无奈又心痒,拿起帕子浸了水,慢条斯理地擦洗着肩膀和手臂。 她的目光像被黏在了他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烛火的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喉结的线条被水汽润得格外清晰。 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滑过胸口落入水中。 她视线追着那颗水珠下移,落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身材,再到快要看不清的—— 脑海里忍不住在想,他若是正常的话,那得是何等的模样? 会比梦里看过的、让她吃尽了苦头的那个,还要惊人恐怖吗? 她竟有些不敢想,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心跳在耳边敲得有些响,脸也慢慢热了起来。 江佑泽顺着她专注的目光往下看,耳根那点红蔓到了颈侧。 她真就这么喜欢吗? 他从前最怕她看。 怕她看到那里之后眼里流露出怜悯或是嫌恶。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看清她眼底的情绪是喜爱时,他反倒有点贪恋这种专注了。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残缺,在卿卿眼里,也没有那么不堪,甚至值得被这样认真地注视。 第134章 认命与不甘 他的心头又酸又软,那点被她盯着看的羞赧,全化作了说不清的满足。 “……口水擦擦。” 他的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姒嫣回过神,下意识抬手蹭了下嘴角,发现被骗了之后,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江佑泽!” 这人真的是,坏死了! 每次都这样作弄她! 她气鼓鼓地在水里拍了一下,水花溅起来落在他下巴上,顺着喉结滚进胸膛。 他的发梢也湿了几缕,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勾人。 江佑泽笑着偏头躲了躲,水汽氤氲着他弯起的眉眼。 望着她嘟起嘴羞恼的模样,心头那股痒再也压制不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隔着浴桶的边沿凑近。 湿热的手掌托起她的下颌,偏头吻上她的唇。 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被水汽糊得缠绵又温柔。 等到他终于退开的时候,她的唇瓣已经被吮得泛红,水光润得发亮。 她微微喘着气,手搭在他肩头没拿开,眼底漾着没散尽的情动。 “洗好了吗?”她的声音带着点娇,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水珠。 他再这么洗下去,她怕是要自己先跳进水里了。 到时候药膏白涂了不说,两个人又要在净房里耗上半宿。 江佑泽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从浴桶里跨出来,水珠顺着腰线往下滚,洇湿了脚边的地砖。 拿起架子上的巾帕,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在她黏糊的视线下穿上亵裤。 他没有怎么系带子,横竖等会儿都是要脱的。 穿好里衣后,他走到浴桶边,抱起她就走出净房。 把她放在床榻上后,他倾身压下去,悬在她的上方,低低地唤了一声。 “卿卿。” 姒嫣躺在软榻上,抬手摸上他的脸,指尖蹭过他还没干透的发梢。 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他的唇边。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微湿,带着刚沐浴完的干净气息。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软软地应了声,“嗯......” “继续吗?”江佑泽的声音又哑了几分。 烛火的光从侧边照过来,映得他眼底那层暗色忽明忽灭。 他缓缓低下头,呼出的气息带着水汽,温热地扑在她脸上。 他其实可以不问。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答案,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姒嫣身体早就被他调教出了本能反应。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按着后颈把头压下来,唇瓣贴了上去。 彼此的欲望都被点燃,随即吻得更激烈。 烛火将紧密相贴的线条映在墙上,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缝隙。 姒嫣胸腔里的呼吸被夺走,刚想偏头喘口气,他的唇就追了上来。 她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他才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 “换气。”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鼻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初秋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墙上的影子随着烛火的摇曳而起伏。 “江佑泽......” 姒嫣望着床帐的缠枝莲花,眉头难受地皱起来。 明明他靠的那般近,给了她那么多吻,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脑海里不知为何又涌起梦里的画面。 “卿卿......”江佑泽的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带着点破碎的涩意,“我不行的......” 他的声音里有认命,有不甘,更有对自己残躯的深深无力。 像在提醒她,又像在提醒自己。 姒嫣脑海里全是梦里的画面,在现实中不断地尝试,却屡次失败。 她又急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着哭腔,“我就是想要你!”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层暗色翻涌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滚。 身上的疼从旧伤处蔓延开来,提醒着他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他的呼吸都在打颤,但没有阻止。 他怎么能阻止她呢? 她眼里全是泪,脸上全是委屈。 她的每一下尝试,都像在用最软的方式往他心上捅刀子。 也让他更加的绝望。 他看见她的眼泪越聚越多,看见她的呼吸越来越乱。 姒嫣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或许是心疼那个十八岁就被夺去一切,还被毁去的梦想的少年。 又或者是想弥补现在这个想要她想得发疯,却只能在烧糊涂时才敢说出口的男人。 她说不清,只觉得心口又胀又疼,疼得她只能哭出来。 第135章 算数 江佑泽看着她的眼泪,心口的疼盖过身体上的,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他手忙脚乱地去蹭她的眼角,声音带着慌乱。 “别哭,卿卿,别哭……” 他越哄,她眼泪掉得越凶,砸在他指腹上,又滚进他掌心里。 他越是用那种心疼到快要碎掉的眼神看她,姒嫣就越觉得委屈。 “我就要!” 她攥紧了拳头,执意要达到目地。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这样任性过,这样不讲理过。 从小到大她在他面前,都是哄两句就乖,亲两下就软。 “你说好什么都依我的……” 江佑泽倒吸了口凉气,额角青筋都浮起来了。 那疼像是给他的惩罚,惩罚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带着点认命的颤抖。 “好好好,我都依你......”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姒嫣闻言顿了一下,眼睫上还挂着碎亮的水光。 她偏头蹭了蹭他,鼻尖埋在他的发间,闻到了混着汗液的气息。 声音还带着哭腔,尾音却已经软了下来。 “……真的?” “真的。” 江佑泽从她颈窝里抬起来,拇指蹭过她眼角,把泪痕抹干净。 “等下次进宫就给你。” 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眼底全是无奈的宠溺。 “但你要是今晚再这么哭下去,我怕是要提前心疼死了。” 其他地方也要疼死了,不亚于再实操了一次宫刑。 他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跳,却半句抱怨都不敢说出口。 姒嫣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 从他眼底的认真,到他嘴角那点无奈的弧度,确认了他不是在哄自己。 她又流连了好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滑上去搂着他的腰。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江佑泽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喘,翻身躺到她旁边。 伸手把她圈进怀里,掌心放在她后背,从上到下缓着顺气。 身上的疼痛慢慢退了,只剩满心的酸胀和柔软。 他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唇瓣退开后,见她眼睛闭着,却努了努嘴唇。 他轻笑一声,低头吻了上去,温柔地含着她的下唇。 姒嫣被亲得浑身都松下来。 折腾了大半夜,她早就困得不行了,吻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 手指也渐渐停了动作,松松地搭在他后腰上。 江佑泽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人。 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蹭过她微红的鼻尖。 睡着了还皱着眉,嘴巴微微嘟着,像因为没得到而赌气。 那模样又可怜又可爱。 刚才闹成那样,这会儿说睡就睡了。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窗纸上映着外头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烛火已经燃到了底,火光晃悠了几下,啪地爆了个灯花,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卿卿。”他在黑暗中低唤了声。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哪怕他把手抽出来,依旧睡得很沉。 他其实也很累了,但是他不想睡,也舍不得睡。 明天就要入宫,之后他就要独自一人度过没有她在身边的漫漫长夜。 到时候想碰,碰不到;想亲,亲不到;想喝;喝不到。 那些渴望会像荒野上的野草,在孤独里疯长。 索性今晚先讨回来。 反正她都答应了继续的,睡着了也得算数。 第136章 与卿相配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含糊地唤了她一声,“卿卿……” 她没应。 她睡得太沉了,连他贴着她耳边唤她,都传不进她梦里去。 等到膝盖都酸了,他才直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她。 她怎么能睡得这么沉呢? 他都这般欺负她了。 像是笃定了有他在身边,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她全然地信任着他,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交给了他。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放在被她疼过的地方。 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黑暗里静了很久,久到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过一声极悲的叹气。 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对这个身体的恨意,和对她深深的歉疚。 他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外头天色将明未明,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了床帐。 他重新躺回她身边,把人拢进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 那些在黑暗里独自吞咽的渴念,全被他煎熬地压下去。 姒嫣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升,阳光落在窗台。 她嗓子干得厉害,刚想起身喝口水,圈在腰间的手就收紧了。 “嗯……渴……”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往身旁的热源拱,埋进胸膛里蹭着。 江佑泽被她的头蹭醒,掌心按着后脑勺,不让她在动。 本还想继续睡下去,听到她说咳后,才费力地睁开眼。 他腾出手去够床头小几上的茶盏,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坐起来喝。” 姒嫣从他怀里坐起来,腰肢的酸软让她皱了皱眉。 她接过他手里的茶盏,把杯里的冷茶全喝了干净。 刚想说还要,就见他头埋进她的枕头里,像是又睡了过去。 半张脸陷在软枕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撑在他的身侧,把茶盏放到小几上,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已经全退了。 那他怎么这么困啊? 想到腰肢上的酸软,猜想这人绝对在她睡得不省人事后,亲了很久。 不然她醒来怎么会这么渴,身体里的水分都被吸干了似的。 心头虽然羞恼,可看着他的睡颜,却半点气都生不起来。 她躺回他的怀里,拉过他的手搭在腰间,仰起头吻了下他的喉结。 江佑泽手臂却本能地收拢,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困意,手又要去够茶盏,“……还渴?” “不渴了。”姒嫣拦住他的手,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你睡吧,我不闹你了。” 江佑泽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搭在她的腰间,才肯让意识沉下去。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暖融融的光。 院子里传来两个小丫头压低的交谈声,偶尔夹着几声笑。 大约是在说什么“小姐和姑爷怎地还不起”“夫人都派人问过几回”之类的话。 姒嫣也晓得他们该起了,她娘肯定等得着急。 从早膳等到现在,怕不是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来。 可就是舍不得动,只想窝在他怀里。 她取了两人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着,打了一个接一个的结。 看着那团缠在一起的发丝,忽然想起什么“结发为夫妻”的话,耳根又烫了烫。 直到小腹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赶紧捂住,抬头去看他的脸。 江佑泽睫毛颤了两下,唇角似乎要往上弯。 在被她看到上扬之前,把她的脸按进怀里,笑意却从声音里泄出来。 “饿了?” 姒嫣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身体往上蹭,从他胸口钻出来,与他面对面。 她的头发蹭得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印着枕面的褶痕。 “睡醒了就起来吧,我爹娘该等久了。” 见他眼底还缠着倦意,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声音带着羞恼和控诉。 “昨晚你自己闹到何时?” 江佑泽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捉住她的手指,在唇边吻了一下,声音带着点赧然和餍足。 “……忘了。” 他估摸着也就两三个时辰吧。 “忘了?!”姒嫣瞪了他一眼,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攥得更紧。 “真的忘了。”江佑泽翻身压在她身上,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就记得卿卿很甜。” 他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哑。 “还很乖,怎么亲都不躲。” “……江佑泽!” 姒嫣的脸腾地烧起来,娇羞地瞪着他,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这人讲不讲理! 她都睡着了,还怎么躲! 他不仅趁着她睡着就为所欲为,现在还来打趣她!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知羞的人! “你快起来!我饿了!”她推着他的胸口,想把他从身上赶下去。 江佑泽笑着蹭了蹭她的鼻尖,这才慢悠悠地翻身坐起来。 他捡起地上的里衣穿上,赤脚走到衣架边,拿起上面的衣裳。 这是一件浅蓝色的崭新常服,出自京城最好的绣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 他拇指摩挲了两下,嘴角扬了扬,慢条斯理地穿上,又束起长发。 姒嫣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里衣,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肩头,浅蓝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 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不是江秉笔,不是教书先生,更不是梦里的九千岁。 而是那个被天命眷顾的、鲜衣怒马的江家嫡子。 那满身的风华,本该在更高的地方绽放。 江佑泽系好腰间玉带,回身便对上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瞳孔里全是他的影子。 他弯了弯嘴角,走回床边,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再看下去,午膳也要凉了。” 姒嫣被他亲得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赶紧把里衣穿上,嘴里嘟囔着: “谁看你了,我发呆呢。” 江佑泽也不拆穿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捏了捏耳垂。 他收回手起身去开门,让那门外等候已久的小丫头进来。 芰荷和菱荷端着铜盆,低眉顺眼地走进来,眼睛都不敢乱看。 可那满床的凌乱和气息,还是叫她们耳根红了个透。 等伺候完主子们洗漱后,小翠又来到院子里,脆生生地喊: “小姐,姑爷,该用午膳了。” 姒嫣的膝盖已经好了许多,走路只还有些不自在。 她没让江佑泽抱,而是主动去牵他的手,往膳堂里走。 途经的下人都在看着他们,走远后能听到小声地赞叹。 “小姐和姑爷真般配。” 姒嫣耳根发热,假装没听见,但牵着他的手忍不住晃了晃。 像小孩子得了糖,忍不住要跟人显摆。 江佑泽的余光都落在她身上,嘴角的弧度就没落下来过。 他能与卿卿相配了。 他不再觉得自己满身脏污。 姒母在膳堂门口等着,远远就看见两人牵着手走过来。 一个蓝衣清隽、眉眼温柔,一个粉衫娇俏、笑靥如花。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活像是从画上走出来似的。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眼眶没来由地热了一下。 她在心里暗叹老天的不公。 既让他们走到原定的结局,却又让他们吃了三年的苦。 还让那孩子......唉。 “娘!”姒嫣松开他的手,加快脚步上了台阶,挽住她的胳膊。 “您怎么站门口等着呀?” 姒母收敛心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拍了拍她的手。 “还说呢,哪家姑娘像你——” “娘娘娘!” 姒嫣赶紧打断她,脸往她肩窝里一埋,撒娇似的蹭了两下。 “我饿了,咱们快进去用膳吧。” 姒母被蹭得没了脾气,嗔了她一眼,拉着她走进去。 “你还知道饿?” 嘴上这么说着,可坐下后,还是往女儿碗里夹了好些的菜。 余光扫到旁边的碗后,同样夹了菜进去,“佑泽你也吃。” 江佑泽愣了一瞬,随即扬起嘴角,声音带着点哑,“多谢岳母。”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快吃吧。”姒母笑着摆摆手,又给他添了碗汤。 姒嫣听见她娘这么说,在桌下悄悄勾了勾江佑泽的手指,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他反手把她的指头包进掌心,轻轻捏了捏,再若无其事地松开。 午膳用完后,姒母让他们回院子里再歇会,自己则去了库房。 她打算找些补品出来,等佑泽那孩子下午带进宫补补身体。 那孩子看着比上次来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看。 第137章 非走不可 姒嫣坐在窗户边的美人榻上,目光看着正在为她涂药的人。 他申时就要走了。 他们能够独处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她心生不舍,头靠了过去,抱着他的手臂,“江佑泽。”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偏头蹭了蹭她的发顶,眼皮都没抬。 “你下午……非走不可吗?” 江佑泽手指顿了一下,指尖还沾着药膏,悬在膝盖上方没动。 他沉默了一瞬,又应了声:“嗯。” 姒嫣撇了撇嘴,把腿从他膝头上抽回来,往美人榻里侧缩。 江佑泽抬起头看她,见她嘴巴翘的老高,眼里满是委屈不舍。 他心口软塌下去一块,擦干净手指,把她从榻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卿卿。” 听着他温柔又心疼地唤她,姒嫣就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哭起来。 “呜呜呜......” 她手臂圈紧他的腰,眼泪巴巴地往下掉,浸湿了他的领口。 “我......我不想你走......” 她舍不得他,这舍不得比膝盖上的伤还要疼。 江佑泽眼眶也跟着酸了,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贴着她后脑勺轻轻揉着。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他又何曾想走。 她对他的不舍有多少,他就会比她多几倍。 那些不舍像藤蔓,从他心底一路疯长,缠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 就这么抱着她,听她说话,看她笑,看她闹,或者看她哭,都好。 可他必须走。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走的路还很长。 那路上布满荆棘和暗礁,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可他必须一个人去闯。 他要走到足够高的地方,才能堂堂正正地把她娶回来,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才偷摸翻窗进来拥她入怀。 那样的相守,对她太不公平。 “卿卿乖。”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不哭。” “我不要。”姒嫣的哭声闷在他胸口,环在他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我乖你就走了……” 她不想乖。 至少此刻,她不想。 江佑泽喉间那股涩意又翻上来,没有再说话,低头把脸埋进她发丝里。 那发丝间有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此刻闻来却像离别的味道。 要是能把她嵌进骨头里,走到哪儿都带着就好了。 或者把他的心挖出来,将她放进去,哪怕活不成也没关系。 起码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怀里的人哭了小半晌,哭声才渐渐歇下来,变成偶尔的抽噎。 姒嫣吸了吸鼻子,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开口。 “那你到了宫里,要给我写信。” 江佑泽低低地“嗯”了一声,手在她后背轻抚着。 “每天都要!” 姒嫣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却还努力瞪着他。 她极其讨厌他入了宫就杳无音讯的死样子。 “托我爹带回来,我每天都要去问他要,你不能让我失望。” 江佑泽看着她明明还在抽噎,却偏要摆出副凶巴巴的样子。 他忽然就笑了。 她怎么连凶起来都像撒娇。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眼尾的湿痕,声音哑得撩人。 “好,我答应你。” 姒嫣满意地把脸埋回他胸口,手指揪着他腰侧的衣料,闷声补了一句。 “不许只写‘安好’两个字就糊弄我。” 那样的话还不如不写呢。 江佑泽嗓音还哑着,却带上了笑,低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 “那卿卿想让我写什么?” “写……”她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却已经开始认真想。 “写你每天吃了什么、批了多少折子、有没有好好睡觉……” 她掰着手指头数,末了又顿了顿,从他怀里仰起脸来。 目光撞进他眼里,声音又软下去几分,“还有……有没有想我。” 江佑泽心口那块软肉被这句话揉得发疼,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那写满了。” 姒嫣抽噎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我说,”他的唇没离开她的唇角,眼底的笑意里掺着认真。 “光是‘想你’这两个字,我就能写满十页纸。” 姒嫣鼻尖又涌上一股酸意,却硬是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只是低下了头,额头蹭过他的下巴,“……你又哄我。” 江佑泽双手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眼底温柔得像盛了半池春水,可那认真劲儿又让人不敢轻视。 “没有哄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与她分开后的每一秒,他都在想她。 若是写在纸上的话,哪怕纸页万千,也写不尽半分惦念。 姒嫣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尖发颤,把那点羞赧和甜意一起咽下去。 “那……那你写二十页。” “好,那就写二十页。” 院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菱荷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小姐,姑爷,马车备好了。” 姒嫣的身体僵了一下,环在他腰间的手又紧了紧,却还是慢慢松开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送你到门口。” 江佑泽感觉到她的不舍,心里软得不像话,在她额头落了个吻。 “好。” 两人牵着手穿过庭院,午后的日光落在他们相扣的指节上。 马车停在角门处,车夫低头整理着缰绳。 姒母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个包袱,里头装着补品和几件新做的冬衣。 见到他们过来,她往前迎了几步,把包袱塞进他手里。 “佑泽啊,这是娘给你备的衣裳,入秋后天就凉了,你记得穿。” “还有这些补品,你带回去炖了喝,瞧你瘦的……” 江佑泽双手接过来,那包袱不重,却压得他眼眶发酸。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把那句哽在嗓子眼的话平稳挤出来。 “……多谢岳母。” 姒令山站在旁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去吧,自己当心些,记住我说的话。” 第138章 女大不中留 “是。”江佑泽朝他郑重地拱了拱手,又看向站在他旁边的卿卿。 她的眼眶又红了,嘴角却使劲往上翘,像要把那点不舍藏起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弯腰低声说了句话。 姒嫣的耳根腾地烧起来,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和羞恼。 “江佑泽!你——”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在她耳廓落了个吻,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带着一贯的温柔,又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 “卿卿在家等我。” 姒嫣的鼻尖又酸了,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 马车缓缓驶离尚书府的角门,沿着长街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姒嫣就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篷马车越走越远。 他始终没有掀开帘子。 也许他也怕。 怕看见她红着眼睛站在那儿,就再也走不掉了。 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她才被姒母牵着往回走。 她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下拍着,把她领回了屋里。 晚膳她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回到院子里,歪在美人榻上发呆。 菱荷端了盏安神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小几上,又悄声退了出去。 姒嫣盯着窗外的天黑透了,才慢吞吞起身去沐浴。 水汽氤氲的净房里,她看着水面的倒影,脑海里全是他昨夜的样子。 脸被热气熏得发红,心却空得厉害。 她往水里沉了沉,让热水没过下巴,咕嘟吐了两个泡。 算了,想也没用,人又不会从水里冒出来。 “哗啦——” 她猛地从浴桶里站起来,披上寝衣回到屋里,喝完安神茶躺到床上。 身体习惯性地往旁边滚了半圈,想窝进那个温热的怀里,却只撞到空荡荡的床褥。 “……” 她把他枕过的枕头拿来过,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尽管他在床上躺了两晚,可枕头上面的气息却淡不可闻。 她就像只到处嗅闻的小狗,拱了好几处都没找着。 然后又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才闻到他今早残留的几缕气息。 她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哪怕喝了安神茶,也没有半点睡意。 最后还是认命地坐起来,摸到床头小几上的针线筐,想把那帕子绣完。 当拿到手里时,发现筐底上放了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用线轴压着。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抖着手把纸展开,借着烛火的光,看清上面的字。 “别在夜里绣,仔细伤了眼睛。” 鼻子顿时就酸了,把纸贴在胸口,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这人的手怎么就这么长,连她夜里要干什么都能猜到。 她乖乖把针线放回筐里,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熄灭蜡烛,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回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 姒嫣是被院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转醒,头发散乱地铺了满肩。 伸手揉了揉眼睛,门外菱荷带着喜色的声音传入耳中。 “等小姐醒来看到这信,肯定会高兴。” 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她掀开被子就下了床,赤着脚跑过去拉开门。 “什么信?!他来信了?!” 两小丫头被她吓了一跳,菱荷拍了拍胸口,笑着把信递过来。 “是啊,老爷下朝后带回来的呢,小姐您快看看。” 姒嫣把信接过来,颤抖着手拆开,指尖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戌时三刻,用膳、沐浴、归海棠院、思念卿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嘴角翘得老高,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哼!说好写二十页的呢。” 嘴上这般说着,手指却把那纸翻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确认纸面背面没有别的话,才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早上天色微亮就爬起来。 洗漱完后就去到正厅,眼巴巴地等她爹下朝回来。 她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踏实。 一会儿伸着脖子朝门口张望,一会儿又绕到廊下去听远处的动静。 门口每有风吹草动,她便倏地站起来,待看清不是她爹,又慢慢坐回去。 可没过片刻又忍不住站起来。 姒令山每次下完朝回来,都能看见她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那眼神儿他太熟了。 在她小的时候,自己上朝后,她也是这么巴巴地望。 只不过那会儿她望的是爹快回来,现在望的是爹把信带回来。 她的心思全在那个臭小子身上了,眼里哪还有他这个爹。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酸。 觉得自己像棵被挖空了心的老树,女儿这棵藤蔓却攀到了别人家的墙头。 “拿去,别在门口杵着。”他从怀中取出信,故意板着脸递过去。 姒嫣嘿嘿笑了两声,接过信放进袖子里,挽着他坐在主位上。 她站在他的背后,手在他肩膀上捏着,嘴里又乖又甜。 “谢谢爹爹,爹爹辛苦啦,爹爹最好啦。” 姒令山被她捏得浑身舒坦,心口那点子醋意就散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上却还要嘟囔两句。 “这时候知道说爹好了?” 姒嫣又给他捶了两下,脑袋从肩膀后头探出来,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窝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爹哪天都最好。” 姒令山到底没再绷着脸。 毕竟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女儿长大了,心也飞了。 他这个当爹的,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 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宠溺,“行了行了,去看你的信吧。” 姒嫣笑着应了声,收回手就往自己院子里跑。 裙摆在风里翻着花,发间的珠钗叮叮当当地响。 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姒令山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地摇了摇头。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转头对上妻子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头全是了然的戏谑。 他轻哼了一声,起身去了书房。 第139章 明明很正经的 姒嫣跑回自己的院子,往美人榻上一歪,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纸每日都会比前一日多,现在这份都有十几张纸。 她展开第一张,开头总是那一句: “卿卿如晤,展信欢颜,自别之后,日夜相思。” 后面跟着的字密密麻麻,写的全是些琐碎的话。 他今天批了多少折子,和哪个大人周旋了几回,夜里又喝了几盏冷茶...... 这些事琐碎到近乎无味,可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剩下的都是“想你”两个字。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克制到奔涌。 像要把那点压都压不住的想念全数从笔尖挤出来。 最后一张末尾加了行字:“孤枕难长夜,等卿入梦来。” 姒嫣愣了好半天,才把脸埋进信纸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傻瓜。 谁要入你的梦,你自己怎么不来。 她让芰荷拿出纸墨,提笔在纸上回应他信上的内容。 写到最后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终是在末尾添了一句:“寒灯空对月,盼与君同眠。” 写完她胡乱吹了两下,没等墨迹干透就折起来,羞得不敢多看一眼。 晚上用膳时,她将信递给她爹转交,耳根还在发着烫。 姒令山接过去揣进袖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念叨着让她好好吃饭。 姒母看着女儿好起来的气色,心里头那点担忧落了地。 这段日子她眼看着女儿从早到晚心不在焉。 吃什么都不香,听丫环说夜里还睡不好,她当娘的能不忧心? 如今每日一封信就治好了。 她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嘴上却不忘打趣,眼里带着几分促狭。 “写个信都能脸红成这样,也不知道里头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姒嫣猝不及防被汤呛了一下,咳得脸更红了,羞恼着瞪她。 “娘!您别瞎说!都是正经话!” 姒令山在旁边闷笑了一声,低头扒饭没接茬。 姒母也不拆穿她,只笑着摇了摇头,又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 “好好好,快吃饭,娘不说了。” 姒嫣应了声,低着脑袋,把鱼肉送进嘴里。 那信里的话……明明很正经的! 也就是、也就是应和他的句子罢了,哪里就见不得人了? 用完膳她回到院子,菱荷早就烧好了水,浴桶里的热气袅袅蒸腾着。 她褪了衣裳泡进去,热水漫过肩头,舒服地叹了口气。 指尖在水里无意识地划拉,脑海琢磨着信末尾那句话,越想越觉得臊得慌。 她当时怎么就写了这么一句上去? 这不明摆着在说她迫不及待想要和他睡似的…… 虽然,虽然她确实是想的。 可写出来和藏在心里是两码事。 她轻咬住下唇,把半张脸埋进水里,盯着水面上的雾气出神。 也不知他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盯着那句诗发呆呢,还是会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又或者会提笔回她一句更过分的,臊得她下回不敢再写? 他这人表面看着端方守礼,像从圣贤书里走出来的君子。 可在床笫之间却很爱说浑话。 每次她听了又羞又恼,身子偏还不争气,更诚实地贴向他。 他常常得意地弯起眉眼,把她搂入怀里,凑到耳边说“卿卿好乖”。 那人骨子里坏透了,偏生又长了张最正经不过的脸。 他要是存了心使坏,能写出什么来,她还真不敢想。 想到这里身体隐隐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从浴桶里起来。 拿过架子上的帕巾胡乱擦了两下,套上寝衣回了屋。 临睡前她把信纸又看了一遍,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嘴角翘了又翘。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秋节前夕。 这段时间里,宋清漪担心她,上门来看过几次。 每次来都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见她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才放下心来。 临走时还千叮万嘱,让她缺什么就差人去宋府说一声。 除此之外她都呆在府里,像只守着巢的雀儿,哪儿也不愿去。 她怕万一哪日他忽然回来,自己却不在,岂不是错过了。 虽然明知他不可能随便出宫,可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每次早晨从她爹那里拿了信,乐呵呵地看了几遍后,才提笔写回信。 这日她照例在正厅门口等着,日头都升高了,她爹才从外头走进来。 她迎上去几步,目光往他袖口瞟,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爹,信呢?” 姒令山看了她一眼,坐在主位上,端起她备好的茶喝了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涩味比较重,他也不在意,“今儿没信。” 姒嫣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住了。 “为什么?” 她跟在他身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声音有些发紧。 “……是太忙了吗?” 还是生病了?亦或着又被那老东西派了外差,来不及写信? “过两日就是中秋了,宫里忙得很,哪有空天天给你写信。” 姒令山放下茶盏,见她嘴巴瘪下去,到底不忍心,又补了一句。 “过完中秋就好了,到时候等几天你也要入宫伴读,还怕见不着面吗?” 姒嫣的嘴巴又瘪下去一点,低头抠着袖口的绣纹,瓮声瓮气地应了句。 “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里还抱着希冀。 “爹,那……他有没有让您带什么话?” 哪怕一句话,一个字也好。 姒令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 “没有,只说这几日让你别等。” 姒嫣:“…………” 她闷闷不乐地回了院子,坐在美人榻上,盯着院子里的芍药发呆。 菱荷端了盏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声问了句:“小姐,姑爷没来信?” “嗯。”姒嫣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搁回桌上,“说是中秋忙。” 菱荷在旁边温声安慰:“宫里节庆最是繁琐,姑爷肯定也是抽不开身。” 芰荷也跟着附和:“等姑爷忙完这阵,肯定会把落下的信补上的。” 姒嫣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引枕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忙忙忙,再忙也不能连封信都不写吧。 之前还觉得写“安好”还不如不写,如今连这两个字都成了奢望。 人就是这么贪心。 得到了就想要更多,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她越想越气,闭上眼睛,在心里头把他骂了八百遍。 骂着骂着心又软了。 他那样的人,若不是真忙到极致,怎么舍得让她等。 算了,等她回宫再找他算账。 第140章 上香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被她拱得乱七八糟。 怎么盖都不对劲,不是太热就是太凉,翻个身还能缠成麻花。 最后索性坐起来,抱着装满信的檀盒,赤脚走到窗边坐下,望着天上的圆月。 江佑泽曾在信中说过,他想她的时候会看月亮。 那她多看几眼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收到她的想念了? 这个念头傻气得很,可她愿意信。 她对着月亮,在心里轻轻地说:“江佑泽,我想你了。” 看了半晌,月亮没把她的思念捎过去,倒是把困意给捎回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檀盒放回枕头底下,掀开被子躺上去。 算了,明天再想他。 中秋那日,姒嫣是被芰荷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小姐!快醒醒!夫人说再不起就赶不上头炷香了!”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天色,又想往被子里缩。 “天都没亮……什么头炷香……” “昨夜夫人不是跟您说好了,今日要去护国寺上香的吗?” 芰荷一把掀开她的被子,“夫人已经在马车边等着了!” 被子被掀走的瞬间,凉气嗖地扑上来,激得姒嫣打了个寒颤。 这才恍然想起来。 昨夜她娘跟她说护国寺的头炷香可灵了,必须要带她去。 当时满脑子都是没收到信的失落,都没有听清,就点头应了下来。 她哀嚎了一声,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由着芰荷给她梳头换衣。 一通收拾后出了门,姒母已经在马车边等着了。 手里还拎着个食盒,见她出来就招手。 “嫣儿快来,趁早走,人少。”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沿路都是去寺庙上香的官眷。 车帘外头偶尔飘进来几句闲谈,无非是三王爷的事。 他死后府里的妻妾闹得不可开交。 正妃庶妃争着抢着分家产,闹到御前也没个结果。 而贤妃在儿子死后,哭着求皇上彻查。 结果还真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指向的竟然是淳妃的母家——永宁侯府。 两个妃子天天在后宫吵得不可开交,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泼。 贤妃说淳妃蛇蝎心肠,因为沈明珠的事,所以让人害死了她的儿子。 淳妃说她含血喷人,指责她自己没看好儿子,倒来攀咬旁人。 而后宫那帮惯会看风向的,也都或明或暗地站了队。 陛下那个老东西竟然没有管她们,任由她们把后宫搅得乌烟瘴气。 “陛下为何不管?” 姒嫣原本很还很困的,听到这里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偏头往车帘外头凑了凑,耳朵尖都竖了起来 江佑泽给她写信时,从不说宫里的事,加上她又不出门,很多事都不清楚。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说书先生般的啧啧。 “听说陛下最近新纳了个妃子,好像是苗疆的圣女,生得极美,极会伺候人。” “近日更是连早朝都免了,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姒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刚死了儿子,转头就纳新人,老东西也真是够可以的。 那昏聩的程度,和史书上那些亡国之君也不遑多让了。 姒母显然也听见了外头的议论,皱着眉把她揽进怀里,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别听这些,晦气,若是困就再睡会儿,到了娘叫你。” 姒嫣乖乖应了声,在她娘怀里蹭了蹭,困意慢慢涌了上来。 意识陷入昏睡前,她又想起了江佑泽。 宫里既然连早朝都免了,那是不是就说明他也能歇一歇了? 可歇下来的话,他为什么连封信都没写? 等她再次被晃醒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护国寺的山门外。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 天边的云层被初升的日头染成了淡金色,悠远的钟声从寺里传来。 姒母带着她下了马车,抬脚往山门里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嫣儿,等上完香你去求支签,让师父给你解解。” 姒嫣跟在她身后,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其实没什么想求的。 姻缘?她心里已经有人了。 那个人的眉眼、声音、温度,都刻在她骨子里了。 菩萨若真管姻缘,就请保佑他们早日团圆吧。 平安?她爹她娘都好好的,身子骨硬朗,家中也无甚大事。 想来想去,也就剩江佑泽了。 那就求他得偿所愿吧。 他心里头装着那么多事,肩上的担子重得她都不敢想。 若菩萨真能听见,就让他想做的事都顺遂些,别让他太累了。 姒母拉着她进了大殿,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念念有词。 姒嫣也跟着跪下来,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 “保佑他平安顺遂,早日得偿所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补了一句。 “若有什么灾厄,便让我替他受着。”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度的人,可若事关他,她什么都舍得。 再睁开眼睛时,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眉眼。 她娘还在旁边低声念叨着,好半天才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里。 又拉着她去偏殿求了道平安符,仔细叠好塞进她的荷包中。 “贴身收着,能保平安。” 去求签的路上路过一座偏殿,里头供的是送子观音。 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年轻妇人和中年女眷,脸上带着相似的殷切。 姒母想都没想就拉着她走了进去。 姒嫣的脚步僵在门槛外,脸腾地烧起来,手腕挣了挣。 “娘!您带我来这儿干嘛?” 她跟江佑泽......不会有孩子的。 第141章 观音无渡 他的身体情况她心里清楚,她自己也已经做好了膝下无子的准备。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无论将来是儿孙绕膝还是孤灯冷衾,都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命。 她不后悔,也不想在菩萨面前表露出半点犹豫和贪心。 明知他的情况,还要向菩萨求,岂非太过贪婪。 菩萨普度众生。 她凭什么拿一个明知无望的愿望,去扰了这满殿的慈悲? 可她娘却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力气大得她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来都来了,拜拜又不碍事。”姒母先跪在了蒲团上,又拉着她也跪下来。 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满是怜惜。 “娘不求别的,就求菩萨多疼你一些。” 姒嫣看着面前那尊慈眉善目的送子观音,心里头又涩又软。 她闭起眼睛,跟着她娘拜了两下,没有许愿。 只是把心里那点酸涩压回最深处,手指都在轻微发抖。 姒母在旁边拜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俯下身去,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 念叨了好久才从蒲团上起来,又往功德箱里添了好些香火钱。 从偏殿出来时,姒嫣的情绪还没完全平复。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结果在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个人。 “小心。”那人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很快又礼貌地收回。 姒嫣后退两步抬起头,看见一张温润如玉的脸,怔愣了一下。 “萧公子?” 萧恒穿着月白的常服站在廊下,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姒小姐,真巧。” 姒母落后两步跟上来,见到萧恒顿时弯了弯眉眼。 “萧公子也来上香?” “姒夫人安好。”萧恒朝姒母行了个礼,举止间尽是得体的风度。 “家母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在下来上柱香,顺道求个平安符。” 姒母担忧地问了好几句,还说过完中秋再去拜访。 萧恒一一应了,目光偶尔扫过那张低垂的脸,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他也没有多留,寒暄两句便告了辞,转身往大殿方向去了。 姒母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收了收,叹息了一声。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说完又看了眼自家女儿,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嫣儿?嫣儿!” 姒嫣猛地回过神,对上她娘的目光,迷茫地眨了眨眼。 “啊?娘,您叫我?” “想什么呢?跟丢了魂似的。” 姒母拉着她往求签的地方走,语气里带着嗔怪,又有些担忧。 “没、没什么......” 姒嫣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没忍住回头往萧恒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白的衣角已经走入大殿,被涌动的香客身影遮没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她娘往前走,脑海里却想着梦里的事。 梦里她与萧恒成婚后的第一年,萧母也曾得过一场急症。 那病来势汹汹,连喝了两日药都不见好。 他急得嘴上起了火泡,整宿地不合眼,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最后决定来护国寺为母祈福。 她那会也跟着去了。 他以为她也是担心母亲,所以才要跟着去,为此路上格外感动。 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又热又潮,带着点无措的依恋。 他说母亲若知道她如此有心,定会十分欢喜。 她当时心里有些发虚,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别开了脸。 其实只有小部分是这个原因,主要还是觉得在家无趣。 那几日府里上下都忙着熬药守夜,没人有心思陪她说话。 所以才跟着出来透透气。 进了大殿后,她跟着跪下来,眼睛倒是闭上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拜完了站起来,发现他还跪在那儿,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他平时话不多,跪在佛前倒是念叨了一长串。 她在旁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他眼角有点红。 她愣了一下,假装没看见,转头往外走。 求到平安符后,他们也曾路过求子的偏殿。 他停下脚步,眼神带着期待,低声询问她要不要进去求一求。 那会想要求子的香客很多,殿门口排起了队伍,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妇人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期盼。 她看着那乌泱泱的人头,心里头就生了怯。 加上对他没有感情,觉得进这种殿有些难为情,便摇头说不要。 但是......他去了。 她站在殿门外的树荫下,看着他走入满是妇人的队伍里。 周围有妇人侧目看他,窃窃地笑,他耳根红得厉害,脚步却没有停。 她看着他走到观音的面前,看着他虔诚地恳求,看着他长跪不起。 她那时只觉得他有些傻。 一个大男人,挤在求子的妇人堆里,也不嫌臊得慌。 旁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难道感觉不到吗? 她甚至想,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求子,若被那些嘴碎的妇人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出门? 可如今站在同样的廊下,耳边是同样的经声,她忽然就明白了他当时的心情。 那是想要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孩子,想到连脸面都可以不要的心意。 是宁愿被全天下人当作笑话,也要在观音前为她求个万一的痴傻。 是即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也不肯松手的执念。 只要菩萨能听见,只要她愿意,他甘愿摒弃所有的自尊与矜持。 可观音终究没有渡他。 “嫣儿?”姒母又唤了她一声,把抽完的签筒递过来。 “你快抽一支,娘先去解签。” 姒嫣收回思绪,鼻尖隐隐有些发酸,赶紧低头揉了揉眼睛。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接过签筒跪在蒲团上。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佑泽的脸,晃了晃签筒。 竹签从筒里跳出来,落在蒲团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睁开眼睛捡起来,上面刻着“上上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姒母正坐在解签师父面前,听着师父说她求的签如何如何好,笑得眉眼弯弯。 见女儿过来,忙拉到旁边坐下,把她的签递给师父。 “劳烦师父也替小女看看。” 第142章 所愿之事,虽迟必至 解签师父接过来端详了片刻,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开口。 “姑娘这签极好,所愿之事,虽迟必至。” 姒嫣心里咯噔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紧。 “……所愿之事?” “姑娘方才在佛前许了什么愿,便会应验。” 师父把签还给她,又补了一句,目光里带着和善的笑意。 “只是需多些耐心,莫要心急。” 姒嫣攥着那支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心跳快了好几拍。 她方才在佛前求的是他能够得偿所愿,师父说“虽迟必至”…… 是不是意味着,他想要做的事、他的愿望,终究会成的? 他熬过的那些苦、咽下的那些血,到头来都会有个结果?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把签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姒母在旁边连声道谢,又往功德箱里添了好些碎银。 她拉着女儿起身往外走,语气里带着心满意足的轻快。 “行了行了,签也求了,香也上了,咱们回回府吧。” “好,爹肯定等急了。” 外头的日头已经升高了,金色的光穿过古柏的枝叶。 在母女俩走远之后,一道月白色身影站在解签师父面前。 “劳烦师父。” 师父接住竹签,目光落在签诗上,眉头缓缓锁起,捋了捋胡子。 “公子所求何事?” 男子沉默了几秒,耳尖泛起了红,启唇吐出两个字:“姻缘。” “怪哉,怪哉。” 师父眉头锁得更深了几分,许久才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红绳早已系定,本该共结情瑟之好,不知为何竟生生断了。” 男子手指微微收紧,看着签面上那行小字,喉结滚了滚。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涩:“那……可有挽回的余地?” “天意如此,强求无用。”师父摇了摇头,目光带着几分怜悯。 “公子执念太深,反倒伤己,不如放手,另寻良缘。” 男子睫毛轻颤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声音依旧温和。 “多谢师父。”他朝师父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偏殿。 迎面撞上几个进殿求签的香客,他侧身让开。 日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愈发温润,却也愈发寂寥。 姒母挽着女儿的手走出山门时,日头已经爬上头顶了。 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正靠着车辕打盹,见她们出来赶紧跳下来掀车帘。 母女先后上了马车,车夫挥动缰绳,缓缓离开护国寺。 山门的高高台阶上,月白色身影望着远处已经化作黑点的马车。 山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姒嫣……”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转瞬就散在风里。 像他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注定无疾而终的心意。 回程的路上姒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签边缘。 “所愿之事,虽迟必至。” 江佑泽他想要做的事会是什么呢?他又会有怎样的愿望? 是朝堂上的平步青云,还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亦或者,只是他们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闭着眼睛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那个人心思藏得深,嘴上从来不说,再难的事也自己扛着。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这个人像把所有的苦都熬成了哑药。 一壶一壶地灌下去,疼得说不出话,还装作无事发生。 也就烧糊涂那次,才肯吐露一点。 马车在尚书府门口停稳时,姒嫣被轻轻推了一下才睁开眼。 她揉着眼睛下了马车,日头明晃晃地落下,抬手挡了挡。 姒令山正坐在正厅主位上喝茶,见她们回来放下茶盏。 目光在妻女身上扫视了一圈,语气带着关切。 “怎么样?路上顺利么?” “顺利着呢,护国寺的香火旺极了。” 姒母笑盈盈地走过去坐下,接过丫环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她从袖中摸出道平安符递过去:“喏,替你求的,开过光了。” 姒令山接过来看了两眼,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还要念叨。 “又不是什么年轻人,求这些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却把平安符仔细收好,揣进了心口的位置。 姒母笑着没拆穿他,又拿出那道求子观音殿的符,把门口的菱荷招进来。 低声在她耳边叮嘱,让她把符放在女儿的枕头底下。 姒嫣余光瞥见也没吭声,只当没看见,拿起桌上的月饼咬了口。 用完午膳她回了自己院里。 秋老虎正盛,午后日头毒得厉害,她便歪在美人榻上打盹。 那窗户半掩着,有秋风进来,吹得她发丝轻晃。 她睡得不沉,梦境就像走马灯。 一会梦见萧恒站在佛前长跪不起,月白的袍子沾了香灰。 一会梦见九千岁站在囚禁她的宫殿,身上不知为何在淌血。 一会梦见现实的江佑泽在灯下伏案写信,眼底满是蚀骨的眷恋。 等她从梦里挣扎着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大半。 胸口被复杂情绪压得喘不过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后背也潮了一片。 她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撑着榻沿坐起来。 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下去,才觉得心里的郁气散了些。 可那股对江佑泽的思念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紧得她心口发酸。 她搁下茶盏,转身走到院门口,望着逐渐西斜的日头发呆。 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批折子,还是在忙着宫宴的事? 又或者在宫里的某个角落里,跟她一样抬头看着这片天? 他会不会也在想她? 晚上想她的时候他会看月亮。 可现在月亮还没出来,那他白天想她的时候,又看什么呢? 会在看月亮之前,先看看这片黄昏吗? 察觉脸上有些许凉意,她随手抹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哭了。 她愣愣地看着指腹上的湿痕,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眼泪越来越多。 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悲伤,只是心里头胀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满得装不下了,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第143章 中秋团圆1 芰荷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她家小姐无声地落着泪。 她心疼地皱起了眉头,眼圈都跟着红了半圈,抬脚就要上前。 菱荷的眼里也噙着水光,急忙伸手拉住,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 她们安慰不了的。 小姐心里的那个洞,只有姑爷能填上。 旁人去了,不过是让她把眼泪逼回去罢了。 那些眼泪若是不流出来,就会倒灌回心里,变成更深的伤。 捂久了会烂,会化脓,会疼得更加厉害。 她们能做的,只有守着小姐身边,不让人撞见她此刻的狼狈。 天色擦黑时,姒母差人来喊姒嫣用晚膳。 她洗了把脸,又用冷帕子敷了敷眼睛,才慢慢走到膳堂。 桌上摆的菜全都是她爱吃的,她娘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可她看着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姒母见她整个人都恹恹的,眼眶还泛着红,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往女儿碗里夹了块肉,语气放得轻柔。 “今儿中秋,团圆的节,多吃点。” 姒嫣低头扒了两口饭,把喉间的哽咽压下去,扯着嘴角笑了笑。 “爹娘你们也吃。” 她同样夹了菜放到他们的碗里,还给她爹倒了杯酒。 手腕却有些抖,酒液晃荡着在杯沿溅出一点。 姒令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姒母又给她添了碗汤,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又和丈夫对了个眼神。 “等再晚一些,爹娘陪你去上街逛逛。” “今儿街市可热闹了,还有猜灯谜,你不是最爱猜灯谜么?” 姒嫣知道她娘是想哄她开心。 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看着父亲鬓边那几缕藏不住的白发,心里又软又酸。 她不能让他们担心。 于是她点了点头,佯装轻快地撒娇,带着少女的娇憨。 “那我要吃糖葫芦,山楂最大最红的那种。” 姒母笑着连连应下:“好好好,买!买两串!”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慌不迭的惊喜,又因跑得急而发喘。 “老爷!夫人!江......姑爷回来了。” 姒嫣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她猛地从椅子上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也顾不上疼,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嫣儿——” 姒母在后头喊了一声,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又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方才还蔫得跟霜打的花似的,这会儿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姒令山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汤,嘴角也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 他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心想这下乖女儿肯定开心了。 江佑泽脚步刚迈进二门,就被一道身影扑了个满怀。 怀里的身子又软又暖,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猛地撞进他心里最空的那个地方。 他顺着冲势往后退了半步,手臂本能地环住她的腰,把人稳稳接住。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连日来所有煎熬被洗去的畅快。 “这么急?” 姒嫣手臂圈得死紧,把脸埋进他胸口,死命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嗅到那股令她想到发疯的气息,她鼻尖一酸,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那些等不到信的失落,那些望着月亮发呆的痴傻。 此刻全数化成了泪水,汹涌而出。 “呜呜......” 江佑泽的脊背像是被她的眼泪哭软了。 那些在宫里端着绷着的冷硬、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疲惫。 那些积压在骨头缝里的倦意,在这一刻全化成了绕指柔。 他将她彻底圈入怀中,抬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揉着。 她的眼泪穿过布料,染湿胸口的位置。 “不哭了,卿卿,我回来了。” 姒嫣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眼泪,就是哭得停不下来。 而且他还在耳边温柔地哄她,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佑泽的心都要碎了。 那些泪哪里是落在衣襟上,分明是滚进了他心里。 浇在他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烫得他心口钝痛。 明知她是越哄就哭得越凶的性子,可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做不到不安慰她,做不到不把她抱在怀里,做不到看着她这样难过还什么都不做。 他生来就做不了对她狠心的事。 哪怕只是片刻的冷落,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头蹭着她的鬓边,声音闷在她耳侧。 带着点无奈的喟叹,又掺着点示弱般的哀求。 “卿卿,再哭我真要跪下来求你了。” 姒嫣从鼻子里闷出浓重的哼唧,偏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她的鼻尖贴着他颈间的皮肤,眼泪顺着他锁骨往下滑。 江佑泽被她蹭得脖子痒,伸手捧起她的脸。 他微微低头,视线温柔地在她脸上停留。 从湿漉漉的眼睛到哭红的鼻尖,从颤抖的唇角到满脸的泪痕。 他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缺少的、没看够的,全都补回来。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瘦了,下巴尖了些,眼底还有没睡好的青痕。 可这张脸仍是他日思夜想的模样,是他在宫里每个深夜闭上眼就会浮现的脸。 被他这般专注地看着,她眼眶又酸了,泪珠子又要往下滚。 江佑泽心疼得不行,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那片潮湿。 正想开口再哄两句,身后就传来姒母无奈又带笑的声音。 “行了,你们两个,进来再说吧,站在门口哭像什么样子。” 姒嫣被她娘说得脸都羞红了,赶紧从江佑泽怀里出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却攥着他腰侧的衣料,舍不得松开。 江佑泽眼底漫出点笑意,把她的手拉下来,转而十指相扣。 他朝门廊下的姒母拘了个礼,语气恭谨又亲昵。 “岳母大人,小婿回来得迟了。” 姒母摆了摆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招呼他往膳堂里走。 “回来就好,先进屋,饭菜还热着。” 第144章 中秋团圆2 “好,卿卿走吧。”江佑泽应了声,抬脚跟上去。 姒嫣就这么被他牵着,跟在她娘的身后往膳堂走。 她眼眶还挂着没干的泪,嘴角却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手收得更紧了些,拇指在他虎口处蹭着,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江佑泽牵着她的手晃了晃,头偏向她那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 “中秋夜,总要陪在你身边的。” 姒嫣刚憋回去的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那宫宴呢?你不用在御前当值?” “要啊。” 江佑泽捏了捏她的指尖,偏头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可我想你想得厉害,所以就偷偷逃出来了。” 姒嫣瞪圆了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想起这是在家里,才松了口气。 但还是抬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带着点羞恼和后怕。 “你不要命了!” 江佑泽被她这紧张的模样逗笑了。 “要命。”他的声音带着点笑,又带着点认真,“所以才更要来见你。” 见不到她的这些天,他觉得自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宫里的日子像一潭死水,他泡在里面,连呼吸都是腐朽的味道。 批折子时她的脸会从字里行间浮出来,喝茶时她的声音会从杯底升起来。 夜里躺在冰凉的榻上,她的温度会从记忆深处漫上来。 所以她哭成这样,他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他自己,也快被这份思念逼疯了。 姒嫣听着他那句话,心头被撩拨得怦怦直跳,耳根悄然红透了。 可眼底仍残留着化不开的担忧,咬了咬唇,声音越说越低。 “万一被人发现——” 姒母走在前头,听到他们的谈话,心里也同样忧心着,脚步都慢下来。 她虽不懂朝堂上的事,可也清楚宦官私自出宫是多大的罪。 尤其是他如今的位置,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就等着他犯错。 被发现那是要掉脑袋的。 若再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连带着姒家都脱不了干系。 可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己女儿被江佑泽牵着,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她到嘴边的叮嘱又咽了回去。 罢了。 这孩子要是不回来,她女儿今晚还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 “放心吧。”江佑泽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轻松却带着笃定。 “我在御前留了个替身,不会被发现的。” 他已经在御前露了脸,又亲自斟了两回酒,把该做的样子都做足了。 而且这宫宴持续不了多久的,那老东西的身体坚持不住。 他在气氛正酣时抽身,快马加鞭赶回这里。 他这辈子的轻狂和肆意,都用在这条见她的路上了。 今夜,他只想陪在她的身边。 姒嫣张了张嘴,想骂他胆大包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盯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喉头忽然有点哽。 这人为了见她一面,连这种掉脑袋的事都干得出来。 她没再说什么,攥紧他的手,跨进了膳堂的门槛。 姒母听着他这么说,也跟着放下心来,让丫鬟添副碗筷。 又亲自给他盛了碗热汤,嘴里不住念叨着:“怎么看着又瘦了。” 江佑泽双手接过,道了声谢,那副恭顺的模样看得姒母心头一软。 这孩子在外头再如何风光,回到家里,到底还是个让人心疼的。 姒令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朝他扬了扬下巴。 “今儿过节,来陪老夫喝一杯。” “是,岳父大人。” 江佑泽接过酒壶,先给他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姒嫣坐在旁边,看他举杯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了滚。 没来由地觉得那画面格外赏心悦目。 她看得有些入神,连自己杯里的果酿都忘了喝。 姒母看着女儿那痴迷的样子,心下是无奈又好笑。 那眼神直勾勾的,生怕旁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真担心这丫头会当着满桌人的面淌下口水来。 随即在桌底下踢了踢女儿的脚,在她看过来时,用筷子敲了下碗沿。 “好好吃饭。” 姒嫣这才回过神,耳根烫得厉害,赶紧低头扒饭。 可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正跟爹聊着朝堂上的事,说话时喉结偶尔滚动一下,颈侧的线条在烛火里格外清晰。 他把酒盏放下时,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又慢悠悠地收回去。 她望着他那修长的手指,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痒得厉害。 让她恨不得去抓他的手,又碍于爹娘在旁,只能攥紧了筷子。 等江佑泽终于转过脸来看她时,她立刻收回目光,假装在夹菜。 可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什么也没夹起来。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慢慢吃。” 姒嫣把排骨夹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闷声道:“……知道了。” 可她的心跳却没那么听话,在胸腔里擂得又急又响。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姒令山难得高兴,酒意越发上头,话也多了起来。 拉着江佑泽叮嘱他日后行事要当心。 朝堂上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姒嫣吃饱了也没离席,托着腮听她爹絮絮叨叨地叮嘱。 其实她没听进去多少,心思全挂在桌子底下了。 她忍不住用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 见他没反应,又伸手勾了勾指尖,摩挲着指腹上的薄茧。 那薄茧硌得她指腹发痒,痒意却顺着相触的地方一路窜到心口。 她正想把手收回来,却被他反手握住,指尖嵌进去紧扣。 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悄悄抬眼看过去。 他面色如常,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 嘴角甚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正耐心地听着她爹的话。 桌上烛火晃了晃,映得他耳根那点红格外明显。 原来他也并非表面那般镇定。 姒嫣抿着唇偷笑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 他的指尖立刻收紧,像是在警告她别闹,又像是在回应她的撩拨。 等一顿饭终于吃到尾声,姒母打断了丈夫的唠叨,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你喝多了,这些话改天再说也不迟。” 第145章 逛灯市 说着便让两个小厮上前,将有些上头的丈夫扶回了房里。 待主位空了之后,她才转头看向腻歪在一起的女儿和女婿。 “你们也别干坐着了,要么去街上逛逛,今儿灯市热闹得很。” 