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女帝退休记》 第一章:选皇夫 年节刚过,居兴殿外的屋檐上还滴答着正在消融的雪水。 殿内炭火烧得足,倒是暖和,我穿着常服与俞炯然正在下棋。 “君上,蒋太傅来了,现在正在殿外候着,您可要见他?”传话的是我身边的内监郑有德。 这盘棋局眼瞧着就要输了,我连忙把手里的棋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搁:“快请进来。” 俞炯然见我耍赖,倒也没生气,只是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以为他是取笑我,我素来脸皮厚,假装不知的转过头,准备去迎蒋太傅。 这位蒋太傅,在我朝算是劳苦功高,父皇在时,他便是伴读,后来晋为言官,父皇早逝以后。他成为上任女帝,也就是我皇姐的太傅,如今,又成了我的太傅。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他这里,倒是反了过来。 蒋太傅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被内监扶进来,正欲跪拜,我赶紧下榻扶起他:“太傅年岁已高,无需行此大礼。” 郑有德搬了椅子过来,小心扶着他坐下,俞炯然不急不躁的从塌上下来:“君上,臣先告退了。” “慢着。”我叫住他。 “上次你说的画,我让人从库房挑出来了,你自己去画馆选吧,有德,外头日头毒辣,小心送温惠公回去。” 待殿中只有我与蒋太傅二人之时,我刚想问他所来为何事,蒋太傅的拐杖就狠狠的落在了我背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棍,我差点叫出声。 “蒋太傅。您这是做什么?”我生气的喊道。 “君上忘了自己的身份,臣身为太傅,不过是在替先皇行监督之责。” 我本想背过手去揉一揉后背,但想到此举怕是不端正,又得挨他一棍,生生克制住了。 “朕近日政事勤勉,兢兢业业,何事不端,要让太傅这么大老远的来教训朕?” 太傅恨铁不成钢:“方才君上是如何与温惠公说话的?焉能失言称“我”,这可不是有失身份?再者他一个温惠公,如何能让君上身边的首领内监陪同相送?君上是想让众人非议吗?” 俞炯然,是皇姐的皇夫,我与他同居一室,说话还这般亲密,蒋太傅向来看中礼节,有此反应,倒是情理之中。 不过,挨打这种事情,我自然觉得丢了面子。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朕如何待后宫之人,乃是朕的家事。太傅既然身子不爽,早些回府歇息吧。” “君上是南安女帝,何来家事一说?我朝民风淳朴,焉能出君上与温惠公苟且的流言!”蒋太傅把手中的拐杖在地毯上重重的敲了下去。 地毯是守边境的姚士捷上月进贡给我的,踩上去很是柔软,仿若在云层中徜徉,尖锐的敲击声音经过地毯变成了特别轻的闷音。 我心里好像突然被打开了一个魔盒,鬼使神差的道:“若是如此,朕干脆顺势而为,再立他为皇夫又如何,朕决不叫你们白白玷污了清誉。” 又是一记敲打,这次明显下手更重了,我胸口有点闷,嗓子还有血腥味。 太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若是先皇知道你这般荒唐,该被你活活气死。” 我见他精气神与刚进来时判若两人。心中暗自嘲讽。嘴上却是辩驳道:“朕不过当他是同龄的玩伴,你们却出言玷污朕,朕如何能受此委屈!” 蒋太傅闻此言,只当我不懂事:“为君者,必要思虑周全,不能随性而为,君上若是觉得无趣。臣便给您选几个皇夫进来,陪着您玩,您以后少见温惠公,至于言官那边,臣会处理。如何?” 第二章:蒋太傅 我答应不再传召温惠公,蒋太傅脸色这才稍微好转一点。又训斥了我几句,又罚我去宝华殿给皇姐,也就是成德女帝上香认错。 等领完罚,我刚在居兴殿坐下,郑有德又来问我,景珍公主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我推说身子不爽,让郑有德出去打发了她,并传太医院的叶六来给我看伤。 先皇共有五个孩子,二皇子和三公主乃是先皇后所出,齐妃诞下大皇子,如今的皇贵妃,也就是景珍公主的生母,我最小,也是唯一的一个庶出。 齐妃命不好,生大皇子的时候难产,母子双双殒命。后来先皇后生下双生子的时候,宫里整整放了大半个月的烟火。 二皇子八岁那年,冬日不小心落了水,夜里起了高烧,天还没亮,身子就凉透了。 先皇后伤心欲绝,人日渐萎靡下去,没过两年,我朝就丧了国母。 皇姐仙去以后,君上这个位置,论嫡论长,都不该是我的。 因着景珍公主的母妃是外族之女,早些年被送与我父皇和亲,朝中众臣觉得非我族人必有异心。这才无可奈何的推我掌权。 我母妃原是先皇后宫里的宫女,负责在殿外打扫。 有一日父皇午间醉酒,身边的内监随意指了她去更衣,没成想父皇竟把她当成了先皇后,宠幸了她,酒醒之后,父皇随口封了一个贵人,就把她挪居了西苑。此后再不肯看她一眼。 景珍公主虽然是外族血脉,但她母亲是嫡出的公主,又位在皇贵妃,所以对我历来是瞧不上眼的。我纵然已是帝王之身,她却任然依旧把我当做昔日软弱可欺的庶女。 今日蒋太傅训我之事,想必没出两个时辰就传遍了,她哪里肯放过这等奚落我的好机会,我才不会随她的意。 叶六来得倒是挺快的。进殿的时候与景珍公主正好撞了个正着。 我解了衣裳,趴在榻上:“景珍没跟你说什么?” 蒋太傅一把年纪了,力气倒是不小,我原是硬生生的挨着忍着,这个时候见到叶六,神情稍有放松,就觉得疼痛难耐。 “你这个女帝当得真的窝囊,历朝历代,怕是头一个被臣子打成这样,还要挨罚的吧。” 其实我刚继位的时候,蒋太傅对我还是很客气的,什么事情都会跟我商量。他不高兴的时候,最多罚我去宝华殿,对着历代祖宗的牌位跪上几个时辰。 前年发生嘉州失火烧官邸的事情以后,他才对我越来越严厉。 而这次大约是听了我跟俞炯然的流言,觉得我伤了皇家颜面。 “景珍肯定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刺激到了你。”我言之凿凿道。 叶六“哼”了一声,似乎懒得搭理我。 叶六上完药,顺带伺候我更衣,我说这等琐事无需劳烦她。 她回道,你让其他人看见了,也不嫌丢人。 死丫头,刀子嘴豆腐心,今日来得这么快,料想是听闻蒋太傅进宫,多半又要为难我,早早的便在宫道上候着了。 我懒得拆穿她,便由着她耍性子。 深夜,我趴在居兴殿的书桌前,冷静的想了想,叶六说得挺对的。 我这个女帝当得是挺窝囊的,虽然是被迫继位,可如此任人揉圆搓扁,确实挺丢脸。 第三章:春日宴 “再有三日便是春日宴,各位宗亲的名单已经拟好了,朝臣们的恩赐,还请君上明示。”郑有德把内务府的折子呈到我面前打开。 我朝除夕有祭礼的惯例,为避免冲撞了喜气,除夕的家宴,改在了每年开春后的第二个月。 春日里万物复苏,正是好兆头。而春日宴,便是由此得名。这原是宫中的家宴,先皇为示对朝臣的信任和恩宠,每年都会破例点几个朝臣作陪。但皇姐的朝臣名单,从来只有蒋太傅一人。 我每次传旨给蒋太傅,他都推说身子不爽。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觉得他对我有偏见,瞧不上我给他的荣宠。 内务府办事,自然妥帖,我随意扫了一下名单。除了远在国寺修行的三皇叔不在之外,其余宗亲基本一个不落。 “蒋太傅,穆育民,洪敬甫,太史宗芳,太史宗正,凌礼红。”我又点了几个朝臣的名字。 内务府的人详细记下名单,郑有德小声在我耳边提醒道:“君上,朝臣们的位子可要变动?” 位子原是按照朝臣们的官衔大小来设,去年春日宴的时候,我瞧其中两位朝臣办事漂亮,就随意点了他们坐我身边,结果内务府临时挪位子,惹得各位宗亲颇有不快。 “把温惠公的位子,挪到朕左侧。皇贵妃与他,当是别无二致。”内务府看了郑有德一眼,见他没说话,于是也咽下了疑问。 既然是家宴,必然是少不了赏赐。 各位宗亲自有内务府操办,三皇叔府中,除了两尊玉石雕刻的佛像外,再让郑有德按照宝华殿的份例赏了素斋。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西边的正殿里,天还未全黑,其他人都尽数到齐了。 “户部的折子朕看了,事情办得不错。乾州和越西主事前些日子联合上表,想做一个官商的商会,宗芳,你可有有意?” 听到我点名,太史宗芳有些惊讶,但眼里更多的是高兴。她努力压抑住飞扬的神色,毕恭毕敬的出席跪在殿中,声音高昂:“臣定不辱命。” 话音刚落,大殿便突然有人猛的咳嗽起来。 我抬眼看过去:“宗正,这是怎么了?” “臣今日失仪,还请君上恕罪。近日来,臣偶感风寒,一直未见好转。今日传召,臣不敢推辞,方才一时未能忍住。”太史宗正俯身低头回话。 “有德,回头让太医给他瞧瞧。”郑有德应下。 “起来吧。” 太史宗正依然跪地不动,我看了一眼席中坐他旁边的洪敬甫,他立刻领会我的意思,做势要将他扶起来。 “君上,臣近来身子不爽,户部的日常事务,多数是胞妹在处理。且她年纪尚小,性子又莽撞,经验不足,商会一事,怕是没这个能力。还请君上另择他人。” 这便是要自作主张的替她推辞了。 我沉下脸色,将手里一直在把玩的珠串丢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在众人心头敲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般,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宗正心疼自家亲妹妹也是人之常情,若是本王有这么一个貌美如花又机灵活泼的妹妹,那本王可要派人天天保护着。绝不让她受到一点苦楚。”打破僵局的是庄尔达。 裕王附和道:“是啊,这等美妙女子,是该养在闺阁,以免像园中的花一样风吹雨淋的。” 穆育民听闻此言,不屑的朝俩人翻了一个白眼。 第四章:春日宴 庄尔达虽是外姓宗亲,但他早年间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景珍公主的母妃齐淑怡,便是由他从外族接送入宫的。 如今,他对朝政早已经不过问,今日肯为太史宗正说情,倒是令我意外。 “越合郡主家的应良,入户部有多久了?”我问郑有德。 “回君上,已有8年。” “那边由他顶了宗芳的位置吧。朕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我左侧是温惠公,宗亲王爷,蒋太傅和朝臣的位置,右侧是皇贵妃,景珍和郡主们。 蒋太傅的位置照旧是空着的。 景珍公主正低声与她母妃说话,我大致在殿中扫了一眼,目光转到俞炯然身上的时候,多停留了一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广袖袍,头上就带了一根玉钗。整个人显得简单又清冷。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忽然停下饮酒的动作,两人四目相对。 我忽然有种偷看被抓包的羞涩感。握着酒杯的手忽然收紧,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看向殿中的歌舞。 太史宗正眉头紧蹙,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知是身子不爽,还是因为方才的旨意。 太史宗芳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喊了一句:“兄长。” 庄尔达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侧过身对我道:“君上,今日是家宴,臣该敬您一杯。” “皇叔客气了。”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景珍公主前日在居兴殿外吃了闭门羹,今日可算逮着机会了,眼瞧着庄尔达开了先例,她便迫不及待起来。 “皇姐也敬君上。” 不待我反应,她仰头将酒喝尽,还将杯子倒转过来示意给我看。 我整个人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郑有德看了景珍公主一眼,然后把要添酒的手收了回去。 “皇叔可是还有话想说?” 庄尔达面带恭敬:“君上真是深知臣心,臣,想替宗芳讨个恩典,乾州和越西两地虽不是蛮荒之地,但离上京也算颇有脚程。再者商会一事,牵扯诸方利益。臣想请君上派一个武节使随行。” 他是朝中老臣,又是宗亲,我不能不卖他的人情。 “皇叔可有人选?” “君上说笑了,臣老了,朝中并无能举荐之人。” 我把手中的酒杯丢给郑有德,起身下坐走到庄尔达身边。 “鸿升楼的月起了,皇叔可愿陪朕去看看?” 庄尔达脚步虚浮,似有醉意:“臣自当作陪。” 景珍被我晾在一旁,现下又见我要走,一时恼怒,便口不择言起来。 “君上,皇姐的敬酒还没喝?可是因为有伤在身?怎么,蒋太傅竟然下手这么重?”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笑得颇为放肆,眉目之间净是得意之色。 “君上若是身子不爽,皇姐府中有御医,可以借君上一用。” 此言一出,殿中跳舞的舞姬和内监立刻附身跪下,朝臣们也把头低了下来,唯有宗亲们胆敢把目光聚集在景珍公主身上。 裕王行礼正欲出言,见我抬手虚浮了庄尔达一把。又把身子退了回去。 “罢了,皇叔已然是醉了,有德,好生送回去。” 皇贵妃面如死灰,赶紧挥手让身边内监把景珍按在椅子上,并用手帕捂了嘴。 “君上恕罪,景珍,她今日是高兴喝多了,并非诚心胡闹,臣妾回去一定严加看管。” 我懒得看她那幅唯唯诺诺的可伶样子。 “凌礼红,替朕把蒋太傅的赏赐送到他府中,带一个御医,朕倒要看看他年年生病,究竟是个什么怪病!” 第五章:鸿升楼 我从春日宴上拂袖而去,各位宗亲也接二连三的离开。 太史宗正略微打起精神,连忙追上了庄尔达:“王爷留步。” 庄尔达醉态酩酊,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郑有德身上。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何事?” 太史宗正对他行了一个正礼,方才言道:“宴上多谢王爷仗义执言,臣和胞妹感激不尽。” 庄尔达并未应他。只是不断的摇头。 太史宗正以为他醉酒未听清楚,正欲再谢一遍。 却不想服侍在旁的郑有德似笑非笑道:“王爷真是醉了,太史大人若要言谢,改日登门拜访,岂不是更为正式。” 不等他反应过来,郑有德便扶着庄尔达出了殿门。 穆育民从后面赶上来,小声提醒道:“太史大人,太过心急了,怕是好心办了坏事。” 太史宗正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这才回过味来。 我潜退了四周,一个人上了鸿升楼。 这楼是什么时候建的,我已经记不得了,但这楼里人人口传的故事,我大约还记得一二。 以前宫里有个贵人,总是思乡。君上为了解她思乡之苦便问她,家中可有什么特色,可替她寻来,日日得见。 贵人抬手指了指天上挂着的圆月,此物怕是寻不来。 君上不解,这上京的月亮与你家中的又有何分别? 贵人言道:“家中月与星低垂,唾手可得。上京中的月亮又亮又圆,可惜远在天边,正如妾身的家乡一般。” 君上虽不能为她摘星采月,却可以替她建一座观月的阁楼。 从鸿升楼顶端抬头,整个星空彷如一个大河,人漂泊其中,万事万物都变得渺小。唯有自己身处之地是一个大船。 后来便有了传言,称此处是君上为心爱之人摘的月亮。 今日虽然月起,却不见星尘。忽然有种孤寂的悲凉之感涌上心头。我远远的看着居兴殿的方向。又看了看西苑,忍不住叹了一口。 虽然是开春,但夜里的上京依旧冷得很,寒风吹得我身上凉飕飕的。站得久了,身子都有些僵硬了。 我准备转身回去,却不想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未曾想身后竟然有人。我大惊失色,把手腕放在腰间某处,正欲发作,待看清了来人的脸,整个神色忽然松弛下来。 “大半夜的,竟也没个声音。” 来人低声笑道:“君上怕是想事情太出神了,臣方才已经请过安了。” 他绕到我身后,替我挡住寒风,把尚带有体温的披风替我穿上。 “醉酒又吹了风,君上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我把披风拢紧,低头把半个脸都埋入领口。清新而温暖,他不爱熏香的味道,冬日的屋子里,总是只放着一盆仙客来。 为了避免观月时的景观,鸿升楼的灯火常年不亮。此时,他背对月光站着,眼瞧着一阵云遮住圆月,他整个人虽近在咫尺,却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样。 我没来由的心里一慌,扯住了他的衣袖:“炯然。” 他神色一怔,有些意外,眼神有些复杂:“君上,是怕黑吗?” 我很少对他如此亲密,我自觉失言,立刻松开了手,佯装无辜:“是。我怕黑。” 第六章:打赌 “你怎么过来了?”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乱发拨到耳后:“担心你。” 我脸上立刻就烧了起来,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他手掌的温度。只能暗自庆幸月色阴暗,当是看不出什么来。 “方才听你叹气,可是因为太史宗正?”他主动岔开了话题。 “我不过是可伶今夜一场好戏,却要借他人的口,才能说上一二。” “那看来是臣猜错了,君上并不是真的生气。”见我谈论朝事,他言语之间颇为疏离。 多年前太史府一场火灾,烧得只剩下太史宗正和太史宗芳两个孩童,二人相依为命,形影不离,兄长疼惜胞妹,我自然不会怪罪。 庄尔达上月丧女,见到同样年纪的太史宗芳,难免生出怜惜之心。又见太史宗正对胞妹的爱护之心,出言相助,也是人之常情。 “不如你和朕说说,春日宴上,你都瞧出什么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恭敬的低下头:“臣已居后宫,前朝之事,不敢妄加猜测,还请君上勿要为难臣。” 我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让他被迫和我对视:“俞炯然,你甘心吗?”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 他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放在远处:“君上,臣逾越了。” 他的手有些冷,却并不冰,反倒是我的手,仿佛是这寒风里的一部分,凉到了人心里去。 我握住他的手,往居兴殿的方向,往景昭殿的方向,上京城门的方向一一指过。 “你告诉朕,从今以后,你甘愿被人称为皇夫,甘愿被人取笑是宫里的玩物,朕今日,便不计较你逾越之罪。” 他仿佛受了折辱一般,面上似有怒意,却不敢发作。 我把披风重新系到他身上:“朕跟你打一个赌。” 月光拨开云层,又重新照亮了鸿升楼,我看见他腰间的玉佩被冷风吹得欢欢作响,仿佛春日宴上乐师的独奏般。 “赌朕三年后,能还你自由之身。” “君上说笑了,臣已是温惠公,天下已经没有俞炯然这个人了。” “你怕了吗?怕朕压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怕朕斗不过蒋太傅吗?”他摇了摇头,不与我争辩。 “罢了,那就当是朕痴心妄想。”我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想站久了腿软,差点摔下去。幸亏他及时扶住我。 “君上今夜醉了,酒后之言,臣不会外传,亦不记得。”俞炯然在我耳边低语道。 九年前,他曾是名动上京的“俞清松”,器宇轩昂,不拘礼法,亦是各家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如今被这宫中的规矩,活生生束缚成了温惠公。当真只有雍荣闲雅。 其实如此说来,我也有份,毕竟这个封号,还是我赐给他的。 我瞧着他,一时出了神,用力扯住他的衣领,往前一拉。 我身上的酒气早已被冷风吹散了,但他身上还有,这个吻,间杂着酒和仙客来的味道。 晨起的时候,果然是头痛欲裂,我敲了敲脑袋,实在是想不起来怎么回的居兴殿,但有一句话一直在我脑中打转。 “我答应你,俞炯然答应阿昭。” 第七章:求情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人,用力推开随侍。胡乱套上鞋子,快步出内殿。 “卯时刚过就来了。奴才也请过孙姑姑进殿,可她说这不合规矩。”郑有德把挂着的外衣取下来,连忙追上我。 我怒斥道:“糊涂东西。办事越发不上心了。”一时有气没忍住,朝着他头上的帽檐拍了一掌,又怕外面的人听到,刻意压低了声音:“朕看你这脑袋是不要了。” 我满脸笑意,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姑,何苦这般劳累,有什么吩咐叫奴才们通传便是。”她退后几步,避开我的手,准备跪下行礼。 郑有德这会子聪明了,赶紧将她扶住。“姑姑,君上说了,您不用行这些虚礼。您身子不好,又站了许久,快坐下。” 孙姑姑把手里的食盒交给郑有德,把他手里的外衣拿过来伺候我穿好,再又给我重新穿了一遍鞋。 “君上怎么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回头让人看见了笑话。”她开口念叨道。 孙姑姑原是我母妃身边的侍女,也是我的奶娘,西苑的日子不好过,三人相守相伴扶持了十几年,在我心里,她跟我自己的姨娘差不多,母妃不在了,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朕现在是女帝,谁敢说闲话。”这话我说得极为没底气,昨日春日宴上,景珍才大放厥词嘲讽过我。不过孙姑姑如今住在西苑,甚少出来,想来也未必知道。 “奴婢熬了一点清岺汤,君上昨夜醉了酒,今早起来,定是头疼不已。”郑有德把她带来的食盒打开,将汤递到我面前。 说来惭愧,父皇和皇姐都是能饮酒之人,我却是个两三杯就能喝糊涂的人。碰上春日宴这种宫宴,除了迫不得已喝上几杯,多数都是让郑有德给我掺了水。 “君上可不要怪罪郑公公,是奴婢不让,总不能坏了规矩,回头穆大人又该上奏了。”她口中的穆大人,是我朝谏官穆育民。 穆育民原是赣州一个小小的县丞,因在赣州贪污案中检举有功,被皇姐破例提拔到上京任刑部侍郎。后因此人行事作风太过于刚正,又不愿变通,在朝中得罪不少人。皇姐为了安抚众人,只好调任他做了谏官。 虽然官衔低了,但穆育民对上京中看不顺眼的事情越发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借此抒发自己的不满和愤慨,我继位这几年,几乎是日日往居兴殿送折子。 上次为了让我下旨训斥洪敬甫,一天连写三道折子,又接连送了半个多月。 真要说起来,两人也没什么血海深仇,不过是洪敬甫府中新添了几个妾侍,想再加两个院子,倒也无可厚非。但穆育民却参他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我实在被他烦得不行了,只好另赐了洪敬甫一个别院。从中调和一二。 谏官这个官职虽是下三品,但在言官中却是一等一的重臣。对于穆育民,我是训不得说不得,只叹皇姐好眼光,在各个朝臣心里悬了一把刀。 第八章:求情 孙姑姑自小在宫中长大,最是看中这些规矩,我虽不喜,却也不好说什么。 “下次吩咐奴才们送过来就是了,不用特意等在居兴殿外,现下虽是开春,早晚寒气依旧很重。” “是,奴婢记下了。”孙姑姑见我喝完汤,又递上手帕给我擦嘴,忽然有种回到了在西苑时光的错觉,眼眶微微发热,我撇过头去,压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伤感。 “君上年轻,性子急躁,有些话说起来,难免会重了些。”孙姑姑对郑有德解释道。 他诚惶诚恐道:“姑姑折煞奴才了。” 我继位以后,西苑的人都跟着她留了下来。如今居兴殿的奴才,全是内务府重新拨的新人。大约是怕身边的人不忠心,又担心我耍小性子,她总在这些小事上帮我留心。 平日里她送完吃食,总是不肯多逗留片刻,今日想必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都出去吧。”我屏退了四周:“姑姑可有什么心事?” “听说春日宴上,景珍公主对君上出言不逊?” 我拨茶的手一顿,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景珍公主素来心高气傲,对西苑的人很是不喜。一时之间,性子难以转圜。君上念在手足之情,略施惩罚即可,勿要伤了皇贵妃的面子。” 我喝了两口茶,觉得心头都跟着烫了起来,这个郑有德,手下的人办事越发懒惰了。 我心里装着一大堆不耐烦的事情,放茶杯的动作稍微重了些。孙姑姑立即察觉,恭敬的下跪解释。 “奴婢并非有意要干预君上的朝政,只是,今日皇贵妃来西苑苦苦哀求奴婢。奴婢老了,实在见不得这种,一时心软,这才舔着老脸,想来替皇贵妃求一求君上。” 孙姑姑不安和惶恐的眼神,深深的刺痛了我,仿佛方才的温情,不过是我自作多情。“姑姑这是做什么,你与朕之间,何时要这样小心谨慎。” 我抬手将她扶起来:“姑姑悉心照拂朕母妃十几年,又哺育过朕,在这宫里,也只有你真心待朕好。你有什么要求,朕自当满足。” “郑有德。”我高声对门口随侍的内监传唤道。 “景珍,言行有失,以下犯上,无人臣之礼,罚禁闭一月,每日抄礼记十遍。皇贵妃,管束无方,德行有失,罚俸两月。” 以礼罚之,孙姑姑眉梢带了一点笑意:“君上如今办事这般利落,贵人若是还在,定是欢喜不已。” 郑有德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低头出去传旨。 我心头的热气仿佛被夏日的凉水浸过一样。再没了一点暖意,我并未接她的话。只是体贴道:“姑姑一大早起来煮清岺汤,又在居心殿外吹了风,定是累着了,朕让人送你回去歇着吧。” 她这次没有察觉到什么,以为我还有政事要忙,起身行礼出去。临走前又嘱咐道:“君上多注意身子。早晚记得添衣。” 景昭殿 内殿新换的仙客来开得正盛,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味,塌上的俊美男子随意搭了一件外袍,双眼紧闭,正在小憩。不知梦见了什么,神色竟是难得的放松。 第九章:旨意 竹心把汤小心的温着,仔细把内殿的窗子都关上,生怕冷风吹冻了榻上的人。做完这些琐事,他开始百无聊赖坐在廊下发呆。 竹心原是温惠公的伴读,按照礼制,是没有机会进宫的。只因成德女帝册封皇夫的时候,格外怜惜,才准了这个特例。 温惠公还没进宫的时候,最爱与人逗乐,俗事三两,经他说出来,就变得格外有趣。上京的姑娘们,总爱讨论他。可自从被送进着景昭殿,整个人都跟变了样,不爱笑,也不爱说话。 有时候成德女帝想哄温惠公开心,悄悄问他:“你自小随在他身边,他喜欢什么竟也不知道吗?” 竹心大半个身子伏在地上,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奴才不知。”成德女帝站在廊前,看着院中赏花的温惠公满目忧愁,叹了一口气,静悄悄的走了。 竹心过去给他添上热茶,小心伺候着。主仆两人默然,院中静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内殿传来咳嗽声,竹心仿佛做了一场梦,突然醒过来。他在殿门口稍稍站了一会,等身上的冷气都散了几分,这才进去。 竹心将他扶起来,关怀道“主子,可要去请太医?” “太麻烦了,给我送碗姜汤来。”传唤太医,又要惊动皇贵妃,兴师动众,他实在不喜欢。 竹心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替他穿好外袍:“主子,先用这个吧。姜汤奴才已经叫人备下了。” 汤颜色偏黑,味道闻上去有些冲,看上去与汤药有些像。温惠公脸色有些发白,整个人晕乎乎的,一看这东西,瞬间没了胃口。 “这是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把它推远些。 “早些时候,居兴殿送过来的。说是给您醒酒的。”竹心朝门口的内监打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的朝着太医院去了。 正欲往回收的手,又把那汤端了起来。他拿着勺子,拨动了几下汤水,好似不在意的问道:“君上有说什么吗?” 竹心神色戏谑:“君上说,虽是借花献佛,但更愿有人同甘共苦。” 闻此言,温惠公手里的动作直接停了下来,把勺子搁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汤生生的灌了进去。 他出身名府,自小荣华富贵,却也不是一个娇气的人。但唯独对这吃药,格外排斥,一生病,仿佛就跟要了他半条命似的。 竹心跟了他这么些年,倒是头回见他这般爽快,有些吃惊和诧异。 “姜汤不用送过来了。你们都出去。”他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倦不堪。 竹心把众人打发出去之后,在廊下无意中瞧见内殿的窗户开了,他不放心的进去看了一眼,面带忧虑,怕是不好。 太医来的时候,温惠公烧得满脸通红,领口的衣襟都被汗水渗透了。竹心给他换了一身衣服,又时不时的用毛巾给他降温。 可是这药,却是无论如何都灌不下去了。竹心没有其他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么痛苦,想来想去,只好去请人。 第十章:旨意 内朝阁的拟旨很快,我才刚传召洪敬甫,内监就把折子送来了。我大概翻看了几眼,倒是写得不错。 “郑有德。”我把折子丢在桌上。 他退出去几步,我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侯江福,近来忙什么呢?” 郑有德端着折子,恭敬答道:“回君上,侯大人自年前告病假之后,就一直在府中安养。” 我敲了敲桌子,不悦道:“竟病了这么久?怎么不想着传太医给他瞧瞧。”郑有德诚惶诚恐的跪下,却不敢替自己辩驳一句。 洪敬甫正从殿外进来:“君上可冤枉郑公公了,内朝阁都不禀报的事情,他一首领太监,哪有这个胆子。” 他顺势将郑有德扶起来,“郑公公快出宫传旨吧,回头耽误了君上的大事,可又要挨罚了。” “臣,洪敬甫参见君上。君上万安。”我对着两人抬了一下手,郑有德如蒙大赦一般。洪敬甫神色倒是自在。 待殿内只剩两人。我率先问道:“昨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君上心中已有定数,何苦还要听臣说些烦人的话。” 洪敬甫是个聪明人,不该说的话,不该议论的人,他不会逾越。 我另起了话头:“乾州和越西商会一事,你陪太史宗芳走一趟。” “可要留她性命?”洪敬甫直言不讳的问道。方才放松的神色已经全然不见,眼里只有冷冽。 “不必。” 今日是难得一见的晴天,夕阳从居兴殿正殿照到偏殿。整个屋子笼罩在金黄色之中。 午膳用得少,郑有德便让内务府早早的送了晚膳。我吃了一点,就失了胃口。懒洋洋的趴在偏殿窗子前,看天上的云变幻出各种形状。 竹心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郑有德让他候在外面,悄声进殿附在我耳边回话。 景昭殿静悄悄的,一个内监都没有。竹心带我直奔寝殿。 “主子晨起时就有些不舒服,下午去请了太医,只说是高热。可奴才瞧着主子半口药都不进,着实担心,这才惊动了君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俞炯然,入宫之后,他总是一副漠然的样子。仿佛世间诸多烦心痛苦之事都与他无关。此刻卧病在床,他却仿佛是真的在我身边。 “竹心,去太医院传叶六。”郑有德朝窗边看了一眼。退到了殿外。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正想要伸手揉开,怕惊了他。又收了回来。 “你这身子骨真是娇贵,不过是在鸿升楼陪我看了会月色,今日竟病得这么厉害。不中用。” 殿内只剩下我与俞炯然,除了他的呼吸声,再没有半点声响。 景昭殿一如往昔,除了几个花盆,各处都散落着他翻过的书。我刚继位时,曾大封后宫,让内务府给他送了许多名贵摆件,竟被他全藏起来了。真是浪费。 随手拿了一本他翻过的书,靠在床边翻了几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远比我批折子时更认真。不过我对地志这种东西兴趣着实不大,正欲起身放回原处,忽然被人扯住了袖子。 第十一章:设局 “你醒了?” 俞炯然没说话,反倒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以为他是不喜我翻了他的书,正欲解释。 他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我腿上。 半晌无言,我摸了摸他的脸,还是很烫。 “很难受吗?” “嗯” 书被我随手扔到床榻上,曲起腿将他环抱怀里。 我从前生病时,孙姑姑常常这样抱着哄我,咿咿呀呀的唱一些听不懂的歌谣。我着实没这个天分,只好轻拍他的胳膊,像乳娘哄孩子一样。 俞炯然哭笑不得:“好玩吗?” 温热的呼吸朝着我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仙客来清香,我在他耳边低语道:“不喜欢?” “这样呢?”一个极其温柔的吻落在他右眼上。 “别闹。” “等下再传染给你”他补充道。 我仰头靠在床帏上:“那可太好了,我正想偷懒两天。” “君上哪里是想偷懒,是想躲穆大人吧?”蒋太傅不来春日宴也不是头一次了,可穆育民年年都逮着这个事过不去,每回来居兴殿都让我不堪其扰。 “哎,这个人吧,也没什么大毛病,办事也算公正,对人也非故意鸡肠小肚,可他就像好似跟谁都过不去一样。逮着谁犯点小错,就跟要翻了天一样。” 俞炯然支起身子,靠在我旁边:“穆大人这般正直的人,当然是可遇不可求。君上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算了,不谈朝事。”他身子虽然热,但手却特别凉,我用掌心包住他的手:“之前给你殿中送的摆设不喜欢吗?” “倒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我不爱这些东西。所以都让竹心收到库房去了。” “你这里素净得跟个书室一样,倒不像宫里的居所。”说完我才察觉失言,俞炯然神色正常,丝毫没有芥蒂之色,仿佛我刚才不过是随口谈论。 叶六今夜换了值班,并不在太医院。郑有德不放心其他人,让祁万犰夜深重开宫门,叶六这才姗姗来迟。 我正倒在俞炯然怀里昏昏欲睡,被她猛地一推,额头直接磕到他下巴。我爬起来给俞炯然揉了揉下巴:“你是打算弑君啊?” 叶六冷着个脸,身上还带着寒气:“让开。” 大半夜的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我倒也不觉得有多愧疚,我向来麻烦她是惯了的。“一身冷气,人还病着,怎么也不注意点。” 叶六瞪了我一眼,把披风脱下甩给竹心。郑有德悄声过去把殿内的窗户关起来,快寅时了,正是寒风入骨时。 “竹心,去沏壶热茶来。”他小声的把人打发出去。 叶六把完脉,又翻了翻俞炯然的眼皮,还要看他的舌苔。我一把扯住她:“到底怎么样?”额头有些疼,又等了她大半天,人还昏昏沉沉的,语气难免不耐烦了起来。 “死不了,就是心火焦躁,郁结难解,又吹了风。两贴药下去就没事了。”叶六不冷不热的说道。 郁结难解,我正想问,又想早些时候的失言,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第十二章:入局 俞炯然服药睡下之后,我送叶六出去,她站在景昭殿门口问我:“你真喜欢他?” 跟在后面的郑有德默默的退回到廊下,我反问她:“你还在意这个?” 叶六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言道:“你知道跟他搅在一起是什么后果吧?且不说旁人,就是成德女帝也会被人耻笑。她对你。” “我有分寸。”我打断她,“你说他郁结难解,可是指温惠公的身份?” “医身不医心,他心火难平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具体的你还是问他更好。”夜六对此三缄其口。 罢了,他自己都不愿意说的事,我问她也是白费口舌。 “明天太医院不用去了,自己多小心。”我让郑有德从正门把叶六送出去。有些话我不说,她也明白我的用意。 我进内殿看了俞炯然一眼,高热退了,呼吸也平畅了不少。下巴还好撞得不厉害,只有一点红。交代竹心小心守着,便一个人慢慢走回居兴殿。 殿内漆黑一片,我也懒得叫人伺候,摸黑上床合衣而眠,天快亮的时候,郑有德将我叫醒:“君上,边境急报。” 我迷糊的揉了一下头,有些疼,想来是没睡好:“谁的?”嗓子又干又疼,怕真是传染了不成。 “回君上,姚将军送来的,送信的人此刻正候在正殿。” 姚士捷很少送信回京,想来是大事,我拢了拢外衣,立刻翻身起来。 “拿上来。”郑有德接过密函送到我面前。 “姚士捷还有什么话没有?”我随口问了一句。 “将军不曾有口信。” 小将年纪不大,我又瞧着眼生,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郑有德察觉到我的多疑,侧身挡在我面前,神情紧绷十分警惕的盯着他。 小将规规矩矩磕完头才回话:“回君上,奴贱名俞烽。”姚士捷身边的人我都知道,这个名字倒是没听他提起过。 那小将又解释到:“原本送信的是陈大哥,他今年咳疾犯了,这才换了奴回上京。” 我拆开那密函细细的看了会,然后让郑有德烧掉,又伺候笔墨写了一份回信。郑有德把密函小心封好,然后示意他上前拿走,可那小将身形却迟迟未动。 “殿前不可失仪,速来接旨”郑有德提醒到。 俞烽磕了一个头,这才解释到:“还请君上另布人手。奴此次进京原是颇为凶险,将军让五名同伴分不同线路出发,如今能面圣的,却只有奴一人。” 居兴殿的烛火突然猛跳了一下,我心里那点疑虑变成了十分强烈的不安。 “待你出了居兴殿,自有人会替你解决沿途的麻烦。而你,需得亲手将密函交给姚士捷。” 郑有德把人送出去,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盯着那烛火正出神,不知那里来的一股风猛地一下把它吹灭了。这才发现天已经彻底亮了,晨曦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给阴沉沉的屋子带来别样的活力。 “给姚士捷带个口信,动疆土者,杀之。” 隐在黑暗的人低语道:“那个人呢?” “密函要是到不了,他也不用活着。” 第十三章:担忧 居兴殿正殿的桌上放了一个兵符,在我踏进内殿的那一刻,它被暗夜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拿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赫然刻着一个火莲花,布满了整个右脸,看上去很是骇人。不过一瞬,身形很快又重新隐入黑暗中。 洪敬甫早些年驻守过边境,这些年回了上京,也常是骑马出行。此次前去公办,自然也是如此。 上京的贵胄出行,最是讲究排场。马车帘子用的是上好的丝绸,各色绣样精妙绝伦,窗前的珠串个个又大又圆,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宛如一首乐曲。若是宗亲们的马车,更是在其角檐镶嵌夜明珠,使其夜间出行,远远可观之。 当他在街口瞧见太史府的马车时,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有任何装饰品,帘子也不过是寻常百姓的料子。若非他认得那随行的侍卫,怕也不知是太史府的马车。 “能与洪大人同行,真是荣幸。”太史宗芳被侍卫扶着下马车,对他寒暄道。 洪敬甫拱手回礼,言语之间却不热络:“宗芳大人客气了,此行路途遥远,便请早些上路吧。”言罢,扯起马背上的缰绳率先出城。 太史宗芳并不在意他的失礼,只是对那马夫嘱咐道:“我与他自己骑马去,你且回去吧。” 那马夫恭顺应下,追问道:“若是大人问起,小人该如何答?还请小姐指点。” “将在外有所不受”太史宗芳拎起行李,转身去临街的铺子里取她先前定好的马匹。 随行的侍卫又补充道:“洪大人都是自己骑马,以小姐的官衔岂有坐马车的道理?” 那马夫好似顿悟了般,那便是洪大人不准小姐乘坐马车了,难怪他方才都不等小姐一起出城。 君上让凌礼红去问罪蒋太傅,她倒也不是个多么实诚的主,出宫之后,派人把赏赐送到太傅府,自己回府醒酒。 第二天一早,就给内朝阁递折子,说蒋太傅确实病了。男女有别,不好进房探望。她隔着院子,仔仔细细将君上的旨意都念给他听了,蒋太傅自知辜负圣恩,正病中自省。 君上倒也没真打算揪着这事不放,当日不过是被景珍公主揭开了伤疤,不斥责一番难以维持君威。即便知道凌礼红说的是假话,也佯装不知。 君上还让郑有德领着太医,眼眼巴巴的去敲太傅府的门,虽然进门之后被带到客厅候了一炷香,连蒋太傅面都没见上,但在外人眼里,却是君臣和睦。 凌礼红应付君上,却没糊弄过谢远春。他隔天傍晚,就让人来她府上送请柬,说是邀她一同游湖。 若是寻常邀约,她倒是可以干脆利落的推了,只是这谢远春是蒋太傅亡故胞妹的独子,平日里在上京便很是得意,她虽不是什么趋炎附势之徒,却也不愿树敌。 凌礼红让小厮客客气气送传信的人出府,等人看不见影了,她脱下外袍,走到院中的春池边,紧闭双眼,视死如归的跳了进去。 昏死过去前,她想了想,这法子也就是头脑一热的时候才行得通,毕竟春池实在太冷了。 第十四章:装病 “这上京之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文兴河道的夜景,入夜之后,乘一座画舫。船上美人红袖添香。听岸边凤翎阁姑娘的丝竹之音,若得好酒,与同行之人大醉一场,宛如进入人间仙境般快活,再多烦痛之事,皆可忘却。” “当真如此神奇?” “李兄今日便有机会亲身体会一番,这是真是假?自己说了才算。” “陈兄将此处描绘得如此绘声绘色,愚兄倒是迫不及待了。” 前面引路的小厮听着后面两位公子的交谈,心里默默冷笑。此地既能让你逍遥快活,却也能让你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甚至丢了性命。 “两位公子,前面直行,左转第一个房间,便是到了。”小厮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提点道。 “既然是引路,为何行至半路让我们自行过去?”李公子正疑惑不解。只见同行的陈公子从衣袖里拿出一片金叶子赏给那小厮。 小厮拿了赏赐,往后退了几步,将手中的灯灭了。整个身形都被夜色吞没。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影。 李公子大为惊异,正欲询问,陈公子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拉起他,笑着往前走去。 “凤翎阁的奴仆,都一双夜行眼睛。掌灯,不过是为了给客人引路。”陈公子给他解释道。没了灯,对他们来说,反到更自在。 “可陈兄,前面的路这么黑,咱们俩就这么摸黑走过去,等一下岂不是要摔到地上?” 陈公子松开他的手,往前两步站立,两只手抬起越过肩膀,前后扫动了一下。成千上万会发光的昆虫,就如万千星河铺满整个廊道。 李公子抬手捉了一只,凑到眼前仔细一看,竟然是沾了磷粉的蝴蝶。 两人漫步至门口,正欲抬手敲门,门内之人仿佛知道他们要到了似的,自有两位美人轻巧的将门左右拉开。 屋子里不知熏了什么香,伴随着阵阵琴音,李公子只觉得一阵酥麻感爬上了心口。 房中有一粉衣女子跪坐在桌前,右手持一圆扇掩面。扇面上用金丝镶嵌着两个碧绿宝石,黑色绣样勾勒出双猫的模样,竟然是独眼。 女子并未抬眸看他们一眼,目光依然紧紧的盯着桌前的琴谱,陈公子从怀里拿出一只银签,侍女用托盘接过,奉于粉衣女子面前。 粉衣女子从桌下伸出左手,两指拿起银签在尾部摸了一下,似乎是在对某种暗号。但见她轻晃了一下右手的面扇。 不知何处悬挂的铃声轻响,房内右侧竟开出一条通道,侍女将银签还给陈公子;“零一。” 两人上船时,凌礼红正听谢远春说江南之行的趣事,她勉强端着酒杯应付着,身子却忍不住发抖。 “你们俩,可是来得比我还迟!”谢远春终于停下话头。 “哎,这可不能怪我,是你非让我去迎李兄的。说起来,还要怪李府的厨娘,这点心,做得比我府上得还好吃。”陈晋荣打趣道。 “你呀,到哪里都改不了贪吃的毛病,这凤翎阁的东西还能亏了你的嘴不成。” 第十五章:装病 陈晋荣原是蒋太傅独子的密友,与谢远春也是相识多年,此人虽不在朝堂为官,但在江湖之中颇有声望。 “许久不见,凌大人身形竟丰腴了不少。” 凌礼红出门的时候,特意在身上裹了好几层外衣,看上去跟个蚕蛹似的,她皮笑肉不笑:“陈公子这么久不回上京,今日一见,人虽然苍老了不少,但风趣不减分毫,看来江南之地的风水,倒是很养性情。” 她惯来是性情冷淡,说话毒辣,早几年前,陈晋荣就有所了解,所以并未跟她计较。 倒是谢远春眉头微蹙:“凌大人,虽说身子不爽,但说话也未免太过不知分寸,晋荣今日可是我的座上宾。” 李游金在旁瞧着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心里疑惑,今日不是乐宴吗?怎么都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他默默的找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掀开左侧珠帘,往文兴河道岸边看去。有不少客人搂着凤翎阁的姑娘在放花灯,河道中间建了一座观景台,台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李游金自小在江南长大,听的曲调大多温婉悠扬,温柔似水。可这观景台上弹奏之曲,却隐约透漏出肃杀之感,宛如江北常年吹着的沙风。 他正欲起身出船舱,去外面听个清楚,就听见陈晋容叫他。 “李兄,方才忙着跟故人叙旧,都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凌大人。如今的刑部主事。” 他腼腆的对着神色冷漠的凌礼红笑笑,后者勉强抬眸看了他一眼。 谢远春屏退船舱内伺候的人:“以前的案子,多少是有些误会,今日我做东,凌大人何不跟晋荣把酒言和?” 陈晋荣端起酒杯,挑眉对她示意,凌礼红吸了吸鼻子,勉强忍住了要打喷嚏的冲动:“谢大人这是说哪里的话,原是下官失礼了,这便给陈公子赔罪,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谢远春见她识趣,难免心头得意了起来,人人都道她孤傲,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既然是朋友,有件事情,还请凌大人多帮忙。”谢远春指着坐在她对面的陌生男子道:“李游金,你且将案子细细道来。” 这事,还得从宫里说起,原本给内务府进贡的衣料,都是官造。南安女帝觉得后宫一件衣料的花费过多,让内务府减持,官造的主事不肯,说若是减持,便出不了好东西。 于是南安女帝下旨让内务府开放民间采买,李游金的父亲在江南做衣料几十年,便想借这个机会来上京找人通融,没想到临行前病倒了,这才换了李游金独自入京。 他一个读书人,哪里知道商场和官场的事情,按照父亲的交代,给办事的人送了金子,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被下狱了。 若不是李游金的父亲有些昔日好友在上京照拂,将消息传回江南,他现在还关在刑部。 “既然人已经出来了,李兄还想让我帮些什么?”凌礼红不解道。 本就是自己识人不清,现在还要托陈晋荣帮他找关系。李游金面露愧色:“内务府民间采买的消息只有官府的人知道,家父动错了念头。这件事还请凌大人从中调和,免了家父的死罪。” 第十六章:装病 现任刑部尚书是凌礼红的师傅,他早已在家养老,成了挂名。如今刑部皆由她掌事,要抹平一个案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宫中私漏消息,往小了处置,不过是李游金一族被灭。往大了处理,连内务府的主事都要问责。 原以为谢远春是为了折子而故意拉拢她,现在看来,他是觉得自己是想奉承蒋太傅,要让她拿李游金的案子做见面礼。 既然有人可以把李游金从刑部大牢里面救出来,还能把这件事情压到她一个刑部主事都不知道。哪里还需要她效劳。谢远春不过是想借这个案子,拉她上同一条船。 李游金看上去不过才十八九岁,眼眸里揣着深深的不安和羞愧。他自小读圣人言,行君子端,如今若不是为了族人,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来的。 “宗卷不入库,也不是什么难事。”凌礼红正视他眼睛,仿佛要把他看透了一般。 “那家父?” “上京有不少人见过你,只要你静悄悄的回江南,这件事情连饭后茶余都算不上。” 李游金得此保证喜上眉梢,感激涕零道:“多谢凌大人高抬贵手,解了在下心头困苦。” 陈晋荣见她松口,心里凉了一截,面上倒是不动声色的提点李游金:“谢大人从中牵线,李兄可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李游金连连称道:“如此大恩,怎么敢忘?待在下回了江南,必将备上一份厚礼,送到谢大人府上。” 谢远春对他的恭维还挺享用的,难得客套了一下:“如此盛情,那就却之不恭了。” 他还生怕凌礼红觉得自己冷落了她,故而又补充道:“凌大人这份也是不会少的,在下一定。” “不必了。”她语气冷漠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凌大人要是收了礼,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别人,替李兄善后。我看,不如李兄便把这份一起送给谢大人。” 文兴河道开始燃放烟花,仿佛要将船舱里的声音轰鸣遮盖,李游金动了动嘴说了什么,凌礼红并未听清,不过,她也不在意。 守在船舱外的小厮,将珠帘全部掀起,众人抬头,烟火从地面快速窜出去,停在上空某个位置,然后猛地炸开,铺满上空照亮黑夜,又猛地熄灭。无数的烟火循环往复。 遮天蔽日的声响并未持续很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全都消停了。 “熄”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喊叫,文兴河道两岸的房间突然全部灭了灯火,河道上有十几艘画舫,也跟着灭了光。霎时间,整个河面上只剩下早先放的花灯光亮。 “陈兄,这是?”李游金摸不着头脑,凤翎阁就这么舍不得灯火钱吗?陈晋荣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然后指了一下观景台。 观景台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见无数涂抹了磷粉的蝴蝶从四面各处飞出,连接成一条线,朝着远处某个点而去。 李游金站起来,朝着远处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桥上竟然站了一个女子,那些蝴蝶围在她身边,成群结队的落在她的长袖上,随着她的身姿翩翩起舞,宛如落入人间的仙子。 第十七章:入局 凤翎阁的姑娘不愧是上京一绝,长袖收缩舞动之间,不知拴住了多少男人的心,众人的目光跟随着桥上美人舞动的身影而移动,如痴如醉。 凌礼红端着一杯酒,晃悠着身子走到船舫外面。春夜的冷风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点温度,河面上漂浮的花灯,将水面映照得像美人拂面的铜镜般,将桥上跳舞的女子倒映在其中。 她低头盯着船舶边的水面。画舫熄了灯,此处没有一点光亮,瞧着就像是一个黑黝黝的大洞,看久了总觉得里面会出现什么了不得的怪物,将人一口吞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把手里的酒尽数倒进河里,杯子脱力掉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病了?”身后传来关怀的低语。 凌礼红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栏杆上,回身朝他身后看了两眼。发现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开口:“不妨事。” “这么晚才回来,江南的事情很棘手吗?” 陈晋荣走到她身边,背对着画舫,借着宽大的衣袍遮,掩握住她抚在栏杆上的手:“有些暗门潜伏得很深,花了点功夫,好在君上料事如神,倒也没辜负差事。” 凌礼红防备的盯着画舫里众人,轻声问他:“那个李公子是怎么回事?” “刑部的敲门砖。你往后可有得烦心了。” “商会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蒋太傅好像知道了什么,让我的人一定要保住太史宗芳。”陈晋荣补充道。 她心里一惊,手不自觉的抓紧了栏杆:“这么快。”原以为要等乾州和越西商会成立,才会牵扯到刑部,这个局,竟然已经开始了。 “准备了这么久,君上也未必没有料到,你在上京,前有蒋太傅和谢远春,后有其他趋炎附势的朝臣掣肘,还是小心行事。” “我巴不得他们上来送死,越打压我,破绽越多。”凌礼红带着恨意冷言道 袖子里的掌心从手背挪到手腕,他用食指在她小臂上画圆圈。凌礼红脑子轰得一声,愤怒就像是泄了气似的。 陈晋荣沉在夜色里,叫人分辨不出神色,热气悄悄爬上她的耳垂。“别闹了。”他非但没停手,掌心还往上挪了一寸。 远传的水面传来一声扑通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落水了。 凌礼红顾不得他的调戏,转身看向远处的桥上,上面跳舞的美人已经不见了,那些蝴蝶还在自顾自的飞舞着。 画舫里的谢远春和李游金来也惊到了,纷纷起身来到船板上。 “怎么回事?” “她跳下去了。”陈晋荣解释道。 河道上的花灯仿佛受了某种指引,竟纷纷悬空而起,快速飞向空中,那些蝴蝶犹如狂徒见了万千财宝般,朝着灯芯的火苗直直飞过去,猛地一瞬间,文兴河道上全是燃烧的花灯蝴蝶尸体。 火舌很快湮灭,无数粉尘跌落,李游金探出身子,往前想伸手接住来瞧一眼,却被陈晋荣拦住。 “碰不得” 李游金正想问缘由,却听见远处水花激荡,先前跳水的女子已自行借着观景台的外檐飞上了桥面。 第十八章:入局 那女子手中提了一盏金盏灯,轻巧置于桥中栏杆的石墩上,单手抽出头上的玉钗,往金盏灯上挥了几下。 文兴河道上涌出数十股水流,带走了空气中的粉尘,掉入河面的粉尘发着荧光,随着水波流动而变化。整个河道上弥漫着淡淡的清甜味。 观景台上传来女子清脆又婉转的歌声。桥上跳舞的女子消失在夜色中,徒留一盏金灯。有不少人被观景台的吟唱,都坐回了画舫,喝酒听曲,或对着河面的美景吟诗作对。 “花灯涂了特殊的燃料,焚烧之后遇水会成为香料,金盏灯里藏着一条丝线,连接着河底的机关,用玉钗勾出来,可让水波流动,吸附粉尘。”陈晋荣对着众人解释 李游金想起先前他拦着自己,又请教道:“这粉尘可有什么不对?” “廊下引路的蝶,便是吃这些粉尘长大的,以毒养毒。人若是碰了,倒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无非是落个幻觉。” 所谓人间逍遥快活,竟是中了凤翎阁的毒。不知内情的人,还当真沉迷其中,妙哉。 谢府的马车在京畿道上缓慢前行,陈晋荣骑马随后跟着。 “晋荣。”谢远春有些醉意的掀起珠帘唤他。 陈晋荣夹了夹马肚子,上前与他同行:“大哥,怎么了?” “盯着李游金,别让人跑了,凌礼红未必就这么好拿捏。这是给她的入门砖,也是索命砖。” 没有实质性的把柄,是拿不住上京朝臣的。 “大哥,叔父为什么不把刑部换下来?我们自己捏住了,岂不是比拉拢她更方便?” “你长久不在上京,不知刑部尚书原是与叔父同年进士,他眼下是瞧着不中用了,说话的分量还是有的。”谢远春捏了捏眉心,丝毫不遮掩对此事的烦忧。 “叔父念着旧情,才走了这招下策,我虽有微词,何敢明言啊。” “既然是这样,那凌礼红要是阳奉阴违,咱们不也是没办法吗?”陈晋荣反问道。 谢府占据了上京繁华地段的中心位置,离文兴河道不远,马夫小心伺候他下车,陈晋荣干净利落的翻身下马。上前接住他疲软的身子。 “强权不压地头蛇,真的硬碰硬,连君上都要让蒋府三分,她一个女人,哪里来的胆子?要不是占了刑部尚书的师徒情分,她何曾有幸攀上我谢府?” 此话说得极为张扬,谢远春满脸得意。 凌礼红深夜直奔刑部,等拿到了李游金的档事,又对手下嘱咐了一番,这才回府。 房里有道黑影笔直的坐在塌边,凌礼红虽知道他会来。但还是被他吓了一大跳。 “等很久了?” 陈晋荣用胸膛贴住她的后背,将她紧紧环抱。低头耳鬓厮磨:“是啊,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闹着寻妻了。” “寻妻这种话也能说出来,真是油嘴滑舌。”她言辞间净是娇嗔。再没有半分冷冽。 温热的呼吸尽情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他偏头含住她粉嫩的耳垂,引得她浑身战栗,浑身像是被虫蚁咬过。 第十九章:春日射猎 那夜之后,叶六再未来过景昭殿问诊。但汤药倒是送得挺准时。每次都掐好了俞炯然用膳的时辰,那药里不知掺了什么,苦得俞炯然半分胃口都没了。 眼见着日头渐暖,竹心将内殿的仙客来全数搬到太阳底下,让它们随着暖阳方向放肆生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窝到院里太师椅上开始打盹。 这几天他日夜守着俞炯然,着实辛苦,俞炯然今日得了皇贵妃的邀约,并未带着他,留他在景昭殿偷懒。 御花园的清凉河上种了不少狐尾藻,夏热还没到,长得不算好,倒是河边上开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花,内务府的人正小心谨慎的修剪。 “温惠公清减了不少,想来是生病胃口不好,等下让内务府送些血燕好生调理身子才是。”皇贵妃关怀的看着他。 俞炯然收回朝远处观望的目光,对她十分客气:“多谢皇贵妃惦念。” 成德女帝只有一位皇夫,俞炯然俗事不沾身,将宫里的事务都推给了皇贵妃。 南安女帝继位好几年,却一心奔在朝政上,至今后宫空悬。南安女帝虽与景珍公主有些嫌隙,但对皇贵妃倒是很敬重,后宫的事情,依然过权给她。 俞炯然病了,她例行是要问询一二的。两人都不是什么性子热络之人,不过一问一答,说了些日常起居,便再无话可言。 一盏茶品完,见她好似无事,俞炯然起身行礼告辞。 皇贵妃难得一见的留人:“温惠公今日若是无事,便再陪本宫喝喝茶吧”她向来是个安分本分的性子,看来是有什么事想同他说。 “坐得久了,就觉得身上有些凉,回景昭殿取件披风来。”俞炯然对着随行的宫人吩咐。皇贵妃见他领悟了其中意思,也挥退了旁人。 “本宫不是一个爱嚼舌根的人,也自知对君上的事情不该多加干涉,只是君上年纪小,又身在高位,对旁人的肮脏心思一无所知。” 俞炯然重新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淡漠。 皇贵妃怕他误会,凑近小声言道:“你宫里有个不懂事的,将君上深夜入景昭殿的事宣扬了出去,惹得阖宫上下议论纷纷。” 宫里人多眼杂,纵然竹心办事妥帖,也未必就能遮住所有人的打探,何况,祁万犰夜开禁宫门,这么大的动作,有多少揣测和非议,都在他意料之中。 皇贵妃倒不是针对他,毕竟在其位谋其职,她不是嫡母,约束不了南安女帝,只能在俞炯然身上费工夫。 “下月就是春日射猎了,你身子不好,舟车劳顿的颠簸,不如留在宫里修养。君上那边,本宫会去回话。”语气笃定,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她向来温和,这般强硬倒是少见。 射猎原是先帝为了考察皇子的骑射之术而特设的,君上出身不太好,也没个师傅教导骑射,继位之后,每天都在奏折里打转,更没功夫去学,所有往年的春日射猎都被她改成了朝臣和世家公子的比赛。 第二十章:春日射猎 按照宫中规矩,后宫有位分的贵人,都要随君上同行。皇贵妃提前同他说明原由,让他自己上奏推诿,已然是保全了景昭殿的颜面。 俞炯然两指摸着腰间挂坠玉石的边缘,触手生温,这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阿昭送给他的。 冬日里的景昭殿,并不阴冷,殿内也甚少通宵燃着炭火,他时常披着件狐裘窝在床榻上看书,温暖又闲适。 内殿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俞炯然警觉的坐直了身子,手悄悄往床榻旁摸去。像是防备着饿狼的兔子。 风带着呼啸的寒气吹进来,翻窗进殿的人躺在地上闷哼一声,俞炯然听见她低声念叨:“怎么腿软了呢,还好没把它弄坏。” 他拢紧狐裘,拉开床塌上遮掩的薄纱,果然是她。 尊贵无比的南安女帝,正四叉八仰的瘫倒在地上,她手脚并用的想爬起来,可不知怎么身子软得使不上劲。 她就穿了一件常服,连件厚冬衣都没带,两颊冻得通红。手上冰凉得跟夜色一样。俞炯然又气又笑,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尚有余温的被褥里,狐裘也顺势披到她身上。 “大晚上的,爬我窗干嘛?” 好在他喜静,殿中常常无人守夜,就连竹心也是一到夜里就回房睡下了。不用担心外人见到她。 她眼睛亮闪闪的,带着点泪花,应该是冷风吹出来的,吸了吸鼻子,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连夜翻的库房,你看看,喜不喜欢?” 木纹盒子倒是挺简单的,什么也没雕刻。在她期盼的目光下,俞炯然快速翻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原色玉石。 “这是江西巡抚前年回京述职的时候送给我的,玉石成色不错,找个工匠,你想要什么样式的,都可以自己选。” 宫中赏的珍宝,都是内务府做好了送过来的,样式也无所谓喜不喜欢,都是出自名师大家之手,只谈名贵。 俞炯然神色淡淡的,她也摸不准他是不是不喜欢,她向来猜不透别人的心思,只会凭身体反应做出下一步。于是她凑近到他面前,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 酒香味混杂着乌沉香的味道一起传到他鼻尖,俞炯然哑然失笑,怪不得她半夜翻窗。 见他笑了,她也跟着笑起来:“你笑了,你是喜欢的,对不对?” “嗯”他认真又真诚的回答 她原是双手交叉搂着狐裘,此刻却松开了手,任由狐裘在后背滑落,双手绕过他的肩膀,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呼吸喷覆在他的脸上,带着愉悦而蛊惑的声音:“那我要来取我的谢礼了。” 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覆盖住他的疑问,心急促的跳动起来,跟空白的大脑形成强烈的反差,仅一瞬间,他听见了殿外下雪的声音。 她的吻有些笨拙和无措,除了傻傻的碰到俞炯然的嘴,什么也不会,她亲了几秒,觉得自己占到了莫大的便宜,正洋洋自得的准备撤退。突然后腰一紧。俞炯然的臂膀将她环住,拉向他怀里。 “谢礼少了。” 第二十一章:春日射猎 南安女帝鲜少来后宫,今日倒是破天荒的来皇贵妃殿内用晚膳,宫人局促不安,连带着皇贵妃都有点紧张。 她揣着长辈的端庄,想着今日在御花园的事,莫名觉得有点心虚。 “不知君上爱吃什么,就让小厨房按照内务府的样式做的。君上可还习惯?” 南安女帝挥退夹菜的宫人:“挺好的。” 近日来连夜赶奏折,她胃口不是太好,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小厨房炖的汤还不错,清甜中带着一股奶香,南安女帝又添了一碗。皇贵妃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一口气。 用过晚膳,南安女帝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皇贵妃就让宫人把糕点和茶水备下。 “虽是春天了,但夜里还是冷,君上还是要多注意身子。” “嗯。”或许是觉得语气有些冷漠,她又补了一句:“郑有德伺候得挺用心的。” 皇贵妃配合的笑了笑:“身边的奴才尽心,也算尽了自己的本分。” 疏离又客套,言辞之间不曾越过半步天威,南安女帝收起平易近人的温和。 “去见过景珍了?” 皇贵妃以为她是要问罪,低眉顺眼,手里不自觉的将帕子捏紧了:“是,臣妾那日,已经教训过她了。” “景珍,自小被你父皇惯坏了,成德也总是纵着她,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君上只管责罚便是。”大约是怕南安女帝介怀,皇贵妃又连忙解释了一句。 茶水入口泛苦,后又带着一丝回甘,南安女帝有些喝不惯,拿了一块糕点中和嘴里的味道。 “醉酒多言,终究是让朝臣们看了笑话。” 糕点甜得有些腻味,南安女帝咬了一小口就搁在了桌上,郑有德适时将帕子递上去。皇贵妃附和道:“君上说的是。一举一动都应为人臣们的表率,而非轻言莽撞。” “景珍毕竟也大了,也不尽是你这个做生母的能全然约束的,朕有意给她选个夫婿,终究是心里有了人,才会懂事。” 皇贵妃心里一惊,不知南安女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按照宫里的祖制,公主外嫁,得先在上京建府邸,然后再成婚。 若是未建府,君上直接指婚,且不说面子上过不过去,只怕景珍就要闹个不休。虽说往日她们是尊贵些,可南安女帝早已不是往日西苑贵人的庶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贵妃心绪大乱。 “春日射猎的名单,朕已经拟好了,明日叫内务府送过来给你过一遍,若是你有中意的人选,加上便是。” 杂乱的情绪变成困惑,皇贵妃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是景珍的生母,她的婚事,你也该多帮着看着点。春日射猎,朕大多叫的都是朝中未婚的青年才俊,让景珍自己过眼看一看,总归是要她自己喜欢才是。” 南安女帝手里百无聊赖的开始玩珠串,随意得仿佛她谈论的不过是今夜的月色,但对皇贵妃来说,却是一块大石头落地。 手帕被汗水浸湿,皇贵妃把帕子搁置在桌上,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 天家贵胄,享尽无上尊荣,可最难得的便是这姻亲的自由,即便如先皇,也不能决定。 “再过两个月就是景珍的生辰,朕已经叫内朝阁选好了府邸,算是送给她的生辰大礼。至于其他赏赐,你让内务府备下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皇贵妃心里却是如遇上风浪的波涛,一阵越过一阵的翻腾。 她不是没有想过景珍的婚事,可先帝和成德女帝在的时候,她总觉得景珍还小,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倒也没有去安排,不曾想成德女帝会走得这么突然。 她孤身一人远嫁上京,入宫几十年,却跟谁都不亲近。事到临头,竟没了可以依靠的人。 “多谢君上宽宏大量,替景珍谋划了这么多,这番苦心,臣妾定牢记于心。”皇贵妃真心实意的跟南安女帝道谢。 南安女帝收了珠串,提起袍子站起来,上前拉住她的说:“宫中人丁凋零,朕与景珍乃是血脉嫡亲,更应亲近才是。若是为了一点口角之争便起了嫌隙,终究是伤了自己人。” 皇贵妃反手用力回握住她:“是。” “朕还有些折子没批完,这便回去了。皇贵妃有空多去看看景珍。” 宫人们掌着灯亦步亦趋的跟着南安女帝的轿撵,她心情大好的抬头无声的笑。夜里星空繁星点缀,一如她掌控的棋盘。 风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冰凉的空气,吹散了她脸颊的温度:“君上,起风了。”郑有德招手让宫人们停下,将披风替她围好。 “有德,你说是被仇人原谅更痛苦?还是被亲近的人不理解,加以约束更痛苦?” 他不明白,也不能理解,只是扶好了轿撵,让她坐得更安稳些。正如皇贵妃所言,伺候好主子,才是他的本分。 “不去也好,反正每次去,您不是躲在营帐里看书,就是躺在床上睡觉,咱们不去折腾,反倒落个清闲。”竹心嘴里念叨道。 俞炯然将泡澡的身子又往水下沉了几分,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竹心见他没反应,又刻意的提醒道:“每年春日射猎,都有许多出色的男儿,君上也到年纪了,不知会不会选一两个进宫来。” 俞炯然睁着眼睛盯住他,竹心勾了勾嘴角:“公子,您说,君上会喜欢什么样的?” 见他没反应,又跟着补充:“去年春日射猎的时候,瞧君上对司徒恒文倒颇为赏识,不知今年他还会不会来?” 俞炯然转过去,让水没过头顶,直接无视了他的喋喋不休。 竹心随君上出行的心愿落空,他老不情愿的蹲坐下来,思绪飘回射场,好想去骑马,好想去看山崖上的落日。 俞炯然不随行春日射猎的折子送到居兴殿,南安女帝看过之后,倒也不觉得意外,她原本就有意阻拦他,如此一来,省得她多费功夫了。 有些东西,不该脏了他的眼,俞炯然要干干净净的站在阳光下。偶尔笑着问她,阿昭,要不要陪我下盘棋? 第二十二章:设局 浩浩荡荡的仪仗后面跟着朝臣各府的马车,还有不少骑马的世家公子落在队伍最后面,相互闲聊。 景珍与皇贵妃同乘,跟在南安女帝的马车后面。 “母妃,她就是不怀好意,您怎么还替她说话?”景珍满腔怒火的质问。 皇贵妃往珠帘方向看了一眼,小声呵斥:“胡说什么,她是君上,怎么能随意诋毁。” 景珍不屑的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庶女出身,没半点尊荣,竟也这般作威作福,管到她头上来了。 “母妃,您好歹也是公主出身,怎么别人给点小恩小惠,您就倒戈相向。她什么性子您不知道吗?就跟那路边的野狗一样,见人就逮着咬。” 啪,一记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她,泪珠从眼眶里快速滑落,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母妃。” “不管她曾经是什么出身,你只要记住,她是南安女帝,是上京的天子,也是百姓的君王。而你,随时都要谨守人臣的本分。” 皇贵妃知道她心里委屈,可这件事关乎她的一生,不能在这个时候赌气。 春日射猎定在京郊外的一座半山腰上,射场范围从山腰到山脚,地势宽阔。参加射猎的人,后面会跟着两个御林军,用来记下射中的箭羽数量和猎物。等到酉时统一清点,再分出最好的成绩。 按祖例,君上须得同进射场,射中第一个猎物,算是开猎。但南安女帝是不进射场的,她连弓箭都不摸,一般都是待在山腰的行宫里休息。 每年的开猎便由裴其林开箭,他是先帝皇姐的儿子,也是南安女帝的表哥。 裴其林性格张扬,对每年的开猎都是得意不已,这足以显示他在这个表妹心里的受宠程度,更是他在世家公子间炫耀的谈资。 “起”看台旁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一束白光礼花冲上了上空。御林军们四处散开,开始清场。 今年参与射猎的共有十一名公子,除了珍惠郡主家的晏运超,南安女帝最心仪的人选便是司徒恒文,他父亲曾参与过境牧之战,在言官中颇有分量。若是景珍能与他成婚,皇家对谏官的约束便会更大。 他与其他几位参赛者站在看台下正在闲聊,时不时发出笑声。几个人神色轻松,丝毫没有即将要比赛的氛围。反倒是孤身一人坐在旁边的晏运超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一般。 乔泽培抬眸意有所指的说:“恒文兄这次要是再拿了头奖,我瞧他要跟个大姑娘哭了。” 甘安杰随着他的话看了一眼,嗤笑道:“泽培兄这话说得不对,要是恒文兄心软,故意在比赛时收敛了实力。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 “再说,你我输给恒文兄多少次,何曾如此?” 乔泽培抬手给他一拳:“分明是占了便宜还卖乖,你输给恒文兄的时候,拿着这个当借口往凤翎阁跑了多少次。” 司徒恒文也跟着斗嘴:“就是,现在惹得甘夫人一见着我,就恨不得打我一顿出气。” “君子不与妇人辩,难为恒文兄百口莫辩。”易传明说完,众人哄笑。 裴其林从南安女帝行宫出来,扫了四周一眼,然后径直走到看台上,将中间托盘上放置的金尾箭羽握在手里来回摩擦。 “既然是让景珍选皇夫,今年的开箭,便由她来吧。” “君上,春日射猎从未有公主开箭的先例,怕是不和规矩吧?”裴其林劝阻道。 庄尔达眯着眼,半遮掩的喝了口茶,倒是裕王心直口快般:“世子开箭,也是开了先例。怎么当初不见你反对呢?” 裴其林被怼了个正着,想分辨几句,又理亏,只好对南安女帝请旨道:“君上,景珍妹妹对骑射之术并不熟练,若是强行开箭,只怕会伤了尊体。” “本王记得景珍公主的教骑师傅是巴图丹,他的骑射一箭四目,想必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会逊色到连开箭也做不了。世子多虑了。” 南安女帝沉默不言,此事再无转圜之地。 乔泽培注意到看台上的状况,收敛了笑意:“他胆子也大太大了。” 等御林军清完场,南安女帝向上苍祝礼,这才开箭。而时辰还没到,是不能上看台的。众人不解,纷纷停下动作。将目光齐聚在裴其林身上。 甘安杰不以为然:“君恩加身,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君恩再重,此举毕竟是僭越,不知礼数。”司徒恒文脸色也冷了下来。谏官最是见不得这种事情。 易传明怕他往前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君上就在行宫里,咱们没必要惹上他。” “是啊,恒文兄,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清场应该快要结束了,咱们去看看马和箭羽吧。” “今日猎物数量,我非得越过恒文兄不可。” “就你?说什么大话呢。”几人嬉笑间,将司徒恒文拉走。 小太监惶恐不安的立在旁边,不敢多言半句,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金色箭羽。 裴其林抬手瞄准行宫,将金色箭羽放上去,嘴里发出嗤笑。不知是不是这个行为取悦了他,端详了片刻,痛快的将金色箭羽抛给小太监。 旁观了全局的晏运超,再也没有丝毫紧张的心情了,他仿佛怀揣了一个大秘密。心底得意不已的朝着行宫请见。 “君上太过宠幸世子了,臣瞧着他不服气的样子,怕是会心生怨怼。” “其林年轻气盛,又是无罪让贤,有些想法也是正常,裕王多思了。”庄尔达玩笑着打着圆场。 “内务府新上了一批新茶,两位皇叔还未尝过吧。” 南安女帝并不在此事上纠缠,裴其林不服气也好,怨怼也罢,只要不会妨碍她的计划。她就懒得管他。 宫女换上新茶,庄尔达浅尝了一口:“清香扑鼻,回味微甜,好茶。” “皇叔喜欢,就让内务府送一份。” 外面有人通传求见,南安女帝收起闲适的仪态:“射猎要开始了。两位皇叔可要去看看?” 太监掀开厚重的帘子,让皇贵妃进去,郑有德在前面引路:“皇贵妃娘娘,君上正在里面和两位王爷议事,劳您稍等片刻。” 第二十三章:设局 两位王爷前后出去,与等在行宫外的皇贵妃见礼,裕王不着痕迹的将皇贵妃的身形扫入眼底,心里泛起微微的异动。 “今日见王爷气色不错,想来心中郁结是散了些。”庄尔达中年丧女,两人往年有些情分,皇贵妃特意问候。 “多谢娘娘关怀,君上连日来多行赏赐,照拂体恤臣下,臣感激不尽。” “君上年纪小,很多事情还得仰仗王爷。” 行宫外面风大,殿门口的帘子掀开,透出一股暖风,就听着里面的人咳嗽了几声。 “人都见过了?可有中意的?” 皇贵妃眉梢带着一丝喜悦:“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倒还不曾攀谈。”今年参加射猎的公子,身份,容貌个个都不差,她心生欢喜也是自然。 “倒也不急,有得是机会。” “是,多谢君上费心安排。” 我让郑有德把我面前的糕点端给皇贵妃:“这些公子里,身份最尊荣的,便是晏运超,他是珍惠郡主的儿子。说起来,与朕还有些关系。不过。” 皇贵妃认真听着,看到我停顿,神色紧张了起来。 我笑着道:“朕倒是中意司徒恒文,虽然他家世稍差些,但才情和骑射远胜于晏运超。” “臣妾只求景珍自己中意即可,别的,倒也不重要。” 晏运超在行宫营帐门口来回徘徊,一会想到裴其林的大不敬之罪,若是告罪成功,便能得到君上的嘉奖,一会又想到君上与裴其林的关系,若是他知道是自己告密,思来想去,勇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公主,您穿上这身红色骑服可真漂亮,今日定要叫那些人开了眼,瞧瞧什么才是人间绝色。” 景珍公主左摇右晃的转了两圈,心中暗道,是不错,没想到她出身卑微,眼光倒是不差。 “君上让公主开箭,如此殊荣,真是有心。” 南安女帝如此大张旗鼓,无非是想做戏给外人看。皇室和睦,不过都是为了笼络人心罢了。景珍公主冷哼一声,无知。 “走吧。”按照规矩,开箭前,她要和南安女帝进香,所以得先去行宫候等。 晏运超转了许久,还是没能下定主意,随意晃了四周一眼,一抹热烈的火红闯入他的眼帘。 上京女子大多长裙宽袖,衣裙大多温婉,或色调温和,甚少见如此浓烈的颜色,衣服紧贴身形,干净利落,女子冷眸含黛,不知身边的女子同她说了一句什么,微勾了嘴角。 晏运超看直了眼,方才的纠结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朝他走来的绝色女子,一举一动,都叫人神魂颠倒。 “大胆,你是何人,竟如此无礼?”侍女尖锐的声音打破他的幻境。 晏运超回神,脸色通红,磕磕碰碰的行礼:“在下,在,不是,臣是,是晏运超” 他声音很小,叫人听不真切,景珍公主没搭理他,反而抬脚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只能看到侍女的背影了。 景珍公主进殿,行了半礼谢了南安女帝,就自行找了个位坐下。 皇贵妃又惊又俱,用眼色示意她规矩些,景珍公主想起先前的争执,心中有些膈应,反倒转过身子,不跟她对视。 皇贵妃小心打量君上的神色,欲盖弥彰的想解释两句:“君上,景珍她” “无妨,都是一家人。”我起身,从主位上下来。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虽大,却不晃眼。风从猎场吹来,带着一丝花香。郑有德给我系上披风:“君上,都准备好了。” 射猎前进香,意味求祈福,由开箭之人独自点香,到了我这里,开箭由他人替代,便是两人一起。 景珍公主紧随其后,与我一同将香插进香炉。 “今日射猎,不可争抢,不可误伤他人,射猎的意义,不过是众卿娱乐消遣。” “是”众人迎合听训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蒋太傅的门生,也没看到谢远春的人。 郑有德从笼子拿出一只鸟,抬手往上空抛去,景珍公主拉满了弓弦,金尾箭羽在她手中宛如流星一般快速射出,不过一瞬,那鸟就被钉死在了远处的树上。 鼓声大作,众人翻身上马,各自入了猎场。 “皇姐骑射又精进了不少,看来,今日必然能大获全胜。”我对着景珍公主夸赞道。这一箭射得很漂亮,竟比裴其林出色不少。 她朝我得意的挑眉,心情大好。 猎场宽阔,箭雨乱飞。我让祁万犰好生跟着她。 “君上宽宥,景珍虽年长些,到底是臣妾没教好。”太阳底下站久了,身上开始热起来了。我拉着皇贵妃回了行宫营帐。 “朕说过了,不用计较这些。” 我对她这幅谨小慎微的样子,有些失了耐心,既然管束不了,惺惺作态的赔罪又有何用。 皇贵妃摸不清我的心思,不知道是我真的不计较,还是明面上安抚她。 “先皇一脉,嫡亲的血缘不多,只要景珍不做犯上叛乱的事情,咱们都是一家人。”得了我的金口玉言,她明显松了口气。 裴其林落在众人后面,脸上的不岔之情显而易见。 “开箭历来是公子的殊荣,不知那外族女子背地里搞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君上钦点。” “我瞧她,分明是针对公子,哪有阵前换将的道理,分明是故意羞辱。” “就是,你看君上方才夸奖她的样子,哪有半分嫌隙,就好像两人从未不和过。” 众人三言两语,便把裴其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给拱了起来。 “背后议论顶什么用!方才见你们一个个跟鹌鹑一样,叫那血脉不正宗的东西摸了金尾箭羽。一群无能的东西!” “公子,您别生气,总不能叫她白白得意了去。” “那你有什么好点子。”裴其林没好气的扯了扯缰绳。 那人眼珠一转,策马近前,小声附在他耳边,窸窸窣窣的说了段话。 裴其林从马背上的箭筒上抽了一只箭羽给他:“办好了,重重有赏。” 那人拿了双手接过箭羽,满脸谄媚:“公子放心,定当为您出了这口恶气” 第二十四章:陷阱 “君上,真要冒这个险吗?”郑有德替我更衣,神色担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宗卷,那些字,于今日的我而言,字字诛心。 “若是失手,不小心射偏了半寸,君上,奴才怎么交代。” “话多。”我抬手,让他把腰间的束带再弄得紧些,以免护心甲移位。 “朕要是死了,你还能跟谁去交代。”他眼里闪过一丝难堪,不知是被我怼了,还是想起了往事。 侍卫从门口进来:“君上,京中有密信来报。” 郑有德接过拆开,将密信展在桌上,我看了几眼,转手就给烧掉。 狼烟四起,除了迎头一战,已逃无可逃。 今年开春回温得早,猎场开了不少野花,若是林中漫步,倒有些闲情雅致。不过,今日各个都是冲着猎物来的,马蹄飞快从花束上践踏而过。带起一阵泥土和花香的混合气味。 猎场范围宽阔,有些地方,山林茂密,若是转得久了,容易迷失方向,所以每位射猎者身后跟着的御林军,一是记录猎物数量,二是方便引路。 但早些年,有些参加射猎的公子,也由此钻空子。既然能引路,那必定能知道何处的猎物最多,最好射。由此生出行贿之举。妄图拔得头筹。 祁万犰别的不说,治军及其严明,部下不但没收东西,射猎结束,立刻就向他告了状。 此事之后,随行的御林军,都是在行猎前,由祁万犰随机点配。 景珍公主骑着一匹白马,在林中来回穿梭,她时不时的往身后看两眼,神情颇为厌烦。 祁万犰带着六个人跟着她,别说什么猎物了,就算是有,早已被马蹄声惊到别处去了。 她拉扯马缰停下来:“别跟着我。” “君上交代了,让臣保护好公主。臣职责所在,还请公主体谅。” 景珍公主刚对南安女帝夸奖她的事情生出点好感,这下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滚远点。”她失了耐心。 祁万犰沉默不语,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 景珍公主扬起马鞭,朝着马屁股狠狠的抽了下去,马吃不住疼,飞快的奔了出去。 众人跟着她的马蹄狂奔,林中的飞鸟惊起一群又一群。 “好”掌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司徒恒文收回弓弦,对着众人抱拳拱手。 乔泽培左手拿着一支箭羽,掌心来回转动,像是把玩一个物件似的:“恒文兄箭术又长进了不少,看来,今年的头筹,已是非你莫属了。” “这数量上,咱们是比不过恒文兄了,不如这样,咱们也得个乐趣,各自猜猜,到底恒文兄今年能打到多少个。”甘安杰在旁提议道 司徒恒文面带笑意,姿态谦虚:“各位仁兄莫要拿我开玩笑,家父严厉,在这骑术上,我不过是占了些许便宜罢了。” “恒文兄,何必推辞,大家都是朋友,怎能你得了奖赏,还不让我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就是啊。”众人跟着附和 司徒恒文家训严厉,对赌博之事稍有不喜,总觉得这种东西败人心志。可他又不便发火,只是客套的笑了笑,再不多言。 易传明瞧出他的心思,开口打圆场:“我瞧这安杰兄,也未必是真要点什么赌注,分明是好寻个借口,能往凤翎阁见漂亮姑娘。” 乔泽培收了箭羽,将它插回到马背上的箭筒里:“就是,上次输了赖恒文兄,这次又要找借口赖着恒文兄,我看他,分明是想让甘夫人拿着棒槌,上司徒府给他出气去。” 众人笑作一团,这个话题便是悄无声息的掩盖了过去。 司徒恒文感激的看了易传明一眼,两人带着默契的目光,互相笑了一下。 景珍公主跑了半柱香的功夫,马已经有些吃不住力了,可祁万犰还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像个野鬼似的。 她在马背上喘着粗气,全然没了射猎的心思,此刻就想跟他赌气,一定要甩掉他。 耳畔的发丝因为颠簸散落下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头上摸下来一根金钗。直接朝着马脖子插了进去。 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留下来,这远比鞭子更能刺激马的性情,长长的马鸣嘶吼后,就是不辨方向的狂奔。 祁万犰和御林军一下子就被甩在了后面,景珍公主得意的狂笑了一下。但是下一刻,她就被马颠簸得差点摔下去。 她附身紧紧的趴在马背上,带着惊慌和不安,想要让它停下来,拉扯马缰,白马毫无反应。 景珍公主慌了,回头想要找祁万犰求助,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她吓得大声尖叫,除了身旁快速略过的风景,就是呼啸的风声。密林之中,此刻连飞鸟都不见了踪影。 被远远落在后面的祁万犰,紧蹙眉头停下马:“去猎场调人,景珍公主不见了。你们四个,分开找。” 四个人分不同的方向奔去,剩下两个,一个往猎场守卫方向,一个往君上行宫营帐方向。 祁万犰立在原地,深深的叹了口气。希望君上一切顺利。 离酉时还差上半个多时辰,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的从猎场出来了。各自坐在行宫外的宴台下喝茶聊天,或者各自对比猎物数量。 司徒恒文,易传明,乔泽培等一行人出来的时候,行宫外已经热闹起来了。他们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乔泽培的目光在场中来回扫了好几圈,颇为惊奇:“没想到晏运超这回竟然这么出息,此刻都还未曾从猎场出来。莫不是收获不错?” “哦?难不成,他这回要超了恒文兄去?”甘安杰打趣道。 “他要是当真超过了恒文兄,那便是犹如神助了,他的骑射,可是连泽培兄都及不上。” 乔泽培立刻将脸耷拉下来:“什么意思,我的骑射很差吗?竟然把我跟这个土包子比?” “不是很差,是特别差。”甘安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泽培兄,你得有自知之明啊!” 他哼了几声,懒得理他,这家伙,专门干些落井下石的事。 奔腾的马蹄声从猎场传出,听上去很是急迫,御林军出了密林,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直奔行宫营帐。 众人嬉闹的目光都渐渐收敛,统一看向了一个地方。 第二十五章:陷阱 晏运超带着寥寥无几的猎物回到行宫外时,已近酉时。 原以为自己会被众人奚落一番,却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晏运超悄无声息的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然后顺着众人观望的方向看去。行宫外除了执勤的御林军,并无特别。 他今日的收获远比去年更差,便没了打探八卦的心思,收了目光,在场中扫了一眼,并未见到那位红影美人。 “景珍公主的马发了狂,属下未能拦住,现下祁大人已经去寻了。”方才冲进行宫营帐的御林军神色焦急的回禀道。 我把正在批注的笔搁置到一旁,身旁候着的宫女捧着热毛巾替我净手。 “祁万犰怎么交代的?” 那御林军半个身子都爬在地上,完全不敢抬头:“回君上,祁大人已经让人去猎场通知剩下的守卫了。” 御林军守卫虽归祁万犰掌管,但宫外调兵,还是要请命。这小将便是来找我要一道口谕。 “点半数人去寻,只道是重新清场,无需拿着寻人的名头吓着皇贵妃。” 那小将见我不曾问罪,又得了口谕,明显松了一口气,出了行宫营帐,便是神色如常的往猎场守军处而去。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白日里的群山峻岭被黑夜吞没,再看不见半点景色。 “点猎血腥气味重,让皇贵妃好生待在她的营帐吧。” 郑有德把宫女刚点上的灯笼拿在手里:“君上,东西已经备下了。” 猎场主位高台上,烛火点了一整圈,灯火通明,不见半分暗色。众人见我出来,纷纷跪下。 “都起来吧。” 已经点好数的行政官拿着折子,看了郑有德一眼,见他点头,这才出列。 他站在高台的阶梯上,展开折子,面朝众人:“启元四十六年,春日射猎第一名,总数七十三件,司徒恒文。第二名,总数六十八件,李敬一。” 被念到名字的公子,被小太监一路引到他面前。 “第七名,总数二十六件,易传明。第八名,总数二十三件,易拓。第九名,总数十九件,甘安杰,第十名,总数十七件,乔泽培。” 听到易拓的名字,乔泽培与甘安杰眼神复杂的一起看向了易传明。 “谢君上赏赐。”众人齐口道。 我抚在椅侧的手,微微一动,目光着落在远处的密林。大批御林军带着火把正在远去,沉重的马蹄声仿佛是鼓点,一声声的敲击在我心上,逐渐跟呼吸声重叠,竟然开始紧张起来。 “君上。” 郑有德在旁提醒,他少见的抬起头,与我的目光交汇。 我起身把手臂递给他,让他扶着我下高台。 “恒文骑射又精进了不少。”我目光带着赞赏,颇为亲呢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司徒恒文面色一僵,似乎是强忍着不适,磕磕绊绊回了一句:“君上谬赞了,各位同僚谦让而已。” 司徒家跟穆育民颇为交好,他又向来不喜我的朝事风格,有此反应,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我心里越紧张,面上越轻松,刻意捏了他肩膀一下:“爱卿,真是不卑不亢。” 司徒恒文突然瞪大了双眼,猛的就跪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吐出几个字:“君上,臣不配。” 我收回手,尴尬的笑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大人了,居然脸皮这么薄,果然是文人。 “起来吧。”我越过他,朝后面的人走过去。 郑有德将他扶起来,见他默默的松了一口气,心里觉得好笑。低声提醒道:“司徒公子,君上今日是为景珍公主择良婿,可不是自己藏着半分私心。” 司徒恒文闻言明白是自己想岔了,耳朵上爬上一抹绯红,面上倒是得体:“谢公公解惑。” 领赏的人群里,倒是见到一个生面孔,我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淡漠,旁边的易传明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这才慢吞吞的行礼:“臣是易拓。” 易传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转而眉梢带着几分笑意跪下:“这位是臣的庶弟,今年是他第一回领赏,一时失了礼数,还请君上法外开恩。” 易家的庶子?那确实是少见的。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浑身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气质,仿佛是临时被人拉上来凑数的,对这种情况保持着面上的配合,心里却是不屑得很。 “多少?” 易传明不确定我是在问什么,皱起眉头看向司徒恒文。他正为刚才的事垂目懊悔,没有接收易传明的求救。 “回君上,易拓共猎得二十三件。” 回话的是站在易拓身边的甘安杰,我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倒是机灵。 我走到他面前:“你呢?又猎了多少?” 甘安杰许是没想到我会因此注意他,有些激动:“臣惭愧,比易拓兄少了些许。” “骑射之术,不过是个人所长,在朝堂行事,倒不是最重要的。”我故意停顿了两句。 “郑有德,取朕的箭来。” 众人咋舌,不明白我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探究的目光齐齐朝我看过来。 “春日射猎原本就是寻个趣味,若是因此生了攀比之心,事事当成虚荣。便没什么意思了。你说呢?”我亲切的问询道。 甘安杰努力压制自己脸上的兴奋:“臣自当谨记君上教诲。” 他父亲官职不算太高,在朝中又不喜笼络人心,更不愿攀附蒋府,历来不受重视。今日殊荣,已足以让他父子被人高看一眼。 我用余光看了易拓一眼,他依然是那幅冷淡神情,玩味的勾了勾嘴角,倒是有点他当年的风采了。 可惜一个是进退有度,一个是自持清高。 “保护君上。”取箭而归的郑有德在离我几步远外大喊。众人一时反应不及,呆愣在原地。 远处一支利箭夹杂着破风声朝着我袭来,甘安杰原本与我面对面站着,回头瞧见那箭,本能的往旁边的躲了。 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扑倒在地。不过并没有想象中倒地的疼痛袭来,那人伸手护住了我的头和腰。 第二十六章:刺客 我想抬头看那人一眼,却被按住了脖子。 “别动。”声音陌生,我想不起来是谁。 周围全是惊呼声和慌乱的步伐,郑有德的声音在人群里格外有穿透力:“先保护君上,君上安危最重要。” 我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别回头刺客没抓着,把我给踩死了。 喧嚣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安静下来,我被迫在他怀里躺得身子都僵硬了,郑有德颤颤巍巍的将我扶起来,眼眶发红,看上去很是可怜。 周围站满了人,司徒恒文离我最近,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君上,可有大碍?” 我还没来得及检查,郑有德的手就覆上了我的肚子:“君上,疼不疼,奴才这就给您传太医。” 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衣服开了一个口,上面沾了些许血迹。 我一掌拍下他的手:“哄三岁小孩呢。” 旁边有人低声咳嗽几声,我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地上趴着一个人,他背上插了一支箭,已经穿透身体。 想来我身上的破口和血迹都是他的。 甘安杰见我走过去,赶紧上前扶起那人。那人转过身子来,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竟是易拓。 我有些惊讶,完全看不出他是这么面冷心热的人。 “刺客方才没能得逞,眼下又不见了踪迹,安全起见,君上还是先回营帐吧。”司徒恒文带着其他人裹挟在我周围,像是要堵起一座人墙似的。 “君上,司徒大人说得对,还请您移步。”见我没动,甘安杰附和劝慰道。 易拓是挡在我身前,生生受住了这一箭,他受伤的位置,正对我,便是心脏。那刺客的箭法,如此精准,京中少有人能匹拟。 众人一时慌神,若是再来一次,未必有人愿意成为第二个易拓。 “把他抬到朕的营帐,其他人都回自己的营帐。一个个核实身份,朕倒要看看刺客是如何混入皇家围猎场的。”我甩了一把袖子,神情愤怒。 众人惴惴不安,神色各异的散开。 易拓被安置在左侧的卧榻,太医正在为他取箭。我换了身衣服坐在旁边。 易拓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很是坚毅,倒是一点都受不住疼,哼哼唧唧的叫个没完。 郑有德把新换的热茶放到我面前:“君上,祁将军还没回来。” 茶温刚刚好,一股暖流进入胃里,我神色放松了些:“皇贵妃那边怎么样?” “珍惠郡主陪着呢,特意叫人去嘱咐过了,说是君上要留景珍公主赐宴,今夜晚些回去。” 一盆盆的血水从我面前端过,看样子伤口极深。 我看着营帐外的火光,心里闪过一丝犹豫,连累局外人也在我的计划之中吗?可是这盘局,若是开始下,谁又是我的局外人呢? 罢了,算他命不好。 “情况怎么样?”我起身走过去。 太医净了手上的血水,这才行礼回话:“回君上,箭伤虽深,但好在没有伤及心肺,只要拔出箭头,止住了血,后面三天不起高烧,便没有性命之忧。” 我想走近看一下那伤口,太医却侧过身子挡住我:“场面实在血腥,君上还是不要看的好。” 郑有德也拦住我:“君上,您也闹了大半夜了,先回去歇息一下吧。” 我沉默不语的推开他们。 箭头还在他身体,血一股股的往外冒,易拓现下连哼哼唧唧的声音都没了。他眼神涣散,疼得只剩下半丝气息。 床榻之上,目之所及,全是红色,就连那些换水的宫女身上也沾染上了。 是得叫两声,这么多血。 我揣紧了拳头,努力不让自己把目光移走。这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权利的残酷,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此等场面。 方才的“算了,他命不好”的念头,仿佛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不疼,但心中有悔。 “确定没有性命之忧吗?” “已经给易公子服下了保心丸,过完后面三天便没事了。”太医声音很是镇定。 “如此,便好生照料他。”我大步出了营帐。 明明已经入春的天气,夜里却突然冷了起来,今夜乌云遮目,没有点半星光。 郑有德凑近替我理了理外袍,小声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君上若是心软,伤的便不止一个易拓了。” 他此时劝慰的态度,与白日劝慰时截然相反,也许是比我先一步看到朝堂上潜伏的危机,也许是想起了皇姐当年的心软。 “我明白。只是,亲眼所见终究是不一样。” “于江山社稷而言,这点伤,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君上要做的,是大事,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小节。” 我叹息了一口气,皇姐,当年是如何撑起来的呢。 夜半子时,我仍旧坐在营帐主位上。正昏昏欲睡时,祁万犰抱着景珍公主风尘仆仆的就进来了。 “君上,臣大不敬,没能保护好公主。” 我被他的声音惊醒,抬眼望去,就见景珍公主身上穿了一件深墨色的披风,被他抱在怀里昏迷不醒。 景珍公主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鞭伤,看上去不知遭遇了什么。 郑有德上前扶住景珍公主,让他把人先放到椅子上。 “怎么回事?” 祁万犰跪下,神色激愤:“臣有罪,未能完成君上所托。” “别掉官腔,到底怎么回事?”我扯开景珍公主身上的披风,仔细去瞧。她身上竟然有多处划伤,伤口不浅,看上去竟然是剑伤和箭伤,甚至还有鞭伤。 “公主的马匹发了性子,臣在猎场转了好久,才发现公主。找到公主的时候,她正被裴世子一群人围在中间,当成马奴取乐。” “什么?”我震惊不已。 马奴,是早年间,王公贵族之间拿人取乐的一种方式。 多人骑马围成一个圈,每个人手里都拿一样兵器,可以是长矛,弓箭,鞭子等,在围起来的圈中间放一个低贱的奴仆,或者死囚犯。每个人轮流向马奴发出攻击。 马奴若是躲了过去,这个人便要输上一注,若是没能躲过去,此人便是赢得一个注,赌注在马奴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第二十七章:刑罚 马奴之刑,后因言官谏言丧失人道,这才被取消。 “裴其林呢?” “臣冒犯,未得君上旨意,已经叫人看管起来了。” “带他来见朕。”我强压下怒气,重新坐回到主位。 郑有德让人小心把景珍公主抬出去,送回她自己的营帐医治。 裴其林被御林军请进来,一脸不岔的抱怨道:“胆大包天的狗奴才,居然敢对我不敬,君上您可要重重惩罚他们。” 我没搭理他,反而是对着祁万犰吩咐道:“今日有刺客来犯,人还未抓到,先去核对射猎的名单。” 祁万犰眉眼一跳,君上围猎被刺杀,这是灭门的死罪,他今日失职太过。 “是。”他声音沉闷,听上去心绪复杂。 裴其林对自己被无视的情况,异常愤怒,他伸手拦住祁万犰,正欲痛骂斥责。只见我白了他一眼,他这才讪讪的收回手。 待营帐中只剩下我们两人,他随即放松了:“表妹,这祁万犰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堂堂世子,竟被人囚禁,还有我那些兄弟,都还在他手里。” 我被他吵得头疼,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他砸了过去。 倒是没砸到人,只是摔在地上,吓了他一大跳。 他紧闭上嘴,知道真的惹怒了我。想说点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一通,可瞧着我面色不善,又不敢再言。 “朕看你是得宠太过,不知天高地厚。景珍公主是你妹妹,你如此歹毒,竟将她当做马奴来嬉闹,心中可还有半分手足情义?” 我神色冷冽到极点:“更何况,她一个女子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划破了衣裳,你让她将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世人。” 营帐里的烛火突然爆裂了一声,宛如一记重锤敲在裴其林脑袋上,他不仅没偃旗息鼓,反而狡辩道:“她身上到底是我朝血脉多,还是外邦血脉多,表妹你能说得清楚吗?” “她母妃一个外来贱种,她更是贱种中的贱种,竟然也能碰得了金尾箭羽,君上念情,也可未免太不合规矩了。” 先皇对齐淑怡颇有盛宠之势,既谈不上是什么喜欢的紧,也不能说全无外邦交好之故。她位及皇贵妃,在后宫等同半个副后。景珍公主性格张扬也是情有可原。 裴其林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自然也是得势惯了的,两人凑在一起,本就横眉冷眼,但他今日因为金尾箭羽做得如此出格,却是我万万不曾料到的。 非要在血脉上论个正统,谁都不能像皇姐一样理直气壮。 “如此说来,你对今日之事,全然没有半分悔意。” 他哼了一声,却不再与我争执。 “天亮之后,自行回府静思己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今夜已经够乱了,为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虚荣往事,我实在没兴趣跟他纠缠。 祁万犰低头沉吟,似乎在思考什么,下属把刚温好的酒推到他面前:“大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点完了?”他回过神来,把酒杯握在手里,温暖透过杯子传递到他掌心。 “人数没有遗漏,那刺客应当不是混在射猎的人群中的,刺杀发生的时候,只是放了一箭,然后就隐入了猎场中。” 猎场环山而建,要隐藏一个人的踪迹,实在是太容易了。 “君上的营帐,加派人手,让弟兄们都警醒些。”祁万犰看着那酒杯,总觉得心中不安。 “大人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只是,那些公子,咱们不好一直拘着,该如何处理呢。”下属问道。 “君上可有旨意?” “不曾。” “那就先关着,让他们长长教训也好。” “可他们毕竟是裴世子的人。”下属诸多担忧。 说起这个,祁万犰想起今日景珍公主被欺凌的无助模样,火气就从心底冒了上来,王公贵族娇纵奢靡,他自然是知道。但拿当朝公主取乐,简直是闻所未闻。 “君上纵然要护裴世子,可还能一起保他们?” 祁万犰没了喝酒的心思,把杯子丢在桌子上,酒撒了一地。他往外走了两步,想去景珍公主营帐外问问情况,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方才说,那刺客就只放了一箭?” “是,正因如此,所以下属才敢断定那刺客是一个人。” 祁万犰又转身回来,重复问了一遍情况。 “那箭来得突然,是郑公公示警,众人才有所反应。幸亏易公子眼疾手快,及时替君上挡下了这一箭。” 御林军半数都去了猎场,刺客应当是正好选中了这个时机,无论是行刺还是脱身,都会更容易。 那这个机会,究竟是人为,还是偶然? 若是偶然,君上自当问罪他便是,可是方才在行宫内,君上却丝毫不追究此事,反而只是让他大张旗鼓的追查刺客。像是要演给什么人看似的。 他思付了片刻,背上爬上了一阵冷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位君上远比他认为的更有城府。 景珍公主失踪的时候,行宫调令,只有发布号令和参与行动的人才知道,若是上头有旨意,御林军是绝不会透漏自己的行踪的。 那么,刺客来袭时,行宫只剩下半数御林军,各自守卫的位置,比原本的布放更松懈,君上在高台上时,原本应由他陪同在侧。若是有危险,自然不必费上易拓的性命来挡。 祁万犰身子往椅背上猛地靠上去,整个人像是被重击了一样,眼里闪过一丝害怕。 下属见他突然面色不对,关切道:“大人,可是今夜累着了。” 他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出去吧。” 他自嘲的笑了笑,原以为君上是年少新君,朝政之上事事为难,今夜看来,她已经开始成为布局的好手。虽然棋局任然有破绽,被他稍加思索便能堪破,但再也不是软弱可欺的君上了。 他把酒杯扶正,重新倒了一杯酒,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尽数洒在地上。低声喃喃自语道:“君上,除奸佞之日尤可期啊。” 祁万犰闭上眼,心里默默念到,就是不知道这位新君布局时,可曾想过景珍公主会在裴其林手下受到这番折磨。 第二十八章:刑罚 晨曦微光初现,整个京中都被笼罩在层层大雾里,街道上少有行人,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文兴河道的水流声。 街道城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城的侍卫揉了揉还未清醒的眼睛,见来人未有减势,扬起长矛正欲将他拦下。 骑在马上的男子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往他面前亮了一眼,侍卫赶紧吩咐其他人都让开。男子随即快马加鞭的经过。 旁边有新来的侍卫好奇的问他:“赵哥,那是什么牌子?竟能在京道上骑马驰骋。” 那位被尊称为赵哥的侍卫,敲了敲他头上的帽子:“少打听,京中的事情,知道得越少,小命越安全。” 男子一路畅通的骑到蒋府后门,管事与他对了暗号,这才放他进去。 “主子还未起,您稍等。”管事把他引到院子里站等。 那人神色看上有几分焦急,但动作却很是冷静得体:“有劳。” 谢远春应召到蒋府的时候,那位男子已经离去多时,蒋太傅正在书房练字。 他按了一下太阳穴,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疲倦:“这么大清早的,有什么急事?舅舅非要我过来?” “奴才不知。” 昨夜去凤翎阁闹得有些晚,本来就没睡好,早上还是被吵醒的,情绪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听见他的回答,火气当即就起来了。 “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管事的人并未理他的抱怨,只是对身后跟着的侍女吩咐道:“去给谢大人备一份醒酒汤。” 谢远春正欲再骂,却发现已经到了房门口,于是收了即将出口的话,直接推门进去:“舅舅。” 蒋太傅一笔落下,稍稍偏了一寸,见他闯进来,不高兴的呵斥了一句:“没规矩。” 谢远春敢跟蒋府的管事耍脾气,但绝不敢在他面前有所性子,他挤出一个笑容:“舅舅,我瞧着这笔落得正是好,别有一番风味。” 蒋太傅对他这副不通笔墨的模样有些不喜,但到底没表现出来:“来了新的密信,你且先看看。” 谢远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左边的茶台,上面搁着几封已经拆开的书信。他拿起,仔细的一一看过。 “君上遇刺了?” 蒋太傅又重新写了一副,听见他发问,这才搁下笔,与他一同在茶台坐下。 “这不是最重要的。” 谢远春把底下的一封翻出来,手掌在上面拍了一下。 “你想到了什么?” “北边有动乱的迹象,而君上有此祸,莫不是?” 蒋太傅摇了摇头:“北边有姚士捷,奸细若能如此顺利入京,除非他已经被人架空了。” 他把煮沸的新水倒入茶壶,茶叶随着高温舒展开,翠绿的颜色浓郁得跟刚摘下来的似的。 “再者。”他继续补充道:“能悄无声息混入皇家猎场的,必然是对京中和朝堂了如指掌的。绝不是北边这种蠢货可以做到的。” “了如指掌?难不成,这京中还藏着另外一伙人吗?”谢远春实在不解。这京中竟然还有蒋府都不知底细的人吗? “这人是冲着君上来的,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你要多留心。” 谢远春替他把空置的茶杯填满:“舅舅的意思是,让我们帮君上吗?” 蒋太傅把那杯茶往他面前推过去:“蒋府满门盛宠,那都是君上的恩赐,何来帮扶君上一说。” 谢远春看了一眼那茶杯,又重新拿了一个新的茶杯替他倒上,这次,只有半杯。 蒋太傅端过那半杯茶,细细品味了一下:“北边终究是外邦,亲疏有别,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至于君上,难不成,你想让那外邦女子站在头顶上?” 谢远春将先前那杯几乎快溢出来的茶倒入茶台盘上:“舅舅说得是。我这就叫人去查。” “不急,这春日的里的竹笋刚从土里冒头,何必如此急迫采摘呢,让它再长长。” 景珍公主的事情,也不过是瞒得了一时,我让郑有德天亮之后,等皇贵妃用过早膳,再让她去见景珍公主。免得她太过伤心,伤了身体。 此事到底是伤了皇家颜面,不好大肆宣扬,还得顾全景珍公主的清誉。 跟着裴其林胡闹的那群公子,天还未亮,就已经下令让祁万犰秘密处死,对外便是宣称是在猎场遭遇了刺客。为了保护景珍公主不幸被杀。 至于景珍公主身上的伤,便是在躲避刺客的时候,意外被伤。 春日射猎,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景珍公主和易拓身上都有伤,不宜颠簸,为了照顾病人,归行的队伍走得格外慢。 我坐在马车里老神在在,心里有些纠葛,开局还算胜利,可又多了许多意外。 我掀开珠帘,看了看马车外的景色,今日无风,日头越发毒辣起来,再不见昨日的少许寒流。 祁万犰落在后面,见我探头,以为是有事要吩咐,他驱马上前:“君上,可是忧愁刺客之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倒是正常,没有什么打探的意思:“昨日盘问有结果了吗?” “臣无能,并未发现队伍中有所不妥。” “不过,臣昨日顺着那刺客的出箭方向预测了一下,此人箭术了得,不像是京中有名声的好手,臣怀疑,是江湖人士。” 我心跳漏了一拍,佯装冷静:“可有证据?” “臣没有证据,不过是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所得,京中的好手箭术,臣有幸,多少都能熟知一些,可那位刺客的箭法,更像是江湖人士惯用的手笔,比如他选择的地点和行刺方式。” “噢,有什么区别吗?”我来了兴趣,继续追问道。 “若是京中的好手,必然会选择猎场的箭羽,因为深知春日射猎的每一支箭羽都是有标记的,若是盗取猎场的箭羽,便能为自己寻一个替死鬼,或者借此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他嘴角带笑,眼里夹杂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江湖人士所用弓箭,必然是自己最熟悉或者最常用的,若是换了别人的箭羽,光重量手感,就能让他失了准头。” 第二十九章:试探 “刺客箭羽可有什么特征?” 他摇头道:“手脚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既是如此,对方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宫城守卫更重要,不要本末倒置才是。” 言下之意,就是要草草结案,将此事遮掩过去。 祁万犰闻言看上去竟有几分欣慰之色,若不是这个局是我设的,我都要怀疑他跟刺客有勾结。 队伍走得慢,回宫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马车里铺了柔软的鹅毛毯和金枝枕头,倒也还算舒服,但人舟车劳顿了一天,我也委实有些受不住。 居兴殿刚刚洒扫过,空气中还迷茫着残余的香料味,我进殿后直接瘫在床上,昨夜的困意随着身体松乏袭来。 正是睡得正好的时候,忽然被人捏住了鼻子,我呼吸不畅,想要把那人的手扯开,却被反手握住了。 我困得不想睁眼,但也能大概猜测到在这个时候进居兴殿的人,除了他再无旁人。于是顺手拉了他一把。 听见他倒下躺在我床榻上的动静。我得逞的笑了一下:“别闹,让我安静睡会。” 翻身将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逼他和我一起睡觉。 他松开我的手腕,揽住腰身,把我紧紧揽在怀里。亲密而温暖。 乾州与越西地界虽然挨着,但早年间两地来往却并不频繁,乾州地势陡峭,当地农户多数以贩木为生,越西却雨水充沛,以养鱼种植农耕为主。 直到启元三十二年,一场大洪水冲了两地交界。 乾州主事觉得是越西河道疏通不利,造成雨水爆流。而越西主事却认为是乾州伐木太过,这才造成了山洪。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封接一封的奏折往内朝阁。争辩了好几个月也没有结果。 蒋太傅大笔一挥,干脆和稀泥。两地财政和税收,农耕,商贸等混为一体,若是一地出错,便连坐罚罪。两位主事只能面和心不和的开始内斗。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的新变,两地经贸发展越发紧密。此次让太史宗芳下来创办商会,也是为了更好的监管和提升财政。 太史宗芳虽不是什么耐不住性子的人,但洪敬甫一路沉默得跟个死人一样,她还真有些憋坏了。 “洪兄,明日便到乾州了,你对商会一事,可有什么良策?” 洪敬甫停住正在削烤野兔子的刀,抬头看了她一眼,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作为武节使只是陪同,良策这种东西,原本就不由他操心。 太史宗芳这一路走来,从不骄纵喊累,他对朝中女子官员倒有了几分格外的宽容和欣赏。 “怕了?”他难得贴心的问了一句。 太史宗芳嗤笑一声:“洪兄觉得我会退缩?” 他又开始集中注意力削那只野兔子,并不与她争辩。 太史宗芳往四周看了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洪兄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越靠近目的地,她神经越紧绷,不是因为即将要面对的利益纠葛,而是她发现身后出现了“影子”。 洪敬甫把兔子肉一片片削下来,放在一旁的油纸上,码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砌砖的工匠。 等他把那只后腿全都削完之后,这才重新抬头与她对视。 “昨天是六个人,前天是四个人,大前天才一个人。” 太史宗芳咂舌,这家伙全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真是活哑巴。 洪敬甫把油纸裹好,然后放在他坐的石头上,手指点了两下,像是安抚小孩一样的动作。 他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问她:“你猜,今天是几个人?” 我伸了一个懒腰,手直接摸到他脸上。 “醒了?” 俞炯然揉了揉我的头,我往他怀里又缩了几分,这一觉睡得很是惬意。 “起来吧,我也该回去了。” 我慵懒的睁开眼:“你要是我的皇夫就好了。” 他呼吸一窒,神色微变。 我这才察觉不对,于是挣开他的怀抱坐起来:“病好全了?” “叶太医医术了得,臣该多谢她。” 我不敢回头看他,径直下了床榻:“那就好。” 郑有德在外面候着,见我起来,低头进来伺候洗漱。 俞炯然自行整理好被我弄乱的外衣,接过郑有德手里的衣服,仔细替我穿上。 他比我高了一整个头,我勉强能看到他的喉结。 “听说君上在猎场遇刺,臣本来担心不已,如今看来,并无大碍。” 我死盯着那上下滑动的喉结,就像是盯着一盘美味佳肴。有些心猿意马。 “君上康健,真是国之大幸。”他嘴里说着关怀,句句却十分客套。 他的手指纤长,在我腰间流走的时候,像是美人跳舞般好看。他把最后一个玉石坠子挂上,刚要离开,我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手掌只能捏住他小半分的手,他如果想挣脱,简直是轻而易举。但是俞炯然没动,只是低头看着我。 目光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带着一点浅浅的羞赫。 “以后不得召见,不要来居兴殿。” 他眼里的期翼一点点被我打碎,眼球猛然缩了一下。 “君上是觉得臣逾越了吗?” 我松开他的手,把他刚系到我腰间的玉石坠子丢给他,像是勾栏妓院的恩客赏赐姑娘般。 “不合规矩。”我冷着脸。 他手里拿着那玉石,眼里带着轻微泪光,掀起衣袍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冒犯,自请关于景昭殿,免得君上恼怒。” 不待我反应,他便自行起身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我看着那落寞的背影,心口莫名抽搐了一下。有一种失重感从心底里涌起来。 太史宗芳没心情跟他打哑谜,她手摸上了一旁的行囊,摸到那把短刀时,心头才安定了一些。 洪敬甫起身舒展了一下四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弯月,不见一丝乌云。他扬起嘴角,心里莫名有种期待。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埋尸的好时辰。 他走到太史宗芳,十分难得的蹲下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帮我看好那油纸,我去解决点麻烦事。” 太史宗芳要不是日夜跟他在一起,真怀疑此时的他是被鬼魂俯身了。 第三十章:远离 今日朝事散得早,午膳便传了去皇贵妃宫中。 景珍公主虽未单独立府,但皇姐曾经赏了一座宅院给她,她时常去那里小住。此次养伤,为了方便照顾,搬回了皇贵妃宫苑。 我进殿先去看了看她的伤,太医院很尽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朕让人寻了些去伤疤的药,对皮肤修复有奇效。”宫女从郑有德手里接过药膏,送入内殿。 皇贵妃感激道:“君上费心了。” 小厨房做的东西到底是比内务府的要精致可口些,皇贵妃身旁的宫女见我添碗,捂嘴笑道:“娘娘,奴婢就说君上会喜欢您的厨艺呢,您瞧,君上这次比上次用得香呢。” “多嘴。”皇贵妃呵她一声,但眼里无怒意。 我扫了那宫女一眼,有些眼生,不像是常年在跟前伺候的。 见皇贵妃不悦,宫女赶紧跪下来求饶:“娘娘恕罪。” 我把筷子放下,朝身后抬了一下手,郑有德心领神会的把那宫女领了出去。 “宫里人不懂事,君上莫要生气,臣妾定当好好教导。” “无妨,第一次伺候,难免不懂事。”我意味深长的说。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景珍最近怎么样?”用完膳,两个人坐在侧殿的榻上闲话。 皇贵妃深深的叹了口气:“景珍应该是吓着了,还没缓过神来,成天闷在屋子里。” “那天的事情,也是朕不好,不该纵了她去参与围猎。”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那天会有刺客突然出现,好在君上没事,这才是万幸。”她神情真挚的安慰我道。 “朕今日来,有一事跟你商量。” 殿里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料,诱得我方才吃下去的油腻味开始往上回,我连忙喝了一口茶压一压。 “景珍的伤也不全是刺客的缘故。”她身上的伤口那么多,俨然不像刺客一箭毙命的手笔。 她也定然是猜到了,只是碍于我刻意遮掩此事,所以只敢旁敲侧击的提醒我。 “裴其林到底跟皇家有关系,若是公开处刑,一来对皇家颜面有损,二来,于景珍的声誉也不好。” 皇贵妃没说话,手里揣紧了手帕:“君上想如何处置呢?” “宜州官职正好有空缺,让他去述职,非召不得回京。” 宜州多干旱,常年暴晒,即便是夜里气温也不见凉爽,一觉起来,就跟水里捞起来似的。对于裴其林这种常年养尊处优的人来说,与酷刑无异。 皇贵妃看上去有些失望:“臣妾明白,君上也有为难之处,自然不会纠缠不休。” “景珍择婿一事,便先搁置吧,等她心情好了,自己看上哪家公子,回禀了朕,朕给她赐婚。” 她应付着笑了一下:“多谢君上。” 喝了那茶水,不仅没好,我还有些积食。看来这鸿门宴真不是人人都能消化的。 “立府的旨意,朕已经吩咐下去了,内朝阁明日会传书。新府初定,你陪景珍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让内务府照改。” 皇贵妃脸色有些错愕,大约是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快赐府。 “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让景珍在自己的府邸办生辰更有意思些,且劳烦你多操些心。” 她眼角泛泪,神色激动:“臣妾,多谢君上体谅。” 日头正热,回居兴殿的时候,在外面受了些暑气,肚子开始有些绞痛。郑有德赶紧让人去请叶六过来。 我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哼哼,叶六皱着眉给我把脉。 “什么东西都乱吃?” 我不解道:“啊?” “吃错了东西,开两副药就好了。” 我按着肚子,蜷缩着身子:“能先止痛吗?” 叶六收了药箱:“不能,你得先忍忍。” 郑有德拿着她给的药方,吩咐宫女去太医院煎药。有宫女端了一盆凉水进来,想替我擦汗,叶六一把拦住她。 “难怪你身子不好,身边伺候的人没一个用心的。” 那宫女听见她抱怨,手一抖,竟然没端住那盆水,尽数洒在了地上。 “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她哭哭啼啼的开始求饶。 听见这种声音,被吵得越发难受,我甚是烦躁:“滚出去领罚。” 那宫女抹着眼泪,低头战战兢兢地的退出去。看上去无助又可伶。 我听见叶六叹气,惊奇道:“你同情人?你居然会同情人?” 叶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是看在一个傻子一样。 “我是可怜你,身边都跟的是些什么人,生活起居都照顾不好。” 那宫女看上去才十三四岁,小小年纪,能有多利落的手脚。不过,我没反驳她,毕竟当初她跟着我的时候,比那宫女小多了。 “为什么不让孙姑姑跟在你身边?” 我沉默了一下,不让她跟着的理由太多了,桩桩件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可以让人陷入危险的地步。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你什么都瞒着孙姑姑倒也罢了,怎么招惹了俞炯然又对他置之不理?” 我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一紧:“他怎么了?” 叶六嘲笑我道:“伤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下留情,人后装什么情深似海。” 我皱眉看着她,没了跟她开玩笑的心思。 “死不了,就是又病了,太医院那群庸医药方开了又开,就是不见好。我前日去景昭殿,想去替他把脉,结果被他的宫人挡了回来。” “情况严重吗?”我担忧的问道。 “人我都没见到,我怎么知道?” 我忍不住打了她一下,搁这吊什么胃口呢。看不了人,你还看不了药方。 “药方没什么大碍,都是调理风寒和咳嗽之症的。只是他一直拖着不见好,不知道是那群庸医无能,还是他自己故意一直病着。”所以她这才冒昧去景昭殿请脉。 “病着也好,至少前朝的有些目光不会再放在他身上。”病症既然不严重,他身边又跟着竹心,我倒没这么担心了。 “你这个人好生奇怪,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方式,竟然是把他推开。你可曾想过,他真的能接受这种方式吗?若是有一日,他知道了真相,不得恨死你啊?” 第三十一章:赏赐 俞炯然病了好些日子,一直不曾出过景昭殿。景珍公主在新府办生辰宴,皇贵妃特意派人请他,他也只是派人出宫送了份厚礼。 我看见是竹心前来,便让郑有德去问问近况。 “君上,臣妾敬您一杯。”皇贵妃端着酒杯坐在我右侧,她今日穿了内务府新制的紫色华服,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见我应下这杯酒,她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景珍公主。 景珍公主在新府养了些日子,近来又逢大喜,整个人精神好多了。她浅笑着站起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昔日的乖戾,今日竟不见半分。 我挑了一下眉,心里有了几分别的盘算。 新府来的宾客,大多数是些年轻朝官,稍微年长的,只有侯江福,应良,凌礼红。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稀客。 “这是王爷前些日子特意让人在苏州寻的金丝洛花裙,此裙在夏日穿起来,会有清凉消暑之用。” 我注意到裕王的人在景珍公主面前显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裕王正被一群人围着喝酒,他向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今日竟也亲自来了。 “裕王真是有心了。”我对着皇贵妃言道。 听见我说话,她的目光这才从中间的表演中回过神来。 “王爷肯疼她,是景珍的福气。” 裕王因为胞妹齐妃之死,早已跟皇室生了嫌隙,当年皇姐掌政时,处处刁难。 如今到了我手里,也不见他生出几分亲切,为何会对景珍如此看重。 莫不是。。 “这表演倒不像是宫里的。”我转了话头,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 皇贵妃没注意我的心思,笑着回话:“是臣妾让府里的管事找的民间的戏班子,图个新鲜。君上觉得如何?” 我肯定的点了点头:“有意思。” 不过是问话,郑有德却去了半柱香才回。 “怎么回事?”我皱着眉头问道。 他有些犹豫:“竹心说,温惠公身子没什么大碍,多休养些时日就好了。” 我见他神色不对,便知道定是有事瞒我。 “说实话。” 郑有德原是跟着皇姐的,我新入居兴殿时,按照宫里的规矩,他得去守皇陵。后来因为某些事情的阴差阳错,他才留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跟着皇姐的日子太久了,有些行为上,显得格外温吞。 我性格有些急躁,刚开始的时候,常常烦他骂他。 他每次除了跪着认罪,还是憋不出什么其他的话。后来我不骂他了,学会冷着脸。他心里犯怵,反而说话更痛快。 见我又露出那副神色,他才重新开口道:“竹心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怕脏了君上的耳朵。” “一字一句的说。” 竹心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若是为了他,说话难听些,也是护主。 我起身走到内院旁的廊下,此处偶有丝竹之声传来。 “他说,君上既然招惹了温惠公,为何又要做出一副绝情的样子,惹得人伤心欲绝。”郑有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 “君上爬墙送玉石,半夜破例开宫门传太医,纵容温惠公夜宿居兴殿,桩桩件件说起来,人人都只会道他的各种不是。君上做这些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的处境?” “君上把他当做消遣,今日弃之不用,温惠公便要沦为笑柄。如今避世不出,也是迫于无奈。既然当日狠心伤透了他,今日又何必虚情假意的来关怀。” 字字珠玑,我无从反驳。 “你觉得朕错了吗?” 郑有德倒是诚实:“奴才不知道,但君上跟温惠公在一起的时候,奴才能感受到,君上是真的开心。”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当然会开心,只是我的这份开心里,还夹着计划顺利施行的喜悦。 我总是说皇姐心软,做事犹豫,其实我也一样,做局的时候,手段残忍,事后又假惺惺的关怀他人。让自己显得还有几分真情。 看上去的犹豫不决,是我保留人性和反思布局不够完整,谨慎的仪式感。 一群年轻公子坐在角落正在喝酒,易传明坐在其中,听众人戏说。 不知谁先提了一句春日射猎的事情,话题就转到他身上。 “易兄的这个弟弟,很是了不起。当日我亲眼所见,那箭再偏一点,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难怪君上如此看重,就连意芜这把名剑,都是送到了易拓手上,有弟如此,也是易兄的福气啊。” 易传明听着三三两两的挤兑,脸色当时就挂不住了,但今日司徒恒文和乔泽培都不在,没人替他解围。 他对这个庶弟,向来看不上,更别说什么来往。 他母亲是名门之后,而易拓的母亲出身低贱,易传明一直认为易家要出头,也该是由他这个长子给家里带来荣耀,而非易拓这个庶子。 如今易拓一朝翻身,易家颇有风头正盛的趋势。连父亲也对易拓高看了几眼,他心里自然是不平衡,巴不得把他拉下来。 好在有人察觉到他的反应,及时谈起了另外一个八卦。 “听说这次的春日射猎,君上原是为了给景珍公主选夫婿的。” “噢,怎么后面没了消息?” “刺客的事你没听说啊,景珍公主受了伤,定是由此搁置了。” “哎,李兄,这公主的卧榻若是能选上,将来仕途是不是便不用忧愁了?” 那位被叫做李兄的人,连忙摆手:“且别算我一份,我还想多往上走走。” 那人不解道:“这皇亲国戚,竟然比官职更不得劲吗?李兄,你莫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才有此说法吧。” 那位李兄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说你不懂,你还得非得装。” 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做出一副讲书的架势:“若是平步青云,家中娶上三妻四妾,闲时同好友林中续酒,那便是神仙般的日子。可你要是做了公主的驸马,哼,那余生便是个活死人喽。” 他说的认真,当不像是开玩笑的。 易传明来了兴趣,破天荒的追问道:“如何个活死人法?” 第三十二章:坦白 我会被易拓堵在新府内院,是我完全没料到的。 他手里拿着意芜,要不是脸上没有杀意,郑有德都要将他当成刺客抓起来了。 “君上厚爱,臣受不起。”他把剑横着往我面前一递。 他虽然跪着,但说话的气势丝毫不输,仿佛我要是不接着,他就能一直怼着我。 我重新在内院的廊下坐下来,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他没说话,还是举着那柄剑。 “总得给朕一个理由吧?朕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对原因,很是好奇呢。” 易拓嘴上跟被针线缝住了一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我有些不耐烦了:“再不说,朕就以大不敬之罪治你。” 易拓放下举剑的手:“春日射猎时,臣不是故意救下君上的,臣是被人推了过去,有人想让我做替死鬼。” 他如此直白,眼神里是少有的天真和固执。 我噗嗤笑出了声:“所以,你觉得不是真心相救,觉得受之有愧?” 他耳朵涨红,仿佛被羞辱了一样。 “你多大了?”我用看孩子的目光看着他。 “臣,十九了。” 比我还小上几岁,难怪这么好玩。 “你父亲没教过你,得了朕的赏赐,应该叩头谢恩,而不是做出一副孩子气的挑剔模样,东西不想要,就来找朕来退?” 对于我对他年龄的藐视,他有些气愤。 “臣不小了,也知道军恩大如天,但是,臣是真心想请君上收回成命的。” 他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我的眼睛,丝毫没有其他人对我的敬畏之心,只是年少人的朝气。 “臣不要这份赏赐,不仅是因为臣不是真心相救,而是如果再选择一次,臣定会袖手旁观。如此,便是欺君之罪了。” 我愣了一下,竟是如此坦白的言谈。 “不是真心相救,也有了救命之恩,朕如今赏赐你,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臣希望通过自己的才能,得到相应的奖赏,而非如今的误打误撞。”易拓眼睛亮闪闪的,说起自己的原则,声音坚定有力。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吗? 我好像能从易拓身上窥探到他的半分影子。可当年他在易拓这个年纪,早已名动天下,自然不会有这般天真。 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 “你跟朕说这些,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君上是明君,应该为臣子说真话而高兴,而非听信虚伪小人之言定是非。”易拓语气真诚。 “起来吧。” “你说是有人推了你,你可知道是谁?” 他身子僵硬了一下,并未回答。 “要是不想说,朕也不逼你。” 易拓感激的笑了一下,又重新把剑举起来。 “朕还是那句话,赏赐给你了。” 他笑意刚扬起,又僵在了脸上。 “你说要凭借自己的才能得到奖赏,这意芜,就是朕对你的期励,也是对你的鞭策。朕希望,将来等你站在朝堂上,成为了朕的左膀右臂,再坚定的跟朕说,你配得上这把名剑。” 少年被鼓励的心气一下子就起来。信誓旦旦的言道:“臣遵旨,定不辜负君上所托。” 易拓拿着剑意气风发的走了,郑有德在旁调侃道:“君上忽悠人的功夫又进了一步。” “去查查当时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朕倒想知道,是什么人选中了这么个憨孩子。”郑有德收了玩笑的心思,恭敬的应答。 景珍公主生辰,夜里还会放烟花,我便准了皇贵妃留下,陪她再多待两天。 居兴殿的案桌上多了一块兵符,我挥退了众人。低声道:“出来吧。” 他从暗角漏了半个身子,叫人看不真切。 “俞烽说的情况是真实的,确实有人截杀。但不是北边的人。” 春日射猎的时候,我曾收到过他的密信,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属实。” “查到是什么人了吗?” “焱戚王。” “跟北边的人有关系吗?” “不曾发现,不过,北边的人确实不安分,已经跟姚士捷说过了。动疆土者,杀之。” “好生盯着焱戚王,若有动作,及时猎杀。” “蒋太傅那边?”他少见的多嘴问道。 “暂时动不了,只要不让他跟别人结盟,就算是削弱了他。” 那影子再次隐入黑暗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一切都是我的自言自语。 “内务府送了新的菜肴,您多少吃点吧?” 俞炯然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端走。” 竹心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俞炯然很少有这样闹脾气的时候,每次见着他这样,都是跟那位主子有关,真不知道上辈子是着了她什么道,这辈子要如此亏欠。 竹心知道劝是没用的,于是刺激他道:“今日去送礼,那郑有德拦住我,问了些话。” 俞炯然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接他的话。 竹心在床榻边坐下:“他受了君上的旨意,来打探您的情况。”他把俞炯然背上滑落的被子,重新给他拉上。 “说来说去,主子是君上,身份有别,终究是没有善果的,早点断了也好。免得折磨您茶饭不思。”他知道俞炯然想听,故意不说了。 “既然您不肯吃,我这便端出去。下次啊,您要不吃,就早点跟内务府说,免得他们一趟趟的跑。” 竹心端着那盘子,正要出去,就见俞炯然已经翻身坐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俞炯然败下阵来,随手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拿了一件外袍,乖乖拢好,坐在椅子上等他布菜。 竹心跟哄小孩似的,看着他把大部分菜肴都吃完,又给他盛了一碗鸡汤。 “很饱。”俞炯然皱眉。 竹心把鸡汤推到他面前:“你病了这么久,又不肯吃药,食疗补补。” 俞炯然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捧着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期待的看着竹心。 竹心手脚麻利的收拾好碗筷,装傻充愣:“您想听什么?睡前故事吗?” 俞炯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什么时候学着这么耍无赖了。 “快点。”他催促道。 “我骂了郑有德一顿给您出气。”竹心云淡风轻的说道。 第三十三章:选皇父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居兴殿里的香料一应都撤掉了,改放鲜果。闻上去清新淡然。 自从春日宴后,我有日子没见着蒋太傅了,今日特意传了他来用膳。 他两鬓的白发又生了些,脸上还带着一丝的病容,仿佛是真的在家修养般。 “这鸽子汤,是朕让内务府特意给你炖的,多喝点。”宫女从他手里接过空碗,又给他添了两勺。 “君上费心了,臣年迈了,补得再多,也都是一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蒋太傅感叹道。 “太傅那日拿棍抽朕的时候,分明是个年轻人来着。” 蒋太傅仿佛被逗笑了:“君上宽宥,何必跟老臣这种老眼昏花的人计较呢。” 见他没有再动筷,我让宫女们把东西都撤下去。 “朕近日新得了一株红珊瑚,太傅可有兴趣随朕瞧瞧?” 蒋太傅跟着我起身行礼:“老臣荣幸。” 珊瑚颜色纯正,看上去竟然透着血色,是难得的珍品。 蒋太傅眯着眼睛,凑近仔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连连赞叹道:“确实不错。” “太傅喜欢,朕便叫人送到你府上。” “臣受之有愧,还请君上收回成命。”他开口婉拒。我见他只是看了两眼,目光就不再停留在上面,便不曾强迫他。 两人走到侧殿坐下。 “景珍公主生辰时,朕瞧着你府上也送了东西过去。病中缠身,还能如此有心,难得。” 蒋太傅扶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君上夸赞,臣愧不敢当,景珍公主千金之躯,能收臣的薄礼,已是臣莫大的福气。” 他今日倒是谦逊的不像话,比当日俞炯然在时,训诫我判若两人。 看来,布局走了一招险棋,倒是对他用对了路数。 我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接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当日景珍公主生辰,朕见裕王也亲自到场去了,还让人备了厚礼。朕有些不明白,他素来对皇室不亲近,你可知道原因?” 蒋太傅是老臣了,又与皇室走得近,有些事情,他可能比我更清楚。 “裕王不与皇室来往,乃是因为胞妹齐妃之死。” 听闻当年齐妃死得突然,莫不是有什么冤情? 我一直以为,裕王是因为自己疼爱的妹妹,年纪轻轻在宫里没了,才对皇室有所怨怼,却不想,这背后,还如此复杂。 “当年的齐妃,乃是先皇的第一个正妃,按照规矩,先皇由王爷登上皇位时,应当改为皇后。可是。” 齐妃若是正妃,却没有成为皇后,那便是先皇另立了他人。将她的正妃之位改了去。 “先皇登基时,当年的先太后一定要改立他人为正妻。齐妃迫不得已,成了侧妃。这论家世,论才情,论容貌,齐妃均在先皇后之下,很快,她便不再受宠。” 旧人听云消,新欢又朝朝。 “好在齐妃的肚子争气,先怀上了龙胎。可是,这并未成为她的转机,而是她的催命符。” 当年的先太后有多看重先皇后,就有多讨厌齐妃。 她向来看中血脉,而今先皇的第一个孩子,却只能从侧妃的肚子里出来,太后既高兴,又担忧。 先皇后君恩极深,齐妃快足月临盆时,她也怀孕了。 太后忧愁的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先皇后落了齐妃好几个月,显然是赶不上长子的位置,但这嫡子的位置,倒是铁上钉钉的事实。 为了让先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太后给齐妃赐了一道保胎药。 在她即将临盆的前半个月,日日叫人送去,盯着她喝完。 齐妃的死,整个太医院都被下令不得多言,即便是先皇问起,也只道是难产。 这种宫中秘事,原是无人知晓的,后来先太后逝世,身边的姑姑告老还乡。结果被裕王查了个底朝天,这才翻出这个秘密。 裕王跪在先皇面前,苦苦哀求还齐妃一个公道。 凶手是先太后,何来公道一说。 当年的裕王,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朝臣,先皇怜悯他兄妹情深,赐了他王位之尊荣,算是给他最大的补偿。 裕王心中灰败,对皇室的人,从此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裕王对景珍格外厚爱,臣也不知其所以然,许是景珍公主身上,有齐妃的半分影子也说不好。” 蒋太傅也就是早年间见过齐妃几回,如今年华老去,对此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大概。 他如此说法,也不过随口揣测。并不愿意深究裕王对景珍公主态度的变化原由。裕王向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于朝政上而言,对他并不是阻力。 蒋太傅既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那便不是什么大事,对于我的揣测,多少有些草木皆兵的了。我在心底默默自嘲了一下。 “君上若是担心,大可给景珍公主赐婚,内朝阁新拟了奏折,可完全杜绝此等担忧。”蒋太傅心思通透,直接了当的说出我的心思。 我防着景珍公主,其实也不是非要遮遮掩掩的心思,她从前与我历来不和,人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景珍公主虽受外族血脉之困,可有蒋太傅在,但难保有一日,会有别的心思。何况,她身边又多了裕王这个助力。 “朝臣能断她后路,可这局,也要让她心甘情愿入才是。”我坦然言道。 “如此,便要寻一个合适的人选才是。”蒋太傅敲了敲桌子,看上去竟格外有把握。 我并不意外他会帮我,今日的事情,我原本就有此意。 “要设计一个人,不是非要将他直接拉下来,可以将他先捧到高处,得意忘形,自行犯错,然后一落千丈。此等落差,既遮掩他人口舌,又溃人心志。”蒋太傅意有所指的提点道。 我沉默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受教了。” 他在朝政上的老练,是这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经验所得,远比我这种浅薄之人,更为毒辣。一眼就能指出问题所在,若他忠心,是我的福气。 可他大权在握,若有异心,即便是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有个上赌桌的机会。 第三十四章:选皇父 内朝阁的新拟奏折,其实是对皇室有争权夺利之人的掣肘。 公主选驸马,对象若是王公贵族,为防止两者相加,王权过大。两人尊荣同样享受,但封底和官职都要削减。将来的孩子,不再承袭王位。 而若是对象是朝臣,朝臣遵公主府的规矩,不再进入权利中心,而是分到史书馆修缮史记。 新政还未发布,内朝阁遵了蒋太傅的旨意传到居兴殿,只等我一个点头。 这就是他的解决方法,无论景珍公主选择谁,对我都构不成威胁。 当然,这也是我的算计和把握,他是多年的老臣,对于血脉的执着,已经超出了对权利的野心。 “说到这个,臣上次提过的选皇夫一事,君上可有考量?” 有得有失,自然是最公平的。 “太傅,可有合适的人选?”我对此并无抗拒之意,不过早晚的事情。 “这种事情,臣确实有心无力,不过,远春这孩子,做事伶俐,君上要是信得过,可让他去办。” 举贤不避亲,谢远春是他侄子,说来说去,还是得他先点头。 “既是如此,那就劳烦太傅多替朕操操心。” 蒋太傅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他在居兴殿坐了很久。 我刚开始亲政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的,那个时候,他头上还不曾有白发,也是天天来居兴殿陪着我。 后来,慢慢的,我越来越上手,他来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起来,他算是我正儿八经的第一个老师。 我母妃位份不高,又不得先皇喜欢,在宫里过得很是艰难。 像今日这样两人久谈,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曾天真的想过,如果蒋府势力不大,我很乐意让他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可是,他太可怕了,已经成为了我在朝堂上最大一个钉子。 人要比和自己厉害很多的人做对抗,除了默默积蓄力量,争取一招毙命,别无他法。 蒋太傅回府的时候,身后还抬着一个箱子,谢远春今日没去凤翎阁,而是一直坐在蒋府等他回来。 “叔父,这是什么?” 府里的管事把那箱子掀开,谢远春凑近看了一眼:“君上赏赐的?” “去把书房的那柱珊瑚抬到库房去。”蒋太傅往后院走去。 谢远春跟上他的步伐:“叔父,您书房的珊瑚,可比这株好多了,那颜色,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蒋太傅回头,伸手敲了他脑袋一下:“为臣者,自当感沐皇家恩德。” 方才在居兴殿,蒋太傅见君上对选皇夫一事答应的很是痛快,故此又将那珊瑚求了来。 “再过十日,便是庆怀的生忌了,臣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想起君上的这份礼,特此厚着脸皮,求君上赐给庆怀。” 庆怀是蒋太傅的唯一的儿子,几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亡故,说起来,其中内情,与我还有些纠葛。 在这件事情,我有些愧疚。如今他开口,我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君上传您进宫,可是有要事相商?” 两人在后院的凉亭坐下,远处的夕阳洒满了整个院子,看上去像是给蒋府镀上了一层金, “君上同意选皇夫了,你在京中留意着。到时候,直接把人送进宫既可。” 言下之意,便是不想管这件事情了。 蒋太傅急着给君上选皇夫的理由,谢远春是略知一二的。 春日射猎的刺客至今下落不明,一点线索都没有,蒋太傅知道君上一直不放心景珍公主,他便是要用此来做一个筹码,逼迫君上立皇夫。 等将来君上有了孩子,那么她就是不再被蒋太傅掌控,也不用担心血脉流失,他们会有新的傀儡,这天下,还是要听蒋府的。 他们,会成为比君上还尊贵的存在,会成为第一忠臣世家。 “庆怀生忌,我想去趟国寺,内朝阁新拟的奏折,去刺探一下君上的口风。”谢远春仔细记下。 “叔父,可要我陪您?” 蒋太傅往府里的东苑看了一眼:“庆怀喜静,我自己去。” 东苑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府里的侍女都不允许去那里。此时的夕阳开始下沉,越发显得那处幽静。 “京中诸多事宜,你且留下,我会在国寺多待几天。”蒋太傅嘱咐道。 夜已经开始深了,天气却没见转凉,公主府早早的用上了内务府特供的冰块,放在屋子的几个角落,可算是凉爽了些。 皇贵妃用过晚膳后,已经回了宫。 景珍公主侧卧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星辰,心里默默盘算着。 裴其林只是被贬,对伤她之事,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至于那些走狗,甚至还落了个忠心护住的名头。 她就知道,那个低贱的女人没安好心。 窗边的小桌上放着两壶酒,她已经喝空了一壶了,剩下的一壶,被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人握在了手里。 来人蒙着面纱,左手还拿着一把剑和一个包袱。 “王爷已经兑现了承诺,公主还请勿要失约,待大业成,公主要的东西,王爷自动双手奉上。” 来人将包袱搁置在桌上,把手里的那壶酒倒在地上。像是敬畏亡灵一般。 包袱是用的黑布,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景珍公主看了来人一眼,然后毫不在意的打开了包袱。 裴其林睁着眼睛死盯着她,只有一个头。 景珍公主酒一下子就醒了,她惊慌失措的从榻上滚下来,战战兢兢地指着那人头:“你,你这是做什么?” 来人依然站在窗前,不曾挪到一点脚步,手里还拿着那壶空酒瓶。 “这是王爷的诚意,千里取了这小子的首级。公主,你也该拿出你的诚意,否则,今日在这桌上的,便是你那颗人头了。” 景珍公主看着来人背光的身影,仿佛看见了恶魔一样:“那日我是胡言乱语的,算不得数,是你们将胡话当了真,有事别赖我。” 来人身影一晃,已经到了她面前,景珍公主呼吸一紧,被人捏住了脖子,来人速度很快,景珍公主发现自己被拎起来的时候,才听见酒壶落地的声音。 “这可由不得你。”来人声音充满了杀意。 第三十五章:祭礼 晨光刚刚拂过山林,林中枝叶上还残余的露珠,国寺前的长长的台阶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十几步外的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箱子。 蒋太傅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年纪大了,腿脚就不行了。” 陈晋荣扶他在旁边的凉亭坐下。后面跟着的小厮见状,加快了脚步上前,打开手里的木箱子,从里面拿出白玉茶具。 “义父。”陈晋荣把刚泡好的茶端给他。 跟着的小厮此时都上来了,站在凉亭外,里面两个正在给蒋太傅捏腿擦汗。 “庆怀见您如此辛劳,心中定会不忍,剩下的路,让小厮们用轿子抬您上去吧。”陈晋荣心疼道。 蒋太傅闭眼感受了一下山间吹来的微风,清爽中夹着一丝冰凉,有沁人心脾之感。 国寺建在郊外山顶上,他们现在只爬了一半的山路。目光向下看,只能看到小半个山林。 “我近来总是梦见庆怀,想去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他以前很活泼好动。总是跟在远春身后调皮捣乱,后来渐渐大了,却不知为何性子变得格外安静。” 回忆起往事,蒋太傅的脸上多了一丝动容:“我时常在想,他是不是怨恨我不曾陪他,总是把他给府里的下人照顾,这才跟我不亲近。” 陈晋荣在旁默默的听着,时不时给他添茶。 “后来,他跟我吵嘴,便是三天两头的常事,我罚他,打他,他既不认错,也不会学乖。我们吵得最狠的一次,我都记不清是为何。只记得那日他突然犯了倔脾气,死犟着一个人去了嘉州。” 蒋太傅声音有些颤抖:“庆怀赌气出走的时候,站在东苑门口,指着我说,他再也不想见到我,再也不想背负着蒋府的名声被人指指点点。” “我以为他就是闹闹脾气,过段日子就自己回来了,没曾想,嘉州他一去就是三年,连过年都不肯回来,远春知道我放心不下,常常派人去催。可他。” 位高权重的蒋太傅,此时更像一个无助的老人,陈晋荣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失态。 “庆怀年少气盛,做事难免孩子心性。有时候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失了分寸。”陈晋荣安慰道。 “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蒋太傅平复了情绪。 “等会上香之后,你且自行下山去吧,我想在国寺住几天,见一见故人。” 陈晋荣应下,扶起他,继续慢慢的往上走。小厮还是落在后面,远远的跟着他们。 国寺的仪式做得复杂,陈晋荣上完最后一炷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一个人慢悠悠的走着山路下去。远比来时更悠闲。 路过早上休息过的凉亭时,他依旧是坐下歇了一会。 往事涌来,他没有多少伤感,只是心里泛起一点愧疚,但又很快被心里的漫天仇恨压下来。 他遇上蒋庆怀,其实是早就设计好的局。 那日在山道上,蒋庆怀一人带着包裹被山匪劫道,他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拿着一根打狗棒,另外一只手臂自然的垂下,正在滴血。 那山匪指着他骂道:“臭乞丐,滚远点。” 陈晋荣连眼皮都没搭耷一下,径直他从旁边走过。 山匪见他无视自己,一鞭子就抽到他胳膊的伤口上:“臭乞丐,你找死。” 在旁的蒋庆怀,关切的凑上前握住他那只受伤的手:“兄台,你怎么样?” 陈晋荣抽回手,这才侧头看了那山匪一眼,他把手里的棍子转了一下,里面一把软剑就从中棍子中抽了出来。 在众人还未反映过来的时候,那位拿着鞭子的山匪已经被一剑抹喉。 其他山匪被他这幅阵仗吓到了,纷纷四下逃窜。陈晋荣右脚原地点了一下,人就飞了出去。不过两三下的功夫,满地都是那些山匪的尸体。 蒋庆怀抬起双手,朝他拍了两下,颇有叫好的意思。 陈晋荣见他穿得斯斯文文的,就跟个书生一样,他挑眉:“不怕?” “死了是为民除害,兄台,做得漂亮!” 倒是跟寻常书生不一样,陈晋荣勾了勾嘴角,对着他生出几分欣赏的意思。 蒋庆怀指着他腰间的酒袋:“我瞧兄台也是个性情中人,方才又救了我的性命,不知可否有幸邀请兄台小酌两杯。” 陈晋荣把酒壶扯下来,随意一抛,酒壶稳稳的落在蒋庆怀怀里:“求之不得。” 蒋庆怀在嘉州的三年,陈晋荣日日相伴,两人情意逐渐深厚,蒋府的事情,他渐渐知晓了一二。后来谢远春的人登门,每次都是陈晋荣打发走的。 不知道是不是蒋庆怀被保护得太好了,他与蒋太傅的性格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富有正义感,善良,对百姓拥有慈爱之心,对朋友坦荡,毫无保留。 陈晋荣常常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看一条清澈见底的湖泊一样,叫人一眼就能望穿他所有的心思。 蒋庆怀的死,并非意外。那是他与第一次开始回击蒋太傅的君上一同筹谋的一场死局。 只有蒋庆怀死了,蒋太傅才能受到重创,才能露出破绽,才能给君上的布局生出一线天光。 蒋庆怀在所有的权谋里,显得格外无辜,可是生在蒋府,既然享受了这份尊荣,就注定不能避开这份风雨。 陈晋荣有时候回忆起这位老友,最能想到的,都是当年初遇时的模样。他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微笑,不见一点愁容。 山匪不过图钱财,他骗了蒋庆怀三年,却是为了取他性命。 蒋庆怀死后,他以密友的身份,被蒋太傅认为义子。开始接触蒋府的各种机密。成为君上扳倒蒋府的一把暗箭。 如今,给蒋太傅下的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他的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太阳渐渐消失在山的那一边,夜幕开始降临,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陈晋荣起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雨中禁火空斋冷,江上流莺独坐听。” 第三十六章:中毒 蒋太傅在国寺厢房闭目养神,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颗的从他指尖转过,看上去竟然有几分虔诚。 厢房一侧的案台上供了一个牌位,案台上摆满了鲜果,还有一个香台,上面插着几根正在燃烧的香烛。 蒋太傅要见的故人,在门口停下脚步,轻轻推开房门。 “俗事繁多,难为你特意跑一趟。”来人声音浑厚有力,说话不急不躁,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蒋太傅睁开眼睛,停下手里转动的佛珠。 “庆怀生忌,我这个做父亲的,自当出现。” “生前做得不好,死后岂不是多此一举。”来人言谈之间,开始冷冽起来。 “老三,我以为你改了性子。” 被他称为老三的人,正是在国寺修行的三皇叔。 “你不来,我这幅好皮相自然不会破功。” 蒋太傅对他的抱怨付之一笑:“佛都改不了你的性子。” 两人一同站在牌位前,三皇叔重新点了三支香,然后把香台里即将燃到尽头的香换下来。 “不打算续弦吗?” 蒋太傅抬手指了指他:“多大年纪了,还是在孩子面前,一点都不害臊。” “人之常情,我这是体谅你的心情。” 两人边走边说,出了厢房。 月光倾洒了院子,两人也没点灯,就着月光在石凳上坐下。 “多少年了,我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安宁过。”蒋太傅感叹道。“老三,难怪你常年在国寺不回京,原来过着这等好日子。” 三皇叔哼了一声:“你要是能放下权势,这样的日子,岂不是也能天天过活?” “你身份尊贵,对这种俗物自然不屑一顾。我不一样,我是怎么爬上来,你如何不知,说放弃这种话,岂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三皇叔不想同他争辩这个问题,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了,蒋庆怀都不难理解他的事情,他更加不能理解。 “不中用啊,没想到,最后剩下咱们两个老家伙。” 蒋太傅无奈的笑了,是啊,谁能料到,他会成为当年唯一的赢家。 那时,他还是先皇的伴读,先皇还是王爷,三皇叔还是三皇子,而靖柔公主,还是受宠的小公主。 画舫游湖,郊外纵马,林中对诗各种俗套的活动,在年轻人的心里,都是跟喝了蜜糖一样的快乐。 靖柔公主天天穿着男装,跟在他们身后到处疯,像是一个小尾巴似的。 两位皇兄都不是一个细致的人,每次都是蒋太傅落在后面照料她,时间长了,少女暗生情愫,然而,那时的他,身份太过卑微。 等到后来,他入朝为官,靖柔公主已经远嫁外邦和亲。 三皇子和先皇也因为太子之位,开始互生嫌隙,他夹在中间,再不复当年的好时光。 先太后没有孩子,在众多孩子里,唯独对两人青睐有加,而若是得到了先太后的助力,那夺得太子之位,不过是探囊取物。 三皇子性子不如先皇沉稳,做事缺乏经验和耐心,最后在先皇的设计下,一再犯错,被先太后剔除了候选名单。 先皇成为君上后,对于先太后的各种要求,都是百般应承,包括更改齐妃的正妃之位。重立皇后。 三皇子为保全家性命,放政避世,在国寺一躲就是几十年。 蒋太傅被先皇提为左膀右臂,成为他在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将所有有异心的人,通通借他之手铲除。 然而,权势,也将蒋太傅养成了心腹大患。 在为先皇办事的过程中,他得罪了太多人,为求自保,他只能一步步的往上,成为全天下的一人之下。 若是有日他掉了下来,那便是被人拆骨刮肉的命运,他早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皇叔能急流勇退,不过是身上流着皇家血脉,即便是为了颜面,先皇也断断不会杀他。 两人虽一同长大,可在命运这条线上,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公平。 先皇登基后不久,边境就传来了靖柔公主枉死的消息。 蒋太傅年少时痛失所爱,如今,再不愿见到这种事情,他一反常态的在朝堂上请求先皇出兵,打到外邦求饶。 众人早已体会过蒋太傅的铁血手腕,纷纷附和。 先皇这才发现,当年的侍读,早已经不是他的刀了,如今,这把刀,转了方向,开始架在他脖子上。 战争打了两年半,国库几乎耗空,每当先皇想退缩的时候,蒋太傅都会带着朝臣们谏言。 先皇又恼又怒,可又拿他毫无办法。 好在领兵的庄尔达一再传捷,众人士气高涨,终于在那年的冬末班师回朝。 除了外邦的金银珠宝,他还带回了一位和亲公主。 公主的外邦名字被先太后嫌弃不好听,重新赐名齐淑怡,也就是如今宫里的皇贵妃。 战事初停,先皇终于觉得能松一口气了,接下来就是好好恢复国力,整修军队,然而,时间一长他发现,内朝阁已渐渐被蒋太傅掌控。 外患虽除,但内忧开始了。他余生的时光,都将和这位曾经的老友抗衡。 “当初,你想过登上那个位子吗?”三皇叔停止转动佛珠的手,目光如炬。 蒋太傅避开他的用眼神,起身走向厢房:“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三皇叔站起来,又再次开口:“你动过半分心思吗?” 他问的不仅是当初,还有现在。先皇一脉,只剩下两个孩子了。 “先皇后的儿子,真的是意外吗?”蒋太傅进门的脚步一停,却没回头:“不是我。” 三皇叔叹息道:“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我今日问你,不过是想让你当着孩子的话,说句真话。” 蒋太傅看了一眼牌位,沉默着进门,背着手关上了厢房门。 有些面具待在脸上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不是跟在先皇身边的伴读,也不是跟在靖柔公主身后的小尾巴,他现在,是蒋太傅,一个完全掌握了权势的人。就连这天下最尊荣的人,也得对他客客气气。 至于一个孩子死亡的真相,那又有什么重要的。 三皇叔看着紧闭的门,摇了摇头:“庆怀的死,就是在警告你,可你,这个人,永远不会认错。” 第三十七章:那年旧梦 俞清松坐在茶舍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京畿道上的行人出神。有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 “今日这么晚?莫不是又叫雅娴拖住了?”俞清松回头打趣着来人。 刚进入房门的时景成和梁升云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就跳出一个女子,伸手指着他道:“我就知道,清松哥哥总是说我坏话。” 梁升云和俞清松对视一眼,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和轻松。 时景成拿着扇子的手敲了她手臂一下:“没规矩。” 俞清松倒是不介意:“既是我背后议论他人,也该挨上这句话,雅娴,你今日怎么出府了?” 时雅娴撇了撇嘴,娇俏着哼了一声,不肯应答他。 时景成拉着她在俞清松桌子对面坐下:“这丫头,一听说我跟升云要去文兴河道游湖,就求着阿娘放她出来。” 时雅娴不过才十四岁,本就娇俏可爱,今日又穿了一身粉裙,头上简单的插着几个白玉簪子,看上去更加粉雕玉琢的。 “哟,那时夫人今日怕是头疼了很久。” 时雅娴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说:“清松哥哥嘴这么不饶人,回头看哪个好姑娘还敢嫁给你。” 时景成拿着扇子的手又敲了一下:“脸皮怎么这么厚,当着几个大男人的面,空口说这种话。” 梁升云伸手作势要拦他:“时兄不用这么严肃,咱们都不是外人,何况,这丫头说得对啊。清松这嘴啊,确实厉害。” 时雅娴朝着俞清松拌了一个鬼脸,见梁升云还看着她,耳朵不觉爬上一抹绯红。 四人在茶舍小坐了片刻,见太阳渐渐沉了下去,这才有说有笑的移步下楼。 茶舍离文兴河道不远,步行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时雅娴活泼好动,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 梁升云跟在她身边,一会在卖糖的摊贩前停留,一会在卖胭脂水粉的摊贩前停留。 时景成和俞清松落在后面,正在交谈,看上去面色严肃。 “此案虽然闹得大,但谢远春并未因此受到牵连,那余氏女子,怕是再无沉冤昭雪的之日了” “刑部递上去的卷宗,君上没有过目吗?” “谢远春背后是蒋太傅,君上只能草草结案。”俞清松停下脚步,看了前面嬉闹的两人一眼。 时雅娴一只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另一只手还在糕点摊前不停的选着,梁升云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灯笼,正在低头拿荷包。 “雅娴也渐渐大了,有些事情,还是早点办了的好。” 三年一度的选妃,几个月后就要开始,时雅娴正值芳龄,若是没有婚配,自然是要进宫的。 “下月就是她十五岁的生辰,等她过完生日,我自当禀明了父亲,就是不知升云可有此意?” “升云是个直性子,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等会直接问他。”俞清松提点他道。 时府门楣不高,又素来与蒋府没来往,时雅娴性格单纯,若是入宫,便真成了别人手中的鱼肉,倒不如让时雅娴自己择个良婿,一直开开心心的。 四人一路走走停停,到文兴河道的时候,比原定时间晚了些。 那船夫一看见俞清松,如获大赦般:“俞公子,可算见着您了。” “怎么了?”梁升云见他神色焦急,问了一句。 那船夫拍了拍大腿:“方才久等您不来,有位公子的船,非要停在这个位置,逼着我让开。” 俞清松往河边看了两眼,船还在,那就是没有让。 “您的船,我自然是不敢动的,可是那位公子的船夫,好像颇有来头,眼下去请他家主子去了。我依稀听见他说是蒋府的船。” 船夫的手在裤子来回摸了一下,神色紧张,眼神里还带着点害怕:“我,我是不是给您得罪人了?” 蒋府?莫不是他想的那个,可是,蒋太傅从来不在夜间出门。难不成是哪个同姓的府邸? 时景成冷哼一声:“这原就是清松定的码头,自然是想停多久就停多久,那人想强占不说,还想借势压人,天子脚下,竟然如此嚣张。” 俞清松用眼神安抚了他一下:“无妨,咱们这就乘船,若是他日有人为难你,直接报俞府便是。” 可能是京中其他的朝臣公子家的船夫,没替主子办好事情,嘴上逞威风而已。 四人沉默着依次进入画舫,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凤翎阁开始响起丝竹之声。 俞清松从柜子里拿出酒壶和两个酒杯,依次给自己和时景成添上。两人碰杯对饮。 画舫微微晃了一下,船夫点亮脚下的夜灯,手里的竹子一撑岸边,画舫就离开了码头。 文兴河道两边聚集了不少摊贩和行人,掀开画舫的珠帘,透过小窗子去看外面,仿佛置身在一处活色生香的画中。而船边的水波纹,又实实在在的提醒你,一切都是真实的。 “两位兄长别光顾着喝酒啊,今日夜游,可是有什么好趣事?”时雅娴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言道。 俞清松放松了身子,侧靠在椅背上。他容貌生得极其好看,一双眼睛更是格外出彩,喝了酒之后,脸上染上几分浅红色,看上去竟是眉目含情,有几分勾人的意思。 偏生他平日里,总是做出一副冷面君子的模样,倒是叫旁人生不出几分琁旎心思。 “这趣事啊,还得从你身上来找。”俞清松手捏着酒杯,带着几分浅笑。 时雅娴只当他喝了酒,又开始调侃她了,忍不住吐槽道:“怎么清松哥哥,对别的女子都是敬爱有加,回回拿我当个打趣的玩意,也不知哪些女子见到你这个真面目,还想不想你。” 俞清松把她当自家妹妹,说话自然放松些,何况,逗弄这丫头,确实很有趣。 “要是她们不想嫁给我了,那你嫁给我怎么样?” 时雅娴涨红了脸,气呼呼的说:“我才不要嫁给你,你个大混蛋。” 她怕俞清松的戏言被时景成当真,双手拉住他的袖子,撒娇道:“哥哥,你看他。” 俞清松笑出了声,看向同样一脸紧张的梁升云。 第三十八章:那年旧梦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小丫头,跟我出来。”俞清松放下酒杯,起身推开画舫的门走到外面。 除了他们这一艘,文兴河道上还有不少夜游的画舫,船舫上站着三三两两的人,有些是熟稔的好友,一瞧见他,就伸手站起来挥手。 俞清松笑着拱手回礼,算是打过招呼。 他在船舫上扫了几眼,然后寻了一个角落坐下,将半个身子缩在画舫的阴影里,脸上光影来回交替,叫人看不清神色。 时景成拂开她的手:“听话,我有些话要问升云。” 梁升云无端生出一股慌乱感,目光紧紧盯着依依不舍走出去的时雅娴。 时景成想起俞清松的提点,倒也不必跟他费工夫绕圈子,干脆直爽的问道:“升云,你觉得我家妹子怎么样?” 梁升云脸上的惊愕还来不及收回,时景成又问了一句:“你要是喜欢,这门亲事,我便自作主张的。” 他话还没说完,梁升云就急切的打断他:“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时景成收回目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忍俊不禁的笑了。 梁升云摸摸后脑勺,脸上浮上几分羞涩。 时雅娴一边朝里面张望,一边出了画舫。 “这儿。”躲在阴影里的俞清松招呼了她一声。 时雅娴看见他,还有几分气呼呼的,在离他几步远外坐下。 俞清松和时景成向来交好,今日梁升云被单独留下,定有他撺捣的份。 俞清松朝着她的方向打了一个响指:“怎么?这么担心你的情郎啊?” “你又胡说!”时雅娴脸上红扑扑的,闪过一丝心虚的表情。 俞清松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夜明珠,顺着船舫的甲板滚到她面前:“这是你清松哥哥给你的定亲礼。可不算胡说了吧。” 时雅娴用手按了一下,防止那夜明珠滚落到水里去:“什么定亲礼?” “景成正跟升云商量,等你下个月生辰一过,就让升云去找时伯父提亲。” 俞清松见她拿着那珠子随意把完,又提醒了一句:“这是我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的,给你做床前灯最是合适,若你等下跟我闹脾气,非要扔到这文兴河道里去,你和升云的定亲里,我就不去了。” 这便是想听她说句软话。 时雅娴扑腾着两个小短腿起身,胡乱朝他行了个半蹲礼,嘴里飞快的说了句:“谢谢清松哥哥。”人就迫不及待的奔向了画舫。 俞清松躺倒在船舫上,余光瞟见她的步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要是那丫头,也能唤他一声清松哥哥就好了,可惜,那丫头总是对他板着一张脸,像个故作正经的小老头一样。 俞清松闭上眼睛,听风吹过文兴河道,听画舫划过水面,听岸边众人交谈的声音,摊贩的叫卖声,凤翎阁的丝竹之音。肚里的酒香渐渐吞没了他的意识。 春日宴,君上一如往常召了俞家。俞老太爷年纪大了,这种场合就不爱凑热闹了,一连几次,都是让俞清松独自去。 他虽还未考取官职,但在世家公子,颇有交际手腕,与很多朝臣关系也相好,这种宴会,对他倒也是如鱼得水。 酒过三巡,君上借着醉酒,人就撤了。在场的大多数外臣和皇室宗亲,几位后妃多有不便,也跟着君上步伐前后脚走了。 俞清松喝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借口不胜酒力,先出去透风躲酒。 俞家在朝堂本就势盛,俞清松容貌,才情,人缘皆是名声在外。颇有盛名。宫里的人见到他一个人随便乱走,并未多嘴,只是问他需不需要陪同。 俞清松摆了摆手,解释道:“听闻御花园的狐尾藻开得正好,在下去瞧瞧,顺便醒个酒,吹吹风。” 他慢慢踱步,颇有打算等春日宴快散了再回去的意思。 “摘那个,不是,左边的那个,哎呀,不是那个。” 俞清松扶着宫墙,听见墙那边有人在说话,他放轻了脚步,贴着宫墙,打算听个明白。 “叶六,你下来,我自己上。”方才说话的稚嫩女声又说道。 另外一个人声音有些担忧:“不行,公主,太危险了。” 公主?今日不是春日宴吗?皇室宗亲不都得出席吗?这位公主还能逃席? 俞清松来了兴趣,见此地偏僻,四周没有巡防的御林军,借着宫墙踩了两脚,就翻身上了墙。 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一个在桃树上,一个在桃树下。 听她们方才说话,俞清松一下子就猜到了情况。 “哎呀,你下来,我自己上。”那位公主又重复了一次。 叶六无奈的扶着树干慢慢的下去,一边下,还一边劝诫她:“公主,要不算了吧,回头孙姑姑知道了,咱们又要挨板子了。” 那位公主显然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主,她把裙子往上撩了一下,纤细的手臂紧紧的抓住树干,借力就登了上去。 她发现自己能爬上去,兴高采烈的回头,对着下面试图张开双臂接住她的叶六言道:“你看,我可以上来的。” 叶六笑了一下,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担忧和顾虑。 那公主不再回头看她,神情认真的盯着远处树干上的桃子,整个人浑身紧绷,像是要干一件特别的大事般。 俞清松看着她,整个人神色忽然就放松了,他常年见到的女子,大多墨守成规,莫说爬树撩裙子这种出格的行为,就是重重说句话,都是难得见。 他身边唯一活泼些的,就是时景成家的丫头。 他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看她慢慢的爬上了枝丫,伸手去够那个桃子。 一个,两个,三个。 她没有带装桃子的篮子或布袋,已然是摘不下了。于是往怀里胡乱晒了两个,另外一个握在手里。 她低头往来时路看了两眼,正想着怎么下去时,就听见叶六尖叫了一声:“谁。” 她顺着叶六看的方向看过去,就发现有个男人正端坐在宫墙上,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她吓了一大跳,握着树干的手,不觉就松了。 “小心。”那男人见她摇摇晃晃的即将摔下来,翻身下了宫墙。 第三十九章:那年旧梦 那位公主倒是没掉下来,听见俞清松的提醒,拿着桃子的那只手本能的松开,握住了树枝。 俞清松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了那个桃子,笑道:“美人爬树摘桃的奇观,我也算是头一回赶上了。” 叶六在旁戒备的看着他:“公子是什么人,这是宫墙内院,旁人不得随意入内。” 俞清松肩膀一松,将右手微微蜷缩进袖子里,然后抬起手臂,直勾勾的看着树上的那位美人:“先下来。” 那位公主,动了动脚,发现自己有点腿软,不知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着了,还是方才差点摔下去害怕了。 “你先让开。”她声音有些颤,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俞清松把手里的桃子随手抛给叶六。 “得罪了。” 只见他原地点了一下,身子就腾空飞起,借着树干再点了几步,就跳到了她身边。 俞清松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住树干,轻巧的落在了地上。 他的手缩在衣袖里,并未直接碰触她的腰,但两人落下时,靠得很近,俞清松只要稍微低头,就能闻到她的发香。 他很快松开了她,拱手赔罪道:“在下俞清松,失礼了。” 叶六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一把把公主拉到身后:“多谢公子,只是内宫人多眼杂,不便在此与公子交谈。” 公主抿了抿嘴,看上去像是有些话要说。 俞清松往后退了几步,带着几分亲切的笑意,让她放松心理防线。 她绕到叶六面前,把她手里的桃子拿过来,然后直直的递到他面前。 “谢礼。” 俞清松没动,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探究点其他的什么。 公主与他对视了两眼,就不敢再看了。她侧过脸:“你要是不要,那就算了。” “公主赏赐,哪有不要的道理。”俞清松手心朝上,等着她的谢礼。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看上去自成一幅美感。俞清松的手比公主大了很多,那半大的桃子到了他手里,竟像是握住一个酒杯般轻巧。 公主松开桃子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掌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撩人味道。 俞清松仿佛听见了铃铛被拨弄的清脆响声。入魔般看着那颗桃子。 “俞公子,我还有一事相求。”公主言语恳切,看上去有几分为难。 “公主是想让我假装没有见过此事?”俞清松轻而易举的就猜中了她的心思。 公主点点头:“还望公子高抬贵手。” 俞清松的名声,她也是略有耳闻,他要是随口同他人提及此事,那她必然在后宫掀起一波风浪,连带着她母妃都不会好过。 “这是自然,公主无需担心。”俞清松一口应承。 叶六看着他的眼神,这才缓和了些。 “在下多嘴问一句,公主没去春日宴,反而在此。”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位公主脸色渐渐不太对劲起来,又打着圆场道:“想来公主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爱这宴席上的推杯换盏。” 那位公主颔首,自当是接下了他的解围。 俞清松没有再回春日宴,而是径直出了宫,他把桃子藏在衣袖里,像是小孩藏着糖果一样。 君上子嗣不多,今日春日宴,永兴公主和景珍公主都在,那位,必然就是连封号都没有的西苑陈贵人之女。 身边只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侍女,穿着打扮没有半分奢靡,想来在宫里的日子过得不太好。 他把那个桃子搁在茶台上,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桃子捏上去手感有些硬,应该是还没长好。 俞清松靠窗躺下来,感受春日里微风拂过面颊,竹心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公子,您怎么在这?” 他抬手把手臂枕到脑袋下,反问道:“那我应该在哪里?” “今日不是春日宴吗?这么早回府,让老爷子知道了,您又得挨说。”竹心拎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让它慢慢沸腾。 “你不告状,还有谁知道?”俞清松眼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公子,这个是什么?”竹心在他对面坐下,见桌子上单独放着一个桃子,他仔细观量了一番,着实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 俞清松翻身起来,眼神有些不高兴:“还给我。” 竹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越发来了好奇:“公子,我看这个桃子,倒不像是外面摊贩卖的,莫不是你去谁家做了梁上君子?” 俞清松伸手从他手里抢过,神色紧张的把桃子往背后藏:“少管闲事。” 竹心啧啧几声,听见水开的声音,起身去泡茶。 “阿昭,下次可不要这么胡闹了。”叶六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回西苑。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公主从未把她当成下人,两人亲如姐妹,私下都是直呼其名。 公主手里还拿着那两个桃子,不以为然的言道:“别担心,咱们不是没什么事情吗。” 她特意观察了好一段时间,那地方靠近先皇后的宫门,自从先皇后故去之后,永兴公主就在外立了府,平日里那地方根本没人去。 “那也不行,阿昭,今日被人撞见,俞公子肯帮忙,下次呢,咱们还有这种好运气吗?”叶六谨小慎微,远比公主所思虑得更多。 公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去了。” 陈贵人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了,有时候长时间在床上睡着,一天之内清醒的时辰屈指可数。那天她在床前侍疾,听见她无意中说了两句,想吃桃子。 可是西苑,向来在宫里就说不上话,这种鲜果,自然都是紧着其他宫里的人。 公主想起偶尔在宫里闲逛时,发现过桃子树。春日宴时,宫中御林军大多会分配过去,内院巡逻时间松懈,这才有了预谋的这出。 会被他人撞见,还是一个会翻墙的外臣,确实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公主想起他说的那句:“赏赐”,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六疑惑的看着她,公主笑着解释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跟我说,谢谢我赏东西给他。” “虽然,只是一个不值钱的桃子。”她又补充了一句。 第四十章:那年旧梦 那桃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飞快的萎缩。散发出一股糜烂的味道。 竹心嫌弃的捂着鼻子:“公子,这东西,可以丢了吧?” 俞清松把仙客来摆满了屋子,低声呢喃道:“再过两天该风干了吧?” 竹心实在受不了了,趁着他放花盆的功夫,端起那盆烂得不成样子的桃子就飞奔了出去。 他把烂桃倒在院子前的空地上,把空盘子翻过来,开始刨坑。 俞清松放完了最后一盆仙客来,发现屋子里的味道减轻了,他拍了拍手,满意的笑了。 他大步迈出门,正准备去洗手,就看到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竹心,一边在填坑,一边做出一副要呕吐出来的表情。 他凑近了去看,却发现坑已经填完了,竹心还在拿着空盘子敲敲打打,像是要把里面的东西压得非常坚固一样。 “干嘛呢?”俞清松在他身边蹲下。 竹心吓了一跳,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他瞪着眼睛:“公子,我把你的烂桃埋了。” 俞清松闻言脸色一变,随即就要挽袖去挖土,竹心一把扯住他:“与其让它腐烂,不如让它在土里重新长出来,您说是不是?” 俞清松动作一顿,有道理。他快速站起来:“那我去浇点水。” 竹心烦躁的把空盘子往地上一丢,这是个什么桃子,居然活生生的把一个谦谦公子变成了一个傻小子。 竹心爬起来,默默的回到房里,把仙客来又一盆盆的搬出来。 那桃子不知道是自己生命力顽强,还是俞清松照顾得不错,一个月后不仅长出了芽,还长出了手臂般大小的长度。 俞清松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那柱新苗,莫名其妙的会发笑。 竹心总觉得他是被人施了妖法,从带回那颗桃子开始就不对劲了。 变故从入夏的一场大雨开始,那枝丫被雷暴雨从土里冲了出来,等去京郊纵马的俞清松赶回来的时候,那枝丫已经被拦腰折断了。 雨势变小,却不曾停,他一路顶着暴雨赶回来,却发现为时已晚。竹心把干净的衣服披到他身上:“公子,先去洗漱吧。” 俞清松身上还挂着水珠,竹心担心他生病,一路推搡着他进了房门。 热气不断蒸过他的脸,温热的水温让他渐渐回神。 “竹心,那树是不是死了?” 竹心没说话,只是加快了给他洗漱的进度。 “她就给我了这样一件谢礼,我都没能留住。”俞清松的声音有些更咽。 竹心擦身子的手一顿:“公子,要是这个人天天都能在您跟前,这跟她有关的东西,又何止这一件?” 竹心猜了个大概,说话故作高深。不过,倒是正中俞清松下怀。 一个位份不高的公主,下嫁给朝中位高权重的武将世家,倒也不算名不正言不顺。他既觉得自己因为她身份低微,感到庆幸,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卑劣。 俞清松把头埋进水里,思绪沉重。 有冰凉的水溅到他脸上,正在小憩的俞清松感到画舫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睁开眼,见到的是一片星空。 他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两边热闹的人群依旧没散。只是多几声刺耳的吵闹声。 俞清松从阴影处走出来,就见时景成正在跟另外一艘画舫的人争执着些什么。 他走进,问在旁边的梁升云:“怎么回事?” 梁升云凑近,小声的解释道:“早先的那个船家找上门来了,非要不饶不休的让我们给他家主子道歉赔礼。” 时景成性子高傲,如何受得了这份气,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眼见着就吵了起来。四周游湖的画舫纷纷停下,在他们不远处聚集,伸长了脖子在张望。 俞清松拦下正欲开口再骂的时景成,对这对面画舫上的人言道:“阁下既是觉得在下的船占了你的地方,那不如拿出凭证来,咱们也不做那市井泼妇的调论,用证据说话便是。” 他一句话就堵住了对面的嘴,那人瞬时偃旗息鼓,跟身边的人打了个照面,便回画舫去禀告情况。 俞清松倒也没叫船夫开走,而是颇有耐心的站在船舫上等着他。 随侍掀起画舫的珠帘,四个侍女提着灯笼鱼贯而出,有随侍摆好了椅子和茶台,那人才缓缓出来。 梁升云一见着来人,身子就往时景成后面缩了几步,像是故意躲着他似的。 “谢大人。”俞清松率先开口道。 谢远春并不理会他,反而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等到他喝完了第一杯茶,这才开口:“听说有人要占我的地盘,胆子不小啊。” 蒋太傅是他叔父,这船夫打着蒋府的名头来压人,倒也算不得虚报,不过是口舌之争辩不过,要抬出一个更厉害的虚名来。 俞清松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蔑视而生气。 “谁占了谁的位置,看一看租借码头的文书便知。谢大人,您说呢?” 谢远春冷哼了一声,他在京中向来是霸道横行惯了,什么时候跟人讲过道理。 “我瞧你一个没官职的小小公子,口气比我还大,你老子见了我还得客气几声呢,怎么?吞了熊心豹子胆了?” 纵然俞清松修养再好,也断不会容忍他玷污俞府。 俞清松冷脸一笑,眼神透出寒意:“谢大人若今日非要讨个公道,在下也只好奉陪,刑部离此不远,咱们拿上租借的文书,且让刑部大人辩一辩,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位置。” 谢远春见他如此坚决,当着围观的众人,颇有些下不来台。 “姓俞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对你客气,那是看在你老子与我同朝为官的份上,见你是个毛头小子,这才让你三分。你这。” “谢大人。”他话还没说完,俞清松就高声打断他:“公道自在人心,在下一介草民,唯有请刑部大人来替我分辨了。” 四周的人议论纷纷,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谢远春丢了面子,火气一下子就起来。“好小子,看老子今天不替你老子教训教训你。” 说着,他正想让手下人勾住俞清松的画舫翻船过去,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你想教训谁?” 第四十一章:那年旧梦 众人寻声望去,不知何时有一艘画舫靠近了他们。 谢远春看着来人,愤怒的神情戈然而止,他似民间戏班子变脸般,堆出一个笑容:“参见永兴公主。” 俞清松,时景成等人也纷纷行礼。 梁升云落在后面悄悄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如果说时雅娴是可爱伶俐,那这位永兴公主便是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 她语调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谢大人,你在朝为官,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对几个公子动手,合适吗?” 谢远春带着恨意瞟了俞清松一眼,言下之意,便是要不问原由的护着他了。 谢远春一口气没出顺,嘴上辩驳道:“公主有所不知,方才是他们先无礼,冒犯了臣,臣一时恼怒,才有此举。” “俞公子有租借的文书,如何谈得上是先冒犯你?”永兴公主冷冷的看着他。 谢远春脸色一僵,呆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位永兴公主如此不给他留颜面。他往周围扫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谢远春在俞清松和永兴公主身上来回扫了两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正欲发作。但见永兴公主的画舫里又出来一个男子。 “俞公子,家兄今日醉酒闹事,给你添麻烦,待他日酒醒,我必携家兄去俞府赔罪。”蒋庆怀拱手客气道。 谢远春见着他,一身怒气散了个干净。蒋太傅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他自然把他当成自家弟弟疼着宠着。 