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城》 第一章 城 刚出了春,还微微有些凉意,叶子上还留有些白霜。晨间的第一缕阳光刚出现,负责报晓的雄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摇晃着顶红的冠子,有些站在平地上,有些单脚踩在青石上,胆大些的蹦上篱笆摇头晃脑。 听着一声声鸡鸣,大半数土城里的人都醒来了,忙着洗簌叠被去准备一天的劳作,小半数人挂起一两盏灯笼在开了门板的铺子前趁着天不亮就忙忙碌碌着。卖小馄炖的伙计打着哈欠,擤了擤鼻涕,往烧着热水的炉子添了两根柴火,此时一位早起遛鸟的老爷子慢悠悠的走到铺子边上,小伙计抖擞抖擞精神,将洗了脱了浆的白布从左侧肩膀扯下,使劲抹了抹两三尺见方的木桌子和黄木板凳,笑着脸说“老爷子,今儿个您是第一位客人,小的给您多加两个肉馅的,葱花汤您可劲吃。”老人放好鸟笼,敲了敲有些酸的膝盖骨,笑着回了声“好。”随后拿起桌上的白瓷碗儿放上几十粒葱花,从边上舀了一大勺热汤,这热汤有些讲究,不少老住户都爱这口汤才来吃他家的馄炖,不然仅靠这小如枣核的肉馅子早就喝上西北风了。“小伙计,等会吃剩的馄炖给我炸好,我带回去做下酒菜。”老人喝下一口热汤,身体暖和了不少,驱散了早晨的最后一丝寒意。埋头下锅煮馄炖的伙计没回头,只响亮的应了一声“好嘞,老爷子。” 馄炖铺子后头隔着两条街的地方,有着城里皮最厚,馅儿最少的包子铺,价格倒是便宜,可一两口咬下去吃不着肉啊,少有客人走进铺子,多数来这买包子的是些穷苦人,就在摊子前头自拿自取,揣在兜里去田间地头劳作时带上三四个,饿了便吃,不费什么功夫。 “小王八犊子!给我站住,大白天的偷你爷爷的包子!” 在坑坑洼洼的泥道上有一中年男子拎着根小竹棍,追着喊着。两个衣衫破烂,裤子烂成一条条布带的小家伙两只手一手一个包子,跑得如猫一般灵巧,不快却滑溜,走街串巷,后头的包子铺老板急得面红耳赤,两个小乞丐一男一女,是城里的孤儿,如他们这般的可怜孩子不多却也不少,他们的父亲大多都战死在了城外头,朝廷发了不少的抚恤金可到了家属手里边却少的可怜,这些钱每过一人手便少一份,遗孀们又是些从小读不起书认不得几个大字的可怜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灶台和土地,被剥削被压迫了也无从说理,只觉着命苦,军营里头倒是有不少同僚时不时来看看,可城外这几年不太平,一打仗就得死人,渐渐的也都只能顾着自个了,没了男人的妇人坚强的生活在这座土城里,碰上年份好收成足的时候日子没那么难过,肚子总是饱的,遇着旱灾洪涝的就只能慢慢变卖家产,一张桌子,一柄锄头的往外当,自己饿着也得让孩子吃饱,孩子是她们的希望,是生命的延续。 可那老天偏偏是个不长眼的,长期的劳作和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让妇人的身体越来越糟糕,时常 (本章未完,请翻页) 胃痛,不舍得看郎中,久病不愈,倒在田垄上,家里两个孩子见母亲迟迟不回家,年仅七岁的大儿子手拉着四岁的妹妹跌跌撞撞的找到了田上,看到倒在地上的母亲,扑上去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几个大婶儿受了感染也哭成了个泪人,人群中挤进来个老人,老人瞎了一只眼,身材佝偻,脸上有着一道淡淡的刀疤,岁月如刀在老者身上狠狠刮过,一股压不倒的气势却从矮小的躯干中弥漫着,不少人认识老人,喊了几句“李老。” 李老微微点点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已没了气息的妇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们这些泥腿子有缘居住在这,谁家有个病有个灾的都互相照应着,我晓得如今这年头大伙都不容易,这样,按习俗死者需厚葬,有钱的出些钱财,没钱的帮着抬棺木,出殡仪式得齐全。王氏的地几个出钱的先给分了,订个契约,等这小子成年了还给人家。”李老的声不高但有力,字字落在地上,大伙听了也都忙碌起来,几个人将妇人抬起往家中送,俩孩子闹着被几个婶子一把拉进怀里,一同哭着,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分别跑去不同方位的寿材店,打听打听价钱,这年头,能省则省。 俩孩子哭得泪都干了,三天后,几个就近的邻居和王氏的好友将棺材抬到西边的丘陵上和她丈夫葬在一起,石碑上多添了几个字,俩孩子不再哭,懂事的弯腰感谢各位叔叔婶婶。之后的日子越来越难过,边境又起了战事,几个青壮投身入伍,那一仗打得十分惨烈,惨胜,回的人十不存一,可却换来了边境几年的太平,原本两个孩子还能靠着乡里邻里接济,吃上几口东西,仗一打死了人,自家就只能自顾自的了,两小孩每月初到地上衙门管事上去领米,可这米还未到月末便干净了,两人时常饿着肚子在城中酒肆游荡,一开始还有好心人给几口饭吃,随着时间推移,两人衣服破破烂烂,老被小二当成乞丐赶出楼去,实在没了法子,趁伙计没注意偷了几个包子就跑。 两小孩没头没脑的往前跑,背后早已没了包子铺伙计的影子,可看两人的架势是没想停下来,有多少气力就坚持着在土道上跑动,城里的路越是偏僻越是坑坑洼洼,小女孩一个没留神被突起的石块给绊了,连带牵着手的哥哥一齐往前倒去,两人黑乎乎的小脸儿又多了几点泥印子。 土城的城墙是第一批被流放人所建造,如今上安城的君王秦也的曾祖父一辈发生过一次大的宫廷叛乱,当时帝王突患疾病去世,还未立下太子,按理来说嫡长子即位,可当时的嫡长子喜爱钓鱼游玩天下,不喜朝政,精通诗词不通政法兵书,他的母亲姬后一心想要儿子登基,早就暗地里结党营私买通了一些官员,最大的对手是平日先帝时常夸赞的三皇子,这三皇子出生就伴有异象,坊间传闻,三皇子出生的殿堂上有紫烟缓缓飘落,三声不同鸟鸣响彻深夜寂静的皇宫,最最奇异的是那东方 (本章未完,请翻页) 骤然如白昼一般,虽是昙花一现可被人传得是有模有样,总之说书的把这三皇子描绘的是福佑加身,仙人转世,一落地就步步莲花,口可人言。两派最终兵戎相见,结果是大皇子登基坐上了皇位,三皇子不知所终,他的母系氏族和身后的一打连带势力都被一一落了罪名被判流放。 上安派来监督流放的官员是个笑呵呵的胖子,肚子将宽松且富有弹性的锦绣袍子鼓鼓撑起,视线向下很容易瞧不见自己的靴子,他站在一处沙丘上用袖口遮挡着灼热的太阳大声向下方乱糟糟的流民喊道“诸位,诸位,听小弟一言。”流民逐渐安静下来,仰着脸注视着监督官,他们对此人观感不坏,从上安出发,每日三餐准点无误,小孩甚至还有额外糕点。 胖官员眼角细纹带着笑意缓缓说道“诸位,小官奉旨办事,要在此地建立一座城,为期十年,逾期问斩,此地北上就是荒地,条件嘛是艰苦了些,可好在圣上暗自给了我一道圣旨只要我们流民十年内可修筑一道抵御北边荒地的城墙堡垒便就地赦免给予户籍,免于颠沛流离之苦。”土垛子下的一众人没想到还有此转机,要知晓他们犯的可算是谋逆之罪,没被当场清理诛杀九族已是万幸,若是脱了流民重新获取户籍,说是重生也不为过,家族孩子有希望参加科举再次入朝为官重振家族光辉。人群中还有些人提出些许疑问“诸大人,不知这城墙从何处开始何处终止。” 名叫诸鹜迭的胖子挠了挠头,转了半个身子面朝北方,提了提裤子腰带,吸了口干燥的空气,略带有些急促的嗓音回答道“从我这处瞧不见北方荒地即可。”众人听了一惊,那土垛子起码有个三尺高,前面北地疆域及其辽阔,这等工程虽说有个十年为限,可流民中大多是些官宦子弟,锄头都没握过,簸箕都不曾挑过,要建成如此浩大的工程无异于痴人说梦,诸胖子抬起双袖往下虚压几下示意大伙安静“诸位,小官晓得大伙难处,此处随队的五百军官士兵会和诸位一起参于城墙的修建,我也会陪着大家直至工程完结。” “诸大人,您说的可都是真的?”一位拄着木头拐杖还需要小童搀扶着才能不倒的白须老人颤巍巍的问道。 “当真!皇上宅心仁厚,让尔等迁离祖地实属形式所迫,得给百朝文武一个交代,诸位放心,小官我有信心定能在十年之期内完成使命。”诸胖子缓了口气,拎起一旁下人递过来的碗水喝了几口继续说道“首先我们的军队会在外围立下围栏防止野兽和荒人的侵扰,边防的巡视工作由诸位负责挑选人员,再从军队里挑出一人作为队长,一天三班巡视,每人都可从军队得到和伍长同等的俸禄……”听到这人群中有些躁动,年长些的互相交谈些,青年人灰暗的眼神里流露出些光芒,小孩听不懂,只觉着被母亲牵着有些不满,想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玩伴。 (本章完) 第二章 包子铺 吴大娘左手提溜着菜篮子,右手拎着串铜铁钥匙,由于眼神不太好,试了两次才锁好木门,这宅子有些年头,略带古风,朱门红墙青石阶梯,墙头铺着石瓦,在这一带屋顶有瓦的都极少,更别提围墙上有瓦片的,宅子的落地很广,墙根零零落落的长出些许杂草和不知名的小花,每逢春暖花开之时,整座墙就是一道风景,邻街的孩童常常来这嬉戏玩闹,采花弄草的不亦乐乎。 “妞子,快起来,让我看看你摔哪了。”小名叫狗子的男孩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膝盖,弯下身子迅速扶起妹妹。“哥,我没事,就是包子脏了”妞子脸蛋上两根稀疏的眉毛聚拢在一块,嘴巴撅着,从胸口袋兜子掏出两个皱巴巴的白面碎团,妞子饿得实在难受,忍不住先吞了一口,一大半都给落了肚,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很对不起哥哥,把剩下的都给狗子递了过去。狗子接过手一口下肚,舔了舔手指缝上的包子面皮,两人相视而笑,一个笑自家哥哥这幅吃相实在难看,一个笑自己妹妹的嘴角还留着白沫子。笑到一半男孩就有些伤心了,他的母亲从小便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绝不可做偷鸡摸狗的事,这次他不但自己犯了错还连带着妹妹,想到这狗子有点怕,怕九泉之下的娘亲知晓了会不要他。 踏出没几步的吴大娘远远瞧见两小人在墙根边站着,走进一瞧,男孩上身的衣裳都快过了半个膝盖,布鞋破破旧旧,一只大脚趾无奈的漏在外头,小女孩好些起码穿的是合适的衣裳,在这快进冬的日子到也显得不算单薄,吴大娘轻声问道“你俩在这干什么呢?”二狗转身一看是个和蔼的大娘,他微微曲下身子,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刚要开口回答,结果身后冒出一个气喘如牛的汉子,汉子一手一个紧紧抓着两孩子的手臂,狠狠的说道“死小鬼,偷你爷爷的包子,今儿个和我回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汉子力道大,两孩子挣扎不了。汉子正要拎着两娃子往回走,边上一直没出声的吴大娘拍了拍汉子的背说“大兄弟,这两孩子偷拿了多少包子,算我头上,你先将他们放下来。”“老婆子,你是他们什么人?亲戚?年纪这么小就偷鸡摸狗,长大了还了得,跟我回去做两天苦力再说。”汉子没在理睬吴大娘,硬是拖着两人往铺子方向走去。 “十枚铜钱。”这一声如同书上写的定身术,紧箍咒,汉子立刻紧绷着身子,刚踏出的左脚停在半空又挪了回去,双手撤去力道,也懒得管两娃子跑不跑,脸上的褶子都笑出大半,向着吴大娘探出半个身子,布满老茧的双手在洗得发黄的布褂子上使劲蹭擦了几下,伸出手大声喊道:“拿钱来!”吴大娘掏出一个绣有鸳鸯的荷包,针脚几乎看不出什么瑕疵,手工极好。吴大娘摸出十枚铜钱递了过去,汉子拿了钱撒腿就往回走,低着头眼泛着精光,笑得咧到嘴角根儿,低声嘀咕“嘿,这几里路跑得值了,两个包子换十枚铜钱,赚大发了。” 汉子已然走远,两孩子反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怯生生的望着陌生的吴大娘,吴大娘向他俩招了招手,让他俩过 (本章未完,请翻页) 来,眼神淡然,脸色冰冷,声音也和之前不一样“你们两个小贼从哪里来的?”二狗心里有些难受但还是指了指北边。 “家里人呢?” “死了” “哦”吴大娘回了一声“你们俩随我来,你拿着这个。”吴大娘将手里的菜篮子递给狗子,牵着妞子的手往菜场方向走去,狗子紧紧跟上,一路上吴大娘问了妞子家里的情况,妞子怯生生地缓缓说着,有些事情记得不太清楚,表达的也不好,吴大娘也没回话就那么听着,沉默了一小段路,到了菜场,不少菜摊小贩亲热的和吴大娘打起了招呼,每到一处摊子就有人直接将新鲜的菜放进了二狗子的菜篮里头,半只鸡,三四捆芹菜,一两根萝卜,二两猪肉,几把蚕豆....菜篮子早就被堆满了,不少菜都被过于热情的小贩塞在了二狗的衣服里,回到宅子将菜放下,二狗子觉得背后痒呼呼的,脱下外衣,一只肥肥胖胖的菜青虫正匍匐在他的背上,唤来妞子,用竹木条一挑,青虫一落地就被四五只小黄毛鸭子团团围住。 吴大娘回了宅子就进了一间屋子,那间屋子算不上大,二狗觉着也就和自己草屋差不多大小吧,区别只是一个用木头稻草搭建,一个是砖瓦房子。宅子在二狗看来是真大,除了四五间小屋子外还有着三间主屋,门前皆建有阶梯,左边三阶,居中的六阶,右边最奇怪孤零零的只有一阶,不过阶梯上却最是干净,灰尘极少,妞子和二狗两人像两只鹌鹑立在庭院中央,庭院以青砖铺路,石灰板做场,居中是个大池塘,池塘里头有几尾鲤鱼,不少都打着水四处游荡,四只土缸半身浸没在池水里,缸里装有淤泥,生长着几根枯萎的杆子。 二狗见识比妞子多些,知晓这些缸里种着莲藕,莲藕埋在淤泥里头,很是难挖,父亲在世时曾经带着去过一处野池塘捉鱼,池塘的一角正巧有两三个莲蓬,父亲折下给了二狗一枝,莲子的味道很好,就是不能吃到芯子,贼苦,莲蓬都摘下后,二狗以为父亲便要走了,谁知父亲从竹筐里拿出铁锹,使劲往淤泥下挖,弄得水脏兮兮的,泥点子大把大把的粘在两人的脸上,腿上。挖了莫约一炷香的功夫,一直弯腰用双手在淤泥里折腾的父亲终于手提溜着一段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莲藕向田埂上的儿子示意,像是挖到了什么财宝在向儿子炫耀。两父子一个挑着扁担,一头装着干活的家伙,莲藕和鱼虾,另一头装着二狗,二狗蹲坐着,很是开心,东瞧瞧西瞅瞅,一路上问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问题,有的父亲能解答,大多的只能摇摇头,做了小半辈子活的男人,肩头前头是生活,后面是希望,挣钱让自己孩子能读上书是他如今最大的念想。 “妞子,你还记不记得母亲有一次炖了锅肉,里头有白白嫩嫩的藕片。”