她朝外头望了一眼,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悬在檐角之上。 这般好的月色,若是不去看看,倒真是辜负了。 “要是不想动,就回院子里赏月,甜酒和月饼都备好了。” 姒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是偷偷溜出来的。 灯市里的人那么多,三教九流都有,难保不会被哪个眼尖的认出来。 她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的玩心,把他往险境里推。 那点玩心再热,也比不上他的安危重要。 他今晚能回来陪她吃这顿饭,能好端端地坐在她身旁。 能让她摸到他的手指、闻到他的气息,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不能贪心。 江佑泽偏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去吧。”他捏了捏她的脸,感受着久违细腻的触感。 “到时候在小摊上买个面具就好了。” 他既然都敢出宫,又怎么没考虑这些。 她想去看灯,那他就陪她去。 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只要她眼睛亮起来,他也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去。 姒嫣眼睛又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牵着他往外走。 “娘,我们去街上了!” 中秋的街市果然热闹,灯笼挂满了沿街的屋檐,暖黄的光连成一片。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糕的甜糯气息。 孩童举着糖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撞到行人的衣摆,又嘻嘻哈哈地跑远。 菱荷到面具摊前买了两个半脸面具,回到马车前,从车窗里递进去。 “小姐,买好了。” 姒嫣拿到手里打量了一番,一个是白兔的,一个是红狐的。 她眼珠转了转,把狐狸的扣在自己脸上,兔子面具递给他。 “喏,你戴这个。” 江佑泽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面具上兔子的憨态,又抬眼看看她。 目光越过狐狸面具,落在她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 他眉头微挑,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你故意的?” “对啊。” 姒嫣理直气壮地承认,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半点没打算遮掩。 让他那张清冷禁欲的脸,配上只圆滚滚的兔子,想想就好笑。 “快点戴上。” 她坐在他的腿上,拿过面具扣在他脸上,指尖勾住系带系好。 江佑泽手臂搂着她的腰,顺从地微低着头,任由她摆弄。 她的身子倾过来时,那股子馨香便铺天盖地地涌进鼻尖。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明明没有喝多少酒,此刻却觉得有些上头。 那香气从他的鼻尖钻进心口,缠得他呼吸都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姒嫣系好带子退后半寸,歪着头打量了几眼,扑哧笑出声来。 “你这样还挺……可爱的。” 江佑泽隔着面具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满意了?” “勉强满意吧。” 姒嫣从他腿上滑下来,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回头朝他招手。 街市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把狐狸面具照得流光溢彩。 “快下来,我要去买糖葫芦。” “好。”江佑泽跟着她下了马车,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十指紧扣的瞬间,两个人都像找到了归属一般。 菱荷跟芰荷正等在马车旁,见到他们戴着的面具,同时愣了一下。 怎么小姐把狐狸面具给戴了? 那红狐面具挑着眼尾,把小姐衬得又娇又媚。 姑爷戴着白兔面具......嗯,怎么说呢,有点儿乖。 那兔子温顺的神态竟和他此刻周身柔和的气质诡异地契合。 两人站在一起,就像是狐狸拐走了的大白兔。 又或者,是兔子自己心甘情愿跟着狐狸跑的。 “你们自己去逛吧,别跟着我们了。” 姒嫣朝她们挥了挥手,拉着江佑泽就进了人流中。 芰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不见两人的身影。 她转头看向菱荷,恰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算了,咱们自己逛吧。” 菱荷扯了扯她的袖子,转身往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走去。 “反正小姐有姑爷陪着,出不了事。” 街市上的人比姒嫣想的还多。 她见着卖花灯的摊子就凑过去,又在泥人摊前蹲了半天。 江佑泽跟在她的身后,面具后的眼睛落在她的侧脸,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两人的手握得很紧,哪怕出了汗,都没有松开。 像是彼此都在怕一松开,对方就会被人流挤走。 走到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前,她停住脚步,晃了晃湿润的手。 江佑泽立刻会意,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画只兔子。” 老师傅应了声,几息的功夫,就递过来一只兔子糖画。 姒嫣接过来却没急着吃,转手就递到江佑泽嘴边,弯着眼睛笑。 “你先尝尝。” 江佑泽笑着咬了一口,糖衣在他齿间碎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甜吗?”她仰头问他。 “嗯。”他舔了舔唇角,目光却落在她唇瓣上,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甜。” 姒嫣被他看得腰肢发软,赶紧把糖画收回来咬了一口。 她转身牵着他快步往前走,“前面、前面好像有杂耍,去看看!” 江佑泽顺着她的力道跟上,喉结上下滚了滚,眼底暗色翻涌。 他快要......忍不住了。 杂耍摊前围了好几层人,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往嘴里喷火。 姒嫣踮起脚尖看了两眼,又觉得没意思,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就听见猜灯谜的吆喝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猜灯谜!我们快过去!” 江佑泽跟在她身后,替她挡着两旁挤过来人群。 “慢点,不急。”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 姒嫣回头冲他笑,指着前方灯塔上挂着的琉璃盏。 那盏灯悬在最高处,八角琉璃,每个面上都绘着精细的嫦娥奔月图。 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把灯面照得流光溢彩,转起来时像有月华在流转。 她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娇憨的得意,“你猜我能不能赢下它?” 第146章 猜灯谜 江佑泽抬头看向那盏流光溢彩的灯,又低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 “能。”他的语气毫不犹豫,又极其笃定。 只要她想要的,无论如何他都会帮她赢回来。 哪怕要把这满街的灯谜都猜个遍,他也会把那盏琉璃灯捧到她面前。 猜灯谜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密匝匝地翻涌着。 江佑泽用肩膀开出一条道,搂着人就往里进。 不断有人撞上他的手臂,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姒嫣被他护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没被人蹭着。 摊子的竹架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灯笼,足足有上百盏。 每盏灯下都系着相应颜色的纸,上面写着谜面,在夜风里打着旋。 姒嫣仰头望着那盏琉璃灯,眼底映着它旋转的光影,满满都是志在必得。 今晚非要把它赢下来不可。 她攥住江佑泽的衣侧,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嘴里小声念叨。 “最高处那个,肯定是头奖,我要是猜不出来的,你得帮我。” 她温热的气息钻入耳蜗里,本就压抑的情绪更加蠢蠢欲动。 江佑泽呼吸粗重了几分,喉结剧烈滚了滚,忍下那股翻涌的燥意。 姒嫣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他答应。 她还以为他不乐意,心里那点小得意忽然就虚了几分。 她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微微嘟着嘴,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好不好嘛?” 她完全不知自己这个样子,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江佑泽盯着她半藏在面具下的脸,目光像被粘住了,撕都撕不开。 他眼底的幽暗像夜色里蓄势待发的潮水,几乎能够将她吞进去。 她怎么这么坏? 她为什么要撒娇? 为什么要让他在大街上就控制不住的想亲她。 可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攥紧她的手,声音带着点危险的哑意。 “帮你赢了,有什么好处?” 姒嫣被那哑意撩得耳根发麻,完全没料到他会讨价还价。 在她的记忆里,他向来是对她有求必应的。 哪怕是她随口一提的东西,他都能记在心上,变着法儿地送到她面前。 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从来不问她要回报。 怎么今天晚上,他倒跟她谈起条件来了? 她心跳却越来越快,总觉得他眼神里装着什么坏主意。 “那、那你想怎样?”她咬了咬唇瓣,声音小了下去。 江佑泽没有回答,只是攥紧她的手,拇指在虎口处重重碾过。 她心头轻颤一下,视线从他眼底滑到他抿着的唇上。 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飞快地收回来,耳朵尖却红透了。 “先、先赢了再说。”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见两人戴着面具挤到前头来,忙堆起笑脸,扯着嗓子招呼。 “来来来,猜灯谜嘞!一两银子一猜,只要猜中相应数量的纸条,就有对应的彩头!” 摊主指着最高处那盏琉璃灯,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将。 “那盏嫦娥奔月灯,得要猜中二十个红灯谜才能拿下!公子,姑娘,要不试试?” 他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笑,“若是猜不中的话,这银子可就是我的喽!” “一两银子一猜?” 姒嫣咂了咂舌,背过身小声嘟囔,“这摊主可真敢要价。” 一两银子都够寻常百姓吃上大半月的了,这摊主心黑得没边。 可江佑泽已经掏出了银子,搁在摊主面前的木台上。 摊主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顿时眉眼都笑开了,指着满架的灯笼。 “公子小姐里边请,猜中的把纸条取下,找我对谜底就行。” 姒嫣拉着江佑泽走进去,也不着急猜,在红绿颜色的灯下走了一圈。 偶尔停下来念两句谜面,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原来绿色的灯谜都是相对简单的,红色的却是极高难度。 江佑泽也不催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目光一直落在她带着面具的侧脸上。 她看灯,他看她。 这满街的灯火,于他不过是背景,他眼里真正亮着的,从来只有她。 “这个好像有点意思。” 她终于停了下来,取下灯下挂着的红纸,借着灯光仔细琢磨。 身后有其他猜谜的人经过,眼见就要碰到她的肩膀。 江佑泽直接将她捞进怀里,同时侧过身用后背替她挡开涌动的人流。 她后背贴到他胸口的瞬间,自身的重量本能地都靠了上来。 姒嫣盯着谜面看了好几息,在他怀里仰起头,瞳孔被灯映出亮光。 她把手里的红纸递给他,语气里带着期待,“谜底是‘相思’,对不对?” 江佑泽视线黏在她扬起的嘴角上,喉结滚了滚,才把红纸接过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卿卿真聪明。” 姒嫣被他夸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伸手去摘第二盏灯下的红纸。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她连着猜中了十来个灯谜。 有几个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更多的则是被江佑泽低声提点。 他始终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侧着头看她猜。 他呼出的气息就拂在她耳畔,惹得她好几次脑子都不会转了。 见她猜得咬紧唇瓣时,他才扫了眼红纸,然后提点一两个字。 她就像被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总能顺着那个思路找到答案。 摊主的表情从最开始的胸有成竹,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肉疼。 那盏琉璃灯的成本可不低,他还指望着用它多招揽几天的生意。 可这两人已经猜中了十八个,就差最后两个了。 他的山羊胡都急得翘了起来,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 完了。 今夜怕是要栽了。 “够了!” 都没等他苦恼完,就见那姑娘兴奋地拉着那公子过来。 第147章 放河灯 姒嫣走到摊主的面前,把红纸上的谜底一张纸说出来。 脸上虽戴着狐狸面具,可那得意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老板,可有猜错的?” 摊主低头看完红纸上的谜面,嘴唇哆嗦了两下,勉强挤出一声干笑。 “姑娘……姑娘真是好才思。” 他说这话时心都在滴血。 可他到底是做惯了生意的,知道输人不输阵。 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耍赖,往后这灯谜摊子就不用摆了。 他认命地转身去够那盏琉璃灯,递过来时满眼的不舍。 “姑娘,公子,这灯……归你们了。” 姒嫣伸手接过来,灯光映在她的脸上,眼尾都弯了起来。 她把琉璃灯举到江佑泽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看,我赢的!” 江佑泽低头看着那盏灯。 嫦娥的衣袂被烛火映得流光溢彩,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他的视线只在灯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到她被灯映得发亮的眼睛上。 那里面满满当当的,只映着他一个人。 他嘴角那点弧度是怎么也压不下去,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 “嗯,看到了,卿卿真厉害。” 姒嫣被他这句话夸得心头一甜,把那盏灯小心地递到他手里。 “喏,你替我拿着,免得我磕碎了。” “好。”江佑泽接过琉璃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那双眼透过面具的孔洞看着她,暗得像是能把她就地拆吃入腹。 她对他的诱惑,从来就不需要刻意。 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要命的。 姒嫣没注意到他眼底那点异样的光,拽着他从人群中退出来,沿着河边往前走。 摊主目送着这对璧人走远,山羊胡都要被他揪断几根。 他瘫坐在木台后,看着竹架上空了不少的红灯笼,捶胸顿足。 早知如此,他今夜就该收摊回家。 那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那么多红灯谜,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亏了,亏大了。 河道两边种着桂花树,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瓣。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花瓣簌簌往下掉。 她深深吸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方才被挤出来的燥热散了些。 江佑泽提着灯走在她旁边,视线看着河面飘着的许愿灯。 不知想到了什么,与她相握的手一点点用力收紧。 姒嫣起初还没察觉,直到那力道大得她指骨生疼。 她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下意识想挣开,却发现他握得更紧。 她忍住那股痛意,没有强行抽抽,而是晃了晃,轻声唤他。 “江佑泽?” 他没应。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神情,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滚了又滚。 “你怎么了?”她停下脚步,他被带着也站住了。 江佑泽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猛然松开力道。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弄疼你了吗?” 姒嫣狐疑地看了他几秒,顺着他方才的视线看过去。 水面上的许愿灯漂得比方才更密了些,莲花的形状挤在一起。 她盯着那莲花看了好一会,然后回过头看他,声音带着点笑。 “我们也去放一盏吧?” 江佑泽没有立刻回答,面具下的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下头,把琉璃灯塞她手里。 灯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地贴着她的掌心。 “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好。”姒嫣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往河边的灯摊走去。 夜风把他发丝吹得微微拂动,面具的系带在脑后跟着晃起。 总觉得他今晚有点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没过多久江佑泽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盏荷灯。 他牵起她的手往前走,指尖比她的还要凉,声音也更低哑。 “埠头那里有笔墨,可以写愿望,我们过去吧。” “好。”姒嫣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埠头边的台阶上摆着两张矮桌,笔墨和灯纸都有。 有好几个人正伏在案前写着,有的写完就去河边放灯,有的还在咬着笔杆苦想。 等他们陆续起身离开,江佑泽才拉着她走下去。 砚台里墨色已干了大半,他挽起袖口,仔细研了几下。 等到墨色匀了,他仔细沾好,才将笔递给她。 姒嫣把琉璃灯放在脚边,伸手接过笔,却没有立刻落下去。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和烛火的味道。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笔也没有落下,眼睛盯着河面,满河的灯光照不进他幽暗的眼底。 他周身那股异样的沉默,和方才那近乎失控的力道如出一辙。 他在不安,在害怕,在为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挣扎。 她没有叫他,收回视线,低头在纸上落了笔。 “愿江佑泽所写的愿望能够实现。” 写完之后她折好塞进荷灯底座里,余光却偷偷往他那边瞟。 他此刻也正好放下笔,指尖捻着纸角轻轻吹了两下。 她往他身边挪了半步,探头想去看,“写好了?” 江佑泽点了点头,从矮桌上起来,避开她的目光。 他把纸卷好放进灯里后,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去放灯。” 姒嫣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借着力道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河岸边。 她蹲下来把许愿灯放进水里,指尖轻轻推了一下。 水流托着灯底打了个转,顺着河心慢悠悠地往前漂。 江佑泽跟着蹲下来,把灯也放了进去,两盏灯靠在一起。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把她的那盏捞回来,藏起来不让它漂远。 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身,转身就想往台阶上走。 “走吧。” 他的背影被风吹得有些萧索,面具的系带在风里乱舞。 姒嫣的脚步却没有动,歪着头看他,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 “还没祈愿呢。” 她把手抽回来,面向着河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河面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哪怕戴着狐狸面具,也让他感觉到圣洁。 第148章 迟来的吻 江佑泽盯着她看了两秒,跟着合上手,闭着眼在心里祈祷。 他这一生,跪过天地,拜过君王,在佛前磕过头,在天牢里祈过命。 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虔诚。 他把自己心底所有的不甘、怨恨、妄念,全数从身体里剥离。 只留下一句干干净净的愿望: “希望卿卿的愿望能够实现。” 她想要什么,他便盼着什么。 如果上天当真有好生之德,他愿意把这一生所有的运气都给她。 让她心想事成,让她百岁无忧,让她永远像此刻这样,眼睛里盛着光。 至于他自己,早就在心里抹去了,不敢求,也不配求。 一个在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怎么敢求月亮永远照在他身上。 在他睁开眼转身之际,眼前掠过红光,唇瓣贴上来柔软的触感。 视线撞入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瞳仁里倒映着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周围响起几声细碎的笑,有人说那姑娘大胆,有人起哄般吹了声口哨。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点柔软的触感就退了开去。 姒嫣面具下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睫因为紧张而颤动。 可她偏还强撑着看向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又急又乱。 她的嘴角翘得老高,问出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三年前的灯会,你是不是想亲我?” 江佑泽的呼吸彻底顿住了。 面具后的眼睛紧盯着她,里面的情绪翻江倒海。 震惊、慌乱、被戳穿后的无措,还有某种他终于不必再藏的渴求。 原来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她全都知道。 原来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渴望,在她面前从来都无所遁形。 他喉结剧烈滚了滚,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应了声,“是。” 姒嫣面具下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尖抵着他的,仰着头追问,带着点坏笑。 “那你怎么不亲?” “我——”他刚说一个字,她又仰头啄了一下他的唇。 周围再次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声,有人在喊着让他亲回去。 姒嫣的耳根烫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地锁着他。 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她不能先败下阵来。 江佑泽则呆呆地看着她,手心全是汗,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他此刻完全没有解灯谜时的精明劲儿,俨然变回了当初那个只会盯着她唇看的毛头小子。 姒嫣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又甜又痒,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尾音俏皮地往上翘:“傻了?” 江佑泽这才回过神来,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指尖在发着抖。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她搂进了怀里,收紧了手臂。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脏狂跳的声音,快得几乎要飞出来。 人群的哄笑声瞬间炸开。 “嗯,傻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过她的耳垂,声音哑得厉害。 “被你亲傻了。” 他说得真的是实话。 他从未妄想过,有朝一日会是她先靠过来。 三年前那个没敢落下去的念头,就这么被她在大庭广众下实现了。 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雨,终于落在了干裂的土地上。 姒嫣听着周围越发热烈的起哄声,终于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胸口,手指在他腰侧扣着。 “……我们回去吧。” “好。”江佑泽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愉悦。 他偏头在她颈侧极轻地吻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也想回去了,想要亲吻她的念头已然达到了顶峰。 他提起地上的琉璃灯,半搂半抱地护着她挤出人群。 起哄的人群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也都各自散去。 无人发现的案台边,遗落了一方帕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借着河面的灯火,看清上面的花样。 柚子?以及......海棠花。 原来真的是她。 心里最后那点“也许认错了”的侥幸,像河面上被风吹灭的灯芯,倏地暗了下去。 萧恒目光穿透人群,落在远处正在买糖葫芦的那对人影上。 她的头微微偏着,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而旁边的人正低头看她,那姿势里全是护佑和宠溺。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能够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他指尖在海棠花上摩挲着,脑海里闪过解签师父的话。 若按那签文所示,他与她,本该有姻缘。 若非那场始料未及的变故,她此刻也许已是他的妻。 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 是他可以光明正大牵着的人,是他不用隔着人群、只能远远望着的人。 眼眶陡然酸了一下,他垂下眼眸,握着帕子的手缓缓收紧。 既然与她没有结果,何不私心一回呢? 这方帕子,就当作…… 就当作从这场无望的痴梦里,偷来的一点念想。 她不会在意的。 他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反复了好几次,眉头紧紧拧着。 最终他痛苦地闭上眼。 姒嫣嘴里还叼着半颗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江佑泽并没有听清,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方才那个吻搅得心神荡漾。 他满脑子都是她亲上来的瞬间。 那柔软的触感,那狡黠的眼神,那近在咫尺的呼吸。 见她偏头看过来,他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唇瓣蹭过她的耳尖,“嗯?” “我说……你笑什么?”她偏头看着他,眯了眯眼睛。 从刚才开始他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面具都遮不住他傻气的笑容。 江佑泽嘴角的弧度没收住,反而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个吻,搂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唇瓣贴着她的耳廓。 “高兴。”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尾音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 姒嫣被他这语气撩得耳朵尖发烫,连糖葫芦的甜味都尝不出来了。 “……瞧你那点出息。”她轻哼了声,把头别向一边。 可嘴角却已经不争气地扬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49章 孩子 “姐姐、姐姐......” 一道奶声奶气的叫唤从身后追了上来。 姒嫣停下脚步,循声回头。 一个小女娃跑着跟在他们身后,仰着圆乎乎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她。 “姐姐,你的帕子掉了。” 她踮着脚尖,把叠得方正的帕子举起来,小胳膊伸得直直的。 姒嫣下意识摸了下袖口,手指探进去,却捞了个空。 再看那帕子上面绣着的花样,果然是她前几天绣好的那条。 她蹲下来接过帕子,抬手蹭了蹭小奶娃的脸,弯了弯眉眼。 “谢谢你,小妹妹。” 她握住那肉嘟嘟的拳头,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娃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声音奶呼呼地,格外的可爱。 “姐姐,我叫岁岁!” “岁岁平安的岁岁吗?” 小女娃使劲点了点头,扎着的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 “嗯!阿娘说岁岁平安!” 姒嫣被她这乖巧模样萌得心都要化了。 她看了眼四周,街市上人来人往,没见着像这孩子的大人。 她伸手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阿娘呢?” 小奶娃也不怕生,两条小胳膊自然地搂住她的脖子。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往不远处的摊子指了指。 “阿娘在卖糕,让我送完帕子就回去。”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着一个妇女站在摊位前。 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正往这边张望。 那脸上的神色带着点焦急,又带着点和善的笑意。 姒嫣朝那边点了点头,又转回来捏了捏岁岁的小脸。 “姐姐送你过去。” “好呀好呀!”小奶娃搂着她脖子咯咯笑,小短腿在她腰侧晃得欢快。 她抱着她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江佑泽。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若是她认真留意了,就会发现他面具后的双眼满是悲切。 江佑泽望着她抱着孩子时散发出来的母性温柔,心神都在随之动荡。 她果然......很喜欢孩子。 暗卫下午来禀告,说她今早去了护国寺,还拜了送子观音。 送子观音啊......送子观音...... 他当时听见这四个字,手里那只茶盏几乎要握不住。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没有松开。 那疼像从手背一直烧到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缩起来。 她是真的想要一个有自己血缘的孩子。 她今天在佛前跪了多久? 她求菩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想过,她要嫁的那个人,根本给不了她这个? 这个念头像把钝刀,一下下地割着他。 他不怪她,这怎么能怪她呢? 一个女子想要一个小生命延续自己的血脉和爱,那是天底下最正当不过的愿望。 可他给不了。 这个愿望,就成了他欠下的、永远偿不起的债。 在埠头写愿望时,他也想替她求一个孩子。 想把那个心愿写在纸上,放进许愿灯里,祈祷它成真。 可他求不了。 河神也好,观音也罢,都不会把一个男人的绝望当成愿望来成全。 然后他又卑劣的想在纸上写让她的愿望不要实现。 就让她断了这个念想,别再去求、别再去盼、别再去跪在菩萨面前。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和他过完这一辈子,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他最终落笔时,写下的却是“盼卿如愿”四个字。 墨汁渗进纸里,像他的血也渗进去了。 他没办法在她最柔软的心愿上横插一刀。 那是他的卿卿啊,他怎么舍得。 哪怕那个愿望会让他痛彻心扉。 他爱她。 爱到宁愿自己痛,也不愿在菩萨面前折了她的梦。 他看着她把孩子送到摊位前,又蹲下来跟小奶娃说了会话,偷偷塞了串铜钱过去。 小奶娃抱着她不让走,仰着脑袋又说了句什么。 她笑着又捏了捏孩子的脸,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 朝那对母女挥了挥手,转身向他走过来,挽起他的胳膊。 “走吧,回去了。” 他连忙把脸上那层悲色收干净,换成惯常的温和笑眼。 可被她挽着走了两步,喉间那股涩意却没压下去。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弯起的嘴角照得分明。 那嘴角的弧度真好看,好看到他心口发疼。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庆幸她没看出他的异样,难过她没看出他的异样。 “……你喜欢孩子?” 他问得随意,声音却有些发紧,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在怕。 怕她说喜欢。 又怕从此自己再也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姒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她挽紧了他的胳膊,把脸凑过去,声音带着点笑意。 “我只喜欢你。” 世间万物,凡是乖巧可爱的,都会令人心生欢喜。 孩子固然可爱,方才那个叫岁岁的小奶娃也的确萌得她心软。 可那只是生性里的柔软,是见着软乎乎的东西,下意识伸出的手。 在她心里,始终不及他来得重要。 更何况他的身体状况,她说喜欢的话,就是往他心口扎刀子。 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话,她也不舍得让他多痛一分。 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她偏头去看他。 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绷紧的下颌,嘴唇也抿起。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在他臂弯里收紧了些。 她甚至开始后悔。 后悔方才为什么要抱那个孩子。 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他会不会觉得,她在提醒他,他给不了她这些?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用那个孩子戳他的痛处? 他明明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最痛的也是这件事。 她简直是个混蛋。 第150章 只要你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又忽然笑了。 江佑泽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落下,嗓音又轻又哑。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姒嫣停下脚步,攥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再走。 她仰起头看他,灯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他不敢直视。 “我说我只喜欢你,是说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什么人都替代不了。”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紧抿的唇角。 不但没把那点绷紧蹭开,反倒把他蹭得更僵了。 “孩子也好,旁人也好,都不如你。” 江佑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眼眶隐隐发烫。 她说得这样认真,认真到让他害怕自己承受不起。 他攥紧手里的灯柄,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有说话。 姒嫣也不逼他。 她了解他,越是心里翻江倒海,嘴上越是说不出半个字。 她不需要他此刻给出什么回应,她只要他听进去。 哪怕现在不信,往后想起来的时候能信也行。 她伸手将他抱住,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 “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始终是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听着比任何誓言都要笃定,砸在江佑泽心口最软的位置。 那里没有甲胄,没有防备,没有他平日里冷硬如铁的心肠。 只有他一个人熬了无数个夜晚也无人知晓的伤口。 那些伤,被命运割开,被宫墙磨平,被岁月覆上疤。 他自己都不敢去碰,怕一碰,就要漏出里面血淋淋的肉。 此刻她正隔着衣料,用呼吸一下一下地暖着它。 他看着她紧紧贴着自己胸口的发顶,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用力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 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永远也逃不掉。 姒嫣被他搂得几乎要喘不上气,胸口被压得有些发疼,却也没有挣扎。 她甚至希望他再用力一些,疼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他能信她。 她同样收紧手抱着他,耳边听着里面那颗心跳得又重又乱。 琉璃灯在她身后轻轻晃着,光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 周围的人声和笑声都远了,连河水的流动声都变得模糊。 江佑泽的脸埋进她发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落在她的发间。 “……傻不傻。”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混杂着破碎的笑意,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的卿卿怎么这么傻。” 她傻到把全部的心意都摊开来给他看。 傻到明知道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不能言说的卑劣和恐惧,还是不管不顾地抱紧他。 傻到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却又自私地、贪婪地、死也不肯放手。 姒嫣在他怀里仰起脸,鼻尖蹭过他下巴的弧度,带着点不满的哼声。 “我不——” 她想说她不傻,喜欢他是她觉得最清醒不过的事了。 想说如果这叫傻,那她愿意傻一辈子。 可她的话没能说完,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她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手本能地攥住他腰侧的衣料。 唇间带着些许咸涩的湿意,被他勾着渡过来,再夺了回去。 这个吻只持续了片刻,江佑泽便退开了,气息灼热地喷在她唇上。 “回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就往前走,步子大得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各种情绪堆积在胸口,争先恐后往外冒,压得他急需一个出口。 那就是她的唇。 姒嫣被他拽着快步穿过人群,踉踉跄跄地跟了好几步。 “你慢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又停下了。 一个没留神,直接撞在他的脊背,鼻尖磕得发酸。 还没等她揉鼻子,就被他打横抱起,她惊呼出声,搂住他的脖子。 “江佑泽!” “别叫。”他垂眸看着她的唇,声音低哑又带着点发狠的意味。 “再叫我就亲你了。” 姒嫣被他这句话堵得脸通红,悻悻地闭上了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手指抠着他后颈的衣料,指腹下是他滚烫的皮肤。 灯市上不少人都看过来,眼底带着好奇与浅浅哄笑。 但他走得太快,像一阵风就穿了过去,那些目光全被他甩在身后。 马车就停在巷口拐角。 菱荷与芰荷等候在马车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见到他抱着人过来,都以为自家小姐出事了,急忙迎上来。 “小姐——” 姒嫣把头抬起来,都没有来得及回应,就被塞了进马车里。 车帘落下的瞬间,江佑泽紧跟着坐进来,把她抱进怀里。 他摘了两人脸上的面具,扣住她的后脑勺就吻了上去。 “唔——” 琉璃灯掉在软垫上,烛火晃了两下,掠过她仰起的下颌。 菱荷和芰荷听着里面的动静,脸红着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开。 抬手朝车夫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急得几乎咬到舌头。 “走走走,快回去。” 马车缓缓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车身轻轻晃荡。 车内的空气又热又密,混着他粗重的呼吸和她的轻喘。 江佑泽短暂地离开几寸,气息粗重地喷在她脸上,哑着嗓子让她张嘴。 她乖乖地照做了。 结果他实在吻得太凶,她她渐渐喘不上气,意识也开始模糊。 想要把头偏开,可他的手固定着后脑勺,根本不让她躲。 拇指按在下颌的软肉上,迫使她把嘴张得更开,方便他更深地掠夺。 姒嫣下巴被他捏得有些发酸,口腔里全是他渡过来的气息。 指尖掐进他肩头的衣料里,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 她快喘不上气了。 直到快要窒息他才退开些许,给她留了换气的空隙。 刚吸了没几口气,他又吻了上来,带着安抚的意味,却比刚才更加缠绵。 马车在尚书府角门停稳时,她已经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子一片空白。 江佑泽抱着人跳下来,衣裳还算齐整,只是领口有些乱。 怀里的人软弱无骨,头枕着他的肩膀,急促地喘着气。 她的嘴唇红肿得不成样子,像被反复揉弄过的花瓣。 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发髻散了一半,碎发黏在脸颊上。 菱荷和芰荷远远跟在他们后面,自觉地没有上前。 可哪怕隔着十几步远,她们也能看见自家小姐那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第151章 认不认错 进到院子里时,菱荷脚步飞快地推开门,等他们进去后,又识趣地关上。 屋里没有点蜡烛,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床帐上。 被褥上还残留着白日晒过的暖香,她被他放在床上。 后背刚贴着被褥,人就压了下来,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江、江佑泽......”姒嫣的手指攥紧了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我……” “嗯?”他躺在床上,含含糊糊地应了声,目光在黑暗中盯着。 空气中交织的气味越发浓郁,填满他因极度思念她而日渐枯竭的肺。 “不要?” 她不吭声了,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江佑泽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扬起下巴吻了上去。 院中芍药早已落尽芳华,唯有几株木芙蓉迎着夜风绽放。 花瓣轻轻颤动。 花香被风送进来,混着屋里旖旎的气息,甜得让人发晕。 姒嫣急促地呼吸着,求饶全闷在枕头里面,挣扎也被制止。 等情绪再次被拉到极致时,她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 “江佑泽!你混蛋——”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将瘫软的她搂入怀中,唇瓣贴着嘴角,温柔地哄着。 “卿卿乖,等会儿让你亲回来。”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与其说是哄,不如说是引诱。 果然,她哭得更凶了。 江佑泽挑了挑眉,惋惜地叹了口气,带着真切的遗憾。 “可惜了......” 他坐起来解开衣袍,扔在床尾处,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线条。 他犹豫了好一会,还是下床找到火折子,燃起了蜡烛。 他将窗户关紧后,还倒了杯温水,回到了床上。 姒嫣保持着被他挪下去的姿势,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他将她扶起来后,杯沿抵在她唇瓣,“先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她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了,眼睛却一直紧闭着。 等水喝完后,他把杯子放下,躺在床上,将她揽入怀中。 “卿卿。” 他的声音从床头落下来,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听得她耳根发麻。 “还记得猜灯谜时说的吗?” 姒嫣缓缓睁开眼,发丝凌乱地铺在腿上,视线还有些涣散。 等终于聚焦看清时,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还没散尽的懒倦。 果然她当时猜对了。 他就是想要她亲,但是又不敢说出口,看我怎么收拾你! “卿卿!” “认不认错?” 江佑泽喉结又滚了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那个字:“……认。” 扣住她的腰转回来,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她颈窝里的气息温热柔软,裹着他熟悉的那股馨香,让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 平日里是多清冷自持的一个人,此刻却软着嗓子跟心爱的人认错。 “是我不好,不该那么欺负你。” 姒嫣挑了下眉,低头看他,“还有呢?” 烛火把他那张脸照得通红,眼尾还挂着方才被欺负出来的泪痕。 她心神恍惚了一下,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可怜。 可怜到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才是被欺负得最惨的那个。 第152章 你不要哭 江佑泽睁开湿漉漉的眼睛,里头盛着她痴迷的影子。 “……错在不该让你亲。”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的唇角。 他喉结滚了滚,又补了一句,声音又低又哑。 “也不该不让你咬。” 姒嫣被他这句话逗得没绷住,扑哧笑出声来,又赶紧板起脸。 可嘴角不听话,还是往上翘着。 “所以呢?” 她故意拖着语调,继续追问,不肯轻易放过他。 江佑泽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了碰她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烛火映得他那双眼睛水光潋滟,装满了软乎乎的求饶。 “求卿卿大人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 他姿态放得极低,满心满眼都是纵容与示弱。 姒嫣的心越发的软。 她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行了行了,饶你了。” 江佑泽却不满足于此。 他仰着头追上来,覆上她柔软的唇,温柔缱绻地辗转厮磨。 手掌稳稳扣住她的后腰,微微发力,将她紧紧按向自己。 她乖乖地仰起头,回应他着他的吻。 窗外的月亮从屋檐挪到树梢,又从树梢滑到院墙后面。 长夜将尽,天光欲晓。 烛火慢悠悠地晃着,床上的人紧紧相拥,谁也没有开口。 江佑泽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明明已经很困,却还是不肯睡去。 她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孩童,手脚紧紧地缠在他身上,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离开。 “卿卿。”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声,“嗯。”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个吻,声音带着眷恋的不舍。 “等我走了,你不要哭。” 她没有应。 胸口处传来湿热的触感,烫得他心口发紧,呼吸也变得困难。 她又哭了。 方才在灯市上笑的也是她,现在哭的也是她。 她的欢喜和难过像都给了他,一点都不留给自己。 他忽然想,若是她少爱他一点,是不是就能少哭一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他宁可看她哭,也舍不得她少爱他半分。 “卿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掌心贴着她的后颈。 “我在宫里等你。” 姒嫣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流个不停。 她觉得自己好没出息,说好了不哭的,可眼泪不听她的。 它们比她还任性,比她还舍不得,比她还贪恋他胸口那点温度。 江佑泽叹了口气,低头把她的脸从怀里托出来。 借着快燃尽的烛火,看见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她眼睛湿漉漉地,里头盛着全是对他化不开的依恋。 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厉害。 他多希望天能慢点亮,多希望这夜能再长一些。 最好长到没有尽头,长到他们都不用面对别离。 可他知道不行。 他得走了。 他低下头,唇瓣贴在她的眼皮,吮走睫毛上泪珠。 “答应我好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恳求的意味。 姒嫣睫毛颤了颤,泪珠被他吮走后又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湿了他的掌心,湿了他的唇瓣,湿了这即将破晓的黎明。 她努力点了点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 江佑泽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又低头在她鼻尖上碰了碰。 “那我走了。” 他嘴上说着走,身体却半点没动,任由她抱着自己。 他能感觉到她手臂收紧的力道,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发抖。 烛火在桌上跳了最后一下,屋里陷入昏暗,微弱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又过了十几息,怀里的人才松开手。 她慢腾腾地挪了出去。 他低下头,努力眨了下眼睛,想要看清她的神情。 但晨光太淡,他没能看清,只够照见她蜷在床角的轮廓。 他想去碰她的脸,指尖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我走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 她没应,只是把脸往残存他体温的被子里埋了埋。 他拿过床尾的衣裳穿上,系腰带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那腰带他系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吃力。 余光里,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 他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把门拉开,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清晨的凉意从在混入其中,驱散屋里的最后一点温热。 他没有抬脚离开,而是停顿了片刻,借着那抹光回过了头。 第153章 她的乖 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身后,白皙肌肤上缀满红梅。 那是他荒唐的凭证,也是她属于他的印记。 她眼眶红红的,对上他的视线时,却硬是朝他挤出一个笑。 嘴角努力着往上弯,可那眼睛里,全是舍不得他走的痛。 上一次他走时她还哭着闹着,埋在他怀里说不想让他走。 这次他让她别哭,她真就乖乖的。 乖乖地松手,乖乖地坐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笑。 他攥着门框的手紧了又松,喉间那股涩意翻涌得厉害。 他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她越懂事,他越难受。 她越乖,他心里那点自我宽恕的余地就越窄。 他凭什么要她这么懂事? 凭什么让她这般独自伤心。 她本可以哭,本可以闹,本可以抱着他不撒手,让他走也走不安生。 可因为他的一句话,她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最终他转身大步走回床边,一把扯过被子,将她整个人都裹进去。 一辆马车在天色将明的长街上驶过,直奔宫门的方向而去。 “江、江佑泽……” 姒嫣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带着被他亲出来的哭腔。 可他依旧没有理会。 他的心神全被她床上那个乖得令人心碎的模样占据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拿她怎么办。 只觉得再多的吻都不够,再深的纠缠都难解贪念。 姒嫣被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挣扎了两下,被子纹丝不动。 她从鼻子里哼出细碎的呜咽,腿在被子里蹬了蹬,却被裹得更紧了。 等马车行驶到宫门时,她除了急促地喘气,什么都做不了。 唇瓣又麻又肿,嘴角还残留着没干透的水光。 江佑泽擦去她眼角的泪花,把被子往上拉起来,盖住她的头,抱着她下了马车。 接应的人早已等在侧门,见他抱着个人进来,什么也不敢多问。 只是低着头,迅速开了城门,等他进去后,再悄然地关上。 江佑泽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穿过晨雾弥漫的宫道,避开巡逻的侍卫,拐进司礼监后头那条窄巷。 等姒嫣缓过神,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时,已经躺到了床上。 她环顾了一圈屋里,发现这里并不是海棠院。 屋子比她住的那间要宽敞些,陈设也简单得多。 没有那些女儿家的纱帐软枕,也没有梳妆台和胭脂匣子。 只有一套檀木桌椅,一张书案,几架书,一口箱子,墙角还有个衣柜。 他正站在衣柜前换衣裳。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 “这是……你的屋子?”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光裸的肩膀。 “嗯。”江佑泽换好绯色蟒服,整个人都冷了几分。 他拿着干净的里衣走过来,扯开她身上的被子。 把人搂在怀里,低头替她穿上,那股冷在他开口碎了个干净。 “这是司礼监后头的值房,平日里没人敢进来。” 穿亵裤时他挑了挑眉,轻啧一声,低笑着说了句浑话。 姒嫣的脸腾地烧起来,下意识就想躲被子里,却被他伸手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暗哑,目光落在上面。 姒嫣的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咬着唇把那声呜咽咽回去。 她的耳尖烫得厉害,贴着他颈侧,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还不是都怪你。” 她声音闷得含含糊糊的,尾音带着点还没散尽的颤。 “亲那么狠,我才会这样……” 江佑泽喉间溢出低笑,拿起床头的帕子。 帕子从她眼前晃过,羞得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系好腰带,低头在发烫的耳尖吻了下,手掌揉了揉她的后腰。 “嗯,都怪我。” 第154章 别乱跑 姒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那股羞恼慢慢褪下去。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下来。 “你把我带进宫,那家里怎么办?” 那两个小丫头起床发现屋里没人,不得吓哭了。 还有她娘。 若发现她不见了,也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 估计会在厅里来回踱步,手里绞着帕子,嘴里不停地念叨。 江佑泽腾出手整理好床铺,又抖了抖枕头,把上面的褶皱都抚平了。 “别担心,我会让人传话回去。” 他把她放在床上,俯身在她红肿的唇上啄了一下。 “我去上值了,你睡会吧,午时我再回来。” 说完又捏了捏她的耳垂,温柔收敛了几分,添了点严肃。 “别乱跑。” “哦。”姒嫣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心,乖乖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你快点回来。” 江佑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差点又想俯身去吻她,硬生生忍住了。 “嗯。” 他低低地应了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的那一刻,姒嫣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枕头上。 枕头上有他残留的气息,并没有很浓郁,却也让她着迷般深吸了几口。 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闭上眼睛,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窗外的日头爬上中天,白晃晃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江佑泽提着食盒推开门,床上的人背对着他,还在安稳的睡着。 被子被她蹬了大半,一条腿跨在被子外面,脚趾包在裤腿里。 肩膀从过大的里衣领口露出来,上头还残留着未褪的红痕。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乖,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嘟起。 指腹蹭过她脸颊上的碎发,勾到耳后,低头在她侧脸落了个吻。 姒嫣眼皮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 她翻个身面对着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攥住他的衣带。 “……回来了?” 领口斜斜地滑到肩头,露出胸前大片白皙的肌肤。 江佑泽低声应了句,视线落在那上面,喉结微微滚动。 指腹痒得摩挲了两下,最后还是替她把领口拢好。 擦过她锁骨时,她缩了缩脖子,哼笑了一声。 “该起了,先吃点东西再睡。” 姒嫣的身体挪了两下,双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大腿上。 “……不想吃。” 她深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含糊糊的。 “你让我再躺一会儿。”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也没再催她,指腹轻轻按揉着她的后颈。 窗外的日头又挪了半寸,食盒里散发的香气充斥了整间屋子。 “一刻钟到了。” 他手指落在肩膀处,把她从怀里捞起来,靠在床头坐着。 她含糊地哼唧了两声,又想往他身上倒,却被他制止了。 “先用膳。”他起身走到桌前,把食盒里的饭菜都拿出来。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姒嫣慢吞吞地从床上滑下来。 里衣的领口又滑下去,她也懒得管,拖着裤腿走到他身后。 她从身后抱着他的腰,脸贴在脊背上,用头蹭了蹭。 “下午还去上值吗?” “嗯,要去。” 江佑泽脊背的肌肉有些发痒,笑着把她从身后拉出来。 他把她按在椅子上坐着,挽起过长的袖子,筷子递到她手里。 “申时就回来了。” 姒嫣瘪了瘪嘴,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嘟囔了句。 “申时……那还要好久呢。” 她想要跟他待在一起,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被人发现。 她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任性,不能给他添麻烦。 江佑泽在她对面坐下,夹了块鱼肉挑走刺,放到她的碗里。 “那我让林照去给你买几本新话本,你在屋里看,好不好?” 他知道让她一个人在这屋里待着,确实委屈她了。 她在家时有芰荷菱荷围着转,有她娘嘘寒问暖,有满院子的花和满桌的点心。 可这间屋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柜子官服和几架书。 她若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这宫里处处是眼睛,她若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她身上只穿着他的里衣,随便走动都能泄出春光。 若是被别人看了去,那怎么可行! 姒嫣咬着筷子尖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把鱼肉塞进嘴里。 “行吧……那我要看带图的。” “好,给你买。” 江佑泽点了点头,筷子没停,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她这才满意地弯了弯眼睛,把碗里的饭扒了个干净。 他就在对面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倒没怎么动。 午膳用完,他收好碗碟放进食盒,又打了水给她擦手擦脸。 “话本子等会儿让林照送来,你困了就再睡会儿。” 姒嫣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板仰头看他。 她的嘴巴微微嘟起来,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娇憨:“还有呢?” 第155章 给不出的信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还有,桌上有蜜饯,馋了就吃,别吃太多。” “不是这个。”姒嫣偏头躲开他的手,指了指嘟起的唇。 “你还没亲我呢。” 江佑泽喉间溢出低低的笑,俯下身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又啄了一口,第三口就没收住,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正想退开,她却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往下按。 他愣了一下,眉间笑意更深,任由她胡作非为地搅了好一会儿。 在她换气的间隙里,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温柔变成了掠夺,把她所有的呼吸都吞了进去。 等两人都喘着气分开时,姒嫣嘴角还挂着光,眼尾泛着餍足的红。 “行了行了,你走吧。” 她松开手往床上倒,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往床里侧滚。 “别耽误我睡觉。” 江佑泽见她这副用完就扔的模样,嘴角那点笑意愣是没收住。 他弯腰替她把被角掖好,揉了揉她的头,才提着食盒离开。 脚步声沿着廊下走出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姒嫣埋进他枕头上,上面的气息已经被她的体温烘得变了味。 可她还是舍不得挪开。 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几个身,把被子蹬到脚边,又拽回来裹住肩膀。 来回折腾了好几回,终于还是坐了起来,趿拉着他的鞋走到案台前。 上面放着好几个信封,每封都厚得快要撑破纸面。 她好奇地拿起最上面那封,抽出信纸展开,入目便是她熟悉的字迹。 看落款的日期,恰好是中秋前夕。 原来他每天都写了信。 明知道她会等,明知道她会难过,却藏着没有交出去。 仔细想想也是,宫庆忙碌,人多眼杂,转交给她爹时,难免不会被瞧见。 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冒这样的险。 可他还是写了。 一日不断,一封不落。 她抱着那厚厚一摞信纸,盘腿坐回床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心头那股甜劲儿直往上冒,嘴角越发止不住地上扬。 外头日头正烈,蝉鸣从窗缝里钻进来,吵得人头脑发昏。 可她却像听不见似的,满心满眼都是这些迟到的信。 把信看完后,她塞进信封里,放回案台上,仔细翻了翻。 怎么没有见到她写给他的信呢? 她拉开案台底下的小格,又踮起脚看了看书架顶层的匣子,都没有。 她撅着嘴坐回床边,心想这人该不会把她写的信看完就烧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了。 江佑泽那性子,恨不得把她用过的东西都收起来藏着。 怎么可能舍得烧她的信。 她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樟木箱子上。 难道是放在里面了? 她起身走过去,蹲在樟木箱子前,伸手掀开箱盖。 入眼是她娘曾递给他的包袱,最底下压着个紫檀木匣子,拿起来沉甸甸的。 打开铜扣,里头整齐地放着她的信,按日期叠在一起。 每封信的纸边都有些起毛了,像是被人反复看了很多遍。 她指尖在那毛边上蹭了蹭,心里头那点甜意忽然就变成了酸。 这人还真是,连信都当宝贝收着。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扫向旁边的箱匣,停在那个玄色的上面。 心跳忽然快了半拍,指尖鬼使神差地伸过去,打开了盖子。 里头躺着的跟她在梦里时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比了比,眼底是难以置信。 呼吸急促起来,耳边嗡嗡地响,浑身都在发烫。 “咚咚——” 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两下,紧接着林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姒小姐,奴是林照。” 姒嫣被惊得猛然回过神来,物什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她慌忙把它塞回锦盒里,又顺手把樟木箱子的盖扣下来。 拢了拢身上的里衣,发现还是不妥,就躺到了床上。 她拉起被子包裹住自己,深吸了两口气,才开口应道: “拿进来吧。” 林照低着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本崭新的话本,还提了个包袱。 他把东西都放桌子上,垂着眼退后两步,声音带着恭敬。 “大人说让您先解解闷,若是不够,再让奴才去买。” 姒嫣闷在被子里胡乱点了点头,耳朵尖还烧着。 她压根不敢抬头,生怕脸上那点臊红被瞧了去。 手指在被子里绞着被单,嘴里却故作镇定地应了声。 “知道了,你退下吧。” 林照应了声“是”,行完礼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听着脚步声走远,姒嫣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胸口残留着心跳过速的余韵,连带着其他都传来不适。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拢了拢被自己蹭乱的里衣,赤脚走到桌边。 包袱里是胭脂水粉,以及日常梳洗的用品。 话本册子果然都是带图的,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还是市面上如今最时兴的。 有才子佳人、江湖侠客,甚至还有本志怪故事。 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入目就是一对男女在假山里相拥,衣带半解。 那画工精细得过了头,连两人交缠的眼神都勾画得活灵活现。 她啪地合上话本,耳根又烧起来,做贼似的往门口瞟了一眼。 确认门关严实了,才回到床上,窝在被子里看起来。 第156章 梦魇 日头从窗纸东边挪到西边,树影逐渐拉长。 屋里的闷热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些,窗外的蝉鸣也弱了下去。 只剩几声有气无力的嘶叫,像是也熬不住这漫长的午后。 姒嫣翻完最后一页,打了个哈欠,把话本往旁边一扔。 她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怎么还不回来啊——” 他不在,这屋子静得发慌。 她原以为看话本能打发时间。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曲折离奇的情节,总能让人暂且忘了旁的事。 可看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话本里写的那些相思,那些等待,那些见了面才落定的心。 反倒把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搅得更大了。 她闭上眼睛,嗅着枕头的上的气息,没过多久就睡沉了。 晚霞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屋里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像是怕惊着屋里的人。 江佑泽推门进去的时候,见到她全身都缩在被子里。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快步走过去,轻声唤了句:“卿卿。”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 他俯身把被角往下拽了拽,露出她泛红的脸颊。 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湿漉漉地贴着。 他抬手拨开,挽到耳后,指腹蹭过上头的汗。 她无意识咬了咬唇,脸颊往他掌心拱,含糊地哼了一声。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分辨那抹红是闷的还是被光映的,亦或着......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呵,竟然这么的.....” 他声音带着点意味不明,暗色自眼底深处漫上来,垂眸看了她几秒。 像是在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好好欣赏下她的美貌。 然后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 姒嫣没有醒来。 她的意识陷入了梦里,迟迟无法抽离。 灵魂像是脱离了身体,悬在飘渺的空中,看着梦里和现实的男人。 他们有着相同的脸,却用着截然不同的方式爱她。 恍惚间,现实与梦境的声音骤然重叠,耳边隐约响起雨声。 可白日时还骄阳似火呢。 等姒嫣恢复意识的瞬间,就感觉唇瓣传来挤压感,熟悉的触感在扫荡。 下一秒就响起猝不及防的呜咽,带着刚从梦里挣出来的茫然和惊慌。 “嘘——” 江佑泽松开她的唇,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暗色盛浓。 “别叫。”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虽说这值房平日里没有人来,但离其他地方却很近,保不齐会被听到。 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此刻的声音。 那声音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只能落在他的耳朵里。 若是在海棠院的话,她怎么叫都行,越大声他越爱听。 姒嫣眼前漆黑一片,眨了好几下眼才能看清。 偏头看向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值房里也没点蜡烛。 昏暗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空气中浮着汗意与食物交织后的气息。 见她确实听话没出声,江佑泽满意地低笑了一声。 再次吻上她的唇。 窗外时不时刮起一阵风,伴随着像是雨点落下的声音。 姒嫣眼前一会明一会暗,干脆闭上眼睛,咬着枕头把声音咽下去。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发间。 第157章 再等等 值房不远处隐约能听到路过的脚步声,混着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 她的心跟着那声音提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提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变得更暗。 江佑泽终于肯抬起头,在黑暗中寻到她的唇吻上去。 “卿卿真乖。”他贴着她的嘴角,哑着的嗓子满是笑意,“给你奖励。” 姒嫣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手指还虚虚地搭挂在他的脖子上。 等被吻到快要窒息时,才从鼻子里哼出绵软的抗议声。 江佑泽往后退开几寸,额头抵着她的,鼻息灼热地扑在她脸上。 “你梦到什么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姒嫣缓了好几息才清醒,偏头往旁边躲了躲,死活不肯吭声。 她总不能说梦到他在铜镜前把她折腾得差点死过去。 那些画面还残存在她脑子里,一闭上眼就能看见。 “嗯?”江佑泽偏头追过来,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脸,“不说是么?” 姒嫣只跟他对视了两秒,便败下阵来。 她把脸埋进他脖颈处,气息喷洒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我、我看到你做好了......” 江佑泽低低地笑了起来,偏头在她耳尖上亲了一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味。 “看到了?那喜欢吗?” 姒嫣点了点头,小声哭了出来,声音又碎又软,“喜欢......” 她眼泪全蹭在他的颈侧上,指尖微颤着摸到他的下巴。 “要、要......吗?”她问得很紧张,却难掩底下藏着的期待。 “不。”江佑泽说完这个字,就翻身下了床。 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才从嘴里收回手,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 屋里一点点亮堂起来。 姒嫣下意识眯了眯眼,等视线适应了光,撑着胳膊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里衣敞开着,烛火映在带着汗光的肌肤上。 “为何不用?” 她咬了咬唇瓣,手指扣着被角,目光不自觉扫向箱子,又飞快地收回来。 “你明明都做好了……” 刚才在梦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些细节清晰得过了头。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可他居然说不用。 心里既有点失落,又有着说不清的委屈。 江佑泽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着实没想到她会那么急,眼角都红了。 但在这值房里用不合适。 她绝对会哭的,到时候他都不知道该哄上头还是该停下头。 等回了海棠院再说,到时候他只会哄,但不会停。 这几天......先准备着。 “再等等。”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到巷子的拐角处,朝暗处招了招手。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他身上那点暧昧的气息吹散了些。 小福子腿都蹲麻了,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快步走过来。 “大人。” 江佑泽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去取膳并烧水。 等他再推门进来时,屋里的烛火燃烧得正旺。 姒嫣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床上,被子拢在胸口,却遮不住满肩的红痕。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还黏在汗湿的脖子上。 烛火映在泛红的脸颊上,嘴巴微微嘟着,明显就在赌气。 她见他进来,偏过头不肯看他,瓮声瓮气地开口。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刚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怎么看都是憋着坏。 他分明知道她想了,她都说出口了,他居然还让她等。 江佑泽挑了挑眉,坐到她的旁边,捏着她的脸转过来。 他低头凑近她,盯着她那双躲闪的双眼,“迫不及待了?” 第158章 铁石心肠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将烛火吹得歪斜了一下。 江佑泽的眼底却比那烛火还要烫,她点头的倒影在里面几乎要烧起来。 他喉结滚了滚,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姒嫣本能地往前凑了凑,想要追上去,他却偏头躲开了。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捧他的脸,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忍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的笑意。 可姒嫣万万不会想到,他随意扔下的这两个字。 会在之后的几天里,变成最让她抓心挠肝,感到绝望的东西。 他说忍,那就真的忍。 白天他去上值,她就窝在值房里看话本。 值房的光线总是有些昏沉,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翻到那些带图的情节时,总忍不住拿枕头捂住脸。 枕头上有他残留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墨香。 