蒋庆怀性子单纯,正直,常常连蒋太傅都对他束手无策。谢远春平日里很是纵容他,说话分量比谁都足。 见他给自己找台阶下,谢远春扶额,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身子晃了几下,跌坐回椅子上。 俞清松也不愿跟蒋府闹得太僵,随口附和两句,就当这事掀过去了。 “家兄酒后失态,让公主见笑了。”蒋庆怀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永兴公主浅笑,对着他的态度倒是很亲近。 永兴公主的画舫横叉进两艘画舫中间,贴边靠着,蒋庆怀走到谢远春的船边,就有随侍伸出手接他过来。 蒋庆怀走到他身边,忍不住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低声道:“又闯祸。” 谢远春对他倒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反而咧嘴对他笑了一下:“不要告诉叔父。” 蒋庆怀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谢远春的画舫远去,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围观的人群发现没有热闹看了,渐渐的也散了。 永兴公主进画舫前,看了俞清松一眼,他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俞清松转身对时景成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她的画舫走了。 时景成揽住时雅娴的肩安慰道:“吓到了吧?” 时雅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袖子:“哥哥,那谢大人,不会跟蒋太傅告状吧?” 时府小门小户,若是得罪了蒋太傅,将来在京中的日子,不会很顺利。 时景成替她抚顺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有你俞伯伯在,没事的。” 他嘴里的俞伯伯,是俞清松的父亲,俞宗禄。 他早年间领兵镇守边境,后来靖柔公主枉死,外邦和我朝关系直接破裂,蒋太傅主战,一打就是两年半。 而当年最出名的一战,便是如今的庄尔达王爷在前面牵制主力,他带着两千人直接围了外邦王城,生擒了当时的王。此消息大乱外邦军心,溃败而逃。 经此一战,外邦年年上贡,还赔上了一个和亲公主。 俞宗禄年岁渐老,但在朝中说话,还是有几分威力的,平日里和蒋府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升云。”见他还呆愣的望着永兴公主远去的画舫,时景成唤了他两声,担忧的问道“这是怎么了?跟雅娴一样被吓到了吗?” 梁升云回神,压制住心底的各种异样和想法:“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俞兄。” 俞清松和永兴公主有私交的事情,时景成略知一二,但俞清松既然不愿意将这个关系公诸于世,便是有他的考量,他自然不会向旁人解释。 时景成应付道:“今日之事,毕竟牵扯到了蒋府,永兴公主找清松了解一下原委,也是正常。” 梁升云笑了笑,并未再提起这件事。 三人沉默的走进画舫,船夫掉头慢慢朝岸边划去。 永兴公主的画舫,外面与普通的画舫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但内里却暗藏巧思。 寻常的画舫,无非分个上下两层,装饰做得奢靡些,可永兴公主的画舫,格局上却是按照四分格的布局,中间做了红木的间隔。 二楼左边的房间可通过暗道直达一楼右边的房间,若是要回来,又是另外一条通道,也就是两条通道。 如此设计的心思,便若是在暗道藏人,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而两个通道交接的地方,还有一个暗房。很适合接见不宜在人前露面的棋子。 俞清松迟迟不曾考取官职,便是做了永兴公主暗棋的缘故。 在朝中人前办事,难免有人盯着,一颗暗棋,远比朝臣好用。 今日她画舫上已经没有别人,所以两人直接坐在二楼的房间里谈事。 永兴公主将侍女都打发了出去,这才开口:“余氏的事情,君上交代我私下暗查,你手里可有证据?” “刑部的卷宗,经手过内朝阁去了,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了。” 最初设立内朝阁时,原是为了给君上减负,君上每日要批的折子,都能把人堆起来,而中间大部分是请安折子或者一点小事,远无需君上亲政。 但,后来随着蒋太傅权势越来越大,内朝阁几乎就变成了他把控朝政的助力。只有位及一品或者王爷的奏折无需经过内朝阁审批。其他人的奏折,需得内朝阁三位大臣同时判定,才有资格决定究竟送不送到君上手中。 如此,君上几乎是常年闭目塞听。 “谢远春前日上了奏折,想让君上以污蔑朝臣的重罪,处置余氏的家人,判处当街斩首之刑,以儆效尤。” 永兴公主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但又很快被压制下来。 第四十二章:那年旧梦 “今夜把余氏族人送出京。至于谢远春那儿,我已经跟蒋庆怀交代过了,他答应帮忙。算是给余氏的安慰。” 永兴公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俞清松应下,又忍不住开口,郑重的道了一声谢。 即是为了这杯茶,也是为了余氏女。 半个月前,谢远春跟一群友人从凤翎阁出来,正准备各自散开,却瞧见了孤身一人站在文兴河道的岸边的余琴紊。 她找了个明亮点的地方坐着,正四处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子时已过,京畿道上除了打更的,再不见行人,岸边偶有凤翎阁的丝竹声传过来。 谢远春步伐虚浮,显然已经是醉得不轻。 他一步步的走过去,绕到她身后,一把抱起她。 余琴紊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声尖叫。她用力挣脱了两下,谢远春没用蛮力,倒是被她推开了。 “好烈的小娘子。”谢远春回味似的闻了闻手指头。 余琴紊被他恶心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板着脸,怒道:“公子,请您自重。” 谢远春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深更半夜,她孤身一人坐在此处,除了是凤翎阁或者其他楼里的姑娘,还能是谁。 余琴紊见他穿着并非普通人家,衣料看上去很是名贵,身后还跟几个随侍,想必是京中有些势力的世家公子。 远处站着几个公子打扮的男子,目光一同聚集在此,应当是他的同伴。 这种人,最重面子。 余琴紊心里戒备,脸上却扬起一个笑容:“公子,我是史记大人家的二女儿,而非。”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话,她实在说不出来。 “公子身上有酒气,想来是喝醉认错人了。” 谢远春见她莞尔一笑,心中更是痒得慌,全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见她对着自己打量了几眼,还以为她是像凤翎阁的姑娘,判断自己的身份。 他得意洋洋的拂了一下衣角,这便要伸手去抱她,余琴紊见状,连忙躲闪。 两人推拒之间,她渐渐逼近了码头,谢远春见她不从,动作就开始急切起来。 余琴紊喊叫之间,谢远春的嘴就凑了过来,她飞快的转过头,往后退了两步,没想到后面一脚突然踩空。 落水声响起,后面围观的人都聚了过来。 谢远春欲求不满,冷着脸对随侍骂道:“还愣着干嘛,下去给我把人捞起来,老子想要的女人,还没有睡不着的。” 随侍个个都是好手,不消片刻功夫,就把余琴紊抬到他面前。 她本就不会水,方才又惊慌,此刻还未醒过来。 谢远春对着她扫了几眼,衣裳紧紧的贴在她身上,连里面的衣服都透出几分颜色来。他心中大动:“抬到我船上去。” 几位友人见他今日还有事要办,纷纷告辞。 谢远春想起余琴紊方才的拒绝,总觉得自己有些丢面子。于是连带着他们一起上船喝酒。 她是在疼痛中醒过来来,谢远春正伏在她身上。她想挣扎,却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嘴里还塞着手帕,不让她叫出声。 眼泪不断的从眼角滑落,她清醒着,迎接她的人间炼狱。 谢远春办完事,痛快的提起裤子,对着外面正在喝酒的几位公子高声道:“赏赐给你们了。” 喝酒的人没动,方才她说,自己是史记大人家的二女儿,众人都听到了。 要是玩个平民女子,倒是没什么,可这位是朝臣的女儿,谢远春有蒋太傅兜底,他们可没这个胆子。 谢远春见他们没反应,不高兴的沉下脸:“不玩吗?”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余琴紊的尸体,第二天是裸着浮在文兴河道的。身上伤痕深深浅浅的布满了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肌肤了。 就连刑部的仵作看了,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俞清松趁着夜色,将人送到城门口,永兴公主已经交代过了,过城门口的时候,守城军很容易就开了门。 “为了安全起见,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男人看上去不过才四十多岁,可头发却已经发白,身边跟着的女子,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另外一个年轻一点的男子,脸上却是不耐烦。 男子声音颤抖:“那畜生,就一点惩罚都没有吗?” “余大人,保重。” 俞清松没办法回答他,如果君上已经看过刑部递到内朝阁的卷宗,又看了另外一份完整的卷宗,却还是没办法下定论,而是让永兴公主问他有没有更多证据。 这就表示,他要扳倒的人,不仅是谢远春,而是他身后的蒋太傅。 仅仅靠余琴紊一条命,根本不可能。 他说不出自己一定会为余琴紊伸冤或者报仇的承诺,不是他不想做,而是连君上和永兴公主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又能如何? 如今能做的,是不断收集证据,暗中潜伏,争取将来有机会一招致命。 “走了。”年轻男子拉扯住两人,往一旁的马车上推。 待两人颤颤巍巍的上去之后,他才对俞清松拱手道:“谢谢俞公子,公主那边,还请您代为转告谢意。” 他是余琴紊的哥哥,那天晚上,余琴紊就是在等他。 他对余琴紊的死,并没有多少触动,反而因为她的死,心生怨恨。 在京中过得好好的,非要招惹谢远春这个混世魔王,眼下,逼得一家人逃命。 俞清松没说话,只是回了一个礼,他担忧的往马车看了一眼,随后转身翻身上马,夹紧了马肚子,在京畿道上奔疾。 永兴公主的谢礼来得很快,送走余氏族人后的十天,她就借着花灯的名义,把他心心念念的人给带了出来。 她身边还是跟着那个小侍女,不过,两个人身形都看上去消瘦了不少。 两个多月前,陈贵人半夜病故,她定会伤心,日子过得肯定不太顺心。 俞清松看着她那纤细的身量,心里泛起一股心疼,要是能早点带她出宫就好了。 可是眼下,时机不对,怎么做都不行。倒不如她待在宫里安全。 第四十三章:那年旧梦 永兴公主邀了几个朝臣和要好的女眷一同在文兴河道旁的酒馆赏灯。 她让宫女悄然把阿昭带到酒馆后门,直接送入俞清松的马车,而叶六被留在她身边随侍。 阿昭自觉身份卑微,从不敢与这位皇姐亲近,今日永兴公主此举,她虽不解,却没有多问,不管永兴公主想做什么,她问与不问,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端坐在马车里,听外面热闹的喧嚣声,并没有掀开珠帘看一下,只是安静的听着。 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停了下来,喧闹声也消失了。 她屏息听着,外面有随侍的声音:“公子,人在车上。”随后就是远去的脚步声。 一只手掀开了珠帘,阿昭抬头望去,是那张叫人过目不忘的清冷容颜。 “来。”俞清松一手扶在珠帘上,一手伸给她。 阿昭身形未动,声音冷淡:“俞公子,夜间私会,不合宫中规矩。” 她竟不知,那位皇姐是打的这样的算盘。 俞清松见她抗拒,自然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弯腰进来,马车不大,两人并肩坐着,阿昭突然感受到一股压迫向她袭来,她握紧了手,神情戒备。 “我没有别的意思,今日是花灯节,只是想求永兴公主带你出来散散心。” 他言谈坦白真挚,眼里不掺杂任何杂念。 阿昭被他直勾勾的看着,颇为不自在的咳嗽一声:“俞公子好意,可是我。” “陈贵人的事情。” 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俞清松刻意避开了这个话。 “我怕你太过伤心,特意求了永兴公主,不过,你放心,今夜除了永兴公主身边的人,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出过宫。”俞清松特意解释道。 人已经在这里了,纵然她想婉拒,怕也是骑虎难下。 “俞公子有心了。” 俞清松见她皱着眉,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别难过,我会陪着你。” 阿昭愣了一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俞清松见她眼神躲闪,忽然反应过来,他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就是看你,一直皱着眉头,我,我方才。” 他嘴跟被糕点堵住了一下,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草草撂下一句:“马车里有衣服和面纱,你且先换上。” 阿昭看着他惊慌的背影,又看看了角落里的包裹。想不到他竟如此用心。 两个人沉默的在街道上走着,俞清松想盯着她看,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阿昭的目光却被各种各样的花灯和吃食吸引。 俞清松见她一直盯着一个鱼形的花灯瞧,心下一动,扯住了她的衣袖往那边走过去。 “老板,多少钱?”他指着那灯笼。 老板非常有眼见力的把灯笼递给阿昭:“五文钱。” 俞清松把钱放到他摊位上,正欲转身去拉阿昭,却发现她盯着自己,不曾接着那花灯。 “怎么了?”他好奇的看着她问道。 阿昭的面容隐藏在面纱下,看不清神色,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不用了吧?” 俞清松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花自己的钱,笑道:“花灯节哪有不买花灯的道理?再说,你方才不是看了很久吗?” 阿昭摇了摇头,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一旁的老板见她不收,也跟着劝道:“小娘子,你相公说得对,既然喜欢,那便收下。” 一声小娘子,叫得俞清松笑意更明显了。阿昭不再看他,像是有些羞涩。 老板把花灯往她怀里一递:“这花灯节啊,还有个习俗,挂花灯可祈愿,我瞧您和公子如此相配,不如再求个儿女双全。” 阿昭抱着那花灯,眼神看上去有几分无辜,老板为了赚这份钱,真是什么胡话都能说出来。 俞清松对着老板拱手笑道:“那就多谢老板美言了。” 两个人顺着文兴河道的岸边走,走过一个珠廊,走过两座桥,就瞧见那座挂灯笼的大树。 大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树干得要三四个大人才能抱得过来的粗细,阿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树。 人们总说树太大了,容易成妖,宫里对这种话很是忌讳,所以宫里的花草树木,内务府换得很快。 她围了树转了两圈,眼里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稍微低一点的树干,已经挂满了灯笼,得高一点的地方,才能放下她的花灯了。 阿昭把花灯递给俞清松,言下之意在明显不过。 俞清松没接,反而侧过头,笑着问她:“许了个什么愿望。” 阿昭低下头,神情伤感:“希望母妃下辈子,不要再入宫。” 陈贵人生前便不得宠爱,死后,君上更是没有给她半分尊荣,只是让内务府草草出殡掩埋。仿佛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俞清松眼里带着心疼,嘴里却哄她道:“这种愿望,得你自己来挂。” 阿昭指了指树干。 俞清松拉着她衣袖,往大树的背面走过去,这个位置,桥上的人看不到。 他蹲下抱住她的腿,将她驾到自己的肩膀上:“你看,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阿昭惊呼一声,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 俞清松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催促她道:“试一下,看够不够得着。” 阿昭一手揪住他后脖子的衣领,一手拿着花灯往树干上一放。 “往左一点。” “不对,再右边一点。” 她的手时不时擦过他的脖子,他有些痒,想抬头压一下这种酥痒感,但又怕她介意,于是强忍着,直视着前方。听着她的声音不断调整位置 “好了。”她声音带着了点笑意。 阿昭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俞清松慢慢松开手,让她顺着自己的身子滑下来。 阿昭落地的时候,正好与俞清松抱了个满怀。 俞清松眼里带着柔情和笑意,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样,她害羞的低下头,把手垂下来。侧脸躲避他看自己的目光。 俞清松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此时他还是那副神情:“终于不跟我装陌生人了?” 阿昭抬头看他,忍不住朝他胸口打了一下,她那是装吗?那是真的不熟,也不敢亲近。 第四十四章:那年旧梦 自从她爬树被俞清松撞见过之后,老老实实在西苑待了半个多月。 后来,阿昭每次出去,都会绕着先皇后宫中走,虽然知道俞清松不会出现,但她总觉得莫名其妙的心虚。 在陈贵人还没有去世之前,她在御花园撞见过俞清松几次。 那段时间,君上身子不大好,总是咳嗽失眠,于是永兴公主搬回了宫中,时常陪伴左右侍疾。 俞清松的笔墨在京中来是数一数二的,永兴公主以画馆旧画修补的名义,时常召他进宫。 阿昭见他跟在永兴公主身后,两人有说有笑,看上去甚是亲密。 叶六在旁提醒道:“阿昭,他将来可能会是永兴公主的夫婿。” 阿昭回想起那日的初遇,他温柔又贴心的各种举动,心思微动,却也明白叶六的话中深意,原不是她的东西,自然不该奢望。 她又瞧了一会,这才转身离去。 后面几回撞见,她都远远的看着,也不知是人为,还是她回回恰好撞上了。 有两次,永兴公主发现了她,让宫女请她过去同坐。 阿昭行礼,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带着叶六走了。看着俞清松的神色冷淡,说话严守宫规。 见他眼神火热,方才察觉自己的情不自禁,她收了手,问道:“你呢,有什么愿望。” 俞清松松开她,神色正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俞清松对朝堂之事,并不热衷,他肯帮永兴公主,一来是为她,二来是为了解决掉蒋太傅。 他所求的,是带着她离开这里,去江南,听雨声,去大漠,看金黄落日,去苏州,尝美食。不管去哪里都好,只要跟她在一起。 陈贵人丧期才过,按照规矩,她得守孝三年,况且,阿昭想起叶六的话,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的前程一片光明,没必要寄托在她一个孤女身上。 她想过,若是再过两年,君上不给她封号立府,按照宫里的惯例,她会被赐婚。下嫁给朝臣,困顿在一个小院子终老此生。 就像是在西苑长大的那些日子一样。 阿昭猜到了皇姐今日此举的用意,但她误会了背后的意思。她以为皇姐喜欢他,而俞清松对她有几分心思,她安排了这个局,便是要她自己懂得分寸,直接拒绝俞清松。 “俞大人,谢谢你今日做的一切。”她客气又疏离道。 俞清松一步步逼近她,阿昭忍不住往后退,直到靠到树干,他还在往前走。 阿昭伸手挡住他:“俞大人。” “你一定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吗?”俞清松的声音有几分失落。 阿昭靠着树干的身子发僵,她干脆点破:“皇姐对你,似乎有情,你不要辜负她。” 永兴公主对她虽然算不上关爱,但态度至少是客气的,不像景珍公主处处贬低她,为难她。她对这位皇姐,还是有几分尊敬之心。 毕竟,当初是她母妃对不起先皇后。 俞清松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身子都在颤抖。好半晌,他才止住了笑声,他低头凑近她。两人隔着一层面纱对视。 “永兴公主若是中意我,怎会同意我们一起出来?”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阿昭闻到了仙客来的味道。 “是我对你有意,想求永兴公主成全我。今日,我原是想求你的意见,若是你愿意,待丧期一过,我便让父亲去求君上赐婚。” 阿昭抬头与他对视,他满目情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意。 “成婚以后,你愿意留在这里,我便去考个一官半职,定不叫你伤了面子,若是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我便带你游历人间,看看各处的好风光。” 阿昭的脸渐渐烧了起来。 “你愿意吗?”俞清松又问了一遍。 她没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个头。 幸得君心似我心,在她漫长的人生中,上苍终于眷顾了她。 两个人牵着手,混在人群里,脸上都带着笑意。俞清松时不时低头与她说话,眼里都是说不尽的缱绻情深。 挂完花灯,俞清松带她去了常去的酒楼。 俞清松特意要了二楼的包厢,上楼的时候,谨慎的往酒楼四周扫了几眼,并未看到熟人,等上完菜,他吩咐店小二不用再上来。 店小二自然是个有眼色的,并未多看那窗边的姑娘一眼,而是弯着身子慢慢退了出去。还把房门给带上了。 “尝尝。”俞清松给她夹菜。 阿昭把面纱摘下来,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她还是第一次吃宫外的菜,与内务府的菜确实不同,她尝过之后,又重新夹了一筷子。 宫里的菜对口味方面,把控得很严,菜色做得很清淡,而这酒楼的菜色,又香有辣,第一口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但后面香味慢慢从舌尖蔓延开,就有继续的食欲。 俞清松怕她吃得伤胃,给她要了一份梅子酒,缓解辣味。 “来。”他把酒杯递给她。 阿昭小心翼翼的捧着酒杯,抿了一口,发现是甜的,这才端着喝了一口。 俞清松没怎么吃,大多时候都是看着她吃,或者给她倒酒。 阿昭吃饱了以后,两个人靠着窗边看星星。 俞清松的手覆在她手上,慢慢的握紧了。 “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阿昭心里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回握了他的手:“我会等你。” 俞清松低头看她,阿昭眼神慌乱,故意把头抬起来,不断的望着远处的星辰。 “好。”俞清松郑重的说道,像是在她心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 他松开阿昭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玉钗。小心翼翼的给她带上。 “听人说,定情的时候,要送个东西。” 阿昭伸手摸了摸那玉钗,眼睛亮闪闪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还记得你给过我一份谢礼吗?” 阿昭回想了一下,这才想起那个半生不熟的桃子。 “我求着永兴公主召我进宫好几次,刻意挑了你会出现的地方偶遇你,可是你每次都是落荒而逃。不过,幸好,眼下我终于能亲手替你带上。” 原来,那竟不是巧合。 她心中感动,正欲说些什么。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第四十五章:那年旧梦 两人一起朝门口望去,时景成推门动作僵在半空中。 “清松,你这是?”他疑惑的目光投到阿昭身上。 阿昭很少在宫中宴会上露脸,时景成进宫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俞清松倒并不担心他会认出阿昭。 他镇定自若的把面纱重新给阿昭带上,把她往身后藏了藏。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时景成注意到他动作上的遮掩,进门之后,又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听闻今夜要放烟火,我想着这个地方,一边饮酒,一边观赏最是恰意。” 时景成走近,发现藏到俞清松身后的女子,悄悄扯了一下俞清松的袖子,又继续道:“时辰不早了,清松也该早些送这位姑娘回去才是。” 俞清松顺着他的话接道:“景成说得是,我这便送她回去,等下再来陪你。” 时景成在桌子前坐下,手里拿着扇子敲打掌心,看上去悠然自得:“今夜我决意要学一学那酒仙,尝尝独自对月饮酒的滋味,清松还是体贴些,勿要来扰我。” 俞清松闻言,忍不住往他肩上揍了一拳:“孤家寡人,还这么得意。” 时景成假装疼痛的捂着胸口:“哎呀,疼死我了,今日不请我喝两壶酒,明日我就带刑部的人去俞府叫冤去。” 阿昭看两人熟络的样子,想来定是好友了。她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俞清松牵起阿昭的手,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走了。” 时景成满脸笑意的朝两人摆摆手,等到他们下楼的脚步声逐渐淹没在人群喧闹中时,他才收回笑意。 大约是俞清松下楼的时候特意交代过,店小二很快上来给他收拾了桌子,重新上了菜和酒。 他今夜倒是没什么胃口,就拿着酒,一直在喝。 俞清松跟着上了马车,送她回酒馆。 “有件事,等我做完,说不定可以提前求君上赐婚。” 俞清松想着,若是他和永兴公主联手解决了蒋太傅,那么让她向君上求个恩典,说不定,都不用等三年后。 阿昭摇了摇头,虽然陈贵人素日里待她冷漠,可她始终是自己的母妃,她会遵守宫规。 “是我心急了。”俞清松见她不说话,握住她的手,赔礼道。 阿昭红着脸反握住他:“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不差这三年。” 宫里的妃嫔和公主没有恩宠,会活得不如奴才。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后面的每一次意外撞见,以及陈贵人的葬礼,桩桩件件,都让他猜测出了她的待遇。 俞清松不想再让她留在宫里,留在那个人人都可以欺负她的地方。 永兴公主是先皇后所出,又受君上宠爱,十岁就能出宫立府,如今已经开始参与朝政了,为君上辅政。 景珍公主虽没有永兴公主这般风光,可她母妃是皇贵妃,尊荣自然不用说,即便是日常出行,身边也是跟着太监,姑姑,宫女等一群人。 而阿昭,身边只有一个侍女,还是一个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究竟是谁照顾谁都说不好。 他迫不及待的想把她接到身边,想吃什么,想瞧什么,他都能为她做。 俞清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搂紧了她的肩膀。 他向来沉稳持重,可是遇上她的事情,仿佛回回都能失了分寸,就像个毛头小子。他也知道,眼下不合适,可是,心中的焦急,却不是轻易可以压下去的。 他只能安慰自己,若是她现在出宫,跟在他身边,他对付蒋太傅的事情被人发现,连带着,也会牵连她。 所以,不如再等等。 俞炯然站在廊前,神色木然,看不出情绪,竹心拿着披风走到他身后,替他系上。 “身子刚好,怎么又在这里吹风。” 竹心言语里是掩盖不住的心疼和埋怨,他最近越发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披风用炭火烤过,一股暖气涌入他的四肢,俞炯然回头看他。 “竹心,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活得挺可笑的。” 想做的事情,没做完,想护住的人,一个都没保护好。 他记得自己刚进宫的时候,常常梦到时景成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时景成在说话,可是他一句话听不清。 然后画面一转,就是俞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床边是他和成德女帝赐婚的圣旨。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如今这些事情开始渐渐在他记忆里模糊起来。 竹心扶着他进屋:“人呐,都有自己的境遇和命运。遇上她,是您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 俞炯然停下脚步,神色认真:“是我没能抓住时机,是我。” 他的声音有些更咽:“是我先放弃了她。” 竹心不明白他说的这个时机是什么,但他在漫长的陪伴中,见到他因为那个人所产的各种变化和情绪。 与成德女帝成婚前,他对外人虽然冷,可是对他们,还是有明朗笑意的时候。 成婚后,便是终日的郁郁不得志,竹心一开始以为是他因为俞老爷子和成婚之事不高兴,可这两年,他才渐渐发现,真正让他难过的人,是如今那位君上。 俞炯然近日来睡得不太好,竹心让内务府送了安眠的香料,俞炯然虽然不喜欢这个味道,却也没多说什么。 心里无法控制的东西,只能依靠外力解决。 竹心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放轻了脚步,悄然出去。 殿内不过安静了一小会,窗户就被人推开了一个裂缝。 来人放轻了手脚,慢慢从窗户爬进来,一步步挪到俞炯然床边。 她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忍不住靠近自己的脸蹭了蹭,像是想从中得到主人爱抚的小狗一样。 俞炯然比先前瞧着憔悴了不少,身形也消瘦了很多。 南安女帝在手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道。 她有许多说不出口的理由,有许多没办法告诉他的算计,现在的她是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推下去。 每走一步,她都是慎之又慎,甚至包括,利用他。 第四十六章:选择 南安女帝往炉子里又加了些香料,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眼眶里是无尽隐忍的眼泪和难以述说的情意。 “江南的听雨阁,我已命人修缮好。里面放了许多笔墨丹青,吩咐他们按照你往常的习惯布置的,若是你不喜欢,到时候便叫他们换。” “等我做完这些事,若是有幸,我定会赴约与你对饮。”南安女帝叹了口气。 他的手又长又细,她的食指与他的掌心来回划动。 “不过,天地之大,也许等真的到了那天,也许你已经不在江南了。” “那年,你说想带我走,我以为是命运眷顾,可是没想到。” “我时常在想,若是没有答应你,也许现在便不会让你这般难过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像是要把很多话都倾吐出来。 南安女帝替他拢了拢被子,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又翻窗出去了。 待她离去之后,睡在床榻之上的人,眼角飞快滑落一滴泪。 过完蒋庆怀的生忌,蒋太傅还未回京,谢远春想着他的交代,便直接把两位皇夫送到了居兴殿。 “君上,谢大人送来的人,安排到哪个宫苑?”郑有德在旁问询道。 近日来北边动荡,颇有再起战事的苗头,奏折一日比一日多了,我扶额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道:“让皇贵妃去安排吧。” 郑有德迟疑了一下,慢声回道:“皇贵妃,那边派人回话了,说这种事情,她怕是做不了主。” 宫中若是有什么宴会或者份例之类的,她自当当仁不让的操持,可皇夫,是君上枕边人,如何安置,还得听君上自己的意思。 谢远春送进来的人,我还未见过,倒也没这份功夫去想这档子事情。随意指了南苑和邶修苑。 我一连好几天都在居兴殿处理政事,除了前朝,便不再见其他人。 皇贵妃见我晾着那两位皇夫,倒是颇为尽职的来提醒我。 按照规矩,人一旦进宫,君上就得赐封号,再赐宫,随随便便把人安排在宫苑里,又算怎么回事。 自从我对景珍公主开始照拂以后,皇贵妃对着我倒是亲切了不少。言谈举止间,不再似从前般拘束。 我瞧她这唠叨的模样,当着有几分穆育民的风采。 “是是是,朕记下了。”我敷衍道。 她一脸不高兴的看着我,端着几分长辈的架势。 我无奈的摇头浅笑,对着郑有德问道:“内务府选了封号吗?” “选好了,正等着君上过目呢。” 门口的小太监颇有眼色的出去把外面候着的内务府主事传进来。 我看了几眼,之润,长玉,云鹄,都是好名字,个个都有出尘的意思。也不知道我那两位皇夫,是何等绝貌风采。 谢远春把人送进来的时候,给居兴殿递过折子,但当时我就是随手往旁边一放,到现在还没看。 当着皇贵妃的面,我总不能说,我连人是谁都不知道。 “长玉赐给南苑,云鹄赐给邶修苑。皇贵妃觉得如何?”我随意在托盘上指了两个封号。 我没看见他们,她倒是前两日就把人传到她宫里赏过东西了,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南苑的那位,得了这个名字,倒真是贴切。” 我看了她一眼,看来南苑的这位,倒是有几分容貌气质,能得她夸赞。 “既然有封号了,君上也别冷着他们,今日翻个牌子。”她对身边的宫女打了眼色。 那宫女随即出去把内务府的另一个太监叫进来,那太监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和一支笔。 这是记事档,专门用来记录君上夜宿宫苑的,可以用来核对后宫妃嫔怀孕的时间,而用在皇夫身上,便是看谁先得了力。 因着我才赐封号,两位皇夫的牌子还未完成,皇贵妃心急,便叫人先把这东西搬了上来。 我两眼一抹黑,感觉有种赶驴上磨的意思。 我尬笑两声:“朕今日乏得狠,不如等几天,且教教他们宫中的规矩再说。” “延续香火是大事,君上也到年纪了。”皇贵妃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我跟郑有德对视了一眼,他眨了眨眼睛,对我的意思了然。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往下面走,刚走出了两步,身子开始摇晃,有种要倒下的架势。 郑有德立刻扶住我:“君上,小心,这肯定是又犯了头疼的毛病了!来人,快传太医。” 他扶着我一边往内殿走去,一边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好生送皇贵妃娘娘回去。要是吹了风,小心你们的脑袋。”他一气呵成,不给皇贵妃任何插嘴的机会。 我闭着眼睛对外殿的事情,充耳不闻,自顾自的演着。 皇贵妃被突然其来的变故吓懵了,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这,君上,是怎么了?” 那宫女不愧是御前的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很是镇定:“回皇贵妃,君上这几日夜里回回都是到了寅时才歇下,早上辰时便起了。想来是睡眠不足,导致头疼的旧疾又复发了。” 皇贵妃不知南安女帝还有这个毛病,她看上有几分着急:“旧疾?严重吗?” 宫女解释道:“皇贵妃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君上好生歇几天便好了。” 皇贵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待外殿安静下来,郑有德才重新开口说话:“君上,人走了。” 我眯着眼睛,嗯了一声,脑袋又些昏昏沉沉的,干脆拉了床上的被子睡了过去。 南苑,太监响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太监宣完旨,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人:“长玉公子,恭喜了。” 那位长玉公子面无表情,看不出半分喜色,倒是他身边的随侍上前一把握住太监的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多谢公公,一点小心意,请您喝茶。” 那太监也不推辞,将东西顺手收回到袖子里:“好说,好说,你家主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长玉公子闻言,神色越发冷淡了起来,看着太监的眼神,仿佛是寒冬的冷冽般。 那太监得了赏赐,笑意盈盈的出去了,并未注意到,只是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寒颤。 第四十七章:选择 城西一个不起眼的民居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在喂鸡。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一旁玩耍。 紧闭的院门突然传来敲门声,妇女对着女孩吩咐道:“去开门。” 女孩一蹦一跳的往院门口走去,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哥哥,你找谁?” 来人一身深灰色短衣打扮,看样子是哪个府邸的下人。 他神色紧张的往四周观望了几眼,确定没人注意他,这才轻声开口:“月上眉梢。” 女孩歪头看着他,一脸懵懂。 男子以为她不懂,于是往院子里张望了几下:“烦劳小妹妹帮我叫一下家里的大人。” 那妇人注意到院门口的动静,回过身放下食盆过来。 男子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老妇听不懂阁下的话,可是找错地方了?”妇人面色真诚,看上去与女孩懵懂的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男子从袖子翻出一张纸条,对这四处看了看,应该没错啊。可是眼下的局面,显然不在他预料之中。 那妇人见状便要关上门,男子怕没办好事,回去被主子责罚,心急之下,便要伸手去拦她。袖子却被那女孩扯住。 女孩露出单纯无辜的表情,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哥哥,你身后有尾巴哦~” 男子以为她是故意玩闹,并未在意,正想拂开她的手。女孩眼神一转,引导着他往街角某个位置看了一下。 “哥哥,小心尾巴哦~”男子愣住了。 在这片刻间,女孩和妇女退回了院子里,关上了门。 焱戚王常年住在蜀中,这次回来,为了祭拜他那早逝的亡妻。往年倒也回来,不过步履匆匆,三两日便离京了,像今年在京中逗留如此久,倒是头一回。 焱戚王当年也算是太子之位的热门人选,可惜他母妃出身不好,又犯了错,得罪了先太后。在京中过得并不好。 成德女帝登基之后,对皇室宗亲行一次大封礼,焱戚王正是借此求了一块封地离京。 三皇叔性格刚正,而焱戚王性格怯弱,两个人性格截然相反。当年,成德女帝在位时,对我颇为照拂,连带着这些皇室宗亲也亲切了许多。 我还记得那年生辰宴,焱戚王送了我一身骑服。 他露出憨厚的笑容:“年轻的时候,很想像皇兄一样骑马驰骋,可惜,我天生胆小。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你还年轻,找个师傅学一学,等将来春日射猎的时候,拔个头筹给他们瞧瞧。” 或许是看见我的遭遇,让他回想起那些年被先太后打压的日子,总是对我抱有一丝同情和怜悯。 气温越高,御花园的狐尾藻开得越发茂盛了。凉亭下四周放满了冰块,有宫女拿着蒲扇一点点的将冷气一点点扇到主位上。 “许久不见皇叔,身子近来可好?”宫女把冰镇好的酒倒好端给我,一杯下肚,暑气消散了不少。 久别经年,除了两鬓有些白发,他的容颜倒是没怎么老,若跟蒋太傅站在一起,竟有些差了辈分的意思。 “臣谢君上关怀,身子还算硬朗,只是近来感怀,难免有些吃力。”焱戚王神态严肃,看上去颇为紧张。 “故人虽去了多年,皇叔还如此有心,当真是伉俪情深。” 他笑了笑,想起从前,眼神里带了一丝柔情:“少兰性子温和,总带着浅笑,臣烦忧时,想起她,总能格外安宁。” “可惜,臣福薄,不能与少兰白头偕老。”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更咽起来。 身边的宫女顺势递上了帕子,他接过,擦了擦眼睛。 “臣失礼了。”焱戚王平静下来,拱手告罪道。 我摆了摆手:“无妨,皇叔情深,朕能理解。” “臣听闻,君上近来新得了两个妙人,想来,将来也会遇上臣与少兰这样的情义。” 我喝酒的动作一顿,竟没想到他在京中的耳目这么灵通。 两个皇夫虽然赐了封号,但还未昭告天下,要等内务府行完册封礼,内朝阁发榜文,这才算是真正的公布。 我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岁月匆匆,说不上是蜀中的日子更好,还是要操心的事情比京中更少,往年的怯弱,已经消弭不见。取之殆尽的是坚定的眼神和说不上来的位居高位的气势。 注意到我的目光,焱戚王端起酒杯敬了我一杯。 我瞧着他从善如流的样子,忽然发现我的反应太迟钝了,被他方才的情动和记忆中的样子虚骗了。 我都能变成算计人心的帝王,如何能一直以往年的目光看待故人。 能派人截杀姚士捷的信报,又逗留在京中久久不动,便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要完成些什么。 我在唏嘘时光之间,完全忽略了这件事情。 郑有德把添酒的宫女支开,给我端上一碗消暑的汤:“君上,酒喝多了伤身。” 宫女往焱戚王面前也送了一份,我放下酒杯:“皇叔也要注意身体。” 焱戚王谢恩,笑呵呵的夸赞了两句,话就转到郑有德身上。 “这位公公。”他顿了顿,迟疑道:“臣好像有几分眼熟。” 郑有德闻言抬头看着他:“奴才是郑有德,跟着君上之前,一直在成德女帝身边伺候。” 焱戚王惊讶道:“没想到也是位熟人,臣老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认出来。” 两位君上共用一个贴身奴才,倒是少见。 焱戚王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两眼,像是想从中探寻些什么似的。郑有德倒是宠辱不惊,坦坦荡荡的任由他看。 日头逐渐西移,暑气渐渐散了些,我留他用晚膳,焱戚王咳嗽了两声,又恢复那幅感伤的样子:“臣,近日还在吃素食,怕是会扰了君上的胃口。” 回京祭祀而已,倒也不用如此隆重。我疑惑道:“这是为何?” 焱戚王解释道:“少兰的坟墓有些矮了,臣想借此机会翻修,顺便给她迁个坟,也算是臣平日里对她疏忽的一点补偿。” 我点点头,赞扬道:“皇叔有心了。” 焱戚王出宫的时候,我特意点了郑有德送他。故人相见,除了我,恐怕他也有话要说。 第四十八章:选择 男子寻人没结果,在公主府后门徘徊了小一会,那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他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声,脸色有几分慌乱。 开门的是府里的看门的奴仆,他正让身后的侍女出门。瞧见他回来,热情道:“快去回话,等下厨房就要放饭了。” 他两是同乡,前不久一同来到公主府,门房捡了个闲差事,而他被留在了前院,替主子跑腿。 那侍女听见门房的话,骂道:“就知道吃,主子的事情办好没有?” 侍女是景珍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言谈举止之间,很是瞧不起这些民间讨生活的人。 那门房弓腰笑道:“姑姑说哪里话,我小兄弟为人妥帖,定是办好了才敢回来。” 侍女冷哼一声,并不和他多费口舌,白了两人一眼,提着篮子慢悠悠的出了门。 “这些个小娘们,嘚瑟啥。”等侍女背影一消失在街口,门房就开始抱怨道。 在旁围观了这些的男子没有接茬,而是默默的进了门,慢吞吞的朝着后院的公主厢房而去。 尽管房中放了很多冰,还有侍女在不断的扇风,但坐在梳妆台前的景珍公主,脸色依旧不大好看。不知是被这暑热烦的,还是心里想着那夜的事情,正惧怕着。 当日她生辰,久违往来的焱戚王破天荒的送来了贺礼,还让侍女小声在她耳边回话,说人在偏院等着,想见她一面。 她对焱戚王实在没什么记忆,上一次的交集,还是多年前的春日宴上,当时他自行对成德女帝请封。后来这些年,他虽有回京的时候,但两人却完全任何交集,实在谈上不上什么一回京就要叙旧。 不过,焱戚王送的贺礼非常丰厚,几乎赶得上南安女帝的赏赐,如此厚礼,按照礼节,她还是得道一声谢。 等宾客散了,她让人把皇贵妃扶到内院休息。自己带着宫女去见他。 才到门口,就有一个蒙脸男子拦住了她:“公主,还请您单独进去。” 那男人手里拿了一把剑,声音冷漠,听不出半分对她的尊敬。 景珍公主今日在南安女帝前面装了大半天的鹌鹑,心里本就窝着一股火,见他如此尊卑不分,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烧到了脑子里。 她直接抽出他的剑,一下子架到他脖子上:“在公主府的地盘拦我,你小子活腻歪了吧?” 她身上带着几分酒气,拿剑的手有些晃,男子微微侧过头,避免她手里的剑伤到自己,他皱着眉头,正欲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焱戚王走了出来:“宫结。” 被唤作宫结的男人,与他对视了一眼,下一刻就从景珍公主手里夺回了剑,然后身影一晃,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旁边的宫女全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并未注意到他是如何消失的。 焱戚王走近,扬起一个亲切的笑容:“多年不见,你已经这么大了,出落得如此出色。” 景珍公主冷哼一声,并未理他。 焱戚王也不介意,而是对着她身后的宫女言道:“都下去吧,我有些话要跟自己的侄女说。” 宫女们互相对视几眼,并不动,眼前的人自称是焱戚王,可她们都不认识,而且她们是景珍公主的侍女,绝没有听从外人的道理。 焱戚王凑到景珍公主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景珍公主的脸色这才缓和,沉了沉怒气:“都下去吧。”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焱戚王做出请的手势,让她进去叙话。 反正是在自己的府里,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你方才说,有办法解决裴其林,是什么意思?”景珍公主进来之后,先忍不住开口问道。 焱戚王未答,反而是给她倒了一杯茶,十分体贴的关怀道:“先喝杯茶。” 景珍公主没接,她有些急躁:“你什么意思?” 焱戚王见她是个没耐心的,倒也不跟她打哑谜了:“裴其林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帮你出气,具体怎么做,那是我的事情。” 景珍公主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互惠互利罢了,我也有一件事情,想请公主帮忙。” 景珍公主狐疑不已,她能帮他什么,一个没权势的公主,唯一能帮他的,也就是请他吃几顿饭而已。 焱戚王没接着说下去,反而开始反过来问她:“除了裴其林的命,你还想要什么?” 这便是让她开出更大的代价,景珍公主脑中念头不停来回转动,什么事情,居然还要频繁加码。 景珍公主并不会上他的当,直截了当的问:“你的要求是什么?” 焱戚王看了她一眼,虽然喝了酒,但脑子比他想象中的要清醒,做事也比传闻中的更为严谨,不愧是他看中的盟友。 “很简单,不过是帮我请人喝顿酒罢了。”焱戚王轻描淡写的说道。 景珍公主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她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怎么皇叔穷成这个样子了,连请人喝顿酒的钱财都没了?” 荒唐,事情竟然真的奔着她的吐槽去了。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了,我让你请的这顿酒,只是一个鸿门宴,后招,都在我手里。” “我为什么要帮你?”景珍公主觉得自己就是喝多了,竟然听他在这里卖关子。 焱戚王神色冷静,看上去颇有把握:“裴其林的命,只是一个见面礼。你不想一辈子都被南安女帝压一头吧?她明明出身,容貌,才情,血脉,样样都不如你。” 此话真是戳中了景珍公主的死穴,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别说她会被南安女帝压一头,就连她将来的孩子,也得看她脸色活着。 焱戚王见她脸色阴郁,便知自己说中了,他又把那杯茶往她面前递了一下。 “合作愉快。” 景珍公主看着那杯茶,犹豫了片刻,随后拿起来跟他碰了一个杯。 “合作愉快。”景珍公主重复道。 既然棋局已经到了僵持的时候,突然有外力介入,可以有改变的机会,她当然不愿意放过。 只是当她看到裴其林的那颗人头时,她才发现,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人做交易。 第四十九章:选择 男子跪在房门口,并不敢抬头看她:“奴才去了您吩咐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并未见到您说的贵人。” 为了防止被人注意到他们私下有联系,焱戚王那日走的时候,曾经给过她一个联络的地址。 景珍公主眉毛都快拧打结了,这人什么意思,一边说着要合作,一边派杀手来威胁她。 景珍公主拂开正在给她上妆的手,那日脖子上留了些青痕,天气太热,她又不能用衣服遮住,只能不断的用脂粉掩盖。 景珍公主站起来,往放冰的地方走了过去,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身上的燥热减轻了不少。 “出去。” 男子依然低着头,默默的退了出去。 既然他要玩销声匿迹,那对景珍公主来说,反而是好事。裴其林被杀,虽跟她没有直接关系,但想到那双眼睛,她心里总觉得慌得很。 焱戚王从宫里出来,府里的随侍带着马车在旁等候,他提起长袍,刚进马车,就看到宫结坐在里面等他。 宫结跪下行礼,正欲说些什么,就见焱戚王打了个嘘的手势。 马车渐渐远离了宫门,焱戚王才开口:“有什么变故?” 宫结面容冷冽,看不出一丝情绪,“公主府里有尾巴。” “查到是谁了吗?” 宫结摇了摇头:“那人被抓之后,就服毒自尽了,看样子是个死士。” 什么人会在京中豢养死士,还是针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看来,京中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复杂。 “那边先缓两天,等人都到齐了,再动手不迟。” “这件事要追查下去吗?”宫结问道。 焱戚王摩挲着手指,默默盘算了一下:“不用,既然是针对景珍公主的,只要不妨碍咱们的大计,便不用节外生枝。” 裴其林在宜州病逝的消息,不日就传回了京中。 闻此消息,我批改奏折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想不到此举,竟然会要了他的命。 裴其林生性跋扈,但好歹与我也算宗亲,我继位之后,把皇家射猎的开箭荣誉给了他,他待我也渐渐亲近了几分。 素日里搜罗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也会想着我,说起来,他对我,竟然比对景珍公主要好太多了。 我还记得那年冬日,不知怎么了,特别想吃苏州的宁糖糕,裴其林听我随口念叨了几句,竟然托了京中经商的友人,特意赶在冬至前把东西送到了居兴殿。 那日原本就下了一夜的雪,等他提着食盒兴冲冲的进宫时,雪都埋到小腿。 他双手冻得通红,鞋袜全都湿透了。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尝尝。” 在外人眼里,他可能是十足十的混球,但这表象下,偶尔也能窥探出一份真心实意。谁对他好,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年,他纵然胡闹,我大多数并未真的跟他计较,一来知道他是好玩,而非心狠手辣之人,再者,有些宗亲和睦的表象,也是需要维持的。 嬉闹景珍公主的事情,当真是玩过火了。 我不曾料到平日的娇纵,竟然让他如此大胆。除了怒上心头的不冷静,也可能是他对景珍公主的不屑,才造就了当日的事情。 当然,无论这件事他有没有做,景珍公主在猎场出事,自然有我不能推脱的干系。这原本就是由她构成的局。 裴其林的尸体,我让祁万犰派人好生接回来。风光大葬,算是对他的一点弥补。 人死如烟散,即便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也难以追究了。至于景珍公主那边,无非是多行赏赐来安抚。 日落西沉,郑有德传了晚膳,我却没什么胃口,裴其林的死,在我心头蒙上了一份阴影。 这盘棋,我从四年前就开始筹谋了,可是等到真的开始施行的时候,我却不断犹豫,不断心软。身边熟悉的人,会一步步成为我手中的棋子。 我挥退了众人,一个人去了宝华殿。 成德女帝的牌位供奉在此,香烛日夜焚烧,连带着上面的木料都染上了味道。 “皇姐。”我声音听上去很是低落。 “你当年在这个位置上,可曾像我这般,心中来回徘徊,想着如何保护身边人,又如何利用他们完成布局?” 我在蒲团上坐下,香烛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宝华殿,有些浓郁,却让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是我这个人太卑劣了,连清松都可以成为引路的棋子。” 成德女帝善良,正直,即便是成为君上,也绝不会像我一样,因为权势就玩弄人心。 我自省,并非全然出于愧疚,而是要不断提醒自己,若是像成德女帝一样,那我的下场,必然更惨。 成德女帝在位不过短短五年便病逝了,我时常怀疑她的死,真的是一个意外吗? 这份怀疑随着我与蒋太傅的接触越发深,直到我继位半年后,无意中得到了一份卷宗,一份被有心之人刻意掩埋的真相。 还有陈稷,郑有德,穆育民这些人,都曾经是她完成自己布局上的助力,如今,也要成为我的助力。 我把那份多次翻阅的卷宗从袖子里翻出来,对着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焚烧殆尽。 “皇姐,我曾经羡慕过你,即为先皇的父女之情,又为先皇后对你的爱护之情,更羡慕你能光明正大站在清松身边。可现在,我倒觉得,也许是那些年的爱护,让你失去了算计人心的心狠。” 我扯了扯衣裙,然后慢慢的站起来:“我从凉薄的环境里成长起来,自然也可以成为一个凉薄的帝王。” 在这个位子上,不是人杀了我取而代之,便是我杀了对方震慑其他有心之人。 那些心软,不坚定,逃避的念头随着卷宗的焚烧一点点也跟着消失殆尽,景珍公主和易拓的伤,让我退缩犹豫。裴其林的死,让我明白,命运的轮盘早已开启,即便我想退,也无路可退。 被先皇视为心腹大患的蒋太傅,在成德女帝前,在我面前,依然是把控朝政的第一人。 要动他,自然得要付出各种代价。 第五十章:调戏 回居兴殿的时辰还早,我盘了一把残棋,上次蒋太傅闯进来,我与俞炯然的对弈并未完成。 正苦苦冥想,郑有德端着茶进来:“君上,邶修苑的云鹄公子来了。您可要见见?” 云鹄公子?我粗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毫无印象,我皱眉盯着那棋局,心里默默盘算。 往前走也不对,往左走也不对,俞炯然这步棋下得妙极了,将我困死在原地。 我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又换了一个姿势,一心扑在棋局上。 郑有德在旁边等着,见我没言语,不知是见还是不见。他踌躇了半晌,见居兴殿外的影子还在,忍不住提醒道:“君上,云鹄公子说进宫多时,想来给君上请安。” 我回神过来,看了他一眼。 郑有德解释道:“前些日子,谢大人送了两位皇夫,这云鹄公子便是管府的大公子。”他见我疑惑的神情,便知道我将此事忘记了。 我丢下手里的棋子,往外殿走了两步,回过头问他:“你方才说他来干什么?” 那位云鹄公子,原名管元瑞,今年二十三岁,与我同龄,若是论月份,还是比我大上些许。 管府在朝中,算不上多有势。不过是因为跟三皇叔和庄尔达早年间有些交情,在朝中倒也算说得上话。 管大人府里的大公子,我倒是没见过。一来,宫中宴会并无管大人的邀约,二来,管元瑞自己还未考取功名,也鲜少听闻他和谁家公子较好。 虽在京中多年,倒是静谧无声。 我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来人慢慢的走进来。 他身量颀长,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袍,外面还套了一件半丝透明的半袖,腰间坠着两个挂饰,随着的他的步伐摇晃。 俞炯然总是穿得格外素净,宫里倒是鲜少看到如此明亮的穿着,叫人眼前一亮。 他的头发并未完全盘起,后面散着如墨般的头发,额前带着几分碎发,眉眼上挑,看上去竟有几分多情和风流。 整个人妖而不艳,当真是绝佳的妙人,难为谢远春有心。 “见过君上。” 我收回打量的目光,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尽量看上去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 “在宫中可还习惯?” 他倒是一点都不怯场,目光与我对视:“谢君上关怀,臣宫里的人,伺候得很尽心。” 我点点头,并无其他的话要问他。 倒是他自顾自的开始说话:“君上政务繁忙,得空可以去臣宫中坐坐,臣让人挖了一个小池子,养了几条鱼,每日活泼得很,夏日里瞧着,很是有趣呢。” 主要不超出位份,宫里的人要什么,内务府主事倒是不会故意为难人,若是实在做不了主,便回了皇贵妃,让她定夺。 他如今有封号在身,这点东西,自然无需为难。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我收了笑意:“嗯,时辰不早,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不再看他,拿起笔开始看奏折,旁边的宫女上前磨墨。 没想到他不仅没走,还上前把那宫女推开,接了她手里的活,声音带着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君上。” 郑有德面色一僵,那宫女尽力克制着即将笑出来的嘴角,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 我原以为把人收进宫里,随随便便的养在那里,得空就一起用个膳,赏个月,随口闲聊几句,对外就算是功夫做足了。 可不料,遇到这么个积极热情的主。 下笔的字歪了一下,我强装镇定:“郑有德,好生送人回去。” 他正欲上前拉住这位云鹄公子,却见他一下子朝我走近,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帕子,在我颈脖处撩了一下。 “臣见君上挑灯夜读,煞是辛苦,不如让臣伴其左右,红袖添香如何?” 我坐如针毡,往旁边挪了几步,那帕子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有种浓郁又冷冽的味道,像是春日早间弥漫的花香,还带着冷霜的气味。 俞炯然不喜欢香料,我也跟着闻不惯,居兴殿往常也就熏个乌沉香。 “朕也乏了,不劳你费心。”我丢下笔,想赶紧从这个状况里抽身。 刚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就被他直接扯住了袖子,他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君上,臣进宫一个人孤苦无依,见到您亲切体贴,想在您身边多待会,您就允了臣吧。” 我听着他那故意撩人的声音,眼神中带了一点不耐烦,方才还觉得他是一个绝色妙人,现在只觉得自己被猪油蒙了心,那谢远春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我与他拉扯了几下,竟然没拉开,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今夜非要缠着我一样。 我拉下脸来,看上去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朕最后说一次,松开。” 云鹄公子不仅没松手,反而将大半个身子靠了过来,伸手像是要把我环抱住似的。我一时不妨,没站稳,竟然被他扑倒在了椅子上。 好在那椅子够宽阔,我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撞到头,只是用来支撑的手压了一下。 “郑有德,你脑袋还想不想要了?”我大叫道。声音里已经开始有些愤怒了。 郑有德方才见我跟他撕扯,不敢上前打扰,一直站在旁边,变故突然丛生,他也没能反应过来,见我被压,他总算是惊慌失措的来拉人。 这云鹄公子也不知道吃了什么长大的,郑有德竟然没扶起他,反而叫他在我脸上胡乱蹭了几口。 那宫女倒是个机灵的,赶紧去外面把祁万犰叫了进来。 云鹄公子被御林军架住,整个人紧闭双眼,脚步虚浮,就像是喝醉了酒般人事不省了。 郑有德替我把衣服拉好,宫女帮我整理好头发,总算是体面了一点。 平白无故的被人占了一把便宜,还是在我自己的宫里,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时候装什么死?”我愤怒的看着他。 云鹄公子没反应,我正欲在问,就见祁万犰凑近,对着他闻了闻。 “君上,他应当是喝多了。” 怎么可能?方才进来的时候,他还特别清醒,说话吐词清晰。根本没有半分醉意。 第五十一章:调戏 可祁万犰是绝不会撒谎的,我冷静下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云鹄公子身上脂粉味很重,宫女拿了沾了水的手帕,来给我擦脸上被他蹭出来的印子。 祁万犰挥手,让御林军把人带下去。 “云鹄公子,有些传闻,臣略知一二。” 那宫女擦完之后,正欲离开,我稍微一低头就碰到了她的手,鼻子不经意间在帕子上蹭了一下。 我楞了一下,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宫女还以为是冒犯了我,手一抖,正欲跪下告罪。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又往鼻子前面凑了两下。 见我有所动作,那宫女就不敢动了,紧闭了双唇,半蹲在原地。 在浓郁的香料中,夹杂着桂花酒的味道,很淡,若不是凑近了闻,倒也未必能闻出来。 还真是醉酒了。不过,耍酒疯闹到居兴殿,真是荒唐。 祁万犰见我松开宫女的手,又让他们都出去,这才继续说道:“听说云鹄公子性情古怪,平日里,很少出府。若是出府,也是去凤翎阁。” 凤翎阁,我倒是有所耳闻,京中有名的销金窟。除了花魁,头牌之类的,还有小倌。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谢远春这个杀千刀的,不管什么人都往我这里送,哪里是选皇夫,分明是把我当成凤翎阁的人来羞辱。 “这位云鹄公子,每回去凤翎阁,都是点了好几个小倌作陪,女厢房那边,从不曾涉入。” 我简直不知该生气,还是觉得好笑。蒋太傅知道谢远春送的是这种人吗?若是他这个老古板知道了,脸色又当如何精彩。 不过,我也没空去奚落别人,现在,我是被人嘲笑的那个。 我突然对另外一个人提起了兴趣,既然云鹄公子是个喜欢小倌的,那住在南苑的那位,又是哪路神仙。 祁万犰继续补充道:“他虽然不与凤翎阁的女眷相处,但听闻御史大人的二女儿与他颇为交好。” 我吃惊的看着他,没想到还是个男女通吃的,难怪今夜对着我也能这般腻歪。 “每个人醉酒的状态不一样,云鹄公子这种,应该是当下没有半分醉意,等酒上了头,意识就模糊了。” 我扶额,只觉得头疼。 祁万犰非常体贴的建议道:“君上若是觉得难办,不然借此名头禁止云鹄公子出入居兴殿。” 我心头转念一想,要是蒋太傅知道谢远春送的人是什么妖魔鬼怪,岂非他刻意允许的?禁止出入,并非长久之计。 我拿不住蒋太傅的心意,目光微微沉了两下,心头起了另外一个想法。 “内务府不准再给邶修苑送酒,让明日让皇贵妃再好好教教他宫中的规矩。”我对着郑有德嘱咐道。 祁万犰见我一副不想追究的样子,倒也不多嘴了。只是另起了一番话头。 “前些日子,蒋太傅曾经传召过臣,私下问询了刺客的事情。” 我不怕蒋太傅的手伸得太长,反而担心他对此事不闻不问。他既然上钩,我更是求之不得。 祁万犰原原本本的将当日的谈话交代了一遍,没有什么疏漏。对我提点的那些东西,一并掩盖。 夜沉如水,万籁寂静,我躺在床上,并无睡意。翻了个身又坐起来,靠着枕头开始发呆。 思绪不知怎的,飘回了当年的西苑。 母妃一生,都是只是一个贵人。从未享过半分尊荣。 她原是先皇宫的宫女,因先皇酒后失误,才有了这个悲剧。 她在宫里一向谨小慎微,即便是内务府常常克扣西苑的份例吃食,她从来都不说什么。只唯独先皇后死的那晚,破天荒的不知从何处寻了两壶酒,一个人抱着在殿里喝着,一边喝一边哭。声音听上去颇为凄凉。 孙姑姑早早的把我哄上了床,也让叶六早点去休息,像是故意要避开我们似的。 我心里觉得不安,闭着眼睛眯了会,见周围没了动静,一个人悄悄爬起来,往哭声的方向而去。 先皇后去世,按照宫中的规矩,作为陈贵人的母妃应当守夜,只是,先皇后因为芥蒂她与先皇的事情,生前从不许她出西苑,死后更不愿见她。 西苑本来就没有几个宫女,眼下更是不见了人影。不知是偷懒躲了起来,还是被她打发走了。 我踮起脚尖爬在窗子上,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孙姑姑的声音。孙姑姑是我的奶妈,因为陈贵人平日里并不亲近我,我对她的感情反而更深厚些,她一张口,我便听出来了。 她劝诫道:“人死不能复生,娘娘节哀才是。” 哭声未停,仿佛那人置若罔闻。 “娘娘即便不为自己想,也为公主想想,她才这么点大,若是一直这么下去,公主将来处境又当如何?总不能像娘娘一样,一直窝在西苑里。” 孙姑姑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怒其不争的味道,只是当时的我太小,并没有完全领会她的意思。 我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是一声尖叫。像是有人怒不可遏下的情绪失控,发泄似的叫声。 “娘娘,您何苦呢?当年的事情,并非您的错。如此自苦,伤的,却是公主啊。” “出去。”母妃的声音嘶哑。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想听得更清楚些,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吼。 “滚出去。” 脚步声从里面由远及近的传来,我连忙闪身躲到廊前的柱子后面。 孙姑姑重重的叹了口气,往里面看了一眼,摇着头走了。 我正准备重新靠近门口,却用余光瞧见走廊另外一头站了一个人。 想来是被母妃那声吼声吵醒了,她揉着眼睛慢慢走过来。整个西苑,只有她一个人出了房门查看情况。其他的房门都紧闭着,仿佛与这里毫不相关般。 她站在我对面,正欲说话,却被我捂住了嘴。 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她拉到一边。做了一个在外面等我的手势。 孙姑姑方才出来的时候,并未关紧房门,我稍稍侧着身子,往里探头看,地上全是瓷器碎片和散落的衣服,一片乱糟糟的样子。 我往前再探了两眼,突然对上了一个满怀恨意的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般。 第五十二章:调戏 我愣住,晃神之间,又重新看了一眼。 眼前是一张满腹悲情的脸,在看到我之后,神色一滞,只有空洞和麻木。仿佛我方才看到的,只是一个错觉。 “过来。”母妃对我招手,渐渐收住了哀嚎和眼泪。 我回头看了叶六一眼,她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我。 我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小心翼翼的避开满地的碎片走过去,母妃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有几分悲凉的意思。 我在母妃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轻轻的唤了一声:“母妃。” 她拿着酒壶的手松了,那酒壶掉在地上却没碎,反而是酒壶盖子挣脱了束缚,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细小但刺耳的声音。 她的手拂上我的头,轻轻的拍了两下。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我极度不适应。在我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坐在高位上,沉默寡言的母妃。 我微微侧头,有点想躲开她的手,但她却伸出另外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拉近她的怀里。 出门的时候,我只是胡乱套了两件外衣,好在刚入秋的季节,气温并不冷。身上还算舒适,可是,我一靠近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浑身冰凉,不带一丝温度,竟像个死人般。 “母妃。”我努力克制自己推开她的冲动。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头顶,有冰凉的泪珠滴落在我的脸颊上。她的身子渐渐颤抖了起来,喉咙里压抑着阵阵呜咽声。 我以为她会哭很久,但半盏茶的功夫后,她就平静了下来。 “阿昭,母妃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我的手僵在身子两侧,攥紧了衣角,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放在我头顶的手,渐渐环绕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脸埋在她的胸口。 “阿昭,其实母妃也不想这么对你,可是,为什么你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呢?” 她环抱的手越发收紧,我有些喘不上气了。张嘴呼吸就吞到了她的衣料。 “你的存在,随时都在提醒我,为什么会背叛皇后娘娘,为什么会被关在西苑。” 我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手被她紧紧箍住了。 “阿昭,你知道吗?在你出生以前,皇后娘娘虽然怪我,却不曾恨我。我总想着,等有一天她消了气,我还有机会。可是,你就这么突然来了。我现在还记得你出生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似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眼神,就像是一条毒蛇,在我心底盘旋了很多年。”她渐渐激动了起来。 因为缺氧,我的脑子有些混沌,她的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我听不太真切。我扭动了一下身子,开始挣扎了起来。 她对我的反抗,很是不满,环在脖子上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头发,迫使我仰头与她对视。 “你说,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明明错的人不是我,是君上,可是,她倒死都不能原谅我,也不肯让我去为她上一炷香。” “我陪了她十七年,十七年啊。她竟然对我这么狠心。” 虽然终于能喘气了,但头皮仿佛要被她生生扯下来似的,疼得我睚眦欲裂。 我想开口呼叫,让人进来阻止她。 头皮忽然失去了力道,她松开了手,转而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她眼里闪烁着无尽的恨意,仿佛是在杀死一个仇人,而不是亲生女儿。 “阿昭,不如你跟我一起给她陪葬吧,咱们一起下去,跟她道歉,跟她认错,好不好?” 她神情癫狂,像是入魔了般。 我努力集中精神,用腿往旁边狠狠的踹了一脚,把椅子掀翻在地,希望门外的叶六能听到动静,进来看一眼。 “阿昭,母妃也是喜欢你的,你跟我一起,去找皇后娘娘,母妃会更喜欢你的。”她说着笑了起来,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发出尖细的笑声,在深夜听上去,有几分渗人的味道。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看东西都不太清明了。我努力用余光去瞟门口,只看到一团青色离我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叶六是怎么掰开母妃的手,又是如何把我救出来的。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她背上,正走在回房间的路上。 她平日里粗活做得多,身子比我强壮些,但再强壮,也不过是个孩子,她后背被汗浸湿了,大口喘着粗气,憋红了脸。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把我放下来。 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方才缺氧得久了,这么一折腾,我有些双腿发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叶六神色紧张的看着我,眼眶发红,还有些肿的迹象。看来是哭过了。 我拉住她的手,笑了笑:“没事。” 叶六呜咽一声,直接哭了出来,可是她怕吵醒别人,只是张大了嘴,无声的流泪,身子一抽一抽的。 叶六是我以前从别的公公手里抢过来的,那个时候,她趴在宫道上,几乎快被人打死,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抹了抹眼泪:“我真没事。” 叶六指着我的脖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算是再瘦弱,低头也看不到全部的脖子,只能晃了两眼,外圈的皮肤都是青紫的。 她竟然是真的想杀我。我露出无奈的苦笑。 叶六的手慢慢朝我伸了过来,我心中一紧,坐在地上的身子往后倒了几分。 她只是摸了摸了那伤口:“疼吗?” 我正想开口安慰她,却发现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母妃,脖子又被人捏住了。 这次,我被她拎了起来,整个身子悬空。 我奋力挣扎,想拍掉她的手,可她的力气宛如一道铁箍似的,无论我怎么敲打,都没有反应。 “阿昭,一起死吧,给皇后娘娘陪葬。母妃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她动了动嘴唇,慢慢言道,声音蛊惑,令人害怕。 第五十三章:传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即便我不断挥手朝上游动,却还是一直往下掉。 正当我感觉窒息的时候,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我猛地睁开眼睛,熟悉的床帏,熟悉的居兴殿。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睡着了。 郑有德从宫女手里拿过帕子,帮我擦净头上的冷汗。 我靠在床头,莫名松了一口气:“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好在今日是沐修,无需上朝。 我揉了揉额头,梦魇的后遗症开始显现,身上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有洪敬甫的消息吗?”他与太史宗芳到越西也好有些日子了,按理说,也该有消息传回京中了。 “不曾收到消息,不过,刑部的凌大人,倒是传了口信进来。” 他把我从床上扶下来,挥手让宫女来伺候我洗漱。居兴殿的宫女都是郑有德仔细挑选的,不用担心中间会混到什么别有用心的人。他说话便没有这般顾忌。 “前几日,京中暗巷发现了一具尸体,现在还未查到身份。据刑部仵作断言,此人带着人皮面具,面具下的脸颧骨偏高,不像是我朝人。” “杀人手法呢?” “没有明显的外伤,直接被拧断了脖子。” 杀人不用兵器,便是不想留下线索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抛尸这种事情,岂非与初衷相悖。如此引人注目之举,倒是自相矛盾。 “邢大人说,杀人者有这个举动,倒更像是警告。” 天色难得暗了下来,在这夏日里,倒是少见的阴凉。虽是如此,我还是贪凉,让宫女换了一声更轻薄的夏衣。 “警告?”我重复了一下,脑子里有些转不过来。 “那人看上去,便是扔到人堆里也不起眼的角色。叫人看上许久,都未必能记住样貌,又非我朝人,必然是外邦的人,用来当做探子的。许是谁发现了,先动手杀了他,好叫他身后的人掂量掂量。” 凌礼红在刑部虽经手过许多命案,但杀人警告这种事情,更像是江湖事。这个揣测,定是陈晋荣告诉她的。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我不想无端生事,扰乱我的计划,便让郑有德传信给凌礼红,私下悄悄勘察便是。无需把卷宗和案子递给内朝阁。 宫女轻轻抬起我的手臂,替我拢上外衣。她的手一碰我的胳膊,我忽然有种刺痛感,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郑有德察觉到,立即推开她,扶起我的手臂。我低头看了看,手好像有些肿了。 他也看到了,迟疑道:“这是?” 手臂上的肿胀不是很明显,就是比另外一只手稍稍大了一圈,不碰它,倒也没什么疼痛感。 “去传太医。”郑有德对那宫女道。 我把手收回来,有点不太想传太医,自从上次当着皇贵妃的面装了一回头疼,她便隔三差五的来居兴殿,若是被她知道,我又身体抱恙,定然少不了念叨一番。 我拦住那宫女:“不妨事,可能是刚才睡觉压到了也说不好。” 郑有德替我揉了揉手,只是有些酸痛的感觉,于是也没当回事。 用过膳后,在昨日的残局旁又坐了会,还是没办法参破。干脆去御花园转转。 御花园南边建了一个避暑纳凉的亭子,二楼殿中做的是迎风口设计,人窝在里面,阵阵清风吹过,远比在居兴殿放冰舒服。 衣角被风吹得飞起,我侧卧在塌上,顺手翻了翻书,日子过的好不惬意,连带着早上的那点头疼都消减了不少。 我看得正入迷,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 “那君上没说什么吗?” 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比太监粗,御林军是不允许一个人随意在宫里乱走的。何况还是后宫内院。应该是宫里哪个公子身边的人。 宫里的公子,也就三个人,竹心的声音我是听过的,况且他向来沉闷,不像是会在背后议论是非的人。 我放下书,对着郑有德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 “君上宽怀,就是罚云鹄公子去皇贵妃宫中听个聆讯。”另外一个人答道。他的声音尖细多了,是宫里的人。 “云鹄公子,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闻言我无声的笑了一下,听他说话的口吻,必然不是邶修苑的人。 云鹄公子,好不好看,莫不如,我是一个昏君吗?被美色迷惑了。 “云鹄公子生得好不好看,这哪里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打听的。”那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慢慢轻手轻脚的下去,想看看这南苑的人,都选了个什么蠢材进宫。 “云鹄公子闹出了这么大笑话,君上都没有重罚,想来是生得极其好看的。哎,就是不知道我家那公子,能不能争口气。” 他说完,还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穿了一身太监服正在修剪树木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主子各有各的命,你瞎操什么心。再说。” 他说着说着,向后瞟了一眼,瞧见了站在后面楼梯口的我。 手里的剪子差点脱手,他惊慌失措的跪下来:“君上万安。” 站在他对面的男子,见状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跟着喊了一句:“君上万安。” “宫中议论主子,好大的胆子。”郑有德上前一步,冷脸呵斥道。 小太监瑟瑟发抖,一颗头都贴到地上,不敢替自己分辨半句。反而是他旁边的人抬起了头,对着我打量了一眼。 “君上赎罪,小人无知,不是故意冒犯君上的。” 小太监抖动的身体更明显了,比那秋风过境的枝头更厉害。 郑有德挥手,远处的御林军走近架起他:“拖到内刑宫,重打三十大板。” 那人错愕的神色还停在脸上,突逢变故,他本能的想开口,却被御林军一手捂住了嘴。 “你,自己去找主事领罚。”郑有德指了指那小太监。 小太监贴在地面的额头,这才抬起来一点,又千恩万谢的谢了礼。 只是按照宫规罚,而不是去内刑宫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他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早知道有这么一出,便不收他的金元宝了,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提步往南苑走,打算亲眼去瞧瞧我这位皇夫。 第五十四章:逼迫 虽然在宫里长大,但仔细想来,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如今走在南苑的宫道上,我恍惚之间,生出特别陌生的感觉。 从前,孙姑姑管得严,一来没什么机会出西苑,二来,我和叶六不敢闯祸,即便是偷偷摸摸的在宫里闲逛,也只敢去西苑附近的宫道,或者没有人住的地方。 现在政务繁忙,我很少来后宫,即便来,也多数是去皇贵妃和温惠公宫中。 而西苑从我搬入居兴殿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说起来,竟有几分唏嘘。 南苑从前是皊妃住的,荒废好些年了,此次新人进宫,皇贵妃特意重新修葺了一番。看上去还算还可以。 门口站了两个小太监,见着我的仪架,立刻对里面通传了两声,然后跪下迎接。 南苑里种了许多青竹,走进去一条宫道幽幽深深的,颇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 这青竹原是皊妃在的时候种的,她这个地方,夏季几乎是暴晒,原想着种些青竹,夏日能凉快些,却不想青竹长成,人却半途没了。 青竹在南苑这些年,默默疯长,竟有成林的趋势,皇贵妃本想让内务府全砍掉,又想到夏日酷暑,便是稍稍清理了一番。待到入秋之后,再重新翻种上粗壮的桂花树。 步入其中,微风吹过,远比御花园的风更清凉些,身上穿的薄,我竟生出几分寒意。 我来得突然,长玉公子正在午休,在外殿等了一会,他才姗姗来迟。 我放下茶水,抬头看着迎面走来的人,如同当头棒喝般,怎么会是他? 那长玉公子,哦,不对,易拓冷冷的瞪着我,沉默不语的行了个礼。 他比在公主府见到时,消瘦了不少,原本就不爱笑的脸,越发紧绷。 早晨的红肿的手臂仿佛突然疼了起来,我坐立不安,神情局促:“你,怎么?” 我想说些什么,看着他那越发冷冽的眼神,渐渐没了声音。 我心中充满了懊悔,谢远春当初递折子的时候,我怎么就不看一眼呢。 如今他既入宫,那在公主府对我信誓旦旦说的一切,岂不是一场空。 在他心里,此刻定然觉得我是个伪善的,表面上鼓励他,背地里却让人把他选成了皇夫,从此远离朝堂,成为我的裙下之臣。 他别开了眼,自顾自的在椅子上坐下:“君上称心如意,何必又当着我的面,装出这幅懵然不知的样子?” 若是我当初发现进宫的人是他,在没有赐封号之前,尚且寻个理由将他退回,虽然会平白落人口舌,被嘲笑一番,但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再无转圜的余地。 我百口莫辩,却无从反驳,谁会相信其实我没看过进宫的名单呢。 “还习惯吗?”我关切的问他。 少年信誓旦旦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如今他收了曾经露出来的那点真心实意,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见我发问,嗤笑了一声:“习不习惯,也不是臣说了算的。” “君上大笔一挥,臣还能说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 在他眼里,大约是我点了他的名,他才被迫入宫。 虽非我本意,但选皇父这事,确实我同蒋太傅点的头,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他字字带刺,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南苑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我生气迁怒于他们。 郑有德也是知道内情的,想上前劝慰两句,我对他看了一眼,拦住了他。 易拓心里有气,纵然因为这件事情痛恨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只要我稍稍用心,便可以避免这场意外。是我的疏忽。 我拂袖站起来,面上并无揾色,声音淡漠了些:“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内务府说。” 来时悠然,走时步伐匆匆,经过那片竹林时,身上的寒意更重,一瞬间竟跟坠入冰窖似的。 到了南苑门口,我禁不住回头往里面瞧了一眼,竹林幽深,不见里面端坐着的公子。只有无限延伸的青色。 当年的悲剧,在我手中重演了。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的。 等人都散了,半晌,那位长玉公子才起身站起来,默默的回了房。 他心境荒凉,宛如行走在茫茫大漠的旅人,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 上位者一句话,就能毁掉他半生的希望和努力。 他见到君上的那一刻,心仿佛在烈火上反复灼烧,想着易家深院快半瞎眼的娘亲,他才稍稍冷静些。 可即便是这样,听闻她的问询,他仿佛被狠狠的羞辱了一番,嘴里还是忍不住嘲讽了两句。 不知是她心中有愧,还是当着他的面又继续装出一副伪善的样子,君上并未计较他的失礼,匆匆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长玉公子把床头的意芜拿起来,放在手里端详。 手里拿着天下排名第五的名剑,若是以前,他定然欣喜,发誓要闯出一番天地,与它共负盛名。 可是,如今这剑,竟要跟一起默默在宫中消磨度日。跟活死人墓有什么区别。 他指尖顺着剑身滑了一下,血立刻就在雪白的剑身上渗了出来。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低声笑了起来,听上去甚是悲凉。 回居兴殿的时候,我再没了半点愉悦之色,天色也变得黑沉沉的,颇有风雨欲来的意思。 我按了按隐隐作痛的手臂,让郑有德传叶六进宫。 叶六虽在太医院做事,但无需听从太医院主事调配,平日里在几乎是自由来去。传她倒是省了皇贵妃的问东问西。 手臂比早上肿了许多,甚至开始出现紫青色,叶六屏气施针,然后涂了些药膏。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压伤了,还被毒虫咬了一口。” 压伤?我睡觉把自己手臂给弄伤了?我疑惑的皱眉,郑有德在旁提醒道:“许是昨日云鹄公子醉酒闹事,伤到了君上。” 叶六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闷笑。 “你这个皇夫,属实有点凶猛啊。”她调侃道。 我把衣袖扯下来,遮住伤口。脸比外面的天色还黑。 第五十五章:笑话 夏季多虫鼠,被咬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郑有德传了内务府的人过来给居兴殿洒扫。 一阵风吹进殿里,把奏折掀翻了不少。我探头往往外面看了几眼,暴雨跟在后面倾盆而下,卷着几分寒意,我拢了件袍子,缩在偏殿的塌上。 郑有德端来一杯热茶:“君上,叶大人已经安排在偏阁了。” 这场雨来得突然,加上我身上有伤,便留了叶六在居兴殿过夜。 虽然才申时,但因为暴雨夜色渐渐浓郁,居兴殿早早点了灯,亮得跟白日似的。看着那烛火,我总觉得有些晃眼,便侧过头去看窗外的雨落。 “内刑宫已经把人送回到南苑了。”郑有德捡起掉在地上的奏折,整整齐齐的码在桌子上。 我原不知那人是他带进宫的,如今便是知道了,人也打了。 “传个太医给他瞧瞧。”总归不好叫人死在宫里。 我靠着软枕,耳边是绵延不断的水滴声,意识渐渐迷糊了起来。 许多往事在我梦中袭来,仿佛人死前回顾一生般。 先皇后的祭礼办得隆重,宫里的萧疏了很久,年节的时候,君上给永兴公主立了府。宫里才算有了一丝喜色。 自从那夜之后,叶六便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去跟母妃请安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浑身紧绷,像是随时要跟人打一架。 脖子上的青痕,我用了纱巾遮掩住,孙姑姑见着我,目光总是不经意的刺探,不过,倒是什么都没问。 母妃连日来脸色憔悴了不少,整个人都阴郁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神,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我每回问了安,几乎不在殿中逗留,都是快步离开。 三个月后,母妃病了,请过太医来诊脉,可是太医说,这是心病,药石无医。 母妃就此缠绵病榻,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我在她床边侍疾,听她嘴里时常念叨着几个名字。 我不知道是谁,可这些人让母妃如此魂牵梦绕,想必定然跟先皇后有关。 关于母妃与先皇后的纠葛,我唯一知道的,也不过是母妃当年是先皇后从府里带入宫的侍女罢了。 日子如流水般一直往前走,偶尔得空,我跟叶六会在御花园散散心。后来,在御花园撞见过俞清松几回之后,便不大去了。整日里关在西苑,陪在母妃身边。 母妃长久的病着,宛如被抽干了生气的枯树一样,连带着眼睛都灰败了下去。 我还记母妃死的那个早晨,昨夜才下了一夜的大雪,第二日,却出了大太阳,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整个屋子都明亮了起来。 我依旧像往常一样给母妃请安,进门的时候,却发现母妃自己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支笔给自己画眉。 母妃从镜子里发现了我,于是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叶六在后面拉住了我的手。 我并没有回头,而是拂开了她的手,一步步走到母妃面前,一如当初的那个夜里,蹲在她面前。 “母妃。” 她放下笔,拿起胭脂又给自己点了一个花钿。 我仔细的瞧着母妃的神色,重新打扮过的脸上出现了轻松和细微的喜悦,整个人的状态非常放松,像是心中有一件牵挂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地。 我心中渐渐泛起酸楚和一丝不详的感觉,我站起来,回头跟叶六交换了一个眼色,她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然后静悄悄的走了出去。 母妃化完妆,满意的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拉着我的手在偏殿坐下。 偏殿窗户朝东,太阳光正好照进来,晒在人身上有几分慵懒的味道。 母妃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怅然,声音却是轻快的:“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便是在这样的好日子。” 虽然母妃没明说,但我心里却突然清晰了母妃口中的那个她,究竟是谁。 “那年我才六岁,母亲一把把我扯到她面前,卑微讨好的说,这丫头力气大吃得又少,将来跟在您身边打杂,定是个好使唤的。” 她笑了一下,仿佛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皱着眉,看了一眼穿着破烂又浑身脏兮兮的我,又看了府里的主事一眼,神情很是为难,那主事见她嫌弃,便要打发了母亲出去。母亲跪下来,又哭又闹,说她要是不收,家里的几个小子就没粥喝了,这丫头也只能卖到青楼去。” 她睁开了眼睛,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手里的那杯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拿着茶盖来回摩擦。 “她被母亲吵得烦了,瞪了我一眼,然后点了个头。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等她长到十七岁,我跟着她一起入了宫,看着她与君上夫妻恩爱,再生下双生子。” 手里的茶渐渐凉了下来,她低头抿了一口,只是半温的水,失去了茶的香味。 “她说,等永兴公主再大一点,就许我出宫,自己找个人嫁了,不然一辈子跟她困在宫里,多没意思啊。” 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全部刻在心底似的。 “她说,其实她也舍不得我,说习惯了我跟着她,一回头就能看到我,她特别安心。”她的声音更咽了起来。 “特别安心。”她努力克制着情绪,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阿昭。”她平静下来,侧头看着我。 我轻轻嗯了一声,低头躲过她的目光。 “你身边有叶六陪着你,我很放心。”她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一只有重量的手落到我的头发上。 我浑身一僵,想起来那天夜里的事情,背上冷汗就起来了。 好在她只是摸了一下,就松开了手。我这才慢慢的舒了口气。 “后来啊,我也没能出宫,她的小皇子也没能顺利长大,我们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猛的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阳光,背靠着软垫,渐渐的倒了下去。 “太阳真好啊。”她嘴里轻声呢喃了一句。 第五十六章:笑话 那天早上,她睡下去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整个西苑变得越发安静了,我常常坐在她房门口发呆,想起那天的阳光,那天她欢喜的神情,字字句句,皆是他人。 我心中有几分悲伤,却没有眼泪可以流。只是心上空了一块。 孙姑姑把我抱在怀里,默默的叹气,也不知是为了我这个孤女,还是为那个死后草草裹尸下葬,君上连半分尊荣都不肯给,一生都没有痛快过的陈贵人。 居兴殿一阵冷风吹过,窗户被猛地的关上,我打了寒颤,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我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竟然有眼泪。 我恍惚着回过神来,殿内空无一人,唯独外面人影重重,想来是见到我睡着了,郑有德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或许是听见了裴其林的死讯,这两日,有些旧事就浮上了心头。 郑有德听见殿内有动静,推门进来。 “什么时辰了?”我咳嗽了两声,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瞧不出半点天光。 “戌时三刻了,君上,可要传膳?” 我摇了摇头,实在没什么胃口。 “去传叶六来。” 他担忧的看我一眼,对着身边的太监打了一个眼神,那小太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低着头出门传旨。 “君上,您还是上午用过膳,还是吃点吧?”郑有德从宫女手里接过外袍,披到我身上。 连睡了两个觉,不断梦魇,手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实在不舒服得很。于是没接他的话茬。 叶六来得很快,我方才用热帕子擦完脸,她就拎着药箱进来了。 她拉着我坐下,先把了把脉,又掀开了纱布,重新给我上了一遍药。 “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东西做好了吗?”我问道。 她正在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不似开玩笑,将手里的东西丢下,面对我坐下。 “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我坚定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他呢?你考虑过他的意见吗?”叶六皱眉与我对视。 “他不需要考虑什么,我说过,三年的时间,我必然还他自由。” 叶六冷笑一声:“你冒这么大风险,假死送他出宫,他从此躲躲藏藏做人,也算自由吗?跟在宫中有何异?” 她不愿意,我当然能理解,谁会想到当今君上要替皇姐的皇夫做一场假死局,只为让他求个自在。 “这步棋,我走很久了。” 我与俞炯然旧情复燃,一是为了赢得他的信任,为实施我的计划提供便利。二来,让宫里的人不断散布流言,传到蒋太傅耳中,将他视为眼中钉。 等到他假死的时候,蒋太傅才不会追查到底。 如今他病了这么多日子,要是突然病逝,也不会引起其他的人警觉。 等他到了江南,不出两年,我必然肃清蒋太傅的党羽,从此还他彻彻底底的人生。 至于他的想法,俞炯然留在宫里,我们也没什么结果,倒不如成全了他。 从他与成德女帝成婚的时候,我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早已是陌路人了。 “药,十天后给你。”叶六留下一句话,拿了东西,匆匆出去了。 她知道劝不动我,也不想跟我废话。 我把外袍系好,吹灭了居兴殿的灯,悄悄从窗口翻了出去。 一个人慢悠悠的避开御林军,往景昭殿走去。 我悄悄的把窗户掀开一条缝隙,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屋里没人。于是轻车熟路的翻了进去。 被窝是冰的,看来没在这里。 我本想来看看他,可是竟然如此不巧,正欲再翻出去,却听见门口传来了竹心的声音。 “公子,那书怕是被老鼠咬坏了,送到内务府去,那群蠢材怕也修不好了。” 我一个侧身,就滚到床底下。 “修不好便拿回来。”他声音没了先前的病气,听上去清亮了许多。 “可是,那书是时公子送给您的,要是修不好,岂不是可惜了。”竹心的脚步晃到了床前,床上传来被褥翻动的声音,应该是在给他铺床。 我无奈的把目光转回到他的脚上,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做这梁上君子,哦,不对,是床下君子。 床板传来一声咯吱声,然后是一个人形的躺平的响动。 “既然修不好,留在他们手里才是浪费了。”床上的人说道。 竹心嗯了一声:“那倒也是,明日我就去拿回来。”说着他把床帏放下,吹灭了内殿的烛火,关上门出去了。 床板之隔,我尽力放缓了呼吸,避免发出声音。我听见他在床上翻了两回身,不消多时,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我慢慢的从床底下挪出来,身上的袍子沾了一身灰,拍是拍不干净了。我干脆解了下来。 为了安全起见,我把他殿里先前用的安眠熏香燃了一份,然后撩起床帏,轻手轻脚的摸到了他身边。 我慢慢躺下来,借着外殿的烛火慢慢打量他。 他睁着眼睛的时候,面色偏冷,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眼下安静的睡着,却柔和了不少。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的,像是碰着什么珍宝似的。 云鹄公子虽然好看,但总是透着一股妖异的味道,而他的好看,却是清冷的。叫人忍不住越发想一探究竟,若是动情,这副面容下,藏着什么样的美妙。 我见他似乎睡得很沉,干脆大着胆子,对着他的额头轻了一口,末了,还觉得不够的,又亲了一下他闭着的眼睛。 夜半翻墙,入宫采花的事情,倒是做得格外熟稔。我忍不住笑了笑,像是一个得了甜头的小孩子。 我重新躺下,摸了摸他的手,又忍不住叹起气来。 也不知道将来等他出了宫,还会不会记得我,大约想起来,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吧,我是个如此喜怒无常的人。 燃烧的香料渐渐熄灭了,我坐起来,把他的手放入被子。又在他脸颊上偷了一个香。 然后掀开床帏,准备穿鞋离开,突然后背攀附上一只手,将我扯回到床上。 第五十七章:笑话 晦暗不明的烛火被风吹着,忽明忽暗的打在他脸上,我僵着身子,微微侧目,躲过他的目光。 俞炯然竟然没睡着,那方才,我对他做的那些。我默默的咬了一下舌头,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双手撑在我身侧,见我躲闪,左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掰过来与他对视。 “怎么轻薄到一半,就想走人了?”他呼吸浅浅的喷在的我脖颈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见我不说话,他松开手,转而抚上了我的脸:“两位皇夫伺候的不合君上心意吗?” 我抓住他的手:“吃醋啊?” 他冷哼一声,翻身躺平,手却没从我手里抽走。 “深夜爬床,臣是怕毁了君上的清誉。” 我把手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做出一副十指相扣的样子。 “爬都爬了,还不得做点什么落实了这个罪名。” 他翻身背对我,手轻轻松松的就收了回去。“君上请自便吧,臣要睡了。” 我往里贴了几分,挨着他的后背,用委屈的声音说:“我忍着手伤来看你,你就一定要跟我闹脾气吗?” 他的肩膀晃了一下,却没转过来,我拿手在他背上画圈:“俞炯然,你还要生我的气吗?” 殿内沉默了半晌,我见他没动,还以为他真的睡了,于是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罢了,原是我这人命不好,没有与美人。”我话还没说完,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我楞了一下,随后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许久不见的思念和满腹的心事掺杂在一块,两个人都有些情不自禁。 他的手慢慢往下挪,覆上了我的后背和腰,喘息之间,两人暂时分开。 “我还以为,你真的再也不想理我了。” 他的唇落到我脖子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倒是不疼。 “学小狗报复我啊?” 他把头埋在那里,沉闷的嗯了一声。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小狗现在气顺了吗?” 俞炯然解开我的腰带,扯开外衣,在我肩头又啃了一口,这下,我就感觉他是实实在在的咬了一口。 我吃痛,忍不住拿手打了他一下。 “说你是狗,你还来劲了是吧?” 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了一下,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情深。 “疼吗?” 明知故问,我推开他,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他也不再胡闹了,而是躺在我身边,把我抱在怀里。 “手怎么伤的?” 我顿了一下,有些含糊道:“被虫子咬了。”他的手在上面摸了一下,我喊了两声疼,他就不再注意那伤口了。 我白日里睡多了,此刻倒是精神奕奕。 “你是怎么醒的?”殿内燃了香料,按理说,他该睡得沉才是,莫不是我方才弄醒了他? 俞炯然闭着眼睛,声音有些犯困:“我进殿的时候,就发现你了,一直假装睡觉。想看看你干什么?那香料。” 他停顿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帮我掖好被角。 “早已经对我没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心中突然钝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敲打了一样。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线条分明的下颚,嘴往前凑了一下,郑重的亲了一下。 俞炯然睁开眼,眸子里颜色加重,呼吸变得重了几分。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琁旎心思。 他开始笑了起来,连带着胸腔都有几分震动。 “饿了?” 我尴尬的点了点头,之前没胃口也没觉得饿,怎么一到他这里,跟他亲近了几分,就忽然间响起了肚子的咕噜声。 俞炯然翻身起床,不知从何处翻出一盒点心。我缩在被子里,懒得下床,他便端着那盘点心,坐在床边一点点的喂我。 吃了几块,我便觉得腻了,他又倒了一杯热茶。我三两口下肚,一股暖意从身体里升起,果然,人还是得吃饱喝足,身体才会满足。 他搂着我重新躺下,我把头往他肩上蹭了蹭,寻了一个舒服的角落。 “你之前和竹心说的那本书,是什么?” 俞炯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我后背,像是顺毛似的,整个人放松到了极点。 “是景成送我的书,很多年了。” 景成?我迷迷糊糊的回想了一下,没能想起一星半点。 他轻叹了两声:“年少时不懂故人之交是什么,如今懂得了,却只剩下几个旧物,可这旧物,却还是留不住。” 我听他的语气,便知这位景成公子,对他来说,算得上半个可以缅怀的知己。 我伸手搂紧了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拍打着背:“回忆尚在,就不算失去了故交。”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的回抱了我。两人相拥而眠。 凤翎阁一如既往的热闹如常,歌舞升平得不知白天黑夜。 谢远春端着酒杯,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穿着清凉的的舞女,对着边上的人随口问道:“那小子同意了吗?” 座椅几步外站了一个刀疤脸男子,那男子穿着一声黑衣,隐藏在屏风后面。 “大人有令,他不敢不从,何况,这种把柄握在我们手里,但凡他动点别的心思,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之忧。” 谢远春点头夸赞道:“不错,这件事情办得很漂亮。” 刀疤黑衣人,脸上瞧不出几分被夸赞的喜悦之色,还是那幅不苟言笑的脸。 谢远春又对他交代了几句,然后刀疤黑衣人就从窗口翻了出去。 他嘴里的那个小子,正是前些日子从刑部捞出的李游金。 李游金被下狱,原是谢远春早就派人设计好的棋局,一来是方便拉刑部和凌礼红下水,二来,他在京中有些账目不方便操作,需要有个人帮他处理。 若是在京中自己找人弄,难免引人注目,借了李游金的手,便可悄无声息。 如今棋局已成,李游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见他位高权重,自然对此唯命是从。 谢远春放下酒杯,对着舞女们拍了拍手:“跳的不错,赏。” 舞女们纷纷跪下谢礼,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打趣声:“大哥今日这般高兴,看来,定是有好消息了。” 谢远春看着来人,挥退了众人。 第五十八章:笑话 “倒是有两桩,不过,倒是算不上什么大事。”话虽如此说着,但谢远春脸上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陈晋荣大步迈进来,在他右侧旁的椅子上坐下,拿着酒杯敬了他一下。 “洪敬甫受了重伤,太史宗芳带着他躲了起来,我的人也没能找到他们。”陈晋荣正色回禀道。 这些话原是要对蒋太傅汇报的,可他自从去了国寺,便再不理京中的事情了,如今只能由谢远春定夺。 谢远春本来就对蒋太傅保护太史宗芳的事情,表示过不满,认为她对朝政没什么帮助。现在她身陷困境,谢远春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似乎不打算让陈晋荣继续追查下去。 陈晋荣瞧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便转了话头。 “大哥方才说的喜事,可是那李游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件事情,他的人也有参与过,谢远春也不瞒他,拿着酒杯的手朝他扬了扬:“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高兴的事。” 陈晋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谢远春松懈了身子,斜靠在椅子上,神态轻松:“听说君上最近在两位皇夫身上都吃了瘪,你说,这算不算喜事?” 谢远春选皇夫这件事,陈晋荣有所耳闻。也知道这件事情交给他来办,定不会让君上好过。他向来跋扈惯了,在君上面前,要不是蒋太傅压着,还不知是何等嚣张呢。 陈晋荣心底鄙夷,面上倒是很热络。 “大哥得偿所愿,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一个是凤翎阁有名的风流公子,一个是被她亲手扼杀抱负的年轻人,以后这宫里,便是有得热闹看。 月上眉梢,易传明才从易大荣的书房出来,跟在他身后一同出来的,还有他的母亲。苏氏。他低着头正在想事,并未注意到,直到母亲身边的妇人伸手拦住他。 易传明满是忧愁的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他转身走到苏氏身边,扶着她的手臂,慢慢的送她回去。 苏氏看了妇人一眼,那妇人自小跟在她身边,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他们母子有话要说,于是领着丫头婆子在原地站了会,等两人走出十几步,才慢慢跟在后面。 “母亲,这件事情,真的是儿子做错了吗?”易传明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 苏氏拍了拍他的手:“你父亲并非真心责怪你,他无非是担心易拓性子倔,得罪君上,连累易家而已。” 谢远春会选中易拓,易传明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当日在公主府,他听见众人议论,仔细一打听,这才知道内朝阁新拟了奏折,要对王爷公主这些人削权,虽然只是流言揣测,但那人的父亲是内朝阁的朝臣,又与谢远春过从甚密,想来也未必有假。 令易传明动了心思的,是那句活死人,堂堂男子,被囚于府邸,再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确实与活死人无异。 可对易传明来说,这恰恰是他给易拓设计囚牢的好机会。 他想私底下撮合景珍公主和易拓,却无意间发现君上和他单独在公主府后院谈话。 他转念一想,一个被削权的公主,哪里比得上当今君上,何况,如果易拓能得君上欢心,对易府来说,将来平步青云也未尝不可。 君上要立皇夫的消息不胫而走,他在凤翎阁堵了谢远春好几回,才有机会见到他。 谢远春正为人选犯愁,听闻易传明的话,两人一拍即合。给君上选个不争气的皇夫,他自然落得痛快。 一旦想到自己能看着满心志气的易拓,被囚在宫中一点点老去,易传明就松了一口气。 “你父亲说得,自然也是在理的。”苏氏心疼儿子,也心疼自己的夫君,三言两语间就要化解两人的矛盾。 “如今靠着那个瞎眼的女人把持着他,难保将来这女人死了,他心里不会想起来你做的这些,对你心生怨恨,对易家下手。” 易传明点了点头,顺从道:“是儿子疏忽了。” “俗话说,人要是不狠,这位置便不稳。咱们也不是非要害他,只是为自己求个自保而已。”苏氏淡然的说着,仿佛是已经有了主意。 易大荣生性好色,府里的侍妾是一个接一个,苏氏多年还能一直坐在主母的位置上,必然是有她的手腕。 “他进去的时候,身边带着你的人吧?”苏氏跟他确认道。 易传明解释道:“让阿衍跟着,有什么消息,也好及时知会府里。”阿衍是他院子里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 “也算细心,既是如此,那这件事就好办得多了。”苏氏拉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人推醒了。 我睁开眼睛,就发现郑有德笑着站在我床头。神志瞬间清醒过来。坐起来扫了周围一圈,是居兴殿。 我拍了拍脑袋,恍惚间想起了什么,此刻竟然觉得像一场梦似的。 我茫然的被宫女摆弄着起床,心里十分模糊,昨天夜里我不是睡在了景昭殿吗?怎么会回到居兴殿,难道?真的是我又梦魇了? 在旁更衣的宫女惊呼一声:“君上又被咬了。” 郑有德闻言,想转过身来看,又想起我只穿了一件单衣,生生的忍住了:“咬哪里了?” 那宫女用帕子沾了点水,去擦拭了一下伤口:“在肩膀上,看上去有些严重。” 昨天居兴殿才重新洒扫过,君上今日又被咬了,定是那群奴才做事不仔细,郑有德脸上映出一丝怒气。但碍于我在场,没有发作。 我侧头看了那伤口一眼,不过是破了一块小皮。 原来,不是梦。所以定是他趁我睡着,将我抱了回来。我嘴角浮起一丝轻笑。 “不碍事,说不定是朕在什么地方蹭到的。”我的声音听上去很愉悦,没有半分要生气的意思。 郑有德听见宫女给我洗漱的声音,便知我换好了衣服,这才转过身来狐疑的打量了我几眼。 他瞧了老半天,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于是低声念叨:“奇怪,真是奇怪。” 第五十九章:笑话 眼见着天气渐渐热了,屋里放了再多冰也止不住这暑气,我让皇贵妃操办去避暑山庄的事情。 宫里的一行人自然是不用说,宫外的几位王爷,公主府的人也得带上去小住。以示皇家恩德。 烈日当头,在我坐在马车里,心里有些烦躁。洪敬甫不是一个办事不牢靠的人,此次到了越西,反而没了消息。我心头浮现出一丝不详的预感,难不成是我估量错了? 玉珠触手生寒,但被我在掌心转来转去,反倒出了一手汗,有些黏糊,把它倒回盒子。拿起手帕擦了擦手。 “还有多远?”我对马车外的郑有德问道。 他很快掀开帘进来:“君上莫急,只有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 我心头沉了一口气,这次出来,我并未让陈稷在暗中随行,焱戚王借着修缮坟墓之名,在京中久住,已经有不少朝臣去他府上拜会了。 面上看似一片风平浪静,背地不知是怎的翻江倒海。 擒贼先擒王,先看住了焱戚王这只老狐狸,朝臣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草包,不足为惧。 如今蒋太傅不在京中,我也不怕他们俩珠联璧合,正愁找不到拉他下水的理由,要是谢远春在这个时候犯蠢,倒是给我了下手的机会。 “到了地方,先传祁万犰来见我。”我闭上了眼睛,放慢了呼吸放松自己。 郑有德在成德女帝身边的时候,祁万犰还不是禁军首领,是后来我登基之后,慢慢提拔起来的。他性格沉稳,素日里也不是个争权夺势的,也不会刻意跟朝臣们来往,始终保持着中立。 祁万犰自从上次刺客一事过后,便时常对我各种暗示,要不是他已年过四十,我都要怀疑他是想成为后宫主位。 一进避暑山庄就感受到了一股凉风袭来,将身上的暑气吹散了,叫人浑身舒畅不少。 各宫的住所安排,自有皇贵妃和内务府操持,我便直接回了凌喜阁。 祁万犰不消片刻就到了,他在门口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戎装,这才带着严肃的神情进去。 等他行完礼,我又让人给他赐座,大夏天的,穿得这样厚,也着实不容易。 “朕传你来,是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 祁万犰诚惶诚恐的低着头:“是,这是臣的荣幸。” 我喝了口茶,润了喉咙,这才重新开口:“此事,原不该你去办,只是,朝臣领旨去办,多数有些不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做出一副有事但凭我吩咐的样子。 “乾州和越西两地,因政内讧许久,朕有心办一个商会,将两地的财政都拉上来。这才派了太史宗芳去办事,可如今几个月过去了,毫无消息传来。朕担忧她与洪敬甫,要你的人去跑一趟。” 我将前因后果讲给他听,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记住,只能暗自打探。” 祁万犰略微思付了一下,便明白了,此事确实不能让朝臣去,若是已经有了武节使随行,君上还在派人前去,便会引得无数人猜测。 他一口应下,然后又问道:“若是打探到了情况,臣又该如何?” 太史宗芳要是能活着回来,对我的大计并无坏处,可她要是死了,对于扳倒蒋太傅来说,只是多了一道罪名而已。有洪敬甫在,我倒不用特意交代他。 “听从洪敬甫调配,助他完成商会的事情,时刻与京中保持联络。” 我并未提及太史宗芳,祁万犰不知是没注意,还是觉得有危险,他的人自然听从武节使的安排。 午间日头越发热了起来,这些妃嫔,王爷,公主,平日里娇贵得很,舟车劳顿之下,肯定都有些吃不消,我让郑有德给各处赏了降暑的汤。 晚上还有宫宴,我处理了内朝阁新递上来的折子,便有些困意了。 刚在床上躺着眯了眼睛,就听见郑有德在我旁边言道:“君上,云鹄公子来了。” 我手上的伤还未好全,想起居兴殿的事情,多少有些烦他,我翻了个身,声音冷淡:“不见。” 郑有德顿了顿,又补充道:“皇贵妃也来了。” 我一骨碌的爬起来,云鹄公子可以不见,皇贵妃我还真不好打发。 我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传进来吧。” 宫女端来一盆冷水,给我擦了擦脸和手,我意识清醒了些,脑子里却还是有些困顿。 皇贵妃脸上带着薄汗,规规矩矩的站在殿内等着,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男子,云鹄公子头上两边依旧散着碎发,眉目含笑,看上去跟个风流公子似的。 三人在偏殿坐下,我开口问道:“这么热的天气,皇贵妃也不空闲歇着,可是有什么事情?” 皇贵妃身边的宫女站在她身后拿着扇子,慢慢的扇着,她的脸上被晒出的热气,渐渐消退了些。 “臣妾厚着脸是替云鹄走这一趟,求个情。” 皇贵妃看了云鹄公子一眼,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言道:“那日在居兴殿闹事,并非他有意为之,云鹄清醒之后,也懊悔不已。君上让他来听训,臣妾见他云鹄性格乖巧,懂事。这才。” 我与她对视,她渐渐收了话头:“臣妾逾越了。” 我收回目光,扫了云鹄公子一眼。又转过头看着皇贵妃,短短几日的功夫,两人便相处得这么好。 看来,这位云鹄公子,有几分手段。 “朕并未重罚他,何来求情之说?” 云鹄公子见状,连忙跪下:“臣,谢君上宽宏。” 皇贵妃松了一口气:“如此,倒是臣妾想多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皇贵妃瞧我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又解释道:“云鹄这孩子,是个单纯无知的,听闻君上让他来听训,还以为君山是恼怒了。一直求臣妾帮他说情,不要让君上厌弃了他。” 我的目光重新转回云鹄身上,厌弃?何来此说,难不成他还是什么情种不成?我心里摇了摇头,要真是为了什么,也当是为了家族的荣耀。 云鹄公子抬起头,嘴角轻笑,眼里流转着几分风情,颇有几分撩人的味道。 第六十章:笑话 皇贵妃注意到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暗送秋波,还以为我们俩当真情意相投,她自以为的了然笑道:“君上,臣妾方才中了些暑气,身子有些不适,眼下便先告退了。” 我见她要走,以为云鹄也要跟着回去,默默的松了口气,云鹄这家伙,透着一股妖异的味道,若是撩起人来,我怕是招架不住。 我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皇贵妃补充道:“臣妾方才叨扰了君上美梦,便有劳云鹄伺候君上午睡了。” 我瞳孔微微放大,有些不可置信,这,莫不是让朕白日宣淫。 皇贵妃捂嘴对着云鹄公子笑了一下,然后领着宫女飘飘然的走了。 云鹄公子也不客气,他绕过郑有德,就要来扶我。 我身体条件反射性的弹开,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朕不困了。送云鹄公子回去。” 云鹄公子没动,还往前逼近了,把脸凑到我面前。 “君上,臣那日,知道错了。”他眼波流转之间带着柔情,放媚了声音,像是在撒娇一般。 我爱惯了俞炯然那副清冷的味道,对这种魅惑之态实在无福消受。 我伸手推开他,他却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往怀里扯。 他身上一股子脂粉气,不知是熏了什么香料还是涂的香膏,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我再次推开他,将手猛的抽回来,却不想用力过猛,一下子磕到了桌角。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两次交锋,我都处于下风,实在是有失体面。 “郑有德,送他回去。”我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云鹄公子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圈,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似的,嘴角依旧带着笑意,扬长而去。 我挫败的扶额坐下来,这调戏的招数,用在俞炯然身上,我自当是得心应手。换了一个人,我就跟第一次接客的姑娘似的,处处畏手畏脚。 我拍了一下脑袋,什么鬼形容。 晚上的宫宴,我刻意让人把云鹄的座位调远,至少离我又十来位间隔。 皇贵妃在我右侧,接下去的座位是景珍公主,珍惠郡主,还有些女眷。 俞炯然依旧坐在我左侧,他今日穿了身青色的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带着一股出尘的味道,多日的病容一扫而空,宫宴之上,容貌十分出挑,很多宫女时不时的侧头偷偷打量他。 至于几位王爷,便是庄尔达,裕王,还有几位皇叔,以及焱戚王。 我举起酒杯,与众人一起饮了一杯,然后把目光放回到俞炯然身上。 他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拿着一个桃子,不断转动,我有几分好奇,但碍于人多,不好直接开问,只好时不时的瞧他一眼,希望他能领会到我的意思。 一旁的竹心感受到我的打探,上前侧过身子,挡住了我的目光。 我对他上次痛骂郑有德的事情记忆犹新,虽然冒犯,但知道他是为了俞炯然,便也没跟他计较。 郑有德看到他不满的神色,也上前一步,刻意冷哼了一声。两人像是斗上了似的,你来我往的互相冷哼。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莫说郑有德比竹心长上几岁,便是同龄,他也是御前的人,如此有失分寸。 我默默的喝了口酒,懒得跟他们计较。 时光飞逝,当年纵然有什么嫌隙,在如今渐渐衰老的日子里,也互相客气起来。焱戚王与几位身旁的王爷笑着推杯换盏,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般。 同样是坐在远处的长玉公子,默默的将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他像是心头压了什么怨气似的,看谁都不顺眼起来,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的走了出去。 他身边的阿衍目光紧紧的跟随着殿内的舞女,并未注意到他的行踪。 酒过三巡,越喝越没意思起来,我站起来慢慢的走了出去。郑有德收了心思,不再跟竹心逗弄,带着两个人跟在我身后。 我一出去,俞炯然仿佛突然回神了一般,看着空荡荡的位子,也跟着出去。 竹心在后面想拦他,又怕在殿中撕扯起来不好看,便沉默的跟上了。 云鹄公子虽然被君上刻意排得远了,但他心情丝毫不受影响,跟着殿内的舞女摇头晃脑。余光瞟见几个人先后出去,便知有好戏看了。 前些日子,温惠公与君上不清不楚,才叫众人非议过,甚至连蒋太傅都出面劝阻了,如今中间还多了长玉公子,他勾了勾嘴角,像是策划着什么似的。 云鹄公子将桌上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也跟着出去了。 避暑山庄饶河而建,西边特意圈了一个湖,湖上建了一个凉亭,夜晚微风拨动,湖上波光粼粼,人做在凉亭里赏月,若是再浮上一大白,便是再多烦忧,都可尽数忘却。 我刚走近,就发现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了,他身边没点灯,也没宫女和太监跟着。 郑有德大声喝道:“谁在哪儿?” 那人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慢慢走过来。 今日月色不大,他隐匿在黑夜里,我看不清他的容貌,直到他走近,我这才发现,是长玉公子。 他神色冷漠,行礼之后并不多言。 我有些不自在,声音有些心虚的解释道:“上次,那个人,朕不知道是你身边的。” 他站在一旁,别开眼,并不接话。 “他的伤,朕派了太医过去,现下可好些了?”见他没反应,定然是气得不轻,我又刻意关怀了一句。 他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厌恶:“君上纵然就是打死他,那也是他的福气。” 我噎了一下,见他实在不想和我说话,便侧身往旁边走了几步,给他让开道。 “湖边水深,夜间不带人出来,总归是不安全,早些回去吧。” 长玉公子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一个人默然离开。 我见他的背影,是说不上来的孤寂味道,心中一软,便让跟着的太监给他掌灯,好生送他回去。 我霎时间也没了心情,转身想回凌喜阁,就听闻身后传来一句风情万种的喊声。 第六十一章:吃醋 那声音千娇百媚,如若一个小虫子直往人心里钻,我浑身一阵颤栗。不知为什么,我每回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云鹄公子从一旁的夜色中笑着走出来:“今夜如此良辰美景,臣陪着您可好?” 我叹了口气,认命又无奈的看着他。“朕记得宫宴未散,你怎么提前出来了?” “臣见君上独行,想来夜里寂寥,特来相见。” 我心头叹息,想着他若是为了家族荣耀,屡屡在我身边示好,跟长玉公子,简直是一个天差地别的性子。 如此冷热交替,平添了我无数烦恼,果然,这谢远春就是个没安好心的。 “朕乏了,你若是有兴趣,想要留在此处赏月,自便即可。”他这种缠人的劲,我十分吃不消,有时候眼神流转的露骨心思,叫我烦躁不安。 郑有德叫人掌灯,照亮回去的路。 云鹄公子两个跨步挤上来,一把揽住我的腰,伏在我耳边轻声道:“长夜漫漫,君上若是要侍寝,臣自当奉陪。” 我跟炸了猫的毛一样,对他的厌恶再也无法掩饰,正欲开口训斥,他的手却捧上了我的脸,低着头凑了过来。 一双眼眸包含了万种风情,若是个自制力差些的,便是能溺死在他的深情中,可我自小看惯了凉薄之态,心里不仅不动容,反而心头还带了一点怒气。 这人实在是不知分寸,不知好歹。 两声咳嗽声在背后响起,我惊慌的转头去看,云鹄公子的唇从我脸颊擦过。 俞炯然站在几步外,脸色难看极了:“见过君上。” 云鹄公子收回手,对他点了一个头。 我往前走了两步,刻意拉开跟云鹄公子的距离。声音有些心虚:“你怎么在这里?” 俞炯然的目光在我和云鹄公子身上来回转了两下。冷着脸道:“无意中撞破了君上的好事,臣出现得确实不合时宜。” 被人当场调侃,我有些尴尬的转过脸。 云鹄公子神色淡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臣与君上情投意合,一时之间情不自禁,叫温惠公取笑了。” 俞炯然目光冷冽的打在我身上,像是要把人盯出一个大洞似的。 “夜深了,都散了吧。”我故作镇定,想赶快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谁知云鹄公子反而当着俞炯然的面,手再次不安分的攀上了我的腰。 “君上,臣送您回凌喜殿。” 我已经不敢看俞炯然的脸色了,他素日里再冷静自持,但见着我跟旁人如此亲近,心里不定说不定怎么膈应。 我用力推开云鹄公子:“朕身上的伤还没好,就不烦劳你了。” 我往俞炯然身边凑了凑:“上次你说的那盘棋,朕想了很久还是没明白,今日得空,便去凌喜阁指点一二。” 说完我领着郑有德大步往前走,飞奔似的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 俞炯然看着南安女帝的背影,面色稍微缓和了些,迈着步正欲离开。云鹄公子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我与君上有名分,光明正大的调情,不会碍着温惠公的眼吧?” 他这话故意说得挑衅,俞炯然压了压心里的怒火,他向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只是方才情绪上了头。 “君上若是喜欢你,纵然在此地胡来,旁人也不敢多嘴半句,又何来碍眼一说。”俞炯然背对着他,连个正面都不肯给他瞧。 云鹄公子嗯了一声,语气不善:“不愧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俞清松。” 听闻他旧事重提,俞炯然脸色愈发冷冽,连带着身形都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云鹄公子讥笑道:“不过,礼义廉耻几个字,想来温惠公这些年是铭记于心了。” 俞炯然毫不相让,反唇相讥道:“云鹄公子也是饱读诗书的君子,想来对不强人所难,更有体会。” 云鹄公子有心刺激他,俞炯然却没了跟他争辩的兴趣,他拔腿就走。竹心连追都追不上,直到临近了凌喜阁,他才忽然冷静下来。 她既然纳了皇夫进宫,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很多,甚至,她可能还会生下孩子。他究竟在气什么? 俞炯然少见的迷茫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没有身份,没有理由,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自嘲着笑了一下,又转头朝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竹心喘着气,好不容易赶上他,又瞧他失魂落魄的往回走。一把拉住了他:“公子,您不想进去问问吗?” 俞炯然眼神哀伤,他默然的想到,问什么?他能指着南安女帝问,为什么要跟云鹄公子这样吗? 云鹄公子说得对,他是君上亲笔昭告天下立的皇夫。 礼义廉耻,呵呵,心上人重回怀抱的喜悦萦绕在心头他好几年,他一直自欺欺人的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要是真的有一天,她立皇夫,自己也能大方放手。可是,今日不过是瞧见了稍微亲密的一幕,他就跟一个泼妇似的,对云鹄公子口不择言,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 竹心瞧他满腹心事的样子,便知他是再给自己囚了个牢笼。 竹心当然不想他继续跟南安女帝继续纠缠下去,她是君上,要是真的被人非议,将来受伤的,只会是俞炯然。 可是,竹心更不愿他像之前一样落了心病似的,整日在景昭殿郁郁寡欢。 他站在俞炯然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公子,你心里有什么疑问,大可直接去问她,哪怕不是你想要的结果,至少落个干脆利落。” 俞炯然抬起头跟他对视,眸子渐渐清明。 “这样拖下去,对你们都不好,我知道您不怕流言蜚语,可是,若是有一天有人要拿这东西做文章,景昭殿,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俞炯然叹了口气:“竹心,是我贪心,早就知道跟成德女帝成婚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机会了。” 他就是不甘心,这些年来,犹如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般,始终吊着一口气,他想等一个答案,或者说想等一个机会。 第六十二章:吃醋 可是这个机会,随着成德女帝的死,消失殆尽。 两人正在拉扯之间,凌喜阁里出来了一个人。 郑有德手里提了一盏灯,疾步朝他们走过来,将灯一下子塞到竹心手里,扶住俞炯然:“哎呦,君上等了您许久不见人,眼下心急的派老奴来寻人呢。” 郑有德一边说一边把俞炯然往凌喜阁带,跟大街上抢劫民女一样。 俞炯然方才的悲伤随着见到局促不安的南安女帝之后,逐渐在脸上消失。 郑有德贴心的替他们拉上门,让门口的御林军都站到廊下去。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 “你,还生气吗?”我试探性的问道。 凌喜阁内是长久的沉默。 我摸不准他的心思,放柔了姿态,上前扯住他的衣角:“云鹄公子是突然扑过来的,我想推开他来着,可你当时突然出现,我吓了一大跳。” 我正慌乱的解释着,突然听到他喊了一句:“阿昭。” 我愣住,话瞬间就停住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重,还带着点眷恋。 我的心不由的狂跳了起来。 “怎,怎么了?”我不自觉松开了手。 他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阿昭,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可以一直这样胡闹下去?” 我更了一下,否定的话到了嘴角又被我吞了下去。 叶六的药快好了,等时机一到,我便会知晓各宫人,温惠公病逝。 一直?我们哪里有以后,我现在不过是想趁着他还在,想多尝一尝真心的味道,等他到了江南,我在宫里,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皇家射猎之后,不多时你便立了皇夫,我以为你是厌倦了我。可那夜你主动来找我,我平静的心又再次掀起涟漪。至于今夜。” 俞炯然双手放在我肩膀上,让我跟他对视:“阿昭,也许我们第一次,就错了。” “是我做了一场痴梦,以为就算是温惠公的身份,也能跟你长相厮守。”他苦笑了一下。 “宫中没有旁人,我自然可以做着这样的春秋大梦。可你不是成德女帝,你身边会有很多人,甚至,有一天有中宫。” 这么久以来,我们两个都十分默契的避免谈及成德女帝,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她的皇夫,也不曾追问过他,更不愿意去探究他们之间的故事。俞炯然大约是怕提及旧人旧事伤心,也或许是觉得我们的关系终究是不堪的。 我眼里的愧疚转为冷淡:“你后悔了吗?” 俞炯然摇了摇头,眼睛里泛起泪珠:“阿昭,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藏着我吗?” 我没办法跟他实话实说,也没办法把自己的情意和困境告诉他,我拂开了他的手:“不会是一辈子。” 俞炯然看着我眼神染上了几分悲伤,泪水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他原是清贵冷艳的人,神色哀恸间,竟然呈现出一股破碎感,叫人瞧了心疼不已。 我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喘不上气一般,我压了压波涛汹涌的情绪。 “你还记得朕跟你打的那个赌吗?” 俞炯然转过身,避开我的目光:“君上是说鸿升楼的醉酒之言吗?” “你不信?” 俞炯然默认不言。 当年的成德女帝,有亲信,有朝臣,甚至有证据,结果还是死了,一个西苑长成的孤女,又能如何? 俞炯然不明白南安女帝的筹谋,只当她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说出的这番话。 “朕要恢复你自由之身,自然不会将你藏在宫里一辈子,也断不会让人永远非议你。”我目光坚定,仿佛当年答应嫁给他一样,许下承诺。 俞炯然全当她是因为今日之事,且自己又像耍性子一样哭闹,并未往心里去。 “臣今日失礼了,夜深了,臣先回去了。”俞炯然收了眼泪,整个人平静下来。 我心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想着可能是他方才的情绪不对,便没有多想,我上前抱住他的腰。 “立皇夫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又许多不得已。可能会委屈你。”我解释道。 俞炯然近乎贪恋的低头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他心中绞痛,终于明白竹心的那句干脆利落。 要断的,不是俞炯然与南安女帝的情,而是他的心思。 只要他的心思一断,两个人便可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 他站在雾里,紧紧的搂着南安女帝,那个叫阿昭的姑娘,如今大风吹散了雾,也吹散了他的幻觉。 我搂着他的腰逐渐收紧,成德女帝,他心里还记挂着她吗? 我从来不问,也不敢问。 虽然他曾经说过要娶我,但在成德女帝与他成婚的那几年,他有没有让她走近过心里呢? 或者说,她也曾像我这样,抱紧过俞炯然,亲吻过俞炯然,甚至与俞炯然一起相拥而眠。 我不敢再想,我怕我会嫉妒的失控,怕我会放弃计划,再也不肯让他离开宫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似的:“今夜留下来陪我。” 竹心在凌喜阁外跟郑有德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一个时辰,俞炯然还没有出来的意思。 郑有德嘿嘿一笑:“你回去吧。” 竹心把脑袋往里面探了又探,就是不见殿门重新打开。他把那灯笼往地上一丢,气鼓鼓的走了。嘴里低声骂道:“不争气啊,随便哄了几句,就留下来给暖床了。” 可他随后又扬起一个笑意,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公子肯定很高兴。 我吹灭了殿里的烛火,任由月光洒进来,照亮两个人的脸。 地上胡乱散落着两人的衣衫,他动作温柔,小心翼翼的,将我的伤手放到我头顶。 “阿昭,阿昭。”他嘴里不断喊着我的名字。声音缠绵,像是要将这个名字刻在心底似的。 泪水在我眼角滑落,要是我再贪心一点,是不是可以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可是,那年宫墙上的明媚少年,实在太过惊艳,我又如何忍心一直囚着你。 第六十三章:吃醋 云鹄公子对俞炯然的背影暗自思付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方才他见那位长玉公子冷漠走开的身影,又瞧见了另外一边正在接近的俞炯然,他大步一跨,便率先走了出来。 他一边调戏着这位对他不耐烦的君上,一边用余光把树后的青色身影收入眼底。 两人交谈之间的亲密,让云鹄公子笃定了心里的想法,看来,传闻也并非是假的。他不禁笑出了声,真是越发有趣了。 凌喜阁的门窗中泄进一丝天光,我微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床榻上已经空了,他不在,想必是提前回去了。 我有些失神的坐起来,回想起昨夜,心头浮上一丝甜蜜,随后又被猛烈的悲伤裹挟。 郑有德听见屋内的动静,特意传了沐浴焚香,我身上有明显欢好的痕迹,便打发了宫女自己洗漱。待我穿完衣服出来,内务府已经送了早膳过来。 “君上,温惠公今早告了假,说是昨夜染了风寒,要静养。” 按照惯例,避暑山庄多有皇家宴会,他此举便是都要推了,我知道他伤心,不想见到那两位皇夫,便允准了。 “朕记得夏末是成德女帝的忌日?”我吃了几口便放下了,身上有些倦怠,胃口不太好。 郑有德神色一怔,眼睛里有些感伤:“是。” “朕瞧云鹄公子最近得闲,便让他抄上十本佛经,到时候烧给成德女帝,也算朕这个做皇妹的心意。” 他脸上的动容顷刻间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隐藏的笑意:“奴才听说,那佛莲花图,也算极好的安魂之物,只是内务府的人没这个好手艺,怕是少了几分韵味。” 我了然于胸的言道:“那边让他一同临摹吧。” 三番两次见到云鹄公子的感觉,都让我极其不舒服,一开始我以为是受不了他那幅做派,现在我忽然明白了,是他身上有一种不和谐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这个人分明是笑着的,但你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哭意,或者其他的情绪,与脸色完全不搭。 云鹄公子眼波流转之间很是风流,但你稍稍注意看得久了,便觉得他这个人带着一副固定的面具,做着僵硬的动作,说着空洞的台词,像极了内务府排戏台上的人。 我无意窥探他的内心,但他的举动,让我不自在。 此等旨意,倒不是刻意为难他,只是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不被影响计划的环境。 避暑山庄围起来的那个湖,种了些荷花,虽然是初夏,但已经开了不少。我让人摘了些,给俞炯然送过去。 站在湖边的廊下,阵阵微风吹过,叫人神清气爽。 现下日头还不算热,我让郑有德寻了个小画舫,带了两个太监和两个宫女上去游湖。 船慢悠悠的摇晃着,我闭上眼睛躺在椅子上,听着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远处树上传来鸟叫和蝉鸣的声音,恍惚之间,记起来在西苑的日子。 西苑的夏天,特别热,那太阳从早到晚炙烤着。各宫的娘娘能有内务府进贡的冰,而西苑是没有这个份例的。即便有,也定然叫内务府那些人给贪污了。 叶六不知在哪里寻了一个水池子,用过早膳之后,偷偷摸摸的带着我去避暑。 两个人脱了鞋袜,坐在岸边玩水,那水池子里长着几株野生的荷花,还有成熟的莲蓬。 我跟叶六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我不敢把衣物全都弄脏,怕等会被孙姑姑发现被骂。 于是由叶六往池子里走了几步,我在后面伸手拉住她。晃荡了两下,轻松得手。 此地安静得很,甚至连蝉鸣都没有,我双手枕头,眯上眼睛,慵懒又闲适的感叹道:“叶六,要是夏天都能在这里过就好了。” 叶六也有模有样的学着我样子躺下来:“只要避开孙姑姑,咱们俩都可以来。” 她侧过头看着我:“我都打探好了,听说这个地方是以前阮妃住的,后来她吊死了,这个地方就没人来了。” 闻言我猛地睁开眼睛:“吊死了?” 叶六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是啊,就在那个地方。”说完她伸手指了一下远处的一颗大树。 我整个人弹跳起来:“你,你不怕吗?” 叶六促狭的看着我:“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天天都有人被公公抬出去烧掉,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人才可怕呢。” 我快速的穿上鞋袜,方才的凉爽变成了阴凉。 她见我一副要逃走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哈大笑了起来:“骗你的。这个地方就是以前尚衣局宫人的住所,前几年因为走水,这才荒废了。” 我蹲下来敲了她个爆栗,又好奇道:“这地不修缮了吗?那之前的宫人都去哪里了?” 叶六垂眸,神色闪过一丝落寞:“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了。” 我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没了方才轻松。两个人盯着池中随风摆动的荷花出神。 等回了西苑,我偷偷向孙姑姑求证,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眼神躲闪,有些含糊不清的告诉我,那个地方不详,叫我不要再问。 后来,我与叶六得了新的秘密地,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画舫在湖中游了一圈,然后停在凉亭旁边,宫女小心扶我上岸。 凉亭里有两个人坐着正在对弈,亭子外站着几个人,看装扮,应该是两人的随从。 见到我走近纷纷跪下见礼,凉亭中的两个人也随着回头。 裕王还是那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倒是庄尔达见了我,很是亲切。 我往棋盘上看了一眼,胜负已分,随口夸赞了两句:“裕王这棋下得越发好了。” 庄尔达笑呵呵的打趣道:“君上不知,臣方才是让了他三招,这才让他险胜,要是真的对起来,他不是臣的对手。” 裕王闻言带了一点笑意:“王爷输了还不认账,莫不是舍不得家里的那本棋书?” “君上您瞧他,就赢了臣一局,这尾巴都得意的翘到天上去了。”庄尔达跟我抱怨道。 第六十四章:接近 两个人坐下来,又重新开了一盘棋局。我坐着一旁观战。 裕王棋风与上局截然不同,步步都收敛了不少,只做防守。 我瞧了一会,觉得无趣起来。 与他对弈的庄尔达也看出来,顺手把黑棋往棋盘上一丢,跟个老小孩似的:“不下了,不下了。” 我身边带着的宫女早早的吩咐人传了茶,此时正好端给他。 “消消气,这大夏天。”我笑着劝慰道。 裕王摊手无奈道:“这棋局还没下完,您怎么知道我没有后手呢?” 庄尔达喝了口茶,指着他鼻子念道:“你瞧你这个位置都被我堵死了,哪里还能有后手,我不跟你下了,你这个人没棋品。”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斗了两句,庄尔达侧过身不肯再搭理他。 裕王尴尬的摸了摸头,年纪越大,脾气越大。往日里那些长辈的涵养都抛诸脑后了。 我让宫女又给庄尔达重新添了茶,和气劝慰道:“他没棋品,朕帮你惩罚他。” 庄尔达眼里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神色,追问道:“君上打算怎么罚他?” 我看了裕王一眼,他正重新收拾棋盘,将黑白棋分开。 “你还记得皇贵妃吗?” 庄尔达皱着眉想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裕王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这皇贵妃啊,是你年轻的时候,从外邦迎回来的,她给先皇生了一个女儿,叫景珍公主。”我仔细的解释道。 “如今景珍公主大了,朕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上次因为刺客的事情耽误了,我又借此刺探过蒋太傅,他没有把景珍公主算做皇位的人选。 说起来,我也不知是该庆幸她不会威胁到我地位,还是该悲哀我始终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庄尔达言道:“这女儿家的婚事,是得好好掂量。” “这种繁琐又费心劳力的事情,朕便交给裕王去做,你看好不好?” 他上下打量了裕王一眼,见他面色严肃,点了点头:“他看上去还是挺靠谱的。” 三人闲聊了一会,庄尔达精神就有些颓了,我让人送他回去休息。 然后对裕王问道:“这种症状多久了?”春日射猎的时候见他,分明还是清醒的。 裕王叹了口气:“半个月前开始的。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能忘记。” 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如今,连最后的神智也要拿走。我不禁有些唏嘘。 “驸马的人选,你跟皇贵妃商量着来,朕答应过她,不会强迫景珍公主。” 裕王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是。” 我虽不知他为何对景珍公主如此在意,但拉拢好他们,对我并无坏处,而且,景珍公主早日完婚,对我的威胁就少一分。 越西城中一处的渔民家里,太史宗芳穿着一身男装,正在拧帕子。 门口有一个妇人端着吃食进来:“阿芳,别忙了,先吃点东西吧。” 太史宗芳给床上躺着的洪敬甫把脸擦完,这才应承过来。 她与妇人一起吃完东西,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中,妇人连连推辞。 太史宗芳感激道:“那日若不是你把我和哥哥捡回来,我们。” 妇人紧握着她的手,出言打断她:“不说这些,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 太史宗芳把那银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几下:“大姐,你收下吧,我和哥哥吃穿都是你忙前忙外,这点钱,也就是一点小心意。” 那妇人与她推来推去片刻,没能争出个结果,就听见后面传来了咳嗽声。 太史宗芳收回手,快步朝里面走去。 还未等洪敬甫开口,她先开口叫道:“哥哥,你醒了?” 洪敬甫注意她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便咽下了满腹狐疑。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太史宗芳将他扶起来,靠在枕头上:“那日我们遭了劫匪,一路逃窜,你体力不支,倒在路上。是这位大姐经过,将我们带了回来。” “多谢。”洪敬甫对着那妇人道。 妇人见他刚醒,兄妹两个必然有话要说,便转身往外走。 太史宗芳叫住她,又把那银子递到了她面前,妇人正欲摆手。却听见一旁的洪敬甫言道:“大姐,且收下吧,不然我与小妹心里都过意不去。” 妇人笑了笑,伸手拿走了银子:“如此,我便去给你炖个鸡汤,好生补一补。” 这妇人早年丧夫,膝下又无子,多年来只有她一个人,见着他们两个落了难,不禁想起了自己孤苦无依的日子。 她家境虽然贫苦,但院子是当年新婚的时候新建的,地方还算宽敞,住上他们两个也不妨事。 等妇人走了一会,洪敬甫才重新开口:“那些人还跟着吗?” 那天晚上,他把跟着的尾巴除干净之后,就以为要等那些人重新派人,才会需要继续防备。 没想到,平静的时间只到了下半夜,他靠在树干上正闭眼睡觉,突然听见了马蹄声离他越来越近。 太史宗芳睡得正沉,突然被人捂了嘴,拖到树后面。 洪敬甫朝她嘘了一声,然后折断了一根树枝,快速的把燃烧着取暖的火灭了。 眨眼的功夫,他刚藏好,那群人就到了。 洪敬甫粗略扫了一圈,有二十多个人,看他们腰间的配剑和马背上的箭羽,和刚才那一批,显然不是同一批人。 这群人更有组织,更有统一性,是真正的杀手。 若是动起手来,洪敬甫绝没有方才的轻松和把握。 他与太史宗芳对视一眼,都小心翼翼的屏住了呼吸。 队伍中间,唯独有个人是带着面具的,其他人则蒙着布,想必,这位就是他们中的头。 那人驱马往前查看了一下他们方才待过的地方:“没走远,追。”说完就骑马跑了出去,其他人纷纷跟上。 两个人等马蹄声听不见了,这才从树后出来。 洪敬甫皱眉看着马蹄印,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君上和蒋太傅,还有谁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要她的命。 他正思考着,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小心,随后就是利箭破空袭来的声音。 第六十五章:接近 洪敬甫在地上滚了两圈,躲过那支利箭,然后快速回到太史宗芳身边,将她挡在身后。 方才离去的杀手,又去而复返,站在不远处将他们围成一个圈。 那戴面具的男子一挥手,那些黑衣人就拿着剑朝他们冲了过来。洪敬甫领起太史宗芳的后脖子,脚上借力踩了树干一下,腾空避开面前的一剑,然后将她丢到人群外面。 “走。”他转过身跟那群人纠缠在一起。 太史宗芳也不含糊,转头爬起来就跑。身后几个黑衣人收手,也跟着她追了过来。 方才为了掩盖踪迹,特意把马都放掉了,此时靠双腿跑大路,她显然是没有胜算的,太史宗芳脚下猛地一刹,转头就扎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杂草丛生,几乎都快到人腰了,外头的月光一点都照不进来,视线范围之内,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太史宗芳毫无章法的乱窜,将几个黑衣人带得在林子不断乱转,她往左边跑,就捡起石头往右边丢,让他们分不清她到底往哪个方向而去。 转了小半个时辰,身后没了动静。 太史宗芳瘫在地上歇了口气,双腿发软,整个人都跟脱了力一样。 她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又重新爬起来,刻意放低了身形和脚步,慢慢的摸出去。 到了林子边缘,她发现了一群马被拴在边上,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周围没有人,便大着胆子在上前,解开一匹马,朝着洪敬甫的方向而去。 满地都是血和尸体,除了被她带到林子里的那几个,其余的都在这里了。 太史宗芳扫了一圈,没发现洪敬甫,她又不敢大声呼喊,怕惊动了林子里的人,于是拿起两片树叶,吹了个小曲。 这是洪敬甫经常哼的,太史宗芳不知是什么曲,听多了,也就记下来了。 身后传来虚弱的一身:“这里。” 太史宗芳立刻翻身下马扶起他:“怎么样?” 洪敬甫捂着肩膀,胳膊上还有不少剑伤:“死不了,先离开这里。” 跑了一整夜,那马匹也累坏了,停下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往前跑了,洪敬甫脸色苍白,已经昏过去了。 太史宗芳背起他,想继续往前走,可她也没了力气,两个人都倒在原地。 洪敬甫咳嗽两声,顺了一下呼吸:“那群人动作狠毒,想来还会继续下手。” 太史宗芳在他床边坐下,拿了一杯水给他:“究竟是什么人?三番两次的对朝臣下手?” 洪敬甫避开话头:“这群人要赶在我们出现在越西府前下手,必然是我们出现之后,他就没有现在下手方便了。” 太史宗芳点了点头,要是朝臣中途被杀,还可以用山匪之类的罪名掩盖过去。可要是在越西府被杀,那事情就闹大了。 “所以,我们得尽快去越西府,不能再给他们可乘之机。” “可你的伤?” 洪敬甫动了动肩膀,伤口有些深,现下已经开始有些流血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未必安全,若是他们找上门来,反倒会连累了她。” 太史宗芳往门口看了一眼:“那就等晚上再走吧,夜里,你的伤没那么明显。” 洪敬甫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避暑山庄的日子,过得很是悠闲,云鹄公子天天困在屋子里抄书,成德女帝祭礼前,暂时不用再见着他了。 至于长玉公子,更是个深居简出的,他估计烦透了我,也不出来。 唯独皇贵妃的院子,热闹的很,景珍公主常常去陪她,裕王每隔几日就去送人选名单,而庄尔达跟在裕王身后,缠着他下棋。 裕王有时候烦了,就让皇贵妃陪他对弈,自己站在一旁观战。 我得了空闲,便让人把成德女帝以前批过的奏折和卷宗全都翻了出来,凌喜阁的偏殿地上散了一大堆。 郑有德从门口进来,默默的把它们捡起,整齐的堆在一旁的桌子上。 “君上,叶大人来了。” 我拿着笔的手顿住,红墨就滴到了纸上,晕染开来,像是血一样。 “让她去正殿等朕。” 我站在桌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来了。 叶六风尘仆仆,想来是急赶着来的,我让郑有德给她倒茶,等她喝了两杯,这才松快了些。 郑有德挥退宫人,带上门出去了。 “东西,好了吗?”我迟疑的问道。 叶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沉默着递给我。盒子里面是一个药丸。 “人吃下去之后,半柱香的功夫就没了呼吸,五天之后,会重新活过来,不过,那个时候,需得有个武功高强的人替他镇住气脉,等过了第六日的子时,便可性命无虞了。” “多谢。”我对她感激道。 叶六脸上不见喜色,反而笼上了一股忧愁。 “病逝这种理由,你确定能瞒得住蒋太傅的眼线吗?” 我放下盒子,胸有成竹的说:“他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来心思查这种事情,何况,有一个时机,就在眼前。” 叶六这些年一直专研医术,对朝堂上的事,并不过多关注,她见我说的信誓旦旦,便也不问了。 “孙姑姑也来了,你可要去见见她?” 叶六摇了摇头:“不见了,我尽早赶回去,避免引人耳目。” 我拦住她:“不妨事,俞炯然又病了,你且去看看他。”以君上传诏的名义前来诊病,不会让人猜测。 叶六翻了个白眼:“我实在是搞不明白你们两个,他一生气,就装病躲起来,你一生气,就要把他推得远远的。合着你俩是背着壳转世的。” “再胡说,就治你的罪。” 叶六吐了个舌头,难得的俏皮活泼起来。我也跟着忍俊不禁的笑了。 这些年,什么都变了,唯独她,一直在我身边,还是那个会跟我胡闹的小丫头。 眼见着天色还早,便让她先去洗漱一番,再去俞炯然那里请脉。 我拿着盒子,心头百转千回,慢慢走回偏殿。 我刚坐下来,就发现角落里就有一个身影。他大半个身子都缩在阴影里,左手拿着一份卷宗,右手却盖住了上面的字,像是通过抚摸字在回忆些什么。 第六十六章:接近 “查清楚了吗?”听闻我发问,他放下卷宗。柔和的目光变得冷冽。 “焱戚王借着修坟的名义,在调动了不少人,连带着兖州的石恒都被他忽悠了。这群人现在聚集在京郊。” 石恒,成德女帝亲手提拔的武将,没想到他也在其中。 “可要动手?” “不用,朕倒要看看,还有哪些人会浑水摸鱼。”我把盒子递给他:“朕还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情要你去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把火,我帮焱戚王烧起来。 “快,快来人。”郑有德的声音在湖面上响起,他站在岸边上一脸焦急,祁万犰听到声音赶过来:“怎么了?” 郑有德拉住他:“快救人,君上落水了。” 祁万犰卸下佩剑,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宫女太监各个在两边提着灯,为他照亮水下。其他御林军也纷纷跳进去。 画舫停在岸边,船舫上是呆滞的阿衍,他好似吓到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旁边的长玉公子眼神里透着怒意,瞪了他一眼。 祁万犰在水下转了两圈没发现人,重新浮上水面喘气,心里有些慌了,正欲再下,就听见湖中间有人在喊:“找到了。” 他转身游过去,和那御林军一起把已经昏迷的君上拖到岸边。 太监和御林军把君上接过去,太医立刻就围了上去,祁万犰平复了一下呼吸,对着郑有德问道:“怎么回事?”他语气有些严厉,像是要问罪似的。 郑有德担忧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君上,言道:“今日傍晚,君上传了长玉公子相陪游湖,谁知画舫才去了一会儿,便调转头回来了。画舫刚到岸边,就听见了落水声。” “你是御前的人,怎么会不在君上身边?” 郑有德把目光收回来,跟他解释道:“君上说凌喜阁搁了一把好琴,叫我去取来送给长玉公子,不曾想。” 祁万犰往他身后看过去,确实有个小太监抱着一把琴。 “长玉公子呢?”郑有德指了指岸边的画舫。 祁万犰对身边的御林军吩咐道:“去请。” 整个岸边乱哄哄的,全都围满了人,祁万犰低声对他说:“去请皇贵妃和庄尔达,还有裕王,这件事,得让他们拿主意。” 郑有德领命,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走了。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对太医问道:“怎么样了?君上可有性命之忧?” 那太医紧紧的皱着眉,沟壑能夹死一只苍蝇:“呛水的情况不严重,现下已经吐出来了,不过。” 祁万犰心里焦急,追问道:“如何?” 那太医跟另外一个太医对视一眼,显然有些话不方便说。 祁万犰深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情绪:“先把人送回凌喜阁。” 长玉公子被御林军一同带着,从他面前经过,还是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看得祁万犰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起来。 “今天的事,谁敢多嘴私下议论,便提头来见。” 凌喜阁里围了一圈人,却安静得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太医把脉了许久,才开口:“君上除了有溺水之症,还有中毒的迹象。” 一语激起千层浪,皇贵妃急切道:“中毒?” 太医解释道:“君上的中毒之症,并不严重,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毒。” 他犹疑了一下,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 “像是吃了什么东西,造成的中毒。” 南安女帝的饮食起居都是郑有德伺候的,众人又把目光看向他。 郑有德言道:“东西都是内务府送过来的,绝不会出现误食的情况。” 太医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既然如此,还请公公将君上最近吃过的东西拿过来。”言下之意,便是要查。 事关龙体,谁也不敢疏忽。 内务府将今日送过凌喜阁的东西,都带了上来,太医仔细看了一圈:“回娘娘,这些东西没问题。” 内务府主事悄悄的松了口气,宛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郑有德看着那堆吃食,忽然想起了什么:“画舫上有些糕点,还没查过。” 站在角落里的阿衍身子抖了两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裕王抬眼就扫到了他:“你。”他指着阿衍:“出来。” 阿衍低着头默默从人群中出来,跪在众人面前。 裕王见他一副心虚的样子,又觉得眼生,便问道:“你方才抖什么?” 阿衍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整个人都慌了神,还不等裕王逼问,就先全盘托出。 “奴才是长玉公子身边的随侍,见君上连日来冷落公子,一时鬼迷心窍,在茶水中掺了一点东西。” 皇贵妃追问道:“什么东西?” 裕王看着她,打了一个眼色,皇贵妃反应过来,耳尖上泛上一点红:“荒唐。” 阿衍连连磕头认错:“奴才知错了,奴才绝无伤害君上龙体的意思。” 裕王对祁万犰言道:“拖下去,等君上醒了,再处理。” 长玉公子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看阿衍一眼。 “君上只是误食了东西,又是如何掉到湖里面去的呢?”裕王把目光放回到长玉公子身上。 他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君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被阿衍扶了一把,不知是阿衍没扶稳,还是。”那药起了作用。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出来,以免皇贵妃觉得难堪。 祁万犰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画舫行至一半,又掉头回来,定是君上发现了不对劲。 他握紧了手,看着长玉公子的目光渐渐不善起来,阿衍是他身边的人,这件事,跟他还能毫无关系吗? 祁万犰这样想着,其他人的想法也如出一辙。 皇贵妃看祁万犰身上还在滴水,便先让他去更衣,对郑有德嘱咐了一下,药的事情,勿要再提,以免伤了皇家颜面。 至于长玉公子,皇贵妃先让他回去思过。 夜深了,裕王和庄尔达是男子,终究是不方便,便由皇贵妃留下来照料。 裕王行至门口,又回头看了皇贵妃一眼,她正在问太医,君上多久能醒过来,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第六十七章:接近 “不去看看她吗?”叶六给俞炯然把完脉,站在一旁道。 俞炯然默然把手收回到袖子里,并未接她的话。 前些日子送来的荷花早已经枯萎了,如今那花盆中只剩下几个荷叶。俞炯然盯着看了一会,就拿着书看了起来。 叶六拎起药箱出去,正好凌喜阁的小太监来请她。 “叶大人,郑公公请您过去一趟。” 叶六把药箱递到他手里,朝殿内看了一眼:“君上情况怎么样?” 小太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落水之后,还没醒过。” 俞炯然握着书的捏紧了。 “这都一夜了,这群庸医,怕不是”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叶六已经带着人快步远去。 竹心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提醒道:“公子,再捏这书就碎了。” 俞炯然松开了手,书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竹心既不开口劝他,也不阻拦他,从那日俞炯然留宿凌喜阁开始,他就知道,不管君上是什么态度,俞炯然都没办法真的断了心思。干脆任由他折腾,等他撞了南墙,才会真的回头。 他把窗子打开,把仙客来摆到窗台上,微风中夹着淡淡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屋子。 俞炯然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夏日的太阳渐渐起来了,南边的院子里,一个人安静的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建一盆金边六月雪。 等他放下剪刀,满意的看了看那花之后,站在旁边的宫结才开口道:“太医说,并非完全是溺水,还有中毒之症。” “确定吗?” 宫结肯定道:“太医知道轻重,不敢虚传。” 焱戚王端起花盆,放在廊前的地上:“那就动手吧。” 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避暑山庄有宫宴,他原想等着众人醉酒放松的时候,再动手。如今君上昏迷不醒,众人慌神,岂不是天降良机。 宫结问道:“可要安排人带您提前撤离。” 焱戚王把剪刀递到他手里:“我要亲眼看着,他的后人是怎么跪在我脚下求饶的。” 叶六去凌喜阁的时候,皇贵妃刚走,她守了一夜,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孙姑姑早上得了消息,也匆匆赶过来。 她拉着叶六,眼里还泛着泪水。叶六反手握住她的手:“我先去看看。” 叶六把了脉,去翻了一下南安女帝的眼睛,然后对众人道,要施行针灸,让人都先出去。 叶六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药瓶,倒出一个红色的药丸,就着水给床榻上的人灌了下去。 “你还真是下得了手。”见人醒了,叶六吐槽道。 胸口剧烈疼痛起来,我咳嗽两声,喉咙里泛出一股血腥味。 “有你这个神医在,我怕什么。” 叶六重新倒了一杯水给我:“我这医术再高超,也拦不住诚心要死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若非如此,焱戚王那老狐狸如何肯上当。 “他怎么样?病严重吗?” “心病罢了,多高明的神医都治不了他。” 朝阳顺着门缝渗透进屋子里,我眯着眼:“神医,有什么药,能让人忘记情伤?” 叶六冷笑问道:“给你还是给他?” 叶六把床幔放下来,把阳光挡住:“阿昭,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但是,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所以,不要难为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叶六走了,我依旧睡着,很久没有这种带着隐约的兴奋感,期待着一件事情的发生。 孙姑姑时不时来我床前唉声叹气,对着从未见过的长玉公子埋怨两句,郑有德把她拉出去,安慰着让她别担心,既然叶大人看过了,那肯定是没事了。 阳光从东到西,一点点暗下去,夜色终于来临。 凌喜阁外殿掌了灯,烛火的光亮隐隐映照过来,我悄然睁开一只眼,发现内殿门口守了两个小太监,隔着床帏也看不清楚,躺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便轻微动了一下四肢。 我睁开眼睛,发呆的盯着床幔,不消多时,就听见外面喊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两个小太监闻言,立刻打开门跑了出去查看情况。 我翻身坐起来,刚穿好衣服,陈稷就从窗户里翻了进来。 “按照原计划,去保护他。” 陈稷身形未动,我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剑,紧紧的握在手里:“放心。” 陈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指了指外面,又看了我一眼。 我听着越来越喧闹的声音,坚定的点了点头。 他也不废话,直接翻上了屋顶,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凌喜阁偏殿烧了起来,郑有德正带着人灭火,一大批黑衣人从天而降,与御林军纠缠在了一起。 他被几个御林军护着,想往凌喜阁正殿进去,却又被周围的几个刺客反复缠住,每剑都是死招。 除了凌喜阁,皇贵妃和庄尔达,以及裕王,焱戚王的住所也烧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避暑山庄像是突降了天火般。 几个刺客飞快冲过人群,直奔内殿,环视一周,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正在狐疑之间,就见眼前剑光一闪,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脑袋已经掉在了地上。 俞炯然的住所倒是安静得很,陈稷从屋顶一跃而下,推开门就进去了。 俞炯然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阁下夜闯此处,所为何事?”他神色倒是淡然,丝毫没有惊慌。 门口的竹心闻声进来,大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陈稷没管他,而是一步步逼近了俞炯然:“奉焱戚王的命令,来取你项上人头。” 俞炯然站起来,手摸上了腰后的匕首:“焱戚王?我与他可向来无怨无仇。” “阁下与君上不清不楚,损坏皇家名誉,焱戚王是清君侧。” “这种事情,自有谏官上奏,何须他一个闲散王爷多事?” 陈稷挥剑直接朝他刺了过去:“焱戚王今夜便是新的君王,何事不能做主。” 俞炯然手里的匕首格开那一剑,神色突变:“你说什么?” 陈稷不再跟他废话,剑在手里转了一下,冲着他的胸口就砍了下去。一道剑伤从肩膀划到肚子,血顷刻间就染红了衣衫,看上去很是吓人。 第六十八章:接近 竹心想冲上来帮忙,但他不会武功,动手也是添乱,只好拿起殿内的东西,不断朝陈稷砸过去。 俞炯然喜静,本来就没多少人伺候,到了夜里,更是只有竹心在身边,竹心喊了好久,都没有人来。仿佛那些御林军都人间蒸发了一样。 俞炯然不敌陈稷,捂着伤口躲了一下,陈稷赶上来又是一剑。这次是后背。从肩上贯穿到后腰。 一个花瓶砸过来,陈稷两指点了一下,就反过来朝着竹心砸了过去,闷头就是一下,竹心往后倒了一下,后脑磕在了椅子把手上,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 俞炯然见状,自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于是转身想躲,却被陈稷后面捏住了脖子。 陈稷将剑收回腰间,捏住他的下巴,朝着他后背拍了一掌,一颗药就顺着他喉咙滑了进去。 焱戚王被一群御林军护在身后,往凌喜阁的方向而去,他跟身边的随侍对视了一眼,有些狐疑,凌喜阁的火光比这边严重多了。去哪里集合做什么? 不过,焱戚王不想提早暴露身份,便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手里指了一下随侍腰里藏着的软剑。随侍察觉到他袖口的动作,轻微的点了个头。 快到了凌喜阁时,路过一段狭窄的回廊,就听见前面传来各种兵器交刃的声音,还夹着惨叫和哭喊。 焱戚王走在中间,他前后看了一眼,御林军们各个四处观望戒备,并未注意到他们,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抬起手,正欲将前面一个御林军的脖子拧断,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庄尔达的声音。 “焱戚王。” 他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将手特别不自然的遮掩过去,然后转身看向身后。 庄尔达同样是被一群御林军护着,脸上沾了一点黑炭,像是在哪里的蹭到的。 “你没事吧?”焱戚王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庄尔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那儿火不大,没什么大事,就是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 两个人一路同行,慢慢进入凌喜阁。 方才的喊声已经停了,御林军正在摆放刺客的尸体,整个院子里全是血腥味。 郑有德伤了胳膊,叶六正在给他包扎,我坐在正殿门口,看着走进来的两位王爷,让人给他们赐座。 焱戚王从进来的时候,脸色就已经不对了,不仅是看到我醒过来的惊讶,还有我毫发无损的诧异。 庄尔达关怀道:“君上身子可好些了?” 我笑得轻松:“多谢皇叔挂怀,朕无碍。” 焱戚王目光死死的盯着那群刺客,似乎在找什么人一样。 我对庄尔达问道:“怎么不见其他人?” “裕王原本是与臣同行的,听闻皇贵妃的住所也走水了,他怕出事,赶过去看看。” 我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下来,倒是不知裕王连皇贵妃都如此亲近。 庄尔达也察觉到话语间的不妥,又继续补充道:“珍惠郡主和景珍公主身边也没有能照料的人,臣年纪大了,实在走不动,只好委托他一并去看看。” 我嗯了一声,目光转回到焱戚王身上,他的手收在袖子里,似乎刻意在隐藏什么。 我十分有耐心的等着,让人熏了乌沉香,驱一驱这血气。 有宫女请庄尔达去偏殿洗漱,他放下茶杯,对着我道了个谢礼,这才离去。 不多时,裕王带着皇贵妃,景珍公主,珍惠郡主,以及两位皇夫,还有些女眷乌泱泱的都进来了,整个凌喜阁的院子霎时间就显得有些拥挤。 几个女眷看着那满地的尸体,整个人都吓呆住了,还有些开始小声的哭泣起来。 见我目光扫过去,又害怕的捂住了嘴。 “把刺客带出来。” 我喊了一声,就有两个御林军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从凌喜阁正殿右边出来。 我挥了挥手,御林军将那个男人的头抬起来,对着焱戚王。他脸上镇定的神色再也瞧不见了,眼里开始渗透出几分恐惧。 郑有德在旁边高声道:“今晚这个刺客带着一群人进凌喜阁行刺,伤了御前的人,还打算要伤害君上。” 我对着院子里坐着的人都扫了一圈,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郑有德身上,我往角落里扫了两眼,陈稷站在人群最外面,心下便松了一口气。 他回看了我一眼,下一秒就躲到了黑暗里,没有人发现这个地方短暂的站了一个人。 “至于,今夜的大火,也是刺客为了方便行刺而为。” 我站起来,走到刺客面前:“谁指使你的?” 那刺客面上看,只是脸上被划破了,还在流血,一滴滴的渗透到他的夜行衣上,叫人瞧不出究竟伤得有多重。 可他说话有气无力,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像是只剩下一口气。 我从御林军的手里抽出剑,对着他的胸口刺进去:“是谁指使的你?” 那刺客看了我一眼,然后哑然失笑,随后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郑有德上前查看了,发现他吐出来的血里,还有半截舌头。 我拿着剑的手没松,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声音尖锐刺耳。 裕王站起来,对着我行礼道:“君上,在场的多为女眷,此等画面血腥,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我拿着剑的手停下来,眼神阴冷的朝他看过去:“裕王认为,朕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吗?” 裕王默默的坐下来,无声的皱紧了眉头。 门口有一个御林军快速跑进来:“回君上,石恒大人招了。” 焱戚王的脸色瞬间比白纸还惨白,他缩在袖子里的手不自然的鼓起来。 “带进来。” 那人下去传话,门口又进来两人,却是抬着进来的。 我拿着剑,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心里不停打鼓,叶六悄悄凑近了我,低声在我耳边道:“为了逼真,他身上可能会有伤,你且稳住。” 设计焱戚王的时候,我便把俞炯然假死的事情提前了,病逝,到底不如被杀来得正当,我知道他身上必然不会很好看。但是握着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的捏紧了。 第六十九章:新局面 郑有德和叶六一同上前查看。 “君上,温惠公遇害了。”郑有德的声音不大,却在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个天雷。 皇贵妃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些,裕王拦住她,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然后大步上前,走到俞炯然身边蹲下去,探了一下鼻息。 裕王站起来,回身对着观望的皇贵妃摇了头。 叶六给昏睡过去的竹心喂了药,又扎了几针,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竹心迷茫的看着四周,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郑有德对着竹心问道。 竹心眼神渐渐清明,闻声朝郑有德看过去,却发现了身旁躺着的俞炯然,竹心瞬间就红了眼睛,不可置信的伸手推了俞炯然一把。然而毫无反应,竹心脸上浮现出悲痛,缓缓的把头低了下去。 我上次见到石恒,还是成德女帝在的时候,那年的春日宴上,他在年初刚打赢胜仗回来,整个人都洋溢着神气,见到谁都笑嘻嘻的。 几年过去,少年飞扬的神采早已变得淡漠,眼里再不见半分笑意。石恒被御林军压着带进来,身上和脸上有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千里迢迢从兖州过来,沦为阶下囚。这份厚礼,给朕送得真是贴心。”我看着石恒冷声道。 石恒脸上神色变了变,最后笑了起来:“君上安好,可不是我朝的福气。” 大约是觉得再无辩驳的机会,他干脆破罐破摔:“今日的事,是臣派人做的,君上要杀要刮,臣都没有半分怨言。” 我走到他面前:“朕何处薄待了你,以至于今日行此举。” 石恒还是那幅不痛不痒的笑容:“臣就是觉得这天下不公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想拉上一两个倒霉鬼。臣没什么好辩驳。” 祁万犰大步走进凌喜阁,手里还拿着厚厚的一叠书信:“君上,查清楚了。这是石恒与他人来往的书信。” 我把手里的剑丢给一旁的御林军,翻看看了几页,目光转到焱戚王身上。 他坐如针毡,但又死死压制住内心的惶恐不安。感受到我的目光,他露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祁万犰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君上,还有这个是从石恒身上搜出来的,是焱戚王府的郡主送的定情信物。” 石恒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露出恐惧来。 祁万犰高声对着众人解释道:“今夜石恒与焱戚王勾结,意图火烧避暑山庄,行刺君上。此为不忠不义,反叛之举。天佑我朝, 叛军已被御林军全数歼灭。其他,” 焱戚王激动的站起来打断他:“胡说八道,本王什么时候勾结过叛军。” 祁万犰把那玉佩往他面前一送:“王爷对此不眼熟吗?这可是郡主的贴身之物。” “本王从来没见过这个玉佩,况且,小女向来恪守妇德,不与外男单独结交,怎么会与兖州的石恒相识,祁大人,休要栽赃嫁祸。” 听见焱戚王的名字,竹心抬起了头:“君上,还请您为温惠公做主。” 竹心站起来,一字一句的指着焱戚王道:“今夜那刺客对温惠公下手时,奴才亲耳听闻他说是焱戚王下令清君侧。还说,今夜之后,焱戚王就是新的君上。” 焱戚王激动道:“本王从没有下过什么命令,也不曾见过什么刺客,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杀温惠公。” “刺客说的每一句话,奴才都一字一句犹言在耳,岂会空口污蔑?何况,温惠公的尸体还躺在这里。”竹心与焱戚王辩驳道。 我挥了挥手,打断了焱戚王即将出口的话。 “信上有焱戚王府的印章,石恒身上有郡主的玉佩,你还能说跟这件事情毫无干系吗?” 焱戚王痛哭流涕跪下来:“君上,臣冤枉啊,凭着这些莫须有的证据,如何就能定罪了呢。” 我转身看着他那幅丑态毕出的样子,心中不断冷笑:“莫须有?借着修缮坟墓的名义,在京郊聚集人马,又不断和朝中大臣频繁来往,还往朕的凌喜阁塞人放火。你当这些,朕一点都不知道吗?” 焱戚王抬起头,眼神转为阴冷,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一根银针朝着我的面门飞来。 叶六在旁惊呼道:“小心。” 我站在原地没动,祁万犰将手里的玉佩丢了出去,正好挡下。 焱戚王见一招不中,正欲再次动手,祁万犰一剑将他胳膊斩了下来。他惨叫一声,疼得满头大汗。 我回身,不再看他。今日种种,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把人交给刑部,卷宗直呈居兴殿。”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闹了大半宿,天都快亮了,晨曦一点点升上来,映照出凌喜阁被火烧过的断壁残垣。 在凌喜阁院子里坐着的王爷,公主们除了惊惧和害怕,各个都呈现出一副颓废之色。 “君上,温惠公无辜枉死,这身后事。”庄尔达眼下一片乌青,头上的白发都多了几根。 我扶额叹气道:“皇姐就立了这么一位皇夫,朕,也没能将他护好,白白遭人毒手。朕实在是有愧啊。”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开始更咽起来。十分伤心难过。 众人面面相觑,想起两人之间的传闻,皇贵妃的脸色有些难堪:“君上,纵然伤心,但如何处置后事,也是最重要的。” 虽然夏季过去了大半,但气温任然不低,尸体放两天便臭了。 我收了情绪:“成德女帝的中宫之位,迟迟悬而未决,便由温惠公常伴左右。” 成德女帝在的时候,俞炯然仅是换了一个名字,从俞清松赐名为俞炯然,并未有封号。温惠公的封号,是南安女帝登基时,为了表示对成德女帝故人的尊荣,特意赐给他的。 如今温惠公身死,又入主中宫之位,在皇贵妃看来,属实有些逾越了。 她正欲开口劝诫,却见裕王看着她,轻轻的嘘了一下,仿佛是在提醒她不要多言。皇贵妃把即将出口的话,吞人腹中。默默的叹了一口,说来说去,还是情字害人。 第七十章:新局面 温惠公的尸身,在避暑山庄草草出殡。想着庄尔达往年与俞宗禄有些情分,便让他出城送俞炯然一程。庄尔达倒是没说什么,一口应承下,毕竟是故人之子,这最后的体面功夫,也折损不了他多少面子。 只是皇贵妃心里,越发不满起来,她跟裕王坐在凉亭里,低声议论:“君上,最近倒是不如从前守礼了。” 皇贵妃嘴里说的从前,自然是指君上和俞炯然有流言传出之前,裕王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 他劝慰道:“人都死了,做再多尊荣,那都是给活人看的,再说,君上也不过是想寻个心里安慰罢了。等过上些日子,宫里的那两位皇夫活跃起来,哪里还能记得什么温惠公。” 皇贵妃对云鹄公子印象倒是还好,只是那长玉公子,浑身上下都透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有时候,她能从中看到到几分温惠公的身影,也连带着不喜欢起来。 裕王言道:“毕竟是看着君上的脸色过日子,娘娘说话,有时候不必如此恪守宫规。” 两个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渐渐熟络了起来,裕王说话,也有几分贴心对她的意思。 皇贵妃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真切的关心。 皇贵妃释怀笑道:“也罢,景昭殿从此安静了下去,倒再不用烦忧。” 