回过神来的二狗揉了揉妞子乱糟糟的头发,顺带着挑去几根杂草掸去些黄尘,妞子食指挠了挠头,仰着脸迷糊的看着哥哥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我忘了,哥哥。”“没事,你当时的确还小。” “你们俩过来吧。”从最里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头的屋子里传出吴大娘的声音。二狗牵着妞子的手小跑着过去,门开着,吴大娘手里拿着两块布头,里头有两只木桶,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吴大娘示意二狗去右边洗,自己带子妞子来到左边,顺手关上屋门,二狗一时没缓过神来,趴在做工算不得精致却很厚实的木桶板上,家里原先也有一只,是父亲东拖一块西凑一条的拼接而成,木板间的缝隙很宽,注入水不过一会就漏,父亲又不得不弄来木薄片来堵上,时常是洗上一次澡事后就得缝缝补补,勉强着用。即便如此,每当有澡可洗在二狗心里就是仅次于吃肉的喜庆事儿了,虽然妹妹和母亲都会先洗,没关系么,反正最脏的父亲一向排在自个后面。 二狗习惯性的用手试了试水温,右边有个几尺见方的炕床,炕上四四方方叠着几件衣物,脱下沾满泥土草根的衣物,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从桶里爬出来,原先清澈可见桶底的水变得浑浊不清,泛黄,二狗拧干布擦拭干后,穿上炕上干燥还有些热度的衣裳,他有些奇怪,摸了摸炕才察觉吴大娘已在炕下升起了炭火,难怪自己进了屋子就觉得异常暖和,在炕上坐着,听隔壁的动静妞子也应该洗的差不多,不多一会,吴大娘带着妞子出来,眼前的妞子让作为亲生大哥的二狗几乎认不出来,鲜红的大衣裳衬着红彤彤的圆脸蛋儿,妞子杂乱的长发被吴大娘握着一卷一卷的编成两只羊角辫子,妞子样貌本就不差,如今一看和大户人家的孩子都相差不远,眼神中显露的纯朴更是惹人怜爱。 吴大娘第一眼见着两人就心生怜爱,土城里有不少孤儿,她有时见到了也会帮一帮,像今日把孩子带回宅子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之前的孩子每次在自己递出吃食时不是抢过跑开,就是很心安理得的收下,然后继续流荡,这次她在两孩子的眼里看到了羞愧,感激和希望,尤其是眼前名叫二狗的孩子。一大两小一同走出屋子,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人来到吴大娘身边,老人瞧着莫约有古稀之数却依旧腰杆笔直,精神气充沛,嗓子有些沙哑,眼神似乎有些不好,看人自然的会眯起眼,吴大娘吩咐了他几句,身着朴素长褂的老人便离开了。 城里的一间包子铺内,三三两两的几个汉子围坐在脏兮兮有点黏糊糊的木桌前,点上两个热乎乎的白面十八褶包子,包子盖住了碟子,常来的客人会自己备上一个小碗,从进门铺子的左手破旧柜子上到些酱菜,酱菜种类不定,全看老板心情,平日最多供应的是腌的不怎么入味的白皮萝卜,脆生生的带有些辣味,不甚好吃却胜在量大免费,来这的人常常是点上一个包子,吃上三四碟子酱菜,老板也不在乎,实在做的过了就咳嗽几声,骂上几句,食客悻悻然手里打酱菜的手却是愈发快了些。 今儿个不知怎么回事儿,铺子里没见着老板,几个老主顾就自个动手,开蒸笼,拿包子,碟子装满酱菜,就坐在熟悉的老位子上。 (本章完) 第三章 沙枣 披着件不知原先是黄色还是白色围裙的汉子,气喘呼呼的跑回了包子铺,将六层蒸笼一层层打开,细心数着一个个包子。铺子里传来一阵戏谑的嘲笑声“王师傅,你这大清早的急匆匆哪去了,连铺子都给撂下了,是谁家的姑娘衣服落下了,你给送人家里了?”被称作王师傅的汉子难得没回骂句“小兔崽子。”拿手拖了下围裙前头的袋子,故意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声音让里头的一干人瞬间没了声响,许久才有个胖脸儿大声问道“王老爷诶,今儿个酱菜有点多,能不能打包嘿。” “滚你娘的蛋,还王老爷,叫爷爷这酱菜你也带不出这铺子。” 两人的对话又惹来铺子里一阵大笑,胖脸儿被怼了也不恼,咱不计较,多吃几个包子配酱菜就回来了。 王师傅将兜里的十枚铜钱随手丢入柜子里头的罐子,压根就没去数柜台上的钱儿,他并不是土城出生,而是二十年前在老家遇着了饥荒,跟着一堆一堆的饥民到处游荡,在那段岁月里他觉着都不该称自己是个人了,脸颊凹陷,脸皮下只剩骨头,腹部空空,显眼的肋骨十分凸出,手脚关节鼓起土黄色的肤色变得漆黑,饥民见什么吃什么,刚出芽的农作物,树上结出的籽粒,树皮都拿来充饥。王师傅自己都不清楚是如何来到了土城,当时神志早已模糊不清,只晓得趴在硬生生的地上快要闭眼睡去时,有人塞了个包子给他,包子没尝出什么味,腹中却逐渐暖和起来,昏昏睡去醒来已是中午,不少人来来往往,也没人特意去关注他,如他一般的饥民还有几个,有的直挺挺还躺在地上,有些倚靠着土墙根试着站起身却始终难以成功,也就颓丧的重新坐着,双眼无神的四处张望。 “新鲜的包子诶,一文钱一个,皮薄肉厚的包子嘿!”震耳的吆喝声冲入王师傅的耳朵,他提了提精神,双手努力的撑住背后的土墙,土墙由带有粘性的黄土和不同的石子混合筑成,十分硌手。吆喝的伙计是个脸庞红润的年轻人,莫约不过二十岁数,他瞧着王师傅走近,下意识的捂住口鼻,挥舞着抹布假意驱赶着那不存在的毛蝇虫子,王师傅从伙计的眼神中读到了那份嫌弃,也不犹豫迈着如灌了铅的双腿想要挪开自己扁扁的身子,就在他走出几步,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个五十多的妇人,矮矮胖胖,头顶着羊皮帽子,手指粗短充满血色,衣着较为简单,一件不太合适的宽袍子包裹住全身,一根红带子系在或许是腰的地方,这幅模样让人不得不联想到端午吃的粽子。 自此包子铺里多了个瘦瘦的伙计,这伙计起初并无言语,只是吃饭干活,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可做事是真勤快,鸡还没打鸣就起床打理铺子,擦拭桌椅板凳,准备柴火烧起开水。包子的做法妇人并未教给两人,每次都是在里屋一个人忙碌,弄好后就交由王师傅和另一伙计蒸煮,生意渐渐红火,妇人动了开分店的心思,可交给谁开是个难办的事儿,一开分店就意味着自己辛苦专研的手艺得教出去,不教吧怕砸了自家好不容易有点名气的招牌,正犯难时无意间瞅见新招的便宜伙计在那对着摆放着案桌上的白 (本章未完,请翻页) 面团子发呆。 老妇人也是个苦命人,原本一家人经营着包子铺,衣食倒是不愁,到了年关还能贴上春联,门神,买上一大堆,小山一般的年货,有蜜枣,香糕,花生,瓜子,常常过了年到了元宵还能剩下不少,可就在自己孩子十岁那年,父子俩出门采购年货时发生了意外,城门附近有贩卖最好的沙枣,都是胆大缺钱的贩子冒着被荒人捉去的风险前往北部山林里采摘的,价格极高滋味也是极佳,甜而不腻清脆可口,妇人嘴馋,在父子俩出门时提了一嘴。谁知一转身就是阴阳两隔,当时趁着年关将近,北方荒人发动了一次奇袭,城门口的战斗极为惨烈,驻军得到消息后死死守住城门,一条条血肉填在城门口,可敌人显然准备的更为充分,或者说更为不及后果,丝毫没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人如草芥,一排排倒下,血染满了整座城门,到如今还有些许犄角嘎达处有暗红不曾褪去。那一年家家门口挂上素白条以慰死去的将士和无辜的居民。 包子铺开张大吉,老板是个瘦瘦长长的汉子,瞧着还有些驼背,脸色淡黄,面容消瘦,怎么看和白胖胖的包子都很难搭上边儿,汉子拎着两根长青竹竿,竿头上挂着一长串炮仗,一群小童围着两个身量略高些的孩子,两个孩子各自拿着一根香,脸上满是得意,若是周遭小童没经自己同意擅自触碰就是一记狠狠的白眼,或者不轻不重的给踢上一脚,汉子望望天觉着时辰差不多了,示意两小童点香,噼里啪啦的声响引的路人纷纷侧目,随后汉子不知从哪掏出一块铺有红纸写有黑字的木板,上面写着“凡到店坐有板凳者,包子一文,酱菜免费自取。”好家伙,一个个如鹰瞄到了兔子,据老食客回忆,当时新做好的门槛子都差点被踢平了,店里的一个方板凳竟然座得下四只屁股,老板双手放在袖口不去看身后的热闹景象,想着这空空的袖口说不定哪天会鼓囊起来。 ----------------------------------- 二狗和妞子被带到最里头的一间客房,边上就是吴大娘的住所,客房里头有两件小床,一张四方桌子,正对门有一扇窗户,床在左右两边紧靠着墙,墙上有个凹洞,最中央有个凹坑从各种痕迹来看是烧火的用处,吴大娘将两块抹布给了妞子,语气平淡的说道“我这住所空着也是空着,暂时租借给你俩,不过得约法三章,第一每天打扫干净屋子,堆叠好衣服被褥,第二不能损坏和偷盗这宅子里的任何物件。”说到这吴大娘瞥了眼二狗,二狗羞愧的低下了头“第三每日租金一枚铜钱,逾期不候,不付直接卷铺盖走人。”听到这二狗抬起头,小脸有些犯难,吴大娘取了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给自己,喝了口润润嗓子继续说“我给你找了份差事,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比偷鸡摸狗强,你俩休息会,等会随我走一趟。” 包子铺里客人愈来愈少,不少人打着饱嗝心满意足的提溜着裤腰带往远处走去,中年汉子停了火,撤了蒸笼,走入店铺,不经意往货柜上瞥了一眼,顿时呆滞,自己放在柜子最上头的酒罐子消失不见了!汉子急忙 (本章未完,请翻页) 跑入内堂,只见一身着黑衣,腰带配剑的男子正提着酒罐往碗里倒酒,花生壳满地都是,一碟酱菜已去十之八九,满屋都是酒香。 老板一个箭步冲出,将酒罐抢回怀里,低头一看又举到耳边晃了几晃,好家伙,这点功夫酒水已没了大半。 黑衣男子随意的背靠在太师椅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微笑着说:“王宽,你这酒酿滋味真是不错。” 王宽没好气得回了句“你别每次回来都搁我一人祸祸啊,而且我这是包子铺,怎么就被你当成酒堂了,嘴巴还一次比一次叼,鼻子一次比一次灵光,你属狗的不是。” “嘿,你啷个晓得我属狗的?”男子混不吝的回答道。 王宽顿时没了脾气,眼前生得人模狗样的男子名叫边尘,是前两年常来的熟客,这货自来熟,每次都爱舔着脸和邻桌的人扯上几句,时间久了就开始蹭起吃的了,这头蹭碗酒水,那头顺个包子馒头,最让王宽头疼的是和这厮多聊几句后蹬鼻子上脸了,时常来他这内堂喝酒,自个儿藏的酒几乎一大半都进了边尘的肚子,还不算那不能计数的花生瓜子,茴香豆。 边尘用手推开小山一般的花生壳,悄悄压低了嗓音说道“这些我出城,察觉到了些不太好的苗头。” 王宽听了,皱起眉头,示意边尘等等,转身去了铺子前头将家伙挪入铺子,关上门拴上门栓,在柜台前想了想,取出早就卤好的猪头肉摆好盘,两人都倒上慢慢一碗酒,磕碰后一饮而进。 留着山羊胡的老爷爷去了莫约一两个时辰,回来时从袖口摸出一张崭新的册子恭恭敬敬的递给吴大娘,吴大娘接过手打开,看了半晌竟是不由得笑骂几声,二妞不明白习惯性的看着哥哥,二狗耸耸肩。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吴大娘才缓缓将视线移到二狗身上,二狗顿时觉得有些不妙。“啪”得一声合上册子,吴大娘嘴角向上扬了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二狗犯了迷糊。接下来吴大娘的举动更让他心里头没了底,前者走到二狗身边,半蹲着身子,就如一位宠溺后辈的长辈,亲切的揉了揉二狗的脑袋,柔声说道:“孩子,大娘实在打心底你俩,可你看一下子多了两张口吃饭,我这也养不起,所以啊大娘托人给你找了个营生,钱不多,但管饱甚至能余下些钱,你看如何?”说到这吴大娘手里的力道不经意的大了些,二狗连连点头。 “我就说嘛,这么好的孩子肯定不会让大娘失望的。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饿了,洗洗手,去厨房端菜过来,今儿个咱就在吃。” 饭是三菜一汤,一荤两素,咸菜蛋花汤,俩孩子即便是饿极了也不失规矩,手永远托着碗底,下箸飞快却无过大的声响,嘴鼓鼓的却不漏一粒米饭,偶尔有所遗漏也会用手捻起塞进嘴里。吴大娘没动筷子,单手托着腮帮子也没去瞧两人,反而是久久凝视着屋里头的一角,不知是否飞沙入了眼,看东西渐渐变得模糊。 (本章完) 第四章 逐流 午后,土城变得不那么忙碌,饭后总是觉着那么困顿,街上的行人打着哈欠满脑子只想着快些回家将脊背放在柔软的床上,边尘强打着精神从包子铺的后门出来,满身酒气,从柴米边上的笤帚上折了根竹条当做签子给自个剔起了牙,剔了一会才觉着不对劲,自己应该是骑马来的啊?转过头皱着眉看了看空空的马槽,木架上头一根瞧着挺结实的草绳随着风飘来荡去。 边尘有些无奈,将小指放到嘴边,呼啸一声:“小白!”一匹正悠悠哉哉追逐着大胖橘猫的骏马闻声偏过头去,鼻头重重的喷出一口热息,放弃折腾已经累得奄奄一息的胖猫,调转头急速朝包子铺奔去。小白大名白义,是匹通体黝黑的宝驹,额头有一簇显眼的白毛儿,是边尘不知从那种植物的根茎里头取出涂抹成的,这可把军营里喂马的老头给气的不轻,老替小白打抱不平,这样便能看出白义的主人是个多不靠谱的主,按包子铺老板的说法就是出生时脑袋着地,给磕了下,属于脑子不太好的那种人。 小白从街道尾一个侧身回旋,向边尘直冲而来,边尘站在街道中央挥舞着右手,下一刻,小白雄厚布满肌肉的胸膛狠狠撞在边尘脸上,边尘不出意外的倒飞出去撞在街首的一排墙上,整个人沾满黄泥和尘土,白义似乎还未解气,踏着铁蹄,结结实实的蹬在地上,尘土飞扬,松软的黄泥土整齐的码出一个个印记,边尘经这么一撞,酒醒了不少,知晓这祖宗是怪自个栓它太久和自己闹脾气呢。 边尘用手拍去尘土,理了理歪七扭八的衣服,甩了甩头,双膝微屈,整个人如鹰掠向小白,不偏不倚正倒骑在马背之上,从怀里掏出一根从铺子厨房里顺来的白萝卜,朝前头随意一甩。“白啊,你这脾气可得收敛点,不然怎么给你找婆家哦。”白义似乎听懂了,摇了摇硕大的脑袋,右前蹄习惯性的扒拉了几下土地,下一刻,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穿梭在土城的街道小巷之间。 ------- 城墙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数座烽台,瞭望处有序的坐落其间,驻守在这的军营旗子黑面白边,旗子上绣有朱红色的大字“陆”这在旁人看来无疑是对帝都国号的大不敬,边塞军营不挂“秦”自挂你陆川的名字,你是想反?