每吸一口都让她心口发软。 她的腿在床上胡乱蹬了几下,把那些画面往他和自己身上套。 她捂得脸都发烫,呼吸都不畅了才松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话本还摊在那一页上,画上两个人缠得正紧。 她啪地合上扔到床角,没多久就又捡回来,翻到那一页继续看。 纸的边角被她翻得起了毛,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晚上他回来后,会伺候她用膳沐浴,还给她清洗衣物。 他不肯送去浣衣局清洗,说她的东西旁人不能碰。 每每见他蹲在铜盆边替她搓洗里衣时,她的耳根都烧得厉害。 偏又觉得那画面格外好看,总是痴痴地移不开眼。 那双手白天批的是奏折,握的是朱笔,此刻却在替她洗贴身的衣物。 她看着看着,心口就涨得发疼,连带着别的地方也跟着发酸。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抱回床上,开始今晚的折磨。 对的,是折磨。 他像在凌迟她的感官。 每晚他都要亲吻她的唇,并且持续很久,把她吻得意乱情迷。 等她追着他想要回应时,他却退开了。 在她放弃后,他就又吻了上来。 无论她如何想要回应,哭着求他,骂他,打他...... 他都不为所动,像尊最铁石心肠的佛,坐在由她欲念生成的莲台上。 冷眼俯瞰她在台下辗转难耐,却始终不施予援手。 他铁了心要她“忍”,就真的忍得彻底。 忍得她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然后半夜燥热醒来,发现浑身都被汗浸湿。 抬手想要擦汗时,手指掠过他的温热的胸膛。 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神志不清地往他身上贴。 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唇瓣贴着滚动的喉结,手脚也都缠了上去。 俨然像只求偶的小母猫,找到伴侣后,就要用头去蹭。 可每次才蹭了几下,他就醒了过来,然后把她圈在怀里。 江佑泽抬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声音带着睡醒的哑。 “卿卿,别闹。” 她不满地闷哼一声,张嘴咬住他的锁骨,到底没舍得用力。 等到第四天夜里时,她觉得自己快疯了,积攒已久的委屈彻底爆发了。 值房里回荡着她崩溃的哭声,哪怕被他捂着嘴,哭声也从指缝里漏出来。 泪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带着她所有的不甘与渴望,湿透他整个掌心。 “卿卿。”江佑泽听她哭得撕心裂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低头去蹭她的鼻尖,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忍一忍。” “忍你个头!” 姒嫣张嘴咬住他的虎口,眼泪全落在他腕骨上。 她含糊地哭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凶又委屈。 “再忍下去我都要出家当姑子了!” 第159章 她恨死他了 江佑泽顿时笑得肩膀都抖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手顺着背抚下去。 “那不行,你当了姑子,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卿卿。” “你还有脸说!” 姒嫣气急败坏地在他胸口捶了两下,可他的肌肉硬邦邦的。 震得她指节都发麻,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害我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把脸埋在他胸口,再也不肯抬起来。 “又不给……”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过分的人吗? 都怪他,把她教坏了。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从前不懂这些的。 是他用他的行为,还有撩人得话,一天天地把她往那条路上引,引到她再也回不了头。 她恨死他了。 可她更恨自己,偏偏就吃他这套。 明知道他在故意吊着她,还是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忍不住去握他的手,忍不住拿那种眼神看他。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又滑到耳廓处。 他呼出的气息扫过时,她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嗓音带着暗哑,语气却是那般游刃有余,“卿卿乖......” 她不想乖。 她握住他的手,雾蒙蒙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渴求。 他却没有如她所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独自陷入挣扎中。 她唇瓣抿了又张,眼底的水光越聚越浓。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时,被他抬手轻轻拂去。 指腹蹭过她鬓边时,她下意识偏头往他掌心里蹭。 那模样又可怜又勾人,看得他喉结滚了又滚,心头蠢蠢欲动。 “明天。”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什么?”姒嫣眉头紧皱,轻咬着唇瓣。 明明他之前在浴桶里教过她的,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眼眶又红了。 江佑泽的心到底是软了,反握住她的手,低头凑近她,声音又低又哑。 他将在浴桶里说的话,再次灌输进了她的耳朵里。 姒嫣被那气息痒得缩了缩脖子,眼睛懵懂地眨了两下。 随着他的话落进耳朵里,那些模糊的记忆便清晰起来。 她娇娇地应了声,眉头慢慢松开,眼睛越来越亮。 他像是又回到了瑶华殿当先生那般,看着学生在教学下悟出门道。 “卿卿,真聪明……”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赞赏,又带着点别的——坏。 因为就在最后的一刻,那抹光被他亲手熄灭了。 姒嫣的眼眶又红了,在他怀里扭了两下,试图挣开他的手。 手腕在他掌心里拧动,红痕印在她白皙的腕上,他也没松。 “江佑泽!” 她的声音又急又委屈,眼泪都堆在了睫毛上。 “你快松开我——” “卿卿乖。”江佑泽笑着松开手,却收紧手臂把她箍在怀里。 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 “再忍忍,明天带你去上值。” 姒嫣听到“忍忍”两个字都有应激反应了。 她也不管他后面说了什么。 张嘴咬住他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 听见他发出吃痛的声音,齿间磨了两。 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看着那个带血的牙印,又心疼了,她怎么下得去嘴。 明明最舍不得他疼的。 第160章 祖宗 她泪眼婆娑地舔了舔,像只做错事的小猫在讨好主人。 江佑泽喉结滚了又滚,心底深处的阴暗情绪翻涌上来。 她越是乖顺听话,他就越想欺负她。 把她弄哭,看她求饶,再把她哄好,然后继续。 可望着她委屈巴巴地模样,最后还是强压下去,低头吻住她。 她抽抽噎噎地回应着,但见迟迟没有下一步,只能愤愤地睡过去。 江佑泽看着她的睡颜,指腹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又蹭过她眼尾残留的泪痕。 卿卿小哭包。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把烛火吹灭了,屋里陷入黑暗中。 他把她往怀里搂,脸颊在她头顶蹭了蹭,闭上眼睛。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些不对劲。 “……卿卿,现在是半夜。” “我知道。”她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喉间忍不住闷咳了好几下。 江佑泽偏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声音带着求饶的意味。 “再折腾下去,明天真起不来了。” 姒嫣满意地笑了笑,趴到他的身上,摸黑解开腕间的系带。 结果不知是不是因为挣扎的缘故,扯了两下没扯开。 “怎么解不开了?” 听着她着急的语气,他心里是无奈又好笑,自己悄悄动手扯开。 “好了。” 她把系带扔到床脚,脸埋回他心口,蹭了好几下。 耳边听着胸膛里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她闭上眼睛。 “我们睡觉吧。” 江佑泽还没有彻底缓过来,伸手搂紧她,在她发顶咬了一口。 “……你真是我祖宗。” “嗯哼。” 他听见她含糊地应了声,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 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着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下来。 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压得他心口又暖又涨。 他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直到痛意全部散尽,才把人拢紧了些,再次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姒嫣是在一阵穿衣的窸窣动静里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江佑泽站在衣柜前,正背对着她系腰带。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那件绯色蟒袍衬得格外板正。 她盯着他腰间的玉带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翘在头顶。 “你昨晚说,要带我去上值?” 江佑泽系好腰带转过身,见她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弯了弯嘴角走回来。 他伸手替她把翘起的发丝按下去,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哑。 “嗯,带你去。” “真的?”姒嫣眼睛亮起来,抓住他手腕,“不怕被人发现?” 她这几日连门都没敢出,窗边都不敢多待,生怕被人瞧见。 每天他走后,她要么就看话本,要么就数着更漏过日子。 从晨光等到日暮,从日暮等到天黑。 “我自有安排。” 江佑泽反手握住她的指尖,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不过你得听话,不能乱跑,不能出声。” 姒嫣使劲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抽出手,在床上跪直了身子。 “我听话!特别听话!” 江佑泽被她这副乖顺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颊。 “那先洗漱。” 一通收拾后,他给她换了身小太监的衣裳,又把她的头发仔细束进帽子里。 姒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越看越觉得新奇,转了个圈打量自己。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江佑泽替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她过于明亮的眼睛。 又从妆匣里摸出个盒子,往她脸上抹了层灰粉。 她皱着脸由他摆弄,觉得自己的鼻子都要被那粉堵住了。 原本白皙的肤色被盖住大半,看起来跟宫里那些洒扫的小太监没什么两样。 他退后半步打量了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走吧。” 出到巷口后,他便松开手,放慢了脚步,迁就她的步伐。 姒嫣跟在他身后,心脏怦怦直跳,学着小太监的样子,双手交叠在身前。 那姿势她在宫里见过无数次,可自己做起来,怎么都觉得别扭。 穿过几道宫门,拐过几处长廊,来往的宫人见了江佑泽都行礼让路。 有人低着头往墙根退,有人远远就侧身站着。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悬着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胆子也跟着大起来,偷偷抬起眼皮打量四周。 这就是他每天要走过的路,每天要看的景。 司礼监正殿的门在眼前推开,里头几个小太监正在整理书案。 见到那抹绯红身影进来,齐齐躬身行礼,又各自退到角落站着。 江佑泽走到案台后坐下,目光扫过房内,声音平平地开口。 “都退下吧。” 小太监们应了声“是”,低着头鱼贯而出,门在身后合拢。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姒嫣绷紧的脊背这才松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吓死我了。”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他。 江佑泽直接把她拉到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怕什么,没人会多看你。” 姒嫣拍开他的手,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她仰起头看着他,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声音带着余悸。 “可我心虚啊。” 江佑泽低笑出声,手从她腰间滑到案台,拿起上面的折子翻开。 “那你就当自己是来伺候我的小太监,端茶递水就行。” 可她在他腿上坐着,这哪里是小太监该有的样子。 姒嫣偏头看了看那折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看得她头疼。 她又把脸转回来,头枕着他的肩膀,手指扣着腰间的玉带。 “那你要喝茶吗?” 既然要当小太监,那就要尽职尽责。 江佑泽的目光还在折子上,脸颊蹭了蹭她的帽檐,“要。” 姒嫣立刻来了精神,从他腿上滑下来,走到茶案前。 她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又小步挪回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学着宫里小太监的腔调,捏着嗓子开口,故意拉长了尾音。 “秉笔大人,请用茶。” 江佑泽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折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余光望见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活像只等夸奖的小猫。 下巴微微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就等他发话。 “嗯,不错。” 他眼底笑意就没散过,茶盏搁在案台上,顺手把她拉回怀里。 “赏你的。” 姒嫣还没来得及问赏什么,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他的舌尖带着茶水的温润,混着他的气息,缠得她腰肢发软。 茶香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散开,又被他一点点渡给她。 她后背靠在案台上,手抵在他胸口,使了点力想退开。 天知道她这几日有多辛苦,如今的身体哪还经得起他这般撩拨。 再这么亲下去,她怕是要在司礼监的案台上丢人了。 江佑泽自然也知道她的情况。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在发颤。 唇瓣在她嘴角又蹭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地退开。 他抬手替她扶正帽檐,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耳垂,声音带着点哑。 “……不闹你了。” 姒嫣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坐回小凳子上,低头把脸埋进掌心。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渴望,偷偷抬眼看他。 他已经敛了神色,手里握着毛笔,专注地批着折子。 第161章 新收的干儿子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案台上的宣纸上,照得薄而透亮。 那光又顺着纸面漫过去,爬上他的肩头,绯袍照得发暖。 他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停下来思索片刻,然后继续落笔。 那专注的模样让她看得有些痴了,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梦里。 她被困在宫里的时候,也经常坐在案台边看他批折子。 因为夜里总是被他折腾很久,她常常困得不行,趴在桌上就睡了过去。 有时醒来发现被他抱在怀里,衣襟全然敞开。 肌肤上落满了他画的红梅,绽放在最私密的位置。 有时他不想折腾时,就会抱她去御书房后面暖阁。 将她放在软榻上后,就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那目光又深又柔,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个吻,掖好被角才起身离开。 那时的她总是会在他离开后睁开眼,望着帐顶的鸳鸯戏水发很久的呆。 那对鸳鸯绣得活灵活现,头颈相依,恩爱得让人心慌。 每次看都觉得刺眼,却又移不开目光。 姒嫣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点恍惚甩开,继续撑着下巴看他。 她告诉自己那是梦,是假的。 可望着他与梦中重叠的侧脸,那点真假就开始变得混乱。 日头从窗纸东边挪到中天,早起的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案台边沿,眼皮越来越沉。 江佑泽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偏头便看见她趴在案台上昏昏欲睡。 帽檐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微张的唇和泛红的脸颊。 他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指腹蹭过她眼尾,低声问了句。 “困了?” 姒嫣真就困糊涂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挪了两步栽到他怀里。 闭着眼睛往他脖颈处蹭了蹭,灰粉全粘在他的肌肤上。 闻到他身上那股令她安心的气息,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到底没忍心把她叫醒。 往日这个时辰,她都还在床上睡着。 今日天不亮就跟着他起来了,又一路提心吊胆的,估摸着是困坏了。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又把她的腿轻轻拉直,免得蜷缩久了发麻。 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折子上。 批注的笔放轻了许多,生怕纸页翻动的声响吵着她。 窗外有风穿过廊下的树影,把几缕午前的光晃得细碎。 姒嫣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直到日头爬上中天才悠悠转醒。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惺忪。 “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江佑泽替她把帽檐扶正,掌心在她后脑勺揉了揉。 “饿不饿?” “饿了。”姒嫣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 腰肢跟着往上挺了挺,又软软地落回来。 看到他脖颈处蹭到的灰粉,她用袖子轻轻擦拭干净,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咱们去哪儿用膳?还回值房吗?” 若是回去的话,她得重新补些灰粉才行。 不然就这副模样走出去,被人瞧见了可要起疑。 江佑泽托着她从腿上下来,活动了下被枕僵硬的肩膀。 “不回了,就在这儿吃。” 中午日头太毒,往日上读时,还有丫环替她打伞。 现在她只是个小太监,哪里能打伞呢。 她这细皮嫩肉的,被晒出个好歹来,他得心疼死。 他起身往外走,把放在门口的食盒提进来,顺手关上门。 “就在这儿吃?” 姒嫣凑过去看他打开食盒,里头饭菜还冒着热气。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会不会被人撞见?” 他是秉笔在这吃无可厚非,可她现在只是个“小太监”呢。 一个小太监,跟顶头上司同桌用膳,传出去像什么话。 “撞见就撞见。” 江佑泽头也不抬,从食盒里拿出饭菜,似笑非笑地接了句。 “就说是我新收的干儿子。” 姒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脸都涨红了,瞪着眼睛看他。 她咬着筷子尖,凶巴巴地嘟囔了一句:“……你占我便宜。” 江佑泽低笑出声,夹了块红烧肉递到她嘴边。 他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那干女儿也行,张嘴。” 姒嫣张嘴把肉咬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她含糊地骂了句什么,却没再反驳。 等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他把碗碟收进食盒。 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她仰起脸嘟着嘴巴由他擦,眼睛弯成月牙。 “江秉笔,您对干女儿可真体贴。” 江佑泽的手顿了一下,也跟着弯了眉眼,低头凑近她。 “那当然。” 他垂眸望着她的唇,指腹按在上面摩挲两下,嗓音发哑。 “贴心到床上的那种。” 第162章 他们很熟吗 他不仅要干女儿,还要...... 姒嫣望着他脸上的坏笑,心头怦怦直跳,身体又隐隐发热。 她急忙偏头躲开他的手指,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 她眼睛不敢看他,小声骂了句:“不正经。” 江佑泽笑着收回手,把食盒收好搁在门边,重新回到案台后坐下。 得赶紧批完折子,这样才能好好陪她。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折子上落下批注,比方才快了许多。 姒嫣挪着小凳子凑过去,头靠着他的肩膀,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头玩。 偶尔有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她就坐直身体,低着头假装整理桌面。 案台上的镇纸挪了又挪,笔架摆弄了又摆弄。 等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松懈下来,重新靠回他肩头。 江佑泽刚开始还能忍着不笑,等到后面着实忍不住。 他笑着把人拉到怀里,帮她抹匀额头上的灰粉,又捏了捏她的脸。 “不用怕,外头的人不敢不敲门就进来的。” “可我还是紧张。”姒嫣在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胸口。 梦里他已是权势滔天,就连那傀儡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一个眼神扫过去,满朝文武都噤若寒蝉。 别说是司礼监,就是天子御座,他想要踏足也没人敢拦。 可现在不一样。 那老东西如今还活着,上头还有个常德喜压着。 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来司礼监,都不需要禀报,直接就能推门进来。 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了眼台面上的奏折。 “你还有多少折子没批?” “快了。”江佑泽拿了本折子翻开,笔尖在纸上划过。 “还有最后几本。” “那你快点批。” 姒嫣在他怀里往下滑了滑,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眼睛依旧盯着门口,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做好随时起身的准备。 “我可不想被人捉奸在司礼监。” “捉奸?” 江佑泽被她这话逗得直乐,手指托着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 他的眉眼都弯起来,里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拇指捏了捏她的耳垂。 “咱俩是正经定了亲的,谁捉得了?” 姒嫣痒得偏了下头,又有发热的预兆,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定了亲又怎样。” 她拍了拍他箍在腰间的手,想让他松开,他却收紧了力道。 “你现在是秉笔,我是伴读,传出去照样是秽——唔!” 话没有说完,就被他低头堵了回去。 她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他肩膀的衣料,偏头想躲,他追着偏过来。 “不、不行,会......” 江佑泽眼底的暗色又浓了几分,到底还是松开了她。 他拇指抹过她的嘴角,声音带着明知故问的坏。 “会什么?” 姒嫣被问得面红耳赤,偏过头去不肯看他,耳根却烧得厉害。 她从他腿上滑下来,整理下衣摆,把那点不自在藏起来。 可那点凉意还是提醒着她方才的失态:“流……口水……” 她含含糊糊地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得要命。 可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真告诉他吧。 那两个字太羞人了,她连想都不敢想。 江佑泽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被她羞恼地拍开。 她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你快点批完啦~” 江佑泽听着,心都化了。 他喉结滚了滚,强行把那些旖旎的念头压下去。 “好。”他拿过最后几本折子,目光落在上面。 等姒嫣冷静下来后,他刚好搁下笔,把折子整理好放在托盘上。 “走吧,折子送去御书房。” 江佑泽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圈,确认她没什么异样,才端着托盘起身。 “之后就回去......” 他意味深长地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 “帮你擦口水。” 他正好有点.....渴了。 姒嫣脸上的热意刚褪尽,又被撩得浑身发烫,腿都软了半截。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帽檐压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宫道上的青砖晒得发烫。 江佑泽走得并不快,用自己的影子替她挡着阳光。 偶尔用余光看她,见她晒不着,才继续地往前走。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廊下站着小夏子,瞧见他来,脸上堆起笑。 “陛下正等着呢。” 姒嫣躲在拐角的柱子后,看着他走了进去,没过会儿空着手出来。 等他到身边时,才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问,“好了?” “嗯,走吧,回去了。” 她回头看了眼御书房的方向,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快步追上去。 等走出御书房的巷子,发现他没往值房走,而是去更僻静的宫道。 她心里生出点疑惑,手指勾住他垂在身侧的袖口。 “这是去哪儿?” 江佑泽顺势握住她的手,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走着。 “宫道太晒了。” 头顶的日头明晃晃地晒着,确实晒得人后背发烫。 走入的窄巷里,两侧红墙高耸,比外头阴凉不少。 她没再多问,由他牵着往前走,身上的热意降了下来。 窄巷尽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御花园西角。 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似是后宫的妃嫔,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姒嫣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抽回手,交叠在胸前,低着头跟在江佑泽身后。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无奈的笑意。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飞快地抬起头,朝他眨了下眼,示意他转过去。 把头低下去之前,她又扫了眼迎面走来的女子。 然后怔愣了一瞬。 那是一张绝美倾城的脸,约莫与她同等年纪。 哪怕穿着极尽奢华的宫装,也透出一股灵气。 像深山里修炼成精的白狐,又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姬。 她大概已经猜到是谁,便把头低下去。 那女子走到他们的面前,朝不远处的凉亭扬了扬下巴。 “借一步说话?” 江佑泽没有犹豫,点点头应了声:“嗯。” 等那女子经过之后,他牵着愣在原地的人走到凉亭坐下。 谷月笙坐下后,刚想开口说话,就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看过去,发现是站在江佑泽身边的“小太监”。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里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艳羡中又隐约透着……敌意? 谷月笙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小太监,怎么敢这般直视主子? 她正要出声斥责,话到嘴边却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目光在那小太监身上转了一圈。 从那脸上晕开的灰粉,到那过于纤细的脖颈。 胸口虽然裹得紧,可曲线摆在那里,怎么藏都藏不住。 这哪是什么小太监,分明是个女子。 看着对面两人中那无形中流淌的暧昧,似乎连空气都变浓稠了。 她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了然的弧度,语气带着促狭的意味。 “江佑泽,这就是你的心上人吗?” 这下换姒嫣皱起了眉,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直往上冒。 她怎么跟江佑泽说话这么随意? 还直呼他的姓名,连个官称都不带。 他们很熟吗? 第163章 红袖添香 江佑泽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人影晃动,腿上传来重力感。 卿卿坐了下来。 她的脊背靠在他身前,脑袋仰得高高的,双手环抱胸口。 那姿态像只护食的小猫,把主人圈在自己的地盘里。 她的声音带着宣誓主权的傲娇,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是啊,我就是他的心上人。”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亭外掠过,拂动檐下的灯笼,光影在石桌上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江佑泽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仰得高高的小脑袋。 看着她耳尖因为那句话说出口而悄悄泛起的薄红。 他双手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后肩里,低低地笑起来,带着无奈和宠溺。 他的卿卿,怎么能这么可爱。 姒嫣肩膀不自觉缩了缩,耳尖更红了。 却硬撑着没有回头,只把下巴又抬高了几分。 “哎哟,可真凶。” 谷月笙拿起团扇掩住嘴,眼尾那点促狭的笑意就没散过。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语气带着懒洋洋的戏谑。 “原来是这样有趣的人,难怪不愿应承爷爷提的婚事。” “婚事?!” 环在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瞬,姒嫣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 她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质问的意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还有这好事呢?” 江佑泽看着她吃醋的模样,嘴角笑意扬得更深了几分。 他就喜欢她这样,喜欢她为他吃醋。 喜欢她把他当成自己的占有物,不许旁人染指分毫。 他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偏头凑近她耳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乖,回去再跟你解释,现在先饶了我好不好?” 他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姒嫣半边身子都软了。 那点子醋劲儿还没散干净,却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跟他计较。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转回来,扣着他环在腰间的手指。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等会回去了再算账。 谷月笙看够了热闹,收了团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正经了几分。 “说正事吧,蛊虫已经下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催发?” 姒嫣的耳朵尖倏地竖了起来,连醋劲儿都顾不上吃了。 蛊虫? 原来苗疆的人真会下蛊呢?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话本里写的东西。 什么蛊虫入体、子母蛊、情蛊,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地涌上来。 江佑泽追着她作乱的手指,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没收,语气却淡了几分。 “再等等,不急。” 太子如今的风评正好,朝中的人明里暗里都在站队拥立。 他得在老东西死之前,让太子再无继位的可能。 至于其他的皇子,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薛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急?!” 谷月笙气恼地扔下团扇,抱着胳膊搓了搓,语气带着嫌弃。 “你可知我每夜过得多辛苦?!” 每次看着那老皇帝的脸,还有他搭在肩上的手。 她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恨不得让爱宠小昭咬死他。 然后把他那双手剁下来喂狗。 姒嫣原本心底翻涌的情绪,在听到这话后,都转变成同情。 毕竟她也曾被那老东西碰过,知道那会让人有多恶心。 那浑浊的目光,她到现在都忘不掉。 她躲闪的手指停下来,等被捉住后,在他掌心里勾了勾。 听着谷月笙的抱怨,江佑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下巴搁在怀里的人肩膀上,垂眸看着交握的手指。 “快了,最多再等半个月。” 他带茧的指腹摩挲她的,痒得她蜷了蜷指尖,又被他牢牢扣住。 他的语气格外随意,“给太子也下只蛊。” “你当蛊虫是糖丸呢,说下就下?” 谷月笙冷笑着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 “光是喂那一只,我每日都要花多少心思!” 她越说越气,重新抓起团扇,在手里扇得呼呼响。 “你倒好,红袖添香,坐享其成。” 第164章 活面阎王 姒嫣听着这话,耳根变烫了,想要从江佑泽腿上下来。 身体刚动了两下,就被他用手箍着不放。 他下巴在她肩头蹭了蹭,望着对面的人,语气完全不为所动。 “那你想要什么?” 谷月笙扇风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里头带着算计的打量,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或许......也是羡慕吧。 她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团扇在指尖转了个圈。 “我要你欠我个人情,永远都还不清。” 姒嫣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手指在他掌心里抠了一下。 “那恐怕不行。” 江佑泽闷笑着收紧手,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我这条命都是她的,哪还有别的人情能许给你。” 姒嫣的心被这句话撩得怦怦直跳。 她无法自抑地回过头,对上他那双含笑却又格外认真的眼。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两下。 “哎哎哎!我还在这儿坐着呢!” 谷月笙拿团扇挡着脸,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带着十足的嫌弃。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不是说大邺女子素来谨守闺范吗?” 姒嫣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烧起来。 她在他腿上挣扎了两下,发现下不来,就躲到他怀里。 要没脸见人了...... 她在心里哀嚎着,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布料。 江佑泽嘴角始终带着笑意,伸手捏了捏她发热的耳垂。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温柔的神色带着几分淡漠。 “要什么快说,我要带她回去了。” 他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听她抱怨。 谷月笙把团扇从脸上拿开,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语气里那点玩笑劲儿全收了,换上了正儿八经的算计。 “原定条件不变,但谷家要的东西添上一成。” “一成?”江佑泽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讥讽的意味,“胃口倒不小。” 姒嫣虽然不知道江佑泽之前与她交易过什么,但连他都这么说,那绝非少数。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一成的分量她心里没底。 可她知道他为了今日的布局,搭进去多少心血。 那心血是熬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绝不能让别人一句话就多分走一勺。 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转过身看着谷月笙。 “不行!” 她脸上的红还没褪尽,眼神却已经稳了下来,毫无犹豫地拒绝。 “他说过他的钱都给我,所以我不同意。” 凉亭里再次因为她而安静下来。 谷月笙眯起了眼睛,团扇在她手里轻轻转了两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确定吗?” 就在这时,她的袖口处传来细微的动静。 一条浑身漆黑、如食指般粗壮的蜈蚣从她腕间爬出,沿着扇柄盘上她的指尖。 姒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绷紧。 她自小就怕蛇虫鼠蚁,此刻鸡皮疙瘩蹭地从后颈冒到头皮。 “呵,怕什么。” 谷月笙把团扇往桌面上一搁,那蜈蚣乖顺地盘在扇面上。 “我又不会......让它咬你。” 在她说完之后,那条蜈蚣前身昂起,毒鄂张得老大。 在姒嫣害怕到惊呼出声之前,一只修长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眼前瞬间暗了下来,只剩掌心里透进来的那点暗红的光。 江佑泽把她的头转过来,埋进自己的脖颈处,手在她后背轻抚着。 他眼底的那层笑意没散,嘴角也勾着弧度,语气却是极冷。 “你不该吓她。” 第165章 逆鳞 怀里的人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埋在他颈窝里的脸又湿又热。 鼻息全喷在他皮肤上,带着惊惧未散的急促。 他表面还平静着,心底的戾气却越发汹涌。 “这里不是苗疆,不是你能够撒野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谷月笙,语气温柔却极其致命。 “蛊虫已经下了,我就算把你杀了,谷家又能如何?” 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在他眼里,只有怀里这一个人是热的,是软的,是需要他护着的。 旁的,无论是谁,在他面前耍狠吓她,就是嫌命长了。 凉亭里的风忽然静了,连蝉鸣都像被谁掐断了嗓子。 谷月笙的脸色变了又变,下意识握住了扇柄。 蜈蚣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飞快地缩回袖中。 是啊,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眼前这人,看似是冷情寡欲,实则就是活面阎王。 他能只身进入苗疆,哪怕被爷爷用以毒蛊威胁,也能面不改色地谈条件。 自己怎么能因为他被心上人逗出的笑而蒙蔽双眼,觉得他会是个谦谦君子呢? 那点笑是他给怀里人的,旁人碰都碰不得。 而且方才那遭,显然是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他若真计较,只怕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 谷家在苗疆是有些势力,可这里是皇城,她只身一人在他的掌控下。 哪怕爷爷给他身上下了蛊,却也得三个月后才能生效。 三个月,都够他把她碾成灰了。 江佑泽低声哄着怀里的人。 见她情绪平复了差不多,才牵着她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的眼神半点没有分给身后,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给你半成,蛊虫给我练好,薛衍那边......给我忍着!” 凉亭里只剩下谷月笙一个人。 她紧绷的情绪缓缓松懈下来,望着那两道走远的背影。 他们都走在阳光下,男人手臂搭在那女子腰后,偏头听她说着什么。 明明他周身的清冷气质和在凉亭里是一样的。 但谷月笙却觉得他在发着温暖的光。 是因为天上的太阳吗? 不,是因为他怀里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台面站起来,腿却无力又软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凳边沿,疼得她皱了下眉。 “娘娘!” 等候在凉亭外的宫女见状,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扶起。 “没事。”谷月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握紧手中的团扇,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回宫。” 走出御花园的西角门时,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走远的两人站在原地,那女子红着脸不知在说些什么。 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碾着,说完咬了咬唇瓣。 男人眼睛变亮了,嘴角勾了勾,搂着她直接拐入假山里。 里头倏然响起一声惊呼,很快又彻底安静下来。 姒嫣背靠着假山粗粝的石壁,手指拽住垂下来的藤蔓。 那石壁被日头晒得发热,耳边听到的水声,不知道是御花园池塘里的,还是假山缝隙里的。 她分不清,也顾不上分。 “好、好了吗?” 她压低声音问,尾音又娇又软,裹着几分催促。 “没好。”男人含糊地应了声。 姒嫣靠在假山石壁上,闭上了眼睛,努力忽略耳边的动静。 前段时间还曾厉声说着假山不可以,如今却是自己送上门。 在被蜈蚣吓到后,他将她搂得那般紧,怀抱温暖又安心。 他还在她耳边低哄,气息全都喷洒上来。 再说上他后面为她出气时说的话,心头的那点因蜈蚣而心生惧意,全变成了甜。 当被他牵着走出凉亭,心头的甜意在不断往外冒,完全抑制不住。 导致失态到压根没法走回值房。 外头宫道上传来脚步声,两个小太监正说着话。 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膳食是什么,声音从远到近,再走远到听不见。 第166章 淳妃的下场 假山里光线昏暗,石缝里漏进几缕碎光,落在发颤的指尖上。 “江、江佑泽……” 她压着嗓子喊他名字,那点碎光在她眼前隐约有散开的趋势。 四天了! 鬼知道她等这一刻等的有多辛苦! 江佑泽、江佑泽、江佑泽...... 明明前几天他将自己折磨的那么惨,此刻也只能在心里不断喊着他的名字。 像是在为他鼓励。 可是—— 他并没有让她如愿。 “江佑泽。” 姒嫣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软。 “你、你故意的……” 江佑泽鼻尖撞得酸痛,喉咙里闷哼出声,随即又低笑起来。 兔子逼急了,真的会咬人。 假山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经过,而是停在不远处。 姒嫣猛地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惊呼全咽了回去。 换做是以前的她,打死都不相信自己会疯成这样。 假山外头就站着人,随时可能被发现,可她满脑子想的全是—— 她绝对是被带坏了! 都怪江佑泽! 这人心肝脾肺肾全是黑的,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坏水。 她心里又恼又羞,也顾不上会不会揪疼他。 像在索求什么,又像在发泄什么。 可他若是不配合,再如何折腾都无济于事。 外头的人在压低的声音说着关于淳妃母家满门入狱的事。 哪怕姒嫣心头痒得要命,却也不敢出声,偏生他还恶意躲开。 让她扑了个空,又扑了个空。 她差点气哭,眼眶里的水光越积越满,几乎要溢出来。 这两个宫女怎么还不走! 淳妃母家入狱这个事都多少天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永宁侯府被查到确实谋害三王爷,牵连出不少贪污受贿的旧账。 陛下震怒,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据说抄家的那天,永宁侯府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 从金银器皿到绫罗绸缎,一箱箱往外抬,足足抬了半日。 淳妃哭晕在御前好几回,嘴里含着冤枉,到底没能挽回什么。 念在她伺候多年的情分上,薛衍保留了她的妃位,却贬去了冷宫。 五公主并没有被牵连,只是地位和宠爱跟昔日天差地别。 从前她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如今连宫人见了她都绕着走。 外头那两个小宫女意犹未尽地又说了好一会,才终于离开。 假山里安静下来。 姒嫣绷紧的情绪软下来,却始终与他僵持着。 硬的来不了,就只能软的了。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底带着期待,还有浓烈的爱。 “江佑泽~好不好?” 再这样下去,她真就离疯不远了。 江佑泽站直了身体,低头与她对视,眼睛暗得发沉,偏又带着点逗弄得逞的笑意。 “就这么想?” 姒嫣被问得耳根发热,偏生没点力气,整个人靠在他胸口。 她咬着下唇瞪他,眼里水光潋滟,声音又软又恼,“你……你明知故问!” 江佑泽低低地笑出声,手指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上她。 姒嫣下意识就张开嘴,还没等她回应,他就退开了。 她手指攥着他后颈的衣领,仰起头往上够他的唇。 他却坏心地跟着往后仰,她只能踮着脚尖追上去。 鞋尖碾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踮了两次都够不着,她恼得在他后颈上掐了一把。 江佑泽闷笑着低下头来,让她结结实实地咬住了。 “属狗的?”他含糊地问。 她不答。 带着那股急不可耐的劲儿,勾着他的不肯放。 江佑泽本来还想再逗逗她,可被她这样缠着,那点坏心思也散了。 他托着腿把人往上带了带,让她高于自己,加深这个吻。 假山外头又有人经过,可里头的人不再分神,缠得难解难分。 藤蔓的影子落在她捧着他脸的手,细碎的光被风吹得晃动。 等脚步声走远后,她退开了些许,额头抵着他的。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眼睑,痒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给我现在!” 谁知道他回去了会不会反悔?或者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吊着她,看她急,看她恼,看她被逼到眼眶发红。 现在他若是不答应,她就不下来了。 就这么挂在他身上,挂到天荒地老。 挂到假山外头再来人,挂到所有人都看见。 反正她豁出去了。 第167章 没骗你(为萧氏拾柒宝宝加更) 江佑泽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了两息,喉间溢出愉悦的叹息。 “祖宗。” 他低低应了一声,语气里全是认命,又带着藏不住的宠。 日头逐渐西斜,光挪过假山石壁。 那光已经带了黄昏的暖橘色,把白皙的脚踝照得红润。 太监服的宽下摆垂下来,颜色比别处深,遮住了底下的风光。 宫道走过去好几拨人,她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澄澈眼眸水光粼粼。 最后一拨宫人路过假山,细碎的说笑声清晰入耳。 姒嫣几乎要被逼得红了眼眶,连忙死死咬住他肩头的衣料。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散在宫道尽头,周遭彻底恢复寂静。 她高悬的心才缓缓落地,在他怀里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江佑泽维持着姿势未动,活动了几下发僵的手指。 他偏头在她汗湿的鬓角吻了吻,声音又哑又低,带着缱绻的笑意。 “好了?” 换做是平时,她绝对会点头。 可前几日被他那样折磨着,这会儿好不容易得了甜头,哪里肯就这么算了。 她趴在他肩上喘匀了气,鼻尖蹭过他颈侧,抬起头来。 眼尾还泛着潮红,啄了下他的唇瓣,声音又软又黏。 “没好。”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 她眼底的水光还没散尽,里头全是不知餍足的渴。 这副被欺负完还嫌不够的模样,比什么都能撩拨他的心弦。 他嘴角压了压没压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松开手让她落下来。 “那回去吧。” 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搂紧了他的脖子,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回值房吗?” 他单手箍住她的腰,整理衣袍下摆时,指尖停顿了一下,“回海棠院。” “真的?!”姒嫣的眼睛倏地亮起来,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你没骗我?” 她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激动和雀跃,又想要抬腿圈上去。 回海棠院意味着什么,他比她还要清楚。 在那里她不用咬着被子,不用忍着声音,不用怕被人发现。 “真的,没骗你。” 江佑泽把她的腿撂下去,让她自己站直身体。 伸手扶正那顶歪了的帽子,指腹蹭过她汗湿的鬓角。 “不过得先回躺值房。” 姒嫣的嘴角还没翘到顶,就被这句话砸了下来。 她眼里的光暗了暗,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为什么还要回值房?” 江佑泽被她的急切逗笑了。 他抬起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嘴角挂着意味深长地弧度。 眼底那点暗色里,又浮上了那抹让她又爱又恨的坏。 “你不要那东西了?” 姒嫣愣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耳根腾地烧起来。 “要!”她答得飞快,声音都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当然要。” 方才脑子只剩下那份快乐,完全把这玩意儿给忘干净了。 她这几日忍得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等这个东西。 她甚至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想象过那会是什么感觉。 结果把自己想象得更加难受了。 最后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恨恨地骂他。 “我们快回去拿吧。”她的语气又急又软,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嗯。”江佑泽笑着应了声。 他先出了假山,确定外头都没有人后,才回头朝她伸手。 姒嫣忍着那股酸软出来,脸上那层灰粉被汗蹭掉了大半。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手还在他掌心里激动地抖。 第168章 梦中的快乐 暮色已经暗下来,此刻正是用膳的时刻,宫道上并没有多少人。 她就这么被他牵着,从御花园的西角门出来。 绕过几条僻静的宫道,走回了司礼监后头那条窄巷。 几乎是一进到值房里,姒嫣就松开了他的手。 她站在屋子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那个樟木箱子。 江佑泽从她身后绕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勾了勾。 他微微弯着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全喷在她耳侧。 “怎么不去拿?” “我……”姒嫣咬了咬唇,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根红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那声音又小又软,“你帮我拿。” 江佑泽挑了挑眉,偏头看着她的侧脸。 明明心里急得要命,真到了跟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他勾起了嘴角,语气带着逗弄的意味,“这会儿知道害羞了?” 她被耳边的气息痒得缩了缩脖子,肩膀也跟着耸起来。 “方才在假山里可不是这样的。” “江佑泽!”她偏着肩膀就要躲开,却被他手臂搂入怀中。 江佑泽掌心贴着她的小腹,轻轻地揉了揉,“不用膳了?” 他又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将指尖上凑到她跟前。 “也不沐浴了?” 姒嫣盯着他指尖上那层灰粉,咬了咬唇没吭声。 方才在假山里出了汗,此刻里衣沾黏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而且肚子也饿了。 她偏头蹭了蹭他,闷声闷气地开口:“那先去沐浴。” “嗯,走吧。”他找出洗好的里衣,牵着她往净房里走。 浴桶里的水是小福子提前备好的,此刻热气还在袅袅往上飘。 水汽在昏暗的净房里弥漫着,把烛火的光晕都晕开了。 “你先洗,我去让人送膳。” “不行!”姒嫣下意识转过身,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她将他拉到浴桶边缘,手指利落地解着他腰间的系带。 “一起洗。” 分开洗太慢了,再加上用膳,那今夜留给她的时辰都不多了。 在假山里尝到的甜头,已经把她的贪欲催发到了极致。 现在填多少都不够。 她等不了了。 江佑泽看着怀中的脑袋,扣住她的下巴把头抬起来。 烛火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映得她那双眼睛分外水亮。 他低笑了一声,喉结滚了滚,指腹在她下颌上摩挲着。 “这么急?等下可别哭。” 姒嫣解开腰带扔在地上,语气带着傲娇,“我才不会哭呢!” 然而结果就是,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玩意。 海棠院的正屋里。 一对红烛立在烛台上,烛身上描着并蒂莲。 火光把床帐照得分外明亮,床上的人影映在墙上。 “江佑泽......” 姒嫣偏头躲开他的嬉戏,视线被水光搅得支离破碎。 她大口地呼吸着,目光看向小几上那抹玄色,怎么都不肯挪开。 “好、好了......” 明明准备得够充分了,她不知他还要等什么,为什么还不行动。 可江佑泽显然不这么想。 “再等等。” 他嗓音染上了情欲的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不然等会有你受的。” 墙上的影子又随着烛火晃了两下,烛泪从柱身滚落在烛台上。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碎在齿间,随着呼吸而挤出来。 而他没有给她准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等到你不再问这句话。” 她便真的不再问了。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睁着,眼底却只有床帐的海棠,半天都容不下其他。 他终于肯直起身,影子被烛火映在床尾,把她整个罩在底下。 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就连呼吸都带着期待。 屋里起初安静地没有半点声音,烛火也在悠悠地燃烧着。 可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不再安静,有声音从窗户缝隙漏出来。 幸好是在海棠院,否则这越发渐大的哭声,难保不会引起相邻院落的注意。 江佑泽难得没有哄她,眼睛紧盯着,眸色越发暗沉。 他比谁都知道她娇气,如今却有些出乎预料。 心口上的灼热蔓延到眼底,连带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勾起嘴角,抬起头看她,赞叹地呢喃了一句。 然而她像是没听到般,脸还埋在枕头里,哭声也停了。 真乖! 竟然不哭了。 江佑泽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方才的地方。 烛火被窗外的风吹的晃起,蜡烛升腾的烛烟模糊了墙上的影子。 恍惚间。 那影子犹如天上瑶池坐莲的仙人,衣袂翩然,姿态清冷。 然而仙人的怀里,却趴着个魅惑众生的妖精,长发散落,我见犹怜。 仙人因她而生欲念,昔日清冷孤洁,化作满腔痴狂。 莲台倾了,云雾散了,仙人堕落了。 这难道就是梦中的快乐吗? 那太可怕了。 第169章 差一步圆满 卿卿怎么能这么单纯呢? 从小到大她都如此,每次自己语气放得温柔些,无论说什么她就什么都信了。 不过,值得奖励!姒嫣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被提起来,气得狠狠翻了个白眼。 骗子!!! 她连喊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嘴巴张了张,发出无声的控诉。 等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身体被泡在温热的水里。 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声,跳动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被水汽糊得朦胧的净房。 江佑泽察觉到她呼吸变了,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醒了?” 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哑意,混在粗重的喘息里。 姒嫣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细细感受着自醒来时就发现的异样。 水面在烛火的照映下,轻轻晃了晃,头顶的呼吸越发闷沉。 “那是什么?” 她心中了然,却还是问出口,手指刚动了动,就被他握住。 江佑泽掌心覆着她手背上,按在胸口的位置,头靠在浴桶的边缘。 身体往水下沉了些,让热水漫过她的肩膀,避免被冷到。 他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喉结上下滚了滚,笑着喟叹了声。 “怎么办?” 他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卿卿坏掉了。” 姒嫣脑子依旧昏沉混沌,全然没听懂他话中的深意。 下巴搁在他的胸口,眨巴了几下眼睛,眼神懵懂茫然。 “......什么?” 水汽糊了他的眉眼,嘴角边的坏笑却分外清楚。 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她脑子更懵了。 “好像不会恢复了。” 水面荡起一层涟漪,撞在浴桶边沿上,又软绵绵地弹回来。 “所以我就......” 江佑泽垂眸看着她,眼尾都透着愉悦,低声补了一句。 姒嫣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她低头看了眼水面,又抬起头看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江佑泽。” “嗯。”他低低地应了声,掌心揉着她酸软的后腰。 “你......”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在唇角。 “你疼不疼?” 江佑泽怔了一下。 他的心头又酸又软,眼底的笑意全化作了柔情。 他的傻卿卿。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人。 都被他折腾得昏了过去,还被如此对待,嗓子都哭哑了。 可她非但不骂他,还问疼不疼。 好像被折腾的人是他,受了委屈的人也是他。 他偏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嘴唇贴着她的指根。 “疼什么?”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腕间,眼睛里盛着她心疼的模样。 “我欢喜都来不及。” 尽管不能像正常男子那般如愿。 可他的残缺被她当宝贝疼着,被她全然接纳着,心理上的满足早已远超过身体。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算死了,那也是笑着死的。 姒嫣看着他眼底的那层光,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鼻尖又开始发酸,热意冲上眼眶,把她的视线都模糊了。 就这点程度他都能高兴成这样。 若是他在正常情况下,那得是何般模样。 是不是会更张扬地笑,更肆无忌惮地要,更理直气壮地欢喜? 可她......他们都看不到。 她看不到他真正圆满时的样子,他也给不了她一个更完整的自己。 他们都在这条路上,缺着一块。 她用尽全力去爱他,却永远填不满他心底那个洞。 他用尽全力去疼她,却永远给不了她最寻常的东西。 她的脸重新贴在他的胸口,在水中环住他的腰,闭上了眼睛。江佑泽手掌从后腰移上去,贴着她的背脊慢慢轻抚。 “还要一会才天亮,困就继续睡吧。” “嗯。”姒嫣带着鼻音低低应了声。 她没让自己睡过去,打算等他上值后再睡。 脑子开始转动后,她才想起了些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落在他胸口。 “那婚事你还没跟我解释呢?” 江佑泽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水汽沾在两个人脸上。 “还吃醋呢?” “谁吃醋了!”姒嫣在他怀里挣了一下,被他箍得更紧。 她索性把脸埋回他胸口,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我就是问问。” “嗯,就是问问。” 他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恼得在他腰侧掐了一把,他闷哼了声,倒也没躲。 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发顶上。 “前段时间我去苗疆,想让谷月笙出山助我。” “她爷爷知道我计划后,说除非我做他的孙女婿,否则一切免谈。” 他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两句话。 那些被蛊虫折磨到九死一生的痛苦,被扔进蛇窟险些丧命的凶险,被毒瘴气侵袭濒死挣扎的绝望...... 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姒嫣在水里挪动了几下,能感觉到自身在缓缓恢复。 水温在慢慢变凉,可皮肤依旧是温热的,那种存在感也越发的强。 听着他又发出那令人心痒的叹息,她耳根烧得厉害。 她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 江佑泽重重地喘了口气,脑海几乎要被那美好的感觉占据了。 他摒弃那些旖旎的画面,收紧手臂,偏头蹭了蹭她的鬓角。 “我自年少就已有心上人,此生......” 心在胸腔里狂跳,他以永堕阎罗为代价,对着它立誓。 “非她不娶。” 姒嫣趴在他怀里,半晌没出声。 等心头酸涩的情绪都压下去后,她才红着眼眶抬起头。 “那她爷爷没为难你?” 想到谷月笙说的那些,她眉头紧皱起来。 “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江佑泽的手在她后背上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抚着。 “答应事成之后,免去苗疆各寨三年的岁贡。” 他停顿了片刻,缓过那极致的感觉后,才接着开口。 “他们还要了南边的盐田,并且要求互通西南的商路。” 蛊虫的事,还是不要说与她听吧。 免得她担心。 姒嫣听着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脑子转得飞快。 三年岁贡、南边盐田、西南商路。 在梦里时,九千岁诞辰过后,就让她管府里的账。 她这人除了话本上的内容,其他枯燥的内容打小就看不进去。 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把账本送到她面前。 她觉得他是在变相折磨她,气得把账本扔进炭盆里。 虽然被侍女捡得及时,却也烧坏了不少书页。 他知道后并没有生气,甚至还笑了一下。 然后她就被绑到了床上,手脚都被束缚着,腕上系着红绸。 “既然不想看账本,那就找点别的事做,总之,别闲着。” 省得哪个不知死活的贱奴,又入了她的眼。 整整两天,他没有去上朝,她没从床上下来过。 日头从窗纸东边爬到西边,又从西边爬回来。 她分不清哪是白天哪是黑夜,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 等到第三天时,她已经神志不清,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字,脑海里只有求饶。 “我看......我看......” 他终于肯放过她。 之后她在床上休养了两天,才拿起账本慢慢地看起来。 结果才翻了两页就犯困,眼皮沉得直往下坠。 想着要不趁他去上朝偷会懒。 刚把账本合上,就想到他说晚上要查验,答不上来就要罚。 她顿时又清醒了,把账本重新翻开,咬着牙往下看。 就这样看了将近两个月,才把账本全都过了一遍。 所以她清晰的知道苗疆的岁贡是极其珍贵的药材。 那些药材生在悬崖峭壁上,或是藏在毒瘴弥漫的深谷里。 因为极其难采摘,为了交上贡,每年苗疆人都会冒险去采摘。 十次有九次都是有来无回。 采药人的尸骨就留在山崖下,被藤蔓和苔藓慢慢盖住。 而南边的盐田纯粹是暴利,一年就能抵得上半个国库的税收。 至于西南商路,交的税最低,也最多商客走。 若是打通了,苗疆的药材、南边的盐、中原的丝绸瓷器就能在一条线上跑起来。 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姒嫣在心里盘算着,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无论哪样都是烫手的买卖,谷家那个老头真是敢开口。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湿漉漉的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 “你答应得太多了。” 免贡三年,那就不会损失人才,他们都会去开拓营生。 等三年后,苗疆怕是会兵强马壮,到时候拿什么去辖制他们? 她越想越觉得亏,手指在他胸口又戳了两下,嘴巴嘟得老高。 “说好你的钱都给我,这下全都喂别人嘴里了。” 江佑泽被她逗得直笑,握住她乱戳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你还笑!”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攥得更紧。 挣扎时幅度大了些,浴桶里的水晃动得厉害。 江佑泽闷哼了好几声,手臂将她圈住,不让她再乱动。 “卿卿......卿卿......” 他要受不了了。 第170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埋进她被水润湿的脖颈,灼热的呼吸扫过那片肌肤。 分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心头感概:世间最美好的事,就是她的温柔乡。 被裹得密不透风,连骨头缝里都渗着那温度。 他快要在里面溺死了。 姒嫣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偏头闭着眼,耳根却烧得厉害。 掌心下的心跳快得离谱,连带着她的也跟着变快。 水温在慢慢变凉,可他们这一小块地方依旧是温热的。 “你到底怎么想的?” 就是只蛊虫而已,用得着搭进去这么多? 等了一会也不见回应,她指尖在他胸口又挠了一下,声音又急又软。 “你别光顾着笑,我在跟你算账呢。” 浴桶里的水又凉了几分,可谁也没提出来。 凉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吹得肩膀上的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 她越发往他怀里缩,贴着他比水还温热的胸膛。 江佑泽也知道该起来了,再泡下去她娇弱的身子怕是会着凉。 可是在水里泡着太舒服了,他不舍得出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谷家那老头精明得很,不给够甜头,他不会答应。” 指腹稍稍用点力按下去,水面因此而泛起涟漪。 “就算我给了出去,他们也吃不下,等事成之后,我有的是法子收回来。” 姒嫣的脸上又涌起红晕,在他怀中喘着气,眼睛湿漉漉的。 “为、为何吃不下?” “水凉了,先起来。” 她脚软得站不住,只能搂着他的脖子,由着他擦干水汽,又套上干净的寝衣。 出了净房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司礼监值房。 “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又软又轻,眼神也带着迷离。 “嗯。”江佑泽低声应了句,将她放在床上,扯过被子裹起来。 他拿了条干的帕子坐在床边,低头给她绞着湿发。 “海棠院那床没法睡。” 姒嫣愣了一下。 想起在失去意识之前,那本就凌乱不堪的床,再次遭了殃。 她耳根蹭地烧起来,把脸往被子里埋,嘴里含糊地嘟囔。 “......你还好意思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心里那股臊劲儿不断往上冒。 她偷眼去看江佑泽。 他正认真地替她擦着头发,脸上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好像把床弄成那样的人不是他似的。 好吧,确实不是他。 但也因为他啊,不然自己怎么会...... 她忍不住哼了一声,被子往下拉,露出半张还红着的脸。 “你快说,为何吃不下?” 江佑泽把帕子搭在床沿,手指穿过她半干的发丝。 “盐田在淮水以南,漕帮的地盘,帮主当年受过江家的恩。” 姒嫣眨了两下眼,脑子转了个弯,忽然就明白了。 “所以谷家就算拿了盐田,也运不出去?” “嗯。”江佑泽嘴角勾着点弧度,语气漫不经心。 “等他们发现运不出的时候,自然会回头来求我。” 烛火映在他眼底,那层温柔底下压着的冷意。 “到时候条件怎么定,就由不得他们了。” 姒嫣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看清他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 这人真要算计起人来,怕是连骨头缝里的油都能榨出来。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他腰间扣了两下。 “感情你刚才是跟我装大方呢。” “我没装大方。” 江佑泽痒得闷笑一声,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蹭了蹭。 “我只是不想让你操心这些。” 她每天只需要快乐开心就够了。 最好被他养得娇娇的,养得不知世事,不碰世间半分肮脏。 “可我想操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姒嫣抿了抿嘴,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床里。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不是不懂他护着她的心思,可有时她也想要站在他身边。 哪怕前头是刀山,她也愿意与他走过去。 而不是被他护在背上,连同她那份痛也独自承担。 江佑泽看着她的后脑勺,那点散漫的笑意慢慢收了。 “不是外人。” 他喉结滚了滚,躺到她身侧,手臂穿过她颈下,把人捞进怀里。 “你是内人。” 第171章 再战八百回合 这几个字直接砸在姒嫣的心尖上。 她的眼眶骤然热了,从他怀里翻过身,仰着脸看他。 烛火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半张脸的轮廓。 他的眼睛明亮温柔,里头爱意缱绻,将她全然包裹住。 她抬手揪住他里衣的领口,把人往下拽,吻上他的唇。 江佑泽掌心落在她肩膀处,在她的腿乱蹭时,伸下去按住。 “还闹?天快亮了。” 他的唇才退开些许,她就仰着头追上去。 姒嫣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伸进里衣下摆,贴着腹肌往上。 “天亮了你就去上值,我又要一个人待着。” 她现在的身体,起床都困难,连走路都要扶着墙,更别说跟他去上值了。 她只能待在这里,等他回来。 江佑泽呼吸重了几分,隔着里衣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按在胸口上。 “今天不用上值。” 她眼睛倏地亮起来,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他,“真的?” “真的,今日休沐。” 昨日进御书房送奏折时,顺便跟狗皇帝提了一嘴。 姒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从他怀里挣出来,翻身趴在他身上。 “那你不早说!” 她忽然觉得身体又有力气了。 方才那些酸软、疲惫、被抽干的力气,此刻全回到了身体里。 她觉得自己还能与他再战几百回合。 她低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啄得他脖颈发痒。 江佑泽笑着偏头躲了一下,手掌扶在她腰侧,没让她摔下去。 “想给你个惊喜。” “这算什么惊喜。” 她嘴上嫌弃着,手已经不老实地去扯他里衣的带子。 江佑泽按住她的手,眉头挑了挑,“天都亮了,你确定?” 姒嫣手指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眼窗户。 晨光确实透过窗户照进来,院墙外的鸟也开始叫了。 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宫人陆续起来。 若是再继续的话,她这嗓子怕是藏不住。 她叫起来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 她瘪了瘪嘴,趴回他胸口,把脸埋进去,声音带着点不甘心。 “……那算了。” 江佑泽嘴角那点笑意没收,掌心贴着她后脑勺揉了揉。 “先睡,睡醒了再说。” “嗯。”姒嫣闷闷地应了声,手老老实实搭在他腰上。 本以为睡不着,可贴着他胸口听着心跳,困意很快就涌上来。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晚上再来。” 江佑泽勾了勾嘴角,下巴抵在她发顶,跟着合上眼。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绵长的呼吸。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值房里亮堂堂的。 他眯了眯眼睛,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还趴在他胸口睡着,脸颊压得变了形,鼻尖上有点细汗。 他用里衣的袖子擦了擦,又轻轻揉着她的后颈。 她哼唧了一声,舒服地换了边脸,呼吸又轻又软。 “卿卿。”他哑着嗓子低声唤她。 她含糊地应了声,眼皮都没抬,脑袋往他怀里拱。 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得他喉结动了动。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困意。 “未时了。” 江佑泽看着她乱蓬蓬的发顶,把翘起来的那几根按下去。 “饿不饿?我让人准备膳食。” 她没答。 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伸进里衣下摆里,贴着温热的触感游走。 江佑泽呼吸重了几分,眼底那层暗色慢慢漫上来。 他喉结滚了滚,却也没有阻止,手依旧揉着她的后颈。 “先吃饭。” “不饿。” 她声音闷在他胸口,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先翘起来。 他扣住她后脑勺,翻身把她压住,膝盖撑在她身侧。 她散开的发丝铺了满枕,脸颊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红晕。 嘴唇微微翘起来,眼里全是明晃晃的勾引。 他挑了挑眉,“……你确定?” 姒嫣仰起脸看他。 夕阳的余晖从窗纸透进来,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情欲。 “确定!” 她毫不犹豫地应道,伸手环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 还没等两人吻上,门外就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秉笔大人,我家掌印大人有请。” 小夏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没有了惯常的谄媚劲儿。 “还请......姒小姐也一同前往。” 江佑泽的唇停在她嘴角,原本就乱的呼吸变得更乱了。 他的眉头拧起来,眼底欲色褪去,凌厉戒备涌上来。 常德喜怎会知道卿卿入了宫? 值守的禁军是他的人,昨日司礼监宫人也是他安排的。 难不成那狗皇帝也......? 姒嫣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僵住了。 她脸上的红晕褪了大半,手臂慌得滑下来,压着嗓子问。 “怎、怎么办?” 江佑泽松开眉头,并没有急着起身。 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别怕。” 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掌心顺着后背轻抚,“不会有事的。” 他的心跳明明比平时快了许多,撞在她贴着的胸膛上,却还是给足她安全感。 姒嫣闻着他身上安心的气息,慌乱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 她抬起头看他,扬了扬嘴角,“我不怕,走吧。” 只要身边有他,哪怕前方是死路,她也敢踏上去。 江佑泽心头软得厉害,低头又吻上她的唇,停留了好一会才退开。 他翻身下床,顺手将她捞起,等她站稳才松开手。 “先把衣裳穿好。” 他拿过床尾的太监服抖开,低头替她穿上,系好腰带。 “待会儿到了常德喜面前,你别说话,站我身后就行。” 