景珍公主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廊下,正在发呆,听闻皇贵妃唤她,她失魂落魄的回头:“母妃怎么了?” 皇贵妃只当她吓坏了:“咱们回去吧,东西估计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景珍公主站起来朝皇贵妃走过去,对着两个人十分勉强的笑了笑。 裕王丝毫不避嫌的摸了摸景珍公主的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本王都会保护你们,不要怕。” 皇贵妃对着他莞尔一笑,眼里露出几分羞涩。不过,景珍公主低着头,并未注意到。 避暑山庄大部分地方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众人稍微整顿了三个时辰,便启程回京了。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珠帘,对着俞炯然的仪仗队观望了一会,眼见着是越走越远。 叶六以照顾之名,与我同乘,她握住我的手。“天高地阔,从此永不相见。早些放下吧。” 我声音更咽:“可是我舍不得他。” 叶六叹了口气,替我擦掉眼泪:“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 我心中自然知道再无回头路,可心里就止不住的难受,像是山谷里传来的回声,若是溪水不断,那回声便永不停歇。 庄尔达把俞炯然送到皇陵外,停下马,对着竹心嘱咐道:“好生送你家主子入土为安。” 这里埋葬了他太多故人,庄尔达不打算触景伤情。调转了马头,一个人慢慢骑回京中。 竹心跪在地上目送他远去,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低落。 竹心自小在俞府长大,后来俞府出事,又陪着俞炯然进宫,到现在,俞炯然也死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此后只能守着俞炯然的坟墓,了此残生。 还没等他悲痛完,身边的御林军扶起他:“早点下葬吧,天气热,尸体怕不好放。” 竹心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嘴里骂道:“君上赐礼以中宫葬制,温惠公岂容你们玷污?” 那御林军不理他,招呼同伴一起把俞炯然的棺木从马车上抬下来,朝着已经提前挖好的坟墓藏进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早点完事,他们也能早点回京复命。 竹心扑过去想拦着,身后突然有人靠近了他,手掌如铁钳般死死的握住他的胳膊。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别胡闹。” 那张面容很陌生,竹心从来没有见过,他想挣脱开,正欲开口说话,那人却在他脖子上捏了一下,竹心的头瞬间就低了下来。 等那群御林军完事,那人拖着竹心往前走过去,然后故意大喊了一声,就见竹心已经撞在了俞炯然的碑上,血顺着墓碑刻纹留了下来。 站在俞炯然坟墓前的几个御林军啐了口口水,抱怨道:“真他娘的晦气,又死了一个。” 那人凑上前,谄媚的笑道:“几位大哥别生气,这个人自己作死。” 几个御林军白了他一样,就像去把竹心拖开,那人往前两步拦住他们:“哎,这种事情,怎么好麻烦几位大哥,我来我来。” 听见有人肯主动做这等苦活,几个御林军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小子,有点意思啊,这么上道?” 那人嘿嘿一笑:“还得麻烦几位大哥多多指点才是。” 御林军笑着散开,有个御林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打趣道:“有前途。” 那人卑躬屈膝的递上一包金子:“几位大哥辛苦了,这点小心意,小弟请您喝个酒。还望您笑纳。” 拍他肩膀的御林军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下:“你小子憋着什么坏呢。” 闻言其他人也回过头来看他,那人倒是不慌不忙的将金子递到他手里:“大哥误会了,小弟才进御林军不久,见几位大哥和善,想走走门道。绝没有别的心思。” 御林军,也分两种人,一种是家里有权有势的,考不上功名,只好混在御林军里得个头衔,还有一种就是自己考进来,但这种没后台的,多数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有人动歪心思,自己往上爬也是正常的。 御林军少见多怪的收下了:“行吧,你小子回头有事招呼。” 等几个人骑马带着大部队先走了,那人掀开脸上的面具,又点开竹心的穴道,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将他横放在马上,往皇陵的小道而去。 亥时一刻,离皇陵二十里外的林子,有一个女子正站在马车旁四处张望着。听见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她握紧了手里的鞭子。 来人在几步外停下,她一见着陈晋荣,便放松了神色。 “怎么这么晚?” 陈晋荣把竹心从马上抱下来,直接扛在了肩上:“这小子中途醒了,喊了起来,我在马上不方便下手,跟他纠缠了一会。” 女子掀开马车的帘子,让他把人直接放进去:“君上,可还要其他的交代?” 第七十一章:新局面 陈晋荣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和一封信:“君上就给了这些,别的倒是没说什么。” 冉蝶把东西收好,给马车内的两个垫好软枕。然后坐在马车边,一条腿悬在半空,手里拿好缰绳,笑着问他:“等君上完成计划,你跟礼红姐姐会来江南吗?” 听她提及凌礼红,陈晋荣的脸上浮现出柔情:“随她吧,我在哪里都无所谓。” 冉蝶捂嘴笑了一下:“看来,祁大哥说得没错,你呀,将来就是个怕老婆的。” 陈晋荣作势要打她,冉蝶扬了扬马鞭,那马吃痛,随后就跑了起来。 陈晋荣在后面喊道:“万事小心。” 冉蝶举起鞭子朝他挥了挥手,算作应答。 陈晋荣在回京之前,一直在江南处理各方势力,为的,就是等今日俞炯然出宫,好有个藏身之处。 冉蝶是他以前从凤翎阁里带出来,医术,易容,武功,厨艺,刺绣等样样精通,有她一路送俞炯然去江南,自然稳妥。 竹心头上受了伤,在马车内躺了好几天才悠悠转醒。 他捂着头慢慢坐起,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隐约渗出一股药香味。 珠帘外面有个人正在挥手扬鞭,时不时哼出几句小曲,听声音,是个女的。他想出去看看,伸手一摸,就发现了身边还昏睡着的俞炯然。 他瞪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看到的,伸手往胳膊上掐了一下,疼痛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心狂跳起来,他偏头看了看俞炯然的胸口,正浅浅的起伏着。颤抖着伸出手,试着去探俞炯然的鼻息。又摸了俞炯然的脸,居然是温热的。 他的思绪混乱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御林军不是把人葬在皇陵了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在皇陵给他点穴的人,可那人,分明是个男子,跟现在外面的人,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他动了动身子,正欲伸手,却见那珠帘已经被人掀开了。 “醒了?”女人声音温柔,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竹心抬眸与她对视,一双眼睛明亮如月,看着人的时候,自带柔情,叫人看了十分亲和。 竹心有些呆愣的嗯了一声。 女人把马车停下。转身面朝竹心坐着。 “你睡了三天了,头上的伤还疼吗?” 竹心摇了摇头:“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笑了一下,伸手解下腰上的水壶,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你先吃点东西。” 竹心伸手接过,一双眼睛停留在她身上,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叫冉蝶,陈晋荣是我的主子。” 竹心咬了一口馒头,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显然不知道她口中的陈晋荣是谁。 冉蝶解释道:“他向来行事神秘,你不认识也正常,我们盟里的很多兄弟,也没有见过他几回。你只要知道,陈晋荣是君上的人,这就行了。” 竹心吞下去的馒头卡在喉咙,冉蝶帮他水壶打开,递到嘴边,等竹心把东西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言道:“君上做了一个假死局,让俞炯然和你摆脱宫中的身份。” 竹心的思维彻底乱了,什么假死局。 冉蝶倒是很热情,详细的解释道:“君上找人做了一个假死药,借着焱戚王想谋反的局,给俞炯然喂了药,然后让陈晋荣混在御林军里面,把他的尸身偷出来。” “你是说,公子当时只是吃了药,没有死掉?” 见竹心稍微反应过来,冉蝶说得更起劲了:“是啊,再有两天,他就可以醒过来了。” “那公子身上的剑伤?” “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就是看上去特别渗人。我已经给他包扎过了,今天早上看的时候,都开始愈合了。” 竹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色,男女授受不亲,要是俞炯然知道有人趁着他睡着脱他衣服,竹心默默的打了一个寒颤。 冉蝶似乎能看透竹心的心思般,笑着道:“我是医者,医者眼中没有这么多规矩,我看他,跟看一坨五花肉没什么区别。” 竹心勉强的笑了笑。 “既然你醒了,那咱们就找个地方先住下来,等俞炯然身上的药解了,再启程。” “去哪?” 冉蝶从他手里拿回水壶,喝了几口,虽说越往江南,秋意更浓,可她不断驾马赶路,身上还是出了些汗。 “去江南。” 竹心将俞炯然身边的软枕往下压了压,让他睡得更舒服。 “去江南做什么?” “以你们现在的身份,自然是离京越远越好,但又不能去北边,那地荒凉孤苦,于是君上给你们寻了江南这个好地方。” 冉蝶叹了口气:“为了给你们俩寻这个庇护处,盟里死了不少弟兄。” 竹心哑然,君上费尽心力布上这个局,便是要让俞炯然的这个身份,在世人眼中,成为一个死人。 困在江南,竹心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开心点,他只是觉得,如果是这样,兜了一大圈,他又回到了原地。 冉蝶重新驾起马车:“留在江南,也不过是暂时的,等君上铲除蒋太傅,俞炯然就真的自由了。” 竹心吃惊道:“你方才说什么?” 冉蝶回头看着他,认真的重复了一遍:“君上运筹帷幄,再过些日子,就能把蒋太傅连根拔起,到时候,天高海阔,你们主仆二人想去哪就去哪。” 回居兴殿的时候,已经子时了,我拖着疲倦的身子,摊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床幔,角落的烛火闪了两下,我立刻翻身坐起来。 “一切顺利。” 我松了口气,只觉得嗓子干疼得厉害。拿起茶水润了润喉咙。 “跟焱戚王私下接触的人,都查清楚了吗?” 陈稷言道:“查清楚了,名单已经送到凌礼红手中了。” 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陈稷沉默半晌,我以为他走了,于是转头去看他,陈稷还是缩在角落里,只留一小部分身影暴露在灯光下。 “君上,做到答应的事情,才是对臣最好的谢礼。”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用特别隆重的语气说道:“你放心,朕一诺千金。” 第七十二章:新局面 景昭殿里挂满了白绫,夜风吹过烛火,将亮压下来,几个守夜的小太监,心里有些打颤,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说,这温惠公会不会觉得自己死的冤枉,回来报复啊?”有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对着同伴问道。 同伴朝他嘘了一声:“想活命,少议论。” 小太监悻悻闭了嘴,对着上面的灵牌默默祈祷,要找人报仇,就去找那焱戚王,是他叛乱杀了人,可千万别报应在他们这种奴才身上。 凌礼红手里拿着名单,刑审很快,不少朝臣都下了狱。 从避暑山庄回来以后,我大病了一场,白日里昏昏沉沉,夜里却精神得很,怎么都睡不着。 有时候夜里出去散步,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景昭殿外,丧期一过,景昭殿就封了起来,我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心里头又酸又涩。 郑有德在旁问道:“君上,可要进去坐坐。” 我沉默不语,站了一会,又掉头回了居兴殿。 郑有德让人把乌沉香换成了安眠的香料,我偶尔闭眼能睡上一会,不过,总是做梦,一会是在西苑,一会是在景昭殿,有时候还会见到成德女帝。 凌礼红把卷宗直呈到居兴殿:“无论怎么审问,石恒和焱戚王都拒不认罪。” “郡主呢?” “郡主只说当年在京中对石恒一见钟情,后来石恒去蜀中公办,两人重逢,互生情愫。那玉佩,是两人定情的信物。而此次石恒暗中回京,原是为了焱戚王的亡妻修坟,尽一尽他这位未来女婿的职责。”凌礼红答道。 好厉害的嘴皮子,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此事给两人撇得一干二净。 “至于其他的朝臣,有些说是去给自己家的儿子求亲的,有些说与焱戚王有些旧交情,绝不承认与谋逆有关。” 我紧皱着眉头:“除了书信和玉佩,可还有其他证据?” 凌礼红迟疑道:“有倒是有,就是。” 见我脸色不悦,她似稳了一口气道:“据焱戚王身边的随侍交代,他曾去找过景珍公主。” “找景珍公主?”我疑惑道。 景珍公主与这位焱戚王向来没有什么交情,即便是当年,也淡漠得很,他回京找她做什么? “据那随侍交代,是给景珍公主送了一碗姜汤,让景珍公主转送给祁大人。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随侍也不知道。” “什么时辰送的姜汤?” “刺杀发生的那天傍晚。” 我看了郑有德一眼,对他吩咐道:“去传祁万犰。” 今日祁万犰轮休,他来之前,裕王却不请自来了。 我见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先让凌礼红先回去。 裕王很少来居兴殿,平时有事,也是递个折子。今日倒是难得。 让人给他赐座,奉了茶,我这才开口问他:“可是有什么大事?” 裕王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尴尬,他端坐着身子,拱手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君上允准。” 我奇怪道:“有话直说便是,若是不为难,朕自当允准。” 裕王收回手,看了我一眼,然后跪了下来:“臣,想请君上允准,焱戚王的案子,臣能从旁协审。” 我吃了一惊,且不说他已是亲王之身,就是他主动请旨,便已经让人足够惊讶了。 裕王这些年来,除了庄尔达与他亲近些,两人会互相谈论朝事外,其他时候,一直秉承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朝中的事情再繁乱,他能不插手的,绝不多言。 亲王协审,倒不是不行,只是这件事情不是普通的案子,是谋逆案,而且,裕王向来是掌管礼部的,要是贸然插手刑部的事情,难免招人非议。 我正在为难之际,郑有德带着祁万犰进来了。 “臣,见过君上,见过王爷。”祁万犰跪下行礼。 “起来吧。”我正想问他景珍公主送姜汤的事情,余光瞧见裕王神色有些紧张的看着祁万犰,我忽然反应过来了。 裕王肯多管闲事,还是插手这个案子,那必然,景珍公主在其中有些纠葛。 我喝了口茶,又观察了一下裕王的反应,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景珍公主,私下可与你有过来往?”我问道 祁万犰摇了摇头:“景珍公主身份尊贵,臣不敢高攀。” 裕王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祁万犰像是想起什么来了,又补充道:“不过,臣记得在避暑山庄的时候,景珍公主吩咐太监给臣送过一次姜汤。” 裕王那口气又被吊了起来,我追问道:“哦?无缘无故,景珍公主为何给你送姜汤。” “前一日因下水的缘故,染了一点风寒,景珍公主听闻之后,说是想谢谢臣在春日射猎的恩情,便特意嘱咐人过来照料。” 我看了裕王一眼,他放在椅子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调侃道:“既是如此,你该好生谢谢她才是。” 祁万犰心虚的笑了笑:“臣,实在不懂事,若非病重到太医把脉。” 他没有继续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懂了言下之意,祁万犰并没有喝下那份姜汤。 裕王的手松开了,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也罢,你也是个十足不知情趣的。那日你救了朕,朕还没来及赏赐你,今日既然来了,便带着东西回去,也好谢谢景珍公主对你的关怀。” 我转头对郑有德吩咐道:“去内务府挑两件兵器和三十两金子,再选两个玉钗和流月罗裙给他。” 祁万犰高兴的道:“多谢君上赏赐。” 等殿内只剩下我与裕王,他笑道:“臣左思右想,方才的请求实在无礼了些,君上若是为难,臣便不请旨了。” 我看着他的目光冷了下来:“好有个轻飘飘的无礼!景珍公主与焱戚王勾结,给朕的禁军首领下毒,裕王三言两语就想替她遮掩过去!朕看你们,是反了天了。” 言罢,我将桌上的茶杯摔到了地上。 裕王轻松的神色凝固在了脸上,他辩解道:“君上,臣不知此事,也没有做过这件事。” 我的声音带着怒气,指着他道:“不知?你今日来求朕,不就是担心凌礼红查出这件事情,担心朕会处置景珍公主吗?” 第七十三章:要挟 裕王还想辩解什么,我把凌礼红的折子丢给他,上面有焱戚王随侍的口供。 他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裕王将折子重新送到我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行了人臣之礼。 他低下身子,跪在地上道:“景珍公主年纪小,不知人心复杂,焱戚王利用她行谋逆之事,其心可诛,可景珍公主并无此意。求君上开恩。” 我怒气未消:“景珍公主少说也比朕年长些,纵然早年骄纵惯了,但此时事关国体,如此胡闹,又岂非你一句不懂事,就能让朕饶了她?” “先皇子嗣不多,君上如今只剩下一个皇姐,若要惩处,还请君上三思。” 此事好在祁万犰并没有喝下那碗姜汤,若是那日他喝下了,由着石恒和焱戚王得逞了,那么此时坐在这里的,便不会是我了。 我算来算去,竟然算漏了景珍公主,真是世事难料。 “臣只知此事逾越,不敢多求恩赐,但求君上念在手足之情,小惩大诫便是。” 我知道往日里裕王看中景珍公主,却不曾想竟然对她如此疼惜。竟然顶着君威一定要求情。 我脸色微变,莫不是景珍公主是他的孩子,但下一刻我就按捺住了这个念头。以皇贵妃当年的盛宠,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裕王半晌没等到我的话,于是抬头看了看我,见我皱着眉思量,脸色有些不对劲,他立刻反应过来。 “臣疼惜景珍公主,是因为想到了臣的妹妹,当年的齐妃。” 我转头看着他,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冷漠的脸上泛起感伤的神情。 “臣的父亲,终身只娶了母亲一人,母亲身体不好,只生下了臣与齐妃。父亲对母亲的看重远超过臣与齐妃,所以大多时候,齐妃便是臣相陪。” 一对兄妹没能从父母身上获取到的爱,在双方身上反而爱得更深沉。 “齐妃与其说是臣的妹妹,倒不如说,更像是臣的女儿,她要什么,臣便能给她什么。” 这样的宠爱,到齐妃进宫之后,截然而止,她成为了后宫的妃子,当年的裕王被君上调派离京。齐妃的死因,我听蒋太傅说过,到底是皇家亏欠了她。 “臣时常在想,若是那个孩子顺利生下来,到了如今,也是为人父的年纪了。”裕王感慨道。 “起来吧。”我言道。 裕王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臣看到景珍公主有时候因血脉之故,被旁人奚落,不免想起来齐妃,当年她入宫的时候,正是因为出身不好,才吃尽了苦头。” 说起往事,裕王整个人仿佛一下老了十岁,我仔细看了他两眼,不知何时,他的头上也多了些白发,平日里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裕王提及此事,便是要用齐妃之死,保全了景珍公主。 我往日里不知道内情倒也罢了,如今知道了,又不好不卖他这个面子。况且,他今日为了景珍公主,剖开了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心事,可叹是用心良苦。 “坐下吧。” 裕王站着没动,眼神再没了平日里的冷淡,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一丝期翼和哀求。 “罢了,这件事情,就当朕没听过。刑部那边,朕也会交代下去。” 裕王感激的跪下来:“多谢君上。” 可伶他一片真心,要是景珍公主真能得到教训,那才值得。 “不过,景珍公主确实过火了。”我话锋一转,并未打算就此完全作罢。 裕王言道:“君上若是要惩罚她,臣绝不多言。” “半个月之后,便是成德女帝的祭礼,宝华殿的经书和画,朕已经叫云鹄公子去准备了,至于这佛仕图,便由景珍公主完成。” 那佛仕图,原是一针一线的刺绣功夫,就是内务府的绣娘做起来,也要个十来天,景珍公主素日里好动,如此磨炼性子的事情,对她来说,绝不比挨上一顿来得更痛快。 裕王没再说什么,反而一口应下。 裕王带着旨意去公主府时,景珍公主正坐在大堂焦急不安,见着他,仿佛瞧见了希望,她连忙迎上去:“皇叔如何?” 景珍公主从焱戚王被抓的那一刻开始,便心知坏了,可她又不知,该怎么办,直到前两日她去皇贵妃宫中请安,将此事对着皇贵妃托盘而出。 皇贵妃一边骂她糊涂,就算要出气,也不该跟焱戚王扯上关系,千里取人首级。一边又安慰她道:“去找裕王,他定然有法子。” 景珍公主知道裕王这些日子和皇贵妃走得近,但不确定这种事情,他会帮忙。 皇贵妃信誓旦旦道:“你且大着胆子,将事情仔仔细细的告诉他。裕王一定会帮你的。” 景珍公主心下疑惑,但没多问,她正为这件事焦头烂额。 当天出了宫,她便去了裕王府,去的时候,却是不巧了,裕王去了庄尔达府中下棋。 景珍公主不好再追着过去,当着庄尔达的面,她绝开不了这个口,何况,要是让人知道皇贵妃与裕王的私交,终究是难逃流言蜚语。 她勉强忍着焦急,赶在第二日一大早去了裕王府,裕王府听完,微微沉吟了片刻,就对她道:“你只需一口咬定,那姜汤是你的宫女准备的,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其他的事情,本王来处理。” 景珍公主惴惴不安的回了府,今日听闻裕王进了宫面圣,她一颗心就跟在油锅上煎熬一样。 她不由的想起从前,那丫头住在西苑的时候,任她揉捏,如今,却将命悬在了那丫头的手上,她又心惊又恼怒,更多的是担心。 裕王坐下喝了口茶,对着她笑了一下:“君上没说什么。” 景珍公主一颗心安全的落回到胸膛里。 裕王把旨意给她,重复了一遍君上的话,然后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君上对你,并未计较过往日的恩怨,从此以后,你且安分守己些,这日子,也能过得舒畅些,不然你母妃一个人在宫里,整日里要为你提心吊胆。” 景珍公主想起先前皇贵妃提及裕王时的神态,心底里不由的浮现出一个猜测,但面上倒是随和的应答了下来。 第七十四章:过往 京中原是有天牢的,但因先皇子嗣不多,且宗亲们没有犯上作乱等死罪,此地就荒废了,到了成德女帝掌权的时候,为了节省财政支出,干脆给关掉了,改成了武器库。 焱戚王与石恒一同关在刑部大牢里。 我手里拿着几本成德女帝批注过的奏折,先去了石恒所在的地牢。 祁万犰带着御林军守在牢门口,郑有德命人把石恒带出来。 他见着我,倒是一点都不惊讶,仿佛会料到我会出现一样。 “先前在避暑山庄,你当着众人口口声声道,事情都是你所为,为何如今进了刑部,反倒事事都推脱得如此干净?莫不是,有什么在背后给你出谋划策?” 石恒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神色轻松,仿佛他现在不是阶下囚,而是与我闲谈般:“我人都在刑部了,何人能指使我,若说有人,君上改严查刑部的人才是。” “既没人指使你,你口供不一致,又是为何?” 石恒脖子往前凑了几下,闻了闻我面前熏着的乌沉香,刑部大牢里,用过刑罚的犯人很多,血腥气很是浓郁,再加上此地的大牢,四周都是密封的墙,不见一丝天光,外面半分微风都吹不进来。 得知我要来刑部,怕我受不了地牢的味道,郑有德派人提前熏了香,那香料慢慢的往四周散开。 石恒闻到那味道,仿佛四周都舒展了。 他笑道:“我认罪,是因为君上的禁军首领,那位统领御林军的祁大人,手里拿着伪造的书信,加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玉佩。对着我说,若是不认罪,便要那焱戚王的人头来认罪。” 石恒收了笑意,眼里染上几分深情:“小郡主那么个谪仙般的姑娘,我怎么好让她掉眼泪担心焱戚王呢?做了这等冤大头。” 他继而又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那位祁大人,如此不守信用,抓了我,还是连累了焱戚王和小郡主,我心里当然不服气,这才翻供。” 石恒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我没做过事情,为何要承认呢?” 我让郑有德把乌沉香撤走,这东西在这不通风的地方,熏得我头疼,闻着那血气,我反而冷静下来。 我对着祁万犰看了一眼,他随即领会,从腰间抽出一把剑。丢在石恒面前。 “这把剑,你认识吧?” 那剑比寻常的剑纤细了不少,看上去像一个银蛇般,剑柄处刻着宫结二字。 石恒嘴硬道:“没见过。” 我看着他,眼神冷厉:“焱戚王身边最亲近的随侍,也是他最好的杀手。你与郡主来往,与焱戚王来往,多少会与这个人打过交道。” 石恒又看了那把剑一眼,却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带着一群刺客闯进凌喜阁,武功纵然不错,可朕身边还是有些更厉害的高手,交手之间,挑断了他的手脚筋。”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石恒的反应,又继续言道:“朕审问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肯说,朕只好拿着这把剑,一点点的刺进他的胸口。朕实在太好奇了,这样硬的嘴,心该有多么坚硬。” 石恒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消失了,眼里带了一点恐慌。 “可惜啊,他不中用,仅是被朕刺了一剑,就咬舌自尽了。” 我捡起地上的那把剑,在石恒的面前晃了晃,剑尖对上了他的脖子。 “焱戚王对这把剑,想必是眼熟得很,见我一直拿着这把剑,额头的冷汗就没停过。你说,这个刺客,还能说跟他毫无关系吗?” 石恒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直跟随着我的剑:“是吗?也许是他害怕而已。” 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那你呢,你不怕吗?” 石恒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刑罚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没少遭受过。” 他身上还有被严刑拷打的伤痕,想来凌礼红的审问,已经让他吃尽了苦头。 “刑部用的法子,也就是吓唬一般人,真遇上骨头硬的,就没什么用了。朕说的,可不是这些小玩意。” 我站起来,走回到椅子上,将剑递给祁万犰。 “削骨之刑,才是惩罚人的好点子,无论多硬的嘴,都得张口。”我对着他笑了一下。 石恒脸色突变,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可怖。 削骨之刑,还是凌礼红的师傅发明的,以前用来对付那些死士的,后来因为太过残忍,才渐渐从刑部的刑罚除名。 所谓削骨,便是将胳膊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对着那人骨做文章,受刑的人,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伤口血流不止,每一下都是在心头震慑一遍。 “你要是能抗住,这个法子,朕还可以用在郡主和焱戚王身上。”我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令他最害怕的话。 石恒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颓废了下来:“谋逆的事情,是我跟焱戚王做的,郡主什么都不知道。” 我见他松口,便是想求一个全尸。我挥手让祁万犰带着剑出去。 “说说吧,在兖州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趟这个浑水?” 石恒原本低着头,听见我说这句话,又把目光抬了起来。 他嘲讽的笑道:“好好的?我在兖州过的日子,每天都在煎熬!你且不知我这心里有多煎熬。” 他仿佛被抽掉了骨头般,上半身弯曲起来。 “当年,我是京中的二品大臣,哪里有战乱或乱匪,成德女帝就派我出兵征战。每回我都能战无不胜。没有出兵要务时,便每日领着三千精兵在京郊操练,人人见了我都得称赞两声年少将军,前途无量。” 说起往事,他的眼睛明亮了起来。 “可是,沐修那天,在凤翎阁,谢远春非要与我争同一个姑娘,他不过是个四品大臣,如此不知礼数,我一时气愤,便动手打了他。” 我插嘴道:“你不知他跟蒋太傅的关系吗?” 石恒嗤笑道:“当年的蒋太傅,不过是一个一品,我只比他低一级,有什么好怕的。” 石恒打了人,谢远春自然觉得丢了面子,便告状给蒋太傅,让蒋太傅去成德女帝面前参他一本。 第七十五章:过往 蒋太傅不满石恒的作风已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言,就吵了起来,谢远春指着石恒的鼻子骂他,无知匪类,书没读多少,整日里泡姑娘,还殴打朝臣,简直是无法无天。 石恒年轻气盛,又自持得成德女帝重用,哪里能受得了这份委屈。当着成德女帝的面,差点又动起手来。 成德女帝左右权衡之下,自然偏向了蒋太傅和谢远春,于是,下令将石恒调去兖州。她一来是希望能保住石恒的性命,二也是希望石恒能磨炼一下性子,遇到事情这般冲动,她也很是头疼。 石恒冷笑两声:“去兖州,我也没什么怨言,只要成德女帝一如从前许我差事,可是,没想到,兖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日里不是处理谁家偷了谁的果子,就是谁跟谁发生了口角。” 他摸了摸手上的刑具,像是感叹般带着几分落寞:“我在兖州每日消磨时光,总觉得有一天能等到成德女帝气消了,便将我召回京中,回到从前的日子。可是,我等啊,等啊,等来的,却是成德女帝的死讯。” 石恒抬头与我对视:“她死了,你就登基了,我一直往京中递折子,希望你能注意到我,希望你能代她下达这个旨意。可每一封折子,都石沉大海。” 有内朝阁这个门槛在,石恒就是一日二十封折子,也递不到居兴殿去。 “我实在是不想等了,我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被那些琐事缴得粉碎,人到这把年纪,就想赌一把,赢了,我就堂堂正正的在京中过上我想要的日子,要是输了。” 石恒仿佛释怀了般:“我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也好过继续被折磨。” 人生中最惋惜的事情,不是没能得到渴望的东西,是你曾经得到过,却又无端失去了。后来的日子,不管怎么努力,都找不回当初的志得意满。 “成德女帝,并非不想调你回京,她有自己的为难之处。”我拿起桌上的奏折,转手递给郑有德。 郑有德接过后,一封封的将奏折放在石恒面前的地上展开。 “蒋太傅当年虽然只是一个一品,可这个一品,能年年在春日宴上独占朝臣的头一份赏赐。” 石恒弯下身子,眯着眼睛仔细去看上面的内容。 “有些事情,远没有你看到的这么简单,谢远春的四品,是为了方便替蒋太傅办事,位高权重的得太过,手下的人办事,难免一叶障目。” 他看了一会,像是看得不真切般,用手拿起来,凑到面前看了又看。 “成德女帝曾在三个月后想召你回京来着,可你在兖州并不安分,一直在闹事,谢远春拿着这些把柄,不断联合朝臣参你,她没办法力排众议,只好暂时搁置此事。” 石恒受不了心里落差,在兖州之时,办事时常失了分寸,对那些罪不至死的人,直接绞杀,而小小罪责,却是用了重刑罚,冤案频生,不少百姓远赴京中刑部告状。 成德女帝光是给他处理这些麻烦,就已经被蒋太傅要挟了很多回,臣子得势太过,少年新君想要保护自己的人,只能不断更改自己的底线。 石恒把奏折丢在地上,他手上的血污沾染了在奏折上,留下好几个血指印。 他猛地摇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这不可能,你骗我。” 我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厌恶:“成德女帝的笔迹,你在京中时常见着,是不是真的,你心里自有判断。” 石恒俯身在地上,头在地上磕了好几下,最后一下,迟迟没有抬起来。 “不是的,她就是忘了我,故意流放了我。”他的声音更咽,听上去像是哭了。 我提起长袍,起身往外走,言尽于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叫他死个明白。 郑有德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快步跟在我身后。 石恒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臣罪该万死,无话可辩,但求君上饶恕小郡主一命。” 我前行的步伐并未停顿,也不曾回头,直接去了天字号的地牢。 这场谋逆局里,没有人是无辜的,谁都会被牵连,谁都会被利用。 天字号的监牢,比石恒在的地方更为阴冷,在进去之前,郑有德先给我披上了披风。 这次,所有人都守在外面,地牢之中,只有我和焱戚王。 平时地牢里就掌了一个灯,人在其中,视线永远是的灰暗。 此时,地牢却因为我的到来,变得灯火通明,人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乍然窥见天光,眼睛就十分难受了。 焱戚王动了动浑浊的眼珠,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十几天不见,他头发全部白了,脸色也呈现出一种灰败色,再没了当初刚回京时的神采。 我率先开了口:“皇叔在蜀中日子过得好好的,何苦临到头了,还演上这么一出。” 焱戚王靠着墙角,将头侧过去,避开灯火:“君上贵步临贱地,特意来看臣,就是为了问个理由吗?” 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是自嘲:“不管君上问什么,臣都没什么好说的,喊冤也没人听。倒不如任由人栽赃。” 他与石恒的态度一致,我沉默了半晌,终于明白了心底的那份疑惑从何而来。 “宫结是你的杀手,结果却出现在凌喜阁刺杀朕,而石恒,你那个未来女婿,从兖州带着两百人埋伏在京郊,刺杀当日,悄然围堵了避暑山庄。现在想要撇清关系,焱戚王,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焱戚王的头低得更厉害了:“这些不过都是旁证,要是有人买通了他们来故意诬陷臣呢,君上连这个也要信吗?” “石恒与你来往的书信上,有你的官章。” “臣向来宠爱小女,小女定是受了石恒的诱导,在书房偷了臣的官章做了这些事情。” 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出卖,我冷笑两声。 “好一个诬陷,好一个心狠手辣的焱戚王。你口口声声说此事与你无关,那你身边随侍的口供,人证,竟也算不得数吗?你当刑部是什么地方?还能对你屈打成招不成。” 第七十六章:过往 地牢之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他闭口不言,倒真像是我布局污蔑了他般。 要是寻常朝官,有了口供,人证,即便主犯不认,也能结案。 可他有王爷的身份在,没有亲笔写下认罪书,这罪名便即便是给他安上了,将来要是有人翻案,刑部决不能置之不理。 他定是抓住了这一点,这才一口咬死不认罪。 “石恒带着人守在避暑山庄外面,而闯进凌喜阁的刺客,却有四十多个。照身手来看,绝不比朕的人差,要养这样的杀手,花费不少吧?” 焱戚王的头偏了一下,靠在墙上的耳朵从阴影中漏了出来。 “朕记得,当年你离京的时候,只问成德女帝要了一块封地,这些年,焱戚王王府的开支,也是从这上面来的。” 我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墙上的烛火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顶着地牢的顶了。 “是谁给了你这笔钱?或者说,是谁给了你这一批刺客?” 焱戚王无所谓的笑了:“君上胡编乱造的能力,可比刑部的这些文书厉害多了。” 我眼神冷冽,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一般:“你造反,若说是为了皇位,现在,拿来哄三岁小孩也得被人吐口水。”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影子笼罩在他身上,仿佛将他整个人拉扯进黑暗里。 “当年与先皇争夺皇位,要说失了先机,朕倒是信上几分。可成德女帝登基,你没动手,还借着大封,自请离京,要说离京是为了培养势力。倒也在理。” “成德女帝在位时,你毫无动静,安静得仿佛真跟一个闲散王爷般。朕开始登基的时候,是你动手的最佳机会,可你还是沉寂。等到了现在,朕早已根基稳固,你都一只脚跨进了棺材,又突然开始想起来动手了。” “你说背后没有人指使,岂非,才是真的胡言乱语?” 焱戚王抬起头,与我对视,他的眼睛开始适应了地牢的光线变化,眼神开始变得犀利起来。 “君上要是什么都猜透了,何必还来问臣呢?” “朕想知道为什么?” 究竟有什么原因,值得他赌上女儿的姻亲,甚至焱戚王府所有人的性命。 焱戚王再次沉默,他已经打定主意,对谋逆一事,绝不多言一句。 我心中有些东西慢慢的沉下去,又浮上来,我既为自己猜中了高兴,又为这个结果感到忧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这场局里,不是我设计了焱戚王,而是有人把焱戚王当成棋子递到我面前,又把我作为棋子,在棋盘上杀了个两败俱伤。 我知道焱戚王不会多言了,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道:“你入狱之后,他是不是派人来过?” 焱戚王神色淡然,身体放松了起来,仿佛他不是在地牢,成为阶下囚与我说话,而是坐在御花园里的闲适般,随口与我闲谈。 “他说得没错,君上果然比成德女帝聪慧多了,她呀,脑子里想来想去,对这种弯弯绕绕,总是一窍不通。君上不一样,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的盘算了所有的事情。” 焱戚王玩味的笑道:“臣倒是很想看看,君上跟他的交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重新退回到椅子旁,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坐下来,而是转过身背对他。 “你的条件是什么?” 其他人倒是好说,没有王爷的身份阻碍,我可以直接下令处死,而焱戚王不认罪,我只能关着他。将来某一天,要是背后的人再度操控,京中又是一场风波。 焱戚王闭上眼睛,似乎在盘算些什么。 我耐心的站在等着他。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臣可以写下认罪书,但臣的儿子,君上要赐他王位,依旧留在焱戚王府。” 焱戚王入狱之后,那人确实派人传了口信。 只要焱戚王坚持不认罪,他就有把握保住焱戚王和小公子的命。要是焱戚王将那人供出来,那人也自有法子脱身。反叫焱戚王算盘彻底落空。 我挥手让人拿着笔墨进来:“朕答应你。” 只是保命苟活,哪里有王爷的尊荣来得安稳,他也算两头都不落空了。 两个小太监一走一右的蹲在焱戚王身边,一个掌灯,一个磨墨。 我回身看着焱戚王,他脸上没有任何惧怕之色,反而有一种释怀的笑意。 “朕念小儿稚嫩无辜,且受皇家血脉庇护,特赦其罪,永居蜀中,非召不得出。” 焱戚王写完认罪书,恭敬的对着行了人臣之礼:“多谢君上赏赐。” 凌礼红等在地牢门口,见我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此地脏污,让君上受苦了。” 她弯下腰,在我身后的长袍上用手帕擦了一下,我回头看过去,不知何时沾上了血迹。 那血迹有些干了,手帕擦不掉,只是颜色浅了些,我伸手拉住她的手:“罢了,不过一点污迹而已。” 凌礼红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她眼下的热络,不过是因为担心自己办事不力,还牵扯到了我。心中有几分歉疚。 “今日的事情,不要对外通传。”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凌礼红点头应下。 郑有德把焱戚王的认罪书递给她:“焱戚王的小公子,还请凌大人派人好生送回蜀中。” 凌礼红吃惊的看着我,见我一脸沉重,不敢在多问,将满腹心思都咽了回去。 我慢慢往外面走去,背后的地牢和过去的故人逐渐被封存在历史的长河里。 “他们有找过你吗?” 凌礼红跟在我身后:“不曾,说来也奇怪,蒋太傅不在京中,不知此事也罢,可这次,连谢大人也不曾过问半句。” “地牢最近可有外人进来?” 凌礼红肯定道:“没有,现在地牢里的人,都是调配的师父当年带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问她:“这些人里面,可有请假的?” 这种事情,自然不归她管,她朝着跟在身后几步远的文书招了招手,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那文书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小心恭敬的回道:“是有一个,已经五日没来了。” 第七十七章:过往 凌礼红面露揾色:“怎么不早点回禀?” 那文书说话的声音打了个颤:“他母亲突然病重去世,臣按照刑部丧葬规矩,这才批了假。” 等凌礼红去查时,不出我所料的,这个人已经死在了自己的住所。 对他们来说,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从刑部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没有坐轿撵,而是趁着最后的余晖,慢慢的走着,去了南苑。 门口的太监见着我,想要进去通传,我拦住了他:“不用。” 炎热的夏季已经结束了,再次经过南苑竹林的时候,那股阴凉就变成了阴冷。 我把手收在了袖子里,快步从此处走过,对郑有德吩咐道:“让内务府明日把这些都铲掉。换了腊梅来。” 等到了冬天,成片的花在枝头开着,也算得一大美景。 长玉公子在院子里正在练剑,廊下站了几个宫女,见我摆了摆手,她们只是跪下,并未出声惊扰。 少年剑姿舞动,身形飘逸,十分有美感,不似祁万犰般,招招致命,绝不肯多费一点力气。招数粗狂得跟只会用死力气的莽夫般。 等他站定,我笑着鼓了鼓掌,颇为捧场。 长玉公子回身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出的厌恶。 廊下的宫女上前奉上茶水,又拿出手帕想要替他擦汗。长玉公子从她手中抽走手帕,语气冷漠:“下去。” 我走到院子中的凉亭里坐下:“朕记得,你生辰快到了吧?想要什么赏赐?” 长玉公子手里依旧拎着那把剑,另外一只手拿着的手帕,没有去擦脸上的汗,而是拿去擦剑柄上被他沾染的汗迹。 “臣,没什么想要的。” 宫女端上来的茶水我没有喝,而是拿起茶盖拂了两下,清脆的瓷声,内务府倒是会办事。 “都下去吧。朕有话要单独和他说。” 长玉公子动作一顿,抬起头直视我:“君上,臣没什么想跟您说的。” 他的态度我早就料到了,也没跟他一般见识。 “朕不管你怎么想,但朕确实不知道谢远春会把你送进来,皇夫的人选,朕没有看过名单。”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是无济于事,但我不想再出现石恒这样的误会,哪怕是多费口舌,我也想解释一下。 “宫里不比自家府里,说话办事,都得妥帖些。你身边伺候的人,也未必各个忠心。” 长玉公子以为我是在讽刺阿衍下药的事情,他脸色微变:“当日之事,臣并不知情。” 成德女帝的死,疑点颇多。我心生怀疑,每日坐在那个位子上,也生出几分担心。饮食上,便格外注意。 阿衍端给我的茶水,我只喝了一口,就知道有问题。 公然下毒弑君,阿衍自是没有这个胆子的,我便随了他的心意,顺便看看他想做什么。 再说,那日我原就是要寻个理由落水,有他代劳,我自然不必再费那心思。 我松开茶盖,它哐当一下掉在杯子上,像是闷鼓声般。 长玉公子拿着剑的手垂下来,脸上闪过几分懊悔,这个托词,与我的又有何差别。 “过来坐。” 长玉公子犹豫了一下,见我一直看着他,于是把剑放在外面的桌子上,大步走进来。 “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我将那杯茶推到他面前。“你家中的情况,朕听郑有德说过了。” 公主府里他对我坦白之后,我便让郑有德去查了皇家射猎时,究竟是谁将他送到了我面前。 按照文书上的排名,一个是他的哥哥易传明,一个是他哥哥的好友甘安杰。我记得当时甘安杰是躲开了的,那么只有易传明可以接触到他。 冉蝶当时射出的那一箭,若是没有刻意偏了几分,易拓当场就会被射死。 易传明推他的这一把,一是能为易家挣得个护主的好名声,二来,又能借机除掉易府有可能与他争家产的人。可谓狠毒。 易拓一个庶子,身边跟着随侍绝不会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御花园公然打探居兴殿的事情,还给君上下毒,定是长年跟在当家主母或者长公子身边养出来的。 而且易拓入宫,易家怎么着也得放个自己人,好把控他才是。 “易传明前两日抵了折子来,说阿衍不懂事,想重新给你送个人进来伺候。” 长玉公子的脸色发白:“臣,有内务府送过来的这些人就够了。” 我安抚道:“你放心,朕已经帮你回绝了他,宫外的人,到底不如宫里的宫女太监懂事,要是一不小心坏了规矩,还给你惹麻烦。” 长玉公子的脸色稍缓,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点破他的心思:“你的生辰,既然没有什么想要的,朕想着,就给你母亲封个诰命夫人。” 他吃惊的看着我,想说些什么,话却卡在喉咙。 要把控入宫的他,定然是用那瞎眼的母亲,这种东西,稍微了解一下,便知道了。 “你母亲若是成了诰命夫人,便可单独立府,你也可以出宫去看她。” 他脸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些:“君上,是说真的吗?” 我看着他,目光坚定:“朕说过,不会骗你。” 长玉公子露出几分笑意,声音有些激动,他跪下谢恩:“臣替母亲多谢君上恩赐。” “过两日,朕让郑有德把出宫令牌和圣旨送过来,你与他一同出宫,你母亲的府邸,你该去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你吩咐内务府便是。”我仔细的对着他交代道。像极了一个贴心的长姐。 他看着我的眼神泛出几分水光,像是被逼到绝境的人,突然见到从天而降的希望。 “宫中的时日漫长,有些事情,你得慢慢学着适应,有气节是好事,但用错了地方,就能要你的命。过去的事情,朕不会跟你计较,不过以后,你得多为你母亲这个诰命夫人想想。” 长玉公子乖乖的点了点头。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有些事情,你不愿意,朕不会勉强你。”我咳嗽一声,侧过头不再看他。 “只不过,宫里人多眼杂,朕有些时候,不得不装些样子,要是有时候,你得多担待。” 我说得含糊,他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以后,脸上红透了。 第七十八章:过往 天已经黑透了,夜幕彻底笼罩了天空,院子里掌了灯。 我站起来,往外面走去,经过那搁剑的桌子,这才发现他用的是意芜。 我伸手摸了一下,剑身依旧锋利,只是当年用剑的人已经不在了。 “意芜是一把好剑,你莫要辜负了它。” 长玉公子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假死的招数,用过一次,再用就不灵了,我眼下没办法许诺他什么,想要让他像俞炯然一样恢复自由之身,还差得远呢。 郑有德在前面拎着个灯笼给我引路,原是要回居兴殿的,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又绕回到景昭殿来了。 我站在宫门前,伸手摸了摸那门,想推开进去看一下,可心底一抽一抽的疼,手上就没了力气。 郑有德把灯笼递给小太监,正欲上前帮我推开。 我却叹了口气,又走开了。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看着我落寞的背影,也跟着默默的叹了口气。 我只觉得心里空得慌,按照时辰,我应该回到居兴殿去,换下这身带了血腥气的衣服,用过膳,沐了浴,再看看奏折,然后上床休息。 可是,我的脚步就是不听使唤,一直在宫道上乱转。 我默然站住,想要抬头看看月色,却发现今晚黑云压顶,半分星光都没有。 眼泪猝不及防的流了出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心头泛起一丝委屈。 长玉公子的宫中时日漫长,从此却有出宫见到母亲的盼望,倒也不算真的漫长。可俞炯然真的走了,这才是我的时日漫长。 我的日子里,只剩下被人算计,不断重新布局,再寻不到一个什么都可以不用想的地方。 帝王的位子,除了权利,只有冷冰冰的日子。 我闭上眼睛,任由思绪胡乱想了一会,片刻后,我重新镇定下来,那后悔的情绪里,又夹杂着几分庆幸。 真好,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感受这些。 因为怕被人发现踪迹,冉蝶带着竹心和俞炯然不断在小道上绕圈子,她说的寻个落脚处,也不过是在山中寻了一个山洞。 竹心去林中寻了很多干树枝,将火点了起来。山洞中气温有些低,再加上此时已经是晚上了,那风从洞口灌进来,倒是深秋的寒风一样。 竹心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到俞炯然身上,正在一旁假寐的冉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打趣道:“你还是给自己穿着吧,等会他发作起来,身上可有得热了。” 冉蝶说的发作,便是药要起作用了。 她虽是武林高手,但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人也有些乏了,眼下正抓紧时间休息。 冉蝶松快了一下筋骨,从包裹中拿出几个馒头,顺手丢给竹心,让他烤着吃。 竹心虽从小在俞府当下人,但俞炯然向来对他颇为关照,他反倒没吃过什么苦。 这两日跟着冉蝶赶路,他日日都吃馒头,嘴里多少有些没味了。 他问道:“听闻江湖人出门,会带牛肉干,烧饼,蜜饯,怎么你就只有馒头呢?” 冉蝶拿着手里的水壶朝他晃了晃:“我这不是还带着水吗?” 竹心翻了一个白眼,默默的啃了两口烤馒头片。还真别说,烤的比直接啃的好吃多了,还带点香味。 不过,再香的东西,它毕竟也是一个干粮,竹心朝她伸出手:“水壶。” 前两日他还在想着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东西,毕竟有些私人,一起喝,多少有些别扭。 经过他的观察,他发现,冉蝶根本没有什么男女之防,在她眼里,好像大家都是兄弟,甚至都是姐妹一样。 她给俞炯然换药的时候,手法快速而镇定。看上去就跟屠夫杀猪一样,都是五花肉。 竹心拿起水壶灌了两口,就猛的咳嗽了起来。冉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水换成了酒。 她仿佛恶作剧得惩了一般,放声大笑了半晌才停下来。 竹心满脸通红,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无聊。”他吐槽道。 冉蝶拿着剩下的烤馒头咬了起来:“等下俞炯然发作的时候,你得去风口上堵着风,喝点酒,身子才会热。” 俞炯然身上的药,会让他浑身发烫,冉蝶得用内功心法替他压制化解药性,护住气脉。 药性大发的时候,是吹不得风的,就跟女人生产做月子似的,他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不过说起来,能制出此等奇药的医者,必然很是了不起,等将来有机会,她一定要去拜访。 两人正闲谈之间,冉蝶听到俞炯然呻吟了一声,他的手伸手胸口,开始扯衣领,脸上开始密密麻麻的出汗。 “守住。”冉蝶对着竹心喊道。 竹心拿着酒壶又猛地灌了几口,然后拿起盖在俞炯然身上的衣服,严丝合缝的将风口堵住。 我深吸了口气,对郑有德说道:“朕乏了,回去吧。” 他挥手让身后跟着的轿撵跟上来,扶着我上去坐好。 宫道上的风吹得更厉害了,似乎有雨要落下来,我的披风被风吹得掀开,郑有德在旁抬高手替我压住。 轿撵到居兴殿的时候,内务府刚摆完晚膳,勉强吃了几口。 不知怎的,想起了身上沾到的那块血迹,此刻犹如一个火球般,烧得我难受。放下碗筷,便直接去沐浴更衣。 出来的时候,雨已经落了下来,夹着狂风,将居兴殿的烛火吹得忽明忽灭。 郑有德准备了热茶,我坐在窗边,看着那雨水从琉璃瓦上滑下来,像是春日里池塘里跃起的鲤鱼带动的池水般,涟漪波动间,自成美景。 等我一杯茶喝完,郑有德上前把窗子关上:“冷风吹多了,容易把身上的那点热气散尽,人呐,要是没注意,就得生病。” 我的困意全无,起身走到案桌前,开始提笔写圣旨。 郑有德又拿了两个烛火来,将桌前照得更亮:“灯暗了,君上小心伤眼。”我今日心情低落,他便显得格外啰嗦。 我低着头写东西,倒是没看他,嘴里小声抱怨了两句:“话比你头上的黑发还多。” 郑有德伸手摸了摸头发,看着我笑了。 第七十九章:过往 启元四十六年夏末,焱戚王犯上作乱,纵火烧毁避暑山庄,行刺杀之举,泄私愤杀害温惠公。判于秋日问斩。其同伙石恒与焱戚王府其他人,一律凌迟处死。 昨夜的大雨一直没停歇,头顶的琉璃瓦有节奏的响着,到了第二日午时,才终于消失。 居兴殿外的花都被雨水给打了个半死,内务府等天一放晴,就搬来新的换上。我坐在正殿桌案前正在看书,听见外面动静,让郑有德把主事传过来。 “再拨些人去南苑伺候,西南门备一个马车,长玉公子要是拿着令牌出去,不许多问。” 内务府主管一一应下,等出了居兴殿,把郑有德拉到角落,低声问道:“郑公公,奴才不太明白,还望您能指点一二。” 郑有德笑着感叹道:“你只需记得,那位长玉公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秋日问斩过后的第五天,蒋太傅回京了,未等我传召,他就直接进宫了。 “许久不见,太傅身子消减了不少。” 蒋太傅心情似乎不错,眉眼间难得的带了点笑意。 “劳君上挂念,臣不过是前些日子,在国寺病了一场。” “病了?严重吗?怎么也没听他们通传一声。”我关怀道。 “不过是年纪大了,多少有些病痛在身。” 入秋之后,天气越发凉爽了起来,偏殿的窗口正对风口,我让郑有德给他拿了一个毯子,把膝盖盖住。 早些年的时候,蒋太傅的膝盖受了伤,一到秋冬天就难受。他也没推辞,而是将那毯子又往上提了两下。 “太傅,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朝中很多事情,朕还得仰仗您。” 蒋太傅客气了两句,又问道:“回来听远春说,两位皇夫都已经进宫了。君上可还满意?” 我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开口道:“他挑的人,自然是没错的。” “长玉公子虽然可人,但也不要因此冷落了云鹄公子,免得他心中不满,生出怨怼来。” 长玉公子母亲封浩命夫人的旨意已经传给内朝阁了,不日就会传遍朝野,他向来信奉二者权衡的中庸之道,故此提点道。 我点头应下。 “太傅此去国寺,可是见到三皇叔?” 他嗯了一声,叹息道:“多年不见,故人早已白了华发。真是年岁匆匆啊。” 蒋太傅和三皇叔的渊源,我曾经听俞炯然和孙姑姑说过一些,我安慰道:“三皇叔虽心向佛理,但俗世的尘缘未断,早晚还会相聚的。” 蒋太傅不知想起了什么,打趣道:“臣与王爷闲谈时,回忆当年旧事,成德女帝与温惠公的一场婚事,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心头犹如一个钝器在不停的敲打,疼得我有些说不出话来:“是吗?朕还以为,皇姐当年是与庆怀情投意合。” 蒋太傅的笑意僵在脸上,沉默了下来。 两个人互相借着闲谈,不停往对方伤口上撒盐,轻松的氛围随着提及蒋庆怀一扫而空。 一夜过去,冉蝶浑身上下都脱力了,她脸色有些发白的靠在一旁的山壁上。对着将风口堵得严丝合缝的竹心叫道:“过来。” 竹心搓了搓僵硬而冰冷的四肢,缓缓的走过来。 “怎,怎么了?” 吹了一夜的风,他冻得口齿都不伶俐起来。 冉蝶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黑瓶,无力的递给竹心:“倒出两粒,给他吞下去。” 俞炯然上半夜浑身出的汗,已经干透了,他眼下平稳的睡着,仿佛就跟之前一样。 竹心想问问什么情况,又见着她一副虚弱的样子。 于是暂时忍住了,沉默的拿起那瓶子,照着她的话,把药倒出来,打开酒壶,正欲给俞炯然灌下去。 冉蝶骂道:“他身子正虚,你把这烈酒灌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竹心凑到俞炯然嘴边的手猛地收回来:“那怎么办?硬撬开吗?” 冉蝶翻了一个白眼,指了指一旁的包裹。 竹心盖好酒壶,顺着走过去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和酒壶一样的袋子,竹心打开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发现是水。 原来她不是把水壶换成了酒,而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袋子。 冉蝶实在累得不行了,拿着那酒壶喝了一口,身上泛起一阵暖意,闭上眼睛,瘫倒在地上,转眼就睡死了过去。 竹心灌了药,坐在背对风口的位置,依旧替俞炯然挡着风。 他看了看俞炯然的胸膛,呼吸起伏比之前明显了很多,面色也红润了,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竹心揉了揉眼皮,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守着两人。 温暖的太阳光渐渐照射进来,那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俞炯然眼皮动了动,然后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竹心双手抱膝,脑袋搁在上面,睡得正沉。山洞旁边的地上还睡着一个女人,睡姿四叉八仰的,像小时候俞宗禄养在院子里翻肚皮的王八。 俞炯然恍惚间,竟有种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梦境,还是现实的茫然。 他揉了揉额头,仔细回想起之前的事情,他最后的记忆,是那个黑衣刺客把竹心打倒,自己被喂了一颗药。 想到那颗药,俞炯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很平稳,没有中毒或有损伤的迹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俞炯然推了一把竹心,妄图将他唤醒,但竹心似乎困到极点,反倒是闭着眼睛躺倒在地上,翻了个身。朝着有太阳的地方,舒服的睡过去。 冉蝶被俞炯然的动作吵醒,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神态慵懒,仿佛她不是从地上爬起来的,而是从舒服的床榻上醒过来的。 “醒了?饿吗?”她热情的问道。 俞炯然神色有些戒备:“阁下是何人?此处是何地?” 冉蝶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怜悯,她没回答,而是拿起一旁的包裹丢给他。 “里面有你要的答案。”说完,她又从身上掏出两个馒头,拨弄了一下即将熄灭的火苗,添了些柴进去,拿着树枝串着馒头,放到火上去烧。 俞炯然扫了地上的包裹一眼,又看了竹心一眼。竹心睡得这么安稳,不像是被胁迫的,他放下防备,直接解开了包裹。 第八十章:过往 那包裹里除了一些银票,就是一本书和一封信。 俞炯然觉得那书十分眼熟,便先拿起那书看了两眼,他翻开内页,整个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这本书,跟时景成送给他的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是一本全新的书。 而上面的笔迹,是她的。 俞炯然的心猛地颤抖了起来,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般,他的手有些发抖,沉重而缓慢的拿起那封信。 “清松,我很久没有这样唤过你了吧,不知道,你对这个称呼,是否也像我一样感到怀念。 很抱歉在没有跟你商量过的情况下,擅自做了这个决定。春日宴的时候,我们一同在鸿升楼打过一个赌,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那天晚上,我又问了你一次,你没有回答我,我想,可能你还是不信。 记得那年初见,你从宫墙跃下来,站在桃子树下面,伸手对着我说,只要我跳下去,你一定会接着我。 如今换你被困,我也一定会接着你的。就像当初你对我做的那样。 天下之大,我也不知该在何处,才能给你寻个好地方落脚。 听人说,江南之地,春有百花,夏有游湖,秋有红枫,冬有腊梅,四季各有美景,想来,你定会喜欢。 当然,要是我猜错你的心思,这天下,你大可随意自由来去,往后再没有什么束缚着你。 此行一别,我实在没有什么可送你的,当年你用过的意芜,带在身上,终究惹人注意,我便自作主张的赏给了长玉公子。 他身上总是让我隐隐约约的瞧出你的几分影子来。有时候想起过去,看着他,不知怎的,就有些心软。 听闻你的故人书籍再无法修复,我只好替你重新抄录了一份,字若是丑了些,你也将就些看。至于那书的封面,旧书难寻,只好选了一个相似的。 聊表心意,还请勿要见笑。 与你同行的女子,名唤冉蝶,是我的好朋友,你有事情尽可吩咐她。 天涯路远,一路保重。” 信上寥寥几句,像是往常她对自己闲话般,既没有什么表白心意的话,也没有生死离别的眷恋。 俞炯然整个人呆在原地,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对她不断质问的话。 “阿昭,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可以一直这样胡闹下去?” “阿昭,也许我们第一次,就错了。” “是我做了一场痴梦,以为就算是温惠公的身份,也能跟你长相厮守。” “阿昭,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藏着我吗?” 而她,最开始反问他:“你后悔了吗?” 俞炯然沉浸在悲痛里,连她后面说的,“不会是一辈子。”也将其误会成,她会另宠幸他人。 以至于她最后说着的:“朕要恢复你自由之身,自然不会将你藏在宫里一辈子,也断不会让人永远非议你。” 俞炯然全数忽略,从未仔细思量过这句话的深意。 而这些没能直接说出口的误会和承诺,只是因为她在为自己准备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俞炯然懊恼的低下头,将那本书和信抱在怀里。 他当时想着,虽然无法继续再纠缠下去,要将她拱手相让给他人。但至少,彼此时常还能见着。 现在,才知自己的天真。 那天夜里,她主动留下自己,竟是为了告别。 冉蝶见他一副小媳妇的样子,又凑过来劝道:“你也别伤心,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俩好。” 俞炯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冉蝶咬了一口烤的金黄金黄的馒头,边嚼边说:“你想啊,你留在宫里既不快活,还容易被其他人拿来威胁她,现在好了,她没了弱点,要是想对付他们,下手也干脆利落些。” “她想对付谁?”俞炯然平复了情绪,追问道。 冉蝶咬馒头的动作一顿,察觉到他的困惑,忽然明白自己言多必失了,原来她竟然没把这些事情告诉他。 冉蝶又默默的走开,含糊道:“自然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竹心睡到月上眉梢才醒过来,他一见着俞炯然,就忍不住拉着左看看右看看。 冉蝶还是坐在那堆火前面,依旧烤着两个馒头。 “你家主子没事了,经过本姑娘的医治,保证活到九十九。” 竹心看见那两个大白馒头就有点泛酸水,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冉蝶为什么对这东西这么喜欢。 俞炯然仔细盘问了竹心一遍,这才拼凑出当初在避暑山庄到这里的情况。 他靠在一旁的山壁上,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整件事情。 竹心虽然对那馒头抗拒得很,但他肚子响了,又默默的坐到了冉蝶旁边。 冉蝶倒是很大方,直接将烤好的馒头给了他,自己又从身上掏出两个来。 竹心满头疑问,她究竟揣了多少个白馒头。 大伤大悲之后,人的心情跟食欲都会下降。竹心还是把吃食拿到俞炯然面前,劝道:“公子,您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俞炯然睁开眼睛,从上面撕了半个下来,食不知味的塞到嘴里。 竹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勉强他。 三人一夜无话,等第二天晨曦照进来的时候,冉蝶收拾好包裹,将那堆火扑灭。 “走吧,咱们也耽搁了好几天了。” 竹心扶起俞炯然,他眼下乌青很重,看得出,昨夜睡得并不好。 冉蝶率先走出山洞,那马车被她藏在了密林里,她让两人在原地。不消片刻,她便驾着马车过来了。 三人刚出林子,冉蝶突然停下马车,掀开帘子进来。 “不行,你这张脸太招摇了。” 她认真的打量了俞炯然几眼,忽然从兜里拿出一张人皮面具。 “还得委屈你一下。”说完,她挥手撒了一个粉末,俞炯然就直接倒了下去。 “你。”竹心没来及质问,也跟着倒了下去。 冉蝶方才驾马,远远的看着俞炯然,就已经觉得,他这种人,哪怕是混在人堆里,也是极为招人注目的。 此行主要以低调为主,她得小心点。干脆迷晕了,贴上人皮面具,像是货郎拉货物般,直接奔向江南。 第八十一章:过往 我率先打破了殿里长久的沉默。 “焱戚王在京中的动作,太傅,可知一二?” 此话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当日在居兴殿,听蒋太傅提及要去国寺为蒋庆怀上香的事情,我心生一计,便知机会来了。 私下传信给陈晋荣,让他借此给蒋太傅下药。 那药自然不能是要了蒋太傅的性命,他一死,所有的事情都不会一了百了,而是随着他的死,越发动乱。 所以,我让陈晋荣弄的药,只是让蒋太傅身子疲软,四肢无力,可以在国寺多停留一段时间,避免焱戚王在京中有所动作时,与蒋太傅搭上线。 而没有了蒋太傅的旨意,谢远春也不会去和焱戚王趟这浑水,焱戚王少了这个助力,我在设计他的时候,才会更得心应手。 可我在刑部大牢的种种猜测和焱戚王交代所言,其实蒋太傅与焱戚王早已同谋。 蒋太傅之所以在国寺长久未曾出来,也许并非那毒的原因,还有他故意为之。 焱戚王赢了,他是背后的助力,自有奖赏。 若是焱戚王输了,他躲在暗处,无人可知,也可明哲保身。 “君上觉得,臣与焱戚王是同伙吗?”蒋太傅神色镇定,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朝中有能力保住焱戚王性命,且得他如此信任的人,只有可能是蒋太傅。 焱戚王拿认罪书换他儿子的命,也是这一点已经超出了蒋太傅所能给他的。 筹码加重,焱戚王自然要赌一把。 可这赌注再加重,焱戚王也不曾说出蒋太傅的半句话,焱戚王知道,只要他在认罪书上揽下全部的罪责,蒋太傅才有可能不对他儿子下手。 “朕不想无端揣测,不过,太傅在朝中耳目众多,要说一点风声都没有,朕也是不信的。”我直言道。 他能在刑部也安排进自己的人,对着焱戚王和石恒传话,甚至教导郡主怎么编造口供,其渗透的势力,让我不得不害怕。 蒋太傅也许是察觉到我脸上闪过的惊惧之色,他反倒放松了神情,对着我笑了。 “君上要如何思量此事,臣无法改变,自然也不会辩驳些什么。” 蒋太傅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君上不必紧张,臣不会乱来。臣始终君上的臣子。” 我僵硬的也扯了扯嘴角:“太傅说笑了,朕只是觉得,如果太傅早有风声,早些回禀,也许温惠公也不会死了。” 蒋太傅对温惠公的厌恶,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我借着焱戚王的手制造的这场局,并不担心蒋太傅发现,在他看来,温惠公死了,反而是解决他心头大患。 蒋太傅见我脸上有几分不满,以为我是将温惠公的死迁怒到了他身上。 他言道:“人各有命,当日的事情,谁也料不到。如今人已经死了,君上节哀才是。” 我冷哼了一声:“温惠公何其无辜,与他无冤无仇,竟无端惹得杀身之祸。” 我对温惠公的死,越是纠结,蒋太傅就越是巴不得温惠公是真的死了,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查到陈晋荣身上,也不会注意到俞炯然假死出逃的事情。 “君上若是觉得不解恨,那焱戚王还有一子,大可下令,让他给温惠公陪葬便是。”蒋太傅说得轻巧,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我沉下脸:“焱戚王肯签下这封认罪书,朕是答应了他的。要保他儿子一辈子荣华富贵。” “叛臣之子,君上多加关怀,便是心慈手软,若是他人继续效仿,君上以为又当如何?” 蒋太傅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杀一子,而立百威,君上身为天下之主,必然要有这等胆量和决心,此事并非是对一小儿心软,而是要对叛臣,赶尽杀绝。” 焱戚王已经死了,就剩下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们之间的勾当,那孩子未必知道,蒋太傅劝我杀了他,究竟是为了自己的秘密着想,还是真的想教我为君之道。 我一时间稍显犹疑,说实话,我并不打算放过那个孩子,虽然他还是个稚子,但他父亲行不端之举,难保他长大之后,也跟着效仿。 若是到了那一天,又要无端起祸事。 “可朕已经下令了,如此出尔反尔,且非违背了圣意。”我为难道。 蒋太傅见我松口,表情稍微缓和了些:“要一个人死,并非只有一个法子。” 他拿着桌上的茶壶,给我添了一杯热茶,杯底的茶叶被冲出了些许颜色。 “君上若是应允,臣可以让远春去办。” 我伸手端起那茶杯,在嘴边抿了两口,茶香已经不如最开始的了,但茶香的余味犹存,一口茶水下去,带着清淡的回味。 蒋太傅见我没说话,继而又劝道:“多少人的帝位,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上去的。君上这般犹豫,丝毫没有当日送温惠公离京的果断,莫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手里的茶杯就从手里滚了下来,剩下的茶水泼在了膝盖上,那热茶顺着衣服直接贴到了皮肤。杯子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那天夜里宫结带着人闯进凌喜阁的时候,我留了陈晋荣在身边,他带着一个人皮面具混在御林军里,保护我的安全。 这件事情,连陈稷都不知道,他至今还以为那日我不过是布好了局,由御林军击退了刺客。 送俞炯然离京的时候,陈晋荣又自然而然的混在了御林军中,一同出去。 从最开始到现在,陈晋荣的行踪,只有我和冉蝶知道。 蒋太傅反倒是像被我吓着了,他站起来,把身上的毯子拿在手里给我擦拭身上的茶水。 “怎么样?烫着没有?”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 我呆愣着站起来,有几分不知所措的跟着他的手,拍掉身上剩余的茶叶。 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内情?若是不知,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若是他知道。 我突然觉得头皮发麻,那我身边还有多少个暗中潜伏的探子。或者说,陈晋荣还是我的人吗? 若他不是了,那俞炯然,我简直完全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第八十二章:过往 郑有德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片,立即招呼人去打扫。 他走近,发现我身上被打湿了,又让人去传太医。 我脑子迟钝的转了两下:“不用了。水不滚,就是温热的。” 蒋太傅似乎松了口气,他放下擦拭的手,把我朝着内殿推了一把,又对着郑有德吩咐道:“快去陪君上换件衣服。” 眼下话被打断了,若是我贸然问起,似乎有些突兀,于是强压下心头的种种猜测,先跟着郑有德进去了。 我出来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蒋太傅还是坐在那个位子,他身上的毯子已经被宫女换了新的。 我尽力克制住心里的颤抖,佯装平静的看着他,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太傅,方才说的果断,是什么意思?” 蒋太傅愣了一下,似乎在回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我重新提醒道:“关于温惠公的。” 蒋太傅笑了笑:“君上对温惠公的下葬如此之果断,实在出乎臣的意料。” 我心头悬着的那口气,被他提到了喉咙口:“当日,温惠公死得,不算好看,且天气热,若是再耽搁两天,怕是整个人都不能看了。” 按照宫中的规矩,温惠公得在景昭殿出殡,这路上一来一回,味道怕是冲了天了。 蒋太傅目光里带了几分欣赏:“臣说君上果断,便是如此了,拿的起放得下,这才是为君着该有的胸襟。” 我那口气终于从顺了出去,他不是知道了俞炯然的假死,也没有怀疑到陈晋荣身上。 他说的种种,不过是表面现象的分析,而我因为心虚,不断惊慌失措。 “温惠公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朕这些日子以来,时常感怀他,因着身份才不好。” 我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够了,这个话一出,便能完美掩盖住我方才的失态。 蒋太傅只会回到我又开始了不争气的时候,而不是对那个摔杯子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果然如我所料的,皱起了眉头。但大约是想着,逼得太急了,终究会逆反。 “君上后宫,已经有了两位可以解愁作伴的良人,若是觉得孤寂,大可去找他们,实在无需为了一个已经入土的人伤怀,伤了两位皇夫不说,于君上身子也是不利的。” 我打量了他好几眼,只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说话比往常柔和了许多,神情也和善了些。 我暗自揣测道,莫不是那药效还没过?可也不应该啊,那药是改变人的身体力量,而非性情。 他今日之态,实在叫我捉摸不透。 “蜀中的事,君上可还有其他的想法?”他旧事重提,分明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既然蒋太傅如此坚持,我倒也不做推诿,此举虽然残忍了些,但于私心和江山社稷而言,对我来说,只有好处。 我点了点头道:“那便由谢远春去做。” 蒋太傅满意的笑着应下。 我又补充了一句:“做得干净些,不要让人看出来他死得不正常。” “君上放心,此事不会再生事端。” 两个心思各异的人,拥有了同一个敌人,我第一次觉得,要是他是我身边的助力,也许,很多事情,都不用做得这般决绝。 想到此处,我又对他道:“焱戚王的事情,景珍公主也有份。” 这倒是蒋太傅意料之外的事情,他追问了几句,我将当日刑部的口供和裕王求情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要是,景珍公主一直保持着,只是与我过不去的状态,那我不过是想剥夺了她的继承权,顺便用皇贵妃压制她的性子,免得她再生事端。 可她身边有了裕王,虽蒋太傅不将裕王放在眼里,也不觉得裕王有什么可担忧的。 但对我来说,却是走在钢索上的人,又发现中间有人在拿刀割绳子,何况,在焱戚王谋反这件事情上,景珍公主实在算不得清白。 我不知道焱戚王给了她好处,竟能说服她抛弃现有的安稳,这件事要是被捅了出去,要人头落地的,还有宫里的皇贵妃。 蒋太傅既然看不上景珍公主,那这件事情,他不知情,也是合理的,我如今告诉他,便也是打了同一个主意。 “君上以为如何?”蒋太傅问询我意见。 我故意垂眉叹气道:“朕知道,她一直记恨朕夺了她的皇位,平日里,朕也对她礼让有加,甚至,今年为了给她选夫婿,还将春日射猎开箭的机会给了她,可她。” 我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朕前些日子,在避暑山庄许诺过裕王,任由他和皇贵妃给景珍公主选一个喜欢的夫婿,可朕瞧着景珍公主的野心,将来要是和实力过大的人成婚,朕这个位置,实在坐得不安心啊。” 我一方面是要确认蒋太傅对景珍公主的态度,另一方面,若是景珍公主的赐婚,转由蒋太傅指定,那么,景珍公主和皇贵妃,还有裕王,纵然不满意,也只会加深几人之间的间隙。 蒋太傅不仅没将此事含糊过去,而是认真的问我:“君上觉得,什么人才好呢?” 我不知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推脱道:“这种事情,朕确实没什么主意,太傅,可有什么良方,既能不叫朕失信于人,又叫景珍公主不会太得意忘行。” 蒋太傅像是要主动接管此事,他言道:“君上觉得,珍惠郡主的儿子,晏运超如何?” 我对晏运超的那点印象,全是来自他母亲。 珍惠郡主的夫婿过世得早,她一个人把晏运超带大,不知听了多少流言蜚语。 好在她性格坚毅,又对各种规矩,十分看重。为人处世安分守己,别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原因,她对晏运超的期望也非常高,而晏运超在她的各种要求和束缚下,性格却变得十分胆小和怯弱。 我记得每年春日射猎的时候,都能从宫人们的议论中,听到珍惠郡主是如何对晏运超耳提面命要争气的,而晏运超由于实在不擅长此道,又是如何叫她一回又一回失望的。 景珍公主将来若是和珍惠郡主生活在一起,以两个人的脾气,怕是有得闹了。 第八十三章:过往 两桩事一敲定,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我留了蒋太傅用膳,还特意让郑有德把上个月江西送来的酿青红拿来,酒入喉咙,舌尖醇香四溢。 两个人对着月痛饮,不知不觉间,说起了从前。 “君上当年还是一个小姑娘,只到臣的肩膀。”蒋太傅拿着手比划了一下。 “如今,竟已跟臣齐头了。”他似乎颇为感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自从蒋庆怀死后,蒋太傅整个人都颓废了下来,头发花白,腿脚也跟着不利索了,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对于蒋庆怀的死,我曾经耿耿于怀,也在深夜自责,可想起前朝的种种,甚至包括成德女帝的死,又觉得,他的无辜,又不是那么清白。 蒋庆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蒋太傅肆意欺压,甚至造成别人家破人亡堆积的罪孽。 我把手里的酒杯喝空,没有接他的话。 蒋太傅似乎有些醉了,他絮絮叨叨的,一直提起那些年的事情。 “臣还记得,您第一次坐在那椅子,一脸的害怕。”蒋太傅站起来,慢慢的走到偏殿门口。 “我就对着您笑,在您耳边说,不要怕,有什么事情,臣都会保护您的。” 他靠在门上,对着远处的正殿某处张望,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着我道:“您当时听了这番话,伸出手怯生生的拉住了臣的衣角。小声的凑到我耳边说,太傅,朕可不可以去趟茅房。” 蒋太傅笑了,眼里带着怀念:“臣当时就在想,怎么还有这么个毛病,若是将来自己独自坐在这个位子,见到群臣就要尿遁,岂不是叫人笑话。” 听他说起这些,我的回忆也渐渐涌了上来。 其实,那个时候,我不是想要去茅房,我是害怕,紧张和不安,想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那底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身上挖出点什么财宝似的。 蒋太傅顺着门框滑下来,干脆坐到了地上。 “臣当时心急,说话也不好听,差点就当着群臣的面,要对您训诫了,是庄尔达,那个老狐狸,他上前拉住了臣。” 我也端着酒壶坐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并排靠着门口,从偏殿窗口朝外望去。 因为白日下过雨的关系,今夜没有月光,没有星星,除了外头有挂着的灯笼正在随风摆动,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 “庄尔达说,不能着急,不能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痛骂,何况,您还是君上,这是犯上作乱的事情。” 蒋太傅把手里的空酒杯递到我面前,酒满过杯,他拿着那杯酒对着地上洒上去。 “成德女帝新丧,边境蠢蠢欲动,新君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片子,臣心里着急啊。” 为了让我顺利接手朝政,蒋太傅当年除了有些逾越之举,有些事情上,确实教了我不少,当年懵懂无知的我,还曾对他格外敬重。 若不是后来,当我羽翼渐渐丰满的时候,他对朝政之事,越发难以舍弃,很多事情上,朝臣们各个看他脸色,而对我阳奉阴违。 一个没有实权的新君,与当年坐在帝位上看着群臣一头雾水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她始终还是要依靠着别人。 后来,我终于渐渐明白了,蒋太傅想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新君,而是一个没有权利,但在表面上能震慑边境的傀儡。 蒋太傅在要权势都掌控在他手里的时候,又要我朝安定。却不知,他自己已经成为了最大的不安定。 对于帝位上的人来说,他,就是那个让人惴惴不安,彻夜难眠的恶龙。 在发生嘉州失火烧官邸的事情之后,我们俩渐渐生了嫌隙,很多事,我不再听从他的话,有些事情上,即便无力回天,改变不了什么,我也要同他争一争。 像今日这般闲谈,已是很久没有的事情。 蒋太傅手里的酒杯滚到了地上,他闭上眼睛,似乎醉得有些昏昏沉沉了。 “当年臣如此担心的姑娘,终于长大了,还能通过臣的测试,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测试?我疑惑的看着他:“什么测试?” 蒋太傅靠在门板上的头往旁边移了几下,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焱戚王是臣送给您的测试,您完成得很好,只是,心有些软,没有赶尽杀绝,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果断。” 蒋太傅神色放松,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说的话,仿佛是随口与人闲谈般。 我整个人却犹如坠冰窖,在秋天的夜里,仿佛殿内一下到了寒冬,我身上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胆战心惊,亦或是对所有事情产生了担忧。 蒋太傅缩了缩身子,将腿蜷缩到胸口,像个幼年的孩子般。 他声音含糊不清道:“臣经历过三位君上,只有您,才能在臣这里,走上两招。要论起来,还是成德女帝最没用,她啊,心又软,又想稳住朝臣,所以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我僵在原地半晌没动,不知他究竟是酒后胡说,还是假装醉酒来警告我。 直到身旁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我才回神,他已经睡着了。 我扶着墙,慢慢的爬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我站了好一会,才有力气走出去。 郑有德带着几个宫女和太监守在门口,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君上。” 我身上有些脱力,于是把手递给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 “太傅,在里面。”我只觉得喉咙生疼,反复方才喝下去的酒,竟然比毒药还渗得慌。 “找几个人,把太傅抬到偏殿去休息,明日一早,留他在宫里用过早膳,再好生送回府里。” 郑有德问道:“明日,蒋太傅不用上朝吗?” 我看着黑幕重重的天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用,他今日醉了酒,让他好生歇着吧。” 郑有德对几个小太监嘱咐了一番,这才扶着我去另外一边的内殿休息。 我挥退了众人,留下郑有德,让他与我一同坐下,然后看着他道:“蒋太傅,亲口承认成德女帝是死于非命的。” 第八十四章:过往 郑有德的眼泪瞬间就滑落了下来:“君上,是亲耳听到的吗?”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虽然我们早有猜测,但如今听到蒋太傅失言脱口而出,中间的震撼,不得不让人激动。 郑有德抽泣着问道:“君上打算如何处置?” 我握着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且不说此事没有任何证据留下,就算是有证据,此时也动不得蒋太傅。现如今,他在朝中的位置,如日中天,若不能将他一举拿下,或先斩其党羽,叫他再无回旋之地。 那所有的动作,都不过是打草惊蛇,反而对接下来的事情更加不利,倒不如先拉拢了他,解决了焱戚王和景珍公主的婚事,这件事从长再议。 见我不言语,郑有德也慢慢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他渐渐平缓了情绪:“是奴才心急了。” 我松开了他的手:“总有一日,朕会将他绳之以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便是再等上几天,也无不可。” 郑有德点了点头。 我言道:“再过两日,便是成德女帝的祭礼了,你且带着云鹄公子好生操办,不用在御前伺候了。” 郑有德应下,又问了句:“可要让宝华殿的师傅请一请国寺的主持?” “不必了,便是宫里办一办既可。” 成德女帝的祭礼,原是在夏末,正好与焱戚王撞上了日子,为防不吉利,又让钦天监改了日子,往后延顺了几天,说是对成德女帝的转世运更好。 已经让宝华殿大肆操办了,还有宫里的贵人手抄的佛经,心意到了就行。 我知道他问一问,定是觉得不能报仇雪恨,心中愧对了昔日的主子。想做得更隆重些。 不过,见我不允,他也没说什么。毕竟,给死人做的功夫,原本就是给活人看的。 我身上还沾着些酒气,脑中却清醒得很。不断回想起蒋太傅说过的那些话。 我原以为,焱戚王与他勾结,是因为蒋太傅心生谋反之心。但从蒋太傅今日所言,却并非如此。 是蒋太傅主动蛊惑说动了安分了十几年的焱戚王,让他主动造反,其目的,只是为了看我有没有能力解决好这件事,或者说如何布好这个局。 就像是成年的狼,纵然自己孩子独自去捕猎,但又不放心,担心小狼会掉进猎人的陷阱般,跟在身后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蒋太傅给焱戚王提供了钱财,刺客。而连带着去拜访的朝臣,其实也是蒋太傅授意的。 蒋太傅定然是向焱戚王许诺了,若他成功,焱戚王称帝,他还是蒋太傅,不过,权势更重些。若是焱戚王失败了,他可以借着现有的位置,保他一命。 多年潜伏的焱戚王不知为什么被这番鬼话打动了,居然真的同意了。 知道现在,我才明白,焱戚王不是自己要这个皇位,他是为了那个儿子,那个因爱妻难产而亡的儿子。 他想让儿子弥补自己多年来,没能成为帝王的遗憾,也想让郡主成为公主,风风光光的嫁给石恒。而石恒,也会因为有功,将会成为京中最有名的将军。 说来说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是为了几个儿孙的命运。 我能揣测到蒋太傅的这番心思,是因为他今日肯帮我解决这两个麻烦,还有他对我说话的态度,我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这份柔情,我为何这般似曾相识。 那是,蒋庆怀身上独有的目光。 蒋庆怀心地纯真善良,有什么事情,谢远春都宠着他,护着他。而蒋太傅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虽然气他时常与自己唱反调,但对着蒋庆怀,便是这副柔情的样子。 自从有过嫌隙之后,我今日罕见的对蒋太傅敞开了心怀,将景珍公主的事情说于他听。而他对我完成了测试感到满意,言语之下,便想起了蒋庆怀在他身边的日子,父子同心,比什么天下至尊权利都珍贵。 我不知该感叹自己幸运,还是该感叹自己不幸。 幸运,是他没有发现下毒的事情,没有发现陈晋荣,甚至是俞炯然的事情。 而不幸的是,我原以为这个对手已经走入了我的棋局,在地牢时,却发现,我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我连棋子都不是,我不过是一个千万年都不变的棋盘。 还是一如往昔的样子,任由他操控。 我拉着杯子,把头蒙起来,任由自己在沉闷的空间,思绪胡乱飞舞。 陈稷,郑有德,还指着我给成德女帝报仇,我还信誓旦旦的跟俞炯然保证,一定会解决掉蒋太傅,还他自由之身。 想到这里,我一阵苦笑。我是何德何能,竟然跟这些人夸下这个海口。如今,怕是覆水难收,顶着头皮也要上了。 孙姑姑听闻我与蒋太傅在居兴殿宿醉的事情,一大早就炖了清岺汤过来。 从避暑山庄回来之后,我很久没见到她了,既然郑有德不在御前,这两日我便留下了她。 孙姑姑有些欣喜,拿着汤匙的勺子,又给我添了一碗清岺汤。眼瞧着早膳我是吃不下了,干脆直接去上朝了。 蒋太傅那里的一份,孙姑姑也没落下,内务府过去传膳的时候,也顺道把清岺汤带了过去。 蒋太傅好似对昨日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记得用膳前的那些话。郑有德好生把他送回府之后,直接去了邶修苑。 邶修苑的这位云鹄公子,抄书抄了这么久,见到郑有德便是一顿冷嘲热讽,他不能把气撒到我身上,只好为难一下御前的人。 郑有德也不跟他计较,而是笑眯眯的看着他:“云鹄公子,时辰快掉了,宝华殿的法师都等着呢。” 云鹄公子白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直接上了轿撵,再不肯多看他一眼。 郑有德笑着对宫门口的太监们言道:“手里抱着的东西,都仔细着点,这可是给成德女帝的,莫要摔着磕着了,浪费了云鹄公子的心意。” 走出几步远的云鹄公子听闻此言,将手里的帕子揉了又揉,扯了又扯,仿佛像是要将那帕子活生生的撕烂一般。 第八十五章:过往 成德女帝的祭礼,宫里办得安静。倒是庄尔达还特意进宫一趟,去宝华殿上了一炷香。 他这些日子以来,身子越发不好了,看上去精神不济的很,听他咳嗽,又是常常咳起来,好半天没完。喘气都困难。 我留他在居兴殿说话,顺便让太监出宫传旨,召叶六进宫给他看看。 他喝了口茶水,平复了一下呼吸,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感叹道:“臣真是不中用了。” 庄尔达算是各个王爷中,性格最为和善的一个。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却是个十足的铁血手腕。 他年少成名,带兵在边境与俞炯然的父亲,俞宗禄一同征战,后来大战结束,他又因多年伤病积累,这才留京修养。 “人上了年纪,难免有些小毛病。好生保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安慰道。 许是对自己的状况了如指掌,庄尔达笑了笑,并未再说什么。 叶六来得很快,她把了脉,又开了两副药,对着站在居兴殿外面的庄尔达随侍交代了几句。 庄尔达神思倦怠,我不好久留他,喝完这杯茶,便让随侍和太监送他出去。 “让太医院的申太医每日去请脉,药材供应一律太医院点配。”等庄尔达出去了,我又对着殿内的太监吩咐道。 孙姑姑这两日就在居兴殿,我便留了叶六用晚膳。我们三个人,好久没单独聚在一起了。 我打发了众人,三个人围着小小的桌子坐下,叶六给我布菜,孙姑姑帮我盛汤,恍惚之间,我竟有几分时空错乱的感觉。 “小六在太医院做得怎么样?那些大人喜欢你吗?”孙姑姑问道。 叶六顿了顿,把嘴里的饭菜都咽下去之后,才对着她言道:“管他们喜不喜欢呢,我又不用跟他们来往。” 孙姑姑嘴角耷拉下来,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意:“虽然君上宠着你,你也不能恃宠而骄,那些大人,都是正儿八经的老太医了,你跟他们打好交道,将来啊,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那样容易很多。” 叶六哼了一声,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如今的医术,早已超出了太医院的大部分人,实在无需如此谄媚。 我倒是理解孙姑姑的想法,陈贵人当年生病的时候,请个太医,千难万难的。 孙姑姑总觉得,后宫妃嫔虽要讨好君上,对太医,对内务府的人,也不可少了礼数。那些人虽是奴才,可偏生是这样的奴才,可以把控不受宠妃嫔的境遇。 孙姑姑要叶六学的,不仅是医术,还有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些太医在朝臣和后宫妃嫔之间,各个出头的,都是自有手腕的,叶六学着这些,对她将来的仕途,都是有好处的。 不过,有我在,倒也不会叫人欺负了叶六。 我笑道:“姑姑是为你好,你倒好,摆出个孩子脾气,还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长大。” 孙姑姑也跟着笑了:“君上说的是,这小六啊,怕是得给她寻个好人家,她才会懂事。” 叶六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别人一跟她说这件事,她就心生厌烦,女子纵然一生不成婚,一生不懂事,又当如何?碍着谁的眼了。 叶六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孙姑姑看着她的背影,才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孩子,怎么这个样子。” 我给孙姑姑倒了一碗汤,她受宠若惊的接过:“怎么好劳烦君上。” “叶六是被朕宠得有些骄纵了,她自小,也是吃了许多苦头的,如今才过几年好日子,朕巴不得她一直这样。” 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姑姑的心意,朕明白,可是,若是她自己不愿意,也不好强迫了她去,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姑姑跟着点了点头:“这孩子,是看着长大的,奴婢就是操心。”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松开她的手,端起面前的汤喝了一口。 这汤浓郁而不油腻,喝下去之后,暖意就胃里涌了上来:“今日这汤,姑姑炖的辛苦。” 孙姑姑笑着又给我添了一碗:“君上进得香,奴婢才不辛苦。” 叶六气鼓鼓的坐在居兴殿的廊下,我用完膳,走到门口,对着她打了一个响指:“一起走走?” 叶六低着头走到我身边,往我身后看了两眼:“孙姑姑呢?” “她说今晚之后,成德女帝的祭礼就结束了,她得去烧柱香,保佑我身体健康,我朝国运昌盛,你啊,寻个好人家。” 叶六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又不是佛祖和观世音菩萨,还能保佑这些。” 我朝她脑门上拍了一掌:“多嘴。” 门口的太监想要跟着我们,我挥了挥手,两个人趁着夕阳的落日余晖在宫道上慢慢的走了起来。 人啊,不知怎的,对现状不满的时候,特别喜欢回忆过去的日子。 我现在每日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对于过去的单纯日子,越发贪念,要是有一日,能做完这些事情,将朝政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我也学着俞炯然的样子,远下江南,能自在的偷懒就好了。 “我是真的不想成婚。”叶六撇嘴道。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想做什么?” 叶六停下脚步,神情郑重而认真:“我就想把医术学好,然后留在你身边,一辈子跟着你。” 我忍俊不禁的刮了她鼻子一下:“跟着我一辈子?像孙姑姑那样,成为一个老姑娘啊?” 叶六缩了缩脖子:“你就说,你准不准吧?” 她一双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我,仿佛只要我点头,她说的一辈子就能成真似的。 我摇了摇头,她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行?” 我勾起她的下巴,让她与我对视。她漆黑的瞳孔里照应出我的身形。 “我是有皇夫的人,将来还有很多孩子,你总是跟着我,将来要是老了,后悔自己没能成婚,想起今日我的默许,你不得怪死我啊?” 叶六脸上闪现出几分喜色:“我才不会后悔,只要你肯点头就行。” 第八十六章:过往 叶六心里的不安,我大抵能猜测出几分,也许是想到了俞炯然的离开,怕我将来有一天想到做这些事的危险,也送她离开。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从小就与我形影不离,对于她来说,这里才是她的家,我和孙姑姑就是她的家人。 月光慢慢铺满了宫道,像是洒在地上的银霜一般。 我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星星:“听人说,人死以后,会变成星星,你说,母妃会在哪里呢?” 叶六也跟着抬起头看了看:“不知道,也许,每一个都是她,也许,每一个都不会是她。” 叶六握住了我的手:“你想她吗?” 我反手握紧,神色却很淡然,不见一点感伤:“可能只是怀念一起在西苑的日子。” 母妃对我,实属淡薄,许多时候,更多是叶六和孙姑姑照顾我,尤其是叶六,她之所以会去太医院,也是因为我。 叶六安慰道:“我和孙姑姑都陪在你身边,日子只会从前更好。” 成德女帝祭礼过后的半个月,内朝阁下了成亲的圣旨,十天后由裕王和皇贵妃主婚。 珍惠郡主领着晏运超来居兴殿,哭得不能自持,她向来期盼儿子能出人头地,如今一道圣旨砸下来,便是断了她的念想。 我为难道:“赐婚的事情,是蒋太傅执意的,朕,也不好忤逆了他的意思。” 蒋太傅权倾朝野,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珍惠郡主听见我这么说,也知没了希望,更咽道:“臣妇也不是非要退了这门婚事,公主下嫁,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只是臣妇可伶了这孩子,一番拳脚还未施展,就。”说着说着,她又痛哭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看了眼旁边手足无措的晏运超,他倒是没什么抗拒的意思。 “那表姑觉得,该当如何呢?” 珍惠郡主自己原就是下嫁,但她那个时候的成婚,却没有现在的诸多规矩,还不曾提出对宗亲的削弱,所以,她的夫婿算是平步青云。 但她的夫婿实在是个不争气的,成婚几个月,就在青楼流连忘返。珍惠郡主的母妃不受宠,连带着她的地位也不高。 即便她用公主之位多次束缚他,也没什么用,后来,她实在没了办法,就去找先太后说道。 先太后本就与她母妃有些嫌隙,虽然人故去多时了,但这道坎也没能过去,先太后将她关在门外,任由她哭喊,还让人给御前传话,也不准先皇管这件事情。 先皇兄弟姊妹众多,自然也不会对她上心。珍惠郡主哭诉无门,她的夫婿便更是得意了,最后,干脆把青楼女子带回了家。 珍惠郡主空有主母的名分,却在府中说不上话,那几年,她过得十分不如意。 直到晏运超五岁那年,她的夫婿夜半纵酒,声色犬马间,死在了那些女人身上,她的日子才稍微松缓些。 “臣妇不敢要求太多,但求君山能给这孩子,一个冬招的名额。” 我打量了几眼晏运超,他属实不算个聪慧的,即便是参加冬招,也未必能中举。 罢了,只是给他寻个差事,也未必要这般为难。 “朕记得裕王手下的礼部,近来有空缺,且让他去那儿任职吧。” 裕王与景珍公主交好,对她的夫婿自然也会照拂,倒也不担心受到欺负。 得了赏赐,珍惠郡主脸上却没什么喜色:“臣妇只求一个机会,这种恩赐,如何使得?还请君上收回成命。” 她并非觉得恩赐太过,而是想要为她儿子得一个机会,一个堂堂正正考取功名的机会,好叫看热闹的人闭上嘴。 “人是怎么走到山顶的,最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能不能到达。” 珍惠郡主显然没听懂那言外之意,她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晏运超拉了她袖子一下。她这才收回即将出口的话。 “朕不是跟你商量这件事情,圣旨已下,若你想退了这门婚事,便是打了朕,蒋太傅,皇贵妃,甚至是裕王的颜面。至于他的官职,算是朕额外对你多年来用心的弥补。”我冷着脸道。 晏运超跪着磕了三个头,这才稍微抬起头道:“母亲心系臣,言语间这才失了分寸,还请君上见谅。君恩深重,对臣一家照拂,臣自然感恩涕零。” 珍惠郡主也跟着磕了头,但半晌未言。 “起来吧,好生去操办你的婚事。”我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是。臣告退。” 晏运超扶着珍惠郡主出去,郑有德送他们两个到了门口的时候,拦住了珍惠郡主。 “郡主不用担心,宫里有君上和皇贵妃,宫外有裕王,小公子娶了景珍公主,福气可大着呢。” 珍惠郡主勉强的勾了勾嘴角:“多谢公公吉言。” 公主府,景珍公主一脸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正在大发雷霆。屋里能摔的东西,都被她摔了个痛快。 什么珍惠郡主,什么晏运超,往日里就是个没名分的,如今竟然成了她的婆家和夫婿。 那贱人分明是想羞辱她,她就知道,她始终没安好心。 裕王站在门外,看她生气的样子,始终还是没进去。站了一会,就掉头回府了。 景珍公主对着皇贵妃和裕王哭闹,两个人一起劝她,此事是蒋太傅的意思,便已经没了回旋的地步。 再者,上次她搅和到焱戚王的事情里,君上明面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也是介意的,不肯多言,帮着劝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裕王坐在马车里,满面愁容,要是景珍公主上次不胡闹,他与皇贵妃还能跟君上说道说道,可现在,他叹了口气。 他对晏运超也是看不上的,可如今已经这样了,从此只好帮扶好他,才算是对景珍公主最好的爱护,免得落人口舌。 罢了,万般皆是命。 蜀中的消息来得很快,赐婚的旨意刚下去三天,人就没了。 那奏折是赶在晚膳前,直接呈到居兴殿的,我仔细看了几遍,死因写得很明确,偶感风寒,且因焱戚王王府的死讯伤心过度,气绝身亡。 我让郑有德挑了两块上好的血玉,送到了谢远春的府邸。 第八十七章:过往 景珍公主的大婚办得很是隆重,光是居兴殿的嫁妆,就是整整二十箱,若是算上裕王和皇贵妃,以及其他人的,便是超过一百箱了。 那日京中弥漫着的鞭炮声和乐器声,像是文兴河道的水流般,永不停歇。 婚事由裕王和皇贵妃操持,我并未前去,下朝之后,直接去了南苑用午膳。 长玉公子这些日子以来,时常出宫,心情总算好转了些,看着我的时候,脸上还带一点笑容。 两个人用过膳之后,坐在偏殿看外头的云卷云舒,宫女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中,一口下去,茶香从舌尖传到胃里,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长玉公子不是个心热的人,说话,往往也不亲近,甚至,还带着几分清冷。 俞炯然虽然也是如此,但他的界限和清冷,却是掩盖在与人交往中的,他不会让你觉得他是个多么冷漠的人,但只要他不想,你永远在他的边界线外。 “君上,近来面色有些憔悴,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长玉公子主动打破了沉默。 “在这个位子,怎么会没有烦心事呢。” 我知道他不是想打探些什么,只是想寻些话来说,见我敷衍应付,他也不再追问。 南苑这地方夏天热,深秋也不见得多凉快,风一阵阵的吹着。殿内的轻纱飘起来,带着似有如无的朦胧感。 人一放松,就容易眼皮打架,于是我主动找话问道:“你母亲的眼睛,可要朕派人去看看?” 长玉公子有些落寞的低下头:“母亲年轻的时候,哭伤了眼睛,如今,即便是神医在世,也已经没什么用了。” “怎么伤的?” 长玉公子叹了口气:“还能为了什么,不过是臣那个绝情冷血的父亲,叫母亲伤了心,一次又一次。” 看样子,他与易大荣的关系并不和睦。他想要出人头地,可能也是想为他的母亲出口气。 “按理说,后宫不得干政,不过,既然朕许了你出宫的特权,宫外有些事情,朕倒是可以托付给你,只是得私下办,不能光明正大的许你官职。” 长玉公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君上,说的是真的?” 我言道:“你愿意吗?” 要是长玉公子能为我所用,很多事情,也方便很多。 长玉公子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君上肯体恤臣,臣明白君上的苦心。” 两人一拍即合,我倒也不用多费口舌。 “虽然你宫里的人,是内务府挑选过来的,但难保有外面的眼睛,从今以后,朕与你说话,交代你办事,你都得避着旁人。” 长玉公子从小便知易府的人,各个拜高踩低,宫于心计。这宫里,自当更甚:“君上放心,臣定当不辜负这份信任。” 我喝完了那盏茶,便起身回了居兴殿。 最近不知怎的,白日里总是犯困,许是天气凉了,人就越发慵懒了。 我刚睡下小半个时辰,郑有德就在外头喊我。若非大事,他向来是不敢惊扰我午休的。 我深呼吸了两下,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什么事?”我掀开床幔,宫女随声进来伺候。郑有德也跟着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密函。 “边境姚将军急报。” 我接过密函,转身在桌上边坐下。 陈稷跟踪送信的俞烽去过一趟边境之后,确认了当时信上说的情况,后来在春日射猎的时候,再次收到了姚士捷的密信。 京中确实有人截杀边境的密信,但人还没查出来。 而外邦近来有偷入我朝各地的行径,姚士捷虽派人在城门口盘查,但总担心有漏网之鱼。 再者,他的探子回信,外邦正在联合周边的小国军队,似乎要有大动作,他的意思是,想抽调一批人,前去查探,若是情况属实,便悄悄行刺。让众人信任坍塌,再无法聚集。 截杀边境密信,便是要让姚士捷与我失去联络,要是边境打起来,要兵要粮,京中肯定支援不及时。 至于偷入我朝各地,怕也是打的和姚士捷一样的主意,各地官员无故被杀,便会人心惶惶。 姚士捷的主意没什么问题,不过,不能由他的人去做。一群人出现在外邦,太显眼了,而且混进去也是个问题。 前两个事情,从因果上来看,有些关系。但截杀一事,我有些疑惑,若是姚士捷在城门口拦截不成功,那截杀的人,是由偷入的人做的。 可要是拦截成功了,那截杀送密信的人,便是京中或其他地界潜伏的探子。 也就是说,如果是后面一种情况的话,我朝还藏着奸细,我突然想起之前几个月刑部的那个案子。 当时没有在意,如今想起今日的种种,莫不是早就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件事,甚至在当时,已经做出了反应。 “京中暗巷的抛尸案,凌礼红查得怎么样了?” 郑有德回答道:“凌大人还没送过案卷来。” “派人去问问。” 我挥退了其他人,单独留下郑有德,将密信递给他,他把密信放到烛火上,信纸渐渐被火舌吞没。 “传蒋太傅进宫。”等他处理完,我又对着他吩咐道。 等人都从殿内出去,陈稷这才从角落里站出来,他没有被黑暗笼罩,而是背对着光,叫人看不清脸。 “边境的事情,你得帮我。”我直言道。 陈稷沉默着,并未答应。 “我知道你的目标是报仇,可边境不稳,别说报仇,我连自保都做不到。” 陈稷肯帮我,是因为我答应帮他查出成德女帝的死因,以及惩戒凶手,但眼下,我可能要与蒋太傅联手,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我让他去边境,也是想避开这个情况。 “怎么做?”他的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 “姚士捷会告诉你,我只有一点,无论计划成不成功,你得活着回来。” 陈稷抬眼看着我:“只要你做到你说的话,我活不活着,并不重要。” 我朝他走近了两步,陈稷立即退到了角落里,将身影藏了起来。 “你不想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忏悔,怎么受尽折磨死掉的吗?” 第八十八章:过往 蒋太傅还未进宫,穆育民先到了。 穆育民挺着胸膛,站在门口,瞪着郑有德:“烦请公公进去通传。” 郑有德对着穆育民跟南安女帝一样头疼,他看了穆育民一眼,转身进殿。 正殿熏了乌沉香,叫人神思清明不少,我正在翻看历年新进的朝官名单。郑有德凑过来:“君上,穆大人到了,可要见他?” 穆育民有些日子没来了,我此时心里想着事,有点不想见他,又想着上次避暑山庄遇刺之后,他上过几回请安折子,便点了头。 “见过君上。”他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起来吧。” 我放下手里的奏折:“可是有什么要事?” 穆育民看了郑有德一眼,似乎有些话不方便说,我挥手让人都出去。 “君上,臣近来查阅皇家宗亲的份例,发现有不少都超过了原有的,更有甚者,有几位王爷。” “你没事研究这个做什么?”我打断他。 穆育民抬头看我一眼,见我没有动怒,这才解释道:“臣见焱戚王生了异心,想着人贪念不足,若是其他人也这般效仿。怕是。” 穆育民向来看中礼节,对这种反叛的事情,可谓是恨之入骨。 眼下边境不稳,内朝阁被人把持着,要是再动宗亲,我属实头疼不过来。 “朕知道你是好心,可无缘无故动宗亲,岂非引得众人非议?” 穆育民言道:“以肃清朝纲为名,从上到下纠正,让礼部主权。君上以为如何?” “礼部乃是裕王掌管的,他本身就是宗亲,怎么可能帮着你去做这件事,何况,莫说是京中的这些宗亲,就是在外地的宗亲,你也没办法约束。此事,便是胡搅一通。” 穆育民似乎还不死心,他继续进言道:“宗亲们手握重权,一不为民生,二来屯兵在手,终究对朝政不利。若是君上肯下旨,臣愿意做。” “够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粗暴的打断他,想法是好的,可要做起来,现在不是时机。 “君上,臣。”他还想说些什么,郑有德进来回禀道:“君上,蒋太傅到了。” 穆育民脸上闪过几分落寞:“臣,先告退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我又叫住了他:“有德,送穆大人去后面。” 两个人都诧异的看着我,见我一脸坚决,郑有德这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待两个人都进屏风后面藏起来之后,这才让人把蒋太傅请进来。 我将姚士捷密信和京中暗巷的事情说与他听:“太傅以为如何?” 蒋太傅微微思量了片刻,这才开口道:“虽说边境平和了二十多年,但小动作却一直没断过,若是真有探子潜入,定要仔细彻查。” “朕正是因此苦恼,京中的朝臣倒是好说,至于其他封地的,朕属实有些难办。” 我看了他一眼,像是征求他的意见般:“太傅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蒋太傅眉头紧皱,似乎很是为难。 我言道:“太傅在我朝人脉深厚,若是肯帮忙,朕自当有重赏。” 蒋太傅推辞道:“君上说哪里的话,这是臣应尽的本分。” 他脸上的为难转为笑意:“臣只是在想,这些人若是处置起来,必然不能让他人发现端倪,君上若是信任臣,可否让刑部协理。” 我原想让他私下静悄悄的处理了,可他让刑部参与,便是想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 “刑部介入,一来有个名头,二来,消息传到外邦,也好起到震慑作用,君上认为呢?” “按你说的做吧。” “至于奖赏。”我又补充道。 蒋太傅拱手打断我:“臣不敢揽功,再说,君上真要赏赐,待事情办妥了。臣自当向君上求取恩典。” “如此,那便也罢,上次死在京中暗巷的探子,脸上有人皮面具。”我提醒道。 外邦的人颧骨偏高,叫人瞧上两眼,便知不是我朝的人。带人皮面具,必然是掩盖这个特征,只要寻着这个线索找,很快就能发现。 蒋太傅身边能人异士多,要彻底清查各地的探子,远比我吩咐陈晋荣速度来得更快。 穆育民瞪大了双眼,将外面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他抬了抬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郑有德一下捂住了嘴。 郑有德朝他打了个眼色,等到外头重新安静下来。郑有德出去看了一眼,这才将穆育民重新请出去。 我让郑有德给穆育民奉茶,又言道:“太傅面色近来不佳,给他送些血燕,灵芝之类的补品过去。” 穆育民半晌没说出话来,等我开口问他,他才言道:“君上似乎对太傅。” 他没有直接点破,我也大抵明白他的意思,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君上像我这般窝囊,为了朝政,要主动拉拢朝臣。 我叹了口气:“朕不过是眼瞧着风光罢了,实际上,很多事情,处处受人限制。你说的宗亲一事,朕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现在他们互相压制,也算是谋求短暂的平和。” 我做出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来,眼里带着几分感伤:“若是皇姐还在,说不定还能有个法子,她母家势力也不算弱,说到底,总算有个帮手,可朕。” 我眼眶泛了点红,又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不再看他。 穆育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听见我示弱,他整个人的心都被揪起来了。 他从椅子站起来,走到正殿中间跪下,铮铮有声道:“臣虽微弱,但君上若有吩咐,臣自当赴汤蹈火。” 我作势要起身扶他,他又把头低了下去:“从前是臣不懂事,自顾着请旨,未曾想过君上的难处。从今以后,臣再也” 我对郑有德看了一眼,他心领神会的把穆育民扶起来:“穆大人无需自责,君上同您说这些,不过是不想您误会,让您能多明白君上一些。而非对您苛刻反思。” 我眼神特别真诚的看着他:“朕与你君臣一心,何愁大事不成,你既有心,朕确实有件事情,要交代你去办。” 穆育民一脸期待的看着我,仿佛不管我说的话多荒唐,他都能照办似的。 第八十九章:江南 冉蝶一行从小路穿行,比原本到达江南的时间晚了几天,她一入城门,先去了暗柜传信给陈晋荣,以免君上担心。 马车里的两个人都被她敲晕了,直到她把马车停在城中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这才给两人喂下解药。 冉蝶靠在马车旁边,拿着水壶正在喝水,听见里面有了动静,伸手掀开马车窗口的珠帘:“到了,快下来。” 竹心扶起俞炯然,转头瞪了她一眼。 冉蝶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把水壶拧紧系在腰上,伸手扶他们下来。 “我这不是也是不得已吗?” 竹心拍开她的手:“这玩意是什么?”他指了指俞炯然的脸,要不是竹心熟悉俞炯然,乍见到那张脸,他都能吓得跳起来。 一张胡子拉碴,满是伤疤的人皮面具,被冉蝶三下两除二的摘下。 她拿着那人皮面具在手里揉搓了几下,随后就变成了粉末。手一扬,就被风吹了个干净。 竹心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动作,俞炯然也吓到了,他咳嗽了两声,虚心请教道:“姑娘这东西,做得很是别致,不知是什么材料的?” 冉蝶毫不在意道:“一点江湖小把戏罢了。” 她背过身,走上台阶,从袖子里拿出钥匙,将府门打开,随后双手猛地的一推门,那府门的景象就传到了两人眼底。 竹心扶着俞炯然慢慢走进去,两个人越看目光越沉重。 冉蝶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她拍了拍手,有些得意:“怎么样?这格局是不是跟当年的俞府别无二致。” 经年久别,没想到有一日还能见到同样的场景。竹心泪水突然就涌了上来。 俞炯然倒是挺克制的,只是声音有些嘶哑:“这地方,是你建的?” 冉蝶看了他一眼,继续往里走:“我哪有这个本事,是君上给我了图纸,让盟里的兄弟一点点复原的。” 冉蝶先进了正院,指着左边的屋子:“我住这。”然后又指了指右边:“竹心,你住在这边。至于你主子,便是住后面的听雨阁。” 冉蝶把手里的钥匙丢给竹心:“你们先去看看住所,歇息一下,我让盟里的兄弟送些东西来。” 一路过来,三个人都是轻装简行,府里家具齐全,可生活用品却是寥寥数几,她得去添置一二。 冉蝶往外走了两步,又对着两个人交代道:“你们现在不方便露面,不要随意外出,若是有人敲门,且不要应声,等来人说出了暗号,再开门。” 眼见着她就要出了正院,后面的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竹心追问道:“什么暗号?” 冉蝶做了个恍然大悟的动作,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山下贵客来,庙里无人在。” 这府邸虽在官道上,但周遭却只有几户人家,俞炯然和竹心站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面听雨阁的水声。 正院的廊下种满了仙客来,俞炯然弯腰摘了一朵,夹在指尖,凑到鼻子尖闻了闻,神情说不尽的缱绻情深。 “公子。”竹心伤感道:“咱们以后,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俞炯然看着他:“你想留在这里吗?” 竹心抽了抽鼻子:“我不知道,我就是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心里又酸又想哭。” 俞炯然握住他的手臂,内心也是百感交集,从俞宗禄死了,他入宫之后,当年的俞府也就散了。时隔多年,他也从未回去看上一眼。 “走,去看看。” 两个人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先是去俞宗禄的书房和卧房看了两眼,又去俞炯然的地方看了两眼。 整个府邸,虽是按照俞府原有的格局来建的,不过,里面很多东西的摆放,倒是随意了很多。 竹心看下来有些失望,怅然道:“我还以为都是一样的呢。” 俞炯然倒是很释怀:“君上从未去过俞府,能做到如此程度,已实属不易。” 俞府散了以后,下人们都各自东零西落,想必君上要得到这份府邸图,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后面的听雨阁,虽和前面的正院连通着,但格局显然和俞府的不一样。听雨阁屋檐比前面高出许多,应该是后面单独新建的。 两个人一踏进后院,最先看到的庭院中的假山,那假山处处悬挂着玉饰的圆口,有水流从中间穿行而过,缓缓落到一旁的池子,就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水轮盘。 水中漂浮着些许荷花,开着小花苞,粉粉嫩嫩的,叫人看了心生欢喜。 竹心凑过去,伸手拨了一朵过来仔细瞧了两下,惊叹道:“都入秋了,这个地方还有这种东西。稀奇。” 听雨阁一楼除了几件厢房,就没有什么了,俞炯然随意扫了几眼,并未进去观看,而是直接上了听雨阁的二楼。 二楼全部打通了,并未做单独的隔间,俞炯然转了一圈,发现最中间的空间摆着书桌和文房四宝。而其他的空处都是各种书架子,上面搁了很多书和字画。 靠近窗口的地方,放在一副棋局,还有几把躺椅和茶台。 俞炯然动作缓慢的靠上去,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风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在耳边自成乐曲,他的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了下来。 “公子,看这里。”竹心的声音从下面传过来,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正对着俞炯然挥手。 二楼有个围栏,走出去单独有个平台,俞炯然站到外面去看他。 竹心指着院子的角落言道:“有王八。好大一只。” 俞炯然摇头笑了笑,并不理会他,转身进了去,又在二楼扫了两圈,这才挪到楼梯口,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通常都会比较暗,不见天光,但此处却没有想象中的压抑,屋顶中间,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整个天色直接透进屋子里来。 屋子里没有任何座椅,中间铺着厚厚的地毯,而角落堆了很多酒桶,俞炯然寻着味道过去仔细看了几眼,居然各种藏酒都有。 他抬头看了看那天光,想起了宫里的鸿升楼,想起了那个手可摘星辰的传说。 俞炯然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压制住自己心底的波涛汹涌,她好像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将自己算到他的未来里。 第九十章:江南 冉蝶回去的时候,俞炯然已经在听雨阁歇下了,竹心百无聊赖的在廊下打着哈欠等着。 她身后跟着几张陌生的面孔,每个人手里都是一堆东西,竹心擦了擦眼角的水珠,对着众人客套的笑着。 冉蝶倒是很热情的拉着他,指着身后的中年男人介绍道:“这位是赵让,绸缎铺的老板。” 赵让对着竹心点了点头,颇为恭敬道:“见过小公子。”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纷纷见礼。 竹心腼腆的摆手:“几位客气了。” 冉蝶压下竹心的手:“老赵,别摆架子了,赶紧的,把东西都处置了。” 后面的几个人如鱼贯而入的走进厨房,冉蝶带着赵让和竹心回正院里的凉亭坐下。 赵让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子上:“里面是一些换洗的衣物,小公子和大公子先用着,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回头我再让小厮过来改。” 竹心正欲感谢,却被冉蝶抢先言道:“不用跟他客气,老赵是盟里的老熟人了,有什么事情,交代他便是。” 冉蝶手里还拎着几个药包,她转手递给赵让:“按照大夫吩咐的,去把药煎好送到听雨阁。” 方才去厨房的小厮端了热茶过来,冉蝶对着竹心道:“这个小路,以后他就和其他四个人一起留在府里伺候你们。” 小路抬起头与竹心对视,方便他认清自己的脸:“小公子好。” “小路比其他几个人年纪都长些,府里就由他管事。”冉蝶挥了挥手,小路便对着两个人行了礼,又回了厨房。 “江南虽然都是我们的地方,但为了安全起见,还得麻烦你和俞炯然多在府里待些日子。” 竹心一边应承,一边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多谢。” 冉蝶接过来,也顾不上烫,两口牛饮就喝完了,太阳虽不大,但她在外面跑了一个多时辰,到底还是有些热。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之后,畅快的舒了一口气。 “谢谢这种话,便不用说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不过,有句话我得多嘴一句。” 竹心觉得冉蝶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开玩笑不靠谱,但正儿八经的说事情的时候,一般都值得认真听着。 “我替俞炯然把脉的时候,发现他心里的郁结之症很重,我虽不知全部的内情,但想来,定是和京中的事情有关。” 竹心神情一愣,他自知俞炯然心里对从前的事情有些介怀,却不知已经如此严重了。 俞炯然这些年来,性子越发安静沉稳,有些什么事情,也不大跟他说个明白。 竹心偶尔猜测,却又想着俞炯然后来和君上彼此心意相通,即便有伤怀之处,但大抵上,没有长久伤及自身的道理。 “可有医治之法?”竹心期待的看着冉蝶。 冉蝶沉默不言,他便知道了,语气有些失落:“心病需要心药医,难不成,还能叫他忘了君上不成?” 冉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瓶子:“倒也不是没有法子。我原有些犹豫,总觉得一个人擅自替一个人的人生做主,实在是个逾越的举动,可俞炯然再这些下去,不出个三五年,便能登上黄泉路了。” 她把那红瓶子拧开,在掌心倒出两粒药丸出来:“这个药,你找个机会给俞炯然服下。” 竹心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并未去拿那个药丸。 “这是秘药,可以叫人忘了心中所念之人,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就剩下这么两粒了。” 君上发现了俞炯然的心病,又想着他突然被送出宫,心里定然悲痛不已,为长久计,特意嘱咐过,一定要让俞炯然吃了它。 可冉蝶觉得,不过是一个情伤罢了,有什么好难以忘怀的,直到这些天,她给俞炯然把脉,她才发现,随着离京的路程越来越长,他心里的病就越来越重。 君上的种种思量,都是算准了俞炯然的心思。 冉蝶把此事讲给竹心听,一来是因为竹心是俞炯然身边的人,定然要帮忙瞒着,避免以后说漏了嘴。 二来,俞炯然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稍稍调理便是。要是冉蝶突然拿这个药给他,以俞炯然的心思,必然会追问。 冉蝶把药倒回到瓶子里,然后塞到竹心手里。 “为了他的性命,切记要保密。” 竹心捏紧了那药瓶,目光复杂的朝后面的听雨阁看了一眼。 竹心其实不喜欢成德女帝,总觉得公子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想入宫,所以他对成德女帝态度向来很是冷淡。 但成德女帝从不计较这些,反而时常细声软语的哄着俞炯然,竹心反倒对她稍微客气了些。 若说起对南安女帝的印象,竹心只会觉得厌烦,她就像是世间的风流公子,无端勾搭了痴情女子,又跟他人暧昧不清,惹得俞炯然心事重重。 若非俞炯然喜欢她,竹心每次听见南安女帝爬墙进俞炯然房门的时候,都恨不得大叫有刺客。 这次被突然送出宫来,他对南安女帝,也没有多少感激,总觉得不过是稍微对公子好了一些罢了。 直到看到这座府邸,他才稍有改观。 而方才听到冉蝶的这番话,他才明白,可能是自己一直站在俞炯然身后,从未认真的思考过,南安女帝做的一切。 她不仅是在还他自由,还在还他一个成为俞清松的机会,甚至是重新爱上一个人的机会。 鲜衣怒马的少年,被宫禁囚住了最好的年华,南安女帝细心钩织了一个密网,要将所有囚困俞炯然的东西一网打尽。 竹心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对俞炯然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可从他的私心上来说,这药,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俞炯然服下。 当年在京中肆意洒脱的少年,就像是春日里枝头盛开的花,叫人如沐春风,过目不忘。 冉蝶的情绪也跟着他低落起来。她默默的看了竹心一眼,然后起身往左边的院子走去。 这世间,叫人看不透的,便是人心上的情欲。不过,好在她从不为此烦恼,人间山好水好,洒脱活一回,才是她的理想。 第九十一章:江南 小路一手端着药,一手对着紧闭的房门敲了两下,隔了好半晌,才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竹心,自己进来便是。” 小路高声道:“大公子,我是小路。”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渐渐接近门边,再就是出现一张极为好看的英俊面容,不过面容的主人,皱眉疑惑的看着他。 小路弯腰行礼,解释道:“我家主子和冉蝶姑娘是旧相识,听闻两位公子在这里小住,怕生活不便,特派小人前来伺候。” 俞炯然看着他手里拿黑乎乎的东西,往旁边挪了几步,让他进门。 小路把药搁在桌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俞炯然看着他:“还有事?” “冉蝶姑娘交代了,得看着您喝下去。” 俞炯然身子往后倒了两下,正好倚在门框上,挑眉道:“我要是不喝,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小路笑着道:“大公子,冉蝶姑娘,也是担心您的伤。” 俞炯然收回动作,在门口站立:“也罢,我走。” 他大步向前,直接出了听雨阁,留小路在原地傻眼。 俞炯然周围转了一圈,在正院的凉亭里找到了竹心,正准备问方才事情,却见竹心整个人心不在焉。 甚至俞炯然在旁边坐下,竹心都没发现。 俞炯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竹心仿佛被吓了一大跳,脸上闪过心虚:“没,没什么。” 俞炯然奇怪的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竹心把手里的药瓶默默的收回到袖子里,三言两语的含糊道:“就是突然想起一些旧事,入了神,公子,您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俞炯然朝听雨阁扬了扬下巴:“那小路是什么人?” 竹心一时没领会他的意思:“什么?” 俞炯然又重复了一遍,竹心言道:“冉蝶找的人,说是过来。” “我不是说这个。”俞炯然打断他:“他方才说,要盯着我把药喝了,还说是冉蝶告诉他的。怎么?你跟冉蝶交代过什么?” 竹心呼吸一窒,而后又缓慢的平复了急促的心跳:“不曾交代过什么,可能是冉蝶自己发现的吧,她虽然看着三大五粗的,但心思有时候也挺细腻的。” 俞炯然嗯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了。而是站起来,重新回了听雨阁,不过,这一次他没回一楼的房间,而是从大堂直接上了二楼拿了茶壶,再上了三楼。 俞炯然拆开一桶酒桶,用手里的茶壶勺了酒上来,一口入喉,酒香四溢。阵阵暖意从胃里烧到四肢,他仿佛整个人都泡在温泉里。 俞炯然又添了一壶,然后把酒桶盖上,等他喝完,倒在地毯上,睁眼看着天色,那云聚起来,又散开,就像人生般,总能遇见,也总是分开。 眼泪从俞炯然的眼角滑落,他像是不可自持般哑哭了起来,为当初的荒诞,为如今的物是人非,又或者,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九年前的那个夜里,他与阿昭约定终身,只要等丧期一过,就能一生厮守。可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时景成坐在他们常去的酒楼,对着俞清松叹气道:“父亲的意思,是想让雅娴进宫,为时家在京中挣得个机会。” 俞清松给他倒酒的手顿住了:“进宫?” 时景成愁眉苦脸的道:“我原以为父亲想避开这些事情,没想到他现在如此急切,还跟母亲说,要去宫里打点一番。甚至,让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俞清松却一下就明白了,若是宫里打点不通,便让时景成来找他,要是俞宗禄肯出面,莫说贵人,便是一个嫔位也未可知。 “雅娴呢?她怎么说?” “我还不曾告诉她,这件事情,父亲只同我商量过。” 俞清松安慰道:“你先别急,这件事未必没有转机。我记得伯母与宫里的怜嫔有些交情。” 时景成点头言道:“不错,她们幼时相识,后来虽各自嫁人,但平时还是有些往来,父亲让母亲去通的关系,正是打算找她。” “若是你拦住伯母,先让她点头同意雅娴的婚事,再去找怜嫔求个人情,让她在第一轮就把雅娴从名单上剔除下来。这样,可行?” 时景成眉头紧紧皱着:“母亲向来听从父亲的话,如何才能让她答应?” “把这件事情告诉雅娴,让她去伯母跟前哭闹,伯母向来疼惜她,要是见她如此不愿,想必即便不答应,也能心软几分。” “即便母亲同意了,可父亲要是执意如此,岂不是白费功夫?” 俞清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日找我来,不就是让我来帮忙的吗?我既然都来了,酒也喝了,这忙岂有不帮的道理。” 时景成原是想跟找他商量个办法,见俞清松主动帮忙,时景成眼眶一热,端起酒桌上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俞清松喝下他这杯敬酒:“年关之前,侯江福会向君上递折子,调动每年的朝官位子。我让父亲找他说道说道,给时大人寻个好差事。” 既然时景成的父亲是要权利,若是他满意了,那时雅娴的婚事便是可以商量的。 俞宗禄虽不在朝中争权夺利,但向侯江福讨个官职,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多少人想给俞宗禄这个人情,还卖不了这个面子呢。 时景成心事被俞清松三言两语解决,他霎时间轻松了起来。 “等会回去,我便跟雅娴说这件事。” 俞清松拦住他:“让雅娴去哭闹,是下下策,你先等我找父亲调节官职,再跟伯母挑明,她要是同意,便不必知会雅娴了。” 俞清松终究是不忍心看着时雅娴为这件事伤心,她眼下与梁升云情谊正浓,何必在这个时候搅了她的好心情。 “说得是,是我心急了。”时景成端起酒杯,面色正经:“若是能让舍妹得偿所愿,今后有什么事情,但凭你吩咐。” 俞清松也回敬他:“你我好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这种场面话,还是能省则省,听着怪恶心人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带着几分默契。 第九十二章:江南 俞清松回府之后,便直接去了书房。 俞宗禄今日约了刑部的焦明仁谈事,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俞清松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在桌案前,细细的翻了起来。 等竹心把烛火都点了起来,俞清松这才从那本书里抬头回神,窗外的暮色已经降临。 俞清松站起来,松快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父亲还未回来吗?” 竹心给他添了一杯热茶:“没呢。” 焦明仁和俞宗禄多年好友,这个时候没回府,定是留下用晚饭了。怕是得有一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俞清松把书放回去:“我去睡会,父亲回来了叫我。” 竹心在后头问道:“公子,那晚饭。” 俞清松已经拐到廊下了,并未回应他。 冬日的暖阳照进屋子里,俞清松拉起被子挡了一下眼睛,不到一会突然翻身坐起,他鞋都未穿,直接推开了窗户,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俞清松大声喊道:“竹心,竹心。” 竹心正在前面院子浇花,听到他的声音。一路小跑到廊下,两人隔着一扇窗户对望。 “公子,怎么了?” 俞清松回身过去拿起衣服,快速穿上,又弯腰把鞋子套上:“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叫我?” 竹心想进来帮他,又怕他着急,于是先站在原地回话道:“老爷一夜未归,这才未叫您呢。” 俞清松穿外袍的手一顿:“一夜未归?” 俞宗禄从不在外面过夜,怎会突然,想到这里,俞清松心里一紧,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派人去刑部问过了吗?” 竹心从廊下绕进屋子里来:“早上已经派人去了,还没回来呢。” 竹心把俞清松衣服里头的领子重新整理好,外头的婢女听见动静,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 “公子,您别急,许是老爷在焦大人那里喝多了也说不好。” 不知是时雅娴的事情让他有些不安,还是俞宗禄的反常更让他觉得不对劲。 俞清松呼吸有些急促,好像心里藏了一个不断挠墙的小猫,非要将这份动静压下去,他才安心。 俞清松洗漱完,让下人给他牵了一匹马,直接从官道上骑到了刑部。 他来得急,正好赶上自家府里的下人站在门口。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俞清松翻身下马,下人赶紧过来帮他把马缰牵住。 “怎么样?”俞清松收敛了情绪,平静的问他。 下人摇了摇头,他才到不久,正等刑部的人进去通传。 俞清松顾不上其它,三两步的就到了门口,门口的守卫是认识他的,倒是也不敢直接拦他,只是叫住他。 “俞公子,刑部重地,还请您耐心稍后。” 俞清松知道直接闯进去有失分寸,于是拱手道:“敢问两位兄弟,昨夜可有见到我父亲?” 那人挠头看了同伴一眼,见同伴摇头,他一脸歉意道:“俞公子,对不住,小人昨日轮休。至于我这位兄弟,也没见过。” 俞清松沉默下来,捏紧了拳头,压了压心里的慌乱。耐着性子在门口站住了。 不知是不是里面的人听闻他到了,出来的是焦明仁身边的师爷。 师爷十分客气的对俞清松笑道:“俞公子一早就光临刑部,可是有什么要事找焦大人?” 俞清松回礼道:“在下鲁莽,搅了大人的安宁,只因我父亲昨日赴焦大人之约,竟一夜未归,也不曾派人回府交代一声。这才急匆匆的赶来。还请大人海涵。” 师爷疑惑的道:“焦大人昨天去城西公干了,暮色时分才回,未曾邀约过俞大人,是不是那传信的人说错了?” 俞清松回头看了一眼那不远处牵马的人,那人心领神会,将马匹拴在不远处的茶铺旁,对着老板说了两句,又给了一点银子作为谢礼。这才走近来回话。 “回大人话,昨日那人来传信的时候,小人正好在旁,他确实是说的刑部焦大人有请。” 师爷皱眉道:“焦大人公干,是我陪着去的,回来之后,我与焦大人又在书房看了许久的卷宗,甚至还传过仵作,怎会有时间去见俞大人呢。” 师爷跟了焦明仁三十多年,与俞宗禄也是十分熟稔的,绝没有骗俞清松的道理。 那下人补充道:“小人肯定传信的人是刑部的人,不仅是因为那人的口信,而是那人,用的是挂了刑部名头派的马车,而腰身上,还有刑部官职的令牌,就跟这位官爷身上的一样。” 他说着,指了指门口守卫腰上的令牌。 俞清松的心狂跳起来,究竟是谁要兜这么大圈子,还是要用刑部的名义来请俞宗禄,那人想干什么? 师爷眉头都快拧成蝴蝶结了,对着门口的守卫吩咐道:“去查昨天从刑部出去的人和马车。” 不管那人是不是刑部的人,能弄到刑部的令牌和马车,对焦明仁来说,都会是一个麻烦。 师爷往前走了两步,轻声安慰道:“俞公子,您别急,小人这就回禀焦大人,派人全城搜索。” 俞清松勉强拉出一个笑脸:“多谢大人。” 师爷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核对还需要点时间,劳烦俞公子进去坐等。” “多谢大人盛情,只是,刑部重地,怕有不便,我去外面茶摊等着。大人若是有消息,还请随时告知一声。” 师爷了解他的性子,也没勉强他。让守卫好生送俞清松过去坐等。 守卫替俞清松叫了一壶茶,跟老板交代道:“帐记在我们那儿。” 那老板弯腰笑着点头:“官爷放心,小人知道分寸。” 守卫给俞清松倒了热茶,行了礼,这才回到门口重新站好。 府里的下人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听见俞清松问他:“会骑马吗?” 那人点了点头,见俞清松没看他,而是盯着那茶碗,又言道:“小人会骑马。” 俞清松站起来,将那马缰绳交到他手里:“拿好,替我去办两件事。” 俞清松凑到他耳边,仔细交代了一番,又将腰间的玉佩扯下来,塞到他手里。 “机灵点,不要让人跟了尾巴。”俞清松言道。 “公子放心,小人一定办好。”那人将玉佩收到怀里,神情凝重得比那茶色还深。 第九十三章:兵符 俞清松回头看了看刑部的门口,坐下将那热茶一饮而尽。 那人骑马赶回俞府,先将俞宗禄失踪的消息告诉竹心,调动全府的人去找。然后再混入集市人群里,快步到了永兴公主府邸的后门。 他并未言明自己的身份,而是将俞清松给他的玉佩递到门房手里:“烦请大哥通传一声。” 门房接过,仔细的端详了一眼,玉上有个凤凰刻纹。 “稍后,我这便去通报。” 他叫住门房:“主子交代过,我只需送到东西既可,若有什么回话,可去刑部门口的茶摊回话。” 门房将玉佩交给府里的下人,下人直奔公主府的后院。 下人请安进去,将事情一一禀明,然后把玉佩递给永兴公主身边的婢女。 永兴公主正在用早膳,听完直接放下了勺子。 “都出去。”她吩咐道。 婢女把玉佩放在她面前,带上门,留一室寂静。 “调动你手下的人去查。” 陈稷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公主,俞大人的事情,咱们突然插手,是不是。” 永兴公主打断他:“这个玉佩是我赏给俞清松的,算是一个承诺,我不能失信于人。” 她把玉佩拿起来,手指在上面抚摸了两下:“再说,俞宗禄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他手里还握着西北的兵符。” 君上如今身子越来越差了,她前些日子去侍疾,太医跟她说,能不能撑过这个年关都是未知。 朝中争斗愈演愈烈,一有风吹草动,各个都死盯着。要是此时俞宗禄出事,兵符下落不明,她叹了口气,但愿他没事。 半柱香后,不仅师爷出来了,焦明仁也着急忙慌的出来了。 “贤侄。”隔着十几步远焦明仁就在叫俞清松。 他起身回头迎上去:“见过焦大人。” 焦明仁扶住他的肩膀:“事情我都听说了,刑部的人和马车都能对得上,想必定是有人冒充了刑部接走了俞兄。” 俞清松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你别急,人我都已经派出去了,京中毕竟人多眼杂,定然有人见过那马车。” “多谢焦大人。”俞清松感激道。 “你我之间,无须多礼,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先进去吧。” 俞清松跟着焦明仁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一阵头晕,身子跟着晃了几下,有些没站稳,落在他身后的师爷结结实实的扶了他一把。 “俞公子,这是怎么了?” 俞清松摆摆手:“没事,就是在日头下晒得久了,有些难受。” 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吃东西,方才又空腹喝了浓茶,难受也是正常的。 师爷走到他旁边,伸手替他挡住太阳。 前几天还冷得叫人日日在屋子里生炭火,这两日不知怎的,一反常态的热了起来。 三个人进了刑部的内堂,师爷叫人拿了些点心和甜茶。 “人心绪不定的时候,吃点甜的,多少能缓解一下。” 俞清松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拿了一块,就这甜茶吃下去。 焦明仁对着师爷打了个眼色,他了然的将下人和守卫都打发走,然后站到了门口,将门虚掩着。 “贤侄,俞兄近来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是得罪过什么人?” 俞清松被那些东西甜得有些腻得慌,他端起一旁的清茶喝了几口,这才言道:“父亲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非是逼不得已,绝不会平白无故掺和他人的事情。更不会主动得罪什么人。” 俞宗禄这些年,在朝中越得势,就越发低调,平常除了来刑部与焦明仁谈事喝酒,就只是约了几个老友去闲棋阁下棋。 师爷从门缝里往外面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之后,对着两人道:“那人用的是刑部的东西,便可知他对刑部十分了解,或者说他身后的人,非常清楚焦大人和俞大人的来往。” 焦明仁点头同意道:“不错,刑部的马车,若非有我的手令,是绝不可能外用的。” 师爷继续道:“那人带走俞大人,一夜过去,还未向俞府勒索。便不是为了钱财。” 要是为了钱财,闹上这么一出,未免动静也太大了。 “莫非他是想从俞大人身上知道点什么,或者是拿到什么东西?”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几眼,焦明仁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兵符。” “他要兵符,带走父亲有什么用,即便拿到兵符,没有君上的圣旨,也未必能调动西北的将士。” 焦明仁解释道:“我前几日进宫面圣,见君上脸色苍白得跟个白纸一样,说话一点力气都没有,怕是。” 他顿了一下,将那犯了忌讳的话吞了回去,又道:“那人拿走了兵符,怕是想。” “就算是被挟持了,父亲也断断不会交出去的。” 师爷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我们知道俞大人,可那人背后的人未必知道,要是决心要拿到兵符,俞大人怕是要吃尽了苦头。” 师爷又往门外看了几眼,回头看着俞清松:“要是拿不到,会不会直接。” “杀掉朝臣的罪名的可比劫持严重多了,谅那人也没有这个胆子,再说,俞兄聪慧,且心志坚定,定有化解之法。”焦明仁打断师爷的话。 敢在京中冒充刑部带走俞宗禄,哪里还在乎什么罪名,俞宗禄要是不交出兵符,对方直接下杀手,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焦明仁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俞清松罢了。 俞清松心知肚明,却不好反驳了他,只是沉默的思量着。 要是为了兵符,首当其冲的,便是蒋太傅。他是朝中的第一重臣,要是有了兵符,势力更盛。 可他要这滔天的势力,难不成是为了谋反? 俞清松将这个想法压下,以蒋太傅往日的行事风格来看,又绝不会是他,蒋太傅要什么,定然是自己开口直接向君上要,这种下流手段,他是断断看不上的。 那么,还有谁? 那人要兵符要是为了争夺皇位,西北离京中这么远,即便是要调兵遣将,也要些时日。莫非是另有所图? 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有线索了。” 第九十四章:兵符 师爷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守城的兄弟们说,昨天见到过那辆马车。赶车的马夫还给看了刑部的文书,说是去京郊办事。” 焦明仁激动的站起来:“赶紧去追查。” 刑部的马车轮子有独有的印记,趁着时间不长,还能从路上看出痕迹。 师爷请命道:“大人,小人先行一步。” 焦明仁对他点了点头,又安抚着俞清松道:“贤侄,莫急,眼下便是有线索了。” 俞清松也跟着站起来:“我也一同去。” 焦明仁拦住他:“京郊搜查,需得用官令,刑部可以用搜查朝廷侵犯的名号,你若是突然出现,难免让人非议,再说,在俞兄回来之前,此事宜不闹大。” 焦明仁用力的握住他的手:“放心,俞兄吉人自有天相。” 俞清松被焦明仁身边的小厮送出来,焦明仁让他先回府等消息,一有发现,就会派人通知他。 俞清松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有些茫然无措。 小厮在旁替他打起伞遮阳:“俞公子,请上马车吧。” 俞清松恍若未闻,往前走两步,脚下台阶没注意,差点摔下去,那小厮一把扶住他:“俞公子,小心啊。” 俞清松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千头万绪都压回去。 俞宗禄将兵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按照原计划来刑部赴约,断没有放在身上的道理。 那么兵符,还在俞府,他得先回去找到兵符。 小厮把伞递给车夫,小心翼翼的扶着俞清松坐到马车里。缓慢而平稳的朝着俞府的方向而去。 不远处的茶铺上,有一个中年男子将门口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见着马车离去的背影,也跟着起身,朝另外一个暗巷而去。 与刑部门口正对的酒楼二楼窗口,站着陈稷,他对身边的手下吩咐道:“跟着那个人,不要打草惊蛇。” 俞府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几个妇人和小丫头在,李嫂站在院门口,拘谨的看着刚回府俞清松:“公子,眼下快午时了,您且吃点东西吧。” 李嫂是后院的人,很少来俞清松这里。 俞清松的饮食起居都是竹心伺候的,他眼下也跟着其他人出去找人了。 俞清松心急又没消息,还得眼巴巴的等着,他沉声道:“不必了,都出去吧。” 俞清松关上了俞宗禄书房的门。 等门口的脚步声走远,他才开始搜查了起来。 师爷在京郊的搜查并不顺利,到了下午的时候,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仿佛要将所有痕迹都洗刷了。 雨一直下着,到了戌时才渐渐转小。 师爷摘下蓑衣,抖了抖身上的水,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门口的守卫拿了两件干衣服给他披上:“师爷,大人在里头等着您呢。” “如何?”焦明仁从案桌前抬起头。 师爷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嘶哑:“马车在京郊的山里找到了。” “人呢?”焦明仁激动起来。 师爷沮丧的摇了摇头:“没看到俞大人,马车里有一具尸体,守城门的兄弟去认过了,就是昨天的那个人。” “莫不是俞兄自己觉得不对,乘机跑了出来?” 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这是挂在马车里的,里面的东西让大夫瞧过了,是迷香。人只要闻上一盏茶的功夫,便能睡上一整天。” 焦明仁接过来,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上面的刺绣图案还有香囊的用料,都是最常见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文书,马车,令牌这些看过了吗?”焦明仁问道。 “文书和令牌不翼而飞,那马车查过了,与刑部的有九分像,唯独那轮子的重量有些区别。” 刑部的轮子用的重玄,行驶的时候,十分安静且平稳。若是仿照的马车,那轮子便要轻上许多。若非刑部的人,对这种细微差别,根本一无所知。 焦明仁脸色十分难堪:“先去给俞清松传个口信,待明日天亮,我便进宫。”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刑部可以掌控的范围,必须得上秉天听,让君上派人查。 屋外的雨丝夹杂着阵阵寒风吹到屋子里来,师爷咳嗽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 焦明仁端了杯热茶给他:“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师爷将热茶捧在手里,却没有喝下去,他认真的看着焦明仁:“大人,这件事情,怕是得往下压一压。” 焦明仁起身把窗户关起来,听闻此言,皱眉看着他。 “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兵符,就有多少人期盼着俞大人出事。” 师爷缩着肩膀,头发上还在滴水,看上去狼狈极了。 “俞大人要是自己逃出来了,那便也没什么,可要是他又落入了其他人的手里,或者那京郊的尸体,就是自己人干的。此事一闹大,俞大人,便只有被杀人灭口的结局了。” 焦明仁手握成拳,往掌心锤了一下:“是我糊涂了。” “以京中的形势来看,小人说句不好听的,俞大人生死事小,兵符才是关键。” 焦明仁与俞宗禄关系亲厚,自然更看重他的性命,但师爷却是旁观者清。 “贼人要是认定俞大人手里有兵符,那便还有可搏一搏的机会,要是,俞大人说漏嘴了,怕是。” 焦明仁的眉头拧得像是春天的柳条般,又长又密。 天色将晚,竹心和其他人就都回来了,既然刑部已经派人去了京郊,他们继续在京中探寻也没什么意义。 屋里没有点灯,书房被夜色笼罩着,像是墨色般,怎么都化不开。 俞清松翻遍了,都没找到兵符,他颓废的跌坐到地上,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成长得有几分胆识,遇事绝不是个软弱无助的人。 但俞宗禄的失踪和朝中势力的博弈,让他突然感受到了残忍和绝望。 即便是像俞宗禄这种重臣,也有被人如此算计的一天。 而缘由,竟是为了一块兵符。 竹心站在书房外面,把晚饭放在门口,然后就走开了。 人在慌乱的时候,是听不进劝导的,只有自己平静下来了,才是真的冷静了。 第九十五章:兵符 茶铺外的中年男人东窜西拐的过了几条暗巷,来到一座小院前站定,他谨慎的朝四周看了看,这才敲门。 门很快打开,他闪身进去。 “王爷呢?”中年男人问道。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冬袄长袍,眼角化着大红色的妆面,朱唇却是毫无血色:“里面,等你多时了。” 两个人穿过正院的长廊,直接进到后院。到了后院却没进屋子,而是在西南角的假山旁,半腰的高度挪动了一块石头,那假山底下装了什么滑动的机关,从中间分出一条道来。 中年男人跟在年轻男子身后,一步步下了台阶。 下面是一个地牢,牢里面关着失踪了一夜的俞宗禄,此刻他正昏睡着,还不曾清醒。 两个人路过时,中年男人特意停下看了两眼,这才从左边转角拐进去。 地牢面积不大,背靠牢门的墙后面,就是一个休息的地方。 屋子中间的主位上坐在一个男人,他闭着眼睛,嘴里小声的哼唱着什么。 年轻男子凑到那男人身边,轻声叫道:“王爷。” 鲁侯亲伸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手不安分的抚上年轻男子的背和腰:“怎么样?” 中年男人似乎见惯了这副场面,他目不斜视道:“俞清松一大早就去了刑部,焦明仁身边的师爷带着人去京郊了,应当是发现了咱们的手脚。” 年轻男子环抱住鲁侯亲的脖子,伸手在他鼻子上点了一下:“知道了又如何,那车夫已经没了,能查出什么来。” 鲁侯亲握住他的手,跟他调情道:“调皮。” 两个人腻腻歪歪的,小动作不断,隔了好一会,鲁侯亲才继续道:“刑部插手,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中年男人抬头看着他:“还请王爷赐教。” 年轻男人捂嘴笑了,声音缠绵,让人听着不自觉的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带走俞宗禄的,是刑部的腰牌和马车,城门口的守将,见到的是有刑部盖章的文书。我想,焦明仁总不会蠢到要自己背这个黑锅吧。” 纵然查清楚是有人假冒,焦明仁的失职也是断断逃不掉的,就算他不在乎,他身边的师爷却多少要劝上几句。 “文书呢?”鲁侯亲问中年男人。 文书不比腰牌和马车,这种东西有字迹,一个人写字的状态,用的笔墨,纸张,甚至心情,心思缜密的检官,都能猜出几分。 中年男人从怀里把那份假文书拿出来,鲁侯亲对怀里的人看了一眼,年轻男人起身将那文书放在烛火上点燃了,随手丢到铁盆里烧了个干净。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鲁侯亲端着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等着便是。” 中年男人不明所以,他又不好开口问,只能看了一旁的年轻男人一样。 年轻男人跟在鲁侯亲身边多年,那点小心思,向来是摸得透透的。 他无声的笑着对中年男人抛了个媚眼,又坐回到鲁侯亲身边,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王爷的意思是,刑部的人,绝不敢上达天听,而俞清松,就算他有进宫面圣的本事,君上也不会全城搜捕。我们啊,只要等着那位俞大人醒过来,拿到兵符,再杀人灭口即可。” 年轻男人把橘子掰开,往鲁侯亲嘴边送过去。 鲁侯亲先是亲了他的手一口,这才接过橘子:“还是南景最得本王心意。” 等南景喂他吃完了这个橘子,鲁侯亲才继续言道:“逼问的事情,让南景来,你去外面看着,莫要让人发现什么。” 中年男人看了南景一眼,见对方拿着手帕在给鲁侯亲擦嘴,似乎没有别的交代,这才告退出去。 中年男人刚走到转角,就听到里面传来各种调笑声,他往前面的地牢看了两眼,厌恶的神情一闪而过。 对于活春宫他没有听墙角的兴趣,中年男人加快了脚步,朝着出口而去。 中年男人从假山出来,却没有离开这座院子,他在正院的长廊下等了两个时辰,南景才扭着身子从后院出来。 中年男人问道:“怎么样?” 南景脸上的妆面有些花了,头发也松散了些,那衣服再没了之前的妥帖,在大冬天的日子里,甚至能看到少许别样的风光。 中年男人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南景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直接拿着帕子开始擦妆面。 “嘴硬得很,我打了好几十下,他一声都没吭。” “皮肉之苦对他来说是没用的,俞宗禄不是什么柔弱书生。” 南景擦完了脸,走到长廊下,借着雨水洗了个手。 中年男人有些看不下去,多嘴道:“雨水不能用,回头手该生倒刺了。” 听闻此言,南景直接笑出了声:“迷信,这无根水还有这种作用呢。” 南景的帕子用过了,他嫌脏,便伸手问中年男人要帕子。 中年男人哪有这种细致的功夫,他坐着没动。南景也不跟他客气,把还湿着的手,直接抹到了他的外袍上。 南景是个没什么距离分寸的,他站得离中年男人特别近。几乎都要贴上了。 中年男人余光中瞄到那白皙的身体,他就跟炸了毛的猫一样,立刻就往后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快速的把外袍解下来,挥手丢到南景身上,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南景被他的反应弄到哭笑不得:“怎么?嫌我脏啊?” 南景脸上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仿佛不知是在说中年男人嫌弃他手湿,还是嫌弃他身子脏。 中年男人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瓶,放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严刑拷打对俞宗禄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这个药,给他服下去。” 南景扫了一眼,并未去拿:“什么东西?” 中年男人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灌他服下去,然后等他发作的时候,再跟他说,俞清松也服了这个药,要是他想让儿子活着的话,便把兵符交出来。” 对于俞宗禄这种人来说,皮肉之苦实在算不得什么,杀人嘛,就得诛心才是。 第九十六章:兵符 一路尾随中年男人的人,趴在屋檐上见到他与南景进入假山之后,便回了酒楼。 陈稷听完手下的汇报,对红色妆面的南景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但又没想起来到底是谁,他对着手下吩咐道:“继续盯着他们。” 天色阴暗了下来,原本坐在外面晒太阳的永兴公主,心里不大松快,于是半晌没挪动。直到冰凉的雨丝漂落在她的脸颊上,婢女撑了一把伞:“公主,进去吧。” 永兴公主从她手里接过伞,一个人沉默的往南面的阁楼而去。 阁楼外种了许多红梅,此时正是开得盛的时候,雨一点点打下来,地上落了不少。永兴公主踩着这些红梅,提着裙子慢慢上去。 伞被她随意丢在门口,她走到阁楼前面的屋檐下,坐着听雨声。 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永兴公主没有回头,而是在茶台摆弄刚泡好的茶叶,她拿起一片叶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一股清香味混杂着院子里的梅香一起混杂着,驱散了雨水的冷气。 “可要斩草除根?”陈稷往侧面站了站,替永兴公主挡住风口。 永兴公主将被吹乱的头发抚顺:“把人救出来就行。” 永兴公主倒了一杯茶给他:“京中近来怕有大乱,派人去趟国寺,带份口信给三皇叔。” 中年男人依旧是那幅严肃的表情,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阴狠:“拿到兵符,鲁侯亲你是打算亲自动手,还是我来?” 南景把下巴埋到外袍里,眼里带着笑意:“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假手于人。” 夜幕降临,中年男人从后门离开,南景回房花了一个新的妆面,拿着黑瓶直奔地牢。 俞宗禄被绑在椅子上,眼睛上蒙了一块黑布,身上的衣衫被鞭子抽破了,里头的白衬衣都被血浸透了。 南景倒了一碗水,粗暴的撬开俞宗禄的嘴,将那药全数灌了进去。 他十分有耐心的在旁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然后就听到俞宗禄痛苦的闷哼声,他的四肢不断挣扎,连带着椅子也跟着咯吱咯吱响起来。 “俞大人,这滋味,不好受吧?” 俞宗禄感觉整个内脏都搅到了一起,他咬着牙,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南景闲适的坐着他面前,悠然道:“我呢,大张旗鼓请您过来,就是想问您讨一样东西,您乖乖交出来,我便给您解药。” 俞宗禄嘲讽笑道:“小人做派。” 南景笑意僵在脸上,加重了语气:“俞大人,您自己受得住,也要想想俞清松。” 俞宗禄脸色微变:“你把他怎么了?” 南景站起来,俯身凑到他面前:“我能把他怎么样呢,不过是玩玩而已。” 俞宗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他。” “呵呵,这盛名满京城的俞清松,床上功夫到还真是不赖啊。”南景得意道。 对俞宗禄这种人来说,杀人诛心的,根本不是性命,而是尊严。 南景拿着手帕捂住鼻子,血腥气重得身上的香料都盖不过去了:“儿子跟兵符,孰轻孰重,您自己个掂量掂量。” 俞宗禄气得嘴唇发抖:“别碰他。” 南景不说话,往后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看俞宗禄被药和愤怒折磨。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受,可心头的怒气却像一把大火烧光俞宗禄的理智,他心头气血翻涌了几下,竟吐出一大口血来。 俞宗禄的精气神仿佛也随着这口血从身体里抽离,声音变得低沉嘶哑:“清松自有他的傲骨,要是不幸被你们这种杂种。” 俞宗禄顿了两下,吸了口气平复了心绪,这才继续言道:“不管你怎么做,在我这里,你永远也别想拿到兵符。” 南景跟他耗了几个时辰了,耐心早已磨没了。他拿起一旁的鞭子,朝着俞宗禄的脸抽了上去。 “我敬你是个忠臣,才处处客套些,没成想,你竟然这般不知好歹。” 南景好似泄愤般,将人往死里抽,那鞭子带着十足的力道,瞬间叫人皮开肉绽,俞宗禄身上再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陈稷带着人进入地牢的时候,就是看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俞宗禄和抽累了手臂,正叉腰休息的南景。 陈稷挥剑将墙壁上的烛火朝南景袍子上丢过去,然后趁他一个转身查看的功夫,直接一剑抹了脖子。 南景瞳孔放大,惊讶的神色还停留在脸上。 手下上前解开俞宗禄的绳子,将人好生抬出去。陈稷对着那张面容仔细瞧了会,他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南景,一个一生下来就被养在宫外的皇子,他与当今圣上,是相差了三十岁的兄弟。他母妃乃是内侍宫的贱婢,有幸在安贵人身边伺候过一两回。 趁着当年先皇醉酒的功夫,爬了先皇的床笫,后来先皇后得知此事,大发雷霆,将南景和他母妃一起丢在宫外。 陈稷对南景有印象,是因为永兴公主念及旧情,在他母妃过世的时候,派人送去过东西,而陈稷当时就混在人群里。 葬礼上,小小年纪的南景却花了跟如今同出一辙的红色妆面,惹得旁人闲言碎语不断。 南景的母妃下葬的时候,并未入皇陵,而是随便找了个地就给埋了,后来听闻南景半夜发疯,将府里下人都给吓跑了,再后来,便是不知所踪了。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他。 永兴公主不让陈稷斩草除根,一方面为局势考虑,另一方面,她是否猜到了什么? 陈稷不得而知,他挥剑将墙面上的其他烛火都扫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唯独血腥气犹如冬日的梅花,在寂静的角落盛大的开放着。 鲁侯亲得到南景的死讯,已经是下半夜的事情了。白日里,中年男人离开地牢之后,他与南景缠绵了小半个时辰,就去了凤翎阁。 等他回府要上床歇息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枕边人还没回来,他派了人去,带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鲁侯亲穿着冬袄坐在火炉边,看着前面地上躺着的南景,一股作呕的样子:“抬出去。” 虽然说这人,活着是美人,死了是艳尸,但这浓郁的血气,熏得鲁侯亲十分难受。 第九十七章:兵符 鲁侯亲额头出现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被炭火热的,还是想到了杀死南景的人。 不过短短一日之间,那人便能寻上门来,还能在地牢里把俞宗禄救出去。 鲁侯亲背上冒上了一股冷汗,莫不是他的计划被人发现了?还是说,有人出卖了他?鲁侯亲越想越坐不住,连夜派人去给焱戚王传信。 陈稷让手下把马车停在离俞府不远的暗巷里,独自扛起俞宗禄翻墙进去。 整个人俞府一片死寂,陈稷轻功不错,即便带着一个人,也不过是像夜猫走过的动静。 陈稷把人放在俞府后院,从怀里掏出玉佩挂在院中的树枝上,然后从地上捡了一个小石子,朝着前面还亮着烛火的窗户打了过去。 里面的门开的瞬间,陈稷就翻身上了房顶。 探头出来查看的是竹心,他一见到院子中躺着的人,就开始大声呼喊了起来。 俞清松从另外一边的院子赶过来,见到满身是血的俞宗禄,手抖得不行,探了呼吸,发现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竹心和其他人一起把俞宗禄抬起来,往屋子里送,已经有手脚快的下人去请大夫和烧热水了。方才还寂静的俞府,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俞清松随手拉住一个下人:“去趟刑部,跟焦大人汇报一声。” 刑部忙活了那么久,又没寻到人,焦明仁肯定跟他一样心急如焚。 俞清松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像是发现了什么,脚步又折回来。 他伸手把树上的玉佩摘下,上面还有一点余温,俞清松抬头往四周转了两圈,就看见月色下的陈稷。 陈稷对他点头,俞清松拱手,做了一个多谢的嘴型。 陈稷闪身从屋檐上跳下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不见了。只有暗巷里响起车轮远离的声音。 俞清松在床前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竹心端着早饭进来:“公子,永兴公主派了太医过来,正候在前厅,可要让他进来诊断?” 俞清松疑惑道:“永兴公主?” 两个人的来往算是相互的秘密,如此张扬,倒是跟她一贯的作风不符。 不过,俞清松没有多想,既然太医都来了,便是永兴公主不介意旁人知道此事了。 竹心让他先用早饭,俞清松摇了摇头。 太医被下人带进来,俞清松站在一旁安静的等着。 “俞大人的外伤,倒是不妨事,不过,体内似乎有中毒的迹象。”太医收回把脉的手,皱着眉道。 昨夜的大夫虽然也把了脉,却只说有外伤,并未诊断出中毒之症。 竹心疑惑道:“之前没诊出来,莫不是用错了药?” 太医解释道:“从俞大人的脉象来看,这毒,并非是外伤用药不当的问题,而是被人喂了药。” 俞清松神色紧张起来:“敢问太医,可能查出是什么毒?可有解毒之法?” 太医无奈的摇头道:“在下才疏学浅,只能看出中毒之症,至于这毒是个什么,又要如何解,实在无能为力。不过,俞大人脉象还算平稳,应该对性命无碍。” 京中的太医大多是为宫里的贵人保养身子,解毒本不是他们的专长。 俞清松心里难受,礼节却不失:“多谢太医一大早跑这一趟。” 太医客气的道:“俞公子多礼了,在下不过是听命行事,永兴公主有交代在下回话,这便告辞了。” 俞清松让竹心送他出去。 京中擅长解毒的圣手,倒是有,不过,俞清松向来只和世家公子来往,这方面他倒是没什么人脉。 他给俞宗禄擦了脸和手,又将屋子关得严严实实,避免寒冬的冷风吹进来。对婢女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屋沐浴更衣,回房睡到暮色四起。 俞清松胃口不好,晚饭就用了一点,他对着竹心交代道:“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我在房间睡着。” 竹心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他也没多问,公子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俞清松趁着夜色出门,直奔文兴河道。靠西的码头停放着永兴公主的画舫。 站在船头的船夫识得俞清松,他放下手里的酒壶,客客气气的行礼道:“俞公子,今日主子没来。这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回去吧。” 俞清松把那块玉佩握在手里,朝船夫扬了扬,方便他看清楚:“还请行个方便,替我通传一声。” 船夫不知道那玉佩的含义,但认识上面的刻纹,这是永兴公主府独有的东西。 “俞公子,上船稍候吧。” 俞清松快步上了船,船夫掀开珠帘,让他进去:“俞公子,要是主子不肯见您,您也别着急。今日天色不好,主子向来是不爱出门的。” 俞清松对船夫和善的笑了一下,并未应答。 船夫从他手里拿过玉佩,又从船舱底下喊来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对着他交代了几句,那男孩将玉佩仔细收到袖子里,然后上了岸,朝着永兴公主的府邸跑去。 俞清松在船上等着,听见凤翎阁的烟花响了又响,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船舱里的香料燃尽,等到婢女添了两回,永兴公主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红色的冬袄外袍,上面落了不少飞雪,看上去像是冬梅似的,竟生出几分别样的美感。 俞清松行了礼,抬起头对着女婢出去时掀开的珠帘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漫天的雪就这么落了下来。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寂静。 桌上换了新的热茶,永兴公主脱了外袍,坐在他对面:“夜深传信,可是有什么要事?” 俞清松有些愧疚道:“深夜惊扰公主,实在是逼不得已,父亲中了毒,京中的太医没有解毒之法,这才。” 永兴公主喝了一口热茶,将满身寒意驱散,听他提及此事,出言打断了他。 “这件事情,我今早上听太医说过了,即便你不说,我也会着手去办。已经派人去请圣手了,不出意外,他明天中午就能到京中。” 俞清松感激道:“多谢公主。” 永兴公主对他挥手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有一事,怕是得委屈你和俞大人了。” 俞清松正色道:“公主若有吩咐,我自当办妥。” 第九十八章:兵符 永兴公主将手里的热茶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汤婆子。深夜的寒风仿佛从紧闭的窗口吹了进来,将她身上的那点暖意散了个干净。 “俞大人病重,你却记挂着不能将你我来往之事公之于众,刻意隐忍到此时才来寻我,我心生感动,不过,这件事情。” 永兴公主停顿了一下,见俞清松目光坚定的看着她,便直言道:“俞大人的事情,我希望你跟刑部都不要插手。” 俞清松沉默了一会,好似有些不解:“公主可是有别的打算?” 永兴公主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出事之后,我让人去查过了,对方行踪不算隐晦,桩桩件件的事情都有迹可循。” 永兴公主问他:“你知道南景吗?” 俞清松点头道:“有所耳闻,不过,他似乎失踪多时了。” “我的人在关押俞宗禄的地牢里发现了他,当时动手的时候,没认出来,一剑毙命。事后去查了他这些年的踪迹并揪出了背后的主谋。” 先皇的子嗣多,君上当年争夺皇位之时,可谓是危机重重,登上帝位之后,又跟边境打了许久,国库空虚,后来为了发展经济,对各种违背原则的事情,大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从前两年君上身子日渐衰败开始,朝中各种势力的平和逐渐打破,到了如今,每位宗亲王爷势力庞大,鱼龙混杂,将朝中势力搅成一潭浑水。 唯独朝臣中最得势的是蒋太傅,还能与之抗衡一二,但蒋太傅此人野心不小,颇有一手遮天的架势。朝臣方面,也只有俞宗禄,裕王,以及庄尔达这种老臣才能说上几句话。 南景背后的人,正是如今住在京中的宗亲王爷之一的鲁侯亲。 鲁侯亲的母妃是个嫔位,身份算不得高贵,却也不轻易叫人低贱了去,但此人身上有诸多叫人诟病的地方,最令人憎恶的,便是他在男女方面的怪癖。 鲁侯亲喜欢寻一些半大的孩子,养在府里做**,而南景,就是在他母妃死后的第二年,跟鲁侯亲搅在了一起。 那时,他才十二岁。 自从南景来了之后,这些孩子就渐渐消失了。 南景一直被鲁侯亲藏在府里,即便出门,也是带着面纱示人,所以这些年,从来没人注意到。 俞清松吃惊道:“我记得南景分明是。”他的尾音消失在反应过来的理智中。 永兴公主倒是坦然,丝毫没有为此事感到任何的不悦:“宗亲得势,朝政不稳,此次鲁侯亲大动干戈的劫走俞宗禄,为了什么,想必你也知道。” 俞清松将心里浮起的那点恶心压下去,两个人关系淫乱至此,南景有此下场,真不知该说他命不好,还是有所报应。 “兵符,还在俞大人手上吗?” 俞宗禄还未清醒过来,但以俞清松对他的了解,若是兵符轻而易举的被鲁侯亲拿到了,俞宗禄怕是早已被杀人灭口了。 俞清松肯定道:“兵符还在。” 永兴公主松了一口气:“除了鲁侯亲,想必其他宗亲也对目前的局势有所动,未免京中动乱,我已叫人在布防了,俞大人的事情,还请你和刑部的焦明仁保守秘密。” 她端起茶壶给俞清松添了点茶水:“此事闹大,一来牵扯刑部,焦明仁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无辜受到牵连,想必你也于心不忍。二来,俞大人在京中被劫持的事情传出去,难保其他人不动这个歪心思。” 不牵连焦明仁,俞清松倒是可以理解,可旁人再做同样的举动,莫不是料定了俞府像万人庙人人可去吗?再说,这兵符,并非是万能牌,要掌握西北的将士,还得有圣旨。 永兴公主见他皱眉,解释道:“西北的将士,虽然不能只靠兵符调动,但如果传出君上病故的消息,那便是将在外有所不受了。” 俞清松心下一惊:“君上他。” 永兴公主摇了摇头:“我现在,只求父皇能多撑些时日,好叫我稳得住这个乱局。” 炉子上的水被煮得沸腾了起来,像是两个人焦灼的心。 “鲁侯亲的事情,你且放心,我自会找了其他的方法处置了他,绝不会让俞大人平白无故的受此罪。” 报仇的事情,俞清松倒是没这么心急,他只想让俞宗禄平安无事的醒过来。 永兴公主又跟俞清松商讨了一些朝中的事情,等到那香料重新加了两回才离开。 俞清松上了岸,一个人慢慢的从官道上走回去,远处凤翎阁的丝竹之声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归于宁静。 地上已经落了一层雪,踩上去跟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俞清松这几天绷着的神经,在这漫天飞雪里,才总算松懈了下来。 今夜的永兴公主,与往日的十分不一样,她身上从前那幅事事都把握的信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一份担忧,几分焦心。 俞清松想起今早太医来时的情景,想着,或许是她忘了两人来往的隐晦,又或者时局不安,已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若真到了那一天,她定有要俞府相帮的日子,早一点被发现和晚一点,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命运的轮盘上,每个人都在被裹挟着往前走。身在皇家的人,与他这个闲散公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俞清松停下脚步,对着远处宫中某个方位注目,心底的思念开始泛滥,想念到了极致,他又会安慰自己,至少,她在宫里是安全的。 永兴公主请的圣手,在早饭刚过没多久就到了,俞清松站在床边,心里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圣手一会皱眉,一会微笑,弄得俞清松心里七上八下的。 倒是竹心有些耐不住性子,他问道:“先生,请问我家老爷的病情如何?” 圣手松开俞宗禄的手,叹了口气:“药石难医,准备后事吧。” 俞清松的脸色沉了下去:“我见先生方才笑了,既是无药可治,可这又是为何?” 圣手弯腰翻了翻俞宗禄的眼皮,又捏开他的嘴,塞了个药丸进去:“我笑是因为,你请我来得及时,还能让这位老大人多活上一段时间,我虽然治不好他,但却能让他再苟延残喘个些日子。若是没了我。不出明日子时,这老大人,便是要去黄泉路了。” 第九十九章:兵符 冬日里的雪景随着暖阳逐渐消融,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的落下来,俞宗禄的身子逐渐好转,人也清醒了过来。 对于当日的事情,俞宗禄却完全没了记忆,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大病了一场,对于很多事情都模糊了起来。 圣手留在了俞府调理俞宗禄的身子,他将药材摊到外面晾干,俞清松坐在石凳上问他原因。 圣手净了手,拿了石磨在他面前坐下,一边将新晒好的药材磨成粉,一边同他说话。 “那毒是江湖秘药,人服下去,不出三天,必然殒命,我替老大人解毒,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伤害记忆,只是其中的一个副作用,等再过些日子,他四肢就会开始乏力,最后摊在床上起不来。” 圣手将磨好的药灌到李嫂缝好的香囊里,然后递给俞清松:“挂在老大人床头,可以让他睡得安稳些。” 俞清松拿着香囊百味陈杂,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 圣手又开始磨药材:“人呐,命数自有天定。无论是好或者不好,非人力所能改。” 俞清松起身从后院的长廊慢慢走到前院,廊下种着许多仙客来,在这寒冬的日子里,开得比后院的白梅还盛。一路漂浮着暗香。 俞宗禄已经起来了,竹心扶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俞清松先去挂好了香囊,又在屋子里倒了杯热茶,这才走到俞宗禄身边。 “父亲。”俞清松将茶端到他嘴边。俞宗禄喝了半杯,抬眸看了俞清松一眼,他随即松开了手,把杯子递给竹心。 “怎么愁眉不展的?” 俞清松扬起轻松的笑容:“方才从后院过来,听李嫂说,厨房出现了老鼠,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俞宗禄最近总是忘事,说话也没了条理:“那可得注意了,帐篷里还屯着许多冬日的吃食,不要让将士们冬日里挨冻受饿。” 俞清松与竹心对视了一眼,两人随后反应过来,俞宗禄是把以前的记忆跟现在的话头弄混了。 竹心上前将俞宗禄身上的外袍又规整了一下:“老爷,今日午饭想吃什么?”他刻意岔开话题,将俞清松涌上来的担忧冲淡。 俞宗禄做出思考的样子,皱着眉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眼神。 外头有下人跑进来:“公子,时府来人了,说是时景成公子想约您去京郊纵马。” 俞清松站起来,露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这些日子为了俞宗禄的事情,他竟然将时景成的托付忘了个一干二净。 下人见他没应答,以为他是伤心俞宗禄的事情,便自作主张道:“小人这便去回了他。” 俞清松拦住他:“去备马,跟他说,我一个时辰之后到。” 按照时间来算,侯江福的名单肯定已经递上去了,现在让俞宗禄传他来,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俞清松回房换了身衣服,出门之后,先去了公主府。自从上次太医来过之后,两个人倒是不用刻意避嫌了。 俞清松去得不巧,正好赶上了永兴公主出行,他是在半路遇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才反应过来。 俞清松翻身下马,先对公主府的管事说了些什么,等管事跟马车里面的人问了话,这才让俞清松靠近。 “参见公主。” 马车的珠帘被掀开。“什么事?”永兴公主探出半个头问他。 “有件事情,想请公主帮忙,只是街上说话不便,怕是要耽误公主一点时间了。”俞清松对着不远处的客栈做了一个手势。 永兴公主挥手让两个侍女下去:“跟皇贵妃有约,怕是不好耽误,你若有事,上来说吧。” 她大大方方,无惧流言,俞清松也没什么好忸怩的,直接钻进了马车。 他的马被管事牵着,跟着后面一路朝着宫门而去。 俞清松将梁升云和时雅娴的事情一一言明,至于让俞宗禄找侯江福要官职的事情,他也坦荡的说了出来。既不是为自己的私情,他便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一对有情人,因此被拆散,实在可惜。”永兴公主感叹道。 俞清松拱手行礼道:“此事论起来,实在僭越,只是,我把雅娴当成自己的妹妹,还请公主能帮这个忙。” 永兴公主笑道:“帮忙倒是谈不上。不过你来得巧,我今日进宫,正是要与皇贵妃商议此事。” 俞清松看着她:“公主有何想法?” “父皇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这个时候新妃入宫,既冲不了喜,还要白白赔上许多女子的幸福,我想着倒不如让皇贵妃下发一到懿旨,将此事取消。” 皇贵妃原就位同副后,自从先皇后去了之后,君上未在立新后,这些年,宫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她主事的,要是她能发旨,时景成所求之事,自然烟消云散。 而且以永兴公主的盛宠,她要是主动开口,皇贵妃绝不会反驳了她。 俞清松感激道:“多谢公主。” “今日进宫,怕是暂时不会出来了,若有事,直接传信给府里的人便是。”永兴公主掀开窗口的珠帘,对着外面看了两眼。“快到了,你先回去吧。” 俞清松行礼告辞,掀开珠帘拍了拍车夫的肩膀,他顺势把马车停下来。管事见状把马牵上来,将缰绳交还给俞清松。 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官道。一个满腹忧伤,一个心生喜色。 时景成担忧之事既去,神色便晴朗起来,俞清松也不扫他的兴致,将这些日子的种种皆瞒下不提。 两个人在京郊肆意纵马,将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暮色四起时,又去文兴河道泛舟,对着日落饮酒。 时景成感叹道:“这样的痛快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俞清松拿着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故友尚在,何时不能再来一回。”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是啊,故友在,何处不是风景。 只是,这样的宁静祥和下,隐藏着的波涛汹涌,将所有人都捆绑在了一条破船上,一起迎接着海上的风吹雨打,徒留满地狼藉。 多年后再次回首,只剩下蓦然感叹,物是人非。 第一百章:婚事 时雅娴和梁升云的婚事定在了开春之后。 时大人午后屏退了众人,独留了时景成说话:“你妹妹不懂事,你这个当哥哥也跟着胡闹。” 时景成知道他因错失官职,心里不痛快,便沉默着任由他教训。 “春考临近,你别一心跟着那些世家公子厮混,去备考。” 时景成本就不愿入朝为官,对于春考的事情,自然更是避之不及,他想着,等妹妹婚事一结束,就让一家人迁出京中。 不过,时景成还是敷衍道:“知道了父亲。” 他出了门,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母亲院中。 时夫人正在跟府里的管事交代采买的东西,见他进来,笑着道:“你来巧,正好年下了,家里在添置过年的东西,你看看有什么是要备下的。” 时景成拿过单子扫了两眼:“过年送到梁府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时夫人被他一提醒,哎哟一声:“你瞧我这忘事的劲,如今你妹妹都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我还想着跟往年一样呢。” 