朝廷中不少人借着这点对戍守边疆大半辈子的陆川上书弹劾,可每次秦帝看完这些奏章都只会微微一笑,要么随手丢进火炉里头,要么就拿来擦拭刚洗好的双脚,久而久之也便无人提起。陆川之名小一辈的武将只在自家老祖宗和一些民间流传的故事里能知晓,传闻此人最著名的一战就是直接带着百骑冲杀入北荒腹地将一断成半截的帅旗插在了荒人最大军帐的顶上。 边尘将白义交给喂马的老师傅,老师傅照例黑着脸接过缰绳,懒得和边尘废话一句,转过头,伸出手亲昵的拍拍小白的腹部,黑瘦的老人笑着嘀咕几句,拿出几根白萝细心的喂着,小白大口大口的嚼着,满是萝卜的清香味儿,边尘背枪挂剑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军营。 营地坐落在城墙之下,方圆几里不允许居民在此建造住宅,对平日来来往往的人群倒是没什么严格的盘查,军营随时想进便进,除了入库的粮食和兵械需要审查。这不,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又在营子里头四处乱转,疯跑,瞧着一队士兵在沙场操练,也有模有样的站在一旁,哼哼哈嘿的伸手跺脚。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子,伸出刚抿过鼻涕的手指指向边尘,大声喊道:“边尘大坏蛋回来了,全体戒备,准备进攻!”充当报信鸟角色的小孩,很机灵,嗷咾一嗓子后自知会被边尘“怀恨在心”急溜溜的躲进身旁最近的帐篷,趴在地上,将布帆拉起一角蒙住头,就露出一双眼观察着后续“战场”的变幻。 得到消息的“士兵”们一个个从四处涌来,一部分头戴黑纱布,手持打狗棍,一手捏中段,一手攥尾根,成排踏步,井然有序的朝着边尘冲锋,一部分手持弹弓,从腰间爹娘给做的补丁袋子里掏出一粒粒弹丸,各类弹丸齐全,破骨头,碎掉的瓷片或碗片儿,小石子儿。还有一小部分“精英部队”每一个都带着自家旺财,气势汹汹的直奔吓破了胆的边尘。 边尘毫无抵抗之心,一下子就跪坐在地上,高举双手喊着“饶命,饶命啊,各位军爷!”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根竹棍就这么支放在边尘脸上,弹弓将黑衣打出一个个灰黄色的印子,脚边三四只小黄狗留着哈喇子“呼呲呼呲”伸着红红的舌头,有只和边尘厮混熟的还时不时添在他脸上,这让狗子的主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赶紧拉回来,一手叉腰一手抵着小黄的额头嘀嘀咕咕的絮叨。狗子有些委屈,呜呜的叫了几声。 就在“大军”认为已胜券在握时,边尘一个翻身,双手猛地向下一按,一阵黄沙升起,迷了孩子们的眼,“士兵”们一下子乱了阵角,四处逃窜。一阵风吹散了黄沙,孩子们一个个趴在地上,边尘随手捡起一根竹棒一个不落的打了通屁股。躲在帐篷里头的孩子屏息凝神,双手捂着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边尘,过了好大一会,他觉着差不多安全了就蹑手蹑脚的溜出帐篷,谁知刚一脚踏出就被一股大力悬到了半空,边尘一脸坏笑的看着开裆裤小屁孩,四目相对,后者心虚的刚要求饶,边尘却二话不说直接剥了裤子,往后一甩挂在了木桩子上,就这样一个光屁股的小孩眼泪汪汪的和一群弟兄在木桩子下蹦踏了好一会。 罪魁祸首叼着根甜草根儿,细细咀嚼,脸上笑容洋溢,出个任务许久没回来这帮小崽子有所长进啊。突然,冷不丁有人一肘子打在边尘的腹部,边尘捂住肚子连连喊痛。 “每次回来都爱欺负那么几个小屁孩,你可真威风啊你,尘哥。”说话的是个女子,清冷中夹带着些许无奈。女子身段极好,腰肢盈盈一握,身着素白长裙却丝毫没有沾染尘土,面纱遮盖了女子大半的面容,可单单那双眸子便让人为之惊艳,眉眼之间尤有英气。边尘索性蹲着身子,单手托腮,没好气的回道“我这不是好心帮着锻炼锻炼这些孩子么,这兵荒马乱的,没个好的体魄哪能过得安稳。” “你就使劲往自个脸上贴金吧,不和你贫嘴了,陆老今天去了城头还没回来,离开前让我遇着你和你支会一声去城头见他。”女子说完转身进了身边的帐子,听动静是直接掀翻了里头的桌子,边尘摇了摇头,他早就知晓帐子里几个老兵油子在偷摸着喝酒赌钱,本想着提醒几句,谁知被陈玲抢先一步,这下好了,这段时间是没法子坐庄了,趁着这帮王八蛋没供出自己赶紧溜。 土城墙连绵几十里,割断了北荒和南地,最西端是一座巍峨高山,高山三面绝壁,顶端被层层云雾遮掩,其间山道小径只有少数猿猴飞鸟可现,最东 (本章未完,请翻页) 端有条大渎,水流湍急,暗流涌动,礁石密布。城墙上 设有不少烽台,烽台有两层,上一层作瞭望台并修有垛子,垛子外窄内宽,弓箭手身立两侧就能射杀敌军,下一层多数是士兵临时休息的处所,左右两侧各有一弯腰下背可进的洞门,门内设有火炉,长年埋有火炭以备不时之需。 城墙北边几里下着些许小雨,夹杂着淡淡的烟气和雪山上飘下的片花儿,一位满头银霜的老头儿,翘着腿,晃着吱呀作响的竹椅神色淡然的望着遥远的北方,前头放着一张小方桌子,桌脚压着本青面白线的书籍,看折角和纸张泛黄的程度是件老家伙了,桌上放着两碗桂花冰皮豆腐,豆腐比碗面还白净,几粒金黄的桂花散发着清香。老人端起一碗,手持勺子先从中心挖了一勺,送入嘴里,细细咀嚼,很是香甜,老人意犹未尽,似乎还有些不满足,从破破旧旧,满是补丁的老棉袄夹层里头取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黄纸,打开一角到出些白色粉末,均匀的洒在碗里。、 吃了半碗,老人觉着有些冷得疼牙了,就搁下碗,伸了伸僵硬的双腿,缓缓。此时一声响雷,平地炸响,一根长箭直冲老人脑门,描述为箭可能不太恰当,说是打地基的木桩更为准确,箭来得很急,站在城墙上的士兵却没一人离开岗位去阻止,松柏一般的身子没移动分毫,连目光都没有斜视一点。一柄银色长枪不知从何处出现,稳稳撞在箭尖之上,两者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数木屑洒满这一处城墙,箭被越削越短,直至消失不见,来人一身黑衣,手握长枪抖了个花式,随后往城墙外一掷,银枪刺破云霄,散了那片云层,继而如陨星直射北荒大地某处,许久自远而近传来一声瓷器破裂的清脆声。 老人不知何时又端起那碗桂花豆腐大口吃将起来,这次老人闭着双眼,似乎很是享受,眼前事也丝毫不在乎,还伸腿踹了一旁还在耍威风的边尘,指了指桌上的另一碗冰皮豆腐说道:“诺,留给你的,听说这次事儿办的不错,算我没白栽培你,赶紧吃了随我一起下城。”边尘有些无奈,这城墙头他一向不愿意来,似乎在这的人都是瞎子聋子,个个跟木头一般。举起桌上的碗,边尘如牛嚼牡丹般草草吞下,他吃不惯这些精细玩意儿,也就是老人喜欢,边尘偷偷还在背后议论过,说陆大将军是为了如厕顺畅,不得已而为之。 边尘双手扶住后腰,往后抻了抻,大喊一声“逐流”,一点寒光应声落下,银枪插进了边尘脚边的墙砖里,扬起的尘土噼里啪啦的打在士兵的铠甲上。一老一少缓步朝着城墙下头走去,一路上边尘好奇的问道:“老大,你这又练得哪门子功夫,咋还闭着眼走路?”陆老没搭理,等走离城墙,来到一家农舍的水缸边上,俯身掬起一捧水使劲往脸上揉搓了好几下,睁开被木屑和泥沙刺红的双眼对着边尘破口大骂:“他娘的,老子眼睛差点瞎了,下手不会利落些?” 北荒某处,破败山头之上,盘腿坐着一赤裸上身的健壮汉子,汉子嘴角流淌着鲜血,却是毫不在意,反倒是嘴角上扬,双腿之下一座阵法缓缓流转。 (本章完) 第五章 断刀 这几日,二狗和妞子在帮着开垦宅子里头的一处荒地,荒地不大边靠围墙,面积至多不超过半亩地,数不尽的杂草和藏匿其间的昆虫被迫转移了阵地,去高墙外头讨生活,二狗扛着比自己还高出些许的锄头吃力的刨地,土地翻面多是些干干巴巴的土块和零零落落的黄沙,妞子也没闲着,用葫芦瓢从一旁的缸里舀水,一瓢一瓢的洒在地里头。缸是从杂物间里寻到的,有些沉重,二狗和妞子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将缸口放倒,寻思能这么给滚到地里,可滚了没几下,就听到一阵劈了啪啦的动静,地上的石子和砖给黄油油的缸面嗑了不少口子,这下两人被难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脸拧成了麻花样。这时候山羊胡老人正巧经过,给两人出了个主意,让他俩库房找几块结实的木板垫在地上,缸上了木板就不会磕坏了,也省力。最后忙活了半天,靠着三人一人把缸口,一人持缸尾,妞子憋红了脸使劲推着缸这才将水缸稳稳放到了田间地头。 春已经来到,销声匿迹了一季的蝴蝶有几只没耐住寂寞,先来到了这片天地感受气息,花还未绽放却有客人先到。俗话说,春暖鸭先知,几只宅子里散养的鸭子挺着肚子,伸着老长的脖子,个个膘肥体壮,走在路上东摇西晃“嘎嘎”叫了几声,随之领头的率先跳入池子,身后的队伍紧跟而下,追虾弄鱼,不亦乐乎。 妞子双手托腮蹲在田埂上瞧着不远处的一只小白猫,白猫没一点杂色儿,三对须毛胡子长溜溜的垂在树干上,白猫胖滚滚的很爱斜躺着,伸直了一对前爪伸伸懒腰,时不时打着哈欠,泛起了春困。白猫似乎很怕生,连吴大娘也不怎么亲近,老爷爷解释这只猫是老爷生前养得,夫人并不怎么喜欢,喂过几次也不亲近人儿,一来二去,夫人最后也懒得理会,将剩菜倒在碗里就走。妞子尝试过几次去触碰白猫,白猫瞧着胖却很灵活,迈着小步几下就躲了过去,妞子不死心,主动接过了喂饭的活儿,吴大娘巴不得有人替自己养着,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妞子确是打心眼里喜爱这只白猫,还特意时不时留下条小鱼干给它。 二狗走到妞子身边,一屁股坐下,掸了掸裤腿的泥,没说话,身后是已翻弄好的泥地,姑且称的上耕地了,只不过肥力肯定是不够的,当时爹娘还在世,他帮着做农活时种的最多的便是土豆,这土豆一般三月种下,到了能下河摸虾抓鱼的时节也就差不多成熟了。前天他和吴大娘说了声就回了趟祖宅,祖宅里头早就没了任何物件,破烂的小木门随着风“吱呀吱呀”的哀鸣,熟悉的地方让年岁不大的二狗酸了鼻子,他有些想念爹和娘亲了,但很快他拿手背抹了抹眼眶,进了屋子在炕洞里掏出一袋东西,里头是些发芽的土豆。拿到了东西,他又去去了趟村里李爷爷家,看望下他老人家,简短说了最近发生的事, (本章未完,请翻页) 李老对他租住在吴大娘家中没有意见,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就算没在这饿死,迟早也会像城里那些坏小子一样做起偷鸡摸狗的营生。 吴大娘闲来无事,上了许久没去的二楼,打算开了所有木窗通通风,趁着阳光好,赶赶霉气和湿气。推开过道的窗,吴大娘先是楞了楞,继而笑着解开头上的木簪子,风穿过堂,调皮的吹散了发,窗下的两个孩子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光打在他们的脸上却也遮掩不住那份眼里的希望,少年肩头就该担着些美好的事物。吴大娘单手托着腮帮子,享受着风,阳光。山羊胡老爷爷则坐在不远处,难得的抽起了旱烟,偷得浮生半日闲,心境仍是少年郎。 ------------------------ 包子铺已经闭了铺子两天了,平日里常来这偷闲的客人一时没了去处,草草去别处摊子买了早点,回了家总觉着少了些什么,到了家坐立不安,脑袋灵光些的察觉时是自个吹牛没地说了,这就像武林高手怀揣着一身绝技却始终找不到擂台,没对手啊!笨些的,迟钝的想都不去想,就把晚上的一顿酒提前了半日,就着花生,炒菜干脆醉他娘的。 王宽这两日始终就这么坐在里屋,到了晚上也不点上蜡烛,桌前还摆放着两日前边尘吃过的酒碗和花生,多出来的是张羊皮地图,地图比较简陋,只画着细细歪歪的线条和模糊的墨点,最上方写着规规矩矩的三个大字落鹰涧,最下方四个字让王宽每次瞧见就按奈不住心神,右骨都候。 二十多年前,包子铺里头,昏暗的地窖里,妇人坐着,两个伙计站在她面前,妇人神色平静的给他们讲了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死得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当时指挥攻城的是北荒的右骨都候,可那一次只不过是次小小的刺探,却让妇人的支柱崩塌,她一个妇道人家手无三斤气力,亲自手刃仇人毫无希望,便靠着日积月累的财富疏通打点,可都收效甚微,去了几次那胖脸官员都和自己打着哈哈,透露出一星半点当日攻城的细节,随着年岁的增大,妇人内心愈是焦急,若是始终报不了仇,她如何面对地下的孩子和丈夫。妇人将一张地契,五十两银子,一张写有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条随意放在桌上,给了两人选择“你们俩的命都算是我救的,我的秘密你们也都知晓了,这桌上的东西你们可以拿走一样,不过有个条件,这一生一世你们都得想方设法替我丈夫和孩子报仇。你们是否做得到?”“做得到,当然做得到!”率先发声的是那个早先来的伙计,他自打进了地窖眼神就没离开过那白花花的五十两银子,老板娘看向还未出声的王宽,王宽淡淡的说:“办不到,太难。”老板娘沉默片刻,按先前说的让另一个伙计拿走了五十两银子,第二天一早人就跑了。 老板娘像是早就知晓会有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么一出,照旧在柜台边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笑着和客人热情的打着招呼,街头的另一边,不远处则多了开了家包子铺,老板是个精瘦汉子,正擦拭着刚做好不久的柜台,客人慢慢多了起来,也就开始了忙碌。在王宽的床下有个铁柜子,上头挂着三把铁索,里头东西不多,一本刀谱,一柄宽身断刀,一张做包子的秘方和地契。 边尘这次拜访他就有些预感,可二十多年了,自己还是未能突破那道关隘,想到这他搂了搂身边的酒壶往嘴里倒了倒,自嘲道“老板娘,你当时算是瞎了眼才选了我这么个废物玩意儿,练刀练了二十年还是练出了个屁。” 床下二十年没挪过窝的铁箱子被随意扔倒在地上,月光透过屋上的瓦片缝隙洒在断刀上,断刀泛着森冷的寒光。这把刀和刀谱是老板娘花了大价钱和一混江湖的朋友买的,这朋友犯了事儿,被官府抓了,说是盗卖武器兵械,这罪在南方也就是充个公,打几个板子也就放回去了,可这是在边境线上,事就大了,县衙里将这人打算从严发落,其实根本就是想榨出点油水,这人倒是个嘴巴严的,死死没把家传下来的刀和刀谱说出去。