又来到她的身后,将散落的长发挽起,塞进帽子里。 昨夜两人都太过疯狂,他在她脖颈上留下了好些印记。 此刻头发挽起后,全都露了出来,领口也遮不住。 第172章 我要陪着你 江佑泽牵着她走到椅子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从包裹里拿出铅粉,指腹沾了点,抹在那些红痕上。 小夏子在外头又催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急了些。 “大人,掌印大人等着呢。” 江佑泽没有抬头,只是冷声堵了回去,“知道了,等着。” 姒嫣仰着脖颈方便他涂抹,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 从他微蹙的眉到紧抿的唇,再到那双专注的眼睛。 若是真有什么不好的事,现在能多看一眼都是赚到。 那念头酸得她鼻尖又泛了红,又被她压回去。 她还在心里想,要如何说才能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就说是她缠着他的,是她主动的,是她勾引他。 他不能死。 他的家仇还没有报,江家满门还背着谋逆的罪名。 那些屈辱和血债还压在头顶上。 这三年他曾吃过的苦,精心策划的一切,不能折在这里。 她攥紧了膝上的衣摆,把心里的那点慌乱用狠劲压下去。 江佑泽涂完最后一处,把铅粉盒盖上,放回包袱里。 看了眼外头即将擦黑的天色,没有再往她脸上涂灰粉。 他低头在她眉心碰了一下,声音压得很稳,“走吧。” 姒嫣从他腿上站起来,扯了扯太监服的下摆,把那点褶皱抻平。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值房。 小夏子正等在巷口,见他们出来,躬身行了个礼。 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可笑意没到眼底。 “大人,姒小姐,请随奴才来。” 江佑泽并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偏头看着身边的人。 她站得离他极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肩,眼睛亮亮的。 但他能感觉得到她在害怕。 所以—— 他握住了她的手。 姒嫣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随即意识到什么,又放松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眶的热意,弯了弯嘴角,与他十指相扣。 宫道上的灯笼刚被点亮,那抹光通向未知的尽头。 而她心爱之人,在陪着她往前走。 那念头像颗定心丸,被她含在嘴里,化在血里,流遍全身。 察觉到身后的两人脚步有些慢,小夏子回头看了一眼。 望见他们相握的手后,又赶紧收回目光,什么也不敢说。 宫道上并没有什么人,连个值夜的内侍都看不见。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到常德喜居所。 门口守着两个小太监,见了他们急忙推开房门,垂手退到两侧。 常德喜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前茶盏已经换了第三回。 他目光阴沉沉地落在他们身上,在交握的手上停了几息。 眉心本能地拧了一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当他面都敢这样,背地里还得了? 姒嫣想要松开手行礼,却被江佑泽扣的更紧,力道不许她挣。 她无奈只好站着,心头怦怦直跳。 江佑泽也没行礼,垂眸看着地面,任由他打量。 从值房到站在这里,沿途的宫人都像是被提前调走。 他心里顿时就有数了。 今晚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不会再有除他们以外的人知道。 常德喜见他那副理直气壮地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他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扬起手就甩了过去。 “混账!” 啪——! 江佑泽被打得偏过了脸,嘴角立刻渗出点血丝。 姒嫣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脚往前迈了半步,挡到他的面前。 心头上的慌乱全变成了恼怒,目光狠狠地瞪着常德喜。 “你凭什么打他?!” 常德喜被她吼得愣了一下,扬起来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做掌印十几年。 除了宫里的几位主子,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恭恭敬敬的? 如今一个尚书府的丫头片子,在他地盘上,竟敢冲他瞪眼吼叫。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找最好下刀的地方。 然而下一秒视线就被挡住了。 江佑泽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将人拉回自己身后。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扬起惯常的弧度,脸上带着红印。 他用最温柔地语气哄她:“卿卿到外面等我,好不好?” “不好......” 姒嫣方才那点撑起来的凶全塌了,眼泪涌上来,在眼底里打转。 她拼命摇着头,几缕碎发从帽檐下漏出来,声音带着哽咽。 “我不要......我要陪着你......” 她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方才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却疼在她心口。 她不敢想等自己出去后,会发生怎样不好的事。 “听话!” 江佑泽伸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擦去眼尾的湿意。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与她直视,让她看清自己眼里的认真。 “我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身后的常德喜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坐回太师椅上。 他端着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而后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叩着。 “乖,你先出去,我很快就出来了。” 江佑泽还在耐心地哄着,又低头啄了下她的唇。 姒嫣攥着他衣襟的手没松,眼泪浸湿了他的掌心。 “你、你要跟我保证......” “好,我保证。” 江佑泽心疼地吻住她流泪的眼睛,唇里全是咸涩的味道。 “不许哭了,不然......” 他偏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又说了句浑话。 姒嫣瞬间破涕为笑。 她吸了吸鼻子,羞恼地瞪着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那你快点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眼睛还黏在他脸上。 江佑泽冲她弯了弯嘴角,笑里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可姒嫣却只看见他嘴角那抹没擦干净的血丝。 她的心口像撕开了条缝,里头的疼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江佑泽。” “嗯。”他温柔地应了声。 “你要是骗我——” 她声音哽咽着,尾音抖了抖,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完。 她抬脚走出去,在门被合上的瞬间,猛然回过头。 视线穿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望见了那双饱含爱意的眼眸。 第173章 把柄 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推门。 小夏子急忙拦住她,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压着嗓子劝: “姒小姐,您别急,就在这等着吧。” 掌印大人既然默认她出来,就说明没打算把事情做绝。 姒嫣指尖离门板只有半寸,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下脸,退到廊下的柱子边站着。 夜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晃。 她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不知是站得远,还是他们说话声音太低,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作响,撞得胸口发疼。 那扇门关着,把她的江佑泽关在里面了。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些将他关在门外的夜晚。 那时她刚被抓入宫,又逃跑无果后,满心的恨和怕无处发泄,只能用闩门来反抗。 他从御书房里回来,发现门窗都已上了闩。 她躺在殿内的床上,看着他站在殿外的身影。 有时候他会等到半夜,有时候他会等到天亮。 等她来给她开门。 可一次......都没有过。 他明明可以威逼她开门,或者破门而入。 但他也没有。 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不知道他站到最后是什么心情,是失望,还是习惯。 她从来没问过,他也从来没提。 她那时候的心是铁打的,可此刻她的心是纸糊的。 一戳就破,破了就疼。 梦里她只觉得自己委屈,却不知道被关在外头的那个人,原来是这般煎熬。 “哐当——” 里头响起的茶杯碎裂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紧接着是常德喜拔高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竟敢威胁咱家!” 姒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了。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进去!进去啊! 他被打了一巴掌,不知会不会被打第二下、第三下?! 可另一个声音死死压着她。 她不能进去。 他跟她说好了,会没有事的。 她进去只会添乱,只会让他分心。 她答应了他要听话,要乖乖在外面等。 “把柄本就是掌印自己露出来的。” 江佑泽走到椅子上坐下,淡淡地抬眸看向那满眼戾气的人。 “既然敢留下破绽,便该料到有被人拿捏的一日。” 常德喜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讥讽,也带着强撑的底气。 “你又何尝不是?” 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么? 还不是被小夏子不经意间看到了。 “那不妨掌印试试。” 江佑泽脊背挺直,语气平和得很,仿佛被拿捏住把柄的人不是他那般。 “我与你一同捅到御前,看看是谁的罪名比较大。” 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只怕掌印会先掉脑袋呢。” 常德喜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睛半眯起来,在心里反复地掂量。 私藏外眷入宫,是死罪。 可他自己窃取御用之物,更是直接问斩。 两条罪名摆在天平上,他那头沉得几乎要把秤杆压断。 然后在听到接下来的话,直接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听闻谷贵妃仰慕姒小姐才学,特宣入宫觐见。” 常德喜脸色更加白了,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盯着江佑泽嘴角那点弧度,恨得牙根发痒。 谷贵妃竟然是他的人! 入宫不到一月,就把陛下迷得早朝都不上了。 他跟在陛下身边那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宠爱一个女子。 甚至还将六皇子—— 常德喜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你......你竟然......” 江佑泽并不打算再跟他耗下去。 卿卿还等在外面,见他久久不出,估计都要担心坏了。 “今日这巴掌,我受了。” 他从椅子上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但只此一次。” 门被拉开的时候,外头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姒嫣站在柱子旁边,手指绞着袖口,听见门响猛地回过头。 他没说话,先朝她伸出手。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撞进他怀里,双手搂紧他的腰。 心头积压的慌乱和恐惧,全化成了止不住的眼泪。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眼泪渗进他衣襟里。 “江佑泽......” 她只会叫他的名字了。 江佑泽抬手回抱她,低头蹭了蹭她的头顶。 “说了没事。” 他手掌覆在她后脑勺,慢慢地揉了揉,嗓音带着笑意。 “怎么还哭。” 姒嫣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 看着他被打得半边肿起的脸,眼眶又红了一圈。 她伸手想碰,却又怕弄疼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疼不疼?” “不疼。” 江佑泽握住她悬着的手,直接贴在脸上。 她的掌心很柔软,但碰上伤处时,还是火辣辣的疼。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还对着她扬了扬嘴角。 “卿卿再哭,那我可就真疼了。” 这话果然管用。 她抽噎了两下,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走吧。” 他指腹蹭过她眼尾残留的湿意,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宫道上的灯笼已经燃了大半,夜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 “等回去了,我给你上药。” 姒嫣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手指在他掌心里攥得死紧。 江佑泽偏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往身边带近了些。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时,被他的身形挡去了大半。 “先不回值房。” “嗯?”她鼻音拖得长长的,仰起脸看他,眼神带着茫然。 “那去哪儿?” “御膳房后头有个小灶间,这个时辰没人。” 他牵着她拐到那条巷子里,拇指在她手背蹭了两下。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姒嫣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肚子里没吃下半粒米。 本来醒来就该吃的,硬是拖到了现在。 刚才绷着劲儿不觉得,这会儿被他提起来,胃里立刻传来饥饿感。 她伸手捂了捂肚子,声音带着窘迫,“那……那快走吧。” 第174章 心疼 “好。” 在快要走出巷子之前,远处传来细微又熟悉的铃声。 姒嫣下意识就收紧手,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一辆凤鸾春恩车经过。 车沿垂着细碎的金铃,随着马车的行进叮当作响。 随行在车旁的那两个宫女她见过,正是谷月笙身边的。 等马车身影看不见后,她犹豫了片刻,转头看着身边的人。 “谷月笙她......真的会侍寝吗?” 虽然她曾拿蜈蚣吓过自己。 但一想到她会委身于那老东西,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在意。 或许是同为女子,见不得另一个女子往火坑里跳。 “不会。” 江佑泽推开小灶间的门,找出火折子点燃蜡烛。 “她会用蛊。” 他把她按在灶台前的小凳上,自己转身去翻墙角的柜子。 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什么,他偏头看她,又补了一句。 “那老东西碰不了她。” 姒嫣的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他那边探,满脸的好奇。 “蛊还能这么用?” “能,下的是入梦蛊。” 江佑泽拿了把面和鸡蛋回到灶台前,挽起袖子起火。 “薛衍以为自己在宠幸她,实则每晚不过是对着空气发泄罢了。” 那狗皇帝已被蛊虫迷了心智,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哪还分得清怀里抱的是人还是枕头。 姒嫣盯着灶台上跳动的火苗,再看着他熟稔地动作,蜷了蜷指尖。 “那谷月笙不是每晚都要在旁边看着他……” “嗯。”江佑泽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锅里的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他半边脸,语气淡淡地。 “得防着薛衍中途醒过来。” 姒嫣目光盯着那团白雾看,脑海里却在想象着那画面。 而她脑中所想的画面,此刻在谷月笙眼前上演。 “呕——” 她压下今晚的第三次干呕,揉了揉翻涌的小腹。 幸好她说过自己不喜欢光,所以殿内从没燃过蜡烛。 不然要亲眼看着的话,自己绝对会当场吐出来。 “笙儿......笙儿......” 床上的人动静越来越大,嘴里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 谷月笙脸色越来越难看,牙齿咬得咯咯响,才把那恶心又咽下去。 手腕上的蜈蚣爬上她的头顶,朝着床的方向弓起前身。 只要主人一个发话,它绝对会弹出去。 钻进那个人的嘴里,把那些肮脏的喘息全堵回去。 “呕——” 姒嫣想着想着,竟干呕了一声,连忙捂住嘴,肩膀缩了缩。 江佑泽赶紧放下面碗,蹲到了她面前,捧着她的脸。 “怎么了?” 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拧了起来。 不烫,没发烧。 “是哪儿不舒服?” 难不成是饿坏了? 还是方才在外头吹了风? 姒嫣压下那阵干呕,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事,就是想到那画面,有点反胃。” 江佑泽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不傻?” 他收回手站起来,把面碗端到她面前,“饿了吧,快吃。” 姒嫣伸手接过来,碗里卧了个荷包蛋,热气直往上冒。 “好香!” 她低头扒了两口,胃里暖和起来,那股翻涌的劲儿才压下去。 抬起头看着同样在吃面的他,脸上的红肿淡了好些。 筷子挑着面条,慢慢地往嘴里送,腮帮子动得很轻,像是怕扯到嘴角的伤。 “江佑泽。”她轻声唤着他。 “嗯?”江佑泽含糊地应了声,把面条咽下去。 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眼底带着询问看她。 “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姒嫣垂下眼眸,盯着碗里的面,嘴角怎么都翘不起来。 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眼尾那层薄红熏得刺眼。 “那三年,你是不是......过的很辛苦?” 她心头酸涩得厉害,每说一句话,都顶得喉咙发紧。 “是不是......吃不饱饭?” 不然他怎么会对下厨那么熟悉? 他曾经,可是芝兰玉树的天之骄子啊! 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的,连茶都是别人沏好了端到手上的。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沾过阳春水。 可方才他起火添柴的样子,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是在什么样的处境里? 是饿了多少顿,才学会自己填饱肚子的? 那些夜里他一个人蹲在灶台前,对着火苗发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想过,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还有常德喜扇他耳光时,他脸上的神情,是那般的习以为常。 他究竟在这深宫里,被扇过多少次耳光,挨过多少顿打,才会把这样的屈辱,变成一种本能? “呜呜......” 她越想越伤心,眼泪巴巴往下掉,落在汤面上。 江佑泽怔愣了一瞬。 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睫毛湿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卿卿啊卿卿。 你可知你心疼我时落下的泪,比那三年吃过的苦,还让我难受。 他把面碗从她手里抽出来,连同自己的一起搁到灶台上。 “卿卿。” 他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怀里坐着,头按在颈窝里。 “不要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若是那三年的自己知道日后能够这样拥抱着她。 哪怕再多的苦,也是高高兴兴吃下去的。 那些馊饭、冷眼、被打得吐血的瞬间,全都有了意义。 姒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沾湿了他颈侧的肌肤。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攥住肩膀的衣料。 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嗓子眼里全是哽咽。 他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心疼。 她宁愿他说是啊,是吃了很多苦,挨了很多打,被很多人糟践过。 那样她还能陪着他痛快宣泄,痛斥那些磋磨他的人与事。 骂那些害他的人、咒那些打他的人、恨那些让他挨饿的人。 可他什么都不说。 她连恨都找不到方向,连心疼都无处安放。 第175章 回忆(为极雪城的邵景宝宝加更 江佑泽的心被她的泪灼得千疮百孔,连呼吸里都带着疼。 他喉结滚了滚,偏头靠着她,闭上酸涩的眼睛。 她的手在他后颈上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没躲。 他甚至希望她再用力一点,再紧一点。 那点疼,比那三年的任何一次都让他安心。 因为他知道,这疼是她给的。 这疼里没有恨,没有算计,没有屈辱。 这疼里全是心疼,全是怜惜,全是爱。 姒嫣趴在他肩上哭了很久,哭到后面嗓子都哑了。 整个人脱力地趴在他肩头,在他轻抚后背下睡了过去。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料,像是梦里也舍不得放开。 江佑泽搂着她没有动。 望着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脑海里却想起了别的东西。 他想起第一次挨打那晚。 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亮,照得他无处可藏。 他全身疼得站不起来,缩在司礼监后巷的墙根底下。 嘴里不停地呕着血,再想往下咽,却也咽不完,把衣襟都染红了。 手放在身上,却不知道该捂哪里,毕竟连手也是疼的。 十根手指像被人生生掰断过,连蜷缩都做不到。 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家的仇没人报,卿卿还在宫外等—— 虽然他不确定她会不会等,可他得活着回去看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看。 看看她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后来被打他也不再吭声。 只是先去井边打桶冷水敷脸,再回值房对着铜镜看伤。 他自小就知道,卿卿很喜欢自己这张脸。 所以挨打时,都是护着头,重伤全在身体上。 哪块皮肉打得重,哪块骨头没伤着,心里都有数。 再后来。 他抓住了管事的把柄。 那老东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求他高抬贵手。 嘶—— 他怎么死的来着? 忘记了。 只记得在他的房里搜出不少荷包,花样是熟悉的海棠。 后来自己才得知,卿卿每个月都会托岳父送来银子。 那些银子是她省下来、从自己月钱里抠出来、以为能送到他手里的。 她每个月都送,每个月都等他的回信,每个月都以为他收到了。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宫里挨着饿、挨着打、挨着那些看不到头的日子。 而那老东西拿着她的银子,吃香喝辣,养得脑满肠肥。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的光。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下。 江佑泽从记忆中回过神,不知这是他第几次后悔。 不该让那管事轻易死的,就该把他千刀万剐。 他深深吐了口浊气,压下眼底的狠戾。 低头看了眼怀里睡过去的人。 她眉头还皱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抿得紧紧的。 伸手把黏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那片湿痕。 傻卿卿。 这些事如何能告知你听呢。 你该是被捧在手心里,永远不用为这些事皱眉的。 你知道了,除了多一个人疼,还能怎样? 那三年已经过去了,那些打他、欺辱他、折磨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亲手送他们走的,替自己讨回了债。 可你的眼泪,他擦不干净。 他抱着她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一手托着她,一手点燃了灯笼。 出了小灶间,夜风迎面扑来,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 他下意识侧身替她挡去,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没醒。 往他颈窝里又缩了缩,呼吸拂在他皮肤上,轻轻的,软软的。 他挑了条人最少的宫道,单手抱着她往值房里走。 她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那处肌肉早就酸了。 可他没敢换手,生怕会把她弄醒。 他宁可这条胳膊废掉,也不想她醒过来再哭一遍。 值房屋里亮着烛火,光从窗纸上透出来,照亮了门口等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小禄子,见他抱着人回来,赶紧把门推开。 “大人,热水备好了。” 另外一个却是小夏子,手里捧着个黑金托盘,显得有些吃力。 那上面的东西,都是宫里的稀罕物,还有就是补品。 “大人,这是掌印大人托奴才送来的。” 他弯腰往前递了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是怕被怪罪的恐慌。 “掌印大人说了,今日的事是他老糊涂,还请您勿怪。” 捧着托盘的手因酸痛而发抖,腰也被压得更低了些。 “这点心意……” 他偷眼觑着面前的人神色,如实按照掌印吩咐的那般说: “给姒小姐压惊。” 姒嫣半梦半醒间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眼皮动了动,鼻间轻哼了声,眼看着就要醒过来。 江佑泽抬手放在她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细软的头发,温柔地安抚了两下。 他偏头垂眸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没事,睡你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怀里的人痒得偏过了头。 嘴里咕哝了句什么,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江佑泽确认她又睡沉了,才抬眼看向门口的小夏子。 在这宫里头,打一巴掌给颗甜枣,是惯用的把戏。 常德喜把东西送来,不是真想赔罪,是想看他收不收。 收了,就代表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收,那就是不死不休,还得提防着对方先下手。 江佑泽懒得去应付。 反正狗皇帝就要死了,这老阎人也是。 他抱着怀里的人侧身进了屋,经过小夏子身边时,脚步都没停。 “放下吧。” 小夏子如蒙大赦,躬着身跟进去。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后,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开。 小禄子把烛火拨亮些,又悄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第176章 胡闹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把值房照得暖融融的,桌上那盘东西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 江佑泽抱着人坐在床边,活动了下抱久了的那只手臂。 酸麻从肩头一路窜到指尖,他微微蹙了眉。 等那股劲儿过去后,他摘掉她头上的帽子,又把外袍褪去。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又安静下去。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起身到小厨房打来热水。 解开里衣的系带,用帕子仔细给她擦了擦身体。 从面颊到脖颈,从手臂到胸口,从腰侧到腿弯。 她皮肤上还留着红痕,像花瓣落在水里洇开的影子。 期间她醒了一次,望见他温柔地眉眼,嘟着唇就吻上来。 不等他张嘴回应,就又睡了过去,脑袋往枕头里一歪。 惹得他无奈发笑,低头在她鼻尖上啄了一下。 擦完他就去了净房,快速地沐浴完后,回到值房里。 水汽还挂在发梢,他随手擦了擦,便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他伸手把睡熟的人搂在怀里,寻到她的唇吻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 可刚想要退开,下唇就被含住了。 不重,但也没有松。 牙齿磨了两下,又轻轻舔了舔。 江佑泽垂眸看着她,呼吸沉了几分,搭在后腰处的手收紧。 “……卿卿。” 她没醒。 在小灶房时只吃了几口面,肚子本就空着。 如今意识虽然睡了过去,可身体还惦记着饿,所以才会在梦里找吃的。 他偏了偏头退开,结果她跟着追上来,这回换成了上唇。 江佑泽的气息彻底乱了。 黑暗中只能看到她的轮廓,还有耳边细微的呢喃声。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由着她。 一个在睡梦里胡闹,一个在清醒里贪恋。 翌日清晨。 姒嫣照常被脸上的痒意弄醒。 她带着困意轻哼出声,迷糊地睁开眼,入目就是张温柔的脸。 她偏头躲开落在眼皮上的吻,把脸埋进他穿戴好的怀里。 衣料上沾着清晨的凉意,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打了个哈欠,深深嗅着他的气息,“你要去上值了吗?” “......嗯。”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比她的还含糊。 “中午...回来...陪你用膳。” “扑哧——” 姒嫣被他这大舌头的模样逗笑了,困意都散了几分。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眯着眼睛打量他,戳了戳他的下巴。 “你舌头怎么了?” 江佑泽抿了抿唇,耳根有点红,抓住她的手放回床上。 “没事。” 他翻身就要从床上起来,却被她拽住了衣领。 半撑着胳膊悬在她上方,不得不低下头来看她。 “等等!”她捏住他腮边那块软肉,目光紧盯着唇瓣。 “伸出来我看看。” “......不用。”江佑泽眼神格外躲闪,偏过头去不看她。 耳根那点红蔓沿到颈侧,把脖子都染成了粉色。 姒嫣眯着眼睛凑近,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 她掐着他脸颊的手没松,反而用了点力,把他的脸转回来。 “伸出来。” 他越躲,她越要看。 第177章 舍不得 江佑泽拗不过她,喉结滚了滚,微微张开了嘴。 舌尖探出来的时候,上面明显破了皮,还有圈浅浅牙印。 她顿时愣在了原地。 随即昨晚半梦半醒间,那些模糊的片段就涌上来了。 她好像梦到在啃什么,又软又滑,怎么都吃不够。 啃得心满意足、津津有味,连手指都攥紧,生怕那东西跑了。 梦里她还纳闷,这是什么好东西,怎么越啃越上瘾。 “我……我咬的?” 她耳根也烧得厉害,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心虚。 江佑泽把舌收了回去,抿了抿唇没说话,头低垂着不敢看她。 都是他自己活该。 他这副模样落在姒嫣眼里,像只被欺负了却不敢吭声的大狗。 她心里那点心虚瞬间翻了个倍。 掐着他脸颊的手松了力道,改为捧着他的脸。 “都怪我。”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满是心疼地看着他。 “疼不疼?要不要上药?” 江佑泽没有说话。 他眼底的情绪千变万化,最终真就变成委屈可怜。 心底那点算计自己长了脚,不用他开口就爬到了脸上。 他的睫毛颤了颤,抬眸看她的时候,眼底像是蒙了水光。 卿卿,求你疼我。 果然,她更加心疼了。 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不断柔声哄着他,“不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她凑近了些,撅起嘴巴往他唇上轻轻吹气,模样认真得不行。 江佑泽垂着眼看她,面色不显,心里却软成了水。 舌尖上那点麻意也烧成了别的,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直到听见她懊恼又疑惑地说: “我也不知为何睡得好好的,你的舌头就到我的嘴里了......” 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再次蔓延上耳根和脖颈。 “我、我去......上值了。” 他仓皇地从床上下来,穿好靴子,有些狼狈地推门出去。 姒嫣跪坐在床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就回过味来。 不会是......他自己送上来的吧? 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是醒着的啊。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人已经走了,没法跟他算账。 她重新躺回床上,脸埋进他枕头里,深深吸了几口。 然后痴痴地笑起来,肩膀都在抖,完全停不下来。 他怎么这么傻啊~ 等笑完了,人也累了。 她窝在他的枕头上,脑海里想着等他回来要怎么审他。 是装作生气?板着脸问他是不是自己送上来的。 还是直接质问?逼他承认是他先动了坏心思。 还是先亲他一口,让他求饶说要她轻点咬。 想了好几种法子,每一种都让她嘴角又翘起来。 可真等到他回来了,第一时间还是先关心他的舌头。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上带着外头的热气。 姒嫣赶紧从床上下来迎过去,牵着他的手到床边坐下。 她跪坐在他膝前,捏着他的下巴往下拉。 “我看看好点了没。” 他沉默着配合她张开嘴,目光眷恋地落在她的脸上。 等检查完抬起眼,对上他视线时,才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怎么了?” 她凑过去吻了下他的唇,拇指在他眼尾处蹭了蹭。 “为何这样看着我?” 江佑泽双手圈住她的腰,把人搂进怀里,额头搁在她肩上。 “今日岳父大人来找我了。”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大舌头,语调也是闷闷不乐的。 “他说让我今日送你回去。” “啊?为何?”姒嫣愣了一下。 她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指腹无意识地蹭着他衣领。 江佑泽没有抬头,头埋得更深,咬牙切齿地开口。 “他说宋清漪在咱们入宫后,给你递了好几次帖子。” 他脑袋从她肩上抬起来,眼底那点不痛快明明白白写着。 “岳母前几次都找借口挡了回去,但后日是宋家老夫人大寿,没法再推辞。” 姒嫣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中秋前宋清漪确实跟她说过。 她那会每天只想着等他的来信,听啥都心不在焉,随口就应下了。 “那……那我是得回去。” 话刚说完,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几分,勒得她轻哼出声。 见他满脸幽怨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先心疼还是先笑。 “舍不得我走?” 江佑泽松了手上的力道,把脸又埋回她颈窝里,闷闷地蹭了两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姒嫣被他蹭得脖子发痒,偏头躲了躲,又被他追上来。 她只好抱住他的脖颈,手放在他后背,温柔地安抚着。 “我就回去两日,很快就回来的。” 其实她心里也舍不得,但还是想回去看望一下爹娘。 他们肯定很担心她。 毕竟自己都没跟他们打招呼,就被他带到了宫里。 哪怕让人去告知,都不如亲眼见她无恙来得安心。 江佑泽手在她腰间摩挲了两下,语气里透着股无可奈何。 “五日后是伴读入宫的日子,岳父大人说让你那天再入宫。” 难怪他会这么不舍。 原来要分别五日才能相见。 五日的晨昏,五日的枕冷衾寒,五日没有人往他怀里钻。 这间值房会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姒嫣忽然也觉得那五日长得有些难熬了。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些,脸颊贴着他的发顶。 “五日很快就过去了。” 她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先叹了口气。 第178章 担忧 江佑泽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底那点不痛快还没散。 可看着她皱起来的眉头,又忍不住弯了嘴角。 “叹气的是你,说五日很快过去的也是你。” “那我能怎么办嘛?” 姒嫣瘪了瘪嘴,手指揪着他后颈的衣料,声音软乎乎地往下坠。 “我也、我也不想回去的......” 她确实不想回去,至少此刻不想。 爹娘固然要见,可这个人她更舍不得。 江佑泽低笑了一声,没有再逗她,收敛起脸上的不舍。 把她的手从后颈上拉下来,拢在掌心里捏了捏。 “回去吧,岳父岳母他们很想你。” 虽然今早岳父没有过问她,可那眉头皱起来,欲言又止的。 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只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从那口气里就能够看出他对自家女儿的那份挂念。 姒嫣抿着嘴点了点头,鼻子有点发酸,赶紧埋进他怀里。 她狠狠蹭了两下,那心头的酸涩感压回去,眼眶里的热意却还在打转。 “我走了,你怎么办?” “上值,批折子,想你。”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个吻,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还有给你写信,乖乖等你回来。” 姒嫣从他怀里仰起脸,鼻尖还红着,眼睛却弯了起来。 “要像之前那样,写二十张。” “好。”江佑泽应得干脆,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饿了吧,我们先用膳。” 他抱起她坐到椅子上,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 “晚点我送你到宫门口。” 姒嫣窝在他怀里没动,手指抠着他腰间的玉带。 头发散落在身后,头顶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 “你先吃,我还不饿。” “肚子都叫了还说不饿。” 江佑泽也没让她起来,拿起筷子夹了块肉,递到她嘴巴。 “张嘴。” 姒嫣张嘴把肉咬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弯了弯眉眼,笑里带着点坏,声音甜甜的。 “谢谢干爹。” 江佑泽闻言挑了挑眉,低头看着她,轻啧了一声。 他眸色中涌起危险的的意味,她却浑然不觉。 姒嫣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理直气壮地又张了张嘴。 “还要。” 他直接扔下筷子,扣住她的脖颈,低头吻了上去。 等她被放开时,睫毛湿漉漉的,喘得又轻又碎。 “还叫不叫了?”他贴着她嘴角问,气息烫得她睫毛直颤。 语气里带着哄,又带着点威胁。 “再叫今日就别想回去了。” 姒嫣缓了好几息才睁开眼。 面前是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瞳仁里全是她的倒影。 他眼底带着点得逞的坏,还有带着期待的贪恋。 那点期待像火苗,随时都能燎原,看得她心口发烫。 她抿紧了嘴唇,偏头躲他怀中,闷闷地哼了一声。 换做是平时的话,她或许就真叫了。 她喜欢看他被撩拨得绷不住的样子。 可今日她爹都发话了,若是不回去,那不得着急死。 她喘匀了气,在他喉结落下个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等回来了再叫。”江佑泽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暗色散去了大半。 “行。”他没再闹她,重新拿起筷子,声音还带着点哑。 “那我等着。” 或许两人心里都万分不舍,所以这顿饭吃得比平日慢。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屋里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和着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桌上的菜还剩下不少。 江佑泽把剩下的饭菜收进食盒里,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擦完了也没急着收手,指腹在她唇角多停了两息。 他找出洗好的太监袍给她换上,又往她脸上抹了点灰粉。 从始至终。 姒嫣的眼睛都黏在他脸上,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收进眼底。 他轻蹙的眉头,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唇线。 还有那点在眼眶里打转、却在眨眼后便压下去的水光。 “好了。”他退后半步打量,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走吧。” 姒嫣却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喊他。 “江佑泽。” “......嗯。” “我会想你的。”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的脑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他手臂环过她的肩,把她整个人都拢进了怀里。 他们之间的分别太多,多到他已经学会了把等候熬成日常。 每一次分开,他都告诉自己,她会回来的。 他乖乖等着就是。 可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胸口还是像空了一块。 那是他的心。 他的心从来都在她那里,只有她在身边时,才会回到身体里。 他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可掌心只有空气。 又冷又涩,贴着他掌心的纹路,从指缝里漏走了。 姒嫣混在出宫采买的宫人里,往宫门的方向走。 她低着头跟在最后面,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交叠在胸前的手指攥得发疼,才忍下想要回头的冲动。 明明脖子已经转了半寸,又被她硬生生拧回来。 不能回头。 若是看见他不舍的目光,她会宫门口哭出来的。 直到出了宫门,她才在拐角处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已经关上了,合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息,仿佛要把那扇门看穿。 这样就能看到宫道后面,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 可什么也看不见。 门板那么厚,那么沉,把她所有的念想都隔在了外头。 她站在原地,等宫人都走远后,才钻进林照的马车里。 车帘一放下,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 她赶紧抹了两把,手背蹭过脸颊,把灰粉蹭得斑驳。 她又吸了几口气,吸得胸口发疼,才把那股酸涩狠狠压下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长街,车轮停在尚书府的后门。 林照在外头敲了敲车壁,声音又轻又稳,“姒小姐,到了。” “嗯。”姒嫣带着鼻音应了声,用手揉了揉眼睛才下了马车。 脚踩在地上时还软了一下,急忙伸手扶住车辕才站稳。 门子听到敲门声,开门见到是她后,转身就回去通报。 “小、小姐回来了!” 都没有进到二门,就见迎面走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她娘,身后跟着两个丫环,都跑得气喘吁吁的。 姒母红着眼眶小跑上前,头上的发髻都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将女儿一把搂在怀里,“嫣儿,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后怕,搂着肩膀处的手都在抖。 姒嫣把脸埋在她娘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姒母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了一圈。 从额头看到下巴,从眉眼看到嘴角,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 确定安然无恙后,眼泪涌了出来,又把她搂进怀里。 “你知不知道这几日娘有多担心你?” 以前女儿进宫伴读,就担心她会不会受人欺负,会不会又带一身伤回来。 前几日被偷偷带进宫后,更是担心她会不会被人发现。 那是皇宫,不是别处。 一个大臣之女,没有旨意就私自入宫。 若是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掉了可就长不回来了。 每日丈夫下朝回来,都要细问宫里有没有什么风声,有没有人提起她。 那几句问话翻来覆去,问得姒令山都能背出来了。 “今日宫里可有人提起嫣儿?” “没有。” “你确定没有?” “确定。” “你再想想?” “想了,没有。” 听到确切的没有,才稍稍放下心来,却也魂不守舍。 白日坐在窗边做针线,做着做着就走了神。 针尖扎进指头里,渗出血珠子来,她也浑然不觉。 夜里更是睡不踏实。 总梦见女儿被人押着跪在殿前,衣衫凌乱,满身是伤,一声声喊着娘。 每回从梦里惊醒,枕头都湿了大半。 她伸手推醒丈夫,问他嫣儿是不是真的没事。 姒令山被她折腾了几夜,眼下乌青一片,却半句怨言也没有。 只一遍遍耐心哄她。 说嫣儿在宫里好好的,佑泽那孩子会护着她。 说的时候他声音稳稳的,可妻子一转过身去。 他就睁着眼望着帐顶,一望就是半宿。 现在看见女儿好端端站在跟前,她悬了多日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娘,您别哭。” 姒嫣使劲吸了吸鼻子,手放在她娘的后背,帮她顺着气。 她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可她还是撑着把话说完了。 “是女儿不好,让您担心了。” 姒母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那后怕的气才散尽。 她眼眶还红着,拿帕子擦了擦脸,拉着女儿往里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不饿?厨房炖了汤。” “饿了。” 姒嫣跟着她娘往里走,扬起嘴角笑了笑,带着点鼻音。 “我想吃娘做的香糟肉。” “好好好,娘刚好做了。”姒母拍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庆幸。 “想吃就多吃点,管够。” 第179章 心飞走了 姒令山站在膳堂廊下,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迎面走来的妻女。 他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片刻。 虽然她脸上涂了灰粉,但还是能看清底下的红润。 眼睛虽然有点肿,但精气神不错,走路的步子也稳当。 看不出受过任何磋磨的样子。 他悬了几日的心,这才算彻底放下来。 “爹。” 姒嫣松开她娘的手,小跑两步上了台阶,在他跟前站定。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回来啦~” 姒令山从鼻尖哼出了声,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哪里来的小太监。” 他转身进来膳堂,在主位上坐下,嘴角还挂着打趣的笑。 “爹!”姒嫣扯了扯身上的太监袍,衣摆轻轻晃了两下。 她羞恼地跟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姒母跟在身后笑出了声,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吩咐丫环赶紧备菜。 屋子被烛火映出暖融融的光,一家三口的影子映在墙上。 “好了......娘......” 姒嫣嘴里塞满了肉,拦住她娘还要往碗里添菜的筷子。 “您也吃,不用给我夹。” 从坐下到现在,她娘都没有吃几口,全都在紧着她。 时不时拿帕子给她擦擦嘴角,擦完了又给她夹菜。 姒母被拦得没法再夹,到底把筷子收了回来,嘴上却还念叨着。 “你瞧瞧你,下巴都尖了,在宫里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姒嫣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应了声,“有好好吃的。” 在宫里那几天,江佑泽每天都会带她爱吃的菜回来。 只是她被吊了好几天的胃口,望着他那张脸就吃不下饭。 要么就痴痴地望着他。 看他拿筷子的手指,看他咀嚼时滚动的喉结,看他嘴角的弧度。 要么就坐在他腿上缠着他吻。 他总是恶劣地偏头躲开,看她急得追上来,才笑着回应她。 午时的吻总是难受且容易意乱情迷。 因为在他上值后,她就得更加煎熬得度过整个下去。 一个人待在值房里,闻着他留下的气息。 看着他用过的茶盏,翻着他搁在桌上的书。 翻两页就走神,走神了就想他。 晚上嘛。 吻着吻着就到床上去了。 所以很多时候,饭菜都没怎么碰,倒是被他喂了不少水。 啧,混蛋。 “嫣儿?” 姒母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又往她碗里添了勺汤,狐疑地打量她。 “想什么呢?娘跟你说话都听不见。” 姒嫣猛地回过神,对上她娘的目光,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耳根烧得发烫,赶紧低头喝了口汤掩饰。 “娘您接着说。” 姒母看着她这副心虚模样,再看耳根那点红,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回家不到一个时辰,女儿的心就飞走了。 飞回那座深宫里,飞到那个把她女儿拐走的人身上。 她夹了块香糟肉放进她碗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明日再说吧,你今晚早点歇息,后日娘带你去赴宴。” “好的,娘。” 姒嫣乖乖应了声,将碗里的肉吃干净,便起身回院子。 第180章 等不到 菱荷芰荷早在门口等着了。 见到她出来,都快步迎上前,一口一个小姐喊着,眼眶都红了。 两人都曾见识过宫里的险恶,所以比谁都还要担心她的安危。 芰荷本来就睡眠不好,此后更是担心得睡不着,每夜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把枕头翻过来翻过去,把被子裹紧了又蹬开。 菱荷本来睡得挺好的,可做了个噩梦后,同样也睡不着了。 两人夜夜大眼瞪小眼,在被窝里偷偷说话,说着说着就都红了眼眶。 在心里祈祷小姐在宫里过得顺遂,平安归来。 如今看到她好好站在面前,都高兴地哭了起来。 姒嫣一手牵着一个,往院子里走,嘴角带着笑意。 “都吓坏了吧?” 菱荷使劲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吸着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小姐,奴婢好想你。” 姒嫣晃了晃她这边的手,歪着头朝她笑,“我也想你。” 又把头转向芰荷那边,同样晃了晃手,“也想芰荷。” 前几天在值房里,话本看不下去时,就很想这两小丫头。 若是她们其中一人在的话,还可以跟她说说话。 不然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件事。 只剩下江佑泽。 芰荷被哄得破涕为笑,拿袖子抹了把脸,手握得更紧。 三人回到院子正房,姒嫣往美人榻上一歪,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 虽然见不到江佑泽,但起码不会提心吊胆地怕被人发现。 不会连说句话都要压着嗓子,连笑都不敢笑出声。 菱荷倒了茶端过来,搁在茶几上,又蹲下来替她脱了鞋袜。 芰荷去柜子里翻干净寝衣,“小姐,热水备好了,要沐浴吗?” “要。”姒嫣挣扎着从榻上起来,趿拉着鞋往净房走。 “多兑点热水,我要多泡一会儿。” 昨夜只简单擦了身体,还残留着汗腻,浑身都不得劲。 等泡进浴桶里后,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松下来。 她靠在桶壁上,头往后仰着,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吃多了香糟肉,里头的酒意被热水催发得涌上来。 没泡多久脑子就晕乎乎的,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芰荷坐在桶边替她搓头发,见状赶紧伸手托住下巴。 “小姐,别睡,会着凉的。” 姒嫣含糊地应了声,强撑着把澡洗完,裹了寝衣出来。 头发绞到半干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摆了摆手。 “好了......让它自己干……” 芰荷不放心地又拿帕子绞了两遍,把发尾的水分拧出来。 又端起茶几上的醒酒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姐,夫人怕您胃里会烧,所以备了醒酒汤,您喝了再睡。” 姒嫣闭着眼摇了摇头,翻身面向床侧,把被子裹紧。 “不喝……困……” 芰荷只好替她掖好被角,给窗户留条缝透风。 她吹灭所有的烛火,端着醒酒汤走出去,轻轻合上门。 夜色渐渐变深,院子里安静下来,床上的人却睡不安稳。 酒意在体内翻涌,烧得浑身发烫,额头冒出细汗。 姒嫣把被子蹬开了大半,翻身往旁边摸,碰到冰凉的褥单。 “江佑泽……” 没人应。 她皱着眉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喃喃了几遍。 第181章 卿卿学坏了 半梦半醒间,院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秋夜微凉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头上的碎发。 身上的热意也减去了不少,她舒服得轻哼出声。 “江佑泽......” 她再次呢喃着他的名字,以为同样也不会有回应。 可这次,有人应了。 “嗯。” 低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喘。 “我在。” 姒嫣困得睁不开眼,身体却比意识先醒,往那处温热蹭过去。 额头抵上他解着系带的手,那凉意激得她皱了皱眉。 她却不舍得移开,顺势埋进他小腹上,轻轻蹭了几下。 “你……怎么来了?”她含含糊糊地问,尾音带着软糯的惊喜。 江佑泽在黑暗中看着她,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嗓音压得低低的。 “我不愿与你分开。” 他现在......忍受不了了。 他忍受不了站在宫道上目送她走远,忍受不了怀里空了一块的滋味。 忍受不了那个值房明明有她的影子,气息却在一点点散掉。 她有宠爱她的父母,有情同姐妹的丫鬟,有意气相投的好友。 她走出去,到处都有人等她、念她、盼她。 她回到家,就像鱼回到水里,像鸟回到林里。 而他——什么都没有。 父母没有了,兄弟姊妹也没了。 江家那座宅子还在,可里面空荡荡的,连回音都比别处大。 正厅的椅子蒙了灰,花园的池子早干了,廊下的雀替掉了漆。 以前往来的知己好友在江家失势后全都对他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如今却在他得势后赶来奉承巴结,嘴脸比翻书还快。 那些笑脸,他看得厌恶。 只有她,自始至终都在给他温暖。 他冷的时候,她往他怀里钻;他疼的时候,她替他舔伤口。 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只要在脑海里想,都能让他的心热起来。 可她出宫回家后,他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浑身冷的彻骨。 原来他的心不仅跟着她走了,连同魂都寻着那抹温暖去了。 他整个人就剩一副空壳子,坐在空荡荡的值房里,等心魂自己走回来。 枕头上有她掉落的几根发丝,软软地缠在枕面上。 他把那几根发丝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半晌。 然后他发现自己坐不住了。 一刻都坐不住。 那些年练出来的忍劲,在她面前,一点都使不出来了。 他等不到明日,等不到后日,等不到下次。 所以他就来了。 姒嫣的心软得发酸,困意也散去了好些。 她从他小腹上抬起头,手摸到腰带,拽着往床上带。 “上来。” 江佑泽顺着她的力道俯身,掀开被子躺进去。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被子里有她气息的暖意将他包裹。 冷的那份一点一点化开,热的那份一点一点拢上来。 姒嫣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 “等我入宫就好了,那样我们就不会再分开。” 只需要再等等。 等谷月笙那边的事成了,等那老皇帝咽了气,等六皇子登了基。 到时候除了生死,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江佑泽本能地收紧手,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混着酒气的甜香钻进肺腑里,熨得他心口发胀。 “怎么喝酒了?”他声音带着暗哑,手掌贴在她后背上。 不知是因为那股酒意,还是太过想他,心头蠢蠢欲动。 “没喝。” 姒嫣的身体在黑暗中往上挪,被褥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脸颊埋进脖颈处,寻到滚动的喉结,张口轻轻含住。 “娘做了香糟肉......”追着那滚动的弧度,绕了好几圈,“吃多了。” 江佑泽闷哼出声,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灼热气息喷在耳侧。 “别闹......” 他的嗓音果然变得更加撩人。 头往后仰着,不知是想要躲开,还是给她腾出空隙。 他的喉结是姒嫣最喜欢的第三个地方。 以前他的唇是第一,后面就变成了那个丑东西。 她翻身趴在胸口上,扯开本就散开的衣襟,力道含得更重。 “你大老远翻墙进来,难道真的不想闹吗?” 江佑泽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喉结在肌肤下滚了又滚。 他指尖插入她的发间,却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没过多久发丝就从他指尖抽离,沿着散开的衣襟滑下去。 她真的......没喝酒吗? 为何......为何这么热...... 他喉结滚了滚,把那点快要压不住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窗户缝隙在他进来时彻底关上,导致外头的风半点都进不来。 姒嫣想要使坏的念头又在心里升起。 江佑泽吃痛地回过神,下意识抬起手。 意识会揪疼她后,又快速松开,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嗯?怎、怎么了?” 姒嫣忍不住笑出声,本想让他小点声的,结果他直接哑声了。 这是被她欺负惨了? “没怎么。” 江佑泽撑起半个身子,低头往下看,可黑暗中只能看见她的轮廓。 那点被咬出来的疼还没散,却又被安抚得心头发痒。 他重新躺回去,眼睛望着帐顶,喘匀了气才开口。 “卿卿学坏了。” 姒嫣含糊地哼了声,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抬眼瞪他。 “跟谁学的,你不知道?” 她学坏了,他不是最乐意见的? 从前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变着法子教她。 把他从她身上自学出来的东西,再重新反哺给她。 如今她学会了,他又来说她学坏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顺着起伏的弧度传到唇边。 “行,怪我。” 江佑泽认栽认得痛快。 他的手滑下后脑勺,从腋下穿过去,把人往上提了提。 她顺着那股力道爬上来,下巴搁在他胸口,鼻息喷在喉结。 他借着月亮照在窗纸上的光,垂眸看着她的脸。 落在她后背的手收紧,顺势翻身,两人的位置便颠倒过来。 他早已熟悉她所有模样,哪怕是在黑暗中,也能精准寻到那柔软的唇,深深地吻了上去。 卿卿,你可知。 反对.......是没有用的。 窗外的月亮挪过院墙,将屋檐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江佑泽......”她咬着发软的唇瓣,带着浓重的哭腔:“你……混蛋……” 江佑泽没有应声。 他向来不在这种时候逞口舌之快。 她骂她的,他亲他的,两不相干。 横竖她骂来骂去也就那几个词,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倒是她骂人时嗓子发颤的尾音,比世间任何风月情话都要动听。 咕咚—— 他喉结剧烈滚动上下,鼻尖的呼吸愈发粗重滚烫。 窗外的月亮彻底偏了,两人眼里看到了相反的颜色。 外头的天色快要亮起,微弱的光落在他穿戴身体的衣襟上。 她嗓子干咳得厉害,下意识把水咽下去,喉咙终于舒缓些许。 “还要不要喝?”他声音带着赝足,气息还喷在她唇边。 “不喝了……” 她偏头躲开,脸埋进他肩窝,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 “你要走了吗......” 江佑泽低低应了声,拉过被子盖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他手指在她后颈上按揉,脸颊贴着她的发丝蹭了蹭。 “困了就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第182章 盘算 姒嫣确实困得睁不开眼,偏还撑着不睡,手指头勾着他衣带。 “......晚上还来吗?” 她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地像是在说梦话。 “来。” 江佑泽握住她乱摸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放在唇边贴着。 “那东西也带来。” 姒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耳根又开始发烫,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含糊地哼了声。 “我才不想要......” 尾音软得没了边,任谁听了都不像拒绝。 江佑泽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勾了勾嘴角,没再说什么。 他的手在她后背轻拍着,等她彻底睡熟后,在她发顶落了个吻。 托着她的头慢慢放回枕头上,又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 像是要把白日的分量看足,才舍得起身推门离开。 外头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温热。 姒嫣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院外传来丫鬟低声的谈话,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 菱荷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她睁着眼,脸上就笑开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 姒嫣撑着床板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她眯起眼睛看了眼窗外,干咳了几声,“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菱荷赶紧倒了茶端过来,递到她的手边,压低了声音。 “夫人早上来过两次,被奴婢们拦回去了。” 前几日在府里担心小姐的安危,夜夜翻来覆去,眼睛瞪到天亮。 昨天小姐回来了,她们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沾了枕头就睡沉了。 一整晚什么都没有听见,连梦都没有做。 所以今早推开门,看到自家身上的红痕时,都愣在了原地。 她们对视了一眼后,默默关上了门。 两个人的手都在抖,又都憋着笑,脸颊红红的。 互相推搡着退到院子,才敢喘出那口气,留意院外的动静。 姒嫣接过茶盏灌了两口,嗓子里的干涩才缓过来。 她低头扫了眼身上的痕迹,暗自庆幸她娘没看到。 不然怕是又要念叨半天,说她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菱荷拿过床尾的里衣,红着脸替她穿上,又去翻衣柜。 “小姐,今日要出门吗?” 若是要出门的话,得找件高领的衣裙才行。 “不出。”姒嫣揉着腰从床上下来,走到梳妆台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那张脸,眼尾还带着没褪尽的红,嘴唇微微肿着。 那赝足慵懒的神色跟前几日憔悴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把那些痕迹遮严实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 若是今晚真的带了那个东西,可不能由着他胡来。 不然明日宴会,都怕走不动道了。 那些官家夫人小姐们的眼睛都毒得很。 若是被看出什么端倪,那她这张脸就别想要了。 她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晚上要怎么跟他说。 要摆出什么脸色,要用什么语气。 第一句先骂他,骂得狠一点。 第二句再拒绝,拒绝得干脆一点。 第三句…… 第183章 现在又嫌弃了 然而真等到了晚上,他哑得撩人得嗓音在她耳边低哄着再来。 “这次我们......好不好?” 姒嫣清醒的意识本就不多,缓了半天才把到底两个字听清。 明明泪与水像是失控般从眼角滑落,沁湿了枕头和被褥。 可望着那张极度痴迷着自己的脸,心里那点微弱的拒绝。 就像雪落进滚水里,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得干干净净。 她如何能拒绝他呢。 他在爱她啊。 那爱从他眼底漫出来,落入她的心里,把那些疼和累都淹没了。 于是只能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带着鼻音应了声好。 “嗯,真乖。”江佑泽笑着喟叹了声,眼底的暗色更浓了。 他圈住她的肩膀固定在怀里,垂眸望着她陷入自己引诱中的模样。 他扬了扬嘴角,在她发出声音时,低头用吻全都堵了回去。 偏房里的人同时捂住了耳朵,脸颊在黑暗中烧得发烫。 “芰、芰荷,还有棉花吗?” 菱荷生无可恋的开口,羞得声音都结巴了。 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明明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点隐约听不真切的声音,却比任何画面都更让人难熬。 芰荷捂得太严实,等她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才听清。 “啊?有的。”她摸黑下了床,到柜子里找出棉花递过去。 她自己也揪了两团塞进耳朵里,重新躺到床上,紧闭着眼睛。 偏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月色清亮,照着两间屋子。 一间安静,一间……不太安静。 烛火的暖光在姒嫣眼里变得发亮,最终又归于黑暗。 见到人已经昏睡了过去,江佑泽到底还是收了手。 他从床上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幽暗凝聚出空洞。 屋里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残烟混入满室暧昧的气息里。 察觉身下的人平缓的呼吸,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动了动。 鼻尖过她的脸颊,从湿漉漉的泪痕上滑过去,哑着嗓音唤她。 “卿卿......” 她没应。 意识早就累到陷入沉睡中,呼吸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变得急促。 他额头抵在她的肩膀,像是出于本能,又像是控制不住。 脑海里回忆着曾经做过的梦,那点模糊记忆在黑暗中上演。 可是......不行啊! 能够感觉在慢慢恢复,非正常状态不足以再继续。 他压下心头的惋惜,却也不肯离开,就想这样黏着。 贴着也好,挨着也好,总之不想松开。 甚至想要长在一起。 外头更夫的梆子声敲了四下。 丑时了。 还能再抱她一个多时辰。 他的意识陷入浅眠中,掌心贴着柔软的腹部没挪开。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还没亮透,窗纸映着灰蒙蒙的光。 脑海恢复清醒后,感受到的就是严丝合缝,而且还格外柔软。 他偏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心头升起无尽的贪恋。 他不想离开,不想走。 他与她分别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哪次一次,像今天这样不舍。 哪怕只是起身穿个衣裳,就觉得像是要从自己身上剥下什么。 他甚至荒唐地想,要是天永远别亮就好了。 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她睡着、他醒着、两人还缠在一起的时候。 他的唇贴在她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又移到嘴角。 第184章 究竟有多想 姒嫣意识还在睡梦中,觉得背上像是压了座大山。 她想要翻身都动不了,肩胛骨被压得发酸。 她难受地轻哼了声,腰肢拱了拱,想要把那大山掀下去。 “卿卿......别动......” 江佑泽伸手将她箍在怀里,嗓音哑得听不出原调。 他闭紧了眼睛,鼻尖喘着粗气,缓解那股头皮发麻的温暖。 怀里的人被压得难受,挣了两下没挣动,闷闷地哼了一声。 “重......” 他体型本就比她大得多,压在身上时都能将她覆盖。 江佑泽低笑了声,在她嘟起的唇上落下个吻,“娇气包。” 他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终究还是舍离那温柔乡。 姒嫣背上的重量也在消失,空落落的感觉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先往旁边摸。 指尖在床褥上划拉,空的,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 江佑泽坐在床沿,低头往下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卿卿真的是...... 他拿过床尾的衣裳穿好,回头就看见他在床上乱摸的样子。 “还在呢。” 他握住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她露在外头的肩膀盖严实。 “再睡会儿,天还早。” 姒嫣的手不老实地伸出来,摸到他的袖子,攥进被子里。 她闻着他袖口上的气息,才安心地闭上眼,呼吸变得绵长。 江佑泽偏头看了眼窗纸,灰白的光又亮起了些。 该走了。 他试着把袖子往外抽,她手指跟着收紧,眉头皱起来,嘴巴瘪了瘪。 他抬手抚着她的发丝,弯腰在她眉心落了个吻,温柔地低哄。 “乖,松手。” 无论何时,她都那般听他的话。 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意识混沌得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听见他的声音,身体就会先于意识做出回应。 攥着袖口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还带着点不舍地勾了勾。 他顺势将袖口拉出来,又在唇上吻了一下,才起身离开。 巷口停了辆不起眼的马车。 周平正靠在车辕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大人。” “嗯,走吧。”江佑泽掀帘子钻进去,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连续两晚的奔劳,加上没有怎么睡,此刻眉间满是倦意。 在她身边时,他完全不想睡,也不舍得睡。 总觉得与其睡觉浪费光阴,不如多看她几眼。 看她的睫毛,看她的嘴角,看她无意识往他怀里蹭的模样。 那些画面比睡意更让人沉溺,比梦境更让人贪恋。 只有离开了她,那股贪恋的劲儿褪去,困意才会翻涌上来。 马车晃悠悠地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没一会儿他就靠着车壁睡过去了。 梦里全是她。 在他离开没有多久,姒嫣也被人从床上捞起来。 “小姐,醒醒,该起了。” 菱荷与芰荷快速给她穿好里衣,扶起她坐在梳妆台前。 “夫人刚派人来说,今日要去赴宴,可迟不得呢。” 姒嫣困得眼皮都撑不开,脑袋往妆台镜面上磕。 芰荷赶紧伸手托住她下巴,拿湿帕子往她脸上按。 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总算将眼睛睁开了。 铜镜里的人眼下青黑,眼尾却含着春意,嘴唇还有点肿。 脖颈倒是没有留下新印记,只要拿铅粉掩盖前晚的即可。 昨晚她扯着江佑泽的头发,一遍遍地求他,明日要见人,不能留印子。 结果这人坏得很,脖子上是不留了,全往别处招呼。 锁骨往下,凡是衣裳能遮住的地方,一处都没放过。 最后望着她满是狼藉的身体,嘴角带着赝足的笑意。 “小姐,今日穿这件吗?” 菱荷拿了件粉白色的衣裙过来,裙摆绣着成片的缠枝海棠。 “这是夫人给您新做的。” 姒嫣盯着衣裙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来,摸了摸那绣纹。 “娘何时做的?” “前几日您不在家,夫人她......很想您。” 菱荷喉间哽咽了一下,低头把那点鼻酸压回去。 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就拿了料子,来到这屋里绣着,就坐在窗台前。” 夫人没让她们伺候,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屋里。 她和芰荷守在院子里,透过窗户往里看。 夫人绣着绣着就停下来,拿起帕子擦眼睛。 还擦得极勤。 每次从屋里出来,眼眶都是红的,眼皮也肿了。 她们谁也不敢问,只当没看见,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夫人是想小姐了,还想得厉害。 姒嫣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遍,忽然觉得眼角有点酸。 她娘究竟有多想她,才会绣了这成片的海棠花。 窗台那个位置,可以环顾整间屋子。 娘是不是透过屋里的东西,在找着她的影子。 是不是看着那些东西,想着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忽然觉得这裙子很重,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那上头绣的哪里是海棠,分明是她娘一针一线攒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挂念。 “替我换上吧。”她声音有点哑。 菱荷应了声,伺候她换好衣裳,又挽了个适配的发髻。 “好了。”菱荷退后两步打量,眼眶还有点红,嘴角却翘着。 “小姐真好看。” 姒嫣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裙摆上的海棠跟着晃了晃。 把领口又往上提了提,确定看不出什么了,才满意点点头。 她提着裙摆起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穿过回廊的时候,晨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起鬓边的碎发。 还没有走到正厅,远远就见着她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帕子朝这边望。 眼神在她身上落定,终于松了口气,眉目都舒展开来。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快走几步,挽上她娘的胳膊。 “娘!” 姒母笑着应了声,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这衣裳做得急,合身吗?” “合身。” 姒嫣点了点头,张开手臂在她娘面前转了一圈。 “娘做的衣裳,永远是最合身的。” 绣娘裁剪衣裳需要尺子量体,而当娘的却不需要。 因为早已记在心里。 她伸手搂着她娘的腰,脑袋往她肩上蹭了蹭。 “谢谢娘,我很喜欢。” “傻孩子,谢什么。” 姒母的眼眶有点热,赶紧别过头去,拉着她往膳堂走。 “先用早膳,吃完得去宋府了。” “好,爹呢?”姒嫣发现她爹不在正厅,也不在膳堂里。 “你爹下完朝直接就去宋府了。” 听见她娘这么说,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顿早膳吃得安静,她娘偶尔温声嘱咐她几句要紧的话。 无非是今日席上有哪些人要见、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她一一点头应下,吃完便上了马车,出发去宋府。 第185章 赴宴(合章)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停在宋府门口。 尚未踏入门内,就听见里头传出觥筹交错之声。 门口的管事娘子迎上来,恭敬地领着她们往里走。 她边走边回头,目光落在那抹娇俏的人身上,嘴角带着笑。 “姒小姐可算来了,我家清漪小姐念叨您一上午了。” 姒嫣弯了弯唇角,客气地应了一声。 果然刚进入女席,一道绯红身影疾步走过来。 “嫣儿,你可算来了!” 宋清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看了几遍。 “你身体好些了吗?我递了几次帖子,都见不到你,可急死我了!” 姒母朝着女儿眨了眨眼,示意她按照自己嘱咐过的回话。 见她轻微点头后,才跟着管事娘子去拜见老夫人,将寿礼呈上去。 姒嫣转头对上宋清漪关切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好了,就是那几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我娘才拦着的。” “那就好。”宋清漪终于松了口气,挽着她往席上走。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官员。 女席里的官家小姐,有不少曾在赏花宴或者诗会见过。 姒嫣记得她们的脸,也记得她们曾经看她的眼神。 毕竟她每回都是被打趣的对象。 而如今,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全变了味道。 有忌惮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没人再敢取笑一句。 以往她们取笑的破旧衣装,如今却穿得比公主都还要好。 有人取笑她过的才情,却得到过陛下的夸赞。 就连用来取笑的阉人未婚夫,现在也已变成御前得脸的秉笔。 本该掌印管理的东厂,昨日陛下都下旨让他来管了。 现在谁还敢乱嚼江佑泽的舌根,那就是不要命了。 姒嫣被拉到接近主位的位置坐下,是席上极体面的地方。 宋清漪给她倒了杯茶,眼底带着歉意,压低了声音。 “你先在这里坐,我去接待其他客人。” 距离开席还尚有一段时间,还有不少宾客没来。 她是宋府的嫡大小姐,理应随主母迎接来贺寿的命妇闺秀。 