时景成把单子递给管事:“先备下吧,等回头梁府的礼来了,咱们再送过去。” 时夫人指挥着婢女给时景成端了些点心:“你父亲说什么了?” 时景成拿起一块点心往时夫人嘴边送:“也没说什么,不过是父亲唠叨两句。” 见他不肯说,时夫人也不追问。 时夫人咬了一口,隔了半晌,才言道:“你父亲庸庸碌碌一生,到老了,反而功利起来了。其实也不是他非要争权夺势,只是想着你们兄妹二人年纪大了,要是家中门楣太低,总是对你们成婚有影响。” 时景成将那半块糕点丢回到盘子里,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 “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儿女好呢,纵然他说话做事,有什么不顺你心意的,你也多担待些。” 时大人性格执拗暴躁,时景成虽然没这般固执,但到底是两父子,犯起倔来,也是不肯想让半分。这些年,时夫人没少在中间调和。 时景成对时夫人向来尊敬,他把桌上的热茶端到她手中:“儿子知道了。” 今年的冬天反常得很,一会冻得屋子非生炭火不成,一会又热得像是开了春。 时景成看了看外头,今天天气不错,倒是适合出门。 “年关近了,我想带妹妹去京郊的寺里求个平安符,顺便给家里请尊佛回来。” 时夫人点头道:“是该如此,这两年我腿脚不好,倒是偷了这个懒,如今有你记挂着这事,倒是省了我的心。” 时景成先派人去了俞府和梁府,然后带着时雅娴去了京中的酒楼,等着人过来。 “咱们这是要做什么呀?不是说去京郊的寺里吗?”时雅娴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时景成点了两壶酒,自顾自的倒是先喝上了。 “过年的时候,梁府会派人来送礼,按照规矩,升云是不能同行的,等出了十五,梁府来下聘礼,他才能来时府见你一面。我这不是想着,你俩长久的不见面,回头心里刺挠得慌吗?” 时雅娴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的转过头:“不正经。” 时景成哈哈的笑开了:“都要嫁人了,还这么薄的脸皮子,等回头你们成婚的时候,看你害羞成什么样子。” 时雅娴一拳打在他肩膀上:“还胡说八道。” 梁升云和俞清松几乎是前后脚到,时景成手里拿着酒壶和酒杯被时雅娴追着满屋子乱跑,一见到俞清松,时景成就直接往他身后躲。 时雅娴对自家哥哥没大没小惯了,对着俞清松也是嘴上不饶人,但实际心底里想着他冷着脸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怵得慌。 时雅娴收了手,看了梁升云一眼,客客气气的跟两个人见了礼。 俞清松把人从身后扯过来:“来来来,先让我们的新嫁娘出了气再说。” 时景成朝着她做鬼脸,又对着梁升云挑了眉。 时雅娴和梁升云见两人同时揶揄,顿时不好意思都红得跟夏日的晚霞一样。 时景成和俞清松坐下,互相碰杯,带着几分胜利的张扬,得意对视笑了。 时景成也不多留两个人,把事情说清楚,就让梁升云带着时雅娴去寺里。等完事了,再来酒楼汇合。 自从上次京郊纵马之后,俞清松和时景成也有十几天未见了。两个人怕是有得说了。 梁升云把时雅娴扶上马车,随后自己也上去。同行的只有一个车夫和婢女。 两个人在狭小的马车里,不好意思的互相看了两眼,又别过头。 “雅娴,我。”梁升云犹犹豫豫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来。 见他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时雅娴倒是气定神闲了起来:“这是什么。” 梁升云直接递到她面前:“我托人在苏州的姻缘树上求来的,说是相爱的人带上,可以有两世的缘分。” 时雅娴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条红绳,红绳上面套了两个小玉石,用的是云纹的花样,玉石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小圆圈。 正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成一体。 “等下一世,我再去苏州求上回,这样,咱们俩就能有四世的缘分了。” 时雅娴捂嘴笑道:“人过奈何桥,是要喝孟婆汤的,等到了下一世,你必然已经忘了我,哪里还记得去求什么红绳,要什么第三世,甚至,第二世还能不能遇上,都得看老天的缘分。” 梁升云紧握住她的手:“有了这个,纵然我喝了孟婆汤,我也能找到你。” 时雅娴满脸的笑意都从眼角溢了出来,她害羞的低下头:“我也会找到你的。” 两个年轻人互诉衷肠,将满腔爱意摊在对方面前,生怕错过一丝时间。 梁升云拿出其中一根,小心翼翼的绑在时雅娴的手腕上,又伸出手来,让她替自己戴上,然后一双手直到下马车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分开。 仿佛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牵着手,就能一直到白头,然后等到了下一世,再相遇,再相爱,生生世世的,一直在一起。 第一百零一章:婚事 日头一点点西移,暮色降临,笼罩了整个盛京。云层中充斥着像血一样的红色,热烈而震撼,叫人移不开眼。 时景成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清松。” 俞清松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偏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下文。 时景成却忽然笑开了:“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感觉什么事情都有了期盼一样。” 俞清松呼吸一顿,心底里泛起难以言说的苦楚,俞宗禄的病情越发严重了,时间在流失的时候,俞宗禄的生命力的跟着被抽离。而俞清松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 时景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好好努力,早日娶得美人归。” “胡说什么。”俞清松拂开他的手。 时景成来了兴致,打趣道:“上次花灯节见着的那个姑娘,我瞧你把人藏得这么严实,莫不是哪家的闺阁小姐家里还不同意?” 俞清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下去的日光,心里也越发沉重起来。 三年之期未到,京中已有变天之势,也不知永兴公主能不能压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和宗亲。 “算算时辰,升云和雅娴也该回来了吧?” 时景成见他避而不谈,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去寺中来回也就一个多时辰。眼下都两个时辰了,是晚了。” 两个人并肩而立,窗口吹来阵阵寒风,手中温热的酒仿佛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不会出什么事吧?”时景成捏着酒杯的手收紧,眉头染上几分担心。 俞清松也说不上来,梁升云向来是个守时懂分寸的,即便是情难自禁,多耽搁了些时间,可眼瞧着天都快黑了,按理说人也该回来了。 “竹心。”俞清松把人传进来。“骑我的马去看看。” 竹心应下,带上门快步下楼直奔马厩。 两个人也没了喝酒的心思,沉默着看那暮色淹没在盛京的西边,夜色渐渐聚拢,像是一个黑洞,将所有的东西都吞没其中。 时间越长,时景成心里的不安越重,他在门边来回走了一会,有些沉不住气了。 “清松,你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去看看。” 俞清松上前拦住他:“身上酒气还未散,这时候骑马,回头人寻到了,你再摔个好歹,这年还怎么过?” 等了两炷香的功夫,楼下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时景成打开房门,看到的是紧皱着眉头的竹心,以及哭得梨花带雨今日跟着时雅娴的婢女。 他急切道:“雅娴呢?” 那婢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动了几下嘴唇,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时景成越发焦躁起来:“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俞清松对着竹心打了个眼色,让他把人往房里带。俞清松扯着时景成的胳膊,也跟着进去。 四周厢房里探出来的脑袋,随着俞清松关门的动作缩了回去。 俞清松给婢女倒了一杯热茶,先让她冷静下来,这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婢女双手紧紧的捧着那茶杯,仿佛是落水的人抱着浮木般。 “小姐,小姐。”她说了两句,又开始哭了起来。 时景成脸色一变,想要说些什么,被俞清松按在椅子上。 竹心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净眼泪:“有什么事情,你且放心大胆的对两位公子说。这里没人欺负你。” 婢女又喝了一口热茶,将情绪勉强压下去。 “小姐今日跟梁公子去寺里,碰上了谢大人。” 时景成皱眉道:“谢大人?谢远春?”她点了点头。 上次和谢远春争地方的事情,算是结下了梁子,如今碰上了,向来时雅娴和梁升云怕是要吃点苦头。 时景成问她:“是不是谢大人欺负你们了?” 婢女摇摇头,又跟着点点头,她一脸无措和惊慌,情绪随时会崩溃一样。 俞清松让竹心给她换了一杯酒。 “谢大人,非说小姐和梁公子不知礼数,冲撞了贵人。将两个人带到寺里的后院囚禁了起来。” 被关了起来,难怪一直没回来,时景成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谢远春再出格,也有半分治他。 “我这便去让他放入。”时景成站起来,这就要冲出去。 婢女颤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小,小姐不仅是被囚禁,还被谢大人在佛门之地给。” 后面的话,她实在难以启齿,但是对于房里的三个男人来说,却是瞬间明白了。 时景成红了眼睛,睚眦欲裂的爆发出一声吼叫:“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俞清松从后面抱住他,将人死死的禁锢在怀里。 “升云呢?他没阻止吗?谢远春不知道你们是时府的人吗?” 婢女脸色苍白,像是回忆起什么噩梦般,眉间是浓厚的忧愁。 “谢大人一开始要囚禁人的时候,就已经表明身份了,他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千金,就算是永兴公主,迟早也是他谢府的人。” 婢女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梁公子被谢大人的人按在地上鞭打,谢公子把小姐带到了房里,我和马夫被拦在院子外面。” “马夫想下山来报信,才跑了两步,就被谢大人身边的人给抹了喉咙。”她浑身抖了两下,仿佛那鲜血直喷的场面还在她眼前一样。 “谢大人出来之后,小姐没多久也出来了,她。”婢女更咽道:“小姐直接投了井。” 她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道:“小姐跳下去之后,拦着的那些人都跑过去看,我见势不好,趁机跑了出来,方才在山脚下碰上了竹心。” 时景成面如死灰,抓着俞清松的手青筋爆出:“放开。” 俞清松依言放开,转过他的肩膀:“你还记得余家小姐吗?” 时景成沉重的点了点头。 俞清松抓着他的手格外用力:“我们一起面对。” 时景成把头低下来,整个人双腿一软,瞬间跌落到地上:“清松,我好后悔,为什么要让她单独出去,我为什么不陪着她。为什么。” 俞清松听着他的自责和哭声,心突然像是被人揪紧了,完全喘不上气来。 第一百零二章:权利 夜色仿佛在空气中凝滞了般,再多的烛火都照不亮前路。 竹心带着婢女去了刑部报案,俞清松和时景成坐着马车快马加鞭的赶到寺中。 一向安静的山寺,却在今夜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念经声,一群人围坐在地上,低着头。 住持大师双手合十,面带歉意:“佛门之地,如此不清净,实在是老衲失察。” 时景成耳边响起轰鸣声,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步伐沉重得跟灌了铅一样,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一般。 时雅娴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粗布衣,脸上用白布遮盖了起来。 “寺中都是男子,实在没有女子的衣物,只好拿了一件废弃的布料替女施主裹尸,还请事主见谅。”住持大师解释道。 俞清松脱了外袍拿在手里,正欲将那粗布衣掀开,住持大师出言阻拦道:“女施主身上伤痕累累,事主见了,怕是心绪难平,且她衣衫不整,弟子们在这里,怕是诸多不便,还请公子委屈些,直接替女施主盖上吧。” 俞清松拿着外袍的手一紧,几乎要将那袍子捏碎了般,半晌之后,他才松开手。动作轻柔的替时雅娴盖上。 时景成瘫倒在旁边,一只手颤颤巍巍的伸出去,又缩回来。隔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将那白布扯开。 白日还朝气蓬勃的小姑娘,此时只剩下乌青的脸色,头发散乱,额头磕破了,血凝结在了脸上,一双眼睛还直勾勾的睁着。 时景成将手覆盖在她眼睛上,情绪再难以自持,抱着时雅娴痛哭了起来。 俞清松眼眶泛了红,咬着牙,将满腔的愤怒压下去。 “与她同行的公子呢?” 住持大师走到院子的西边,将门推开,引俞清松进去:“那位公子在里面。” 梁升云还昏睡着,他身上的紫色长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整个脸色比外头的月色还惨白,气息微弱。 “公子伤势严重,我们到的时候,几乎是只有出的气了,好在我师兄留了几颗保心丸,这才稳住他的心脉,不过。”住持大师看了外面一眼。 “若是他清醒过来,还是先缓一缓,再告诉他那位女施主的事,他的伤势,实在不宜激动。” 俞清松看了梁升云一眼,问道:“请问住持大师,来的时候,可曾见过凶手?” 住持大师摇了摇头:“今日祈福的人多,老衲带着弟子一直在前院讲经,是后来听到有女子尖叫着从后院惊慌逃出,这才知道出了事。” 两个人走出去,留梁升云在里面安睡。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这位公子正趴在井口,半个身子都快掉进去了。公子昏过去之前,告诉我们下面有人,这才将女施主捞了出来。” 住持大师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里头还有一个男子,好像是同行的,那位。” 俞清松点点头,已然知道是谁了。 时雅娴是女子,不好直接抬进厢房去,他们只能草草处理。 时景成的哭泣声没停,声音变得嘶哑起来。俞清松走过去,将他强行掰开。 “景成,冷静一点。” 时景成双眼无神,整个人都麻木了,嘴里无意识的重复道:“冷静,我会冷静的。我要杀了他来祭雅娴的墓碑。” 见着是熟人报案,刑部的人来得比往常更快些,焦明仁和师爷,一马当先的进来。 “贤侄,你没事吧?” 焦明仁心里对上次俞宗禄被俘的事情,十分愧疚,一见到俞清松,目光就直奔着他去了。 俞清松对着他行了礼:“谢远春在寺中奸杀了时府的二小姐,殴打了梁府的公子,甚至还无故杀了一名马夫。还请焦大人依法办事。” 焦明仁脸色沉重,看了看时景成怀里的人,对身后的仵作招了个手。 “其他闲杂人等,都去前院等候传召。”师爷对着众人道。 住持大师和师爷说了里面躺着的两个人,师爷带着人把马夫的尸体抬出来。 “把梁升云送到刑部的客房。等他醒了,再传口供。”焦明仁对着师爷嘱咐道。转而又跟俞清松商量道:“刑部直接去谢府,怕是拷不了人,得让人去梁府和时府传信,两府一同状告谢远春,闹得越大越好。” 余琴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俞清松将站在后面的竹心唤过来,仔细交代了几句。 仵作验尸做得很仔细,时雅娴身上全身各种勒痕和被抽打的血迹,生前定然吃了不少苦头。俞清松怕时景成看了受刺激,将他关在了厢房里,由住持大师陪着。 即便是见惯了尸体的仵作,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将俞清松的外袍,仔细给时雅娴盖上,然后去院子另一边开始写文书。 “尸体,怕是得先在刑部停两日,等案子立了,才能将人下葬。” “有几成把握让他认罪?”俞清松问道。 “不好说,他上头还有蒋太傅。”焦明仁倒是不说场面话,直言不讳的将事实讲给他。 “若是申请宗亲监审,是不是希望会大一点?” 焦明仁皱眉:“宗亲?以时府和梁府的官职,倒是从未听闻和那家宗亲有所结交?” 见俞清松往厢房看了一下,挥手让他们把时景成放出来,焦明仁一下子回过味来,把他往自己面前扯了两下:“这件事情,刑部出面就够了,不要把俞府搅进来。” 蒋太傅一手遮天,已经是京中人人自危的程度,俞宗禄还在病榻上,这个时候把俞府牵连进来,岂不是以卵击石。 俞清松没说话,只是在焦明仁的手上拍了一下,示意他放开自己。 且不说时府和他的交情,哪怕是不相干的人,谢远春做出这种事情,也是人人得而诛之。何况,他已经在这件事情上失败过一回了,再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刑部还要问口供,收集现场情况,等做完了,再带着时雅娴一起回刑部。俞清松和时景成一直在一旁陪着,焦明仁想拉着俞清松劝上几句,可他一副坚毅的表情,又让焦明仁说不半分话。 谢远春罪孽深重,焦明仁当然想将他绳之以法,可要是牵连了俞府,他如何对得去俞宗禄这个老友。 第一百零三章:权利 天刚亮,刑部外面就站满了人。 大堂高位下,师爷正在一旁的桌上奋笔疾书,时景成,时大人,梁大人,以及住持大师,安静的看着下方跪着的仵作,他正将验尸的情况详细说来。 外面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骚乱,焦明仁时不时拍惊堂木镇压议论声。 “传召谢远春。”焦明仁起身,暂时退居后院。堂中的几个人被师爷请到一旁休息。 竹心正在拨弄炉子里的碳火,一见俞清松进来,立刻上前替他脱下外袍,将身上的雪都掸掉。 俞清松刚坐下喝了口热茶,焦明仁后脚就进来了。 “怎么样?” “口信是传到了,至于人到底来不来,我便没有这个把握了。”俞清松看着外面的飞雪,心头笼上一阵寒霜。 焦明仁跟着叹了口气:“你也奔波了一夜,早些回去歇着吧。” 俞清松默不作声,谢远春没下狱,他没办法离开。 焦明仁见他身形未动,也不好再劝,只是告诫道:“庄尔达要是不来,你切莫再露面。” 俞清松知道焦明仁是为了俞府和他着想,他也自当应承下这份恩情,可时雅娴的死状,在他脑子里一直打转,便是片刻也停歇不得。 “焦大人好意,心领了,只是,实恕难以从命,他日若是父亲要怪罪下来,我也无话可说。” 谢远春还未到,庄尔达先来了。 焦明仁让竹心陪着俞清松在后院待着,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出去。 “大雪天的,还劳烦王爷亲自跑一趟。”焦明仁让人给庄尔达赐座奉茶。 庄尔达对着他客套的笑了一下,目光转回到一旁的三个人身上。 “时大人,节哀。”庄尔达安慰了两句。 时大人脸色虚浮,眼底下一片乌青,对着庄尔达见了礼:“多谢王爷关怀。” “梁公子如何了?”他把目光转向梁大人。 “回王爷,小儿伤势严重,暂时修养在刑部内堂。” 焦明仁在旁陪着,将经过仔细说与庄尔达听。 半柱香后,谢远春大张旗鼓的从门口踏进来:“无故传唤朝臣,焦明仁,你好大的胆子。” 随着他进来,大堂中的声音渐渐消失,气氛霎时间紧张了起来,三个人盯着谢远春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外头的雪下得越发大了,一股穿堂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焦明仁让人重新端了两盆炭火放在庄尔达旁边。 “谢远春,你可知罪?” 他鄙夷的看着焦明仁:“焦大人,本官何错之有啊?” 焦明仁拍了一下惊堂木:“大胆刁官,你昨日于寺中见色起意,奸杀朝臣之女,殴打梁公子,甚至还在佛门之地杀人。实属罪无可赦,问罪当斩。” 谢远春冷笑一声:“昨日我一直在凤翎阁喝酒,并未去过什么寺中,更没有做你说的这些事,焦大人,即便你要栽赃陷害,也麻烦你搞搞清楚,污蔑朝臣,你才该问罪。” 时景成听他张口就来,气得指着他大骂:“小人,无耻之徒,你的行径,我府中婢女亲眼所见。” 谢远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屑:“你府中的婢女,自然是听从你的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这普天之下,哪有用自己人作证的道理。” “你。”时景成正欲再骂,焦明仁拍了一下惊堂木阻止了他。 “你说你昨天在凤翎阁,可有人证?” 谢远春不慌不忙道:“自然有,陈府的大公子和乐府的三公子都能给我作证。” 焦明仁对师爷看了一眼,他放下笔去吩咐人传召。 焦明仁又问道:“那你是几时去,几时回的?三个人是一同前去,还是分开去的?” 谢远春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见庄尔达盯着他,他才稍稍有所收敛。 “巳时一刻,三人一同前去的。” 焦明仁点点头,又追问了几句细节,比如做了什么,还有哪些人证。谢远春将烦躁写在了脸上,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暴躁。 等陈府的大公子和乐府的三公子来时,焦明仁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正欲回答,却被焦明仁阻止道:“两位公子还是在师爷那里自行写下答案。”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谢远春。见他没有反对,这才上前一一照做。 师爷把两张纸对比了一下:“大人,三人口径不一致。时辰上,错落了许多。” 陈大公子尴尬的拍着脑袋道:“我昨日喝多了,想来是把时辰弄混了。” 乐三公子也跟着附和道:“是,我也喝多记错了。” 焦明仁接过纸,目光死死的盯着二人:“那现在醒酒了吗?记得是什么时辰了吗?” 陈大公子连忙道:“记得记得,是未时三刻。”乐三公子也点了点头。 一旁的谢远春看着两个人,怒气直接就上来了:“两个蠢货,我看你们酒还没醒。” 焦明仁将纸摊在桌上,上面明明都写着巳时一刻,被师爷一炸,便说漏了嘴。 两个人见着谢远春发火,便知自己坏了事,又赶忙改口:“是我弄混了,是巳时一刻,对,就是巳时一刻。” 焦明仁冷笑两声:“荒唐,刑部岂是容你们瞎胡闹的地方。” 焦明仁抽出一个令牌丢在地上:“带下去,两人做伪证,重打二十大板,关进大牢。” 两个人向来胡闹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双腿直哆嗦的朝着焦明仁求饶:“焦大人,我只是一时口误,并非做伪证,您身为父母官,可得查清楚啊。” 焦明仁冷着一张脸,眼神锋利得跟刀子一样打在两个人身上,见着求饶无用,两个人又朝着庄尔达爬过去。 大堂的护卫瞬间就挡在了庄尔达面前,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两个人面如死灰的朝着谢远春爬过去,一人抱着一个腿。 “谢公子,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你要救救我啊。” 谢远春脸色比焦明仁头上的牌匾还黑,他露出厌恶的神色,朝着两个人的肩膀踢几脚。 后面有衙役上来,将两人拖下去。 “谢远春,你的人证做伪证,本官自会追究,你还不从实招来。” 第一百零四章:权利 “招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谢远春不耐烦的拍了拍方才两个人碰过的地方。 “焦大人,既然你说我的人做了伪证,那昨日事情发生之时,可有人瞧见?若是没有,又怎能说本官有罪呢?” 按照昨夜众人的口供,如今能作证的,只有时府的婢女和还在昏厥的梁升云。时府的人要是作证,难保不会被谢远春反咬一口。 谢远春见他无话可说,神情便得意了起来:“既没有证据,今日便是无端生事,待今日回去,我便去内朝阁参上你一本。” 一向温和的庄尔达,难得的变了脸色:“何为无端生事,是时雅娴拿着年纪轻轻的一条命来诬陷你,还是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差点丢了性命的梁升云。谢远春,本王倒不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构陷。” 谢远春本就有些憷他,听见这番话,带着示好的笑意道:“王爷,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情,没有证据,下官也是不想让焦大人冤枉了好人。” “证据嘛,等梁升云醒过来,便能知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至于你,既然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那便按照两府状告的规矩,暂行收押。” 眼见着庄尔达做了主,焦明仁赶紧丢了一个令牌下去:“来人,将谢远春带下去。” 谢远春以为庄尔达不过是旁听,没想到竟然会多管闲事,他阴沉着脸:“王爷,没有证据就收押,这不合规矩。” 庄尔达没理他,反而起了身对梁大人言道:“可否带路,本王想去看看梁升云。” 梁大人朝焦明仁看过去,见他点头,这才带着庄尔达往后院走。 “王爷,您这样做,就不怕蒋太傅在君上参您一本吗?”谢远春急了,对着门口的背影喊道。 庄尔达头也没回,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冷:“他要参便去参,本王绝不拦着,君上自有判断。” 混在人群堆里的谢府小厮见着情况不对,赶紧挤出来朝着蒋府奔去。 “焦明仁,你给我记着,今日的屈辱,待他日我必然百倍奉还。”谢远春被衙役架着带下去。 焦明仁冷着脸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案子就此立了,时府的父子互相对视一眼,稍微松了口气。 “时小姐的尸身,两位等下便带回去吧。”焦明仁从高位走下来,对着两人言道。 时大人激动的握住他的手:“焦大人,多谢你。小女的事情,求您千万要帮忙。” 焦明仁回握他,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本就是同僚,自然该尽心些,何况,谢远春做出的事情,天理难容,我不会放过他的。” 时大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是再也难以自持自己的情绪,开春就要成为新嫁娘的女儿,却在生前遭受如此凌辱。 时景成扶着他,对着焦明仁歉意道:“见笑了。” 焦明仁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这个案子,还是为时家父子。 师爷带着两人去领尸,一条长廊间隔着阴阳,时大人和时景成都难掩悲痛,连带着师爷也跟着有些触动,他眨了眨眼睛,将即将涌上来的情绪憋回去。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面前的房门,师爷侧身让两人进去:“节哀。” 俞清松依然在之前的客房等着,听见外面有说话声,让竹心打开门查看,见着是庄尔达,他这才走出来。 “多谢王爷替我跑这一趟。” 庄尔达见着他,脸上浮起笑意:“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梁大人和俞清松互相见了礼,庄尔达关怀道:“见你脸色不好,可是劳累了?” “不过是一夜未眠,没什么大事。” 梁大人见两人有话要说,便先行告辞了。 “方才与他一同去看梁升云,眼瞧伤得这般重,也不知几时能醒过来。” 俞清松在前面引路,请庄尔达进屋说话。 “我府里有个圣手,已经派人去传唤了,他医术高明,定然有法子。” 庄尔达坐下,喝了口热茶:“梁升云早点醒过来,此事便能速战速决,要是拖上十天半个月,怕是不利啊。” 俞清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谢远春是蒋太傅的亲眷,他必然要插手的。早点论罪,便能斩断他周旋的机会。 “焦大人跟我说过,这件事情,只要时府和梁府能同仇敌忾,闹得京中流言蜚语不断,非要置谢远春于死地不可。即便蒋太傅要插手,上面也要思量。” “不要小瞧了蒋太傅,即便这件事闹得全城皆知,他也有办法让君上压下去。” 俞清松皱着眉头问道:“事关两个朝臣,上面还要视若无睹吗?” 庄尔达看着他的目光悠远又凝重:“你还年轻,朝中许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即便是位高如君上,也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庄尔达转过头,看着外头院子里已经积压到脚踝的雪:“今日虽然将谢远春下狱了,但后面的事情,得让焦明仁自己想办法应对。这件事情,本王不会再插手了。” 俞清松借着俞宗禄与庄尔达的私交求情,原就是强人所难。庄尔达肯冒雪前来,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庄尔达解释道:“倒不是本王怕蒋太傅,只是,近来京中怕有大变,能安静些日子,便安静些吧。” “王爷能做到如此,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也不许再插手了。”庄尔达神情严肃。 俞清松只当他是担心俞府受牵连:“就算真的被蒋太傅针对了,父亲若是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庄尔达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本王是不会想你辜负了焦明仁的一番心意。他一把年纪了,在朝中多年,还能有这番风骨,实属不易。” 俞清松不解道:“焦大人?” “这件事,根本不是两个朝臣的事情,而是刑部如何单打独斗面对蒋府,在蒋太傅面前,时府和梁府这种小官算得了什么,对君上来说,不过是蝼蚁一般。” 他搓了搓手,像是要将身上的那点寒气全都驱散:“从焦明仁坚持着要把梁升云带到刑部,甚至传召谢远春开始,他的一腔顾勇便开始了。” 第一百零五章:权利 刑部主事的官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件事情,说得自私些,焦明仁若要明哲保身,直接在没有人证的情况下混过去便是,或者叫人知会一声蒋太傅,强权压之,旁人又何敢言。 他既不会因此失职,还能卖了蒋太傅和谢远春一个人情,对他将来平步青云,大有益处。 可焦明仁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 “早些回去吧,改日等本王得空,再去看看俞兄。” 庄尔达并不知道俞宗禄被绑一事,他不过是随口言道,俞清松也没往心里去。 至于焦明仁这次为何肯主动帮忙,俞清松心里多少觉得跟上次的事情有关。 要是他主动将这件事情报给上面,焦明仁纵然不会被革职查办,也落不了什么好。 这些弯弯绕绕,俞清松并未打算对庄尔达言明。他只是行了礼,客客气气的松送庄尔达出去。 焦明仁站在走廊尽头的院门口,将两人的背影尽收眼底,等俞清松转过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目光交汇,神色复杂。 焦明仁还是那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回去吧。”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确确实实帮了忙。 俞清松朝着他拱手行礼,然后带着竹心头也不回的走了。 昨夜下山开始,京中的雪就跟文兴河道的水一样,一直没停歇,竹心和俞清松没有做马车,而是走着回去。 官道上除了几个巡逻的官兵,各家各户都紧闭了门窗。今日刑部的案子闹得这么大,想必宫里也得了消息。 俞清松在官道上岔了几个路口,不经意间饶了路。 旁边的竹心拉住心不在焉的他:“公子,咱回去吧?眼瞧着要到午饭时间了,老爷肯定还等着呢。” 俞清松停下脚步,张开嘴,就冒出白气,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之色。心里想起庄尔达方才走前跟他说的话。 “谢远春下狱,不过是一时之计,等蒋太傅插手之后,眼前的这点喜悦,怕是会烟消云散。 “以谢远春往日的作风,他光临寺中,怎会没有住持大师相陪,可今日堂上,那僧人,却是一言不发。纵然久居山林,却对京中的利害,一目了然。” “再者,梁家不过是受伤,治好了,人也就没事了,蒋太傅若是威逼利诱,以梁家的为人,还能继续坚持吗?”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对于梁家而已,不过是少了一个儿媳妇,天下女子这么多,便是再娶一个就是。” “本王瞧着时景成倒是一个实在的孩子,可惜啊,他父亲未必这么想。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女儿。到底还能指着儿子。” “何况,时雅娴死得这般不清白,等他回过味来,怕是也不愿再提起,叫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庄尔达字字句句皆是戳在俞清松的心头,将他浑身上下的那点暖意冻僵在空气中。 时大人能为了后妃的位子,将时雅娴往后宫送,又难保今日不会因为蒋太傅而失去斗志。 人在悲痛的时候,难免头脑发热,做出冲动不理智的行为。 俞清松叹了口气:“回去吧。” 连庄尔达都不愿意插手的事情,他即便想继续,甚至去永兴公主府传了消息进宫,也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权利,空有善心,是绝不可能成事的。 时府的丧事办得匆忙,眼见着年下了,到底是不吉利,焦明仁抽空去了一趟,俞清松跟时景成跪在一旁,小声的说着些什么。 焦明仁对着他打了一个手势,俞清松在时景成肩头安抚的拍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出院子。 两个人拐进了偏院,这里只有几个丫头婆子,都在烧纸钱。 “蒋太傅这几日安静得很,莫不是还不知道谢远春被下狱的事情?”焦明仁问道。 俞清松皱眉,不应该啊,谢远春好歹是他亲侄子。 “一个口信都没有吗?” 焦明仁点了点头:“此事前几日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连永兴公主都派人来问过了。以蒋太傅的耳目,怎么没有动作呢。” “永兴公主?” “是,公主听闻时家二小姐死得可怜,特意嘱咐我要好好查清楚。” 俞清松那日犹豫再三,没能去成永兴公主府,没想到她竟然主动问及此事,不知,是不是有余琴紊的缘由。 又或者,她只是听闻了此事,故意做给旁人看,毕竟这件事闹大了,上面没个说法,面子上也过不去。 “梁府最近有人来过吗?” 为了保证梁升云的口供不会被人威胁,这几日连梁大人来刑部探望,都被焦明仁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庄尔达能想到的事情,他必然也心知肚明。 两府同时咬死不放,尚有一丝可能,只要一方开始退缩,这件事情,便是满盘皆输。 至于时雅娴,不过是又一个像余琴紊的可伶人。 “景成方才告知我,时大人的书房,这几日都是关着的,常常有人进出,每当他问起,时夫人和时大人都闭口不谈。他也说,总觉得心里头的预感不好。” 焦明仁眉头闪过几分忧虑:“清松,要是谢远春又一次逃脱了,你可怪我?” 余琴紊的事情,刑部也不是没有审过,可到底也没个结果,甚至余府的人来落了个弃府离京的下场。 究根结底,要动谢远春,得先动蒋太傅。 俞清松苦笑道:“焦大人严重了,我一非事主,二非受害人,哪里言得上怪罪二字,再说,焦大人在这中间要承受的压力,又岂是三言两语可对旁人言尽的。” 焦明仁目光转向院中火盆里燃烧的纸钱,上前几步,从一个小丫头手里拿过来一叠,沉默的烧了起来。 身为父母官,有冤不能伸,有罪不能判,是他失职啊。 这世道,权利大过王法,世间清白犹如正在飘落的白雪一般,落到泥地里,再没了半分踪迹。 焦明仁眼里滑落一滴眼泪,飞快的落入火盆中消失不见。 他心中有愧,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把手里最后的几张一起丢进去,站起来舒了口气,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第一百零六章:死亡 案子审了半个多月,终于落下了帷幕。 焦明仁因私枉法,罚俸半年,谢远春无罪释放。 时府栽赃陷害,且有人举报贪污公款,当日内全数下狱,内朝阁看了卷宗,判了三日后斩立决,而梁府,在谢远春出狱的半个时辰后,人去楼空。 俞清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俞宗禄的书房替他处理公务,手里的笔断成了两截。 “公子,焦大人说,时局已定,叫您千万不要再有所动作。” 俞清松松开手里的断笔,颓废的跌坐回椅子上:“是因为蒋太傅施压吗?” 竹心摇了摇头,中间的内情他也不清楚,师爷来传了个口信,就急匆匆的走了,还时不时往四周张望,似乎担心被人看见似的。 天子脚下,同样的死局,再次发生。 俞清松嘲讽的笑了两声,整个人失魂落魄:“备马,我要去趟刑部。” 竹心拦住他:“焦大人交代了,您不能去。” 时景成与他交好,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情,这个时候才避嫌,蒋太傅又不傻。 俞清松拿了架子上的外袍就往外走,竹心跟在他身后,伸出了手想要拉住他,又两次三番的缩回去。 俞清松刚跨过院子,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黑影,那人背对着两人站着。 俞清松做出防备的姿态,还未开口,那人仿佛背上长了眼睛般,先开口道:“公主要见你。” 竹心看了看俞清松,见他放松了神色,便知是自己人,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回去了。 两个人沉默着从俞府后门坐马车离开。 陈稷一身黑衣,蒙着脸,唯独左肩上有个火红色的凤凰刻纹,俞清松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 “永兴公主出宫了?”俞清松听着外头的喧闹声,疑惑问道。 陈稷点头,见他的目光还放在那东西上,转过身留了一个侧脸给他。 从暗巷下了马车,两个步行了十几步,绕到后门进去,直接通往后院。 说起来,这还是俞清松第一次来公主府,往常的会面,都是在文兴河道的画舫,他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多日不见,永兴公主消瘦了许多,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眉头紧锁,看来,宫里的事情并不让她顺心。 陈稷一进后院,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等俞清松注意到的时候,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见过公主。” “坐吧。”永兴公主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时雅娴的案子,你知道了吧?” 俞清松点点头,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指责永兴公主为何不帮忙吗?还是痛骂蒋太傅和谢远春? 永兴公主仿佛对他的困惑了如指掌,爽快的将此事言明。 “梁升云身边混进了人去,时大人和梁大人身边也不例外,蒋太傅多重施压,几个人没抗住,主动将此事推给了山匪。” 俞清松对于这个情况并不意外,庄尔达和焦明仁都有跟他提点过。 “至于时府下狱,蒋府的人原是和时大人谈得好好的,没曾想让时景成知道了,他暴怒之下,借着焦明仁的名头混进了大牢,行刺了谢远春。” 俞清松睁大了眼睛,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时景成掏出匕首,朝着谢远春脖子上划去的时候,他凭借本能躲开了。 时景成见状不成,便扑了上去,两个人纠缠到了一起,时景成重新提刀想刺穿谢远春的肚子,被谢远春格了一下手腕,刀就偏着往谢远春下身去了,人虽没死,但大抵是废了。 “谢远春一出事,蒋太傅就让人构陷了时府。证据充分,焦明仁也没办法翻案。” 俞清松神色凝重,眼神带了点哀求:“公主,我。” 他一张嘴,永兴公主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伸手打断他了:“今日叫你来,这是第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情。” 永兴公主从一旁拿出一个盒子:“蒋太傅知道了俞宗禄的事情,他已经向君上请旨,说俞宗禄无力守候兵符,让君上下旨赐他失职之罪。”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道明晃晃的圣旨:“君上不想大权旁落,我便求了圣旨,将你许给我为皇夫,这样兵符归了皇家,你与俞宗禄的性命,我也能保住。” 俞清松语气急切道:“我与阿昭已经私定了终身,怎可另娶他人。” 永兴公主把圣旨塞到他手里:“兵符的事情,非同小可,不是儿女私情可以相较的,我知道你无心政事,可俞府,你也不在乎吗?” 她抓住他的手腕,手背上青筋凸起,仿佛要用力气将他捏醒:“余府是什么样子,时府又是个什么结局,你全部亲眼见证,难道,俞府还要再经历一遍吗?” 俞清松拿着圣旨的手抖了几下,仿佛下了一个特别艰难的决定。 “时府的事情,求你。” 永兴公主叹了口气:“我会让他们留时景成一个全尸。” 她松开了手,退回到一开始的距离:“我知道,这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和皇妹,可我实在束手无策了。” 她声音有些颤抖:“太医说,父皇撑不过明日了。我需要俞府帮我,需要稳住蒋太傅,让他出了这口气。” “清松,我坐了帝位,定要斩草除根。只是,眼下再多不甘,都得咽下去。” 命运的变故,永远不知在何处开始,也许是寺中祈福,也许是那次游湖,更甚至,是从余琴紊的死。 又或者,从蒋太傅成为君上的左膀右臂就开始了。 今年的冬日,从时雅娴出事的那个晚上开始,大雪就再也没有停过,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黑暗都笼罩在茫茫白色中。 君上在天暮时分走了,五日后,永兴公主继位大封,尊为成德女帝。 俞清松出了公主府,又顺道去了一趟刑部,焦明仁陪着他下地牢。 “清松,对不住。我让你们都失望了。” 梁升云改了口供,时府被人告发,上面施压尽快结案,焦明仁被所有人围追堵截,成了一个提线木偶,只能朝着蒋太傅设计好的方向去结案。 俞清松对着焦明仁行了一个谢礼,独自走进了时景成的牢房。 第一百零七章:告别 俞清松掀开外袍,与时景成面对面席地而坐。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胳膊和脸上都有伤,头发乱得跟街边的流浪汉一样。 时景成见着他,神色倒是放松得很,仿佛两个人不是在地牢之中,而是在常去的酒楼闲谈。 “你老了。” 俞清松笑了起来:“是吗?” 短短人生路,同行之人意外离去,也许突然变老,也算守住了一生好友的承诺。 时景成也对着他笑:“有酒吗?” 俞清松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酒袋,打开递给时景成:“竹叶青,我记得你最爱这种。” 时景成仰头灌了好几口才停下来,酒香跟随温度蔓延了他全身,早已冻得僵硬的双腿缓了过来。 “外头的雪,还在下吗?” 地牢四面不透风,白天还是黑夜完全分不清。时景成只能盯着墙上的烛火数时辰。 俞清松点了点头。 “每年冬日,雅娴总是最盼着下雪的。她说下雪了,就可以跟我打雪仗,堆雪人,能有借口不跟着母亲出门拜访应酬,今年这么大的雪,她要是在,肯定欢喜得不行。” 时景成身子往后挪了一点,将头靠在墙上。 “清松,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能,等下去见了雅娴,她会不会怪我?” 俞清松伸手握住时景成的手臂,声音里压制着悲痛:“对不起。” 时景成笑道:“天下不公,你又能如何?我只恨当日没能再准一点,一刀了结了那畜生。” 俞清松把头低下来,不想让时景成看见自己即将掉落的眼泪。 “罢了,现在再说这些,都是平白无故惹你心烦。我有一事嘱托你。” 俞清松收了情绪,抬起头与他对视。 时景成语气轻松:“等来年开了春,你得空,便帮我去看看雅娴,莫要叫她坟头被草淹没了。你知道的,这丫头最讨人厌了,回头她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去你梦里闹一闹,叫你不得安生。” 俞清松眼眶泛红,语气沉重:“景成,我帮你越狱吧。” “别闹了。” “景成,难道你要让我看着你去死吗?” 时景成目光如炬的看着他:“人生很多时候,是无路可走的,这种时候,只能告诉自己认命。” 时景成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消失,俞清松的脸上全是失望,为什么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劝他放弃。不管是俞宗禄的事情,还是时雅娴的事情,总有那么多不得已。 “清松,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还有俞大人,还有前程,莫要再因我卷进来了。” 如果不是俞清松去找了庄尔达帮忙,蒋太傅也不会调查到俞宗禄的事情,更不会以兵符要挟永兴公主。 也许世间的诸多事情,原本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一壶竹叶青,便是送行酒,俞清松伸出手,紧紧的拥抱住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知心好友。他的眼泪无声的在脸颊滑落,犹如这冬日飘落的雪花。 俞清松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来,仔细替时景成穿上,将军战沙场,披风便是裹尸布。 “我不送你了,让它替我陪着你吧。” 时景成拽着衣角,重重的点了点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声音更咽:“京中暮色,你想我的时候,替我多看几眼。” 俞清松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时府的丧事在过年的前两天办的,说是办丧事,其实也就是草草收尸下葬。 那天夜里,俞清松让竹心搬了许多酒到房里,一个人喝得烂醉,到了过年的那天早上才出门。 先皇大丧,京中的年也过得不喜庆。各家各户放鞭炮的动静都少了许多。 俞清松陪俞宗禄吃完早饭,带着一箱金子和年货去了一趟刑部,焦明仁被罚了俸禄,年节怕是有些束手束脚。 过年焦明仁也不停歇,依旧叫了师爷在屋子里翻卷宗,俞清松进去的时候,他拿着笔正写些什么。 焦夫人叫他:“明仁,你看是谁来了。” 焦明仁抬起头,脸上露出意外的欣喜:“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年初一后,家里会有些客人,出门怕是就没这么方便了,今日得空了,便提前来了。” 焦夫人请他坐下,又让人倒了热茶,竹心顺手把东西递给焦夫人身后的婢女。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焦明仁净了手,在俞清松对面坐下。 “听闻焦夫人近来睡不好,让府里的圣手开了点调理的药,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焦夫人一年受宠若惊的感激道:“难为你这孩子,还记着这些琐事。” 师爷整理好桌上散乱的东西,就听见焦夫人叫他:“阿誊,我厨房还有些饺子没包完,你来帮帮我。” 焦夫人又对俞清松道:“来了就不能空着肚子走,得尝尝我包的饺子。” 俞清松笑道:“那便是盛情难却。竹心,你也跟着去吧。” “俞兄身体怎么样了?”年底案卷多,焦明仁也一直没得空去看看,再者,时府的事情,他也实在心中有愧。 “还是那样,有圣手调养着,倒也坏不到那里去。” 俞清松看了看他案桌上的一大堆卷宗,打趣道:“焦大人政务这般勤勉?” 焦明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起身去拿了他方才写的东西来,递给俞清松看。上面都是些案子的名字,以及案子的疑点。 “这是什么?”俞清松疑惑道。 “跟谢远春和蒋太傅有关的卷宗,有些已经结案,有些还在调查中。” 焦明仁耐心解释道:“他们做事,向来只手遮天,下面定有人会不满和怨恨,办事就会有遗漏的地方,我要将这些东西都搜刮起来,将来,呈堂新君,为死去的冤魂求个公正。” 俞清松心头浮起敬意,握着纸张的手有些颤抖:“焦大人有心了。” 焦明仁摆了摆手:“惭愧啊,在其位不能谋其政。” 俞清松看着他的目光坚定而真诚:“焦大人若是不嫌弃,便也算我一个。” 焦明仁从他手里拿回纸张:“清松,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是因为你曾经见证了时家人的枉死,我不愿你心生灰败,但并不是让你再搅到这潭浑水里。” 第一百零八章:告别 焦明仁站起来将东西放回去,背对着俞清松,声音听上去很沉重。 “这是一条不归路,甚至是,即便我拼尽了全力,也有可能,不会成功。” 不过是夜色下,总要有人点起一盏灯。 赐婚的圣旨,在年初二送到了俞府,来祝贺的人到了初六还没停歇,俞清松干脆闭了府。剩下的全都推了不管。 “待何年归去,谈笑各争雄。”圣手拢了件衣服,坐在院门前看雪。 竹心正在长廊下挂灯笼,听见这声感叹声,回头看着他:“先生,厨房给您温了酒,可要端上来?” 圣手拂了衣袖站起来,笑道:“甚好,甚好。”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言道:“此等良辰美景,没有酒友可真是一大遗憾,把你家公子也给我叫上吧。” 俞清松闭府之后,成日待着书房,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憋了好几天了,竹心巴不得他出来透透气。 他把手里的灯笼往其他人手里一塞,快步从廊下穿到后院去。 俞清松到的时候,圣手已经自顾自的喝上了。 他给俞清松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杯,这才开始闲聊。 “我还是第一次在京中过年,只是时运不好,赶上了国丧,竟然没半点年味。无趣啊,实在无趣。” “是我招待不周了,明晚文兴河道有烟花表演,我让竹心陪您去玩玩。”俞清松给他把酒添上,像是赔罪似的端到他面前。 圣手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女子,与其看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还不如看人打一架来得痛快。” 这种去处,京中倒也有,不过,都是地下赌庄,专门找了要钱不要命的疯子,让人赌生死。眼下大过年,还是少见些血腥。 两人沉默着对饮了半壶,圣手这才重新开口:“过了初十,我就走了。” 俞清松回头看着他,原本就轻微的笑意全数僵在脸上。 圣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两个黑瓷瓶:“药我已经备好了,这是十天的量。” 他把药推到俞清松面前:“十天以后,老大人的命就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这段时间,辛苦先生了。” 圣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出去。 俞宗禄没了的那天,下了许久的大雪终于停歇了,院里的树枝被寒风吹得发出一股呜咽声,像是谁在委屈的哭泣似的。 出殡的日子,定在了年二十三,成德女帝特意出宫,来上了一炷香。 她站在俞宗禄的棺材前,紧握住俞清松的手。 “清松。” 俞清松脸上无泪,但眼里全是悲痛的神色。 “上次的话,君上还作数吗?” 成德女帝点头:“等过了正月,朕便会处置他。” “臣想自己动手。”俞清松压低了声音,将嗓子里的颤音受住。 “好,朕依你。” 时辰到了,众人抬着棺材出门,其他宗亲和朝臣一一散去。 成德女帝出了俞府,却没急着回宫,先去了一趟蒋府。 春日宴刚过,鲁侯亲第二日就下了狱,案子由俞清松主审,不出半月,就判了当街斩首。 那天下午,俞清松拿着卷宗,去了俞宗禄的坟前。 竹心插上香,又仔细清理了一下四周新长出来的杂草,拿了一个铜盆烧纸钱,俞清松把卷宗丢进去,看见它一点点被火舌吞没。 “父亲,再过些日子,我便要和成德女帝成婚了,可惜,不能给您奉茶。” 俞清松靠在石碑,声音低沉:“父亲,我向阿昭许了终身,却又负了她。她定然恨透了我。” 像是久未归家的人,一旦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感受到的,不是放松,怀念,而是害怕。 春日宴上,成德女帝召他前去,好借此跟阿昭解释清楚,可俞清松懦弱的逃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昭,那些话,他张不开口。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三年之后,他骑着马,将阿昭从宫里迎出来。两个人一起给俞宗禄奉茶,他听见阿昭叫俞宗禄阿爹。而时景成会在成婚的夜里,带着人去闹洞房。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孤零零的站在苍茫大地上,除了给好友报仇,便是揣着对阿昭的歉疚活下去。 年节过完的第三个月中,新君大婚,俞清松成了俞炯然。入住景昭殿。俞府,再不复存在。 俞炯然换下大婚的衣裳,穿了一身常服。靠在榻上看书。 成德女帝身上还有未散的酒气,她推开身边跟着的太监,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竹心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君上。” “出去。”成德女帝没接,直勾勾的看着俞炯然。 竹心看了俞炯然一眼,见他点了头,这才带上门出去,今日是大婚之夜,公子没等成德女帝喝交杯酒,怕是要惹得她不开心了。 俞炯然从榻上下来:“君上,怎么喝这么多?” 成德女帝目光跟着他的动作流转:“难怪阿昭那么喜欢你,这样的妙人,谁看了不动心。” 俞炯然把水递到她嘴边:“君上莫要说胡话。” 成德女帝就着他的手把水喝下去,她站起来,凑到俞炯然面前:“你怕什么?” 她的呼吸喷到他脸上,俞炯然往后躲了一下:“臣没什么好怕的。” 成德女帝转身大笑了起来,她一边脱衣服,一边朝着床的方向而去:“说慌。” 景昭殿的烛火燃了一夜,俞炯然站在窗边看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心里有些东西,却永远的沉没了。 新君大婚后的两个月,为充裕国库,各位宗亲的私兵被全数取缔,宫里不再按月给月俸。一时之间,宗亲之间怨声载道。 成德女帝每天被他们递上来的折子,淹没在案桌后面。 直到成德女帝下旨,将蒋太傅重尊新君太傅,至此,蒋太傅成为君上身边最受宠的大臣。风头远远越过了宗亲。那些不甘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解决了宗亲动乱的问题,成德女帝在案桌前,终于松了口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生最大的错误,却也由此产生。与虎谋皮,没有明哲保身的手腕,终究会被反咬一口。 第一百零九章:歉疚 鲁侯亲被杀,与南景打过交道的中年男人便借此向自己的主子进言,趁着成德女帝还未追究下来,先自请离京,好以此保存实力。 焱戚王觉得有道理,天高地远,也不失为一个明哲保身的办法,于是借着大封的机会,躲出了这是非之地。 成德女帝政务繁忙,来景昭殿的日子却很是勤勉,旁人见着,个个都道俞炯然受宠,怕是不出一年,就会有小皇子。 俞炯然对这种流言蜚语,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他成日关在景昭殿里不出来。不是看书写字,就是练剑。 意芜被他拿在手里舞得宛如海上生出的浪花,漂亮极了,手腕一转,剑尖停顿,桌上的茶杯应声而碎。 竹心捧场的拍了拍手:“好,公子这剑术,越发精进了。” 俞炯然收了剑,走到凉亭下,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话多。” 竹心笑着把茶端给他:“话虽多,但都是实话。” 俞炯然的手指眷恋的在意芜上抚摸了几下,像是在怀念当初送剑的人。 “公子,成德女帝有旨,传您去居兴殿用晚膳。” 俞炯然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知道了。” 宫禁里的花已经在春日里开过一轮了,初夏悄然来临,俞炯然沐浴更衣之后,慢慢的从宫道上走过去。 暮色笼罩了整个宫苑,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另一边的宫墙里长着几个桃子树,在阴雨连绵的日子后,果实结得越发好了。 俞炯然停在宫门口看了几眼,眉头紧紧皱起,随后又松开,眼里带着几分缱绻和低落。 竹心想起了他在俞府种桃树的事情,只当他是触景伤情,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公子,成德女帝还等着呢。” 居兴殿重新修缮过,比原来宽阔了不少,成德女帝还在处理政务,太监先把俞炯然带到偏殿等候。 俞炯然漠然的走进去,见到里面还坐了一个女子,他正想问怎么回事,就见那女子转过身来。俞炯然脑子一阵轰鸣,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太监以为两人没有见过,特意跟俞炯然介绍道:“俞公子,这位是住在西苑的昭公主,是君上的皇妹,最小的那位。” 日思夜想的人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跟他说话:“俞公子好。” 俞炯然背过手,用力的掐着手心:“君上既然没空,我便先回去了。” 太监上前一步挡住他:“俞公子,今日晚膳昭公主也在名单上。” 俞炯然回头看着她,阿昭神色冷静,眼里没有半分恨意或怨恨之情。 “君上有言,等会便到,劳您在此作陪。”太监把竹心也带出去,独留两人。 “还没恭喜你大婚之喜。”阿昭先开了口,打破殿里的静谧。 俞炯然慢慢走近,在两步远外又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她。 阿昭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上的那点肉,全部都消失了。不说话的时候,竟然有种冷冽的气质。 今日穿了一声素青色,发髻上配了几颗玉石,插着一个流苏,长度刚好到耳边。落日前阳光从窗口进来,打在她身上,俞炯然仿佛有种人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的错觉。 “阿昭。”即便只是唤一声心上人的名字,都要让人心底生出无限的柔情。 “对不起。”千言万语,俞炯然竟然只有这一句可以说了。 阿昭笑道:“俞公子说笑了,如今你是君上的良人,这句话,我实在担不起。” 她的声音客套而疏离,往后退了几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俞公子要是不嫌弃,跟着君上称我一声皇妹便是。” 阿昭走到窗口坐下,拿起桌上的热茶,往另一边的空椅子前推过去。 “人年轻的时候,容易犯了糊涂,说的话,也做不得数。我忘了,也请俞公子勿要再挂怀。” 俞炯然在她对面坐下,将心头涌上来的万般心思压下去。 “你,不怨我吗?” “为什么要怨?” “我当日,分明说过,要等你,要娶你。如今,食言而肥。” 阿昭勾起嘴角,神色不带一丝起伏:“我要是真心喜欢你,如今你平步青云,我该为你高兴才是,哪里言得上怨恨二字。再者,誓言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长久的。” 俞炯然心里长久的不安,躲在景昭殿不去面对的鸵鸟心态,全然消失殆尽。他此刻像是被判了刑的死囚,只剩下万念俱灰。 隔了许久,俞炯然才重新开口问道:“最近怎么样?” 阿昭依然是那幅眉目带笑的样子:“君上对我很好,春日宴之后,封了我的位份。如今,人人对我都很客气。” 她看着俞炯然:“倒是俞公子,好似有些心事,是为了俞大人的事情伤心吗?” 俞炯然摇了摇头,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点了点头。 阿昭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想着家中长辈病故,到底是伤心的,于是将桌上的甜点也推到他面前。 “孙姑姑常说,人心里苦的时候,多吃点甜的,会舒服一点。” 俞炯然看着她,目光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他却也只是看着她,嘴唇未动分毫。 夜间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连带着轰鸣声。成德女帝原本打算处理完政事就去景昭殿歇息,见着雨势太大,便让人传了口信过去。 俞炯然站在雨里,脸上全身水珠,分不清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竹心撑着伞站在廊下,冷眼看着,任由他发泄。 成德女帝派来服侍的宫女想要出去将人扶进来,被竹心一把扯住。 “竹心哥哥,主子这样,会生病的。” 竹心把手里的伞朝着她偏了一点:“病了好,病上一场,人才会清醒。” 办完俞宗禄的丧事,俞炯然曾进宫面圣,将俞宗禄临死前交给他的兵符,呈到成德女帝面前。 “君上所忧之事,臣已办妥。至于婚事,还请君上收回成命。” 成德女帝将兵符牢牢的握在手里:“婚事是父皇亲笔,朕不能忤逆他。” 俞炯然急切道:“君上,你我并无感情,再者,当日所为,不过是行缓兵之计,如今兵符平安归顺,还请君上成全。” 第一百一十章:歉疚 成德女帝坐在案桌后,神情冷冽,浑身散发出掌权者独有的压迫性。 “皇家婚事,从来不会念及感情。至于圣旨,也不全然是为了兵符。” 先皇留下的朝政,可谓是千疮百孔,她一个人,实在过于艰难了些,身边若是有个人,将后宫稳住,那她的全盘心思,皆可放在前朝。 俞炯然在她身边做事,心思细腻,人也聪慧,更重要的是,俞宗禄与各位武将关系不错,早年间都是共生死的交情,有俞炯然在,她调动兵部便会更得心应手些。 居兴殿内的龙涎香弥漫得越发浓郁,俞炯然焦急的神色渐渐从脸上消失,他仿佛突然察觉了成德女帝的言外之意。 “边境来信,有意求娶一位公主和亲,景珍公主原就是外邦之女,如此,就只能委屈朕最小的那个皇妹了。” 俞炯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眼前的人,再没了当初的半分亲和。 “成婚之事,臣谨遵圣旨。” 见他妥协,成德女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和亲的事,也未必一定要先皇嫡亲的孩子,朕记得从前也有从世家指封的,至于皇妹,等她母妃的丧期一过,朕便在京中给她指一门好婚事。” 此后,成德女帝三番两次暗示俞炯然跟阿昭划清界限,趁早了断了这份心思。俞炯然却始终犹豫,无法将话说出口。 字字句句,皆非本意。 成德女帝召了阿昭,三言两语之间,她便领略了君上的意思。 阿昭跪在殿中,将头贴在地上:“俞公子心善,这才对臣妹有所关怀,若是有什么言行不当之处,还请君上见谅。” “这么说,皇妹是不喜欢他了?” “俞公子出身名门,清风霁月,旁人见了,定然欢喜不已,只是臣妹还在丧期中,并无此男女心思。” 阿昭神情淡然,仿佛是在谈及一个无关之人:“除了那日花灯节,臣妹与俞公子并无私交,更无过密往来。若是君上有所怀疑,可让人探查。” 她与俞炯然的所有来往,确实是俞炯然主动,在御花园撞见的那几回,她都主动避让。 “起来吧。朕相信你,也相信他。” 新君的大婚之夜,居兴殿的红烛燃了一整夜,西苑的烛火也未熄。 我躺在床上,眼睛干涩而红肿,闭上眼睛,却又全无睡意。叶六靠在床边,安静得跟不存在似的。 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我干脆坐了起来。 “叶六。”她看着我。 “我想哭。”她从怀里拿出手帕,递到我手里。 “可是我哭不出来,心里堵得慌。”就跟身上哪个地方发了痒,但死活挠不到一样。 我站起来,在屋子转了两圈,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贵人之女,他是俞大人的儿子,其实说起来,原本就跟我没关系,是不是?” 我嘴里喋喋不休,不知是说给叶六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仿佛这样,会把心里的难受减轻一点。 叶六紧闭双唇,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当初他说请旨赐婚,要是那个时候答应了他,是不是现在就没有这一出了。想到这里,我泄了气,自嘲了两声,坐到了叶六身边。 她握住我的手,暖意从指尖传到掌心,心里的悲痛仿佛尘埃落定,眼泪无知无觉的落了下来。 戏本里常写,一个男子辜负了一个女子,女子如何伤心欲绝,从此变得怨天尤人。可伤心归伤心,日子还得继续过。 在居兴殿重新见到俞炯然的时候,我的心除了久未见面的悸动外,再没有什么可难过的。 俞炯然整个人看上去沉稳了不少,初见时的闲适已经被紧蹙的眉头死死的压在面容下,两个人相顾无言。过去和未来都是妄言。 那天之后,成德女帝倒是对我亲近了些,念及我一个人在西苑无聊,还指了个女太傅教我读书写字。 以前倒也不是没有去过育林堂,只是景珍公主总是明里暗里的排挤我,先皇后见着我,总是摆着脸,后来母妃也不让我去了。 女太傅说话十分温柔,对着我客气得不行,写错了字,也只是轻声纠正,并不罚我,倒叫我有些脸红不好意思起来,于是越发认真。 一场暴雨来得突然,我跟叶六从外面跑回来,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孙姑姑催我们去换衣服,我瞧着那雨带着几分凉意,又拉着叶六往雨里跑。 西苑的夏天,简直是热得不像话,我坐着写一会字,都能出一身汗。 孙姑姑在廊下急切的催促道:“快点进来,等下要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我跟叶六对视一眼,笑得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熊孩子。 孙姑姑让宫女去拿伞,不让我们继续胡闹。见着孙姑姑脸色越发严肃,两个人淋了一会,又赶紧跑回去躲雨,孙姑姑气得在叶六背上拍了一掌。 “不懂事的丫头。” 孙姑姑打了一掌,好似还没消气,又扬起手,我赶紧上前拦住她:“是我拉着叶六去的。” 孙姑姑看了我一眼,总不好数落,只好又瞪了叶六一眼,然后拉着我进屋。 我被她扯着,一边回头,一边喊道:“叶六,快点进来。” 叶六喝了姜汤,打了两个喷嚏,倒是没什么事情,我却不知怎的,竟然在半夜烧了起来。 叶六手忙脚乱的给我换被汗湿的衣服,孙姑姑拿着帕子给我降温,嘴里还数落道:“这么大的雨,叫你们瞎胡闹。” 我浑身乏力,抬起手的力气都没了,任由她们两个折腾:“孙姑姑,别骂叶六,是我身体差。” 孙姑姑擦汗的动作加重了些,好似要把我的脑袋按下去一般:“您就护着她吧,迟早闯出祸来。” 我嗓子疼得厉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拉住叶六的手,眼神认真的看着孙姑姑:“真闯出祸来,我也担得起。孙姑姑,她不是外头那些宫女,叶六跟我一起长大,跟我妹妹一样。” 孙姑姑嘴角动了动,却也没再说什么。 叶六背过身,掉了几颗眼泪,飞快的用袖子擦净,端着盆出去换水。 第一百一十一章:歉疚 太医几副药下去,人倒是不烧了,就是贪睡得很,即便是白日,我也总觉得昏昏沉沉的。 那日练字,写着写着,我竟不知何时趴在了桌子上,等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沾了不少墨水。 叶六偷笑着给我擦脸,我气不过,趁着她不注意,手里在笔尖蹭了一下,朝着她额头抹去。 “哈哈,叶六是小花猫。”我飞快的跑开,笑声在殿内散开。 过去的种种,仿佛都在此刻消弭,我还是那个会跟叶六胡闹,会被孙姑姑念叨的不受宠公主。 新君挪驾避暑山庄,比去年晚了一个月,同行的除了宗亲,皇贵妃,景珍公主外,今年还多了俞炯然和我。 叶六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宫,一直偷摸扒拉了珠帘,探头往外面看。 我实在不耐热,被暑气折腾得不行,靠在一旁,昏昏欲睡,孙姑姑拿着扇子给我降温。 她精力倒是旺盛,看了一路,竟也不嫌累,孙姑姑倒了水递到我嘴边,念叨道:“叶六这孩子,野得很,将来啊,不知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娶得了她。” 叶六把目光收回来,不高兴的撇嘴道:“我才不要嫁人,男人都是负心汉。”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将孙姑姑手里的茶杯接过来,心里一阵惆怅。 俞炯然的马车就在前头,掀开窗边的珠帘,稍稍偏过头,就能看到。可心里又觉得,那人仿佛是天上的云一样,抓不住,摸不透。 叶六见我神情落寞,察觉到失言,默默的从孙姑姑手里接过扇子。 到了避暑山庄,先各自去住处沐浴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暮色四起时,君上传了宫宴。 一群人坐在凌喜阁里,看过去都是乌泱泱的人头,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叶六跟孙姑姑站在我身后,好奇的往四周打探。 我左边是珍惠郡主,右边是越合郡主,两个人都不常在宫里走动,我平日又不出门,仔细算来,今日竟是第一次见面。 珍惠郡主面色严肃,不知是对这种场面紧张还是惯来如此,她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看殿中的其他人。 越合郡主是嬿嫔的妹妹,因着嬿嫔当年得先皇宠爱,这才破格成了郡主。她性子温和,又不拜高踩低,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很是挺讨人喜欢,这些年,跟皇家的人都处得不错,她夫君的官职也是一升再升。 她端着酒,客客气气的与我碰杯。我也跟着回敬她。 “那瑞金小兽一抬头,就见着带了寒气的利箭朝它射过来,它立刻挣脱了绳索,躲到了黑暗里,蹲在地上的书生正觉得奇怪,就听见密林中传来震耳轰鸣的鼓声,然后。” 越合郡主实在健谈得很,聊着聊着,竟然跟我说起了故事来,我对这种东西兴趣不大,又不好直接打断她,一直强撑着精神听着。 倒是叶六,越听越兴奋,都快站到越合郡主旁边去了。幸好有孙姑姑时不时拉着她往后退,恪守礼节的提醒着。 越合郡主的讲话戛然而止,成德女帝敲了敲桌子,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将目光看过去。 我用余光瞟了叶六一眼,她抓耳牢骚的,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被迫停下来,实在叫人难受。我偷偷勾了一下嘴角,目光挪转到另一边。 成德女帝端起酒,对着众人说了朝政安稳,百姓乐居之类的话,我也听不大懂,正将目光收回来,却撞上了俞炯然的目光。 他看着我,眼里包含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隔着一层雾似的。我飞快的低下头,避开那双眼睛,心里已有苦涩的滋味往上冒。 方才喝的酒,仿佛突然上了头,我只觉得头疼得很,脸也跟着烧了起来。 等众人挨个跟成德女帝敬完酒,殿内有乐声响起,我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悄然溜出了席间。 孙姑姑见我乏了,便先行回了住处,好让人提前备好东西,由叶六陪着我慢慢走回去。 夜风里夹着一点暑气,吹到身上,却也不觉热,只觉得仿佛是春日里的和煦阳光一样。走动了会,我身上的酒气散了不少。 今夜星辰倒是明亮得很,我见湖边有个凉亭,便带着叶六过去坐着。 叶六把灯笼吹熄,铺天盖地的月色便倾盖了下来,跟水光交映在一起,仿佛一副画一样。 我伸了个懒腰,靠在栏杆上,望着湖面出神。 远处的凌喜阁灯火通明,喧闹不已,此处却安静得很,像是两个世界般,岸边的柳枝被风吹得飘扬起来,宛如跳舞的美人。 叶六不知从何处寻了个小石子,摆动着两条腿一直踢过来踢过去。 我回头看着她,正想说回去,就见凉亭外站了一个人。 那人半个身子都隐在夜色里,我乍然一见,被吓了一跳,靠在栏杆上的身子往后缩了两下,一时没抓稳,半个身子都悬空了。 那人没想到我的胆子如此小,他声音急切:“小心。” 叶六也吓到了,不过她是因为我,被那人提醒后,她反应过来,猛地扑上来拉住了我。 “什么人?”叶六扶我坐正,侧身挡在面前,对那人呵斥道。 那人的声音,我却是听了个分明,他一人尾随而来,想来是有些话想说。 我推了推叶六:“去那边等我。” 叶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人,见我又推了她一把,便捡起灯笼,默默的走出去。 不远处的柳树下,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年轻的少女时不时回头张望。 俞炯然走近,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这么早走?不舒服吗?” 我避开他炙热的眼神,语气十分冷漠:“有些不胜酒力,多谢俞公子关怀。” 见我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的脸色落寞下来,仿佛是被刺伤了一样。 “我见你脸色不好,以为,是我逾越了。” 我站起来,顺了顺衣袍:“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俞公子请自便吧。” 成德女帝不喜欢我跟他有纠葛,如今好不容易日子能过得顺心些,我也不想再奢望不属于我的东西。 “阿昭。”他也跟着站起来,叫住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歉疚 “对不起。” 我背对着他,泪水无声的从脸颊上滑落。 记得俞炯然曾经说过,若是我不愿意留在京中,他就带着我离开。想来,他对权势也是个不在意的,如今被拘在这宫里,虽享着荣华富贵,却再没了半点自由,那些人在背后如何说他,他也未必不知道,纵然恼怒,怕也是只能暗自咽下。 至于他与成德女帝的之间,若是有情,受着这些委屈,或许有种甘之如饴的幸福。 这种幸福里面要是一直掺杂着对我的歉意,他怕也是活得不痛快。 我只叹缘浅,却从未想过怪他,少年的誓言真诚得不像话,阴差阳错之间,何必非要追寻一个结果。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清松。”我平复了心情,转身走到他面前。 他脸上露出欣喜,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在这样的盛夏,他的指尖却是冰凉的,好似冬日里刚从井里打捞出来的水一样。我的掌心覆住他的手背,另外一只手从头上将玉钗拿下来,放在他的掌心。 “原是我忘了,东西还在这里,叫俞公子惦念一番。” 俞炯然的神色霎时间就黯淡了下去,他一把将我的手拉住。 “你,当真要这般绝情吗?” 我抽了抽手,分毫未动,他死死地拽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浮木一样。 “若是他日有人知道这东西是你所赠,怕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在私通。俞公子还有大好的。” 突然被人拉进怀里,止住了我的话头,我惊愕了片刻,随后用力推开他。 俞炯然双臂收紧,像是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呼吸喷洒在我耳边,他声音低沉:“阿昭,对不起。” 对不起,对你的失言,对不起,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想念,对不起,要将你的幸福将来交到别人手里。 我抬起头将漫天星辰收入眼底,他窝在我的颈肩,头靠上去蹭了几下,像是一个受伤等待主人抚摸的小动物一样。 鼻尖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知是他身上的,还是衣服上的熏香,我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垂在他身体两侧的手臂,轻轻的环在他的腰上。 “清松,宫中最忌讳这种事情,一旦有了流言蜚语,不止是你我,就连西苑和景昭殿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松开了我,脸上的悲痛之色,尽数压抑在漆黑的瞳孔里。 “往事不可追,惟愿君身体康健,凡事无忧。”我看着他,笑得释怀。 他也跟着动了动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以为叶六会问些什么,她却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着回了住处,孙姑姑见我们回来晚了,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还以为我们遇上什么事情了。 叶六抢先我一步道:“路上遇上了两只野猫打架,主子吓到了。” 这大夏天的,哪里来的发春的猫,还是在避暑山庄,孙姑姑知道她是敷衍自己,看着我一脸疲惫,便只是服侍我洗漱。 成德女帝除了在凌喜阁处理政务,便是时不时设宴,邀了宗亲或者几位郡主宴酒,刚开始我还去了一两回,见着俞炯然也在,面上虽没什么,但心里总是觉得尴尬。 尤其是成德女帝有时候对他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我总是不自觉的捏紧了衣角,努力的将视线克制住不往那边去,可余光却仿佛不受控制般,连耳朵都跟着听两人之间的言谈声。 一场宴席下来,委实辛苦得很。后来我就开始找各种借口推了几回,成德女帝知道我不愿意,也不勉强,便不再传召。我也总算落得个清净。 避暑山庄的日子,过得安静又无聊,整日里闲着,人也委实有些难受,想起那湖里的荷花正是开得盛的时候,我与叶六便寻了一艘画舫,去湖里采莲蓬。 回程的时候,我站在水边兴致勃勃的数船底下的鱼,却不想船身晃了一下,我脚下没站稳,竟然掉了下去。 叶六吓坏了,趴在船头想伸手拉我上去,我不会水,折腾了几下,离船边越来越远。 好在岸边值守的御林军来得及时,我被捞上去之后,不过是昏了片刻,就醒了过来。 摇船的小太监跪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生怕我恼怒之下,要了他的小命。 远处凉亭里正在下棋的庄尔达被吵闹声惊动了,朝着这边看了两眼,发现是内宫的事情,倒也没过来,只是派人送了一件披风。 我打着颤站起来,对着庄尔达的随侍道了谢,也没处置那太监,搂紧了肩上的披风,带着叶六快步离开。 发丝黏腻在脸上,叶六将它们一点点从我脸上拂开:“吓死我了,以后再也不让你去水边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倒也没觉得后怕,只是心里还想着那些莲蓬。 “等会你再回去一趟。” 叶六搂着我的手在双臂上搓了几下,疑惑道:“回去干什么?” “莲蓬还在那画舫上呢,去拿回来。”叶六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对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一身狼狈的回去,倒是又将孙姑姑吓到手忙脚乱,她又心疼又无可奈何的:“小祖宗哎,您可少闯点祸,安生些过日子。” 我朝叶六打了个眼色,她对我吐了吐舌头,认命的回去。 沐浴更衣之后,困意就涌了上来,叶六还没回来,我想着那莲蓬,就对孙姑姑交代了两句,闭上眼睛就睡死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耳边有很多人说话,但我又听不真切。 想睁开眼睛,困意又拉扯着我,想张嘴说话,嗓子忽然生疼了起来,咳嗽了几下,声音却从胸腔里传了出来。整个人浑身都不舒服了起来。 只感觉有人将我扶起来,似乎是换了一身衣服,又拿着湿帕子在我脸上,胳膊上擦了几遍,还有人往我嘴里一直灌苦得舌根发麻的药。 我忽然反应过来,怕是落水着了寒。便放松了神经,任由她们折腾。 我这一病,像是忽然被什么缠了身一样,竟然一直拖着没好,夜里时常反复的烧了起来,叶六和孙姑姑轮流守着我,眉头皱得越来越厉害。 第一百一十三章:歉疚 成德女帝政务繁忙,却也抽空叫身边的小太监来过几回。 小太监领着太医来给我把了脉,又开了几张方子,药灌下去,却又不起作用,夜里人烧得滚烫,还是得让人擦身子降温。 太医站在床前摇了摇头,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只好叫我静养。 整日里喝那些汤药,身上都染了味道,便是真成了一个药罐子。 我嫌弃的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对着靠在床头的叶六道:“咱们出去转转吧,散散身上的味道。” 叶六脸色严肃的看着我:“不行。” 我撇了嘴,有几分不高兴:“整日关在这屋子里,我真闷得慌。” 西苑倒也是个安静的地方,但我和叶六却也时不时趁着孙姑姑不注意偷偷跑出去,疯上两个时辰再回去,如今来了避暑山庄,自从落水之后,我便再没出过这屋子。 孙姑姑怕我吹伤了身子,如今连那窗户都是定时定点的开,跟牢里放饭的狱卒一样。 叶六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单薄的夏裙,又指了指我身上裹着的秋衣和外袍:“你这身子虚成这个样子,还想到处乱跑?” 病了以后,我就便得格外怕冷,明明是盛夏,唯独我一人,竟像是在过初冬一样。 叶六闷在屋子里好几个时辰了,背上已经被汗湿出了印记,我却冷得畏畏缩缩的,手放在袖子绝然不肯伸出来。 我叹了口气,见她一脸坚觉,便知她是狠了心,这次定然不肯由着我胡闹了。 我裹着外袍缩到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夜里睡多了,白日里倒是精神得很。外头的日光照进来,有几分晃眼,我眯着眼睛,将脑袋里的杂念放空。 叶六见我安静下来,以为我睡着了,便掖了一下被角,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 她累了大半天,困得眼皮都在打颤,门外还站着两个宫女,她交代了一番,打着哈欠,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回屋,倒头大睡。 隔了好半晌,我发现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偶尔传来的蝉鸣声,便翻身坐起来,仔细对着外头的身影瞧了一会。 我俯身走到门边,听见两个宫女小声议论着贵人们之间的八卦,还时不时的停下来脑袋在四处张望一番。 我慢慢挪回到窗边,轻轻拉开半开的窗户,从后院假山溜到侧院去,再躲了两回巡逻的御林军,从长廊悄声走到外面。 下午的日头,正是最晒的时候,便是那惯会粗使的丫头,也得拿了把伞,才能顶住这日头的毒辣。 我久违的站在了太阳底下,却不觉得热,反倒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的太阳。 我眯着眼睛对远处的湖面看了一下,寻个画舫再上去躲个懒,显然是不成的,便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掀开外袍坐在了岸边。 水面波光粼粼,便只是看着,心就跟着平静了下来。 坐了半个多时辰,我估摸着孙姑姑得去我房里了,便拿了外袍站起来,不疾不徐的往住处赶。 刚离开湖边,转了弯,没曾想却碰上了景珍公主。 按照辈分,她是我皇姐,按照地位,她是皇贵妃所出,又有“景珍”的封号在,我不过是贵人之女,这封号,还是按照名字随意取的,连个正儿八经的字都没有。 她厌弃我也不是第一次了,就见着她眉眼一挑,对着我冷哼了两声。 我自小便学着看人脸色说话,对于她这种傲慢自大又小心眼的人,更是敬而远之。 我露出一副怯弱的神情,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见过皇姐。” “谁是你皇姐,别乱攀亲戚。”她横眉冷对的呵斥道。 我又福了礼:“见过景珍公主。” 她这才露出得意的笑容:“贱婢就要贱婢的觉悟,别以为君上现在仁爱,就以为大家忘了你母妃的事情。” 她伸手摸了一下头上的流苏,偏着头,将那朱钗露在我眼前。 “她做了个痴心妄想的美梦,最后倒死都只是父皇随口封的一个贵人,你得记着你自己的身份,别以为有个公主的头衔,就能跟我一样。” 我捏紧了拳头,努力将心里涌上来的愤怒克制住。 且让她得意,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否则,以她的性子,后面必然要不依不饶的纠缠下去,直到她消气了为止。 她见我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还以为我是被她羞赫得没脸见人。她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比那树上的蝉还烦人。 一个上好的通透翡翠玉镯被塞到我面前:“拿着吧,别说我不疼你。” 她羞辱够了,便像是赏狗一样的赏我,我看着那玉镯,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咬着牙道:“公主厚爱,受之有愧,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见我推脱,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消失了,拿着玉镯的宫女收回手,嗓音尖细得跟春日里刚冒头的枝丫一样。 “好没规矩的东西,公主赏赐,你得跪下来接旨,真是没礼数。” 我抬起头看了那宫女一眼,眼里的寒霜能将盛夏的热气都冻住一般,她缩了缩脖子,有几分怵得慌。 她瞄了一眼景珍公主,见她神色渐有恼怒之色,便壮着胆子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按住她,公主这是要教导她规矩呢。” 景珍公主的神色松快了些,那宫女便知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于是越发积极起来。 几个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对了一下眼色,一下子就抓住了我。 我自知在劫难逃,便也不再一味躲避,于是看着景珍公主,一字一句道:“我身份地位虽不高,却也不容这些奴才如此糟践。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景珍公主以为,君上会如何?” 景珍公主冷笑一声:“君上在你我之间,还会有什么考量不成?你当真跟你母妃一样,是个不知轻重死活的。” 君上近来将六宫主事的位子给了皇贵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连带着景珍公主的行径也越发张扬了起来。 至于什么后果,绝不是她会考量的东西,何况,一个没名分的公主,她还管教不得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歉疚 宫女上前,先是高高扬起手臂朝着脸上打了一掌,见我依旧是那副神情,第二掌很快就打了下来。 景珍公主寻了个阴凉处坐着,身后的宫女拿着扇面不停给她降温。 “既然你母妃不肯好好教导你,我这个做姐姐的,便只好代劳了。” 她拿着那玉镯,手指在上面顺着玉纹来来回回的摸着,像是吐着信舌的毒蛇。 我虚喘了几口气,身上的力气像是在这日头下忽然间就散尽了,眼神也开始涣散起来,嘴角的血滴落到地上,像是春日里大雨倾盆前先在地面映出的雨水。 宫女见我的头低了下去,便收了手,走到景珍公主身边,笑道十分谄媚:“公主,她应当是长了教训。” 景珍公主斜着目光扫了她一眼,显然是不满意的。 宫女凑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她原本就病着,今日又挨了打,怕是好些日子缓不过来,公主大可放心,没个两三月,定然叫她不敢再出来见人。” 景珍公主这才松了口:“那便饶了她吧。” “公主真是善心,对这种人如此宽宏。” 景珍公主对这种话,听着十分悦耳,一高兴,便将手里的玉镯打赏给了她。 宫女千恩万谢的磕了头,将玉镯小心仔细的套进了手腕里。 景珍公主走上前,颇为满意的欣赏了一下宫女的杰作。脸颊被打得红肿不堪,上面全是手印,嘴角也破了,还在细细的往外渗血。 景珍公主拿着手帕,故作同情的擦了一下血:“叫你听话,你便跟个狗一样乖乖的,下次要是再忤逆我,可就不止是这顿打了。” 我吃力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多么漂亮的一张脸,又多么歹毒的一颗心,蛇蝎美人,便是她的如实描写。 我笑了笑。声音低不可闻:“人做得好好的,谁想当狗呢?怕是只有自己不想当人,才会一味的让别人当狗吧?” 景珍公主脸色一变,扬起手臂要打我,瞧见脸上的血迹,又嫌弃的皱着眉头。 她伸出脚,在我肚子上狠狠的踹了一下,听见我闷哼一声,像是不解气般,又来了一下。 这下不止是脸上疼,我连带着内脏和胸口都开始生疼起来,像是在铁钉上打滚一样,细细麻麻的,传遍了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景珍公主拽住了我的头,迫使我仰头看着她,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她就用细长的指甲去掰。 “你给我看清楚,也听清楚了,你就是个贱婢,我肯同你说两句,那是你这辈子的福气,别给我做出这副死样子来。” 我哈哈大笑起来,震得胸腔里一阵血气涌上来,随即吐出一口血来,将她的紫色夏裙染上了芍药花的颜色。 景珍公主尖叫一声,愤怒充斥了她的大脑,她挥着指甲,便是要生生戳进我的眼睛里。 “景珍,你在做什么?” 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景珍公主离我只有两个指甲盖的距离的手顿住了,她僵硬的转过身去。 众人纷纷跪下:“见过君上,君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架着我的小太监松开手,我却没有摔倒地上,反而是掉入了一个怀抱。 我眼前仿佛笼罩了一片血色,怎样瞧都瞧不清楚那人的脸,只记得他身上似乎有一股熟悉的花香味,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了成德女帝的声音:“好大的胆子,你这是想杀人吗?” 景珍公主此刻仿佛所有的理智都回归了般,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害怕:“没有,臣妹绝不是这个意思。是她,她先冒犯了臣妹,臣妹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 景珍公主指着我,得了赏赐的宫女也跟着出声:“奴婢可以作证,是昭公主不敬在先。” 成德女帝一眼就瞧见了宫女手上的东西,那是她前些日子才送给皇贵妃的。 皇贵妃的目光在几人之间的来回流转,顺着成德女帝的目光,也发现了这个。她的脸色难堪了起来:“景珍犯下大错,是本宫管教不严,还请君上惩处。” 景珍公主不知皇贵妃突然如此,是因何故,她急切的叫了起来:“母妃,不是儿臣的错。” 皇贵妃横了她一眼,目光说不出的警告意味。她对着成德女帝的语气却是越发示弱,神情转变之间,仿佛判若两人 “君上,景珍顽劣,有所错处,君上要怎么罚,本宫都无话可说。” 抱着我的人,用袖子小心翼翼的擦去嘴角的血迹,听见她们两之间的话,却是在这僵局里率先打破了争执。 “君上,臣先送她回去。” 成德女帝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比寻常男子更低沉些,仿佛带了一点磁力似的,靠在他胸口的耳朵也跟着震了一下,我被他打横抱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去的路不算远,但一路上有很多太监,宫女,还有御林军。我再怎样伤重,也是男女授受不亲。 我眯着眼睛,侧头躲在他侧颈的阴影下,声音嘶哑:“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那人的脚步不停,沉默着并不理我。 我意识尚存,还记着宫里的那些规矩,委实不安,便挣扎了两下,做出要跳下来的动作。 他放在我腰间和腿部的手陡然收紧,将我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那点力道又死死的压了回去。 “阿昭。是我。” 我耳边宛如炸了一个雷,轰鸣声传到了脑子里,我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面容和线条分明的下颚线。 “放我下来。” 我想起方才他对成德女帝说话,只觉得自己比被景珍公主打了更难以接受。 俞炯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我一样,像是要望进我心里似的,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怜惜和心疼,我心头一颤,将头重新靠在了他肩膀上。 罢了,既然都被看见了,再避嫌也没用。 何况,我是真的很疼,疼得想躲进他怀里,想听他说些软话。 我抓着他背后的衣衫,渐渐用力,像是想要抓住着片刻时光般。 夏天的蝉,是活不到秋天的,姿意片刻,已是幸运。 第一百一十五章:歉疚 俞炯然站在长廊下,默然的等着,目光死死的盯着门口。 太医已经进去了好久了,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宫女端着几盆清水进去,又端着几盆血水出来。 俞炯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怒气像是冬日里草原上被星火点燃的干草一样。眼瞧着就要连绵万里。 这个时候,成德女帝从院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她挥了手,那群人就都站在了外面。 俞炯然沉默的行了礼,又把眼神放回到那个地方。 成德女帝见他今日如此失态,心里头有了另一番较量,眼下却只是安抚道:“景珍已经让皇贵妃带回去了,禁足一个月,罚俸三个月,小惩大诫。” 俞炯然“嗯”了一声,也不知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成德女帝也学着他的样子沉默下来,两个人一起等着。 太医隔了半柱香的功夫才从里面出来,他没想到门口竟有这么两尊大佛,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去见礼。 “怎么样?” 俞炯然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语气却还稳得住。 “回君上,回俞公子,昭公主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心脉大乱,恐有性命之忧。” 俞炯然淡然的神色全然不见了踪迹,他上前几步,想进去看看,又想起了什么,生生将脚步顿住。 太医低着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自顾自的答道:“若是今夜昭公主的高烧过去,明日开始用人参和灵芝续命,捱过了头五天,臣倒是有几分把握,保住昭公主。” 他这话中的分量,委实重了些,要是没治好,可是掉头的罪名。 成德女帝打量了一下俞炯然的神情,便知自己此时拦着他,讲些虚礼也没用,要是阿昭真出点什么事情,她反倒没了拿捏住他的把柄。 成德女帝言道:“此时终究是景珍不懂事,惹出了大祸,朕近来杂事缠身,也不得空照料皇妹,便劳烦炯然替朕操劳一番。” 太医睁大了眼睛,心里有些奇怪,不知成德女帝打的什么算盘,这宫禁之地,原就讲究个男女之防,俞公子和昭公主,这可如何成得了体统。 不过,他毕竟不是言官,更不可能做出多嘴谏言的事情。 俞炯然拱手见礼,诚心诚意的谢了成德女帝。 成德女帝进去看了阿昭几眼,她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颊上全是刚敷上去的药,连嘴角都沾着药粉,整张脸上,就剩下一小块完好的地方了。 景珍公主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成德女帝见她无辜被打,心底多少泛起一丝不忍,交代了孙姑姑好生伺候,又让内务府送了些珍珠粉和祛疤膏,绝不让阿昭脸上留下什么疤痕。 俞炯然是外男,再怎么守着阿昭,都是不合规矩的。 孙姑姑体谅他的关心,更感激他送阿昭回来的情意,便拉下床幔,让他隔着雾蒙蒙的帘子看了一眼,随后请他出去。 “俞公子见谅,公主身份有别,奴婢也是为难。” 俞炯然对她倒是客气得很:“我知道,有劳你照拂她了。” “公子说哪里话,奴婢自小带着公主长大,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就像是奴婢自己的女儿一样,何须您道谢呢。” 俞炯然笑了笑,却没与她争辩,侧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大步流星的走了。 孙姑姑顿时心里疑惑了起来,这位俞公子,倒像是对阿昭格外有情似的,孙姑姑念及他的身份,又想起阿昭的处境,心里不禁浮现起一丝担忧。 俞炯然刚出院子,脸上的笑意便全然消散,随后眼里闪过几分肃杀之意。 意芜从那日居兴殿与阿昭的相见之后,便被他束之高阁,此刻,俞炯然又将那剑重新拿了出来,他拿了一方丝帕,十分有耐心的擦拭着剑尖。 外头闹哄哄了大半天,事情竹心已经全然知晓了,俞炯然如此反常,引得竹心心里直打鼓。 竹心观察了半晌,发现俞炯然眼里没有怒火,眼眸里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像是少年冲动决议之下,执拗般要完成一件事情。 俞炯然擦好了剑,在空中挥了几下,剑尖发出颤音,清脆得跟凤翎阁姑娘弹奏的琴弦声。 “竹心。” 听见俞炯然传唤,竹心赶紧打起了精神:“公子,有何吩咐?” “备下笔墨。” 俞炯然又将剑收了起来,竹心疑惑的看了一眼,人却没动弹,似乎有满头疑问,又不知从何说起。 俞炯然没注意到他的心思,催促了一声:“等什么呢?” 等俞炯然写完信,竹心小心翼翼的将那纸晾干,再叠到信封里。然后将东西放在桌子上。 俞炯然靠着椅背,神色比方才回来的时候放松了许多,俞炯然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之色:“若是阿昭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拿着这个去找庄尔达。他会保护你。” 竹心没明白意思,昭公主出事,关他什么事?又不是公子害的她。 俞炯然抬起头,将目光放在搁着意芜的架子上:“黄泉碧落,我绝不叫她孤零零一个人,也绝不会让她含冤而死。” 竹心顺着俞炯然的目光看过去,心头百转千回的绕了几圈,终于领悟了。 “公子,你疯了吗?”竹心吃惊的神色僵在脸上。 俞炯然看了竹心一眼,冷笑道:“堂堂公主,被人打得剩下一口气,始作俑者却只是禁足罚俸,到底是谁更疯?” 这话,不仅是怨了景珍公主,还连带着君上。 竹心跪下来,拉住他的衣角:“公子,君上做事,自有她的考量,昭公主固然无辜,可天命如此,咱们何必去趟上这浑水呢?” 竹心虽日日跟在俞炯然身边,但对俞炯然和阿昭之间的事情,却是个一知半解的。 今日俞炯然抱着阿昭回去,竹心也只是想着俞炯然是见不得无辜之人被害,并未往男女之情上想,可如今他已经不是俞清松了。 俞炯然将竹心扶起来:“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天命,不过都是人为罢了。” 俞炯然瞧着君上和景珍公主身边的人,对此事见怪不怪的样子,心里便明了了。这样的欺凌,怕已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歉疚 沐暖暖和顾知衍的接触不多,不是很清楚顾知衍的为人。 但网上谣传,顾知衍是个标准的花心大萝卜,换女人和换衣服一样,绯闻女友一大堆,但基本都是一堆捕风捉影的照片,没有一点石锤。 所以,到目前为止,顾知衍也仅仅是绯闻很多,但却从来没有承认过哪个女人是他的正牌女友。 但因为顾知衍帮着慕霆枭一起骗沐暖暖,又因为他和沈凉关系复杂,沐暖暖对顾知衍也没什么好印象。 尽管如此,沐暖暖也没有跟着沈凉骂顾知衍。 她又看了下照片,细心的和沈凉分析:“这照片是在金鼎门口拍的,还是在大晚上,这说明是有人早就盯上了顾知衍,顾知衍在娱乐圈的大鳄,一般的媒体是不敢随便写他的新闻,不敢随便得罪他。” “就算是这样又能说明什么?”沈凉的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他的确是带了两个女人去会所玩了一晚上都没出来。” 沐暖暖觉得沈凉说得有道理。 她不知道沈凉和顾知衍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沈凉和顾知衍两个人,彼此之间都是放不下的。 不然,顾知衍也不会每次见到她,就从侧面打听沈凉的消息,沈凉也不会因为这个新闻就给她打电话骂顾知衍了。 …… 顾知衍的新闻一出来,网上的一众八卦爱好者又活跃了起来。 顾知衍微博下面的评论画风十分古怪。 “我们顾总现在已经玩上双飞了?” “你有本事玩倒是承认一个正牌女友啊?” “不怕生病?” “顾大佬,怎么才能进盛鼎传媒?” “奇怪,这次竟然不是女明星?” “大家都跑到这里来看热闹了?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沐氏工厂的事了?顺便带一下话题:#沐氏工厂黑幕#。”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很多回复。 “我觉得有道理。” “所以,我们大帅逼顾总是帮人顶了锅?” “如果真是这样,沐氏也太贱了!” “可怜的顾总。” “……” 沐暖暖刷完这些评论,又去话题榜上看了一下,关于沐氏工厂黑幕的话题竟然已经不在了。 沐暖暖将评论截图发给了沈凉,又发消息劝她:“如果你真的很在意,不妨听一下顾知衍的解释。” 她虽然不太了解顾知衍,但她了解沈凉。 沈凉比她大两岁,她上高中的时候认识沈凉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这六年当中,追沈凉的男生多得如同过江之鲫,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其中不缺家世良好为人绅士的优质男人。 但沈凉却稳如泰山,从来没有被哪个男人打动过。 以前沐暖暖不太懂,后来见到她看顾知衍的眼神之后,渐渐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心里藏了人,其他人再好,也进不了眼。 “听个屁的解释,那个渣男。”沈凉虽然还是骂顾知衍,但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 下班的时候,时夜又来接沐暖暖。 慕嘉宸也在车上,他可能是先去接了慕嘉宸,顺道再过来接的她。 “暖暖姐。”慕嘉宸看见她,只是叫了一声,又埋头在自己的书包里翻翻找找。 一边在里面拿本子出来,一边打开手机的计算器,在算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沐暖暖有些好奇的偏过头去看,就发现他拿本子是小学生作业本。 慕嘉宸连忙将本子塞进书包里,神神秘秘的凑到她耳边说:“你别告诉我表哥。” “什么事告诉你表哥?”沐暖暖问道:“你拿着小学生作业本做什么?” “我赚钱啊,我帮他们写作业,一本作业一百块。” “……”还有这种生财之道? 沐暖暖花了三秒时间,接收了这个消息:“你很缺钱?” “表哥克扣我的零花钱,我都没钱去打游戏了。”慕嘉宸说起来又是一脸的痛心。 然后他有些疑惑的问沐暖暖:“你和我表哥到底怎么回事?虽然我知道你们在闹矛盾,但我现在也没弄明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而且我总觉得表哥好像也挺记恨我的,他以前虽然对我很严厉,但也不会把我的零花钱全扣掉。” 呵呵,那还不是因为慕嘉宸的出现,打乱了慕霆枭的计划,拆穿了他的骗局?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慕嘉宸,不然她到现在都还可能被慕霆枭蒙在鼓里。 不过,这种大人的事,就不用告诉慕嘉宸了。 她拍拍慕嘉宸:“实在缺钱可以找我拿……” 慕嘉宸摆手,一脸嫌弃:“你还没多赚得多。” “……” 沐暖暖看了一眼慕嘉宸包里那厚厚的作业本,大概有十来本,也就是说他一天就能赚一千块? 这么一比起来,她的确没有慕嘉宸赚得多。 “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有钱吗?”帮着写一次作业就能给一百块。 慕嘉宸点点头:“我们学校后面有是间贵族小学。” 沐暖暖:“……”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 一回去,慕嘉宸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他的赚然大计。 沐暖暖回房间写稿子,慕嘉宸那么大点的小孩子都能想办法赚那么多钱,她也不能丢掉自己的本行。 她最近在写一个悬疑剧本,沈凉等她写好了,回头帮她联系导演和公司看有没有人会买她的剧本。 在沐氏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写了一会儿她没什么灵感了,就起身出房门去走动。 慕霆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和顾知衍在大厅里谈事情。 沐暖暖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爱好,转身就想要回房,却不小心的听到了“沐氏”两个字。 她退回来,悄悄靠近了一点距离,就听见顾知衍带着怒气说道:“沐家的人都是神经病吗?这种时候不去解决问题,买通媒体拉我下水,想转移大众的注意力,让我给他们挡子弹!脑子有坑!你别拦我,我要弄死他们!” “哦。”慕霆枭淡淡的应了一声,幽幽的说道:“我老婆也姓沐。” “……”顾知衍那点激动的情绪一下子降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说:“除了沐暖暖以外的沐家人,脑子都有坑。” 第一百一十七章:歉疚 慕霆枭没理会顾知衍的抽风,他似有所感的回头朝沐暖暖的方向看过去,就将正要跑开的沐暖暖抓了个正着。 沐暖暖硬着头皮转身要走,就被他叫住了。 “沐暖暖。” 沐暖暖转头看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 她说完,就从他们身旁走过,去厨房倒了水杯。 出来的时候,慕霆枭和顾知衍两人没再说话。 倒是顾知衍一看见她就笑嘻嘻的一副讨好的模样:“暖暖,沈小凉有跟你打电话吗?” “有啊。”沐暖暖端着水杯走到他们对面的空沙发上坐了下来。 顾知衍听她这么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不过,沐暖暖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她跟我说,你是渣男。”沐暖暖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但顾知衍却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是被冤枉的,我才没有跟那两个女的怎么样,我那天是在……”顾知衍突然顿住,他抬头看了慕霆枭一眼,又闭了嘴。 慕霆枭非得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把金鼎和盛鼎都挂在他的名下,让他都不敢乱说什么。 “我那天是喝多了,就直接住在金鼎,没有跟那两女的过夜。” “你自己和小凉去解释吧。”沐暖暖凉凉的看着顾知衍。 顾知衍扶额:“可她不接我电话。” “你可以去找她,你应该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如果你连这么点小误会都解释不了,还是不要缠着她了。”沐暖暖不打算再多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就要起身离开。 一直没出声的慕霆枭,却突然伸手将她手里的水杯接了过去,直接喝了一口水。 “那是我……”喝过的。 沐暖暖见他已经喝了,后面的话就自觉的吞了下去,但耳廓却开始泛红。 她脸皮没慕霆枭那么厚,况且这里还有外人在。 沐暖暖杯子也不要了,直接转身跑上了楼。 顾知衍看着她上楼,然后若有所思的对慕霆枭说:“我以前怎么没觉得沐暖暖说话这么犀利?” 不等慕霆枭说话,他又自顾自的说了一句:“这说话的语气,都快赶上你了。” “别废话了,去找你那个小明星吧。”慕霆枭说完也要起身上楼。 顾知衍有些无语:“不留我吃个饭?” 慕霆枭面无表情的转头看他:“滚。” 他今天早上吃的那碗咸得发苦的面,还是沾了慕嘉宸的光。 自从沐暖暖知道他就是慕霆枭本人之后,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更别说做饭了。 他都没得吃,顾知衍还想来蹭饭? 顾知衍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慕大少爷,但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也没时间计较这些。 …… 慕霆枭回到卧室,就看见沐暖暖抱着电脑窝在沙发上。 她戴着耳塞,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屏幕,像是在看电影。 慕霆枭走过去,倾身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司承钰的电影。 他冷着脸的将她的电脑盖了下来。 沐暖暖扯下耳塞,没好气的问他:“你做什么?” 她似乎是想发火,但又有所顾忌,脸色虽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眼睛里还是有一丝薄怒。 看起来,有点可爱。 慕霆枭扬起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都听见了?” 沐暖暖装傻:“听见什么?” “知衍的新闻,是沐家的人故意买通媒体弄出来的,知衍在娱乐圈的影响力不小,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大众转移注意力,从而让沐氏从风口浪尖上下来。” 慕霆枭语气缓慢,平静的说着话,但是他的目光却是紧紧的锁着沐暖暖,观察着她的反应。 “谁做的?”沐暖暖想了想说道:“沐婉琪?” 沐家除了沐婉琪有这么糊涂,她想不出来还有谁了。 顾知衍虽然是娱乐圈里的人,可是盛鼎传媒是娱乐圈的龙头老大,比沐氏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像他这种人,被别人拉下水挡子弹,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沐氏? 顾知衍之前说的话,她也听见了。 慕霆枭不置可否,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你想让我帮沐氏度过难关吗?” “你什么意思?”沐暖暖觉得慕霆枭这是话里有话。 “你想让我帮,我就帮,你不想让我插手,我就不管。”慕霆枭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纵容。 沐暖暖一直都觉得慕霆枭的长相过于出色,娱乐圈里很少有比他长得更好看的,就算有,那气质也一定比不过慕霆枭。 被他用纵容的眼神看着,沐暖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这是又开始撩拨她了吗? 只要她一句话,他真的会照做?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也没人移开目光。 直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少爷,少夫人,可以吃饭了。” 沐暖暖这才猛的回过神来,咬了咬唇,说道:“我想让你帮沐氏。” “好。” 没有任何犹豫的,慕霆枭就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她倒不是真心想要帮沐氏,她只是不信慕霆枭说的话。 帮沐氏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反而是件麻烦又费力的事。 聪明人往往不会愿意做这种事。 …… 慕霆枭答应要帮沐氏一把之后,很快就付诸了行动。 先是网上关于沐氏的负面消息一下子全都不见了,紧接着那些已经想和沐氏解除合作的公司又纷纷回心转意。 没过多久,沐氏就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甚至还有人主动找上门要给沐氏融资。 沐暖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十分复杂。 她以为慕霆枭只是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出手,还帮得这么彻底。 网上偶尔会出现讨论沐氏工厂黑幕的贴子,但很快就会被删贴。 媒体和微博在大v像是集体失忆,忘记了这件事情,也没有谁再提过。 而在外地做电影宣传的沈凉也回到了沪洋市,沐暖暖刚好发了工资,就约她一起吃饭。 下班的时候,来接沐暖暖的不是时夜,而是其他司机。 沐暖暖一上车就报了个餐厅的名字:“送我去这家餐厅就好了,之后也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 慕嘉宸今年的收获颇丰,数了下小学生作业本,就转头问她:“你去哪儿?” “跟朋友吃饭。” “我也要去。” 沐暖暖不太想带他去,但最后也没能拗得过,还是将慕嘉宸带去了。 沈凉一看见慕嘉宸,就问沐暖暖:“这谁家的小孩子?我可不知道你们沐家哪个亲戚家小孩能有这么好的基因。” 慕嘉宸是个漂亮的小孩,一头小卷发,皮肤白,稚气未脱,笑起来的时候很萌。 慕嘉宸自来熟的自我介绍:“我叫慕嘉宸。” “噗!”沈凉刚喝到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疏远 沐暖暖默默的拿了两张纸巾递给沈凉。 她还没有将慕霆枭的事情告诉沈凉,所以沈凉听见慕嘉宸的话才会这么激动。 慕嘉宸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很明显也被沈凉的反应惊到,他坐下来之后,一脸茫然的问沐暖暖:“我的名字怎么了?” “没事,你的名字挺好。”沐暖暖拍了拍他的头。 慕嘉宸“哦”了一声,然后就安静的坐在一旁当乖宝宝,完全不像平常和她相处的时候那么闹腾。 这姓慕的人,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慕嘉宸,慕霆枭的表弟。”沐暖暖组织了一下语言,沈凉瞪大的眼神当中继续说:“之前你见到的那个慕嘉宸,就是真正的慕霆枭。” “哈?”沈凉听得一脸懵。 半晌,她皱着眉说道:“你是说,之前的那个‘慕嘉宸’是慕霆枭本人,而这个小可爱才是能真正的慕嘉宸?” “是这样的。”沐暖暖点头。 不经意的转过眼,沐暖暖就看见慕嘉宸脸红了。 “你脸红什么?”沐暖暖受到了惊吓。 “害羞呗。”沈凉现在还是一副云里雾里的神情:“不是,慕霆枭为什么要装作自己是慕嘉宸?他精分?人格分裂?不对,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仅没有毁容还长得超级帅!” 一直没搞清楚状况的慕嘉宸,在此时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微微皱眉看向沐暖暖,沐暖暖给他倒了杯水:“乖,喝水。”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沈凉:“你小声一点。” 沈凉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还很夸张的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慕嘉宸”竟然就是慕霆枭本人,他不仅不丑,而且还超级帅,那方面应该也没问题吧! 她顾忌着有慕嘉宸这个小孩子在这里,也没说出来,而是拿出手机用微信给沐暖暖发消息:“那他不阳、痿吧?你试过吗?” 沐暖暖没回答她这个猥琐的问题。 沈凉转头笑眯眯的逗慕嘉宸:“小可爱,你多大了?” 慕嘉宸的脸又红了:“十四。” “哦,十四岁就长这么高了,以后长大了肯定又是个大帅哥。” 慕嘉宸也不谦虚:“应该是吧。” 已经领略过慕嘉宸的自恋程度的沐暖暖,已经产生了免疫。 沈凉先是惊讶,随即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沐暖暖偏头,朝慕嘉宸叫了一声:“小可爱?” 慕嘉宸脸一红:“别叫了……” “真害羞啊?”沐暖暖一脸惊奇,原来慕嘉宸被人夸了会害羞。 真是……不敢置信。 沈凉性子活泼,慕嘉宸也是个话多的小孩,三个人一起吃饭吃得很开心。 等到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慕嘉宸起身去卫生间,沐暖暖才有机会和沈凉说慕霆枭的事。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慕霆枭曾经受过枪伤,我给他取的子弹,他全程没吭一声也没晕过去。” 沐暖暖说完,就看见沈凉的面色微变。 慕家是豪门世家,百年传承,家族里面盘根错节,十分复杂。 枪支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沈凉皱眉:“慕霆枭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会受枪伤?” 沐暖暖之前一直被慕霆枭过人的毅力惊到,却忘记去关注这个问题。 慕霆枭为什么会受枪伤?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样说来,事情就复杂了,慕家这种豪门世家很在乎脸面的,但他们这些年却一直任由慕霆枭的负面传闻发酵,而且还让他和沐婉琪订婚,虽然最后娶了你,但是客观来讲,慕霆枭就算真的是个废人,也不至于娶沐家的女儿。” 两人交情深,况且沈凉说的也是实话,沐暖暖自然也不会介意。 她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件事我也想过,可是想不到是为什么,这婚约还是我爷爷在国内的时候订下来的,据说婚约订下来没几年,他就出国了,我对这件事情还有一点印象。” “这件事我也听人说过,当年慕霆枭和他母亲,被人绑架,慕家去救的时候,慕霆枭的母亲已经死了,他虽然活着,但已经毁容不能人道,然后没多久,就传出和沐家的女儿联姻的消息。” 沈凉家里有人从政,对这件事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点,沈凉当时比沐暖暖大一点,听家里人说过一些。 但也仅次于这些表面层次的东西。 沐暖暖分析道:“也就是说,慕家之所以会让慕霆枭和沐婉琪订下婚约,有可能跟当时的那场绑架案有关?” “有这种可能。”沈凉深以为然。 沐暖暖陷入了沉思。 慕霆枭和沐婉琪的婚约,一定没有那么简单,而沐老爷子的突然出国,肯定和这件事也有关联。 “那你决定怎么办?”沈凉原本听到“慕嘉宸”就是慕霆枭,还替沐暖暖开心。 可是,沐暖暖和她说了这些之后,她反而开始忧心了起来。 那些豪门世家,表面上看起来光鲜无比,暗底里肯定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慕霆枭作为慕家的嫡系继承人,能将自己的情况隐藏这么多年,也一定不是个简单角色。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沐暖暖自嘲的笑了起来。 从她嫁进慕家开始,她的人生就由不得自己了。 很多时候,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 你停不下来,也退不回去,你只能被迫往前面走,也许前面有出路,也许前面是深渊,身不由己。 沈凉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两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这时,慕嘉宸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慕嘉宸走近之后,往旁边一让,就将身后的人露了出来:“暖暖姐,这是我哥。” 沐暖暖抬头看起,入眼是一张熟悉的温润面孔。 “司影帝!” “司承钰!” 沈凉和沐暖暖齐齐惊呼出声。 沈凉率先问道:“司影帝是你哥?” 慕嘉宸挠了挠头:“对啊,我哥。” “为什么他姓司,你姓慕?”沐暖暖见过司承钰几次,但怎么都没想到他也和慕家有关系。 慕嘉宸解释道:“我哥随我爸姓,我跟我妈姓。” 司承钰朝沐暖暖笑了笑:“小宸顽皮,给你添麻烦了。” “……还好。”沐暖暖脑子有点乱。 第一百一十九章:疏远 慕嘉宸有些惊讶:“你们都认识我哥啊?” 他知道司承钰是演员,但他并不知道司承钰在国内的名气这么大。 “当然认识,司承钰老师是圈里的前辈,演技好人又好,粉丝收割机!”沈凉说完又掏出手机来:“司承钰老师,可以一起拍个照吗?” “当然可以。”司承钰笑得一脸温和:“不过今天的事你要替我保密。” “必须的!”沈凉打开手机的相机之后,又把沐暖暖拉了过来:“一起拍。” “不用了,你们拍吧……”沐暖暖不追星,只是单纯的很喜欢司承钰的电影而已。 合影这种事,她也没多大兴趣。 司承钰笑看着她,语气温和:“沐小姐就当舍命陪君子吧。” 司承钰的态度太温和了,沐暖暖不再好拒绝,就只好站过去一起拍合影。 三个人站在一起,慕嘉宸给他们拍照。 司承钰站在中间,沈凉和沐暖暖分别站在他的两边。 拍完照沈凉接过手机,就有电话打了过来,是经纪人的电话,她没接直接挂断,转头对沐暖暖说:“经纪人给我打电话了,我得先走了。” 沐暖暖点头:“你快走吧。” “那我先走了,前辈再见。”沈凉朝司承钰挥了挥手,转身就冲冲出了餐厅。 沐暖暖转头看慕嘉宸和司承钰,这才发现两人长得的确有些像。 可能因为是近亲的有关系,沐暖暖竟然觉得司承钰和慕霆枭长得也很像。 她想起之前在金鼎吃饭那次,司承钰过去和顾知衍打招呼,看见慕霆枭在那里也没有和他说话,想来也是知道她和慕霆枭之间的事。 但他是慕霆枭的表哥,帮着慕霆枭隐瞒,也实属正常。 为了欺骗她,慕霆枭还真是费尽心机。 沐暖暖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唇角,笑容里尽是嘲讽。 司承钰似是看出来她的想法,面上的神情微敛,十分诚恳的开口说道:“帮着霆枭一起欺骗你,我很抱歉。” 沐暖暖抿了抿唇说道:“司先生不用这么说,大家立场不同而已。” 司先生? 司承钰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你们现在是打算回去吗?我开车送你们。” 沐暖暖疑惑的看了一眼慕嘉宸,慕霆枭管教他那么严格,按理来说,他看见了自己的亲哥,应该会直接跟亲哥走吧。 可是,听司承钰的语气,他还是要回慕霆枭那里。 看出沐暖暖的疑惑,司承钰解释道:“我工作太忙了,没时间照顾小宸,他住在霆枭那里反而更好一点。” …… 司承钰开着车将沐暖暖和慕嘉宸送回了别墅。 沐暖暖和慕嘉宸走在前面,司承钰跟在他们后面,落后半步。 沐暖暖一进门,正好看见慕霆枭从楼上下来。 他抬头睨了沐暖暖一眼,神情还算自然,只是在看见跟在她身后的司承钰的时候,他微眯起双眼,神色莫测。 “霆枭。”司承钰率先出声解释:“在外面吃饭,遇见了小宸他们,就顺便送他们回来。” “嗯。”慕霆枭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吩咐保镖:“倒茶。” 沐暖暖见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一副有事要谈的样子,她就拉着慕嘉宸上楼了。 慕嘉宸一回到房间里,就开始写作业,不过不是写的他自己的,是写的小学生作业。 孩子为了赚钱还真是蛮拼的。 沐暖暖回到房间,洗漱完出来,就收到了沈凉发给她的微信。 [你和慕霆枭到底做了没?他行不行?] [我觉得他既然和传闻中不一样,那方面应该行吧?] 沐暖暖无奈的笑了笑,给她回消息:[早点睡,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凉不仅没有听她的话去睡觉,反而给她发了条语音。 沐暖暖点开来听。 “我说的才不是乱七八糟的事,我说的可都是正经事,虽然慕霆枭的做法是有点过份,但是你也得先拿下他,不然要是被沐婉琪那个小贱人知道‘慕嘉宸’就是慕霆枭,你看她会不会扑上来……” 沈凉的话倒是提醒了沐暖暖。 沐婉琪之前就在打“慕嘉宸”的主意,要是让她知道“慕嘉宸”就是慕霆枭,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扑上来又怎么样,慕霆枭肯定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以前的“慕嘉宸”她不敢这么说,但他现在是慕霆枭,就更不可能看得上沐婉琪了。 她刚把这条语音发出去,就听见门边传来慕霆枭的声音:“是吗?这么了解我。” 沐暖暖僵硬的抬头朝慕霆枭的方向看过去,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他听到她和沈凉的聊天内容了? 叮咚—— 面对的沈凉秒回,沐暖暖按下锁屏键没急着去看新消息。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慕霆枭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是他的回答已经足以说明他什么都听见了。 沐暖暖面上的尴尬遮都遮不住,慕霆枭勾了勾唇,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愉悦:“我去洗澡,你自己先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一下,怎么拿下我。” “……”呵呵。 …… 因为慕霆枭暗地里的出手相助,沐氏一扫之前被黑料困扰的阴霾,开始了正常运转,主动找上门来融资的合作的,多得数不过来。 沐立言觉得沐氏要迎来一个质地的上升了,每天忙着应酬,高兴得不行,甚至还想带着沐暖暖出去认识那些合作商。 沐暖暖直接拒绝了:“不用了,爸爸还是带着姐姐去吧,慕霆枭不喜欢我去参加饭局。” 现在一有事,她就拿慕霆枭当借口,还是挺好用的。 她和沐立言的想法不一样,她了解慕霆枭,他虽然是帮了沐氏,但她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没这么简单。 “也行。”沐立言点了点头,问她:“霆枭什么时候有时间,你带他回沐家吃个饭。” 连“霆枭”都叫上了,这是想要巴结这个女婿了? 虽然她不会带慕霆枭回沐家,但嘴上还是应道:“好啊。” 回去的路上,沐暖暖让司机停车,她下车买东西。 超市里的日用品区域,一大部分都是贴着沐氏商标的。 沐暖暖走过去,就听见旁边有人说:“这个沐氏怎么还没垮,还有脸把东西摆到货架上卖?” “那可不是,后台硬着呢,产品出了问题就走关系压新闻,恶心!” 沐暖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随手买了点东西就出去了。 她知道慕霆枭的打算了。 沐氏在这次的“工厂曝光”事件当中,除了口头上没有多少诚意的道歉,也没有遭受到任何应有的惩罚。 不仅如此,沐氏还将所有的负面新闻压了下去,这样一来就会让大众更加反感。 第一百二十章:疏远 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更何况是沐氏这样被曝过黑料的企业。 沐暖暖有预感,沐氏这不是度过难关,而是灾烂的开始。 就算拿到再多的投资和合作,但最后商品放到市场上,没有消费者愿意买单,一切都是徒劳。 在这个网络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不能小觑网络信息传播的影响力。 一旦沐氏想要有点大动作,就会有人将沐氏曾经的黑料翻出来,然后人们就会一起抵制。 市场这么大,竟争对手那么多,消费者可选择的范围太大,沐氏根本就不算什么。 意识到慕霆枭的目的之后,沐暖暖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寒。 慕霆枭这明面上是帮沐氏,可他的真实目的却是在置沐氏于死地。 …… 汽车在别墅门口一停下来,沐暖暖就快速的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此时已是深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一阵冷风吹来,沐暖暖打了个寒颤,面色更白了几分。 她走进大厅没有看见慕霆枭的身影。 一旁的保镖十分有眼色的上前说道:“少夫人,少爷在书房。” 沐暖暖闻言,直接去了慕霆枭的书房。 他看起来也是刚回来,身上的大衣都还没来得及脱下来,正伸手在书架上一格一格的打书。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是沐暖暖,他轻轻勾唇,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回来了。” 他说完,又转头去书架上继续找书 沐暖暖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臂,拉着他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她盯着慕霆枭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沐氏哪里得罪你了?” 慕霆枭收回手臂,伸手覆在沐暖暖的手上:“这么凉?” 他将沐暖暖的两只手捉住,捂在自己的手里。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温暖得让沐暖暖没有将手抽回来的想法。 慕霆枭这样的男人,放下姿态,温言软语想要打动一个女人,太容易了。 沐暖暖只微微恍然,就清醒了过来,她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重复了一遍之前问题:“沐氏哪里得罪你了?” “你这是在兴师问罪?”慕霆枭盯着自己空掉了手看了两秒,面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冷厉。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慕霆枭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开口:“让狗仔去沐氏工厂拍黑幕,我以为你对沐氏没有感情。” 沐暖暖惊愕的看着他,他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慕霆枭似是很满意她这个表情,一双如墨的眸子紧紧的锁着她,那里面暗涌浮动,让人难以看清里面的情绪。 半晌,她听见他略显阴森的嗓音:“你的事,只要我想,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的意思是,她在他面前完全是个透明的。 她做什么事他都能轻而易举的知道。 他又在威胁她。 “有意思吗?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让你很有成就感?”沐暖暖的声音有些尖锐。 她觉得慕霆枭可能真的是个疯子!随时观察着她一举一动,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伺养着的小宠。 “我这是关心你。”对于沐暖暖的激烈情绪,慕霆枭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继续说:“要不然,你被沐立言和沐婉琪骗去救你母亲反被绑架的时候,我怎么能赶过去救你呢?”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沐暖暖还是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在他面前完全没有秘密。 或许他对她并没有恶意,可是他的掌控欲太强了。 “不要露出这种眼神,我不喜欢。” 慕霆枭突然起身,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他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烙下一吻,低沉的嗓音带着陈年老酒一样的醇厚质感:“你只要乖乖的,就可以了。” 他的唇和他的手一样暖,但沐暖暖却狠狠的打了个颤栗。 慕霆枭将她拥进怀里,手掌穿过她如瀑的长发,嗓音暗哑亲昵:“不要怕,我不会像对付他们那样对付你,你可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我疼你都来不及……” 沐暖暖僵硬着身子不敢动,这样的慕霆枭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逃离。 过了一阵,沐暖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沐氏……” “沐氏不会有事,不是还有沐老爷子吗?”慕霆枭松开她,替她拨了一下额头前散乱的刘海:“去吃饭吧。” 沐老爷子? 沐暖暖被慕霆枭牵着下楼,被动的跟着走,思绪却已经飞得老远。 联系之前沈凉透露的信息来看,关于沐家和慕家突然联姻的原因,沐老爷子是一个关键性的人物。 沐老爷子当年出国去养老之后,就没再回来过。 沐暖暖十几年没有见到过沐老爷子,要不是有人提起,她都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有个爷爷了。 慕霆枭刚刚提到沐老爷子,那他的目的就是…… 沐暖暖想通了这一点,猛的停下脚步,看着慕霆枭说道:“你是想借由沐氏的事,逼我爷爷回国?” 慕霆枭转头看她,眼里浮现出一丝赞赏:“真聪明。” “你逼我爷爷回国想做什么?你有什么目的?”难道是因为两家订婚约的背后,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事? 而这件事对慕霆枭来说十分重要? 慕霆枭从当年的绑架案之后,就隐藏着身份不再人前露面的原因又是什么?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沐暖暖的脑子更乱了。 餐厅里。 慕嘉宸已经坐在了那里,但因为慕霆枭和沐暖暖都还没到,所以他也没有先动筷子。 看到两个人牵着手进来,他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鲜花插在牛粪上。” 慕霆枭替沐暖暖拉开了椅子,头也不抬的说道:“慕嘉宸,你老师说你学习跟不上,我给你报个补习班吧。” “不用了!”慕嘉宸面色一变,十分没有骨气的说:“你们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阴险小人! 让他去上补习班,还不如让他去死! 慕嘉宸悄悄的瞪了他一眼,转头笑眯眯的给沐暖暖夹菜:“暖暖姐,你吃这个。” “谢谢。”沐暖暖托着碗接过他给她夹的菜,感觉她和慕嘉宸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疏远 吃完饭,沐暖暖拉着慕嘉宸去了他的房间。 进了房间之后,沐暖暖神秘兮兮的关上了房门。 慕嘉宸一脸迷惑:“你做什么?刚刚你拉我上来,表哥的眼神就快要杀死我了,你现在还关门,待会儿他可能会直接把我扔出去。” “不会的。”虽然慕霆枭表面对慕嘉宸很凶残,但他愿意让慕嘉宸留在他这里,就说明他还是喜欢慕嘉宸的。 “到时候他扔我出去,你得帮我。”慕嘉宸耸耸肩,跳到书桌上坐下:“说吧,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你想清楚了要和他离婚?”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张口闭口都是离婚!”沐暖暖伸手在他头上猛敲了一下。 慕嘉宸摸了摸自己的头,夸张的喊了一声:“诶,好疼!” 沐暖暖没心思和他开玩笑:“你表哥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吗?” 慕霆枭还是“慕嘉宸”的时候,虽然也能感觉得出来他脾气不好,但也不像现在这样阴戾。 而他恢复慕霆枭的身份之后,就表现得越来越让人难以猜测,以及十分强大的掌控欲。 他知道她做的所有事,但却一直不动声色,现在他做回慕霆枭之后,反而像是再无所顾忌一般,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一直都这样的,可阴险了。”慕嘉宸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缩了缩脖子说:“真心的,我劝你和他离婚算了,你看我哥怎么样?” 沐暖暖哭笑不得:“你之前不是让我做你女朋友吗?” “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我,我哥那么温和的人才更合适你,肯定比慕霆枭对你要好,他太凶了!” 慕嘉宸说着还故意扮了个鬼脸。 沐暖暖忍俊不禁,存心逗他:“你知道全国上下有多少女人想嫁给你哥吗?就算你哥愿意娶我,那我也是个二婚女人,配不上他的。” “你这么好,哪儿配不上他了?”慕嘉宸说得随意,但语气却是真诚的。 沐暖暖微微一愣,她有那么好? 见沐暖暖不说话了,慕嘉宸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跑你房子里住了吗?你去的那天,我以为你会叫人打我一顿,没想到你还给我做吃的……” “……” 沐暖暖决定打破他的幻想:“因为你说你叫慕嘉宸,所以我才叫人打你。” “就算我不是慕嘉宸,你也不会让人打我。” “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慕嘉宸把她往门外推:“你快出去吧,我要写作业了,你们女人就是麻烦问题那么多。” 砰! 房门在身后被关上。 沐暖暖回头,面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回到房间里,慕霆枭正在床头看文件,听见她推门进来,头也没抬。 他今晚这么早就睡? 沐暖暖也没和他说话,直接去了浴室。 出来的时候,慕霆枭手里已经没有文件了,他靠在床头,一双眼睛定定的注视着沐暖暖。 沐暖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保守得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睡衣,缓缓的走到床边,拉开被子躺了下来。 她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慕霆枭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突然逼近。 猛的睁开眼,就看见慕霆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俯身靠了过来,一副正准备亲她的样子。 在沐暖暖呆滞的时候,慕霆枭的唇已经压了下来,紧接着整个人都覆了上来。 他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将沐暖暖严密的包裹住,让沐暖暖有些透不过去,大脑里空白一片。 慕霆枭吻移到了她的脖子,然后捉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身体上不可描述的部位,他的暗哑着嗓音说:“那天在金鼎学得那么认真,今天来温习一下。” 沐暖暖想起那天在金鼎的事,血气上涌到脸上,脸一下子爆红,挣扎着要将手抽出来,但却无济于事。 她气急了,直接爆粗:“温习个屁!” “在床上不能说脏话。”慕霆枭喘着气,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但你待会儿可以叫大声一点。” 沐暖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可是,她心里还是很抗拒。 在听见他这么说之后,她整个人僵硬得像是石头。 慕霆枭感觉到她的反应,气息微沉,像是要发怒。 但他只是轻声说道:“不做也可以,你要帮我弄出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慕霆枭这样说已经是有所退让,沐暖暖不敢再说不字。 她忍着心中的羞耻感,被他按着手,在他的引导下帮他…… …… 不知过了多久,沐暖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酸得不像是自己的了,才感觉到手里的东西像是跳了一下,手上沾着温热液体的熟悉感又来了…… 慕霆枭扯了纸巾帮她擦手。 沐暖暖羞耻的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那淫靡的东西…… 突然,慕霆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还嫌我时间短吗?” “……”沐暖暖面色一红,甩开他的手,跳下床跑进了浴室。 慕霆枭看着她慌忙逃蹿的背影,沉沉的笑了起来。 …… 翌日。 沐暖暖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只有慕嘉宸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并没有看见慕霆枭的身影。 沐暖暖走过去拍了拍慕嘉宸的肩膀:“你昨晚没睡?” “三点才睡,接太多活了。”慕嘉宸睁开眼皮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干脆躺到了沙发上睡了起来。 “你表哥呢?” “不知道,走了吧……” 沐暖暖闻言,心下松了口气。 慕霆枭没在就好。 吃完饭她就去了沐氏。 一到公司,就被通知要去开会。 本来是公司高层会议,但沐立言指名要她也去,她也只好跟着去了。 和沐暖暖猜测的一样,沐氏的产品遭到了消费者的抑制,销售额大跌,已经有合作方想要撤资了。 突然,有人提议出道:“现代人都爱跟风,如果我们请明星代言产品,一定可以挽救这个局面。” “找谁?” “比如说司承钰,他是影视圈里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粉丝数量庞大,如果他能给我们的产品代言,我们一定能打破现在的局面!” 沐暖暖猛的抬头看向提议的人,随即嘲讽的勾了勾唇。 让司承钰给沐氏的产品代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第一百二十二章:疏远 会议结束的时候,沐立言转头对沐暖暖温和的说:“暖暖,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好。” 沐暖暖心里大概知道沐立言找她去做什么。 刚刚开会的时候,那个高层提议让司承钰来给沐氏的产品代言,沐立言的眼睛都亮了。 很显然,沐立言对这个提议很心动。 沐暖暖走到会议室外面,就被早就等候在门口的沐婉琪挡住了去路。 “姐姐有事?”沐婉琪身上的香水味太过浓烈,沐暖暖闻不习惯,就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沐婉琪还是十分微妙的感觉到了沐暖暖对她的嫌弃。 她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厉声道:“沐暖暖,别以为你说动了慕霆枭帮沐氏度过了难关,被爸爸重视,你就可以得意了,别忘了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 最近这段时间,她在公司里的存在感已经降低到近乎于没有。 那些员工全都跑去讨好沐暖暖,而沐立言也有意要将她架空,让她这个项目部经理完全成为一个吃闲饭的人。 这让她产生很强烈的危机感。 “你给的?” 沐暖暖微微一笑,缓声说道:“当年和慕家的婚约,是爷爷订下来的,而我的命是爸妈给的,我能有今天,都得感谢他们,所以呀,我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切都是谁给我的。” “沐暖暖!”沐婉琪被她的话气得面色都有些扭曲了。 从小到大,沐暖暖都只是她的一个陪衬品而已。 当初,她让萧楚荷把沐暖暖嫁到沐家去,以为沐暖暖会被慕霆枭那个怪物弄死。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沐暖暖能骑到她的头上来。 这让她心里极度不平衡。 一个又丑又土的女人,现在竟然爬到她头上出尽了风头。 这口气她忍不下去,沐暖暖该死! “姐姐最近火气很大啊,回去让妈妈给你炖点滋补消火的汤,祛祛火。”沐暖暖说完,轻轻的将她往旁边一推:“爸还在办公室等我,我先过去了。” 沐婉琪恨恨的看着沐暖暖离开的背影,紧攥着双手,唇角被咬破溢出了血迹都没有察觉。 …… 沐立言办公室里。 “爸找我有什么事?”沐暖暖心里虽然已经猜到沐立言的想法,但假装一无所知。 沐立言沉吟了片刻,才缓声说道:“暖暖,这次公司能度过难关,多亏你的帮忙,爸爸很感激你。” “爸不是说过吗?我也是姓沐,都是一家人,这本来是我该做的事,谈什么感谢?”沐暖暖微垂着眼皮,将眼底的冷意遮住。 沐立言也不是傻子,他自己也清楚以前对沐暖暖不算好,也有点担心沐暖暖会怀恨在心,心里有所顾忌。 但一个人的性子是从小养成的,他虽然很少关心沐暖暖,但从她对萧楚荷的态度也能看出来他她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但他忘记了人心都是肉做的,再心软的人,在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她也能硬起心肠不顾情面。 沐暖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沐立言听得一脸欣慰:“暖暖嫁人之后真是懂事了,之前会议上他们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终于进入正题了?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但是可行度太底了,司承钰在娱乐圈里是顶级大咖,他的档期一定排得非常满,别说是我们这种企业,那些国际大牌的代言和广告他可能都忙得接不过来。” 而且一般的演员明星,都不可能去接一个有负面影响的企业产品的代言,这样会引起观众的反感。 更别说是司承钰了。 关于这一点,沐立言的心里也十分清楚。 只不过,在他看来,沐氏虽然不够格让司承钰降低身份来给他们的产品代言,但是慕家可以。 如果沐暖暖去求慕家的人,让慕家的人给司承钰施压,司承钰一个靠演戏吃饭的人,能反抗得了慕家?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的响,面上就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神情。 沐立言走到沐暖暖身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正因为这个任务一般人难以胜任,所以我要将这个任务交给你去办,我相信你的能力!” “这……”沐暖暖面露难色:“我不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毕竟……” “诶,先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就算你自己做不了,不是还有慕霆枭吗……”后面的话,沐立言没再多说。 沐暖暖抬头看他,眼里露出了然的神色:“我尽量……” 尽量才怪! 沐立言这是发现了她身上可利用的价值,就不遗余力的想要压榨她。 他根本就不会去想,她才帮他“求”了慕霆枭帮沐氏度过了难关,现在又去找慕霆枭帮忙会不会引起慕霆枭的不耐,从而让她和慕霆枭的感情失和。 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 从沐立言的办公室出来,沐暖暖就看见了沐婉琪。 沐婉琪哼了一声,挤开她就走了进去。 沐暖暖离去之前,听见沐婉琪不满的声音:“这事儿我也可以啊,不就是让司承钰给我们沐氏代言吗?直接找人把他抓来……” 沐暖暖觉得,沐婉琪真是蠢透了。 就算司承钰不是慕霆枭的表哥,以他在娱乐圈的身份,怎么可能是谁都能随便抓他的? 司承钰一个人的身价,都快抵得上整个沐氏企业了。 …… 沈凉最近没接新的通告,在家休息。 沐暖暖下班,一出沐氏,就看见沈凉的车。 很惹眼的大红色,和沈凉的性格一样,热烈似火。 沐暖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疑似狗仔的人,才朝沈凉的车走了过去。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到公司门口被狗仔拍到了怎么办?” 拜沐家人所赐,沐暖暖现在也算是半个名人了,黑黑红红的,形象也不算多正面,要是被人拍到她和沐婉琪在一起,肯定又少不了被有心的媒体拿来大作文章。 沈凉在娱乐圈的事业,正处于上升期,对她的影响不好。 沈凉把墨镜取下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把沐暖暖吓了一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公司,把我卖给盛鼎了!”沈凉说得咬牙切齿:“给点钱就下跪叫爸爸的辣鸡公司!” 第一百二十三章:疏远 沈凉之所以会签了这家经纪公司,就是因为这家经纪公司和盛鼎传媒是死对着。 可是,她没想到,她们公司会这么不要脸,毫无骨气的收了盛鼎传媒的钱,直接将她卖给了盛鼎传媒! 沐暖暖也有些意外:“还有这种事?” “我现在就去宰了顾知衍,你帮我拿刀。”沈凉脸上的表情很凶狠,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道。 沐暖暖:“……” 沈凉气极了就爱说胡话,沐暖暖当然也是听听说算了。 但是,她发现要汽车行驶的方向,居然真是的是盛鼎传媒。 沐暖暖扭头看她,发现她还是一副没消气的样子:“你真要去盛鼎传媒?” “真要去!”沈凉勾唇,笑得像电影里的女反派。 “你们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聊一聊吗?” “我这就是去找他聊!” 沈凉这架势,哪里像是要去找顾知衍好好聊聊,分明就是要去打架。 沐暖暖最终还是没能拦得住沈凉。 沈凉把车停好,下车将车门狠狠的摔上,就朝盛鼎传媒里面跑。 只不过,她还没进去,就被保安拦了下来:“这位小姐,请问你找谁?” “你管我找谁?”沈凉正在气头上,推开保安就要往里面跑。 这时,一旁的保安突然走了过来,看看沈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抱歉,这位小姐,您不能进去。” 沈凉挑眉:“不让我进去?” 沐暖暖有不好的预感,以前沈凉是学校的校霸,打架斗殴是个中好手,她这是真的想打架。 她连忙上去拉沈凉:“这是在公司,你别乱来。” 沈凉显然已经气糊涂了,撸着袖子一点也不在乎形象:“反正我现在也已经是盛鼎传媒的签约艺人了,就算我在这里打架了,到时候盛鼎还不是只能给我兜着!” 沐暖暖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况且,顾知衍的做法的确有些不对。 于是,她就不拦着沈凉了。 沈凉的身手很好,很快就将围过来的几个保镖放倒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沐暖暖看得明白,这些保安在让着沈凉,像是怕伤了她。 沈凉拍了拍手,一副痞子无赖的神态:“你现在让不让我见顾知衍?” “他们今天不会让你见到顾知衍的。”沐暖暖从地上把手机捡起来,递给沈凉。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微信里的一个聊天群的界面。 上面有一张沈凉的照片,还附带着一句话:“上面发话,今天这个女人会过来找顾总,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上去,也不能伤了她。” 毫无疑问,这个命令肯定是顾知衍下达的。 顾知衍把沈凉从她之前的经纪公司买了过来,就一定猜到沈凉会来找他,所以他很有先见之明的下达了这个命令。 沐暖暖知道,作为好朋友,她这会儿应该帮着沈凉骂顾知衍才对。 可是,她就是莫名的想笑。 沈凉恨恨的骂了一句:“孙子!” 然后就拉着沐暖暖离开了。 车厢里,沐暖暖说道:“顾知衍很了解你。” 沈凉气鼓鼓的说:“我小时候他还给我把过尿,能不了解我吗?” “……那是挺了解你的。”沐暖暖强忍着笑意说道。 还好沈凉只有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才会这么口无遮拦。 “我们小时候住一个大院,两家关系也挺好的,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沈凉的神色沉郁了下来,不再开口。 沐暖暖也不多问,她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爱好。 沈凉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不爱将事情藏在心里,但是她却从来没和沐暖暖说过顾知衍的事,想必是因为,太过沉重,所以才难以开口。 …… 沈凉开车带沐暖暖去了一间酒吧。 这间酒吧也是娱乐圈里的人开的,常来消费的客人也大多是明星艺人,保密性也极好。 沈凉开了间包厢,和沐暖暖一边喝酒一边骂顾知衍。 沐暖暖的酒量就是和沈凉练起来的,两个人喝起来不分上下。 但她知道沈凉心情不好肯定会放开了喝,她自己就喝得很少,保持着清醒待会儿她要将沈凉送回去。 两人喝到一半,包厢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包厢门口,目光落在沈凉身上,挑眉一笑:“真的是沈凉啊,我之前听人说看见你了,我还不信呢,没想到真的是你。” 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朝沐暖暖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走近了,沐暖暖才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有点眼熟。 她以为沈凉认识,就推了推沈凉的肩膀国。 沈凉此时已经喝得半醉,眯着眼睛看向那个女人,半晌吐了三个字:“你谁啊?” 那个女人像是没有想到沈凉居然会不认识她,脸色黑了黑,梗着脖子说:“我是罗盈。” 罗盈? 沐暖暖想起来了,经常会在热搜上面看见的一个名字,还有浏览器上的娱乐新闻推送,也经常能看见罗盈。 最近曝光率很大的一个明星。 不过,这本人和照片上差距挺大的。 沈凉想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了,点了点头:“哦,不好意思,你今天的妆太浓了,没认出来你……” 罗盈面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结果下一刻,沈凉又冒出了一句:“你和我上次见到的不太一样,你去削颚骨了?” 罗盈闻言,受惊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凶狠得像是想要咬沈凉一口似的。 沐暖暖看出来罗盈来者不善,她走上前去,挡在沈凉跟前:“不好意思,她喝多了。” 罗盈微眯着眼睛看她:“你是谁?” 沐暖暖正要说话,门口突然又进来一群人。 “盈姐,你在这儿啊,我们到处找你呢!” 罗盈扭头,巧笑嫣然:“你们猜我遇见谁了?” 那群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说:“哟,这不是沈凉吗?” 沐暖暖眉心微蹙,这罗盈分明就是来找沈凉麻烦的。 “大家都是朋友,坐下喝一杯你没意见吧,沈凉?”罗盈笑容满面的看向沈凉,也不掩饰自己的那点报复心思。 沈凉曾经抢过她的角色。 她辛辛苦苦靠上位争来的角色,就那样被沈凉抢走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离宫 沈凉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好几年,也不是吃素的。 只不过,此时的沈凉已经喝得半醉了。 酒精发酵,麻痹了她的神经,理智什么的全都不在了。 沈凉扶着沐暖暖的手站了起来,抬起一只脚踩在桌子上,一副大姐大的样子:“四海之内皆朋友……你们今天……谁不喝醉别想走……” 沐暖暖抿唇,沈凉这完全是已经放飞自我了,可能连现在是什么状况她都不知道。 罗盈见沈凉这副样子,勾唇冷笑。 沈凉今天别想从这里平安走出去了。 沈凉虽然只是个二三线的小配角,她长相不俗演技也是观众有目共睹的,所以也有一批固定的粉丝。 正因为如此,即使她不去陪酒陪笑陪床,也能有好剧本找她。 要知道,一个好剧本里,就算是配角也是十分出彩的,很容易被观众记住,指不定就一炮而红。 沈凉的戏路坦荡而宽敞。 这也是罗盈讨厌沈凉的一个原因。 她和沈凉可以说是同时期出道,可是沈凉一路走来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而她却要靠讨好那些制片人导演才能拿到角色。 罗盈微微转头看向身后,朝那些人使眼色:“好啊,沈凉都发话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她的话音落下,那群人就都走了进来。 男男女女一起有七八个人。 沐暖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给慕嘉宸发了条微信:“你表哥回家了吗?” 慕嘉宸回得很迅速:“没有。” 罗盈摆明了来找沈凉麻烦,待会儿肯定要出事。 沐暖暖走到一旁,直接拨通了慕霆枭的电话。 等着电话接通的过程当中,沐暖暖有些出神的想,她和慕霆枭现在算是什么呢? 当初她以为慕霆枭是个“废人”的时候,心里反而能坦荡的接受自己是他妻子的身份。 可现在慕霆枭“变成正常人”之后,沐暖暖心里反而有些反感“慕霆枭妻子”这个身份。 还是因为慕霆枭的欺骗,以及深不可测吧。 他身上藏有太多秘密,强势阴戾得让人畏惧,避害的本能让沐暖暖打心底里想和他拉开距离。 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她第一个能想到的人,也只有慕霆枭。 电话响了两三声就被人接了起来。 “沐暖暖。” 慕霆枭的嗓音里带着一贯的低沉,听起来就让人心安。 沐暖暖正要说话,突然,她的手机却被人抽走了。 她转头一看,发现抽走她手机的正是罗盈。 “把手机还给我。”沐暖暖皱眉,很反感别人随便动她的东西。 “反正都是出来玩,就别玩手机了,多扫兴呀。”罗盈笑着将她的手机直接关机,扬起头,随手将手机扔给了身旁的一个男人,随即又说道:“这位小姐可是沈凉的朋友,好好陪陪她,别冷落了。” 又一个和沐婉琪一样自以为是的女人。 沐暖暖冷着脸,一字一顿的说:“手机还给我。” 罗盈当然知道她会打求救电话,也不可能将手机还给她。 罗盈当作没听见似的,转头对身后的男人说:“你们没听见我说什么吗?” “听见了。”罗盈身后的男人立即上前,伸手就要拉沐暖暖的手臂:“美女,过来一起玩。” 沐暖暖侧身,躲过男人的手臂,知道他们不会将手机还给她,也不多说,径直朝沈凉那边走。 沈凉左边坐着一个女人,右边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长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可是眼神太过浑浊,看了就让人讨厌。 他的一只手还搭在了沈凉身后的沙发背上,跃跃欲试的想要去搂沈凉。 沐暖暖冷笑,虽然她觉得顾知衍不是什么好货色,但至少他让保安拦住沈凉的时候,还吩咐他们别伤了她。 比前面这个奶油小生强多了。 奶油小生感觉到沐暖暖在看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迷-人的笑容,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沐暖暖冷着脸,直接走过去往他推到一边:“坐远点。” 那奶油小生一时没有防备,被她推得身子一歪,直接摔到了地上。 沐暖暖没什么诚意的出声:“不好意思,你看起来身材挺好的,没想到你这么虚弱。” 那奶油小生咬了咬牙,哼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直接将手里的酒杯往地上猛的一摔,指着沐暖暖骂:“你什么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沐暖暖目前没在娱乐圈混,也没人认识她,只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圈外人而已。 “你什么东西!”沈凉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 跳得太急,险些摔倒,沐暖暖连忙伸手扶住她。 就在这时,那个奶油小生,端起一杯酒就作势要朝沈凉身上泼。 沈凉歪在沙发上,根本没有要躲开的意思,沐暖暖转身挡在了沈凉面前。 还好冬天穿的衣服厚,冰凉的酒水淋在后背上,也没有一下子浸进衣服里。 罗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漫不经心的拍了拍手掌:“真是姐妹情深呐。” 沈凉在沐暖暖挡在自己跟前,脑子里也清醒了一些。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向罗盈:“你真以为之前那个角色是我抢你的?实话告诉你吧,那个导演根本没想把那个角色给你,我的经纪人很早之前就和他们谈好了。” “你胡说!” 罗盈只当沈凉说的是借口,走过去挥手就要往沈凉脸上扇。 却在中途被沐暖暖截住了手臂。 “你滚开!这是我和沈凉的事!” “这是我订的包厢,你才给我滚出去!”沈凉扬手就往罗盈脸上呼了一巴掌。 沐暖暖有些头疼。 罗盈捂着脸,尖叫着朝沈凉身上扑:“沈凉!” 沐暖暖见势不妙,要上去帮沈凉,却被人拉住了。 男人的手在她的手臂上滑动:“盈姐和沈凉的恩怨,你别管,陪哥几个玩玩。” 沐暖暖勾唇,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漂亮,一笑起来就显得顾盼生辉的迷-人,男人一时间看得恍了下神。 沐暖暖趁机挣脱开,拿起桌上的一只空酒瓶,就直接往男人头上砸了下去。 酒瓶顿时碎了一半。 男人的头被砸破,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沐暖暖管都没管他,直接走过去,将压在沈凉身上的罗盈扯着头发拉开,将碎了一半的酒瓶指着她的脸:“不想毁容就马上滚!” 第一百二十五章:离宫 罗盈刚刚并没有看见沐暖暖将拿酒瓶敲那个男人的脑袋,一脸挑衅的看着沐暖暖:“来啊,往我脸上戳啊!” 沐暖暖勾唇,拿着酒瓶的手往前一送,眼看着就要戳到罗盈的脸,她猛的瞪大眼,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嘴里还不住的尖叫。 “啊!!” 她的尖叫声在包厢里回荡,但沐暖暖手上拿着的酒瓶并没有戳到她。 沐暖暖轻笑一声,不大的声音里透着股嘲讽:“也不过如此!” 罗盈自觉丢了面子,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并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直接朝沐暖暖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沐暖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经过这么一茬,沈凉的酒醒了大半。 她爬起来就直接坐到罗盈身上扯她的头发:“去你大爷!你跟我的事直接冲着我来,搞我朋友算什么!你以前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我当被狗咬了没理你,你今天自己撞上来,我不打狗就不叫沈凉……” 罗盈带来的人制住了沐暖暖,还有几个去帮罗盈。 但他们跟本拉不开沈凉。 沐暖暖也不是吃素的,自然也不会挨打不还手。 包厢里一时间打成了一团,也有几个人不想惹麻烦的,缩到了一边躲起来,但却拿着手机再拍视频。 能在娱乐圈混的人,基本都心眼十足。 罗盈身上虽然黑料多,但她也算是小有名气,沈凉的名气比罗盈还大一点,口碑也不错,这两个人凑到一起打架,被曝出去也算是个大料。 突然,“砰”的一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都给我住手!” 说话的是一道男声。 沐暖暖抬头看了一眼,她对这个男人有点印象,好像是酒吧的大堂经理。 经理这一声大吼,让包厢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 沈凉正和罗盈两个人互相扯着头发在地上打架,罗盈显然是认识大堂经理,她哀叫了一声说:“你快过来把这个女人给我拉开。” 大堂经理没动,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恭敬的颔首说道:“不知道顾总要找的人是谁?” 沐暖暖回头一看,正好看见顾知衍从门口朝这边走了过来。 而此时的沐暖暖手上还拿一瓶没有开封的酒,她的头发被一个男人扯在手里,她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扯着另一个女人的衣服…… 可以说是极其狼狈。 顾知衍似乎是震惊了一下,随即干咳了一声:“放手!” 他只知道沐暖暖做饭很好吃,但没想过她竟然也这么能搞事。 那些人自然是认识顾知衍的,纷纷松开了沐暖暖。 沐暖暖转身就朝扯她头发的男人身上狠狠的踹了一脚:“不知道女人的头发不能随便动吗?” 那男人痛得直跳脚,但也只敢狠狠的瞪沐暖暖,一声都不敢吭。 这时,和沈凉扭打在一起的罗盈突然娇弱的叫了一声:“顾总……” 因为沐暖暖是站着的,所以顾知衍一进来就率先看见了沐暖暖。 随着罗盈这一声“顾总”,他才注意到沈凉正骑在罗盈身上…… 他狠狠的皱眉,走过去手臂一伸就直接将沈凉提溜了起来。 沈凉一站起来就狠狠的甩开了他的手。 罗盈是盛鼎的签约艺人,她也知道沈凉的经纪公司和盛鼎是死对头,自然就觉得顾知衍肯定是来帮她。 她坐起来捂着脸痛哭:“顾总,我只是想和来沈凉老师喝杯酒而已,没想到沈凉老师喝多了竟然会动手打人……” 她哭得情真意切,说得跟真的一样。 顾知衍先是看了沈凉一眼,沈凉的情况也没多好,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妆已经花了,脖子上和脸上还有清晰的被指甲划出来的红痕。 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沐暖暖认识顾知衍以来,见过他戴眼镜装成熟的不靠谱样子,也见过他在慕霆枭面前的狗腿模样,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来和慕霆枭类似的阴沉表情。 他垂眼看向罗盈,声音有些冷:“罗盈,你知道沈凉是什么人吗?” “她是什、什么人……”罗盈此时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仰起头看向顾知衍。 沐暖暖这才发现她的一张脸已经肿了起来,上面还有不少血痕,应该是沈凉用指甲抓出来的,比沈凉惨多了。 顾知衍勾唇,却不见笑意:“她是我的小祖宗。” 他的嗓音很轻,但听在罗盈耳朵里,却砸得耳膜嗡嗡响。 说完,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包厢里的其它人,目光落在躲在边上的两个女人身上。 两个女人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顾知衍挑眉:“手机交出来。” 两个女人面色一变,知道顾知衍的身份,也不敢多说什么,直接把手机交了出来。 “剩下的人,报警吧,我们盛鼎的人在你们酒吧出了事,你们总要给我一个交待。”顾知衍转头看向大堂经理。 经理点点头:“是,我一定让我们老板给顾总您一个满意的交待。” 顾知衍转头看向沈凉,声音放柔了许多:“我们走吧。” 沈凉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抬脚就往外面走。 沐暖暖连忙跟了上去。 她和沈凉去卫生间洗了个脸,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沈凉洗完脸之后,脸上只有几道红痕,甚至都没有出血,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反而是沐暖暖的额头肿了个大包看起来有点吓人。 “没事吧?怎么这么大个包?”沈凉用手指轻轻的点了一下,没敢用力:“哪个孙子弄的,我给你揍回去。” “行了,你安份一点比什么都强。”沐暖暖无奈的摇了摇头。 沈凉摸了摸鼻子,今天这事儿的确也是因她而起。 两人从卫生间出去的时候,就看见顾知衍等在外面。 顾知衍走上来,就要去摸沈凉的脸:“我看看你脸上的伤。” “什么伤啊,没伤。”沈凉直接挥开了他的手,一脸的不耐。 沐暖暖抿唇笑了笑,抬脚打算往前面走几步,不打扰他们独处。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就看见慕霆枭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拐角处。 不过,他的脸色……有点可怕。 第一百二十六章:离宫 出于求生本能,沐暖暖掉头就想往回走。 “站住。” 慕霆枭熟悉的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沐暖暖面色整个人僵住。 她有些僵硬的回头看向慕霆枭,镇定的说道:“我就是想去上个洗手间。” 慕霆枭人高腿长,步子迈得大,此时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他垂眼打量她,目光在触及到额头上那个大包的时候,很明显眼阔微缩了一下。 但他却是挑眉说道:“去吧,我等你。” 沐暖暖:“……” 她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卫生间。 沐暖暖回到卫生间里,有些烦躁的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却不小心敲到了额头上的那个大包。 “嘶……”疼死了。 最后,沐暖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走出去了。 沈凉和顾知衍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慕霆枭一个人还站在那里等她。 他身上的西装和平常一样穿得一丝不苟,身形修长而挺拔,就算是站在洗手间门口等人的样子,也是赏心悦目的。 “二十分钟。”慕霆枭突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在沐暖暖一脸不解的时候,他出声说道:“你便秘?” 沐暖暖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 慕霆枭略微沉吟,随即用一副十分认真的口吻说道:“回头让时夜帮你去医院挂个号。” “呵呵。”沐暖暖觉得自己此时除了笑还能说什么呢? …… 两人一起出了酒吧。 顾知衍的车就停在门口,他坐在驾驶员的位置,沈凉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位置上面。 看见慕霆枭和沐暖暖出来,顾知衍将头从车窗里探出来:“霆枭,我带沈小凉去医院,你去不去?” 慕霆枭指了指另一边自己的车。 顾知衍会意,朝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就开车走了。 “我没事,不去医院。”沐暖暖拉了拉慕霆枭的手臂。 她就是头上被打了个大包出来而已,都没见血,去医院做什么? 还得挂号排队浪费时间,她现在只觉得很饿,想吃饭。 此时已经是夜幕降临,就算有灯光照耀,慕霆枭的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是越发的幽沉,他低着嗓音说道:“没事?” “嗯。”沐暖暖点头。 然而下一刻,她就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啊!” 因为慕霆枭伸手往她额头上那个大包上,狠狠的按了一下。 虽然那个大包过几天就能慢慢的自然消肿,可现在被人这样用力按一下还是会很痛。 慕霆枭收回手,面无表情的看她:“没事你叫什么?” “我……”他不按她的额头,她也不会有事啊! …… 医院里。 慕霆枭硬是拉着沐暖暖让医生给她做了个全身检查。 沈凉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她也被顾知衍拖着做了个全身检查。 两个做完检查的人并排坐在走廊边上的椅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沈凉先说道:“我觉得慕霆枭还是挺紧张你的。” “呵呵。”沐暖暖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大包,她到现在还觉得那里有根手指在戳。 随手,沐暖暖一脸冷漠的说:“我觉得顾知衍才紧张你,他说什么来说?” 沐暖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学着顾知衍的语气说了一句:“她是我祖宗。” “沐暖暖!” 一向大大咧咧的沈凉,难得面色有些不自然。 这时,顾知衍和慕霆枭的从医生办公室里面出来了。 沐暖暖和沈凉不约而同的正襟危坐起来,一声不吭。 …… 因为沐暖暖和沈凉两个人都没怎么吃饭,所以一行人就一起去了盛鼎。 路上,沐暖暖想起了慕嘉宸,就出声问慕霆枭:“小宸呢?” 慕霆枭转头看她,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到了盛鼎,他们给这两个打完架的女人点了一大桌子菜。 沐暖暖虽然心里有些慌,可到底是饿了。 等到她吃饱了,慕霆枭才开始找沐暖暖算账。 “我竟然不知道我的太太这么会打架,谁教你的?” 慕霆枭一双如墨的眸子幽沉沉的看着她,仿佛她的回答让他不满意,他就要修理她。 至于怎么修理,沐暖暖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是在慕霆枭跟前,她就会不由自主的变怂。 沐暖暖很不讲义气的指了指坐在旁边的沈凉。 沈凉也怕慕霆枭。 她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坐在她旁边的顾知衍:“我打架,是他教的。” “咳咳……” 顾知衍刚喝了一口红酒,结果这就被呛住了。 “不是,我说沈小凉,当年我走的时候,是有让人帮我照顾你,可没让你学我打架去当什么校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凉一个冷眼给瞪得噤了声。 “呵。” 慕霆枭没有说话,冷笑一声,就站起回朝外面走。 沐暖暖很敏锐的从他的话里领会到了“回家再收拾你”这几个大字。 她不想回家了。 可是,她不敢不回。 …… 慕霆枭开着车,一路疾驰。 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沐暖暖扶着车门下车,蹲在路边吐得昏天暗地。 慕嘉宸听见汽车的声音跑了出来,看见沐暖暖的时候,他露出一副松一口气的表情:“暖暖姐,你总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之前表哥回来看见你没在家,阴沉沉的吓死人了……” 沐暖暖缓缓站起身来,有气无力的说:“不阴沉沉的,他也能吓死人。” 话音落下,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慕嘉宸身后的慕霆枭。 果然不能背地里说人坏话。 沐暖暖觉得,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是早点让这一刀砍下来。 于是,她就跟在慕霆枭身后回到了卧室。 其实她心里是有点疑惑的,她在外面打架,慕霆枭为什么这么生气? 是因为慕霆枭觉得她给他丢脸了吗? 慕霆枭进了卧室,就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转身见沐暖暖还在门边踌躇,就沉着嗓音叫她:“过来。” 沐暖暖期期艾艾的走了过去,慕霆枭一伸手就将她按在床上坐了下来,紧接着他的手就伸了过来。 沐暖暖下意识的要躲,结果却被慕霆枭低声呵止:“擦药,躲什么躲!” 第一百二十七章:年节 沐暖暖这才注意到,慕霆枭另一只空着的手上拿着一瓶药膏。 原来是要给她擦药。 沐暖暖坐直身子,还是微微往后缩着身子,出声道:“我自己来吧。” 慕霆枭之前往她额头上狠狠的按那一样,可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她总怕他下手没轻重。 “坐好!” 慕霆枭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冷冷的睇了沐暖暖一眼,她就不再开口了。 他手指上抹着膏药,动作轻揉的按在她额头上肿起来的大包上,极轻缓的揉着,有些微疼,但却并不难忍。 尽管如此,沐暖暖还是有些不安,眼睛一直的眨个不停,长长的眼睫颤颤巍巍的看起来有些惹人怜惜。 慕霆枭的脸色也跟着缓和了一些,嗓音沉沉的却并不冰冷。 “以后不准再跟沈凉一起去酒吧。” 今天闹事的那些人,慕霆枭不知道,但他知道娱乐圈的水有多深,很多人为了上位都是没有底线的,惹急了会做什么事出来,谁都说不准。 幸好这个蠢女人还知道给他打电话。 顾知衍将沈凉的合约买来的事,慕霆枭也知道,沐暖暖的电话被挂断之前,他有听见罗盈的话。 当时他心思一转,就猜到沐暖暖可能会和沈凉在一起,而顾知衍又最了解沈凉,他就直接给顾知衍打了电话。 所以,顾知衍会先他一步去酒吧。 沐暖暖皱眉,她不是很喜欢慕霆枭这样的语气:“今天的事是意外。” 慕霆枭已经将药膏揉散,他缓缓收回手,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车祸,抢劫,这样的事故,哪一件不是意外?” “……”这种事能和抢劫、车祸相提并论? 沐暖暖一时有些语塞。 慕霆枭也没有要等她开口的意思,闻着她身上的酒味,冷冷的说道:“去洗澡。” …… 翌日。 沐暖暖起床对着镜子看自己额头上的大包,慕霆枭给她擦的药发挥了作用,已经消下去不少,但仍是青青紫紫的看上去有点狰狞。 看来今天可以不用化妆了。 下楼去餐厅的时候,发现早餐已经做好了摆在餐桌上。 慕霆枭和慕嘉宸两人坐在餐桌前,就等她了。 慕嘉宸殷勤的拉开了身旁的椅子:“暖暖姐,早。” 和慕嘉宸相处得越久,沐暖暖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就是偶尔皮了一点。 她正要朝慕嘉宸的旁边走去,就听见慕霆枭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转头一看,发现慕霆枭也拉开了身旁的椅子。 慕霆枭的意思也再明显不过,是要让沐暖暖坐他旁边。 沐暖暖嘴角抽了抽,慕霆枭这一大清早就跟个小孩子叫劲儿,这是吃错药了? 看着慕嘉宸笑嘻嘻的脸,再看看慕霆枭面无表情的脸,沐暖暖毫不犹豫的坐到了慕嘉宸的旁边。 沐暖暖一坐下,就明显的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都变得压抑了起来。 她和慕嘉宸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埋头吃早餐。 慕霆枭的脾气真的是……太古怪了。 …… 吃完早餐,慕霆枭就先坐车离开了,沐暖暖和慕嘉宸由另外的司机送。 到了沐氏门口,沐暖暖下车,司机就将汽车开走,她转过身正要朝沐氏大楼里面走,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陌生的女人声音:“沐小姐。” 沐暖暖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女士西装的精英装扮的女人站在她身后。 “你好,你是……”沐暖暖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女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使她看起来有些严肃:“我是司承钰的经纪人,许君。” 沐暖暖虽然没见过她,但是“许君”两个字她是知道的。 她是司承钰的剧粉,偶尔在网上看到有关司承钰的贴子和新闻都会点进去看一下。 许君是娱乐圈里的金牌经纪人,司承钰就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精明干练,大众对她的评价很高。 许君见她的神色里露出一丝了然,就猜到沐暖暖可能知道她,她也就不再拐弯抹,直接说:“承钰找你有点事。” “司承钰?” 许君点了点头:“嗯,你跟我来。” 许君带沐暖暖去了一辆保姆车上。 车门打开,她就看见了司承钰。 他面上是一贯的温和笑意:“有点事问你,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哦,什么事你说。” 司承钰名气太大,就这样开着车门在这里说话也不太方便,沐暖暖就上了车。 等她坐下,司承钰出声问她:“沐婉琪是你姐姐?” “是。”沐暖暖有些惊讶:“她怎么了?” 司承钰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们家的公司出了点问题,所以想找我替你们的产品代言?” 沐暖暖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只管说,是不是这样?” “……是。”沐暖暖隐约猜到可能是沐婉琪又去做了什么蠢事,司承钰才会知道这件事。 她抿了抿唇,解释道:“这件事只是公司里有人提议而已,我知道你不会……” 一直专注听她说话的司承钰,却在此时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想让我给沐氏的产品代言,我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 沐暖暖脸上写满了震惊,司承钰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如果她想让他给沐氏产品代言,他就可以试一试? 意思是说如果她发话让他帮沐氏,他就会愿意出手帮忙? 很快,沐暖暖就想明白过来,司承钰会这样说,极有可能是因为她和慕霆枭这层关系。 “你不用这样,沐氏会有今天这种局面,本来也是自食恶果,况且这也会对你的名气有祥影响。”她感激司承钰的好意,但却不能拉他下水。 司承钰突然笑了起来,温润如玉的模样,很轻易的就能让人放低戒备。 他定定的看着沐暖暖:“不是因为霆枭,我今天是为你而来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名气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他眼里的笑意未散,目光却十分专注,像是在看沐暖暖,又像是在透着沐暖暖看别人。 不管他在看谁,只是他这句话,已经足够引人瞎想。 第一百二十八章:年节 沐暖暖心一跳,连忙拒绝:“我很感谢大哥的好意,但是真的不用,我现在要去上班了,不然就迟到了。” 她说完,又冲许君说了声再见,就打开车门,匆匆下车离开了。 司承钰从透过车窗,看着沐暖暖匆匆离去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知道沐暖暖和慕霆枭最近在闹矛盾,因为慕霆枭欺骗她的事。 可是,她刚刚为了和他拉开距离,也跟着慕霆枭叫他“大哥”。 …… 沐暖暖进了沐氏,心底还有些疑惑。 司承钰怎么会对她说这么奇怪的话? 他之前看她的眼神,也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沐暖暖想得有些出神,也没注意到迎面走过来的沐婉琪。 直到她出声说话,才引起了沐暖暖的注意。 “沐暖暖,爸派给你的任务,你做得怎么样了?” 沐婉琪在她面前,一直都是那副高姿态的模样,下巴扬得老高,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压沐暖暖一头。 沐暖暖想到之前司承钰说过的话,微眯着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探究:“不怎么样,你要是乐意,你自己跟爸请命,这任务交给你去做吧。” 这本来就是一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是被沐立言强塞给沐暖暖的。 沐婉琪罕见的没有发脾气,反而是撩了撩自己的头发,语气里透着自信:“我去就我去,别以为你做不到的事,别人就做不到。” 沐暖暖觉得这话放到沐婉琪身上,还挺贴切的。 “哦,那祝你好运。”沐暖暖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一下子就激怒了沐婉琪。 不过,沐暖暖没有给沐婉琪发火的机会,抬脚就径直离开了。 …… 沐婉琪接下说服司承钰替沐氏产品代言的任务过后,基本就没在公司里露过面。 沐暖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对于那天司承钰来找她说的话,她心里虽然仍有疑惑,但也没放在心上。 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并不会觉得司承钰会在这么几次短短的接触当中,对她产生什么暧-昧的感情。 娱乐圈里漂亮有身份的女明星,爱慕司承钰的多得数不清。 