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非匪》 第1章 少年陵 京城中,陆少陵这个名字,从出生起就被当做饭后闲谈,屡屡提及。 坊间传闻,陆家的少爷那是真真的如仙般的人。出生时天生异象,白鹤成群在空中飞舞。 三岁习字,五岁成诗,七岁便将自家药庐中的草药辩识得丝毫不差。 可是就在这七岁以后,陆少陵似是在这京城消失了一般,再无音信。 而勾栏瓦肆里的说书人,因着时间一久,陆家少爷的辉煌事迹便不再说起了。 陆少陵并非离开了京城,七岁的娃娃,看似懵懂无知,实则心里明透得很。 怀璧有罪,话从这奶娃娃口中说起,着实让父辈们吓得不轻。陆家也算得皇城一大氏族,为官的,从商的,皆是个中姣姣,才保得陆家世代风平浪静。 而少陵这一辈中,只出了这么一个男丁,家里自是如宝贝般供着,揣在心窝子里的。 竟不知这娃娃心性如此通透,这般年纪,就将这世俗拆解得明明白白。 之后的陆少陵,只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整日文墨丹青,侍草炼药。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十年,京城中大多人已然忘却陆家有个天才小少爷,名唤少陵。 “林伯,我此去云梦泽,会花费些时日,烦请告知家中长辈一声。”一身青衣长衫,衬着十七岁的陆少陵愈发清健,话说完,他牵着马就往门外走去。 老人见着,也不敢阻拦,只得记下吩咐。这已经不是陆少陵第一次远游,但每次出行皆是一人一马,背着一些干粮就上路了。 再说这云梦泽,是个很大的湖泊,周围草木茂盛,湖面常年升腾起浓密的雾气,窥不得全貌。 湖心常有动听歌声传来,有心之人妄图一探,可每次渡船行至湖心外围,便动弹不得,屡试屡败,终是不了了之。 陆少陵此次并非为探寻这仙曲,他是看上了云梦泽周边生长的珍稀草药。 牵着马穿行在密林中时,陆少陵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云梦泽明明就在眼前,他越想靠近,步子迈得越快,那湖泊就离得原来越远。 “看你的了,当归。障眼法只能遮住我的眼,却拦不住你。”陆少陵翻身上马,不再看近在咫尺的云梦泽,由着马儿带着他穿过一处又一处树丛。 当归停下的时候,云梦泽才真的展现在陆少陵眼前。目之所及皆是波光粼粼,湖面之上雾气蒙蒙,远处的景色被遮挡得一滴不露,只能看见眼前这一片水面。 湖边的几株草药,他只看了看,便不再理会,“看来,我想要的在对岸。当归,你是跟我来,还是在这等着?” 马儿晃了晃脑袋,低头喝水去了。 陆少陵笑了笑,只身沿着岸边往对岸走去,逐渐靠近的过程中,草药品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少见。 他在一株看似杂草的植物前蹲下,仔细端详着叶片的星状花纹,一共七片叶,“七星岩,叶可解百毒,根却剧毒无比,书中所说已是几近绝灭,竟在这里碰上。” 掰下一片叶子塞入口中,陆少陵这才挖出七星岩,包好放进怀里。有一就有二,药书上所著那些不存于世的,云梦泽都能寻到,这一回当真不虚此行。 只是有一味药材,也是这一趟云梦泽之行的目的,半心莲,还没找到。 半心莲子,是无情水的解药,莲花无情,莲子有心。陆少陵沿着湖边一寸寸得搜索着,生怕漏掉一丝一毫,这半心莲,他今天是非要寻到不可。 但细细搜寻一圈之后,仍不见其半点痕迹,湖上的雾气却突然变得浓密起来,白得像一团团云。 云起时,周围的花草树木如同被雨露浇灌过一般,花香四溢,草木青青,林中也一改入时的沉寂,枝头百鸟争鸣,灌木丛中悉悉索索的,窜出一只只小兽。 似是未见着陆少陵这么大个活人,鸟兽全都蜂拥着朝湖边奔来,又堪堪停在岸边,不敢涉水。 湖面依旧平静,微风拂过泛起点点涟漪。它们这是在畏惧湖中何物,鸟兽之状让陆少陵百思不得其解,它们眼中分明既是渴望,又是惊惧。 还不曾细想,兽群像是同时得到了指令,猛地朝湖中一跃,潮水般向湖心涌去。 此时,湖心一点白光闪现,周遭被莫名的香气覆盖,似有似无,世间其他气味都在此刻消散,能感知的唯此一种。“不好!是半心莲。” 陆少陵心里一惊,兽群竟也是冲着半心莲而去,断不可让它们夺了去。 半心莲花已开,香气会变得越来越浓郁,不多时便会凋谢,结成莲子。容不得多想,他腾起身子,踩踏着兽群,快速朝湖心靠近。 都说万物有灵,果真如此,他来到湖心时,猛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兽群哪里是要觊觎天材地宝,它们以半心莲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是在守护它罢了。陆少陵此刻面上羞愧不已,心里暗骂一句: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兽群安静地守护着半心莲,没有一丝躁动,香气绵延不绝得缠绕在鼻尖,令人心旷神怡。 花瓣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片片掉落,最后露出了绿色的莲蓬,。兽群这才转身离开,为首的一只白鹿瞅了陆少陵几眼,晃晃脑袋,悻悻得朝岸边游去。 少陵不知这白鹿是何意,没再深究。他小心翼翼得将莲蓬折下,取出一枚莲子丢入湖底,取之亦当还之,还望来年再得见莲花。 半心莲已经找到,当归也游到湖心,驮着衣衫半湿的少陵回到岸边。再看那湖上雾气,又如来时一般轻轻袅袅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林中已是一片暮色,月色当空,清风徐来,似乎将那薄薄雾气吹散了。湖中明月,天上明月,两两相映,照亮了整个云梦泽。 “看来今晚得在这云梦泽跟明月,湖水同眠了。”陆少陵脱下被湖水浸湿的长衫,将衣物靠近燃起的篝火,自己则穿着中衣倚靠着岸边的大树,闭上了眼。 第2章 鲛人在岸 耳边传来的是木头燃烧的爆裂声,虫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安宁。 是谁?哪里来的歌声?陆少陵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想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歌声十分动听,但是听不出在唱什么,只能听见调子。心中怎地如此难过? 突然发起的梦魇笼罩在他的心头,奋力挣扎间竟摆脱不得。幸得当归一蹄猛踹在身上,这才将他唤醒。 陆少陵醒来,就瞧见自己腰间一个蹄印,“当归,你这一踹可不轻啊,怕不是故意的吧。” 马儿别过脑袋,打了个响鼻,似是愤愤不平。陆少陵见它有些生气了,便不再打趣它,穿上已经烘干的外衫,坐在篝火旁。 心绪所思还是那飘渺的歌声,此曲只应天上,人间那得几回闻。只是那歌中思虑万千,摄人心神,引得听者也感同身受,泫然欲泣。 夜还未尽,陆少陵恍惚间似又听见那长调,分明是从湖心传来的。 此时月光如洗,倾泻而下,如瀑布般落入云梦泽中。那本就已经淡薄的雾气竟第一次在他眼中散开了,湖面如明镜映下了整个夜空。 歌声愈发清晰,只见得湖中升起一块磐石,周遭蓦然变得昏暗,月光被石头吸住一般,只投于磐石之上。 “鲛人在岸,对月流珠。”陆少陵念念有词,痴痴望着那磐石之上卧着的鲛人。 古书中有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这云梦泽不过一大湖,怎的会有海上鲛人出现,难道这湖底连着那汪洋大海不成? 鲛人未受惊扰,继续唱着那不知何意的动人曲调。 古时传说,出海的渡轮最惧怕的就是遇上鲛人,船员将鲛人视作海妖,人身鱼尾,面容妍丽,其歌声凄美动人,能够迷惑人心,致使船体触礁沉没于海中。 陆少陵却曾想过,是否因为远洋的轮船无意中侵犯了鲛人族的领土,为了自保,才不得以为之。 鲛人泣泪成珠已不是什么隐秘,有的贵族甚至专门组建一支活捕鲛人的船队,图之新奇,亦图之珠泪。 所幸这千百年来,鲛人行踪诡秘,出没甚少,久久未有所得,一些王公贵族便失了兴致。 陆少陵一番思绪过后,鲛人似乎也将长调唱至了尾声,湖上雾气慢慢又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尾音刚落,月光四散开,洒满湖面,磐石也逐渐隐匿。一切恢复如初,恍然间竟不知是梦还是臆想。 这时,林子里突然传来繁杂的脚步声,人数还不少,“这个时辰还有人来这云梦泽?当归,我们先避一避。” 篝火早已熄灭,陆少陵牵着马儿往茂林走去。当归也聪慧得很,马蹄落地也放轻了不少。 安置好当归,他跃上枝头,望向云梦泽入口。一行二十人,看这装扮,应是江湖中人,佩有武器在身并不稀奇。只是那腰间全都悬挂着一模一样的钩锁,这是为何? “大……大……大人,这……这便是云梦泽了。”只见一灰衣男子,说话间便跪下了,“鲛人……小……小的却有在……在此见得。” “你这结巴,听得甚是烦心,我问,你只需点头,摇头便是。” “鲛人可是在湖心?”灰衣人忙不迭得点头,“就只看见一只?”又是一阵点头,“可还有旁人知晓此事?” “还……还有……有我婆娘,大人……大人放心……再……再无……其他人了。” 陆少陵听此,不由得为这二愣子感到可悲。只说再无旁人,丧命的不过他自己一人,实话实说,连带着媳妇的命也搭进去了。 若是尚有高堂稚儿,该如何是好?这群江湖人士此来必是要活捉鲛人,抓到了也许还会饶他一命,抓不到杀人灭口也是常情。 眼下天色将白,鲛人已经沉入云梦泽中。这伙人定会在这待上一日,等着夜晚鲛人出现。 陆少陵摸着怀中的半心莲,若有所思,“半心莲已取得,我大可以离开了,。但鲛人眼下有难,实在是不忍心,这般美好的歌声就此终止,也不愿这仙境一般的云梦泽被腥杀之气所污染。姑且留下吧,尽力帮一把。我相信这方的生灵,定会与我一同守护这云梦大泽。” 朝夕不过日落月升,瞬息而已,明月高悬于天时,薄雾越来越淡。陆少陵知道,这是鲛人现身的前兆。 果然,动人曲调再次响彻了云梦泽,迷离渺远。岸上那行人动作熟练地将耳朵塞住,取下腰间钩锁,向湖心逼近。 湖中掀起的波澜,惊扰了沉浸于歌曲中的鲛人。美丽的容颜霎那间变得狰狞,硕大的鱼尾自湖水中扬起,拍向湖面。汹涌的浪潮将他们卷入水中,其中几个身影在浮浮沉沉间看不见了。 鲛人怒了,陆少陵只得继续藏于林中,静观其变。身后林子里,昨日守护半心莲的百兽出现了,一双双眼睛于夜晚散发着幽光,死死盯着湖面泛起的惊涛骇浪。 湖中,剩下的十几个捕鲛人,在互相协作下竟越来越靠近湖心,成包围之势困住了鲛人。他们手上的钩锁全都扔了出去,紧紧扣住了鲛人的皮肉。 入骨的疼痛让它凄厉得发出惨叫,挣扎间鱼尾搅动着整个云梦泽。 第3章 鱼人泪 湖水渐渐泛上淡红血色,看在陆少陵眼中也是一片鲜红。忍不下胸中愤懑,他带着当归奔了出去。 而速度更快的是那林中百兽,个个都赶着冲在最前面,大有破竹之势。 鲛人的鱼尾狂躁得拍打着湖面,却始终摆脱不了钩锁的牵制。凄厉之声不绝于耳,捕鲛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也因着鲛人动静太大,掩去了百兽涉水的声响,为首几只已冲至捕鲛人身后,扑咬上去。 灰熊一巴掌上去,就将捕鲛人脑袋给拍烂了。白鹿也用长长鹿角穿透了一人的前胸,洁白的皮毛上也沾了捕鲛人的鲜血。那人整个身体被挑起,又被甩入湖中。 百兽紧跟着涌上来,一时让捕鲛人方寸大乱,又是几人殒命,尸体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陆少陵趁此,将七星岩的根须折了一点丢入湖水中,毒素在水中蔓延,钻入捕鲛人被撕扯开的伤口中。那剩余不多,身上的捕鲛人全都四肢瘫软,一命呜呼。 之后为了防止伤到兽群和湖中生物,毒素又被他用七星岩的叶片洗去。只是鲛人身上还挂着十多根钩锁,深入骨肉。有几根甚至直逼要害,取下怕是会要了它的命。 这可如何是好,浸淫医药多年,陆少陵此刻却为难起来。 磐石之上,鲛人喘息着,身上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鱼尾半垂在湖中,染红了周遭的湖水。 捕鲛人本意只想活捉,怎知鲛人反抗如此激烈,想来也是在权衡之后,才决定杀死它。因为即便是鲛人的尸体,也能在黑市卖上个好价钱。 面对这钩锁,陆少陵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先用药将血止住。百兽自发得将磐石围住,云梦泽之上的白雾此时也变得稠密起来,将湖心遮住。 近看这鲛人,除了这半垂于水中的鱼尾显得突兀,分明是一妙龄女子,眉眼低垂,因着失血严重,嘴唇苍白如纸,叫人怜惜。 他试探得拔起一根钩锁,这根因着伤在鱼尾,不至于太过痛苦。足足花了两个时辰,又陆陆续续拔掉其他的,最后只剩靠近心脏的,也是扎的最深的一根。 就在陆少陵犹豫间,这时的鲛人也恢复了些许气力,看着自己胸口的钩锁,蓦然流下泪来,那眼泪滑落,便化作颗颗珍珠落得满地。 “竟是无力回天了吗?”陆少陵看她流泪,便问了一句。鲛人未答,只是边落泪边唱起了初听时的长调。 歌声响起,月光破开白雾,再次被引往磐石。湖面闪耀着点点白光,是方才滑入其中的人鱼泪。 声音终是越来越轻,聚集而来的月光也越来越淡。鲛人没能唱完这一曲,失了气息倒在磐石之上。 这次,还未等到天亮,磐石便带着鲛人沉入湖底,只剩水中点点白光留在这云梦大泽。 “鱼人泪可成珠如何?鱼人烛可燃万年又如何?世人道,半人半兽,即为妖物,斩杀理所应当,乃是替天行道。其实不过人心不知魇足罢了!你本南海鲛人,不知何故落入这云梦泽,夜夜对月当歌。今日命殒于此,我既遇上了,就一定会送你回归故土,还你一片安宁。” 陆少陵拾起一颗珠泪,藏入袖口,负手而立,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岸边,看那百兽皆是情绪低落,有的甚至在低声呜咽。好在不多时的调适之后,兽群默默地又四散入了密林。 想来这鲛人对月当歌多少日日夜夜,那动人曲调也就陪伴了它们多少个日日夜夜。其中牵绊,外人怎能明了? “当归,天亮之后,我们也该回去了。”陆少陵整理好微湿的衣摆,唤了马儿一声。当归似是受到了惊扰,踢了踢前蹄,摇头晃脑一阵,复又安静下来。 夜凉如水,点燃的篝火成为云梦泽中唯一一片暖色。 不多时,天光便透过茂密的枝叶照进来。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鹰啸,一道黑影从空中直坠而下,稳稳落在陆少陵的肩头,这才看清,是只浑身漆黑的鹰隼。 “忍冬?”少陵解下黑鹰绑在脚上的信笺,看完后随即翻身上马“当归,我们回府!” 马儿带着陆少陵快速在林中穿行,马蹄扬起被清晨露水浸湿的泥土和落叶,惊得鸟雀纷飞。 在这慌乱离去之际,竟未察觉树丛中还藏匿着一人,男人偷摸躲在树后,看着陆少陵打马而去。这一身破旧灰衣,不正是昨日跪地之人吗? 捕鲛人已死,也恰巧救了他一命,只是这市井小人可会理解这份恩情,还是个未知数。 而云梦泽失了鲛人,自此便不会再有动人曲调响起,这湖心白雾怕是终日不得散去了。 第4章 医者“人”心 (一) 再看京城这边,仅仅两三日的光景,家家门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死亡的气味。 往日繁华尽落,唯独医庐门前聚了很多人,人人面覆白巾,大夫们也是头疼的很,这突然肆虐的疫症若是不控制住,再过些时日,皇城之中怕是再无活人了。 陆家的大爷可是在天子面前签了军令状的,十日疫症可解,这三日已过,竟连源头都查不出,如何是好! 陆少陵一进城门,便嗅出了危险,这满城的衰败之势是怎么回事?几日前离开时还是繁华盛世,眼下这破败凋零,着实让人吃惊。“这就是叔伯传信来的原因吧?当归,我们回府看看。” 马儿驮着少陵,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放肆飞奔。 这在平时,是万万做不到的,皇城主街总是人满为患,数着迈步子都容易踩着别人。 一进陆府,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全是人,皆是家中长辈,白发长须的也不少,随便哪一个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今日这场面还真是难得一见。 “少陵,你可算是回来了,京城不知从何而起的疫症四散蔓延,几日间便感染了城中一半的百姓。皇城中也是人人自危,皇上以陆氏几百口人命相要挟,我逼不得已才立下军令状,限期十日内寻得破解疫症之法。可眼下已经过去了三日,却没有丝毫头绪。” 陆清急急地迎上去,扶着陆少陵的胳膊,将事情来龙去脉一口气说了个明白。 陆少陵不着痕迹地将胳膊挣脱,向着厅内拱手作揖,“少陵迟归,让叔伯们受惊了,此事不必劳烦长辈们操心,好生歇着,不出十日,疫症自会消解。” 话说完,不等长辈们有所反应,就往药庐而去,他们也不敢去拦,只得留下来大眼瞪小眼。 药庐自少陵七岁起,就划入他的园子,除了侍从白术,其他人不得擅入。 陆少陵从怀中拿出两株草药,将半心莲子剥下放入寒玉瓶内;而七星岩的叶跟根茎药性相生相克,不便分离,就整株连着寒玉瓶一同收进了纳戒中。 说起这纳戒,还是之前少陵去蓬莱游历时,所遇一通灵白猿所赠,只因他将解渴的果子分了它一个。 想来定是哪位得道之人所教授,才让白猿也懂得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纳戒可容纳万物,所戴之人凭心意存取,陆少陵只当它是个移动的药庐,里面堆满了药材,丹丸,毒粉。 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衣裳,收拾妥当,陆少陵决定去医庐看看。 刚才回府时,他身坐马儿之上,瞥见蜷缩在角落的人,从脖颈处往上,遍布紫黑色的蛛网状纹路,眼窝深陷,似是中毒才有的症状。 若真是有人刻意下毒,那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这样大张旗鼓,锋芒外露,应当是大业将成,才敢这般放肆。 陆家的医庐里都是人,门外也躺倒了十几人,大夫跟伙计脸上都系着白巾,在后堂跟大厅来回穿梭,一碗碗的汤药被灌进病人口中。 陆少陵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有人沉浸在悲伤凝重的气氛中。 坐镇医庐的老大夫是幼时曾教授过少陵的韩老,现已是花甲之年,身体却如40岁般健壮。 医术虽称不得京城第一,却也不负“妙手回春”四字。 韩老行至一病人身旁,这人刚被喂下汤药,眼下看着除了面色苍白,衬得紫黑色纹路更加明显外,并没什么异状。 “看来这药是用对了,至少可以起缓和的作用。”话说完,韩老摸摸自己的胡子,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转身朝后堂走去。 这步子还没迈出,就听得一阵撕心裂肺地叫喊,这一回头不要紧,老人家三魂七魄都被吓得差点离了身。 方才安静躺在木板上的男人,口吐鲜血,双手撕扯着自己的皮肉,牙齿紧紧得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紫黑色的纹路变成了血红色,似乎延伸到了全身。 “快,来人按住他。”陆少陵边说着,在众人的合力牵制下,取出银针扎在了膈腧,太冲、十宣、合谷四个穴位上。 男人如同被抽去了力气,瘫软在床板上,一动不动,血色纹路也淡了些。 这一番折腾,韩老才返过神来,看着面前云淡清风的少年,眼睛里竟要泛出泪花来,“少陵少爷,老朽可是把你盼来了!” 陆少陵扶起正要下拜的老者,“韩老不必多礼,医庐一直是靠你坐镇,论辈分论资格,你都不用向我行礼,且说说这疫症吧。” “少爷这是折煞我了,关于这次疫症,最开始发病的只有一户人家,起先像是染了风寒,浑身无力,咳嗽,之后高热不退,慢慢的脸上出现黑色如蛛网般的纹路,逐渐向下延伸,直到遍布全身,那时也就油尽灯枯了。老朽想着只要减慢这蛛网蔓延的速度,让身体进入沉睡,就可拖延些时辰,就试着配了一副汤药,没想到,这碗药竟成了催命符。” 韩老说到最后,只能无措地搓搓手。 “依韩老之见,这疫症因何而起?” “这个。。。老朽只能看出这疫症并非普通病症,似是有毒物在作怪,至于因何而起,从何而来,确实不知。” “那感染疫症的第一户人家,还活着?” “一家三口,就剩下孩子了。少爷可要去看看?小小的人儿,实在是可怜。” 陆少陵点点头,跟着韩老向内堂走去,床上躺着的是个瘦弱的男孩。 他向上扯了扯男孩的衣袖,纹路已经蔓延到前臂,不用多久,这娃娃就会去黄泉与父母相聚了。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许是整理衣袖的动作惊扰了男孩,他虚弱地问。 “我知道……爹娘在那边等着我……”陆少陵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对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死亡是未知的也是可怖的,他摸了摸男孩的头顶,“睡吧,等睡醒了就好了。” 第5章 医者“人”心 (二) “这户人家的住所,可找着了?” 打听过了,这户人家的男人靠打渔捕猎为生,就在寒山脚下安了家,平日里也总猎些野味到市集上卖。少爷若是要去,老朽这边派个伙计领路。” “不必了,伙计还是留着照顾病人吧。”陆少陵十岁时日日上山采药,对寒山再熟悉不过了,何须领路人。 又察看了几个不同程度感染疫症的病人,可以确定是中毒了。 只是这毒素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感染几乎全城百姓? 疫症的源头没有找到,即便陆少陵有可解百毒的良药,也不敢贸然救下这一城百姓。 离开医庐时,陆少陵迎面遇上一人,手执折扇,锦衣华服,好不风流。 “哎?少陵,你真的回来了,好些日子没见,我一听说有你的消息,就特地来寻你。城中因这疫症闹得人心惶惶的,府里都设了门禁,刚才从墙头上跳下来差点闪了我的腰。” 少年收起折扇,轻点在陆少陵胸前,另一手作势扶着腰,动作一气呵成,捻熟得很。 “既已见到,云游兄可以回府上了,免得楚相爷到时候找我拿人。”陆少陵徐徐说道,却没伸手推开折扇。 “没意思,少陵,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懂逗趣。少年老成最是讨人嫌,京城中,除了我,还有受得了你这脾气?” 说完,楚云游悻悻地收回扇子,又不解气得在少陵胸前拍打了几下。 陆少陵倒也不恼,沿着大道朝寒山方向走去,那原本烦闷的情绪似被这几扇子给驱走了不少,紧绷的清俊面容也有所缓和。 “你这是去哪?等等我呀,好不容易偷跑出来,总要找点乐子。” 楚云游脸皮厚的很,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仿佛刚才腹诽陆少陵的人不是他。 这一路,该有的愁云惨淡之状,愣是被楚云游的聒噪冲得一干二净。 他从寒山白露说到星辰大海,从琴棋书画说到诗词歌赋,明明都不见陆少陵回应,却依旧喋喋不休,说得兴起之时,还用手脚比划比划。 两人不多时便行至寒山,这寒山虽不大,但山中清泉奇石,草木鱼虫,飞禽走兽,无一不有。 还没走几步,就看见前方立着一间草房,应该就是这了。 “到了,云游兄可以先停下来休息一会。”陆少陵终于出声,“草房内危险未知,就别跟着我了。” 草房看着再普通不过,风吹雨打的已经可以说是破败了,但走近才发觉其中不同,似有烟雾汇集,一丝一缕,源源不断。 “少陵,这粉红色的烟,还挺好闻的哈?比女孩子家身上擦的脂粉还香。”楚云游哪里是肯听话的主,跟着陆少陵就往房子里进。 少陵也是没辙,塞给他一粒解毒丹,“吃了,这是瘴气,闻得多了会中毒而亡,可不是那些莺莺燕燕身上的香粉。” 推门而入,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内里的摆设倒也不算粗陋,只是几日没人打扫,落了薄薄一层山灰。 陆少陵四下看来,并无异象,但瘴气确是一直往草屋汇集,此时看去已如落日烟霞般艳丽。 “哎哟,该死的东西!”听得楚云游一声谩骂,少陵手中三根银针尽出,将一物钉在了墙上,发出难听的叫声。 捏着鲜血直流的手指,楚云游湊上前一看,“妈呀,这是耗子?眼珠红得跟灯笼似的,身上的毛还炸开了。” “楚大公子,你方才是怎么惹了它的?” 少陵从楚云游锦衣上撕下一块布来,紧紧系住他被咬的手指根部。 摸出匕首,竖向划开了整个手指的皮肤,疼得他滋哇乱叫,却不敢乱动,眼见着滴落的血液由黑变红,渐渐止住。 才又从他身上扯下一块锦帛,往伤口洒了些药粉包扎上了。 “我的新衣服,陆少陵,太过分了你。哼,不过看在是为了替我包扎伤口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方才,我就是看见那墙角好似有东西,一闪一闪的泛着红光,这不一伸手,就中招了。谁知道这小畜生躲在那,亮着双红晃晃的招子。话说,这东西就是疫症的源头?不过看着病征不太像啊,不是说有黑色蛛网样的纹路,它身上可没有。” “不是,跟那些人一样,它也被感染了,只是表现出的症状不同。” 陆少陵用匕首取了点它的血液放入瓷瓶,将扎在胸口的银针又没入三分,结束了它的生命。 “我被它咬了,不会也要变成这样吧?”楚云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眼下的处境,死拽着陆少陵的衣服不撒手。 “它长得那么丑,真要变成那样,我还怎么去见我的月儿。少陵,你快救救我。” “若是云游兄不放心,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不介意再给你划上一道口子的,如何?” 陆少陵真是哭笑不得,拂开了他的手朝后院走去,楚云游捏着手指一脸委屈地跟着,活像被恶霸调戏了的小媳妇。 屋后的院子也不过方寸之地,一览无余,山泉汩汩,穿过石缝,沿着光滑的石面,汇入人工凿开的池子中,清亮透彻。 “想不到,疫症源头的玄机竟在这一方池水中。”陆少陵目光落在池中许久,伸手从池底抓出了一块卵石。 “就这个?”有了之前的教训,楚云游不敢随意触碰陆少陵手中的卵石,只用眼睛瞟了瞟。 “不信?你抬头看看。” “嗯?抬头?今天天气甚好,万里无云,秋高气爽……”楚云游摇着折扇,又装起一副才子模样。 “云游兄当真风流倜傥,也罢也罢。”陆少陵不知说什么好,只嘘叹了一句,把玩着手上的卵石,心里想着什么。 这石头一取出,本已艳丽如烟霞的瘴气在极短的时间内消散了,那池中泉水不过一阵法,卵石为阵眼。 山中林间本就有瘴气,但从不汇聚,肉眼不可见,不会伤人性命。 可瘴气一旦受阵法牵引,汇聚成形,毒性极大,溶于水中时,无色无味。 瘴气之毒山野间最常见,也最易被忽视,大夫们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这。 不过看这疫病的症状,绝不是简单的毒障,阵法之中必定还加了些其他的东西。心思歹毒的很呐! 第6章 医者“人”心 (三) 远远从山中传来一声狼嚎,楚云游赶忙蹭到陆少陵身边,拽了拽还在神游太虚的少年。 “天色已晚,少陵,我们回城吧。寒山夜里据说有大虫出没,还有野狼群呢,我心里毛的很。回去了你再跟我好好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衣袖被牵动,陆少陵才回过神来,将解毒的药粉撒进了池子里,趁着夕阳未落,领着楚云游照原路回去了。 不同来时的聒噪,这一路倒是安静了不少,楚云游一心只想着离开,步子迈得飞快,也顾不上什么风花雪月了,少陵倒是乐得清闲,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 “你倒是快点啊,少陵,天马上就黑了,虎狼之类的要出来了,你我二人性命堪忧啊!” 楚云游看着少陵没跟上,着急地又回头去拉他。 这时迎面来了一路人马,看装扮是富贵人家的护卫,腰间都坠着一块玉牌,个个面目冷峻。 那领头的翻身下马,也不啰嗦,朝楚云游单膝而跪,张口道明来意,“公子,相爷请你回府。” “别拿我爹说事,公子我今天不回府了,你们都滚远点,别挡了我的道,少陵,我们走。” “那就得罪了,兄弟们,小心着请公子回府!”领头的倒也干净利落,一挥手四五个壮汉便一拥而上。 这楚云游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拗得过相爷府里精心训练的护卫队,几个人架着他就走了。 “你们大胆,快放开我,回府我定要治你们的罪。少陵,少陵,你竟然忍心眼睁睁看我被带走吗?少陵啊……” 楚云游的声音渐渐远去,这老子绑儿子回去,他又怎么插得上手。陆少陵摇摇头,继续往城中走去…… 此时已是明月初升,医庐不似白日的喧闹,只余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轻轻的抽噎。 大堂上,韩老跟几个大夫还在烛火下翻看医典,找寻良方,伙计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面上难掩疲倦之色,有的互相倚靠着已经睡去了。 “韩老,这次的疫症,我已有了些眉目,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少陵还需要你们的帮忙。” 陆少陵走动间遮住了烛光,引得众人抬头看去。 “少爷莫不是在说笑,诓骗我们这帮老头子吧?这才不过大半日,少爷就找到了法子?” 韩老听得少陵所言,不免有些怀疑。 “韩老虽有疑虑,但我陆某人何故欺骗于你?告辞!”少年长袖一甩,毅然转身离去。 良久,韩老才缓过神,抽了自己个大嘴巴子,“哎呀呀,我这嘴,口无遮拦的,冒犯了少陵少爷了,该打。听少爷的,大家都去歇息吧。” 得了韩老这句话,众人也都应着一声,回去休息了,只留下几个守夜的伙计,伴着飘摇的烛火沉浸在这浓稠的夜色中。 入秋的夜里,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似有寒气透过脚底,清冷月光似白绸铺满整座皇城。 从医庐出来,陆少陵心中愤懑,却又无处可说。众人只知陆家小少爷仙人之姿,清逸绝尘,仁心仁德,又岂知这骨肉里包裹着的也是一颗凡心。 医者仁心,当是“人心”才对。 研习医药是陆少陵的喜好,一不为个人,二不为天下。这城中百姓如何,他真真的不在乎,只是若有人上门来求,他便救罢了,哪用这番折腾去寻真相,还平白受了委屈。 天朝风云已起,局势将变,疫症消解之时,陆家即立于风口浪尖。 陆少陵虽想得明白,却不得不揽下,那十日军令状上押着陆氏几百口的命,即便他性情凉薄,也不忍看家人无辜丧命。 思及此处,陆少陵心中郁结也开解了不少,木已成舟,改不得那只能顺着了,何况这天下又不是他的天下。 少陵刚回到陆府,就被侍卫拦下,“少爷,家主有请。” “尔等先去复命,我随后就到。”难得见到他蹙眉,面上也难掩不耐。 侍卫寸步不让,顽石一般立在原地,“少陵少爷莫要让我们兄弟为难,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几句话下来,陆少陵也不愿再多说,调转身子向着陆氏祠堂的方向,“走吧!” 祠堂中只供奉历代先贤,那些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又或者做了糟践事情的,都是没资格在这里受后世香火的。 主殿分为上下两层,总高约么10丈,由六根梁柱支撑,殿中烛火长明,檀香冉冉。 案台上整齐得排列着陆氏百年间,或是战功显赫,或是德高望重之人的灵位,其上纤尘不染,想来是每日有专人擦拭。 案前的蒲团上盘坐着一鹤发鸡皮的老者,闭目诵经,虽已是垂暮之年,身形却稳当得很,不见丝毫摇晃,手中一颗一颗数着佛串上的念珠,不急不徐。 祠堂的红漆木门被推开,陆少陵踏进殿中,带着寒气的夜风跟着灌进来,扬起墙面悬挂的经幡,“不知家主此次又是何事要见少陵?” “其他人都退下。”陆长安停下诵经,微微一扬手,几声“遵命”后,那红漆木门又被带上了,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烛花爆裂的声响。 一声喟叹打破了寂静,“我是你祖父。”陆长安站起身,看向面前这个执拗的少年,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祖父有何事?”少陵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问道。 “这次疫症,我知你有法可解,只是这后果你可晓得了?陆家百年基业,不久后恐要毁于你手。”陆长安眼神一变,哪还有方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有的只是锐利和严厉。 少年依旧不惧,只是眉头微皱,“少陵自是明白,这盘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陆家已入了局,怕是难以脱身了。不解这疫症,陆家也要为这全城百姓陪葬;若是解了,至少眼下性命无忧。不知祖父当如何抉择?” “罢了,罢了,既心中有数,我也说不得什么,你去吧。”陆长安沉吟许久,这般两难间,如此行事已是最好的选择。 少陵也不作停留,弯腰拜别陆长安,“少陵告退。” 祖孙俩之间从没有温情可言,少陵走后,殿中只剩陆长安一人,他看着紧闭的大门。 “难道当年是我做错了吗?”又轻轻从案台底捧出半截灵位,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略显稚气,却也识得是“先考陆公讳文逸府君生西之莲位”“阳上人陆少陵恭立”。 虽没有案台之上那些牌位光鲜,但就磨损程度看来,必然是长期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所致。 陆长安伸出手指,慢慢地触摸着牌位上的字迹,一寸一寸恐有遗漏,指尖控制不住得颤动,泪水无声无息间,由眼角涌出,覆得满面水光。 “文逸吾儿,当年对少陵所做之事,爹不求你原谅,只求日后魂归黄泉,还能在阎罗殿中见你一面。 如今,少陵也愈加聪慧机敏,思虑作为像极了你当年的模样。只是每每看他待人疏离,终日不苟言笑,为父心中便不是滋味啊。” 陆长安抱着牌位瘫坐在蒲团之上,口中絮絮叨叨,念的最多是“文逸吾儿”四字。 这陆家的家主心中不知是藏了多少的苦楚,竟只能说与一故去之人听。 第7章 疫症消解 夜色渐深,方才还白玉盘样的月亮,这时不知躲在哪片云后藏着了,只见得夜空繁星点点。 从医庐回来前,少陵已将剩余的七星岩叶片揉碎,投入了后堂熬药时取水的深井。 明日只需用井水熬煮些安神的草药,给病患服用即可。既解了这疫症,又不必暴露七星岩的存在。 喊来白术备下所需药材,安排妥当了,陆少陵却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从祠堂回来,更深露重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被沿路的草叶打湿了,加上整日奔波劳碌,不察竟染了轻微的风寒。 关上房门,将身体沉在热汤中,陆少陵绷紧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双眼微阖,脑海里出现了一段记忆:年纪尚小的他,捏着笔,一笔一划地给父亲写着灵位。本想偷偷地放在祠堂的案台上,却正巧被祖父撞见,夺过牌位一把摔在地上,又罚他在祠堂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 那时的少陵不明白,陆长安心中明明是念着他父亲的。每每提到陆文逸这个陆家曾经的天之骄子,陆长安言语间皆是怜惜,连眼中历经岁月打磨过的锐利也褪去了。 但他却始终固守着祠堂的规矩,不肯让陆文逸的灵位入宗祠。 几年以后,陆少陵才明白,身为家主,实在有太多的不可为了。 一夜浅眠,陆少陵辗转反侧间不觉东方渐白,晨光透过琉璃窗照进来,映得满室华彩。他抬手掩住眉目,正犹豫着是否要 起身,就听得屋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叩响,“少爷,医庐的各位大夫一大早都在厅上候着了,叔伯老爷们也都等着您了。” “嗯,药材可备好了?等会同我一道送去大厅。”少陵懒懒的睁开眼,声音也哑的很。 话说完,陆少陵目光空洞地望着床幔许久,心里不知道几个小人在干仗: 这帮老人家真是精神好得很,才卯时,就齐齐来府上等着,叫人如何休息! 要不,还是起来吧? 不,再让他们再等一会也无妨! 罢了罢了,还是去看看。 陆府正厅,陆长安手中盘着一串菩提,正襟端坐主位,又唤了韩老坐于身旁。 毕竟是自家医庐的头牌大夫,医术享誉京城,老人家又上了岁数,站着等确实不太合适。 下站众人,噤若寒蝉,许是今日有家主坐镇,众人都端着身形,不敢怠慢,唯恐失了礼数。 陆少陵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气姗姗来迟,踏入主屋,就觉着气氛凝重得很。 身后白术抱着一大捆草药,刚跟着进大厅,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吓得膝盖一软,华丽丽地跪下了。 “白术拜见家主及各位大人”,接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头的声音也是实打实的,听着就疼。 “少陵给祖父及各位叔伯请安,让各位久等了。”陆少陵作一长揖,其中不少人还回了礼,不过要是放在平日,这便宜占也就占了,回礼就别妄想了。 “行了,起来吧。”陆长安开口,白术这才敢起身,抱着草药颤巍巍地站在少陵身后。 这厮素来都是在药园里侍奉着,不得见这种大场面,今日难免胆怯。 陆少陵看向上座二人,“韩老今日来得真早,这天光才刚起。如此,我们便紧着去医庐吧,也好解了祖父心中大石。白术,药材拿好了,跟着来。” 韩老一看陆少陵这架势,心里慌得很,为着昨夜的口不择言,今日特地早些来请,但似乎哪里有不妥,又惹着了这小祖宗。 也不敢再多说话,匆匆告辞,带着医庐的这帮老头子跟陆少陵踏出门去。 秋日的清晨寒气重得很,悬在医庐门外的烛火还未燃尽,留得一丝灯芯在薄薄的蜡座里苦苦挣扎。 药香随着熬煮飘散在空气中,闻着倒是安逸。 一进医庐,韩老赶忙请陆少陵上座,“少爷请坐,昨夜是老朽多话了,还望少爷不要跟我这个老糊涂计较。解毒之事,全仰仗少陵少爷了。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吩咐。” “旁的事情没有,你只管把白术带来的药材拿去熬了,给病患服下。见效之后就张贴告示,让患病的百姓都来领一碗汤药喝下。” “是,老朽这就吩咐下去。” 白术跟着韩老往后院去了,众人撩起袖子正准备大干一番。 拿出来的药材却是叫大夫们满头雾水,全是远志,何首藤,柏子仁一类的安神药,怎么能够作解毒之用。 七嘴八舌地当场就叫嚷起来,韩老也是心中凉凉,这小祖宗是要唱哪一出? 老爷子我这两天受太多刺激了,可是再禁不起折腾了!也罢,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都闭上嘴,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少爷让煮药,就好好煮,干活去。” 被韩老一顿训斥,大夫伙计也只得干活去了,只是一个个窃窃私语,表达着对陆少陵的不满。 说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有,拿人命当儿戏的也有。也难怪,少陵虽医术高明,但鲜少外露,从不在医庐坐诊,除了家中长辈和韩老,几乎无人知晓。 这番戏耍解毒,叫那些老大夫们心生不快,又碍着韩老的面子,不敢发作,一个个就等着看笑话了。 可惜啊,一碗汤药灌下去,病患身上的黑色蛛网都慢慢褪去了,症状轻些的已经与常人一般了。 这笑话是看不成了,老大夫们又去捞了药渣,左看右看,看得眼睛都疼了,硬是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众人又巴巴地去找陆少陵,希望从他口中知道答案。 “告示贴出去,让百姓都来领药,我先走了。白术,忙好自回药园。” 陆少陵倒是干脆,压根不理会那一双双渴求的眼睛,甩手而去,潇洒得很。 老大夫们转头又去找韩老,韩老自己都被整得云里雾里的,哪知道什么缘由,对着众人就是一顿骂,才总算消停。 满城百姓听闻陆家医庐得了疫症的解药,纷纷上门来求。陆清听了医庐来报,心中甚是欣喜,一块大石算是落地了。 赶忙招呼丫鬟伺候,换好朝服,进宫面圣。 整个陆府也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只有祠堂里依旧透着沉稳安逸,陆长安推开门,大片的阳光涌进主殿,经幡被照得金光四射,不敢直视。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第8章 暗潮涌动 自陆清进宫面圣,说明疫症破除都是得益于陆家的嫡孙陆少陵之后,皇帝就以各种理由想要一见。 奈何陆长安早就吩咐过,少陵的事情只能由他自己决定,旁人若是插手,家法处置。 陆清纵使再如何想献上少陵邀功,也只能是想而已。 何况,陆少陵向来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找他真是难得很。 再说那楚云游被他爹放出来后,日日上陆府找人,就差守在药园了,最后愣是没找着,气得捶胸顿足。 “陆少陵,你别给我逮着!气死本少爷了,我找月儿玩去。”把药园翻了个底朝天之后,楚大公子不解气地放下狠话,一行人这才浩荡荡地往将军府去了。 所过之处鸡飞狗跳,生怕旁人不知道是楚相的公子出游似的。 楚云游带着随从离开后,陆少陵才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 园里的花草被这二世祖摧残得都不成样了,个个都东倒西歪,其中缺叶败花的也不在少数。 他无奈得摇摇头,“还是那般胡闹,半刻不得消停。” 这些天,陆少陵为着躲开皇帝的召见和各方势力的奉承,每天都早出晚归。 趁此机会又去了寒山一次,本想仔细研究那聚毒的阵法,可是到了那里,别说石潭,连带着草屋都一并消失了。 这幕后之人行动竟然如此迅速,处理事情来更是滴水不漏,叫人不寒而栗。这次摆在陆少陵面前的不止是救世 的荣耀还有一把染血的镰刀,稍有不慎,收割的就是陆氏几百口人命,眼下,也只剩一条路可试了。 思前想后,陆少陵叩响了陆长安的房门,“少陵求见。” 伴随着两声轻咳,门被打开了,“进来吧。”老人背过身子,又咳了几声,喘息得更加厉害,少陵记忆中伟岸的身形似乎也垮塌了不少。 合上门,他斟酌着开口:“为保家族无虞,少陵想离开一段时间。疫症是陆少陵所解,这消息在京城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日日东躲西藏也并非长久之计。幕后之人怕是已经磨好了刀剑,准备动手了。只有我离开,陆家可能躲过这次灾祸。对外,祖父只管说陆少陵欺师灭祖,已逐出陆家就是了。” “这几日暗涌不断,咳咳咳,早点离开为好。”老人满脸的疲惫,眼睛也不似从前晶亮,时不时地咳嗽喘息,垂暮之色尽显无遗。 “去吧,不必挂碍。不,咳咳不,是我多虑了,咳,你怎会有挂碍。” 见着老人这副模样,陆少陵心中也生出了不舍,幼时抱着少陵,絮絮叨叨说着陆文逸的是他;从前少陵在寒山采药迷了路,连夜上山寻人的是他;而今暗地里护着少陵的还是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就是那落红,也不是无情物,懂得化作春泥来护花。 “这瓶中丹丸名'百岁'有疏解滞气,安定心神之效。还望祖父为了您的陆家,好好保重身体。” 陆少陵撩起衣袍,跪在老人面前,自袖中取出一瓷瓶放在地上,又重重得磕了三下头。 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额头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和尘土。 温暖的阳光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陆长安弯腰拾起着地上的瓷瓶,紧紧地攥在手里,口中絮絮得念着。 “保重?咳咳,陆家撑到现在只是为了护着你罢了。咳咳,这次,祖父拼着这条老命也要保你平安。咳,这样下了黄泉,你爹就不会再怪我了。走吧,走得远远的,咳咳,别再回来就最好了。咳咳,咳咳,咳。” 末了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都溢出血来,陆长安就着喉咙口的血将百岁丹咽下去,才看着好一些了。 入夜的药园比白日里更加安静,陆少陵躺在屋顶看那满天的斗转星移,忽然嘴角一勾,“你来啦。” “是我武功退步了,这还没现身就被你发现了。少陵,你可是又得了什么奇特的功法?” 来人是一劲装女子,面目精致又不失英气,同男子一般束着发。 “说笑了,只是我这鼻子灵了些,闻着月儿身上的气味了。”少陵轻笑,坐起身看着来人。“倒也是奇了,秦将军竟会让你大半夜的一个人出府。” “行了,我是偷溜出来的。云游今日来找我,说少陵你,说了足足半日。我这想着也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就跑来了。” 秦月也不瞒着,说话间靠着陆少陵坐下了。“想见你啊,得守株待兔,他就是性子太急躁,尽惹祸了。” 陆少陵也不接话,又像之前一样躺下了,秦月也学着躺下了,想了想还是歪过头去看他。 “少陵,你闻着我身上什么味儿了?我可是从来不擦脂粉的。” “女儿香。”少陵依旧望着天上星空,口中慢慢吐出三个字。 少陵面色如常,倒是秦月白净的脸蛋唰得一下全红了,姑娘家的小情绪突然涌上来,心中是又羞又气。 秦月身为将军家的独女,从小都是军营中长大的,哪里听过这种话,心里纠结得不行了。 若是楚云游说起来,早就一拳头招呼上了,但偏偏说话的人是陆少陵。 憋了许久,秦月依旧是满面羞红,只默默地背过身,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喜欢吗?” 声音是细若蚊吟,几不可闻,说完了也不敢回头去看身边男子的反应。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后,少陵伸出手在凭空指划着什么。 “这天幕之上有二十八星宿,又聚合成四象: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星宿有明亮变化,天象也有不同。月儿,你看那。” 被陆少陵一喊,秦月打了个激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时间什么小情绪都抛诸脑后。 “荧惑守心!怎么会是荧惑守心!我得赶紧回府告诉爹去。”说着话,人已经纵身跃下房檐,几个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少陵闭上眼,只喟叹一句,“时也,命也。” 第9章 荧惑守心 史记有载: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然而,即便是诛杀了所有的知情者,毁了石头,秦始皇依旧没能躲过英年早逝的预言,于几年后突发重病,不治而亡。 而今天生异象,天幕之上荧惑与心宿相守,漆黑的夜里泛出妖异的红光,惊得百姓纷纷出门观望。 皇宫里更是一团糟,只有怀抱美人在偏殿寻欢作乐的皇帝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听完钦天监的急奏,差点把美人的腰都给捏折了。 “荧惑,近于妖星,司天下人臣之过,主旱灾、饥疾、兵乱、死丧、妖孽。荧惑守心,实为不祥之兆,君主驾崩,高位易主啊,皇上!” “放肆!钦天监,你倒是敢说得很啊。” 只看面相,这皇帝看着倒也不像昏庸无度的主,天庭饱满,只是眉眼细长,嘴唇也是轻薄得很,怎么看怎么女相了。 怕是像娘多些,好看是好看,就是缺了点男子气概。 “皇上,臣......臣不敢妄言,臣查阅古籍,书中所记荧惑守心自古以来皆是大凶的天象。还请皇上明示该如何处置此事,以安定民心。” 钦天监一听皇上的怪罪,瞬间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一点不敢抬。 皇帝瞅了瞅座下钦天监低伏的身子,推开身边揉肩捏腿的美人们,正色道:“传孤旨意,宣文武百官入宫。” 圣旨一下,便如箭矢一般直射百官府邸。 皇城中早已是火光通明,却依旧遮盖不住那夜空下弥漫的红光,似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处高墙。 所有人都为这红夜惊扰,唯独楚相府上,却是异常的安静。圣旨才上门,一声“楚丞相接旨。” 话音还没落,楚临天就已经是穿着朝服迎出来,后头跟着一家老小,齐齐跪下。 “奉皇上口谕,急召百官觐见。” “臣楚临天接旨。”楚相跪拜之后,起身从袖子中掏出两锭银子塞进传旨太监手里,“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 太监也不推辞,收下了,满脸堆笑,“哪里的话,奴才这也是为皇上办事,那就请相爷就随我入宫吧,轿子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再看将军府这边,秦月才同父亲说完天象异动,商量着该如何,圣旨就到了。 这半夜急召,必是为了荧惑守心之事,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 “公公稍待,本将军回房换身朝服就同你前去。” 秦毅接下口谕,进了后堂,秦月也跟着去了。“爹,荧惑守心预示着什么,世人都心知肚明,皇上此举怕是要杀鸡儆猴了。” “月儿不怕,你爹为皇帝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皇帝虽非明君,但也不至于如此昏庸,不会为难你爹我的。” 他换好朝服,伸手摸了摸一脸担心的秦月的头,“好了,你早点歇息,睡醒了爹就回来了。有什么想吃的点心,明早爹给你带回来。” “爹,您忘了,明早女儿要去训练场参加演武。” “老喽,忘性大,那你去歇着吧。爹得快些进宫去了。”秦毅收拾完毕,喊上传旨的太监,风风火火地一路往宫门赶。 陆府这边,陆清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在屋内走过来,走过去,如油锅上的蚂蚁。 疫症之祸才刚解决,正是欣喜的时候,天老爷竟然又扔来了一个更大的灾祸,眼下真是心身俱疲,应付不来了。 陆清这边接下圣旨也顾不得知会陆长安,赶紧就跟着去了。 陆少陵在房顶是看得一清二楚,四面八方都有火光往宫门聚集。 皇宫大殿之上,百官已经陆续抵达,个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气不敢出。 那些官位低微,平日里只懂阿谀奉承的,更是在心里盘算着,今日要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上朝。”皇上自珠帘后走出,稳稳地坐于龙椅上,神色看不出异样,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里发慌。 “诸位爱卿,今日这千百年不遇的天象,可看着了?”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百官只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都不回话,没看着?那真的可惜了,霞光满天啊,多艳丽。钦天监,你来说与他们听听。”皇帝一脸的闲适,似乎这荧惑守心并非什么祸事。 “臣遵旨。荧惑,主战乱,灾祸,饥疾……荧惑守心,乃大凶……高位易主。” 又重复了一遍古书所记,钦天监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屏住了。 “爱卿们可听到了,大凶的天象啊。” “皇上,臣以为天象之说真假参半,断不可因此忧心伤神。”楚相走出列,毕恭毕敬地回答。 “是啊,相爷说得极是。” 皇帝嗤笑一声,猛然从龙椅上站起身,“呵,你们一个个平日不是主意多的很,现在就只会复议楚相之言了?荧惑守心,你们怕是看得清楚得很吧!” “臣等知罪,请皇上责罚。”又是跪下一片,胆子小的身体早已抖若筛糠。 桌案上的奏折全被重重地拂下了地,“罚?你们有几个脑袋,几条命?” “皇上,臣以为眼下断绝谣言,安定民心才是首要。”楚临天倒是不卑不亢,话说得皆在理。 听得这话,皇帝心里似乎舒服了些,大手一挥,“罢了,都起来吧。” 微微侧身看向不曾开口一句的秦毅,“秦将军,此事你有何看法?” “臣一介武夫,旁的也不懂,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还是知晓的。民心不定,怎能固国。” 秦毅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皇帝的眼睛,丝毫不惧,声音也是稳稳当当。 “好,秦将军南征北战,治军有方,何况军心、民心又有何不同?此事给将军来办,莫教孤失望。” 秦毅眉头紧皱,又不得不接下这烫手山芋,“臣领旨。” 第10章 惊天雷 “好刀法,哈哈,今天寡人真是大开眼界。赏,一定要赏!”皇帝最是悠闲自在,好像不是在剐人,而是在剐一头畜生罢了。 刽子手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放回案上,“谢皇上夸奖。” 又换了一把宽又薄的剐刀,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们定睛一看,顿时感觉下身一凉,这剐刀怎么看怎么像当时他们净身的阉割刀啊。 几近虚脱昏迷的钦天监,在下身贴上冰凉的刀刃时,一个哆嗦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不…皇上……这里不能……不能割……”身为一个男人,这个要是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能?爱卿,这玩意以后也没用了。孤还没正经见过宫刑呢,正好今日一并开开眼。”皇帝说着向前移了几步,方便看得更仔细一些。 大臣们也只能跟着往前挪,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冲面而来,有些个文官已经飞快得逃开,扶着廊柱在干呕了。 “不中用的东西,全都过来看着,谁敢后退,作同罪。” 在场的,除了楚临天与秦毅面色如常,其他的那些已经是强撑着杵在那里了,第一次亲眼看剐刑,而被剐的还是昨日朝堂之上的同仁。 此时的天色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褪去了艳红,荧惑守心到此便匿了。夜风却在此时肆无忌惮地狂舞, 撞落了宫墙内树丛上本就凋零的不多的枯叶,刑场四周的烛火被吹拂得摇来晃去,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吹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钦天监自知已不能从皇帝口中讨得一丝怜悯,为着还在家中的无辜妻儿,也只得垂下头。 刽子手执刀正要挥下,一道巨大的闪电瞬间撕开夜幕,照亮了整片刑场,直冲场中长木而去,劈在钦天监天灵盖上。 突如其来的雷电,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道耀眼白光闪过,那一瞬间白茫茫一片,等再次恢复视觉的时候,刑场中央的长木被灼得漆黑,绑在上面的人也已经身如焦炭,看着就是个“烧火棍”。 紧随而来巨大的雷声才将众人从恍惚中敲醒,刽子手扔掉手中的剐刀,急急地扑上去,粗鲁地拨开钦天监被雷击后爆炸式又脏乱的头发,探向鼻子,没气了! 凌迟才不过三分之一,人就死了,刽子手心中害怕得不行,圣意难测,他怕自己被当做替代品,成为第二个在这个刑场上被凌迟的人。 “求皇上饶小人一命。”跪下,磕头,咚咚咚咚,磕头声一直响着。 皇帝其实也被今夜这出惊雷吓着了,方才凑得近,就眼睁睁看见雷电砸下,把人变成了焦炭。 “行了,别跪着了。孤今日怕是做的过分了些,讨得老天不欢喜了。退朝!” 刽子手听此,响头磕得更实在,一边磕头,一边喊着,“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 老大拂袖走了,小的们自然心中欢喜,也没人再去管刚才的雷电是从何而来。只想着赶紧回府睡上一觉,用最大的力气去忘记掉今夜发生的事情。 齐齐恭送走皇帝后,楚临天唤来几个侍卫,从长木上将钦天监解下,正要抬走。 “楚相且慢,尸身残缺焦黑,就这样送回府去,怕是会吓坏家眷。”秦毅拦下几人,指指案台上的双目及心口的皮肉。 “将军以为如何? “烈火焚烧,将骨灰收集全了,送回府邸。”秦毅征战多年,手下的士兵战死沙场,没有机会下葬的,又为免尸首被野兽分食,都是一把火烧遍,随风而去了。 楚临天点点头,唏嘘不已,“将军所说是眼下最好的处置,皇上倒只顾自己喜乐,难为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了。” “皇上言行,岂是你我臣子可以说道的。秦某府上还有事,先行一步。”秦毅找了个由头,赶紧离开了,楚临天这是话里有话,断然是不能接下去的。 钦天监的尸身最后是焚烧处理后,收在瓷坛中,第二日包裹着黄布送回府上的,一家人听完圣旨,几个女眷已经哭昏过去。 府上的老管家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接下瓷坛,“老爷啊,你去之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 “节哀,圣旨的内容尔等也听见了,皇上会保府上此生无虞。”传旨太监也是方才看过了钦天监剐刑的,心中实在不忍,开口劝慰了几句。 果然,其中一些人听得这两句,面上的悲戚也减少了好几分,不过是害怕树倒猢狲散罢了。 传旨太监也是见惯了此等事故人情的,微微叹口气,手中拂尘潇洒地一甩,搭在前臂,转身正要离开,前屋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还夹杂着叫嚷声:“哎!小少爷,你不能出去。” 前门被猛地撞开了,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踉踉跄跄冲出来,鬓发都乱了,满头大汗,脸上也白一块,黑一块。 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丫鬟,“大人恕罪,奴婢实在拦不住小少爷。” 男娃在众人面前急急停住了,望望跪了一地的大人们,个个面露悲伤。 他皱了皱眉头,又伸手去拽没走成的传旨太监,“叔叔,叔叔,我爹呢?” 传旨太监一句话哽住了,犹豫着该如何告诉娃娃这件事,又听得一句:“爹爹答应,等他回来给我骑大马的。” 说完竟难过的哭起来,背过众人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言自语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众人这才听清,“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澈儿最讨厌爹爹了,最讨厌了!” 小孩儿的情绪总是来得快,也走得快,才嚎完,又转过小花猫似的脸蛋,拽着传旨太监的衣角,及其认真地说道:“叔叔,澈儿乖乖的,爹爹是不是就早点回来了?澈儿想爹爹了。” 听得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绷不住了,但又害怕哭声吓坏孩子,众人皆是捂住嘴,无声落下泪来。 传旨太监的泪水也在一瞬间盈满了眼眶,他强忍着情绪,挤出一个笑容,摸摸孩子的头顶,“嗯,叔叔一定告诉你爹,澈儿在家很乖。” 几乎是刚说完,传旨太监就逃一般地带着随从离开了。 这天杀的权势啊! 第11章 幕后之人 楚临天回到自家府邸也是第二日了,处理完钦天监的事,又加上一夜未眠,身体疲累的不行。 轿子刚在府前落稳,府上的管家早在门前候着了,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怎么了?”楚临天跨出轿门,瞅着管家这副模样,隐隐感觉有什么大事。 管家看看四周的人,吩咐道,“都下去吧,老爷这我伺候着。” 待众人散尽,管家上前凑在楚临天耳边,“老爷,那位来了。在书房等您。” 听到这话,楚临天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一点不敢耽搁,脚下不停的往府内走去。 真走到书房门口时,却又停住了,平复了一会情绪,小心翼翼地叩了叩门,才敢推门进去。 门一推开,只见一玄衣华服的男子背对房门,身姿挺拔,负手而立,后背的衣料上明明白白用金丝线绣着几个团龙样的图案。 听见响动,男子转过身,样貌实属人中龙凤。面部棱角分明,天庭饱满剑目星眉,眼角略有风霜的痕迹,眼神倒是凌厉的很,一看就是做大事情的大人物。 “叩见王爷。”楚临天猛地跟男子来了个照面,即便心里有准备,但还是在一瞬间的对视中败下阵,都来不及整理衣裳,就匆匆拜倒在此人脚下。 “起来吧,皇帝那边怎么样了?”男子微微一抬手,虚扶了楚临天一把,接着向内里的书案走去,十分自然地坐下了。 楚临天赶紧跟过去,站在案前,一五一十将昨夜发生之事说与男子听。 男子的眉头越皱越紧,靠在案上的那只拳头,攥得咔咔直响。“皇帝这回总算是露了真本事!那钦天监的骨灰送回府时,圣旨怎么写的?” “回王爷,说是,说是妖言惑众,扰乱朝堂。”楚临天在刑场上都不曾感觉到害怕,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手心在冒冷汗。 “哼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能算钦天监倒霉,正撞刀刃上了。” 男子嗤笑了两声,“昨夜荧惑守心之象已现,眼下民心不定,朝堂混乱,真是天助我也。 ”小人定会竭尽所能助王爷达成所愿。”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块璇玑,上面清晰可见一抹赤色,似是有血液渗进了其中。 他紧紧将璇玑攥在手里,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身在楚临天府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的亲大哥,凌越。只是越王早在现在的新王凌睿登基前,就自请去西南边陲戍守。已有多年未曾在皇城露面,皇族宴会也从不来赴,大家都快忘记了皇族还有这么一个王爷。 不想今日竟会出现在丞相府中,而两者话语间尽是些谋逆之言,似是胜券在握,万无一失。 而少陵这边,昨夜就在屋顶躺了一宿,全身沐浴在荧惑的红光之下,还挺舒服的。 只是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府外府内,由远及近折腾出了挺大的动静,少陵睁开眼,几个呼吸间意识也归了位。 仔细一听是陆清的声音,又是骂又是哭的,伺候的奴才也是被他拉来扯去的,疼的嗷嗷直叫。这次皇宫之行,一夜间像是受了特别大的刺激。 “看来,皇帝做了件特别不得了的事啊……”陆少陵坐起身,看着在天井撒泼的陆家大爷,若有所思。 没一会,天井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大姨娘闻讯赶来了,她提着裙摆紧赶慢赶,满头的金饰都跟着一颠一颠的,后头紧跟着去报信的丫鬟。 这到了地方一看,自家丈夫正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得趴坐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奴才们围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办。 “哎哟,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刚伸手想去扶他起来,“啪”的一下就被陆清重重得拍开了。 “你们都别动我!作孽啊,作孽啊!呕~”大概是想到了钦天监受剐刑的样子,在皇宫就已经吐的七七八八了,眼下陆清只是趴在地上干呕了,那模样,恨不得把胃都给呕出来。 陆少陵见他这样难受,毕竟是自己的大伯父,也不忍心再冷眼旁观。 纵身越下房顶,来到陆清面前,手指轻轻拂过纳戒,取出一颗白净的药丸,清香扑鼻。闻着药香,众人烦躁的心情在一瞬间就被平复了。 陆清也终于安静下来,但是眼里还是盛满了恐慌,身体时不时地颤抖着。少陵将药丸递给大姨娘,“此药名为三清,可静心安神,劳烦姨娘给伯父服下。再好好休息几日,便无大碍了。” “好,好,多谢少陵少爷了。来人,扶老爷回房。” 说是扶,也真的上手去扶了,但陆清整个人就如团烂泥一般摊在地上,扶也扶不起,最后只能找了两个力气大的奴才,一头一脚给抬回去了。 陆少陵盯着越走越远的一行人,猜想着昨夜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来也巧,陆府对面就是钦天监的宅子,传旨的公公带着几个侍卫跟小太监把骨灰送回去的时候,少陵听见动静,也跟着去了。混在钦天监府上跪着的人群里。 得知钦天监死讯,又是凌迟处死的。他明白堂堂陆家大爷,为何会精神崩溃了。 陆清与钦天监本就交好,两人爱好相似,平日里常常一同喝茶钓鱼。要他眼睁睁看朋友惨死,自己又窝囊得不敢求情,换谁都会受刺激。 趁着众人伤心欲绝,陆少陵悄悄地出了府,皇帝这招真够狠,封住了百官的口,荧惑守心这事也就消减了一大半了。那些平民百姓愚昧的很,只要有地种,有米吃,他们才不管这天是谁顶着。 世道本就如此,各人自扫门前雪。 第12章 再上蓬莱 距离那夜荧惑守心已有三四日了,陆清也向朝廷告假,在家中调养了几日。 据说除了陆清,还有十来个文官都告了假,皇帝上朝时,下面空荡荡一片。 “爱卿们这身子骨真弱,过些时日得操练操练了。秦将军,你说是不是啊?”皇帝高坐龙椅,看着文官这一列几乎全都空着,危险地眯起了眼眸。 “回皇上,是我们一介武夫,从小都是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所以皮糙肉厚罢了。” “也是,将军这身筋骨,没有个几十年也是练不得的。”皇帝点点头,表示赞同,话锋一转,又问道:“将军,这几日城中百姓安抚的如何?” “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并未有何异常。臣派人装作茶客,小贩,藏在各个街道,各家茶楼酒肆中,并未听到闲言碎语。” 听完秦毅的回话,皇帝沉默了一会,似是对这回答不满意。 楚临天走出列,向着皇帝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直起身面对秦毅,“将军此言差矣,臣可是听说钦天监府上有人意图造谣生事,满口说着要为他报仇。” “不过无知小儿戏言,丞相怎可当真。”秦毅没想到楚临天今日竟将此事当着皇帝的面说了出来。 此事可大可小,原是那钦天监的男娃娃,天天嚷着要爹回来,闹腾得鸡飞狗跳的。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奴才说漏了嘴,还是奴才们私下里聊些有的没的,正巧被这娃娃听着了。 就跑到自家娘亲面前哭,哭完了大喊着要为父报仇。吓得当母亲的一巴掌就上去了,“混账东西,净说些胡话,不许再说了!” 平日里娇生惯养,含在嘴里都化了的,这一巴掌下来,结果是哭得更狠,叫得更大声。 这话吧,虽是大逆不道的话,但是从这乳臭未干的娃娃嘴里说出来,再说这半大的孩子哪里真的知道什么,大家也就当没这回事。 今日楚临天又是哪里不对劲,非得提起这件事,莫不是想要让人家绝后? “此事当真?”皇帝面色难看,但凡涉及到权威被挑战的事情,从来都小心眼得很。 “臣恳请皇上网开一面,莫要.......”秦毅赶忙求情,没想到话说一半,皇帝拍案而起,打断了他。 “好,这娃娃倒是有胆气,不像他爹那副窝囊样子。楚相,明日带他来御书房见孤。” 楚临天也被皇帝这一出给弄懵了,被点到名字,当下还没反应过来,“啊?是,是,臣遵旨。”本意是想借着这事,叫皇帝治秦毅个欺君之罪。 不过话说回来,这皇帝的想法也真是清奇。人家要给爹报仇,到他这变成有胆气,正常来说,不应该是非常生气,然后灭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吗?甚至诛九族? 知道有这么个有意思的娃娃之后,皇帝整个上朝的时间里都表现得非常愉悦,也没再吓唬强撑着来报到的少数几个文官了。 皇宫之外,陆少陵已牵着当归在出城的路上了。前几日见得钦天监的稚儿哭喊着要爹爹回家,少陵心中也是酸涩,他爹陆文逸从来都没有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是从陆长安口中得知的。 他不记得出生时爹是不是也曾抱过他,也不记得他爹是不是也会许诺给他骑大马。还有他脑海里逐渐模糊的属于娘亲的面孔,以及那些偶尔窜出来,抓也抓不到的闪回,从熟悉慢慢变得陌生。 阴沉沉的天气,总会牵扯出悲伤的情绪。乌黑的云聚集在一起,往皇城逼近,这是要下大雨了呀。 街道两旁的小吃,杂货,胭脂水粉的摊子,都赶紧张罗着收起,早点回家了。 陷入情绪中的陆少陵,牵着当归在路上慢慢地走着,身旁的慌张杂乱丝毫未入眼耳。黑云刚笼罩在皇城上空时,雨滴就争先恐后地砸下来了,一人一马就在这漫天雨幕中渐行渐远。 “当归,今日害得你跟我一同淋了雨了。等会赔你个胡萝卜如何?” 这瓢泼大雨并没持续很久,像是脾气发够了,黑云退得也快,只留了些小雨还绵绵地下。少陵此行目的是蓬莱仙山,几年前他为躲避凶兽追捕,误闯了蓬莱,在里面兜兜转转近半月,才找到下山的路。 此次,再上蓬莱,一是摆脱俗世,二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相传,渤海中有三座神山,其上物色皆白,黄金白银为宫阙,珠钎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凡人食之,可长生。 始皇帝为求长生不死,也召集了一大批方士寻找这传说中的仙山,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长生,他陆少陵不稀罕,只是既然是仙山,定会有神草。说不定还能碰上个修行的神仙,指点一二,将陆家这劫难给解了,也算还了陆长安的养育之情,从此两不相干。 雨真正停下的时候,当归已经驮着少陵狂奔了好几个时辰了,天色渐暗,就先找了个破庙歇脚。 火焰升起的时候,驱散了寒意,少陵脱了外衫架在火堆边,一身湿透了又干了一半,怪难受的。 当归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不愧是汗血宝马,这会乌溜溜的眼珠子正紧盯着少陵不放。感觉到这热烈的注视,少陵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从包袱里拿出一根新鲜的胡萝卜,递到当归嘴边,“呐,答应给你的。” 见着胡萝卜,当归开心得不行,平日里什么好草都是吃两口,丢两口,挑挑拣拣的,唯独这胡萝卜是一直没变过的真爱。嘎嘣嘎嘣,嚼得特别香。 陆少陵摸摸它颈部的鬃毛,“当归,蓬莱的路还记得吗?”那日入山是当归驮着他奔进去的,根本记不住是哪条路,不过好得当归聪明,去过一遍的地方都记得不差。 当归嘶鸣了一声,继续细细嚼它的胡萝卜。“好,要是找到了蓬莱,再奖你一根。”对于傲娇的当归来说,胡萝卜就是它的软肋,一捏一个准。 心里有了盘算,少陵往火里添了些木柴,倚着破庙的柱子,闭眼小憩起来。 出了皇城,陆少陵便不再去想那些官家、皇家的腥风血雨了。 第13章 蠢萌傲娇归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一夜无梦,等陆少陵再次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今天天气不错。清晨的阳光很温柔,昨夜似乎又下了雨,树叶上都沾着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地上的木柴已经燃尽,还剩一些炭火冒着点点星火,忽明忽暗,维持着庙内的温度。当归这家伙一大早就不在庙里待着,也不知道到哪里撒欢去了。陆少陵穿上外衫,准备出门去寻,刚踏出庙门,正撞上飞奔回来的当归。亏得少陵反应迅速,偏了一下身子,不然怕是被撞飞了十几尺。 当归急急冲进破庙,没有停下的意思,就看着它在庙里来来回回地蹦哒,癫狂到不行。 陆少陵见此,知道肯定有哪里不对劲了。一根银针射出,定住了在发狂的马儿,才走进半步,就闻见一股浓郁的甜香,再看看当归红艳艳的眼睛,陆少陵笑出声来,“叫你贪吃,活该。” 陆少陵一看就知道,当归这是吃了一种很特别的草,名炽天,辣度比最辣的辣椒还要高。偏偏这种草又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甜香,引诱着人们想要试一试它的味道,只一口就教人双眼通红,哭爹喊娘。 定是当归出门撒欢的时候闻见了这种甜香,加上昨日吃得一根胡萝卜还不够塞牙缝,也没多想,就一口咬上去了。这会身子虽然是被银针定住了,但是嘴巴里,舌头上的感觉还在,又辣又麻,舌头都已经控制不住地耷拉在嘴边。涎水更是止不住得往下流,如瀑布一般,眼睛也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汩汩往外流。 模样看着也是极其可怜的,陆少陵只能给它塞了几粒压制辣度的药丸,撤了银针,拍拍它的头,说道,“当归,带我去你见到炽天的地方。” 马儿吐着舌头,时不时地还有涎水淌下来,垂头丧气地在前面带路,什么得瑟,傲娇都没了。 到了地方,陆少陵心里也惊讶了一会,嗬,这么大一片炽天,眼前这一片地,全是。风一吹,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也难怪当归没把持住。 不过,世间万物,都讲究相生相克,既有这能燃了天的,就有能淹了地的,而且必定是生长在附近,互相克制。陆少陵就是要找这样的草,来解掉炽天的辣。 但是没一会,压制辣度的药效就渐渐降低了,当归又开始拖着舌头,哈哈地喘着气。 “总要吃点苦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吃东西。”陆少陵一边低头细细地寻找,一边不忘教育这匹笨马。 在当归委屈和期盼的眼神下,陆少陵终于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脚边一株不起眼的草,它叶片的经脉都是蓝色的,顶端还开着一朵小小的淡蓝色花朵。凑近了,能闻到很淡很淡的似冷梅的香气,应该就是它了,寒叶。 也算是当归好运气,若是无花的植株,陆少陵还得费些功夫替它添上个几味热性的药材,配得温和些再吃。虽说也无大碍,但当归还得再苦个把时辰。而像这种有花的,直接将花吃了,就可解炽天的辣。 “过来,把这小花给啃了,别的地方一点都不能吃,不然辣不死也得冻死你。” 当归听话地挪过来,忍着哗哗想往外流的哈喇子,小心地咧开嘴,咬住蓝色小花轻轻地扯下来,也真神奇,花才入口,嘴里那火烧的感觉就消失了。当归跟获得了重生似的,已然忘记了方才的痛苦,开心地奔跑跳跃,把这片炽天踩得乱七八糟。 陆少陵也是拿它没办法,只能由它去疯,自己蹲在寒叶面前,思考着如何将它带走。方才,他手指才靠近根茎,就被它散发的寒气慑住了。这株寒叶看来不一般,怪不得能镇住这么多炽天。对了,炽天! 陆少陵也真是够拼,连拔了好几棵炽天,都捣碎了涂在手上,那感觉就如同把手放入火焰中炙烤。皇天不负有心人,寒叶终于装入纳戒中,陆少陵顺带也装了些炽天。这可是个好东西,研究研究做成药粉,以后用起来也方便。更重要的是它一时半会还无药可解,简直是杀人放火必备良药。 早上这一番折腾,太阳都高挂了。回到庙里,陆少陵随意吃了些干粮,便唤来当归准备赶路。 有了方才这次,当归也乖得很,认真地驮着陆少陵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去找几年前误闯那座仙山。 日升,日落,月升,月落,一路上饮晨露溪水,食干粮野果,就这样过了七八日。陆少陵已经能远远地看见海了,夜里也能瞧见波光粼粼,如银色绸缎的海面。 都说仙岛是在渤海之上,多少能人异士坐着大船渡海去寻。但陆少陵记得清楚,当归驮着他一直是在树丛间奔跑。看见前头有白光的地方就一头扎进去了,哪里有机会有能力,去渡这无边无际的渤海。 这天傍晚,他们终于来到渤海之滨,海边的落日也是极美的,在艳丽晚霞的陪伴下,火红的太阳正一点点沉入海中。 似乎已经越来越接近了,但不知何缘故,当归表现得非常焦躁懊恼,打着响鼻,哒哒哒哒,在沙滩上来回走了数遍。 陆少陵看它这样子,就知道当归怕是也忘了接下来的路了,正自己生自己气呢。 对付傲娇归,陆少陵拿出了杀手锏,一根胡萝卜,“当归,胡萝卜要不要?” 不亏是杀手锏,屡试不爽,这边一听到胡萝卜三个字,当归就开心地蹦哒过来了,马上忘记自己在生气这回事。 “当归你也忘记路了吧?今晚先在这休息,明天再找找。” 当归一边啃胡萝卜,一边用一种特别肯定的眼神盯着陆少陵,一只蹄子还不停地点着地。 “就是这里?这……也罢,今日也赶了一路,先休息,明日再说吧。”当归虽然平日傲娇耍脾气,但办事从不含糊,既然它笃定是这,其中必定有玄机。 第14章 一梦入蓬莱 海边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陆少陵前脚才牵着当归进了附近的崖洞,后脚外面就狂风大作,雷雨交加。狂风席卷着原本平静的海面,海浪叠得是一层比一层高,狠狠地朝岸上扑来。 崖洞不算小,但是洞口矮了些,当归只能不情不愿地低着头跟进去,好在里面宽敞,能自由活动。洞壁上有被火焰燎过的痕迹,看着像是有人停留过,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劈好的干柴,大概是渔民或者猎户备下的吧。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陆少陵快速地在洞里搜寻了一圈,找了一些干燥的草根树叶当做火引子,点着了柴堆。 没一会,火焰旺起来,把四周照得透亮,燃烧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炸着火星,虽然外面大风大雨,洞里却温暖安逸得很。 这些天光顾着赶路,休息时间有限,现在确实有些疲累。今日也算是找到地方了,虽然没有寻到仙山的路口,但好歹可以缓一缓,歇一歇了。陆少陵心中想着,便粗糙地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靠着火堆坐下了。 这边才放松了身体,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陆少陵突然感觉脑袋里一阵刺痛,如同有人用一根细细的针深深扎进了他的脑仁。嘶~陆少陵倒吸了一口冷气,当归听见抽气声,急急得凑过来,无措地围着他打转。 这痛感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陆少陵拍了拍脑袋,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又伸手给自己把了脉,脉象平和一切如常。 “当归,别在我这转了,眼晕。我无碍,许是这几日赶路有些乏了,你去睡吧。”陆少陵唤了一声还在着急地打转的马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安慰道。 当归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陆少陵看了许久,才一步三回头到边上休息去了,时不时得还往他那边望望。 这些年一人一马出游,都是相互倚仗,相互照顾。府里都说少陵少爷养的当归,既傲娇又脾气大,不高兴就踹人。但在陆少陵这,当归是他最可靠的也是唯一的亲人。而给它起名当归,不止因为陆少陵爱摆弄草药,也是希望它永远都能带自己回家。 崖洞外的风浪声已经听不见了,陆少陵偏头去看已经抵挡不住困意,深深睡去的马儿,又拾了几根柴丢进火焰中。橘色的火焰在空气中摇动,热浪一阵一阵地扑来。 陆少陵看着那火光,眼前越来越模糊,便昏睡过去了。 “少陵,陆少陵……”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陆少陵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四周皆是稠密的白雾,拨散不开。他听见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他循着声音寻找,眼前看见的只有那没有尽头的雾海。 “敢问阁下是哪位仙人,少陵如有冒犯,还请仙人现身责问。”兜兜转转了很久,陆少陵还是没能破开这白雾,只得出声询问。 “哈哈哈~” 回应他的只有几声大笑,白雾便真的散开了,还不等陆少陵迈出步子,四周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咚~的一声,地面像是被硬生生砸开,一时间沟壑纵横,绵延数十米。 陆少陵躲闪不及,直直坠入深渊,奇怪的是,身体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落空感,眼前也不是漆黑黑的地下,而是明亮如白昼的另一个地方。 他伸手接下正在空中飘荡的一片花瓣,这是? 玉树琼花! 这漫天飘着的可不就是琼花,陆少陵顺着花瓣飘来的方向望去,白玉一般温润的树干,足有十几丈高,枝繁叶茂,银色的叶片微微泛着荧光。白色的花瓣从高处落下,在空中自在地飞舞,可是一沾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陆少陵还在恍惚中,一声龙吟打破了现有的安静,天上的云层被冲开,一条通体雪白的蛟龙踩在云头,瞪着灯笼似的大眼睛,盯着陆少陵看。 “一介凡人,竟敢擅闯仙境,还不速速离去!”陆少陵脑子里突然闯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白蛟竟能说人话,但是语气却十分不友好。 “哟哟哟,小白你又出来吓人了。这凡人可是老头子自己带进来的,要是吓傻了,看你怎么交代。” 陆少陵只顾着看白蛟龙,不知又从哪里走出一个人来,男子白衣羽扇,头发也简单的用一根羽毛绾着,眉心还有一抹红色的朱砂。 男子走到陆少陵身边,左右看了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呀?” “臭鸟,你来做什么?”白蛟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老头子让我带他过去,小白,你也一起去吧。” “去就去,但是凡人不能驾云,要带你带,我可不要带着他。”白蛟一脸嫌弃地说。 陆少陵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听他俩斗嘴玩,正准备听听男子怎么回答。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他不慌不忙地把羽扇插进了后领子,一道白光闪过,陆少陵眼前哪有什么人,只剩一只巨大的丹顶鹤。 “不让你带,行了吧。小子,快点爬上来,带你去见老头子。” “不知老头子是?”陆少陵爬上去坐稳,一只手扶住了丹顶鹤长长的脖子。 白蛟从云头跃下,掠过陆少陵身边,“凡人就是叽叽歪歪的,去了自然就知道了。臭鸟,走了。” 就这样,一前一后,一条白蛟,一只丹顶鹤,在云间穿行。陆少陵身在高空,向下看去,所过之处,宫阙楼阁皆金银白玉所筑,花草鸟兽也皆为白色,若传言不虚,这定是蓬莱无疑。 这一睡竟梦进了蓬莱? 不容陆少陵深想,两只仙兽齐齐落了地,皆化作人形。那白蛟人形也是好看的很,身材窈窕,柳眉杏眼,只是好好的温柔似水的一副面容,此刻脸上却是嫌弃漠视的神色。 “看什么?没见过蛟龙化人形啊,凡人就是凡人。” 陆少陵并不恼怒,也不作回应。而是四下望去,眼前看见的是一座华丽宫殿,全由金银堆筑而起,四角挂着金制的瑞兽,连脚下踩着的路都是白玉铺成的。饶是陆少陵这样见过世面的人,也不得不说上一句,奢侈至极。 “年轻人心性果真沉稳,哈哈哈,小白,小丹还不请客人进殿。”远远地从殿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虽然沧桑却中气十足。 “老头子,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小丹,太难听了!”被叫小丹的男子,气急败坏地拎起陆少陵,一个瞬移就到了殿内。 第15章 仙山蓬莱(一) 陆少陵觉得自己身上一紧一松,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换了地方。被唤作小丹的男子,情绪激动得扔下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少陵眼前一道白色身影闪过,拦住了气得不要不要的小丹。 “臭鸟,别犯傻了,你连我都打不过,就别去老头子那找揍了。” “哼”,小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自觉地蹂躏着手里拿着的羽扇,上面的纯白色羽毛都被扯下来不少。这可是平时他最宝贝的东西,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仙器啊,这下算是毁了。 小白一脸鄙视地看着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一位老人,“真是够无聊的,有事没事就逮着这名字逗他。” 老人身着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头簪子束着,虽是须发皆白,脸上的皮肤却光洁如新生的婴儿,白皙红润,精神气十足。 看见小丹这气得满脸通红,要冲上来干架的模样,老人跟哄小孩儿似的摸摸他的头,“好啦好啦,我叫你白羽便是,至于气成这样?你瞅瞅手里的扇子,都成啥样了。” 听完这话,正扭着身体,抗拒被老人摸头的白羽,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艰难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哪里还有扇子的形状,扇骨上的羽毛被扯得七零八落。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什么怎么办,你又不是第一回这样了,重新把羽毛插回去啊,笨。”白蛟先是伸手往白羽脑袋上一敲,接着衣袖轻飘飘一拂,散落在地的羽毛就全都被她收在掌中了。 “老头子,我把臭鸟先带出去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拽白羽。 白羽此时攥着可怜巴巴的扇骨,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的茫然。这副模样,倒是跟之前出场时翩翩公子的形象,相差甚远。 而陆少陵这个凡人,没有一点存在感,从头到尾都被几人扔在一旁。他看着逐渐远离视线的两个人影,前面那个凶巴巴的白衫女子扯着男子的衣襟,一路上叭叭叭的,好像还在数落着什么。 “本性良善,为何偏作恶人?” “年轻人倒看得明白,只是莫怪小白厌恶凡人。”老人家捋捋长须,笑眯眯地看着被晾在一旁的少年。 陆少陵斟酌再三,脸色平淡,只说了两个字,“不敢。” 老神仙以为少陵心中有所不忿,便仔细将白蛟的身世说与他听,“小白虽是蛟龙一脉,却是那龙王私会蛇妖才有的,是入不了族群的私生女。蛇妖为诞下龙胎,也是去了半生的修行。正巧遇上山中猎户,被抓去扒皮抽筋,泡作了药酒。” 陆少陵静静听完,站直了身子,朝老神仙鞠躬一拜,“仙人不必如此,少陵没有怪罪之意。今日不甚闯入仙山,惊扰了各位修行,是少陵的罪过。” “少年人说笑话了,这蓬莱哪里是你不小心闯,就可以闯进来的?你我若非有缘,怎会在此相见。”受下陆少陵一拜后,老神仙伸出手,在空中虚托了一下,陆少陵的身子就被扶正了。 陆少陵此时也迷糊了,不知这老神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不敢贸然问出口,怕得罪了他。看着慈眉善目,内里是不是宽松就不知晓了。 “少年人,你跟我来。”老神仙一眼就看出陆少陵的想法,也不点破,只让他跟着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屏风,进入内室。陆少陵在外看着,只觉得宫殿恢宏气派。但是没想到,绕过这个普通的屏风,何止一个大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也到处都飘着晶莹透亮的琼花,山与水紧紧相邻,凡间本该翠色的山上,在这里全都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草叶。而泉水看上去也有些许的奶白色,还冒着几丝热气。其间鸟兽鱼虫皆为白色,一眼望去,满目皆白。 被这满世界的白色猛然挤进眼中,陆少陵感到眼睛酸涩,便轻轻地揉了揉眼睛。却感觉一侧肩膀突然沉了些,他扭头去看,他的右肩上貌似坐着一个发着光的东西,跟萤火虫似的,忽明忽暗。 老神仙笑着,把那东西从陆少陵肩膀上揪下来,递到他眼前“这是蓬莱仙山的仙灵,应日月而生,生性胆大活泼。” 这仙灵被老神仙揪着,非常不开心,不停地扭着身体想要逃脱。至于它的长相,怎么说呢,在陆少陵看来,它就像一棵长了手脚的发着光的蒲公英。 “看来它们很喜欢你啊,少年人。” 老神仙冷不防地说了这么一句,松开了手里的仙灵。陆少陵这才发现,越来越多的蒲公英正往他这边飘过来,有些甚至已经攀上了他的衣服。 陆少陵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看看它们想要做什么。可是等了一会,也没见有什么特殊的动静。仙灵们只是攀着他的衣衫,聚集在一起,让他整个人也都亮起来,神采奕奕。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亮光突然散开了,仙灵们撒着欢似的,在空中四处飘荡,似乎遇上了特别开心的事情,有的一不小心还撞在一起,双双跌落落地。 “敢问仙人,这是?”陆少陵越来越不明白了,这群仙灵怎么就在他衣服上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就一窝蜂似的散开了。就现在,地下还乱七八糟地翻滚着一大片亮闪闪的蒲公英。 “少年人自有机缘,天机不可泄露。”老神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出了类似敷衍的话来。 陆少陵是有些郁闷的,可是有什么办法,问不出来答案,也只能憋着。 “阿毛,出来吧。” 这边陆少陵正蹲着,看仙灵们跟喝醉了一样的在地上打滚,你撞我,我撞你,觉得十分有趣。 接着又听见老神仙叫了一个很俗气的名字,心里一阵腹诽。果然老神仙起的名字都不怎么好听,还不如当归跟忍冬。 只是这阿毛又是何许人也? 第16章 仙山蓬莱(二) 陆少陵虽然很嫌弃这个俗气的名字,但是想了想小白和白羽的模样,倒是好奇地想见见这个叫阿毛的,是哪路神仙精怪了。 奈何这老神仙自信满满地朝天叫了一句,却尴尬得没见有什么回应。 “嘿,这个毛猴子,难道又睡死了。”老神仙眼神瞥了瞥蹲在地上的陆少陵,低声暗骂一句。 陆少陵也晓得他的尴尬,只当没听见他那句话,依旧蹲在地上拨弄那些亮闪闪的蒲公英,揪揪这个的胳膊,戳戳那个的脸。 又见老神仙抬起手,从下往上那么一翻,掌心已然出现了一个精致的白玉瓶,散着丝丝仙气。 “可惜了这瓶琼浆,无人可对饮啊。”老神仙轻轻托着这酒瓶,慢悠悠地打开瓶塞,馥郁芳香一点点由里逸出,绵绵不断。 陆少陵素来显少饮酒,但也是尝过千百佳酿的人,却都不曾嗅过此等酒香,不由得也被这玉瓶中的仙酿给吸引了。 “怎么?年轻人对我这琼浆也有兴趣?这样的话,不妨稍待半刻,先让我将这毛猴子引出来。”老神仙指了指手中的玉瓶,满脸的得意。 “仙人手中仙酿,果然不是凡品可比。”陆少陵凑前,这酒香可不同于别的酒香,似乎嗅着这香气都能醉了。 酒香悠悠地飘在这一方天地,勾得仙兽精怪们都蠢蠢欲动,一个个巴巴得望着。 “哇!好酒,好酒!” 深处突然传来的粗犷声音,吓得仙兽精怪逃的飞快。有些个不灵光的,脚下慢了就成了垫脚石,被人家踩了又踩。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一蹦一蹦朝树丛里藏。 这架势简直就跟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陆少陵看得他们这般熟练地逃窜,眼睛都忘了眨。什么情况? 只好又将目光转向老神仙那边,但这白须老翁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不必惊讶,那毛猴子来了你自会明白。” 话音刚落,地面就开始有规律地震动起来,“咚,咚,咚,咚...” 陆少陵循着声音望过去,远远得就看见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向他们奔来。就这体型这声势,怪不得那些仙兽精怪要逃,混世魔王之类的啊。 不过几息间,那庞然大物已至眼前,低头凑到老神仙身前,一脸享受得嗅着琼浆散发的香气。 陆少陵站在老神仙边上,也就只看到毛绒绒一个头,毕竟这仙兽体型实在巨大,这般看去,就如管中窥豹。 “阿毛,别光顾着我这琼浆,你且看看这是何人?”老神仙将玉瓶一收,将它的脸推向陆少陵这边。 阿毛正沉浸在浓郁酒香中不可自拔,这会被老神仙一推,灵台稍稍清明了一些。 “嗯?凡人?”毛绒绒的大头逼近陆少陵,鼻息几乎都要喷在他的脸上,血红的眼睛在身上扫了个来回。 被这庞然大物盯着可不怎么好受,老神仙又一点帮忙的意思没有。陆少陵准备启用纳戒,取些防身的药粉,以防不测。 “咦?”阿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连语气都缓和了,那眼神中充满的压迫感也一并消失了,“是你啊。” 说完,“噗”的一声,阿毛身形缩小了好几倍,虽然还是比陆少陵大不少,但已经可以看清它的模样了。 老神仙叫它毛猴子确实没叫错,不就是只大白猿嘛。而且陆少陵看见它,真是眼熟的很。像是之前第一次在蓬莱遇见的白猿,就是送了他纳戒的那只。 “年轻人,可还认得阿毛?”老神仙摸摸自己的胡子,笑眯眯地说道。 “方才记起了,拜谢仙兽当年赠礼。”陆少陵拱手朝阿毛一拜。 “我得了你的果子,自要回礼。纳戒在老头子这一点都不值钱,一抓一大把。”阿毛摆摆手,虚虚朝空中一抓,还真的抓了一手纳戒。 陆少陵看这毛绒绒的手掌摊在他面前,满满都是白玉做的指环,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老神仙手下有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仙兽,真是其乐无穷。 “阿毛,酒还想不想喝了。”老神仙一脸的尴尬,赶紧接过话。 “喝,这好东西,不喝怎么行。我昨夜就是千年醉多喝了些,睡得太沉,不是嗅到这香气,怕是要个三天三夜不得醒。”一听老神仙这话,阿毛立马就将纳戒给变没了。 “你醉酒后要只是睡觉就好了,哪次不是到处撒酒疯。你看看这些个仙兽精怪,一见你就躲得远远的。” 老神仙指指藏在树丛间,攀在琼树上畏畏缩缩往这边看的仙兽精怪,对着阿毛就是一顿数落。 “嘿嘿嘿,喝多了就开心,开心就想撒欢。大家见谅,见谅哈。”阿毛粗糙的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伸手抓了抓脑袋,露出傻兮兮的笑容。 “下次把自己的仙力束个七七八八再喝,让它们这些小的也有机会教训教训你。” “是是是,哎,那谁?你也来跟我们一起喝啊,这真的是好酒。”阿毛大手一伸,粗鲁地将陆少陵扯到面前。 这阿毛确实鲁莽,手下也不知轻重,这一拽差点让陆少陵脚下失了重心。 陆少陵的身体晃了晃,卸下力道,才能站稳,“少陵不善饮酒,多谢仙兽好意。” 阿毛一脸的扫兴,“你这凡人太无趣了。” 老神仙轻笑两声,将瓶子递过去,“拿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嗜酒啊?” 阿毛高兴地接下,笑容何其灿烂,与此同时头顶又被重重拍了一下,却没有察觉。 陆少陵倒是注意到老神仙露出了奸计得逞的表情,果不其然发现阿毛的身躯在眼前慢慢缩小,变成了普通猿猴一般。 “哎呀,老头子,你算计我。”变小的阿毛捧着酒,大叫起来。 陆少陵看着半人高的阿毛,在地上蹦哒,心里特别想笑。 老神仙负手而立,慢悠悠地对阿毛说了一句,“这仙力禁制可维持12个时辰,还不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陆少陵察觉到,附近的仙兽精怪在朝他们围过来,个个都表现得特别兴奋,有机会群殴阿毛是多么刺激的事情。 阿毛飞快地窜上一棵琼树,又跃到另一棵树,它的声音也是渐行渐远,“看在玉露琼浆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这个糟老头子计较。那谁,我们后会有期……” 陆少陵才看见阿毛远去,紧接着身后就传来各种脚步身和叫声,仙兽精怪们循着痕迹飞快地掠过。 他有些担心阿毛接下来十二个时辰的处境了。 “年轻人,不必担心,阿毛能够应付的。” 得了肯定的答复,陆少陵便收起心思,说起自己,“少陵此次有事相问,望仙人能指点迷津。” 老神仙却又开始摆弄他的白须,微叹一句,“可说,亦不可说。” 第17章 绝笔 “仙人之言少陵不解,何为可说,何为不可说?” 梦里非得牵着他往这来,现在进来了,白胡子老神仙却偏偏还跟这打哑迷。 到底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哈哈,这会性子倒急了。” 老神仙似乎很乐意看到陆少陵面露急色,说笑两句,又背过身子,伸手凭空那么一划。 面前的景色如同纸笺般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你随我来。” 真不愧是蓬莱的仙人,徒手撕裂空间这种事,少陵只在玄书古籍上读过,非人力可为。这朝却看老神仙做得如此云淡风轻,叫人钦羡不已。 陆少陵小心地跟着老神仙踏进这划开的空间裂缝。前脚才刚踩进,就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罩住,一把扯了去。黑暗中天旋地转好一阵,脚下才有了着落。 四周漆黑一片,他睁大了眼睛,也没看见一丝光线照进来。 正准备开口问上老神仙一句,却刚巧听见声音传来,“年轻人,睁眼看看脚下。” 陆少陵听此,头一低,才将目光转向脚下,四周就突然亮了。这一亮,眼前的景象叫陆少陵神经紧紧一扯。 此刻,他正悬浮在高空,脚下是他不久前才离开的皇城。城池中心的朱雀街依旧繁华拥挤,人来人往,车马交通。 正心中疑虑,城门守卫的号角声突然响起,震彻皇城,百姓们也都停下脚步,向城门方向张望。 “哎,兄弟,这是怎么了?” “越王回京了,看这架势,应该马上就到了。” “越王?听说都戍守边陲好些年了,这次怎么回来了?” “你问我,我去问谁。管他那么多,反正不影响我做买卖就行。兄弟,你不买东西就一边站着,别挡着我财路。” 小贩回答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推开问话的人,“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胭脂水粉嘞。” 陆少陵眉头紧皱,越王突然回京,之前竟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看这架势可不像是来慰问他亲爱的皇弟的。 号角呜呜地吹了一阵,城外的队伍也逐渐逼近。 陆少陵为一探究竟,试着朝前走了几步,应当是有仙法加持,明明人是浮在半空,却如履平地。 想到这里,陆少陵才记起白须仙人是同他一起的,但这人去哪了?不久之前还给了提示,这会四处看去,却寻不着他。 怪不得有神出鬼没之说了。 城外上千铁骑,个个铮铮铁骨。几千战马整齐排列在城门不远处,井然有序,为首的身着铁灰铠甲,座下马匹也配了一身甲胄,只露两个眼睛在外。西南边陲世代受蛮人侵扰,朝中自然有世代戍守边陲的将军。先帝离世,越王以旧地伤情为由,请命只身去往边塞。一晃也是五六年了。 几年间,凌越凭武功谋略,多次击退蛮族,保一方太平,收拢了这些边塞汉子的赤胆忠心。再说了这行军打仗,从来都是敬勇者,弃懦夫。谁能带着打胜仗,就听谁的。 说这皇帝思虑不周,让自己的兄弟在边塞壮大了势力?只是这其中怎么个因果,旁人也是猜不得的。 军队候在城门外,像在等待什么。守在城门高墙上的士兵,架着弓箭对准这千百铁骑,就等一声令下。 “哎呀呀,了不得。快逃!”看热闹的平民百姓,这会才醒悟过来,吓得四散奔逃。 陆少陵正想着是否该去皇宫一趟,眼前景色突然又是一个转换。满眼都是鲜血碎骨,入耳的都是撕心哀嚎。到处是焦土衰草,城破人不在。 陆家呢?陆家如何了? 这心思一起,陆少陵又被带入了另一个景象。城墙上挂着十几具尸体,男女老少,无一不是用麻绳勒住脖子,生生缢死。 凝神看去,陆少陵心神几乎瞬间就被撞散。正中的正是陆家老爷子,满脸的血污,那双曾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现在紧紧闭着。 “年轻人,这就是你要的答案。”老神仙的身形从虚空中显露,伸手将瘫坐在地上的陆少陵扶起。 “此事无解。天道,不可违。” 陆少陵没有说话,拳头攥得紧紧,已经能看见指甲间渗出了血色。 “仙人一早算到我会来,也算到陆氏有灭族之祸。”陆少陵突然抬头,注视着老神仙的脸。 “是,所以你要留下,才能保住陆家唯一的命脉。” “陆家还没有亡。”陆少陵怒目而视,直冲老神仙身后奔去。 就在这时,一声破碎的鹰啸破开虚空,一个漆黑的物体猛地砸在地上。 “忍冬!” 陆少陵蹲在忍冬面前,都不敢伸手去触碰地上伤痕累累的鹰隼。一定是经历了太多人的追捕,才让它如此狼狈。羽毛残缺不全,浑身上下都是半干的血迹,明显有利箭划伤的痕迹。眼下几乎是要气绝,还强撑着将脚上绑着的书信亮出来,才昏过去。 陆少陵手指颤抖着从纳戒中取出丹丸,却怎么也喂不进它的喉咙。 老神仙见此,喟叹一声,将忍冬收在袖中。“这番忠心,实属难得。看看书信吧,这只鹰隼交给我。” 手上突然一空,陆少陵迷茫地展开书信,一字字看下去,目光却越来越清晰,是陆长安的绝笔。 “少陵,接到此书,我应已身入黄泉。此番你离京,我心里是再愿意不过。越王意图谋权,此事虽隐秘,到底还是让我看出了端倪。你越早离开,就越安全。 关于无情水,少陵你一定有所察觉。你猜的不错,少陵,无情水是我种下的。当年,你爹身故,我只怨你娘亲是个祸水。一时私心,将你从她身边带走。又望你不再重蹈你父亲的覆辙,便日日在你的膳食中加了一味无情水。无心无情,也就没有软肋,就不会受伤。却没料到,一个无情的人过得是如此不像人,已经太多年未曾见你哭过笑过了。 这些年,每每午夜梦回,我都能看见你爹娘眼中噙满血泪。越是梦,越是日日痛心疾首,少陵,祖父错便错了。我只盼着你今后可以解了这无情水,好好活一次。 我陆长安在此以陆家家主的身份,逐陆少陵出陆家,永世不可回! 陆长安亲书绝笔” 第18章 回京收尸 陆少陵看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满胸的怒气在这份绝笔前,消散得无影无踪。有些明明都已经知晓的事情,真相大白之后,还是一时接受不了。 老神仙还想说些什么,陆少陵先开了口:“请仙人送我出蓬莱。” “你当真要去送死?”老神仙无奈地摇头。 “不,少陵要回去替陆家收尸,不能再受人糟蹋。” “也罢,阿毛,你陪他一道,一定把人好好给我带回来。”老神仙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伸手将阿毛从虚空中一把抓出来。 “多谢仙人,少陵告辞。”不去细思老神仙为什么要护他,陆少陵满脑子都是那高悬在城楼上的十几具尸体,日晒雨淋,魂灵不得安息。 再睁眼,陆少陵已经回到海边的山洞中,当归还睡着,他也依旧保持着在火堆边盘膝的姿势。好似须臾一梦。 但是手中的绝笔信提醒着他所有的一切早已经发生,也许就是他离开京城后的那几天。忍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及时将信息传达。又或者是陆长安精心计算过日程,就为得让事情尘埃落定,断了他回头的路。 陆长安必定以为有无情水在,陆少陵是不会回来趟这趟浑水的,却不知道无心莲子日日在他身边,正慢慢修复着他的情感。 蓬莱山此时也不算平静,白羽和白蛟跟在老神仙身边,就看着他的眉头皱了又皱。 “老头子,那凡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值得你这么费心?”白蛟显然早有不满。 老神仙瞄了她一眼,“多年前欠了个人情。” 听得这话,白蛟也没话可说了,倒是白羽摸着才粘好的扇子,打趣道:“莫不是什么风流债哦?” “你这个臭小子,找死啊!可不能乱说。”老神仙吓得踹了白羽一脚,叫两人都凛了神色,还没见老头子这么正经过。 “莫要再提这事了,你们俩就随我安心在蓬莱待着。”老头子见俩货老实了,也是松了口气。 蓬莱山这个地方倒也神奇,算算也过了大半日了,却不见昏暗之色。琼花依旧在空中飘飘荡荡,落在地上的,便化作光点散去。 陆少陵一夜无眠,仅仅闭着眼睛,想着过去种种,直到天明。远远听见鸡鸣,他倏而睁开眼,没有难过没有愤怒,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他走出山洞,蹲在海岸边,泼了自己满脸的水,冰凉咸涩的海水使他更加冷静。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陆少陵站起身,向海平面眺望,云层一点点被染上粉色,红彤彤的太阳突然从海上蹦出来。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是当归找来了,聪慧的马儿慢慢朝他跑来,直至与他并肩。也学他抬头向初升的太阳望去,目光灼灼。 “回陆家。”陆少陵没有偏头去看当归,只说了三个字,就翻身上马。 当归与陆少陵多年的相伴,早有了很深的默契。陆少陵这般神情,一定是出事了,便使出了浑身解数,以最快的速度狂奔起来。 一路过来,当归已将这条路记在脑子里,回去的路自然走得比较顺畅。为了赶路,陆少陵夜里也不休息,手执一颗夜明珠,给当归照明。直到两人皆是精疲力尽,才就地休整。 当归察觉到陆少陵心情非常糟糕,也不敢撒泼,只是静静陪着他。 就这样不要命地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赶到了皇城之外。饶是当归这样的极品汗血宝马,也被折腾得不行了,平日油光发亮的皮毛也暗淡无光。 陆少陵牵着当归进了城外的一片密林,取出两粒福元丹喂给它。又将马具从当归身上卸下,轻轻摸了摸当归颈部的毛发,才开口。 “辛苦你了,当归。走吧,别回来了。你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让马贩子抓住。跑快些,一定要跑快些。” 当归征征地望着陆少陵,这是不要它了? 陆少陵自顾自盘腿坐下,等候着天色完全暗下来。当归用头推了他几下,没有得到回应,心里非常难受。站在原地很久,陆少陵也没有反应,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走向密林深处。 “臭小子,你这马就这么放走了,舍得?有阿毛我在,什么事情不能解决。” 纳戒里窜出一个白色的光点,化作阿毛。老神仙派他过来,帮陆少陵一把,他自然就得守在他身边。要是这凡人缺胳膊少腿了,怕是老神仙要把他叨叨死。 “当归于我,是亲人一般。事关生死,不该让它陪我走这一遭。”陆少陵边说,边取出一块黑巾,蒙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夜幕降临,陆少陵借着夜色,身法诡异,几个闪身,已经避开城门外的守卫,贴靠在城墙的石条上。 他头微微一抬,就能看到在惨白月光投射下大大小小,十几具尸首。 “小子,打算怎么办?想光明正大地将尸首运走,几乎是不可能。你看看这巡逻的人,个个都是练家子,你再靠近一些,会马上被发现。”阿毛难得正色一次,提醒着陆少陵收尸这件事有多难。 “阿毛,你能把他们都引开吗?给我半柱香的时间就行。”陆少陵心里早有了盘算。 “行,你小心点,要是少了什么部位,老头子那我交代不了。真麻烦,在凡间又不能动用太多仙法,不然要被天雷劈成焦炭。”阿毛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子,缩小了身体,变作陆少陵的模样,嘴里念叨着就去了。 啪~啪~啪~几个石子砸向守卫,阿毛窜出来,大声说道:“吾乃陆少陵,尔等有本事就来抓我。” 话说完,没等守卫们反应过来,撒腿就跑,然后就听见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不断的“站住!” 几个人就这样全被阿毛引开了,就算武功是真的高强,脑子却不是很好使。 陆少陵听着人跑远,才走出来,站在城门下,仔细去看城墙上悬挂的尸首。如同他幻境中看见的那样,陆家所有人都在,除了他这个被逐出家族的不肖子孙。 陆少陵深吸了一口气,将尸体一具一具从城墙上解下,平放在地上,又按辈分整齐地安置好。 一切妥当,陆少陵撩开衣袍的下摆,直直跪下,重重地磕头,沙砾摩擦着皮肤,额头由白变灰再变成血色。鲜血夹着沙尘从额头挂下来,眼前都是血色,陆少陵才停下来,抹了一把眼睛。 “祖父,以及各位叔伯婶娘,少陵没办法把你们带回陆家安葬。但不忍你们的身体再受苦痛,就在此将各位火化。望在天有灵,宽恕少陵。少陵定会另立牌位供奉。” 陆少陵跪在地上,将话说完,就用火折子点燃了陆长安的衣摆,一阵风来,火势借势蔓延得更快,不一会就将全部的尸首包裹在内。 “小子,快走!他们回来了!” 第19章 阴谋 阿毛大叫着,冲向陆少陵,拉起跪在地上的他就跑。身后还追着一大波官兵,手里都执着明晃晃的尖刀。 时间掐算得刚好,半柱香刚过,尸首也燃了大半。追来的官兵看见眼前的火光,也是懊恼得不行。 领头的举着官刀大喊一句:“给我追!” 结果后面的喽啰们,噗~噗~噗~倒下一大排,剩下的几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傻了眼。 还没等领头开始训斥,这几个也倒下了。接着领头的眼前一黑,也一头栽在地上。 这个时辰若是有打更的路过,就会看见城门下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官兵,呼噜声震天响。 这边阿毛已经变回白猿的模样,拉扯着陆少陵往密林中躲藏。 “累死猴子了,小子,你怎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刚才,阿毛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啊。”阿毛松开陆少陵的衣襟,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抹了抹额头,好像真的累出汗了一般。 陆少陵掩在黑巾下的嘴角,难得的勾了勾,递给阿毛一颗福元丹。 “哎呀,好东西。没想到你这一介凡人还能炼出这等丹药,赚了赚了。”阿毛鼻尖一嗅,就赶紧丢进口中,心里美滋滋的。 “方才顺手在火焰里加了点料,这会,他们应当睡得不知东南西北了。”陆少陵摘下自己的面巾,解释道。 阿毛一愣,然后挠了挠头,心想:这小子还真是腹黑,一手丹药毒粉也是耍得相当厉害,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 城门上挂着的尸首,被大火烧光了的事情很快就传进了宫里,而今高坐朝堂的并非是那眉眼细长的漂亮皇帝了,乃是他的皇兄,前些年自请镇守边陲的越王。 不同于漂亮皇帝的喜怒无常,越王是一直没露过喜色。这位铁血君王拿着军队的规矩,来约束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有一丝一毫不妥,就重打五十军棍。 这些个西南的糙汉子都是战场上磨出来的,那下手叫一个狠,打得是皮开肉绽。这杖刑还都是在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行,叫声是一声比一声惨烈。吓得那些官员,每天上朝都战战兢兢。 此时殿上正跪着一群人,正是那群被陆少陵药倒的官兵。因着夜里的火光引起了城中巡逻队的注意,等他们匆忙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就只剩小部分还没燃尽的尸骨,以及地上一群睡的跟死猪似的人。 没辙,就只能把这群人带到越王面前复命了。 “一群废物!”越王从不弯弯绕绕,开口就是大骂。 领头的胆子小,吓得赶忙说到,“皇上恕罪,是那陆少陵回来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把我们药倒了。” “果然是他,他不是惦记着陆家这十几口吗,那就陪着一起去黄泉吧!” “皇上,这件事臣去办。”楚相踏出一步,将活揽下,似是胸有成竹。 越王点点头,又看向下跪的一群人,大手一挥,“孤不养废物,乱棍打死,丢到乱葬岗去。” 话音刚落,就进来一队卫兵,拖拽着这些瘫软如泥的废物们出去了。乱葬岗内,今夜又要添上十几缕孤魂了。 夜渐深,退朝之后,越王传话楚临天去了御书房。越王站于案前,执笔悬腕,提笔落笔相当稳健,等着楚临天开口。 “皇上,臣斗胆向您借一个人。” “你要借的是秦毅吧?” “皇上英明,秦毅的独女乃是陆少陵的红颜知己。以秦毅相挟,秦月必定会乖乖听话。” “是吗?你家的独子不也常和陆少陵厮混,依孤只见,这两个人都得去。”越王挑眉,瞥了楚临天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 “臣的儿子自然是效忠皇上的,皇上放心,陆少陵这厮,定是有来无回。” “秦毅和女儿都关在黑牢里,拿着孤的手令去吧。”越王左手由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丢给楚临天,右手下笔越来越重。 “臣遵旨,告退。” 楚临天捧着令牌,退出御书房。越王啪地把笔一扔,上好的宣纸上写了十几个字:成王败寇,成则生,败则灭。百姓顺者昌,逆者亡! 末尾的亡字比之其他,墨色更加浓重,走笔也更加锋利,如利刃出鞘。 由西南边陲无数次的战争磨砺出的君王,在他看来,生死之争似乎已经成了任何事情的结果。不能收为己用的,就毁了。 楚临天带着手令入了黑牢,黑牢是漂亮皇帝当初建的。不得不说上位者都喜欢弄一些残忍暴力的玩意,来让自己愉悦。施与钦天监的剐刑,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黑牢之所以叫黑牢,因为它确实光线阴暗,而用来折磨犯人的刑罚也是残忍至极,见不得光的。烙铁,穿手指这些都是开胃小菜,黑牢就是为了折磨人而建立的,怎么虐人怎么来。 秦毅父女俩被关进来后,一直没有命令,谁都不敢动他们,也就饿了几日。此时父女两个正坐在干草上,时不时说两句。 牢门被打开了,楚临天一脸笑意,“秦将军,有件事还劳烦您帮一把。不然,可就对不住了。” “楚丞相现在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还求着我这莽夫做什么。”秦毅打心里看不起这等卖主求荣的家伙,都不正眼看他。 “我需要秦小姐配合抓捕陆家的余孽,望您劝说两句。” “少陵回来了?!”秦月一听陆少陵三个字,立马就蹦起来了,“你妄想!我不会帮你的!” 楚临天笑意渐消,没理会秦月,还是盯着秦毅说:“秦将军,您怎么说?” “月儿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无权干涉。”秦毅还是稳稳坐着。 “秦大小姐,你一定会帮忙的。来人,请两位去刑堂喝杯茶。”看样子是早就料到两人不会同意,楚临天一早就想好了对策。 两人被推搡着到了刑堂,这儿的光照非常暗,仅仅只点了几根蜡烛照明,还有一个铁锅里在不断燃烧炭火。 楚临天抬抬手,狱卒就利落地将秦毅上衣扒了,上面纵横着几十年征战沙场的伤疤。脖颈处勒了一根麻绳,收紧了,套在十字形的木头上。双手双脚也扣上镣铐,整个身体被架起来。秦月则被强迫坐在木凳上,双手捆在了背后。 看着父亲即将上刑,秦月眼睛红得都能滴出血来,只能紧紧咬住嘴唇。虽然一早就和父亲商量过,但是眼下这样,她倒希望自己是那个上刑的人! 第20章 孝义难全 “秦小姐,现在改口还来得及。”楚临天示意拿鞭子的狱卒等一等。 “妄想!混蛋,你冲我来,把我爹放了!”秦月挣扎着要起身,但是麻绳绑的太紧,把她牢牢固定在了长凳上。 鞭子狠狠地落在秦毅裸露的上身,凶狠地撕开皮肤和肌肉。给他本就满是伤疤的皮肤上,又添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鞭子是事先浸过辣椒水的,只一下就能皮开肉绽。偏偏那鞭子一下,又一下,强烈得撕扯着他的痛感神经。 不愧是战场上的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秦大将军,狱卒下手再狠,他也是一声不吭,甚至眉头都不带皱的。只是用一种坚定的眼神,看着如困兽一般的秦月,语气温柔得安抚着她:“爹不疼。” “秦将军,楚某一直钦佩你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只是王命不可违,对不住了。秦小姐,刚才是开胃小菜,下面的你可看好了。” 秦毅冷哼一声,说话间有微微的喘息,“一仆不侍二主,这句话楚相可听过?!” 显然对于秦毅来说,鞭笞毫无威慑力,楚临天一挥手,鞭刑只得草草退场。原本焦急愤怒的秦月,在父亲的安抚下,也渐渐冷静下来。只是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楚临天,牙关紧紧咬住。 楚临天在刑堂转了转,停在赤红的铁锅前。他慢条斯理地从烧红的炭火中拿起一杆烙铁,冲着上面吹了吹气,火星四溅,转而又慢悠悠地放下。 “秦将军,钦天监那场剐刑,你我可都亲眼所见。那行剐的人,正是出自黑牢。楚某最近打听到,那人除了凌迟,还研习了另一种相似的刑罚,叫做‘梳洗’......“ “你敢!“秦月大声呵斥道,眼神都要冒出火来。 “月儿,记得我自小就教你的是什么吗?忠义两字!爹也已经一把年纪了,你娘在下面该等着急了。楚临天,你只管来。” “爹!” “当真父女情深,来人,给秦将军准备‘梳洗’。” 不消片刻,两个壮汉抬来一个大木桶,像杀猪放血,烫毛时用的桶。大木桶被放置在秦毅面前,里面装满了热水,桶里还漂着一个葫芦瓢。热腾腾的蒸汽不断地向上升,秦月隔着白气都看不清父亲的脸了。 木桶刚刚放下,紧跟着又进来一个男人,目露凶光,周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手上还抓着一个长长的铁刷子,根根尖锐得闪着光。 “‘梳洗’得先用沸水一遍一遍地浇透皮肉,然后再用这特质的铁刷子一遍一遍地刷。。”楚临天好心地给秦月说明了一下“梳洗”的过程,接着状似犹豫地说道,“嗯……我们先从哪开始呢?” “先从手臂开始吧,都利落些,让秦将军和秦小姐看看你们的手艺。” 秦月不再说话,但是绑在身后的双手,是紧紧攥着拳头的,整个身体都紧绷着,分明是在极力压抑着她的愤怒。 那满身戾气的男人开口,声音像被锉子磨过一般,让人很不舒服:“是,大人。”又转向两个壮汉,吩咐道:“动手,烫皮!” 秦毅再强,这一生中也没有受过这等折磨。征战沙场,从来都是一刀一命,哪像这般磨人心智。他忍着,脖颈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斑白的两鬓挂下。嘴唇紧紧闭着,艰难得封住就要破口而出的痛苦呻吟。 壮汉和行刑者配合得是相当默契,一定是百八十次的实践才会有这样的效果。 秦毅极力隐忍着,痛呼声断断续续,却还是没有求饶,像是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可是秦月怎么可能真的听话,视若无睹呢? “住手!我答应你!”秦月果然朝楚临天大吼,“放开我爹!” 秦毅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劝说女儿,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捞出一般,脸色惨白惨白的,大口大口地喘气。平时健壮的手臂,现在已去了半数的皮肉,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听到秦月的吼声,楚临天露出一副让人厌恶的伪善面孔,笑眯眯地对秦月说:“秦小姐早答应不就好了,现在倒伤了我和将军多年同僚的情分了。” 又亲自为秦毅解了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来人,送秦将军去医馆,派人好生伺候着。” “楚临天,放开我!”秦月眼看着父亲没有任何反抗得被狱卒抬走,那模样不知多狼狈,自己还被束缚着,着急得大喊。 “秦小姐莫急,只要抓住了陆家的余孽,秦将军自然平安无事。” 待狱卒走远,楚临天才将秦月身上的绳索解开。 “卑鄙!楚相的手段我算是领教了。若有机会,我定会亲手为父报今日“梳洗”之仇。” “秦小姐怎么说都行,三日为限。若是未见陆少陵,秦将军到时如何,可就说不准了。秦小姐请!”楚临天对于秦月的谩骂,倒是一点不在意,只言明后果。 从刑堂走出来,日头正悬在正空。秦月已多日粒米未进,脚步虚浮,明晃晃的日光照在眼前,竟险些栽倒。她扶住街边的一棵老槐树,倚靠着闭了闭眼,眼角似有水光一闪而过。良久,她定住神,才又迈出步子。 《礼纬·含文嘉》云: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矣。父为子纲,即孝为先。 五常:仁义礼智信。 身为将军之女的秦月,自小就从父亲言传身教,从军中经历中学到这些。却没想到,会有一日,孝义竟是不能两全。 第21章 归家 这边阿毛和陆少陵在密林中藏匿了一夜,天亮了便出了林子。但是这光天白日的,阿毛这只大白猿也不好露面,又不愿意变作人形,便偷了懒躲进纳戒中。 昨夜城门大火,越王下令全城戒严,白天这城门口也守了两队士兵,拿着陆少陵的画像,一一比对来往行人。遇上五官相像的男子,还会上手去摸一摸有没有戴人皮面具。 甚至姑娘老妇也要细细打量,这倒是把陆少陵想得太小人了。任是再不济,他也不会扮作妇人家,来蒙混过关。 陆少陵远远看着那城门口的排查,心下一笑,人皮面具他倒是不会制。但是换颜丸,他倒有。 这几年间走访名山隐士,收集到不少的稀世药方,其中正有此奇药。服下可改人面貌,又不会有副作用,比那人皮面具,易容术什么的要好用太多了。 之后陆少陵凑齐了药材,还真炼制出一瓶,只是药效只够维持一柱香的时间,而且还不能叠加使用,每隔三日才可以用一次。 城门是一定要进的,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成了逃犯,怕是也会牵连一些人,有些事还需要他去查探。 想到这里,陆少陵心念一动,从纳戒中取出换颜丹,丹药通体透亮,内里飘荡着一丝鲜红,因着其中有一味药引,便是炼丹者的血。 丹药入口,陆少陵的五官开始有了变化,眉毛变得又短又粗,坚挺的鼻梁也慢慢塌陷,肤色逐渐趋于暗沉。不过几息,就完全变了样子。 他身上的衣服也早换作了粗布麻衣,由一个翩翩公子彻底变为了山野村夫。陆少陵自己都挺嫌弃这张脸的,但是外貌变化也是随机的,没办法控制。 趁着药性未过,陆少陵快步向城门走去,排队等候检查。轮到他的时候,士兵看着画像比对了一下,便直接放人过去了。 陆少陵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城,一月未见,朱雀街依旧繁华如初,即使皇城换了主人,也没能影响它的运转。 孩童们你追我赶,互相嬉闹。小贩们卖力地吆喝,拉拢着往来的客人。酒肆茶馆也热热闹闹,喝酒听曲的有,品茶闲谈的也有。 陆少陵沿着那走过千百遍的青石路,观望四周。一切都如他大雨那日离开时一般,除了眼前这被贴上封条的陆宅以及昨夜亲眼所见的十几具尸首。 陆宅已经破败不堪,屋檐下那匾额歪歪斜斜地垂下,表面覆满了灰尘,门口左右两只石狮也被毁了大半。陆少陵像个路过的陌生人,出于好奇心,瞅了几眼便走开了。 这大白天从正门闯进一个被封锁的宅院,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而且根据观察,陆少陵发现,虽然门外没有人把手,但是内宅却有不少脚步声。有的脚步极轻,不细听都很难察觉,高手无疑。 越王为他真是费尽心思,但这陆宅今日他进定了。 大家只知道陆少陵医术高超,但还有一点,世人都不知。陆少陵武功也不弱,一手银针,总是让人防不胜防,而这轻功更是绝佳。 正门难进,那从偏门进就是。修行轻功的人都知晓,想要练好轻功,就得将身体视如鸿毛一般轻盈。凭风而起,借力而不抗力,时间一久,连脚步都会变得轻缓。 对陆少陵来说,悄无声息潜入陆宅,再容易不过。 换颜丹只剩半柱香的时效,陆少陵寻到偏院的一处外墙,轻踏一步跃过墙头,徐徐落地。 细看去,这院子还是如同记忆里那般,枯草遍地,池塘里一片死水,散发出植物腐烂的气味。 还是如记忆里那般,无人看管,就像当年他母亲去世时一般,无人侍奉。陆长安当年将他从母亲身边带走,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能见她一面,直到病入膏肓,身入黄土,也没能。 思及此处,陆少陵心里有些酸楚,久违的痛心之感,无情水到底是被半心莲子给制住了。 “你是何人?!”陆少陵一恍神,就听见身后一句轻喝。 来人却是秦月,她正是为了寻陆少陵才偷摸进了陆宅。陆少陵此时换颜丹在身,模样大变,秦月认不出也正常。 “月儿。”陆少陵听见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回身看她。 “少陵?是你!”秦月看着眼前的男人,顶着张粗野的脸壳,眼神却熟悉的很。 “嗯,是我。”陆少陵丝毫不作掩饰,回答道。 秦月定定地看着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少陵怎么不骗她一次呢?可是爹还在等她去救,到底怎么做,要怎么做? “月儿,离开这里。”陆少陵不知秦月为什么会露出为难的神情,眼下这里太危险,得赶紧让她离开。 秦月回过神来,只能暂时不去想,“少陵,你回陆宅做什么?陆爷爷他们的尸首不是都烧了吗?” “对,我烧了,收集了一部分骨灰,答应要给他们立个衣冠冢。祖父最看重宗祠,我得带他们回来。”陆少陵从袖口取出一个锦囊,里面便是陆家人的骨灰。 “我跟你一起去。”秦月没想到怎么办之前,决定先跟着陆少陵。 “内院有高手,月儿,自己小心。”秦月什么脾性,陆少陵很清楚,是说一不二的,便不再提让她离开的事情。 “嗯。” 秦月只应了一声,沉着脸,情绪不同往常。陆少陵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一时又想不出。眼下只能先把宗祠的事情办好,其他的之后再说。 两人小心翼翼地隐藏身形,迂回来到祠堂附近。还未近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音。 “兄弟们别守着了,皇上有令,把祠堂里这些祖宗牌位都砸了!” “大哥,这些都是死人牌位,砸了不好吧?万一晚上找上我们怎么办?” “瞧你这怂样,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小子怕是亏心事做多了!还不快动手,我好回去复命。” “大哥说的是,我这就动手。”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 陆少陵听此心里恼怒得不行,连先人的灵位都不放过,越王当真够狠。 “月儿,你在这待着,莫误伤了你。”陆少陵嘱咐完,一个闪身,脚下轻点几步,就入了祠堂。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墙上平整悬挂的明黄色经幡,被粗鲁地扯下来。有的胡乱丢在供桌上,有的则拖在地上,叫人踩了又踩。半空垂下的檀香卷,也被拽断了甩在地上,碾得稀碎。 陆少陵冲进祠堂的时候,这伙人正跳上香案,伸手要去捞那一层层排列整齐的灵位。 “停手!” 第22章 阿毛失联 陆少陵大喝一声,指尖弹出数根银针,钉在那几只要对灵位不敬的手上。 那几人捂着手掌,从香案上摔下来,爬起来后,还哎哟哎哟疼得直叫唤。睁眼一看,手上的银针泛着蓝幽幽的光,连被扎上的皮肤也变蓝了。 几个人吓得赶紧把针拔了丢得远远的,使劲按着针眼的位置,不让毒素扩散。 “哪里来的小人,用毒偷袭。快把解药交出来!”其中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人,一边按着针眼,一边还在大放厥词。 听声音,就是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个害怕鬼魂缠身的人。 “尔等既敢动手毁祠堂,就莫怪我用毒伤人。”陆少陵负手而立,即使现在面孔粗野鄙陋,但从内透出的气质绝非一般人。 “不知阁下何人,要伤我弟兄?”说话的人倒是识趣,礼貌的很,听声音是那个被叫做大哥的人,应该是他们的头领。 陆少陵不答,正想着怎么不费劲得把他们放倒,秦月却突然冲进来,大喊一句。 “少陵,快走!” 从中毒的其中一人手中抢过长刀,摆开架势对上了,祠堂外也不断有脚步声往这边赶来。 “陆少陵!弟兄们,给我上!这一颗人头领来的赏钱,够我们快活半辈子了!”头领听见秦月的喊话,眼睛瞬间放光,看着陆少陵就跟看着一大箱金条一样。 此时换颜丹药效也过了,陆少陵在与众人对峙中,慢慢显露出真容。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即使粗布麻衣也遮盖不住他的温润气质。眉目清浅,表情淡然,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影响他的情绪。 “诸位想用少陵的人头去换赏钱,恕少陵不能从命。”陆少陵平淡地说道。 “全都给我上!” 话音刚落,这些男人们都如饿虎扑食一般,向陆少陵和秦月两人扑去。少陵身上银针数量不多,但眼下对方人数众多。所以他虽不擅长用刀,也只能夺了一把长刀与秦月共同拼杀。 但双拳终究难敌四手,纵使二人武功再强,出刀再快,身上也都挂了彩。秦月的水蓝色衣衫,上面沾满了血,看不出伤口在哪里。有的是她自己的血,但更多的是敌人的。 而陆少陵作为首要目标,围攻他的人更多,后背已经被乱刀划开了好几道,整个后背都被浸红了。 他擅长用毒用药,杀人不见血,如此动刀动枪,以身肉搏,是吃了大亏的。 “阿毛!快出来!”陆少陵低吼一句,手指擦过纳戒,却不见回应。阿毛在这关键时刻,竟然联系不上了! 祠堂外涌进越来越多的人,眼看着包围圈缩得是越来越小。也顾不上隐藏纳戒的秘密了,陆少陵直接从纳戒中取出一瓶粉末。瓶口一掀,圆弧形朝外使劲一甩, 带着诱人甜香的深红色粉末顿时迷了大部分人的眼睛。现场乱作一团,捂眼睛的,一边大叫救命一边流涎三尺的,什么样的都有。 “啊,我的眼睛!” “救命!好疼!跟火烧一样得疼!” “哈哧,好辣,辣死我了!” 昨日连夜研磨出来的炽天粉末,果然有用,关键时刻救下了陆少陵和秦月一命。内部的包围圈几乎全数丧失了战斗力,陆少陵趁此机会,拽住秦月一个腾身,稳稳落在祠堂的二楼外台上。 “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陆少陵松开手,快速地朝陆宅的大门方向掠去。他将兵力都吸引在自己身上,给秦月创造了绝佳的逃生机会。 秦月愣愣地看着陆少陵的身形越越远,突然一屁股坐下了,也顾不上此时所处的环境。她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陆少陵腾空那一刻,还紧紧地拽着她的右手手腕。又以自己为饵,助她逃跑。 一向坚强的她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她恨死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了。陆少陵是真的要救她,怕连累她。但她,是故意冲出去叫他的名字,要借旁人之手制住他。 “楚某竟不知,秦小姐也有如此梨花带雨的时候。”楚临天不知什么时候到秦月的身后,带着调笑的意味说道。 秦月面色一凛,抹去眼角的泪水,转身面对这个掌握父亲生死的狡诈男人,连嘲讽的话都不想说了。 楚临天也不在意,凭栏向陆少陵离开的方向望去,“秦小姐,何必看仇人似的看我。我们当日在黑牢可是明明白白说过的,想要秦将军平安,就拿陆少陵来换。方才,你是有意放他走吧,既然如此,又何必打发人来通风报信。若是再摇摆不定,楚某不介意给你提个醒。你爹那条胳膊还想要吗?” “楚临天,你敢!若是让我知道爹少了一根头发,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秦月顿时被激怒了,重重甩下一句话,便追陆少陵而去。 “呵呵,秦毅,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楚临天轻笑两声。 陆少陵全力施展轻功,一会跳上屋顶,一会越过高墙,没一会就甩掉了大批的侍卫。只剩下七八个高手,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细看之下,那些人身穿锦衣,腰间坠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越字,看起来是越王的亲卫。 一路上,陆少陵除了躲避时不时袭来的暗器,还在努力想办法跟阿毛取得联系。但是,不论陆少陵如何呼唤阿毛,也不见丁点回应。 跑了小半个时辰,陆少陵决定停下,寡不敌众,最后都是会被追上的。趁着还有体力,奋力一搏,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一路上光顾着逃窜,又被阿毛的事分了心,陆少陵这会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逃到了千绝山。千绝山离陆宅也不远,虽然草药不如寒山,陆少陵偶尔也会来看看。 他们这会身在千绝山的山顶,说是山,但是称作千绝崖更为合适。这座山地势奇特,一面相对平缓,但另一面却陡峭非常,向下看去,只能看见云雾,看不见底。 陆少陵此时背后就是绝崖绝壁,亲卫们见此便分散开,将他困在悬崖边。 “越王将亲卫都派来了,真是高看我了。”陆少陵因为长时间伤口没有得到处理,失了不少血。即使吃了几颗福元丹,嘴唇也还是苍白的。 “陆少陵,还不快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复命。”为首的手扶腰间佩剑,义正言辞地说。 “若不呢?”少陵吐了小一口血,似笑非笑,继而抬头看着众人。 “杀无赦!” “不要!”秦月此时也追了上来。 “月儿,你追上来做什么,快走!”陆少陵惊讶得很,半个时辰前她就应该离开了。 “……少陵……跟他们走吧。”秦月一对上陆少陵的视线,就移开了,短短的一句话都说得非常艰难。 “月儿你……”陆少陵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为什么不敢看他! 第23章 割袍断义 “不错!秦小姐一直在跟我通风报信。”一个声音传来,紧接着四个亲卫抬着轿子停下,落在众人面前。楚临天从轿子里走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又继续说道,“不然我们怎会知晓你在陆宅,还从皇上那请来了这多亲卫呢?” “我爹在他手里,少陵,我没办法。”说完,秦月便转过身不再看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就心软了。 “陆少陵,我劝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凭你的医术,皇上说不定还会重用。”楚临天还是一贯的风格,动手之前以理服人,先给口糖吃。 “若不呢!”还是那三个字。 陆少陵一时间胸中愤懑,气血翻涌,口角不住地溢出鲜血来。秦月那会突然冲进来喊他名字,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但当时他以为自己是多心了,毕竟后来她也受了伤。现在看来,原来一切都是事先串通好的。陆少陵,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那就别怪楚某无情了,皇上有令,不降则杀!”楚临天拉下脸来,拂袖而去。 得了命令,亲卫从腰间抽出佩剑,步步朝前逼近。身后就是悬崖,陆少陵退无可退,便站在原地没动。 因长时间的带伤运功,陆少陵受了不小的内伤。而且炽天就那一瓶,眼下纳戒内也没有什么,可以一招制住这么多高手的药了。阿毛也不见踪影,一切都将陆少陵逼上绝路,逼得他不得不鱼死网破,生死相搏。 他紧紧握住手中长刀,刀刃上还沾着鲜血,正一点一点沿着刀身慢慢汇集,最后落入泥土中。 不知老神仙可是算到了这等局面,才不肯让他回来。难道真的天命难违?就算老神仙参透天机,派了阿毛来助他,也还是落了这个下场吗?陆少陵不甘心,他陆家大小十几口人就这样平白丢了性命,甚至现在连个安身之地都找不到。 陆少陵正想着之前种种,就听见一声呼喊,“少陵!我来救你!” 一声惊呼引得众人回头去看,来者则是楚家的二世祖,楚云游。看模样是一路追上来的,面色潮红,脸上还沾了些尘土,发丝微乱,额头、两鬓都有汗水淌下。 楚临天也是吓一跳,这混账东西怎么跑这是非之地来了,“逆子,回府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来人,把他带走。” 楚云游好不容易才追上来,还没说什么,就被自己爹批了一顿,顿时气也上来了。 “爹,你以为让家仆拖我去明玉楼喝酒听曲,我就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吗?我是混账,但我不是个傻子!少陵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把他放了!” 面对儿子,楚临天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本想瞒着他,先把人交了。这下好了,当着这么多人,他这当爹的脸面,丢得是一点都不剩。 “混账!你在这胡言乱语什么!陆少陵现在是重犯,皇上有令,不降则杀!” 陆少陵看见楚云游追上来,还极力在楚临天面前为他辩驳,心里暖暖的。 但楚云游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在楚临天的威逼下,秦月只能把楚云游制住,正要绑上绳子。却听见楚云游大喊:“放开我,秦月!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可是少陵啊!” 也就是这句话,如当头棒喝,秦月怔住了。是啊,那是少陵,虽然不善言辞,但一直都对他们好的陆少陵啊。可是,她唯一的亲人还在黑牢中生死未卜,能怎么选?! 趁着秦月手上一松,楚云游使了些力气挣脱开,不管不顾地就往陆少陵那头冲过去。又怕自己手上不够力气,推不开,楚云游都是用身体去冲撞那些亲卫。猝不及防,竟撞得那些人都倒退了几步。最后竟然真的给他撞进去了,但一时收不住力道,直接栽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云游兄,你不该为我如此的。”陆少陵一手杵着刀,一手去扶他起身。 “应该的!”楚云游一手搭上他的手掌,仰面一笑。 就在楚云游被拉起来的一瞬间,陆少陵清晰地听见了刀尖破入皮肉的声音。他缓缓低头,自己的腹部正插着一把匕首,而那头握着匕首的人还在冲他笑,跟以前一样的笑容。 “为什么?” “如果你早答应跟我爹回去,就不会有这一刀了。”楚云游松开匕首,敛了笑容,退开几步。这一刻,陆少陵甚至觉得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认识过他一样。 楚临天拍着手走过来:“还是游儿的计策妙,不费一兵一卒。只是方才那戏作得太逼真,要不是我们父子俩早就商量好的,差点连爹都信了你真的是在救陆少陵。” “不真些,他怎么会信。月儿妹妹,你说对不对?”楚云游说着,看向还在发愣的秦月。 “你一直都在欺骗我?欺骗少陵?”秦月念叨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透着邪气的男人,一点都不像她认识的楚云游。 “欺骗?怎么,你没骗过他吗?彼此彼此。” “我是因为我爹!”秦月只大吼一句,却没法继续说下去。因为无论如何,她都利用了陆少陵对她的信任,确实她和楚云游并没什么不同。 陆少陵杵着长刀支撑住身体,一言不发,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话。他腹部的伤口很深,匕首已经没入大半,艳红的颜色一瞬间浸满腰间的布帛。 他捂着伤口轻笑两声,神色如常,依旧看不出喜忧。只用沾了鲜血的手,提起外袍的一角。另一只手挥舞长刀利落地割下,重重地丢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陆少陵,在此割袍断义。” 楚云游听他说完,看了几眼被丢在地上的布帛,转身便走了。 秦月有话想对陆少陵说,但张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她只能静静看着他,带着愧疚。 “陆少陵,不必在做无谓的挣扎了,不想死就跟我回去。”楚临天站在陆少陵面前,抛出最后一棵“橄榄枝”。 “哈哈哈,若我不呢!”陆少陵直起身子,大笑三声。 楚临天还想再说什么,陆少陵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当做暗器径直朝楚临天掷去。自己两步作一步,头也不回地,纵身跃下了千绝崖。 人生不过数十载,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第24章 误事了! 毫无防备的突然袭击,让楚临天的身体僵住了。但是他真是命大,匕首眼看着就要刺上来,离他仅有几寸,却被越王亲卫敏捷的身手给拦下了。 只见那人将剑朝前一送,剑柄一转,匕首“叮”的一声打在剑上,弹开了。但是匕首上的血也溅开了,有几滴落在了楚临天的衣服上。 “快去看看!”楚临天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心口,差一点,自己的命就要交代了。 几个亲卫听令正要上前查看,却见眼前一道耀眼白光闪过,再定睛一看,千绝崖边突然出现一只个头硕大的白猿。 阿毛终于露面了!它着急地朝下望了望,啥也看不见,这悬崖太深了。 “哎呀,喝酒误事,喝酒误事!”阿毛敲了敲自己的大脑袋,想着这下要完蛋了。老头子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办砸了,它都不敢回蓬莱了。 阿毛心里是悔不当初啊,它本来是偷懒待在纳戒中的。但陆少陵去陆府时,恰好路过一家酒馆,而阿毛的鼻子最灵了,特别是酒。 它早早闻见了酒馆后院桃树下埋的女儿红,就那绵绵的酒香,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这嗜酒如命的毛猴子,抵不住诱惑,偷偷溜出去了,想着就过一嘴瘾,不消片刻便回来。 谁知道这酒一沾上舌头,就停不下来了。愣是把人家地下酒窖里的好酒,喝了个精光。 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正事。一个瞬移,顺着陆少陵的气味赶来了,结果也只来得及亲眼看着陆少陵跳下去,连个救他的机会都没有。 楚临天一堆人目不转睛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白猿,看它好似认识陆少陵的模样,又听它说了几句人话。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神仙精怪,不敢靠前,更不敢作声。 “你们凡人就是喜欢打打杀杀,这下阿毛我要倒了大霉了!”阿毛转身,瞪着眼睛看向众人。 都是这些人害的,若不是出来前,跟老头子说好了不许伤人,它定要叫这些人好看! 因着一门心思想着赶紧去寻陆少陵,阿毛就只用它壮似铜铃的深红色眼珠瞪了他们一会,便回身跳下了山崖寻人去了。 看见阿毛跳下去,楚临天突然回过神,朝周围都处在神游状态的亲卫们大叫,“都别愣着了!赶紧下去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人,千绝山这面临着潜江,潜江水流大。近些天又刚好入了雨季,水流湍急得很。且不说这山多高,人下去必死无疑。就算是侥幸没摔死,也会被江水淹没。”亲卫的头领抱拳说道。 “话虽如此,但方才那只白猿你看见了,不知是敌是友。为保万无一失,你们还是下去探探。”楚临天皱着眉头,望着刚才阿毛跳下去的地方。 亲卫们都面露难色,“大人,千绝山这边还没人下去过,实在太高太险了。” “此话当真?!那赶快随我回宫复命,由皇上定夺。” “是,大人请上轿。”一行人抬着轿子,脚下生风,快速朝山下掠去。 阿毛这边一跳下去,就缩着身子,一直在往下坠,耳边呼呼的都是山风在刮。 而它块头大,落下来的速度也是非常快,跟个大石头一样“咕咚”一声砸进了江水中,溅起约一丈高的水花。 正如亲卫所言,潜江水流大的很。阿毛这么大只,都险些被湍急的江流带着往下游冲去了,只能动用了法术,才好不容易在江水中稳住身体。 想想也知道陆少陵这么个轻飘飘的人,会是什么样了,而且他还带着伤,内伤外伤都有。 阿毛本想着靠气息去追寻陆少陵,但是入了水,气味都被江水隔绝了,什么都闻不到。鼻子再灵验,也施展不了。 阿毛只能给自己的眼睛使了法术,一目千里。但四周扫了一遍,也没看见陆少陵的影子,眼里全是奔腾不息的江水。 找了半天也没有踪迹,阿毛只能回到岸上,浑身都湿漉漉的,连前额那几撮张扬的白色毛发也服帖了。 它低着头,像是一株被霜打坏了的茄子,心中竟第一次觉得喜欢喝酒是件不好的事情。 想了想,它转手从自己的空间里拿出了很多瓶瓶罐罐,依依不舍地看了又看,才一瓶一瓶地丢进潜江中。每丢一样,之前都得在手中反复摩挲。 本来就舍不得,哪知道手臂不小心碰倒了一瓶。酒香缠绵地勾住了它的鼻子,阿毛立马不忍心了,又没出息地把剩下的收回去了。 它继续盘腿坐在岸边,用手托着下巴在思忖着什么。 纠结了半天,阿毛还是决定回蓬莱,毕竟想躲也躲不了。不如赶紧去找老头子,测测这小子到底是生是死。 打定主意,阿毛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穿云而过,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山顶上,秦月目睹陆少陵毅然跳下山崖,整个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久到所有人都离开,她才慢慢找回自己的知觉,迈出的步子似乎有千斤重。走到悬崖边缘,秦月探头向下看去,山腰处被云雾遮住了,一眼看不到底。 是她害了少陵!秦月此时脑袋里嗡嗡直响,颓然坐下了。 心里乱得不行,却看见手边不远处,丢着一个眼熟的物件,是陆少陵收集的骨灰。 她攥在手里,盯着看了一会,便放在一边,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刀尖在地上慢慢挖。 这是最后一件她能为陆少陵做的事情了。 山顶的土质很硬,甚至杂了不少石头,秦月挖起来也不容易。 花费了一个时辰,那个坑由半寸深到一尺深,半寸宽到半尺宽。这才停了手,她小心地将锦囊放入其中,用手捧了土,细细掩上。 陆家是被越王下了命令灭族的,秦月不敢立字,只能堆了一个小小的坟丘,压实了。 做完这些,秦月才赶下山去找楚临天。 既然义字已经违背,那孝道是她一定要守住的。 没人看见,在她下山之后,一个身影从树丛中慢慢走出来。 看背影应该是个男人,他走到坟丘旁边停下了,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中似乎有什么。看了一会,又重新抬起了头,却没有其他动作。 只是安静地,久久地站着,那正午带着热意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 第25章 潜江尽头 陆少陵跳下千绝山的时候,也如同阿毛那样直直坠入江中。他腰间的伤口很深,失血量也很大,本来就很虚弱了。加上又从高处砸入江水,巨大的冲力让他顿时陷入了昏迷。 失去意识前,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但是想想也没什么,这一辈子,他自诩聪明,却看错了太多人。 生死只在一念,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 但是他再次醒过来了,他依旧随着江水在漂流。就这样一时清醒一时昏睡,不知道在江水中浮浮沉沉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湍急的江水没有将他淹没,而是一直推着他往前。 最后一次醒过来,他侧着面趴在岸边,江水一浪接一浪地打在脸上。他猛地呛了一口水,引起剧烈的咳嗽。 陆少陵用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但是因为伤势太重,他只够力气翻个身,面部朝天躺着,就又一次昏迷过去了。 若是陆少陵能起身,看一看周围,就知道,他被江流推着离开了皇城。 这里是潜江的尽头,一个凌越目前还无法顾及的地方,因为这里有悍匪占地为王。 现在西南边陲的精兵都被他带来了皇城,那些蛮人也聪明得很,趁此又发了几次兵,西南已经告急,他哪里还有空派兵剿杀这里的悍匪。 同时潜江在这里,被分成了数条支流,水流也平缓下来,这才将陆少陵落下了。 江边植被丰富,风景也是赏心悦目。此时日落西山,艳红的太阳透过树林,余辉安抚着万物,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的小姐哎,您别跑,这路上要是磕了碰了怎么办?”突然的声音惊起一片林间刚刚回巢的鸟雀。 “你也管我,我哥也天天管着我,你们烦不烦!” 一声粗犷的女声传来,倒是让人吓一跳。都说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说起话来,如莺啼燕语。但这位粗哑的嗓子一出来,实在让人想象不出她小姐的身份。 树林间一阵骚动,突然繁密的枝叶被破开,从中跳出一个人来。趁着点暮色,倒是也能看清此人的模样。 衣服是上好的云锦,绣工也十分精美。头上还插着一只金钗,坠着几颗珍珠,确实是大户人家的女子。 但这面相......轮廓分明,眉毛高挑,眼睛不大,鼻梁中间有浅浅的凹陷,那厚实的嘴唇上也抹了红粉。一言难尽,就算不说丑,也绝不能昧着良心说还行。 “快,快追上小姐,不然回去我们都得挨板子。”那个丫鬟的声音远远从树林里传出来,听着非常着急。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个家丁样的男子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追着丑小姐就去了。 “哎呀!什么东西!”丑小姐正沿着江岸跑得欢实,结果突然扑通一下栽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也就这一会,家丁追上来了,围了一个圈,将她守在原地。她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裳都被弄脏了,气得呼呼的。接着一骨碌爬起来,她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害她出丑。 “火折子拿来!”天色已经暗了,丑小姐招呼道。 “小姐,给!”丫鬟也气喘吁吁地赶过来,适时地递上已经燃着的火折子。 丑小姐撸起一只袖子,一把夺过火折子,去照脚边的东西。 “呀!如此俊美的男子,我最喜欢了!”火光正好照在陆少陵的脸上,他眼眸紧闭,白净的脸上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更加苍白,平添了几分羸弱。 美好的皮囊,自然不缺人欣赏,丑小姐只惊叹一声,火折子就再也没动过,她的眼睛也再也没移开过。 确认过还有气息,丑小姐一拍手,满脸笑意,“大哥不是让我嫁人吗?你们给我把美人抬回去,我要他做我的夫婿。” “小姐,这......”丫鬟为难地看了看地上的陆少陵,他腰上能有这么深的伤,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底细。 “这什么这,出事了我担着。那个谁,对,就你,先跑回去请个大夫。快点!”丑小姐行事相当决断,几句话就把事情安排好了。 丫鬟也只能听话,谁让她跟了这么主子呢?心里一阵腹诽:本来嘛,今天是老爷替小姐议亲的日子,两家都谈好了,就等商量个好日子办喜事了。 结果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对方是个粗野的汉子,长相也不好,硬是不肯。跑大厅来闹了一场,能摔的都给摔了,最后还负气一路跑出来。 老爷怕小姐自寻短见,派她带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来追。要问为什么选年轻力壮的,因为小姐力大如牛,一般人还真奈何不了她。 她倒是没想到,小姐要捡个男人回去做夫君,虽然她也是真心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好看。 陆少陵就这样被抬进了丑小姐的家,也就是潜江边这座名叫江城的城主大人的府邸。 丑小姐是城主大人的亲妹子,闺名兰馨。人就长得那样,一身的力气真是连牛都比不上,偏偏自己这副模样,还整天想着自己的夫君要如何如何英俊潇洒。 城主大人也是头疼,自己儿女都能打酱油了。但自家妹子出阁后,一直挑肥拣瘦的,现在年纪都这么大了,再不嫁人,就真没人要了。这才想给她找个婆家,结果闹得是天翻地覆。 原以为就随她去,就算不嫁人,他城主府虽不大,但一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却没想到,出跑一次,竟给她捡回一个美男子,说要做自己的夫婿。 这下,陆少陵算是栽坑里了,坑还不小呢。幸好陆少陵还没醒过来,不然怕是逃都来不及。 一连几日,城主府都有大夫进出,经常是不止一个。陆少陵此时躺在床上,边上围了几个人,个个都愁眉苦脸,搓着手。 “你们不是都说自己妙手回春,华佗在世。有什么办法让他醒过来?”丑小姐虎着脸,眼神扫过大夫们。 “他内伤外伤都很重,需要休息调养。至于醒不醒,要看他自己。”一个白须医者说道。 “都滚,一群庸医,治不好还要找借口。”她气得大叫,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昏迷不醒的陆少陵和坐在床边一脸痴迷的丑小姐,她简直喜欢死陆少陵这张脸了,迫不及待地想救醒他,要和他成亲。 她的手轻轻地落在陆少陵的脸上,动作轻地,生怕给弄碎了一样。 “小姐!那帮土匪又来了,老爷让你去呢!”丫鬟急慌慌地闯进房间,直接忽视丑小姐脸上不悦的神情,叭叭叭把话赶紧说了。 第26章 红衣女匪 丑小姐只得收回手,又恋恋不舍地望了陆少陵几眼,才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敢打扰我的好事,这次不把他们收拾了,我就不叫兰馨。你给我好好守着美人,别叫人扰了他的休养。” “是,小姐。老爷在大厅等你。”丫鬟点头,随着她出了房间,掩上门,守在门外。 丑小姐急匆匆地往大厅赶,却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房间里的陆少陵眉头突然皱了皱,放在棉被外的手,指尖也轻轻颤了颤。不过也就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大厅此时相当热闹,城主大人明明是一城之主,却坐在侧位,神色还非常不安,而主位被空出来了。 下面的客座坐着的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个模样斯文的,笑眯眯地在把玩着一把折扇;有个身材壮硕的,套着一身虎皮做的衣裳,黝黑的脸上爬着一道狰狞的伤疤,看着更加骇人;更多的是连坐都不好好坐,眼神这里飘飘,那里看看...... 城主大人也是汗涔涔的,这些土匪今日是要搞什么。一进门,把家丁全都捆了,丫鬟内眷们都赶回了院子,又揪着他来大厅,一把按在侧位上。 “大哥,怎么回事?”丑小姐人没到,那粗哑的嗓音先传来了。 门外的土匪持着刀想要拦她,结果被丑小姐一拳给打飞了,撞在庭院内的假山上,昏死过去。剩下几个土匪,看见她这么恐怖的力气,都不敢近身。排除了障碍,丑小姐径直往大厅闯。 “啪!啪!啪!素闻城主大人的亲妹子力大无穷,今日见识到了。你们都退下。”那名斯文书生样的男子,站起身子拍了三下手,喝止跃跃欲试的土匪们,看样子是个头领般的人物。 “你们要干什么?不是几个月前跟你们的头领订好了规矩,这个月该给的都给过你们了!”丑小姐看见自家哥哥被钳制在座位上,顿时火气大燥。 “丑娘们,你喊什么喊!”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也坐不住了,扛着大刀站起来,对着丑小姐就是一骂。 “你说谁丑!大疤脸子,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丑小姐怎么不知道自己不好看,但是并不代表能忍受别人说出这个事实,何况这位仁兄比她还丑。 大疤脸子被怼后,立马不乐意了,抡着大刀就要砍过去。胸前却被折扇拦住,白面书生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兰馨小姐,我替我这位兄弟陪个不是。您请坐,我们大当家的这就来了。”书生倒是礼貌得很,给丑小姐哄开心了。 这丑小姐没什么别的癖好,就喜欢美男子,也喜欢文化人。一看书生长得也挺好,说话也周到,心情也平复了一点。 “你们大当家的不是坐在这吗?”她指了指大疤脸子。 “老子现在不是了,怎么,你不服啊?”大疤脸子瞅见丑小姐指着他的脸,没好气地说。 这时座上沉默许久,毫无存在感的城主大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证明了自己的存在:“那各位兄弟,这次过来是?” “城主大人不必惊慌,今日是大当家要来的,来认认人。”白面书生打着扇子,安抚道。 “我们之前可是说好了价码的,就算换了大当家,你们也不能坐地起价!”丑小姐突然拍案而起,桌子都给拍折了一条腿。 大厅里局势倏而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却听得厅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说我们不能坐地起价?