老板娘和他有些交情,偶尔想起弄些吃食送到牢里,就这么饱一餐饥一餐的度日,实在捱不住了就捡前些天的食物残屑吃,牢头见人快不行了,给报了上去,县里可不想人死牢里,就抓紧给放了,好端端的汉子饿得不成人样,前额骨突出,眼眶凹陷,五脏六腑发出阵阵哀鸣,整个个人缩在墙角,衣衫褴褛,被人当做乞丐,遇着好心人了吃上几个馒头,精神恍惚,喉咙只能发出些嘶哑的呢喃声。 一日,老板娘又来县衙门口,瞥见了汉子,急忙托人带了回,熬了锅粥给他缓缓喂了下去,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汉子身体没什么大碍,精神气却是抽空了,老板娘差人照旧送去吃食,来人不久就又返回,手里还带着封信,信中大致意思是感谢老板娘救命之恩,末尾附有一个地址。老板娘去了趟,带回来一只铁匣子,里头的东西最后给了王宽。 王宽喝进最后一滴酒,靠在椅子上昏昏睡去,手里紧紧捏着那块令牌。 一大早有人不停地敲着铺子门,在整理行装的王宽打开一扇木门,面前是两小孩和一老人,老人递给他一件袍子,王宽瞬间了然,将包子铺的钥匙和账本给了老人,他瞧了几眼那俩小孩,正是之前偷包子的小贼,王宽走上前揉了揉二狗的头,撂下句话:“是男子汉,就给我好好把这店铺开下去,别等我回来了连包子都没了。”说完边大踏步的朝城门口走去。 (本章完) 第六章 令牌 一尾鱼被人狠狠扔向岩石,鱼肚子翻腾了几下就只剩鱼尾无力的摆动,身穿狼皮袄子的雄壮汉子从腿上的布带拿出块碎刀片,手捏中段,尖锐的一端轻易的划破了鱼肚,鲜红血丝裹带着内脏顺着血液流了出来,腥味引来不少黑鸦和苍鹰,这些黑色的盗贼安静的立在树干上,岩石上。 汉子将内脏一把扯出,随手往后一丢,数只黑鸦再也按奈不住,扑腾着翅膀,似黑的闪电一闪而过,轻易的啄起一点内脏吞进肚子,慢了一步没抢到的只得“哇哇”的叫几声,转动几下头不甘心的重新飞进林子。越来越多的苍鹰聚集在一块,弯钩状的嘴喙细致的梳理着羽毛,尖锐的双爪稳稳的抓在石壁上,它们凌厉的双眼死死的盯着狼皮袄汉子。草草清理好内脏,简单的刮去鱼鳞,汉子狠狠咬下一大口鱼肚档肉,白花花的鱼肉和腥甜的血水杂夹在一起缓缓吞进了肚子,汉子吐出几根鱼刺,顺带着剔了剔牙。 很快,一尾鱼就吃得只剩个鱼头,汉子正嗦着,一只苍鹰实在忍不住飞扑而下,在坚石上磨过的爪子迅速而猛烈的抓向汉子的眼眶。汉子一口喷出鱼头,击打在苍鹰的脖子上,苍鹰没想到眼前满身血腥味的猎物还有如此反抗的能力,极快的拍打双翅往后扑腾,汉子狞笑着,右手伸出捉住苍鹰的一只翅膀用力往下一拉,左手顺势按住苍鹰的头,张开腥臭的嘴一口咬下再猛得一扯,大块的血肉连带着羽毛撒在地上,温热的血喷涌而出,一开始苍鹰还有力挣扎,过了一会就垂下了脖子,汉子浑身是血仰头笑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围在一旁的黑鸦四散而逃,那些苍鹰丝毫不受影响,只是瞧着汉子的眼神中多了丝忌惮。 汉子胸口的伤势经过这么一折腾又迸裂开几道血口子,为了掩盖伤势和血腥味,他解开腰带,在夹层里掏出一些黑紫色的干粉,这些干粉是族里老人给他的秘方,有止血镇痛的奇效,只不过刚涂抹上去会较为痛苦,汉子随手从地上捨得一根木棍咬在嘴里,再从刚死不久的苍鹰尸体内抓了一把鲜血混着干粉迅速拍在胸口,剧烈的疼痛感让这多年从军的汉子差点没晕过去,口中的木棍一下子就被咬断,露出的一截在半空画了几个圈撞在地上。汉子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粒从黏糊糊的结了块的头发中不停的冒出,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眼睛早被流淌的汗水浸没,模糊之间汉子瞧着一手持断刀,声披长袍的男人缓步走向自己。 --------- 半个月前,边尘按往常每月出城一趟,去侦查些北荒的情报。这些年下来,这瞧着不怎么靠谱的家伙倒是每次都能带回些震撼人心的情报,如今的北荒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这近几年,原先各自散落在各地的部族明着暗里都有不同程度的联系,一些部族进行了吞并整合,还建立起了一套阶级制度,最高统治者是那些部族的族长,他们决定着部落大大小小的事情,军队方面细分为左贤王第一,右贤王第二;左谷王第三,右谷王第四;左大将第五,右大将第六;左都尉第七,右都尉第八,左骨都户第九,右骨都户第十。这些大大小小的情报被装订成册急送入上安城,可次次石沉大海一点波澜动静都没,驻守在土城边的将士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上安城那,通俗点讲就是屁都不放一个。士兵心里头想得就是该出征清剿,在边境讨生活的人就是希望能多斩获些战功,加官进爵来光宗耀祖,泥腿子,商贾出生投军的汉子基本都怀揣着这么点心思。 边尘和往常一样,一个人一匹马大摇大摆的往北去,走哪算哪,遇着岔路口了,爬下马,将银枪立在泥地上,任由它随意倒去,往哪倒就往哪走,幸亏军营里没一个人愿意跟着,不然迟早得被他气出病来,这次运气似乎并不太好,一路上走走停停连个人家都没遇着,只能委屈下自己的五脏庙,摘些酸涩的野果子就着 (本章未完,请翻页) 干粮和水凑合凑合。那一日,边尘刚吃过中饭,和往常一样躺在白义背上打着瞌睡,小白性子和主人差不多,兴致来了就撒欢了跑会,不高兴了就懒得动弹,嚼着草鼻孔朝天。那时正跑着呢,一个急停,“啪叽”一声边尘结结实实的和大地来了个接触,边尘埋着头闻着些许青草味的泥土本想骂几句小白,可就在这时,地面有些小幅度的震动起来,细微的尘土飞扬到了半空,较大些的砂砾蹦跳起来。边尘意识到了什么,一个螃蟹翻身往一旁的灌木草滑去,至于小白这不讲义气的家伙早就跑远了,后面边尘费了好些时日才寻到它,这憨货当时正给人家拉着磨盘磨豆子,瞧着还挺熟练。 边尘刚滚进草丛,在路的尽头就缓缓行进过来一只队伍,由穿着不同袄子的汉子组成,高矮胖瘦皆有,手里牵着一匹匹矮脚马,这类马匹不过人高,但耐力极好,能拖重物,是极好的商旅伙伴。边尘皱了皱眉,他没瞧出什么异样,可就觉着有些不对劲,带着些疑惑他如一只牛虻紧紧贴上了“这群牛“。边尘俯身弯腰,掰开一根树枝,摘下几片叶子,只留着些许缝道,他背对着太阳,阳光被树枝和树叶分割成片成点,细细碎碎,一只肥硕的虫子慵懒的在边尘眼前散步。 边尘随着队伍走了几里路,忽然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夹扎着些蚊虫烦人的“嗡嗡”声,这时他才如梦方醒,察觉到眼前这只队伍不寻常的地方,除了马蹄跺地和口鼻的呼吸声,听不到一点闲聊声,这哪是客商,分明是只训练有素的军队,边尘有点好奇那些黄布袋里头装着些什么了,北荒军队向来并不常见,大多蛰伏在北地深处,轻易不会出动,这次遇着还是离着土城并不远的落鹰涧周围。 落鹰涧是土城老一辈人给取得名,涧属水,本位凶,夹在两山之间,落差不小,这条涧水没什么奇特,只是在春末夏初之际,成千上万的鲥鱼会顺着这条涧水去往北地湖群,这吸引来了不少苍鹰和黑鸦,苍鹰们索性将巢都筑在了两山之间的林子里,黑鸦作为苍鹰的狗腿子自然不甘落后,吃剩的腐肉都交给了它们打理,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苍鹰栖息落鹰涧内,迷路的牲畜和人若是入了这涧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 边尘折下几根柳条,这招还是他和村里的小孩儿学来的,将柳条编织成个圈套在头上,弄些阔叶子往头上随意的撒上,埋伏在林子里,等到入了夜,黑夜给边尘提供了极大地便利,他偷偷捉了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出外小解的汉子,将汉子打晕用藤条结结实实捆住,嘴里塞入布条,换上皮袄,戴上棉帽,北地本就寒冷,更何况才刚出春,队伍里十人一组人人围着火堆,烤着番薯,土豆,玉米。货物和马匹用绳子圈在一处空地上,四面都有人手持长刀护卫。边尘双手来回滚着刚烤熟的地瓜,从中掰开,一股焦香味窜入鼻子,外皮微焦,内里香甜软糯,略有些粘牙,吃完一个番薯尤未尽兴,边尘伸手往地下的袋子里摸索了一番,是个香瓜,瓜皮大半橙黄,小半嫩绿,已然成熟,掏出原先主人的匕首,干净利落的剖开,分成牙片状,一个人搁那啃了起来。 跟着队伍混了一天,边尘基本了解了这只队伍的目的,黄布袋子里是些石炭,铁条儿,断了的箭头,断刀,短剑,生了锈的菜刀,好家伙这是要冶炼制铁啊。 北地一直被南边称作北荒,那里除了些林子,荒地就是草原,很少有合适的耕地,庄稼很难生长,即便生长出来,结了穗子到最后的收成也并不乐观,遇上天灾,时不时就下些冰雹,冻雨,极易毁坏作物,由于缺少铁矿造成农具的稀少,不少北地的人用牛羊来换一把勉强称得上顺手的老旧农具,不平等的交换撑大了土城极其以南商人的胃口,随随便便拿些边角料做成的破烂玩意儿就能换一头牛羊,如此买卖也就北荒那些蛮子做得出。 这样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交易大多都在暗地里进行,陆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老子什么事。老将军驻守土城这么些年早对上安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心存不满,他娘的老子也是有脾气的,你说老子有谋反之心,诶,老子就不管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别过了界就行,所以在土城的居民去往城外和北荒做交易的并不少。不过陆川也不是蠢人,下了禁令,禁止生铁和兵械交易。不过近年来北地蠢蠢欲动,这条禁令屡屡被破,为此丢了脑袋的商人不知多少,利令智昏,土城在职的关都尉想开口子打通北地交易,知晓了此事的陆川,二话不说喊上几路人马,硬生生把都尉府的门给踩塌了,拿着笔杆子狠狠打了几下关都尉的脸。 揉了揉肚子,边尘心满意足的双手负后,大摇大摆的朝着马群休息的地方走去,走到附近就有人从一边横移而出,手持长刀,冷淡地说道:“口令。” “香瓜。”边尘随意说道。反正都要干架,是什么无所谓,这么想着正要撸起袖子。 可让边尘没想到的是,眼前的人只是淡淡瞥了自己一眼就又重新退了回去,消失在黑夜里。“这也行。”边尘嘀咕道。捡起几颗石子,随意的打在居中的马肚子上,马吃痛哀叫起来,马群开始躁动,内圈的马踢踏撕咬着同伴,外圈的马死命的往外挤,将绳子挤得绷紧,周围的士兵瞧着不对,举着长矛大声呵斥着想要冲出绳圈的马匹。躲在树上的边尘时不时又丢出一把石子,马匹终于挣脱了绳索冲进夜幕,护卫根本牵拉不及,其他人听到动静急忙向外追去。 边尘拍了拍手,脱去厚重的羊皮袄子,摘下棉帽,从水袋里挤出些清水洗了洗脏巴巴的脸,随后往下一跃,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丢给从头至尾独自坐在角落烤火喝酒的中年男人,男人盯着令牌半天没说话,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不解,边尘也愣了愣,不应该啊,难道堂堂北方右骨都候不识字? 男子将令牌抛回给边尘,边尘低头一瞧,忙里忙荒的给揣进胸口,令牌用朱砂红字刻着“七”,四角有桃花朵朵。土城里头有这类牌子的不过双手之数,是飘香苑给贵宾特制的身份牌,持牌入苑可独享厢房,还有姑娘揉腰捏腿,嗑瓜子唠家常,关键是不收一分银子。 陆川十分惦念边尘这块牌子,在一次酒局上,串通其他营的弟兄们一个劲儿的给边尘灌酒,起始边尘还沾沾自喜自个儿人缘就是突出,酒过三巡,才觉察到些不对劲,他娘的这群货怎么越喝越精神,他的杯子就没空过,次次都被斟满。边尘酒量不俗,酒品极好,逢人劝酒就喝,生生挺了几轮,喝光了两大坛子酒,垂下脑袋,昏昏睡去,第二天醒来,自个儿已经躺在床上,外衣被人脱了挂在一旁,出了屋子已经日上三竿,打了几个哈欠,回屋倒了碗热茶蹲在外头醒醒酒。没曾想瞧见陆川和一路人垂头丧气像打了败仗回来似的,边尘向他们打了打招呼,一个个面面相觑还有意无意的瞥过头不去看边尘,这让边尘起了疑心,摸了摸外衣,少了块玉牌,是准备送给清儿的礼物。边尘捉住一个平日和自己混的不错家伙,用了点“酷刑”套出了所有的情报,原来陆川一大清早带着他们去了飘香苑,进了苑子,听了曲儿,吃了瓜果点心,结账的时候掏出玉牌,姑娘有些迷惑还以为是陆老将军给的礼物,笑呵呵的收下了,这时陆川才觉得不对,苑主出来把玩了下玉牌,笑眯眯的说:“陆老,您难得来,这次银子就免了,得保重身体哈,多晒晒太阳,姑娘们送客!”挣不到钱的姑娘们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给他们,推推搡搡的给陆川他们轰了出去。自此以后,边尘很大一段时间都没见着陆川的脸。 (本章完) 第七章 一步入二阶 夜半霜寒,点点星光时不时被云遮蔽了眼,林子里火烧灼着木柴,火点子噼啪作响。汉子有些捉摸不透眼前这人,反正是敌非友,瞧着也不像个绣花枕头,暗暗调动气息,双脚往里缩了缩,小腿绷直,双拳紧握松放几次,趁着边尘收起令牌的间隙瞬间发难,一掌拍在坐着的树墩子上,树墩子被拍飞撞入树干,借着这股力道,汉子右拳猛地向边尘的脸上砸去,边尘似是早就知晓,弯腰掸了掸鞋子的尘土,汉子一拳落空,身子停滞在半空。 边尘双指并拢,起身刺向汉子的咽喉,汉子挥拳的劲道还未散去,只得左手变掌护住咽喉。如捅破窗户纸一般,边尘的双指很轻易的洞穿了汉子手心,划伤了喉头,汉子侧身翻腾落了地,朝着密林窜去。没跑出多远,一根烧了半段的火红木柴从身后破空而至,汉子躲闪不及,从背部生生刺入了半截,汉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背过手抓住木柴狠狠拔出,咬了咬牙将木炭作烙铁用,死死按在血洞之上,血水接触到木炭上发出“呲呲”的恐怖声音,左手的伤势被汉子用绷带做了简单处理,喉头只是破了些表皮,只是瞧着吓人,反倒是没什么大碍。 汉子慌不择路,撞入一个熊洞,说来也巧主人出去串亲戚还没回来,剧烈的疼痛感使他气息紊乱,不由得大口喘息,每次呼吸牵动着伤势,背靠着树干勉强直起身子,突然一柄长枪刺入树洞之内,汉子偏过头却依然被夹带着的罡风给刺破了左耳,树干渣子有不少刺入脖颈,不致命却极其难受,刺痛感让这只野兽更加危险边尘一脚踹在汉子胸口,汉子提了几次气,胸腔感到刺痛,今晚他第一次在敌人面前感到一丝恐惧,面前的男人根本就只是将他当作随意揉捏的猎物,做惯了猎人的右骨都候此刻心情有些复杂,原来被当作猎物的感觉是如此糟糕,汉子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狂笑不已,化为声浪,震下树上的的枯枝败叶,汉子将虎口放到嘴边,狠狠一咬,淡淡的的血气从男人的七窍涌出,壮硕的汉子瘦了一圈,眼中精光涌现。