沐暖暖觉得自己和她们比起来,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天,沐暖暖一到公司,就被沐立言叫到了办公室。 沐立言一脸喜色:“暖暖,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爸有什么事?”沐暖暖一时间猜不到有什么事能让沐立言这么开心。 “关于让司承钰给我们公司产品代言的事,你姐姐已经谈妥了,你姐最近啊都累坏了,所以我就决定将后续事情都交给你去办。” 沐立言的神色当中,难掩喜色:“你办事,我放心呐!” 沐暖暖皱眉,觉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司承钰答应要接我们公司的产品代言?” 除去司承钰主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这一点,以司承钰的咖位,就算他真的要帮沐氏代言,他的经纪人和公司也不会答应的。 更何况他的签约的公司是盛鼎传媒。 顾知衍是盛鼎传媒的老板,他不可能让底下的人帮司承钰接这种毁形象的代言。 “对,这全是你姐姐的功劳,你一定要好好的司承钰那边的人商谈。” “我知道了。”沐暖暖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回到家里,沐暖暖就直接去书房找慕霆枭。 他肯定知道一些司承钰的事。 慕霆枭也刚回来,沐暖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刚好接完一个电话。 转身看见沐暖暖,他就出声说道:“回来了。” “我有事问你。”沐暖暖直接走到了他跟前。 慕霆枭闻言,微不可见的轻点了一下头,示意沐暖暖直接问。 “你知道司承钰接了沐氏的产品代言吗?”沐暖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慕霆枭微怔了一下,面上也没多少惊讶的神情:“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顾知衍怎么会让司承钰接沐氏的代言呢?如果他真的接了这个代言,对他的演艺生涯和他的风评都会有影响!” 沐暖暖心里为司承钰觉得惋惜和不值,语气就变得有些急。 慕霆枭定定的看了她几秒,倏的眯起双眼看她:“你倒是他的忠实粉丝,对他的事情这么关心。” 沐暖暖懒得理会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说道:“我是他的粉丝没错,但是他也是你的表哥啊,这事儿你不管吗?” “你也说了,他是哥哥,我做弟弟的管得了什么?”慕霆枭说完,转身坐到办公桌面前,一副不会再理会她的样子。 沐暖暖觉得慕霆枭真是一个怪人。 他看起来司承钰挺亲的,可是司承钰遇到这种事,他竟然也不管。 慕霆枭对她也是时好时坏的。 算了,慕大少爷的心思,她懒得去猜,就算她想猜也猜不准。 …… 沐暖暖负责司承钰代言的后续接恰工作,沐立言就给了她特权,让她在代言的事情敲定下来之前,都可以不必管公司的事,直接跟进就可以了。 早上,沐暖暖一到了公司,拿到了司承钰经纪人的联系方式,就出去了。 沐暖暖见过一次许君,感觉许君是一个严肃的人。 她试着拨通了许君的电话,响了没几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司承钰的经纪人,许君。” 沐暖暖缓缓出声道:“我是沐暖暖。” “是沐小姐。”许君显然对她还有印象。 沐暖暖直接说明来意:“我听说,你们接了沐氏的产品代言?” “关于这件事,沐小姐可以直接和承钰说,我现在在外面,我把他家里的地址发给你,你直接过去吧。” 许君完全不给沐暖暖说话的机会,她说完就自顾自的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她就把司承钰的住址发给了沐暖暖。 她发给沐暖暖的地址是是沪洋市有名的富人楼盘区,那里住着很多明星和上层精英人士。 地址的后面,许君还把司承钰的电话也留下了,让她过去了就直接打司承钰的电话。 毕竟那种高档小区,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年节 沐暖暖打车去了司承钰所在的小区。 到了小区门口,她给司承钰打了电话。 司承钰电话接得很快,大概是刚做完运动,声音有些喘:“等我五分钟。” 司承钰真的五分钟就出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头发微湿,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哥哥。 在将目光放到沐暖暖身上的时候,他面上的笑容更深。 他朝沐暖暖招手:“暖暖,跟我来吧。” 说完,他又像是意识到自己不妥之处,略带抱歉的询问她:“你跟着霆枭叫我大哥,我可以叫你暖暖吗?” 沐暖暖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有些尴尬的点头:“……可以。” 司承钰带着沐暖暖去了他家,进门从鞋柜里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给她。 “有点乱,这周打扫的阿姨家里有事,所以没有过来,我太忙了没时间打扫。”司承钰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给她解释。 其实房间里还是挺整洁的,就是东西摆放得没有秩序而已。 沐暖暖笑了笑,没说什么。 司承钰带她到沙发上让她坐下,随后帮她倒了杯水:“我之前一段时间都在国外,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只有水了,你将就一样。” “没事,谢谢。” 说起来沐暖暖司承钰算不上多熟,这样坐在他家里,她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她抿了一口水,直接说明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你接了沐氏的产品代言?” “嗯,接了,不过合同还没有签。”司承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笑得一脸温和:“沐氏派你过来和我谈合同的事?” “对。”沐暖暖失笑,将手里的水杯放下:“你真的确定要给接沐氏这个代言?” “不确定,所以他们才会派你来和我谈。”司承钰漫不经心的样子,和慕霆枭有几分相像。 沐暖暖愣了一下,表兄弟之间也能长得这么像?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赞同我接下沐氏的代言。”司承钰带着笑意的眸子里,透着精明睿智。 沐暖暖见他说得这么直接,也不扭捏:“也不是说不赞同,虽然我是沐家的人,但我也必须得承认,如果你接了沐氏的代言会对你的演艺事业造成不好的影响。” 司承钰往后轻轻一靠,眼睛微眯着,竟然和慕霆枭有几分神似。 不过,他的语气却并不像慕霆枭那么阴沉,仍是十分温和:“你对谁都这么诚实?” “……”沐暖暖有些接不上话来。 蓦的,他收剑了脸上的笑意,正了正神色说:“不要太善良了,会被霆枭欺负的。” 沐暖暖觉得司承钰今天的话有点多。 从司承钰的口中听见慕霆枭,沐暖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小宸也挺怕他的,他很喜欢欺负人吗?”沐暖暖是真的有点好奇。 司承钰顿了顿:“也不是,至少在他十一岁之前,他是一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 很乖很听话。 这几个字用来形容慕霆枭,十分的违和。 …… 直到沐暖暖离开的时候,才想起来,她今天来打司承钰的目的,是谈代言的事,结果后来两个人天南地北的聊,直接把代言的事抛到了脑后。 沐暖暖有点无奈,但也没表现出来。 她总觉得司承钰接沐氏代言的事,没那么简单。 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下午沐暖暖也没再回沐氏,反正回去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她打电话约沈凉出来咖啡。 她把司承钰接了沐氏代言的事情告诉沈凉,沈凉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她。 沈凉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怎么可能?假的吧?” “我今天还去司承钰了,他没有否认。”沐暖暖又往自己面前的咖啡里加了颗糖,顿了顿说道:“但是合同还没有签。” 沈凉正在刷微博,听了她的话抬了下头,又低头去看手机屏幕,突然,一条热门推送的微博闯进了眼帘。 她一边看一边念出了声:“某黑心企业,竟良心泯灭到使用非常手段威胁某大影帝为其产品代言……” 沐暖暖越听越觉得,这微博里说的那什么黑心企业,很像是沐氏。 她伸手把沈凉的手机拿过来:“给我看一下。” 沐暖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再往下看评论,热评第一条的内容就是提到司承钰和沐氏。 “大家还记得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沐氏工厂的事吗?我怀疑这条微博说的就是沐氏。” 下面有很多条跟评。 “可是,那个被威胁的影帝是谁啊?” “那个日用品企业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网上的新闻压下去,就说明他有很强大的后台,如果后台强大,要威胁影帝给他们的产品代言,肯定就要找现在流量最大粉丝最多最有影响力的影帝!大声告诉我,这个影帝是……” “司承钰!” “楼上+1” “肯定是司承钰!” “……” 因为前面这条热评有意识的引导,后面跟上来的评论,基本都在骂沐氏。 沐暖暖将手机还给沈凉,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博,直接去沐氏的官微下面看评论。 她点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沐氏的官微一分钟前发了一条微博:[期待司影帝与我们的合作。] 因为上次的事情,沐氏的官微被网友轮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就关了评论。 而他这条微博一发出来,不到两分钟,就转发过百,转发的次数还呈直线上升。 转发这条微博的也基本都是骂沐氏的。 “呵,我们家影帝会接这种垃圾公司的代言?笑话。” “上次连国际大牌xx的代言,司承钰都推了,凭什么接你们这种烂公司的代言?你们对司承钰做了什么,心里没有逼数吗?” “早点倒闭吧!” “……” 沈凉也凑过来看到了沐氏发出来的微博。 她问沐暖暖:“你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不相信。”沐暖暖面色严肃的摇了摇头。 司承钰那边会放话要接沐氏的代言,从一开始可能就是个局。 沐暖暖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又想借着名人效应,把沐氏往深渊的边缘再推一把。 ——不是还有沐老爷子么? 慕霆枭说过的话,突然就这样闯进了沐暖暖的脑海里。 第一百三十章:相遇 慕霆枭的目的就是想要把沐氏推到深渊的边缘,直到让沐立言支撑不住,让沐老爷子回国。 沐老爷子当年匆匆出国养老,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前,沐老爷子基本都没回过国。 就算要一家人团聚,也是沐立言带着一家人去国外找沐老爷子,不过沐暖暖倒是没有被他带出国去过。 这次司承钰的事,沐暖暖也怀疑可能和慕霆枭有关。 毕竟盛鼎不可能真的让司承钰接沐氏的代言,而顾知衍又和慕霆枭交情匪浅。 可如果和慕霆枭有关,那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逼沐老爷子回国? 沐暖暖蓦的抬头看向沈凉:“如果沐婉琪和慕霆枭的婚约和当时那场绑架案有关,那么,是不是可以假设一下,慕霆枭之所以一直想要逼我爷爷回国,是因为我爷爷也和当年的绑架案有关!” 沈凉摇了摇头:“可如果你爷爷和当时慕霆枭跟他母亲的绑架案有关,慕家为什么还会放他出国养老,还让两家联姻?” 沐暖暖觉得沈凉的话有道理。 慕家的做的这一系列事情,给人一种在讨好沐家的感觉…… 沐暖暖脑中灵光一闪,皱眉说道:“我爷爷身体很好,他也没有必要在十几年前就出国去养老,一定有什么原因逼得他非出国不可,而沐婉琪和慕霆枭的婚约来得古怪,这两件事凑到一起……” 顿了顿,沐暖暖继续说:“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我怀疑,我爷爷一定是知道了慕家不可告人的秘密,以此和慕家达成联姻的协议,但慕家人谨慎,就让我爷爷一定要出国,并且不准他回来。” 她说完,就看见沈凉一脸懵逼的看着她。 沐暖暖也觉得自己的脑洞开得太大了:“你觉得我猜得不对?” 沈凉摇头:“不,我觉得你说得太有道理了。而且,当年我爸也接触过一点那个案子,你爷爷确实和那个案子也有一点关联,但是对案子并没有什么影响……” …… 晚上。 沐暖暖一边将水龙头拧开,一边拿着手机看网上关于司承钰被威胁的微博讨论。 “暖暖姐!” 外面传来慕嘉宸的声音。 他的声音由远及近:“暖暖姐,你是不是在做饭!” 沐暖暖放下手机,往厨房外面看去,正好就看见慕嘉宸往这边跑了过来。 慕嘉宸一跑进来,就要去揭锅盖:“你在做什么菜,好香!” “红烧肉。”沐暖暖在他的手上轻拍了一下:“还没好,出去等着。” “好。”慕嘉宸笑嘻嘻的将手缩回来,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慕霆枭没有回来。 沐暖暖看着慕霆枭平时坐的位置,微微有些出神。 慕嘉宸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的说:“你想我表哥就给他打电话啊。” “谁想他了。”沐暖暖又给他夹了块肉:“吃你的。” “哦。”慕嘉宸很明显不相信她的话。 两人吃完饭,慕霆枭仍旧没有回来。 沐暖暖回房洗完澡,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慕霆枭没在? “嗡嗡!” 突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沐暖暖拿过来一看,竟然是慕霆枭打来的电话。 她犹豫了三秒,就伸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响起的却不是慕霆枭的声音:“暖暖,我是顾知衍,霆枭出了点事,你现在来金鼎一趟吧,我已经让时夜去接你了。” 顾各大衍的语气特别急,这让沐暖暖心底升起一股不安感。 她想起上次能慕霆枭身上的枪伤…… 心底有些发慌,她换了衣服就飞快的往楼上跑。 刚好时夜已经过来了,看见沐暖暖慌慌张张的下来,他眼神微闪:“少夫人,我来接你去金鼎。” …… 时夜把车开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金鼎。 下车的时候,沐暖暖才想起来问他:“慕霆枭出什么事了?” “少夫人去看看就知道了。”时夜低下头,一副无比恭敬的模样。 沐暖暖心生狐疑,时夜看起来也没多紧张。 一进金鼎,她就看见了顾知衍。 顾知衍一看见她,就直接走了上来:“暖暖,你来了。” “慕霆枭呢?”沐暖暖出声问他。 顾知衍轻咳了一声:“我带你去找她。” 两人进了电梯,顾知衍还在和她解释:“霆枭出了点意外,他和别的人也不亲,除了找你也不知道找谁了。” “哦。”说得好像她跟慕霆枭就很亲似的。 到了房间门口,顾知衍打开门:“霆枭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房间里漆黑一片,并没有开灯。 沐暖暖觉得有些不对劲:“慕霆枭他到底怎么了?” 顾知衍叹了口气:“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沐暖暖看了顾知衍几秒,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她前脚一进去,“砰”的一声,房门就被关上了。 沐暖暖伸手按了灯的开关,看了房门一眼,一边叫慕霆枭的名字,一边继续往里面走。 “慕霆枭?” 她一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慕霆枭住的是间套房,大厅里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沐暖暖就朝卧室走去。 沐暖暖打开卧室灯,发现卧室里也没有慕霆枭的身影,就在她准备出去的时候,就听见了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慕霆枭?你在里面吗?” 浴室里没有开灯,沐暖暖也没听到里面有人回应,所以她也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就在她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浴室里传来一道压抑又阴沉的声音:“滚出去!” 是慕霆枭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慕霆枭你怎么了?”沐暖暖拍了拍门:“我是沐暖暖。” 下一刻,浴室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慕霆枭面色苍白的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浑身上下都水淋淋的,只裹了一条浴巾,沐暖暖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 沐暖暖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发现凉得吓人! 慕霆枭飞快的打开她的手:“谁让你来的?回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相遇 慕霆枭的面色和他的语气一样阴沉,他看着沐暖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里是少有的厌烦,像是巴不得她赶紧走。 沐暖暖自从接了顾知衍的电话,从家里过来的时候,一颗心都七上八下的。 说不上来的那种莫名的担忧和不安将她包裹,直到看见慕霆枭活生生的站在她的眼前和她说话,她才安心了一点。 “你以为我想来找你?”沐暖暖扬唇一笑,不甘示弱。 几乎是立刻,慕霆枭就出声赶她:“那还不走?” 沐暖暖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顾知衍说什么慕霆枭和她亲,亲个屁! 慕霆枭就是个阴晴不定的大魔王,鬼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得罪他了。 沐暖暖走到门边,转动着门把手,却发现门竟然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几次,门依旧不动。 有人在外面把门锁死了! 给她打电话的是顾知衍,她进来之后关门的也是顾知衍。 可是慕霆枭除了面色差一点,根本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他还要赶她走。 那顾知衍把她和慕霆枭锁在一起做什么? 顾知衍再不靠谱,在慕霆枭面前和她一样怂。 她回身去找慕霆枭,就看见他沉着脸坐在床边上,之前还苍白的脸,此时竟然开始有了变红趋势。 “又回来做什么?” 慕霆枭的声音冷冷的,不耐烦极了。 可是,他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却和他的冷冰冰的语气相反。 那里面是,挣扎,忍耐,以及狂热。 沐暖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她攥紧了手,不太确定的说:“你……你是不是被下药了?” 他刚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冒着冷气又那么凉,很明显是在冲冷水澡。 而顾知衍在她进来之后,就把门锁死了。 沐暖暖又不是小孩,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谈过恋爱也写过剧本……自然就往这方面想了。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马上走。” 慕霆枭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否认,那就说明,沐暖暖猜对了。 沐暖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她一早就不该相信顾知衍的什么鬼话。 不靠谱的人尽会做一些不靠谱的事! 沐暖暖面无表情的说:“门被锁死了。” 慕霆枭似乎也愣了一下,略一思索,他就知道是顾知衍干的好事。 他拿出手机给顾知衍打电话,可顾知衍做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还会接他的电话。 所以电话并没有打通,响起了机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所播打的电话已关机。” 砰! 慕霆枭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很明显是生气了。 沐暖暖伸手摸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口袋里是空的,她的手机大概是在家里没有带出来。 “我……我去外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何况是慕霆枭这种情况。 她说完,就飞快的溜了出去。 她坐在沙发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煎熬。 卧室里并没有动静传来,沐暖暖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心,脚步轻巧的推门进去,就又听见了浴室里的水声。 慕霆枭又去冲冷水澡去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女人解决…… 可是他没有。 之前他看她的眼神像是要直接将她生吞活剥了,可他也并没有要对她做什么的打算,他宁愿冲冷水澡,也不碰她。 慕霆枭那么聪明的人,一定看出了她的不愿意,所以并不强迫她。 沐暖暖突然想起在书里看到过的一段话:有时我想,爱不过是小恩小惠。我以为我可以独自过一生,我还是被打动了。 慕霆枭固然欺骗过她,他也攻于心计,阴沉强势,掌控欲强。 可是,这些并不能抹去他对她的那些好。 女人总是很容易被打动。 她也不例外。 沐暖暖抬手,迟疑了足足半分钟,然后鼓足勇气打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浴室里没有开灯,但是卧室的灯光透过来,她就看清了慕霆枭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身体似乎有些僵硬。 半晌,他沙哑的声音传来:“沐暖暖,你在做什么?” “你觉得我作为你的妻子,在这种时候走进来,是在做什么?” 沐暖暖缓缓的朝他走过去,柔-软的嗓音响在昏暗的浴室里,格外的惹人遐想。 她走到慕霆枭身后,花洒里流出的水淋到她的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慕霆枭像是蓦的回过神来似的,关了花洒,扯过浴袍披在身上,拉着沐暖暖就往外走。 沐暖暖心跳如镭的跟着他出去。 结果……他直接把她推到了卧室外面。 沐暖暖惊愕的看着他,不敢相信慕霆枭竟然这样也能无动于衷。 他之前不是很想和她…… 沐暖暖咬了咬唇,伸手抱住他:“慕霆枭,你真的要赶我走?” 她感觉到男人的身体微颤了一下就紧绷了起来,两人贴得近,她还感觉到他的身体立刻就起了反应。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她。 沐暖暖有些无措,咬了咬牙,在他的脖子上若有似无的亲了一下:“送上门来也不要?” 她亲完就要抽身离开,却一下子被慕霆枭反客为主搂住了腰肢,下一刻,他的唇就压了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像是要将她吞下去似的,吻得又急又重。 吻着吻着,两人就齐齐倒在了床上。 沐暖暖被他吻得意乱情迷,慕霆枭却在此时突然直起身看她:“沐暖暖,看着我。” “嗯?”沐暖暖的脸色绯红的抬头看他,漂亮的猫眼里一片迷-人的水色。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印上了我慕霆枭的烙印,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慕霆枭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猩红,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根拉紧的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是十足的冷静。 沐暖暖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的:“不是已经逃不掉了……”吗? 未说出来的尾音,消失在慕霆枭压来的吻中。 所有的忍耐和自制力在这一刻统统土崩瓦解,慕霆枭三两下就将她身上的衣服除掉,顺着她的脖子细细的往下,亲得耐心而隐忍。 第一百三十二章:相遇 慕霆枭亲-吻的方式太过磨人,沐暖暖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 慕霆枭大手一抬,就将她的双手牢牢的制住,拉过她纤细的双臂,压到了她头顶上方。 这样一来,沐暖暖整个人就毫无遮掩的呈现在他的眼前。 她扭过头,不敢看慕霆枭的眼睛,瑟缩了下肩膀,隐隐有些退意。 慕霆枭察觉到她心生退意,有些恶意的低头在她胸上咬了一口。 他的力道不是很重,沐暖暖并不觉得痛,反而有些痒意。 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慕霆枭却在此时沉沉的笑了一声。 沐暖暖恼羞成怒,红着脸大声说:“要做就快点!” “还没开始就想要快一点?”慕霆枭的嗓音异常的暗哑,他亲了亲她的耳垂,呼出的热气顺着她的耳廓层层的熏染,像是电流一样,酥麻感蹿进了心底。 卧室里灯光明亮,沐暖暖身上白皙的皮肤已经染上了浅淡的粉红色,身体也渐渐升温,散发出诱-人的暖香。 慕霆枭喉头滑动,空着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窝往下滑,长指温柔的探了进去…… “啊——” 从未被别人碰过的地方,遭到了异物的侵,沐暖暖惊得尖叫一声,但尾音一转,就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慕霆枭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但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因为即将破闸而出的欲-望而变得急得不耐。 反而是十分有耐心的折磨她,不时的出声问一句:“是这里?” “舒服吗?” “想要再深一点?” 沐暖暖额前的刘海已经汗湿,浓密的黑发散在枕头上乱成一团,白皙的脸上一片绯红,猫眼里一片迷蒙,尽管已经紧紧的咬住了唇,但还是不时的会有娇媚的声音溢出来。 声音轻得像猫,又克制得让人想去破坏。 慕霆枭狠狠的吻上她的唇,沉腰…… …… 沐暖暖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温热的泉水里,越来越热,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她想挣扎,可慕霆枭并不给她机会。 他牢牢的将她按在怀里,一只手在她腰窝处摩挲,另一只手抚着她汗湿的头发,嗓音哑得吓人:“放轻松一点……” 他的嗓音特意放柔,带着股说不出来的迷-人蛊惑。 沐暖暖不由自主的放松着身体。 而慕霆枭却趁势掐着她的腰,不知餍足的往里面钻。 结束的时候,沐暖暖整个半眯着眸子,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慕霆枭伏在她身上半天没动静,沐暖暖缓过神来,感觉到两个人亲密无间的紧贴着,她身上褪下去的粉红颜色一下子又迅速的熏染了回来。 沐暖暖伸手推他:“你下去……” 一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根本就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暗哑。 她的嗓子这会儿也难受得厉害。 终于,慕霆枭动了动,不过他动的不是身体,而是…… 沐暖暖的面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哑着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不行,不能再来了……” “再一次。”慕霆枭动了动,凑过去吻她。 沐暖暖当然不同意,但慕霆枭霸道强势,她根本拒绝不了。 不过,这次的慕霆枭比之前更温柔了一点, 可惜这温柔只是昙花一现,没过多久他的动作就没了轻重,像一只饿久了的狼,面对食物的时候忍不住的狼吞虎咽。 …… 浴室里。 沐暖暖浑身无力的任由慕霆枭摆弄,她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眯着眼睛看他一眼。 呵呵,再一次? 男人的鬼话就是不能信,特别是慕霆枭这种心思深得像大海一样的男人。 眼看着说要给自己洗澡的男人又开始不安份的动手动脚,沐暖暖拍开他的手:“你出去,我自己洗。” “确定?”慕霆枭抬眼看她,如墨的眸子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示着他愉悦的心情,身上阴沉的气息被淡去不少,显得明亮起来,熠熠生辉。 长得好看了不起? 沐暖暖扭过头:“确定。” 慕霆枭闻言,带着笑意说道:“那我出去了?” 沐暖暖没好气的说:“快滚!” 墨迹得跟个女人一样。 慕霆枭站起身来,松开了沐暖暖。 他还没抬脚出去,沐暖暖失去支撑的身子直接软得滑进了浴缸的水里。 慕霆枭眼疾手快的伸手将她拎了出来。 沐暖暖:“……” …… 等到最后两人洗完澡重新回到床上,已经快天亮了。 慕霆枭醒过来的时候,沐暖暖还睡得很沉。 被窝里的热气将她白皙素净的脸熏得微微发红,长长的睫毛排成扇在眼底投下暗影,乖巧而恬静,像只猫。 突然,大厅里传来“咔哒”的轻微声响。 慕霆枭眸色微闪,替沐暖暖掖了掖被角,起身下床套了件浴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大厅里,顾知衍开门进来,见大厅里静悄悄的,心下有些不确定,这两人昨天晚上到底成了没有? 慕霆枭反手关上房门,往前走了几步,就和往这边走过来的顾知衍撞了个正面。 顾知衍看见慕霆枭,愣了一下:“你这么早就醒了?” 难道昨晚没办事?不然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慕霆枭阴沉着一张脸,冷冷的觑着他:“你还敢来?” 这时,顾知衍眼尖的看见慕霆枭脖子上不正常的红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给抓出来的痕迹。 顾知衍笑得贱贱的:“我怎么不敢来,我觉得你现在应该特别感激我!” “呵。”慕霆枭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侧耳听啊一下,那轻微的动静又没有了。 慕霆枭略微沉吟,对顾知衍说道:“感激你给我下药?” “呸!那不是我下的!我才没那种东西。”顾知衍连忙否认。 昨晚那杯酒是别人给顾知衍倒的,顾知衍最近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说要戒酒,慕霆枭就帮他喝了。 结果,这一喝就喝出问题来了。 顾知衍虽然不敢说他完全摸得透慕霆枭的心思,但他却能肯定,慕霆枭对沐暖暖那肯定是上了心的。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沐暖暖给叫了过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相遇 慕霆枭环抱着双臂,冷冷的觑着他,也不再说话。 顾知衍从小就浑,三叫九流的什么朋友都交一点,对于酒里有没有料,他自然是清楚的。 所以,昨晚那杯酒他是有意给慕霆枭喝的。 慕霆枭虽然警惕性强,但是对顾知衍却也没有那么多防备,所以才会中招。 顾知衍被他看得心虚:“好吧,我承认,我知道那杯酒有问题……” “回头找你算帐。”慕霆枭冷冷的打断他,转身要回房间。 顾知衍闻言,感觉到脖子有些凉,做了好事还要被收拾? 他现在就去跑路,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慕霆枭走到门边,发现门没关严实,露着一条门缝。 他之前出来的时候,将门关严实了,还听见落锁的声音。 推门进去,他低头,就看见了门边的一只拖鞋。 偷听也不知道掩饰一下? 慕霆枭捡起拖鞋拿到床边和另外一只摆放到一起,就转身从衣橱里拿了套衣服进了浴室。 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沐暖暖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浴室里传来淅沥沥的水声,沐暖暖撑着酸软的身子下床,将被扔了一地的衣服捡起来穿上,提着鞋子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出了房门,她才将鞋子穿上,逃也似的跑了。 …… 沐暖暖出了电梯,就看见顾知衍和傅庭西。 傅庭西面色平静的坐在沙发上,而顾知衍显然很激动,他一会儿摇头一会摆手的,像是在和傅庭西抱怨什么。 刚刚在房间里,慕霆枭和顾知衍的对话,她听见了。 沈凉一直不愿搭理顾知衍,肯定是有原因的。 如果她是沈凉,她也不愿意搭理顾知衍。 慕霆枭虽然性格阴晴不定,但至少他比顾知衍磊落。 沐暖暖悄悄的走了过去,正好就听见顾知衍说:“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慕大少爷的,所以这辈子才来还债,明明他才是盛鼎传媒的大老板,可是他一有事就甩手把公司丢给我,偏偏我还不能反抗,就说昨天的事吧,我也是好心好意啊,他心里不也想着这么点事吗?我……” 他说到一半,注意到傅庭西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你看什么?” 顾知衍顺着傅庭西的视线,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当他看见沐暖暖的时候,吓得爆了句粗口:“你……你怎么在这儿?” 沐暖暖微微偏头,面色冰冷的样子和慕霆枭有些神似:“路过,你接着讲。” 顾知衍哪儿还敢讲,他可以跟慕霆枭、傅庭西说他昨晚叫沐暖暖过来,是在帮慕霆枭。 可是,当着沐暖暖的面,他就不敢这么说了。 “没……没什么好讲的,我就是……”顾知衍被沐暖暖冷冷的盯着,觉得浑身哪儿都不太对劲。 真是信了个邪了,上次见到沐暖暖还觉得她应该是个脾气很好的女人。 可现在他被她这样冷冷的看着,硬是感觉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点慕霆枭的影子,这让他心里不由自主的发忤。 “盛鼎的大老板?慕霆枭?”沐暖暖挑眉:“所以,之前盛鼎传媒发给我的面试邀请函,也是慕霆枭的意思?” 顾知衍感觉情况有些不妙,他点了点头,随即又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是我的意思!” 沐暖暖轻飘飘的说道:“哦,我明白了。”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顾知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问傅庭西:“我怎么感觉事情大发了?” “嗯。”傅庭西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顾知衍面色一垮,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还是先跑路吧,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顾知衍站起身来,就要往外面跑。 才一抬脚,他就听见身后响起慕霆枭的声音:“看见沐暖暖了吗?” 傅庭西回道:“她刚走了。” 顾知衍回头,慕霆枭也正好抬头看他。 顾知衍心虚,说话有些结巴:“霆……霆枭。” “怕什么?我不会找你算帐,那话是说给沐暖暖听的。”慕霆枭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回头请你喝酒。” “……”就怕回头慕霆枭不止不想请他喝酒,还想打死他。 慕霆枭转身打算去追沐暖暖。 可是转念一想,昨晚两人虽然做了最亲密的事,可是沐暖暖是初次,在这种事情上脸皮薄很正常。 他现在追过去,她也不一定愿意见他。 于是,他转头看向顾知衍:“一起去公司吧。” “不用了,我还没吃早餐。” 慕霆枭点头:“我也没吃,一起。” 顾知衍:“……”他只是想逃跑而已。 …… 沐暖暖回到别墅的时候,时间还早。 一晚上没怎么睡,她很累,却也一点都不困。 上楼的时候,就遇见了背着书包下楼的慕嘉宸。 慕嘉宸打着哈欠,一脸惊讶的看着沐暖暖:“咦,暖暖姐你昨晚出去了?” “是啊,去朋友那里有点事。”沐暖暖面色有些不自然。 慕嘉宸以为她是怕慕霆枭知道她彻夜不归,于是十分豪气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保证:“放心,我不会告诉表哥的,毕竟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是,你快去上学吧。” 沐暖暖飞快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抱着衣服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她蓦的红了脸。 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事,大概就是昨晚了…… 她的脑海里又闪过顾知衍的话。 慕霆枭竟然是盛鼎传媒的幕后大老板。 盛鼎在短短十年间,就成为了娱乐圈的龙头老大。 可是,慕霆枭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六岁而已。 如果不是听到了顾知衍说的话,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慕霆枭就是盛鼎传媒的幕后老板。 这样一个身上藏着无数秘密,深沉得可怕的男人。 她昨晚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 …… 沐暖暖一-夜没怎么睡,气色很差,她化了个妆换了衣服,就去了沐氏。 路上,她才有心思想起昨天的网上讨论的话题。 沐氏昨天肯定又召开了紧急会议。 这次的事,加上司承钰的名人效应,恐怕没那么能轻易解决。 也许,这次的事,真的能逼得沐立言把沐老爷子请回国。 第一百三十四章:相遇 一进沐氏,沐暖暖就感觉到了公司紧张的氛围。 她在茶水间遇到了沐婉琪。 沐婉琪眼睛里布满血丝,很明显是昨晚没有睡好。 她一看见沐暖暖,就踩着高跟鞋朝她走来:“你想搞垮沐氏是吧?从你来了之后,沐氏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沐暖暖不说话。 她出生在沐家,就有哪一天安生过吗? 她被逼得嫁入慕家的时候,有哪天安生过吗? “我没有想搞垮沐氏,我自认为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沐氏是爷爷创立起来的,几十年来一直是行业里的良心品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你心里没数吗?” 沐暖暖不是很懂经商管理,但对于沐氏的大致情况,她是知道的。 沐老爷子当年白手起家创建了沐氏,他处世圆滑为人和善,经商手段并不算高明,但在为人处事上却是胜人一筹,性格里也略有些固执。 所谓无奸不商,沐老爷子正是缺少了那点“奸”,所以沐氏几十年,除了被打上“老品牌”的标签,却并没有大的发展。 沐老爷子将沐氏交给沐立言,沐立言最开始几年也老老实实的做产品,这几年开始就渐渐的越来越膨胀,开始弄虚作假。 直到前段时间项目出现了漏洞,公司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接着又被爆出工厂的黑幕,沐氏陷入了创立以来的最大危机。 “狡辩!”沐婉琪压根不将沐暖暖的话放在眼里:“你有本事跟着我去爸那里说。” “去就去!” 沐暖暖其实并不想看着沐氏就这样垮下去,沐氏很多员工是跟着沐老爷子一起走过来的,在公司里工作了大半辈子,他们对沐氏是真的有感情。 她不是圣人,从个人恩怨的角度来讲,沐氏如果垮掉,她心里可能也会觉得痛快。 可是,心里的痛快只是一时的,沐氏垮掉,大批员工失业,这是可以想到的结果。 她不能装聋作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慕霆枭是盛鼎传媒的幕后老板,那么,司承钰的事情,肯定也是他一手策划。 慕霆枭为了逼沐老爷子回国,频频在暗地里出手,如果沐老爷子一直不回来,他说不定真的会直接把沐氏玩垮。 一个取子弹不用麻药,二十六岁就成为娱乐行业龙头老大的男人,沐立言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 “爸,沐暖暖来了!” 沐婉琪拉着沐暖暖去了沐立言的办公室。 “暖暖,昨天你去找司承钰你们谈了什么事?怎么会搞成这样?”沐立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走了出来。 沐暖暖摇头:“没有谈什么。” “没谈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沐婉琪一脸讥讽的看着她:“一定是你对司承钰说了什么,得罪了他,网上的话题很明显是人买了榜单带着水军刷起来的。” “当初你是怎么说服司承钰的?他有说过一定会和沐氏签约代言吗?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他那么大的咖位,为什么要答应沐氏的代言?” 这件事和慕霆枭扯上关系,不用怀疑,这一定是一开始就设好的局。 “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司承钰他咖位再大,也是个男人。”沐婉琪的潜台词是,司承钰是看上了她,所以才答应要接沐氏的代言。 别说是沐暖暖,就连沐立言都不信。 沐立言摆了摆手:“婉琪,司承钰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夸我很有魅力,然后又说可以试一试。”沐婉琪说着,脸色竟然红了起来。 沐暖暖嗤笑一声,沐婉琪这是又看上司承钰了? “你当时不是说司承钰已经答应要和我们公司签约吗?”沐立言狠狠皱眉,声音有些发沉。 “我觉得这都差不多了,要是我知道会有这种事,第二天我就自己去找他谈签约的事……” 沐婉琪现在有些后悔了,她之所以会让沐暖暖去谈合同,主要是觉得司承钰已经对她产生了兴趣,她不能太主动,要晾着司承钰一下,等他主动找她。 看着沐立言的面色越来越沉,沐婉琪也不敢再吱声了。 在她看来,这件事全是司承钰搞的鬼! 沐立言到沙发上坐下,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倦:“有人想要对付沐氏。” “是的,从司承钰没有直接拒绝沐氏的邀请开始,这就是一个局。”沐暖暖沉思了片刻,说道:“或许更早。” 沐立言转头看向沐暖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仔细的打量着她。 沐暖暖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因为司承钰不可能接沐氏的代言,事出反常,必有妖。” 沐立言沉沉的盯了沐暖暖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当初慕霆枭帮了沐氏之后,沐立言心里自然就膨胀了,他见识到了慕霆枭的能力,自然就觉得让司承钰一个靠演戏吃饭的男人接沐氏的代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却没想到会引出这么大的祸端,对于刚刚好转的沐氏而言,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沐婉琪见沐立言竟然夸沐暖暖,心下顿时不乐意了。 “爸,她说得有什么道理,司承钰对我很不同,我觉得他肯定喜欢我,这件事我去办,我会想办法让他在媒体面前坦白是因为喜欢我,才会答应接沐氏的代言!” 沐婉琪自信十足的样子,让沐暖暖大跌眼镜。 自信是好事,可是像沐婉琪膨胀得这么厉害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 司承钰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不知道。 也许是门当户对的名门千金,也许是相貌和家世都很普通的女人,但一定都有其优点。 肯定不会是沐婉琪这样的,沐婉琪有什么优点?睡过的男人多?还是说自信得非比寻常? “啪!” 沐立言狠狠的在茶几上拍了一下,怒声大吼:“别去胡闹!” “我才不是胡闹。”沐婉琪自信的扬了扬下巴,瞥了沐暖暖一眼,就出去了。 沐立言气得指着门的方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先出去了。” 沐暖暖也没有留下来安慰沐立言。 自己惯出来的女儿,活该受气! 第一百三十五章:回宫 中午出去吃饭的时候,沐暖暖一出沐氏大楼,就看见了不远处倚着车靠着的慕霆枭。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里面的白色衬衣没有搭领带,领口处的两颗扣子被解开,显得整个人有些不羁。 沐暖暖下意识的停下脚步,顿住。 慕霆枭已经朝她这边看了过来,他正了正身子,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专注的看着她的方向看着。 他的意思是让她快点过去。 沐暖暖抿了抿唇,微扬起下巴,朝他走了过去。 走近之后,她环抱起双臂,眉目间都是散漫的神色:“慕大总裁找我有事?” 她的语气虽然是漫不经心的,可是她的心里的却有些紧张。 这是“慕嘉宸”做回慕霆枭之后,沐暖暖第一次这样正面和他对峙。 面对慕霆枭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候是有些怕他的,那是人的天性里对强者的一种畏惧。 慕霆枭闻言,微微蹙眉:“你叫我什么?” “盛鼎传媒的总裁大人。”沐暖暖眼底的笑意微冷:“感谢您当初看得起我,给我发了面试邀请函。” 慕霆枭微眯着眸子,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微沉的嗓音透着一丝不异察觉的不悦:“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又有什么关系?”沐暖暖冷下脸,挑眉:“既然你当初选择隐瞒,就肯定有会被发现的一天。” 慕霆枭听了她的话也没有要生气的迹象,好整以暇的说道:“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沐暖暖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能怎么样? 就算慕霆枭隐瞒欺骗,她并不能将他怎么样。 可是,她心里就是有道坎过不去,无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相处。 昨晚的事可能她有些冲动,但也并不后悔。 沐暖暖抿了抿唇,转身就走。 慕霆枭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漫不经心的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餐厅。 沐暖暖一坐下,慕霆枭也跟着坐了下来。 沐暖暖没好气的说道:“你跟来做什么?” 慕霆枭的眼里透着些认真:“刚刚我问你的问题你没有回答,你想把我怎么样?” “我能把你怎么样?” “你想怎样都可以。” 沐暖暖快被慕霆枭绕晕了,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差不多年过半百了,却在这里像两个小孩子似的绕来绕去的。 “我想让你离我远点。”她现在看见慕霆枭就烦。 她此刻坐在慕霆枭面前,觉得自己很愚蠢。 从头到尾,她的一切都被慕霆枭掌控在手心里。 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切,慕霆枭都了若指掌。 而慕霆枭的事,她一无所知。 当初她还是“慕嘉宸”的时候,就算她心里有些悸动,但也因为两人的“兄嫂”关系,也可以淡而处之。 可当他是慕霆枭之后,心里的悸动生根发芽,长出了繁茂的枝叶,两人的关系变得正大光明之后,她就开始想要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平衡。 “哦。”慕霆枭淡淡的应了一声,说道:“这个做不到。” “你……” 沐暖暖心念一转,试探性的出声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爷爷回国?” 慕霆枭蓦的抬头看她,如墨的眸子深邃而幽暗。 沐暖暖被他看得发忤,忍不住伸手去摸面前的水杯。 就在这时,慕霆枭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你猜。” 沐暖暖愣了一下,随即勾唇一笑,明亮的眼眸微微弯起,仿佛毫不在意他的回答:“哦。” “你猜”的意思是:慕霆枭不想告诉她。 慕霆枭会对她好,或许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或许是因为他对她有兴趣,也或许,是因为她是沐家的人。 在这一刻,沐暖暖忽然明白过来,慕霆枭之所以会如约履行和“沐婉琪的婚约”,也不过是因为沐婉琪是沐家的人。 并不是慕家不在乎慕霆枭娶什么女人,而是慕霆枭不在乎,只要是沐家的女儿,不管是沐婉琪还是沐暖暖,他都不在意。 突如其来的沮丧让沐暖暖吃去了胃口。 菜上来的时候,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慕霆枭看了她一眼,给她夹了菜,嗓音低沉而冷静:“昨晚辛苦了,多吃一点。” 沐暖暖的面色蓦的一红:“不想吃,没胃口!” “是因为没休息好?”慕霆枭问得认真:“那下午就回家休息,反正你在沐氏上班也上得不开心。” 沐暖暖微微一怔。 鲜少有人会管她开不开心。 慕霆枭对她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有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但沐暖暖觉得,像慕霆枭这样男人花心思对一个女人好的时候,对女人来说,也是穿肠毒。 …… 两人吃完饭出去,就遇到了沐婉琪。 只能说是冤家路窄。 沐婉琪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暖暖和慕嘉宸先生的关系可真是亲密啊,没事就过来找暖暖一起吃饭,我妹夫他知道吗?” 慕霆枭微微眯眼,语出惊人:“这种事,当然不能让表哥知道。” 沐暖暖不动声色的伸手在慕霆枭的手背上狠狠的拧了一把,提醒他不要乱说话。 慕霆枭面色不改的反手捉住了她的手:“表嫂,我先走了,晚上来接你。” 沐暖暖不说话,脸上就写着“快滚”两个字。 但慕霆枭说完话也并没有走。 沐暖暖正要问他怎么还不走,慕霆枭却突然低头凑近她:“表嫂,不打算和我吻别吗?” “????” 他说完,就当着沐婉琪的面亲了沐暖暖一下,才面带笑意的转身离开了。 那笑容看在沐暖暖眼里,却觉得十分欠揍。 沐婉琪虽然自己的私生活很乱,可是怎么也想不到沐暖暖和“慕嘉宸”竟然这么肆无忌惮,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毫不避嫌。 “沐暖暖,你简直就是……”沐婉琪一时有些词穷,过了几秒才说:“恬不知耻!” 沐暖暖今天穿的是小高跟,即便沐婉琪也穿了高跟鞋也还是比她矮了一小截,气势上就比过沐暖暖。 沐暖暖垂着眼皮看她,淡淡的说:“比不过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回宫 盛鼎传媒。 慕霆枭回到办公室,就打内线吩咐秘书:“让顾总过来一趟。” 慕霆枭在公司里有自己的私人电梯,直接从停车场坐上来,公司里见过他的人,除了秘书就是那群高层。 高层知道他是盛鼎传媒的幕后大老板,但却并不知道他就是慕霆枭。 而知道他是慕霆枭,又知道他是盛鼎传媒的幕后老板的人,只有司承钰、傅庭西、顾知衍三个人。 沐暖暖早上离开金鼎的时候,应该是见到了顾知衍和傅庭西。 傅庭西因为职业的关系,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那么没守住口风的,就是顾知衍了。 过了一会儿,秘书给慕霆枭回电话:“顾总的秘书说他临时出差,这会儿人已经在机场了……” 即便只是在电话里面,电话那头的沉默也让秘书觉得压迫感很强,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得没音了。 “呵。” 话音落下,她听见慕霆枭冷笑了一声,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知道了,让人叫沈凉上来。” 慕霆枭放下电话,就等着沈凉上来。 顾知衍这做了错事就逃跑的毛病,还真是一直都没改掉。 没过多久,沈凉就上来了。 沈凉敲门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奇怪,刚刚有人说盛鼎传媒的大boss找她,她第一反应就是顾知衍借职务之便找她,她直接就拒绝了。 秘书却十分提醒她说道:“是盛鼎的大老板,不是顾总。” 搞半天顾知衍也只是个打工的? “进来。” 里面传来的低沉男音有些耳熟。 沈凉疑惑的推门进去,当她看清慕霆枭那张脸的时候,一瞬间瞪大了眼。 “慕……慕霆枭?” 慕霆枭沉声道:“沈小姐。” 在沐暖暖的叙述当中,沈凉潜移默化的也觉得慕霆枭这人可怕。 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自己的大老板! 虽然他的表情再正常不过,可沈凉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发虚,她朝慕霆枭鞠了个九十度的垂直躬,大声道:“老板好!” 语气里的狗腿气息,不用言明,就已经自动散发出来了。 慕霆枭挑了挑眉,沐暖暖那个女人的朋友和她的性格可真是天差地别。 沐暖暖怕他,但几乎没有这么狗腿的向他示过好,她好像更热衷于和他对着干。 慕霆枭淡淡的出声,语气波澜不惊:“找你来,是有件事拜托你。” 沈凉受宠若惊,沐暖暖说这个男人不好惹,这看起来不是脾气挺好的吗? “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事,就算是十件事都没问题。” 慕霆枭似乎是对她的回答很满意,表情看起来十分的缓和:“我联系不上顾知衍了,你帮我打电话问问他在哪里。” 就这样? 沈凉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虽然这些年她从不联系顾知衍,但却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没办法,顾知衍那个贱人总是能无孔不入。 动不动给她支付宝转个账,开着小号去她的微博底下当脑残粉,她新电影出来的时候他就买票包场…… 沈凉先打了他最近给她打电话的那个号码,显示关机。 然后,她打了他以前用的号码,那是他学生时代用的号码,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两个人再没有联过。 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用。 沈凉拨通了电话,只响了一声,那头就响起了顾知衍激动的声音:“沈小凉!” 沈凉当作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激动,问道:“顾知衍你在哪?” “我在机场啊!” 下一刻,顾知衍又突然问道:“沈小凉,你出什么事了?” 这些年,沈凉几乎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下意识的就觉得沈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啊,就大老板说他找不到你,让我帮他联系一下你。”沈凉说完,又对慕霆枭说:“他说他在机场。” 也不知道她这句话有什么问题,顾知衍那头骂了一声:“靠!” 然后,慕霆枭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慕霆枭抬头也没急着接电话,而是看向沈凉:“谢谢你,你先去忙吧。” 沈凉走到门边,突然听见慕霆枭说道:“我看过你的片子,公司里新签的一批新人里,你是最有潜力的。” 慕霆枭行事谨慎周全,对待工作也十分认真,顾知衍当初想要把沈凉签进盛鼎,他就看过一段沈凉的片子。 工作不是儿戏,他一向杜绝感情用事。 沈凉的确很有潜力。 得到慕霆枭的肯定,沈凉有点激动:“我会努力的!” 沈凉走后没多久,顾知衍就回来了。 他推开门就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的样子一看就是跑过来的,看起来十分的交集。 顾知衍直接跑到办公桌跟前:“沈小凉呢?” “走了。” 得到回答的顾知衍反而更着急了:“走去哪儿了,你把她怎么样了?” “我能把她怎么样?就是让她给你打个电话,就让她走了。”慕霆枭好整以暇的开口,语气显得十分无辜。 “靠!你诈我!”顾知衍一下子就跌坐在了椅子上:“妈的,吓死我了!” 他和慕霆枭认识得久,知道慕霆枭有多狠,所以一听见他找了沈凉,就吓得直接跑回来了。 慕霆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自己坦诚吧。” 顾知衍:“……” 顾知衍最后还是迫于慕霆枭的威胁,把早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以为慕霆枭会想要揍他一顿,但慕霆枭没有,只是最后的结果比揍他一顿也没好多少。 “明年你不用休假了,好好工作吧。”慕霆枭说完又嫌他不够惨似的,凉凉的刺他一句:“反正沈凉作为上升期艺人,也不可能和你谈恋爱,单身男人要努力工作。” 顾知衍咬牙:“绝交吧!” 慕霆枭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面带笑意:“沈凉还没有配新的经纪人。” 顾知衍秒怂,忍气吞声道:“我……我愿意好好工作!” “那沈凉就交给你带了。”慕霆枭面上的笑意更深。 顾知衍嘀咕了一句:“哼!老奸巨滑!” …… 沐氏对司承钰的事做了危机公关。 但是因为司承钰的名气太大了,粉丝众多,这次的危机公关根本没有用。 沐氏根本抗不住压力。 沐氏这几年在走下坡路,是有目共睹的事。 沐老爷子以前建立起来的人脉,在沐氏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也不买他的账。 沐暖暖找了个机会对沐立言说:“爸,要不然,让爷爷回国?” 第一百三十七章:年节 沐立言听了沐暖暖的话,立即陷了沉思。 半晌,他摇头:“不行。” 当年,沐老爷子出国的时候,就说过,让他好好经营沐氏,如果没有意外,沐老爷子余生可能都要在国外度过。 “爸,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品牌形象对一个企业来说有多重要,你比我更清楚,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对沐氏都有着不小的创击……” 沐暖暖的话还没说完,沐立言就突然打断了她:“你和慕霆枭相处得怎么样?” “暖暖和慕霆枭相处得怎么样我不知道,她倒是和‘慕嘉宸’相处得不错,今天两人还一起吃饭,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我我。” 沐婉琪说完,一脸笑意的转头看向沐暖暖:“我说的对不对?” 沐暖暖看都不看沐婉琪,只转头对沐立言说:“慕霆枭对我不冷不热的,也就那么回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着慕霆枭撒谎。 沐立言狠狠的皱眉:“暖暖,慕霆枭是你的丈夫,你怎么……” 沐暖暖知道沐立言又在打慕霆枭的主意,这种话她都已经听烦了。 她打断沐立言的话,语气坚决:“你是想让慕霆枭像上次那样帮你?不可能,如果沐氏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收购,我倒不如趁现在沐氏的股份还值一点钱,就直接把股份卖出去。” 沐立言闻言,面色大变:“沐暖暖,你疯了!” “恐怕不只是我一个人就卖股份的想法,其他拥有公司股份的人,恐怕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放着沐氏的股份在手里烂掉,还不如找一个大方的买主。” 沐暖暖这话,可以说是一把利剑,直接的悬在了沐立言的头顶上。 沐立言瞪着眼,面目狰狞的指着沐暖暖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手里的股份是合法的,自然就可以自主买卖!” 沐立言听了她的话,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沐暖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一出去,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上面显示的是沪洋市本地的一个陌生号码。 沐暖暖接起电话,电话里响起的是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慕嘉宸的姐姐吗?” 沐暖暖愣了一下:“对是,我是他姐姐。” “事情是这样的,我是慕嘉宸的班主任,他在学校里出了点事,需要请一下家长过来协助我们解决一下。” 沐暖暖有些关心的问道:“他怎么了?” “慕嘉宸同学没事,他……”班主任顿了顿说:“他和别的同学发生了矛盾打了一架,他自己没事,被他打的那位同学有点严重。” 沐暖暖松了一口气:“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 沐暖暖出了沐氏,在路边打了辆车,上车的时候,给慕霆枭打了个电话。 不过,慕霆枭可能在忙,并没有接电话。 慕嘉宸的学校离沐氏不算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沐暖暖先是见到了慕嘉宸的班主任。 她微微颔首:“您好。” “你好。”班主任点了点头,慕嘉宸在班里已经算好看的小孩子,没想到慕嘉宸的姐姐也这么漂亮,果然是家族基因好。 沐暖暖见班主任一直盯着她看,出声问他:“您能将大致情况告诉我一下吗?” “事情是这样的,据说是慕嘉宸同学和其他同学发生了一点口角,小孩子脾气又不好,年少无知就打了起来,只不过慕嘉宸同学这打得对方太严重了,你们做家长的要好好教育一下才行……” 沐暖暖皱眉,她不喜欢这个老师说话的语气。 她语气严肃的说:“老师,您现在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清楚,就让我好好教育一下慕嘉宸?是不是有失公允?” 沐暖暖笑的时候,一双猫眼妩眉漂亮,但冷冷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却能让人感觉到阵阵凉意。 班主任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慕嘉宸同学下手太重了……” 沐暖暖说道:“我明白了,但我想先见到我弟弟。” 班主任点了点头:“他们在我的办公室,我们马上就过去。” 沐暖暖在办公室里见到了慕嘉宸。 他脸上挂了点彩,一头小卷毛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破了,活像是从垃圾堆被人捡出来的流浪狗。 他挺直了背脊站在那里,表情倔强,看起来有些桀骜不训。 可能是和慕霆枭住在一起的缘故,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勉强有点威慑力,但比慕霆枭差远了。 他一看见沐暖暖,面睥表情一下子垮掉,眨了下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沐暖暖:“暖暖姐。” 沐暖暖看着他这个样子,有些心疼。 沐暖暖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卷毛:“哪里受伤了吗?” “没有。”慕嘉宸摇了摇头,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只是衣服破了,他们比较惨。” 他们? 沐暖暖回头,这才看见还有两个男孩子也在办公室里。 不过那两个脸上的伤比慕嘉宸要多,两个都是坐着的,只有慕嘉宸一个人站着。 慕嘉宸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孩子,更不可能随便打人,就因为那两个人受伤重一点,就能坐着,而慕嘉宸却要站着? 沐暖暖转头看向老师:“不是说受伤很重吗?为什么还不送去医院?” “这……是他们家长的意思。”班主任的语气也有些尴尬。 慕嘉宸读的不是贵族学校,家里的学生家境也都一般,遇到孩子被人打伤的事,那两个家长的这种做法,无非是想讹一笔。 沐暖暖嘲讽的勾唇一笑。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儿子在这里?” 话音落下,一个胖女人推门进来,目光落在沙发上的一个男生身上,抹着眼泪就扑了上去:“我的宝贝儿子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 她哭得大声,沐暖暖捂了捂自己的耳朵,看了班主任一眼。 班主任上前劝道:“你先别哭了,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吧。” “弄清楚?这事儿还要怎么弄清楚,我儿子都这个样子了,他们当然要赔医药费!”胖女人大着嗓门说道。 沐暖暖闻言,出声道:“医药费我们可以出,但现在是要先把事情弄清楚,小宸,你说,你为什么和他们打架。” 慕嘉宸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垂下了头。 沐暖暖有些诧异:“怎么了?” 慕嘉宸只是木着一张小脸不说话。 那个胖女人此时也不哭了,阴阳怪气的说:“还能有什么原因,因为他混账呗,哪有人能把同学打成这样的,瞧瞧我可怜的宝贝儿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年节 沐暖暖皱眉,冷眼看向那个胖女人:“有孩子在这里,你好好讲话。” “你什么意思?你骂我啊?”胖女人冲到沐暖暖跟前,咄咄逼人的样子像是巴不得跳起来打沐暖暖一巴掌。 班主任见势不对,连忙上来拉住她:“陶兵妈妈,你冷静一下。” 和慕嘉宸打架的其中一个男孩子叫陶兵,这个胖女人就是陶兵的妈妈。 妈妈都这么不讲道理,儿子能好到哪儿去? 不是沐暖暖偏见,而是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会被父母的言行影响。 “我冷静,你看看我儿子!”胖女人挣脱开老师,走过去把陶兵拉到跟前,指着他脸上的伤说:“要是你儿子伤成这样,你能冷静吗?” 胖女人捏着陶兵的手臂,力道看起来挺重的,沐暖暖分明看见陶兵痛得咧了咧嘴,但却没有吱声。 对于这种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班主任很明显招架不过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我……我还没结婚……” 胖女人“咦”了一声:“老师你看起来都三十多了吧?你还没结婚?” 班主任闻言,面色也有些不太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慕嘉宸不想说,就陶兵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陶兵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朝慕嘉宸的方向看了一眼。 慕嘉宸挑眉回视,陶兵抖了一下,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我们就是和慕嘉宸开玩笑说了两句话,他就动手打我们。” “玩笑?”慕嘉宸歪着脖子看陶兵,唇一扬,直接放狠话:“你把那种话说成是玩笑?你下次再说信不信我还打你?” 说完像是觉得不够解气,慕嘉宸又咬着牙补充了一句:“打得你半身不遂!” 沐暖暖面色微变,冷冷的呵止道:“慕嘉宸!” 慕嘉宸转头看了一眼沐暖暖,梗着脖子说:“暖暖姐,这事儿我没错,他要是再敢说,我真敢再揍他,反正表哥会给我善后。” 沐暖暖冷下脸:“闭嘴!” 沐暖暖平时虽然不像慕霆枭那样一直冷着张脸,但她发脾气的时候,还是挺吓人的。 慕嘉宸低下头不说话了,但他却将头扭向一边不看沐暖暖,很明显是不服气。 这里人多,不是教训慕嘉宸的时候。 有人找上门惹事的时候,自然不能当软包子。 可是慕嘉宸的想法有问题,他才十四岁,开口闭口就是打打杀杀的,甚至还说慕霆枭会给他善后。 这样的想法,绝对不行! 另一边的陶兵,大概是感觉到沐暖暖能制住慕嘉宸,胆子就放大了一点。 他哼了一声,冷不防的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当年那个慕太太被绑架的地方,就是我们家不远处的那个旧工厂,有人看见她就是被轮、奸死的怎么了!只不过知道这事儿的人被慕家给了封口费没人敢说!我们说她关你什么事啊!你他-妈就为这么点事跟我们打……啊!” 陶兵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惨叫了一声。 沐暖暖再听见“慕太太”三个字的时候,就有些惊住,一时间也没注意到慕嘉宸的反应。 等她看过去的时候,慕嘉宸已经拎着陶兵衣服狠狠的往他脸上挥拳头,恶狠狠的说:“我他-妈说过,你再说一次,我就能再打你一次……” “慕嘉宸,住手!”沐暖暖连忙走过去拉他。 慕嘉宸虽然还是个青春期的少年,可是平常爱好运动,力气也不小,沐暖暖硬是拉不动他。 沐暖暖松开了他,平静的说道:“你再打,你表哥就要过来了。” 慕嘉宸闻言,果然就停了下来。 陶兵的妈妈跑过去抱住陶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就说这小子是个混帐!” 慕嘉宸闻言又要冲过去,沐暖暖连忙拉住了他。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踏钱,直接扔到了沙发上:“这是给陶兵的医药费。” 陶兵能走能动的,身上都是些破皮流血的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两千块钱的医药费完全够了。 陶兵妈妈当然不依:“这么点钱你打发要饭的啊!” 沐暖暖不想和她多说,冷冷的说道:“要是不满意,你就去告我们。” 胖女人很明显是怂了,但却虚张生势的说:“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我等着。” 沐暖暖说完,就拉着慕嘉宸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 学校附近有间诊所,沐暖暖和慕嘉宸出了校门,就直接带他去了诊所。 他脸上的几个小伤口全都贴上了创口贴。 贴好之后,慕嘉宸转头问沐暖暖:“暖暖姐,你有带镜子吗?” “干嘛?”沐暖暖说着,从包里将自己的小化妆镜拿出来递给他。 慕嘉宸拿着镜子左照照右看看,最后点了点头下了个结论:“我这个样子还是挺酷的!” 沐暖暖哭笑不得的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了。” 慕嘉宸从后面跟上来,将小镜子塞进了沐暖暖的包里,问她:“你说我表哥也要来?他什么时候来?在哪儿啊?” 沐暖暖抱着双臂往前走,目不斜视的说:“他暂时不会来。” 慕嘉宸松了一口气:“哦。” “那个陶兵说的慕太太……”沐暖暖抿了抿唇,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是慕霆枭的妈妈?” 当年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沐暖暖才六七岁,虽然慕家太太被绑架是大案子,但和她一个小女孩没有关系,她那时候最烦恼的事,大概就是萧楚荷什么时候会给她买一条花裙子。 隐约也听家里的佣人谈论过,但却没提到这一茬。 慕嘉宸点了点头,语气有些低落:“嗯。”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还是沐暖暖第一次听见别人提起,却是以这种方式。 如果这事是真的…… 突然,沐暖暖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慕霆枭打来的。 慕嘉宸也看见了来电显示,面色微变:“你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表哥,听我妈说,表哥和舅妈的感情特别好!” 慕嘉宸的妈妈,是慕霆枭父亲的亲妹妹,慕霆枭的妈妈就是慕嘉宸的舅妈。 第一百三十九章:凌辱 沐暖暖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了电话。 慕霆枭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出什么事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她没事就不会给他打电话似的。 沐暖暖想了下,的确是这样。 她没事一般不会给慕霆枭打电话。 “没什么事。”沐暖暖说完,又打算岔开话题问道:“你上班忙吗?” 慕霆枭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并不相信沐暖暖的话:“没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沐暖暖反问:“你的意思是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慕霆枭才意味深长的说道:“你是打电话来查岗?” 沐暖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查岗?” 慕霆枭:“没什么,你没事可以多给我打电话。” “噗……”一旁偷听两人讲电话的慕嘉宸忍不住笑出声来。 沐暖暖转头瞪了慕嘉宸一眼,尽管她的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慕嘉宸还是十分配合的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慕霆枭听出来慕嘉宸的声音:“你和小宸在一起?” 沐暖暖慌了一下说:“是啊,我今天下班有点早,就过来打算和慕嘉宸一起回去。” “你下班早,小宸也能早放学?” 好像是不能…… 慕嘉宸嫌弃的看了沐暖暖一眼,面不改色的凑到手机跟前撒谎:“我们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不上也没事的。” 好在慕霆枭没有再多问:“我让时夜去接你们回家。” “不用了,我们自己打车过来吧。”沐暖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慕霆枭的意思分明是让时夜来接她和慕嘉宸回家,而她的意思却是要去盛鼎找慕霆枭。 慕霆枭微顿,用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还是让他来接你们。” …… 时夜很快就开车过来了。 时夜将车开到停车场,刷卡带着沐暖暖和慕嘉宸进了总裁专属电梯。 沐暖暖以前在外面上班进的也是小公司,并没有那种专属电梯,沐氏的办公楼因为是很早就建好的,所以也没有专属电梯。 第一次坐这种电梯,沐暖暖还觉得挺新鲜的。 “少爷,少夫来他们来了。” 时夜带他们两人到了慕霆枭的办公室门口,就离开了。 沐暖暖推门进去,就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慕霆枭。 他正将手里的文件合上,准备站起身来。 一抬头看见了沐暖暖,他的嘴角微不可见的微微扬起:“来了。” “嗯。”沐暖暖有点别扭的应了一声,就自顾自的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倒是慕嘉宸一脸新奇的在他的办公室里,这看看那摸摸。 慕霆枭走到沐暖暖身后,双手撑在沙发背上,俯身偏头看着她的脸,问道:“想喝点什么?” “没什么想喝的,你什么时候下班?” 慕霆枭抬手看了一下表:“快了。” 本来还有个会议,沐暖暖要是急着要回去,他可以推了。 这时,秘书来敲门:“总裁,四点半的会议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沐暖暖抬头看他:“你还要开会?” 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倒影全都是他。 慕霆枭说话的嗓音都不由得软了几分:“不是很重要。” 沐暖暖也感觉出来他的声音带着和平常不一样的温柔,她的心很不争气的猛跳了两下,往旁边挪了挪:“你有事就去忙吧,我等你一会儿。” 很明显是害羞了。 但她说等他一会儿的样子,很乖。 有点想亲她。 慕霆枭抬头朝慕嘉宸的方向看过去,慕嘉宸正好也拿着一本什么书朝这边看了过来。 慕霆枭抬起手,示意他转过去。 慕嘉宸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背过身去,假装继续研究书架上的书。 沐暖暖看不见慕霆枭的动作,感觉到他还没走,不由得转头催促他:“你快去吧。” 话音落下,慕霆枭的吻就突然压了下来。 太过突然的吻,沐暖暖没能躲开。 慕霆枭亲完又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沐暖暖哪儿有心思注意去听他说什么,她扭头朝慕嘉宸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慕嘉宸仍旧是背对着他们在看书,她才略松了一口气。 慕嘉宸听见关门声,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做贼心虚的把手里拿倒了的书放了回去,面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卧槽!表哥竟然真的也有人类感情!还会结吻! 刚刚应该拍个照片给妈妈看的! 妈妈一直跟他说,很担心表哥这辈子孤孤单单的找不到对象! …… 慕霆枭说的很快回来,真的很快。 从他出去到回来,只花了十分钟而已。 三个人一起乘电梯去地下停车场。 慕霆枭看了慕嘉宸一眼:“跟人打架了?” 慕嘉宸撇撇嘴:“是啊。” 虽然他打架的原因不能让慕霆枭知道,可是他脸上贴着那么大的几个创口贴,慕霆枭也不至于这么久才看见吧? 他总算体会到那句“有异性没人性”是什么意思了。 说的大概就是他表哥这样的人了。 慕霆枭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沐暖暖才会去你的学校?” “不然呢?难道要给你打电……” 最后一个“话”字卡在喉咙里,慕嘉宸说出来也不是,不说出来也不是。 他往后电梯里面缩了缩,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就……说出来了! 沐暖暖凉凉的看了慕嘉宸一眼,关键时刻掉链子,她也帮不了他啊! 慕霆枭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慕嘉宸抖了一下,躲到了沐暖暖的身后。 沐暖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出电梯的时候,慕霆枭走在最前面,沐暖暖和慕嘉宸跟在后面。 沐暖暖觉得自己和慕嘉宸像两个犯了错怕被家长骂的孩子,而慕霆枭就是那个家长。 她被自己这个比喻惊到了。 沐暖暖转身,默默的将自己被慕嘉宸拽着的手臂抽了回来:“小宸,你保重。” “……” 上车的时候,沐暖暖还是十分决定帮慕嘉宸一把,主动的坐到了后坐,和慕霆枭坐在了一起。 只是,她坐到慕霆枭旁边不过三秒,就后悔了。 第一百四十章:赐婚 因为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一上车就抓住了她的手,还摸她的脸…… 前面还坐着时夜和慕嘉宸,她面子往哪儿搁? 在她第n次挥开旁边伸过来的手的时候,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沉沉的笑出了一声:“你今天太乖了,就想摸一下而已。” 沐暖暖皮笑肉不笑的看他:“我是猫吗?看着乖就想摸一把?” “当然不是。”慕霆枭轻捏了下她的手,才说:“摸一把可不够。” 沐暖暖抽了抽嘴角,转头去看坐在前面的两个人。 发现时夜和慕嘉宸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可他们的两人的肩膀都在抖动——他们在笑! 沐暖暖气得直接踹了慕霆枭一脚。 不是很痛。 但慕霆枭也知道不能她惹急了。 …… 汽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沐暖暖第一个率先跳下车,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健步如飞的进了别墅。 慕嘉宸紧随其后。 但身后很快响起了对他来说像是阎王催命一样的声音:“慕嘉宸,去书房等我。” 慕嘉宸停住脚步,带着讨好的笑回头看向慕霆枭:“表哥,我下次肯定不打架了,我知道错了。” “嗯。”慕霆枭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但并没有说他可以不去书房。 所以,慕嘉宸最后还是去了书房。 他忐忑不安的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慕霆枭才进来。 “说吧,为什么打架。”慕霆枭径直走到慕嘉宸对面坐下,语气平淡极了。 慕霆枭平常看起来很冷淡,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很轻易的就感觉出来他的情绪变化。 “就是和同学发生了口角,打了起来。”慕嘉宸说完,又一脸认真的说道:“表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随便和同学打架了。” 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和认错,并没让慕霆枭停止追问:“我问你为什么打架。” 慕霆枭定定的看着慕嘉宸,漆黑的眸子里平静得看不出来任何情绪波动,但却透着一丝洞悉。 和他的眼神对上,慕嘉宸觉得自己什么都瞒不过慕霆枭。 可是,他最清楚不过,如果慕霆枭听到那种话,肯定是会难过的。 慕嘉宸不说话了,慕霆枭也不崔他。 慕嘉宸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和慕霆枭住在一起,他从那时候就很会惹事,经常是慕霆枭给他收拾烂摊子。 但是,他没有哪一次会主动认错。 而今天,他不仅主动认错,就连沐暖暖也对此事闭口不提。 沐暖暖那个女人有点顽固,小孩子打架这种事,在她看来应该很严肃,所以也不至于对他只字不提。 她最开始给他打的那通电话,可能就是通知他慕嘉宸在学校打架的事。 可事后,她却只字不提。 这很古怪。 “你不说?”慕霆枭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便不慌不忙的开口:“那我就打电话去问你的班主任。” 慕嘉宸蓦的抬头:“不要!” 如果慕霆枭打电话去问他的班主任,班主任肯定会说的,而这种事被别人说出来,还不如他来说。 慕嘉宸咬了咬牙,说道:“他们说舅妈是被……死的。” 中间那两个字,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还小,但对人情世故也懂了很多。 话音落下,房间里就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当中。 慕嘉宸攥着手,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去看慕霆枭的表情。 半晌,他听见慕霆枭微哑的声音:“出去吧。” “表哥……”慕嘉宸这时才抬头去看慕霆枭的表情。 可是,慕霆枭已经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朝书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慕嘉宸不太放心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沐暖暖正好换了身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准备下楼。 在经过慕霆枭书房的时候,就看见慕嘉宸从里面出来。 沐暖暖连忙走了上去:“你表哥找你了?” 慕嘉宸点了点头,犹豫了下说道:“我都告诉他了……” 沐暖暖面色一怔,过了几秒才说:“那他……” 慕嘉宸摇头。 沐暖暖看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书房门,迟疑了一下敲门问道:“慕霆枭,你晚上想吃什么?” 里面的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慕嘉宸有点担心的说:“我妈说以前舅妈出事之后,表哥就很长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沐暖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慕霆枭这样的反应很不寻常,也就是说,陶兵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她虽然不清楚那件事,但也听过慕霆枭的母亲。 他的母亲出自书香门第,漂亮又有才华,将沪洋市无数的上流名媛都比了下去。 最终,她嫁入了慕家。 活得像个传奇一样的女人,最后真的被人……侮辱致死吗? 沐暖暖的嗓子眼有些发干,她艰涩的问道:“后来呢?” “后来?”慕嘉宸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妈说是因为我,我那时候刚出生,表哥也不怎么理别人,但却喜欢逗我玩,我小时候和表哥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爸妈在一起的时间还多。” 沐暖暖倒是没有想到过,还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从平常慕嘉宸和慕霆枭的相处当中,也能感觉出来两人的关系很亲。 慕霆枭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当时骗她的时候,开口就说自己是“慕嘉宸”,也足以说明,对他来说,慕嘉宸是个很重要的人。 沐暖暖又看了一眼紧闭着的书房门,也没再去敲门,而是转身下楼去了厨房。 慕霆枭的口味有些重,沐暖暖就特意做了几道又咸又辣的菜。 做好之后,她又上楼去敲书房门:“该吃饭了。” 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回答。 就在沐暖暖以为慕霆枭不会再说话的时候,里面响起慕霆枭沙哑而冷厉的声音:“不要来烦我。” 沐暖暖微微一怔。 不管是开始对她不冷不热的“慕嘉宸”,还是后来的慕霆枭,他都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慕霆枭只是心情不好,她不介意。 沐暖暖好脾气的继续问道:“那我给你把饭送上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赐婚 大雪覆盖住宫禁的青砖黛瓦,将一眼望过去的景色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公主今日大喜,晚些时候,莫要忘了去居兴殿和皇贵妃娘娘那儿谢恩。”宣旨的太监把圣旨呈上来,细致的提点着。 我双手接过,对他道了谢,又让孙姑姑赏了他一把金瓜子。 太监脸上跟笑开了花似的,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整个西苑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殿内重新添了银炭,又换了几株新鲜的花,连带着桌上的点心,都是换了更可口的来。 我坐在案桌前,整个人却提不起一点精气神,脸上露出几分萎靡之色。 “公主赐封号是好事,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孙姑姑把我面前没了热气的茶水换下去,又重新端了一杯。 我回了神,心里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仿佛是成德女帝对我越好,越觉得她背后藏着什么事。 但具体是什么,我却又说不上来。 “等下还要去谢恩,主子先起来梳妆打扮吧。” 守在居兴殿外的依然是小德子,他被这冬日的寒气冻得不断的搓手,时不时的放在嘴边哈气。 宫门口太监的请安声音刚落下,小德子就跟飞奔似的迎了上来。 “恭喜公主生辰,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 孙姑姑从腰间解下荷包,拿出一锭金子,扶他起来的同时,顺手塞到了他手里。 小德子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往孙姑姑怀里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收下吧,算是沾沾喜气。” 他见我开口,这才小心翼翼的收到了袖子里。 “谢公主赏赐。” 居兴殿内的银炭烧得比西苑足,一进去扑面而来的热气,仿佛已经提前到了开春。 成德女帝今日倒是十分闲适,没扑在案桌前批折子,而是拿着笔在画画。 我见了礼,又谢了恩,便准备出去。 她忽然叫住我:“皇妹,过来看看朕的这幅画。” 蓝色长袍的男子端坐在长廊下,目光盯着面前桌上的棋局,外头是漫天飞雪,廊下却盛开着仙客来。 与他对弈的,是一个只画了身形的女子,发髻上别着两个流苏,脸上部分还是留白。 我盯着那流苏看了半晌,只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 目光无意中扫过案桌的水仙花,突然反应过来,这女子的装扮,正是当年的永兴公主。如今的成德女帝。 “君上的画,可谓是绝妙之笔,一对璧人,跃然纸上。” 成德女帝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皇妹便是说笑了,这女子还未成形,如何就是壁人成双。” 酸胀渐渐从胸口涌上来,卡在我的气管里,脑子里分明想掉头就走,嘴里却还继续恭维。 “男子的目光虽一心在棋盘上,但正是因为对面是心爱之人,所以这棋局,下得十分松弛。” 成德女帝的笑意越发明显,她瞧着那画的神色都温柔了不少。 “皇妹观察细致入微,对棋局也有所涉猎,真是博学。” 我心中一惊,忽然记起来,西苑是没有正儿八经的太傅教这些东西的,便知自己漏了陷。 我定了定心神,佯装不知道:“臣妹不过是随口揣测,倒叫君上抓了个现行,真是惭愧惭愧。” 成德女帝手里的笔提起又落下,十分有耐心的看着我:“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我露出狭促的表情,故意抬起下巴,显得十分得意。 “这女子头上戴的流苏,不正是君上从前最爱的簪子吗?至于这男子,臣妹别的不敢说,这深蓝色,后院之中,怕是只有那位俞公子独有的。” 成德女帝仿佛颇有兴致,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再者,君上和俞公子情意绵绵,已经满朝皆知的事情,谁人看了不说一句羡慕呢。” 我说完,还特意捂嘴笑了笑,仿佛是故意打趣她。 成德女帝挥了挥手:“就你机灵,平日里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嘴甜呢。” 案桌上挂着一大串不同粗细的笔,她拿了一支,洗过之后,重新沾了颜色。 “等下是不是还得去皇贵妃那儿?” 不待我点头,她又接着言道:“听说皇贵妃赏了个翡翠玉石?” 我收了笑意,恭顺答道:“皇贵妃娘娘有心,礼物送得十分贵重。” 画上女子的眉眼已经被勾勒出来,看向另一个人的眼神,含情脉脉,十分动人。 “既是贵重之物,你空手去谢她,总归是失了礼数,朕已让人备了两支金钗,是内务府新赶制的样式,你且带着去吧。” 她今日仿佛心情很好,言谈举止之间,比往日都亲切了不少。 在这样的寒冬,我背上却起了一阵冷汗,待出了宫门,又绕了几圈,彻底看不见居兴殿的时候,心头的那口气才长长的舒了出来。 每当我以为已经放下了,又有人随时提醒着。就好像刻在骨子里的思念,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心头涌起。 袖子里的玉镯沾染着手腕的温度,指尖在上面轻微摩擦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今年的春日宴,除了常见的几位宗亲和朝臣,还多了一个人。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常服,眉宇之间与蒋太傅有几分相似。再加上他跟旁边的蒋太傅说话时,蒋太傅看着他的目光慈爱又柔和,心下便有了答案。 应该是蒋太傅的独子,蒋庆怀。 他与从前的俞炯然一样,在朝中并无官职,所以我几乎没有见过他。 今日突然出现,不知是何故。 正是疑惑间,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过来,对着我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蒋庆怀不同于俞炯然身上的洒脱和清贵感,他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一举一动,十分雅致。 我低头浅笑,将打探的目光收回来。 酒已过了三巡,我端坐着,总觉得腰酸背痛的,便对孙姑姑吩咐去更衣。 她的手刚伸出来准备扶我起来,就听见成德女帝突然言道:“汐微公主,今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吧?” 孙姑姑的手僵住了,我离椅半分的屁股又跌了回去,老老实实的重新坐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赐婚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而我抬头看着成德女帝,她的目光却落在了蒋庆怀那边。 “朕记得庆怀也还未曾娶妻吧?” 我心中一震,霎时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难怪前些日子她要给我赐封号,原来是怕今日撮合,我的身份配不上蒋太傅的独子。 “男才女貌,倒也算天作之合,太傅,你以为呢?” 蒋太傅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说好,却也说不好。 倒是蒋庆怀出列,跪在殿中回话:“君上之恩,臣不敢推辞,只是眼下,臣确实没有娶妻的打算。” 成德女帝笑道:“庆怀误会了,朕不是让你们即刻成婚,不过是让你们先相处。待明年开了春,再行礼不迟。” 蒋庆怀面露难色,正欲再推辞。就听皇贵妃把话头接了过去。 “陈嫔三年丧期刚过不久,汐微公主即便是出嫁,内务府要备下的嫁妆和婚服,也需要时日,蒋公子,娶妻乃是人生大事,急不得。” 蒋庆怀转过头看了蒋太傅一眼,却见他的目光停留在君上身上,并未注意到自己的求救。 蒋庆怀只好再次行了个礼:“汐微公主身份高贵,臣尚无官职,实在是高攀不起。” “这有何难,过些日子就是春考了,朕相信,以你的才能,必然能考个好名次。” 蒋庆怀神色踌躇,已是再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推辞了。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臣,真的不想娶妻。” 蒋庆怀连连拒绝,殿中气氛一时尴尬了起来。 安静了片刻后,庄尔达问道:“庆怀可是另有心上人?” 蒋庆怀摇了摇头:“臣没有心上人。” 尖锐的笑声顺着他的话音落下,就见景珍公主捂着嘴笑道:“蒋公子既是没有中意的女子,又不肯娶皇妹,想来,是相不中人了。” 身旁的孙姑姑突然凑近,在我耳边低声道:“主子,切莫动气。” 当着宗亲和朝臣的面被羞辱,确实没面子,不过,前两年成德女帝生辰时,我已领教过一回了。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汐微公主美貌无双,温婉大方,是臣配不上。” 景珍公主眼神得意,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蒋公子真是好心肠,明明皇妹跟旁人不清不楚,还肯替她这般掩盖。” 我放在椅子上的手陡然收紧,目光不禁朝俞炯然看过去。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全神贯注的打在我身上,眼里盛满了担心。 俞炯然见我转头看他,还以为我是害怕,他做了个“别怕”的口型,像是要安慰我。 皇贵妃看了一眼成德女帝的脸色,随后厉声呵斥道:“胡说什么?” 景珍公主依然笑着,不慌不忙道:“母妃,儿臣并非胡言乱语,而是亲眼所见。” 我心中一紧,脑中已经开始混乱了起来,仔细回想我和俞炯然的几次接触,却又丝毫发现不了会有人旁观的可能性。 冉蝶开罪了景珍公主,她迟迟未动手,原来就是等着今日吗? 若是她一口咬定我与俞炯然的事情,以君上对他的情意,是会将此事掩盖过去,还是打算直接处置他? 我摸不透成德女帝的心思,所以也找不到答案。 浑身一阵又一阵的冷汗袭来,指尖的血色霎时间就退了下去,我将手收在袖子,用指甲狠狠的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只要我慌了,俞炯然也会被牵连。 “旁人?本王倒是记得汐微公主一直拘在西苑,何来旁人之说?” 庄尔达时常进宫,对宫中情况甚是熟悉,出口便是先破了景珍公主挑起的闲言碎语。 成德女帝皱着眉,语气有些不耐烦起来:“景珍,别胡闹。” 景珍公主冷笑一声,随后站起来,不依不饶的走到我面前。 “皇妹,做皇姐的只问你一句,你且老老实实的答上来,这事,便也从此分明了。” 她弯腰凑近,眼里死死的盯着我:“你与洪敬甫,是否在私下有过来往?” 掌心的力道突然就松了,我松缓了神色。 “臣妹去皇陵,是洪大人相送,不知这算不算私下有来往?” 景珍公主露出不满的神色:“皇姐说的,可是除此以外的接触。” 我装傻充愣的道:“皇姐觉得,臣妹该与洪大人有什么来往呢?” “你在皇陵时,听说洪大人时常派人去送东西,甚至还在别院留宿,怎么,这种苟且之事做得出,又不敢承认吗?” 众人脸色一变,随后低声议论了起来。 景珍公主转头看向洪敬甫,言之凿凿道:“洪大人,这话,不算冤枉你吧?” 洪敬甫语出惊人:“不算,景珍公主说的,都是实话。” 俞炯然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看向洪敬甫的目光竟起了几分杀意。 “洪大人,事关女子清誉,可不能信口开河。” 洪敬甫笑道:“俞公子说哪里话,臣是个心直口快的,自然便是有什么说什么了。” 景珍公主朝着成德女帝行了个礼,然后指着我骂道:“君上,汐微公主淫乱宫闱,实在有失皇家颜面,还请君上按照宫规惩处。” “所有证词,不过是洪敬甫一面之词,女子清誉何等重要,怎么因他人一言,便轻易惩处宫中的公主。请君上三思。” 俞炯然站出来,掀开外袍,跪在殿中求情。 我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不是因为洪敬甫的话,而是因为俞炯然的举动。 所有人神色各异的看着成德女帝,似乎是在等她下决断。 殿中忽然传来两声大笑,将紧张的气氛打破。 洪敬甫起身走到殿中,与景珍公主对峙般站定。 “臣听闻景珍公主积怨汐微公主许久,甚至在避暑山庄时,还刻意刁难过,看来,传闻竟是真的。” 洪敬甫伸手将俞炯然扶起来:“俞公子,别着急,君上是明君,不会因三言两语就仓促行事。” 景珍公主见洪敬甫逾越,正想出言教训,却发现成德女帝并未打断他,又把话吞了回去。 洪敬甫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着我,笑道:“臣记得当年送汐微公主去皇陵的时候,正是大雪纷飞的日子,才一天的路程,却耽误至深夜才到。” 第一百四十三章:赐婚 洪敬甫的眼神透出几分怀念来:“臣一进山上的皇陵别院,便觉得又冷又阴。打眼一瞧,竟然连墙壁上都长满了青苔。”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仿佛画面就在眼前。 “进了屋子,里面也没好到哪里,床上的被褥发出一股霉味,也不知多久没用过了,窗户上糊着几张破纸,在寒风中被风刮得阵阵作响。” 景珍公主打断他:“洪大人,淫乱宫闱,可不是编个故事就能混过去的。” 洪敬甫没理她,话音一转:“深夜大雪,臣的衣袍鞋袜都湿透了,没有立即下山,在别院留宿一夜,景珍公主认为有何不妥?” 不待景珍公主反驳,洪敬甫又继续言道:“虽说汐微公主是去皇陵守灵的,但毕竟是公主之身,别院荒凉,臣派人送些东西过去,替君上敬关怀之意,可有不妥?” “狡辩!”景珍公主长长的指甲对着他的脸,得意之色全然不见,眸子里带着愤怒。 “臣行的端做得正,有何需要狡辩的?”洪敬甫一脸坦然。 景珍公主看见皇贵妃对她摇头,又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不甘心的神色。 “皇妹身边有个叫冉蝶的宫女,我亲眼见到,是你把人带走了。” 我心里一惊,就听见身后的孙姑姑站出来,朝着众人道:“景珍公主怕是记错了,西苑从来没有一个叫做冉蝶的宫女。” 景珍公主冷声道:“睁眼说瞎话,那日在宝华殿外,她分明还顶撞过我,我身边的宫人都看到了。” 孙姑姑不卑不亢道:“公主怕是记错了,西苑确实没有这个人,若是不信,大可传了内务府来,一一核对名单。” 知道冉蝶进宫的,除了我身边的人,便只有居兴殿的小德子,他眼下不在殿内,倒是不用担心。 不过,即便他在,我也相信他不会出来指证,毕竟当初带冉蝶进宫的时候,他主动帮我隐瞒了内务府。 至于景珍公主所说的宫人,都是自己宫里的人,哪有半分可信度。 孙姑姑说得肯定,倒是显得景珍公主在无理取闹。 洪敬甫言道:“景珍公主指证臣与汐微公主关系不清白,却又拿不出证据,凭空捏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宫女,不知景珍公主,到底意欲何为?” 景珍公主朝着成德女帝摇头:“不是这样的,君上,臣妹真的是亲眼所见,就在您生辰那日。” 庄尔达受够了这无休止的扯皮,素来温和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既然没有证据,再多的话都可以成为诬陷,景珍公主若是有什么私人恩怨,也不必拿到这大殿上来胡搅蛮缠。” 因为赐婚纠葛出一系列的事情,句句不离我这个当事人,却又无人过问我的想法。 我看着俞炯然,他脸上紧张的神色已经不见了,对洪敬甫的杀意也消退了,不再带着敌意。 我抚顺外袍上的流苏,把手递给孙姑姑,让她扶我起来。 那年跪在生辰宴上的惊慌失措,如今倒是再也没有了。我面色冷静,朝着成德女帝行了礼。 “臣妹谢君上赐婚。” 一旁的蒋庆怀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汐微公主,三思。” 我没看他,而是与成德女帝对视:“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臣妹羡慕君上与俞公子的情深义重,也不愿勉强了他人。” 我将头贴在地上,声音诚恳:“求君上收回成命。” “既然汐微公主和庆怀都无意,君上不如成全了他们。”一直沉默不语的蒋太傅也跟着劝道。 成德女帝终于松了口:“罢了,都起来吧。” 洪敬甫和蒋庆怀回了座位,我却还跪在地上未动。 “皇妹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成德女帝问道。 “是,臣妹,还有一个请求。”我看了景珍公主一眼。 景珍公主以为我是要揪着方才的事情不放,便伸手拉了皇贵妃的衣袖,露出委屈的神色。 “景珍平日里娇贵,今日说话便出格了些,臣妾回去会好生教导的。” 成德女帝眼神警告了景珍公主一番,别的却是什么都没说。 我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浮现出几分苦笑,身份贵重,所以对同为先皇子嗣的随口污蔑,也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皇姐对臣妹有此怨恨,想来定是臣妹平日里有失礼的地方,才引得如此误会,甚至连累了洪大人。” 众人神色错愕,不知我卖的什么葫芦。 洪敬甫言道:“汐微公主,方才分明是。” “洪大人,慎言。”我提醒道。 洪敬甫看着我,眼神少见的迷茫了起来,就像是当初他告知俞炯然被君上禁足般,对我的反应摸不着头脑。 “宫中不和睦,才闹出今日的笑话,伤了皇家颜面。臣妹自知难逃罪责,自请离宫去国寺,替皇室宗亲祈福,还请君上成全。” 俞炯然猛地站了起来,面色急切:“不可!君上,今日之事,并非她一人之责。” 国寺不比皇陵,去了国寺,莫说洪敬甫能时常见上一面,就是连送东西都是不允许的。 而且,所谓祈福,便是要和那些寺人一样,吃素念佛,甚至,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不许旁人伺候。 只有宫里特别不受宠的妃嫔,才能去做这份苦差事。 庄尔达也阻拦道:“君上,今日说到底是女儿家的恩怨,的确没必要罚这么重。” 我推了成德女帝的赐婚,断了她想拉拢蒋太傅的心思,她心里本就有火。 如今俞炯然再三出面求情,更是火上浇油。 但碍于庄尔达的颜面,她又不好直接应承,于是我又重新请旨。 俞炯然走到我身边跪下来,声音中带了一丝哀求:“君上,国寺祈福实在苦寒,汐微公主身子单薄,求君上怜爱。” 成德女帝目光冷冷的打在俞炯然身上,他对汐微公主的在乎,让她觉得自己被人当众打了一个巴掌。 “汐微公主明白事理,体恤手足,实属通透之人,国寺祈福,于皇室宗亲,乃是好事。既是有心,朕便成全了你。” 我谢了恩,脸上还带出几分笑意。仿佛这不是什么苦差,而是求之不得的美差。 庄尔达咳嗽了几声,目光有意无意的从我身上扫过。 成德女帝又补充了一句:“以一年为期,待明年入夏时,便回来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算计 临近深夜,春日宴终于散了。 洪敬甫走出殿门前,忽然回头远远的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浅笑,既是应答,也是让他安心。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随后跟着人群出去。 “王爷留步。” 庄尔达在原地站定,面露疑惑。 我从腰身上摘下一个荷包,伸手递给他:“此物太过贵重,还是请王爷收回去吧。” 庄尔达接过去,在手里捏了几下,布料勾勒出里面东西的形状。 “汐微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转头看着依然坐在位子上的俞炯然。 他目光失焦,像是在出神发呆,身后跟着的竹心也是安静站着,并未提醒他。 “既是受了他人所托,如今我当着正主的面归还,王爷也不算失信于人。” 庄尔达有些吃惊,似乎没想到我会猜出来。 “王爷关怀,我实在无以为报,此次去国寺,只好替王妃多挂几盏长明灯,算是尽一尽心意。” 王妃在两个月前病逝了,当时,成德女帝还特意出宫祭拜过。庄尔达也因为这件事情,病了许久。 他的神色瞬间落寞下来:“多谢汐微公主。” 今夜的月色被乌云笼罩,将宫禁都囚在一片阴影里。 夜里呼啸着的冷风,吹动树枝,发出呼啦啦的响声,让人有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俞炯然拎着一盏灯笼,与我并肩而行。 孙姑姑和竹心候在不远处的宫道上,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许久不见他说话,我便先开了口:“今日殿中行事,未免冒进了些。若是君上有意怪罪于你,这。” “冒进?”俞炯然打断我的话。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我:“阿昭,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君上赐婚,将你嫁给蒋庆怀吗?” “不管君上要将我嫁给谁,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我语气冷漠,刻意将距离拉开。 俞炯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刺伤:“既然如此,汐微公主,当我自作多情便是。” 他负气的转过身去,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 我咬了一下嘴唇,克制住心里泛起的柔软:“俞公子,求你以后不要在为我的事情出面了,不管是庄尔达也好,还是你在成德女帝面前也好。” 俞炯然手里的灯笼随着冷风摆动起来,像是我心里不断挣扎的感情。 “宫中流言,影响远比你所想象的更大,君王的心思,也比你揣摩的更深。” 他回头看着我:“什么意思?” “俞公子以为,今日为何能与我在这里叙话?” 我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君上再怎么尊贵,终究是女子,你我当年的事情,她心中必然计较。” 俞炯然迟迟放不下,成德女帝只好来逼迫我。 生日宴是一桩,今日又是一桩,虽然两次都能找着借口躲过去,可是下一次呢?我还能顺利躲过去吗? 成德女帝算计我的同时,也是在试探俞炯然的心意。 若有一日,俞炯然终于对我无动于衷,形同陌路,成德女帝的心,或许就能平静下来。 可若是不能,在她一次又一次的,让我来提醒俞炯然的时候,会不会丧失了耐心,而做出其他的举动,谁都不知道。 “赐婚的事情,没有蒋庆怀,还会有别人。” 我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语气渐渐缓和。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不想你因为这份担心,而陷入危险之中,炯然,我要你在后院好好活着,每天开开心心的,对我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一阵风吹过,将他手里的灯吹灭,四周一下子陷入到黑暗里。 我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孙姑姑和竹心的身影都看不见,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出这么远了。 “孙姑姑曾经跟我说,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永远的活在记忆里。因为记忆,随时都会被人遗忘。” 不见一丝光亮的宫道,我不禁有些害怕的往俞炯然身边挪了两步。 他察觉到我的靠近,低下头,凑到我面前,一手捏住我的后颈:“那你呢?打算忘了我吗?” 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叫我想起了皊妃最爱的那只猫。它总是夜里偷偷跑出来,在宫墙上乱蹿。 有一回溜进了西苑,半夜扑在我床头,去衔孙姑姑给我缝的布人偶。 我被它的动作吵醒,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尖叫起来。 它也被吓到了,从我身边跳过去的时候,爪子不小心在我脖子上划了两下。 后来皊妃抱着它来西苑赔礼道歉的时候,母妃拿着剪刀把布人偶剪开,才知道是因为里面放了很多拟荆芥。 猫最喜爱这种东西,难怪会半夜偷溜进来。 俞炯然盯着我的目光,像极了那猫看见拟荆芥的样子。 他见我不答,又问了一遍。 仙客来的味道充斥在鼻尖,我愣了会神,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了:“炯然,放开我。” 俞炯然闻言不动,还在等着我的答案。 我不自在的别过头,垂在两侧的手刚想抬起推开他。 后颈突然吃力,迫使我愈发凑近,两个人的鼻尖猛然的蹭了一下。 我的心跟着仿佛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凝滞了起来。 俞炯然垂下目光,落在我的唇上:“你没胆子承认是不是?”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阿昭,你自己都忘不了,怎么能让我忘了?” 我大脑中仿佛充了血,除了眼前这个人,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落在我嘴上,他动作极其小心翼翼,仿佛在面对一个易碎的瓷器般。 俞炯然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我猛然回了神,刚张开嘴:“不可。” 脖子上的手抚上后脑勺,让我仰起头,以更好的姿态接受这份温柔,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两人身子紧紧的贴在一起,密不可分。 俞炯然压抑多日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崩塌,从轻柔到热烈,仿佛要将眼前的人拆骨入腹般。 隔了好半晌,他才放开我,两人额头相贴,俞炯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声音中带着哀求:“阿昭,别再说离开我的话。也别再让我忘了你。” 第一百四十五章:算计 国寺就在京郊,出宫之后,不过半天脚程就到了。 这次送行的,是居兴殿的小德子,他跟住持打过招呼之后,又跟我道了别,随后便急匆匆的赶回宫复命。 我是以汐微公主的身份来祈福的,到底是跟那些不受宠的妃嫔不一样,住持特意让人收拾了一个别院。 地方不算大,但好在还算雅致,外头香客的喧闹声传不进来。 屋子里熏了檀香,味道闻上去,没有前殿香料的厚重浓郁,非常清淡。 住持解释道:“这里的檀香只做安神之用,而非前殿的供奉。若是汐微公主闻不惯,这便叫人撤下去。” 西苑也时常熏香,不过,味道更像是花香,这里的别院靠近后山,眼下正是春季多雨的时候,雨气潮湿,我便留了下来。 书架和案桌上堆了许多经书和佛法,自从母妃去了以后,每年都要去几次宝华殿,对这种东西,倒也不算陌生。 住持双手合十,面容祥和:“公主是女眷,前殿不便前去,只好委屈您在此修行了。” 我学着他的动作言道:“住持有心了。” 春日的雷雨,便是如孩童般的脸色般,说下便下。 风将门窗刮得阵阵作响,屋里掌了灯,我缩在床头,身上不由得生出几分寒气。像是气温又突然回到了冬日的夜里。 从前在皇陵别院,这样的雷雨夜,一个人不知过了多少个,但今日却觉得这屋中分外寂寥。 外头的闪电时不时的亮起,将屋子里映出一片惨白,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这份情景。 隔了一会,脑中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了起来。 一会觉得自己还在西苑,一会又到了皇陵别院,猛地回了神,却发现自己在国寺。 心里不由暗自苦笑,景珍公主与我同为先皇的孩子,她自小顺遂,未曾尝过半分苦楚,我却要在不断的奔波中,获得成德女帝一点点照顾。 甚至,有时候还因为这份照顾,不得不折磨自己。想到此处,心头竟生出几分不甘来。 我叹了口气,起身把檀香点上,又拿了些衣物盖在被子上,躁动不安的心,随着困意涌来渐渐停歇。 在国寺的日子,安静又无聊,我成日闷在屋子里抄经书。 直到入夏之后,屋子里热得像个蒸笼一样,我才渐渐坐不住。 晨间起来后,我换了一身素衣,将头发挽起来,拎了一个篮子和小刀,慢悠悠的往后山走去。 春日里雨水充沛,后山的竹笋都长成了密林,微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在皇陵别院的那些日子,除了闲适说笑,冉蝶教了我不少东西,到如今,还真派上用场了。 篮子里已经采了不少茜草,我扶着一颗竹子背靠着坐下来,平复了一下呼吸,身上的热气在阴凉的树荫下渐渐散去。 我习惯性的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想念从心底渐渐升起来。 风吹乱头发,他的发丝与我的纠缠在一起,像是此刻难以割舍的亲昵。 我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推开了他。 “对不起。” 满腹的委屈和难过被我强行咽了下去:“炯然,到此为止吧。” 这种话,我不止一次的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但每回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全然失效了。 俞炯然朝我逼近两步:“这话,你自己信吗?你甘心吗?” 我别过头去,眼泪飞快的滑落下来,好在四周一片漆黑,不用担心被他发现。 俞炯然见我不答,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行让我跟他对视。 “阿昭,只要你说,我这个人,跟你再无半点关系。” 俞炯然声音更咽,说出的话缓慢而沉重,一个字一个字的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此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绝不再过问。” 一想到这个人要是真的跟我没了纠葛,我的心瞬间就空了一大半,密密麻麻的疼痛感从四肢涌到浑身。 我试图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宫道上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俞炯然松开我,低沉的叹息声像是一道惊雷响在我耳边。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那你要我怎么办,你与她已经是夫妻了,我念念不忘,折磨的还是我自己。” 我的手紧紧拽住他的衣领,像是质问般:“俞炯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招惹我之后,又为什么要跟她成婚?成了婚,却还不肯放过我。 俞炯然将我揽入怀中,下巴贴在我的头顶,声音从他胸腔里发出来,带着几分轰鸣声震到我耳朵里。 “阿昭。”他一遍又一遍的念着我的名字,却什么都没有解释。 我的心跟着夜色一起沉了下去。 暮色笼罩了别院时,茜草正好被处理完,再过两天,我用它给长明灯染了色。当初答应给庄尔达王妃的祈福灯,就能点起来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松了口气。 虽才临近初冬,但后山上的雪,却开始飘落了下来。 我记得夏日里上山的时候,在半山腰看到过腊梅树,便趁着那日雪小,拢了外袍就往山上跑。 在外头冻了快有一个多时辰才会回来。摘下来的腊梅,枝丫上还是小花苞,眼下天气还不够冷,都还未长好。 不过,终于在别院看见了不一样的景观,倒也不觉失落。 进屋找了个花瓶,煞有其事的将它插好,然后放在窗边,心里头升起几分满足感。 我瞧着那东西正高兴,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我。 大半年不见的小德子,拎着几个食盒,笑意盎然的站在院子里。 “你怎么来了?” 小德子请了安,把食盒放到屋里的桌上,这才回话:“君上有喜了,皇贵妃娘娘说国寺的送子观音保胎甚好,便叫奴才来跑一趟。” 我脑子里轰鸣一声的炸开,浑身血气都往上涌,只觉得手都抖了起来:“你,你方才说什么?” 小德子以为我没听清,大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前几日,太医去给君上请平安脉,这才发现君上已有两个月身孕了,眼下,宫里正是欢喜着呢。” 他把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几个盘子来:“奴才不知道给您带什么好,思来想去,您在外头这么久,怕是会想念西苑,就请孙姑姑帮忙做了几份糕点。” 我看着那糕点,不知怎么的,喉咙里翻涌出一股铁锈味,压了两下没咽下,竟吐出一口血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算计 外头寒风肆虐,屋子里却温暖如春,叶六拨弄了几下烧得通红的炭火,又给添了几块进去。 我呼吸一岔,忽然咳嗽起来。 叶六放下铁钳,用帕子净了手,倒了一杯热水喂到嘴边。 “身上还疼吗?” 我平复了呼吸,缓慢的摇了摇头。 叶六抽了两个软枕垫在我身后,扶着我坐起来。 她掀开被子,将我的左手拿出来,手腕上的纱布,又渗出了血。 “你是怎么摔下去的?” 叶六拿了药箱,重新给我包扎。 前几日大雪,我原本是缩在屋子里看书,后来听见外头有鸟叫声,一时觉得新鲜,便拢了件外袍,走出了院子。 一只暗灰色的鸟站在在院子里,被冻得瑟瑟发抖,我想走近去看,它就害怕的往后退了几步。 我想起屋里还有早上没吃完的馒头,便拿了半个出来喂它。 它最开始不敢靠近,等我往后站得远了些,它才慢慢上前吃了起来。 我看它的脑袋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啄着,煞是有趣,脸上不自觉的带了点笑意。 怕它吃完会渴,想回屋去倒点水。结果听见别院外面还有鸟叫声。 我寻声找过去,发现门口台阶上还有两只,它们低垂着眼睛,翅膀上沾满了雪水。 别院除了送饭的僧人,平日里几乎没人来,所以台阶上的雪都没有洒扫。 我提着外袍,试探性的踩下去,雪积到了脚踝,寒气一下子就贴着衣物涌了上来。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两只鸟捧在手里,找了衣物裹着,又是喂水喂吃的。 养了两日,它们便缓了过来,开始在屋里乱飞。 于是我开了门,让它们飞了出去。 “台阶上的雪,实在太滑了,我站在外头看它们翱翔天空的时候,一时不防,才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叶六听着我的胡言乱语,眼色越来越冷。 “编完了?” 我一本正经道:“这是实话。” 叶六绑纱布的手稍微重了些。 “是吗?摔下去不是本能的护着脑袋,而是抱着你这个手,难不成手腕上有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叶六凑近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你别跟我撒谎。” 我别开头,躲避着她的审视。 “能有什么,不过是没反应过来。” “瞎说,要是没有什么,你这手腕上能划拉出这么长一条伤口?” 叶六并不放过我,少见的固执起来。 炉子上的汤药被煮得沸腾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叶六起身,把药罐子端下来,倒在桌上的空碗里。 “你不说我也知道。” 叶六像是跟我赌气般,话里带着不满。 我叹了口气,问道:“东西找到了吗?” 我确实是从别院前的台阶上摔了下去,不是因为看鸟,而是一时失神,脚下踩空了。 叶六端着碗,重新坐到床边。 “就算那东西还在,以你手上被划伤的程度,想必也碎得不成样子了。” 我低头扫了手腕一眼,罢了,跟人一样,终究都是留不住的。 成德女帝一脸倦色,刚靠着椅背上闭了会神,就听见太监问道:“君上,俞公子来了。” 她睁开眼睛,神色有些不耐烦,隔了一会,又将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让他进来吧。” 俞炯然进殿行了礼,还未开口。 成德女帝像是料中他会说什么,便率先言道:“从前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已经哭着来求过朕了。” 俞炯然愣了一下:“宫女?” 成德女帝解释道:“就是跟着张岺的那个,名字,好像叫什么叶六。” 她给俞炯然赐了座,又安慰道:“听说只是摔伤了腿,不算严重,你也不用太担心。” 俞炯然默了片刻,从袖子拿出一个折子来。 “两广之地的人选,臣已经拟好了,君上可要过目?” 成德女帝以为他还会多问几句,却不想话头转到朝政上。 “这些人,真的能压得住那群老狐狸吗?” 成德女帝皱眉看着名单,上面都是今年春考新进的后生。 俞炯然解释道:“这些人,入朝已有大半年,却始终没入蒋太傅门下,臣认为,可以一试。” 两广之地的流民,虽已平息,但官场争斗始终没停过,蒋太傅和当地官员,便是你方作罢我方登场。成德女帝夹在其中,苦苦维持着平衡。 官员内耗,伤得终究是朝廷的根基。 成德女帝已决意将那些人连根拔起,而重新安排人进去,便得有人帮她留意合适的人选。 “河南罢考的事情,凌大人已经查清楚了,不日就会带着人证和物证回京。” 成德女帝把名单合上,眼里多了几分凌厉之色。 “蛰伏多日,终于有了放手一搏的机会,这一次,定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俞炯然心里百味陈杂的叹了口气。 心头浮现出几分欢喜,他与成德女帝的赌约就要赢了,也终于有望在蒋太傅倒台后,恢复自由之身,与阿昭远走高飞。 可担忧也随着而来,被他伤透了心的阿昭,还肯跟他离开吗? 她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 想到这里,俞炯然的神色又沉重了起来。 春日宴的那个夜里,阿昭的话还言犹在耳,他把自己在景昭殿里关了大半个月,终于想清楚了。 与其这样纠葛着,让成德女帝折磨阿昭来控制他,倒不如赌一把。 反正成德女帝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俞炯然帮她稳住朝政。 如今她大权在握,与蒋太傅渐成抗衡之势。 而俞家的兵符早已还给了皇家,至于那些旧部,在这几年里,已经成为了成德女帝的左膀右臂。有没有他这个人,都已经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通过两广之地的不断暗斗,已经牵制了蒋太傅的大部分精力,在河南罢考的事情上,并未察觉到其中的变故。 万事俱备,只待一个时机。 俞炯然走出居兴殿时,望着外面的漫天大雪,心头生出几分感慨。 竹心撑着伞过来,递给他一个汤婆子:“公子,汐微公主伤得严重吗?” 俞炯然摇了摇头,眉头却紧紧皱着,神色严肃,看上去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竹心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公子。” 他正想问,却见俞炯然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朝着宫门口踏步而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算计 那日我摔下去,倒是吓坏了住持,他着急忙慌的派人入宫去请太医,却不曾想,太医没请到,倒是请了一个半大点的丫头回来。 宫里怠慢的态度,让他对别院揣摩出点别的心思,见着我的时候,神情冷淡,语气也不如从前恭顺。 叶六心中有气,暗怼了他几回,厨房送过来的吃食,就愈发差了。 好在年节将近,成德女帝特意派小德子送了份例来。 住持这才转了态度,让厨房恢复了往常的吃食。 叶六想着我被欺负的事情,心头泛起几分委屈,趁着雪停的日子,特意下山买了许多东西回来。 大年下,干脆自己生了火,做了顿饭,就算是过了年。 尽管屋里烧了炭火,寒冬的冷气还是顺着门窗的缝隙涌进来。 两个人洗漱之后,并排躺在被窝里。 我身上冷冰冰的,叶六身上却暖和得很,我往她怀里又贴近了几分。 叶六都快被我挤下去了,她顶了顶我的屁股,往里面挪了几下,然后伸手抱紧了我。 叶六身上有淡淡的药味,一点都不难闻,反而有一股安神的作用。 我鼻尖凑近,仔细闻了闻,神色一下放松了。 “记得以前我换牙的时候,总是喊疼,闹着要吃糖,孙姑姑管得严。还是你半夜偷偷摸摸,从袖子里藏了几块给我,那个时候,我每回见了你,都觉得你身上有股甜味。 说起往事,脸上不禁显露出几分笑意。 叶六把我肩膀处的被角掖紧,语气有些无奈。 “我那个时候不懂事,只顾着顺着你,哪里晓得吃糖牙会更疼,更不会想到你把糖藏在枕头下面,被孙姑姑翻了出来。” 孙姑姑瞬间就变了脸色,但碍于我在,生生的忍着没说什么。 等回了宫人房,对着叶六就是一巴掌,抽得叶六身上都是红痕。 这些背地里的举动,当时我是一概不知。 直到有一回,我临时起意去找叶六,撞见她对着镜子擦药,追问之下,这才知道。 孙姑姑嫌弃叶六的出身,更讨厌她时不时带着我胡闹,总觉得她会把我教坏。 孙姑姑逼得越紧,我的逆反之心越强。 此后,我与叶六越发亲近,甚至到了形影不离,连守夜的宫人都被换成了她。 被处处维护的叶六,终于在一段时间后,被孙姑姑接纳了。 与其处处提防,倒不如顺其自然。 我嘿嘿笑了几声,如今提起来,都是趣闻了。 我翻了个身,与叶六面对面:“等开了春,你替我跑趟皇陵别院。” 叶六疑惑的看着我:“去哪儿做什么?是回宫的时候,掉了什么东西吗?” “冉蝶出宫,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大概是回了皇陵别院。我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心中有些挂念。” 上次被景珍公主一闹,我与洪敬甫也没机会说上话,不知冉蝶是否一切顺利。 说起来,不仅是冉蝶,这大半年的时间,连洪敬甫的半点消息,我也没听到过。 叶六应下,又问我,有什么口信托付给她? 离开皇陵别院的时候,我答应过姚士捷,一定会让他和陈晋荣离开。 之前因为赌气,庄尔达的腰牌已经还了回去,看来,只能等我成婚的时候,再向君上请旨了。 “就问个安吧。” 只要他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春色染绿了树叶,我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唯独手腕上留了一道浅灰色的疤。 叶六惋惜道:“这里没有药材,我得回了太医院,才能做出祛疤的膏药。” 是有些难看,不过,用袖子遮住,也不打眼。 国寺离皇陵别院有些脚程,叶六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五天。临走的时候,叶六怕住持又欺负我,还特意下山一趟,备了许多吃食。 来了国寺快一年了,书架上的经书都被我抄了个遍。我在屋里待得实在没事做了,便朝后山走去。 许久没动弹了,只是稍微走一走,身上都出了几分汗气。 后山的竹笋没人砍,一年长得比一年茂盛,我穿梭了几圈,竟有些分辨不出方向。 一脚迈出去,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路面不过两步宽,再往旁边迈上一步,便是悬崖。 我探头看了两眼,高得有些渗人。若是滚下去,怕是会摔得七零八落。 “姑娘,这里前两日下了雨,正是路滑的时候,还是靠里面些吧。”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我被吓了一大跳,踩着泥土的脚,往旁边错开两步。 好在我眼疾手快的拉住旁边新长出来的竹子,这才没摔下去。 我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多谢老先生提醒。” 那人看面容,大概有五六十岁了,身上穿着国寺的素衣,但脑袋上却盘着头发。不知是什么身份。 他听见我叫他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我一头雾水的看着他,纵然是叫错了,也不用嘲笑得这么大声吧。 隔了半晌,他才停下来,恢复正经神色:“你是汐微公主吧?”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来了国寺别院之后,除了后山,我哪里都没去过,所以,见到过我的人,除了住持,便只有每日来送饭的小僧人。 他笑道:“我是三皇叔。” 三皇叔,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忽然想起来,京城确实有这么一号人。 不过,他从先皇在时,就常年住在国寺,我对他没有印象,也是理所当然。 他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提起长裙,脚下踩着泥土,到底是小心了些。 “听说你前些日子摔到了腿,可好些了?” 我点点头,一脸乖巧:“没什么大碍了,多谢三皇叔关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山下走去,路过山坡,他便回头伸手来扶我。 “说起来,你我还有些血脉渊源,今日得见,也算是缘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年华易逝,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 我带着浅笑,并未应答。 从前的事情,我不清楚,贸然开口,总归失了礼数。 他见我不说话,很快转了话头:“我瞧你手腕上有伤疤,可是当时摔的?” 方才伸手的时候,我没忘记拉着衣袖,倒叫他发现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算计 “年纪轻轻的,要是落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国寺后院门口。 我这才朝他正儿八经的行了礼:“来了国寺这么久,都不曾拜见三皇叔,实在是失礼。” 他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虚礼便免了,我素来不爱这些。” 倒是个敞亮人,我心里暗笑两声,要是洪敬甫在,肯定觉得自己遇上知己了。 刚回去不久,别院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还没到晚饭时间,心里有些奇怪,一打开门,发现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见过汐微公主。” “你是?”我疑惑道。 那人把手里的木盒子双手递给我,这才解释道:“奴才奉命前来给汐微公主送药膏。主子说,这东西早晚各涂抹一次,不出十天,疤痕可尽消。” 我接过来打开木盒子,里头是一个纹着木兰花的小瓷瓶,瓶口用一个檀木封着,抽掉檀木,里头发出一股腐烂的鱼腥味。 我猛地捂住鼻子,没料到这东西味道居然这么大。 “汐微公主莫见怪,这东西虽不好闻,但药效十分厉害。方才是奴不好,忘记提醒您了。” 我瞧他嘴角有些抽搐,怕也是憋得辛苦。 “替我谢谢三皇叔。”那人有些吃惊,大约是未曾想到,我居然这么快就猜了出来。 不过,他吃惊的神色也只是一瞬间,随后就恢复了正常。 “汐微公主若没有其他的事,奴才这便回去复命了。” 我朝他挥了挥手,瞧他离去的背影,竟有了几分慌乱,也不禁好笑起来。 檀木被重新塞紧,隔了许久,那股味道才散干净。 我站在别院门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像是吞吐山河般。 炉子里熏的檀香,比往常放了多两倍的量,我才敢重新抽掉那檀木,不知道是不是有第一次的冲击,这次居然没有那么刺鼻了。 我用勺子挖了一点出来,小心翼翼的涂抹在伤疤上。 好像没什么感觉,连最常见的清凉感都没有,我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有些怀疑。 今天白日里瞧见三皇叔,便觉得这人有些不着调,眼下,某不是在打趣我? 可我素日与他无冤无仇的,也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味道实在有些重,我拿着手帕,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又把窗户半掩的开着,吹熄了灯,爬上床去睡觉。 管它呢,先试试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用水洗净了药膏,又重新敷上了,照例是缠了手帕。然后将它抛诸脑后。 叶六去的第六天,终于在下午回来了。 那时,我坐在院子里,抬着头正看天上云卷云舒,突然一道阴影覆盖下来。 “公主,看什么呢?” 我猛地环抱住她的腰,有些撒娇道:“你可算回来了,我都要无聊死了。” 叶六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安抚:“之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一个人可以在国寺待上一整年吗?” 有人在的时候,当然不用逞强。 我撒开她,目光有些期待:“冉蝶怎么样?她见着你,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 叶六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僵了一下,把手里拎着的吃食递给我。 “买了你爱吃的糕点,先尝尝吧。” 我见她不答,猜想着两个人是真的又闹别扭了。 “冉蝶就是那个性子,你别跟她计较,她向来野惯了。” 叶六见我没接,便顺手把糕点放在了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我没见到冉蝶,据陈晋荣所言,冉蝶在出宫后的第四天,确实是到了皇陵别院,甚至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好长时间,但在四个月前,冉蝶突然失踪了。” 我兴致勃勃的正欲拆信,闻言动作顿住:“失踪?”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陈晋荣就跟我说了这么多,他写了一封信给你,说是你看了,就都明白了。” 叶六说完,便起身进了屋。 我瞬间紧张了起来,冉蝶性子是有些跳脱,可绝不是无故失踪的人。她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事,甚至都来不及跟陈晋荣他们说一声。 信中大致内容,与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那天早上,冉蝶与他们一起用过早膳后,说想趁着皇陵大雪封山前,去置办些年货。 陈晋荣本想和她一起去,冉蝶却说是要买些衣服,不方便男子跟着。 冉蝶武功已比从前大有长进,下山又是易了容,倒也不用担心当初的那些人发现她。陈晋荣这才纵了她独自前去。 冉蝶走之前,姚士捷还托她带两只鸡上来,最近寒风乍起,好炖了汤,给他们两个补身子。 冉蝶一口应下,然后拿了钱袋,就下了山。 可是,直到夜深,冉蝶都没回来,陈晋荣当时就有些担心了,想下山去找人。 姚士捷拦住他,说许是冉蝶买的东西多,被绊住了脚步,大约明天就回来了。 陈晋荣又耐着性子等到了第二天天黑,可是冉蝶还是没回来。 这下,便是连姚士捷也坐不住了。 他进了冉蝶的屋子,四周扫了一遍。 案桌上还有磨了一半的药材,床上的书还翻开着。箱子里的衣服一件没少,梳妆台上的东西也都还在。根本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何况,即便冉蝶要走,也没有不告而别的理由,他们根本不会拦她。 第三天晨光刚起,两个人就急匆匆的骑马下了山。 镇上找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听到冉蝶进了布料店,就再也没了踪迹。 陈晋荣站在官道上,眼里露出几分迷茫来。 姚士捷冷静下来,将胡思乱想都沉了下去。 “晋荣,会不会是凤翎阁的人?” 陈晋荣心中一惊,又摇了摇头:“不会的,她明明有易容。” 姚士捷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她的本事,都是凤翎阁教的,要真是他们,岂不是一眼就看透了。” “除了凤翎阁,之前还有人追杀她,会不会是那些人?” 姚士捷否定道:“冉蝶的脸,跟当时完全不一样,而且,若是当初的那些人,以她现在的武功,绝不会一点音讯都没有。” 当初的冉蝶都能逃出来,何况现在,看来,真的只剩下凤翎阁一种可能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算计 信写到最后,他们原本想去找洪敬甫,托他将情况告知于我,却没想到我早已离开宫中,到了国寺。什么外人都见不到。 凤翎阁在京城,以陈晋荣和姚士捷的身份,必然是没办法离开皇陵的。 他们只好时常下山,希望冉蝶能自己逃出来,或者,有给他们留什么讯号。 可惜,终究是一无所获。 叶六这次回来晚了,便是留在皇陵别院等了他们一天。 凤翎阁,我心中默默的盘算着,如果冉蝶真的是被抓回去了,以她的性子,自保应该不是问题。 只是,想要重获自由之身,怕是痴心妄想了。 除非有什么外力,可以将她救出来。 凤翎阁虽开在京城脚下,但毕竟是江湖势力,皇权压下去,也未必管用。 江湖势力,我身边确实没有这样的人。 信被我折起来,收回到信封里。 我叹了口气,心里涌起有心无力的疲惫感。第一次对于权势,有了深深的渴望。 十天之后,我掀开手帕,发现手上的疤痕,真的消退了下去。 叶六也有些吃惊,没想到那东西竟那么管用,她兴致冲冲的,一定要拉着我去见一见那位高人。 我一跟她说是三皇叔,她瞬间就焉了下来。 “三皇叔人还挺亲切的,怎么,你是因为身份怕他?” 叶六摇了摇头,眉头拧在了一块:“才不是,就是听师父说过一些传闻,这个人,有些深不可测。” 三皇叔不着调倒是真的,深不可测嘛,我还真一点都没瞧出来。 叶六见我不信,也不跟我争辩。 她把箱子里的衣服都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将单薄的春衫都放在最上面。 屋子里外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后,她坐在院子,神色间显露出几分不舍。 我从屋里出来,手里端了杯热茶,随手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宫吧。” 叶六嗯了一声,人却未动。 我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还有什么事吗?” 叶六神色有些踌躇,隔了一会,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去年临冬,小德子回宫之后,偷偷来见过我,说你。” 她话说到一半,却好像再也说不下去了。 “小德子不是个乱嚼舌根的人,他是想求我开几贴药,趁着年节送礼,再给你送过来。” 叶六叹了口气:“公主,你这是何苦呢?” 我闭上眼睛,听微风扫过墙外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与树上春鸟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个小调。 虽不成曲,但多少还算悦耳。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暮色倾洒下来,笼罩了整个别院。 我站起来环视一周,叶六已经走了,徒留满院寂静。 离回宫的时间越近,我的心就越平静,甚至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不再做噩梦。 不过,宫里倒是出了一桩大事。 这件事,我原是得等到回了宫,才能知晓的。 但那日下午,我在三皇叔的院子里,与他喝茶闲聊,正好撞见他手下人来回禀。 “成德女帝流产了,宫里传话,请主子在前殿点一盏长明灯。” 三皇叔吃惊道:“怎么回事?” “春日射猎时,君上有意让俞公子也争个名头,便亲自去了马厩,可没想到,那马突然使了性子,竟踢了君上一脚。” 成德女帝的胎像原本就不稳固,半个多月前,已经熏上了艾叶,如今突然受伤,当即便滑了胎。 皇贵妃震怒,对着太医院的人一通责骂。 太医们各个吓得心惊胆战,言语之间,便相互推诿起来。 一会说是保胎的太医没能稳住胎像,一会又说是当时救治的太医没保住。 成德女帝醒了之后,沉默良久,挥退了行宫中的闲杂人等,独留俞炯然作陪。 皇贵妃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哭声。心瞬间就揪了起来。 此事之后,太医院乱了一番。 我想到叶六在太医院,便多嘴问了一句。 那人看了三皇叔一眼,见他点头,这才言道:“张岺大人没有参与这次保胎,平日里也甚少去居兴殿,倒是没受到波及。” 三皇叔颇为感叹道:“君上与俞炯然成婚已有四年,这才有了第一个孩子。时也命也,有了这一遭,怕是会落个心病。” 隔日,三皇叔去前殿点长明灯,我也跟着去了。 前殿里供奉的佛像庄重而威严,旁边的两个童子,手持一朵金莲,将沉重的压迫感降低了不少。 我行了礼,起身跟着三皇叔去大殿外。 青铜鼎里,常年燃着香火,炉鼎上面像有一层云雾似的,怎么都吹不散。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把香插进去,为这烟雾缭绕又添了一笔。 “还有十来天,你便要回宫了吧?” 大殿外是一片平地,十分宽阔,有不少人都在祈福,挂牌子。 两个人避开人群,绕到一旁的长廊,顺着小路慢慢走回去。 “在国寺待了一年,你可悟出点什么?” “佛法无边,可我生性愚钝,实在没有这个天分。” 三皇叔停下脚步,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你心不诚,自然领悟不了。” 喧闹的人群被甩在身后,他的声音犹如一刀惊雷劈在我心里。 “世上的事,只有努力过,却依然没有结果,才能两手一摊,安慰自己顺其自然。可你不过是按部就班的行事,最后,诸事皆是一句算了。” 我心里有什么念头如同春日里埋着的种子,突然生根发芽。 回宫的时候,初夏已临,可因成德女帝失子,阖宫上下,无人敢提迁居避暑山庄一事。 居兴殿里终日便得死气沉沉,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小德子出来传话。 “汐微公主请回吧,君上眼下乏了,不见人。” 内殿的门紧紧关着,或许正如三皇叔所言,成德女帝落了心病。 我朝他道了谢,带着孙姑姑沿着主宫道上慢慢走回去。 御花园里,永远花团锦簇,永远不知何为凋零败落,千日红上面飞舞着几只蝴蝶,平添了几分俏皮的气氛。 不远处的长廊下,依旧站着那个人。 暗蓝色的长袍,穿在他身上,眉宇之间映照得多了几分温柔。 然而这一次,我只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身从另外一条宫道离开。 第一百五十章:算计 叶六入太医院已满三年,过了春考,便是正儿八经的女官了。 按照朝例,女官不仅不用住在宫人院,还可以单独出宫立府。 我让孙姑姑拿了一箱金子给她,既是为她高兴,也是方便她在京中买个好宅子。 今日叶六当值,我便传了她来请平安脉。 孙姑姑早就备下了一桌菜,等她一到,挥退了宫人,三个人关上门,热热闹闹的说话。 孙姑姑笑容满面,端着酒杯跟叶六碰了一下:“你这孩子,平时看着不成器,没想到竟然这么争气,真是给西苑长了脸。” 女官考试向来严苛,能过之人,本就就是凤毛麟角,而叶六一次就考上,若是男子,便是当朝状元郎了。 叶六轻笑了一下,并未附和她的话。 孙姑姑一杯空了,又想去倒,我按住她的手:“姑姑且少喝些吧,小心回头伤了身子。” 叶六夹了块排骨给她:“姑姑,吃点菜吧。” 孙姑姑见我和叶六都拦着,便松开手作罢。 她关怀备至的问叶六,府里的下人伺候的用不用心,找的厨娘手艺怎么样,府里的开销,可有人记账,全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叶六倒是颇有耐心,一件件的跟她解释。 等用完了膳,孙姑姑才坐了一会,就扶额道:“看来是真的老了,不过喝了一点,眼下身子就乏得很。” 我叫人进来,扶她去休息。 等屋里重新安静,叶六的脸色才垮了下来。 “怎么了?方才席间就见你不大高兴。” 叶六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复杂。 我被她这架势弄得心里有些发毛:“这么看着我,脸上难不成还能生出了花?” 叶六拉住我的手,低声言道:“对不起。” 我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我能进太医院,能有今日,都是你在皇陵吃了苦换来的。我,总觉得对不住你。” 她说着,声音开始更咽起来。两颗犹如珍珠般圆滚滚的泪珠就砸在了地上。 我掏出帕子,给她擦脸:“就为这件事?” 叶六抬起头,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迷茫。 “我去皇陵,也不全然是为了你。再说,你能有今天,也是你自己肯吃苦。能考上女官的,非心志坚定之人所能及。” 叶六抽了抽鼻头:“公主,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赐婚一事,被景珍公主搅了一回,未必还能躲过第二次。 我起身从内殿的案桌上拿了一封信,递到叶六手中。 “帮我把这个交给洪敬甫。” 叶六将信仔细收到带来的药箱中:“着急吗?” 我点点头:“算是吧。” 叶六出宫后,第二日一大早就去了洪府。 一个月前,洪敬甫的夫人难产,大夫救了一夜,最后还是落个母子双亡的结局。 洪敬甫在房外闻此噩耗,当即人就颓废了下来。 叶六被管家请进去的时候,见到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窝在角落里,混身上下散发着酒味和汗臭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回事?”叶六从房里退出来,与管家并肩站在院子里。 “老爷伤心过度,怎么都缓不过来,现在日日沉迷在酒里。”管家叹了口气,露出同样的忧愁。 “他之前的那些小妾呢?” “都被老爷赶走了,如今府里,就剩下咱们这些奴才。” 叶六手里还捏着那信,她回头朝房门口看了一眼,默然无语。 半晌后,她把信收回到怀里:“去给我端一盆凉水来。” 管家疑惑的看着她:“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叶六拿手帕蒙了面:“想办法让你家主子清醒过来。” 洪敬甫这种状态,如何能替汐微公主办好事情。 一盆凉水浇头而下,洪敬甫眯着的眼睛,总算是睁开了。 “醒了吗?”叶六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一道寒冰打在人身上。 洪敬甫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起来,但脚下有水,他打了个滑,又一屁股跌在地上。 管家想伸手去扶他,被叶六一把拦下。 “洪敬甫,汐微公主有事吩咐。” 他这才抬起头,认真的看了叶六一眼,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洪敬甫拍了拍脑袋,水珠顺着他的动作逐渐流下来,在脸上划过时,像是一条条泪痕。 “什么事?” 他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个字被他吐出来就变了音调。 叶六把空盆丢给管家:“再去打一盆来,看来洪大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洪敬甫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撑着墙壁站起来,然后朝着她行礼道:“见过叶大人。” 叶六把手帕从脸上扯下,将怀里的信掏出来递给他。 洪敬甫动作缓慢的接过,打开反复读了许久,随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汐微公主,说的是真的吗?” “手谕在此,自然是以此为准,至于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有跟我交代。” 洪敬甫拿着那信,又逐字逐句的看了几遍,这才露出确信的神色。 “劳叶大人转告,汐微公主交代之事,臣必然办妥。” 他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逐渐清明起来,跟方才的样子对比,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成德女帝最近一直关在居兴殿不见人,唯独俞炯然能进去与她说说话。 竹心照旧在门口候着,见俞炯然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拎着食盒出来。 心里便知晓了里面的情况,他赶紧上前从俞炯然手里把东西接过来。 俞炯然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皱眉叹了口气,心头萦绕着说不出的苦闷和烦躁。 月满则盈亏,原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却是变故丛生。 两个人正欲出去,却碰上小德子捧着一堆奏折进来。 他弯腰对着俞炯然问安,起身的时候,最上面的几本却不小心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掉在俞炯然脚边的折子被鞋尖挡了一下,竟被翻开来。 俞炯然顺手捡起来,目光无意间在上面扫了两眼。 “这是谁的折子?” 小德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是洪敬甫大人的。” 俞炯然的指尖泛白,手腕上青筋暴露出来,几乎要将那本奏折生生捏碎。 竹心咳嗽两声,小声提点道:“公子。” 俞炯然猛地回神,将胸腔里的怒意压了下去。 他叠好折子,对小德子笑道:“都给我吧,我来送进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算计 洪敬甫请求赐婚的折子,递上去已有十日,却始终未见君上批复。 他又接连递了两回,可依然是石沉大海。 于是,便托了叶六来西苑传话。 “君上莫非另有安排?” 叶六百思不得其解,即便不答应,内朝阁也该把折子退给洪敬甫,毫无动静,这不像是成德女帝往日里勤勉的作风。 我心里有点发虚,摸不清成德女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还想着赐婚的事情? 念头转到这里,我便有些坐不住了。 叶六准备出宫的时候,我也跟着一同出了西苑。 “你有空的时候,多替我跑几趟洪府。” 洪敬甫那日虽恢复了些许,但毕竟是大丧,府里又乍然静了下来,总归是让人担心。 叶六点点头,朝我见了礼,转身走向另外一条宫道。 入夏以后,居兴殿外面的树上就多了许多蝉鸣声,听着让人心烦。 小德子正指挥人拿着杆子粘干净,见我从宫门口进来,他立即笑着迎了上来。 “这大热天的,汐微公主怎么来了?” 去国寺之前,我特意叮嘱过叶六,要跟他打点好关系,如今他对我说话,便显得格外熟稔。 “君上在里面吗?” 小德子吩咐人拿了伞,给我遮阳,然后带着我往殿前的阴凉处走:“在的。” 他弯腰凑近,刻意压低了声音:“君上这几日胃口还行,想来心情是好些了。” 他不知我来所为何事,只是尽心尽职的提点着。 我点点头,在外面站定,等他去通传。 内殿进门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里头插着几株盛开的荷花,花蕊散发出几缕淡淡的清香,闻着将人心里暑气的烦闷压下去不少。 内殿中间隔着一个屏风,有个身影端坐在案桌后,隔着浓墨重彩的画,隐隐约约的叫人看不分明。 “君上万安。”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晃动,似乎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臣妹倾心洪敬甫已久,当日因各种事由,不得已错过。如今,他也有此意,还往君上允准。” 内殿一片寂静,我的指甲掐进皮肉里,心里越来越紧张。 屏风后面床榻上的纱帐,被风吹得飞舞起来,时不时打在床梁上,发出几声闷声。 端坐着的人像是被这个动静惊醒,终于回了神。 我抬头晃了一眼,那人已经站起来,朝着屏风走来。 我又把头低下去,显得十分恭顺。 随着步伐摩擦衣料的声音越来越近,到最后突然消失,我呼吸微顿了一下,便知人已经站在了面前。 “君上,臣妹所求。” 我话还没说完,一双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钳住我的胳膊,几乎是强行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赐婚?” 这人嗓音低沉粗糙,哪里是什么成德女帝。 我抬眼一看,这才发现俞炯然阴沉着脸,目光里透出几分寒意,将周遭的温度都连带着降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吃惊的看着他。 方才小德子分明是说君上在内殿,怎么会是他? 屏风后的纱帐依然飞舞着。我越过他肩膀,往后面看了几眼,募地反应过来。 俞炯然是皇夫,如今,成德女帝心情欠佳,他在内殿陪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小德子自然而然地,也没把他当外人。 “君上既还睡着,我便先回去了。” 我转身欲走,俞炯然的手却还死死的抓着,甚至因为我的后退挣扎,力道更加重了几分。 因为担心成德女帝突然醒过来,看到我与他拉拉扯扯,说不清楚。所以我不敢有太大的声音和动作,只是轻声出言提醒。 “俞公子,请你放手。” 俞炯然低垂着头与我对视。 “你与洪敬甫,什么时候开始两心相许了?” 他的容貌,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一双眼睛生得深邃又明亮,被他盯着,有种人随时会陷进去的错觉。 我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俞炯然见我不说话,追问道:“不想跟我解释一下吗?” 掌心里掐着皮肉的指甲猛然松开,我冷笑两声,用力把他的手扯掉。 “俞公子是打算质问我吗?想以什么身份?君上的皇夫?可我明明记得,后宫是不能干政的。” 俞炯然被我的话一刺,脸色有些难看。 “阿昭,别胡闹。” 我不知道他是想说,我和洪敬甫成婚是胡闹,还是眼下我跟他犟嘴是胡闹。 不管哪一种,我都听不进去。 “俞公子,赐婚的事情,你也做不了主,待君上醒了,我自会跟她解释。” 俞炯然神色凌厉:“是吗?如今我代君执政,阿昭以为,我是否可以过问呢?” 代君执政?难怪洪敬甫送上去的折子都杳无音信。 可我心下又生出几分疑惑,是成德女帝伤心过度,连朝政都不愿意管了吗?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假手于人。 俞炯然似乎没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只是眼见着两人就要在这内殿中吵起来,拉着我的大步走向隔壁的偏殿。 他推开门,将我甩进去,又猛地把门关上。 我跄踉了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俞炯然又从身后靠近,将我推倒在椅子上。 椅子猛的晃了一下,我刚转头坐好,他的两只手犹如铁钳般,死死的抓住了我的手腕,按在两边的扶手上。 这边的偏殿,是给守夜的宫人住的,四周没有窗户,也不通风,唯一的出入口,只有那房门。 眼下门紧闭着,屋子里陡然增了几分暑气,身上的汗水贴着衣服涌上来。 俞炯然背对门口站着,偏殿又没有点灯,我只能借助门口涌进来的一点光亮,看清他的神色。 “现在四下无人,你不用担心被人听见,可以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和洪敬甫两心相悦。” 俞炯然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冷意和占有欲,汗珠顺着他的鬓角而下,更是添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我不过是看了他一眼,方才的勇气就全都散了,背上的汗也跟着变成了冰渣子,刺得我连呼吸都疼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算计 “这是我和他的事情。”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他的薄唇微微张开,追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他的?是在生辰宴上,他出言维护你,还是他常去皇陵别院探望,你对他日久生情?” 杜撰得越多,漏洞就有可能越大。 俞炯然见我不言语,以为我是默认了。 他自嘲道:“难怪你一直躲着我,还总拿君上当借口。”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松开:“阿昭,你是因为恨我,所以才这样的吗?” 俞炯然神色落寞,身上方才的逼迫感乍然消散,整个人都退到了阴影里。 我摇摇头,又怕他不信,语气加重了几分,肯定道:“我说过,我不会恨你。” “那你爱洪敬甫吗?” 不爱。 自然,洪敬甫也不爱我。 冉蝶至今生死不明,陈晋荣和姚士捷还在苦苦寻找。我需要一个机会,把他们从皇陵带到京城来。 只有公主大婚,才能借机向君上要府兵。 除此之外,我能避开成德女帝的赐婚,下半生托付在洪府,至少落得个清静自在。 “洪敬甫是有过夫人的,即便你是公主之身,嫁过去,也不过是个续弦。就算这样,你也不在意吗?” 桌子上搁置着蜡烛和火折子,我起身将偏殿点亮。 “人生辽阔,何必总是拘泥于情爱。” 俞炯然低声笑道:“阿昭,原来是我错了。” 绝望的神色笼罩了他的身影,眼眶里滚出一颗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衫上,很快消失不见。 “我自以为是的保护你,留住你,却全都成了套牢你的枷锁。” 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我的心口仿佛被人用刀狠狠刺着,解释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理智又将它生生压了下来。 “君上,还在外面,俞公子,以后,请你不要再做出这种事情了。” 两个人默默对峙了片刻,俞炯然往后退了几步,将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我叹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他也算彻底死了心。 路过俞炯然身边的时候,耳畔传来声音:“我想听一句实话,你是真的因为爱洪敬甫,所以不惜以这样的身份嫁给他,还是因为,你真的想躲开我?” 他还是不甘心,仿佛一定要听我亲口说清楚。 我刚迈出门的脚,又猛然收了回来。 “俞公子是个通透的人,这句实话,我答与不答,对结果并无改变。” 我转身看着他,神色淡然:“前尘往事,不如眼下人更重要。君上失子,想来俞公子心里也不好受,今日失态,我可以全然不计较。但以后,再有逾越” 后颈突然吃痛,我被迫仰起头,去承接一个带着怒火的吻。 没有说完的话,湮没在唇齿相依之间,俞炯然的手箍在我腰上,将我朝他怀里紧紧贴住。 没有预料中熟悉的仙客来,他身上散发出居兴殿独有的龙涎香,我躲了几下,他反倒吻得更急切了。 俞炯然顺手把门推上,内殿的烛火被这动静带起的风一吹,又陷入黑暗里。 两个人的呼吸充斥交替,除了眼前的这个人,仿佛周遭一切都消失了。 我推不开他,便干脆卸了力道,任由他作乱,俞炯然感受到我的顺从,渐渐平复下来。 他的牙齿磨到我下嘴唇,像是品尝什么美味似的,一开始是轻微刮了一下,然后趁着我来不及往后躲的时候,重重的咬了一口。 俞炯然松开我,露出几分挑衅之色。 “我逾越了,汐微公主打算如何?将我交给君上吗?” 俞炯然这口咬得还挺狠,我舌尖都尝到了血腥气。 “俞炯然,你想当狗也别啃我。” 他见我终于不跟他摆架子,拉距离,神色便松快了些。 凑到我面前,扬起下巴:“那我让你咬回来?” 我扯过他的袖子,把嘴上的血迹擦干净,冷哼两声:“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俞炯然募地笑开了,这回,便是真心实意的消了气。 “问了你几次,你都不肯正面回答我,你连自己都骗不了,又怎么能骗得了别人。阿昭,以后这种话,不要在我面前说了。” 我推开他,朝外走去,嘴里嘟囔道:“今天本来就不是说给你听的。” 俞炯然后脚跟上来:“你是不是因为君上有孕,所以心里怨我?” “不是。”我回答得很快,不带一丝犹豫。 俞炯然“噢”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是因为我总缠着你,你觉得烦,所以才故意躲开我吗?” “是。”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又不喜欢我,可是总来招惹我,成德女帝也总是不高兴,所以你们都折磨我,我受够了,我巴不得想跑得远远的。” “谁说我不喜。” 俞炯然的声音戛然而止,内殿传来几声咳嗽声。 “俞炯然,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身边最少得是干干净净的。你的喜欢,真的太复杂了。” 俞炯然意犹未尽的看了我一眼,随后越过我,快步到了内殿。 “怎么起来了?” 女子的咳嗽声一直没停,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我听到杯子撞到桌面,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女子的喘息声,隔了一会,终于都安静了下来。 我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被俞炯然拿起,又随意抛弃。 恍惚之间,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冬天,他们的新婚之夜,我躺在床上,眼泪流着流着,便再也哭不出来了。 只剩下心里一阵阵的苍茫和空洞,就像西北的风,在秋冬天的时候,怎么都不会停歇,凌厉的风裹挟着一切,要将整块土地上的活物都席卷一空,只留下白茫茫的雾气。 洪敬甫的折子还是退了下来,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上面居然是成德女帝的亲笔批复。 我想起那日她的病症,过去了半个多月,有俞炯然的细心照料,想必也该痊愈了。 三皇叔说,凡事不能一味的按照规矩来躲,得想办法去争。 当年的永兴公主,我得罪不起,如今的成德女帝,我更是束手无策。除了按照宫规,想点办法,我也实在没有什么能争的。 可现在,我苦笑一声,即便是豁出了自己,也为陈晋荣和姚士捷争不到这个机会。真是可悲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算计 俞炯然接连出入居兴殿批复奏折的事情,在盛夏将尽的时候,被内朝阁递上来的折子参了好几本。 成德女帝也没刻意责骂,只是罚了俞炯然的禁闭,说是关上一个月,算是小惩大诫。 自从成德女帝好了之后,居兴殿又灯火通明了起来。 皇贵妃常常熬了补汤过去,却总是见不到人。她好像比从前还要忙。 后来,皇贵妃也不大去了,只是吩咐内务府,要将君上的饮食做得再可口些。 请婚一事没了结果后,我也不往其他地方去瞎转悠了,整日窝在西苑,尽量减少我在宫里的存在感,免得成德女帝哪天看见我,又心血来潮的将我随手指了人。 叶六自从当了女官,来西苑便比从前方便了许多,时常每隔几日,就借着请平安脉的由头,回来蹭饭。 孙姑姑见她来的勤快,便又把她从前住过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让她白日偶尔可以小睡。 叶六有时感叹,朝中争斗逐渐开始白热化,太医院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孙姑姑不了解前朝的事情,好奇问了几句。 叶六随口答道:“几个月前,凌大人意外落水身亡,牵动了河南罢考的事情,听说啊,就连。” “叶六,你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叶六听见我唤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迈着欢快的步伐走过来。 叶六沉吟片刻,煞有其事道:“比天下大家,还是少点劲道,不过嘛,在我见过的人里,算是些得最好的了。” 我拿着笔头敲她脑袋:“你才见过几个人的字,就敢胡言乱语。” 叶六嘿嘿一笑,伸手指着那字,正欲再言,我拉住她的胳膊。 “瞧你,方才吃饭都不注意,衣服袖子上都沾了油,等下去太医院,怕是要被张大人大骂一通。” 叶六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有油。 我朝着殿门口候着的两个宫女吩咐道:“去打两盘水来。” 等人都走远,我才继续言道:“宫里莫要说是非,尤其是朝政。” 叶六不明所以:“可这里是西苑,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我放下笔,拿着案桌上的帕子净了手,又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那又如何?” 叶六看了孙姑姑一眼,就见她也看过来。 我解释道:“那两个宫女,不觉着眼生吗?” 叶六虽然常来,但对西苑的宫女,如今却是知之甚少,她问孙姑姑:“她们是新来的吗?” “公主从国寺回宫之后拨下来的,也不算新人了。” 茶水凉得正好,浸到胃里,便觉得闷热的暑气下去了不少。 “是不算新人了,可你什么时候见到她们候到内殿来过?” 孙姑姑皱眉,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往日里因我不喜欢有宫人在拘着,便都把人打发在外殿。 最近因为叶六在,时常要吩咐人做事,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既然朝政局面混杂,后院也未必有多安静,嘴上谨慎些,总是好的。” 叶六点点头,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夜里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原以为天气会凉快一些,可没想到,第二日却是个暴晒的日子。即便是放了冰块的内殿,也叫人热得烦躁。 身上的长裙外袍已经脱了,我呈大字状的摊在竹塌上,将自己摊开散热。 孙姑姑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冰镇过的酸梅汤,我隔着老远就闻着味了。 她哎呦一声,冷不丁的把外袍盖在我身上:“成何体统!” 我老老实实的穿上,双手捧着碗,咕噜咕噜的灌下去,像是搁浅的鱼,终于入了水。 “都到夏末了,怎的天气比盛夏还热。” 孙姑姑拧了帕子给我擦额头上的汗:“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我哀怨一声,又继续趴回去。 不过,这一次,不敢再当着她的面把外袍脱掉。 正如孙姑姑所言,这天气反常无常了好几日,夜里暴雨,白日晴空万里,把人折腾得属实难受。 待这阵天过后,居兴殿里就传来了成德女帝病倒的事。太医诊断是天气和劳累所致,好生歇息些日子,便无大碍。 君上生病,按理来说,后宫得有人去侍疾。 俞炯然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可如今,他还在禁闭之中。便只有我和景珍公主两个人了。 景珍公主,自然不用说,莫说让她去照顾病人,就是去看望一次,那都得是进了门,就得转身走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安安静静的守着人。 我接连伺候了几日,人也颓了下来。 成德女帝偶尔清醒过来,就吵着要让我念折子给她听。 上面都是些国家大事,我担心自己窥探到什么不该听的秘密。又担心上面写的东西,令她不快,加重病情。 再者,那日和俞炯然在偏殿的争执,不知道她是否有听见,我总觉得有些心虚。 夜里服侍成德女帝喝下药,我一出门就有点晃神,走了两步,人竟直接倒了下去。 小德子手忙脚乱的扶起我:“汐微公主,您没事吧?没摔着吧?” 我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摆了摆手:“不妨事。” 小德子叫人传了轿撵,将我送回西苑,跟君上汇报了一声,便免了我好几日的侍疾。 第二天一大早,皇贵妃便赶了过去。好歹算是补上了人手空缺。 成德女帝这病,来的突然,但太医说没大碍,谁都没往心里去。 我休息了几天,精神总算恢复了些。 正想着去把皇贵妃替下来,就见孙姑姑着急忙慌的跑进来,声音都在打颤。 “公主,出事了。” 孙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若不是什么顶了天要命的大事,她绝不会乱成这个样子。我也跟着无故紧张起来。 “怎么了?” 孙姑姑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尽力克制自己发抖的嘴唇。隔了半晌,她才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成德女帝,女帝,她。” 我按住她肩膀,手做了一个往上提的动作,让她先把呼吸撸顺。 “好好说,成德女帝怎么了?” 莫非是病情加重了?可病重,再去传太医便是,这么害怕做什么。 孙姑姑勉强压住神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成德女帝,驾崩了。” 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开,连半分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又接连响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云散 夏日将尽的夜里,成德女帝突然暴毙,将整个皇城都炸翻了天。 先皇的手足,大部分不是已经逝去,便是远在封地。尚在京中的,便只有远在国寺的三皇叔,他闻讯之后,匆匆赶回宫中住持大局。 宝华殿,在相隔四年多的时间里,先后迎来了两位君上的棺木,哭丧的乐曲里带着绝望的气息。仿佛崩的不是帝位人选,而是对这江山即将分崩离析的担忧。 白烛将宝华殿各处映照得灯火通明,漆黑的棺木前,点着内务府特质的香烛,四个宫人蹲在地上正在烧纸钱。 三皇叔和皇贵妃并肩而立站在最前面,其次是我和景珍公主,最后是庄尔达和裕王。至于其他的郡主和朝臣们,都站在殿外。 哀乐一停,各自按照站位上了香。 “今夜,便由两个孩子轮守,其他人,跟我挪步偏殿。” 三皇叔发了话,其他几个人都默默跟上出去。 路过殿外的时候,三皇叔脚步顿住,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蒋太傅,随后朝着小德子挥了挥手。 我看着那棺木,心中顿生感慨,前些日子,分明还是鲜活的一个人,如今说没也就没了。 跪在旁边的景珍公主,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身子霎时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脚上。 她见我依旧端着规矩,语气不屑道:“虚伪。” 我没理她,只是盯着那棺木出神。 “你不会以为,自己做出这副样子来,三皇叔就能让你当君上吧?” 景珍公主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你是什么出身,也配坐在居兴殿里?” 成德女帝的病情,太医分明说过是劳累所致,调养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怎么会如此突然。 而且,我照顾她的那几日,她最多也就是出现嗜睡和食欲不好的症状,实在看着不像病重的样子。 最后守在她身边的,是皇贵妃。 我心中顿起疑云,又不敢继续往下想,这可是君上。 景珍公主还在喋喋不休:“等我成了君上,便将你指给洪敬甫做续弦,也好成全了当年他在皇陵对你的照顾之情。” 我转头看着她,眼中透出几分冷意来:“皇姐还是闭上嘴吧,这种话叫人听了去,终归是容易叫人多想的。” 景珍公主冷哼几声:“多想?只要你不多想,做那青天白日梦便可。” 偏殿中的几个人在宫女上了茶后,潜退了众人,这才开始说话。 “如今帝位空悬,人心不稳,得早日定下人选,方可安群臣之心啊。” 三皇叔说完,眼神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将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问道:“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庄尔达抬眸与他对视:“景珍公主,乃是皇贵妃所出,论身份论地位,都是最佳的人选。” 裕王跟着附和道:“不错,景珍公主素来与成德女帝关系亲厚,又与朝中各位大臣多有照面,确实更为合适。” 三皇叔的目光越过皇贵妃,落在蒋太傅身上。 “你的意见呢?” 蒋太傅拱手道:“此乃天家大事,臣不敢妄言。” “你是成德女帝的太傅,又是百官之首,今日问你,老实答话便是。” “是。” 蒋太傅沉吟片刻,转头看着皇贵妃。 三皇叔以为他是同意了庄尔达的想法,便拍了一下桌子。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明日,我便让内朝阁下旨。” 蒋太傅站起来,走到殿中跪下:“臣有话说。” 三皇叔皱着眉,神色有些不悦:“还有何异议?” 蒋太傅的目光依旧放在皇贵妃身上,欲言又止。 庄尔达言道:“在坐的都不是外人,蒋太傅有什么话,直言便是。” “臣的话,实在大逆不道,烦请皇贵妃娘娘移步殿外。” 失礼至此,皇贵妃的神色便难堪了起来。 “既然蒋太傅不肯说,我看,不如算了。”裕王出言打破僵局。 蒋太傅的势力,如今在朝中说句呼风唤雨也不为过,三皇叔默了片刻,对着皇贵妃点点头。 门被重新打开,又被关上。 “起来吧。”蒋太傅重新坐到椅子上。 庄尔达催促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蒋太傅对着三皇叔行了谢礼,这才言道:“从出身上来说,汐微公主确实不如景珍公主,即便是她母妃如今位列陈嫔,也不过是成德女帝借着祭祀之名赏赐的恩典。但是。” 蒋太傅话音一转,看着三皇叔道:“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庄尔达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皇贵妃身份高贵,若是我朝中人,尚且要担忧将来外戚干政,更何况,她。” 蒋太傅的话,便是点到即止,将诸多思量都留给了在坐的几个人。 这话,确实不好当着皇贵妃的面来说,若是让她听见,蒋太傅阻碍景珍公主成为君上事小,让她觉得我朝之人心生不端,揣测于她,从而记恨我朝,影响两国安定,才是大罪。 “话虽如此,可皇贵妃为人性格温和,这些年来,也从未有过逾越的事情,蒋太傅如此思量于她,岂非不公?” 裕王看着蒋太傅的眼神,多了几分厌恶。 朝臣之中,能站得住如此稳当的地位,便是对权势,人心,都摸得透彻。 “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手握重权,最容易改变人的心智。” 景珍公主身上,还留着半个外族人的血,她要是生了异心,这江山,岂不是拱手让人。 庄尔达点点头:“蒋太傅说得有道理,汐微公主只有出身差了些,可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个虚的,叫内务府再给陈嫔加封便是。” “不错,何况,汐微公主的性子,也比景珍公主更为沉稳。” 裕王见三皇叔松了口,便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他紧闭着双唇,将那份厌恶深深的掩埋了下去。 哪里是什么出身,血脉之论,分明是蒋太傅见汐微公主孤立无援,将来在朝政上,可以随意操控罢了。 三皇叔久在国寺,对京中形势已是两眼一抹黑。而庄尔达,夫人去了以后,神志便比从前糊涂了不少,如今更是听风便是雨。 两个人不明所以的人,跟着蒋太傅,成了割向皇贵妃的刀。 第一百五十五章:云散 成德女帝的丧事,在三天前落下了帷幕。 皇陵送葬,是由三皇叔去的,我原本也想跟着去,好借机见一见陈晋荣和姚士捷。没想到内朝阁一道旨意批下来,将我生生的钉在了居兴殿。 本来揣着景珍公主会成为新的君上,西苑将陷入比从前先皇在时,还要难过的日子的哀愁里。可峰回路转,孙姑姑简直是要喜极而泣。 刚开始进去的时候,居兴殿里一切都没变,我有种自己无端闯入了别人屋子的错觉。 内务府的主事见我神色不喜,以为我是不满意里头的摆设,又赶紧命人重新洒扫了一遍,将整个人屋子里都翻了新。 “君上,刚调拨来的宫人都在这里了,您且看看,若是有不满意的,奴才再叫人换一批。” 我坐在案桌后,一眼望过去,都是些半大点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才十六。 “这些人,是你选的吗?” 内务府主事笑着回道:“是蒋太傅。” 他一个人外臣,如何插手到宫里的事情。 见我面露疑惑,他解释道:“奴才原本是想先问过皇贵妃娘娘的意见,但那边传话说是病了,居兴殿的事情,怕是做不主。那日,奴才经过宝华殿,正巧碰见蒋太傅,他便好心指点了奴才一二。” “他是如何指点你的?” 内务府主事见我没生气,便将原话娓娓道来。 “蒋太傅说,君上年纪小,以前又没接触过朝政,若是那日批折子烦了,看见这些年纪小的奴才,也跟随意拿来取乐。” “至于那些年纪大的,便是对宫规已经慎之又慎,怕是没办法替君上解闷了。” 他这便是将我当成三岁孩子来对待了,我倒也不觉得气,虽说我是君上,可也没觉着自己能有多尊贵,无非是在景珍公主面前有些得意罢了。 不过,自从内朝阁的旨意下来之后,不知是不是皇贵妃担心我报复景珍公主,她称病的日子,景珍公主也跟着病了,整日躲在了自己宫里。 这份得意,终究也就是我自己得意罢了。 “朕记得,从前成德女帝身边,有个叫小德子的。” 内务府主事翻了两下名册,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是有这么一个人。” “那你便把他调来当首领太监吧。” 内务府主事面露难色:“君上,这小德子,怕是不太合适。他是。” “怎么不合适?朕说的话,也有不合适的吗?” 他连连摇头:“奴才绝不是这个意思,君上息怒,息怒。” “论年纪,他是这些人里最年长的,论经验,他从前伺候过成德女帝,如何就不合适了?” 内务府主事见我语气不悦起来,赶紧挥手命人去把小德子传来。 等人一到,我便潜退了其他人。独留他一个人在殿中。 “朕问你,成德女帝死的那晚,都有谁在身边伺候?” 虽然太医说成德女帝是因病情加重,自然死亡。 但我始终觉得,她的死,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又说不上来。 小德子肿着核桃般大的红眼睛,声音嘶哑的回道:“那天晚上,没有人伺候。” “怎么回事?” 小德子解释道:“白日里,皇贵妃娘娘还在的,到了晚膳时分,成德女帝突然醒了,说想喝一道蟹味菇豆腐汤。皇贵妃娘娘便打发了宫人,传旨去内务府。” 成德女帝被扶着坐起来,拉住皇贵妃的手:“明日吧。” 皇贵妃连连应下,又赶忙叫人给她倒水。 成德女帝靠着床梁,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里泛起几分水雾。 “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皇贵妃摇摇头:“只要君上能快点好起来,臣妾做什么都不辛苦。” 成德女帝脸上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味道:“回去吧,等明日再来。” 皇贵妃见她坚持,也不再忤逆她,便起身走了。 等夜色彻底笼罩了内殿,宫人们要点烛火时,她才重新开口说话:“不许点灯,都出去。” 小德子候在门口,想说些什么,见朦胧月色照映在她坚定的脸庞上,便将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卯时刚到,小德子便进了内殿,打算去看看成德女帝。 然而,却发现她端坐的姿势一夜未变,小德子心中顿时大觉不妙,壮着胆子喊了两声,又发现人没有反应,这才去伸手探鼻息。 小德子碰了碰她的脸,冷得跟从冬日里折断的冰凌子似的。 他大喊几声,消息不久后,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如此看来,皇贵妃的嫌隙倒是不算大,可是,人怎么可能坐着坐着就会死呢? 我依然觉得不解:“成德女帝除了死前的这些表现,可还有什么不对劲吗?” 小德子摇摇头:“从成德女帝生病以来,奴才们都很少进内殿,许多事情,并不清楚其中详情。” 如此,便是没了什么线索,或许是我想多了也说不定。 “这宫里,朕也没什么熟悉的人,便让内务府调你来居兴殿当首领太监,你可愿意?” 小德子吃惊的看着我,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跪下行礼:“多谢君上赏赐。” “既然是首领太监,总是小德子小德子的叫你,朕也觉得跌了份,不如这样,朕赐你一个名字。” 小德子抬起头,面露期待。 “德行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你又是小德子,不如叫郑有德,有德,便是有德行的意思,人嘛,就要行得端,做得直。” 小德子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后又很快掩饰下来,声音带着几分欣喜:“谢君上。” 既然居兴殿里有了人伺候,我便把孙姑姑留在了西苑,让她好生休息。不用再做那些伺候人的苦差事。 眼瞧着宫里稍微安定了些,我便传了叶六进宫。 “帮我把这两份圣旨,还有这个令牌,一起交给洪敬甫。” 