姒嫣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只管去忙,不必理会自己。 目送她提着裙摆往廊下走去,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光扫过四周,寻到她娘的位置,才收回目光。 刚放下茶杯,一位妇人便走了过来,笑着唤她的名字。 姒嫣赶紧起身行礼,弯起眉眼看向她。 “见过萧夫人,您身子可好些了?” 萧夫人嘴角更深了,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怜惜。 “难为你记挂,已经好全了。” 她慈爱的目光落在姒嫣脸上,里头涌起几分担忧。 “你娘前几日来看我时,说你也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姒嫣笑着点了点头,将方才回宋清漪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就好,我家恒儿他......” 话说到一半,萧夫人顿了顿改口,“我都担心坏了。” 姒夫人说要上门拜访那天。 自家儿子因她病情而紧皱的眉头,难得松开了些。 他坐在厅里,手里拿着茶盏,半天没喝一口。 当门房说姒府的马车到来时,眉头隐约带上了一抹喜色。 可当他把人迎进门后,那抹喜色就散去了。 在听闻姒小姐也病了之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可她这个当娘,又怎会看不出,怕是心里担忧坏了。 但他却不能问。 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一个外男,他拿什么去问。 他若多问一句,就是逾矩,就是失礼,就是坏了人家的名声。 她知道自己儿子是个明白人,知道分寸,知道进退。 可越是知道,她就越心疼。 明白人最苦,因为他们连难过都得按着规矩来。 所以她替儿子问了几遍,确定姒小姐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自己听完松了口气,转头却发现自家儿子并没有。 他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这才发觉。 儿子对那姒小姐的感情,比她想的还要深得多。 深到连她这个当娘的都探不到底。 今日自家儿子也来了,若是见到她,悬着的心也会放下吧。 萧夫人看向男宾席位,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萧恒望着那抹粉白衫倩影,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 有欢喜,有疼惜、有贪恋,有说不出口的痴想。 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落寞地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睫时,嘴角那点弧度也收了回去。 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与满席的热闹格格不入。 萧夫人心里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眼前,面上依旧笑着。 “你坐着,我去跟你娘说说话。” 儿子不愿去争,她这当娘的却想努力一把。 哪怕只是去姒夫人面前提一句,让她们知道萧家有这份心。 成不成的另说。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儿子一个人在那儿熬。 姒嫣乖巧地应了声,行了个半礼,目送她走远。 她把头转向男宾席那边,在人群里找她爹。 目光扫过那抹月白色身影时,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她爹坐在席间中游的位置,正跟旁边的同僚说着话。 姒嫣收回目光,刚打算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姒小姐。” 转头看过去,来人是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眉间尽是高傲之色。 她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想起这是裕安侯府的二夫人。 姓崔,跟赵怀宁她娘是姊妹。 “见过崔夫人。”她行了个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崔夫人没急着应声,刻薄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地扫。 她在心里冷笑,原来就是这个女子,把宁儿害得那样。 她阿姐如今日日以泪洗面,后悔不该送女儿入宫伴读。 甚至把眼睛都哭坏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崔夫人越想心里火气越大,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慢悠悠开口。 “姒小姐果然才貌出众,本夫人见了,真是心生欢喜。” 她没有放低声音,那言不由衷的夸赞,吸引了不少女眷的注意。 有人转过头来看,有人放下茶盏竖起耳朵。 姒母虽然隔得有点远,什么都听不见。 但因着萧夫人过来,跟她谈起了女儿的事。 所以她存了份心,目光时不时往女儿那边扫。 见那周围的目光都看着女儿,她蹙起了眉头,将茶盏放下。 跟萧夫人说了声“失陪”后,便起身往这边走来。 尚未走近,声先入耳。 “我家大儿品行尚可,与姒小姐堪比良配,不知可愿——” 崔夫人微微抬起下巴,眼底漫着侯府主母的倨傲。 “入府为妾。” 这如同施舍般的语气,令周围的女眷安静了一瞬。 有人拿帕子掩嘴,有人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吭声。 谁不知道崔夫人那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呢? 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在府里打骂下人,在外头惹是生非。 胸中无半点墨水,去年春闱落了榜,今年又托病没下场。 成日里眠花宿柳,斗鸡走狗,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偏还自以为风流,见着有几分颜色的姑娘就往上凑。 若不是仗着裕安侯府的势,这样的人早就被唾沫淹死了。 可偏偏崔夫人还端着架子,真当自家儿子是个香饽饽。 如今当众给儿子说亲,还只给个妾位,摆明了是羞辱人。 姒家虽比不上侯府,可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 就连陛下都曾夸赞过的人,哪里就至于给人做妾了? 这崔夫人偏还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 姒母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女儿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谢崔夫人抬爱。” 尽管对面站着的是侯府夫人,她语气里也没带半分怯。 “只是我还想留女儿在身边尽孝,成亲的事不急。” 想到眼前这人竟如此羞辱女儿,她面上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崔夫人若是真疼儿子,不如先给他寻个正经差事。” “堂堂侯府公子,总不能一辈子靠祖上荫封过日子。” 话音落下,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急忙轻咳着掩饰。 崔夫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这边的动静终究是传到了男宾席那边。 最先过来的人,正是崔夫人口中那个“品行尚可”的大儿子,周彦宗。 早在来宴会之前,他娘就跟她说过,要给他纳个妾。 他当时正歪在榻上逗鸟,闻言只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纳就纳呗。 他后院里的女人还少吗?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可他娘却说,这回这个不一样。 所以他娘找上姒嫣时,他的目光就全程盯着。 原以为那家人会感恩戴德。 尚书府的嫡女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个文官家的女儿。 他裕安侯府是世袭的爵位,他爹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娘亲自去说亲,却不曾想被当众下了面子。 看见他娘的脸挂不住,心里那点闲散就变成了火。 他满身酒气地走到跟前,眯起眼睛扫了眼那女子的身材。 不错! 格外有姿色! 他要了! 他周彦宗看上的,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哼!”他轻哼出声,往前凑了半步,酒气直往人脸上扑。 “我娘能看上你女儿,是你们姒家的福气,别给脸不要!” 他下巴抬得比屋檐还高,拿眼角扫着面前的母女。 “不然以为跟阉人订过亲的女人,还会找到好人家吗?” 这下两边席位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拿帕子掩住嘴,有人则看好戏。 这周彦宗真是个混不吝的,喝了酒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姒嫣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话她三年里听过很多遍,早就已经习惯了。 那时的她不知道江佑泽在宫里过得如何,只能咬着牙咽下这份委屈。 可现在知道他为了爬上如今的位置,吃了很多苦,挨了很多打。 就听不得别人说他半点不好。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她娘却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 姒母望着那张满是酒气的脸,又扫了眼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 议论的细碎声响萦绕耳畔,处处都是窥探与打量。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万不能让女儿开口半句。 女儿如今的身份是公主伴读,而佑泽是御前秉笔。 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的牵扯。 若此刻出面维护,等不日进宫后,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这满堂的人里,有多少是盼着江佑泽倒的。 有多少是等着揪他错处的,她数都数不过来。 女儿这一开口,就是把自己的软肋递到人家手里。 但凡被找出点蛛丝马迹,那两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完了,他也完了。 姒母吐出口浊气,嘴唇刚张开,一道宽厚的背影挡在她面前。 “裕安侯就是这样教导子女的吗?” 姒令山将妻女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扫向面前的人。 “当众羞辱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就是侯府的教养?” 周彦宗被他身上的官威慑得后退半步。 但见到他爹从男宾席走过来,胆子又壮了几分,脊背立刻挺直。 他爹来了,他怕什么? 他梗着脖子嗤笑,依旧是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实话?”姒令山面色冷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你口出秽言辱及内侍,可知御前红人,代表的是皇家颜面?”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周彦宗的脸唰地白了。 他再混,也知道这顶帽子扣下来有多重。 骂江佑泽是阉人不要紧,传出去顶多说他嘴欠。 可辱及皇家,那可是大罪。 御前近侍,天子家奴。 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骂江佑泽,就是骂皇帝的眼珠子。 他爹裕安侯再大的本事,也扛不住这种罪名。 “我、我没那个意思——” 周彦宗往后退了一步,酒醒了大半,额头上冒出细汗。 周崇年也意识到不妥,脸上堆着笑,朝姒令山拱了拱手。 “姒尚书息怒,犬子吃醉了酒,胡言乱语,莫要当真。” 他转头朝自家儿子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半是训斥半是回护。 “还不快给姒尚书赔罪。” 第186章 维护(为爱看小说的小米宝宝加 周彦宗这个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遇上比他强的,他缩得比谁都快,遇上比他弱的,他踩得比谁都狠。 他爹都这般发话了,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低着头。 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两个字:“……赔罪。” 那架势,比三岁小孩认错还敷衍。 姒令山连看都不看他,像是怕会脏了自己的眼。 他转过身看着妻女,目光落在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全是仰慕和骄傲,亮得他心口发烫。 “我女儿自幼宽宏大量,不与蠢人计较,而且该赔罪的,另有其人。" 这下有人再也憋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 周彦宗这人向来自诩清高。 让他给一个阉人赔罪,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崇年的脸皮抽了抽,到底没接这个茬。 只是转头瞪着自家夫人,压着嗓子吼了句。 “还不快把人带回去!嫌不够丢人吗?!” 崔夫人身体都抖了一下,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 她扯着儿子的袖子往外走,脸上被那些取笑的目光烧得火辣辣的疼。 原本想借着人多,给姒嫣一个下马威,顺带替她阿姐出口气。 结果反倒成了满堂的笑话,只怕侯爷回去后,少不得给她苦头吃。 周彦宗从小到大,从没如此狼狈过,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几个平素跟他不对付的公子哥,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他酒劲全散了个干净,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裕安侯又朝四周拱了拱手,勉强扯出个笑,“诸位见笑了,见笑了。” 说完便匆匆追着妻儿往外走,连寿宴的席面都顾不上了。 两边的宴席这才有人出声,窃窃私语的音量比方才更大了些。 姒令山望着妻子松了口气的模样,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 “没吓着吧?” 姒母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女儿,捏了捏她的手。 “嫣儿,你呢,没事吧?” “没事。” 姒嫣朝她爹娘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满满的骄傲。 “有爹娘在,我不怕。” 以前这样的席面,自己都是被取笑过来的,如今却有爹娘护着。 她什么都不怕。 姒令山又看了她一眼,才收回目光,朝妻子微微颔首。 “看好她,我回席面去了。” 姒母点头应了声,稍稍吐了口气,拉着女儿重新落座。 周围的目光收了大半,偶尔飘过来的也只剩下打量。 萧恒也跟着收回目光,端着酒杯抿了口,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方才差点就站起来了,差点就冲过去了。 可他拿什么身份去呢? 他什么都不是。 宋清漪从廊下快步走过来,额角还带着应酬的薄汗。 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紧张,挤到姒嫣身边,拉起她的手。 “我听下人说这边闹起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姒嫣反握住她的手指,眼神带着歉意。 “替我跟你祖母赔个不是,扰了她老人家的寿宴。” “没事、没事。” 宋清漪拿帕子擦去额角的汗,压低声音往她这边凑。 “我祖母方才还跟我说呢,说这周彦宗早该有人收拾了。” 她祖母年轻时也是个泼辣性子,最见不得仗势欺人的做派。 如今虽然上了年纪,精神大不如前,可那脾气还在。 听闻这周彦宗在寿宴上闹事,还欺负她宝贝孙女的救命恩人。 那还了得! 若不是姒令山及时出面,老夫人都想差人把这腌臜货轰出去。 宋清漪学着她祖母的腔调,掐着嗓子说了两句。 “要不是老身骨头不中用,非要亲自拿拐杖敲他出去!” 姒嫣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心里的那点郁气散了大半。 “那改日我备些好茶,专程来陪老夫人说说话。” 宋清漪飞快地应下,“好呀!好呀!” 祖母最喜欢跟人讲八卦了,逮着个人能说上半天。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缓解喉咙的干渴。 余光扫到廊下管事娘子朝这边招手,她放下杯子,瘪了瘪嘴站起来。 “我先去忙,你可不许偷偷溜了,等我回来找你说话。” 两人许久未见,她想她想得紧。 虽说她家中有嫡庶姊妹,但不知是不是被她讲得八卦吓怕了。 都与她不亲近,要么见了她就绕道走,要么说不上两句话就散了。 也就只有她哥哥愿意听她说话。 对!还有姒嫣。 不仅救过她的命,而且无论说什么,都听得很认真。 姒嫣笑着点了点头。 可等到宴席开始到结束,宋清漪都没有怎么停下来歇脚。 只有在路过时朝她挤挤眼睛,又匆匆走了。 望着她依依不舍的模样,姒嫣只好哄着她说等入宫后再聊。 反正在宫里也有说话的时候,又不是见不着了。 宋清漪这才作罢,鼓着腮帮子目送马车走远。 等回到府里时,日头已经偏西。 姒母在车上就看出她精神不济,进了门就让她今晚早点歇息。 “娘让厨房给你炖碗汤,喝完就睡吧。” 姒嫣点头应了声,拖着步子往院子里走。 连着两晚都没有睡多久,再加上今日早起赴宴,早就累得不行。 刚走进院子里,就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泪来。 沐浴完躺到床上后,眼睛困得厉害,意识却不肯歇。 他今晚会来吗? 又过了一天,她都想他了。 她让芰荷把窗留着缝,再点跟新的蜡烛,搁在窗台上。 芰荷应了声,做完后退出去关上门。 回到偏房和菱荷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掏出棉花堵上。 姒嫣边等边在脑海里想。 若是他来了,要怎么跟他撒娇,跟他说自己今日受了委屈。 她要先说周彦宗那个混账怎么当众羞辱她。 再说她爹怎么替她出气,最后再跟他说自己有多想他。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上去,眉眼又软又甜。 可外头更夫都敲过二更,院子里依旧静得只剩秋虫在叫。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口气的功夫,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位置,空无一人,褥单也是冷的。 他没有来。 她盯了几秒,将身体挪过去,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假装他来过。 第187章 不听话的狗(合章) 她心里也知道,这宫里如今不是他做主,哪能夜夜都往外跑。 东厂那地方,她是听说过的。 那是刀口上过日子的地方,底下的人未必服他。 他刚接任过来,指不定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置。 前两夜他能来,怕是费了天大的劲,冒了天大的险。 道理说了一百遍,她还是提不起劲。 吃饭没胃口,话本看不进去,对着那些插画走神。 直到菱荷外出给她买冰糖燕窝,回来说了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小姐!”她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 姒嫣手里拿着梳子,正对着铜镜发呆。 里头映出她恹恹的脸,唇色寡淡无色,眼底也无光。 听见菱荷的声音,视线眨了几下才聚焦,从镜子里看着她。 “怎么了?!” 菱荷把食盒搁在桌上,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 “昨日欺辱您的那个侯府公子他......死了。” 姒嫣手里的梳子掉在梳妆台上。 她转过头看着菱荷,半天没说出话来,眉头动了动。 “你说什么?” “周彦宗死了。” 菱荷咽了口唾沫,蹲在她的面前,仰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全是不敢置信,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痛快。 “外面街头都传遍了,说是昨日受辱不痛快,骑马出了城郊。” “结果不知为何惹了毒蜂,喉咙被蛰到,肿得上不来气。” “那崔夫人哭着命人到宫中请太医,终究无济于事。” 菱荷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就这般看着自己的儿子......窒息而亡。” 姒嫣坐在妆台前没动,慢慢把梳子从妆台上拿起来。 她脑子里闪过谷月笙腕间那条漆黑的蜈蚣。 这毒蜂......是意外? 还是人为? 菱荷见她没说话,脸上也没个表情,便转身将冰糖燕窝端到她面前。 “外头的人都在说是周彦宗平日里作恶多端,老天爷开眼了呢。” 姒嫣伸手接过来,拿勺子慢慢搅着,没急着往嘴里送。 老天爷开眼? 她不信这个,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天开眼。 若是人为的话...... 他昨晚没有来,难不成是出宫去办这件事了? 那今晚呢?他会来吗? 然而,并没有。 她早早沐浴完躺到床上,拿着以前的旧话本边等边看。 可等到夜色都彻底沉透了,窗外也没传来半点动静。 她扔下话本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沿,停了好一会才往外推。 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往后飘。 身子一点点往外探,先是看了左边,又转头看了右边。 没有人。 他没有像之前那般,拿着海棠花立在窗边。 也对。 现在都不是海棠盛开的时节了。 她越想就越觉得生气,心里也涌起浓重的委屈。 他又什么都不跟她! 混蛋江佑泽! 她心里骂了一句,不解气,又骂了一句。 去哪里了嘛!不来也就算了!说好的信也不写! 他有没有想过她会担心?有没有想过她在这里等着? 等明日进了宫,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姒嫣气呼呼地关上窗,转身回到床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脚在被窝里狠狠蹬了两下。 菱荷在偏房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隔壁床的位置。 她语气里带着点犹豫,也带着点错愕,想找个共识。 “......这么激烈呢?” 芰荷的耳根瞬间红了,躲进被子里,闷闷地憋出一句。 “别说了,睡觉。” 正房里的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海被某人强势地占据着,一寸地方都不肯让出来。 她不想他都不行。 一闭眼,就是他低头吻她的样子;一睁眼,甚至出现了幻觉。 像是要她多想他一些,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入睡。 而被她想着的那人此刻正在东厂,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东厂的厅堂又高又阔,梁上悬着几盏灯笼,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可那股阴森的气息,还是从墙角砖缝里渗出来。 江佑泽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额角点了几下。 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的人。 “我们的命是掌印给的,别以为你坐上这个位置,就想让我们听话。” 跪在地上的副督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喷了半尺远。 “呸!做梦吧!” 他这是豁出去了,反正横竖不服。 江佑泽坐在上首没动,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指尖动了动。 想卿卿了。 连着两晚没去找她,又没有写信,只怕要气坏了。 罢了,等明日她进宫再哄吧。 大不了跪下求她原谅。 至于是哪种跪......那就看她想怎么罚了。 脑子里嗤地烧了一下,把他那张原本冷着的神情,都烧得温润了些。 跪着的副督以为他怕了,脖子梗得更直,嘴上越发不干不净。 “仗着陛下几分宠就敢来东厂发号施令?” “老子在刀口上舔血的时候,你还在司礼监给人端洗脚水呢!” 周平站在那张太师椅后面,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是吗?” 江佑泽挑着眉歪了歪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吹开浮沫。 “来人,去请掌印。” 小禄子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副督从地上直起身子,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散。 “请就请,老子会怕你!” 他跟在掌印身边十几年,自认是掌印亲自提拔的心腹。 这东厂上下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那些番子、那些档头,哪个不是他提拔的? 如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却想拿他开刀? 痴心妄想!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觉得底气足。 他等着看掌印来了怎么说,等着看这新督主当众下不来台。 常德喜来得比预想中快。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下。 副督见到他进来,膝行两步迎上前,满脸的欣喜。 “大人!您可算来了,这姓江的——”” 常德喜只垂眸扫了他一眼,便看向太师椅上坐得四平八稳的人。 副督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新督主再怎样,也只是秉笔,职位在掌印之下。 可坐在上首那人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了茶盏。 而掌印大人站在堂中,没有训斥,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让人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就只是抬眸看着。 常德喜压下心头的怒意,脸上残存着几分不自在。 他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 “找我何事?” 副督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那般,跪直的身体跌了下去。 他何时见过掌印用过这般,低声下气的语气跟人说话! 完了!完了! 江佑泽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抬起眼,对上常德喜的目光。 “掌印大人。”他扬起了嘴角,脸上没有丝毫恭敬,“你的狗......” 他目光移到地上那个脸色千变万化的人身上,语气慵懒随意。 “不太听话。” 下首两人的脸色又变了,都变得极其难看。 “你!”副督从地上弹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指着上首的人就要骂,眼前却扫过一记耳风。 “啪——!” “住口!”常德喜喝了一声,掌心还在隐隐作痛。 再说下去,别说职位,只怕命都要不保了。 副督被打得偏过头,愣了一会才转过来,满脸的不敢相信。 他跟掌印十几年的主仆情谊,替他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如今被人当面骂成“狗”,掌印竟甩他耳光,还让他住口。 他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常德喜盯着副督看了几息,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 最终他闭了闭眼,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转过身朝江佑泽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笑。 “底下人不懂规矩,让......督主见笑了。” 江佑泽没接他这个话茬,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转动。 “我从不需要不听话的狗。” 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和副督牙关打颤的声音。 “掌印既然来了,就带回去吧。” 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轻飘飘的,却将副督的职位腾空了。 副督再也跪不住了,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差点倒在地上。 常德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原本想着他没了督主的职位,但起码副督还是他的人。 只要明面听命于江佑泽,暗地里就还是听自己的。 那东厂就还是他的东厂。 若是能够抓住新督主的把柄,自己就能把权夺回来。 可他没想到江佑泽动作这么快。 前脚他刚从督主之位下来,后脚就听说副督不见了。 原以为是副督自己躲了,还想着等人回来再问。 如今才知道,人早被扣在堂里了。 他心底那点算盘,此刻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督主好手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声音又低又涩。 江佑泽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常德喜身上停了片刻。 “掌印慢走。” 常德喜腮帮子绷得死紧,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往外走。 经过垮着的副督身边时,还是弯腰将他扶起来。 “走吧。” 小禄子在他们走后,从廊下进来,顺手关上门。 他捧着新的花名册走上前,递到揉着太阳穴的人手里。 “大人。” 江佑泽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体接过来。 他翻开花名册扫了两眼,就合起扔到案台上。 因分离焦虑而引起的头疼,让他半个字都看不下去。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抬脚往外走。 “明日把人都叫齐,重新点卯。” “是。”周平应了声。 小禄子急忙提起灯笼跟上去,弓着腰走在他的身侧。 “大人,回值房吗?” 江佑泽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星子都瞧不见半颗。 这个时辰了,卿卿怕是睡熟了吧。 去了也只能在床边看她两眼,看完了还得赶在天亮前回来。 但等真见到,舍不舍得走是一回事。 还是不去扰她了。 让她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入宫。 “回海棠院。” 虽然已经收拾过,但还得去检查看看哪里还有无不妥。 而他以为熟睡的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姒嫣手背搭在额头上,盯着帐顶的缠枝莲花发呆。 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她眼中变了样,变成他的眉眼,变成他笑起来的模样。 她眨眨眼,又变回花。 再眨眨眼,又变成他。 她眨了好几下,跟那些花瓣较上劲了。 她越不想看见他,他就越往她眼睛里钻。 她最后干脆不眨了,由着那些花瓣变来变去。 反正看来看去,都是他。 直到外头梆子敲过三更,她终于认命地闭了眼。 “不来就算了。”她拿被角蹭了蹭眼睛,把那点湿意蹭掉。 声音说得又软又委屈,像是要哭,又像是赌气。 “明天进宫,我也不理你。” 他要是笑,她就把脸别开,让他笑给空气看。 他要是哄,她就把耳朵捂住,让他把话全烂在嘴里。 他要是伸手碰她,她就往后躲,让他知道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要把这两日的委屈全还给他,一滴都不剩。 翌日上午。 菱荷把她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见她眼下乌青比前日还重。 她拿着粉扑子打趣道:“小姐,您这眼下都能沾墨了。” 然而她家小姐却没有什么反应,目光无神地望着铜镜。 嘴唇没有往日被吮过的红肿,脖子也是白皙无痕。 她跟芰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不对劲。 往日姑爷每夜来,第二日小姐身上总是落满印子。 哪怕来葵水也不例外,只是身下少了些,全在上面。 姑爷那人力道没个分寸,吮出来的印子两三天都消不下去。 而这两日,不但没有新印记,连旧的都全消了。 难不成昨夜......姑爷没来? “小姐......”她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姑爷昨夜没来吗?” 听到“姑爷”两个字,铜镜前的人终于有反应了。 “不许提他!” 第188章 分离 姒嫣把粉扑子从她手里抽走,往自己脸上胡乱按了两下。 眼眶那点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再如何用粉拍都盖不掉,只能勉强盖住脸色的憔悴。 菱荷和芰荷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吭声。 坏了! 这是真生气了。 往日小姐都是嘴上骂两句就过去了。 这次都不允许她们提了。 用午膳的时候,姒母的慈爱的目光,长久落在女儿的脸上。 她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哪怕说尽千言万语,她心头的担忧也不会少半分。 女儿要进宫,要回到那个地方,要在那些想害她的人眼皮底下过日子。 她这个当娘的,怎么担心都不够,毕竟这东西是没有底的。 越是担心,它就越往下坠。 担心到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再担心什么。 姒嫣早就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毕竟从她坐下就没挪开过。 她抬起头,撞进她娘眼里。 里头有浓浓的不舍和担忧,看得她心头又酸又酸。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挪着凳子坐到她娘身边。 她握住她娘的手,放在脸颊上蹭了蹭,努力扬起嘴角。 “娘,我会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姒母收回手将女儿搂进怀里,哽咽得话都说不下去。 “娘知道,娘就是......” 舍不得。 她知道女儿懂事,知道女儿在宫里有人护着,知道那些都是她自己瞎操心。 可知道归知道,做娘的心,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女儿要去的地方,摔了跤她够不着,受了委屈她递不上一句安慰。 眼泪沿着脸颊滑落,缀在下巴处,最终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姒嫣眼泪也涌出来,追着脸上的那滴,掉在心口的衣襟里。 她的心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父母,一半给了爱人。 离开哪边就疼哪边。 她抬手抚去她娘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 “娘,我过几日又回来了,您别哭。”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嘴角弯了起来,温柔地哄着她娘。 “我会给娘写信,日日都写,让江佑泽给爹带回来。” 姒母吸着鼻子点了点头,嘴角也跟着笑起来,连说了三个“好”。 她拿帕子替女儿擦了擦眼角,又理了理她的鬓发。 “娘也给你写。” “好。” 两母女俩哭哭笑笑,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饭。 等到该动身入宫的时候,姒嫣说话依旧带着鼻音。 她站在二门廊下,望着书房的方向,眼眶又红了。 “娘,等爹忙完出来,您跟他说我走了。” 姒母喉间哽了一下,赶紧用帕子捂住嘴,点头应了声。 孩她爹哪里是在忙呢。 只不过是舍不得与女儿分别,所以干脆躲起来。 指不定现在在书房里伤心呢。 毕竟他当初亲自将心神俱裂的女儿,从御书房里接出来。 如今哪还能亲眼见她入宫去,只怕心都要疼死了。 她攥紧湿透的帕子,目送女儿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放下来,她看不见女儿的脸了。 直到车轮碾过巷口的石板声远了,才转身往书房走。 姒令山坐在案台后头,手里拿着本史记,半天没翻一页。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让人换。 往日门口总有个小厮候着,今日也被撵走了。 姒母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了好一会,静观时间的流逝。 最后还是姒令山先开口,把史记合上搁到一边。 “走了?” “走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端起那杯凉茶抿了口。 那茶水又苦又涩,被他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姒母手里握着帕子,抬眸看着他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丈夫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马车经过喧闹的街市,离宫门的轮廓越来越近。 姒嫣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把心里的酸涩狠狠压回去。 进宫的路她走过很多回,可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 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 有对爹娘的不舍,有对那人的恼,还有——想见他。 哪怕气他不来、气他不写信,气他连句话都没有。 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他,心跳还是没出息地快了几分。 马车拐过街角,宫门已经在望。 她忽然坐直了身体,从车厢匣子里找出小铜镜,对着照了照。 哪怕脸上抹了粉,还是能够看出眼下的乌青。 那樱桃红的口脂,在午膳时吃掉了大半,又在擦眼泪时蹭掉了剩下的。 唇底透出来的那点白,显得整个人都蔫蔫的,唯独眼睛还是亮的。 是想到马上要见到他时,不听话冒出来的光。 她抿了抿唇,觉得还是不行,又抬手把那点残存的口脂匀开。 芰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在旁边小声提醒。 “小姐,到了。” “嗯。”姒嫣放下小铜镜应了声,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进了宫门后,主仆二人沿着熟悉的宫道往海棠院走。 一路上姒嫣步子都放得很慢,经过每条巷口时,都忍不住左右看看。 可每次路过的都只是宫人,穿着青灰色的袍子,低头走过。 没有那道绯红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 从宫门转到宫道,从宫道转到巷口,可就是不在眼前。 她失落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芰荷看不下去时,小声说了句。 “姑爷说不定在海棠院等着。” 姒嫣眼底的期待变得更亮,收回目光,把步子加快了。 不等她走到海棠院的门口,远远就看见一道红衫身影站在那里。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加快脚步走过去。 裙摆扫过墙角那几盆秋菊,带得花枝晃了晃。 等看清是谁时,心又缓缓落了下去,脚步也慢下来。 原来是......清漪啊。 “嫣儿!” 宋清漪疾步迎上来,握着她的手,笑盈盈地晃了晃。 “你终于来啦,我都等你好久了。” ......好久。 那院里还会有人吗? 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来过? 第189章 不开窍 芰荷拿着包袱绕过她们,掏出钥匙解开了院门的锁。 姒嫣的心又提了起来,然而却见到她轻微摇了摇头。 她眼底的光彻底暗了,心里涌起一股委屈。 眼睛酸涩得厉害,里头有什么在打转。 碍于宋清漪在场,她眨了眨眼压下去,弯起嘴角笑了笑。 “路上耽搁了,你怎么过来了。” 宋清漪本就是个心大的人,没有察觉到她眼底的失落。 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半点也不见外,语气带着殷勤。 “我来帮你打扫呀,你都不知道,我和兮月的屋里——” 她剩下的话在看清里屋后,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屋里窗明几净,桌上摆着崭新的茶具,半点灰都没有。 床上的被褥和枕头都是新换的,料子一看就极好。 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底下那道缝里的灰都剔过了。 博山炉里还剩半截未燃尽的香,满屋都是那淡淡的香气。 哪怕宋清漪心再大,却也知道这是被人收拾过了。 她把头转过来,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才挤出一句。 “嫣儿……这、这谁收拾的?” 姒嫣站在门口没动。 心口那团委屈忽然就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没有来。 可关于他的痕迹,却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每件东西都在替他说着同一句话,可她偏生见不到说这话的人。 宋清漪还在等她的回答,眼睛眨巴眨巴的,满脸的好奇。 “大概是白衣素女吧。” 姒嫣弯了弯嘴角,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白衣素女会趁人不在时,把屋子打扫干净,还留一桌好菜吗?” 她说完端着茶杯递到唇边,还没喝就被被伸手夺走了。 “别喝,这都多久——唉?” 宋清漪感受着茶杯的热意,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看了眼手里的茶杯,又抬头看向眼里带笑的人。 “热的?” 她又把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茶香清冽,没有半点隔夜的味道。 “难不成......真有白衣素女?” 姒嫣心里的委屈和郁结,被她这天真的模样冲散了大半。 她重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带着笑意。 宋清漪等了两息没等到话,自己先憋不住了。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端着茶杯坐到身边,压着嗓子问。 “你倒是说啊!到底谁收拾的?院里进了人你都不知道?” 姒嫣抿唇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不能说出是江佑泽收拾的。 哪怕跟宋清漪关系再好,她也没法保证这丫头能守得住嘴。 她那嘴像扇敞开的门,什么风都进得去,什么风都留不下。 她不能冒这个险。 “是......我的家人。”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弯起了眉眼。 “他提前托了宫里的熟人,来帮我收拾屋子。” 宋清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半点也没有怀疑的模样。 她拍了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感慨。 “你娘对你可真好,寿辰那日她护着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她双手交叠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我娘就只会让我别惹事,少说话,多磕头。” 不等姒嫣出言安慰,她猛然直起身,眼睛里燃烧着八卦的光。 “周彦宗的事你听说没?!” 姒嫣心下好笑,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点了点头。 果然。 只要讲起八卦来,宋清漪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从周彦宗怎么出的城,到毒蜂怎么蛰的,再到崔夫人怎么哭的。 她讲得绘声绘色,连自己都带进去了。 等停下来喝口茶,转头往外看,才发现天色暗了下来。 “完了!完了!我得回去了,兮月还在等我用膳。” 她放下茶杯,起身就急匆匆往外走,“嫣儿,明日再见。” “等等,打个灯笼。” 不等姒嫣点燃蜡烛,院子里早就没了人影,声音从院外传出。 “不用啦!”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灯笼放回原处,走到桌边坐下。 芰荷从小厨房里出来,端了壶新茶进屋。 “小姐,需要奴婢去取膳吗?” 姒嫣摇了摇头,托着下巴看向门口,“再等等吧。” 尽管心里的气没有消,可她还是想要和他一起吃。 想看着他坐在对面,想听他说话,想看他拿筷子的手指。 哪怕不说话也好,哪怕只是坐着也好,让他的气息填满这间屋子。 昏暗的院门底下透出一抹光亮,脚步声也随之而来。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屏气凝神往外看。 然后,又又又失望了。 来人是提着食盒的小福子。 他看起来瘦了好些,脸颊上的肉消下去了,下巴都尖了。 但也长高了,壮实了点,站在芰荷面前,还要高半个头。 可他那胆子,依旧没见长! “芰、芰荷......我......” “我什么?”芰荷见他久久不接着说,眉头拧起来。 “有话你快说啊!” 她又不是老虎,有什么不好说的。 小福子耳根红的厉害,眼神左右躲闪,最终紧闭着。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木簪,飞快地塞到她手里。 “这个给你!” 说完也不等芰荷回应,提着灯笼转身就跑。 背影在巷子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姒嫣微微瞪大了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哟呵,小福子出息了! 芰荷提着食盒进来,脸上没有半分羞涩,只有莫名其妙。 她将食盒搁在桌上,拿着木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好端端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然后她随意插在头发上,打开食盒,将里头的膳食拿出来。 姒嫣忍不住在心里扶额叹气。 简直想把她脑袋掰开来,看看里头是不是塞了棉花。 不然怎么不开窍呢? 那簪子都塞到手里了,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再加上她跟江佑泽的事,还不能给她当参考? 不对,好像真不能。 他们的这段关系里,江佑泽向来都是主动又强势。 他从不会像小福子那般含蓄扭捏,永远都是直白而热切。 他想抱她,就伸手;他想亲她,就低头;他想要她,就爬床。 第190章 我该怎么哄你? 江佑泽从来不猜她的心思,因为他要做的,是把她的心思全变成现实。 他也会把自己的整颗心,明明白白地摊在她面前。 没有半分的遮掩。 小福子倒好,送支簪子都磨磨蹭蹭,还跟做贼似的。 她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想把那点恨铁不成钢咽回去。 可看着那支被精心打磨过的木簪,又实在忍不住。 “芰荷,你就没发现小福子他——” “他怎么了?”芰荷眨了眨眼睛,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望着她懵懂却快乐的模样,姒嫣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有些恍惚——当年是不是也有人这样看过自己? 江佑泽看她时,是不是也曾这样欲言又止过? “......算了,没什么。” 她摆了摆手,朝对面椅子努了努下巴,“坐下一起吃吧。” 小福子的心意固然可怜。 但若是说出来,会增添芰荷的烦忧,她也是万般不舍的。 感情这种事,还是得自己悟出来的。 捅破的只剩尴尬,悟透的才叫动心。 就像她当初对江佑泽那样。 小时候只觉得这个哥哥长得好看,又对她很温柔。 哪怕定了亲后,她对他的感情仍停留在喜欢。 喜欢他好看,喜欢他温柔,喜欢他偷偷牵她手时的那点暖。 等到江家出了事,才发现那点喜欢,远不及家人重要。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家里人。 想着怎么让爹娘少操心,想着怎么把这个家摘出去。 她爹在御前求情,回来时脸色灰败,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出声。 她娘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叹气,为女儿的以后而担忧。 望着父母愁眉苦脸的模样,她的心变得越来越硬。 想着一定要把婚退了。 江佑泽的脸,她不是没想起过。 可每次想起,就被更大的慌乱盖过去了。 她甚至来不及心疼他。 来不及想他没了家是什么滋味,来不及想亲眼见到父母被行刑是怎样的痛苦。 直到做了那个梦,直到他入了宫。 在那三年里,回味着天牢前那个吻的人又岂止是他。 等到再见面时,她才真切地明白。 自己的那颗心,早在一次次的回忆里,遗落在他身上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晚膳用完后,她拿着里衣去了净房,褪去衣物泡在水里。 她背着门口,脑袋靠着桶沿,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干脆闭上眼睛,心想自己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才两日不见,就坐立难安的,明明中秋前十几天也都熬过来了。 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怎么现在连话本都看不进去,连说话都提不起劲呢?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拿手掬了捧水浇在肩上,热水顺着肩头淌下去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脚步声走进来,还有木桶放下的声音。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语气闷闷不乐的,带着点没处撒的委屈。 “水还热,不用添。” 然而却没有等到芰荷的回应,只听见衣带解开的窸窣声。 心头猛然加速跳起来,下意识睁开眼转过头。 只见她想了两天的人正站在浴桶边,身上的衣物当着她的面一件件褪去。 烛火从墙角照过来,把他整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长久地望着她,里头翻涌的暗色深不见底。 姒嫣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烫,水里的热气全涌到了脸上。 等意识从那丑东西上回过神,他已经跨进了浴桶里。 浴桶里的水猛地涨起来,溢出去的水顺着桶壁淌到地上。 他在水里伸出了手,将赌气想要躲开的她拉入怀里。 攥在桶沿上的手还没使上劲,就被他扣住了手腕。 “你干嘛!”她用力挣了挣,气恼地瞪着他 “沐浴!” 他理直气壮地吐出两个字,便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吻了上去。 “唔——” 姒嫣眼睛撞入他暗沉的眸色中,里头盛着她还生气的模样。 她脑海里几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推他呀!打他呀!骂他呀!咬他呀! 他凭什么? 两日不见人影,一来就这样,她该恼的,该把他推出去的。 然而最后所有的念头,都变成了—— 别回应他啊!别回应他啊!别回应他啊! 姒嫣的手从水里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脖子,被他压在浴桶边。 江佑泽看着她被吻得软乎乎的劲儿,心满意足地跟着闭上眼。 热气蒸得她头晕,他的吻又堵得她喘不上气,越发觉得窒息。 抬手抵在他的胸口,用尽仅剩的力气往外推。 “江......佑泽。” 江佑泽的唇退开半分,睁开眼看她,瞳仁里裹着暗色。 掌心在水中游移,扣住人往下按了按,贴得更紧些。 “还生气吗?” 姒嫣眼底含着朦胧的光,眨了好几下才将他看清。 明明声音都软得跟水一样,手也不舍得拿下来,却偏要嘴硬。 “气。”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低垂着眼眸,不敢抬眼看他。 “那继续。” 他低头又要吻下来,被她偏头躲开,唇擦过脸颊。 感受到后脑勺处扣上来的手,那力道让她瞬间就后悔了。 完了! 不该躲的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唇被疯狂攻战,挣扎被轻松化解。 脑子因缺氧变得更晕,那双偏执的幽瞳在眼前扩散。 推着他的手因无力而滑入水中,溅起的水花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觉得自己快窒息在这浴桶里了。 耳边只有水声,和自己的心跳,还有他时不时压过来的呼吸。 可他......还在......吻她。 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像是要把那两日的空,全从她这里讨回来。 无论眨了多少下眼,视线依旧是模糊的,最后变成黑暗。 “还气吗?” 怀里的人半天都没回答,他也不着急,边教她边等。 “......气。” 姒嫣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模糊的视线下,是滚动的喉结。 她决定破罐子破摔。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继续嘴硬他又能如何。 江佑泽又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指与她的相贴在一起。 他的手指那么长,一根就顶她两根,紧紧贴着她的。 “那怎么办?” 他又低又哑的声音贴着耳廓,带着明知故问的散漫。 两人的食指和中指缠在了一起。 姒嫣咬着唇不吭声,想要挣脱他的手指,却适得其反。 她越是挣扎,他就缠得越紧,到最后两人的手指都被绞着。 她收不回手,也不敢乱动。 水面依旧泛起细微的波澜,偶尔因急促的呼吸荡得更开。 那是他导致的。 江佑泽微微偏过头,垂眸看着她眼中的自己,眸色变得幽深。 “卿卿你说,我该怎么哄你?” 他想听她骂他,想听她闹他,想听她把那两日的委屈全倒出来。 倒干净了,才装得下别的。 可姒嫣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手指任由他牵着,一点点带着她沦陷进去。 喉间溢出的声音又碎又软,被水汽裹着在净房里飘。 等好不容易回过神,就见到他往浴桶里添着热水。 水面又开始飘起水汽,模糊了他那张尚未知足的脸。 看来他打算要教她很久了。 哪怕她心生退意,却始终阻止不了他。 她想躲,水里没处躲;想跑,腿软得站不起来;想骂,嘴被他堵着。 只能看着他眼底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她无处可逃。 芰荷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扇子,飞快地扇着火。 脸上的红不知道是被火光映的,还是被净房里的动静羞的。 她耳根子烧得厉害,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灶膛里去。 见锅里的水终于滚了起来,她松了口气,又添了几把柴。 确保能把水温着后,扔下扇子站起来,快速进了偏房里。 她找出棉花塞到耳朵里,周围安静后,心跳才慢下来。 呜呜,早知道让菱荷来了! 她吹灭蜡烛躺到了床上,拉起被子将自己裹进去。 可那点羞人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翻来覆去。 夜色渐渐变深。 直到她沉沉地睡去,净房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姒嫣意识昏沉地被他抱出来,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湿漉漉的头发搭在他臂弯上,水珠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滴。 感觉自己躺进干燥的被窝,下意识给他腾出位置。 然后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就想直接睡过去,消解满身的酸软疲惫。 “别睡,我有话要说。” 江佑泽搂着她的腰拉回来,拿过床尾的帕子替她绞着头发。 “往后在瑶华殿上读,你不必看薛玉姝的脸色。” 淳妃母族尽数覆灭,本人也被打入冷宫,彻底失了帝王恩宠,再无翻身之力。 薛玉姝这个五公主,如今也就是个空架子。 “她若再敢无端找茬、刻意刁难——”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眼底闪过戾气,语气却是淡淡的。 “不用忍,只管顶回去。” 姒嫣困得脑子发沉,转了好半天才把他的话嚼明白。 她从被窝里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眯着眼看他。 她含糊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她毕竟是公主。” 金枝玉叶,皇室血脉,尊卑有别。 她终究是臣子之女,肆意顶撞公主,终究落人口实。 她爹还在朝中,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江佑泽轻哼了一声,语气是那般的不以为意。 “公主又如何?” 他就连狗皇帝都敢下手,更何况是个自寻死路的公主。 姒嫣等了片刻也不见有下文。 便将脑袋挪过去,枕在他腿上,脸侧贴着结实的腿肉。 她弯了弯嘴角,脸上带着恃宠而骄的神色。 “那我能蹬鼻子上脸吗?” “能。”江佑泽应得斩钉截铁。 他把帕子搭在床沿上,手指穿过她半干的发丝。 “万事有我。” 岂止是蹬鼻子上脸。 哪怕她将瑶华殿全掀了,他现在也有能力护着她。 东厂在他手里,常德喜要看他脸色。 御前侍卫、宫内宫人也在悄然替换,朝堂势力尽数被他拿捏布局。 等到狗皇帝的蛊虫发作,他会让她把之前在御书房受的委屈讨回来。 那些她受过的苦,他要让该偿的人加倍偿。 姒嫣眨了两下眼,困意都散了几分。 他既然敢这么说,那肯定是把所有的路都给她铺平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还在气他不来,还在心里怨他。 她伸手攥住他里衣的领口,借力从床上坐起来。 双手放在他的肩膀,用力往床上一推,翻身了压上去。 第191章 心意 江佑泽下意识护着她的腰,望着撑在上方的那张脸。 眼角还洇着未褪尽的红,唇色比方才更深了些。 他挑了挑眉,讶异的语气里带着意味不明,“还来?” 姒嫣现下心头有些兴奋和激动,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不然精力太足,睡不着。 她低头吻上他的唇,发梢扫过他的锁骨,痒得他喉结滚了滚。 江佑泽手掌虚虚扣住她的后脑勺,闭着眼睛回应她的吻。 烛火从点上燃到至今,蜡泪已经在铜台堆积了不少。 床边的墙上映出了两道影子,随着烛火的光而晃动。 掌心下是他急促跳动的心,眼前是他那张陷入情欲的脸。 眉峰微微蹙起,唇被她吻得湿润,呼吸粗重又凌乱。 在他那双幽暗的瞳孔里,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自己。 她心里在为这样没出息的自己感到羞耻,却又不舍得移开眼。 毕竟这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抵不过身下这一人。 她甚至想,若此刻烛火灭了也好。 那样在黑暗中,她就不必看见自己这副痴迷的模样。 可转念又不舍得灭,因为在黑暗里,就看不见他的脸了。 江佑泽躺在亲自换好的褥单上,鼻尖喷洒出的气息灼热而粗重。 手搭着那纤细的腰间,像是不知该用如何的力道,时不时陷进去,又缓缓松开。 “卿卿。” 他哑着嗓子唤她一声,手指在一点点收紧,眉头因为痛意而轻皱。 她含糊地嗯了声,像是在应他的低唤,又像是随口应的。 他目光盯着那张深陷其中的脸,又唤了一声,“卿卿......” 这次她没有应。 “困了就睡吧。”他拉起被子盖在她身上,防止她出汗后着凉。 初秋夜的风已经透着凉意,只怕今年冬天会格外的冷。 姒嫣闭着眼窝在他怀里,含糊地应了声,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等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人也躺在床上。 她偏头看了看身侧,身旁早就没人了,褥单都是凉的。 她究竟睡得有多沉,才会被他挪到床上都不知道。 “小姐,该起来了。” 芰荷把铜盆搁在架子上,绞了帕子过来递给她。 姒嫣把帕子敷在脸上,等清醒了些后,才拿过里衣穿上。 低头系带子时,看见腰间的痕迹,脑子闪过那画面,耳根又开始发烫。 她扶着腰从床上下来,快速洗漱完后,拿着书本出了门。 再次站在瑶华殿门口时,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一次从这里出来,她受着陷害与折辱。 如今再踏进这道门槛,殿里的宫女全然是新的面孔。 见了她都恭敬地侧身行礼,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她沿着廊下走入殿内,风从柱子间穿过来。 女官还没有来,里头格外安静。 宋清漪见到她进来,嘴角扬起笑意,抬起手想要叫她。 目光触及上首脸色阴冷的人时,又讪讪地放了下去,挤了挤眼睛。 柳兮月更是头都不敢抬,指尖抠着书页边缘。 薛玉姝虽然失了势,可对她们来说,终究还是公主。 只要她还有这个身份,她们就得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得罪了她,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姒嫣抬脚走到薛玉姝的面前,望着那张恨极自己的脸。 她盯着看了两秒,垂下眼眸屈膝行礼,语气淡淡的。 “参见五公主。” 说完便直起身子,目光再次看过去,眉头微微轻挑。 薛玉姝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贱人! 装腔作势给谁看! 她伸手扣住桌面的茶盏,茶水晃出来溅湿手指。 指腹被滚烫的茶水烫伤,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都还没有砸出去,站在外头的宫女就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全都是对她的警惕,还有随时上来拦住的架势。 她忽然觉得手上的茶盏有千斤重,压得她抬不起来。 如今的瑶华殿已经不是她的瑶华殿了。 那些宫女、那些目光、那些规矩,全都不再听她的。 她不再是这个宫殿的主人,而是有名无实的丧家犬。 这贱人明知如此,却还非要向她行礼。 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恨得心口都在发疼,却连发作的资格都没有。 姒嫣欣赏了好一会她的表情,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位置上走。 虽然有江佑泽给她的底气,但她还是不能嚣张。 不为其他,只为家族颜面。 她不想让别人说姒家养出来的女儿不知礼数。 她可以和薛玉姝硬刚,但前提不能是她主动挑事。 至于以前的仇,有人比她还惦记着呢。 薛玉姝盯着她的背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明知道外头的宫女在紧盯着她,会将方才发生的事告知那个人。 可她依旧难以掩饰自己的恨意。 姒嫣走到窗边的位置上坐下。 余光扫到芰荷一脸的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心里那点绷着的劲松了些,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没有再理会薛玉姝那如刀子的目光,翻开书本垂眸看着。 女官拿着书卷走进来时,殿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朝上首行完礼,便坐在案台上,摊开书页开讲。 不知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还是久未听过女官授课。 一整个上午,姒嫣都打不起精神。 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抵着下颌,勉强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等熬到了散课,她起身回了海棠院,打算用完午膳补觉。 小福子拿着食盒敲门时,她正坐在桌前,闭着眼睛打盹。 芰荷走过去打开院门,然后就看到面前的人瞪大了双眼。 他目光直直地往她头上看,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怎么了?” 芰荷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抬手摸了摸发髻,碰过上头的簪子。 “我头上有什么吗?” 她刚才在海棠树下的石桌坐着,不会是有虫子掉头发上了吧? 现在树上的海棠果都熟了,扫地时发现掉落的果子有虫蛀过。 一想到这点,她赶紧把食盒拿过来,快步走进屋里。 “小姐!” 她放下食盒,扒拉着自己的头发,神色又急又慌。 “奴婢头发上是不是有虫子?!” 姒嫣听见这话,眼皮瞬间撑开了,困意都散了大半。 尽管心里格外害怕虫子,但还是起身凑过去认真看着。 “没有啊!”她伸手拨了两下,确认什么都没有。 “谁说你头上有虫?” “没有吗?”芰荷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手拍了拍胸口。 “那小福子干嘛像见了鬼那样往我头上看。” 姒嫣盯着她头上的那支木簪,心里那点“恨铁不成钢”又冒了头。 那点气像被什么拱着,压都压不住。 “小福子往你头上看,你就只想到虫子?” 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想着都提醒到这个份上了,这丫头总该往那方面想一想了吧? 然而结果却是—— “不然呢?”芰荷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语气理所当然。 “奴婢头上除了簪子,也没别的了呀。” “......” 姒嫣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最后无语地在她额头戳了下,带着点无奈的恼。 “你啊。” 芰荷被戳得往后仰了仰,更摸不着头脑了。 姒嫣也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扒了口饭,在心里叹气。 算了,小福子自己受着吧。 谁让他喜欢上的,是个不开窍的木头。 原以为他们会这样耗下去,没想到晚上小福子终于胆大开了口。 看着面前这个头上戴着他送的簪子,眼里却依旧没有半点情愫的女子。 他攥紧拳头,掌心全是汗,低声唤了一句:“芰荷。” “嗯?”芰荷歪着头应了声,耐着性子等他说下去。 这次他没有像以往那般支支吾吾,而是鼓足了勇气。 “你当真......不知我心意吗?” 芰荷愣在了原地。 手里的食盒提梁硌着指节,她却浑然不觉,瞪大眼睛看着他。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痒痒的,可她连眨眼都忘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响——心意,什么心意? 哪种心意? 是姑爷对小姐的那种心意吗? 姒嫣同样瞪大了眼睛,神色有些激动地盯着门口那两个人。 甚至还坐直了身体,偏向门口的方向,脖子伸得长长的,生怕听不清。 小福子!好样的! 这下哪怕真是根木头,也该开窍了! 小福子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可那双眼睛却没躲,直直地望着她。 芰荷攥紧食盒回望他,脑海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每次说话时的紧张,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想起他掏袖子时的扭捏,半天掏不出东西,耳朵先红了。 想起昨夜小姐的欲言又止,想起中午戳额头的那句“你啊”。 她以为小姐是嫌她笨,原来小姐是替她急。 以前觉那莫名其妙的事,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我……”芰荷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眼却干得厉害。 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东西太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哪句。 “你到巷口等我一下,我先伺候小姐用膳。”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里屋,把食盒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饭菜。 “小姐,饿了吧。” 姒嫣的目光从空荡荡的院门收回来,落在芰荷的脸上。 这丫头怎么好像......过于淡定了? 脸上没有红晕,眼睛没有躲闪,手也没有抖。 换做是菱荷,这会儿估计已经跳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可芰荷只是把菜布好,筷子递到她手边,还给她倒了杯茶。 “小姐,您先吃,奴婢出去一下。” 姒嫣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芰荷自己做的决定。 她不能去干涉。 昏暗的巷口墙壁上,燃起一盏刚点的宫灯。 灯下站着一个捶手来回踱步的人。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小福子脊背都紧张得发僵。 他生硬地转过来,心头怦怦直跳,咽了咽口水。 “芰、芰荷......” 芰荷走到他面前停下,盯着他的脸,认真地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取下头上的木簪,放在掌心里,双手奉过去。 “谢谢你的喜欢,很抱歉如今才知晓你的心意。” 语气里感激是真的,歉意也是真的,“这木簪,我不能要。” 小福子脸上的红晕霎时退了干净。 他盯着那支簪子,喉咙干涩的厉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是、是我......哪里不好吗?” 芰荷摇了摇头。 她那眼神里的真挚,是能让人心惊的程度。 “不,你很好,是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她自小就跟菱荷一起被买入姒府,被小姐选作贴身丫鬟。 菱荷是因为家里穷,才被父母卖掉的。 而她,却是个孤儿。 她小时候听人说过爹娘,可她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但她永远记得刚入府的那一天。 第192章 全部心神,只给她一人 那时候,院子里站了好几个跟她年纪相当的女娃。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正房的方向看,眼睛里全是巴巴的盼。 像一群饿极了的小雀,仰着头等母雀衔食归来。 管事的嬷嬷说。 夫人要亲自来挑人,选上的就能留在小姐身边伺候。 她那时候又瘦又小,缩在最后一排,根本不敢往前挤。 前面的女娃都在拼命踮脚,想让自己更能吸引注意力。 有的还偷偷把衣角扯平,头发拢了又拢,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可她什么都没有。 原本身上穿得衣服破烂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的。 还是府里的一个嬷嬷见她可怜,把自己儿子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拿来给她换上。 那件衣裳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圈,袖子长得盖过手,得卷好几道才不碍事。 她穿着那件衣裳站在一堆女娃中间,显得又怪又寒酸。 她自己也知道见不得人,所以缩在最后面。 她怕被人看见,又怕没人看见。 夫人牵着小姐走出来的时候,她只敢从人缝里偷偷看。 小姐那时候比她还高半个头,身上穿着海棠红的袄裙。 头上梳着总角,坠着几颗东珠,脸蛋圆圆的,精致又可爱。 她那时候就在想,这大概就是天上仙童的模样吧。 以前在破庙里听人说过,天上的仙女都穿云做的衣裳。 她那时想象不出来,如今看见了。 原来云落到地上,是这个样子的。 夫人扫视了一圈,问底下的女娃们都会些什么。 她们都在争先恐后的回答,有说会绣花的,有说会认字的,有说会唱曲的。 只有她嘴唇没动,目光落在小姐身上,久久无法回神。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哭。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羡慕?是自卑?还是别的什么? 夫人问到她了。 她抬起头看着夫人那张脸,上面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软软的,暖暖的,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母爱”。 那是为了女儿的事操心时,从心底散发出来的。 她当时有些慌,哪怕知道说实话可能会选不上。 但在那样一双眼睛底下,她还是如实说了。 她撒不出谎来。 “我......奴婢什么也不会。” 果然夫人皱起了眉头,将她瘦小的身躯打量了一圈。 见到她身上穿着姒府奴仆的衣裳,便多问了一句。 “为何愿意入府当差?” 她记得自己当时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家,我想有个能待的地方。” 夫人听完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回小姐身边。 “嫣儿,你看要留下哪个?” 所有女娃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个小姑娘开口。 小姐站在一众小丫头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 粉嫩的小手指向眼睛红肿的菱荷,然后手指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还有你,看着结实。” 她当时瘦得跟竹竿似的,也不知道小姐哪只眼睛看出她结实。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来磕了个头。 “奴婢......谢小姐恩典。” 她膝盖骨瘦的只有皮包骨,磕在青砖上,疼得厉害。 她没顾上疼,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总算落了地。 冰凉的地砖贴着她的额头,她却觉得那是天底下最温暖的地方。 因为这是......她能待的地方。 从那以后,她心里就只装着一件事:把小姐伺候好。 那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是她全部的心思、全部的力气、全部的命。 至于嫁人,至于情爱,她从来没想过。 也不是刻意不去想,是那些事离她太远了。 远得像天边的云,看看就罢,从没想过要摘下来。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脚下踩的是什么地。 那些东西是给有根的人准备的,而她只是一株无根的浮萍。 能有一汪水托着她不沉下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小福子眼眶红的厉害,抬手接过她手里的簪子。 “那......那我等你。” 他握紧簪子,艰难地揣回袖子里,像是放着他无处安放的心意。 “等你有心思了,我再给你。” 他给自己留了个念想。 等,总比没有强。 芰荷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动。 可她心里清楚,那点松动不是喜欢。 喜欢是小姐提起姑爷时眼睛里的光,是嘴上骂着、心里念着。 是明明气得不理人,一见面就软了的那种东西。 她对他,没有那个。 她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再往他从胸口捧出来的真心里踩上一脚。 可因为心软就把他吊着,让他揣着那点念想回去。 夜里翻来覆去地猜,白天魂不守舍地等,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那更加不该。 她宁可他难受一时,也不愿他往后都难受。 “别等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还平,平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 “在小姐真正获得幸福之前,我的全部心神,只会给她一人。” 小姐现在虽然过得很快乐。 可她依旧会为了离别父母而伤心,会为了姑爷的事而忧愁。 在这深宫里,小姐过得提心吊胆,小心捂好与姑爷的事。 她自认为可以跟小姐一样,可小福子能和姑爷一样吗? 姑爷为了小姐,能等,能护,能翻墙爬屋,能拿命去搏。 小福子那点胆子,那点热,放在这深宫里,够烧多久? 她不清楚,也不敢赌。 她不能拿小姐的安危去赌,也不能拿自己的心去赌。 她输不起,更不能因让小姐因她而输。 小福子把头偏向一边,手飞快在脸上抹了把。 他重新转过头看她,嘴角扬起与往日无般的笑容。 “好,那......我走了。” 芰荷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提起灭掉的灯笼,踏入昏暗的宫道里。 小福子走得很慢,不知是前路无光看不清,还是被泪迷了眼睛。 亦或者,是在等那个令他情窦初开的人,唤他一声。 这条巷子为什么这么短? 为什么就到尽头了呢? 她为何还不开口? 他心里一声一声地问,问得心口发疼,泪流个不停。 第193章 有事相求 夜风把墙上宫灯的烛火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芰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在掌心摩挲了两下。 鬓边的碎发拂过眼睛,她抬手挽到耳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时,她家小姐正托着下巴,筷子搁在碗沿上。 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明显是在等她回来。 “小姐,您怎么还没吃?” 姒嫣目光紧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羞涩的喜悦,也没有缄默的悲伤。 就和往常一样,仿佛方才出去那一趟,只是去倒了个水。 可头上的簪子却没有了。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握紧筷子,小心地问出口。 “说完了?” “嗯,说完了。”芰荷用手摸了摸碟面,轻轻蹙起了眉。 “小姐,饭菜有些凉了,奴婢去热一下。” “不用。” 姒嫣拉住她的手腕,按到旁边的凳上坐下,把饭推到她面前。 “就这么吃吧,无妨。” 芰荷应了一声。 拿起筷子扒拉两口饭,发现小姐还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欲言又止,还有对她的心疼。 她筷子放在桌面上,身体转过来,语气做足了准备。 “小姐想问什么,就问吧。” 姒嫣筷子头在米饭上戳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跟小福子......” “奴婢拒了。”芰荷接的干脆,眼神里没躲没闪。 姒嫣其实也猜到了。 要是答应了,脸上准得带点藏不住的喜色。 要是没答应,也该有点难过。 “你......一点都不喜欢他?” 芰荷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没有半分勉强。 “不喜欢,奴婢对他没有那个心思。” 也分不出心思。 姒嫣心里虽然感到惋惜,但更多的还是松了口气。 她就怕这小丫头会难过,怕她嘴上说着没事眼睛里却藏着东西。 可看着芰荷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是真没事。 她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带着点说不出的怜爱。 “吃饭吧。” “好。”芰荷被捏得耳根有点红,把筷子拿起来,拨了拨菜面。 上头的凉了,底下还有点温。 她夹起底下的放到自家小姐碗里,拨开的那些自己吃掉。 用完晚膳后,她收拾好碗筷,就进了小厨房烧水。 姒嫣从柜子里拿出纸笔,平铺在桌上,开始仔细研墨。 趁着江佑泽没来,先把给娘的信写好,等他明早带出去。 