嗯?”如一阵清风拂过众人心头,让人明明深在浮世中,却有皓月当空,夜风徐徐之感。 众人齐齐都往门口望去,等待着有这样美好声音的女人出现,连丑姑娘和大疤脸子这两个一点就着的火炮也不例外。 先入眼的是一袭红衣,再看去,女人满头青丝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绑着,额前还不小心落了几缕碎发。就是这样随意的打扮,却没能掩盖女人出色的容颜,眉色如黛,眼眸中似有流光,水润的嘴唇勾着淡淡笑容。 “大当家,您请上座。”白面书生是最先回过神的。 那红衣女匪施施然在正位坐下,又再次开口:“方才是哪位说我们不能坐地起价?” “是我,你就是新的大当家?大疤脸子,你也太没用了,竟然让一个女人抢了位子。”丑小姐看见这女土匪这么美,心里嫉妒到不行,说起话来也是酸溜溜的。 大疤脸子却一点没有被羞辱的感觉,只凶巴巴朝丑小姐吼了一句,“你懂什么?丑娘们!” “哦,是城主的妹子。”红衣女匪把玩着腰间的坠子,转向城主说道:“城主大人,今日还真给你家妹子说中了,我就是来坐地起价的。而且这价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大当家,有事我们好商量,我家妹子不懂事,您别放心上。”城主大人这会后悔死喊丑小姐过来了,听女匪这语气,分明是:你既说我坐地起价,那我不真的做出来都对不起你了。 “哥!你干嘛对他们这么客气,我还怕他们不成。”丑小姐又被点着了,一副撸起袖子就要干架的模样。 红衣女匪轻笑两声,一手轻甩腰间的坠子,画着小圈圈,一边走到丑小姐面前,“小姐看样子是要动手,我这可是有几十号兄弟,以多欺少更是我们土匪的执行准则,小姐不怕?” 丑小姐听此,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倒是一时脑热没想到,正打算反口,又听见女匪开口:“但是......今日我心情好,陪你玩玩。就我们俩,你要是输了,就让我们搜刮一遍城主府怎么样?我可是听说你哥弄了不少好东西。” 城主吓得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刚要拒绝这个提议,愣是被不知道啥时候到他身边的白面书生给点了哑穴。书生对上他的眼睛,笑得十分灿烂,一口大白牙都露出来了。 并且示意城主看自己的折扇,他一按扇柄,几根白刃“噌”的一下全冒出来了。城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只能委屈地缩在座位上,不敢再有动作。 “那我要是赢了,怎么办?”丑小姐一看女匪这柔弱的身段,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胜券在握。 “你要是赢了,我们从此不再踏入城主府半步,每月也不用你们上供。如何?”女匪很自然地接下了话。 丑小姐一听,赶紧答应下来。“好!我答应你。说好了,你们可不能反悔。” 第27章 输了 “那是自然,小姐请!“女匪松开手中的坠子,向厅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可怜的城主大人差点要晕过去,心中是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他这糟心的妹子啊,家产要被她败光了。能力排众人坐上大当家这个位置的,怎么可能没点本事。娘明明那么聪明,怎么生了个如此蠢笨的女儿。 丑小姐和女匪都出了大厅,其他人也都跟着出来了。城主被解了穴道,愁眉苦脸地跟出来,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自家妹子了。他瞧着这个女匪,身材纤细,身上也没有一点杀气,不像是身经百战的,说不定自家妹子能赢。 丑小姐也不含糊,两人才刚刚站定,她就挥舞着拳头照女匪面门而去,这是存心要她破相啊。 女匪嘴角浅笑未变,脚下轻移一步,轻松避开了那沙包似的拳头。丑小姐一击不中,恨得直咬牙,握着拳头又追上去。 明眼人一看便知,丑小姐打架是毫无章法可言的,完全是靠着一身蛮力和冲劲。女匪倒是应对自如,红衣飘飘,闪躲丝毫不费劲,脸上也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叫人看了赏心悦目。 城主大人本来还抱着希望,这会已经捂了眼睛不忍心再看。他这傻妹子正被人家耍着玩呢!她只顾卯足了劲追来追去的,愣是连女匪的一片衣角都没捞到。 “有种你别跑!”丑小姐追了一会,累的很,也不干了,指着女匪嚷着要她停下来。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要是正面跟你打。在我手下,你走不过一招。”红衣女匪抬着下巴,挑眉看着丑小姐,红唇轻启。 “你说什么!”丑小姐气得不行,见女匪真的停下了,就又闷头冲上去了。 女匪看着急冲而来的人,这次不闪也不避,只伸了条腿出来。丑小姐哪里想到脚下,只顾着拳头马上就能打到女匪的脸蛋了。心里正乐呢,结果一个重心不稳,直接面朝下摔倒在地。 见到丑小姐扑街,众土匪哈哈大笑,笑她不自量力,也笑她行动笨拙。 “哎哟,我的亲妹子,你别丢人现眼了。快点给大当家道个歉,我们有事再商量。”城主大人刚准备关注一下战况,就瞅见自家妹子跟只癞蛤蟆似的趴在地上,丢死人了。 红衣女匪回头看向城主,开口道:“你妹子可是跟我立了约的,莫不是要反悔,那代价可就不是只搜刮一遍宝贝就行的了。” 城主被这句话堵了口,再也不敢说啥劝退、和谈的想法了。就认命的看着,自己妹子是怎么被她自己坑死的,连带自家的宝贝也被她拖下坑了。 丑小姐被绊倒后,也不知是被他哥的话刺激到了,伤心了,还是真的受伤严重,竟没立刻爬起来。 “小姐可认输?”女匪站在丑小姐面前,问了一句。 丑小姐却突然从地上抬起头,脸上都黑一块白一块红一块的,模样如夜叉一般,甚是吓人。 “不认输!再来!”她利落地爬起身,胡乱地拍掉自己衣服上的杂草,灰尘。又舞着拳头要冲上前,一边冲一边还“啊~啊~”大叫着给自己助威。 女匪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打架就打架,吼什么吼,吵死人了。心情不好,不陪她玩过家家了,速战速决吧。 这次,丑小姐的拳头没有落空,而是被红衣女匪的手掌拦下了。她正惊讶于女匪的力量,没注意收回拳头。给了女匪机会,抓住她的拳头,借力将她甩了出去,“嘭”的一声砸坏了凉亭里的长椅。 “哎哟!疼死了!”丑小姐躺在一堆断木中,本来就不好看的脸上,还被溅起的木刺划了几道血痕。她使劲揉着腰,刚才这一下,摔得她骨头都要断了。 “认输吧,我们兄弟搜完宝贝就会走了。”女匪揉了揉自己的手掌心,丑小姐的力气确实不小,方才的拳头接的有点吃力了。 丑小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感觉脸上湿湿的,一抹脸,手上一片鲜红。惊得大叫:“混蛋,你把我的脸弄伤了!”她红着眼,一瘸一拐地就要去找女匪算账。 城主大人见此情形,赶紧冲出来,把自家妹子死死抱住了。得亏丑小姐受伤了,不然城主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能拦住她。 “哥,你松开我!松开!我要弄死她!”丑小姐剧烈地挣扎着,一挣扎身上又疼,脸上的表情扭曲地无法直视。 “来人,灵芝,你这丫头死哪去了!灵芝!”城主大人实在是压不住这个蠢牛似的人,大着嗓门开始喊人。 内院哗啦啦喊出来好几个人,为首的是那天晚上带人寻丑小姐的丫鬟:“老爷,我在,之前被小姐派去守着东院了。” “快快,来几个人把小姐请回房间。”招呼人赶紧把丑小姐弄进房间,城主大人也实在受不了这鬼哭狼嚎了。 红衣女匪甩着腰间挂坠,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闹剧。她不想玩了,还不如赶紧收了账回寨子里补觉去。 “城主大人,兰馨小姐这算是认输了?”白面书生见女匪面上已有不耐,便问道。 城主大人抹了抹额头的汗:“是,小妹认输了,还请大当家手下留情。” “嗯,都动手吧。一人只准拿一件,要是被我发现多拿的,手给我剁了!”女匪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吩咐那些小喽啰们。 “是!大当家。”土匪喽啰们开心地说是,抢东西,他们的强项啊,只准拿一件那就拿最贵的咯。 白面书生一挥手,喽啰们一哄而散,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心里想的都是:先到先得啊,晚了可就没值钱宝贝了。 “我到别处走走,你们看着点。”红衣女匪说了一句,就跟参观游览似的,悠闲地朝内院走去。 刚进内院,就听见各种嘈杂的声音,有瓷器摔在地上清脆的响声,还有喽啰间抢东西的叫喊。 “吵什么吵,再吵都给我滚蛋。”女匪眉头紧皱,用内力加持,覆盖住整个城主府,她的声音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世界就真的清净了,小喽啰们也不敢再抢,谁先拿到就归谁,规矩得很。城主大人见此,也是啧啧称奇。真是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收服这一大帮汉子的,连大疤脸子那样的都一点怨言没有。 吵闹声没了,女匪又踱着步子往里走。她方才听见,那个叫灵芝的丫鬟说自己被派去守东院了,是不是里面有啥宝贝?她得去瞧一瞧! 第28章 他怎么在这里 她一路朝东边的庭院走去,没想到内院的景色还挺不错。鸟语花香,假山怪石,她看着心情也舒畅不少,面上又若有若无地,勾着浅笑了。 一路上,身边不时有喽啰们抱着宝贝匆匆走过,都不敢说话。那声滚蛋可是直接挤进他们耳朵里了,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扰了大当家的雅兴。 女匪行至最东边的一处宅院,看着那院门匾额书着摘星二字。感觉怪怪的,她只知道有楼被叫摘星的,这小小的庭院怎么起了这么个违和的名字。不管了,女匪眼前一亮:就从这找起吧,宝贝,宝贝,你一定藏好了,别被别人找到,等着姑娘我来啊。 木门是虚掩着的,素手搭上门环轻轻一推,便开了,也正好省去她翻墙的力气。门才推开,一股淡淡的梅香顺风而至,虽然不浓烈,却叫人一呼一吸间记住了它的气味。 女匪四下望去,果然在院落一角发现了香气的来源,一株淡黄色的梅花静静开放着,不张扬也不热烈。此时也是入了深秋的,却未到初冬。虽然相差不了多少,但这株梅花倒是先自行开放了。只看了几眼,她就移开目光,看遍整个院落。然后摸着自己光洁小巧的下巴,不住地点头:“嗯......有意思,梅兰竹菊都齐了。” 这座摘星院占地面积不大,布局也比较简单,没有太多的俗物。但绿植方面确是费了颇大心思,合了“梅兰竹菊”四君子来摆设的。一个角落占了一样,倒是显得这座院子特别起来。难道是什么阵法机关不成? 女匪在院内四处走动,打量了好一番,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很快就失了兴趣,还是找宝贝要紧。 也不看看有没有人在屋内,女匪一推门就进去了。结果一进门,就捂着鼻子了:怎么一股子草药味,这是哪个病鬼的屋子,真晦气。 刚准备退出去,就听见床上那人哼了一句,然后“嘭”的一声摔下了床。 女匪“噗嗤”一声笑了,转身靠近床边,想看看睡个觉都能摔下床来的,是何许人也。 话说陆少陵这阵子也是倒霉,刚才不过是醒过来要起身,结果稍微动了一下,扯到了伤口,痛得他抽了一下,重心不稳,直接侧翻下床。而且,这一摔又昏过去了...... 女匪看清了地上的人,竟也一下子移不开眼,连表情都呆滞了! 又是一个被陆少陵这副皮囊迷住的...... 还好,女匪只呆愣了一会,便慢慢蹲下身子,微微靠近陆少陵,轻叹一句:“怎么是你呢?” 她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几年了吧?他一定不记得了...... 挥去自己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她才想起来仔细查看陆少陵的情况。他仰面躺在地上,呼吸相对平稳。而腰上缠着的白布条,可能因为摔下床的原因,又渗出血来。他脸色白白的,眉头也紧紧别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伤口痛,还是心里有解不了的事情。 女匪试探地伸出手,轻轻落在陆少陵眉间,在皱着的地方抚了抚,眉头竟真的松开了。她轻描着陆少陵的轮廓,望着他紧闭的双眼,心里又乱了。 他是皇城的人,到底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女匪想不通,只好先搁一边,眼下把陆少陵弄到床上躺着才行。地上太硬太凉,本来就受了伤,万一受了风寒更了不得。 刚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正要往床上移。女匪不经意间触摸到了他的后背,又湿又黏的,抽回手一看,全是血,这背后怎么也有伤?!她赶紧低头,向刚才陆少陵躺过的地方看去,全是血糊糊的。 这架着人,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是要正躺还是背过去躺着。 正犹豫着,门外就咋咋呼呼来了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听见一个粗哑的嗓子在骂人:“灵芝你这个死丫头,让你看着美人,你不好好待在这。还联合我哥欺负我,你是不是皮痒了!” “小姐,灵芝不敢。方才是老爷喊我,我才出来的。”丫鬟畏畏缩缩,心里委屈巴巴的。一个是小姐,一个是老爷,那肯定先听老爷的啊。 “要是美人有什么闪失,我把你骨头都卸了。”说着丑小姐大力推开门,好巧不巧,她见到的就是红衣女匪架着陆少陵,不知该如何的情景,最重要的是,陆少陵的头还靠在女匪的肩膀上。 “你这女贼,把美人放下!”丑小姐气得七窍生烟,自己捡来的未来夫君,还在昏迷中,竟然就被一个女土匪轻薄了。 红衣女匪听此,反倒不着急扶陆少陵躺下了,还故意把陆少陵的头往自己脸边靠了靠:“美人?你说这位英俊公子啊,我看上他了,要把他带回寨子做我的压寨夫君。” 丑小姐急得脸都红了,大喊大叫的:“你这个强盗,他是我捡回来的,是我的未婚夫婿!灵芝,你快去喊哥哥来替我做主,快去!” “正好,灵芝丫头,你也把我那帮兄弟一起喊过来。对了,小姐难道不知道,强盗土匪本来就是一家吗?哈哈哈~”女匪故意伸手去摸陆少陵白皙的脸庞,笑得相当狂妄。 丑小姐又气又不敢上前捶人,一是打不过,二是陆少陵还在她手上,万一打起来伤着了,还不心疼死了。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女匪架着个人也累,就扶着陆少陵坐在床边,但还是一手护着他靠在自己身上。丑小姐一双眼睛就直勾勾盯着女匪,如果目光能杀人,她早就杀了女匪千千万万次了。 城主带着家丁和土匪头子们匆匆赶过来时,他们一些是看见自家小姐坐在凳子上,眼睛跟钩子似的盯着床上的人,还用搁在梳妆台上的手指,咯吱咯吱地挠着案面;而另一些则是看见自家老大怀抱一名英俊男子,优哉游哉地坐在床沿。 不是搜刮宝贝吗?什么情况这是? “哥!这个女贼要抢走我的夫君!不要脸!”丑小姐看见哥哥来了,猛地站起来指着床上的人控诉道。 “额......这个......大当家,这位公子确实是我家妹子前些日子,从江边救回来的。所谓救命之恩大过天,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嘛。”城主大人大概明白了,是女土匪也看上这人了,不过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 大疤脸子不乐意了,大刀往地上一杵:“就她那丑样子,配得上这位?城主大人,你亏不亏心哦!” 第29章 云藏 “就是啊!”土匪们一致附和,甚至有些家丁,丫鬟也偷偷跟着说了一句。 “你说谁配不上!本小姐救了他,他自然要以身相许!”丑小姐恨不得一拳头捶死这个大疤脸子,处处都有他的事。 红衣女匪坐在床边,把玩着陆少陵的头发,悠哉地看自己手下怎么帮她怼回去。吵架嘛,所谓人多力量大,她这几十号兄弟,怎么着嗓门也比他们大呀。 “大当家,您看这位公子身上还有伤,不如先将他安置好,我们去前厅说话?”城主看众匪不松口,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着把女匪他们带去前厅,这头再叫人秘密将人运走就是了。 城主说完,就等着女匪点头了。 却见女匪突然绽开笑颜:“你们这家人真有趣,我不过是在门外听见响动进来查看,看见这位公子仰面摔在地上。出于好心才将他扶起来,却正好被小姐看见,一口咬定我轻薄了她的未来郎君。” 她又招了招手,白面书生便凑到她身边,“行舟,你帮他看看伤,刚才摔地上,伤口都崩开了。” 行舟从女匪手上接过陆少陵的身体,才发现这人伤势还挺重。女匪松开手,笑吟吟地对丑小姐说:“小姐,你要再污蔑我抢你夫君,那我就真的抢他回去了。” 丑小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应了一句:“哎?哦......” “行舟医术不错,让他处理,我们都出去吧。城主大人,刚才有事找我前厅一叙?那就走吧。”女匪说完,还用带血的手掌拍了一下城主的肩膀,故意在上面蹭了蹭。 城主大人还在想这局势怎么突然一下变了,不是二女抢一夫吗?怎么变成见义勇为,救死扶伤了? “对对,大当家请,各位兄弟请。”麻烦突然自己解决了,终于不用听自家妹子鬼哭狼嚎的了。城主开心得不得了,反应过来,赶紧请大家去前厅。 众人又回到厅内,女匪看了看自家兄弟,个个手里都抱着宝贝,什么瓷器,金器,玉雕还有夜明珠,珊瑚,天山雪莲啊......真是什么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城主大人,你府内私藏可不少啊。这每月供给我们的,看起来是九牛一毛了。”女匪眯着眼,看着在一旁不自觉搓着手掌的男人。 “大当家,这是我们一家半辈子攒下来的家产了。我这心疼啊!”城主一边搓着手,一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行了,行了,大男人家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云藏可是一言九鼎的,我们兄弟只人手一件,不多不少。等行舟回来,我们就回寨子了。” 云藏最烦的就是人家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明明没做什么,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还是早走早算,回去还得计划计划一些事情。 丑小姐听见云藏说要离开,赶紧开口确认一下:“你真的要走了,真的不会跟我抢美人吗?” 云藏哭笑不得,需要抢吗?陆少陵只能是她的。 但是眼下可不能说破,且耐着性子哄两句吧:“放心,我就走了,不跟你抢。不过他伤重,你可要照顾好了。” “那是自然,不用你这个女......不用你教!”丑小姐差点又喊出女贼二字,硬是把舌头转了回来。得了云藏的保证,丑小姐欢欢喜喜地就等着他们走了,哪里还顾得上他们拿走自家多少宝贝。 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行舟才摇着扇子从门口进来:“大当家,事情办妥了,只需好好调养便可。”又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到城主面前,“这是药方,以无根水煎服,文火熬煮,连服三日。” “无根水是什么水?”丑小姐急切地问道,事关美人病情,大意不得。 “兰馨小姐应当要多读书才是,无根水就是还未落地的雨水。”行舟借此又毒舌了一把,嘲讽丑小姐读书少,没文化。 本来丑小姐还认真听着,听完突然反应过来,这人竟然在嘲笑她。但又因为陆少陵的事情有求于他,这气也只能自己怄着了:“这天气哪来的无根水!” 众人都往天上看去,这太阳还高高挂着呢,天空湛蓝湛蓝的,云朵白的像一团团棉花。怎么看也不像是要下雨的天气啊,没有无根水,这药可就煎不了。 “我说有,自然会有。小姐只管吩咐人来接就是。”行舟收起折扇,不愿再多费口舌。 丑小姐话被不客气地顶回去了,差点忍不住又要骂人了,却被云藏的话打断了。 “兄弟们,宝贝都揣好了,回寨!”她自主位上站起,率先踏出门去,一席红衣从众人眼前滑过。 土匪们开心地将宝贝高高举起,大声应道:“是!回寨!”接着就把能塞兜里,能揣怀里的都装好了,不能装的也都紧紧抱在胸前。排好了队,跟在头领身后离开了城主府。 这阵势把丑小姐的气愤都给吓回去了,她赶紧抢过城主手里的药方,溜之大吉。城主大人今天也算是开了眼,把一群土匪教得跟军队似的,规规矩矩的,这个女子是真有本事。怪不得今天都没听见城里鸡飞狗跳,有人喊救命了。 回寨后,云藏吩咐了大家把宝贝交上来,一并平分。大多数人还挺舍不得的,但是最后也都交了。行舟正在和大疤脸子清点数目,就来人说大当家找他。 云藏坐在寨子的议事厅里,主座上铺着银色的狐裘,趁得她的衣服更加明艳。行舟进来的时候,看见云藏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当家找行舟何事?” “哦,你来了。坐吧,跟我说说他的伤情。”云藏回过神,招呼他坐下。 行舟一脸不解,认真地想了想云藏在说谁,然后恍然大悟:“大当家是说那位公子,他伤势挺重的,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因着伤口反复多次崩裂,即使是愈合了,也会留下伤疤。腰上的伤更是深,看伤口应该是匕首刺入的。不过万幸,避开了大血管,不然命早没了。” “那何时会恢复?”云藏听完伤情,急得站起来去抓行舟的衣服。 衣袖猛然被拽住,行舟甚是意外,大当家不是对那位公子没兴趣吗? “大当家放心,行舟已经给他处理了伤口。服药三天之后,便会醒来了。”行舟微笑着将袖子从云藏手中拽出,安抚道。 第30章 偷人计划 (规划期) “行舟,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云藏听完他的安抚,心里也安定下来,坐下来开始说正事。 “大当家请讲。”行舟只顾着低头细细抚平自己衣袖上的褶皱,头也不抬,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云藏看行舟这副做派,只能翻翻白眼,有强迫症的男人真可怕:“我们今夜再去城主府一趟。” “大当家是什么意思?”行舟搞不懂了,这才刚刚从那回来,怎么还要去一次,折腾人啊。 云藏这时候真想敲一敲面前这个男人的脑袋,平时还觉得他挺聪明的,怎么今天这么迟钝。她只能耐着性子,压下火气解释道:“去偷人。” “偷什么人?”行舟显然还是没把陆少陵放在心上,自然地问出一句。话音刚落,他突然停住了,几秒后抬眼去看云藏,“咳咳,你要去偷人?偷的还是一个重伤昏迷的英俊公子。大当家,你这是一见钟情啊。” “什么?行舟你说大当家对谁一见钟情了?”议事厅里突然闯进来一个披着灰色衣袍的人,此人身法诡谲。 说话时明明才见他踏进门槛,一眨眼就到了云藏身后,“我不过偷个懒没跟你们去,就错过这么大的事情?” 说完,那人一把扯下头上的兜帽,和一身沉稳低调的打扮不同,兜帽下是一张透着稚气的脸庞。 两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笑得两个小虎牙都露出来了,分明是个刚入世俗的少年。 “轻尘,出去。我们谈正经事呢,都说多少遍了,不得擅闯议事厅。”云藏反手就在少年头上狠狠敲了一下,“你是找抽了吧,看样子最近对你宽松了些,是该练练了。” 少年吐吐舌头,身形一动,绕过云藏,躲到行舟的背后。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摸了摸刚才被敲过的地方,还挺疼的:“行舟,你快跟我说说,是谁啊?” “大当家,这次让轻尘帮忙,应该会事半功倍。毕竟这小子最擅长的不就是偷东西吗?” 行舟没回答,反而是向云藏提了一个建议。然后从容地拍掉,搭在他肩膀上的爪子,细细整理起来被弄皱的衣服。 “哎哟!”少年摸着自己的爪子,也是白眼一翻,有强迫症的男人太可怕了。 “他?”云藏一脸的不信任。 少年一见自己被质疑,急得嚷嚷起来:“要说偷东西,就没有我轻尘偷不来的。大当家,你要相信我,天上的月亮我都能给你偷来!” 云藏摩挲着腰间的坠子,好笑地说:“还天上的月亮呢!你这小子,牛皮都快被你吹破了。不过带上你也无妨,再不济还可以当苦力来使。” “大当家,要去偷什么?”少年听到有活干了,眼睛里闪着光,一副打了鸡血的模样。 “偷人。”云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淡定地说道。 “什么!偷人?!偷谁?难道真是大当家一见钟情的人?!”连提几问,实在太聒噪,云藏便只喝茶,不理会。 少年见云藏没有想再说下去的意思,转而向一旁的男人请教。 云藏看着他们一问一答的,也懒得搭理。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添上了一杯茶水,心里暗自说道:“陆少陵,等着我来带你走。” 行舟草草应付完这个好奇宝宝的连环问,赶紧打发他去置办家伙去了。 人一溜烟就没影了,行舟才有空喘口气,一偏头,发现云藏又在愣神。算起来,自从她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之后,就变得经常走神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大当家,行舟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在白天就带他回来是吗?”云藏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时而旋转,时而倒扣在桌面。 “若是那时就带他回来,城主的妹子必定不会答应。就她那一根筋的脑袋,不闹个鱼死网破,是不会罢休的。” 说完这些,云藏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着行舟,非常认真地说道,“何况,他是她救回来的,我不想伤她。这份情得还,但绝不是以身相许!” “这位公子当真如此重要?”这么久了,行舟没见过她对哪一件事情上心过。 云藏突然想起陆少陵的脸,笑魇如花:“行舟,还记得几年前我提起过的蓬莱之行吗?” “原来是他,我记得他可是皇城的人,怎么到这的,还受了重伤。”行舟此刻才恍然大悟,却又皱了眉头。 “派个妥当的人去皇城走一趟,查清楚这几年发生什么了。”云藏这回不是商量了,而是直接对行舟下了一个命令。 “是!大当家。还有另外一件事,我之所以那么笃定一定有无根水,是算得今夜会有大雨倾盆。若是我们要动手,必须得避开才行,我再去算算这落雨的具体时辰。” “大雨倾盆才好啊!老天都在帮我,越是混乱,越是容易得手。行舟你就是太死板,只知道读书,读书。这方面得多向轻尘学学,他可是个人精儿。哈哈哈,快去准备吧……” 云藏打趣了他一番,笑着走远了。 留下行舟一脸郁闷,心里吐槽得不行: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要是不读医书,不识字,我怎么救你的心上人!现在人救了,反倒还说我死板,而且那位不也是个读书人嘛! 云藏从议事厅出来,就去了山寨的最高处,也就是潜山的山顶。 潜山之所以名潜,正因为它是潜江尽头这片唯一的山峰,便随了江水的名了。 所谓靠山吃山,而潜山地势又险峻非常,易守难攻。第一批土匪们便选择因地制宜,开始在山上建起了寨子,并且在重要的地方都建了哨岗,安排人轮流守着。 云藏站在山顶,任由山风吹来,带动着红色衣衫在风中飞舞。她侧望去,有袅袅炊烟从山间升起:是哪家的婆娘在烧饭了吧?真好。 说起来,云藏坐上大当家的位置,不过月余,却是让这些汉子升不起一点反抗的想法。 一是真的打不过她,虽然说起来挺丢脸的。但大家都一样,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二是云藏对人对事非常公平,不会存在偏袒。该得不该得,该得多少,都叫行舟这个书呆子算的清清楚楚。 原来潜山的这伙土匪出门是不管穷富,抢了就走。现在在云藏的管理下,成了劫富济贫的义士。当然偶尔还会去城主府打打牙祭,安抚一下土匪们躁动的心。 第31章 偷人计划 (预备期) “大当家,开饭啦!”轻尘的声音传来。 周遭的平静被打断,云藏回过神来,心里一阵思量:这小子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没发现,身法倒是练得越来越好了。 “知道了,神出鬼没的,是要吓死谁?”云藏瞪了他一眼,自顾自下山去了。 轻尘一脸无辜:明明是大当家自己想事情太入神,怪我咯? 山上这些没有婆娘的土匪们都是在饭堂吃饭的,云藏他们也一样。等她走进饭堂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汉子在埋头苦吃了。一张长桌能坐十来个人,桌上菜色也不错,荤素搭配,还有馒头大饼。 这些土匪都习惯了大快朵颐,要他们斯斯文文地吃饭简直是天方夜谭。有的够不着菜,就直接踩凳子上去夹。索性分量都是够的,不然肯定会打起来。 为了图个清净,所以云藏他们设有自己的饭桌,她掀开布帘,发现行舟和大疤脸子已经在等他了。 说起大疤脸子,在云藏没来之前,他本来是这土匪窝里的老大。人呢倒也不坏,就是土匪一贯的做派,看上了就抢,看谁不顺眼,就动刀子。 他那横贯整个面部的刀疤,就是之前冲动的见证,也正是这条刀疤让他坐上了大当家的位子。因为他当时一时冲动,砍死的是前任大当家。 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大当家的土匪不是好土匪。大疤脸子呢,就是那个不愿意当大当家的土匪。可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但是他也没啥头脑,不懂怎么生财有道,只能隔几天就带着兄弟们,去山下的边城扫荡。 城主也是不堪其扰,几个月前跟他订下约定,每月会上供一定的粮食酒水,交换的条件就是不要进城扫荡了。这才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直到云藏的到来。 “大当家,东西人手都准备齐了。我细算了下雨的时辰,是今夜亥时。”行舟见云藏坐下,便说了一下他的安排情况。 还没等云藏开口,布帘又被掀起,轻尘一个闪身就在桌边坐下了:“亥时啊,黑漆漆的,还下着瓢泼大雨。真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哈哈哈~” 云藏伸手就敲在少年脑袋上:“你发什么神经,还月黑风高夜,不正经!” 见轻尘被打,其余两人皆是笑得不行,嘚瑟是会遭报应的。 “大当家,我去给你当背夫吧,这大雨,想把一个大男人送上山可不容易。”大疤脸子听说云藏要去偷的人,是丑小姐的未婚夫,就自告奋勇想帮忙。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结下梁子的,难不成是白天互相骂丑的时候? 云藏这手上筷子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嚼了几下,才含糊地开口:“谁说我...今晚就要...把人送山上来的?”又嚼了嚼,才将红烧肉咽下,“今天的红烧肉真香,你们不吃,我可吃光了。” 三个人你望我,我望你,最后齐齐把目光留在云藏脸上,手上也没有要拿筷子吃饭的意思。 “哎呀,你们真是的。怎么这么笨!大脸和轻尘就算了,怎么连行舟你也变笨了。最近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挤了。”云藏被三双灼热的目光盯着,一点食欲都没了,摔下筷子,就是一顿训。 “我白天才跟丑小姐闹出抢夫君这出戏码,要是晚上人就不见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做的啊!把这么个重伤之人带上山,想藏都不好藏。要是带人找上门来,不就麻烦了。” 大疤脸子虎着脸,一拍胸脯:“大当家怕他们作甚,我们兄弟这么多人,就算人是我们抢来的,又怎样。这种打家劫舍的事情,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是哦,那我还偷什么人?去抢就是。”云藏深感沟通障碍,扶额叹息。 “对!抢人去!我去招呼兄弟。”大疤脸子一听云藏发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站起来要出去叫人。 行舟是最先明白的,他一把扯住大疤脸子的衣服:“大当家在说反话呢!坐下。” 那边才把大疤脸子安抚好,这边轻尘也突然一拍桌子,吓了大家一跳:“我知道了,大当家,你是想带着公子过二人世界。” “啪”云藏在他脑袋上又是一敲:“还二人世界,亏你想的出!” “你们听好了,抢,总归是我们理亏,我可不想一辈子被人抓着这个小辫子。偷就不一样了,能偷到,那是我们本事大。”云藏说得头头是道,明明偷和抢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但是被她一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了。 “都赶紧吃,吃完歇一会,然后就下山准备准备了。”云藏抓起筷子,继续朝心爱的红烧肉发起攻势。 再说少陵坠崖那日,阿毛化作白光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蓬莱,才入山门,就看见老神仙在等着了。 阿毛落地化作原形,变得跟人一般大小,垂着脑袋走到老神仙面前,等着挨骂。老神仙却只叹了一口气:“都是天意,避免不了的。阿毛,不怪你。” “老头子,那他......”阿毛没有一点逃脱惩罚的欣喜。 “他......唉......”老头子只摇摇头,欲言又止。 阿毛听此,突然就一屁股坐地上了:“都是我不好,喝什么酒。那小子这么聪明,还会炼丹,就因为我贪杯,现在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老神仙见它是真的难过,便不逗他了:“放心,他没死。只是以后会怎样,说不清。” 阿毛擦了擦眼眶:“他在哪?我去找他回来。” “不用了,都有各自的机缘,我们强求不来。你就好好待在这修炼,早日修成人形吧。”老神仙丢下一句,封了山门,便消失在阿毛眼前。 云藏他们吃完晚饭,太阳也基本落下了,只能在山顶看见一点落日的残影。天边的云彩由红变灰,最后到黑,再就看不清轮廓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行四人悄悄摸下了山,大疤脸子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行舟是把能想到的都带上了。什么钩锁,绳子,短刀,蒙汗药,止血药,夜行衣,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还带了两套衣服。一问,他每一样都能给你解释清楚用途。 云藏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带大疤脸子,一看到包袱的时候,立马答应下来。现在看大疤脸子这么个壮汉扛着东西,都有点微喘,她瞬间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 罪魁祸首行舟,此时正一脸惬意地摇着折扇,拿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走在最前面。却不知道身后有三双眼睛在盯着他,并且发出同样的感叹:有强迫症的男人真可怕! 第32章 偷人计划(实施期) 四人摸到山下的时候,还未到亥时,但也已经感觉到不久将至的大雨了。 鼻尖触到的是湿润的空气,以及属于泥土的专有气味。夜色中,不时还有阵风吹来,摇响满树的枯叶。 “大当家,我们现在怎么办?”今日不知怎么的,城门未到亥时便关上了。 云藏瞅着城楼上只有一左一右两个岗哨,心里马上有了主意。 “轻尘,你跟我一人解决一个。行舟,你和大脸的轻功不行,就跟在我们后面用钩锁爬上来吧。城门还是不开了,免得打草惊蛇。” “好嘞,大当家。”话才刚说完,轻尘一溜烟就窜没影了。 云藏见此赶紧跟上,两人几乎是同时跃上哨楼,打晕了哨兵。在云藏的示意下,都拿麻绳绑牢了,嘴里还堵上了不知道哪里扯来的破布。 做好这一切,后头用钩锁爬墙的大疤脸子和行舟紧跟着到了。带着一个大包袱爬墙,把大疤脸子累的也是够呛。 爬到一半,大疤脸子就想把包袱丢了,结果被行舟抓了个现行,只能继续背着。 “大当家,包袱太沉了。要不选一些必要的留下,其他的都扔了吧。”大疤脸子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水,顶着边上行舟眼神的巨大压力,向云藏求助。 云藏瞬间就觉得自己的身上多了一双眼睛:“额……这个……对了!哨兵换岗是两个时辰,我们得抓紧时间行动。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去城主府。” 可能是真的突然记起,也可能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是云藏的这番话,都让几人精神起来。 尤其是大疤脸子,背着个大包袱,下城楼的时候竟然冲在最前面。刚才不是还在叫累吗?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入夜的边城静悄悄的,像一个熟睡的孩童,单纯没有防备。天空是墨一般的黑,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城中不见行人也不见太多明亮的灯火,只在主街两旁,每间隔十几米,挂上一个灯笼。夜风一吹,灯笼摆来摆去,里头的烛火也时暗时明。 远远好像听见打更的声音:“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成为夜里唯一的响动。 这也方便了云藏一行人,完全不用遮遮掩掩,四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在主道上。 城主府坐落在边城的中央位置,面积也不小。而去城主府的这条路,他们也是烂熟于心。 “行舟,城主府有明哨暗哨多少人?”云藏几人站在街道拐角处,直接将问题抛给了行舟。 “明哨10人,暗哨25人。” 轻尘难以置信地看着刚才报出数字的人:“你什么时候去查的?!竟然不告诉我。” “趁着给公子治伤的时候,排查了一下整个城主府。”行舟对于这种顺手的事情,从来都是事无巨细的。 “暗哨25人?!这个城主大人真怕死啊,惜命!”大疤脸子嗤笑两声。 “25人有点多,不太好解决。”轻尘难得眉头皱了一次,看起来稳重多了。 “行舟,你那大包袱里有什么可用的东西没?”云藏想起里面好像还有蒙汗药之类的玩意。 “对对!我带了痒痒粉和三步倒。三步倒可是个好东西,遇到雨水,威力加强,沾之则倒。”说到这些,行舟都眉飞色舞起来。 云藏一看他这模样,赶紧打断:“行了行了,把两种解药都拿出来,我们先服下。痒痒粉先给我和轻尘,你们慢慢摸到城主府的后门去等着,万事小心。” 分好痒痒粉,云藏和轻尘跳进城主府的院墙内,落地时几乎没有一点声音。两人身形如鬼魅,兵分两路,在府里四处播撒痒痒粉。 许是大雨就要来了,夜风也刮得狠了些,带着这些粉尘拂过每一处。 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平静的城主府,开始躁动起来。 暗处的守卫,也熬不住痒痒粉的侵扰。开始只是空出一只手挠一下,没想到这一挠,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手上的兵器也不要了,一个个领口扯得大开,可劲地挠。脖子上都挠出血丝了,还不能罢手。 趁着混乱,云藏打开了城主府的后门,让大疤脸子和行舟进来了。 “还有多久便到亥时?”云藏看向行舟。 “刚到亥时。”行舟话刚说完,一滴雨水就“啪”地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 有一滴,就有两滴,三滴……无数滴雨水几乎是一瞬间从天而降,“啪~啪~”打在地上,屋檐上,树叶上。 “还真准!兄弟们,干活了!这些哨卫现在已经构不成威胁了,大脸,你和行舟两人赏他们一些三步倒。”云藏开心地开始分派任务,“轻尘,你去会一会城主的妹妹,那女人蛮力大的很,不要硬碰。脸蒙上,别叫她以后认出来了。对了,包袱里有衣服,你也换上,免得日后多事。” “大当家,那你呢?”都有任务,就云藏自己没有,三人便齐声问道。 云藏邪魅一笑:“这还用问?当然是偷人去啊!” “对了,这雨会下多久?”突然想起来时间问题,云藏赶紧叫住正要离开的行舟。 “半个时辰,大当家偷人得快一些。”行舟掐指一算,笑呵呵地说。 这自己说偷人好像没什么问题,怎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怪怪的? 云藏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劲,但是眼下确实时间紧张,也就不计较了。借着大雨和夜色,直奔摘星院而去。 摘星院的油灯还点着,也这正是这油灯,让她看见院内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盆盆罐罐。 万幸,只差一点她就踩上去了。绕过这些东西,她伏下身子贴着厢房外墙,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微微偏头去看屋内的情况。 只有一个女人的身影趴在茶案上,身材娇小。不像是丑小姐,云藏便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不然要是在这对上了,想偷人几乎是不可能了,说不定真要变成抢人了。 确认过屋内没有其他人之后,云藏轻轻推开门。一个手刀,直接将伏案的丫鬟劈昏过去。搬过脸一看,又是那个叫灵芝的丫头,只能算她倒霉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到床边,陆少陵还是安然地睡着,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 云藏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他白皙的脸颊,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陆少陵,我来带你回家了。” 第33章 调虎离山 屋外突然一道白色闪电划过,接着便是一声惊雷。吓得毫无防备的云藏小心脏一颤,手一抖,不小心直接拍在陆少陵脸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空气突然静止了,那一声“啪”整得云藏都懵了。贴在陆少陵脸上的手立马僵住了,赶紧小声地念叨着对不起。 心里正愧疚着呢,就隐隐听见不远处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你慢点~”,这城主府里能被叫做小姐的只有一人。 “这个不靠谱的臭小子。”云藏暗骂一句,得赶紧找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这屋里连个大衣柜都没有,她又扒着床沿往床底看,高度太低了,进不去啊。房梁倒是挺高,可是没有借力的地方根本上不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会已经在门口了。云藏实在没办法,只能心一横,一把掀起陆少陵的被子钻进去,直直地躺在里侧。希望趁着天黑,能蒙混过去。 “吱~呀~”本来一路风风火火的丑小姐,开起门来却十分轻柔。一进门就看见灵芝趴在桌上,丑小姐上去照脑袋就是一巴掌:“臭丫头,睡这么死。” 灵芝被猛地拍醒,只觉着自己后脖子一阵阵发胀。吃力地抬头一看,眼前就是丑小姐具有标志性的脸:“小姐你怎么来了?!” “小姐我不来,你准备睡到明日天光吗?让你守着未来姑爷,结果自己睡得跟死猪似的。”丑小姐压着声音,训了灵芝一顿。 又调整了一下心态,舒了两口气,她才放轻了步子走到床边坐下了:“刚才那道惊雷都没能叫醒你吗?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我救了你,你是一定要以身相许的。” 躺在里侧的云藏,听见这话,心中嗤笑一句:救了人就要以身相许?要许,他也早就许给我了。 丑小姐一直没有点灯,只借着茶案上那点烛光,拉住陆少陵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而云藏身量也不大,又刻意放轻放缓了呼吸频率。对于一心扑在陆少陵身上的丑小姐来说,想要发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眼瞅着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丑小姐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云藏也有点着急了,轻尘这个死小子到底哪里去了! “小姐,我们回去了吧。要是老爷知道了,不太好。”跟着丑小姐过来的丫头,一句话憋了半天,还是说出来了。 “知道了,别吵。”丑小姐回头瞪了她一眼,才依依不舍地将陆少陵的手放进被子里,还细心地掖了掖被角。就是起身掖被角这个时候,让丑小姐注意到,床的里侧有些不对劲,本应该是平整的被子怎么会有隆起。 突然的静默,让躺在床上的云藏感觉到了危险,脑海里演算出一套反击动作:掀起被子,罩住丑小姐,灭掉烛火,趁乱把人偷走。 丑小姐伸手过去想一探究竟,云藏也屏息等着最佳时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里的烛火突然灭了,屋外传来零散的脚步声。 “谁!”丑小姐注意力立刻被外面的动静拽走了,风一样地冲出去了。 云藏慢慢地扯下脸上的被子,露出眼睛,漆黑一片,什么情况? “噗,噗。”还在摸黑找火折子的两个丫头,应声扑地。 “大当家?”是行舟的声音,看样子他们来帮忙了。 云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这儿呢!轻尘那怎么回事,不是派他去对付城主的妹子了吗?怎么人还会跑这来?” “大当家……是他忘了问城主妹子长啥样了……等他找到地方的时候,那兰馨小姐就已经奔这来了。我们听说了,赶紧过来帮忙。” 行舟也不知道咋说好,轻尘这小子一向不靠谱。只是没想到认错人,这么蠢的事情都能发生。 一边说,一边赶紧把陆少陵收拾好,两个人架着,快速朝后门掠去。 “大脸呢?”云藏想起还有一个人。 “在后门等着呢,轻尘那边大当家也不用担心,周旋一会便能脱身了。”行舟安排妥当,叫云藏省心不少。 半个时辰的大雨此时已近尾声,雨滴稀稀落落地滴在他们的脸上,衣服上,浅浅地晕开了。 好不容易把人架到后门,就看见大疤脸子着急地等在那。见三人过来,赶紧迎上:“大当家,我来吧。” “好,你来背着。雨估摸着要停了,我们赶紧撤。”云藏当机立断,偷了人赶紧跑。 行舟将包袱里的剩余东西收拢,就剩一套衣服和一些淬毒的暗器还有一些金银首饰。其余的全都用上了,真是不得不佩服,他那有时会令人崩溃的细腻心思。 大包袱换作一个娇弱的病人,大疤脸子完全变了一副样子,脚下生风。 “悠着点,他有伤!”云藏看陆少陵在他厚实的背上,跑一步颠一下的,赶紧叫了一句。 大疤脸子也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头,立刻沉下心来,减轻了自己脚掌落地的力道。 城主府这边,轻尘带着丑小姐这里窜窜,那里窜窜。气得丑小姐大吼,闹得整个城主府都醒了。 “你这个贼人,赶紧给我下来。要是给我抓到,要你好看!”丑小姐叉着腰朝屋顶上喊。 轻尘穿着一身夜行衣,脸被黑巾蒙着,正悠闲地坐在房顶上。 “你有本事就上来抓我,小爷我今日就是来逗你玩的。哈哈哈~” 丑小姐气得直跺脚,早知道当初就跟武师学一学轻功了。 城主大人也是梦中惊醒,只披了件外衣就出来了。没注意到房顶还有个黑衣人,只看见丑小姐大半夜在这吵闹。 当即就是一顿教育:“兰馨啊,我的好妹子。这大半夜的,不好好歇息,在这大吵大闹成何体统。看看,这还下着下雨呢,赶紧回屋,别着凉了。” “哥!你是睡糊涂了吧,我们家都遭贼了!”丑小姐一把掰过他的头,指着房檐上的轻尘给他看。 “城主大人,晚上好啊。”轻尘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一点做贼正巧被抓个现行的自觉都没有。 第34章 未来姑爷不见了 城主大人的睡意立马去了九分,什么情况,府里怎么进了贼,哨卫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怎么也想不到,此刻他惦记的那些人,全都屈服在了痒痒粉和三步倒的双重淫威下。 而且一早被大疤脸子全扔进了柴房,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倒在地上。而且身上到处都是血红的抓痕,模样狼狈地跟被强盗洗劫一般,还是财色兼收的那种。 “来人!人都死哪里去了!”城主大人一边拢着衣服,一边大喊。 “我说城主大人,你就别喊了。“轻尘看他喊得脸红脖子粗的,好心地劝了一句。 这几嗓子守卫没喊来,倒是把还在熟睡的家眷吓醒了。大房,二房的一个个着急地披上外衣,带着丫鬟、小厮,赶紧出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堆人聚在院子里,齐齐望着坐在房顶上的黑衣人。 那淅淅沥沥的小雨总算停了,空气中散发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 算算时间,云藏他们也应该走远了。轻尘才不紧不慢地自房顶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水珠,看着院子里仰望着他的一行人,心里是乐得不行。 “各位,小爷不陪你们玩了。”说着便从屋顶跃了下去,一瞬间不见踪影。 丑小姐也懒得去追了,刚才跟着轻尘跑来跑去的,这会还有些气喘。心想着:自己真该去学学功夫了,白天的女土匪抓不着就算了,这晚上来个毛贼,也抓不着,气死了。 “管家,快去清点一下,少了什么没有。这群没用的玩意儿,守府,给我把贼都守来了。”城主赶紧招呼管家去清点物品,又打发小厮去找找府里的哨卫们。 一番折腾下来,发现什么宝贝都没丢。正纳闷呢,就见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来:“老爷,管家,不得了了,你们赶紧来看看!” 本来舒了口气的城主,一听这话,又紧张得不行了,心脏扑通扑通的。跟着小厮就是一路小跑,最后停在城主府里最大的柴房门口。 此时门大开着,里面乱七八糟塞了许多人,有的趴在木柴上,脸上被木刺割了也没醒;有的横在地上,前襟敞开,上面能清楚地看见多道抓痕;还有的几个人叠在一起,你的脚在我头上,我的脸在你腿下。 “这是在搞什么!”城主大人一看这情况,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去打几桶井水来,把他们泼醒!” 几个小厮拎着木桶去打水,嘴里还喋喋不休: “哎,你看到没有?他们脖子上的抓痕。” “没有啊,你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挠得都不成样子了。” “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么多人都被弄成这副模样。” “谁知道呢?我们还是动作快点,不然老爷一会发火了。” “对对,我们赶紧的。” 丑小姐本来还坐在石廊里休息,想着准备回房睡觉,就听见这番对话了。一时好奇心被勾起,顺着小厮刚来的方向找过去了。 “哥?怎么回事?”柴房里的景象也把她惊到了,这三十多个人是怎么被放倒的,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城主抿着嘴,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良久,很认真得说了一句:“他们绝不会是一个人,但却不是为了钱财。” “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丑小姐口里念着,一向不太灵光的脑袋瓜也开始转动起来。 就在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打水的小厮回来了:“老爷,水来了。” 一句话就打断了丑小姐的思绪,然后她就再抓不住那种感觉了。事实证明,她的脑袋瓜确实不太灵光。 “那还不快把他们弄醒!”丑小姐的思考被打断,心情非常烦躁。 几个小厮被丑小姐一凶,赶紧提着水走进去,舀起一瓢,“哗”就朝昏迷的哨卫脸上泼过去。冰凉的井水猛地泼在脸上,有不少还流进了脖子里,当场有几个人就蹦起来了。还不醒的也好办,半桶水一起浇,再不行,就一桶水。 最后,所有人都清醒过来,自知犯了大错,规规矩矩地站成三排,等待城主大人发落。他们的头发是湿的,残留的水沿着两鬓挂下来,身上的衣服也都湿哒哒地滴着水,模样还是挺可怜的。其实这些人武功不差,但是遇上的是云藏他们,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自认倒霉吧。 “你们谁说说,今晚到底怎么回事?!老爷我刚才亲眼见着一个贼人,堂而皇之地离开府里。”城主大人说起这个就来气,自己辛苦培养的几十名高手,这么容易就被放倒了,太丢人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沉默了一会,一个男人上前一步,开口道:“回老爷,我本来守在岗位上好好的。是突然间觉得自己脖子有点痒,就伸手抓了一下。但是越挠越痒,就忍不住一直挠。后来就下起大雨了,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回老爷,我也是。” “我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回答,城主大人也是脑袋疼。这些人不为财,到底为的是什么? “小姐,小姐!未来姑爷不见了!”丑小姐还在苦思刚才被打断的事情,就听见灵芝边喊边冲这边跑来,当下心脏就停跳了半拍。 丑小姐迎上去,抓着灵芝瘦弱的肩膀就是一阵晃:“你说什么!谁不见了?!” “小姐,疼~您先停手......灵芝......快被您晃死了。”灵芝被自家小姐钳子般的手掌捏得生疼,晃得她都有点犯恶心了。 丑小姐看灵芝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连忙控制住自己的手:“你再说一遍,谁不见了,怎么不见的!” “小姐你一冲出去,我跟茯苓就在那找火折子。结果后脑勺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刚才我醒过来,重新点着油灯,发现床上躺着的人不见了。”灵芝赶紧后退了两步,才敢说话。生怕丑小姐再激动,把自己给捏残了。 “给我找,挖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回来!”丑小姐疯起来的样子真可怕,眼睛红红的,感觉能冒出火来。 她捏着拳头就要往摘星院跑,城主大人的一句话却叫她止住步子:“妹子,他们求的就是那位公子。” “不图钱财,图的是他。会是谁?”丑小姐冷静下来,自问自答间,脑海浮现出白天云藏的行为。会是她吗?可是土匪怎么会来偷人,抢回去就好了,明明我也打不过她的。应该不是,那是谁? 云藏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嫌疑就这么被排除了,亏得她还计划了半天怎么摆脱嫌疑。 第35章 金屋藏娇 “小姐......”看见自家小姐眉头紧皱,站在一旁的灵芝突然弱弱地叫了一句。 丑小姐横了她一眼,没见她正在思考问题吗? “怎么,有话就说,磨磨唧唧的。” 灵芝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咽了一口口水:“小姐,你看那位公子伤得那么重,不像是普通人家遭了强盗。倒是像被人追杀,今晚是不是他的仇家寻来了?还是家里派人带他回去了?” 丑小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你说的事情,倒也有可能。”结果转个头,她又大声叫起来:“我管他是被仇人带走还是被亲人带走,快去找!” “妹子,别闹!这伙人明显早有准备,我们还是息事宁人的好,哥再给你找门好的亲事就是了。”城主还是一贯的贪生怕死,最好是啥麻烦都没有。反正他们只求人,不求财。人又不是自家的,走了也没什么损失。而且也不用再找大夫给他治伤了,城主高兴还来不及。 听完这话,丑小姐是气得不行。心想着这要不是自己的亲哥哥,换作别人,她早一拳头呼上去了:“哥,你不愿意帮忙直说,我自己去找就是!” 已经折腾了半宿,现在都三更半夜了,丑小姐还在这瞎胡闹,不依不饶的。作为哥哥的城主大人也实在是吃不消,只能任她去了,找不着自己就回来了。 丑小姐就真的气呼呼地一个人走出城主府大门,也没人敢拦,毕竟那拳头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暴雨过后的江城,青石铺成的路面在烛光下,显得水亮亮的。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丑小姐也不注意脚下,一脚深一脚浅,不一会衣裳的下摆就被水坑里的水浸透了。虽然丑小姐不论行为还是性格,都不像大家闺秀。但总归是家里惯着的小姐,此时她心里也是千万个委屈。自己就想找个如意郎君,有那么难吗? 就因为自己长得丑,所以就只能癞蛤蟆配癞蛤蟆?又凭什么都是男人来挑她,她就想自己挑一个夫君!做第一个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人! 丑小姐也知道自己这样瞎逛,是找不到陆少陵的,但是她就是不愿意接受事实,不愿意回去接受城主对她的安排。她就这样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晃荡,壮实的背影在黑夜里越走越远,看着好像也越来越单薄了。 而陆少陵这边,已经在云藏的带领下,被大疤脸子运到了江城北边的一处宅院。这处宅院位置偏僻幽静,四周都被竹林覆盖着,不走进来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座房子。 “大当家,这里是?”行舟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忍不住问道。 云藏从大疤脸子背上接过陆少陵的身体,动作轻柔扶他躺在床榻上。 “这是我之前买下的宅子,行舟,你给他看看伤口。刚才好像也淋到了雨,你顺便也给他换一身衣服吧。” 行舟听见前半句的时候,面色如常,却在听见后半句的时候,面上一僵:“大当家,换衣服就不用了吧,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在下雨了。” “你不换,难道让我换?也行啊,我帮他换好了。”云藏实在是不懂,一个大男人还讲究这么多。 “别,大当家,我换,我换就是了。”行舟赶紧改口,云藏好歹是个女人。虽然现在是个女土匪,但是帮男人换衣服这种事情还是算了。 大疤脸子不懂俩人在争啥,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情,很好解决的嘛,就忍不住插了一句:“要不我来帮公子换吧。” “不行!”两人竟然异口同声怼了回去。 “你粗手粗脚的,我不放心!” “他身上的伤我才给他治好了大半,要是你给弄崩了,怎么办?!” 就这样被俩人明目张胆地嫌弃,大疤脸子伤心极了,拉长着脸走出了房间。正好撞见一路飞奔而来的轻尘,轻尘便在他面前刹住了脚:“咋了,这副表情。我跟你说,刚才城主.......” 话痨第一非他莫属,他兴奋地叭叭叭讲了半天,自己在城主府的作为,怎么耍丑小姐的,城主又是怎么眼看着他离开的。 大疤脸子此时的感觉就像,自己耳边有一只苍蝇,嗡嗡嗡地不停在飞,特想一巴掌拍过去。 正要动手,就听见熟悉的“啪”一声。刚从房间出来的云藏瞧见轻尘又在卖弄,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拍。 “你这混小子,还好意思说。竟然认错人,让丑小姐都跑摘星院来了,害得我差点就被发现。” 轻尘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大当家,都处理好了。”行舟一边用白巾擦着手,一边从屋子里走出来。擦完手还仔仔细细地将白巾叠好,放进口袋里。 显然在这的几个人,已经习惯这个有强迫症的男人了,只是翻了翻白眼。 云藏站在台阶上看向众人:“今晚大家都辛苦了,各自找个房间睡觉去吧。明早都赶回山寨,以防城主上山要人。” “大当家你呢?” “我得在这陪着他,等风波一过,就带他上山。”云藏朝屋内看了一眼,露出少见的温柔,“都去睡吧。” 三人对视一眼,也不再说什么,都找地方歇息去了。毕竟云藏决定的事情,是没人可以左右的。 云藏也回到房间里,轻轻坐在床边,她这一次终于可以细细打量陆少陵了。想到自从再见以来,都是他处在昏迷中,自己坐在床边看着,云藏不由得轻笑出声。 要是他这么一个孤傲的少年郎,醒来得知自己被一个女土匪偷来金屋藏娇,会是什么反应?云藏想到这里,心里便更是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明艳,像朵瞬间绽开的蔷薇。 云藏小心地抬起陆少陵安放在身侧的手掌,开始是轻轻地握着,后来越来越紧。她将脸枕上去,蹭了蹭,安心地闭上眼睛。今夜她也很累了,不过还好,人被她偷回来了。 陆少陵,我真的带你回家了。 第36章 以身相许,好不好 竹林深处的小宅子里温馨得很,可怜丑小姐一个人孤独伶仃地在街上晃悠了。 说起来,城主大人还是挺了解自家妹子的。跟幽魂似的在街上晃荡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丑小姐还是自己回府了。 不过她没回自己的房间,反倒是径直去了摘星院。往摘星院的床上一倒,抱着陆少陵盖过的被子睡过去了…… 许是夜里的时间耗费了大半,行舟几人感觉眼睛才闭上一会就天亮了,远远地已经能听见几声鸡啼。 作为一个强迫症患者,行舟是最早一个睁开眼睛的,他每天的生活作息都被安排得一丝不苟。天亮起床,到时辰就睡觉,昨晚这一遭算是为数不多的意外了。 “什么时辰了?”轻尘听见动静,闭着眼睛问道。 行舟自顾自地整理衣裳,懒得理会正在软塌上拉抻身体的少年。昨夜明明是自己先找的这个房间,非要死皮赖脸跟过来,还想跟他一起睡床。做他的春秋大梦! “走了,还不起来。”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行舟确定自己仪容并无不妥后,才准备出门。瞧见轻尘又睡着了,故意伸手推了一把,差点就让他从软塌掉下来。 突然的落空感,瞬间就让轻尘清醒过来,正瞅见行舟翩翩而去的背影,气得嘴里念叨:“我不就是想睡床嘛,两大男人,睡一起又怎么了。最后还不是我睡软塌上了,真矫情,还小气!” 到底是睡了一晚的软塌,束手束脚的,轻尘感觉浑身都不舒坦。好不情愿地从榻上爬起来,扭扭脖子,伸伸腿,骨头都咯咯咯地响。 松松筋骨后,轻尘跑去井边准备打水洗漱,正提水的时候,大疤脸子蓬头垢面的,打着哈欠也过来了。头发上,身上还有不少草叶。 “你昨晚跑哪睡去了?瞧瞧你这一身。”少年指指大疤脸子身上,皱着眉头说道。 大疤脸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耷拉着,站着似乎都能睡着:“这院子就两间房,你跟行舟抢了一间,我只有睡柴房的份了。” 轻尘听完,分了一桶水给大疤脸子:“赶紧收拾收拾,脏死了。” 两人洗漱完,直奔云藏和陆少陵的房间。按照昨天的安排,他们今天要先回山寨。行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两人到了,便叩响了房门。 “大当家,我们收拾好了。” 没有回应,但是门不一会就打开了。云藏今日换了一件衣裳,依旧是红色,但颜色不像之前那样明媚热烈,淡淡的显得比较温和可人。 “你们回山寨后,该怎样就怎样,按部就班,如果有事就让轻尘来找我。” 三人皆是点头,而行舟又从袖口摸出两个小瓷瓶,交到云藏手中,细细嘱咐道:“大当家,这里有两瓶药。白色的这瓶是内服的丹药,蓝色的这瓶是外敷的药粉。不过这些,应该用不了几日,他就可以醒了。” “怎么不早拿出来?”云藏有点奇怪,“之前不是还说要吃无根水煎的药吗?” 行舟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咳.......那个......城主妹子的未婚夫跟大当家的未婚夫,待遇不一样嘛!” 云藏一愣,随机便笑出声来。不愧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就是上道,说得她心花怒放。 “好了,都出发吧。趁着这会城里人还不多,赶紧溜回山上去。”开心归开心,正事还是得放在第一位。 “走啦,大疤脸子,我们看谁先到山寨。”轻尘一拍大疤脸子肩膀,说完就施展身法,一眨眼就十米之外去了。 大疤脸子指着轻尘就是大骂:“臭小子,又耍赖,有本事你别用身法。”一边骂着,一边壮实的身体也跟炮弹似的轰出去了。 只有行舟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后,偶尔晨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他都得理上个半天...... 云藏倒是不担心他们出什么幺蛾子,毕竟一个个都是小事不断,大事没有的人物。见他们走远了,她便回了房间,陆少陵还昏睡着,但脸上的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 守了他一会,云藏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弄些吃的,是时候要吃早饭了。正好也给陆少陵喂些汤汤水水的,再服药。 云藏虽然不会鼓捣什么山珍海味,但是粥水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的。 毕竟,小时候跟着自家爹爹过过一段苦日子,挖野菜,偷别人家菜地里的红薯都是有过的。 有时候用偷来的东西,还能换点米面,就一锅煮了,真香啊。云藏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心中泛着苦涩。 熬好粥,云藏先从上层舀了一些稀薄的粥水,放在瓷碗里晾凉。才又倒出来一碗,轻轻吹着,一口一口喝下去。 喝了半碗,粥水也凉得差不多了,云藏就放下手中的瓷碗,端着另一只回到房里去。 她动作轻柔,将陆少陵的身体扶着坐起来,靠在她身上,一手端着粥水,小心地凑在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倾斜。陆少陵虽然处在昏睡当中,但是吞咽的功能还是有的。 没有费太大力气,便喂下了小半碗。云藏也不敢多喂,擦了擦他嘴角残留的粥水,又让他靠了一会,才放他躺下。 细细替他安置好后,云藏端着碗出去了,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那份也解决了。虽然粥已经凉透了,云藏的心里却是跟太阳照着似的,暖暖的。 突然想起陆少陵身上的伤,云藏摸出行舟留下的两瓶药。又走进房间,掀开被子,查看他的伤口,还好,没崩开。 再次替他掖好被角,又给陆少陵的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看着他喉头一动,咽下去。 这时云藏才长舒一口气,坐上大当家那一天,自己面对那么多土匪,都没有像今日这样紧张。 以往,云藏总是觉得时间很长。似乎只有睡觉的时候感觉时间很短,一睁眼,一闭眼就是好几个时辰。 但是今日,她看着陆少陵,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竟一点不觉得无聊。 “陆少陵,蓬莱那一次,我说以身相许,你都没有答应。那这一次,我再说一遍好不好?”云藏静静地看着安睡的少年,说话声音也很轻。 “陆少陵,这次我救了你,你以身相许好不好?” “陆少陵,你一定要答应我,好不好?” 第37章 蓬莱往事 (一) 一句,两句,三句,即便知道没有回应,云藏还是连问了三句。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趴在床边,枕着陆少陵的手臂,抬眼去看他如玉的脸庞。看他昏睡得这么沉,云藏自己也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云藏和陆少陵的初次相识,正是几年前陆少陵误入蓬莱的那一次。 那年云藏父亲病重,城里再好的大夫都说回天乏术,活不过三月,让她准备身后事。 云藏不信,想起曾在话本子里看到过,蓬莱山里有仙人。为了让父亲活下来,即便是这虚无缥缈的传说,她也当真了,一心要去蓬莱为父亲求取仙药。 安置好父亲,云藏赶去了渤海边的小镇,租了一艘大型的捕鱼船。带着几个经验十足的渔民,在渤海中找寻仙山的踪迹。 半个月过去了,仍是一点消息没有,渔民都不愿意跟着她出海了。只有云藏日复一日地最早出海,最晚返航。 也不知是她的孝心打动了上天,还是就那么巧合遇上了仙山现世的日子。这一日,云藏把着船舵,稳稳将渔船开进渤海的深处。 突然天色突变,黑云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凝聚成团的黑云正巧就停在渔船的上方。还没等云藏鼓起船帆,加速逃离,一道闪电自上而下,直接轰在了甲板上。 这艘渔船还算牢固,在这样骇人的闪电袭击下,只在甲板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冒着黑烟,散发出呛人的焦味。 “我去!什么情况?今日这是要葬身渤海。”云藏看着甲板上的大洞,危机感十分严重。 赶紧竖起桅杆,鼓起船帆,准备跑路。而这黑云似乎跟她杠上了,她跑一段,黑云就追一段,怎么都甩不脱。 云藏怒了,扔下手中的舵盘,直直站在甲板上,指着黑云大骂:“什么玩意?耍着本姑娘玩呢?!有本事你就劈死我。” 这话才出口,黑云上就隐隐看见闪电的流光了,还真要动手!云藏心里也早有准备,反正躲不过,绝不能死得太窝囊了。既然求不得仙药,就让自己先下黄泉为爹探一探路吧。 依旧是一身扎眼的红色衣衫,她傲然立于船头,海风将她的青丝与衣摆扬起。面色无惧,直面那黑云正在筹备的闪电。 黑云果然不负众望,这次的闪电如一条亮紫色的鞭子,气势非凡,砸在渔船上,瞬间就让船身解了体。 云藏被迫只能跳进海中,奈何那黑云丝毫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大概是方才云藏的话让它非常生气。 不停的有细小的闪电落入云藏周围的海水中,但是很奇怪,云藏感觉不到一点电击。 还没等她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海水开始泛滥,在她的不远处逐渐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身处海水中,云藏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支撑的东西,只能随着水流陷入那深蓝色的漩涡之中。 “这次是真的要葬身鱼腹了,爹,云藏就先走一步了。” 再醒过来时,云藏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色的草地上,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没有海水的腥咸味道。 她坐起身子,随意地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恢弘的白玉牌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逍遥蓬莱”四个大字。 她赶紧爬起来,都来不及整理衣摆,更来不及拿掉沾在前襟上的草叶。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座牌坊,使劲揉揉眼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又看。 “逍遥蓬莱,蓬莱仙山,我终于找到了!” 平复好自己的情绪,云藏踏进山门,只是这蓬莱仙山是那么好进的吗? 前脚才迈进去,云藏就觉得身上突然被压了块千斤巨石一般,瞬间就被压得半跪在石阶上。她咬咬牙,抬眼看去,还有十阶。她想着只有走过这段石阶,才能见到神仙,才能救她的父亲。就是爬,她也得爬过去。 云藏挣扎着起身,一手撑着石阶借力,脚才能跟上来。可是每迈过一阶,身上的无形重量就越来越大。只剩最后两阶,仿佛胜利就在眼前。云藏却猛然被再次增加的重量,重重地拍在石阶上,口吐鲜血。 她红了眼睛,手指扣在石阶上,奋力想要爬起。她颤抖着身体,才悬空半寸,又被拍下去。反复几次,云藏终是体力不支,晕死过去。 “我是不是太狠了一些......毕竟她这副身子目前还太弱了......罢了,都是我欠他们的。”晕过去的云藏不知道,一个白胡子的老神仙蹲在她面前,细细查看过之后,说出了这番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藏才悠悠转醒。人还是趴在石阶上,嘴边还有残留的血迹,但是身上的无形巨石突然消失了。她爬起来,发现身边被放了一个白玉瓶,心里是又惊又喜:难道是仙药? 她环顾四周,除了白色的草木,什么人都没有。现在药是拿到了,但是怎么出去呢?云藏收好药瓶,开始寻找出去的路,自己都是被漩涡带进来的,这山里哪有什么海水。 只好在山里乱转,遍寻不得。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亮光,云藏被刺地闭上了眼睛。光亮闪过之后,云藏想瞧瞧发生了什么。眼里突然闯进来一匹黑马,好像上面还骑着一个人。这般冲进来,马儿哪里刹得住脚,直接把她撞飞了几尺,身体跟块破布似的落在树丛里,好好的衣裳都被树枝挂破了。 刚才在石阶上被压得就已经吐血了,这会被一撞,云藏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只够看清那匹马长啥样,记个仇,便又晕过去了。 而这撞人的正是驮着陆少陵奔逃,误闯蓬莱山的当归。 “当归,是不是撞到人了?”陆少陵当时也是看见白光一闪,然后觉得当归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还听到一声惊呼。 当归也挺无辜的,实在是距离太近,刹不住脚。它只能带着陆少陵去看被自己撞飞的人,一看,还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当归心里更不好受了,烦躁地在原地打转。 “别转了,我会治好她的。” 第38章 蓬莱往事 (二) 陆少陵瞅瞅躺在地上的云藏,嘴角明显有血迹,只觉着这姑娘挺倒霉的。他不知道云藏之前就受了内伤,以为是当归这一冲撞,力道太大,竟然把人家内伤都撞出来了。所以落下来时,才会直接摔昏过去了。 为了让当归的良心好过些,陆少陵决定要把这个倒霉姑娘的伤给治好。 云藏此刻处于昏迷当中,不晓得陆少陵的心思。若是事后得知自己被救竟然是因为一匹马的良心,该会作何反应。 “当归,过来帮忙。”陆少陵既然决定要救人,也不拖沓,一把捞起他口中的倒霉姑娘,挂在当归背上。 只是这姿势看着太难受了,云藏被迫横趴在马背上,四肢自然地垂下,头也是朝下耷拉着。陆少陵又怕她摔下来,愣是用缰绳系住了她的腰。 “步子迈得缓一些,先找个地方落脚。”陆少陵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这奇奇怪怪的白色植物和动物,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当归因为撞了漂亮小姐姐,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听话得不行,驮着云藏,跟在陆少陵身后慢慢走。 一人一马沿着山路走了一段,也没看见什么人家。只是白色树丛里,偶尔窜出来几只白色小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咳咳~咳~”云藏在轻微的颠簸中醒过来了,还没反应出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自己腰间被捆住了,“喂,放我下来!” 当归一听背上的漂亮小姐姐有动静了,连忙用牙齿咬住了陆少陵的衣袖。 “听见了,别拽了。”陆少陵也是无奈,自家的马儿怎么对这倒霉姑娘这么上心。 陆少陵从当归的嘴里拽出自己的袖子,甩了甩上面的口水,才去看云藏的情况。 云藏此时还是挺虚弱的,刚才几声咳嗽又带出了一些血沫。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这么狼狈。好歹也在市井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现在竟脆弱得如世家小姐一般,任人宰割。 她吃力地抬着脑袋,想看看是谁这么混蛋,把她绑在马背上。 “你醒了,别乱动。”云藏努力梗着脖子,就为了看一眼人。结果陆少陵秉着为她好的想法,伸手就把她的头按下去了。 “嘶~疼~”这下脖子是真的扭着了,不能动了。 陆少陵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刚才好像不小心劲使大了。但是面上还是古水无波:“别动了,前面有个草屋,到那会放你下来。当归,走。” 云藏也没力气争辩了,这人不像是个坏的,不然也不会救她了。话说她好像忘记,让自己落得这么狼狈的罪魁祸首,就是陆少陵和当归了。 这会清醒着趴在马背上,实在是不舒服,当归再轻再慢,云藏依旧感觉一颠一伏的。恢复了一些力气后,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拍了当归两下:“停一下,停一下。” 当归可听话了,立马停住了脚步,还偏过头看看云藏发生了什么事情。黑亮黑亮的眼睛,猛地出现在云藏的眼前,吓了她一跳。但是很快她也就调整过来了,努力地想要解开自己腰间的缰绳:“这绳子怎么这么难解?” 哪里是绳子难解,分明是她的手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想她好歹算半个江湖儿女,今日竟被这破缰绳欺负,云藏这下是彻底跟缰绳杠上了。 专心致志对付缰绳的云藏,完全忘记自己正趴在马上,也忘记了前面还有一个男人。好不容易扯开腰上的缰绳,哪知道缰绳一松,云藏一下没拽住,就要从马上摔下来。她赶紧伸手抱住脑袋,可别摔坏了脑子。 没有想象中的落空感,云藏只觉得腰间及时地贴上了一个男人的手,将她身体扶正,坐在马背上。身后紧跟着贴上来一具身体:“麻烦,当归,走了。” 这一套动作,陆少陵做的是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的,没发觉有什么不妥。他只是觉得这倒霉姑娘真是太会折腾了,还是这样安全些。 倒是云藏这边,除了自家爹爹,还没跟一个男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身体崩得紧紧的,恼羞得耳朵通红。正要发作,一回身,就看见陆少陵带着青色胡渣的下巴。再微微一抬头,一双清冽的眉目撞进她的眼里,也悄然撞进了她的心里。 “哎,你叫什么?”云藏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陆少陵。” “哦~陆少陵,你要带我去哪里。” “治伤,当归撞了你,你内伤不轻。”陆少陵可不是什么会撩拨的主,云藏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说起这伤,云藏也想起来了,心里怄得不行,本来就伤重,还被当归狠狠撞飞了。 这边正盘算着怎么赖上陆少陵,这边就到了刚才陆少陵说的地方了。远远的像是个小草房,这会到了面前,看着还挺大的,可以说是草宅子了。 陆少陵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自己翻身下马,便不管还在马上坐着的云藏了。 这是第一次云藏对自己产生怀疑:什么情况?就这么把我扔这了?好歹我也算是个漂亮姑娘啊,不行,太没有面子了。 “陆少陵,我要下来。”云藏一心要陆少陵扶他下马,也不矫情,直接就喊上了。 “下来就是,当归不会乱跑的。”陆少陵一点没有领会,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说道。 “我有伤,你过来扶我。”云藏翻翻白眼,继续要求陆少陵过来帮忙。 陆少陵皱皱眉头,正要说话。结果当归这个蠢萌的家伙,竟自发地驮着背上的漂亮小姐姐,走到自家主人面前,还用头轻轻撞了撞陆少陵的手臂。 “你这马儿真有趣,是叫当归吗?当归,本姑娘很喜欢你哦。”云藏被当归的动作逗乐了,这马儿显然比主人更懂得如何讨女孩子欢心。相比而言,陆少陵简直是块大木头。 当归对于云藏的夸赞很是受用,得意地晃着身子。 俗话说乐极生悲,它这一晃不要紧,云藏因为没把住缰绳,直接摔在了地上。 “我的娘嘞,今天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云藏一边叫着,一边从草地上爬起,头上还沾着好几片白色的草叶和泥土。 第39章 蓬莱往事 (三) 当归听到云藏在哭爹骂娘,就知道漂亮小姐姐又因为自己受伤了了,赶紧转身凑过去看看。 云藏一看当归着急的样子,也不忍心怪它了,伸手摸了摸它伸过来的头:“没事的,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陆少陵见此,只能无奈地将云藏从地上扶起,当归真是喜欢给他找事。 “哎哟,轻点,现在浑身都疼。”说没事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安抚当归而已,这一下摔得不轻。 陆少陵瞥了她一眼,模样是生得不错,但是跟他有什么关系?要不是当归撞的人,他才懒得管,麻烦死了。 “姑娘中气十足的样子,不像重伤在身,不如就此别过。”陆少陵看云藏扒着自己的衣裳不放,力道大得很,便故意说起这话。 云藏一听,立马松了手,眉头微皱,再加上确实脸色苍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又喘息着咳了两声,顺势倚上陆少陵的身体。 “哪有~咳咳~我刚才还吐血了~” 而身边的当归也一脸认真地看着陆少陵,好像他敢说不治,当归就会一辈子不理他的样子。 陆少陵看看当归,又看看靠着自己的云藏,除了摇头已经没有啥好说的了。 “姑娘,你还是在这坐着吧,我进去看看。”陆少陵扒拉开云藏,将她安置在草宅外的竹椅上。 陆少陵推开门,地方很大,里面房间之间也分隔得很清楚。但是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之类的,啥都没有,不像是有人呆过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刚立起来的宅院,主人还没来得及布置。 虽然什么物件都没有,但好歹有遮有挡的。想到此处,陆少陵便决定去喊当归和云藏进来。 人还没走出门,就听见当归的嘶鸣,陆少陵不知发生了什么,赶紧跑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当归急躁地围着倒在地上的云藏打转,一声接一声地嘶鸣。 方才进门前看她还生龙活虎的,怎么这就倒下了。陆少陵蹲下身子,看她唇边鲜红,白色草地上也有一摊血迹。连忙拿过云藏的手臂,两指搭上腕部的脉络。 当归就眼瞅着陆少陵的眉头越皱越紧,漂亮小姐姐受伤这么严重的吗?! 把完脉,陆少陵的眉头还是皱着,他倒是没想到这倒霉姑娘伤势这么重。之前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当她是装的了。 当归显然也很着急,一直用头去撞陆少陵。 “伤势是挺重,但是不会死,放心。”陆少陵拍拍当归的脑袋,摸了摸它头上的鬃毛。 听完这话,当归宽心了不少,也不缠着陆少陵了。陆少陵望望云藏沉睡的面容,这个倒霉姑娘似乎和他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不太一样。 天边似有乌云在向这边移来,这是要下雨了吗? 陆少陵半蹲身子,打横抱起云藏绵软的身体,只觉得怀里轻飘飘的。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亲密地抱着一个姑娘,而这姑娘身上一丝没有女儿家的脂粉气,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当归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进了屋子,门头不高,它刚开始进门时没注意,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 陆少陵走在前头,听得“咚”的一声,都懒得回头看,知道肯定是当归又犯蠢了。 这宅子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好挑拣的。陆少陵就打算先把云藏放在地上,再去找一些干草什么的回来。结果才放下人,面前突然砸下来一个包袱。 陆少陵不明所以地看着当归,它正在用嘴去拽驮在身上的行李。又是一个包袱被它衔着,丢到陆少陵面前。 “当归,你莫不是要用我的衣裳给她铺床吧?” 陆少陵大概猜到当归的意思了,但是谁能告诉他,是什么让它对这倒霉姑娘如此看重。连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都可以置之不理了?! 当归也不废话,只用它那真诚的目光盯住陆少陵,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了,知道了~”陆少陵只能举手投降,衣服重新再买吧。 他从包袱里理出几件长衫,平整地铺在地上,又用一个包袱做了枕头,才将云藏移上去。 云藏虽然处在昏迷中,但眉头紧皱,牙关紧闭,额头隐隐看见有汗水,嘴里还时不时地哼上几声。 “当归,你守着,我去找找治内伤的草药。” 陆少陵吩咐当归看着,自己出去找药,刚才理衣服的时候,他顺便查看了一下伤药。金疮药还有一些,但是治疗内伤的丹药没有了。 这山里,应该不缺草药。但陆少陵看着这满眼皆白的草木,不知从何入手了。 “这不是...法罗海?”除了颜色换作了白色,其他不论长相还是气味都一模一样。 这味药又名法落梅,可是理气止痛,止咳平喘的好药。 《纲目拾遗》中有记:己酉,友人工鼎条患心腹痛。有客从滇带此物来,呼为法落梅。用根,其形严如上党参,色亦黄白。味甘苦,服之疾愈。据云彼中人皆名法落悔,而不知诸书何以作梅字耶?蔡云白言:建参,闽人呼法落梅。 云藏其实早就被那石阶上的威压伤了内里,五脏六腑都受了影响,一呼一吸间,钝痛不断。愣是忍了下来,还折腾了那么久。 陆少陵一把脉便知道了情况,还是先给她止痛才行,不然磨也磨死人了。 确认过法罗海的药性,陆少陵采了几株回去,用研钵碾碎了,兑了水给云藏一口灌下去了。 药效果真极好,云藏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缓…… “爹!”云藏突然大喊着醒过来,吓坏了守在一旁的当归,连连后退几步。 她半坐着,发现自己好像还在蓬莱山中,只是那五脏六腑间不断折腾自己的疼痛消失了。 “多谢。”云藏向靠着墙休息的陆少陵说了一句,她记得自己是晕倒在草宅外面的,所以只能是他救她进来的了。 “姑娘不必如此,救你是应该的。”陆少陵指了指站在两人之间的当归,意思很明显了:救你,是因为它把你撞了。 云藏也不生气,反倒觉得陆少陵挺有意思的,竟然跟自己撇得这么清。 可是她不想啊…… “陆少陵,你知道怎么出去吗?”云藏知道自己不说话,陆少陵更不可能主动找她说话。 “出去?姑娘知道这里是哪里?”陆少陵似乎听见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云藏略有吃惊,他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他怎么进来的?不过自己好像也是,稀里糊涂就进来了。 “这里是蓬莱,蓬莱仙岛,传说住着神仙的地方。” “哦~蓬莱。”陆少陵一脸平淡地复述着,这让云藏对于他惊讶表情的期待,落了空。 虽然表面平淡,但是陆少陵的心中还是起了不小的波澜:仙山一定会有很多仙草吧? 第40章 蓬莱往事 (四) 看陆少陵这副模样,也不能指望他了,云藏想起刚才梦里的事情还一阵后怕:爹,你一定要等我回去。 “姑娘还是先把伤养好吧。”陆少陵看云藏一脸的沮丧,也开口劝了一句。 云藏半抱着自己的膝盖,闷闷应了声,然后就真的相对无言了。屋外已经下了一会的雨了,不大不小。刚好能够听见雨水打在树叶,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接连昏迷了两次,云藏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在她看来。蓬莱山几乎一直都是白天。可是此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到吃饭的点了。 就她现在这副身体,别说什么抓鱼捕虾了,连爬树摘个果子都难。眼下自己身体还未恢复,想找出口太难。正如陆少陵所言,还是先养好伤。而且吃乃人生一大乐事,怎可略过呢? “陆少陵,你饿吗?”云藏想明白了,不再郁郁寡欢。又喊了陆少陵,笑嘻嘻地问道。 靠坐在墙角的陆少陵,正一页一页地翻看医书。闻声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云藏笑颜如花的脸。果然,女人的心是海底针,想捞到太难了。方才明明还是阴云密布,这会就已经是雨后彩虹了。 “不饿。”陆少陵收回目光,凉凉地甩出两个字,继续埋头研究医书。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云藏在对付陆少陵方面,也摸到了一些门道。还得多谢当归的亲身示范,不就是耍赖卖萌嘛,她也可以。心里演算了一下,云藏决定先用眼神征服他。 陆少陵手里捧着书,总觉得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在注视着他。坚持了很久,他终于忍不住了:“姑娘,你这样盯着少陵很久了,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云藏对上他清冽的眼神,一时也愣了神。本来在心里就排练好的说辞,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张口都结结巴巴的:“额...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陆少陵点点头,从身后的包袱里拿出几块干粮和一小壶水,走到云藏面前,递给她。结果云藏直接无视掉那些吃的,只定定他好看的手掌,还有因为袖子滑落而露出的干净手腕,手指忍不住想摸上去。 哇~皮肤好滑~ 鬼使神差一般,云藏真的将手指搭上了陆少陵的手腕,摸了一下,手感那是相当好。 “姑娘不饿了吗?”陆少陵皱眉,看着自己手腕上某人的爪子,却没有立刻推开。 “当然饿,不过陆少陵,你可比干粮更吸引人。嘿嘿,手感真好。”云藏一手接过干粮和水,另一手还不忘在陆少陵的手腕摸上几下。 陆少陵鲜少和外人接触,近些年又都是在外东奔西跑的,更没什么机会和那些姑娘小姐们打交道。云藏这样赤裸裸的表白,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之后云藏虽然老老实实地啃着干粮,眼睛却还是黏在陆少陵身上,正好看见陆少陵万年不变的表情有了细小的波动。心想:这是因为自己的告白害羞了? 陆少陵收了手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云藏沾着干粮碎屑的小手拽住了,她自小就知道打铁得趁热这个道理。 “陆少陵,你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云藏拽着他的衣袖,一双如水的眸子里全是陆少陵的影子。 陆少陵回头看坐在地上的人儿,不明白云藏想要说什么,便没有回答,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云藏攀着他的衣摆,慢慢站起来:“可是我对造浮屠并不精通,不如我以身相许如何?” 这一回陆少陵那双如一潭死水的眼睛里,终于翻起了水花。云藏紧紧拽着他的衣摆,干粮也不吃了,就等着他回答。 陆少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云藏大有你不回答我,我就跟你耗着的意思。 就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当归叼着一包东西,开开心心地跑进来。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二人中间,是一大包野果。 当归抬起脑袋准备向二人要表扬时,瞅着俩人不太对劲。怎么漂亮小姐姐的眼神像是要杀了他,而自家主人则是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云藏只能在当归无辜的眼神中,松开了陆少陵的衣摆,恨恨地到一边啃她的干粮去了。心想:当归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自己真的跟它八字不合吧,几次都是它害的......可是它又这么可爱,这么蠢萌,真不好办......唉...... 陆少陵伸手摸了摸当归的鬃毛,这来得太及时了,先记上,回去奖励一根胡萝卜。 看看地上当归带回来的野果,陆少陵分了一部分出来,剩下的让当归叼了送给云藏,自己这会可不敢再送东西过去了。 算算时辰,这个时候在外面已经是深夜了。抵不住身体的困倦,云藏吃完干粮,喝了一些水,就老实躺下继续做病人应该做的事情,睡觉,陆少陵和当归也迷迷糊糊陷入了睡眠。 可这蓬莱山里毕竟还是白昼,天光正盛,草宅子里亮堂堂的,几人睡得都不安稳。 突然屋顶上,门外传来敲击声,刚开始是一下,一下。到后来,敲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 当归立刻惊醒,顺便踹醒了陆少陵。这是当归长久以来的习惯了,啥事有陆少陵顶着,都能化险为夷。 云藏也睁开了眼睛,这会已经恢复一些,可以正常行动了。她正准备起身,却看见陆少陵示意她别动。云藏也乐得自在:好吧,那就躺着了,正好省力气。 陆少陵带着当归走出门去,门外哪里有人,只见着十来只白色的猴子,攀在树上,站在房顶上,不停地砸石头。 猴子们一看见当归,都龇牙咧嘴的,像是有挺大的过节。若不是看陆少陵在边上,估计都已经扑上来了。 “当归,怎么回事?”陆少陵瞥了一眼当归,当归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 当归这番动作,陆少陵哪里还不明白,那野果子分明是当归偷来的,这群猴子是上门讨债来了。 当下对着当归的大脑袋就是一敲:“去把果子还给人家!” 第41章 醒了 当归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把装果子的包裹叼了出来,还给了猴子们,那群猴子拿了就跑,总算消停了。 但是陆少陵是真的生气了,什么不学,学人家偷东西。也不喊当归,自己扭头回了宅子里。 当归也不敢闹腾,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惹陆少陵生气。就一脸委屈地蹭到云藏身边求安慰,听见刚才门外陆少陵的话,云藏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笑着地拍了拍当归的脑袋:“叫你乱拿人家东西,这会丢脸了吧?好啦好啦,知道你是想拿给我们吃,可是人家找上门来,就得还人家。” 陆少陵本来还挺生气,听见云藏安抚当归的话,自己心头的气愤也打消了不少:是啊,当归不懂事,再教它就好了,自己跟他置气做什么。 云藏看陆少陵一个人在那不知道想什么呢,便走过去瞧瞧。当归跟只小兔子一样,乖乖地躲在她后面,怂得很。 “别跟当归计较了,它也是好心。说不准它当时都不知道是谁的,就拿回来了。” 陆少陵一眼就看见云藏身后,以为自己躲的很好的当归,语气忿忿:“当归可不笨,别被它欺骗了。” 竟然在漂亮小姐姐面前毁坏它的形象,当归顿时不乐意了,露出头冲着陆少陵哼哼两声。 “好啦,陆少陵你个大男人,跟一匹马这么较真。”云藏没想到这一人一马还能吵架,看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真有意思。 陆少陵光看着当归在云藏身后吐舌头,可是云藏又看不到,还在说他不大度。 陆少陵也不争了,眼不见心不烦,自己跑墙角继续补眠,不搭理二人了。 见主人又不理它了,当归方才还洋洋自得的表情不见了,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向云藏求助。 云藏好像知道陆少陵的话是啥意思了,这哪里是匹马,简直成精了。亏她还以为当归是不小心拿了别人的东西,恐怕真的是不问自取。 又想起之前几次自己的悲惨遭遇,云藏决定还是不要离它太近了,谁知道是不是又会被它坑一次。便打着哈哈,重新躺好,继续她的伤势修养。 当归见两个人都不搭理它了,也觉得没意思,自己找地方睡觉去了...... 云藏回忆起这些,皆是历历在目。几年前遇上的人,最终还是重逢了。她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不知何时,屋外已是日落之时,云藏就这么枕着陆少陵的手臂,迷迷糊糊又从蓬莱走了一遭。她移开自己的脑袋,掀开陆少陵的袖子一看,都压红了,赶紧替他揉捏起来。 专心揉捏着陆少陵手臂山的肌肉,云藏没有注意到,陆少陵的指尖开始动弹了。 陆少陵此时脑袋晕乎乎的,眼皮重的睁不开。眯着眼睛,能看见微微的光亮。似乎有人在揉捏着他的手臂,动作不大,力道却拿捏的很好,那微微的酸胀感逐渐散去了。 他皱着眉头,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正好听见那个人在说话。 “陆少陵,如果你醒过来,这次该换你以身相许了。”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很熟悉的感觉。在奋力挣扎几次后,陆少陵终于睁开了眼睛,在昏黄的暮色与烛光下,他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嘴角噙笑,低眉替他揉捏手臂的女人。 他没有动,只看着她的眉眼,很久很久。 云藏按了按他的手臂,摸起来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便准备起身去厨房做些东西祭一祭五脏庙,结果刚一抬眼,就发现床上的男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醒了!”她高兴地不能自已,但这种激动地情绪,在陆少陵冷淡的神情中逐渐冷却下来。 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陆少陵还是这般无情。 陆少陵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好像记起了一个人。那是在蓬莱山遇见的一个女子,也是这般的红衣,只是面容他记不清了。 “你还好吗?”云藏冷静下来,看陆少陵这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陆少陵不想说话,他现在脑子里还刻着千绝峰上发生的一切,那些曾以为看透的人心,都是看错了的。 他收回目光,直直地望着床顶,眼神空洞地似乎想看穿这个尘世。 云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前的陆少陵眼里虽然平静,却是叫人安心的。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虚得可怕。 去皇城打探的人还没回来,这皇城几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曾经孤傲的少年成了这副模样。 “陆少陵,你看着我。”云藏看不得他这样,硬是伸手将陆少陵的脑袋掰过来对着她,“听着,我既救了你,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 陆少陵眼里有了焦点,眼前这女子说话语气也像那个姑娘,一样地霸道,完全不讲道理。 看陆少陵眼睛有了她的影子,云藏慢慢抚上他的眉眼:“我对怎么造浮屠一点都不精通,不如我以身相许如何?” “是你......”陆少陵嘶哑的声音传来,他果然没记错,这世上恐怕只有她一个女人,会这样表白了。 云藏倒没想过,陆少陵能记起她来,只是抱着一点期待又重述了当年的话。听见陆少陵认出她来,激动地一把扑上去,抱住了陆少陵。 陆少陵被云藏扑在床上,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但是也就几瞬,陆少陵又恢复了平静,伸手要将云藏推开。 突然,云藏开口了:“你还记得,真好。” 姑娘家软糯的声线缠绕在陆少陵的耳旁,他有些不舍得了,就任由云藏抱着。 良久,云藏想起陆少陵身上还有伤,赶紧松开手,查看他的伤势,只有腰间有一些轻微的渗血。这会她特想抽自己嘴巴子了,总是冒冒失失的,这下好了,伤口又崩开了。 云藏毕竟是姑娘家,一直盯着他腰间的伤口看,让陆少陵多少有些不自在:“没事,别看了。” “你现在伤得不轻,别乱动。我去给你烧些热水,清理一下伤口重新上药。”云藏撩起袖子就往厨房跑。 陆少陵看见云藏,一溜烟跑没影了,心里也是一热:这姑娘还是风风火火的,一点没变。 第42章 二人世界 等云藏端着热腾腾的开水走进房间时,陆少陵正靠坐在床头,解开腰间染血的白布条。伤口已经逐渐在愈合了,周围长出粉白色的肉。 楚云游这一匕首,是真的下了狠手的,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被刀刃贯穿的感觉。 “怎么起来了,躺着别动,我来。”云藏将水放在架子上,按着陆少陵的身体,让他躺平。 陆少陵觉得很别扭,自己以前都是治病救人的角色。这次反倒换成了躺在床上,等着别人来伺候的伤患。 云藏裹干布巾上的水,仔细地擦去伤口附近的血迹。拿出行舟给的药粉,准备洒上去时,却被陆少陵伸手拦下来了。 “三七粉?速度太慢,用这个吧。”陆少陵一闻气味便知是什么药,药效不如自己的,便从纳戒中取出自己配制的金疮药。 云藏手上拿着药粉,一时间觉得特别尴尬。行舟这药还是不错的,山寨的兄弟受伤了,几天就能愈合,怎么陆少陵说得它很差一样。 “给。”陆少陵一手拿走云藏手中的药粉,顺便就将自己的药塞进了她的手心。 这会还是换药重要,有好药自然用好的。 “你手上的纳戒,还是那只大白猿给的?”云藏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道。 “嗯,前些天还见着它了。”陆少陵听她提起纳戒,便说起阿毛的事情。他又想起那天在千绝山上,不论自己如何呼唤阿毛,都没有回应。若是那日阿毛在呢? “好了。”云藏的话打断了陆少陵的思绪,腰间的伤口已经重新包上了。虽然不够美观,但好歹没包成个粽子。 云藏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包得挺结实的,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崩开了。 “陆少陵,你侧个身,我看看后背。” 陆少陵这次倒是很配合,大概知道自己现在也反抗不了。 “后背的伤都快好了,但是可能会留疤。”云藏看了看伤口,又高兴又沮丧。 “留着挺好。”正好让他永远记得,千绝山上的一切。 折腾了一会,云藏是真的饿了。也没问陆少陵意见,自顾自去厨房开伙了。 半个时辰后,端出来一碗香喷喷的青菜粥,里面放了些盐巴,味道不至于太寡淡。 “你自己吃吧,我去端我的过来。”云藏可没有服侍人的癖好,这会陆少陵已经醒了,看精神头也不错。就扶他靠在床头,将白瓷碗递到他手里。 没等陆少陵说上一句,云藏就出门了。 他直愣愣地瞅着这碗粥,鼻尖飘来的香气,闻着也是不错的。 但是,没有汤匙,要怎么吃? 云藏捧着自己的粥走进房间时,陆少陵还是只盯着碗看,那碗里还是满满的。 “食难下咽?”云藏有点生气,自己辛辛苦苦弄出来的粥,他竟然一口不吃。 陆少陵正犹豫着要怎么下嘴,就看见云藏面上似有风雨欲来:“少陵在想是怎么喝,姑娘没有给汤匙。” 云藏被这句话堵住了喉咙,喝粥要用汤匙?喝粥,不都是跟水一样,灌下去就行了。 “没有,直接喝。”云藏霸气回复,完全不给陆少陵再询问的机会。捧着自己的碗,吹了吹,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陆少陵胃里也早就空了,原来昏迷的时候不觉得饿,这会醒了,饥饿感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也不管什么汤匙了,捧着白瓷碗,学云藏吹了吹,也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了。 云藏偷偷看他,心里笑开了花:嗯……孺子可教也。以后是要跟我当土匪的人,不能太讲究了,得改。 两人喝过粥,胃里有了些东西,觉得力气都足了。陆少陵也想下床活动活动,这都多少日子脚没着地了。 月亮都高高挂起了,今夜的月光温柔如水,大片地照在院子里,斑驳的树影匍匐在地上,似对月光有所敬畏。 陆少陵慢慢走出来,身上披了一件外衫,云藏在他身边护着,生怕他跟在摘星院似的,又一头栽倒,晕死过去。 “咳咳~”刚一出门,深秋的夜风突然呛了他的喉咙,咳嗽了两声。 “就你现在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还出门呢,赶紧回去躺着。”云藏扒着他的肩膀就要往屋里推。 结果还真的是弱不禁风,有句话咋说来着:身娇体弱易推倒~ 云藏还没使什么力道,就感觉陆少陵整个人就要往前扑,这还得了!赶紧一扯他的衣服,将人反方向拉回来。 一切计算地应当是恰恰好的,结果漏算了陆少陵本人的反应,这一拽,陆少陵反倒转了个身子。云藏不止没帮他撑住,连带着自己,都面对面被扑倒在地。 万幸,云藏千钧一发之际,双手抵住了他的上半身,避免了伤口的再次崩裂。 “冒犯了。”陆少陵脸色微红,偏偏面上波澜不惊的。 云藏看这人就这么趴着跟她道歉,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还不快起来,伤口小心点。” 今日这番,倒跟她当年在蓬莱的经历颇为相似。之前是她屡次受伤,今日换成了他,只是怎么感觉受苦的总是她自己呢? 陆少陵后知后觉地爬起来,感觉今日自己反应非常迟钝,连动作都很笨拙。 “陆少陵,起风了,还是回去吧。养好伤,你想看多久的月亮,我都陪你。”云藏看着一脸懵,站在原地思考事情的陆少陵,心里倒有几分无奈。 “嗯。”应了一声,陆少陵护着自己腰间的伤口,一步一步缓缓走进房间。 深秋的风总是带着寒意,穿过竹林,穿过墙院。洁白的月光看着也冰凉凉的,偏僻的宅院自然有它的好处。 这里,夜里只能听见虫鸣和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那干枯的树叶被卷下来,静静地铺在地上。只要有人经过,便会发出“咔吱”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出。 云藏见陆少陵回了房间,反倒自己一个人站在屋外吹了一会夜风。 她想着:明天得传书给行舟,问问探子回来没有。 陆少陵这般,跟当年的清冽少年,判若两人。他的眼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3章 冤家路窄 从那日晚上开始,云藏都去了偏房休息。毕竟现在陆少陵已经醒了,孤男寡女的,待在一处总是不方便。 而白天呢,就像回到了几年前蓬莱山里过的日子。云藏总是缠着陆少陵,各种调戏,偶尔还会说起以前的事情。说起初遇,说起阿毛,还说起当归。 这天上午,阳光越过高高的墙,肆意地照在院子里,两人面对面,坐在石桌边,享受着这深秋不可多得的温暖。 “当归呢?它还好吗?”云藏问起当归,若不是当归那一撞,也没有后来的事情了。 “不知道。”陆少陵说着,搭在石桌上的手掌却紧了紧,又松开了。 “不知道?你把它怎么了?”云藏追问道。 “放了。”陆少陵只平淡地回了一句,看着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云藏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与当归之间,早已不是坐骑和主人的关系,而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了。 她一把抓过陆少陵搁在石桌上的手掌,握在手里:“放就放了吧,当归那么机灵,肯定会活得很自在。” 陆少陵的手掌比她的大很多,冰凉凉的,她只能抓住一部分。对于这种,手指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云藏一抓住就不想放开了。 偏偏这皮肤还滑嫩嫩的,云藏忍不住摸了又摸。 陆少陵无奈的皱眉,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等云藏摸够之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将他的手往桌上一丢,就要去扯开陆少陵的衣服。 吓得陆少陵当场蹦起来,喝止她:“停手!” “我就看看伤口好了没,都三天了。” 云藏也是没办法,陆少陵现在防她跟防狼似的。换药都是自己来,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帮忙。 她也不知道,伤口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这会突然想起来,想偷袭一下,结果又没成功。 “差不多愈合了。”陆少陵长舒了一口气,这姑娘总是做一些叫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云藏看陆少陵刚才一蹦三尺高,又盯着他看好久,面色红润,没见喘息。看样子是好了~ “既然恢复地差不多了,今晚城里有灯会,你陪我去看看吧。听说,很盛大,很漂亮的。”云藏说起灯会,倒是露出了几分,女儿家该有的期待。 陆少陵总觉得,眼前的红衣女子,眼睛里似乎有流光在闪动:“好~” 边城的灯会一年一次,这是边城一年中为数不多的盛大节日。也不知为何不选中秋月圆,而偏偏定在深秋时节。 灯会有一个规矩,每家都得亲手制作花灯,挂在自家门头上,寓意如意平安。而真正灯会上的花灯,都是能工巧匠的手艺,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既然有灯,自然不能缺了灯谜。那些精美的独一无二的花灯,猜中了上面的灯谜,灯就归谁,但是每人只能拿下一盏,不然聪明人就要把普通人的乐趣全夺走了。 今年依旧,作为边城的管理者,城主大人自然是要出人又出力的。 灯会的准备工作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城主大人也是忙的脚不沾地,花灯的赶制要盯着,还得去书房瞅瞅,那些书呆子把灯谜出好了没。 几日没见的丑小姐,依旧是那张脸,那个招人烦的样子。 她独自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托着下巴,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出神。 “妹子?妹子!”城主路过花园,就看见自家妹子在发呆。正愁人手不够呢,赶紧跑过来喊她。 “哥,有事?”丑小姐手没放下,只微微偏头看了城主一眼。 城主重重地拍在丑小姐肩膀上:“妹子,今天可是灯会。” “嗯,不是年年都有吗?”丑小姐耷拉着眼皮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灯会上,会有很多读书人,也会有很多英俊的男子。”显然,不拿出绝招不行了。 丑小姐两眼立马就睁开了:“有美人?” “是啊,妹子你呢,就负责晚上灯会的安全,就是没事这边溜达,那边溜达。”就丑小姐这张标志性的脸,还有那远扬的威名,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捣乱? 城主想着,自己简直太聪明了,忍不住要为自己的主意鼓掌。 “好,没问题。”丑小姐听到有美人,精神头十足,一口答应下来。 月亮代替太阳,高挂于空的时候,就是灯会正式开始的时候。 云藏逼着陆少陵换下了他一贯的长衫,而穿上百姓家中常见的布衣。可是总觉得不伦不类的,犹豫再三,又给他换回去了。 陆少陵不明白,折腾来折腾去是为什么。但是又不愿意问,只拧着眉头重新穿上衣服。 两人最后还是一个红衣,一个青衫,出现在灯会的入口。 热闹的节日,不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喜欢。 陆少陵看着不远处手拉着手,转圈圈的几个孩子,嘴里也忍不住地上扬。 “哎?你笑了~”云藏从他醒来,就没见过他笑,这灯会还真是来对了。 陆少陵听见云藏的话,马上又闭紧了嘴巴,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小气。”云藏吐槽一句,便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陆少陵见她一走,就又露出了笑容,好像是刻意与她作对一般。 月亮就要高悬于天了,边城的百姓都携家带口的,向灯会涌来。开始陆少陵跟在云藏身后,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但是后来人越来越多,云藏一把就将陆少陵拽到自己身边来了:“要丢了,我可不找你!” “当~当~当~”城主府的管家敲响了铜锣,“灯会开场了~” 一时间,所有的花灯都被点亮了,一眼望去,都是亮堂堂的。大家伙都高高兴兴,乐乐呵呵的,完全驱散了这秋夜的寒意。 “陆少陵,我们去赢一盏花灯。”也不等陆少陵回答,云藏扯着他的袖子就往花灯铺子那钻。 陆少陵不习惯这样被人拽着,虽然今天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这边的丑小姐,也开始了他的“猎美行动”。这里溜达溜达,那里逛逛。 猜灯谜什么的,虽然她没兴趣,但是想到可能有才子墨客会去。她也踱着步子,笑眯眯地朝那去了。 正好瞧见陆少陵一脸不情不愿地,被一个女子拽着袖子。 那不是我在江边救回来的美人吗?! 第44章 闹灯市 丑小姐揉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些,结果等她再睁开,人呢? 灯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随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云藏拽着陆少陵,见缝插针,终于挤到了前排。 灯铺的花灯,都是能工巧匠手中出品的,个个精美绝伦。 多是绢布绷的面,上面勾画着各种花木,大片大片的红是牡丹,零零碎碎的白是茉莉。 还有少数是木刻的镂空罩子,削磨得极为薄润,其上雕刻之物栩栩如生。美人望月,鱼戏莲花,麒麟送子,有的人物美景,也有的寓意吉祥。 铺面上头挂着很多盏花灯,每一盏都坠着一条谜题。 云藏扯下一条,却被那灯铺老板叫住了:“姑娘,这灯谜只有解了才能拽的。若是解不出来,花灯可是要花大价钱买的。” “老板看不起女子?这谜题我既敢扯下来,就能解出来。”云藏扬头朝老板看去。 霸气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云藏低头展开灯谜一看:“一物坐也坐,卧也坐,立也坐,行也坐。” 顿时眼冒金星,啥玩意这是?但是面上又不能露怯,于是清了清嗓子,悠悠地念出上面的字。 周围的猜谜人,听见这么个奇怪的题,都围上来了。 “坐也坐,卧也坐,立也坐,行也坐。这是猜得什么东西?” “坐,坐,坐,坐,也不像个字谜啊?” “毫无头绪,猜不到,猜不到......” 云藏蹩着眉,死盯着那张字条,都快看破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灯铺老板看她这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姑娘,可猜出来了。” 云藏没理会,反正又没规定说多少时间,继续埋头苦思。 她这边冥思苦想的,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读书人,陆少陵听她念出题的时候,就有了答案。只是刚才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她真的擅长解灯谜,没想到是在耕田扬鞭——吹牛啊! 陆少陵实在看不过眼,这么简单的谜底,哪用得着这样抓耳挠腮的。 手上的纸条被一只漂亮的手抽走,云藏顺着看过去,陆少陵淡然地立在一旁,手指捏着那轻飘飘的白色纸条。 她眼里一亮:“对,对,陆少陵,差点把你忘了,快帮我看看这说的是啥?” 没等陆少陵开口,老板这边就拦下了:“别人代替作答可不作数,姑娘你还是得自己来。” “他不是别人,是我男人。”云藏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反而是陆少陵微红了脸,抓着手上的字条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那请公子说出谜底,若是说不出,还请公子与夫人买下这盏花灯。”老板被云藏的话噎住了,这般外向的女子他倒是第一次见到。 陆少陵一时间也没计较老板的称呼,伸手将谜面递给了他:“蛙。” “答对了。”老板拿下那盏花灯,递与陆少陵,“不知公子可有谜题留下。” 众人还迷迷糊糊地在想答案说的是蛙?还是娃? 陆少陵已经接过花灯,又留下一句:“一物坐也卧,行也卧,走也卧,卧也卧。”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灯铺。云藏赶紧跟上,脑子却还是那个字:蛙?娃?跟坐有什么关系…… 陆少陵走了几步,回头去看云藏,见她还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一把将花灯塞给她:“蛙就是蛤蟆。” 对啊!蛤蟆一直都坐着呢! 云藏如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明白过来。转而又想问问,陆少陵后来留下的谜题。 就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中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什么事情这么热闹? 敲锣打鼓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人群分成了两道,中间空出了一条路。一座大型的宫灯样式的花灯被十几个人抬着,慢慢进入众人的眼帘。 宫灯原是宫廷内用作装饰的,后来传入民间。眼前这座花灯以紫檀木雕刻而成。 立架上都雕有龙头,口内含有宝珠,或八角、或六角。灯上坠着各种环饰流苏,刻工考究。 在这灯的横面上,更有书法,绘画,色彩缤纷,颇为诱人。 “哇,娘,好漂亮的花灯。”一个小姑娘牵着娘亲的手,指着那个花灯惊呼一声。 云藏也是如此,扯着陆少陵的衣袖让他看:“你看,多漂亮!” “嗯,做工很讲究,费了不少功夫。”陆少陵应了一句,看不出心情好坏。 云藏翻翻白眼:说一句真漂亮,这么难吗? 丑小姐这边,方才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陆少陵,所以产生了幻觉。 便又继续到处溜达,哪里人多往哪里去。轮到今年的“灯王”出场,人潮自然也就朝那边涌过去了。丑小姐也跟着去看:每年的“灯王”都叫人啧啧称奇,今年不知道如何? 终究不是爱灯的人,看了一眼,丑小姐就觉得没意思了。还不如东张西望地寻找美男子呢! 这一望不要紧,她竟然又看见陆少陵的脸了。他明明只着一身青衫立于人群中,但浑然天成的气质,是再朴素的衣服都遮盖不了的。如鹤立鸡群一般,一眼就看到了。 这次丑小姐不敢再揉眼睛了,怕一揉,又揉没了。管他是真是假,冲过去看一看便知。 丑小姐使出蛮力,扒拉开前面挡道的人,有的不愿意让开,她一使劲就扔出去了,砸倒一片人。一些带了孩子的妇道人家,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 云藏闻声看去,正巧对上丑小姐的眼神,心里当时就凉了。 丢了手上的花灯,拉上陆少陵就跑,“快走!”手上更是使了些力气,推开挡路的人。 丑小姐一看那红衣女子是云藏,大嗓门就嚷开了:“果然是你这个土匪头子,抢了我的美人!来人,给我抓住他们!就那穿红衣和青衫的一女一男!” 这会“灯王”刚出来,城主府的守卫都在附近,丑小姐一嗓子,把他们都通知到了。一个个瞅准了云藏和陆少陵,实行围追堵截。 不明所以的平头百姓就遭殃了,被推的,被扔的,被踩的。抬“灯王”的十来个壮汉,看这架势,赶紧落下木枱子,自觉地护住了“灯王”。 开玩笑,这“灯王”,可是城主大人交代了要好好护着的,要是有个闪失,他们怕是几条命都赔不起。 就在这时,“啪啦”一声,一个人影径直从壮汉头上越过,以一个完美的弧线砸在“灯王”上。 “灯王”就在他们的亲眼见证下,被砸坏了。而那人躺在“灯王”的尸骸上,晕过去了…… 顺着刚才飞过来的路线看过去,壮汉们皆是捂脸叹息。 那把人扔过来的,正是城主大人的妹子…… 第45章 受伤 云藏下手没丑小姐那么重,只把人推开,够两人通过就行。奈何这会几乎是城中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推人推得都费劲。 陆少陵还在状况之外,看云藏这副着急样子,便开口问道:“那姑娘抓我们做甚?” “不是抓我,是要抓你回去,与她拜堂成亲。”云藏没好气的回道,这都啥时候了,还问这么多。 陆少陵一脸茫然,边跟着跑,边回头去看那在扔人的丑小姐。只见丑小姐瞪着眼睛看他们,手上扔起人来毫不含糊。似乎下一秒就会冲过来,把他们活吞下腹。 只看了一眼,陆少陵就感觉自己浑身汗毛直立:“可是有误会?” “误会你个头!人家看你生得好看,就想嫁给你!” 云藏实在不好说是丑小姐救了他,要他以身相许。谁知道这个二愣子,会不会真的为报答救命之恩,许了。 赏灯的人群乱作一团,两人相携往外冲,却见前方一个妇人正蹲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的孩子。想避开之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尖叫着就要砸向母子二人。 敢情丑小姐把这活人当成暗器了?! “你先走!”云藏当机立断,松开陆少陵的衣袖,自己奔那对母子而去。 身后追着一屁股的城主府守卫,还有一个如狼似虎的丑小姐。这个时候,停下来救人简直是自断后路。 陆少陵只觉得袖子一松,根本来不及反应,云藏就从他身边掠过了。乌黑的发丝,带着一些淡淡的香气扫过他的鼻尖。 云藏挡在那对母子身前,接住从天而降的人,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力,随手丢在一边。那位母亲垂首一拜,抱着孩子赶紧离开了。 “你怎么还在这!快走!”云藏刚准备去追赶陆少陵,结果一回头发现陆少陵跟个没事人似的,站在身后。 陆少陵冷不丁冒出一句:“他们已经围过来了。” 果然,以丑小姐为首,城主府的守卫和护灯的壮汉们四面合围上来。 “灯王”毁也毁了,总不能拿城主的亲妹子去交差,眼下只有抓住这陆少陵和云藏,向城主交代了。 “动手,我负责美人,你们负责那个红衣女土匪。”丑小姐看在近在咫尺,鲜活的陆少陵,简直想马上扛回家。 陆少陵听见丑小姐称呼他为美人,不高兴得皱了皱眉头。云藏已经跟他们对上了,这次她可没有耍狗逗猫的心思,都是一招制敌。 丑小姐倒也不笨,见那头情势不乐观,便决定自己这边赶紧把人弄到手,然后跑路。 “你们给我拖住这个女人,回去重重有赏。” 陆少陵站在原地,看丑小姐跑过来,伸手就要抓他的衣服。猛地后退一步,让丑小姐落了空。 她眼里精光乍现:哟呵,美人竟然还会武功,得亏这几日她又找人学了几招。 丑小姐力大如牛,现在又学了一些武学套招,想摆脱她就难了。 陆少陵伤势还未痊愈,身法武功受制,几个照面后,竟处在了下风,闪躲时略有些狼狈。 云藏本来应付这些对手,十分简单。却不时关注着陆少陵那边的情况,这一看就乱了心神,还被木棒抽了几下。 丑小姐跟陆少陵打着打着,兴致也高涨了不少。手上越来越没个轻重,这一拳头,一拳头的,陆少陵挡得十分吃力。 云藏见此,大喊一句:“陆少陵,撑着点,我这就来救你。” 使出全力彻底击倒那十几号人后,云藏一偏头,正看见陆少陵嘴角溢出了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而那丑小姐处在亢奋状态,完全忘记眼前的人是她要手下留情的人,一记重拳就挥了出来。 云藏什么都没想,只脚下一动,施展身法快速挡在陆少陵面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头。 拳头打在腹部,震得腹腔如被挤压一般。 云藏突然的出现,惊着了丑小姐,她才回过神来:万幸,刚才这拳头如果是打在美人身上,就完了。 陆少陵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红衣女子,替他挡下了一拳,到现在身体还微微颤抖着。心里很奇怪,又气又觉得心疼。 “抓起来!”丑小姐自己的拳头自己清楚,这次云藏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必然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了。可是喊完一看,手下全在地上打滚,一个能爬起来的都没有。 “大当家!”轻尘的声音突然凭空传来,一道灰色的身影落在云藏和丑小姐之间。 “是你这个毛贼,果然是一伙的。”丑小姐一听到声音,就分辨出轻尘正是那夜的蒙面贼人,这下更是恍然大悟。 轻尘笑嘻嘻地面对丑小姐:“姐姐记性倒是挺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轻尘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丑小姐还真打不下手。 陆少陵已经扶云藏在地上坐着了,两个人嘴角都有鲜血。他一摸脉,内伤都震出来了,这下云藏跟他一样,都变成暂时性“残废”了。 “大当家,你咋被打成这样!那个丑婆娘,看我不剥了她的皮。” 行舟和大疤脸子也赶过来了,大疤脸子看云藏这副模样,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要去找丑小姐算账。 “咳~大脸,你对上她,可没什么好苦头吃。咳咳~你看我,挨上这拳头,半条命都快没了。”云藏一看三人都来了,才放下心,安抚狂躁的大疤脸子。 大疤脸子性子直,瞅见坐在一旁的陆少陵,忍不住怼了他几句:“老子才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喂,我说这位公子,你好意思让我们大当家救?一个大男人还要女人护着!” 行舟站在一边,玩着折扇,好像啥事都没发生,是几个人在这闲聊叙旧,他作个旁听。 “谈崩了,快带大当家走,我拦着。”轻尘慌张的声音传来。 行舟扶额叹息:果然不能信他,谁说的自己口才一流。 大疤脸子一听,赶紧把云藏捞在背上,拔腿就跑。 留下陆少陵和行舟面面相觑,行舟看轻尘对付丑小姐,如猫逗老鼠一般,便说:“我们先走,他会脱身的。” “嗯。”陆少陵惜字如金,眼下还是去看看云藏的内伤要紧。 第46章 再忆蓬莱 轻尘身法诡异,一直缠着丑小姐,半步不得前。 “混蛋!不准走!”她舞着拳头打又打不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少陵离开,气得大骂。 云藏一路伏在大疤脸子背上,依旧感觉像是,肚子里伸进一只手,抓着肠子一阵搅和。丑小姐这拳头,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 几人没有回山寨,而是回了云藏在边城买下的宅子。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丑小姐也只会想着要去潜山讨人,绝不会想到他们就藏在城里。 大疤脸子放下云藏,才发现大当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过去了。这小脸煞白煞白的,冷汗直冒,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快!闪一边去,让我看看。”行舟后脚进门,赶紧查看云藏伤势。 陆少陵默不作声,也跟进房间。看平日里霸道的红衣女子,正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行舟眉头拧成一团,外伤好治,内伤难治。丑小姐这次的力道,差点震碎了云藏的丹田。 大疤脸子一瞧行舟的神色,就知道事情有多棘手了。恨不得回去把丑小姐剁成好几块,扔到潜江里喂鱼。 “大当家,大当家怎么样了?”房门被突然撞开,轻尘风尘仆仆地冲进来,这头上、脸上还沾了一些细碎的枯叶。 行舟看他一眼:“难,这一拳太重了,丹田有受损的可能。” “什么!怎么会这样?”轻尘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大疤脸子一拳头就挥向陆少陵,被行舟拦住了:“你拦着我做甚,大当家是因为他才这样的!” “陆少陵,你当真视若无睹?!”行舟拦住大疤脸子,但是他心里也憋着气。转过头盯着,从进来时就一直未曾开口的男人。 陆少陵被喊到名字,停留在云藏身上的目光才移开。 他走到床榻前蹲下,向上扯了扯云藏的衣袖,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探之脉迟而涩,气血瘀滞,望之面色苍白如纸,气息短促。 轻尘看他蹲在那半天,一句话不说,着急得不行:“你行不行啊?” “丹田受损,气血瘀滞。”陆少陵收回手,替云藏拉好衣袖,站起身对三人说道。 大疤脸子听了这话,扛着大刀就要出门:“我去替大当家报仇!” “我跟你一起去!”轻尘难得认真一次。 云藏恰巧这时醒过来了,迷迷糊糊就听见有人要替她出头,赶紧拦下:“咳咳~你们敢去,就别回来了!” 两人一听云藏醒过来了,赶紧又跑回床边。她抬起手按着眉心,似乎有些不舒服:“今天这笔账,我迟早会跟她算,你们不准插手。” “可是……”大疤脸子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云藏微微睁开眼,发现陆少陵也在她旁边。看他一脸淡定,心里马上安定不少。 云藏记得,仙丹他那里可有不少。 “行舟,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云藏嘴上说的是都出去,却伸手抓住了陆少陵的衣摆,摆明了是要陆少陵留下陪她。 行舟嘴角抽了抽,赶紧拖着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两人,出去了。 心想:大当家的心可真大,这会都啥时候了,还惦记着情情爱爱呢! 陆少陵被她拽着衣服,也不敢挣脱,万一把人给伤着了咋办。 “松开,我不走。” 得了这话,云藏小手一松,露出狐狸一般的狡黠之色:“我知道,你那里还有仙丹,是我们一起从蓬莱山丹阁里偷的。” 陆少陵只觉得身后几只乌鸦飞过,留下一串“啊,啊,啊~” “不是,明明是你偷来,硬塞给我的。” “咳咳~我现在已经这么惨了,你还要跟我争这个?咳咳咳~啊,好痛~”云藏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但陆少陵知道她也不全是演戏。 她是真的疼,那额头冒出的冷汗可不是作假的。 陆少陵刚想回她,就看她再次昏睡过去了。叹过一口气,他从纳戒中取出一粒丹药,这看上去就像普通的泥丸,没人会想到,它竟然就是仙丹。 丹药被塞进云藏的口中,顺利地咽下去了。 “云藏……”陆少陵看着床上的红衣女子出神,无意中还念出了她的名字。 现在的陆少陵,半心莲子在身,多少有了些人情。而对于云藏,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自己黑白世界中闯入的一抹亮色。 而云藏说起的蓬莱偷丹药一事,也是当年她自己招惹的。 那是两人一马被困蓬莱的第三日,蓬莱里没有昼夜之分,永远都是白天,两人只能仅凭感觉推断过了多少时辰。 而云藏的内伤在修养两三日之后,已经好了大半。两人便带着当归开始寻找出口,一路上跟踏青似的,就是颜色单调了些,清一色白。 两人在山里转悠半天,总觉得这蓬莱山走不到尽头一样。 四处溜达的当归,在前面不远处突然叫起来,两人赶紧跑过去。 一路上郁郁葱葱的草木,到这就不见了。眼里映入的是一座气派的宫殿,白玉作砖,金银作饰,屋檐四角都雕着龙,凤,麒麟一类的瑞兽。 匾额之上写的“丹阁”二字,这大概就是蓬莱仙人的放置丹药的地方了。 “仙丹!”云藏眼冒精光,这要是都带回去,卖了~ 当归看漂亮小姐姐这么兴奋,它也跟着高兴。然后眼神一飘,又看到陆少陵万年如一日的冰冻脸,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姑娘意欲何为?”陆少陵看云藏摩拳擦掌的样子,感觉非常不对劲。 云藏露出她招牌式的笑脸,挪到陆少陵身边:“陆少陵,你就在这帮我看着,我去拿些丹药,分你一半。” “不问自取,谓之偷。” “随你怎么说,你要是不帮忙,我找当归也一样,是吧?”云藏早知道陆少陵不会帮忙,反正还有当归做备胎,完全不用担心。 听到自己的名字,当归的耳朵马上就竖起来了,亲热地凑到云藏身旁。 说干就干,云藏一个箭步,入了丹阁,几乎是每样都拿了一瓶,全一股脑塞陆少陵怀里了:“好啦,这下你这算共犯了。这个都给你,反正我也不懂。” 陆少陵抱着满满一怀的瓷瓶,有点愣。这怎么办~ 第47章 蓬莱往事 (五) 蓬莱深处,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老头子,有人动了丹阁。” “无事,随他们去吧。”回应她的是一位老叟悠悠然的沧桑声音,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云藏都准备跑路了,陆少陵还抱着一堆瓷瓶发呆:“还杵着做什么,赶紧走,等着被人抓吗?” 这些天在山里转悠,陆少陵也没找到什么仙草,本来挺失望的。 这会云藏扔一堆仙丹给他,说没动一点心思那是假的。于是,在云藏的催促下,默默地拿出一块布帛,把瓷瓶全装起来,打了个结,背在身上。 他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云藏都没想到。她原以为以陆少陵的性格,得还回去或者扔在这,打死也不拿。自己都准备好劝解的说辞了,这下看来,真是多虑了。这货也不是那种只知道死读书,满脑子条条框框的书呆子嘛。 云藏真是越来越喜欢这般的陆少陵了,人又好看,手感也不错,性格还挺有意思的。 偷了人家的东西,还留在这里等着被抓的,肯定是傻子。两人一马可不傻,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好饿啊.......”云藏的肚子就跟打更的更夫似的,准的不行,一到吃饭的时辰就开始“咕咕”地叫。 陆少陵刚要解下干粮袋给她,又听见她说:“不吃干粮了,满口的米渣渣,一点味道都没有。” “呀,有兔子。”眼前树丛里跃出一只白色的兔子,红宝石一般通透的眼睛瞅了他们几眼,又蹦跶开了。云藏一脸不悦地看着,抓住自己手臂的男人:“干嘛拦着我,我要吃兔肉。” “姑娘怕不是忘了这是哪里?”陆少陵没有放开手,只一本正经地对她开口。 云藏见他没放手,也不挣脱,就任由他抓着,心里美滋滋的:这好不容易人家主动一回,自己可不能毁了。 “蓬莱仙山啊,我只是受了内伤,又没伤着脑袋。” “姑娘觉得那只兔子,就真的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吗?”陆少陵见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相当无奈。 云藏摸着下巴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可能是个精怪或者神仙?” “本就是蓬莱境地,仙山之内,万物皆有灵性。”陆少陵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耐心过,竟然还解释起来了。见云藏表情略有凝重,陆少陵从干粮袋里拿出一个略小一些的布袋,递给她。 云藏只能认命地接过,慢吞吞地打开。却在看到袋子里东西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冒出光来。 “肉~肉~陆少陵,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眼前的红衣女子,因为袋子里的一些肉干,笑得跟个孩子一般纯粹。陆少陵嘴角也不由得上扬了,他心里想着:要是早拿出来,现在哪里还能吃得到..... 这也算是救兔子一命了,若真是个神仙精怪啥的,就保佑他们早点找到出去的路吧。 “呵呵,这两人果然还是老样子,一个要杀,一个要救,真是一物降一物。”蓬莱深处一位白须老者,站在湖边,看着湖水中显现出的影像,一边笑,一边捋着长长的胡子,“小白,你去把阿毛叫来。” 老者身后的女子,应了一句便化烟而去了。 “前方有猿啼,林子里应当有果树。我去去就回,请姑娘帮我照看当归半刻。”日日吃米渣渣,陆少陵也有些厌倦,正好去摘一些果子回来,换换口味。 听得陆少陵要去摘果子,云藏和当归都停下咀嚼的动作,满眼期待地望着他,重重地点点头。 ......自己到底是养了一匹马还是一个祖宗?陆少陵无语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总觉得,遇上这位姑娘以后,当归就被带坏了,自己好像也......算了,还是去摘果子吧。 果然有猴子的地方就有果树,陆少陵循着声音找过去。先看见的是需要三四人才能合围的树干,似是白玉做成的,光滑透亮。抬头向上看去,树冠的面积非常大,枝叶相互掩映,莹莹闪着白光。每一拢叶间都坠着数十个白果,模样像极了人间的葡萄。 长在树上的白色葡萄,真是第一次见。 白葡萄树上,几乎每一处树干,都坐着一只白猴子,摆明了是霸占着这棵树。 陆少陵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手回去,已经做好跟猴子们干架的准备了。他腾身跳上白葡萄树,猴子们竟然跟没看见一样,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抓痒梳毛。他伸手摘下两串葡萄,便落了地。诚心对着白猴子们作揖:“多谢各位。” 提着两串白葡萄,陆少陵心情愉悦,脚步也轻松。可是走着走着,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陆少陵猛然一回身,将那东西逮了一个正着:原是一只白毛猿,足有一人高,两只猩红色的眼珠子,嘴上还露出两颗小小的獠牙,身上还有较为新鲜的几道伤口。 白毛猿也不上前,就跟陆少陵原地站着,两人你望我,我望你。陆少陵嘴角抽了一下,自己还赶着回去,不然当归和云藏不知道会折腾出什么花来了。 只好试探性地问:“不知阁下有何事?”灵兽应当能听懂吧...... 白毛猿点点头,指了指陆少陵手上的白葡萄。 “少陵只能赠与阁下一串,剩下的得带回去。”陆少陵呼出一口气,不是要人就行。 白毛猿分了一串,直接扯下葡萄果子,扔嘴里了。它满足地舔舔嘴巴,毛绒绒的大手在自己身上东翻西找,然后伸到陆少陵面前。掌心躺着一个白玉做的指环,它见陆少陵不动,又往前几步,将手往陆少陵身前递了递。 虽不知指环是什么东西,不过仙山里的东西,肯定差不了。陆少陵还是接下了。那白毛猿一看陆少陵拿走了指环,似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只留陆少陵一个人在风中凌乱,这是一串葡萄换回来一个宝贝? 而那白毛猿,跑远之后,身形似乎也有变化,连带那副脸都变得成熟一些。“累死阿毛了,装成个灵智未开的白猿真累。”白毛猿化作一团白光而去,再现身已是在一个湖边,“老头子,事情办好了,你答应给我的千年竹叶酿呢?” 白须老者摊开掌心,一个瓷瓶出现在他的手中:“呐,阿毛,少不了你的。” 阿毛捧着瓷瓶,高高兴兴地闪身离开了。 “天道昭昭,眼下只能帮你们到这了。”老者看着湖面,轻声念了一句。 第48章 山雨欲来 云藏吞下仙丹之后,还昏睡着,陆少陵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之前,每天都是云藏各种花样找他说话,挺聒噪的。现在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了,他竟然觉得不习惯了。 自他醒来那日起,云藏就把他的生活占的满满的。陆少陵甚至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皇城中的事情。 到今日,他再想起,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罢了,那些人,就当自己从来没有相识过。陆家的陆少陵跳下千绝崖的时候,就死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拉回了陆少陵的思绪。他看了看云藏精致的小脸,面上恢复了红润,呼吸也趋于平和。确认无恙了,才起身往外走去。 门外站的人是行舟,他面有忧虑,虽然知道陆少陵医术了得,却还是免不了担心云藏:“大当家怎么样了?” 陆少陵没有回应,而是动作轻巧地掩上房门,行至院里的石桌旁,行舟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其余两人正坐在石凳上,定定望着他,就等着他开口。 “无事,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真的?大当家没事了?”轻尘坐不住了,从石凳上蹦起来。 陆少陵看这少年如此关心云藏,便多说了几个字:“嗯,无碍。” “你这人,怎的多说几句话会烂舌头啊!行舟,他医术有你好吗?!”大疤脸子对于陆少陵可没什么好脸色:需要女人保护的男人,弱鸡一只。 陆少陵也看出大疤脸子的敌意,但这次确实是怪他。便没有反驳,也没有甩手离开。 行舟拍了拍大疤脸子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爽快。但陆公子医术高明,远在我之上。他既说大当家无事,便是无事了。” “哼~”大疤脸子算是给了行舟一个面子,没再多嘴,只冷哼一句。 就这样,四个大男人坐在石桌旁,守着房间里的红衣女子。 陆少陵坐得是最稳当的,手上还摸出一本医术翻看;行舟也还行,光摆弄衣角就能花好长时间;而另外两个,屁股还没把石凳捂热,就坐不住了。 就跟一胖一瘦两只猴子似的,在院子里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就差上树爬墙了。 宅院四周的茂密竹林,将城内的喧嚣阻隔得一干二净。 殊不知丑小姐在大闹灯会之后,被城主派人逮回去了。 丑小姐回府的时候,就见前厅跪着好几个人,看背影有男有女,还有奶娃娃的哭声。 “兰馨,你给我过来!”城主坐在堂上,冲着刚进门的丑小姐发火。 丑小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美人没抢回来,贼人还跑了,一回来还被哥哥凶。 “干嘛!” “你看看你自己做的好事!”城主指着地上跪着的几个人。 吔!这些人怎么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甚至有一个男人鼻梁磕出了一道印子,不住地在流鼻血。衣服也这里被扯破一点,那里挂开一点。 “你看看,你看看!”城主大人气得说话都发抖,这个妹子就没有一天是让自己省心的。 丑小姐还没意识到问题:“看了,不就是伤着了吗?给点钱打发去医馆就是了。” “你瞧瞧你说的这话,今天灯会给你闹成什么样子了!''灯王''被你砸了,人也被你伤了。到现在还一点悔过之意都有,看来是非要罚你不可了!” 这百姓都告状,告到他这来了。若是不给个交代,对于他的城主名誉有损。自家妹子平时护得够多了,偏偏自己找罪受,什么日子不好挑,挑灯会这一天。 “还不是那女土匪抢了我的美人夫君,追他们要紧,手上就没轻重了。”丑小姐一看哥哥真要罚她,也收了性子,大概解释了几句。 城主大人伸出手抵住额头,怎么不早点说?这惩罚的话都说出去了,为了自己的声誉,不罚不行。 “来人,把兰馨小姐押下去,杖责十。” 丑小姐出奇地没有反抗,但是一双眼睛里,全是对于陆少陵和云藏的执念:“别碰我,我自己走!哥,这罚我认了,但是你要帮我去查美人和那女贼的下落。” 城主大人也只能点点头,挥手让她赶紧下去受罚,他还得安抚这帮百姓呢! “诸位,我在这替家妹赔个不是了。管家,带他们去账房领一些银两,再送他们去医馆。” “是,诸位请跟我来。”管家领着一帮人赶紧走了。 城主想想今年这糟心的灯会,要是上面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又记起来方才丑小姐嘱咐他的,要找女匪头子和美人。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话说这丑小姐也够实诚,说受罚,就真的趴刑凳上去了。府里的守卫握着刑杖,犹犹豫豫地不敢下手。 “墨迹什么,快点。本小姐还要回去睡觉的,这都什么时辰了。” 守卫被丑小姐粗哑的声音一吼,打了个激灵。咬咬牙,心一横,杖子就落在丑小姐的屁股上。 “啊~疼~啊~啊~疼死了~”丑小姐的惨叫声,一时间传遍整个城主府。 十杖下来,丑小姐是真的趴刑凳上不能动了,屁股上的肉火辣辣得疼。灵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丑小姐弄回房间,又赶紧拿了准备好的药给她敷上。 “哎哟,疼死我了。这俩王八犊子,下手真狠。等本小姐过两天好了,也打他们几板子!哎哟~” 夜色已深,衬得那白玉盘似的月亮越发明亮。灯市的一片狼藉被收拾得差不多了,该安抚的城主也发了银两,一切归于深秋夜里该有的平静。 那边丑小姐上了刑,叫苦连天,彻夜不得眠,这边云藏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仙丹不愧是仙丹,虽然模样不可恭维,但这疗效杠杠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进房间里时,云藏的眼睛就缓缓睁开了。休息一夜,再加上仙丹的加持,她觉得自己精神百倍,浑身充满了力量,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她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血红色衣裳。云藏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玩味的笑容。 伤我根本,妄图抢我的男人。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第49章 万事俱备 拉开房门,云藏一脚刚迈出去,就踩到了一个东西。 “谁!”那东西瞬间从地上弹起,原来是轻尘这个家伙。看样子是睡在门口了,他一双眼睛还眯着,没头没脑地左看看,又看看。 云藏伸手“啪”,照他的脑袋就是一拍:“是我!睡醒了没?” 轻尘被这巴掌拍醒了,睁眼一看,云藏面色如常地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的。 他上看下看,都不敢相信,一夜之间人就恢复了:“大当家,大当家你真的好了!” 昨天那副惨样,轻尘也见着了。又加上行舟和陆少陵都说丹田受损,他还以为云藏这辈子都不能练武了。 还好,老天分的清好坏,没让云藏落得那步田地。 轻尘这一嗓子,把其他几人都喊醒了。他们昨夜全守在门口,一是怕城主府的找上门,二是怕云藏晚上出事。 “都收拾一下,轻尘你脚程快,回山上去喊一帮兄弟下来。我们给城主府一点颜色看看!”云藏一看几人睡眼惺忪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大疤脸子一听要去城主府砸场子,睡意全无。上前几步,伸手捞住,还在消化云藏这道命令的轻尘,推着他就往后院的井边去:“小子,快点去洗洗,然后回山寨点兵。” 两人一前一后,推搡着离开了前院。行舟一看云藏这气色,就知道人没事了。也不打算留下做电灯泡:“我去后院洗把脸,然后去城中打听一下。” 人精儿似的离开了,独留陆少陵一个站在晨光中,与云藏两两相望。 “唉~陆少陵,你给我看看伤势吧。”僵持一会,最后还是云藏败下阵来,主动开口,向陆少陵这边迈出步子。 云藏在温柔的晨光中,着一身红衣,翩翩走来,陆少陵觉得,就像是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的心里。 等他挥去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沉下心来,云藏已经在他面前坐下来,搭在石桌上露出手腕。一双眸子里似有日月星辰,却独独望着他,笑得该死的好看。 陆少陵有种被抓包的错觉,耳尖微红,不自在地用咳嗽掩盖自己的失神。 “没事了,这几日尽量不要动武。” “不动武?不可能,我要去城主府找茬的!那城主的妹子三番四次跟我不对付,又一直打你的主意。这账,一定要算清楚!”云藏说起丑小姐就气,一掌拍在石桌上。但毕竟是石头质地,只裂了小小一块。 陆少陵看她一掌就拍裂了石桌,有点小吃惊,一探脉:“平心静气,不然心火难消,对恢复不利。” “哦~”云藏听话地呼了一口气,反手又抓住陆少陵搭在她手腕的手掌,开心地从手腕一路仔细摸到指尖。 又来了~ 陆少陵不知道她怎么有这个癖好的,记得好像第一次在蓬莱相遇,她就摸上了。 “大当家,我好了。大…额…我啥都没看见。”轻尘一边喊着,一边开心地从后院蹦哒出来。然后就看见云藏抓着陆少陵的手掌,摸来摸去的。 云藏白了他一眼,松开陆少陵的手:“好了,就出发。记得叫兄弟们准备好麻袋,我们这次要好好捞一笔!” “大当家,那我做啥子?”大疤脸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 “嗯……要不大脸你跟轻尘一道回去吧,你俩互相看着点。”云藏想着上次偷人,差点就因为轻尘的荒唐而失败,还是决定让大疤脸子跟他一起回去。 “那走吧~”大疤脸子豪气地搂住,因为被云藏质疑办事能力,而蔫了吧唧的少年,带着他往外去了。 打发掉两人,云藏偏头想跟陆少陵说什么。可是人呢?啥时候走了,自己竟然没发现。 她感觉得出来,陆少陵现在话越来越多了,看她的眼神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温度。 丑小姐这一拳头挨得值了,就是疼了点。 陆少陵趁着三人说话,赶紧溜去后院,提了一桶井水上来。冰凉的井水泼在自己脸上,却没能驱散他满脑子云藏的身影。 她的红衣,她的笑颜。为他上药,为他烹食,甚至还为他挡了丑小姐一拳。 脸上的水还滴滴答答沿着下巴滑落,陆少陵心中杂乱得如绞在一处的麻线,怎么理也理不清楚。 “陆少陵~”云藏一声呼喊,陆少陵自然地望过去,她手里拿着一件白色外袍。细看去,上面还用银线绣着精巧的云纹,“给你的,看你总穿青衫,也该换一换了。” 陆少陵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可是云藏怎么会让他有选择的余地,直接把衣服扔给他,跑了。 就当是仙丹换来的?陆少陵抱着衣服,左思右想出一个理由来让自己安心。 云藏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地耍着自己腰间的坠子。 “大当家,你猜我打探到什么了?”行舟从外面回来,看上去心情不错,定是打听到了好消息。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城主府那位小姐昨晚被杖责了,叫得整个城主府都听见了。哈哈哈,大当家,你说我开心不?”行舟在对面坐下,放肆地哈哈大笑。 云藏抢过他手上的折扇,成功看他止住了笑容:“大当家小心,上面有机关,别伤着了。” “知道,你怎么比我还开心,受她那一拳的可是我。再说了,才十下,太便宜她了。”她按住扇柄上的机关,利刃尽出,眼中一道杀气掠过。 行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觉得一阵发凉:丑小姐是真的触到了大当家的逆鳞了~为她点灯~ 她玩够了扇子,便丢还给行舟,想着明日的打算。这下子丑小姐也趴床上起不来了,明日进城主府一点压力都没有,舒坦。 想抢她的人,也不问问她答应不答应!自己之前倒是正人君子了,畏畏缩缩的。现在想起来,还不如当时就把人抢了,省得遭这罪。 陆少陵回到前院的时候,就瞧见云藏托着下巴在想事情,眉头一会皱一会松的。 眼前突然出现一抹亮色,云藏抬眼望去,穿上白衣的陆少陵,配上那冷俊的面容,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她围着他转了转:“啧啧啧,这般风姿,难怪丑小姐对你紧追不舍。” 心里更是补上了一句:可惜,你只能是我的! 现在万事俱备,云藏就等着潜山的兄弟们下山了!既然都喊她土匪头子,那她就以土匪的方式做一回事情!也算没辜负这个称呼不是? 第50章 东风至 在大疤脸子的劝慰下,轻尘又恢复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两人加快速度,往潜山奔去。 此时的潜山一如往常,静静立于江边。阳光落于山间,深秋的树叶多是枯黄零落,迎着光倒显得金灿灿的。 回到山寨的时辰,恰逢早饭,两人先进饭堂饱餐了一顿。云藏不在,他们都是和弟兄们同坐同吃,也不顾什么斯文,大嚼大咽的。 饭堂的手艺一向好,花样也多:白胖胖的馒头,黄灿灿的煎饼,热乎的茶叶鸡蛋,还有糯糯黏黏的白粥…… 只要饭堂里有的,两人都来了一份。 “嗝~饱了”,大疤脸子惬意地抹了抹嘴,“还是饭堂里的饭菜好吃,山下酒楼饭馆里的,就那么一点点,不好吃还贵。” 轻尘将瓷碗里剩余的白粥一饮而尽,一脸满足:“谁说不是,在山下吃一天,我都能掉几斤肉。” “哎哟,我俩可别把正事忘了。小子,你带几个弟兄去库房理理家伙,我去训练场挑些人。”大疤脸子突然坐起来,赶紧把正事安排好。 “这次带多少人?”轻尘记得上次去城主府,大约是点了三五十人。 “怎么也得百八十人吧,城主又不是傻子。上次几十人堂而皇之地闯进去了,这次肯定安排更多的人手了。”大疤脸子转身欲走,听了问话,便停下,一本正经地分析给他听。 轻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往库房去了。 山寨里的训练场建在一片林子里,多余的树木都被砍了,物尽其用,做成了梅花桩和各种木制的刀剑。 这辟林练兵的主意,自然也是云藏上山后才有的。把土匪当成正规的士兵来操练,管理起来也方便。 大疤脸子甩着膀子走进训练场,运足了力气大喊一句:“弟兄们,集合!” 哗啦啦大大小小几百号人就围过来了,目光炯炯。 大疤脸子算是山寨的前任老大,说话可比轻尘这个毛头小子更有分量。云藏派他回来点兵,也考虑到了这点。 “二当家,您回来啦。”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从队伍里走出来,他上身光裸,肌肉鼓鼓的。 大疤脸子虎着脸,问道:“嗯,回来了。最近练得怎么样?” “要不二当家,您亲自看看?”那黑汉子也不敢托大,万一言过其实,自己就遭殃了。 “没那个功夫,赶紧的,挑百八十人,随我下山。”大疤脸子可没那个闲心,他赶着去城主府找事呢。 黑汉子一听有活了,忙应着:“好嘞!” 轻尘带着几个喽啰去了库房,摆的都是一些兵器,多的还是尖刀,他们都用得习惯了。还有一些其他的工具,麻绳,钩锁,麻袋什么的。 “动作麻利点,另外麻袋给我多拿些。”云藏特意嘱咐的麻袋,他不敢忘记。 “是~”又可以下山去捞好东西了,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一个时辰后,百八十号土匪站在议事厅外的平地上,皆是整装待发。每人腰间都配着尖刀,麻袋卷起来也系在边上,就等着大疤脸子一声令下。 大疤脸子和轻尘站在台阶上,将这百八十号人都看在眼里,满意的不得了,大疤脸子扯着嗓子大呼一句:“弟兄们,走着!” 一行人应声,气势磅礴,浩浩荡荡地沿山道下山去了。 这群土匪太久没放纵自己了,此次特意去城主府找事,怕是府里的家底都得被搬空了! 山下的城主府,毫无风云将至的预知。城主大人带着管家,又去清点了地库里的宝贝,每日一次,乐此不疲。 丑小姐几乎一夜未眠,眼睛下面一块黑得跟熊猫似的。身体跟宽面条一样,软绵绵地趴在床上,耳朵里也是嗡嗡嗡的,更别提涨疼的屁股了。 灵芝推她半天,也没反应。她这会可没心情搭理事情,依旧歪着脑袋。明明困意深重,但是身体的疼痛,让她完全无法入睡,生生熬了一宿。 灵芝也是个忠心耿耿的丫头,看丑小姐咿咿呀呀受了一夜苦。于心不忍,一大早就跑去医馆问大夫讨了些助眠止痛的药。给丑小姐用上之后,才终于睡着了。 睡觉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眼睛一闭一睁,丑小姐醒来的时候,都已近黄昏了。