叶六拿着手里的木盒子,有些不明所以:“然后呢?” “叫洪敬甫跑一趟皇陵别院,至于剩下的事情,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晚了很久,但这份承诺,我终于有机会可以实现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云散 春去秋来,皇陵别院里的树叶也跟着泛了黄。 陈晋荣早上起床出屋子的时候,一抬眼就见着别院树下面的秋千上坐着一个人,他猛地睁开眼。 “洪大人?”他不确定的问道。 洪敬甫转身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从他上次送冉蝶回来后,快有一年未见了。 “你怎么来了?” 陈晋荣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走到他身边,在另外一个秋千上坐下。 “姚士捷呢?” “师兄住在山脚下。” 清晨的太阳透过树缝照下来,有些晃眼,陈晋荣半眯着眼睛,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方才上来的时候,没看见他吗?” “没有。” 别院里的水坑,已经干枯,里面长满了杂草,时不时有几只兔子窜来窜去。 洪敬甫问道:“你养的?” 陈晋荣脸色一顿,像是想起来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生硬的转了话题。 “这么早上山,不是来找我们哥俩喝酒的吧?” “不是。” 洪敬甫站起来,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袱,将里面的木盒子拿出来。 “君上有事找你们。” 陈晋荣把木盒子接过打开,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选择,两条路。至于怎么选,都随你们。” 洪敬甫蹲在水坑旁边,不知从何处找了根木棍,拿着那木棍戳兔子的屁股。 几只兔子如临大敌,在水坑里跳来跳去,简直热闹得跟鲤鱼跳龙门似的。 屋内姚士捷和陈晋荣面对面坐着,桌上是摊开的两幅圣旨。 “你怎么想?” 陈晋荣摇摇头:“不知道。” 姚士捷拿起其中一道圣旨,塞到他怀里:“那我便帮你选一次。” 圣旨上,一道写着两人从此恢复自由之身,天下随意来去。另一道写着,两人入朝为官。 姚士捷拿起令牌和入朝为官的圣旨:“新帝登基,朝中却无可用之臣,若我能助她,也不枉朋友一场。” 陈晋荣将圣旨甩在桌上,面带不悦:“我也是她的朋友。断不会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姚士捷摇头道:“晋荣,京中形势复杂,就算是洪大人这样的老手,也有在春日射猎被人算计的时候,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一次。” 陈晋荣笑道:“师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入了朝,就算对得起师父对你的嘱托,又不辜负君上的心意。” 被戳中心思的姚士捷,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我没有。” 陈晋荣从他手里把圣旨扯出来:“你我一同长大,脑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我都了如指掌。” 陈晋荣将那道圣旨卷起来,用金丝绑好,再把令牌收入怀里。 “冉蝶还在京城,我断然没有抛下你们三个人去享福的道理。再说,你以为你这辈子能甩开我吗?师父临终前,是如何交代你的。” 姚士捷看着陈晋荣坚定的神色,默了片刻:“到了京城,凡事以安危为重。” 这几日忙着处理朝政,总觉得身子乏得厉害,用过午膳之后,我便回了内殿小憩。直到暮色四起才起来。 郑有德见着天色不早了,便让内务府的传晚膳,我不觉得饿,又让他把人叫回来。依旧扑在了案桌前。 我刚坐下提笔,突然发现桌上多了一道圣旨。 “谁送过来的?” 郑有德随手召了外头的太监回话:“回君上,是洪大人,来的时候说是君上睡着,便让奴才把东西先拿进来。” 我心里紧张,去拆金丝的手都跟着有些发抖。 一目十行的扫过,我长舒了一口气:“去传叶六。” 郑有德问道:“君上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高兴的神色还在脸上,看着不像生病的样子,为免旁人多起疑心,我立刻按着头叫唤起来。 “方才睡久了,头涨得难受。” 郑有德挥手打发小太监去太医院,又倒了杯热茶给我。 “天气刚刚转凉,怕是受了风。” 他走到内殿,指挥着宫女将把窗户都关上。 我在殿中扫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这边,便将圣旨卷起来,又用金丝绑好,丢在了桌上的花瓶里。 等他一出来,我又吩咐道:“这花瓶挺好看的,给朕挪到床头去。” 叶六在居兴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连夜出了宫,直奔洪府。 陈晋荣和姚士捷当日做了抉择后,便收拾了行囊,直接跟着洪敬甫回京,如今落脚此处。 叶六把信交到姚士捷手里,神色凝重:“君上不方便出宫,也不想让人发现你们和她的关系,只能用此沟通,你们若有什么话,可以再写下来,我转交给她。” 姚士捷看完之后,递给陈晋荣,面露犹豫:“晋荣,你一个人行吗?” 信被火舌吞没,陈晋荣笑道:“师兄,你忘了,我可是这群弟子里功夫最好的。” 第二日,叶六回话:“但凭君上调遣。” 我不喜欢人跟着,所以入夜之后,居兴殿里守夜的小太监,都打发了出去。 内殿里静悄悄的,我睁开眼睛,从抽屉里翻了火折子出来,将花瓶里的圣旨倒出来,随后点燃烧掉。 给陈晋荣和洪敬甫的第一道圣旨上,是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回京帮我。 第二封信,便是让他们成为我不同的助力。 新帝,无权无势无证无人,被朝臣压在头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朝臣再狂妄,被兵权一压,简直是不堪一击。 洪敬甫这个人,别的不说,以拳脚解决事情的办法,确实可以节省很多精力。这是我在对付无耻之人,学会的最好用的一招。 姚士捷会入军营,想办法替我争夺下兵权。 至于陈晋荣,若是有江湖势力,一来可以帮冉蝶脱身。 二来,江湖探子的耳朵永远比君上灵敏。可以成为朝臣府邸间最重要的探子。 双管齐下,即便朝堂再危机四伏,我也有能力为之一搏。 京中的晨光刚刚起来,洪府驶出两匹马车,直奔城门口,到了京郊,又各自分道扬镳。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可马车里的两个人,都没有懊悔,而是带着祈祷对方平安和一定要完成使命的信念感,朝着自己的目标离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云散 冬至的时候,宫里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居兴殿里久违的热闹了起来,我让郑有德请了皇贵妃和俞炯然,以及景珍公主来赴宴。 命盘的轮转,总是出乎意料,曾经在皇家中分位最低的公主,竟然成了大殿之中最尊贵的人。 可叹,可笑。 席间,皇贵妃总是惴惴不安观察我的神色,大约是想起从前景珍公主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总是觉得心虚。 景珍公主倒是未觉有异,依旧是那副骄傲的神情,看着我的目光里透出怨恨和不甘。 我端起酒杯,对皇贵妃言道:“后宫中宫空悬,您是长辈,若是不嫌繁琐,这后宫的事宜,朕想都交于你。” 皇贵妃吃惊的看着我,连忙摆手道:“臣妾何德何能承此殊荣,再说,按照宫中规矩,即便中宫空悬,也该由俞公子来掌权才是。” 算起来,皇贵妃已是历经过两代君上的人了,确实于宫规不合。 不过,成德女帝在时,后宫事宜俞炯然就不大插手,到了我这里,他也未必肯。 “后宫诸事,能者居之。” 见我坚持,皇贵妃也不再推辞,而是谢了恩。 她若能继续执掌后宫,至少,其他人不会因为我的脸色而为难了她们母女。 再者,我宽容大度的厚待于她们,也不叫阖宫上下非议,甚至在景珍公主胡闹的时候,皇贵妃会因为这份恩宠,而管教于她。 俞炯然因批复奏折一事,被成德女帝在景昭殿关了一个月禁闭,等他再出来以后,天下已经换了主人。 所以到了现在,至今只是一个俞公子,而未有封号。 多日未见,俞炯然原本就瘦弱的身子,便得更加纤细,脸上白皙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让郑有德把他桌上的酒给换成暖汤,又赏赐了一个汤婆子。 “年节将近,宫里不如再添桩喜事。” 皇贵妃和景珍一同抬头看着我,像是预料到了什么,神色都紧张起来。 “君上,景珍她。” 见我看向俞炯然一眼,皇贵妃的话头就突然止住了。 “既蒙先皇赐婚,又是成德女帝的故人,便不能这般草草了事。朕已经让内务府选了日子,后天就要行册封礼,皇贵妃要帮着操持。” 我既然善待了皇贵妃,再顺理成章的礼待俞炯然,便叫旁人落不出半分口舌来。 皇贵妃和景珍公主互相看了一眼,猜想落空,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朕选了温惠公的名号,皇贵妃以为如何?” 她神色松快下来,看着俞炯然多了几分笑意:“贴切,俞公子性格温和,正是如此呢。” 一场宴席下来,俞炯然一言未发,甚至都不曾看过我一眼。 待皇贵妃和景珍公主离去之后,我独留了他在殿内说话。 “内务府送的吃食不好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俞炯然低着头,并不看我。 “臣,没什么胃口。” 春日失子,夏末丧妻,他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便也没多问,只是嘱咐道:“待后天行了册封礼,去宝华殿给成德女帝上柱香,顺便说几句贴己话。” 成德女帝死的时候,他还在景昭殿关着,我那时势微,便也是有心无力。后来宫里兵荒马乱的,谁也没顾上他。 俞炯然恭恭敬敬的行了谢礼,转身要走,我叫住他,从案桌的盒子拿出一串手链来。 “有德收拾旧物的时候,从内殿发现的,说起来,也算是她的贴身之物,给了你,就算是睹物思人。” 时隔几年,重新看见这串血红色珊瑚手串的时候,我还有些晃神,仿佛一下子回忆起了当年。 我无助的跪在殿中,只能瑟瑟发抖的向成德女帝求饶,盼望她高抬贵手。 俞炯然接过手串,沉默半晌,忽然问我:“臣记得从前给君上送过一个玉镯,却从未见过君上带,莫非是不喜欢吗?” 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将心里泛起的那股酸楚强行压下去,面色平静道:“碎了。” 俞炯然落寞的垂下眼:“那便是它没有福气跟着君上。” 我动了动嘴唇,想要解释两句,又见他把那串血红色珊瑚手串紧紧的捏在手里,便淡了这个心思,任由他误会。 俞炯然走出居兴殿,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雪景,心里寂寥得像是荒无人烟的漠北。 成德女帝死了,他的赌约也输了。 从此以后,阿昭是君上,他是温惠公。 至于那些痴心妄想,都如这些雪花般,风一吹,便都散了。 俞炯然将那血红色的珊瑚色手串收入怀中,看着远处的目光空洞又绝望。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将人裹挟着,无端大梦了一场。 俞炯然醒来的时候,脑中少见的空白了片刻,他往周围扫了几眼,一旁的木桶里散发着醇厚的酒香,而手边散落着茶壶。 他拍了拍脑袋,隔了半晌,才回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 俞炯然站起来,慢慢的扶着墙从三楼下去。 “竹心。” 俞炯然出了听雨阁,找了一圈居然没发现人。 倒是小路从长廊后跑过来:“大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俞炯然靠着墙,按住额角,头疼得跟要炸开似的:“竹心呢?” 小路挠挠头:“小公子的行踪,小的实在不知。” “冉蝶呢?” 小路再次挠挠头:“小的也不知道。” 俞炯然的头好像更疼了,他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深呼吸将心里的烦躁压下去。 “有热水吗?” 终于有个他能回答得上来的。 小路快速答道:“有的有的。” “去给我房里放一桶,我要沐浴。” “是,小的这就去。” 小路快步跑出长廊,转了个弯,就朝着厨房奔去。 夜色渐渐盖了下来,远处的月色,照在院子里,像是起了一片银霜似的。 俞炯然站到院子里,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耳畔,吹过仙客来,吹进听雨阁的流水里。 隔了一会,他睁开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小路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大公子,水好了。” 俞炯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叹,孩子的精力就是好,要是竹心,非得拖着半死不活的气息对他说话。 第一百五十八章:云散 江南的秋意越发浓郁,听雨阁的荷花却盛开不败,成了别具一格的景致。 院子角落里,竹心蹲着对那王八絮絮叨叨,仿佛将它当成了倾述烦心事的好朋友。 俞炯然悠闲的坐在二楼窗口旁,一手执黑,一手执白,与自己对弈。 多日未见的冉蝶拎着两壶酒站在院门口:“两位,今日可是中秋,对饮一杯如何?” 俞炯然从窗口探头出去:“既有美酒,没有佳肴岂不可惜?” “知道您挑剔,已经吩咐小路去做了。” 俞炯然随手将剩余的棋子丢回到棋盒里,起身从二楼下去。 竹心终于放过了王八,走过来从冉蝶手里接过酒壶。 冉蝶叫住他,低声问道:“还没动手?” 竹心摇摇头,面露难色:“没找到机会。” 冉蝶眉眼一挑,看着他手里的酒:“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竹心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俞炯然已经过来了,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要动手就快点,犹豫不决,就会错过。”冉蝶低声说完,就朝着俞炯然迎了上去:“俞兄气色大好,想来身上的伤都已痊愈了。” 俞炯然笑道:“多亏了冉蝶姑娘妙手回春。” 竹心看了俞炯然一眼,心绪翻涌不已,最后,干脆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温酒。 两人客套的寒暄了一番,走出听雨阁,在正院落座。 天色还未全黑,离晚饭还差些功夫,竹心端了热茶和点心来。 “我见冉蝶姑娘是江湖人士,不知是如何与君上相识的?” 冉蝶嘴里塞着点心,隔了半晌才回答:“有些缘分。” 茶还烫着,冉蝶吹了几下,就往嘴里送,一杯茶很快见了底。 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拿着袖子往嘴上一抹,算是完事。 一旁的竹心眉头紧皱,将手帕递给她,又给重新添了水。 冉蝶对竹心笑了一下,接过手帕,却没有用,而是转手搁置在桌上。 “君上还是昭公主的时候,去皇陵祭祀,那时,正巧我遭人追杀,是她救了我。” 俞炯然听得云里雾里:“追杀?君上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如何相救姑娘。” 冉蝶无奈的叹了口气:“这话说来可长了。” 俞炯然将点心往她面前推过去:“时间嘛,我倒是多的很。” 既然是君上的心上人,这些事说与他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何况,过了今晚,他便再也记不清了。 一席话长得空了两壶茶,过去的时光被乍然提起,冉蝶还有几分感慨。 那日她下山之后,原是去了布料店,想趁着过年做几件新衣服,没成想,居然在那里见到了凤翎阁的人。 他乡遇故知,是何等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对于冉蝶来说,却犹如晴天霹雳,在皇陵别院的日子,终将如这天上聚起来的云,转眼就要烟消云散。 小凉开心的拉住她的手:“冉蝶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怎么?凤翎阁的人在找我。”冉蝶试探道。 小凉高兴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没有,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被自己人出卖,一路从江东逃过来,到了临近凤翎阁的地界,却突然消息全无,确实像是已经死了。 “是我不肯相信,所以求了师父准我外出,好处处追寻你的踪迹,没想到今日,真的让我碰上了。” 小凉说得轻描淡写,冉蝶心里却跟翻江倒海似的。 两个人出了布料店,小凉就叫了马车,要带她回去。 冉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既然只有她一个人在找自己,若是此刻动手,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 可见着小凉真心实意的笑容,她袖子里的细针,还是收了回去。 凤翎阁,怕也只有这个傻丫头会盼着她活着了。 小镇上并无皇陵的眼线,冉蝶没办法给陈晋荣和姚士捷传口信,只盼望他们能以为自己是突然消失的,莫要在小镇做什么寻人的动作,引起凤翎阁注意。 冉蝶回去之后,师父并未多问,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 冉蝶知道,不是师父相信她,恰恰相反,而是冉蝶说出的话,她一句都不信,不如派自己人去查。 冉蝶在宫里和皇陵别院都是易容行事,所以行踪非常干净,凤翎阁的人没有查到什么。 那日,若不是她在布料店更衣的时候,露出了肩膀的印记,小凉也未必会认出她来。 三年的时光飞快流过,冉蝶的安分守己,终于让试探了无数次的师父,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那日,师父派她和小凉出去做任务,本来以为就是寻常的刺杀,没想到这一次,却遇上了劲敌。 两个人刚进院子,就被围住了。 冉蝶自诩武功不能在江湖上数一数二,可也绝不会一露踪迹,便遭人反扑。 看着来势汹汹的护院们,冉蝶想起了江东的那次出卖,然后脑子里浮现出临走前,师父意味深长的笑容。 护院们的功夫远在她们之上,出手便是招招致命,小凉和她边打边退,已经到了门边。 冉蝶回头看了一眼,门是虚掩着的,又看了一眼小凉。 她才不过十七岁。 冉蝶提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推小凉,没想到,小凉好像有所预感似的躲过,一掌打在冉蝶胸口,将她从门口震了出去。 冉蝶重重的落在地上,猛地吐了两口血来。 门发出砰的一声,被紧紧关上了。 小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冉蝶姐姐,下辈子,我再做你的好妹妹。” 厮杀声响起,一盏茶后,趋于安静。 凤翎阁的追杀令,下发遍布了整个组织。 冉蝶身上有伤,便换了乞丐装,在破庙中躲了几天,然后又辗转到城中的石桥下躲着。 她把头靠在冰凉的石头上,脑子响起的,是小凉临死前的那句话。 冉蝶心中苦笑,眼泪没有知觉的留下来。 她哪里是什么好姐姐,她分明想在重逢的时候,杀了小凉来着。 小凉入凤翎阁的时候,不过才五岁,要忍受师父的训诫和打骂外,还要忍受师姐们的欺凌,唯独冉蝶,见她年纪小,有时会照拂一二。 然而因为照拂而起的报恩之心,不仅没得到好报,还因为小凉过分亲昵她,遭到了师父的杀意。 原来,师父不是相信了她,而是失去了信任的探子,只能除之而后快。 第一百五十九章:云散 “后来呢?”听得入迷的竹心连忙追问道。 “后来。”冉蝶拖长了尾音,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她伸手摸了摸茶杯,里头的茶水已经没了半分热气。 “饿了,让小路传晚饭吧。” 冉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长廊下,从袖子里拿出火折子,将挂着的灯笼点亮。 夜幕降临,天上的圆月露了面。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也许正如这故事一样,道与他人的时候,没有结尾,才是常态。 竹心还想再问,俞炯然却拉住了他。 因为是中秋,晚饭比往常丰富了许多,府里本来人就少,干脆把小路也叫上了,四个人勉强凑了一桌。 冉蝶带来的酒,是老坊子里出的花雕,远比平日里俞炯然在宫中喝的更为猛烈。 他不过浅饮了几口,便停了手。 小路和竹心平日里甚少喝酒,乍然一碰,不知其后劲,已经开始出现醉态。 冉蝶大约是酒坛子里泡大的,一大壶灌下去,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俞炯然与冉蝶碰杯,两个人都满腹心事的抬起头看月亮。 “俞公子,你得放宽心,不然。” 那酒气突然有些上头,冉蝶打了个嗝。 俞炯然看着她,神色淡然:“不然如何?” 冉蝶捂着嘴,隔了半晌,才将那股气压下去。 “总之,你安生在这里住着,别的事情,一件也别多问,别多想。” 俞炯然自顾自的饮了一杯酒,并未应承她的话。 冉蝶看看月亮,又看看俞炯然,最后晃了晃酒壶,已经空了。 她伸手去推趴在桌子上的竹心:“再去添一壶来。” 竹心眼色朦胧的醒过来,拿起酒壶摇摇晃晃的走向厨房,等背过了人,他仿佛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竹心添了半壶酒,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瓶子来,将里面的两粒药丸丢在了酒壶里。 一出门,他又恢复了那副醉酒的样子。 竹心给俞炯然添了酒,看着旁边的空位问道:“小路呢?” “醉得不成样子了,让人把他扶下去了。” 冉蝶脸上笑嘻嘻的,仿佛一点烦心事都没有。 她拿起酒杯,在俞炯然面前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为这中秋团圆走一个。” 俞炯然把杯子拿起来,凑到嘴边。 竹心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也不自觉的抓紧了桌子,目光死死的盯在那杯酒上。 俞炯然将酒杯又猛然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府里有马车吧?” 冉蝶被他突如其来的提问呛了一口酒,咳嗽了老半天才缓过劲。 “有,你想干嘛?” “回京。” 冉蝶和竹心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两人同时出言。 “公子。” “你疯了?”冉蝶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俞炯然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反问道:“回京怎么是疯了呢?” “在京城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贸然回京,突然现身,岂不是让人觉得你是诈尸了吗?” 俞炯然挑眉道:“你不是会易容吗?有你在,我怕什么?” 冉蝶指了指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你想让我当苦力?” 她猛地摇头:“不干,坚决不行。” 要是让君上和陈晋荣知道了,她不得给这个小祖宗陪葬啊。 “你再考虑考虑。” 冉蝶依旧摇头:“就算我能帮你易容回京,可你不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俞炯然倒是颇有信心,语气显得十分有把握:“这个你不用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冉蝶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回京不是辜负了君上的心意吗?再说,那竹心怎么办?” 俞炯然看着竹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是归处。” “公子。” 竹心脸色难看起来。 “您,不要我了吗?” 俞炯然松开手,语气正经起来:“对,我不要你了。” 竹心神色慌张,眼泪猛地的就掉了下来:“公子,竹心要是做错了什么,一定改,您别不要我。” 竹心跪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俞炯然把他扶起来:“哭什么。” 冉蝶啧啧几声,对面前这副闹剧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在这样的日子开个戏班子。” 俞炯然将他的酒杯递到冉蝶面前:“你不也是?” 冉蝶嘴角一僵,看着俞炯然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干嘛?” 杯中的酒被倒在地上,俞炯然拎起那半壶酒,把冉蝶的空酒杯添满。 “中秋团圆,走一个?” 冉蝶装不下去了,质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俞炯然重新坐下来,神色里多了几分气定神闲:“现在可以帮我了吗?” “就算你拿这件事威胁我也没用,这本来就是君上的意思。” 一把匕首对准了俞炯然的咽喉:“冉蝶姑娘,你可以再想想?” 冉蝶皱眉看着他,神情坚定:“没用。” 匕首划破皮肤,血立刻就顺着脖子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 “公子,不要。”竹心想伸手拦住他,又怕俞炯然不高兴再刺进去几分。只好用眼神哀求冉蝶。 “现在呢?”俞炯然追问道。 冉蝶发现他不是随口说说,而是来真的,不由得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 “怕了你了,活祖宗。” 等俞炯然一松开手,冉蝶立刻拿起桌上的手帕替他捂住伤口。 她从腰间扯下一个荷包,转手递给竹心。 “把里头的白瓶子拿出来。” 俞炯然计谋得惩,心情大好,侧头看着冉蝶。 “别想着对我用药,更别想着可以拦住我。” 冉蝶冷哼两声:“等你把自己作死了,到了地府以后,记得多喝几碗孟婆汤,我再也不想遇见你。” 俞炯然无声的笑了笑,并未反驳她的话。 如今我是自由之身,想做什么,都该由着我。 既是由着我,那我想回到你身边,谁能拦着,谁敢拦住。 阿昭,我们错过了从前,以后,都不要再分开了,哪怕,未来是一条死路。 银色的月光照拂着长廊下的仙客来,美得如梦如幻,叫人看上一眼,心中就泛起无限柔情。 第一百六十章:云散 临近深秋,天气转凉,听雨阁院子里的荷花也跟着落败,竹心清理了残叶,又重新搭建了一个石台,把角落的王八挪了过去。 冉蝶实在理解不了竹心对王八的热爱,她将手里的蜜饯一口塞到嘴里,口齿含糊不清的道:“你家竹心,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与她对弈的俞炯然,探头往楼下院子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将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 “你又输了。” 冉蝶这才把注意力拉回来,她盯着棋局看了半晌,发现确实无路可走了,便哀嚎一声,将整个棋盒的白子全都倒在棋盘上。 “不来了不来了,你这人好没意思,一点情面都不讲。” 下不过,就倒棋子毁棋局。 她这习惯,倒是和阿昭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俞炯然捡棋子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语气不确定问道:“阿昭的棋术,是你教的?” 冉蝶挑眉,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 俞炯然带着笑意调侃道:“难怪,都有这输棋的坏毛病。” 冉蝶拍了一下桌子,有些不满:“不要以为你是君上护着的人,我就不敢动手。论辈分,我可算得上是君上的半个师傅。” 俞炯然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目光狭促的看着她。 冉蝶默了片刻,最后从桌上拿了两颗蜜饯放上去。 她不敢,她确实不敢。 黑白棋被重新分开规置好,俞炯然把炉子上沸腾的水壶拿下来,倒在两人的杯子里,茶叶被沸水浸泡得重新舒展开,散发出清香。 “明明是好不容易出来了,为什么一定要回京?”冉蝶不解的问道。 在宫中囚禁了这么久,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去了一大半。如今有重新选择的机会,难道就要因为对君上的爱再次放弃吗? 俞炯然不答反问道:“那你觉得,阿昭为什么一定要将我送出来呢?” 冉蝶歪着头靠着椅子上,放松了身体,察觉了他的意思,一针见血言道:“她要你生,你想陪她死。” 俞炯然学着她的样子,往后仰了仰头:“也未必就会是一场死局。” 究竟是不是死局,也不是两人可以说了算的。 冉蝶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何时回去?” “过了冬至。”他需要时间打点京中的事情。 俞炯然以死相挟,冉蝶自然只能事事顺着他。等俞炯然入了京,要是再有什么危险,便不是冉蝶可以全数掌控的了。 冉蝶坐正身子,神情严肃:“盟里还有事,我怕是脱不了身,你把赵让带上。” 俞炯然摇摇头:“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陈公子和阿昭那边,你得替我瞒着。” “你要一个人回去?” “京中人多眼杂,一个人行踪更隐蔽。” “可。”冉蝶见他神色坚决,剩下的话被咽了回去。 隔了一会,冉蝶起身,语气惋惜道:“白费了君上的一番苦心。” 俞炯然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当年,不也是如此吗?” 冉蝶下楼的脚步突然顿住,她回头看着俞炯然,既不否认,也不应承,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疯子。” 凤翎阁的追杀铺天盖地,冉蝶东躲西藏还是被抓了。 长廊里漫天飞舞的蝴蝶,将此处映照得如星河般。冉蝶被押着在其中穿插而过,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么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她对世间最初的记忆,便是从凤翎阁开始,如今死在凤翎阁,也总比死在外面强,至少落了一个魂归安处。 长廊走到尽头,便出现了一道门。 押着她的人松开手,朝里面言道:“师父,人已经带回来了。” 门从里面应声而开。 冉蝶抬眼往去,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师父,端坐在主位上,面露杀意。 冉蝶一个人走进去,对着她跪拜道:“见过师父。” “小凉因你而死,你还有脸跑?” 师父拿起桌上的茶杯朝冉蝶的额头砸过去,里头是刚沏好的热茶,冉蝶脸上的皮肤霎时间就烫得通红。 “凤翎阁什么时候有过你这种孬种,居然要因你一个人发追杀令,为师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凤翎阁有很多像冉蝶这样的杀手,也有很多像师父一样,专门培养杀手的人,手下的杀手逃窜,不仅是师父的耻辱,更是凤翎阁的耻辱。 师父伸出手,一旁的婢女就将鞭子拿了过来。 凤翎阁的鞭子都特制的,鞭身上挂了小的铁片,打在身上,像是一个倒刺般,直接划破衣衫,刺进皮肤里。 冉蝶身形未动,一声不吭,任由她打骂。 师父不仅没解气,反而被她这幅不冷不热的态度刺激到了,下手越发重了起来。 “丢了凤翎阁的脸,却还不悔改,你是不是该罚,是不是该打。” 冉蝶嘴角渗出血来,闷哼两声,脸上带着释怀的笑意:“既是如此,师父何不动手,杀一儆百。” 鞭子被丢到地上,师父冷眼看着她:“那为师便成全了你。” 带着寒气的剑光在冉蝶眼前划过,却没落在她身上。 “严师父气也出了,怎么还毁约呢。” 说话的男子从门口进来,将刚刚打出铜钱的手收回来。 冉蝶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过头,等确认了来人身份,坚毅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缝隙。 她低声言道:“陈晋荣。”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只要念他的名字,就觉得自己想活下去的冲动。 冉蝶的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衣服和伤口都粘连在了一起,陈晋荣脱下身上的外袍,将冉蝶拦腰抱起。 “东西明日会让人送到你府上。至于她,从此以后,与凤翎阁再无半点瓜葛。” “慢着。”师父走到两人前面。 “小凉因她而死,我得废了她一条胳膊,才算是对凤翎阁有所交代。” 陈晋荣眼神冷冽,浑身散发出压迫性的警告气息:“我留你几分面子,是因为你找到了冉蝶,再多嘴一句,我不介意多要你一条命。” 师父脸色微变,随即抬起手中的剑,眼见着就要跟陈晋荣动手。 外头忽然传来走水的呼喊声,师父看着胸有成竹的陈晋荣,募地反应过来,这才收了手,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以后在江湖上看见她,我照样不会手软,你最好有本事,一辈子护着她。” 第一百六十一章:云散 “能不能一辈子护着她,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陈晋荣抱着冉蝶,大步迈出门去,语气平静得跟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似的。 文兴河道上映照着凤翎阁的火光,两岸和河中的画舫顿时都喧闹起来。 河道转弯的暗角处,停着一艘两层的画舫,陈晋荣一上去,就吩咐人把船远远的开出去。 陈晋荣站在画舫的甲板上,听着屋里头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牙关便咬得越来越紧。 半个多时辰后,门终于被打开,屋里出来两个侍女,一人手里端了个盆,盆里面的清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们对陈晋荣行了礼,便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隔了一会,落在后面的女医拎着箱子出来:“大人,血已经止住了。” 陈晋荣嗯了一声,又问道:“除了后背,还有哪里有伤?” “新伤倒是没有,就是那姑娘身上还有旧疾未愈,所以导致内息失调,奴开些方子,好生休养既可恢复。” 陈晋荣朝她挥了挥手,女医便退了下去。 陈晋荣进了屋内,反手把门关上,避免外头的寒气吹进来。 他停在桌前倒了一杯热水,这才走到床边。 “好点了吗?” 冉蝶脸上不见血色,便越发衬得黑色的眼睛格外明亮,她就着陈晋荣的手,喝完了那杯水。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晋荣用手帕替她擦干嘴角漏出来的水。 “我不来,你今日怕是得死在那里吧。” 冉蝶露出一个词不达意的笑容:“人生本就没意思,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她这一辈子,不是在杀人,就是在防备别人杀了自己,若是今日真的死了,其实也算解脱。 陈晋荣哼哼两声,抱怨道:“你是痛快了,我和师兄,还有君上可就遭了大罪了。” 冉蝶看着他,问询的目光欲言又止。 陈晋荣解释道:“你莫名其妙失踪,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找你,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却说你不如直接死了,真是叫人白白担心。” 冉蝶心头一震,仿佛他的话是什么惊天消息,竟吃惊得连嘴都张开了。 陈晋荣无奈的叹了口气:“世间人人都说,男子最易负心,我瞧你这个小女子,也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 冉蝶身上敷了许多药,连带床边的陈晋荣都闻出几分苦味来。 他起身点了檀香,等将药味压下去了些。这才坐回去,耐着性子将这些年的事情说与冉蝶听。 三年时光,虽不算长,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昭公主先是成为了汐微公主,后又成了君上,从一个孤立无援的傀儡,到如今,在朝中拥有了自己的心腹。 而姚士捷拿了圣旨和令牌,去了边境军营,他自己肯吃苦,再加上君上刻意扶持,眼下已经成为了手握三十万大军的主将。 至于陈晋荣,这些年在江湖里打滚,也算混出了些名堂,不然,也不会轻易能威胁到她师父。 “师兄和君上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传信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你暂且不用多想,好生养伤。” 冉蝶点点头,又追问道:“你用了什么东西跟我师父做交易。” 师父是个十分有气节的人,寻常的威胁和财权贿赂,对她根本就没有。 陈晋荣咧嘴一笑,神色中多了几分得意:“这就是个秘密了。” 冉蝶懒得跟他兜圈子,她直接问道:“是不是有她女儿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陈晋荣傻眼了,他还想卖个关子呢。 冉蝶嘲笑道:“我好歹也在她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你一个外人都能打探到的消息,我还能没有留心吗?” 师父当年未婚先孕,又遭夫君抛弃,怀胎十月,于春日里产女。 刚过百日,听闻夫君遭洪水溺亡,她原以为是上天有眼,却不想那婆家念着最后的这点血脉,将她打伤,强行将孩子抢了去。 伤好之后,她多日寻找无果,便开始心灰意冷起来。 站在文兴河道前,打算一了百了,却不想遇上了凤翎阁阁主的船,阁主怜她孤苦无依,便收留了她。 等她渐渐在凤翎阁站稳了脚跟,便私下里不断去寻找这个孩子。 前几年,冉蝶无意中闯进了师父书房的暗室,看到那孩子幼年画像和几封当年她写给那负心汉的求情信。 冉蝶暗地里追查了许久,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有心报恩于师父,每次出任务,都会刻意留心,可惜,当年的线索实在太少,她也一无所获。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陈晋荣笑道:“这有何难,天下之大,随便找个身材,相貌都符合条件的便是。” 冉蝶惊讶道:“你骗她?” “这可算不上骗,我找的人,全家早亡,她本就是孤儿,不过随口杜撰几句,就能有个养母疼她,这样的善举,满足了两个人的心愿,岂不是美哉,妙哉。” 冉蝶想起方才离开凤翎阁时,师父眼里的不甘心,真是没想到,精明了一世的师父,也有被这小子耍得团团转的时候。 冉蝶笑了笑,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刚才跑得这么快,莫不是担心她发现?” 陈晋荣点点头,坦然道:“这你倒是不犯傻了。” “陈晋荣啊陈晋荣,我还以为三年过去,你终于有所长进了,没想到你还是当年那个不靠谱的混小子。” 无端被她骂了一顿,陈晋荣的脸霎时有些不高兴。 “你要跟我斗嘴,也要选个好时机吧?” 冉蝶现在趴在床上,姿态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凤翎阁是什么地方,她被你耍了一通,岂不是从此以后又不得安生?” 陈晋荣胸有成竹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这是她的私人恩怨,凤翎阁的阁主不会出手帮她的。” 冉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晋荣凑到她面前,轻声笑道:“因为我不光找了她帮忙寻你,还找了凤翎阁阁主帮忙。” 凤翎阁阁主大约是这江湖中最神秘的人了,就连当年的武林盟主相邀,都没能让人露面。陈晋荣能有这个本事,冉蝶是万万不信的。 “这世上如果有人还能不为所动,便只能是筹码不够。” 陈晋荣目光坚定,脸上带着几分大义凛然,仿佛他在说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一场对贪欲之人的捕杀。 第一百六十二章:云散 冉蝶能下床的时候,君上和姚士捷的回信也都到了。 两封信,默契得跟一个人写的似的,除了寥寥几笔自己的近况,便全是对冉蝶的关心,以及对陈晋荣的嘱托。 陈晋荣跟着看完了信,气呼呼的大骂偏心。 时至寒冬,眼瞧着明日就是冬至。 陈晋荣命人将画舫靠岸,在客栈住了两夜。给姚士捷和南安女帝回了信,这才启程,将冉蝶带往嘉州。 陈晋荣去了一趟京城,耽误了不少事情,一回来,便忙得脚不沾地。 府里除了一个叫赵让的中年男人,便都是些丫头婆子,冉蝶成日里被她们缠着说笑,除了有时聒噪些,倒也乐在其中。 嘉州大雪纷飞一连数日,到了年节还不见消停,大约是要下到明年了。 冉蝶捧着汤婆子,慵懒的靠在软垫上,被屋子里烧着的银炭烘得昏昏欲睡。 赵让从门口进来:“冉蝶姑娘,主人有请。” 忙得早晚都不见人影的陈晋荣,终于有时间和她叙旧了。 冉蝶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知道了,这便过去。” 屋里伺候的丫头拿出厚厚的冬袄替冉蝶裹上,又把她手里的汤婆子换了个新的来,这才掀开门口的布帘。 一出院子,被迎面的冷风一吹,方才的困意就下去了,人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同行的丫头担心她受冻,微微侧身,挡住风口,几个人像是老母鸡护鸡仔似的,将她围在中间。 冉蝶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多少年了,身边来来回回都是些算计人心的肮脏东西。如今感受到这种细致的照顾,人反倒矫情起来。 “来了,伤都好全了吗?” 多日未见,陈晋荣的脸色憔悴了不少,眼底还带着乌青。 冉蝶皱眉看着他:“事情很棘手吗?” 陈晋荣给她倒了杯热茶,笑道:“还行,已经都解决了。” 见他只有疲惫,却无愁苦,看来,所言非虚。 冉蝶放下心来,这才答道:“早好全了。” 旁边的炉子上温着酒,冉蝶把面前的热茶往旁边一放:“这么好的日子,可别藏私。” 美酒伴佳肴,大雪日好友相聚,人间美事,莫过于此。 “我在肃州给你寻了一个老宅,等过完了年,便让这些丫头婆子跟着你过去。” 冉蝶倒酒的动作顿住,她转头看着陈晋荣问道:“你这是打算要赶我走吗?” 陈晋荣摆摆手:“我哪有这个胆子。” 他从冉蝶手里把酒壶接过来,将剩余的半杯酒给她添上。 “君上有令,出了正月,嘉州就要有大动作,你留在这里,难免会有危险。再说,若真有什么事情,我怕也顾不上你。” 陈晋荣在江湖中的部署,冉蝶并未过问,但从他这些天的忙碌来看,确实不算得心应手。 “我自保没问题。”冉蝶言之凿凿道。 陈晋荣神色正经起来,跟她解释道:“这一次,不仅是江湖上的事情,还会有朝堂的人牵涉其中。其中的险境,不是凤翎阁的刺杀可以比拟的。” “你瞧不起凤翎阁。” “我没有。”陈晋荣反驳道。 他叹了口气,像是对她的胡搅蛮缠有些无奈:“冉蝶,这一次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我不能让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冉蝶不以为然:“我的功夫虽不算好,但还是有些本事在的,你若不是瞧不上我,让我帮你一回又如何?” “不行。”陈晋荣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 “当年正是因为我和师兄的疏忽,才让你被凤翎阁抓了回去,在里面受尽了折磨,现在我好不容易将你寻了回来,从此以后,江湖上的事情,你都不要再过问。” 陈晋荣要让冉蝶在肃州安生无忧的活下去,而不是再过上从前颠沛流离的日子。 冉蝶眼神黯淡下来,自怜自艾道:“从前,君上还肯认我半个师傅,你也愿意和我说说话,如今都嫌我是个累赘,要将我远远的甩开。” 她说着说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眼泪开始往下掉。 陈晋荣最怕女人哭,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拿了帕子想给冉蝶擦眼泪,又被她推开。 “冉蝶,你别为难我。” 她的哭声越发大了,连守在门口的赵让都忍不住往里面探头瞧。 陈晋荣有些尴尬,他朝着赵让挥了挥手,让他把门关上。 “行了,行了,我不让你去肃州了,这总行了吧?” 冉蝶的哭声渐止:“那我能跟着你了吗?” 陈晋荣面露难色,既没办法直接答应,又看着她的眼泪,说不出拒绝的话。 冉蝶抽了抽鼻子:“师父说,以后在江湖上见到我,定然会杀了我。你让我去肃州,要是碰上了凤翎阁的人,我也未必能打过。到时候,我死了,你不仅白费了一番功夫,也没办法跟君上和姚士捷交代。” 她明亮的眼眸里,露出几分无辜的神色:“我跟着你,一来可以帮你的忙,二来,也好躲过凤翎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晋荣深深的叹了口气,用帕子沾了热水,擦净她脸上的泪痕。 “成,随了你心意。” 冉蝶脸上闪过欣喜,又听见陈晋荣补了一句:“你凡事都得听我的,不让你去做的事情,绝对不可以擅自行动。” 冉蝶点点头,表示自己很听话。 陈晋荣趁机伸手揉了揉她头发:“以后不许哭,太难看了。” 一个爆栗敲上了陈晋荣的脑袋。 “别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冉蝶神色恢复冷静,仿佛方才哭闹的人不是她一样。 “你。”陈晋荣捂住头,伸手指着她,不可置信道:“你刚才是骗我的?” 冉蝶面露得意:“看来你还不够了解凤翎阁。” 为了活下去,什么东西都要学,一个假哭而已,对冉蝶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 “不算数,这话不算数。”陈晋荣气愤的叫嚣道。 冉蝶往炉子里加了几块银炭进去,又把喝空了的酒壶重新添满了酒,放在炉子上温着。 重逢以来,这还是陈晋荣第一次跟她大呼小叫,冉蝶有种回到了当年皇陵别院相处的错觉。 时光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每个人,又在某个瞬间,叫那人展露出当年的一面。 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变。 第一百六十三章:云散 这几年,陈晋荣确如他所言,将冉蝶护得很好,冉蝶替他办事,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那些需要见血的事情,他从来不让冉蝶插手。 有时候想想,命运的轮转,其实有趣极了,你永远也猜不到,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刚遇上陈晋荣的时候,她想躲起来,借此逃离凤翎阁。 到她进了宫,却又后悔,总觉得外头虽然担惊受怕,但好歹是自在的。 等她被凤翎阁带回去,又觉得如果当初老老实实待在宫里,至少不会跟他们走散。 到了如今,她有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还是入了江湖。 兜兜转转,她始终没逃离这些事情。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是她主动留在了陈晋荣身边。 俞炯然说得对,就算机会摆在眼前,他们两个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至于那声疯子,是骂他,也是骂自己。因为谁也不比谁清醒。 易容术再高明,人皮面具还是有掉落的风险,冉蝶又不能跟着俞炯然去京城,便教了他用药改容。 冉蝶把各种瓶瓶罐罐都收到盒子里,再往俞炯然面前一推。 “能保你两年不露馅。至于两年之后,你想当人当鬼,都跟我没关系。” 冉蝶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俞炯然到了京城,她就找陈晋荣去告状,这黑锅,她可不背。 俞炯然没注意到她心里的弯弯绕绕,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将用法一一仔细记下,又真心实意的对她道了谢。 竹心拎着两个包袱站在门口,眼神有些委屈。 “公子。” 俞炯然招手唤他进来:“想好了?” 竹心把包袱放在椅子上,并未回答。 竹心自小在俞府长大,虽说后来进了宫,但朝中有不少人都认识他。 俞炯然带着他,除了伺候饮食起居外,反倒徒增了危险。 再者,竹心伺候了他二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自由了,俞炯然也不想再让他受苦。 “你要实在想不到去处,不如留在这里吧。”冉蝶主动开了口。 “这里原就是君上准备给你们俩的落脚之地,俞公子入京之后,我也要走了。竹心留下来,府里也算有个照料。” 俞炯然点点头,看着竹心询问道:“你觉得呢?” 竹心面露犹疑,似乎还在打着跟俞炯然入京的主意。 冉蝶毫不留情的戳穿他的妄想:“你不会武功,去了也算给俞公子添麻烦,留在这里,等他出京的时候,还能让他有个去处。” 竹心的神色瞬间落寞下来。 她这话说得虽然伤人,但好歹是句实话,竹心伤心不过片刻,又恢复了正常。 “公子,那你便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冉蝶颇为赞赏的揽住竹心:“觉悟不错,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竹心一把打下她的手:“男女授受不亲。” 冉蝶捂着手臂,朝着俞炯然哀嚎道:“赔钱赔钱。” 冬至一过,江南的寒潮便到了,竹心站在门口张望着远去的马车,有些出神。 直到府里的下人给他撑了伞,他才反应过来,天上已经开始飘雪粒子了。 他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进去了。 马车慢悠悠的走在官道上,里头坐着冉蝶和俞炯然。 “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吩咐小路,京中的暗档,他都知道一些。多少能帮上你。” 俞炯然不肯带竹心,冉蝶是坚决赞成的,但她又绝不可能真的放俞炯然一个人入京。 小路原是在赵让手下做事,但他早年间跟过陈晋荣,对京中的事务也算熟悉。俞炯然带着,也算有个助力。 “竹心那边?”俞炯然有些不放心。 冉蝶笑道:“不敢跟他说,怕他生气闹情绪,只说小路是去送你。” 马车骤然停下,外头的小路掀开帘子:“冉蝶姑娘,到了。” 去找陈晋荣告状之前,冉蝶得先去趟肃州,盟里还有些事要打点。她便要在此处与俞炯然分道扬镳了。 “俞公子,多保重了。” 这些日子以来,冉蝶处处细致照顾,俞炯然心生感激,正欲言谢。 冉蝶却好似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似的,提前截断他的话。 “多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君上不仅是我的主子,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种举手之劳,实在不足言谢。若他日相聚重逢,不如对饮几杯,也算缘分。” 俞炯然朝她拱手道:“保重。” 马车停留片刻,顺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冉蝶拐了一条小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进了城,先去暗档给祁柏传了口信,再去备了干粮,买了匹马,冒着风雪赶往肃州。 夜深人静,连打更的人都走远了之后,睡在床上的洪敬甫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穿好外衣,在桌上放了两锭银子,这才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今夜乌云蔽日,就像是如今的局面般,看不见一丝天光。 洪敬甫心里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忽然的心软,还是因为莫名其妙出现的危险。 他原以为,君上会亲自动手杀了太史宗芳,可从前后两批人来说,君上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她应该是早就料到了各路人马会蠢蠢欲动,于是干脆坐观虎斗。 至于这两批杀手,究竟是什么人,他心里也只有怀疑罢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洪敬甫回头看着换了一身女装的太史宗芳,眼神有几分惊艳。 “想不到太史大人,竟也有此美貌。平日里,当真是明珠蒙了尘。” 洪敬甫风流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太史宗芳没理他,反而问道:“你让我穿这身做什么?” 洪敬甫打开院门,与她边走边说:“此地毕竟人生地不熟,还是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太史宗芳不解道:“白日里你不是还说,越早在越西府现身,他们越不敢下手吗?” 洪敬甫带着她往暗巷里走:“两批杀手,实力如此悬殊,你想过为什么吗?” 太史宗芳理所当然道:“第一批不中用,就换了一批中用的来,这有什么稀奇的。” 反正都是想要杀了他们。 洪敬甫低沉的笑声在夜色中响起:“太史大人美貌无双,当真是聪明。” 第一百六十四章:危机 太史宗芳对他的应承并不自喜,反而有些不耐烦:“有话你就直说,都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人,何必绕弯子。” “既然是要杀人,何必派一群废物来,我又不是什么隐士高人,还要派人试探,才能知道武力。” 两个人在暗巷里绕了几条道,终于转了出来。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至少有两个人要你我的性命。” 洪敬甫往周围看了几眼,此处已经到了官道上,得等到天亮了,他们才能进城。 官道两边是密林,里面杂草丛生,用来藏身最合适不过。 洪敬甫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照亮脚下的路,朝身后跟着的太史宗芳伸出手。 她好像不太习惯穿女装,总是不小心踩到前面的裙子。 太史宗芳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撑在洪敬甫的手腕上,两个人慢慢往里走。 洪敬甫找了个草地,又拿了块手帕盖在上面,才让太史宗芳坐下。自己倒是随便折了几片树叶了事。 “你的意思是,越西府和乾州的人都要杀我们?” 洪敬甫找了一堆干柴,将火点起来。 “是,也不全是。” 太史宗芳皱起眉头,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洪敬甫解释道:“越西和乾州的油水,其实不比两广之地少,京中虽远,却也难保不会有人打主意。” “你是说,京中有人因为我们来这里,担心会被查出来,所以找人来弄死朝官?” 太史宗芳摇摇头,对他这番猜测,觉得很是荒唐:“不可能,谁会费这个功夫。” 洪敬甫也没生气,依旧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道:“两广之地形势复杂,势力盘踞纠葛,外人贸然插手,自然没有可乘之机。” 可越西和乾州不一样,两地主事虽暗斗多年,但无论是谁,只要单独拎出来,若朝中真有人打了财政的主意,若非原本就刚正不阿之人,岂能不屈服。 太史宗芳虽然没见过越西和乾州的主事,但为官多年,多少有所耳闻,两位,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官” “你怀疑谁?” 洪敬甫坦言道:“不知道,不管是越西,乾州,还是京中,都是我的揣测,没有证据。” 太史宗芳沉默下来,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她原以为不过是会在组建商会上,受些嘴皮子上的委屈,没想到,今日还有性命之忧。 如此说来,庄尔达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会有人对她下手,所以当日要君上赐给她一个武节使,好保她一命。 太史宗芳搅进了一个连敌人是谁,都一问三不知的局,甚至,连身为武节使的洪敬甫都已经察觉了危险,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想到这里,太史宗芳背上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实在是疏忽大意。 洪敬甫见她害怕,轻声安慰道:“你也别紧张,咱们毕竟还是有个朝官的身份在,只要到了越西府,一直露面于人前,不给他们下手的机会便是。” 太史宗芳一脸严肃:“洪兄,如果京中的人,是宗亲,亦或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洪敬甫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亦或是蒋太傅,以他们两个官职,还能将其告到刑部吗? 洪敬甫也没了言语,要真是京中的人,怕是只有君上想动,才能有所胜算。 晨光刚起,洪敬甫就把还在睡着的太史宗芳叫了起来,两个人醒了神。上了官道,朝着城门口而去。 城中开了早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洪敬甫和太史宗芳在一个面摊上坐下,要了一壶茶和两份吃食,然后两人的眼睛便盯上了戒备森严的越西府门口。 小二哥见他们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端上了东西,却没急着走。 他甩了甩肩膀上的毛巾,笑着问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 太史宗芳神色瞬间紧绷了起来,看着小二哥的眼神充满了防备。 洪敬甫却不以为然的笑道:“正是,小二哥好眼力。” 小二哥的目光也看向越西府门口,并未注意到太史宗芳的异样,见洪敬甫答话,又继续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探亲。” 小二哥摇摇头:“你们啊,来得正是不巧。” 洪敬甫请他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给他,颇为虚心的请教道:“不知此话从何说起,还请指点一二。” 吃面的人逐渐散了,小二哥得了闲,又见洪敬甫态度诚恳,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同他说道说道。 “听说京中要来朝官,在这里和乾州弄什么商会,半个多月前,越西府早就戒严了。如今,客栈里面,只要是出现生人,那可是天天盘查。” 太史宗芳疑惑道:“京中来朝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必弄出这么大阵仗?” 小二哥看了她一眼,脸上便笑开了,方才还没仔细看,原来这个小姑娘长得如此标志,他的声音便更柔和了些。 “这话,说得有些冒犯。不过,姑娘初来此地,很多事情自然有所不知。” 小二哥凑近两人,刻意将声音压低:“有朝官来,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越西府的主事,是个胆小怕事的主,他杞人忧天的担心朝官在自己的地界出事。所以,整个越西,都增加了三倍的守卫。” 洪敬甫和太史宗芳对视一眼,有些思绪,瞬间就清晰了起来。 小二哥看着太史宗芳,脸上慢慢升起一朵红云:“姑娘与兄长是要去城中哪里探亲?我自小在此地长大,可以为姑娘引路。” 太史宗芳尴尬的摆摆手:“多谢小二哥好意,只是,我。” 洪敬甫接过她的话:“娘子与我,是来越西回门的。” 洪敬甫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倒是叫小二哥坐立不安起来。 小二哥挠了挠后脑勺,将肩膀上的毛巾扯下,无故擦了两下桌子。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说完他便面红耳赤,脚下生风的躲开了。 洪敬甫笑道:“看来太史大人,在此地还有桃花劫,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太史宗芳瞪了他一眼,对他这幅不正经的样子,默然无语。 她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正想放在桌上离开,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两辆马车朝着越西府前走来,她又默默的坐了回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危机 她用眼神对洪敬甫示意。 等他回头发现变故后,借着添茶的动作,顺势坐到她身边。 两个人一边佯装说话,一边盯着那两辆马车。 马车很快在越西府门口停下,一名男子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 洪敬甫仔细打量着那人,中短身材,着一身暗青色的素衣,灰白的头发尽数盘起来,留着长长的山羊胡须。就面相来看,年纪约莫在五十多岁。 若是他再清瘦些,便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可因为发福臃肿的身材,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那人走到门口,对着守卫说了几句话,然后严丝合缝的越西府门被打开。 那人再走到第一辆马车前,面带敬意,拱手说话。 布帘被车夫掀开,里面下来两个带着黑色面纱的人,打眼一瞧,身影的肩背都很宽阔,应该是两个男人。 三人一同走进去,府门随后关上。 太史宗芳把银子放在桌子上,两人一同起身,拐进当街的茶楼。 茶楼正对着越西府的正门,要了一个二楼的雅间,视野极好又隐蔽。 待店小二上完茶水和点心,洪敬甫左右看了看,这才把房门关上。 太史宗芳正欲说话,就见洪敬甫对她打了一个手势,自己盯着门口看了许久,这才转身坐下。 “这是做什么?” 洪敬甫打开雅间的窗户,解释道:“江湖上有些手段,是你关门的时候看不见人,等你一开始说话,就会有尾巴贴在门上。” 他方才,是在看房门上是不是有别的影子。 太史宗芳对他的谨慎,起了几分敬意,平日里在京中听见他的传闻,实在不算太好,可这一路过来,倒是让她刮目相看。 “你说,是什么人入越西府,还要蒙面见不得人?” 洪敬甫用热茶烫过一遍杯子后,才重新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茶盖被搁置在一旁。 初夏渐临,茶得放凉了喝。 太史宗芳眉头皱起:“那男人跟守卫说话的时候,神色好像特别轻松,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也就是说,来的客人,身份非常尊贵,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洪敬甫接过她的话。 听面摊的小二哥说,越西如今处处戒严,主事何故会主动请人来府里,还是这种不宜露面的人。 莫不是,与商会之事有关? 不待洪敬甫出言,太史宗芳也想到了这一点:“且不论京中是否真的有人参与此事,就从眼下的局面来看,越西府应该与刺杀一事无关。” 如果是两批人,那剩下的,便只有从头到尾还没有露面的乾州主事。 太史宗芳和洪敬甫按照原定计划,到了越西后,先做实地勘察,再带着越西主事一同去乾州,然后一同商议商会的事情。 眼下,不过才到越西地界,便已遭到重重危险。 “你说,咱们要是现在闯进去,是不是就能跟里面的人打个照面。” “不可。”太史宗芳摇摇头:“正如你所言,形势未明,咱们得先保护好自己的安危。” 洪敬甫抬头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赞赏:“小丫头心思进步到挺快啊。” 这人总是这样,正经话说不过三句,太史宗芳没理他,反而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越西府门前,又有一辆马车驶来。 洪敬甫站起来,贴着窗口去看。 马车里头下来一个年轻男人,门口的守卫见了他,直接就打开了府门。 洪敬甫啧啧两声:“越西府今日倒是热闹。” 年轻男人刚走到府门口,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般,忽然转过身,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好在洪敬甫本就是贴着窗口的,微微侧身,便轻易躲了过去。 等年轻男人进去了,洪敬甫方才玩闹的心思就变得凝重起来。 他双手环胸,皱着眉头,眼神死盯着某处,像是忽然出了神。 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没等他想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越西府门口,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方才进去的年轻男人和之前进去的三个人都一起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 洪敬甫被这动静惊得回了神,招呼太史宗芳过来看。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窗口前,像是看一场戏班子。 不知是不是谈的不愉快,那两个蒙着黑纱的男子,甩开袖子,走得飞快的上了马车。 之前跟着他们的老头,一直想伸手挽留,却被年轻男人拦住。 最后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则是一脸愁容。 待蒙面两人的马车远去,年轻男人对中年男人说了会话,也转身上了马车离开。 中年男人和老头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片刻,都露出无奈的神情,随后转身进去。 太史宗芳转头看着洪敬甫:“现在怎么办?” 客栈他们是进不去了,直接去越西府,又没什么把握,一直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 洪敬甫的目光全程注视在年轻男人身上,趁着他跟中年男人说话的那会功夫,洪敬甫总算是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人,是当年夹在时府命案和谢远春之间的证人,也是其中的受害人之一,梁升云。 没想到他离京失踪多年,居然会在这里碰见。 穿着官服出现的中年男人,不出意外,应该是越西府的主事,叶怀荣。 至于那老头,便是叶怀荣派出去接贵客的。 在这个争执的局面下,梁升云还能能插得上话,一来说明他如今身份不低,二来,想必与叶怀荣十分熟络。 太史宗芳见他不答,便又问了一遍。 洪敬甫把窗户关上,给她重新添了热茶,认真的问道:“你想先抓刺客,还是想先解决商会的事情?” 太史宗芳不解道:“有什么区别吗?” 他笑着摇头,故作高深道:“当然有区别了,一个是得以身饲虎,另一个嘛。” 洪敬甫嘿嘿笑了几声,带着说不出的猥琐。 太史宗芳听得身上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正色道:“自然以君上的旨意为主。” 洪敬甫点点头,站起来打开房门:“太史大人,那便请吧。” 太史宗芳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问清楚,又见他的目光盯着楼下看,便也跟着起身走过去。 一楼门口有人正巧进来,店小二响亮的声音穿透地板传到二楼。 “梁公子,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第一百六十六章:危机 方才的梁升云去而复返,站在一楼大堂。 “约了两个朋友。” 店小二谄媚的笑道:“二楼还有雅间,您楼上请。” 梁升云摆摆手:“不用了。” 店小二正想问,是不是朋友已经到了,却见梁升云停住脚步,与站在二楼楼梯口的一男一女对视起来。 店小二以为梁升云约的就是他们,便自觉的走开了。 太史宗芳凑近洪敬甫耳边小声问道:“他发现我们了?” “嗯。”洪敬甫波澜不惊的道。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太史宗芳吃惊道。 洪敬甫转头看着她,露出无辜的眼神:“我方才问过你,要先查什么。” 这都哪跟哪。 太史宗芳正欲再言,却被洪敬甫拉住手腕往楼下走。 两人很快到了一楼。 洪敬甫带着客套的笑意,朝着梁升云拱手道:“梁大人,久别无恙。” 梁升云对洪敬甫认识自己,似乎并不吃惊,他学着洪敬甫的样子,也跟着拱手道:“洪大人,既然到了,何不入府一聚呢。” 洪敬甫呵呵笑了两声,推了推身边的太史宗芳。 “见笑了,早上太史大人在外头的面摊吃得太多了,只好来这茶楼消消食。” 要不是有外人在,太史宗芳定要白他一眼,再反驳他几句。 可现在,她只是低下头,配合的尬笑了两声。 这种拙劣的借口,梁升云自然不信,但也没有揭穿两人。 他朝着门外伸出手:“请。” 洪敬甫依旧拉住太史宗芳,两人并肩走出去。 “刀在你身上吧?” 洪敬甫的余光瞥着梁升云,时刻防备着他。 太史宗芳一手提起裙子,一手被他拉着大步往前走,她轻声嗯了一句,像是春日里飘落的柳絮般。 “进了越西府,看我脸色行事。” 洪敬甫对她刚交代完,就停住了脚步。 “梁公子,还请你帮忙敲个门。” 梁升云从后面赶上来,对着守卫说了几句,自有人进去通传。 “两位稍候。” 洪敬甫对着他笑了笑,安静的等在一旁。 算起来,洪敬甫也在朝中摸爬滚打十多年了,人情世故方面,自然比太史宗芳更为老道。 她也明白这一点,便干脆闭上嘴,任由他做主。 府门很快打开,之前见过的越西府主事,还是穿着那身官服。 “洪大人,太史大人。”叶怀荣带着满脸笑意迎上来。 “叶大人。”洪敬甫也笑着走过去。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还不曾派人迎接,真是失礼失礼。” 洪敬甫摆摆手:“一路好山好水,到了越西,更是人杰地灵,是我与太史大人被风光迷了眼,这才忘了知会你,突然前来,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洪大人这话就是折煞下官了,快里面请。” 两个官场老狐狸,各种场面话,自然是信手拈来。 越西府门外看着威严庄重,进了府,却别有一番景致,不似外面的那般沉闷。 进府门便是一条长廊,绕着前院修成一个大圆形,中间挖空,做了一个特别大的水塘,里头养着许多红色的鱼,上面则浮着零星几点刚发芽的翠绿荷叶。 四个人绕着走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这才进到了前院。 前院是叶怀荣接见外人和处理公事的地方,全是用的沉香木做的桌子和摆椅。低调中彰显着奢侈。 太史宗芳的父亲,曾经从友人手里得到过一块这样的木材,当时,还特意给做成了镇纸,天天摆在书房里。 太史宗芳对这东西自小便有印象,如今一看见,便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过,若是寻常人家,就未必认识这种木材,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看来洪敬甫说得没错,越西的油水,比她想象中的更大。 “洪大人和太史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可有落脚之处?“ 叶怀荣请他们坐了主位,自己却落在下位上,神色十分恭顺。 洪敬甫也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得很是安稳。 按照官职,洪敬甫确实比叶怀荣高,何况他这次还有武节使的身份在。 但太史宗芳不一样,她与叶怀荣官职相当,只是多得了君上的一道圣旨。 洪敬甫拉着她坐下,她也不好推辞,便安静的虚坐着。 洪敬甫拍了拍膝盖,脸上露出几分懊悔的神色来:“哎呦,叶大人正是问到关键点上。” 洪敬甫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就是不肯把话借着往下说。 叶怀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目光看向梁升云。 “洪大人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如直接说出来,但凡是叶大人可以相助的,必然会帮忙的。” 梁升云接收到叶怀荣求助的目光,主动开了口。 洪敬甫好似有了台阶,这才拉下面子言道:“都怪我,入城之前,看见湖边的景色美不胜收,非要拉着太史大人前去,没想到在泥潭里摔了一跤,两个人把钱袋给掉了。” 太史宗芳闻言,也跟着点点头:“本想到了越西,再传信去京中,叫人往钱庄兑些银子,没想到,还没来得去,就碰上了这位。” 她面露疑惑,看着梁升云不知如何称呼。 叶怀荣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梁升云,在我手下当差,太史大人若是不嫌弃,叫他一句升云既可。” 太史宗芳对梁升云点点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洪敬甫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又探头看了两眼外面,随后站起来。 “叶大人,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与太史大人,今日便不叨扰了。” 他拉起太史宗芳,大有要走的意思。 叶怀荣跟着站起来:“洪大人这是做什么,既然来了,哪有再走的道理。” “眼下钱庄还开着,我与太史大人还得去找客栈,待我们安顿好,再来府上一叙。” 叶怀荣急了,赶紧上前把人拦住:“洪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您与太史大人远道而来,哪有住客栈的道理。” 梁升云也跟着劝道:“洪大人,这越西府虽不算宽敞,但住上两个人,也不算拥挤,您若是不嫌弃,不如与太史大人,就在此处落脚。” 叶怀荣跟着附和道:“如此最好,下官这便吩咐人给您和太史大人接风洗尘。” 洪敬甫与太史宗芳对视一眼,勉为其难的道:“既然叶大人如此盛情,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危机 所谓接风洗尘,不过也就是一顿佳肴,几壶美酒,而真正的大菜,早已摆在两人房中。 叶怀荣喝得醉醺醺的,拉着洪敬甫不断念叨:“洪大人,既然到了越西,可要多住些日子。” “这是自然,叶大人把越西治理得如此繁华,我可得好好参观参观。” 叶怀荣听洪敬甫应承下来,喜不自胜的又拿起酒杯要敬他。 太史宗芳担心洪敬甫身上的伤,便出言拦了一下:“叶大人,来日方长,今日酒也喝得差不多,不如下次再把酒言欢。” 叶怀荣松开洪敬甫,拍了拍后脑勺:“太史大人说得是,下官一时太高兴,竟然忘了两位大人一路奔波,是该早些休息。” 叶怀荣转头看着梁升云:“后院的西厢阁已经收拾好了,带两位大人去休息吧。” 梁升云起身应下,又朝三人行了礼,这才走到门口吩咐下人点灯带路。 越西府的后院,虽然没有前院的水池,不过,假山流水却也是不缺的。活水从假石上流下来,带起一阵凉意,倒是解了几分暑气。 梁升云推开院门,请两人进去。 “两位大人若是有别的吩咐,尽管使唤阿东。”梁升云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人。 听见自己的名字,那人快速走到三人面前,对着洪敬甫和太史宗芳见礼。 洪敬甫客套道:“叶大人有心了。” 洪敬甫的住所在左边,太史宗芳的在右边,两人分别进屋。 一个转身的功夫,又都退出来站在了门口,隔着中间的院子互相对视。 洪敬甫对她点点头,太史宗芳便明白了,看来,两人房里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方才退下去的阿东,又带着一群下人进了院子,送了热水和衣服,还有醒酒汤。简直是无微不至。 太史宗芳不喜欢别人伺候,把那些候着的丫头婆子都打发了出去。 她先把腿上绑着的短刀解下来,放在浴桶边,确保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之后,这才开始沐浴。 洪敬甫身上有伤,自然也不便有外人伺候。 房里点了灯,却不及桌上的金叶子来得耀眼。整整一盘,都够洪敬甫在京中买一座宅子。 他和太史宗芳前脚才跟叶怀荣抱怨缺钱,后脚两人就都收到了“盘缠。” 贿赂京中来的朝官,谁还敢说,这位越西府主事胆子小。 越西河道水利多,晨间便多起云雾,即便是身处闹市的越西府,前院的水塘也免不了烟雾缭绕。不过,如此一来,长廊倒像是空中庭院里的仙桥般,当真是雅致。 洪敬甫和太史宗芳素来起得早,两人用了早饭,便让阿东备了马车,说是去城中逛逛。 叶怀荣刚起来,听见下人汇报,赶紧吩咐伺候洗漱。 叶怀荣着急忙慌的出了院子,刚拐过去西厢房的长廊,就被赶来的梁升云拦住了。 昨夜醉酒,梁升云便留在了客房,并未回去。 “叶大人,别着急。” 叶怀荣皱眉看着他,不知梁升云是什么意思。 梁升云朝西厢阁里头看了两眼,转身便请叶怀荣回前院。 “昨日厚礼,两位大人带着怕是不便,此时出府,自然是该行安置之法,您若是跟着去,岂不是叫人无地自处。” 梁升云边走边跟他解释。 叶怀荣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我这大清早的,是昏了头了。” 两人一进院子,梁升云便吩咐人准备早饭。 “阿东已经跟着去了,若是有什么事,自然也能照料着。” 叶怀荣先是净了手,又喝了口热水暖胃,这才让梁升云也跟着坐下。 “你办事自然妥帖,还没用早饭吧,一起吃吧。” 梁升云拱手道:“叶大人赏赐,属下原不该推辞,只是,湖东一事,怕是还得去交代一遍,眼下便要出府了。” “怎么?这事还没解决吗?”叶怀荣的眉头皱起,转眼就变了脸色。 “叶大人无需担心,属下不过是再去交代几句,毕竟朝官已至,还是小心些的好。” 见事无变故,叶怀荣这才松缓了神色,朝他挥了挥手。 洪敬甫和太史宗芳确如梁升云所料,直接去了钱庄。 不过,他们不是去置换那盘金叶子,而是去给凌礼红传信,刺客一事,还要让她帮忙留意京中的朝官。 太史宗芳虽与凌礼红没什么交情,但听说她为人正直,与她师傅焦明仁可谓是同一个脾气,倒是不用担心她跟什么人有所勾结,自然放心相托。 不过,洪敬甫却是想着,凌礼红是君上的亲信,有她相助,将来回了京,要查那人,便更容易了些。 两人心思各异,办了同一件事。 出了钱庄,太史宗芳又说要去趟裁缝铺,身上的女装穿得她很是难受,行动处处受限。 城中闹市人多,洪敬甫便打发阿东先找一个茶楼,把马车安置好,再去定个雅间等他们。 洪敬甫陪着太史宗芳一入裁缝铺,就转到了后院,翻墙直接出去了。 一路逃命,除了银两还在腰上悬着,其他的东西都丢了。洪敬甫得去趟药馆,买些伤药。 等洪敬甫回到裁缝铺的时候,太史宗芳正好买完了衣服。两人前后脚出去,直奔茶楼。 阿东候在一楼大堂等着他们,抬眼一见着人,就往楼上带路。 店小二跟在后面上来,手里端着点心和热茶:“二位爷慢用。” 店小二一出去,阿东也打算跟着出去。 洪敬甫叫住他:“过来。” 阿东低垂着头,安静的候在桌前。 “你叫。”洪敬甫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 “阿东。”他补充道。 洪敬甫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一起坐下吧。” “谢大人恩赐,但于规矩不合,小人实在不敢。” 洪敬甫不在意的摆摆手:“眼下天热,你也出来半天了,肯定口渴了。坐下喝杯茶,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东不说话,依旧低垂着头。 太史宗芳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到阿东面前。 “出去吧。” 阿东双手接过,朝两人行了礼,这才弯着腰退到门口,走前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洪敬甫看着他的背影,似笑非笑道:“人倒是调教得不错。” 第一百六十八章:危机 洪敬甫最容易心血来潮的做些令她觉得匪夷所思的动作,太史宗芳也没深究。 “说说你的计划。” 洪敬甫神色正经起来,却只说了四个字。 “按兵不动。” 太史宗芳虽然挂念商会,却也懂得谋定而后动的道理,何况,洪敬甫身上还有伤。 “也好,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 洪敬甫笑道:“怎么?这下反倒放松了?” 刺客没得手,应该还会找机会,越西府的主事将里面围得像个铁桶,倒是无形之中保护了他们。 再者,他们真要出了点什么事,叶怀荣也脱不了干系。 在叶怀荣打着贿赂朝官的歪心思里,被两人扯上同一条贼船而不自知。 太史宗芳也跟着笑道:“洪大人老谋深算,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太史宗芳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你好像认识梁升云?” 洪敬甫解释道:“也不算是认识,就是有所耳闻。” 当年时府出事的时候,他入朝为官不过才三年,很多内情,都是后来和其他朝官喝酒的时候,无意中听见的。 梁府所有人突然之间消失,有传闻说是为免谢远春的名声被人议论,蒋太傅收买了梁府,将其打发出京。 另外一种说法是,当初庄尔达有出面调停过时府的案子,因梁升云突然翻供,担心被他出手报复。 更为离谱的是,还有人说是梁府全家担心被时府亡魂缠上,心里有愧,才走得那么静悄悄。 总之,不管哪种说法,时府全家都已经死去多年了。 当年主审此案的焦明仁,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在朝中颓了一年多,直到成德女帝重新整肃朝纲,才渐渐恢复恩宠。 太史宗芳不过才二十出头,这桩案子发生在她十来岁的时候,没有印象也是人之常情。 太史宗芳眸子里带着怒意,愤愤不平道:“这么说,时家岂不是白白死了?” “时府贪污一事,铁证如山,是不是被冤枉了,到如今也不过是揣测。” 洪敬甫并不贸然下定论,若非当年亲身经历过此事的人,其中是非,谁都说不准。 “可时家小姐被谢远春欺负,是他亲眼所见,他挨了打,怎么可以谎称什么都没看见?” 洪敬甫给她倒了杯热茶:“他作了证,然后呢?” “然后?”太史宗芳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焦大人有人证,便可以处置谢远春了。至少,时家小姐不用枉死。” 洪敬甫笑着摇摇头,看着她的目光有几分无奈。 “你忘了一件事,谢远春出事,蒋太傅绝不会袖手旁观。” 太史宗芳年纪太小,不明白朝中官官相护起来,有时候,连君上都没有法子。 “时府与梁府,当年在京中的官职,并不算高,但竟然惊动了庄尔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太史宗芳不解的看着他:“意味着什么?” 这就表示,这件事情,不是焦明仁的官职可以审理的。 纵然当年梁升云不退缩,梗着脖子与谢远春作对成功,他就能无事了吗? 蒋太傅这座大山压在头顶,梁府出事,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不管是他被胁迫着退缩了,还是他自己退缩了,都只能说他是忠于了自己求生的本能,而放弃了仁义和道德,将时府推向了断头台。 太史宗芳听他说话,句句向着梁升云,不确定的问道:“你这是替他开脱吗?” 洪敬甫没承认,也没否定,只是吹了吹手中茶杯里的浮叶,意味深长的反问她。 “人不能以自己的仁义标准,去要求他人。如果你是他,你能看着年迈的父母一起陷入险境吗?” 太史宗芳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开始沉默着思考这个问题。 在洪敬甫连喝了两杯茶,又吃了半碟子点心后,太史宗芳终于想出了答案。 “其一,时雅娴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抛弃妻子,这原本就是不对的。” “其二,他在刑部公堂,公然撒谎翻供,这是违反我朝例法。” “其三,他接受蒋太傅的贿赂。” 洪敬甫打断她:“这条不过是揣测,没有证据。” 两个人好像就此打算展开一个深度的讨论。 “所以,所谓的自保,是在他前两条行事不对的情况下,为自己寻的借口。” 太史宗芳皱眉道:“至于,你说的,如果我是他,我还是要坚持我的口供,就算时雅娴不是我的妻子,她也是一个无辜女子。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枉死,我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洪敬甫追问道:“那父母呢?” “蒋太傅要是来明的,我便去告御状,要是来阴的,我在京中防不了他,就送父母离开京城,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天下的每个角落。” 果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洪敬甫暗叹一声,若是这件事,真有这么简单,也不至于连庄尔达都保不住时府其他人的性命。 洪敬甫失去了跟她讨论的心情,只是提点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见了他,这副义愤填膺的神情,还是收一收的好。” 太史宗芳起身把窗户打开,让外头吹进来的微风,平复自己的怒火。 不知该说时家小姐所托非人,还是该说她时运不济,那人偏偏是谢远春,偏偏跟蒋太傅有关系。 他们出来也快两个时辰了,洪敬甫伸了个懒腰,起身站起来。 “走吧,咱们也得回去会会那位送礼的叶大人。” 太史宗芳身形未动,反而转头朝他招手道:“你看那人是谁?” 难不成她在越西还能有什么熟人不成? 洪敬甫来了好奇心,跟着走过去,从她头顶探头望出去。 不过几扇半开未开的窗户。 “哪里有人?” 太史宗芳拿手指给他看其中的某处窗户:“你再仔细瞧瞧。” 洪敬甫顺着望过去,放松的神色瞬间紧绷了起来。 “真是冤家路窄。” 昨日相聚在越西府的两个黑衣蒙面男子,以及那“仙风道骨”的胖老头,正巧在洪敬甫他们相隔了几间的雅间里。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中多了几分疑惑和警惕。 第一百六十九章:危机 茶楼的雅间是阿东安排的,这就是一场意外,还是他故意让两人发现的? 可方才若不是太史宗芳无意推开窗户,也未必能看见这一幕。 房中三人的交谈似乎依旧不算愉快,那胖老头站起来对着两人一直在赔罪。 一盏茶的功夫后,两个黑衣蒙面男子起身打开了房门。 太史宗芳看向洪敬甫:“追不追?” 他倒是想去查个究竟,不过,阿东还在楼下。何况,那两个人,一看戒备心就很重。 洪敬甫摇摇头:“跟着胖老头,一样能找到那两个人。” 见胖老头像是垂头叹了口气,也跟在后面出去,太史宗芳关上窗户,与洪敬甫一前一后的出了雅间。 出去之后,两人没急着下楼,而是等到胖老头到了一楼,这才慢悠悠的下去。 “阿东,我想去买些糕点,你知道那间铺子的最好吗?”太史宗芳笑着问他。 “城东的糕点最出名。” 阿东在一楼大堂单独开了一张桌子,也没叫茶,只是面前放着一只空茶杯。 太史宗芳面露难色:“我不熟悉地方,你能陪我去吗?” 阿东拱手道:“大人有命,小人不敢不从。” 太史宗芳笑了笑,转头看向洪敬甫:“洪兄,你去吗?” 洪敬甫看着外头的太阳,连忙摆摆手:“这大热天的,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两个人走到门口,洪敬甫忽然叫住太史宗芳。 他从腰间解下荷包,自己拿了两锭银子出来,剩下的都递到她手里。 “叶大人盛情,我也无以为报,就有劳太史大人替我多买一些。” 太史宗芳佯装不悦的抱怨道:“你倒是会偷懒。” 洪敬甫低下头,借着她的身影挡住自己微动的嘴:“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刻往闹市跑。” 刺客下落不明,两人突然要分开行动,太史宗芳又不武功,难免叫人担心。 她不动声色的朝他眨眨眼,算是应答。 洪敬甫重新叫了一壶茶,在阿东定的桌前坐下,他喝了两口,就觉得腹中肿胀,又叫来店小二问茅厕在哪。 洪敬甫从茶楼后院晾晒的衣服里,随手拿了一件外袍套上,就跳墙出去了。 他在几条街的暗巷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发现了那个胖老头。 胖老头拎着一只烧鸡,又从街边酒坊掌柜手里接过两瓶竹叶青,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洪敬甫跟着他走过两条街,然后拐进了暗巷里的院子。 胖老头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里头出来一个十几岁的丫头,两个人一边进院一边说着话。 洪敬甫不知道这人武功如何,不敢跟得太近,并未听清两人之间的交谈。 不过,瞧胖老头方才和酒坊掌柜的神色,似乎是熟人,跟他打听一下,说不定还能有点线索。 洪敬甫在角落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确认胖老头不会出来之后,这才转身回去。 酒坊掌柜一见着人进来,立刻扬起了笑容。 “公子,您要什么酒?” 洪敬甫站在柜台前,也对着他笑:“跟您打听一个人。” 酒坊掌柜并未因此而冷落他,依然笑着问道:“公子,想打听什么?” 洪敬甫将胖老头的外貌和身形,以及刚才买酒的事情一说,没想到掌柜的脸色马上就拉了下来。 “不认识,公子去别处问问吧。” 洪敬甫脚下未曾挪动半分,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两锭银子。 掌柜看了两眼,还是那句话。 洪敬甫凑近到柜台前,从怀里拿出一片金叶子。 “现在呢?” 掌柜嘴角抽了抽,别过了头。 又是一片金叶子。 “公子,不是在下不说,是说了,怕有,你懂吧。”掌柜的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洪敬甫伸手从怀里掏了几下,桌上一共两锭银子,五片金叶子。 掌柜的手不自觉的伸出去。 “公子,我跟您说了,您可得保密啊。” 洪敬甫转身在他铺里坐下:“能送壶女儿红吗?” 太史宗芳和阿东回来的时候,洪敬甫都快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上前敲了敲桌子:“怎么回事?” 洪敬甫勉强睁开眼睛:“等你无聊,而且我夏乏。” 三人回府之后,太史宗芳将拎了两袋糕点,其余的,都交给阿东,让他帮忙送给叶怀荣。 这点东西,自然无法答谢他那两盘金叶子。 不过,有来有往,让叶怀荣觉得洪敬甫是个敛财的人,不至于时时防备,两人私下行事才会更方便。 洪敬甫说他夏乏,倒真不是信口胡说。 他身上的伤,虽然已经不伤及要害了,但这几天硬撑着,其实也很吃力,尤其是昨天还陪着叶怀荣喝酒。 太史宗芳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体贴道:“不如等你休息会,咱们再商谈。” 洪敬甫倒了杯水给她:“长话短说就行。” 太史宗芳想起今天上午拉着他一直说话的事情,忽然为自己的粗心懊悔起来。 说来也巧,那酒坊的掌柜居然和胖老头有些渊源。 两人都不是越西本地人,九年前家乡遭难,一同流落至此。 一个学了酿酒,一个学了算命。 多年后,一个成了酒坊掌柜,另一个,成了越西府主事的座上宾,替叶怀荣定风水和寻长生之法。 “长生?”太史宗芳惊讶的叫出来。 即便是当今君上,怕也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他一个小小的地方主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洪敬甫笑道:“叶怀荣在这里跟个土皇帝似的,事情还没君上多,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我要是他,也巴不得日子天长地久的过下去。” 胖老头为人机灵狡猾,在给叶怀荣办事的这几年里,倒是从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只是,前不久他替官府的大船测了一次位置,没想到船行至半夜却搁浅了。 官船是在渔道转弯处搁浅的,此处本就地险,又是民间渔船的必经之处,被官船堵了半个月,不少百姓生计都受了影响,惹得所有人怨声载道。 叶怀荣着急上火,质问胖老头怎么回事? 却见他不慌不忙的指着京中的方向道:“这是天灾,大人,早些准备即将到来的人祸吧。” 叶怀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人祸。” 胖老头闭上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两日后,君上要派人来越西和乾州建立商会的消息,就传遍了。 第一百七十章:危机 “他有这么料事如神?” 太史宗芳对这种人,向来都觉得是江湖骗子,不过,这件事,看上去确实挺玄乎的。 洪敬甫笑道:“哪里是他神通广大,分明是捅出了篓子,又借着京中来的消息给掩盖下去。” 时机怎么如此巧妙? 太史宗芳有些不理解,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运气? 洪敬甫知道她心存疑惑,也不跟她卖关子,直言道:“朝中的消息,向来是捂得最严的,他一个小小的百姓,如何能知道,不过是有人提前送了消息给他。” 太史宗芳还是没明白:“你的意思是,他先是知道了君上的旨意,又借故制造了官船堵塞渔道一事吗?他图什么?” 倒是听过有些属下故意制造困局,好达到让主子更重视他的目的,可胖老头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他已经很得叶怀荣的信任了。 洪敬甫解释道:“越西多湖多水,又靠近乾州,所以湖中容易积淤泥,需要及时清理,官船要比一般的民间船支更大更沉,在险要之地搁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一点,只要按照越西府上次清理淤泥的时间和湖泊水流就能推测出来。 至于,那个京中的消息,应该是君上下了旨意后,才有人传到了胖老头手中。 若是时机不对,没有这个借口,想必京中那人也有别的借口让胖老头敷衍过去。 “胖老头无权无势,京中的那个人,要拿他做什么?” 太史宗芳明白了一些,却依然没摸透全部的事情。 “胖老头不是重点,重点他是给叶怀荣做事,而叶怀荣如此痴迷风水一说,操控了胖老头,岂不是等于操控了叶怀荣吗?” 她好像反应过来了:“也就是说,叶怀荣不过是京中的人下在这里的一颗棋子。” 洪敬甫点点头,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份欣慰,可算转过弯了。 “虽然还不知道那两个黑衣蒙面的人是谁,但从这两次的窥探来说,他们的身份,至少跟叶怀荣差不多。” 胖老头见了他们,要行礼,说明不是普通人。而叶怀荣那日在越西府门口,三人之间并无过多礼节。 只有旗鼓相当,才能如此淡漠。 “如果叶怀荣被京中的人盯上了,那我们现在还安全吗?” 洪敬甫安慰道:“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要是叶怀荣真的打算对我们下手,也不会挑自己的地盘。” 说来许久的话,洪敬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官船出事的消息,整个越西上下,瞒得严严实实的,待过两日,你借着商会考察的名义去一趟湖东。” 总得自己亲眼瞧上一遍,才算放心。 太史宗芳见他累了,便站了起来。 “行,你好好休息。” 洪敬甫倒也没休息多久,到了晚间,叶怀荣又请他和太史宗芳去喝酒。 太史宗芳怕见着梁升云,心里反感,直接说身子不爽,让阿东回了话。 可洪敬甫却是没办法推辞的,只好硬着头皮上。 出乎意料的是,今日梁升云不在,房里只有叶怀荣一个人。 洪敬甫不知他葫芦卖的什么药,只是应承着他不断敬过来的酒。 酒过三巡,叶怀荣突然伸手拍了几下,几个穿着清凉的女子从门口鱼贯而入。 洪敬甫脸色微僵了一瞬,头冠了风流的名声十几年,今日是要吃个大亏。 若是平时,这份厚礼倒也收得,可眼下有伤在身,纵然美人在怀,怕也是无福消受。 这几个人不知叶怀荣是从哪里寻来的,跳舞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大胆。 有个紫衣女子的手攀上洪敬甫的脸颊,见他没躲开,便越过桌子到了他身旁。 紫衣女子越贴越近,几乎就要顺着洪敬甫的椅子坐上膝盖,洪敬甫猛地推开她,站起来跑出去,在门口吐了。 房里的众人都愣住了,叶怀荣朝紫衣女子打了个眼色,她体贴的端着热茶过去,递到洪敬甫面前。 洪敬甫吐了几口酒,人就缓了过来,他就着紫衣女子的手,喝了茶水簌了口。 紫衣女子被他半搂在怀里,两人一起并肩在桌前坐下。 “叶大人,有心了。” 叶怀荣见他并未抗拒,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一点小心思,洪大人喜欢便好。” 紫衣女子见洪敬甫不适,便自作主张的将他的酒换成了热茶。 叶怀荣倒也没说什么,酒嘛,原本就是助兴的。 酒宴散的时候,叶怀荣让紫衣女子送洪敬甫回去。 紫衣女子的手刚碰着洪敬甫的胳膊,他就猛地一抬手躲开了。 洪敬甫揽住叶怀荣的肩膀,面带醉意:“叶大人,你说你这么贴心,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叶怀荣少说也比洪敬甫虚长几岁,听洪敬甫这样说,他不但没有不悦,反而因洪敬甫的结交之心,露出几分喜色。 “洪大人要是不嫌弃,称我一声弟弟便也使得。” 洪敬甫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好,好啊,好弟弟。” 紫衣女子再次上前,揽住洪敬甫的腰:“大人,您醉了。” 洪敬甫转头伸手点了几下她的鼻子,笑道:“调皮。” 叶怀荣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冷笑几声,看来,这位朝官,并没有想象中的棘手。 人嘛,七情六欲,总是逃不过钱财女色两样东西。 两个人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到了西厢阁,院门口却站着一人。 洪敬甫晃了晃脑袋,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 “太史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太史宗芳拉着个脸,说话有些不善:“我道洪兄为何久久不归,原是美人相陪。” 洪敬甫推开紫衣女子,朝着她奔过去。 “太史大人,你误会了,是叶大人一番好意相待,我不好浪费人家的心意。所以,这才。” 他的手刚搭上太史宗芳的肩头,就被她拂开。 “自重。” 紫衣女子依旧站在院门口,见着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大人,既然您已到了,便请早些歇息吧。小女子先告退了。” 不等洪敬甫应答,她便飞快的溜走了。 外面的脚步声消失时,洪敬甫的身子也站直了,眼神变得清明,不见一丝醉意。 第一百七十一章:危机 “亏得你在这里,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打发她。” 洪敬甫抖了两下外袍,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 太史宗芳看着他,颇有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洪敬甫风流的做派,当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眼下公务在身,他还。 想到这里,太史宗芳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了大人的好事。” 洪敬甫见她说气话,也没多计较,反问道:“大晚上的等着我,有事?” 太史宗芳冷哼两声,转身就走,到了房门口,又募地折回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今晚突然出现在我房中的。” 洪敬甫接过,借着廊下的灯火展开看清楚,上头不过寥寥几笔。 封已至,欲与叶分割商会利益。 “这个封已至,是不是指乾州主事已经到了越西?” 正事要紧,太史宗芳还是平复了心绪,在他对面坐下。 洪敬甫没说话,反倒是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的看。 隔了半晌,他才忽然问道:“有注意到是什么人去你房里吗?” 西厢房除了阿东,便只有几个婢女。 洪敬甫和太史宗芳各有隐情,于是人都打发在外头,只有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才进来伺候。 她吃过晚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会,便回去睡下了。 若不是刚才被渴醒,要爬起来喝水,正好瞧见了茶壶底下压着的这东西,她根本不知道原来有人动过手脚。 太史宗芳摇摇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笔迹不算潦草,却也不算工整,像是个认真学写字的孩童之笔,纸张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没什么讯息。 至于这消息,是真是假,还难以分辨。 “能悄无声息的摸到你房中的人,想必,只有这越西府的人。”而纸条上的内容,是针对叶怀荣的,便不可能是他授意的。 也就是说,有人悄悄在越西府埋了暗线。 但这人究竟想干嘛,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叶怀荣身上吗? 太史宗芳想起茶楼的事情:“是不是阿东?” 洪敬甫也摸不准,他起身从廊下摘下灯笼,将纸条烧个干净。 “还是那句话,先按兵不动。”洪敬甫下了结论。 叶怀荣依旧每日相邀洪敬甫花天酒地,两人跟老鼠见了米仓般,倒是投缘得很。 太史宗芳提出要出湖东巡视,叶怀荣便让梁升云作陪,转头又和洪敬甫扎进了酒色之中。 湖东的渔道,贯穿了大半个越西,想走完整条水道显然是不现实的。 太史宗芳便在离官船搁浅不远的地方下了马车,一路走过去,她按照洪敬甫所言,仔细观察湖中和两堤的泥土。 盛夏的太阳炙烤在身上,走了两步就能大汗淋漓,阿东打伞跟在太史宗芳身边,而梁升云跟在离她几步远的后面,沉默不言,安静得仿佛像是一个影子。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史宗芳总算是停住了脚步。 “那些也是渔船吗?” 她指着岸边停着的一排船,露出疑惑的神色。 后头的梁升云走近,朝她拱手解释道:“不是。春日多雨,所以开春的时候,要派人将湖底的淤泥捞起来,方便湖中积水,以免夏日暴晒,降低湖水水位。” 已是盛夏,开春捞淤泥的船,为何还停在这里。 太史宗芳心里不解,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等到暮色降临,远处的湖面都被铺上了一层金黄色,波光粼粼之间,像是璀璨的珠宝。 太史宗芳站在岸边,对着美景看了半柱香的功夫,不由得感叹道:“都说文兴河道上好风光,我瞧这里,也别有一番景致。” 梁升云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过这个地方了,突然愣了神。 太史宗芳并未注意他,只是又站了会,就转身上了马车准备回去。 阿东见梁升云还站在原地,走过来提醒道:“公子,天黑了。” 太史宗芳在院子里等到半夜,洪敬甫才醉醺醺的回来。依旧是那个紫衣女子半搂着相送。 不过这一次,紫衣女子把人扶进了院子,等洪敬甫在石凳上坐好后,朝着太史宗芳行了礼,这才转身离开。 太史宗芳等了一会,洪敬甫像上次一样,又忽然间清醒了。 这一次,她便见怪不怪,一脸冷漠的将白日的情况告诉他。 洪敬甫听完,抬手扶额,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显出几分倦怠来。 叶怀荣这老东西,是真的能喝,整得跟酒缸里泡大似的。 “梁升云说的,并无错处,不过。” 洪敬甫顿了一下,然后将手臂放在桌上,全神贯注的看着太史宗芳,方才的神色转眼间就变成了严肃。 “做这种事情的船,要不是官家的,要不是官家找民间流派去完成,无论是哪两种,隔了这么久,没有一直闲置船的道理。” 太史宗芳也觉得奇怪,渔道是越西多少人生计的来源,十多艘船停靠在那里,要是有商船经过,也容易堵塞。 这个问题还没解开,洪敬甫突然之间转了话头。 “叶怀荣这几日跟我喝得跟个亲兄弟似的,已有攀亲之意。” “攀亲?” 洪敬甫府里的小妾倒是多,可没听说过他有一儿半女。 洪敬甫解释道:“拜把子攀亲,要是京中的朝官是他亲哥哥,他这土皇帝,岂不是坐得更为安稳。” 太史宗芳嗤笑两声,并不对此发表意见。 狐朋狗友信口雌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要是信了,谁就会成为那个倒霉蛋。 “这几天,你再去查一查越西每年财收前十的船队。另外,还要实地核对他们的船支数量。” “那你呢?” 洪敬甫从石凳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当然是和我这位好弟弟,继续喝酒攀亲。” 洪敬甫正如那夜临近越西之地时,同她所言的般,对商会之事,全然袖手旁观。 除了太史宗芳夜里逮着晚归的他,会指点一二,其余时间,一概不问。 大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早出,一个晚归,两人再未单独碰过面。 直到某天早上,太史宗芳比往日起得晚了些,无意间在洪敬甫房门口,碰见了前两回打过照面的紫衣女子。 第一百七十二章:危机 她手里的外衫正穿到一半,抬眼瞧见了对面的太史宗芳,她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依旧不紧不慢的将外衫拉上去,然后朝着太史宗芳行了礼,飘飘然的走了。 太史宗芳对着半开的房门愣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随后摇摇头,重新回了房间。 洪敬甫早起的时候,见着太史宗芳的房门紧闭,自然以为她如往常般,便没有去敲门。 阿东传了早饭,正要放在桌上,洪敬甫挥了挥手,让他把东西端出去。 “我有事要出去,跟叶大人说一声。” 洪敬甫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来,仔细将它别在后腰,然后带上房门出去。 洪敬甫离开越西府,先是去了钱庄,取了凌礼红的回信,又去了面摊吃早饭,这才转过几条街,翻进了一个院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布,把腰上的匕首拿出来,放轻了脚步,朝着屋里摸去。 门并未拴住,洪敬甫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里的摆设虽然比不上越西府,但也有不少名贵花瓶和挂画,甚至书架上,还摆着两个拳头大的玉石。 这老家伙,倒是会享受。 洪敬甫绕过屏风,直接进入内屋。 床榻前的轻纱被风吹得飞起来,洪敬甫打眼一瞧,心里无声呸了一下。 他那日还以为两人是父女呢,没想到,居然是这般龌龊的关系,这胖老头,真是下流。 匕首朝着少女的脖子快速划过,血很快涌出来,将被褥都浸透成冬日里腊梅般的颜色。 洪敬甫靠着床头坐下,又将匕首抵在胖老头的心口,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故意粗着嗓音道:“醒醒。” 胖老头皱着眉头挥开他的手,又翻了个身,朝旁边尚还温热的少女身子胸前摸去。 洪敬甫冷笑一声,手里的匕首便往下落了一分。 胖老头猛地吃痛惊醒过来,身子本能的往上一起,匕首又进去了一点。 一声惨叫刚从喉咙发出,就被洪敬甫捂住了嘴。 “再叫,这刀可就全进去了。” 胖老头呜呜几声,盯着那刀,眼里全是惊惧之色。 “我有几个问题,你且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就考虑放过你。” 见胖老头点头,洪敬甫这才松开了手。 “封之明是不是已经来了越西?” “是。” “他来干什么?” 胖老头看着那刀,害怕的咽了咽口水:“来和叶大人,就是叶怀荣,来商量商会的事情。” “商会自有朝官决定,他们有什么可商量的?” “朝廷另立商会,他们便再没了生财之道,自然要同仇敌忾的共谋出路。” 洪敬甫眼神往下沉了几分:“叶怀荣和封之明素来不合,怎么可能一起共谋,你分明是胡说八道。” 洪敬甫作势又要将刀往胖老头心口里送,胖老头被他吓得脸色越发苍白起来,语气急切道:“我说的是真的,他们见面,还是我牵线的。” “胡说,你是个什么身份,还能攀上乾州主事。” 胖老头解释道:“我没骗你,封之明身边有个亲信,叫仲云江,是我的远房侄儿。” 洪敬甫挑眉问道:“叶怀荣知道你们这层关系吗?” 胖老头摇摇头。 要是叶怀荣知道,以往日的情形,必然容不下胖老头。 “你们在哪里见过面?” “与叶怀荣见面,是在越西府。” 洪敬甫想起初到越西那天,与太史宗芳从茶楼雅间窗口看到越西府门口的两个黑衣蒙面男子,忽然反应过来,想必胖老头口中的相见,应该就是那一日了。 那时,洪敬甫和太史宗芳还未正式在越西现身,叶怀荣和封之明以为他们还没到,所以并未太过遮掩。 “后来呢?” “那天见过之后,京中的朝官就到了,便未再见过。” 叶怀荣这些日子,天天跟他一起厮混,这个说法确实没问题。 见胖老头回答还算老实,洪敬甫便把刀从他心口抽出来。 “封之明现在住在哪里?” 胖老头弯腰捂住心口,疼得脸上一阵阵的出虚汗。 洪敬甫起身从衣架上拿了一个女子的外衫抛过去,让胖老头把流血止住。 别回头话没说完,人先因为流血死了。 胖老低头缠住伤口,眼神咕溜溜乱转,余光瞟见旁边的少女,身子猛地一抖,从床上掉了下去。 难怪这婆娘这么安静,胖老头刚才还在想,人明明就在旁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心里还骂她有危险就装睡。 原来不是装睡,而是死了。 洪敬甫被胖老头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旁边跳开。 “你这是突然发什么疯?” 洪敬甫的话音刚落,床梁上就射出好几支箭。 洪敬甫本能的用匕首去挡,没想到这短箭的力道十分厉害,竟将他往后震退几步。 胖老头见一击未中,手又摸上了床头的机关。 短箭再次袭来。 洪敬甫这次有了防备,躲得便轻松了些。 他正欲近身,重新抓住胖老头,没想到有几支短箭从头顶的房梁中射了出来, 突如其来,打了洪敬甫一个措手不及,差点戳瞎了他的眼睛。他一个转身,躲开的时候,不小心被短箭射中了面纱,在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胖老头见着他的真容,脸色大变,接连按了几下机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飞快的推开窗口跳出去。 待洪敬甫反应过来想去追的时候,已经叫胖老头脱了身。 洪敬甫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忍不住骂了一句,越西真他娘的跟他犯冲。 身上有伤,还叫叶怀荣灌了快一个月的酒,如今好了,想要套点话,反倒被人算计了。真是失策。 洪敬甫回越西府的时候,特意走的后院。 先是去敲了太史宗芳的房门,见她在,便先松了一口气。 “出事了,你先帮我一回。” 太史宗芳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怎么了?” 洪敬甫却没了跟她解释的时机,按照时辰来算,西厢阁的婢女会在正午,来院中往地上浇水降温。 此时,几个人已经端着一盆水从院门口进来了。 “朝我脸上打一巴掌,就对着这个伤口。” 太史宗芳啊了一声,正想问为什么,就见洪敬甫又催促道:“快点。” 第一百七十三章:危机 太史宗芳还没反应过来,又见洪敬甫眸子里带了几分焦躁,便抬手照做了。 洪敬甫向来是一副轻松的神色,即便是当初被刺客追杀,他也很少有这种表情,太史宗芳甚至从这份焦急里,感受到了少有的不安。 “太轻了,再打一次。” 砰的一声,所有婢女都抬头看着他们。 洪敬甫露出委屈的神色,伸手捂住脸颊:“太史大人,你生气也不能打人啊。” 太史宗芳别开脸,不让那几个婢女看清她的神色,语气冷漠道:“谁叫你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纠缠。” 婢女们低下头,瞬间就明白了两人为什么吵架。 太史宗芳撞见紫衣女子是第一次,她们可不是第一次。 洪敬甫见着外人在,似乎有些拉不下面子,也冷哼了两声:“她不是那种人。” 太史宗芳懒得跟他吵,转身进屋,就把门猛地关上,差点把洪敬甫的鼻子夹到。 这就多少带着点真情实感了,洪敬甫摸了摸鼻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洪敬甫回了房间,将腰上的匕首又藏到床底。 伤口掩盖过去了,如何处置那逃跑的胖老头,还得另外想个主意。 从胖老头方才看见洪敬甫的反应来说,是分明是认识他的。关于这一点,洪敬甫并未太吃惊,毕竟当初梁升云看到他的时候,也是直接就认出来了。 这只能说明,他们这群人,早已打探过京中的消息。 胖老头为了保命,在洪敬甫面前,说了些不该透露的秘密,他眼下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将实情告诉叶怀荣和封之明,让他们早做防范。 第二个选择,便是将此事隐瞒到底,以免叶怀荣和封之明知晓,追究胖老头的过失。等将来哪一天,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后,胖老头也大可推说是洪敬甫自己发现的。 反正,洪敬甫是不会将此事的详情内呈到叶怀荣和封之明面前。 想到此处,洪敬甫心下便有了决断。 人心虽难测,但无外乎利己为上。 晚上叶怀荣派人来相邀洪敬甫喝酒,却见他愁眉苦脸的走进来。 “洪大人这是怎么了?府里的丫头伺候得不尽兴吗?” 洪敬甫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把酒言欢以来,叶怀荣还是第一次见着他这样,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叶怀荣募地想起今日正午后,西厢阁的婢女前来回话,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打趣的笑意:“原来洪大人是为了这个烦恼。” 洪敬甫自顾自的喝了一杯酒:“叶大人可别取笑我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女人嘛,洪大人喜欢,再送两个给你。” 洪敬甫又叹了口气:“哪有这么简单。”他指了指脸上的伤口:“难办啊。” 叶怀荣这才注意到洪敬甫侧脸下方的血口子:“哟,太史大人下手这般重啊。” 洪敬甫点点头,状似无意道:“我都怀疑自己命犯桃花了,怎么来了越西之后,睡个女人都不顺心。” 叶怀荣素来看中时运,当下便收了玩闹的神情。 “来人,去请闫先生。” 洪敬甫问道:“这位是?” “懂得奇经八算的先生,能看风水,算时事,我瞧洪大人愁容不展,不如叫他来破个局。” 洪敬甫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两个人互相碰了个杯,心思各异。 命犯桃花不算出点东西来,叶怀荣怕是好些日子都睡不了安稳觉,这可是在他的后院。 而洪敬甫心里却想着,等胖老头一来,就借着破局之名,将他裹挟到西厢阁去,把没问完的话,都弄个清楚。 小半个时辰后,下人步履匆匆进来。 “大人,闫先生出事了。” 叶怀荣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看着下人的神色瞬间紧绷。 “闫先生和宁姑娘都死了。” 叶怀荣震惊道:“怎么回事?” 洪敬甫也跟着吃了一惊,胖老头不是跑了吗?怎么突然就死了? “小人刚到闫先生家里,却见院门大开,里头的房门也只是半掩,心生疑惑,便自作主张的走了进去。可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场景,语气变得有些害怕。 “闫先生倒在地上,心口上插着一把匕首,而宁姑娘在床上,被人抹了脖子。” 叶怀荣跌坐到椅子上,神色颓废,这是大凶之局啊。莫不是老天要警告他? 洪敬甫问道:“家中财物可有损失?” 下人摇摇头。 既是如此,那便只有可能是仇杀了。 “叶大人,如若不嫌弃,可否与我同去现场看一眼?” 洪敬甫早年间替县官办过案子,对凶杀之事,比叶怀荣更熟悉。 叶怀荣勉强扶着椅子站起来:“有劳洪大人了。” 两个人趁着月色前行,心头都布满了疑问。 房里的情形,依然是白日里洪敬甫离开时的原状,只是无端多了一具尸体。 洪敬甫走近仔细观察胖老头的尸体,除了心口上插着的匕首,再无其他外伤。 洪敬甫从下人手里接过手帕,将匕首手柄处的血迹擦干净,这才仔细去看上面的花纹。 不过就一眼,洪敬甫的瞳孔就猛地缩了起来。 这,是他今日用过的匕首。 “怎么样?”后面的叶怀荣忍不住出言问道。 洪敬甫顺了一下呼吸,将心里的激动平复下去,故意用手帕把匕首包住,然后猛地抽出来。 “手法干净利落,是个练家子。” 匕首手柄的花纹被洪敬甫捏得很紧实,只留了刀刃在外面。 叶怀荣没注意到这一点,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尸体扫过,面露惋惜。 自有其他人来料理残局,洪敬甫和叶怀荣便走出了弥漫着血腥气的房间,站到了院子里说话。 “他平日里,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叶怀荣摇摇头:“闫先生老实本分,又是替越西府办事,自然不会跟什么人交恶。” 也是,有越西府的关系在,人人见着,少不得称呼一句先生,即便有仇,也不至于时机这么巧妙的,赶在洪敬甫后面下手,甚至,还把人带回了住处。 洪敬甫皱眉凝神想了片刻:“既是如此,那便不是本地人所为。这凶手不贪财,不好色,就是要取人性命。想来,就只有一种可能。” 叶怀荣转头看向他,洪敬甫冷冷的吐出几个字来。 “杀人灭口。” 第一百七十四章:危机 两个人瞬间就想到了同一个主谋。 不过,不一样的是,洪敬甫想到的是封之明身边的仲云江。 他既然是胖老头的侄儿,想必关系还算亲近,胖老头不敢跟叶怀荣和封之明通气,难保不会找他去商量对策。 可想到这里,洪敬甫又心生疑惑,就算胖老头泄密该杀,要是想栽赃给自己,那把匕首,他们究竟是怎么拿到的? 洪敬甫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藏匿匕首的时候,自己把房门都关紧了,而且除了外头院子里洒扫的婢女,再无旁人。 难不成,封之明在越西府还有暗线? 叶怀荣并未深究洪敬甫那句“杀人灭口”背后的意思,反而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新建商会的事情还未定夺,但对利益分割,叶怀荣和封之明心中早有打算。 因京中来的朝官先过越西,便由封之明亲赴越西,与叶怀荣商议,可那日的见面,却并不顺利。 两个人都死咬着自己的利益不肯松口,何况,两人平日里就不对付,说着说着,就有些要翻旧账的意思。 封之明最后起身拂袖离去,叶怀荣也没留他。 他打算找梁升云再讨论一番,商量出对策,再找封之明,可没想到,那日洪敬甫和太史宗芳突然到了。 洪敬甫这人,不过钱色就能哄住,自然比封之明更好搞定,叶怀荣便把见面的事情往后拖住了。甚至直到现在,两个人都未再见过面。 在此期间,封之明似乎非常担心叶怀荣攀上洪敬甫,派闫先生私下来传过几次口信。 而叶怀荣见洪敬甫与他越发亲近,便先敷衍着封之明。心里打着进可攻,退可守的主意。 封之明等了一个多月,始终不见回信,终于按捺不住了。 闫先生是叶怀荣的亲信,人没了,既是对叶怀荣的警告,也是对他的逼迫。 叶怀荣如此揣测着,竟像是把事情都捋顺了般。 “洪大人,这是证物,还请您交还。” 洪敬甫被人叫着,突然回了神,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心里暗叹了一句麻烦,还是把匕首递给了那人。 子时三刻,三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回了越西府,最后面的一辆,押运着两具尸体。 折腾大半宿,洪敬甫和叶怀荣都没了说话喝酒的心思。在后院门口互相道了别,就各自回去了。 叶怀荣回房之后,却也没急着歇息,而是连夜传召了梁升云。 洪敬甫站在西厢阁院门口,忽然觉得那座院子,比遇刺那天夜里的官道也安全不到哪里去。 太史宗芳房里被人放过纸条,他房里的匕首被人动过。 有一个看不见的手,不断的操控着两人。 纸条上的内容,现在被应验了,但结果却是洪敬甫来承受。 洪敬甫的眉头拧紧得跟能夹死苍蝇一样,他实在摸不透背后那人的心思,究竟是想提醒他们,还是打算将他们扯进叶怀荣和封之明的局里。 洪敬甫叹了口气,随后慢腾腾的进了院子,往自己的房门口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转身朝着太史宗芳的门口而去。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在床榻上睡得正沉的太史宗芳被猛地惊醒,手朝着枕头下的匕首摸去。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她脸上的警惕一下子松懈了。 “大晚上不睡觉,瞎折腾什么呢?” 洪敬甫大步踏进去,一屁股在茶台旁桌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咕噜的喝完,接着又倒了一杯。 房门被重新关上,太史宗芳嗤笑道:“你房里连茶都没了?” 洪敬甫没理会她的打趣,从怀里把凌礼红的回信拿出来。 “京中来了消息。” 太史宗芳的神色瞬间正经起来,她将匕首塞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过去拆信,仔细看了起来。 “蒋太傅?” 洪敬甫点点头。 “现在有两种情况,一,蒋太傅在这里已经有了势力,所以不希望朝廷建立商会,破坏他的利益。二,他还没有机会插手,但希望通过刺杀我们,栽赃给越西和乾州的主事,继而请旨重新调派官员接管这里。” 从胖老头的口供来看,第一条显然是不成立的。 要是叶怀荣或者封之明已经攀上了蒋太傅的高枝,怎么可能还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居然开始握手言和。 这一点的疑问倒是解开了,不过新的疑问又来了,胖老头当初给叶怀荣算的京中的卦象,消息从何而来? 京中还有什么人在和他联系?操控叶怀荣,又打算做些什么? 洪敬甫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一个个的疑点接连而来。 太史宗芳没给他深思的时间,她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又问道:“两批刺客,谁是蒋太傅的人?” 洪敬甫肯定道:“第一批,头先跟着我们的。” 他能这么肯定,是因为凌礼红告诉他,那群人是陈晋荣安排的。 洪敬甫与陈晋荣的关系,自然无需多说,所以派来的人,一个比一个草包,连太史宗芳都发现了他们。 但是,这一层关系是不能告诉太史宗芳的。 洪敬甫随口敷衍道:“蒋太傅再怎么说,也是京中的朝官,要是想做这些龌龊事,自然不能用京中的人,只能在江湖上找几个人。” 至于江湖嘛,什么歪瓜裂枣都有,拿着两个虚架子唬人的,更是不在少数。 太史宗芳入朝为官时间短,自然不清楚蒋太傅背后的全部势力,何况,她眼下十分信任洪敬甫,竟也轻易信了。 “那。” 太史宗芳的话才起了一个头,洪敬甫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凌礼红官职不算高,连她师傅都动不了谢远春,何况是蒋太傅。” 太史宗芳心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默了半晌,她不甘心的问道:“只能这么算了吗?” 洪敬甫点点头,继而转了话头问道:“船队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太史宗芳起身把案桌上写的账本拿到他面前:“都在这里了,没一个手脚干净的。” 洪敬甫接过,却没有翻开看,而是嘱咐道:“商会要成立,叶怀荣这个土皇帝是留不得的,除了船队的账,他的敛财之道,你也要查出实证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援军 来了越西这么久,商会一事,迟迟未提上日程,太史宗芳虽然着急,却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如今洪敬甫要她动叶怀荣,便是要把越西最大的阻力给除掉。到时候,商会一事,自然水到渠成。 平静了许久的越西,在闫先生意外被杀的第二天闹腾了起来。 叶怀荣以追查凶手的名义,挨家挨户的查封之明的下落。 洪敬甫如今是叶怀荣的盟友,他并不担心商会成立之后,自己的利益受损,只要赏些东西给洪敬甫,这越西,还是他的越西。 至于封之明,动了他的人,必然要付出些代价。 在城中民居小院待不下去的封之明和仲云江,辗转躲到了城西的破庙。 “大人,叶怀荣这老东西如此不守信用,不如将其。” 仲云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封之明阴沉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怒意:“杀了他,商会的事情就能有结果吗?” “商会一事,自然得延后再议,可若是让叶怀荣在此地抓住您,咱们岂不是有罪说不清?” 正如洪敬甫所料,闫先生死前,确实是去找了仲云江。 仲云江虽认着这个叔叔,但到底是封之明的人,自然不会偏袒他。 与其说闫先生是因为泄密而死,倒不如说,是他错信了人。 封之明原想打着,让叶怀荣因闫先生的事,从此离间了洪敬甫。 可没想到,反过来倒咬了自己一口。 至于那匕首,阿东出入洪敬甫的屋子,原就不会引人怀疑,趁着洪敬甫与叶怀荣喝酒的功夫,去找点什么证物,不是什么难事。 仲云江伸手指了指破庙门口站着的人:“管他什么叶怀荣,洪敬甫,一起杀了。有太史宗芳在,借机先下手为强的把商会握在您手里,岂不是比跟叶怀荣分庭抗礼,来得更有趣?” 封之明转头看向那人,他一身黑衣,脸上还带着面具。而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的黑衣男子,不过,不一样的是那些人是蒙着面纱的。 这群人是仲云江找来的,说是用来保护封之明来越西,现在为了破局,仲云江要拿来当做杀人利器,封之明心头有些不安,这件事情,本身倒不必闹到这般复杂的程度。 见封之明面露犹豫,仲云江继续劝说道:“大人,继续等下去,便只能束手无策,等着叶怀荣的人闯进来了。” 封之明转身看着破庙里残败的佛像,沉默良久。 “去吧。” 仲云江小声对带着面具的人,交代了几句,一群人消失在破庙门口。 一天之前,霍浪扛着一个胖老头跳进越西某个民居院子里。 院子中的柳树底下,有个年轻男人等在那里,听见他落地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 霍浪接过,对他点点头。 年轻男人随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霍浪推开房门,血腥味紧跟着扑面而来,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这才发现躺在床上的女子。 胖老头被他丢在地上,霍浪撩起床纱,指腹在女子裸露的手臂上碰了一下,早已凉透了。 匕首完完整整的没入胖老头的心口,霍浪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冷漠的笑意。 伤口正好和刀刃契合,简直是最完美的凶器。 他回去的时候,仲云江问道:“处理好了吗?” 霍浪回答道:“好了。” 其他的事情,仲云江没问,霍浪也就没有说,他向来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何况,仲云江确实只让他处理胖老头。 霍浪出了破庙,却没急着进越西府行动,而是在府门外躲着,观察布防和地形。 上次刺杀洪敬甫和太史宗芳的时候,正是因为地形不熟,所以折损了不少兄弟。 虽然仲云江给了不少银两,但兄弟的命,总归是人命。 轻率的作风,不是霍浪的风格。他喜欢谋定而后动。 不像是仲云江算计人,总是走一步看一步。 封之明只想安安分分的瓜分了自己的利益,并不想杀人,可仲云江想要吞下越西和乾州,便派霍浪去刺杀朝官。 不管成功或者失败,他都可以栽赃嫁祸给封之明。 至于叶怀荣,有闫先生这颗棋子在,对他来说,越西无异于探囊取物。 但现在,闫先生出事,仲云江的计划就变了。 他要叶怀荣和洪敬甫,太史宗芳一起死,然后将封之明变成凶手。 这些年,他给蒋太傅送了许多银两,等两地主事空缺,求个官职,不算难事,商会自然也会落入他一个人手里。 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完美计划。 当然,霍浪心里清楚这些,却不代表他要做些什么,他只是太了解仲云江,有时候心里难免笑他痴心妄想而已。 仲云江成功了,对霍浪来说,无非是将来的银两更多些。若是失败了,霍浪再换个主子便是。 在这场争斗里,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意外,是蒋太傅和仲云江的想法,在某个时刻不谋而合,又因为陈晋荣的刻意安排,再次阴差阳错起来。 夜幕降临,奔波了一天的越西府守卫一无所获。 洪敬甫,太史宗芳,叶怀荣,梁升云,都在前院坐着,半晌都相顾无言。 洪敬甫率先打破沉默:“既然城中查不出什么,不如先从闫先生最近的行踪查起吧。” 叶怀荣虽想找到封之明,却不想在洪敬甫面前暴露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他看着梁升云,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但梁升云面色凝重,目光看着远处,不知在思考什么,并未注意到他的眼神。 太史宗芳点头附和道:“也只能如此了。” 叶怀荣见他们俩募地就下了结论,心头有些不悦,好像他这个越西主事还没说什么,就被人无端插了一手。 叶怀荣咳嗽两声,正欲开口,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呼喊声。 “走水啦,快来人啊。” 四个人一起站起来,寻声望去,却只能听见呼喊声和慌乱的脚步声。 梁升云言道:“是后院。” 三个人侧头看过去,后院的上空,升起了浓厚的烟雾。 叶怀荣低声骂了两句,风水格局怕是再也保不住了。 太史宗芳想起房里的账本,脸色大变,转身就朝着后院跑过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援军 太史宗芳路过后院,先从假山上的流水里打湿手帕,然后捂住口鼻,准备一鼓作气的冲进西厢阁。 随后赶来的洪敬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发什么疯呢?” 整个西厢阁都烧了起来,想必刚才那人,是在前院看见了火光,这才大声呼喊,而他们却因为那人的方位,误以为是前院起火。 太史宗芳挣了两下,发现没什么用,便松开了手帕,神色焦急:“账本,我的账本还在里面。” 洪敬甫把她往后扯退了两步:“不要了。” “不行,没了它,商会的事情不知道还要拖上多久。” “你的命重要还是商会重要?”洪敬甫对她不知轻重的倔强有些恼火。 “商会重要,它是君上对我的信任。”太史宗芳没有丝毫犹豫,一脸坚定的看着他。 洪敬甫心中一震,不知不觉松开了她的胳膊。 太史宗芳重新捂住口鼻,往前跑了两步,却又被洪敬甫截下。 “账本放在哪里了?” “我自己去。” 洪敬甫没理她,直接把手帕抢过来:“你再不说,等下就被烧完了。” 太史宗芳咬了一下舌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床头的案板下,用一个暗红色的木盒子粘着。” 藏东西的习惯,倒是和他一样。 洪敬甫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就冲了进去,身影很快被漫天火光吞没。 叶怀荣和梁升云带着人后脚赶到,一盆接一盆的水泼进去。 太史宗芳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房门口,整颗心都被悬了起来。 房梁开始慢慢坍塌,洪敬甫躲了几下,袖子上还是擦着了火星子,他也没管,直接去拿木盒子。 不过摸两下,东西就得了手。 袖子上的火光开始烧着手腕了,他弯腰踩了几脚,总算灭了。 房门口横架着两根房梁,将他方才进来的空间给堵了个严严实实,洪敬甫低头骂了一声,转身朝着窗口靠过去。 窗口的火光不比其他的地方小,顶上的木梁都熏得漆黑了。但整个房中,也就只有此处,是他可以撞开的。情急之下,再无别的选择。 洪敬甫把木盒子抱在怀里,做出一个弯腰的姿势,猛地用后背撞开了烧得通红的木头。 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后背上被烫得生疼,他甚至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 洪敬甫脚下有些打滑,挣扎了几下,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手中的帕子落到地上,捂着胸口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隔了好一会,才重新直起腰,缓缓的平复了呼吸。 洪敬甫伸手摸了摸头发,还好只是一小撮,要是全烧了,他非得亲手宰了太史宗芳这个不懂事的小崽子。 都快一盏茶的功夫了,洪敬甫还没出来,太史宗芳急得眼睛都红了,她从下人手里抢过一盆水,直接从头顶浇下去。 她用袖子捂住嘴,正准备冲进去,院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洪敬甫。”她大声喊道。 洪敬甫咳嗽几声,朝她挥了挥手。 候在外面的叶怀荣看着这一幕,吓了一大跳:“洪兄,你怎么进去了?” 洪敬甫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太史宗芳跑过去,对着他上下打量。 洪敬甫的袖子被烧得短到直接能看见小臂,头发也乱了,下摆被火星子溅了不少窟窿。 “伤哪里了?” 木盒子被塞到太史宗芳怀里:“你记着这个人情,迟早得还给我。” 眼泪如断了线的风筝,疯狂的往下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好,我记着。” 洪敬甫拿另一只袖子给她擦脸:“别哭了,这么多人,也不怕人笑话。” 他一只手揽住太史宗芳的肩膀,将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垂头发出一声闷哼。 后背的伤口,怕是皮肉和衣服都粘连在了一起,洪敬甫感觉身上疼得一阵阵的冒虚汗。 “怎么了?” 洪敬甫喘了口气:“后背烧到了。” 太史宗芳转头要去看,被搭在她身上的手臂强行压住。 “别看了。” 伤口肯定很恐怖,还是不吓着她了,再怎么不懂事,也就是个小姑娘。 远处的叶怀荣见他似乎不适,正欲走近关怀,就听见身后的梁升云突然喊道:“洪兄小心背后。” 洪敬甫身体猛地紧绷了起来,将太史宗芳揽在怀里夹紧,朝着地上滚了两圈。 背上的伤口被牵动,血直接流了出来,洪敬甫咬紧牙关,松开了太史宗芳,将她往叶怀荣那边推了一把。 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刺出几支寒剑来。 “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叶怀荣大叫起来,害怕的往后退去。 霍浪挥了挥手,身后的黑衣人,就朝着洪敬甫扑过去。 他提着剑,直接刺向太史宗芳。 梁升云见状,上前拉住太史宗芳,将她往叶怀荣身边带。 府兵很快围上来,西厢阁里的大火还未完全扑灭,寒剑利刃却一招又一招的袭来。 今夜,注定不平静。 洪敬甫赤手空拳,本就不利,身上又有伤,更是落了下风。即便剑挥下来的时候,他躲避的身形很快,却还是多了几道伤口。 梁升云从下人手里接过剑,将叶怀荣和太史宗芳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与府兵纠缠在一起的霍浪。 有霍浪在中间拦着,府兵根本赶不过去帮洪敬甫。 太史宗芳大喊一声:“洪敬甫,攻他们下盘。” 黑衣人出于本能的伸手往下护去,洪敬甫一脚就踢上了那人的脑袋,直接将脖子拧断了。 洪敬甫趁机接住那人掉落的剑,总算多了一份优势。 霍浪的剑又快又狠,府兵倒了两拨,剩下的人,就有些怂了,开始边打边退。 梁升云回头看着太史宗芳:“等我跟他交手的时候,你跟叶大人赶紧往外跑。” 她眼里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梁升云已经提着剑从府兵中间迎上去了。 那头的洪敬甫被众人夹击,渐渐力不从心起来,他腿上软了一下,叫面前的人直接踢中了胸口,一大口血就吐了出来。 洪敬甫的剑在地上撑了一下,心头生出几分败意。 越西,当着跟他犯冲啊。 洪敬甫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聚力迎住劈头砍下来的剑。 他手中乏力,虽挡住了一下,叫那人的剑扑了空,但手腕却是再也提不起来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援军 那人继续挥剑砍下来,洪敬甫仿佛被定住了,只能看着剑离自己越来越近。 另外一支剑突然出现,将那人的剑掀开,随后转了方向,直接抹了那人的脖子。 一个暗青色身影在洪敬甫面前闪过,不过十几招,围着洪敬甫的刺客,全都成了尸体。 穿着暗青色衣服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伸手扶住洪敬甫。 “洪大人,先服下这颗护心丸。” 洪敬甫没接,反而盯着他看。 他又在怀里掏了一下,拿出一个令牌来:“洪大人,我叫李章,是君上派来的,其中内情,稍候跟您详说。” 洪敬甫低头看着那令牌,是御林军的牌子,又偏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这才将药接了过来。 李章扶洪敬甫靠墙坐下,转身又去帮梁升云。 梁升云身上已经挂了彩,却任在拼尽全力抵抗。 李章加入,两人一起发力,不一会儿,霍浪渐渐落了下风。 李章的剑贴住霍浪的脖颈,只需再往前一点,霍浪便要人首分离了。 三人乍然停了手。 府兵很快涌上来,将霍浪擒住。 太史宗芳并未拉着叶怀荣跑出去,还是站在原地,见动乱停歇,她便飞快的朝着洪敬甫奔过去。 越西府一夜的慌乱,终于因为李章的到来恢复平静。 西厢阁烧了,洪敬甫便挪居了东厢阁。 太史宗芳将大夫送出去,然后仔细关好房门,这才开口问道:“昨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是?” 李章朝她行了礼,又将令牌递给她,把祁万犰的交代一一言明。 太史宗芳颇为后怕的感叹道:“原来如此。还好李兄来得及时。” “君上有旨,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来这里的事情,还请两位大人替我的身份保密。” “这是自然,李兄无需担心。” 太史宗芳倒了杯热水,坐回到洪敬甫床边,动作轻柔的服侍他喝下。 洪敬甫这次的伤,远比上次重多了,脸上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李章拿了些伤药,放在桌子上:“这些是我从京中带出来,能让洪大人的伤口好得快些。” 洪敬甫疼得语气都虚弱了:“李兄,多谢了。” 李章对他笑了一下,拱了个手,自觉的打开门走出去。 “疼吗?” 人一走,太史宗芳脸上的担心就崩不住了。 “死不了。”洪敬甫伸手,让她把自己扶起来。 “那个刺客呢?” 洪敬甫背上有伤,没办法靠着软垫,只能侧着身子虚靠在床梁上。 “被叶怀荣收押到地牢去了。” “去跟梁升云打个招呼,我要去地牢。” 太史宗芳疑惑的问道:“跟他有什么关系?” 洪敬甫顺了呼吸,言道:“你可别小瞧了他,这越西,真正主事的人,恐怕,早已不是叶怀荣了。” “什么意思?” 洪敬甫却没继续解释,他还有几个疑问没有解开,得等见了那刺客才知道。 洪敬甫养了一个多月,人的精神总算好了些。 梁升云一大早就来了,他没去叶怀荣的院子,而是直奔东厢阁。 两人打了照面,却什么都没说。 梁升云扶着洪敬甫,直接往地牢走。 绕过前院的水池,从长廊后的转角进去,再往下走两条台阶,便到了地牢门口。 府兵见了两人,恭敬的行了礼,然后打开门,将里头的油灯点亮,这才请人进去。 梁升云松开手:“事关朝政,下官便不随行了。” 洪敬甫嗯了一声,十分客气的道谢,目光里饱含深意。 梁升云好似没有察觉般,直接转身走了。 霍浪几天不见天光,神色却十分自然,仿佛这种刑罚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洪敬甫搬了把椅子,在牢房门口坐下。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封之明在哪里?” 霍浪闭着的眼睛未动,一言不发。 “你不说,我们查出来,也不过早晚的事情。” “既然如此,何必问。”霍浪冷漠道。 洪敬甫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变得轻松起来:“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霍浪睁开眼睛,面带疑问看着他。 “你要杀的人是我和太史宗芳,能不能放了你,自然也是我们说了算。” “你要放了我?”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这么做。” 霍浪嗤笑两声,再次闭上了眼睛。 “封之明不是你的主子吧?”洪敬甫肯定道。 “既然不是,何必这么替他卖命。再说,出卖一个拿你当刀使的主子,换自己的自由,于私德上,并不算亏损。” “你还知道什么?”霍浪追问道。 洪敬甫摇摇头,又想起他是闭着眼睛的,言道:“剩下的,得你自己说。” 有机会赌一把,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洪敬甫起身,将牢门打开:“慢走不送。” 霍浪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竟然这么简单吗? “还不走?” 霍浪从地上站起来,对着洪敬甫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迈出去。 门口的府兵见了霍浪,神色虽然吃惊,却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洪敬甫随后也走了出来,绕到前院水池旁时,脚步停住了。 夏日将尽,水池里的荷花也快要开败了。时间过得竟然如此快,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京城好几个月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李章在他旁边站定:“解决了。” 洪敬甫的目光从平静变成凌厉,整个透出几分肃杀之气,做了这么久的棋子,是时候反杀了。 霍浪的尸体被越西府的府兵拖回了地牢,等叶怀荣得到消息的时候,梁升云已经和李章一起带着人去抓封之明了。 越西全城戒严许久,封之明没有找到出城的机会,如今,正如笼中逮鸟般,任人宰割。 两个时辰后,封之明被压回了地牢。 叶怀荣高兴得合不拢嘴,也不计较梁升云擅自行动的逾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夸奖道:“好样的。” 梁升云冷笑两声,躲开他继续落下来的手,朝着门外的府兵挥了挥手。 转眼之间,叶怀荣也成了阶下囚。 “大胆,你。”叶怀荣不明所以的准备破口大骂,却被府兵捂住了嘴。 梁升云冷眼看着他:“话说得太多,容易丢了性命,这种道理,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援军 入秋之后,组建商会的事情,终于提上了日程。 乾州主事封之明因刺杀朝官被下狱,越西主事叶怀荣敛财贪污,同样被关到了地牢。 太史宗芳临时任命梁升云接管了越西和商会的事情。 越西船商之中,因叶怀荣下狱之事,有不少人被牵扯,其余人兴冲冲赶来越西府质问。 太史宗芳站在前院空地的中间,手里拿着账本,一条接一条的念出他们各种“光荣事迹。” 众人瞬间偃旗息鼓,落得败兴而归,翌日乖乖配合着梁升云组建商会。 李章拎着两壶酒,从外头进来。 “洪大人今日怎么如此有兴致?” 东厢阁的院子里,摆了一桌好菜,洪敬甫和太史宗芳早已等待多时。 “诸事落定,不日就要启程回京,自然是喜事,该喝上几杯。” 洪敬甫许久没闻着酒香了,他先给太史宗芳倒了一杯,这才将自己面前的空杯添满。 这酒是李章在外头酒坊打的,虽然比不上叶怀荣昔日的好酒,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洪敬甫喝完一杯,整个人畅快的舒了一口气,像是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回京的日子定下了吗?” 太史宗芳点点头:“五日后。” 叶怀荣和封之明还在牢里,得尽快把人押送回京,交给刑部审理。 另外,乾州的主事之位尚且空缺,而越西和商会,梁升云毕竟是暂代,还得让君上另派朝官。 洪敬甫端起酒杯:“来来来,先庆祝一杯。” 三人笑着碰了杯,又闲话家常起来,将肩上连日来的紧张都松懈下来。 一顿饭吃了许久,月上眉梢,李章才起身告别。 太史宗芳喝得有些晕,刚站起来,打算回去休息,却被洪敬甫按住手:“坐下。” 男人温热的手掌犹如冬日里捧着的汤婆子,暖得她心口都烧了起来,太史宗芳不自在的抽回手:“做什么?” 洪敬甫见她没动,伸手拉住胳膊,强行将她扯下来坐着。 “你对梁升云,什么印象?” “没什么印象。”太史宗芳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却依旧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在茶楼的时候,你说起他就显得特别生气,但现在,你跟他说话,为什么这么温柔?” 洪敬甫凑近,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不是喜欢他?” 梁升云当年在京中,也算个俊俏公子,即便如今老了十岁,却也只是多了几分沉稳,未见半分老意。 太史宗芳查船队的时候,成日里跟梁升云朝夕相处,又加上刺客来的时候,替她阻挡了霍浪。小姑娘心思单纯,难免动心。 太史宗芳少见的恼火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洪敬甫见她不像是开玩笑,募地松了一口气:“没喜欢他就好。” 他语气里的庆幸,让太史宗芳的心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耳根渐渐红了。 洪敬甫已经重新坐正了身子,伸手去拿酒壶,并未注意到她的变化。 他提醒道:“以后离他远一点。” 血气仿佛从耳根渐渐蔓延上来,连她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 太史宗芳轻轻的嗯了一声,也不知洪敬甫听没听见。 两杯酒下肚,他这才重新开口说话:“这些日子怕你担心,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告诉你,回京之后,君上难免会问,我现在把内情告诉你,不过,其中因由,你便不能再追查了。” “什么内情?”太史宗芳好奇的看着他。 “关于梁升云的。” 见过霍浪之后,洪敬甫心中的许多疑点,全都解开了。 这场局,他原以为自己才是棋手,却不想,竟然连他都着了别人的道。 去年年末,乾州和越西联合上表要建立商会,两人本意是想让君上在其他地界,为他们打通一条官道,更方便敛财。 可春日宴上,君上随口指了太史宗芳前来,便打乱了两人的计划。 因利益暂时纠葛在一起的叶怀荣和封之明,又因利益分配问题,再次起了嫌隙。 仲云江久屈居于封之明下,心中早有不满,很早以前,就在想办法走蒋太傅的门路。 然而,蒋太傅看重出身,除了收下仲云江送去的银子,却毫无提携之意。 仲云江得知自己的努力打了水漂,心中难免恼怒,京中要来朝官的消息一出,他便立刻有了主意。 先是找人刺杀,再栽赃嫁祸封之明,最后用闫先生控制叶怀荣,整个人商会,便是唾手可得。 在他的重重布局之下,却忽略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真正掌握了越西的人。 叶怀荣贪财又迷信,从表面上看,他很多时候对闫先生都是言听计从,可实际上,越西的许多事情,都是梁升云在处理。 梁升云说话滴水不漏,常常将叶怀荣耍得团团转,甚至还不让他察觉。 太史宗芳看到的渔船,想必也是梁升云故意设计的,目的就是让她察觉到闫先生的不对劲,从而牵扯出他与仲云江勾结的事实。 闫先生得到的消息,不是京中的人给的,而是仲云江给他的。 他既然在走蒋太傅的门路,提前知道这点信息,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查船队的时候,是不是感觉挺轻松的?” 太史宗芳回想了一下,脸色接着就变了:“你是说。” “不错。”洪敬甫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想。 梁升云早就把漏洞给她留好了,故意做了一场戏,让她以为自己真的查到了重要的东西。 洪敬甫房里的匕首能失窃,太史宗芳房里能被放纸条,她藏在床底的账本,怎么可能还安然无恙。 除非,有人故意要让她揭穿叶怀荣。 纸条出现的时候,洪敬甫虽然怀疑,却也没上心,他打着怕别人设局的主意。 直到闫先生胸口插着他的匕首,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趁着深更人静的时候,偷偷摸进了每一个进出过西厢阁人的房里。 直到洪敬甫在阿东的房间里,看见了跟闫先生家里一模一样的玉石。 唯一的区别是,闫先生家里的是一对,而阿东手里的是一只,且比那一对小上一点。 霍浪说出口供的时候,洪敬甫特意详细问了关于递刀年轻男人的外貌描述,更加印证了猜测。 第一百七十九章:援军 “阿东是闫先生埋在府里的暗线?可是,这说不通啊?” 太史宗芳皱眉道:“他如果是闫先生的人,怎么可能给霍浪递刀,来杀害自己的主人。” “当然不止这么简单。”洪敬甫冷笑两声。 这个布局,一环套一环,你永远不知道面前的人,究竟是人是鬼。 太史宗芳查到了船队的把柄,并不能完全坐实叶怀荣的罪名,所以洪敬甫才嘱咐她,还要继续往下查。 梁升云顺势再次放水,让她掌握足够的证据,叶怀荣便彻底翻不了身。 至于阿东,他的身份就更有趣了。 最开始,他是闫先生在越西府的眼线,用来揣摩叶怀荣的心思,以便闫先生巩固自己在越西的位置。 后因封之明来越西,逐渐与之打上了交道,便成为了监视洪敬甫和叶怀荣的探子。 闫先生的死,本是个意外。阿东送刀,更是仲云江的临时授意。 不过,此事并不影响阿东背后真正主人的计划。于是,干脆顺手推舟一把。 而那位真正的主人,除了梁升云,自然不会有旁人。 如此聪慧的梁升云,怎么可能在最开始就算漏了闫先生。闫先生在阿东身上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是他暗中授意的。 只有这样,整个越西,才是真正在他手里。 仲云江最开始的刺杀,梁升云其实并不清楚。 他所设计的,是对叶怀荣进言,从而拉拢洪敬甫,让封之明于心生嫌隙,反过来对两人下手。 仲云江对封之明的鼓动,无异于火上浇油,将梁升云的计划推进得更为顺利。 洪敬甫感叹道:“我自诩为官多年,却也从未遇上过这样厉害的对手,这位梁大人,心思深沉得让人后怕。” 太史宗芳因时府的旧事,对梁升云心生厌恶,又因朝夕相处和救命之恩对他稍有改观,却不想,竟然全是假象。 “越西和商会,还要继续交给他吗?”太史宗芳面露犹疑。 “当然要交给他。”洪敬甫似笑非笑道:“不仅如此,等回了京,我还会在君上面前替他说话,让他成为商会和越西真正的主事。” 梁升云当年因蒋太傅迫害离京,便绝无投靠他的可能。一个如此有手腕的人,替君上掌管着这里,岂不比被蒋太傅的人接手更为恰当? 再说,也只有梁升云这种人,才能压制住这里的船商,让他们继续为商会效力。 秋日的晨曦照耀在越西府的牌匾上,像是为漆黑木匾描摹了一笔金色染料,将沉闷的气氛变得生动不少。 叶怀荣和封之明被压着从地牢出来,梁升云挥了挥手,府兵便给两人上了枷锁,然后交接给李章。 站在旁边的太史宗芳,一言未发的朝着梁升云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就算是道别。 未等梁升云回礼,她便直接转身离去。 李章紧跟其后,两人分别上了一前一后的马车。 洪敬甫对梁升云低语道:“那个人,可别忘了。” 梁升云肯定道:“洪大人放心,人一定会送到您府上。” 封之明是抓回来了,可仲云江却趁乱跑了。 洪敬甫自然不可能留在越西,等着府兵把人抓回来。于是跟梁升云做了一个交易。 洪敬甫向君上请旨的时候,除了越西和商会,乾州,也会一同交到梁升云手里。 乾州与越西,在多年前就已经纠葛在一起了,只因叶怀荣和封之明利益不和,才落得两虎相争,如今由一个人掌控,免了内部争斗,于民生之上,更有利。 而梁升云,需将活着的仲云江送到京城。 仲云江与蒋太傅有过勾结,要是能抓住他,对将来君上处置蒋太傅,又多了一道筹码。 两辆马车出了城,却突然在停在官道上,李章跳下马车,朝两边的密林拍了几下,不多时,五个黑衣男子打马而出。 “见过大人。” 李章来越西的时候,原是带了人的,只因见着越西戒严,担心被发现行踪,这才把人留在城郊。 两名男子翻身下马,将洪敬甫和李章驾马的位置替换下来。一行人又继续上路。 带着叶怀荣和封之明,住客栈会有诸多不便,夜里便寻了破庙暂行落脚。 李章把吃食分给众人,又往火堆里添了柴。他刚坐下,就见洪敬甫对他招手,于是重新起身走过去。 “你出来的时候,君上有对你交代其他的事情吗?” 李章摇摇头。 临行前,洪敬甫问君上要不要留太史宗芳性命。 君上说不必,洪敬甫自然以为君上希望她成为一具尸体回京。 甚至李章出现的时候,他都认为是君上没听到太史宗芳死亡的消息,而派来催促他下手的。 可李章这些日子,除了听他吩咐办事,便安静得不存在似的。 洪敬甫神色纠结的看向太史宗芳,从私情上来说,现在的他,自然想保她一命,可要是君上有令。 洪敬甫叹了口气,心头闪过几分茫然。 李章凑近,压低了声音问道:“洪大人,你是不是” 洪敬甫放缓了呼吸,难得的紧张起来:“是什么?” 李章脸上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是不是喜欢太史大人?” 洪敬甫不答反问:“怎么?你也喜欢她吗?” 李章赶忙摆摆手:“家中已有妻室,怎能再误了姑娘前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洪敬甫呆愣片刻,不免又多想了一层,难不成君上担心他为情所困?故意派李章来提醒他吗? 可这又是何必呢?要是真的想对太史宗芳下手,李章一招就能结果了她。提醒洪敬甫下手,岂不是多此一举。 思来想去,洪敬甫也摸不透君上的心意,心中便烦闷起来,起身透气。 月色给回京的路铺上一层银霜,像是夜里逐渐降下来的温度。 洪敬甫时不时抬头,或回头看向破庙,目光也不知落在那里,就是没有聚焦。 夜里的冷风刮过,将那点犹疑尽数带走。洪敬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 君命不可违,更何况,她是阿昭。 太史宗芳或许无辜,可她自从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局中人。被人算计,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行人的脚程比去的时候快了许多,入京的时候,秋日还未尽。 叶怀荣和封之明被李章送进刑部,洪敬甫和太史宗芳直接入宫面圣。 第一百八十章:中秋 天气一凉,人反倒更慵懒了,书拿在手里,却半晌都没翻动一页。 我打了个哈欠,又把身子往下挪了几分,闭上眼睛打算睡一觉。 郑有德突然从门口进来:“君上,洪大人和太史大人回来了。” 睡意瞬间全无,我起身从榻上下来。问道:“人呢?” “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郑有德弯腰替我把鞋穿好,又伸手整理了一下我腰间的流苏,这才扶着我出去。 洪敬甫和太史宗芳并肩站在殿中,见我出来,立刻下跪行礼。 “参见君上,君上万安。” “都起来吧。” 我掀开外袍坐下,语气调侃道:“你们俩倒是能憋事,整整大半年,一个折子都不肯送回来。” 我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洪敬甫身上。 他的身形比之前消减了些,想来这一趟,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太史宗芳解释道:“君上恕罪,臣与洪大人不是故意不传消息回京,只是在去越西的途中遇上了刺杀,又有京中的朝官牵扯其中,便不敢打草惊蛇。” “怎么回事?”我皱眉问道。 太史宗芳将事情一一道来,我原本集中精神听着,却发现旁边的洪敬甫,时不时的把目光看向我,心中顿觉有异,只怕她话里有不尽不实的地方。 不过,我并未质问,而是任由她说下去。 “既然人已经交给刑部了,这件案子,便由凌礼红处理,宗芳从旁协理。” “是。”太史宗芳应下,却又面带犹疑,于是转头看了洪敬甫一眼,见他未出言,便自作主张的问道:“君上,封之明勾搭朝官的事情是否要另做决断?” 虽然洪敬甫跟她说过,蒋太傅极有可能在这桩案子里脱身,但她到底是不甘心,想试一试君上的态度。 坐在帝位上,人人都觉得你无所不能,无往不利。不管是什么人,想处置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此事没有确凿的证据,蒋太傅毕竟是重臣,朕自有决断,你且办好差事既可。” 太史宗芳应下,便不再多话。 “你走了这么久,想必宗正也想念得很,早些出宫歇息吧。” 郑有德把人送出去,殿内就只剩下我和洪敬甫。 “坐吧,伤怎么样了?” 郑有德重新进来奉了茶,又把门带上出去。 “多谢君上关怀,已无大碍。” 我松缓了神色,喝了口热茶,这才开口问他:“越西的案子,还有什么隐情?” 关于梁升云的部分,太史宗芳不过寥寥几句,洪敬甫眼下,便是将此全盘托出,包括他与梁升云的交易。 “这个人可靠吗?” 洪敬甫摇摇头:“此人心机深沉,臣没有把握,不过,关于他跟蒋太傅,却是有信心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朝中其他的大臣,也未必能收拾得了越西和乾州的烂摊子。 “那便依你所言吧。” 我看着他,又补充道:“不过,这次的任命书,不由内朝阁发放,得等到侯江福上折子的时候,再把名单添上去。” 仲云江还没消息,倒也不急在一时。 “是。” 洪敬甫神色有些踌躇,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太史大人顺利回京,臣没能做到君上的旨意。” 我见他目光中带着试探,忽然反应过来,他定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她死不死,于大局都无碍,你想留着她,那就留着吧。” 洪敬甫有些吃惊,又继续问道:“那李章是?” 我哑然失笑:“你久久未有消息,朕担心蒋太傅的人会伤了你,这才派他前去,并不是催着你动手。” 虽然蒋太傅很有可能动用陈晋荣的江湖势力,但难保会有出纰漏的地方。洪敬甫牵涉其中,自然是更为小心谨慎的好。 他整个人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再说,太史宗芳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更与蒋太傅无关,朕也不是暴君,何来无端斩杀朝臣之说。” 洪敬甫拱手请罪道:“臣有罪,竟无端揣测圣意。” “行了,别跟朕假惺惺的了,你要是真的遵从圣意,太史宗芳今日还能站在这里?” 洪敬甫分明是故意试探,若我态度有变,便请个罪,好将此事敷衍过去,而我要想动太史宗芳,就只能亲自下旨。 我打趣道:“怎么?你对她,另外有什么巧思吗?” 洪敬甫苦笑道:“臣府中姬妾尚且不能安宁,何敢再娶美娇娘。” 说到这个,我又想起上次穆育民参奏他建宅子的事情。 “洪大人风流之名响彻京中,后院的人比朕的还多,现在才说烦人,岂不是自作自受。” 洪敬甫震惊的看着我:“君上后院有人了?” 他与太史宗芳走的时候,不过才开春,那时的景昭殿还有人住。而现在。 不过大半年时间,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变了样。 我嗯了一声,解释道:“蒋太傅的意思,人是谢远春亲自挑的。” 洪敬甫同情的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怜惜:“君上,还真是忍辱负重。”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折子,朝他扔过去:“嘴上便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是吧?” 洪敬甫侧身躲过,笑得牙花子都出来:“这不是夸您吗?” “滚。”我朝他挥挥手。 洪敬甫说是没什么大碍了,但我到底还是挂心,便传旨让叶六去洪府跑一趟。 他府里人虽多,但都是风月场里出来的,怕是更看重钱财,对他这个人,只怕是没什么真心的。 我私下里,倒是跟他提过,正儿八经娶个夫人好生过日子,可他心里,大约还记挂着那个死去的夫人。 这些年,洪敬甫都是纳妾,没有一个立为正妻。至于孩子,不知是他自己不想要,还是那些女人身子不行,也没半点动静。 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强行下旨逼迫他,只能吩咐叶六时常照料着。 说来也巧,洪敬甫和太史宗芳回京的五天后,就是中秋,团圆便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两人一路辛苦,我特意嘱咐内务府送了月饼和酒,以表嘉赏。 至于宫里,今年添了新人,景珍公主又是新婚,便让内务府办了个中秋宴。 第一百八十一章:中秋 中秋佳节,宫里赏月最好的去处自然是鸿升楼。 内务府将上楼的台阶两旁都挂满了灯笼,亮得跟白日似的。等人都上楼后,小太监这才将灯笼一个个吹灭。 漫天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鸿升楼,原本遥远的圆月,此刻抬头去看,仿佛唾手可得般。 晏运超情不自禁的感叹道:“好漂亮。” 月亮年年都一样,不同的是赏月的人。 我上次来鸿升楼的时候,他就站在我身边。那件披风,那个吻,仿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君上。” 闻声看过去,是长玉公子,他端着酒杯,似乎是想敬我。 我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洪敬甫见状欲要添上,皇贵妃突然劝道:“君上今夜已经很饮了很多,可要注意身子。” 我摆了摆手:“无妨。既然是家宴,自然尽兴。” 皇贵妃的眼神转到云鹄公子身上,像是提醒着什么。可云鹄公子自顾自的低垂着头,并没有注意到。 自从我罚了云鹄公子之后,不知是不是他觉得伤面子难堪,居兴殿倒是清净了不少。 虽然他有可能是谢远春的人,但我实在没有应付他的心思。便也佯装不知的,并未出言关怀。 内务府又上了一道菜,晏运超特意换了双筷子,小心翼翼的替景珍公主布菜。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晏运超看上去心情似乎挺好的,并没有抵触这桩婚事的迹象。 倒是景珍公主,她拉长了脸,将碗里的菜丢在桌子上,朝着晏运超白了一眼。 晏运超立刻跟她赔笑着说话,态度卑微得不像话。 论身份,晏运超确实不如裴其林这种皇亲国戚,但他好歹也是珍惠郡主所出,也远比寻常朝臣尊贵了许多。 景珍公主如此轻贱他,要是珍惠郡主见着,怕是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景珍公主别过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目光无意与我撞上,神色越发阴沉了几分。 她与晏运超明面上是蒋太傅指婚,但背地里,少不了我的推波助澜,景珍公主心里怕也清楚得很,她便比从前更记恨我。 我无端冷笑了两声,身旁的皇贵妃立刻察觉有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景珍公主。 “景珍大婚,还未谢过君上赏赐。” 皇贵妃站起来,朝着我行礼,又侧头对着晏运超道:“你们两个也是,新婚燕尔再忙,怎能如此失礼。” 她话虽是对着晏运超说的,目光却放在景珍公主身上,充满了警告。 晏运超诚惶诚恐的站起来:“君上恕罪,臣不知礼数,未对景珍公主行提点之责,实乃臣之过,与景珍公主无关。” 皇贵妃的眼神越发凌厉,竟少见的带了点怒气。 景珍公主多少还是憷她几分,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君上恕罪。” 我不说话,三个人就只能等着,像是待宰的羔羊。 一直闷头喝酒的云鹄公子,终于反应过来气氛的不对劲,抬头看着皇贵妃。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甚至帮忙求情,可他只是又把头垂了下去,拿着酒杯把玩。 “都坐下吧。” 夜里的风起了,我站起来甩了甩袖子,朝着长玉公子伸出手。 他懵了一下,直到我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起身上前牵住我。 “今日是中秋,珍惠郡主一个人在府里,想必也孤寂得很,你俩早些出宫吧。” 晏运超没多想,扶着景珍公主很快退下去。 皇贵妃的脸色却是难看到了极点,景珍公主成婚之后,按照规矩,非圣意召唤,不得入内。本想着今日还能私下说说话,没想到落了空。 景珍公主三番两次冒犯,皇贵妃又插手我与云鹄公子的事情,都让我心烦不已。 我再尊重皇贵妃,到底也有冷脸的时候。 台阶上的灯笼再次亮起,长玉公子温暖的手掌牵着我,慢慢的走下去。 酒意上了头,我盯着两个人的影子,心里有些抽疼。 来了南苑这么多次,还是一次在这里就寝。 长玉公子神色倒是镇定,可四肢却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倒个茶,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摔了。 郑有德捂嘴笑着接过来:“公子,您别紧张。” 长玉公子耳根泛红:“我,我不紧张。” 我扶额闭眼道:“都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长玉公子沉重的呼吸声。 我放下手臂,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不觉有点好笑。 “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长玉公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臣,不怕。”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那股郁结呼出来:“去睡吧。” 长玉公子像是沾染了春色的花苞,整个人腾得一下通红起来。 “臣,臣先,先伺候君上,更,更衣。” 我瞧他那结结巴巴的样子,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虽早已过了弱冠,他却任然是一副未经人事的样子,搁在一干世家子弟中,简直纯白得跟个兔子似的。 “不用了,你去睡吧。” 我挪一下榻上的软枕,随后躺下去,大有就此安睡的意思。 “君上,您。” “去吧。”我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是这个节日让人伤感,还是今日的酒,亦或是鸿升楼里的回忆让人难受。 我一闭上眼睛,全都是他的影子。 思念犹如冬日早晨的浓雾,将我整个人都包裹其中,我什么都看不清,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阿昭,阿昭。 我朝着周围跑去,不断回应他:“我在这里。俞炯然,在这里。” 他的声音依旧围绕在四周,但我似乎始终都没能靠他近一点。 我停下脚步,整个人都失落起来。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但好像听不见我的声音。 “俞炯然,你出来啊。我就在这里,你出来看看我。” 眼泪无知无觉的留下来,我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几分哀求。 浓雾乍然之间就散了,穿着暗蓝色长袍的俞炯然站在几步之外。 他神情淡漠,语气冷冽的质问道:“阿昭,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摇摇头,站起来想朝着他跑过去,俞炯然却突然又消失了,漫天的浓雾再次袭来。 我大叫一声:“不要。” 整个人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我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南苑。 “君上,您怎么了?” 我转头看去,发现长玉公子一脸担忧的坐在旁边。 第一百八十二章:中秋 “什么时辰了?” 我伸手摸了摸眼角,还好没有泪珠。 长玉公子扶着我起来:“刚到卯正。” 不知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刚才那个梦,我总觉得脑中隐隐作痛。 “你,听见什么没有?” 我回想起来,梦里似乎叫了谁的名字。 长玉公子摇摇头。 他目光真诚,倒不像撒谎,我便放下心来。 郑有德听见殿里的说话声,已经候在门口。见我要从榻上下来,便进来伺候穿鞋。 他如此浅眠,想来是因我在外面,心中不安,便辗转反侧的睡不好。 “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吧,朕先回居兴殿了。” 远处的夜幕中,泻下一缕天光,眼瞧着,天就要亮了。 我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有些吃痛,睡惯了居兴殿的床,乍然在榻上卧了一夜,还真是难受。 郑有德上前替我捏了两下,见我不适未曾舒缓,便问道:“君上,可要传太医进宫瞧瞧?” 我朝他摆摆手,走到轿撵上闭目养神:“回宫。” 太医无非是开些调养的中药,苦了口,又解不了心里的烦愁,饮食上还要再折腾一遍,实在累得慌。 越西和乾州主事的案子证据确凿,刑部审得很快。不过短短一个月,便全都尘埃落定。 叶怀荣和封之明判了斩首示众,家人同罪。至于其余同党,流放和被贬为奴的人,一个也没落下。 乾州主事之位空缺,朝中便有不少人打起了主意。 那日午后,蒋太傅竟然亲自进宫了。 我自然知道他是为何而来,但我连敷衍他的心思都没有,于是干脆让郑有德去打发了他。 可没想到,蒋太傅第二日又来了,他如此坚持。我便不好再继续推脱,只好硬着头皮让人传他进来。 蒋太傅见了礼,直截了当的问:“乾州主事,君上可有合适的人选?” 我叹了口气,好似十分苦恼般:“太傅此话,正是问到了朕的心事,乾州主事无人,商会便是跟形同虚设般。可真要选一个人出来,京中又没有对乾州熟悉的朝官。再者。” 剩下的话,我没有继续点破,但想必他心里也明白了。 再者,商会如此重要,前去乾州的朝官,得是个中立的朝臣,不然与何人勾结,岂不是将商会变成了自己的私库。 蒋太傅言道:“君上可还记得曾经的右都御史娄忠吗?” 我皱眉想了一会,愣是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蒋太傅提醒道:“娄忠现在是燕州的都节使,七年前,因他夫人病逝,这才请旨离京。” 七年前的京中朝官,难怪我对此人毫无影响。 燕州主事乃是蒋太傅的心腹,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都节使。蒋太傅这便是举贤不避亲,一定要将乾州收入囊中。 蒋太傅言道:“娄忠原就是乾州人,他夫人的母家更是乾州本地的漕运商人,与当地很多商人关系都颇为交好。若是由他前去,乾州与越西的商会,想必很快就能实至名归。” 我皱眉,犹疑道:“话虽如此,可他与其他朝官。” 蒋太傅解释道:“君上放心,他素来廉政,是成德女帝都夸赞过的正直之人,这些年,也不曾参与过任何结党营私。” 我答应过洪敬甫,再过两个月,就给梁升云任命书,所以眼下只是随口敷衍道:“朕会让人去盘查一番,若是如太傅所言,再下定论也不迟。” 蒋太傅今日不知怎的,少见的焦灼起来:“乾州主事已经空悬了一月有余,君上还是早下决断的好。” 他从前也有过一定要我下旨,将某个朝官职位许给他的心腹,但却从来没有这样直白过,像是不达不目的,便不肯不罢休般。 我注意到他的反常,话却越发敷衍了起来,乾州或者娄忠身上,怕是有什么隐情。 蒋太傅前脚出去,后脚我就让人传洪敬甫进宫。 “穆育民最近有上折子吗?” 我在案桌上翻找了一圈,没看到他的奏折。 郑有德从另外一边的架子上翻出来两本,放在我面前:“穆大人前日送过请安折子。” 我总是烦穆育民话多,他要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奏折,便会让郑有德放在案桌上,要就是个请安折子,便都束之高阁了。 我提笔在上面批复了几句,又将奏折折好递给郑有德:“送到穆府去。” 请安折子是不用批复的,郑有德觉得奇怪,却并未多问,只是双手接过折子出去了。 洪敬甫来得倒是快,像是早就等在了宫门口。 我随意挥手,让他坐下说话:“你对娄忠可熟悉?” 洪敬甫为官多年,京中的朝官认识得比我更多,他不过愣了一下,就募地想起来了。 “打过交道,为人嘛,还算正直。” 我有些吃惊,能让洪敬甫都说正直的人,看来是真的清廉。可这样的人,怎会跟蒋太傅搅和到一起去? 要说蒋太傅是突然心血来潮,是想为君分忧,简直是天方夜谭。 洪敬甫沉吟了片刻,好像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臣想起一桩秘闻,七年前娄忠离开京城的时候,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夫人的死。” “哦?”我来了兴趣,要是能抓住娄忠的把柄,便可驳了蒋太傅的提议。 洪敬甫解释道:“听说娄忠的儿子,曾经在凤翎阁看上一个青衣,后因争夺美人,跟人打了一架,失手将对方打瘫了。娄忠为了保住独子,不得已去求了当时在场的谢远春。” “你是说,事发时,谢远春也在?” 洪敬甫点点头:“谢远春与那老鸨的关系亲厚,又有蒋太傅撑腰,便只是赔了些银子,此事就掩盖了下去。” 洪敬甫在凤翎阁也有不少相好,这种谈资,掩盖得再严实,也会如雨后春笋,悄然冒头。 不过流言总是会被新的流言替代,更重要的是,娄忠在事发后不久,就离开了京城,所以议论的声音就消失得更彻底了。 京中无人告发,不代表这件事情就真的过去了,只怕这些年,娄忠因为这件事情,被蒋太傅拿捏住,由此做了不少违心事也说不好。 此时蒋太傅需要有人去往乾州,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第一百八十三章:变故 如此说来,让蒋太傅焦急的原因,并不是出在娄忠身上。 难不成是乾州? 洪敬甫迟疑道:“臣猜得没错的话,大约是因为梁升云。” 当日洪敬甫与我说过梁升云与谢远春的过节,按理说,一个曾经的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怕的。 “十载时光沉浮,梁升云对叶怀荣和封之明一击即中,怕是惹得蒋太傅有所忌惮。” 我募地笑道:“既是如此,那朕,便要帮一帮这位梁大人了。” 话说完了,洪敬甫却不急着出宫,我疑惑道:“怎么?今日府里又闹开了?” 洪敬甫脸上少见的尴尬起来:“是有点烦心事。”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难怪今日来得这么积极,怕是一听见消息,就迫不及待的脱身出来。 “你要是得空,便替朕跑趟皇寺,给三皇叔送些东西。” 先皇的手足中,如今就剩下这一个血亲,自然该以厚礼相待,再说,我当年能成为君上,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另外,洪敬甫的夫人是在入夏后没的,他去了一趟越西,便是错过了忌日,如今去国寺,顺便挂几盏长明灯,便算慰藉了故人。 洪敬甫何等聪明,言下之意无需言明就已懂了。 “多谢君上挂心。” 半个月的早朝,蒋太傅再次提起乾州和娄忠的事情。 话音刚落,穆育民就站了出来:“君上,此人不可用。” 我佯装不知的问道:“有何不可?” 穆育民将昔日旧闻言明,又指着谢远春骂道:“谢大人帮着草菅人命,可谓不顾朝纲,罔顾王法。” 穆育民骂人,多少带了点私心,他早就看谢远春不顺眼了。 谢远春立刻反驳道:“穆大人在君上面前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栽赃于臣,只为排除自己看不顺眼的朝臣,才是真的居心不良。” 蒋太傅的眼神往穆育民身上扫了一眼,就有不少人跟着谢远春附和起来。 穆育民站直了身子,从袖子拿出一本奏折来:“臣有实证,并非胡言乱语。” 七年前的事情,物证早已散作云烟,上头不过几份口供,还是凤翎阁的人传闻之言。 我拍了拍案桌:“好大的胆子。”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不知我是在说穆育民还是谢远春。 洪敬甫突然出列道:“君上,臣有话说。” 我松缓了神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既然娄忠的旧事有疑问,不如交由刑部细查,乾州主事的空缺,再另择人选。” 素来不参与朝官斗嘴的司徒恒文也跟着站出来:“臣附议。” 他一动,甘安杰和乔泽培也跟着附和。 司徒恒文和他们两个关系好,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情,不过还有一位,与他关系也甚好,此时却并未站出来,而是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凌礼红何在?” 久违露面的焦明仁出列:“回君上,凌大人被臣外派查案了,眼下刑部是由臣主事。” “娄忠之事,你要查个水落石出,好还谢大人一个清白。” 我把穆育民的奏折丢给郑有德,他又走下去呈给焦明仁。 “是,臣定不负君上期望。” 蒋太傅脸色难看起来,焦明仁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与他不对付来由已久,娄忠,怕是保不住了。 倒是算漏了穆育民,这次没有拿下乾州,还搭上了自己的人。 洪敬甫言道:“君上,越西主事和乾州主事,以及商会一事,臣有人选可荐。” 他看了太史宗正一眼,像是暗示着什么。 “梁升云在越西一案中,颇为有功,且他素来对越西以及乾州之地熟悉,如今商会亦是在他的暂代下逐渐繁荣,何不就由他补了空缺呢。” 多年前的案子,朝中很多人未必都还记得,但谢远春却是刻骨铭心的,毕竟因为时景成,他这辈子都无法人道了。 他神色震怒,似乎当场就要发作,被蒋太傅狠狠的瞪了一眼,这才勉强压了下去。 “宗芳,你与梁升云共事时,觉得这人如何?” 被点名的太史宗芳出列,不卑不亢道:“梁大人心思细腻,在越西的船商中,说话颇为分量,对商会一事确实更为合适。” 洪敬甫让太史宗正提醒她,不要过多替梁升云说话,以免谢远春迁怒于太史府。 得了两方提点的太史宗芳,便只是随口附和两句,并未过多推崇。 洪敬甫看着我,两手交叉,大拇指竖了一下。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暗示,看来梁升云已经给了他消息,所以洪敬甫才把任命书提前。 也好,原想着若是无端由内朝阁直接下旨,怕是蒋太傅会拦了圣旨,另外再想办法难为梁升云,眼下蒋太傅先出了昏招,我再顺势而下,便是在此刻断了蒋太傅的心思。 “那便依洪敬甫所言,明日由内朝阁拟旨吧。” 此番博弈,蒋太傅提前露了底牌,便是输了个彻底。 焱戚王和盘查刺客一事,让蒋太傅放低了对我的戒心,经过此事后,怕是又要开始回到之前的剑拔弩张。 早朝散了之后,我留了洪敬甫说话。 “可是仲云江有了消息?” 洪敬甫点点头:“正是,除了梁升云的人,蒋太傅的人也在找他。” 蒋太傅找仲云江,想必是为了灭口。以免被他不小心泄露出什么秘密来。 “仲云江自知落在蒋太傅手里只有死路一条,便主动在越西府显了身。”洪敬甫继续言道。 “让李章带着刑部的人前去接应,先在越西录了口供,再把人带回来。” 蒋太傅既然有了这份心思,难保不会在路上动什么手脚,人能活着回京,当然是最好的,但是也要防止意外发生。 “是。”洪敬甫应下,继而又问道:“若是跟蒋太傅的人碰了面,可要留活口?” “不必。” 蒋太傅派出去的人,必定都是死士,留着也没什么用。再说,就是一个杀手,又能清楚多少蒋太傅的事情。 蒋太傅此回落了下风,倒是前所未有的安静了下来,这些日子到入冬,朝中都很安宁,我的日子便越发闲适了。 午间小憩刚起,郑有德从门口进来:“君上,珍惠郡主来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变故 她来做什么? 我心下疑惑,却任就让人把她请进来。如今她与皇家关系越发紧密,倒也没有不见的道理。 眼下已到冬日,殿中的银炭便烧得旺盛,她冒着寒风进宫,脸颊都冻得没了血色,我让她喝杯热茶缓一缓。 珍惠郡主是个爽快人,不过说几句客套话,她直接了当的说明来意:“臣妇今日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君上成全。” “哦?是什么事?”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神色紧张的看着我:“臣妇想带景珍公主去趟苏州。” “苏州?”我惊讶道。 距离年关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时候去苏州,岂不是要在那边过年?我想到皇贵妃,她只怕会忧心不已。 珍惠郡主解释道:“家夫原本是苏州人,族中许多亲眷听闻运超娶妻,都想见一见景珍公主。” “只是见一面,等开了春,再去也不迟。”天寒地冻的,何苦在这个时候折腾出京。 珍惠郡主言道:“臣妇倒不是心急,只是族中还有一个规矩,这新妇入门,是要在头一年的年节祭祖。” 既然如此,我再阻拦,便是不通情理了。 “景珍公主如今已是人妇,守夫家规矩也是她的本分,你若是想带着去苏州,便趁着大雪未落早点启程,也免得路上受罪。” 珍惠郡主得了我的金口玉言,神色一下子就松缓了些,不过,她也担心宫里的这位,便问道:“皇贵妃那边?” 景珍公主性情高傲,珍惠郡主也是个强势的,两人必然是相处不来,珍惠郡主这才赶着进宫让我下旨。至于皇贵妃那,她也未必是真心担忧,无非是做做表面功夫的问上两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景珍公主已是你府上的人,哪有她再干涉的道理。” 只要皇贵妃不再插手云鹄公子的事情,我可以厚待她,但景珍公主,实在是死性不改,不如由珍惠郡主多教教她,何为妇道,何为君恩。 珍惠郡主行了谢礼,又悄然的离宫了。 宫里冬至,倒也没办什么宴席,聚来聚去也就是那么几个人,于是吩咐内务府给各宫备了饺子。 皇贵妃乍然听闻景珍公主离京的消息,倒是假借回礼之名来过一趟,我不愿插手这档子家务事,便随口敷衍了两句,说是珍惠郡主的意思,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皇贵妃见我如此,便知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神色失落的出去了。 长玉公子在皇贵妃离去后不久,也到了居兴殿外,我借口说头疼,便让郑有德打发了他。 自从在南苑做过一次噩梦后,整个后宫我都不去了,成天窝在居兴殿里。 不知怎的,一踏进后宫中,我就隐隐觉得难受,好像有许多烦心事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宫里如今是比从前人多了些,可我竟然没有一个真心实意想见的,当真是叫人唏嘘。 几日后,侯江福来送今年提拔的朝官名单,蒋太傅清查各地探子的事情,还未有定论,我自然不会格外冷落了他。特意点了几个蒋太傅的门生,算是另行安抚。 我瞧那名单上有个叫余为东的,不免觉得眼生,便多问了一句。 侯江福回话道:“此人乃是江东的县官,因今年雨季防洪有功,这才破格提拔,” 江东水患,一直是每年都会出现的难题,今年确实没有出现洪水泛滥的迹象,看来,此人倒是有些手腕。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个月,眼瞧着就要过年了,我以为今年终于可以安宁些了,却不想京中又生了变故。 一场葬礼,重新卷起了朝中争斗。 呼啸的寒风无情的刮过山间的每一棵树,枝头上冻了一夜的冰凌子被吹下来,时不时的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路撑着伞,手中还拎着一个竹篮子,里头放着些香火纸钱。 山路本就难行,眼下又在下雪,地上湿润得更加打滑,走了小半个时辰,小路气喘吁吁地的哈出几口热气,又很快被寒风中的冷冽冻住了牙根,他只好又把嘴闭紧。 走在前头的男人突然转过身,从他手里接过篮子。 “你在这里等我。” 小路把伞递过去:“公子。” “不用了。” 俞炯然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半柱香的功夫后,终于到了目的地,山腰上的几座坟头,被雪掩盖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前头的石碑还露出几分形状来,俞炯然怕是就要错过了。 山上风大,香火和纸钱是烧不着了,俞炯然便将篮子放在了地上,将石碑上的雪都掸干净,跪着磕了几个头。 “父亲。” 多年未再提起的称呼,在此刻突然说出来,嗓音变得十分晦暗干涩。而往事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与寒风一起裹挟着俞炯然,将身上的那点温度尽数吹散。 漫长的盛夏,像是要把人都烤焦般,府里其他的下人,早已不知在何处躲懒去了,整个院子除了蝉鸣声,便只剩下旁边假山上的水流声。 九岁的俞清松跟着师傅在院子里练剑,一招一式,无不刻苦。 整个院子,除了这两个人,便只有俞宗禄养的王八,躲在石头底下乘凉,时不时的伸长了脖子,去看水底里游来游去的鱼,寂静中多了几分安宁。 俞宗禄从门口进来,走到长廊下坐着,看着俞清松练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喊了停。 师傅闻声立刻回身行礼,等俞宗禄挥手让他下去。 俞清松依然站在烈日下,汗水如雨水般流下来,他身形未动分毫。 俞宗禄起身走过去,将手里的长剑递给他:“从明天开始,跟着我练剑。” 俞清松年纪尚小,师傅给他用的是一把木剑,这还是头一次摸到真剑。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声音里带着激动:“多谢父亲。” 宽大厚实的手掌拍了两下瘦弱的肩膀:“持剑者,需得明白剑为何出鞘,因何伤人,若是为了一己私欲,便违背了为人的本分,亦是违背了侠义之道。” 俞清松一脸郑重:“儿子记下了。” 他摸着那长剑,越看越欢喜,对着俞宗禄问道:“父亲,它有名字吗?” “意芜。” 