地面向下沉了足足一寸,气息如石子撞入湖面化为涟漪撞面而来,边尘拔出银枪,往地上随意一插,周遭的如地龙翻身,几道裂痕笔直朝着汉子撞去,一阵闷哼,汉子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右手按住胸口,一口黑血呕了出来,极其腥臭。 “气血术,难怪,你这一阶巅峰可以稳稳站在了二阶上,就是后遗症有些大,真是舍得。”边尘随意点评了几句,汉子沉默不语,他还是低估了眼前男子的实力,边尘瞧着凄惨的男子,将银枪收在身后,汉子瞅准时机,想着近身搏斗,搏一些希望,可惜边尘拳脚更硬,右手一拳差点洞穿了汉子的胸口,左手将身份令牌连带着血肉握在手里,汉子丢了魂一般,瘫软在地,血水顺着嘴边流到地上,边尘撇了眼死狗般的男人,掏出一张羊皮纸,一只炭笔,往四周张望几下,画上几笔,做完这些,也没管这位右骨都候,自顾自准备走了。 “杀...了我。”汉子含糊不清的吐出几个 (本章未完,请翻页) 字。 “过段时日会有人来找你,他会和你算笔旧账,我收了银子只负责把你打残,拿走令牌。”边尘淡淡说道 “你到底是谁?” 边尘没回答,反倒是说了些不相干的。“我对你们北地的人没什么好感也说不上憎恨,南北对峙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儿我也不敢兴趣,你们北地收了我兄弟的命,我欠他不少酒,得慢慢向你们讨回来些。“找到了小白,这次边尘难得的没躺着,揉了揉小白背后的鬃毛,示意它往一座山上走,山势陡峭,山路崎岖难走,时不时有碎石块往下落,惊起几只苍鹰,到了山顶,狂风肆虐,夹带着从更远处高山上的冰雪和寒意,面无表情的边尘时而望望北方,时而俯视下方的落鹰涧。昏暗的天空迎来一轮新的朝阳,霞光漫天,映在脸上鲜红似血,山顶崖壁生长些不知名的小花被小白的舌头卷起吞入腹中,边尘念了声,背后的银枪鸣鸣作响,霞光散尽,露出一块石碑,石碑后是一抔抔黄土,土前埋着一个个青瓷小碗儿,边尘丢掉几个碎得不成样子,从小白背负的包袱上取出几个新的换上,逐一倒上土城里最便宜的米酒,是这群兵油子每到月末几天最爱喝的酒。 银枪名为“逐影”,历代由七营保管,原先的七营长孔禅是个憨厚人,向来动手不动口,酒量不错,可一喝酒就上脸儿,胡乱说话,还贼喜欢劝人喝酒,从不请人喝酒,能蹭就蹭,陆川瞧他也头疼。每次上安有使者来巡查军营,这货比谁的鼻子都灵,早早就在帐子外等着,腰杆挺得笔直,八尺高得汉子似个门神。巡使来了,自然得有酒席招待,这家伙拿着和脸盆差不多样式的酒碗一个个从各个桌子上匀了些,自己桌上的那罐子酒早就吩咐七营里手脚最利落的家伙给搬回住所了。边尘是唯一能从孔禅手里蹭到酒的人,没什么诀窍,纯粹是这货比孔禅脸皮更厚,手脚更为利落。 以护犊子出名的憨厚腹黑汉子最终死在了北方,死状极惨,四肢都被利器切下,左眼被烧穿,右眼瞪着天,喉咙被逐影贯穿。边尘接到消息赶到时,七营和北地荒人的尸骸遍地,野兽在啃噬着断肢残体,林子燃着熊熊大火,冲天的黑烟遮蔽了天空。不久下起了大雨,边尘在雨里站了很久,地上的鲜血慢慢汇聚在一块往山下流去,雨水并没有冲淡血腥味,反而招来越拉越多的山林野兽,野兽们红着眼,发出阵阵嘶吼。等到陆川带着最精锐的部队从土城直奔涣山,越是往里走,雾气越是浓重,马匹嘶吼声和平时很不一样,似乎前方有什么大恐怖,有些马匹竟然不进反退,气得马上的将士不得不狠狠甩上几下鞭子,陆川挥示意队伍停下,眼前的一幕让当时在场的所有将士感到深深的寒意。边尘直立着身子,斜着头,长发披散,银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绷直,一只眼漠然的看向众人,身后是数不清的森森白骨,血肉都随着越来越大的河流往下蔓延,孔禅的逐影被边尘握在手里,银白色的枪尖被雨冲刷着,雨水流到地上却成了红色。 给七营的弟兄收了尸 (本章未完,请翻页) ,立了衣冠冢在焕山山巅,边尘在那一日入了七营,七营也改了名号,成了七影卫,成员至今只有边尘一人。 -------------------------------- 王宽喝了半壶酒,丢给眼前汉子半壶,右手提着断刀平静的说道“受人之托,要拿走你的命。” “你来的很是时候。”汉子接过酒猛灌而下,豆大的汗水滴落而下,牙齿忍不住剧烈的颤抖,敷了药,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眼前的男子连一阶的境界都未曾踏入却能够轻易的杀死自己,这位在北地身份显赫的右骨都候此刻很想吃些熟羊肉,母亲煮的油酥茶。向眼前的汉子问了句“有吃的么?” “有,肉包子。”说完,王宽掏出冷了许久的包子 右骨都候咬下大半个包子,就着温热的酒水大口大口的嚼着,生怕包子跑了,头慢慢接近剩下的半个包子,这段距离似乎越来越长,自己的视线越来越迷糊,温热的血从心口喷溅而出,染红了手里的包子,汉子没了气,倒伏而下,王宽顺势拔出了断刀,苍鹰再也按捺不住,一群蜂拥而上,撕扯着死尸,王宽周围几尺没一只苍鹰敢靠近,扯了扯袍子,落下几根还沾染着血迹的鹰羽。 土城西边的一处土屋前面比平日里多了份热闹,一匹军马拴在屋子前头的木桩上,马匹半身就超过了土屋的篱笆,正伸长脖子啃着里头的青菜叶子。来往的行人无不驻足观赏一番,遇到熟识得邻居,朋友还凑在一块对白义指指点点,各抒己见,显示自个对马匹的独到见解,小白听得有些烦了,瞪向他们嘶吼几声发泄不满,胆小的急急忙忙拖着长衫就走,胆子稍大些的寻了处土墙,露出半个身子,继续谈论。边尘从城墙上下来就和陆川告了假,来了这,算算日子,第三天了,放在桌上的酒还未开封,一块通身漆黑的铁木牌子在边尘手掌上转圈,背后的门被打开,阳光洒满了尘埃。王宽将一黑布包裹放在桌前,大堂之上摆放着两大一小的灵位,边尘闪身立到一旁,王宽解下袍子,拿出三柱清香,些许黄纸,还有一部刀谱,将断刀斜放于桌上,三拜之后随意的往桌上插下,边尘瞧着微抬了下眼皮,掀开红布裹着的黄酒,轻倒在地。 祭奠好老板娘,王宽心里头反倒有些空落落,二十年做包子,练刀,就为了报一饭之恩,仇结了,恩报了,该何去何从,汉子有些迷茫,边尘拍了拍他的肩头,递给他一块牌子。“既然想不到该做什么,来帮帮我,你这一阶巅峰的实力再去卖包子有些可惜,对了,那小娃娃包子做的还算不错,可总缺点什么,你有空多去看看,教导教导。” 王宽锁好院门,瞧着广阔的天空和宽阔的道路,有股久困樊笼复得自由的感觉,挥了挥袖子,背负在后,一脚踏出已是二阶修为。 (本章完) 第八章 半只烤鸭 包子铺里,蒸汽腾腾,香味停住了行人的步子,狗子脚下踩着板凳。双手环抱蒸笼,往上一提向下一放,一屉白乎乎圆鼓鼓的包子出了炉,包子统一八个褶子褶子上有红点点的是豆沙馅儿,有粒咸菜疙瘩的是菜包,有油点的是猪肉馅儿,这肉馅儿包子在这土城味道算的独一份儿。馅料是头一天夜里剁的,猪肉剁的极碎,掺上金黄的猪油渣,将馅料仔细包裹住,放入地窖里头的冰块夹层里,第二天天不亮公鸡还未打鸣之前取出放置。 趁着这段时间妞子会从水缸里舀出水倒入锅中烧起开水,柴是老爷爷帮着劈的,还顺带用竹子做了根吹火筒,吹火筒用的一年生青竹,碗底大小,保留底部的一段竹节,用尖刀镂上一个小孔,嘴对着另一端吹气,孔中强烈的气流会让灶头里的火炭燃红,铺上几段木屑和干草,一阵浓烟之后火就升起来,一天的劳作也就开始了,听老一辈的人说这叫人间烟火气。 包子铺重新开张,老食客们闻风而动,一进店,就见个半大的孩子踩个板凳在蒸笼前忙活,热气腾腾,一个刚过桌子一个头的小女孩儿,双手戴着袖套拿着快抹布吃力的围着桌子跑圈,两只腿似风火轮儿,柜台上有位妇人单手托腮,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时不时打着哈欠,把玩着仅有的几枚铜钱,还有个老人时不时掀起厨房的帘子,端出一壶壶热水以及一碟碟酱菜。桌子渐渐坐满,后厨的老人也帮着妞子跑起了堂,这群不要脸的家伙仗着老板不在欺负新来的,吴大娘瞧着忙的团团转的三人,丝毫没有去帮忙的意思,眉眼倒是多了些笑意。 食客陆续散去,此时走进来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老人躲过小姑娘,顺手从一位客人的桌上捞了把花生米,客人刚想起身骂几句,仔细看了几眼老头,马上一步横移往里钻了钻,脸对着墙,他娘的,陆川这老家伙怎么来了。陆川满脸堆笑的来到柜台边,扯过一条板凳挨着吴大娘坐着,吴大娘磕着瓜子扭过头戏谑道:“哟,这不是逛窑子不用花钱的陆大将军么,怎么今儿个有空来这包子铺坐坐,咱这可不比了飘香苑的食物精致,玉质凝肤的姑娘也没,就一老姑娘和小姑娘,不怕伤了你的脾胃,脏了你的眼儿?” 陆川一脸无奈,认识吴大娘这么多年了,除了觉着她好看,就佩服她的嘴,比战场上的刀剑还锋利,字字往人心窝里扎。老人陪笑道:“娟依啊,那次真是营里头的兄弟架着我去的,我又被灌了几斤酒,腿都不听使唤...“吴大娘摆摆手懒洋洋的说道:“你那点破事我稀的听,说吧,这次来找我什么事儿。”老人看看地面,又瞅瞅吴大娘的脸色,搓了搓手,从袖子里头掏出小竹筒,竹筒小指粗细,中间刻有一道痕系着黑绳,是军营里较为重要的情报,由专人养大多年的鹰隼传递。吴大娘拔开竹筒,取出纸张,细细看了许久,随后面色凝重的说道:“这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可来了个大麻烦。”陆川毫无形象的一拍大腿悄声说道“谁说不是呢,这姑奶奶来了,还是带着王然这不带把的,上安那位头一次给我传了死命令,毕竟来得是...“吴大娘抓起一把瓜子壳丢向陆川,陆川识趣的闭上了嘴。 “王然?我记得是王鄄永最疼爱的孙子吧,这小辈在你嘴里怎么就成不带把的了?”吴大娘好奇的问道。 “王鄄永自己就是个不带把的,龙生龙,凤生凤,不带把的还能培养个有种的?我看悬。”陆川满不在乎的回答道。 挨的柜台最近的一桌客人由于舍不得热腾腾的肉包和温热的黄酒留了下来,没成想听到了这些,急忙扔下几个铜板,顾不得读书人的礼仪,袖子甩的飞起,尘土都落在身后。 正在两人为了问题犯难时,心情不错的边尘提着半只烤鸭窜进店铺,一眼瞧见了陆川和吴大娘,急忙把烤鸭藏在身后,心里暗暗骂道“出门居然忘看了黄历,偷个食还能碰着这老家伙。”逃显然是逃不了了,只得厚着脸皮和一熟识得客人挤一挤拼个座。陆川和吴大娘交换了下眼神,一个皱着眉头勉强点了点头,一个将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对此毫不知情的边尘还心里盘算着怎么迅速干掉这半只烤鸭。陆川去了趟后堂,在后堂“咚咚咚”一阵鼓捣,不一会儿端出三个碟子,第一个碟子上摆满了圆乎乎巴掌大的包子面皮儿,第二个是切成细长条的大葱段儿,第三个碟子装满了豆瓣酱儿。 陆川向着边尘身边的客人递了一眼,后者急急忙忙起身结账,顾不得刚吃上几口的热乎包子和米粥,边尘只得将包裹着烤鸭的纸包打开,唉声叹气几声。陆川破天荒的没先下手,慢悠悠的将三个碟子整齐的码在边尘面前,边尘一脸迷惑不解,陆川左手捏起一张面皮,右手提着筷子,先夹起一块酥脆的鸭皮放入面皮,再挑起一片肉质细腻的鸭肉蘸上豆瓣酱,撒上葱段,四角一折,放置到边尘的碟子前,边尘有些摸不着头脑,手迟迟提不起筷子,还用鼻子仔细嗅了嗅,挑起眼皱着眉盯着陆川。 “放心吃,没毒,就是要你办点事,这事有点棘手,非你这位七影卫大人不可。” 嘿,话说到这,边尘明白了,身子往后一靠,提起右脚踩在凳子上,手肘抵在膝盖,手掌微垂,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气势大涨,求人帮忙哪有这么好说话,这点小殷勤就像大爷出手,当小爷叫花子呢。陆川早就预料到这小子马上得翘尾巴,整个人也往后一靠,向吴大娘摊摊手。吴大娘冷哼一声,抓起身后柜子上的鸡毛掸子,在半空挥舞了几下,不错,还算顺手。陆川和边尘听到动静吓得一激灵,两人急忙端正座好,各自伸出一只手“啪“的一声紧紧握住,两人像失散多年的兄弟般,就差痛哭流涕抱在一块了。 边尘正色道:“陆老,我以人格发誓这事就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交给我了。” “边尘老弟,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一向我是最放心的,来,你拿去就是这么个事。”陆川掏出竹简递了过去,随后起身背负双手往铺子口走了几步,摸了摸狗子的头,随后在狗子的讶异视线中飞快的翻身骑上马匹,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了街角,这哪像个六十岁的老人,身子骨简直比年轻人还灵活。 妞子走过来给哥哥递了碗汤水,加了几粒葱花,擦了擦额头的汗,连着做了大半日的事,狗子手臂酸疼得有些厉害,闲下来后更觉得抬起手都有些许吃力,两人凑着脑袋偷摸着躲在柜台的墙根边,一个呆滞了半天,一个眉眼弯弯似初月,笑得合不拢嘴,自小没见过如此多的铜板,还有几粒白花花的银子,但是瞧上几眼就开心得不行。之前和吴大娘订好了契约,这包子铺她出钱,兄妹俩出力,赚的钱五五分账,每月付给老人的工钱由兄妹俩那份中出。 边尘接过竹简的手还没放下,瞧见陆川这一出,他晓得了这次估计这事会有些出乎自个意料,咽下一口口水,将竹简打开倒出纸张,好家伙居然是庭宣,这种宣纸只有上安皇族才能用,还得是嫡系一脉,纸张入手轻如鸿毛,落水不散,火烧不败。 颤抖着的手,颤动的心,边尘端详了纸张许久,上面的字个个都认识,可排列起来后,自己开始后悔读过几年书了,这不是烫手山芋啊,这是将一个随时要爆炸的炮仗紧紧握在手里啊。 “霜儿不日抵达,让她玩得开心些,再给孤安然送回,切记上心。” 边尘欲哭无泪,这要是陆川还在跟前,都想活活掐死他,这么大个坑挖给自己,不怕生孩子不带把啊!娘咧,上安那位最疼爱的公主来这边境这要走漏了消息,这要他娘的让北地各个军帐知晓了,无异于大肥羊踏进了狼窝边儿,闻到一点味儿可就是不死不休啊。 横竖都是死,边尘心想要不干脆叛出土城,投入北荒算了,这姑奶奶要是在自个手里出个什么事,到时候全尸都别想留了,还不如抱着石头沉江喂鱼虾来的痛快。下了决心,一把攥紧纸张,边尘刚要起身跑路,身后却是感到阵阵寒意,吴大娘不知何时笑眯眯的来到了自个身后。 “大娘,这事儿太大,我一小小的土城守备军实在是背不动啊。你一向最疼我了,把这信还给陆川好不好。”边尘耍起了无赖,转过头一脸讪笑的说道。 吴大娘双手抱胸,微眯着眼就这么盯着边尘,边尘被看得有些发毛。这土城里他怕三样东西,一是没酒喝,二是陆川献殷勤,三就是这吴大娘的微笑了。