不然等下折腾起来,都没有时间写了。 烛火在桌上被风吹得晃了晃,映出她伏案的身影。 值房里的人束好腰带,走到蜡烛跟前,打算吹灭蜡烛。 “大人......奴才有事相求。”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江佑泽听出了是小福子,皱了皱眉,坐到案台上。 “进来吧。” 小福子推门走进来,跪在地上,脑袋垂得低低的。 “奴才……想求大人一件事。” 他肩膀微微缩着,声音闷在胸口,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能不能换个人......给海棠院送膳。” 江佑泽没有急着应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她拒了你?” 小福子一愣,随即在心底苦笑,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那点心事在大人眼里,怕是早就写在了脸上。 他的头抵在地面上,声音带着涩意:“是。” 江佑泽手指在案台上轻叩了两下。 他转头看了眼天色,从案台上起来,理了理袖口。 他垂眸看着底下跪着的人,声音听不出情绪。 “东厂正好缺人,你明日就过去吧。” 以前总觉得他的纯真很可贵,所以只给他安排简单的活。 跑跑腿,递递东西,不用见血,不用脏手。 毕竟这宫里,干净的人太少,想着能护一点是一点。 小禄子就不一样了。 跟小福子一同入的宫,如今早见惯了刀光血影,眼里那点稚气都磨没了。 可小福子倒好,享了轻松的福,却寻到了这世间最难吃的苦。 小福子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磕了个头,带着感激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大人。” 他退出去时,门合得很轻。 江佑泽站在案台前,看着那烛火晃了两下。 以小福子这个性子,去了东厂那种地方,要么被磨成一把刀,要么被碾成一把灰。 若他真的干出一番天地,或许与芰荷的结局也会不一样吧。 他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抬脚往外走。 姒嫣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烛火映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写什么不该写的。 门被推开时她头也没抬,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处补了一句。 笔尖刚落在纸上,就被人从背后圈住了。 江佑泽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偏头吻了下她的侧脸。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混着那股熟悉的清气息。 “这是?” 姒嫣耳边有些痒,偏头蹭了蹭,稳住手中的笔。 “给我娘写的信,你明日让我爹带回去吧。” 写完她又想到了什么,将笔塞到他手里,“你也写一句。” 江佑泽低头看着信纸上的簪花小楷,拇指摩挲着笔杆。 怀里的人正仰着脸等他,眼睛里映着他发怔的模样。 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问:“写什么?” “都可以呀!”姒嫣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反正这是给娘写的。” 又不是给什么外人,或着需要斟酌措辞。 江佑泽看着那片空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眶都泛起了热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了几个字。 “惟愿娘安好,勿念。” 姒嫣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把信纸拿起来,轻轻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 江佑泽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着。 他的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 心头翻涌的情绪在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后,慢慢平复下来。 沉到最深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他偏了偏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 “写完了,沐浴去吧。” 第194章 姑爷是要喝茶吗 姒嫣耳根泛起热意,把信封搁在桌上,身体转过来对着他。 “今晚不能......” 她的目光抬起来,撞进他的眸色幽暗的眼睛。 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不能像昨晚那样洗那么久了。” 本来被热水泡久了就会浑身无力。 偏偏他还箍着她,让她挣不开,等她挣到没力气了,他就又松手。 为了不让自己滑入水里,她只能依附在他身上,手臂搂着他的脖子。 那姿势分明是把自己整个送上去,被他尽情欺负了个彻底。 她光是想想,腰肢就软得厉害 “嗯,不那样。” 江佑泽应得倒是痛快,手穿过膝弯抱起她,起身往净房走。 她猝不及防地离了地,只能下意识攀住他的肩。 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朝她挑了挑眉。 “都留给我......” 芰荷提着空桶从净房里出来,只听见了最后那个字。 她擦了擦头上的汗,脸上被水汽润得红扑扑的。 “姑爷是要喝茶吗?” 姒嫣原本羞涩的情绪已经到了想死的地步。 或者找个地洞钻进去,却奈何被他抱着动不了。 她只能收紧手臂,埋入他的颈侧,脚尖胡乱晃了晃。 江佑泽倒是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将她牢牢锁在怀里,脸颊贴着她发烫的耳朵,声音带着笑意。 “那就煮一壶吧。” 芰荷点头应了声,拎着空桶回了小厨房。 锅里的水还开着,她抓了把茶叶丢进去,没多久就煮好了。 她端着茶壶走到净房门口,腾出手敲了敲门。 “姑爷,茶好了。” “端进来。” 带着沙哑和鼻息的声音传出来,撩得令人耳根发痒。 她搓了搓耳根,低着头走进去,放在浴桶边的架子上。 椅子上的两人没有发出声音,或许都在各自压抑着。 等她退到门口,伸手拉门栓时,不经意瞧了一眼。 就看到她家小姐被姑爷按怀里,整个人已经被吻得迷糊了。 脸颊泛着潮红,唇瓣微张着,里头有截丹尖在蠕动。 她分不清是谁的。 只知道她的脸烧得通红,紧闭着眼睛,猛地把净房的门关上。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栓都跳了一下。 意识到太大力了,她懊恼地抬了抬手,指尖发着颤。 听着里面依旧传来暧昧声,俨然没有在意这动静。 她赶紧放下手,拔腿就跑回了偏房,一头扎进被子里。 “我滴老天爷,真够要命的……” 净房里的烛火被水汽糊得暗了些,却依旧能照亮那如玉的肌肤。 咕嘟、咕嘟—— “江佑泽......” 姒嫣靠在他怀里,难受的摇了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不想喝了......” 那壶茶已经被他喂了大半,如今肚子里全是水,涨的有些难受。 “乖,再喝几口。” 江佑泽茶盏递到她的唇边,她却偏头躲开,不肯张口。 他便送到自己的嘴里,掐着她的脸,低头渡了过去。 她鼻尖发出了抗议的轻哼,却依旧乖乖咽了下去。 在他的唇离开时,还会下意识地挽留。 等姒嫣被抱在浴桶里,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隐约能听见水声。 从身体里闷闷地传出来,混在浴桶水波轻荡的响动里。 她难受地趴在他身上,任由他仔细擦洗,连趾缝都没放过。 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肩膀,浮力托着她酸软的四肢。 “江佑泽。” 她闷闷地喊他,声音带着点委屈,鼻尖蹭着他的肩膀。 “我肚子难受......” “嗯,揉揉就好了。” 他的掌心贴着后腰,缓缓按揉着,顺着那股憋闷感。 姒嫣舒服地哼出声,收紧了手臂,将自己贴近他。 “等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羞怯。 “可以再像昨晚那样么?” 江佑泽拿着帕子的手顿了顿,水面倒映着他骤然暗沉的眼神。 难得见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平日里哄着求着都未必肯松口,今天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心头那点阴暗念头翻涌上来,又被她这副乖顺模样压下去。 他压下喉间的干涩,却仍想逗逗她,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 “哪样?” 她果然羞得不敢抬头,连带着后颈都泛起薄红。 却在水里动了动,膝盖蹭过腿侧,暗戳戳地示意。 可他仍装作不知道。 帕子擦着她的后背,气息扫过湿漉漉的耳廓。 “卿卿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姒嫣偏头蹭掉那股痒意,手指在他腰腹后挠了几下。 “你……你明明知道。” 她声音里面是化不开的羞,直直钻入他的心里。 江佑泽分不清后腰和心里哪处更痒,只知道两处他都不想躲。 他嘴角微微扬起,齿间溢出笑声,嗓音被挠的发哑。 “我知道,可我想听你说。” 姒嫣的耳尖更加红了,水汽蒸得她脑子发昏,却也更加的羞。 这人真的是坏透了! 明明知道她脸皮薄,还偏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她手指带着羞恼意味的挠个没完,想要以此来让他服软。 可他连躲都不躲,只是不停的笑。 胸腔的震动贴着她传过来,震得她心口也跟着发颤。 她咬着唇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 里头全是逗弄,像是在说:我看你怎么办。 “你……你烦死了。” 江佑泽搓洗的动作停了下来,无辜地挑了挑眉。 “明明是你在欺负我。” 他语气里带着玩味地控诉,后腰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像在印证她的罪证。 “怎得还嫌我烦了?” 姒嫣被噎得耳根更烫,指节停顿了片刻,到底还是收回来。 她知道自己再挠下去,他也不会主动开口的。 这个人坏起来,比狐狸还精明,她怎么斗得过他? 望着他带着恶劣笑意的脸,心头那点羞耻烧穿了她的脑子。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 可那股气顶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咬牙说了出来。 气息喷洒在他耳边时,能听到他的呼吸重了几分。 等她说完退开后,就对上了他带着得意的笑眼。 她当场肠子都悔青了。 挣扎地就要从他怀里出来,离开这个总爱欺负她的混蛋。 第195章 不知轻重 可江佑泽哪里肯放,手臂箍在她腰后,收得紧紧的。 水花被搅得哗啦作响,些许水珠溅在两人的脸上。 “说都说了,跑什么。” 他偏头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着得逞后的笑意。 姒嫣埋着头不吭声,把脸上的水擦在他本就湿润的肩膀上。 她在水里挥了几下拳头,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 怎么就真说了呢! 她脑子是被水泡坏了吗? 这下好了,瞧他得意的! 江佑泽感受着水里的动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为了避免她恼得再想逃,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扣住肩膀。 “再说一次。” “江佑泽!” 她挣扎了一下,发现动不了,转头就去咬他的喉结。 没有使太大的劲,却也没有松口。 江佑泽闷笑了几声,微微仰起头,喉结顶着齿尖滚了滚。 该哄人了。 他抬手覆上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湿漉漉的发间。 掌心贴着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好了,不逗你了。”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点认输的意味,可嘴角还翘着。 “想怎样,都依你。” 怀里的人还在赌气,但牙齿已经收了回去,轻吮了一下便退开。 “哼!”姒嫣娇气地哼了声。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不让他看见自己上扬的嘴角。 “这还差不多。” 刚刚闹了那么久,此刻放松下来,那股胀意又泛上来了。 忍不住想要...... 她在他怀里扭了出来,手掌撑着桶沿想要起身。 “不行,我要去——” “不准去。” 江佑泽伸出长臂将她拉回来,不由分说地按在怀里,热气全喷在她耳廓上。 “忍着。” “不行!我、我忍不了......” 姒嫣急得眼眶都红了,在他身上拍了两下,声音又软又慌。 “你松开,我真的——” 刚才分散了注意力,完全没意识到,现在只想着要解决。 快憋不住了! 她又挣扎了好几下,发现情况变得更糟糕,只能深深吸着气。 “江佑泽......”她语调软成了水,微微嘟着唇向他撒娇。 “放开我嘛~好不好?” 江佑泽心里痒得厉害,喉结滚了一下,却终究不为所动。 “不好。” 他答得干脆利落,手箍得更紧了些,恶劣地勾了勾嘴角。 “不然直接在这水里。” “你!”姒嫣脸颊顿时就红了,又羞又急地捶了他一拳。 又不是三岁小娃,这怎么能、怎么能...... 而且她素来爱干净,就连冬日天冷也必然要沐浴。 若是真听了他的,在这桶里…… 往后每回沐浴都要想起这遭,那还不如直接碰死在这桶沿上。 “江佑泽!”她咬牙切齿地叫他名字,尾音咬得又轻又颤。 “你下流!” 江佑泽挑了挑眉,嘴角努力往下压,终究是没压住。 眼睛漾开笑意,里头俨然全是她终于换词骂他的欣喜。 甚至还赞同地点点头,满脸认真地夸她:“好词。” 姒嫣被他夸得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更气了。 她嘴唇动了动,却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求饶撒娇他不为所动。 骂他嘛...... 啧,还给他骂爽了! 她越想越生气,眼眶更加的红了,嘴唇抿得死紧。 她把头重新埋进他怀里,赌气的声音闷闷地传上去。 “我不理你了。” 她闭着眼睛,不断地缓慢深呼吸,收紧腰腹的肌肉。 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丝毫没有发现男人早已心软了。 江佑泽加快了清洗的速度,将细微发抖的人从浴桶里抱出来。 他拿过架子上的巾帕,擦干两人的身体,胡乱套上里衣。 姒嫣已经有些迷糊了,被他抱到床上,感受着他的唇落下来。 “江、江佑泽——!” 芰荷在偏房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听到小姐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憋到不敢释放,只能硬生生忍着的痛呼。 小姐好像还哭了。 她想要起来去看看,沉重的眼皮动了动,却始终撑不开。 就在她与身体做出挣扎的间隙,正房那边的声音忽然变了。 她抬起手搓了搓耳朵,将棉花塞得更紧,拉起被子又睡了过去。 原来是她想多了...... 月亮悬挂在在檐角,方才还是清辉满院,转眼便西斜沉入远山。 江佑泽将躺在深色褥单上的人裹起来,抱着放到美人榻上。 他紧跟着躺上去,为了不挤到她,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腿勉强勾着塌沿,姿势别扭得很,他却浑不在意。 望着她累极了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但更多的还是餍足,满得快要溢出来,从眼底漫到嘴角。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吻,收紧手臂跟着合上眼。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没有床帐的遮挡,光线透过窗纸,直直落在眼皮上。 他低头埋进她发丝里,闻着皂角的淡香,混着她身上的暖意。 缓过那阵酸涩感,才把眼睛睁开,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倦。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头发铺在他的臂弯里,依旧睡得很沉,呼出的气息喷在胸口。 唇瓣还没有完全消肿,许是因为缺水,还有些发干起皮。 他盯着那两片唇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自己比她更渴。 偏头看了眼桌上的茶壶,够不着,又不想吵醒她,只能这么干看着。 外头的天色又亮了好些,再不离开就该迟了。 他在她脸上轻吻了好几下,才抽出手臂翻身下塌。 她在榻上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可到底没醒。 把脸往他方才躺过的地方蹭,蹭到那片残留的温热。 江佑泽走到床边穿好衣裳,用帕子蘸了水,贴在她唇上润了润。 她大概觉得凉,眉头皱了皱,无意识地舔了一下。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帕子搭回架子上,拿起桌上的信揣入袖中。 “走了。” 她没应。 他也没指望她应。 他站在桌边又看了会儿,才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宫道里的雾色还没散,周身的暖意也被凉意卷走大半。 回到司礼监值房换上蟒袍,带着信去了朝房的侧廊下。 值守的小太监见到他的身影,便机灵地转头进了房里。 没过多久,姒令山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佑泽看了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他双手递过去:“劳烦岳父大人。” 姒令山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来,揣进袖子里放好。 望着他喉结处那抹淡印,嘴角扯了扯,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不知道收敛些。 还有嫣儿也是...... 唉~ 年轻人,到底是不知轻重。 “回吧,该上朝了。” 江佑泽察觉到他的视线,面上半点不显,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往司礼监的方向走。 姒令山站在原地,等他背影走远,才抬脚回了朝房。 下朝之后,谢绝了同僚的邀约,径直回了尚书府。 刚迈过门槛,就见正厅门口站了个人,伸长脖子看过来。 那姿势,那眼神,就跟女儿中秋前那般,眼巴巴地盼他带信回来。 “回来啦?” 姒母快步迎上去,见到他脸上难压的笑,眼睛顿时亮起来。 她也没有问,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往他袖口里面摸。 里头果然有封信。 她拿了出来,走到椅子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拆开。 姒令山无奈地笑了笑。 以前女儿眼里只有信,没有他这个爹时,自己还能吃吃醋。 如今妻子同样这样,却半点醋都吃不起来了。 毕竟前者是拱了他家白菜的猪,后者是他心爱的宝贝女儿。 他抬脚跟上去,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抿了口,等着她看完。 姒母神色认真地把信从头看到尾,嘴角那点弧度越翘越高。 可当看到末尾那句时,握着信的手颤了颤,眼眶也泛起了红。 这是......佑泽那孩子写的。 他喊得这个娘,是她......还是云予? 安好、安好。 “怎么了?” 姒令山瞧见妻子的脸色,心头一紧,急忙放下茶盏。 “嫣儿写了什么?” 姒母没有应声,握紧手中的信。 脑海里那些被她刻意忘却的旧事,忽然全涌了上来。 她跟云予自幼便是闺中密友,连嫁人都是前后脚的事。 婚后两家人时常来往,关系比亲戚都还要亲近。 云予生孩子的那些年,无论是大儿佑安,还是小儿佑泽,她都去守了三天。 抱着襁褓里的孩子不肯撒手,说佑泽跟他哥哥出生时一样。 那时佑安也尚且一岁多,哭累了就蜷缩在刚生产完的云予怀里。 云予抬起无力的手,擦去他小脸的眼泪,笑着安抚他。 “娘不疼,娘生弟弟呢,我们佑安从此有伴了。” 等把儿子哄睡后,云予抬起头看过来。 望见她满脸喜爱怀中婴孩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 “你家那位还不舍得让你生啊?” 她耳根顿时就红透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含糊地应了句。 “他说再过两年。” 等过两年自己真的怀了孕,生产前云予带着俩孩子守了几天。 生产那日更是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比产婆喊得还大声。 她疼得意识模糊时,只听见云予在耳边一声声喊她名字。 “静笙,你撑住,快了,快了。” 后来嫣儿落地的哭声响起,云予比谁都先哭出来。 抱着襁褓凑到她跟前,眼泪砸在婴孩脸上。 脸上全是对她的心疼,还有对孩子的喜爱。 “你看,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疼得扯起嘴角笑了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等她收拾妥当后,等候在外头的人,全都涌了进来。 云予抱着襁褓给自己的丈夫看,夸赞着还是孩子的可爱。 而她的丈夫则惊魂未定地走到她身边,眼眶红的厉害。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抖得厉害。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云予看着他们夫妻俩这副模样,眼里明明还带着泪,却扑哧地笑起来。 怀里的小丫头被吵醒了,扯着嗓子哭了两声。 她赶紧晃着手臂哄,嘴里念叨着“你爹娘不害臊,我们宝儿都看不下去了”。 又叫来自己的两个儿子,将孩子凑到他们的面前。 “看,这是你们的妹妹,以后要护着她,不许别人欺负她。” 佑安或许是在她生佑泽时落下了阴影,闻着屋里还残存的腥气,本能就感到害怕。 都没有看几眼,转头就跑了出去。 云予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全是纵容。 只有佑泽睁着懵懂的眼睛,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看了半天。 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刚长出来的几颗米粒牙,声音软软地喊。 “妹妹。” 第196章 期盼 云予弯了弯眉眼,抱着襁褓蹲下来,让他看得更清楚。 “喜欢妹妹吗?” 小佑泽点了点头,身体贴过来好些,脑袋几乎要凑到襁褓边上。 他伸出手指,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碰了下那张小脸。 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又碰了一下,眼睛里亮亮的。 “喜欢,娘,我喜欢,妹妹。” 云予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笑了。 转头看了眼床上的静笙,挑了挑眉头,又转回来看着自家小儿子。 “那让妹妹给你当妻子好不好?” 小佑泽并不能理解妻子的意思。 妻子是什么?能吃吗?能玩吗? 能像糖葫芦那样甜,还是像小木马那样能骑? 他歪了歪头,眉头皱起来,小手指蜷起来,像在努力想。 见屋里的人要么用笑意的眼神,或者慈爱的目光看他。 他本能地又点了点头,跟着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应了句。 “好。” 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姒令山想板脸又没绷住,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胡闹。” 云予抱着孩子站起来,朝他扬起下巴,眼角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散。 “怎么,看不上我家老二?那老大也行啊。” 她语气全是认真,势必要让怀中的宝贝当她儿媳妇。 这是她跟静笙说好了的,要做亲家的念头早就扎了根。 如今孩子落地了,她更不肯放弃。 姒令山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小佑泽就先不肯了。 “不行!”他拉着他娘的裙摆,小手抗议地晃了晃。 “妹妹是我的!” 满屋子的人又笑了一轮,他被笑得脸有些红。 “好好好,是你的。” 云予低头看着自家小儿子,腾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谁都不跟你抢,行了吧?” 小佑泽抿着唇,看他们都在笑,显然没完全信。 他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地确认。 “伯母,妹妹是我的,对不对?” 他怕他们骗他,怕他们笑完了就不算数了。 他那会也才两岁,可有些东西好像天生就懂。 他知道“妹妹”跟他有关,跟他以后有关,跟一辈子有关。 她那会靠在枕头上,嗓子还哑着,笑得伤口直疼,眼角沁出泪来。 望着那孩子眼睛里较真的光,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对,是你的。” 自此以后,云予就以嫣儿未来夫婿的标准,精心栽培着小儿子。 教他读书要读得比旁人多一倍,说嫣儿聪慧,你得配得上她。 教他骑射要练得比旁人多一倍,说嫣儿娇弱,你得护得住她。 教他为人处世要稳、要诚、要担当,说嫣儿是女子,你得替她遮风挡雨。 小佑泽在这期间,懂得妻子的含义与分量,也因此情根深种。 所有人都知道,他未来会娶她。 可嫣儿却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让她有了个纯真完整的童年。 她只管在花丛里扑蝶,在院子里荡秋千,在书房里描红。 无忧无虑地笑,无忧无虑地闹。 她不知道有个少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努力学习着如何当好她的夫婿。 他读书时想着她,练箭时想着她,夜深人静时也想着她。 却从不敢让她知道。 直到嫣儿情窦初开,脸上开始有了少女的羞怯。 询问她是否愿意嫁与佑泽,她绞着手指点了点头。 两家定亲那天,礼成之后,云予松了口气后,就哭了起来。 因为她觉得对自己儿子太过残忍。 一边教他怎么爱人,一边让他压抑着爱意。 他学得越好,忍得就越狠。 她最大的期愿,就是能够看到儿子能与心爱之人喜结连理。 她为此盼了十几年。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一想到这里,姒母眼泪顺着脸颊落在纸上,晕开了那个“娘”字。 姒令山俨然懂得妻子在想些什么,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他抬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别哭了,他们......会安好的。” 姒母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还在往下淌,嗓子哑得厉害。 “云予要是还在,她该、她该有多心疼这孩子......” 姒令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窗外的日头爬到中天,屋里的啜泣声渐渐消了下去。 姒母拿帕子擦干净脸,眼底还泛着潮红,将信又看了一遍。 她起身回了房里,让丫鬟拿出笔墨,伏案给女儿回信。 信上并没有太多内容,句句没提想念,却字字都是想念。 写完她折好放进信封里,与收到的那封并排在一起。 她盯着看了好久,又拿了张信纸,平铺在桌上。 提笔时手有些抖,悬在纸上半天,才落下第一个字。 翌日清晨。 姒令山由丫鬟伺候穿戴好,转头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妻子。 昨夜她整宿没睡安稳,梦里都在流着泪。 枕畔湿了一片,如今眼皮还肿着,泛着淡淡的红。 他心疼地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别吵她,拿着信就出了门。 到了宫里朝房的廊下,他在拐角处等着。 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走近,眼角余光闯入绯红的身影。 “岳父大人。” 江佑泽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个礼,将写好的信递过去。 姒令山伸手接过来,放进袖子里,顺便取出里头的信。 “给嫣儿的。” 他又摸向另一边袖口,拿出第二封信递过去,声音有些低。 “这是......你娘给你的。” 江佑泽接信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压着片干了的柚叶。 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喉结滚了又滚,眼眶也泛起了酸。 他不得不眨了几下眼,才没让眼眶里的泪水溢出来。 姒令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个地名。 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朝房走去。 官袍的下摆被晨风掀起,又沉沉落回去。 江佑泽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指腹在柚叶上蹭了两下。 叶片的触感干涩而粗糙,却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早朝的鼓声远远传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 他站在原地又停了两息,把信揣进怀里最里面那层。 转身往司礼监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路过海棠院那条巷口时,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这个时辰,她大概才刚醒。 昨晚在不会弄疼他的情况下,她开心地磨了好几次。 他看着她眉眼间漾开的笑意,看着她因为自己而满足的模样。 见到自己这残缺的身躯,也依旧可以取悦她时。 他的心口涨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又酸又软,紧得发疼。 他其实很想哭,脸上却先笑起来。 他早被她迷得不能自已。 绷紧的情绪在收回思绪时松缓了些,他站在巷口等了片刻。 见始终没有人走出来,才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进了司礼监正殿,小禄子迎上来递折子,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都先放着,半个时辰内,不许任何人进来。” 小禄子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他脸色,随即低头退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江佑泽坐在案台后,把信从怀中取出来,迟迟没有拆开。 日光从窗棂挪到案角,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拇指在信封上来回蹭了几下,到底还是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展开后入眼的字迹和他记忆中一样,却又有细微不同。 有些笔锋发颤,横不平竖不直,还晕开了字迹。 像是写信的人在努力模仿字迹中,控制不住情绪落了泪。 “佑泽吾儿。” 仅是四个字,他就看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几个字在他眼底几乎要烧起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明写信的人是岳母大人,他却从信里看到了他娘的影子。 像她坐在他面前,捏着他的脸,带着心疼的说他瘦了。 他攥紧手中的信纸,眨了几下眼睛,才接着往下看。 “为母离世三载,春秋更迭,不知吾儿近来可安?” 娘......儿子一切安好。 “此生为人母,最愧之事,就是将自身的执念强加给你,困了你岁岁年年。” 娘......儿子愿意的。 您每回去了姒府,都将卿卿近来的习性与喜好说与我听。 一边教导我要如何做,一边又心疼地望着我。 您以为我没瞧见,可我都瞧见了。 所以才自始至终都在后悔。 后悔没有跟您说:儿子万般欣喜,娘不必自愧。 后悔没有早些告诉您。 那些您以为困住我的岁月,其实是我自己甘愿走进去的。 泪水终究忍不住,从眼眶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本就模糊的字迹。 “娘不求你权倾朝野,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世人敬仰。” “只求吾儿,不必困于过往,不必囿于磨难,余生顺遂,岁岁欢愉。” 娘......恕儿子无法从命。 江家的仇还没有报,仇人依旧逍遥法外,如何能安心顺遂。 那些夜里惊醒时看到的血,那些刻在骨头上、融进血里的恨。 日日夜夜都在烧着儿子,烧得连做梦都不敢太安稳。 等仇报完了,儿子就好好活。 把您没来得及看的那些年,都替您看一遍。 “纸短情长,千言万语,终归一句。” “惟愿吾儿:无灾无难,无忧无烦,三餐温暖,四季安然。” 末尾还有一行字,里面有两个字像是岳母的字迹。 “娘安好,勿念。” 心口涨得发酸发软,又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压都压不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将他淹没。 信纸被他贴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像有人隔着这层薄薄的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第197章 我能跟着你吗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上中天,檐下的灯笼收进墙根里。 瑶华殿里散学的时辰刚过,女官收拾着案上的书册。 “嫣儿,走啊。” 宋清漪将坐在窗边的人拉起来,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你答应要去我那用膳的,可不能反悔。” “好好好。”姒嫣笑着摇了摇头,跟着她走出瑶华殿。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姒小姐留步。” 她和宋清漪同时回过头,见是瑶华殿的一个宫女。 “女官请姒小姐到文渊阁取几本下午要用的书籍。” 宋清漪闻言皱起了眉头,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心里那点火气往上窜,以为又是薛玉姝在恶意挑事。 她往前迈了小半步,把人挡在身后,声音也拔高了些。 “现在?不能让宫女去?” 这都用膳的时辰了。 取什么书?分明是折腾人。 姒嫣盯着那宫女看了几秒,心里转了个弯,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混蛋! 他还真的敢! 她压下心头那股羞涩,轻轻拉了拉宋清漪的袖子。 “没事,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宋清漪还想说些什么,可她已经跟着那宫女走了。 文渊阁在宫城东北角,此刻正值用膳时刻,沿路没有多少宫人。 日光斜斜地照在青石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姒嫣没有让芰荷跟着来,她若守在门口被瞧见,终归是不好。 走到文渊阁门口,那引路宫女行完礼便退下了。 值守的宫人给她推开门,在她路过时,低声说了句二楼。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进了门。 日光从高处的窗格漏下来,照亮了她沿着木梯往上走的身影。 望着那些直通到顶的书册,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她绕过排排书架,才在最里间的窗下看见那抹绯红。 他侧着身体坐在案台上,垂眸看着手里的一片碎叶。 日光明明落在他身上的,可她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他整个人像是沉在什么里面,眉眼间压着她从未见过的忧伤。 江佑泽余光发现了她。 他放下那片柚叶,转头看过来,朝她张开手,哑着嗓子唤她。 “卿卿,过来。” 他现在......很想抱她。 想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按进那又酸又软还发疼的心口。 想让她的温度渗进来,把那些又冷又沉的东西压下去。 想闻她发间的味道,想听她的心跳,想让她知道。 他快撑不住了 姒嫣看见他红着眼眶,脸上的笑也是那般的勉强。 她提着裙摆疾步跑过去,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 他双臂收紧,把她箍得死死的,埋头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发着抖,她抬手轻抚着他的脊背。 “江佑泽,你怎么了?” 江佑泽埋在她颈窝里,半天没吭声,呼吸又重又乱。 鼻尖抵着她的颈侧,呼出来的气烫得她皮肤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吐出口浊气,收敛情绪把头抬起来。 “无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她听不出来的哑。 从袖口掏出信,塞到她的手里,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 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而是落在她的耳垂上。 “晚上我要去个地方,你不用等我了。” 姒嫣蹙起了眉头,将信放在桌面上,双手捧住他的脸。 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想要把他脸上的冷搓热。 “去哪儿?”她盯着他的眼睛问,想从那里找到答案。 他没有应,只是抬起手,想要抚平她的眉。 他的指尖也在抖,抖得她心口更疼。 “危险吗?” 他嘴唇动了动,又吐出了浊气,喉间哽得他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 “那我能跟着去吗?” 她声音放得很轻,尾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他现在的样子......像是要碎掉了。 无论他今晚去哪里,哪怕前方是死路,她也想跟着去。 她要去把他捡起来。 哪怕会割得满手是血,她也要把他拼回去,放在心口捂着。 江佑泽的脸往她手心里蹭,眼底的湿意被他强压下去。 “不行”二字在舌尖上转了圈,被她眼底的担忧烫了回去。 她那么爱胡思乱想。 想多了就睡不着,半夜又该攥着枕头偷偷抹眼泪。 这让他如何能舍下她。 “能。”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脸颊贴在她温热的额头上。 “晚上我来接你。” 姒嫣没想到他应得这么痛快,把头偏出来,抬眸看着他。 她眼睛里映着他的脸,还有窗格里漏下来的光。 除了在床上,其他时候,他很少会骗她。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抓住他的衣襟,“那你跟我保证。” 江佑泽眼底那点红还没褪干净,嘴角却发自内心地弯了一下。 “我向你保证。” 姒嫣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见他情绪好了些,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的手环上他的脖子,抬起下巴主动吻了上去。 江佑泽难得没有回应她,眼睛也没有闭,垂眸落在她脸上。 他把头压低了些,抬手搂着她的腰,由着她撩拨。 姒嫣吻了好一会儿,唇瓣退开了几分,对上他的视线。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气馁,只是偏头又吻上去。 又撩拨了好久,他终于肯回应,加深了这个吻。 日头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地面上,阴影边缘散发出暖意。 她从他唇上退开时,气息不稳,脸颊泛着薄红,眼眸含着春色。 江佑泽垂眸看她,拇指从她嘴角蹭过去,喉结滚了滚。 瞳孔里虽然还残留着些许悲,更多的是被撩出来的欲。 那本不该搅在一起的东西,偏偏在他眼底共生着。 他收紧圈在她腰间的手,嘶哑的嗓音搔刮过她的耳膜。 “要吗?” 姒嫣被问得耳根发烫,偏头躲开他的拇指,埋进他怀里。 鼻尖抵着他衣襟上那颗硬扣,心跳得又急又乱。 “不要。” 别说他现在情绪不对劲,哪怕就是平时,她也不敢在这种地方胡来。 窗外的日光白晃晃的,总觉得那些书脊后面有眼睛在看着。 江佑泽的手搭在她后腰上,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两下。 姒嫣腰窝隐隐有些发软,在他怀里闷哼了一声。 她抬起头,咬着唇瞪他,里头满是娇羞,伸手去推他的小臂。 “说了不要~” 江佑泽低头看着她。 他眼底的悲没有散尽,她眼底的担忧就还在。 明明他已经压得很深了,就连自己都找不到。 可她找到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谁都不肯先移开眼。 傻卿卿。 最后还是他先妥协了。 “那下次。” 他的手没有拿开,而是搂紧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给我抱会儿。” 姒嫣低低地应了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比她的慢,也比她的重,一下下砸在她耳朵里。 她站得有些累,调整了下姿势,靠坐在他斜着的那条腿上。 他的大腿肉结实又稳当,坐上去的时候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把玩着他腰间的玉带扣,指尖勾着那块玉的边缘。 文渊阁里静得很,两人的呼吸都像是刻意放轻了。 那些书册静静地立在架上,纸页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走吧,带你去用膳。” 江佑泽托住她的腰站起来,牵起她的手走出里间。 “去哪儿?” 姒嫣神色紧张地到处看,生怕两人此刻的模样被人看见。 沿途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但凡有点其他的动静,都惊得她想把手收回来。 江佑泽干脆将她拉到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往前走。 “别怕,不会有人来的。”他掌心贴着她肩头,安抚地捏了捏。 天塌下来,先砸的是他的肩膀。 “文渊阁后头有个茶房,我们去那里用膳。” 姒嫣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被他半揽半搂下了木梯。 茶房里果然没人。 小禄子提前把食盒搁在了桌上,又退到茶房入口守着。 江佑泽拉着她坐在椅子上,打开食盒将饭菜端出来。 他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又给她夹了好些菜,“快吃吧。” “嗯,你也吃。”姒嫣确实有些饿了,低头便吃起来。 偶尔抬眼看他,见他也在吃,就又低下头去。 他吃得不多,筷子夹起来又放下。 两个人谁也没提晚上的事,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 姒嫣心里头装着事,吃得并不多,半碗饭下去就搁了筷子。 她抬眼看向对面,“我吃饱了。” 江佑泽也没有吃多少,从怀里掏出帕子,在她嘴上擦了擦。 “那回去吧。” 他牵着她的手带起来,低头吻了下她的唇。 “晚上等我。” “好。”姒嫣理了理衣摆,又抬手摸了摸发髻,确认没什么异样。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原地,倚在茶房的门框上看她,嘴角勾着弧度。 像是料到了她会回头,所以摆出令她安心的模样。 “江佑泽。” “嗯。” “晚上见。” 江佑泽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朝她摆了摆手,还不忘提醒她。 “把书拿上。” 姒嫣这才彻底转过身,接过宫人递过来的书。 她没有再回头,脚步飞快地往瑶华殿的方向走。 第198章 不问缘由,不留退路 一下午姒嫣都盼着时间快过去,就连女官说了什么也没听。 好不容易熬到散课,她起身就回了海棠院,打算先补会觉。 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芰荷在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 被褥还残着午后的暖,可她怎么躺都觉得不对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闻着上面的气息。 明明身子乏得很,脑子却转得飞快,转得她心口发空。 他到底怎么了?今日为何那般?今晚要去哪儿? 秋季的天色沉得很快,铅灰色的云压着宫墙头。 她迷迷糊糊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了。 她怔怔地躺了片刻,才慢慢撑着坐起来,心比睡前更乱了。 新来的小太监送膳时,还递给过来个包袱。 里头是套之前穿过的太监服,她用完膳后就赶忙换上。 芰荷帮她把头发利落地挽起来,又给戴上软翅纱帽。 她把帽檐压低,语气里带着担忧,“小姐,真不用奴婢跟着?” “不用。” 姒嫣往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灰粉,盖住原本白皙的肌肤。 “你守着屋子,有人来问就说我睡了。” 今天没和宋清漪用午膳,保不齐晚上会来找她。 她心里隐隐有些发虚,却又顾不上那么多。 芰荷点了点头,眼里的担忧没散,闷闷地应了声“是”。 “别怕。”姒嫣从梳妆台前站起来,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晚点我们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她从窗缝往外瞧了眼,见到来人时,神色怔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险些没能吐出来。 江佑泽头戴乌纱帽,鬓边簪着一朵艳红绒花。 身着青绿圆领袍,肩披红绸,俨然是一副新郎官的装束。 他没有解释,只是浸湿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粉。 姒嫣的目光全程紧盯着他,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他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笑,却又不像是笑。 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不清楚。 江佑泽帮她把脸擦干净后,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挑了条没人的巷子出宫,上了等候在墙角的马车。 姒嫣坐在他的对面,将他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明明快被他现在的模样迷得心尖发颤,却还努力保持着理智。 不敢让自己看起来太没出息,眼睛却怎么都移不开。 她抬手伸过去,摸到他的袖口,指腹沿着手背往下,勾住小指晃了晃。 她也不敢再问,只能咬着唇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江佑泽的心又酸又软,扣住她的手腕拉到怀里坐着。 脊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 他从车厢角落拿出包袱拆开,露出里头叠得整齐的嫁衣。 “要......穿吗?” 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不易察觉的卑微。 换作是其他的,他都不用问。 可是这个,他不想强迫她,也不想逼她。 姒嫣没有半点犹豫的点点头。 甚至在他尾音没落下时,就开始解身上的衣带。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只要他说的,她都会去做。 不问缘由,不留退路,像把心交出去,就再没打算收回来。 马车里那盏小灯晃了晃,光影从她圆润的肩头滑到腿侧的痕迹上。 江佑泽眼眶有些发热,就这么靠在车壁上,看着她自己套上嫁衣。 姒嫣低着头认真地穿好,手指在裙面上捋了两下。 又去掉头上的纱帽,拿起包袱里头的簪子,插在本就挽好的头发上。 因为没有铜镜,只能凭感觉别好,又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盛着他紧抿唇,强忍泪意的模样。 她眼眶也跟着酸了,却假装没有察觉,嘴角努力上扬。 “这样可以吗?” 江佑泽喉结剧烈滚了滚,将她揽入怀里,用自己的身形包裹住她。 “......可以。”他脸颊贴在她的额头,嗓音哑得厉害,“很好看。” 姒嫣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马车出城门后,行驶了两刻钟,拐入杂草丛生的山路。 车轮碾压过山石,车厢摇晃起来,可她却安稳地被护在怀里。 又行驶了一盏茶的功夫,车辆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周平压着嗓子的声音。 “大人,到了。” 江佑泽情绪已经调整好,掀开帘子下了车,再将她抱下来。 等她站稳后,才松开手去牵她。 姒嫣环顾着四周,没有半点星火,只有灯笼那点微弱的光。 只能照亮脚下两步远的地方,再往外就是浓稠的黑暗。 草丛里各种虫鸣争相鸣起,夜风裹着微凉的气息吹过来。 从她的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窜,本能地握紧他的手。 触到他掌心里的薄茧,心口那点慌才勉强压住。 周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江佑泽深吸了一口气,指腹在她手背摩挲了两下,抬脚跟上去。 山路崎岖难走,他破天荒地没有顾及她,而是紧盯着前方。 姒嫣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相握的手都沁出了汗。 指节被他不自觉的力道握得生疼,但她却没有吭声。 脚底下的路看不真切,她依旧在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她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他落在身后。 更怕他一个人,走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走了约莫百来步,草丛渐渐矮下去,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被清理过后的空地。 稀稀拉拉立着十几座坟包,坟前都立着无字的木牌。 姒嫣的脚钉在了原地,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那些不明白的事、为何要穿成这样的疑惑,全都有了答案。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佑泽松开她的手,走到最前面的两座坟前,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不孝儿佑泽,前来拜见爹娘。”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半天没起来。 本以为父母会无人收尸,被随意扔在哪个乱葬岗里。 却不曾想岳父甘愿冒着包庇逆党的风险,将他们好好入土安葬。 “求爹娘宽恕儿子,时隔三年才来拜见。” 第199章 此诺在心,终身不改 周平放下灯笼,默默退到了空地边上,背对着这边。 姒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借着烛火的光,看向那跪在坟前的身影。 他肩膀绷得很紧,额头没有动,匐在地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本该看不清的,可眼睛偏偏就盯在了那上面。 他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碎了个干净。 像被雨打湿的玉,又冷又湿,透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脆弱。 她提着裙摆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来。 膝盖落地的瞬间,她才觉得这一路走来的分量。 裙摆铺在坟前的土里,像朵红花开在这片肃穆的黄土上。 红得那样不合时宜,又红得那样郑重。 她同样磕了三个头,喉间哽咽了一下。 “伯父伯母,嫣儿也来晚了。” 她的头也没有起来,额头抵着地,伸手去够他的手。 紧紧握住他微凉轻颤的指节,将掌心的温度递过去。 别哭,江佑泽,我在。 江佑泽回握住她的手,直起身体,顺便将她拉起来。 偏头就撞入她满是心疼的眼眸里,眼泪挂在眼眶上欲将滴落。 他将肩上的红绸解下来,叠好塞在她的膝盖下面。 又伸手揽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上。 “娘,我跟嫣儿成......” 他的声音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您这么多年的心愿,我一直记得。” “今日带嫣儿前来,是想告诉您,我日后定会迎娶她。” 怀里的人怔愣了片刻,抬起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 多年的......心愿? 他没有低头看她,望着那无字的木牌,哽咽着承诺。 “往后余生,我会疼爱她,护她周全,不负您从前期许。” 娘,您听见了吗? 您盼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儿子今天给您带来了。 姒嫣跟着看向那木牌,上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她忽然觉得,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她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她攥住了胸口的衣料,猛地吸了几口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啊! 自她懂事起就知道,伯母对她的宠爱跟她娘不遑多让。 每当知道她喜欢什么,或者有想要的,下次登门拜访必会带来。 她一直以为伯母只是把她当女儿疼。 幼时还曾偷偷得意过,觉得自己讨人喜欢。 却从没想过,那份疼爱里,还藏着这样的期许。 难怪定亲那天伯母哭得那般失态,原来是盼了十几年的愿望如愿。 可她到底没能看到他们成亲。 没有等到她疼爱了十几年的“准儿媳”叫她一声娘。 那些年,伯母看她的时候,眼里装的是什么? 是看她长大,也是看她和儿子一起长大。 是把她当女儿,也是把她当儿媳。 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那些藏在礼物底下的心意,她怎么就没懂呢? “娘......”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滚到嘴边又怕自己配不上,生生咽回去。 尽管如此,心里却还是想要叫。 “娘......娘。娘!”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接连砸在嫁衣的裙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那些她从前不明白的、不曾放在心上的、甚至理所当然接受的疼爱。 此刻全都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对不起......对不起!” 您是不是很遗憾? 您疼爱我那么多年,可江家出事之后,我却连见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甚至、甚至还想要退婚。 她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她怎么敢那么想的? 她怎么就没想,伯母若是看到她这样,该有多心寒? “我错了......我错了......” 无论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关于退婚这件事,她都错的离谱。 她以为只是绑着两家关系的婚书,里头却藏着一位母亲盼了十几年的心。 那颗心热腾腾地跳了十几年,她却差点把它摔在地上。 她的额头不断磕在地上,被干硬的小土块膈出红印。 “娘,我错了、我错了!” “卿卿!” 江佑泽急忙拦住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额头残留的泥沫。 “你怎么了?” 他凑过去轻轻吹了吹,吻去她脸上的泪,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为何要道歉?” “江佑泽......”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她说不出来。 她怎么说得出来? 说她曾经动过退婚的念头?说她对不起娘疼她那么多年? 说那些年娘给她的好,她都受着却什么都没还。 “娘她、她看不到......我们......” “可以的!” 江佑泽将她揽入怀里,掌心按住她的头埋在肩窝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笃定,“娘看得见,现在!” 他们今晚......成亲了。 她自今晚起,便是他的妻。 他等了多少年? 从懵懂无知等到少年初成,从簪缨倾颓等到今日跪在父母坟前。 那些说不出口的苦,那些忍了又忍的疼,全在这一刻化成了怀里这个人的温度。 姒嫣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都在抖,揪紧衣袍的前襟。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愧疚、心疼,全都从眼泪里流出来。 江佑泽没有再开口。 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在心里跟爹娘无声说着他压抑许久的话。 爹,娘,儿子不孝,让你们等了这么多年。 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地上的灯笼吹得晃了两下。 周平背对着这边站得笔直,眼睛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鼻子却悄悄吸了一下。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哭声停了,变成微弱的抽噎。 姒嫣从他怀里出来,眼皮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跪直了身子,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爹,娘。” 她看着那无字木牌,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格外郑重。 “往后余生,不论前路风雨,我都会好好陪着佑泽。” “不叫他孤单愁苦,与他不离不弃,伴他岁岁朝夕。” 她双手伏地,再次磕了个头,泪珠落在泥地里。 “儿媳姒嫣叩上。” 江佑泽心神皆受到震撼,偏头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脊背。 嫁衣的裙摆铺在枯草上,沾着碎泥和草屑。 他喉结滚了几滚,没能说出话来,眼睛紧盯着她。 卿卿......我的妻。 他的手指动了动,终于能够抬起来,扣住她的肩膀扶到怀里。 “爹娘会听到的……爹娘会听到的。” 姒嫣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去摸他的脸,指腹蹭到他眼角的湿意。 “就是要让他们听见。” 她握住他颤抖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撞得又急又重。 “此诺在心,终身不改。” 江佑泽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慢慢收拢五指,把那份跳动的温度攥进掌心里。 “苍天为凭,双亲为证,你我相守,此生不变。” “嗯。”姒嫣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还含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 江佑泽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贴上那柔软却微凉的触感时,才恍然觉晓她陪自己跪了太久。 方才满心满眼都是那些翻涌的情绪,竟没顾上她的身子。 秋夜的温度比白日冷太多,再加上山风不断吹过来。 她这般娇弱,如何受得了。 那件嫁衣底下,膝盖怕是已经青了。 “爹,娘,大哥,我们回去了,下次来,给你们带酒。” 他又磕了个头,手掌托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带起来。 姒嫣膝盖跪得有些发麻,拿着红绸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江佑泽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拍掉裙摆上的草屑泥沫。 “我背你。”他蹲下身子,把宽阔的背脊亮在她面前,“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提着嫁衣的裙摆趴了上去。 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后颈上,泪意蹭在领口处。 江佑泽托着她的膝弯,稳稳地站起来,往上颠了颠。 嫁衣的料子滑,得用手臂压着点,免得她从背上溜下去。 “冷吗?”他偏过头问,气息扫过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臂。 “不冷。” 姒嫣鼻尖蹭着他贴过来的侧脸,唇瓣嘟起来啄了几下。 “你背上暖和。” 江佑泽被她的可爱逗得轻笑出声,胸口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让她趴得更舒服,抬脚走出空地。 周平听见身后的动静,赶忙提起蜡烛,照亮脚下的山路。 回去的路上,车厢照旧很安静,只是少了来时的那股沉闷感。 江佑泽先把她抱上去,自己跟上来坐在她旁边。 卷起她嫁衣的裙摆,拿过烛台凑近,看膝盖上有没有破皮。 见只是被铬得泛红后,稍稍松了口气,想着回去拿药膏涂一下。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堵了回去。 红成这样,她方才竟一声都没吭。 若不是他陡然想起,她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忍着? 他放下烛台,重新将人抱入怀里坐着,防止被颠簸到。 姒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刚想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下巴就被抬起来。 她借着烛火的光看向他。 那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爱意,比以往看过的任何时刻都要深。 像是心底压抑多年的感情,终于寻到了出口,便再也收不住。 她被他看得浑身发热,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由他吻着。 很快她就紧张起来,因为从他纯情的吻里,懂得了他的意思。 他这是……在补。 若是那场谋逆案没有发生,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江家二公子。 按照他以前克制守礼的模样,那他们的第一次亲吻会在—— 洞房花烛夜。 想明白了之后,摇晃的车厢就像是变成了婚房里的喜床。 角落的红绸布变成了她掀起的盖头,烛台上的蜡烛变成了龙凤烛。 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成了门外宾客的酒令声。 空气里那股尘土味,成了红烛燃烧的蜡香。 当他怯生生地想要伸进来时,她竟下意识咬紧了齿关。 “唔——!” 江佑泽吃痛地闷哼了声,睁开眼睛看着她。 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情意,唇上还留着被咬过的那点微麻。 望见她羞涩又无措的眼神时,心头越发的软,没忍住低笑起来。 他的卿卿,怎能这般可爱呢。 姒嫣被他笑得更加羞涩,红着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臊意。 “不许笑了!” 她怎么这没出息! 明明两人多荒唐的事都做过,怎么就败在了这个纯情的吻上? 她心里也说不清楚。 仿佛在那一刻,她真的变成了那个刚被掀开盖头的新娘子。 第200章 做不到 见头顶的笑声不断,她把头埋得更深,手抬起来去捂他的唇。 “你再笑我就咬你了!” 她这话说得凶,尾音却软得很,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江佑泽把笑声都收了回去,嘴角的弧度却仍高高扬起。 唇瓣在她指腹上缓缓蹭着,呼出的气息扫过她的指缝。 “不笑了。”他含糊地说。 姒嫣被蹭得指尖发麻,心也跟着发痒。 她把手缩回来,在掌心里摩挲两下,想把那股痒意抹掉。 “大人,到了。” 听见外头传来周平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想从他腿上下来。 发现身上的嫁衣还穿着嫁衣,便伸手去解腰带,打算换上太监服。 “没事,穿着吧。” 江佑泽伸手拦住她,掀开帘子下了车,回身朝她伸手。 月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照在他那身青绿圆领袍上。 这个时辰宫里已经宵禁,只需避开巡逻的禁军即可。 姒嫣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把手递过去,被他抱下了马车。 值守的人见到他们,默默地打开宫门,等着他们进去。 周平将手里的灯笼递过去,转身就驾着马车前往东厂。 江佑泽牵着人进了宫门,走的还是那条僻静的宫道。 海棠院的大门已经闩上,他从墙上翻过去打开。 小厨房里的人听到动静,借着灶台里的那点光,燃起了蜡烛。 芰荷从门边探出头,见到他们终于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小——” 她快步走出来,压下语气里的激动,放低了声音。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嗯。”姒嫣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泛起点点酸软。 这丫头怕是紧张了一晚上,眼睛都不敢合。 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指尖,“困了就去睡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奴婢不困。” 芰荷搓着眼睛摇了摇头,刚想去点蜡烛,却晚了一步。 “奴婢去备水。” 热水早就烧好了的,一直在锅里热着,就等他们回来。 她来回跑了好几趟,才将净房里的大浴桶灌满。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到正房的门口,把话递进去。 “小姐,姑爷,热水准备好了。” “好。”姒嫣在里头应了声,牵着人就从屋里出来。 路过她身边时,抬起手挥了挥,“夜深了,你快去睡吧。” 芰荷点了点头。 等净房的门关上,她转身回小厨房煮了壶茶端到正房。 又拿出新蜡烛替换掉烛台上,举着快燃尽的那根回了偏房。 今晚应该……不会了吧?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明早还要去瑶华殿上读。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塞了点棉花进耳朵里。 算了,以防万一。 夜色沉沉地压着窗纸,净房里隐约传出细微水声。 里面的人没有闹腾太久,一刻钟的功夫就从开门出来。 “你先睡吧,我给娘写了信就来。” 姒嫣进了屋就松开他的手,打算去柜子里拿笔墨。 下午她只来得及把信看完,加上心里有事,就想着回来再写。 江佑泽从身后将她抱住,下巴在她肩膀处蹭了蹭。 “我陪你。”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 姒嫣从他怀里转过身,抬头看见他脸上的倦色。 “不用,我很快的。” 他今日情绪始终绷着,昨晚也没怎么睡,眼下的青黑比她还重。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床边,将他推下去躺好。 他倒下去时乖得很,眼睛却还睁着看她。 拉起床侧的被子,刚想盖在他身上,就被搂住了腰。 江佑泽的脸埋在她的身上,唇瓣含住锁骨轻咬了下。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上面,声音也带着暗哑,“卿卿......” 他想要。 以往是想要给予她快乐,可今晚是单纯的自己想要。 “在呢。” 姒嫣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蹭过眼下那圈淡淡的青。 “听话,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她低头在额头落下个吻,见他眼睛还睁着,就又吻在眼皮上。 她停留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不会睁眼才退开。 唇瓣下移到他的鼻尖,又下移几寸,吻住他的唇。 “睡吧。” 他没有应,手也没松。 她弯着腰迁就他的力道,抬手轻抚着他的脸。 烛火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模样清晰地映在她的眼底。 这眉眼她看了多少年,可此刻却觉得怎么看都不够。 低头在他唇上又落下个吻,这次他的手终于肯松开了。 她这才直起腰,拉过被子盖好,转身拿出笔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了几圈,她偏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缓,看似已经睡着了。 她收回目光,提笔蘸墨,却半天都没有落在纸上。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从文渊阁到坟前的嫁衣。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她心口又胀又疼。 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娘说,也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手悬在纸上许久,墨珠凝在笔尖将滴未滴。 最终她还是不写今晚的事,只回她娘来信的内容。 零零碎碎地凑了半页纸,才折好放进信封里,搁在桌上。 她吹灭桌上的烛火,走到床边时,又吹灭小几上的。 屋里陷入黑暗中,空气里残留了蜡烛的焦香。 在她摸黑爬上床时,江佑泽睁开眼睛,目光紧跟着她的身影。 直到她爬到自己身侧,轻轻抬起手臂钻进怀里。 他本能地收紧手,侧着身将她搂住,手在她下颌抚摸。 “你还没睡?”姒嫣声音软软的,抬手环住他的腰。 “......没有。” 他的气息越靠越近,呼吸逐渐喷洒在脸上,唇瓣贴上他的。 又来了。 那种纯情到令她心悸的感觉。 在她看不到的黑暗里,他虔诚进行着曾经幻想过的每一步。 他会如何碰她、他会如何亲她、他会如何不让她疼...... 可是—— “对不起......” 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很低,却是那般的痛彻心扉。 像是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他无处安放的绝望。 他做不到。 做不到与她真正的缠绵、无法贪婪地想要继续、痴心妄想缠绵到天亮...... 他悬在她的上方,感受到身体的无能时,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姒嫣眼窝接住落下来的泪,在眨眼后滑进自己的眼睛里。 哪怕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也知道怕是悲痛欲绝。 她抬起手搂住他的腰,让他压在自己身上,手抚着后脑勺。 “没关系......” 她眼眶泛起酸涩,喉间哽咽得厉害,说话带着颤音。 “没关系的,江佑泽......” 感受到肩膀处温热的触感,她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这样就能去填那个他填不上的缺口。 那缺口就在他心里,在那片他不敢让她看见的、又冷又沉的地方。 “你所有的样子我都爱,无论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不要觉得亏欠我什么,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你的全部。” 江佑泽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手臂绕过她的腰,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眼泪顺着她的颈侧往下淌,烫得她心口也跟着发疼。 第201章 只想嫁你 姒嫣没有再说话,偏头贴着他的耳朵,手顺着他的脊背。 屋里黑得什么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慢慢平复。 又过了很长时间,江佑泽才翻身下去,不再压着她。 搂在她腰间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呼吸还带着没散尽的潮湿。 “卿卿。” “嗯。”姒嫣带着鼻音应了声。 手从他后背绕到前面,指腹擦过他眼尾的湿意。 “你想当皇后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她指尖顿了一下。 “什、什么?” 她在他怀中撑起身体,发丝垂落在他的肩膀。 黑暗中他的脸模糊不清,但她知道,他从不在正事上与她开玩笑。 所以他是认真的。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让我当皇后?!”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尾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错愕。 “嗯。”江佑泽低低地应了声,手还搭在她腰间。 只要她想,他可以让她成为大邺最尊贵的女子。 受天下万民爱戴,谁也不敢再说她什么。 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那些拿身份压她的人、那些用规矩框她的人...... 统统都得跪在她脚下。 他甚至可以将大邺都送给她。 虽说还没有女子登帝的先例,但先例本就是用来开创和打破的。 江山社稷,看的从来都不是男女,而是能不能安万民、守疆土。 只要有他在,会替她把前头的路都铺平了。 “想不想?” 姒嫣半天没出声。 她盯着他的脸,抬手探向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温度一样啊。 “你是不是今晚在坟前跪久了,脑子进风了。” 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来? 先不说薛衍那老东西,除去那些解决掉的皇子。 如今还在世且能够继位的,就只有太子、二王爷、六皇子。 按照他的想法计划,大概是扶持六皇子。 可六皇子才八岁啊! 让她给一个黄口小儿当皇后? 呵呵......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江佑泽却没有笑,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手背。 “没进风。” 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他要给她最好的,给到谁都动不了她、谁都委屈不了她、谁都抢不走她。 姒嫣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翻身趴在他身上,脸贴的很近,想要以此看清他的神情。 “你不打算娶我了?” 等了片刻不见他的回答,她低头寻到他的唇,轻轻咬了下。 “说啊。” 换做以前她或许会以为他的沉默是真的不想娶她。 可今晚他都在爹娘坟前说了会娶她的呀? 怎么转头就不认了呢? 江佑泽手搭在她的腰间,盯着上方她模糊的轮廓。 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面颊,痒得他喉咙发紧。 “我就是......”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收紧了又松开,呼吸比刚才沉了些。 “就是觉得皇后的身份会比——” 姒嫣抬手捂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说了那么离谱的话。 到头来还是怕他给她的不够多,怕她会跟着他受委屈。 所以想用皇后之位来垫高她,垫到谁也不敢说闲话的地方去。 这个人,这个人啊…… 她心里又酸又软,心疼他把自己逼成这样。 “我不想当皇后。” 掌心下的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被她摁了回去。 “你先听我说完。” 江佑泽没再挣扎,轻轻点了点头,就那么躺着看她。 姒嫣这才把手挪开,头枕着他的肩膀,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声。 “我不喜欢这皇宫,也不喜欢这宫里没完没了的规矩。” 那些宫墙太高,高得遮住了天。 那些规矩太密,密得透不过气来。 若不是因为他在这里,她连半只脚都不想踏入。 这地方再好,金砖铺地、琉璃作瓦,于她也不过是个笼子。 可他在里头,她就只能把脚迈进来。 走得满心不情愿,却又走得死心塌地。 “更不想让娘替我担心,上次进宫,她都哭得好伤心。” 仅仅只是入宫伴读就如此。 若真当了皇后,从此困在这宫城里出不去。 她娘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日日坐在门口望,眼睛都要哭瞎了。 她压下心里的酸涩,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拿手去摸他的脸。 “我就想嫁给你江佑泽。” 她声音带着点哽咽后的哑,努力让自己说得更清楚。 “若能明媒正娶,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也认。” “哪怕只能与你私相授受,我亦心甘情愿。” 名分、地位、风光,那些东西她可以不要。 她只要他。 只要这个整颗心都给了她的这个人。 皇后的凤冠再重,也重不过她此刻贴着的这颗心跳。 这下换成江佑泽半天没出声。 他的呼吸打在她额头上,下颌在她掌心里绷得死紧。 他闭了闭酸涩的眼,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喉间挤出一个字。 “好。” 像带着他全身的力气,沉甸甸地落在她发顶。 等他回话的间隙里,姒嫣快被涌上来的困意淹没。 听见他这么说,心神彻底松下来,眼皮沉得睁不开。 “这还差不多......” 她也没有翻身下去,脸颊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呼吸逐渐平稳。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江佑泽没有立刻睡。 他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手掌贴着她的后背。 方才那些话还在胸口发酵,堵得他连呼吸都得放轻。 他深深地吐出口浊气,嘴角弯了弯,偏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 翌日清晨,姒嫣是被脸上那阵熟悉的痒意弄醒的。 她皱着眉哼了两声,知道他该起了,便从他身上挪下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打算继续睡。 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江佑泽本能地追过去。 胸膛贴上她的脊背,严丝合缝地覆上来。 他指尖勾起她脸上的发丝,挽到耳后。 在她侧脸上又吻了几下,才舍得从床上起身离开。 姒嫣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也被芰荷捞起来洗漱。 昨晚宋清漪真来找过她,却被挡了回去。 以为她身体不适才休息那么早,刚进瑶华殿就拉着她一通检查。 从额头摸到手腕,又问她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嘴就没停过。 在她几番强调下,宋清漪才将信将疑地松开手。 但嘴里又说着午膳的事,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今日必定去我那里用膳。” 趁着上首的人不注意,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压低声音。 “我有话要说。” 姒嫣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 她向来藏不住事,昨儿没说出来的,今儿非得说出来不可。 否则憋在肚子里,能把她憋得坐立难安。 想着江佑泽大概不会找她,便点头应承下来。 