她是被饿醒的,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喉咙也干得要冒烟。 她试着扭了扭身子,觉得屁股好像没那么疼了,便动作小心地挪下了床。 果然丑小姐不止看着糙,皮也确实挺厚的。寻常人,十杖下去,不趴半个月都不可能起身。 她从案上抓起茶壶,咕嘟咕嘟灌下满满一壶水,歇了歇,开口唤道:“灵芝,灵芝!” 叫了半天,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丑小姐只能自己挪出去找吃食了,脚步不敢大,不然扯得屁股疼。 这小碎步迈得还真像大家闺秀那么回事了,就学迈步这一项,以前小时候教管嬷嬷可没少说她。 人好不容易挪到房门前,刚想拉开,门“嘭”地一声被踢开,连带着丑小姐也一并摔出去了。受伤的屁股先着地,“啊~我的屁股!” 丑小姐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痛得眼泪鼻涕都一起流下来。 大疤脸子看她这狼狈样,哈哈笑了两声,上前两步,一把捞起丑小姐扛在肩膀上。 “放开我,大疤脸子,我要杀了你!放手!”丑小姐勃然大怒。 大疤脸子也聪明,手掌故意放在她受伤的位置:“丑婆娘,你要是再敢动,我这手上可没轻重。” 说着,他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就叫丑小姐痛呼出声,只能老老实实由大疤脸子扛着了。 丑小姐被扔在前厅的地毯上,眼泪还没擦干,泪眼朦胧间看见座上一明艳的红衣,身边还傍着一无暇的白衣。 “兰馨小姐这是?”云藏看丑小姐一脸狼狈,心里好不快活,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嘴上还故意问起。 一听是云藏的声音,丑小姐立刻拿袖子抹干眼泪,输人不输气! “你这个女匪头子,还敢来!我那一拳头可好受?” “有何不敢!小姐那一拳头,我可记着呢,今天来就是为了讨回这笔账的。”云藏戏谑地看着半趴在地上的丑小姐,“何况,我的压寨夫君医术了得,这不是把我治好了。” 说完,还特意牵住了旁边站着的陆少陵。 陆少陵听她这话,突然明白,她为啥一定要安排自己站在她身边了。 果然,丑小姐的脸色变了,先是突然看到陆少陵的欣喜,然后是滔天的嫉妒和气愤。 丑小姐瞪着那牵在一起的手,还有两人相配的容貌气质,大吼一句:“明明是我先救他的,你抢走算什么!” 云藏望了陆少陵一眼,面色如常,没有丝毫疑虑之色。心里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那种死板的人。 第51章 教训丑小姐,洗劫城主府 确认过之后,云藏又转向地上哼哧哼哧喘气的丑小姐:“我是女土匪,不是你口口声声这么叫的吗?既然抢来了就是我的了,有本事你抢回去啊。” “不过,现在没机会了!”云藏缓步走到丑小姐身前,蹲下身对上她的眼睛,“知道吗?你那一拳,差点毁掉我十年来的武学根基。我这人最公平了,今天你也受我一拳,看看有没有那么好命撑下来!” “你敢,这是城主府!”丑小姐有点慌,却还是梗着脖子死不松口。 云藏重新回到主位坐着,随意地挥了挥手,门外进来了几个人。俩土匪跟夹小鸡一样,把城主夹在中间,一松手,丢在丑小姐旁边。 “哥,你这是?”城主大人衣衫不整,一身的脂粉气,脸上分明还有红唇印。 门外悠悠又响起一个声音:“城主大人好福气啊,倚月楼里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身段婀娜,伺候起人来销魂入骨。” 行舟带着轻尘跨进门来,猜也猜到抓人的是轻尘了,行舟那个强迫症怎么会进倚月楼。 “咳~诸位兄弟这次又为何这般?有话好说嘛~”被人被温柔乡里劫出来,城主大人也挺尴尬的。 而且看这架势,不像是来和平谈判的,又哪里惹到这群土匪了? 大疤脸子一把大刀立在城主大人面前:“你妹子把我们大当家打了,我们是来讨债的!” “兰馨小姐还意图抢夺大当家的男人,此为二罪!”行舟适时地补上一句。 当然也少不了轻尘这个活宝了:“还有,还有,她对大当家不敬,这是第三罪!” 城主大人这才想起,昨夜灯会上发生的事情,脸色都白了。 “哥,你别听他们的,他们不敢动我。”丑小姐依旧觉得自己是城主的妹子,这群土匪不敢对她动手。 这种自我感觉良好,让云藏笑出了声:“小姐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山高皇帝远的,我就是把你杀了,你哥哥也不敢说什么,不然我连他一块剁了!” “大当家使不得,我妹子说话没分寸,请您多担待。”城主大人丝毫不怀疑云藏的话,真要到那时候,只能弃车保帅了。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方才已经跟小姐说了。她受我一拳,能不能撑下来靠她自己。” 云藏早摸清了城主的底细,只要他自己没事,旁人于他,也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丑小姐亦然。 “不用拐弯抹角,不就是想我变成废人吗?”丑小姐也明白过来,自己今日是逃不过了。 “小姐这次倒挺聪明,扶她起来。”云藏终于夸了丑小姐一回,准备走下堂,手臂却被抓住了。 “你不能动武。”陆少陵很认真地说,然后将她按在座位上,自己下去了。 云藏坐在那,貌似无事,其实心里不知道多少骂人的话要说:陆少陵这个混蛋,竟然给我下药,动不了了!要是敢放了她,回去我就把你吃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少陵,走近被架起来的丑小姐。 心心念念的美人就在眼前,丑小姐非常激动。这张脸,她还曾经摸过,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了。 “兰馨小姐,我这有一颗丹药,只要你服下,便不会再为难你。” 陆少陵的话给丑小姐浇了一桶冷水,他现在是土匪的压寨夫君了。 “是什么?” “碎骨丹。” “是我把你从江边救回来的,你不能这样对我!”丑小姐顾不上疼痛,撞开左右架着她的土匪,伸手就要去抓陆少陵。 陆少陵甩出银针,定住丑小姐,捏住她的下巴,将碎骨丹塞进嘴里,逼她咽了下去:“我只记得,那日是她替我挡了你一拳。” 丑小姐如五雷轰顶一般,栽倒在地,身上各处骨头咯嗒作响,伴随着她无助的嘶吼。 一刻钟后,骨头碎裂的声音停止了,只剩丑小姐蜷着身体,无力地喘息,呻吟。 陆少陵探了探她的脉,又塞了一颗丹药,才回到云藏身旁,解了定身粉的药性。 “去洗手,没洗手别碰我。”云藏将他往边上一推,还是挺生气的。虽然丑小姐现在也算是废了,但是自己这口气还没出,憋得难受。 “大脸,让兄弟们给我把城主府搬空了,拿不走的全给我砸了!”云藏气势全开,红色的衣裳无风自动。 大疤脸子领命,轻尘也跟着去了。 城主大人刚刚还沉浸在自家妹子碎骨的恐惧中,就听见云藏要搬空自己的宝贝。赶紧爬上主位抱住她的腿:“大当家,您行行好,可不能把我城主府搬空了。兰馨已经付出代价了,成了废人。” “我只说她成了废人,会放过她。但是城主大人身为她的亲哥哥,不应该也付些代价吗?!”云藏一脚踢开他的手。 轻尘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大当家,兄弟们发现一个地库,里面有好多宝贝!” “全给我搬走,一件不留!”云藏没想到经过上次的洗劫,城主还有这么多藏着的宝贝。 可怜城主大人听到地库被发现,要被洗劫一空的时候。禁不住打击,一口老血涌上心头,直接昏过去了。 “大当家,柴房里的那些内眷怎么办?”行舟问。 “先看守着,等会点些迷香,迷晕了我们再撤,省得再生事端。”祸不及妻儿,云藏还不至于心狠手辣,丑小姐已经废了,又搬空了城主府,这个教训应当是够了。不过,若是他们再找上门,就不能怪她滥杀无辜了。 云藏就坐在主位上,等着大疤脸子回来汇报情况。期间还吩咐人泡了一杯香茶,悠哉悠哉地品着。 倒在地上的丑小姐,忍着还残留的痛感,一双眼睛涨的通红,一声不吭地看着,听着。 “兰馨小姐不用那样看我,落到这般田地,是你自找的。既然敢打出那一拳,就该想到会有今天。”云藏看了丑小姐一眼,抿了一口茶水,“你是城主府的小姐不错,但是都是人,你比谁高贵?!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土匪!” 第52章 丑小姐的下场 现在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丑小姐狼狈地瘫在地上。一双眼睛却没有移开,依旧直勾勾盯着云藏和陆少陵。 她不甘心,为什么自己救下的人还会对她出手。 云藏被丑小姐一直盯着,心里很不痛快,本来就一股气憋得难受了,这回是她自找的了! 于是,她一个闪身,蹲在了丑小姐面前,伸出手,使劲捏住她的下巴:“这么喜欢看我的男人是吧?好!我这就送你去能天天看见男人的地方!” “行舟,把人给我扔到倚月楼去,让老鸨好生伺候着。告诉老鸨,若是伺候得不好,就等着我去伺候她!”云藏甩开丑小姐,给行舟下了命令。 行舟冷不丁被点了名,打了个激灵,一听这话,心里难为死了。倚月楼是什么地方,江城有名的烟花之地。 到处都是穿着暴露的莺莺燕燕,抹着各种胭脂香膏,他最烦的就是这些了。 但是一看云藏的表情,还是乖乖领了命。这会她正在气头上,还是不要讨价还价了。 叫了两个人将她架起,刚刚脚跟落地时,丑小姐虚弱地开口了:“我……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好啊,那就看最后是谁不放过谁。带走!”威胁她?她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天皇老子来了她也一样怼。 丑小姐被行舟带走了,那道充满愤恨的眼神终于消失了,云藏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陆少陵几乎全程都在旁边看着,但是云藏的作为让他略有不解。明明都已经废了丑小姐,为什么还要送去青楼? 他正盯着云藏的侧脸想事情,下一刻,突然对上了云藏的正脸:“手洗了没?” 陆少陵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要对她心软,如果那日我晚了一步,会如何?” 这问题让陆少陵明白过来:自己一直自诩君子,大仁大义,却忘记对方曾想致自己于死地。如果没有云藏舍身相救,也许他已经死了。 “我们做土匪的,要有土匪的样子。你这条命算是我救回来的,以后就跟着我学做土匪吧。”陆少陵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云藏就趁热打铁,想把人拉上贼船。 陆少陵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云藏满怀期待地盯着他,努力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名堂。 就听得“哐”一声,一个箱子落在地上,轻尘和大疤脸子气喘吁吁地擦着汗,脸上却是遮盖不住的兴奋:“大当家,好东西啊,你看看。” 又被这两个家伙打断好事,云藏刚想骂两句,箱子被打开了,金光闪闪的,云藏眼睛都看直了,要骂人的话也咽了下去。 这么大一箱金条!小小一个城主府,竟然藏了这么多宝贝! 躺在一旁装死的城主大人,看到自己压箱底的家当都被搬出来了,忍不住了:“大当家,您大人大量,给我留一些。您看兰馨都被扔到倚月楼去了,就放我一马吧?” “原来城主的妹妹竟抵不上这一箱金条的价值,不过,我早说了是搬空城主府,那就自然什么都不会剩下。”云藏早就知道城主是在装死,也不戳穿,就等着他自己蹦出来。 城主大人就眼睁睁看着箱子被抬出去了,一时气不过,竟然破天荒地叫嚣起来:“女贼,你莫要欺人太甚。” “倒是第一次听见城主大人这般说话,果真是个守财奴。”云藏讥笑间,一把尖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压出了一丝血线,“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你一个小小城主,哪来这么多金银财宝。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还需要我去查吗?就是把你杀了,百姓也只会拍手叫好。” “哎哟,不敢了不敢了。大当家快把刀放下,财宝您都拿走,留我一命。”刀架上了脖子,城主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蠢的事情,他竟然挑衅一个土匪头子。 云藏松开手,尖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当家,按您的吩咐,能带走的都装上了,带不走的也全毁了。”大疤脸子喜滋滋地回来汇报,这次真是大丰收。 行舟此时也回来了,带着一身的脂粉气,还黑着一张脸:“安排好了。” 云藏向轻尘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便摸到城主身后,手刀砍向他的后脖颈。城主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柴房里扔点迷烟,我们撤!” 浩浩荡荡一行人走出城主府时,已是入了夜,江城的大多数平民百姓,天一黑便睡下了。 主街上稀稀落落地还有一些行人,但是一看见这批土匪,就吓得躲起来了,只有两旁的灯笼在幽幽地闪着光。 再说那被扔进倚月楼的丑小姐,行舟把人带进去的时候,就给了老鸨两根金条,又威胁了一番。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假,得了金条,又被这么一威胁。即便知道是城主的妹子,也把人收下来了。 老鸨可是个人精,她一早就有了打算:反正也没说要安排接客,就让她在待着好了。万一城主府上门来要人,也好说道说道。再说了,就丑小姐这副尊容,有谁能下得去手? 便吩咐了两个打手,将人抬进后院的平房去了。 这人进倚月楼待了几日,就算被接出来了,谁知道到底有没有接客呢? 行舟也坏的很,特意大肆宣扬了一番:城主的妹妹,被送进倚月楼了。 这温柔乡里的多是有钱人家的老爷,少爷,哪里不知道城主的妹妹是谁,这下各种猜测的声音都响起来了。 “那个面如夜叉的婆娘?送进倚月楼,这不是笑话吗?” “也不知道这是得罪谁了,不过,你们还别不信,还真有人就好这口。哈哈哈~” “平日里可嚣张了,这次难道得罪自己哥哥了?” “谁知道,管她呢。美人儿,我们继续喝酒。哎哟哟,这小脸摸着真嫩~亲一个~” 想来,明天这个消息就该传遍全城了,不知道丑小姐脸皮是不是也这么厚,抵得住这流言蜚语了。 第53章 抱~ 当夜,抢得盆满钵满的土匪们,回到山寨,自然是商量着大摆庆功宴。连带着整座山似乎都热闹起来了,饭堂里的师傅理所应当做了掌勺。 敲定了庆功宴上的菜色:烤乳猪,吊烧鸡,卤全鸭,白灼虾,清蒸鲈鱼、三鲜丸子,焖笋,烩茭白,青椒火腿,凉拌黄瓜,排骨冬瓜汤。 第二日还特意带了一队人推着车,下山采购食材。酒水方面,竹叶青,女儿红各要了四大缸,全运回山上去了。 大家伙都忙得不亦乐乎,包括山寨里的几个头头,他们此时正在议事厅开会。 “倚月楼那边有什么动静?”云藏最关心的就是丑小姐的情况了。 行舟回答道:“没什么动静,已经派了人守在里面。有风吹草动,立马来报。” “嗯~至少让她里面待上七天,再闹大些,务必要让全城人都知道,城主的妹子待在倚月楼里。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些人去演演戏。”反正人已经送进去了,就再热闹一些吧。 “大当家,你真挺毒的。”轻尘插了一句嘴,话才说完就遭到几双白眼。 “我毒是吧?给你个机会救城主妹子出来,去吧。” “是啊,赶紧去,说不定那丑婆娘被你英雄救美之后,决定以身相许。哈哈哈~”大疤脸子想想那场景,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被怼的虎牙少年怂了,默默地坐回自己座位上:怎么没忍住呢?自己的嘴可真欠! “大当家,我跟大疤脸子清点了一下抢来的宝贝,请过目。”行舟递上清单,上面一行行,一列列,可都是真金白银。 云藏大致扫了一眼,就放在了台面上。 “好了,这次大家都辛苦,不过收获也不小。明夜的庆功宴,大家不醉不归。”话头又一转,“但是哨岗上的兄弟可不能少了,大疤脸子你去安排一下,当值的多赏赐些金银。” 大疤脸子拍着胸脯保证道:“大当家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那就散了吧,走吧,走吧,庆功宴上再见。”云藏身体后仰,半躺在铺着狐裘的座位上,挥了挥手。 三人互望了两眼,然后像是印证什么猜测了一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自从那个男人出现后,大当家就越来越不重视他们了。现在竟然都开始赶他们走了,没有爱了。 当然想归想,最后几个人还是乖乖离开了,只是有点小委屈。 而被他们碎碎念的男人,此时正在议事厅的后堂,有条不紊地翻看药典的残页。手边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时不时还执笔在白纸上留下一些字迹。 赶走三人,云藏还是瘫在座位上。这次,行舟他们是真的错怪她了。也不知道是仙丹的药力完全过了,还是昨晚太兴奋没睡好。反正这会,她是真的累了。 而且在自己的底盘,云藏也不用绷着神经。于是没一会,她就真的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座椅的上方。 陆少陵听见行舟几人离开的声音,以为云藏会到后堂来找他。倒没盼着,只是他已经习惯云藏长时间出现在眼前了。但一刻钟过去了,人没来,半个时辰过去了,人没来,甚至一个时辰都过去了,人还是没来。 他努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在药典褶皱泛黄的书页上,但是耳朵还是不自觉地去听外面的响动。只要有一点声音,就惹得他抬头去看。 终于,几番纠结之下,陆少陵合上了药典,决定起身去前厅看看,他明明只听见了三个人离开的脚步声啊。 踏进议事厅的门,陆少陵就听见了安静空气中,细微的呼吸声。循着声音看去,一身红衣的女子攀扶着座椅睡着了。大概因为睡梦中有些寒冷,她将一半狐裘扯来盖在身上,连脑袋都被罩住了。 陆少陵放轻脚步靠近,还能够从侧面看见她的脸,不似平日的张扬,银白的狐裘映着她小巧的脸蛋愈加温柔动人。 这一刻的安静,让陆少陵觉得,云藏似乎变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这样干净纯粹。 这样便睡着了,她,一定很累吧? 跟着云藏上了潜山,入了土匪寨子,陆少陵才第一次感受到这个红衣女子,对于潜山众匪的意义。远不止一个名义上的头领,更是教化者的角色。 他之前去过很多山川湖海,也遇见过,不小心闯入过一些悍匪的地盘。那里,只有混乱,残暴可以形容。但是潜山的土匪不同,他们大多时候都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但是得除去开饭的时候,那一个个,跟多日未见荤腥的饿狼似的。 想到这点,陆少陵的嘴角一抽。他第一次进饭堂吃饭,就看见有土匪为了一块红烧肉要单挑的。而且一桌十几个人,没几个是好好坐在凳子上吃的,全是站着。更有甚者,是站在凳子上去夹的菜。不过有一点,他们从不浪费,没见过桌上剩下饭菜的,全是光盘。 此时,酣睡着的云藏,不知是不是觉得椅子不舒服。只见她咕哝了两句,竟然翻了个身。“噗~”直接带着狐裘摔地上去了,陆少陵因为在想事情,反应慢了些,手是伸出去了,但是没接住,眼睁睁看她砸在自己脚边。 索性是裹着厚厚的狐裘倒在地上,并不会感觉很疼。云藏只不满地哼哼两声,连眼睛都不带睁的,又继续梦周公去了。 陆少陵有些懵,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团:这是心有多大,有多累,才能睡死成这样? 他决定还是回后堂去,让云藏自己一个人好好睡一觉。结果脚才迈出一步,另一只裤腿就被拽住了。 一双眼睛迷蒙地看着他,然后笑了:“抱~” 陆少陵觉得自己那一瞬间,被那双眼睛,那个笑容蛊惑了。他蹲下身子,真的将云藏连带着狐裘,一同小心地抱入怀中。云藏很自然地将头搭在陆少陵的肩膀上,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直想做坏事,终于得逞了的表情。 天知道她盼这个怀抱,盼了多久了。 第54章 好像生气了 肖想已久的人,终于抱上了,云藏心里喜滋滋的。反观陆少陵,他将人抱在怀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蹲着又费劲。 “噗嗤,起来呀。”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云藏笑出声来。 陆少陵后知后觉地站起身,将人抱回座椅上去了。 云藏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木头脑袋,让他起来,又没让他放下。但是又不敢逼得太紧,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只能顺势又靠回椅背上,装作啥事没有地伸了个懒腰。 “这些天实在是忙,你的伤如何了?”云藏瞧着他像是没事了,不过陆少陵一向心思深,就算再痛再苦,面色也不会有什么表情。 “嗯,没事了。”陆少陵耳朵尖还红红的,还在为刚才的拥抱感到害羞。 云藏把自己从狐裘里放出来,随手理了理微乱的鬓角:“时辰还早,跟我去训练场看看他们练兵吧?” 陆少陵点点头,跟在云藏身后出了议事厅。 正午艳阳高照,训练场里也是热火朝天。庆功宴得办,但是该做的训练也是不能停的。大疤脸子正和几个土匪搏杀,那熊似的身量一人可挡三人。沙坑里四人皆是摆好阵势,蓄势待发。 “二当家,兄弟们最近可是下了苦功夫,小心了。”对阵的三人里正有那日与大疤脸子搭话的黑汉子,此时依旧是裸着上身,鼓着吓人的肌肉。 大疤脸子不屑地一笑:“哈哈~笑话,你们尽管来。” 一声啰音响起,沙坑里顿时沙尘飞扬,围观的人都被逼得往后退了两尺。 其实刀剑之争不如拳拳到肉来得痛快,所以训练场里实战经常都是这样,以肉相搏,练的不止是力量还有身法。哪怕是偏那么一寸,对方的拳头就会落空。 “你觉得谁会胜?”云藏问,眼睛一直关注着沙坑中的情况。 陆少陵看向她,这个一贯懒散的女子,认真起来的时候,原来也这么好看。 “最后是大疤脸子胜,但是现在是那黑汉子和另外两人占上风。” 第一次听见有人能这样预测战局,有些意外。方才,她看大疤脸子一味的躲闪,还在想怎么不符合他的路数。 听过陆少陵的回答,她明白过来了:没想到大疤脸子跟轻云厮混久了,倒是学会他的小聪明了。一人对三人,体力上其实是吃亏的。但是起先以躲避为主,看似被对方逼得节节败退,实则是在消耗对手的体力,为后来的反击做准备。 土匪们对于这种的搏杀,是非常热衷的,一个个呐喊着,似乎沙坑中的人是他们自己。 “黑牛,上啊!哎哟,快躲开!” “二当家,小心后面!” “嗬!打!打!打!” 黑汉子和其余两人,屡击不中。哼哧哼哧地在大喘气。几人脸上身上全落满了沙尘,满头大汗的。明明大疤脸子块头这么大,怎的躲避起来这么灵活。 而大疤脸子只是脸色微红,胸膛有微微起伏。 就如陆少陵所言,大疤脸子开始反击了,留存的体力对付三个精疲力尽的人,绰绰有余。 黑汉子是最后一个被撂倒的,如一个装有重物的麻袋,被掼在地上。沙坑里的沙子被砸得飞溅,地上躺着三个人,抱着自己的胳膊或者腿在“哎哟,哎哟”的喊。 肉搏战一结束,就有人将黑汉子三人扶下去疗伤了。大疤脸子满脸的沙尘,头发上,眉毛上都是。 “你大爷的,呸,呸~”嘴里好像都进了沙子,大疤脸子一边骂一边吐口水。跳出沙坑,准备去澡堂冲个澡,走没两步,就发现云藏和陆少陵站在不远处,“大当家,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以一敌三啊,现在有长进了哈,知道智取了。”云藏看他“灰头土脸”的,忍不住打趣道,“是不是跟轻尘待多了,连他的小聪明都学来了。” 大疤脸子挠挠头,咧开嘴笑了:“嘿嘿~是那小子教我的,他说我太笨了,打架都是一根筋,靠蛮劲,不懂变通。” “难怪看你躲他们躲得这么轻松,原来轻尘教了你一些身法。很好,这些日子,是我疏忽了,倒是没怎么顾得上你们。”云藏想起来这小半个月,一心都扑在陆少陵身上,忘记关心一下这些好兄弟了。 大疤脸子听了,非常激动,看着陆少陵也觉得没那么碍眼了:大当家终于记起他们这帮弟兄了,太感动了。 “没有,没有,大当家最近太操劳了。” 云藏一看他那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就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到位了:“行了,去洗洗吧,瞧你,跟矿场里挖矿的劳工似的。” 大疤脸子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句,屁颠屁颠地离开了。 “他不坏。”陆少陵看着大疤脸子壮硕的背影逐渐远去,突然说了一句。 也就是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成功引爆了云藏:“你以为,当土匪的就一定是坏的吗?那城主的心就是好的?多少的宝贝啊,你也看见了。哪一件不是民脂民膏!这些弟兄们做土匪,只为了有口热饭热汤,有片屋檐遮风挡雨。” 说到这,云藏讽刺地笑了笑,“若不是做了土匪,那就还得屈服于权势,低人一等。你看现在多好,人人都有肉吃。” 然后自顾自地离开了训练场,本来还想指点一下众人的心情也没了。 留下陆少陵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说错话了?她生气了~ 训练场里来往的人,看着这么个俊俏的公子站在这,都在窃窃私语。 “这谁呀?穿得这么好看,杵这等谁呢?” “刚才好像是跟大当家一起来的。” “是的,我也看见了。” “这莫不就是大当家从山下带来的压寨夫人?长得确实俊,跟大当家真是配。” 这身份可就有意思了,但是众人说归说,也不敢上去搭话。而轻尘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瞧见这一堆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便也挤进去看热闹。 “哎?陆公子,你在这干什么?大当家呢?”一看是陆少陵站在这发呆,轻尘走上前拍了他一下。按照他的经验,有陆少陵在的地方,一定会有云藏,但是怎么没看见另一个。 陆少陵少见地回答了轻尘的问题,明显还在沉浸在他把云藏气走的状况中:“她走了,好像生气了。” 第55章 耳尖红红的陆少陵 轻尘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什么?!完了完了,上次大当家生气,把议事厅都差点拆了。不行,得赶紧找行舟他们商量一下对策。” 一阵风似的跑了,陆少陵听他说得这么严重,也赶紧跟了上去。 轻尘站在门口,把行舟的房门拍得震天响:“行舟,行舟!不得了了,快开门!” 门终于在撕心裂肺地呼喊声中被打开了,行舟看面前的虎牙少年跟看疯子似的。 “又发什么神经,吵死了。” 轻尘伸手直接将人推进房间里,陆少陵默默跟了进来。 他极其认真地对行舟说,一手还指着陆少陵:“行舟,我跟你说。大当家又着急上火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训练场,自己走掉了。你还记得上次,大当家做了什么吧?!” 前襟被轻尘弄乱之后,行舟正理着呢,听到这话,竟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并且用一种非常危险的眼神,看着陆少陵:“你做什么了?” “一句话。” “你要急死人啊,快说清楚。”轻尘恨不得能替他说,这只言片语的谁能懂。 “我说,大疤脸子人不坏。她说了很多,主要是说不是所有的土匪都是坏人,然后就走了。”陆少陵大概说了一下,旁边的两只就石化了~ 过了一会反应过来,云藏这是在为弟兄们抱不平。世人总以为,当土匪的,必然长得凶神恶煞,而且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 其实有多少是被苦难生活,硬生生地逼成了土匪。 两人大概明白云藏为何撇下自己的心上人,离开了。心里都非常感动,云藏没有见色忘义。 “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陆少陵见两人突然沉寂下来,知道确实说错了话,便开口解释了一句。 行舟见陆少陵一脸难色,也不好说他什么:“说都说了,现在还是想想怎么让大当家把气消了吧。” “就是啊,赶紧把气消了,不然明晚的庆功宴还怎么愉快地玩耍?”轻尘还惦记着明晚的宴会,好不容易办一次,他想好好玩一玩的。 关于哄女人方面,陆少陵可是张纤尘不染的白纸,什么都不懂。但是好在聪明又虚心好学,自己惹出来的火,总得自己去灭了。 不然这火烧起来,可就大发了。 “大当家是个心软的人,你就去认个错,说几句好听的就没事了。”轻尘想得可简单,陆少陵是云藏的心上人嘛,他服个软肯定就能得到原谅。 行舟倒是习惯性地把玩着折扇,在想着什么。扇子突然一收:“大当家什么性子,你大概也清楚。若不是你真的戳到她痛点了,断然不会舍你而去。这事要想解决,你得出非常手段。附耳过来~” 陆少陵对于这件事上,出奇地听话,当真将耳朵凑过去。 轻尘就看行舟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陆少陵的脸色变得非常微妙,耳朵尖尖也逐渐红了。 “你跟他说啥了?他耳朵都红了!” “没什么,好了,你俩赶紧走,各回各家,我要补个午觉。”行舟一巴掌把凑过来偷听的轻尘拍开,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睡午觉可是他的必修功课,起床气了解一下?要不是看在大当家的面子上,早就动手打人了。 “哎,行舟给你说什么了?”两人走在路上,轻尘不死心地想从陆少陵口中知道内容。 结果陆少陵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脚下生风,跑了~ 而且,凭着轻尘的诡异身法,竟然没追着!气得扑扑的,然后想了想,还是找大疤脸子诉苦去了。 倚月楼里,丑小姐身体已经恢复了。还是要多亏陆少陵后来喂给她的丹药修复了她的骨头和身上的伤,但是她再也不能练武了,连同那与生俱来的神力也消失了。 现在的丑小姐就是一个长得丑,身材又壮实的普通女子。而且是看着壮实,但是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丑小姐被关在一间平房里,一日三餐老鸨都按时派人送来,有时候在院子里溜达溜达,也会派人看着。 一些达官贵人,听说了城主妹子被送进了倚月楼,都好奇地来一探真假。 扒个墙头也不是啥稀罕事,一个个脑袋都从墙头上冒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副罗刹面的丑小姐。 流言便越来越开了,甚至有的版本已经成了:城主妹子自入倚月楼,只为一尝风花雪月的滋味。 而行舟安排在倚月楼的人,这两日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四个字:风平浪静。 若是云藏他们此时再见丑小姐一面,就会发现她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安静地不像话。 反常必有妖! 而城主府里更是乱成一团,那夜土匪们走后,被迷晕的家眷们醒过来,直奔前厅。城主大人还昏在地上,吓得大夫人使劲掐他的人中。 人是醒过来了,却跟丢了魂似的,一直念叨着:“我的宝贝全没了~全没了~” 城主府被洗劫一空,当真是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全砸了,满地都是瓷器的碎片,连黄花梨制的家具都被劈成了柴火。 但是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夫人小妾身上银两也不少。 大夫人当机立断,吩咐丫鬟请大夫来给城主看病。得到的诊断是:肝气郁结。 城主大人病了,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大夫人暂管了府中大小事物,但是偏偏忘记了过问小姑子的去向。 丑小姐就这样在倚月楼待着,一连两天,也没有人来接她。她只当城主是贪生怕死,不敢来,眼神更加阴鸷。 山下城主府一团乱,山上陆少陵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此时,陆少陵正穿着那日云藏送他的白色衣裳,犹犹豫豫地站在云藏的房门外。 伸手想敲门,悬空了一会,手又缩了回来。 云藏斜卧在软榻上,瞅见屋外有个身影,一看就知道是陆少陵。 等他半天都不敢敲门,云藏也烦了:“要进就进,不进就一边去,别挡着光。” 陆少陵推开了门,云藏看他一身穿的不是之前那件青衫了,应该是特意换的。心里就已经少了些气,但这面上还是对他爱搭不理的。 “对不起。”陆少陵仅仅进了门,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好不容易憋出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云藏明知故问。 陆少陵远远看着她,非常认真地回答:“说错话了。” 云藏看他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忍不住要逗他。 但是陆少陵接下来的动作,差点让云藏从软榻上摔下来。 是哪个混蛋教的?! 第56章 不要生气了 只见陆少陵反手掩上了门,然后竟然当着她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云藏顿时懵了,直到陆少陵脱得只剩一件中衣,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跳下软榻,伸手拦住他就要解开衣带的手。 “陆少陵!你这是干嘛?!” “不要生气了,我把上衣脱了,给你摸一下。”陆少陵一本正经地盯住云藏的脸。 打死云藏,云藏也想不到陆少陵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都觉得眼前这个,是不是假扮的了! 于是真的上手去捏他的脸,触感没有问题啊,这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摸你个大头鬼!把衣服穿上!”云藏气冲冲地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扔在他身上。 陆少陵看她脸色更加难看了,也不敢多话,先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上了,又系好腰带。 又重新穿得整整齐齐的了,结果陆少陵又开始闷声不吭地站着,云藏火气“腾”一下就窜了三尺高:“哪个混蛋教你的?!” “为什么你还在生气?”陆少陵貌似还挺委屈的,说话声音小得很,“明明行舟说,让你摸一摸就会消气了。” 云藏耳朵可灵了,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行舟,你给我等着!” 她一门心思地就要往外去,手刚摸到门,正要推开,身后一个温热的躯体就贴上来了。 “抱抱你,不要生气了。” 云藏僵住了,手还扶在门框上,却在这亲密的接触中,她发现自己的鼻尖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酿的香气,这货竟然喝酒了?! 怪不得这副样子,竟然调戏起她来了! “好了吗?”陆少陵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说话间热气喷在她的耳边,一瞬间就红了个透顶,连带脸蛋都发热得厉害。 云藏没想到平时撩起陆少陵来,毫不怯场的自己。竟然被他一个拥抱,一句话弄得慌张起来。 但是她是什么人,潜山的大当家啊,冷静了几秒之后,云藏特别淡定地开口:“没好。” 陆少陵就这样认命地一直抱着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这样是很危险的,知道吗?”云藏贪恋着他的怀抱,却又忍不住提醒他一句。 “什么?” “是不是哪个女人生气了,你都会让她摸,抱着她?”云藏想要确定一些事情。 陆少陵闷闷地说:“不是,只有你。我惹你生气了,心里也难受。因为你之前喜欢摸我的手,行舟就让我脱了衣服给你摸。这样你就不会生气了。” 喝了酒之后的陆少陵,一点不像平时那副清冷高高在上的模样,他委屈得跟个孩子一样,一五一十地就将行舟的计划和盘托出。 “你喝醉了?” “没醉。我知道你是云藏,是这个山寨的大当家。我还知道你很厉害,很讲义气。” “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知道,我把半心莲子给吃了。” 霎那间,陆少陵的眼中似有日月星河,却也只能看进一人。 云藏这下可激动了,自己表白了三次,终于得到回应了。也没顾上询问半心莲子是个啥,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但是碍于面子,云藏不想这么快就原谅他,她便又故意装作怒气未消的样子:“还是很生气!” 陆少陵没办法了,行舟就教了他这两招。只能颓然松开了手,退到一边。 行舟教得完全没有问题,还特别详细,就是这个学生应付女人的经验太少,连是真生气假生气都看不出来。 突然从陆少陵温暖的怀抱中抽离出来,云藏还有点不适应。陆少陵低着头,看不清脸色。 喜欢上这么个木鱼脑袋,云藏也只能认栽。她叹了一口气,回身上前两步,牵起陆少陵的手环在腰间,而自己胳膊一伸,挂在他脖子上。 “笨死了,你就不能再多抱一下吗?” 陆少陵刚才还陷在自责里,这会被云藏的动作也弄得有点懵。 但还是非常自觉地伏了伏身子,手上搂紧了她的腰:喜欢抱着吗?可是明明以前喜欢摸他的呀? 圣人有云: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这句话是有点道理的。 陆少陵何时吃下的半心莲子?也许是云藏挡下丑小姐一拳的时候,也许是上山之后。 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陆少陵因为云藏,解掉了无情水。 云藏整个人赖在他身上,想了一会,觉得还是解释一下好:“我没有真的生气,但是大疤脸子是我的兄弟。我不管其他地方的土匪是如何,但潜山上的土匪,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兄弟。他们都不坏!” 陆少陵配合地点点头,也努力为自己洗了一趟冤屈:“因为你是大当家,约束了他们,所以他们都不坏。” “陆少陵,你太干净了,满脑子都是圣人的言论。不像我们这般直来直往,但是,我说过,会教你怎么做土匪。”云藏扯住他的衣襟,逼得他凑近,“今天,我教你第一点,那就是喜欢的东西,不得手段都得抢回来。” 自己的嘴唇被轻轻点了一下,那感觉就如蜻蜓点水,陆少陵的心湖中荡起一阵涟漪。 云藏很满意陆少陵这副被流氓调戏之后的样子,他一手搂着自己,一手还抚上自己的唇,眼里占满了震惊之色。 “比如你!我想尽了办法,把你从丑小姐手里抢回来了。她那城主哥哥,还说什么先来后到。”云藏撤了手,拉开腰间的大手,自顾自又躺软榻上去了。 “可笑!土匪的第一守则就是:抢!我费了些心思,就把你抢回来了。陆少陵,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陆少陵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他坐在软榻旁,看她一脸无所谓地说出这番话。 “那我也很坏,丑小姐是我亲自喂下的碎骨。明明知道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我还是做了那样的事情。” “所以呢?”云藏倒是挺期待他的下一句话的。 “所以,我现在也是土匪,也是个别人口中的恶人,跟你一样了。这样,你还会生气吗?”陆少陵伸手摸了摸云藏的头,顿了顿又开口,“云藏~” 这是第一次陆少陵这样单独叫她的名字,她喜欢。 第57章 乖~ 云藏扣住他的手腕,陆少陵一个不留神,直接被拉倒在软榻上,整个人扑在云藏面前。 “你这喝了酒之后,让我有点吃不消啊,以后还是不要沾酒了。”云藏摸了摸他被酒气熏红的脸,郑重其事地说道。 “嗯,不喝了。”陆少陵乖乖地点头,调整了姿势,面对面与云藏两人挤在小小的软榻上。 两人之间不过相距一寸,云藏稍稍往前,就躲进了他的怀里。手自然地扶在心脏的位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少陵心脏跳动的次数和力度。 “这心里面是装了只小鹿吗?一直在往我手上撞。”云藏故意这样说,手上轻抚着,那心脏就跳得越来越快。 陆少陵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圈住怀里的人。 房间内正温存着呢,房门突然被拍响了,打破了这充满粉红泡泡的氛围。 “大当家!大当家!”大疤脸子在屋外扯着嗓子喊,“大当家!” 连喊了几声,本来云藏是不想理的,倒是陆少陵被这叫声惊到了,“腾”地一下从软榻上爬起来。 热乎乎的怀抱没了,云藏不开心了,冲着门也大喊起来:“大脸,你瞎喊什么!” 被这么一怼,大疤脸子的声音立马弱了下来:“大当家,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不找别人事都算好了!”云藏没好气地说道,软玉温香被大疤脸子给吼没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好不容易陆少陵这么乖巧一次,真是个不长眼的家伙。 “没事就混蛋,整天咋咋呼呼的,跟谁学的。” 大疤脸子的身体一僵,自己明明是来关心大当家的,怎么变成来没事找事的了。 “大当家~轻尘说你被姓陆的欺负了,生气了。所以……我过来看看……” 云藏听到这话,眼神飘到一旁站着的满脸尴尬的陆少陵身上,嘴上应着门外的话:“嗯,是生气了。不过,现在气消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当家,我去看看庆功宴筹办的怎么样了,你好好休息。”云藏气消了,这简直是现在天大的喜事了。 他赶紧找个借口溜了,心想着明日的庆功宴可以好好耍一耍了。 大疤脸子带着好消息去告诉轻尘的时候,少年也是满脸的欣喜。 “真的?那太好了!真怕大当家又撒气到我们头上。” 之前那一次,可把他们吓坏了,议事厅里被砸地乱七八糟的,能扯下来的都扯了,那些木头梁子上满是血印。云藏仿若没有知觉一般,一拳一拳地打在上面。 没人知道她到底因何发怒,只过了一日便吩咐人重新整修议事厅了。 轻尘大概猜到这次是陆少陵灭了她的火气,但,是怎么做的?他想想大概也只能是肉偿了? 一个冷冰冰的美男子被大当家逼着脱衣服,想想都刺激。 “臭小子,你笑什么呢?还笑得这么恶心,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疤脸子往他肩膀上一拍,吓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没什么,没什么。走,我们去看看饭堂的师傅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似乎是做坏事,被逮了一个正着,轻尘赶紧拉开话题。 笑得恶心?自己表现地这么明显吗,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哎呀,太害羞了。 云藏的房间里,两人之间的粉红泡泡被猛然驱散了。陆少陵酒意也去了几分,这会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了。 “我走了。”没有酒意傍身的陆少陵,实在抵不住云藏那灼热的目光,想溜了。 软榻上的女子,笑了笑,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抱我一下,就放你走。” 陆少陵没办法,看她这副温柔似水的模样,根本拒绝不了她的要求。 又重新将她搂入怀中,怀中的女子凑着他的耳朵说话:“今天这是第三次了,不要动啊。之前两次都是你把我放开,这次,该换我了。” 陆少陵耳尖立马红了,点了点头。 “嗯,挺乖。”云藏看他这么听话,心情不错,也不打算为难他。快速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便从他怀里退出来了。 “走吧~” 淡定如云藏,慌乱如陆少陵。 他面上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冷冽,但是这心里突突突地,跳得特别快。 陆少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上走到自己住的地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他借着酒劲,去求云藏原谅,两个人之间的几次拥抱,还有最后那一枚轻轻的吻。 等他坐在木椅上,才反应过来自己回来了。 看起来,云藏终于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而陆少陵也总算开始着手解无情水,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下去。 此时山下的城主府里,城主终于在灌下几帖安神药后,逐渐从失去宝贝的痛苦中挣扎出来。 好在时间不长,城主病了几天,也没出什么乱子。 这会正躺在床上,跟大夫人谈着府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老爷,这几日没什么事情,你再休息休息。”大夫人给城主大人抚着胸口,看起来两个人真是伉俪情深。 城主大人拍拍大夫人的手背,问起一个人:“辛苦夫人了……兰馨怎么样了?” “兰馨?!”大夫人此时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个小姑子,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没见她?我记得,她好像被带走了,带去…带去倚月楼了!赶紧派人去!”城主大人想起丑小姐的去向,也是心里凉了半截,这次丢脸要丢到祖宗那了。 丑小姐这边,看似没有什么动静,但那眼神是越来越可怕,人也越来越安静。 守在倚月楼的人,第一次碰上了城主府派来的人,毫不客气地暴打了一顿,扔回城主府门口了。 动静那是相当大,整个江城都知道了。城主得罪了潜山的土匪,妹子被送进了倚月楼,派了人去救,反而被收拾了一顿。 这样一来,城主府彻底是没了面子。城主大人可是个极其好面子的人,本想着把妹子接回来,就关在家里。等流言过去了,再把人放出来。 现在,自己也成了流言的一部分了,个个都说他没本事。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 何况是原本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和那个嚣张跋扈惯了的丑小姐。 第58章 庆功宴 潜山也许马上就会迎来一场暴风雨了…… 山下的流言愈演愈烈,探子快速地将情况回报给行舟,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能把人逼急了。便吩咐下去,将留守在倚月楼里的弟兄都撤了回来。 城主第二次去接丑小姐,直接派了三五十人把倚月楼围住了。却没有遭到任何的阻拦,轻而易举就将丑小姐接了出来。 而老鸨这个人精儿,还谄媚地把人梳妆打扮了一番。还别说,这认真打扮起来,丑小姐也不是那么难以入眼了。 倚月楼是城主大人经常来的温柔乡,老鸨几句话就把他哄好了,也没追究责任。 丑小姐一句话没说,跟着回了城主府。灵芝看自家小姐变了个人似的,总觉得阴森森的。 “小…小姐……你没事吧?” “打盆水来。”丑小姐看着铜镜中浓妆艳抹的自己,没来由地厌恶。 灵芝忙应声去打水。 粗鲁地搓洗掉脸上的妆容,丑小姐那罗刹似的脸重新露出来。 灵芝战战兢兢地在一旁伺候着,递上面巾。这样安静的丑小姐让她完全适应不了,陌生得可怕。她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稍不注意就可能被点爆。 毕竟是亲妹子,城主大人还是比较关心的。晚上喊上丑小姐一起用晚膳,看她不言不语,只埋头吃饭,便问道:“兰馨,可还好?” “嗯,多谢哥哥关心。”丑小姐礼貌地回应。 这句话倒把城主大人惊到了,他何时见过丑小姐如此乖顺的模样。难道当真在倚月楼里发生了什么? 城主大人可是风月场所的常客,怎么会不知道,老鸨是如何对待那些不情愿卖身的姑娘的。 “妹子,你莫不是被?” “哥哥也跟那些人一样,以为我身子不干净了吗?”丑小姐抬眼看向城主大人,幽幽地说道。 城主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凉,不过才几日,自家妹子怎么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明明是看了几十年的脸,今日怎么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阴狠?突然,城主大人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词。 “怎么会,哥哥是担心你。”被猜中心思的城主大人,怎么敢点头称是。 丑小姐却放下碗筷,逼问城主大人:“你不打算报仇是吗?” “怎么报?那一个个土匪多凶悍。你既然没事,我们就当破财消灾好了。”城主大人听她提起报仇,简直是天方夜谭。 “今年是上访的年份了吧?”早知道他会息事宁人,丑小姐又追问了一句话。 倒是这句话,让城主大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响了饭桌。 “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虽然我们打不过土匪,但是皇上可以派官兵过来清剿啊。” 现在宝贝有望夺回来了,城主大人一反原先的态度,表现得非常积极。 丑小姐冷眼看着他,目光所落之处虚虚实实,似乎是透过城主大人看到了别人。 我说过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潜山上的庆功宴,也终于要开场了。月色当空,土匪窝里极其热闹。 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他们只留了一小队人负责警戒。 平时开会用的议事厅被腾了出来,从主位开始依次被摆上桌子,一直摆出去,直到外面的空地也没了位置才罢手。 本来是有人提议就在饭堂里办的,省事。但毕竟是个庆功宴,一年也来不了一回,摆在饭堂里可不是个样子。斟酌之下,便选了议事厅这边为主宴厅。 酒水紧接着就上了,一坛坛被抱上来。既然有酒怎能没肉,先上的冷盘也是简单粗暴。大块的牛肉切成片,撒上一些香油和小米葱。那香味,绝了! 再来一盘拍黄瓜,淋上香醋,加一些艳红的剁椒,拌匀咯。不仅看起来有食欲,吃起来,也脆滑爽口。 云藏一路走来,到处都张灯结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过年了。 一个个脸上也都洋溢着笑容,也是,难得的盛会,谁不开心呢? “大当家你来了?快瞧瞧,这菜色。”大疤脸子站在一桌的菜肴前招呼云藏。 云藏过去一看,乖乖,看着就有食欲,菜香扑鼻,饭堂大厨的手艺,味道肯定没话说啊。可以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了! 这会宴会还没开始,两人也只能看着咽口水。 “怎么就你一个?行舟他们呢?” “不知道。”大疤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美味佳肴,连回答云藏的问题都敷衍了。 云藏忍住了要打人的冲动,今天是庆功宴,把他打成熊猫眼可不好:“大脸,你再说一遍?” 感觉到周围突然冷却下来的空气,大疤脸子缩了缩脖子:“额,大当家,我是真的不知道,应该一会就来了吧。” 果然背后是不能说人的,说曹操曹操就到。行舟踏进了议事厅,后头紧跟着轻尘,少年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这二人很自觉地就坐下了,云藏却还在向外张望着什么。 “大当家?不用看了,他俩都在这了。”大疤脸子傻乎乎地提醒云藏,还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两人。 轻尘赶紧扯了扯他的衣服,小声地对他说:“你傻呀,大当家是在等陆公子。” 大疤脸子赶紧闭了嘴,他啥都没说。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宴席正式开始。 但陆少陵还不见踪影,准确来说,他已经躲了云藏一天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陆少陵没有忘。只是酒意完全褪去之后,面对这样的陌生情绪,他有些无措。 十多年的时间,那无情水的毒素早已深入骨髓。 陆少陵也不知道无心莲子能解掉多少毒性,他是否能做回一个正常人。 他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自己,是残缺的。 脚下一片辉煌灯火,头上一轮皓然明月。陆少陵着一身白衣,立于夜色之中。 没人注意到议事厅的屋顶上站了一个人,推杯换盏之间,已经喝上了头。 云藏作为潜山众匪的大当家,少不了要被敬酒,眼熟的不眼熟的,她都来者不拒。 她的酒量大家都是见识过的,行舟他们看她喝得开心,也陪着。 几坛的陈年女儿红下来,喝倒了一大片。 云藏红着脸,眼神有些迷离,挨个拍了拍行舟,大疤脸子,轻尘的头:“真没用,这就倒了?我才刚喝出感觉呢!” 第59章 你有心吗? 议事厅里的头领们,全喝高了趴下了。于是云藏只能抱上一个坛子,出去找外面的喽啰们喝酒。 酒是良药也是毒药,云藏心情不好,喝起酒来更是无所顾忌。 所谓举杯浇愁愁更愁,喝再多的酒也只是感到那入喉一刻的辣劲,留下的是一阵辛涩。 “大当家,您酒量也太好了。”几坛子下去,几个喽啰喝得也快不行了。 “正高兴呢!兄弟们继续喝,不喝趴下不准走!”云藏这会有些上头了,拉着喽啰们不准走。 酒壮怂人胆是没错,喽啰们对这个漂亮的大当家,怎么可能没有意思。 这会大家都喝上了头,有些喽啰脑子一热,竟借着酒劲,伸手就要去抓眼前红衣飘飘的女子。 云藏是上了头,却没有醉。瞅见这些个不长眼的,正欲扭断他们的手。只觉得一阵风拂过,她人就被拉开了。 “别喝了。”陆少陵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那几个喽啰看云藏被人拽走,也突然清醒过来,赶紧收了手,躲到别的桌去了。 “我乐意,你来干嘛?”云藏很烦,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猜不到。总是忽冷忽热,忽近忽远。 她用力甩开陆少陵的手,又去桌上拿酒,红红的面颊昭示着她喝了太多了。 云藏面如红霞,媚眼如丝,加上一身张扬红衣,气场又如经历千百次战斗的将军。 这样的女子,天下只此一人吧。 陆少陵夺过她手里的酒,任由她瞪着自己:“你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要你管,我酒没喝够。把酒还我,不然就把你扔出去!”到嘴边的酒水被生生抢走,云藏非常不开心。加上这货总是吊她胃口,忍不住怼上了。 特么的,你人不给我睡,现在连酒都不让我喝?!谁给你的胆子?! 这会,算是庆功宴的尾声了,土匪们十有八九都被云藏喝倒了。陆少陵看她这样子,劝是劝不走了,想打晕了带走。 结果还只是想了想,云藏的脸就放大在他眼前,带着酒气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别想着把我打晕,你要是敢这样做,就试试。” 陆少陵神色微变,她才满意地退后:“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陪我喝酒,二滚下山,从此两不相欠。” 云藏说着话的时候,心是一直揣着的,她在赌,赌陆少陵愿意留下。 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选择,陆少陵盯着她似笑非笑的嘴角,自己似乎就没想过离开这里,或者说离开她? 云藏又给自己灌下一碗酒,喝得有些急,呛到了,狠狠地咳嗽起来。 “慢点。”陆少陵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上她的背,替她轻拍了两下。 抬起头,云藏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呛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少陵,你有心吗?”云藏突然问出一句话,她从没觉得像这样挫败过。这个男人,她想要,可是每次,她好不容易靠近一点,他接着就会后退一步。 陆少陵的手僵住了,他有心吗?有吗?他也不知道。 看着他的眼神开始失去焦点,云藏嘲讽似的勾了勾嘴角,甩袖离开。 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陆少陵口中只喃喃念了一句:“云藏。” “陆公子,你怕是有毒吧?大当家走了,你还不去追。”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脸色酡红,连平时的精致发型都乱了。此时正扶着议事厅的门框,冲他喊。 陆少陵盯着云藏远去的方向:“追上了又能怎样。” “大当家真不值得,这样为你。”大疤脸子和轻尘相扶着也出来了,虎牙少年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大疤脸子连话都没说,要不是这会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加上又有轻尘拉着他,这会早已经冲上来暴揍陆少陵一顿了。 “你的心就一点感觉没有吗?陆少陵!”行舟当然知道云藏有多喜欢这个男人,虽然她看起来那么强势那么坚强。 他陪了她这些年,怎么不知道她此刻心里有多难受,她自己不愿意争,那他就替她争一回。 陆少陵摸上自己的心脏,闭上眼睛。突然间脑海闪过那日云藏躲在他怀里,她那只小手搭在上面,心跳从那一刻就开始乱了。 他恍然大悟,突然睁开眼,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光亮。还没来得及回答行舟的问题,人就先一步消失了。 行舟赶紧冲着他大喊:“去山顶!” 真是操碎了心~ “这几十年的女儿红真带劲,头晕得厉害。以后得多练练,你们看大当家那海量,喝完还能正常跑路。再看看我们,嗝~” 大疤脸子看陆少陵追去了,也就不计较了,反倒是跟另外两人聊起天来。 “一边去,这酒嗝恶心死了。嗝~”轻尘嫌弃地把大疤脸子推开,才刚说完,自己也打了一个酒嗝,顿时尴尬了。 “哈哈哈~让你说我,嗝~现在自己也,嗝~怎么回事,嗝,停不下来了?嗝~”大疤脸子哈哈大笑起来,才说两句,结果发现自己打嗝止不住了。 行舟看这两人又在闹腾,自己脑袋涨得厉害,刚才又强撑着操心云藏和陆少陵的事情。这会脑袋跟要爆炸了一样,眼前也是天旋地转的,真是喝多了。 他一路扶着墙、椅子,甚至是人,东倒西歪地又趴回桌子上去了。这会哪里顾得上形象,等清醒了再说吧。 陆少陵如夜风一般,快速赶到了山顶,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红衣女子,背影纤细孤单。 山顶是距离天空非常近的地方,似乎伸手就能摸到。 月亮在这里看起来也格外的大,也格外的亮,月光如瀑布一般倾泻而至,正巧笼罩住云藏的身体。 “不要过来。”陆少陵才靠近她一步,云藏的声音就先挡住了他接下来的脚步。 陆少陵第一次在她的声音里听出淡漠的感觉,甚至她连头都没有回。 夜风扬起他们的衣袂和发丝,明明不过十步的距离,似乎远隔天涯。 两人就这样在原地,僵持着。 最后,又一次是云藏先开口,还是那个问题:“陆少陵,你有心吗?” 第60章 真相 这一次,陆少陵没有迟疑,忽略掉之前云藏阻止他的话,径直朝她身边走去。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云藏听见他过来了,也没再拦,而是选择从地上站起,面对他。 陆少陵没有在她身前停下,而是直接把人抱在了怀里。 “有,你就是我的心。” 平时寡言少语的,这真心话说起来这么撩人呢?! 若是之前,云藏肯定反手就抱住了。但这次,她非常冷静,夜风把酒意吹去了大半,脑子非常清楚。 想她堂堂潜山大当家,竟被这个皇城里的世家公子迷成这样。一会亲亲抱抱举高高,一会冷冷冰冰不搭理。耍猴呢? “陆少陵,这样有意思吗?是不是明天又玩个消失或者失忆?”云藏双手使劲,推开了他,完全不在乎手掌下“砰砰”乱跳的心。 陆少陵没有防备,直接被推了一个趄跌。 “云藏~” “别叫我,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信。”云藏闭了闭眼,隐去眼里的不舍得,打断了他的话。 初识情字的陆少陵,僵在原地,捂着自己的心口:这样的钝痛就是心痛的感觉吗? 他看着一步之外的云藏,那每次精致面庞上带着的温柔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目空一切。 就差这一步吗? “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药,叫做无情水吗?”陆少陵终于选择向她开口。 “吃了它,对于七情六欲,就不会有什么感觉。” “那又怎样?”云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下药的是我的祖父,已经十多年了。无心莲子就是无情水的解药,但是……” 听到这里,云藏脸色微变,并追问道:“但是什么?” “时间太久了,已深入骨髓,不知道能解几成。” 陆少陵说完,扯开自己的领口,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在自己心口点了几下,像是在按压什么穴道。 云藏就眼睁睁看着他心脏的位置,渐渐显出一朵红莲。它很小很小,只有一个指头那么大,却如血一般红艳,心脏每跳动一下,红莲就愈加鲜红。 “这就是无情水,它附在我的心口,不会致死,却可以让我永远不懂得情。” 云藏觉得那红莲在吞噬着他的心头血,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你说了,有解药。” “对,有。但是我不知道需要多少,半心莲子很难得,也许把手上的这几颗吃完,也解不掉。只要它还在,就会再一次将我的慢慢复苏的情感抹去。”陆少陵很难受,他翻看了那么多古籍,也只找到只言片语。 具体需要多少莲子,才能解掉埋藏在他身上十几年的无情水。没有任何记载。 一瞬间,连空气都沉默了。陆少陵沮丧地重新红莲隐没,拉起领口的衣服。 此时,一只柔软的手替他整理好衣服,又从领口光明正大地伸进去,隔着中衣按在他的心口上。 “我陪你去找。” 陆少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神情严肃的红衣女子。他还以为…… “跳得挺欢实,你说我是它?”云藏故意拍了拍他的胸口,这心如擂鼓是因为她,长篇大论也是因为她,不得不说云藏是很受用的。 世间最难的事情,就是找到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你,做他从来不曾做过的事情,说他从来不曾说过的话。 陆少陵不知道该说啥,那砰砰直跳的心脏,早就出卖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半心莲子难找,云藏这个人就好找吗?第一个让他愿意服下半心莲子的人。 “我累了,背我下山吧。”云藏绝口不提刚才听到的事情,也不去追问。他要找,她便陪他就是了。 只是眼下这男人,要好好折腾一下,以消心头之恨。 “好。”陆少陵可开心了,一贯的冰山脸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如一缕暖阳照在他的心间。 云藏趴在他背上,一路被护着,下山了。 陆少陵的轻功很好,再陡的山路也如履平地,一点颠簸都没有,稳稳当当的。 而云藏喝下肚的陈年女儿红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散了的,这会酒劲又上来了。她搂着陆少陵的脖子,有些昏昏欲睡了。 搭在脖子上的手,不一会便垂下来了,陆少陵知道云藏一定是睡着了,动作更加小心。 他背着云藏路过议事厅,发现人都散了,大多数都互相搀扶着回住的地方去了。有一些呢,就直接躺地上睡着了,昏天黑地的。 正考虑要不要进去看看行舟他们,就见三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哎哟,亲娘哎,这酒喝的现在还昏头呢。”大疤脸子按着自己的头,胀的要死。 轻尘红着脸,迷迷糊糊地指着陆少陵:“哎?那不是陆公子,他背上有个人,是大当家吗?大当家?大当家!” 这小子越叫越大声,就听见趴在背上的云藏咕哝一句:“吵死了。” 陆少陵一根银针就飞过去了,正好扎在哑穴上,叫声戛然而止。 背上的人儿满意地蹭蹭,安心睡过去了。 轻尘被这银针一扎,反倒还清醒了不少。冲着陆少陵一顿指手画脚,大概意思就是“重色轻友”。 三人中最清醒的行舟,一看云藏这么服帖地趴在他背上,就知道没事了。 “你俩都回去吧,路上慢点,别摔了。轻尘,你回去把银针拔了,半个时辰就能说话了。”吩咐了一下身边两个不省心的家伙,行舟对陆少陵点了点头,自己也回去了。 “嗯~我要回房间睡觉。”云藏趴在他背上,睡得也不舒服,心心念念着她的大床。 陆少陵听她这糯糯的声音,不由得笑出声来:“呵呵,好,送你回去。” 把云藏安置好,陆少陵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却被她拉住了:“明天你是不是又会躲着我?” “不会。” “那你保证。” “好,我保证明天不躲着你。” “可不可以留下来。”云藏此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矫情,一想到明天一睁眼看不见他,就恐慌。 “好~我就在边上,不要怕。”陆少陵有点心疼了,是自己让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害怕了。 第61章 江城之劫 (一) 喝了酒的云藏变得有些多愁善感,患得患失。 她一遍又一遍去确认陆少陵对她的保证,还非要抓着他的手才肯闭眼。最后的结果就是:陆少陵安抚完她,自己也乏了。将就着靠在床边睡着了,两个人的手还抓在一起。 江城作为潜江尽头的小城,每隔三年城主就要上访皇城,向皇帝汇报城里的情况以及上交特产和税收。而上访的时间每年都定在灯会之后,而“灯王”则是每年都要护送进皇城游行的。 今年的“灯王”不是被丑小姐砸坏了吗?城主大人这几天愁得要死,明日就得启程上路,再赶制一个已经来不及了。 “哥,不用在这抓耳挠腮的。去上报的时候,只管把潜山那群悍匪的事情说清楚,再寥寥几句将灯会的事情带过,皇上自然以为是他们毁的。”现在的丑小姐如同被人打通了奇经八脉一般,连脑子都变得非常灵活了。 城主大人听到这话,看了丑小姐一眼:这还是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丑妹子吗? “务必要将事情说得严重一些。”丑小姐倒是没理会自家哥哥的眼神,继续叮嘱他,“如果你还想要回那些宝贝的话,就好好记住我说的话。” 后面半句成功拉回城主大人的注意力:“哦哦,好。” 两人又叽叽咕咕说了半天,当然现在出主意谋划的都是丑小姐。城主大人就“嗯嗯,哦哦,好”,然后提出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一个是为了报仇,一个是为了宝贝,但目标一致,清剿潜山众匪。 第二日,城主大人便出发了。只有一部马车,七八个护卫。 丑小姐和大夫人她们一起站在府外,目送一行人离开,嘴边露出了森森的笑容,伴着她那罗刹似的脸,显得更加可怕。灵芝在一边瞧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没怎么读书认字的她,只想起一句口口相传的俗话:咬人的狗是从来不会叫的! 丑小姐现在可不就是那咬人的狗,心思深得很,却一声不吭的。比起之前那一点就炸,整天嚷嚷着要杀人放火,现在就高明得多,都会在人背后放冷箭了。 潜山上,庆功宴结束之后,大伙都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劫了城主府这样一大批宝贝,他们也不用想着再去抢哪个财主了。种地的种地,练兵的练兵的,打鱼的打鱼。 能这样安稳地生活,真是再好不过了。有谁愿意刀口舔血,动不动打打杀杀? 但此时议事厅里,气氛却非常凝重。 派去皇城打探的弟兄,终于回来了。行舟赶紧带着人来找云藏,还特意避开了陆少陵。 “这些消息是真的?”云藏直视面前这个从皇城回来的手下。 手下也不躲闪,对上她的眼睛:“是,千真万确。” “那新皇帝是谁?” “大当家可知道先帝的大皇子,凌越?” “他不是戍守西南去了吗?” “前不久他带兵攻破了皇城,丞相里应外合,助他登上皇位。新皇的手段极其残忍,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灭了陆氏一族,用以杀鸡儆猴。陆公子想来应该是为了逃脱追捕,才身受重伤。” “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连带还在腹中的胎儿,一并缢死,高挂城墙之上。” “嘭!”云藏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差点打翻,“当真心狠手辣,皇城之中可还有通缉令?” “没有了,坊间流传,陆家小公子被逼上千绝峰顶,而后坠崖,被潜江的急流吞没,不见踪迹。又恰逢西南边陲告急,皇帝便没再追究这件事情。” 云藏听完这些,轻轻松了口气,只要陆少陵没事就好:“好,我知晓了,你下去歇着吧,这些天辛苦了。行舟,去拿些银两给他。” “谢大当家。”手下双手抱拳,低头称谢,随即跟着行舟下去了。 云藏独坐在狐裘之上,手指无意识地顺着上面的毛,陷入沉思。 新皇上位,他们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本来,对她来说,谁当皇帝都不重要。但是,这次不一样,新皇帝要杀陆少陵。她的人,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动! 那腰间的伤口她可是亲眼见过,要是给她查到是谁下的手,立马剁了! 要不要问问他? 正纠结着,耳边就传来一声:“云藏。” 整个潜山敢唤她“云藏”的只有一人,她偏过头,果然是陆少陵。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有没有听见方才他们的对话? “嗯?怎么?”云藏压下心中的怒气,尽量表现地和平常一样。 只见陆少陵手上抓着一根草,小心地放在她面前:“这是炽天,之前我在去蓬莱的路上见到过。今日去后山时,竟发现这里也有。” 云藏看这根跟普通野草似的东西,便拿起来看了看。 “当心,莫要入了眼睛。可辣的很,当归误食过它,样子极其狼狈。” “是吗?闻得还真香,你这是准备拿它做什么?”云藏才拿起来,就闻到了“炽天”独特的香甜味道。 “这草虽不是毒药,却是一味令敌人丧失战斗力的好药。后山的“炽天”成片,可以收割了研磨成粉,以作防身之用。”陆少陵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但是又想不出会是什么事情,也只能想办法让潜山的匪众做好准备。 云藏应了,让陆少陵按他自己的意思去办就好。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陆少陵在皇城的遭遇,那深可见骨的伤口,那再见时的绝望眼神,哪有空理会这在她看来完全不重要的事情。 “在想什么?我可以帮你吗?”陆少陵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来的路上就撞上行舟领着一个人往库房去了,那人与他错身而过,还专门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原以为是没见过他,现在看来,是因为别的事情。 “还疼吗?”云藏突然问他一句。 陆少陵愣了愣,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不疼,已经好了。” “谁干的?!”似乎云藏得到了答案,下一秒就会飞奔出去把那人剁了。 “不相干的人。”比较她的激动,陆少陵语气就显得非常平淡,但几乎是脱口而出。 云藏是不信这话的,这段时间,她大概摸清了陆少陵的秉性。若是真的不相干,怎么会回答的这样快,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她。 第62章 江城之劫 (二) “你在骗我。” 陆少陵摇摇头:“确实是不相干的人,我已当从未见过。” “不想着回去报仇吗?”若是他想回去,她是一定会跟着去的,只是山上这帮兄弟得安排好了。 陆少陵见她神情凝重,就像是要豁出命陪他杀回皇城,不由得勾起嘴角:“皇城里虎狼横行,他们当陆少陵死了,那就死了吧。今后的岁月,有你相陪足矣。” “但陆家那上下几百口人命,怎么算?新皇残忍地连腹中胎儿都不放过!”云藏想到那些无辜丧命的人,就咽不下这口气。 提到这事,陆少陵也敛了神色,语气甚至带着自嘲:“究竟是他残忍,还是我自持过高?我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到底是我害了他们,其实祖父他老人家一早就料到了。” 云藏看得出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的难过与悲戚,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打破现在的安宁,再次搅入皇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斗争吗? 陆少陵显然是不愿意的,他平静地看着云藏的眼睛:“有无情水在,我不会觉得有多难过,不想回去掺和那些事情了,太累了。” 服下半心莲子之前的事情,在他现在看来,如同是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有感觉,却不浓烈,甚至连报仇的想法都没有。 “会好起来的,莲子不够,我们就再去找。”云藏不想逼他,只要他觉得开心就好。 几年前初次在蓬莱相遇,当时只觉得真是一翩翩君子,周身气质如玉又如兰,好似世间万物都无法入他的眼。 她只道他是心气高,眼光挑剔,却不曾想到是被人生生断了情,还是自己的亲祖父。 还好,还是等到他了,以后她会一直陪着他。如果无情水解不掉,那就由她去爱好了。 这边两人说到皇城里的往事,城主大人经过连日奔波,也终于到达皇城。 经过城门的关卡搜查后,一行人才入了城。城主大人总觉得跟三年前来时不太一样,但是看这朱雀街依旧繁华昌盛,好像又没什么不同。 按照原来的规矩,他们递上文书,便会有礼部的官员过来接引。但这次,久久未有回信,一行人只能先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这才将行李什么的安置好,城主大人决定下楼弄点吃的,客栈外就一阵骚乱。 他探头望去,是一个官军样的汉子,只是这军服样式不像是皇城内的守军,反倒是像戍边的。 他正粗鲁地拽着一名女人的头发,一路拖行,那女人痛得大哭大叫:“救救我,求你们了,救救我!” 围观的人,也只敢看着,什么都不敢做。那女人挣扎着想要抓住围观人的衣服,众人都避之不及。 城主大人倒是第一次见这么光明正大犯事的官兵,都没人能管管的? 城主大人可没有强出头的习惯,招呼小二点了几个酒菜,饶有兴致地继续看着。就听见不远处的两个人在谈论着什么,仔细听去,说的正是外面的事情。 “唉~这西南的兵,怎么看怎么像土匪。” “越王带来的,你还是小心说话吧。” “还说我,你不一样吗?该改口叫皇上了!” “对对,瞧我这记性,这都两月了,还没改过来。” 城主大人有点懵,越王?改口?皇帝的位子换人做了?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难怪他不知道,凌越上位之后,什么诏令都没颁布。除了皇城的百姓知道换了统治者,那些下面的小城,根本无从得知。 酒菜上齐了,城主大人一边嚼着花生,一边喝着小酒,心里还琢磨着这些消息。 “你可是江城城主?” 突然有声音传来,城主大人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是就好办了,跟我走。”那人就提溜着他出了客栈。 “哎,阁下是谁,为何要抓我?”城主大人吓得一身冷汗,怎么好好的就被人抓了。 早知道就不那么小气,自己吃独食了。好歹叫两个侍卫下来陪着,也不至于被人抓了,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那男人腰间挎着长刀,胸前配着一块檀香木牌,看不太清写得什么。 “不是抓你,是我家主子要救你。” 城主大人摸了摸脖子,感觉非常不好:“你家主人是谁?” “你话太多,我不介意把你的舌头割下来。”那人说这话,就跟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两人停在一处废弃的宅子外,城主大人被推着往里走。 里面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随便扫一眼,还能看到了一两只老鼠的尸体,因为时间太久,都风干了。 入了内院,城主大人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他身着华服,头戴玉冠。 “主子,人带来了。” “嗯,你在门口守着。”男人依旧背着身,吩咐手下在外面等着。 城主大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咋办。 “你就是江城的城主?”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咽了一口口水:“是。不知阁下请我来是为何?” “你可见过这个人?”男人也不废话,拿出一张画像,交由城主大人辨认。 画像一入眼,城主大人心里就是一惊,但是马上也就有了考量,面上表现地很平淡:“没有,这样的俊美男子,如果见过,我定然记得。” 男人没发现城主大人表情那微妙地切换,选择相信他:“你走吧,来人,送他回客栈。顺便提醒你一句,新皇是战场上厮杀出的王者,情绪变幻莫测。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自己掂量掂量。” 男人说完这话,城主大人就又被提溜回了客栈,桌上的酒菜都被收走了。 城主大人此时脑子里装满了各种猜疑:方才那画像里,分明是自家妹子和女匪抢的美男子,怎么会有人查他?还是在这皇城里! 而抓自己的男人又是谁?他跟那个美男子又是什么关系? 新皇要怎么应付,妹子说的那些计划,还能进行吗? 而那废弃宅院里,华服男人还未离去,他展开手中的画像,喃喃念道:“少陵,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那一刀,为救你脱困,也为了我爹能信我。” 楚云游手执画像,终于说出几月前那千绝峰顶的那场戏。 看似是陆少陵入了坑,其实坑是挖在楚临天的脚下,还是楚云游亲自挖的。 只是那一刀,也斩断了他与陆少陵之间的兄弟情。天知道他看到陆少陵割袍断义时的心情,就如千刀万剐。 所以他选择离开。 第63章 江城之劫 (三) 城主大人在客栈傻待了两天之后,终于坐不住了,决定再次向礼部递交文书。 这次才递上去,礼部就派人来送他们入宫面见皇上。这宫里的规矩,城主大人还是懂的,毕竟之前也来过一回了。就随身带了两个护卫,兵器都留在了客栈。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各个神情紧绷,像是如临大敌。 城主大人入主殿时,刚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众人听见响动,都齐刷刷转头看他,这架势,吓得他两腿直打摆。 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只敢低头看自己脚下,跟着引路的太监,一路小碎步走到前面。 “跪下。”太监尖细的声音一出,城主大人立马膝盖一软,跪下了,两个护卫也就紧跟着跪在身后。 那太监见他挺会来事,也不作停留,一句话也没再说。直接甩着拂尘,上龙椅边上站着去了。 城主大人心里叫苦不迭,没人让他起来,他也不敢自己起啊。 这金贵的身子平日哪有跪过,都是别人跪他。没跪一会,他就觉得自己膝盖疼得要命。 城主大人小心地瞥了一眼上头,龙椅上空空如也。皇帝都没来,这阵势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他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扭了扭身体换了一下姿势,好让一个膝盖能搭在另一个上休息一会。 “皇上驾到。”一听皇上来了,城主大人赶紧跪好,差一点就因为重心不稳扑倒在地,好歹最后手撑了一下,没出洋相。 凌越不同于其他的皇帝,他并未穿着明黄的龙袍,而是一身武将的装扮。若是披上战甲,俨然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铁血将军。 “上朝!下跪何人?所为何事?”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凌越处理政事相当干脆。 城主大人一看新皇,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那一身的肃杀之气,他感觉得到。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凌越正是多年前自请戍守西南边境的大皇子。 “小人乃是江城的城主,此次入宫面见圣上,为汇报三年来的江城境况。” “江城?”凌越听着名字,好像挺陌生,不记得了。 城主大人赶紧解释道:“江城是潜江尽头的一个小城。” “继续说。” “皇上,您一定要为江城的百姓做主。潜江边有一座山,名潜山,那潜山上最近几年不知从哪来的,冒出来一窝悍匪。他们常下山来骚扰百姓,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城主大人一边说,还一边抹眼泪,说得真是痛心疾首:“求皇上为我们做主,咚!”实打实磕了一个响头,没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果有其事?孤都没听过这样的消息,若是真有这帮悍匪,怎么一点通报都没有!”凌越这话像是在质疑城主大人,也像在警告手下办事的人。 “小人不敢撒谎,那悍匪以一位红衣女匪为首。她还曾与我家妹子抢夺一个男子。可怜我妹子现在被废了武功,终日郁郁寡欢。”城主大人看他不信,赶紧又加了一把火。 “女子?” “皇上莫要小瞧了她是女子,府上的侍卫对上她,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土匪窝里的几百号人,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愿意听她差遣。” “这般的人才,应该招揽来。楚相,这件事你去办。”君王的心思捉摸不透,将事情直接甩给了楚临天。 楚临天赶紧出列:“是。” 城主大人有点傻了,说好的让皇上派兵剿匪呢?他的宝贝还在那群土匪手里呢,怎么变成招安的戏码了。 “皇上,那女土匪性情乖张,前些日子带着一大帮悍匪,把小人的府邸砸了。” 凌越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你想如何?” “请皇上派兵剿匪。”城主大人想着他的宝贝,决定梗着脖子搏一把。 “楚相,你怎么看?” “臣以为该剿,江城虽然处于潜江尽头,但历年的收成都非常好。眼下悍匪的存在影响了百姓的生活,非除不可。” “谢皇上,谢丞相。小人替江城百姓叩谢圣恩。”城主大人可谓是见缝插针,楚临天有剿匪意向,他赶紧就先谢恩。 “既然如此,剿匪之事也请楚相多费心了。还有其他要事呈奏?若是无事,便退朝。” 堂下鸦雀无声,凌越等了一会,不见动静,便拂袖而去。剩下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朝堂上回响:“退朝~” 这句话才喊出来,百官就如同死里逃生一般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了。 城主大人还跪在那不敢动,只有楚临天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跟他说话:“城主起来吧,可与我细说一下潜山发生的事情?” 楚临天这只老狐狸一定又在谋划什么,城主大人好像也看出来了,但眼下还得指望他派兵跟自己回去剿匪。 “多谢丞相,事情要从我妹子从江边捡回一个男人说起……”城主大人被两个护卫扶起来,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楚临天微眯着眼睛,口中反反复复说着几个字:“一个男人,江边捡回来的~” 他突然间就想起什么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堆问题:“那男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人在哪里?” “嗯……那人长相很俊美,名字小人确实不知。至于去向,眼下定是与那红衣女匪在潜山上。” 见楚临天这般着急,城主大人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前两日就有人寻那个男人,怎么今日连丞相都绕进去了。到底他是什么人? “来人,送城主大人回客栈。”楚临天心里有了计较,吩咐人把他送走了,自己则是去求见凌越。 御书房内到处都是画纸,茶案上铺的是,书架上挂的也是。 那纸上画的似乎都是同一人,一颦一笑,一眉一眼,每一张都是不一样的神情。 而那书桌上,凌越正执笔仔细勾勒着女子脸上的轮廓。 “皇上,臣有要事启奏。”楚临天看凌越一副痴迷丹青的模样,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凌越抬头看了他一眼,面露不悦:“别吵,等我画完。” 第64章 江城之劫 (四) 皇帝到底是皇帝,楚临天试探一次之后,便不敢再去老虎嘴上拔毛了。 他只能站在书桌前等着凌越画完,这位画纸里的女子,他是知道的。 此女名为柳嫣儿,是十年前附属小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女子一露面,绝色倾城,惹得众皇子都向先帝求娶。 当时,唯独大皇子凌越和小皇子凌煜,也就是漂亮皇帝未参与其中。 但在正式接待邻国使者的宫宴上,柳嫣儿一曲凤求凰,跳得是精彩绝伦,叫先皇跟大臣们都看直了眼。 那柳嫣儿也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普通女子,宫宴之后,她略施小计,就撩得皇子们都心痒痒,但又不偏袒某一个。 大臣们当时还猜,这个柳嫣儿最后会嫁给谁。 其实哪有英雄不爱美人,凌越和凌煜两人也是如此,只是两人抱负更加远大,不仅想要美人也要江山。 柳嫣儿是下属邻国的公主,若是能娶她,便等于有了一个国家倚仗。 事情本应该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和亲以维系两国邦交。 却万万想不到,这样的一个倾城女子竟然自缢于宫中,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明前一刻丫鬟还给她梳洗打扮,出去端个茶的功夫,回来就只看见悬在房梁上的尸体了。 楚临天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凌越在画她了,而且越画越像。他还经常手里摩挲着一块璇玑,口中偶尔叫出来的也是“嫣儿”二字。 情根深种啊~ “说吧,何事?”凌越的声音将楚临天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楚临天理了理思绪,开口道:“臣怀疑陆少陵没有死,他就在江城。” “楚相何出此言?”仔细端详过案上新出的画像后,凌越抬头,一双犀利的眼睛看向他。 “千绝峰下正是潜江,江城则是在潜江的尽头。方才臣问过江城的城主,据他所述,陆少陵极有可能就在那。”楚临天还挺激动的,他一直觉得陆少陵没死,这会算是有证据了。 凌越放下手中的毛笔,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你准备怎么做?” 陆家就剩他一人,凌越心里还是挺隔应的,谁知道哪一天陆少陵会不会反扑。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赶尽杀绝! 楚临天纵横官场几十年,又效忠过三代君王。没点本事,怎么混得过去? 他里早就想好了招数:“皇上,为避免打草惊蛇,请您召见秦月,并派她去江城剿匪。” 凌越眯着眼睛,突然明白过来:“楚相不愧是楚相,这么短时间就想到了好办法。” “皇上谬赞了,上次臣就用秦毅的生死威胁过秦月,这次不能再由臣来了。不然惹急了,再乖顺的兔子也会咬人的。” “孤知道了,不过是一条圣旨。楚相的多次算计,倒让孤开始同情这个秦将军的女儿了。” 利用秦月去剿匪,若是真遇上了陆少陵,便能用秦月将他诱出。若是没遇上,秦月也能把悍匪窝给剿了。 楚临天这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无论无何,都不会出问题。 “下去吧,按你说的做。我要活的陆少陵!”凌越执念很深,一定要抓回活的。若不是前段时间西南边境的蛮人动静太大,他才不会放过陆少陵。 “是,臣告退。”得了凌越的话,楚临天爽快地就走了。 皇帝话那是金口玉言,一旦说出,就必须要实行。 第二日,秦月正和父亲对弈之时,圣旨就传到了将军府。眼下的将军府已不同往日,秦毅的胳膊还在恢复中。秦月以效忠凌越作为交换,楚临天才隔三差五地喊御医过来看看。 “秦月接旨~江城之中有悍匪侵扰,孤派你跟随城主回去剿匪。剿匪之事由楚相代为管理,择日启程。”太监读完长长的圣旨,秦月一听又是楚临天这只老狐狸,心中烦的很,但又没办法。 “秦月领命。” 秦毅看着女儿倔强的脸,他很难受。现在新皇帝不信他,处处用自己牵制着女儿,楚临天那个老狐狸又总是从中作梗。 “月儿,爹......” “爹,这次是去剿匪,无事。”秦月看出自家爹爹的情绪,早一步开口,堵住他即将说出口的愧疚。 门外传来几声大笑:“哈哈哈~秦将军父女确实情深,楚某羡慕。” 楚临天悠悠然踏入院子,传旨太监赶紧对他拱了拱手。 秦毅有些恼火,碍于女儿还得跟着他办事,握了握拳头忍住了:“楚相今日来府上何事?” “自然是来看看秦将军,这手~听御医说已经生了新肉,再过几个月便好了。” “那还得多谢楚相找来的御医,若是没有别的事,恕秦某人有伤在身,不能相送。请!”秦毅听他又提起自己这“梳洗”过的手臂,懒得再与他周旋,直接下了逐客令。 楚临天哪是这么容易就打发的,他走到两人身旁,先是看了看秦毅绑着纱条的手臂,又看向眼神警惕的秦月。 “呵呵,秦小姐不必紧张。此次到访,是为了江城剿匪一事。” “剿匪之事,义不容辞。秦月练武,只为保家卫国!”秦月说起这话,热血沸腾,不输男子。 楚临天笑眯眯地点头:“既然如此,是楚某小心眼了,还怕秦小姐因为之前的芥蒂,对剿匪之事有抵触。” 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留下秦毅父女两人,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月儿,此去,万万逞强不得。”秦毅有些担心,楚临天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秦月自棋盅里取出一粒白子,置于棋局中,身陷囹圄的局势,瞬间便被打开了:“爹放心,女儿心中有数。” 再说被人送回客栈的城主一行,他思前想后,也没想明白陆少陵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一想到皇帝答应派人随他回去剿匪,心中就喜滋滋的。他的宝贝,有机会回到他的怀抱了。 比起这个,陆少陵爱谁谁,反正喜欢他的是自家妹子,又不是自己。 城主大人便安心在客栈里吃吃喝喝,就等着楚临天来招呼他出发了。 第65章 皇城有人来 楚临天速度也不慢,第二日,就领着士兵来喊了。 “秦月何在?”去江城的路上,楚临天跟城主同乘一马车,后头浩浩荡荡跟了一大队士兵。他撩开布帘,扫了几眼,马车附近没见到秦月,便喊起来。 “在!”秦月一身男装打马走近,配上英气的五官,也不显得多突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俊俏儿郎。 楚临天看见秦月,才放下心来,笑眯眯地说:“还请秦小姐马车随行。” “得令。”虽然不知道楚临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秦月还是答应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楚临天怕她半路跑了,非得要看着。 这一路,城主大人是坐得浑身不舒服,骨头都要僵了。他对面可是坐着一个当朝丞相,人家正襟危坐,自己总不能吊儿郎当地靠着躺着,就硬是笔挺挺地撑了一路。 潜山上,陆少陵正在自己新辟的药园里忙活,移植了一些草药。突然,一声鹰啸破空而来,他立刻向天空望去。不负所望,天空中出现一个黑点,接着便俯冲下来,准确地落在陆少陵的肩膀上。 “忍冬,真的是你!” 那鹰隼一身黑漆油亮的羽毛,正闭着眼用头去蹭陆少陵的手。久别重逢的喜悦逐渐冷却下来,忍冬睁开琥珀色的眼睛,任谁看了都觉得自己成了它的猎物。 它朝陆少陵伸出爪子,上面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取出其中的纸笺,展开不过寥寥数十字:皇城有虎狼来,年轻人多加小心。 陆少陵记得忍冬是老神仙带走了,眼下它带着书信回来。这必是老神仙对他的警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裳,正经八百地朝虚空作揖:“少陵多谢仙人指点。” 拜谢完,陆少陵赶紧找云藏他们去了。 此时,议事厅内,行舟带着大疤脸子和轻尘也在跟云藏商议着什么事情。看一个个的脸色,都非常严肃。 “大当家,皇城来人剿匪的消息,是我们在皇城的人传信回来的,不会有错。”行舟攥着手里的折扇,有点紧张。 云藏没说话,而是摸着自己的下巴在思考。 大疤脸子见她不说话,大嗓门就先一步吼起来了:“管她娘的来多少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就你牛,傻大个!潜山上这么多兄弟,有几个像你这么能打的。”轻尘一盆冷水就给大疤脸子浇了个彻头彻尾,“我们几个再厉害,也只是多杀几个官兵。但兄弟们怎么办?” 云藏冷着脸,开口道:“皇城来人,定是城主作的妖。看样子真是对他们太仁慈了,早知如此,不如杀了。” “按照脚程算,他们应当在半路了,大当家,我们该怎么办?”行舟算了一下,官兵们离江城已经不远了。 “呵呵,怎么办?叫兄弟们集合,我们先下山把城主府给端了再说!”云藏简直是火冒三丈,好心好意没有赶尽杀绝,竟弄得现在这步境地。 陆少陵进来的时候,恰巧听见云藏的这句话。 “皇城来人了。”行舟向陆少陵说明了一下。 “嗯,我也收到消息了。”他指了指站在自己肩头的忍冬。 云藏按下自己心中的怒火,看向陆少陵:“陆少陵,你说怎么办?皇城来人剿匪,定是做了十足的准备,对上他们,我们毫无胜算。这潜山上的弟兄们,是绝不能白白送死的。” 陆少陵无奈地走到云藏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每次事关潜山弟兄,你就乱了分寸。当局者迷。只有置身事外,才能纵观全局。” “你有办法?”云藏好像啥也没听见,就只知道陆少陵有办法解决眼前的难题。 “潜山三面环水,只有一面临着江城。山势险峻崎岖,易守难攻。我们何不利用这天险?” “天险只能挡得了一时。” “是,只能挡一时,但已经足够。还记得'炽天'吗?有了它,官兵自然就会退了。” “陆少陵,你真是太聪明了!”云藏兴奋地夸完他,抱着他的脸就亲上去了,惹得陆少陵的脸红的跟熟透的苹果一样。 旁边的三人就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最后还亲上了。本来开始还挺紧张的,现在他们心里就只剩酸溜溜的感觉了。 “大疤脸子,你和轻尘两人,随陆少陵去办事。行舟,我们俩去城主府溜达溜达,顺便请丑小姐和城主夫人回来做客。”有了陆少陵这番计划,云藏舒心多了,立马下了指令。 轻尘撅着嘴,不太开心:“为什么不是我去城主府?” “因为你丑。”不等云藏回答,大疤脸子突然插了一句嘴。 “说谁丑!你才丑!”少年作势就要与大疤脸子干架。 云藏揉揉眉心:“再吵,就让陆少陵给你吃毁容丸!各在其位,各司其职,赶紧的。” 陆少陵便带着两人跑后山去了,“炽天”还没收割完,得赶紧了。 云藏就与行舟两人,快速向山下赶去。敢背地里动阴招,那就莫怪她不客气了。 第66章 先下手为强 那在家里等消息的丑小姐,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如同大家闺秀一般,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满心想着的,都是自家哥哥到底有没有把事办成。 大夫人看她变了性子,以为是要正经生活了。便也开始叫上她一起做做女红,拉拉家常什么的。 丑小姐哪里懂这些,缝个荷包,十个手指都被扎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也没个成品。几次下来,大夫人也不敢喊她了。 这天,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和地如同裹了一身狐裘。大好时光怎能白白浪费,大夫人便差人搬了茶具和桌椅,带着几房侍妾在园里煮茶赏花,也一并喊了丑小姐过来。 丑小姐安静地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几人的话题。女人嘛,都是说说胭脂水粉,谈谈衣裳首饰,偶尔还会提及其他达官贵人府中的八卦。 妇道人家的嘴啊,确实是把不住门!一来二去,什么秘密都抖露出来了。 丑小姐以前是从来不屑于和妇人们待在一处的,只觉得妇道人家琐碎事情多,手无缚鸡之力,麻烦得很。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内院妇人是什么样的存在,随便一说,都是秘密。怪不得听说过,一些表面上是温柔乡的地方,背后其实是贩卖情报消息的隐秘组织。 没人知道丑小姐在想什么,浓厚的茶香,伴着烹煮升腾而起的热气,四散在空气中。园子里的温馨氛围刚刚好,大家也都乐呵呵的。突然,伴着一声闷哼,一个人影重重地砸在丑小姐脚下。 侍妾们吓得花容失色,一个个全都从座位上站起来,快速地躲在了大夫人身后,畏畏缩缩的。 那人穿着城主府的守卫服,正倒在丑小姐脚边,蜷着身体,哎哟哎哟地呻吟。 “怎么回事?快来人!”大夫人一看,赶紧喊人。 人没喊来,只听见由远及近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城主夫人不用喊了,他们早被我们打趴下了,就跟兰馨小姐脚边那个一样。” 众人看着走进来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他手执一把折扇,风度翩翩,哪里像是能动手打人的? “是你!”丑小姐目光一紧。 “呵呵,小姐记性不错。”行舟摇着扇子翩翩走近,扫过案上的茶具,“看来几位心情挺好,不知我可能讨得一杯香茶?” 大夫人看行舟谈吐斯文,一身书卷气,貌似是个好说话的,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不知公子为何来我府上闹事?” 虽然没有得到邀请,行舟还是旁若无人地坐下了,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嗯~好茶,不愧是城主府的茶!不过大夫人这话就说得就不对了,并非是我闲得慌,跑上门来闹事,而是你家小姐先出的手!” “你们大当家派你来的?她人呢?”丑小姐质问道。 行舟没回答,又顺手拿了个空杯子,斟满茶水。 “大当家?难道是潜山上的那伙土匪?!”大夫人脸色一变,没了方才的淡定,想起之前种种,有些拿不定主意。眼下城主不在府里,守卫又派不上用场,她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怎么?找我?”上空传来一个声音,众人向上看去,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因为背着光,看不清形貌。那人说完话,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在众人面前。女子一身扎眼的红色衣裳扬起又落下,细看去,眉眼间竟有微微怒色。 内眷们没见过云藏,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不似寻常人,气质非凡。艳俗的红色穿在身上,透着别样的热烈张扬,竟叫同是女人的她们一时看呆了眼。 云藏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才斟满的茶水,细喝了一口:“嗯,茶确实不错。” “兰馨小姐,看到我,你似乎很不开心?”丑小姐一双眼睛阴森森的,死死盯着云藏,她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她笑着走到丑小姐面前,快速地伸手捏住了丑小姐的下颌,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手指上用的力道非常大,骨节处已微微泛白,“今日,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大当家,别动手,有话好说。”云藏的举动吓坏了大夫人,她白着脸想上前又不敢。 行舟先一步甩开折扇挡在她面前,根根利刃尽出:“大夫人,劳烦您在这坐一会,其余夫人还是回房间休息吧,万一不小心伤着了,就不好了。” 侍妾们被这几句话,吓得一边尖叫,一边推搡着跑回自己的院子了。 云藏冷哼一句,不屑地松开手,还特意在她的衣襟上蹭了几下,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丑小姐被松开,下意识地连退了几步:“呵呵,土匪就是土匪。答应了放我,现在又找上门来。!” “现在还在这装无辜,当我是傻子?!念在你好歹救过我男人一命,便没有杀你。怎么?真当我好欺负?”云藏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猛地掼在地上,瓷片炸得到处都是。 丑小姐反应过来,一定是城主大人上访求援的消息传到云藏的耳朵里了:“哈哈哈,原来潜山的大当家也会害怕,等我哥哥回来,一定踏平潜山。” “那又如何?” “只要交出那个男人,就留你们一命。”丑小姐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了交易,用陆少陵换潜山众人的平安。 云藏好笑地看着她,跟看傻子似的。她还以为丑小姐变了性子,脑袋应该也会变聪明。但是,在陆少陵的问题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蠢。 “兰馨小姐,该说你天真好,还是说你笨好。你以为现在是谁说了算,你有资格跟我开条件吗?嗯?” “大当家,都是误会。您二位是不是弄错了?”大夫人一头雾水,城主大人跟丑小姐的谋划,她完全不知道。 行舟把折扇一收,好心地给大夫人解释:“大夫人看样子是被蒙在鼓里了,城主大人可是跟兰馨小姐谋划了一件大事。为了自保,我们只能先请二位上山去逛逛,喝喝茶了。” 第67章 倚月楼 丑小姐抿着嘴唇,拳头捏的紧紧的,她能感觉到大夫人的眼神中有恐惧也有埋怨。 “走了,赶紧的。”云藏有点不耐烦了,一个手刀利落地打晕大夫人。 将人往肩膀上一放,大摇大摆朝后门去了。后头的行舟也赶紧弄晕丑小姐,本来也想扛,但丑小姐的身量太大,实在扛不动,只能背在身上追上去了。 后门一早就有几个弟兄接应,租好了几匹马等着。将大夫人和丑小姐扔给他们,云藏打了声招呼:“行舟,你带他们回去,我去办点事。” “大当家,需要帮忙吗?”行舟挺不放心的。 云藏只是利落地转身,留给众人一个背影:“不用。” 行舟叹了口气,摇摇头。几人将大夫人和丑小姐就随意地往马背上一扔,快马加鞭,赶回山寨。 江城白天一如往常的热闹,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江上随处可见各种渔船,它们往返于码头与潜江之间。 一竹筐一竹筐的江鱼,搬上岸,渔民与鱼贩子大多都是长期合作,没两句便讲定了价格,钱货两清。 江城的主街上,虽不比朱雀街繁华,但也有它独特的热闹。不比皇城中百姓的光鲜外表,这里的百姓穿着朴素,有的甚至衣服上破了几个洞都没补上。 他们脸上都带着非常真诚的笑容,面上粗糙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整日风吹日晒的劳动者。 云藏拐进侧街,往里走了几步,就感觉冷清许多,甚至沿街走过的行人很少。但这萧条之下,远远能听见歌声、丝竹乐器的声音。 顺着声音往里走,落入眼前的是一座三层的角楼。门匾上“倚月楼”三字,极其潇洒。 这可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窟,蚀骨销魂,名声在外。 现在大白天的,没什么生意,但门还是开着,里面乐师舞娘们正在练习晚上的曲目。 云藏想了想,还是避开正门,便又绕了一段路,趁着周围没人,直接跳进了院子里。 轻车熟路,找到老鸨的房间,二话不说推门走了进去。 突然听见门口有响动,老鸨画眉的手一抖,毁了~她将眉笔拍在桌子上,骂道:“是哪个混蛋玩意?还不快过来领罚!” “准备罚什么?”云藏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鸨一听声音,赶紧回头,连画毁的眉毛都来不及擦掉:“哎呀,东家,你怎么来了?怎么不知会一声,我好备下酒菜。” “我的地方,我不能来?对着我,就别装了,烦。”云藏看老鸨秒变的谄媚语气,不太喜欢。 老鸨一愣,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习惯了,习惯了。大当家,有事要吩咐吗?” “嗯,收到皇城传来的消息,城主不久就会带着官兵回来了,想将潜山一锅端。我准备让山上的老弱妇孺们,都转移到你这儿。万一打起来,他们也不会有危险。”说着,云藏从果盘里揪下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老鸨听此,眉头皱起:“难怪最近没见到城主过来了,我这两年,在城里城外一共置办了十几处宅院,应该是够了。” “嗯,我会叫轻尘和行舟把人护送过来,并且会让他们守在倚月楼。这段时间,你自己也小心,莫要暴露了身份。”云藏点点头,说完就起身要走。 老鸨看她要走,赶紧接了一句:“大当家放心,金枝心里有数,您也保重。” 门被推开又带上,老鸨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云藏。那是两年前,自己还是倚月楼里的一名丫鬟,伺候的小姐是楼里的头牌花魁。但头牌的脾气很不好,有时候遇上粗手粗脚的恩客,受了委屈,便照她身上招呼。 自己年纪大了,也没几分姿色,从来都不曾肖想有出头的一天,只能忍。 却没想到有一日夜里,竟会被头牌下了药,丢到恩客的床上。醒来的时候,人躺在自己房里,身上却只披着一件被撕烂的衣服,脖子上,胳膊上,大腿上全是淤青。 头牌那刺目的笑容,那嘲讽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在割自己的肉。 替她受苦?好一个奴才理应为主分忧! 她很痛,痛到恨不得马上结束自己这糟践不堪的一生。 于是她跑到潜山,寻了一棵树,撕了衣服做成带子,欲求一死。 布条扔上去,她正要去搬石头垫脚,转头就看见一个二八年华的红衣少女,那么干干净净地站在她面前。 那少女盯着她,说出一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停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欠了你的,就抢回来。伤了你的,就百倍还回去!”少女递给她一把匕首,“如果执意要死,没人拦着你。” 少女说完,就走了。她手里拿着匕首,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绝对不会想到当日的决定,会给她带来什么。她没有选择死,而是选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恩客迷恋着她的身体,那她就哄他,顺着他。学着怎么去讨好男人,怎么去打扮,一步一步将自己从一个丫鬟变成一个花魁。 最后,她拿着那把匕首划花了头牌的脸蛋,自己一跃成为当红头牌。 然后,那少女来了,给了她一箱金条:“金条给你,尽管用,但我要这倚月楼。” 她应下,等她拿下倚月楼,成为老鸨的时候,潜山上也传来了消息:一个红衣女子打败众匪,成了大当家。 她知道,那就是她,那个从来都穿着一身红衣的少女。 “叩叩叩,妈妈,今晚的节目您来看看?”敲门声突然传来,打断了金枝的回忆。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在梳妆台前:“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仔细地擦去方才画坏的眉毛,她再一次拿起眉笔,小心地描着。手指轻轻沾上红红的唇脂,均匀涂抹在光润的嘴唇上。 收拾好面妆,她又从首饰盒里选出一支孔雀式样的金钗,插在发间。换了一身粉色薄纱下能隐隐约约看见绣着鸳鸯戏水的小衣,半露不露的,叫人心痒。 金枝又一次投身风尘女子的角色,扶着楼梯,摇曳着身形,款款而下。 她知道,倚月楼便是她这辈子的倚仗。 第68章 众志成城 云藏马不停蹄地赶回潜山,看到大夫人和丑小姐被关在牢里才算安心。 这监牢也是之前的匪首,造来关押被抢回来的女人和富人的,这次倒派上用场了。 眼下事态紧急,云藏直奔训练场,召集了所有的弟兄。她站在高台上,行舟几人站在身后。看台下一个个认真的脸庞,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大当家,有什么事,您就说吧。弟兄们都不是胆小的,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也许是看出云藏的犹豫,底下的人就喊了一句。 “是啊!大当家说吧!” “弟兄们誓死保卫潜山!”不知道是谁得到了一些风声,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誓死保卫潜山!”紧跟着便是齐声呼应。 云藏看着众人愈发高涨的气势,也抛下乱七八糟的心情,大喊道:“弟兄们,江城的城主带着官兵来清剿我们了。过不了两日,便该到了。我会派人护送老弱妇孺下山避难,若弟兄们有想去的,也无妨。这一仗不好打,也许说没就没了。” “这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我家婆娘和伢子就拜托大当家了!” “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怕,官兵又怎样,真要对上,我杀他个人仰马翻!” 下面七嘴八舌,但却无一人退缩。 “好!既然都不愿意离开,那我们就杀个痛快!杀一个不亏本,杀两个赚一番!”云藏等得就是这些话,“下面听我安排,大家分三组,一组大疤脸子带着去各个点布置机关陷阱,一组跟着行舟和轻尘护送老弱妇孺下山,剩下一组跟我来。” 众人得令,马上就自动分成了三组。 行舟苦兮兮地跑到云藏面前:“大当家,我想留在山上。” “不行,行舟,你过来!” “大当家何事?” “下山之后,偷偷去找倚月楼的老鸨金枝,她会安排的。给我好好看护倚月楼,还有弟兄们的家眷。没有命令,不许回来!”这话是云藏压低了声音说的,就怕那些下山护送的弟兄们听见。 “真要这样?我们可以回来帮你的。”行舟有点不明白她的安排。 “守好倚月楼就是最大的忙,拜托了!”云藏不再多说,带着一组人离开了训练场。 陆少陵还在药园里带着几个土匪研磨“炽天”,门关着,几个人头上都带着布套,手上也包着布,就怕沾到粉末。 云藏没知会一声,直接推开了门,带起的风扬起了研钵中的少许粉末。陆少陵立马脱了布套,一把将云藏搂住,反手将门一关,一个闪身已是几丈之外。 “松开我,有人。”云藏看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提醒了一句。 陆少陵一转头,几步之外站着十来个人,正看戏似的瞅着他们,脸上发红,赶紧松开了。 “咳咳,你们小心点,这会里面在磨药,刚才差一点你就沾上了。” 云藏指了指旁边的十几个弟兄,对陆少陵说:“这队人交给你了,你看看怎么分配。我已经找人去做陷阱机关了,老弱妇孺也已经安排人送下了山。” “好,药就快磨完了。我会教他们怎么用的,你放心。”陆少陵看她一脸严肃,也收起羞涩。 这会可不是你侬我侬的时候,云藏点点头,便离开了。 监牢里大夫人终于悠悠转醒,她一睁眼,就看见身边依旧昏睡的丑小姐。揉了揉胀痛的后脖颈,想起是云藏将她打晕的,这里应该就是潜山上的土匪寨子了。 大夫人推了推丑小姐,一点反应都有没有。便狠了狠心,一个巴掌就照脸扇下去了。 丑小姐吃痛闷哼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 “大嫂!”她捂着脸,很明显知道是大夫人打的人。 大夫人丝毫被抓包的意思都没有:“兰馨,你看看这是哪里?要不是你非得撺掇你哥报仇,我怎么会被抓来。这巴掌,是你欠我的。” 丑小姐一下子脸色就变了,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大搜这巴掌打得确实理直气壮啊!不是你被扔进倚月楼,不是你被抢了心上人,不是你被废了武功,你当然无所谓。可是,我呢?大嫂,你这话说得不亏心吗?!” “兰馨小姐的口才愈发伶俐了,连我都不得不为你拍手叫好。”云藏走进来,正好听见丑小姐的话,单这有仇报仇的性格,她还是非常欣赏的。 丑小姐见云藏进来,便不再说话,大夫人却开了腔:“大当家,兰馨不懂事。刚才的话您就当没听见,您大人大量,放我们下山,我一定跟老爷说,让他不要带兵攻打潜山。” “大夫人真是抬举我了,我心眼小得很,也是有仇必报。你二位呢,就在这呆着,别耍什么花招,不然断个胳膊折条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贼,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我活着,总有一天会让你生不如死。”丑小姐忍不住还是放了一句狠话。 云藏笑了笑,懒得理会她的无稽言论,想着赶紧去看看大疤脸子那的情况。 等行舟一行人下山后,大疤脸子率着一队人,由山脚开始,沿路做了很多陷阱机关。坑挖得很深,下面还插着一排锋利的竹子,保管掉下去扎成筛子。拦路用的麻线距离地面两寸,土黄的颜色几乎跟地面融为一体,麻线一触动,四周就会撞来各种插满尖刀的木板。 有些机关是一连串的,可能避过一个后,才松口气想歇歇,脚刚踏出一步就又中招。更别说一些小陷阱的,连捕猎用的捕兽夹和绳套都用上了,可以说是满地开花。 云藏找到大疤脸子的时候,基本上陷阱机关差不多都埋好了。 “大当家,你来了,弟兄们都弄好了。”大疤脸子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混着尘土,灰一块,黄一块的。 云藏手里拿着他们绘制的陷阱分布图,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去洗把脸吧,然后通知一下其他兄弟,陷阱的埋藏位置,别叫他们踩着了。” 大疤脸子领命,带着人就离开了。 来回奔波了一天,冬天总是黑得特别早,日头渐渐西落。云藏折好手上的图纸,向天边看去,残阳如血。 只差一步了! 第69章 暗箭难防 城主这边,日日都跟楚临天同坐一辆马车,他只能规规矩矩的。丞相说喝茶就喝茶,说吃点心就吃点心,说修整就修整,别提多委屈了。 但想想自己不久就会失而复得宝贝,城主还是忍了。 军队到达江城的时候,已是日落西山。楚临天吩咐官兵在城外驻扎,自己则带着秦月和一队人,随城主进了城门。 他们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楚临天算盘打得响,这番动作,就是怕惊动潜山上的土匪。 城主安置好两人,就自己独自回府去了。这还没进门,就看见府外守门的两个护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没等城主大人明白过来,脑子晕乎乎地踏进内院。哪里知道迎接他的不是妻子侍妾的嘘寒问暖,而是一张张梨花带雨的苍白脸蛋。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呜呜呜~老爷~” “老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呜呜~” 城主大人平日就心疼这几个侍妾,这会看美人一哭,简直心都要碎了。 “乖乖,怎么了,谁欺负你们了,老爷去找他算账。” 生着一双狐狸眼的侍妾胆子大些,拉着城主大人的袖子就开始告状:“潜山的那群土匪把夫人和小姐掳走了,凶神恶煞的,吓死人了。” 城主大人一愣,是说感觉少了人,原来是被土匪掳走了。他转念又想:肯定是官兵来剿匪的消息泄露了,他们挟持夫人和兰馨,定是想让我退兵。既然他们有所图,那夫人和兰馨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只用明日告诉丞相,让他安排就好。 想到这,城主淡然地拍拍胳膊上的嫩手:“好了,夫人和兰馨妹子都会没事的。你们可伤到了?” 摸着细嫩的小手,看着个个如花似玉的侍妾,城主心里突然冒了火,他咽了一口口水,“走,都去房里,让老爷好好检查检查。” 侍妾自然不会拒绝,一个个都装作娇羞的样子,随着城主大人进了房间。谁不想着坐上夫人的位子,城主对妻子越不在意,她们越殷勤,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跃上枝头。 城主走后,楚临天坐在客栈的房中,派人喊来秦月。一路上她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仅仅问一句,答一句。 “秦小姐,这悍匪据说是以一女子领头,年纪与你相仿。你有何看法? “强者不分男女。”秦月原本是懒得跟他多说,但听到云藏的信息,倒认真了几分。 楚临天也不得不承认,秦月的武功实属上者,所以才不惜以秦毅威胁,留下她为己用。 如今这潜山又出现这样一个女子,他是生了招安之心的。为了凌越的江山社稷,楚相真是把心都操碎了。 “秦小姐请坐。” “不必,楚相有话快说。”坐?不存在的,她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 楚临天也不生气,她这般的态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已经进了江城,而潜山近在眼前。军队一行目标太大,有很大的可能性已经被察觉。攻山之前,我看还是派一个人上去查探比较稳妥。秦小姐觉得呢?” “嗯,应先探虚实。”谈起正事,即便对面的是楚临天,秦月也丝毫不会马虎。 “来人。”楚相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七八个人,“秦小姐跟随将军沙场征伐,点兵也一定懂得不少。这些人中选谁去?” 秦月扫过几人,有的目光闪躲,有的缩手缩脚,有的吊儿郎当。 “你,出来!”她点过一个魁梧的汉子,皮肤晒得黑黑的。人家都穿得整齐地军服,在他身上就乱七八糟的,“跟我过几招。” 那汉子扯了扯衣服,没等开始的信号,就直接一拳头照秦月打过去。 秦月眼睛一亮,快速地偏头避开,反手侧挡,另一手已经握成拳头,直逼汉子胸口。 众人都以为秦月这一击必中,却没想到这么个魁梧的汉子,竟然腰间一扭,灵活地躲开了。 “好!秦小姐选的人果然担得起重任,其他人都下去吧。”两人还准备再打,楚临天一句话打断了他们的招式。 秦月收了招,朝楚临天点点头:“此人可用,不仅模样近似土匪,每招都出其不意。而且临场应变绝佳,适合查探。” “辛苦秦小姐了,回去休息吧。”楚临天看似关心她,实则还有事情需要私下交代。 秦月也不扭捏,说走就走,顺手还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这人啊,还是不要太大公无私。不然,稍不留神就能被别人玩死。 楚临天深知这个道理,与秦毅同朝几十年,也了解秦家这两父女是太过正派了。所以稍微使点阴损手段,就能把他俩控于股掌之间。 天道昭昭?不过是那些所谓的失败者,给自己的一个安慰罢了~ 没人知道楚临天私下跟那汉子说了什么,当夜,汉子便消失在客栈。 夜色很快就占据了整片天空,今夜月色暗淡,却繁星满天,冬夜里虫鸣几乎都听不见,只剩下安静。 潜山上,土匪们的哨岗由原来的两班改为了三班。所有的弟兄都在戒备,没人敢睡熟。成群成群地聚在一起,个个手里都握着长刀。 囚禁着丑小姐的牢房门口,只有两个土匪守着。大夫人和丑小姐吵了几句,相看两生厌,一个人一边,谁都不愿意理谁。 丑小姐白天就听到外面繁杂的脚步声,还有各种兵器碰撞的声音。 猜想城主大人估计已经带着官兵回来了,心情挺激动的。 这会虽然已经夜深了,她枕着草堆并没有睡着,反倒是大夫人抵不住身心的疲惫,睡死过去了。 门外突然响起两声东西倒地的声音,丑小姐一下子就坐起来,只见一个蒙着面的壮汉走了进来。 “你是城主的妹妹?她是夫人?”壮汉没有打开牢门,隔着牢门问道。 丑小姐犹豫地盯着壮汉,停顿了几息,才回答:“嗯,你是谁?” “皇城来的人,我问你,这个人可在山上?”壮汉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分明是一张陆少陵的通缉令。 “是他!他现在应该跟女匪头子在一起,你救我出去,我带你去找。”丑小姐看着这张通缉令,突然想到了一个计划。 壮汉得到了想要的消息,示意丑小姐小声些:“嘘~现在还不能救你们出去,楚相让我交给你这些东西。” 第70章 煎熬 接下壮汉地递过来的小锦囊,还不等丑小姐细问,他便快速离开了。 丑小姐捏着手中的锦囊,没理出个头绪:楚相?皇城里的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楚丞相吗? 大夫人还在沉沉睡着,丑小姐朝她那边看了几眼,才小心地解开锦囊,里面只有一个纸包和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东西藏好,不要轻举妄动。 丑小姐虽然以前不学无术,但是楚临天是何人,她还是知道的,毕竟说书的总是喜欢说起。 先皇在时,楚临天就已经是他的丞相,足智多谋,而那时候也不过弱冠之年。虽然年纪不大,但处世圆滑,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深得先皇喜爱。 说得夸张些,先帝简直是把他当亲儿子一般对待,处处偏袒。据说当时,曾有老臣于朝堂上弹劾楚临天。却没成想先皇大发雷霆,下令砍了他的头,还是楚临天亲自监斩的。 奇怪的是,楚临天在那件事之后,变得内敛不少,就像一把藏于袖中的淬毒匕首。 再后来先皇驾崩,小皇子力排众议登上了皇位,他就尽心辅佐。依旧身居丞相之职,直到现在。可以说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丑小姐还挺意外,城主怎么会搬来了这样一座大佛。不过只要有他在,潜山剿匪的事情便妥了个七七八八。 透过高处的小窗,月光挤进昏暗的牢房,地上像是铺了一块白色绫布。 耳边还能听见不远处角落里大夫人细微的鼾声。丑小姐悄无声息地将纸条塞进嘴里,又将纸包贴身藏好。 她扯了扯身上盖的破棉絮将自己裹好,头磕在墙上闭上眼睛。 才做好这些,外面突然慌慌张张闯进来两个人。 “呼~还好,人还在。我们怎么都睡过去了?” “不知道呀,可能这两天没睡,太累了。等会可不能再睡着了,不然这俩娘们出了什么事,大当家那怎么交代!” “谁说不是,你先看一会,我去提桶水来,困了就洗把脸。” “好办法,你快去。” 两个守卫丝毫没发觉有人进来过,看人都在,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客栈里,楚临天立刻就收到了线报:陆少陵确实在潜山之上。 他慢条斯理地将纸折了几下,探入烛盏中,一瞬间就化作灰烬落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一趟,说不定可以来个一石三鸟:剿匪,招安,抓陆少陵。 想到这,楚临天眯起了眼睛,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中,翻手之间便是风云变幻。 修整一夜之后,第二日和煦的阳光如约而至,温暖明亮地像是能驱散世间所有的灰暗。 尽管楚临天行事低调,但皇城来人的消息在江城不胫而走,云藏也收到了山下传来的消息。也难怪,城外树林里驻扎着几百上千人的军队,怎么可能不引起注意。 众匪得知官兵已达江城,便时刻绷着神经,随时准备与官兵们拼命。 但很奇怪,一连五天,山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山寨里有部分弟兄因为过度紧张和兴奋,身体出现了透支现象,云藏不得不撤下这些人。 自从知道皇城来的是曾经被称作笑面阎罗的楚临天,山寨里就开始人心惶惶。 陆少陵大概也猜到楚临天此行目的,明明他都决定放弃复仇,只想安静地生活。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可惜连累了弟兄们。 而等在家里的城主大人逍遥快活了几日,才想起正事。又见楚临天迟迟不发兵,就忍不住找上了门。 “大人,我们何时动手?” “不急。” “下官的夫人和妹子都在他们手里,请大人救她们。” “呵呵,城主这几日纸醉金迷的,好不快活,本官还以为你忘了这件事。” “下官知错。” “你走吧,有需要本官会派人去寻你。” 楚临天早就打听地一清二楚,这个城主请求剿匪,不过是为了夺回被抢的宝贝。所谓的一城之主,实则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城主大人一看情势不对,赶紧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门被带上,楚临天从枕头下取出一张图纸,上面详细记录着潜山的情况。甚至于大疤脸子布下的陷阱机关,都一处不落地标注出来。 这还多亏了那个被派上山的人,不愧是皇帝的亲兵,做起侦察的事,也一点不含糊。 也不知是土匪们太单纯,还是他手段太过高明。花了不多功夫,便将这机关陷阱套了个一清二楚。有这图在,潜山再多的防御也如同纸糊的一般,轻易被捅破。 楚临天等得就是这份图纸,丑小姐也是他精心布下的一颗棋子,这次,陆少陵插翅难逃! 虽然几日都未发兵,住在隔壁的秦月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毕竟每晚都能听见楚临天房里传来谈话的声音,这老狐狸心里应该早就布好了阵。 相比之下,她倒挺为潜山的这些土匪感到悲哀。遇上个笑面阎罗,谈笑间也许背后就已是血流成河的惨状。 战场上再多的厮杀,也是正面的对抗,死也死得其所。而那些阴谋诡计下的亡魂,怕是憋屈地一辈子都不愿意轮回吧。 此时潜山上,越来越多的弟兄开始精神萎靡。这样未知地等待煎熬着每一个人的心,消磨着每一个人的意志。 没人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官兵就会攻上来,只这几日,大疤脸子就已熬红了眼,扛着大刀来找云藏。 “大当家!你放我们下山去,痛痛快快打一场,这日子没办法熬了!” “不可能,他们人多势众,若是不借助天险,我们……” 话说到这,劣势已经摆在面前,云藏也明白,再拖下去,就算弟兄们没战死,也会被消耗死。 “今夜他们就会上山了。”陆少陵的声音突然出现,引得两人看向他,“山下的皇城军队刚刚收到命令,已经开始拔营。要开战了~” “等得就是这帮龟孙子,大当家,我去告诉弟兄们!”大疤脸子迫不及待地跑开了。 云藏看他跑远,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扣进肉里:“这仗怕是要输。” “若真输了,弟兄们的情,下辈子少陵陪你一道还。”陆少陵微叹一声,上前握住她紧攥的拳头。 第71章 大疤脸子死了 楚临天果然下了夜袭潜山的命令,派秦月领着一队人做前锋,趁着夜色摸上了山。 面对武功高强的秦月,山脚驻守的一小拨土匪根本不够看的。几个照面就被她用长矛刺死,毫无还手之力。 拿着楚临天给的地图,他们一路将陷阱机关拆了个彻底。大疤脸子听见动静,带着弟兄从半山腰往下赶,迎面刚好遇上。 “快去通报大当家!陷阱被破了!” 大疤脸子有点慌,赶紧差人回去通报,自己扛着大刀就砍过去了。 “看样子是个练家子,你们上。”秦月看他下盘稳当,举着大刀也依旧呼吸平稳,决定让跟来的几人练练手,自己则是三下两除二解决掉其他人。 大疤脸子可不管谁来,他的刀又不认人,敢来他就敢砍! 虽然这几人身手都不如他,但也差不了多少,几次交手后,大疤脸子身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伤痕。 不过他们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大疤脸子的力气不小。大刀砍下来,他们拿着兵器去挡,反而震得几人虎口生疼,身上也多多少少挂了彩,刀都丢一边了。 秦月提溜着长矛走到大疤脸子面前:“功夫不错,可惜是个土匪。” 听了这话,大疤脸子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土匪?你这个臭娘们,土匪又怎样,抢你家东西了?!要杀便杀!” “烧杀抢掠,此罪当诛,下辈子记得好好做人。” 长矛在秦月手中,如神兵利器,势如破竹,直取大疤脸子的心口。连着几次,他都是靠轻尘所教授的身法险险避开。 秦月屡击不中,手上的招式越发多变,速度也越来越快。 十几回合之后,大疤脸子终于是招架不住了,动作慢了半步,留出一个破绽。她抓住机会,手中使力,长矛猛地前进,一瞬间便仅离他胸前两寸。 同时,“叮”的一声,什么东西从远处射来,击偏长矛,只刺穿了大疤脸子的肩膀。 “住手!”男人的声音很熟,秦月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来人正是陆少陵,他听见传信的说来了一个女官兵,功夫特别厉害。能被楚临天带来的女官兵,除了秦月,别无二人。对上她,大疤脸子毫无胜算。 来不及知会云藏,他就风风火火往这赶。幸好,没来迟。 “少陵?真的是你?”秦月傻傻地看着眼前一身白衣的男人,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嗯。” “少陵你得赶紧逃,楚临天来了,就在山下!”她紧紧抓住陆少陵的衣袖,表情非常认真。 大疤脸子看两人一副很熟的样子,面目狰狞。一鼓作气拔下肩膀上的长矛,扔在一边:“陆少陵,你竟然出卖弟兄?!我杀了你!” 他暴怒而起想要跟陆少陵动手,却没想到身后被一把尖刀刺穿了胸膛。 云藏听到消息赶来,撞见的恰好是这一幕,从他胸口穿出的刀尖悬在空中,鲜血如流水般落入泥土中。 大疤脸子顿住了,接着回过身,用尽力气,一巴掌将偷袭者拍开。 接着他魁梧的像山一般的身体半跪下来,头重重地垂下,如同瞬间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陆少陵没料到这次突袭,等他反应过来要去救人时,云藏已经早了他一步。 “大脸!”云藏几乎是在他跪下的一瞬间出现在他面前,颤抖着托起他的脸,“陆少陵,把药给我!” 陆少陵扯开秦月抓在衣袖上的手,往前两步,将药递过去:“云藏,没用了。” “仙丹怎么会没用,这是仙丹啊!”云藏执拗地将仙丹喂进他嘴里,把人平放在地上。 突然出现的云藏,让秦月有些呆愣,看着如此美丽柔弱的少女,竟是这些土匪的头子?但接下来云藏做的事,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云藏眼里盛满了怒气,闪身来到被拍晕的偷袭者身边,毫不犹豫地一脚碾碎了他的手骨,接着是臂骨,肩胛骨,腿骨,趾骨……一寸一寸碾得稀碎…… “秦小姐,救我!”那人瘫在地上,还不忘向秦月求救。 秦月没有理会,而是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陆少陵。他笔直地站在那,眼里是之前从没有见过的心疼,他在心疼谁? 云藏重重踹了那人一脚,嘴边扯出一丝笑容,恶魔般地让人畏惧:“救?我看谁能救,你该死!” 说完,一个抬脚,朝他的胸前狠狠跺下去,直接踩断了肋骨,深深塌陷进去。 那人瘫软在地,全身骨头尽断,甚至于痛到叫不出声音,其余几人只能眼看着他的脸色由白转紫最后变为青灰色。 “下一个!” 剩下几个人在一旁瑟瑟发抖,这女人太可怕了。互相打了个眼色,然后全都躲到了秦月的身后。 “你是他们的头领,敢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云藏伸手指了指秦月,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陆少陵拦下她:“云藏,冷静些。楚临天就在山下,眼下是要想想怎么安排阻击后面的大军。” 云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算是应下来,自顾自去看大疤脸子的情况。 胸前的伤口没有愈合,血已经流干,他那带着伤疤的脸白得如同一张纸。这个像熊一样的汉子,再不能在弟兄们面前吹嘘,再不能在山间奔跑了。 “为什么?”尽管知道会输,但她从没想过大疤脸子会是这样死去。若是按他的性格,会憋屈地不愿意入黄泉吧。 “下辈子别再做土匪了。”秦月给了不算答案的答案。 云藏嘲讽地笑了两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停在她面前:“呵,又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正义之士。陆少陵,你跟我走还是跟她走?” 秦月被云藏周身的气势压制地无法动弹,心里生出一丝惊慌。见她不准备动手,松了一口气。 没等陆少陵回答,云藏长鞭一甩,将秦月身后的几人全数绞死,然后便消失在夜幕中。 “既然各为其主,再见绝不留情面,你好自为之。”说完,陆少陵背起大疤脸子的尸体,也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72章 声东击西 夜色浓的像墨一般,怎么都化不开。秦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楚临天还在等她的消息,这只老狐狸一定是知道陆少陵在这,所以特意派她做前锋。 犹豫再三,她还是独自一人下山了,只因楚临天手里捏着她爹的生死。 陆少陵背着大疤脸子,提起全速最后还是追上了云藏。两人找了一处僻静地,替他做了坟茔,于坟前浇了两坛酒。 “大脸,你等着,我一定替你多杀几个人,然后再来陪你。”云藏灌下一口酒,喝了那么多酒,她觉得这次的最难入口,从眼睛一直辣到心里。 大疤脸子的死讯,眼下绝不能让弟兄们知晓,军心不能乱。 陆少陵看她眼圈发红,忍不住伸手想抱抱她,却被一巴掌拍开:“走开,别碰我。” 两人一前一后返回山寨,陆少陵不敢再有什么动作。眼前的人,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他只能规规矩矩地跟在几步之外。 “炽天都安排好了吗?”云藏突然问了一句,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嗯,安排好了。机关陷阱被破坏了大半,他们手中还有图纸,我们只能硬碰了。但炽天的量有限,我只装备了一个队,他们都提前服下了解药。其他弟兄一定要跟他们分开,不然会误伤。” “知道了,这队人你带着。别给我整怜香惜玉那套,不然我杀了你。”方才瞅着陆少陵同秦月纠缠不清,云藏已经憋着火了,这会是直接点明。 “绝没有下次。”陆少陵自然地接下话,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云藏既然能将话说出来,便无事了。 “去吧。” 两人分开,各自去安排,眼下还有硬仗要打。 山下的楚临天悠哉悠哉地坐在马上,等着秦月。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定是见到陆少陵了。 “秦小姐,可见到人了?” “你早就知道,只把我蒙在鼓里。”秦月猜得一点不错,老狐狸就是故意的。 “这个惊喜还不错吧?我大军未至,已经给你们留了时间叙旧,可惜秦小姐不如那女匪,挽不回旧人。”楚临天一副为两人着想的样子语气还带着惋惜,不去做戏子真是可惜了。 秦月心里窝着火,不想再跟他多说:“陷阱拆了大半,被打断了。” 楚临天挥挥手,示意秦月可以下去了,就像是派她出来演了一场戏,给他消遣。 “上山!来几个身手好的,先行一步把陷阱给我拆了。” 楚临天又拿出一份图纸,很快就有人出列接下。 “得令!” 山下火光通明,云藏也集结了所有弟兄,再次强调了一句:“弟兄们,没什么比命重要。若是找到机会,拼命逃,不要回头。山下还有家人在等着你们!这是命令!” “大当家!” “听见没?!” “是!” 大疤脸子已经死了,这场祸事是她招来的,不能再拖着所有弟兄一起下水。 “都跟我去后山。”云藏率领大部分土匪往偏僻崎岖的后山去了,楚临天的主攻方向是前山,后山兵力不多,是突围的好机会。 陆少陵则是带着二十来人,从前山下去,正面与官兵撞上。 “注意隐蔽,放他们过去。”他们躲在树上,看过去的是一小拨队伍,陆少陵便做出手势让他们过去。 放长线钓大鱼,才是他们的目的,要物尽其用。 没等多久,大部队就上来了,他们个个都手持火把,照得四周如白日一般。 这一路太平,反倒让楚临天提高了警惕。怎么会没有一个人?不对,树上! “注意树上!”楚临天刚开口提醒,就看见前几排官兵扔了火把,一边叫一边在地上打滚。 其他人赶紧后退了几步,离他们远远的,生怕自己沾上什么一样。 “贼人擅使毒,大家捂住口鼻,把他们从树上揪下来。” 可惜这不是普通的毒粉,经过研磨,调制,细小的粉末一旦沾上,便如烧得通红的木炭一般,灼伤大片的皮肤。 官兵倒下一波又一波,楚临天喝止行动,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老狐狸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唤来一个亲卫,嘀嘀咕咕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人便领命离开了。 不多时,陆少陵还在猜测他下了什么命令,那亲卫就回来了。手里牵着一根麻绳,后头像是跟着几个人。 秦月也被他喊来了,老狐狸笑得十分得意:“秦小姐,还是得麻烦你一趟。” 亲卫将麻绳交给秦月,侧身时,陆少陵他们才看见:那绳子绑在半大的孩童手上,一共八个孩子,一个个吓得已经缩成一团。 “楚临天,你真够无耻的!”秦月捏住麻绳,骂了一句。 “秦小姐慎言。”楚临天有点不开心了,无耻两字怎么可以用来形容他。 土匪们此时却不淡定了,那可是孩子啊,这样的威胁他们也是第一次遇见。 “陆公子,怎么办?” “你们别动,我出去跟他们谈谈。一定要记得,我们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别的都不要管。”陆少陵按下这些汉子的躁动,决定与楚临天这只老狐狸谈谈。 “陆少陵,好久不见。”楚临天见他走出来,跟见到老朋友一样,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陆少陵开门见山,并不打算陪他演戏:“楚相如何才肯退兵?” “条件很简单,除了你之外,潜山的大当家我也要带走。” “楚相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手段也越来越卑劣,现在连孩子都可以利用了。” “陆少陵,只要你够狠,他们就不能够被利用。可惜,你和秦月一样,心里都装着大义,所以现在才会被我紧紧攥在手里。” 楚临天说着,甚至特意指了指秦月。她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没办法反驳,他说的一点不错。 “这次也一样,少陵宁死不会让你如愿。” “那就不必谈了,秦月领着孩子在前开路。我倒要看看你这几月在这土匪窝里待着,有何长进!” 楚临天一直维持得很好的情绪,终于崩了。 就在此时,队伍突然让出一条道,一个灰头土脸的官兵急急跑来:“报!后山突然出现大批土匪,兄弟们快守不住了!” 第73章 突围 楚临天拍了拍手,果断下了命令:“原来后招在这啊!好一招声东击西,可惜,暴露早了。众士兵听令,回防后山!” “弟兄们,给我把他们留下来,为大当家和其他兄弟争取时间!”陆少陵径直冲向楚临天,擒贼先擒王。有了千绝山那次的事情,楚临天面对他更加的小心翼翼。陆少陵再强,也就一个人而已,对上皇帝的十来个亲卫,也不是容易破开的。 土匪们腰间都绑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的自然是“炽天”,陆少陵号令一句,他们便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粉末来,追上去向空中一扬。 “退!快退!”楚临天急急喊退,那药粉很厉害,再硬杠下去,要吃大亏。 他恨得牙痒痒,想起方才自己抓来的孩童,他就不信陆少陵下得去手。一左一右夹着两个孩子,朝还在与亲卫缠斗的陆少陵喊话:“陆少陵,你看看,多可人的孩子。叫他们停手,不然我这手上可没轻重。” 那两个孩子也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小脸上沾着灰,一双乌黑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还有恐惧。小小的身子被提起,吓得一双手在空中乱抓,其中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童,闭着眼已经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娘!我要娘,爹爹救我!”另一个男孩子被她这么一喊,也窃窃地哭出声。 这些土匪都是单身的汉子,看见这么小的孩子被人作践,心里一疼,不由得停了手。有些个官兵看有机会,一刀就挥上去了。果然是什么样的领军带什么样的兵,跟楚临天一样尽做些没脸没皮的事情。 白森森的刀刃架上孩子稚嫩的脖颈,只轻轻碰了一下,就破了皮。 “把孩子给我,就放你们走。”终究是看不过眼,稚童何其无辜。 所谓正义就是给敌人挟持自己的把柄,楚临天恰恰抓住了这一点。但是,作为老狐狸,他也深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这还是一只性格还算不错的老虎,还是见好就收。 不怕陆少陵出尔反尔,楚临天将孩子扔给他们,就速速带队撤下山。 “大当家那边怎么办?”土匪们抱着挂满眼泪鼻涕的孩子,眼看着楚临天他们退下山。 “其他人先跟我去支援,分两个人带着孩子跟上来。”现在前山危机已解除,当下重要的是去后山帮助突围。 后山此时打得也是不可开交,楚临天留守的兵力不多,但都是精英类的人物,大概也是猜到会有这么一出。姜还是老的辣! 云藏带着大批的土匪一次次冲击防线,混乱中,不停有人倒下,再爬起。 拼杀中每个人都红了眼,云藏拿着长鞭穿行在人群中,不待对方近身,长鞭一甩紧紧箍住他们脖子,生生绞断。 大疤脸子你好好看着,我这就送他们下去陪你! 察觉到背后突然有人接近,云藏下意识就反手甩出长鞭。陆少陵反应很快,闪身避开,鞭子带着疾风掠过他眼前。 “你怎么在这?”本不该在这的人却出现在面前,云藏有点慌,难道前山出了问题。 “楚临天带兵过来了,这边情况如何?”陆少陵是抄近路过来的,楚临天到这还需要一些时候。他边说边打飞近身的官兵,看起来后山没他想的那么容易突破。 云藏又绞断一人的脖颈:“守在这的人虽不多,但都是有些功夫在身的,我们试着猛攻了几次,但始终攻不下,弟兄们快吃不住了。” 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时间太紧,只能赌一把了。'炽天'来!”陆少陵喊来配有“炽天”的小队,又继续说道,“不要缠斗,让其他弟兄往我们身后撤撤。” 很快,两方分离开,官兵继续守在后山的出口,寸步不让。楚临天派出的信兵已经抵达,命令一定要拖住土匪,等候支援。 适时,风起,正是吹向官兵的。陆少陵当机立断,抓起一把“炽天”,朝那边扔过去。风将粉末吹得很散,劈头盖脸地朝官兵扑上去。顿时哀嚎四起,倒下一片。 “扔!” “炽天”一波一波地扔过来,由着风带它在敌军中肆虐。不出半刻,便再无一人站着,全都倒在地上,身上是各种各样被灼烧的伤口。 “弟兄们,冲出去!你们的亲人还在等你们!”云藏举起长鞭,大呼一声,振奋着每一个土匪的精神。 众人正要冲出山口,仅仅就差一步,楚临天却带兵堵上来了。跑在最前头的“炽天”小队,想都没想,直接抛出了“炽天”,却没察觉此时的风向已经变了。 陆少陵来不及阻止,只能大叫着让土匪们分散开。但还是有一些反应慢的被“炽天”扑了个正着,捂着眼睛在地上疼得打滚。 “这份大礼我收下来了,潜山的弟兄要是想投诚,楚某欢迎之至。” 楚临天不傻,若是硬攻,按照那粉末的威力,两败俱伤是一定的。不如谈谈,看看有什么方法。 但他的这句话激得几乎所有人,都想将他扒皮抽筋: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投诚?做梦! “你便是皇帝身边的丞相?”云藏打量过几眼,冷冷地开了口。 楚临天笑眯眯地答道:“正是,这位姑娘应该就是大当家了吧。” “怎么今日没见城主这个始作俑者?”云藏懒得回答,只想知道自己问题的答案。 “城主这几日身体微恙,估摸着是忧思过度。城主夫人和妹子不是在山上做客吗?” “想救人,得他自己来救,你回去把他叫来。”什么丞相,都是人,云藏故意吩咐道。 哪知楚临天并没在意,反而继续一脸和善的模样:“非也,楚某今日并非来救人的,而是来请人的。” 陆少陵一早听明白了,便凑在云藏耳边说了几句。 “想招安?我帮你问问死去的弟兄们答不答应。等等哈,哦,有回应了。不好意思,他们说让你去死!”云藏明摆着是不可能答应的。 楚临天这样当面被人叫去死,还是第一次,火气猛地窜上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秦月,把她拿下!” “只要她能打赢我,我就跟你们走。”单挑什么的,云藏最喜欢了,而且她不喜欢秦月一直盯着陆少陵的眼神。 两个女人站在中央,一个身着武服,长发束冠,另一个红衣猎猎,乌发只有一根红色绸带系住。怎么看,结果都应该是秦月更胜一筹。 但,云藏怎么会如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呢? 第74章 妥协 没见过云藏全力以赴的样子,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仗是输是赢。 陆少陵深知秦月武功高强,若是不用其他,单论武功,他是比不过的。云藏此番应下,他心中也是如打鼓一般。好在秦月是将门之后,阴谋诡计是不会耍的,但须得提防楚临天这只老狐狸。 两人摆开阵势,气场上丝毫不输男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请!”秦月手握长矛,抱拳而立。 云藏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长鞭已经直直垂在地上。 静默几秒后,两人不约而同冲向对方,没有任何的闪避和犹豫。几次交手下来,长鞭缠住矛头,拉扯间谁也不让谁。僵持之下,云藏悄悄减了力道,借秦月的力冲过去。秦月没有防备之下突然被云藏近身,人也因为惯性朝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拳拳到肉的招式,云藏却出人意料地伸手搂住她的脖子,靠近她,看得众人一头雾水。 秦月却因为下一刻她说的话僵住了身体,尽管声音如情人耳语一般温柔:“你喜欢他吧?但他是我的。” 喜欢?如同被说中了心事,秦月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一身白衣的男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陆少陵永远都是清清淡淡的样子,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他的了。 “因为是故人,这一次我不杀你。但皇城种种已成过往飞烟,他所受的苦早已经还清了那些所谓的情义。不要再插手潜山的事,让他为难。”云藏看出秦月眼中的犹豫,但与她何关。 话说完,便一掌将人推开。秦月踉跄了几下,才堪堪站稳。她脸色憋得通红,一手紧紧捂住心口,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也不知是话的刺激太大,还是秦月听明白之后故意的,直接两眼一闭,晕在地上了。 “扶秦小姐下去,大当家果然好身手,何不为皇城效力,荣华可保。” “荣华算个屁,我等在潜山不知多少逍遥自在。你若真心,便把那城主找来,其他的我们再商量。”城主大人这只缩头乌龟,云藏非得抓到剁了才能慰藉死去的兄弟。 “城主乃我朝官员,不可随意发落。若是大当家想要公道,不如同我回去向皇上奏明。” “那便是不真心,没什么好说的了。要战便战!” 楚临天准备再说什么,一个士兵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就见他满脸笑意,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是陆少陵他们没有算到的。 “大当家,你看!山寨起火了!”一个土匪突然喊起来。 潜山上植被丰富,火势蔓延得很快,不消半刻整个山腰跟戴了个火圈一般。 放火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关在牢里的丑小姐。这几日,楚临天陆续跟丑小姐传过几次信。丑小姐迟迟不见官兵来救她,便如之前商量好的那样破了锁,点着了柴房,拖着大夫人从前山下去和探子汇合。 大夫人被吓坏了,山间路又不好走,走几步绊一跤。身后熊熊烈火在追,急得丑小姐都想把她扔了。 好不容易见到探子,两个人腿都软了。火舌就在屁股后头,探子没法子,只能一手抓着一个,没命地往山下跑。 “大当家,再好好考虑?不然你这些弟兄们就要葬生火海了。”楚临天没想到丑小姐这颗隐棋倒是起了关键作用,守在山口的官兵也架起了弓箭,大有把人堵在山里烧死的意思。 “弟兄们,跟这群狗贼拼了!不拼肯定死,拼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云藏这边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句。 几个土匪冲出来,直接被射成了筛子。 “别动!”云藏附上内力的命令撞进每个人的耳朵,压住他们内心的躁动。 前有狼后有虎,这场火直接断了他们的后路,要不了多久,火就会烧下来。除了答应楚临天的要求,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帮弟兄们还有家人,他们的爹娘,婆娘和孩子都在等他们回去。 云藏看了陆少陵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他才从皇城那吃人的地方逃出来,现在却因为她要重新回去。 “楚临天,我们跟你走,但是得先放了这些弟兄。”陆少陵走上前,说出了云藏心中的决定。 土匪们骚动起来。 “大当家你不能去,我们的命不值钱,死便死了。” “他们不是好东西,大当家你不能上当啊!” 云藏深吸一口气:“弟兄们,想想家里的婆娘和娃娃,以后谋个营生,好好生活。” 提起家人,土匪们也只能沉默下来。 “要是还认我是大当家,就把武器扔掉,赶紧走。”大火已经临近山脚,已经能隐隐感到那热浪在朝身后涌来。 土匪们狠了狠心,丢掉手上的长刀短剑。 “大当家,这里有两包化功粉,还请您和陆公子服下,不然这人我可不敢放。”楚临天一脸诡计得逞的模样,扔给他们两包药粉。 两人二话不说,当着他的面就倒进喉咙里。 楚临天挥手示意,官兵才让出一条路。土匪们捏着拳头,垂头从中间走过,第一次当土匪当得这么窝囊。 服了药的两人,武功丝毫使不出,楚临天便叫人绑了,押回客栈。潜山的大火此时刚蔓延至山口,所幸周围都是空旷的空地,烧到这便没再前进了。 江城的百姓夜里睡得正熟,被打斗的声音吵醒,心中惴惴不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就见潜山上出现一点火光,他们只能躲在家里眼睁睁地看着。直到最后整座山都着了,那火光怕是几里外都看得见。 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城的军队在潜山剿匪,不敢出门凑热闹。 其实真要说起来,自从换了那个女大当家,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有几回家里揭不开锅,竟然还收到了他们送来的零碎银子。 一些知道内情的,都晓得是城主在搞鬼,坏了吧唧的,怎么皇帝不罚他。 今夜,江城更多的百姓心里都在想一个人:潜山被烧了,也不知道那女土匪怎么样了? 第75章 转机? 说到城主大人,他这会正呆呆站在主街上,数九寒天的,连外袍都没披一件。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那整个烧起来的潜山,这会应该说是大火山了。 他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就像是三魂七魄突然被抽走了一般,好久才缓过来。 原本大半夜城主大人在房里睡得好好的,但突然觉得眼前一瞬间就亮起来了。睁眼那么一瞧,是隔着窗依旧能看见的漫天火光。 城主大人心里一惊,什么都顾不上,径直就往外冲。今晚服侍的小妾吓得也只简单地梳了头发,穿好衣服,慌慌张张地跟出来。 “老爷?外面冷,回屋吧。”小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仔细替他披上狐狸毛做的斗篷,温声细语地说道。 城主大人这时哪里听得进,潜山被烧了,自己的那些宝贝就这样付之一炬。一路辛辛苦苦请了皇令回来,就是为了要把宝贝夺回来。这下,什么都没了,那可是半辈子积攒下的心血! 当下就直接坐倒在青石路上,也不顾地上脏不脏,任凭小妾和丫鬟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 到这地步,一心想着还是宝贝,丝毫不念及老婆亲妹安危的,也就城主一人了吧。 丑小姐这边被探子带着向下飞奔,好歹跟大夫人两人捡回一条命。放火烧山这么危险的事情要不是早有计划,她是万万不敢做的。 城主大人什么货色,丑小姐已经看清了。指望他来救人,怕是得等尸体凉了。云藏还没落到她手上,自己怎么能死呢? 探子直接将两人带到了楚临天面前,大夫人一副受了惊的模样,蜷缩在角落,便派人护送回家了。丑小姐虽然武功被废了,但是身体比较壮实,没吃多大苦。 “兰馨小姐,这次多亏你了,回去我定奏明皇上。”楚临天开口就是一记糖炮。 但丑小姐现在可没那么好骗,当下也不跟他打太极,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丞相可以将女匪首交由我处理吗?” “怎么?”楚临天玩味地看着她。 “我与她旧恨新仇,要一起算,恳请丞相答应。”丑小姐表情极其认真,就差上去抱住楚临天的大腿了。 楚临天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女人疯起来十头牛都拽不住。云藏可是他想招安的对象,大意不得:“兰馨小姐,这个条件楚某不能答应。女匪首是陆少陵同罪,需要回皇城请皇上定夺。” “丞相!那女匪首……”丑小姐显然是不信,怎么一个个都偏袒云藏,陆少陵也是,楚临天也是。一时间激起她心中满满的嫉妒心,不由得开大了嗓门。 “来人,送兰馨小姐回府。”懒得再听丑小姐唠叨,楚临天直接打断她的话,喊人将她送走。 “报!皇城急报,皇上口谕:楚临天接旨,西南边境再遇南蛮入侵,关口兵力短缺,孤令你速速带兵支援。”这边才刚叫人送丑小姐回去,就冲进来一个传信兵,跪在地上大声念完了口谕。 凌越作为带兵打仗的将领,习惯了口头的命令,就算现在做了皇帝,也依旧喜欢以口谕传达命令。 楚临天眉头狠狠皱了皱,南蛮才刚平定不久,怎么又打回来了,还是趁守军兵力不足的时候。但事态紧急,根本来不及细想,他稍作安排便带着大部队转去西南。 陆少陵俩人是不可能随军带去西南的,这要是趁乱逃跑了怎么办?所以他们被留在了江城,一并留下的还有受伤的秦月和几十人的队伍。 陆少陵和云藏将由秦月押解入皇城,这无疑又是一个让她陷入自我折磨的安排。楚临天总是爱好在别人的伤口上捅上一刀又一刀,乐此不疲。 自从陆少陵和云藏被带回客栈那天,整座客栈就被下令严防死守,连城主大人想进来都被拒之门外。 