边尘无奈的转过头开始对付那半只烤鸭,吃进嘴里没滋没味的,有些恼火的将纸和竹简轻轻一握,化为粉末。 (本章完) 第九章 花前村 早已入了春,春风拂面打在脸上却不是暖洋洋的,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大多都贴着墙根侧面朝着墙,好似这么做能暖和些。春冷冻死牛,倒春寒这一大关终究还是拦在了眼前,白天还好遇上天晴在屋里头还能熬一熬,入了夜,寒风就开始敲到门窗,窗扇的纸片被吹鼓,阵阵作响,条件差些的人家没修窗户,可风依旧不肯放过他们,从墙缝里,瓦缝间偷溜进屋,一点一点蚕食着棉被带来的温暖。 由南方入土城需途径一座小村,村子有个挺有意思的名儿,花前村。道路两旁确是种着些桃树李树,枝干歪歪斜斜,也没人去修剪,几片倔强的叶子还留在枝头,风带不走,雪压不塌。道路很宽足够两三辆马匹驶过,稀稀落落的行人沿着路南来北往,更多的是些贩夫走卒,商队镖车,在边境旁的小村镇各家各户都做着点小生意,要么空出一两间屋子来让南方的客商下脚。花前村也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花“钱”村。原本淳朴大方的村民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铜臭味十足,一分一厘也得算的清清楚楚,遇上好欺负的主饭菜不但缺斤少两,连招待的茶水中的茶叶也是碎末子 村头最大的客栈花华楼此刻灯火通明,周围亮如白昼,屋檐下木制的勾栏上挂满了一个个红灯笼,客栈前头的车马道上的石柱灯上破天荒的点上了白玉蜡烛,这种蜡烛市面上一钱银子一根,点燃后会有些许艾草的香气,能驱赶蚊虫鼠蚁,吃过晚饭裹着棉衣出来溜街的几个闲人见着这一幕啧啧称奇,这平日连桌面上剩下的酒水都得偷偷倒入自己小酒壶的抠门掌柜儿咋个变得如此大气,不对,是阔气。 此时的掌柜根本就没心思想到外头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是如何编排笑话自个儿,打下午那两位踏入客栈的一刻起,他麻溜的从那舒适无比的竹躺椅上翻身而下,可怜四五十岁的人了,差点儿扭了腰,鞋子还甩掉一只,急急忙忙穿戴整齐到了客人跟前侧过身子微微弯着,笑着脸朝向客人,左手按在胸前,右肘往前伸直,右手拇指与其余四指分开呈握状,慢慢的往前带路。 来得是一男一女,年龄相差不大,莫约二十左右,男子一身书生打扮,双手背负在后,折扇偶尔敲击一下手掌,个头比身边女子高出半头,相貌出众,可和女子站在一块就显得有些稀松平常。女子明眸皓齿,两点腮红似桃花,眉眼带笑,头戴小珠钗,身着青白交间流云裙,系着刻有雪兔獒犬的白腰带,腰带上别着琉璃玉牌,和男子目空一切的神情不一样女子灵动的双眼四处打量着客栈,在她的眼神里掌柜的和身边的男子并无一二区别,没什么架子的女子对掌柜的笑着点了点头,视线一一从店里的伙计扫过,伙计们莫名感到一股隐隐的压迫感,都不愿或者不敢正眼平视女子。 “霜儿,这客栈到还算不错。”男子将扇子挪到了右手,自以为潇洒的展开扇了扇,白底扇面上一面写着四个大字“以德服人”,另一面向着男子自己,瞧不见。女子有点走神,先点了点头才回复男子“是挺不错的,很清净,就在这先歇息几天。王然哥哥,你和老爹早 (本章未完,请翻页) 就和土城那边打招呼了吧?” 王然听了,神色有些尴尬,他到真是想隐瞒啊,可要真的不声不响把你直接丢到了土城里,你那老爹先会剥了我爹的皮,我爹马上会剥了我的皮,一物降一物,王然自小是个混不吝,上安哪家身份尊崇的公子哥没挨过他的踹,就是和当今太子那也是互相掏过裤裆,捏过鸟的交情,就冲这点秦玉霜还是挺佩服王然的,不然也不会叫他一声哥哥。玉霜打小最怕太子哥哥,不是太严,而是太啰嗦,叽叽歪歪道理一堆加一堆,像是说不完一样,每次自己犯点小错都要叨叨叨。 王然装着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心虚的说道“这次咱俩走得有些远,你父亲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嘛,这不前天发了信来问问你胃口怎么样,身体还吃不吃得消,想不想家之类的,怪我多了嘴,没把住门儿,报口信的时候顺带着提了句土城的风光和上安大不一样,怪我。”秦玉霜调皮的翻了个大白眼,懒得戳穿王然,轻声的向掌柜的问了句“掌柜的,你这可有火锅?”掌柜的急忙笑着回到:“有的。”霜儿笑着又问“可有羊肉?” “有的,有的。”掌柜的腰弯的更下了“大人,我们这里土城最近,土城外又是北地,北地多牛羊,我们这店虽小可论料理牛羊肉的手艺还是称得上这个。”掌柜的有些得意的竖起大拇指。王然带着不怎么相信的语气回了句极长的“哦?“这可让顶自信的老板有些不悦,可不敢表达在脸上,双手放在胸前搓起了手来一边搓一边说“大人,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厨房准备,在这之前先尝尝我们这独有的酸枣糕和脆花泥。” 掌柜的朝着后面的伙计一招手使了几个眼色,又和一跑腿小厮耳语了几句。 锅子很快被两人抬了上来,这火锅分有两层,下层连着火炭炉子,炉子里的炭是客栈从种植园里专门弄来的,都是些果木炭,这次掌柜的挺舍得用的是荔枝木,这种炭烤出来的肉会有些许荔枝味儿,锅子分两边,中间有个夹层,一边放有大骨,枣,枸杞,党参之类的滋补药品,一边是红彤彤的辣椒,花椒一层浓浓的牛油漂浮在上。上次县尉老爷来也没见掌柜的如此,看来这两人应该来头极大,跑堂的两人也是人精儿,顶会察言观色,只做事,半点言语不说,遇上这种客人说得多容易讨人嫌,人前不说,后面掌柜的可是会狠狠训斥几句的。 王然见两人做事利落,言语也不多,打赏了两人一人一两银子,两人接过后连连弯腰致谢,要知道这一两银子可是他俩三个月的工钱了。青花白瓷上放的酸枣糕,滋味酸甜,脆花泥就一个字香。秦霜儿打小在宫内就爱吃糕点,牙齿比同龄的孩童掉的都快,换了牙更是不消停,在各个娘娘宫殿里讨吃的,品尝过得酸枣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似乎都比不上这一口枣糕陪脆花泥,两者混合交融在嘴里迸发的滋味很难用言语描述。这两道前菜让王然有些期待掌柜的手艺了。 莫约过了一盏茶,伙计慢慢将菜送了上来,先是两盘切成片的生牛肉,牛肉纹理清晰,白花分布均匀,王然用筷子拎起一片缓缓放入一 (本章未完,请翻页) 边清汤,红肉变白送入口中,牛肉接触到舌头有化开般的享受,如雪逐渐消融,口鼻冒香,王然淡然的说了句:“还不错。”随后鬼使神差的把秦霜儿放下去的牛肉夹走了。秦霜儿暗暗发笑,王然哥哥就是喜欢端架子,明明好吃却不肯多夸一句,面子哪有肚子重要嘛。伙计陆陆续续的上菜,一盘带骨羊肉配上蘸料,肉质不肥味不膻,一盘羊肉饺子,汁水香甜,炭火上的厚实牛肉不断冲击着味蕾。俗话说原汤化原食,王然要了碗牛肉汤,秦霜儿则要了两碗,其中一碗是羊肉,虽是女子,可饭量却远远胜过王然,羊肉饺子大半都进了秦霜儿的肚子,一旁的几个伙计眼观鼻鼻观心。 掌柜的掀起后厨的帘子,用白布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走到两人桌前一步处站定,将白布放入褂子里小声说道:“两位,可还觉得满意,不满意的话这顿饭钱就免了,小的再去多学习学习技艺,只求两位别嫌弃能多来客栈歇歇脚。”王然刚想说话,秦霜儿难得的开口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你这羊肉饺子还有多的么,我想带着些,路上能吃。”掌柜的急忙接过话:“回大人的话,有的有的,小的马上让下面人准备,可这马上入春了,饺子不放冰窖里容易坏儿。”王然此时站起身冷哼了一声,掌柜的立马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吓得急忙弯下身子作揖行礼。下面的伙计急忙往后厨去搬羊肉饺子。 秦霜儿打了个响指,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院子,马车极宽,占了半个街道,两匹骏马步调一致的迈了几步,侧面瞧只能显着一只,身量鬃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车厢上筑有木檐挂角左前檐上挂有一只黄铜小铃,铃铛在马车行驶时没听到什么响动,停下后清脆一声作莺鸟鸣,客栈里头的小伙计们哪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端着摆满羊肉饺子的盘子呆呆的,如鹌鹑般立在那。驾车的是个带着斗笠帽子的中年人,帽子压得较低,看不清楚脸,人穿着羊皮褂子,裸露着两只膀子,汉子也不觉着冷,挪了挪身子,让出一条道给伙计们,示意从这上。 一个瞧着挺机灵的伙计率先脱了靴子,一脚踩在车厢台阶上,和中年人打了个招呼,中年人打了个哈欠,随意的伸了伸脚,最后往车厢内拜摆了摆头示意伙计进去,小伙计半跪着挪动膝盖进了车厢内部,车厢里头只有两人宽的过道,过道两旁莫约有个十层左右的木制抽屉,奇特的是两层相间的抽屉数相差极大,一层有数十个,下一层只有寥寥三四个,小伙计有些迷惑,这时候车厢外传来中年汉子沙哑的嗓音“左下小抽屉还有位置,可以放,大屉是些冰石,别碰。”小伙计身子打了个激灵,手脚轻快的拉开抽屉将饺子细心放入,生怕破了卖相,惹了贵客生气。 王然此刻心情不错,难得的和掌柜闲聊了几句,点了壶客栈里头最好的龙井喝了几杯,秦霜儿是个闲不住的主,正独自在客栈内外闲逛,花前村没什么高楼,仰着头看天,天似乎格外的近,月华似水流淌而下,落在女子脸上,人间绝色莫如是。 (本章完) 第十章 车夫 花前村有个后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包,连野兔的影子都没有,孤零零光秃秃的,偶尔见着几只麻雀和黄莺在山头上的几颗小松树上叽叽喳喳。半山腰建有个黄不溜秋,破破旧旧的佛寺,四面外墙就没一处是完整的,野猫懒散的趴在上面时不时叫上几声,入了寺门,正对着一座三足灰鼎香炉,鼎身刻有花鸟虫鱼,几段佛经,左边有个放生池,池里头寥寥几条鲤鱼,懒洋洋的摆动几下尾巴,是些不投食不挪窝的主,池低有不少铜钱,近几年花前村陆陆续续有村民舍得来寺庙烧香礼佛,以往都是寺里搭棚布粥给村里人,如今村里人钱袋子鼓了,肯花钱置办法事买米买衣。 边尘将叼在嘴里的甜草根随意吐在泥地上,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声,穿着袈裟的高瘦和尚闭着眼,捏着串小佛珠,佛珠上刻有几个黄字,边尘认不得,估计是些梵文,老和尚放下一张棉布垫子在山崖石上,崖石通体青白色,大半裸露在外,老和尚入了夜吃过斋饭会雷打不动的在此打坐静心,遇上下雨下雪天则会拎着油纸伞不念经也不打坐,难得的有些落寞神情立在石上俯视整个花前村,视线大多处落在一座桥上,每每都会凝视许久。 “你今儿个怎么得闲来这?听说北荒的右骨都候脑袋都被人拿走了,你这位七影卫大人不该坐镇土城帮着做些防范?”老和尚盘腿坐下慢悠悠的说道。 边尘叹了口气,无奈的回道:“北荒军队此刻若是出现在城墙外头,我就在城门口磕头谢谢他们。” 老和尚有些奇怪的撇过头问道:“这话怎么说?”说完便感觉有些后悔,急忙转过头,捏起佛珠念起了静心咒。 边尘是个顺杆爬的主,老和尚既然挑起了话头,那他是不听也得听了,一溜烟的跑到老和尚身边添油加醋的把在包子铺里的事说了两三遍,每一遍都会换个方位生怕和尚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老和尚最后实在忍不住清喝一声佛号,震开了边尘,用手心贴在耳上使劲推拉了几下。边尘还想补充几句,老和尚连连摆手,一脸阴沉,看样子若是边尘再说话就直接回寺庙了。 此时花前村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以往这个点不少村民都会在偏屋柴房里点起一堆篝火,几个亲友邻居会互相串串门,唠唠家常,关系好些的你家拎壶酒,我家带些瓜果点心在篝火边吃将起来,今晚特别安静,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时不时弄出点动静的家畜猫犬似乎全被堵住了嘴,路旁一向只作为装饰用的石灯个个反倒装上了蜡烛,道路如白昼。 老和尚皱了皱眉,“这秦霜儿的身份真就如此尊贵,我看就算是太子亲临也未必比这阵仗大吧,晚上都派人实行宵禁了,这才刚入夜啊。” 边尘撇撇嘴,嘀咕道:“皇帝老儿宠呗。”老和尚默然不再说话,实话说他还有些佩服边尘的,脑门上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两人随着夜深慢慢不再言语,一个闭着眼打坐念经,一个盘腿坐在更高处的石盘上手肘抵着膝盖右手握拳撑着脸,左手从盘子里捻着几粒花生放入嘴里,花生是剥了壳撒上些盐的,边尘习惯搓上几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下弄去盐粒,似乎这般滋味好些。身前放了只酒碗,酒葫芦是从寺庙里头拿的,里头满是颜色略带淡红的果酒,入口甘甜回味绵长。 这酒出自老和尚之手,老和尚尚未出家之前据说还是个中过秀才的读书人,过院试极早,可每逢三年的秋闱每次都名落孙山,传闻当时有个姑娘等了他许久,可家里人死活不同意她下嫁个秀才,可大户人家的子女婚事岂是由自个决定,两家定了日子,几大车的聘礼和嫁妆在街道上来往,长龙般的礼队,每到一段路就得放上几个炮仗热闹热闹,随着红纸落下的还有不少零嘴和沾些红的铜钱和银子,小童开心的如同过年,走来串去更显热闹。当时老和尚心灰意冷,在人群的最外围垂着头,随着新娘的轿子缓缓走着,偶尔失了魂看上几眼苦笑几声。 送过一程的老和尚收拾行囊带上了所有家当去了县里,立下誓不中举不回乡。老和尚的文章经过多年的沉淀已然成熟,以往未中举实属缺少些运气,可就在开考前几日和他一同进县赶考的同乡人告知他几个月前有个嫁人的姑娘从夫家逃了出来从桥上跳河死了。老和尚听了如遭雷击,手忍不住用力抓起那同乡的衣领,眼神死死盯着对方,如野兽咆哮般吼着问道:“那女子嫁的是谁!”同乡人好不容易说出了夫家的名讳,老和尚松开手,双膝落在地上,双手抓地,长发披散,泪落无声,同乡人瞧着他如此伤心也就没计较老和尚之前的失常举动,觉察到那女子应该与老和尚有些关系,想了想还是和他说了,女子跳河前在桥头留了三个字“夏迎春”。老和尚听了左手死死抓着心脏,他的名字中有夏,她的名字中带春,这傻姑娘还想着自己能迎娶她啊。 