等到午时散了课后,薛玉姝坐在位置上没动。 阴狠的目光紧盯着出门的三人,握紧了手里的茶盏。 察觉周遭的宫女看过来,她收回目光,起身回了正殿。 她不会放过姒嫣的! 绝对! 流芳馆里早备好了午膳,宋清漪拉着她坐下来,又朝柳兮月招手。 “听说了没?五公主要过诞辰了!” 姒嫣点了点头,拿着筷子,夹起藕片放进嘴里。 梦里的薛玉姝比现在还受宠,所以办的诞辰宴格外盛大。 哪怕她在府里不出门,也能听见下人连续议论了好几天。 那会的她听完,心里暗自羡慕五公主的命好。 羡慕她生在帝王家,羡慕她有那样的排场,羡慕她能叫那么多人围着她转。 可今时不同往日,薛玉姝的地位跟以往天差地别。 听说这诞辰宴,还是她在御书房门前跪了两个时辰求来的。 柳兮月扒了点饭到嘴里,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 “......你们要送礼吗?”她问得有些犹豫,筷子头在齿间磨了磨。 这次入宫时,爷爷跟以往那般强调,让她安分守己。 不可因五公主失势就心生怠慢,还为此替她备好了寿礼。 宋清漪撇了撇嘴,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没准备,也不知道送什么。” 她入宫时,她娘忙着给哥哥相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加上她也不喜欢五公主,违心送礼物,只会膈应自己,半夜想起来都要呕。 还好祖母心疼她,说若真办寿宴,就让爹送寿礼就好了。 姒嫣默默吃着饭没说话。 她跟薛玉姝本就结了梁子,爹还曾参了一本。 这给仇人送礼物,那不是摆明了给自己添堵吗? 更何况无论她送什么,只怕都得不到好脸。 可这礼数又不能缺。 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面上要光鲜,里子烂透了也得裹着。 罢了,等晚上江佑泽来,再问问他的意思吧。 用完午膳后,三人从流芳馆出来,沿着宫道去了瑶华殿。 时辰尚早,女官还没来。 薛玉姝坐在上首,悠哉地品着茶,瞧着她们进殿行礼。 她将茶盏放在桌上,拿手撑着头,语气平和了不少。 “想必各位都知道本公主要办诞辰的事了吧?” 柳兮月点头应了声。 而她身旁的两人都低垂着头没应声。 薛玉姝咬牙将怒气咽下去,深吸一口气,扬了扬嘴角。 “寿辰那日,本公主想请各位......献个才艺。” 她脸上的笑如同面具,平和的语气也让人后颈发凉。 “不拘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行,就当是助个兴,如何?” 殿外的某个宫女闻言,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柳兮月没有丝毫犹豫的应下。 “公主盛情,臣女却之不恭。” 琴棋书画她或许不在行,作诗她倒是拿手。 宋清漪绞着帕子没接话,偏头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薛玉姝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怎么,两位是不愿意?” 宋清漪身体僵了一下,先开了口,语气干巴巴的。 “......臣女愿意。” 薛玉姝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那点弧度又扬了起来。 可等看到她身旁的人时,眼底那点阴沉到底没压住。 “姒小姐呢?” 姒嫣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 “臣女没什么才艺,只怕要让公主失望了。” “无妨。”薛玉姝料到她会这么说,端起茶盏递到唇边。 茶盏里映着她半张脸,眉眼模糊在水汽里。 “本公主都说了,不拘什么,重在参与。” 第202章 给我撑腰 宋清漪在底下扯着她的袖子,轻微地朝她摇了摇头。 姒嫣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睫应了声。 薛玉姝脸上露出真实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都收不住。 看着那贱人不得不低头的模样,心里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些。 “那便这般说定了。”她饮尽杯中的茶,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散课回到海棠院时,日头已经沉了下去。 芰荷端着茶壶走进来,见她坐在窗前发呆,忍不住问了句。 “小姐,您真要在五公主的诞辰宴上献艺?” 献艺必定会引人注目,倘若陛下又打小姐的主意...... 她的顾虑姒嫣何尝不懂。 可薛玉姝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又当着宋清漪、柳兮月的面。 她若是不答应,就是明着跟公主作对。 虽说她现在有底气,可真要对着干,也不能当着她们的面。 宋清漪或许会站在自己这边,但她管不住那张爱八卦的嘴。 柳兮月看似乖顺,实则十分谨慎,始终保持中立。 她什么都记在心里,不会替谁说话,也不会替谁遮掩。 所以无论如何,今日的邀请,她非应不可。 她收回思绪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摩挲。 “应都应了,总不能当众反悔,让她再抓个把柄。” 芰荷听她这么说,眉头还是皱着,抿着唇欲言又止。 “别担心——” 姒嫣抬眼看向她,刚说了几个字,就听见落地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眉头挑了挑,嘴角勾起傲娇的弧度。 “这不,给我兜底的人来了。” 脚步声从背后靠近,熟悉的气息里,带着夜露的凉意。 “姑爷。” 芰荷低着头行礼,识趣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江佑泽走到窗边坐下,从背后圈住她,捞进怀里。 他关小了窗户,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吻了吻她的侧脸。 “仔细受凉。” 姒嫣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手指揪着他的领口。 她把脸仰起来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里头盛着委屈。 “薛玉姝让我在她诞辰上献艺。” 她就像小孩子在告状,就等着大人替她出头。 江佑泽捏了捏她嘟起来的脸,眼底带着被她可爱到的柔软。 “嗯,我已经知道了。” 他手指移到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低头在唇上啄了一口。 “不用愁,那天你只管去,其他的都交给我。” 姒嫣被吻得眯起了眼睛,揪着他领口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从来不说大话,既然说交给他,那都是把路铺好了的。 她改成环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在他唇上啄了又啄。 “那你得给我撑腰。” 她的尾音往上扬着,带着点撒娇又理直气壮的意味。 说完了还歪了歪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笃定他会答应。 江佑泽垂眸望着她的脸,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几声。 他收紧了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把她往上提了提。 “撑。” 他扣着她的后颈吻上去,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往大了撑。” 姒嫣不知道他为何这样笑,还乖巧地回应他。 可等明白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芰荷手里拿着铁钳子,拨弄着灶膛里的炭块,火星子噼啪地溅起来。 见锅里的水开始滚了,起身往正房那边看了一眼。 窗边两人的影子映在纸上,挨得很近,姿势也有点怪。 她家小姐倒在姑爷怀里,头枕在他往下伸的手臂上。 姑爷像在低声哄着小姐,传入耳时听不太清,隐约只听见什么“还没到底、再吃一点”。 芰荷的脸腾地烧起来,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她坐下盯着灶膛里的火,拿起蒲扇往脸上飞快扇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掩盖掉正房里那细微的声音。 她抬手搓了搓耳根,等心静下来后,开始往桶里装水。 往净房的浴桶里灌水时,不经意瞧了眼正房的窗户。 她明确告诉过自己不看的,可眼睛就是不受使唤。 两人的姿势就跟之前那样,没有变动过。 只是她家小姐的头仰起来,像是在承受着强势地吻,枕着的手也在动。 老天爷!!!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猛然收回目光,耳根烧得滚烫,再也不敢乱看。 等把浴桶灌满之后,她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 她低垂着头走到门口背对着,声音贴着门缝飘进来。 “......小姐,姑爷,热、热水备好了。” 原本只有细微动静的屋里,传来像是洒水的声音。 接着听见姑爷低笑了几声,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知道了。” 芰荷站在廊下,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晃了晃。 她却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连风都压不下去。 听见门响也不敢抬,只下意识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江佑泽抱着人从她身边经过,随口扔下一句。 “你休息吧。” 芰荷应了声“是”,等净房的门关上,才转身回了偏房。 姒嫣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她浑身无力地坐在他腿上,由他褪去有洇痕的里衣。 手臂软软地搭在他肩上,指尖扣在他后颈的领口处。 “江佑泽......” 她带着喘息地喊他的名字,水汽在眼前发雾,狼狈地捉住他的手。 “等、等下......” 她的头埋在他的脖颈处,闭上眼睛缓过那股晕眩。 烛火被水汽晕得发暗,勉强将椅子的人影映在墙上。 那影子曲线如流水,延伸至略微隆起的平川。 起时如春山,落时如秋水。 等她回过神来时,眼底的水光更甚,对上他幽暗的瞳孔。 里面映着烛火的微光,也映着她满面潮红的模样。 江佑泽垂眸看着她的脸,嗓子哑得有些痒,忍不住想咳。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缓缓往下,“好了?”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本想枕在他肩上,却被他托起来。 “那就自己站好。” 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窜,腿肚子还在打颤。 太滑了。 她下意识抬手去悟,到底时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江佑泽收回想要扶她的手,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眼前的人眸光湿漉漉的,里头全是被他看出来的娇羞。 额角的鬓发被水汽润湿,肌肤也被更加通透。 往下淌的水珠分不清是雾气凝聚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203章 磨墨 “江佑泽!” 听着她带着恼气的声音,他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 可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手指慢条斯理地解着衣袍。 姒嫣站在原地不敢动,脚心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咬了咬舌尖。 “你……你快点。” 她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可语气已经被磨软了。 “嗯。”江佑泽应了声,拉开腰间的系带,布料往下滑。 他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抱起她跨进浴桶里,坐下时水面溢出来,打湿了地板。 怀里的人半天没出声,水面泛起细微的波澜。 他垂眸看着她的模样,拇指在她脸上摩挲,低头吻了上去。 烛火幽幽地在亮着,暖光倒映在起伏的水面中。 姒嫣被抱着从净房出来时,手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意识已经快要陷入沉睡的边缘,却仍有一丝理智在提醒她。 给娘的信还没有写。 原本想问完他五公主的事再写的,结果被耽搁到现在。 “信,我要写......” 她眼睛眨了好几下才变清晰,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 “等下。”江佑泽伸手按住她,坐在床边认真打量着。 这种程度的话,感觉还是不行。 他从床上起身,在柜子里找出纸笔,平铺在桌面。 又到窗边捡起地上的外袍,将她裹好捞起来,坐在椅子上。 “我给你磨墨。”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熟练地往砚台里添了水。 墨条在石面上慢慢转着圈,发出沙沙地细微声响。 不知道研磨的多久,原本好好的墨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浓淡不匀。 他低声笑起来,暗哑的嗓音透着坏意,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姒嫣咬着下唇没吭声,倒在他的怀里,急促地呼吸着。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敢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 直到砚台上的墨再次变浓稠,她拿起旁边的笔,光是沾墨就好久,想着要如何跟娘说。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注意力全在旁边的手上。 “你……你把手拿开。” 江佑泽挑了挑眉,喉间溢出轻笑,乖乖照做了。 他靠在椅子上,给她腾出空间,轻吻着自己的手。 姒嫣摇晃了几下脑袋,深吸一口气,盯着桌面上的纸,笔尖落在上面。 她先给她娘报了平安,然后才写关于五公主诞辰的事。 写到后面手抖得不行,匆匆结尾后便搁下笔。 她软软地倒下去,呼吸喷洒在信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佑泽......你混蛋!” 从头到尾,身后的动静就没有消停过。 江佑泽把她从桌上捞起来,顺手将信纸压在砚台下。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比平日潦草了不知多少。 “卿卿乖。”他抱着她放回床上,扯开包裹的外袍,“再骂点别的。” 助助兴。 他声音里的坏意藏都不藏,明晃晃地摊在她面前。 姒嫣哪里还能骂得出来,意识已经半陷入沉睡里,鼻尖哼出两声,便彻底睡了过去。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将她所有的模样尽收眼底。 屋里的烛火亮了很久,墙上始终映着个盘桓的影子。 第204章 不动你 窗纸外头的天色由暗转明,几声鸟鸣自远处传来。 姒嫣醒来的时候,觉得腰像是被折断过那般,上面还有着青紫的指印。 她盯着那两处看了半天,耳根不争气地烫起来。 这混蛋! 怕不是摇了一晚上吧? 她咬着牙从床上撑起来,手臂刚支起半个身子,又软软地跌回去。 “小姐!” 芰荷红着脸走过来,赶忙将她扶起,又替她穿好里衣。 姒嫣被她扶着从床上下来,在心里又暗骂了句,晚上等他来,必须好好算个账。 可真等到他晚上来,将她搂在怀里,握住手按在脸上,柔声一顿哄。 把她哄得脑子晕乎乎的,只剩下他那张极尽妖孽脸。 不仅原谅了他,还答应着再来。 就这样连续折腾了两晚,等到了第三天晚上,见到他就害怕得往床上躲。 “今晚真不行了!” 姒嫣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江佑泽。”她声音带着没散尽的慌,尾音虚虚地往下坠。 “腰真要断了......” 江佑泽看着她求饶的模样,眼里那点笑被烛火映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几乎想要妥协了。 “谁说要来了?” 他解了外袍搭在床尾,坐到了床上,伸手去捞她的脚踝。 “过来,给你揉揉。” “不用!” 姒嫣把脚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着他。 “你休想哄我!” 他在床上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她数不清昨晚自己求饶了多少次,也数不清他到底应了多少声“快好了”。 结果就是她昏过去前都没好! 江佑泽显然也想到昨晚的事,抬手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他躺到她的身边,将人隔着被子捞进怀里,手放在她的后腰揉着。 “这次真的,不动你。” 明天就是薛玉姝诞辰,今晚得让她休息好,养足精神。 姒嫣原本绷着的劲被揉了几下,骨头缝里的乏意全化开了。 她舒服地从嘴里轻哼出声,却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确认他脸上没有逗弄的意思,才掀开被子将他裹进来。 她窝进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闭着眼睛让他继续揉。 江佑泽望着她娇气又享受的模样,没忍住勾起嘴角,在她唇上啄了口。 她顿时警惕地睁开眼,撅起嘴与他四目相对。 又来? 倘若他有不安分的动作,她下一秒就要从怀里窜出去。 可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发现他只是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被她逗得越发上扬。 原来他只是想要吻她,心里那口气又松下来。 她抬了抬下巴,哼哼了两声,嘴唇也嘟起来。 “亲我。” 江佑泽喉间那点笑意压了压,低头识趣地吻了下。 等他识趣地吻了下后,她才满意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头顶响起低哑地笑声,传入耳根时,痒得她脸又埋了埋。 江佑泽又笑了几声才停下,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 “困了就睡吧。” 她被他揉得舒服,闷闷地应了声,眼皮渐渐沉下来。 江佑泽拉起被褥盖住她的肩膀,手继续后腰上慢慢揉着。 夜色渐渐变深,烛火在桌上燃尽,屋里陷入黑暗中。 窗外的月亮挂在檐角,清辉透过窗纸落在床帐上。 怀里的人早已熟睡,他盘算完着明天的事,闭上了眼睛。 第205章 这是通宵了? 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姒嫣就已经醒了。 后背贴着的温热胸膛,挡住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凉意。 她揉了揉眼睛,翻身转过来,安静地看着面前的脸。 他的手也在这时下意识收紧,掌心扣住她的头往怀里按。 听见她闷闷地哼出声,赶忙松了力道,捧起她的脸。 “弄疼了?” 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哑,眼底也尚未完全清醒。 看她的眼神有些失焦,却盛满了本能的紧张。 “没有。” 姒嫣摇了摇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蹭,声音软软的。 “就是鼻子被撞了下。” 江佑泽松了口气,掌心从她脸颊滑到后颈,轻轻往怀里带。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又闭上了眼。 姒嫣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贴着他胸口听了会儿心跳。 那节奏比刚惊醒时慢了不少,显然人是放松下来了。 她握住他放在小腹的手,指甲刮着他掌心的茧。 不是她的错觉,茧真的变厚了。 难怪感觉揉的时候,刮蹭得厉害,没多久就受不了了呢。 他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整日握笔批折子吗? 还是又去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卿卿。” 头顶忽然落下他的声音,带着点低哑的笑意,掌心在她手指里蜷了蜷 “嗯?” 她还在抠着他掌心的那几处新茧,头也没抬地应了声。 他终是没忍住笑起来,掌心包住她乱刮的手指。 “......你刮得我好痒啊。” 听着他近乎撒娇的语调,姒嫣的呼吸顿了半拍,猛然抬起头,心头砰砰直跳。 他在跟她撒娇? 她满脸稀奇地盯着他看,随即弯起了眉眼。 “江佑泽。”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戳了戳他的脸颊。 她故意拖长了雀跃的语调,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你好娇啊~” 江佑泽闻言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刚睡醒的柔和迅速褪去,眼底翻涌上来熟悉的暗色。 “我娇?” 他翻身压上去,捏住她的下巴,嗓音哑得危险又撩人。 “卿卿再说一遍。” 姒嫣后脑勺陷在枕头里,下巴被他捏着,想躲都躲不开。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懒散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偏偏眼底的暗色浓得要将她淹没。 想着他等下就要离开,这会儿再吓人,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她非但不躲,反而有恃无恐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说——” 她眼里全是促狭的光,尾音勾着娇俏的调子。 “你好娇啊,江秉笔。” 江佑泽盯着她看了两息,眼底那点暗色烧得更浓。 他喉结滚了一下,低低地笑出声,气息扫过她的唇瓣。 “行。” 说完他就吻了上去,堵住她那张不肯服软的嘴。 他像是存心要她记住方才那句话的代价,吻得比平日要凶。 她开始还挣扎了两下,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 很快就被他扣住手,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按在枕头上。 身体重量也全都压了下来,连喘气都得从他唇缝里偷。 她只能仰着头承受他凶狠的吻,在他的攻势下做出回应。 直到他的唇开始往下。 她抬起手想要阻拦他,却只能揪住他发丝。 在收紧力道之前,已经从手中溜走,滑到拦不住的地方。 “江、江佑泽,你——” 阻碍都在他手下化解,无所顾忌地吻了上去。 她猝不及防地轻哼出声,又咬着唇把声音咽了回去。 “江佑泽你疯了!你不去......上值......”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攥紧了枕头,张大嘴巴望着床帐。 以他现在的经验,若是真想惩罚她,绝对不会超过半盏茶。 他太懂得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撬动最深的溃败。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软着嗓腔求饶了。 “江佑泽,你、你该走了......” 他没有理会,像是要证明自己,亦或着补回昨晚的。 她最讨厌他的一点就是——不给任何喘息时间。 而这一点,偏偏是他最喜欢的。 喜欢看她被逼到极限时,嘴里只能喊着他的名字。 那时候的她,完完全全属于他,连思想都被他掌控。 清晨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外头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凉意稍微驱散了身上的热意,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外头的光已然大亮,照着屋里刚起床的身影。 芰荷刚把耳朵里的棉花取下来,她家小姐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江佑泽,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她的手抖了一下,棉花掉在地上,表情从困倦到惊愕。 老天!!! 不会吧!!! 小姐这是、这是通宵了?!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那日光都照到院子里了。 往常这个时候,姑爷都已经离开了,怎得今日...... 隔壁的动静还在传入耳中,依旧是她家小姐的声音。 “江秉笔……你不娇……你最——” 话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嗯?结束了? 竖着耳朵听了会儿,隔壁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可以备水了,虽说今日可以晚点,但也不能迟了。 她手脚麻利地给自己洗漱收拾完,拿着铜盆就去打水。 然而等她离开偏房后,隔壁又响起了动静。 “最什么?” 他含糊地应了声,抽空抬了下眼皮看她,晨光照在他半张侧脸上。 那双眼睛里全是得逞的暗光,哪有半分她说的“娇”。 那分明是一头不知赝足,还想得寸进尺的兽。 姒嫣揪着枕边的手好久才松开,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她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带上了哭腔,像是真的被欺负狠了。 “最厉害……你最厉害……快起来……该迟了。” 江佑泽偏头看了眼窗纸,已经接近点卯的时候了。 换做是平时,按他现在的地位,压根不必理会这些规矩。 迟了就迟了,谁也不敢说他什么。 可今日不行。 今日是薛玉姝的诞辰,他得时刻跟在那狗皇帝身边。 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直起身来。 指尖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又细心地帮她穿好里衣,低头在她唇上啄了口。 “晚上等我。” 见她眼睛还湿漉漉地望着他,心里那点餍足又翻上来。 他拿过床尾的外袍,给自己穿戴好后。 伸手将她从床上捞起来,抱到梳妆台上坐着,转身又去开门。 芰荷耳根还泛着红,低头快步走进来,把盆搁在架子上。 刚要去拿架子上巾帕,一只修长的手先拿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识趣地退开,走到床边整理床铺。 江佑泽把帕子浸了水拧干,轻轻敷在梳妆台前的人脸上。 姒嫣整个人还软着,便将身体往后仰,后脑勺抵着他结实的腹部。 她抬起头方便他擦,眼尾还泛着没散尽的潮红。 “你再不走就真要迟了。”她小声催促着,声音还有点喘。 倒不是盼着他走,是真怕他误了时辰,落人口实。 虽说他现在权势大,可宫里规矩多,总有些麻烦。 江佑泽垂眸看着她,帕子擦去眼角的泪痕,又顺手抹过她唇角。 他动作慢条斯理的,半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擦得她脸颊发痒。 “不急。” 望着铜镜里那张媚眼含春的脸,他弯腰凑近,啄了下她的唇瓣。 “若诞辰上薛玉姝硬是要你献艺,我会准备诗稿,你假装写写就好了。” “嗯?”姒嫣推开他压下来的肩膀,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双手环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 “不用你写,我自己可以写。” 不就写首祝寿的诗嘛!又不是写什么传世名篇。 她小时候跟着她爹读了多少书,诗词歌赋哪样没学过? 用得着他替她写? 江佑泽把帕子重新浸湿,拧干在自己脸上擦了几下。 偏头看着她傲娇的模样,嘴角那点弧度没收。 “你真甘愿给她贺寿?” 姒嫣环在胸前的手松了松,下巴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当然不甘愿。 给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祝寿,光想想就觉得膈应。 所以他才不让她写么? 刚才那点傲气早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人放在心尖上的软。 “那你帮我写。” 她改口改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指尖抠着他腰间玉带的边沿,用力把人往下拽了拽。 她仰起脸,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在他唇上啄了几口。 “写成那种明着祝寿、暗里骂她的。” 江佑泽低低地笑出声。 不愧是卿卿,与他心有灵犀。 他方才提那一句,本就是这个意思。 他在她鼻尖上蹭了下,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 “好,应你。” 姒嫣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来到他身后,把他往外推。 “那你快去,诞辰上见。” 江佑泽笑着被她推到门口,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在掌心里勾了下。 “好,宴会上见。” 外头的晨光正好落在他肩头,衬得那身绯红格外扎眼。 姒嫣站在门口望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芰荷还背对着站在床边,听见脚步声走远才转过身。 姒嫣朝她招了招手,坐回梳妆台前,“过来给我梳头吧。”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唇瓣还带着点红肿,眼底却慢慢沉下来。 该去应付那场戏了。 距离正礼开始,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得提前过去候着。 她指尖轻轻敲着梳妆台的边缘,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应对。 想到薛玉姝的性子,这场寿宴,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诞辰宴设在御花园的绛雪轩,路上宫人比平日多了不少。 廊下挂着红绸宫灯,看着喜庆热闹,却处处透着刻意撑起来的体面。 淳妃虽然进了冷宫,可薛玉姝到底没被牵连。 尽管这个场面办的不算大,该来的世家命妇还是得来。 宫女引着她从侧门进去,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宋清漪坐在末首靠窗的位置,见她进来赶紧招了招手。 “嫣儿!这儿!” 姒嫣走过去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倒了杯温茶送到嘴边。 身旁的人立刻凑过来,拿团扇挡着脸,压低了嗓音。 “你可算来了,献艺的事你准备的如何了?” 姒嫣把茶盏搁回桌上,转头朝她弯了弯嘴角。 “跟你们一样,写祝寿诗。” 宋清漪点了点头,心底松了口气,把多备下的诗稿塞回袖子里。 她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 “听说淳妃在冷宫吵着要出来,因此还绝食了好几天。” “绝食?”姒嫣挑了挑眉,抬眼扫向主位那边。 薛玉姝今日穿了身大红织金宫装,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 面对命妇的恭贺时,脸上扬起矜贵傲娇的笑。 哪怕她的地位一落千丈,也要摆作受宠的姿态。 可当两人对视时,笑容还在,眼底的阴沉怎么都盖不住。 第206章 献艺 姒嫣收回目光,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蹭着。 “那陛下怎么说?” 宋清漪撇了撇嘴,看了眼正殿的门口,声音压得更低。 “还能怎么说,陛下只宠爱谷贵妃,理都没理。” “听说送进去的饭都馊了,淳妃饿得不行,还是爬过去吃了。” 姒嫣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住了。 淳妃当初趾高气扬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殿内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偶尔听到的几个字都是在谈这事。 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跌下来,谁不想上去踩一脚呢? 如今她沦为被人取笑的话柄,自己的女儿稳坐高台。 尽管听见底下的议论,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难不成她举办诞辰的目的,不是为了救淳妃出冷宫吗? 薛玉姝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攥紧交叠在袖子里的手。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 绝对不能。 一旦她露了半分不快,或是发了脾气。 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只会更加的得意。 尤其是—— 她偏头看向末首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个格外刺眼的人身上。 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烧得她眼眶发疼。 明明气色比她的还要好,谈笑间脸上笑靥如花。 可给她梳妆的宫女却说姒小姐身体不适,无法献艺? 这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分明是被人好好养着,养得娇柔莹润,神采松快舒展。 她心里那口气堵上来,胸口都闷得厉害。 江佑泽,你想把她藏起来吗? 你以为说她病了,就能挡下献艺的事? 可我非要让她出这个风头! 她收回目光,刚端起茶盏抿了口,就听见外头传来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纷纷起身跪迎。 薛玉姝脸上的笑终于真心实意了几分,搁下茶盏从主位上下来。 她迎着那道明黄身影跪了下去,声音甜得能掐出水。 “儿臣叩谢父皇亲临,父皇万岁万万岁。”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却热烘烘的。 只要父皇来了,这个台子就没白搭。 薛衍脚步虚浮从殿门口走进来,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平身。 他脸色看着比平日还差些,落座后先端起酒盏灌了两口。 “笙儿,过来坐。” 他朝着跟在身后的人招手,指尖点了点身旁的位置。 谷月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硬挤出笑容,缓步走过去坐下。 腰间立马就搭上来一只手,指尖在腰侧缓缓摩挲。 她嘴角抽了抽,深吸了口气,到底没把那只手甩开。 江佑泽则站在他们的身后,目光在殿内扫了圈,最终停在末尾。 姒嫣行完礼坐回位置上,余光忍不住往主位那边瞟了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她飞快错开,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茶盏里的水面轻轻荡着,映出她此刻眉眼弯弯的样子。 薛玉姝紧跟着坐下来,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发僵。 她费心求来的诞辰宴,父皇到底还是赏脸参与了。 可从头到尾没看她几眼,倒是对着那个谷贵妃亲热的很。 那她筹谋的事,还能成吗? 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不行,她还有其他的办法! 司仪内侍通报正礼开始,众人齐向五公主肃拜祝贺。 薛玉姝端坐在位置上,微微抬着下巴,嘴角噙着笑。 她太需要这场诞辰了,太需要这满殿的叩拜了。 那些弯下去的脊梁,那些低下去的头颅,都是她还站着的证明。 哪怕恩宠不再,哪怕父皇的目光不肯在她身上多停一息。 只要这些人在跪着,她就还没输透。 礼毕后歌舞走进殿内,丝竹声响起,气氛松快了些。 一想到等下要在御前献艺,末首的人神色就格外紧张。 柳兮月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潮,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清漪脊背挺得笔直,脑子里将写好的祝寿诗来回的背。 舞姬在殿中旋着转着,裙摆翻飞如花。 可姒嫣眼睛里只看得见主位后那抹绯红身影。 而他也在看着她。 每当两人的目光相撞时,她心头怦怦直跳,嘴角压了又压。 薛玉姝攥紧了手中的茶盏,将他们的那点隐秘牵连尽收眼底。 好啊,真是好啊! 她费尽心机搭起来的台子,倒成了他们眉来眼去的布景。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等歌舞换了两轮,丝竹声渐渐低下去,舞姬退到殿侧。 她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起身朝主位的人行礼。 “父皇今日亲临,儿臣感激不尽。” 满殿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儿臣想请几位伴读献个才艺,为父皇和贵妃娘娘助兴。” 谷月笙正百般容忍着腰间那只作乱的手,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 “献艺?好呀。” 她偏头看了薛衍一眼,嘴角弯起来,用着惯常撒娇的语调。 “陛下,臣妾想看。” 薛衍被酥得骨头都轻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摆了摆手。 “准了。” 薛玉姝躬身谢恩,转身坐回位置。 她拿起桌上的团扇,掩住嘴角那丝冷笑,目光落在末首的位置上。 “那就从……” 她拖长个音,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柳小姐开始吧。” 柳兮月被叫到名字,赶紧放下手中的帕子,起身走到殿中。 “臣女献丑,愿作一首祝寿诗。” 内侍搬来案台,铺上宣纸,将墨研好便退下。 她凝神提笔蘸墨,没有丝毫停顿,在纸上落了笔。 殿内众人都在等着她停笔,最紧张的莫过于宋清漪。 想着等下就要轮到她,把诗又在脑海里背了几遍。 柳兮月没过多久就搁下笔,内侍将诗稿呈到主位跟前。 薛衍心不在焉地扫了眼,随口夸了句“不错”,便闭上眼睛。 手又抬起来,放在那纤细的腰侧,回味着昨晚的“缠绵”。 酒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熏得谷月笙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在心里将这狗皇帝骂了几百遍。 这众目睽睽之下,又用不了蛊,只能咬着牙忍受着。 等这狗东西体内蛊虫发作,她势必要让这只手付出代价! 内侍把诗稿呈上来,她无心品鉴,随意抬手挥了挥。 “给公主吧。” 薛玉姝接过诗稿扫了眼,放在案台上,嘴角的笑意不咸不淡。 “佳作,柳小姐有心了。” 柳兮月垂首行了个礼,退回末首坐下,指尖还有点抖。 宋清漪紧跟着被叫起来,走到殿中念了首中规中矩的七言。 念完等了两息没等到反应,她讪讪地行了礼退下。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叫最后的伴读上去。 薛玉姝却不着急,端起酒盏递到唇边抿了口。 众人的目光齐聚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甚至有些享受。 直到薛衍察觉到殿内的安静,睁开浑浊的眼睛扫向四周。 “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 薛玉姝眼底闪过精光,把酒盏放在桌上,嘴角扬起笑意。 “父皇,还有——” 当对上那抹绯红身影投来的目光时,剩下的话全都掐断在喉咙里。 那是怎样的眼神? 不带怒气、不带警告、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只是平静地、笃定地、看着猎物在自寻死路。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可尽管如此,还是让薛玉姝后背冒出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想退缩,不能叫姒嫣了…… 江佑泽的眼神太可怕,他真的会让她付出代价…… 可念头刚转,她又硬生生掐灭了退意。 她不能收手。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若在这里退了,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若是成功,她不仅可以恢复以往的地位,还能救母妃出来。 她死死地攥住酒盏,深吸了一口气,硬撑着把话说完。 “……还有姒小姐。” 她的尾音越说越高,像是要把心头的慌乱用声音压回去。 “不知可否赏脸,为本公主献上一首?” “哦?”薛衍终于来了点兴致,收回手坐直身体。 浑浊的视线扫向末尾的位置,落在低垂着头的人身上。 他手撑着下巴,在上面摩挲着,像在回味那细腻的感觉。 “姒家丫头做的诗,朕......甚至喜欢。” 上次真是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眯了眯眼,眼底那点黏腻的光更浓了。 那......若是这次呢? 笙儿虽好,可这姒家丫头,嫩生生的,得不到也是件憾事。 他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连额角那根筋都跳了跳,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敲着。 殿内众人闻言脸色都微变,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末首。 陛下那眼神,那语气,谁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薛玉姝偏头看着父皇那兴味的眼神,抬起团扇挡住嘴角得逞的笑意。 成功了,她成了! 只要父皇动了心思,她再从中撮合,把人送过去,促成这桩好事。 到时候,她不仅讨了父皇的欢心,还能狠狠打江佑泽的脸。 她内心的慌乱逐渐被成功的喜悦取代,指尖在扇柄上连敲了好几下。 她偏了偏头,余光见到有人影晃动,才放下手中的团扇。 端起酒盏掩盖唇角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呵,江佑泽,我父皇要的人,你拦得了吗? 姒嫣坐在那里没动,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慌乱之色。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先落在薛玉姝那张得意的笑脸上。 又不动声色地掠过主位后那道在轻微点头的绯红身影。 他让她去。 她弯了弯嘴角,起身走到殿中,朝上首屈膝行礼。 “公主有命,臣女岂敢不从。” 她顶着殿内众人的目光,从容走到案台边。 然而刚把笔拿起来,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入了殿。 他跪在薛衍的面前,额头伏地,声音带着慌乱。 “陛下!不好了!淳妃娘娘......薨了。” 第207章 君心无情(礼物加更) “你说什么?!” 薛玉姝手中的酒盏掉在桌上,酒液泼出来,洇湿了她的袖口。 她整个人僵了两息,猛地站起来,声音拔得又尖又高。 “假的!不可能!母妃、母妃......” 她脑子嗡嗡作响,身体踉跄了两下,又跌回椅子上。 母妃死了? 不会的......昨天还好好的。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目光。 方才还在说着淳妃在冷宫绝食的事,这转眼人就没了。 这下两母女的生辰和忌日都在同一天了。 薛衍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 他语气里没什么悲意,反倒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怎么死的?” 昨日还在闹着要出冷宫,今日突然就死了? 而且还是在—— 嘶! 脑海有根筋抽动了一下,疼得他抬手按住太阳穴。 “说是……”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咽了口唾沫。 “久饿之后食了腐物,肝脏崩绝。”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出声。 “狗奴才!” 薛玉姝握住桌上的酒盏,狠狠砸在小太监面前。 她眼底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悲痛,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小太监。 “为何不给我母妃送新吃食?!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一群废物!” 小太监肩膀抖得厉害,额头磕得砰砰响,都快磕出血来。 “公主恕罪!冷宫那边每日都有送吃食,是淳妃娘娘自己不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赶紧闭嘴。 他一个奴才,怎么敢指责主子。 “昨个已是半夜,御膳房已经下钥,奴才实在、实在求不来新食……” 殿内终于有了议论声,声音虽然压得低,但架不住人多。 宋清漪也偏头和柳兮月说起话来,没有注意旁边掠过的身影。 薛衍端起茶盏灌了两口,额头的刺痛才慢慢压下去。 “行了!”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烦躁与敷衍。 “传朕的旨,按妃礼葬了。” “父皇!”薛玉姝起身跪在他的面前,伸手攥住龙袍的下摆。 她声音里满是悲痛的哭腔,眼眶里也挂着泪水。 “母妃她——” “朕说了,按妃礼葬。” 薛衍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冷了几分,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惜。 “你今日办诞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在他看来,淳妃会落得这个下场,全是她的错。 若不是她非要办这个寿辰,淳妃又怎会糊涂至此。 薛玉姝仰起脸看他,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脸陌生得可怕。 母妃伺候他多年,还为他生儿育女,死了,连他一个眼神都换不来。 她忽然想笑。 笑得眼泪都流得更凶了。 这就是她母妃争了一辈子、宠了一辈子的男人。 这就是她仰仗了半辈子的父皇。 原来君心,真的比石头还冷。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攥住龙袍的手一点点松开。 谷月笙在旁边拿帕子掩着嘴,垂眸轻咳了两声。 “陛下,臣妾瞧着公主伤心,不如……这诞辰就散了吧?” 她真的受够这狗皇帝了! 回去后她要先沐浴三次,再把这身衣裳烧了。 薛衍被她的体贴熨得舒坦,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下来。 “还是笙儿心善。”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揽住她的腰往外走,抬手往后摆了摆。 “都散了吧。” 薛玉姝跪在原地,没有人来扶她。 等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门口,殿里的气氛才彻底变了味。 命妇们纷纷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 经过五公主身边时,有人脚步快了几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有人用余光瞧了眼,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谁也没敢停下来。 姒嫣刚想回到座位上,就见到那抹绯红身影朝她摇头。 她的脚步顿住了。 不等她理解是什么意思,他就跟着那老东西走了。 摇头是不要走?还是不要动? 她往末首的位置上看了眼。 宋清漪站起来朝她使眼色,手指悄悄往殿外指。 柳兮月已经等候在廊下了,身影被廊柱遮去半边。 而她方才坐的位置旁,已经站了个宫女。 正低头收拾着桌面,将酒盏仔细放在托盘里。 她微微蹙起了眉,收回目光,又转头看向殿门口。 入眼只有涌动的珠翠罗绮,没有那抹绯红的身影。 “嫣儿,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宋清漪已经等不及了,走到她的身边,拽住袖子往外拉。 她眼睛朝着地上的人扫了几眼,忍不住压低声音念叨。 “这诞辰闹的,喜事变成了丧事。” 只怕五公主往后在宫里,更加抬不起头了。 姒嫣压下心头的那点异样,被她拉着出了绛雪轩。 深秋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檐角的落叶被晒得干脆。 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住阳光,脑子里还想着方才江佑泽那个摇头。 什么意思呢? 宋清漪拉着她拐入宫道,在分岔路口,手还不肯松。 “你跟我去流芳馆坐坐呗,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呢。” 姒嫣心头觉得有些好笑。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这丫头不得八卦一整个下午。 “改日吧。” 她把袖子抽回来,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歇着。” 宋清漪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心里那点想八卦的热乎劲儿,被这副脸色浇下去大半。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坚持,只叮嘱道: “那你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去我那里用膳。” “好。”姒嫣朝她点了点头。 直到看着她和柳兮月的背影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芰荷见她站着不动,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小姐,走吗?” 姒嫣没有应声。 她回头看向绛雪轩,隔这么远都能听见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该觉得痛快的。 薛玉姝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她咎由自取。 可听着那哭声,只觉得这宫里的风冷得刺骨。 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话果真没错。 第208章 下药 “走吧。”姒嫣轻轻说了一声,率先往前走去。 两人拐入通往海棠院的宫道,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前面巷口的拐角处,小禄子正靠墙站着。 见她过来,立刻上前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 “姒小姐,大人让您等等再回去。” 姒嫣心口那点揣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个干净。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转头对芰荷道: “你先回去吧。” 芰荷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还是抬脚离开这里。 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巷口那头才传来脚步声。 并且不止一个人的。 姒嫣偏头看过去,发现江佑泽身后还跟了个人。 “走慢点啊!急什么?” 谷月笙声音带着点没喘匀的气,小跑着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裙摆在她脚边翻飞,头上的珠钗晃得叮当响。 江佑泽没有理会她。 直到见到巷子里的那抹倩影,才放慢了脚步。 “卿卿。”他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等久了吗?”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刚才有没有被吓到?” 见到狗皇帝竟敢用那种眼神看她时,他眼底的杀意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当着殿内那么多人的面,狗皇帝都没有半分收敛。 他不敢想御书房那次,卿卿得多害怕、得多绝望。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若是岳父大人没有及时赶到—— 后果他都不敢想。 那个念头只需在脑海里一转,就能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按,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失控。 “没有。” 姒嫣抬手在他后背拍了拍,从他怀里挣出半张脸来。 对上他那双翻涌的眼睛时,心头的疑惑全变成甜意。 “真的没有。”她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有你在,我不怕。” 当她站在殿内中央,众人都投来视线时,她唯独只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谷月笙站在旁边喘匀了气,抱着胳膊看他们两个。 她扶正珠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撇撇嘴。 “你们两个够了没啊?!要亲热回去再说行不行?” 她真没那个功夫陪他们闹了! 她身上还穿着这件被那狗皇帝碰过的衣裳呢! 本来想回去好好沐浴的,洗去被狗皇帝碰过的恶心劲儿。 结果硬是被活阎王叫来这里,还得看他们卿卿我我。 这叫什么事儿啊! 姒嫣被说得耳根发烫,在衣襟上蹭了蹭,才从他的怀里退出来。 却伸出小指勾了勾他的,轻轻晃了几下。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撒娇,“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江佑泽反手将那根手指包在掌心里,“我们先过去。” 他牵着她往绛雪轩走去,步子比方才慢了些。 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此刻全凝成了别的东西。 谷月笙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提着裙摆跟上去。 日光明晃晃照进殿内,却驱不散跪在地上的人心中那股寒意。 廊外响起靠近的脚步声,薛玉姝握住手边的酒盏砸了过去。 “都给本公主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听见身后传来的惊呼声,她赤红着眼回过头,浑身猛地一颤。 来人不是那些唯唯诺诺的宫女太监。 是江佑泽。 他侧身护着怀里的人,没让破碎的酒盏碎片沾到分毫。 而刚才出声的,是跟在后面的谷月笙。 她正低头看着划破的裙摆,眉头皱得紧紧的。 手腕的蜈蚣沿着手臂往上爬。 薛玉姝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 “你们来做什么?!” 她挺直了脊背,哪怕跪着,也要把下巴抬起来。 眼前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来看本公主的笑话吗?!” 江佑泽看都没看她,径直走进去,坐到了主位上。 姒嫣被他拉在身边坐下,一时也搞不明白眼前的情况。 直到见到那个熟悉的宫女低垂着头走进来,手里端着杯酒。 她微微皱起了眉,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这是?” 江佑泽扫了眼地上的人,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起伏。 “她在你的酒盏里下了药。” 他的话音落下,薛玉姝瞳孔骤缩,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可她依旧强装镇定,忍着膝盖的疼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不能倒,不能在他们面前倒。 “不知江秉笔这话从何而来?”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姿态仍旧趾高气扬,带着公主的矜贵。 “本公主都未曾碰过她的酒盏,如何能下药?” 谷月笙本就压着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方才那狗皇帝的手在她腰上搭了半天。 她忍得牙根都发酸,好不容易散了场,又被叫回来,裙摆还被划破了。 一想到等下要穿着这破裙子回宫,路上不知得被多少宫人看在眼里。 心头的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烧得她眼底都泛了红。 “废什么话!”她扯了扯裙摆,走到薛玉姝面前。 盘旋在肩膀上的蜈蚣前身昂起,触须在空中探了探,像是随时要弹射出去。 “你碰没碰过,跟下没下药是两码事。” 她朝宫女扬了扬手,把酒盏接过来,放在桌面上。 “你既说没下药,那就把酒喝了!” 薛玉姝盯着那杯酒,手指攥紧了扶手,喉咙有些发紧。 她知道那酒里有什么。 那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人从宫外秘密弄来的药。 刚喝下去不痛不痒,只会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 等过一个时辰,药性发作到后期,脏腑便会剧痛难忍。 唯有吸入足够多的龙涎香可解。 而在吸入的过程中,又会产生催情致幻的效果。 她原本算好了,只要姒嫣喝下去,再将人送到父皇的殿内。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杯精心准备的酒,如今竟摆到了自己面前。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喝! “凭什么?” 她梗着脖子往后靠,脊背贴上椅背,转头扫了眼殿外。 那里空荡荡的,宫人们早退远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强装镇定地环着胳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本公主从未下过药,谁知道这酒是不是你们动过手脚的,反过来栽赃我?” 姒嫣视线在那杯酒和薛玉姝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盯着自己的人,手指在他的茧上刮了两下。 “她什么时候下的药?我怎么没瞧见?” 江佑泽痒得下意识裹紧她的手指,眉头朝她挑了挑。 眼底那点沉冷被压下去,浮上来无奈和纵容。 还闹? 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玩? 姒嫣顿时想起早上在床上的光景,耳根不自觉地又烧起来。 她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指尖老实地搭在他掌心里。 我没有...... 谷月笙等了两息没听见回答,回头就见那两人在旁若无人的调情。 那点黏糊糊的气氛,把整个大殿都熏得发甜。 “你们俩有完没完?” 她心里那口气猛地撞上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她可以替他们保守秘密,可眼前这五公主不是死的啊! 活生生坐在那儿呢! 今日不把人彻底解决,明日他们三人都得下天牢。 牢里的滋味她没尝过,可光想想就够恶心的了。 阴湿的稻草、发霉的墙壁、馊掉的饭食—— 然而薛玉姝比她想的反应迅速。 猛地从椅子上起来,拖着厚重的裙摆就往外跑。 “来人!来人啊!” 殿内三人脸色瞬间变了。 姒嫣的心猛然提起,本能地想要起身追出去。 不能让她跑出去,不能让她喊来人。 可她的身形刚动,江佑泽就收紧握住她的手。 他朝她摇了摇头,拉入怀里搂着,唇瓣贴着她的额头。 “别怕,没事的。” 谷月笙不耐烦地“啧”了声,晃了晃挂着银链的手腕。 细微的铃声响起来,混入殿外的呼喊声中。 “来人!江——” 呼喊声戛然而止。 原本跑远的脚步声又踉跄着朝殿内退回来。 姒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疑惑地转头看向殿门口。 只见薛玉姝倒退着走回来,面前悬着三四只拇指大的毒蜂。 翅膀发出细而密的嗡鸣声,摆出攻击的姿态,牢牢盯着面前的人。 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喉咙里只剩下抽气。 一条蜈蚣从她的华服领口爬出来。 沿着布满寒栗的颈侧往上爬,经过绷紧的下颌,擦过她轻颤的唇瓣。 “你、你——” 她哆嗦着转头看过来,眼里终于涌上了真正的恐惧。 “跑什么?” 谷月笙抱着胳膊歪了歪头,手腕上的银链又响了几声。 “我这些宝贝,饿了好几天了。” 她嘴角弯起来,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再跑一个试试?” 毒蜂随着铃声往前逼了半寸,蜈蚣也沿着脸颊往上爬。 薛玉姝踉跄着后退,跌倒在椅子上,手指攥住桌角。 她瞳孔都在震颤,不敢张开唇瓣,话从齿间挤出来。 “我……我是公主!你们敢……你们敢动我,父皇不会放过你们的……” 江佑泽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人。 因为担心她见到蜈蚣会害怕,所以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挣扎,也不问为什么,就乖乖靠在他身上,安分得很。 “我把手放开的话,你会害怕吗?” 他放低声音问,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姒嫣在他掌心里摇了摇头,睫毛扫过他的指缝。 “不怕,有你在。”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笃定的依赖。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捂住眼睛的手退开了几分。 在她适应光线后,才彻底收了回去。 她先转头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还在对峙的两人。 见到那条盘旋在脸上的蜈蚣时,还是本能地往后缩进他怀里。 江佑泽的手又抬起来,想着她若是特别害怕,就再替她捂住。 见她又怕又想看,嘴角无奈扬了扬,缓缓放下手,搭在她的腰间。 “听说过周彦宗吗?” 谷月笙撑在桌子上,手指举起来,一只毒蜂落在上面。 翅膀振得极快,尾针在日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她看着那只蜂,像是在看什么心爱的玩意儿。 “前段时间死在城郊那位,说是被毒蜂蛰了喉咙。” 她把手往前伸,隔空在薛玉姝唇上点了下,又慢慢滑到脖颈处。 “你猜......”她挑了挑眉,嘴角恶劣的勾起。 “是不是它咬的?” 第209章 下药2 薛玉姝盯着那只蜂,眼眶里的泪打着转。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连摇头都不敢,呼吸都放轻了。 “我……我没下药。” 谷月笙见她到这步田地还嘴硬,朝桌上的酒盏扬了扬下巴。 “那喝啊。” 她指尖点了点桌面,蜈蚣立刻应声爬下来,绕着酒盏打转。 “不然让我的小东西喝,它可喜欢尝毒了呢。”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炫耀的意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提醒你,若是真尝出什么,我就把它放进你嘴里。” 薛玉姝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盯着桌上的那杯酒,又看了眼盘着的蜈蚣,没敢伸手去拿。 可是不喝的话......她今天还能走出绛雪轩吗? 那些毒蜂,那条蜈蚣,还有谷月笙那张笑着的脸,旁边看戏不出声的人…… 这殿里没有人会帮她,没有人会替她说一句话。 喝了,她可以找父皇救命。 还可以、还可以告发他们! 对! 只要她活着出去,只要她走出这扇门,就还有转机! 她指尖颤抖着握住酒盏,闭着眼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意混着恐惧,从喉咙滑下去,呛得她气管发疼。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模样狼狈不堪。 “喝了!我喝了!”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哑着嗓子喊,眼泪糊了满脸。 “现在……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姒嫣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想要看看是否会有中毒反应。 可没有脸红,没有抽搐,没有口吐白沫,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样咳了几声,然后喘着气坐在那儿。 除了脸色变得更白了些,跟喝之前没什么两样。 江佑泽只淡淡瞧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入宫三年,见惯了人心鬼蜮,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更何况他审过数不清的犯人,花招伎俩见得多了,又岂会看不出她那点把戏? 那双透着恐慌的眼睛,还有强装镇定、却止不住发抖的手指。 终究是她自食恶果。 他搂着怀里的人起来,牵着手就往门外走,扔下一句话。 “让她闭嘴几天。” 在狗皇帝蛊虫发作前,不能让她吐露出半个字。 谷月笙看着他们头也不回,越走越远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她忍! 等计划成功,她立马拍拍屁股走人,再不伺候这尊活阎王! 谁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指使她,势必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她在心里哼了声,咬着牙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人。 眼底的恼意还没散尽,又添了几分不耐烦。 悬挂的彩幡被风吹得飘摇作响,掩盖掉殿内的呜咽声。 闷闷地响了两下,就再没了声息。 深秋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宫墙根的落叶被风卷起来。 姒嫣被牵着出了绛雪轩,沿着宫道往海棠院的方向走。 她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勾住他的小指。 像小时候勾着爹的手那般,走到哪里都不怕。 现在,换成了身边这个人。 江佑泽偏头看了她几眼。 这副乖顺的模样底下,多半又在琢磨着什么念头。 他喉结滚了滚,抬眼看向四周,牵着她拐入司礼监的巷子里。 他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些,手指却扣得更紧。 “想问什么?”他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 深秋的风从巷口那头灌过来,凉丝丝地钻进衣领里。 姒嫣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他的手臂,仰起脸看他。 “那杯酒里……真的没药吗?” “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啊?”她加快脚步与他并肩,把手指抽回来,改成抱住他的胳膊。 “什么药啊?” 她整个人贴上去,压着嗓子问,语气里带着点紧张。 “我看她喝下去好半天了,都没什么反应?” “不知。”江佑泽摇了摇头。 巷子里光线昏暗,将他的半边脸皆隐在阴影里。 “下药的宫女已经带下去审了。” 无论审出下的是什么药,结果都只能是宫女谋害旧主。 绝对不能让她说出,这药原本是想下给卿卿的。 姒嫣应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他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他想让她知道的,自然会告诉她。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回头看了眼巷口。 “我们不回海棠院吗?” “不回。”江佑泽牵着她拐进司礼监后头的那条窄巷。 他指尖托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啄了口,嘴角勾着点弧度。 “今晚住我那里。” 他的语气是那般的耐人寻味,全然掩盖住底下的顾虑。 狗皇帝今日用那般眼神看着她,保不齐晚上会打她的主意。 那昏君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下药的事也没有查清楚,背后有没有别的手脚也不知道。 他怎敢让她待在海棠院里。 姒嫣不知道他心里转的这些弯,只觉得他今日格外黏人。 从绛雪轩出来到现在,他的手就没松开过。 她心里偷偷觉得好笑,又有点甜丝丝的。 “那芰荷怎么办?” 那小丫头估计还在等她回去呢。 等晚点还不见人回去,只怕要急得团团转了。 “别担心,我让人去知会她。” 江佑泽推开值房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再反手关上。 值房里比外头暖和些,案上摆着笔墨,残留着清冽的墨香。 他走到桌边坐下,将她拉下来,稳稳坐在自己腿上。 伸手拿过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嫣被他这黏糊劲儿逗得想笑,却还是乖乖坐着,接过茶盏仰头喝了。 脚在底下晃来晃去,好几下都擦过他的小腿。 “那你让人跟芰荷说时,顺带给我收拾套衣裳。” 这样明日她就不用回去了。 “好。”他哑着嗓子应了声,又倒了杯茶递过来,目光落在她唇上。 她接过来又仰头喝了下去,抬起袖口擦去嘴角残留的茶渍。 “还有让她明早不用去瑶华殿了。” 不然被人看到她只身前往,恐会生出什么闲话来。 如今宫里的人都在盯着瑶华殿,她们这些伴读同样不例外。 “好。”他同样应了,接着又是一杯茶。 姒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杯里清亮的茶水,又抬眼看向他的脸。 他的瞳孔里面裹着她的倒影,翻涌的幽暗在拖着她往深处沉。 他也不说话,只是端着茶看她。 看她是选择挣扎出漩涡,还是主动陷进去。 明明他的手都没有动,仅仅是个眼神,后腰就隐隐发软。 她心里那点羞耻冒出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可羞耻底下还压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她对他的纵容与心软。 把她那点羞耻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得她拿他没办法。 她暗自咬了咬唇,横竖是自己惯出来的人。 除了宠着他,还能怎么办? 她的头凑了过去,就着他的手,将茶一饮而尽。 喝完了还抬眼看他的反应。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只是眼底那点暗色深了几分。 接着是第四杯...... 第五杯...... 第六杯...... 喝完第七杯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肯喝了。 手臂软绵绵地挂在他肩头,把脸埋进颈侧里,唇瓣贴着他滚动的喉结。 她声音又软又黏,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不喝了......真喝不下了。” 在值房里不能折腾太过,她知道自己压抑不住声音的。 “好。”江佑泽也没有再强求,扣住她的腰分开腿坐着。 她本能地将自己贴在他身上,不留下半点的缝隙,膝盖抵着他的腿侧。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尝到残留的茶味,手在她后腰处轻轻揉按。 外头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窗缝里漏进几缕暮色。 “哐当——!” 殿内响起瓷片碎裂的脆响,宫人急忙燃起蜡烛。 薛玉姝浑身无力,捂住肿痛的喉咙,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 她得去御书房,得去找父皇。 从那杯酒灌下去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 再拖下去剧痛就会在肝脏爆发了。 可瑶华殿内的宫女没有一个是她的心腹。 翠微早就被找了个由头调去了浆洗房。 福全那日被小禄子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如今守在殿里的这些,全是内务府新拨的。 她们垂手站在门边,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来扶她。 薛玉姝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气音都听不清。 她攥着床柱子想站起来,膝盖软得直接跪下去。 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砖上,疼得她抽了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指甲抠着砖缝,咬着牙往门口爬,掌心里全是冷汗。 “公主……” 最终还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圆脸宫女看不下去,走过来想扶她。 “您先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薛玉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脸上满是急切,嘴唇张合着,仍旧吐不出半个字。 眼眶急得泛起了红,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 救我……救我…… 圆脸宫女被她攥得生疼,眉头微微蹙着,却也没敢抽手。 “公主,您别急,您想说什么?奴婢替您传。” 薛玉姝抬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御书房”三个字死活说不出来,只能在唇齿间做出口型。 膝盖的痛散去后,腹部隐隐传来痛感,提醒着她不能再拖了。 周彦宗死在城郊,说是毒蜂蛰的;母妃死在冷宫,说是吃了馊饭肝崩。 那她呢? 她今天把那杯酒喝下去了,现在药效即将到了后期。 若是再等不到龙涎香抑制,是不是明天也该有个说法。 说她暴病而亡? 这宫里死个人,从来不需要多周全的理由。 一句“暴毙”就能盖棺,没人会深究,也没人敢深究。 想到这里,她又急又怕,更加拼命地说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 圆脸宫女猜了半天,才总算看明白,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公主,您是说……御书房?您要见陛下?” 薛玉姝拼命点点头,手攥得更加紧,眼泪也掉得更凶了。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做了个“疼”的口型。 宫女手腕也疼得厉害,到底还是没有挣开,放软了语气。 “要不奴婢去请太医?” 第210章 你这又是闹哪出 薛玉姝头摇得又急又乱,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上。 请太医有什么用? 她心里急得发疯,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等太医诊断开药,再将消息递到御前,她的肝早就烂透了。 她必须去御书房。 只要到了那里,闻到龙涎香的味道,就能压下药性。 至于产生的催情效果,只需让人将她捆起来即可。 她不在乎了。 绑起来也好,关起来也好,只要让她闻到那香味。 念及于此,她又抬手往外指,眼神里满是祈求。 若是她能开口说话,定能许诺如今还能给出的一切。 那些首饰、那些私房、那些她攒了这些年的体己。 谁救她,她都肯给。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拿眼睛去求。 圆脸宫女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为难不是假的。 在这深宫里,从来只有听话的人,才有活命的机会。 多管闲事,往往死得最快。 更何况她们这些人,被调来瑶华殿的时候,内务府就隐隐透了话。 她们的主子,从来不是失了势的五公主。 可低头看见她跪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宫女还是软下了心肠。 “准备轿辇。” 她转头朝外边喊了声,又招手叫来两个宫女过来扶人。 站在门口的宫女对视了眼,眼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这事不该沾。 可已经有人出了这个头,她们也只能过去帮忙。 不然等五公主病好了,肯定要追究她们的罪。 三人合力将薛玉姝从地上架起来,往殿门口走去。 她软得像抽了骨头,脚踩在地面上,却使不上力。 大半边身子都靠在旁人身上,走两步就要往下滑。 宫女只得咬牙往上提,指甲隔着衣料掐进她胳膊里。 她觉不出疼。 只觉得腹中那团绞痛拧着,眼前的路都晃成了重影。 好不容易走出瑶华殿,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加剧腹中的痛感。 她的身体更加无力,全靠宫女架着,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抬轿撵的小太监垂手站着,见状赶紧压低轿杆。 等把人扶上轿辇坐稳后,三个宫女都出了满身汗。 圆脸宫女用袖子擦了把头上的汗,抬了抬下巴示意,声音压得很急。 “去御书房,快!” 小太监低头应了声,将轿辇稳稳地抬起来,脚步匆匆往御书房方向去。 圆脸宫女等他们走出几步后,偏头看向身边的小宫女,压低了声音。 “去通知大人。” “姐姐......” 小宫女攥住她的袖子,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快去!” “快去!”圆脸宫女拂开她的手,语气沉得没有商量余地。 “大人若是怪罪,我一人承担。” 说完在她脸上停留两秒,终究没再多说。 快步追上前头的轿辇,背影带着股决绝的意味。 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起来,金铃也发出阵阵的声响。 “娘娘。”宫女朝外头看了眼,又看了眼铜镜前的人。 “凤鸾春恩车又来了。” “狗皇帝!” 谷月笙猛地将梳子砸在桌上,梳齿磕在铜镜边沿,崩了一根齿。 “一天不折腾他就浑身难受是吧?” 宫女对于主子的大不敬行为早已司空见惯,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谷月笙深吸了几口气,胸口的火却越来越旺。 那股恶心劲儿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压不回去。 她干脆起身往床边走,抬起手往后挥了挥,火气半点没藏。 “就说本宫身体不适,让他们滚回去!” 宫女应了声,行完礼便低头快步退出去。 谷月笙往床上一倒,随手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地骂了句。 “狗皇帝,早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外头传来说话声,接着车轱辘转动,金铃声渐渐消失。 御书房的宫灯比别处都要亮,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 薛玉姝软倒在轿辇上,额头疼出了冷汗,眼睛也涣散得厉害。 远远瞧见那点昏黄,她眼眶发热,险些又哭出来。 到了……到了! 到了就有救了!父皇就在里面,龙涎香就在里面! 守门的小太监听见脚步声,转头就看见五公主狼狈地从轿辇上爬下来。 “公主当心——” 圆脸宫女急忙伸手扶住她,结果连带着自己都踉跄了几下。 抬轿的小太监本能地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公主玉体。 只能讪讪地把手缩回去,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 宫女架着薛玉姝的胳膊,咬着牙往御书房门前挪。 守门小太监也不敢扶,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护着。 “五公主这是怎么了?” 宫女使了吃奶的力气扶着,累得气喘吁吁,声音都带了颤。 “公主身体不适,想求见陛下,劳烦公公通传。” 守门的小太监连忙应声,转头就推开门进去通报了。 暖光从门缝里头泻出来,龙涎香的味道也跟着飘出来。 薛玉姝的鼻尖动了动,像溺水的人终于够着了浮木。 中那股拧着绞着的剧痛,在闻到这味道的瞬间,竟真的松缓了些许。 脚底下也有了点力气,她挣开宫女的手,跌跌撞撞就往门边扑。 “公主!” 圆脸宫女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后,又急忙跟上去。 小太监刚通报完就听见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薛衍正撑着头坐在案台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等着爱妃的到来。 