秦月每天都装作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以此拖延将犯人押回的时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云藏和陆少陵被关在原来楚临天住的那间房,几个亲卫里里外外轮流守着他们,化功散也是每天都在吃,为的就是困住两人。 秦月身边则跟着之前被派去潜山的探子,时时刻刻似乎都在被监视。甚至大夫开的药,他都每天看着她喝下去。 这天夜里,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客栈里外都布满了岗哨。云藏和陆少陵服过药后,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处于半昏睡状态。 陆少陵比云藏稍好些,他觉得有人在轻轻拍他,便有些吃力地睁开了眼。眼前模模糊糊有一个身影在晃动,声音特别熟。 “陆公子,大当家,你们醒醒,快醒醒。”轻尘是同时拍的两人,但云藏跟睡死过去一般,只有陆少陵在他殷切的呼唤中睁开了眼。 陆少陵狠狠掐了一下虎口,视线凝在一处才看清眼前的人,“你怎么会来?” “再不来,你和大当家就要被抓到皇城去了。赶紧跟我走,没时间了!”轻尘说罢就去拉云藏的身体。 陆少陵没动,只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道:“你带云藏走吧,她身上中的化功散,逃出去后只需安静修养几日,不会有大碍。” “陆公子别开玩笑了,如果我只救大当家不救你,那她恢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扒了我的皮,第二件事就是去皇城寻你。” 轻尘刚说完,背上就悠悠传来一句:“算你聪明,赶紧走吧。我们俩现在就是个废人,你救不了。” “大当家,总要让我试一试,大不了就是一死。” “大疤脸子已经死了,知道吗?!我不想再失去你了!走!”云藏紧紧揪住他的衣服,猛地将他往门的方向推。 轻尘毫无防备,被推了一个趔趄。来之前他就猜想过大疤脸子可能已经死了,但现在这么被云藏说出来,他还是慌了神,脑海中一瞬间挤满了关于大疤脸子的记忆。 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外廊就传来了脚步声。 “还不走!”云藏压着嗓子冲轻尘喊。 第76章 丑小姐的报复 脚步声越来越近,轻尘被云藏吼了几次,最后还是从后窗跳了出去。 不小的动静引得守卫破门而入,窗户开着,夜闯者已不见了踪影。 “你俩留下,其他人跟我追!” 守卫们拿着刀火急火燎地往外奔,云藏一点不担心,轻尘的身法没几个人及得上。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有办法逃掉。 才醒过来一会,她又觉得脑袋开始发沉,就像谁往里硬塞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完全睁不开眼睛,便很快又昏睡过去了。 陆少陵稍用力将人抱在怀里,纳戒和银针早被收了去,全身上下一点能用的都没有。 即便有七星岩在身,能百毒不侵,对这化功散也无计可施。化功散并不完全是毒药,他只能靠自己的体质一点点将化功散吸收。 可喜的是,他现在每天依旧在服用化功散,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完全恢复了。 秦月也挺惨,每日被人跟着,想去看看陆少陵也被拦下,其实她又何尝不是楚临天的阶下囚。 两日之后,便要回京。这样的严防死守,回京之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她最后还是得亲手押送他们回去,只为了保住父亲的命。 而城主府这些天也并不太平,闹腾得鸡飞狗跳。回到家的丑小姐和大夫人,一个满心的愤恨,一个满脑子的恐惧。 差点葬生火海的大夫人,一看到桌上的油灯就躲得远远的,稍微有点火星都吓得半死,丫鬟们没办法只能摸黑伺候。这半夜里撞个桌椅板凳,打翻水盆都是常有的事儿。 丑小姐回来也没闲着,楚临天那天被圣旨调走,她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心想着如何将云藏二人弄到手上,好好折磨一番。大佛不在了,山里就总会冒出些个妖魔鬼怪的不是?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是天天往夜里守房门的手里塞银子,天天控诉自己的悲惨遭遇,说得有鼻子有眼,又跟他们保证不会弄出人命。 拿人手短,又听得这么凄惨的故事,一连磨了好几天,这俩守卫竟然真的松了口。不过只有夜里的时间给丑小姐折腾,早晨要轮值,被发现的话脑袋就保不住了。 这天夜里,丑小姐偷偷地混进了客栈,由着守卫带进了房间。一进门就看见红衣的女子躺在床榻上,一袭白衫的人正趴在床边,脸朝内摆着,发丝凌乱,还紧紧抓着那女子的玉手。 这画面简直太伤人了,丑小姐就跟看见自己丈夫跟别的女人有了奸情一般,上前几步,使劲去拽陆少陵的身体。 天生神力是没了,这拿个物件的寻常力气还是有的。放在以前,陆少陵就感觉跟挠痒痒一样。但今时不同往日,稍一拉扯,他立刻就紧了眉头,从睡梦中惊醒。 “谁?” 丑小姐见他醒了,便松了手:“陆公子睡得挺香,我可是夜夜噩梦连连啊!” “请你出去,否则我就喊人了。”陆少陵一看来人,赶紧护住了还在昏睡的云藏。 “喊破了天也没用,就你现在这样,还想护着谁!我真是特别感激楚相出的主意,不然怎么有今日。”看似气色不错的陆少陵,其实是外强中干,连护人的动作都没办法一气呵成。丑小姐不得不感叹一句:化功散果然厉害。 陆少陵目光冷凝:“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你们怎么对我,我就怎么还回去。你越护她,我越要折磨她,你们把他给我弄一边去!”丑小姐虽然拗不过,这不还有俩帮手,钱可不是白拿的。 俩守卫没动弹,想了想还是开口:“小姐,这事您可不能乱来,我哥俩脑袋还没使够,不能丢了。” “你俩没活够,我还没活够呢!不会弄死的,放心吧。我再额外给你们加一袋金叶子,给我帮把手就行。”丑小姐实在得很,直接用钱把他们的嘴给堵上了。 见钱眼开嘛,反正弄不死,哥俩就上头了,架着陆少陵按在一边。 “云藏!云藏!你醒醒,醒醒!”他不知道丑小姐接下来会做什么,自己也从来没觉得像此时这么没用过。 丑小姐站在床前,仔细地看着云藏,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真美啊。闭着眼的时候像是不谙世事的仙女,让人真不忍心伤害。 可惜,她是不会怜香惜玉的,抢她的人,毁她的功夫,今天总算轮到她了:“他这样喊你都不醒吗?那我来帮个忙吧。” 丑小姐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云藏的柔嫩白皙的脸上,不消片刻,便红肿起来。 床上人原本平展的眉头因疼痛皱起,眼睑开合几次,终于睁开了。 四周扫视一遍后,目光最后定格在面前这个罗刹似的女人身上。 “兰馨小姐是来看我的?”云藏不用问,都知道那一巴掌是谁的作品了。她只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后的淡淡喑哑。 “是啊,来看你怎么死的。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落到我手里!” “别做梦了,你要是敢弄死我,他们俩就得把你弄死了。”云藏指了指边上候着的两守卫。 嘴上占不到便宜,丑小姐有些气急。打蛇打七寸,云藏不是在乎那个男人嘛,那就…… “陆公子可是我正经八百救回来的,怎么说也得补偿我点。大当家,你不介意吧?”说完就朝陆少陵走去,也不看云藏有啥反应。这男人可是她肖想已久的,什么都阻止不了她。 陆少陵的脸色冷到极点,两个守卫架着他,但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还差一点,再给他一个时辰,化功散就解了! 丑小姐已经行至眼前,一脸的花痴相:“真好看,真俊。” 一双手捧着他的脸,就要啃上来,却被守卫拦住了:“小姐,您摸摸就行了,这脸可不能动,不然明天一看就露馅了。” 俩守卫也挺同情陆少陵的,这么俊一男人叫女罗刹这么糟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差事揽得有点急了,这位小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可得仔细点。 第77章 恢复 “其他人去里面收拾一下,把大夫带到这来。少陵,你跟我来。”秦月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敌人,只有怀里的人是他的全部。 进到房内,陆少陵便将秦月关在门外:“不要派人监视,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今夜的事情秦月大概猜了个明白,心有愧疚,是自己发觉得太晚了。 秦月再次回到那间房间,丑小姐已经被抬上了床,花白胡须的老大夫颤巍巍地在给她把脉。 那手臂即便是在衣物的遮盖下,也看得出骨头断裂错位的很厉害。 良久,老大夫看完,也不开药方,神色紧张地在床前踱步。 “大夫有话直说。”秦月看他磨叽半天,忍不住开口。 老大夫斟酌再三,终于说道:“这位姑娘骨节断裂,经脉错位。和这两样相比,舌头缺失已经不算什么了。眼下只剩一口气在,就算续了命,也只能一辈子瘫在床榻上。” “你只续着命,别叫她死了就成,银子少不了你的。” “续倒是可以,只是……”老大夫说着,又看了丑小姐几眼。 “只是什么?大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可得好好掂量。这几日,大夫便留在这里,安心治病吧。”丑小姐这张脸也算是江城的特色,大夫定是认出了。 秦月赶紧将人扣下,跟楚临天待多了,这种善后的事情倒是做得越来越爽利。 管不得外面的风起云涌,陆少陵抱着云藏坐在床上,两人在外人看来都十分狼狈。陆少陵抱着她一路走过来,云藏就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 方才那令他目眦尽裂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恨不得再杀他个千百次。 “陆少陵~”如小猫般的声音闷闷地从怀里传来。 云藏在喊他,陆少陵立刻低下头,一双盛满了水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下一刻就溢了出来,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声呜咽。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 “没事,有我在,不怕。”这是第一次云藏在他面前如此脆弱,陆少陵的心被这哭声揪得紧紧的,很疼。 恐惧夹杂在泪水中宣泄而出,云藏红着眼睛终于平静下来,她靠在陆少陵的胸前,一眼就看见几道鲜红的抓痕。 “疼吗?” “嗯,有一点,等会上完药就没事了。” “我等会也得上药,到处是淤青。几只疯狗,这辈子就没这么惨过!”恢复过来的云藏,骂骂咧咧的样子叫人心安。 “公子,官爷吩咐小二送热水过来。” 也不让小二进门,陆少陵伸手接过热水,又关上了门。 沐浴后两人开始抹药,云藏扒起陆少陵的衣服来,那叫一个轻车熟路。轮到陆少陵,什么医者眼中不分男女也不管用了。 云藏只穿着粉嫩嫩的小肚兜,外头罩着一件纱衣。这客房也不知道哪来的衣服,全是这种风格,只能先对付地穿着。陆少陵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捏着衣领,紧张地抖了半天也没能把纱衣脱下,还是云藏自己动手脱了半边。 陆少陵二傻子似的反应,逗笑了云藏:“噗嗤,别发呆了,赶紧抹药。” 云藏原本光洁雪白的手臂,此刻布满了青紫,甚至还有几个牙印。陆少陵一言不发地替她抹药,心里已经虐杀了那两个死人千万遍。 “对不起。”抹药的手突然停下,陆少陵突然大臂一伸,抱住了云藏,“如果不是我当初放过她,今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云藏被突然抱住,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轻一点,手疼。这件事我原谅你,但是没有下次了。” 陆少陵松了力道,却没有松开手:“好。” “那个女人的事到底为止,但是楚临天算计我们的事,得讨个说法。他既然要招我们回皇城,那就去,不止要去,还要搅他个天翻地覆!”楚临天算是真的惹上云藏了,一个比秦月更难应付的女人。 “好。”他点点头,云藏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清楚:他这一生,早就跟她拴在一起了。 云藏艰难地把自己从陆少陵的怀抱中解救出来,长腿一伸,架在他的膝盖上:“这里,这里,这里也受伤了,也得涂药。” 陆少陵看着有点发懵:“那个……你自己涂,我去找找有没有能穿的衣服。” 说完,便逃也似的从床榻上窜了下去,埋头在衣柜里翻翻找找。 云藏看他红彤彤的耳朵,就知道他又害羞了,时不时调戏良家夫男的感觉真不错。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陆少陵的努力下,终于找到了一件不露的女式外衫。 但眼下折腾了一宿,等陆少陵回过身的时候,云藏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陆少陵小心地将人放平,刚要离开,方才还睡着的人儿猛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话:“不要动哦,我很累了,会抱不住你。” “好。”他便也躺下,将人揽在怀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这一夜,客栈里死了两个,残了一个,客栈外却还是一片安宁景象。更夫还是从街口巡到结尾,敲着梆子和铜锣,一遍遍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倚月楼也依旧歌舞升平,推杯换盏间,软玉温香中又不知透露了多少机密要事。 江城,这座依潜江而立的小城,和那繁华的皇城其实又有什么不同? 一夜过去,清晨的阳光还是如往常一般照进来。冬天的早晨,草叶上永远铺着一层白霜,逐渐在阳光中慢慢融化。 秦月将事情瞒得很好,城主大人那边是一点都不知道。丑小姐是自己跑来作死,单是对陆少陵欲行不轨一事,她都能将她剁了。 “秦小姐,化功散该送过去了。” “送就是,跟我说什么?以往不都是你们做主。” “昨夜的事情,是我等的疏忽,若是丞相问起,还请您……”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没,昨夜什么事情都没有。” “都给我记好了。去送药吧~” 探子战战兢兢地带着人离开,秦月一看他们这转了180o的态度,心中突然有了盘算。 第78章 红衣的云藏 放心不下的秦月,还是去陆少陵房门外守着了,倒不是怕他逃,而是怕出什么事情。 只是这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传来了说话声:“颜色太素,我要穿红的。” “先穿着,等会去买。” “好吧~” 陆少陵那哄人的语气,秦月这辈子都没听过。不得不承认,陆少陵在云藏身边,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是喜欢着他,但配不上他。 两人穿戴好出门,看见秦月背对着她们站在外面,并不意外。 “正好,找你有事说。”云藏先一步开口。 秦月转过身,有些疑惑:“有事?” “给楚临天传书一封,我答应他的招安。” “什么?”秦月上一刻还在想怎么帮助两人逃脱,他们竟然同意招安了,怎么可能? 她立刻看向陆少陵,陆家的灭门仇他不报了? “出门逛逛,你可以派人跟着。”陆少陵避开她探究的眼神,说完便牵着云藏下楼。 等秦月追上去的时候,两人被官兵拦在门口,便说道:“让他们出去,找几个人跟着。” 官兵听见这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边上站着的男人。男人点点头,他们才收回长刀,侧身让两人出去。 那男人正是楚相留下的一名亲卫,也是之前扮成土匪和丑小姐联系的探子。 云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明白客栈真正的领头便是他:“这位大兄弟,你传个信给楚临天,就说我同意招安。” 两人相携潇洒出门,穿惯了红衣的云藏此时身着浅蓝襦裙,似乎连眉眼都被一并柔化了,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其实不穿红衣也好看。” “少贫嘴,想想怎么甩掉这些人,我要去趟倚月楼。”云藏抿嘴一笑,突然压低声音。 陆少陵略一沉吟:“先去成衣铺看看。” 一双璧人堂而皇之地在街上露面,即使穿着寻常衣裳,但遮盖不得的非凡气质也叫百姓不住地盯着看。云藏今日的精神明显恢复了很多,但陆少陵依旧怕她累,一路上走走停停。 几个官兵跟在后面,开始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人就消失了。但看两人这副悠闲姿态,也就放松下来,不紧不慢地跟着,还偶尔从路过的摊子上顺些物件。 江城最出名的成衣铺就开在倚月楼边上,不为别的,只因这般做工精细,价格不菲的衣裳,只有两类人买得起,一类是富人,一类就是倚月楼里的女人们。姑娘们打扮地越漂亮,那些恩客就越舍得为她们花钱。 成衣铺的大门开着,烫金的牌匾,珠玉连成的门帘似乎刚被拨开过,幅度不小地在摆动。里头并不拥挤,衣架只有四排,上面挂着各色的衣裳,有棉制的,有绢制的,还有倚月楼那堆姑娘里最畅销的云烟纱。 老板见云藏进来,眼里突然一亮,殷勤地迎上来, “这位小姐,有什么需要?” 这话才刚说完,门帘再次被撩开,官兵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这架势直接将铺子里几个挑衣服的姑娘家全吓跑了。 “哎哟哟,官爷,你们往这一站,威风八面的,把客人都吓跑了。”做生意的妇道人家,嘴上真是厉害,捧得几人哈哈大笑,“官爷,要不你们去外面等等,我这毕竟是女人家的衣裳店,不太方便。” “我们哥几个就待这,哪里也不去。”为首的官兵并不好说话。 云藏懒得理,只一心挑选衣服,只是挑来挑去也都是些大家闺秀穿的衣服。绣花纹路精致,走针也细致得很,可惜云藏不喜欢。 “老板,你这有样式简单又不落俗套的衣服吗?一定要红色的。” 老板跟几个官兵又是赔笑又是贿赂的,但还是没把人请出去。这会听见云藏喊她,又赶紧小跑过去,到嘴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小姐眼光独特,衣服是有,只是卖得少,就放在后堂了,还请您移步?” 也不怪老板,哪个姑娘家不喜欢精致美丽的东西,裙摆层层叠叠的才好看,绣花越精细价格越高。像云藏这样的姑娘,真是少见。 “少陵,你就不用跟我去了,试完衣服我就回来。”云藏捏了捏他的手,眼神似有若无地看了官兵几次。 官兵看陆少陵留在外面,便没跟进后堂,在他们眼中,陆少陵比云藏重要得多。 “大当家,有何吩咐?”云藏刚跟着老板迈进后堂,老板脸上谄媚一瞬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熟练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红衣,递给云藏。 云藏在屏风后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时间紧迫,我只说两件事。一明日我便会去皇城,搅一搅里头的风云,二莫要冲动,有事便去同金枝商量。另外,这个你拿去给行舟。” “大当家,金枝来了。”金枝收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看见云藏好好的,她的心总算落进肚子里。 云藏自屏风走出,手上把玩着腰间的环佩,这是她长久而来的一个小习惯,所以衣服上都会配一件腰饰。 “弟兄们还好吗?” “一切都好,只是大家都很担心你。” “替我多谢大家,以后的路云藏就不能罩着他们了。上头那位既然动了我的地盘,我就得去皇城要个说法。金枝,江城这边就拜托你和翠花了。保重!” “大当家放心。”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其实谁说女子不如男,至少在云藏这里就不是。 时间不算长,但官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那俩娘们试个衣服要这么久?” “女人嘛,衣服穿起来麻烦。” “也是,哈哈,那女土匪在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倚月楼的姑娘一样。” “这就要问他了。” 陆少陵抬头看向几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不想死,就把话收回去。” 耍嘴皮的几个官兵都想起昨夜的事情,不敢再吱声。 连接内堂的门帘被撩起,一身红衣的云藏施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适合红衣了!这才是云藏啊! 第79章 出发之前 “衣服挑好了,我们走吧。”云藏拉上陆少陵就外走。 跟出来的菜花老板赶紧招呼了一句:“小姐慢走,下次还来啊。”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云藏可不会只买一件衣裳就回去。江城的市井还是挺热闹的,吃的玩的不少,像是热乎乎的枣花糕,脆生生的炉火烧饼,喷香四溢的羊肉汤。 还有摊贩手中惟妙惟肖的泥人,“吹”出来的糖人和草棒编成的蝈蝈和雀儿。 云藏每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就给陆少陵也塞一口,遇到好玩的东西就一人拿一个。 其中一个官兵顺手从摊子上拿了个烧饼,郁闷地咬了一口:“他俩郊游来了?我跟得都饿了。” “你是想姑娘了吧?哈哈哈~” “去去去,有什么好笑的。一看他俩这么黏糊,老子就是想媳妇了咋滴!” “俺也想俺婆娘了~” 领头的听见后头几个人嘀嘀咕咕,回头啐了两句:“男人大丈夫,瞧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儿。明日天一亮就启程回京了,回去之后管你是找婆娘还是找姑娘。快,跟上。” 这边逛街逛得悠哉悠哉,倚月楼里行舟看完云藏留给他的书信,连忙喊来了轻尘。 “昨天晚上你去客栈了?” “你怎么知道?”轻尘看见行舟手里还没折起来的书信,一把夺了过来:“是大当家的信!大当家人呢?” 他边问,边看完了信:“我也要去皇城,大当家在哪,我就去哪。” 行舟一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不急着拦,少年的脾气他早已摸得透彻,抽回书信折好。 “我们走了,弟兄们怎么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方式,永远都是有效的。 轻尘有些犹豫,他自小就在山寨长大,虽然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但寨子里的弟兄们对他一直都很好,就像是亲人。一直到后来遇上云藏,教他武功。 大当家得救,但是亲人也不能这么丢下不管啊。 看他着急,行舟拍了拍他不算宽厚的肩膀:“等官兵全数回京,我们把弟兄们安顿好了,再跟去。” “那现在我们做什么?” “等,然后替大当家把城主府给掀个底朝天!” 行舟“嘭”地一声敲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两下。他们一直都清楚,饶是楚临天带的兵,那背地里作妖又不敢露面的,还是城主大人。 江城的土皇帝,要不是看在平日对百姓不苛刻,就是杀了也该。 城主府里,城主大早上就在到处找人,折腾得鸡飞狗跳。 “夫人,夫人!我妹子哪去了?” 有了前两次的事情,城主算是看出来自己妹子变得不太正常了,行事诡秘的很,所以对于她的行踪比之前上心了很多。 方才灵芝慌张地跑来姨娘的房间,说丑小姐昨夜打晕了守夜的丫鬟,人不见了。 城主夫人被城主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还迷迷糊糊的。脸蛋就被他狠捏了一下,痛得一下子就清醒了。 “夫人!兰馨你昨晚看着没?” “没有,老爷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夜里不敢点灯,都是天色刚擦黑,就回房了。” “兰馨不见了!” “兰馨那丫头不比之前了,主意多的很。她一定是自己出去溜达了,老爷你不要着急。” “怎么不着急,明日就是秦小姐押送犯人回京的日子。那个叫陆少陵的男人,是她一直中意的。要是她没头没脑地冲出去,我们就得跟着倒霉!” 城主大人倒不是怕丑小姐失踪,怕的是她出了事,自己还得受牵连。 还处于昏迷中,全身都没办法动弹的丑小姐,要是听见这段话,估计会活活气死吧。 客栈里除了丑小姐躺着,其他人都忙活地脚不沾地,明日就得走了,行装,干粮都得收拾好。 趁着探子给楚临天传书的功夫,秦月去他房间的暗隔里,拿回了陆少陵的纳戒。她不知道这个戒指有什么用处,但每次都见陆少陵戴着,应当是重要的。 她正想着,楼下就传来了动静。 “好累,终于到了。”云藏逛了一圈后,回来了。明明东西都在陆少陵手上提着,自己却还是感觉累,这化功散厉害。 反观陆少陵,没了化功散的禁锢,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也未见丝毫倦色。 她找了个桌子坐下,又猛灌下几口茶水,疲惫感才消退了一些。陆少陵将东西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云藏看他这一套动作下来,就觉得自己果然是土匪窝里出来的,不像世家公子连喝个茶都这么好看。 “好看,再喝一口。” 陆少陵听话地又喝了一口茶,看着单手托腮的红衣女子,满眼都是宠溺。 “少陵,我有事找你。”秦月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出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甜蜜氛围。 陆少陵下意识就看向云藏,云藏刚往嘴里塞着一个豆沙糯米糍,话是说不出来了,就猛点了两下头,又继续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对于秦月,云藏是一百万个放心,两人差不多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能在一起早在一起了。 “有什么事?”陆少陵连秦月的名字都不愿意喊了,直接开门见山。 秦月拿出纳戒递到他面前:“少陵,这个还你。对不起~” 陆少陵拿了纳戒,转身就走,什么话都没说。秦月的处境,他不是不知道,为了秦毅,舍弃他是理所应当的。 “云藏,要不要休息一下?”陆少陵回到云藏身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瞬间就被收了起来,顺手还倒了杯茶递给她。 云藏见他回来,二话不说,先给他嘴里塞了一个南瓜糯米糍:“尝尝,可好吃了。” 陆少陵没办法,笑眯眯地嚼着嘴里的东西,糯糯的,黏黏的,微甜的口味挺适合他。 “嗯,好吃~” 老旧的楼梯突然吱呀吱呀地响起来,探子一路小跑,直接略过秦月,来到云藏和陆少陵面前:“楚相有令:大当家既已答应招安,便不必看管。明日启程,一路上还请大当家多费心。” “现在的信鸽飞得这么快了?” 第80章 南蛮危机 “是鹰。”陆少陵瞥见探子肩膀上落有一根黑亮的羽毛,暗色的衣服上还有鹰爪的痕迹。 “难怪,还有其他话没有?”云藏拍掉手上的渣渣,直视探子的双眼。 探子一个大男人,被她直直盯着,脸都要红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额……没……没了。” “那就哪来的回哪去,没看见我这吃东西呢?” 这张脸她在山上见过,没想到楚临天竟然早就在寨子里安插了暗线。丑小姐能从牢中逃出还放了火,最后全身而退也是拜这位所赐吧。 这只老狐狸的道行真是深不可测,每一处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给自己留的后路更是数不胜数。有这般的对手,此次皇城之行必定不太平。 其实接到飞鹰传书时,独坐营帐中的楚临天,眉心也是一紧。怎么会突然答应?他离开时特意留下亲卫,就是方便监视,但书信中丝毫未提及异常。 是计策还是真的有心招安? 眼下的处境没有时间让他去细想,先把人弄回皇城,到时候皇帝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 再说这次的南蛮部落再犯西南,就像是摸清了边塞的防守模式,比之前的几次更加迅猛。 而且一贯喜欢直冲直撞的南蛮军队,这次突然变换了策略,经常是派几十人组成的小队,日日夜夜不断偷袭防守的薄弱点。偷袭完了就跑,想抓抓不住,想追追不上。 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办法,楚临天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哪里有漏洞就往哪里派兵。皇城的部队赶来还需要两日,他手里的这几千人,就是守城的全部兵力。 几天对战下来,楚临天总觉得南蛮军队有猫腻,甚至怀疑自己军队中出了叛徒。 南蛮军队的后方大本营,主将的帐篷里在设宴。整头的烤羊被抬上来,而解羊几乎是南蛮人必备的生活技能。羊头被割下,其他部分只一会儿就切成了块,在铁盘里码放的整整齐齐。 “朋友,这是我们羊群里最肥的一只羊,表示最高等级的招待。”南蛮的国主抓起一只羊腿,热情地递给坐在边上的男人。 男人一身南蛮人打扮,头上带着一顶兔毛做成的帽子,皮肤却不似他们这般黝黑粗糙。他豪爽地接过羊腿,咬了一口:“多谢国主盛情款待!” “朋友这次送来的情报,让南蛮有胜利的希望!值得!” “国主性情中人,西南关隘我定助你拿下。”男人端起桌上的牛角杯,饮尽杯中的烈酒。 此人是谁?若是楚临天在这,一定认得。 正是这个人,让本该轻而易举就被驱逐的南蛮,将战局扭转了。 南蛮本就是西南边境外的一个小国,轻文重武,人口也不多,但个个都壮如牛,打起架来一个顶三个。 南蛮的国主其实就是全国最能打的那个人,有点像土匪窝里选老大。所以只要出兵打仗,国主就会带着全国的青壮年们一起,也不怕自己老窝被端了。 因为南蛮这个地方太贫瘠了,他们都是抱着迁徙的愿望,前脚军队刚走,后头的老人小孩也会跟上,南蛮就剩个空壳。 所以他们每次打仗,就等同全国出动。而就是这么个小国,之前已经扫荡过南边一些大部落,无一幸免。 但是这样的国家,有一个缺点,就是思想简单,复杂的事情根本就不愿意去思考。所以前几次,只顾硬碰硬,在人数悬殊的情况下,再强大的个人力量也会被碾压。 这个男人其实就是这个国家的军师,他就是最重要的头脑。只要指挥得当,这股力量就会发挥到极致。 “皇上,西南边陲急报!”御书房门外,传信官跪地,高声喊道。 “念!”皇帝推开门,俯视下跪的人。 传信官不敢抬头,只大声念出:“此次南蛮来势汹汹,不同以往。西南关隘战事吃紧,请皇上加派援兵!” “一群饭桶,难道要孤回去镇守吗?!” 未等凌越发作,又跑进来一个传信官,传的是江城的信:“报皇上,江城来信。” “念!” “陆少陵,潜山大当家已在回京途中,两人皆有招安之意。” 凌越背着手,心里一阵嗤笑:招安?呵,我倒要看看在皇城里,你们还能翻出个什么花来。 “三日前出发的西南守军何在?”其实按道理,皇城的第一波援兵已派出三日了,却迟迟未到。 “回皇上,军队遇上流沙,兽群,耽搁了,预计再有两日便到了。” “传我旨意,西南附近城池守军,全力兵援。” “是!”传信官得了命令,便着急离开了,另一个也知趣,跟在后头一并溜了。 凌越其实算不上一个好皇帝,但绝对是一个好将军。即便是与秦毅相比,也不逞多让。他镇守西南几年间,兢兢业业,与士兵同吃同睡,沙场拼杀也毫不含糊。 他现今也只能盼望着楚临天可以替他守住西南,也想起西南还是需要一个将军长期镇守。 “嫣儿,你说派谁呢?”凌越又返回御书房,满桌都是一个女人的画像,或笑,或娇羞,或悲伤。 贴身服侍的太监只敢换了一盏热茶,就出门守着了。 西南战事越发焦灼,南蛮日夜不间断的偷袭,闹得西南边城人心惶惶。 楚临天被这样的游击战折磨地直掉头发,终于在揪掉不知道多少根胡子之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派人夜里偷偷抓来了几个南蛮女人和孩子,逼他们吃下毒粉后,又放了回去。 第二日,南蛮军队就发现了很多人出现昏睡的情况,脖颈上还有黑色蛛网状纹络。 和皇城中当初的瘟疫一样,只是这一次陆少陵不在,就没人能救了。 “疫症!”南蛮的国主一看,立马将染病的人烧了,不再恋战,逃也似的后退了几十里。 “国主,战机已失,在下告辞。”男人拱手抱拳,便离开了。 他站在焦土之上,望向西南守军的位置,拿下他的帽子,嘴角勾着不明意味的笑容。 还是一贯的不择手段,爹,这次还是你赢了…… 第81章 火烧城主府 江城在送走秦月等人之后,重新恢复了小城该有的平静。 多日后,丑小姐依旧音讯全无,就像她一个大活人从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城主还在因为丑小姐无端失踪的事情,惴惴不安之时,行舟和轻尘寻上门来了。没有什么话好说,两人还没进门,就先一步把城主府的牌匾卸了,踩在脚底。 “土匪又来了!”老管家定睛一看,叫嚷着往内院跑。 二人相视一笑,土匪不就烧杀抢掠四大技能,那今天就把它做足了。 抬脚将守卫踹飞,听了动静赶来的其他人只敢举着刀围住,却不敢上前。 进门的院子里摆了一个青花瓷大缸,里头养着几头金龙鱼。听说还挺值钱的,轻尘上去就猛地一使劲,缸子倒了,瓷片碎了一地,金黄鳞片的几头大胖鱼,在地面上蹦哒来,蹦哒去。 “哎哟,我的龙鱼!”城主一句小跑出来,看见眼前一片狼藉,忙去抱摔在地上的金龙鱼。 这鱼个头可不小,圆滚滚的身体,鱼须足有两寸长,长相十分老气。 “没想到城主大人对鱼比对人上心。”行舟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一身狼狈的男人,他怀中的龙鱼时不时地还将鱼尾狠拍在他脸上。 在城主大人的催促下,丫鬟仆人们连忙把金龙鱼抬去了后院。 轻尘起了玩心,高声喊到:“抬去厨房,麻溜的,等会小爷要吃红烧鱼。” “你们又来做什么?”城主大人只知道,剿匪以云藏和陆少陵被押送回京而告终。更以为潜山被烧了,就不会再有土匪了。结果这官兵刚走,土匪又找上门了。 “城主大人觉得我们要做什么?” 行舟一开折扇,利刃尽出,“唰唰唰唰”一番比划下来,茂密的盆栽变成了秃头。 轻尘则是跳上屋顶,悠哉悠哉地坐着,一块瓦片一块瓦片地往下扔。 “当然是拆房子,我们一条龙服务,而且效率高,城主大人千万不用客气。” 城主大人气得要吐血,辛苦半生攒来的宝贝一场大火烧没了不说,现在连仅剩的宅院都遭人惦记,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潜山的大当家都走了,你们又何必非得跟我城主府过不去。只要你俩点头,城主府守卫总管的位置就是你们的。”城主大人语气十分真诚,好像真的在为他们考虑。 行舟两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城主大人心中窃喜,还以为说动了他们,没想到下一刻自己的脖子上就架了一把精巧的匕首。 轻尘暴跳如雷:“你还敢提大当家!告御状的是你,害大当家被押送入京也是你,而害弟兄们无家可归的是你妹妹!要不是为了江城的安宁,我这一刀早切下去了!” 脖子上架着刀,城主大人紧张地一直发抖。轻尘还没动手,他自己反倒不小心蹭到了刀刃,在脖颈处留下一道血线。 “别别别,你们高兴拆,拆就是,别杀我。”又害怕守卫在这会激怒两人,赶紧叫他们走,“管家,快叫守卫把刀收了,去后院待着。” “呵呵,城主大人惜命啊。不过我想起一件事来,兰馨小姐好像已经不见了多日,怎么今日看你依旧神采飞扬,一点担心的样子都没有。”行舟想起云藏书信中留下的话,故意提起丑小姐。 “你知道兰馨在哪?” “城主大人关心吗?她的死活。”轻尘想起那日抬去倚月楼地窖的大坛子,脸上除了冷漠,就是嗤笑。 “是你们抓了她?” “是又如何?要救她,就拿你的命来换。”轻尘作势要割喉,吓得城主大人伸手就去挡刀刃,手掌又被划了一道。 “嘶~不,不,我不救她。兰馨是罪有应得,告御状是她挑唆我去的,潜山的火也是她放的,都跟我无关。” 生死面前,就算是亲兄妹,也是可以毅然决然抛弃的。城主大人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丑小姐摊上这么一个哥哥,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十恶不赦的事。 “哼!”轻尘收回匕首,又重新跳上屋顶,继续他的拆瓦片行动,摔了一地。 城主脚软,正好一屁股坐在锐利的瓦砾上,扎得他立刻跳起来。 突然,“啪”,一块瓦碎在他的面前,城主一惊,捂着屁股不住地往后退,那瓦片就跟长了眼睛一般跟过去。轻尘的准头真不错,每一下都计算的刚刚好,每一次都堪堪砸在城主的脚边。 外院在这叮呤咣当的,城主夫人房内也不安生。府里的侍妾全跑来了,一个个跟天塌了似的,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各种担心。 自从潜山一事,城主夫人也看透了自家男人是怎么个货色。平时再如何伉俪情深的模样,一到关键时刻,该丢下的还是会丢。 她竟然心中生出了一丝恶意,盼着城主今日出事。 “都闭嘴,整天就知道吵吵嚷嚷,真担心老爷就去前院看着!” 果然,这话摆出来,没人敢再说话。来找麻烦的是土匪,这些弱女子怎么可能有胆去挑衅。 仔细一听,前院这时突然没了动静。 轻尘跃下房顶,手上还举着一块瓦片,他不太满意地对气喘吁吁的城主说道:“城主大人,你这身子骨太弱了,我还没玩够呢。算了算了,弄得我跟欺负娘们似的,没意思。” “啪”就把瓦片摔向墙角,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火折子,吹了几下,火焰就燃起来了。 “你说我从哪里开始点火好?潜山都被烧的一根草不剩,城主府总要陪着一起的。” 城主大人心惊肉跳的,今日风盛,要是真烧起来,救都救不了。 “两位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府里几十口人,若是烧起来,可不得了。” 行舟接过火折子,仔细端详着橘黄色的火焰,轻笑一声:“呵呵,多少银子?潜山被毁,又惨死了那么多兄弟,就是金山银山也赔不起!” 说完,行舟快速从城主大人面前掠过,顺手用银针刺入他的穴道,轻尘也脚下生风,冲进了后院。 被定身的城主大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脸色憋得通红,直直站在院子中央。 “柴房着火啦,柴房着火啦,快救火!”后院传来呼喊,一时间浓烟滚滚,女人们慌乱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行舟两人点完火,又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出去,还顺带掩上了朱红色的大门。 第82章 大疤脸子的梦想 火势虽猛,人却是来得及逃离的,只是这火趁着大风天,烧得愈发厉害。 被定身在院子里的城主大人,瞪大了眼睛,一点一点看着火光从后院一直蔓延至正厅。 老管家带着一群人从后院慌慌张张跑来,才发现城主大人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院子中央。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老爷?” 城主大人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一个护卫的声音传来:“管家,后院的火势太猛。夫人们害怕极了,有几位已经晕过去了。” “我的老天爷哎,这么关键的时刻晕倒。快把夫人们护送到前院来,对了,大夫人怎么样了?” “大夫人一看见火,就在房间里蒙着被子,死活不愿意出来。” “扛也得给我扛出来!” “是!”护卫领命赶紧去办,看这火势,不多会就要烧到厢房了。 小半个时辰后,大风止住了,火也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城主府只剩下残垣断壁。 行舟应当是计算过时间的,城主大人的定身终于解除了。他两眼一翻,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 所幸管家一直守在边上,见此,赶紧伸手接住:“老爷您可要撑着点啊!” 城主大人微微睁开了眼,看了看青石地砖上坐着站着的几十口人,个个脸上都沾着或多或少的灰烬,都巴巴地看着他。再向后望去,是焚烧殆尽的到处黑漆漆的宅院。 他靠在管家身上,颤抖的声音从口中传出:“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兰馨,你把我害得好苦。” 天空依旧是碧蓝如洗,偶尔飘来的几缕云,也淡淡的,似乎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诺大一个城主府被烧,没人知道那肯定是假话。但是城主府平日风气不正,总是搜刮民脂民膏,大家碍于权势,皆敢怒不敢言。 现在被人一把火连宅院基地都烧了,也算是给百姓们出了一口气,所以大家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心照不宣的继续着自己的营生。 据说还是潜山上逃离的土匪干的,毕竟剿匪的事情是城主牵的头,这会人家来报仇了,也挺正常的。 而点起这场火的两个罪魁祸首,大摇大摆的从城主府出来后,兜兜转转,绕了不少路才偷偷回到倚月楼。 刚进后门,就撞上了堵在这的金枝:“你们俩刚哪去了?城主府着火的事是你们干的吧,当家走的时候怎么说了的,莫要冲动。” 轻尘有些气不过,义正言辞地反驳:“金枝姐,弟兄们落到这个下场都是城主他们一家害的。我没有剁了他,只是烧了房子,已经很仁慈了。” 看他一副不服气的模样,金枝准备说道几句,却被行舟开口打断:“金枝,弟兄们已经安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少数还得麻烦你。我和轻尘已经打算好,今夜就动身去皇城。” “你都这么说了,姐姐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倚月楼我会好好守着,你们此去万千小心。皇城就如同一个斗兽场,里头关着的都是满嘴血污的猛兽。” 金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沉吟一会儿再次开口,“不行,等不得晚上了。你们现在就走,趁着城主还没缓过神来,城门还未戒严,快些出去。” 两人听此,赶紧去收拾行囊。本来两大男人,应该是轻装上阵,但是行舟这个人,额……有点细致。 七七八八塞满了好几个包袱,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行舟,你这毛病真要改。”金枝听见轻尘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下意识地就向上方看去。这一看,把她笑得都停不下来。 平时干净利落的白面书生,此时身上挂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一左一右分别提着一个。反观轻尘,就背着一个瘪瘪的包袱,估摸着就塞了一两件衣服,要多潇洒多潇洒。 “路途遥远,不准备齐全怎么行。”行舟丝毫不在意别人的调侃,他这是防患于未然。 “上次去城主府偷人也是,你弄个那么大个包裹,要不是大疤脸子力气大……”轻舟说着,突然噤了声,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眼睛隐隐发红。 空气凝结,几人同时都想到了大疤脸子,那么一个耿直的汉子,竟然离他们而去了。 金枝最先打破了悲伤的气氛,她轻轻拍了拍轻尘的肩膀:“大疤脸子虽然去了,但我们得替他好好活着。他之前偷偷下山来倚月楼喝花酒时,我听他提过,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去皇城最顶级的青楼,喝最好的花酒,睡最美的花魁。” “大脸果然就这点出息,好!我们替他去!”轻尘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听着大疤脸子的梦想,他都能想象出他是以什么样的姿态说出这样一番话的。 “酒可以喝,花魁你自己睡。”行舟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眼神里满满都是嫌弃。然后,果断转身出门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喂,等等我!” 轻尘最后是咋咋呼呼地离开倚月楼的,少年的性子来得急去得也快,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沉重。 金枝目送两人走远,才掩上后门,步履款款走去了角落里已经荒废了很久的院子。 外头的木门已经关不上了,半敞着,围墙上挂满了爬山虎,黄绿的苔藓也几乎铺满了整面墙。虽然荒废已久,但似乎近段时间常有人过来,地上的杂草都被踩塌了。 金枝稳稳地踏进院子,这一条路她最近走了太多次。屋子里因人的闯入带起了不小的灰尘,金枝捂着口鼻,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她用锦帕擦了擦鼻子,伸手扭动案台上的一个灵位,地面突然开始震动,一条黑洞洞的地道蓦然出现在眼前。 这地道很难被发现,不为别的,光是机关设在灵位上,就叫人意外。谁会冒着触犯鬼神的风险,去尝试扭动灵位? 地道很黑,所以金枝一早就拿出了火折子,人才小心地踏进去,入口也自动合上了。 地下的温度比上面低了很多,金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下次过来要多穿点,冻死了。 第83章 废人该有的生活 地道延伸得很长,金枝走了一会,才看见前方有微微亮光。 突然,“哐~”撞击声突然在寂静的地道里炸开,余声还未消去,又是“哐”一声。 面对突如其来的声音,金枝依旧稳稳拿着火折子,朝前走去,脸色丝毫未变,甚至面露讥讽:“都这副模样了,还不消停。” 说完,她不急不徐点燃墙上的灯台,四周亮起来了,眼前被照的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很大的,类似泡酒用的缸子,里面装着一个人,披头散发的看不出面貌。此刻“它”正奋力扭动着身体,将头撞在缸子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真能折腾,还想着出去?兰馨小姐~” 被点到名字的人,突然抬起头。透过散乱搭在额前的头发,只能看见一双瞪得如牛铃般的眼睛,脸上乌七八糟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 “哦~是想死啊?不好意思,没那么容易。”金枝敲了敲缸子,厚实得很,“你看看自己这模样,不行,我得帮你收拾一下。” 她说着,便往里走了些,丑小姐扭头看去,依旧瞪着眼睛。 说起丑小姐是如何到了这的,还得多亏秦月的帮忙。陆少陵废掉人之后,便一直叫大夫续着命。后来纳戒取回,当晚他就将人治好了,只是这辈子就成了连身体都移动不了的残废。 当天晚上丑小姐醒来后,发现了一个令她生不如死的事实:她的舌头不见了,而且除了头能动,已经丝毫感觉不到其他身体部位了。更有甚者,她竟然连寻死都做不到。 第二天陆少陵他们出发去了皇城,而残废的丑小姐则在秦月的刻意掩护下,被装进酒缸运进了倚月楼。 面对这样一个恶毒的丑女人,就算没有云藏的授令,金枝也会好好“伺候”她的。 “兰馨小姐,你这头发太乱了,我给你理理。”在杂物堆里一阵翻找,她找到了一把剪子。大概是太久没用,上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连打开都需要使点力气才行。 丑小姐看她一步步走近,挣扎着晃来晃去,连酒缸跟着小幅度地摇晃起来。 金枝上手就按住了她的头,剪子跟上,卡在那磨了两下,那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才被剪了下来,丢在一边。 “剪子太钝了,要磨两下。”她自顾自说着,便在酒缸上打磨起来。 磨刀不误砍柴工,打磨之后的剪子,刀口异常锋利,没几下就将丑小姐的头发收割地干干净净,只留了大约一两寸的发根。 开始丑小姐还挣扎,扭着头不让剪,反抗无果后,她便放弃了,低着头任由金枝摆弄。 一盆水从头上浇下来,冲掉了少数还沾在她头上的发丝,脸上乱七八糟的污秽也被冲掉了一些。金枝随手拿了一块布,吸上水胡乱在她脸上抹了几把。 “嗯,这样就好了,干净多了。兰馨小姐,没有大当家的命令,我都会让你好好活着,享受一个废人该有的生活。” 地道深处,此时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像是用竹竿在敲地。 金枝侧耳细听之后,笑着对丑小姐说道:“看,送饭的来了,很准时啊。”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听见脚步声。在烛火的映照下,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执着竹竿,探着前方的路。 “是金主子吗?咳咳~”瞎子的耳朵总是比一般人要灵敏很多。 “嗯~过来吧。” 行至面前,瞎子从竹篮里摸出一碗米糊样的东西,又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根芦苇杆。循着丑小姐的粗重呼吸,朝前探了探,摸到了嘴,将芦苇杆塞进去,才将米糊送到她面前。 看瞎子这动作,应该做过很多次了。丑小姐闻见香喷喷的米糊,大口大口地吸吮,也不管金枝是不是在边上嘲笑她。 满满一碗,不多会就被吃完了,瞎子又在碗里倒了些清水喂给丑小姐。做完这些,瞎子又摸索着收回芦苇杆,放回篮子里。 “金主子,饭食已经吃完,我就先走了。” “好,辛苦了。”金枝塞给瞎子一只玉镯,“送给小花的,你带回去。” “瞎子替小花谢谢金主子。”瞎子捧着镯子,向金枝道谢。 之后便又拄着竹竿,提着竹篮,伴随着“哒,哒,哒”的声音,消失在黑暗的地道中。 “兰馨小姐,吃饱喝足了,就睡一觉吧,我也该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金枝便熄了灯台,像原本那样只留了一盏,吹着火折子,原路离开。 云藏留下的口信是:别让这个女人死了,就这么活着,像个废人一样活着。 金枝对于云藏的话,自当铁律一般地遵从,就这么让丑小姐待在地下,与臭虫老鼠做伴。还特意在楼里挑了一个瞎子送饭,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了。 这个丑女人害了太多人,要是死了太便宜她了。 江城这些天发生的种种,都出现在蓬莱的水镜中,湖边站着的老者眉头紧锁。 这局,破不得,接下来只有看你俩人的造化了。 “老头子!”伴着一声急促地呼唤,小白也出现在湖边。 “何事如此慌张?” “阿毛,阿毛走火入魔了!你快去看看,臭鸟在那里拦着。” 话才说完,老头子就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小白化为龙形也追了出去。 山林里此时鸟兽尽散,只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吼声。 “阿毛,你冷静点,哎!别追我啊!我是白羽啊!老头子,小白,你们怎么还不来,我快要被它踩死了!” 白羽化作丹顶鹤,高高地飞起来,不停地闪身躲避身后发了狂,挥舞着胳膊的阿毛。 “阿毛!”一声浑厚且夹带着道法的呼唤,直撞进阿毛的灵台。 阿毛停住了动作,似乎有点懵。 “静心,守元。”老仙人的手抚上它毛绒绒的头,继续说道。 它便化作人样大小盘腿坐下,闭目静心。身后是被踩塌得不成模样的白色植物,被吓得躲藏的鸟兽,此刻才敢偷摸地出来,好奇地朝这张望。 第84章 阿毛的心魔 “怎么回事?”老神仙看阿毛平静下来,拉着白羽和白龙走到一边问道。 白羽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就是突然听见阿毛大吼,从山洞里发了狂一样跑出来,眼睛冒火样的。” “嗯,我们也是听见声音赶过来的,来的时候,刚巧看见它疯了似地跑出来。”白龙点点头,印证了白羽的话。 说话这功夫,阿毛恢复了神志,只是脑子里方才被道法撞得有些晕乎乎。 它扶着身边的树干站直,用力甩了甩毛绒绒的脑袋:“是我的心魔。” 三人皆回身向它看去,怎么会是心魔?他们这般从小就在蓬莱生长的仙兽,不沾染凡尘,哪里能得来心魔? 老神仙突然睁大了眼睛:“莫不是……莫不是……唉~怪我疏忽了,阿毛,你过来。” 阿毛垮着脸,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老神仙左手按在它的天灵盖,强大的仙力自上而下灌注入它的身体。 几息之后,老神仙收回手,眼前哪里还是那只毛绒绒的大白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少年,脸上带着点婴儿肥,唯一特别的是他血红色的瞳孔。 “哎?”突然化作人形,阿毛对自己的新身体非常的好奇。 他捏了捏自己光滑的脸蛋,扯了扯黑色的头发,将白净细长的手指举到鼻子前,嗅了又嗅。 一向跳脱的白羽,此时一个箭步蹦到阿毛面前,扯着他的手臂,左看右看:“阿毛啊,没想到你化为人形这么可爱,快让哥哥捏捏。” “一边去,小心我揍你。”阿毛被拉扯地烦了,甩开他的爪子,瞪着眼睛看他。 阿毛成功化形,本应该开心庆祝。一边的小白却发现老神仙看起来并不轻松,脸上更是露出了少有的愁色。 “老头子,你怎么了?” 老神仙听见小白的声音,叹了一口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而又闭上眼,良久才睁开:“阿毛~你心魔已成,若不消除,未来难免堕入魔道。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老头子难辞其咎,今日便助你化形。” “老头子,心魔如何消除?”阿毛指着自己的心脏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明白了,阿毛这就出山。”说完,阿毛便化作一道白光,匆匆而去。 剩下白羽和小白一脸茫然,便拦下同样要离开的老神仙,缠着要他解释:阿毛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所谓心魔,便是执念。 按照正常情况,阿毛的猿生本应该是一帆风顺,它是诞生于蓬莱仙岛的仙兽,不需经历天劫便可化为人形,入仙籍,长生不死。 但它受老神仙的命令,跟随陆少陵入了尘世,因贪恋美酒,致使陆少陵孤立无援,于千绝峰一跃而下。 这件事叫阿毛记在心里许久,它认定是自己害了陆少陵,若是自己不贪杯,便能救他,他便不会带着一身伤跳下湍急的潜江。 阿毛也曾追问陆少陵的近况,但老神仙从不透露消息,只说生死有命,天机不可泄露,他们不该再掺和进去。 原以为将阿毛困在蓬莱,修炼时间一长,忘便忘了,没想到最终竟成为他内心的魔障。 “阿毛的心魔,是陆少陵。” 在两人的追问下,老神仙终于开了口。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步步没入忽然升起的白雾中。 “白羽,你说阿毛还能回来吗?”小白少见地喊了身边手执羽扇男子的名字。 “一定能的。”白羽抬头看向方才阿毛消失的那边天空,语气十分坚定。 蓬莱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但今日皇城里热闹非凡。击败南蛮的楚临天留下大部分的军队驻守,带着小部分的士兵要回朝了。 秦月这边带着云藏和陆少陵,一路上慢慢悠悠,也抵达了皇城的城门外。途经一些美丽的小城,还会停留玩赏一段时间。探子看了也不敢催,之前出了那档子事,万一几人心情不好,回去就…… “秦小姐,今日南蛮将士班师回朝,我们是先入城门还是同相爷汇合?”探子问道 只是秦月还没说话,云藏反而先上去给那探子脑袋就是一下:“废话,当然是先进城,皇城一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探子被猛地敲了脑袋,懵的很:我竟然被一个女人打了头? “走啦走啦。”云藏开心地拉着陆少陵就往城门关卡去。 有秦月他们跟在后头,令牌一亮,一行人不用查验便进去了。 但此刻的陆少陵并不好过,刚在城外远远地看见皇城的高墙,他脑子里就嗡嗡的。现在,刚踏进城门,脑海就浮现出陆家大小十几口被高吊在上面的情景。 他越想甩掉这些画面,就越清晰,就越禁不住地攥紧了拳头,都忘记还抓着的另一人的手了。 两人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云藏面对着陆少陵站定,也不管秦月等人的反应,伸出微凉的手抚在他的眉心:“都过去了,我在这。” 陆少陵眉心被凉意一触,缓过神,眼眸低垂看见红衣少女满脸的担心,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松开了拳头,掌心里是云藏被捏得发红的小手:“怎么不挣开?” “没事,你给我揉揉,就不痛了。”云藏眯了眼,笑着说道,“陆少陵我饿了,皇城里有什么好吃的?” “去醉仙居吧,我请。”秦月的声音传来,语气不容置喙。 陆少陵皱了眉头,刚想拒绝,被云藏拦下:“好啊,秦小姐破费了。” 云藏说去那便去,陆少陵吞了口中的话,揉捏着她带有薄茧的小手,任由着她拉着,跟着秦月直奔醉仙居的方向。 第85章 再见阿毛 醉仙居是皇城的老字号了,连店名都是得先去的太上皇亲赐的,这菜品酒水的价格自然是高的。一分价钱一分货,从御膳司退下的老御厨开的店,还是亲自带的徒弟,味道自然是顶好的。 再说说这地理位置,醉仙居不同于设在市井闹市里的其他酒馆食楼,它临江独立。 又在江边搭起长长的草棚,一些颇有情趣的食客在江边亲自钓了鱼,再交由醉仙居烹调,那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而这名字的由来,是因它店内的一种佳酿——仙人醉。它酒香醇厚,入喉温和绵长,但后劲十足,常是不知不觉就让人醉了。 陆少陵一路细说这些与云藏听,秦月在前头听得心中涩涩:何时听他絮絮叨叨说过这么多话? “仙人醉?等会给我来一坛。”云藏听说有好酒,还是易醉人的酒,绝不能放过,凭她的酒量到现在为止还真没醉过。 “姑娘说笑了,仙人醉没人喝一坛的,最多不过半坛便醉倒了。”这会已经到了醉仙居门前,一位来吃饭的客人听见了云藏的话,忍不住插了话。 “不试你怎的知道我能不能喝完一坛,说不准一坛还不够呢!” 陆少陵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由得勾了嘴角。 “秦小姐,这酒喝不得,楚相那……” “我自有分寸,你要是不愿意吃饭,立马滚。”天天就楚相这,楚相那,听得秦月脑仁都疼了。 探子被这话一砸,只得闭嘴,默默跟着。几人走进店内,食客不多,秦月要了个雅间,叫上几样招牌菜和两坛仙人醉。 等菜的功夫,酒已经搬上来了,掀开盖子,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馋得云藏火急火燎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 “好酒,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了。” 陆少陵动了动鼻子,倒没有云藏那么大反应,毕竟见过蓬莱老神仙的琼浆,那才是货真价实的“仙人醉”。 一杯下肚,云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空酒杯放在桌上,陆少陵很自觉地替她斟满。 探子忍不住偷看了秦月一眼,果不其然,一脸的冰霜。真惨,眼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给别的女人献殷勤,他打心底默默替秦月感到难过。 这样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而是被窗外窜进的一个人打破。 那人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一身白衣,黑发由一白玉簪子束着,额前却偷跑出几缕俏皮的碎发。 他窜进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盯着陆少陵猛看,鼻尖不停地耸动,不知道在嗅什么。 “没事就好~呼~累死阿毛了~”此人正是阿毛,他一路上循着陆少陵的气味,才追踪至此。 陆少陵就觉得他的打扮很眼熟,等他说话,才反应过来,是说眼熟,一身白可是蓬莱的标配。 只是一段时间不见,阿毛竟然能化成人形了? 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探子已经摸上了腰上的长剑,秦月伸手拦下,那少年明显与陆少陵相熟。 “咦,这酒不错,刚好给阿毛解渴。”阿毛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一个开了封的酒坛就要往嘴里倒。 云藏不答应了,伸手抢过:“喂,这是我的酒。” 阿毛手中酒坛被夺,倒也没立即炸毛,只是撇了撇嘴:“臭丫头,喝口酒而已,真小气,阿毛肚量大,不跟你计较。陆少陵,你请阿毛喝酒吧。” “阿毛,云藏说不给你喝。”陆少陵极其认真地回应道。 “你……”阿毛气得两颊鼓鼓,又不好发作。 “小二,再来两坛仙人醉。”恰逢小二端菜上来,秦月二话不说,又叫了两坛,“小兄弟既与少陵相识,便坐下一起用饭吧。” 阿毛一屁股坐下,却不搭秦月的话。在千绝崖顶,它看见这个女人了,和那伙人站在一边的,不是什么纯良之辈。 正想着事情呢,阿毛突然感觉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扭头一看:我去!那红衣女人干嘛这么看我?!感觉要把我的皮扒了! 云藏之所以这般盯着他看,只因为脑海里悬着陆少陵刚偷偷在她手心里写下的两个字:仙兽。 这个少年竟然是仙兽?怎么变成人的?会法术吗?点石成金之类的。 “咳咳~”陆少陵看阿毛吓得汗毛直立,刻意咳嗽两声,才将云藏的视线转移回来。 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了,小二端上酒菜:“酒菜齐了,几位慢用。” “小兄弟,来来,我们喝酒。”云藏一改之前的防备状态,热情地给阿毛倒了一杯仙人醉,对它笑得十分灿烂。 对于两人共同的嗜好,喝酒,阿毛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一个字,干~ 中间即便隔了一个冷淡的陆少陵,两个人依旧喝得热火朝天。 “吃点菜垫垫,干喝酒伤身。”陆少陵泰然自若,任由一左一右闹腾,悠闲地喝着杯里的清茶,顺手给云藏碗里夹上几筷子的菜肴。 至于为什么不喝酒,自然是之前答应过云藏,不可以随便喝酒。毕竟酒量又不好,喝多了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秦月坐在他的对面,相对无言,只能一杯一杯地给自己灌酒。约莫有小半坛的样子,探子还是忍不住拦下了:“秦小姐不可再喝了,楚相那边还需您去复命。” 又听到楚相这两字,秦月一时火起,直接掀了身前的饭桌,才刚动筷的佳肴全数落在地上:“楚相!楚相!楚临天到底给你什么了?让你这般死心塌地。他那样一个人,算计人心算计得那么彻底!” 探子身前溅了些菜汤,对于秦月突然的发作,很是不解。自己本是皇帝从南蛮带回的亲卫,遵从楚临天的命令也只是因为皇帝让他们协助。 这通骂挨得有些冤枉了~ 反观陆少陵三人这边,一人抱着一坛酒施施然站在角落,身上半点污渍都没见着。 “秦小姐似乎心中怨愤已深,只是这般发作,不怕那人来找你麻烦?”云藏抱着仙人醉,心情还不错。 “那便让他来,这伏低做小的日子真特么过够了。” 第86章 夜宿丞相府 云藏将酒坛递给陆少陵,走到秦月面前:“仙人醉果然上头,秦小姐都开始说胡话了。哎?我头怎么也有点晕~” 说着便趁机扶住了秦月的肩膀,错耳之间,小声地说了一句话:“秦小姐只图一时爽快,可秦大将军该如何?” 就是这一句话,让秦月心中升腾的火气突然熄了:是啊,她还要照顾爹。 突然的静默,一时间气氛跌到冰点。此时,所有人都远远听见“呜~呜~”的号角声响起,楚临天带着军队进城了。 “饭是没得吃了,还是去见见那只老狐狸吧。”见秦月冷静下来,云藏看着满地狼藉,摇摇头,可惜了一桌好菜色了,幸好酒没洒。 几人往城门走,恰巧碰上传旨太监在念凌越的旨意:丞相安定边境,劳苦功高,士兵奋勇杀敌,振我国威。令犒赏三军,大赦天下,摆街宴三日,万民同乐。 百姓齐齐跪地,楚临天率兵大喊:谢皇上赏赐~ 场面很大,但云藏可不会上赶着去下跪,所以果断绕开了。 刚进城门就被圣旨堵了,看样子凌越是不想今日接见楚临天了。老狐狸跟了他这么久,自然知道,所以吩咐士兵们各归各位,自己也就回丞相府去了。 这风尘仆仆多日,在外行军作战,怎么可能不累不苦,他巴不得不用复命,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可惜最后还是未能如愿,秦月几个人早就等在丞相府的大门口,云藏正靠在守门的一尊石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陆少陵腰间的配饰。 似乎有马蹄声传来,她抬眼远远看见楚临天骑着马,马匹被粗衣布衫的男人一路牵着。到了门口,那男人利落地半跪,一声不吭的给他当脚踏。 要不是陆少陵拉着,她估计已经上去把人踹飞了。 都是娘生爹养的,凭啥一个踩人,心安理得,一个被踩,默不作声。 “大当家,多日不见身体可好?”楚临天下了马,一脸和蔼,看上去像是长辈对小辈满满的关心。 “呵呵~托楚相的福,一路吃喝玩乐,心情愉悦。”坦然如云藏,有陆少陵相陪,又有好吃的好玩的,心情确实不错。 楚临天眯了眯眼睛,看了看面前风姿绰约的两人:这对男女,实乃人中龙凤,此次多半是假意招安,该如何应对? 正想着,眼角瞥见了一个人,一副少年模样,白衣加身微低着头,怀里还抱着一坛醉仙居出名的仙人醉。 “这位是?” 阿毛本来低头盘算着这坛酒是自己独吞,还是分一半给云藏,毕竟两人一起把酒言欢可比一个人喝闷酒畅快多了。 却感觉一双眼睛盯着他,挺讨厌的。是谁?他一抬头,深红的瞳孔直直撞进楚临天的眼睛里,猝不及防的楚临天被惊退了半步。 “我兄弟,怎么?”云藏一胳膊揽住阿毛的肩膀,语气挺嚣张的。 这小子可是仙兽,不保护好怎么行。 “哎!躲开点,别碰我。”阿毛猛地被她一揽,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赶紧推开。 云藏刚被推开,就被揽进了男人温热的怀抱:“不许再对阿毛动手动脚,要摸就摸我。” ……好吧,陆少陵又吃醋了,对象还是一只仙兽。 阿毛能感觉到陆少陵那锐利的眼神,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凶什么凶?明明是你媳妇抱的我,我还觉得被吃豆腐了呢! 一旁的楚临天蹙着眉打量了阿毛许久,总觉得这个少年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楚丞相,人既已带到,秦月便先回府看望父亲了。”秦月一句话打断了楚临天的思绪,经由方才醉仙居那一闹,她心里一直记挂着秦毅的安危。 “秦小姐一片孝心,楚某怎好说不……” 楚临天话刚说完,秦月倏而转了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陆少陵几人。 方才醉仙居里,云藏一句话就点醒了秦月,她不可以乱来,她还有爹。旁人怎么她管不得,但她爹的生死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权衡之下,云藏他们自然就被抛下了。 “楚相,我们住哪啊?”看秦月说走就走,云藏倒也没多意外,索性靠在陆少陵怀里,张口问道。 这一个两个都不按套路出牌,弄得楚临天这个老狐狸一时都难以招架。 想了想,今夜还是让他们住在府里,方便看管。就一夜的功夫,就是再属人中龙凤,也不至于刚进皇城就能闹出什么动静。明日早朝带进宫里,交由皇帝发落。 “几位今夜便在府里歇息,明日随我一同入宫。” 云藏听此,眼睛不由得亮了亮:“住丞相府?那敢情好~” 阿毛捧着仙人醉,瞄了一眼陆少陵,面色如常,但是眉间有些许褶皱,不过几息便恢复了平整。 这楚临天他可是记得清楚的,那日千绝峰追捕陆少陵,他可是领头的人。那时候逼人跳崖,今天竟然还要请人回家住?凡人的想法真是好奇怪~ 这个红衣的漂亮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看见臭小子不太愿意吗? 阿毛就这样心里嘟嘟囔囔的,跟着云藏他们一起进了丞相府。府里格局布置地相当大气,没有太多的繁杂装饰,有的只是名家书画。一切都挺好,就是似乎不太符合楚临天这样小肚鸡肠,机关算尽的人。 打发了仆人给几人收拾好客房,楚临天便回房去了,临走还问了管家一句:“云游呢?” “少爷出门几日了,不知何时回来。” “知道了,下去吧。这几个客人,叫人盯着点。” “是。” 城外的一处破庙,楚云游手里拿着暗线传来的讯息:府中似有故人来。 他也是刚从边境赶回来,南蛮兵败,已难成气候。边境又留下了大部队镇守,想破关更是难上加难。 楚临天的狠决,他这个做儿子的都不得不甘拜下风。只是这一次他输了,但下一次谁又知道结果呢? 楚云游嘴角含笑,揉碎了字条:“陆少陵,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第87章 凌煜 醉仙居的饭菜没吃上,几人肚子里空落落的,丞相府里的管家安排自然周全,没一会就差人来喊用饭了。 满满一桌的各色菜式,座上却只有三个人,真奢侈。不过眼下哪有心思去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等民生大事,没什么比祭五脏庙更重要了。云藏撸起袖管,露出一节雪白的手臂,一手抓着鸭腿,一手抓着筷子,要大吃一顿的模样。 阿毛偷偷看她,明明是一个漂亮斯文的丫头,怎么吃饭吃得这叫一个不拘小节。明明自己是辟了谷的,怎么瞧着也饿了,凡间的饭菜有那么好吃吗? “阿毛~”陆少陵的声音幽幽传来,阿毛抖了抖身子,收回目光。 云藏就着手里的鸭腿啃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向两人:你们做什么? 陆少陵:无事。 阿毛:看你吃得真香。 云藏:哦~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阿毛的声音突然炸响在两人的脑海里:我去!你们怎么会用灵识交流? 对面两人手上动作未停,一个在啃鸭腿,一个在斯斯文文地咀嚼青菜。 云藏:什么灵识?这样传音我一直都会的,少陵也是啊。现在隔墙有耳,自然是这样说话比较安全。你干嘛一副见鬼了的样子,喝口酒压压惊吧。 陆少陵表示认同的点点头,递给阿毛一杯酒。 阿毛接过酒,仰头顺着喉咙倒下去,再看两人时,赤红的眼睛里依旧是满满的不解和惊异。 老头子跟他说过,灵识只有像他们这样的修仙之辈才会有,刚开始就像一颗未发芽的种子,没有开花结果前并不能用它做什么,一直要等到突破之后才懂如何运用。 它也是化形之后,才可以运用自如,面前这两个可是实打实的凡人,怎么会? 云藏趁机伸手在阿毛陷入沉思的脸上捏了一把:“哎呀,真软。” 说实话,虽然阿毛的兽形比较粗糙,可这化作的人形漂亮精致的很,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总是让人忍不住去揉捏。 “你的手上沾了什么?!”阿毛被这一捏,回了神,感觉脸上滑溜溜的。 再看去,陆少陵正用手巾替云藏擦拭手指:“再摸,我就把他丢出去。” 云藏眨眨眼睛,发觉面前的男人真的生气了,便乖巧地点点头。 仔细擦尽后,陆少陵又给两人倒好酒:阿毛,你怎么会来? 阿毛摸着杯子,停顿片刻才回话:老头子让我来的。话说回来,你们是真的要接受皇帝招安? 云藏抿下一口酒,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招安?不过是个幌子,我潜山百十条人命债,就算是皇帝老子,也得还! 阿毛:我就说,你这丫头看着也不像个傻的,怎么一个劲地往囹圄里钻。姓陆的竟然也随你,丝毫不拦着。说吧,我有啥能帮上忙的? 陆少陵:今夜你去探探丞相府的明线暗线。 阿毛见陆少陵看都没看他,就交代了任务,心里一阵心酸。还真不客气,当苦力使了。但是想想他如今的处境,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也就认了。 云藏乐呵呵地给阿毛倒酒:“来,我们干一个。” 阿毛刚要和她碰杯,中间硬是插进来一个茶杯,而茶杯的主人自然是满脸冰霜的陆少陵。 两人乖乖地碰了一下茶杯的杯壁,一饮而尽。 这顿饭就在阿毛时不时的炸毛和陆少陵冷飕飕的眼神中,愉快地过去了。 这里其乐融融,皇宫里却是另一种样子。 凌越依旧是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日复一日地画着那名女子的音容笑貌,着了墨的画纸挂得到处都是,更不准人打扫。 随侍太监除了定时更换茶水,提醒用膳,其他时候一直都是守在门外。 凌越这个新皇帝,当的叫人害怕,一个是战场拼杀出来的煞气,另一个就是他的无所求,想拍马屁都不知道从哪方面着手。 一般追求权利的人,要么为了享受万人之上的荣耀,要么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 但凌越自从做了皇帝,从刚开始一丝不苟地处理政务,到现在的经常闭门不出,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既不贪恋美色,也不乐意穿皇帝的金龙袍。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夺权呢? 御书房里的日光渐渐暗下去,随侍太监正准备叩响门,朱红色精致雕花木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 凌越身着朱紫的蟒袍,上面只用银线绣着几条团龙,还是被封为越王时候的装束。 “皇,皇上,现在用晚膳吗?。”太监低伏着身子,不敢抬头看,尖细的声音不住地有些抖动。 凌越一挥手:“下去。” 皇帝明摆着是在赶人,谁还敢在这待着。太监赶紧磕了头,想着要去御膳房那边知会一声。 凌越见太监走了,紧锁的眉头才有了舒展的趋势。 他一个镇守边境的将军,手下都是铁血铮铮的汉子。自从当了皇帝,身边的净是白白嫩嫩的阉人,每次听他们说话,尖细的声音一入耳,就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凌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仰头望去。暮色渐近的天空,一大片仿佛被金色描边的云朵,透着殷红,粉红,或深或浅,就这样缀在天边。 他有些想念西南边陲那一望无际的戈壁,那些衰落的城池遗迹和那些年策马奔腾的岁月了。 “嫣儿,这冷冰冰的皇宫,远不如热情奔放的西南啊。”凌越隔着衣服抚上心口,说话语气十分温柔,而那里贴身收着的是一块璇玑,“我们去看看他吧,嫣儿。” 能让凌越亲自去见的,一猜就知道是谁了,除了漂亮皇帝凌煜,谁还有这份殊荣。 自皇城易主之后,就再也没传出凌煜的消息,大臣们都以为凌越把人杀了,所以面对他更加诚惶诚恐。毕竟亲弟弟都能下手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暗牢”的门打开了,凌越打发狱卒去外面守着,自己则是朝更深处走去。 也许是听见响动,凌越刚走到一半,走道里就传来了喑哑的声音。 “皇兄,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第88章 皇城旧事 “死性不改!”凌越听见走道里传来的那句话,面色突然就冷下来了,口齿间蹦出几个字。 一直走到暗牢的最深处,却罕见的亮堂。最里的这间牢房十分宽敞,床板上也铺着厚厚的棉褥,比其他间里的那些稻草,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呵呵~皇兄,当皇帝的滋味如何?”凌煜半靠着墙,坐在床褥上,嬉笑着完全不像是被囚禁在牢狱之中。 凌越拧了眉,看他:“华华宫墙廊殿,人人趋之若鹜,我却觉如困囹圄。” “哈哈哈~皇兄此言着实好笑,若不喜,怎的要逼宫,囚我至此。这皇位你抢便抢了,我也认了,又何必惺惺作态!”凌煜起身走到铁栏前,目光径直对上凌越。 两个男人隔着铁栏对望,一暗色囚服,一朱紫蟒袍。纵使凌煜被囚,身上的君王气势却丝毫不减,对视之下,竟谁也压不住谁。 说起先皇的这两个儿子,年纪仅差了一岁,大皇子凌越尚武,精通兵法军阵,有大将之才;小皇子凌煜善谋略,自小先贤文著倒背如流,可惜玩世不恭,正事干得很少。 也就是这两个完全搭不上调的两个人,之前却是感情最深的。 小时候,凌越每次跟随师父出宫历练,回来总会带些外头的小玩意给凌煜。而凌煜也会陪他一遍遍研究那些繁杂的阵法,讨论兵法。 什么时候变了的? 那年西南兵变,凌越随军第一次出征南蛮。少年意气风发,斩下南蛮大将首级,树倒猢狲散,不过月余便凯旋而归。 回京受赏,庆功宴上唯独不见素来喜好热闹的小皇子凌煜。 宴中凌越凑着间隙,去丽贵妃的和芳殿寻他,才至殿外,就见门匾两旁挂着白晃晃的纸扎灯笼,其上大大的奠字更是触目惊心。 朱红的大门紧闭,隐隐约约能听见女人们的哭声。凌越怔然,耳边又传来宫宴上丝竹管弦的声音,原本得胜而归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和芳殿的门突然开了:“皇兄,你回来了。” 凌煜一身素白衣裳,全身未见丝毫佩饰,额前系着根白色布条,面色如纸,神色平淡如水。 “阿煜,丽贵妃仙去了?”凌越看他这副打扮,哪里还不明白,人似乎都有点站不稳了。 他自小便没了母亲,虽然被养在皇后宫里,但只是丽贵妃如亲生一般待他,真心真意为他。 “皇兄还是回去吧,宫宴还在继续。”凌煜面目表情地把着门,并没有想让他进门祭拜的意思。 凌越听出了端倪,以往凌煜私下里都喊他哥哥,今日两句话都按规矩叫了皇兄,不过短短月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他细问,皇帝就差人找了过来。 “大皇子,皇上请您回主殿。” 那时的凌越毕竟年少,皇帝差人来请自是不敢违背:“阿煜,我明日再来。” “恭送皇兄。” 丽贵妃去后,凌煜一出戴孝期,就变了个人样的,功课也勤快了许多。收起那股纨绔气,成了唯一一个可以跟凌越并立而谈的皇子。 凌越找过他几次,但都被各种借口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两个人愈加生分。 一直到附属小国送来公主柳嫣儿和亲,宫宴上一曲凤求凰,把两人的心都求走了。 终了,倾城女子的自缢彻底击溃了两兄弟,一个花天酒地,一个杀伐征战,只盼着不再记起…… “皇兄,你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做皇帝了吗?”许是想起年少时的种种过往,凌煜的心绪平静下来。 凌越不答,他确实不明白,也想不通。他记得曾经凌煜告诉过他,皇位上带着荆棘,一坐上就是万劫不复。 “因为我母妃啊~” “丽贵妃?” “那年你征战南蛮,砍下大将首级。消息传回皇城,人人都开心雀跃,唯独我母妃哭成了泪人。”凌煜复又坐回床上,开始回忆,不知不觉便红了眼。 “母妃一向心善,我只道是她在为征战中死去的士兵感到悲伤。但是那夜父皇来了,我缩在墙角,听他问母妃:丽妃,南蛮国主派你来时可料到,终有一天你会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 凌越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母妃哭得很伤心,我看见她跪在父皇面前,听见她为我求情。她说:皇上,我可以去死,求你饶了阿煜,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母妃就这样喝下了鸩酒。我缩在墙角,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她嘴角溢出血,倒在院子里。我还记得,那天夜里的月亮又大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很美。” “皇兄,我母妃该死吗?”说完,凌煜突然抬起头问道。 “南蛮派来的奸细,祸及江山社稷,父皇并没有错。” “哈哈哈,什么江山社稷我才不管。我做皇帝,只为了让谁死他就必须去死,就像父皇对待我母妃那样。” 凌煜说到这里,双眼赤红,他母妃那么温柔的一个女子,入宫以来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就因为她是南蛮送来的女人,就要死吗? “凌煜,你清醒一点。” “清醒?你那年斩死的南蛮大将便是我母妃的亲哥哥,我的亲舅舅。” “南蛮屡犯我朝边境,城镇居民怨声载道,征战必不可少。” “是,南蛮必定会被镇压,那首级谁砍都可以,就你不行。母妃待你如何,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在西南守着多好,我做我的皇帝,你做你的越王。为什么要回来抢这个位置!” 一时间空气安静了,凌煜微微喘着气,看着铁栏外高大的男人,他在等他的答案。 凌越揪紧自己心口上的布料,一字一句:“你不配得到这样的江山,享受这样的盛世。” “好一句我不配,怎么,瞧不上我身上那一半的南蛮血脉?” 凌越没有再回应,只是抓紧落在心口的璇玑,一步步离开。 嫣儿,你看到了吗?他还是这般放荡不羁,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第89章 久违的安逸 今夜的丞相府是安静的,却也是有动静的,只是那闹动静的不是寻常人,而是蓬莱的仙兽阿毛。 白日里陆少陵交给他的任务,夜里等众人安歇,阿毛先给陆少陵和云藏的房间套了一个防护罩,又掐了一个隐身决,飘飘忽忽地随夜风游走在丞相府各个角落。 明的暗的,巡逻的藏匿的,角楼上树丛里,无一能逃过阿毛的视线。 楚临天今夜也并未将几人放在心上,好不容易从那沙土漫天的西南回来了,也不用天天啃那无味的烤羊腿了。家里的小妾真是越看越水灵,自然是一头睡倒在温柔乡。 寒冬越发的冷冽了,云藏正趴在阁楼的窗框上,无视一阵阵擦过的北风,只静静抬头看着那高挂在天上的勾月。太远了,还是潜山的月亮好看,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周边的光晕。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木质的榫卯发出“吱呀”一声,走进一个人后,门又被关上了,云藏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自从江城客栈中发生那件事,陆少陵几乎是寸步不离她,沐浴时要在门外守着,睡觉要在软塌上陪着。 “天寒,披着点。”身子被一件厚实的披风裹上了,陆少陵清淡的嗓音在耳后响起。 云藏注意力从白玉般的月亮上移回来,转身面对着他,露出明媚的笑容:“你回来啦。” “嗯,去取了些点心,吃吗?”也就只有面对云藏,他才会多说几句。 陆少陵替她拢好身前的披风,白皙的手背按在前襟上,看得出有微微泛红。云藏伸出小手一模,果然同她一般冰凉,也是个不省心的。那日强冲穴道伤了经脉,之后陆少陵便尽量不动用内力,等待着经脉恢复,所以内力御寒也是不可的。这一趟夜风里走一遭,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吹得冰凉。 事关陆少陵,云藏从来都是行动早于思想,自己伸手将披风上的带子系好,接着两手往陆少陵脖子上一圈,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陆少陵哪里反应得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托住了云藏的身体。 “呼~这下两个人就都暖和了。”云藏说着,用微暖的脸蛋在他的脸颊边蹭了蹭,呼出的热气正好对着他的耳朵。于是,耳朵又一次红了。 陆少陵回过神来,怀里抱着一个热乎乎的人儿,也顾不上遮掩自己红通通的耳朵,结巴地开口:“云,云藏,我不冷。” 口是心非的家伙,云藏也不戳破,只是小手径直往他衣领里伸去。感觉到他突然紧绷的肌肉,听见他突然的抽气声,这才笑着说道:“我冷。” 两个人虽然早已确定了心意,但陆少陵这个刚刚被融化的大冰块,对于男女相处的事情一窍不通。自然是云藏各种主动出击,跟土匪头子讲礼节,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每次都能看到他宛如被欺负的小媳妇,既红了耳朵又红了脸。 脸皮不够厚的陆少陵是不禁逗的,云藏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没再进一步动作,小手规矩地按在他的心口取暖,身体也放软了靠在他的胸前。 “陆少陵,你还记得潜山山顶又大又圆的月亮吗?” “嗯。” “等事情结束,我们再回去看好不好?” “好。” 没有内力傍身,陆少陵又抱着一个人站了许久,腿难免有些酸。手上便紧了几分,移步到软塌边坐下了。云藏也自发地换了一个姿势靠着,让他不那么累。 软塌上的小桌上,摆着之前陆少陵从后厨取来的点心,暗红的木盒上还雕着简单的花样。在云藏期待的眼神中,陆少陵打开盖子,拿出两蝶糕点:粉红的梅花酥,鹅黄的豌豆黄,还有各种流心的糯米糍。 这夜里吃点心的毛病也不知道是陆少陵惯出来的,还是一早在潜山就有的。反正这进皇城的一路上,是日日不落。 递过一个梅花酥,陆少陵开口了:“我见过最美的月光,在云梦泽。” 阿毛的防护罩可以确保外面的人听不见看不见,所以云藏才会这么放松。她细细嚼着梅花酥,冷香四溢,安静地听他说前些年游历山川的故事。 “云梦泽是山川图绘中记载的一片湖泊,其上常年笼罩着浓密的白雾。我是循着百草集中半心莲子的线索去的,湖泊外围的林子很深,还有天然的迷阵相护,找到药后,那夜我便和当归宿在了云梦泽。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一种声音也响起来了,是从没有听过的曲调,它一次次将我拉入悲恸的情绪中。接着白雾渐渐散开了,月光直直照向湖心,我看见湖中升起了一块巨石,石上倚着一个人身鱼尾的少女......” 听完云梦泽的鲛人故事,云藏嘴里含着的糕点都忘记了咀嚼,想开口才感觉到嘴里还有东西,忙不迭地嚼了几下咽下去。 陆少陵适时地递上一杯茶,她囫囵地喝了一口,着急地问:“鲛人真的死了?” “嗯,这是她留下的。”手指拂过纳戒,一颗银亮的珠子出现在陆少陵的掌心,“我曾在云梦泽立誓,要带她回南海。” 云藏小心地捏住珠子:“鱼人泪?她一定很难过,被困在云梦泽那么久,最后还是没能逃出去。” “是,她那时哭得很伤心。” 就在这时,一缕白烟悄无声息地飘进房间,与此同时阿毛的声音响起:“俩没良心的,阿毛在外头干活,你们倒好,在这卿卿我我,还偷吃好吃的。” 话音刚落,阿毛的少年身形在两人面前显现出来,嘟着嘴,气得两颊鼓鼓的。这副人形似乎将阿毛的性格也改变了一些,更像是一个凡尘中的少年郎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陆少陵冷冰冰地甩出三句话,显然是不满阿毛不经同意就闯进来。 云藏从陆少陵的怀抱中退出来,从青花小碟中拿过一个白团团的糯米糍,对着阿毛说:“张嘴。” 阿毛刚想拒绝,一张嘴,云藏眼疾手快就将糯米糍塞进去了。 甜甜的,软软的,还挺有嚼劲,阿毛一边嚼一边在心里评价,味道还不错。 看阿毛一副满意的样子,云藏回身去拉陆少陵的手,然后开口:“查清楚了?” 第90章 见皇帝前 阿毛嘴里的糯米糍还没嚼完,一边吧唧嘴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嗯,光是这房间外面就有四五个,整个丞相府里,房顶,树梢,假山,到处都布满了。” “阿毛,如果让你引开这些人,有可能吗?” “太多了,没办法完全引开,而且那坏老头一定早派人专门盯着我们了。嗯~味道不错,小丫头,再给我拿一个。”阿毛用手抹去嘴边沾上的糯米粉,示意云藏再给一个。 云藏二话没说,直接整个将青花小碟递了过去:“那有办法让我们俩也隐身不?” “我阿毛是谁,当然有办法。不过明日就要见皇帝了,这短短一夜,你们也要搞事情?”阿毛手中捏着颇有弹性的糯米糍,狐疑地看着两人。 云藏把剩下的几块糕点全数摆进了阿毛手中的青花小碟:“哎呀,不搞事情,就问问罢了。吃的全给你,快走吧。” 阿毛不疑有他,美滋滋地看着手里摞得高高的点心,又化作一阵白烟飘然而去。 “怎么让他走了?”陆少陵递过茶水。 “饱暖思……困欲……” 说着,云藏接过茶盏往桌上一放,推着陆少陵往床边走,将人扑倒在牡丹花缎面的大红被上。 “窗子没关。”陆少陵冷静地将人制住,记挂着还敞开的窗户。 真是个二愣子……算了,明日还要去见皇帝,还是睡觉吧,毕竟来日方长! 云藏想到这,也就不拦着他了,自己将外衣脱了,整个人裹进被子里。 她蜷着身子,只露出一张脸在被子外:总觉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了,手脚都凉得跟铁坨坨似的。 也许是真的累了,陆少陵转个头的功夫,她便睡着了。 陆少陵合上窗,转头看见床榻上云藏裹着被子蜷在那,模样甚是可怜。 也难怪,云藏自从被丑小姐重拳所伤,虽有仙丹救护,但还未配以药物调养。又遇上楚临天带兵攻打潜山,费心费力,之后更被那专门配置的化功散荼毒了身子。 这来来去去,身体哪里吃得消,陆少陵便暂时封了她的内力,好好修养。 女子本属阴寒,又伤了身体,遇上这大冬天,没个内力护身,手脚冰凉也正常。 赶路的时候,两人一同睡在马车里,地方不宽敞但是暖和啊。今天才进得皇城,白天有太阳照在身上不觉得。这夜里北风一阵阵的,丞相府的房间又大,寒意从四面八方都涌来了。 陆少陵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但随即又松开了。他吹熄了灯,一丝不苟地脱去外袍,同云藏的一起挂在衣架上。 借着月光,他靠近床沿,只露一张小脸的云藏毫无防备地睡着,显得格外另外令人心疼。 轻轻扯开她手里攥着的被角,触到的小手依旧是一片冰凉。陆少陵扯松了被子,钻进去后立马又重新将被子压紧,一丝热气都不能放跑。 黑暗中他的双眸很亮,身边是女子平稳的呼吸和若有若无飘来的淡淡冷香。 而云藏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身边的热源,并且十分自觉地靠上去了。 冰凉的小手摸在他的心口,细嫩的脸蛋靠在他的脖颈处,均匀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一夜,云藏抱着人形暖炉睡得很好,手脚也保持着温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清晨的丞相府还很安静,冬天的太阳也起得晚,这会透过窗户还能看见微微的月光。 睡了一夜,云藏想换个姿势继续躺着,却发现腰间被一只手臂揽得紧紧的。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想也不用想是谁了。 哎呀,榆木疙瘩开窍了? 云藏心中念叨了一句,睁开的双眼适应过昏暗的环境后,在晨光中,她稍抬头就看见了陆少陵下巴的轮廓,隐隐冒着青须。 陆少陵睡姿十分规矩,仰面躺着,一手揽在她腰间,另一手摆在身侧。 美人在怀都不为所动,云藏也不知道是该夸他坐怀不乱,还是该怀疑自己魅力不够。 哭笑不得之际,陆少陵由于刚醒而喑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冷不冷?” 说着,便去捞云藏的手指,还好,热乎乎的,昨夜可花了不少时间才捂热。 “身子虚的很,我这几日找些草药给你调养一番。” “嗯。”云藏对于他的关心很是受用,舒坦地隔着中衣在他胸前蹭了蹭,时间还早,还是继续睡吧。 才闭上眼,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今日进宫,要带上阿毛吗?” “带,眼下你我二人都不便动手,阿毛正好能帮上忙。” “他肯去?” “昨夜的点心他挺喜欢的,我再去厨房拿一些。” 陆少陵作势起身,刚准备掀开被子,阿毛的声音突然撞进了他的灵台:“呸呸呸,阿毛不吃。臭小子请人不好好请,竟然要拿不值钱的玩意收买阿毛。” 云藏没听见阿毛的传信,看陆少陵不动了,好奇地问:“嗯?怎么了?” “无事,猴子不想吃点心了,我们继续睡吧。”陆少陵倒是忘记了,这是阿毛设的屏障,他自然能听见。只是这大早上就偷听墙角,也太没礼数了。 两人就真的又睡了一个时辰的回笼觉,管家叩响了房门,将两人唤醒:“陆公子,云藏姑娘,相爷吩咐半刻钟后在前厅等候。” 陆少陵系上外袍的衣带去开门,门口管家领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装了热水的铜盆,手臂上还挂着两块布巾,另一个捧着两套新衣服和一些首饰,玉簪,金钗之类的。 “东西放下,不用伺候。”陆少陵说着,往门边站了站,好让两个侍女把梳洗用具送进来。 几人放下东西,便打算离开了。 却听见隔壁的房间门被猛地推开了,白衣的少年伸出头冲着管家叫唤:“管家,阿毛的新衣服呢?!” 阿毛是何许人,怕是之前被陆少陵气了一顿,这会逮着机会冲着管家撒气呢。 凭啥他们有的我没有?! 第91章 朝堂相见 管家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应付个阿毛不成问题。 “公子莫急,许是晨时府里用水多,厨房水还未烧热,便迟了。您还是回屋里稍等片刻,外头寒气重。” 伸手不打笑脸人,管家态度和善,阿毛也不好再借题发挥,“叭”门一关,扭头回房间了。 管家自然是又找了两个侍女,把热水和衣服给阿毛送去。 陆少陵和云藏换洗好,出门的时候正巧碰见阿毛红着脸,衣衫不整地把两个侍女往外头赶。 “哎呀,不换了,你们走走走~” 门被猛地带上了,众人被挡在外面。 云藏好奇地盯着两个丫鬟看:“怎么了?” “回姑娘,我和小翠在伺候公子换衣,公子不太满意。”被推搡出来的一个丫鬟,委屈地说道。 确实委屈,阿毛又没说不需要伺候,才上手解个腰带就把她们赶出来了。 “噗嗤~少陵,你要不要去看看阿毛,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不去,收拾好了就出来。”前半句是回云藏的,而后半句显然是对阿毛说的。 一大早本该是清清静静的,但是经过阿毛这番闹腾,整个丞相府逐渐活络起来了。 楚临天走进偏厅的时候,陆少陵三人已经在用早膳了。阿毛就死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糕点,一口一个。 云藏看它好像没吃过东西的模样,不由地笑出声:“阿毛,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阿毛斜了她一眼,继续扫荡桌上的糕点,面前突然递过来一杯清茶:“慢点吃。” 沿着细长的骨节向上看,是陆少陵白净的脸庞。这突然的温柔,让本来大快朵颐的阿毛,一下子就真的哽住了,急急地接了茶水往嘴里倒:“咳,咳咳。” “楚某让几位久等了。”楚临天一身朝服,布料上一个褶皱都没有,胸前绣制的麒麟鳞片更是清晰可见,“呵呵,小公子喜欢我府上的糕点,以后可以常来。” “楚相这是要带我们入宫了?”云藏放下喝了大半的红枣银耳羹,问道。 用糕点拉拢阿毛,想得美。 “正是,车驾已经备好,几位早膳用好就走。” “那就走吧,阿毛,别吃了。”云藏夺过少年还攥在手里的盘子,同陆少陵双双起身。 初升的朝阳还不够热烈,它只能慢慢驱散开沉积了一夜的寒意,一点一点延展它的光亮与温暖。 草叶上的白霜也逐渐褪去,化作水珠颗颗坠落,没入泥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宫里,凌越身着武服,正于后花园的空地上练武,步法稳健,手中长剑凌空破风。 这把剑跟随他戍守南蛮多年,沾染了不知多少南蛮人的鲜血,包括第一次披甲上阵斩杀的南蛮大将。 思及此处,凌越手中长剑挥舞地愈发凌厉,最后猛地朝前一掷,剑身直没入梅树一寸。 “来人。”他捏紧拳头,低喝一句。 “在!”这次回应的却不是细声细气的随侍太监,而是凌越特意换下的亲卫。 “楚相可把人带来了?” “已过午门。” “嗯,退下吧。”得了答案,凌越便背着手,不急不徐地走向梅树。拔下长剑,收剑入鞘,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方才的急躁。 陆家的少爷,那是真真的如仙般的人。出生时天生异象,白鹤成群在空中飞舞。三岁习字,五岁成诗。 这曾是多年前皇城茶馆酒肆,到处流传的一段说辞。 这回总算是要见到真人了,凌越冷冰冰地勾了勾嘴角:仙?笑话!若真是神仙,怎么连自家人都救不得。 陆少陵一行至午门前,因着规矩就下了马车,一路步行至大殿。 一同来上朝的百官,无一不对楚临天带着的三人侧目,实在是扎眼,明明衣着简单,但周身气质出尘脱俗,仙得很。 官员们走着走着,便不自觉地向他们靠去,好似多看几眼就能沾上一点仙气。 “诸位看够了吗?”楚临天走在最前面,平时官员看见他都会客气地问好,但是今日这风头全叫身后三人抢去了。 “丞相早!” “拜见丞相!” “恭喜丞相得胜回朝!” 得了警告,官员们机灵地立马问好,疾步朝大殿奔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平平整整,四下望去全是这般。稍远处的金色大殿安静地坐落在那里,是世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陆少陵三人跟着楚临天悠哉悠哉地晃进大殿,迈过高高的门槛,入眼的就是正中那金光闪闪的龙椅,下方左右整齐排列着文武百官,个个噤若寒蝉。 云藏见此,挑了挑眉,心念一动,传话给陆少陵和阿毛:这皇帝做的可以啊,人还没来,这些当官就吓成这样了。 陆少陵:凌越常年带兵,军法严苛。凭他们的身子骨,几军棍下去人多半就没了,他们自然会怕。 阿毛:凡人太弱了。 “上朝~”专属太监的尖细嗓音突然响彻整个大殿。 凌越自门帘后走出,端坐龙椅之上,衣服却没更换,依旧是练武的那套衣服。眼神一瞬间就盯住了陆少陵:气质确实脱俗,有意思。 “大胆,见到皇上为何不跪!”凌越还未说话,反倒是身边的太监开了口。 云藏一听这声音,鸡皮疙瘩都冒一声,立马就怼回去了:“皇上还未发难,你个不男不女的叫什么叫?” 百官差点就要笑出声,硬是憋住了。 “你!你说什么!”太监又羞又气。 “闭嘴。”凌越实在是听不得太监多说话,将目光投向一脸戏谑的云藏:这个女人,有意思~ 楚临天适时地开口:“皇上,这位女子便是潜山的大当家云藏,这位便是陆家的公子陆少陵,这位小公子是大当家的手下。” 话才说完,人群难得出现了骚动。 “这个漂亮的女人竟然是土匪?” “不是说陆少陵死了吗?!陆家满门全灭啊~” 凌越对于朝堂上突起的骚乱十分不满:“乱嚼舌根者,领军棍二十!” 只一句话,朝堂上瞬间就安静了,静地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第92章 谋个营生 “陆少陵。”凌越喊了他的名字,朝堂上所有眼睛齐刷刷盯在陆少陵身上。 陆少陵便抬头看他,目光不避,坦坦荡荡。 “耳闻陆家公子岐黄之术了得,今日算是见着了。当着百官面,你也替孤看一看。”说着,凌越当真解开衣袖处的绑带,将袖子撩起,“上来。” 陆少陵刚踏出半步,就被云藏拉住了:那皇帝看起来壮的跟牛似的,哪有病,一定是故意刁难你。 陆少陵捏了捏她的手掌:没事,就算没病我也能让他有病,而且这不还有阿毛在嘛。 阿毛: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臭小子还不去,皇帝已经快变脸了。 陆少陵这才缓步走上去,细长微凉的手指搭上凌越的脉,细探之后,陆少陵心中一笑:哪里还用自己种病根,早就有人埋下了啊。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破土而出。 “看出什么了?” “皇上可否觉得胸中常有气未纾,夜里多梦易醒,晨起时神志模糊,但不过片刻又能恢复。”陆少陵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说给凌越听。 凌越面色一凛,想从陆少陵脸上看出什么,可看来看去,还是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劳烦皇上给我们三人在宫里谋个营生。” “你在威胁我?”凌越眯了眯眼睛,这么光明正大和他要东西,陆少陵是第一人。 陆少陵扯了扯嘴角:“皇上,看诊也是需要收诊金的。” “下去。”凌越压下心中怒气,这些症状从他回京便有了,开始还以为是水土不服,后来愈发明显,御医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还不能倒下,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楚临天站在首位,他清楚看到了凌越的脸色变化,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陆家公子医术确实了得,便去御医局任职吧。不知云大当家又有什么本事?” 云藏见陆少陵平安无事,心情放松下来:“本事?比秦月还大的本事怎么算?听说她在军中是个副将军,那我就做大将军好了。” “姑娘家好大的口气,秦月乃秦毅将军之女,自然当得副将。区区女匪首想当大将军,笑话!”凌越被云藏的大言不惭气到了。 他成为将军这些年,其中艰辛哪里是这轻飘飘一两句话就可以抹去的。 “云藏从不说笑,皇上大可喊了人与我一试。” “好!孤便亲自会你。”两人再三触他的眉头,凌越趁此机会,打算将之前陆少陵那按下的气也一并发作了。 凌越亲自动手?楚临天有些意外,目光随即便往陆少陵身上移去。 只见陆少陵平平静静地站在那,看起来丝毫不担心云藏接下来的处境。 殊不知两人早已经灵识传音,说起了悄悄话。 陆少陵:凌越体内有隐毒,虽然尚未发作,却也有了些苗头。 云藏:我打得过还是打不过? 陆少陵:若是正面对上,想胜不易。你如今不方便大动内力,倒不如以身法闪避,只攻背心,便可暂时性激发隐毒。 云藏:唉,这算胜之不武了,还是堂堂正正打一次的好! “皇上,就在这朝堂之上比划?”陆少陵替云藏解开了内功禁制,她瞬间就觉得满血复活了。 “怕了?” “怕打碎宝贝~”盘着梁柱的金龙,镶着宝石的案台,要是碰坏了多可惜。 凌越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这女人怎么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啰嗦,云大当家拿出本事给孤看看!” 他拍案而起,借力从龙椅上一跃而下,气势骇人,震得茶盏和奏折猛地一跳。 百官见此连忙向后退去,直退到盘龙金柱后才停下。一个个都扒着柱子往中间瞧,颇有市井百姓看热闹的意味。 众人面前两道身影,一个身材魁梧,着玄色武服,一个娇小可人,穿暗红色衣裙, 凌越身上满溢的杀气,饶是云藏也蹙了蹙眉,他戍守西南这些年,不知斩杀了多少人。 西南物资匮乏,生活也是粗糙得很。而凌越就像是用泥沙瓦砾打磨出的人,土腥土腥的,云藏一点都不喜欢。 毫无预兆的,云藏动了,前跨一步,拳头直逼凌越心口。 好快的速度!凌越心中不禁暗暗感叹,开始正视这个大言不惭的红衣女人。 侧身躲过这一拳,凌越扯下腰间碍事的佩剑一丢,这才施展开拳脚。 云藏几次正面攻击,皆被挡下,反震得她肌肉酸疼:真特么跟丑小姐没废之前,那力道有得一比。 凌越看她疼得拧眉,嘴上又讥讽道:“呵呵,女人还是在家绣花的好。” 绣你大爷的花! 云藏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这下被凌越戳了痛点,也不管什么胜之不武了,更没了要堂堂正正切磋的想法。 本来要正面迎上凌越的身体突然一转,脚下步法飘忽起来,出手速度也跟着加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云藏这边一掌,那边一脚;这边一拳,那边一腿,打得凌越立刻乱了阵脚。 百官看得津津有味,有些个还挺紧张,怕凌越出事。但是皇帝自己都没叫停,他们还是继续乖乖看热闹吧。 阿毛瞧着场上突然暴走的女人,眉毛一挑:你给这丫头吃啥药了,这么猛? 陆少陵只瞥了一眼阿毛,给他一个眼神自己体会,然后继续关注云藏那边的情况。 阿毛:臭小子,有了媳妇就忘了阿毛,你给我等着! 云藏出手快速,又毫无章法,凌越久久都找不到突破点,硬生生被压制,心中不免躁郁,防守不小心漏了空。 见此绝好机会,云藏一掌拍向他的背心,随即便退回陆少陵身边。而凌越被那轻飘飘的一掌激得隐毒发作,心口一滞,竟吐出鲜血来。 “好!云当家确有本事,这样的女子做将军又有何妨!”楚临天紧张地想去扶他,凌越却摆了摆手,自己用袖口将口周鲜血抹尽。 留下一句“御花园设宴!”凌越便离开了。 百官由太监侍女引着去了偏殿稍作休息,陆少陵三人则将目光转向楚临天。 “随我来吧~”楚临天作为凌越的心腹大臣,只需一个动作便知道他的想法。 凌越避开百官,是要私下见他们,陆少陵一定知道了什么事情! 第93章 奇怪的东西 而此时,丞相府的后门被人打开了,楚云游牵着马缰慢悠悠地走进来。 “少爷回来了。”管家像是知道他要回来,一早守在门边。 “这两日府里发生何事了?” 管家微微福身,这才开口:“回少爷,陆公子几人前不久同老爷进宫去了。那穿红衣的女子据说前身是土匪,与陆公子举止亲密。余下一个白衣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看着也不像普通人。” “嗯,知道了。爹自南蛮回来后,可有不妥?”楚云游将马缰系在柱子上,揉了揉眉心,继续问道。 “并无反常,老爷昨夜是宿在三姨娘屋里的,很早就睡下了。” “嗯。我要沐浴,唤人来汤池伺候,再备些爽口的吃食。” “是,少爷。”管家目送楚云游修长的身影离开,才转身朝厨房走去。 依旧是暖暖的阳光,依旧是偌大的丞相府,依旧是按部就班的一群人,只是有什么突然不一样了。 沐浴过后,楚云游径直去了偏院的佛堂,东南角一处小小院子,远离了深宅的明争暗斗。 屋里供奉着早年身去的丞相夫人,灵位摆在正中,铺着明黄绸缎的案台上点着一盏从明觉寺请回的长明灯,日夜都轮流有丫鬟看护。 “少爷~”见楚云游迈进佛堂,丫鬟赶紧从蒲团上起身,规矩地行了礼。 楚云游神色略有疲惫,微微抬手,示意她退下。 丫鬟熟练地退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情。 楚云游怔怔地望着长明灯轻微摇动的烛火,跪在了明黄的蒲团上:“娘,孩儿这次又输了。” 佛堂外一扇普通的木门似乎隔绝出里外两个世界,外头冬日暖阳熨帖,里头烛火檀香缭绕。 再说行舟和轻尘两人,在金枝的催促下匆忙出了江城。 江城,皇城之间,看似不过潜江一头一尾的距离,顺流而下自然容易,可是要反回去就难了。 水路不通,两人只能选择陆路。雇了一辆简单的马车,车夫是个外乡人,大概是大老远刚送了客人过来。他操着一口怪异腔调的官话,听得人心上被猴爪挠了一样。 好歹车夫不是个聒噪的,也就偶尔歇脚的时候搭上三四句,行舟便忍了。 马车一路颠颠簸簸,日走夜宿,不知道走了十几天。终于听得车夫说再过一日便入皇城境内了,两人皆是抑制不住得欣喜:一是奔波多日,终于到地方了,二是就要见到云藏了。 想到这里,也就不计较他那难听的腔调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第二日三人收拾好准备出发,那瓢泼的大雨像是安排好的,径直从阴云中倾倒而下,三人只能被迫寻了一处庙屋避雨。 “什么鬼天气!昨夜还瞧见星星了,这么大的雨!”轻尘拧着自己湿透的外衫,恨恨地说道。 行舟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脱下同样被雨水打湿的外衫,一块一块地绞干,复又抚平上面的褶皱。 “急什么,雨总会停的。” 车夫栓了马,抱着一摞干草过来,又熟练地生起火,围着火堆架起树枝,挂上湿衣服。 尽管是瑟瑟的冬季,这堆火焰却牢牢护住了三人。 “行舟~”轻尘挪了挪位置,往行舟身边靠去,湿答答的手指按在他的肩头。 行舟果断拍掉,一记眼刀子飞过去:“有事就说。” “大男人活得这么细致,真是麻烦。我就是想问问你,到了皇城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轻尘委屈地摸了摸被拍红的手背,明明被虐了很多次了,但总是不长记性。 “进城了再说。”眼下车夫在旁,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一点行舟要懂得多。一句话堵了少年的口,便闭目养神去了。 那车夫拨动火堆,利索地添了几根柴火,看见轻尘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由得开口安慰道:“小兄弟莫急,这雨啊,来得快,去得也快。最迟后日,定能入了皇城。” 轻尘悻悻地点了点头,也一边打坐练功去了。 却没想到,这场大雨一直下到天黑才停。外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剩面前这堆火光,能照亮一方。 庙屋虽然不大,但好在有遮有挡。车夫自告奋勇成了第一个守夜的人,行舟两人也不争,定下接替的时间,便倚靠着梁柱,慢慢睡去。 半湿的柴火逐渐被烤干,燃烧,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行舟不敢睡沉,只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夜半之时,庙屋里突然掠进一阵夹杂着水气的寒风。 他猛地睁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熄了还留着一些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轻尘!” 轻尘被推醒,本想牢骚几句,睁眼一看,立马反应过来,向行舟边上靠去。 两人背抵着背,轻尘唤了车夫几句,没得到应答,而鼻尖却隐隐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轻尘,你这会看得清吗?”行舟知道他夜里视物能力比普通人要强,这会适应了,应当是可以看见一些东西了。 “车夫就躺在火堆边上,周围没瞧见人。你别动,我去看看。”轻尘小声地说道,一个箭步便窜出去了。 行舟身子一转,后背抵住了庙屋的梁柱,手执折扇比在胸前。 轻尘探过车夫的鼻息,又在他身上一阵摸索,摸出了火折子吹着,扯下一块衣角点燃,添上柴火,庙屋重新亮堂起来。 “人死了。” 行舟收了折扇,快步走上前,察看车夫的伤口,看不出是什么兵器,但流血不多,一击毙命,难怪没听见动静。 “你快看,那是什么东西?”轻尘指着庙屋角落里的一团东西,毛毛的,好像还在动。 行舟回头看去,角落里确实有东西在动。他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两人一步一步朝那东西靠近。 外表看着像是什么长毛的动物,只是毛发似乎被什么烧焦了,又黄又黑的。 行舟两人正研究着,而那东西大概察觉到有人靠近,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吓得两人齐齐后退。 嗬!这是啥玩意! 第94章 嚣张 那炸了毛的东西,一下子就蹦得老高,落在废旧的桌案上,竖起焦黑的尾巴,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方才团在一起的身体舒展开,如猫儿般大小,两人才看得全貌:小小的脑袋自鼻子上下分成两种颜色,上面漆黑,下面雪白。看上去乱糟糟的,猜不出到底是什么动物。 它威胁似的咧着嘴,露出两颗亮白的尖牙。 “什么玩意儿?这么丑~”轻尘抢过行舟手中的树枝,往前凑了凑,嫌弃地说道。 “不知道,随它去。”行舟见是只动物,便转身走开,“车夫的尸体还得处理一下,埋了吧。” 轻尘叹了口气:“唉,荒郊野外的,可怜人。” 这一路上他也没少吃车夫带的肉干酒水,毕竟吃人嘴短,人现在死了,还是帮忙收个尸吧。 两人简单替车夫清理了一下,在外面的林子里挖了个坑,将人埋了。因不知其姓名,便立了一个无字碑,又朝地祭了两杯酒。 两人一阵忙活,倒是没注意那长相奇怪的动物,正扒在树上偷摸地瞧他们。 轻尘一屁股坐在坟冢边,喝着葫芦里剩余的酒:“行舟,你认路吗?” “嗯?” “去皇城的路。” “废话,我怎么可能不认路。”行舟白了他一眼,自己是路痴,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少年毫无被怼的自觉,笑嘻嘻地轻拍了两下行舟的肩膀:“我反正不认得,靠你了。” 来来去去折腾了这么久,本来漆黑的天空已经有些泛白,这一夜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两人趁着还没大亮,又回庙屋打了个盹儿。那奇怪的小东西也跟着回去了,它煞有其事地盯着沉睡的两人看了很久,像是在纠结什么事情,但最后还是钻进了行舟的包袱里。 暴雨之后,天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晴朗。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纸照进来,落在行舟的脸上。 他睁开眼,略有不适地遮了遮阳光,几息之后便坐正了身子,整理衣服上细微的褶皱,解开缠绕的发丝。 而轻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就半躺在那里没作声,看他有条不紊的动作。 啧啧啧,果然还是自己活得太粗糙了~ “别看了,起来洗漱,今夜天黑前争取赶到皇城,时间拖得够久了,大当家那边还不知道是怎么个处境。” 听及云藏的安危,轻尘立马从地上蹦起,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两人这头担心得紧,孰不知云藏在皇城混得是风生水起。 那日凌越避开众人,见了云藏和陆少陵。连带作为心腹的楚临天在将人领来后,也被他请出了御书房。 只剩凌越三人相对,他这才开口细问。陆少陵自然是全盘告知,至于怎么治,他说了算。 凌越深知身体有恙,但御医日日请脉,都查探不出。大概普天之下,也就陆少陵有办法了,他便应了两人的要求。 陆少陵入主御医局,药材随意取用,云藏则去演武场帮忙训练士兵,名头也给足了,封了将军。 这封是封了,但怎么服众就是俩人自己的本事了。 然而,一个是游遍山川湖海,见过多少穷山恶水的,另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还被潜山众匪心悦诚服叫大当家的。 就这两人,收服人心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再者,有收服的必要吗? 陆少陵入御医局的第一日,他只想着安安静静地配些药,顺便替凌越“治病”,却总有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凑上来。 “陆少陵,今日你既入了我御医局,那就当尽心为皇上做事,你可晓得?”主事瞥了几眼立在面前的翩翩少年,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八字胡,打发似的嘱咐了几句。 陆少陵只管听着,却不回答,气得主事瞪大了眼睛再次问道:“陆少陵,你晓得不?” “皇上派我入御医局,许我随意走动,随意取用药材,不必应付尔等老匹夫。”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硬生生堵住了主事的嘴。纵使气的跳脚,主事也没办法动他一根汗毛。 陆少陵皇令在身,主事便就由着他去了。 比起这边的兵不血刃,云藏第一日去皇家演武场的经历,就火爆得多了。 她是扛着大刀去的,嗯,就是长度一米多,关云长手里拿的那种大刀。 鬼晓得守门的士兵远远看见,一个红衣女子肩上扛着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大刀,笑嘻嘻地往演武场走来时,脸上是怎么个惊悚的表情。 云藏进门的时候,他们还呆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喂,叫你们这的头头来见我。”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士兵回过神,一脸懵地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少女。 云藏突然一笑,将大刀扔给他,:“帮我拿着,你不叫,我自己去找好了。” “哎!姑娘,演武场不得擅闯!”士兵身上压着大刀,着急地朝云藏大喊。 这刀怎么这么重! 皇家演武场果然不同凡响,不仅规模宏大,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演武的士兵分类也十分清楚。 场地中央是一个方形的擂台,擂台左边练的是拳法,士兵两两对战,个个都光着膀子,拳拳到肉。 擂台右边练的是刀法,用的木刀,打起来也是毫不手软,虽不见血色,但布衣之下淤青遍布。 擂台后方练的则是箭法,先是木靶子,然后是活靶子。有的是老鼠,兔子,有的是活人脑袋上顶苹果。 一箭射死人的也有,但大多数都是轻伤,抬下去治几日便回来继续练。 云藏正看得开心,此时一道粗哑的声音劈空而来:“何人擅闯演武场!” 她偏头看去,块头不小,气势也足,满脸胡须,圆睁着眼睛,看着就凶巴巴的。再看这一身装扮,黑色绸缎的武服,胸前用银线小小地绣了一个武字,腰间还坠着一块玉牌。 “皇帝没告诉你,今天我要来吗?”云藏眯着眼,故意装作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扮猪吃老虎,她挺有心得的。 头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娇滴滴的女人家,中看不中用。 他心中冷哼一声,而后满是不屑地说道:“哦~原来是女匪首来了,有何见教。” “没什么,本来是来参观一下。但是现在嘛,看你不顺眼,想打你一顿!” 第95章 一言不合就打架 这一句话,云藏是故意加了内力的,所以刚说完,演武场里的士兵们就都听见了,个个都伸着脖子朝这边看。 “那女的谁呀?敢这么对教头说话,不想活了。” “听说昨日皇上封了个女将军,今日过来,怕不是这个吧?” “女将军?啧啧,这身段可以啊,长得也漂亮,就是差点劲儿……” “闭嘴!她真要是将军,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行啦,她又听不着。我看呐,这个女将军死定了,教头就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主儿。” 许是没想到云藏会说这样的话,教头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随后便跟听了什么笑话一般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就你那小身板,我一手就能给拧断咯。” 云藏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要不试试?先等等,我找一下兵器。” 说着她四下看了看,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又冲着门口吼了一句:“喂,守门的,你把我的大刀拖哪里去了?” 大刀?众人一脸不解,能有多大? “姑娘,你这刀我实在是拿不得,您还是亲自过来取一下吧。”守门的士兵委屈地朝云藏喊道。自己可是军中上阵杀敌的一把好手,没想到今日竟然栽在一把刀上,太丢脸了~ “哈哈,钱二。你是不是昨夜偷偷溜出去找姑娘了,今日虚得连把刀都拿不动。”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人。 “你行,那你来!”钱二气不过,叫嚣着让那人试一试。 云藏见此,也不着急去拿刀了,插着手,言笑晏晏:“你们谁能把刀拖到我面前,我就赏他二十两黄金。教头,你也可以试试,等这事过了我们再切磋也不迟。” 黄金!还是二十两! “口气真大,一个女人家拿得出二十两黄金?”教头显然是不信,一句话也把其他人从黄金的美梦中拽出来。 云藏从袖口中摸出一块小巧的令牌,上面赫然书着一个“越”字。 “皇帝的令牌都在这,还怕我拿不出黄金?大男人就别磨叽了,一句话,半个时辰内有人把刀拿过来,黄金就是他的了。” 此话一出,士兵们摩拳擦掌,也顾不得教头逐渐铁青的脸色,毕竟冲着这二十两黄金也要搏一搏。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讥笑钱二身子虚的那个人,虎背熊腰的。这人才走出来,周围其他人就泄了气。 “虎哥都上了,我们没戏了~” “二十两黄金啊!” 底下人个个怨声载道,那男人一手按上刀柄,还特意转头朝云藏露齿一笑,满口黄牙,笑得十分灿烂。 下一刻,男人自信的笑容却猛然收住了:拿不起来? 他手腕反转,手心朝上紧紧握住刀柄,旁观的人已经能清晰看到手臂上逐渐暴起的青筋,虎哥是真的使了力气的。 可那柄长刀依旧纹丝不动,看热闹的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奚落人的好机会,一个个叫嚷着要虎哥一边呆着去。 “虎哥,你行不行啊?” “打脸咯~哈哈哈~” 云藏见此只是莞尔一笑,狗咬狗,一嘴毛,挺有意思的。 虎哥面色难看,顾不上回嘴,今日要是没能把刀拿起来,他军中一霸的威名怕是要就此消散了。 只见他手心互相揉搓了两下,身子低下去,扎稳了马步,双手并用牢牢握着刀柄,接着大喝一声:“嘿!” 众人只见他涨的满脸通红,两腿开始打晃,那刀才勉强向上抬起了两寸。 “起来了!虎哥,使劲!” “虎哥威武!” 加油打气的几个看起来是虎哥的拥护者。 但仅仅这两寸,就好似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他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空气,刀身悬停了许久,堪堪止住颤动的双腿。 又猛地听得他大喝,刀身向上又抬了一寸。众人刚想嗤笑,却见虎哥额头豆大汗珠不停沿两颊流下,嘴唇隐隐有些发白。 这让一旁看热闹的士兵们,噤了声。 云藏瞥了一眼教头,他只插着手淡淡看着场中奋力坚持的虎哥,并未有出手的打算。 果然是西南来的蛮兵,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这柄大刀,没有内力的人不仅拿不动,硬扛的话只会感觉越来越沉,最后只能是被压死了。 虎哥看着五大三粗的,也就是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整个演武场,估摸也就这个教头练过两手。 “拿不了就松手吧,本姑娘可不想刚上任就闹出人命。”云藏瞧虎哥脸色越发不对劲,又死不撒手,最后还是冒了一句。 虎哥此时只觉得眼冒金星,手里的大刀似有千万斤重,一直抓着他的手往地府中坠去。他想松开,但是双手不听使唤了,反而抓得更牢。 “虎哥,快撒手啊!虎哥!”一个士兵瞅着他两眼翻白,急着就去扒他的手指,奈何怎么都扒不开。 云藏看了看仍是无动于衷的教头,嘴里咕哝一句:“真是服了~” 上前两步,利落地一脚将虎哥踹开,大刀便轻巧地落在她如葱根般白净的手指中。 几个士兵赶紧去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虎哥,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还有人来试试不?”云藏抓着刀,轻松地在手上翻来翻去,看着众人瞠目结舌。 有虎哥这前车之覆,谁敢上,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云藏偏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教头,“教头,要不你试试?” “没兴趣,兵器既然拿到了,比试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自然,我要是赢了,当如何?” “你若赢了,我便认你这个将军。” “好像有点亏,你不认,我也是皇帝封的将军啊。先打再说吧,反正本姑娘肯定赢!” 打架自然是要上擂台的,两人立在擂台两角,云藏手里拿着足有人高的大刀,一脸轻松,还饶有兴趣地瞄着教头手里的流星锤。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兵器书上说的流星锤,圆圆的铁球上立满了尖刺,砸到人身上,一定立马皮开肉绽。 好玩,待会抢过来耍耍! 想到这,云藏不由地勾起了嘴角,教头还以为她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怒目圆睁:“哼!云当家还是别笑了,等会有得你哭的。” 第96章 找到了 云藏只笑不答,微风拂过,轻轻扬起她火红的衣摆,衬得她的笑容愈发明艳,一时间迷住了所有人。 “动手吧。”她提着刀向擂台中间走了两步。 教头回过神,暗恼自己竟会被一黄毛丫头迷住,一瞬间火气也上来了。脚下使力向前窜出,流星锤径直朝云藏面门甩去。 之前丑小姐想毁她的容貌,她能理解,教头竟然也来这么一出,还是个男人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刀前伸,截住扑面而来的流星锤,两人错身之时,教头清楚地瞧见云藏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心中不由得一惊。 “上次想毁我容的人,现在过得生不如死,教头,你也想试试吗?” 他跟随凌越战场杀敌多年,早已习惯各种杀伐,即便是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也能面不改色。 但眼下,这女人听起来温柔似水的声线,却莫名地让他觉得寒意上涌。 压下心中的不安,教头再次冲向云藏。手中流星锤头末端有象鼻孔,以贯铁环,下以绳索扣环,软索粗如手指,长约一丈五。他抓着一段绳索,将锤头在空中舞得呼呼直响。 流星锤原来是这么玩的呀? 云藏一边瞧着,一边躲闪,并不打算进攻。台下的士兵们见云藏一个劲地躲开,还以为是教头占了上风,大喊着“教头威武!”。 教头心里正苦:这女人身法诡谲,明明他将每一招都计算得刚好,却总是落了空。 云藏这边将流星锤的用法看了个明白,便不再拖延,由守转攻,一招一式速度极快,人高的大刀在她手中也一样轻松驾驭。 几个回合下来,就打得教头乱了阵脚,节节败退。 这档口流星锤还没来得及甩出去,就被大刀硬挡了回去,重重地砸在他自己身上,口中喷出血来。 “咦~差点弄脏我衣服~。”云藏快速地闪到一边,扒拉了两下衣服,嫌弃地说道,“本来想耍耍你的流星锤,结果现在上面都是血沫子,还让不让人玩了。” 教头捂着心口,听完又差点吐血:这女人竟然早就惦记上他的流星锤了。 云藏看他一手提溜着流星锤,一手按在心口,脸上更是覆满了阴郁之色。刀尖一抬,猝然朝他指去:“还打不?” “咳……咳……我认输。”压下喉口处的血腥,教头抱拳向云藏行礼。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者,他西南的汉子一直就遵循强者为尊的信条。 虽然这次是个女人…… 擂台上尘埃落定,台下静默片刻后便炸了锅,吵得云藏头疼,耳朵疼。 “闭嘴!都滚回去继续操练!”说话的是落败的教头,挺会来事,一看云藏眉头紧锁,就斥了士兵离开。 云藏挑了挑眉,多看了教头一眼:“嗯……是个聪明人,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于是,在教头和士兵们一双双的灼热目光下,云藏肩上又扛着那柄大刀,扬长而去。 而教头在云藏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喷出老血,栽倒在擂台上。 一战成名,云藏就这样在这支西南皇城混合军中,树立了自己的凶猛形象。 凌越给的也不过是个挂名将军,云藏瞅着演武场也没啥意思,便不常去,大半的时间都是跟着陆少陵在御医局晃荡。 也正好方便了陆少陵拿了药材替她滋补身体,有凌越的令牌在手,宫里头也没人敢啰嗦,都当做没看见。 凌越更不会管,似乎巴不得陆少陵和云藏能把御医局掏空了。但对于自己的身体,他上心的多,隔三差五就召陆少陵入殿看诊。 这日,云藏蹲在御医局的药堂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子。 陆少陵又被凌越召去看诊了,临走前特地叮嘱她看着面前的这服药,别熬干了。 这氤氲的淡淡药气,炭火烤得一身暖洋洋的,她守着守着都想打瞌睡了。 “丫头,你在玩什么?”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灵台突然传来阿毛的声音。 云藏猛一睁眼,四周扫了一遍,也没看见人:我在熬药啊,阿毛,这些天你跑哪里去了? 阿毛:臭小子没告诉你,我去干大事了吗?他人呢? 云藏:给皇帝看病去了,等着吧。呐,给你个小板凳,坐着陪我一起等。 阿毛:不干,你自己待着吧,阿毛去御膳房找点好吃的。 接着,云藏用灵识又喊了阿毛两句,却没有回应了。 “臭阿毛跑得真快,不就是想让他也给我稍带点嘛。” 云藏嘴里叽里咕噜正吐槽阿毛,陆少陵的脚步声在药堂门口响起。 随之响起的是他温润的声线:“谁惹你不开心了?药好像要熬干了~” 陆少陵端起药罐放在一边,倒出半碗深褐色的药汁晾着。便坐在云藏身边的小板凳上,微笑着看她。 “能不喝吗?”云藏看他熟练的倒药动作,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 “不可以,这次的药不会很苦,你身子太虚,调养调养便不会怕冷了。” 跟大夫讨价还价,并不会有什么结果,尤其这个大夫还是一位名医大手。 面对陆少陵亲手递过来的半碗药汁,以及他那严肃认真的脸,云藏只得一口气灌了下去:天杀的!这叫不怎么苦~ 云藏抿了抿嘴,除了苦就是涩:“少陵,下次可以做成药丸吗?再喝几次,我都要尝不出甜味了。” “药丸只为携带方便,功效不如汤药。可要吃些点心解去些苦涩?”陆少陵替她拭去嘴角的药渍,耳尖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点心?好啊。对了,刚才阿毛来过,你不在它去御膳房了。” 陆少陵朝她微微点头,伸手朝虚空中一击,数根银针齐发:“阿毛,还不现身?” “你大爷的,拿针扎我,还好阿毛我身手敏捷。丫头,给你带了梅花酥饼,刚出锅。”数根银针没入墙中,阿毛端着一盒糕点出现在两人面前。 云藏接过糕点咬了一口,香甜酥脆,一下子就把汤药的苦涩去了七八分。 陆少陵随手拿了一个小马扎,示意阿毛坐下:“找到了?” 阿毛也不嫌弃,大咧咧地坐下。但觉得不太舒服,又扯了扯衣领和下摆,弄得衣服乱糟糟的:“阿毛出马,当然找到了。” 第97章 找主人的小东西 “阿毛,注意形象。”云藏啃着酥饼,看他把衣服扯得乱糟糟的,不忍直视。 “哎呀,当人真麻烦。别说这个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云藏疑惑地问:“看谁?” “凌煜,上一任皇帝。”陆少陵解释道,“这几天,我让阿毛去查他的行踪了。” “没死啊?外面一直都传言凌越把他杀了。” “那人在黑牢里住着呢,看着细皮嫩肉的,一点伤都没有。”看云藏吃得津津有味,阿毛也伸手拿了一块梅花酥饼,一边吃一边说道。 云藏咽下最后一口梅花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据说上任皇帝长得特别漂亮,我们赶紧去看一眼。” “莫急,等入夜再去。”陆少陵伸手按住正欲起身的云藏,又递过一块糕点,“阿毛你先自己玩去,小心点,日落之时在宫门外见。” 阿毛站起身,把手中剩余的梅花酥塞进嘴里,摆了摆手就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 皇城外,行舟两人终于是来了。抬头望着那高大的城墙,冬日里并不热烈的阳光也照得两人有些眼晕。 “终于到了!”轻尘开心地大喊一句,引得周围人侧目,更是得了行舟一记白眼。 “我们是来救大当家的,不是来玩的。” “我当然知道,进城之后找个人问问不就清楚了。” 行舟把马车卖给了行商,领了轻尘往城门关卡去。这段时间也无人犯事,只简单盘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轻尘刚想拦人打听,就被揪到了一边:“先去布告栏看看,有没有大当家的消息。万一要是被通缉了,你这就是送上门去让人抓了。” 弯弯绕绕的心思在这个虎牙少年身上丝毫看不见,他一拍脑袋,寻人问了往布告栏而去。 行舟提着几个包袱,迈进了一家客栈,陈设不算奢华,但简单干净。 要过两间上房,付了钱,他就跟着小二上了楼。 关紧房门,他将包袱放在床上,人转身坐去了桌旁,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清茶,突然开口:“可以出来了,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的声音。 “还不出来?”行舟拧着眉头再次开口。 这话刚说完,也许是察觉到行舟的情绪,床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其中一个包袱里探出个小脑袋,看这焦黄纯白的诡异毛色,正是那夜庙屋中的奇怪动物。 行舟本来一直也没发现它的存在,但今日刚踏进皇城,包袱里却突然一阵动静,说到要去找云藏,它更是差点蹦出来。 “是你这个小东西,跟着我们干嘛?” 那小东西立着身子,一下子窜到了桌子上,伸出黑漆漆的爪子快速沾了行舟杯中的茶水,竟在桌面上写出字来:找主人。 “谁?我可不是你的主人。”行舟颇有意思地看着这只能听懂人话还会写字的小东西。 小东西瞥了行舟一眼,一副看不上他的模样,又在桌上写字:云藏。 “大当家什么时候养过你,我怎么没见过。” 小东西懒得再跟行舟解释,继续写道:皇宫,主人。 行舟半信半疑地看着桌上逐渐褪去的水色,刚想开口问什么,房门被大力推开了。 “行舟,你也不在原地等我,害我一阵好找。” 轻尘嘴里不得空,身体已经坐下,拿了杯子替自己倒茶。囵吞一口,一低头,才发现桌上蹲着一只黑黄白三色的东西,乌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这一看不要紧,轻尘的身体下意识地弹开一米远,差点把墙柜上的瓷器撞倒。 “你怎么把这丑东西也带来了,吓死我了?”轻尘看向行舟,一脸的不解。 “它自己跟来的,说要找大当家。”行舟指着小东西,解释道。 “它说?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猫啊狗的,还它说?行舟,你怕是脑子进水了吧。噗~它会写字!”轻尘边说着,边喝了一大口茶水,在看到小东西拿它黑漆漆的爪子在桌上一板一眼写字的时候,惊得口中的茶水全数喷了出来。 小东西写完了,两人看过去:带吾去找主人,皇宫。 轻尘本是非常嫌弃这么一个丑八怪的,但是会写字的就不一样了,就如同见到宝贝似的,围着它左瞧右瞧。 “它找的是大当家。”实在没脸看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行舟揪着他的衣领,一把按在凳子上。 轻尘一听事关云藏,收敛了神色:“行舟,我刚去布告栏看了,没看见什么消息。但是,方才上来寻你时,听见楼下的食客在谈论最近皇帝新任命的女将军,还有招揽的御医。细听之下,应该说的是大当家和陆少陵。” “这么说,大当家他们真的在宫里。”行舟转眼看向依旧蹲坐在桌上的小东西,神色凝重。 这个小东西,竟然真的知道大当家的去处,到底是什么来历? 轻尘敲了敲桌面,将行舟从浅思中拉回:“有什么办法联系上大当家吗?” “既然大当家被封了将军,又有陆少陵守着,定然无虞。何必这个时候冒险联系,若是让皇帝生疑,岂不是害了大当家。” 行舟略微沉吟,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轻尘听后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也就不再叫嚷着去找云藏了。两个人是商量好了,但按捺住性子,安静蹲坐在桌上的小东西不答应了。 也没那功夫去沾茶水,直接用锋利的爪子在桌上划拉开了:皇宫,找主人,去。 本来就不算服帖的白黄黑三色的毛,此时全数立了起来,一副不答应它就要咬人的模样。 轻尘看它这炸毛的样子,着实有些骇人,便故意开玩笑似的说道:“小东西,我们进不了皇宫。若是你真想找大当家,凭你的身手,可以自己去找。” 没想到话才刚说完,两人只觉得眼前一闪,再一看,桌上已经没了小东西的身影。 “它真去了?”轻尘眨了眨眼睛,看向行舟。 行舟收起手边打开了一半的折扇,淡定地说了一句:“你说呢~” 第98章 异样 药堂里,名贵药材熬煮出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闻多了也不觉得难受了。 云藏靠在陆少陵身上昏昏欲睡,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令人心安。 就在这时,云藏眉心狠狠一跳,像是猛然扯动了心脉,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陆少陵偏头看去,手指微动,已经搭上了她的脉门。 “没事。”这刺痛来时快,去时更快,下一刻云藏已经舒展了眉心 陆少陵仔细探了许久,只觉得脉速快了稍许,并无其他异常。又见云藏面色如常,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便放下心来。 趁着陆少陵转头看护汤药,云藏伸出手指轻点在眉心,刚才好像有人在喊她主人。 是谁? 而察觉异常的,不止云藏一个,还有隐身在御花园秋千上玩耍的阿毛。 它玩得正开心,只觉得一道气息突然逼近,贴着它的面前极速掠过。霎时从头到脚凉透,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 这股气息异常强大,不像是仙门中的,更不是妖魔一类的污浊之气。而等到阿毛缓过神,放出灵力探寻时,那气息如同水过无痕,什么痕迹也追踪不到了。 大概是个路过的大能吧? 阿毛虽有懊恼,但这样想着,便不再追究了。 药堂里泡了一天,云藏之后一直都醒着没再睡,只是闭着眼,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地在想那个声音,是非常熟悉的声音。 时间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溜走了,殷红的夕阳趴在宫墙之上,像是这秋冬时节里树梢上熟透了的大红柿子。此时虽仍有余晖映照,但各个宫殿的侍女太监们已经早早地点起了灯。 “回去了~”陆少陵摸了摸云藏微红的脸蛋,柔声说道。 云藏睁开眼,伸手握住陆少陵还留在脸上的手,借力站起身。而红衣的下摆因久坐,略有皱褶蜷曲。 云藏低头看了一眼却不动,只眯着眼睛笑着看他,陆少陵便很自然地弯了腰,伸手替她整理。 一切妥当,两人相携出了药堂。 御医局的这些老头子经过这些天,已经见怪不怪。就当没看见这两人一样,只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除了当值的御医带着个徒弟宿在宫里,其余人趁着天色未全黑,都奔家去了。 刚出宫门,宵禁的钟声就响彻了整座皇城,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各个关卡都落了锁。 太阳落了,月亮白玉般的身影逐渐在墨色的山间显现,偶有云雾缠绵左右。清冷得叫人呼吸一口,都寒到心底,久久缓不过神。 深宫高墙之内,侍卫们提着灯在廊道中穿梭,在石路间游走,点点火光由近到远,由远及近。 御书房门外却罕见的没有太监守着,里头穿来三两声咳嗽。 “皇上,夜里寒气重,还请保重龙体。” 房里烧着火炭,所有灯都点着,亮堂堂一片。案前又是七七八八的画像,铺的到处都是。楚临天亲手递过热茶,恭敬地候在一旁。 “孤是那种病秧子嘛,不过是呛了口凉风罢了。叫你来,是有事要同你商量。”凌越停下手中勾勒眉目的画笔,小心地置于笔搁上。 “皇上要说的可是陆少陵及云藏?”不等凌越开口,楚临天便先一步说中了他的心思。 “丞相有何看法?” “近日陆少陵为皇上诊治,可有不妥?” 凌越沉吟了一会,才回道:“只觉身子爽利许多,并未不妥。” “陆少陵医术了得,虽说医者仁心却也不得不防。皇上定要多加小心,臣也会派心腹时刻盯着。” “此二人世间难求。”对于楚临天的担心,凌越并未回应,只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退下吧,把门带上。” 是羡慕他二人怜我怜卿,亦或是称赞二人才能? 没人知道凌越到底在想什么,楚临天也愈发不懂了。他只能应声退出去,小心地关上朱红的雕花门。 凌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在画像的眉眼间,一看,便知深情如许。 “嫣儿,你再等我一等~” 此时的黑牢,看守的狱卒们无声无息地突然倒地,暗淡烛光下慢慢显露出三个人的身影,两男一女。 “臭小子你这药粉厉害啊~”阿毛只见陆少陵长袖一拂,散出去一些粉末,没几息狱卒就全倒了。 少陵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又左右看了看,开口道:“阿毛你带路。” “走到头就是了,漂亮皇帝住的牢房比这些条件好多了。”阿毛边说着边大步朝前走去。 跟在陆少陵身边的云藏,这会反常地一声不吭,只是紧拉着陆少陵的手。她的灵台从天黑后就一直在微微颤动,心神都有些许恍惚。 “云藏?”感受到身边人的异样,陆少陵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看向她。 云藏被这一声唤回了心神,抬头看他,脸上是如梦初醒般的懵懂神色。 “无事,只是有些困了,见了漂亮皇帝赶紧回去睡吧。” “嗯,好。”陆少陵看她迷蒙的双眼,似乎真的困了,自己白日配的汤药里也确实有安神助眠的草药。 便紧了紧手心,牵着她继续朝前走。 三人来到凌煜牢房门外时,凌煜也因为药粉的原因倒在铺着稻草的地上,椅子也翻在一边。桌上还摆着未看完的兵书,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水。 “走~”阿毛突然移动到陆少陵和云藏身后,掌心往两人背心一送,就这样穿门而进,连锁都不用开。 云藏心神恍惚,毫无准备,被阿毛这掌推得一趔趄,陆少陵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这是?今天这么娇弱,一推就倒?”阿毛跟进来,托着下巴看了看云藏。 云藏忍着灵台的微颤,白了他一眼:“你才娇弱,推之前打个招呼能死啊!” 陆少陵勾了勾嘴角,蹲下身子查看凌煜的情况,抽出一根银针扎在他的虎口,轻捻几下,便收了针。站起身往边上移了移,等着他醒过来。 凌煜只觉得虎口一痛,浑身麻麻的,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袭红衣。 他努力地抬了抬头,恰好撞进云藏的眼里。 好漂亮的女人~ 第99章 梦魇 云藏看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还愣愣地盯着她看。她乐了,这就是曾经的一国之主吗? 一颦一笑,牢牢牵住了凌煜的视线。一旁的陆少陵脸色已经冷得跟冰块一样,他一把将云藏拉进怀里,身上玄色的披风将人包裹地严严实实。 “凌煜!”陆少陵冷冷地叫了男人的名字。 云藏被他的这一套动作整得很懵,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按在他胸前,眼前一片漆黑。 “少陵,放我出来,我不对他笑了。”云藏哭笑不得,只得放轻了声音哄着他,小手在他心口按了按。 陆少陵这才松了手,云藏忍住笑把自己从他怀中解救出来。 凌煜已经爬起身,自己扶正了椅子,端坐在上头,面色凝重地看向三人。 “尔等是何人?竟敢直呼孤名讳!” “你都是被赶下台的了,端什么架子。”阿毛不屑地瞄了他一眼。 云藏牵着陆少陵的手,十指交握,安抚着,转而非常认真地对凌煜说:“想把皇位夺回来吗?” 凌煜对于她的话很是意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可以帮你,但是你得配合。”云藏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陆少陵光滑的手背,继续说道。 凌煜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女人,他莫名地相信她真的可以做到:“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陆少陵,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云藏刚想回答,却被陆少陵抢了先。 说完,阿毛一个手刀就将凌煜打晕了,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案上。看上去就像是看兵书看困了,伏下睡着了。 云藏看了阿毛一眼,阿毛无辜地摊了摊手,指了指旁边的陆少陵:“他让我做的,走吧~” 曾经的一国之主,就这么被撂下了,阿毛重新使了个隐身术,三人加快脚步出了宫。 说巧不巧,他们才刚穿出宫门,云藏灵台中那持续不停的震颤感消失了。 几人回到住处,自然不是丞相府里,而是向皇帝讨了些钱置办的一处小宅子。 小家小户,却胜在闹市之外,清静自在。如果不是暗处总有几个人盯梢的话,会更好。 不过好在有阿毛,不论做什么事情都畅通无阻。没人发现陆少陵他们下值后回来又出去了,只看见三人用过晚膳便进了房间,熄灯睡下了。 陆少陵拉着云藏穿进房里,脸色仍是不好看。阿毛摸摸鼻子,尴尬地嘿嘿两声,立马跑没影儿了。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房间里没有点灯,两人都没动,面对面站着。其实屋里闹出什么动静外面也听不见,毕竟阿毛早在房间外面设了保护罩了。 但两人就这么站着,黑漆漆的啥都看不见。过了许久,黑暗中响起一声轻叹。 唉~ 云藏伸手朝前探了探,人就在面前,跟块木头似的杵着。 “陆少陵,我好困~” 没有回答,陆少陵一动不动,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他这会正气着呢,什么招都不好使! “陆少陵,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云藏饶是磨了半天,他依旧油盐不进,一句话都不带说的。 下一刻,陆少陵已经被扑倒在地,不小心还撞倒了一边的花架和瓷瓶,哐啷哐啷一阵响。 云藏软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在生气?” 陆少陵仰面躺在地上,怀里压着个人儿,任由她怎么哄,就是不作声。 哟呵,长本事了! 云藏这样想着,冷不防就把手伸进了陆少陵的后颈子里,来了个透心凉~ “药明日还得再喝。”他终于还是松了口,这双冰凉的小手还是叫他心疼了。 说完单手撑地,徐徐起身,另一只手里护着还挂在自己身上取暖的人,自后心缓缓度过内力。 大概是太舒服了,之前灵台震颤带来的疲惫感突然如浪潮一般袭来。于是,云藏将下巴枕在陆少陵的肩膀上,就这么抱着他昏睡过去了。 陆少陵又摸了摸她的脉象,依旧查不出异状。便小心地抱着她移动了几步,只脱了鞋,连衣服都没解。抱着人往床上一躺,被子一拉,闭上了眼睛。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皇宫里,有一股气息正在到处窜动。 它路过御花园时,带起风把满树的腊梅都撩落了不少,路过落日前才刚打扫干净的亭子时,更是故意卷着落叶给淋了个满头。 一通撒野之后,它停在秋千上显露出真面目,果然是那只不知名的小东西。 它垂着尾巴,蹲坐在秋千上,像人一样用手托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怎么找不到?为什么会找不到,主人的气息明明就出现在宫里啊。 它咬了咬牙,伸出手指在额间一点,由眉心牵出一根金红色的线。金光与红光交织在一起,缓缓流动,而那红光流动间隐隐有变亮的趋势。 不会错!除非…… 若真是那人和主人一道,便不着急了。这狼狈模样,叫他二人看到,怕是要狠狠嘲讽一番。 这夜,云藏睡得并不安稳,即便白日里喝了陆少陵熬制的汤药,也是梦魇连连。 她梦见有人在喊他主人;梦见她身披红甲,屠杀了很多妖魔,尸骸遍地,血流成河,染遍寸寸焦土;还梦见陆少陵为救她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陆少陵感受到怀中人异样的颤抖,以指风点着了屋内的灯火。 垂眼看去,云藏小脸发白,满头的冷汗直冒,嘴里不知在说什么呓语,身子蜷着抖动得非常厉害。 “云藏,醒过来,云藏。”陆少陵晃动着她的身子,喊着她。 沉浸在梦魇中的人,哪是这么容易就被唤醒的。陆少陵见没有反应,便将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尝试用灵识将她拉出梦魇。 一道青色的灵识从陆少陵眉间窜出,试探得在云藏眉间游走,竟从她的眉心勾出了一道红色的灵识。 两道灵识开始互相缠绕,然后便不动了。云藏的情况也逐渐稳定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若是此时阿毛在这,定会认出这两个灵识的来源。毕竟从上古时期到现在,未成型的灵识是白色,而成型的灵识都只会是金色,除了两个人之外! 第100章 柳暗花明 被打晕在桌案上的凌煜,昏睡到半夜,苏醒过来。因着时间挺久,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他揉了揉额头的红印,望着案上的忽明忽暗的油灯,眼中突然露出一丝阴狠,像极了往日他下令活剐钦天监时的神情。 皇位?他当然要夺回来!这个江山只能是他凌煜的,谁都抢不走! 夜入三更,朱雀街响起更夫敲打竹梆子的声音:“哒,哒,哒,三更至。哒,哒,哒,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除了大户人家门外挂着的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摆,整条街都陷入沉睡之中。 将军府里一片漆黑,唯有秦毅的书房还亮着灯,细听之下还有声音响起。 “爹,如今局面,我们该如何是好?”秦月同秦毅对坐,手中白子落于棋盘之上,将黑棋围死。 “绝处逢生~”黑子应声落下,破开了被围困的局面,闯出了另一番天地,“月儿,为父岁数大了,身子骨也大不如前。莫要再为爹委屈自己,需得像这黑子一般,想法子为自己辟出一条道来。” “爹说的什么浑话,女儿怎么可能撇下爹不管。只是楚临天诡计多端,又大权在握,女儿实在力不从心。”秦月捏紧了拳头,恨的咬牙切齿。 “爹年轻时征战西北,草原上常有狼群出没捕食牛羊。它们捕猎时从来都是放低了身形,隐匿在草中寻找机会,一击即中。” 秦毅站起身,手掌间来来回回盘着一颗黑子:“静观其变,等待时机才是眼下最应该做的。” 秦月点点头,若有所思,良久终于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吞了一半:“爹,少陵他……” “唉~傻孩子,当日你既然应下楚临天,就该做好有今日这般局面的准备。你对少陵的心思,爹知道。但已然到了这一步,就没办法再回头了。”秦毅看她为难的样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做过了就不能再回头,即便再后悔,再不情愿,也改变不了什么。 即便有一千一万个苦衷,也不行! 秦月失神地望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合上了。 “月儿,爹乏了先回房歇息了,你也回去吧。”实在于心不忍瞧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秦毅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秦月点点头:“好,月儿送您回房。” 书房的门一推开,瑟瑟的寒风迎面而来,青灰色的屋瓦上,嶙峋的假山上、粗糙的石桌上,都已落了一层白霜。 将人送回去后,秦月却没有回自己房间。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桌旁,任由寒风扑在她身上。她想着陆少陵,想着楚云游,想着过去的种种,想着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但每次都说不出到底谁对谁错,就像一团怎么理都理不清的丝线。 剪不断理还乱呐~ 突然,一个东西从后方射来,秦月偏头躲过,伸手一接。等回头再看时,只能远远看见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身形,追不上了。 她摊开手掌,是一个纸团,打开一看:凌煜在黑牢。 这五个字突然让她想到了什么,凌煜没死!她得想个办法进一次黑牢,见一见他。 若是他能重掌大局,秦府便还是曾经的秦府,不然,就只能苟延残喘地活在楚临天的脚下了。 只是,送信的人会是谁呢?是少陵吗? 那送信的黑衣人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中落下了,他有规律地叩了三下门,门才打开。黑衣人一直低着头,看见一双黑色绸缎绣着金边的锦靴出现在眼前,立马跪下行礼。 “公子,信已送到秦小姐手中。” “做得好,歇息去吧。” “谢公子。” 寥寥几句,黑衣人答谢后便离开了。 那锦衣公子笑着看天上的寒月:“月儿,下面就看你的了。” 冬夜里的皇城是安静的,连虫鸣都听不见,唯独听得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远隔千里的蓬莱,依旧是白日的模样,玉树琼花依旧在不停地飘落。 自从阿毛那日离开,小白和白羽两只仙兽已经跟着老神仙在湖边看了很久了,也是担心阿毛的安危。但是看他一路生龙活虎,悠然自得的模样,便放下心来。 “老头子,这样看来,要不了多久阿毛就可以回来了。”白羽开心地说道。 “嗯。”老神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样子也是放心不少。 三人正开心,却突然感到山门外有异动,像是有什么人要来了。 心念一转,三人来到山门口等着,果然,空中突然一道金光闪过,一金甲天兵现身于三人眼前。 “奉帝令,急召白霁仙君入九重天议事。” “白霁接令。”老神仙拧了拧眉,接下帝令,“小白你与白羽乖乖待着,我去去就来。” 小白点点头:“老头子放心去吧。” 老神仙总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好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便随金甲天兵上天复命去了。 九重天上,仙帝高坐,两条眉毛拧巴的都能打个结了,案下规规矩矩地跪着一个仙将,一旁的仙人们静默着。气氛十分凝重,应该是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白霁仙君到~” 老神仙向仙帝施礼,问道:“仙帝急召白霁,所为何事?” “武神的灵兽出逃下界,不知所踪,你可有见过?”仙帝见他来了,便说明了缘由。 老神仙心里又惊又喜,面上却淡定的很:“老头子也未见到过。” 仙帝揉了揉眉心:“那灵兽硬破锁灵阵,被天雷轰成了重伤,此番下界一定是寻武神去了……” 不等仙帝说完,老神仙先抢了话:“那灵兽乃是上古仙兽,若是想要掩藏气息,怕是谁都找不到它。山中还有一堆事,老头子就先走了。” 说完,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众仙面前。 仙帝哑然,这个不靠谱的白霁他还真的管束不了,准确来说,整座蓬莱山他都管束不了。 单靠天地灵气衍生出的仙山,只由天道管束,其中修炼的人和兽也同样如此。 而老神仙之所以跑得这么快,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一股庞大又熟悉的气息在靠近蓬莱。 一定是他! 第101章 还梦来 蓬莱山口,小白龙正准备揪着白羽回去,就见白光一闪,老神仙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么快!”吓得两人连退了几步,异口同声地喊道。 老神仙伸手一招,将两人拉近,压低了声音说道:“没那么多废话,赶紧的,配合我施个障眼法把蓬莱罩起来。” 小白两人见他难得的紧张神色,连忙调出灵力配合他造出个大屏障,小心地笼罩住蓬莱,一草一木都没有放过。 “老头子,你这是做什么?”放置好屏障,白羽拨弄着它那祖传的羽扇,满脸疑惑。 老神仙未答,却突然看着虚空笑起来,眉毛高高地扬起:“瞬,好久不见了~” 小白突然感应到什么,那是烙印在灵魂上的恐惧,来自于对祖辈的震慑。 她看向白羽,很明显对方也不好受,手指已经控制不住地在揉抓羽扇。 “他们不过才化形百来年,别为难他们了,现身吧。”老神仙拂袖而过,精纯的灵力覆在二人身上,二人才从这强大的震慑中解脱过来。 一团金色的雾气凭空出现,悬于半空,而后缓缓散去,露出真容。 