当时有个趣闻,一次乡试上有个年纪不小的秀才极其胆大的交上一篇三字文章“夏愧春”据说这秀才走时还留下一只毛笔,毛笔竖直尖端立在纸上。春闱过了没多久,花前村净空寺里多了个年级不小的和尚,和尚不喜念经,常常去崖边打坐去后山不知捣鼓什么,每次回来都会给打杂的小和尚们分发甜果子。 边尘刚打过一个哈欠,泪水在眼角打着圈儿,山间风大,边尘将寺庙里借来的棉被包裹在身上,就露张脸在外头,懊恼的盯着花华楼的二层,心里暗暗祈祷今夜千万别出啥事,到了天明自然会有陆老头他们去接驾,到时候找个感染风寒的由头避开,溜之大吉,逍遥的去喝酒吃肉。 秦霜儿瞧了瞧二楼的房间,挑了间临近街道的,屋里陈设没什么奇特,论奢华自然和上安城里的客栈无法比较,胜在淡雅清净,窗边设有个低矮床榻,有张小木桌放有刚出炉的炭香瓜子,秦霜儿锁了门,两手将金丝白面绣花鞋的后带解开,赤脚踩在铺满绒棉的地上,轻巧的坐上床榻,毫无形象的嗑一口瓜子往窗外吐两瓣瓜子壳儿,时不时还扔几个桔子皮儿。边尘瞧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小娘皮吃好喝好的,搁老子在这吹山风。 一声诡异的竹哨声划破寂静的夜空,街道上的蜡烛不知被什么夺去了光亮,花华楼周遭的石灯骤然破碎,一抹寒光自下而上直刺秦霜儿的咽喉,此时王然从楼中冲出将扇子挥出,一声 (本章未完,请翻页) 尖锐器物的碰撞声过后,一柄匕首没入栏杆,秦霜儿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丝绸料子差点兜不住这娇好的身材,这应该是本月第三起了,自打她出宫大大小小的刺杀明里暗里的数都数不清,她都有些烦了。没办法谁让自己那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呢,有些气恼的直接踢碎了二楼窗户,一个燕子翻身到了王然的身后。 “霜儿,这次似乎有些不对劲,形势不对你就躲入车厢里。”王然难得的神情有些凝重,他的折扇边角居然裂开了条缝,这可是上安最著名的炼器师傅打造的,与自己这堪堪踏入二阶的修为正好契合,这么判断此次的刺客不仅精通刺杀,还是个阶位高手。王然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这得之不易的二阶修为都是老爹花了不少天材地宝请人炼制丹药给生生堆上去的,平日里耍几个把式糊弄糊弄一般高手还行,甭说二阶,就是一阶里冒尖的他都不一定干的过。 秦霜儿点点头,她清楚王然的性子,如今的形势有些超出了他的掌控,不然他不会说出这些话。 王然手心微微有些汗水,逐渐让自己的气息趋于平静,轮武道修为他是个绣花枕头不假,那是他不喜精于此道,至于其他,作为当朝执宰的儿子,他什么场面没瞧见过。花华楼里传出一阵阵惨叫声,耳力不错的王然和秦霜儿听得很清晰,是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一群人不知何时早已偷溜入了客栈,一个店小二被人踢出撞破大门直冲秦霜儿,秦霜儿皱了皱眉,正要抬手拍在店小二背上想要卸去力道,王然一把拉过秦霜儿,踏前一步,折扇作剑直刺店小二的脑门,店小二诡异的嘿嘿笑了一声,原本悬浮的双腿重重踏下,将地面犁出两道深痕,随后轻巧的一踮,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如一片羽毛轻飘在一角屋檐檐角之上,双指一挑,一柄匕首绕在指间。 这店小二王然还有些印象,是个瞧着怯生生的家伙,自己还大方的打赏了他些许银两。店小二有些戏谑的向着王然吹了声口哨,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装模作样的对着月光细细打量,这无异在狠狠打王然的脸,王然从小到大哪受过如此侮辱,一道真气自神庭而下,手中折扇扇面泛出点点金光,左手掐诀,右手在半空虚点几下,折扇悬浮而起如游龙掠向店小二,店小二显然早有准备手中匕首应声而去,化为银蛇撕咬金龙。王然有些力竭,衣衫紧紧贴着后背,喉间感觉有些苦涩。 一道阴影悄然在秦霜儿身后显现,一个身披黑袍的男子手持长剑刺向秦霜儿的后心,一记破空声将黑袍男子直接打飞,与此同时还有个重物砰然撞树的响动,不知何时斗笠汉子将马车停在了客栈之外,手持长杆,斗笠汉子看都没看地上那个有出气没进气的黑袍男子,有些疑惑的望着一边的树林子。 树林子里,边尘挂在一根树枝上,心里暗暗骂了陆川十八代祖宗,有个三阶巅峰的武道宗师做车夫敢不敢再过分点! (本章完) 第十一章 篱落 秦霜儿有些吃惊,这段时间她没少和斗笠汉子交谈,斗笠汉子憨憨的,说话很慢,下酒菜喜欢用着两粒圆润的小石子蘸着酱油,酱油秦霜儿尝过,味道没什么奇特,汉子到了饭时,都会拿出一个小碟子,盛上一碗香喷喷的米饭,用筷子先将两粒圆润石子放入酱油碟子里滚上一滚,随后夹出一颗含进嘴里,再塞上一大口米饭慢慢咀嚼,米饭下肚,石子吐入碟子,在咪上一口腰间葫芦里的米酒,瞧着样子吃得很香。某一日王然不知哪来的兴致学着斗笠汉子一般米饭陪酱油,可没过一会这位爷就让人去买了只白切鸡,让鲜白的鸡肉和黄油般的嫩皮儿与酱油相伴。 斗笠汉子微微躬身向着秦霜儿抱拳致礼,下一刻将手放在了王然的肩上,轻轻一拍,王然借着这股劲撤回了折扇,胸口起伏,整个人在秦霜儿的搀扶下才不至于倒地,王然大口喘息想要提醒斗笠汉子几句,斗笠汉子转过头笑着示意两人安心,王然这才放松心神就地盘腿坐下,几个随行的仆人从客栈外将王然和秦霜儿围在中央,手持短刀匕首。屋檐上的店小二此时不敢托大,他有些看不清楼下此人的深浅,本想着先下手为强,试图召回匕首,没曾想心神似乎和连接的法器断了联系,无法勾动一丝一毫。 躺在地上的黑袍男子一把撕下袍子赤裸着半身,几道狰狞的漆黑纹路逐渐变得猩红而诡异,棕红的毛发从脊背慢慢扩散自全身,口中长出獠牙,整个人化为熊兽,手臂成爪,血腥气弥漫。屋顶的店小二见状也不得不拿出压箱底的术法,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画出纹路,再从怀里掏出一只干枯手指一把捏碎,拍向左手手心,被斗笠汉子踩在脚下的匕首诡异的从左手手心缓缓出现,店小二这一手让斗笠汉子难得的挑了挑眉,有些呼吸不畅的店小二瞳孔有些涣散。 车夫清了清喉咙,甚至很不雅的吐了口痰。向两人问道“篱落,尊兽门?”回答斗笠汉子的是一柄长剑,长剑自上而下直刺斗笠汉子,匕首刁钻的自后方刺向汉子的后心,化为熊兽的男子暴吼一声两只爪子狠狠拍向车夫,裂空声让一群仆人的耳朵缓缓流出鲜血,秦霜儿为了减轻不适感,往嘴里丢入一粒丹药,双手捂住耳朵,王然倒是不需要,人已经入定。斗笠汉子捏住斗笠往上轻轻一抛与长剑接触后,两者皆碎,匕首在接触到汉子的衣衫后化为齑粉,店小二瞧了这手有些后悔投出匕首,整个人不进反退往客栈后掠去如一只仓皇逃串的蝙蝠。 熊兽丧失了部分人性,没察觉他的盟友已然逃跑,双爪被长杆洞穿串了起来,熊兽吃痛,张开大口往汉子脑袋咬去,汉子一脚踢在熊兽肚上,两只爪子残破不堪,此时熊兽恢复了些人性,四肢着地转身往客栈方向奔去,车夫将长杆甩了甩,似乎在钓鱼一般,那熊兽顿时挺住身形,庞大的身躯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悬在半空双爪拼命挣扎,撕扯着脖子,哀嚎声让整座客栈的瓦片都落下来不少,汉子皱了皱眉觉着有些吵闹,长杆迅猛往后一扯,熊兽瞬间尸身分离,硕大的头颅落在一旁草地上,砸出个不大不小的深坑。 秦霜儿屈指弹出两三道术法施加的冰石砸在熊兽的尸体上,尸体很快结成冰块,王然站起身挥了挥袖子将冰块击碎成粉末,一掌击出一道劲气将其吹散。 汉子收起了长杆,习惯性的想要敷一敷斗笠,却摸了个空,转过身,汉子头上一道可怖的疤痕让王然一众人有些寒意,秦霜儿似乎早有准备,亲自返身去了车厢取出崭新的一顶斗笠递给汉子,汉子憨憨的笑着接过戴上,路途中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仆人们不会闲聊,王然除了秦霜儿也不会自降身份和其他人交谈,反倒是这位公主几乎没什么架子,无聊时会问自己一些关于喂马赶马的问题,他一个糙汉子哪会说什么,结结巴巴的,大多时候就只能用手抓抓脸,摇摇头憨憨的咧嘴笑几声,王然有些不自然的站到斗笠汉子面前,恭恭敬敬的施了晚辈礼,汉子抱拳回应,随后步子沉稳的重新坐回了车厢前头,目光有些深远的看向客栈一旁的林子 王然和秦霜儿领着一群仆人踏入客栈,不少伙计被杀,有一些躲在墙角和摊倒的桌子椅子边瑟瑟发抖,掌柜的顶着只板凳躲在柜台后面,王然敲了敲桌子说道:“掌柜的,没事了,出来吧”掌柜举着板凳缓缓支起身子,双股颤栗,慢慢的探出头来,瞧着一片废墟的客栈,他人都快垮了,要不是上了年纪早就伏在地上痛哭打滚儿,秦霜儿单手负后,另一只手在客栈的一面墙上摩挲着一副山水壁画,似乎很是满意,唤来一个女婢,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婢女双手捧着块翡翠玉石放到柜台上,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我家小姐挺喜欢这山水画,烦劳你忍痛割爱” 掌柜的活了几十年了哪能不晓得这位大小姐的心思,急忙跪地谢恩,痛哭流涕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恩赐,等小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修好了客栈希望小姐能赏脸再次下榻,这里永远会给您留着一间最好的上房” “好了,掌柜的,你和我父亲也差不多年纪,膝盖不好能少跪就少跪,小湘,把掌柜的扶起来。”秦霜儿有些无奈道,说完就往客栈外走去,径直上了车厢。名叫小湘的婢女扶起掌柜的后还顺带着帮着拍去了他膝盖的尘土。 王然坐上了后面的马车,三驾马车缓缓驶入花前村。 边尘吐出几片树叶子,整个人腹部贴住树干,双手双脚颓然的垂在半空,昂着头瞧着客栈动静,直到三驾马车走远后才慢慢溜下树去,偷摸着入了客栈,将对着烛光使劲欣赏玉石的掌柜的一巴掌拍晕,将翡翠放入自己怀里,掏出一张大额银票塞到了掌柜的帽子里头。还去厨房里帮着消灭了些羊肚和饺子,吃饱喝足后还不忘将酒葫芦装满。心满意足后,边尘隐没进黑夜里。 花前村周遭的林子极多,林间多是由地下和高山上汇集而下的清泉和溪水。 失去一件心神相连的本命物后的店小二,差点瘫倒在逃亡的路上,觉得已经离得客栈足够远后,店小二撕下了自己的伪装衣物,一头长发从紧贴着肌肤的裹衣中抽出,从胸间高耸处拿出一只玉瓷小瓶儿,黏稠的液体缓缓流入店小二的手心,被液体接触后的肌肤慢慢被蚕食,裸露出原本白皙的手掌,女子双掌交错摩挲,往脸上一抹,一张妖媚精致的脸庞显现而出,纤细而又高挑的身材让人不禁浮想联翩。一只色胚窝在树枝间好好欣赏了一番,直到瞧见女子竟要准备将贴身裹衣褪下,有些心神不稳从树上一个倒栽葱往下,下落途中女子猛得一甩头发,数千只银针射向边尘,边尘不慌不忙,吐出一口气将银针吹散,女子大惊,刚要转身跳入溪水之中,结果却是眼前一黑,侧身倒了下去。 ---------- 寺庙的后门被人打开,边尘背着个大麻布袋一溜小跑入了老和尚的院房,老和尚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本山野志怪的小书看得起劲,听到些许动静的老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外头张望,张望许久也没什么发现什么异常,回过头,一个生得一副好皮囊却一脸欠揍表情的王八蛋正朝自个热情的挥手致意,自己打坐的垫子上居然还躺着一女子,女子面容姣好,身子瘫软在榻,两段白藕似的手随意搭在两侧,盈盈一握的腰肢摄人心魄,老和尚毕竟是修行多年的高僧,用袖子抹了抹鼻尖上不存在的汗珠,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君子目之所见皆为虚妄。” 边尘拿出两根腊肠,这腊肠是从花华楼后厨梁上拿的,年份极长,可以直接生吃,用小刀片出片,肥瘦相间,配上白馒头,虽不如刚出炉般香软甜糯,填饱肚子绰绰有余。老和尚瞧着边尘大口大口的嚼着馒头,觉着肚中也有些空落落的,去偏房拿出些咸菜,边吃边问道:“这女子是怎么回事?” 边尘有些噎着,灌了口米酒,打了个响嗝,回复道:“篱落的,刚参与了对秦霜儿的刺杀,逃跑路上被我截了” “篱落?江湖上还有这组织?”老和尚年轻时奉行的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四处求学访士,名胜大川也去过不少,也知道不少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和门派,这篱落有些耳生。边尘给了老和尚解了惑,这篱落啊原先还是个名门正派,只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难免陷于青黄不接,弟子凋零的局面,最后被一些心术不正的人篡夺了山门,大部分秘籍落入贼人手里。篱落最擅长控物和画人,这两手段一般只能学成一样,尤其是画人,传闻篱落的祖师有千面,走卒贩夫,高官权贵,舞女歌姬,三教九流中皆有身份,或许是这门术法太过邪性,这祖师落得个失心疯的下场,门人也被鸠占鹊巢。 老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随后问道:“你将他带到这来是为何?” 边尘一脸正经的回答道“给你做个暖房丫头,平时扫扫地,做做饭。”老和尚又忍不住摸了摸戒棍。 这时,女子悠悠醒转过来,支起半个身子,揉了揉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撩起一边长发,瞧见两人,一人正是打晕自己的王八蛋,还有一个出家人,这让她有些迷糊。边尘一脸坏笑的向着女子说道:“姑娘,还没吃饭呢吧,来,别客气,快些吃点。”说完边尘递过去两个馒头,女子呆若木鸡,心神中那丝与匕首的联系完全被切断,自己视若珍宝的匕首被眼前的男子正切着腊肠! 女子名唤瑾瑜,没有姓氏,从小被人贩子拐走,机缘巧合之下拜入篱落,有个师傅对她算是不错,不但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还给女子冠以名号瑾瑜,两人算是如今篱落里难得不嗜杀之人,大势之下,夹带着两人不得不同流合污,每个篱落门人都会被门主种下印记,这印记和每个门人的玉简紧密联系,若是门人叛逃,只需捏碎含有精血的玉简,天地间就会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一丝银线出现,这银线只有修行了篱落功法之人可以察觉,对于叛逃的门人,篱落向来不会留有活路。 