意芜,意芜,意在乱世中,杀出一条正道来,将所有杂乱通通挥斩。 第一百八十五章:变故 十五岁之前,俞宗禄对俞清松严格得跟训军般,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像父子。 直到俞清松生辰那天,俞宗禄拎着剑跟他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对他拿着意芜使出来的招数,似乎颇为满意。 俞宗禄脸上少见的露出几分慈爱,同他喝了杯庆生酒。从第二日起,就不再陪他练剑,而是一心扎在了朝事上。 俞清松也开始拥有了行事的自由,他去京郊纵马,同人夜游文兴河道,甚至去凤翎阁喝花酒,与人去地下钱庄,俞宗禄依旧不闻不问。 俞清松疯了一阵,也就觉得没意思了,开始跟时景成成天混在一起。 时府的四座坟,是挨着俞宗禄的,就在后面,说起来,总算是有个伴。 他与时景成说好了,要在开春的日子里,来给时雅娴的坟头除草,这么多年了,竟就来过一回。 俞炯然从怀里拿出一瓶竹叶青,喝了一口,将剩下的尽数倒在地上。 多年故交,唯有以一壶清酒遥祭哀思。 日光渐渐黯淡,俞炯然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麻木的身子,对着坟头又张望了几眼,随后转身离开。 既然回了京,以后还有得是机会。除草修整坟头,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之间。 马车停在山脚下的茶铺里,老板见着他们,先给倒了壶热茶,又吩咐小二送上两碗混沌,笑着同俞炯然交谈了几句,听见后面有人叫结账,这才走开。 小路应该是饿坏了,狼吞虎咽的很快就吃完了,俞炯然便又给他叫了一份。 小路吃饱喝足,总算是将身上的寒气缓过来了,见着俞炯然面前的馄饨都没怎么动,于是问道:“公子,您怎么不吃?” 陈年往事盘旋在心头,他没什么胃口。 “吃好了吗?” 小路点点头,又给俞炯然添满空了一半的茶杯。 “公子,咱们回京,是不是直接去陈公子那儿?” 小路倒是知道点俞炯然从前的事情,眼下,想必俞府是回不去了,而俞炯然又进宫得早,在京中其他的地方,也未必有宅子。 听冉蝶说,陈晋荣如今在京中,要是直接住客栈,还不如去陈公子那儿,至少更安全些。 俞炯然把腰间的荷包解下,拿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我自有去处,无需劳烦陈公子。” 他站起来,朝着远处忙碌的老板招手:“天色不早了,他还等着,去牵马车吧。” 小路不知道俞炯然嘴里的“他”是谁,不过,既然俞炯然有安排了,也无需自己操心,只是按照吩咐做事。 官道上的雪都被扫到了两旁,马车经过,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像是春日里林中奔腾的动物,由远及近的传到周边街道的商铺里。 这样的寒冬,各个商铺门窗紧闭,谁也没有兴趣出来看一眼。 马车里熏了香料,俞炯然靠着软垫养神,两炷香的功夫后,小路勒住马,从外头喊了他一声。 “公子,您看看,是这儿吗?” 小路很久没回京了,大多只能凭借曾经的记忆来认路。 俞炯然睁开眼睛,醒了醒神,随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宽阔的府门前站着一个男子,他的目光被停着的马车所吸引,不断的打量着这里。 两人目光交汇,俞炯然眼里的见着熟人的喜悦,那人却是面露疑惑,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就是这里。” 小路跳下马车,将俞炯然扶下来。 “这位公子,您。”男子朝着俞炯然拱手见礼,正欲发问,却见俞炯然对他笑道:“子誊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蔡子誉呆愣住了,眼前的男子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冽,一双眼睛深沉而明亮,宛如有星辰般,而他嘴角含笑,便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 如此清俊的长相,蔡子誉自然不会毫无印象,何况这人,说话的十分熟稔,定是见过的。可他实在没想起来和这人的渊源。 但此人的声音,又有些耳熟,蔡子誉只好露出尴尬的笑:“兄台贵姓?” “俞。” 蔡子誉浑身一震,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这张脸,十分吃惊道:“俞公子?” 俞炯然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 三人一起进了府门,屋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炭火。 蔡子誉对着俞炯然的脸看了又看,还有些不敢相信:“俞公子,您这是?” 俞炯然这才反应过来,入京之前,他已经换了相貌,难怪蔡子誉这个反应,刚才还以为他是太久没见到自己,所以不认识了。 俞炯然解释道:“江湖朋友的一点小把戏。我要是以从前的真容,出现在京中,怕是要闹得人仰马翻。” 前些日子,俞炯然送信到焦明仁手里的时候,简直吓了两人一大跳。 要不是信里有个玉佩,乃是俞炯然小时候过生辰的时候,焦明仁亲手送的,两人都不敢相信。 可即便是如此,焦明仁和蔡子誉任就提心吊胆的,既庆幸俞炯然还活着,又担心是谁捉弄了他们。 后来俞炯然来信,说想让他们帮忙弄个身份和院子,他要回京,两人的担心才渐渐变成了紧张和期待。 蔡子誉特意守在府门口,想着只要俞炯然一到,就能知道是真相还是别人设的局。 唯独没想到的是,人倒是真的,就是这脸,死活没认出来。 “俞公子,避暑山庄的刺杀。” 俞炯然摇摇头:“我自己也没弄清楚,此次回来,正是为此而来。” 虽然焦明仁和蔡子誉是自己人,但俞炯然不打算把他们扯进君上和冉蝶的布局里,这原本就跟他们没关系。 “如此说来,便是有人故意让您假死?” 俞炯然依旧摇摇头,这回却沉默不语了起来。看起来,是对情况真的一无所知。 若俞炯然说的是假话,蔡子誉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不过只是出于担心问问情况,既然俞炯然不肯说,他自然也不会强迫。 蔡子誉起身走到架子旁,拿出一个木盒子,将它打开摊在俞炯然面前。 “这是焦大人替您准备的新身份,还有这座宅子的地契,以及钱庄的印章,平日里,您若是还有其他的吩咐,可以直接让人传信给我。” 第一百八十六章:变故 迟来的大雪仿佛要在年前下个没完,俞炯然清晨起床的时候,见着外头的雪都堆到了长廊下的台阶口,仿佛只要他出门随便跨上一步,就能直接掉到雪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炯然站在门口看雪景,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感慨,时隔多年,在宫外看见这样的风景,仿佛回到从前。 时景成携着时雅娴入府,两人有说有笑的长廊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的仆人手里拎着食盒和酒。 等入了内院,远远的见着了俞炯然,时景成高兴得跟见了蜜饯的小孩般,朝着他不断挥手:“清松。” “公子,公子。” 耳边的喊声将俞炯然从回忆带出来,小路手里拿着披风候在门口,关切的看着他。 俞炯然脸上那点淡薄的笑意很快消散:“怎么了?” 小路给他系上披风:“蔡师爷传了口信,说焦大人今晚来用晚饭。” 俞炯然转身进屋,方才站外面倒是不觉得,被里面炭火的暖热一烘,身上竟生出几分寒意来。 小路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公子,使唤的丫头婆子,已经传信给陈公子了,明日会入府。” 蔡子誉原是在府里安排了下人的,小路却说京中形势复杂,还是用自己人安心,陈公子既然在京中,有些事情,多少能帮上忙。 对于小路来说,时时刻刻防备他人算计,已是本能。 既然如此,俞炯然想着,倒不如顺了小路的意思,自己也能少操点心。 再说,以后小路若是同暗桩常来常往,也需要避人耳目,丫头婆子入了府,由她们去同暗桩打交道,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晚上的酒菜,小路倒也没自己动手,而是去京中叫了一家酒家送过来。 天色将暗时,菜备好,酒也温好,只等焦明仁到来。 俞炯然坐在案桌前,神情专注的在看卷宗,时不时的翻两下,又拿着笔批注。 夜幕降临,四周的黑暗一下子笼罩过来,小路将屋里的烛火点燃,随后走出去,将外头长廊下的灯笼取下,点亮后又挂起。 小路将动作重复了几次,人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另一端,回头看了一眼,募地觉得这些光亮,像是黄泉路上的一盏盏孤灯,一股凉意从身上刮过,小路不自觉的打了颤。 他朝着院子里的腊梅树看去,枝头轻颤,原是起风了。 枝头的腊梅花瓣被吹落不少,映照在雪地上,像是滴落的鲜血。他不知怎的,就想了多年前的那个夜。 也是这样的寒冬,这样的大雪,甚至连院子的腊梅树,都有几分相似。 他被温热的身体扑倒在地上,死死的捂住了嘴巴,从那人身体里流出的血,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凉得跟冬日里刚打上来的井水一样,溅到他脸上,像是要把人骨头都冻僵。 那人气息微弱,非常吃力的扬起笑脸,随后嘴唇微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但那人似乎未曾察觉,说完之后,就松开了手,眼睛也闭上了。 小路僵在地上,半晌没挪动,直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逐渐由远及近。 男人手指瘦长挺直,宽大的掌心里,长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是用惯了长剑的习武之人。 小路抬起头,视线被雪地的反光照得有些看不清东西,隔了好一会,他才聚焦了眼神,终于看楚男人的面容。 好看,这是小路的第一反应。 不是那种妖娆的美感,亦不是张扬的俊美,而是一种和煦温柔的气质里,透出的亲切感,让你觉得此人的面容就是如春风般,叫人移不开目光。 男人的手,再往前伸了几分,小路顺借着力起来,身上的尸体彻底仰面瘫在地上。 “东西呢?” 小路神情茫然的从怀里把东西拿出来,随后递给男人。 “都死了吗?”小路颤着声音问道。 男人点点头,将那东西接过去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重新看着小路问道:“要不要跟我走?” 小路回头看向地上的尸体,目光里的哀伤和眷恋很快褪去,恢复了淡漠的神色。 “走吧。” 风雪越下越大,很快将整个院子的尸体和血腥气掩埋,小路伸手摸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雪,随后把下巴缩进了衣领。 他想,这个晚上,真的好冷啊。 灯笼被风吹得乱晃,撞到长廊的木梁上,接二连三的发出声响。 小路回过神,不自觉的伸手朝脸上摸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天色,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早已过了时辰,而焦大人还未来。 莫不是大雪耽误了?小路这样想着,便重新走回去,回到屋里。 “公子,都已经过了饭点,要不,您先吃点?” 俞炯然也好似才注意到,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外面看了一眼。 焦明仁不是一个会失信于人的人,只要说了,便一定会做到,今日来晚了,想必是有什么大事耽搁了。 “再等会吧。” 俞炯然重新走到案桌前坐下,继续去翻看卷宗。 小路担心俞炯然饿,便给他端了盘点心,又给换了杯热茶,陪着他一起等。 然而,一个多时辰过去,依然没见任何声响。 小路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困了,俞炯然终于从卷宗上挪开目光:“先去睡吧。” 小路用衣袖擦净眼角渗出来的泪花:“公子,焦大人是不是不来了?” 俞炯然嗯了一声,将案桌上的东西收好,起身走向内屋。 两人正准备各自散去,长廊外的府门传来一阵阵敲门声。那声音又急促又沉重,似乎敲门的人格外着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前一后的走出去。 小路把门打开,来人却是蔡子誉。 他的头上和身上沾满了雪粒子,府门口拴着一匹马,似乎是刻意赶过来的。 “蔡大人,您这是?”小路话还没说完,蔡子誉探头见着后头的俞炯然,目光直接越过:“俞公子,庄尔达王爷没了。” 俞炯然神色一怔,吃惊道:“你说什么?” 蔡子誉重复了一遍,解释道:“焦大人今日刚出府,就接到了消息,于是赶忙调转马头赶过去。王爷府里忙得人仰马翻,这才没顾上您。现下好不容易松缓了些,便赶来给您报信。” 第一百八十七章:变故 夜里我刚睡下不久,郑有德突然慌里慌张的闯进来。 “君上,出事了。” 上次见到郑有德这般神情,还是在成德女帝驾崩的时候,我顿时觉得不妙,心里一根弦紧紧绷住了。 “怎么了?” 郑有德勉强稳了心绪:“庄尔达王爷去了。” 那根弦断了,回声犹如一记鼓声,在脑中猛地响起,震得我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我还不是汐微公主的时候,就得了庄尔达的照顾,后来成为了君上,即便他逐渐不问朝事,也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义无反顾的相助。 没想到,故人去得如此突然。 郑有德替我更衣,连手都有些发抖,他似乎吓得不轻。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慌什么。” 郑有德像是受了伤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委屈,声音更咽:“庄尔达王爷从前对奴才多有照拂,奴才,奴才。”他说着说着,便开始抽泣了起来。 郑有德说的从前,是指成德女帝在的时候,那时,他还不是跟在御前的奴才,只能守在外殿伺候。 我从他手里接过披风,语气放柔和了些:“别哭了,咱们现在出宫。” 王府里挂满了白布,来来往往的人,各个低头不语,安静得跟个荒宅似的。 “见过君上。” 众人的请安声,打破了王府的宁静,我挥手让他们起来,目光在院子里一一扫过。 裕王,蒋太傅,洪敬甫,谢远春,太史府的两兄妹,穆育民,焦明仁,司徒家的两父子等等,朝中大半数朝官都聚集在这里了。 庄尔达性情温和,对谁都是一副笑脸,若是有什么事求着他,只要不违背道义和规矩,也是能帮就帮,在朝中是实打实的好人缘。 裕王稍稍往前出列:“君上,人还在屋子里。”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自有一股悲伤涌起又强行压下去:“让内务府去准备丧制,裕王,你。” 裕王拱手见礼,便是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让同为宗亲的裕王给另外一个宗亲送葬,其实有些不和规矩,但裕王掌管这礼部,又好在两人关系不错,裕王也不介意这份逾越,便是自行揽下了。 我穿过人群,走进内院,又穿过长廊,这才到了卧房前。 里头灯火通明,守了不少丫头婆子,以及仆人。却唯独没有一个是庄尔达的至亲之人。 庄尔达这一生,只娶了一个王妃,并未纳妾,王妃生了一个女儿后,落了顽疾,便是再不好生养。于是王爷府,便是独生独养。 夫人病逝后,女儿嫁人不过两年,也突然撒手人寰了,留庄尔达一个人独活了一年的光景,如今,也跟着去了。 我把人都打发出去,让郑有德陪着。 “哭吧。” 郑有德朝我见了礼,这才扑倒庄尔达床前无声的落泪。 庄尔达比我前些日子见时更为清瘦,简直能说得上是瘦骨磷峋,好似不像是病逝的,而是被饿死的。 我皱起眉头,乍然想到给他请脉的太医。于是等郑有德收了情绪之后,便让他去传人过来问话。 申太医整个人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害怕。 “庄尔达的死,是怎么回事?” 申太医又将身子往下低了几分:“回君上,王爷是因伤心过度,所以食欲不振,这才。” “才什么?”我语气严厉的追问道。 申太医动了动嘴唇,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臣,臣,不是。” 食欲不振,竟真的是。 我猛地拍了一掌桌子:“朕派你来,是让你好生照料庄尔达,你却如此行径,简直是荒唐!” 我怒火攻心,眼中的愤怒便是一刻都压制不住了,朝着门外喊道:“来人,将他给朕拖下去,明日斩首。” 外头的御林军进来,将申太医架起来直接往外拖。 门口突然进来一人:“君上三思。” 我闻声看去,是蒋太傅。 他行了礼,这才继续言道:“若是大张旗鼓的杀了他,岂不是让人非议庄尔达的死因,再者,他是君上派来的,真要是如此,对君上的清誉,岂不是有损?” 我冷哼了两声:“不杀了他,才是叫朕清誉有损。” “要杀人,不一定非得斩首,三尺白绫,鸩酒都是好东西。”蒋太傅朝着身后的御林军挥挥手,示意他们把人带下去。 “君上勿要动怒,如今安置好庄尔达的尸身,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看来上次我主动让侯江福提点蒋太傅亲信的事情,让他甚为满意,现在说话做事肯为我思量一二。 我扶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倦怠之色:“那便按太傅所言去办吧。” 天光大亮时,内务府已经把丧制操办妥当,我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裕王,蒋太傅等人。 棺木旁边有几个丫头婆子不断的往铜盆里添纸钱,角落里的哀乐悄然奏响,跟浓烈的香火味一起围绕着王府。 郑有德将点燃的香递给我,随后众人跟着一起祭拜。 守了一夜,我眼睛有些红肿,血色从瞳孔里浮现出来。蒋太傅上前劝道:“君上,先请回宫歇息吧。” 我看着那棺木,有些挪不动脚步。 当年庄尔达肯助我,其实是有俞炯然的情分在的,如今俞炯然不在京中,我便想多留一会,也算替他尽一尽心意。 “君上若是不想回宫,可在东暖阁歇息片刻。” 我转头看向裕王,他奔波了一夜,眼底的乌青更为严重。 “叫人去安排吧。” 裕王拱手应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走出去两步又掉头回来:“君上,皇贵妃那边?” 我便是忙昏头了,昨夜忘了让人知会她:“郑有德,去给宫里传个信。” 皇贵妃当年入宫,可是庄尔达相迎,这等情分,自然该来送一送。 说到这个,我便想起来了:“三皇叔那边,也要派人知会一声。” 裕王答道:“天一亮,就让人去国寺了。” 他倒是细心,各方面都照顾到了,我嗯了一声,便转身跟着王爷府的人去东暖阁。 从前院出来,绕过了两条长廊,过了一个转角,就见前头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我刚开始还没注意,只是晃了一眼,走了两步觉得有点不对,又特意停下脚步去看。浑身的气血突然都冲到了脑子里,那个人,那个人身形怎么会? 第一百八十八章:变故 那人背对着我站在长廊下,穿一件白色冬袄,长袍的下摆勾了金丝暗纹,将原本颀长纤细的身量,衬得多了几分淡雅的气质。 我停住脚步,全神贯注的看着那人,似乎要将整个身量收入眼底,再与记忆里的人重叠在一起对比,然而,头突然疼了起来。 我情不自禁的捂头闷哼了一声,等我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拐过了前头的转角,独留一片衣角的残影。 “都不许跟着。” 我挥退了下人,快步追了过去。 俞炯然在江南,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心里如此提醒着,可脚步就是停不下来。 好在那人走得并不快,绕过一个长廊,我便追上了他。 “站住。”我呵斥道。 那人好似突然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姑娘,有什么事吗?” 出宫的时候,我换了一身常服,除了衣料看上去名贵些,倒也确实看不出什么身份。 我呆呆的看着他的脸,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我的目光从他的面容移到眼睛,再一次确认了,真的不是俞炯然。 俞炯然虽然总是神色淡漠,甚至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也带着清冷和疏离,但你多少能从细微的变化里,窥探出几分情绪,分辨出是不是真的高兴。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一个黑洞般,只能无声吸收,而不会呈现任何波澜。 我一直看着他,他竟没有半分不自在,而是大大方方的与我对视。 “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低垂了目光,心里又庆幸又失望。 庆幸俞炯然没有昏了头,无端出现在这里,又失望的想着,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洒脱,只要看见一点点相似的地方,就能让我慌乱得不成样子。 我苦笑一声,沉默的转身就走。 那人忽然出言叫住我:“姑娘。” 我顿住脚步,却未回头,声音也变得冷漠起来:“何事?” 那人从我身后绕到前面:“我见姑娘方才失魂落魄的神情,像是错认了故人,莫不是,心里还记着谁吗?” 我只觉得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了,便没了跟他说话纠缠的心思。 “确实是错认了。” 我迈步要走,没想到他像是不依不饶的缠上来,又挡在我面前:“不知错认之人,姓谁名谁,也许在下,可以替姑娘解答一二。” 方才的淡雅在此刻变成了登徒子的孟浪,我看着他,乍然生出一股烦躁。 “公子若是想轻薄女子,也得掂量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突兀的笑出了声。 “姑娘误会了,在下时常听人说,自己与某位公子甚为相似,所以总是被人错认,刚才只是出于好奇,便多问了一句,也许姑娘所寻之人,在下也曾在旁人口中听过。” 这回倒是我吃惊起来,难不成还有旁人将他当做俞炯然不成?可转念一想,俞炯然都进宫快十年了,宫外怎么可能还有人记得俞炯然的身影和面容。 方才光顾着从他身上找俞炯然的影子,倒是忽略了他原本的容貌。 我现在细细看去,发现他其实生得十分清俊,白皙无暇的肌肤,犹如官窑里出来的最好瓷器,叫人移不开目光。 而且,这人身上,没有俞炯然那种淡淡的忧伤,嘴角挂着的浅浅笑意,倒是有种与生俱来与人亲和的魅力。 如此对比起来,两人除了背影和身量,已是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是个实实在在的陌生人。 我低声自嘲道:“真是昏了头。” 那人没有听清,出言问道:“姑娘,可是有其他的疑虑?” 我学着朝官们的架势,朝他拱手道:“方才打扰了。” 不等他反应,我便自行原路返回。 下人们依然站在那里,见我从转角出来,立刻迎上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东暖阁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烧得通红的银炭,我刚坐下,他们又端了吃食进来。 我喝了一口粥,脑中还回想着方才的事情,瞬间就没了胃口,挥手让他们撤下去。然后更了衣,直接瘫倒在床上。 眼睛干涩又肿胀,闭上也没消缓,只觉得疼痛感一股股的往脑子里钻,随后蔓延到四肢,再流向心口,细密的得如针扎般的难受劲都汇到了一处。 我蜷缩着身子,忍不住发生两声哼唧声,像是委屈得要让人哄的小孩,然而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候在外面,根本没有人听见。 我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个人困在荒岛上。 那个名字如同魔咒般从我心底响起,像是破晓时,从厚重云层里打下来的光,温暖又像是带有力量。 我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来,嗓子疼得跟被撕裂了般,呼吸开始急促,随后不停的咳嗽起来,像是要把某些东西从心底吐出来。 咳嗽持续了一会,眼皮沉重得让人不想睁开,我听见耳边有人说话。 “快把窗户关上,君上吹不得风。” 声音很耳熟,可我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慌乱的脚步声,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帕子沾了水又拧紧,水滴砸在铜盆里的声音,吵闹又生动。 嘴里被人强行灌下又苦又涩的水,但嗓子却渐渐舒缓了起来,直到味道逐渐冲到鼻子里,我才迟钝的反应过来。 不是水,是汤药。 原来是我病了。 汤药的温热从喉咙到胃里,我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然而意识却渐渐模糊了起来,随后便沉睡了过去。 熟悉的床幔,熟悉的枕头,熟悉的乌沉香味道,一切都是熟悉的。 “俞炯然。” 这个名字顺利从我喉咙里发出来,没有半分阻碍,嗓子也没有疼痛感。 我有些怅然所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 脸上有冰凉的触感,我伸手摸了一下,竟然是眼泪。我愕然的看着指尖的水珠,脑中顿时混沌起来。 床幔突然被人掀开,叶六的脸凑过来:“怎么了?” 我抬头看着她,茫然的摇摇头。 殿中有脚步声响起,我侧头越过叶六的身影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清醒过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变故 长玉公子端着药过来:“君上,您醒了。” 叶六把地方让开,同他见了礼,然后安静的站在旁边。 我靠着软枕坐着问道:“怎么回事?” 长玉公子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案桌上:“君上在王爷府发了高烧,前两日挪回了宫中养病,皇贵妃尚在王府,云鹄公子病了,便由臣前来侍疾。” 原来那些感受都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庄尔达呢?” 长玉公子用勺子舀起汤药,在嘴边吹凉了些,再递到我嘴边:“今早已经送去皇陵了。” “谁去的?” 见我不肯喝,长玉公子就把手收了回去,另外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嘴边。 “裕王,还有太史府的两位大人。” 他说完,隔了一会,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焦大人也去了,听说,还带了一个远房贤侄。” 倒是甚少听说焦明仁和庄尔达有什么过密的交情,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以庄尔达生前的作风,有人送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两口,将嘴打湿,让唇角不再那么紧绷。 “云鹄公子病了?” “是,十天前就病了,一直捂着没说,直到这次派人去传侍疾才发现。” 说起来,是许久没见云鹄公子有什么动静了,我侧头看向叶六:“去看看。” 长玉公子给我掖了一下被角,好似有些不太上心的解释道:“太医已经去诊过脉了,说是受了冬寒,服几帖药就会好。” 我皱了皱眉,突然觉得他有点反常,长玉公子对外人性格实在冷淡,平日里话也不多,对我可能稍微亲近些,但远远不到如今这般体贴的地步。 可他神色自如,又瞧不出什么太多不对劲。 “既是如此,那便让太医院和内务府好生照料着。” 我把杯子递给他,复地又躺下来:“朕乏了,都出去吧。” 内殿的门再次被关上,等听不到动静后,我又重新坐起来,拢了衣服下床。 内殿靠窗的塌上,我记得从前随手放了一条珠串,翻了好几遍,怎么都没找到,人反倒出了点虚汗。四肢渐渐乏力,我便重新躺回到床上,侧身盯着殿内香炉上面袅袅升起的烟雾出神。 江南,是不是也像京中落了这样的大雪?他是坐着在看书,还是在画画,亦或是同友人赏雪品酒,又或者,将某个女子相拥入怀,两个人凑到一起低声说些缠绵的情话。 思维越发发散起来,已经几个月了,要是他吃了冉蝶的药,可能早就忘了我,以他的相貌品行,重遇一个女子,是何等简单的事情,说不定,现下他正抚摸着那女子的肚子,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委屈起来,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哭了一会,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远处的长廊下,站着一个穿着金丝暗纹的白衣男子,我快步奔过去,伸手拉住那人的胳膊,将他转过来。 “俞炯然。” 熟悉而亲切的脸。 俞炯然看见我,眼里露出惊喜的神色:“阿昭。” 我眼底泛了水光,随即松开手就要抱住他,那脸瞬间变成了那日的陌生男子。 “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捂着心口猛地惊醒过来,外头的夜色渐渐压进殿内来,像是一头猛兽般,吞噬了所有的光亮。 年节原本就有祭礼,今年又赶上庄尔达新丧,宫里的宝华殿倒是热闹了一场。 原本是要在居兴殿办个家宴的,但我实在没这个心思,再加上云鹄公子的病竟像是抽丝般,一直没好。便只让内务府给各宫赐了菜。 我情绪不高,整个居兴殿的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 用过晚膳,我窝在塌上翻书,随手去端茶杯时,发现各个都低垂着头,便将书搁在了桌上。 郑有德还以为我是又不耐烦了,便赔笑着问道:“君上,怎么了?” 我挪动了一下身子,从榻上起来。 “今日过年,让内务府给每个人都赏赐双倍例银。” 外头候着的宫人的头微昂了一下,但又怕我怪罪,很快又垂了下去。 “多谢君上。”郑有德高兴道。 我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仿佛被他感染般:“先别急着高兴,至于你这个首领太监,按照三倍赏。” 郑有德又惊又喜,神色简直丰富得不像话。他朝着外面的人做了一个手势,整个居兴殿的人,都跪下来谢恩。 我往偏殿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都下去吧。” “君上身边不留人伺候吗?” “朕想一个人静静。” 郑有德把人都带出去,独留外殿守着的御林军。 我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眉头上染了几分感伤。 越是这种热闹的时候,我越是想俞炯然,想他冬日里的怀抱,想两个人夜里的闲聊。甚至,就连他身上的仙客来味道,都让我留恋不已。 外殿的案桌上,还有一盘残局。 当日若不是蒋太傅突然来了,打断了我与俞炯然的对弈,其实不过几招之间,我肯定会落得全盘皆输。 闲来无聊时,便凭借记忆复盘了当时的棋局,但遗憾的是,在这快一年的光景里,我始终没能想出破解之法。 俞炯然的棋,看上去温和,却步步是杀招,让人猝不及防。 我随手在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披着,便盘腿坐在棋局前,又开始沉思起来。 实在想人想得紧的时候,这倒是个好法子,转移了注意力,仿佛俞炯然就在对面等我落子般。 乍然有颗棋子落在残局里,打破了整个局面。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仔细看了两眼,发现那棋子确实落下去了。 我寻着正欲离开棋盘的手抬头看去,却发现是长玉公子。 “你怎么来了?” 长玉公子在我对面坐下:“今日除夕,君上不打算让人陪着吗?” 我把手里剩余的棋子丢回去,语气有些不高兴:“你不该来的。” 长玉公子又拿起一颗棋子,再次落了下去。 他目光如炬的看着我:“是因为臣乱了这盘棋,还是因为臣惊扰了君上想念那个人的心思?” 第一百九十章:揣测 整个棋盘被拂袖摔在地上。 “放肆!” “君上息怒。” 长玉公子从塌上起来,垂头跪下。 “滚出去。” 他身形未动,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用词般:“臣无意冒犯君上,更无心揣度圣意。只是。” 长玉公子抬起头,看向我目光真诚而热烈。 “君上醉酒和生病的时候,念了他的名字。所以臣才能知晓一二。今日过节,臣听闻君上孤身一人,这才特意前来相陪。若是有什么言语冲撞之处,还请君上见谅。” 我心头一震,原来那些梦话,他是知道的。 万千思绪都涌进了脑子里,神智开始混乱不堪,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怒不可遏起来。 “长玉公子言行无状,擅闯居兴殿,罚俸两月。” 年节时分,宫里要赏赐的关系甚多,如此处罚,已是叫他自己往里头添钱,但长玉公子脸上未有半分不喜,而是继续言道:“君上,故人已逝,何苦久久不能放下。” “朕让你滚出去。” 我头疼的毛病再次发作,身子摇晃了几下,竟是有些坐不稳,眼前着就要直接栽倒在地。 长玉公子飞快起身环住了我,声音紧张道:“君上,您没事吧?” 上次病过之后,这些日子总是突然头疼,过一会又自己会好。叶六倒是回回都来把脉,可也查不出什么。后来我嫌烦了,也不让郑有德传她进宫了。 我的手撑在塌上,将长玉公子推开:“别碰朕。” 长玉公子非但没松开,还将强行将我往塌上抱进去了些,他跪着靠近,伸手按住太阳穴。 “君上神思忧重,所以才有此毛病,若是肯。” 他顿了一下,知我不喜,便又转了话头:“好点了吗?” 浑身乏力,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症状好像比上次更严重了,我动了动嘴唇,声音低不可闻:“滚出去。” 长玉公子没动,手上越发温柔了起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长玉公子已经不在了,地上的棋子和棋盘已经归置好,桌上依旧是那幅残局。 恍惚之间,怀疑自己做了个梦,但仔细瞧去,残局中又多了两颗棋子。 我正想将棋子重新捡出来,乍然留意了一下整盘棋,竟发现局面扭转了。 新年伊始,外头的大雪终于有停歇的迹象,不再如连绵的春雨下个不停。 郑有德伺候我用了早膳,又去了趟西苑。 孙姑姑的精神比从前衰退了些,不知是不是西苑的沉闷,将她的生命力也跟着抽走了几分。 两个人坐在内殿说了会话,她就有些好似犯困般,眼角渗出几分泪珠。 “姑姑好生歇息吧,朕先回去了。” 孙姑姑起身想送我,我借口说外头天冷,便让她留在了内殿。 郑有德把汤婆子递给我,我摆摆手,站在长廊下,聚精会神的看着西苑里的枯枝。 按理说,树应该越长越大,可这东西,这几年反倒是不按常理出牌,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枯枝一年比一年短,就像是被老天自然修剪了。 也许是今年的大雪格外厚些,将它埋没了也不一定,自我安慰了一番,心中叹道,不能让自己再陷入到曾经的回忆里去。 “去皇贵妃宫中传午膳。” 景珍公主不在,她毕竟是我的长辈,这大年下,哪怕是表面功夫也要做一下,以免落人口舌。 西苑总是那样安静的,即便有人去,也不过是多添了回音。但皇贵妃宫里倒是热闹多了,几个小宫女凑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郑有德咳嗽一声,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背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个宫女,她们还以为我是不悦,便吓得有些发抖。 “都起来吧。” 皇贵妃喜爱海棠花,宫里的香料也大多熏了这个味道,倒也不是说闻不惯,只是这里头又加了些别的香料,对我来说,便有些过于浓厚了,蜜得像是化不开的糖。 用了午膳,原本想陪她说说话,人倒是先反胃恶心了起来。我怕在她面前吐出来,便赶紧起身离开。 出了宫门,在寒风里站了许久,人终于清醒过来了。 “君上,咱们回居兴殿吗?” 去年过年,居兴殿办了家宴,我便没有来过后宫,今年虽然没有家宴,可叫内务府都赐了菜,按理说,不来后宫,在这大冷天的到处奔波,也是理所当然的。 郑有德终于迟缓的察觉到了我的反常,观察着脸色,小心翼翼的问我。 我摇摇头,不想再在居兴殿闷着,也不想一个人待着,可哪里都不是归处,宫里这么大,没有一个地方叫我能卸下心防,什么都不想,哪怕是坐着发发呆。 我募地想起成德女帝来,她在位的时候,想必苦闷也不比我的少,可是,那个时候,俞炯然天天陪着她,像是冬夜里温暖的炭火,舒服的被窝,口渴时的热茶,总叫人舒坦。 我不由得苦笑两声,冷着脸在宫道漫无目的的走起来。 从前想念一个人,便是追着那人的背影,如今想念一个人,却是想着和他相处过的所有细节,这种细枝末节,像是一把利刃,一点点的往我皮肉上,割除各种小伤口。 不会要人命,但总是血流不止,叫人难以愈合。 走着走着,被一道宫门拦住了去路,我抬头一看,竟然是景昭殿。 僵硬的身体好像突然能感受到所有的伤口了,疼痛感传遍了全身,我猛地的跌靠在门上,脸色一下子全白了。 郑有德吓了一大跳,扶住我即将滑落在地上的身子,紧张的问道:“君上,您怎么了?” 我深深的吸了口冷空气,将波涛汹涌的情绪稳下来。 “去南苑。” 郑有德担忧的看着我:“君上,先传太医给您把脉看过之后,再去南。” “去南苑。” 我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打定了主意。 郑有德知道我的固执程度,只好挥手叫后头跟着的轿撵上前。 稍微走远了些,离开了景昭殿前的宫道,我的神色终于松缓了下来。 郑有德对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嘱咐了两句,随后小太监出列站在原地,等轿撵过去,这才重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我知道郑有德想做什么,但我没有拦他,我的心思,已经全都集中到了南苑。 第一百九十一章:揣测 南苑一如西苑般安静,但两者的安静却是大相径庭。南苑是平淡的宁静,而西苑,是没有朝气和活力的安静。 前者让人舒适,后者让人绝望。 长玉公子窝在内殿看书,旁边的案桌上,是在沸水中尽情舒展开的茶叶,浅浅的茶香,比皇贵妃宫中的海棠花更为提神醒脑。 他好似料中我会来似的,连茶具都是备的双份。 内殿里的人都被我打发出去,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看的什么书?” 我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直接入喉,将寒气驱散了不少。 长玉公子把书合上,递到我面前:“一点杂书,闲来打发时间。” 我随手翻了两页,便搁在了桌上:“你母亲的身体好些了吗?” 入冬之后,长玉公子出过几次宫,听说是那诰命夫人病了,我倒是想叫叶六去看看来着,但后来想起南苑那夜的不愉快,便作罢了。 以长玉公子如今的身份,使唤一个普通太医,也不是什么难事。 “母亲已然大好,多谢君上关怀。” 我心里憋着事,有话想问他,但乍然开口,好像怎么都不对劲,便先克制住了。 殿中时不时响起银炭被烧得爆裂的声音,像是春日里的鸟叫声,总是叫人无法集中精神。 两个人哑坐了两壶茶的功夫,我便有些焦急起来。没想到,有一日,还叫他磨没了耐心。 “你对他,对我们之间的事情,了解多少?” 长玉公子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几分无辜来:“君上说什么,臣听不明白。” 他这表情,便是跟昨夜判若两人。 我迟疑了一会,再次问道:“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长玉公子皱着眉头,好似还不明白般。 我沉了一口气,终于吐出那个名字:“俞炯然的事情,你。” 长玉公子突兀的笑出了声,像是故意调侃道:“臣还以为这个名字烫嘴,君上才迟迟说不出来呢。” 我对他的刻薄并不在意,只是有几分不耐烦,这般落人下风,从入主居兴殿以来,除了蒋太傅面前,还是第一次。 长玉公子起身将内殿的窗口打开一个角,又给屋里的花浇了点水,像是故意吊我胃口似的。 殿中的爆裂声再次响起,他终于开了口:“不多,大部分都是传闻。” 长玉公子重新走回到对面坐下:“比如成德女帝与温惠公两情相悦,而君上却在成德女帝逝去后,跟温惠公纠缠不清,甚至叫人夜扣宫门。” 这些都是昔日我故意散播的传闻,如今叫他反咬一口,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暗笑自己的瞎紧张了,就像是一个突然暴富了穷人,怀里揣着点金子,见谁都跟贼一样。 “温惠公没了,君上却时时念着他,甚至伤了身体。” 长玉公子指了指脑袋:“臣担心君上,所以才有那番话。” 我的耐心用完了,不再听他说废话:“这些话,你最好憋回去,朕不需要你的关心,以后,居兴殿非召不得入。” 我提起外袍,作势就要从塌上下来。 长玉公子一个迈腿,直接跨坐在我身上。 “君上,臣说了,人既然去了,何苦不忘了他。” 我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长玉公子便趁机压上来。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肌肤上,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故意勾引人似的。 “君上,臣是眼前人,有花堪折直须折,您说呢?” 他的手从我脸上划到脖子,转而想去碰耳垂,我伸手推他,反倒叫他捏住了手腕。 “君上,臣与您是夫妻,您一直这般冷着臣,是不是因为温惠公?” 我冷若冰霜,语气像是要杀人般:“从我身上滚下去。” 长玉公子没动,反而离我越来越近,嘴唇几乎擦着我的脸颊而过。 我自诩不是什么柔软女子,可到底不是他的对手,手上挣扎了几下都没松开。 “郑有德。” 我朝着外面喊道,话音刚落,长玉公子便捂住了我,然后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君上,咱们现在这种姿势,要是让人看见,岂不是叫别人笑话。” 我张开嘴,狠狠的咬住他的掌心。 长玉公子吃了痛,终于放开了我。 “易拓,你要是发疯病,朕可以把你送进冷宫。” 我飞快的从塌上下来,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郑有德。”我大声喊道。 他很快从外面进来,见我满脸怒色,嘴角还有血,立刻就慌了神。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之前打发小太监,便是想传太医来南苑给我把脉,如今倒是便宜了长玉公子。 “回宫。” 我大步迈出去,差点跟那太医撞上。 太医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声音颤颤巍巍的:“君,君上安。” 我没看他,反而走得越发快。 事出反常必有妖,长玉公子,不,易拓,去年能在公主府拦住我说那种无知无畏话的人,怎么可能突然间变得这么孟浪。 在我独自伤神的这段时间里,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甚至,将人的性格都改变了。 陈稷不在,宫里倒是没了合适的人去暗查这件事,于是回了居兴殿,便在当夜传了叶六进宫。如今陈晋荣在京中,要是想在宫外查点什么事情,倒可以托她去暗桩传个口信。 新年第一天,我也不想再触长玉公子的霉头,便没有再处罚他,至于昨夜的罚俸两月,当时殿中就我跟他两个人,他主动去内务府领罚,谁也不知道。 年节事忙,收到陈晋荣回信的时候,都快出正月了。 叶六一把信递过来,我便迫不及待拆开了。 不知是因为长玉公子说的话里牵扯到了俞炯然,让我始终有些隐忧,还是他如此言行无状,叫人平白无故担心,总之,只有这信里的内容,才能让人稍稍冷静些。 一目十行的看完整封信,我不仅冷静了,心头还冒出一股后怕,身上的鸡皮疙瘩也顺带着起来了。 这殿里的银炭,仿佛瞬间变成冰天雪地里的冰凌子,一直朝我散发着寒气,将所有的温度都冻住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威胁 眼瞧着京中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长玉公子特意吩咐内务府备下入冬的东西,想着趁出宫的时候,一起带回甄府。 南安女帝虽不大来后宫,但头一回留宿,便是在南苑。众人看在眼里,对长玉公子的吩咐,便为上心些。 长玉公子要带出宫的东西,内务府主事自作主张的多添了些,见到他笑着道谢,内务府主事的心里跟乐开了花似的。 甄府虽比不上宗亲王府阔派,但与易府相较之,却也胜出了不少。 南安女帝是诚心诚意的,给足了长玉公子母家面子,绝不让人有机会轻贱了他。 “母亲。” 长玉公子从长廊那端进来,穿过院子,直接进入到屋子里。 内屋塌上坐着的甄氏听见声音,脸上瞬间有了笑容,伸手摸索着边缘,就想从上面下来,突然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母亲下来做什么,儿子这便过来了。” 甄氏反手去摸他的手,笑道:“想去迎一迎你。”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像是春日里发芽的藤蔓,带着命运般的纠葛。 虽然能时常出宫,但两人也有一个多月未见了,体己话说起来,便是没完没了。 长玉公子身上的疏离在此刻烟消云散,变成了一个在母亲身旁有着喜怒哀乐的人。 “公子,时辰到了。”外头跟着出宫的小太监提醒道。 两人的手渐渐松开,都带着不舍。 隔了半晌,太监见长玉公子还未出来,又忍不住催促了两声。 宫门要是下钥了,今日怕是不仅要在宫外过夜,明日还得去皇贵妃那儿领罚。 长玉公子终于起身,走到了院子口,又忍不住回头看。 如今甄氏身边倒是有伺候的人,但她身子向来不大好,两人血浓于水,总归是放心不下。 长玉公子坐在回宫的马车里,忍不住叹了好几口气。 从前在易府虽然受些欺负,但好歹母子两个天天在一起,他能亲自照顾她,可现在。 长玉公子掀开珠帘,看着外面漆黑得如墨的天色,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后,长玉公子又出去过几次,但每次见到甄氏的时候,她眉间的愁闷一天比一天重。 刚开始,长玉公子还以为她是生病,但后来他发现母亲总是拉着自己的手,不断的问跟南安女帝有关的事情,他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来。 母亲担心他因为进宫的事情觉得屈辱,会伤了自尊心。总是只对他说好生照顾自己,不要生病的这种关怀之语,至于其他的事情,从来决口不提,怎会突然对南安女帝这么感兴趣? 长玉公子心下思量一番,想着甄氏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便叫来府里的下人,仔细的盘问了一遍,这才明白,是谢远春偷偷派人来过了。 他质问下人为何不禀告。 下人苦笑道:“公子,不是小人嘴巴严,是夫人再三叮嘱了,不让小人跟您说,若是有谁在您面前嚼了舌根,便得自己走人了。” 甄氏性格温顺,平日里待他们甚是亲和,再加上长玉公子时常赏些东西,这样好的差事,自然不愿意离开甄府。 “都下去吧。” 长玉公子沉默的坐了一会,这才重新走进屋内。 甄氏病了些日子,精神越发差了起来,本来就浑浊的眼珠,此刻更是像雨后的烂泥般,没有一处是带着半分干净的。 长玉公子将她扶起来,靠着床梁坐着,动作轻柔的喂了药,又哄着说了会话。 见甄氏神色恢复了些,这才问道:“母亲,谢远春来府里,都同您说什么了?” 甄氏脸色一僵,慌乱的别过头:“什么谢远春?” 长玉公子替她把身上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拢紧。 “母亲,我都知道了,您一五一十的跟我说,别骗我。” 甄氏伸手去摸枕头:“我累了,拓儿,你先回宫吧。” 长玉公子没拦她,而是又问了一句:“母亲,您要让儿子不明不白的被人算计吗?” 温暖的被窝仿佛变成了外头的寒冰,将她生生冻住,甄氏连呼吸都放缓了。 两个人沉默的对峙着,像是谁也不肯低头般。 长玉公子叹了口气,好似认输道:“罢了,儿子命生来如此不济,想报效朝廷的时候,偏偏入了后宫,想要孝顺母亲的时候,母亲却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讲给儿子听。” 他站起来,朝着脚边的凳子踢了一脚,像是在发泄。 “儿子这一生,总是这样不合时宜。” 甄氏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动摇起来,倒像是自己对不住他一样,在长玉公子即将迈出门去的时候,翻身坐起来。 “谢远春要你在宫里坐内应。” 长玉公子的脚步一顿,仿佛没听清楚般,转身问道:“什么?” 甄氏重复了一遍,将最后两个字的发音咬得特别重。 “我知道你绝不会做这种事情,一来违背本性,二来对不起君上。” 所以甄氏千方百计的从他嘴里套话,是想着这样能给谢远春交差。 长玉公子反应过来,无奈道:“母亲,你糊涂啊。” 谢远春这个人的行径如此嚣张跋扈,被君上处置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跟他搅在一起,岂不是自找苦吃。 何况他入宫,谢远春简直是“功不可没”。两人就是称上一句仇人,也不为过。 谢远春让长玉公子做内应,绝不可能只有打听情报这么简单,后宫的人,可是南安女帝的枕边人,谢远春要是有什么不轨的想法,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逞。 “甄府是君上亲赐的,从此以后,您不要再见他。” 长玉公子郑重的叮嘱道:“儿子虽不是什么后宫正位,但好歹也算个公子,谢远春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强行闯入府中。” 甄氏听话的点点头:“是我不好,差点连累你。” “那日谢远春派来的人说了些跟你有关的话,我当时心一急,便慌了神,不知怎的就。” 长玉公子走到床边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母亲,我没事,君上待我很好,而且我在宫里,谢远春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甄氏松了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威胁 谢远春找上甄氏,除了暴露出让长玉公子帮忙的野心,还顺道露出了云鹄公子的身份。 云鹄公子,绝不是蒋太傅的人。 如果云鹄公子跟蒋太傅有关系的话,谢远春何必费这个功夫,绕上这么大一圈,直接让云鹄公子在宫里做内应便是。 甄氏皱眉,似乎有些不认同道:“以你往日所言,会不会是因为那位云鹄公子不得君上喜欢,所以谢远春才换了你?” 这个关键点,倒是忽略了,云鹄公子刚进宫的时候,不守规矩的在南安女帝面前闹了两回。 后来,在成德女帝夏末祭礼时,南安女帝便借机处罚了云鹄公子。 直到现在,云鹄公子都未再去单独见过南安女帝。要是连人都见不到,还说什么内应,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要彻底断了谢远春的心思,除了甄氏躲着闭府不见,还得让自己失宠。 虽然上次南安女帝说过,会想办法让长玉公子暗地里参与朝政,可直到现在,长玉公子依然是后宫闲人一个。 当然,长玉公子并不怪罪南安女帝,入宫之前,虽还未参加春考,但对朝中的形势,却是了解一二的。 朝中许多事情上,南安女帝也有无奈之处。 眼瞧着,出头之日遥遥无期,让长玉公子在南安女帝身下承欢又绝不可能。 失宠,能推了谢远春的步步相逼,又能让长玉公子彻底被关在南苑,不受宫中俗事的打扰。 倒是个意外的惊喜。 至于如何让自己失宠,已有云鹄公子给长玉公子做了样子,照样豁出去学一番便是。 不过,长玉公子担心南安女帝只是暂时厌弃,便又托人四处打听南安女帝的喜好,没想到,竟然意外得知了她和俞炯然在宫中的流言蜚语。 中秋家宴的那晚,其实长玉公子并未听见什么梦话。是在居兴殿侍疾的时候,听见南安女帝清楚的喊出了那个名字,长玉公子才确定,南安女帝心里确实有那个人。 要想激怒一个人,自然是往她心里最过不去的事情上戳,一次,两次。再好的性子,都能被长玉公子给磨得发火。 那日南安女帝拂袖而去,长玉公子站在殿中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又庆幸又失落。 庆幸自己终于如愿以偿的失宠了,至于那份突如其来的失落是什么,溜走得太快,他没能抓住。 我放下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成德女帝当年不肯再选皇父,怕是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有俞炯然守着后宫,她至少能有一块清净的地方。 叶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目光担忧的看着我:“怎么了?” 这种事情,全是肮脏的算计手腕,我没兴趣继续讨论,也不愿意叶六沾染上这种事情,便顺手把信给烧掉了。 既然长玉公子有意避让,我倒也不会强行逼他。 “明日去趟南苑,出来就说长玉公子病了。” 叶六面带不解,想问问原由,见我脸色阴沉得很,又把话咽了下去。 “是,要病多久?” “越久越好。” 长玉公子不出宫,谢远春的话便传不到他耳朵里,这才是真正的避让,而不是什么愚蠢的假装失宠。失宠的人,在宫里任然是有机会面圣的。 天气渐渐回暖之后,我派去苏州的人也回来了。 景珍公主第一次在外地过年,怕是不习惯得很,特意让人送了些东西过去。 李章行完礼,正欲开口回禀,我突然打断他,对着郑有德吩咐道:“去请皇贵妃。” 想必,她比我更想知道景珍公主的近况。 皇贵妃步履匆匆,进来的时候,头上的流苏都缠绕在一起了。她这么急切的时候,倒是少见。 不等皇贵妃发问,李章便把景珍公主的现状和盘托出,细致得连跟刺绣般。 “什么时候回来?”等李章说完,我直接问道。 李章看了皇贵妃一眼,朝着我拱手答话:“回君上,景珍公主怕是暂时回不来。” 皇贵妃明显急了,身上往前一顷:“怎么了?景珍她。” “皇贵妃娘娘勿要心急,是好消息。”李章笑道:“景珍公主有喜了。” 他解释道:“珍惠郡主说还在头三个月,怕胎像不稳,便不敢劳碌奔波,只好先暂时留在苏州。” 皇贵妃神色松缓下来,眼神欣喜的看着我:“君上,景珍她,她有喜了。” 我笑着同她点点头:“确实是大喜事。”看来,景珍公主与晏运超也并非那般处不来。 这是先皇的第一个孙子,自然要隆重些,要是景珍公主在京中,便是要让内务府重新封号的。只是眼下又不好强行让她赶回来,便只能往后拖一拖。 “生育一事,朕也不大懂,要什么便直接去找内务府,再让李章送过去。” 皇贵妃说着说着,便有些激动起来,眼里泛起了泪珠:“是,多谢君上。” 出了正月,没过多久就是春日宴,如今宫中少了三个人,我便没了心思,干脆直接取消了。 过了几日,皇贵妃来居兴殿请旨,问春日射猎可要照常进行,我想起裴其林来,心头不免有些感伤,从前有他开箭,倒是省心。 现在要自己上阵,我便无端生出一股烦闷。 倒不是担心自己射不好被人笑话,就是从去年开始,时常发作的头疼,将我的脾气变得有些暴躁,很多事情,也没了那份心力。 我常常感觉浑身哪哪都难受,但具体难受在哪个位置,是何种难受,却又说不上来。 叶六一连半个月,天天来居兴殿请安,还特意把控了膳食,却没半分改善,最后只能调些安眠的药,让我夜里睡的舒服些,不至于整夜噩梦连连。 “不必了。” 我简短的回了皇贵妃,重新拿起手里的奏折,开始仔细批阅了起来。 几个月过去了,叫他们过了一个好年节,也该时候收网了。 今年春色浓郁,却少了一抹红,要是用鲜血沾染花瓣,既好看,又能起到震慑人心的作用,实在是美哉。 夜幕降临,吞噬了外面所有的光亮。 郑有德见我任未停笔,便让人把居兴殿点得灯火通明,将重重夜色驱散。 第一百九十四章:春考 寂静了好几个月的京城,终于在春考开始后,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洪敬甫因越西一事,去年年底升了官职,今年的春考主审官便由内朝阁下旨,直接选定了他。 叶六这几日进宫时,常常跟我抱怨,洪敬甫的府门前,简直是门庭若市,想进去请个平安脉,都得从后门躲着进去,弄得她心里憋屈得不像话。 我搁了笔,走到榻前,同叶六面对面的坐着,她顺手就拿了空茶杯,倒满后塞到我手里。 “最近胃口是不是又差了?我瞧你的身量比前些日子还要消瘦许多。” “还好,一直就那样吧。” 我抿了一口热茶,实在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这是今年新到的春茶,闻着就十分沁人心脾,但我嘴里发苦,喝什么都是跟喝汤药一个味道。 两人沉默的坐着,外头的春雨在夜间落下,打在屋檐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吵闹又让人不自觉的安静下来。 我独自出着神,思绪不觉飘远了,想起了江南。 要是在听雨阁,既能在二楼赏雨,又能在三楼尝美酒,这世间所有的烦心事,都与之无关,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清静得只剩下那场雨。 如此畅想着,我仿佛身临其境,一会穿梭在二楼的书架之中,一会提着裙子在楼梯上往上走,而我只要抬头,就能发现在楼梯的尽头,那人正含笑看着我。 他朝我伸出手,做出迎接的姿势,极尽柔情的声音,从嘴里缓缓发出。 “阿昭,过来。” 胳膊突然被人推了一把,我脚下不稳,竟像是要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突然醒了神,心有余悸的大口喘气,抬头一看,一张紧张不安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叶六扶我重新坐好:“怎么了?” 我舒缓了一口气,将心里的那些情绪都尽数压下去,恢复了冷静。 “我没事,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府吧。” “可你。” 不待她说完,我便挥了挥手,脸上露出几分疲倦来。 叶六见我不适,想要伸手替我把脉,我却突然站起来,重新走到案桌后。 “出去吧。” 我很少有这么冷淡的口气同她说话,叶六见我的耐心已经用尽,怕我生气,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等殿中再次安静下来,我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些,背靠在椅子上,渐渐闭上眼睛。 俞炯然拉住我:“阿昭,没吓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随后又转过来看着他:“没事,就是滑了一下。” 俞炯然环住我:“下次牵着我,我们一起走。” 仙客来的气味从他领口隐隐发出,像是一股暗香,直接传入到我的鼻腔,我再一次,十分久违的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 “一起走?那不是都摔着了?” “摔着了,我就给你垫背。” 我蹭了蹭他的脖颈,将两人的身子更贴合了几分。 “一言为定。” 外头的雨声仿佛又大了些,渐渐连耳边他的呼吸声都掩盖过去了。 “君上,君上。” 我募地回过神来,俞炯然不见了,听雨阁不见了。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是在居兴殿的正殿中,下面站着一群我从未见过的面孔。 我眼神迷茫的看着他们,又转头看向方才出言的郑有德,轻声问道:“这是?” 郑有德凑近我耳边:“君上,这些都是今年春考新进的朝官。” 我终于反应过来,这些人是在等着我赏赐他们的官位。 “洪敬甫呢?” “洪大人今日出京了。” “他出京做什么?” 郑有德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见他们都低着头,这才回到:“洪大人出京娶亲去了。” 我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头,这么重要的场合,洪敬甫倒好,不在居兴殿陪着,反倒是跑去当新郎官了。 俗话说人生四大喜事,洪敬甫便是这一样占不了,另外一样也绝不落下。 “让内务府送些贺礼过去。” 郑有德提醒道:“君上,洪大人此举,已是犯了朝官之责,是不是先。” “不用,只管让内务府送便是。”我突然打断他,对他的建议并不在意。 我不罚洪敬甫,自然有人会罚他。不让那人借着这个处罚出了春考主审官这口气恶气,洪敬甫后面怕还有得罪受。 底下的人就这么被干晾着,各个脸上都有些紧张起来,不知我是什么意思。 我放眼望去,今年春考进了8个人,比往年都多了些。 看来,洪敬甫这是打算给我多准备点人,哪怕是打车轮战,也得尽快把朝中的某些势力给拉下去。 我伸出手,郑有德便把前面案桌上的折子呈上来。 春考的官职,都是侯江福写好送到居兴殿,若是我看过后,觉得没问题,便再传一份给内朝阁,等他们面圣之后,当日内朝阁便会把旨意发下去。 我扫了两眼,然后又扔给郑有德。 “念吧。” 响亮的声音在居兴殿里一阵接一阵的响起,我喝了口茶,目光穿过正殿的门口,看着外头的天色。 大雨已经停歇了,天空像是被洗刷过一般,湛蓝的颜色犹如女子裙摆上的染料,随风飘动间,给人无限的遐想。 头疼之症严重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了各种注意力不集中。 除了夜间的不断梦魇,人在白日坐着,莫名其妙就会出现幻觉,好像我人虽在京城,但心却仿佛在江南。 而且,每回的这种幻觉,真实得像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 棋盘上的残局,是我与俞炯然对弈落下的,茶台上正在沸腾的热水,是我亲眼看见俞炯然添进去的。 俞炯然身上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他就站在我眼前,不断朝我说话。 郑有德念完,下面的人一起跪下谢恩。 “明日酉时,朕会设宴于堰春宫,诸位爱卿一同前往。” 新进的朝官,会在第二日傍晚再次入宫,参加招待宴,算是对他们初次入朝的激励。 不过,从前是没有这条规矩的,我记得最早开始,从成德女帝继位的第二年。 一开始我还想不明白新进的朝官有什么好在意的,直到我继位的第三年,才终于明白了她的用心。 初次见面,是人是鬼,一场宴会就能分出几分原相。 第一百九十五章:春考 那日在庄尔达王爷府撞见的男子,也在这一次的春考朝官名单中。 今日宴会,他穿了一身朝服,将那淡雅的气质完全压了下去,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深不可测起来,目光看着人的时候,总觉得像是在死死的盯着什么猎物。 我仔细翻看了一下穆育民送上来的奏折,里头有每个新进朝臣的身家背景和在京中的人脉交往。 那人,名唤霍淮,于去年冬日进京,与刑部主事焦明仁是叔侄关系,他的出身虽比不上谢远春,但在其他朝官里,也算是有些分量的。 酒过三巡之后,原本拘谨的众人,相互之间终于开始熟络了起来。互相之间敬酒,说小话,意图在正式入朝之后,各种报团取暖。 只有那个霍准,他独自坐在角落,手里端着酒杯,时不时的抿几口,像是刻意在品酒。脸上悠然自得的神情,仿佛此刻不是堰春宫,而是在自家的后院宴请宾客般。 霍准注意到我的目光,微微侧头看过来。 我与他沉默的对视着,像是互相博弈般的较量起来,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 霍准站起来,将手里的酒杯朝我扬了一下:“多谢君上今日赐宴。” 众人闻声而动,我不由得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其他人。 今日洪敬甫依旧缺席,我便点了司徒恒文作陪,他是前年的春考朝臣,家世也算显赫,又在年轻一辈的朝臣中颇有威望,算是后起之秀。 陪着喝了一会,我便没了兴致,起身对司徒恒文嘱咐了几句,便出了堰春宫。 春色虽笼罩了整个大地,但夜间该冷的时候,依然不会心慈手软。 郑有德知道我素来不爱添衣,总是叫人备着披风,我一出堰春宫,便赶紧给我穿上了。 “君上,现在是回居兴殿吗?” 时辰还早,回去也是批折子。 我言道:“去御花园。” 想必这个时候,里头的花香正浓,去看景醒酒,倒也不错。 前面引路的宫人将整条宫道照得十分亮堂,御林军从旁边宫道经过的时候,发现我的仪驾,无声的跪下行礼,空中独留盔甲相互碰撞留下的清脆响声。 御花园的凉亭里挂了两盏灯,我让宫人都走远些,省得都围在这里心烦。 月亮倒是一点都不圆,不过才一轮小小的弯月,也是,眼下离中秋还远着呢。 花开得多了,味道就都蹿到一起了,闻不出什么寡淡的清新味道。如此想着,我便记起皇贵妃宫里的海棠花香料。 “这花开得不错,送到皇贵妃宫里去。” 我随手指了下面的两盆,郑有德便挥手让宫人搬上。 “你亲自去。”我见郑有德不动,补充了一句。 “是。”郑有德反应过来,带着人又走远了些。 整个御花园,瞬间变得空荡荡,就像是我的心一样。 我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扬而空洞,不知怎么,自从俞炯然离开宫中,我便觉得整个人累透了,宛如从前的劲头也跟着他走了一样。 时不时发作的幻觉,与现实反复拉扯,更折磨得我精疲力尽。 一阵寒风刮过,将凉亭上挂着的灯笼吹落在地,火苗很快点着了外面的纸,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个灯笼都被吞没。 好在桌上放着茶水,我顺手就给泼了上去,可惜,手腕的力道没对准,竟然泼偏了。 那寒风像是故意跟人作对似的,绝不让那灯笼就这么寂静无声的烧了,风一吹,竟然朝着我脚下而来。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却没及时躲开,那灯笼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 我连忙又往后退去,却不想后面已经到了台阶,脚下一个踩空,眼瞧着就要直接摔到在地,腰上突然伸出一只手,将我紧紧扶住。 “小心。” 来人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是个非常悦耳的嗓音。 我光顾着躲那灯笼,没留心这人的靠近,吓得整个人一颤,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梦境和现实反复交错起来。 “下次牵着我,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那不是都摔着了?” “摔着了,我就给你垫背。” 脑子里跟着了魔一样,反复的响起这几句话。 “俞。”我刚吐出一个字,忽然发觉不对,这人身上没有熟悉的仙客来气味,神志便立刻归了位,将剩下的两个字吞了回去。 我伸手在他肩头撑了一下,很快爬起来,借着身后映照过来的灯笼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霍准。 “你怎么在这里?” 霍准顺势跪下拱手见礼:“臣出来醒酒,不曾想竟然迷路了,方才听见动静,这才唐突了君上。” “起来吧。” 他跟在我身后,重新走回到凉亭里。 “君上身边没有人伺候吗?” 我坐着,他站着,气势上便输了几分。所以这话听着像是在关怀,但我总觉得有种像是质问的口吻在里头。 “朕喜欢安静。” 念在他刚刚救了我,我又不好直接骂他,关你什么事。只好用十分冷淡的语气回他。 霍准好像也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解释道:“臣无意冒犯,只是担心君上再遇上危险。” 他要是拿着这件事情到处去宣扬,于我而言虽算不上麻烦,但到底也不算什么过于光彩的事情。 “朕会记得你的功劳,吩咐内务府另行赏赐,这件事情,你最好把嘴管的严实些,朕要是在旁人口中听见一句,就算是焦明仁,也未必保得了你。” 我神色严肃,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臣不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了,君上所言,臣实在听不懂。” 还算是个聪明人。 “回去吧。” 我朝他挥了挥手,一晚上被吓了两次,我的心情越发低落了。 霍准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臣,臣。” 他犹豫再三,话却没能断断续续的说出口。 我想起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些无奈,真是时也命也,这报恩来得这么快。 我往前走了两步,见身后没有脚步声响起,便回头看着他:“还不跟上?” 霍准吃惊的看着我:“君上,您这是。” 我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他三步做两步的,很快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第一百九十六章:春考 御花园的小道上铺满了鹅卵石,这两日虽没有再下雨,但因眼下仅有浅浅的月光照耀着四周,视线便有些昏暗不明。 宫人都被打发走了,御林军的巡防还未到,四周寂静无声,我甚至能听见他衣袖间摩擦的声音。 “君上,小心。”霍淮突然出声伸手扶住了我。 我低头看着脚下松动的鹅卵石,往旁边挪开了步子。 “霍大人娶妻了吗?” “没有。” 他的手未曾松开,我想把胳膊抽出来,他反倒抓得更紧。 “路不好走,臣扶着您。” 霍淮神色坦荡,眼里没有半分谄媚恭维,我要是继续坚持,反倒显得自己对他有意见,便作了罢。 我言道:“这个年纪不曾娶妻,又才入朝为官,倒是少见。” 霍淮自嘲道:“臣从前不懂事,到了这把年纪,才终于尝出点人生的道理,所以做什么,都晚了旁人几步。” 听见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低落,我不由自主的安慰道:“当年的庄尔达王爷便是三十三岁才封将军,都说好饭不怕晚,你要是个人才,朝中终究有你发挥的地方。” 提起庄尔达,他神色有些落寞,我募地想起我们的初见就是在庄尔达王府,而送葬的名单里也有他随行。 “你与庄尔达王爷,有些交情?” 霍淮点点头:“王爷心生和善,臣小时候陪母亲来京中探亲时,曾经受过恩惠。” 不过是小时候的情分,他还这般有心,倒是难得。 出了御花园,便直接到了主宫道上,主宫道每隔不远的距离,就有一柱石灯,视线便比之前宽阔了许多,霍淮顺势松开了手。 我见他依旧并肩同行,便忍不住言道:“宫中规矩,即便是中宫,也不得走在君上身旁,得落后半步。若是妃位,根据等级,距离便要相隔一到两个步子,至于臣子。” 霍淮停住脚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我。 “往后退三步。” 他依言照做,看着我的眼神透出几分单纯无知来,与在堰春宫时的悠然自得,简直判若两人。 “宫里有许多的规矩,你初次入朝为官,不懂的,就多问问焦明仁。” 主宫道不像御花园那般安静,只要再走上半盏茶的功夫,巡逻的御林军就是一茬接一茬。 依照霍淮方才的举动,要是被有心人留意了,直接去礼部参他一本,便是百口莫辩。 焦明仁虽固执,但性情刚正不阿,又是凌礼红的师傅,既然霍淮是他的亲侄,且为人重情,我倒是愿意多提点他两句。 “今日与你们同饮的人,名叫司徒恒文,家世背景不错,为人也算正直,你在朝中,可以多亲近他,至于他身边的甘安杰和乔泽培,相交既可,无需太过深交。” 一队御林军从宫门口转过来,见着我,便立刻下跪行礼。 领头的御林军出列走到我面前:“君上,可要为您传唤宫人。” “不用了,都下去吧。” 那人起来,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灯笼,又拿到霍淮面前:“大人,劳烦您了。” 那人不识得霍淮的身份,但见他走在我身后,又穿着朝服,便顺口喊了出来。 “客气。”灯笼牢牢稳稳的被抓在霍淮手里。 御林军随后远去,我继续方才的话:“还有一个叫易传明的,你便跟防备谢远春一样,离他远一些。” 身后没有跟着的脚步声,我转身回头望去,霍淮依然站在原地。 “怎么了?” 霍淮的身影被手里的烛火在地上照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春日里的柳条,微风撩起他身后的头发,在阴影里,像是刚长成就被春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嫩叶。 “君上的这些话,是在教臣怎么在朝中结党营私吗?” 我呆愣住,想要回忆起刚才的话,但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就像是站在了一片荒漠上,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 我竟然,完全没了印象。 “朕,说了什么?” 霍淮瞧见我脸上的惊慌,轮到他呆愣住了:“君上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忽然觉得夜间的寒风肆虐了起来,身上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头疼开始发作。 我往后退了几步,将后背靠在宫道上。 “直走两条宫道,再向右边转过一条长廊,便到了堰春宫。” 这一次的头疼,好像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猛烈些,我艰难的说完这句话,身子顺滑到了地上。 低吟的闷哼声在宫道上响起,我禁不住疼,咬住了自己的舌头,铁锈般的血味很快蔓延了整个口腔。 “君上,您怎么了?” 灯笼掉落在地,我的记忆猛然穿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因赐婚一事跟俞炯然站在宫道上吵个不停,他质问我:“阿昭,你自己都忘不了,怎么能让我忘了?” 是啊,这么多年,关于他的所有细节,我全部都没有忘记。 霍淮快步过来,双手托住我的双臂:“君上。” 我抬头看着他,视线像是被雾笼罩了,渐渐模糊起来,我好像看不清楚霍淮的脸,他整个人落在我眼底,只能看出一个大概轮廓。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试了两遍,还是不行。 我心里有些挫败,实在无法拿是此处昏暗,没有光亮的借口来安慰自己,毕竟,他现在就在我眼前。 看来,我的身体,是真的出现问题了。 “霍大人,朕的旨意你没听到吗?” 我伸手推开他,却没推动,他像之前一样,反倒是抓得更紧了。 霍淮像是恍若未闻般,重复问道:“君上,您到底怎么了?” 如果是第一次发作,应该是让人去传太医,而不是这样千方百计的逼着人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霍淮好像察觉到了这一点,有种不弄清楚,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没理他,反而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捋顺呼吸尽快平静下来。 温暖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我本能的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再次跟过来。 “还好,没发烧。” 我听他的口气,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脑中微微转了一下,话很快到了嘴边,但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种感觉,突然消失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春考 远处传来盔甲相撞的声音,另外一拨御林军要来了。 霍淮将我强行扶起来,声音温柔道:“先忍一忍。” 我扯住霍淮的衣袖,指了指另外一面宫墙后不远处的宫门。 疼痛感像是冬日里消融的雪景,水流所到之处,将浑身的力道全部带走,人已经完全站不住了。 霍淮的手环住腰身,将我的大半个身子都拢在他怀里,两人很快躲了进去。 宫门后的阴影遮盖住两人的身影,屏气凝神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我虚喘了几口气,在他耳边低声道:“灯笼。” 宫道上无故出现这个,会引起御林军的警戒,这里,怕是很快就不安全。 霍淮另一只手提起来,在我面前晃了两下,我努力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了一会,这才发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把东西跟着捡了进来。 脚步声很快远去,外头又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缓了好几口气,头疼渐渐消退下去。 “放开吧。” 霍淮扶着我靠住宫门:“没事了?” 我嗯了一声,只觉得身上十分黏腻,可能是刚才出虚汗浸湿了内衬,不过,好在出堰春宫的时候,穿了一件披风,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淮的眼睛里不再是初见是的那摊死水,里头的关切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笑着摇摇头,心想这人也挺有意思。 瞧着冷脸的样子,叫人望而生畏,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亲切,等他脸上带着淡漠的神色时,又多了一份淡雅的气质,简直是丰富多彩。 我默了一会,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 如果只看见这些,我甚至有种俞炯然就站在面前的错觉。如此想着,突然鼻头一酸,眼里很快泛起泪水。 我把头低下去,压了压情绪,等恢复了冷静,这才开口道:“当君上的,怎么可能没有烦心事,想得多了,容易头疼而已。” “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我肯定道。 “可方才明明疼成那样,而且。”霍淮顿了一下,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强行张开嘴。 “如果只是因为烦心事而头疼,何必咬舌不让自己喊出一声疼。” 这个动作大胆而逾越,我霎时间整个人都冷冽下来:“松开。” 霍淮不仅没松开,反倒将我的下巴微微抬起,另一只的食指缠了手帕,作势要给我擦舌头上的血。 我猛地的想往后退开,却突然想起来我是靠着宫门的,反倒把头磕了一下。 “嘶。”这回是出于本能的发出了疼痛的声音。 霍淮松开我,转而去揉我的脑袋:“躲什么,疼不疼。” 他这个口气,之前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上来了。 我抓住他的手:“霍淮。” 他停下动作,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你,你。”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那感觉又像之前般消失了。 我心中生出一股挫败,不知是因为此人的身形像俞炯然,便做出了许多不像平日里我会做的事情,还是因为今天头疼的发作,在他面前丢了面子。 我推开他:“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霍淮见我彻底冷静下来,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臣送君上到主宫道上,即刻回去。” “宫里的路,朕比你熟。” “那就请君上体恤臣初入宫的懵懂无知,陪臣走一段路。”霍淮反退为进道。 我叹了口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灯笼重新被点亮,霍淮跟在我身后,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在宫道上沉默的走着。时不时经过的宫人和御林军也沉默着行礼。 没有人会察觉到刚才发生的一切,这是我与他,在这个夜晚共同承担的秘密。 堰春宫里依旧热闹,司徒恒文的声音隔着宫苑远远传出来,倒像是十分很亢奋,真是少见。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霍淮:“今晚。” “臣迷路了,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点点头,颇为满意道:“甚好。” 我朝他伸出手,这是御林军的灯笼,他要是拿着进去,怕是要掀起一阵风浪。 霍淮一手掌心朝上托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将灯笼交给我,像是卷包子般,将我的手夹在了中间。 “臣自知不该多言,但君上若是身子不适,该求医问道的,却也不能忌医。” “知道不该多言,就别说话。” 我把手抽回来,脸色冷了几分,然后不再看他,脚步飞快的离开了这里。 郑有德去皇贵妃那里也该回来了,见不到我,怕是要闹得整个后宫都翻了天。 出了堰春宫,我随手扯过一个宫人,让他去御花园候着,若是见着郑有德,便让他直接回居兴殿。 宫中有宴,西门的宫门下钥的时辰便往后拖了两个时辰,等我回居兴殿的时候,郑有德正站在门口张望。 “去备浴池,再把叶六传进来见朕。” 我说完,直接奔向内殿,指了门口两个的宫女进来更衣,等换了衣服,我总算是缓过一口气。 开浴池不比浴桶,十分费功夫,便只能先等着叶六进宫。 宫里急召,叶六来得很快,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进来的时候,脸上有些慌乱。等给我把了脉,她才松了一口:“气血亏损,多吃点补品就行。” 我挥手让郑有德出去,将今晚发作的情况告诉她,从前只是头疼和幻觉便也罢了,可今晚,竟然连眼睛都开始出现了看东西模糊的情况,这让我不得不害怕。 “会不会是中毒?”我问道。 叶六眉头拧得跟能滴出水般,又让我重新伸出手来把脉。 “没发现有中毒的情况。” 叶六的医术虽不是什么大家,但却也比太医院的那群人中用多了。 听她这么说,我庆幸的松了一口气,可又想到犯病时的症状,不由得心生疑惑。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六打开木盒子,里头上一根根细长的银针:“你发作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我细细回想了一会,实在没察觉出什么,便摇了摇头。 叶六撩开我的袖子,一指长的细针就刺入了肌肤里。 我看着接二连三缓缓落下的银针,灵光乍现般的串联起了所有的征兆。 第一百九十八章:清扫 春考结束之后,蒋太傅对各地的清扫也落下了帷幕。 一场无声的厮杀,犹如春日里夜间落下的雨,待天明之后,剩下满地的残骸。 刑部这几日忙得团团转,内朝阁也没落下,天天盯着焦明仁送上来的折子批注,然后再呈给居兴殿。罪名都是已经拟好的,我倒也不用怎么费心,便吩咐内朝阁直接下旨处置便是。 至于有些朝官的职位空缺,自有侯江福去调配。 再过半个月,就是皇贵妃的寿诞,宫里也是时候该好好热闹一番。 景珍公主不在,就这么把寿诞的事情丢给内务府,倒显得不太上心,我想着云鹄公子与皇贵妃从前交好,便有了指他行事的心思。 云鹄公子之前一直称病不出宫门,我便打发叶六去过两次,他到底是装不下去了。 郑有德刚去邶修苑传完旨,他后脚就跟着到了居兴殿外。 我让人备了糕点和茶水,这才让人请他进来。 “气色不错,病好了?”我先发制人的问道。 云鹄公子依旧是从前那幅打扮,不过眼里的千娇百媚终于是消退了些,不再呈现出魅惑之态。 “好了,多谢君上关怀。” 我招手让他在塌上坐下,将面前的糕点朝他面前推了一把:“喝了这么多汤药,舌根都麻了吧?这是内务府新做的,尝尝。” 云鹄公子对我突如其来的亲切感到迷茫,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看了一会,没有伸手去拿糕点。 “臣是实在愚钝,皇贵妃寿诞一事,怕是难以操办,还请君上另寻他人。” 茶还烫着,我随手拿着盖子转了几下,有些漫不经心道:“皇贵妃年纪大了,后宫的事情,你与长玉公子都要学着去做。” “君上,臣。” 我打断他:“长玉公子病了有些日子了,眼下也没见好起来,你若是推辞,难不成叫朕现在把人从床上揪起来?” “何况,你毕竟比长玉公子年长,对于后宫的事情,更要上心些才是。” 云鹄公子被我三言两语怼了回去,便再没了借口。他沉默了一会,这才跪下领旨。 应付完差事,我也没了和他说话的心思,便随手打发他出去。 谢远春一开始选了这两个人,许是为了恶心捉弄我,直到越西和乾州出事,他才想起来要在后宫放个眼睛。 可惜,长玉公子无心,云鹄公子搭不上线。 反正云鹄公子在宫中无权无势,倒不如让他为我所用,省得他跟皇贵妃搅在一起,最后成了景珍公主放在我身边的眼线。 朝中风云乍起,各个朝臣的神色便严肃了许多,我上朝的时候,见着众人都是一副襟声的模样,只有洪敬甫和穆育民两人上奏。 早朝散了之后,我独留了洪敬甫说话。 他前两日才被谢远春参了一本,罚了三个月的俸禄,瞧着我的眼神中便露出几分哀怨。 “君上不是不知臣府中开销大,怎么还批了这个折子。” 我把手里的奏折丢在桌子上:“这是打算和朕算账?” “臣当然是不敢的。” “你哪会不敢,你可敢了,朕问你,你是不是把仲云江的人藏到自己府里去了?” 焦明仁这些日子在审查蒋太傅送来的犯人,无意之中发现仲云江被人掉了包,吓得连夜进了宫回禀。 洪敬甫笑道:“臣这不是怕被蒋太傅看见,仲云江会招人灭口吗?” “你府里那么多双眼睛,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臣别的不敢说,训诫几个夫人,不让去臣的偏院,却也是做得到的。” 我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担心来,虽然朝野上下,都知道洪敬甫是我的人,但他要是陷得太深,难保蒋太傅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洪敬甫倒是毫不在意:“君上要心疼臣,不如多赏赐臣几箱金子,也好叫臣日子好过些。” “想得美。” 皇贵妃寿诞之前,我顺道去了一趟国寺。 原本应该在年后就来的,可那时,一则雪落得大,路上实在难走,二则,我心情实在不佳,头疼总是发作,莫说出宫了,就是连居兴殿都不肯挪动几步,便拖到了现在。 几年未见,三皇叔身子倒是矫健,也不知是这地方的山清水秀养人,还是远离凡尘俗世,叫人过得痛快。 两人坐在院子喝茶,闲话了几句,我便说起了三皇叔的孙子。 “崇霖今年也该满9岁了吧?” “是。” 提起家人,三皇叔脸上的神色柔和不少:“那孩子前些日子还来过一趟,比去年长高了不少。” “朕记得上次见到他,都是去年春日宴的事情了。” “君上政务繁忙,这也是人之常情。” 三皇叔拿起茶壶,将我面前空了一半的杯子倒了个半满。 “九岁了,也是时候给他找个教引师傅。” 说起这个,三皇叔脸上露出少有的烦恼:“天下大家倒是多,但是难寻一个合适的,再者,这孩子性格属实有些奇怪,前后找了不少人,他总是想办法捉弄人家,好像谁都不喜欢一样。” 三皇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跟天下所有父母一样,为孩子的事情束手无策。 “育林堂如今反正也是闲置着,不如让他进宫。” “崇霖身份实在逾越。这可万万不可。”三皇叔连忙推辞道。 育林堂乃是君上血脉才能进去的学堂,崇霖只是宗亲之子,除非他被皇贵妃收养,才能破格入宫。 “朕继位几年,膝下却未有所出,再者,先皇一众手足中,如今也只有崇霖这一个亲侄孙了,有何不可呢?” 三皇叔摇摇头:“不妥,君上才纳皇夫不久,孩子总会有的。何况侄孙再亲,也是外人。” 我见他坚持,便不好继续勉强,这个话题就此作罢。 两个人继续说了点话,住持随后请用膳,我没什么胃口,便直接推了,说是想去寺中随便走走。 住持要派人跟着,我说让郑有德一个人跟着就行。寺中清净,带着一群人前后进出属实吵闹。 三皇叔以为我是想寻从前的院子,便十分体贴的带着住持走了,方便我一个人追忆往昔。我倒不是真对那院子有什么兴趣,就是想再去找一找当年摔断的那个手镯。 第一百九十九章:相逢 后面的院子还是从前的样子,时光在这里几乎停滞,没有一点变化,我说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会,便把郑有德也给打发走了。 等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我便打开院门,走到那台阶处,仔细的寻觅了起来。 当初摔跤的时候,正是冬日,也许玉镯摔掉进了雪里或者杂草里,这边台阶两旁的灌木丛,我记得僧人一般都是不管的,也许,还能找到半点残骸。 “君上?您怎么在这里?” 我被这声喊叫吓了一跳,脚踩着台阶的边缘就滚了下去。 那人身手倒是快,我不过顺势滚了几圈,人就已经跑到了身后,替我挡住了滚落的力道。 整个台阶的坡度朝下,我便直接撞入他怀里。 “霍淮?” 我抬眼一看,有些不可置信道。 “君上,您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他将我扶起来,替我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神色紧张的检查我的四肢和脑袋。 “真是孽缘啊。”我忍不住感叹道。 上次见他,我也是差点摔了一跤,这一次,不仅是实实在在的摔到了,又更狼狈了几分。 霍淮见我似乎没有伤到,忍不住笑道:“臣也这么觉得。” 他在这里,东西便不好再继续找了。 我提着外袍,转身便往上走,不过走了两步,脚踝一阵刺痛,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很快凑到我身边:“摔到了?” 我将外袍掀得更起来一些,想弯腰伸手去摸一下,没想到,霍淮的手比我更快。 我心中猛地一惊,反应过来之后,便直接向后躲。 我忘了后面是台阶,不是平地,人朝后仰的时候,便又要翻着滚下去。 霍淮这次眼疾手快的拉住了我:“别乱动。” 他走下两个台阶,直接将我一把抱起:“脚肿了,应该是扭到了。” 台阶上去并不远,但我环着他脖颈的手却像是寒冬里冻僵了的蛇,生硬又冰冷。 霍淮除了背影和俞炯然很像,其实大概身量也差不多。若不是这张脸上,实在找不出半分相似,恍惚之间,我都能以为是俞炯然回来了。 他将我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拢了衣角便要伸手去揉,我按住他的手:“霍淮,男女有别。” 我没有以君臣身份压他,而是直接提醒他男女之防。 霍淮松了手,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来,将它仔细的抹在手帕上,然后重新掀开衣角,将手帕绑上去。 “君上怎么在这里?”霍淮又重复问道。 “从前在这个小院住过,今日得空出宫,正好来瞧瞧。” 霍淮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院子:“君上从前怎么说也是公主之身,怎么会住在这里?” 此中内情,要是一一道来,怕是有得说了。 我随口敷衍道:“为宫中祈福。” 不等他继续追问,我便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霍淮重新在我对面落坐:“今日是母亲冥诞,听闻国寺的长明灯最为有福,便早早的赶着来了。” 且不说他这个人品行如何,重情这一点,倒是让人很生喜欢。 我提点道:“国寺后山有茜草,你若是有心,用它磨了颜色提笔,长明灯便更别致些。” “君上怎会知道这些?” 霍淮惊讶的看着我:“臣听闻宫中贵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君上反倒对这种小事如此灵巧。” 我笑道:“你忘了,朕刚刚说过了,朕从前在这里住过。” “君上去过后山?” “一年的时间,总不能总闷在院子里,再说,这长明灯,朕也是亲手做过的。” 霍淮来了兴趣,追问道:“不知是何人得了君上的祈福?” 脚上的疼痛渐消,我便稍稍挪动了一下腿,终于让它松缓了些。 “是庄尔达的王妃。” 提起故人,两人方才交谈的兴致便减了几分。 隔了一会,霍淮生硬的转了话头:“君上方才是在寻什么?可有找到?” 我转头看着他,发现他眼中并无试探的意思,话便不由自主的出了口:“从前在这里住的时候,丢了个玉镯。” “玉镯?” 我点点头:“那年冬日,朕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了下去,不仅把那玉镯给摔没了,还把整条腿摔伤了,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霍淮低头看着我的腿,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别看了,这么多年,早就没事了。” “臣是在瞧,这个台阶跟君上的腿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连着摔了两次。” 被他一逗,我不由得笑出了声,心头的那点感伤尽数消散。 “是啊,真不知道这地方跟朕犯什么冲,朕摔下去的时候,明明用手紧紧的护住了那玉镯,可等醒过来的时候,别人却告诉朕,不仅玉镯的半点残影没看见,就连手腕上都割了好大一条伤口。” 当初那些让我难过的事情,如今在一个不了解内情的人面前,倒是轻而易举的说出了口。 “那玉镯对君上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提起玉镯的来由,我不觉有些失落,语气也低沉下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那这个人,现在还在君上身边吗?” 我摇摇头,露出几分苦笑:“他要是还在朕身边,朕又岂会在几年之后,还得记着来寻这点东西,叫他再送一副便是。” 霍淮就此沉默下来,目光变得深沉。 “君上,还想见他吗?” 我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站了起来:“霍大人心思细腻,朕同你说话,觉得十分通透有趣,可这有趣,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便会成为无趣。” 霍淮也跟着站起来,神色恢复冷淡:“臣愿做君上的耳朵,却绝不会逾越多嘴一句。” “霍大人是个聪明人,朕喜欢聪明人。” 天色渐晚,郑有德已到院门口,我伸出手,郑有德便很快走进来扶住我。 “霍大人,节哀。” 我不再看他,而是跛着脚走出了院子。 霍淮看着离去的两人,情绪再也抑制不住,波涛汹涌的思念和感动将他整个人都淹没,若非咬紧牙关的理智,他甚至想追上去告诉她,自己究竟是谁。 可是不行,时机还未到,他要做成的事情还没做完,不能让阿昭这个时候心绪有所牵动。 第二百章:受伤 回来之后,我倒也没把那个扭伤当回事,直接让郑有德上了药,就躺下休息了,可没想到第二日,那脚腕就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连鞋都穿不进去了。 郑有德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转头就要去请叶六,我赶紧拦住他,不是什么大事,还是随便传个太医作罢,这叶六唠叨起来的功夫,可不比孙姑姑差。 五日后就是皇贵妃寿诞了,我这个样子前去,实在有碍观瞻,便让人把那衣袍的长度再改了几分,直接拖到地上,便没人可以发现了。 皇贵妃寿诞,景珍公主虽不用操办,但人到底还是要回来一趟的,我早早的就吩咐李章去苏州接人,不料,回来的却是一个空马车。 李章言道:“虽然景珍公主的身孕已经过了头三个月,可珍惠郡主一直说胎像不稳,怕是得等到生产之后才能回京。” 这么长的时间,皇贵妃怕是有得挂心了。 李章从年前到现在,不是出京去苏州,就是从苏州带口信回来,人也跟着累得消瘦了些,我便让内务府赏了些东西,再叫太监送他出宫歇息。 李章受宠若惊的谢了恩,许是想起上次他回话的时候,我还特意叫了皇贵妃,便又多嘴问了一句:“皇贵妃那边,小人可要回禀?” 我挥手让他退下,这毕竟是后宫的事情,他一个御林军,直接越过内监去妃嫔处回禀,到底是僭越。 李章走到门口,有些回过味来了,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从国寺回宫的第三日,霍淮突然来了,我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正经事,便也没让郑有德多问一句,直接传他进了偏殿。 眼见着天气渐渐回暖,白日里即便是穿一件单衣薄纱,也不觉得冷,霍淮今日倒是没穿朝服,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袍,将整个人衬托得越发淡雅。 我募地想起在庄尔达王爷府初次见他时的情形,那身白色金色暗纹长袍,淡雅中多了几分高贵,眼下却是十足十的雅致。 “见过君上。” 我挥手让他起来,又给赐了座。 “头回见你主动进宫,怎么?朝中有什么大事?” 霍淮脸上还是带着那副浅笑:“臣今日不是为了朝事而来,而是作为君上的耳朵来的。” 耳朵?我心里打了个顿,默了一会,这才想起他前两日在国寺中说的那句话。 “朕今日,实在没有什么烦心事。霍大人这耳朵,今日可以歇歇了。” 霍淮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来:“今日的耳朵,不是来听烦心事的。” 我疑惑的看着他:“那你是打算做什么?” 霍淮没回答,反而直接挽起了两边的袖子,然后朝着我走了过来。 我原是侧卧在榻上的,因为要见外人,所以才稍稍靠着软枕坐直了身子。 霍淮在离我几个拳头的距离前停下脚步,我有些防备的看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神色有些紧张起来:“霍大人。” 他嘘了一声,然后伸手推了我肩膀,将我按在软垫上躺下。 “霍大人。”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脑中想起了那日被长玉公子压在榻上的情形。 当日我手脚尚且齐全,对付长玉公子尚且无能为力,对着胆大妄为的霍淮,便更是不知所措起来。 不知是这两次与霍淮的相交,让他觉得我们两人之间可以这般亲近,还是他原本就对宫规知之甚少,竟然再次越权而上。 我见他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便要去喊郑有德,他好似察觉了我的意图,将头凑到我面前。 “君上,别说话。” 声音低沉而又魅惑,我好似被点了哑穴般,竟真的没再出声。 他松开手,转而在榻上的边缘坐下,然后掀开我的外袍,将绑着的手帕解开。 “这扭伤,得活血化瘀,当日把手帕绑在上面,是因为君上不让臣碰您,怎么回了居兴殿,又召了太医,您还这样草草处置。” 霍淮一边念叨,一边将药涂上去,再用掌心轻轻揉搓。 以前也有人碰过我的脚,不过,是我与俞炯然闹了起来,俞炯然便佯装挠痒哄我。 但我是真的怕痒,俞炯然一碰,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所以每当我跟俞炯然生气,不理人的时候,俞炯然就用这个方法闹我。 到了后来,我渐渐习惯了俞炯然的碰触,很多时候,已经没了当初的那种害怕和萎缩,但俞炯然依旧会这么做,我就会假装的装痒,然后由着俞炯然胡闹,也顺便给自己寻一个台阶下。 这种情况,就像俞炯然跟我生气的时候,只要我去翻景昭殿的墙,再爬上俞炯然的床,躺进俞炯然的怀里,俞炯然就像是什么事情都会忘掉一样,眼中只有我这个人。 我出神的想着往事,霍淮停了手我都不知道,直到他扶住我的肩膀,让我靠着软枕重新坐好。 “臣准备好了耳朵,君上不打算骂两句吗?” 我拉住他的手腕,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这个人,转而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指尖在他手腕上摩擦着,像是刻骨的思念有了片刻着落之地。我闭上眼睛感受这份肌肤之亲,心里有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为什么他是霍淮,而不是俞炯然。 “君上。” 霍淮的声音仿佛一记钟声,将我从迷茫中砸醒,我陡然松开他。 “朕说过,你和一个人很像。” 霍淮似乎并不意外,而是将前后因果很快串联了起来。 “君上是说,那个送您手镯的人吗?” 我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坦诚,并不为自己的出格而羞耻:“是。” 霍淮追问道:“您最开始认错了臣,也是因为像他吧?” 我点点头。 “君上待臣比旁人亲切了许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我继续点头。 霍淮并未恼怒,而是直白的问道:“如果臣不是朝官,君上打算如何处置臣?是金屋藏娇,还是直接纳入后宫?” 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最后将眼神停留在他脸上:“霍大人,是想成为那人的替身,从此服侍在朕左右吗?” 霍淮笑道:“只要君上愿意,又有何不可呢?” 第二百零一章:受伤 我心里对他的那点好感,在此刻轰然倒塌。 “出去吧。” 我没了继续跟他说话的心思,便别过头,不再看他。 霍淮身形没动,而是继续问道:“君上既然思念那个人,如今臣也愿意留在君上身边,岂不是两全其美?” “朕叫你出去。” 我的声音开始不悦起来,对他的纠缠有些不耐烦。 “君上,思而不得,夜夜梦魇的滋味,可不好受吧?您要是点头,臣从此伴您左右,伸手便是怀抱,想念随时可消遣,您说,这样的好事,怎么视而不见。” 霍淮今日来,不是来准备耳朵的,我瞧他是准备挨打来的。 身后的软枕被我随手丢出去,朝着他头上砸了一下。 软枕里头都是鹅毛,轻巧柔软得很,倒也不至于砸伤他,就是会伤了几分面子。 “别以为你是焦明仁的侄子,朕就不会拿你怎么样,你再多说一个字,朕今日非要废了你不可。” 霍淮突兀的笑出了声:“臣方才进宫的时候,还心想自己要是赌输了怎么办,可没想到,君上比臣想得更为坚定,是臣错了。” 我疑惑的看着他:“什么赌输了?” 霍淮解释道:“臣从前见过不少爱而不得的人,寂寞的时候,什么人都来者不拒,或者寻上两个有几分相似的,便当着慰藉。” 他收了笑意,正色道:“可君上心里,即便再挂念,也不过是同这人说说话,制造一个就像那人在身边的错觉。如此爱人之心,叫臣佩服。” 原来竟是试探我。 我又丢了一个软枕过去:“霍淮,朕看你是活腻了。” “臣可不敢,还得给君上当耳朵不是吗?” 软枕被他伸手接住,又抱在怀里:“这么好的软枕,君山就这样赐给了臣,看来,臣今日这耳朵,当得真是值得。” 我简直是要被他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倒是一点没看出来,这人还是个这么混蛋的主。 “焦明仁这个驴脾气,怎么养出你这个。” 我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到合适的词,便懒得跟他说了,又重新在旁边拿了几个软枕,再从榻上随手摸了本书,打定了注意不再理他。 等我看完了这本书,起身伸了个懒腰的时候,霍淮早已经走了,那两个软枕,被放在椅子上。 我望着满殿的寂寥,心中无端闪过几分孤独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突然热闹起来,又突然空了。 皇贵妃的寿诞,云鹄公子办得很热闹,除了在京中的几个宗亲,就连二品以上的大臣都请了过来。 内务府又排了新戏和舞蹈,闹到大半夜才散。 我虽困顿得不行,人却是不能提前走的,一来脚上有伤,要是起身离去,一下子就露了馅,再者,皇贵妃寿诞,我自然得陪着。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的敬酒,我倒是往皇贵妃那里推了好几回,她却也跟着附和道谢君上今日恩赐,这酒,便一杯杯的灌了下去。 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的居兴殿,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只觉得脑袋都要裂开了。 郑有德伺候完洗漱,孙姑姑就拎着食盒进了内殿,清岺汤将一夜的宿醉清退,我总算清醒了些。 她头上的白发又比之前多了许多,神色更颓废了几分,人终究是上了年纪,活力被时光快速抽走。 “姑姑身子不好,怎的还如此劳累自己动手,吩咐内务府的人去做便是。” 孙姑姑抽出帕子给我擦了嘴角:“君上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如何叫奴婢放心得下。”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陪她闲聊了会,就让郑有德送她回去了。 经过上次的清扫,京中如今倒是安静得很,除了日常奏折,我几乎都快闲置下来了。 居兴殿唯一的奇特景观,便是那霍淮,每天跟算好了时辰般,准时来报道。 我让郑有德打发过他几次,他也不灰心,第二天接着来。 有时候我心情好些,便让他进来了,霍淮也不说朝事,尽捡些宫外的趣闻,或者跟我谈些读过的书。一来二去,我渐渐重新跟他亲近起来。 至于当日在内殿的逾越之举和那些话,他再也未曾提起。 日头渐渐热起来的时候,内务府开始准备去避暑山庄的东西,列好单子,内务府主事照例去皇贵妃宫中时问一声,却没想到传来了皇贵妃重病的消息。 太医院的人诊脉后,惊慌失措的闯进居兴殿。 “君上,皇贵妃娘娘得的是时疫。” 简短的一句话,将整个宫里陡然炸得水花四溅。 先皇当年还是皇子时,宫中就曾出过时疫,死的尸体都能把整个居兴殿堆满。 我虽不曾亲身经历过,但小时候听孙姑姑当成故事说过很多遍,一宫遭难,嫔妃宫人都无一幸免。 在生死面前,无论身份贵贱,人与人永远没有差别。 太医言道:“君上,眼下之计,唯有先封宫,严格把控宫中人员进出,以免将病情带到宫外,造成更大面积的感染。”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霍淮,封宫,那就是连他都不能出去了。 “郑有德。” “奴才在。”他立即转身过来,听我吩咐。 “让内务府给各宫下发艾草,宫道一天三道醋水洒下去。除了送供给的太监,谁都不许在外头走动。” 郑有德应下,很快退出去。 太医继续言道:“君上,上次宫中突发时疫时,臣记得张岺的师父曾经留下过方子,如若臣不曾猜错,此物应该传到了叶大人手里。” 张岺在几年前已经辞官回乡了,至于他当年在京中的旧物,留给唯一的徒弟,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朕会派人去取。” 我眉头紧皱,眼里流出几分担忧来:“皇贵妃的病情如何?” “时疫来势汹汹,臣现在只能用药尽力稳住皇贵妃的气息,至于其他的,得等到有了药方,才能另下决断。” 如此,就只能等了。 三天后,南苑也出了时疫,最先生病的,便是长玉公子。再是伺候他的宫人。 后宫两宫主位出事,太医院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拿着叶六送来的药方试了两回,发现根本不起作用,心头的火气变成了寒霜,冷得人骨头都僵了。 第二百零二章:时疫 时疫来势汹汹,弄得整个宫里人心惶惶的,皇贵妃和长玉公子宫里倒是都派了太医日夜坚守,却始终没有半分起色。 太医院院首思量许久,最后还是来居兴殿请旨,想让我召叶六进宫共同商议。 眼下时疫情况未明,要把叶六卷进来,我有些犹豫,可想到后宫里的情况,又有些束手无策,便还是让人传了叶六,不过,只准她在太医院走动。 宫里不安宁,前朝倒是闭目塞听起来。 因为封宫一事,外头的朝臣全部都不准进宫,若是有事上奏,皆由内朝阁的人送来居兴殿,一时之间,我便像是跟前朝的人都断了关系般。 十几天的时间犹如在油锅里煎熬般,叶六的方子出来之后,试了好几次,服药的宫人总算有些起色。只待再观察几天,若是恢复过来了,便能送到两宫主位手里。 听到这个消息,我总算松了口气。 而一连被关在偏殿多日的霍淮,终于能在居兴殿走动了。 “会下棋吗?” 霍淮摇摇头:“臣愚钝,对棋艺实在是一窍不通。” 俞炯然的棋是下得极好的,十盘里,我常常只能勉强赢一局,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生手,自然而然的生出几分得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朕教你。” 不等他反应,我便让郑有德把内殿的那幅棋盘拿出来。 霍淮在我对面坐下:“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跟他讲了一些浅显的规则,然后就开始正式下棋,霍淮果然如他所言,当真对棋艺一窍不通,一盘局下来,简直是被我杀得片甲不留。 虽说欺负人没什么意思,但我确实少有这种体会,新鲜感代替了道德感。两人一局作罢,又再来一局。 霍淮输了棋,既不气馁,也不恼怒。甚至看到我有时候的落招十分漂亮,还会真心实意的夸上几句。 一直赢,我又觉得无趣起来。 到了第三日,霍淮好似突然上了道,棋风不再一味退让,反有开始主动出招。被他的气势一压,我的兴致又被勾起来了,两人在内殿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等了半晌,始终不见霍淮落子,正欲催促,却见他好似出了神的对着窗外的景色发愣。这才发觉外头已是傍晚时分。 殿中的热气消退,徒留几分浅薄的余温,我将手里的棋子往盒子里一丢,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随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大片金黄色的云层,从中泄下来的暮色,犹如一束圣光打在远处的宫墙上,叫人生出无限遐想。 霍淮注意到我的动作,也跟着下来走到我身后站定。 “臣以前,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霍淮突然主动出言提及自己的事情,倒是让我有些吃惊,我回头看着他,见他神色有些伤感,便集中了注意力专心听他说话。 “他平日里最爱在这样的的风光里饮酒作乐,总说,这样的日子,才是真实痛快活着的。” 痛快活着,整个京城,谁能大大方方的说一句自己是痛快活着的呢,不过都是为了权势,利益,而勾心斗角的算计众人。 至于率性洒脱,只怕是江湖侠客中的美谈。 “可惜,这样好的景色年年可见,故人却不常在。” 我问道:“你们吵架了?” 霍淮摇摇头,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沉默了半晌,然后就要拱手告退。 我自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何况,从霍淮的神情来看,这件事,也许是他心中隐痛。 霍淮刚走到门口,郑有德正巧进来请晚膳,我看了看外头逐渐沉下去的暮色,便出言留了霍淮:“陪朕下了这么酒的棋,多陪朕一起喝一壶酒,霍大人不会介怀吧?” 郑有德要留下布菜,我担心霍淮拘束,便将人都打发了下去。 “往事不可追,敬故人。”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话既是说过霍淮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解决了蒋太傅就去找俞炯然,都是骗人的,不过是给自己在这样漫长孤寂的宫里,多一个借口罢了。 霍淮作势要给我添酒,我伸手挡了一下:“朕酒量不好,今日便不喝了,这壶,是朕赏赐给你的。” “是。” 我募地走开,坐到了塌上,看着眼前的残局,思绪渐渐放空了起来。 在我入主居兴殿的第三年,翻看完成德女帝所有的奏折,终于能对俞炯然当年的无奈有了些许了解。 我记得当年的花灯节,俞炯然跟我说,如果我想留在京中,他便去考个一官半职。也就是说,即便俞府位高权重,他却没有半分朝野之心。 我误会他被众人取笑而苦恼时,其实,俞炯然根本不是因为不能施展宏图而难过,而是因为他失去了自由。 至于这份自由,是因为先皇的赐婚,还是因为他移情别恋成德女帝,我始终不敢深究。 我成为君上,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也只有换他自由来去这一桩事情了。 这些日子以来,每每想到失去他的痛苦,我自然是情不自禁的涌上几分后悔,可一想到是为了让他高兴,这份痛快又渐渐随之消减,独独留下如跗骨之蛆的思念。 人实在是难以琢磨得很,我在这样高兴又难过的日子,每天煎熬着,遇见霍淮之后,这份痛苦才逐渐减轻些。 俞炯然就是俞炯然,自然不会有谁可以替代,谁能替代。 但就算霍淮只是一个仿品,我将他放在身边说说话,或者偶尔看看背影,舒展一下心头的苦闷,却也是一份慰藉。 霍淮晃了晃手中的壶,听着里面没有半点晃动的声音了,便起身走到另外一旁的案桌上想再添一壶。 我被他的动作惊回了神智,担心他明日宿醉头疼,便言道:“霍淮,别喝了。” 他似乎是喝醉了,看着我的眼神有几分迷离:“阿昭,我还没。” 霍淮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酒壶也摔了粉碎,将他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我脑中突然如一记雷声响起,将理智炸得烟消云散,我声音里透着害怕,嘴唇开始发抖起来:“你刚才叫我什么?” 第二百零三章:时疫 霍淮想站起来,奈何手腕撑不住力,反而在地上摔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将席卷而来的情绪尽力克制住,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霍淮,你方才叫我什么?” 我成为汐微公主之前,宫里自然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往事了,当年的宫人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 何况,霍淮去年入冬之后才到的京城,怎么可能会打听到这种细节。 他低垂着头,不知是没有听见我的问话,还是在沉思。 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开始不耐烦起来,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强行与我对视。 我重复问了第三遍,霍淮依然没反应,我的手就开始用力起来,霍淮吃了痛,总算是回了神。 “君上,您怎么了?” 他脸上的醉意不似方才那般明显,眼神也清明起来。 “你刚才说的阿昭。” 霍淮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臣之前跟您提的那个朋友,便是唤这个名字,是不是臣方才醉酒失态,说错了什么?” 我乍然松开手,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不可理喻。我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以为俞炯然真的回来了。 霍淮看着我的神色迷茫而无措,仿佛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不是他,俞炯然从来不会用这个眼神来看我,我再一次提醒并嘲笑了自己的痴心妄想。 “郑有德。” 内殿的门被推开,一股凉风吹进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好远。 “送霍大人回去。” 一连数日,我都没有再传霍淮,直到宫中时疫彻底解了,他临走前来居兴殿请安,我也只是打发郑有德去应付他。 水中捞月终不得,我虚无了这么多日子,也该清醒过来了。 “治疗时疫一事,你与叶六有功,朕自然重重有赏。” 太医院院首跟着露出一个笑容来,眼里多出几分喜色:“多谢君上。” “不过。”我转了话头,神情严肃起来:“时疫多年未发,这次是如何出现的,源头在谁身上,你都要再一一细查。” “是。” 我挥手让他出去,独留了叶六说话。 “你怎么看这次的时疫?” 为了避免感染,叶六只曾远远的在太医院后院见过一两个发病的宫人,对于其他症状,都是听太医院院首描述。 她面露犹豫,似乎在纠结什么。 “我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觉得这次的事情,不像是时疫。” “怎么说?”我追问道。 叶六皱眉道:“你还记得孙姑姑从前跟我们说过的时疫吗?” 我点点头,自然是记忆深刻。 “当年的时疫,只要一宫感染,接触过的人不到十日就会死去,可是,这一次的时疫拖了这么久,也不过是死了几个人。” 我知道她的意思不是因为死亡的人少觉得奇怪,而是两次时疫死亡人数的差异,让她怀疑,也许这次并非时疫。 可长玉公子病了之后,宫人也跟着病了,像是真的被传染了。 “是不是因为这次的传染发现得及时?”我不懂这个,只是随口揣测道。 “时疫就算防备得再及时,只要沾染上,没有出现方子之前,都会出现大面积死亡。” “你的怀疑是什么?” 叶六沉思了片刻,直言道:“从患病的症状上来说,确实很像被感染了,可我下药的时候,却像是在配置解毒的方子,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师父的药方不管用。” “解毒?”这下连我都怀疑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给皇贵妃和长玉公子,还有那些宫人下毒?” 叶六叹了口气:“我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证据,要是师父在,肯定一眼就能看穿。” “太医院院首有跟你说过这个吗?” “没有,他一直觉得是时疫。” 太医院院首今年也有五十出头了,从年岁和他入宫的时间上来算,当年的时疫,他是没有参与过的,或许从前稍微年长一些的同僚嘴里听到,但未必听得全面。 而且,最开始的时疫说法,并不是太医院院首诊断的,而是给皇贵妃把脉的太医言之凿凿说出来的。 我当时担心整个宫里收到牵连,并未再叫人去复核,也不曾多问过一句时疫的症状,倒是疏忽了。 如果真的像叶六说的一样,那背后布局的这人,必定手眼通天,能悄无声息的给皇贵妃和长玉公子,还有那些宫人下毒。 还有那个诊断时疫的太医,不出意外,想必也是他的棋子。 这件事情牵扯到太医院,内务府,两宫主位,如此说来,整个后宫,简直跟他的后花园般别无二致。 想到这一层,我不禁在这样的艳阳天倒吸了一口寒气,这人是谁?究竟想借这次的事情做什么? “去查清楚,这样的人,断断不能留。” 我神色开始凝重起来,若真的是下毒,那么居兴殿,岂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整个朝野中,放眼望去能有这个手腕的,除了蒋太傅,其实别无他人,但我本质上并不愿意这么快跟他撕破脸。 蛇要打七寸,如今的我,手里还没有太多的证据,再者蒋氏党羽众多,必须将他们都先从暗处逼出来,以免再次卷土重来。 皇贵妃虽好了,但到底伤了元气,宫里的事情处理起来,渐渐力不从心起来。 我想着上次云鹄公子差事办得不错,便暂且将宫里的事情都交给了他。 他这一次倒是没有推辞,而是认认真真的跟着皇贵妃请教了宫里的账目和分位规矩,然后时不时来居兴殿汇报。 我素来不爱掺和后宫的事情,除了偶尔提点几句,便都是按照他的主意去做。云鹄公子人聪慧又勤勉,很快上了手。 宫里有暗线一事,将我逼得有些焦心,如今居兴殿送来的吃食,我都是让郑有德用银针验过之后,方才入口。 毕竟,成德女帝当年的下场,实在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祁万犰卸了佩剑,从门口进来:“见过君上。” “起来吧。” 暑气逼近,居兴殿里虽放了冰,却也有些闷热,郑有德将几扇半开的窗户,再推开了些,然后拿了扇子站在我旁边轻轻挥着。 “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第二百零四章:朝官 “站住。” 太史宗正从长廊的柱子后出来,神情阴沉得像是即将落下暴雨的云层。 “又去哪了?” 太史宗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兄长,你今日不是要去户部吗?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太史宗正冷哼一声:“怎么?我回来叫你的小算盘落空了?” “哪里的话,我就是随便出去走了走,散散心嘛。” “散心?这大夏天的,你去哪里散心?” 两人走到院中的凉亭里坐下,太史宗正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许往洪府跑。” 太史宗芳被他猜中了心思,倒也不觉得心虚,她倒了杯茶放到太史宗正面前。 “去洪府怎么了?这同僚之间,还不能互相走动走动吗?” “走动?”太史宗正气得眉头微皱:“你这叫走动吗?从去年回京开始,一个月能往洪府跑上多少回,不知道的,还以为洪敬甫才是你兄长。” “兄长,你这肚量怎么一日比一日小气?” 盛夏已临,堂中微风吹过,方才能窥见一丝凉意,太史宗芳将袖口微微卷起,让掌心的温热都散出去。 “这洪大人乃是君上的人,我同他相交,岂不是为太史府铺路,如此,你我在朝中也更好说话些,这没错吧?” 当年太史府突遭意外,唯独留下兄妹俩相依为命,虽然太史大人在钱庄还有些积蓄,兄妹俩衣食无忧,但那群亲戚却像饿狼扑食般,死死的盯着两个人手里的那点积蓄。 太史宗正年长些,自然明白他们的嘴脸,任凭他们说得再好听,在这件事情上也绝不松口,将那点东西当成身家性命来保护。 时间一长,他们便都放弃了,可两个人也因此受过不少漫骂和欺凌。 成年之后,对于权势,两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野心,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两个人都进了户部,一个成了尚书,一个成了侍郎。 “我不管什么朝政,也不管什么君上,我只告诉你,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那洪敬甫,早已经妻妾成群,你成日往他府里跑,将来流言蜚语漫布京城,看谁还敢娶你。” 太史宗芳不以为然道:“嫁不了就不嫁呗,我大不了赖着你一辈子。” “想得美。” 太史宗正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随后站起来:“这话我不想再跟你重复了,你且记好了,再往洪府跑一次,我就关你一回。” 太史宗芳面带搵色:“兄长,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是被君上赐封过的朝官,你不能这么做。” “朝官?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朝官,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下人从长廊另一头走过来,见两位主子正在说话,便在不远处停住了脚步,低垂着头沉默的候着。 太史宗芳虚晃了几眼,发现他们手中捧着几个木盒子,似乎是要出去送礼。 “兄长,你要去奉承谁我管不着,可我要与什么人相交,你也别管我,咱们俩。” 她的话还没说完,太史宗正突然呵斥道:“闭嘴。” 太史宗正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打小便是宠着的,用这样严厉的神情跟她说过话,还是头一遭,仿佛眼下太史宗芳是真的做了什么出格到他完全容忍不了的事情。 “洪敬甫是什么名声,你随便上街拉个人问问,但凡能吐出一句好话来,今日的话,你就当我是在放屁。” 太史宗正怕真的吓着她,稍微收敛了一下暴怒的情绪:“他如果有司徒恒文这样的好名声,你莫说是去他府上,就真的是认他做兄长,我也绝不多话一句。” 太史宗芳咬了一下嘴唇,露出几分委屈的神情:“兄长,他不是这样的,你不了解他。他人其实很好的。在越西的时候,还救过我的命。” “救命之恩,我会记着,将来他要是遇上什么事情,我也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太史宗正将她的袖口捋下来:“可这与你成天跟他厮混在一起不一样,妹妹,咱们家是正正经经的世家子弟,洪敬甫的出身,实在。” 他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太史宗芳却明白了,太史宗正是嫌弃洪敬甫的出身,也嫌弃他的为人和名声。 “兄长,你与他同朝为官这些年,可曾与他打过交道吗?” 太史宗芳眼里露出受伤的神色,似乎被他的话刺激到了:“你从来没有认真的了解过他,而是凭旁人口中的三言两语,就对这个人下了定论。” 太史宗芳拂开他的手,将两人的距离隔开了些:“为官者,听实情信证据,可你一叶障目,我实在无话可说,若你嫌我碍眼,我便找个宅子重新搬出去便是。” 太史宗正惊愕的看着她,不可置信道:“你要为了洪敬甫与我分家?” “不是分家,是我不想跟你吵架。” “洪敬甫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药了?不过是去了一趟越西,你现在整个人都向着他说话。”太史宗正跌坐在石凳上,像是受了重大打击。 “他什么都没做。”太史宗芳恢复了冷静,朝着长廊下的下人打了个响指,挥手让他们退下。 “兄长,你还记得阿爹和阿娘的事情吧?” 那天夜里,整个太史府火光冲天,所有的一切,在天亮的时候,被烧得只剩下一堆废墟。 太史宗正有时候梦魇,耳边全是众人惊恐的嘶喊声,最清晰的一句,便是阿娘的那句,一定和妹妹好好活下去。 “我亲近洪敬甫,不仅是为了巩固太史府的位置,更重要的是,要让洪敬甫站在我这边,帮我向君上进言,重提审理当年案子的事情。” 洪敬甫在朝中得君上圣心,就跟蒋太傅权倾朝野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至于当年火灾案背后的故事,却只成为了两个人多年心头的阴影。 “我们俩入朝为官,不正是为了这个吗?如今我即将实现这个目的,你又为何大肆阻拦呢。” 太史宗正苦笑两声:“妹妹啊妹妹,你以为洪敬甫是什么天真无知的孩子吗?你跟他交好,他就能为你出头。” 再说,就算君上肯下旨让刑部重查此案,可人证物证一个都没有,又何来翻案一说。 第二百零五章:朝官 “兄长,我有把握洪敬甫会帮忙,才会去做这件事。”太史宗芳言之凿凿道。 “什么把握?就凭他是个好色之徒,还是你甘心倾心于他。” 太史宗芳瞳孔微缩,募地转过身看着他:“你,你方才。” 她动了嘴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话远比太史宗正指责她不服管教更为过分。 “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情,我会想办。” 太史宗芳冷笑两声,自嘲道:“原来在兄长心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太史宗正站起来,正想解释几句,太史宗芳却拂袖而去,再不肯多看他一眼。 方才离去的下人,又去而复返:“大人,时辰到了。” 太史宗正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看好小姐,不准她出去。” “是。” 下人给他撑伞挡住烈日的太阳,直到将太史宗正送上马车,等车轱辘声听不见之后,这才转身回府。 小姐的住所在内院的右边,下人点了几个丫头,候在门口,又去厨房端了份绿豆汤。 “小姐,天气热,您且喝一点这个,消消暑吧。” 太史宗芳正在气头上,自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她不耐烦的言道:“都走远些。” 下人并不勉强她,而是又对几个丫头吩咐了一番,这才重新走开。 太史宗正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浓,几个丫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开始打着瞌睡。 他咳嗽一声,惊醒了众人:“都下去吧。” 太史宗正伸手敲门,半晌都没人应。他又走了几步,往长廊下的窗口看过去,里头漆黑一片。 太史宗正靠着窗口坐下,因为饮过酒,声音比原本的便低沉了几分,听上去甚至带着失落。 “我知道你还没睡,你不想开门,我也不强求。” 太史宗正将身子往后仰,贴着墙面看院子里的月色。 白天晴空万里,夜里的月光亮堂得比灯火更为明亮,他甚至能看到院子水池里的鱼。 “今日是我说话不对,不该因为在气头上,就对你口不择言,胡乱猜测。” 他正色道:“宗芳,对不起。” 整个院子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太史宗正的话。 他倒也不介意,依旧自顾自的言道:“洪敬甫此人究竟如何,也许像你说的,是我因为闲言碎语对他有了偏见。可是。” 太史宗正话锋一转,又开始倾述自己的理由:“作为兄长,希望你跟一个家世清白的男子来往,这难不成还是故意刁难你吗?” 屋子里有穿鞋的踢踏声,太史宗正听着,却没继续听见脚步声。 他继续言道:“就算我不介意他的出身,他若是个会对你专心的男子,你的那番心意,我自然会尽力撮合。” 太史宗正有些无奈道:“可惜,他的一颗真心,早就已经死了。” 房门被突然打开,穿着中衣的太史宗芳从里头走出来,靠着墙面双手环胸:“你是不是又想说洪敬甫是个风流浪子?” 太史宗正扶着墙起来,神色严肃的否认道:“不是。” 他走到太史宗芳面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眼睛,还好,并未瞧见红肿和血丝,想来没有哭得太狠。 太史宗正学着她的样子靠着墙面:“成德女帝还在的时候,洪敬甫曾经娶过一个医女,后来,这个医女因为难产,最后导致母子双亡。” 关于这件事,太史宗芳倒是听说过一点,朝臣们有时候聚在一起,总有忍不住信口开河的,其中真真假假的,什么传闻都有。 能肯定的一点是,洪敬甫这么多年,确实就只有过这么一个夫人。 至于这个夫人过世后,他府里的小妾全都被赶出去了,是因何缘故,似乎人人都讳莫如深,不知是因为真的不清楚,还是真的不能说。 “你去洪府的时候,想必都见过他的夫人吧?” 太史宗芳点点头。 “有没有发现她们相互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太史宗芳回想了一下,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她们的出身?” 太史宗正露出赞许的目光:“这只是其中一点,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再仔细想想。” 太史宗芳默了片刻,又继续摇摇头。 “是眼睛。” 太史宗正解释道:“只要你将记忆里那些人的下半张脸蒙住,你会发现每个人的眼睛最少都有五六分相似。” “这不是巧合吧?” “当然不是,洪敬甫就是照着那医女的眼睛找的代替品。” 太史宗正劝道:“妹妹,你若是非要跟他来往,点头之交既可。” 太史宗芳没说话,心头的温热被这个事实击得一点点冷了下去。 “洪敬甫是情场老手了,你钟情与他,我并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以你的性子,早就该清醒了,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陷进去。” 太史宗芳性格虽算不上是什么刚烈之人,但对于洪敬甫那种作风,从前也许有些看不惯的。 越西之行,将她改变得太多了。 “阿爹阿娘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情。” 太史宗芳失魂落魄的走回了房间,任由自己置身在黑夜里,将思绪放空。 想要利用洪敬甫翻案是真的,可喜欢他的那颗心,却也是真的。 太史宗芳想起回京时,李章对洪敬甫的试探,她分明听见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想要从他嘴里听到一个答案。 可是,不过是一场含糊其辞的应付。 回京之后,她其实逼迫自己放下过,可是不行,她想见他,哪怕只是跟他远远的见一面也好。 她第一次带着东西上门,说是谢谢他的救命之恩和在越西的照顾。第二次,便假借着他府里有兔子,想去看看。 至于第三次,第四次,她都找了许多一眼就能让人看穿的借口。 洪敬甫并未就此烦她,而是每回都吩咐府中暂代主母位子的小妾招待她,以至于后来,连那位小妾都瞧出了她的心思。 小妾趁着洪敬甫不在的时候,旁敲侧击过她几回,太史宗芳以为小妾是吃醋,如今看来,是在好心提醒她,趁早死了这份心思,以免浪费光阴。 一个心里住在挚爱,还要在别人身上找影子的男人,怎么可能还会喜欢上她。 太史宗芳苦笑两声,心里泛起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如被夏日暴晒过的花朵,只剩下枯萎的气息。 第二百零六章:朝官 “已经查明,皇贵妃身边有个叫小春的宫女,私下里与南苑的一名太监对食,宫中还曾有人见过他们在冷宫私会。” 我换了一个坐姿,让窗口吹进来的风更加明显些。 “人呢?” 祁万犰答道:“已经借着内务府传唤的名义关押了。” 我跟叶六交代过之后,她便立即出宫给张岺去了一封信。 当年的时疫实在太过惨烈,张岺对所有的病症都还犹在眼前,乍然听闻这个消息,他心头猛地的一跳,待看完叶六信上描述的情况,又逐渐放下心来。 这一切,正如叶六所料,并非时疫,而是下毒。 至于这毒,并非是什么立即要人命的东西,而更像是故意拖延时间,想要让人转移注意力。 叶六收到回信,连夜又赶着进宫将消息传给了我。 我心中猛地一沉,隐隐约约有了什么预料,怕是这黑夜,即将变得更加漫长起来。 “先把口供跟主谋逼问出来,至于宫里其他人,也要跟着肃清。朕不想宫里再出现一个脏东西。” 祁万犰拱手应下,随后起身出去。 “去跟内务府交代一声,别在南苑和皇贵妃那儿露了馅,另外再拨几个人过去。” “是。” 郑有德放下扇子,也跟着祁万犰的脚步前后脚出去。 我叹了口气,脑中万千愁绪又起来了。 但凡日子稍微安静一点,就总是有人要乱来,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 我看着眼前的一堆奏本,心中烦闷不已,也不知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门口有太监行礼回禀道:“君上,云鹄公子来了。” “传他进来。” 成了宫中主事后,云鹄公子的穿着倒是雅致了些,今日一身天蓝色的晕染长袍,下摆绣着小云朵,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清爽。 我心情不大好,便没了跟他绕关子的心思,直接开口问道:“有什么事?” 云鹄公子伸手拿过身后宫人手里的账本,在我面前的案桌上摊开:“这是上个月的支出账目,君上且看看,可要有缩减之处。” 皇贵妃也有这个习惯,不过,我向来都是随手翻过便算了。 我扫了两眼,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宫中人不多,开支倒也不大,如今又正值夏季,缩减用度,便要让各宫过得更难捱了,再让内务府每日给添一份绿豆汤解暑。” “是,臣疏忽了。” 云鹄公子收起账本,又重新翻开了一个折子。 “这是今年去避暑山庄所备之物,君上看看,可还要添些什么?” 宫里暗线未除,下毒的主谋也还未揪出来,再加上皇贵妃和长玉公子还在调养,眼下去避暑山庄,便只有我跟他,还有几位宗亲和郡主了。 我心里装着事,再加上人也不多,还得折腾一番,实在不想挪动了。 我将折子合上:“今年不去了,邶修苑要是太热,便让内务府给你送双份冰。” 云鹄公子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决定,他没有多说一句抱怨,而是十分干脆利落的又将折子递给了身后的宫人。 安静祥和了许久的前朝,再次沸腾了起来。 谢远春突然出列参告大学士江明,御史中丞萧方和工部尚书关葆良,以及京都都统娄庆义等数七位朝官。 “君上,此七人在私下暗自结成党羽,擅自利用私权,在京中以及各地中暗布商户,以方便敛财,更有甚者,还操纵买卖朝官官职,以巩固自身势力。” 谢远春说的兴致高昂,声音越发响亮起来:“君上,这样的乱臣贼子,岂容继续纵然。” 我的目光看向穆育民,见他没有反驳之意,便只此事怕是真的。 我拿起面前的折子,仔细看了一下这七人的名字,脑中飞快的回想着这些人和蒋太傅的关系。 其他人都跟蒋太傅没什么关系,唯独御史中丞萧方和京都都统娄庆义,曾经都是蒋太傅的人,如今谢远春反过来咬他们一口,这是为何?难不成几个人之间闹掰了? 可细细想想,背靠着蒋太傅这么一座大山,岂有无辜交恶的道理,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乱吗? 我看了一眼蒋太傅的脸色,十分平静,简直跟个局外人一样。 而谢远春却瞧着有些得意,似乎对自己的参告十分有信心。 我放下折子,心中已经有了一番思量。 如此,便只有这七人背着蒋太傅结成党羽,被人发现了,这才让谢远春出头,借着我的手排除异己。 “此事案情过于重大,待刑部查明之后,再行商议。” 谢远春言道:“回君上,所有的人证和物证,臣已经尽数转递给刑部,一切罪证已经了然,还请君上直接下旨处罚。” 我将目光看向侯江福,他是吏部尚书,朝中所有官员的职位变迁皆经过他的手,七个重臣共同谋私卖官的大案,对侯江福来说,可不是什么小事。 说得更严重些,就是眼下有人说他是同党,侯江福也得努力为自己申辩,重新让刑部审查一番。 候江福感应到我的暗示,随后也站了出来:“臣监管不力,请君上责罚。” 洪敬甫也跟着掺和进来:“君上,谢大人办事细心,倒是替刑部省了许多功夫,只是。” 他话音一转,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这件事情确实太过重大,所以还是谨慎些的好。以臣之见,除了这七位大人,向来肯定还有其他的党羽,既然要处置,不如一起查清。” 我点点头:“洪大人说得有理。” 谢远春这么急着处置这群人,想必是已经列好了另外的人选,急着把自己人送上来。 若是我不同意谢远春送上来的人选名单。他肯定还会在候江福身上下功夫,到时候,谢远春再搬出蒋太傅来,就算候江福再圆滑,也得应付着他。 候江福是什么人,我心里是明白的,你说是个场面老狐狸倒是有几分可信,要说他卷入党羽中,以权谋私,实在是高看了他。 我点他出来,不过是想把朝官人选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也避免了候江福身上的无妄之灾。 “此案,便交由刑部主审,裕王协理。” 我一锤定音,谢远春再多不满,也只能悻悻的咽下。 第二百零七章:朝官 朝事散了,我留了洪敬甫,司徒恒文和穆育民在居兴殿说话。 “这件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穆育民率先回答道:“臣也曾听闻过此事,只是当时没有证据,便未曾追查出什么。” “臣在凤翎阁曾经撞见过江明和萧方私下相谈,却不知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洪敬甫也跟着答道。 我把目光转向司徒恒文。 “臣不曾与几位大人有过来往,所以对此事便是一无所知。” 谢远春如此有备而来,将我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眼下只能跟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我沉默片刻,想起之前的揣测,难不成宫里出事的这些日子,便是蒋太傅故意让我闭目塞听,好让谢远春实现今日之举吗? 虽然暂时稳住了蒋太傅,可这件事情证据确凿,刑部和裕王想必也拖不了多久。得尽快想办法应对。 “司徒恒文。” 听见我叫他,司徒恒文神色严肃起来:“臣在。” “现有的朝官里,替朕拟一份名单。” 司徒恒文疑惑道:“不知君上想要什么样的名单?” 我想到朝中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在此案中,所有涉案官员的职位空缺名单。” “是。” 司徒恒文明白了我要与谢远春争夺的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提点道:“若有犹豫不决的地方,可去请教侯江福,他在吏部多年,想来对许多人的性情都了如指掌。” 侯江福今日承了我的恩情,对于这个司徒恒文的这个要求,断断不会拒绝。有他相助,这份名单上的人选,避开蒋太傅的可能性就会增加很多。 “穆育民。” “臣在。” “去查查谢远春的私账,朕要看到切实的证据。” 蒋太傅如此大动干戈的对七位重臣下手,想必除了党羽之故,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谢远春嘴里说的商户,跟一般民间的商户,实则有很大出入。 民间的商户,无非是正经买卖,最多出现逃税,以次充好这种事情。而官家成立的商户,除了正经买卖,还可以借着权势掩护,私下走私官盐,铜矿等物。 而这些人,在每一层的关卡都分了账,所以谁也不敢揭穿谁,只能互相打掩护。 要是在正常案件流程下,刑部要想抓住这群人,只能先想办法拿到私账,再抓住一两个主谋,逼出完整的口供,才能上报天听。 可谢远春手中的,不仅有私账,人证,甚至连全部主谋的名单都握在手中,如此详细,实在令人不得不多想。 这究竟是铁证,还是构陷? 如果是构陷,倒也能解释得了,可要是铁证,在这七个人的生意里,谢远春的人,究竟得埋伏到多深了。 谢远春这个人,贪财又好色,私下必然也是有商户的,说不定,是这七个人抢占了他的生意,让才结了仇。 司徒恒文和穆育民被我打发出去,我还有些话要单独交代洪敬甫。 “坐吧。” 我让郑有德给他上了茶,这才重新开口。 “你府里最近怎么样?” 我问的当然不是他,而是府里关押着的人。 “一如既往的话多,除了将那些供词翻来覆去的说,便是求我放他出去。” “时机未到,还得委屈你些日子。” 不得不说,洪敬甫真是有远见,若不是他当日提前把人藏走了,以谢远春今日不满的架势,明日去刑部大闹一场,人就得被发现了。 洪敬甫开玩笑道:“臣不委屈,只要君上给臣赐下几箱金子,便是让臣肝脑涂地也尚可。” 他从前便是个俗人,如今成了一品的重臣,嘴上还是个俗人,只是这个俗气,似乎在最近越发明显了起来。 “怎么?你很缺钱?” 洪敬甫点点头,语气有些抱怨道:“臣手气实在是不好,一去赌场,就输了一个精光。所以如今过得甚是捉襟见肘。” “赌场?你去哪儿做什么?” 洪敬甫这人是贪玩,但却从未听说过他会进赌场,毕竟,十赌九输,这地方跟哐哐往里砸钱没有什么区别。 洪敬甫解释道:“君上不是让蒋太傅肃清暗探吗?可京中的暗探,君上当真觉得清理干净了吗?” 蒋太傅别的不说,对于我朝与外邦之间的忠诚,我从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当年的大战,是他在先皇面前苦苦坚持,才换来了皇贵妃和亲的宁静。 “蒋庆怀的死,他心里,难道就对君上没有半分怨恨吗?” 嘉州失火烧官邸的事情,在明面上看,确实是因为我的莽撞下旨才导致的,但暗地里,这是我与陈晋荣联手设的局,关于这一点,除了我们两个人,谁都不知道。 洪敬甫眼下提醒我的这一点,是担心蒋太傅将这份怨恨记在我头上,从而对我的话阳奉阴违,甚至勾结外邦暗探。 “这点朕明白,不过,这跟你去赌场有什么关系?” 我将话头拉回来,并不在蒋庆怀的死上过多纠结,一个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议论再多,什么都改变不了。 “外邦入京,没有官府的通行令,客栈和民居都是没办法落脚的,至于酒馆妓院这些地方,总有打烊的时候,唯独只有赌场,任凭你是什么人,进去了就是尊客,除非你自己输得精光,才会被丢出来。” 我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要在赌场里找外邦的暗探?” 洪敬甫点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找到多少个人了?” 洪敬甫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臣手气不太好,除了输了几箱金子,暂时还没看出什么。” 我无奈的笑道:“洪敬甫啊洪敬甫,你也有这般天真的时候。” 殿中压抑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些,我松缓了神色,对他正色道:“蒋太傅再怎么权倾朝野,也是咱们之间的内讧,至于在我朝与外邦的事情上,他绝不会存有异心。” 我语气十分肯定道:“这一点,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暗探一事,便到此为止。” 洪敬甫也跟着正经起来:“是,臣知错了。” “上次送给你的新婚贺礼,是不是还没打开看过?” 洪敬甫惊讶道:“贺礼?什么贺礼?” 第二百零八章:朝官 我明明记得吩咐郑有德去送过的,洪敬甫怎么会不知道? 我问道:“你那日大婚,可曾见到过郑有德?” 洪敬甫摇摇头,面露疑惑:“臣确实没见过,君上有派他去过臣府上吗?” 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境,再起波澜,两人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也是我身边信任的人。这种时候,无论是谁撒了谎,对我来说,都是一种重大打击。 南苑的竹林在去年被内务府换成了腊梅,如今到了夏日,倒是遮不住太阳的暑气,又重新挪了些桂花树过来。 我屏退了众人,独自走进内殿。 几个月没见的长玉公子不再似往日般精神,一身衣服松松垮垮的穿着,原本盘得干净利落的头发,眼下也只是垂在脑后,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懒散。 他见我进来,窝在塌上的身子未有半分挪动,用淡漠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计较他的失礼,而是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等明日叶六诊过脉之后,后日准你出宫住两天。” “君上终于不打算关着臣了?” 外头的宫人从门口进来奉茶,听见长玉公子带着抱怨的语气,手微抖了几下,茶盅差点摔下去。 “你要是还想在南苑关着,朕也不会为难你。” 长玉公子冷哼两声:“臣想不想的,君上会在乎吗?” 我瞧他这话里,不仅是对我关他禁闭的怨恨,还有要算旧账的意思。 “易拓,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心里总要有个数。” 他刚进宫的时候,便对我是一副冷眼相待的模样,后来赐封了他母亲,又许了他在宫外自由来去的权利,这才对我和颜悦色些。 不过是在南苑关了他几个月,便如此怨怼于我,当真跟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一样。 我那点想解释的心思瞬间就冷了下来:“朕善待你,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耍脾气的。” 我这话说得重,长玉公子脸色也难堪起来,他大约是以为我还会像之前哄着,却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没了耐心。 长玉公子默了一会,终于将那副暗戳戳生气的样子收了起来,他起身下榻跪着道:“臣知错。” “起来吧。” 我今日就是来看看他,倒也不是真的打算来教训他。 长玉公子没动,而是继续言道:“臣当日不该冲撞君上,不该明知君上不喜,还做出那等行径。” 他低垂着头,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从他的语气上判断,确实没了之前的淡漠。 “君上不跟臣计较,反而继续许臣出宫的权利,是君上对臣和母亲的福分。是臣不懂事。” 我起身虚扶了他一把:“身子好全了?” 长玉公子反手握住我的手:“太医们照顾得很用心,多谢君上关怀。” 他的指尖很冷,像是殿内正在散发寒气的冰块般,我打了一个激灵,又借着重新坐回去的架势,不动声色的把手抽了出来。 “甄氏许久不见你,想必十分思念。既然是出宫探亲,想要什么,让内务府备下就是。” “是。”长玉公子把案桌上的茶盖掀开,将茶端到我嘴边:“君上总是如此体贴臣,事事为臣考虑。” 长玉公子脸上带着笑意,与方才的神情,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反常,有些怀疑,他的性子我也算摸透了,怕只怕,事情已经朝着我猜测的方向而变化了。 “你歇着吧,朕回居兴殿了。” 长玉公子放下茶杯,恭顺的站在一旁见礼。 我刚走到外殿口,郑有德一脸着急的闯进来:“君上,边境急报。” 随着暗探在我朝潜伏的逐渐深入,与外邦的摩擦也越发明显了起来,上次派陈稷去了边境之后,一直没有收到消息,也不知道那个计划究竟如何了。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我便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在居兴殿等着的人,依旧是上次的俞烽,一年多没见,他似乎比之前长开了不少,人也更黑了些。 “见过君上。” 我挥手让他起来回话:“信呢?” 俞烽拱手道:“姚将军没有让奴带信回京,而只有一句口信。” “是什么?” “姚将军说,事虽已成,但不日恐有大变,望君上早做准备。” 我心头仿佛裹上了一层阴霾,陷入了深深的阴影里,前朝,后宫皆不太平,如今,就连边境都要有一场大战,当真是腹背受敌。 “姚士捷有说,可以拖上多久吗?” 俞烽回答道:“最多五个月。” 眼下是夏季,边境温度比京中更高,战马若是烈日出战,不出三日,就要率先死伤一大半,所以这个时候,我朝境内的水源,便成了最有利的靠山。 但等到了深秋,寒潮秋雨一落下,外邦缺少的水源便再也不是威胁了,两军交战,便是在所难免了。 而且,若此战在冬天收不了场,那我朝之前的优势,便会全部变成劣势,寒冬大雪封山封路,兵部的供给容易出问题。 要是现在让兵部准备东西,一来容易让外邦察觉,二来,难免人心惶惶,引得猜测无数。 我不能陷入先皇当年的境地,在这场战事打起来之前,我要重新将朝堂肃清,让所有人都统一口径,不能内部四分五裂。 这样算来,便是没多少时间了,得提前加快我的计划。 “朕派去的人,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俞烽言道:“那位大人受了伤,眼下还在静养,怕是还得等上一个月才能回京。” “他受伤了?伤势严重吗?” 陈稷的武功,是我见到过的人里最好的,若是在江湖上排个名声,就是称个天下前三也不为过。 “第三次行动的时候,兄弟们中了埋伏,大人为了保护他们,一个人留下来对抗追兵,人数太多了,有两支利箭直接穿透了他的胸口,若非姚将军及时赶到,大人,怕是留在那里了。” 看来情况比我想得更为严重,也许陈稷早就料到了,才会说出那句话。 “只要你做到你说的话,我活不活着,并不重要。” 我背负着他们的愿望,背负着蒋庆怀的命,背负着与俞炯然生离的悲伤,必须得重新振作起来,将当初的计划继续完成下去。 第二百零九章:朝官 卷入朝廷争斗的人,无论你处在什么位置,不是利用别人,就是被人利用,谁都不会例外。 南安女帝去了一趟南苑,内务府主事第二日便亲自来了,将长玉公子要带出宫的东西,细致的列了单子上奏,只等他点头就置办。 长玉公子看了身边的宫女一眼,一大包金瓜子便到了内务府主事手里。 关照了南苑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收到赏赐,内务府主事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长玉公子像是突然开了窍,对谁说话的态度,都比之前更为亲和了些。 “有心了。” “长玉公子说哪里的话,奴才能为您办事,是奴才的福分。” 长玉公子笑了笑,并未接他的话。 上次出宫的时候,还是茫茫大雪,如今倒是连一件厚些的外袍都穿不住了。 内务府主事除了送单子,还送了些夏装过来,都是今年新裁的衣服,穿在身上轻飘飘的,风一吹,衣袖就跟着摆动,十分凉爽。 长玉公子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着外头的喧闹,心中的念头渐渐坚定起来。 “公子,到了。” 马车乍然停下,太监掀开了帘子,将扶他下去。 甄氏牵挂儿子,早早的就候在了门口,听着有人说话的动静,她伸手在空中摸了几下:“是拓儿吗?” 挥舞的手被人牵住,长玉公子回答道:“母亲,是儿子。” “大病了一场,实在是受苦了。” 长玉公子一开始是被南安女帝强行关在了南苑,后来宫里起了时疫,就确实是真的病了。 整个人稀里糊涂的躺在床上,大半个月就那么过去了,他除了被喂药,就是成日里陷在梦境里醒不过来。 各种荒诞而稀奇古怪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像是要将他所有的精力都掏空般。 “儿子没事,倒是叫您挂心一场。” 两人扶着进去,下人们在卸马车上带来的东西。 甄氏听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便知道他又带了东西出来。 “虽说君上对你好,但也不用每次都带东西出来,次数多了,怕其他人心里介怀,就得偏生许多不好听的话。” 长玉公子解释道:“母亲,这是君上赏赐的,不是儿子自己带出来的,您且放心收下。” 两人走到屋里坐下,长玉公子倒了一杯茶,塞到她手里。 “况且,我是君上堂堂正正的皇夫,谁敢多说些什么呢。” 甄氏抿了一口,劝诫的话想了想,又觉得宫里的事情说多了,担心他伤心,还伤了母子感情,最后还是吞了下去。 “你心里有数就行,母亲年纪大了,许多事情,总是看不透。” 不过,甄氏从他这细微的变化里,察觉出他似乎再不对皇夫这个身份而有所介怀,如今竟肯当着她的面提起,倒是一桩稀奇事。 甄氏想到这里,便多嘴问了一句:“君上常去你那里吗?” 长玉公子把她手里的空杯接过来,又拿了手帕替她擦额头的汗。 “不常去,邶修苑的那位,眼下虽掌握着宫中大权,但从入宫到现在,君上就连一次都未曾去留宿过。” 甄氏惊讶道:“一次都没有?” 长玉公子收回手,目光变得深沉:“是啊,一次都没有。” 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嘲讽道:“君上的政务,真是太繁忙了。” 甄氏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心疼君上,便顺势言道:“既然君上这么忙,那你记得多关心关心她,也算报答是对咱们照拂的恩情。” 关心?他当然要关心她,不仅如此,从今以后,就连居兴殿,他也会常常去的。 母子两个人吃完饭,在院子里走了一会,然后到了甄氏服药的时辰,长玉公子又扶着她进屋。等伺候她吃完药,又在床上睡下后,这才重新走到院子里。 长玉公子对府里的下人交代了几句,随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顺手又将整个房间关上,做出一副屋里有人歇息的模样。 他避开太监,从后门上了马车。 转出去两个巷子后,在主街口的柳树下,有另外一辆马车在等候。 长玉公子下来又上去,马车里头备着一件黑色披风,他直接套上,又将帽檐给盖上,只叫人看见一个下巴。 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在文兴河道边的一艘画舫前停下。 一路有人引着长玉公子下马车,上画舫和楼梯,穿过许多紧闭的船舱门,最后到了顶层的珠帘前。 “请。” 引路的女子掀开珠帘,侧身让他进去。 最先引入眼帘的是离门口几步远的玉屏,玉屏大约一个有五尺八大小,将里头的情况遮掩了一大部分,只能听见乐弦声和女子的笑声,以及男子调笑的声音。 玉屏上头刻着一只凤的样式,身上的羽毛是用真实的翠鸟羽毛镶嵌,尾巴则是用了金丝点缀,显得十分华贵。 长玉公子看了两眼,心里想着,这样奢靡的东西,怕是连皇贵妃宫中也未必能有,蒋家真是家大业大。 他一进去,屋里的众人骤然间都停住了动作,坐在主位的谢远春被怀里的女子轻轻推了一把,提醒他注意来人。 谢远春眯着眼睛看了两眼,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松开搭在女人身上的手。 “都出去。” 长玉公子就站在玉屏前,众人从他两侧擦肩而过,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坐吧。”谢远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端起一饮而尽,提前庆祝自己的胜利。 长玉公子站着没动,反而是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几分。 “你能给我什么?” 谢远春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忍不住嗤笑道:“易拓,出来卖就得学会笑,你跟我讲条件之前,得先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长玉公子并未恼怒,而是抬起头直视他,声音冷得出奇:“我与你是合作,不是谁求谁,你要是不愿意合作,咱们可以点到即止。” 谢远春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般威胁过,见长玉公子一副清高的姿态,心里忍不住骂了两句,等那股火气过去,这才重新言道:“你来都来了,哪有不谈谈的道理。” 第二百一十章:朝官 长玉公子掀开帽檐,随后挑了一个空位坐下。 “先说说你的条件吧。” 长玉公子言道:“我要的,你未必都能给我。” “我能让你出来,说明我的条件对你来说,本身就是具备吸引力,易拓,我说过了,出来卖就得学会笑。” 谢远春看着他,神色嘲弄:“人在做交易的时候,自然得坦诚一点面对自己的欲望,不然,对方听岔了话,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对谁都不好。” 长玉公子对他的鄙夷不为所动:“我可以与你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我需要先知道你能给我想到的东西是哪些?” “我找你,是因为你是现成的皇夫,如果你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毕竟,我能把你和管元瑞送进去,也能送其他人进去。” 谢远春没了跟他兜圈子的耐心,直接将话挑明。 长玉公子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他沉默着,眼里的神色变得冷冽。 “想好了吗?”谢远春催促道。 长玉公子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我要离开后宫,成为朝官。” “就这些?” 谢远春还以为他会狮子大开口,原来不过就这么点要求,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狗,一个肉包子就打发了。 长玉公子听见谢远春的笑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起来。 他在宫里,若是个寻常公子身份也就罢了,可眼下偏偏已经有了封号,而且在内务府的记事档上,他有侍寝的记录。 要想离开后宫,纵然有南安女帝的旨意,也得过了礼部和言官,还有宗亲那一关。 谢远春瞧见他眼里的怀疑,不以为然道:“不过就是向君上要个人,只要舅舅开口,君上岂有不应之礼。” 选皇夫的事情,南安女帝全权交给了蒋太傅去办,从规矩上来说,这本身就是逾越,毕竟那个时候,皇贵妃,庄尔达,裕王,甚至在国寺中的三皇叔等人,才是名正言顺的皇族宗亲。 长玉公子想起近日朝中的七人案,对着眼前的谢远春又有了新的思量。 七位朝臣的官职,论大自然比不上一品大臣,但论小,却也是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 要是这些人真的被处置了,而空置出来的位置,被蒋太傅的人捡了漏,对于朝政,君上又再一次失去了部分控制权,跟半个傀儡没什么区别。 经过三朝的老臣,其背后势力之深,已不是一个继位几年的女帝就能动摇的。 长玉公子问道:“除了监视,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谢远春劝他坦诚,自己却藏头露尾。 谢远春不是一个有太多城府的人,性格暴戾,缺乏耐心是谢远春身上最明显的特征,既然眼下什么都不说,就表示他这颗棋子,还没有到启动的时候。 或者说,谢远春还没有想好具体要他做些什么。 长玉公子知道自己再怎么问,都不会有结果。便换了个问法:“我多久能出宫?” “不出两个月。” 这回谢远春倒是回答得很肯定。 合作谈完了,长玉公子没急着走,反而是倒了一杯酒,对着谢远春敬了一下:“既然是合作伙伴,我多问两句,你不会介意吧?” 谢远春没端酒杯,而是神色闲散的反问道:“你想问什么?” 长玉公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暖意很快从胃里烧了起来,染红了他的脸颊。 “当初,你为什么选我和管元瑞进宫?” 谢远春半眯着眼睛,做出一副仔细回想的样子,隔了一会,这才言道:“管元瑞嘛,这个人的传闻,你听过吧?” 长玉公子点点头。 “这样的人,送给君上,自然是有趣啊。” 谢远春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说,君上这么久不传他侍寝,是不是发现他面对女人没办法动心,又或者发现他两边都吃,觉得恶心?” 长玉公子泛起一阵恶心,谢远春的脑子里,除了那点男女之事,便再没有其他东西。 “至于你嘛。” 谢远春的笑意愈发明显起来:“就得问你的好哥哥了。” 长玉公子眼神凛冽起来:“什么意思?” 谢远春给自己倒了杯酒,好似来了兴致,待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重新开口言道:“还能是什么意思?你那位好哥哥易传明在担心你在朝政上越过他去,主动向我推荐了你。” “不可能。” 长玉公子本能的反驳道。 “怎么不可能?” 谢远春冷笑道:“你在君上面前露了脸,要是没有选皇夫一事,就算是君上为了面子,让你平步青云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谢远春把酒杯放下,看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地位低下的庶子,心思也这般单纯无知,难怪会被易传明算计。 “易家他是长子,庶子出了头,他算什么?” 长玉公子被他问得心口的热气一点点凉了下去。然而回想起曾经的日子,脸上又露出几分不甘心。 “他,亲口跟你说的?” “这种话,就算易传明不说,从他对我举荐你的行为来说,不就是已经摆明了吗?” 长玉公子彻底沉默了下来。 谢远春像是还嫌不够,又继续言道:“去年春日射猎,你被人推了一把,还记得是谁吗?”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长玉公子身上却上起了一层寒霜,竟将他的嘴唇都冻住了,尝试着张嘴发出声音,然而,依旧哑然无声。 “自然也是你的好哥哥易传明。” 谢远春站起来,往他面前一点点走来:“他原本是想借此杀了你,好让君上因此念情,对易家大行封赏。” 谢远春的脚步声像是掐在长玉公子的喉管上,每走一步,他的呼吸就紧一分。 “可惜啊,易传明料错了,你竟然有如此的好运气,不仅没死,还得了君上恩赏。” 谢远春顿住脚步,对他面露讥讽:“说实话,我并不赞成你做为合作的人选,要不是因为再选人进宫,要获得君上信任麻烦,你今日,连在这里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易拓,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打定主意出来卖,就得学会对人笑。”长玉公子一副受了重大打击的颓废样,也不知将谢远春的话听进去没有。 第二百一十一章:朝官 谢远春自然没有替长玉公子理清家务事的好心,他不过是对一个人的恨意究竟有多大力量,有了太过清晰的认知。 真正能驱使一个人奋起的,永远不是对权利的争夺,更不是对所谓爱意的追逐,而是恨意。 权利会被算计,爱意会消散,只有恨,是没有缺点,也没有弱点的。而且,当人被恨意吞噬时,才会失去理智跟冷静,更好的被人操控。 几年前蒋庆怀的死,很好的教会了谢远春这一点。 那个会撒娇,会生气,会管教谢远春的弟弟,被永远的留在了嘉州,永远的留在了谢远春的记忆里。 两个皇夫,只是用来恶心南安女帝,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要谢远春把当年的做过的事情,重新再做一次,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谢远春,在宫里掌握一颗棋子就行了。 可惜啊,在南安女帝身边的日子,改变了郑有德,他不再被谢远春操控,所以谢远春才要费这么大的功夫重新找人。 不是没有想过管元瑞,只是,他这个人身上,就跟没有缺点的“恨意”一样,实在没有可以拿捏的地方。 唯独易拓,无论是宫外的甄氏,还是本身的野心,都是递给谢远春的把柄。 长玉公子被送到街道上的柳树下,又辗转上了自己的马车。 “公子,公子。” 下人在帘子外面喊了好几声,长玉公子才终于回了神。 “公子,已经到了。” 长玉公子叹了口气,掀开马车布帘被下人扶着下来。 他沉默的走回房间,让下人送了壶酒,安静的坐在案桌后,似乎还在思量谢远春的话。 甄氏的出身不算太好,身体上又患了疾病,在府中便是人人都可以欺凌。易拓自小见着这些场景,性子便越发要强起来,在读书练武之事上,极其用功。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跟易传明打上交道的,他唯独记得的几件事,是易传明曾在外面宴会上,少有的维护了他几次,并且告诉他,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一定要反击回去。 “他们伤害的,不仅仅是你的面子,还是易家的面子。” 易传明宽厚的手落在他肩上:“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看轻了易家。”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帮他,易拓心里生出一股暖流,看着他的目光都柔和了些。 易传明是长子,苏氏对他的要求自然更甚旁人,而易拓的用功,让易传明吃了不少苦。 易拓撞见几回易传明被苏氏教训的场面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开始有意无意的让着易传明。 也许易传明一直没发现,但又或许发现了,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毕竟,这是虽赢得不光彩,但又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而易传明要是说出来,除了让苏氏的嘲讽和不高兴,什么都不会改变。 想起往事,长玉公子自嘲的笑了两声,如今想来,当年的易传明,哪里是为了维护他,维护易家,分明是因为自己在场,担心被牵连,被丢了面子。 想必这些年,易传明怕是恨死了他,才会在春日射猎的时候下此狠手。还在明知他抱负的情况下,将他举荐给谢远春。 甚至,包括那位下药的阿衍。 长玉公子一开始以为他是被派进来照料自己的,但从阿衍的态度上,渐渐明白了,这是担心他不顺从,万一惹怒了君上,反倒叫易家遭了秧,所以才派阿衍入宫。 至于后来的下药,肯定是见他不愿侍寝,想动些手段,好叫他屈服。 两行清泪从长玉公子两颊滑落,原来自己崇拜的大哥,对他藏着这般龌龊的心思。就连谢远春这个外人都看了出来,而他像是一个傻瓜,一直相信着他。 这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长玉公子在甄府住了两日,回宫的时候,心中什么杂念都没了。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这烈日暴晒过干枯的枝叶,被风一吹,就此飘向了远方,再也看不见。 调养了些日子,皇贵妃的神色终于恢复了,整个人的气色都鲜活了起来。我陪她用了晚膳,两个人坐在院子外头说话。 “也不知景珍怎么样了。” “朕已经派李章带着几个太医和稳婆去了苏州,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岔子。”景珍公主的月份渐渐大了,回京生产显然是不可能了,只能让其他人奔波一场。 “多谢君上。” “既然是一家人,倒也不用如此客气。” 皇贵妃感激道:“若不是君上这些年宽宏照拂,依照景珍的性子,还不知要闯出多少祸事来呢。” 这是又要给景珍公主找台阶下,不知皇贵妃又打了什么主意,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未接她的话。 皇贵妃好似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心思,而是继续言道:“也不知道景珍生的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臣妾倒是迫不及待的想瞧瞧。” 我心思转了一下,想起了先皇当年的玩笑话,看着皇贵妃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景珍公主的孩子,做父母的,都会喜欢吧。” 皇贵妃笑道:“也是,做父母的,哪里还会挑剔自己孩子的呢。” 我脸色一僵,端着茶杯的手不可抑制的收紧,好在院中的烛火不算太过明亮,皇贵妃伸手去拿案桌上的糕点,也并未注意到。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心潮澎湃,将茶杯放下。 “这是小厨房新做的,君上尝尝看,可否喜欢。” 我没接,而是站起来:“朕想起居兴殿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皇贵妃将那糕点放回到盘子里,也跟着起身:“这么晚了,君上还要处理政务吗?” “是,近来朝中事多,皇贵妃好生休息吧。”我说完便大步走出去,不再做停留。 皇贵妃跟在后面送了两步,又叫住郑有德:“把这两份糕点带上,给君上做宵夜。” 郑有德挥手让小太监端着,对她见礼:“皇贵妃娘娘,奴才先告退了。” 郑有德快步赶上来:“君上,您还好吗?” 皇贵妃没注意到细节,郑有德倒是一眼就看穿了,也不知是因为对我太过了解,还是他本身性格就是如此细致。 第二百一十二章:朝官 刑部审理七人案,除了核对谢远春送上去的罪证,还顺道牵连出不少蒋太傅的人,只是不知这究竟是裕王的手笔,还是焦明仁借此假公济私。 我扫了一眼内朝阁送上来的名单,上面居然还有两个是今年春考新进的朝官,不由得感叹蒋太傅真是好快的手笔。 居兴殿里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就是在内殿扇着风也抑制不住心头的烦闷,我嘴上甚至还起了两个泡,稍微碰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的。 内务府送来的早膳倒是备得丰富,可我胃口不大好,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郑有德端了水和药过来,替我挑了嘴上的泡。 “君上,如今皇贵妃和长玉公子的身子已经好了,若是宫中实在待不住,不如现在让云鹄公子备下去避暑山庄的东西。” 算算日程,传给冉蝶的消息应该到她手里了,这个时候去了避暑山庄,怕是又得派人传消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宫里前朝都不太平,我也属实没这个心思。 “去传叶六。” 我撂下一句话,传了两个宫人进去更衣,不过才坐了一小会,身上就起了一阵黏糊糊的汗水,衣服贴在身上,实在有些难受。 叶六进居兴殿的时候,一副神思倦怠的模样,我本想打趣一番,又想起叶六定是为了彻查中毒的事情而忧心不已,于是将那几句话玩笑话和追问此事进度的打算都咽了回去。 两个人顶着烈日出去,将宫人远远的甩开,寻摸了从前一处避暑的地方偷闲。 我跟叶六各怀心事,谁都没说话,此处除了风吹过树枝间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蝉鸣声,便显得极为安静。 我靠着树闭上眼睛,感受凉风拂过面颊将暑气消散,心也随之渐渐平静下来。 叶六百无聊赖的踢了颗小石子,也学着我的模样靠着。 我把头歪到在叶六肩上,淡淡的药香味蹿进鼻子里,叫我无端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身上的味道。 “孙姑姑怎么样了?” “不大好。” 从去年年末开始,孙姑姑的身子骨就一日比一日瘦弱下去,太医院和叶六倒是经常去把脉,但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只能让内务府多送些补品,吩咐西苑的人好生照料。 这种症状,就像是在跟某种力量不断拉扯般,我们努力不让孙姑姑的生命力流失。 “人到了年纪,总是要死的。” 叶六的声音十分冷静,丝毫听不出伤感。 我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树缝里泄下来的阳光,不禁有些动容,原来,我已经到了可以送走故人的年纪。 跟叶六坐在这里避暑讲故事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现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什么都已经改变了。 “你还有话要问她吧?” 我点点头,却并未做过多的解释,而是反问道:“你当初说的那个鬼故事,是真的吗?” 这下轮到叶六沉默了。 说来也奇怪,我与叶六从小一起长大,虽说中间各自分开,但好歹是经常见面。 到了现在,竟也有了各自单独的秘密,曾经的那份默契,不再出现在两人一眼就能明白对方心里想法的时候了。 既然叶六不愿意说,我可以先坦白自己的心思。我坦言道:“叶六,我很害怕。” “是因为那个鬼故事?” 我直起身子转身看着她,坦言道:“不是,是朝政,是蒋太傅,是宫里出现的暗线,每一条,每一桩,都仿佛在嘲笑我这几年的努力,就像是一个笑话。” 我自以为在俞炯然假死后,宫里的暗线已经被清掉了,但其实并没有,幕后之人只要想对宫里做些什么,连皇贵妃和长玉公子这种后宫主位都能成为棋子。 每每想到此处,我就不由得想起成德女帝,想起她死前的场景。 一个最尊贵的帝王,死前一个人在晦暗不明的内殿枯坐了一夜,身边没有皇夫,没有子女,甚至就连皇妹都没有陪着。 那天的夜,对她是何等的漫长,又是何等的寂静。 如果那个幕后之人,要对我做出一样的事情,以眼下的处境来说,实在是太过容易了。 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更重要的是,我算计了那么多人,在与蒋太傅的这盘棋上,没有走到最后,我又如何甘心呢? “叶六,我太害怕自己看不到结果了。” 叶六握住我的手,轻声安慰道:“不会的,你别忘了,你可是阿昭,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赢我的阿昭。” 我苦笑一声:“这一次,我的对手不是你,不是一个会主动让着我的人。只要走错一步,我就会满盘皆输。” 叶六抓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些,语气肯定道:“你不会输的,当年在西苑,咱们已经到了低谷,还不是翻了身。阿昭,不要因为一时的挫败而垂头丧气。” 从前刚入主居兴殿的时候,明明情况比现在还糟糕,可不知怎的,心头就是有无限的勇气,现在有了一点实权,反倒顾虑更多了。 叶六将我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抚顺,神情严肃认真的看着我:“阿昭,就算真的输了,我也会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不管外界和我们自身如何变化,叶六对我的情谊是永远不会变的,谁都有可能欺骗我,背叛我,可叶六不会。 她,永远是我的底气。 我抻着树干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浑身的烦恼在此刻一扫而空。 我露出一个释怀的笑,然后转身把手伸给叶六:“走,咱们回西苑。” 叶六呆愣住,眼里露出怀念的神情,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颠倒了。 多年前,我们两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起身的时候,也是这样,谁先站起来,谁就朝对方伸出了手。 我们,一直互相拉扯着往前走,从来不会放弃对方。 叶六紧紧握住我的手:“走。” 前路又长又黑,我孤身一人在路上走着,突然一个转角里出了一个人,手里拎了一盏灯笼,像是夜幕里的孤月。 那人朝着我走过来,神情不确定的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好啊,不过,你得把灯熄灭了。” 这世间的光亮,从来不在一盏灯笼上。 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往前走,时不时传来笑声,像是坟头枝丫上乌鸦的叫声。 第二百一十三章:朝官 孙姑姑果然如叶六所言,人的精神确实已经不大好了。 她的眼窝深陷,双眼无神,似乎找不到焦点,两颊上的肉薄得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头发已经全白了,时光在她身上的痕迹显得格外无情。 我打发了宫人出去,独留叶六在殿中作陪。 孙姑姑有些吃力的坐起来,瞧见我们两个脸上的神色,心里跟明镜般通透起来。 “叶六,你也坐下吧。”孙姑姑声音嘶哑,像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叶六看了我一眼,见我点头,这才搬了凳子坐在我身边。 “洪敬甫贺礼的事情,是你插手的吗?” 孙姑姑对此并不意外,她神色十分平静的答道:“是。” “景珍公主离京,也是你的主意?” “是。” “云鹄公子性情大变,却又突然如此安分,是不是你指点过他?” “是。” 我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冷了起来:“为什么?” 孙姑姑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丝毫不受我情绪的波动影响,她像是随口与人闲聊般,除了宁静,就只剩下平淡。 “因为君上错了。” 孙姑姑把头靠在床梁上,缓缓的舒了一口气。 “洪大人违背朝臣规矩,君上不但不罚他,反倒嘉赏,只会让穆大人之流指摘。” “景珍公主脾性再不好,君上也得对她以礼相待,对皇姐下手,是为天理所不容,奴婢不过是在帮您,让您免于将来被史记乱写,坏了自己的声誉。” “至于云鹄公子,他是君上的皇夫,君上就是再不喜欢他,大可放在后宫随便应付,不该做出一副厌恶的神情,叫外人揣测君上与他感情不和,更不该处罚与他。” 我质问道:“这么说,你是觉得朕桩桩件件都做错了?” “是。” 叶六忍不住插嘴道:“孙姑姑,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奴婢是西苑的奴婢,是君上的奶妈,不是中宫主位,更不是皇贵妃。种种所为,已经犯了株连九族之罪。” 孙姑姑笑道:“不过,奴婢没有家人,君上就勉为其难的赐死奴婢吧。” 洪敬甫的贺礼,我虽疑心过郑有德,但他毕竟是跟在我身边好几年的人,与其不断揣测,倒不如直接问个清楚。 要是陌生人说谎,我分辨时,或许还会犹豫一二。但跟在身边天天相处的人,谁没说谎,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何况,郑有德也并未有这个打算。 “刚走到宫道上不久,孙姑姑就叫住了奴才,说是奉了君上的旨意,已经改了主意,不给洪大人送礼了。” 郑有德解释道:“奴才当时也觉得送礼一事,实在有些不妥,便也没多想其中的反常。而是直接将东西交给孙姑姑。” 我对孙姑姑的看重,郑有德是看在眼里的,就算有什么不对劲,怕也是不会轻易怀疑她。 “让景珍公主离开京城的事情,你是怎么让她乖乖听话的?” 孙姑姑言道:“景珍公主性格这么高傲,奴婢说话,她怎么会听呢?不过是借了君上的旨意,这才让她跟随者珍惠郡主离京。” 原来我当日的揣测是对的,唯一没料到的是,真正有布局的人不是珍惠郡主,而是孙姑姑。是孙姑姑私下找到了珍惠郡主,出了来居兴殿请旨的主意。这才有了景珍公主离京的事情。 “景珍公主离开京城,便没了皇贵妃和裕王做靠山,在苏州,只能恪守妇道,好好学着怎么给人家当儿媳。” 我追问道:“你究竟是想帮她,还是想教训她。” “都有。” 孙姑姑神色坦然,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不管景珍公主从前如何,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君上已经让她此生嫁了低贱的珍惠郡主府,若是再要了她的命,岂不是脏了自己的手?” “再说。”孙姑姑看着我:“要折磨一个人,不一定要让她死,活在水深火热中,原本就是比死还痛苦的事情。” 孙姑姑重规矩,对这两件事,都做了她所以为的布局,却不知,已经将我推到了别的险境里去。 “那个云鹄公子呢?” “奴婢不过是话多了些,随口猜中了他的心思。” “什么心思?” 孙姑姑笑道:“宫里的人,什么心思都可能有,假装争宠的,其实一点都不想争宠,不想争宠的,其实心里全想着怎么斗倒别人。”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正欲再问,孙姑姑却不再说了。 殿中就此沉默下来,一旁的叶六被我们俩的对话惊讶得嘴都忘了合拢,她完全不知道,原来私底下,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而我刚才跟她说的害怕里,对于孙姑姑的所作所为,也有增添火苗的趋势。 “朕以为,你会是朕的人。” 孙姑姑别过头:“君上要是觉得伤心,不如直接依照宫规处罚了奴婢吧,也好叫君上心头的火气消减些。” “杀了你?你做了这么多,不为私心,就为了朕杀了你吗?” 孙姑姑没说话,眼里却有泪滑落。 “朕当你是亲人,你逾越管教云鹄公子,插手朕赏赐洪敬甫的事情倒也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可最让朕伤心的是,你居然护着景珍。” 我声音有些颤抖起来,眼里流露出伤心来:“在去年的春日宴上一次,朕方可安慰自己,是因为皇贵妃来求你,你拉不下面子,所以让朕饶恕她。” “可这一次,你明明知道景珍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你还帮着她,还说朕会伤了她,孙姑姑啊孙姑姑,朕倒不知你有这番菩萨心肠。” 孙姑姑抽泣道:“奴婢是担心您走错了路,并非故意针对您。” “并非故意?你让景珍公主离开京城,难不成还是无心之失?” 对我的指责,孙姑姑再次沉默下来。 我伤心到了极点,有些话便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在避暑山庄朕遇袭的时候,你知道景珍公主做了什么吗?” 两个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我言道:“景珍公主原本打算给祁万犰下药,方便焱戚王杀了朕。” “什么!” 孙姑姑和叶六都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的言道。 第二百一十四章:朝官 且不论景珍公主当年是如何对我的,单从这一点上来说,就已经是犯了弑君之罪。 “朕并未杀她,任就让她享着公主的名分,甚至还保留了公主府,至于你口中所谓低贱的晏运超,朕也派了裕王扶持。” 我神色失望道:“朕扪心自问,是对景珍公主的所作所为有所怨恨,却也不至于恶毒至此。”说着说着,心里浮现出几分悲凉,原来在她心里,我是这样卑鄙无耻的人。 孙姑姑口中的“折磨”,不过担心我恼怒之下杀了景珍公主,所以寻了个话头来替景珍公主开脱。 从前在西苑时,我受过景珍公主多少的折辱,皇贵妃又是如何袖手旁观,不仅不对景珍公主加以管教,反而在先皇面前告状。 桩桩件件,孙姑姑都是看在眼里的。 到了如今,她却要求我以皇妹的身份善待于景珍公主,当真是可笑又可悲。我竟不知,孙姑姑有着这样以德报怨的肚量。 “君上,奴婢。” 我挥了挥手,已经不想再听她敷衍我。 揣测人心,本身就是一件及其无趣的事,若是要被揣测的人,还是你信任了二十多年的人,比起背后的结果,这份背叛的事实才会更加让人难过。 我一边告诉自己孙姑姑做这些,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又或许,是我疑心太过,都是猜错了。 可现实,狠狠的击败了我。 在孙姑姑心里,景珍公主做过的那些事情,远远比不上所谓的规矩重要。 而这一切,究其根本原因,是即便我现在尊为君上,孙姑姑依旧把我当成当年的贵人之女。依然觉得我低上景珍公主一等。 我对洪敬甫的赏赐,对云鹄公子的责罚,在孙姑姑看来是我的逾越,而非她的逾越。所以方才坦诚的时候,显得格外有恃无恐。 孙姑姑心里知道,不管我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的杀了她。 就像她说的,她可是当今君上的奶妈,要是无端被赐死,礼部,言官,皇贵妃,宗亲等人都会过问。 而且,以穆育民的性子,不踏破居兴殿的门槛,讨个说法,此事便不可能算了。 叶六终于从我与孙姑姑的对话里反应了过来,她质问道:“孙姑姑,君上何处对不起您,您要这样为难她?” “罢了。” 我拦住叶六,这些事情,都已经成了事实,再多说些什么,都是无用。 孙姑姑泪水涟涟,我伸手问叶六要了手帕递过去,又对叶六吩咐道:“去端盆水进来。” 叶六的目光在我与孙姑姑脸上来回扫动,似乎并不打算按照我的意思离开。 “我。” 叶六小声的嚅动了一下嘴唇,却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后紧皱着眉头,眼神哀求的看着我。 我募地叹了口气,算了,也没什么是叶六不能听的。 “去给姑姑倒杯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烈日,明明是热得让人燥郁的天气,我心里却跟结了一层寒霜似的,没有半分暖意。 殿中寂静了半晌,孙姑姑开口道:“君上,可是还有什么话想问奴婢吗?” 我一个人冷静了一会,那些情绪就像是窗口的微风般骤然停歇,只剩下无尽的暑气。 我转身走回床边,神色淡然的问道:“二皇子的死,是不是母妃所为?” 母妃死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后来啊,我也没能出宫,她的小皇子也没能顺利长大,我们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之所以到现在还如此清晰的记得这句话,不仅是因为她当时露出一种终于解脱的笑容,还有那句话里的深意。 那是我除了先皇后死的那晚后,第一次真正在清醒的情况下,感受到她的杀意。 在我梦魇的日子,这些旧事时不时的浮现出来,疑惑任就萦绕在我心头,仿佛一天不解开,它们一天都不会放过我。 “是。” 孙姑姑言道:“陈嫔娘娘因为怨恨先皇和先皇后,所以动手杀死了宫里唯一仅存的男婴。” 猜测被人证实,我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随口问道:“先皇和先皇后知道吗?” “知道。” 我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重复道:“他们知道?” 孙姑姑点点头,苦笑道:“陈嫔娘娘当时主动去先皇后宫里请过罪,求先皇后赐死她。” “他们为什么没动手?” 孙姑姑解释道:“先皇原想赐死整个西苑,是先皇后拦了下来。” 先皇后?我的思绪乱了,母妃不是说先皇后恨毒了她吗?怎么可能还会保护她? “二皇子出事前的先皇后,其实并不记恨陈嫔娘娘,是她自己误会了。”提及往事和故人,孙姑姑的脸上出现几分怀念和感伤。 先皇后本意是想送陈嫔出宫,恢复自由之身,让她自己选个良人嫁了,也好过老死宫中。 可陈嫔自己不想走,跟先皇后开了说了几次,都被推了回来。 那日先皇醉酒,不是酒后乱性,是陈嫔自己爬了先皇的床,又叫人都知晓了,闹到了先皇后那里去。 