赫然是那毛色焦黄的小东西,它纵身一跃,落于老神仙肩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左右打量着。 “哎呀,怎么落得这部田地?天雷阵不容小觑啊,连你都被轰成了这副模样。”老神仙瞧它这副狼狈样,又惊又笑。 瞬瞅了一眼身上的黑黄的毛发,龇了龇牙,一道厚重的声音响起:“白霁,给老子闭嘴!” “好好好~先进去吧,九重天的人还在到处找你。”白霁见他动怒了,便不再打趣。 小白他们自然是规规矩矩地不敢吱声,严肃地绷着脸,即使瞧着瞬眼前这副尊容,也不敢露出一点表情。 瞬就这样站在老神仙的肩头,被带进了蓬莱深处。其实这蓬莱山它熟得很,早年还常来与白霁共饮佳酿,俩人称得上是知己好友。 只是这白霁满口都是天命,缘分,当年它被囚九重天外的雷池,百年来都没见他来看过一回。 说起来,瞬心里还是有气的。一路上任凭白霁怎么逗他,他都没搭理。 时间静止的蓬莱,看不到日出时朝霞铺满整片天空的壮丽,处在凡尘中的皇城却可以。 沉淀了一夜的寒意悄悄化作白霜,晨露,雾气,伴随着朝阳的升起慢慢消逝。 云藏已经起身,燃了炭火的屋内并不冷,她便只披了一件外衫,散着头发趴在窗台上,一手撑着下巴,不知在看些什么。 “在看什么?”男子略带喑哑的声音响起,眼前随之而来覆上了一只手掌。 她就势闭上眼睛,人微微向后倒,靠在陆少陵身上。 “陆少陵,昨夜我梦见了很多事情。” “我在,无事。”陆少陵想起昨夜的梦魇,眉头不可察觉地一皱,灵识的牵扯,让他也看见了其中的情景。 但是那又怎样? “梦魇罢了,大概是白日那副药作的怪,其中有味药材,名还梦来。” 云藏听了,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陆少陵有些事情没告诉她,这味药材不是凭空创造梦魇,而是唤起灵魂深处的记忆,编织成梦境。 那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只是他们忘了,尘封了。 “公子,宫里来人请你去!”门外急匆匆地脚步声愈来愈近,报信的小厮大声喊起来。 陆少陵松开手掌,应道:“知道了,去大厅候着。” 小厮得了话,又急忙忙离开了。 “才刚至卯时,皇帝又整什么幺蛾子?”云藏嘴上一边说着,一边替他整理衣裳。 “皇帝昨日的药汤里也加了一味还梦来。”陆少陵笑了笑,张开手臂,将人抱住了,“你再睡一会,我去去就来。” 踩着刚刚冒出头的阳光,陆少陵入了宫门,太监径直将他带去了御书房,通报了一声便退下了。 皇帝不喜人守着,他们便跑得飞快。 “进来吧。”凌越的声音传来,细听之下略微带着些抖动。 陆少陵推门而入,整个御书房铺满了画像,地上也落满了,一颦一笑皆是同一个女人,倾国倾城。 他弯腰理了理,给自己空出一条道,缓步行至案前:“皇上,传召少陵何事?” 凌越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是你昨日下了药?” “皇上莫急,先让少陵探个脉。”陆少陵不慌不忙地将凌越袖口拉起,摸上他的脉象。 这一夜梦魇,脉象乱的是一塌糊涂。 陆少陵收回手,认真地说道:“皇上脉象不稳,再观眼中红丝遍布,昨夜定是梦魇连连。少陵这有一颗三清丹,请皇上服下,休息一阵便好了。思虑过重,对解毒并没有帮助,皇上不妨出去走动走动。” 凌越见他这般淡定,又想起这些天日日将自己困在御书房,说不准真是思虑过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孤知道了,今日你不必当值,有什么吩咐过内侍就出宫去吧。”凌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般说道。 陆少陵递上三清丹,应声退下,又趁着凌越不注意,顺了一张画像塞进纳戒中。 从御书房出来,陆少陵跑了一趟御医局,把药抓好,吩咐好火候、时间。然后当着那些老御医的面离开了,把他们几个老头子气得不轻。 而云藏这边,灵台不再无故震颤,加上得了陆少陵的解释,整个人都轻松不少。便当真躺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只是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起来了!太阳都晒腚了!”阿毛张牙舞爪地在房门口叫着。 云藏被惊得猛从床上坐起,晕晕乎乎地看了看四周的摆设,犯了起床气:“臭阿毛!闭嘴,吵死人了!” 接着又自暴自弃一般地倒下,大被蒙过头。昨夜的梦魇使得心力损耗太大,她这会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只想睡它个地老天荒。 “丫头再不起来,好吃的就被阿毛吃光了哟!”阿毛听她在房里骂了一句,就又没了声音,又故意叫唤开了,“哎呀,御膳司的点心真香,一咬下去,唇齿留香啊~” 云藏一听吃的,连带着肚子也后知后觉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最终还是败给了阿毛:“别动!口下留情~” 第102章 一时闲 房门被云藏大力地推开,她一身的红衣还未来得及整理,一头青丝也是匆匆忙忙用簪子挽了,伸手就朝阿毛手里的食盒抓去。 手还没够着,她只觉得腰身被人一勾,熟悉的淡淡草药味包裹在周围。 “不用抢,给你留了更好的。”陆少陵轻而易举地将人拉回了房间,独留阿毛一人在外,表情怪异地盯着手里的点心。 说好的特意给我带的点心呢?骗猴子呢? 腹诽归腹诽,嘴上还是不能停,愤愤地一口一块小点心,像是在一口吃下一个陆少陵。 被掳回房间的云藏,还没开口问起点心的事情,就被陆少陵按坐在梳妆镜前,抽去了方才胡乱挽起的簪子,一头青丝顺势泄下。 “别动,梳洗完就给你。”早知道云藏心里惦记着点心,他先一步开了口。 老老实实收拾好,云藏从屏风后换了衣服出来,桌上果然摆着一盒点心,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气。 她捏起一块,竟然还有些温度,咬上一口,里头的流心迫不及待地涌出来,瞬间就俘获了云藏这个吃货的芳心。 美滋滋地吃了几块点心后,云藏这才注意到陆少陵坐在一旁的茶案边,仔细认真地在看手里的画像。 嗯?一个女人的画像?! “哇~这个绝世美女是谁?”云藏刚凑过去,就被画中的柳嫣儿吸引住了。不得不提的是,凌越丹青方面的造诣还是很强的,所画之人的外貌神情仿佛跃然纸上。 陆少陵看她一脸痴迷,便将画纸递过去,叫她看个清楚。 “如果没猜错,她应该是当年番国送来和亲的公主——柳嫣儿。” 云藏一听,话接得飞快:“和亲?最后便宜谁了?” “没有便宜谁,据传闻她在定亲之前死在了宫里。”陆少陵颇为唏嘘。 云藏细细打量了许久,突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唉~天妒红颜~不过你从哪里弄来的画像,赶紧的从实招来!” “御书房里捡的,皇帝亲笔。” 陆少陵接过画纸,折了折,收进纳戒中,看起来似乎还有别的用处。 番国和亲公主的事情,当年传的风风雨雨,最后是先皇帝一纸禁令,堵了天下人的嘴。知道具体细节的宫女太监,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 陆少陵当年尚小,一心学医侍药。也就无意听宅子里的侍从提起过,听听罢了。 倒是没成想,如今竟发现凌越同这和亲公主当真有关联。瞧他痴沉的状态,其中必定牵扯冗深。 云藏见他突然静默,目光清浅,便知他是在想事情。等了一会,仍不见他回转,便伸手拽了拽他天青色缀着金绣的衣袍。 “今日不必进宫了?” “嗯,想去哪儿?”这些天日日都是去御医局,陆少陵也知道她闷坏了。 “皇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隐秘又好玩的?那种难得一见的地方。” 陆少陵沉吟数息,开口道:“有,但得等晚上。我们现在先去朱雀街逛逛,这两日应该有外邦的商人在街市贩卖特产。” “特产!好,去去去!”云藏一听有特产,急忙站起身,拖着陆少陵往外走。 可是谁告诉她特产等于吃的…… 两人刚出房门,就看见阿毛蹲坐在石凳上,一脸幽怨。 “阿毛,一起去逛街。”忽略掉他的眼神,云藏热情地招呼阿毛。 此时已过晌午,三人行至朱雀街正道时,正赶上一波人潮。仔细一看,前头几个奇装异服的外邦人骑着一种相当高大,不像马也不像牛的动物。众人都停下步子围观,一时间便堵上了。 “这什么玩意?这么高?”摆摊的商贩,仰着头看它们,嘴里念叨着。 “爹爹,它们长得好呆哦。哎呀,看不见了。要爹爹举高高,虎儿看不见了。”一个带着虎头帽的娃娃,揪着他父亲的腰带,嘴里喊起来。 “好虎儿,爹爹给你骑大马。”那男人摸了摸他红彤彤的脸蛋,举着娃娃就骑上了自己的脖子。 面摊上一位吃面的书生,走了出来:“西域记中有载,骆驼是西域沙漠中的动物,也就它可以穿越漫漫黄沙了。” “先生好学识,原来是骆驼啊~”面摊的老板搓了搓手上的面粉,连连点头。 “哦~这玩意叫骆驼~” 众人一阵附和,渐渐散开了。 西域商人见路通了,便赶着骆驼去了侧街,这几只庞然大物若是停在正街,怕是又要堵街了。 云藏一早看见骆驼就两眼冒光,便一直尾随。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骆驼,马她骑的多了,不知道骆驼骑上去是什么感觉? 陆少陵自然由着她的性子,阿毛对这个外来物种也挺感兴趣的,他们蓬莱也没见过呢。 商队们最终停在桥边,呼喝着骆驼跪下休息。刚准备喝水,就瞧见面前站了三个人,还是特别好看的三个人。 商队中一个年轻人开口道,虽然口音奇怪,但还能听懂:“三位有什么事?” 云藏一脸兴奋:“骆驼可以给我骑一下吗?” “骆驼脾气不好,你不是我们西域人,它会生气。”年轻人拧着眉开口,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吓唬他们。 正当云藏想要开口劝说时,一名稍年长的男子走上前来:“扎克,没事的。这女人漂亮,骆驼不会生气的。过来,这匹白骆驼给你骑。” 阿毛心中愤愤:现在连动物都会看脸了~ “就一会,不会有事的。”骆驼就在眼前,但陆少陵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云藏只得先哄他,才能奔向她心心念念的骆驼。 “不行,一起。” 在陆少陵的坚持下,云藏不得不再征求一下商人的同意,两人同骑一只骆驼。 一番折腾之后,两人终于骑上了骆驼,云藏心里美滋滋的,陆少陵看她笑得开心,自己也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 下方的阿毛也扯了扯嘴角,不过不是开心,是酸的~ 从骆驼上下来,云藏便问那名长者:“有什么东西要卖?我买点。” 老者喊了那个年轻人一声:“扎克,把东西拿出来给她看看。” 第103章 平安扣 扎克递给云藏一个小布袋:“尝一尝,是我们西域的特产。” 云藏小手一抓,几颗干瘪的东西落在手心。没等陆少陵阻止,东西已经进了她的嘴。 “咦?酸酸甜甜的,虽然干巴巴的,但是很好吃。”云藏十分惊喜,这味道挺特别的。 “这是我们的特产,叫葡萄干。路太远了,葡萄我们带不来,就风干了带过来。”扎克看云藏喜欢,笑着解释道。 云藏一边吃着葡萄干,一边又问:“还有别的吃吗?” “没了,吃的不方便带,时间太久路上会坏,我们还运了一些香料和草药来。” 一旁一直沉默的陆少陵,在听到草药两个字后,难得地开了口:“草药拿出来看看。” “这个是萨法郎,应该是你们没有的,它只生在我们西域。”长者从包里掏出一朵晒干的花,放在陆少陵手中。 陆少陵看着手中的干花,想起医书所记:萨法郎(番红花)出西域回回地面,元时以入食馔用。气味甘平,主治:心忧郁积、气闷不散、活血、久服令人心喜。 “我要你此次运来萨法郎的一半,什么价?”陆少陵看了看长者,淡淡开口,却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他又转头问在嚼葡萄干的云藏,“这个要多少?” “嗯……来个十斤吧,多了也吃不完。”云藏眨眨眼睛,想了想便开口。 路过的行人不由得也停下脚步,第一次见不问价格就直接买东西的! 老者当机立断,喊人卸货,一千两白银就把东西卖了,银讫两清。 萨法郎都是晒干的花,并不重,三人一人几袋就扛走了。走到角落没人的地方,陆少陵就把它们全收进了纳戒中。而阿毛和云藏一人手里一个小布袋,津津有味地吃着葡萄干。 “一千两买这么多干花,是不是亏了?”阿毛问道。 云藏白了阿毛一眼:“真笨,他是个大夫,买药材自然是有用处,一千两银子算什么。” 陆少陵笑了笑并不插话:当然有用处,大用处。 鉴于上次去醉仙居没能尽兴,云藏和阿毛都极力地想再去一次,三人便直奔城外远郊。 丞相府里,楚临天正在同自己下棋,此时案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他们去哪了?”楚临天徐徐问道。 “醉仙居。”那身影声音粗哑地不像话,勉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话音刚落,那人便不见了,简直是神出鬼没。 楚临天最后一颗黑子落下,围死了苦苦挣扎的白子。 陆少陵啊陆少陵,你最好是安分地替皇上解毒,否则陆家的最后一点香火,老夫也要掐灭了。 而那服下三清丹的凌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时精神大好,胃口大开,对陆少陵的疑虑更是烟消云散。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少陵三人身上时,秦月发现将军府外的暗哨基本都被撤离了。她便趁此机会,偷偷潜入宫中,探一探凌煜是否在黑牢。 宫墙的一角僻静处,传来细小的说话声。 “周副将,拜托你了。” “秦老将军救过末将性命,此等小事,末将义不容辞。” “多谢。” 管理黑牢的正是这名周副将,秦月想进黑牢,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他帮忙。 只不过秦月这模样要变一变,莫教人认出来了。天色暗好遮掩,于是两人约好傍晚同去黑牢。由着周副将带进去,再支走看守,便容易多了。 忙碌了一天的太阳,渐渐由白亮变为橘红,在月亮的催促下,缓缓移下山头。 冬日的夜总是显得格外漫长,昏暗死寂的黑牢里,再一次出现了响动。 “周头,您来了。”守在黑牢入口的一名狱卒招呼道。 周副将应声:“嗯,来看看。给你们带的烧鸡、蹄膀,叫弟兄们一起吃吧。大冷天的,辛苦了。” “好嘞,还是周头晓得弟兄们的苦,我这就去~”狱卒眉开眼笑地从乔装打扮的秦月手里接过油纸包,替两人开了门。 进了黑牢,周副将带着秦月径直往里走。倒也没人多问,上头来视察,总要先看最里面那位的。 “秦小姐,末将就在这守着,您进去。” “好。” 秦月朝着不远处微亮的地方走去,在牢门前站定,果然是凌煜本人。 “皇上,秦月来迟了。”她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给凌煜行了礼。 凌煜从床上坐起身,呵呵地笑道:“秦将军的女儿,孤倒是没想到,你会来。秦将军可好?” “父亲不好,被楚相梳洗去了一只胳膊,现在府中修养。”说起这个,秦月不由得心中愤懑。 “楚相反叛,是孤看错了人,连累秦将军了。”凌煜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忽而又抬起头来,未束紧的发丝垂在鬓角,一双眸子亮地似乎能穿透一切:“秦小姐,你这般来此,是想着孤出去能救你秦府上下吗?” 凌煜一语点破如今的局面,秦月半跪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了,然后又松下劲,轻呼一口气:“秦月甘愿为皇上搏一搏,也为父亲争一争后半辈子的清闲自在。” “呵呵~将军有你这个女儿,不亏。”说着,他站起身,从脖颈处拽出一根红线,上面简简单单系着一个平安扣,“这个你拿好,自有人会寻上门。秦府未来如何,就看秦小姐这一次了。走吧~” 秦月伸手接过还沾着凌煜体温的平安扣,收好,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副将看她出来,便装作巡视完毕,带她离开了黑牢。 凌煜还有后招,这是必然,只是那平安扣背后到底有什么,除了他自己谁都不清楚。 那平安扣在凌越看来,不过是贵妃死前留给儿子的念想,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呢! 几近年关,寒气越发地逼人。这几日,怕是要下雪了吧? 而那白日里再繁华的皇城街巷,也抵不过灯熄人休之后的冷寂。月光洒下,像是给这一路的青石铺上了一层白霜。 第104章 夜入鬼市 这夜,陆少陵是将阿毛拿绳子绑了,扔进纳戒里带回来的。而醉仙居的酒,也确实醉仙。 当阿毛一连和云藏干了十坛仙人醉,整个人跳上桌子,大力地捶着胸脯嗷嗷叫的时候,陆少陵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云藏也醉得七七八八,不过还算清醒。拽着阿毛的在空中舞动的衣摆,冲着阿毛喊:“丢人,阿毛快下来!” 但就算两人大喊大叫,也没引来店小二。原因不是别的,就因为这仙人醉太烈,来这的人,十个喝倒十个,喝醉撒泼打滚的多的是。所以客人随便在里头怎么闹,醉仙居的人也不会管束。 陆少陵一脸淡定地看着两人闹腾,透过窗沿望了望江上逐渐西沉的红日。 时间差不多了~ 他指尖一道银光闪过,射向张牙舞爪的阿毛。阿毛便僵了身子,“咚”地一声栽倒在地板上。 “那个...阿毛这样,没事吧?”云藏扶着晕沉沉的脑袋,指着倒在脚边的阿毛问道。 “他没事,但是你有事。”陆少陵瞧她双颊绯红,说话的声音都变得绵绵软软,一改平日女土匪的霸气,不由得想将人按在怀里好好欺负一番。 云藏虽然喝多了,但思绪还是很清明的。她将目光从阿毛身上移回,一眼就望进了陆少陵的眸子里。 他那一贯寒潭静水般的双眸中,竟泛起不小的波澜。 云藏笑了:还真是不容易~ 她悠悠地又斟满了一杯仙人醉,却不是自己喝。纤手执着杯子,送到陆少陵唇边:“陆少陵,你也来点,阿毛倒了,你来陪我喝吧。” “我当初答应过你不沾酒的。”陆少陵眯了眯眼睛,伸手抓住她细嫩的手腕,“而且,等会还有事情要办。” 见他推拒,云藏闭上眼睛,轻叹一句,才又睁开:“陆少陵,你真是个笨蛋啊~” 下一刻,云藏仰头喝下杯中的酒水,笑着向他贴近,近到鼻尖相贴,呼吸可闻。然后看他白皙的脸庞慢慢染上一层粉红,却不知是因为人还是因为酒。 “乖乖的,别动~”感觉到陆少陵的瑟缩,云藏伸手按在他的心口,那里有无情水的印记,她记得的。 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酒劲突得上涌,云藏便不由自主地软了身子,瘫在陆少陵怀中。 陆少陵下意识地将人搂住,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失落,可是他该怎么做? 没等细想,埋在他心口的人儿嘟囔道:“等会要办什么事?我头晕,想回去睡觉。” 陆少陵回过神,摸了摸她的头顶:“今日是满月夜,一月一度的鬼市开市。去找个人打听些消息,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买的。” “哦......”云藏闷声应道,已经没有了最初出来赏玩的欣喜。 这个傻子什么时候才能读懂她的心思,她就是想亲亲抱抱举高高罢了。哪有姑娘家追着讨的,都没主动过一次,真是傻到顶了。 听着耳边有条不紊的心跳声,云藏突然灵光一闪,埋在他心口窃窃笑出声来。 “云藏?”陆少陵感觉到心口的震动,女人的情绪变化也太快了。 云藏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从他怀中直起身子:“咳咳~没事,阿毛怎么办?” 陆少陵侧身看了一眼依旧倒在地上的阿毛,他正呼呼大睡,流着哈喇子。实在是嫌弃,陆少陵便直接找了根绳子捆了扔进纳戒里。 “先回宅子一趟,把后面的尾巴甩掉。” 陆少陵半搂着云藏从醉仙居走出来,道路两旁已经点起了夜灯,落日已经全数浸没在暗色的江水中,只隐隐晃着点点红光。 回了宅院,两人进房洗漱过后,熄了灯。那些跟在后头监视的人,也松下一口气,差了人汇报主子去了。 进了房间,阿毛便被陆少陵唤了出来,这厮仍是睡得毫无知觉。陆少陵抽出刺入他百位穴的银针,又在他人中一刺,阿毛便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谁!谁扎我?!”阿毛摸着人中,大叫,又看陆少陵负手站在一边,而云藏坐在桌旁,端着茶水小口地抿着,“陆少陵,你又扎我!” “酒喝够了,就该办正事了。”陆少陵直接无视阿毛的叫嚷,丢给他一粒解酒丹,“把身上的酒味洗掉。” 阿毛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气鼓鼓的,不情不愿地吃下丹药,又施了一个净洗术将身上弄得干干净净的。 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真是欠了他的...... 云藏看他这副受气又不敢发作的模样,端着茶水呵呵直笑。 就这样,三人借着阿毛隐身的术法,大摇大摆地走过院子,穿出大门去。丝毫未惊动那些或藏在树丛间,或像夜蝠一般吊在房梁上的暗探。 鬼市只在每月的满月夜开市,摆摊的自然不是鬼,但不论是买主还是卖主,人人都戴着鬼面,不露真实身份。 其中规矩有三,一是银货两讫,二是东西不问来处,三是鬼市之内不许争斗。 这第三条说的明明白白,鬼市之内不许。但出了鬼市,该怎么争怎么争,该怎么抢怎么抢。 鬼市内有一盲眼道人,能掐会算,没有一次是不准的,据说这眼睛啊就是因为泄露天机被收去了。 一夜三卦,便是他的规矩。盲眼道人不图钱财,他只取他想要的。若是来人身上没有他想要的,那便是无缘,不算不卜。 “我们找他做什么?”云藏听着盲眼道人这般玄乎,心里莫名地抽紧。 “问当年番国公主的真相。” 阿毛突然插话:“说的可是皇帝整日画的那名女子?” “你也看见了?” “嗯,看得明明白白,他日日画,还经常对着画像说话。楚临天那老家伙,每次都欲言又止,生怕触了霉头。” “阿毛,凌煜那你设了阵法,这几天有没有人去过。” 阿毛一拍脑袋:“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秦家那丫头去了,漂亮皇帝给了她一个信物。” “凌煜果然还有后招。”陆少陵眉间一挑。 三人行至街尾,空无一人,只有面前落着高墙一堵。 第105章 思美人 陆少陵拉着云藏在高墙前站定,没等她开口问及,只见陆少陵伸手敲响了墙面: “凡尘有客到,鬼差请开门。” 只听得墙内传来一声:“请~”墙面突然摇动起来,一寸一寸往内凹陷进去。 三人跟着走进去,通道一左一右开了两扇门,都有戴鬼面的黑衣人守着。 “左进右出,戴好。”陆少陵伸手接过鬼面人手中的面具,丢了一个给阿毛,再仔细地给云藏戴好。 三人戴好鬼面,才被放行,进了左边的门。通道内三人可以并行,壁上嵌着不少的夜光石,又有灯盏相照,丝毫没有昏暗之感。 不过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举目望去,活脱脱又一个繁华热闹的朱雀街。 “走吧。”陆少陵抓紧了云藏的手,朝人潮中走去。 阿毛心不在焉地跟着两人,鼻尖不停地耸动着,一脸的开心:酒香浓郁,是好酒啊~ “忍着,事情办完让你去找酒。”陆少陵一回头就瞅见阿毛一脸陶醉的表情,想也知道是怎么了。 三人渐行渐远,却没注意到鬼市入口处又进来了两个人,看服饰和身量,是两名年轻男子。 “原来这就是鬼市啊,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其中一男子左瞧瞧右瞧瞧,嘴上嘀嘀咕咕的。 另一名男子把玩着手中折扇,仔细地打量这周围的环境后,“啪”地一下敲在说话的男子头上:“轻尘,安分点。” 这二人正是行舟与轻尘,至于二人如何知晓这里的,还要从昨夜说起。 得知云藏无碍,又将瞬忽悠离开之后,两人便安心在客栈中住下。 本着为大疤脸子圆梦的心:喝最好的酒,睡最美的女人。 轻尘在皇城中细细查问了一波,这最好的酒自然是仙人醉,最美的女人就要去思美人寻了。 在轻尘的死缠烂打下,行舟终于答应随他一起去,但他只喝酒不睡女人。鬼晓得那些姑娘身上浓厚的脂粉味是什么做的,闻着就让他浑身不舒服。 当夜二人就去了思美人,别具一格的陈设倒让行舟心里少了些排斥。 入门处简单地坠着珠帘,小厮穿着斯文守在一旁,皆是书生打扮,青白色的衣裳看起来干净清爽。 “客人请~” 两人继续朝里进,区别于其他青楼的莺燕满堂,轻歌曼舞,这里干净的好似一个书斋。 “这里哪像个风月场,不唱不跳的。”轻尘小声地说道。 行舟乐得自在,没有女人家扑上来,再好不过了。他先一步盘腿坐下:“挺好的,听听曲子喝喝酒。” “我们是来找美人的,大疤脸子的梦,我得替他圆了。”轻尘有些急躁,赶紧贴在他身边坐下。 “要睡?你去睡,我在这等你,去吧。”行舟斟了一杯清酒喝下,不急不徐地说道,“二楼一定就是美人的闺房,你去寻一寻。” 行舟一听,立马回道:“呸~那是采花贼才做的混账事,这地方既然叫思美人,那定有美人,小爷就在这等着。” “别废话了,等着吧。你瞧见没,他们一个个都盯着楼梯口,等会一定有大人物从那出来。” 行舟话音才落,那端坐的客人们突然骚动起来,两人下意识地往二楼看去。 竟是一个男人?那男人一身黑色衣裳半敞,露出雪白的肌肤。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绑着,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猫儿。猫儿懒懒地睁开眼,竟还是一双异瞳。 “二爷来了。” 客人们纷纷拱手行礼,行舟二人也跟着虚虚行了一礼。没弄明白事情之前,随大流总不会错。 “听说二爷今日新带了美人入楼,不知我等可有眼福?” 思美人的老板正是眼前这位看似娇弱的美男子,经他看中的女子,带入楼中,稍加调教便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魂。 “这位客人倒是心急,若不给看,二爷我怎地会在这里。”他轻轻地拍了拍手,整个大厅突地暗下来。 同时,空气中开始飘散着一种奇特的香味,或浓或淡,或清或浊,源源不绝。 “轻尘,你看见什么了?”行舟捏紧了手中的折扇,鼻尖缠绕的香气让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轻尘四下看去,并无异常,所有的客人都安稳地坐在原地,人人脸上都满是期待:“没事,你别动。” 香味渐渐淡去,却未消失,行舟才感觉好一些,昏暗之感稍适应后,却又瞧见空中四面飘来点点荧光。 萤虫?这二爷花样还真是多。 昏暗之中,似有衣摆从上方掠过,行舟猛然转向中央的舞台。轻尘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一白衣女子飘飘然掠过众人头顶,落在舞台上。 众人目光还在忙着追逐着萤虫,就在此时,舞台四角升起了孔明灯。琴声起,萧笛相和,一女子白纱覆面,身段婀娜,现于众人面前。 一时间台下寂静无声,显然是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惊艳到了。 那女子垂袖遮掩,又有白纱覆面,叫人看不清颜色,愈加觉得心痒。此时箫笛声骤然转急,女子以右足为轴,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 又以足尖轻点,朝空中跃起,自袖中甩出两条白绸,不偏不倚束在两根厅柱上。整个人悬空而舞,又骤然松手,犹如金蝉脱壳一般脱去外衫。 女子只着一微透纱衣翩然落地,面上白纱掀起一角。众人探首看去,却只见一水润朱唇,朱唇轻启,唇角微勾,似是勾去了众人的魂魄。 一曲舞罢,厅内灯光重新亮起,二爷轻抚猫儿的白毛,缓缓走至台上。女子规矩地站在二爷身侧,低眉垂首,一言不发。 “跳得不错,来,衣服披着。”二爷笑着,放下猫儿,脱了自己的外衫给女子披上,又伸手去抱猫儿,“诸位,可尽兴?” “尽兴!二爷寻来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二爷,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二爷笑道:“呵呵呵~诸位可唤她阿萤。今夜我思美人的彩头便是阿萤,谁能应了我的题,今夜她便是谁的!” 第106章 受人之托 台下一阵骚动,思美人的规矩,常客自然是知晓的,只是那些新来的却不懂这些。 轻尘拉了拉行舟的衣服:“头次见风月场里不图金银宝贝,附庸风雅玩应题的。” 行舟拍掉他的爪子:“你不是要睡美人吗?这题你可得好好答。” 二爷笑眯眯地看着台下众人,再次说道:“诸位可听清了,今日我只出一题,请诸位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谁猜中了阿萤今夜就归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一个人一个脑子,想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啊。就算是关系再亲密,也是猜不到的。 轻尘也是拧紧了眉头,思考着这个看似不可能回答出的问题。反观一边的行舟,他正怡然自得地喝着小酒,一脸的似笑非笑。也不知是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还是已经有了答案。 “二爷是在想我们谁可以答出此题。”一身着华服的客人站起,十分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 “是这个答案吗?” “言之有理啊,二爷可不是就在想这个事情。” 众人议论纷纷,半晌之后将目光移向台上抱着猫儿的妖娆男子。 只见男子唇角上扬,并未回答,而是转向身后静默的美人:“阿萤,你觉得他说得可对?” 阿萤抬头,双眸中似有星光升起坠落,看得众人又是一愣。 “客人答错了~”美人开口,声音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却也截断了那名华服男子满脸的志在必得。 二爷听得阿萤回话,大笑起来:“哈哈哈,客人确实错了。” 台下有人暗喜,有人一筹莫展。唯独行舟不管不顾,喝光了桌上的酒,便又招呼小厮再上一壶。 “二爷在想阿萤美人最后会属于谁。”又有一坐在稍远处的男子大声答道,着急的模样像是害怕别人抢了他的答案一样。 这次不等二爷问,阿萤主动朝男子看过去,眼波流转间朱唇亲启:“客人答错了~” 二爷满意地点点头,不再接话,默认了阿萤的做法。 “诸位可要用心猜,若是猜不出,阿萤就只能随我离开了。” 行舟瞥了瞥一旁抓耳挠腮,不得其法的轻尘,又四下望去,所有人皆是面露难色。 真是一群笨蛋~ 他一把扯过轻尘的衣领,附在少年耳边说了两句。少年迷糊的眼神突然变得明朗:“对!我怎么没想到。” 轻尘一拍大腿,众目睽睽之下开了口:“二爷,我知道答案了,你想的是不会把阿萤姑娘送给我!” 阿萤顿时语塞,这该如何应对?二爷也停下逗弄猫儿的手指,看向因为知道答案而兴奋不已的轻尘。 台下更是炸开了锅,这个答案看似答非所问,却是说得通的。妥妥一个大坑,若是说答案错了,那二爷就是要将阿萤送予他,若是说答案对了,那便是应了二爷的题,阿萤今夜依旧是他的。 “这个答案不妥!”已经有不服气的叫嚷起来,后头还跟着几声迎合,“就是,就是,不算数!” 那几人话音刚落,就发出几声惨叫,每人脸上都多了一道抓痕。 “喵~”二爷怀中的那只异瞳猫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的,正舔舐着自己尖爪上残留的血迹。 众人大骇,熟客心中抖了三抖。原本看着二爷今日心情不错,倒是忘了他这个爷是怎么来的了。 “思美人的规矩由我定,是非曲直我来判。再多嘴,就不是脸上多道疤这么轻松的事了。这位小兄弟才智过人,我的题他解了。阿萤,今夜你便是这位小兄弟的了。”二爷朝着猫儿招了招手,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骇人的气息,说完这些,他又浅浅一笑,“诸位,不必沮丧,接下来还有舞团的表演可供欣赏。我思美人的招牌摆在这,绝不会敷衍大家。” 轻尘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思美人的老板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喜的是美人被他拿下了。他这一脸激动地看着行舟,就差扑上去在人脸上亲一口了。 “你离我远点,两只眼睛跟饿狼似的盯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见你的美人。”行舟嫌弃地推开身旁的少年,催着他赶紧去领奖品。 只是轻尘还没去,阿萤倒是自己下了台,款款朝两人的位子走来:“两位公子,阿萤已经吩咐人在二楼备了吃食,烦请二位随我移步。” 行舟四下看去,一双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这边,喝酒也不舒服,便起身。轻尘不用说,自然是开心地屁颠屁颠跟在阿萤身后,美人相邀,他怎么可能拒绝。 二楼雅间里,却不是没人的。轻尘二人跟进去的时候,才发现二爷抱着猫正倚靠在软塌之上。 “你怎么在这?”轻尘性子直,张口便问,“难不成是二爷后悔了,要将阿萤带走。” 二爷听他这般性急,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小子急什么。我岂是出尔反尔之人,阿萤今夜自然归你,我不会同你抢。” 行舟看他并无敌意,轻舒一口气:“二爷邀我二人来此,有何见教?” “受人所托,传个信。明夜的鬼市中,兴许有你们要找的人。”二爷敛了笑容,从软塌上起身,“今夜就让阿萤陪你们,此等良辰美景,我就不打扰了。猫儿,走了~” 二爷拢了拢自己大开的衣襟,出了门,那白猫儿听得主人唤它,也从软塌上跳下,跟着出去了。 “鬼市?”行舟口中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是不是那个只在每月满月时开市的?”轻尘挠了挠脑袋,他好像记得一些。 阿萤缓步走至桌旁,斟满两杯酒水:“二位公子可先坐下,喝杯酒。关于鬼市的事情,阿萤知晓。” 二人便坐下,听阿萤讲起朱雀街里那延续了上百年的鬼市。只是行舟心中充满了疑虑:受谁所托?那人如何得知我们在找人? 至于轻尘有没有真的把阿萤睡了,那自然是没有的。说到底是大疤脸子的心愿,他又不能真的打着这个旗号耍流氓,所以嘴上叫得再凶,三个人最后还是喝酒唱曲跳舞,就这样过去了一宿。 第107章 问卦 再说这二爷从雅间出去后,径直去了最里的一间,反手就把门给带上了,连猫儿都被关在了门外。 “呵呵,你要我说的我可都说了。你怎么报答我呀~”二爷看向桌旁喝酒的男子,眼里满是戏谑。 男子斜了他一眼:“喝酒吧,别闹了。你家心肝儿在那挠门了,还不放进来。” “哎呀,忘了!”二爷赶紧开门,将猫儿抱在怀里带进来,“猫儿猫儿,为夫错了,不生气。” 那异瞳猫儿瞪着双眼珠子,在他怀里不住地扑腾。 “猫儿,他也就这两日能欺负你。等你恢复人身,千万别放过他。”男子一边喝酒,一边笑着说道。 二爷一听,立刻炸毛了:“瞬你个老不死的,怎么天雷没把你轰成渣渣,让你在这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瞬听得他提起天雷的事,脸色铁青,已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老狐狸,你再说一句试试?” 二爷看他是真动气了,便识趣得转了话题:“不说了,嘿嘿,喝酒喝酒。” 一狐一猫一神兽的配置,也是没谁了。 瞬也是刚刚从蓬莱养好了伤出来,白霁老神仙死活也劝不住他,只得提醒了几句。天上那头还在东奔西走地找他,唯恐他祸乱人间,他倒好,化了人身偷偷藏在凡间。 自己不好干涉凡间事,便悄咪咪帮一下好了,这才有了二爷向行舟二人传话的事。 只等到满月夜才开市的黑市,热闹非常,尽管每人都戴着鬼面,却一点不影响你来我往的交易。 陆少陵牵着云藏穿梭在人群中,手里紧紧的怕丢了,但却丝毫不担心几乎就要被人潮淹没的阿毛。 “你俩等等我呀!哎!等等!” 盲眼道人的位置并不难找,因为黑市刚开,就不断地有人上门了,现在卦摊边已经围满了人。有的衣衫破旧,有的锦衣华服,但为求这一卦,大家也就不讲究富贵贫贱了。 三人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还没等看清人群中心的情况,就听见一声:“阁下无缘,请离开。”话音刚落,就见得一持剑男子低头从人群中走出来,只因戴着鬼面看不见面色,但握在剑鞘上发白的手指已经表明了一切。 趁着合围的人圈分出了一条道,陆少陵三人见缝插针,挤进了最内一圈,这才有机会面对面好好瞧一瞧传说中的盲眼神算子。 盲眼道人看起来也不过花甲年岁,头上盘着道家正统的牛鼻子式的发髻,并未穿道袍,只一粗布长衫裹身。面相慈善,眉毛细长,眉尾处向下垂落一段,微微蜷曲着,很是稀奇。 一双盲眼也不似外力所伤,没有伤疤,仍旧好好地睁着。只是那瞳仁里像是被浓雾遮掩了,仔细看去一片灰白。 卦摊也是清简的很,一破旧的木桌,整齐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黄绸,其上列布二十八宿,几十神煞,九宫八卦。上头压着巴掌大的龟壳,周围零散地落着数枚铜钱。而那没被黄绸遮住的地方,坑坑洼洼不知被虫蛀去了多少。 道人盘腿坐着,也不催促,静静等着下一位开口的人。 “今夜这是第几卦了?”后来的人小声问道。 马上便有人回答:“一卦未卜,已经请走七八个人了。” 这围观的人,半数都是来长见识的,剩余的半数才是真心求卦,加上之前盲眼道人就很不客气地走了几位,余下这些人倒不知该不该问了。 卦摊前空着一个位置,迟迟无人上前。陆少陵当机立断,便拉了云藏一同站进去:“在下诚心问卦,请前辈指教。”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道人的回答。道人却突然伸手:“把你的手放上来。” 陆少陵依言将手放入道人的手掌中,半刻后,道人徐徐收回手:“今日倒是遇见了,有缘有缘~阁下要问什么?” 众人呆愣,今夜的第一卦就落在这了? “问一件过去的真相。”陆少陵应道,“当年番国公主自尽的真相。” 道人听此站起身,拿起身旁的拂尘:“问往事啊,龟甲铜钱都不管用,得叫小乖乖出场了。” 众人皆是不解,却见道人手执拂尘从破烂的木桌上扫过,破烂的木桌瞬间消失,换做了红木雕花的,连带原本的黄绸也变成了红的。桌面上立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似乎还能听见里头传来细小清脆的鸟叫声。 “哇!变戏法呢?”围观的有些人惊讶地叫出声,但更多的人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红布下的物品。 阿毛看的也是一愣:哟呵!这个道士有点修为啊,还以为是个坑蒙拐骗的货色,没想到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倒是陆少陵,云藏两个人淡定的很,等着道人揭下红布。 “小乖乖,今日有生意上门了,你也见见光。”道人一把扯下红布,这是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鸟笼。里面关着一只小巧的红嘴雀儿,上窜下跳,时不时还叫上两声。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算卦变只小鸟出来是怎么个说法?殊不知,道家的卦术何止龟甲,铜钱这两种,不过这二者最简单也最方便罢了。 常人问卦都问的以后,测的姻缘,财富,气运。偏偏今日遇上陆少陵这个不走寻常路,要问过去的事情。 逗了逗鸟儿,又见道人从宽大的衣袖中摸出一红漆木盒,打开摆在桌上,里头塞了不少的纸片,每一片上头似乎还有图画。 “年轻人,生辰八字报于我,我这便叫小乖乖替你算了。”道人摆好东西,朝陆少陵的方向说道。 陆少陵报完,道人记下,喂了些吃食给红嘴雀儿,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笼门:“小乖乖,出来了,快去。” 鸟儿先是落在了道人的手背上,蹦哒了两下,才蹦蹦跳跳地靠近那个红漆木盒。 众人屏息凝视,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生怕产生一点动静吓到它。下一刻,只见它朱红色的喙在木盒中一顿翻动,最后叼出了一张纸片。 鸟儿将纸片叼给道人,道人夸赞了它几句,便又送回了笼子,盖上红布。拂尘又是一挥,依旧还是最开始的那张铺着黄绸的破烂木桌。 第108章 再见当归 “年轻人,这便是你要的真相了。”道人伸出手指捋平了轻微褶皱的纸片,朝陆少陵面前递去。 陆少陵接过,纸片上画着上下两幅图:上面是一口正在煮着豆子的大锅,灶台边堆了一些豆萁,腾腾的热气之上悬着一坛酒,正把酒水向锅内倒。下面则是一名只着肚兜小衣的貌美女子,头发凌乱,踩着圆凳,伸手拽住房梁上已经挂好的布条,泪水涟涟,表情十分痛苦。 他仔细看过,心中已有了大概猜测,便收好了纸条,向道人道谢:“多谢前辈,不知前辈要我的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道人静默片刻,突然说道:“若我说要你身边那位留下,你可答应。” 话音才落,云藏只觉得手被陆少陵捏得生疼,赶紧使了力气反握一下,这才放松了些。 抢在陆少陵发作之前,云藏先开了口:“要我留下?可以啊,只要前辈不怕我把你这卦摊给拆了。方才那红嘴雀儿也瞧着可爱,前辈可守好了,我大概会忍不住把它全身的羽毛拔了。” 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气,这红衣女子真是胆大,竟然这样同道人说话。 盲眼道人听得云藏这般威胁,先是一愣,继而便笑开了怀:“哈哈哈,你这女子果真不一般。行了,老道今日同你们有缘,不过开开玩笑罢了,至于卦金早就已经收过了。你们走吧~” 云藏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男子,陆少陵面色终于缓和。至于道人说的卦金已收,却真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正面面相觑,就在这时阿毛突然蹿到二人面前:“走啦走啦,事情办完了,我们找酒去。” 旁人只看见他拉着人要去喝酒,却不知他私下里给这两个还没缓过神的人传了音:两个傻瓜,还不快溜,老道士这会心情好才免了卦金,一会反悔了怎么办?快走啦! 陆少陵二人就这样被阿毛拽出了人群,离开了卦摊。却没瞧见身后那盲眼道人嘴角含笑,伸手轻轻拽了拽他那蜷曲的眉尾。 先生的卦金,很久之前就付过了呀~ 盲眼道人的卦摊之外,相比就冷清一些,但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鬼市的灯火通明,叫人分不清时辰。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也隐在了云后,星星在这样的亮处,就算眼睛睁地再大,也看不见。 行舟和轻尘二人已经站在鬼市中心很久了,他们看着这满街的鬼面,一阵头疼。 几乎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怎么找啊?就算是大当家跟他们擦肩而过,怕也是认不出来吧。 “二爷只说在黑市可能会找到大当家,怎么不告诉我们位置。”轻尘碰了碰自己的面具,想一把给拽下。 立刻眼前就多了两个黑衣鬼面人,那声音毫无起伏:“鬼面不可取下,请客人遵守鬼市的规矩。” 轻尘耸了耸肩膀,放下了按在鬼面上的手:“哦,知道了。” 两个鬼面人见轻尘不再打鬼面的主意,便转身离开,继续巡街去了。 行舟盯着两人走远,鬼面下的眉头皱得十分紧,他转头问道:“这二人身法比你如何?方才我竟未察觉二人是如何靠近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还行吧~比我差了点,不过这看样子不是我这一路子的。”轻尘转了转胳膊,傲娇地不行,“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大海捞针啊~” “边走边想吧,站在这也不是办法。”行舟说着,便招呼轻尘准备往前走,却听见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惊呼。 “哎!谁的马!” “快躲开,小心!” “前面的快让开!” 行舟二人侧目望去,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朝着他们的方向奔驰而来。那马儿双眼通红,鼻子嘴巴全溢着血,身上模模糊糊也能看见几道伤痕。 鬼市这方被这突然跑出的马儿搅得一团乱,轻尘见那马儿直冲过来,脚下使劲一踏,借力前跃,抱住了它的脖子。 然后又将身子猛地一拧,骑了上去,缰绳勒得紧紧的,双腿也紧紧夹着马肚,这才拉住了。 马儿呼呼地喘的气,通红的眼睛慢慢淡了颜色,已然冷静下来了。 这一闹腾,鬼市大半的人都围过来了。阿毛本来正和陆少陵二人找酒,就听得这边人群又是惊呼又是拍手叫好的,按捺不住好奇,便招呼两人往人群中挤。 云藏也爱热闹,陆少陵也只能站在身后护着她往里挤。 “当归?”云藏终于看见里面的情况时,一眼就认出了那记忆中蠢萌的黑马,不由地叫出了声。 马儿正低着头,大口大口喘着气,听得这一声“当归”,猛然抬起了头,四处张望着。 陆少陵站在云藏身后,也几乎是同时看见了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 云藏正要上前,人群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让让,让让,这是我的马。” 轻尘下马,自以为很潇洒地将缰绳交于那人,并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自己的马要管住了,今日若不是小爷我在,伤亡惨重啊!” “兄弟有所不知,这匹马啊性子古怪的很。”男人接过缰绳,吐槽了两句,顺手一鞭子就要抽上当归,“打死你,让你跑!” 皮制的马鞭眼看着就要落在当归身上,却被人抓住了。 “你敢抽它,我把你抽得皮开肉绽信不信?!”女子纤细却坚定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 “大...!”轻尘惊呼,后面半句被行舟硬生生掐灭了,“啊!你干嘛掐我!” 行舟又是给他胳膊上狠狠一拧:“你给我闭嘴。” 那男人见是一女子轻松地拦下了鞭子,心中不忿:“哪来的狂妄女子!我的马,我想打就打,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谁说是你的马?”陆少陵也从人群中走出,修长的身形,温润如玉的声线一时间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话音刚落,当归刹时间便红了眼,泫然欲泣的表情,无一不在控诉当日陆少陵将它丢下。 “当归,你这个笨蛋,不是叫你别被人抓住吗?” 第109章 重聚首 陆少陵嘴上说着笨蛋,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黑色的鬃毛都不再顺滑油亮,怕是受了太多苦了。 “什么当归,它叫小黑,是我从小喂大的汗血马。”男人满口胡言,拉着缰绳就要走。 但当归哪是那么乖顺的,说牵就能牵走?傲娇归不是白叫的,瞧它这一身的伤痕就知道平日里挨了多少打了。 云藏一把抢过缰绳,那男人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众人看了都嗤笑起来。 “打人了!黑市里有人动手了!”男人也是个没皮没脸的,索性坐在原地也不起来,大声地嚷着。 这几声就想是什么召唤咒语似的,众人只觉眼前有黑影闪过,两个黑衣鬼面人就这样华丽丽地出现了。 依旧是那冷冰冰,死气沉沉的语气:“黑市规矩第一条黑市内不可动武。” 轻尘想上前说话,但一直被行舟死死拉着站在一边。他腰间的软肉也一直被行舟揪着,大有你敢吱一声,就掐一下的意思。 “两位兄弟,你们瞅着我这么一瘦弱女子能打过他一个七尺男儿吗?”云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坐着的二皮脸,语气十分无辜。 众人方才也看得清楚,是那男人自己一屁股坐下的。 “一个大男人在这耍赖,婆婆妈妈的。” “就是!还不起来,等着你娘来抱你啊?” 鬼面人瞧着云藏这娇小的身材,确实也不像是能动手打人的,便齐齐转向坐在地上的男人。 “这位客人,我等是守卫黑市安宁的,怎能容忍你这般戏弄。” 男人见鬼面人将矛头指向他,急忙从地上爬起解释:“鬼差大人,是我不对。可是这女子三番两次阻止我带走汗血马,还硬说是她的。” “黑市规矩第二条,银货两讫。这马可是你要出手的货物?”鬼差上前两步,走到当归身边,拍了拍它的头。 男人一时语塞:“...这个...是要卖的...但是...” 不等男人说完,陆少陵便打断了他的话:“说,要多少银子。” 那势在必得的口气,像极了白日里他张嘴就要了货商一半药材的模样。 “一万两黄金!”男人迟疑了一下,转而报出一个叫众人目瞪口呆的价。 “一万两!还是黄金!我没听错吧?” “这个人怕是个疯子,啥价都敢开!” “就算是汗血宝马,也不值这个价啊,何况还被打成这个样子。” “真有人用一万两黄金买一匹马,那一定是个傻子吧?” 人群里什么言论都有,陆少陵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颗夜明珠:“万两黄金身上带不了,但这颗夜明珠足够相抵了。珠子给你,当归给我。” “有钱人啊!竟然是夜明珠~”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连行舟二人在一旁看了都发愣,陆少陵这么有钱的吗?那可是夜明珠~ 也就云藏和阿毛十分淡定,他那纳戒里这等宝贝不知道有多少。陆少陵前些年在外游历,什么地界没去过,什么珍稀宝贝,灵植没有。连江城城主的宝贝,最后也都是被他收在纳戒里了。 男人瞅着眼前白莹莹的珠子,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原本是不想卖的,便报个天价想吓退陆少陵的,结果人家真的应了这个价。 卖!卖!必须卖!不卖的绝对是傻子! “呵呵~好,珠子给我,马就归公子。”男人鬼面之下不知是何表情,但这声音是极其狗腿的,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陆少陵手中的夜明珠。 作为当事马的当归不乐意了,自己本来就一直是陆少陵的,怎么现在还得用这么贵的东西去马贩子这买了? 云藏并未把缰绳抓得很牢,当归猛地朝马贩子冲去,缰绳便脱手了。一头就将人撞飞了出去,那马贩面朝下扑在地上,十分狼狈。鬼面也摔成了两瓣,还吃了一嘴的泥。 “噗...呸呸...呸...你这混蛋玩意!这些日子谁管你吃喝,还敢撞老子!”马贩从地上爬起,摔坏的鬼面被他扯了丢在一边,嘴里边吐泥边叫骂道。 “当归,我们走了。”陆少陵嘴角上扬,轻声唤道,又将夜明珠抛给了马贩,“银货两讫。” 马贩接过,便立刻不再追究当归撞他这回事了,笑得嘴都要裂开了。 陆少陵带着云藏转身便走,当归自觉地跟在后面,阿毛饶有兴趣地盯着它,同它并行。 “当归?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我是阿毛,有兴趣跟我修仙吗?修个几百几千年就可以变成人了。” 当归抬了抬眼皮,看傻子似的看了阿毛一眼,之后便偏过头不再看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阿毛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阿毛正解释,灵台突然撞进一个声音:阿毛,我让你去帮陆少陵,不是让你拉人修行的。不论人或兽,都有各自的缘法,容不得你随意插足。 一时语噎,阿毛高涨的情绪被老神仙的灵识传音全数浇灭,比之垂头丧气的当归也好不了多少了。 不多久,三人一马由右边的门出了鬼市,这才发觉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 几人不慌不忙,施了隐身术就在入口处等着,不一会便看见轻尘拽着行舟出来了。 “哎?大当家怎么不在这等我们,她不会没认出我们吧?都是你,非不让我说话。”轻尘左顾右盼也没看见人,对着行舟就是一顿数落。 行舟慢条斯理地将褶皱的衣袖扯平,这才开口:“嘘~小点声,大当家肯定在哪躲着偷看我们了。” 话才说完,两人只觉得胳膊被人一拽,像是被拉进了另一个空间中。眼前突然多了几个身影,赫然就是云藏几人加上一个当归。 “你俩啊~”云藏好笑地说道。 “大当家!我想死你了~呜呜呜~”轻尘一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就要扑上来。 换作以前,云藏都是一手直接按在他脸上。现在嘛,她只用抱着手臂等戏看。 果然!陆少陵一步踏出,将云藏护在身后,指间银针直射向轻尘面门。 几人只听见针刺入肉的声音,接着便是轻尘炸裂的叫喊:“啊啊啊!陆少陵,你竟然毁我容!大当家,你管不管啊~” 第110章 拿回夜明珠 “行了,别瞎喊,没毁容。”阿毛挠了挠耳朵,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少年,莫名地想笑。 轻尘碰了碰正好扎在眉心的银针,好像也不疼哈~ 只有行舟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噗哈哈哈~陆少陵,这个位置,你该不是扎在他面部神经上了吧。” 众人看向陆少陵,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云藏苦笑不得,真是悔不当初,她应该自己动手的:“额~轻尘不会有事吧?” “大当家放心~”行舟憋住笑,利落地拔下少年眉心的银针,“没事没事,就是面无表情地生活半个月,不影响,不影响。” “大当家~”轻尘语气十分委屈,但脸上硬邦邦的,看着十分别扭。 云藏上前用手戳了戳他的脸,一点反应都没有:“咳咳,喊我也没用,不会治,下次再看你还敢不敢了。” “走吧,回去。”陆少陵捞过云藏就要回去,有些事情他还没弄明白,得回去理一理。 云藏反手拉了他一把,摆明了是要留下:“不急,我们再等个人。” 她这样说着,众人一时间还没想到这个人是谁,阿毛最先反应过来:“你这个丫头片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云藏眉毛一挑,她可是堂堂匪首,从来都是她从别人那抢东西。今日倒出了个不长眼的,坑了她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这场子不找回来,以后还怎么混。 鬼市的出口时不时地走出两个人,却瞧着没一个是那马贩。大抵是揣着宝贝不敢出来了吧,但再过一个时辰,鬼市便要封市了,到时候就算不情愿出来,也会被鬼差扔出来。 在众人的殷切期盼下,马贩子终于出来了,偷偷摸摸的样子像是个贼。 他紧张兮兮地站在出口处,左顾右盼,手掌一直捂着胸前,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怀里揣着宝贝。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云藏拍了拍陆少陵的手背,再次戴上鬼面,一眨眼人就出了结界。 马贩一看街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于是放下心来。他昂首阔步地走入主街,心心念念着怀里的夜明珠,笑容满面。 谁知刚一转角,就迎面撞上一个鬼面具:“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说谁呢,兄弟?”云藏顶着鬼面,步步紧逼。 马贩心知不好,转身拔腿想跑,奈何云藏速度之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背心。 “还想跑,你当本姑娘瞎啊~” 马贩被一把抓住,也暴躁起来,使劲挣脱开:“你这臭丫头,别给脸不要脸,哥哥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云藏本想着叫这男人交出夜明珠便算了,这下好了,竟然敢骂她,那就揍一顿再说。 “兄弟,这是你自找的。”话才出口,云藏拳头直接往他脸上招呼过去了。 马贩不以为然,瞧着这玲珑小巧的拳头,能有多大力气,也不躲闪,自己握了拳头对上去。 “啊!”一声惨叫,马贩抱着自己的拳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身高还不到自己肩膀的红衣女子。 要知道,云藏当时可是能与丑小姐硬碰硬的存在,虽然也使了巧劲,但和一般人的力气也是不能比的。这一拳已经是手下留情,只是断了几根指骨而已,也怪马贩轻敌,拳头都未握紧,不然不至于断骨。 “臭娘们,我打死你!”马贩气急败坏,叫嚣着冲上来。 云藏看都不带看他一眼的,就站在原地等他扑上来,找准时间对着肚子就是一脚,把人踹出去几米远。 马贩狼狈地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不敢乱动。肚子仿若被人用巨石狠砸了一下,疼得直喘气,这下什么浑话都说不出来了。 瞧着他半天没动,云藏向前走了几步:“兄弟,你服不服,不服就再起来打过。” “服......服了......”马贩艰难地说道,“姑奶奶...你想怎样?”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云藏两招便将人打得爬不起来,马贩心里也知晓面前这女子并非寻常人。硬碰硬,那也得有相等的实力,鸡蛋碰石头,结果就是碎了一地,他可不是傻子。大丈夫,能屈能伸,认怂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云藏见他如此乖顺,也不为难他,便蹲下跟他说话:“夜明珠给我,就让你走。” 说着伸出手掌摊开在马贩面前,他抬头,看见鬼面之下的双眸亮得出奇。 马贩心里十分不舍,但又不得不从怀中摸出捂得热热的夜明珠,放在云藏手中。 “疼吗?你可想过被你鞭打的当归,它疼不疼?”云藏看他疼得满头大汗,表情狰狞,不由得开口问道。 马贩一时呆愣,小声地回答道:“不过...不过一个畜生罢了。” “闭嘴,你再说一句,我把你骨头全拆了。这点银子,拿去看伤。”云藏“啪~”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瞬间半边脸颊就红了,都给人打懵了。又丢了二两碎银在他身上,便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马贩呆呆地趴在地上,半晌都回不过神,自己今天这是碰到了什么鬼啊,看来要去观里烧柱香了。 圆月之下,没人发现,屋顶上站着两个男人,安静地看完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哎呀,还是这么暴力,哪里像个姑娘家,还是我家猫儿温柔。”身披裘衣的男子摸着怀里呼呼大睡的白猫,感叹道。 瞬看着那最终消失在阿毛结界中的红衣女子,勾起了嘴角:“不暴力,就不是她了。走吧,方才鬼市你也该瞧见了,他们问的事情,我们去查一查。” 二爷耸耸肩:“好吧,真是一刻不得消停。当年,我想想~好像我思美人有去宫里表演过,就为了迎接番国使臣。不过,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你带着你主子回到当年,亲眼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我有没有告诉你,天帝在追查我的下落?你有没有想过,就现在的云藏能承受回溯术的反噬吗?这么些年了,一点长进没有。猫儿,你好好教教你相公。”瞬一脸的生无可恋的模样,盯着二爷看了半晌,看得二爷心中发毛才开口。 “喵~”白猫懒懒地睁开眼睛,应了一声...... 第111章 所谓真相 今夜是满月夜,也是个团圆夜,陆少陵一行人被圈在阿毛的结界中,悄无声息地回了宅邸,众人皆是兴奋不已。 但与此同时的黑牢中,此时气氛却异常紧张。 已经近五更天了,冬天的夜是长的,外头依旧是星月相伴。 今夜的云厚厚薄薄的,随风而动。时而调皮地拉了月亮藏在自己身后,时而又规矩地松开了手。 黑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往日犯人的哀嚎,也不见狱卒那熟悉叫骂的声音。 凌煜的门前,再次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隔着牢门,与凌煜对视许久。 “呵~皇上今天又是哪里来的好心情,来看我。”凌煜从地上拾起一根稻草根,拨动着油灯里的灯芯,看它慢慢地亮起来。 凌越就那样站着:“就是想来问问你,当皇帝哪里好?” “不好吗?只要你想要的,开口便有人送上。你不愿意的,谁也不可以左右。这区区一掌中,握着千千万人的命,只需点个头,便飞灰湮灭!” 凌煜坐在木桌前,一手虚虚地支着头,一手虚空一抓一握,话语间皆是对权力的渴望。 “就因为权力,所以你什么事都做尽?” “是!”凌煜不知他指的是什么,但他一路坐上皇位,手上已经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脚下踏碎了不知多少尸骨。不择手段,只为达成目的。 “也包括她...凌煜,你当真做了...没想到,真是...真是你......”凌越听完那一声“是!”,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低声呢喃着什么。 他背过身,握紧了拳头,牙关紧闭,不敢再看他,他怕再看一眼,会忍不住杀了他。 凌越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的话,并没能让凌煜听清。只看见他上一刻脸色悲戚,下一刻又转为愤恨。 “凌煜,既然你这么放不下你的江山,那就好好看着我怎么将它毁掉吧。” “呵呵~笑话!这山河大川,数百座城池,现在全在你股掌之间,你当真一点都不心动吗?”凌煜站起身,说笑间拍掉了下摆勾住的几根稻草,朝牢门走过去。 凌越不答,皱着眉看了他许久,才甩袖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上一刻好似下了多大的决心,下一刻又似乎犹豫了。 凌越走后,黑牢才恍如重生,狱卒们都松了口气。只有凌煜依旧站在牢门前,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两次凌越来此,都像是在试探什么,而方才的模样更像是得到了什么印证。 “他在求一个他苦苦追寻的真相,似乎今日他以为他求到了。”陆少陵和阿毛的身影逐渐显现在凌煜眼前,“想好了吗?” 从凌越一进黑牢,阿毛就感应到了。于是立刻知会了陆少陵,拉着他瞬移到牢房里。隐了身站在一边,细细听着二人的对话。 “好,我答应。”陆少陵两次出现都如神兵天降,不论他是学会了什么了不得的神通,凌煜都已经相信陆少陵是真的可以帮他,“方才你说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陆少陵不着急答话,而是取出那张鸟叼卦的图画,递给他。凌煜不明所以地接下,凑着油灯微暗的光,查看着上面的内容。 “这是什么?”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酒坛悬于其上,必定与酒有关。女子衣衫不整,泪水涟涟,扯着梁上布绫欲要自尽。”陆少陵点破图中所画,“你当真猜不到是什么意思吗?” 凌煜想不通,这图上所画与他口中的真相又什么关系,便折好卦纸,抵还了回去:“不过是男人酒后乱性,女子则受辱自尽,与我有何干系。” “你这皇帝不知好歹,这自尽的女人与你关系匪浅,怎么能说不相干!”阿毛站在一边,看凌煜那无所谓的态度,忍不住插了嘴。 关系匪浅~凌煜被这四个字猛地击中,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逐渐在心中蔓延开。 是啊~是有这么一个女子,凌煜还记得那日,本是约了她午膳后饮茶的。内监来报时,他甚至都来不及梳洗,随意扯了件外袍,路上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 才刚到玉离殿门外,宫人们慌张的神情看得凌煜心中“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内殿的,只记得那明媚倾城的女子高挂在金漆的梁柱。一个侍女扑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认得,是她贴身的侍女宝儿。 “怎么...怎么不放你家主子下来。”凌煜失了魂一般,拉了一把地上的宝儿。 宝儿抬起头看他,双目通红,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砸在地上。 凌煜见她依旧只是哭,烦躁地踹了一脚边上的高凳:“我自己来。” 在内监和其他宫女的配合下,女子的尸首被放了下来,脖颈间已经变为青紫的勒痕,还有那灰白的肤色,无一不再告诉所有人,她去了。 黑牢中静默了很久,凌煜望着油灯里飘摇的烛火,想起了那段被埋藏的往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是再想起来,心中依旧是一阵刺痛。 他伸出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这图到底说的是什么真相?” “这张,你也该看一看。”陆少陵又拿出一张画,打开了立在凌煜面前。 凌煜听此,缓慢地放下双手,在看清画中人时,一双眼睛里终于又有了神采。 “嫣儿...这是谁所画?” 阿毛看他可怜的模样,便直接告诉了他:“这是现在的皇帝凌越画的,日日画,夜夜画,嘴里也跟你现在似的念叨。” “凌越画的,他画的......” 凌煜重复着,脑海中又浮现起当日后来的一些事情。 “嫣儿,不是说好今日喝茶对弈?”柳嫣儿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凌煜伸手想碰一碰她,但是手指悬在半空很久,迟迟不敢靠近。 僵持了一会,他猛地收回犹豫的手指,懊恼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发生什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凌越是这个时候冲进内殿的,他的眼神落在床榻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好似被下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住了。 第112章 棋子 “大皇子,大皇子!你不能这副模样呆在这,快随属下回去。”凌越身后急急忙忙跑来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拉着他就往外走。 此时凌越只着了一身中衣,连头发都未束起,面上露着呆愣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疯子。 凌煜听见响动,回身看了一眼。这副狼狈模样的凌越,他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见。 失魂落魄的凌越,最终在侍卫的半拖半拉下,被请回了自己的阳明殿。 黑牢中,凌煜拨动着再次暗下的灯芯,念叨着:“嫣儿那么好的女子,任谁都会倾心。” “卦图是今夜去盲眼道人那求来的,问的便是她身死的缘由。”陆少陵再次将话题拉回,“豆子与豆萁,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按卦象所示,柳嫣儿受辱自尽必定与你兄弟二人有关。” “怎么会?”凌煜一脸错愕。 陆少陵突然伸手指向他:“你觉得不会,但凌越似乎认定了,你就是凶手。” “我怎么可能是凶手!怎么会对嫣儿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凌煜急了,当年和亲对象未定,自己对柳嫣儿一直是爱护有加,从不敢僭越。 阿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不是你就是现在的皇帝,道家的鸟叼卦一定不会算错的。” “若是他做的,又怎么会以为是我?况且凌越对嫣儿的心,就如同我一般,是万万不敢伤了她的。”卦图所示,凌煜想不通,但是他终于明白,凌越这三番两次的试探是为了什么了。 陆少陵沉思片刻,决定先回去再说,招呼过阿毛:“此事一定有什么环节还不清楚的,阿毛,走了。” 只见阿毛伸手搭上陆少陵的肩膀,两人一眨眼的功夫,便凭空消失在牢房中。 凌煜没空管这些,他现在脑海里全是当年柳嫣儿同他点点滴滴的回忆,也包括她最后冷冰冰地躺在床榻上的情景。 下一刻,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嫣儿的随身侍女,宝儿呢?对!宝儿后来去哪了? 昏暗的黑牢之外,天空的东边渐渐泛出白色,这一夜在各种意外,各种猝不及防之中,终于过去了。 秦月自那日从黑牢中接下平安扣,便如凌煜所言,耐着性子在府里等着。 今日天刚蒙蒙亮,躺在床榻上的她,被门外细微的响动惊醒。 从小跟随父亲练武,又曾几次带兵上战场杀敌。所学所经历,都让秦月即使在睡梦中,养成了保持警惕的习惯。 她毫不犹豫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脚下借床榻一跃,伸手从屏风上扯了一件外袍套上,屏息躲在门后。 门外一定有人,但对方武功不弱,她一时间还定不了位置,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秦月握紧手中长矛,要冲出去时,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后,紧接着便是一句:“秦小姐,可否请您出来,我是为那平安扣来的。” 秦月松了口气,但手中长矛并不打算放下,只用一手打开了房门。 眼前是一高大男子,夜行打扮,面上蒙着黑巾。男子见秦月身体紧绷,明显是不信任他。便伸手往下拽了拽黑巾,露出一张十分正派的面容。 “在下龙虎军右副使王将,特来与小姐会面。” 面前这张脸,真叫秦月多了几分信任。所谓相由心生,心是善良的,那面相绝不会凶神恶煞。这般正经的面相,心中也应当是充满了正义。 秦月松了松手中长矛:“王副使,外头天寒地冻,又恐隔墙有耳,不如随我移步,请!” 闺房自然是不能进的,好歹是未出阁的小姐。纵使情况特殊,也不能污了名声不是。 于是,早起忙活的家仆们,这大清早就看见自家小姐,好像带了个男人进了书房。 “秦小姐,照规矩,在下需要查验平安扣真假,还请您拿出来。”王将与她相对而坐,说道。 秦月思虑片刻,将平安扣放在桌上。王将拿起,燃起火折子点着了桌上的烛台,凑着火光细细端详。 “此平安扣确是皇上贴身之物。”他说着,又将平安扣还给秦月,“秦小姐,皇上可有什么话吩咐?” “并无话,只说让我等着人找上门。”秦月重新收起平安扣,摇了摇头,“副使,能否告知龙虎军相关情况?皇上处境虽无生命危险,但一直被囚于黑牢之中,我等应该要把他救出来才是。” 王将听她这般急躁,也不忙着解释,大概早听说了,秦府大小姐是个如汉子般存在的人吧。 “秦小姐莫急,龙虎军,乃是皇上自凌王收服西南众军后,暗地组建培养的一支军队。常年潜伏在西南守军中,按兵不动。而且只受皇上指挥,所凭信物便是这平安扣。” 秦月这才明白,凌煜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步棋,棋子早八百年就埋下了。 论心机,论远谋,凌煜怕是同楚临天那老狐狸不相上下。凌越所占优势,不过因为楚临天站在他那边,所有的事情都替他算尽了。 “平安扣既已在眼前,接下来如何做?”秦月看向王将,现在她只能扮演一个棋子的角色。只要能让凌煜重登皇位,他们秦府便安全了。 王将想了想,说道:“黑牢那边已经派人去了,要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来。秦小姐不妨先盯一盯楚相,丞相府最近看似风平浪静,但总是觉得不安。” 秦月点点头,老狐狸监视她那么久,自己也让他尝尝被监视的滋味。 “再有,陆少陵那伙人的目的,尚未查清,不可招惹。”像是刻意提醒,王将又补充了一句,“若后续有其他安排,在下会再来府中告知小姐,叨扰了。” 书房门被打开,王将把黑巾重新蒙上,施展轻功跃上房顶,几个跳跃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 王将走后,秦月依旧坐着,她突然感觉,一夜未燃炭火的书房,冷得像是一座巨大冰窖。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深吸了一口凉气,感受着凉意一点一点蔓延。 然后她突然笑了,是那种无声地嘲讽,却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着天下人。 呵,下雪了~ 第113章 下雪了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天还未亮时只是细小的雪花,刚落下就化作了水。但不过半刻,雪下得越来越大,变得如鹅毛一般,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停留在地面,屋顶,停留在一切能接住它们的地方。 很快,在大雪猛烈的攻势下,整座皇城都裹上了一层白色。 云藏醒来时,整个人是背对着被陆少陵圈在怀里的,腰上的手搂着贼紧。这是怕她跑了吗? 睡着的时候不觉得,醒了总觉得这样抱不太舒服。云藏便扒拉开他的手,转了个身,面对面贴了上去。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陆少陵自然是醒了,听见她这一声长叹,索性搂紧她,面朝上翻了个身。云藏一惊,小手按在他胸膛上,支起身子看他。 “干嘛?” “不是喜欢趴着吗?”陆少陵刚醒,喑哑的嗓音甚是勾人,面上也不是冷冰冰的,带着点孩子气。 虽然美色当前,但是云藏记起来一件事,还作势揪住了他的衣领:“说,昨晚跟阿毛去哪厮混了,我等着等着都睡着了。” “皇帝去黑牢看凌煜了,我们去看看,顺便从凌煜那问了一些关于柳嫣儿之死的事情。但是还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得继续查下去。”陆少陵闭着眼睛,如是说道,“再睡一会吧,头疼。” “这个真相似乎被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遮盖着,当事人竟然都说不清?”云藏听此,颇为讶异,同时手指已经按上了陆少陵的太阳穴,“头疼啊,那你继续睡,我给你揉揉。” 陆少陵含糊地应了一声,享受着云藏的揉捏,没一会,便真的又睡过去了。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云藏乖乖地趴在他身上,也睡着了。 隔壁阿毛的房间内,则又是另一种气氛。 “谁让你爬上床的?!”行舟正坐在床上,冲着刚才被他一脚踹下去的少年问道。 轻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内心十分怨念,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夜里有多冷你是不知道,两个人一起睡暖和嘛?” 房门这时被人推开了,寒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喂,起来了!”阿毛咋咋呼呼地喊道,昨夜就为给他俩腾地方,自己只能出去找地方睡觉了,“趁着大雪天,街上人不多,我送你们回客栈拿行李。”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由阿毛护送回去了。 轻尘那张嘴,一路上都不带停的,面无表情地说着各种各样好笑的语句,还喜欢带上各种手势和动作,模样十分怪异。 又过了一个时辰,大雪渐有转停的趋势。白雪已在地上沉积了三四寸厚,早起忙活的人们已经在上面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陆少陵醒了过来,趴在身上的人儿睡得正熟。只是这脸蛋儿怎么移到了自己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让人不由得脸红。 他伸手,试图想偷偷地,将云藏深埋在颈窝处的脑袋移开。 但这刚一碰到她的脸,她竟然更往里蹭了蹭,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嗯...别动...” “外面下雪了,要不要去看看。”没办法,陆少陵只能侧头,朝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云藏突然抬头,眼睛都没睁开,问道:“嗯?下雪了?” “嗯~” 在得到十分肯定的答复后,云藏立刻睁开眼睛,动作迅速地坐起,穿衣服,梳洗,准备出门。 “陆少陵你也快点起来,我先去玩了。”云藏孩子一般的欢喜,招呼了还躺在床榻上的男人一声,便开门出去了。 门外,雪已经停了。这满目的白色看的云藏眼睛都直了,自己有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雪了吧。 自从父亲带她离开,就未见过这般的大雪了。她还记得小时同父亲母亲在园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的情景,真开心。 宅子里除了厨娘,并没有什么仆人,院子里的雪十分干净,没有被践踏的痕迹。 云藏撸起袖子,捧了雪在裸露的皮肤上揉搓起来,搓热了就不会冻着了,当年父亲就是这么教她的。 行舟二人刚回来,一进院子就瞧见云藏在雪地里不知道在忙活啥。 轻尘自然是喜欢凑热闹,他面无表情地窜到云藏面前,其实心里不知道多开心。 “大当家,你干嘛呢?我也要玩~” 云藏挑眉,把手里搓好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直接丢给了他:“拿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弄大十倍。” “丫头,也给我一个,正好闲着,我跟他比赛看谁快。”阿毛也来凑热闹,伸手向云藏讨要雪球。 云藏便又搓了一个,顺道还问了一句:“行舟,你要不要?” 话音刚落,阿毛和轻尘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全是:你不答应,以后就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他只能点点头,把自己身上挂着的三包行李丢在廊下的长凳上,认命地接过云藏手中的雪球。 三个男人拿着雪球,一人站了院子的一个角。在云藏一声:“开始吧~”之后,疯狂地开始往雪球上堆雪。 “要圆啊,别最后整成方的了~”云藏看他们这乱七八糟的一顿操作,赶紧补了一个要求。 就这样,等陆少陵推开门时,眼前的情景叫他半天反应不过来。 大早上的,轻尘在屋顶上举着个雪球干嘛?阿毛在树上扒拉什么?行舟拿着扇子在切...切雪吗? “在做什么?”陆少陵就瞅着自家媳妇在雪地里乐此不疲地搓着雪球,她的身后已经搓好有几十个了。 一双手已经通红,时不时地还冒着热气。陆少陵伸手捉住了她的手,从纳戒里取出块锦帕擦干了上面的雪水,便直直地往自己脖子上贴。 “我不冷,之前用雪搓过手了,要不要一起来,很好玩的。”云藏感受着手掌下的温度,勾着嘴角说道。 这时,轻尘突然抱着一个大雪球蹦到两人面前,约莫直径有一尺吧:“大当家,你快看,我做成了!” “丫头,我也好了~” “我的也成了~” 第114章 解毒 阿毛和行舟也是同时出了声,两人脚边都堆着个大雪球。目测三人的都差不多大,也挺圆的。 “厉害呀~那你们继续,堆个雪人出来,这个不用我教吧,三岁的娃娃都知道。” 三人也许也感受到玩雪的乐趣了,欣然应下,当真聚在一起商量着要堆个什么样子的雪人。 这时,灰白的天空中又零零散散飘下细雪来了。陆少陵想着拉云藏回廊上避一避,这雪花落在身上,很容易便把衣衫沾湿了。 奈何云藏正和三人玩得兴起,一点要避雪的意思都没有,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肩上。见此,陆少陵也只能摇摇头,站在一边看着几人乐此不疲地折腾。 他算算时辰,又该进宫应付凌越了,前两日买的萨法郎正好一用。当下便靠近云藏两步,拉她站直,取出一件裘衣给她系上,脖子两边围了一圈白色的软毛,一点都不冷了。 “我先进宫了,今日你难得开心,就待在家里同他们玩吧。”陆少陵当然知道,云藏守在那小小的药堂里有多无趣。 云藏看着面前,替她小心拭去鬓间残雪的男人,微笑着点点头:“好,早点回来。” 然后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往房间里奔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呐,带着伞出门吧。” 陆少陵接过伞,便踩过院子里已经被四人祸祸过的雪地,出门去了。 今日的朱雀街比往日冷清了不少,大抵是因为这大雪吧。原本青黑的长石路,被白色遮盖得一点不剩,来往的车马也少了很多,毕竟雪天稍不留神就会叫马儿崴了脚。 入了宫门,陆少陵抬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就剩下几处宫殿的金色檐角显露在外。这皇宫,就如同一个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多数人想出来。 天下,不过是你来我往,江山,也不过是你争我抢罢了。 快些结束吧~ 到达御医局时,那些个御医早就已经在忙活着查点药材,吩咐药童熬药了。众人见陆少陵又姗姗来迟,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但又拿他没辙。 陆少陵也不与其他人搭话,自顾自在药柜里称了需要的药材,包好就往后面的药堂走去。刚迈出步子,负责凌越生活起居的内监就上门了。 “陆公子,皇上有请。”内监细声细气,对陆少陵的态度更是谦卑。 要知道皇上身边的内监,那可是眼高于顶的。平日里对御医局的几位老家伙都不带这么客气的,真是眼红死人了。 陆少陵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药材,便随内监去了。众人围上来,想要瞧瞧他给皇帝熬的都是什么药,怎么就这么值得皇帝信任。 一打开纸包,香薷,羌活,苍耳子......全是驱寒的药材,很是普通啊。而且皇帝脉象十分强健,哪有寒气入体的样子。众人哪里知道,这纸包里的,是陆少陵要给家中那四人预备下的伤风药。 这次,凌越终于不是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涂涂画画了。内监将人领到玉明宫时,凌越正穿着一身武服,在雪地中练剑。一招一式间,剑风带动着四周的梅树,树枝一颤一颤地抖落不少雪。 陆少陵站在檐下,看那雪地中如游龙般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若没有那隐毒牵制,当日云藏怕是会败下阵来。 这边凌越一套剑招就要收尾,却突然捂住心口,嘴角溢出血来,以剑撑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陆少陵微微皱眉,上前几步按住了他的手腕。细查之下,竟发现那毒素比之前蔓延地快了些。 “皇上,切记不可再用内力,方才内力催化了隐毒,此时已向奇经八脉扩散。”陆少陵说着,翻手间一枚银针已经透过衣物准确地扎进了檀中穴,“请皇上回内殿稍作调息,少陵去药堂配好药立马送来。” 也不等凌越回答,陆少陵转身就走,看起来像是十分紧张他的病情。实则,解毒丹他一早便制好了,他这是赶着去制另一种药,另一种慢性毒药。 本来这隐毒不发作,陆少陵便随他去了,等事情解决完,爱死不死。但眼下既已毒发,还是解了之后自己再种一枚毒比较安全。 回到御医局,陆少陵二话不说就开始挑选药材。挑得大多数还都是特贵的补药,看得其他人一阵肉疼。进了药堂,里头原本还有几个药童在熬药,见陆少陵来了,立刻急急忙忙抱起自己管的炉子出去了。 陆少陵见怪不怪,“嘭”的一声把门关了,还顺手贴上了阿毛给的结界符。只见他把那些顶级补药都扔在一边,一点动它的意思都没有。只从里头分出那些普通的,但真正需要的药材。 他的手指又在纳戒上拂过,扯出一个小布袋和一段根茎。打开布袋后,正是前两日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萨法郎。 萨法郎可叫服食者心生愉悦不假,但书上也有记载,用量不可过大,量大可迷失人心。 至于那光秃秃的根茎,正是被拔光了叶子的七星岩。七星岩,叶可解百毒,根却剧毒无比。这副药的主调正是这七星岩的根茎,只需拎着往汤药里涮两下,还梦来自然也不可少。然后放点白花蛇舌草,垂盆草调和,另再加上一些萨法郎,这药便成了。 陆少陵有条不紊地把汤药倒进白瓷盅内,大手一挥将案上剩余的药材一扫而空。撤下结界符,端着药稳稳当当地朝玉明殿走去。 正好迎上来取药的内监,两人便加快了脚步。凌越此时正盘腿坐在床榻上,檀中的位置依然扎着陆少陵的银针。 “皇上,药来了。”人还未到面前,内监的声音已经在殿外响起。 陆少陵先将解毒丹递给凌越,示意他吃下,同时便拔下了封住檀中的银针,丹药入口便化,胸口的瘀滞感片刻后便消失了。 “皇上,方才那颗便是解药,而这盅里的也需要您服下,同三清丹效用相同。” 有了上次的事,凌越丝毫不怀疑,将药饮尽,而后长舒了一口气。 “孤这毒是解了,但这心中......” 第115章 多管齐下 话才说一半,凌越便停下了。 陆少陵能感受到这个男人透露出的悲伤,无奈。似乎,他也是围城里那个想要逃出去的人。 最终,凌越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陆少陵回去了。内监退下后,只剩凌越一人躺在冰凉的床榻上,即便殿内的炭火烧得再旺,他还是感到一阵阵的凉意。 “真的是凌煜吗?”手中的璇玑被他抓得很紧,深深地嵌在肉里。 纵使在黑牢里他嘴上放了狠话,但是想起凌煜从前同他的手足情,冷静下来后,仍是不忍心。 在还梦来加上萨法郎的双重药效下,凌越睡着了,还做了一个美美的梦。 梦里他还是镇守西南的越王,柳嫣儿没有死,而是嫁给了他。西南边陲虽环境艰苦,但二人相依相守,只觉得生活如诗画一般的自在悠闲。 他守着边塞守着她,而凌越也还是皇城中的漂亮皇帝,坐着天下最高的位置,享受着天下最好的东西。 互不打扰,永不再见,这大概就是凌越心中最想要的结果吧。 可惜,梦终究是梦,如镜花水月,海市蜃楼一般,醒了便破了...... 此时,思美人的雅间里,二爷正和瞬在说话。 “当年宫里从我思美人招去的舞娘,我已经都问过了。其中一人说番国公主自尽前夜,她曾看见有黑衣人从玉离殿出来,腋下像是挟了个人。” “皇宫里闹采花贼?不可能吧,哪个贼胆子这么大去皇宫偷人,对象还是和亲的公主。” “旁的也不知道,舞娘就看见这些了。”二爷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就在这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银铃声。 只见瞬一挑眉:“呵呵,你媳妇来了。” 下一刻,雅间的门被缓缓推开,烟雾缭绕,一只纤细白皙的玉足轻点而来,脚踝上系着串银铃。 玉足之上,纯白的纱衣仙袂飘飘,玲珑身段令人浮想联翩,乌黑的秀发简单地束在背后,更衬得女子肤色雪白。 最吸引人的,是那小脸上的一双异瞳,勾人摄魄,任何人对上,都无法逃脱。 那女子双手慵懒地绕到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门,赤脚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慢条斯理地伸了个腰:“终于变回来了,累死我了~” 二爷笑嘻嘻地迎上来,一把就将女子横抱起来:“我的好猫儿,怎么不穿鞋子,冻着了我可心疼了~” 猫儿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顺势将人倚靠在他怀里。 瞬瞥见粘糊的两人,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阿瞬~” 猫儿突然勾起嗓子喊起瞬的名字,他吓得一个激灵:“别!别用这种声音喊我,说,什么事?” “呵呵,不逗你了。”猫儿一手勾着二爷的脖颈,侧过身看他,“要是瞅着我俩心烦啊,你就赶紧找个伴。都多大把年纪了,还整天晃荡来晃荡去的。” 瞬老脸一红,就正好看见二爷那揶揄的神情,赶紧转移了话题:“咳咳,狐狸说正经事。” “正经事?相公公你说~”猫儿一脸疑惑地看着怀里抱着她的男人,二爷被那眸子盯上,几乎是立刻就投降了,一五一十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猫儿十分自信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自然不是采花贼,谁家采花贼特意跑皇宫去偷美人,完事后还给送回去的?能轻松自如地将人偷出来,武功一定不弱,而且多半就是皇宫里的人。” 二爷只管点头,自家媳妇说的都是对的:“嗯嗯,猫儿说得对。” “但当年皇城里这样的人可不少,不好找啊。”瞬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有节奏地在桌上敲击。 “哈呀~今夜去皇宫里转转好了,看看有什么发现。这白天,我真是困得紧,一点精神都提不起。”猫儿打了个哈欠,埋头在二爷怀里就是一阵磨蹭。 二爷见她这般困倦,便开口向瞬告辞:“我先带猫儿回去了,美人我就不替你喊了,我这思美人的美人也就你看不上了。酒要是没了,招呼一句,会有人送来。走了~” 话音刚落,二人便消失在瞬面前,速度那是相当快。 “呵呵,一只狐狸一只猫,这俩是怎么在一起的来着?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吧,都记不清了。”瞬笑了笑,再次替自己斟满杯中的酒,“只羡鸳鸯不羡仙~” 黑牢里闭眼躺着的凌煜,察觉到床榻下方传来声音。 “皇上,皇上~” 他赶忙下地,掀开垂到地面的褥子,一看,一黝黑精瘦的男人从地下探出半个身子来。 “龙虎军左副使麾下钻地鼠杨林,拜见皇上。” “嗯,免礼。孤先不出去了,传我口令,让秦月寻一寻,当年番国公主柳嫣儿身边的随身侍女宝儿的去向。”凌煜小声地吩咐道,“其他的照计划进行,楚临天那给我盯好了。” “是~”钻地鼠应下,将被挖开的洞口恢复了原样。 凌煜很清楚,现在自己还不能走,时机未到,不可动! 这些日子,楚临天是出奇地平静。凌越不上朝,不召见他,他是既不相劝,也不主动进宫。 比起之前啥事都要掺一脚的楚临天,现在这个更像是个冒牌货。 巨大的灰幕之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楚临天站在回廊里,看着花园里凌寒独自开的红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爹,您找我有事?”楚云游走到他身边,见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便出声问道。 楚临天回神,盯着楚云游看了半晌:“哦~是,爹找你来,有事想问你。” “爹尽管问。” “游儿,你今年多大了?”当爹的问儿子多大年纪,这个问题着实扎心。 “二十了。” “二十啊,我记得是二十岁那一年有了你。这一晃二十年都过去了,爹老了。” “爹,你今日怎地如此多忧?”楚云游心中异样,难不成是他察觉到什么了。 楚临天笑了笑,拍了拍自家儿子的手背:“无事,就是心生感慨。游儿,你永远是爹的好儿子。去吧,爹还想在这赏一赏雪景。” 第116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楚云游见他爹执意要留下,便随他意先一步离开了。 身穿常服的楚临天,此刻卸下一身傲气,跟寻常百姓并无差别。他颤巍巍地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楚云游。 “婉清,我们的儿子真像你,就像你恨我那样,原来他也恨我~” 叶婉清是十六岁那年嫁入丞相府的,先皇亲自替楚临天挑的人,订的婚期。当时的楚临天顶着少年宰相的名头,手段又心狠手辣,寻常的世家女子谁甘愿嫁给他。先皇便琢磨着替他赐婚,千挑万选,最终定下了叶婉清,翰林院大学士叶知秋之女。 孰不知这一道圣旨,竟是生生击碎了叶婉清的梦。她心中早有属意之人,只盼着那人带着婚书与聘礼来提亲。可如今圣旨已下,她除了遵从,还能如何? 大婚当日,朱雀街上挤满了人,送亲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红绸带。先皇甚至派了守卫来维持道路两旁的秩序,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好像他们才是今日的新人。 洞房花烛夜当晚,二人便做了夫妻。此后,楚临天似乎总是忙于政事,作为妻子的叶婉清经常是半夜醒来,身旁依旧空无一人。半年后,她怀上了楚临天的孩子,却在这当口瞧见自己丈夫带回一名女子,日日寻欢作乐。 叶婉清原以为他冷落她是因为政务繁忙,其实他只是不喜欢自己罢了。楚云游出生那一年,叶婉清落下了病根,常年靠着药材进补吊着。楚临天除了来看孩子时对她关照两句,便再无其他软言温语。 楚云游是在叶婉清身边长大的,她将他教得很好。但是她半夜垂泪时,这小小的人儿是看在眼里的。大概心性随了父亲,他只默默看着,自己暗地里琢磨。 后来的几年,楚临天只留宿过几次,每每闻见房里浓浓的药味,他便会拂袖而去。叶婉清也不强求,只是会经常摸着楚云游小小的脑袋:“游儿,记得多去找爹爹说话。” 这般温柔不争不抢的女子,终于在之后的那件事中,去了。临死之前,她紧抓着楚临天的衣襟,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咳...咳咳...我...恨你......” 思及过去种种,楚临天眼角竟有些湿润,他撕碎了纸片,无声地笑了。 陆少陵下值回到住处时,刚一推开门,迎面就砸上来一个东西。他下意识地偏头一躲,正巧砸上后头关门的下人,碎雪落了一地。 “哈哈,没砸中。丫头你不行啊,看我的。”阿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与此同时数十个雪球凭空朝陆少陵袭来。 陆少陵眉头轻挑,嘴角含笑:“阿毛,你等着。” 手中收起的油纸伞,被他撑开。只见他抓着伞柄,向外一伸,脚下一转,雪球便乖乖地被他收在了伞里。 众人看呆,还有这种操作?云藏更是气得猛跺脚:怎么就给他伞了?一点都不好玩。 阿毛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不许跑,不然给你扎针了。”陆少陵淡淡地说道。 阿毛一听见扎针,立马怂了。只能乖乖站在原地,认命地等着陆少陵的报复。陆少陵提着一伞的雪球走至云藏身边,瞧她这一身的狼狈样。裘衣上全是碎雪,连挽好的发髻都松散开了,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阿毛做的好事。 “来,砸。”陆少陵抓起一个雪球,递到云藏手边,朝阿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敢动一下试试?” 轻尘见阿毛被制住,拉着行舟也跑过来了:“大当家,我们也被阿毛欺负得好惨,带我们一起啊。” 阿毛瞧着这一个个全都要讨伐他,顿时不干了:“你们这样对阿毛,良心不会痛吗?!” “你俩一边玩去,嘿嘿,阿毛你完蛋了。”云藏朝两人摆了摆手,不怀好意地看向阿毛。 接下来的情景就是:云藏开心地扔雪球;阿毛站在原地,缩头缩脑地躲;陆少陵则在一边帮忙搓雪球,个头是一个比一个大。 几人就这么玩了半个时辰,直到后院里传来了当归的嘶鸣声,才停下。 “忘了给当归喂吃的了!”云藏突然想起这件事,扔下手里的雪球,直奔后院而去。 当归也是心里苦,这几个没良心在外头玩了大半天了。它可是伤者,竟然都不给它吃的,急得只能吼两句了。 “阿毛,把这个吃了。”陆少陵瞧着阿毛全身都湿掉的可怜模样,将一枚药丸递给他,“预防伤寒的。” “这是你们的药,隔壁的宅子,我买下来了,你们先去那里沐浴换身衣裳。阿毛你也一起去吧,记得结界设一下,别叫人看见了。” 阿毛吞下药丸,点点头:“嗯,知道。” 三人连门都没出,直接叫阿毛提溜着穿墙过去了隔壁。 行舟表面挺淡定,心里其实早像轻尘一样手舞足蹈起来了。 “哇塞!太厉害了,阿毛你竟然会穿墙术。教我教我!”轻尘面无表情地喊出这样激动的一段话,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阿毛毫不迟疑地将他推到一边,自己找厨房烧热水去了。 老头子说的,不可以随便教人修行。 陆少陵安排好三人,便去后院寻云藏。这一去就看见,云藏抱着当归,哭得跟个泪人儿是的。 一边哭还一边念叨:“当归,你太可怜了~呜呜~” 当归也哭得一抽一抽的,就是没看见有眼泪出来。 陆少陵无奈地摇摇头,手里拿了根胡萝卜在当归眼前晃了晃:“胡萝卜要不要?” 下一刻它耷拉的耳朵就竖起来了,眼睛瞪得相当大,满眼都是它心爱的胡萝卜,已经彻底忘记什么哭不哭的了。 “小笨蛋,你是不是又被当归骗了。”陆少陵将手里的胡萝卜丢给当归,又抱了一捆皇竹草给它。趁着云藏愣神的时间,陆少陵拉起人就走,“喂过了,走吧。” 当归身上的伤口,陆少陵一早就看过,也上了药。只是一点皮外伤,虽然看着血淋淋的,但实际上马贩并没下重手。 能让云藏哭成这副样子,定是它又装可怜博取同情了。 第117章 水将落,石将出 陆少陵直接将人拉回房里,又亲自去厨房打了热水,催着赶着让云藏沐浴,就怕她染了伤寒。 “没事,我这身体可壮了,这么多年都没染过伤寒的。哈啾~” 云藏正说着话想要证明自己,结果一个喷嚏就让她乖乖地去洗热水澡了。她收拾好换了衣裳出来,就闻见一阵辛辣刺鼻的气味。顺着气味看去,陆少陵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碗汤,正冒着滚滚的热气。 “刚出锅的姜汤,趁热喝了。” “可以不喝吗?讨厌生姜的味道。”云藏苦着脸走到桌旁,那浓重的辛辣气味熏得她想哭。想她堂堂潜山匪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喝药吃姜。如今到了陆少陵这,是样样都得沾。 陆少陵坚定地摇摇头,从瓷瓶中取出预防伤寒的丹药:“要喝,这颗药丸也得吃下去。” “不要,药丸我吃,汤不喝。”云藏一把抢过药丸就扔进嘴里,咽下去了。 紧接着转身就要往外跑,陆少陵眼疾手快,伸手这么一拉,就直直撞他怀里去了。两手一交错,便彻底将人锁住了。 “陆少陵,你松开,打死我也不喝!”云藏也不知怎么回事,但凡是被陆少陵制住。全身的力气就好像被抽干了,一点都使不出来,只能在他怀里瞎扑腾。 陆少陵见她这般,又看了看逐渐失了热度的姜汤:“既然如此,我喂你喝。” 说喂就喂,陆少陵是毫不迟疑。他一手捏住云藏的小脸,另一手端了姜汤就往她被迫嘟起的小嘴里灌。 云藏咕咚咕咚灌下两大口,才反应过来,陆少陵竟然敢这样对她。 正要发作,就看见陆少陵一口将剩下的姜汤喝得一干二净:“味道还行,不难喝。” “你...你...”云藏气得不知道说啥才好,就一个劲得拿手指戳他,嘴里这辛辣的味道实在是太上头了。 突然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惊得一抬眼,陆少陵竟然主动亲她了?! “这样还难受吗?”蜻蜓点水的一吻后,陆少陵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鬼晓得此时云藏心里是何等的波涛汹涌:第一次啊,在这么清醒的情况下,陆少陵竟然主动亲她了! 已经完全忘记方才粗鲁灌药的人是谁了,得了甜头的云藏笑魇如花,不依不饶地抱着陆少陵的胳膊说道:“还难受,再亲一下。” 陆少陵自然是照办,至于他怎么突然开得窍,也是因为凌越两兄弟和柳嫣儿的事情。 柳嫣儿已死这是事实,凌越却为她痴情到如此地步。前两日从凌煜那得来的消息看,他对柳嫣儿也是曾爱到骨子里的。 只是佳人已不在,阴阳相隔,这一生注定尝尽求而不得之苦。 陆少陵很清楚:如果云藏不在了,现在这样活生生的自己也就不在了。 是,他从小就被封闭了感情,即便现在无情水的药性被压制住了,但他还是不太懂如何去回应。 可是不要紧,他只要云藏开心就好。云藏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陆少陵就给她什么,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大雪一直到快天黑时才停下,阴沉沉的天幕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 玩闹了大半日的云藏等人,用过晚膳便乖乖地回去睡觉了。有阿毛这个实打实的仙兽在,任谁也窥探不到宅院中的事情,仅仅一个结界就可以轻松搞定。 黑夜才刚开始,猫儿和二爷就相当准时地出现在雅间里。瞬呢,依旧在喝酒,脚边已经堆着不知道多少个酒坛了。 “啧啧啧,酒量愈发地好了。”二爷踢了踢空坛子,“回来再喝,办正事去了。” 瞬喝下杯中最后一口仙人醉,悠悠地起身:“酒是人间的好酒,只可惜没人陪着喝,少了点滋味。走吧~” 猫儿听此,十分默契地跟二爷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只可惜瞬已经踏出门去,并没有看到两人这副表情。 下一刻,三人已经落在玉离宫的前院。此地看起来已经很久很久不进人了,比那冷宫都不如,连耗子臭虫的痕迹都没有。衰黄的杂草看起来足有一人高,但现在已经被大雪死死地压在地上,石桌石凳也歪倒在地上,有些都已经风化裂开了。 “进去看看。”猫儿说着,便穿进了那紧闭的殿门。 刚一进去,扑面而来的灰尘与霉味,惹得猫儿眉头紧皱,连打了几个喷嚏。二爷紧跟着进来,将人挡在身后,执起袖袍一挥,灰尘霉味尽除。 “嗯,干得不错。”瞬最后才进来,笑眯眯地拍着二爷的肩膀夸奖道。 二爷懒得跟他计较,只要是为了自家宝贝媳妇,做啥都行。 猫儿四处打量着,突然看向房梁:“那个,就是柳嫣儿自尽用的绸缎了吧?十几年了,也没烂掉,倒是稀奇。” 二爷鼻尖一动,眯着眼看了看那绸缎:“似乎还有残魂附在上头,我闻见味道了。” “有残魂在?那就好办了。”猫儿说着,便伸手将那绸缎招到手中,异瞳中有光亮闪过,“相公公,你说的没错,确实有残魂。只是气息微弱,不多时便要散尽了,我们倒是来巧了。” 她手里抓着绸缎,在瞬眼前一阵摇晃:“阿瞬,你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哦~” 而此时,有一中年女人赶在宵禁前进了皇城,就宿在入口处的悦来客栈。 女人独身在外的实属少见,掌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女人样貌十分普通,但额角似有疤痕,虽特意用碎发遮挡,却还是叫阅人无数的客栈掌柜瞧见了。 难不成又是个遭自家男人毒打,逃跑出来的可怜人?唉~真是作孽。 掌柜收了房钱,招呼小二领人去了房间。 女人放下行李,并未着急收拾,而是推开了侧面的一扇窗户。从这里望过去,那最亮的地方恰巧就是皇宫。 凛冽的寒风吹过,不经意间掀起女人额间的碎发,疤痕完全显现出来。看着方方正正的形状,像是印了什么字,但又被刻意划了两道毁了。 “公主,宝儿回来替您讨债了。” 第118章 柳嫣儿的苦 这边猫儿在得到瞬的首肯后,却发现残魂的气息越发的不稳定了:“先回去,这残魂越来越弱了。” “走!”瞬走到两人身后,将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直接将三人带回了思美人的雅间。 “相公公,你来,别让她这么快就没了。”猫儿小心地将绸缎放在桌上,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 媳妇的要求,自然照办。二爷一掐指决,一道灰色的灵力投在绸缎之上,与那残魂很快融在一处,稳住了她的气息。 二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十分得意:“大功告成,猫儿,到你表演了。” “记得欠我一次哦~阿瞬~”猫儿依旧不忘提醒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瞬。 瞬无奈地点点头,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嗯嗯,我知道了,欠你一次。” 猫儿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落在残魂之上,她端坐在桌前,白纱衣裙无风自动,一双异瞳愈来愈亮。 “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勾人魅惑的嗓音,召唤着绸缎上的残魂。 二爷与瞬站在两侧,看着那残魂慢慢地从绸缎上剥离,飘在空中徘徊许久,最后还是撞进了猫儿的一双异瞳中。 猫儿闭上双眼,伸出手一左一右分别抓住二爷和瞬的手腕:“一起看看吧。” 老人们常说人生分为两段,苦和甜。先苦则后甜,先甜则后苦。但在柳嫣儿身上,似乎只有苦和更苦。 柳嫣儿出生在一个并不强大的附属小国,她是国王最小的女儿。本该受尽万千宠爱,但这位公主却是自记事起,所有的时间就是在教养嬷嬷和各种技艺家的教导下度过的,日复一日地学着那些规矩,技艺。 细嫩幼小的手指总是被琴弦割得伤痕累累,脚踝也总是在那些复杂的舞步中受伤。柳嫣儿曾无数次在寝殿中蒙着锦被痛哭,也未换来国王的一丝怜惜。她那时候并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公主的她却没有那些贫民百姓活得自在。 一次,柳嫣儿耍了脾气故意在雨中练舞,以致高热昏迷。醒来后见到自己的母亲就坐在床头,一时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她伤心地抱住母亲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良久,柳嫣儿才缓过来,便听见母亲叹了一口气,摸上她的头顶:“嫣儿,这世既投身在这帝王家,便注定身不由己了。” 后来的她渐渐地习惯了,习惯那些枯燥乏味的练习,也习惯身边的姐妹一个一个被送去和亲。因为她知道,终有一日也会轮到自己。 上天虽亏待了柳嫣儿,但也给了她绝世的身姿,那足以倾覆天下的美貌。国王愈发地将她当成宝贝,可以救国的宝贝。 那一年,为了国家的生存。柳嫣儿终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去了那座人人向往的皇城。大殿中当众所舞的一曲《凤求凰》,牵住了所有人的心。她讨厌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那样赤裸裸,那样无所顾忌。 和亲的人选尚未定下,她便以客人的身份先住在宫中。柳嫣儿心里明白,男人都喜欢爱而不得,得到了便弃了。于是她装作不经意地撩拨着那些皇子,叫他们欲罢不能,非她不可。但她发现,其中有两人,似乎不同。 柳嫣儿已经不止一次发现,凌越夜里坐在玉离殿前的广玉兰上,偷偷守着她了。但是她每次靠近,他又总是有意躲开,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撩拨谁。 小皇子凌煜似乎是所有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了,但是长得十分漂亮。柳嫣儿每次和他一起饮茶赏花时,也总是看着看着就入了神。她想着,若是凌煜是个女子,也一定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姬。 日子久了,柳嫣儿也晓得这二人都是真心对她好的,不像那些臭男人。皇帝问她想嫁给谁,她只说再过几日。心里却是有了答案,她觉得总是要同另一人说明白的,便决定第二日约他午膳后饮茶。 但变数就在当夜发生了,柳嫣儿在睡梦中被惊醒,一睁眼就被人捂住了口鼻。再醒过来时,她正躺在一张床上,衣衫完整。她想要逃出去,房门这时却被人推开了。 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门外头似乎有人落了锁。柳嫣儿心乱如麻,她蜷缩在床脚,屏息等着。男人似乎喝了很多酒,即使人还在外间,但身上的酒味已经飘到了柳嫣儿的鼻尖。 许久,那男人都没有踏入内间半步。是醉得太厉害,睡着了吗? 柳嫣儿这样想着,便光着脚试探着朝外间走了两步。探头一看,男人当真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她小心地走过男人身边,试图去开门,但门是真的上了锁。就在柳嫣儿要放弃的那一刻,背后却被人死死抱住了。 男人醒了,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嫣儿,嫣儿,你是我的。” 柳嫣儿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就被横放在外间的圆桌上,挣扎间手肘碰倒了上面的烛台,一时间房内黑了下来。 黑暗之中,柳嫣儿奋力挣扎着,甚至咬住了男人的肩膀。但是不论她怎么折腾,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她不知道自己哭喊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睡过去的。 等她醒来时,清朗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背后的男人将她圈在怀里,睡得很沉。 柳嫣儿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酒味散去之后,这个气息是那样的熟悉,但是此刻她多么希望不是他。她咬了咬牙齿,一点一点地转过酸疼的身体。一瞬间,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凌越......” 柳嫣儿的心在那刻便死了,她替自己穿好衣裳,坐在外间静静地等着。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了,那人蒙着脸,显然是没料到柳嫣儿竟然坐在这里等他。 “送我回去吧。” 蒙面人犹豫着,又听柳嫣儿平静地说道:“这件事没人会知晓,只管送我回去便是。” 后来的事情,便如所有人知道的那般。第二日,柳嫣儿自缢于玉离殿梁柱之上。 第119章 前奏 众人从回忆中抽离,猫儿慢慢睁开眼睛,将那残魂放了出来。二爷方才给的那点灵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那缕残魂又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罢了,我先收着,保她暂时残魂不灭。”许是瞬同情起柳嫣儿的坎坷一生,他伸手将残魂唤至掌中。 猫儿眨了眨眼睛,转身扑向二爷怀中,声音都带着些哭腔:“相公公,她好可怜。” 二爷摸了摸自家媳妇的头顶,却看向瞬:“残魂的记忆很清晰,是凌越。但为什么凌越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把凌煜当成罪魁祸首呢?” “这里面,估计还有几个关键人物。比如那掳人的蒙面人...”瞬在房里走动了一会,才回道。 “若是皇帝知道是自己做的,他会如何?”白猫儿探出头,小声地问道。 瞬突然想起了什么,招呼两人:“我出去一趟。” 话刚说完,二人还来不及应,人影就消失了。宵禁之后的皇城十分寂静,偶尔能听见巡夜人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少陵给几人的药丸里都加了安神的药材,几人很早便睡下了,还睡得十分香甜。云藏熟睡之后,也不忘搂紧他。大概是因为怕冷,抱着会暖和些,陆少陵便由她去了。反正第二日醒来,总是陆少陵圈着她更多一些。 他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绵长的呼吸,也放松下来。此时,灵台中却响起一个声音:“陆少陵,出来。” 陆少陵睁开眼,这个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迟疑间,那声音又响起:“出来,我不想动静太大弄醒主人。” 主人?陆少陵突然想起,这个声音不正是那夜云藏梦中的声音吗?他小心地掰开云藏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披了外袍决定出门看看。 “阁下是何人?”陆少陵打开门,就看见院中立着一个人,看一身气质不像是凡人。 瞬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大笑起来:“哈哈,还是老样子,古板得很。” 陆少陵听他声音这般大,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回头去查看房内的情况。 “放心,她听不见,我施了结界术。”瞬撩开袍子在石凳上坐下,“我是谁,现在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但是,下面我要说的事情你可听好了。” 陆少陵见他并无敌意,而且周身气息都十分的熟悉。便也随他坐下,听他说话。猫儿不在,瞬眼下还是个天庭的头号逃犯,不方便动用摄魂术,只能靠一张嘴,把柳嫣儿的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此事当真?”陆少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瞬摊开手掌,残魂在他的手中显现:“这便是柳嫣儿的残魂。” “若是真的,那凌越定是忘记了当夜发生的事情。”陆少陵看着那微弱的残魂,透过她又像是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 瞬见陆少陵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知道他这趟没有白来:“事情说完了,后面就看你的了。我走了,好好照顾主人。” 待陆少陵回过神,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自从,那日看到云藏服下还梦来之后的梦境,陆少陵偶尔脑海中也会闪过支离破碎的片段。仙山,天池,黄泉,他似乎都走过,但也只是好像。 离了瞬的结界,夜里的寒风一阵一阵地吹来,陆少陵打了个激灵。眼下还是凌越这几人的破事比较打紧,其他的事情先放着吧。想到这,陆少陵快步回到了房中。 “身上怎么这么凉?”云藏迷迷糊糊地贴上来,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 陆少陵重新掖好被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没事,睡吧。” “嗯。”云藏蹭了蹭,应了一声便又睡过去了。 这夜,黑牢之中的凌煜睡得却十分不安稳,他梦见:前一刻柳嫣儿嗪着血泪,衣衫褴褛地望着他。口口声声地在喊:“救我,凌煜,救我。”后一刻又变成了凌越执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冲他喊:“是你!是你害了她!我杀了你!” “不是我!我没有!”凌煜叫喊着从梦中惊醒,额上布满了冷汗,他喘息着,懊恼地抓着自己头发。 反观凌越,却因为番红花和还梦来,依旧做着他同柳嫣儿的美梦。但他不知道,这般美好的幻梦之下,是多么血淋淋的真相。 翌日,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白雪经过一夜的时间,已经不再松软,有些甚至结成了冰。 陆少陵心里揣着事情,很早便醒了过来。只是没想到,身边那位醒得更早,正趴在他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陆少陵眯着眼睛,伸手替云藏理了理前额的碎发。 云藏挡开他的手,反而自己一把捏住了陆少陵的下巴:“昨晚半夜出去干嘛了?别骗我,外面那人的气息我感觉的到。” 陆少陵勾了勾嘴角,单手搂住她的腰,抱着她坐起身,被子从两人身上滑下来大半。云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去捞被子,重新将两人裹好。 “那人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你要不要听?” “嗯?快说!” “亲一下就告诉你。”陆少陵开窍之后,这嘴里话也越发不正经起来。但对上云藏这样不寻常的女子,不正经点似乎更适用。 美男求吻,怎么可能拒绝,云藏十分大方地就亲上去了:“好了,快说。” 陆少陵便将真相完完整整地说与她听,云藏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惊觉。 “凌越自己竟然不知道这回事?还把自己弟弟当凶手?” “应该是不记得了,事情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一定有人在暗地里搅和。”陆少陵提起这个,也有些头疼,“还有那个蒙面人是受谁指示,竟然胆子这般大去掳和亲的公主。” 云藏松了被子,起身去拿自己的衣服:“不管怎么说,凌越都得从那皇位上下来。今日,我带行舟他们去演武场一趟。” 清闲了这些日子,有些事情也该折腾一下了。 第120章 轻尘守擂 清晨的演武场里,一早已经开始了训练。地上的积雪也已经被铲在一边,给士兵们腾出了空间。 云藏领着行舟二人刚一踏进去,门口的守卫瞧见是她来了,那眼神瞬间变得十分崇拜。 “将军,您今日怎么有空来?” 云藏看了士兵两眼:“怎么又是你啊,今天不用你扛刀了。” 三人进到演武场的中心,只听得士兵操练的声音震耳欲聋,仔细瞧去,却觉得差了点火候。 “呵呵,雷声大,雨点小,不知道在吓唬谁。”轻尘本就不乐意来,好不容易哄来了,这嘴上也是不饶人。 行舟白了他一眼,这好歹是在别人的地盘,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我也觉得,他们这练得都是假把式。轻尘,要不你去教教?”云藏故意声音大了些,一些耳力好的士兵自然是听见了,纷纷都看向三人这边。 行舟一脸懵,大当家这是带着他俩来参军还是来砸场子的? 教头听说云藏来了,便赶来迎接。恰巧听见她这般贬低自己的训练方式,一时间血气上涌:“谁说他们练的有问题?” “教头好久不见,身体可恢复了?”云藏见他气得满脸通红,招呼了一句。 云藏面上明明带着温和的笑容,但是教头的心里却是沉了又沉,连声音都弱了下来:“没,没事了,多谢将军挂心。” “那就好,今日我带着两个兄弟过来加入,不知要走个什么步骤?”云藏伸手指了指行舟二人,问道。 “将军亲自带来的,不需要什么步骤。”教头满脸堆笑,上次被虐惨了,这次云藏说啥就是啥吧。 轻尘冷冰冰地站在一边,这次是真的生气。大疤脸子就是被皇城的军队杀死的,现在竟然要他插进这些人里,就算是装模作样,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哪能行,这样好了,咱们设个擂台赛。就由我这二位兄弟轮流守擂,正好也看看大家操练的如何。”云藏知道轻尘心里不痛快,今日非得让他把这口气出了才行。 教头自然是满口答应,纵身跃上擂台,招呼了士兵们围过来,规矩一说。立刻就有自告奋勇打这第一场的人,看这五大三粗的身材,就知道是西南那边的汉子。 不等云藏吩咐,轻尘就上去了,此刻他想的就是,把这些士兵揍得满地找牙。 “大当家,轻尘这小子下手没轻重的,不会出什么事吧?”行舟站在台下,不免担忧起来。 云藏不知从哪叫人搬了椅子过来,她悠哉悠哉地坐下,又从士兵手里接下茶盏,一副看戏的姿态:“没事,都多大人了,他自己心里有数。” 行舟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上的情景。 擂台上少年与壮汉对立,面如冰霜,虽体型上不及对面,但这气势却是狠压着对面。 轻尘身法为长,真要硬扛,一定不是壮汉的对手。所以,起手便在敌人四周游走,寻找破绽,狠击弱点是他一贯以来的策略。从前,他也是这么教大疤脸子对敌的。 但是今日,那壮汉挥着沙包样大的拳头迎面而来,他竟然不闪不避,这是做什么? “学新招式了?”云藏微微偏头,朝行舟问道。 行舟眉头紧皱,也不知道轻尘在搞什么鬼:“不清楚,这拳头要是挨上了,三五天都下不来床榻。” “别小看他了。”云藏甩着腰间的挂饰,看着擂台上的少年,“他也会长大的。” 话音刚落,轻尘偏头避过只差一点就贴上脸的拳头,右手成拳狠狠砸在壮汉腹部。趁着他弯腰,紧接着又是一脚,直接给踹出了擂台,压倒了好几个台下围观的士兵。 教头顿时看傻眼:这女土匪带来的,看着这么细嫩,出手也这么粗暴的吗? “轻尘,你温柔点。”云藏一边忍住笑,一边喊道,实则心里都快把轻尘捧上天了。 有了这第一场的压倒性胜利在前,士兵们几乎无人再敢上去了。 “有想打的,一起上来吧?”此时的轻尘虽依旧是少年的稚嫩模样,但这话说起来却一点不叫人怀疑,他是真的有实力一打多啊。 有了轻尘的这句话,好些个瞧他不服气又不敢独自上来的士兵,纷纷爬上了擂台。仗着人多势众,也挑衅起来:“小子,你莫要太狂,真以为你是天神下凡,能以一敌百?” 轻尘朝那人看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记住了他的脸,打算着待会第一个就把他扔下去。 众人见他不答话,以为是怕了,竟然嗤笑起来。 擂台上大略站了十来个人,云藏一眼扫过去,没什么能打的,便继续悠哉悠哉地喝茶看戏。 教头一声令下,士兵们便如狼群一般朝轻尘扑上来,一个叠一个,试图将他压在地上。 “哎!别压着我头!” “谁扭住我的手了,松开!” “压住他没有?” “最下面的,说句话呀,压住没有?” 一阵杂七杂八的声音充满着整个擂台,而轻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在找我吗?” 这个本该被他们压在地上的人,此刻正歪着头,十分冷漠得看着“人堆”。 士兵大惊失色,赶忙一个个从人堆中拆出来。最下头的那个费了半天劲才刚刚站起,又突然觉得自己两眼发黑,“扑通”一声倒在擂台上。 台下观战的行舟,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是完全不替轻尘担心了。这群二愣子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聪明反被聪明误。 教头脸色十分难看,人家还没动手,自己人把自己人压成这样,真是出息。他单手拎起那人的衣领,十分嫌弃地将他从擂台上扔了下去,招呼两个士兵给抬走了。 “来,继续。”轻尘伸出食指,朝他们勾了勾。 士兵见他这般轻视人的动作,个个都气得不行,又蜂拥而上。轻尘此时也动了,身法诡谲,台下众人竟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擂台之上似乎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身法又进步了,修出了十八道残影,不错。”云藏点点头,笑得十分好看。一段时间不见,轻尘是真的成长了不少。 第121章 入军 台上的残影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等眼前再次变得清晰时,轻尘已经一边伸着懒腰,一边下了擂台。 众人再向台上看去,士兵们全都保持着各自的动作,宛如石像一般被定在原地,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轻尘这边下了一半的台阶,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回身朝那些石像中走去,仔细瞧了瞧,最后在一人面前停下。 “刚才是你让我不要狂是吧?”轻尘问道。 但那人现在如何回答,只剩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打转。心里是悔不当初啊,都是自己嘴欠。 轻尘今日可以说是,人狠话不多,像极了平日里陆少陵的做派。他当真一脚把那人踹下了擂台,丝毫不拖泥带水,旁的人他理都不带理的。 下了擂台,轻尘径直来到云藏面前,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大当家,接下来的你就别看了,污了你的眼。” 云藏见他突然这般郑重其事,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便听见,空气中陆续有衣帛被撕裂的声音,围观的众人又是惊呼又是谩骂。 轻尘的面瘫脸上自然看不出表情,他只是像堵墙一样,坚定不移地站在云藏面前。云藏只能偏头朝行舟看去,但是他脸上这副,又纠结又嫌弃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你做什么了?” “他把人家衣服全撕了,现在台上立着十来个光溜溜的人。”行舟抢在轻尘之前,把情况全说了,那眉头是皱得不能再皱了。 云藏一时呆愣,也不知该说啥了。教头一脸尴尬,赶紧给这些士兵解了穴,他们便逃了似的跳下擂台。 所幸这演武场里除了云藏,都是男人,不然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将军,这位兄弟的身手了得,我等见识了,另一位就别比了吧?”大概是害怕自己手下的兵再丢脸,教头决定向云藏求和。 轻尘移开身体,云藏顺着声音看向面露难色的教头,模样还挺诚恳。再想想行舟也是懒得同这群糙汉子动手,万一弄脏了衣服,又得听他叨叨半天。 “也行,那人我就留在这了。”云藏朝二人使了眼色,自己从椅子上站起身。 轻尘方才把气撒了,这会心里好受不少,便安安分分的站在一边。 教头忙从擂台上翻身而下,大祖宗留下两位小祖宗,要了命了。 “两位兄弟这般身手,来我手下做个小兵实在是屈才了。” 云藏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开口道:“嗯...我有说让他们做小兵吗?这两个,都是我的副将。我不怎么来演武场,以后就让他们俩留在演武场里,帮你训练士兵。” 教头差点没背过气去,不做小兵就算了,现在还踩在他头上了。但是实力又打不过,只能认栽。 “是...将军......” 看他这般乖顺,省去不少事,云藏心里可舒坦了。 “你俩在这好好做事,我先走了。”吩咐完行舟二人,云藏就潇洒地离开了。 她才转出演武场的大门,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空气冷冷地说道:“跟够了吗?” 没有丝毫回应,云藏有些恼火了。这个人已经跟她很久了,从宅子里出来,进演武场,一直到刚才。这么强的灵力波动,就算别人看不到,但她可是感知得清清楚楚。 “再不出来,我就动手了。” 瞬的身形逐渐从虚空中显现,眉眼之间一片柔和。他的主人还是这么机智聪明,不过也仅限于身边没有陆少陵的情况下。 “主人,好久不见。” 云藏看他眼熟,但又听得他一个大男人喊自己主人,十分奇怪。 “你叫我什么?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了。” “呵呵呵~主人,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你们都会知道的。太久没见,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瞬笑着,语气十分宠溺。 云藏打量了他许久,搜寻着她那破碎的梦,不确定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瞬?” 瞬点了点头,下一刻便又消失在云藏眼前。但这回,云藏已经丝毫感应不到他的灵力了,想必方才是他故意的吧。 其实今日云藏来这演武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把行舟二人,插进这只西南守军和皇城守军的混合军里去。 前两日,阿毛把凌煜床下有人挖通了地道的事情,告诉了陆少陵和云藏。两人便商量着,既然漂亮皇帝自己有兵力,那他们只需要小小的帮一下,便成了。 演武场里驻扎的军队,几乎是凌越可以临时调动的全部兵力了。再就是西南那边留了一部分精兵驻守,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现在人已经安排进去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怎么混得风生水起,怎么拉拢人心,她一概不管。 云藏这边刚从演武场出来,楚临天的书房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依旧是那如刀割石磨一般的声音:“女匪往守城军里安排了两个男人,便离开了。” “嗯,你去吧。”楚临天散着发,颓然坐在太师椅上,挥手屏退了那人,“何处来何处去,不必再探了。” 虽是白天,书房里却十分灰暗,一如楚临天此时的心。他这些日子查到的一桩桩,一件件,竟都与楚云游有关,不单单是他楚临天二十年来,都未有所出这一件事。 他原以为楚云游只是在自己吃食中下了不育的药,没想到前不久的南蛮攻占西南边陲,也是他一手策划。还包括给秦月传信凌煜在黑牢,又暗地里收买了府里的管家,处处监视着他。 “游儿他竟这般的恨,这么多年步步为营,算计谋划。婉清,他终究还是像我多一些。” 楚临天嘴里念着,想起他曾偷偷站在叶婉清门外,听见她摸着还未出世的孩子,小声地说话:“娘只希望你平安自由,别像你爹那样,太累了。” “婉清,叶家毁在我手中,这辈子我是欠了你的。游儿自小在你身边长大,我终究是害得他没了母亲,也是欠了他的。既然游儿想要如此,便如他意吧。” 自己的亲生儿子竟是日日盼着他死,楚临天此刻宛如失了精气神的垂暮老人。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想再掺和了,就如叶婉清当年说的那样,他是真的太累了。 第122章 宝儿所见 秦月那日得了皇帝从黑牢传出的指令,便开始着手调查当年柳嫣儿的贴身侍女宝儿。当年柳嫣儿身死,先皇帝为了平息流言,便将玉离殿里所有的侍女和内监全部处理了。 宝儿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先皇帝放了她一马,但依旧是被流放了。按照当年的流放地来看,很大可能就是去了西南。 经过龙虎军的各方面查探,发现宝儿竟已身在皇城中。秦月站在悦来客栈门口,犹豫着是否进去。宝儿此番回来,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正好就瞧见一妇人从客栈里出来,秦月仔细看了看,虽然沧桑了不少,但五官并未大变,一眼便认出是侍女宝儿。 她手中提着一个篮子,里头的东西用绣有青花的帕子盖着,只露了一角,看起来像是香烛一类的。秦月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打算看她这是去做什么。 一人在前面走,一个在后头小心地跟着。两人就这样到了一片坟地,宝儿在一座很普通的坟冢前停下脚步,甚至连块墓碑都没有。秦月正疑惑着,却看见她毫无预兆地就跪下了。 “公主,宝儿回来看您了。” 秦月心中大惊,藏在石头后面不敢做声。据知情人说,柳嫣儿的尸体是被运回国厚葬的,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连个名氏都未题。 坟地里四下无人,只听得见宝儿在小声啜泣:“自您去后没多久,宝儿便被流放去了西南。近些日子才得了自由身,这才来晚了,公主莫怪。” 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元宝香烛,点上了。火光跳动着,宝儿一点点地将纸钱投入火中,看它慢慢被吞噬,脑海里回想起那天公主被强行下葬的情形。 明明她偷听见先皇帝同使臣说得好好的,要将柳嫣儿送回番国安葬。那日夜里,她正跪在殿中守灵。却突然来了一帮士兵,说是奉旨替公主安身。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拗得过这些大男人,棺木被抬走了。 宝儿一边在后头追赶一边喊,沿途经过的宫殿,看见的人,愣是没有一个愿意帮她拦一拦。好像那日宫里的所有人都瞎了眼,任凭她如何哀求,也是当看不见。 她害怕了,不敢追得太紧。一直到宫门口,她竟然发现那天夜里没有守卫,抬着棺木的士兵顺当地出去了。 那时宝儿才明白,当真是先皇帝下的命令。而这般的处置,定然是使臣默许的,公主这是被国王放弃了。 她的心中慌得不知该怎么办,眼见着棺木离她越来越远,最终她还是跟上去了。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将柳嫣儿葬在平民百姓的坟地中,连块碑都不立。 火舌扬地很高,烫到了宝儿的手指,这才将她唤过神来。 “公主,这皇城里的人都凉薄得很,我这两日问了问,已经没人记得柳嫣儿了。”宝儿嘲讽似的笑了笑,又不自觉落下泪来,“对了公主,前段日子,宝儿为您说了一个谎。您且看着,他们是怎么自相残杀的。” 秦月听到这里,更加不明白她的话了。纸钱全数烧成了灰烬,随风飘在空中,宝儿许是跪的太久,腿脚都麻了,她扶地艰难起身,慢慢地离开了。 待她远去,秦月才从大石头后面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坟前还点着的香烛,也弯腰拜了三拜。 她将消息传回黑牢时,凌煜立刻就明白了。原来凌越是听了宝儿的话,才认定自己伤了柳嫣儿。 但是柳嫣儿的坟冢在皇城,这件事他竟然一点不知道。宝儿一定还知道其他的事情,不然不会如此痛恨,想着替柳嫣儿报仇。 当年先皇帝到底欺骗了他多少事情,而凌越又是否知晓呢?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绝不能如此轻易地被毁掉。 “杨林,找人把这个消息带去给陆少陵。”他轻声说了一句,地道里便传来两声敲击,示意接了命令。 此时的陆少陵依旧坐在药堂里,继续替凌越熬药。不多时,药堂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他拧眉看向门口,要知道平时可没人敢来打扰他。 这是个十分年轻的药童,脸看着眼生,大概是个新来的后生。陆少陵便不计较他不懂规矩了,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火候。 但药童似乎对陆少陵很感兴趣,四下看了看,便朝他走了过来。 陌生人的突然靠近,让他浑身不舒服。陆少陵正要避开,却见那药童勾了勾嘴角,同他擦肩而过,而他的手心里被硬塞进了一个东西。 药童端了药,很快就离开了药堂。陆少陵将结界符按在门后,这才打开手中的纸团。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宝儿在坟前说的每一句话,也写上了宝儿的身份。 “呵呵,凌煜还挺有本事的。”陆少陵轻笑两声,将手中的纸团扔进了炉火中,“现在,就差凌越这边了。” 陆少陵说完,掀开盖子又在药罐中加了些东西。想知道凌越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被人下了药,试一试便知。 玉阳殿内,炭火烧得很足,凌越正在床榻上盘腿调息。隐毒拔除后,他只觉得每日都神清气爽,夜夜也都美梦不断,很久很久都不曾有过这样安心的日子了。 熬好的药被内监端着送进内殿,陆少陵一并跟了进去。凌越自然是一口饮下,伸手让他探脉。 陆少陵伸手按在他的脉门,眼睛却不离他的表情。半刻后,凌越依旧神态自若,只是见陆少陵今日把脉时间略长,便问了句:“有何不妥?” “无事,少陵刚才细细查探,毒素已经完全去除,再修养几日便可。”陆少陵淡淡地回道,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无人下药,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凌越闻言点点头:“隐毒已除,你要何赏赐?” “金银财宝皆可。”陆少陵没多想,就给出了回答。 凌越一愣,陆少陵不是个谪仙般的人吗?平时这性子也冷冷淡淡的,竟然如俗人一般喜欢金银财宝,着实令人意外。 其实,陆少陵的想法十分简单。因为他发现,钱财似乎才是世上最管用的东西,不仅可以给买药材,还可以给云藏买很多好吃的。 第123章 隐 既然是陆少陵开口要的,凌越也就很大方了赏了黄金万两,换回他一句“谢皇上赏赐。” 待陆少陵同内监走后,玉阳殿里又独独剩下凌越一人。他从床榻上起身,朝书桌走去。案上的小香炉正散着袅袅烟气,闻着让人神清气爽。 “隐,出来。”凌越铺开纸,压上纸镇,头都未抬起,只轻轻唤了一句。 话音刚落,书桌前已经单膝跪着一个人影,着黑衣。人何时来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也不清楚。 凌越瞥了他一眼,继续问道“查到什么了?” “回越王,查到两件事,一是黑牢里那位留了后手,二是宝儿到皇城来了。”这人抬头,连面上都覆着一块黑巾,只留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凌越下笔之时如行云流水一般,一看便知是画了很多遍了,很快就勾勒出女子的面部轮廓。 但听见隐回的话,他的笔尖突然停住了。 “宝儿怎么来了?” “不知,来了有两日了。黑牢里那位……”隐似乎对宝儿并不上心,反而是再次提起凌煜的事情。 凌越抬眸看他,眼神之中的不悦显露无疑:“你话多了。” “是隐逾越了,越王恕罪。”隐连忙改口认罪,跟了凌越多年,自然清楚他的脾气。 作画的人冷哼了一句,继续落笔,深深浅浅,浓浓淡淡。一气呵成画出了柳嫣儿的全貌,凌越看着画中人,瞬时戾气全收。 一心沉迷在柳嫣儿身上的凌越,却未瞧见隐眼里的不甘和愤恨。 “下去吧,查查宝儿因何而来。孤一切都替她安排好了,这时候她应该仍旧在西南才是。”凌越小心地用香炉,烤干画上微湿的墨迹,吩咐道。 隐很快地收敛了神色,拱手行礼,消失在殿中。光看这身法,可以同轻尘比上一比了。 虽是应了凌越的命令,但隐出了宫却不是去的悦来客栈,反而轻车熟路地进了楚临天的丞相府。 而此时的楚临天,正端坐在供着叶婉清牌位的佛堂里,一丝不苟地抄写经文。手边已经摞了厚厚一叠,白纸黑字,字体清雅,十分好看。 佛堂的门被小心地推开,侍女动作轻巧地换下微凉的茶水,便离开了。 楚临天在此抄经已有好几个时辰了,侍女除了定时来换茶,都不敢进来打扰。 侍女的脚步才刚走远,隐便现身于楚临天面前,先弯腰行了一礼,接着开口。 “相爷,隐有事相告。” 楚临天默不作声,依旧一字一句抄写着经文。半晌过后,一张白纸抄满,他才抬头看了看蒙面的黑衣男人。 “上次你来寻我,都是二十年前了。当年那件事,最后牵扯了太多的人,我是有悔的。你今日这遭又所谓何事?” 听得楚临天提起当年的事情,隐也觉得心中愧疚。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就算他有悔又能如何? 想至此处,隐又朝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 “相爷,凌煜有后手,怕是要从黑牢里逃出来了。”他双手按在桌边,眼睛直直看向楚临天,透露着内心的焦急。 楚临天看他这般,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呵~皇帝不急太监急,难怪你想起来找我了?当年你也是这样,可是最后是个什么结果,你我都亲眼瞧见了。” “当年和如今不同,若是凌煜逃了,这江山越王便坐不稳当了。”隐咬着牙,辩解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断不能有闪失。” 楚临天搁下手中的毛笔,眼神依旧平淡得很。他移开隐按在经文上的手,仔细地抚平被弄皱的纸张。 “你当真以为他稀罕这江山吗?”一句话轻飘飘地从楚临天口中说出,却狠狠地撞在隐的心口,“他从头到尾要的就是那一个人罢了,可惜,人没了。” 隐默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楚临天拿起抄录完毕的经文,无视还僵在原地的隐,恭敬地跪在佛前,一张一张地将经文点燃:“你走吧,别再来了,皇帝有自己的想法。你若是真心为他,就顺着他。是生是灭,都是命。” 楚临天一直清楚,凌越逼宫造反,从来都不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他知道,这个男人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一个家,从来不是什么天下。 当年他自请去西南,怕触景伤情是真,但为的却不是先皇。在西南拼杀,到底也是为了忘记心中所痛。 皇城本就是一座坟冢,他这般奋不顾身地跳进来,也只是为了替她报仇罢了。 隐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最终他还是离开了,无声无息,就像他来时那般。 佛堂的门再次被侍女推开了,换了茶,磨完墨又小心地退出去。 “十六,你既不愿意走,那再帮我送一次信吧。”楚临天突然开口,却不知在对谁说话。话音落下之后,身后竟出现了一个人影。 “请主子吩咐。”嘶哑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个一直替楚临天打探消息的暗卫。 楚临天理了理经文,从中抽出一张,上头的文字明显比其他的要更多些。 他折了折,递给十六:“送到陆少陵手上,小心行事,别叫游儿发现了。” “是,主子放心。”佛堂中又只剩楚临天一人,他一张一张地烧掉经文,灰烬已经将盆装满了一半。 经文是为谁抄的,又是烧给谁的没人知道。丞相府里的下人们都说,相爷是替夫人抄的。只是这么多年了,相爷到今日才想起替夫人抄写经文吗? 而楚云游在从下人们口中听到这件事时,面色如常,只有眼神中有暗芒一闪而过:呵,爹,现在这般,是不是太晚了~ 佛堂之中,经幡静静地挂在墙上,檀香一丝一缕地飘散在空气中。整座丞相府里,只有这里杜绝了一切喧嚣。 经文被烧尽,盆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安静的佛堂中,却突然传来楚临天一声长叹:“嫣儿公主,是我对你不起……” 第124章 最终的真相 隐从丞相府离开后,还是去了悦来客栈寻宝儿。 “你怎么会在这?” 宝儿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怔,笔尖没有意外地在纸上画出一道墨痕。 隐已站在她面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想看出什么。 “越王派你来的?”宝儿平静了半刻,顺手揉坏了刚才写的东西,这才抬起头问道。 隐皱眉看着她捏在手中的纸团,其中有什么猫腻? “西南那边已经替你安排妥当,越王不知你为何还要回来。” 宝儿笑道:“呵呵~一是故地重游,二是也想亲眼看看越王是怎么替公主报仇的。” 隐听她这般说道,恨不得一掌就将人结果了。但凌越对宝儿十分看重,若是人死了,他没办法交代。 “你最好安分些。”隐突然近身,掰开她的手指,将纸团抢来。展开一看,不过是抄录了几句诗词,便冷哼一声随意丢在地上,“哼,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西南去。” 宝儿揉了揉被硬掰开的手指,走至他身边,突然地笑起来,那声音听起来怪瘆人的:“呵呵呵~你凭什么让我离开?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事。” 隐心绪一滞,立刻转身,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的妇人。 他想起,几多年前第一次在宫中见她时,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从小就跟在公主身边,随公主一起长大,也是没受过大苦的。 但是如今,这满面风霜,额角时不时露出的疤痕,无一不彰显着这些年她受的苦难。 “你能知道什么?”他忍下不安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宝儿拍了拍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你在害怕?是害怕我将事情告诉你主子吗?”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下一刻,隐已然出手掐住了宝儿纤细的脖颈,手上使了不小的劲儿。 “既然知道,就留你不得了。也这么多年了,下去陪你主子吧。” 宝儿脸色憋的通红,双手努力想要掰开那铁钳一般的手掌。她挣扎着,指甲划开了隐的皮肤,在上面留了好几条伤痕。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矛破窗而入,直刺向隐的身体,而持矛的正是这几日调查宝儿的秦月。 隐见此,只能松开宝儿,迅速地跃窗而逃。秦月的武艺并不低,若是缠斗起来,他得不到什么便宜。 宝儿也许是惊吓过度,也许是因为脖颈被掐住一段时间,隐松手那一刻,她整个人就软倒在地。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秦月连忙蹲下查看,探过呼吸,还算平稳。又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衣领,红色的指印十分明显,可见隐的力道算不得小。所幸没有大碍,只是一时间背过气去了。 “还好来得及时,差一点人就没了。”秦月将人抱回床上,心里一阵后怕。但是转念一想,谁会想着要置宝儿于死地呢? 隐逃得飞快,施展了身法,很快就出了皇城一直逃到寒山。他一路沿着寒山往上去,到山顶才停下。 古话说,高处不胜寒,山顶总是要比别处冷一些。又因前几日才下过雪,目之所及,树木山石上依旧覆着未化的白雪。 隐飞快掠过的衣摆,扫下枝梢上大片的碎雪,这空荡荡的山顶就容了他一人。 他看了看被挠得面目全非的手背,似乎也感觉不到疼痛。 又见他抓起一把雪按在上面,狠狠地一顿揉搓,直到碎雪全数化作雪水沿着指缝流下。 隐受伤的手背变得通红,那本应该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一丝一丝的鲜血,汇集在一处。 楚临天的话再次在隐的脑海中想起:当年的事情,我有悔啊~ 你当真以为他稀罕这江山吗?他从头到尾要的都是一个她罢了~ 这些话如魔音贯耳一般在隐的脑海中不断重复,他的思绪在这繁杂中,竟被硬扯进了回忆里。 自凌越大败南蛮得胜回朝时,隐便被先皇帝作为影子赏赐给他了。 这些从小就被当做影子培养的男孩,起先有上百人,经过无数次的拼杀,最后只剩下区区十来人。 隐就是其中一人,跟着凌越之后的几年,他觉得这个主子是真的有魄力,也是真的有实力。 他想着,这样的人能做君王就好了。但是,这么久了凌越似乎都未真心笑过。 有好几次隐看见凌越站在凌煜的宫殿外,伸出手在空中悬停半天又收回。后来他去查探,才知道原来自家主子心中对凌煜有愧。 南蛮之乱平息了好几年,凌越就如被困在笼中的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宫中这无聊的日子。 就在隐都要以为凌越这辈子都不会笑了的时候,她出现了。 国宴之上,隐站在身侧看得明白,凌越一贯平静的双眸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个道理隐也明白,他巴不得凌越能将这个和亲公主收入怀中。 可是,这个男人只敢夜里坐在玉离殿外的广玉兰上,静静地守着。然后第二日又亲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同自己的弟弟烹茶谈笑。 心痛了,便喝的酩酊大醉,好像醉了就什么事都没了。隐不懂,不过女人而已,若是他,抢过来便是。 那日,隐藏在玉离殿的房梁之下,听见先皇帝问柳嫣儿,许了谁?柳嫣儿只说过两日便晓得了。 又见她送走先皇帝,派人同凌煜约了第二日饮茶。隐心中大惊,自家主子是彻底没戏了吗?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去寻楚临天,这个以才智谋略名冠皇城的少年宰相。 隐出现在楚临天的书房中时,楚临天头都未抬,只问他:“越王的影子来此,寻我何事?” 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个年轻的宰相听后哈哈大笑:“哈哈哈~英雄终是难过美人关。你的意思是,要我想个法子让柳嫣儿同越王成亲?” 隐认真地点点头,他心里明白:柳嫣儿要是同凌越成了亲,凌越怕是一辈子都争不过这个弟弟了。 “这个简单,女人家看重名分。两人若是有了肌肤之亲,便不得不嫁了。” 第125章 信已到 天色渐晚,寒山山顶的夜风也肆虐开了。寒风一吹,即便他有一身不俗的内力,依旧觉得从头凉到脚。 今日的天色似乎黑得特别早,陆少陵下值,一路回来,朱雀街已经点起了街边照路的灯笼。 摊贩们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买卖,都准备回家吃饭歇息了。 走至街角,陆少陵将结界符往身上贴去,一瞬间便隐去了身形。 他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刚出宫门就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了。而且身手还不错,他几次想找都没找到。 果然,街角跟着便出现一个男人,他一身暗色的衣服在暮色中并不显眼,腰间配着一柄长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来表明身份。 光看装束,陆少陵分辨不出这是谁的人,是敌是友也不清楚,他决定还是避开的好。 十六四下看去,都不见陆少陵的身影,沉着脸原地站了一会,便离开了。 甩掉十六后,陆少陵索性连结界符也不摘了,一路走回宅子。旁的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今日路上的不少行人都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撞到了,但偏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幸而天寒地冻的,没多少人,陆少陵又刻意绕过人多的地方,终于是平安回家了。 刚一进宅子,结界符还没撤,阿毛就蹦哒到他面前:“方才,宅子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人,直奔你房间,我立马就逮住了。” “去看看。”陆少陵也挺疑惑,这宅子里暗哨不少,不过都是在院子里,房间外藏着。 今日这个倒是特别,光明正大往房间里闯的。陆少陵又想起药堂那个传信的药童,难道,又是谁派来找他的? 陆少陵跟着阿毛往他房间去,云藏几人已经在了。而那男人背对着门倒在地上,估摸着是被阿毛敲晕了。 这身衣服好生眼熟,陆少陵刚进门,就看见那人的一身暗色衣裳。 “阿毛,陆少陵人呢?”轻尘见阿毛一人推门进来,探头朝他身后望了望。 阿毛笑而不答,只看向了云藏。 云藏也是满脸疑惑,看她做什么?然后便觉得一只手覆上了她的额头,熟悉的气息一点点地包裹住她。 啊~原来如此~ 接着,轻尘便看见她伸手在空气中一顿乱摸,然后像是抓到了什么一般,一把拽了下来。 结界解开了,陆少陵如大变活人一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厉害了,这是什么东西?可以给我玩玩吗?”轻尘眼睛瞪的老大,但是配上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实在是怪异。 陆少陵看他这样,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指间猝不及防地射出一根银针,又扎上了轻尘的眉心。 “你又来!老大,这次我又怎么了?!”轻尘摸上自己眉间新扎的银针,很是委屈。两根眉毛耷拉着,牙齿咬着嘴唇,那模样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好了。”陆少陵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你要想哭,把银针拔了再哭。” 轻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面瘫被扎好了。赶紧拔了银针,许久没笑的他咧开嘴,露出他标志的虎牙,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你们别闹了,这个人醒了。”云藏拍了拍桌子,将所有的视线,拉回倒地的男人身上。 十六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他记得自己才刚入宅子,想进主卧看看。结果后脑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时他的反应是:被人偷袭了!是个高手! 但是现在,当他模糊的视线逐渐变清晰后,眼前这些人看猴子一样看自己是怎么回事? “阁下一路尾随少陵,有何事?”陆少陵看他不像是来找麻烦的,便十分客气。 十六看了看陆少陵,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几人,意思很明显,是要单独同他说话。 阿毛立马不乐意了,什么事他不能听了。上前就把十六单手拎了起来:“还说悄悄话?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十一二岁的萌少年单手提起一身材高大的成年人,这场面足以让行舟和轻尘目瞪口呆了。 包括十六自己也惊呆了,就这样被阿毛提在半空也不知作何反应。 云藏看着这样诡异的画面,噗嗤一声笑了:“阿毛,别吓着人家了,快放下来。兄弟,有什么话我劝你最好直说,不然他真会把你扔出去。” 阿毛听言,便松了手,十六来不及反应,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地上。 疼痛将十六还处在呆愣之中的神志,彻底唤醒。 他忍着痛,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折好的信:“陆公子,这是相爷特意嘱咐我要送到你手上的。” 陆少陵听见楚临天的名字,颇为意外,他在搞什么鬼? 十六见他不接信,又往前递了递:“相爷只希望少爷平安,其他的不愿再管了。” “虽不知老狐狸又是唱的哪出,但看看也无妨。”云藏先一步伸手接过信,十六也不好再抢回来,便只能巴巴地看着。 云藏展开信,一字一句地看下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完之后更是将信往陆少陵手中一塞,控制不住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木桌顿时裂开了,四只脚也折了有三只,悲惨地倒在地上。 “姑奶奶要去剁了他们,什么狗屁一心为主,什么狗屁心中有悔。人家本来好好的一对,手伸那么长做什么!” 十六看得两眼发直,不愧是能打过凌越的人,这一巴掌上来,谁受的起~ 陆少陵则是十分淡定地一边将人扣在怀里,任由云藏气得直扑腾,一边看信上的内容。 “你走吧,他的意思我知道了。”信看完后,陆少陵顺手就将它烧了。 比之云藏的暴跳如雷,他那波澜不惊的神情反而更让人心中没底。 十六也是如此,陆少陵喊他走,他便赶紧走了。这屋子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可怕,还是小命要紧。 “陆少陵,你放开我,我要去剁了他们!”云藏还在一个劲扑腾,但始终掰不开腰间的手。 陆少陵不为所动,而是抬眼看了看房中满脸揶揄,像是准备看戏的三人。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云藏扛在肩膀上,出了门…… 第126章 间奏 云藏被一路扛回了两人的房间,各种折腾,也没消了气。 “扛我回来做什么?现在事情清清楚楚,一切都是老狐狸和凌越的手下弄出来的。”云藏叉着腰,对面前站着的陆少陵说道。 见她如此气愤,陆少陵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乖,不气了。还不是时候,不要轻举妄动。” “那你说怎么办?”云藏一把拍掉他的手,“柳嫣儿也死得太冤枉了。” 陆少陵想了想整件事的经过,虽有意料之外,但也基本在意料之中。 “按原计划,莫乱。”没有什么感情经历的陆少陵,在事情处理上总是更加的理智,但前提是这件事与云藏无关。 楚临天信中所述,便是隐当初如何求的他,又是如何去做的。 将柳嫣儿直接打包送给酒醉的凌越,事情确实进展顺利。但他们算到了如何开头,却漏算了柳嫣儿个人的态度。 最后落得难以收场,又牵连了很多无辜性命。 楚临天确实该悔,若不是他这随口一说,兴许柳嫣儿不会死,也不会有兄弟两个,这般仇视对方。 思美人里,瞬挥手散去悬在空中的水镜,雅间的门便开了。 二爷怀里抱着猫儿走进来,一看地上有水渍:“又在看你主子?就她那性子,放心吧,不管在哪都受不了气的。” “谁敢给她气受,方才这一看,反而是把柳嫣儿的事情弄清了。”瞬抬手递给二爷一杯清茶,徐徐说道。 原本懒懒趴着的猫儿一听,两只耳朵都支楞起来了。立刻从二爷怀中跳出,化作了人形。 “弄清了?哈呀~说来听听。”猫儿边说,边打了哈欠,一双异瞳中满是泪水。 二爷见她这副可怜的小模样,朝她伸手,猫儿便搭上去。手臂轻轻一带,佳人再次入怀。 瞬这一天天地,瞧得也习惯了,只当没看见两人粘糊。 “嗯……之前不是不清楚凌越为何不记得当晚的事情吗?答案真就是醉得太厉害。而那蒙面人就是凌越一个手下,一心想着让主子得偿所愿,就自作主张把人掳去了。” 瞬简单梳理了一下情节,便说了。 “越俎代庖?这些凡人,真是多事。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事,现在硬是变成了一出悲剧,唉。”猫儿听完,眯上了眼睛,轻叹出一口气。 “准备告诉她吗?”二爷将猫儿按在怀里,手指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脸上拂过,话却是问的坐在对面的瞬。 瞬摊开手掌,残魂渐渐出现。依旧是没有固定的形状,如烟如雾般在飘荡,但比之前凝练不少。 “一缕残魂罢了,没有任何的神志,唯有执念在支撑着。告诉她,又能如何?”瞬看了看她,继续说道,“事情结束,我便送她去往生。” “若是可以,帮她挑一个好人家投胎吧,她这辈子太苦了。”猫儿顺势替柳嫣儿求了个好处。 瞬不置可否,将残魂又收了回去,也是个可怜人,能帮则帮吧。 悦来客栈中,受到惊吓的宝儿终于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就看见秦月冷着个脸,拿了个凳子,正对她坐着,差点没吓得再一次晕过去。 当下的反应,就是抱着被子缩在墙角。 “你……你是谁?和隐一伙的吗?”宝儿害怕地摸着自己的脖颈,喉咙里感觉腥甜腥甜的,一定是出血了。 秦月见她醒来,便站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她:“不是,我是来救你的。那个蒙面人,谁派来的知道吗?” 宝儿一听,心中顿时收紧:“不知道,我没事了。不管你是谁的人,都走吧。” 秦月见她突然变了脸色,便继续下猛药:“宝儿,你祭拜柳嫣儿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到底知道什么,那人又为何要杀你?” “你是凌煜的人。”宝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公主那时最喜欢同他饮茶了,公主说他生得很漂亮,看着就心情愉悦了。” 宝儿依旧是答非所问,竟自顾自沉浸在回忆之中。秦月又不敢吓唬她,万一有个好歹,怎么跟黑牢里的漂亮皇帝交代。 “那你是为了什么回来?”秦月按下心中的急躁,尽量放轻了语气。 宝儿突然笑了,脸上的皱纹愈加明显:“怎么都问我为何回来?自然是回来看看公主,也回来看看两兄弟间争斗的戏码。” 秦月看着她,十分不解,方才差点就丧命的女人,这会竟然笑了。 左右都问不出什么,秦月转身要走,此时,身后的女人却喊住了她:“是秦月小姐吧,你的选择没有错,凌煜比凌越更合适坐拥天下。” 她脚步一顿,却没回头:“我也希望我是对的。”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桌上的烛台,灯芯已经烧到了底,烛光越来越暗。 宝儿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隐掐住她的力道,那样深刻。 “公主,凌煜的人也查到了,离结束真的不远了。”宝儿一边念叨着,一边挑亮了烛火,“若是公主当年一早挑明,属意的是凌越,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 细细想来,柳嫣儿是死在种种误会之下的。 她虽同凌煜交往甚密,但中意之人却一直是凌越。一个是没来得及说,一个是问都不敢问。 夜里三更,丞相府佛堂的门开了,楚临天手里拿着一匝纸走出来,上面密密麻麻不知写了什么。 守在门口的下人想接过来,却被他挡开了手。 “不用跟着我,你们下去。” 他独自一人走至花园僻静处,闻着冷冷梅花香,自嘲地笑起来:“怎么以前都不觉得梅花这么好闻呢?十六,你说这是为什么?” 十六从暗处走出来:“相爷的心境变了。” “嗯,是变了。信送到了吧,他是何反应?”楚临天弯腰捡起地上的落梅,一朵一朵地摆在旁边的石桌上。 被楚临天这么一提,十六突然想起送信时的经历,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咳,陆公子说,相爷的心思,他已经明白了。” “嗯。”楚临天点点头,又一手将石桌上摆放整齐的梅花扫落在地,然后便离开了。 第127章 乱 凌越的玉阳殿里早已点起了宫灯,内监们只敢守在门外,等着他的吩咐。 书案上,凌越的丹青又是散得到处。仔细看去,那画上却不单单只有柳嫣儿一人,他是将自己这几日梦见的都画了出来。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策马扬鞭,佳人在怀。 收了笔,凌越将这些画理在一处,压平了四角,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隐何在?” 案前便出现一人,抱手行礼:“隐未归,主子有何吩咐。” 只见他眉头微皱,看了眼答话的暗卫,便松开了,随即递过一封信:“十一,将这一封书信送去风玄国,交给现任国王。” 十一接下,便不见了踪影。说起十一,他同十六一样,本都是先皇帝手里最强的一批暗卫,编号从一到二十,编号越小,实力越强。 隐和十一都是当年先皇帝送给凌越的,隐替他处理简单的事情,做替身影子,而十一则是不轻易显露的底牌。 十六的作用亦是如此,先皇帝当年对凌越和楚临天最是看重,唯独没有给凌煜留下什么。 先皇薨毙,凌煜夺下王位后,先皇帝手中其他暗卫便如同消失了一般,只剩下十一和十六。 信由十一亲自送,远比隐靠谱得多。凌越心里轻松,晚膳都多吃了些饭菜。 一直到夜里三更,隐才回到宫里。玉阳殿中灯还未熄,依旧是亮堂堂的。隐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凌越复命,话还没说,就先跪倒了。 “隐有罪,请越王责罚。” 凌越听见响动,从榻上坐起身。就看见隐笔直地跪在他床前,头一直低着,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宝儿有何事?”凌越还以为是宝儿出了事,拧着眉毛问出声。 隐仍旧低着头,不敢看他,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儿又咽了下去。 就在凌越耐不住性子要吼人的时候,隐咬了咬牙终于是开了口,只是这话不是他原本要说的那句了。 “宝儿说要来看您是如何为公主报仇的,对您很是不敬,属下一时没忍住,对她下了重手。但,人最后被秦月救下了。” 凌越面无表情地走到隐面前,按住了他的左肩,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中十分刺耳。 隐生生忍住了,但阻挡不了额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谁让你对宝儿动手的,这是小惩大诫。再有下次,就不是一边肩膀了。”凌越收回手掌,“秦月为何会在那?” “谢主子手下留情,秦府我去查了,这才回来晚了,并无什么异常。许是宝儿当时挣扎喊叫,把人招了来。”隐心绪不宁,一直在山顶待了很久。哪里去查了,这会是在编话诓人,就怕凌越心中生疑。 凌越倒也没深究,想了想便对隐说道:“下去吧,自己把胳膊接上。宝儿那不用再去了,她既然想看,就让她等着看。” 说完,凌越便回了床榻躺下,闭上眼睛,心里盼着今夜里还能与柳嫣儿梦中相会。 还梦来同萨法郎的联合药效极佳,陆少陵每日给他煎上一副,凌越便夜夜都能做起美梦。 可若是有一天断了这药…… 黑牢中的凌煜,则是一连几日梦魇。在阿毛送来陆少陵的安神药后,才终于是逃出来。 凌煜平静地躺在床榻上,虽闭着眼,却并未入睡。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张鸟叼卦的卦图,以及陆少陵的解释。 “皇上。”床榻下又传来杨林的声音,这个点来必有要紧事。 凌煜小声地应了一句:“何事?” “秦小姐来报,说今日有蒙面人想要杀宝儿,被她救下了。” 凌煜突然睁开眼睛,望着上头黑漆漆的房顶:“宝儿一定知道什么,有没有问出来?” “她嘴很严,什么都不说。” “让秦月继续看着,楚临天那边如何了?”静默片刻,凌煜再次问道。 “一直没有动静,楚临天半步都未踏出丞相府,倒是经常在供奉他夫人灵位的佛堂里待着。” 凌煜听此,十分诧异:“稀奇,吃肉的狐狸改吃斋念佛了。你们还是得盯着点,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皇上。属下还有一事要报,这两日,女匪首往守卫军里安插了两个人,不知是何用意。” “呵呵,有意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只管按原计划行动便是。去吧~”凌煜笑道,并不点破。 黑牢中恢复了夜里的寂静,凌煜将一手枕在脑后,再次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睡了。 一夜过去,踩着天光起床的不止耕种的农民,还有演武场里驻扎的士兵。 洗漱的水井边聚满了人,但是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皇城的兵,谁是西南的兵。不止是因为身材体型不同,还有西南兵那粗鲁的动作。 “娘的!你把水洒老子鞋上了!”一声暴喝在聚集的人群里炸开了,人群立刻就空出一个圈来。 一身材瘦弱的士兵正想从地上爬起,却被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踩在胸前:“猴三,给老子舔干净,不然就别起来了。” 猴三被这脚踩得够呛,喘着气求饶:“虎哥,你脚下留情。是我错了,我给您赔不是。” 踩人的正是前些日子,差点被云藏的大刀压没了气的军中一霸——虎哥。也是凌越带回的西南守军里,最凶悍的一个。 “老子让你舔干净,听不见是吧?”虎哥重重往下压了一脚,“是不是不想活了!” 围观的众人,有看戏的,有气愤的,但愣是没一个人敢吱声。 猴三被踩得直翻白眼,双手使劲地去推虎哥的脚,但一点用处都没有,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虎哥…我舔…你松松脚……” 听了这话,虎哥才得意地挪开了脚。 猴三捂着胸口从地上撑起身子,闭上眼睛,恨恨地咬着牙,十分屈辱地向虎哥鞋边靠去。 就在他要贴上鞋面的一刻,背心一紧,整个人被提溜得站了起来。 猴三睁开眼,正巧看见虎哥被人一脚踹飞,砸在井栏上。 那人背对着他,很是嚣张地说了两句话:“虎哥?啧啧,很了不起的样子。让你得瑟,小爷我,一脚就能给你踹飞。” 第128章 动 虎哥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给踹懵了,他扶着井栏,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猴三上前两步,看清了来人的脸。 “你不是那个,之前同我们打架的那个少年吗?” “嗯哼,怎么?”轻尘抬了抬下巴,面瘫好了之后,这脸上的表情都自如多了,“我看他不爽而已,救你只是顺便。” 猴三自然是感激的,但是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西南兵在军中一向是以霸道著称,他怕啊~ 几个汉子想将虎哥扶起,却被他一掌挡开,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气愤的样子像极了一头马上就要冲过来的公牛。 “敢踹老子,老子他娘的弄死你!” 轻尘舒展了身体,朝他勾手:“你,过来呀~” 虎哥见他这般挑衅,气势汹汹地就朝轻尘扑来。 轻尘丝毫不惧,随意抱手站在原地。伸出右脚一勾,一踢,提水的木桶便离了地,径直朝迎面而来的虎哥扣上去。 虎哥虽偏头躲过了,但里头的水哗啦啦洒了他满身。这大冷天的,全身湿透,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战。 “不是要洗漱吗?小爷帮你洗好了,还不快谢我。”轻尘笑嘻嘻地看他,言语上的挑衅也没落下。 虎哥气得火冒三丈,索性把湿答答的衣服全撕了。露出结实吓人的肌肉,强壮的手臂上布满了盘桓迂曲的青筋。 一贯横行霸道的虎哥,碰上了轻尘这个硬茬儿。众人只觉得有好戏看了,尤其是皇城原本的守卫兵们。 平时被这群汉子欺负得不轻,这会看着虎哥的狼狈样,个个心里都偷着乐。 “干嘛呢?!晨练都不做了是吧,是不是找抽?”教头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士兵赶紧自觉地留出一条道。 教头一走进来,就看见虎哥裸着上身,呼哧呼哧地喘气,眼睛死死地盯住对面的轻尘。 而轻尘就那么抱着手臂站在那里,任由他盯着,水桶翻在到处,地上弄得一片一片都是水。 怎么又是这位小祖宗。。。这次还跟虎哥掐上了。。。 教头可记得清楚,前两日擂台之上轻尘是何等威风。今日要是真打起来,虎哥哪里是对手。 “有什么好看的,立刻去演武场集合。大虎,你先回去换件衣服再来。”教头只觉得闹起来会头皮发麻,赶紧把士兵们赶去训练。 教头这句话一出,有的随便在手上沾了点水,胡乱抹了脸,有的甚至连脸都没打湿,就跑了。 虎哥从地上捡起被自己撕坏的上衣,狠狠瞪了少年两眼,这才往营房而去。 轻尘很是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并对教头说道:“你还不快去?” 教头本来想说教两句,偏偏他一副不想听的样子,只得作罢,往演武场去了。 “看来这矛盾不小,就是皇城兵贪生怕死的太多了。”行舟从暗处走出来,这般说道,“得下点重药,激化一下。” 轻尘一脸嫌弃地提了提自己的衣摆,方才勾水桶的时候,不小心弄湿了。 “今日我让虎哥丢了脸面,这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啥时候报复。” 行舟看他衣服湿了,也不靠太近,免得自己的干净衣裳也弄脏了:“单打独斗不够好看,想办法弄成他们之间的大乱斗就成了。” 演武区内,教头正检查着各项目的训练情况,士兵们动作整齐,他看得不住点头。 却没想到,这般的和谐情景没有多少时间可看了,演武场已经被盯上了。 十一的脚程很快,再加上不眠不休,最终在第二日太阳落山前赶到了风玄国。 风玄国便是柳嫣儿的国家,现任国王名唤柳亦奇,乃是柳嫣儿同父异母的哥哥。 凌越此番送信来,是有意将江山送予风玄国。 这个决定,也是他思前想后做出的。不仅能毁了凌煜的江山和权力,也不必弄得生灵涂炭。 只是想归想,柳亦奇在看到这封信后,心里只有大大的两个字:阴谋! 哪个男人不想要江山,不想要权力的。凌越要么傻了,要么就是在给他下套,很明显第二种更令人信服。 风玄国在柳亦奇的治理下十分繁盛,又因柳嫣儿一事减了三分之二对皇城的供奉。因此得以收养生息,这些年来发展得很好。 军力方面,柳亦奇特意找能人训练士兵,各式的武器也都锻造出来备用。现在的风玄国,不必再用公主和亲去交换和平了。 柳嫣儿若是看到,该会很开心的吧。 偷藏在房梁上的十一见柳亦奇读完信,任务已完成,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各方都在蠢蠢欲动之时,唯有一人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明觉寺,住持禅房内对坐着两个人。一个自然是现任住持明真,另一人则是楚家公子楚云游。 二人以棋论法,黑白二色,粘附与棋盘之上,或散或合,玄机千万,变化千万。 “阿弥陀佛,云游施主,这一盘仍是你输了~”明真放下指间白子,双掌相合,“三盘棋,皆是施主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大师棋艺精湛,云游不敌,惭愧。”楚云游敛下眸中神色,朝明真拱手。 明真自棋局便看出他心中有事,但又不好逼楚云游开口:“施主说笑,不过今日凑巧罢了。老和尚有一言,望施主接纳。” “大师请讲。” “万事皆有缘法,因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施主不必太过执迷,万事终有报。善报恶报,自有判定。” 楚云游听完后,并未说话。而是细细想了想,这才开口:“大师乃方外之人,怎的要求一方内之人四大皆空呢?” 明真哑言,他第一次遇见楚云游,便知他有慧根,也知他眼底压着很重的戾气。便时常同他讲佛论法,希望能开解他一些。 楚云游听着,也能同他讨论一番。原以为是参透了一些,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楚云游对佛经的简单理解罢了。 “大师好意,云游心领。然,方内之人,必有不可放下之事,还请大师莫再劝说。”楚云游见明真无话,便将心中所想一并说了。 第129章 再动 明真见他如此执着,也不再多说。楚云游心中早有计划,旁人再劝也没用。 再说,世俗之人若想超脱出世,方得先入世摸爬滚打一遭~ 虽有慧根,也得有缘分才是。 辞别明真和尚,楚云游出了明觉寺。 这几日楚临天明里暗里都十分安分,一副看破红尘,不问世事的模样。 不止日日在佛堂抄写经文,而且夜里也不再去姨娘房里,只一人宿在自己的院子里。 楚云游知道,自己之前做的很多事情都被他查到了。 但,就算如今楚临天做出这副不计较,不追究的样子来,他也不会原谅。 当年,叶婉清为他流了多少眼泪,他看得明明白白。 后来皇位易主,楚临天率兵,灭去先皇帝心腹叶知秋满门时,叶婉清气血上涌,揪着他的衣袖,说出恨的时候,他也看得明明白白。 如今,他既然不想管了,倒也省去不少事。 “管家,我离开一些时间,家里你照看着。”回到丞相府,楚云游立即去后院马厩牵了自己的马,吩咐了管家,便扬鞭绝尘而去。 马儿在林间小道飞奔,树丛间时不时有人影掠过,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这些便是楚云游这些年,偷偷培养出来的贴身护卫。一共十二人,只听他命令,他在哪,他们便在哪。 佛堂内,依旧静悄悄的,檀香冉冉。 楚临天正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桌子前,忽然听见房梁上细微的叹气声,他皱眉开口道:“十六,有什么事就说,不用在上面一直叹气吸引我注意。” “少爷带人出门了,方向是……”十六跳下房梁,落在桌前,欲言又止。 “西南,随他去吧。”楚临天笔尖只停了一下,便又在纸上写起来。 “相爷,十六冒昧,但仍要问一句,您当真不管了?” “嗯,我放过自己了。十六,我也放你走,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去吧。”楚临天抬头看向面前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十六听完,长叹了一口气,未再说话。而是又攀上了房梁,安安静静地继续陪着楚临天。 凌越同风玄国通信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黑牢里。 这还得多亏他当初在位的时候,暗地里给各个附属小国都安插了眼线,消息才能来得这样快。 凌煜烧掉传信的字条,心中十分不屑:皇兄啊,你就是想这般毁了我的江山,拱手送人吗? 只见他下一刻在桌前坐下,研墨写字,一气呵成,又折了三折。伸手叩响地砖:“送去给秦月。” “是!”地砖下传来小声的应答,信便被人接下了。 秦月收到凌煜的亲笔书信时,颇为意外。但打开一看,又觉得他这一招实在是高。 信上头就写了两句话:凌越通敌卖国,试图将江山送予风玄国。秦小姐在军中颇有威望,可去传一传这话。 通敌卖国的消息是真是假,秦月丝毫不怀疑。毕竟就凌越这十天半个月,都不正经上几次朝的皇帝,有这个心思一点都不奇怪。 卖国这个罪名一担上,凌越的皇位肯定坐不稳了。但经她的口传扬出去,若是找上门来如何是好? “皇上这是在试探还是在耍我?”秦月捏着信纸,很是纠结。 秦毅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细细看过信,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月儿,既站了他那边,就按他说的做。” “若越王知晓,秦府上下就完了。” “月儿,我只盼你好便好了。爹到老才想通,有时候自私一些未尝不是好事。你从小被我教了太多忠孝礼仪,爹希望你以后可以为自己多想些。”秦毅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爹……” “去吧,或许事情没那么严重。” 云藏在安排好行舟和轻尘后,自己就乐得清闲了。日日跟着陆少陵往宫里跑,偶尔跟阿毛隐身去御膳房偷东西吃,但更多时候还是陪在陆少陵身边。 陆少陵也不那么闷了,没事也喜欢逗弄她两句,整得云藏经常性脸红。 这日,陆少陵从药罐里倒出一碗药来,交由内监端走。 云藏忍不住问道,因为阿毛不在,未免隔墙有耳,二人都是用灵识传音:他天天喝这个,不会有啥问题吧? 陆少陵正收拾着台面,笑着看她:娘子这是在怀疑我的医术?这药天天喝没事,哪一天要是断了,就有事了。 云藏撇了撇嘴:哪敢~那我们啥时候给他断?也让他尝尝苦头,这天天晚上美梦美的,我都羡慕了。 陆少陵听此,又端起药罐,倒出小半碗的药汁:喏,喝了就可以做美梦了。 云藏刚要张口骂人,就见眼前的男人端起碗,喝下一大口。她顿时就愣住了,下一刻就去掰他的嘴。 “陆少陵,你是不是傻子啊!快,吐出来!” 陆少陵见她着急得眼泪就要出来了,便不再逗她,赶紧传音解释:别怕,我没事。里面没有毒,一次量的萨法郎和还梦来也不会让人上瘾,是真的有安神让人心情愉快的药用的。 说完,他便端着碗,往云藏嘴边送,哄着她喝下了剩下的药汁。 云藏原本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被这苦涩的味道彻底逼哭了。 在陆少陵面前,她真是越来越脆弱了,她一个堂堂女匪头子,现在成了个水做的娇小姐了~ 云藏一边倔强地抹眼泪,一边心中这样想。 见佳人哭得梨花带雨的,陆少陵也没辙,只得又是抱又是亲的,才将云藏哄好。 药堂门外,此时却传来了内监的声音:“陆公子,皇上有请。” “药可喝了?”陆少陵皱着眉问道。 “喝了,皇上请你去,有事相问。”内监细尖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少陵看了看怀里的云藏:我去去就回,有事就喊阿毛。 安置好云藏,陆少陵稍微理了理微皱的衣摆,便随内监复命去了。 “瞬~你是不是又在偷看~”云藏幽幽的声音在药堂里响起,方才陆少陵哄她之时,她发现了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 瞬凭空显出身形,摸着鼻子很不好意思:“嘿嘿,嘿嘿。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要不是他刚过来,就看见这样那样的情景,也不至于不小心露了灵力,还被主子发现。 第130章 秦月来了 “你来干嘛?”有瞬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妖怪还是神仙的在,云藏丝毫不担心被偷听。 瞬被这不客气的话,问得一懵,自己来干啥的来着?哦,对~ “来跟陆公子说件事情。” 云藏听了不太高兴,上下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一圈:“上次半夜三更也是你找他的吧,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不是叫我主人吗?” 虽然云藏现在是肉体凡胎,按道理来说是不足为惧的。 但她这眼神看得瞬浑身不对劲,立马就怂了:“可以说可以说……凌煜那边,派了秦月,准备去演武场散播凌越卖国的消息。” “哦~原来如此,没事了,你走吧。”云藏听完,就开始赶人走了。 瞬有种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感觉。但这人是自己主子啊,走就走吧。 便伸手辟开空间,一脚踏进去不见了。 云藏靠着柱子坐下,一手托着下巴,想了想演武场的事情。 行舟两人在,自然不会有什么事。但秦月一掺和进去,就不知道是顺水推舟还是引火烧身了。 凌煜这一招出的,让秦月成了明面上的活靶子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演武场去,他暗地里怕是又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了。 “在想什么?”陆少陵回来了,见她一脸严肃,望着沸腾的药罐发呆,开口问道。 云藏回过神,换了只手继续撑着下巴:“想演武场的事,方才瞬来过了,就是那个叫我主人的,说凌煜安排秦月去演武场传播凌越卖国的罪名。” “嗯,我知道了。随他们去吧,他们能多做些事情,我们就乐得清闲。”陆少陵抓过她的手,又揉了揉她的下巴,“下值了,回去吧,天再黑些就太冷了。” “嗯,好。” 天还没黑,两人又一次在御医局各种眼神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离开了。 果然,第二日,秦月就打着去训练的名头进了演武场的门。 与云藏不同,她一进门,士兵们都同热情地打招呼,就像是经常一起生活的兄弟一般熟络。 “月姐来了啊,都好久没见你了。” “是啊,月姐最近还好吧? 秦月穿得一身武服,头发用深色的束带绑了,活脱脱一个英气少年郎,这也是她一贯以来在军中的模样。 见到这些算不得陌生的面孔,她本来沉重的心情也稍缓了一些。 也大大咧咧地拍着士兵们的肩膀,打着招呼:“都好的,是有段时间没来了。爹生了病,我就在家陪着了。兄弟们都还好吧?” “秦将军身子可好些了?” “自然好了,不然我怎的今日能回来。” “那就好了。但月姐不在这些时候,弟兄们算不上太好,净受那帮蛮兵欺负了。”皇城的守卫兵说到这,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下来。 秦月眉头紧皱,心里不忿:凌越带回来的西南兵太不是东西了,不说欺压百姓了,竟然连自家弟兄也欺负。 这时,猴三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一脸的扬眉吐气:“月姐,你不用太生气。现在有人帮我们出气,连虎哥都被虐得特别惨~” 秦月看他这样子,也不像在说场面话,倒是有点好奇谁本事这么大,能吊打虎哥。 虎哥那块头,那蛮力,就是她,也得花些功夫去应付。 “月姐这次来是陪兄弟们练练身手吗?” “啊……是,好久没来了,也看看你们功夫退步没?我先去找教头。”秦月被一问,突然想起来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秦月穿过演武场,走进教头的营帐时,最先看见的却不是教头。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白净儒雅,举止斯文,正悠哉悠哉地在泡茶。 察觉到有人入帐,他抬头,目光打量了秦月几眼便移开了。 “秦小姐,您今日怎么有空来?”教头从外头掀了帘门进来,一看秦月在此,连忙问道。 他自接手演武场以来,甚少见秦月来此。但据手下士兵说,之前她是长期同士兵们一起训练的。 “教头见谅,太久未动筋骨了,今日便想着来演武场练练。”秦月解释一番,然后目光又转向主位上的男人,“这位是?” “在下行舟,久仰秦小姐大名。”未等教头开口,行舟抢先接了话,端起两杯刚泡好的茶走至两人面前,“请~” 秦月接过茶,只觉鼻间清香游曳,浅抿一口,微涩,小喝一口,清甜。 “好茶,好茶艺。” “谬赞,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秦小姐答应。” 行舟说话一向好听,秦月哪有不应之理:“不妨直说。” “秦小姐既然今日是来活动筋骨的,正巧在下也有些时日未动了,不如切磋一二?”行舟张口就要打架,不为别的,就为那些死在秦月长矛下的弟兄们讨个说法。 云藏虽不许他们动真格,但切磋不小心伤到了又能怪谁。轻尘这会是不在,要是在,怕是已经冲上去打一顿再说了。 “好,那便去擂台吧。”秦月虽不知行舟是何意,但打架这种事她也是没怕过的。 教头很明显感觉这里头有问题,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只好默默地在一旁嘬茶,细喝了几口,确实还挺好喝的~ 两人立在擂台上时,立刻就惊动了训练中的士兵们。都不用教头招呼,全都自发地聚拢在擂台四周。 “很久没见月姐动手了,今天真是老天开眼有幸一观,她那一手长矛使得当真无敌!” “那可是祖传的绝学啊,秦将军教的,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这个斯文人是谁啊?竟然敢跟月姐上擂台。” “你不认识啊?这是女将军带来的两个人中的一个,不过我也没见过他动手,功夫不知怎么个水平。” “上次另一个身手了得,这一个说不定就没那么厉害了。再说了他要对上的可是月姐,别开玩笑了~” 行舟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心已经把这些叽叽歪歪的大男人骂了一百遍了。 一个看好他的都没有,太瞧不起他了吧。 有了上次那件事,今日他要是不把动静闹大点,怕是在轻尘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了。 第131章 准备搞事情 行舟这般想着,伸手从腰后取下折扇。秦月也已握矛在手,只等一声令下。 教头这次都不敢站在擂台之上,生怕两位大神斗法,一不小心殃及池鱼。 他只好混在台下的人群里,喊了一句:“开始!” 长矛对折扇,光在武器方面,行舟是吃了大亏的。就像是两军对战,让步兵跟弓箭手交锋,那一定是步兵先灭。 秦月作为军中的先锋,常常是打仗时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一听到号令,骑上战马提着长矛,领着几十号士兵就上去了。 教头这声刚出,秦月就直冲行舟而去,长矛更是缩短了二人之间的攻击距离。 行舟手中折扇一开,按下伞柄处机关,利刃尽出,稍一拧动,便严丝合缝的拼成了一把金属扇。 他将扇子挡在身前,恰好拦住了秦月已近身的锐利矛尖,但仍被上头带着的力道逼的连连后退。 秦月见此,立刻收回矛头,又攻向别处,急收急放,速度十分快,台下众人只能勉强看清。 倒是行舟依旧应付自如,上挡下挡,左挡右挡,一次失误都没有。 看他一脸轻松的表情,不知道还以为秦月和他早就排练好了,是来表演的。 若是云藏和轻尘在这,肯定也只会勾起嘴角笑笑,这招他们跟行舟都玩腻了。他俩这身法速度,哪里是现在台上的秦月能比的。 这在旁人看起来非常快的动作,在行舟眼里远不如云藏和轻尘的速度,随随便便就挡下了。 “秦小姐,在下已经让过你很多招了,下面就不手下留情了。”行舟边挡住矛尖的攻击边说道,擂台上不断传出“叮,叮,叮~”的声音。 下一刻,行舟侧身一躲,扇子合拢朝长矛上使劲一撞。秦月觉得手中被震的发麻,只能越发用力握住来控制住。 这看似轻巧的扇子,怎地有这么大的力量? 秦月心中讶异,面上依旧毫无表现。只是人朝后面退了两步,将矛朝空中抛去,卸去上头残余的力道,再伸手接住。 破掉长矛连续不断的攻势后,行舟一度想要近身。奈何秦月有长矛在手,严防死守的,一直找不到机会。 台上打的热火朝天,忽进忽退,台下人看得也十分激动。 难得看到这般精彩的切磋,就连教头也看得相当入神,入神到连云藏进演武场了都未察觉。 云藏刚入演武场的大门,就听见里头十分热闹,肯定又是有人在对擂了。 “行舟这小子,还真知道钻我话的空子~” 她听着那些士兵在喊月姐什么的,就知道是秦月在上头了。而且这演武场里,能跟秦月打的这般上下的,除了行舟两人,还能是谁。 “怎么?”陆少陵见她停下脚步,又念叨了行舟一句,不知发生了何事。 云藏粲然一笑,牵了他的手继续往里走,边走边说:“走,见老相识去~” 陆少陵不解,但也由着她带自己直奔演武场中心去。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凌越的命令不用进宫,本来是想着骑着当归到处溜达溜达的。 但云藏非说,自己在药堂陪了陆少陵很多次,也要他来演武场陪她一天。感受一下,自己作为皇城之中唯一一个女将军,在演武场的威严。 陆少陵心中好笑,但又不忍心拒绝。反正只要两个人在一处就好,就是委屈当归再在后院待一段时间了。 擂台下围满了人,基本是倾巢而出了。二人慢慢靠近,但也只能远远看见黑压压的人头以及台上不断移动的人影。 “嗯?行舟,秦月?”陆少陵眼神不差,虽看不清人脸,但二人手上的武器看得却很清楚。 云藏点点头,四下望去,没看见轻尘跳脱的身影,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轻尘这娃不在~ 人群实在是拥挤,云藏也懒得往里凑,只在外围站着看战局。 “这俩怕是要打到天黑,谁先累谁就输了。”看了半天,云藏咕哝出这么一句话。 陆少陵挑眉:“哦?我看不一定,我觉得行舟会胜。” 云藏瞥了他一眼:“行舟这货平时过得精致,有什么午睡的习惯,还不如轻尘动得勤快。比耐力,怎么比得过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秦月。” 话才说完,她一抬头,就看见行舟一扇拍在秦月背心。秦月一口鲜血喷出,以长矛杵地,半跪在擂台之上。 行舟见她受伤不轻,点到为止,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秦小姐战时分心,乃兵家大忌。如此在下就算胜了,也胜之不武。” 秦月起身,擦去口周鲜血,朝行舟拱手一礼:“多谢手下留情,若在战场,秦月已经身首异处。” 出现这等情况,教头赶紧跳上擂台:“副将和秦小姐身手了得,今日大开眼界。切磋本就是点到为止,秦小姐不必介怀。大家都散了吧,各自操练去。” 众人也听话,四散而去。有些个一回身,就瞧见云藏,赶紧喊了一声将军,拔腿就跑。 陆少陵打趣道:“你的威严果然很强~” 云藏也尴尬的很,怎么见她跟见鬼似的。她不就跟教头打了一架,还没轻尘和行舟出的风头大呢。 “秦月输了,是看见你分神了吧~喏,人家还看着你呢~” 擂台上秦月毫不避讳的眼神,直直落在二人身上,云藏想装没注意到都不行。 “大当家,你来了。”行舟先从台上跃下,同云藏打了招呼。 秦月和教头紧跟着也来到二人面前,云藏看了一眼她略有苍白的面色,转头向陆少陵说道:“拿来。” 陆少陵很是自然地将一瓶丹药递给她,云藏又很是自然将整瓶药递到秦月面前:“拿着,吃一粒就好了。” 秦月愣愣地接过药:“多谢。” 下一刻,更让秦月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行舟在手里把玩的扇子,轻而易举就被云藏抢了来,然后反手“啪”地一下拍在他脑袋上:“人家是姑娘,你下手也这么重?怪不得娶不到媳妇!” 教头本来在一旁默默待着,冷不丁看见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果然小祖宗还得靠老祖宗来治~ 第132章 千里送江山 行舟被这莫名其妙地控诉,整得十分委屈。 明明秦月分神了才会被他伤到,怎么就成了他下手太重,而且还说他娶不到媳妇。 云藏又将扇子扔还给他,拉着陆少陵往营帐去了。行舟揉了揉被敲的部分,瞟了一眼还在愣神的秦月,也跟了上去。 行舟很是自觉地将方才沏的茶,送到云藏和陆少陵手边。 “轻尘呢?” 行舟只摇摇头:“应该是出去溜达了,” 云藏还想在问什么,眼角瞥见进来的教头,便停下了。 “将军今日有何事亲临?”教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心里七上八下的。今日这是什么情况,几尊大佛都跑过来。 云藏见他面色紧张,便随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有了她这话,教头如释重负,赶紧溜人:“好~那属下告退,你们慢聊。” 才刚出营帐,就碰见后头过来的秦月,本还想打个招呼。奈何人家好像没看见他一样,风一样地从他身边掠过,直奔营帐而去。 掀帘而入,秦月便看见里头三人,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喝茶,听见声音,齐齐看她。 “身上有伤,先坐吧~”说起怜香惜玉,反而是云藏更擅长一些。 秦月坐下后,陆少陵便起身将结界符拿出,贴在了门帘背后。 他转身看向秦月:“好了,说说吧~你准备怎么做?这里没外人能听得见。” “尚未打算……想着先进来再说。”秦月自然知道陆少陵在问什么,也不敢瞒着。 “都说两军对垒,不打无准备之战,秦小姐你胆子倒真大。”云藏细品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接话。 说完这话,营帐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半晌都没人出声。 “这两日,你同轻尘二人配合秦月做场戏,反正散播谣言这等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不难。”打破这等氛围的,也是云藏。她又甩起腰间的配饰,一副二世祖的模样,冲着行舟说话。 秦月很是配合地看向行舟,有熟手在这,那就简单多了。 “多谢帮忙。” 行舟无奈地笑了笑:散播谣言这种事不也是大当家要他做的吗?没办法,自家大当家的,说啥就是啥~ 再说这平时一下闲不住的轻尘,哪去了呢?其实他啊,是被阿毛拉去宫里听凌越的墙角了。 作为有法术修为的仙兽,陆少陵给他的任务就是监视凌越,照看凌煜,有什么事情立刻报告。 但是这天天施个隐身术,一个人蹲人家房子里,实在无聊。 而轻尘天天在演武场里,看那些士兵跟软脚虾似的。行舟呢天天就泡茶喝茶修身养性不搭理他,虎哥又不来找他麻烦,也十分无聊。 于是两个无聊的家伙便想着,两人凑在一处,互相打趣也好。 演武场有行舟在,没什么事,轻尘便去找阿毛了。 两人这会正坐在玉阳殿的屋顶上头,肆无忌惮地一边啃着御膳房的卤鸭,一边聊天。 “嗯~御膳房的东西还不错,跟我们山上的饭菜有的一比。” “废话,这是皇帝才能吃到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阿毛,你天天蹲这,看到啥了。” “净看这个皇帝画画了,天天画都不厌的。” “要我说,他确实不如黑牢里那个。书上不是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这天天画女的,一看就知道沉迷儿女情长了。” “轻尘你才多大,也懂这些?” “嘘~有人来了。” 轻尘突然噤声,阿毛立刻拉着他瞬移到玉阳殿中。两人身上都有隐身法术加持,就这般正大光明地在一旁看着。 殿中,是十一回来复命。 “主子,十一已将信送至国王手中。” 凌越问道:“他是何反应?” “嗤之以鼻,将信毁了。”十一回答地十分干脆。 “他果然不信……”凌越心中早想到了这一点,丝毫不惊讶,也不生气。 凌越将手中的画笔放下,背过手在殿中来回走动着。 良久,他才终于站定,唤出一个名字:“隐,出来。” 隐出现在他面前,规矩地跪着,但眼角还是瞥了一眼十一:“隐在此,请越王吩咐。” “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你替我待在宫里,两日后回。” 隐作为凌越的影子,也常有这样的事情,但在这节骨眼上,就不是什么容易了。 “隐可以知道越王要去做什么吗?”他咬咬牙,不怕死地问了一句。 凌越看他一眼,硬邦邦地蹦出几个字:“去风玄国。” 末了,又补上一句:“十一,你随我同去。 阿毛在一旁直摇头:“啧啧啧,这皇帝是真不乐意当啊。人家是千里送鹅毛,他倒好,千里送江山。而且人家不要,他还一定亲自去哄~” 轻尘看得云里雾里,并不晓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殿中还有一人也是一样,那就是隐。他不知道凌越要做什么,为什么好好的要去风玄国。 若是知道,他怕是会气吐血。这个一心要葬送江山的王者,辜负了他一直以来的敬仰与期待。 玉阳殿归于平静,阿毛也拉着轻尘离开了。 想着这个消息得赶紧告诉陆少陵,阿毛感知了一下他的位置,直接瞬移了过去。 营帐的结界里突然多出两个人,众人皆是心里一惊。再一看,是阿毛他们,便松了口气。 阿毛见已有结界相护,便叭叭叭跟倒豆子似的把方才听到的,一口气全说出来了。 说完之后,想端茶喝,才发现秦月也在,被含在嘴里的水一下子呛到了。 “咳~咳咳~她...咳...她怎么在这~” 云藏上前替他使劲捶了两下后背:“咳不死你!她在也不妨事,你缓缓。” 阿毛是一边咳一边躲开她的手:“咳...你别动我...咳咳...” 果不其然,他一抬头就看见陆少陵幽幽的眼神:“阿毛过来,我给你扎个针就不咳嗽了~” “不用,不用,咳咳,我好了。”阿毛忍下喉间的不适,拉着一边看戏的轻尘挡在自己面前。 秦月倒是没在意这番闹剧,但阿毛带来的消息,让她心中轻松不少。 第133章 南蛮 凌越要离开皇城几日,那事情办起来就不用太顾忌了。 西南的天气,总是一到日落时便风沙漫天,不熟悉路的人一不小心便会迷失在其中。 上次两军交战,楚临天耍了诡计。 所幸,南蛮军队因为及时将染了疫症的百姓处理掉,又及时后撤,所以并未传播开来。 南蛮虽然粗野,但身体比之皇城的百姓也更加强壮。 本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些日子他们跑其他小国东抢西抢的,很快便恢复了元气。 这不是楚云游第一次到西南了,但却是他第一次踏进属于南蛮的土地。 南蛮的国主曾告诉他:“抢东西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们的西南城池明明也在这茫茫戈壁黄沙中,却如此富庶。如果能攻占下来,我们便不用到处劫掠了。” 这般直接明了的理由,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算计。 比之人潮不断,热闹繁华的皇城,南蛮的地界实在是萧条。 主城外连高墙哨楼都未筑,只用削尖的木头做成栅栏,草草绕着主城围了一圈。 白天栅栏大开着,国主便派人守在这里,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偶尔人进人出的,也并不在意。 谁说他们守得是人? 这戈壁上的鬣狗经常饿得饥肠辘辘的,有时候饿得极了就跑来城里,见人就咬。 他们守的便是鬣狗以及其他的野兽,毕竟这要是逮住,宰了就又是一顿好菜啊。 而一到夜里,他们将栅栏合上,就都回家歇着了。 南蛮这个边塞小国,贫瘠到自己国民都得靠劫掠过活,还有什么东西能剩下给别人抢占的。 真要有不长眼的来,也绝对不怂,举国上下举着砍刀跟你干架,你怕不怕? 楚云游牵着马,畅通无阻地进去了。路过守卫们身边时,他们只看了一眼,就又继续关注自己手头上的牌九了。 进了城门,同朱雀街相比,也是相当巨大的落差感。 地上不是堆砌平整的石板路,依旧是城外那坑洼的沙土地,上头偶尔冒出些衰黄的草叶。 不见摊贩们的吆喝,不见眼花缭乱的格式商品,只能看见零散几个摊位,老板懒洋洋地坐着躺着。 卖的也不是什么精致的玩意,有的在卖兽肉,血淋淋地摆在摊子上。有的在卖衣服,皱巴巴地挤在一处,不晓得是不是从谁那抢来的。 楚云游本想找个客栈酒馆稍作休息,但一路走来,所见都是低矮的平房,十分简陋。 权衡之下,他径直沿着主街往里走,直奔国主住处去了。 毕竟是国主的住处,终于是有像样的守卫了。只见俩南蛮士兵,膀大腰圆的,提着大砍刀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谁?来干什么?”守卫见楚云游生的这般细弱,就知不是他们自己人了。 这问话也是十分简练,没什么规矩和礼数。 “请两位通传一下,楚云游来见国主。”楚云游也习惯他们这样的问话方式了,还是很是斯文地回答了。 说话的功夫,其中一个守卫摸着下巴,看了楚云游良久。这时突然想起来什么,一巴掌挥过来。 楚云游身手并不好,这突然的袭击,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肩膀上,疼~ “哎呀是你,上次出征西南我见过你。国主还亲自给你递羊腿了~”守卫满脸笑意,捏着楚云游的肩膀一阵晃悠。 楚云游手下的暗卫们见此情景,都想窜出来帮忙了。 但一早来南蛮前,楚云游就跟他们说过,非生死攸关,非他求救,都不可以暴露。 “哎哎哎!别晃了,你看他脸色都白了。这小身板经得起你这样啊,快撒手。” 方才问话的守卫见楚云游面色难看,赶紧吼住还沉浸在认出人的喜悦中的另一人:“既然你认得,那你去告诉国主吧。” 那人便扔了砍刀,一溜烟地往宫殿里头跑。 楚云游冲解围的守卫笑了笑,很是艰难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所幸骨头没事,手劲儿也忒大了。 没过一会,国主就带着一波人出来了。奇怪的是,这大冬天,包括国主在内。他们竟然一个个都裸着上身,大汗淋漓的冒着热气。 “哈哈哈,朋友,你又来了。”国主上来就是一个熊抱,楚云游被裹在他的汗臭味,血腥味中,几乎无法呼吸。 下一刻,国主好不容易松开手,楚云游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国主,可否坐下一谈,今日也是为西南城池的事情而来。” “当然,先进去。我方才在同武士们练摔跤,听得你来了,就直接带着人过来接了。走走~”国主也是个性情爽快之人,边说边拉着楚云游就往里走。 暗卫们也赶紧往宫里移动,他们主子现在就像是一只小羔羊,入了熊窝一般,十分孱弱,可要小心护着。 楚云游被安排在主殿等候,国主去换了衣服就来。 他四下打量着这所谓的皇宫大殿,这陈设怎么看怎么像山上的土匪强盗窝。 殿中四角都堆着几大箱子,有些个没关好,能看见里头各种金银财宝闪闪发光。 国主的位子就是一虎皮披着的椅子,下面就是些普普通通的木桌子,方方正正,一点修饰的花纹都不见。 但后来又转念一想:南蛮不就是个靠抢劫过活的国家,跟土匪强盗也没啥区别啊~ 想到这,楚云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朋友,这次来又有什么好消息吗?”国主人未到,响亮浑厚的声音已经传到了。 楚云游站起身,看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那张虎皮椅上。 “不多时,国主可再攻西南城池一次,这一次定能拿下。” 国主见他如此笃定,问道:“你怎知一定能?” “前次若不是他们使了奸计,西南城池已在国主手中。此次云游得了消息,皇城中内权动荡,若能找准时机,必能一击即中。” 楚云游说得头头是道,又十分自信,立刻就将南蛮国主的好战心调动了起来。 南蛮历代国主,都是一国之中的最强者,这个高位都是实实在在肉搏出来的。 而他们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不再颠沛流离,南蛮也想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第134章 千里来劝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拿下西南城池,就他们过上安稳生活的唯一方式,这样的想法深深扎根在每一代国主心中。 所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发起战争,一次又一次败退,休养生息之后,又再次发起战争。 “朋友,你在我这安心住下。过些日子还得靠你了!哈哈哈~”南蛮国主高兴地大笑,似乎胜利就在眼前。 楚云游点点头:“请国主放心。” 不得不说,和南蛮人打交道几乎都不用花心思去博取信任。他们坚信自己没什么东西值得被骗的,所以对他人的示好都是百分百接受。 在皇城中戴惯了面具的楚云游,到这里才真的放松下来,不用遮掩,不用附和。 日头已落,南蛮的主城中,除了国主的宫殿点着火把,其他地方都是黑沉沉一片。 夜风呼呼地刮着,风沙漫天飞舞,沙尘被裹挟着掼在屋檐上,又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楚云游枕着手,躺在单薄的被褥上,听着那沙沙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在演武场溜达了一天的云藏,向陆少陵充分展示完自己过人的威严之后,便领着人回去了。 到宅子里的时候,当归正在后院撒泼。两人闻声赶去,满地狼籍。 马厩的门挡都被撞烂了,马缰在柱子上磨起了毛刺。白天投喂给它的皇竹草,被它扔出了马厩。它现在正埋头折腾平铺在地上的干稻草,努力地撕扯开,甩的东一块,西一块。 “当归~”云藏幽幽地喊了它一声。 还在撒泼的马儿,耳朵突然立得笔直,啃咬的动作也同时停了下来。 然后慢慢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湿润得不行,可怜巴巴地看着云藏。 又是这种无辜的眼神~云藏向来受不了当归这般,一下子就心软了,准备上前安抚。 但陆少陵伸手一拉,将她揽在怀里,转身就走:“不用搭理它,当归,你自己看着办。” 当归看着二人就这样走远,不满地嘶鸣了一声。 说好带我出去的,结果出尔反尔,我发个脾气还不行了! 房内,云藏取下玉簪,如瀑的青丝垂在背后。陆少陵站在她身后,伸手把玩着她的头发,开口道:“今日是特意去的演武场吧?” 感受着他逐渐上移,揉捏在头皮上舒适的力道,云藏闭上眼睛,轻轻地应道:“嗯,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太放心。大疤脸子的事情,我怕行舟他们过不去,要对秦月下狠手。” “行舟一向顾全大局,轻尘虽莽撞,但有行舟在一旁提点,不会出什么大事。千里送江山这等事,凌越都做得出来,凌煜定是气得不轻,这下算正式出手了。” 云藏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向陆少陵:“明日凌越就去风玄国了,那不是喝不了药了?” 陆少陵看着她极其认真严肃的表情,嘴角上扬:“无事,也是时候让他尝尝苦头了。” 思美人依旧是歌舞升平,瞬正与二爷和猫儿对饮。 猫儿酒量不深,这会已经红了脸,正用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盯着瞬看。 瞬被盯得实在难受,伸手推了推一旁的二爷:“你瞅瞅你媳妇,她总盯着我做什么?” “没事,她就喜欢皮囊好看的。”二爷摸了摸猫儿的头,并不在意,“看你有事没事就用水镜查探,怎么样,是不是快结束了?” 瞬点点头:“嗯,应该是快了。” “她现在可是凡人一个,准备一直跟着她?要我说,不如随我俩逍遥快活去~”二爷替他斟满一杯酒,嘴上也是一刻未停。 瞬笑了笑:“不跟着咋办?灵契还在呢~” “也是~想当年你那副嚣张样子,硬是被她收服下来了。不愧是天界唯一的女武神,就是这么厉害。哈哈哈~”二爷想起过往,哈哈大笑起来。 瞬喝下杯中的酒,也忆起往昔的岁月。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吧,他堂堂一上古神兽,竟被一修炼了不过几百年的女神仙虐得那样惨~ 他还一直觉得屈辱来着,到后来才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神仙,便是天界的第一武神。 瞬便不觉得有什么了,毕竟天上地下能打过她的就那么一两个。 没遇见她之前,瞬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霸王。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女仙比他还要嚣张。 做了坏事看不惯的,一剑砍了。得罪她的,一剑砍了。 “想什么呢?”猫儿见他端着酒杯,却半晌不往嘴里送,便一巴掌拍在瞬的胳膊上。 瞬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没什么,就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情了。” “灵之谷,你有多久没回去了?”猫儿问道。 瞬听见这个地方,呆愣了片刻,才回答:“出来后便未回去了,不记得多久了。” “回去看看吧,也许她已经在那里等你了。”二爷将猫儿抱在怀里,二人都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瞬没说话,只默默喝酒。 二人知道这次劝说又失败了,便不再提起,而是继续陪他饮酒,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一夜过去,清晨的太阳逐渐升起,驱散沉积了许久的寒意。 凌越依旧是睡了个好觉,梦里又见到了想见的人,神清气爽地准备出发风玄国。 隐已用易容术化作了他的模样,出现在玉阳殿中,这几日,他便是凌越。 “不过两日,你就待在玉阳殿扮好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等我回来再说。” 最近隐越来越不识趣,总是自行处理事情。凌越先一步限制了他的行动,这才放心离开。 “是。”隐只得应着,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带上十一离开皇宫。 日落之时,凌越终于混进了风玄国的主城。他的目的相当明确,直奔柳亦奇的宫殿去了。 柳亦奇才批完成堆的奏折,听完大臣的行动汇报,一路上伸着懒腰往寝殿来。 他刚踏进门,就被人制住了,嘴也被结结实实地捂住。然后他感觉到颈间一疼,捂住他嘴的手便松开了。 柳亦奇下意识地就要喊人,却发现虽然嘴张着,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用害怕,孤不是来害你的。”凌越从暗处走出来,示意十一将人松开。 第135章 断药 十一听言,松开了手。柳亦奇看着眼前这个人,一脸的不解与惊愕。 “前两日的书信,你也瞧见了,那并非玩笑话。” 凌越负手站在他面前,明明是来劝求人的,但气势丝毫不弱,大有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的意思。 柳亦奇这才想起那被他毁去的书信,原以为是个圈套,没想到这凌越竟然是真的要将皇位让与他。 他盯着凌越看了许久,但那张脸上除了冷漠还是冷漠,丝毫瞧不出东西。 思量了一会,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怎么都出不来声,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十一见凌越点头,他才伸手将柳亦奇的哑穴解开。 “越王究竟是何意?”柳亦奇开口便问,这般好事怎会轻易落在他的头上。 “孤人已经在你面前,若要诓你,何必冒这个险。只问你一句,这江山你要或不要?”凌越并不想多说,一针见血点明问题。 柳亦奇很是为难,这偌大的天下他怎么可能不想要。但凌越这番动作到底为何,他摸不清楚,心里没底。 万一突然变卦,他可不就小命难保了。 “自然想要,但这皇位怕不是那么好坐的,越王应该也是明白的。” 凌越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孤会助你上位,即便名不正言不顺,孤也会替你正名顺言。” 柳亦奇大喜,凌越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有了凌越这个保证,他心中踏实多了。 刚想回话,又听见凌越接着说道:“但有一个条件,孤要嫣儿的骨灰。” “可以,事成之日双手奉上。”柳亦奇笑着说道。 听见柳亦奇应了条件,凌越也给了他一颗大大的定心丸:“年关之日,孤在皇城等着。你若来,那位子便是你的。” 话刚说完,十一就扔给柳亦奇一块令牌,上头刻着一个“越”字,刀锋凌厉,入手却已经十分光滑,想来是制了很久了。 待他打量完令牌再抬头,不过数息的时间,寝殿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外头的守卫,一直到他们离开也没发现不对劲。柳亦奇真不知是凌越二人武功太高强,还是这些侍卫太废物。 经过这番交涉,柳亦奇相信凌越是真的要将江山让给他。但年关登位这事,必定不简单。 且不说那些大臣认不认他这个新帝,毕竟有凌越在,他们就是不想认也得认。 最大的麻烦是那个传言死在凌越手里的凌煜,因为据他所知,凌煜并没有死。 这个皇帝,他前几次入皇城赴宴时,曾见过。虽然凌煜对风玄国一向很宽容,但柳亦奇能查觉出这是一个喜怒无常且心思颇深的男人。 若是凌煜返回来抢夺皇位,凌越怕是不一定玩得过他。 距离年关只余十来天,他得好好打算一番。机会虽然难得,但也不能贸然豁出命去啊,毕竟结果仍是未知。 隐待在玉阳殿内的两日实在难熬,一面装作悠然闲适的凌越,一面心里总惦记着主子到底去风玄国做什么。 陆少陵也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日常熬了药让内监送来,不过已经换作了寻常的安神汤药。 还梦来和萨法郎可不能白白浪费了,尤其是这还梦来,可是花了他不少心思才调配出来的。 因着不是真正的凌越在宫里,隐也不敢叫陆少陵来诊脉,正好乐得清闲。 凌越带着人从风玄国皇宫出来,风尘仆仆地赶了一天,确实有些累。他们在城里寻了一家客栈,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便启程回去。 客栈的上房条件不错,虽比不得皇宫,也比艰苦的西南要好得多。炭火也一直燃着,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凌越并不挑挑拣拣,利落地铺好床,躺了上去。 今日凌越并未喝上陆少陵的安神药,起初他只觉得有些不适应,心头总觉得闷闷的。喝过几杯热茶,这种症状便消退了,凌越便没在意。 太久没有赶过这么长的路了,凌越躺在床上,不一会便沉入了睡梦中。 只是,今日这个梦似乎不太一样。 他听见布帛被撕扯开的声音,和一个女人惊慌失措的哭喊,她喊着:“不要~求你了!不要碰我~求你放开我!” 这个声音很熟悉,他似乎听到过。 当凌越努力地睁开眼,想去看是谁的时候,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 突然,声音消失了。黑色慢慢褪去,凌越的视野中升起大片浓密的白雾,白茫茫的,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凌越~”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好像说话的人就在他身旁一般,“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 梦中,凌越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但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凌越听见的是柳嫣儿的声音,手指轻轻地拂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尖以及嘴唇。 那冰凉的感觉沿着他的下巴继续往下移动,最后停留在他的脖颈间。 “嫣儿~”凌越难以抑制地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颤抖。 下一刻,那近在咫尺的感觉消失殆尽。凌越伸手在白雾中一顿乱抓,除了雾气什么都没有。 这恼人的白雾完全遮蔽了他的视野,凌越在白雾中缓慢前行,恍惚间似乎瞧见前方有一扇深色的门。 他终于走到门前,甚至都没注意门头牌匾上的题字,不假思索地就推开了门。 门后是他日思夜想的柳嫣儿,凌越开心地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柳嫣儿一身白裙,只简简单单地上了妆,但在凌越眼中却敌过了世上所有的美人。 “嫣儿~”凌越又轻轻喊她,却不见她回应。 柳嫣儿从箱子里取出一匹素色绸缎,面色平静地挂上了房梁。 凌越大惊,想拦住她,但却扑了空,只能眼睁睁地看她穿过自己的身体。 “不可以!嫣儿!”任凭凌越如何叫喊,柳嫣儿依旧踩上了圆凳。 凌越整个人已经快疯魔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去抓柳嫣儿的腿,却一次又一次地从她身体上穿过。 “凌越~”柳嫣儿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连忙向上看去,期待着什么,却被下一句击得万劫不复。 “凌越啊~是你杀了我...” 第136章 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嫣儿!” 凌越大叫着从梦中惊醒,躺在隔壁的十一几乎是立刻推开了房门。 “主子?” 他看见凌越坐在床榻上,低着头,借着些窗外的月光,大概能看清他的表情。 那是十一从未在凌越脸上见到过的迷茫与痛苦~ 房内静寂半晌,凌越的声音像是从喉咙中硬挤出来一样:“出去。” 话出,十一便转身出去了,这是他一直遵守的规矩:不问不说,只是听令行事。 夜还很长,远远能听见巡夜更夫的声音,三更刚过。 清亮的月光映在凌越的侧脸,没有温度。他闭了闭眼,仿佛梦中那冰冷的感觉又出现了。 终是没再躺下,凌越不敢再睡,他怕再一次梦见。 凌越开始受折磨的时候,演武场的动乱计划也开始了。 秦月夜里悄悄地将一封书信塞在教头衣服里,上头列举了凌越种种不好,杀弟卖国,不理朝政,不体恤百姓。 桩桩件件,有真有假,但也足以让教头看了气得冒火。 行舟作为有经验的那个,跟云藏打了招呼,把阿毛也拉来帮忙了。 翌日,教头抖落着衣服要披上身的时候,那封信便自然而然地掉在地上。他捡起一看,越看下去,面色是越来越难看。 他一是不相信凌越会这样做,二是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空穴来风,他又不得不怀疑起凌越来。 教头是凌越镇守西南时,收服的第一批西南汉子。那时候的凌越与他们同吃住,共进退。 南蛮曾有几次凶狠地进攻,都靠凌越带领他们挡下,并反攻回去,西南城池这才一直有安稳的日子可过。 这样顶天地立的男人,便是他们西南汉子的榜样。所以凌越提起要带他们回皇城的时候,他们都十分愿意。 在西南人看来,凌越便是他们心中的王者了。 教头撕碎了书信,一把丢在炭火中焚烧殆尽。 此时外头却传来了吵闹声,这个时间该是晨练的时候,难不成又是轻尘他们和虎哥打起来了? 有了上次的经历,教头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赶紧飞奔出去。 他推开看热闹的人群,果然有虎哥的份儿。但另一个人却不是行舟他们,而且看面相也不是他们西南的汉子。 那人被打倒在地,偏头“噗”地一口吐出血来,连带出了一颗碎牙。 “再敢乱说话,我把你全都打掉!”虎哥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领,瞪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 教头刚想去拦,那人明明被提溜在半空,却笑出了声:“呵呵~我怎么不敢说!凌越就是个卖国贼,他已经打算把江山拱手让给外姓人了!” 虎哥怒了,一拳头正要照那人脸上打过去。拎着衣领的那只手腕却一疼,不由自主的松了手。 “又在这欺负人?”轻尘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他拽着受伤那人,一下子后退了好几米远。 见又是轻尘这货横插一道,虎哥气更不打一处来。 “又是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老子忍你很久了!”虎哥揉了揉手腕,“把那人交出来,老子要把他皮扒了!” 轻尘自然不会听话,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教头忍了半天,终于还是跳出来了。 本想着让虎哥教训一下乱说话的皇城士兵,正好杀一儆百。偏偏轻尘要掺和一脚,这要真打起来,可不得了。 “大虎,副将,你二人都消消气,犯不着为这事不愉快。”像他这般低声下气地劝人,也是头一遭。 见教头都说话了,两人也收敛了些。可惜,总有人要冒头,嫌事情闹的不够大。 就比如那位牙齿被打掉的皇城士兵,当真是不怕死,大着嗓门喊起来:“凌越是卖国贼!什么狗屁皇帝!而且南蛮就要攻打西南城池了,你们这群傻子都不知道!哈哈哈~” 听得这话也不像是假的,人群立刻就躁动不安起来,尤其是西南士兵。 “南蛮又要攻打我们了?!” “那里只留了一小部分兄弟,这怎么办?” “真的吗?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啊,越王怎么不管?” 皇城士兵也十分迷茫,这话是真是假?卖国贼? 教头见事不好,欲要动手除去那个满口胡言的人。 “安静!”一道带有内力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演武场中,所有士兵都被这声音镇住了。众人皆瞧去,便见秦月飞身而来。 没人注意到,方才那个胡说八道的皇城士兵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大早不晨练,在这做什么?”秦月落在众人面前,对着皇城众士兵问道。 猴三扯了扯秦月的衣角,刚要将人指给她看,结果一回头,却发现人不见了,立马惊叫出声:“不见了!人不见了!你们谁看到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四下张望,那人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教头见此,立刻反应过来,实在是机会难得。他清了清嗓子,朝秦月走了两步:“秦小姐不用在意,他们平日里就有些小矛盾,没什么事。都是糙汉子,打一架就当训练了。” 秦月显然是不信,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那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根草棒叼着的轻尘。 轻尘只是耸了耸肩膀,并不想多说什么。 “去训练吧。”秦月先开了口,领着皇城士兵们离开了。 教头这边则拉上虎哥去了偏僻处,低声说道:“大虎,今日这事断不能再提起。若发现有人扰乱军心,就~” 说到这,教头伸手比划了一下脖子,接着他重重地拍了拍虎哥的肩膀:“是越王带我们来的,一定要信他。” 虎哥点点头,目光十分坚定不用教头再说什么,自己便带人回去训练了。 话虽这么说给虎哥听,其实教头自己又当真不怀疑吗? 轻尘见没什么好玩的了,便回了营帐。 他刚掀帘而入,就发现秦月也不知啥时候到的,正同行舟在说话:“方才那人是你派来的?” “问他做什么?阿毛才是始作俑者~” 轻尘伸手指了指倒挂在房梁上的人,那副模样不正是刚才被打到吐血,吐牙齿的皇城士兵吗? 第137章 教头的怀疑 秦月顺着轻尘的手指看去,却正好瞧见那人突然松开扒在横梁上的手,身体直直朝地面坠去。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眼看是能接住的,却没想到那人在半空突然消失了。 “在找我吗?”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秦月转头一看,正是房梁上的那副面孔。 行舟很是无语地看了他两眼:“阿毛,你怎么还顶着这副丑样子,快变回来。” 阿毛其实不觉得有多丑,不过是变得老了些。在它眼里,大多数凡人都长得差不多。 但听见行舟这么说,便用双手在脸上一阵揉搓。等他再放下手时,已经变回原来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模样了。 “多谢几位帮忙。”这下秦月哪还有不明白的,连忙行礼道谢。 三人虽然不怎么喜欢她,但毕竟是姑娘,怜香惜玉还是沾点边的。再加上又是云藏特意嘱咐要帮忙,所以才做了这出戏。 “秦小姐不用道谢,不过是受命办事。这才是刚开始,后头秦小姐只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交由我们。”行舟并不愿意接受她的道谢,交代完事情便与轻尘一道离开了。 秦月应当高兴,自己不用参与其中。凌越若是追究起来,也不会查到她身上,更不会牵连秦毅。 但偷偷摸摸藏于人后,实在不是她能接受的事情。 “看在你方才伸手想接阿毛的份上,阿毛跟你说两句。”见她站在原地半步未动,神情恍惚,阿毛开口了。 秦月听言,转过身看向他。 明明是十一二岁的面孔,但此刻阿毛周身透出的气息宛如历经沧桑的老人,那道目光似乎能看穿秦月的内心。 “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有些人一旦离开,就不会再回头了。最后一句,我们帮你,仅仅因为云藏。先走一步~” 阿毛一针见血地说出三句话,直插秦月心中要害。也不管她是何反应,掀开门帘出去了。 营帐虽小,但只剩下秦月一人,也显得十分空荡。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般,空落落的。 随后,她露出苦涩的笑容,大概是在笑自己吧。 “月姐,你在里面吗?月姐?”营帐外传来猴三的声音。 秦月收了笑容和情绪,平静地应了一句:“在,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弟兄们在练拳,想月姐你指导一下。”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就来。”既然不要她参与,那就好好地带士兵们训练好了。 教头这边就没这么好心情了,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对凌越的怀疑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中扎了根。 于是,他决定直接进宫当面问一问凌越。 隐在接到内监的通报,说演武场的教头求见的时候,十分奇怪。 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隐扮作凌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接见个下属,并不难。 因着他不懂丹青,所以便找了本兵书装模作样地在看。 教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何事?”隐问道。 “近日军中流言四起,属下来问问皇上事情真假。”西南的汉子就是不一样,耿直地可怕。 隐心生疑惑,从书上抬起头看向他:“哦?何事?” “南蛮将再攻西南,敢问皇上可有收到线报?”对于自己的家乡,教头是摆在第一位的。 “此事从何说起?孤并未收到任何关于西南不利的消息,必是谣传。”隐斩钉截钉地回道,若是南蛮有异动,他这边早就收到消息了。 教头稍稍放了心,继续问道:“二是有传皇上要将江山拱手让与风玄国,这事...” “荒唐!”没等教头说完,隐“啪”地一声拍案而起,“风玄国算个什么东西,谁传的谣言,孤饶不了他。” 教头见皇帝发怒,赶紧安抚道:“皇上息怒,那人已被属下灭了口。” “做的好,此等事情绝不可姑息。” 这番对话下来,教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眼前的凌越反应有些奇怪。 他便又问了一个问题:“皇上,您的右腿还疼吗?皇城不如西南干燥,天寒湿冷的,定要注意些。” “啊……不怎么疼了,难为教头还挂念着。” “怎么能不挂念,若不是您当时将我从狼口中救下,也不至于被头狼伤了右腿。” 教头说得十分认真,但隐并不记得凌越碰上过这回事,只好顺着他说下去。 “教头不必介怀,孤有些乏了,没别的事就先退下吧。” 见隐赶人,教头便识趣地行礼告退。这出宫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 真正的凌越在哪里?做什么去了?真如那人说的去风玄国了吗? 方才教头故意说凌越的右腿有伤,其实是伤在左腿。故意说凌越是被头狼咬伤,其实是被野熊抓伤,而且并非是为救他。 眼前的“凌越”并未反驳,又急着赶他走,一定是假的。 教头不敢深想,也想不明白。凌越带他们从西南入皇城,就是为了抢了江山,然后再送给外姓人? 南蛮若是真的攻打西南,以现在留守的兵力,根本经不起他们那舍生忘死的冲锋。 若是真的,他只想回去西南浴血奋战,而不是在这浪费时间。 怎么办…… 还留在玉阳殿里的隐,同样十分烦躁。手里的兵书早被他摔在一边,教头的第二个问题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凌越去风玄国的目的是卖国?为什么?而且偏偏是风玄国…… 隐的脑海中突然响起楚临天那日在佛堂内说的话:你当真以为他稀罕这江山吗?他从头到尾要的就是那一个人罢了。 他原是不信,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凌越竟然始终是绕着她在活着。 是他看错了人,凌煜其实才是那个最适合做皇帝的。自己的主子,终究逃不开一个情字。 隐推开殿门,日头已经挂得很高,明亮的光线耀眼地让人不敢直视。 他低下头,突然看见阳光下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笑了。 第138章 南蛮一族的改变 一夜未眠的凌越,还是按照原来的打算,天一亮便带着十一,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了。 这是凌越未喝药的第二日了,今日心中那烦躁的感觉愈发强烈。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往外钻,头昏脑胀的。 “主子?”十一见凌越几次停下,站在原地使劲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良久才再次动身,关切地问道。 凌越闭着眼,眉头紧紧地皱在一处,连嘴唇都变得有些苍白,但还是摆了摆手。 “无事,昨夜未眠,有些累罢了,继续赶路。” 西南夜里风沙滚滚时,宿在国主宫殿中的楚云游听得那有规律的沙沙声,难得睡了几个好觉。 而大白天的西南,无风无沙,漫漫戈壁之上一览无余。 南蛮一族,以抢掠闻名,常被他国百姓挂在嘴边的就是嗜血好战几个词。此时宫中专门辟出的一处沙地上,国主正热火朝天地在跟武士们切磋打斗。 楚云游是硬被热情的国主拉来观战的,他向来不喜欢打架,所以也没学什么功夫。但是国主盛情难却,他也只能硬着头发来了,随意地往场边一坐。 但是,这看着看着,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南蛮一族个头都十分壮硕结实,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皮糙肉厚。虽然他们的人不多,但一个抵得上七八个皇城士兵了。 虽然西南守军也壮实,但也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 近身肉搏,楚云游从前装作二世祖玩闹时见过不少。一般都会讲究有进有退,适时避开伤害,寻找进攻机会。 但他今日瞧见的南蛮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就仿佛是发狂的野兽一般,只进不退,只攻不守。 国主作为南蛮第一人,以一敌五也未落下风。武士们拳头还没到他身上,就被捏住了手腕,国主接着就是左一脚右一脚蹬在他们身上,身体狠狠砸在地上。 楚云游看着都肉疼,结果武士们连哼一声都不带的。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他们立刻就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发起进攻。 五人围攻之下,国主自然也是挨了不少拳头和腿脚,但他也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楚云游看着他一次一次把五人扔出去,五人又一次一次围上来。对他们而言,没有退让,只有不停地进攻。 最终,五名武士瘫倒在地上,完全没了力气。国主则是十分亢奋,一把扯掉了自己的衣服,汗液在外界寒冷的气温下化作了热气。 “痛快!来人,把他们抬下去治伤。” 说完,国主热气腾腾地朝楚云游这边走来,拿起桌上的酒壶,往嘴里猛灌了几口后,看向他:“朋友,怎么样?我们南蛮人也很能打吧~” 楚云游站起身,点了点头说道:“南蛮一族确实很强,但亦有弱项。” “嗯?朋友可以直说,我不会发怒的。”国主十分谦虚和善,直接盘腿坐在他对面,并示意楚云游也坐下说话。 国主这般行为,实在是一点不像一国之主。不仅没有脾气没有架子,还口口声声喊他朋友。 若楚云游之前是为了帮陆少陵,为了隔应他爹,才跑来南蛮的话。那现在,他是真心想帮南蛮国主拿下西南城池了。 平复过心中的细微波动,楚云游与国主面对面坐着,看国主一脸虚心好学的模样,他开了口。 “国主不妨想一想戈壁上的石头,它们固然坚硬,但时间久了,风吹日晒,终会会被风化,粉碎。南蛮一族亦是如此,过刚易折。方才国主虽是将五名武士打倒,但自己也消耗甚大。兵法常说,攻守兼备,方是胜道。” 国主细细听着,大概又觉得光着膀子有点冷,途中还招呼人送了件干净衣服过来,一边穿一边很认真地点头。 “嗯,朋友说的好像也对。但我们南蛮人,一向是只攻不守的。守的话,不就只能挨打了?” 楚云游看国主一脸懵的表情,差点绷不住笑出来,赶紧咳嗽两声掩饰一下:“咳咳!国主对攻守兼备似乎不太理解,云游可以解释。方才武士进攻之时,有很多招式国主本可以躲过。不去硬扛,而是适时避开伤害,保存实力,这便是守。” 见国主听进去了,正想些什么,他便继续说道:“据云游所知,南蛮从前进攻西南城池,也都是以人换人。而西南守军武器军备充足,往往是南蛮损伤惨重。南蛮一族不惧怕死亡,但本可以减低死伤率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那我们要怎么做?”国主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虚心求教。 “若国主信任云游,大可召集南蛮士兵开始训练,我于一旁指点。” 国主突然站起来,眼睛里好像全是光:“好!我这就下命令,明日让他们全过来。” 于是,到了第二天,楚云游被国主喊去的时候,发现沙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这是真的把所有士兵都喊来了啊~ “国主,平日士兵们都在哪里训练的?”楚云游看这情况,很是无奈。 国主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清楚啊~大家都是没事就喜欢切磋一下,需要出征的时候,就直接上了。” 楚云游听见这话,心里只有四个字:天赋异禀! 难为皇城守卫兵还得日日操练,南蛮一族竟然上战场就这么直接去了。若不是他们脑子不会转弯,西南城池早就是他们的了吧。 “这样,大家随我去戈壁滩上训练。那里宽敞,而且白天风沙也不大。”楚云游思考片刻,很快便想出了解决办法。 国主欣然应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城去了。西南这片本就人烟罕至,方圆千里只有南蛮一个小国,怎么折腾也不会有人发现。 楚云游略微目测了一下,南蛮士兵说多也不算多,只有两千多人。 他将士兵分成了十二个队伍,更是破天荒地将十二暗卫召了出来。一人负责训练一支队伍,目的就是将南蛮一族只攻不守的思维掰正。 国主也依旧和武士们对阵,只是这次楚云游全程在一旁提醒他要尽量避开那些可以避过的伤害。 第139章 梦 国主虽然耿直,但不算蠢笨执拗。在楚云游的辅助下,他的动作愈发的灵活,躲过武士的招式,一招便可制敌,大大缩短了时间。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没了太阳的庇护,戈壁上的气温降的很快,风沙也扬起得十分准时。 “国主,今日差不多了,要不先回去吧?”楚云游抬头看了看天色,接着又远远看见风沙滚滚而来,便开口向国主提议。 国主此时心情正好,随手抹去额头的汗水,振臂高呼:“停手,大家都回去吧,明日继续!” “是!”两千多人的喊声简直是震聋发聩,久久地在戈壁上消散不去。 一回到主殿,国主就表示要给楚云游宰羊,接受他们国家最高等级的招待——烤全羊。 尝过烤羊腿是什么滋味的楚云游,怎么可能拒绝这份难得的美味。 酒桌之上,二人相谈甚欢。楚云游开始还克制着不多饮酒,然而到最后,直接被灌的醉倒在桌子上。 这般放纵也是他头一遭了,起先便现身扮作侍从守在一旁的的甲一,在得到国主的首肯之后将人扛了回去。 外头风沙蔽月,黑漆漆一片。而醉倒的楚云游,迷离中感觉似有满天星光围绕在他左右。便在这难得的安逸中,沉沉睡去。 甲一知道楚云游今日方是真正放松下来,怕惊扰到他,连灯都未点。然后轻轻地替他盖好被子,默默守在房中。 楚云游第一次见到甲一,还是年少时在那神秘的黑市中。黑市中卖什么的都有,当然也包括卖人。 戴着鬼面的楚云游,在那里才不用装做丞相府的纨绔少爷。 那日,楚云游本是要去买消息的,却在路过一个摊子时,为囚笼中一闪而过的一个眼神停住了脚步。 他偏头看去,布满铁锈的囚笼里关着一个与他一般大的男孩。男孩脖子上套着铁项圈,面色苍白,上头还沾着血污。 男孩端端正正地盘腿坐着,一言不发,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有些很明显能看出是鞭子撕开的豁口。但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谁都是淡淡的,叫人捉摸不透。 大概是感觉到楚云游的目光,男孩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在这双眸子里,楚云游似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客人有兴趣?可是看上了哪一个?价格都好商量。”贩子见楚云游驻足,身上又着锦衣,腰间更佩有美玉,立马就热情地招呼起来。 楚云游指了指男孩,贩子便开了囚笼,拽着他脖颈的项圈拖出来。 “客人眼光好!这男娃虽然性子烈,不过这皮相生的极好,细皮嫩肉的。小脸虽然白了点,买回去养养便有血色了。臭小子,笑一个!”贩子掰着男孩的下巴,硬要他笑一个搏客人欢心。 楚云游这才明白,笼子里的这些少男少女都是要卖去当**的。 但是,与他又有何关系。 “他什么价,我买了。” 男孩神情淡漠,任凭贩子怎么摆弄,也一声不吭。听见楚云游的声音,才又抬头看了他两眼。 “哎!好好!价格便宜,一百两银子。”贩子十分高兴,大概是男孩在他手里砸了太久了。一般官家都喜欢顺服的,这个太硬了,不好出手,今日终于是要卖出去了。 楚云游掏出银票递给贩子:“脖子上的解开,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跟我走。” 贩子接过,忙不迭地点头。当下就将男孩的项圈解开,还扔给他一套衣服,让他穿上。 男孩面无表情地穿上衣服,只是失去了项圈的束缚,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要么跟着我。”楚云游摘下腰间玉牌扔给他,“要么拿着这个走吧,自生自灭,自己选。” 话说完,便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男孩想了想,又看了看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选择跟了上去。 楚云游感觉到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人,再次开口:“从此以后,你就叫甲一。” 甲一是楚云游的第一个暗卫,他陪着他一起长大。虽然是在暗处,但也是陪着的。这是之后乙二,丙三,还有其他的暗卫都不曾经历过的。 今夜的风沙格外的凶猛,甲一能很清楚地听见沙子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险些就能穿破。 甲一想着,这些年楚云游忍着,受着,假装自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看在眼里,觉得是真苦。 现下,终于是可以抛开所有,尽情去施展的时候,甲一都替楚云游开心。 其实,南蛮是真好,南蛮人也是真爽快,不勾心斗角,什么话都直来直往。 若是他们能留在南蛮,也挺好的。 “娘~”楚云游一声呓语,突然在房内响起。 甲一的思绪被打断,他回身查看,静静等着,却不再有下句了。 夜还很长,还可以做个很长很长的梦。 凌越在熬过一整日的烦躁头疼之后,终于是抵不住不断袭来的困意,在留宿的客栈中睡下了。 一入梦,便又是那稠密到什么都看不清的白雾,凌越摸索着往前,手似乎碰见了一个东西。 突然,白雾褪去,眼前是一座宫殿,这次凌越一眼就看见了那门牌上的字——玉离殿。 凌越慌了神,他站在朱红色的门外。迟迟不敢推门进去,生怕又看见柳嫣儿指着他,说他是凶手。 此时,他的肩膀却被拍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却瞧见凌煜在笑着看他。 “哥,你干嘛呢?” 凌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凌煜,问道:“你……叫我什么?” “哥啊~还能叫什么,是不是兵书读傻了。哪里想不通,跟我说说。”凌煜不明所以地回道,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凌越有多久没听见凌煜喊自己一声哥了,好像自从他斩下南蛮大将首级,得胜回朝时,就没听见了。 他一时间都忘记两人之间还有仇恨,也笑着回应:“嗯,我是读兵书读傻了。” 凌越一抬头,眼前的凌煜却突然变了一个神色,方才脸上的笑容也不再温暖,而是阴恻恻的。 “哥!你欠我的!” 第140章 戏精的诞生 伴随着“噗嗤”一声,凌越的胸口插进了一把匕首。刀身全数没入,便知这一刀扎得有多狠了。 凌越不知为何,明明身在梦中,却好像真的被生生捅了一刀一样,痛感是如此真实。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鲜血顺着匕首,在不停地往外涌,而眼前的凌煜勾着嘴角,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一直在笑。 凌越的视线渐渐模糊,力气也被一丝一缕地被抽去。 “主子!醒醒!” 睡在隔壁的十一,听见凌越细微的呻吟声,推门进来时,便看见他死死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整个人蜷缩在床上,面色更是如纸一般苍白。 眼见着气息越来越弱,十一猛力摇晃着凌越的身体,却始终是没能将人唤醒。 “主子恕罪!”十一念叨一句,伸出手指掐在凌越人中,虎口处,下了狠劲,“醒醒,主子!快醒醒!” 直到指甲盖都嵌进肉里了,隐隐有血色渗出,凌越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慢慢地睁开眼睛。 瞧见十一满脸急色,凌越动了动手指,长长地吞吐了一口气:“没事,梦魇了。” 他坐直了身子,摸了摸自己完整无缺的胸膛,依旧心有余悸。 这一夜,凌越不敢再睡,十一也不敢离开半步,一直在他跟前守着。 本该是睡觉的时辰,行舟正拉着轻尘和阿毛在商量事情。房间里亮堂堂的,不过有阿毛的结界在,外界看来是灭了灯了。 “又让我去?”轻尘十分不情愿地撅着嘴问道。 行舟捏了捏他的脸:“嗯……你去合适,事半功倍。” 阿毛也忍不住掺和一句:“谁让你之前就得罪老虎了,所以你去的话,他肯定立马上钩。” “行吧,反正迟早要收拾他一顿,就明天好了。”轻尘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但行舟突然又打断了他:“等会~明天你别太容易把人打倒了,得先被虐博取一波同情,然后再奋起反击那种。” 阿毛听了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阿毛今天就是这样的。明日就轮到你了,一定要好好演,别出了纰漏。 “小爷还得先挨打?不是吧~明明很轻松就可以解决掉的人,非得费这周折?”轻尘才舒缓的面色又绷起来了。 行舟见他不愿意,脑筋一转,立刻就有了一套说辞:“轻尘呐,其实这也不是我想的。因为大当家经常这样,而且屡试不爽,这招还是跟她学的,叫做扮猪吃老虎。” 拿云藏说事,他一定会听。 果不其然,轻尘立刻兴冲冲地回道:“大当家也这样?扮猪吃老虎,嗯……挺有意思的,那小爷我就勉强答应了。” “嗯,明日就这样。其他的交给我就成,另外阿毛,你还得帮下忙。你这样……”行舟点点头,又附耳过去对阿毛嘱咐了一通。 轻尘也懒得偷听,留点神秘感,明天说不定还有戏可看。 只见阿毛听完,血色的眼睛一下子冒了光,拍着手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个好,我最擅长这个了!” 一切安排妥当,行舟便招呼他们各自回房了,只待明日再去演武场作出大戏。 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清晨的阳光永远都是那样温柔,轻轻地唤醒世间万物。 行舟几人赶着军队的晨操时间,进了演武场。 这一进去,就看见教头如石敢当一般镇守在演武场中央的擂台上,四处张望。士兵们稍有风吹草动,他便盯过去。 行舟见此情景,拉了拉二人的衣袖:“计划有变,我先去引开教头,你俩各自分头行事。” 三人立刻分开,各自忙活去了。 行舟跃上擂台,主动跟教头说起话来:“教头?今日可真早啊~” 教头点点头,眼神依旧在四处飘荡:“是啊,最近这些家伙不省事,总随便打架,我得盯着点。” 实则还是谣言一事,教头比较担心,生怕哪个又提起来。所以才一大早就来这镇守了,昨夜更是一夜没睡,净想凌越那些破事了。 “教头我跟你说话呢!”行舟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看似没啥,但已经贴上了阿毛特制的隐形结界符。 教头被这猛地一拍回了神,又见盯了半晌,士兵们都规规矩矩地在训练,便将注意力集中在行舟身上。 “啊?真是不好意思,副将说什么了,方才过于关注他们的训练了,没注意听。” 行舟自然又是耐心地跟他说了一遍,各种家长里短,东拉西扯,还非得让教头同他搭话。 两人现在已经在结界中,外人看不见他们,而他们所看见的都是阿毛制造出来的幻象。外界真正如何,是无从知晓了。 轻尘,则是按照昨夜的计划,故意跑去虎哥所在的队伍,故意刁难。 “喂!你们这群傻大个,会不会使刀啊?” 西南守军个个都是七尺大汉,满腔热血,哪里听得这般话。但轻尘顶着个副将的头衔,他们也只能先忍着了。 轻尘见他们目露怒色,但又隐而不发,径直就朝队伍领头的虎哥走去。 顺手捞起一把刀横在他的脖子上,虽是木制,但这力道不轻,皮肤立刻便红肿起来。 “我说,你们这刀,使的也不咋滴啊。”轻尘顺势又是一波嘲讽,就不信他们还能忍。 虎哥当下便怒了,他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管不得教头怎么说的了,一拳头就砸在轻尘胸前,将人打出去几米远。 轻尘捂着前胸,倒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一副被虐惨了的模样。 虎哥一愣,低头看了看方才打人的拳头,自己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阿毛隐身在一边,看得可乐了,时不时还传音指点几句:你这表情不对,还得再痛苦些。那个手,攥紧点,对!就这样,保持住啊~ 对面的皇城守卫军闻信赶来,领头的便是秦月,一来一看,什么情况?! 轻尘竟然被虎哥打成这样? 上次受了轻尘恩惠的猴三,看这情势,连想也没想,就朝轻尘扑上去了。 “副将,副将!你没事吧?怎么都吐血了。” 第141章 好好演 轻尘身上被阿毛施了法术,虎哥并不会真的伤到他。这一下子被打飞几米远,也是轻尘自己飞的,现在看来好像夸张了点。 “还行,不就吐点血嘛,没事。”猴三这样关心,轻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抹掉了嘴角的血,站起身。 秦月一边看着,也不知道他们这是在闹哪一出,正犹豫要不要干涉,阿毛的声音就传进了她的耳朵。 “秦月,你别待这,找个借口走开。” 她点了点头,吩咐士兵们:“你们在这守着,我去找教头来。” 眼下,士兵们又自发地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西南守军,一派是皇城守军。 一边以虎哥为首,另一边都围在轻尘身边。上次轻尘救猴三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就轮到他们保护他了。 “是不是想打架?你们这些瘦猴子,我一只手就能捏碎了。”虎哥向来都看不起皇城士兵,总觉得他们身材瘦弱,力气又小,怎么能打仗。 众人不敢反驳,但轻尘可憋不住了,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子就开始骂,那气势哪像刚被打得吐血的人:“呸!你骂谁瘦猴,傻大个。敢不敢跟小爷打一场?” 阿毛简直没脸看,这演技也太差了,只得传音提醒他:“你现在是伤者!别去擂台,行舟和教头都在那。” 轻尘一听,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角色,虚弱往猴三身上靠去,好像刚才是回光返照一般。 “就你现在这样?还想跟我打?”虎哥轻蔑地打量了他两眼,“万一我下手重,捏死了咋办。” “生死不论!”轻尘扶着猴三的肩膀,站直身子,一副大无畏,舍生忘死的模样。 看得皇城士兵们心里一阵唏嘘,虎哥在军中霸道惯了,他们被打怕了也就不敢反抗了。今日遇上轻尘当面直怼,每个人的心里好像又重新燃起了反抗的火苗。 明明皇城士兵人数要比他们多一倍,凭啥要受他们欺负。 不等虎哥说话,轻尘突然近身,短刀亮出,就在他左脸颊割了一道。伤口不深,但鲜红的血立马就冒出来了, “也让你见点血,是不是很公平?”轻尘割完便退,特意在虎哥眼前晃了晃他染血的短刀。 阿毛则在一旁看着急了:别忘记让他虐两下啊,不然这戏效果会差的。 轻尘翻了翻白眼,放弃了想要一招制敌的想法。 虎哥这时也是真的上了火气,好好的脸被划拉一刀,虽然不像女人家那么在意,但也是不能忍的。 他大喝一声,抄起地上的长刀就冲上去,演武场里都是木制刀剑,竟然没一个人对这突然出现的真刀产生怀疑。 只有阿毛嘴里嘟囔着:“真刀对真刀,这样才有看头,虎哥,不要让我失望哦~” 轻尘也不着急,就陪着虎哥对刀。身法基本都不用了,再时不时挨上两下,他也意思意思,给虎哥身上添点彩。 几个回合下来,轻尘的身上都是豁口,衣服上被血染的东一块红,西一块红。 他又特意留出个空档,让虎哥一拳头砸在背上,顺势退回了人群中。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别打了,副将,再打你要死了。西南兵恢复力很强,耗都能把你耗死了。”猴三赶紧扶住,不忍心地又劝说了两句。 轻尘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不盼着我点好,净说死字。” 又偏头看见其他士兵复杂的表情,突然大声说道:“西南兵欺负你们这么久,你们能忍,我他娘的忍不了。你们想当窝囊废,缩头乌龟,可以,但是小爷我不当!” 虎哥一手握着刀,身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这恢复力确实很强。他嘲笑地对轻尘说道:“你竟然还指望他们?不过,比起这群窝囊废,我还挺喜欢你的。够狂,像我们西南汉子。” “你她娘说谁窝囊废!”皇城士兵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还没等虎哥接话,西南守军这边有人却先一步接上了。 “说的就是你!窝囊废!不服气来打架啊!”汉子撸起袖子,扬了扬自己的拳头。 那个皇城士兵竟然真的就冲上去了,两人扭打作一团。很快,西南守军就占了上风。 此时又从人群里窜出一个皇城士兵,一上去就攻他下盘,实在是恶毒。 这下可把西南守军们惹怒了,竟然出这种阴招。一个个都加了入战局,有一就有二,皇城士兵也全上了,眼前场面极其混乱。 有舞拳头动腿的,有抓头发扣眼睛的,还有踩脚的。 虎哥这下可懵了,想去把人拉开。轻尘却挡在他面前,笑着说道:“傻大个,我们还没打完呢,你想去哪?” “你是真的找死啊,行,先把你解决了。”虎哥十分不爽。 轻尘原地活动了筋骨,准备好好教他做人,阿毛的声音又来了。 “戏是不用演了,但悠着点,别把人打死了。” “行吧,那我下手轻点。”他抬头看了看眼前一脸凶相,还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虎哥,回道。 虎哥也想着速战速决,两波人的战斗愈演愈烈了,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他突然近身,刀尖直插轻尘心口,轻尘未躲,虎哥大喜,却在下一刻扑了个空。 “老虎哥,那日擂台比试,你是不是没来看?”耳后突然响起轻尘的声音,虎哥大惊,来不及反应,后腰就被狠踹了一脚。 虎哥赶紧转过身,却依旧没看见轻尘。忍着腰上的疼痛,他举刀护在身前,不停地转向,却还是没看见人影。 “你一定没来吧~”伴随着头顶传来的声音,虎哥感觉头顶一凉,轻尘已用短刀削去了他头顶的头发。 虎哥猛地抬头,依旧空空如也,这是什么鬼? “有种给老子现身,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被耍了好几次的虎哥,终于是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冲着空气大吼。 “哈~老虎哥,我肯定你那日没来看擂台赛了。因为若是你那日来看了,就不会敢挑衅我了~” 第142章 老虎哥 轻尘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虎哥猛地回身,终于看见了他的人。只见他一手叉腰,一手抛接着手中的短刀,一脸轻松愉悦。 “老虎哥,上次你没来不要紧,这次我免费让你看一次。别眨眼哦~” 虎哥不明白轻尘到底在说什么,提起刀就冲他去了。 下一刻,虎哥傻眼了,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他的面前突然多出很多个人影,左一个,右一个,前一个,后一个…… 一共十八道残影,个个皆同本尊一般模样。残影将虎哥团团围住,全都露出轻尘标志性的笑容:“猜猜我在哪~” 普通人若是见到这番情景,一定立马认输。但虎哥可是西南守军中最强的那个,长久以来与南蛮一族的战斗,早就让他们忘记了什么叫认输投降。在他们心中,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不就十八道影子,虎哥提刀一个个砍过去。轻尘这会也耐着性子陪他玩,并不打算还手。 砍了一圈,都不是轻尘本尊,又听见不远处那撕打起来的士兵,虎哥内心十分急躁。 教头这个时候哪去了?这么大动静,都听不见?! 可怜那被诓在结界中的教头,被行舟一直缠着谈天说地,眼里看见的还是阿毛做好的幻象。 此时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他还想着是谁在念叨他。 而借口找教头的秦月并未走远,反倒是被阿毛拉进了他的结界,观察着眼前的战局。 士兵们打得是热火朝天,尤其是皇城守军,似乎平日里积压的怨愤全都化作了力量。单打独斗不是对手,那就三打一。招式上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日常训练的搏击技巧都不知丢到哪去了。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秦月看见一些士兵见了血,也红了眼,便开口提醒道。 阿毛四下看去,点了点头:“嗯,差不多了,你去拉架吧。” 秦月跳出结界,只身闯入混战的人群中,先将几个杀红眼的士兵,直接揪着领子扔了出去。 接着气势大开,加持了内力的声音撞进所有士兵的耳朵里:“住手!” 皇城守军一听是秦月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停了手。西南守军被这声音一撞,也清醒不少,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虎哥一看秦月出面止住了战局,也长舒了一口气。后腰却又被轻尘踹上了一脚,接着便是他那懒洋洋的声音:“老虎哥,打架分神是对我极大的不尊重,我发起疯来可是自己都怕的。” 轻尘时不时地偷袭虎哥一下,让他十分恼火。但十八道影子,实在是分不清哪个是真那个是假。 “别玩了,速战速决,今日的戏要准备落幕了。”阿毛的声音再次传入轻尘耳中,他听了十分高兴,立刻收回了十八道残影。 “小爷等这一句话很久了~” 虎哥的刀砍了个空,身边的影子全都不见了,只留轻尘本尊站在他的面前。 机不可失,虎哥立刻便迎了上去。轻尘也加速朝他而去,口中还不忘说话:“那日还有一个节目很精彩,我这就让你看看,弥补一下遗憾。” 于是,在虎哥逐渐睁大的眼睛里,轻尘又消失了。 “这里!”空气中传来轻尘的声音,与此同时虎哥的胳膊上多了一道伤口。 “还有这!”又是一道。 “老虎哥!”再添一道。 …… 十八句话,十八道伤口。 虎哥根本找不到轻尘在哪,也感觉不到他出招时的动作。这一刻,虎哥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这是虎哥自上战场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前同南蛮一族拼杀,就是拼的谁不怕死,拼的谁皮糙肉厚。 而今日这一战,虎哥知道若是轻尘真起了杀心,自己是连他一招都躲不过的。 虎哥站在原地,任由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渗出血,晕开他本就满是血污的衣服。 十八刀划过,轻尘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手中的短刀还在滴血。 “老虎哥,好心提醒你一下。用手捂一下那儿~”轻尘伸手指了指虎哥的下身,一脸的严肃认真。 虎哥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然后……伴随着布帛碎裂的声音,他身上的衣服全部爆开了,碎得彻底,连一块遮羞布都没办法找到。 原本在同士兵说教的秦月,听见声音,便很自然地看了过去,也几乎是立刻就转了回来。 秦月面上十分淡定,其实心里抽了自己好几下:娘的!谁让你看过去的! 士兵们自然也瞧见了,那些看过擂台比试甚至是亲自上场的的,已经见怪不怪了。而那些没见过的,就一直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满身伤口还裸着的虎哥看。 虎哥捂着下身,一脸懵:这小子太过分了吧,自己刚才还有点感激他来着。 又感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虎哥立刻回瞪了回去,把一干人等吓得赶紧收回目光。 而教头终于被行舟撤了结界符,带到这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群鼻青脸肿的士兵,还有一个满身伤口光裸着的虎哥。 虎哥这模样一看就知道是轻尘干的,教头脱了外衣扔给虎哥,又偷偷地瞟了几眼一旁笑嘻嘻的少年,却不敢说什么。 这是虎哥自己技不如人啊~ “怎么回事?”教头问道。 “他们先动手的!”西南守军已经叫嚷起来,嗓门大的吓人,不知道的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 皇城守军当然不乐意,也叫起来:“放屁!是你们先骂的人!” “你们才放屁!” “就是你们先动手的!” “我呸!恶人先告状!平时你们欺负的还少了!” 眼见着两边又要吵起来,教头实在是脑袋大:“都闭嘴!自己去照照现在这模样,一个个跟地痞流氓似的,你们他娘的是军人!全都给我跑操去,我不说停就不准停!去!” 教头这么一吼,士兵们也不太好意思。方才那架打的,确实也跟地痞流氓差不多了,一个个都乖乖地跑操去了。 “老虎哥,下面是不是很凉爽,你还是回去换件衣服吧。”轻尘突然喊了虎哥一句,生生止住了他要跟去跑操的步子。 第143章 阿毛的执念 虎哥眼下只将教头的外衣系在了腰间,除此之外,身上再无遮挡的东西了。 “大虎,你先回去整理一下再过来。”教头怕他二人又一言不合掐起架,赶紧把人支开了。 秦月见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便找了个由头离开。 “轻尘副将,你怎的总和大虎那憨憨计较?”教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轻尘摊了摊手:“没有啊,这次是他先动手的。一拳砸过来都给我打吐血了。”又凑上前,指了指自己嘴边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呐,看到没。教头你可不能冤枉我,我这是受欺负之后的反抗。” “教头,你不会厚此薄彼的吧?虎哥是你们西南的汉子,受欺负你给他出头。那平时皇城士兵受他们欺负可不少,怎么没见你过问?”行舟也适时地堵上一句,让教头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论口才,行舟可不会输谁,不带一个脏字也能把你从头到尾数落一顿。最重要的是你还抓不到错处,这才是最气人的。 教头本来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这下是彻底没办法往外掏了。他当然是因为护短才想为虎哥讨个说法,但是现在不比从前了。 有秦月护着皇城士兵,还有这俩小祖宗镇守,外加那个神出鬼没的女将军,他们可都是站在一边的。 他本就因为谣言的事情,心烦意乱,便敷衍了两句:“当然不会,只是士兵们之间经常切磋比试,而我们西南的汉子个个都强壮好战,皇城士兵受伤是在所难免。” 教头说这话时,语气间满满的都是骄傲和不屑。 这般嘲讽,实在让轻尘很不爽,他斜眼看过去:“教头,要不我们来打一场?” 教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轻尘爆掉众人衣物的场景,下一刻慌忙摇头:“不用,不用了。副将身手了得,我很佩服。” 他不是怕自己打不过丢人,之前反正已经连女人都打不过了。而是怕轻尘这小子又出什么怪招,到时候让他下不了台。 他好歹是一军的总教头,要是出了丑,该怎么在军中立足,多年树立起的威严形象也必然会崩塌。 “教头莫慌,轻尘只是玩笑话。”行舟看他一脸慌张,便将轻尘往后拉了一把,他自己站在了教头面前安慰道。 “方才收到消息,将军召我二人回去,今日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士兵们都有伤在身,虽要罚,但教头还是去亲自盯着为好。” 二位小祖宗要走了,教头自然是松了口气:“二位副将慢走~” 两人出了演武场大门,轻尘好奇地问道:“大当家喊我们啥事?” 对于云藏的事情,他一向都很热衷。 行舟执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顶:“不是大当家喊我们,是我诓他的。你想啊,既然戏都演完了,我们自然就可以退场了,一直待里面太无趣了。” “也是,阿毛,你在的吧?快现身我们去喝酒啊~”轻尘挠了挠头,一下子反应过来,轻声唤起阿毛来。 阿毛一听有酒喝,立马显出身形,和轻尘勾肩搭背地往远郊的醉仙居去了。行舟看他二人这般欢脱,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跟在后头。 只是走着走着,阿毛突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一件事:“你俩先去,我问个事儿就来。” 说完人便不见了踪影,叫轻尘和行舟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药堂里,咕嘟咕嘟地在熬药,云藏突发奇想正跟陆少陵在学认药材。 桌上放了十几种常用药材,每一味药材都用白纸抱着,陆少陵已经在纸上给它们标上了名称。 “我认得了,厉不厉害。”云藏又闻又摸又看,几遍下来就觉得自己已经认清了,大言不惭地跑到陆少陵面前邀功。 陆少陵在药罐中加入一味药,偏头看她,唇角不住地上扬:“哦?当真认得了?那考考你吧~” 云藏很是自信地点点头:“好啊,你考吧。” 下一刻,她的眼前一黑,陆少陵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眼前,鼻尖似乎闻到一股药材的气味。 陆少陵温柔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酥酥麻麻的:“说说这是哪一味药,答对有奖励,答错有惩罚。” 云藏捧着陆少陵的手,凑在鼻子上嗅了嗅。又摸索着抢过那味药,用手指上下左右摸了半天。 “嗯……白附子?不对不对,摸起来光溜溜的,肯定不是白附子。形状挺像的,而且气味微辛。我想想……啊!是天南星!”云藏说着就扒拉盖在眼睛上的手,想看一看答案。 但陆少陵手掌却未松,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嗯,答对了,奖励一下。” 云藏不明白他要奖励什么,但眼前一片漆黑太难受了:“先松开手啊,不舒服。” “好~”伴随着一声回应,他的手掌移开了。云藏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觉得唇上热热的软软的。 嗯? 待她睁开眼,能看见的只有陆少陵慢慢后撤的俊脸。 竟然又被偷亲了?! “陆少陵,你最近学坏了。快说,跟谁学的。”云藏笑着扑在他怀里,揪着他的下巴问道。 “我一向很聪明,自然是无师自通。”陆少陵稳稳地接住她,回答道,然后又望了一眼房梁,“阿毛,你还要在上面待多久?” 云藏一听阿毛来了,也不好一直赖在陆少陵身上。便站直了身子,跑到案边继续鼓捣那些药材去了。 “嘿嘿,看你俩正恩爱,我这不是不方便出现嘛。”阿毛从房梁上跃下,谄媚到不行。 云藏看见他这奇怪的神色,扔下手里的药材,跑到跟前一直盯着他看:“阿毛,你干嘛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有什么事,直说就是,给我整的鸡皮疙瘩掉一地。” “嘿嘿,也没多大事。就是轻尘他们找我去喝酒,我来问问可不可以喝。”阿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说出自己的来意。 陆少陵听到此处,突然反应过来,微笑着伸手摸了摸阿毛的头:“去喝吧,没事。” 阿毛有些呆愣地看了看陆少陵:它这是被一个凡人摸头了?怎么感觉还挺不错的…… 第144章 回来了 直到陆少陵收回手,阿毛还是呆在那一动不动,神游天外。 “阿毛?阿毛!”云藏推了推他的肩膀,才把他唤醒,“不是说喝酒,还不去?” 阿毛一听喝酒,又兴奋起来了:“对,喝酒,阿毛走了。这个传送符你们拿着,有危险就撕开它,我立马就会传送到你们身边。” 两张微皱的符纸被阿毛摸出来,一把塞进云藏手中,说完便化作白光而去了。 云藏小心地拽直符纸,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叫人看不懂的字:“嗯?他这是在搞什么?” 身边传来陆少陵的轻叹:“唉~阿毛这是怕喝酒会误事。当年我回皇城时,阿毛是跟着我一道的,但中途他自行离开去寻酒喝。以至于我被凌越的亲卫逼得跳下了潜江,待他赶来时已经迟了。” “难怪这个符咒传送的不是我们,而是他,至少这样他能及时赶来了。”云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符纸。 “嗯。”陆少陵伸手抽走一张符咒收入纳戒中,“剩下这张你收着,以防万一。” 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浓烈的药味在药堂里扩散开。 大概跟陆少陵在这待着久了,云藏虽然依旧不喜欢喝药,但却喜欢上了草药的气味,有的淡有的浓,有的辛有的酸有的甜。 “今天的药味好像不太一样。”云藏动了动鼻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嗅了几下。 陆少陵伸出手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不错,竟然能闻出来有不一样,孺子可教。” 前两天只不过是普通的安神药,算算日子凌越今天该回来了,他自然是准备了还梦来和萨法郎。 果然,没一会儿,门外就远远传来内监特有的小碎步的声音。 “陆公子,皇上有请。” 云藏同陆少陵相视一笑:呵呵,正主终于回来了~ 陆少陵打开药堂的大门,将药盅递给内监。两人又向往常一样,一前一后往玉阳殿走去。 玉阳殿里的凌越并不好受,心口躁郁空荡的感受,还有那头疼欲裂的感受,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他。 两日未眠,他的眼睛里早已布满血丝,但周身的气息却是暴虐非常。十一将人扶进来时,连隐都被吓了一跳。 “越王这是怎么回事?”隐帮忙将人扶上床榻,一边问道。 十一并不想回答,拉起被子给越王盖上,便行过礼退下了。 隐守在床前:“主子可是路上遇上了什么不顺?” 本就心烦,脑子更是疼的都快炸裂的凌越,听见隐一直在边上喋喋不休,伸手就是一巴掌:“闭嘴!滚下去!” 隐被这一巴掌狠拍在脸上,半边的脸立刻就红肿起来了。火辣辣的感觉,从他的脸上一直传递到他的心里。 陆少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殿外,隐看了床榻上紧皱着眉头的凌越,还是退了下去。 接着内监的通报声已经响起:“皇上,陆公子来了。” 凌越闭眼躺着,一手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极力按捺住自己暴躁的脾气,开口道:“进来。” 陆少陵一进门,便察觉到他周身异样的气息:这是回来的及时啊,要是再过些天,怕是得发疯了。 内监小心地递上汤药,凌越闻着这熟悉的气味,心上稍微松缓了些。 一碗汤药喝下去,他长舒一口气:“陆少陵留下,其他人出去吧。” 待到内监端着托盘,合上那朱红的雕花门后。 陆少陵不等他开口质问,而是先一步开了口:“皇上,若是你再贸然动用内力,这身体怕是永远好不起来了。” “你不是说隐毒已解,怎么还会如此?”凌越按在床榻上坐起身,眼睛始终盯着陆少陵。 陆少陵自然不会让他看出什么,作为一个资深面瘫,面不改色地说谎,简直太简单了。 “隐毒虽解,但这毒种得太深,伤得也深。不好生调养一段时间,一动内力,便会出现头痛欲裂,内心躁郁的症状。” 陆少陵说着便伸手探向他的手腕,“皇上这几日不在寝殿内,亦未用药,才会如此。万不可再这般了~” 凌越盯着看了半晌,陆少陵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当真如一个医术高明医者在悉心嘱咐不听话的病人。 “你怎知寝殿内的不是我?” “医者治病,常需要望闻问切,所以嗅觉一向灵敏,尤其是对药材的气味。皇上大概不清楚,您的身上会留一段时间解毒汤药的气味。” 陆少陵收回手,胡诌起来也是头头是道,“前两日我送药来时,在殿外并未闻到药味。加之今日皇上的症状,这才确定。”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一点纰漏都没有。凌越好像也确实记得,之前有被嘱咐过不可动用内力。 他想着,安神药的药效与此同时也逐渐开始了。整整两日未眠的凌越,只觉得困意像潮水一般向他涌来,不知不觉就坠入睡梦中。 凌越本来是靠在床头和陆少陵说话的,结果睡着的他就这样一点一点滑落下去,勉强算是躺平了。 陆少陵看凌越这模样挺可怜,伸手扯了被子给他盖上: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吧,怪不得谁。没多少美梦可做了,好好珍惜。 出了玉阳殿,外头的天色大好,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每一样事物,每一个人上。 唯独照不进躲藏在暗处的东西,还有那些不够透亮的人心。 比如那建在暗处的黑牢~ 算算日子,凌煜已经在黑牢里待了近一月了。他整理了一下手头上的消息,好似理出了头绪,但几乎某些地方又有错漏。 试了几次,他只得作罢。演武场的情况,秦月捎过来几次消息,还算顺利。字句中不难看出她对女匪安插的二人,是钦佩的。 “呵~我倒要看看士兵们乱起来,你怎么还能将那柳亦奇送上皇位。年关之日?那我就年关之日同你正面争上一争!”凌煜勾着嘴角,细长的眉眼之间满是狠厉。 而皇城之内,所有的百姓都乐乐呵呵的。再过十日便是年关了,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准备守关的食物和酒水了。 第145章 瑜太妃 朱雀街上也尤为热闹,随便看去,都是喜庆的红色。 一些书画商,已经将平日里贩卖的文人墨迹收了起来。摆了张桌子,上头摞了一匝裁剪好的红纸,又磨好了墨摆在一边。干起写春联,卖春联的行当了。 二十文钱一副,不算贵,而且为图个喜庆,大多数人都是愿意掏这个钱的。 小孩子也是开心的,每次一到年关,便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了,还可以穿新衣服,放炮仗。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年关的到来,唯一希望时间能慢一些过的怕是只有柳亦奇了。 凌越的许诺对他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就像是天上掉馅饼,正巧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头上。 此刻,柳亦奇正坐在主殿的书案前,仔细低头查看着什么,只见他用手指不断在上头移动,细细盘算。 半晌之后,大概是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柳亦奇整个人松懈下来向身后的椅背靠去。 案上摆放的东西没了遮挡,完全显现出来。微微泛黄的纸张上,详细画着皇城内外的地形状况。 “柳嫣儿,凌越对你还真是痴心啊,竟然连皇位都舍得送予我了。”柳亦奇靠坐着,又想起那天凌越跟他提的条件——要柳嫣儿的骨灰。 但是柳亦奇好像不记得柳嫣儿的尸身有运回来过,这个事情看样子还得去问问柳嫣儿的生母,瑜太妃。 眼下也琢磨不出什么,便说去就去了。前任国王驾崩之后,一众妃子都寻了僻静的地方静养。 瑜太妃作为宠妃,一辈子为国王诞下了三个女儿,全都因为和亲被送去了其他国家。最小的那个便是柳嫣儿,绝色惊才,却偏偏薄命的很。 柳亦奇也见过这个妹妹几次,不论容貌还是身段都十分绝妙。他在宴席上偶尔盯着看愣了,就会被母后立刻打醒:“去!狐狸精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美人又怎么会不好看呢?还是这么个尤物! 他也不乘轿撵,顺着宫墙一路走去秋零殿,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殿门外。 “王上。”守门的内监立刻下跪行礼,恭敬地喊他。 柳亦奇抬头,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地方。 “起来吧,瑜太妃可在殿内?” “回王上,在的。这两日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太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内监起身,回答地十分仔细,唯恐遗漏了什么。 柳亦奇挥了挥手,阻止了要进殿通报的内监:“不用通报了,直接开门。许久未见太妃,不知她身体可好,本王今日特来问候一声。” 朱红的大门打开,院子里还算雅致,但比之其他的宫殿,少了许多的置景。只有零星几棵梅树,淡淡的香味漂浮在院中。 瑜太妃正躺在躺椅上,闭了眼,任由阳光铺在自己身上。年近花甲的她,两鬓已经满是白发,即使是保养的再小心,皮肤也不再光滑细嫩。 只是看着她容颜不再的脸,柳亦奇的脑海中又依稀浮现出柳嫣儿的样貌,二人还是有五六分相似的。 “叩见王上。”来送茶的侍女,一瞧见柳亦奇,惊慌地将茶盘放在一边,下跪行礼。 这声音立刻便将假寐的瑜太妃惊醒,她睁开眼,便看见柳亦奇负手立在面前。 虽是辈分上大了,但身份上却是低的。瑜太妃自然是从躺椅上爬起来,给柳亦奇行了礼。 “不知王上来此,还望恕罪。” 柳亦奇伸手将她扶起:“太妃不必多礼,您是长辈。起来吧~” 这后面半句自然是说与那侍女听的,侍女将茶盘端上石桌,替二人沏好茶水,规矩地退了下去。 “今日本王来此,是有一事相问。太妃不必拘礼,坐下再谈。” 瑜太妃心里正纳闷,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便依言同他一起坐下。 “王上请说,若老身知道,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亦奇端起香茗润了润喉咙,这才缓缓开口:“本王想问一问嫣儿妹妹的事情,当年妹妹的尸身葬在何处?” 话音刚落,瑜太妃便如重锤击心一般,僵直了身体,久久未答。 柳亦奇也不急着催促,他记得瑜太妃是最疼惜这个小女儿的。此番被他猛然间再提起,虽是过了好些年头,但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常事。 “王上……怎的想起……想起这件事?”瑜太妃眼角突然有了湿意,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几近年关,想起小时候同弟弟妹妹们一同玩耍的事情,便想起了。”柳亦奇早就想好了说辞,不过他倒是没想到瑜太妃会反应这么大,“当年嫣儿妹妹被送去皇城和亲,又意外殒命,之后便不再有消息了。” 瑜太妃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紧紧地捧住茶盏,手心才觉得暖和起来。 半晌,她的口中才颤抖着说出一句话:“嫣儿,嫣儿她没有回来……” 柳亦奇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念念有词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回来?太妃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瑜太妃的眼睛,那双已经不太清亮的眼睛里藏匿了太多东西。有隐忍了多年的苦楚,还有无尽的思念与悲痛。 “我可怜的嫣儿...被先王弃在了皇城。” “什么?!她在皇城,她的尸身一直是在皇城?”柳亦奇实在是不相信,若是在皇城,凌越为什么还要来问他要? 许是先王已去,眼下瑜太妃也不再顾忌。又许是过去了这么多年,柳亦奇竟然还关心柳嫣儿的事情,让她心中十分感动。 瑜太妃再次开口了。 “当年,嫣儿在皇城中意外殒命。使节来信询问,是否回国安葬,毕竟嫣儿还未同人成亲。先王已经答应要接嫣儿回来,但后来又有皇城信使送来密函。” 说到这,瑜太妃停了一会,抚了抚胸口,才继续,“先王看过密函,竟丝毫不顾骨肉之情,驳去了之前的决断,将嫣儿连同所有的使节团全数交给了皇城处置。” 柳亦奇听到这,才明白:是上一辈人私底下做了交易,才让他们这一辈人都被蒙在了鼓里。 “王上,您可以帮老身把嫣儿带回来吗?二十多年了,嫣儿一定害怕极了……” 第146章 柳亦奇的底气 瑜太妃突然跪在柳亦奇面前,眼眶里已经满是泪水。一个母亲,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她忍了这么些年,原以为就这样背负着真相一直到死了,但今日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柳亦奇看着她,自然也能看明白她有多心痛与绝望。可是,尸身若真是在皇城,那也得是凌越的,他又怎么抢的回来? “太妃还是先起来,这件事本王答应不了。先王既然同皇城有过交易,有得便有失,嫣儿妹妹恐怕就是其中的一个筹码。” 被拒绝的瑜太妃,有些倔强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无视掉柳亦奇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身边的石凳站起身子。 片刻之后,她再开口,连说话的语气都平缓了许多:“既如此,王上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若没有,老身想进内殿休息一会。” 柳亦奇见她神色有变,自己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便不打算再同瑜太妃周旋下去。 “那太妃好生歇息,保重身体,本王就先走了。” 秋零殿的大门又关上了,阳光依旧很暖。但瑜太妃手中捧着热乎的茶盏,还觉得很凉,凉透了。 “太妃,您怎么了?”方才送茶的侍女见柳亦奇离开,便上前照看一下自己主子。却瞧见她面色苍白,唇色也微微泛紫。 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无事,点个炉子摆过来吧,这人老了怕冷。” “是,奴婢这就去。” 可怜瑜太妃得先王恩宠一世,到最后身边却一个至亲之人都没有。 但好歹她还能顶着个太妃的头衔,在王宫里养着。而每每想到柳嫣儿客死异乡,连尸骸都不知被埋在了哪里时,瑜太妃就心如刀绞一般。 所以,到底是这天冷,还是她的心冷? 或许是后者更甚吧。 回到主殿的柳亦奇,传令召来了风玄国的大总兵。 总兵风尘仆仆地赶来,满身黑灰,脸上也有被烟熏火燎的痕迹。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柳亦奇看他这乱七八糟的一身,好奇地问道。 总兵尴尬地笑了笑,不自觉地用手背抹了抹脸。本来上头只是一道黑色,现在直接被晕成了一团。 “属下刚去了武器作坊,因得王上急召,一时匆忙未清洗便过来了。还望王上恕罪。” 憨憨的笑容,配上这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皮,着实让人好笑。 柳亦奇也被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恕你无罪。既是从作坊回来,便说说情况如何吧。” 总兵一谈起正经事,也严肃起来:“之前请大师专门设计的武器图纸,现今已经全数铸造出了样品,开刃之后便可找人试一试威力了。” 听此,柳亦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问道:“总兵可知,除去守城的兵力,风玄国上下还剩余多少可以调动的?” 总兵沉吟片刻,给出了答案:“约有两万,皆是精兵良将,配备武器齐全。” “若是没有这两万人,单凭守城的兵力,能否抵御外敌来犯?”柳亦奇继续追问。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身为臣子的总兵还是很快回了话:“守城军队约1万人,城内明哨暗哨也不少。加上风玄国的地形优势,精心布置的陷阱,守城易如反掌。” “嗯……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柳亦奇心中略微有了底气,不过还是得从长计议,便先让总兵退下了。 风玄国后靠高山,山高难越。前又有大江,水面宽阔,江水冬季稍微平缓,到了夏季水势会变得十分凶猛,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界。 而自柳亦奇继位以来,又各种加固防御,加强士兵训练强度。连武器,都是他找了大师一同商议,设计出来的。 可是若将两万的兵力,一同带去皇城的话,似乎太大张旗鼓了。但人若带少了,柳亦奇实在是害怕被凌越坑在那里。 有点头疼~ 天上掉的馅饼,这会反倒变成烫手山芋了,他想吃,却又害怕被烫得皮开肉绽的。 而那个千里送江山的主角,此刻还在睡梦中。明明是大白天,他却睡得十分沉。 之前一连两日的梦魇让他近乎发狂,都开始怀疑起自己。今日,终于是在萨法郎和还梦来的牵引下,又见着了他温柔美丽的心上人。 没有自缢,没有指责,也没有哭喊,只有深深的眷恋。 “嫣儿~”梦中他唤起了她的名字,脸上只有幸福。 隐刚靠近床榻,就听见了这一声呼唤,也能很清晰地看见凌越的表情。 他的半边脸依旧红肿,原本的不忿也因为凌越喊出的这个名字,瞬间烟消云散了。 隐低下头,突然两腿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床前。 有些事他已经没办法再说出口,但楚临天说得不错,是他们做错了,应该有愧。 这一跪,跪的是凌越,也是柳嫣儿。隐这一生,杀过很多人。有想要他命的,有想刺杀凌越,还有他看了不爽的。 那么多条人命葬送在他的手上,隐从来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应该。 唯独柳嫣儿之死,就像一把钝刀,深深地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旁人提起一下,他便痛一下。 凌越如今这般,又何尝不是他一手造成。若当年柳嫣儿未死…… “要跪出去跪,别打扰主子休息。”隐的后衣领被一只手有力地拽住,扔了出去。 他在空中一个拧身,稳稳地落了地。面前站着的人正是十一,十一抱着剑,冷眼看他。 “我跪越王,与你何干?”隐不想同十一动手,但也不服气。 十一冷哼一句:“哼~你跪的到底是谁自己心里清楚,要跪就在外面跪。” 说完,便转身要走。隐闻言,一个前跃,挡住了十一的去路:“你什么意思?” “人在做天在看,不过你放心,主子不问,我不会说。”十一举着剑鞘指了指天,话说得很是直接,“记着!你不过是个影子,主子喊你做什么,便做什么。” 话到这,隐也明白了。柳嫣儿的事,十一从头到尾都知道。 第147章 终相见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 十一打断隐的话,很明显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主子下命令,我执行。其余的,一概不管。” 一个影子,一个杀手,怎么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更别说去左右主子的决定了。 “好自为之!” 十一留下一句话,消失在他的面前。 白日之下,凉风缓缓摸过隐的脸颊,好像那红肿地方的胀痛都消去了许多。 玉阳殿内凌越的呼吸声十分平稳,隐在殿外站了一会,最后还是没跪在这外头。而是继续暗里守着凌越,做他的影子去了。 今日陆少陵倒是不着急下值,云藏在药堂玩得正开心,他也就陪着了。 “瞬,你怎么又来了?” 即便瞬还未现身,但云藏总是能瞬间感受到他的气息,大抵是因为灵契的缘故吧。 下一刻瞬果然出现在二人面前,对云藏的话颇有不满:“怎么叫又?我不就来了两次,而且都是有要事才来的。主人,你好像很嫌弃我...我好伤心...” 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就差掉两滴眼泪了,倒叫云藏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驳。 天知道,她最怕就是人家撒娇、扮可怜了,所以才会每次都被当归那个小戏精诓骗。 “有事就说,没事一边凉快。”陆少陵原本玩乐的好心情,被这突然造访的瞬打扰了。又见他故意扮可怜,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 “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好吧,我来是提醒你们一下,楚云游去南蛮,鼓动进攻西南城池了。” 瞬见陆少陵拉着脸,委屈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一脸严肃正经。 “楚云游?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云藏开始还不记得这是谁,但念完一遍他的名字,就想起了他的身份。 陆少陵这时突然想起一些事情,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地拧紧:“楚临天有动静吗?” “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天天在佛堂里抄佛经,安逸得很。” 瞬也觉得奇怪,为了能帮上忙,他可是把云藏二人这一世的经历都翻看了一遍。 他记得,楚临天这只老狐狸,一直都是阴谋诡计使尽的,所以才特意去盯着了。没想到楚云游这边都已经通敌卖国了,楚临天竟然还不管不问的。 “得去一趟南蛮。”陆少陵突然冒出一句话。 话音刚落,云藏几乎是立刻就看向了瞬,看得他十分不自在。 “主人,虽然我这皮囊很好看,但是你这样盯着我,我也是会害羞的。”瞬不自然地扭过脸,扯了扯自己的衣襟。 “想什么呢?!真要看,我也是看我的压寨夫君。”云藏伸手在瞬肩膀猛地一拍,本想拍头的,但瞬太高,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送我们去趟南蛮呀,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感觉比阿毛厉害。阿毛可以带我们瞬移,你也一定可以吧。” 这次,陆少陵也不吃味了。他可以肯定,瞬在云藏眼里目前就是个工具人的存在。 “帮个忙吧,瞬。真要我们自己赶过去,估计得浪费好几天。”毕竟有求于人,陆少陵也放缓了语气。 瞬顿时哭笑不得,自己堂堂上古神兽,主人嫌弃他就算了,现在竟然彻底沦为一扇传送门了。 若是二爷在这,估计要抱着猫儿笑作一团了,他的一世英名啊。 云藏果真不论是哪一世,不论是何种身份,都能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没办法,自己挑的主人,宠着吧。 “嗯……送你们去也行,不过,事成之后你们得陪我喝酒。而且不醉不休,怎么样?”虽然要答应,但条件也可以稍微提一提嘛,瞬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云藏一听,立刻应下:“不就是喝酒,我答应了。走吧走吧,现在就走。事情办完就喝酒去,就今晚了!” 之前阿毛说要喝酒的时候,她就馋了,这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的感觉,真是再好不过。 “嗯!那就说定了。”瞬笑眯眯地点头,伸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一扇光门出现在二人眼前,莹莹地闪着白光。 陆少陵一看这架势,就记起了蓬莱老神仙徒手撕裂空间的情景。 相比之下,瞬这个传送门更加稳定,显然法力是比老神仙要高出不少。 远在蓬莱的老神仙,正打坐冥想,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吓到了小白与白羽二人。 “一定又是瞬那个老不死的在说我了。”他揉了揉鼻子,轻骂一句,又静下心来继续修行。 传送门前,瞬将胳膊递到二人面前:“抓好我,不然你俩要是掉到别的地方去,我可找不回来。” 待二人抓紧,他便走入传送门中。云藏他们都还没跨过门,就被强大的吸力一同抓了进去。 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二人索性闭上了眼睛。脚下也不着地,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到了~”瞬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那脚踏实地的感觉也回来了。 云藏睁开眼,荒芜人烟,没有田地没有牛羊。远远地能看见几只野狼,正在盯着他们,那眼神像是在盯猎物一般。 陆少陵四周稍微打量了一下,问道:“楚云游在哪?” “哦……要找他啊,早说嘛。”瞬一左一右搭上二人肩膀,直接瞬移去了楚云游的住处。 经过一连几日的调教,对于南蛮士兵的攻防训练已经颇具成效,尤其是国主。 今日楚云游特意向国主告了假,留在住处研究攻城之计。 因他这几日得了消息,凌越要在年关之日将江山送与风玄国。想想也知道那一天皇城有多乱,不止人乱,民心也会乱。 到时必定无法顾及西南,确是一个攻城的良机。 甲一则是一直守在楚云游旁边,护他周全,也顺便帮忙磨墨倒茶。 “谁!主子小心!”瞬带着陆少陵二人出现在外室时,甲一立马察觉到异样,利刃出鞘,将楚云游护在身后。 “别来无恙。”陆少陵的声音先一步在屋内响起。 楚云游一听声音,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甲一,目光怔怔地看着从外头走进来的男人,低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陆少陵。” 第148章 以茶代酒 这般面对面相见,还是两人自千绝峰一别后的第一次。当日楚云游毅然决然的一刀,换来陆少陵的割袍断义。 一直到今日,陆少陵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两人站在对方面前,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静默下来。 云藏和瞬跟进内室,甲一霎时便横刀拦在他们面前:“来者何人!” 甲一长期跟在楚云游身边,陆少陵他自是知晓的。而后头的云藏和瞬,他就不认得了。 “劝你最好把刀放下,本姑娘最烦的就是被人威胁了。”云藏垂眼,看了看距离自己喉咙只有半寸的刀刃,语气还算温和。 瞬见她不喜,伸手在刀面弹了一下。 看似轻飘飘的动作,甲一手中的刀却因为握不住而脱了手。高高得飞出去,直直地插在楚云游身边的梁柱上。 “这样不就好了。”瞬转头准备向云藏邀功,得些夸奖什么的。结果一看,她人已经朝陆少陵那边走过去了。 郁闷至极…… 有医仙在的地方,主人果然是看不见他的,不论是在九重天上还是在这凡世…… 白霁要是知道,估计又得拿这件事嘲笑自己很久了…… 楚云游只觉得耳边好像飞过去什么东西,一转头就发现刀被钉在木头里了。 是高手啊,他赶忙喊住甲一。 “甲一,回来!不知几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云藏看了一眼陆少陵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微闭,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楚云游身上。 看来是有话要说,但还未考虑好。 “楚公子不请我们喝口茶吗?这可不是待客之道~”云藏接了话,既然陆少陵现在还不知道咋开口,那就先坐下,再慢慢想好了。 楚云游倒没想过,两男一女中,会是云藏这个女子先回答他。 对于云藏,他只是脑海中大概有个轮廓,全是听说来的。 一个漂亮的女土匪,身手不错,与陆少陵同进同出。 今日一见,果然不一般。 光看她刚才同甲一说话的架势,就绝不是个像外表这样柔弱的。 如今回他的话,也是简单一句,便能四两拨千斤。 “三位请坐,甲一,奉茶。”楚云游让出位置,招呼道。 陆少陵便坐下了,只是那眼睛就没离开过楚云游,大抵还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但云藏就不乐意了,硬是伸手将陆少陵的头掰向自己这边:“他有我好看吗?你一直盯着。” 瞬刚端起茶喝了一口,听见这话差点喷出来。 女人可怕的占有欲啊~ 脸被云藏一左一右捧着,陆少陵的目光逐渐聚焦,看她气鼓鼓的模样,轻声笑道:“你最好看。” 又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旁若无人地揉捏了几下。 见此情景,楚云游的反应不亚于当时的秦月。 陆少陵竟然笑得这么温暖,还这么会哄人。而且两人之间相处十分自然亲密,真是想插根针都难。 “我来是有事情要同你商议。”陆少陵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楚云游的思绪,连称呼都省了,“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为什么要帮南蛮?” 这个问题他早就料到了,于是立刻便给出了回答:“南蛮一族思想单纯,攻占西南,不过是为了有个稳定的生活。我已经跟国主提议过,攻占西南后,不劫掠百姓,与西南百姓共同生活,取长补短。他已经答应了。” 云藏听后,点了点头:“如果这样,西南城池让给南蛮也未尝不可。而且话说回来,若是南蛮愿意做附属国,应该会更好。” “凌越不会答应的。”楚云游不是没想过,但凌越长期对抗南蛮,而且也斩杀了不少南蛮大将。不论是他或是南蛮国主,都一定不会同意的。 陆少陵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味说道:“由不得他了,皇位最终还是会被凌煜夺回来的。你若真要拿下西南,便选在年关之日动手吧。” “正有此意。” “凌越通敌卖国的消息可在西南城池散一散,目前西南群龙无首,人心一乱,到时拿下西南城池会容易的多。”陆少陵抿下一口茶,继续说道。 楚云游听到通敌卖国四字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不反对我帮南蛮?我这也是通敌卖国。” “不一样啦,凌越那是为了报复凌煜,你是为了南蛮。”云藏插了一句话,就将事情说得明明白白。两者,一个是恶意,一个善意。 而事实上,对云藏他们而言,没有什么善与恶的概念。凌越,楚临天都该死,是因为他们害了大疤脸子还有很多弟兄。当然包括陆氏一族的灭门,也都归咎于凌越。 而这个天下到底谁来坐都一样,丝毫不会影响他们。 但兄弟们的命得讨个说法,云藏之所以愿意招安,也就是为了这个。 陆少陵虽不打算追究陆氏灭门的事情,但云藏要来追究,他自然也得来。 即便云藏晓得凌越一生爱而不得,也晓得楚临天真心忏悔,也不能抵掉潜山上那几百条兄弟的命。 “提前祝你拿下西南城池,若是可以,便留在南蛮吧。”陆少陵举起茶杯,往楚云游的面前靠了靠。 云藏立马拿着自己的茶杯就贴上去了,后知后觉的楚云游,一边惊讶,一边也举起了杯子。 “瞬,你的杯子,快点!”三缺一,云藏吼了一句。 瞬对喝茶并不很感兴趣,也不想参与讨论。除了开始喝了一口茶,之后全程埋着头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突然被云藏这么一吼,惊得立马端起满满的茶水。 四杯茶结结实实地碰上了,瞬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口,表情十分纠结:以茶代酒什么的,太不靠谱了。 “是不是说完了?”云藏重重地放下茶杯,觉得不过瘾,是真的想喝酒了,便转头问了陆少陵一句。 陆少陵猜出她心中所想,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嗯,走吧。” 三人转身出了门,逐渐远去。楚云游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来由地感觉到心中酸涩。 “陆少陵,有她陪着你,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149章 深爱入骨 三人寻了处僻静地方,开了传送门,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再睁眼已经回到了药堂。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药堂也无人进出的痕迹。 “喝酒去呀!说不准阿毛他们还没散~”云藏发现自己回来后,案上摆放的药材也不顾了,什么认药治病全抛在了脑后。 瞬听她这意思是要跟其他人一起,心里不乐意了。 “你答应跟我喝酒的,怎么又跟阿毛他们搅和到一起了。”瞬挡在云藏面前,就是不让她走,“而且你带着陆少陵一起去,阿毛他们会多扫兴。” 云藏听完他这话,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这时,瞬的声音在灵台间响起:主人,就我们三个人去喝酒,我帮你灌醉他怎么样? 陆少陵在一旁站着,耐心地等待他们商议的最终结果。 然后,他就看见云藏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拼命地点头:“好呀好呀!走走,我们喝酒去。醉仙居?” 瞬终于是如了意,喜笑颜开地说道:“醉仙居没意思,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我先走一步,宫门口等。” 毕竟陆少陵今日是当值的,总不能凭空从药堂里消失,还是规规矩矩走宫门下值吧。 太阳渐渐西下,在橘红色的余晖映照中,一切好似都增添了几分暖意。 今日走得不算早,御医局的老家伙们也准备离开了。所以看两人携手经过时,少了几分妒意。 空旷的广场上没有遮挡,夕阳的光亮和热度毫不吝啬地的铺满整个地面。 瞬在宫门外等着,半晌才见他们走出来。为图方便,他便立刻搭了肩膀,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乖乖~你说的好地方就是思美人啊?”云藏抬头看了一看打造得十分华丽的门匾,问道。 这地方可不好来呀,没个金山银山的谁敢来这挥霍。而且据说就算是有黄金万两,也不一定能买到美人一夜春宵。 “主人,你难道不喜欢看美人?那我们还是去醉仙居吧~”瞬故意这般说道,转身要离开。 云藏一把将人拉了回来:“来都来了,当然要进去见识一下,反正是你掏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云藏对于这句话可是十分认同的。 男色嘛,因为有陆少陵这个美男子在,她基本是太大感觉了。今日有这么难得的机会来看美人,怎么可以错过。 思美人的菇凉那可是全城公认的漂亮啊~ “这般模样进去可不行……”瞬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拂过,“好了,走吧。” 云藏不明所以地偏头看了看陆少陵,后者摸出一个镜子递给她,镜中的她已经是一副男装扮相。 果然逛青楼什么的,还得是男人才行啊~ 书生打扮的侍者替他们拉起珠帘,恭敬地说着:“客人请进。” 这才刚进门,云藏就猝不及防地,被一团白色的东西扑进怀里,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陆少陵赶紧伸手将人扶住,云藏低头一看:一只异瞳的白色猫儿? “猫儿,你这般冲出来是想吓死谁啊?”瞬看清时猫儿后,方才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下来,语气十分无奈。 “喵呜~”猫儿舔了舔云藏的手心,一双异瞳里满是喜悦。 陆少陵似有察觉地向二楼看去,那里站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发丝随意地用玉簪挽住。 那目光,似乎是正在宠溺地看着云藏?不对……他是在看这只白猫儿…… “去雅间吧,楼下人多眼杂。”陆少陵出声提醒。 周围已有不少客人在往这边看了,也难怪,白猫儿可是二爷的爱宠,这般扑进一个陌生男子怀里,任谁都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于是,云藏怀里抱着白猫,陆少陵身边护着云藏,瞬在前头领路,径直去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里二爷已经在了,酒自然也已经备好。 “猫儿别玩了,快过来。”二爷冲云藏怀中的白猫儿招了招手,语气宠溺至极。 虽然云藏是姑娘,但是一直抱着猫儿,他也是会吃醋的。自家媳妇只能自己抱! 猫儿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云藏的手心,借力跳向二爷。 云藏看见它在半空中突然被白光包裹,随之清脆的银铃声响起。 下一刻白光已经稳稳落入二爷怀中,又蓦然散去,一袭白衣的清丽少女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变活人!”云藏惊呼,这可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动物变成人,而且这只猫儿长得好可爱。 瞬揉了揉眉心,自己的主人怎么变得这么没见过世面了,但还是介绍了一下二人。 “黑衣服的家伙叫二爷,是只狐仙。他怀里那个是他媳妇儿,猫儿。” 二爷的面相一看就勾魂的很,不愧是狐狸精,呸,是狐仙。 “哦哦~长见识了。”云藏一边点头,一边盯着两个人看,好像恨不得把两人身上看出个洞来。 陆少陵细看过二爷与猫儿后,脑海中似乎有些零碎片段闪过,应该是认识的。 “二爷,你们也一起喝酒吗?”云藏看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便顺口问道。 二爷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还得照看生意,你们喝。” 这时猫儿从二爷怀里下来,抱住他的胳膊一阵晃悠:“相公公,我想一起喝酒。” 自家媳妇又撒娇了,这怎么受得了。 但这次不用二爷为难,瞬那幽怨的眼神已经落在了猫儿身上,传音也到位了:猫儿……你忍心插足我们三个人的酒桌吗?我可是等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猫儿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便拉着二爷离开了,什么话都没说。 “二爷是思美人的老板?”云藏现在满脑子的疑问需要解答。 “嗯,开了很久了吧。”瞬给雅间施了结界,就不怕外人打扰了。 “一个男人竟然开青楼,而且他媳妇儿竟然也不拦着。” “当老板又不是当嫖客,而且二爷对猫儿,那是爱到了骨子里了。”瞬一开始也有过这个问题,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陆少陵听见这个回答时,不自觉地看向云藏。正巧她也看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嗯……爱到了骨子里了…… 第150章 灌醉 瞬检查完雅间的结界,一回身便看见两人那含情脉脉的眼神。 他翻了翻白眼,在思美人待了这些日子,一天天被二爷跟猫儿刺激,已经没有太酸了。 “说好的啊!不醉不归!”瞬掀开酒坛的封盖,仙人醉醇厚的酒香喷薄而出,瞬间便占满了整间房子。 “好香啊~竟然是仙人醉,还以为今晚喝不到了。”酒香紧紧缠绕在云藏的鼻尖,叫她立马认了出来。 云藏面前的酒杯很快便被瞬斟满了,瞬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上,才转向一边的陆少陵。 “我答应你们的我做到了,虽然喝酒这件事是主人应下的,但你……” 话才说出一半,陆少陵已经举起了自己的空杯,递到他面前:“倒~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反悔。” 这可把云藏激动坏了,她还记得上次陆少陵在潜山喝醉之后,找上门来求原谅的事情。 虽然当时行舟教了陆少陵些不正经的玩意,被她一顿说教。但现在的她,可是非常期待了。 今天必须把他给我灌醉,听见没? 云藏的声音冷不丁在瞬的灵台间响起,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酒倒洒了。 他抬头,朝云藏眨了一下眼睛,立刻便移开了,生怕陆少陵察觉到异样:听见了,听见了,包在我身上。 “今日真是难得,终于是和二位喝上酒了,来来来,干杯!”倒完酒,瞬甚至都没坐下,直接就端起酒杯要三人一起喝一杯再说。 云藏高兴地应道:“干!” 上去跟瞬碰了一下杯子,又侧身去招呼陆少陵。不依不饶的,非得看着他先喝下去。 陆少陵酒量是不太好的,就算是普通的酒,喝多了也会醉。何况,今日喝的还是这要命的仙人醉。这酒,可是连阿毛这等酒痴都能灌醉。 云藏偷偷摸摸跟瞬使眼色,一个劲给陆少陵添酒,各种忽悠他喝下去。 没一会他就开始一手托着下巴,眼神迷离地飘过来飘过去了。 “陆少陵?”瞬伸出手指在陆少陵眼前晃了晃,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过了一会才听见他嘟嘟囔囔地说出一个字:“啊?” 瞬忍不住地笑出声,这么呆萌、反应迟钝的医仙还是第一次看见。 “主人,他这酒量太差了。来,我们喝两坛,尽尽兴。” 他说着挥了挥手,两坛未开封的仙人醉就自己跳上了桌,吐出了封盖。 云藏惊讶地拍手叫道:“神了!果然会法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 陆少陵红着脸,伸手就去抢云藏面前那一坛,抱在怀里:“这酒不好~喝多了会醉,你不许喝了。” 云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自己的酒量哪里那么容易醉。倒是他貌似真的醉了,竟做出这般孩子气的行为。 见酒被陆少陵截了胡,瞬心里十分无奈:想跟主人喝喝酒,怎么这么难~ 喜欢拦着是吧?先把你弄倒,再看你怎么拦。 “陆少陵,那我们喝吧。我喝一坛,你喝一坛,是不是很公平?” 陆少陵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又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思考了半天,才憋出三个字:“嗯,公平。” 说完就真的抱起酒坛,也不倒杯子里,直接仰着脖子就往嘴里倒,飞溅起的酒水,立刻就将他胸前的衣襟打湿了。 “这么豪气?!”瞬都被陆少陵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果然这一世去山上当了一段时间土匪,喝酒都这么样了? 输人不输阵!瞬更是拍桌站了起来,提起酒坛也往嘴里灌酒。 不得不说,这酒水从喉咙间涌过的感觉,不要太爽啊! “哐啷~” 陆少陵喝完酒,就随手将空坛子扔了出去,碎了一地。 “云藏~”他突然转头,一边笑一边喊云藏的名字。 “嗯……哎?!我的娘嘞!” 下一刻,陆少陵就整个人扑了上去。要不是云藏身手不错,接住了这股冲力。不然光这一下,两个人就都该滚到地上去了。 瞬听见她惊呼,赶紧放下手中的酒坛,这一看,他又酸了…… 陆少陵估摸着是醉得有些厉害了,整个人扑在云藏身上。手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头也靠在她的脖颈边。带着酒气的呼吸十分灼热,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皮肤上。 云藏的脸,一瞬间便红了。 “瞬,要不先送我们回去吧,他……他这醉得有点……” 这话从云藏口中说出来,瞬是真的不开心了,但也没办法:“主人,你好好陪我喝一坛,喝完就送你们回去。” 瞬大手一挥,黏在云藏身上的陆少陵就被转移到了内室的床榻上。 “喝就喝,怕你啊~”云藏重新开了一坛酒,抱着坛子两人碰了一下,凑着坛口就吞了两大口。 瞬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坛子,发出“当~当~当~”的声音。 “唉~想当初我们一起喝酒,那是喝的没日没夜。只有医仙来,才能把你拖走。” 云藏嘴里塞了一口菜,一边嚼,一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医仙?哪位? “罢了罢了~主人,再敬你,愿你早日归来。”瞬朝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喟叹一声后,再次举起酒坛。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这酒我承了。不过你换个称呼,叫主人,真是很别扭呢!” 云藏说得十分真诚,瞬的表情也十分微妙。 他想起当年结契一战时,云藏最后一掌将他拍进墙里,单手按在他心口,口口声声说的是:“我赢了!以后乖乖叫主人!” 这世的她,怎么感觉温柔很多的样子,他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呵呵~主人只会是主人,称呼可改不得。”瞬又喝下一口酒,笑着说道。 两人谈笑着,瞬也没再提起曾经的事情。毕竟这一世,云藏还得做个凡人,平平常常的就好了。 没一会,酒菜便见了底。瞬自然是面色如常,而云藏如今毕竟是凡人,酒量不比以前,脸上还是微微被酒气染上了红色。 “走吧,送你们回去。” 回到宅子后,瞬毫不怜惜地将陆少陵扔在床榻上。又冲云藏摆了摆手,便消失了。 第151章 为伊醉 “云藏~云藏~”陆少陵突然从床榻上坐起身,嘴里嘟囔着云藏的名字。 云藏站在床边,并不回答,抱着手看他想干啥。 陆少陵打量了四周一圈,目光最终在云藏身上聚焦:“原来你在这里呀~” 说他喝醉了吧,这话说得还挺清楚的,但说他没醉,这语气和行为实在是反常。 云藏正想着,衣摆就被陆少陵拉住了,但她依旧不搭理。结果就是,陆少陵直接扑上来将人抱住了,两人双双倒在榻上。 “怎么不理我?”陆少陵喑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屋内只在桌上留了一盏油灯,昏暗之中,云藏唯独能看见陆少陵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摸了上去,感受到细密的睫毛在指间滑动。 当初二人在潜山重逢时,陆少陵眼中灰蒙蒙一片,让云藏看了十分心疼。 如今,那耀眼的光芒又重新出现了,真好。 “头晕吗?”云藏摸上他的额头,略微有些烫。 陆少陵也有样学样,伸手盖在云藏的额头上。滚烫的手掌心贴在皮肤上,结果反而是她感觉有些头晕了。 “好热~”陆少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伸手开始拉扯自己的衣服。 云藏也知道他外衣被酒水弄湿了,便任由他自己脱掉。哪知这厮拉扯了半天,也没把外衣脱下来,还一个劲地来抓她的手。 云藏不准备帮忙,于是伴随着“撕拉”一声,衣服最终被陆少陵自己扯破了。 “陆少陵,你个败家玩意儿,一件衣服很贵的好不好?!” 云藏低声吼了他一句,正在跟衣服作斗争的陆少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你又不帮我,还要骂我。” 随后,他利落地将纳戒从手指上摘了下来,戴在云藏手上,相当认真地说道:“这里面有很多很多钱,一件衣服买得起的。” 