瑾瑜眼珠转动,在边尘和老和尚之间来回打量,逃跑并不明智,从眼前这个瞧着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中她感受到了在门中熟悉的窒息感,只要她有异动他绝对会扭断自己的脖子,想到这瑾瑜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背紧贴着墙壁。边尘瞧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老和尚有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毕竟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半夜在一个出家人房里算是怎么回事儿,正欲开口说话,边尘率先开了嘴:“这次来老夏你这是有些事要商量,嗯,是这么,我这七影卫最近在招人,你俩考虑考虑做个兼职,吃官粮总是好的嘛。”边尘转过头面向瑾瑜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你说是吧,姑娘。”瑾瑜不自觉的点点头,老和尚皱起了眉头,他了解边尘的性子,七影卫三个字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阴影,毕竟当年七营的人都死在了那场围杀中,这几年陆川有意无意的都会提出在军营里挑出几个人给边尘,无一例外都被边尘以各种理由给拒了。 “我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被你带坑了,姑娘你要不多考虑考虑。”老和尚正色道。边尘懂老夏的言外之意,篱落如今毕竟是个刺杀组织,且不说这女子的心性如何,若是收下了她麻烦会有不少。边尘从榻上慢悠悠的下来,猛得一转身,一指头戳向瑾瑜的双眼之间,一缕银线如脱困的游鱼畅游在天地中,女子面无血色,眼眸逐渐涣散,边尘将手里把玩着的匕首朝着银线轻轻一划,悠长的银线散成星点,洒满屋子,瑾瑜俯身而下,双臂撑着炕榻,大口喘息,视线逐渐清晰,只觉得天地清明,之前的自己好似行走在泥潭之上,现如今似踏步云端,轻如鸿雁。 女子正想开口道谢,边尘摇了摇头说道:“你先别急着谢我,说实话这篱落的印记对你其实裨益不小,也不知是哪个蠢货居然只将它作为监管之用,算了,多的废话不说,我需要你成为我的影卫,当然我并不会像如今的篱落只将你当做杀戮工具,不过你在没取得我们足够的信任之前我不会将后背交于你,我胆子小,怕死。”瑾瑜才不关心这印记是否对修行有益,终于摆脱了那如地狱般的地方,眼前的男人虽说有些摸不透,可有军人背景加上有和尚朋友应该不会是恶人,是恶人也没事,自己不也背着几条命,虽说身不由已,可做了便是做了。 “我叫瑾瑜,孤儿,师傅前些年死了,入篱落有二十年了吧,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挑中我,还是要谢谢你替我消去了这印记,当牛做马做不到,入你影卫,替你办事也可以,我有个条件。”瑾瑜重新坐回榻子上,认真的说道。边尘嘴角翘起,眼神玩味的说道:“哦?说说。”此时瑾瑜的心神中显现出一把匕首,正是边尘手里把玩的那柄,正当瑾瑜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时,一道模糊的巨大身影也闯进了她的心神中,手里抛甩着匕首,和眼前男子做得动作一模一样,吓得瑾瑜急忙退出心湖,惊恐的往后倒爬着撞向墙壁,抓起垫子蒙住自己的头。 老和尚轻摇了摇头,示意边尘可以了,要不然这女子会落下心魔,日后不好相处。 边尘随意将匕首丢在女子身边,“你应该清楚没和我谈条件的资格,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且说来听听。”瑾瑜还没回过神,头发散乱,目光呆滞的颤声说道:“我想在这城里有间院子,能种菜种花。”听到这话,边尘和老和尚都有些迷糊了,一个出生猎杀组织的刺客喜欢种菜弄花?她是不是有别的想法啊。见两人不信,瑾瑜从腰间的绣花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去塞子,倒出几粒黄的,黑的种子,边尘有些尴尬的起身站到窗边,假装往外张望,嘴里念念有词“王宽这老小子总是拖拖拉拉,耽误时辰。” 瑾瑜暗暗觉着有些好笑,没过一会,边尘从窗边重新回到桌前,拿出三块漆黑玉牌,三张一百两银票,老和尚装着波澜不惊,却不知何时两双原本合十的手很自然而然的放到了桌上,瑾瑜眼神盯着玉牌,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边尘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我同意你的条件,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没我允许不得画人。”瑾瑜点了点头。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而入,来人正是王宽,右手提了一副食盒,左手拎着一串卤大肠。 四人落座,瑾瑜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红晕上了脸颊,加之王宽带来的吃食实在诱人,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话也多了起来。 三人瞧着喝多了的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和尚最是鸡贼第一个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王宽借口出去找茅房就没再回来,边尘揉了揉太阳穴,背起还在说着胡话的瑾瑜往寺庙外走去。 (本章完) 第十二章 酒楼里的乞丐 包子铺白天来了个读书人,坐在凳子上的客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瞧着门口一身青衫,白布腰带,人模狗样的家伙。有个胖脸大肚的青年揶揄道:“呦,这不是咱王大掌柜么,啥时候去学堂上了书,变读书人了?怕不是偷来的学问,借来的衣裳吧”这话一起引得铺子里一众人大笑起来,难得清闲一会的妞子坐在小板凳上磕着瓜子,虽然听不太懂,但也随着众人笑上几声。 “刚从你家路过,你那体态丰盈的娘子正满街寻你,说是醒了就不见你踪影,肯定是去找哪个狐媚子了,捉到就废了第三条腿。”王宽微笑着说道。胖脸青年满脸涨红“我娘子最是贤良淑德,你这厮就爱胡说”说完丢下几枚铜板,怀揣着五六只包子急急忙忙的往家赶,瞧着挺胖个人,跑起来却带起一阵风尘。 店里又是一阵大笑声,熟识胖脸青年的客人和同一张桌子的客人解释了缘由,原来这胖脸青年还未娶妻前是个出了名的纨绔,时常流连于烟花酒巷之内,家里就一老母亲对其是打打不得,骂骂不得,很是宠溺,待到年岁差不多了,家里亲戚就给说了个媒,胖脸青年也不在意,想着年纪也是不小了,成个家也不会耽误自个玩乐,亲事也懒得自个张罗,全权交由母亲和媒人,到了新婚夜才见着新娘子第一面。喝得醉醺醺的新郎官,掀开红盖头,新娘子面容不错,尤其是嘴,如樱桃般鲜嫩,可身量却丝毫不输新郎官,两只圆润的臂膀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新郎官便酒醒了一半,欲溜出屋去,可却被新娘子一把抓过,第二天晌午两人才起了床去敬茶,传为一段土城佳话。 结亲之后胖脸青年十分惧内,与朋友出门时常是鼻青脸肿,每每问他都是磕了绊了,对媳妇是没有半点怨言,只有好话,他媳妇为人也并不坏,就是对胖脸苛刻了些,成家几年之后胖脸收敛了不少,家里的担子也挑了起来,原本终日忧心忡忡的老母亲瞧着儿子上进打心底了宽心不少,愈发瞧着儿媳妇顺眼,花了些银子多犒劳犒劳了说亲的媒人。 吴大娘最近几日都在宅子里头捣鼓些书籍,将一本本泛黄,满尘的书晒在石板道上。狗子和客人也混了个面熟,加之肉馅比之前厚了些许,每个来店里的人都不在麻烦两小孩,依旧自己盛粥拿酱菜。王宽揉了揉妞子的头,妞子把脸吹得鼓鼓的表示抗议,小嘴噘起往上吹气,几根小刘海上下翻动,狗子朝王宽挥手示意,王宽点了点头,在一圈客人熟悉的嘘声里入了内堂。山羊胡老爷爷垂手立在窗前,眯着眼晒着暖和的太阳,注意到王宽进了屋,转过身子挡住了些许阳光,王宽见了老人,双膝跪地,行弟子之礼,老人咳嗽了几声,将背后的柴刀取下放到桌上,随后走了出去帮着妞子收拾碗筷。 王宽将 (本章未完,请翻页) 地契和房契加上五十两银子重新放回箱子,留下一封信在桌上,没从前头走,直接翻了墙去往花前村。 当晚边尘带着瑾瑜来到花前村南端的一处宅子,宅子里只有一座小屋,一座柴房,小屋里一张床一叠被褥,连张桌子半条凳子都没,梁上有些许蜘蛛网,灰尘倒是没多少。院子挺大,走出屋子来到西边墙角还打有一口老井,井沿由青石堆砌,做成八角状,边上有个车轱辘和打水桶,大水桶里有不少飞蚊飞舞。井墙根处有些大大小小的洞口,莫约是些老鼠和野狗进出的口子,院子有不少野草野花,吸引着不少虫子安家,夜间虫鸣却不恼人,只觉着生气勃勃,无那半点荒凉凄厉之感。 边尘将瑾瑜随意扔在床上,给迷迷糊糊的女子盖好被子,本想着一记刀手打晕了省事,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如今是半个同僚,可让边尘没想到的是这姑娘酒品实在是屈居末流,“哇”的一声吐在了边尘的身上,裤子靴子惨不忍睹,酒味臭味慢慢弥漫了整座屋子,边尘有些头疼,那些说书人常说的故事不都是女子吐在自个身上,男子帮着换了衣服,再暗生情愫你来我往的么,咋个难得让我遇到,却是个这么光景。边尘无奈的去柴房,砍柴烧水,一锅子热水烧开,倒上些艾草叶子,取来一只水桶将脱下的衣物放入,再用葫芦瓢舀上水浸泡着。 边尘歪着头,左手横在胸前,右手摩挲着有些胡茬的下巴,此刻他正穿着一身内袍站在门外,在犹豫是否推门进去,衣服洗好了已经晾晒在柴房里,不进去借些被褥他怕染上风寒,主要是怕里头的姑娘没盖被子,蹑手蹑脚的推开门,瞧了一眼木床,还好,瑾瑜还没醒,姑娘家家的,打起呼来居然和营子里几个大老爷们差不离多少,如作贼一般溜到床前,边尘双手刚接触到被子,瑾瑜恰好一个翻身过来,四目相对之下,边尘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对着瑾瑜露出一个自以为友好的笑脸,不明状况的女子双拳捣出,一拳打在边尘左眼,一拳打在鼻梁上。 瑾瑜红着脸转过头不敢看一只眼眶乌青的边尘,边尘正剥着颗熟鸡蛋准备敷脸,嘴里碎碎念,听得出是些抱怨。不堪忍受的瑾瑜在院子了逛起了圈,这两天她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脱离了控制她二十年的山门,有个瞧着不小的院子,还有个目前不知晓做什么的差事,但想来和军方有所牵连,应该不差。银子什么的她向来不在乎,在篱落中看惯了人性和丑恶,能如此自由的呼吸和悠哉的散步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踢着散乱的小石子,吐着长长的白气,一只迷路的兔子从墙洞里钻了进来,女子微微一笑,下一刻,这只可怜的小兔儿被抓着前腿转起了飞快的圈,边尘坐在门槛上,喝了几口井水,以前没觉着,今天这水倒是甘甜不少。 花前村村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中心有条专门做买卖的街道,每个店铺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些上安城的影子,宅子里欠缺的东西很多,边尘带瑾瑜来这后就走了。瑾瑜双手负后有些开心的蹦踏着,左看看右瞧瞧,拨弄拨弄风车,买上一串糖葫芦,一大袋糖炒栗子,至于屋子需要的桌椅板凳,柜子炊具她完全忘在了脑后,可怜那些边尘好不容易从陆川那要来的银子,都化作了一根钗子,一串珍珠项链,一件件华彩衣裳,在不远处盯梢的边尘差点没喷出一口茶水。放任一个出身刺客组织的二阶修士到处乱跑饶是边尘也不敢掉以轻心,人心难测,要想真实的认清一个人得看他独处时做什么,如今看来女子还真是天生爱逛街。 边尘身边立着个小厮,双手环胸,鼻孔朝天,眼神一脸鄙夷的瞧着样貌不俗,一副穷酸人打扮的男子,也不怪小二狗眼看人低,厚厚的灰布棉袄上有些黑乎乎的印渍,几个破破的洞口伸出白花花的棉絮,裤子更是过分,左边裤腿足足少了一大截,不知是谁放入客栈的,就点了壶最便宜的茶水,一盘盐水花生,整整一上午,屁股都没挪一下。边尘也有些无奈,他让人送些能掩盖身份的衣物来,这一身乞丐装更显眼好吗。 第二天拂晓,老和尚换了件袈裟,开窗散了散屋内的酒气,趁着小和尚还没来打扫屋子,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清理干净,酒则偷偷藏起,放在了榻下暗格。老和尚放弃读书人的身份,出家之后反倒是打开了体内的桎梏,好巧不巧又在佛经里悟到了些玄妙,如今算是稳稳踏足一阶,对于昨晚发生的一切,老和尚还是有些担忧,他对于瑾瑜的出身倒是没多大芥蒂,反倒是边尘这近乎异常的行动让自己很是在意,第一次和边尘见面是在后山,这货在酒缸上一瓢一瓢的往自己嘴里送酒,老和尚从未见过如此喝酒的汉子,简直是在糟蹋,可眼前一言不发,只是重复着饮酒的汉子,眼神里的哀伤和孤独比酒还浓。 老和尚并不嗜酒,却极其热爱酿造酒水,尤其喜好果酒,没法子,穷苦人出身,山上的野果子哪个没尝过,酸的甜的,涩的苦的,单一果子酿造出来的酒并没有多大滋味,不同种类的山果混在一起发酵会产生奇妙的反应,酿酒的技艺是老和尚的爷爷教给他的,先是制作酒曲,随后静待发酵,最后将发酵好的粮食放入锅中蒸煮,酒有些味道极冲,捂鼻灌下只觉着喉头甘冽,清爽怡人,还有些无色无味,如水般清澈,入口辛辣媲美烧刀子。一个好酿酒,一个好酒,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一来二去成了好友,边尘军营里无事就会来寺庙寻老和尚,听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光头叽叽歪歪,倒也不觉着烦,反倒心静不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