心里盘算着今晚的乐子,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可抬头看见自家闺女这副狼狈模样,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又是闹哪出?” 龙涎香缓解了腹中的绞痛,却也激发出催情的效果。 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烧得脸颊泛红,心跳加速。 在薛玉姝的眼里,坐在案台前看着她的,是心中所念之人。 是他…… 她心里又酸又软,踉跄着扑上去,膝盖磕在案沿上。 嘴唇动了动,无声吐出个名字,眼里全是痴痴的光。 “呃——!” 圆脸宫女和小太监见到眼前那幕,同时惊呼出声。 两人瞪大了双眼,怔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肆!” 直到听见陛下的呵斥声,吓得两人膝盖一软,立马跪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在发着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他们今晚......走不出御书房了。 撞见了这样的皇家丑闻,陛下怎么可能留他们的活口? 冷汗便顺着宫女鬓角往下淌,指尖抠着砖缝,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小太监更是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薛衍扯开扑到身上的人,浑浊的眼神满是震惊和荒唐。 “疯了?朕是你老子!”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尾音都气得发颤。 他活了大半辈子,后宫前朝,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可眼前这桩,荒唐得他连火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发。 薛玉姝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后腰狠狠撞上案台的边角。 那股热劲从骨头缝里烧起来,将腹中的绞痛全盖下去。 眼前人影晃了晃,又变回了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冷脸。 她挣扎着又要扑上去,指尖虚虚地抓着,眼神黏糊糊地黏在他脸上。 可他的眼神是厌恶的。 没有看向那贱人时的温柔,和万般压抑皆会漏出的爱意。 凭什么? 凭什么那样的眼神,却不是给她的? 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执念就越深,就越想要得到。 想要那双眼睛也那样看着她,想要他的温柔。 想得骨头缝里都发痒,想得浑身发疼。 “混账!” 薛衍撑着案台站起来,龙袍下摆被抓得皱巴巴的。 他盯着地上那个还在往他这边爬的人,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给朕架起来!按住她!”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和宫女急忙起来,将人扣在软垫上。 薛玉姝嘴唇在无声地动着,眼睛直勾勾往他身上瞟。 小太监架着她胳膊的手都在打颤,低着头不敢往上看。 薛衍倒了杯茶灌下去,喘了几口粗气才压住那股火。 看着女儿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还有发不出声音的嘴巴。 那眼睛里面翻涌的情绪,浓得令他皱紧了眉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不像是单纯的失心疯。 “去,把太医叫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把茶盏重重搁回案上,声音沉下去。 “还有,叫江佑泽过来,立刻!” “是……是!”小太监抖着嗓音应了声。 结果刚松开手,薛玉姝就猛地挣扎起来,把宫女掀翻在地。 “快按住她!都愣着干什么!” 小太监和宫女手忙脚乱地扑上去。 一个按肩膀一个抱胳膊,总算把人重新压回软垫上。 薛衍往门口走了两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上来。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都模糊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亲自走到殿外,跟廊下的侍卫重复了一遍。 秋夜的风从廊下灌过来,值房里的烛火险些被吹灭。 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又颤巍巍地立住了。 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上的衣物,以及桌上躺着的人。 屋里响起含糊的呜咽,从被咬着的布团传出。 墨发散落在如玉的肌理上,弯弯绕绕地爬过锁骨和腰侧。 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里,深色渗透进了大片桌面下。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 小禄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气还没喘匀。 “大人,御书房那边来人了,说陛下传您过去,立刻。” 江佑泽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地抬起头,影子映在窗纸上。 眼神落在指尖的位置,被润过的嗓子依旧透着哑意。 “知道了。” 门外小禄子应了声,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屋里响起越发急促的呼吸声,目光下是无意识的摇头。 他眼底幽沉未散,又低下头去,喉结来回滚了滚。 第211章 自食恶果 等姒嫣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躺到了床上。 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将视线聚焦,在衣柜前找到男人。 他正背对着她换上新的绯袍,旧的那件揉在地上,领口沾着深色的痕迹。 听见身后的动静,江佑泽回过头来。 她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里头全是没散尽的迷离。 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上,连指尖都透着股懒洋洋的软。 “御书房那边……是薛玉姝的事?”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小禄子前边还来过一趟,说五公主的药效发作,要去御书房。 她那会儿正被他缠得紧,迷迷糊糊听清了几个字。 “嗯。”江佑泽系好腰带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弯腰在她眉心落了个吻,指腹蹭了蹭她耳垂。 “你先睡,我回来跟你说。” 姒嫣闷闷地应了声,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他的小指。 若是可以,她想跟他一起去。 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跟去只会变得更糟。 她不知道薛玉姝会不会狗急跳墙,把下午的事和盘托出。 也不知道为了护住她,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这人平日里看着心思深沉,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碰上她的事,那些算计就跟纸糊的似的。 一戳就破。 他会失控,会冒险,会把所有的分寸都抛到脑后。 不等她想完,视线就暗下来,微肿的唇就被吻住了。 江佑泽与她缠吻了好一会儿,慢慢渡给她熟悉的气息。 她被吻得慢慢松下来,勾着小指的手也松了些劲。 “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他稍稍退开些许,鼻尖蹭了蹭她的,气息洒在唇上。 又偏头移到她的耳边,声音低哑又带着点坏。 “自己吃进去,等我回来。” 姒嫣抬手推了下他的肩膀,眼神羞恼地瞪着他。 这人每次都这样! 不想让她担忧或是伤心时,就会说浑话来逗她,转移她的注意力。 偏偏自己就还吃这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烧得发烫,咬着唇把话挤出来。 “......那你快回来。” “好。”江佑泽低笑着应了声,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往外走。 小禄子提着灯笼等在巷口,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前。 压着嗓子把打听来的消息倒了个干净,不敢漏掉半个字。 听着脚步声走远,姒嫣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盯着那扇门看了几息,翻身将床尾的包裹拿过来。 找到后拿进被子里,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值房的床没有海棠院那张雕花大床软,翻个身都带响。 他的气息也淡的可怜,得把脸贴上去用力吸才能闻着。 她干脆把头缩进被子里,裹得密不透风,闷得她脸颊发烫。 她心跳格外的快,指尖摩挲着那点微凉的触感。 掌心出了层薄汗,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点羞耻。 担心会发出声音,她咬住了被角,热气喷洒在上面。 脑海里想着他低头的模样,想他指腹上薄茧的粗粝。 想他贴在耳边说话时那股热,想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想他、想他、想他......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脑子被他的身影撑的晕乎乎的。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廊下站了好几个侍卫。 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绷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那抹绯红身影过来,急忙躬身行礼,把殿门打开。 江佑泽抬脚走了进去,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只见狗皇帝在案台上坐着,而内头的暖阁却传来动静。 他立身殿中,拱手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臣见过陛下。” “来了?” 薛衍抬起眼皮看他,脸色很不好看,眼底全是血丝。 他手指在案台敲了两下,脸上的烦躁压都压不住。 “五公主在诞辰上被人下了药,太医还在诊断着。” “等结果出来,朕命你彻查此事,今日绛雪轩里进出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江佑泽垂眸拱手应了声,面上半分多余的神色都没有。 太医没过多久就擦着汗从暖房里出来,跪在薛衍的跟前。 “启禀陛下,五公主中的是宫廷禁药,名曰牵缕丝。” 薛衍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端起手边冷掉的茶抿了口。 江佑泽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垂下的眼眸却冷到极致。 呵......原来如此。 若不是他眼尖,发现有个宫女趁乱时,偷偷动了卿卿的酒盏。 否则她把酒喝下去,宴散后药效发作。 那时他已经跟着狗皇帝离开,或者回了司礼监批折子。 而五公主假借禀明事件的由头,将神志不清的人送到御书房。 等闻到殿内的龙涎香,狗皇帝自然就会变成他的脸。 到时候水到渠成。 而他呢? 他那时在哪儿?或许会站在殿外。 听着卿卿叫着他的名字,却被自己的仇人肆意侵占。 他们的事因此东窗事发,私通内监,祸乱宫闱。 后果就是难逃一死。 真是好计策。 拿卿卿的名节、性命,做她复宠的垫脚石。 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也握得死紧。 “好了,江佑泽,你下去吧。” 薛衍撑着隐隐发痛得额头,抬手朝站着的人挥了挥,语气疲惫又烦躁。 “务必查清来龙去脉,回报于朕。” “是。”江佑泽冷声应了句。 他转身走了出去,御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里头的谈话声隐约传出来,无疑是在问如何更快解决药效。 他盯着上方的鎏金牌匾,过了好几息才收回目光。 自食恶果? 不够! 那太便宜她了! 就让这对皇家父女......互相折磨到死吧。 他抬脚走下台阶。 小禄子提着灯笼凑上来,压着嗓子问:“大人,回值房还是……” “云祉殿。” 小禄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着,灯笼晃了晃。 “大、大人,云祉殿?” 他眼睛瞪得溜圆,舌头都打了结,“那不是谷贵妃的......” 见他家大人神色认真,又把话咽回去,默默在前方引路。 大半夜去贵妃寝宫,这要是被人撞见,可是天大的祸事。 可大人既然说了,就定有他的道理。 御书房的烛火燃烧得更旺,给人带来灼热的压迫感。 太医躬着身体跪在地上,额头的汗不断往下滴落。 后背的汗顺着浸湿了官袍,半天不见头顶的人发话。 他跪得膝盖发麻,腰也酸得直打颤,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就在他这副老骨快要坚持不住时,薛衍终于开了口。 “朕知道了。” 他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疲倦,指尖在桌面扣了两下。 盯着下首侍奉他十几年的人,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退下吧,此事不可声张,若有半字泄露,你知道后果。” 太医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连汗都顾不上擦,赶紧磕头谢恩。 他爬起来提着药箱退出去时,还差点被门槛绊着。 薛衍撑着额头坐了好久,听着暖阁里传来的动静。 手指在案上敲了又敲,到底还是从暖垫上起来。 夜色渐渐变深,月亮躲进乌云里,隐约有下雨的预兆。 江佑泽从云祉殿出来时,天边闪过一道银白电光。 隆隆雷响紧随其后,掩盖掉殿内传出的气骂声。 “你真当老娘的蛊——!” 小禄子搓了搓耳朵,将灯笼举得更高,脚步跟着加快。 “大人,回值房吗?” 江佑泽点了点头。 他脚步走得飞快,夜风把袍角吹得翻起来。 已经这个时辰,卿卿该等久了。 也不知道睡着没。 不过依她的性子,多半是睡不着的。 值房的门被推开时,雷声又轰隆隆滚过去,雨还没落下来。 床上的人像是被雷声吓到,在被子里猛然抖了几下。 江佑泽将门关上闩好,顺带换了根蜡烛,烛火亮了些,才走到床边坐下。 “卿卿。”他低唤了一声。 伸手掀开被子,暖意气息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他喉结滚了又滚,咽了两回才压下那股瞬间翻涌的痒意。 垂眸望见她绽放到极致的模样,眉头不自觉挑了挑。 姒嫣眼睛撞入模糊的轮廓,好半天才认出来人,松开咬住的被角。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眸含春地望着他。 “江佑泽......” 她委屈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碎又软,尾音带着颤。 “你怎么......才回来......” “外头的雨还没下呢。” 江佑泽歪头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每处都停留了好半晌。 “你就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他问得慢条斯理,眼底却暗得厉害,带着点戏谑。 姒嫣脸上烧得慌,偏又没力气反驳。 她把脸偏向床侧,躲开他灼人的目光。 手指却不听话地挪动着,去勾他腰间的玉带。 但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勾了两下才勾住。 江佑泽低笑出声,握着她的手解开,跟着躺到了床上。 她手脚并用地攀上来,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个不停。 鼻尖擦过着他的喉结,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江佑泽......”她闷闷地喊,声音黏糊糊的。 “嗯,在呢。” 他把她汗湿的鬓发拨开,顺势扣住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外头雷声滚过去,雨点终于砸了下来,打得窗纸噼啪响。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喘息和偶尔漏出来的细碎轻哼。 而雨幕下漆黑的宫道里,有人在顶着风雨前行。 偶尔响起的几声咒骂,都被天上的雷声盖过去。 “真不是个东西!条件都不许我谈了!” “白天折腾我就算了,晚上还不放过我!” 天边闪过几道白光,接着好几个雷响在耳边炸开。 “轰隆——!” 林照手中的伞倾斜着,自己半边肩膀全淋在雨里。 他脸上半分情绪也没有,语气也格外的低冷。 “您别骂了。” 换做是旁人或许就会把嘴闭上。 可谷月笙在苗疆肆意惯了,又正在气头上,压根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她拿帕子擦了把脸上的水,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就骂!怎么,你还敢管我?” 裙摆下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难受得要命,扯了两把没扯动,气得她直跺脚。 “你家大人不是好东西,你也是!你们就是——啊!” 雨中无灯夜行本就困难,她光顾着骂人,半点没注意脚下。 不小心踩到块松动的青砖,整个人就要往旁边的积水坑栽去。 林照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领口,把人往回扯了半步。 “您消停会儿。” 他声音不高不低,身体偏了偏,替她挡去飘来的雨丝。 第212章 解药 “还不都怪你!” 谷月笙拍开他的手,喘了两口气,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 她堂堂苗疆圣女,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何曾如此狼狈过?! 深更半夜淋着雨在宫道里蹚水,还要忍下这股憋屈。 蜈蚣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也被淋得蔫头耷脑。 触角软塌塌地耷拉着,没了平日的精神。 “我骂得好好的,你非要跟我说话!害我——” 本想接着数落,视线却扫过他湿透的肩膀。 而他手中的油纸伞,完完全全往她这边偏着。 后头的话,忽然就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她这人爱憎分明。 承了别人的好,就没法就没法再指着人鼻子骂。 再说了,姓江的混账是混账。 这奴才不过是听命行事,犯不着把火撒到人家头上。 冤有头债有主,她心里那本账分得清。 她从鼻尖轻哼出声,收回目光,提着裙摆继续走。 “赶紧走!磨磨蹭蹭的。” 林照没说话,抬脚跟上去,将她完全笼罩在伞下。 伞檐淌下来的水擦着他耳尖滴进领口里,也没把伞往自己那边挪半分。 谷月笙扫了眼头上的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拐入御书房后头的巷子里。 等快到墙根的时候,袖子被人拽了下,她回头看过去。 “您先在这等着。”林照压低了声音,把伞递到她手里。 他转身走进雨幕中,脚下轻点几下,身形越过墙角,转眼就没了影。 谷月笙举着伞站在原地,听着雨珠子砸在伞面的声响。 手腕上的蜈蚣往小臂爬行,被她伸手戳了戳脑袋。 “你说你,跟着我遭这罪。” 蜈蚣懒懒地卷了卷尾巴,脑袋往关节处拱。 没一会儿林照就回来了,身上被雨淋得透透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神色难得有了复杂的变化。 “五公主在暖阁里,陛下......也在。” 谷月笙愣了愣,踮起脚把伞举到他头顶。 “什么意思?那狗皇帝也在里头?” 想到江佑泽给她说的千缕丝,脸上顿时露出嫌恶的神情。 “那我不用下蛊了?他俩都那样了,我这蛊下了也是多余。” 林照沉默地想了片刻,将伞重新接到手里。 “按照大人的想法,蛊虫还需要下。” 谷月笙还没有想明白话里的意思,就被他提着领子翻进了墙里。 整个人腾空的那一瞬,衣裳领子勒着脖子,她差点叫出来。 幸好雨声够大,加上她反应极快,才将溢出的半截惊呼压了回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已经被拎过了宫墙。 林照带着她走到转角,松开攥住领口的手,把伞合上靠墙立住。 刚想说话就见到身旁的人扯着领口瞪他,眼睛里头全是火。 他拱了拱手,压低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歉意。 “奴失礼了。” 谷月笙瞪了他半天,胸脯起伏着,到底没发作出来。 人家都已经赔礼道歉了,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她悻悻地整了整被拎得皱巴巴的领口,探头看向亮着光的暖阁。 “里头什么情形?” 林照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蹲下来贴着墙根走,挪到暖阁窗口。 谷月笙撇撇嘴,提起裙摆,学着他的样子挪过去。 裙角蹭着墙根的青苔,湿漉漉地拖过地面,沾了满边的泥污,她也顾不上了。 刚挪到窗下,里头的暧昧声顿时传出来。 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混在雨声里往耳朵里钻。 她本能地皱紧了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这对皇家父女,简直是荒唐到骨子里了! 为了压个药性,连廉耻都不要了? 可听了片刻,才发现不对劲。 那声音年轻,带着股莽撞的热劲,不是狗皇帝的声音。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直起身体,透过窗纸往里看。 里头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了快速晃动的影子。 那是个年轻健壮的男人,皮肤在烛火下泛着薄汗的润泽。 他目光专注地望着身下的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喘着叫。 “公主......公主......好美......” 哪怕看不到薛玉姝的神情,光看那热烈地回应,就知道药效还在顶峰,压根没清醒。 这得是下了多大的量!才能疯成这样。 谷月笙猛地翻了个大白眼,目光从榻上移开,扫向暖阁其他地方。 不对啊……狗皇帝不在这儿? 她把身子缩回来,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压低声音问: “狗皇帝呢?” 林照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蹲着身体继续往前挪。 快要接近御书房的殿门,他才停下来,抬手往里指了指。 谷月笙循着指向看过去。 殿内没有燃起烛火,漆黑一片,看不清半个人影。 天边恰好闪过一道闪电,白光瞬间照亮了整座殿宇。 她这才看到御书房大门敞开,门槛上洇满深色水渍。 而薛衍正好坐在那里,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黑漆漆的天。 风夹着雨丝飘进来,打在龙袍下摆,他像是浑然不觉。 听着里头侍卫传出的愉悦喟叹,握紧了袖摆下的手。 谷月笙在心里啧了一声。 一个当爹的,亲闺女在里头跟人滚作一团,他就坐在外头听。 这算什么事? 把亲生女儿当玩意儿? 蛊虫虽然能搅乱他的神智,可到底不能凭空捏造。 这个错误的决定,根源在于他本心。 她把身子缩回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根,脸上的嫌恶快要兜不住了。 她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憋住,对着雨丝低声骂了句。 “真恶心!” 想到有那个男人在,蛊虫不好下,只能等他们折腾完了。 没有伞的遮挡,雨水飘落在身上,凉丝丝地往领口里钻。 她往墙柱的地方缩了缩,把手抬起来,用袖子挡住脸。 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紧接着头顶笼下黑影。 她呼吸停顿了一瞬,袖子缓缓放下来,抬头看过去。 林照背对着她站在斜前方,用挺拔的身形挡去飘来的雨丝。 湿透的衣裳贴着脊梁,勾勒出流畅的线条,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 谷月笙盯着他的背影发怔。 蜈蚣像是察觉到什么,从湿透的袖口里钻出来。 它仰起头看着主人的模样,触角在空中快速动了动。 谷月笙这才猛地回过神,耳根莫名有点热。 把它塞进袖子里,按得牢牢的,低头闭上了眼睛。 明明暖阁那边的动静还在响,污糟得很。 她却只能听见面前的人衣摆淌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接着一滴,掉落在地面上。 薛衍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暖阁里那点声响彻底歇了,侍卫提着裤子溜出来。 衣襟还敞开着,头发被扯得散乱,嘴唇红肿,喉结带着痕迹。 “陛下。” 他脸上情欲没退干净,跪在薛衍跟前,抬着头拱了行礼。 “公主的药……解了。” 他声音里还带着点喘,像是还没缓过劲来。 天边又闪过一道白光,让人能够完全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那是得意的、赝足的,甚至带着点狂喜的。 是以为自己能尚公主做驸马,满心满眼都是往后的荣华富贵。 谷月笙贴着墙根差点骂出声。 这人脑子是不是让雨泡了? 你睡的是公主,皇帝亲闺女,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杀你灭口就不错了,还搁这儿邀功呢? 蠢货,真是个蠢货!难怪狗皇帝要选他! 薛衍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袖口里的手动了动,终于能够挥出去。 一道冷光闪过,脸上溅上几滴带着腥气的温热。 那侍卫脸上的得意还僵着,人已经往后倒了下去。 谷月笙猛地捂住嘴,把涌到嗓子眼的惊叫硬压下去。 她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后脊梁贴着砖墙,心跳得极快。 之前只觉得狗皇帝昏聩好色,没想到下起狠手来半点不含糊。 林照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抬手朝她比了个手势,放轻脚步往回走。 谷月笙从墙根站起来,揉了揉软麻的腿,悄然跟上去。 来到暖阁的窗台边,她撑起身体瞧了眼床上的人。 药效耗费了薛玉姝全部心神,此时已然昏睡了过去。 脸上带着股得偿所愿的满足,被子没盖住的地方满是红印。 “啧。” 谷月笙没忍住轻啧出声,带着说不尽的鄙夷和恶心。 “睡得倒安稳。”她压低嗓子,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 “梦里怕是还当自己得逞了呢。” 林照没接这个话,耳朵微微侧着,认真留意着殿门那边的动静。 “速战速决,蛊要如何下?” 谷月笙俨然也听见狗皇帝唤人的声音,不敢再耽搁。 她伸出手握住窗棂,试探着往外拉,却纹丝不动。 里头落闩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压低了嗓子,“你在窗纸上开个洞。” 说完又把小臂上的蜈蚣捏出来,指腹摸了摸它的脑袋,语气带着点哄。 “醒醒,干完这票给你找条肥虫子补补。” 蜈蚣勉强支棱起来,触角懒洋洋的回应了几下。 谷月笙从袖口摸出小瓷瓶,把细小的蛊虫倒在掌心里。 “咬住,不许吃了!” 她咬牙切齿地警告着蜈蚣,手指在掌心点了几下。 等它听话地咬住后,才移到窗户角落的开口处。 “去,快着点。” 蜈蚣顺着窗纸破口钻进去,落地后爬得飞快,转眼就蹿到塌边。 谷月笙蹲在墙根底下,眼睛紧盯着里头,压着嗓子指挥。 “快爬上去,哎,反了反了!那是脚,从鼻子里放进去!”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自己钻进去亲自下蛊。 林照站在身后替她挡着雨,殿门传来的动静令他皱起了眉。 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盯着暖阁里的那道屏风。 “嘘!别说话!” 谷月笙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顿时把嘴闭紧,眼底满是着急。 屏风上的影子晃了一下,脚步声停在暖阁门口。 她的手搭在窗台,掌心里全是汗,膝盖都打着颤。 蜈蚣刚爬到薛玉姝肩膀,还没有爬到脸上呢。 “快啊……”她嘴皮子几乎没动,气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再快些,再快些,就差一点了! 林照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目光紧盯着那道屏风。 屏风上的影子又动了,像是抬了抬脚,预备着往里走。 窗外的人几乎同时矮了半截身子,贴着墙根动都不敢动。 蜈蚣的尾巴尖儿也恰在这时消失在薛玉姝散乱的长发里。 薛衍闻着里头残留的气息,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抬起的脚落回远处。 最终他还是没有走进去,而是转身离开了暖阁,声音带着股厌弃。 “常德喜,将公主收拾好,送回瑶华殿。” “再让皇后留意着,找个合适的人家,择选吉日把她嫁了。” 不中用的人,留着也没用,只能打发掉。 “奴才领旨。”常德喜应得利索,甩了甩拂尘就去叫人了。 在宫女拿着新的被褥进去时,谷月笙已经被拎了出去。 等到落地后,林照就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面无表情地道歉。 “奴失礼了。” 谷月笙压着嗓子轻咳几声,把皱巴巴的领口扯平,转头瞪着他。 “你是不是就会这一招?没有其他的方式是不是?怜香惜玉会不会?” 就知道用拎的! 下手半点轻省都没有,她脖子都要勒出印子了! 回头狗皇帝看见,要她如何解释? 第213章 疯了 “不会。” 林照面色半分不变,把合上的伞重新撑开,往她那边偏。 伞沿的水珠顺势滚落,全砸在他自己的肩头上。 谷月笙看了眼头顶的伞,又看了看那张冷情寡欲的脸。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他连擦都不擦一下。 气得她骂了句苗疆土话,提着湿透的裙摆快步往回走。 林照举着伞跟在她身后,稳稳地把雨丝挡在外头。 她走快他就走快,她走慢他就走慢,始终差着半步远。 拐进云祉殿后巷时,远远就见到提灯等候着的宫女。 他停下了脚步。 “娘娘。” “干嘛!” 谷月笙气呼呼地回头看过去。 他却什么也没说,把伞塞给她后,转身走进雨幕里。 她握住残存温热的伞柄,看那背影拐进巷角没了影。 “这人……” 她咬了咬嘴唇,把后半句咽回去,扭头就往殿门走。 蜈蚣从袖口爬出来,沿着湿透的袖子往到肩膀。 触角朝林照消失的方向探了探,又碰了碰她的脸颊。 谷月笙脚步顿了一下,猛地偏头瞪着它,耳尖又发着热。 “别瞎想,我才没有!再乱爬把你丢雨里去!” 天边又闪过一道白光,雷声紧跟着滚过来。 雨点子斜斜地打在窗纸上,盖住了无法自抑的声音。 烛火在徐徐燃烧着,照亮了屋里的清冷,和截然相反的温情。 墙上直立的影子在轻晃,像是随时都会支撑不住。 姒嫣意识浮浮沉沉,眼前像是蒙了层水雾,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往前有撑着的手固定着,往后有支起的腿靠着。 进退之间都被牢牢掌控,连歇一歇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江佑泽......” 缺水让她的嗓子比他的还要哑,发出的声音也小得可怜。 指尖无力地掐进他手臂,却半点印子都没有留下。 原本在值房是不能闹得太过的,恐会引起四邻得注意。 结果偏偏下起了大雨!还雷声不断! 她当时听见雷声的时候甚至松了一口气。 想着至少不用再拼命压着了,雷声能盖过去。 然而这混蛋像是算准了天时似的,在闪电亮起后的那几秒,硬是往死里折腾。 江佑泽望着她累极的模样,眉心那点狠劲终于松动,心软得让她落入怀中。 她脸埋在他颈窝里,闭着眼睛急促地呼吸着,气息拂动他耳后的碎发。 他眼底闪过愉悦的赝足,在她耳边低低地笑起来。 胸腔的震动隔着贴合的肌肤传过来,烫得她耳根发麻。 “累了就睡吧。” 他拉过床侧的被子,掌心到处摸了摸,翻个面盖在她身上。 姒嫣本来还想问他御书房的事。 可等趴下来后,眼睛紧闭着,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 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意识就先撑不住了。 她也不等他离开,几个呼吸间,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江佑泽听着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绵长,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 他告诉自己要适可而止。 可外头雷声还在不断地滚过,她时不时害怕得抖起来。 于是他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闭上眼睛,嘴角缓缓勾起。 烛芯燃到尽头,微弱的火光越缩越小,最后倏然灭去,只剩下细微的窸窣声。 深秋的暴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冷。 姒嫣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身旁的位置也空了。 她拉起被子裹好,拖着疲惫的身体,脸埋进他的枕头里。 深吸了几口气,意识逐渐清醒,随即猛地想起上读的事。 她撑着床板就想爬起来,结果龇牙咧嘴地痛呼出声。 整个人又跌回床上,蜷着身子没敢再动。 “……江佑泽你个混蛋。” 骂完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像被人拆开重新拼过。 而罪魁祸首倒是走得干净利落,连半个影子都没留。 她心里那点气还没散,枕头里残留的气息又让她莫名心软。 “小姐?您醒了吗?” 外头竟然传来芰荷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敲了两下。 “奴婢可以进来吗?” 姒嫣从未如此迫切想要见到她,简直像从天而降的救兵。 “醒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咳好几声,试图让嗓子清亮些。 “快进来。” 芰荷扮作小太监的模样,端着铜盆走进来,用脚带上门。 抬眼看见她瘫在床上、满脸倦容的模样,赶紧放下铜盆,快步过来扶她。 “小姐先别起来。” 目光扫过身上那些痕迹时,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几句。 姑爷怕不是属狗的吧?! 瞧给小姐咬的! 将人扶起坐稳后,她又倒了杯茶递过去,压低了声音。 “今日宫人来禀,淳妃新丧,陛下体恤公主哀痛,下旨暂辍课业。” 姒嫣接过茶盏,仰头喝下去,嗓子终于舒服了好些。 她将空盏递回去,拿过枕头垫在腰后,慵懒地靠上去。 “暂辍几天?” “奴婢打听过了,说是七日。” 芰荷走到桌边,把铜盆里的帕子拧干,递到她手边。 “这几日瑶华殿那边不用去,伴读们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离宫。” 姒嫣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心里在琢磨着要不要回去。 回去的话,可以好好陪陪爹娘,她也正好想娘了。 可一想到好几天见不着他,心口就闷闷地发紧。 留在宫里的话,她不想回海棠院,只想待在值房里。 哪怕是被他夜夜折腾也愿意。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红了脸,又忍不住在心里啐自己一口。 真是没出息,昨夜都快被他折腾死,偏还甘之如饴。 “小姐?小姐?” 芰荷见她捂着脸不动,连忙低唤了好几声。 “嗯。”姒嫣被叫得回过神,把帕子从脸上揭下来。 眼底还有点没散尽的水光,嘴角却挂着甜蜜的笑意。 “芰荷你今日先出宫,回府里报个平安,我打算晚几天再回去。” 芰荷接过帕子放进铜盆,拿过床头的包袱,给她穿上里衣。 手上动作麻利,嘴里却忍不住念叨: “也好,不然您这模样,夫人见了怕是要心疼死。” 姒嫣耳根烧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无言反驳。 毕竟昨晚确实是闹得太过了。 难不成他是猜到这几日停课,担心她一声不吭出宫跑了?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将她留下? 念头刚起就被她否决了。 他知道自己有多舍不下他的,怎么会偷偷离开。 她撇了撇嘴,在心里哼哼。 单纯就是他贪心想玩!就是仗着她纵着他! 等他回来,看她怎么收拾他! 她暗自咬了咬牙,把那点不争气的甜意按下去。 然而真等到他回来,还没等她开口兴师问罪,就听见他说: “薛玉姝疯了。” 姒嫣佯装可怜的样顿时散了个干净,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 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动作间又疼得她蹙起了眉。 “疯、疯了?” 她声音里满是震惊,眼睛瞪得溜圆,连疼都顾不上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疯了?昨日不还……” “嗯。”江佑泽放下食盒,快步走到床边。 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来到桌前坐下,靠在自己怀里。 “今早太医去瑶华殿复诊,说是人已经糊涂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姒嫣怔了好半天,手里被塞了双筷子,眼睛还盯着他。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昨天的那杯酒? 心里的骇然一层层翻上来,后背竟有些发凉。 若是她昨天喝了,那今日疯的......就是自己了? 江佑泽见她满脸好奇,连肚子饿得直叫都恍若未觉。 他低笑几声,拿筷子夹了块肉,递到她的嘴边。 “张嘴。” 他边喂边将昨夜的事,以及狗皇帝刻意压下的消息说给她听。 听到下蛊造梦时,她嘴里含着块肉,连咀嚼都不会了。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脑子里飞快转着。 难怪五公主会疯呢。 原来是下蛊给她造了个无比可怕的噩梦。 她咽下嘴里的肉,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喝了两口才追问。 “那狗皇帝怎么说?没起疑心?” 薛衍能怎么说呢? 蛊虫蛰伏在他体内,慢慢蚕食着心神。 他的思维早就日渐昏沉了,决断变得混沌难辨。 明明是错的抉择,当下却浑然不觉,只觉得理所当然。 “只说是悲伤过度,痰迷心窍,需要静养。” 江佑泽又夹了青菜递到她嘴边,被她偏头躲开。 他也没强求,塞自己嘴里吃了。 “等用完膳,我送你出宫。” 姒嫣闻言愣了一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脸色带着些许茫然。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嘴巴微微嘟着,眼里满是不情愿。 “为何?” 她声音软乎乎的,裹着点撒娇的鼻音。 她还想留下来陪他的呢。 江佑泽把筷子搁下,手搭在她腰后,轻轻替她揉按着。 “因为宫里要乱了。” 他的语气听着没多沉,但也绝非轻松。 “淳妃死了,薛玉姝疯了,接下来,就轮到狗皇帝。”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里头带着浓烈的眷恋与不舍。 “你留在宫里,我得分心。” 第214章 太子 姒嫣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先堵了一下,涩涩的发疼。 她想说她会乖乖的。 就待在值房里,哪里也不去。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她不会给他添半分乱,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 哪怕等到半夜,甚至是整个长夜,只要能见一眼,她也愿意。 可“分心”二字能从他嘴里说出,那便是真的到了极凶险的地步。 只怕这宫里接下来要翻的天,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大到他连试都不肯试一下,半分余地都不敢留。 正因如此,他才要将她送出去。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想要留下来。 她不能让他独自一人面对。 他想护着她,她知道。 可她难道就不想护着他么?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挡在前面,她只能躲在他身后? “我就留在值房里,不出门......” 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神情,剩下的话全哽在喉咙里。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在跟她商量。 他早就拿定了主意,说什么都没用。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侧,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闷声哭了起来。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润湿了他的肌肤和衣襟。 江佑泽的心都被她哭得抽疼了。 他抬起来覆上她的后脑,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 他又何曾想让她离开呢? 这值房本就冷寂,少了她,夜里连盏灯都显得多余。 可如今时事跟往日不同,接下来是整个大邺的天翻地覆。 太子倒台之后,狗皇帝蛊虫发作,前朝必然动荡不休。 而他扶持幼帝登基临朝,更是绝非轻而易举。 远在封地的二王爷虎视眈眈,宗室里那些老狐狸各怀心思,朝堂上那些墙头草随风摇摆…… 这一路走过去,全是腥风血雨,权杀无尽。 每走一步都如同炼狱,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可以身处黑暗、染尽血腥、负尽天下骂名...... 唯独不能让她蹚这趟浑水。 纵然万般不舍,也只能忍痛送她离开。 他偏头吻了吻她的鬓角,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极其的温柔。 “卿卿别哭,你回家陪着爹娘,等我出宫来找你。” 姒嫣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眼眶红通通的。 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看着又委屈又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了几下,声音还带着哭腔。 “天天晚上都来?” 江佑泽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去,指腹蹭过她眼角。 “我尽量。” 他不想骗她。 若是许了她夜夜都来,她便会夜夜掌灯等。 她本就爱胡思乱想,万一等不到他,指不定哭成什么样。 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口,尝到她眼泪的苦咸。 “我来不了时,会给你写信。” 姒嫣盯着他看了两息,仰起头同样在他唇上落了个吻。 “那今晚呢?” 她目光紧紧黏着他,眼底还泛着水光,却藏着点期待。 “今晚能来陪我吗?” 江佑泽摇了摇头,“今晚不行。” 今晚太子的蛊虫发作,狗皇帝保不齐会连夜召他。 若不在跟前盯着,指不定会翻出什么浪来。 见她嘴巴撅起来,眼泪又要掉下来,他低头吻了上去。 她唇间溢出的哭腔,被他尽数堵了回去,温柔地缠起来。 没几下她就顾不上哭了,乖乖地开始回应他的吻。 等他肯放开她时,桌上的饭菜已经冷掉了。 姒嫣窝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本就轻薄的布料变得更加透。 江佑泽俨然也察觉到了。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压得低哑。 “都尚未恢复,今晚再去,你如何受得?” 姒嫣脸颊都红透了,埋在他的脖颈处。 哪怕被他撩拨,也死活不肯抬起头,还要嘴硬着。 “我只是想见你,才不是想要......” “好好好。” 江佑泽顺着她的话应下,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敏感的耳尖,撩得她脑子都不清醒了。 她想都没想,懵懂地点点头,乖乖照做了。 等反应过来时,抬头就撞上他带着得逞笑意的双眸。 “真的不——” 江佑泽挑着眉才说几个字,就被她伸手捂住了唇。 她把头又埋进脖颈处,发烫的耳尖贴着他的下颌。 他没忍住又低笑起来,感受着温热里的手指。 “我明晚来......” 他含糊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眼底那点笑意逐渐变了味。 “知道该如何做吗?” 热气扫得她手心发痒,贴在他唇上蹭了蹭,埋着的脑袋轻点了几下。 他哑着嗓子应了声,便不再说话,贪恋着最后温存。 外头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椅子上相拥的人映在地面上。 等姒嫣坐上回府的马车,天色已经差不多要暗了。 她整个人靠在车壁上,本就酸软的腰肢变得越发严重。 她心里头开始犯愁,等娘见到她这个样子,指不定要说些什么。 都怪江佑泽! 明知道她经不住诱惑,还非要用那种勾引的眼神看她。 给她迷得神魂颠倒,哪回抗住过? 每次都栽得彻彻底底,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而她心里骂着的混蛋,此刻正坐在司礼监正殿内。 案台摆了不少需要批红的折子,可他却如同看不见那般。 只垂眸盯着自己发皱的手指,眼神在翻涌,像是在留恋着什么。 他心里有些发空,又有些发胀,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半晌,他缓缓靠在椅子上,手指在唇瓣摩挲几下。 紧接着含进去,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尝那残留的气息。 就当她还没走远,还窝在他怀里。 窗外的夜色渐渐暗下来,宫人陆续进殿点燃蜡烛。 鎏金兽炉内燃着龙涎香,青烟丝丝缕缕往上飘。 常德喜快步走进殿内行礼,脸上挂着惯常的恭谨。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就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吧。” 薛衍慵懒地应了声,手臂依旧在美人腰间摩挲。 谷月笙忍得额头青筋猛跳,恶心感在胃里翻滚。 听见太子终于到了,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总算不用单独对着这糟老头子了。 她娇柔地把那只手拨下,还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陛下有事与太子商议,臣妾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 她笑得温顺又得体,起身行了个礼,转身时踩到裙摆。 “哎呀——!” 她低低惊呼出声,假装踉跄了几下,身子歪得恰到好处。 温软的身子撞入怀中,女子身上特制的甜香直往鼻腔里钻。 薛桢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脖颈处有条血管微微跳了跳。 搞定! 谷月笙面上做出惊魂未定的样子,拍着胸口往后退开半步。 “多谢太子援手。” 然后又转身朝着薛衍福身,声音里带着点赧然。 “臣妾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薛衍摆了摆手,本想随口让她退下,眼角余光却瞥见太子的眼神。 双眼直勾勾的,里头烧着的东西他看得再清楚不过。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半分遮掩也无。 他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他也中了药? “桢儿!” 薛桢猛地回过神,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 他当即垂下眼眸,拱手躬身,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 “儿臣失态,望父皇恕罪。” 薛衍眯着眼睛打量他,眼神虽然浑浊,警觉却没少。 没中药? 帝王的本能让他在这种时候格外敏锐。 他自知身体日渐衰弱,太子的锋芒压得他如芒在背。 而太子对他的态度也早不像从前。 恭敬底下藏着掂量,行礼弯下去的脊背里透着等不及。 莫非太子不光觊觎他手中的万里江山,连他身边的人,也早就垂涎三尺了? 那笙儿呢? 有个年轻的储君在眼前,她会不会……也动了别的心思? 然而转头就看见她满脸乖顺,眼眸柔波似水,自始至终只望着他。 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半分余光都没分给旁人。 他眼眶微微发起热来,心都要被她这眼神看软了。 果然,他的笙儿心里只有他! 一想到这里,他就对方才太子的眼神感到不快。 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脸上扬起笑,声音放得缓和。 “爱妃先回去吧。” “臣妾告退。” 谷月笙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行完礼转身往外走。 等殿门在身后关上,深深吐出口浊气,神色迅速冷下来。 她在心里掐了掐时辰,没过多停留,坐着轿辇离开。 回到云祉殿里,宫女已经备好了热水。 她照例沐浴了好几次,才将那股恶心感才勉强压下去。 换了身干净的寝衣,系带打上好几个结,才从净房出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帕子绞着滴水的头发。 转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她咬了咬唇,对着空旷的殿内,试探着轻轻唤了声。 “小侍卫?” 靠近床塌的窗户传来细微声响,一道黑影快速掠进来。 林照站在她的面前,低垂着眼眸,拱手行了个礼。 “娘娘。” 谷月笙绞头发的手顿住,盯着他的脸挑了挑眉。 这人……耳力这么好?她声音那么轻也能听见? 蜈蚣从袖口探出个脑袋,触角往林照的方向拼命够。 她猛地别开脸,耳根有点发烫,把它塞了回去。 “你给我老实点!” 她也不知道是骂蜈蚣,还是骂自己。 林照眉峰动了下,视线才抬起些,就见到她光着的脚。 脚趾头还沾着水珠,踩在金砖上,显得格外白皙圆润。 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眼睫。 “娘娘唤奴来,是有何吩咐?” 谷月笙把帕子扔进铜盆里,拿起梳子打理好发尾,语气漫不经心。 “没事,就想着叫一下,看你能不能及时出现。” 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道黑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等下太子要是扑上来,记得保护好我。” 林照没抬头,脸上看不清神情,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奴遵命。” 不等她再说些什么,黑影在铜镜里闪过,又从窗口掠出去。 谷月笙对着铜镜眨了眨眼,梳子停在发尾上,嘴角那点弧度落了下去。 跑得还真快。 她低头看了眼袖口里的蜈蚣,拿指头点了点它的脑袋。 “看见没?人家都不稀罕多待。” 蜈蚣懒洋洋地趴着没动,触角耷拉下来,装死。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它有点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起身吹灭了殿内所有蜡烛,只留下床头的那盏。 走到床边躺下,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睁着眼睛看帐顶。 昏暗的殿内只剩那点烛火在晃,看着倒真像是歇下了。 外头的风声不断,吹得窗纸轻轻响。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廊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叩叩—— “大人!陛下急召,让您即刻去御书房!” “知道了。”江佑泽应了声。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缱绻。 他抬手把蒙在脸上的被褥拉下来。 卿卿,你的气息散得好快...... 他又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好几口。 直到胸口发闷,才撑着手臂坐起身,开门往外走。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眼底那点柔软寸寸收起,变成平日里冷硬的模样。 第215章 陪在他身边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尚未踏入殿内,都能听见各种声音。 有谷月笙娇软的哭诉,听着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还有太子满是恐慌的辩解,语无伦次的,越说越乱。 前言不搭后语,连他自己都圆不回来。 接着是茶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伴随着薛衍的怒吼。 “朕都亲眼瞧见了!你还敢说没有?!” 江佑泽在廊下站定,没有着急进去。 里头薛衍的怒火还没停歇,太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父皇,儿臣是被人算计的!儿臣那会儿迷糊了——” “迷糊?!你当朕眼睛瞎的还是耳朵聋的?!” 薛衍声音拔得更高,俨然是气得不轻,手掌猛拍御案。 “朕看你是清醒得很!你当时是如何说的!” 他握紧了拳头,喘息声粗重得隔门都听得见。 “说朕老了,不中用了?!该退位让贤了?!” 他抄起案上的折子摔过去,边角砸在薛桢肩头。 “朕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坐这把龙椅了?还敢碰朕的女人!” 薛桢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 江佑泽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才将心底的思念压下去。 他理了理袖口,等小太监通报后,才抬脚走进去。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欲将这桩皇家丑闻捂死在里头。 等这道门再次打开,已经是夜半三更。 比人先出来的,是明晃晃的圣旨。 清晨的大邺还处于雾中,消息便如同薄雾四下传开。 “太子被废了!” 消息从宫门口传到街市,从街市传到深宅大院。 姒嫣整夜都没睡好,总觉得床太大,身旁太空。 平日里总嫌他占地方,胳膊腿横过来压得她翻不了身。 夜里总被他箍得喘不过气,还得用手推他。 如今整张床都是她的了。 她却在上面滚来滚去,怎么都找不着能安生的姿势。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醒来听见这话时,整个人都清醒了,心口突突直跳。 难怪他昨晚来不了……竟是忙着这般大的事! 她坐在床沿上,手还攥着被角。 心里先是惊,惊完了是怕,怕完了又生出股说不清的闷来。 他依旧什么都不跟她说。 说了她还能……还能怎样呢? 她已经出宫了,除了多想和忧心,什么也做不了。 从旁人嘴里听这些惊天动地的消息,听完了又只能干坐着。 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眼眶的酸涩被她忍了又忍。 菱荷端了早膳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坐到了床边。 “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姒嫣飞快抬手在脸上擦了擦,把那点湿意抹掉。 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声音闷闷的。 “就是没睡好。” 菱荷没再多问,刚转身开窗户透气,身后又传来声音。 “菱荷,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把事儿往自己肩上扛。” “半个字都不往外吐,是不是觉得别人帮不上忙?” 菱荷把窗户推开半扇,歪着头想了想,回头看她。 “小姐,您问的是姑爷吧?” 姒嫣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嘴唇委屈地抿了起来。 “奴婢觉得啊,”菱荷端着粥碗走回来,递到她的手里。 “姑爷是舍不得您担惊受怕,凡事自己独扛,是他护着您的心意。” 姒嫣低头扒了两口粥,眼泪滴落在粥面上。 她想把那点哽咽压下去,可喉咙不听话,越压越紧。 道理她不是不懂,也深知他的性子。 他把她护得那般严实,无论外头起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都不让她听见半分。 可她是......他的妻子啊。 虽未正式拜过天地,却也在爹娘坟前立过誓的。 生同衾,死同穴。 她想知道他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想站在他身边,哪怕什么忙都帮不上,陪着也好。 这股委屈的情绪直到晚上,都没有完全消化下去。 以至于沐浴完躺在床上,直接让丫鬟关窗吹灭蜡烛。 菱荷回头看着她的背影,老实将窗户关上。 手在闩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吹灭烛火退出去。 夜色渐渐变深,秋风穿过飞檐,卷起零落的叶子。 江佑泽利落地翻窗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身上绯红官袍都没换,外头多罩了件深色的斗篷。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裹在被子里,连个后脑勺都没有露。 他在黑暗中褪下衣衫,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将发着抖的人捞进怀里。 “卿卿。”他哑着嗓音唤她,低头寻着她的唇。 还没等他吻上去,就发现不对劲。 掌心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到的全是微凉的湿意。 那点进了屋就松下来的劲儿,瞬间荡然无存。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起来,寻到火折子点燃蜡烛。 暖和烛火亮起来的瞬间,也就看清了床上的人。 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眼睛都肿了,眼尾红得厉害。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溢,顺着脸颊淌进鬓发里。 “卿卿,怎么哭了?” 江佑泽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把人又轻又小心搂进怀里。 他声音放得又低又温柔,带着点无措,“是谁欺负你了?嗯?” 姒嫣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 “江佑泽......” 她手在被子里环住他的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尽管知道会被他拒绝,却还是忍不住,带着点哭腔问出口。 “你带我进宫好不好?我不闹,就待在值房里。” 江佑泽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半晌没出声。 果然,能让她哭的人,也只剩下他了。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指腹去蹭她脸上的泪。 “卿卿乖,等过段时间,等事情稳下来——” “我不要!” 答案早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可亲耳听到,还是难以接受。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任性,可就是控制不住。 她想陪在他身边。 就这么简单。 管它什么凶险不凶险,她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卿卿乖......” 江佑泽将她搂得更紧,胸口疼得他呼吸都带颤。 她哭成这样,他何尝不难受,可他不能松口。 “听话......好吗?” 他几乎是求她了。 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像是把他的那份也一并流尽了。 “你在家里,无论发生什么事,爹娘都会护着你。” 他无法保证这条路会百分百成功。 万一他失败了,或者......他死了。 她有家人陪在身边,有好友丫鬟开导,终究能慢慢缓过来。 名声也不会被毁,仍旧是名动京城的世家贵女。 世间万般风雨,都落不到她头上。 可若是跟了他进宫,踏入这万丈风波—— 不仅是她自身难保,连同姒家上下,也会被拖入万丈深渊。 她可以不懂凶险,可他不能不顾。 她爹娘待他如亲子,他不能恩将仇报。 自江家覆灭之后,刀山火海就是他的命,尸骨无存便是他的归宿。 他心甘情愿独揽所有罪孽与凶险,却不舍得风霜苦难沾她半分。 “你若跟我进宫,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危险,不用任何人动手,都足以要了我的命。” 姒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几乎淌湿他整片胸膛。 他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可他自己的命,却看得无比的轻。 轻得让她心慌。 “你说这些,我都懂......可你让我怎么办?”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像是要碎了。 “我在家待着,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担惊受怕,可你呢?江佑泽。” 她把手抬起来,拂过他紧皱的眉,和心疼她的眼。 “你在宫里拿命去拼,半夜还得翻墙出来看我......” 她越说眼泪掉得越凶,指尖都在微微发着抖。 “你让我怎么能安心?” 江佑泽喉结滚了两下,眼底的情绪被她的泪冲的混乱。 他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放到唇边贴了贴。 “正因为我是拿命在拼,才更不能让你陪着我赌。” 姒嫣被他这句话驳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仰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慢慢静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说不过他。 这个人的道理是拿命铺出来的。 她再怎么争,也争不过一个已经把死都算进去的人。 她嘴唇抿了又抿,埋进他的怀里,眼泪闷闷地流。 江佑泽没有急着哄,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就那么安静地抱着,等她哭够了,自己慢慢缓过来。 直到她抽噎声渐渐小了,才捧着她的脸抬起来。 垂眸看着她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口那处软得发疼。 拨开她脸上黏着的碎发,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鼻子。 “哭够了?” 姒嫣吸了吸鼻子,眼睛肿得厉害,还不忘瞪他。 “……没有。” “那接着哭?” 他说得一本正经,指尖把她眼角的那点残泪抹干净。 “我等你,哭够了为止。” 姒嫣被他噎得哭笑不得,抬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你就不能好好哄哄我?” “好好好,我哄你。” 江佑泽低笑出声,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他没有深入,只是温柔地吮了下,退开后又吻上去。 “又是......唔......这样......” 姒嫣把头偏开想要说话,可他的唇很快就追上来。 掌心穿过鬓边的湿发,扣住后脑勺,开始深入的吻。 她被他吻得脑子发昏,掐他的手变成了摩挲着。 本想退开问她消气了没,可唇刚分开半分,她就追着贴上来。 软乎乎的唇碰着他的,带着点泪味的咸。 江佑泽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将自身的重量压上去。 手臂绕过她的腰后,把她往身上按得更实了些。 姒嫣吻得气息都乱了,急促地扑在他脸上。 追着他就是不停的绕,完全没察觉自己是主导的那个。 她只觉得他嘴唇是热的,呼入的气息填得她整个人都发软。 等终于吻够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把他箍得死紧,其他地方也不安分。 她耳根烧得厉害,刚想退回去,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躲什么?”他贴着她嘴角说话,气息混着笑意喷过来。 “我、不行......”她偏头看了眼床头,脸上带着些许懊恼,“还没......” 江佑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她,眉梢挑了挑。 “谁让你不听话的。” 他故意往她耳边凑,声音里带着逗弄的坏意,还暗戳戳示意着。 “这下好了吧?” 姒嫣被他弄得耳朵尖都烧起来了,偏又找不出话来驳他。 谁让她方才不管不顾地追着人亲,亲得自己都收不住。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还汪着方才没散尽的潮意。 “......那怎么办?”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听着像极了撒娇。 江佑泽眼底的笑得更深了。 他扣住她的腰翻了个身,两人的位置颠倒过来,仰面看着她。 “明晚听话吗?” 姒嫣撑着手臂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火照在他那张脸上,照得那点恶劣的笑意清清楚楚。 明明是在欺负人,偏偏还好看得紧,将她撩拨得不行。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散落的发丝跟着动起来。 “......听话。” 深秋的夜晚比白日冷得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望见她肌肤上的寒栗,想着明晚得燃起炭盆才行。 他伸手扯过被子披在她肩上,嗓音带着些许哑意。 “还多不多想了?” 姒嫣沉默好半晌,呼吸急促了些,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不、不多想了......” 她气音还没散干净,尾音就软软地坠下去。 想得再多也没有用,他决定的事,怎样都改变不了。 与其把自己熬得神虚心堵,日夜垂泪,不如信他。 江佑泽满意地嗯了声,眼底那点笑变成更深的东西。 他抬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她整个人裹严实。 “自己玩吧。” “......好。” 姒嫣应得又轻又乖,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 烛火映在裹紧的被褥上,垂落的发丝时不时轻晃出来。 蜡烛徐徐燃烧着,蜡泪在烛台上越积越多。 大约是心里的拧巴劲儿终于捋顺,又或者是哭过之后人本就容易乏。 她只玩了两次,就困得软下来,埋在他颈窝里睡了过去。 明晚……明晚再玩吧。 第216章 选秀 这一觉她倒睡得格外踏实,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酸涩的眼睛。 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被褥那侧已经凉透了,连点余温都没留下。 失落的情绪避不可免的涌了上来,心口空落落的。 但想到他今晚还要来,那股失落就被期待冲淡了。 她翻了个身埋在他的枕头上,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小姐,您醒了吗?” 菱荷在外头敲了敲门,声音带着点平日没有的着急。 “醒了。” 姒嫣懒洋洋地应了声,仍旧裹着被子不想动弹。 菱荷和芰荷推门走进来,脸色看着都不太对,走路都比平日快。 两人赶忙将她从床上捞起来,各自分工帮她洗漱着。 “老爷让您去正厅。” 姒嫣接过帕子覆在脸上,热气熏得她眼睛又眯了眯,带着没睡透的鼻音。 “我爹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说。”菱荷摇了摇头,拿着衣裳走过来,压低了嗓音。 “老爷脸色不太好,夫人也在,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姒嫣心里顿时咯噔了下,把残存的困意全砸没了。 她揭下脸上的帕子,扔进旁边的铜盆里,“快、快收拾。” 主仆三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 晨风迎面扑过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几分。 尚未走进正厅,就听见里头传出啜泣的声音。 是她娘的声音。 姒嫣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小跑着跨进门槛。 姒令山正站在窗边,身上官袍未褪,握紧拳头背在身后。 姒母坐在主位上,手里绞着帕子,眼眶红得厉害,肩膀微微耸动。 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泪水落得更加汹涌。 “我的儿啊......” “娘!”姒嫣快步走过去,蹲在她娘膝前,握住她的手。 “您别哭,出什么事了?” 姒母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眼泪就砸在手上。 她反手攥住女儿的手,将人紧紧搂进自己的怀里。 姒嫣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心里更加着急。 但见到她娘哭成这般模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她忙抬手在她娘后背顺着,放软了语气哄着。 “娘,您先别哭,总得跟我说是什么事,我才好想法子。” 见她娘依旧光哭不说话,她又转头看向窗边的身影,声音带着点急。 “爹,到底出什么事了?” 姒令山转过身来,脸上那点常有的温和全没了。 他盯着相拥的母女看了两息,走过来将她们扶起来。 “坐下说。” 姒嫣乖乖坐到她娘身边,翻出自己的帕子,擦干她脸上的泪。 姒令山端起冷掉的茶抿了口,苦涩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朝会,陛下要选秀了。” 姒嫣擦泪的手顿在空中,眉头微微蹙起。 这老东西还真是不消停。 连折了好几个儿女,所以想扩充后宫延绵子嗣吗? 若只是单单的选秀,爹娘肯定不会反应这么大。 她心里隐隐有了数,那点预感压得她胸口发沉。 “陛下......钦点了你的名字。” 连推拒的余地都没给留。 果不其然! 姒母在旁边又抹起泪来,攥着女儿的手不撒开。 她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老天真是不公! 为何要这般磋磨她的女儿! 她做公主伴读,纵然受了委屈和伤害,好歹能够归家。 有家人温言宽慰,尚有退路可寻。 可一旦入宫做妃嫔,便是身陷樊笼,插翅难飞。 再多的委屈和苦难,都只能独自忍着。 哪怕性命垂危,也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她一想到女儿往后要在那深宫里头熬日子。 熬到头发白了都见不着几面,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姒嫣坐在那儿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娘,您先别哭。” 她声音还算稳,拍了拍她娘的手,又转头看她爹。 “有说何时入宫吗?” 姒令山把茶盏搁在桌上,“选中的秀女在下个月入宫,而你......”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比方才还紧。 “五日后就要入宫。” 姒嫣抿着嘴没吭声,在心里飞快算了算日子。 五日后? 那不是淳妃头七过后?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狗皇帝这是连做样子都懒得做全了。 这几天的功夫,够江佑泽把狗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吗? 倘若不涉及她,或许还能缓几日。 但事关于她,那定然能行。 哪怕是连觉都不睡了,他也要把日子往前赶。 姒嫣吩咐伺候的丫鬟都下去,又亲自走过去把门掩上。 回到她娘的身边坐下,看着眼前两张不安的脸,缓缓开口。 “爹,娘,大邺要变天了。” “嫣儿!”姒母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唇。 她侧目扫视门外,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胡说!” 如今太子被废,朝野本就人心惶惶,都在暗中揣测储位归属。 这般大逆之语若是外泄,后果将不堪设想。 姒令山没像妻子那般慌,只是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 “你知道多少?” 虽然佑泽那孩子之前跟他说过,可全程都不让他参与。 他想从中帮衬着什么,皆被那孩子撇清了干系,摆明了要把姒家摘出来。 之后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姒家仍旧是清流之家。 那孩子宁愿自己苦一点,都不愿让姒家沾上半点污名。 想到这里,他喉头滚了滚,在心里叹了口气。 姒嫣抿了抿嘴,没立刻接话。 她把这些时日宫里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个遍,才开始徐徐道来。 说完她又把江佑泽跟她说的那些话,挑着稳妥的说了。 姒母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手里的帕子绞得不成样。 天杀的五公主!又想霍霍她的女儿! 还好……还好她的嫣儿没喝下那杯酒。 她心有余悸地将人搂在怀里,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句。 “天杀的……这五公主怎么这么毒…………” 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人护住。 姒令山沉着脸听完,搭在桌面的手微抖。 他用力握了握,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 “所以佑泽的意思是,陛下……活不了多久了?” 姒嫣在她娘怀里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但绝对会赶在入宫前。 姒令山给自己倒了杯茶,仰着头灌下去,半天没吭声。 屋里只剩下细碎的抽噎声,混杂着温柔地安抚轻语。 他目光望着深爱的妻子,和视若珍宝的女儿。 他姒令山......就赌一把! 既然陛下不顾他万般推辞,执意点他的独女入宫伴驾,把他的心头肉往火坑里推。 那这君臣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哪怕不是为了佑泽,这趟浑水他也非蹚不可了。 就算是拼了他的老命,也要把这个局给撑稳! “行了,都别哭了。” 他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起身就要往外走。 “明日我找佑泽谈谈。” “爹......”姒嫣咬着唇叫住他,耳根烧得厉害。 她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硬着头皮把话挤出来。 “他今晚会来。” “什么?”姒母闻言抽噎都断了。 她下意识看向女儿的领口,却只能看到铅粉的痕迹。 “......” 姒令山脚步顿了顿,回头就看见妻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绷住,从鼻腔里哼出声。 “不像话。” 姒嫣脸腾地红透了,恨不得钻到她娘怀里去,嘴上还要犟。 “又不是我让他来的……” 可她那个心虚的语气,又哪能瞒得过当爹娘的呢。 姒令山又哼了声,却也没再说什么,甩着袖子大步离开了。 姒母拿帕子按着眼角,那点愁绪被冲得散去好些。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把人从肩上扶起来,上下打量着。 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尽是被娇养出来的软意。 “你呀……” 尽管觉得不成体统,可见女儿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也不好多说什么。 总归是他们小两口自己的事。 年轻时哪里懂得什么叫节制,满心满眼皆是厮守与缠绵。 她和她爹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罢了罢了,回去吧,晚点娘让人给你炖碗汤补补。” 姒嫣红着脸点了点头,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当晚。 江佑泽刚翻进外院墙头,刚想往内院走,就被喊住了。 “姑爷?” 他循声望过去,远处廊下有个人从柱子后绕出来。 烛火燃起的那刹那,才看清是姒府的管事。 他提着灯笼走近,脸上堆着笑,躬身行了个礼。 “老爷有事邀您相谈,让小的在这儿候着。” 江佑泽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悠闲与从容全都收了起来。 他看了眼内院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的管事。 沉默了两息,启唇说了句话,接着脚步往里走。 内院卧房里,置放在床头的烛台上,已经堆积了不少蜡泪。 窗户被人从外边掀开时,火光被风吹得晃了晃。 姒嫣从被子里探出头,脸颊泛着红,眼底水汪汪的。 她松开咬着的唇,轻喘了两下,声音又娇又软。 “爹有事找——唔!” 话没说完,就被扑过来的人堵了回去。 江佑泽隔着被子压着她,低头吻上去,手伸进被子里。 她的体温熨得被窝又热又潮,指尖的凉意没两下就驱散了。 他像是查验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 她在被窝里想躲又没处躲,从鼻子里漏出几声呜咽。 检验到满意的成果后,他眼底那点暗色变成了愉悦。 “真听话。” 江佑泽嘴角弯起来,又啄了下她的唇,才抽回手起身。 “等我,很快回来。” 他推门走出去时,姒嫣还瘫在被子里,望着床帐急促地呼吸。 等那股劲儿彻底退干净,才又慢慢埋进被子里。 暖香混着刚才那点气息,熏得她脑子又晕起来。 “江佑泽……” 她闷闷地骂了一声,声音娇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混蛋! 撩完她就跑! 书房那边,管事把灯笼搁在廊下,替他推开门。 “老爷,姑爷到了。” 姒令山坐在案台后头,手里捏着个茶盏,朝对面扬了扬下巴。 “来了,坐。” 江佑泽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也没兜圈子。 “岳父大人是为选秀的事?我能保证,这事绝对不会发生。” 姒令山没有开口,把茶盏搁下,盯着他看了几息。 烛火从正面照过去,将他的脸全然露在光里。 长相清冷绝尘,气质沉稳从容,心机城府难以揣测。 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贪恋情爱的毛头小子啊。 可偏偏后院里那点动静,连前院的狗都瞒不过。 望见他眼底压抑不住的急色,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这人看似在书房坐着,心早就飞回内院的那张床上了。 姒令山伸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 “你要如何做?我帮你。”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分量却极重。 江佑泽端茶的手顿在空中,抬眼看向对面,喉结滚了滚。 “岳父大人——” “别说那些虚的。” 姒令山严词厉色地打断他,茶盏端起来抿了口。 “既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 他目光直直地看过去,语气带着迫人的意味。 “还是说,你想跟我们生分?” 江佑泽把茶盏搁回桌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些推辞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来。 “......不想。” 他只是......只是真当他们是家人,所以才怕他们受牵连。 他已经没有一个家了。 如今这个家,他看得比命还重,无论如何也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