陈嫔想着,要是想留在宫里,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宫女不检,宫中主位自然丢面,那段时间,先皇后没少被人说闲话,可她念着两人往日的情分,不仅没跟陈嫔生气,还在先皇那里求了一个名分。 不过,先皇后再怎么大度,两人心里毕竟还是有了隔阂。何况,要是先皇后亲待了陈嫔,下面的宫人有样学样,宫里便要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陈嫔没有家世,没有恩宠,反而是在宫里活下去的最好办法,谁算计人,都不会记得西苑。 可陈嫔不懂这一点,她只知道,她确实留在了宫里,但跟先皇后却再没了姐妹情分,她开始怨恨先皇,怨恨先皇后,甚至怨恨我。 最后,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二皇子的死,先皇后固然恨陈嫔,却没对她动手,不过是念着,她还有一个孩子。总不能叫自己体会了丧子之痛,又让无辜的孩子体会丧母之痛。 至此,陈嫔被关在了西苑,不得踏出一步。而每日与她相对的我,成为了她发泄的唯一途径。 第二百一十五章:朝官 “那天晚上救朕的人,是不是你?” 先皇后死的那个晚上,母妃似乎打算掐死我来着,当时殿外只有叶六一个人在,她不过是个孩子,力气再大,怕也没办法让母妃松手。 我追问道:“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早就发现朕了?” 孙姑姑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君上果然是变了,从前忽略的细节,现在全部都细致得让人害怕。” “所以母妃是真的打算杀了朕?” 孙姑姑脸色微僵,眼神变得有些不忍起来:“陈嫔娘娘当时喝多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我不可抑止的大笑起来。我一直骗自己,也许那就是一个噩梦,可原来,这个噩梦是真实存在的。 过去种种,在此刻犹如一盘残棋般,全数映照在眼前,我拿着棋子左思右想,努力的想要突破困局,却发现其实我早就已经输了。 为父者,为母者,没有一个是真心爱我的,甚至没有一个是真心期盼我来到世界上。 先皇因二皇子之死,要赐死整个西苑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起过,我也是他的亲身血脉。他唯一记得的,我是他这一生最不应该存在的污点。 至于在成德女帝和景珍公主身上拥有的父爱,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半分都没有。除之而后快是先皇在我身上唯一的情绪波动。 母妃啊母妃,可惜你走错了一步,便是步步错了。 而孙姑姑所做的一切,将我在西苑自以为的幸福日子,犹如一个虚幻的泡沫,终于被事实真相戳破了。 我抬手借着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眼泪,神色转眼间就冷了下来。 “孙姑姑是个聪明人,可惜朕从前没有看明白,白白被人耍弄了这么久。”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背过身去:“你算无遗策,怕是早就知道朕不会杀了你。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干涉朕的事情。” “君上,奴婢无意与您为敌,所做种种,皆是为了您。” “为了朕?” 我冷笑两声道:“说是为了朕,却偏帮着皇贵妃和景珍公主吗?还是说,朕没有戳破您与蒋太傅之间的勾当,您便觉得自己还能隐藏下去。” 说出口的话,犹如一把利刃插进三人心中,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在此刻分崩离析。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要将防备人的利剑插到自己人身上,甚至是用在西苑的人身上来。 权利,究竟在改变人什么? 人心易变,却没想到,竟然连这么多年的真心也变了,我敬她,爱她,将她当做自己的长辈体贴对待,可结果,实在是让人失望至极。 “君,君上。” 孙姑姑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被我的情绪所压制,竟害怕起来。 “你有再多的借口,再多的解释,朕都不想听了,朕纵容了你一回又一回,可你始终没有收敛。朕已经够累了,不想再收拾你制造的麻烦,也不想将往日的那点情分都消磨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郁结舒缓出来。 “孙姑姑,您好生保重身子吧。”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算是此生最后的一次相见,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干脆利落到不带一丝留恋,仿佛我离开的不是西苑,而是冷宫。 孙姑姑见我离去,转而想去拉叶六的手,却被她猛地的躲开。 叶六问道:“孙姑姑,您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从前知道,眼下被人一问再问,那点念头反倒动摇起来。不过,再怎么动摇,但有一点不会变,孙姑姑坚信自己永远不会伤害君上的性命。 孙姑姑皱眉道:“你觉得我会害君上吗?” 叶六摇摇头:“我不知道,您所做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在往敌人手里递刀。” “蒋太傅和景珍公主不是君上的敌人,他们一个是君上的恩师,一个是君上的皇姐,怎么会是君上的敌人?” “恩师?皇姐?孙姑姑,您睁开眼睛看看吧,君上都被他们逼成什么样子了。” 叶六咬了一下舌头,将即将升起的怒气努力克制住。 “朝政之事,蒋太傅一手遮天,君上一个人苦苦支撑对抗,您不但不心疼她,反倒在后宫给蒋太傅当眼线,为他办事,将整个宫里搅得连半点清净喘息的地方都不给君上留。 “这真的,不是在要君上的命吗?” “还有您口中的那位皇姐,从小到大,有多少当皇姐的模样,君上被她羞辱过多少回,挨过她多少次打,在避暑山庄的那次,甚至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些,您难道通通都忘了吗?” “朝政之事,我身在后宫,实在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蒋太傅这几年手把手的教君上处理政务,君上现在却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对着蒋太傅不敬起来,至于景珍公主。” 孙姑姑肯定道:“人是会变的,现在不是连皇贵妃也变了吗?景珍公主犯脾气的时候,她会管教,不再袖手旁观。所以对君上而言,我是在挽救她的声誉,而非你说的害她。” 叶六看着她无可救药的样子,呵呵冷笑了几声。 “与其骗君上和我,不如你问问自己,究竟是不是掌控欲作怪。” 叶六甩了甩袖子:“西苑是个好地方,您在这里颐养天年,也算有始有终。” 殿中骤然寂静下来,像是一场狂风暴雨还只落到一半,天突然就放晴了,突兀得十分不合时宜。 西苑的那棵树,是长高了,还是被修剪过变矮了,我再也分辨不出来了,泪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只能任由它滑落。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人很快与我并肩而立。 “阿昭,我不会因为要离开你,或因为掌控欲,就联合其他人来伤害你,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叶六牵住我的手,声音郑重而严肃:“如果你觉得在这个世上,看不到一颗真心,我的这颗心,永远为你跳动着。” 我侧身将头埋在她肩膀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叶六,别骗我。” 她双手紧紧的抱住我,却又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哄孩子般。 “我不会骗你,叶六永远不会骗阿昭。” 第二百一十六章:解释 郑有德掀开案桌上香炉的盖子,将里头的灰烬用勺子挖出来,再用手帕擦净香炉,然后点了一支新的乌沉香。 待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净了手后,从宫人手里接过刚沏好的茶,细心的用指尖碰了一下杯璧,确认茶水温度不烫,这才放到我面前。 “君上。四位大人已经到了。” 我停下手中的笔,看着眼前的奏折,一种不可言说的无奈感像是暑气遍布了全身,只剩下头晕目眩难以应对的痛苦。 “先传司徒恒文和穆育民。” 我不过喝口水的功夫,穆育民和司徒恒文已经并肩进殿。 两人一同行礼道:“见过君上。” “起来吧。” 司徒恒文从袖子里拿出奏折:“君上,这是拟好的名单。”郑有德从他手里接过,然后呈给我。 我扫了一眼,都是些官职不高,素来在朝中不受重视的人。 “侯江福看过了?” 司徒恒文回道:“没有,臣去见过候大人两回,他都说这份名单没有什么用,叫臣不要白费功夫。” 我捏着奏折的手渐渐收紧,侯江福素来通透,自然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怎么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难不成,他已经是蒋太傅的人? 不,不会的,侯江福要是蒋太傅的人,早就已经是了,怎会等到现在,肯定是他已经猜出了什么,知道我在这一场博弈中会输,所以劝司徒恒文放弃。 我紧皱着眉头,转而又问穆育民:“查到什么了吗?” “臣无能。” 我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连谢远春的尾巴都抓不住,更何况是蒋太傅的。 司徒恒文言道:“君上,谢远春在京纵横多年,即便要露出什么马脚来,也是需要时间的,这短短时日,实在并非穆大人不尽心。” 司徒恒文为人正直,对穆育民这种刚直不阿的人十分欣赏,大约是怕我见罪于穆育民,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替他辩解。 连我自己的人都没能掌握太多实证,更何况是穆育民这种谏官。 我失望,是对我自己在许多事上的无能为力,而非对他们失望。 “朕明白,这件事,便先到此为止吧。” 穆育民疑惑道:“君上是打算放过谢远春吗?” “不是。”我解释道:“七人案谢远春有备而来,手脚必然做得很干净,在对方全身心防备的情况下,穆育民就是眼睛盯得再紧,怕也翻不出什么来。” 我嘱咐道:“此时让你们放手,是要保你们全身而退,等此事风波一过,谢远春你们尽管放手去查,不管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朕说。” 两人神色变得郑重而严肃:“是。” 司徒恒文的奏折被我搁置在书架上,像是少女不能言说的暗恋心思,永远被尘封了。 谢远春将七人案闹得这么大,肯定是已经有了填补的人选,怎会还有我插手的机会。虽然这一步我早就料到了,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有什么用呢,我还能做的,也许只有将宫里的暗线全部铲除,才能算上勉强赢了一局。 穆育民和司徒恒文前脚出去,祁万犰和洪敬甫后脚就进来了。 我挥手让郑有德出去,转身走到案桌前坐下:“如何?” 祁万犰面露犹豫,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君上,臣,臣查清楚了。” “嗯,都查清楚什么了?” 祁万犰看了洪敬甫一眼,见他似乎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小春承认在皇贵妃饮食里动了手脚。与她对食的太监,也是受了她的指使,所以长玉公子不日也出现了症状。” 叶六和张岺已经确认过了,对于小春的口供,已经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其他人查到了吗?” “邶修苑,内务府,宝华殿,御林军中各处统共抓了三十余人。” 我心中一惊,这人数,远比当初第一次清除暗线的时候还多。 “背后主使呢?” 祁万犰默了片刻,突然重新跪下来:“君上勿恼,或许是臣逼问口供的时候听岔了,待臣再去核对一番,再跟君上汇报。” 祁万犰不是什么喜欢卖关子的性子,他今日从进殿开始,就变得十分不对劲。我对他嘴里的答案,显得越发不安起来。 我追问道:“究竟是谁?” 祁万犰自知瞒不过去,干脆把心一横,直接说了出来:“是西苑的孙姑姑。” “你说什么?” 我撑住案桌站起来,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震惊。 洪敬甫这才反应过来,祁万犰方才的暗示到底是什么意思:“祁大人,你会不会弄错了?” 祁万犰看着我的目光有些不忍,语气倒是很坚定:“臣也希望是自己弄错了,可洪大人,那是三十多个人的口供,臣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信口开河。” 我跌坐到椅子上,思绪乱得跟搅在一团的麻线似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为什么? 我想过是蒋太傅,裕王,皇贵妃,甚至连远在国寺的三皇叔,可万万没料到,居然是身边的人。 “君上,也许孙姑姑是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 我无奈的苦笑两声,到底得是什么样的苦衷,才能让她联手跟蒋太傅设局对付我。 乌沉香的味道渐渐安抚住我心里的动乱,所有的事情仿佛在这一刻灵光乍现,我终于迟钝而又缓慢的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局。 蒋太傅,在这场局里,始终置身事外,却又大获全胜。 我像是一个无头乱窜的苍蝇,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等完成了他们的计划,才明白了自己是多么愚不可及。 时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完全预料不到了,唯一能肯定的是,是在谢远春准备对付七人的同时,宫里才爆发了所谓的时疫。 我信赖的孙姑姑,借着君上奶妈的身份,私下与这三十多个暗线串联,用下毒的方式,将整个宫里搅得人心惶惶。 这一举动,不仅让我没功夫注意到谢远春的动向,还让我觉得宫中时疫严重,不得已走到封宫的程度,导致所有的消息都传不到居兴殿里来。 既解决了我,又给谢远春的布局拖延了时间,实在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第二百一十七章:解释 在这场局里,更为精妙绝伦的是蒋太傅料定了我会彻查后宫,所以从头到尾都对祁万犰的动作都视而不见。 这三十多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蒋太傅设在这场局里的弃子,用来引诱我和祁万犰上钩将此事追查到底。 至于最后查到孙姑姑身上,杀与不杀,皆在我一念之间。 不杀孙姑姑,心头怒意难消,杀了她,我又必定受朝臣指责。不管怎么选,我都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前朝同后宫的这步棋,蒋太傅实在是下得漂亮极了。 “君上,那些人如何处置?” 我面若寒霜,冷冷的吐出一个字。 “杀。” 蒋太傅戏台都摆好了,我怎能不顺着他的意思上场。 祁万犰迟疑道:“那孙姑姑。” “朕另行处置。” “是。” 我挥手让他出去,独留洪敬甫说话。 “君上,孙”洪敬甫想要安慰我,却被突然打断了话。 “坐吧。”我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长玉公子盯得如何?” 洪敬甫正色道:“他出宫当日就夜会了谢远春。” “听见什么了吗?” “长玉公子上了谢远春的画舫,我的人实在上不去。” 洪敬甫言道:“不过,长玉出来的时候,神色比之前多了几分伤心,好像谢远春跟他说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不好的消息?”我疑惑的喃喃道。 谢远春能有什么消息让长玉公子心绪波动?甄氏吗?可她眼下好好在府里,能有什么事情。 洪敬甫揣测道:“或许是长玉公子的兄长易传明,臣以前听旁人提起过,易传明似乎主动去找谢远春,要给他推荐皇夫人选。谢远春也许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长玉公子对易家虽然冷淡,但谈及易传明的时候,神色就会缓和不少,有时甚至还会主动在我面前提及跟他有关的话。 易传明此举,怕是伤长玉公子不少。 “君上,要不要借机处置了长玉公子?” 我摇摇头:“除了暗线,总得还给蒋太傅留个尾巴。” 要是让他们觉得我彻底失去了控制,说不定还会做出更多疯狂的举动,我眼下已无还手之力,只能先忍着。 “你好生盯着甄府。” 谢远春要想给长玉公子传信,肯定得通过甄府的下人。 “是。” 洪敬甫应下后,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起身走到我面前,将它放在案桌上。 “人生聚散有时,期盼他人真心永远不变,是最愚蠢的事情。”刚才没能说出口的安慰,洪敬甫还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看着我,眼中并无同情,而是多了几分慈爱。 “期望落空,伤心是难免的,可伤心就像是天上的乌云,再黑再厚,也有被风吹散的一天,臣做不了这阵风,但可以成为替君上挡雨的伞。”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洪敬甫,说话不嬉闹,不调笑,没有说朝事时的严肃,只有认真,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我默了半晌,声音有些更咽道:“谢谢。” 出西苑时,漫天的暮色像是一道海浪般席卷着吞噬了所有的宫苑,我与叶六在宫道上并肩而行,心境随着散去的暑气变得格外平静。 宫院边有舒展着越过墙面的枝干,我骤然停住了脚步,盯着那枝丫有些出神。 叶六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会,突然言道:“这是桃树吧?” 我嗯了一声,将目光收回来,又继续往前走。 叶六很快跟上来,伸手拉住我:“你是不是还记挂着他?” 她没有说明“他”是谁,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个人是谁。 我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之前说头疼,不仅是因为朝事,还有他的原因吧?” 叶六见我不答,她继续言道:“我见过霍淮了,他的身形确实很像。” 我微皱着眉头,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 叶六叹了口气:“其实把谁当做替身并不可耻,毕竟这些年洪敬甫就是这样活着的。再说,你也不是将霍淮收入后宫,只是召在居兴殿陪着,与伦理和规矩上,都不算逾越。” “为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追问道:“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叶六呆愣了一下,她神色有些局促:“我是想,想着他能带给你些许慰藉,也算是,算是,缘分吧。” 我摇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叶六,霍淮是霍淮,他是他,没有谁代替谁的说法,至于你说的替身,这样的行径实在太过卑劣,也是对他的亵渎和不尊重,我实在没办法做。” 在御花园和国寺,甚至在居兴殿和霍淮朝夕相对的时候,我都说服过自己试一试,哪怕只是抓住一点残念。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不行,那些假装亲近的时候,理智时刻提醒着我,我过不了心里的那关。 我知道叶六是安慰我,想让我在宫里的日子过得舒心些,可这样的做法,除了自欺欺人,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叶六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失落的低垂着头:“对不起。” 我牵住她的手,笑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孙姑姑做出这些事,跟你没关系,我头疼是心病,跟你更加没关系。” 叶六反手紧握我的手腕:“阿昭。” 我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不会再说让你离开我的话,你想留在这里,或者哪一天想离开,都是你的自由。” 我送俞炯然离开宫中的时候,叶六曾经问过我,能不能让她一直跟着我。 当时的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回到俞炯然身边,摆脱现在的一切,所以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到了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不管我还有没有机会实现曾经想要的一切,叶六都会在我身边,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我是她的家人,她是我的船舶。我们不能分开,也不应该分开。 “阿昭,你是怎么发现孙姑姑和蒋太傅之间的联系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洪敬甫的新婚贺礼开始讲起。 我松开她的手,重新提起脚步往前走:“去居兴殿陪我用晚膳,慢慢说给你听。” 第二百一十八章:解释 漏洞要从孙姑姑截胡了洪敬甫的贺礼开始,我心生怀疑后,让郑有德去查了孙姑姑在宫里的所作所为。 她插手景珍公主和云鹄公子的事情很快浮出水面,再加上谢远春在前朝的动作如此明显,此后顺藤摸瓜带出蒋太傅的眼线,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究根结底,这一切所有事件的起因,皆来源于孙姑姑对我身份的不屑和她坚持的“规矩”。 在这种念头的加持下,许多的逾越之举,在孙姑姑眼里,不过是正常管教和约束。至于她与蒋太傅的相较,更是深受这份“规矩”的约束。 她认为是我忘恩负义,故意要针对蒋太傅,而对他的忠心耿耿视而不见。更重要的是,她会因此联想到我入主居兴殿之后对她的冷淡。 我不常去西苑,也不传召她。 在她的认知里,我一如既往的扮演了“白眼狼”的角色,对她从前的照料之情视而不见,正如我对蒋太傅的态度一样。 她觉得帮助蒋太傅,本质上就是在解救自己,而通过这样的举动,达到提醒我的目的。 我无法轻易言明她究竟对这种事情错得有多离谱,只能问问自己,究竟凭什么轻易相信她会深明大义的体谅我。 她不是叶六,始终没有那颗真挚的心。 她在入西苑之前,已经在宫中待了多年。什么样性情都被消磨殆尽了。她眼睁睁的看着陈嫔清醒时渐渐陷入癫狂的状态,而不有所作为。 只有一宫主位在不断犯病的情况下,整个西苑,才会牢牢的掌握在她手里,而我这个主子,自然也得看她的脸色过活。 从前总是觉得不对劲的细枝末节,尽数在此刻串联了起来,我不得不承认的是,陈嫔更在意先皇后和孙姑姑更在意权势,这个令人痛苦的事实。 多年情分虽一朝破碎,我却没有重罚孙姑姑,西苑的待遇一如从前,只是她不能再离开那里,就像多年前被囚禁的陈嫔。 叶六也不愿意再见她,我便另外派了太医院的人照顾。 多日未见的霍淮,在宫里肃清了暗探的第二天就来了居兴殿。不过,有人比他来得更早。 “让他在偏殿等着。” 郑有德应下,又奉了茶,这才带上门出去。 “君上,七人案引得朝中不安,百姓议论纷纷,眼下需得尽早填补官职空缺,才能尽快平息风波。” 按照朝中规矩,官员职位调配得由吏部的侯江福来上奏,可这次,侯江福也被牵连其中,如何定夺人选,便得另行商议。 我看着他,有些漫不经心的试探道:“那依太傅的意思,可是有了合适的人选?” “君上说笑了,此乃国家大事,臣岂敢贸然举荐。” “太傅哪里话,您是朝中老臣了,既然侯江福要避嫌,这事,朕最后还得同你商议才是。” 吏部避嫌,按照规矩,就得把事情顺到内朝阁去,可内朝阁跟蒋太傅的后花园一样,推开推去,还是同一个流程,不如直接问他。 蒋太傅言道:“七人官职事关重大,臣得细细思量一番,望君上恩准。” “这是自然。” 我喝了口茶,状似不经意的言道:“听说谢远春要成婚了?” “是。”蒋太傅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孩子,这么多年都不肯收心,这回不知怎么的,竟和那御史大人家的二女儿情意相投,臣也觉着有些意外,不过,总算是好事一桩。” 御史大人的二女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祁万犰当时提过云鹄公子似乎与她颇为交好,也不知这个消息云鹄公子知不知道,若是知道,难不成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我心里生出许多想法来,脸上倒是不动声色:“谢远春为官勤勉,他大婚,朕自然该赏赐点东西。” 我转头对殿外喊道:“郑有德。” 门很快被推开:“君上。” “去吩咐内务府备一份贺礼给谢远春,说是朕祝贺他大婚,另外,将朕新得的那对东珠拿过来。” 我看着蒋太傅,态度十分亲和:“说起来,这一次的案子还得多亏了谢远春及时上奏,不然朕都不知道这些人如此狼子野心。” “谢远春平日里性格冲动,这一次能如此谋定而后动,想必是太傅指点了不少吧?” 我这话问得不仅突兀,而且十分冒犯,但蒋太傅似乎并不介意,他神色自然,丝毫不见局促的不安。 “此事事关重大,他也是诚惶诚恐,唯独怕冤枉了几位大人,便跟跟臣说过一两回。可臣自知见识浅薄,实在难以分辨七位大人的用心,只好让他先搜集到实证,再上达天听。” “太傅高瞻远瞩,实乃我朝栋梁,这些年,也为朕操了不少的心,朕平日里忙于朝政,实在是太过甚为疏忽。” 太监捧着一个暗色木盒进来,我挥手让他送到蒋太傅面前。 蒋太傅的神色比刚才更放松了些,可眼里却多了几分审视:“君上,这可使不得,都是臣分内的事情,如何就能得赏赐呢。” 我起身将木盒拿着塞到他手里:“太傅可别跟朕见外,您可是朕的第一任老师,也是唯一的老师呢。” 蒋太傅对我的示弱倒是十分受用,他只是微微拱手,便应承了这份心意。 “上次铲除外邦暗线时,朕曾许诺过一个承诺,不知太傅可想好要什么了吗?” “君上厚恩,臣不敢讨赏。” 我重新到他对面:“太傅何必跟朕如此见外呢。若真有什么心愿,大可说出来,朕能许诺的绝不食言。” 蒋太傅眉头微皱,似乎对我的要求有些为难。 我见他半晌没吭声,便主动问道:“既然太傅实在想不出来,朕给你想一个可好?” “请君上明示。” 我神色严肃而认真,将要说出来的这句话变得十分郑重:“庆怀死的时候,只是一个公子的身份,朕想着给他封个亲王。你看如何?” 蒋太傅现在是重臣,比起宗亲来,始终低人一等,他的儿子要是封了宗亲,只怕是朝野上下非议不断。 但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第二百一十九章:解释 蒋太傅疼惜蒋庆怀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情,如今我稍稍逼一逼他,便是要将他推得更高,在众人审判的火堆上架着,体会到我对孙姑姑的无奈。 蒋太傅没有说话,目光变得沉思起来。 从私心上来说,我知道他肯定想这么做,可从朝纲上来说,他又有些顾虑。这份顾虑,自然不会是朝臣们的闲言碎语,而是来自宗亲们的。 此举一出,便是直接将他跟宗亲们打成了对立面,从此以后,蒋庆怀的身份就是宗亲们心头的一根刺。 “太傅要是觉得不妥,不如再想想?” 我佯装失落道:“朕一直觉得自己做错事情,总想着找个方法弥补了庆怀才好,可眼下,也只有封封荣宠了,毕竟人死如烟消。” 我字字句句往他心头戳,蒋太傅低垂着目光,方才的得意一扫而空。 “君上大恩,臣不敢不从,但众口铄金,臣实在不愿让庆怀受人非议。” 我见他推辞,倒也不勉强,只是另起了话头,或许是提到了从前的事情,蒋太傅整个人的精神都萎靡了几分。两个人不过闲话了几句,蒋太傅便要起身告辞。 霍淮还在偏殿等着,我也不多留他,只是让太监好生送他出去。 郑有德换了新的茶水,又重新点了支乌沉香:“君上,现在可要传霍大人?” 我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将与蒋太傅拉扯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又走到窗边站了会,这才重新开口言道:“内务府给谢府送贺礼的时候,派给居兴殿的太监跟着。” “君上可是要将蒋公子封亲王的事情传给谢大人?”不用我多做解释,郑有德已经明白了我的用意。 我嗯了一声,站到凉冰旁将身上沾染的暑气都吹散:“去传人过来吧。” 除了上朝的时候,私下里倒是头回见到霍淮穿朝服,他身形原就修长,加上朝服又十分贴身,穿在身上便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气质,比那些吃得肥头大耳的朝官,看上去不知飘逸俊朗多少。 我心里暗笑,要是没有俞炯然,或者我是个昏君,这样的人,不得天天放在眼前看着,就像是男人看女人一样,只是赏心悦目的做个花瓶,也是好的。 霍淮见礼,从袖子里拿出厚厚的一叠奏折:“君上,七人案虽已经落下帷幕,但臣始终觉得有些账目还未清楚,便擅自做主私查了一番,这是臣搜集的证据,还请君上过目。” 郑有德把折子递给我,我却并未立即翻开,而是打量着霍淮。 他比入京的时候,好像更瘦了些,背上的蝴蝶骨越发凸凹了起来,但我瞧着他整体的身形并未瞧见,想着或许是夏日里的衣衫单薄也不一定。 我看了看他的手,手腕粗细没变,指尖也没变,可我就是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从他方才踏进殿中的第一眼我就注意到了,所以才有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调侃。 可具体是哪里,我又有些说不上来。 “君上。” 郑有德见我直勾勾的盯着霍淮,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我回过神,神色平淡道:“起来吧。” 折子上的内容写的很详实,一桩一件,全都有理有据,若是在十天之前,我拿到这份东西,第一个就先交给了裕王和焦明仁,去破蒋太傅和谢远春的局。 可现在,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我随手放在案桌上:“擅自碰刑部的案子,霍淮,你胆子不小啊。” 霍淮神色倒是镇定,并不因我的质问而所害怕:“臣只是在履行朝臣职责,并非有意越权,何况,此事牵连到这么多人的性命,就像君上所言,自然要慎之又慎。” 我冷哼一声:“如此说来,你便是不相信裕王和焦明仁查案的能力?” “臣不敢。”霍淮否认道:“裕王和焦大人鞠躬尽瘁,事事恪守本分,臣何得何能敢质疑两位。” “不敢?你都将奏折送到朕面前了,何来不敢之说,再者,这案子有没有遗漏的关窍,裕王和焦明仁不比你清楚吗?你这份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心里不觉得心虚吗?” 霍淮镇定自若道:“焦大人虽与臣有私交,可公事公办,却绝不会有此相关,臣是疑惑这么大的案子,为何证据如此充分而顺利。” 朝中大案,哪一回不是抓了人,审了又审,查了又查,这一次的案子,就跟戏班子里表演似的,一出接一出,直接到了底。 所有的事情和真相,我都尽数了然于心了,可决不能胡乱对旁人言明。 且不论霍淮究竟是站在谁那边的,从他呈上这份东西开始,已经站在了蒋太傅的对面。而如此直白的对峙,显然除了对他自己不利以外,其他都起不来什么作用。 这点证据,不仅伤不了谢远春,还会连累裕王和焦明仁,让说他们议论办事不实。 霍淮或许是不愿意冤枉了人,又或许是不愿意看着蒋太傅一家独大,不过,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此案,都只能到此为止。 处置七人和其他人的旨意,过两日就会传下去了。 “朕可以不计较你的逾越,但你若是再敢擅自查案,朕不会轻饶了你。” “臣不明白,君上以为何为正义呢?” 霍淮不知道宫里和蒋太傅的纠葛,只是一味抓住了这点证据,就不愿意轻易放过,我不由的想起俞炯然和长玉公子。 这几个人的固执,倒是颇有共通之处。 “正义是平衡世间善恶的根本。” 霍淮言道:“君上既然明白,为何对这份东西视而不见呢?” “正义,何为正义?握在强权者手中的,到底是正义还是权利?若正义到了弱者手里,它还会是正义吗?” 我看着霍淮,对他的胡搅蛮缠有些不耐烦,声音冷冽道:“那不叫正义,那叫不公,因为无力反抗,所以只能默默承受。” 霍淮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量这句话的意思。 他问道:“那君上认为,自己是站在那一边的呢?”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将那份折子放在了书架上,跟司徒恒文的奏折紧挨着放着。 它们将会是我最好的提醒,让我明白,我在这一局里,到底输了多少。 第二百二十章:解释 我背对着霍淮,声音听上去有些低落:“坐吧。” “臣不敢。” 我对着他这小孩子气的架势有些好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霍淮。” 我叫了他的名字,却半晌没有再说下文,脑子里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俞炯然,俞炯然以前跟我顶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我从现实的角度去盘算事情,而俞炯然总是感情用事。 霍淮安静的等着,并未出言催促我,直到殿中香炉上的云雾乍然断了,我才转过身,目光深沉的看着他。 “陪朕下盘棋吧。” 郑有德朝内殿走去,我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霍淮似乎记住了我的提醒,他这回走在我身后,特意隔了几步的距离。 棋盘被收拾过,上面空荡荡的,就像是我眼下的处境一样,举目无招。 “坐。” 霍淮迟疑了一下,见我在开棋盒,似乎真的想跟他下棋,便依言在我对面坐下。 霍淮学着我的样子,将案桌旁的棋盒打开,然后拿了一颗在手里,然后眼神落在我手上。 棋子是用玉做的,在夏日摸着,可以防止出汗,我的指尖上面摩擦了几下,温度传染了玉石,然后相同的温热又传给我。 我没急着落子,而是伸手拿了他的棋盒道:“咱们下一盘残局。” 霍淮微微皱眉,有些摸不准我的用意,不过,他没有追问,只是看着我的手在棋盘上来来回回的落下。 那盘残局,在我心头盘旋了太久了,像是不下完,死之前,心里都能有遗憾。 “从你开始吧。” 我将棋盘还给霍淮,等着他出招。 霍淮认真的思量着棋局,最后却将手里的棋子丢回到棋盒里。 “君上恕罪,这棋,臣实在看不懂。” “是看不懂,还是不想和朕下?” 霍淮拱手道:“臣棋意浅薄,实在不会。” “是吗?” 我并不放过他,而是继续逼问道:“朕瞧你方才的神色,好似已经有了解法。怎么?怕赢了朕,朕会怪罪你吗?” “不是。” “那就出招吧。” 霍淮没动,神色无奈道:“君上,棋要讲究相逢对手,您与臣一个不懂棋的人苦苦纠缠,岂不是白白浪费功夫。” “朕今日有闲工夫,不介意与爱卿浪费时间。” 殿中备着茶,我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润喉:“你这棋艺还是朕教的,朕验一验你有没有长进,不算为难你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霍淮再没了退路。 他又重新捡起棋子,左看右看,棋子就是落不下去。 “怎么?没想好?” 霍淮点点头。 我笑着指了指长玉公子曾经落下棋子的地方:“你看这里如何?” 霍淮眼中灵光一闪,夸赞道:“绝妙的巧思,君上当真是聪慧。” 待他的棋子放好,我又紧跟着落了一颗。 “又到你了。” 霍淮脸色开始为难起来,看着我求饶道:“君上,臣方才说话态度不好,您宽宏大量,还请饶恕了臣吧。” “哎,爱卿这是说哪里的话,眼下殿中就你与朕,说得亲近些,朕还是半个师傅,哪有什么计较不计较的。” 我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霍淮不仅越发摸不着头脑,还有些害怕起来。 他随即起身在殿中跪下,认认真真的行礼道:“臣自知有罪,但求君上责罚。” “起来吧。朕不是说过了吗?你与朕关系亲厚,不用计较这些虚礼。” 霍淮没动,反而将身子又往下低了几分。 我见他如此严肃,便收了这份调侃的心思,正色道:“霍淮,既然你要与朕将君臣之礼,朕便以君臣之礼问问你。” “君上请说。” 人不对,这盘棋,终究是下不完。 我将棋子一粒粒的重新捡回去,清脆而连续的响声在殿中响起,像是一阵流水声,不断冲刷着两人的耐心。 “你究竟是谁?” 霍淮的身子微微一僵,语气有些不自然道:“臣是霍淮。不知君上想知道些什么?” 天下之大,尚且没有两片长得一模一样的树叶,茫茫人海中,能与俞炯然如此相似的身形,又是何等难得。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身份的? 御花园,还是国寺,亦或是时疫封宫时的朝夕相处,我记不清了,但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从御花园那晚开始,我的头疼,再也没有发作过了。 虽然夜里睡觉依然梦魇,但那股钻心般的疼痛,竟然从他出现开始,莫名其妙的好了。 我曾经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无形之中错将他当成了俞炯然,所以头疼暂时好了。可这些日子,霍淮并未来过居兴殿,我却已然像是痊愈了。 说来奇怪,人人讲究证据,却又被自己的直觉欺骗。 我让洪敬甫查过他的身份,除了知道他是去年入京,又和焦明仁有些关系,从前的东西,竟没有半分线索。 我知道霍淮是俞炯然的机会很渺小,但刚才他跟我争执的时候,这个被否定了无数次的念头,又再一次冒了出来。 我来来回回的在理智和感情里拉扯,像是一个等死的囚犯。脑子里没有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有头上的那柄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落下的期盼。 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想求一个明确的结果。 “朕的意思是,除了霍淮的身份,你又是谁?” 霍淮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一字一句道:“臣就是霍淮,并无其他的身份。” 我走到他面前,慢慢弯下腰来,像是要看透到他心里似的。 “霍淮?” 我勾了勾嘴角:“尾巴藏得很好,不过。” 我死死的顶住他的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不愿意错过。 “谎话说多了,总有露馅的时候。” 他神色自然,丝毫不为所动:“是吗?君上若是觉得臣身份不明,大可派人去查一。” 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指尖停留在他的嘴唇上,最后一个字在霍淮的喉咙里戛然而止。 霍淮的嘴唇很软,像是软枕里的鹅绒,我低垂着头,看着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盘可口的点心。 霍淮似乎有些紧张,连呼吸都放缓了。 “君,君上。” 我嘘了一声,将头凑了过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解释 我的手从他嘴角挪开,仔细盯着下颌线摸了又摸。 听说江湖之中有种人皮面具,带上之后,脸可以真实得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我没摸出什么门道,又扯了扯他的皮肤,嗯,倒是红得十分匀称。 霍淮吃痛,忍不住嘶了一声:“君上,您。” 我松开手,瞬间站直了身子,疑心生暗鬼,真是想人想疯了。 “起来吧。” 我神色恢复冷静,再没了方才试探的心思。 “朕瞧你对案子颇为热衷,怎么?将来想要跟着焦明仁吗?” 霍淮放下揉脖颈的手:“臣只是见不得旁人无辜受冤枉,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作恶的人。” 我指了一下棋盘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七人案里,他们倒也不算无辜,谢远春呈上来的那些罪证,以焦明仁的性子,肯定是查了个底朝天。” 若是焦明仁都没查出什么,只能说明两种情况。 第一,谢远春准备的罪证就是事实,第二,谢远春有了蒋太傅的指点,将这个局布得很完整,就算是焦明仁大张旗鼓的查,也不担心会出纰漏。 从霍淮送上来的证据上来说,中间有出入的,不过是一些罪名的出入和案件细节,从根本上,改变不了七人案的解决。 而霍淮的奏折,真正能打破局的,是用这些罪证牵制住谢远春的布局,让我的人有机会在其中插手。 可惜,宫中有孙姑姑相助,此局的输赢,早已从谢远春的布局开始就定下来了。 “朝中有些人的屁股坐久了,便觉得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你与其把精力放在这个上面,倒不如替朕办点正事。” 霍淮问道:“不知君上所说的正事是?” 我并未言明,而是旁敲侧击道:“你与焦明仁关系如何?” 霍淮有些不解,不明白我怎么突然把话头转到这个上来,他一笔带过道:“还行。” 我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轻笑:“洪敬甫是朕的人,你听过吧?” 霍淮好像完全摸不透我的意思了,只能顺着我的话接下去。 “听过。” “司徒恒文也是,还有穆育民。” 霍淮紧皱着眉头,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看着他这副愁苦的样子,我反倒笑得更畅快了些:“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得先跟这些人打好交道,才能在朕这里说上话。” “君上是教臣结交党羽吗?” 这句话,当初在宫道上,霍淮已经问过一遍了。但当时我头疼发作,没有回答他。 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含糊不清道:“朝中的人这么多,总有些人心里盘算着弯弯绕绕。朕瞧你是个有天分的,不过随口提点几句,你要如何做,朕可管不着。” “臣愚昧,听不出君上的言下之意,但臣明白一点,忠人先忠君。” 焦明仁,裕王,穆育民在京中多年,对于七人案和谢远春身上,半点漏洞都查不出来,霍淮一个刚入朝半年的人,居然能写这么多详实的证据补充。 霍淮啊霍淮,就算你身份没有问题,可背后的势力,如何不遭人算计。 这样的人,要是穆育民这样的性格,一味的刚正不阿,我倒是也不担心,但如果他有一日倒戈,以如此缜密的心思,我要想察觉到蒋太傅的局,将会更难。 洪敬甫,穆育民,司徒恒文是我的人,已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若是霍淮与他们来往甚密起来,在蒋太傅眼里,便已经是站了队。 我要做的,是让他别无选择。 可霍淮要是不上钩,一味装傻,我倒也并非拿他没办法,当初我是怎么用流言引得蒋太傅对俞炯然心生嫌隙的,便能怎样将这份招数用在霍淮身上。 毕竟,连叶六都说,他与俞炯然的身形,实在是太像了。 当今君上因思念先皇的皇夫,而找了一个代替品出入居兴殿,想想,岂不比我跟俞炯然的流言更为有趣。 “好一个忠人先忠君,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我拍了拍霍淮的肩膀,对他的示忠露出满意的神情。 殿中的窗户都打开了,我却任就觉得不凉快,将身上的衣服又换了一次。 郑有德见我走出正殿,一副要出去的架势,立刻吩咐人去备轿撵,又从太监手里接过伞挡住外头正盛的阳光。 太阳一日比一日毒辣,像是不晒干点什么,就死活不肯罢休一样。这样的炙烤,我都怀疑御花园里的花,得一天换上两次。 “君上,咱们去哪?” “哪都不去,就在这里等着。” 郑有德挥手让人搬了椅子来,忍不住劝道:“君上,这天正热着呢,您要是不想出去,咱们往里走两步成吗?” “不成。” 我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眯着眼睛去看那天光。 我第一回去避暑山庄的时候,不小心落了水,一病就是一整个夏天。 每当我想起那个夏天,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寒意,那是种从牙根里透出来的寒意,发作的时候,让我觉得像是在冬日里被冻僵了。 而现在这样的温度,于当时而言,仿佛做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郑有德把伞递给太监,又吩咐人抬了冰块过来,拿着扇子不停的给我扇风。 “君上,天气这么热,您身子骨又不好,要是会有再病了,岂不是白白受罪。” 我坐在椅子上,目光闲散的看着四周,一副任由他说,但就是不为所动的模样。 郑有德劝了一会,见实在是劝不动了,便也安静下来了。 院子里响起洒水的声音,整个居兴殿里的宫人都被使唤起来了。唯独御林军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 我不过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身上已经出了细密的汗。 郑有德拧了帕子要来给我擦额头的汗,我顺手推开他:“安静待着。” 院子里像是落了一阵雨,地上全是湿漉漉的,我看了看天色,小声嘀咕道:“人也该到了。” 居兴殿宫门口有个男人大步迈进来,踩在地上的脚步带起些许水,将衣角打湿。 他看着我的周围的摆场,露出一副打趣的神情:“多年不见,你这排场,倒是越发隆重了。” 我起身,笑着上前迎他道:“这不是因为你要来吗?朕不得出出风头。” 第二百二十二章:设局 “大夏天的摆这个龙门阵,君上也不怕自己中暑。”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我疑惑道:“不进去聊聊?” “不了,我想先去看看她。” 我回头对郑有德吩咐道:“去备轿撵。” 他伸手阻拦道:“不用了。” “你的腿?”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神色有些顾虑。 “不要紧。” 他从太监手里接过伞:“走吧。” 既然他坚持,我倒也没勉强,两人肩并肩出了居兴殿,从宫道上慢慢走过去。 “瞧你倒是比从前瘦了不少,怎么?在云南的日子不好过?” 我笑道:“要不要朕再下旨把你调回来?” 头上的伞朝我倾斜几分,他也跟着笑了:“京中富贵,我瞧着你满头愁云倒也没有多痛快。云南逍遥,自有我的活法。” 被他戳中了心思,我倒也不瞒他,直言道:“不想等了,再拖下去,我可能会输。” 他侧头看着我:“我还以为你志气满满,对此事颇有信心呢。” “那是从前,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停住脚步,朝他微抬起下巴:“到了。” 宝华殿已近在咫尺,他收了伞,顺手递给身后跟着的太监。 跪拜,敬香,我陪他一起做完之后,带着人都出去,将地方留给他。 郑有德把伞重新撑开:“君上,长玉公子方才派人来问,今夜可要去南苑用晚膳?” 殿中站着的背影微微抖动,不知是太激动,还是因为哭了。我吩咐人把殿门关上,带着人又走远了些。 “告诉他,朕明日去用午膳。” 郑有德提醒道:“君上,明日午膳您约了皇贵妃。” 今天早膳时跟郑有德随口说了一句,我竟然忘了。 “那就换成明日晚膳吧。” “是。” 小半个时辰后,宝华殿的门才被宫人打开,他的眼睛有些红,看来是哭过了。 也是,毕竟是生离死别,总要哭上一回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走过来,他人到面前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方才平淡的神色。 “打算在京中待多久?” “短则几日,长嘛,倒还真不好说。” 我伸手朝着他肩膀捶了一下:“你这日子未免也过得太过潇洒了。” 他打趣道:“听说你如今美人在侧,怎么?两位皇夫让你不痛快了?” “你这嘴多少年了都不知道收敛,依朕看,得给你找个夫人管束一下。” 他连忙摆摆手:“敬谢不敏,君上还是饶了我吧。” 回到居兴殿的时候,天空中暮色渐起,晚霞如漫天的星河铺满了整个宫禁,夏日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这落日格外好看些。 他停下脚步,不由自主的感叹道:“真是漂亮。” 我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景色,总觉得自己能摆脱这些事情,手中拿一壶好酒,与俞炯然对饮,无言共赏山河。 “云南也会有这番景色吗?” “让人难忘的,不是这样的景色,是跟你一起看景色的人。” 我看着他心中有些百感交集,从前无忧无虑的人,也会说出这样的伤感之语。 “去见过三皇叔了?” 他摇摇头:“与其虚伪的叙旧,不如直接当一个说客,也不枉费我跑这一趟。” 火红的晚霞消退,夜色笼罩了天色,居兴殿内外都灯火通明起来。 两个人用了晚膳,在内殿下了两盘棋,这才开始说正事。 “想要让宗亲与蒋太傅彻底成为敌对,仅靠蒋庆怀的封亲王,最多算一个逾越之罪,并不能完全瓦解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 他追问道:“君上想如何?” “以君王无子嗣的名义联合朝官上奏,闹得越大越好。” 他紧皱着眉头:“闹到最后,伤的岂不是君上的面子。” 面不面子,在结果面前并不重要。 “这些都不值得考虑,真正的问题在于,三皇叔会不会跟我们联手。” “君上对我没信心吗?” “要是没有信心,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再说,当年谁人不知三皇叔最疼皇妹,如今皇妹的儿子有求,又是对他自身有益的事情,有何理由不想帮?” “那君上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三皇叔对权势的野心已经被消磨,担心他念及当初和蒋太傅旧情,更担心他是觉得要帮我,要重新搅局而觉得不值,毁了现在的安稳日子。 “不管成不成,总得先试一下,再说,三皇叔实在不愿意,臣也有办法拉他入局。” 他打定主意相帮,我心里便安稳了几分,眼神感激道:“多谢。” 他不在意的摆摆手:“你要真的有心,下次把棋艺再练练,一招下得比一招差。我都差点睡着了。” “滚。” 景珍公主的生产之日已近,李章传回京的消息也越发频繁了起来。 皇贵妃布好菜,见我不动筷子,语气小心的问道:“小厨房今日做的菜不合君上胃口吗?” “那倒不是,先不急着吃饭,朕有个好消息跟你说。” 我挥了挥手,郑有德便将袖子里的奏折递到皇贵妃面前。 “这是李章今日送到居兴殿的消息,说是景珍公主的胎像稳固,生产之时大可放心。” 皇贵妃眼睛飞快扫视完所有内容,拿着奏折的手有些发抖,她声音激动道:“太好了,太好了。” “等景珍公主出了头月,朕便派人将她接回来。” 皇贵妃眼眶泛红,泪水从脸上滑落:“多谢君上。” 宫女双手递上手帕,郑有德便顺势将奏折从她手里接了过来:“皇贵妃娘娘可别哭,皇家添丁乃是大喜事。” “不错,正是大喜事,朕打算等景珍公主回了京,就给那孩子封个亲王。” “亲王?” 皇贵妃吃惊的看着我。 景珍公主的孩子,虽享有玉牒,可论规矩,亲王之位,却是万万及不上的,何况,还是个刚出生的孩子。 “君上,这是不是。” 我摆摆手,拿起筷子给她夹菜。 既然皇贵妃有赐封的暗示,我顺坡下驴直接上套,再借着三皇叔和蒋太傅的手布个局,将所有的可能性全部打破。 我要在这场越陷越僵的死局里,重新开出一条天光大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设局 陪皇贵妃用完膳,我没急着走,又让内务府送了些小孩子的衣服过来,让皇贵妃帮忙挑着,让李章的人带过去。 皇贵妃见我对景珍公主如此上心,态度越发柔和起来,不知怎的,话头就转到了陈嫔身上。 “可惜陈嫔福薄,没能看到君上今日的成就。” 按照规矩,我入主居兴殿,陈嫔的位份就能晋升为太后,可当初裕王和穆育民一起上奏反对,说朝中已有先太后。 再者,陈嫔加封,便会与成德女帝母妃的位份并立,成德女帝是我的皇姐,这属实是大不敬。 庄尔达倒是提过不如尊为皇贵妃,可皇贵妃只能有一位,而宫里眼下的这位,还是先皇当初亲手封的。 一群朝臣吵来吵去,什么结果都没吵出来。 那时的蒋太傅,还是我的教引师傅,还是我事事相商,事事依赖的朝臣。 “君上,这一步的落笔错了。” 他拿起笔,沾了红墨,在我的纸张上补了一笔。 一片黑色字迹里,这个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我展开纸张的折角,在上面将这个错字重新写了几遍。 “太傅,这样对吗?” 蒋太傅点点头:“不错,君上可记住了。” “记住了。” 我将那张纸拿开,又从书架上拿了一叠新的纸。正欲铺开,蒋太傅拦住我。 “就用这张。” 我指了指上面的红色笔迹:“错了。” 蒋太傅坚持道:“就在这个上面写。” 我将纸放回去,坦言道:“朕不明白太傅的意思。” 蒋太傅故作高深莫测道:“等君上将这张纸写满了,自然就明白臣的意思了。” 我提起笔对照着书上的字一个个抄过去,但余光总是不自觉的往那个地方瞧过去。写了三十多字,落笔错的地方越来越多。 我将笔随手一搁:“不行,朕没办法不注意它。” 蒋太傅捡起笔,草草几下在纸上挥了几下,用黑墨遮盖住,然后把笔递给我。 “再试试。” 我聚精会神的看着书上的字,默默的记下来一段,拿起笔专心致志的写了起来。 这次倒是格外顺利,我提笔就没有停顿过,直接写满了。 蒋太傅目光赞许的看着我:“不错,这字迹有进步。” 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都是太傅教得好。” 蒋太傅走到一旁坐下,状似不经意道:“君上还记得方才的错字是什么吗?” “记得。” 这次,我换了新的纸,将它写出来给他看。 蒋太傅问道:“君上明白了吗?” 我一开始没理解他的意思,直到看到那个错字,这才反应过来,我言之凿凿道:“更正错误,会让人记得更深刻。” 蒋太傅笑着摇头:“不对。” 我微皱着眉头,又细细想了一下,可也没察觉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蒋太傅解释道:“问题不在于君上的错字,而是君上对错字的态度。” 他伸手去端茶杯,待润喉之后,这才继续言道:“君上一开始发现错字,没有想过直接面对,而是选择换纸,这是一种逃避的本能。” 我看着手中的新纸,握着的手渐渐松开。 “等臣给您圈出错字来,您的注意力全在这个错误上,没有好好认真的面对接下来的字,所以越发错乱频出,这是心浮气躁,不够冷静。” 蒋太傅教过我,为君者,不管再乱,心不能乱。 “错误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是面对好未来,而不是纠结一个曾经的问题。” “是。” 我提起笔,又换了一张新纸,将所有东西都重新写了一遍。 蒋太傅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休息一会吧。” 茶已经凉透了,郑有德换了新茶,我喝了几口,只觉得手腕有些发酸。 “朝臣们为陈嫔的位份吵个不停,君上有什么想法?” 提及此事,我也有些心烦不已:“朕不知道。” 谁说这世上只有女人胡搅蛮缠,男人吵起架来,可比这个厉害多了,一人接一句,完全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陈嫔的位份,正如这红色于整片纸上,碍眼又多事。” 听见他贬低母妃,我有些不悦,说话便有些冲了起来:“君上母妃获封,不是人之常情吗?朕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争的。” “君上勿要动气,臣的意思是,君上以为加封陈嫔是做给谁看的呢?” “什么意思?” 蒋太傅神色严肃道:“臣说句不中听的,陈嫔逝世这么多年,尊荣再盛又有什么用?于她本人而言,就跟山间云雾般完全抓不住。” “再者,宫里嫔妃加封,要不是庇佑子女和母家,可对陈嫔而言,显然更加没用了。” 我如今是君上,自然用不着这份庇佑,而母家,说起来好笑,正要论个出身,她还是先皇后宫里出来的,当真是不能越过了先皇后的位份去。 蒋太傅继续言道:“既然三个地方都占不了好处,封与不封,又有什么重要的。” 封了陈嫔,无非我的面子好看点,不封,对于西苑,旁人也不敢多言。 我问道:“依太傅之见,朕要对此事保持缄默吗?” 蒋太傅没言明答案,而是将话说得似是而非:“如何做,得让君上自己个拿主意,臣不过是跟君上多话几句。” 他今日来居兴殿看我练字,怕本意就在此处,让我主动压下朝中的争吵。 “朕明白了。” 太监端着内务府送来的衣服一字排开,我一路看过去,都是绣了好兆头的刺绣,看上去十分喜庆。 “人各有命,天生注定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便指了其中一个:“这个如何?” 皇贵妃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顺着我的话接过下去:“君上当真是好眼光,臣妾方才也是一眼相中了这个。” “还有很多,你且再挑挑。” 皇贵妃凑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指了好几件。 “除了衣服,还有鞋子和其他的用品,尽数按照这个份额备好。” 内务府主管一一应下,带着一群人退出去。 我与皇贵妃在内殿坐着说了会话,看窗外的日头渐渐西移,便要起身离开。 “君上,这是打算回居兴殿吗?”皇贵妃难得的插嘴问道。 第二百二十四章:设局 郑有德答道:“回皇贵妃娘娘的话,君上是去南苑。” “南苑?” 皇贵妃神色讶异,见我回头看她,又募地笑道:“臣妾还以为君上会去邶修苑。” 从云鹄公子暂代了宫中主事的位置开始,皇贵妃便鲜少插手后宫的事情,甚至,直到现在我也没恢复她的大权。 “君上好像还没在邶修苑留宿过,不如今夜去看看他。” 大权旁落,又是给了自己曾经提拔过的人,皇贵妃倒是豁达,还能在我面前替他说话。 “下次吧。” 我不再看她,大步出了宫门。 血红色的晚霞染透了整片天空,我坐在轿撵上发呆,思绪不知不觉的飘远。 三年前,袁烨拖着一身伤病离京去云南,临走的时候发誓,再也不会入京,然而多日前我的一封求救信,又将他拉了回来。 故人容貌依旧,然而性情大变,再没了从前的心气。 那日在居兴殿,他临出门的时候,突然问我,俞炯然为什么会死? 我含糊其辞答了一句刺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大笑起来。 我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心虚,只能托词道那日实在太过慌乱,且那个时候我与俞炯然吵架了,他又不喜欢人在院里伺候着,这才有此悲剧。 袁烨点点头,并未再追问,而是试探道:“君上总不会对她这么小气,几年了还对着她的人下手,臣相信您。” 我笑了笑,并未再应他的话。 袁烨的母妃乃是三皇叔一母同胞的妹妹,多年前远嫁给了云南的凌王,生产的时候大出血,人虽然保住了,但身子却彻底废了,不过短短两年的时光,便撒手人寰。 凌王另有两名侧妃,两个侧妃膝下都已有孩子,三皇叔担心袁烨被人欺负,派人将他接回了自己的府邸,一养就是十几年。 后来先皇大丧,凌王在第二年的冬天也跟着去了,袁烨不得不赶到云南守灵。 三年过去,等他再回京的时候,成德女帝已经葬在皇陵了。 他刚结束的守灵,又开始了。不过,这一次时间比上次要短,那日宫人来报,他酒后在京郊纵马,将腿给摔断了。 我派了叶六前去给他医治,他却将人关在门外,所有人都不肯见。 三皇叔久居国寺,府里便没人劝得了他,我只好亲自登门。 “开门。” 屋里静得像是没有人一样。 我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他依然不为所动。 我便对着郑有德挥了挥手,让他一脚把门踹开。 郑有德看了看三皇叔府里的门,一时不知是先得罪三皇叔还是先得罪我好。 他见我脸色渐渐沉下来,勉强的抬起脚就朝着房门而去。然而下一秒,门突然被打开,郑有德差点一头栽倒在袁烨身上。 “肯出来了?” 袁烨扶着门槛,拖着半条残腿,头发乱得跟街边要饭的一样。 “你怎么来了?” 我冷哼一声,抬脚走进去:“我不来,你是打算死在这里吗?” 袁烨被我怼了,倒也不生气,只是跟在我身后往里走:“回去吧。” 我没理他,对着屋里打量了几眼,见地上全是滚落的空酒壶,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下人们见门开了,赶紧低着头进来收拾,郑有德扶着袁烨坐下,又将地方腾出来,让叶六把脉。 屋里一股酒和闷气混杂的味道,我又捂着鼻子出去,任由他们在里面折腾。 “君上。” 三皇叔的女儿,言成公主从院子那头走进来。 我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这小子不听话,倒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君上说哪里话,都是自家人。” 两个人在院中的凉亭里坐下,下人们上了茶,又远远的退开。 我问道:“他这样多久了?” 言成公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我看向后面:“时间倒是不久,也就最近十来天的事情,但他这样,倒是让人担心的很,连父亲都传信来问过好几回。” “为了什么?” 人失意至此,无非为权,为财,去情,前两者袁烨是一样都不缺,唯独只有后面一样,纵然是我的君上身份,也有求不到的时候。 言成公主面露难色,倒不像是个不知情的,反而是因为知道真相,而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言道:“朕能管得了他这一回,下一次,就未必有这份耐心了。再说,你是朕的表姐,他是朕的表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敞开说呢。” 言成公主低垂着头,将手里的帕子搅得乱了形状。 两人正僵持着,远处的长廊口传来一个奶娃娃的声音:“母亲。” 却是崇霖那个大胖小子,言成公主朝他伸出手,声音温柔道:“过来。” 小家伙奔着个小短腿过来,言成公主蹲下去,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叫君上。” 小家伙露出一个笑容,用奶呼呼的声音喊道:“君上。” 我瞧着他可爱,便伸手拿手指摸了一下他的脸:“叫姑姑。” “姑姑。” 小家伙反应倒是很快,我话音刚落,他就接住了话茬,还用小小的手握着了我的指尖。 言成公主笑道:“崇霖这是喜欢君上呢。” 我笑着逗了几下崇霖,两人方才的谈话就此掀过去。 小家伙不怕生,待我又亲近,两个大人围着一个孩子笑声一阵盖过一阵。 叶六的声音在身后骤然响起:“君上。” 我收回被崇霖握着的手,转身看着她。 “袁大人的腿,怕是不能全好了。” “什么意思?” 叶六淡然答道:“袁大人除了摔的那一下,似乎后面还被其他东西砸过。” 言成公主将崇霖交给乳娘,神色紧张的站在我身边问道:“叶大人的意思是,袁烨的腿被人打过?” 叶六看了看我的眼色,发现我没说什么,便直言道:“臣不能肯定袁大人是否跟人交过手,但从造成伤口的方向来看,似乎本人下手的可能性更大。” “自己砸的?” 言成公主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珠灵活的转了几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侧头与我对视。 “君上,请里面说话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设局 袁烨虽然是寄养在三皇叔府里,但先皇对这个早逝的皇妹似乎颇为看重,竟破例允许袁烨进入育林堂与永兴公主,景珍公主一同入学。 景珍公主性格高傲得跟个孔雀似的,仿佛天底下就没有谁能入得了她的眼,只有永兴公主,她对着袁烨这个表哥态度甚为亲厚,平日里处处照料。 朝夕相处的青梅竹马,爱意由此在少年心中悄悄发芽,可惜命运弄人,一腔爱意犹如东流的江水,注定只能擦肩而过。 永兴公主成了成德女帝,另立了皇夫。 袁烨此后在京中一蹶不振,不得已搬到了国寺去伴三皇叔礼佛。 凌王大丧,其实一年之期便可回京,可袁烨心里过不去,生生将自己在云南困了三年。 等自己终于做好面对现实的准备以后,没想到多年前离京的那一面,竟然成了永别。 袁烨以为见着她与别人成双结对,已经是上天给他的惩罚了,没想到,真正的惩罚在后面。 她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心。 “若是没有先皇的那道圣旨,成德女帝与他本来也没有可能。” 袁烨在京中待得再久,终究是要回云南的,他的母妃是正妃,按照规矩,凌王的宗亲之位,只能由他来继位。 一个女帝,一个宗亲,哪里有什么姻缘的情分。 也许,成德女帝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对少年的心思从来没有回应过,又或许,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言成公主长叹了一口气:“君上,袁烨伤心,可能会有顶撞您的地方,您大人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而且起身出了屋子,见院子的凉亭里,乳娘抱着崇霖在逗他笑,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我朝他伸出手,想要伸手抱一抱他。 崇霖却一改方才的亲近,猛地的摇摇头。 乳娘眼神有些惶恐不安,她抱起崇霖,似乎想往我怀中送,我却突然收回了手。 “带他下去吧。” “是。” 院子里的人一瞬间减退了一半。 言成公主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对她点点头,她也跟着乳娘的脚步走了。 袁烨的屋子重新收拾过,看上去整洁多了,那股味道也终于被熏香掩盖了下去。 郑有德带着人都候到门口去,将地方留给我和袁烨。 我知道了原委,便一针见血的问道:“为了成德女帝死发疯?” 袁烨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瞳孔微缩,倒是惊讶我怎么知道了,但质问还没说出口,他又很快反应过,神色归于冷静。 君上来了府里,言成公主岂有不来作陪的道理。 “也不全是。”袁烨矢口否认道。 我没有拆穿他,而是关怀道:“腿不想要了?” 袁烨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起来。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落下去的夕阳,声音冷淡得像从寒水里捞出来的般。 “逝者已去,我不会劝你放下,这种时候,旁人的话语永远最苍白的,等你自己想放下的时候,才会真的释怀。” “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你的人生不过才走了一小半,除非你打算为她殒命,不然这样半死不活的熬着,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心理上,一点安慰都不会有。” “至于以后,等到时过境迁,你再回头看这段时光,若是心里有情,除了唏嘘,就是对她的思念。” “而这份思念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藤蔓,你拔不掉,烧不尽,只有好好活着,她在你的记忆里才会永远活着。” 袁烨双手抱头,像个孩子般哭泣起来。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为什么要跟她赌气?” “既然我不能回来,这条腿我留着它有何用?不如废了它,我心头还能好受一点。” 我打断他的自怨自艾:“断了腿,人就回来了吗?犯下的错误就能弥补了吗?” 袁烨收了哭声,抬起满面泪痕看着我:“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他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却没心情安慰他:“是,没出息极了。” 我朝他走近,将袖子里的手帕丢给他:“比我小时候挨打还没出息,我一个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景珍公主羞辱,都能站在原地挺直了身板。” 我从前也是去过育林堂的,与景珍公主打过不少交道,自然摩擦和矛盾不少。 袁烨倒是热心肠的护了我几次,后来不知是景珍公主不高兴告了状,还是成德女帝私下告诫了他。 袁烨每回看见了,都只能叹口气,再默默的走开。等到了没人的时候,再偷偷将伤药塞给我。 说起来,他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宗亲,可胆子比谢远春的还小,得罪人的时候,像是欺软怕硬般。 没出息这种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改变过。 袁烨养好了腿伤,却落了点病,不能久站,不能长期频繁弯曲,我让他在京中多留些日子,叶六已经去找张岺了,袁烨却坚持要走。 他抽了抽鼻头,似乎又快要哭出来了。 “这里有太多我跟她的回忆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了。” “我走得远远的,以后没有什么东西是熟悉的,我就能暂时忘了她。” “心里长起来的那根藤,不会因为我的哭泣就像是被浇了水般长大。”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声音更咽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头:“要走就走吧,朕也不想强留你,等你哪一天想开了,想再回来的时候,朕给你在京中立府。” 他放在我腰上的手臂渐渐收紧,闷头嗯了一声。 我补充道:“朕在这里,这里就有你的家。” “君上,南苑到了。” 回忆乍然被打断,我心头涌起怅然若失的感觉,一时间有些懵。 郑有德伸手来扶我:“君上,小心。” 我看着眼前的宫门,神志一下清醒过来,远处的暮色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层雾蒙蒙的夜色。 远处的御林军朝着这边巡逻过来,见着我的轿撵,很快停下脚步,跪在了宫道两边。 我起身下来,作势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迈步走进西苑。 第二百二十六章:设局 长玉公子整个人精神焕发,见着我的时候,脸上少见的带了笑意。 不过,我却没什么话跟他说,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两个人之间那种原有的小小平和也消失殆尽。 长玉公子见着我觉得虚伪,我见着他觉得可伶。 晚膳吃得异常沉默,连郑有德添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起来。 今日在皇贵妃宫里用了午膳,晚膳便没多大胃口了,我吃了一点就放了筷子,然后颇有兴致的看着长玉公子动筷。 他似乎很喜欢那道三鲜鸭子,我侧头看了郑有德一眼,郑有德了然于心的拿起盘子,往他面前挪近了些。 等长玉公子吃完了,我手里的茶也正好喝完。 我净了手,站起来同他到院子里走了走。 算起来,他进宫也有一年多了,南苑里倒是翻修过好几回,但都不是大修,常常是四处补补修修的,像是封破烂屋子般。 “南苑毕竟偏僻,朕想着,不如等过完了夏天,让你搬到安诏殿去。” 我走了一会,神色就有些倦怠起来,两个人顺势在院中的凉亭坐下说话。 “安诏殿?” 长玉公子疑惑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对宫里的事情倒是漠不关心,这么久了,连安诏殿都没摸清楚。 我言道:“安诏殿离邶修苑不远,就隔着两道宫墙,你搬去那里,跟云鹄公子也能有个伴。” 长玉公子摇摇头:“臣喜欢清静,再说,南苑也住惯了,实在不想挪动了,君上要是觉着南苑路远,下回臣去居兴殿见您。” 他不想动,我也不勉强他,便任由着他去了。 偌大的院子里,再次沉寂下来。 夏日渐渐接近尾声,夜里的风总算带着几分凉意,我抬头看着那星星,心里倒是畅快的呢,黄昏时分的情绪全然消失无踪。 朝堂上的输赢放在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眼前只有那些会发着小小光芒的石头。 “君上。” 郑有德弯腰凑到我耳边问道:“时辰不早了,您是回居兴殿,还是打算歇在南苑?” 我收回目光,转头看着长玉公子。 院中安静,他又坐在我对面,郑有德的声音并未可以压低,他完全可以听到。 长玉公子神色淡然,再没了从前的局促和不安,他见我不说话,也跟着言道:“南苑地方宽敞,臣倒是不介意身边多睡个人。” 他话音刚落,我便站起来往内殿走去。 我到了门口,发现身后除了跟着一群宫人,并未见他的身影,便回头看着他。 长玉公子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都跟入了定一样。 装来装去,行动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实际想法。 我故意咳嗽了两声,提醒他回过神:“不进来吗?” 长玉公子脸色一僵,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紧成拳,院中的宫人虽然都低着头,可余光都在私下打量着他。 既然他要设局,我便顺了他的意思,让他自己破了自己的局。 长玉公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我入了内殿,宫人端水来给两人洗漱。 郑有德想替我解腰带,我摇摇头,目光看向长玉公子。 他是有名分的皇夫,这种事情,怎么假手于他人。 我吩咐道:“都出去吧。” 沉默仿佛是今晚的必需品,两个人之间互相用它不断拉扯着。 见我抬起胳膊,长玉公子脸色有些发白的挪着步子过来。他伸手摸到了我的腰带,然后宛如葱白的指尖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怎么都使不上力。 我看见他的喉结不断滑动,显然是在紧张的咽口水。 “怕什么?” 长玉公子越紧绷,我反倒越放松起来。 我调笑道:“你之前不是还跟朕说,希望朕能看看你吗?” 长玉公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整个人的身体像是丛林里即将厮杀猎物的狐狸,然而,他这只狐狸没有厮杀的勇气,只有高度的戒备。 不像是去厮杀别人,而是被别人厮杀。 我突然握住他的手,将他朝自己拉进:“易拓,你不喜欢朕吗?” 长玉公子的手冷得像是冰水里捞起来的石头,他气息有些不稳,说出来的话便越发混乱起来。 “臣,不是,臣,紧张,紧张而已。” 我笑了笑,并未拆穿他的谎言。 他今日传的不是正经的宫服,而是一身闲散打扮,身上的衣服不过是几根带子松松垮垮的系着。 我松开他的手,顺手扯掉一根。 长玉公子呼吸一滞,我听见了他的心跳声,如同鼓声一般响了起来,就在我耳边,一阵高过一阵。 我的动作没停,又继续去解第二根。 这一次,呼吸陡然放松,但心跳声却不见了。 等我去解第三根的时候,我突然被他推了一把,后脑勺直接磕在了架子上。 我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一旁的椅子,这才稳住了身形没有再摔一跤。 但是挂着衣服的架子被我撞倒在地,在内殿中发出好大的一声响动,连门口守着的郑有德都忍不住往里探头看了一眼。 我没好气的骂道:“还不滚进来。” 郑有德得了命令,提起长袍就往我身边跑来,他扶着我坐下,又伸手去摸我捂着的后脑勺。 长玉公子衣衫半开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的看着我,无声的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问问我,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对郑有德问道:“怎么样?” 郑有德轻轻揉了一下:“回君上,摔肿了。” 我被他的手弄得有些吃痛,心头火气瞬间冒气,忍不住嘶了一声。 “回居兴殿。” 我没有再理内殿跪着的长玉公子,而是捂着头大步出了南苑。 想跟人学着算计我,你还是嫩了点。 从前长玉公子调戏我,能如此镇定自若,临危不乱,无非是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他知道如何让我停下来。 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主动权掌握在我手里。 只有等我说停下的时候,他才能被迫停下来,不然,他设的局,就是白费功夫。 想一想,我不禁觉得有点好笑,跟人斗来斗去,成就感居然要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身上找,就像我教霍淮下棋一样。 当真是荒唐。 第二百二十七章:设局 谢远春的婚事将尽,云鹄公子总算是坐不住了。 等郑有德送完洪敬甫出去,就见他远远走来。 “君上在里面吗?” 郑有德跟他见了礼,这才回话道:“在里面,不过,君上眼下再跟霍大人商议政事,怕是得劳烦您在外面等一等。” 云鹄公子嗯了一声:“有劳公公通传。” 霍淮的动作倒是很快,我跟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他对谢远春的调查就开始了。 “李游金替他洗帐,走私运,还跟当地官府勾结,至于之前的七人案中,也是因为地界和生意互相有了竞争,这才引出来这个案子。” 七人案,谢远春为了利益动手应该不假,但只为这一点,显然是不现实的。 霍淮入朝时间短,或许不知道其中跟蒋太傅的关窍,但中间的内情,在朝中多年的老臣,大多能一眼就窥探清楚。 不过,这些东西倒也不用刻意解释给他听,等他深入调查之后,会发现更多“惊喜。” “做得不错。”我激励道,然后随手把奏折放在一旁。 霍淮愣了一下,见我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君上不打算下发给刑部细查吗?” 案桌上搁着袁烨送来的奏折,他不日将会联合朝臣一起上奏,为怕事情出纰漏,便先将奏折送来给我过目。 算算日子,他也应该见到三皇叔了,就是不知道两人聊得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惆怅,但愿袁烨能劝得动他,毕竟,在这一局上,三皇叔才是最重要的筹码。 见我没反应,霍淮又追问了一句:“君上,是不是这个证据还有遗漏的地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提起笔,继续批注袁烨的奏折。 袁烨的用词太温和了,实在是调动不起人心里的情绪,既然是挑事,自然是怎么恶毒怎么来。 至于这份恶毒造成的流言蜚语,于我而言,实在是无伤大雅,反正,我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狠下心来,要是能换来半分胜局,才当真是不枉费一番苦心。 霍淮见我专心致志,便不再出言催促,而是耐心的等着。 寂静的殿中传来水珠敲打窗户的声音,我抬起看过去,这才发现外面乌云密布,晴朗了多日的天空,总算在夏末的日子落起一场雨。 我搁了笔,走到窗口前站着。 “过来。” 霍淮依言站在我身后。 我看着地上泛起的水珠,心里的惆怅仿佛也跟着波动了起来。 “站过来。” 霍淮与我并肩站在窗口,一起看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 “山间起雾的时候,不一定非要强行用人力驱散,等到太阳出来以后,所有的东西都会消失。” 霍淮侧头看着我,目光变得深沉。 “君上是在等那个太阳吗?” 我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像是思量着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 “朕不等太阳,朕要自己造一个太阳,拨开这重重迷雾。” 霍淮问道:“君上的太阳造好了吗?” 我转身看着他:“快了。” 顺藤摸瓜,剥茧抽丝的最大暗局,即将呈现在众人眼前。 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我以为是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正想伸手去揉,头却忽然天旋地转了起来。 身子晃了几下,眼瞧着就要栽倒在地,霍淮猛地的拉住我。 “君上,您怎么了?” 后脑勺碰撞的地方隐隐作痛起来,我伸手去摸,却发现那肿起来的地方比昨天更大了。 郑有德原本是想请太医进宫瞧一瞧的,我嫌麻烦,便直接推了,让他随便处理了一下,直接上床睡了。 今早起来的时候,发现它没什么反应,我还以为它就直接消停了,没想到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霍淮拿开我的手,掰过脑袋仔细去看那块红肿。 “你是磕在什么东西上了,这形状这么奇怪。” 眼下殿中没有旁人,他说话一时没了分寸,我又头疼得很,便没跟他计较。 不过,要是我说是因为想宠幸自己的皇夫,结果被人当成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被人推了一把,我大概会被他笑死。 即便他眼下因为君上的威严不敢多说些什么,但难保他后面透漏给其他人。 有的面子可以丢,但有的面子不能丢。 我随口敷衍道:“就是不小心撞到床梁了。” 霍淮盯着那形状,眼神怀疑的看着我,见我露出一副坦荡的表情,却又皱起眉头的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我怕他继续追问,便想要拿开他的手。 “行了,朕这就传太医来瞧瞧。” 霍淮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声音低沉得有些让人心颤:“别动。” 他将我头上的发冠解开,又将头发给拨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似的。 我一开始还想着他倒是很细心,但又渐渐的察觉出不对劲来,我眼下是君上,他在动当今君上的脑袋,可不得小心点嘛。 这样想着,心里刚浮现的那点感动就瞬间烟消云散,我跟他说话的口吻就变得居高临下起来。 “你想做什么?” 霍淮没回答我,而是不知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药瓶子,将药抹在了手帕上,然后敷在红肿的地方,用手指轻轻的揉着。 我一开始还觉得疼,后面慢慢的就变成了酸痛,再慢慢的就,疼痛感就消失了。 “你这是什么药?倒还挺管用。” 要是能给太医院弄一份药方,回头我摔着了,倒也不用麻烦霍淮了。 霍淮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故作神秘道:“这是臣的祖传秘方,家中传男不传女,传媳不传女。” 我啧啧两声,不屑道:“怎的这家中的姑娘就这么可伶,谁都轮上了,就是没有她。” 霍淮收了药瓶和手帕,重新用手将我的头发整理好,然后伸手去拿发冠。 门外突然闯进来几个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与霍淮。 我像是被人抓包的小姑娘,耳根染上了一抹绯红:“谁让你们闯进来的?都给朕出去。” 我的头发还被霍淮抓在手里,在这个场景下,将这话说出来,显得十分恼羞成怒。 霍淮倒是镇定自若,不急不忙的将发冠一点点套上去,然后用颇为满意的口吻道:“甚美。” 第二百二十八章:设局 几个人见着我恼怒不已,一起在殿中跪下。 云鹄公子神色有些焦急:“君上,是臣在外久候失了耐心,这才莽撞闯入,臣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还请君上容禀。” 我沉着脸,神色有些冷:“都先出去。” 郑有德领着几个宫人往外走,我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霍淮,他却好似没有察觉到般,目光打量着云鹄公子。 三个人在殿中相对,我莫名其妙有些心虚起来:“霍大人,你先出宫吧。” “是。” 霍淮拱手见礼,然后眼神又在我与云鹄公子身上来回转动几下,这才重新打开门出去。 “起来吧。” 我喝了口茶水润嗓子,对他明知故问道:“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让你这般失了分寸。” 云鹄公子站起来,朝我走近了几步:“求君上帮忙退了谢大人的婚事。” “退婚?” 云鹄公子点点头:“臣知道这个决定很为难,可是臣实在是有难以说出口的苦衷,还望君上成全。” 我皱眉道:“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怎么?你与谢远春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云鹄公子摇头否认道:“不是,是那御史大人家的二女儿。” “朕不管你入宫之前与她有什么私交,但现在你是朕的人,却妄图用权势干涉他人婚姻,这实在是不像话。” 云鹄公子脸色有些难堪起来:“臣并非是出于儿女之情,而是。”他顿住,想了一下,等我眉头再次皱起时,才总算松了口。 “臣这话可能说得不大合适,可谢大人的秉性,却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凤翎阁去得比谢府还勤。” 朝廷并未明令禁止朝官逛烟花之地,去不去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不是违反了朝廷例律的事情,就连言官也不会说什么。 而且,凤翎阁除了那些床笫之欢,还有不少卖艺不卖身的姑娘。所以平日里就连司徒恒文这种守礼的人,也会拉上三五好友去听姑娘弹琴,寻个雅致。 这种事情,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 “御史府嫁女,朕难道要以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无缘无故拆人姻缘?”我看着他的神色变得不悦起来。 “再说,谢远春的婚期已近,你让蒋太傅和谢远春,还有御史府如何丢得起这个人。” 云鹄公子语气严肃道:“谢大人并非仅仅是去凤翎阁这一桩事情,臣还有。” 我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情,显然不想再听他说话。 “此事到此为止,宫中事务繁多,你早点回去。” 云鹄公子没动,反倒是腾的一下跪下来,对着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求君上听臣把话说完。” 我站起来,想伸手扶他一把,又觉得有些不合适,便背对着他站着。 “这是做什么?搞得好像朕强迫了你一样。” 云鹄公子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在极力压制即将奔涌而出的情绪。 “臣知道今日所求,于情于理都是无理取闹,不过是徒增君上烦恼,可臣之求,并非完全是出于与御史大人家二女儿的私交,而是。” 云鹄公子的声音更咽一下:“臣是在救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转过身看着他,正巧看见脸颊上飞快滑落的泪珠,倒像是真的有什么隐情般。 我还是伸手虚扶了一把:“到底怎么回事?” 七年前的深夜,京中有一户余家女子,在文兴河道上等自家哥哥回府时,被谢远春撞了个正着。 而当时的谢远春酒后失态,调戏不成,反倒在一干友人前失了面子,便做出了十分荒唐的事情,一夜之后,那女子的尸体就浮在了文兴河道上。 “谢远春犯案,自有刑部受理,你方才说是为了救一条性命,难不成是因为朕知道这个故事,担心朕处置谢远春的时候,一起处置了御史大人家的二女儿?” 云鹄公子点点头,转而又摇摇头,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还是不是?” 云鹄公子深吸了口气,跟方才进来时的焦急神情简直是判若两人,眼下反倒犹犹豫豫起来。 我被他吊足了胃口,早没了跟他绕圈子的心思:“有什么话,你便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朕不喜欢人卖关子。” 云鹄公子看着我,表情十分凝重,眼神里还掺杂着悲痛,我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仿佛他即将说出来的话,会犹如夏日里突然起来的大暴雨,将所有的鲜活生动都给冲刷。 有时候的情爱,不在于两个男女之间,女子之间的交心,也是一种情愫。 幼年一同长大,少时一同经历世间美景,在最好的年纪里,如花一样的少女,却突然被人奸杀而死。 痛失爱人,将她身上所有的希望都毁灭了。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余家人的失踪,京中再没有人提起余家,也没人再记得活着的余琴紊。 人人口中私下暗传的,不过是那日裸着身体浮在水面的尸体。 她如行尸走肉般的活了这些年,怎会忽然之间想要嫁给谢远春,这其中,必然有隐情。 云鹄公子哀求道:“君上,臣历来少友人,她是臣最好的朋友,求您帮帮臣,至少不要让她做傻事。” 背后的故事凄凉又婉转,多情又无情。 “朕近来总是胃口不大好,听闻宫外有个很出名的糕点铺,师傅手艺京中一绝,你既然是朕的皇夫,为朕分忧便是本能。” 我将腰上的玉佩扯下来递给他:“等下便自行出宫吧。” 云鹄公子接过玉佩,眼中重新泛起泪珠:“君上,臣。” 我募地打断他:“朕若是无缘无故的下旨退婚,难免招人非议,可若是你能劝得动她,让她肯自己亲笔写一份退婚书,朕可以传召谢远春,让他主动退婚。” 云鹄公子紧紧握住那玉佩,像是捏住了自己和她的命脉。 “臣知道了,多谢君上成全。” 我挥了挥手,云鹄公子快走离开。 原想借着这桩婚事,将云鹄公子裹挟进后宫的计划里,不曾想峰回路转,这下,即便不用我布局,他也会成为我的人。 宫中主事的风水,是时候变一变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设局 早朝的时候,袁烨站在了朝臣队列里。 我与他对视一眼,袁烨不着痕迹的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了他的声讨。 袁烨出列站在殿中,声音高昂:“君上,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朝他看过去。 “两位皇夫入宫已有一年有余,至今无所出,实乃大过。臣建议不如再另立皇夫。” 我佯装不悦道:“又重新立?” “君上,先皇在时,后宫妃位多达十几位,您已在朝五年有余,后宫人丁稀少,礼部,内务府均有失责之嫌。” 既然要闹大,最好是将其他的宗亲和朝臣扯进来。 裕王素来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屑,他对皇家的人可谓是恨之入骨,别说当今君上没有皇夫了,就是一生无子嗣,对他而言,反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至于内务府,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宫里有什么事,都能找主事背黑锅。 袁烨继续言道:“皇夫之过无人纠正,君上无子无人上心,于朝政而言,可谓不忠。” 他这话说得格外重,朝中霎时有些喧哗起来。 袁烨现在是继承了凌王的官职和一切宗亲配备,但他本人并无宗亲封号。 当年他出京的时候,我倒是赐给他一道圣旨,可他只是看过之后,就又递到郑有德手中。 “钱财不缺,官职已有,再好的封号和荣宠,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实在不用太过隆重。” 我看着那圣旨,想着他身上的伤,既然他想自在些,便也由着他去了。 “君上,臣有言。” 洪敬甫出列,站在袁烨身后:“皇夫无所出,乃是他们的失职,怎么的就牵扯到旁人身上了,再者,若是两位皇夫。” 洪敬甫更了一下,含糊其辞的略过某些词。 “也该请太医好生医治一番,这才提重立一事。” 众所周知,云鹄公子和长玉公子是谢远春推荐的人,换句话说,这也是蒋太傅的意思。 袁烨这话,先是打了两位皇夫的脸,又打了蒋太傅的脸,而洪敬甫看似维护的话,实则又踩了谢远春一脚。 我观察着蒋太傅和谢远春的脸色,一个尚且还算冷静,另一个,已经隐约有发火的迹象。 穆育民站出来,言道:“君上,臣认为洪大人说得有道理。”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司徒恒文和甘安杰,还有乔泽培一起站出来。 原本空荡的中殿,一眼看过去便成了散散落落的人群。 我的眼神转到易传明身上,他近来跟司徒恒文倒是没有之前那般亲近了,我记得上次司徒恒文站出来的时候,他可是一眼未发来着。 “易传明,你觉得呢?” 长玉公子乃是他的弟弟,即便两人再怎么不合,当着这么多朝官的面,他总得维护一下,而且,此事关于易家的名声。 “长玉公子有幸蒙宠,实乃他的福分,一年之余无所出,正如袁大人所言,乃是大过,君上若是重立皇夫,也是应该的。” 我瞧他这态度,不过是在袁烨和洪敬甫中间选了一个官职更高的巴结,看似做了选择,实际又将问题推了回来。 在整个殿中,有个局外人一直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心里起了试探的心思:“霍淮,你觉得呢?” 他被点名之后出列,站在了殿中所有人的后面,隔着重重背影与我对视。 “臣尚不清楚宫中之事,故此不敢多言。” 他想袖手旁观,我却想拉他入局,彻底断了他的后路:“无妨,眼下不过是商议,你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 霍淮默了片刻,低垂下去的目光重新抬起来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道不清说不明的意思。 “臣以为,不如另立皇夫。” 要是先给两位皇夫验了身体,发现没问题,伤的就是我的面子,要是发现有问题,伤的就是蒋太傅和谢远春的面子。 霍淮打了一个擦边球,顺着袁烨的意思,跟易传明做了同样的选择。 我心中松懈下去的防备又重新起来了,仿佛他与我前些日子的亲昵,都在此刻变成了冷冰冰的朝堂算计。 计划出现偏差,我倒是不大担心,毕竟还会有人站出来自证清白。 谢远春走到人群最前面,带着愤慨的表情言道:“君上,臣以为不然。” 我颇有兴致的看着他:“哦?此话怎么说?” 谢远春的目光从袁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洪敬甫身上。 “两位皇夫因何有过,具体内情尚且不知,若是贸然重立皇夫,难免让人无端非议。冤枉了两位皇夫的清白。” 我问道:“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处置呢?” “臣以为,若是请太医验过之后,并无问题,便只能说明是时机未到。”剩下的话谢远春没有说出口,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若是有问题,这重立皇夫的事情,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不过,谢远春此举,并非是为了维护两位皇夫的名声,而是为了他自己,免得被人说他故意送身体不康健的人进宫伺候君上。 再说,这两位皇夫真有什么问题,以谢远春的手腕,想必定会另外收买太医院的人,将其遮掩过去。 “那就依你所言,先由太医院过诊后,再行商议。” 我卖了谢远春一个面子,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盯着洪敬甫的目光稍微收敛了些。 殿中的人渐渐退回到两边的人群里,唯独谢远春还站在原地。 “还有事?” 谢远春拱手道:“君上,臣想替庆怀求个恩典。” 蒋庆怀的名字,朝中老臣人人都知道,唯独这几年春考上来的朝官一无所知。 我看了一眼霍淮,他似乎并未出现任何惊讶的神色,仿佛这个名字对他十分无关紧要,也对此漠不关心。 “恩典?你想求个什么?” 送贺礼的话在谢远春身上起了作用,我看见蒋太傅的眼神微动,嘴角不可抑止的僵硬起来,心中便升起了一股小小的得意之色。 算来算去,你自己的人,就是最大的疏忽。 今日,不知是朕的后宫要受到影响,还有蒋府的过去惨痛,也要被人翻出来。 第二百三十章:设局 谢远春言道:“臣听闻君上曾向太傅提议封庆怀为亲王,太傅重朝纲,不敢承恩,臣却想求君上再恩赐一次。” 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面子,绕了一圈,非要摆个架子,再将事情重新提起。 一向置身事外的裕王乍然开口道:“亲王之位实在太过贵重,再说,当年蒋公子在朝中并无官职,也无政绩。此举有违朝纲,还请君上三思。” “臣附议。” 越合郡主府的应良也站了出来:“君上,蒋太傅的官职尚且高不过亲王之位,若是蒋公子越过他,一来实属不孝,二来,也遭众人非议。” 应良话音刚落,谢远春急忙呵斥道:“胡说。” 他转身看着应良,目带寒意:“既然君上原本就有旨意,说明此事并非你口中所言的逾越,而是早已应允的恩宠。” 裕王冷哼一声:“要是如此顺理成章,蒋太傅又为何给推了呢?” 谢远春像是被人捏住了命脉,突然间哑然失语。 殿中所有人心思各异的看着蒋太傅,似乎只有逼他站出来,才能解释清楚这件事情。 为什么原本推掉的恩宠,要在这个时候借谢远春口说出来,是本身知道这件事情不合规矩,但又心疼儿子,所以找个不懂事的来背黑锅。 还是,在刚才的两位皇夫问题上受到了折辱,所以想在此事上扳回一局,给众人心头都提个醒,做个下马威。 蒋太傅叹了口气,看着谢远春的目光多了几分无奈。 “君上,庆怀命薄,如此荣宠,实在愧不敢当,再者,臣也并未无此私心,还请收回旨意。” 蒋太傅并未解释推脱的原因,只是含糊其辞的又推了一次,众人心里的那颗怀疑种子,就此生根发芽。 谢远春被伤了两回面子,眼神里带着强烈的不甘,头一次在朝政之事上公然忤逆了蒋太傅。 “君上,庆怀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多岁,人生正是好年华,他生前与成德女帝交好,却莫名其妙死在嘉州,若是成德女帝还在,知道了他的遭遇,定然不会让他这般寂凉。” 谢远春铁了心,架着一副不做成这件事情,绝不肯罢休的样子,竟然还将成德女帝搬了出来。提及故人,朝中的老臣脸上都多了几分动容和惆怅。 但此事关乎蒋太傅的独子,谁都不敢轻易几句,不然,从此以后在朝中就再也别想安宁。 大殿中依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只有不断的来回扫视,观察着,等待着。 我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瞧着这群人,心里升起几分看人做戏的嘲讽感,虽然这是我想看到的,甚至是我布的局,但就是这样的算计,最是让人恶心。 朝臣们退缩,裕王却并不怕,他先是礼部主事,其次是宗亲,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说话都是最直接最有分量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辩起来,蒋太傅故意用眼神暗示,又咳嗽了几声,谢远春都视若无睹。 我冷冷的看着,并不出言制止,反正今日吵得越凶,此事在宗亲间的影响就越大,蒋太傅和宗亲们的关系也就越冷淡。 听得久了,两人争来争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话,我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将面前的案桌拍出一声重响。 “都给朕闭嘴。” 我站起来,拿手指一一点过众人:“在这大殿之上,若是舌战群儒倒也罢了,可偏生像个市井泼妇般,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个不停,像什么样子。” 谢远春还想说什么,看见我眼里的杀意,还是缩了一下脖子,将话给咽了下去。 我收回手指,又甩了甩袖子,将气势摆足了,这才开口道:“既然是朕应允了蒋太傅的,明日便由内朝阁下旨,将蒋庆怀封为肃王。” “君上,万万不可。” 谢远春怕我,裕王可不怕我,他是当年在先皇面前都不怵的人。 裕王看着我,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君上,亲王乃是皇家血脉才有的殊容,蒋公子即便与成德女帝再交好,可毕竟身份摆在这里,再说。” 裕王的话还没说完,蒋太傅突然跪下来高声道:“臣替庆怀多谢君上恩赐。” 事情峰回路转,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原本是想着让蒋太傅被谢远春架着下不来台,直接由我来一锤定音,没想到,他倒是自己往局里钻了。 裕王这话,可真是戳中了蒋太傅的心肺管子。 蒋太傅当年是如何用尽千方百计让蒋庆怀入朝为官,众人可都是看在眼里,可惜,蒋庆怀无心此道,两人不知吵了多少次,每回都不欢而散。 如今大殿之上,熟悉或者不熟悉蒋庆怀的人,看见蒋太傅对他的维护之情,心里怕都会小心掂量几分。 倒是选择站在宗亲这一边,还是站在蒋太傅这一边。 这一局,除了蒋太傅,我还要朝中所有的人,都做出自己的选择。 究竟是杀,还是留,就在此局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看向霍淮,那他呢,到底是怎么想的? 焦明仁与蒋太傅肯定是过不去的,但难保霍淮会私下与谢远春等人结交,前些日子,我倒还肯定他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至于现在嘛,经过刚才的事情,我竟然有些怀疑起来。 难不成是我想错了,他当日搜集的七人案证据,当真是出于正义吗? 还有霍淮送上来的,关于李游金的案子,是他的投石问路,还是故意试探。 那句忠君,是哄着我玩的?还是出自真心。 我心里实在有太多疑问了。 而且,我也想不明白,不知为何自己如此纠结一个对当前局面并不算太过重要的人。 虽然当日我安慰自己拉拢霍淮,是看重背后的势力,可这势力究竟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更重要的是,这份在意里,我是否有掺杂着私心。 像叶六说的那种私心。 我自诩的那些话,莫不是要在他身上一一栽倒吗? 我叹了口气,眼下是胜利了,但心里却没有喜悦之情,反倒多了几分惆怅,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之间萌芽生长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设局 云鹄公子垂头丧气的回到居兴殿,脸上神色凝重得跟家中死了人似的。 那块玉佩被他搁在案桌上。 “君上。” 我放下笔,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如何?” 云鹄公子摇摇头,脸上多了几分惨淡。 “她意已绝,再不肯多回头一步。” 最开始听到谢远春要成婚的消息时,我没有当回事,直到知道成婚的女子跟云鹄公子有关系时,才有了别的心思。 蒋太傅在宫中与孙姑姑的一步棋,让我越发觉得后宫得有自己信的过的人,就像成德女帝与俞炯然一样。 这样一来,我的目光可以全心全意盯着前朝。 谢远春嘛,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还真算不上什么良人。 虽然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娶过一个夫人,但风流之名,实在是人人传言得跟家常便饭般。 甚至,更有传闻说他当年被人刺伤了身子,如今寻花问柳的手段越发下作了起来。 不过,这些事情无关朝政,所以其中内情,我倒是不曾深究过。 这云鹄公子入宫前,与那御史府的二小姐如此交好,想必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跳进这个火坑,定会来找我帮忙。 但如何帮,帮到何种程度,得由我说了算,至于那女子,便会成为我拿捏云鹄公子最好的把柄。 百密一疏,此事我也没有全然把握的时候,倒是还想过另种情况,云鹄公子不管她的死活,任由她自生自灭。 我便会从皇贵妃身上下手,逼到云鹄公子要自保,不得不依靠着我。 总之,不管何种情况,他已经是我局面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好在现在事情还算顺利,他心中,对这个友人甚有情意。 人嘛,其实只好掌控的,永远不是钱财,权势,而是这点情情爱爱。 这点东西虽然虚无缥缈,却叫人要死要活,更有甚者,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从云鹄公子说的那个故事来看,虽然不知道那御史府大人家的二小姐用了什么手腕攀上了谢远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出于爱。 也许,跟复仇有关。 “君上,臣想求您一件事。” 他目光里带着期翼,看着我仿佛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我心中微勾起几分涟漪,暗叹道:不费吹灰之力,鱼便轻易上钩了。果然,跟蒋太傅斗得久了,便什么都能看得清楚了。 “她性子倔强,认定了事情,臣也劝不了了,只求君上将来留她一命。” 云鹄公子脸上浮现起悲痛的神色:“或者,留她一个全尸。” 我不知道是云鹄公子觉得,我会因为他的故事将谢远春送进刑部,还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了谢府会倒台的局面。 从现在开始,已经在提前保她的命了。 只有她活着,云鹄公子才能一直在我手里,我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不过,我还是佯装为难道:“这朝中有例律,朕要是徇私舞弊,这。” 云鹄公子在我面前跪下,依然摆出那三跪九叩的架势。 “臣唯有贱命一条,但凭君上使唤。” 我眉头紧皱:“你这是做什么?” 云鹄公子神色严肃而认真:“宫中人虽不多,可后宫也跟前朝息息相关,臣打小就知道腹背受敌的道理,臣愿做君上背后的那面盔甲,整个宫里,谁都不能威胁到君上。” 我自以为将孙姑姑的事情瞒得很好,可没想到原来他知道了。 方才的神色陡然紧绷起来,我语气冷冽道:“你还知道什么?” 云鹄公子摇摇头,神色变得有些茫然起来。 我仔细审视了一下他的表情,发现是我自己想多了,他这话,只是一种表忠心的态度,而不是对事实的揣测。 “你先起来吧。” 云鹄公子身形未动:“求君上成全。” “先起来。” “求君上成全。” 我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自己个身边全是遇上的这种倔脾气。 “行了,朕答应你,尽量保她一命,若是可以,将来想办法让谢远春休了她。” 朝事散了,裕王还特意来了居兴殿一趟,依旧是为着蒋庆怀的事情。 我将当年蒋太傅用在册封我母妃时候的那番说辞,又重新讲给裕王听。他脸色反倒越来越难看,殿中的气氛渐渐冷到了极点。 “君上实在糊涂,怎能旁人说什么都信,说什么都听。” 我故作可伶道:“嘉州失火,毕竟有朕的过失,再说,蒋太傅年纪也大,朕也希望他能放宽心。” “可这是朝纲大计,不是君上用来弥补过错的工具。” 裕王脸上简直冷得能结冰了,我倒还是头回见这样的他,还当真是稀奇。 我不以为然道:“死人的荣宠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做给活人的功夫。” “正是因为做给活人看的功夫,才要更加谨慎。” 裕王语气不善道:“蒋太傅是什么,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个三朝元老,身份再高贵,也是个朝臣。” “至于那蒋庆怀,又算个什么东西。” 裕王完全没了平日的冷漠,我有些意外,是想过他会反对,但一直以为是例行公事。甚至是在大殿上的吵架,我都以为是他看不惯谢远春。 “君上可还记得,朝中现有不是跟皇家血脉有关的宗亲,是怎么提上来的吗?” 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说远了,就说他和庄尔达,一个是因为齐妃和皇子的死,一个是赫赫战功,都是完全师出有名。 我点点头。 裕王言道:“既然君上记得,稍稍想一想这其中的不妥,便知此事究竟有多么荒唐了。” 裕王不是一个重权的人,单纯为了打压蒋太傅,又跟例来的作风不符。 我对他这个反应实在太好奇了,忍不住追问道:“除了身份的不妥,朕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坚决反对。” 裕王沉默了一会,所有情绪在一个抬眸间全部消失,他看着我,将声音放得很轻,然后这句话的分量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臣是心疼庄尔达,替他不值,他征战沙场多年,在敌人一刀一剑下才闯出来的宗亲之位,被一个毛头小子轻而易举的得到了手。” 裕王长叹了一口气:“君上想要讨好蒋太傅,臣无话可说,可庄尔达虽然已经去了,但出于对他的尊重,臣希望,君上还是能再多思量一番。” 第二百三十二章:设局 蒋庆怀封亲王的旨意,还是传了下去。 这世上的事情,无论再怎会轮转,终究逃不过有得必有失的道理。 裕王之流,不为自己的私心,仅仅是为了庄尔达的荣辱,这我倒是信上几分。不过,在这天家的关系里,还有数十位宗亲,他们才是我的目标。 此举虽然对不住庄尔达,但穆育民说得对,宗亲们手握重权,一不为民生,二来屯兵在手,终究对朝政不利。 要是能借着蒋太傅的手,处置了他们,朝中大患可解一半。 至于其中使的手腕,无非是我当年能用蒋庆怀的死,破了蒋太傅无坚不摧的棋盘,并将陈晋荣就此插到他身边,现在也能用蒋庆怀的身后事,逼迫蒋太傅做出抉择。 就像谢远春敢在大殿中顶撞蒋太傅,除了出于对蒋庆怀的怜爱,更为关键的一点是,他看穿了蒋太傅的实际想法。 在蒋太傅心里,蒋庆怀这个儿子,是可以跟朝政比肩的存在,甚至在蒋庆怀死后,分量远远超过了对权势的渴求。 蒋太傅因他之死神伤,朝政便会有所疏忽,而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我能在朝中拥有自己的势力的原因之一。 封亲王是第一步,接下来走的几步棋子,才是带动整个布局的关键。 谢远春大婚,我特意带着云鹄公子出宫贺喜,将排场摆得格外隆重。 “参见君上。” 谢府门前的众人跪了一地,我粗略瞧了一圈,却没看见蒋太傅,心里不由的感叹了一句稀奇。为了他那点可伶的面子,竟然连素日里亲近的侄儿婚礼都不参加。 云鹄公子跟在我身后下马车,他上前几步,然后伸出一只手来。 郑有德很有眼色的将我放在他胳膊上的手,顺势放在了云鹄公子手里,随后默默的退到一旁。 “都起来吧。” 我与云鹄公子并肩往里走,然后在主位坐下。 一对新人再次上前行谢恩礼。 新娘子脸上的珍珠流苏珠串随着下跪的动作而摆动起来,发出细小的碰撞声,我仔细打量着她,就连已经行完礼了都没察觉到,直到郑有德小声提醒了一句。 我原以为最多就是个小家碧玉的姑娘,没想到她容颜如此出众,一颦一笑,颇有倾国倾城的美貌。难怪谢远春要娶她。 我侧头看了云鹄公子,见他神色哀恸,眼睛已经红了,便伸手牵住了他,然后用力的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提醒他注意场合。 云鹄公子吃痛,目光随即低垂下去。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道不清说不明的意味。 “吉时要到了吧?” 一旁候着的傧相答道:“是。” “那就开始吧。” 我松开了云鹄公子的手,端正了身子,眼神时不时的飘向混在人群里的他。 虽然时不时有消息传进宫里来,但算起来,当年一别,竟有六七年没见了。 那些日子,像是刻意珍藏的糖果般,每当觉得日子苦困得不见天日时,想起来的时候,心头就泛起一阵轻松的感觉,眉头便能稍微舒展几分。 酒过三巡,我借着散酒的由头出了院子,然后从长廊一路慢慢走到偏院。 偏院中间挖了一个水塘,里头还漂浮着不少赶在夏末季节盛开的荷花,我找了一个石头坐下,让郑有德带着人走远些,将门口守住。 微风中裹挟着荷花的香味,清新寡淡而又让人心旷神怡。 不多时,余光里乍然出现一道阴影,我并未回头,依然盯着那荷花看。 “我以为你见着我,会很高兴呢。” 我眉眼带笑,话却说得冷静道:“这么大的人,难不成还得跟个孩子一样叽叽喳喳的” 陈晋荣在我旁边坐下,语气里露出几分怀念。 “你现在说话,一点都不似当初可爱了。” 他脸部的线条比从前更利落了些,原本脸颊上的那点肉,都在时光飞逝中悄然流失,只剩下了明朗的轮廓。 青春年华不再,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了。 而我,也开始老去了。 “有话问我?” 陈晋荣嗯了一声,却又没接着说下文,反而学着我样子,盯着那荷花出神。 当年在皇陵别院的时候,我随口同他提过与叶六在宫里为了解暑,四处寻了个水塘采摘莲蓬的事情,陈晋荣心有所动,便真的挖了一个水塘。 只是可惜事不从人愿,最后什么都没有养起来。 两个人沉默的坐了一会,正当我酒意上头,有些昏昏欲睡时,陈晋荣才突然开了口。 “你在宫里怎么样?” 聚在别院的四个人各自奔赴了不同的去处,然而,三人都是为了我。 他眼下绝口不提自己这些年吃过的苦头,反倒反过来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心头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锦衣玉食,自然是不错的。” 陈晋荣笑了一下,并未继续追问。 世间千般万般的滋味,总是只有自己才能体谅几分。 “我许久没见着凌礼红了,你可有她的消息?” 我微皱着眉头:“焦明仁派她去查案子了,你不知道吗?” 陈晋荣摇摇头,问道:“究竟是什么案子这么重要?我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她了。” 这焦明仁倒是没说,而且平日里,我也不大管刑部查案的事情。 “等我回头问问焦明仁。” 被陈晋荣这么一提醒,我倒是察觉出有点不同寻常的意思来了。 焦明仁这几年早就不大管事了,刑部明里暗里都交给了凌礼红,可是什么样的事情,严重到要让凌礼红消失在众人眼前这么久,又让焦明仁亲自出来住持大局。 不过,说起凌礼红,我倒是想起另外一桩事。 “你听说过李游金这个人吗?” 陈晋荣言道:“打过交道,他还是我举荐给谢远春的。” “你举荐的?” “是,去年年初的时候,李游金在京中犯了些事,我顺手捞了他一把,而恰巧谢远春又需要一个洗账的门户,我便推荐了他。” “洗账的证据,你有吗?” 陈晋荣笑道:“这是自然,他们每一步,都在我的监视下。” 我正色道:“把所有的罪证和人证都交给洪敬甫,这一次,我要将谢远春彻底解决掉。” 第二百三十三章:设局 陈晋荣问道:“不等了?” “等了这么久,尼姑都要成仙女了。” 他被我逗乐了,伸手捶了我肩膀一下:“那你是尼姑还是仙女?” 我佯装吃痛的用手捂住:“哎呀,不得了啦。有人刺杀君上啦。” 两个人对视一眼,对互相的幼稚生出几分笑意。 陈晋荣站起身,走到另外一边树荫底下,一手扯住了柳条,倾斜了身子,将那结得饱满的莲蓬摘下。 “呐。” 陈晋荣把莲子剥开,将里头的小绿芽挑出来,再把白色的果肉递给我。 小小的果肉摊在掌心里,我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打趣他:“这东西宫里多得是,怎么还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这不是怕你嘴馋嘛。” 当年在皇陵别院没能看到的风景,眼下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弥补。 “等解决了谢远春,让你的人都撤出去。” 陈晋荣停下动作,看着我的神色有些诧异:“撤出去?剩下的事情不用做了吗?” “没了谢远春和你,蒋太傅的势力都在朝堂上,这不是你可以插手的,我会另外想办法。” 我笑道:“再说,凌礼红等了你这么多年,难不成要一直等下去。” 陈晋荣面露愧色:“是,我对不住她。” 莲蓬还剩下一半,我将它全部剥开,往他面前一递。 “没有中间小绿芽的苦,倒也尝不出这味道里的甘甜。” 陈晋荣拿着那圆滚滚的果肉,忍不住感慨道:“你说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我总觉得在皇陵别院的日子,就像是在昨天,可有时候一眨眼,又发现其实已经过了好几年了。” “你想回皇陵别院吗?” 陈晋荣摇摇头:“要是真的回去了,我就遇不上她了。” “既然如此,何必总是回头看呢?” “你没有回头看过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不由得自我反思起来。 我确实也有怀念某些日子的时候,也想过让美好都停留在那一刻,可扪心自问,若选择真的摆到了眼前,我能不能下得了这个回头的决断。 无论我问了自己多少次,最后的答案都是不可能。 也许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而曾经的那点美好,并不能支撑我再重来一遍,又或许是我发现,这一路上,不光是我,包括爱着我的人,都过得很苦。 全都死撑到了如今,千万别再回头了。 “我也不一定是想回去,说不定就是想师兄了,想皇陵别院的大树,想冉蝶填满了整个院子的草药味。” 我神色也变得有些感伤起来,是啊,那种日子,怕是再也难以遇上了。 “冉蝶,最近还在江南吗?” 陈晋荣侧身过来,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调侃:“你是想问冉蝶,还是想问被冉蝶带走的人。”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咳嗽两声,避开了他的目光。 “都,都有吧。” 陈晋荣笑道:“哦?是这样吗?” 耳根渐渐发热,我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我出来也很久了,你小心点。” 陈晋荣见我要走,倒也没拦着,只是也跟着站起来,朝我挥了挥手,嘴里无声言道:拜拜。 我迈出去的步子,缓慢又沉重,像是怎么都提不起来。 罢了,跟他要什么面子。 我暗自唾弃了自己一下,然后还是转身看着他,断断续续的问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算算日子,俞炯然离开京城也有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在景昭殿门外站着的日子,简直比去西苑的还多。 然而,无论我去多少次,推开那扇宫门的勇气,却如晨间的云雾般虚无缥缈。 我看见陈晋荣的嘴唇微动,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冉蝶不在江南,说是去了肃州。至于那位俞公子,我虽不知他最近心情如何,但据赵让来信,他身边有小路照料着,想必也能比你吃得香睡得好。” 难怪我送信之后,冉蝶迟迟未到京中,原来已经不在江南了。 “替我传个口信给冉蝶,让她来趟京城。” 陈晋荣疑惑道:“来京城?” 冉蝶当年从凤翎阁脱身的时候,她的那位师父说过,只要再见到她,一定手起刀落的解决了她。 这几年过去,虽然不知道那位师父还在不在,但难保其他凤翎阁的人,不会以铲除叛徒的名义来解决冉蝶,所以,陈晋荣从来不许她靠近京城。 我知道陈晋荣的担心,便将自己的想法解释给他听。 “我一直怀疑,成德女帝死是人为,直到有一次蒋太傅同我喝多了酒,无意间失言,我便越发肯定了。” 陈晋荣追问道:“这跟冉蝶回京有什么关系?” 我走回去重新坐下,又将时疫和孙姑姑的事情解释给他听。 “这件事,虽然孙姑姑也有份,但最大的问题还在蒋太傅和谢远春身上。眼下宫里都能安排进去人手,那当年对付成德女帝,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 “你是想让冉蝶进宫保护你?” 若是如此,倒也无可厚非,冉蝶肯定不会说什么。 我摇摇头,语气肯定道:“蒋太傅眼下还不会杀我。” 先皇子嗣凋零,我唯一的竞争对手原本是景珍公主,可她身上的血脉和她如今的婚事,已经将她剥夺了这个资格。 我要是死了,蒋太傅倒是可以从宗亲里面选一个推上去,可是,宗亲之流,又如何肯听他的调配。 所以,蒋太傅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傀儡,只会一直保着我,也稳住他自己的权势。 我解释道:“我让冉蝶进宫,是想让她查出成德女帝当年真正的死因,并以此给蒋太傅致命一击。” 谢远春的罪证,有陈晋荣,穆育民,司徒恒文等人把控着,甚至包括霍淮时不时的上奏,成事已是唾手可得。 但蒋太傅不一样,他是三朝元老,得有更重的罪名,才能彻底将他拉下来。 “明白了。我这就吩咐人传信,另外严加保护直接把人送进京城。” 我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他:“让冉蝶拿着这个,到了直接去北门找祁万犰入宫,不要在京中露面,再多做停留。” 以防万一,还是谨慎些的好。 第二百三十四章:破局 云鹄公子喝多酒了,醉得跟摊烂泥似的倒在宫人身上,谢府里都是些朝臣,场面委实有些不好看。我让郑有德先把人扶上马车。 “既然娶了夫人,有些心思能收便收一收,莫要让人家伤心。” 我带着云鹄公子来给谢远春撑场面,他今日的态度倒是少有的柔和了许多,对于我的叮嘱,只是应声并未出言反驳。 我看了新娘子一眼,心里有些惋惜。如此大好年华,可惜即将白白浪费了。 郑有德从院门外进来:“君上,时辰到了。” 我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所有人,最后在站在某了个角落的身影上稍微停留了几眼,又很快移开了。 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马车进了宫门,郑有德隔着帘子问我:“君上,是先将云鹄公子送往邶修苑吗?” 我不知道云鹄公子的酒量如何,但我想他今夜肯定有许多话想同人说,这对我掌控他来说,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送到居兴殿。” 正殿的案桌上,奏折堆得像一座小山峰,全是乾州送上来的参奏折子,看来,梁升云的算盘落空了,得另外指派人去解决。 我提笔写了几封信,又将这些折子一一批阅,等抬起头转动脖子的时候,这才发现已经亥时三刻了。 白日喝了点酒,虽有些倦怠,但做起正事来倒是不觉得,眼下一松懈,人反倒前所未有的困顿了起来。 我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往内殿走。 今夜郑有德不当值,跟着我的是他的徒弟小安子,他没有郑有德的老练和毒辣,跟着我熬了大半宿,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出去吧。” 我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内殿里睡着一个伤心之人,只怕下半夜醒了酒,会有得闹腾。 有些话,还是说给自己人听的好。 殿中熏了安神香,闻着仿佛让人心里的烦恼都一扫而空。 我寻了两个软枕靠在塌上,一边任由思绪放空,一边陷入了梦境里。 大树底下的秋千绳被风吹雨打得有些脆化了,稍稍用力,便能搓出一阵灰出来,而围着整颗大树的一圈荒草却是越长越猛,都到了人的小腿。 我抬头环视整个大树,时光仿佛在它身上停止了,除了当初剪掉的一些乱枝丫又伸出来一些,其他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变。 我心生感悟,便由此怀伤起来。 西苑也有这么一棵树,树下系着陈嫔亲自悬挂的秋千,那里,曾经是我心心念念不忘的美景,也是陈嫔对我的最后一点爱意体现。 两个情景不断在脑中重叠交汇,我站在原地,忽然之间迷失了自己,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西苑,还是皇陵别院。 直到眼前的所有虚幻都完全聚集到一起,描绘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我那股抓不住,摸不透的茫然感瞬间就消失了,嘴里含着那个人的名字,眼瞧着就要脱口而出,忽然被人抓出了梦境。 我睁开眼睛,对着殿中的摆设呆愣了一下,随后将所有的理智都划分了位置。 不用经历多少刻骨铭心的时刻,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这些事情,这些人,随着时光的流失,反倒更加深刻的印在了我心里。 云鹄公子站在我面前:用特别冷的语气问道:“君上,您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居兴殿的内殿,我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 云鹄公子见我不说话,环顾四周,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他不是在邶修苑。 “臣冒犯了。” 我挪动身子,从软枕上起来,先喝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润喉,这才同他说话。 “坐吧。” 殿中的安神香早已燃尽,窗口吹来的夜风中夹杂着细丝般的凉意,我朝着窗口看去,原来是下雨了。 云鹄公子的伤心还没缓过头,人倒是没了之前的拘谨,他依言坐下。 “君上这里有酒吗?” “有酒也不给你喝。”我言道:“酒能灌你一时而已,迟早要面对的。” 云鹄公子露出一个苦笑:“晚一时面对,岂不是能解脱一时。” 我从前也是这样想的,可宫中和前朝的纠斗未休,这种想法,不仅自欺欺人,还将原有的优势给消磨殆尽了。 我问道:“你喜欢她吗?” 云鹄公子点点头,然而又很快矢口否认道:“也不是。” 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我却明白了。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但这份喜欢,却跟男女之情无关。 且不说她的心悦之人如何,就说云鹄公子,也就是管元瑞,他入宫之前在凤翎阁见的那些人,都是小倌,与女子完全搭不上边。 所以,与其说两个人有什么交情,我倒是更倾向于是两个可怜人相互取暖。 你知我心伤,我知你的有口难言。 看着云鹄公子黯然神伤的眼神,我不禁想到,要是他没有被谢远春送进宫里来,他会不会和她会成为名义上的夫妻。 毕竟她的事情外人无从得知,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迟早要被御史大人送出去成婚。有管元瑞在,她的日子或许能过的轻松些。 只可惜,世事无常,命运不知在何时调转了方向,将两个人的互相扶持,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愿望。 云鹄公子叹了口气:“她爱上不该爱的人,我却是个完全没有爱的人。” 我微皱着眉头问道:“此话怎么说?” 疑惑的重点自然放在他后面那句话上,难不成是我想错了?那些小倌是逢场作戏,对于她才是真爱? 可又有些觉得不对劲,什么叫没有爱?是没有爱人,还是说。 云鹄公子突兀的笑了,那笑声在这雨夜里,听上去像是乌鸦嘴里发出的短叫声,我心中莫名其妙的跟着起了几分悲凉。 “臣无心,自然无爱。父母,朋友,爱人都没能在心里生出半点感情。更何况对她的那点喜欢,不过是因她的容貌和脾性,但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你之前摆出那幅要死要活的悲痛神情是做戏给谁看? “你大概是误会自己了。” 云鹄公子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君上听着,难不成还有别的意思?” 第二百三十五章:破局 我笑道:“就算无关男女之情,可那份情谊,也绝非你口中的轻描淡写。” 或许是我猜错了,也许两个人之间的羁绊,正如云鹄公子所言,但我决不会帮他认清自己的内心,而是要借着这份感情来控制他。 我不能再等了。 边境的战乱已有渐起的势头,内朝不稳,便会腹背受敌。 云鹄公子默了片刻,并未出言反驳。 喜欢是真的,看她嫁人难过是真的,但不爱她,也是真的。 “比起这些,朕更想知道你的想法。” 人要认清自己,简直比算计旁人的心还困难,纵然有时会有片刻清醒,也会被其他的事情和感情裹挟着,而那所谓的清醒,不过是一时感受到了伤害,遵循了先保护自己的本能。 “臣也说不上来,只是一旦长期保持着冷淡,便对他人的痛苦和欢乐无知无觉,可能出于礼貌,会表面上应付,可心里却完全不为所动。” “包括对管府的人?” 云鹄公子点点头:“从小到大便是如此。” 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才会连家人的感情都不能共情。 我试探问道:“你被人欺凌过吗?” 云鹄公子笑着解释道:“臣虽算不上什么名门世家的出身,可从小到大,却也不曾尝过半点人间疾苦,管大人的性情很好。” 好到他在凤翎阁做的那些出格行为,都能默默忍受。 “那你之前的那些行为,都是为了让人厌恶你吗?” “是。” 果然,只要找到一个原因,所有的不合理都能变得合理。 管元瑞亲近小倌的流言,让京中所有的女子都远离了他,而那不正常的取向,也让男子不跟他为伴。 远离人群,可以正常“享受”自己身上的疾病,或许,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乐在其中。 我想起他刚入宫的时候在居兴殿做的那些举动,怕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好安生在后宫过一辈子。 所以与其说,谢远春是借机羞辱我,倒不如说是变相成全了管元瑞。而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他自己身上那些流言的推波助澜,谁都说不准。 云鹄公子补充道:“若非如此,依臣的年纪,另立府娶夫人,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将自己之前的揣测直白的问出来:“如果你没有进宫,会娶她为妻吗?” “不会。” 对于他语气中的坚定,我倒是有些意外。 我以为他的种种,能像长玉公子那般有迹可循,可我每走一步,都恰巧落在离中心点间隔两步远的地方。 你说输了,却已经接近了。 你说赢了,却始终不在关键位置上。 这一次,我干脆闭上嘴,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全神贯注的听他说。 “臣若是想娶妻,何必费这个功夫,直接让府里找个姑娘成婚便是。” 云鹄公子神色变得有些落寞起来:“臣见着她的一心一意,有时候也难免有些触动,总觉得枕边人还是能交心的好,我既不愿意辜负了旁人,也不愿意勉强了自己。” “至于她。”云鹄公子转而又勾起一个浅笑:“心中藏着人,怎会嫁给臣。” “御史夫人不会催促她成婚吗?”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性子刚烈,府里莫说是御史夫人,就连御史大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活得一腔孤勇,这倒当真是世间奇女子。 我问道:“除了她的性命,你不想为自己求点别的东西吗?” 既然这份爱不足以让云鹄公子动心,就得让他有别的所求。就像是人与人之间关系最牢靠的时候,就是利益纠葛。 我两次三番的明着试探,就算是个榆木脑袋也该醒悟了。 诺言太轻,轻到都不用风吹,就能散了。他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云鹄公子起身在殿中跪下,神色严肃道:“臣确有所求。” “嗯,说来听听。” 云鹄公子抬起头,表情十分认真:“求君上勿要宣臣侍寝。” 我被他气得发笑,有些话还没说完,又不好直接发作,便忍了一下,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放心,朕同你一样,不过是逢场作戏。” 云鹄公子抬起头,与我对视,面露感激道:“多谢君上。” “除此之外呢?” “臣没什么想要的。” 我拧紧了眉头,这人倒是比我想象中更麻烦,弱点不算弱点,还有那么点无欲则刚的意思。 云鹄公子笑道:“臣所愿,无非是管府安稳,臣在后宫安稳。臣如今答应替君上照料好后宫,便已经是君上的人了,君上是明君,这点愿望,即便臣不说,君上也能做到。” 当真如他所言,倒还真没什么好强求的了。 “臣不是什么大英雄,却也明白说话一言九鼎的道理,君上帮臣保了她的命,臣自当信守承诺。” 云鹄公子见我不信,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从方才他所言的故事里来看,与其说是他在宣泄,不如说是在替我答疑解惑,主动将他的情况暴露给我,好完成这一次的结盟。 也许,从我开始算计他的时候,他已经算到了这一刻,所以后面的话都是见招拆招,对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可以剖开过往,却绝口不提以后。 罢了,再深究,我也改变不了人性。 “起来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夜色却也因此便得更浓郁了些,像是浓厚的墨汁,怎么洗刷都冲不掉。 脚步声在我身边响起:“君上。” 我没有回头,而是无声的叹了口气,隔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道:“既然是帮朕,还有一件事,你得做好准备。” “但凭君上吩咐。” 云鹄公子声音清脆,再没了之前的感伤。 门口传来一阵阵的敲门声,急促得像是战场陆续响起的鼓声。 云鹄公子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快步过去将门打开。 郑有德朝他行了礼,人却直接朝着我走过来。 他眼眶发红,声音着急而又慌乱:“君上。” 我闻声回头,正觉得奇怪,想开口问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听郑有德言道:“君上节哀,孙姑姑没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过往 孙姑姑的葬礼办得极为安静,除了原本就在西苑的丫头婆子,便再无旁人涉足。 我心中感怀不已,却并未前去上香,而是等到葬礼结束之后,传信让叶六去整理遗物,然后将西苑闭宫。 那日夜里的雨虽然暂时停歇,但这两日却也并未出太阳,而是阴风阵阵,中间还夹杂着一股残花败尽的腐烂味道,让原本就压抑的宫禁,更多了几分悲凉。 我消沉了几日,看到案桌上谢远春送来的奏折,募地才想起陈晋荣让我打听凌礼红的事情,于是让郑有德去传焦明仁进宫。 “君上,霍淮大人来了。” 郑有德传完旨,换了新的茶水进来。 朝中政务事多,我心中烦闷,实在没心情在这个时候跟他打哑谜。 “不见,打发他回去。” 乾州的事情再起波澜,我思来想去,总想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眼下京中即将有大动作,洪敬甫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的。 至于其他人,经过了这么多事,即便是司徒恒文和穆育民,我心里依然提防着,谁也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哪一日就突然转了向。 郑有德劝道:“君上,霍大人神情凝重得有些异常,可能真有什么大事,要不,您还是见见他吧。” 郑有德鲜少替哪个朝臣说话,向来是按吩咐办事,头一回这样,倒让我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我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笔放下:“让他进来吧。” 霍淮果真如郑有德所言,脸色阴沉得比外头的天色还黑。等他行完礼,我以为他会主动开口言明是什么事情,没想到殿中却异常沉默起来。 我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加不耐烦了,语气听上去甚为不好:“何事?” 霍淮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了郑有德。 看来是真有什么大事,连我身边的人都要避讳了。 我言道:“都出去。” 一群宫人低着头快步走出去,门口传来厚重的关门声。 “君上。”霍淮总算是开了口:“臣听闻太医诊脉结果已出,不如早些另立皇夫。” “诊脉结果?” 我满头雾水的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什么诊脉结果?” 霍淮愣了一下,神色有些意味不明,隔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解释道:“袁大人所说的,重立皇夫之事。”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原本是想让袁烨直接把三皇叔拖入局的,可没想到那日的裕王成了中途的变数,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蒋庆怀封亲王的事情上。 虽然这样于宗亲一事上,布局会更顺利些,但对三皇叔而言,又模糊了重点,我得另外再想法子,将这件事情的影响变得更大些。 “朕倒是还未收到诊脉的结果,怎么你先知道了?” 霍淮缓和了一下神色,将语气放得十分柔和,顾左右而言他道:“君上,臣的意思是,后宫毕。” 我打断他:“霍淮。” 霍淮无奈的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谨慎,像是在衡量用什么词,才不会让我伤心。 “诊脉的太医在凤翎阁喝多了酒,无意中将有些不中听的话传播了出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本来就做着这个打算,霍淮不过是恰巧一脚踏入了我的算计中。 也难为他有心,竟然直接入宫面圣,将这些事情将于我听,免得我哪一日听见流言伤心。 “朕知道了。” 我神色淡然,并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霍淮见我这个样子,反倒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好似是他让我伤了心。 “君上,以臣之见,或许是太医诊脉出错,又或许只是缘分未到。您,”霍淮大约是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荒唐起来。 我看见他眼里的怜悯,不由得有些暗自发笑。 如果有幸能够平定朝中的动乱,这天下,我大可拱手想让给他人。 可他人,却也不能随手挑一个,皇宫里,原本还能有点可能性的,便是景珍公主。 但是景珍公主的性子,实在不适合,更何况,蒋太傅说得对,以她的出身,要是回头亲近起外邦来,整个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一场。 所以,在景珍公主被排除以后,对皇贵妃提及景珍公主未出世的孩子时,我对崇霖的心思,便越发在意了起来。 他是三皇叔的亲外孙,于血脉之上,不算太远。 再者,三皇叔当年也是争夺过帝位的人,就算是沉浮了现在,手里的势力已大有所削减,但并非手无寸铁,任人宰割。 扶持一个新帝成长,想必,比我和成德女帝的路都走得更加顺利。 而要让崇霖成为太子,我得先让三皇叔心甘情愿的入局,这入局的关键在于,我没有子嗣,不是现在没有,而是从此以后都没有。 长玉公子和云鹄公子自然是正常的,太医诊脉的结果,当然也是如此。那么长久未有所出,只能让人把目光放在居兴殿上。 所谓醉后失言,流言滋长,不过是其中一步。 “君上,您还年轻,天下医者如此多,想必。” 霍淮一而再再而三的关怀,让我心中泛起一股暖流,像是在外面跟人吵架的小孩,回到家里的时候,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而是气冲冲的说,谁敢欺负你。 我佯装失落,脸上浮现出几分忧伤:“霍大人,既然是朕的问题,重立皇夫,不过是让更多的人困死宫中,何必呢。” 我的身体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以叶六的医术,早就发现了。 再说,后宫无所出,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并没有真的宠幸过两位皇夫。 这种事情,原本内务府是要记录的,皇贵妃也要督促着,但我第一次在南苑留宿之后,发现自己说了梦话,便让内务府将这个撤了。 不管谁问起来,都只能回答不知道,或者说是居兴殿有旨。 皇贵妃权势再大,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不敢真的多问什么,便也随着我去了。 此事,宫中的人不清楚,朝中的人便更加不清楚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有谢远春误会长玉公子最合我心意的传闻,白白将他拉入了这一淌浑水里。 第二百三十七章:过往 霍淮脸色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还要冷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人传了这些不中听的话。 我收了情绪,逐渐恢复平静。 “霍大人的心意,朕心领了,不过,这毕竟是皇家的私事,霍大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再说。”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尽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说实话的冲动。 “此事真有什么决断,也是宗亲和礼部的事情。” 霍淮没说话,还是那副神情。 话说到这里,我也没什么再敷衍他的欲望了。 “朕传了朝臣,你且先回去吧。” 霍淮没行礼告退,反而朝着我走来。 我疑惑的看着他:“还有事?” 他还是没言语,人却绕过案桌,直接到了我身边。 我心头一惊,本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云鹄公子当初对我耍酒疯时的情景。 “霍,霍淮。” 霍淮平日里虽也有冷脸的时候,但大不多不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性,眼下他这副样子,倒显得十分吓人。 我拿不准他想做什么,只是逼迫自己强行保持冷静。这里是居兴殿,他真想行刺,应该也没这个机会。 我呵斥道:“霍淮,退回去。” 他继续朝我逼近,将我困死在了椅子和墙面的空隙里。 “霍淮。” 一个带着极具占有欲和逼迫性的吻铺天盖地的压下来,我整个人仿佛如遭雷劈般呆立在原地。 等我稍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想偏头躲开,霍淮却越发用力,逼迫我半仰着头迎接这次亲密。 我躲不开,只能把双手挤进两人身体的空隙间,想将他推开,但没想到被他反手钳制住,然后死死按在了墙上。 霍淮的身体贴我更紧,我甚至,能感受到朝服下他心口猛烈的跳动。 鲜活的生命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像是林间的晨雾,将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都看不清楚。 “霍。”刚从我唇齿间冒出的音节,又被他压了回去。 我一张嘴,他的舌头便灵活的挤了进来,细细的描绘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野兽。 然而这份欲望,又在我用舌头抵了他牙关之后,变得温和起来。 一个只懂杀人的刽子手,突然有了不一样的花样。再不会一刀了结无辜者的性命,而是构陷了温柔的陷阱,让猎物放松了全部警惕,最后将其拆骨入腹。 在享受死亡状态下和充满惊惧的死去的猎物,自然前者更为美味。 我反抗不了,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索取。 殿中的乌沉香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空气中弥漫起外头的残花腐烂的气息。冰冷的泪珠落在他脸上,霍淮像是受了惊吓,动作猛地的停住了。 他放开了我的手,转而捧着我的双颊,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 霍淮半抬着眼言道:“对不起。” 我的眼泪很快止住,声音里却还带着几分委屈。 “霍淮。” 他嗯了一声,声线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几分撩人的意味。 “你喜欢我吗?” 我原本半垂着的目光随着这句问话抬起,与他四目相对。 霍淮彻底放开了我。 “不喜欢。” 我看着他,神色渐渐冷淡下来。 霍淮牵住我的手,语气郑重道:“我爱你。” 他的手很暖,像是冬日里的汤婆子,暖得人心里都柔软起来。 “爱到可以为你活着,也可以为你去死。” 他的手好像比我的要大不少,十指相扣的时候,感觉他的指尖摸到了我的手腕。 “我不能看见你伤心,也不能听见别人说你半点不好,我想保护你。” 我的手被他捏得有些痛,痛到麻木,痛到仿佛失去了知觉,竟然忘了抽出来。 “我知道我做到不好,你要是生气,想打我,想骂我都可以,你别不要我,别不理我。” 门口传来敲门声。 郑有德的声音随之响起:“君上,焦大人到了。” 我看着霍淮,刚才强硬的人明明是他,现在他反倒露出几分可伶的神情,像是担心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我问道:“我身体不好,你担心我吗?” 霍淮点点头。 “那我重立皇夫,你生气吗?吃醋吗?” 霍淮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明所以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生气是真的,吃醋是真的,但希望你开心也是真的。” 如果他们能让你过的幸福,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我问道:“你说爱我是真的吗?” 霍淮还是点点头,神色却比之前更认真了。 我募地笑出了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霍淮,你与朕才见了多久,你根本不知道朕是什么人,什么爱不爱的,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把手抽回来:“何况,你也不是他。” 不用我点名,霍淮自然明白这个“他”是谁。 我绕过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冷静而疏离:“朕不是色令智昏之人,随便勾引就能上当,你的那些小心思,大可就此收场。” 我以为他跟其他人一样,哪怕再难对付,只要稍微用点心思,就能轻易看透。 可是,我大意了,我不仅没看透他,反倒将自己的心搅得更乱了。 从他走近开始,我明明可以叫郑有德进来的,但是我犹豫了,我太好奇他想做什么了,被人牵着鼻子走,这可不是一个好症状。 霍淮退到殿中,眉宇间多了几分颓废:“臣说的是真话,君上若是不信,臣会证明给君上看。” “不用了,朕对你的真心不感兴趣。” 我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他,不再给他残存任何念想,也不给自己任何陷入某种难以逃脱的幻觉里。 霍淮却没气馁,而是重新打起了精神:“君上没有处罚臣,便是默许了臣,臣。” 我不耐烦的打断他:“霍淮,少自作多情,朕容许你靠近,不过是因为你像那个故人罢了,你对朕而言,不过是个摆在眼前的替身罢了。” “君上很爱他吗?” “是,朕爱他,即便爱而不得,这辈子也只会爱他一个人。” 霍淮没因我的话而生气,反而笑道:“君上坦荡,臣也坦荡,一个人对一个人的爱意,本就该如此。” 第二百三十九章:过往 我的手刚碰上,就被他一把捏住了。 “君上。” 我悻悻的收回手。 一个萦绕在心头多次浮起又压下去的疑惑,像是随树干缠绕的藤蔓般,烧不尽,扯不掉,只要开始凝视自身,便能轻易发现。 霍淮坐起来,却没放开我的手,而用他的指尖不断摩挲着我的掌心。 我脸腾的一下就烧红了,甚至比夏日天边的晚霞更胜几分。 “放,放开。” 我有些心虚的别开目光。 霍淮笑着凑近我:“怕什么?” “朕才不怕。” 低沉的笑声在我耳边响起。 “不怕就行,臣说话算数。” 我看着他,正色道:“朕也说话算数,只会喜欢他一个人。” 霍淮嗯了一声,整个人带着如沐春风的愉悦感:“臣知道了。” 知道了?这算什么回应。 “你。” 我正欲开口,余光突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未完的话又活生生咽了回去。 已经是第二次被云鹄公子撞见我跟霍淮以这么暧昧的姿势单独相处,我看着他,尴尬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把手从霍淮掌心里抽出来,然后从榻上起来,特意走远了几步,将三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君上。” 云鹄公子行礼,他神色倒是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局促。 霍淮也跟着从榻上下来,对着云鹄公子见礼。 云鹄公子看着霍淮,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霍大人,你可曾娶妻?” 霍淮答道:“不曾。” “可有心仪的女子?” 霍淮看着我,继续答道:“有了。” 他做得这般明显,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跟他有点什么关系。 云鹄公子了然于心的笑了,不再追问。 我挥手让霍淮出去。转而又给云鹄公子赐了座。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霍淮在内殿,云鹄公子进来,郑有德竟然没有通报一声,当真是失职。 云鹄公子好似看穿了我的想法,他解释道:“郑公公说见着焦大人出去,以为霍大人已经走了,想着君上一个人在内殿,又知臣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便没有来通传。” 云鹄公子与我面对面坐下:“是臣无意间惊扰了君上,还请君上勿怪。” 我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并未迎合他的话。 郑有德该有的谨慎和心思,不是什么云鹄公子得宠就能敷衍过去的,他做错了,我自然会有自己的决断,无需他人来开脱。 见我如此反应,云鹄公子便心知我有些不悦,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双手端到我面前,稍作示好,这才继续言道:“君上,臣听闻太医院的诊脉结果出来了。” 天家秘闻传得倒是快,霍淮前脚才在凤翎阁听到,他身在后宫,后脚就赶来居兴殿说这件事。 “臣以为,不如直接立皇夫,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霍淮有此言,是出自真心,那他呢?是试探我的心意,还是打算用这样的方式讨好我? 我摇摇头,并不打算跟他解释。 云鹄公子劝道:“君上,流言颇多,此举,一是为您,二是。” “元瑞。” 第一次从我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云鹄公子突然呆愣住。 “还记得朕跟你说过什么吗?” 不等他应答,我自顾自的言道:“朕除了让你跟皇贵妃争权,掌管后宫,更重要的是,让你保证后宫的安宁。” 我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新皇夫入宫,又要搅乱一池春水,纵然你有这个心力,朕也实在是乏了。” “可君上的名声。” “名声有什么重要的?就算勤政于当年的太祖爷,不也在朝堂之上被人非议过吗?” 我言道:“这世上,人无完人,坦然面对自己的缺点,也算一种真诚,再者,多些像你和长玉公子这样的无辜之人,又是何必呢?” 云鹄公子问道:“君上的身子。” 他话说了一半,又有些不忍起来,语气变得迟疑:“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叶六是从西苑出去的,如果我身子无疾,现在流言满天飞,她怎么坐得住。” “君上。” 我笑道:“怎么?怕朕委屈了你?” “不是。”云鹄公子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像是在可怜一个受伤的动物。 我对这样的眼神甚至厌恶,然而,我需要他的帮助,只能将那份情绪忍下,于是故意自怜自爱道:“你会帮朕的对吧?” 云鹄公子神色变得坚定起来:“会。” “好,既然如此,朕也答应你,整个后宫以你为尊,即便是以后朕死了,你任是宫中主事,谁都拿不走这份恩宠。” “君上,这。”云鹄公子吃惊的看着我,不知我怎的就绕到了身后事上。 管府在朝中安静又低调,始终保持着中立,唯一被人议论的,还是管元瑞身上的作风有些出格。 而云鹄公子本人既没有长玉公子的野心,更无情事纠葛,可谓孑然一身。 换句话说,他比皇贵妃更适合成为后宫主事。 “你对朕如此相帮,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不管从此以后朝中如何变化,你的母家和你的地位,朕承诺了,便永远不会变。” 我看着他,又重新补了一句:“还有她。” 云鹄公子沉默半晌,郑重的在殿中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臣,谢君上隆恩。” “起来吧。”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由此拉近了不少,云鹄公子打趣道:“既然君上不想另立皇夫,臣瞧着那位霍大人,倒是位可人,君上要不,就收了他,也算成全了他的一番心意。” “我瞧你这嘴,也是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主。” 笑声从内殿中传出。 门外,郑有德陪着叶六站着。 叶六手里捏着几封信,眉头紧皱的问道:“里头是谁?” “是云鹄公子。” 叶六等了一会,见里头说话的声音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 她拱手对郑有德言道:“烦请公公通传。” 郑有德哎了一声,高亢的声音响起。 内殿中的说话声和笑声戛然而止。 不多时,云鹄公子从里头出来,路过叶六身边的时候,还十分客气的对她打招呼。 “叶大人。” 叶六行了礼,并未与他寒暄,而是直接快步进去,然后门被砰的一声关紧了。 第二百四十章:过往 “看看这个。” 叶六把手里的东西直接怼到我面前。 这几封信纸看上去有些发黄,似乎有些年头了,我接过之后,并未急着打开,而是看着她问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叶六没解释,催促道:“你先看看。” 她神色十分沉重,而这沉重中又带着几分焦虑和愧疚。 愧疚? 我想到这里,终于反应出不对劲的地方。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叶六这副表情,手里的信纸变得像是千斤顶般,我心头一沉,情绪莫名其妙紧张不安起来。 这几封信,不是写给谁的,而是自述。 我一封一封的拆开看完,脸色越来越阴沉。 而外头的天色,在我沉浸其中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等我看完放下的时候,殿中已经灯火通明。 叶六沉默的坐在之前云鹄公子坐的地方,神色同我如出一辙。 夜色的浓郁,像是涂抹在纸张上的墨色,而我与叶六成了那支笔,最后被执笔之人随后抛在了清水里。 自身散发出的污垢,将整个人瓷盆全部沾染上颜色,将所有的清白都拉入黑暗中。 殿中寂静半晌,我终于开了口:“你从哪里拿到的?” “孙姑姑床榻下的木盒子里。” “这种东西,有多少?” 信封里的口吻,不像是偶发事件,而是有连贯性的。 “还有几封,里面的内容跟先皇后有关,我没拿过来。” 叶六解释道:“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这个。” 是,从时间上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也是她最后的自述。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我声音有些颤抖,眼泪无知无觉的掉落下来。 叶六没说话,而是起身将我抱在怀中:“阿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是,请你相信,不管过去的事情再怎么恶心,再怎么让人觉得不堪,她对你的那些好,也有过真心的时候。” 叶六拍了拍我的额头:“不要怀疑你自己,你永远值得被人爱,永远有人爱。” 我想大声喊叫,想嘶吼发泄,可嗓子里只有呜咽声,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 抽泣声在殿中响起,窗口十分应景的传来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白日的那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陈贵人新封,先皇后虽然伤心,却也念及当日情分,从自己宫里指了人去贴身伺候。 与西苑主事长年累月的相处,被指派的孙姑姑渐渐与先皇后离心,就连当时已经预料到的皇子之死,都不曾提前通风报信。 而孙姑姑对陈贵人的这份真心,是何时变了呢? 是发现孙姑姑只要让陈贵人保持情绪不稳定,就能掌控西苑,还是发现陈贵人在先皇后死的那晚,打算杀死我。 我不知道。 孙姑姑在信中写道,如果西苑主事全都死了,那么她的地位不再,重新分配宫处的时候,人们会因为她在西苑的所作所为被针对。 她决不能回到当年刚进宫被人处处欺凌时的情景。 一个彻底疯了的西苑主事,实在没有留的必要了。 以她在宫中多年的经验,想从太医手里买点慢行毒药,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孙姑姑行此举,从没想过,也并不怕被人发现,反正连先皇都不顾问西苑的事情,而宫中现有的主位,乃是皇贵妃,她对西苑更是避之不及。 这件事情,她做的毫无风险。 陈贵人死了,只有剩下一个孤女,对于孙姑姑来说,彻底掌握宫苑的目的达到了。也解除了我的生命威胁,避免了她流落的命运。 她步步为营,从来都是为了自己。 我心中气血翻涌不已,推开叶六,偏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昭。” 叶六声音里透出几分害怕,弯下腰伸手要给我把脉,却被我一把拉住。 “叶六,我。” 嗓子里像是有刀片在一下一下的割着我的喉咙,疼得我完全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以为孙姑姑最多是不甘心我冷落了她,所以生出了与蒋太傅的事情,但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是她手里的棋子。 我没在母妃身上感到的爱意,全都映射在她身上,可原来,这也是一场笑话。 不知怎的,我有些难以控制住自己心头的荒唐可笑,在眼泪中笑出了声音。 叶六动作温柔的用袖子给我擦嘴角的血迹。 “阿昭,你会不会怨我,让你看见了这个?” 我面露倦色,整个人的精神像是瞬间被抽空般,声音有些虚弱道:“若非是你,我又如何得知母妃死亡的真相。” 我终于明白了母妃死前的笑意。 她平日脑子里不清醒,行为出格,但对于这件事情,肯定是知晓了,所以在那天早上,才格外平静。 她是为了终于要死了而感到解脱,又或者是知道了孙姑姑的背叛,心生绝望。 她在西苑的日子,孙姑姑应该是她唯一信赖过的人。被这样的至亲背叛,她是不是也算终于尝到了先皇后当年的心境? 因果循环,她死前,想必是想通了这一点,所以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十分释怀。 “阿昭,对不起。” 我抱住叶六,想从她身上的药味里寻到片刻宁静。 两个人像是在宽阔天际上漂浮的两朵孤云,总算相遇,有了相互为伴的可能。 多年前,我救了叶六。 多年后,叶六救了我。 我们各自的不幸,在这一刻,变成同样的悲惨,只是叶六的悲惨从童年开始,我的悲惨,从现在开始。 过去不再美好,真心不再真诚。 大梦一场,唯独伤人于无形的刀刃永远不变。 西苑的闭宫比原本的更早了几天,那些遗物我没有再看过一眼,也不曾让人保留,而是让叶六一把火给烧了。 山归山,路归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生死有别,自当两宽。 那夜的暴雨却并未像之前一样停歇,它像是我没哭尽的眼泪,一连下了好几日。洪敬甫进宫的时候,整个人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 他打了寒颤,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该死的鬼天气。 我从案桌后抬眸看他:“没打伞?” 第二百四十一章:故人 洪敬甫没答话,反而伸手问郑有德要了手帕,胡乱将脸上的冷水抹掉。 我瞧他神色严肃,心中一凛,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言道:“去给洪大人备身干净衣裳来。” 郑有德应下,又另外吩咐人端了热茶,重新拿了几条干毛巾进来。 “怎么回事?” 洪敬甫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着,像是看什么货物似的,细致得连头发丝都不肯放过。 我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那个流言不是真的吧?” “什么流言?” 洪敬甫皱眉道:“你让我传播的那个流言。” 原来是说太医在凤翎阁醉酒的那件事,我看着他,心中的不安变成疑惑。 霍淮和云鹄公子不知情,对着我胡乱揣测便也罢了,怎么他身在其中,听我吩咐办事推波助澜,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怀疑起来了。 “真真假假的有什么关系,你这么急着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 乾州一事,已有闹得不可开交的架势,我得尽快派人过去,可朝中人选,我实在拿不定主意,便派人传旨给洪敬甫。 可今日的雨实在是太大了,我传了旨意,又觉得让他冒雨进宫委实有些不妥,又把小太监给叫了回来。 没想到,我没传唤他,他反倒自己来了居兴殿。 洪敬甫点点头,又跟着摇了头。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只是见他身上还滴着水,便让小安子先伺候他进偏殿更衣。 外头的大雨依旧下得跟那盆泼似的,好像要将前些日子的高温暑气,全都冲刷掉般。 我听着长廊屋檐上滴滴答答的雨声,心里逐渐平静下来,仿佛回到了什么都不用再想,什么都不用再管的时候。 洪敬甫换了衣服过来,站在我身边一起听雨声。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在我肩上用力的拍了拍,最后将手掌悬在了我的头顶。 洪敬甫神色有些迟疑,大约是觉得摸头这个姿势属实有些不合适,又强行放下,重新拍了拍我的肩膀。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嘛,又吵又闹腾,烦起人来,简直比那市井中的喧嚣声还闹人。” 洪敬甫站得理我更近了些,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这俗话说,有得必有舍,虽然你失去了这个,但这普天之下,都是你的臣民,你的百姓,换句话说,就是把所有人都当孩子也使得。” 我总算明白他这份不对劲是什么了,合着他在帮我散播流言的时候,传着传着,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他突然间反应过来之后,便心血来潮的进了宫,赶着来安慰我。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朕没事。” 洪敬甫点点头,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罢了罢了,这种事情,我还真是有理也说不清。眼下朝事要紧,洪敬甫既然进了宫,还是先商议正事。 我走回到案桌后坐下,又另外给洪敬甫赐座。 “近日,乾州有不少司官上奏,似乎对梁升云十分不满。朕的意思是,毕竟商会牵连多方,还是将乾州和越西分开的好,而商会,一分为二。” 我原想着,两地合一,便能开出另外的官道来,让来年的国库更加充裕,可从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从梁升云送上来的奏折看,他似乎不能完全掌控乾州,行事之时,颇多疏忽。 洪敬甫提醒道:“抓捕仲云江的时候,可是另外承诺过梁升云,若是现在改口,只怕他生出什么不好的想法。” 仲云江眼下是到了京中,但若是因为此事,又在越西生出点别的变故,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问道:“那依你之见,觉得该如何处置?” 洪敬甫就此沉默下来,盯着某处出神。 我知道他是在想一个周全之策,便没有继续出言追问,而是重新提笔拟圣旨。布下多日的局,已到了逐渐收网的时候。 案桌上的茶水放了许久,早已没了热气,郑有德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殿中寂静无声,便吩咐小安子过来换一份。 我放下笔,顺手接过茶水抿了两口,这是今年的春茶,但放到了现在便有些失了茶香。 茶杯被重新搁置在案桌上,我言道:“让内务府把这个换下去。” 小安子诚惶诚恐的看了我一眼,小声的应下,又端着茶出去。 我对门口抬眸看了一眼,郑有德便心领神会的进来:“君上。” 我侧坐着看了他几眼,这才注意到,他近日似乎衰老得极快,头上的白发竟生出了一大半。 “最近差事很累?” 郑有德笑道:“跟在君上身边伺候,乃是天下最轻松的事情,怎么会累呢?” 郑有德跟我打官腔嬉笑,我却没这份心思,想起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疏忽,倒跟从前变了一个人似的。 也许是年纪大了,到底是不中用了。 “最近夜里降温,你这身子骨还是得多注意点,晚上就让小安子守夜吧。” 郑有德急切道:“这如何使得,小安子在御前伺候不过才一年。” “一年也是你调教出来的人,想必机灵得很。” 郑有德推辞道:“君上,小安子年纪尚小,这贴身伺候的事情,只怕实在是做不来,反倒惹您不高兴。” 我微皱着眉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孙姑姑。紧跟着,心里有个念头就浮现了出来,大权旁落,谁都不甘心吗? “朕是心疼你,你以前跟着朕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自己有了徒弟,还这般亲力亲为,朕是想你轻松些。” 我不想他会错意,又将事情推向不好的结果,便直接解释道:“小安子再不好,那也是你选出来的,朕对你有信心,所以相信他。” 第二百四十一章:故人郑有德眼眶一热,水汽就冒了出来。 “别哭,洪大人还在这里。” 我摇摇头,神色有些无奈道:“既然你不肯,朕也不勉强你,只需记得一点,要是自己个的身子不舒服了,千万不要逞强。” 郑有德点点头,泪水随着他的动作飞快的从脸颊滑落。 “先出去吧。朕还有话跟洪大人商量。” “是。” 这一次,门被带上了。 洪敬甫回过了神,正欲开口说话,我却抬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等外头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这才放下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故人 洪敬甫问道:“君上是怀疑他吗?” “不是。” 我叹了口气,神色中多了几分倦怠:“就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身边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洪敬甫大约是觉得这话也有警醒自己的意思,便没再追问。 “乾州一事,臣倒是有一个人可以举荐。” 我好奇道:“谁?” “太史宗芳。” 听说太史宗正与谢远春来往频繁,颇有结盟交好的意思,太史宗芳与太史宗正毕竟是一家人,我倒是生出犹豫来。 洪敬甫见我神色不对,自然也猜出了几分。 不等我发问,他便直接解释道:“臣与太史宗芳打过交道,她性情善良,富有同理心,而对世间真理颇有自己的坚持,与她哥哥,本质上是两种人。” 我鲜少从洪敬甫的口中听到夸人的话,甚至,这被夸的人还是朝臣。 也不知这丫头身上到底有什么魅力,上次从越西回来,洪敬甫主动保了她一命,现在又高看一眼,以至于在我面前举荐,要将乾州主事的位子交给她。 我试探道:“你中意这丫头?” 洪敬甫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君上当臣是什么?好色之徒?但凡是个女人就不放过?” 我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朕这不是跟你闲聊嘛。” 洪敬甫能为了她跟我这般严肃,不许随便开口调笑,看来,这丫头当真不一样。 我言道:“太史宗芳虽然跟梁升云打过交道,但是梁升云也未必肯敬她三分,何况,她年纪尚轻,乾州的那些司官,连梁升云都压不下来,恐怕她也是无济于事。” “这个君上不必担心。” 洪敬甫言辞肯定道:“太史宗芳去乾州,并非是以主事的身份,而是以协理大臣的身份。” “协理?” 这我倒是摸不准他的意思了,怎么要给太史宗芳讨赏,却只讨了这么个官职。 洪敬甫言道:“梁升云之所以压不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司官,是因为手腕不够狠,对他们没有震慑力,但如果太史宗芳去了,梁升云会感到地位不保,从而想办法对付他们。” “也就是说,不用太史宗芳,甚至君上操心,乾州的乱事轻松便能化解。” 我问道:“如果是为了刺激梁升云,朝中岂不是随便哪位大臣都可以?何必一定要点了太史宗芳?” 洪敬甫不认同的摇头笑道:“太史宗芳是亲眼见证过梁升云上位的全过程的,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才会让他感到害怕,感到恐惧。” 再说,若是随便一个朝臣,难保梁升云不会像封之明一样起了祸心。 而派太史宗芳去,一来能控制住场面,二来,洪敬甫也是这个局里的人,有他坐镇京城,梁升云才不敢对太史宗芳下手。 洪敬甫将此事说得条条在理,我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如此,也算一个办法。 再者,我对太史宗芳说不上信不信任,不过,既然洪敬甫信她,而我信他,此事顺理成章便也是自然。 我言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太史宗芳上次离京的时候,有洪敬甫相陪,这次虽是第二次出行,我想着洪敬甫对她的关心,便也给她指了一个人相送。 也算是,我对洪敬甫的照顾。 两个人在居兴殿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那雨终于有变小的趋势了。 乾州的事情,为防蒋太傅插手,我便没有传给内朝阁,而是在洪敬甫出宫之前,给他拟了一道圣旨,让他直接带给太史宗芳。 被我训了两句的小安子,在洪敬甫走后,又重新泡了新茶过来。 我心中装着许多事,味觉反倒没有之前灵敏了,只是草草喝了几口,便让人传旨给邶修苑。 宫中即将发生变故,得通知云鹄公子一声,让他早点做好准备才是。 洪敬甫出了宫,并未直接去太史府,而是进了京中的茶楼,然后派下人去请太史宗芳出来。 雨天是有些不方便,可这不方便比起在太史府见到太史宗正,想必太史宗芳也更愿意洪敬甫这么做。 洪敬甫向来是酒馆,赌坊和凤翎阁的常客,在这茶楼坐着等人,倒是个新鲜体验。 他径直上了二楼,要了一个雅间,听着一楼大堂有说书的声音,又忍不住站在过道上探头往下看。 很多年以前了,他还是打家劫舍的“大侠”,对这样的故事倒是充满了向往和好奇,可现在,千帆过尽,只觉得这样的故事跟男子承诺女子一生一世的情话般缥缈。 洪敬甫听了一会,脑子里想起来的,却全是当年的往事。 他心中有些烦闷,又走回去坐下,连连灌了好几口热茶,心里头的那点悲凉才逐渐消散。 太史宗芳到的时候,他面前的一盘花生,全都被剥干净了皮,露着圆滚滚而白胖的身子,正等着人享受美味。 洪敬甫把碟子朝她递过去,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来了?” 自从太史宗正跟她吵架之后,太史宗芳就不大往洪敬甫的府里去了,算算日子,两个人也有些日子不见了。 洪敬甫还是那副样子,太史宗芳心里却生出几分疏离来,语气有些冷淡:“洪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洪敬甫收回手,将碟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敲了敲桌子:“坐下说话。” 太史宗芳觉得不妥想走,可脚却不听使唤,反手就把雅间的门给关上,然后依言走到对面坐下。 洪敬甫一边给她倒茶,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最近很忙吗?” 太史宗芳本能的摇摇头,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没出息,忍不住补了一句:“有,有点。” 洪敬甫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不过,他并未戳穿她,而是关怀道:“既然忙,可要好好注意身子。” 太史宗芳不说话了,她怕自己又忍不住。 洪敬甫没介意,反而是继续笑道:“不过,你这在京中的忙碌,怕得先搁置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 洪敬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叫人心慌意乱。 太史宗芳瞬间紧张起来,说话又开始嘴瓢:“到,到底怎么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故人 洪敬甫将圣旨拿出来,然后解开上头的绳子,这才放到她面前。 “君上有旨,你明日得启程去一趟乾州。” 太史宗芳吃惊道:“乾州?” 她追问道:为什么? 洪敬甫没有解释,而是收了笑意,开口催促她打开圣旨。 太史宗芳心有疑惑,并未伸手去拿那圣旨,她直勾勾的盯着洪敬甫问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 看来,她更愿意从洪敬甫口中听到答案。 “梁升云压不住乾州的司官,得要你去助他一臂之力。” 太史宗芳本来就因为梁升云身上的旧事觉得膈应,后又因为梁升云在封之明和叶怀荣,阿东等人身上的算计,愈发对此人厌恶,这时候让她离开京城相助,她简直是比吃了活苍蝇还恶心。 太史宗芳拿起圣旨,一言不发的站起来,快步向门口走去。 “跟君上说没用,因为是我跟君上举荐的你。” 太史宗芳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缓了好一会,这才转动僵硬的身子过来看着他。 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洪敬甫将在南安女帝面前解释的那番话,又一字一句的解释给她听。 “你是为了替君上分忧,还是为了整我?” 太史宗芳握着圣旨的手渐渐收紧,看着洪敬甫的表情,浮现出几分怒意。 洪敬甫神色淡然的看着她:“你想知道原因?” 太史宗芳被他的反问噎住,像是有气不能撒,有火不能发,是啊,不管洪敬甫出于什么原因,现在圣旨已经在她手里了。 就算再不想去,明日天亮,太史府出城的马车,该走的还是得走。 太史宗芳看着洪敬甫,脸上显现出几分失望。好似有些什么东西,在此刻,从她心里陨灭了。 洪敬甫不是什么玩苦情戏的高手,更不屑玩这套,他喜欢将事情说清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什么虚与委蛇的余地。 洪敬甫站起来,牵住了太史宗芳的胳膊,强行将她按压在椅子上。 “我说这话,可能会有些残忍,不过我想,还是坦白告诉你的好。”洪敬甫没有坐回她对面,而是挨着她坐下,两个人之间比刚进来的时候,多了几分亲近。 “我让你去乾州,一是为君上分忧,二是希望你通过这件事情,能在君上面前挣得一个更高的官职。” 上次去越西,她与洪敬甫虽然差点连命都丢了,但君上也只是赏了些东西,但并未做过多的官职调整。 所以直到现在,太史宗芳还是户部侍郎。 “我不稀罕。”太史宗芳言道。 如果要她以这样助纣为虐的方式上位,她宁肯一辈子守着眼前的这一亩三分地。 洪敬甫将她手里的圣旨拿过来,又伸手戳了她脑袋一下:“傻丫头。” 这个称呼带着前所未有的亲密感,太史宗芳心里的那股气一下子就散了。 她撇了撇嘴,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你知道我讨厌他,更讨厌这样的官场,你还这样做,你才是傻子。” 洪敬甫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孩子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 太史宗芳看见他勾起嘴角,总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又骂了一句:“大傻子。”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这普天之下,何来高官厚禄?” “我不管,我不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缓和,太史宗芳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便借机闹起脾气来。 太史宗正从前管束她的时候,也是想这样,说着说着,只要她开始胡搅蛮缠,最后都是太史宗正以妥协结束。 她用惯了这个手段,以为用在洪敬甫身上也有用,可她忘了一点,太史宗正说过,洪敬甫不是司徒恒文这样的人,以洪敬甫的出身,她的这种手段,实在上不了台面。 洪敬甫站起来,背对着她,语气变得冷冽起来:“太史府的案子,你不想查了吗?” 空气中乍然多了一股寒流,太史宗芳只要呼吸,就能感觉那股冷气顺着气管传到四肢,将她方才的所有生动鲜活都冻住。 “你靠近洪府的那点心思,虽然要因为太史宗正的固执放弃,但我帮你另外找一个方法,让你堂堂正正的站在君上面前请旨,岂不比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靠谱?”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太史宗芳自嘲道:“是我不对,让洪大人苦恼了这么多日子,今日还要在君上面前特意挣得这份殊荣,为我的将来铺路。” “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洪敬甫转身看着她,神色真诚而认真。 “我要是看不起一个人,连多看他一眼都会嫌眼脏,更别说为他做什么。” “噢,如此说来,我倒要多谢洪大人了。” 太史宗芳认死理,用在正途上,是大有裨益,可在眼下,洪敬甫有些不耐烦起来,这孩子真是好赖话听不出来。 “你借着我的名义,让君上答应重审了案子,太史宗正是不是会骂你,外人是不是会鄙夷你?” 洪敬甫尽力压制住情绪,头一回跟女人讲起道理来:“可你要是通过自己的官职上奏,形势却又截然相反。”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走得更轻松些呢?” 太史宗芳不是没有想过这条路,可上头有那么多重臣,还有蒋太傅,她和太史宗正两个孤儿,既无亲盟,又无世家故交,到了现在位置上,除非君上额外赏赐,其实已经到了很难出头的地步。 洪敬甫说的这番话,其实句句在理,甚至给她安排好的路,都是在帮她,她甚至也知道,洪敬甫其实没有瞧不上她的意思。 可太史宗芳就是觉得心里提不起劲来,她觉得别扭,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攀附别人的女人。 洪敬甫叹了口气,走近到她面前,动作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头。 “作为同僚,我喜欢你这样的性情,正直而善良,作为妹妹,我希望能保护你,让你永远拥有纯粹而简单的人生。” 洪敬甫收了手,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的眼神深沉而明亮。 “宗芳,人生有时得学会妥协。” 是啊,得学会妥协,能作为妹妹靠近他,已经是她能拥有的最大恩赐了。 他这么聪明,窥见了她的目的,可不知是不是也窥见了她的真心,若是窥见了,这也算是不想失去她的回应了吧。 第二百四十四章:故人 昨日的大雨在半夜停歇,天刚亮起来的京中,官道上还湿漉漉的,去乾州乃是两人同行,太史宗芳便弃了马车,改为骑马。 “霍大人。” 太史宗芳对他见礼,就算打过招呼了。 霍淮回礼,两个人都是冷着个脸,谁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奔疾的马蹄声在官道一路响起,唯独在城门口稍作停留,然后城外的路面上尘土飞扬,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守城军的视线中。 去乾州,确实是出乎霍淮的意料,他想着京中要起风云了,而他身在其中,南安女帝再嘴硬厌弃他的靠近,也会多加思量他在这个局里的分量。 可万万没料到,南安女帝为了避开他,竟然宁肯出这么一个昏招。 霍淮气不打一处来,手里扬起的鞭子便更用力了些,马蹄奔扬的越发急促。 太史宗芳也不想去乾州,可既然上路了,只能安慰自己早点办完回京,才能彻底解脱。她见霍淮加快速度,并未多问,也跟着追赶了上去。 这次去乾州,没了之前遇袭的刺客,更无需躲藏身影,两个人快马加鞭,不过七八天的功夫便到了。 自从越西和乾州商会合并之后,梁升云便在两地中间的地界上选了一个新府邸,此次听闻京中来人,他倒是勤快,早早的就出发了,特意在乾州的官道上等着。 霍淮与太史宗芳远远的勒住马,刚跨步下来,梁升云身后的下人已经快步上前从两人手里接过了缰绳。 梁升云朝着两人迎面走来:“太史大人,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啊。” 霍淮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正眼看过去。梁升云的脚步声像是悬崖上滚落的石头,将他一下下的捶入到悬崖底部的湖水里。 时雅娴的惨死,时景成在牢狱中的告别,像是长在水底里的藤蔓,将霍淮往深处拉去。湖面的光晕一点点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存在。 太史宗芳对梁升云的笑脸并不热络,神色十分淡然的回应道:“梁大人。” 梁升云知道她的性子,并未跟她计较,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霍淮。 “这位是?” 太史宗芳解释道:“监察御史霍淮大人。” 梁升云笑着打招呼道:“霍大人。” 霍淮心里的震惊依然没有平复下来,情绪比前些日子京中的雷暴更为汹涌,他只是无声的拱手回礼,也不管究竟是不是有所怠慢了。 太史宗芳知道他冷漠的性子,并未觉得有所异样。 而梁升云见她神色如常,心里想着此次乾州平定的主力是太史宗芳,这位,想必就是来送行的,实在算不上什么人物。便只是多看了霍淮一眼,就不再关注他。 两人沉默的跟着梁升云回到新府邸,先各自去后院梳洗了一番,又吩咐人安排了午膳,等下午稍作休息后,这才将两人请到梁升云的书房说话。 “越西船商虽也有抱怨的时候,但真切感受到了商会的利益时,大多数都闭了嘴,可这乾州不一样。” 梁升云言道:“虽然封之明已经没了,但他的影响还在。那些司官,现在指望京中换一个主事,好继续他们敛财的生意。” 越西船商闭嘴,当真是因为受了商会的照拂吗? 叶怀荣在越西,也算是一家独大十几年,却被梁升云一朝之间给算计了,谁心里不得掂量几分。 太史宗芳看着梁升云,心中暗自发笑,以他的手腕,就算是越西船商再不听话,也会担心自己的处境而妥协吧。 “乾州的司官,我虽然打过交道,但毕竟。”梁升云突然顿住,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看着太史宗芳问道:“不知君上的意思是?” 太史宗芳言道:“此次我来是以协理的身份,至于具体要怎么做,还得看梁大人如何处置。” 梁升云敷衍道:“我若是有这个本事,何必劳烦太史大人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两个人互相推辞,谁都不肯下主意。 封之明是何等罪大恶极,乾州跟他有关的人,只要有点实证,将折子往刑部一送,乾州的司官就跟地上的蚂蚁似的,谁都能踩上一脚。 太史宗芳虽没有梁升云的城府,但她对这件事心里多少有些想法。 梁升云是真的拿那些司官没办法吗? 能被洪敬甫这种老狐狸都夸赞上几句的人,肯定不是面对这个局面会束手无策的人。 梁升云费这么大的功夫,无非是想找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借机处置了乾州的司官,顺便杀鸡儆猴。 梁升云一边向乾州的司官示弱,表现出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边放纵他们往京中上奏,将所有的不满都捅到京城去,在南安女帝面前自寻死路。 以南安女帝当日处置封之明的态度来看,她在这个局面里,不会单纯觉得是梁升云无能,反而会变成乾州的司官野心不足蛇吞象。 为了商会安定的事情,已经放过他们一回,却不知道好好珍惜。 而梁升云,借着君上的旨意对乾州的司官下手,便能遮掩住旁人说自己心狠手辣的流言,甚至避免了让南安女帝揣测。 一个朝臣,若是在政务上太过算计,太过精明,迟早是走不长久的。 换句话说,官运亨通的路要想走得稳当,除了对同僚示弱,还得学会在上位者面前装傻。 这一点,太史宗芳想明白了,霍淮也听明白了,他对这些朝事争斗没什么兴趣,反倒是看着梁升云渐渐出起神来。 算起来,十载光阴都过去了,当年的日子,遥远得仿佛前世般,霍淮实在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到他。 若非碍于这层身份,有些话,他当即就能脱口而出。 可经过刚才几个时辰的冷静,霍淮又重新理智起来,问了又如何,时府的惨案已经造成,他当年退缩也是事实。 问来问去,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能挽回,能改变的余地。 甚至,连所谓的释怀都做不到。 霍淮叹了口气,目光从梁升云身上移开,罢了,前尘往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