云藏看在陆少陵把纳戒都送给她的份上,帮他把外衣脱了,反手直接就扔地上了。 咱有钱,明天就去买新的! “不热了吧~你在这待着,我去给你提水,浑身的酒气,洗洗再睡。” 云藏站起身,还没走出一步,手腕就被拽住了:“要快点回来。” 她点点头,手腕才被松开,平时一本正经的,没想到喝醉了这么黏人。不过,千辛万苦把他灌醉,不就是要这种效果嘛! 想到这里,云藏心情瞬间就起飞了,很快就提了热水回来。 “洗洗去。”浴桶里水温恰到好处,云藏招呼陆少陵道。 陆少陵此刻正歪倒在床头,红彤彤的脸蛋,迷迷糊糊的表情,衣领也被他扯开了,露出大片粉红的皮肤。 磨磨蹭蹭地,半天才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屏风后面,自顾自地开始脱衣服。 站在一旁的云藏开始看得挺起劲,但越看越不对,赶忙喊了一句:“亵裤留着!” 陆少陵听话地“哦~”了一声,然后停住了手。 整个人泡进水里后,他扒着浴桶边边,眼睛眨巴眨巴的,一直盯着云藏。 “咳咳~我这是怕你睡着呛到水。”陆少陵那不容忽视的目光,看得她一阵心虚。 房间里炭火烧得很足,浴桶里也热气腾腾的。云藏呆着呆着,双颊被热气熏得起了红晕。 她自己也喝了整整一坛仙人醉,现在酒劲上涌,一个劲地打瞌睡,靠着屏风眼睛控制不住地要闭上。 陆少陵趴在桶边,悄咪咪地朝她伸手,趁着云藏闭眼,一把将人拽了进来。 好嘛!这下是彻底清醒了,还附带惊吓效果。 云藏栽进水中,立刻便露了头,胡乱地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陆少陵!看我不打死你!” 火气还未发作,陆少陵就贴了过来,还将她往怀里搂了搂,轻轻拍了拍她湿淋淋的头:“一起洗完睡觉了,你不是困了吗?” 云藏一瞬间就被顺了毛,这该死的温柔,怎么就抵抗不了呢。 于是两人将就着一起在浴桶里泡了泡,云藏也不吃亏,在他光溜溜的身上,各种吃豆腐。 陆少陵任由她闹,而且似乎酒醒了些,顺道还给云藏揉捏了解乏的穴位,差点没给她捏睡着了。 说起来两个都是喝了不少酒的,但表面看上去都跟没事人似的。擦干了头发,换了干净衣服,乖乖抱着睡觉了。 云藏习惯睡在里侧,也习惯搂着陆少陵的腰。习惯靠在他的心口处,只要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就能安然睡去。 房间内,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没一会她便睡着了。 “你啊你……今日可是算如愿了吧……”陆少陵微微颔首,下巴贴着她的头顶,轻轻说道。 陆少陵是真的醉了吗?自然是的,云藏想让他醉,他怎么能不醉呢…… 玉阳殿里的凌越,白日里的这觉一直睡到半夜三更才醒。 他坐起身子,脑袋已经不再疼了,但已经想不起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这殿内明亮的烛光,看得他恍如隔世,这是睡过了几日了? “隐。”他唤道。 “在!”隐即刻出现在凌越面前,看他终于恢复正常的神色,心中也松泛下来。 凌越一边从屏风上取下外袍,一边问道:“孤睡了多久?” “十个时辰了,主子可是有不适?” “如今几更天了?”凌越不答,继续问道。 “三更了。” “喊人弄些吃食过来。”做人上人就是这点好,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你想,说一句,下头的人立马办妥当。 “是。”隐退出殿外,去寻被凌越驱赶的远远的总管太监。 凌越推开窗子,夜风扑在他的脸上,不一会他便觉得整个脸面好像都僵住了。 今夜的月亮并不圆满,只差了一丢丢,也许明天就能补齐了吧。但这些并不会影响它展现出自己迷人的一面,白莹莹的光泽,朦胧胧的美。 又是一阵寒风袭来,院内不知有多少落梅的花瓣随风在空中摇曳。风止了,花瓣缓缓落下,冷香被撒得到处都是。 凌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香,缓缓开口:“十一,你说柳亦奇会来吗?” 第152章 生出神志的残魂 回应他的是十一口中冷冰冰的两个字:“不知。” 其实凌越自己也不晓得,但就如凌煜那日在黑牢中所言:有谁舍得放下这万里江山? 柳亦奇也应当是如此的。 待他坐稳皇位,凌越便打算带着柳嫣儿的骨灰回到西南,去看那茫茫黑戈壁间的红日,直到老去,死去。 一晃又过去两日,演武场中的气氛愈发紧张。自那日双方大打出手,甚至差点闹出人命之后,彻底是闹翻了。 全靠虎哥和秦月一人一边镇住,才没又打起来。教头更是天天心惊胆战地守着,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连演武时,教头都刻意将两边分开,有不得不在一起训练的项目,他就一遍又一遍地视察来视察去。发现稍有不对,就赶紧跑过去处理。 但是,教头也清楚,眼前的风平浪静就像是初冬河面上薄薄的一层冰,稍有动作,便会支离破碎。 秦月向凌煜传递了几次消息,没再收到其他指示。她索性就安心待在演武场,致力于拉拢皇城士兵。 而搞垮凌越的活儿,完全是交给了行舟他们,秦月只负责偶尔听指挥帮个忙就行。 这天傍晚,陆少陵牵着云藏刚到家,行舟和轻尘正坐在院子的石桌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今日没去演武场?”云藏站在二人面前,一副逮着了他们没好好办事的模样。 轻尘立马站起来,大声反驳:“怎么没去!我们一大早就去了,也是刚刚回来没多久。” 陆少陵瞧见行舟摊在石桌上的书,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东西。 “你们特意在这等着,是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行舟拿出阿毛相送的结界符,贴在石桌上,将本草经挪到了正中的位置:“我需要这棵草。” “真言草?什么来头……”云藏看了看书上图画里模样普通的草药,念叨着。 “大当家,书上有写的,我念给你听啊~” 说着,轻尘当真拿过本草经,一本正经地开始读:“别名言真,明言,属于菊科、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喜凉爽气候,以根茎入药。主要分布于山区湿地,真言草具有短时间内模糊神志,问话答话的功效,早些年常用于牢狱拷问犯人,或是他国奸细。念完了!” “没错,可惜现在真言草近乎绝迹了。”行舟接过本草经,小心地抚平被弄皱的书页。 云藏不太明白行舟到底要做啥,找了个石凳坐下:“你要这个草干嘛?” “给教头尝尝,再让他跟士兵们说几句实话,会比我们演再多的戏都管用。”他合上书,告知云藏他的计划。 “陆少陵,你有吗?”行舟等在这里,便是想问一问陆少陵有没有存货,“或者御医局有的话,你拿点回来也成。” 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陆少陵的脸上,终于在他们的期盼中,开了口:“真言草,我没有,御医局里也没有。” “果然没有,那只能费点事,再喊阿毛演几场戏了。”行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已经制定好了替代计划。 “但是……”这时陆少陵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有真言丹。” 三人还在因为没有药而惋惜,结果又来了这么一出,全都半天没反应过来。 陆少陵拉了拉云藏的衣服,附耳说了几句话。只见云藏一边摸着手指上的纳戒,一边默念真言丹三个字,手中还真的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云藏晃了晃瓶身,并不多,大约四五粒,她问道:“一粒就够了吧?” “嗯,一粒足以。”陆少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空瓶子,往里头分了一粒,递给行舟,“真言丹乃是我用真言草所炼,入水即溶,药效为一柱香时间,小心使用。” “嗯,明日我就给教头沏一壶好茶。”行舟开心地接过药,领着轻尘离开了。 云藏将白瓷瓶收进了纳戒,摸着转了转,最后还是把它摘了下来:“这个还给你,里面的东西都挺重要的,你要用的时候也不方便。” 陆少陵不动声色地接过纳戒,反手又套回云藏的手指上:“你最重要,不想我用起来不方便,就一直待在我身边。” 白玉的指环又回到了她的手上,云藏笑了,但是转念一想,又十分纠结。 “可是明日,我想去演武场看戏,你要去御医局,又不能在一处。” 看热闹这种事自然是少不得云藏,上次的动乱她就错过了,明日的必须得看着。而且为了不被打扰,她还得贴着隐身符去看才成。 “明日我忙完宫里的事,就去演武场找你。”陆少陵揉了揉她因为纠结紧皱的眉心,又摸了摸她的头。 “嗯。” 此时思美人的雅间里,猫儿正趴在桌上研究着瞬手掌间的东西,一双异瞳同时发着光。 “好奇怪啊,明明是一缕残魂,怎么会生出神志了?” 二爷在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笑:“要我说啊,毕竟她是被上古神兽养着,养出什么都不稀奇。” “咦~她好像有话想说。”猫儿认真地看向瞬。 瞬立刻便看向二爷:“老狐狸,来点你的灵力。” 二爷也是无奈,伸手将灵力打入残魂之中。瞬一挥手,残魂落在地上,逐渐凝聚成人形,但依旧还是一团烟雾。 “哎呀,我来帮你好了。”猫儿看着十分着急,变作猫身在烟雾间窜了几下,那残魂终于幻化出了本来的面貌。 “果然是个倾城美人,可惜了。”二爷得见柳嫣儿的容貌,不由得感到惋惜。 猫儿跳进他怀中,故意亮出自己的爪子舔了舔:相公公,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没有没有,猫儿最美。”二爷挠了挠她的下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得趴着。 残魂才生出神志不久,凝成人形后,更是懵了,呆呆地站在那。 “柳嫣儿,你有什么话要说?”瞬看她一脸茫然,连目光都在四处飘散,久久回不过神,便喊了她一句。 残魂听见柳嫣儿三个字,才缓过神来,看向端坐在她面前的瞬:“仙君大人,小女子想去见见他。” 第153章 入梦 “为何?”瞬有些不明白,当初自缢是她所选,应当是了无牵挂的,如今怎的又想去见凌越。 柳嫣儿垂眸,低声说出一句话:“想看看,他现在过得如何。” 当日自缢之后,她的魂魄就离了体,看见凌煜慌张赶来,看见凌越失了魂一样被侍卫拉走。 又看见她的尸身被抬出宫门,葬在寻常百姓的坟地里。看见宝儿和使臣们被杀,被流放。 那一刻,她后悔了,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那些无辜受牵连的人。 玉离殿被先皇封禁,衰草丛生,灰尘堆满整座宫殿。绢布挂在梁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逐渐风化。柳嫣儿的魂魄也随之离散,神志也越来越不清晰。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为何在此。直到瞬将她带在身上温养后,才得以重新恢复神志。 “你现在只是一缕幽魂,即便见到了,他也看不到你。”猫儿重新化为人形,颇为同情地看着柳嫣儿。 柳嫣儿低着头,不再说话,似乎把猫儿的话听进了心里。 瞬看她落寞的模样,心中不忍,左右不过是见一面,又有何不可:“走吧,带你去看看。” 他挥手将残魂收在掌中,又望向一边的二爷和猫儿:“我如今不方便大动灵力,一道去吧。” “行吧行吧,走着。”二爷将猫儿放下,牵住她的手,伸手在虚空中割出一道裂缝,下一刻两人便消失在房内。 瞬紧接着也踏进去,再出现时已是玉阳殿外。三人此时皆是隐身状态,巡逻的侍卫从他们眼前走过,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你自己进去?”瞬摊开掌心,询问那一抹摇曳的残魂。 残魂飘然落地,重新幻化成柳嫣儿的模样,恭恭敬敬地给三人施礼:“多谢三位大人。” 然后便缓缓穿过了殿门,凌越此时已经用过晚膳,专心坐在案前,继续勾勒起柳嫣儿的眉眼。 柳嫣儿静静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笔一画地描摹。明明没有风,烛火却不知为何一直在那摇摇摆摆。 凌越皱起眉头,偏头看了看闪烁不定的烛火,已经影响他落笔了。 突然,他感觉到眉心一阵凉意,伸手摸了上去,什么都没有。原是柳嫣儿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眉心,但凌越覆上来的手却穿过了她的。 “这些年,你过得不好吗?”柳嫣儿轻柔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但凌越却听不见,他依旧能感觉到眉心的略有些刺骨的寒意,甚至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了。 瞬察觉到殿内的情景,传音给还在状况外的柳嫣儿:把手收回来,若是你一直这样触碰他,他的生机会完全被你吸收。 柳嫣儿听此,忙将手指从凌越的眉间收回,他的脸色才恢复红润。 “要不帮她一把,送她入梦好了,怪可怜的。”二爷一边揉捏着自家媳妇的小手,一边说道。 瞬瞥了他一眼,并不打算自己动手:“可以,你俩来吧,我不方便。” “来就来!”猫儿首当其冲,拉着二爷一头就穿进了殿内,绕到凌越身后,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 凌越只觉得后脑一疼,眼前发黑,下一刻便不省人事地趴伏于案上。 “两位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柳嫣儿捂着嘴,甚是惊讶。 “当然是帮你啊,入了梦,你便可以同他说话了。”猫儿戳了戳凌越硬邦邦的脸颊,嗯,已经晕过去了。 二爷对于猫儿之外的女性,向来是没那么多耐心。只专注运转灵力于掌心,凌空一掌将柳嫣儿拍进了凌越的身体里。 “搞定!猫儿,为夫厉害吧?”二爷这辈子最热衷的,就是想方设法在媳妇那得到夸奖了。 猫儿也是毫不吝啬,“吧唧”一口亲在二爷脸颊上:“相公公最厉害!” 瞬虽在殿外,但也看得清楚,听得明白,一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俩货一天不腻歪能死啊,真是够够的。 柳嫣儿被送入梦中时,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黑戈壁。风起了,滚滚沙尘中,似乎有一个身影在朝她走来。 慢慢的,近了,她才看清是凌越。他身着银灰盔甲,牵着战马,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嫣儿,我回来了。”凌越笑着,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柳嫣儿心中慌乱,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悬停在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嫣儿?你是在怪我来迟了吗?” 风沙扬起,正巧迷住了柳嫣儿的眼睛,待她再睁眼时,梦境又换了一个模样。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目之所及是一处精致的宅院。 “嫣儿~”身后传来凌越低沉的嗓音,未等她回头,腰上便箍上了一双有力的手臂,整个人被拥进男人的怀抱中。 柳嫣儿不敢动,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腰上传来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感,让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心碎的夜晚。 凌越见她不说话,搂得更紧:“很想你。” 半晌,柳嫣儿才找回自己的身体控制感,努力地想从他的怀抱中挣脱。 “嫣儿,不要推开我。你一推开我,就又会不见了。”凌越察觉到她的抗拒,抱得更紧,近乎哀求的低声喊道。 曾经傲骨铮铮的凌越大皇子,竟在求她? 柳嫣儿这一刻心痛了,但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凌越。泪水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她停住了挣扎,任由凌越搂着。 “凌越。”她终于开口,但声音却是不可抑制地颤抖。 凌越埋头在她脖颈处,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嗯?” “你......你后悔吗?”柳嫣儿本想问他那夜为什么要那样做,但话到嘴边却拐了一个弯。 此时的凌越并不明白她在问什么,他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掰过柳嫣儿的头,却看见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孔。 “嫣儿?为什么哭,是我弄疼你了?” “嗯,很疼很疼,浑身都疼,特别是这里。”柳嫣儿露出惨然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凌越慌了,看着眼前的柳嫣儿,他的心仿若被狠狠捶了一下。 第154章 有口福 久久等不到凌越的回话,柳嫣儿拉开了他缠在腰间的手。 “凌越,你爱我吗?” 凌越怔然,今日这个梦为何这般真实。他的爱似乎早就跟着柳嫣儿死去了,这个梦终究是梦,他怎么能对着一个幻象说爱呢? 二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空气安静地好像被冻结住一般。 此时,猫儿的声音在柳嫣儿耳边响起:时间不多了,你抓紧。 “凌越!” 柳嫣儿又喊了他一句,凌越望着她,始终没有回应。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梦啊,她是梦啊。 “为什么不回答?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终于是忍不住问出了她这么多年来,深深埋葬于心底的话。 凌越不明白,眼前的人儿为什么一直在说他听不懂的事情。 “嫣儿,你在说什么?”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拉住了柳嫣儿冰凉的手。 柳嫣儿用尽浑身力气将手抽出,“啪”地一声狠狠甩在他的脸上:“我在说什么?你当真忘的干净,原来只有我记了这么多年。” 凌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竟然打了他。虽然梦中毫无疼痛可言,但他的心上却像是被刀割一般。 “一定有误会,嫣儿,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凌越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已经全然忘记,这里只是他缔造出的梦境。 柳嫣儿的时间到了,二爷给她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梦境排斥,很快便要出梦了。 她看着面前仓皇无措的男人,讽刺般地笑了,嘴角勾起的笑容刺痛了凌越的眼睛。 双手已经逐渐变得透明,柳嫣儿伸手按在他的心口上,指甲甚至扣住了皮肉。 她盯着凌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让他濒临崩溃的话:“我恨你,即便黄泉碧落,也不要再见了。”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凌越疯狂地伸出手,想要将她抱住。但是手指却一次又一次穿过她的身体,直到她消失于无形也没能再触碰到。 被梦境驱逐出来的柳嫣儿,刚出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猫儿上前扶了一把,看她这副绝望到想再死一次的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劝说。 “走吧,看也看过了。”瞬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殿内,说着将残魂收了,招呼二爷他们走人。 凌越却因为后脑的重击,一直陷在梦中出不来。毕竟是他的梦,残魂离开了,他便又造出个柳嫣儿陪着他。 只是他不知道:怀里这个只会温柔相待的柳嫣儿,是梦没错。但方才那个在他面前哭到绝望的女人,却是真正的柳嫣儿。 心痛过后,凌越很快便又沉浸在美梦中,夜长梦也会多的。 回到思美人的几人,又将残魂放了出来。她身上的气息突然弱了很多,好不容易幻化出的人形,又慢慢溃散成烟雾。这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征兆了。 “喂!你想死也要问我们答不答应啊!”猫儿伸手将逸散出的灵力捞回,又重新打进残魂里。 残魂蹲靠在角落,不言不语,看得瞬眉头紧锁,在他身上养回来的神志,这是要被她自己放弃了? “他是爱你的。”二爷将猫儿拉进怀里,难得正正经经地跟残魂说了句话,“当年的事情,你们之前误会太大。不过是互相折磨罢了,何苦。” 猫儿扶着二爷的手臂,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坐着,看向一旁的瞬:“阿瞬,告诉她真相吧。不然我怕没等到事情结束,她就得把自己折腾没了,到时候怎么送她往生啊。” 残魂听见几人的话,终于抬头。瞬叹了口气,伸手拂过她的双眼:“造化弄人,你自己看吧。” 一柱香的时间后,她再次睁开眼睛,脸上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所以,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他不知情…… “明白了吧?”瞬扶住她单薄的肩膀,又替她输了些灵力,“如今已是人鬼殊途,往事须尘归尘,土归土。过些时日,我便送你去轮回。” “谢大人。”残魂许是听进了这些话,没再执着究竟谁对谁错,恭敬地给瞬施了礼。 漫漫长夜刚过一半,寒风逗弄着枝头的腊梅。偶尔也从廊下呼啸而过,扑在起夜人的身上,带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 寒冬的夜里,最好睡了。点着炭火,窝在温暖的被子里,用不了多久便会熟睡。 整座皇城都安静下来,巷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它们吠得大抵是打更的人吧。 漆黑的夜渐渐逝去,在太阳还未进入人们视线中时,那羽毛鲜亮的大公鸡已经扑腾着跃上篱墙,伸长脖子,开起了嗓。 百姓们早就习惯了,鸡鸣便起身,自然还有那演武场的士兵们。 如今,两边士兵早晨洗漱时,也清楚地分出了楚河汉界,各自站各自的地盘。 教头也早早地收拾妥当,来水池边看着,生怕出一丁点问题。这段时间他只顾着解决士兵们的乱象,完全忘记要再找一次凌越的事情了。 行舟和轻尘悠哉悠哉地踏进演武场时,士兵们已经各自操练起来。教头为图方便,干脆把一套桌椅都搬上了擂台,他就坐在上头,随时准备出击。 “教头,今日你可有福了。上好的云雾白芽,我知你是爱茶之人,特意带来同你分享。”行舟撩起衣袍,在他身边坐下,将竹制的小盒子掀开。 教头嗅了嗅茶味的清新香气,甚至觉得脑袋都清楚多了。 “茶香清新怡人,不知这味道?” “味道自然是得尝了才知道,教头稍等。”行舟将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留出一块空地。 远远听见几声似有若无的脚步后,轻尘的身形突然出现在擂台上,手中稳稳端着一整套茶具:“呐,你要的东西。” “坐下,一起喝杯茶吧。”行舟接过茶具,示意他留在这。 此时的擂台上还藏了一个人,那就是挂名将军云藏是也。 今日她难得起了大早,将陆少陵送出门,甚至都没告诉行舟他们,自己带了隐身符,偷偷看戏来了。 第155章 唱大戏 行舟泡起茶来是很有一手的,茶壶内外和茶杯都用热水烧烫一遍,去除壶中异味。再将云雾白牙算好量倒进去,开水冲进,便立刻倒尽,这一步仅仅是为了清洗茶叶。接着再用热水泡开,茶香沿着壶嘴散出来,十分好闻。 将首杯茶弃去后,行舟先是给教头斟了茶,手指微动,将真言丹扔了进去,入水即化,片刻间就不见了痕迹:“教头请~” 教头一心还是扑在士兵身上,并没注意行舟的动作,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喝他的茶了。 清茶一入口,便知果然是上好的茶叶,不见丁点儿苦涩,入喉后,回味依旧甘甜。 “好茶,今日过后,怕是喝不惯军中的粗茶了。”教头咂咂嘴,自我调侃起来。 轻尘接过行舟递来的茶:“既然好茶难得,教头不妨多喝几杯。” “说的是,不过茶需细品,急不来。”教头笑着说道,难得喝到好茶,之前紧张的心情都缓解不少。 二人喝着自己杯中的茶,眼神却一直在偷瞄他的神情。 一杯茶喝尽,教头的神色开始恍惚,双目之中也变得空洞,呆呆地坐在那。 “教头?教头?”轻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半天,也没有反应,跟丢了魂似的。 行舟也凑上前看了看,确定是药效起作用了:“赶紧的,就一炷香时间。轻尘,你去通知秦月,我去找虎哥,把士兵们都喊过来。” “好戏要开唱了,哈哈,我这就去。”轻尘纵身跃下擂台,风一样地消失了。 云藏仗着自己有隐身符,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教头对面。眼前教头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着实好笑。哪里像是中了药,看上去就像是被花花公子欺骗了感情一般,伤心欲绝。 很快,士兵们就朝擂台聚集,他们不明所以地看着擂台上一动不动,端坐在椅子上的教头。虎哥也是耐不住性子的,见他半天不动弹,张口便问:“教头,有何吩咐,兄弟们都等着呢?” 行舟跃上擂台,站在教头边上,刚要重复虎哥的话。他就自己站起来,往前走了一些。 “越王前段时间不在皇城。”突兀的一句话,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行舟也不明白,自己还没问呢,怎么他就开口说话了。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云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下去,这里有我。” 轻尘带着秦月过来时,就看到行舟下了擂台。 什么情况?戏不唱了?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云藏站在教头身后,不断地在引导他说话。 “南蛮要再攻我西南城池了。”又是一句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还余下几日时间。” 人群躁动起来,虎哥也十分震惊。若之前那是有人造谣生事,今日这番可是教头亲口所言,叫人如何不信。 “教头此话当真?”虎哥大声问道,西南士兵皆闭了口,静静等待教头的回话。 “年关之日,便是攻城之时。”教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台下,平淡地回答道。 话音刚落,西南这边彻底炸了锅。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越王当真要放弃西南了吗?我老婆孩子还在那边啊!” “不行!我要回去!” “对!回去,在这呆着有什么用?越王不管了,我们自己回去打!” 虎哥听到这些杂七杂八的话,只觉得心烦意乱,大吼了一句:“都闭嘴,听教头说!” 皇城士兵这边还算冷静,毕竟只是丢失一个城池。秦月全程都紧皱着眉头,不知道行舟他们今日又整的哪一出,竟然能让教头说出这样天大的事情来。 云藏摸着下巴,思考片刻,继续传音给教头:“前些日子,有人给你递了书信,上面写了什么?” 于是,教头木木地继续开始说话:“越王通敌卖国,想要将皇位拱手相让给风玄国。” 这下,皇城士兵也没办法淡定了。之前从凌煜换成凌越,好歹都是皇室血脉,而且凌越又是大皇子,抢皇位抢得也是名正言顺。 莫名奇妙要把皇位送给外姓人,这是一个明君能干得事情吗? “教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秦月适时地开口问道,一直袖手旁观反倒会惹人怀疑了。 教头依旧被真言丹的药效支配着,脸上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表情,他甚至都没有看秦月一眼:“皆是事实。” 云藏打算再引导两句,手却被拉了一下,她转身看去,竟是陆少陵来了。 “凌越已经在演武场门口了,你先别说话,我来应付。”陆少陵同样带着隐身符,先一步赶来通知。 他也没想到凌越今日会来演武场,自他带西南军队攻进皇城以来,演武场他便从未踏进。方才替他把过脉,却听见他要来演武场看看。 时机实在不对,今日演武场可是要唱大戏的,凌越一出现,岂不是要乱套,他便赶紧跑来了。 凌越只带了隐一人前来,门口一个守门的士兵都没有,他正感觉奇怪,便听见演武场的擂台中央喧闹声很是吵人。 又是在比武?果然还是西南的兵,争强好胜的毛病怎么都改不掉。不过也好,胜者王,败者寇。 他也不摆架子,静静地朝擂台靠去。 云藏远远见他过来,立马就传音给行舟和轻尘:凌越来了,都机灵点。 行舟下意识地就往人群外围看,果然看见凌越步子沉稳地往这边靠拢。轻尘则是低声同一旁的秦月穿了话,眼角也已经瞥见他了。 秦月心中一惊,凌越这个时候过来?! 眼见着凌越就要靠近擂台了,陆少陵翻手就是三根银针,几乎整根没入教头脑袋之中。 他开口道:“叩见越王。” 教头也跟着开口道:“叩见越王。”然后身子便跪下了。 众人突然噤声,皆回身望去,果然看见凌越那硬朗的面孔,战场上拼杀出的气势将他完全包裹,士兵们一见便怂了。 “叩见越王。”众人齐齐下跪,头也埋得低低的,方才那些叫嚣着要回西南的汉子也不敢作声了。 第156章 白吃了 “起来吧,全都围在这做什么?”凌越看清擂台上只有教头一人,并不是比武,便问了一句。 士兵们全都不敢说话,方才教头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要杀头的。 虎哥咬了咬牙,正欲开口说话,教头已经跳下擂台,来到凌越面前。 “越王明鉴,属下近日听得了一些言论,正与大家伙在讨论。” 行舟几人见教头自发地回话,还以为药效已过。 只有云藏看得明白,这分明是陆少陵在操控。 一定是扎入头皮下的三根银针的缘故,他所言即是教头所言,他所动作即是教头动作。 “哦?说来听听。”凌越不疑有他,甚至饶有兴趣地问起是什么事情。 教头拱了拱手:“还请越王先恕属下无罪,属下才好说。” 凌越听此,眉头微皱,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恕你无罪。” “此事,其实前两日,属下就已经入宫同越王说过了。南蛮将要再度进攻西南城池,我等都十分担心家眷的安全。” 被凌越操控的教头,此时显得十分淡定,丝毫未见慌乱,话语也是滴水不漏。 凌越也颇为惊讶,自己都没收到消息,怎么会有这等言论传到军中来。 “何人传的消息?孤都未收到西南有变的消息,你们怎么晓得,还说得有板有眼的。” 他自然是得不到消息的,楚云游早就知会过南蛮国主,出征日期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就是要打西南一个措手不及,让凌越来不及施援。 “属下也不知是谁,而且军中也有士兵说起这件事。这才将他们聚在一起,正巧碰见越王来了。若您说西南无忧,那大家也就放心了。” 凌越目光狠厉地看了隐一眼,依教头所言,他曾进宫说过这件事,那必是隐接见的。 他回宫已经多日,隐竟然只字不提。若不是他今日想起过来看看,还不知道哪一天才知晓。 隐自知理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凌越去风玄国的事,确实把教头这件忘了。 凌越一个腾身,落在擂台上,转向西南士兵这边,大义凛然地说了一番话: “西南的军队是跟着孤过来的,孤也明白你们在这有诸多不适应。再忍一忍,过些天你们便可以回归西南,和家人团聚了。” 他心里想的是:待柳亦奇坐稳江山,便带军回到西南。 秦月见他对西南士兵这般照顾,心里总归不是滋味。虽说她如今站在凌煜一边,但表面上她还是属于凌越的人。 皇城士兵们同样如此,明明他们才是皇城的主力军,凌越就跟看不见他们似的,实在寒心。 也难怪凌越,毕竟他镇守边陲多年,都是同西南士兵们一起,再难的时候也都相互扶持挺过来了。 皇城的士兵从前对他来说没用,往后就更不会用的上了。 有了凌越的话,众人已经信服西南城池是安全的,也没人敢再提通敌卖国的事。 “继续操练吧,孤先回宫了。”凌越摆摆手,示意士兵们回归本位,走之前还特意看了行舟几人一眼。 众人行礼,目送他远去。教头再次发话:“虎哥,带兄弟们去训练。秦小姐,就劳烦你监督一下皇城的弟兄们了。” 人群散去之后,行舟和轻尘在云藏的指示下,将教头拉回了营帐。云藏和陆少陵也齐齐现身,立马在门帘后贴上了结界符。 “刚才不是很能说,这会怎么又发呆了?”轻尘在教头面前晃了晃手指,一点反应都没有。 行舟算了算时间,实在是觉得奇怪:“一柱香的药性,应该早就解了,怎么回事?” “我延长了药性,而且给他身上加了点东西。”陆少陵走到教头身后,伸手空悬在他的头顶,用内力将三枚银针吸出。 轻尘眼看这那针一寸一寸地向外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呼~还好,我脑袋里没有这个玩意~ 银针刚一拔除,教头就瘫软下去,慢慢从椅子上滑落,以十分滑稽的姿势趴在地上。 “哎哎!你俩倒是扶一下。”云藏朝两人招手。 轻尘应了一句,将人又拖回椅子坐着,摆了个趴在桌上的姿势。 陆少陵探了探他的脉:“过一会就该醒了,今天这事情他是知道的,而且只会觉得自己丢了魂乱说话。剩下你们看着办。” “凌越这么一来,真言丹等于是白吃了。”行舟懊恼地揉了揉手中的折扇,真是棋差一招。 “演武场的事就到这停吧,别折腾了。消息已经是放出去了,虽然凌越今日镇住了,但年关一到,所有的真相都会暴露出来,结果一定会是我们预想的那样。” 见他懊恼,陆少陵也劝慰了几句。 “凌越那气息,看着实在吓人,估计我都打不过他。”轻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云藏冲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拍下去:“这就怂了?不过也说得不错,你确实打不过他。” “凌越从小便练武,后又在西南带兵同南蛮厮杀。实战中打磨出的身手,不讲究什么套路,只图一招制敌,一刀毙命。”陆少陵接着说道,“死在他手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们先走一步,教头要醒了。”陆少陵察觉到气息的变化,知会了行舟二人一声,两人便消失了。 有隐身符,真是为所欲为啊~ 正如陆少陵所说,教头一醒来,只稍微恍惚了一会,然后便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撞邪了也是,什么话都敢说,还好越王没降罪。”他摸了摸被自己抽红的脸颊,“哎?我怎么回营帐来了?” 轻尘一边憋着笑,一边回答他:“皇上一走,你就晕倒了啊。吓我们一跳,赶紧给你背回来了。” “怎么感觉脑瓜子胀胀的……” 行舟看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心里想着:那么长的三根银针整个都戳进去了,能不胀吗…… 但是嘴上还得关心一下:“想必是教头最近思虑过重,休息不佳,才会如此。” 教头扶着桌子站起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给行舟二人道了谢,自己回住处休息去了。 第157章 就这么办 风玄国的王宫里,柳亦奇经过多日思虑权衡,这日早朝后将总兵留了下来。 总兵今日穿着武将的朝服,英姿飒爽,完全不见那日满脸黑灰的狼狈模样。 柳亦奇屏退了随侍的内官,只余他二人。 “王上有何吩咐?”总兵铿锵有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 “有一事,还希望总兵鼎力相助。”柳亦奇对于这个忠厚老实的总兵还是十分信任的,眼下年关在即,能商量的也就他一人了。 总兵抬头看了看他凝重的神情,突然想起前几日柳亦奇还问起军备的情况,这是要出兵打仗? “王上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以报王上栽培之恩。” 这番好似要立刻赴死的言论,叫柳亦奇心中一阵感动,果然没看错人。 他缓缓走至总兵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总兵一片赤诚之心,本王明了。不过,此事倒不至于上刀山下火海,只是需要拿出些魄力去搏一搏。” 总兵闻言,疑惑又忧虑地看着面前的柳亦奇,不再说话,一心等着听他的下文。 “前些日子,本王收到凌越传来的消息......”柳亦奇理清思路,便细细将事情原委说与总兵。 “王上的意思是,带着一部分军队去皇城?” 总兵听完,脸色非常凝重。他总觉得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但凌越千里迢迢亲自跑来,总不会就为了演出戏吧? “倒是有此打算,但本王担心的是凌煜,他必定不会轻易将江山拱手相让。凌煜的狠辣手段,本王听过不少,也见过不少。”柳亦奇直言自己的担忧。 “凌煜不是叫越王囚禁在黑牢里了,王上为何如此担心。” “当年凌煜坐上皇位,不知使尽了多少手段,踩踏了多少至亲的尸骨。凌越囚他是真,但他若是想逃,就算是暗无天日的黑牢,也一样囚不住。” 柳亦奇的王位是从先王那承袭下来的,哪里需要什么争抢。但他知道,皇城的那个皇位,皇子们都是头破血流地往上撞的。 前些年去皇城赴宴时,凌煜眉眼间的狠厉,看得他心中一阵发怵。 若是说凌越的戾气是沙场之上,真刀真枪拼杀来的,那凌煜的狠厉,就是他常年隐忍算计,不择手段,积攒而来的。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总兵听完,低眉思忖片刻,又开口说道。 “但说无妨。” “王上若是想搏一搏,得做两手准备。若是失败,也好全身而退。”总兵说起这话来,相当认真。 他是真的怕柳亦奇把命给博没了,风玄国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有才智有担当的君王,断不能因为凌越这虚无缥缈的承诺,去送死。 柳亦奇一听,赶忙问道:“总兵有何计策?” “可否借王上手中的皇城地形图一看?”地形图也是柳亦奇命总兵找人绘制的,当时他倒没想到是为了这事。 柳亦奇自然应允,回到位子后,从暗盒里取出图纸平铺在桌案上:“上来看看。” 图纸上绘制的很清晰,皇城周边的山丘,树林,河流都一应俱全。 总兵指了指皇城门外的一大片树林:“王上若是带一万军队入皇城,动静太大。这处有大片密林,依臣之见,可派几百亲卫藏于此处。您则带二十暗卫提前入城,年关之日,亲卫趁机混进城中,若有异动,可在宫外接应。” “不过百人,本王恐怕......”柳亦奇对于这百人的队伍,着实不放心。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总兵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王上不必担忧,亲卫皆是武功上乘者,又配备了冶炼坊最新的武器,暗器。就算不敌皇城人多,但保您安全还是很容易的。”总兵对于自己训练出的士兵,很是自信,包括新出的武器他也都亲自试过。 柳亦奇依旧拧着眉,不太满意这样的安排。总兵只得又想了个法子:“王上进皇城时,可易容扮做随身侍卫,再找一名亲卫扮做您的模样。” “嗯......此法倒是可行。”到这里,柳亦奇才点点头。 说到底,皇宫要是乱起来,也是凌越两兄弟自己先掐起来,他到时候一看不对就跑路,估摸着也没人会注意到。 “王上,距离年关只剩五日了,该启程了。”时间已经不多,总兵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柳亦奇握了握拳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地决定:“就按你说的办,明日启程,其他的你安排。” 总兵抱拳:“是!臣告退。” 这边总兵刚出王宫,柳亦奇又下旨急召了成亲王入宫。 成亲王一见急召,急急忙忙地就来了。一进大殿,刚准备给柳亦奇行礼,就被柳亦奇拉住了。 “皇弟不必多礼,本王要离宫几日,这期间风玄国的事务交由你管理。辛苦皇弟了,待会本王就拟旨。” 成亲王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风玄国交给谁?交给我? 半天才反应过来:“王上这是何意?臣万万不敢当此重任,还请王上收回成命。” 柳亦奇冷不丁来这一出,成亲王害怕是在诓他,要是说错话,脑袋不就没了。 话说他也不记得最近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啊,他可一直都是按柳亦奇的旨意在办事的。一点不多,一点也不少。 “明日本王便要离宫,只有交给你才安心啊。皇弟莫要再推辞了。”柳亦奇双手按住成亲王的肩膀,眼神中装着满满的信任。 这般说来,成亲王哪里还当是诓他的假话。柳亦奇这是真的要离开风玄国几天,也是真的要将国家托付给他。 “王上何时归来?”成亲王也认真起来,突然离宫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若是顺利,年关之后便回来了。” 其实柳亦奇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若是成了,风玄国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附属国而已。就算是直接送给成亲王,他也不会心疼。 但是结果如何,谁都说不准。而且他总莫名的有一种感觉,这次怕是竹篮打水了~ 第158章 心寒 从演武场出来的凌越,直接回了玉阳殿,此时刚过正午,日头渐低。 内监守在殿外,见他回来,赶紧问了一句:“皇上可要传午膳?” 凌越听不得尖细的声音,内监便刻意压低了嗓子。 听着还算正常的声线,凌越难得没有皱眉。 前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后脚已经迈过了高高的门槛:“嗯,简单点,送进来。” 隐亦步亦趋地跟着,才刚入殿,隐便两腿一弯,跪在凌越面前。 “请越王责罚。” “自回皇城以来,你是越发放肆了。怎么,不愿意跟着我?”凌越任由他跪着,从桌上拿起一本兵书,随意翻看了几页。 听着语气轻缓,隐却如芒刺背:“属下不敢!隐的命是越王的,您想拿走只需说一声,隐绝无怨言。” 凌越瞥了他一眼,将兵书放下,背着手走到隐身边:“你的命,对孤来说一文不值。” 隐垂着头跪在那,凌越金线绣边的衣袍从他脸颊边掠过,有点疼。 “皇上,午膳已经到了。”内监压着嗓子在殿外通报,不敢擅自入殿。 “进来吧。”凌越应了一句,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 内监端着午膳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小太监,手中也都提着食盒。 皇帝的午膳,就算是简单,也是满满一桌,荤素凉热汤一应俱全。 隐跪在那,一声不吭,凌越没喊他起来,他就只能这般跪着。 太监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都规规矩矩地跟着内监,小心翼翼地绕过隐,将午膳摆上桌。 “行了,下去吧。”凌越挥手将人遣退,他吃饭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 一桌的好菜,比西南那些粗糙的吃食不知好上多少倍。凌越拿起筷子,随意地吃了几口,便不想再吃了。 在他看来,皇宫里的山珍海味,还不如西南军中充饥的馒头野菜。 “你吃吧,吃完喊他们收拾。”凌越出人意料地大袖一挥,扔下筷子,走出了门,而话自然是对还跪在殿内的隐说的。 外头的阳光此时略微有些刺眼,凌越伸出宽大的手掌遮了遮自己的眼睛,额间隐隐作痛。 他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却不知是要去哪里。 黑牢之中一如既往地充斥着黑暗和腐朽的味道,犯人们也习以为常,不再刻意分辨是白天还是黑夜。 “皇上,您怎么来了。”守门的狱卒一看是凌越驾到,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不过这话也是问得太傻了,凌越来黑牢除了看凌煜,还能干啥。 穿过长长的通道,路过许多的牢房,黑牢尽头的凌煜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大抵是长时间未见阳光,他的肤色比来时更加白皙。看着也清瘦了些,脸部轮廓和五官变得更加深刻。 “皇兄,你又来了?”凌煜坐在床榻上,隔着牢门,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高大魁梧地的男人。 凌越并不接他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消息是你派人传进演武场的吧?” “嗯?我这不是被你囚在黑牢里,传什么消息?”凌煜的表情十分到位,好像他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呵呵,你不承认也无妨。” “皇兄今日来此,就是想跟我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今日不来看,再过几日怕是人去楼空了。”凌越说得也明白,凌煜要逃离黑牢简直易如反掌。 凌煜悠悠地站起身,靠近牢门,邪邪一笑:“皇兄可以把我杀了,这样我就逃不出去了~” “不杀你,是因为过去情分,我放你一次。” 听得凌越要放他,凌煜不由得笑出声来:“呵呵~皇兄大仁大义,我实在佩服。不过,也就因为这个,你做不了真正的皇帝。” “所以,我找了个适合坐拥这天下的人。”像是故意要气他,凌越说起这话来满满的理所应当。 凌煜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所以只是笑了笑:“我倒要看看那人怎么坐稳这江山的,凌越,你一定会后悔今日不杀了我的。” 话到此处,确实已不必再说了。 凌越如同完全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凌煜回到床榻上躺着,轻轻叩响了墙面。 “皇上,有何吩咐?”钻地鼠杨林的声音立刻响起。 “传我令,龙虎军全数潜入皇宫,等待时机。准备好,年关之**宫。”凌煜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轻松,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是!” 凌煜抬头望了望高处的铁窗,外头是亮的,现在还是白天吧。 不知道今日阳光如何,御花园的花又开了哪些?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凌煜拼尽全力得来的,丽贵妃已死,凌越又同他反目成仇。除了这江山,还有什么是他可以倚靠的? 太阳朝升夜落,月亮夜升朝落,时间一晃又过了两日。 演武场里难得的安静了两日,教头虽然高兴,但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 西南的士兵们有了凌越那日的话,一个个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 但皇城士兵们的心中却越发不忿,但碍于秦月在,都没有说什么。 这日,午休时间,秦月喊了皇城士兵的几个小头领来到她的营帐。 “这两日弟兄们都无精打采的,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低着头,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猴三,你说,怎么回事?”秦月直接点了名,猴三出了名的话多。他要是开口,事情也就明白了。 猴三抬起头,面露难色:“月姐,你就别问了。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在这怕什么,说!再废话,就把你们全都扔出去,快点!”秦月见他一男人扭扭捏捏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嘭”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众人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猴三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月姐,本来这话不该说,但弟兄们也确实寒了心。皇上只在乎西南守军,连正眼都未看我们一眼。” 秦月心中讶异: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觉得…… 第159章 收一波人心 这些皇城士兵基本都是原本凌煜手上留下的,虽说从前凌煜对他们也不见得多体恤,但至少不会像凌越这般漠视。 如此区别对待,确实叫他们心寒了。 猴三起了头,剩余几个小头领也忍不住了。 “谁说不是呀,百八十年不见一回,一来就只关心西南那些莽夫。” “平日里,我们弟兄被他们欺负得不轻,教头也从来不管不问。” “就是,西南的兵是越王带来的,他就稀罕了?那我们算个啥?!” 秦月看他们一个个气得面红耳赤,心上生出一个念头。 “可不能再叫越王了,要称呼皇上。”秦月故意纠正起那人的称谓。 那人顿住片刻,继续开口:“月姐,不瞒你说。自从上次军中有流言,说越王有意将皇位拱手送人之后,弟兄们明里暗里都已经在传了。” 猴三也插了一句:“如今,没几个人服气他的,真是还不如前任皇帝了。” “不服有什么办法,他手下有西南兵,拼命也拼不过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众人越说越气,也越说越怂。 秦月见他们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弟兄们,你们信不信我?”她表情异常严肃地从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众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子。 这些兵都是跟随着秦毅父女二人上过战场多次的,要说信,他们对于秦月的信任一定是百分百的。 那是,能在险境中将后背的位置托付给对方的存在,怎么能不信? “月姐这话问得就叫人不解了,我们自然是信你的。弟兄们多少都在战场上受过你的恩,就是要我们的命也成啊!”猴三几乎是在秦月刚说完,就接了话。 众人皆是点头,秦月虽是女儿身,但在他们心中就跟大哥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遮遮掩掩了。你们围过来些,我有事要说。”秦月冲众人招了招手,示意所有人都靠近一些,好说话。 “越王意图卖国确是真事,再过三日便是年关。皇上虽被囚在黑牢之中,但已有完善的计划。” “月姐说的皇上是?” “自然是凌煜,皇上已安排好一切,年关当日宫内必定大乱。不妨同我一道阻拦这些西南士兵驰援越王,助皇上重登皇位。” 众人一听,不同的表情涌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有跃跃欲试,有不相信,还有恐惧...... 猴三又是第一个接话的,他挠了挠自己的头:“月姐,你说啥就是啥。反正我猴三烂命一条,怎么都行。而且说不准立了功,皇上还能赐我个漂亮媳妇。” 后头这半句一说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猴三,你就惦记着娶媳妇吧,哈哈哈~” “这么弱的身子骨,还漂亮媳妇,想得倒美!” 秦月也笑出声来,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要点金银财宝啥的?那可不比漂亮媳妇实在啊~” 也就是猴三这一番话,叫众人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 其实从前上战场的时候,大家也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不知怎么的,如今成了贪生怕死的窝囊废。那些血性,似乎被磨得一点都不剩了。 思量之后,有人开始说道:“月姐,都听你的!” 剩余几个头领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看见对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火焰,他们都笑了:“左右不过一死,怕个鸟。月姐,有事你说话!” 到这里,秦月心中的大石也落了下来,这些弟兄到底还是没让她失望。 “好!秦月在这里先谢过各位!”说着,她便郑重地朝众人行了礼,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众人哪里敢受这礼,眼见着又拦不住,便都跪下了。 秦月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来,一双双眼睛直盯着她,等着她吩咐。 “烦劳各位弟兄先回去知会大家,但此事一定要保密,绝不能叫西南那边发现了。” 猴三摆摆手:“月姐放心,弟兄们嘴都严得很。” 她点点头,让众人散了,各自回营。 秦月的话很快便无声无息地在皇城士兵中传开,所有人的眼中又燃起了希望,就连操练也比之前有干劲许多。 这样的情况看得教头很是奇怪,这是打鸡血了? 远在南蛮的楚云游,经过一连几日地琢磨,也拟定好了攻城的详细计划。 南蛮士兵们依旧日日在戈壁滩上实战操练,经由暗卫们的调教指点,那毫无技巧的强硬打法终于是被改掉了。 国主从训练场回来,只披着一件薄薄的褂子,直奔楚云游的房间。 “朋友,你还真是神了!士兵们现在打架越来越厉害了,方才几只鬣狗闯进来想要咬人,他们一招就打死了。” 人还没出现,国主粗犷的声音已经进了内室,语气也是难掩的兴奋。 楚云游放下手中的布防图,从案边站起身,依旧是规规矩矩地给国主行礼。 还没等他弯腰,国主上来又是一个熊抱:“你真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南蛮的!朋友,真是太感谢了!” 这般热情,楚云游实在是消受不起,国主这力气感觉都要把他捏扁了。 甲一赶忙现身,硬是拉开了国主的一只胳膊:“国主大人,我家主子经不起您这样。” 国主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 “我太激动,忘了收力气了。朋友,你没事吧~” 楚云游被甲一扶着,唇色微微泛白,但还是摆了摆手:“云游没什么事,国主不必自责。” 稍稍缓了缓,他又开口:“国主来得正是时候,云游有事要同您商议。” 国主几乎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楚云游,这会有事要同他商量,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了。 “哦?是何事?” “国主先看一看这个。”楚云游将方才案上的布防图递给他,“这是西南城池的内部防御图纸。” “如此多机关?”国主看清上面所绘,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西南城池本就是个易守难攻的地界,城墙筑得十分高,而南蛮穷的连足够长的梯子都没有。 第160章 可怜的王 本来想着直压正门,攻进去就成了。但按这图上画的机关看,一旦进入,人再多也得被射成筛子。 楚云游点点头,指了指上面的标注:“机关布置得十分隐蔽,而且图纸上也许绘制的并不完全。” “可有破解之法?” 楚云游将图纸平铺在桌案上,执笔在图纸上圈出了两个地方:“国主请看。” 国主凑上前去,被圈起的是城池一前一后的两扇城门。 这高耸的城墙是后来凌越镇守西南时加筑的,但城门并未改动,依旧还是原来大小。 国主不明所以地歪头看向楚云游,不知是何意。 “开战时,若对方闭门不出,就逼他们出来。叫士兵们堵了城门,用火攻。”楚云游也不怪国主不明白,细细解释:“城墙高,虽然抵御了外敌,但同时也限制了他们自己的路。独独两扇城门,前后一堵,里头的人也就出不来了。” 国主眼里的疑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光芒。 “这就是书里说的瓮中捉鳖,是吧?朋友,你真是太聪明了!”国主兴奋地又想扑上来,被眼疾手快的甲一拦了一手,这才冷静。 楚云游看他这般喜形于色,毫不掩饰,也露出了笑容。 “国主,时间不多,趁着这两日未有人察觉,先派一队人潜进城里。云游看过天象,年关之日午后必有大风起,天时地利已经占尽。若有需要,就真的得仰仗他们在里头放火了。” 国主不住地点头,这番安排简直是滴水不漏,他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对于楚云游,国主是越来越想,将他留下给自己当参谋了。 做两手准备,向来都是楚云游的习惯。再艰难的境遇下,都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对方若战,那便脸贴脸,好好打一次,生死凭自己本事。若不战,想守城,有本事进去就别出来了。 皇城外的树林里,柳亦奇的亲卫们已经陆续到达,他们基本都藏在树上。 也好在这些树都是四季常青、不落叶的品种,不然这大冬天的,躲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反而会更明显。 这日傍晚,夕阳马上就要落下山头,官道上出现了一顶四抬大轿。虽然外表看上去跟普通富人家的轿子差不多,但里头坐着的人可就不一般了。 “王上,前面就是图上绘制的那片树林了。”总兵撩起轿帘,低声对昏昏欲睡的柳亦奇说道。 柳亦奇抬了抬眼皮,象征性地看了两眼:“嗯,知道了。” 总兵原本不在同行的行列,但柳亦奇实在是害怕这些亲卫护不住,非得拽着他来。君有令,臣不得不受,他只能是交代好事务,跟着来了。 趁着暮色,几人连同轿子闪入了树林中。 “亲卫何在?”总兵在林中轻声问了一句,四周很安静,连鸟鸣声都没有,必定是有人藏在这里了。 果然,话音刚落,亲卫们全数从树上跃下,落在他面前。 柳亦奇听见这不小的动静,也清醒不少,从轿子中走出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看:嗬~面前跪拜了黑压压一片。 亲卫们皆是黑衣,此时光线又暗,不就是一大片黑色,啥都看不清。 “王上,亲卫全数在此。”见他半晌不动弹,总兵开口提醒了一句。 柳亦奇回过神,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起身。 “分一队人明日先随本王入城,年关之日再进一队,剩余的留守在这。一旦收到信号,立刻接应。”他按照之前同总兵商量的那样,下了命令。 几百人的队伍,喊起来声音也是不小的,所以他们并不回应,只是齐齐行礼,表示收到。 下一刻,几百人又消失在原地,全都回树上去蹲着了。 柳亦奇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自然不能上树休息。这夜便睡在了轿子中,篝火也不敢点,生怕被人察觉,只能哆哆嗦嗦地抱着锦被抖了半宿。 隆冬时节的树林夜间,总是如冰窖一般寒冷。柳亦奇最后实在是冻得受不了,喊了总兵进来。 还别说,这练武的人哈,浑身都是热的。人刚迈进轿子,空气好像就变得暖和起来。 这个时候也不管什么君臣之礼了,总兵盘腿坐在轿子里守了后半宿,柳亦奇才睡安稳了。 也许是因为亲卫都蹲在树上,一直到早晨,林间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进来,轿帘被微风掀起一角,光斑不偏不倚地照在总兵坚毅的脸庞上。 他睁开眼,不见丝毫疲惫之色。虽是盘腿假寐了一宿,但是对于他这种练武之人,并没有什么影响。 反观只睡了半宿的柳亦奇,眼下一片青黑色。即便有了总兵的热力加持,他整个人依旧是可怜兮兮地缩在被子里,眉头还皱得紧紧的。 总兵正考虑着要不要叫醒他时,柳亦奇突然翻了个身,直接从长凳上滚了下来。裹着被子,硬生生地砸在地上。 疼倒是不疼,但直接是把自己吓醒了。 “王上,你还好吧?”总兵本想去接,结果没来得及,眼睁睁看他摔下来。 柳亦奇在地上躺了一会,然后扯开自己身上的锦被,一骨碌爬了起来。 “本王能有什么事。天亮了?你去找点水来,本王要洗漱。” 总兵得了吩咐,立马就出轿子去了。这人刚走,轿子里就跟突然灌进一阵寒风一般,柳亦奇又赶紧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裹上了。 各种折腾之后,太阳已经逐渐高升,林间已经能照进大片的阳光。柳亦奇沐浴在阳光下,啃着不算太难吃的干粮,舒服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暖和了~” 总兵手上端着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走过来,气味很是怪异。 柳亦奇闻到这气味,恶心得,连嘴里已经嚼烂的干粮都咽不下去了。 “总兵,离本王远点。”他捏着鼻子,艰难地说道。 不就吃个早饭而已,特殊情况,没有金丝燕窝粥就算了。现在连啃个干粮,也要被恶心,他这个王也太惨了吧~ 第161章 易容 总兵没办法,只能往边上走了几步,坐在一个大石头上等着柳亦奇将干粮吃完。 “有那么难闻吗?”他一直端着这碗东西,也没觉得啊,说着就往鼻尖凑了凑,“哎哟我去,确实上头~” 试探着吸了一口,总兵差点没把碗里的东西洒了。 柳亦奇终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膳,又喝了些水,粗糙的面饼磨得他喉咙好像都有点疼。 “王上。”总兵端着碗走过来,“这个是易容用的药泥。” 柳亦奇十分嫌弃地捂住口鼻,看了看碗里青黑的糊状物:“所以?要抹在脸上?” “是,属下冒犯了。”总兵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一定极其不情愿。但是,不情愿也得抹。 说完,总兵狠了狠心,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飞快地用手指抠出一坨药泥,径直拍在了柳亦奇白净的脸蛋上。 柳亦奇顿时懵了,这样难闻的东西竟然真的抹在自己脸上了。刚要发作,就想起如今的处境,最终咬咬牙忍住了。 没办法,还是命更重要。 认命地闭上眼睛,任由总兵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这里按按那里捏捏。 这样的涂抹持续了挺久,久到柳亦奇已经完全闻不到那药泥的古怪气味,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脸在哪里。 “可以了,待会等泥干透,王上再用清水洗掉就成。”总兵终于停手,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此时的柳亦奇感觉自己的脸上贴着一个石头面具一般,又重又硬邦邦的。 “总兵,本王都这样了,你是不是也得......”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总兵“噌~”地一声,抽出佩刀,直直地钉在了地上。 然后对着光亮平整的刀面,也开始给自己抹药泥。 柳亦奇就着清水洗了个脸,冲掉那厚重的药泥。他好奇地往刀面上凑了凑,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皮肤黑了不少,摸起来十分粗糙,鼻子也不够挺,五官都十分普通。 他研究地十分认真,易容好的脸都快贴到刀上去了。 “王上。”身后传来总兵的叫声,柳亦奇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这一看着实吓了他一跳。 总兵真的易容成了他的脸! “王上,时间不早了。要抓紧时间进城,熟悉一下,好做部署。”柳亦奇显然是被惊住了,总兵只得又喊他一句。 时间确实不早了,方才还高高挂在头顶的太阳,已经往下移了些。 就这样,按着之前的安排。柳亦奇与总兵顶着易容之后的脸进了皇城,后头还跟着一队的亲卫。 亲卫们则四散在人群中,扮作普通百姓在城门口的关卡处排队受检。 而眼下皇城没有什么需要戒严的事情,所以过起关来一点难度都没有,一众人等全都毫无意外地进来了。 “主子,柳亦奇已经入城了。”十一现身在玉阳殿中,一丝不苟地汇报着自己收到的消息。 凌越点点头,算一算日子,今日也确实该到了。 “带了多少人马?” “精兵几百,今日已经带了一队入城,已经散在城中各处。” “嗯,知道了,下去吧。”见柳亦奇有所安排,凌越也放了不少心。 守在暗处的隐,听见柳亦奇入皇城的消息,还是慌了神。 凌越这是真要将江山拱手相送啊,而且对方都已经来接头了。 后日便是年关,朱雀街上的人潮愈加的多起来。 卖春联的摊位上,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挣着抢着要买。 巷间时不时得也出现爆竹的炸裂声,小孩子们追逐着,偶尔还会撞上路上的行人,嬉笑着又跑开了。 自从上次瞬与二人喝过酒,还未喝尽兴后,便三番两次来找云藏,非要她再同自己好好喝一回。 这不,今日云藏才刚想牵着当归出门溜溜,瞬就又上门来了。 “哎哟,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不喝嘛~”云藏牵着缰绳,无奈地看着抱手靠在门边的瞬。 当归见有人拦在门口,从云藏身后往前探了看,又冲着瞬打了几声响鼻,意思很明显:快走开~ 瞬在凡间,因为怕被九重天发现的缘故,刻意隐去了上古神兽的气息,所以当归才敢这般不怕死得对他。 他伸手在当归头顶的鬃毛上摸了两把,倒是挺欣赏它的:“小马驹,你胆子挺大呀~” 当归晃了晃脑袋,躲开瞬的手,反而去蹭云藏。 不给你摸,只给漂亮小姐姐摸~ 云藏只得一边应付似的摸了摸它的头,一边跟瞬说话:“酒现在真喝不了,这样好了,先欠着,我答应你的自然不会不作数。” 瞬这般殷勤,云藏也不好再拒绝,就答应下来。不过啥时候喝,再说吧…… “行,主人说啥就是啥,你们要去哪里溜达?我也去~”出人意料地,这次瞬没再纠缠,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云藏懒得搭理,一手将他扒拉到一边,牵着当归就走出了门。 瞬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地还跟云藏说上两句。 街上的行人实在是多,云藏只能牵着当归一步一步地往城郊走去。 但她总觉得一路上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但仔细看去,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云藏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主人,那些是风玄国国王带来的亲卫,不打紧。”瞬不知何时,同云藏并肩走在一起,低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云藏想起来了:“哦……柳嫣儿的国家,凌越就是要把江山送给他们的吧?” 瞬点点头:“嗯。” 两人正说着话,当归突然伸了个头,挡在两人中间。 瞬嫌碍事,一手就给推回去了,顺带还恐吓了一波。 “小马驹,不要太放肆哦~不然,对你不客气。” 当归看他嘴角勾起的坏笑,一下子就怂了,赶紧躲在云藏身后。 坏男人!陆少陵你快来呀,漂亮小姐姐要被坏男人抢走了~ “瞬,你是和阿毛一样的仙兽吗?”云藏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问道。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嗯……算是吧……” 第162章 平静 如果说是上古神兽,云藏大概会被吓到。 所以瞬决定还是勉为其难,降低一下自己的身份,仙兽就仙兽吧。 “那你也应该活了好几百年了,一定知道很多事情。”云藏听到他说是,立马继续说道。 “嗯……” “那你知道半心莲长在哪里吗?”云藏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期待着。 瞬是看过两人在凡尘的经历的,半心莲是什么,他当然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云藏一直还惦记给陆少陵找解药。 只可惜,这半心莲确实难找,就是他也…… “主人,半心莲在凡间几乎已经绝迹,实属可遇不可求,我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 话音刚落,云藏满脸都是难掩的失望。 不知不觉,两人一马已经行至城郊,除了醉仙居伫立在江边,再无其他建筑。 “哦,你也不知道啊。”她低下头,自言自语一般说着,脚下没注意被石子绊了一个趔趄。 眼见着就要扑地上去了,瞬下意识地伸手去捞。但还是慢了一步,因为另一道身影已经将云藏紧紧抱在了怀里。 “今天下值这么早?”这熟悉的怀抱,云藏不用抬眼就知道是陆少陵来了。 “嗯,事情忙完就回来了。”他松开云藏,从云藏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在当归脖子上套了几圈,“自己去玩吧,别跑太远。” 当归开心地碰了碰他的掌心,便撒着欢跑远了。 瞬见此挑了挑眉:原来小马驹不是嫌弃被男人摸,是单单嫌弃他…… 准备再和云藏抱怨两句,结果一回身,却不见了人影。两人已经相携着,沿江边走了很远了。 想他堂堂一上古神兽,竟然又被自家主人忽视了。唉,习惯了习惯了。 这才出来一会,瞬也不好又回思美人,到时候肯定会被二爷取笑。 于是,他不紧不慢地朝江边走去,翻手变出鱼竿和鱼篓,大大方方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钓鱼。 云藏好奇地凑过去,却看见他鱼竿上连个鱼钩都没有,上手给他后脑勺就是一拍:“是不是傻,没有钩怎么钓鱼,好歹一仙兽,这点常识没有?” 瞬摸着后脑勺,非但没有生气,还笑了。 这是云藏变成凡人后,第一次敲他脑袋。跟从前一样的动作和力道,着实令人怀念。 “我没有钩,一样能钓鱼。说吧,要几条?” 云藏自然不信:“十条。 “没问题,数好了啊。”瞬刚将鱼线甩出去,漂在水面上的浮标就开始往下沉。 他轻飘飘地一提,一尾不小的鲫鱼就被扔进了鱼篓里。 “我的天!真的假的啊!”云藏惊讶地看着鱼篓里不停蹦哒的活鱼,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这是障眼法吧,你是不是用法术了?” 但是话音刚落,瞬又扔来一尾鱼,接着是第三,第四……没一会,篓子里就装满了十条鱼。 这次,他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云藏的夸奖。 此时,凌煜也已经收到了柳亦奇入城的消息,他握紧手中的笔杆,笑了笑:“还真的敢来,果然天下就凌越一个傻子不要江山的。” “皇上,城外树林里还有他们的人,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都不弱。” “擒贼先擒王,派人把柳亦奇给我盯紧了,其他的暂时不管。秦月那边如何?” “秦小姐那有意外收获,皇城守军愿意重新效忠皇上。” 听到这里,凌煜皱起了眉头,将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拍在破旧的小木桌上:“好一个重新效忠!那些人,就让秦月继续带着吧。” “是。黑牢里的狱卒已经全数换成了龙虎军的弟兄,皇上是否现在出牢?” “不着急,后日年关出也不迟。你们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到时候就简单了。”他望着透过高高铁窗,照在床尾的阳光,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身在黑牢的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快分不清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了,照进来的都是白白的颜色。 “下去吧,我睡一会。”他当真又躺在床上,盖起了被子。 暮色降临,当归也疯够了,弄得一身泥沙。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回来,要去蹭云藏,立刻便被陆少陵拦住了。 “你要是敢乱来,今晚没有胡萝卜吃。” 说着又将它脖子上的缰绳解下,递给云藏:“你先拿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个事。” 瞬收起鱼竿,这一下午鱼钓了又放,放了又钓,真没意思,还是回去喝酒好了。 刚一回头,就发现陆少陵站在他身后:“哎?有事?” “嗯,有点儿。柳嫣儿的残魂在你手上吧,后日需要你帮个忙,把她放出来,叫凌越见上一见。”陆少陵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直接便说了。 瞬摸了摸下巴,迟疑地说道:“残魂出了点问题,已经恢复神志了。若两人真的见到了,怕会出什么事情啊。” 陆少陵十分欣喜,残魂能重新养回神志,真是太难得了。 “有神志了?那再好不过了。你大可放心,我只是借她来引回凌越的记忆。你控残魂,我管凌越,绝不会出事的。” 瞬见他这般说了,再推脱就显得他自己没本事了,大不了带上二爷猫儿一起。 “好,到时让主人喊我一句,我便过来。” 陆少陵点点头,回到云藏身边,一手拉着她,一手牵着当归。 落日打在他们身上,留下长长的影子,两人一马越走越远,影子也越来越模糊。 瞬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耸了耸肩膀,感叹一句:“这两人,真是该死的相配啊~” “又羡慕了?”二爷幽幽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 瞬翻了翻白眼,反手一巴掌就要拍过去,却轻松被二爷挡下。 “承认一下,又不会死。” “不在思美人待着,跑这来做什么?猫儿呢,怎么不见你带着。”瞬瞄了两眼,没见到猫儿的身影,还挺奇怪的。 二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回答道:“我是老板,又不是干活的,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那。猫儿这两天忙着修炼呢~马上又到她化形的时间了。” 第163章 最好的安排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瞬已经很久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了,在他这无尽的生命里,时间就像是被静止住的一般。 “嗯,走吧,回去喝酒。”二爷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下一刻两人便消失在江边。 这些天一直宿在演武场的秦月,今夜回了将军府。秦毅像是知道她会回来,吩咐厨房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月儿,回来了。”秦毅看着自家女儿从门外走进来,浅浅地勾起了嘴角。 受过“梳洗”的秦毅,许是伤了元气。如今手臂虽然已经长出新肉,上头疤痕遍布,身手也大不如前。 每到阴雨天气,整只手臂便隐隐作痛,反反复复,不得安生。 多日未见秦毅,今日再看,秦月只觉得他又苍老许多,鬓角白发又添了几簇,面上沟壑又深了几道。 秦月也微笑着点点头,上前扶他坐下:“嗯嗯,月儿回来了,爹先坐下说。” “你看你,又瘦了。今日爹叫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菜,多吃点。”秦毅拉着她的胳膊,满眼的疼惜。 秦月另一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哪有瘦,是爹几日未见我,才这样觉得。演武场的吃食你又不是不知道,有鱼有肉的,哪里还能亏待得了。” 说完,顺势也就坐在了他的身边,父女俩吃饭,酒都是要有的。秦月从小跟父亲混迹军营,没少跟士兵们喝酒。再说虎父无犬女,秦毅酒量不差,她自然也是如此。 但这酒如今却不适合喝多,只是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去去寒气罢了。 “月儿,没受苦吧?”秦毅问道。 秦月知道他在问什么,若说一丁点没有,是假的。 但若说有,其实入演武场之后,她基本就没怎么花过心思,全由行舟他们折腾去了。 想了想,她执起筷子给秦毅夹了一块鱼肉:“没事,爹莫再担心了。吃鱼吧,看着很新鲜。” 秦毅看她犹豫,心中也明白了。既然不愿意说,那他也就不问了。 酒过半巡,秦月突然靠近秦毅耳边,轻声说道:“爹,明日你先进暗室藏一藏,之后我再接你出来。” “好,你自己小心。”秦毅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既然帮不了她,也不要拖累她不是? 得到秦毅的首肯,秦月心中如一块巨石落了地。 只要他没事,秦月就放心了。她如今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是为了以后将军府可以顺遂一些罢了。 秦毅操劳征战一生,也该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饮茶下棋,诸如此类。 与将军府隔了几条街的丞相府中,也是正用晚膳的时辰。 “相爷,可以用膳了。”侍女轻轻地叩响佛堂的门。 楚临天从金黄缎面的蒲团上起身,许是跪的太久,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直身体。 念经用的菩提佛串,自他手中滑落,直直坠在地上。 楚临天连忙弯腰捡起,细细查看一番后,才一圈一圈将它盘在自己的手腕上。 晚膳是在前厅吃的,几房妾室都在等着了。她们已经好些日子没见楚临天了,今日原以为又不会来了。 “用膳吧~”楚临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众人皆望去。 只见他平静地走进来,在位子上坐下,一声不吭地开始吃饭。 当真是食不言寝不语,妾室们面面相觑,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敢,最后一个个也只得埋头用饭。 楚临天稍稍吃了些素食,喝了些汤,便停下了。 接着又是安然自若地起身,往门口走去。 “相爷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了......”平日里比较得宠的二房,望着他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喃喃说道..... 楚临天怎么了? 不过是恍若大梦一场,清醒了而已,整日佛前叩拜以求内心安宁。大抵是心诚吧,他也真的求到了。 因为是刚用过饭,楚临天并不着急去佛堂,自己一人在后花园的石桥廊亭间来回徘徊。 “十六,你在的吧,出来陪我说说话。” 他的话音刚落,十六便如影子般现身了:“相爷。” “有一件事,还得麻烦你去办。明日我会在佛堂内斋戒一日,你在院子里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也包括你。”楚临天认真地看着十六的眼睛,“后日的午时三刻你再进来,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 十六听着这话,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主子吩咐的,他自当照办:“是。” “嗯...十六,你说游儿会原谅我吗?”楚临天伸手,接下被夜风带来的一瓣梅花。 “会的,相爷的心一直都是护着少爷的,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十六站在他身后,深深觉得这个曾经惊才一世的少年丞相,真的老了。 楚临天翻过手,花瓣飘飘荡荡地落在池中。 良久以后,只听得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 那日,楚临天在夜风中站了很久。他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寒风混着梅香扑面而来,而十六也静静地在他身边陪了很久。 只是之后的时间里,两人间却不再有一句话。 人们常说,光亮代表了希望,于是,所有的人都在睡梦中驱赶黑暗。然后,再一睁眼,便见黎明的光辉。 这是年关的前一日了,阳光依旧如约而至。 朱雀街的春联摊边终于少了些人,不再围得水泄不通。摊贩们一个个笑颜如花,热情地同路过的没一个人打招呼。孩童们依旧在追逐嬉戏,似乎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安宁。 但他们不知道,风玄国的第二队亲卫也已经进了城。就混在他们之中,静待着那改天换地的时刻。 宿在客栈的柳亦奇,昨夜早早地就睡了,终于是将之前缺的觉补了回来。而为着他的安全,总兵就睡在房间的软塌上。 天刚亮,鸡鸣声刚起,他们便醒了。 “总兵,今日便进宫吧,去会会凌越。”柳亦奇闭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喑哑。 “是,王上。” 柳亦奇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叫亲卫们,自己想办法混进宫里去,本王再睡一会。” 第164章 年关前日 总兵见他又睡过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柳亦奇这一个回笼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五脏庙都开始叫唤,才醒来。 收拾妥当,又在客栈中用过一碗牛肉面后,两人准备进宫。 因为易容的关系,总兵扮做柳亦奇走在前面。柳亦奇则跟在他身后,看着就像是一名侍从。还是武功不高,仅仅只会端茶递水,铺纸研墨的那种。 宫门的守卫拦住他们,总兵也不多说,直接亮出凌越亲赐的令牌。果然便放行了,只是随身的武器必须留下。 陆少陵这时也正巧入宫,刚越过宫门,就看见几步之外的两个身影。 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十一却突然出现在前方,简单地跟总兵说了两句,便将两人领走了。 陆少陵隔得不远,但也不近。十一说的话他没听见,但十一腰上配的木牌,他看得十分清楚,正是凌越亲卫的标志。 他面色毫无波澜,继续沿着青石路往御医局走去。但灵识已经传音给阿毛:仔细盯着凌越那边,应该是风玄国的人要到了。 阿毛此时正优哉游哉地在御花园里荡秋千,一听这话,立刻闪现回到了玉阳殿中:放心,我看着呢~ 凌越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喊内监煮了一壶茶水端进来,便又将人赶地远远的。 “隐,你出去守着、” 主子下令,尽管隐不情愿,却还是应了一句,闪身出殿外,跃上那高高的树丛。 “请~”十一已经将人带到,站在门边,摊开手掌做出一个手势。 总兵领着柳亦奇越过门槛,朝里走了两步,一眼便看到正在饮茶的凌越。 “你来了,坐下吧。”凌越抬头看了两人几眼,淡淡地开口。 总兵也不怂,毕竟也是带兵打仗的人,让坐就坐呗。 “越王,明日的事情可否万无一失?” 凌越放下嘴边的茶水,仔细地盯着总兵看,这番动作叫站在一边的柳亦奇不自觉地抖了抖。 但现在凌越眼中的柳亦奇可是总兵所扮,被盯着依旧是面色如常。 “既然已经来了,问这样的话是不是多余了?”他收回视线,拎起茶壶给总兵杯中也加了一些茶水,“更何况,你不是已经给自己留了后招,那几百亲卫足以护你离开皇城了。” 总兵听凌越后面半句,还以为他识破了易容术,所幸并不是。 “还得依仗越王,本王不过是一点小招数,图个心安。” 凌越皱了皱眉头,并不喜欢总兵的这般吹捧:“明日年关,设宫宴,百官到时都会在宫中,孤自会说明,助你上位。” “多谢越王,若事成,定将嫣儿的骨灰奉上。”总兵想起柳亦奇叮嘱过他的事情,顺道也就提了一句。 听见柳嫣儿的名字后,凌越原本冷硬的面孔也柔和下来。 “嗯,喝茶吧。” 阿毛躺在房梁上,听着他们这无趣的对话,然后一句不落地转述给陆少陵。 陆少陵这边,一进药堂就把门关上了,也习惯性地贴上结界符。 今日的汤药里不再有萨法郎,陆少陵只放了还梦来,夜里叫凌越,再重温一下噩梦连连的感觉。 内监端着药敲响玉阳殿的大门,凌越立刻便让他进来。当着总兵和柳亦奇的面,一口便喝下:“今日不必请脉了,让太医回去吧。” “是~”内监依旧是压着嗓子应道。 这从嗓子里硬挤出的,古古怪怪的声音,直引得总兵二人侧目。 内监装作没看见两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将空碗端出去。 其实心里也是尴尬的很:他都已经是太监了,为了不让皇上嫌弃,还得装成男人的声音。 于是,陆少陵又一次早早地下值了。又一次惹得御医局一干人等,酸的不行,只能巴巴地看他离开。 陆少陵这活干的,就是皇帝的专属太医。旁的人就是重病要死了,也没人敢喊他去看的。 明日便是年关,云藏决定还是去演武场瞅瞅,万一有什么意外顺手就解决掉。 自从上次凌越来过一趟后,演武场的气氛就瞬间缓和了不少,教头也不用胆战心惊地时刻盯着他们了。 进演武场的时候,云藏并未看见教头的人影,反倒是一眼看见在拳阵中走动的秦月。似乎每一次见她,都是男装示人,浑身都透着英气。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秦月也偏头看过来。视线相撞之下,秦月愣了,云藏却笑了。 回神之后,秦月刚想上前打个招呼,云藏却已经走远。 行舟和轻尘的营帐中,飘着淡雅的茶香。云藏掀帘而入,抢过行舟手中刚泡好的茶水:“嗯......香得很......” “大当家有啥事?”行舟无奈地又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并将茶壶递给轻尘。 云藏转了转小巧的茶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事啊,就是来看看有没有事,有没有?” “大当家,我们在这能有什么事啊,你就放一百八十个心吧。”轻尘蹦跶到云藏身边,还特殷勤地给她捏起肩膀来。 云藏挑了挑秀气的眉毛:“行舟我挺放心的,但是你...再说吧......” “大当家,你怎么这样,我怎么了我?!” 行舟伸手将炸毛中的少年按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就塞他嘴里去了。 轻尘被硬塞了吃的,只得鼓着嘴,委委屈屈地一边嚼,一边喝茶。 “演武场这几日都挺太平的。”见云藏杯中茶饮尽,行舟又及时地添了一些。 云藏点点头,正色道:“明日你们都小心点,尽量护着秦月一些。” 两人皆是点头,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秦月倒也没想象中那么讨厌。而且姑娘家的,护着点也是应该的。 这是,营帐内突然安静下来,三人都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待那人探进身子,原来是教头。他手里还拎着个小锦袋,里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将...将军...你怎么也在?”教头没想到云藏今日也在,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云藏歪头看他,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教头,你结巴什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我逮着吗?” 第165章 攻城 教头尴尬地笑了笑,一个劲地把手中的锦袋往身后藏:“没有……没有的事……” “哎?这是啥啊~”轻尘一个闪身从他手中抢过锦袋,举在空中甩了甩。 行舟鼻尖一动,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看样子教头今日是来分享好茶的。” “嘿嘿,上次副将请我喝了云雾白芽,想起手上还有一些西蒙白芽,今日便带过来了。”教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云藏撇了撇嘴:又是一个嗜茶如命的,无聊~ 怎么一个西南大汉,也会喜欢这种文绉绉的活动? “你们慢慢喝~”云藏实在是没有继续跟他们喝茶的心思,溜了溜了。 出了营帐,云藏倒也没离开演武场,而是蹦哒上了擂台。 四下望去,所有的士兵都在各自为方阵训练着,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样子。 想到明日即将发生的事情,云藏心中也有些可惜。 在凌越还是越王的时候,镇守西南,驱逐南蛮,是西南所有百姓心中的英雄。 但明日事发时,他们该如何接受? 云藏在演武场待了很久,也不做什么事。 搬了把椅子,就坐在擂台中央,仰头看着天上不断飘动的白云,时而散开,时而聚起。 直到日落西山,橘红的夕阳照在云藏的脸上,她才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回家咯~” 秦月看着她修长的背影逐渐远去,浅浅地勾起嘴角,然后又放下了:下辈子,如果我也能像你这般洒脱便好了…… 进宫的总兵和柳亦奇,被留下了。亲卫们也偷偷摸摸地混进了侍卫,太监,甚至是宫女之中。 一切都按着之前计划好的,在进行。 因着是年关前的一夜,整座皇城都挂起了红灯笼,寓意喜气洋洋。 而夜风吹刮着红色的纸面,烛火被撩动着,明明灭灭,在黑暗中不停闪烁。 凌越已将明日设宫宴的消息传了下去,百官接到旨意时,先是觉得奇怪,但想着年关宫宴也是历年来的习惯了,便释然了。 丞相府这边,传旨太监是直接在佛堂外宣读的旨意,甚至连楚临天的面都没见着。 “臣身体有恙,明日宫宴便不去了,烦劳公公知会皇上一句。”楚临天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十六,送公公出去。” 传旨太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十六冷冰冰的眼神吓得闭了嘴,乖乖离开了。 而将军府则是上找下找,愣是找不着秦毅的人影。折腾半天,最后只得原路返回。 得知楚临天和秦毅的情况,凌越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不用管,不缺他们两个人。 忙完这些,外头的月儿已经高挂。但是没一会便被云雾遮住了,朦胧间还能看见它的轮廓。 凌越觉得有些困,也不硬撑着,脱下外袍,便躺床榻上睡去了。 失去了萨法郎的药性,梦中等待凌越的只有遗忘记忆的不断重演。 这一夜,他又梦魇了,不停地重复,坠落,重复…… 朝阳初起,在黑戈壁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红亮。 西南的城池已经热闹起来,南蛮安分了这么久,他们也轻松起来。 年关的节目总是最多的,家家户户一早就从猪圈里拉出了最肥壮的那头,赶去菜市口。 那里已经等着几个屠夫了,他们个个都撸起了袖子,杀猪刀磨得锃亮,一旁的炉火上也备好了热水。 也许是感知到自己的下场,猪们开始发出凄厉的叫声,挣扎着想要逃跑。 屠夫自然不会放过它们,长长的尖刀从喉咙稍微下一些的位置捅进去。 冒着热气的血液喷涌而出,下头用专门的木桶接住,直至流尽。 城中热火朝天地在宰猪分肉,为年关的宴席在做准备。 南蛮这边,在楚云游的指挥下,已经悄悄地往西南城池进发了,一反之前的大张旗鼓。 “国主,城中的弟兄已经都安排好了吗?”楚云游与南蛮国主同坐一车驾上,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问了一句。 国主忙不迭地点头,此等大事,自然是办得妥妥的。 “当然,朋友放心。” 南蛮军队逐渐靠近,即便动静再小,也还是被西南高塔上的哨兵发现了。 他立刻吹响了号角,冲城门下大喊:“关城门!南蛮子又来了!” 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城中百姓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没杀的猪又被急急忙忙地赶回了猪圈,一地的鸡飞狗跳。 南蛮军队一直开到城门百米外才停下,城门紧闭,城墙之上早已架好了几十名弓箭手。 楚云游还是想着尽量避免战争,他同国主说道:“国主,您先按兵不动,我去同他们交涉一番。” 国主点点头,对他的能力是百分百相信。 楚云游只带了甲一,两人慢慢走出军队,仰头朝上面的人喊话:“南蛮并无恶意,只想过得安稳一些,希望你们可以接纳南蛮。” “我呸!不可能!南蛮子都是野兽,吃人肉,喝人血的!”领头的士兵大声嚷着,毫不掩饰自己对南蛮的厌恶。 南蛮士兵哪里听得这样的鬼话,立刻就有人怼了回去:“你瞎说!我们从来不吃人肉!” 楚云游看和谈是没戏了,那就只能先拿下城池再说。 甲一便护着他,回到南蛮国主身边。 “国主下令吧,攻城。先试一次,盾牌在前注意挡箭,步兵跟上。若是一直没人出来应战,就使劲撞门。” 国主一听,自然兴奋地不行:“盾牌准备,上!步兵随后,给我冲!” 有盾牌在前,城墙上的弓箭兵也拿他们没办法,全被挡住了。 领头一看,眼前这些士兵训练有素,已经不是像从前那样只知道蛮干了,顿时慌了起来。 “快快!鹰隼传信给越王,请求支援。”他深知,城中兵力并不多,光靠这城墙挡不了多少时间。 小兵领命赶紧去传信,结果太慌张,一个没踩稳,直接沿着石阶一路滚了下去。 这下倒是省了不少时间,他扶着腰爬起来,一路跑远了。 南蛮士兵们已然攻到城下,没有攻城木,他们当真用盾牌顶着,死命地往上撞。 第166章 开始了 脚上绑着信件的鹰隼被放飞,楚云游看见了,任由他飞远。皇城那边只怕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西南。 此时的皇城内,家家户户都忙活着贴春联,准备年关的特有吃食。官员们已经收拾打扮了一番,嘱咐完府里的家眷,准备去宫中赴宴。 在宫门口遇见了,还会互相道个祝福。总之,今日是个万众期盼的大喜日子。 “王上,该起了。”天光大亮,总兵轻轻地推了推还在熟睡的柳亦奇,“宫宴不久便要开席了。” 柳亦奇突然坐起,放空了一会,才爬下床去屏风上捞自己的衣裳。 “都安排好了?”他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问道。 “是,都在计划之中。” 两人正说着,门外就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皇上有请二位大人~” “知道了。”总兵同柳亦奇对视一眼,高声应道。 两人跟着太监去到大殿时,官员们基本都到齐了。 总兵刚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身后的柳亦奇左右一扫,便知为何了。位子上的这些,一大部分都是之前见过面的。 “今日可是年关,风玄国的国王怎么跑这来了?” “不知道啊,皇上请来的?” 官员们不敢贸然相问,只敢私底下窃窃地在轻声猜测。 总兵面无表情,在太监的引领下,撩起衣袍,坐在下首的左侧第一顺位。 这位置原是楚临天的,他既然告假不来,凌越也就直接安排总兵坐了。 众人时不时地往这边看两眼,看得柳亦奇十分难受。他好歹也是一国之主,何时轮到这些小官给他眼色看。 “尔等莫要太放肆了!”总兵瞥见身侧柳亦奇的面色,趁他爆发之前先一步开了口。 官员们猛地对上总兵的眼睛,就像是被针狠扎了一下,立刻就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王上息怒,正事要紧。”总兵嘴皮未动,用腹语安慰起柳亦奇来。而在他人看来,他正一本正经地在给自己斟酒。 深呼吸几次之后,柳亦奇也冷静下来。敛了神色,站在总兵身后规矩地做他的侍从。 “皇上驾到,众人叩拜。”太监的声音突然在大殿中响起,凌越一身朱紫团龙袍,走至龙椅前坐下。 若有人眼尖心细,一定会发现,这团龙只绣了四只爪。凌越自上位以来,就从未穿过五爪的龙袍,其实也间接反映出他并不是真的想做皇帝。 “别跪了,今日年关,免礼。” “谢皇上。” 凌越往座下扫了一眼,除了秦毅和楚临天确实未来,人基本都齐了。 “诸位,今日宫宴,是为庆年关,也因为孤有一事要同你们说。”凌越说到这,停下了,然后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先共饮一杯吧,预祝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直愣愣地把让位的事情说出来,怕这些官员一时受不了。凌越还是放缓了步子,吩咐乐师歌姬可以开始表演了。 柳亦奇本来心中揪了一下,但见他中途开窍转了个弯,紧张感也消除了一些。 怡人的曲子和曼妙的舞姿,很快就将百官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凌越也暂时放松下来,浅酌着。 “主子,隐方才抓到一只鹰隼,看脚环,应该是西南传的信。”十一突然出现在凌越背后,依旧是用毫无感情的声线在说话,将卷成卷的书信递给他。 凌越一听是西南来信,眉毛便拧紧了。莫不是南蛮当真去攻打西南了?! 打开一看,还真是! 上头的笔迹十分潦草,定是事态紧急。但偏偏是今日,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是不能调兵去救援。 凌越定了定神,想着就算西南被占,他以后也还可以打回来。 便挥了挥手,让十一退下,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比之大殿上歌舞笙箫的嘈杂,御医局药堂里的炉子咕嘟咕嘟的声音,听得反而安心很多。 陆少陵按惯例在给凌越熬药,只是今日的汤药有些不太一样。 不是萨法郎,也不是还梦来,而是他早些年捣腾古方时,炼出的一味药,问心。 服下此药,再由相关的人事牵引,那些深埋或者遗忘的记忆,便有很大机会一一重现。 陆少陵一边熬着药,一边听着灵台阿毛的传音,立刻便有了一个想法:阿毛,你方才说的送信的鹰隼,可以幻化一只一模一样的出来吗? 阿毛躺在大殿的房梁上,手里还端着一大盘葡萄,一口一个,连籽都不吐。 灵识则是再跟药堂的陆少陵交流:当然可以,连字都能变得一模一样。 陆少陵拿起勺子在药罐中搅和了一下:那变一只出来,扔到演武场去,就照着西南守军头上砸。 做这种事,阿毛最乐意了。 当下就捏了个指决,变出一只鹰隼,揪着它的翅膀消失在大殿中。 再现身,就是在演武场了。阿毛浮在半空,左看看右看看。 最后挑准了一队西南士兵,就真的如陆少陵说的那样,拎着鹰隼朝他们头上砸过去。 鹰隼当时就被砸晕了,吧嗒一下掉在地上,而被砸的士兵也疼的大叫起来:“娘的!谁敢砸老子脑袋?!” “哎?!这不是我大哥驯养的传信鹰隼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个士兵蹲下来,察看了晕死过去的鹰隼,一眼就认出是自家的。 他展开书信一看,立刻就慌张起来:“南蛮真的去打我们城池了,这是我大哥的笔迹,不会有错!” 阿毛站在云端,看他们马上就要闹起来,拍了拍手便又消失了:“搞定~” 留下西南士兵们疯狂炸毛,一片混乱。 “越王不是说没有收到消息吗?怎么会这样!” “怎么办,怎么办,我娃儿才两岁啊!” 一个方阵乱了套,周边的方阵也跟着乱了起来。虎哥赶紧派人去找教头,自己一阵小跑过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闹什么!”虎哥大叱一声。 那名士兵一手揣着鹰隼,一手将书信递给他看: 南蛮子再犯,望越王来援速救! 非常简单潦草的一行字,下头盖了城池的私印。 第167章 来了 “虎哥,越王在欺骗我们大家,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英雄了!” 虎哥看着眼前这张,明显是万分紧急状态下写的求援信,一时间不知如何去替凌越辩解。 听到场上出乱子,教头立刻便分奔而来。 虎哥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只好把信塞到了教头的手里,让他自己看。 “原来都是真的,那纸上写得都是真的……”教头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拿到的那个纸团,是早就有人给他们提醒了。 “我要去见越王!”教头将信收好,转身就要离开。 却被秦月挡了个正着:“教头要去哪里?” 教头心烦意乱,并不想应付秦月,伸手就要推开,却被她一个擒拿制住。 “秦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快松开我。”手臂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开口。 这时,秦月的身后,开始不断有皇城士兵靠上来,最后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个兵阵。 “今日,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允许出演武场的大门!”秦月附着内力的声音,在整个演武场中回荡。 教头的胳膊被别得生疼,趁着秦月说话的功夫,猛地一扭身子,从她手中逃脱出来。 “月姐,大门已经锁上了。”猴三兴冲冲地跑来汇报。 秦月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教头的身上。 “若我非要出去呢?”教头急躁的很,流星锤已经被他拿在手中,一副随时要打架的意思。 但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有一个身影闪过,手中就空了。 “这玩意,长得奇奇怪怪的,是你的武器?”轻尘依在树下,戳了戳流星锤上的尖刺,“哎哟~还挺扎手的~” “教头,听我一句劝,好好待在这,等一切结束,你们就可以回西南了。”行舟走到秦月身边,同她站在一起。 又因着都是爱茶之人,便好心地劝说了教头两句。 教头还在思考行舟话语的可信度,虎哥却已然撸起袖子冲了上去。 西南士兵见虎哥都冲了,他们也全都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两方又一次扭打在一起。 行舟摇了摇头,果然四肢发达的头脑都十分简单,讲道理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虎哥是冲着秦月去的,两人都手无寸铁,看上去是虎哥占了优势。 “这个不要脸的,连姑娘都欺负!”轻尘一个流星锤就冲着虎哥后背甩过去,但被他躲过了。 行舟拉住要去帮秦月的少年:“她不会输,我们还是帮帮这些小兵吧,被虐得太惨了。” 确实很惨,这会的西南士兵们一心想着要出演武场,不管不顾的,全都炸了。皇城士兵瘦皮猴似的身体,他们一拳下去就打趴下了。 演武场里打得水深火热,凌越却一点也不知道。 一曲舞罢,凌越饮下内监端来的汤药后,突然从龙椅上站起。慌的官员们也想起身,却被他的手势按了下去。 “孤晓得你们中有很多人,都觉得孤不适合做皇帝,亦或不是明君。”凌越抬起手,将大殿之上所有的官员都扫了一遍。 “孤也觉得皇帝当得太累了,还是做越王要自在些。今日,孤替你们找了一位明君,风玄国的国王——柳亦奇。”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凌越这番话吓懵了。 “主子,凌煜来了。” 十一再次现身,话才刚说完,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殿外传来。 “哈哈哈,皇兄让位之前是不是要考虑一下我这个皇帝的想法?” 凌煜突然的出现,对于众人又是一个大大的惊吓。 凌越早就料到他会来:“孤是皇帝,愿意给谁就给谁,唯独不想遂了你的愿。” “你想给,人家乐意要吗?是吧?”凌煜笑着问道,还特意朝着总兵的方向看去。 总兵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装作啥也没听见。 “来人,拿下!”凌越没空跟他叨叨,他后面的事情还没说完。 结果人是喊来了,但全都护在了凌煜身边。 “皇兄,我给你个机会,自己从上面下来。” 凌越刚想要说话,隐也现身了:“越王,演武场被封了,西南守军同皇城守军打起来了。” “凌煜,你一早就计划好了吧?一步一步,精心算计。” 凌煜伸出手指左右摇了摇:“非也非也,全盘计划不在我手中,而是……” 就在这时,凌越身上,问心的药性开始发作了,连同萨法郎的瘾毒也一并犯了。 他的心口像是在被一点一点挖开,掏空。脑袋也逐渐发胀,这熟悉的胀痛感,让凌越突然明白了。 “陆少陵……” 在凌越喊出他的名字时,陆少陵便撤去隐身符,同云藏现身在大殿中央。 云藏指了指还在蒙圈的官员们,话则是跟凌煜说的:“把这些人都弄到门外去吧,他们跟看猴戏似的。” 陆少陵也开了口,但叫的却是另一个人:“阿毛,把风玄国的人看好了。” “没问题。”阿毛从房梁上跃下,变出一根绳子将柳亦奇两人捆了个结实,绑在了龙柱上。 这下是彻底跑不掉了,柳亦奇心中凉了半截。 龙虎军将官员们赶了出去,在殿外蹲了一地。 在药力的折磨下,凌越的双眼变得通红,身边十一和隐,一左一右地护着他。 “凌越,一直以来都是你弄错了,凌煜没有伤害柳嫣儿。”陆少陵淡淡地开口。 凌越听见柳嫣儿的名字,清醒了稍许,大声反驳道:“不可能,宝儿亲口告诉我的。” “她在骗你。” “喊瞬过来吧。”陆少陵捏了捏云藏的手指。 云藏心中轻唤瞬的名字,大殿中随之便出现了一道光门,走出来的除了瞬,还有抱着白猫的二爷。 “大场面啊~有意思~”二爷看这架势,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凌煜瞪大了眼睛,这俩人是神仙吧? “废话真多,赶紧的。”瞬将手掌摊开,放出残魂。 二爷伸手就是一道灰色的灵力发在它身上,不多时便凝聚成了人形。 “嫣儿!”凌煜看着那熟悉的面孔,曾经叫了几百上千遍的名字脱口而出。 第168章 真的是我 柳嫣儿一身素衣,青丝未挽,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清清淡淡的。许是魂息还不太稳,周身仍有些虚影在闪烁。 她偏头看向凌煜,太久未见,从前喜欢同他烹茶闲谈的儒雅少年,如今也成了权势在握的皇帝了。 “久违了,阿煜。” 凌煜不敢相信,眼前这女子当真是多年前就去世的柳嫣儿,直到她喊出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世间,只有她一人会如此温柔地唤他,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只是她一如当年的模样,一颦一笑都这般动人。反观他却老了很多,岁月带给了他阅历,也带给了他眼角的皱纹。 而凌越这边,因为问心的药性,一直垂首攥紧心口的布帛,极力抵抗着那剜心一般的疼痛。 直到柳嫣儿的声音突然在大殿中响起,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连攥紧前襟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凌越,你不抬头看看我吗?” 柳嫣儿步履轻缓地朝凌越走去,十一与隐想拦,但都从她身上穿透过去了。 凌越依旧低着头,一双白色绣花的小鞋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如灵魂出窍般地一点一点抬起了头,素衣,纤细好看的手,最后是那张他描摹了数千遍的倾城容颜。 “嫣儿...真的是你......”凌越颤抖着伸出宽大的手掌,但还未触到人就又收了回来,“不可能,嫣儿已经死了,你不可能是她!你们都在骗我!” 他的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话说到后半句时几乎是在嘶吼。 眼看着凌越就要发狂,陆少陵一个闪身靠近,躲开十一的凌厉的刀刃,将神思恍惚的隐踢翻在地。 众人只见细小的银芒闪过,一根银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凌越的额间穴。 “要是再敢动,我就让你主子彻底疯魔。”比速度,陆少陵是不虚十一的。此时,他已经站在凌越身旁,右手微微抬起,捻着另一根银针。 十一只能放弃,他往后退了些,站在几步之外警惕地看着。 又听得陆少陵开口:“柳嫣儿,进!” 同时隔空推了残魂一把,她便直直撞进了凌越的身体中。说来也奇怪,十一和隐都碰不着的残魂,到陆少陵这却可以了。 “没我们的事了,看戏吧。”瞬抱着手懒洋洋地靠在一边,还伸手扒拉了二爷两下。 大殿上突然安静下来,凌煜缓过神,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又一个可怜虫,还被蒙在鼓里,好吧,给你看看。”瞬摸了摸下巴,挥手拂过凌煜的眼,他便闭上了眼睛。 总兵和柳亦奇被绑着,但也看得清楚,方才那女子确实是柳嫣儿。大白天的,真是活见鬼了。 陆少陵做完这些,也退了回去,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下面的事情,他只需看着便好。 片刻后,凌越和凌煜同时睁开了眼睛。 凌越如离魂一样,悲戚又绝望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喃喃说道:“真的是我,是我...” 真相已经被揭露,隐自知不可能再隐瞒,他一路跪爬到凌越脚边,高举着递上自己的匕首。 “主子,是隐的错,您杀了我吧。” 凌越嗤笑,接过匕首,锋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也不在乎:“杀了你,嫣儿就可以活过来吗?我竟不知,当年你同楚相做了这么大一个局!” “凌越!”伴随着一声大叱,凌煜挥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坚持?我要杀了你!” 柳嫣儿依旧冷着脸,但张开双臂挡在了凌越身前。 “他是你皇兄,阿煜,你不可以杀他。”柳嫣儿并不是为凌越,她只是觉得弑兄之名,不该落到凌煜的头上。 凌越递出手中已经沾了自己血液的匕首,解脱似的笑了笑:“动手吧,是我欠你的。” 眼前的女子在护他,凌煜心一阵抽痛。猛然夺过匕首,提起还跪趴在地上的隐,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都是你!都是你!”凌煜发泄似的刺了他数刀,刀刃尽数没入又被拔出,又再次没入。 鲜血喷溅得他满脸,满身,但是无一人敢上去阻止。 隐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心口的那一刀最深也最狠。他被凌煜重重推开了,犹如烂泥一般倒下。吃力地睁开眼,模糊中看见了那素衣的女子。 他颤抖着嘴唇,鲜血不断地从口中溢出:嫣儿公主...是我...错了...对不起... 话音落下,隐也合上了双眼。 他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唯独对不起柳嫣儿一个。 “真狠啊~”二爷全程都捂着猫儿的眼睛,惹得它喵喵直叫唤。 瞬耸了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饥荒时代,人吃人都屡见不鲜了,不就多捅了几刀而已,这才哪到哪。” 总兵咽了一口口水,伸手碰了碰柳亦奇,却发现他的手指冰凉,浑身都僵硬了。 “王上,王上,你没事吧?” 柳亦奇满头的冷汗,这一遭怕不是要有来无回了吧...... “没...没事。” 凌煜一通发泄之后,整个人便垮了下来。他慢慢地走下,脱掉自己染血的外袍,将脸上的血污简单抹了一把。一言不发地坐在酒案边,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嫣儿望了一眼隐的尸身,自嘲地说道:“对不起?这么多年了,我悬在玉离宫的房梁上,等着,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没再来过。” “嫣儿,那日梦中是你对吗?”凌越想起那日与众不同的柳嫣儿,问道。 柳嫣儿转过身,毫不迟疑地点头:“是我,那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凌越一惊,他慌了。 但柳嫣儿没有给他机会,薄唇轻启:“黄泉碧落,永不相见。如若再世为人,我许愿也不要再遇见了。有缘无分,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不如无缘无分来得自在。” “我还没有带你去看黑戈壁的落日,嫣儿,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柳嫣儿的这番话,简直比问心的药性还要猛烈,他的心口仿若要裂开一般。 第169章 南蛮人的温情 凌越忍着痛倾身向前,想要抱住她。柳嫣儿任由他伸手,也任由他穿过她的身体,扑倒在地上。 凌越抬头,只见柳嫣儿回到了瞬的身边:“大人,带嫣儿走吧。” 瞬二话不说,将残魂收在掌中,跟云藏打了声招呼:“主人,那我就先走一步了,赶着送她去往生。” 云藏点了点头,瞬众目睽睽之下画出一扇光门,与二爷一前一后跨了进去,消失在大殿中。 “嫣儿!你们把她带去哪了?”凌越最先缓过神,疯了似的在方才光门的地方转来转去,在虚空之中乱抓。 凌煜站了起来,一脚将混乱之中的凌越踹倒:“凌越,嫣儿不会再见我们了,你懂吗?” “不!不会的!嫣儿还在,我每天晚上都跟她在一起。我们骑马,看落日。对,她的璇玑还在我这!”凌越爬起来,从心口摸索出璇玑,珍宝似的捧在手心。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下一刻,璇玑毫无预兆地碎了。 凌越红着眼,惊慌失措地看着手心:“不不不,嫣儿...嫣儿不要走...” 也不知是真着了魔,还是一时的,他突然将璇玑的碎片倒进了自己的口中,伸手抢过一壶酒,灌了下去。 “这样就好了,嫣儿永远不会离开我了......”他痴痴地笑着,嘴角边溢出血,沿着下巴一直滴落,也浑然不觉。 云藏不忍再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拽陆少陵的衣角:“他好像疯了,我们走吧。” 陆少陵摸了摸她的头:“好,我们这就走。” 云藏被他牵着来到凌煜面前,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似乎也受了不小的打击。 “凌煜,剩下的事情,我不再管了。但有一件事希望你可以答应,放过楚云游。” “好。” 陆少陵冲还在剥香蕉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走了。” 三人便推开了正殿的大门,跨出门槛前,云藏又冲着凌煜喊了一嗓子:“别忘了演武场的兄弟们啊~” “龙虎军听令,演武场相助秦月!”凌煜随即便下了命令。 “得令!” 繁华热闹的朱雀街上,百姓还在开心地杀鱼宰羊,庆祝年关。 艳红色的鞭炮碎屑铺满了青石路,孩童们穿着大红的喜庆袄子,手里举着现做的各式糖人,在大街小巷追逐嬉戏。 宫外一片喜乐,丝毫没有察觉,宫内正在发生如何天翻地覆的事情。 西南那边苦苦等着凌越的回信,但鹰隼回来时,脚上什么都没绑。 “一直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国主,给城内潜伏的弟兄们发信号吧。”楚云游看城门依旧紧闭不开,不论南蛮士兵如何冲撞,都纹丝不动,决定用第二种方法。 国主也着急得很,一听可以放信号了,便火急火燎地抢了侍卫腰间的信号弹。“啾~”一声,火焰拖着着红色的烟雾窜上高空,在最高处炸响。 守城的士兵被这一声响炸懵了,干嘛?放鞭炮庆祝?这是在打仗好不好...... “走水了,快救火!” “啊!烧到我身上了,快跑!” 突然,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喊叫起来。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火,一下子就燃起来了,成片成片地吞噬掉百姓的房屋。 西南的风似乎也想凑个热闹,带着火舌四处疯狂舔舐,根本就来不及扑灭。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屋子里逃出来,眼看着它被烧毁,然后继续朝他们逼近。 “快出城,火势越来越大了。” “开门,让我们出去!” 城内乱作一团,不断有浓烟冒出,国主挠了挠头,转头问道:“朋友,这火不会把他们的东西都烧光吧?那我们就算抢下来,也是一座空城啊,没用。” “国主放心,磷粉并不多,一会火势就能缓下来。”楚云游一点都不担心,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不把人逼急了,怎么能跳墙呢? 外头是上千的南蛮士兵,里头是想要逃出城的百姓和不断蔓延的烈火。守军的头领,烦躁得脑袋都要裂开了。 西南若是失守,他小命可就没了。但这大火情势骇人,若是不开城门,西南的百姓说不准都会被活活烧死。 楚云游这时又来到了城下:“南蛮无意征战,请头领相信。” “怎么信?你让他们先退回去再说!”头领咬牙切齿地喊道。 楚云游当真就挥了挥手,士兵们整齐划一地退回到原来对垒的位置。 “南蛮只想学习如何在黑戈壁安稳地生存,抢掠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还望头领打开城门,城内的火势危急,还是先一道把火灭了。” 这般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头领最终还是同意了。 城门慢慢地打开了,百姓们慌不择路地飞跑出来。有些背后还沾着火苗,在沙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扑灭。 “士兵们都听好了,进城灭火,莫要伤人。”国主粗犷且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兵阵中响起,也能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激动与兴奋。 “是!” 正如楚云游所言,火势渐渐缓了下来,在众人合力之下,大火被扑灭了。 南蛮士兵也确实未伤一人,甚至有些被困在火中的妇孺,还是他们冲进去救出来的。 “娘,叔叔的胳膊受伤了。” 稚嫩的童声传来,众人顺着看过去。一绑着羊角辫的女娃娃,满脸黑漆漆的,被妇人紧紧搂抱在怀里,只露出半个头。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指着一个南蛮士兵的胳膊。 胳膊上一片焦黑,有些地方又蹭破了焦皮,血淋淋的。 士兵一愣,将胳膊往身后藏了藏,手掌轻轻盖住了女娃娃的眼睛:“乖,不看,叔叔没事。” 如果说从前在西南人眼中,南蛮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那么今日他们才觉得原来南蛮人也可以很温情。 “你们真的只是想学习吗?”城中一颇负名望的老先生,拄着拐杖走到国主面前。 国主下意识地看向楚云游,后者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我南蛮抢掠多年,实属无奈,只为求生。若能自给自足,过上安稳的日子,便是最大的心愿。” 第170章 最后的算计 国主说的是真话,表情也十分真诚。 老先生咳嗽了一声,接着便说:“虽说如此,还是等皇上那边定夺才行。你们先在城外安营扎寨,如何?” “好,静候佳音。”楚云游拦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国主,答应下来。 此时日头刚过最高,佛堂内外都静悄悄的,十六这两日来,都遵循着楚临天的指令,牢牢地守在这里。 午时三刻,楚临天吩咐的便是这个时间。十六推门而入,楚临天背对着坐在蒲团上,手中的佛串垂在地上。 “楚相有何吩咐?”十六问道。 但是等了很久,楚临天也没有回话。这时,十六似乎闻见空气中有残留的血腥气。 十六猛地朝前跃了一步,站在了楚临天的面前,下一刻他便重重地跪下了。 “您是一早就打算好了吧?”他喃喃地说道,从楚临天的手中抽出信。 上头的字十分正楷秀丽,完全不见慌恐,楚临天连死前都这般淡然,是真的看开了吧。 “十六,最后还是得麻烦你了。我身上这些年来,不知背着多少条人命。虽然他们都不是为我亲手所杀,但丝丝缕缕都与我有关。 今日凌煜若是上位,必然不会放过我府中上下。你且将我的项上人头呈上,只求换得家眷平安。桌上有一封信,若是游儿回来就交给他。若是没有回来,就放着吧……” 字句到此处,便停住了。 十六跪地许久,才起身将楚临天的尸身安置好。又按书信中所说,手起刀落割下了他的头颅。 十六心里想着:割得利落些,就不会太疼了吧? 他扯下佛堂墙上所挂经幡,裹住头颅,望着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刻,十六果断地伸手推翻了供桌上的烛台和香炉。灯油泼洒地满桌都是,一接触到明火,立刻便蔓延开来。 “相爷,你安心地去,十六会将你吩咐的事情一件件办妥。” 佛堂设在僻静处,这两日又是十六在外把守,没人愿意自讨没趣,跑来打扰。 待十六离开后很久,久到佛堂内部已经烧的几乎什么都不剩,而外部的梁柱垮塌下来,才被府中发现。 “相爷还在里面啊!快来人,救火救火!” 结果显而易见,大火被扑灭,什么都见不到了。十六也消失无影,一时间丞相府中人人自危。 年关的傍晚,凌煜仍是坐在大殿中,总兵和柳亦奇被松了绑,战战兢兢地在同他喝酒。 隐的尸体被龙虎军拖了出去,估摸着扔乱葬岗去了,但地上大片的血迹看着依旧很刺眼。 凌越疯魔了,他蹲在墙角,头发披散着,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又时而笑时而哭,听得柳亦奇心里毛毛的。 十一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守在他身边。只要凌越还在,他的使命便是听主子命令,豁出性命保护主子。 殿外急急地冲进来一个龙虎卫:“皇上,西南传书。” “念。” “是!皇上亲启,我楚云游受南蛮国主之托,求和。甘愿归属皇城,只盼能同西南百姓共同生活,求一个安稳。南蛮人民真心真意,望皇上明鉴。” 凌煜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疲累,面色微红,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 他眯着眼睛想了想,才开口:“准了!回信,西南城池归属南蛮统治,命楚云游为监察史,永不可回皇城!” 秦月刚到殿外,正准备通报,就听见凌煜的这道口谕。 她的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酸涩感。楚云游这个名字,她似乎很久很久没听见了。 “皇上,秦小姐求见。” 凌煜抬眼看了看:“进来吧。” 秦月进殿刚要下跪行礼,便被打断了:“别跪了,演武场的事情你做的很好。如今孤重登皇位,你要什么赏赐,说吧。” “秦月不敢。臣只愿家父以后,平安顺遂。”她还是跪下了,只为替秦毅求一个安稳。 凌煜笑了笑,兴许是羡慕,也兴许是讽刺。 “老将军辛苦半生,孤也知他如今身体有恙,便准他辞官。”秦月听到这话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得他这样说道:“不过……这边疆若是再生事端……” “皇上放心,臣愿披甲上阵,只为保疆土太平。”秦月知道他心中所想,便接了话。 只要秦毅没事,她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嗯……西南士兵怎么处置的?” “回皇上,全都关在演武场内,大部分都负了伤。” “带孤的口谕过去,准他们回西南。你也一道,务必替孤看好南蛮国。” 凌煜尽管同意求和,也下旨将西南城池划给南蛮,但还是不太放心。 既然楚云游站在南蛮那边,那便派秦月去,只要秦毅留在皇城,她就只能死心塌地为自己办事。 不得不说,这一招跟当初楚临天用来威胁秦月的,一模一样。 “臣领旨。”秦月一愣,但随即便应了下来,她总归是一枚棋子而已。 身边突然感觉有风掠过,秦月大喝一声,快速地护住凌煜:“谁!” “十六参见皇上。” 随着声音的出现,十六也现身在殿中。众人只见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裹,鼓鼓囊囊的。 凌煜伸手拨开秦月挡在自己面前的身体,眯着眼睛看向跪着的男人。 “十六?老头子送给楚临天的暗卫,跑来这做什么?你家主子的账,孤稍后会算个清楚。滚。” “主子吩咐十六要将这个呈交给皇上,只求皇上轻判府中上下。”十六将包裹举过头顶,恭敬地低下头。 凌煜大笑出声:“轻判?孤倒要看看他楚临天能出得了多大的价码,来换全府上下的性命。呈上来!” 秦月从十六手中接过包裹,这刚一靠近,便闻见浓重的血腥气,她瞳孔瞬间缩紧:难道是?! “打开!”凌煜不耐烦地催促着。 灰色的外层包布被打开,里头黄色的经幡显露出来,血色已经渗得很明显。 凌煜皱了皱眉,自己动手扯开了里层的活结。 楚临天灰白却安详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171章 大结局(一) 凌煜猛地向后一退,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皇上,相爷以项上人头交换,只求您放过府中上下。” 十六听得大殿之上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安静的可怕。 凌煜缓过神来,秦月此时已将经幡重新裹好。 “若说狠字,当真无人可及你。一颗人头换十几条人命,临死都要算计我这一出?你背叛了老头子,也背叛了孤,连凌越最后也被你撂下了。孤是真不晓得,你这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事到如今,也罢……”凌越盯着那包裹看了许久,自言自语似的说了许多话。 “传孤口谕,楚临天畏罪自裁,念及家人无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府中家眷全数逐出丞相府,由其自生自灭。” 十六听见凌煜松了口,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虽然被驱逐出府,不再有富贵荣华享受,但也好过被赐死,连活着的机会都没了。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谢皇上隆恩!” “现在可以滚了,看着你们这些老头子留下的暗卫就心烦。”凌煜揉了揉眉心,也许是方才收到了不小的惊吓,他觉得脑袋有些胀疼。 皇上都发话让他离开,十六没道理还留在这,逮着机会赶紧就溜了。 君意难测,万一凌煜后悔了,到时候他想跑都跑不掉。 “皇上,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离开了?”总兵试探性地开口,两人万分紧张又期待地盯着凌煜的脸。 微闭了会眼睛,凌煜感觉头疼好些了,偏头朝下位的两人看去。 “怎么?二位想回风玄国了?” “咳咳……是……小王实在是不知越王的心思,这一遭实在是误会了。”总兵清了清嗓子,将之前就想好的说辞搬了上来。 凌煜不答,视线移到了总兵身后默不作声的柳亦奇身上,托着下巴,似笑非笑。 柳亦奇不敢抬头,生怕被看出破绽。 “看在嫣儿的面上,孤不杀你们,也会平安放你们回去。但,继续这样玩身份互换有意思吗?”凌煜徐徐开口,他早就看破了。 哪有侍卫这般不经用,还时不时扯两下主子衣袖的,偏偏主子还不发怒。 “望皇上宽恕,小王是被凌越诓骗了。”柳亦奇一听身份暴露,想也不想就朝着凌煜跪下了,保命最重要。 总兵也跟着跪下,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若是凌煜反口,他就是豁出命也得把柳亦奇送出宫去。 “江山为饵,只钓有心人……柳亦奇,你们走吧,记得每年多替嫣儿祭奠几次。”凌煜笑了,端起酒杯喝下。 柳亦奇大喜,犹豫了一会决定将知道的事情告诉凌煜。 “皇上,小王有一事向您禀明。瑜太妃亲口所言,皇妹的坟冢并不在风玄国,而是留在了皇城,先皇似乎与父王做了交易。” 凌煜停住了手上倒酒的动作,片刻之后又继续斟满了酒杯。 “你们走吧,风玄国依旧还是风玄国。” 落日的余晖照进了大殿中,是温暖的橙红色,地上的血迹似乎也被衬托得不那么明显了。 总兵护着柳亦奇出了宫,凌煜果真没有安排暗手。 两人脚步飞快,一直到皇城外,柳亦奇才停下,回身看向这座繁华的城池。 “本王做个风玄国的国王也没什么不好,是吧?这江山就是再大,也不属于本王。” 总兵眉头紧锁,没有接话。这一趟他自以为计划得十分周全,没想到折去了大半的暗卫。 “回去了。”柳亦奇拍了拍总兵的肩膀。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树林中,浓密的树丛间,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这一天夜里,文武百官又被强制拉进了大殿中坐席。 每一个台面上,都摆着御膳房的菜品,色香味俱全。 但他们一点胃口都没有,龙椅又换了人坐。没人知道这是简单的威慑宴,还是他们临死前的最后一餐。 “爱卿们许久未见,不认得孤了?”凌煜细长的眉眼,从殿中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 “皇上万岁。”一文官脑筋转得快,立刻跪倒,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众人也不傻,赶紧跟着喊起来。 凌煜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如今楚临天已死,这些文官武将,他轻松便可掌控,不打算再要谁的命了。 “今日年关,当是大喜。大家不必拘谨,尝一尝御膳房的手艺。乐坊的人呢?上来。” 众人颤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凌煜的表情。 这一顿饭估摸着谁都吃得不痛快吧,白瞎了那么多的好菜。 云藏和陆少陵出宫之后,阿毛替三人结了界,去了演武场。 龙虎军的支援一到,阿毛便将行舟和轻尘也抓进了结界,五人一同离开了。 “去思美人。”云藏趁陆少陵不注意,戳了戳阿毛婴儿肥的脸。 轻尘一听,立刻叫了起来“诶?大当家,你也知道思美人?” 云藏冲着他脑袋就是一拍:“干嘛一惊一乍的,去了就知道了。” 阿毛揉了揉被戳的地方:“说话就说话,干嘛要戳我……” 下一刻,五人直接出现在思美人的雅间中。 “喵~”猫儿又是第一个扑到了云藏的身上,左蹭右蹭的。 云藏笑着挠着它的下巴,猫儿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武……云姑娘……能不能把猫儿还给我?”二爷可怜兮兮地看着在云藏怀里撒娇打滚的猫儿,忍不住开口。 “瞬还没回来吗?”云藏才不要把猫儿还他,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二爷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家媳妇:“应该快了,因为是残魂往生,所以要费些力气。” 二爷话才刚说完,瞬的声音就出现在房内,接着身影也显现出来:“主人,你找我?是想我了吗?” “主人?!莫不是!莫不是!那只丑不拉几的东西?!”云藏还没来得及说话,轻尘又突然大叫起来,“我就说那东西不是普通的动物吧!行舟你看他,一定是跟阿毛一样的神仙!” 云藏不明所以地看了眼一脸兴奋的轻尘,又看了一眼不太高兴地瞬。 “丑不拉几的东西?” 第172章 大结局(二) “没什么,就当时落魄的样子被他瞧见了。”瞬嘴上说的轻松,暗地里却已经给轻尘施了封言术。 云藏“哦”了一声,继续低头逗弄怀中的猫儿。 二爷扯了扯瞬的衣袖,委屈得很,还眨巴眨巴眼睛:看在我之前这么帮忙,你帮我把猫儿要回来嘛…… 瞬插着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她手里的东西,我可不敢抢,上次差点没给我扔进弱水里去。你自己想办法吧…… 陆少陵看云藏摸猫摸了很久了,又见二爷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猫儿。 他便伸手从云藏怀中捞起猫儿,猫儿也不敢挣扎,任由他抓着,最后被送回二爷手中。 “还你了,今晚借你这地方我们吃顿饭可以吧?”陆少陵像是等价交换似的,提出他的打算。 二爷自然是千万个十分愿意,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医…陆公子不嫌弃,就好。” 差点又喊错名字,二爷自己都给自己捏了一把汗。 众人一听晚上可以一起吃饭,都十分开心。唯独阿毛默默靠着门边,一言不发。 老头子刚刚在喊他回去了,陆少陵的意难平已经全数平复,他的心魔也跟着解了。 平日里打打闹闹的,如今就要分开了,他有点难过,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阿毛?你咋了?”云藏一回头就发现不太对劲的阿毛,忙凑上去关心询问。 阿毛一反平日里的嘻哈玩闹,红着眼眶,一脸认真地说道:“阿毛要回蓬莱了。” 陆少陵大抵已经猜到,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回蓬莱之后,一定要跟着老神仙好好修行,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阿毛抹了抹眼睛,擦去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吸了吸鼻子,转身欲走。 白霁的传音又来了,而且这次是在整个雅间响起的。 “这些日子多谢各位照拂阿毛,眼下阿毛回山,不知两位少年人可否愿意同行。” 两位少年人,说的自当是行舟与轻尘了。白霁看样子是有点化二人,踏上修仙路的意思。 众人的视线皆落在二人身上,而二人则是齐刷刷地看向云藏。 “大当家?” “哎?看我干嘛,你们不是羡慕阿毛会仙术嘛?这不就机会来了,赶紧跟着去吧,蓬莱可不是想进就进的。” 云藏说到这里,就酸的不行。当年她进一趟蓬莱,差点把命都丢了。 而这俩货运气真是好,啥苦都没受,直接被蓬莱山里的神仙钦点。 陆少陵看她瘪着嘴,估摸着是想到当年的自己有多惨,好笑地捏了捏她的掌心。 “要不我们也跟去?仙君,如何?” 前半句是问云藏的,后半句则是说与白霁听的。 这声仙君……白霁瞬间感觉不好了,难不成是想起什么了?! 这一世还没结束呢,怎么就记起来了?天帝亲自下的封印这么不靠谱的? “咳咳……不太方便……两位少年人与我道法有缘,这才……” 白霁这话一听就是在找借口,云藏也懒得搭理,撇撇嘴:“切~没缘就没缘,不稀罕。行舟,轻尘,你们跟阿毛去吧。都走了,我跟我男人还逍遥自在些……” 行舟与轻尘相视一眼,由阿毛带着,化作白光射向空中,不见了踪迹。 “俩没良心的,真说走就走啊~” “喵~喵喵~”猫儿软绵绵的叫声响起。 云藏不明白它在说话,二爷下一刻就翻译了出来:“云姑娘不必伤心,猫儿方才看到了行舟二人心中所想。他们是想着学有所成,才好回来保护你。” “嗨!我就说他们不会这么没良心……”她长舒一口气,果然没看错人。 “人少了三,这饭还吃吗?”云藏问道。 陆少陵刚想说话,瞬抢得更快:“必须吃!主人你还欠我一顿酒,现在总有时间跟我喝了吧?” 云藏扶额:“你真的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服了。行行行,喝,今晚就陪你喝个痛快。” “一道吧,如今尘埃落定,无事再需计较了。二爷,劳烦你备酒菜了。”陆少陵今天心情挺不错的样子,主动提出要一起喝酒了,真是难得。 夜幕降临,皇城今夜十分特殊,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按往日早就熄灯了。 年关的喜庆似乎仍在延续,秦月打开暗室,将秦毅接了出来。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两人面对面坐着,秦月伸手握住秦毅布满老茧的双手:“爹,今日的事成了,凌煜已经重登皇位。以后一切都会好了,您要好好保重。” 秦毅察觉到她眼神中的躲闪,皱起了眉头:“月儿,你答应什么了?” 秦月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没多大事,西南城池划给了南蛮,女儿要带军去南蛮看守。” “要去多久?” “皇上未说时限,也许……” 秦毅突然起身:“爹进宫同皇上说,换我去西南,你在家好好待着。” 秦月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头埋的很低。 看不清此刻她的表情,但听声音已经有些许哽咽:“爹,女儿只求您后半辈子能平平安安的。明日军队便要离开皇城了,咱们父女俩再好好吃顿饭,可以吗?” 秦毅坐下了,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秦月碗中:“你爱吃的红烧肉,多吃点。” 秦月抬起头,夹住红烧肉就往嘴里塞,嚼着嚼着忍不住流下泪来:“嗯,好吃……爹,您也吃。” 明日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秦毅心中不知该如何,女儿是盼着他好,牺牲了自己的自由。 但是骨肉分离,他如何能好?这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他一人,还哪里能好? 他一边吃着秦月夹过来的菜,一边喝下那冷冽的酒水。 今夜喝的很多了,秦毅醉倒在桌边。 秦月将秦毅安置好,替他掖好被角,唤来了府里的老管家。 “杜叔,以后我爹就麻烦你照顾了。若是有什么事,就传书给我。” “小姐,你真的要去西南吗?” “圣上的旨意,莫敢不从。请务必好好照顾我爹,他现在身体大不如前了,尤其是阴雨天,手臂上的伤会很疼,你一定要注意些。” 第173章 终章 (附:完结感言) 管家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晓,小姐放心,老爷我一定照顾好。您也一定保护好自己,西南那边似乎不太好过。” 临行前的夜晚,似乎比往常过得要快很多。 秦月在秦毅床前待到夜半才回房休息,只觉得眼睛才刚闭上,便鸡鸣了。 西南军队也不愧是皮糙肉厚,昨日那般大动干戈,也多是皮外伤。 得知越王下马的事情,大家也都默然了。 凌煜又不惩处他们,还愿意放他们回西南,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天初亮,秦月由演武场辞别皇城的弟兄,带着这几百的西南大汉,出发了。 他们的脚程并不慢,却也行了七日半才到西南城池。 归属南蛮国的西南,已经不是他们曾经的样子了。 城外的农田里,嬉笑声一片。现在是冬季,只能种些萝卜白菜。 而南蛮人当真一板一眼地学着如何挖地,如何种菜苗,如何填土。 女娃娃坐在一南蛮男人肩头,“咯咯咯”笑得十分开心。 “妮儿!”秦月带回的军队中,突然有一汉子扒开众人,冲到田埂前大喊着谁的名字。 女娃娃回头,看见熟悉的面孔,惊喜地喊道:“爹爹,爹爹回来了!” “南蛮子,你放开妮儿,不然老子跟你拼命!”他生怕南蛮男人要对自家女儿下毒手,拔起刀时刻准备往上冲。 “叔叔,这是我爹爹,你放我下来嘛~”妮儿扯了扯男人的头发,奶声奶气地说道。 男人看着面前矮他一个头的人,微笑着将妮儿从肩上抱下来,塞到他怀里。 “妮儿一直说很想爹,盼你回来很久了。” 西南汉子忙丢下刀,接住软乎乎的女娃儿。任由她在自己下巴的胡须上乱折腾,目光却一直跟随着南蛮男人逐渐远去。 “先进城吧,你们家里人应该都等急了。”秦月也没想到,两国人竟然可以相处得这般融洽,但总不能一直耗在城外不进去。 这时,原本只开了一侧的城门,全部敞开了。 南蛮国主大步走了出来,红光满面的,一看就知道心情十分好:“秦将军,你们终于来了。来来来,赶紧带兄弟们进城,我南蛮的烤全羊和好酒都备齐了,就等你们到了。” 这般爽快大气的国主,倒是给士兵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南蛮吞并西南,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这个国主还是很对他们胃口的。 接风宴上,国主对秦月十分热情,还亲手给她切羊肉。 秦月只应付地吃了几口,这般大荤腥,她实在不太适应。 宴后,夜已深了,黑戈壁中独有的风沙又起了。幸亏城墙垒得高,消去了大半的威力。 众人散去,秦月独自一人爬上了城墙,风沙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她微闭着眼睛,风沙才不至于入眼。 朦胧中,似乎看见一人向她走来。秦月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清,却听得那人开口。 “月儿,好久不见。” “楚云游……”喊出男人名字的那一刻,秦月漂泊不定的心莫名地停住了…… 风沙漫天,月光只能艰难地透过厚厚的沙尘照下。 尽管很浅很淡,但那也是光啊~ 皇城中依旧繁华如常,百姓得知皇位又重回凌煜手中时,并没多大反应。 日子照常过,只要不让他们挨饿受冻,谁做皇帝都成。 凌越被囚在了玉离殿中,至于为什么是这座荒殿,因为是他自己闯进去的,连门上锁链都给扯断了。 据陆少陵所言,有毒在身的凌越,已经没多少时日可活。 凌煜便随他去了,既然愿意在里头待着,那就待着吧。 城外的官道上,两人一马慢慢地走着。 当归的缰绳是套在它自己脖子上的,但也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没有半点想撒欢的意思。 “凌越疯了,老狐狸也死了。兄弟们已经大仇得报,那我们接下来去哪?”云藏怀里抱着一袋刚出炉的栗子糕,手里还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陆少陵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栗子糕,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撩至耳后。 “我们去南海……” “好,你去哪,我去哪。”云藏举着糖葫芦,笑眯眯地点头。 哪知后头的当归马嘴一伸,糖葫芦就被卷走了。 “当归!你个混蛋玩意,我一口还没吃啊!呸!谁要你吐出来的东西,这几天别想吃胡萝卜了!” —————————————————————————————————————————————————— 到此,正文完结。 下面作者我有一些话想说,首先,必须得感谢一路支持我的可爱读者“,,,”。 这本书其实真的写得很艰难,若不是有“,,,”的支持,真的很难走到这一步。 然后感谢,一直在投推荐票的小可爱们,“携芳华揽刹那”“泥银铃”等…… 其实一直不太知道自己写得如何,也许是大家都很包容吧,都是只有支持,没有批评。 《君子非匪》作为我成为作者以来的第一本书,尽管开篇不是很好,但也算是心血之作。 之所以全文免费,一是因为写文期间现实中遇上了很多事情,没办法保证日常更新。二是因为,我想过,没有任何经验的第一本书,这样的故事值不值得花钱去看。 既然如此,就这样了吧,入v的事情,下一本再说好了。 文中所有的人物,都是我心中所想,笔下所出。皆有自身苦楚,也有很多的不得已为之。 不知道有没有书友,觉得角色塑造差强人意的,我尽力赋予他们个性,让他们的脸更加清晰。 若是说文中我最不喜欢的角色,那必定是秦月无疑。并非她的作为有多让人厌恶,而是命运不由得她掌握的感觉让人厌恶。 但这又分明是现实中的残酷,明明不愿意做的,却被生活逼着往那条路上走。 而云藏与她相比,则是我追求和向往的。女匪的潇洒不羁,爱咋样就咋样,谁也管不着。 接下来将会是几个番外,写一写我想写的。也算是填补一些坑洞吧,虽然挖坑不多,但也是要填一下的。 至于下一本书,已经有了想法,希望到时能有所突破吧。 最后是一句深深懊悔:我以后再也不打短篇标签了…… 第174章 番外《忘川》一 黄泉碧落之下,阴司门大开,鬼差无常羁押一人走过。此人衣衫褴褛,披散着头发,琵琶骨被锁魂勾刺穿,却不见血迹。 黑无常在前头拽着锁链,男人一路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脚下是几乎走不到头的黄泉黑路,目之所及只有那落日的霞光,算的唯一的一道暖色。 这条路,安静到几乎令人窒息,却在下一刻响起了声音。 “今天这是最后一个了吧,我这把骨头都累散架了?”白无常手里抓着哭丧棒,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黑无常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明明勾魂的事都是自己在做,不就陪着走了几趟,他累个鬼啊~ “老黑,你这就不对了啊,现在都学会腹诽我了!”白无常自然听得见搭档的心声,抱着手看向他。 黑无常懒得再接话,拽着鬼魂加快了步子,直奔秦广王的玄冥宫去了。 一瞬间就飘出去好远,白无常一边追,一边继续开启嘴炮模式:“你等等我呀!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这鬼魂脑子还不清楚的,走流程没这么快。” 鬼魂刚入黄泉,无论高低贫贱,都得先过孽镜台,探一探这生前作为。 所谓孽镜也,乃是天地灵气所结而成,凡人魂魄到此,即可照耀其本身面目,丝毫不能隐藏。 实则并非这孽镜台厉害,只因世人自少到老,一生罪孽重重。少时若是不小心踩死一只蝼蚁,也算得小孽了。 而人对于自己所做之事,都心知肚明,一生罪孽尽摄于心。待到孽镜台前,一照,便知事事种种。 黑无常将鬼魂领到玄冥宫门口,停了停,等白无常也赶到了,才一道跨进门去。 “秦广爷爷,小鬼带来了。”黑无常拽着鬼魂站直身体,通报了一声。 高台之上,安置着一张桌子,其上似有暗纹在流动。 秦广王端坐在椅子上,一身龙纹玄衣,神情十分严肃。 他拧眉看去:“台下小鬼,报上名来。” “爷爷,他这里……有点不成……”白无常尴尬地笑了几声,指了指鬼魂的脑袋。 “判官。”这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入职这么多年,判官一早就准备好了资料,老神在在地念出鬼魂的信息。 “凌越,皇城人士,曾为凌云国皇帝,毒发身亡,寿命已尽。” “拉去孽镜台照照。”秦广王大手一挥,众人便到了一处高台面前。 台高一丈,向东悬挂着一面镜子,镜大十围,上横七字,曰:“孽镜台前无好人。” 但眼下凌越神志不清,若是照,也照不出个所以然。 秦广王弹指射出一道鬼气,正中他的眉心,不多时,凌越便缓缓抬起了头。 “这是哪?”如梦初醒一般,他四下看去,却瞧见一左一右的黑白无常。 起先有些惶恐,但很快凌越便接受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对于凌越的问题,没人愿意搭理他。黑无常依旧冷着脸,扯着勾魂索将他带到镜子前。 镜子慢慢得亮起,开始浮现出凌越的一生,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 从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到南蛮战场上第一次斩下敌军首级的少年,再到皇宫中被围困的男人,最后停在玉离殿冰凉的床榻上,那个衣衫褴褛,双目紧闭的疯子。 “前世生杀予夺,却也为护百姓,舍生忘死。功过相抵,再入人道轮回,带走。”秦广王批了几句话,挥挥手让无常带鬼离开。 凌越却重重地跪下了:“秦广爷爷,凌越有一事求问。请爷爷好心,答我一答。” “何事……” 凌越磕了三个响头,才继续开口:“谢爷爷。世人皆知,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前世记忆便尽数忘记。敢问爷爷,可有不忘之法?” “你这小鬼,当真不知好歹!轮回法则,岂是你等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秦广王大怒,鲜少有这般头铁的敢问的,今日倒是碰着了。 凌越又是三个响头:“不敢,爷爷息怒。凌越曾在古书中看过,入了那忘川河,泡一泡,再上岸便不用喝那孟婆汤。此事可是真的?” “嗤~又一个填河的~”一旁的白无常撇了撇嘴。 秦广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道:“事是真事,若能上岸,便可保留记忆。泡在忘川河中,也能长久地留在地府。” 他真是难啊,一年里总有那么几个想不开,不好好投胎,非得要自己跳忘川。 但是忘川河哪是那么容易爬上来的,河水中不知泡了多少个怨鬼。你想出去,他们拽也给你拽下来。 而六道轮回中的畜牲道偏偏在最下层,鬼魂们稍不留神,就会被怨鬼拉进忘川。 本来做个猫猫狗狗的,若是得了富贵人家的欢喜,也是一世无忧的命。 却被硬生生拉下来,这怨气该是多深多重啊…… “凌越要等一个人,有些事一定不能忘,请爷爷许我入忘川河。” 秦广王看他语气真挚,头也是磕个不停,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忘川河一入,能不能上得来就看你的造化了,带他去吧。” “是!”黑白无常同声应道。 三人来到奈何桥头,只见一妙龄少女,蹲在巨大的锅炉边,卖力地扇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在熬着什么东西。 气味有些奇特,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那气味缠绕在凌越鼻尖,他突然觉得晕晕沉沉的脑子瞬间清明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扫而空。 “小孟孟,我们又来了~”白无常嬉皮笑脸地去抢少女手中蒲扇,惹得她一记白眼,外加一蒲扇。 “小白,你是不是又皮痒了?”少女瞥见被黑无常拽着的凌越,“又一个?那得等会,这锅汤还没到时辰。” 黑无常见少女又蹲下身去扇火,便说道:“慢慢煮不急,这小鬼是要去跳忘川的,不用喝你的孟婆汤。” 孟婆闻言,“嚯”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慢慢朝凌越贴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又是跳忘川!你们这些小鬼,是不是嫌弃我的汤不好喝?!” 第175章 番外《忘川》二 凌越眨巴眨巴眼睛,眼前这个少女竟是孟婆?这吹弹可破的白玉肌肤,怎么当得上这个婆字。 黑无常见他盯着孟婆发愣,手中的勾魂索猛然收紧:“小鬼,看够了没?!” “啊……”凌越的魂魄被这一拽,疼得叫出声来,而后瑟缩着身子不敢再看,“孟婆汤……自然是好喝的,只是凌越要等人,对不住了孟婆大人了。” 孟婆“切~”了一声,转头又往锅炉里添了一些木柴:“赶紧走,别在这碍眼,一会后头还有鬼排队等着喝汤呢。你不喝,自然有别的鬼喝。” “小孟孟,你跟个小鬼置什么气,要不要帮忙呀?”白无常也跟着蹲在了锅炉边,继续与她说话。 孟婆懒得搭理,看都不看他一眼。 倒是黑无常看不过去,大手一伸,扯住他的衣领,直接拽走了。 “干活!” 三鬼一直走到奈何桥最中间的位置,才停下。 凌越倾身朝下望去,河水十分浑浊,什么都看不清。水流也湍急得很,其间好似有东西在浮沉。 这便是忘川河吗? “小鬼,你赶紧自己跳吧,跳完我俩也就下值了,我都忙得三天没吃一口香烛了。” 白无常一边说,一边理了理被黑无常一路拽着的衣领,顺道还正了正那绣着“一见发财”的高帽。 “谢过无常大人。” 凌越弯腰一拜后,丝毫未见犹豫,便纵身跃下了忘川。 “哟!倒是第一次见这么干净利索的小鬼,往常哪一个不是磨磨唧唧的。还有那些到了这又反悔,被我俩踹下去的。” 白无常朝忘川中看了两眼,颇为惊讶。 “走不走?”黑无常招呼了他一句,便先一步转身离开了。 “等我一下!” 凌越刚跳入忘川,那浑浊的河水就裹住了他的身体,冰冷刺骨。即使是鬼魂,这种寒意还是能将他完全穿透。 他四下看去,河面上飘浮着一层墨色的东西。它们随着波浪不断地分开,然后聚合。 “桀桀桀~又一个傻子!” “为什么要拉我下来!为什么!” “哈哈哈,忘川里只有永无止境的等待,别想着上去哦~” …… 越来越多的声音,忽远忽近得在凌越耳边响起。每一种声音都不相同,他们嘲笑着,哀嚎着,哭泣着。 声音渐渐地消失了,凌越突然觉得河水变得拥挤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很多很多的东西。 墨色也不断向他身边合围,他咬紧了牙关,等待着那些东西的现身。 “哗啦”一声,一副骨架从水中浮起,凌越试探性将他推远,却怎么都推不动。 “你是新来的吧?”骷髅头两个空洞洞的眼眶里,突然冒出蓝色的光。 凌越吓得往水中一沉,扑腾两下,喝了几口忘川的河水。河水无味,但下一刻,他却感觉到全身如烈焰焚烧般的灼痛。 “没见过骷髅吗?”骷髅头伸出自己的手骨,将凌越的脑袋抓出河面,“刚开始是这样的,疼习惯了就好。” 凌越锤了锤自己的胸口,那灼痛感久久不散,他实在难受。 “是自己下来的,还是被拉下水的?”骷髅头抓着他的衣领,又问道。 缓了好一会,凌越才觉得好一些,他强迫自己看向这白森森的骷髅:“自己下来的,敢问鬼大哥要上桥,从哪一边容易些?” “我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骷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再看看他们,谁不想上去?是上不去啊!” 话音刚落,河水中翻起大大小小的浪来,紧接着凌越便看见,各种鬼魂出现在自己面前,密密麻麻。 有的如他一般面容完整,有的脸上的皮肉已经开始掉落,更多的是数不清的骷髅骨架。 “再过个几百年,你也就跟我们一样了,只剩一副骸骨。等这骸骨都消磨殆尽了,就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入轮回了。” 骷髅头戳了戳凌越的脸,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没有皮肉了。 “古书有记此法,就一定可行。不论花多久时间,我一定要上去。”凌越推开骷髅头的指骨,朝前游去。 奈何桥下是六道轮回,整齐的排列成六层。走完这六道,才可以平安投生。 凌越靠近,发现这里聚集着忘川里很多的鬼魂。依旧多数是骷髅骨架,但那眼眶里闪烁的是红光。 他们伸长了手,想要去抓畜牲道里准备轮回的鬼。 一些胆小的鬼迟迟不肯前行,被后头暴躁的鬼差狠推了一把,差点就掉进这忘川里来。 “下来呀!下来陪我们!” 骷髅们兴奋地叫起来,好像多一个下鬼忘川,对于他们都是至高无上的愉悦。 凌越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找了处没骷髅的地方。试探着抓住畜牲道的路面,想要借此往上爬。 但即便他手上如何使劲,河水就像是浆糊一般,将他紧紧粘住,半分都动弹不得。 “哎!又一个傻子想爬上去了!”一个小骷髅大叫起来,惹得众鬼都朝这边看。 但也只是好奇地扫过两眼,便不再注意了:“管他做什么?今天投畜牲道的鬼不少,大家加把劲抓多些下来做伴啊~” “好嘞~” 似乎,这拉鬼下水,成了他们泡在这忘川河中,每天仅有的乐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凌越在忘川河中待了足足一百年。 这日,他像往常一样,试图攀上畜牲道的路面。 骷髅们依旧热火朝天地在拉鬼下水,这样的情况每日都会出现,他已经习惯了。 “好漂亮的女人……上辈子做啥事情了,竟然要投畜牲道?”突然,骷髅堆里发出惊叹。 凌越摇摇头,一心只想着爬上去。 “走开走开!别拉我!”下一刻听得那女人慌乱的声音,他的脑袋瞬间就空了。 “嫣儿……”他发了疯似的推开那些骷髅,终于看见那个漂亮的女人。 骷髅们不知道这个一百年来只知道爬墙的鬼,今日在发什么疯。 女人不明所以地低头看着凌越,这个英气俊朗的男人是在哭吗? “你是谁?为什么看到我,就哭了?” 第176章 番外《忘川》三 凌越想开口说什么,然而看着这张面露疑惑的清丽容颜,终是只勾起嘴角,轻轻一笑。 “小鬼,这女人是你上辈子的相好不是?好不容易遇到了,还不赶紧拉下河来,陪着你啊!”众骷髅起哄道。 柳嫣儿吓得直往后缩,生怕凌越当真听了他们的话伸手来拽她。 “没事,你走吧,我帮你挡着。”凌越张开手臂,挡住两边的骷髅,温柔地说道。 骷髅们不高兴了,眼眶里的红光愈加明亮起来。 “嘿!你个小鬼还想英雄救美?兄弟们,大家一起上,把漂亮女人拉下河来!” 柳嫣儿赶紧朝前跑起来,原本就比较长的轮回道,在这一刻显得尤其长。 骷髅们也跟着她不断在桥下游动,细长的指骨,好几次都差点抓住她的脚踝。 凌越一直护着她,卯足了力气将围攻上来的骷髅推开。 有些泡得年岁太久的骷髅,十分脆弱,一掌上去,直接就穿透了胸骨和肋骨。 还有一些,被他弄得缺胳膊少腿的。疼是没感觉,但是骨头都沉河底去了,哪捞去?! 就快到头了…… 柳嫣儿大喜,她心想:转生之后她一定行善积德,这样下一世就不用再来这畜牲道了。 凌越也甚是欣慰,稍有松懈,此时脚下却猛地一沉,整个人都被拖进了水底。 浑浊的忘川水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死命地往下拽。 一定是骷髅们见硬刚不行,便想着取巧了。 被困在水下的凌越没法再帮柳嫣儿,又看不见听不见的,着急的很。 他使劲扒拉开脚下的骷髅,甚至下了狠手,将指骨掰折,这才终于摆脱他们,冒出水面。 柳嫣儿已经不见了踪影,凌越反手就掐住一个骷髅的颈骨。 尸山血海中浇灌出的戾气和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人呢?!” 强者之威,这般重压在这个骷髅上,简直是要命。 骷髅眼眶里的红光不断闪烁着,小心翼翼得说道:“过了轮回了,没抓着。大哥你消消气,松个手成吗?” 听见柳嫣儿平安无事,凌越这才作罢。举着手里的骷髅朝边上一扔,又回到了他每日试图攀爬的地方。 骷髅们不敢再去惹他,不论人间还是地府,依旧都是欺善怕恶。 其实也不奇怪,在人间是人,死后也就成了鬼,来来去去总是那么一帮人。 百年来的第一次重逢,如此匆忙,凌越都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就离开了。 再等个一百年吧,凌越已经习惯了忘川河中的漫长与孤寂,等待对他来说,就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只是有一点,下次轮回柳嫣儿还会出现在畜牲道吗?他对此一无所知。 爬上去!这个信念再一次坚定了,但日复一日的努力,他都不曾挪动一丁点位置。 就在凌越扒拉着畜牲道往上爬的时候,玄冥宫里,秦广王正摊着生簿,与一男人在讨论什么。 “这样不行,改得太离谱了。”秦广王连连摇头。 “哎呀,有什么不行的。当年我送她往生的时候,不是央你减免了她自缢的罪业吗?就当是现在把惩罚补回来了,没毛病啊。”男人挠了挠鼻梁,语气十分轻松。 秦广王思考了一会,好像也说得通。上次确实是没受刑就入轮回了,又人道改成五世的畜牲道也算是受罚了。 “瞬,你没坑我吧?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上次你来地府,我可是替你隐瞒不少。” “你有什么好坑的?赶紧改,我等会还要赶着回去给主人烧饭。”瞬一脸无奈,用手指戳了戳生簿上柳嫣儿的名字。 秦广王听到后半句的时候,愣了一下,而后笑喷出来:“噗哈哈哈~烧饭~哈哈哈~” “笑死你,本神兽烧饭色香味俱全好嘛,主人喜欢吃,我乐意!” “咳咳,改好了。”秦广王咳嗽两声,憋住笑说道,“不过你为啥要改这些?” 瞬划出一个传送门,整个人已经踏了进去,消失了,但他的声音同时在宫殿内响起:“主人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秦广王调出柳嫣儿的生平经历,仔细看过之后。突然想起来百年前,似乎有一个小鬼自求去了忘川,便是她的爱人吧。 五世畜牲道的缘分,不知能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昏暗的阴司,没有四时变幻,也没有早晨正午,只有一如既往的黄昏。 凌越就这样,在忘川河中泡了又一个百年。 他仍旧每天尝试向上攀爬,骷髅们偷偷摸摸地看他,但没一个敢说他傻,劝他别费劲了。 这日,凌越浮在水面上,微闭着眼睛。手臂被轻拉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睁眼看去。 一个孩童般大小的骷髅,扯住了他的袖子,淡蓝色的光在他的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叔叔,他们让我告诉你,漂亮姑娘又来了……”小骷髅指了指奈围聚在桥下的那一群鬼,怯生生地说道。 凌越双眼猛地一亮:嫣儿回来了! 难为平日里只知道拉人下水的骷髅们,今日竟然客客气气地跟柳嫣儿聊起天来。 “姑娘怎么死的呀?” “姑娘上辈子是什么动物?” “投生的人家对你好不好呀?” 诸如此类…… 凌越赶过来的时候,骷髅们立马让了一条路出来:大佬,请…… 第177章 番外《忘川》四 柳嫣儿刚离开,凌越便也跟着离开了。 后头排队投生的小鬼以为今日的骷髅们都是友善的,开开心心地就往前走。 结果刚迈进畜牲道,骷髅们就张牙舞爪地要抓他。 “哎哎?!怎么就抓我?刚才那姑娘你们怎么不抓?”他赶紧又退了回去。 “大佬的相好,抓什么抓,抓得就是你!快来,快来!”骷髅们摇晃着身体,冲小鬼拼命招手。 鬼差对完后头排队的鬼数,一看排头的这个还没进去,一脚就踹上了他的屁股。 “嘛呢!是不是找抽?赶紧进去,要是不想投胎,我帮你一把。不用他们抓,我直接把你扔下去信不信?” 小鬼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时刻注意着脚下那些神出鬼没的骷髅手。 但走到一半,他还是被绊倒了。这一倒,吓得他来不及起身,就这么连滚带爬地一直冲到了底。 “哈哈哈哈……是不是要投胎做耗子的?逃跑速度惊人啊!”骷髅们大笑起来,虽然没抓着,但这一幕也让他们乐呵了一回。 小鬼尴尬地站起身,嘴里嘀咕道:“确实是耗子啊……” 说完,便转身踏入了轮回。 到这一世的轮回,五世畜牲道已去其二,凌越同柳嫣儿仅仅是说了几句话,连拉个小手都没有。 凌越实在木头得很,还是凡人的时候,就只会爬广玉兰上偷偷守着。 一点都不晓得主动出击,若不是柳嫣儿就好他这一口,怕是不成。 话说回来,造成今天这等局面,说到底还是凌越不作为整的。但凡他用点心,怎么会让隐替他瞎拿主意,把主子夫人都操心没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很久。 奈何桥上无时无刻都有鬼魂在走动,他们从死奔向生。桥头喝过孟婆汤,便能以不同的身份再重活一回。 忘川河水依旧浑浊,那聚散不定的墨色,依旧在河面上飘飘荡荡。 而骷髅们依旧是分成两波,一波毫无目的地在忘川河水中浮浮沉沉,另一波整日就扒在畜牲道下面。 “小鬼……”凌越听见有人在喊他,这个声音很熟悉,似乎是几百年前第一个同他说话的骷髅。 忘川真的很大,从那天起,就再也没遇见过了,一直到现在。 “鬼大哥,有事吗?”他看着眼前这副白森森的骨架,这么多年没见,骷髅看起来似乎愈加脆弱易折了。 骷髅眼中的蓝光闪动了几下,便又暗了几分。 “我在这忘川河里泡了不知道多少个一百年,这两日便要散去了。” 他抬起水面下的手骨,递到凌越面前。整只手骨已经变得透明,有细微的光点在不断逸散。 “我还记得自己当年也是自愿跳下忘川的,然后便再也上不去了。于是我盼着能在畜牲道遇见她,我等了一百年,又一百年,再一百年,也没等到那个人。再到后来,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了,也就不再日日守在奈何桥底……” 凌越静静听他诉说着自己的故事,逸散的光点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 说完最后一句话,骷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细长的指骨按在凌越的脑袋上:“小鬼,你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不要放弃啊……” 下一刻,骷髅便像烟花一样炸开了。化作无数的光点坠落,沉入河水中,完全被吞没。 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第二世的柳嫣儿死去,被无常勾来了魂。按照流程,依旧是孽镜台前走一遭,没什么大是大非。 秦广王摸着下巴,瞅着高台之下的柳嫣儿,若有所思。 柳嫣儿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等待着审判。 哪知道秦广王倒是先跟她开了口:“小鬼,你们凡间应该都知道三生石是什么玩意吧?” “啊?”柳嫣儿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秦广王还以为她不晓得,无奈地扶额:“三生石,能看生生世世的姻缘,命定之人。” “秦广爷爷,这个我晓得,不过您问这个的意思是?”柳嫣儿回过神来,赶忙解释。 她心里一直在打鼓:该不会现在地府审判还加了一项专业知识考核了吧?完了…… “你难道不好奇前几世你的命定之人是谁吗?” “所以?”秦月仍然一脸迷茫。 这一刻,秦广王简直想把她劈成两半,都暗示地这么明显了,还不懂?! 没办法,遇上这种反应慢半拍的,索性也就挑明了:“喝完孟婆汤,记得去看一眼三生石!投生畜牲道,赶紧带走带走!” 就这样,柳嫣儿被秦广王嫌弃地赶走了。 鬼差一路带着她来到奈何桥前,孟婆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地守着锅炉。 察觉到有鬼靠近,她抬眼瞅了瞅:就一只女鬼,大半碗的量就够了。 只见她转了转手中扇火的蒲扇,锅中的汤就自己跳出来落在碗中。 “喝吧,喝完了好上路。” 柳嫣儿自然听话,乖乖地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又想起来秦广王说的话,便问了一句:“敢问孟婆大人,可知三生石在何处?” “喏,那边的不就是?”孟婆指了指奈何桥的一旁的大石堆。 柳嫣儿看这一大堆石头,晕的很:“那……哪一块才是?” “全都是!” 第178章 可怜兮兮的通知 今日身体不适,停更一日…… 第179章 番外《忘川》五 脑海中的场景不断变化,从两人相遇,到她自缢身亡,再到最后的诀别。 “碧落黄泉,永生不见……” 柳嫣儿颓然蹲在石堆间,她想不通,秦广王为什么要她来看这些。 时辰差不多了,鬼差在桥头喊她:“小鬼,该入轮回了……” 柳嫣儿木然地站起身,走出三生石,由鬼差指引下,一步一步迈入畜牲道。 凌越算着日子,已经在桥下等了好几天了,左等右等都不见柳嫣儿来。 他想着,是不是这一世她去了上层的人道,是不是就见不着了。 “大佬快看,那不是你媳妇吗?!”骷髅们突然骚动起来,语气十分欢快。 凌越猛然抬头,果然看见柳嫣儿一袭白衣,缓缓而来。但今日这神色却十分沉重,眉眼低垂,嘴唇紧紧抿着。 她脑子里仍旧被前世的记忆填满着,那些痛苦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旁的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沿着畜牲道走着,一直走到中间,却听得脚下传来一声呼唤。 “嫣儿,你回来了。” 这个声音……柳嫣儿难以置信地往桥下看去,目光落到凌越苍白的脸上,便定住了。 “你……”她睁大了眼睛,半天只说了一个字。 凌越总觉得她这次有些不对,但也不知如何应付。倒是边上看热闹的小鬼一个劲儿的给他出主意。 “大佬,手!快牵她手!” “哎呀!怎么不说话……真是急死了……说想她啊……” 凌越试探性地伸出手,勉强能够着她的指尖,冰凉的温度。 但刚刚碰上,柳嫣儿就像被针刺了一般,反射性地朝后退了一步。 “凌越,你别碰我。” 凌越呆住了:“嫣儿,你知道我是谁?” “我早已说过,黄泉碧落,永不相见!”柳嫣儿又重申了一遍,她早前立过的誓言,甩袖便走。 凌越伸手去拦,只扯下她一块衣角,他哀求着:“嫣儿,别走,你再多看我两眼好不好?” 听着这般话,柳嫣儿依旧背对着他,但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停住了。 泪水也早已沿面颊落下,她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两人如此行径,何尝不是在互相折磨。连骷髅们都看不下去了,纷纷伸出手臂,将柳嫣儿推搡回到凌越面前。 “姑娘啊,大佬入这忘川已经好几百年了。我们多数都是被河里的怨鬼拉下来的,但他可是为了等你,谢绝了秦广爷爷的转生指令,自己跳下来的。”一骷髅大概是凌越这几百年来的等待被感动了,絮絮叨叨地开始跟柳嫣儿说道。 柳嫣儿眼中噙着泪水,转过身看向脚下成群的骷髅,也包括在骷髅堆里格外醒目的凌越。 她突然笑了,只是这笑…… “看……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有多深情,可是你呢?如果当年你光明正大地告诉我你的心意,我们何至于此!” 柳嫣儿说着,狠狠擦去了眼角就要滴落的泪水,“凌越,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柳嫣儿不是不爱了,但凌越似乎还不明白,她到底一直放不下的是什么。 “我要怎么做……”凌越手指紧紧扣在畜牲道的路面上,只盼着她可以给自己一个方向。 “你不用做什么,因为无论做什么,柳嫣儿都已经死了。”柳嫣儿只想离开,她不该去看三生石,这些都不应该记起的。 骷髅们没敢再拦,他们听出了一些端倪,并不是小夫妻分分合合的那点破事。 就在柳嫣儿迈入轮回的一瞬间,凌越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忘川。 “嫣儿!我们还会有以后的!” “大佬……她已经走了……”骷髅拍了拍凌越的肩膀,安慰地说道。 凌越没有说话,默默地游开了。 玄冥宫里,瞬又来同秦广王闲聊了,自然是帮云藏来看凌越这对的情况的。 秦广王这会有审判公务要办,他就一个人先喝上了小酒,等着。 又正巧碰上柳嫣儿的第三次轮回,两个人又该见面了,便随手弄了个水镜出来。 结果这一看,瞬简直对凌越的情商深表怀疑。 他很是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前额:“唉……就这么个追法,别说五世畜牲道了,就是再加五世,也追不回来。太蠢了……” “你有什么高招?那去教教他啊……”秦广王刚刚忙好,就听见他在这唉声叹气的。 瞬若有所思,但是又摇了摇头:“不行……主人说了,凌越得多受点苦,这样以后柳嫣儿会被他珍惜。” 秦广王撇撇嘴:说他可怜的是你主人,说让他多受苦的也是你主人…… 突然,瞬笑嘻嘻地给他斟了满杯的酒:“跟你打个商量呗?” “想干嘛?又改?!” “不是……我吧,想着把凌越的魂魄分一半出去,投入轮回,让他现实中与柳嫣儿相处相处。不都说,日久生情嘛……” 瞬又不知哪里想出的主意,说得秦广王竟无言以对。 “反正还有一半泡在忘川里,地府没少人。一半的魂魄在人间也待不了多久,畜牲的寿命也短,多合适。这样,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喝酒喝酒。” 秦广王根本来不及反驳,瞬上来就把酒喂到他嘴里了,差点呛到,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眼,瞬人已经不见了。 “瞬!你大爷的!” 这个时候,秦广王恨不得立刻就跟这个朋友绝交,处处给他找麻烦啊。 才改了生死簿,现在竟然还要对地府里的鬼魂做手脚。 勿交损友……那能怎么办……兜着呗…… 忘川河中,凌越彻底放松了身体仰面漂在上面,墨色的怨气在他身边滑过。 “凌越,跟我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 他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飘在半空中,而忘川河里还有一个他在飘浮着。 “走吧,带你去找柳嫣儿。就你这么蠢的,就是在这守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瞬在他面前现了身。 “是你。”凌越一看便认出了瞬,当年便是他带走了柳嫣儿。 第180章 番外《忘川》六 瞬拂袖将他的半魂收了,踏入划出的传送门,便消失在地府中。 凌越的另一半魂魄则留在忘川河中,继续爬墙,继续等待。 阳春三月,江水已经解了冻,成群的雏鸭跟在成鸭后头下了水。规规矩矩的,偶尔落单了一两只,还会停下来等等。 江边的一处农家小院里,传来了少年欣喜的声音。 “阿爹,花花生的小狗,胖乎乎的好可爱啊,给我摸摸。” 凌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睁眼就发现自己投生在了一只新生的小狗身上。 少年的手朝他摸来,他害怕了,蜷曲在花花身边,一动都不敢动。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少年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顺着他的毛发,挺舒服的。 “行了二娃,狗崽刚出生,还弱着呢。咱们该去江上了……”男人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这般说道。 待二人走后,凌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现在眼前能看见的东西有限,远一些便模糊了。 刚想四处走走看看,就被花花一鼻子给推倒了,直愣愣地扑在它身上。 弱不禁风……大概就是这么个样子吧…… 花花这一胎,只生了一只小狗。老话说:双猫独狗,不做也有。家里人欢喜得紧,不论真假,也能图个吉利。 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小狗全身黑毛,随着不断长大,毛发愈加黑亮,威风。 二娃给他起的名字也很简单:黑子。 黑子渐渐忘记自己是从何而来,也忘记是来做什么的。二娃待他一直很好,和阿爹从江上捕来的鱼,总不忘给他留一条大的。 花花作为母亲,也对他很好,他一直都能感觉到无限的关心与爱护。 这日,二娃带着黑子去林间打猎,远远就看见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在林间窜动。 “黑子,去!”二娃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连弓箭都没架。 他低伏着身子,肚皮上的毛发已经贴在泥土上,慢慢靠近,还差一点…… 这时,一侧突然窜出一道身影,咬住了兔子的脖颈。它站在那里,嘴里叼着还在挣扎的猎物转头看向黑子。 它龇着森森的白牙,眼神里满是凶狠:滚! 黑子不甘示弱,也亮出了自己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吼:你叫谁滚!猎物是我先看中的! “阿大!回来!”远处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方才还在龇牙的狗子立刻收了牙齿,朝那个方向奔去。 黑子哪里肯干,毕竟年轻气盛,没头没脑地追了上去。任由二娃在后头边追边喊,也没用。 等二娃追到他时,见到的是这样一番景象:黑子被那只叫阿大的狗掀翻在地,死死地压在身下。那森白的獠牙就扣在他喉管处,稍有反抗,它就再扣入一分。 一少女抱手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并不打算出声阻止。 “不好意思啊,姑娘,能不能把我家黑子放开?”二娃实在是害怕阿大真咬下去,连忙开口。 姑娘笑了,如银铃般清脆:“是你家的猎狗吗?心浮气躁的,叫阿大收拾一下也没什么。放心吧,阿大有分寸。” 这话说的,二娃也不好再接。黑子确实咋咋呼呼的,这一遭吃了亏兴许也就沉稳了。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姑娘,年纪似乎同他一般大。 青丝用皮制的带子绑成马尾,鬓角垂下几缕碎发,在穿过林间的微风中自由地飘荡。 颈间挂着一个精心雕刻过的白牙,衣裳似乎也是兽皮加工制成的,不算粗糙,反而透着几分洒脱狂放。 这打扮应该是猎户家的女儿,肤色也偏暗一些,一看就知是常年在外的,不像那些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滴滴的小姐。 “看够了没?”姑娘突然转头,把二娃吓了一跳,立刻便红了脸。 好在他日日在江上打鱼,皮肤晒得黝黑,不太看得出来。 黑子的挣扎最终还是在阿大的尖利獠牙的压迫下,停住了。 “嗷嗷……嗷呜……嗷呜……”他终于还是露出了自己的肚皮,发出了求饶的声音。 阿大这才松开口,尖牙上已经染了血。 黑子的喉管处的毛发也鲜红一片,他耷拉着脑袋慢慢起身,没有勇气再抬头看阿大。 二娃见此,便打算带他离开了,脖子上得回去上点药。 “嗷呜?”一声轻弱的叫声在姑娘身后响起。 众人皆闻声看去,姑娘转身从地上抱起一只雪白的小狗:“小雪,怎么了?” 阿大也跑过去,一直围着姑娘脚下打转,眼中满是关心。 “嗷呜……嗷呜……”小雪在姑娘怀里一阵扑腾,姑娘没办法,只能将它放下。 小雪竟然径直就朝受伤的黑子走去,小小的身子目测只到黑子的下巴。 阿大紧张得不行,一下子就挡在了小雪的面前,却被它轻松绕过。再挡,还是绕过。 最后,阿大只得把小雪叼在了嘴里,任由它张牙舞爪地在空中乱刨。 而黑子依旧耷拉着脑袋,他一直以来的高傲,今日被阿大碾得粉碎。 周遭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在乎了。 “凌越!你抬头看看,那是柳嫣儿!”突然,一个声音狠狠地撞在他的灵台上。 这一年来的安逸生活,他都忘记自己是谁了。瞬这一声简直太及时了,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嫣儿…… 黑子猛然抬头,正巧看见小雪扭动着身子,在阿大嘴里挣扎。 当下脑子一抽,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小雪抢了过来。 阿大怕伤着小雪,所以没使劲咬,然后就只觉得嘴里一空,狗没了? 再一看,怎么到那混小子嘴里了?!炸了炸了,这次阿大是真的发怒了,连眼睛都变得通红。 而小雪似乎还挺喜欢的,任由黑子叼着,一点都不反抗。 “阿大别动,没事的。”姑娘上前两步,摸了摸阿大的头,安抚道,“小雪挺喜欢这只猎狗的。” 二娃无奈地扶额:黑子今天这是在干嘛……人家抢了你的兔子,你就抢人家的狗? 只见黑子轻轻地将小雪放下,自己也趴了下来,眼里满满的温柔:嫣儿……我找到你了…… 第181章 番外《忘川》七 小雪伸出爪子,按在黑子脸上,又轻轻地嗅了嗅气味。 也许是血腥气太重,它晃了晃脑袋,十分嫌弃,又掉头回去了。 阿大见小雪平安无事地回来,通红的眼睛才逐渐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好了,该回家了,阿爹他们一定等急了。哎,那个谁。你的猎狗傻是傻了点,但速度还挺快,竟然能从阿大嘴里抢走东西。好好培养,以后会是捕猎的好手。” 姑娘将小雪放进背篓里,手里提着好多野味,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阿大,兔子留给他们。” 阿大依言将兔子留在原地,还狠狠地瞪了黑子一眼。 黑子依依不舍地看着背篓里只露出个头的小雪,着急地开始扒拉二娃的裤脚。 看着姑娘要走,二娃心里也着急,脸其实已经憋红了,就是太黑看不出来。 “那个…姑娘……我叫二娃,你……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家就住在江边……天天都在江上打鱼……你……你……”二娃你了半天,也没好意思问姑娘家住在哪里。 黑子简直没眼看了,太蠢了! 然而事实上,他自己又能好多少…… 姑娘看他这副扭捏局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一会,才回道:“傻小子,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就住这林子外头,大家伙都喊我阿秀。” 二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了。 “嘿嘿嘿,那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直到阿秀她们消失在树林深处,二娃才蹲下查看黑子的伤势。 只伤着了表皮,就这一会功夫都已经结痂了,没什么大问题。 “黑子,这回踢到铁板了吧?怎么喊你都不听,活该!走,回家。”二娃捡起兔子,提着两只长耳朵,招呼黑子回家。 黑子是走一步,回头望两步,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一世的柳嫣儿——小雪。 空气中似乎还留着它的气味,又见到了,真好。 回到家,二娃就去找了阿爹,询问知道不知道阿秀家的事情。 “哟?我家二娃这是想娶媳妇了……阿秀我晓得啊,她阿娘原来还是我们同村的。” 二娃一听,心中大喜:“那阿秀可有婚配?” “阿秀?你爷俩说的是林子外头猎户家的女儿?”二娃他娘将菜端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沾的油垢,插了话,“好像是没有说人的,她阿爹宝贝的很,不舍得这么早就嫁人。算算年纪,应该比二娃小两岁。” 这下,二娃放心了,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才能娶阿秀做媳妇了。 就是老丈人那头,看样子要费些功夫。 黑子蹲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估摸着也是怎么才能再见到小雪,这种事情吧。 而二娃已经已经将今日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阿爹听完大笑,伸手在黑子头上拍了拍:“哈哈哈!黑子出息了,都会给你找媳妇了。要不是他追上去,你怎么见得到阿秀。” “好像是这么回事……”二娃勉强点了点头。 这顿晚饭,大家都很开心,二娃还同阿爹喝了半坛子酒。 第二日,又是要去江上捕鱼的日子。这一去便是三日,黑子也被带上了船,家中就留下阿娘和花花。 风平浪静的三日过后,渔船满载着江鱼回码头了。这鱼都是要拖去集市上售卖的,除去一些老客人早早订下的量,还剩不少。 二娃便像往常一样,找了个大筐子,系了根绳,一路拖去了集市。黑子就跟在他身后,尾巴一甩一甩的。 镇上的集市很热闹,这大早上做买卖的人也很多。 找了个空地坐下,二娃就吆喝开了:“新鲜的江鱼嘞,来看看,还活蹦乱跳的。大家伙来看看嘞~” 陆陆续续有人停下,看看货,问问价。没多久,江鱼就卖得差不多空了,最后只剩两三条。 二娃一看快正午了,干脆也就收摊了,剩的鱼打算拿回去自己吃。 “汪!汪汪!”一边的黑子突然吠起来,若不是脖子上套了绳索,恐怕已经飞奔出去了。 二娃还以为是他想吃鱼,便拍了拍他的脑袋:“叫啥?别急,鱼回去再吃。” “鱼不卖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二娃一愣,迟疑地抬头,就瞧见阿秀背着篓子,手里抱着小雪,站在他面前。 拴在一边的黑子,眼里也已经看不到别人了。他只看到了阿秀怀里软软糯糯的小雪,看得乌黑的眼睛都发光了。 “不卖的话,那我走了……” 二娃一听阿秀要走,也不管手上脏不脏了,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不住地点头,生怕她跑了一样。 “卖卖卖!不,是送!呐,都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用稻草将鱼绑在一起,手速极快地扔进了阿秀的背篓里。 “那我用野味给你换,白给不行。”阿秀将手中的一只野兔递给二娃,非得要他收下。 二娃本想拒绝,但是黑子一口就咬住了兔子的腿,接了下来。 小雪全程就歪着小脑袋,窝在阿秀怀里,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完全在状态之外的模样。 看得黑子,心都要化了…… “那就谢谢了,阿秀你要回家了吗?”二娃问道。 阿秀点点头,菜买齐了,野味也卖没了,该回去了。 二娃憋红了脸,突然冒出一句:“我送你吧,反正也顺路。” 鬼晓得顺的哪门子路,一个家在东,一个家在西的。 阿秀哪里不晓得,上次二娃就告诉她家在哪里了。当下便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有戳破:“好。” 二黑兴奋地又吠了两声,哈哧哈哧地喘着气:争气了争气了!二娃好样的! 两人一路走着,二娃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话,就只会傻笑。 阿秀呢,依旧是抱着小雪,慢慢悠悠地走着。黑子巴巴地跟着她身边,一直抬头看着小雪。 一直到上次碰面的树林,阿秀突然停住了脚步。黑子一时没注意,直直撞到了她的腿上。 “二娃,你家猎狗是不是看上我家小雪了?都盯了一路了……” 第182章 番外《忘川》八 二娃瞅了一眼黑子,果然这货的眼珠子一直都在小雪身上。 “恐怕...是的...” 阿秀一听,连忙摇头,又把小雪的小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不行不行,小雪是阿大一年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宝贝的不得了,可不能给你家黑子。” 想起那个极其凶悍的阿大,黑子瞬间就觉得自己脖颈处凉飕飕的,它确实很强。 但事关媳妇归属的问题,他是绝不可能让步的。 “汪!汪汪!”黑子大吼了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阿秀不以为然地说道:“就是叫得再大声也没用,打不过阿大,小雪就不能给你。” 黑子急得要往阿秀身上扑,恨不得现在就把小雪抢了去。 小雪以为他是要伤害阿秀,一下子跃到他面前,煞有其事地护住阿秀。 “汪!”一声清脆的犬吠响起,听起来毫无杀伤力。 偏偏黑子听了,真的乖乖地坐在原地,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个发怒炸毛的小雪球。 果真一物降一物,那日阿大牙齿都抵着喉管了,还同他耗了半天,才让他张口求饶。 今日倒好,小雪不过是汪了一声,他立刻就听话了,身后尾巴还摇得特欢。 “这是真看上了……”阿秀无奈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只,“待会回家叫阿大看见,估计又是一顿咬。二娃,要不你们回去吧,别送了。” 二娃这下可不糊涂,脑子反应相当快,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说了送你回家就得送到。黑子皮糙肉厚的,再被阿大教训几次都没事。” 小雪正围着黑子东嗅嗅西闻闻的,他也不动,并且配合着低下头。 二娃说的话,黑子没听见,不过就算听见了,也只会表示赞同。毕竟能看到媳妇就好,被打就被打吧…… 一行人继续在树林中穿行,阿秀没再将小雪抱在怀里,任由黑子照看着。二娃也突然开了窍,抢过阿秀的背篓,自己个儿背上了。 “阿秀……你每天都会来秋林里打猎吗?”二娃小心翼翼地问道。 “差不多吧,有时候就在林子里逛逛。” “那……你去过江上吗?” “没有,小时候差点在水里淹了,阿爹阿娘就不许我下水了。”阿秀摸了摸鼻子,遗憾地说道,“你的鱼就是江里捕的吧?真好……”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开船带你去江上看看。”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树林,不远处就是阿秀家了。 留守的阿大一闻到几人的气味,就飞奔而来。 而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退黑子,把小雪叼到了自己这边。 “我到家了,你们回去吧。”阿秀看着两只不太友好的眼神对峙,生怕又掐起来。 “三天后,我跟阿爹的渔船出码头,你来,我带你去看大江。”二娃将背篓递给她,顺势抓住了她的手。 阿秀一惊,羞得脸都红了:“你……你先…松手……” 二娃哪里真的会松手,阿爹教的,要趁火打劫。呸,是趁热打铁! “你答应,我就松手。” “我……”阿秀的手被二娃抓着,脑子一下子也稀里糊涂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大一看这情况,自家主人竟然被人调戏了。 于是一个猛扑,就将毫无准备的二娃按在了地上,白森森的犬牙就在他眼前。 “呀!阿大,快松开!”阿秀也是吓了一跳,喝止住阿大。 二娃这才爬起,身上沾满了土灰。他倒也不介意,小手不能抓就不抓了。 “阿秀,你答应不答应?” 阿秀绞了绞手指,想了想回答道:“我不去……我又不是你什么人,跟你和你阿爹出码头捕鱼是怎么回事……而且我阿爹阿娘肯定也不许。” “那我在这等你阿爹阿娘回来,跟他们说。”二娃这心思不要太明显,就是这速度太快了些,这就上门提亲了…… 黑子在一边看得直发愣,突然想起这几天在江上捕鱼的时候,阿爹总是跟二娃在说道些什么。 恐怕就是教的这些吧? 比如.厚脸皮,死缠烂打,趁火打劫…… “阿秀,我回来了。咦……这是哪家的小子?”正说着呢,还真的就是巧,阿秀她爹回来了。 还没等阿秀开口,二娃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叔!我想娶阿秀做媳妇,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空气瞬间凝固,连阿大它们都懵了。 阿秀她爹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之前倒不是没有想娶他女儿的,但这般一见面就下跪的,第一次见。 怎么说,真的太耿直了…… 一旁的阿秀顿时满脸通红,扭头就朝家里奔去,阿大带着小雪赶紧跟了进去。 阿秀她爹缓过神,抬了抬手:“你先起来再说。” 二娃听话地站起身,一下子比老丈人高了大半个头。 “叔,我是真心的。阿秀她嫁给我,会……”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阿秀她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条长鞭,手指一寸一寸地拂过上面的纹路。 “小子,你想清楚再说。我给你个机会,你要娶谁?” 黑子一看这架势,咬着二娃的裤脚就往后扯:阿爹教的这都是啥啊…… “阿爹,别为难他,让他回家吧。”阿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替二娃解了围。 阿秀她爹冷哼了一声,朝地上抽了一鞭子:“小子,赶紧回家去。想娶阿秀,没这么容易。” 第183章 番外《忘川》九 第二日一大早,二娃便领着阿爹去了阿秀家,两个人手里提满了东西。黑子不依不饶地要跟着,也就随他了。 到地方的时候,阿大率先冲了出来,横在他们面前一阵乱吼。 黑子也摆出架势,护住二人,死死地盯住阿大。 “阿大,回来。”阿秀闻声从屋内走出来,唤了它一句。 抬头一看是二娃,脸上又不自觉起了红晕:“你……怎么又来了……我阿爹一会就要回来了,赶紧走吧。” 倒是二娃他爹一看阿秀这副娇羞姿态,就知道这事有戏。 “阿秀,叔今日就是来找你阿爹的。” 说话间,阿秀她爹回来了。两个男人互相打量了几眼,突然笑了起来。 “是你呀~”异口同声,十分兴奋,要不是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怕是都已经勾肩搭背了。 “好些年没见了,差点没认出来。二娃,来,喊叔。” 二娃被整的一愣一愣,两个人这是认识的? “叔……” 阿秀被他爹提溜到身边,懵圈的状况也没比二娃好多少。 “我说谁家小子胆子这么肥,原来是你家的。这是我姑娘,阿秀喊人。” “叔……” 原本以为要费劲巴拉,苦口婆心劝说一通。结果就因为俩爹的见面,二娃和阿秀的婚事,轻轻松松就定下了。 黑子也因为二娃的缘故,经常出入阿秀家,整日就只会围着小雪打转。 阿大是日防夜防,但仍旧是防不住。 一逮到阿秀她爹带阿大出门打猎的机会,黑子就往这跑,对小雪的态度简直殷勤到顶。 阿秀出嫁的那一天,将小雪也带了过来。阿大紧跟着花轿,一直跟到二娃家门口。 喜宴开场,宾客尽欢,全都庆祝着主人家大喜。 日头也逐渐西落,没人注意到,屋后有两只狗对立站着,全都露出了自己白森森的牙齿。 阿大的表情,比之人前更加凶狠,似乎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想要小雪,做梦!它是我的! 黑子不甘示弱,喉咙里发出低吼:凭什么,小雪又不一定喜欢你! 事情是谈不拢了,只能打一架,胜者王。 两狗就要朝对方扑上去,一团白色的东西突然窜到中间,止住了它们下一步的动作。 “嗷呜?”小雪看看阿大,又转头看看黑子,疑惑地叫了一声。 两只都怕吓到它,纷纷收起了狰狞的面容。 眼神交接时,确定了一件事:今日小雪在不打架,下次找个时间打一场。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副和谐的场景。 小雪在中间,左边是阿大,右边是黑子,三个身影并排走着,逐渐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阿大总归还是阿秀她爹的猎犬,更多的时间还是得随他进山。 小雪便经常同黑子一起玩耍,明明是差不多大的年纪,但小雪就像是个爱闹爱折腾的小奶狗。 黑子经常为护着她,弄得一身伤。 小雪也喜欢同黑子玩,因为它发现黑子从来都不会凶它。而阿大呢,总是不许它这样,不许它那样。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阿大和黑子终究也还是没能打上一架,处的时间久了,也都下不去口了。 十月的秋天,凉风习习。 这日,二娃又跟着阿爹开船去了江上。阿秀肚子里已经怀了娃娃,留在家里养胎,由阿娘尽心照顾着。 小雪趴在黑子身上,睡了一觉,睡醒了便想着要去哪里玩。 它一骨碌爬起来,用牙齿咬住了黑子的尾巴,轻轻地拽了拽。 黑子便也起身,陪它一道出门。阿秀见后头跟着黑子,也就没拦着。 小雪撒了欢似的一路飞跑,黑子跟着它一直到了树林深处。 这里树丛茂密,阳光照不透,林间弥漫着还未散开的雾气。 黑子总觉得哪里不对,拦住了还要往里去的小雪。 “汪!”小雪不乐意地冲着黑子大叫一声,惊起一片飞鸟。 还没来得及安抚小雪,不远处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嗷吼~” 黑子叼起小雪就跑,等他回头时,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经出现了某个庞然大物的身影。 仔细一看,赫然是一只成年的黑熊。 小雪被突然咬住,本来还想挣扎。一看后头,顿时就不敢动了,生怕自己掉下去。 黑熊似乎并没有想放弃的意思,一直紧紧地追在它们屁股后头。 倒是黑子这边,已经快叼不住小雪了,但又不敢放下,只能牙上使了些力气。 小雪能感觉到后脖颈被咬破了皮,疼得它低声哼起来。 哼得黑子特别心疼,鲜血的味道在他的嘴里打转。 越过一根倒地的枯木,黑子立马松了口,快速地将小雪塞进了枯木与石头的夹缝里。 他只来得及再看它一眼,看到它诧异的神色,仿佛在说:你要去哪?要把我丢下了吗? 黑子朝它大吼一声“汪!”,吓得它缩在夹缝中动都不敢动。 安置好小雪,黑子便转头朝黑熊迎面而去。一直围着它跑动,还时不时地叫上一两声,只为吸引它的注意。 黑熊被他这般骚扰,怎能不发怒,逮着机会一掌便拍了上去。 索性黑子反应够快,只擦着了一点边,但也被拍出去一两米,撞在石头上。 小雪趴在那,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一时间完全乱了方寸,竟“嗷呜~嗷呜~”的叫起来。 黑熊转身便朝它藏身的地方走去,此时黑子艰难地起身,一个猛扑窜上了黑熊的背,犬牙深深地咬进了它的肉里。 疼得黑熊嘶吼起来,不停地剧烈晃动着,还不断地伸手去抓后背。 黑子没有松口,它紧紧地咬住,任凭黑熊如何折腾。 黑熊也不是吃素的,背上被咬,虽然疼,但不算严重。 它带着后背的黑子不断地撞向树干,石头,好几次都差点把黑子直接撞晕过去。 小雪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黑子口鼻出血,也不松口。 好疼…… 它想冲出去,但是它真的害怕。它的全身都在颤抖,甚至使不出一丁点儿力气。 “汪汪!汪!汪!”突然一个熟悉的叫声传来,由远及近。 是阿大来了…… 第184章 番外《忘川》十 黑子听见阿大的声音,这才松了口,颓然从灰熊背上直直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黑子的眼皮很沉,模糊中看见阿秀爹朝他奔来。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鼻腔口腔里全是血沫,连喘息都越来越费劲。 阿大一直扑咬着灰熊,长时间锻炼出的狩猎技巧,让阿大轻易地找到了灰熊的弱点,并不断地消耗着它的体力。 阿秀爹的箭法更是十分精准,一箭便射中了灰熊的一只眼睛,它便嚎叫着往深处逃去了。 阿大顺着声音和气味,找到了缝隙中瑟瑟发抖的小雪,叼着它来到黑子身边。 此时的黑子虚弱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口鼻下的泥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阿秀爹抬起它的头,掰开嘴看了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唉……看样子没得救了。” “嗷呜……”小雪慢慢地挪到他身边,想蹭蹭他的脑袋。 却被黑子奋力躲开了,他不想自己身上地血污弄脏小雪的毛。 这一动弹,黑子感觉到浑身碎裂般的痛,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 阿大见状,赶紧把还处在呆愣中的小雪叼开了,防止它被伤到。 “哎呀,都开始抽了。”阿秀爹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他们只能是守着黑子走向死亡。 剧烈的抽搐不知持续了多久,最终还是停下了,而这时黑子也停止了呼吸。 他的魂魄混混沌沌地飘在半空,被早早等候在一旁的瞬敲醒。 “凌越,我们要走了,再看几眼?”瞬朝地上的一人二狗努了努嘴。 他点点头,飘近小雪身边。 不知是瞬施的法术,还是凌越如今是魂魄状态的缘故。他看见的并非是小雪,而是透过这副身体,看见了柳嫣儿的魂魄。 凌越伸出透明的手指,虚虚地在它头上摸了摸:小雪乖……不难过…… 小雪猛地抬头,却什么都没看到。明明感觉到有人在摸它的头,那感觉就像黑子…… 想到这,它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黑子的尸体上:黑子……死了…… “嗷呜~嗷呜~”阿大也难受地嚎叫起来,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树林之外,四面八方地也响起了嚎叫,似乎都在为黑子的离去哀悼。 凌越被瞬带走了,小雪这一世还有不少的年岁要活,瞬便可以趁着这些时间替他补一补半魂。 黑子的尸体被阿秀爹带了回去,因为二娃还在江上,于是同二娃娘商量后,将黑子埋了。 自黑子死后,小雪一直也打不起精神。无论阿秀如何逗它,阿大如何依着它,都不见起色。 它那圆滚滚的身体,一天一天得消瘦下去。 终于,在一个大雪天的夜里,它也离开了。 等众人发现的时候,小雪已经伏在黑子的坟堆上,离开很久了,大雪几乎覆盖住它的全身。 是阿大将它刨出来,叼去了阿秀面前,就像当年发现它时的一样。 只是这一次,小雪再也不会醒来了。 它从雪中来,又从雪中去,这一世,绕了一圈也算是个圆满。 魂魄离体,便又由鬼差指引着入了黄泉。 这一次秦广王没再提点什么,由着她喝过孟婆汤,入轮回。 凌越留在地府的剩余半魂,又同她打了照面,依旧是简简单单,不痛不痒的几句话。 最终,柳嫣儿迈入了她的第四世畜牲道。 瞬这边也将重新满血状态的半魂投了生,只是这一次他投做了人。 这日,天降瓢泼大雨,雷光不停。城中商贾武家二房的门口,一直有丫鬟匆匆忙忙地进出,端出来全是一盆盆的血水。 二房凄厉的叫喊,听得屋外的老爷少爷们十分揪心。 “武老爷,这胎实在难生,您先给个话,保大还是保小。”稳婆甚至来不及清洗,满手鲜血地跑出来。 武老爷也是狠心,毫不犹豫地说道:“保小!” 得了话,稳婆才放心,保一个就好说了。 就她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孩子要是出来了,大人怕是会血崩,想保也保不住。 参片先吊着气,稳婆也下了狠手,不顾大人受不受得了,死命地压着她的肚子往下推。大人艰难地配合着她使劲,终于是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娃。 正如稳婆所料,孩子刚一出来,大人便血崩了,鲜红的血液塞了再多的布条也止不住。 二房没了…… 而这个孩子也因为难产的缘故,体弱得很。因为是个男娃,武老爷还挺欢喜的,抱在怀里逗了逗,当场起了名字。 他是武家的三少爷,武明煦。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十六年,体弱的武明煦,一直由各种珍稀药材养着,也算是在一直吊着命。 自家兄弟姐妹,都不爱跟他玩。 一是因为他身上常年都透着苦涩的药味,都不爱闻。 二则是因为他弱不禁风,鲜少出门。更别提同他们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了。 一直到十岁以后,武明煦才被允许在府里溜达。 如今已经十六岁的武明煦,相貌生的是好看的。又因为不出门,皮肤也是白嫩嫩的。 但这般娇贵的作派,自然惹得其他手足不痛快了。 这不,今日也不知道哪个看他不顺眼的,找人将他绑了,将他扔在了满是狼虫虎豹的后山。 武明煦挣扎着扯开了手腕上的麻绳,打的是活扣,看样子也不像是要他命的,多半还是抱着吓唬一下的想法。 只是那人没想过,他的身体是有多弱。 夜里的山林温度总是很低,外头黑漆漆的,武明煦磕磕绊绊地找了一个小山洞,躲了进去。 他一个少爷,从出生起,除了吃药还是吃药,根本就不懂怎么生火。 即便是躲在山洞里,温度也非常的低。 武明煦靠着墙壁,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没一会便冻得迷迷糊糊的了。 他又累又冷又困,还是睡了过去…… 这时,洞里窜进来一只小东西,它东找找,西嗅嗅,不知道在干嘛。 一身雪白的毛,两只尖细的耳朵,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小白狐。 它突然发现了什么,跳到了武明煦身上,细细地闻了闻。 嗯……好重的药味…… 第185章 番外《忘川》十一 一股药味扑鼻而来,气味冲得小白狐打了好几个喷嚏。 还是离得远远的吧…… 不等它跳开,处在迷迷糊糊之中的武明煦伸手一捞,就把小白狐抱在了怀里。 他啥也不知道,就知道怀里这个东西抱着好暖和。所以任由小白狐如何挣扎,他就是不松手。 甚至尖牙都咬进肉里了,他也依旧抱得紧紧的。 小白狐垮着脸,不情不愿地还是妥协了。 挠也挠了,咬也咬了,还能怎么办。真不该好奇心作祟,进这山洞里来。 突然,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划开夜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瓢泼的大雨从天上倾泄下来,雨声遮盖住了林中所有的一切。 不间断的电闪雷鸣,吓得小白狐一个劲儿往武明煦怀里钻。 天晓得,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打雷闪电啊…… 之前的挣扎没把武明煦清醒,反倒是现下,小白狐往他衣服里拱的时候,醒了。 借着外头的雷光,武明煦拉开衣襟,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只可爱的小狐狸。 它紧紧地闭着眼睛,缩在他怀里,外头雷响一声,它的身体便会跟着颤一下。 “你怕打雷呀?没事的,奶娘说雷公只会劈坏人。”鲜少与人交际的武明煦,说起话来仍带着些孩子气。 说话间,外头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武明煦很自然地伸手捂住了它的耳朵。 小白狐一个激灵,耳朵……它的耳朵被人碰了?! “呐,像这样捂着耳朵,声音就不大了。好困啊,眼睛都睁不开了……”武明煦说着,打了个哈欠。 怀里抱着这个小暖炉样的存在,没一会他就又睡着了。 剩下小白狐一个,呆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 娘亲说……耳朵不可以随便给人碰的,碰了就…… 唉……看在是为了帮它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一个病秧子,真是吃饱了撑的来这林子里。 小白狐本想趁他睡着离开,但外头雷雨一直不停,又见武明煦可怜,便凑和着同他睡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的阳光照进洞中。武明煦艰难地睁开眼,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平躺到地上去的。 肚子上似乎压着个东西,不算沉,还热乎乎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毛绒绒的,抬起上半身一看,原来是昨晚那只小狐狸。 这会趴他身上睡得正香,纯白的毛发在阳光映照下泛起了金黄的颜色。 “三少爷……” “您在哪啊,三少爷……” 洞外有声音传来,似乎是武家家仆们找来了。 武明煦刚想回答,就看见小狐狸的耳朵支楞起来了,猛然抬起了它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 正巧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呆愣片刻,便飞快地窜出了洞口,不见了踪迹。 “哎?你别跑啊,小狐狸!”武明煦三两下爬起身,赶紧去追,都忘了外头有家仆在寻他的事了。 怎么说叫病秧子,药罐子呢,才跑了两步,他就瘫了,靠在树干上直喘气。 “嘶~”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武明煦抚在树干上的手臂,他伸手一抓,再那么一看,魂都没了。 手腕粗细的一条花斑蛇正被他捏在手里,“啊!有蛇!有蛇!救命!” 惊慌失措的叫喊传遍了整个树林,不远处的家仆赶忙往这边来了。 等他们找到武明煦的时候,他正捏着蛇身,各种乱舞,闭着眼睛一直在喊救命。 “三少爷!”为首的家仆喊了他一句,他才停下来。 众人看了看他手里的花斑蛇,已经没气了,蛇头上被撞的都是血。 这是抡啊抡,把蛇抡石头上了吧,头破血流的。 “三少爷,你没事吧?” 武明煦赶紧扔掉手里的死蛇:“没,没事。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众人皆是摇头。 第186章 番外《忘川》十二 仆从只得答应,先把人哄回去再说。 这偌大的后山,到哪去找白色的狐狸。而且就算是找着了,也不敢往家里带。 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兽类中,狐狸是最容易成仙的了,伺候不好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武明煦被仆从一路背了回去,到家的时候,武老爷正焦急地在门厅来回踱步。 “爹!”少年轻快的喊声传入武老爷的耳中,一抬头便看见武明煦趴在仆从背上,同他招手。 武老爷连忙迎上去,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小煦,你怎么想到跑后山去玩了?爹都快吓死了。” 武明煦摸了摸后脑勺,很是无辜:“不是我自己去的……不知道是谁敲了我脑袋,等醒过来就在林子里了。” 武老爷听言,眉头微皱,心中大概有了数。 “小煦,你先回院子歇着,梳洗一下吃点东西。” 一提到吃东西,武明煦的肚子就咕咕得叫了起来。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丫鬟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这事,到这就作罢了。武老爷没再深究,想想也知道是自家兄弟手足的小把戏。 武明煦那头,却一直心心念念着小白狐。 其实他心思也简单,只是因为那天夜里小狐狸替他暖了身子,这才得以熬到天亮。所以怎么说,小狐狸对他都是有救命之恩的。 夫子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武明煦就想着,带它回家,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但是,一连半个月,都没有消息。武明煦日日耷拉着脑袋,满脸都是不开心。 这日,他路过假山时,听见两仆从神秘兮兮地在说话。便特意放轻了脚步,靠在假山后面偷听。 “今日可找到了?” “找什么?狐狸?我说你傻还真傻,三少爷犯蠢你也跟着?大家伙都是混一混,回来交个差。你傻了吧唧地真找?” 武明煦顿时就不好了,后面两人再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 就光晓得他们没有正经找小狐狸,说不定小狐狸一直在后山上等着他。 想到这个可能,武明煦毅然决然地往后山奔去了。 只是这副孱弱的身体,实在没用,他一路走到山口,都不知歇了多少次。 没多久,丫鬟便发现武明煦又不见了,赶紧跑去告诉在商铺里核账的武老爷。 等仆从们在后山找到他时,已经瘫倒在一块大石边。衣服被树枝扯破了好几处,白净的脸蛋上也添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仆从想拉他起来,却被武明煦一巴掌拍开:“不要你扶,我就不起来!你们都不听话,不帮我找小狐狸,我自己找!” “还不快帮忙找!”仆从没办法,一声令下,这下他们是不想找也得找了。 众人分散在各处,仔细地寻找着狐狸的踪迹。 武明煦恢复了体力,决定回到上次的山洞去看看。 还没进洞,他在洞口就听见里头似乎有微弱的呻吟声。 武明煦朝里迈了两步,顺着声音找过去,最终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发现了小狐狸的身影。 原本雪白的皮毛上,沾了不少的血,红艳艳一片。它蜷缩着身体,双目紧闭,小小的身子在不停颤抖。 武明煦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小狐狸包裹住,轻轻地搂在怀里,嘴里不停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小狐狸不怕,我带你回去治伤。” 回武家的时候,小狐狸被他抱在怀里,一路上都没睁眼,而且一直嘤嘤嘤的呻吟着。 大夫来了一看,小狐狸这是被猎人的陷阱伤到了。 脖颈处挺深的一道豁口,若是再深一些,怕是早没了命。右前肢也像是被夹过的样子,皮肉都撕扯下一块。 武明煦一听,心疼得不行:小狐狸太可怜了…… “三少爷不必担心,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之后记得按时上药就无碍了。”大夫拿出两瓶药粉,劝慰道。 “那它什么时候会醒?”小狐狸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武明煦还是挺着急的。 大夫探了探小狐狸的鼻息,说道:“它只是睡着了,睡饱了就会醒。对了,伤口要注意些,愈合之前不可以碰水。” 听到这话,武明煦才放心,差人送了大夫出去。自己则趴在床上,一个劲地盯着睡梦中的小狐狸看。 丫鬟们见他这样,便掩上了房门,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方才后山上这一通折腾,武明煦的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了。这会趴在床上,看啊看啊,眼皮很快就盖下来了…… “武明煦,该醒了……” 武明煦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他费力地睁开眼,面前是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他的身侧依着一红衣女子,两人皆是仙人之姿,气质非凡。 “你们是谁?”武明煦问道。 男人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一道白光便在他眉心亮起,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耀眼的白光过后,武明煦慢慢地睁开眼,眼神中似乎多了什么。 待他看清面前二人,有些迟疑地喊出了他们的名字:“陆少陵……云藏……怎么是你们?” “瞬有些事要办,抽不开身。我们就来帮个手,点醒你的记忆。”云藏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 陆少陵也不拐弯抹角,径直便说了:“这一世的柳嫣儿便是小白狐。你好自为之,我们走了。” 话音刚落,武明煦还想再问什么,眼前已经没了两人的身影。 他又陷入了黑暗中,再醒来,已是傍晚丫鬟来喊他用晚膳的时候了。 武明煦偏头便看见同在床榻之上的小狐狸,那么小一只。 知道它便是柳嫣儿的转世,武明煦恨不得一辈子都将它带在身边。 “三少爷,该用晚膳了。”丫鬟见他半晌不动弹,只得又提醒了一遍。 武明煦不高兴地瞥了丫鬟一眼,就是这样一个眼神把她吓了一跳。 三少爷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容不得她细想,武明煦便吩咐下去:“把晚膳端进来。” 不容置喙的语气,让懒散惯了的丫鬟听得心惊肉跳,应了话,逃跑似的赶紧退出去了。 第187章 番外《忘川》十三 用过晚膳,还是不见小狐狸有苏醒的迹象。 武明煦依旧是守在它身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丫鬟们已经在房里燃起了灯,明明暗暗的烛光之下,越发地让人感觉困倦。 不多时,他便睡去了。 等到小狐狸醒来,已是深夜,房间内一片漆黑,唯有远处的桌案上还亮着灯。 昏暗的光源显示着,灯油似乎也快要燃尽了。 它抽动着鼻子,嗅见的是一股厚重的草药味,很熟悉,应该在哪里闻到过。 这是在哪里? 它发现,自己的脖子上脚上都缠了布条,凑上去闻了闻,还有药粉的气味。 “嫣儿……”一声呢喃在它旁边响起。 小狐狸下意识地看过去,一张十分眼熟的脸庞出现在它的面前。 咦…是那个病秧子……是他救我回来的吗? 武明煦只是在梦呓,并没有醒来。这副身体太弱,他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示警,只要一睡着就很难被弄醒。 隐隐作痛的伤口,让小狐狸不得不乖乖呆着。武明煦并没有恶意,它之前就知道。既然如此,便安心养伤好了。 说到这伤,小狐狸简直要吐血。它就不该那么好心,去救那只傻兔子,害得自己差点被猎人的陷阱给弄死。 娘亲说的对,好人都不长命,祸害才能遗千年。 第二日,武明煦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昨日爬后山,体力耗费地实在厉害,睡到现在才缓过来些,但浑身上下还是酸疼得很。 他一面嫌弃这副身体,一面侧身去查看小狐狸的情况。 雪白蓬松的尾巴盖在了它头上,蜷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甜。看样子,是大夫抹的药起效了。 突然,小狐狸的尾巴往下移了移,露出小半个头来。见此,武明煦悄咪咪地伸手过去,碰了下它毛茸茸的小耳朵。 原本半垂的耳朵,立刻直楞楞地竖起,小脸也跟着从尾巴下移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半睁着,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武明煦又故意捏了捏它肉嘟嘟的脸,惹得它一阵挣扎,却被牢牢按住了。 “小心点,身上还有伤,我不逗你就是了。” 小狐狸气呼呼地翻了个身,又用大尾巴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自己伤痕累累的不说,竟然还沦落到被一个病秧子欺负,它是越想越怄气。 武明煦见它这般耍小脾气,不由得轻笑出声。 “一会有鸡丝粥,吃不吃?” 小狐狸闷着头,懒得搭理他。 武明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下了榻,吩咐丫鬟去熬粥。 有伤在身,还是清淡点好,大荤什么的还是等伤好了再吃吧。 半个时辰之后,丫鬟端着一大碗热粥进来,才刚放下,就被武明煦打发走了。 盖子一掀开,鸡丝粥的香气就扑鼻而来,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粥来了,真的不吃吗?”武明煦偏头看向床榻上继续装闷蛋的小狐狸,又刻意深吸了一口气,“呀!鸡肉真香……” 背对着他的小狐狸,一直睁着眼睛,光听他说鸡丝粥,小肚子就一直在叫了。这会香气直往它鼻子里冲,简直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好想吃……不行!太没出息了…… 但是……好香啊…… 正在天人大战之中的小狐狸,没发现武明煦已经端了一小碗粥,走到了床榻边。 “有点烫,放着凉一会好了。”他说着,将粥搁在了床头的小桌上,又转过身离开。 小狐狸听到后面没了动静,悄悄地侧过身,瞄了一眼。 武明煦正坐在不远处的桌案上喝粥,边上还放着一本书,时不时地翻过一页,似乎没注意到它这边。 而床头的那碗鸡丝粥,就静静地在那待着,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香气。 小狐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扛过诱惑,摸到床头去,把鸡丝粥吃了个精光。 武明煦余光瞥见它的动作,虽然嘴里含着粥,笑得却十分开心。 有一就有二,为了养伤,小狐狸一连半个月都被迫只能吃粥。 直到半个月后大夫来复诊,说它的伤口已经痊愈。这才逃脱了,继续吃鸡丝粥的命运。 鸡丝粥固然好吃,但都是水煮的,味道十分寡淡。又连吃了这么久,不腻才怪。 武明煦也开心得很,赶紧招呼厨房准备:“那今天可以吃烤鸡了,叫厨房准备两只烤鸡。” “三少爷,您不能吃油荤太重的东西。”丫鬟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本意是好心,但换来的却是武明煦一记白眼。 “我有说要吃?这两只都是给小狐狸的。” 小狐狸一听有两只烤鸡,高兴地去蹭武明煦的手掌。 武明煦愣了一下,立刻便反应过来挠了挠它的下巴,它享受地眯上了眼睛。 原来两只烤鸡就可以换来它的亲昵…… 那……以后烤鸡必须日日得有! 从那之后,武家的厨房便多了一道固定的菜,烤鸡,而且是专为三少爷的宠物制作的。 小狐狸被照顾得愈加圆滚滚,白色的皮毛愈加光亮蓬松。 心中对病秧子武明煦的好感,也多了不少。他好歹也算个衣食父母,烤鸡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只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看体型,小狐狸似乎长大了不少。 白天的时候,它时不时就不见了踪影,而晚上总是到很晚才会回房睡觉。 武明煦也不拘着它,任由它到处溜达,常常是突然窜出来吓人一跳。 但近些日子发生了一些事,镇中家禽死亡惨重,官府派人来查看,发现都是被咬破喉管,吸干了血,一看就知道是兽类干的。 矛头立刻便指向了,武明煦养在家中的小狐狸。 武家的仆从们传得更是离谱,有的竟然说看见小白狐化成了一个女妖精,大半夜来勾他的魂。 武明煦听到这些传言,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才不管外人怎么说,小狐狸他就要养。 什么狐妖狐仙的,它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嫣儿罢了。 这天夜里,武明煦在屋内又没等到小狐狸回来。 他便披上外袍,去了院中的亭子里抱着杯热茶,静静地等着。 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屋顶上就有了动静,上头传来了瓦片被踩踏的细小声音。 第188章 番外《忘川》十四 白色的身影从屋顶一跃而下,正迎上武明煦的视线。 小狐狸微微愣住,站在月光洒过的地面上,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过来~”武明煦放下手中的热茶,冲它招了招手,眉目柔和,丝毫怪罪的意思都没有。 小狐狸慢慢靠近,轻巧地跃上石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病秧子叫我干啥? 只见武明煦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伸向小狐狸,替它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 “回来就好,夜深了,睡觉去吧。” 小狐狸看着帕子上的血色,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糟糕,抓鸡吃竟然被逮个正着。 正准备落跑,却又被武明煦的话留住了。 夜里,武明煦睡得正香。小狐狸却翻来覆去得怎么都睡不着,它摸索着靠近,黑暗中也能看清他的脸。 镇子上死去的家禽,确实都是它咬破喉咙喝的血。活禽的血能助它修行,本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它从不觉得愧疚。 但今夜被武明煦撞个正着,而他不仅没有教训它,还替它隐瞒。不知怎么的,它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好像亏欠了他许多。 想着想着,困意上涌,它便趴在武明煦怀里睡着了。 就这样,又过了半月,事情愈演愈烈。镇上的家禽被咬死了大半,百姓们一直叫嚣着要来武家抓狐狸精怪。 这次实在是众怒难平,武老爷即便有再多的钱,也没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了。 这日,他从铺子里回来,立马就往武明煦的院子奔去。 “小煦,小煦,赶紧把你的小狐狸交给爹。”他人还没进屋,声音就一路传了过来。 武明煦拧眉,若是别的人,他还能不搭理或者把人赶走。但这武老爷对他是十分关切照顾的,该如何应对呢? 思虑间,武老爷已经进了门,他左右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小煦,你养的小狐狸呢?哪去了?” “出去玩了,爹找它做什么?”武明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答道。 武老爷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最近镇子上死了很多鸡啊鸭啊鹅啊的,多半都是这小狐狸搞的鬼。你听爹的,咱们不能再养它了。不然以后它成了精怪,会来祸祸家里的。” 武明煦根本就懒得听这些,但看在是自己爹的份上,勉强听完了这番话。 “爹,夫子教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当日被歹人扔在后山,若不是它替我取暖,今日您便见不到我了。” 一句大道理堵的武老爷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都吃了家里多少只烤鸡了,再加上镇子上那么多家禽,还不够报恩的?” “不够。”他话刚说完,武明煦立刻两个字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气得武老爷指着自家儿子,“你”了半天,最终长袖一甩,扭头离开了。 不就一小狐狸,他就不信逮不着。当下就吩咐仆从,一见到小狐狸露面,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抓到就有赏钱。 身为始作俑者的小狐狸,正悠哉悠哉地伏在后山的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对于武家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晓。 这些日子,家禽的活血滋补得它愈发圆润,还有每日两只烤鸡伺候着,过得简直快活似神仙。 照这个速度修行下去,不需要多久便可化形了。 想到这,它心中美滋滋的。 日落西山,小狐狸在石头上翻了个身站直身子,抖了抖身上的毛,准备回武家吃它的烤鸡了。 然而,刚进大门,家仆们就朝它扑来,吓得它立刻窜上了房梁。 一路上东躲西藏,又是跳墙又是爬房顶的,最终回到了武明煦的屋子里。 武明煦正发愁着,要去哪里找它,这下倒是不必花心思去找了。 小狐狸一看见武明煦,想都没想就一头就进他的怀里,两只爪子灵活地扒拉开衣服,顺势往里一钻。 武明煦被它这番动作弄得莫名其妙的,正想把它捞出来,门外就响起了家仆的敲门声。 “三少爷,您的小狐狸是不是回来了?厨房的烤鸡已经准备好了。” 武明煦低头看了看缩成一团的小狐狸,又看了看门上的黑影,说道:“回来了?没看见啊,我也到处找它呢,你们等会要是看见,就帮我带回来。” “哦……没回来啊……好的,三少爷放心。”想着武明煦一向单纯,不会说谎,家仆们便应了话,离开了。 听见外头没了脚步声,小狐狸才探出小脑袋,往门口望了望。 武明煦伸出手指点在她湿漉漉的鼻头,故意打趣:“害怕了就找我来了?平时也不见你有多粘着我……” 小狐狸别过脸,懒得理会他。 下一刻,它的耳朵又被捏住了,随之而来的是武明煦温润的嗓音:“小狐狸,你要乖乖听话,我会保护你的。” 耳朵……又被他碰了…… 小狐狸此时若是能化作人形,那必定是红了脸,羞涩不已。 武明煦自然不晓得,他只觉得小狐狸的耳朵毛茸茸的,很好摸。 “这些日子,不要去别人家偷鸡了,收敛些。”说着,他摆正了小狐狸的头,正对着他的眼睛。 听到这话,小狐狸又故意别过头去不看他:不吃就不吃,不稀罕了! 武明煦也十分无奈,摸了摸它的头:“我这不是为你好嘛,现在家家户户都防着你了,万一哪家下个毒,套个陷阱,要是不小心栽了怎么办?” 它一听,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是这么个理。便轻轻地叫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爹已经吩咐过仆从,要抓你了。你就在屋里藏着,别总是出门。” 小狐狸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往他身上一靠,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武明煦轻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它雪白的毛发。 连武老爷都急着要抓小狐狸,想必是打算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免得牵连整个武家。 但是,他绝不会让步。 嫣儿,有我在,他们都休想伤你半分! 第189章 番外《忘川》十五 一连几日,小狐狸都没在宅子里露面。家仆们本想着抓它同武老爷领赏钱,却左等右等也等不着。 原以为平息一段时间,事情便就能过去了。 奈何小狐狸是个没耐心的,好几日都不沾大荤,也没有活禽的血可以喝,就已经憋死它了。 这日傍晚,它趁着太阳落山,偷偷摸摸溜了出去。 而武明煦这边,正想办法支开厨娘,打算从厨房顺一只烤鸡,今日给小狐狸加餐来着。 待他兴冲冲地捧着烤鸡回到屋子,翻了个遍,也不见小狐狸的身影。 当下心口就猛抽了一下,疼得他抓紧了衣襟。所幸只是一时的疼痛,忍了一会便过去了。 待到月上枝头,小狐狸吃饱喝足地回来了,它动作熟练地从高窗上,跃进武明煦屋内。 武明煦散了头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声响,他微微抬眼:“回来了?今晚上又吃了几只?” 问话的语气,比之往常要平淡许多,小狐狸莫名地有些心虚。 原本迈向床榻的脚步,突然转了个方向,朝一旁的软榻走过去。 它轻轻一跃,便跳了上去。在上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接着蓬松的大尾巴一盖,就把自己整个身子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武明煦对于它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实在是哭笑不得。但又担心它出门会被抓住,还是得狠下心来,说教说教才行。 “小狐狸过来。”武明煦喊了它一声,语气中带着从没有的强硬。 即便如此,小狐狸依旧是埋在它的大尾巴下面,闷不做声。 武明煦见此,扔下了手中的书。三两步就走到小狐狸身边,将它拎起往怀中一塞,带着一起回到了床上。 小狐狸全程一动不动,装死装得很彻底,连眼皮都没睁一下。 “我知道你醒着,小狐狸,你听话,真的不可以随便出门了。”武明煦突然凑近它耳边,说道,“再发现一次,就把你栓在我身边,哪都去不了。” 听到后半句,小狐狸立刻打开眼睛,凶巴巴地瞪了回去:你敢!病秧子! 武明煦虽然听不到它的想法,但这表情很到位,一看他就笑了。 “不信?那你就试试。嘘……快藏好。” 听见屋外的脚步声,武明煦捞起小狐狸就往被褥里塞。 门被轻轻推开,丫鬟吹灭了烛灯,只剩下正中茶案上的一盏。 “三少爷,夜已深,该歇息了。” “嗯,都出去吧。”武明煦应到,打发所有人离开。 整个屋子又只剩下小狐狸和武明煦了,他掀开被子,却发现小狐狸竟然已经睡着了。 小脑袋就枕在他的腿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吃饱了就睡,怪不得长得越来越圆润了。 说教这一茬,因为小狐狸非常快的入睡速度,最后没能成功,武明煦也只能跟着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武家的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那力道差点都能把头上那块匾额拍下来。 来的全是镇上的老百姓,七嘴八舌得在门外闹成一片。 “武家的,快把狐狸精交出来!” “瞧瞧我这些可怜的鸡鸭啊,血都被吸干了。狐狸精不得好死!”一妇人一手提了一只死去家禽的尸体,在众人面前哭诉。 “开门!有本事养狐狸精,没本事出来见人啊?!开门!” 守门的仆从被这阵势吓到了,不敢做主。赶紧派了一个人去告知武老爷,剩下的都用背抵着门,生怕外面的百姓冲进来。 武老爷也是刚起,简单梳洗了一下,风风火火地往门口赶。 一路上,就听得外头那话说得是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过分了。 “武家的三少爷天生体弱,还养只狐狸精,一定是替他吸血续命的!” “这样的就该早点死,留在世上就是个祸害!自己命不好,还要来祸祸别人!” 武老爷听到这,也不打算跟百姓再解释了。自己宝贝的儿子,竟然被这般诋毁。 “门给我守好了,不开!” 说完,他便赶紧去找武明煦。 百姓们隔着门也听见了武老爷的声音,当下就躁动了。有些脾气暴躁的已经开始撞门,边撞边骂。 小狐狸祸害了一个镇的家禽,门外是一个镇的百姓,门内只有十来个仆从。 结果不难猜,朱红色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了。百姓们蜂拥而入,四处搜寻着武明煦和小狐狸。 “小煦!快起来!”武老爷推搡着自家睡得正香的儿子,“赶紧出府!” 武明煦晕晕乎乎地扯了扯他的胡子:“爹,你在说什么呀?好困……” 武老爷一巴掌就打在武明煦脸上:“镇中百姓来抓你和小狐狸了!要不你就把小狐狸交给我处置,要不你就赶紧带着它出府!” “啪”的一声,武明煦醒了,藏在被窝里睡觉的小狐狸也醒了,试探性地露出半个脑袋。 武老爷瞥了一眼小狐狸,深吸了一口气,冲着两人大声吼道:“还不走!” 吓得小狐狸直接窜上了房梁,武明煦赶忙穿上衣服,头发都没来得及打理,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百姓们刚闯到院子里,正好撞上武明煦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这就是武家的病鬼少爷,先抓起来。” 武老爷想上前护他,却被人架开了。 小狐狸藏在屋檐下,眼瞅着武明煦就要被抓走,突然窜了出来一口咬住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手,疼得他滋哇乱叫。 “狐狸现身了!快快,渔网!” 各个方向都甩出了大大小小的渔网,小狐狸灵巧地躲闪,全都避开了。 它傲立于房顶,看着下面的所有人,一种舍我其谁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养的狐狸,叫它下来!”那名在门口哭诉的妇人,突然逼近武明煦,伸手掐住了他细白的脖颈。 武明煦并不在意,只对妇人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小狐狸,喊出两个字:“快跑!” 妇人气急败坏地下了狠手,原本只是想过个手瘾泄愤而已。 却没想到武明煦原本就体弱,手上才刚使上力气,他便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第190章 番外《忘川》十六 “小煦!你怎么了,别吓爹!”武老爷被两男人架着,只能冲着武明煦倒下的方向喊。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这是闹出人命了?!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中间就剩下妇人同地上躺着的武明煦。 妇人满头的冷汗,犹犹豫豫得,始终不敢伸手去探武明煦的鼻息。 小狐狸动了动鼻子,眯起细长的眼眸,趁此机会溜了。它高高一跃,跃出了院墙,一溜烟就没了影。 “放开!”武老爷奋力甩开抓在胳膊上的手,扑到武明煦身边,“小煦,小煦!来人快去请大夫!” 百姓们一看真的出事了,都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妇人也想溜之大吉,却被一旁的仆从抓住了。 白须老大夫腿脚不灵便,硬是被仆从一路从医馆背了过来,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 “大夫,您快来看看。犬子已经昏过去很久了,我这怎么也叫不醒啊……”武老爷扶了一把老大夫,指着已经安置在床榻上的武明煦说道。 老大夫摸向他的手腕,眉头是越皱越紧:“嘶……不好说,不好说呀……” 武老爷一听,差点也晕过去:“您别吓唬我,我儿可还有救?” 老大夫起身,摇摇头又点点头,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在武老爷期盼的眼神中,终于是再次开了口:“可大可小,主要还得看他自己。三少爷体质虚亏,依脉象所示,心上也已有病征。这遭就算是好了,也扛不了太久。” “大夫,您只管开药,就是再名贵的药材,只要有用,我都找来。”武老爷抓着老大夫的衣袖,紧紧的。 大夫叹了一口气,开出一张方子递给他。 “药一日喝两次,三少爷需静养,待精力恢复,便会醒来,但后面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武老爷自然晓得自家儿子根子多差,再说这老大夫已经是镇上最好的了,之前也都是他负责调配武明煦的补药。 今日既然说出这番话,怕真是不好了。 送走大夫,武老爷一人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武明煦,说道:“叫你别养狐狸,现在叫狐狸害成这副模样了吧?爹的话,你就是不听,本来打小身子就弱,是不是非得爹白发人送黑发人才开心?!” 说着,武老爷眼圈就红了。 “爹,你不会要哭了吧……”武明煦虚弱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武老爷一愣,忙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小煦,你终于醒了,快吓死爹了。” 武明煦微微侧身,伸手按在自己的脑袋上,“嗯……我没事,就是还有点晕,是不是倒下去的时候砸到头了。小狐狸逃出去了吗?” 见他这样了,还不忘惦记着小狐狸,气得武老爷一顿训斥:“小煦!那狐狸就是个祸害,不是它,你也不会变成这样。还惦记它做什么,好好静养,爹先走了。” 武明煦被他骂懵了,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了。 嗯,看样子是成功逃出去了……那就好…… 他深呼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又沉沉睡去,不知为何他总是感觉很累很累。 往后的日子里,武明煦总是要睡很久,一日十二个时辰,只有两三个时辰醒着。 尽管有名贵药材日日进补,也抵挡不住他逐渐衰弱的身体,两颊逐渐凹陷,四肢也愈发得无力。 期间,老大夫来复诊过两回,也调整过两次药方,但也于事无补,只能摇摇头告知武老爷准备后事。 武老爷虽然不止这一个子嗣,但武明煦确是他最疼爱的一个。 听到准备后事这话,他当场就晕厥过去,又被老大夫一根银针扎了回来。 后来,武明煦已经变得日日昏沉,一日内勉强有一两个时辰间断清醒着。 清醒的时候,他最喜欢躺在软榻上,这也是小狐狸最爱待的地方。白天,阳光能照进来,夜里,月光也能洒在这上头。 丫鬟们怕他着凉,总是给他包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褥子。 夜深了,武明煦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回到床上,又沉沉睡去。 守夜的丫鬟不敢放他一个人留在房内,便轮流趴在屋内的桌案上休息,时刻照看着他的情况。 不知睡了多久,武明煦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冰凉。他费力地睁开眼,能看见不远处丫鬟趴伏在桌案上的人影。 他动了动喉咙却没有出声,自己反正是要死了,何必再麻烦人家起来折腾。 只是临死之前,没能再见小狐狸一面,真是很可惜。 这一世,又是自己先走,本想可以护她一世,结果还是做不到。 好累……又想睡了…… 武明煦缓缓闭上了眼睛,朦胧中似乎感觉床榻往下一沉。 “病秧子,你是要死了吗?” 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武明煦又睁开了眼。 “你……”他看着床边坐着的女子,不正是柳嫣儿的面容吗?! “你什么你,狐狸化形,没见过?怎么样,还挺美的吧?”女子伸出手指按在他额头,傲娇的模样一点没变,是小狐狸无疑。 武明煦用尽力气,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嗯…很美……” 小狐狸摸了摸他凹陷下去的面颊:“我现在已经是狐仙了,可以让你的病好起来的,放心。” 武明煦只来得及点点头,便又陷入了黑暗…… 他的呼吸停止了,魂魄开始离体。小狐狸一把抓住那些想要窜出来的魂魄,塞了回去。 但是下一刻,她发现了古怪,武明煦的魂魄是残缺的,而且她没办法圈住它们。 即便她能将魂魄塞回去,一松手,便又会飞出来了。 “病秧子,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耳朵都给你摸了好几回,你是一定要负责的。” 小狐狸说着,将自己好不容易才修炼出的灵力,不要钱地往武明煦身体里灌,稳住他的魂魄。 但这人死如灯灭,这具尸身就像是被扎破了洞一般,灵力灌进去,又逸散出来。 “想救他吗?”不知何时,瞬出现在床前,他问道。 小狐狸不知道他是谁,但如此强大的气息显示了来人的地位。 “想!” 第191章 番外《忘川》十七 瞬勾唇一笑,伸手将武明煦的半魂收在掌中:“跟我来。” 小狐狸扯了扯他的衣袖,灵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您是无常大人吗?” “你见过哪个无常是单独出现的,他们都是成双成对的……”瞬无奈地回答道。 “哦,对……”小狐狸松开手,规矩地跟在身后。 两人下一刻,便入了地府,走的自然不是黄泉路,瞬直接将人带到了玄冥宫里头。 小狐狸只觉得这地界鬼气森森的,也想到这便是地府,探头看了看窗户外头。 昏暗的光线下,即便是她,也看不清。 “看什么?这是地府。” 瞬将武明煦的魂魄招了出来,仔细检查,又瞧见小狐狸好奇地朝外张望,便开口问道:“你不是想救他吗?” 小狐狸忙点头:“嗯嗯,怎么救?” “走,先跟我去把他的魂魄合了。”瞬拂袖而过,二人便消失在玄冥宫中。 秦广王才刚进门,就发现人走了,骂骂咧咧地又回前头去了:“老不死的,来来去去,真当自己家了!” 忘川河依旧万年如一日般浑浊,瞬带着小狐狸悬停在半空。 “病秧子?”小狐狸眼尖,一眼就看见努力攀在桥底,想要爬上去的凌越。 凌越有所察觉地抬头看去,空空如也。但也就是这一个抬头,看的小狐狸心口一紧。 他苍白的脸上,边缘处有些许的皮肉掉落,一双眼睛中毫无神采。 “病秧子他怎么了?” 小狐狸有点害怕,这样毫无生气的武明煦,她没有见过。 “他不是武明煦。”瞬将手中的半魂扬出去,飘浮在凌越头顶,二者渐渐合为一体,“他叫凌越。” “凌越……”小狐狸念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瞬伸出手指在她眉心弹过,无数的记忆涌入小狐狸的脑海中。 良久,小狐狸回过神,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少了活泼,多了矜持。 她朝瞬深深鞠躬:“多谢大人当年再造之恩。” “不必行礼,我只问你还救他吗?”瞬摆摆手,指了指泡在忘川河水中的凌越。 此时他的魂魄已经合得七七八八,已经慢慢睁开了眼睛。 “救!” “不恨他了?” “两世皆是为我而死,怎得忍心再恨他。大人可知如何救他上来?” 柳嫣儿偏头看向河中的凌越,熟悉的眉眼,独独缺了往日的风姿。 瞬摸了摸下巴,告知柳嫣儿实情:“下了忘川,基本上也就出不来了。” “如若我放弃这一世的修为,可以换他重返轮回道吗?” “怕是不行,这下头也有不少仙啊妖的,最后也都变成填河的了。” 柳嫣儿低下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下一刻,没等瞬有所反应,柳嫣儿纵身一跃,“噗通”一声坠在水中。 “我去!你也脑子缺根筋?我都说了,下了忘川基本就没办法上来了。” 凌越被水花浇了满头,正发懵,水下突然冒出个头来,定睛一看,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嫣儿?” 这番动静,引得骷髅们齐齐往这边看。 担心被地府上头那些人发现,瞬无奈地将二人都圈在自己的结界中。 “我真是服了你们俩,一个两个性子都这么直。现在好了,你俩全下了忘川,一个都不用救了。” 凌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地府,而柳嫣儿竟然也跳下了忘川。 “嫣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亏欠你太多,即便最后魂飞魄散,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柳嫣儿如今已是狐仙之体,坠入忘川,对于她来说并没有很大的痛楚。 反倒是眼前的男人,看得她心疼,她抚上他的脸,释怀地笑了:“两世的舍身相护,已足够相抵。凌越,我不怪你了。” “真…真的吗?你不怪我了?”凌越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眼神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柳嫣儿点点头,眼中似有水光闪过。 瞬盘腿坐在空中,支着下巴一句话不说,就光看他俩腻歪。 两人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过了半晌,依旧如此,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哎!你们俩,能不能分一点关注给我。” 凌越伸手将柳嫣儿揽在身边,两人齐齐对着瞬行礼:“谢大人成全。” 瞬身子一动,避开了:“我成全啥了?别瞎拜,她自己跳下来的。” 其实,瞬心中是有气的。他辛辛苦苦,又是改生死簿,又是分魂的,还不是为了凌越和柳嫣儿能好好在一起。 他从来也没想过,柳嫣儿临了会一声不吭地跳下忘川。两人如今看似是在一起了,但怎么着都觉得不得劲啊…… “大人,嫣儿知你好意。如今我二人已然身在忘川,能够长久地相伴,便知足了。”柳嫣儿也是通情达理,劝慰了一通。 瞬叹了口气,这两人也确实不容易,都这好几百年了,才终于敞开心扉。 “罢了,你俩高兴就成……” 话说完,他便消失在二人面前,结界也随之撤去了。 忘川河中来了新人的气息,没瞒过原住民,骷髅们浮出水面,朝两人身边游来。 “哎?大叔,这不是你每一个百年都在等的姑娘吗?”那具少年骨架的蓝火骷髅最先游到,他一看见柳嫣儿,便十分惊讶。 “嗯,是。”凌越同柳嫣儿相视一笑,点点头。 “大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红火骷髅们将二人团团围住,大声欢呼起来。 今日的忘川河,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骷髅们甚至都懒得去畜牲道下守着了。 孟婆正熬着孟婆汤,就听得忘川里一片欢声笑语,忍不住站在桥头往下看去。 虽看得不真切,但也大约看见忘川里所有的鬼魂都聚在了一处,围成了一个大圈。 真是稀奇了,这是要唱大戏吗? 话说,最中心的两个人,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啊…… 玄冥宫的一处偏殿,门被猛地推开了,撞在两边的墙壁上。 瞬被吓得一震,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直直站在门口的秦广王。 “哎哟?这么大火气,来来,喝杯茶,消消火。” 第192章 番外《忘川》十八 秦广王看他笑得一脸无辜,好像在地府里一顿折腾的人不是他一样。 喝下瞬亲自倒的茶,他的火气才稍稍平复了些:“又喊我来干嘛?两个小鬼不是都下忘川了,你可以回九重天陪你家主人了。” “下了忘川真就上不来了?”瞬十分认真地看着秦广王的脸,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不想错过。 秦广王被他看着心里发毛,扭过头:“看我也没用,地府存在多少年,忘川便存在多少年。你想想,填河的鬼魂何止千万,有几个能爬出来的?而且到底如何出来的,我也确实不知晓。” 瞬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秦广王是不会骗他的,按他所说,那凌越二人真就只能永远在忘川里呆着了。 直到魂飞魄散,永远消失于天地间。 秦广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也认真了许多:“瞬,你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回去吧。” 这时,屋内突然一道白光闪过,青衣红衫的一对男女出现在他们面前。 “主人,你怎么来了?”瞬站起身,往女子面前走了两步。 秦广王一看是这两尊大佛来了,赶紧打招呼:“武神,医仙,两位真是许久未见了。” 云藏乐呵呵地应道:“嗯嗯,确实,有上千年了吧……” 一旁的陆少陵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果然还是那个淡得不能再淡的医仙。 “二人前来,所为何事?”秦广王嘴上这样问,心里巴不得他们是来喊瞬回九重天的。 然而…… “当然是为柳嫣儿他们来的。你啊,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上古神兽,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云藏伸出手指,正对着瞬的心口,说一句戳一下。 瞬被她戳得连连后退,偏偏还没办法反驳,当时是他夸下的海口,事情包在他身上。 如今…… 陆少陵将云藏拽回自己身边,语气十分宠溺:“乖,别闹了,先说正事。” 秦广王不知他说的正事具体是什么,但多半也和两只小鬼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他的眉头就皱得紧紧的,实在是太折腾了。 “好吧…小秦广,问你件事。若是鬼魂谋了阴司里的差事,是不是也就不用投胎,也不会魂飞魄散了。”云藏问道。 秦广王思忖片刻,答道:“嗯……是这样。除非是犯了大错被抓回来受刑,不然是不会死了。” “主人,你问这个做啥?”瞬满脸问号,云藏两人来之前也没跟他打招呼,现在这问的又是啥。 陆少陵瞥了他一眼,徐徐开口:“既然忘川河难出,想个法子替他二人谋个阴司差事,便可以永世不分离。” “咳咳……我这阴司近些年不缺鬼差…咳,咳咳……判官也不缺……”秦广王没想到他们打得是这个主意,刚想开口说话,却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咦…说话都呛到,忒丢人了。” 瞬颇为嫌弃地递过茶水,顺道使劲在他后背捶了两下。 就在这时,瞬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摇晃着才顺过气的秦广王:“缺!怎么不缺!你们地府有个地方最缺人管了!” 秦广王被晃得头晕脑胀的,他奋力挣脱开瞬捏在自己肩上的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咱有话好好说,成不?” 瞬兴奋地说道:“忘川里头那么多怨鬼,不是正缺个管理者吗?让凌越他们做个河神,正合适!” 秦广王扶额:这都想得到…谁来救救我吧…… 一旁的云藏,兴致缺缺地靠在陆少陵身上。看瞬兴奋地在原地蹦哒,适时地提醒道:“别蹦哒了,赶紧去找十殿阎罗开个会。得他们都同意,这件事才能成。” “对!我这就去。”瞬一拍脑门,话说完人就不见了。 秦广王一脸苦恼地坐着,眉头就一直没松下来过。 “愁眉苦脸的做什么,领着我俩去找找地藏王呗?这会还得麻烦她主持不是,再说了多年未见,去拜访拜访也好。”云藏伸手捏了一下秦广王的脸蛋,笑嘻嘻地说道。 本想再多捏几下的,但云藏身边那要吃人的眼神实在吓人,她只能见好就收。 秦广王长舒一口气,随即带着二人来到地藏宫门口。 门口清净的很,只看见一个小菇凉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不知在划拉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好饿…好饿…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我……太可怜了……” 秦广王听着她的话,忍不住笑起来:“谛听,你是不是又被罚十天不准吃饭了?” “你也笑我……哎?武神姐姐,医仙哥哥,谛听都好久好久没见过你们了。”谛听站起身,一下子蹦到云藏面前。 云藏笑着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这么多年了,还是长不大。 秦广王瞅了瞅紧闭的大门,问道:“愚姐在吗?” “嗯嗯,在的。”谛听点点头,“不过好像心情不太美丽,你们进去的时候小心点。” 陆少陵挑了挑眉毛:哦豁?地藏王心情不美丽,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啊…… 门自己打开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有事进来说!在外面叽叽歪歪的,聒噪!” 秦广王心中抖了抖:今日,愚姐确实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只有云藏丝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拉着陆少陵往门里头迈。 一看到地藏王,她就甩开陆少陵的胳膊,扑了上去:“愚啊~人家这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 地藏王一动不动,任由云藏趴在她身上,眼神倒是往陆少陵那边瞥了一眼,意思很明显:你媳妇这样,都不管管? 陆少陵面无表情:管不了。 “愚?愚啊?”云藏搂着地藏王的脖子,晃啊晃啊,嘴里一直喊她的名字。 到后来,地藏王也终是受不了了,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事就说,别死皮赖脸的。” “早说嘛!”云藏松开手,不再赖她身上了,十分快速地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服。 秦广王与谛听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突然明白了两件事:一,撒娇女人最好命。二,女人的脸真的如同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第193章 番外《忘川》十九 谛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是不是以后自己经常跟愚姐撒娇,也能少些责罚? “到底什么事?”地藏王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云藏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抢走她面前的茶盏,自己喝了。 “找你去开个会,给忘川任命两位河神。” 地藏王看了眼一旁的小秦广,只见他也点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回到云藏身上。 “愚啊,你别这样。虽然我以前坑过你很多次,但这次是真的。”云藏十分无奈,果然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地藏王想了想,开口道:“忘川乌烟瘴气的,确实需要河神管理。那里的鬼魂我没法超度,怨气深重,长此以往怕是对地府不利。” “那……开会的事怎么说?”云藏托着下巴看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怎么就看不够呢。 “开,让你那只神兽把人都带我地藏宫来。” 云藏一个激动,又扑了上去:“愚啊,就是爽快!” 陆少陵别过脸,只当没看见,私下里给瞬传了音。 “松开。” “愚啊,这么久没见,你都不想我吗?”云藏当然不会松开,就挂在她身上,笑得可开心了。 地藏王面对这样的死皮赖脸,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再不松,会不开了。” 这招果然好使,云藏立刻就怂了。不仅松开了手,还体贴地整好,地藏王身上被她弄乱的法袍。 瞬的速度也快,一行人已经出现地藏宫大门口,还没等通报,门就来了。 “都进来。”地藏王毫无波澜的语调响起。 会议内容十分简单,由秦广王提出,是否授予凌越,柳嫣儿忘川河神职位一事,十殿阎罗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最后再由地藏王决议。 阎罗们自然有自己的看法,有些是不支持的,但都被瞬怼得哑口无言,秦广王在一旁看得直笑。 这下,总归不是只祸害他一个人了,哈哈哈哈…… 毫无意外的,决议通过了。 忘川河里将要出两位河神来管理,河神由地藏王直接授权。工作内容便是淡化鬼魂的怨念,且守护畜牲道投生的小鬼们。 “一起去?”云藏抱住地藏王的胳膊,问道。 地藏王没回答,但已经掐了一个指决。好在陆少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云藏的另一只手。 下一刻,三人出现在忘川河上方。 地藏王刚现身,自带的佛光扩散出去,覆盖在鬼魂身上。 不论是普通的小鬼,还是忘川河中受河水腐蚀之苦的怨鬼,都觉得十分安逸,甚至都感知不到痛苦了。 空中又是一道亮光闪过,这回是瞬带着十殿阎罗和谛听过来了。 孟婆一脸懵,看着忘川河上突然多出来的这些大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凌越,柳嫣儿何在?” 地藏王扫过河中乌泱泱的人头,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决定还是直接喊人好了。 被点了名的两人,从鬼群中走出来。众鬼也自发地退开一步,给两人留出一个空间。 二人第一眼看见的是闪着佛光的地藏王,还有……挂在她胳膊上的云藏,然后是再边上的陆少陵。 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不解。 “今日起,你二人便是忘川的河神,日常管理河中大小事务。” 地藏王伸手向上虚托,凌越二人,便从忘川那浑浊的河水中挣脱出来。 凌越脸上原本已经掉落的皮肉,也重新长了回来,柳嫣儿大喜,磕头谢恩。 倒是凌越本人,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脸,一阵发愣,最后被柳嫣儿按着一起磕头。 “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二人便是这阴司的当差人。我这有两套法咒,一套安魂,一套度化。一人学一套,好助我消减河中怨气。” 地藏王丢给凌越两卷书帛,吩咐了大概,转身欲走。 但胳膊上还挂着个云藏,她扒拉了一下,没扒拉开。 云藏对她粲然一笑:“愚啊,多年不见,你竟然都试图跟我堂堂女武神比力气了?” 地藏王十分无奈:“事都办完了,还想怎样?” “哦……对,那你走吧。”云藏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松开了手。 过河拆桥,釜底抽薪,卸磨杀驴…… 无数个类似的词句在地藏王的脑海中闪过,真想狠狠抽她一顿,然而打不过…… 佛光在地藏王离开后消失了,十殿阎罗见差不多,也各自回宫了,毕竟还堆着很多事没处理。 秦广王也想走,但被瞬死死拽住:“等会再走。” “玄冥宫还好多鬼魂等着审判呢,你快松开我。” 柳嫣儿再次下拜:“多谢各位大人,嫣儿晓得一定是各位找来的地藏王大人,救我们出的忘川。此等大恩,永世难忘。” 一旁的凌越,此刻才真正缓过神。 第194章 番外《诛神》一 九重天上,人人皆知,天界唯一的女武神,离华,是个嚣张跋扈的主。 但周身灵力确实是一等一的高,连灵识都与众不同,是红色的。 自从上次去古神遗迹查探,收服了一只上古神兽后,更是得意地到处炫耀。 “主人,她们又在叭叭你了,说你嚣张跋扈,说你喜欢炫耀。”假山后头,男子一边给面前的人捏肩,一边说道。 “哈呀,天天说来说去就这些,也不换个花样,听腻了都。”女子慵懒的声音响起,仿佛才睡醒一般,“打个架就嚣张跋扈了?那有本事,下次仙魔大战别请我上战场呀。还有炫耀,就你这样的,值得我炫耀?” 男人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主人,给点面子。我好歹是上古神兽,能任意操控时间和空间,还是很有用的。” 女子瞥了他一眼:“哦。” “离华大人,天帝请您去凌霄殿,说是有要事相商。”一天兵突然出现,低头向她行礼,恭恭敬敬地传话。 离华摆了摆手,又招呼身边的男人道:“知道了。瞬你自己玩会,我去见见天帝。” 凌霄宝殿上,众神皆是满面愁容,包括上座的天帝也皱着眉,不曾松开,这是遇到了多大的难事? 离华一身火红色衣裳出现在殿内时,所有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女武神来了…这下好了……” “是呀,只能靠她了……” 这话听在离华耳中,瞬间就觉得不好了。闹哪样,这是又要推她出来当挡箭牌? 天帝轻敲桌案,众神立马就闭了嘴。 “武神,此番找你来,是为了魔域暴动之事。” “又暴动?不是才安生几百来年……”离华算了算距离上次镇压魔域的日子,很短。 “魔域的暴动一次比一次间隔短,一次比一次剧烈。把守天魔渊的天兵,已经快撑不住了。” 天魔渊,是天界与魔域相连的一处深渊,设有结界大阵,又派天兵日夜看守。魔人若想上天,必得过这天魔渊。 离华算是听明白了,意思就是想让她带兵守渊,当然,要是能打压回去最好。 “明白了,天帝放心,我这就去。” 天帝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只要女武神在,天魔渊便守住了。 “传我令,天魔渊所有天兵,都听从女武神调遣。” 其实真要盘算起来,离华说不上是仙缘特别好的,灵根也不算是上乘。 她能飞升,而且还被了第一女武神的封号,全都得益于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和无敌的身体强度。 这已经是她做女武神的第五个百年了,自飞升以来,已经镇压过魔域的三次暴动,算上即将要去的这次,得是四次了。 离华刚飞升入天的时候,还只是个小仙娥,负责给天魔渊的士兵门送补给。 恰巧有一次暴动,她被稀里糊涂地带进了天魔渊。 混战之时,因为是女儿身还被魔人嘲笑了很久,离华当下就来气了,夺了武器把魔人砍成了好几段。 “女的怎么了?女的?!” 离华一生气,魔人们就倒了霉。强大的灵压释放出去,弱的那些就趴下了,稍强的也被她当萝卜白菜给砍了。 天兵们除了刚开始打了两下,后来没得打了,全都停手看她表演。 而那一次的暴动,是有史以来打压得最快,最狠的。魔人退出天魔渊时,数量只剩一百来个了。 这等人才,天帝自然不会放过,立刻将离华提了职位,封为女武神。 离华还是凡人的时候,本就是自己修行,从未受宗派管束,我行我素惯了。 受了封号,也不同其他神仙交际,天天没事就是偷懒喝酒。有些看不惯她的,来寻衅滋事,都被她几拳头打服了。几次之后,也就没人敢来了。 天帝对这事都是当不知道,反正武神的用处就是打压魔域,守护天界。旁的,她爱咋滴就咋滴。 所以,离华也乐得自在,不需要她打架的时候,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偷懒。 她从凌霄殿一路走出来,想着这些年的事情,有些出神。 “离华。”身后,一个男人温润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啊?”她下意识的应道,然后才转身去看。 来人一袭青色长袍,上头用银线绣着些不知名的植物花纹。脸上似乎一直一副淡淡的神色,眉目舒展,只静静地看着离华,没有其他动作。 看到他的第一眼不是觉得有多好看,而是觉得气质非凡。 神仙与神仙的也是不同的,甚至有些还沾着红尘气息,而面前这个男人像是参透红尘,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又要去天魔渊了?”男人问道。 离华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是啊,又要去了。如果这次又在里头受了伤,还得麻烦你治一治,医仙大人。” 医仙在自己衣服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带着,伤口上抹一些可以防止魔气入体。” 接下药,离华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泽风,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被我打动了?” 泽风听她又开始胡言乱语,并不想搭理,拂袖便走。 路过的小仙娥们,全都捂着嘴巴偷笑:“医仙大人又被武神气走了……” 说起这医仙泽风,与离华就不同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百宗派修行上来的,还是凡人时就是药王谷的传人,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在江湖上流传至今。 后来飞升成神,便被天帝封了医仙,专门替神仙治伤。除了天帝之外,他还不一定谁都亲自治,全看心情。 两人的相遇,还是要从离华喜欢偷懒说起,她没事就喜欢在九重天找僻静地方睡觉。 有一次,她不知道怎么的,就扒拉到医仙的药庐去了。 泽风是设了结界的,但对离华来说,是伸手一撕就能搞定的事情。 她这进了人家地盘,也不晓得,然后就听得不远处好像有动静。 在好奇心驱使下,她偷偷摸摸挪了过去,透过竹帘一看:哇塞,好一幅美男出浴图…… 第195章 番外《诛神》二 泽风感知到竹帘外突然冒出的气息,微微侧过头,瞥见一双灵动的眼睛。 丝毫没有被偷窥的尴尬,他不慌不忙的扬手将外袍招来,慢慢吞吞地给自己披上。 光洁裸露的背部就在离华眼前,晃啊晃啊…… 皮肤真好……好白……好看…… “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自己身后响起,吓得她一个激灵,缓过神来。 “嘿嘿,冒犯仙友了,唤我离华便可。”离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幸好,没丢人地流鼻血。 泽风打量了她几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动我的东西。” 整个药庐就剩下离华一人,加上一旁的仙泉和草药作陪。 她耸耸肩膀,并不在意。像往常偷懒一样,施展法术在墙角的金桂树上绑了一个吊床。 往上一躺,枕着自己的手,一会便睡着了。 微风吹过,零散的金色花瓣飘落下来,轻轻地停在她的身上,安静得不可思议。 泽风回来的时候,眼前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药庐一向都只有他一个人,升天到如今已有千年,却只有这一回闯进了人,还是个女神仙。 她说自己叫离华,应该是那个,不久前才被天帝敕封的天界女武神吧。 倒没想到是这么个性情,挺有趣的。 不知不觉间,泽风已经站在树下。他抬头看了看偶尔落下的金桂,轻轻一挥手。不仅将离华身上的花瓣拂了去,还在她周围加了结界,花瓣便被尽数弹开了。 美美的一觉醒来,离华坐起身,发现满地都是落花,而自己身上倒是干净得可以。 她侧耳听见药庐里有轻微响动,草药特有的香味从里头蔓延开。 “仙友在炼药吗?”离华趴在窗户上问道。 泽风看都不看她一眼,也懒得回答,只一心照看着丹炉里的三昧真火。 见他一副爱搭不理的高冷模样,离华也不想自找没趣,打个招呼便准备离开:“今日借仙友宝地休憩,似有冒犯。离华在此赔罪,告辞。” “下次再来,请敲门。”泽风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话,指得应该是她偷窥自己沐浴一事。 离华突然笑起来,明媚的像是天边染了霞光的云彩:“好。” 心跳突然停了半拍,待他缓过神来,离华已经离开。 这时,丹炉“嘭”地一声炸响,里头即将炼成的药毁了。 泽风有些懊恼,冷着脸将炼坏的丹药取出来扔在一边,看样子今日是没心情再炼第二回了。 而且这炉丹药的药材,花了他近百年时间才凑齐,都是难得的稀世珍宝啊……废了…… 怪谁呢?离华…… 一想到这,泽风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她那明媚灿烂的笑脸。 没来由地,他也笑了。 泽风原以为很快便能再见,但没想到这第二次再见,竟是百年之后。 离华从天魔渊退敌而归,外伤不重。却因升天时间太短,又疏于修心,灵台不稳,被魔人自爆产生的怨念魔气侵蚀着灵识。 两人再见是在离华的仙府中,天帝下令,请泽风去替她压制和祛除魔气。毕竟武神的实力有目共睹,能保则保。 泽风听见是她,自然不会推拒,带上他药庐里几乎所有的仙露丹药去了。 魔气在身的离华,更不喜欢出门了。日日躺在仙府后花园的草坪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天帝派来的医仙吧?来了就现身吧,有什么好藏的。”她闭着眼,却已经察觉到泽风似有若无的气息。 泽风原是怕打扰到她睡觉,才特意隐去了大半的气息。既然醒着,那便不用了。 “医仙泽风,奉旨来此。” 这声音挺耳熟,离华睁开眼朝他看去,颇为欣喜:“是你啊,仙友。” 那双猩红的眼眸,看得泽风一愣:情况,似乎比他想象的严重。 “你在怕我?嗯?” 下一刻,离华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脖子上也多了一只细嫩的手臂,暧昧不明的气息吹拂在他耳后。 泽风微微转头,对上了方才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紫色。 他伸出手指按在离华的眉心,替她稳住颤动的灵台,“静心,守心。” 离华眼中的紫色渐渐褪去,剩余的红色也有变淡的趋势。 清醒过后,她一下子后退了好几步,一个劲地道歉:“哎呀,实在对不住了仙友。一时激动,又占你便宜了。” “魔气入体,需小心行事,不可大喜大悲。”泽风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吃豆腐的事情,倒是啰嗦了几句注意事项。 离华颓然往草地上一坐:“烦啊,要不是那个魔人将领最后耍阴招,竟然自爆,我也不会这样。” 说着她撅着嘴,恨恨地朝地上捶了两下,草地上立刻就出现了两个坑。 泽风看着,嘴角抽了两下:不愧是女武神…… “仙友,好治不?你不是医仙吗,没问题的吧。”离华想起什么,突然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泽风认真地跟她对视了两眼,刚想回话。 衣角便被一股力量拉住了,他一个没防备,竟然就这样被拉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脖子酸,还是这样坐着好说话。”始作俑者自然是力大无穷的女武神,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泽风没生气,只是花了点时间整理好自己的衣摆,调整了坐姿,一丝不苟地盘起腿。 “能治,但比较麻烦。” “麻烦?”离华皱了皱眉,她生平最怕的就是麻烦,“太麻烦就不治了,我努力修炼,压着它就是。” 泽风瞥了她一眼,满脸的不认同:“是我麻烦,你只要听话就可以。而且听说女武神最喜欢偷懒,你说的努力修炼是认真的吗?” 离华尴尬地笑了笑:好像也对,努力修炼什么的太费劲了。 “这里有本清心咒,先抄五十遍,然后背下来,明日我来检查。”泽风拿出一本手抄本样的东西,塞进离华手里。噼里啪啦一顿吩咐,完全不允许她拒绝。 离华懵圈了,她将手抄本举到自己眼前,看了又看,才反应过来方才泽风说了什么。 顿时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正要发作,抬眼一看,人呢? 第196章 番外《诛神》三 “啊……手好酸……”这已经是离华不知道第几次停下笔了,幽怨得不行。 看了看面前这一摞自己手抄的清心咒,还有上头歪歪扭扭的鸡爪字,她甚至有种打了一场大战的感觉。 不,简直比打仗还累。 但想想,一切都为了治病,于是咬咬牙又拿起了笔。 第二日,泽风果然来了,来得还挺早。 循着她的气息一路寻来,发现正主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香。抄写的笔已经落在脚边,五十遍清心咒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也不着急将她唤醒,这平稳的呼吸声,显示出魔气已经被压制了,多睡一会也可。 泽风拿出一个小香炉,手指轻轻拂过,便轻轻袅袅地飘出浅浅的烟,味道淡淡的,叫人心安。 又将桌角那50遍清心咒拿来看,看着看着他笑了:相貌生得不错,但这字…… “是有多好笑……”离华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不是你让我抄的吗?” 泽风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转头看她:“醒了,手伸出来。” 细嫩的手腕递到面前,他仔细探过脉,又盯着她的瞳孔看了看,已不再是猩红色。 “嗯,比昨日好了些。” 听得这话,离华才提起精神,总归没辜负昨日的辛劳。 只是这下一句,又将这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压没了。 “从今日起,戒荤腥,只准吃素。”泽风淡然地说道,再转头,恰好对上她哀怨的神色。 “仙友,你确定这是在帮我治病,不是在耍我?” 泽风不太明白她为何这般激动,做了神仙都是可以辟谷的,口腹之欲早就没什么意义了。 荤的素的,又有什么不同? “不让吃肉,你还是别治我了,魔气攻心得了。” 离华生平三大爱好,吃,喝,睡,如今竟然要她放弃吃荤,那这仙生还有什么意思。 面对她的无理取闹,泽风并未妥协,更是一语中的:“魔气攻心可以,死不成,十有八九会变成魔人。仙友若是愿意,我这便离开回禀天帝。” 说着,他作势就收拾东西离开,被离华一把抓住:“别别……魔人长得太磕碜了,我不要,听你的就是,吃素。” “盘腿坐下,跟我念。”泽风带着她又回到了花园的草坪上,边盘腿坐好,边招呼她。 “稽首皈依苏悉帝。” “稽首皈依苏悉帝。” “头面顶礼七俱胝。” “头面顶礼七俱胝。” …… 两人念得正是昨日离华抄了五十遍的清心咒,晦涩难懂的字句从泽风口中念出来,似乎也没那么接受了。 离华也就知道跟着念,到底什么意思,鬼晓得。 往后的日子,泽风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同离华在一起,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监督女武神吃素,念咒。 天界中,心悦医仙的女仙何止千百,她们都不曾跟泽风近距离接触过,更别说朝夕相处了。 一个个酸的,日日在天界散播关于离华的谣言。 譬如:女武神目不识丁,行为粗鄙。 又譬如:女武神肖想医仙,屡次用武力逼迫医仙就范。 这日夜里,泽风微微倾身,将煮好的汤药混入装满仙泉的浴桶中,离华趴在一旁的椅背上盯着他看。 “泽风,你是如何生的这般好看的?” 试水温的手指顿了顿,直起身子:“下去泡着吧,这是最后一次药浴,明日我便不再来了。” 早已习惯了他的答非所问,离华大大方方地褪去外袍,只留了一件小衣和亵裤,泡进浴桶里。 一个大大方方地脱,一个大大方方地看,好像没什么不对。 才泡没一会,离华就靠在浴桶边睡着了。 见此,泽风轻轻地扶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指点在她的眉心,慢慢地牵出那独属于离华的红色灵识。 只是如今,那原本红色的灵识上,竟缠着一丝紫黑色的魔气,显得妖艳异常。 “果然……”他一贯沉寂的脸上,难得的泛起了波澜,眉间也多了褶皱。 不知是那魔气感应到自己暴露了,还是别的什么,被它附着的灵识猛烈地颤动起来。 泽风不作他想,在自己眉心一点,引出青色的灵识缠绕上颤动的灵识。 上千年的修行,让他的灵识比一般的神仙要更凝练许多。没一会,离华的灵识就被安抚得安静下来。 “魔气已混入灵识中,若是强行拔除,她多年的修为将会化为乌有。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泽风收回自己的灵识,又将离华从逐渐冰冷的浴桶中抱起,烘干衣服,塞进被子里。 第二日,离华从睡梦中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习惯性地感知了一下泽风的位置,却丁点儿气息也没有发现。 这才想起来,他昨夜似乎说了今日不会再来了。 这时,仙府外,有一仙兵叩响了门环:“武神大人,天帝请你去。” 离华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白眼都快翻到天边去了:消息还真是灵通,一定是泽风早早到天帝那汇报成果过了… “知道了。”懒懒地回过一声,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起来,给自己找外衣穿。 等离华一身绯红色衣裙,晃荡到凌霄殿时,殿里只有天帝一个人,这是刚散会? “离华拜见天帝。”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天帝摆摆手,示意她上前几步。 “晨间,医仙已来回禀过了。武神身体既已痊愈,眼下有一件事情还望你相助。” 离华早就晓得不会有啥好事,拒绝是不可能的了,便欣然应下:“离华愿替天帝分忧。” 天帝这才将事情因果徐徐道来:“辛苦武神了,近日,古神遗留下的仙府废墟中,似乎有不小的动静。众仙怀疑里头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朕希望能有人进去查探一番。” 行了,明白了,就是当个先锋。 天帝还真是看得起她,古神仙府废墟啊,鬼晓得里面是出了什么强大的玩意。 “朕相信武神你。”天帝见她半晌不说话,又是一句沉重的夸奖。 离华扯了扯嘴角:“离华接旨。” 第197章 番外《诛神》四 到底还是幸运的,这一遭,离华从仙府废墟中领回了上古神兽——瞬。 回来复命时,恰逢开晨会。于是离华被迫在众仙面前,被天帝一通夸奖,还赏赐了许多的仙果玉露。 本就不受神仙们待见,如今更是。神仙们日日背后净说些酸溜溜的话,羡慕嫉妒恨都占尽了。 离华这个当事人却不在乎,你说你的,我当玩笑听听就罢。 反倒是瞬这个暴脾气,有时候还会怒气冲冲地,威吓那些乱嚼舌根的神仙们。 带回瞬后的一段时间,离华又闲了下来,没事让瞬陪着喝酒,开始倒还过得去。 但这么过了几天后,她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似乎缺了什么东西。 这日,她一个人偷偷趴在云霞上,无聊地打量路过的仙娥们。 她们像是又在八卦什么,便往前挪了些。 “听说,今日凌霄殿上,医仙大人被表白了。” “真的假的?谁胆子这么大。” “除了连清仙子还能有谁,仗着是天帝的亲戚,大庭广众对医仙表白。” “啧啧,这要是被武神晓得,还不翻天了……” “武神?她也喜欢医仙?” “对啊,而且我觉得医仙似乎对武神也……” “乱说,医仙入天上千年,你见他为谁动过心。何况武神多粗鲁啊,哪配得上医仙。” …… 后面她们说了什么话,离华都没再听进去。她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她喜欢医仙那一句。 泽风的样貌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清晰,深刻。 也就是这一刻,她的心被装满了。这些日子一直伴随着她的缺失感,消失了。 “原来…是缺了一个他啊……” 得知自己心意的离华,简直比连清仙子还着急。 凌霄宝殿上表白算什么,她几乎是立刻一个瞬移,堂而皇之地撕开结界,闯进了泽风的药庐。 屋子里不时有水流的声音传出,离华想到他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便又悄咪咪地收敛了气息,慢慢靠近。 轻轻掀开竹帘,眼前只看见了浴桶,里头的水还在轻微晃动。她左右看了看,也不见泽风的身影。 咦,人呢? 离华刚要进去查看,却不知哪来的藤条捆住了她的双手,双脚,最后将她整个人倒吊在半空中。 “不是说过,下次再来记得敲门吗?” 泽风从屋内走出来,乌黑的发尾仍带着些湿意。 “着急,忘了。你先放我下来,不然硬要我动手的话,这仙藤就废了。”离华也不挣扎,倒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泽风动动手指,仙藤便松开了。原以为离华会自己站稳,他根本就没做好扶一把的准备。 然而,这等亲密接触的大好机会,离华怎么会错过。借着惯性,就往泽风身上扑,双手更是牢牢地抱住他的脖子。 泽风被她这一个猛劲扑得差点倒下去,两只手想将她推开,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听说……今日连清仙子跟你表白心意了。”带着些许醋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泽风没有回答。 “泽风,你喜欢她吗?”问完这句,离华不再说话了,只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空气安静很久之后,泽风终于是开了口:“不喜欢。” 离华满心欢喜,好歹没被人捷足先登。只是这么个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医仙,要怎么攻破呢…… “我要出门,松开。”依旧是平淡的语气。 “哦。”怕他生气,离华也没强抱,还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恢复自由的泽风,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去。 离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泽风,离华看上你了!” 这般的表白,怕是只有离华才敢喊出来吧。 泽风依旧没有回头,他的身影最后消失在结界中。 药庐中的一切未变,一如百年前她第一次来时一样。 袭袭的微风吹动着她的红色衣裙,给这素雅的一方天地,增添了几分颜色。 风中一声轻吟,宛若叹息一般的两个字:“笨蛋……” 离华并没注意这个声音,她还在纠结要如何才能攻克医仙。 她不知道,泽风是因为被连清仙子触碰了,才特意回来沐浴更衣的。 她不知道,药庐里只来过离华一个女仙。 她不知道,从来没有女仙能同泽风这般亲密。 她更不知道,原是泽风早一步看上了离华。 之后的日子,离华时不时就来药庐串门,毕竟感情是需要培养的,日久生情。 泽风由她去,偶尔还会被吃些小豆腐,也都淡然接受。 得了消息的连清仙子,巴巴地找上门来,却被结界拦得死死的,进不来。 离华一个劲偷笑:哈哈哈,这么个结界都破不开,丢人。 她便又去武神仙府堵人,结果,离华直接在药庐待了几日,都没回去。 瞬觉得门口天天蹲个人,烦得很,便在她身上做了一个时空门。只要她一出现在仙府门口,就自动传送去弱水。 折腾了两三次后,连清便放弃了。 九重天上,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情,时有发生,天帝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近些年天魔渊传来的消息,让他心中感到了不安。 魔人像是在谋划什么事情,对天魔渊的冲击,也一次比一次猛烈。 区别于九重天上的光亮,魔域永远都被封禁在灰蒙蒙的迷雾中。 魔人们样貌丑陋,生性残暴嗜杀。百年前,首领因伤重死去,各方势力抢夺,最终才定下了如今的首领——魔阎。 这个长相丑陋的魔人,此刻正坐在石椅上,邪狞地笑着,他的手心正飘浮着一缕黑紫色的魔气。 “呵呵,不着急……” 这时,一身穿兵甲的魔人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魔阎大人,军队已经整装待发。” “那就出发,再攻天魔渊!”魔阎收回手心的魔气,朝天一指。 这次的攻击,前所未有的猛烈。天魔渊的天界守兵只能一面像天帝求援,一面努力抵抗。 在众仙的期盼下,离华带上泽风给的药,领着瞬再次奔赴天魔渊。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次,无所不能的女武神差一点就陨落了…… 第198章 番外《诛神》五 天魔渊的守兵知道离华要来,心里头轻松了不少。 谁不晓得女武神,是天界灵力最强的神仙。前几次天魔混战,也都是依仗她,才能这般简单镇压。 两军交战已有数日,魔人强悍的体魄,惊人的恢复力,让战事越发的焦灼。 离华的战甲上满是污秽,沾染了不知道多少个魔人的血液。 长时间的灵力消耗,离华实在是有些累了。偏头看向远处的瞬,他原本凌厉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我去!这是吃了什么药了,打了这么久都不带累的!” 嘴上骂了一句,离华就又往魔人堆里扑了:丫的!全部弄死! 魔阎见她往自己这边来,干枯如树皮的脸上,咧开嘴笑了。随即化作一阵黑烟,直直地冲向离华,缠绕在她身侧。 “什么鬼东西?!” 魔阎尖锐的笑声不断响起,直刺得离华头脑发涨。 她反手就是一刀,却砍了个空,黑烟见缝插针,撞向面门。离华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依旧还是被撞得一个趔趄。 再睁眼时,四周漆黑一片。离华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朝前轰出去,漆黑的空间没,什么反应都没有。 “小五……” 一个妇人的声音凭空响起,在这寂静的空间内显得尤为清晰。 离华呆住了,这个称呼,这个声音,是…… 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搭在她的肩头,妇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再次响起:“小五,不回头看看娘吗?娘很想你……” “怎么会……”离华不敢回头,依旧怔怔地呆在原地,眼中的湿意愈发深重。 直到肩头的暖意逐渐散去,空气又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离小五,二哥回来了。” 离华又是猛地一震:“二哥?” 没等她有更多反应,耳边又响来了数个熟悉的声音。 “小五,还有爹啊。” “我是大哥啊,小五。” “小五,想三姐没?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小五……” “小五……” 这些不同的声音,不断重复,混杂。一声声地撕扯着她的心,冲击着她的耳膜。 “啊……不会的,你们都是假的!”离华终是被逼得大喊,她捂住耳朵,无措地在黑暗中冲撞,又被结界重重地弹回来。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无边的黑暗似乎将整个空间渲染得愈加冷寂。 离华蹲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此刻她已经不是那个不可一世,战无不胜的女武神,而是变回了多年前,凡尘中脆弱的离小五。 离小五是家中幺女,上头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因是最小的那个,不仅得了爹娘的放纵,也占尽了哥哥姐姐的宠爱。 家财殷实,受尽万千宠爱与保护的离小五,就这样一直无忧无虑地过了十载。 直到有天傍晚,偷跑去后山玩耍的她,在看到有黑云聚拢时,生怕下雨,赶紧跑回了家。 只是这雨说下就下,她才刚进城,豆大的雨点伴随着电闪雷鸣,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如落汤鸡一般逃回家,正欲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迎面而来。 离小五难耐地捏紧了自己的鼻子,悄悄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朝里头看去。 这一眼她永生都不会忘记,院子里全是死人,暗红色的血液铺满了整个地面。 那些脸,是娘,是大哥,二哥,三姐……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黑色的斗篷,只用单手就掐住了她爹的脖子,凌空举了起来。 “她在哪?”阴恻恻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离小五紧紧地咬住自己的胳膊,不敢出声,任由眼泪流了满面。 “不……不知道。”面对斗篷人的逼问,她爹只有这三个字。 似乎是看见了躲在门后的离小五,即便是口吐鲜血,他依旧勾了勾嘴角,右手艰难地动了动:走…… 离小五疯狂地摇着头,胳膊上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 下一刻,斗篷人扭断了手上人的脖子,随意地一扔,狠狠地撞在大门上。 “小五……走……”那张满脸血污的脸,从门缝间滑落,用尽最后的一口气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 离小五爬起身,疯了似地冲进大雨中,她不敢哭出声,泪水混杂着雨水全数落在地上。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了哪里。 最后,她因为体力不支,昏在了漆黑的雨夜中。雨水不断地冲刷着,她身上被荆棘利石割开的伤口。 再醒来时,她的床头坐着一个老妇人,正给她换敷在额头上的毛巾。 “女娃,你终于醒了。昨夜这么大的雨,怎的会晕在林子里。要不是我家老头子晚归,怕是……” “不记得了,天都亮了,我该回家了。”离小五只觉得头晕得很,想不起昨夜的事情了。 老妇人是个热心肠,想着送一送:“你家在哪,待会我让老头子用驴车送你回去。林子里路可不好走,你这还发热呢。” 离小五心里感激:“谢谢大娘,我是镇上离家的幺女。” 话音刚落,屋外有什么东西猛然落了地,“咣当”一声。 “老头子你做啥,吓死人!”老妇人冲着屋外就是一声大吼。 门帘被掀开,两鬓斑白的一位老者钻了进来:“女娃,你再说一遍,你是哪家的?” “离家的。” “老婆子,这次不是吓死人,是真的死人了。”老者咽了一口口水,看向自己的媳妇,“方才我从镇上回来,到处都传的沸沸扬扬的,官府都贴告示了。” “谁死了?”老妇人忍不住问道。 老者看了一眼离小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离府的一大家子都没了,官府说尸体里唯独少了最小的女娃子,正找着呢。唉,善人福薄啊……” “大伯,你…你说谁?”离小五如当头棒喝一般,才刚恢复血色的小脸瞬间煞白。 回应她的,只有两双装满了怜惜与同情的眼睛。 她慌张地下床,想要回去求证。双腿却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不可能,你们肯定是在骗我!”离小五双手撑着地,头埋得很低,嘴里念念有词。 只剩眼泪落在地上,很快便晕开了…… 第199章 番外《诛神》六 伤心欲绝的离小五被送回镇上,离府的大门口聚了许许多多百姓。府衙的人在外头围守了一圈,不让靠近。 “这不是离家的幺女吗?真是命大啊,~” “瞧这小脸煞白煞白的,一定是吓坏了。” 众人看离小五从车上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嘴上也是一刻不歇。 十岁的女娃,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过门槛。满地的鲜血已经被大雨冲洗得所剩不多,但暗紫色的土地仍旧在。 衙役们将府中上下十几口人的尸首,都一一收殓,整齐地摆在廊道,盖上了干净的白布。 离小五站在门口,僵直了身体。猛然间她记起了昨夜的事情,那个斗篷人的背影,还有亲人们一张张灰白的面孔。 那双脏兮兮的绣花小鞋,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她得走,爹是让她走的。 不等衙役反应,离小五突然转身,豁出命似的狂奔了出去。 “哎,这个女娃怎么回事?尸首还没认呢!” 衙役冲着她快速消失的背影大叫,却也唤不回人了。 围观的百姓,一阵唏嘘。 “作孽,女娃娃怕是被吓疯了。” “谁说不是,才多大的娃,家里什么人都没了。” “可怜…唉……” 逃跑的离小五,最后藏在了一座破庙的佛像身后。似乎只要她贴着这个残破的佛像,就心安一些。 …… 这些凡尘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离华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又隐去。 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场景,狠狠地撕扯着她的心。 “爹…娘……” 黑暗中她跪伏着,颤抖地喊出声。 紫黑色的魔气在离华的灵识中冲撞,阎魔满意地点点头。从指间又分出一缕魔气,趁此机会又按入她眉心,同原本的合在了一处。 有了外援,魔气更加放肆起来,妄图吞噬离华原本的赤红色灵识。 千钧一发之际,漆黑的空间被破开了。瞬伸手将离华揽在怀中,退回到天魔渊结界后。 “主人,主人!离华!快醒醒!” 离华的状况非常不好,整个人都陷入了深度昏迷中,连灵识也随之沉睡了。 远在九重天上的泽风,眉心猛地一震,是他放在离华灵识中的一丝分识,受到了触动。 “不好,出事了!” 天魔渊这边,因为离华的异常,顿时落了下风,魔人一度攻到了结界面前。 瞬正着急上火,结界上被他们撞得直响,隐隐有碎裂的趋势。 这等情况,他只能使大招。 将离华安置好,又强行唤回混战中的天兵后,他孤身一人进入结界中,调动起全身的灵力,开启了一个巨大的时间逆转法阵。 面前这个巨大的转轮,随着他右手不断地向右转动,改变着结界中的一切。 石头到沙到粉尘最后湮灭,魔人们的身体愈发佝偻,头发由黑到白,甚至有些最后化作了白骨。 魔阎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愈发苍老,魔气也愈发的枯竭。 一眼望去,已经没有一个魔人还有力气站起,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快,收兵,回魔域。” 直到魔人全数退去,瞬面前的巨大轮盘,也消失不见。巨大的灵力消耗,使他完全脱力,倒下了。 天兵们赶紧把他抬了回来,他一个劲地摆手:“别管我,一会就好了。快把我主人背回去,找医仙。”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落在众人面前,正是着急赶来的泽风。 “来得太及时了,快看看她。”瞬全身瘫软,只能靠一张嘴喊。 泽风伸手按在离华的眉心,脸色瞬间紧张起来:“事态紧急,人我先带走了。劳烦复命时,替我向天帝禀告一声。” 天兵忙不迭地点头,武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以后靠谁啊…… 挥手撤去离华的战甲,泽风将她拦腰抱起,化作一道青光而去。 这一场仗,虽是胜了,但实在惊险。 瞬十分懊恼,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发现。离华被困在了一处空间。那短时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弄成这副模样。 天帝本欲嘉奖他,却左等右等,都见不到他来。 一问,才知瞬从回来后,就守在医仙的药庐门外,半刻都未离开过。 足足守了二十日后,泽风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借点血,做药引。” 瞬只问了一句:“给她的?” 他点点头,下一刻就见瞬拉开自己的衣服,在心口取了血:“够吗?” 泽风什么都没说,接过装血的瓷瓶,又进去了。还在转身的那一刻,拂袖合上了门。 药庐内,那棵金桂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秋千,离华正坐在上面,轻微地荡着。 “你家神兽,对你倒是真心。取心头血,眼都不眨一下。”泽风的声音响起,但这语气有点酸。 离华突然从秋千上跃起,扑向他。泽风怕她受伤,便伸手接她入怀。 “泽风,你在吃醋吗?”离华埋在他脖颈处,闷笑出来。 话说完,还隔着衣衫,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泽风眉头微皱:“别闹,该喝药了。” 一听到喝药,她瞬间变了脸,松开手就要逃。奈何,泽风把腰搂的实在紧,漆黑刺鼻的汤药递到嘴边。 “堂堂女武神,喝个药真难。”泽风一本正经地打趣她,逼着她硬是全部喝了下去。 离华苦得小脸都皱作一团:“还要喝多久?” 泽风看了看她眼中若隐若现的紫光,心里担忧,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地说了句:“快了。” 他用药压制着离华灵识中的魔气,再借上古神兽的心头血,巩固她原本的灵识,希望能奏效。 这糟糕的情况,泽风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今,他夜里都会点上一只安神香,牵出离华赤红色的灵识,试图用自己强大的灵识,剥离那一缕越发强壮的紫黑色魔气。 但是,每一次他都失败了。强行剥离,对于灵识的震动太大。每每到紧要关头,离华都会吃痛地抽搐起来,泽风便只能作罢。 魔域这边,虽然此次进攻失败,魔阎依旧开心得日日笙歌。 第200章 番外《诛神》七 他偶尔摊开手掌,看着手心中越发凝练的紫黑色魔气,便会桀桀地笑出声来。 也不知是损失惨重还是什么,这一战过后,天魔渊消停了几个百年。魔人们休养生息,不再日日练兵。听到这样的线报,天帝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离华依旧我行我素,只是如今,真正成了药庐的常客。从前,神仙们找不着她,就是真的找不着。现在,若是人不在武神府,那就去医仙的药庐找,一找一个准。 仙娥们八卦着,医仙那么善良,一定不好赶人,而且她们认准了,是离华仗着自己仙力高,逼迫他的。 对于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二人态度是出奇得一致:置之不理。 泽风烦心的是离华灵识中的魔气,即便是几百年过去了,他也仅仅能压制住,却无法拔除和转移。 这些离华并不知晓,她惦记着的是怎么让泽风喜欢上自己,所谓当局者迷就是如此吧。 瞬在被不知多少次独自扔在武神府后,终于是忍不住找去了药庐。 结界自然是拦不住他的,只是这刚一进去,自己的身体就被仙藤缚住了。而且更奇怪的是,他全身的灵力都像被吸走了一般。 “果然是她的神兽,一个样,都不懂敲门的。”泽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没等瞬开口辩驳,它被“唰”地一下高高地甩上去,最后笔直地倒挂在半空中。 “竟然搞偷袭,快放我下来!”灵力完全施展不开的瞬,除了大喊大叫,也别无他法。 泽风一道灵力朝他弹去,封住了他的嘴,转身而去。 风中传来他十分平淡地声音:“聒噪......” 金桂树下,离华睡得正香,身上罩着泽风设下的保护结界,完全听不见瞬的声音。 每每来到药庐,泽风都会点上安神香,离华经常是睡上个大半天才会醒。 一直到傍晚红霞满天时,她才悠悠转醒,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侧身,发现空中挂着一个东西,背着光在空中荡来荡去。 “这是什么鬼?” 离华走到跟前去看,才发现是瞬。 也不救他下来,就抱着个手看着:“让你在仙府里待着,怎么跑这来了?活该被吊起来。” 瞬闭着嘴不能说话,表情则是委屈到不行。想他一界上古神兽,今日竟落得如此地步。 泽风听见屋外头的动静,端起桌上已经晾凉的汤药,走了出来。 随手也将瞬身上仙藤解了,毫无防备之下,他只能重重地砸在地上。 肉疼…… “离华,喝药。”又到了每日一次的武神受难时刻。 泽风将药碗塞进她手里,朝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瞬招了招手:“半柱香内必须喝完,那只神兽跟我过来,帮忙。” 瞬瞥了一眼自家主人,认命地跟进了屋子里。 两人再从屋内出来,瞬的神色完全变了,一脸的严肃认真。 “主人,我先回去了。”跟离华打了声招呼,就没了影儿。 离华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汤药,再转头,已经看不见人了。 到底两个人在屋里做了啥,说了啥,她毫不知情。 但自此以后,但凡离华离开药庐,瞬都跟着,走哪跟哪,赶都赶不走。 这样的悠闲日子,也终究是到了头。 魔人再次发动了暴乱,比之以往更加猛烈。经过多年的调息,他们的战斗力更是暴涨。 意料之中,离华又被天帝匆忙召见,命她率兵击退魔人大军。 “丫的,好烦!又打仗,又打仗!”从凌霄殿领命回来,离华狂躁地宛如一只暴怒的狮子。 她不是不记得上次被魔阎暗算的事,只是不想再记。况且这次,离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中招。 想到这,就心烦。 她堂堂女武神,从来都是靠着一身仙力横行天界,却扛不住凡尘中留下的心结,亦或说成是心魔。 “离华,来药庐。”泽风一贯平和的声线在她的识海中响起,压住了不少的燥意。 一路上,离华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刚入结界,就恰巧一头撞进泽风的怀里。 “哎?”她抬头。 “别乱,别烦。”泽风今日似乎格外的温柔,伸手按在她额间,轻声说道。 他静静地看着离华,直到她眼中紫色的光芒逐渐隐去,才放下了手。 平复下躁动情绪的离华,没来由地感觉到疲累。她伸手抱住了泽风的腰,埋在他的怀里。 “泽风,我不想做女武神了。每一次,天帝都要我去打仗,那些血腥气我真的不喜欢。”弱弱的声音响起,这一刻的离华才像是寻常女子一般。 “等你平安回来,我们再说。”泽风任由她抱着,手指小心地理了理她鬓角缠绕的发丝。 “嗯……” 第二日,离华就出现在天魔渊中,依旧那样杀伐决断。瞬则一直护在她左右,不敢走远。 临行前,泽风特意交代他,要防止魔人再布迷魂阵。离华身上的魔气难去,若是再来一次,可不能保证会有什么后果了。 处于魔人大军后部的魔阎,自从离华现身,就牢牢地盯住了她。 但碍于瞬的存在,他一直都找不到机会下手。 “这样不行,去把武神身边的人引开。” 得了令的魔人们,聚集着朝离华两人的方向跑去。 “主人小心,魔人越来越多了。” 魔人靠着人数堆积,硬是把瞬从离华身边隔开了十几米。 魔阎见此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仍在拼杀中的离华。 却没想到,下一刻只听得“咣”一声,魔阎被反弹出去很远。 瞬在一旁瞧见了,一边应付魔人,一边大笑出声:“哈哈哈,活该,让你偷袭我家主人。你瞬爷爷做的结界,天帝都破不开。” 魔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吐出几口鲜血:“别高兴地太早。” 他突然盘腿坐下,唤出手中的紫黑色魔气,露出一个坏事得逞的笑容。 “离小五,乖孩子,快醒醒……”魔阎口中念念有词,魔气也随着他的呼唤,逐渐活跃起来。 离华竟然又听见了那个名字,她猛然回头看向魔阎:“你怎么知道?” 第201章 番外《诛神》八 魔阎并不回答,只是盯着离华笑:“桀桀桀……” 手中紫黑色的魔气,在他的催动下,跳动地愈发明显。离华眼前突然升起一片暗色迷雾,隐约间她又落入了离小五的记忆里。 瞬被一群魔人围住,箍手的抱腿的搂腰的,层层叠叠,只为将他困住原地。 “啊!你们这群无赖,松开爷爷我。” 上古神兽之躯,金刚不坏,魔人虽动他不得,但同时瞬因为全身被制,便划不出时空门。 又眼见着离华有些不对劲,瞬是真的着急了。 “离华!莫入魔障,快醒醒!”他厉声喊道,此时已经顾不上称呼了。 耳边听得见瞬的声音,但离华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她又看见了那个柔弱无助的离小五,躲在破庙里瑟瑟发抖。夜里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老鼠咬了脚趾头,猛然痛醒。 天边一道紫色闪电划过,接着便是一声惊雷炸响整个夜空。 离小五缩在墙角,脚趾还在流血,淡淡的血腥气飘浮在破庙中。 她茫然地看向门外,漆黑一片。 破庙中她早些燃起的火堆,正静静地烧着,橘黄色的光勉强照亮了她身前的这块地方。 “原来在这里,离家小五,就差你一个了。”黑夜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离小五慌了。 一个影子落在火堆旁,黑色的斗篷垂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离小五不敢抬头,身体颤抖得厉害。她认出了这件斗篷,那夜血淋淋的场景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桀桀,害怕了?放心,我不杀你,你还有用。”斗篷人语气怪异,笑声也十分瘆人。 那夜之后,离小五被带走了,破庙里再也没有亮起过火光。 一经多年,世上多了一个散修,名叫离小五。 此人初入修真界时,靠的就是强悍的身体。与人拼斗时,前期全靠挨打,即便遍体鳞伤,也绝不吭声,后期便可灵活运用对方所学。 离小五在多次打败同辈修士后,也引来了各大门派的注意,纷纷向她抛出橄榄枝。 但即便条件有多丰厚,离小五也丝毫未动心,我行我素地在修真界独自闯荡。 时间久了,她的名头响了,也无人再愿意同她动手。功法不得精进,离小五便将主意打在了那些护灵神兽上。 次次都被伤得几乎送命,但她硬是都熬过来了。而且每受伤一次,恢复过来便会再强一分。 “桀桀,做得不错。”离小五刚进门,就看见了一袭黑色斗篷的人坐在桌边。 她并不理会,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自顾自往床上一躺,合上双眼准备休息。 斗篷人走到床边,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离小五,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清楚,但是别忘了你身上的禁咒。” 床上的人儿纹丝不动,即便脖子上的血管已经暴起,她依旧是静静地躺着:“你可以走了。” 斗篷人冷哼一声,松开手,离开了。 离小五睁开了眼睛,她伸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得再强一些…禁咒…… “离华!”灵识猛地一震,瞬同她结下的灵契正在被强行剥离。 离华清醒过来,眼前魔阎的丑陋面目映入她的眼中。 魔阎试图控制魔气将灵契撕开,见她醒来,便停下手中动作,狞笑着看向她:“离小五,记起来了吗?” “不可能,当年我明明亲手杀了你。”离华不敢相信,眼前的魔阎竟是当年的斗篷人。 魔阎大笑:“哈哈哈,我本为魔修,杀我即是助我。” 离华眉头紧皱,竟是自己成就了如今的魔阎?一时间,心中怒意渐生。 “我既可以杀你一次,便可杀你第二次!” 瞬察觉到不好,立刻提醒道:“主人!医仙说过,勿要动怒!” 此时的离华哪里还能听得见,她满脑子都是离家那些死去的亲人,还有那些年她被斗篷人施加的痛苦。 心中叫嚣着:杀了他! 魔阎依旧笑着,似是全局在握。他看着离华眼中,一点一点,开始浮现出紫色的光芒,由淡到浓,逐渐充斥整个瞳孔。 成了! “离小五。”魔阎叫道。 良久,离华应了一声:“在!” “桀桀桀桀!成了成了!离小五,把天魔渊的结界给我破了。” 瞬被牵制得厉害,如今离华竟然被控制了。 “主人!丫的!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 人群中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伴随着一声嘶吼,巨大的上古神兽本体出现在天魔渊中。 一脚就将魔人们踩成了肉泥,死得透透的,再强的恢复力也没办法复原了。 他硕大的身体拦在离华面前:“主人,你在做什么,醒醒啊。” 离华面无表情,挥手就是一拳,接着一脚,将它踹飞了。 “女武神啊,这谁拦得住!”天兵们见瞬被轻易踹飞,除了瑟瑟发抖还是瑟瑟发抖。 也不知是谁开了头:“武神叛变了!” “我去禀告天帝!武神叛变,需要求援。” 瞬被这一脚,直接踹出了内伤,重新化作了人形。他捂着腹部,冲天兵们大吼:“你们眼瞎啊,武神是被魔阎控制了,叛变个鬼!” 魔阎嚣张地大笑,满意地看着离华一步步靠近结界。 碍事的天兵们,被离华一手拎一个,摔得很远,便不敢有人再靠近了。 结界在她手中如纸一般,只轻轻一扯,便破开了口子,一拳头上去,碎成了渣渣。 魔人们在魔阎的带领下冲进了天界,疏于修炼的众神仙,也被迫加入了混战,天界众神死伤过半。 魔阎正要对离华下令:“离小五……” 话没说完,人就消失了。原是瞬趁乱,将离华塞进了他的本体空间内,封锁了起来。 “医仙!”瞬带着她闯进了药庐,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泽风。 “发生什么事了,离华的灵识很不稳定,我正要去天魔渊看看。”泽风眉目紧皱,分识传来的信息让他心中十分不安。 瞬放出离华,紫黑色的瞳孔,看得泽风心中大惊,伸手按在她眉心,才发现灵识竟被魔气几乎算数侵蚀。 第202章 番外《诛神》九 “魔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控制住了主人。方才,主人把天魔渊的结界撕了,如今魔人已经打到三重天了。” “不好!她要入魔了,快,心头血!”泽风放出自己的灵识,牵制住魔气,急声喊道。 瞬也不犹豫,一刀就割在了心口处,用瓷碗装了小半碗递给泽风。 唇色都泛白了:“够不够,不够我再挤点。” 泽风接过瓷碗,扔给他一瓶药:“吃了,一会就好。” 如今的离华就像是被施了傀儡术,眼里除了那诡异的紫黑色,什么都看不到。 泽风将心头血一点点渗入她的灵识,上古神兽的血比之再多的仙药都要管用,立刻便将魔气逼退了几分,那赤红色的灵识终于重新显露出来。 “瞬,过来帮忙。你是上古神兽,气息足以让魔物恐惧。你来驱赶,我试试渡一半魔气到我灵识中。” 瞬依言将灵识放出,才刚靠近,魔气便想逃了。 原先的那缕魔气种得太深,想跑也跑不掉。反而是后来魔阎再种下的那缕魔气,慌乱地在赤红色的灵识上窜动。 泽风见此,立刻将那缕魔气包裹在了自己的灵识中,以灵识为牢,困住了它。 “离华。” 魔气被分去一半,离华眼中的紫色也淡了下去。 她眼中慢慢有了熟悉的神色,恍如大梦初醒一般。 “我…是不是闯祸了……” 瞬一脸激动,就差扑上来了:“主人!你终于醒过来了,你下手真的太重了。不仅把我打了,还把天魔渊的结界撕了。” “什么!我把结界撕了?完了完了……还不快去帮忙!”离华惊呼,拽着瞬就要往外跑。 泽风一把拉住了她:“一起去。” “行!快走!”离华一手拽了一个,出了药庐。 三人才刚出来,就听见厮杀的动静,魔人们已经打上了九重天。 魔阎一眼就看见了红衣的离华,定睛一看,控制已经解除了,当下便有些恼火。 与此同时,离华也盯上了他,已经悄悄同瞬商量起来。 擒贼先擒王,而且魔阎狡猾得很,得一招制敌。 瞬不见了,魔阎看见离华朝他走来,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应对。 突然,一个结界从天而降罩住了他。离华也出现在他面前:“魔修是吧?杀你是成就你是吧?不杀你,就锁着你!” “魔人们听着,魔阎在我手里。你们若是现在退回魔域,便放你们一条生路,若是不肯,就别怪我武神残忍了。反正这些年,也杀了你们无数的弟兄,没必要搏什么善良的名头。” 离华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天界,聚集在凌霄宝殿的众神如释负重,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魔阎在结界中暴怒地捶打着,目眦尽裂。但瞬做的结界,除了离华这个变态能破开,谁都不行。 魔人们失去了头领,便如没头苍蝇一般,完全泄了气,大多数都表示愿意撤退。 “没死的天兵,都跟着他们去天魔渊,然后把结界重新修好。”离华也不啰嗦,吩咐了两句。 哪晓得一个天兵悄咪咪地举起了手:“武神大人…那个…结界已经碎成渣了……整个天魔渊都被你那一拳头轰得快塌了…我们修不了啊……” 离华尴尬地看了看瞬,只见他点点头。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那这样,我也跟着一起过去,走。” 众人来到天魔渊,确实,惨不忍睹。离华戳了戳自己身边的瞬:“这个,你可以修吧,控制一下时间,恢复到没坏之前的样子。” 瞬挺傲娇地点头:“那必须的!小事情,看我表演。” 轮盘在灵力的作用下,再次出现了,只是这一次的体积略小,控制起来也不至于太费力。 瞬朝左扭动着轮盘,眼前的天魔渊不断变换着,碎掉的结界重新聚合,被毁的石柱也重新立了起来…… 仅仅半柱香的时间,天魔渊便恢复如初,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混战一般。 魔人们通过结界又退回了魔域,天界终于又安定下来。 而魔阎被瞬囚在了虚无空间内,那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可怕。 结界被毁,武神意图反叛一事,终究还是被天帝知晓。 且不说,结界被毁,天兵天神死伤过半。单是此等忤逆之事,不论是何原因,天帝都是不可容忍的。 凌霄殿上,当着众神的面,便下令要抽去离华沾染了魔气的灵识。 灵识被抽,便如同抽筋拔骨一般,灵根是根基,灵识的存在则是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离华一声不吭,事确实是她做的,没什么好辩驳的。只能怪她自己执念太深,修行根基不稳。所以不论如何处置,她都安然接受。 瞬本想说两句,却被离华的眼神制止了。 大殿上,似乎无人敢替她出头,众神仙都默默观察着。 “天帝陛下,此事不妥,泽风有话想说。” 离华抬头看他,颇为讶异,这个时候,他竟然站出来了。 天帝对泽风还算宽容,耐着性子说道:“医仙请说。” “武神之功,有目共睹,武神之过,也逃脱不得。既如此,大可功过相抵。天界强者本就人数不多,若是拔除武神灵根,强者便又会少一个,请天帝三思。”泽风不慌不忙地说道,已经替天帝权衡了利弊。 天帝自然明白,方才是一时之气,这会也返过神来了。 “言之有理,但魔气已然沾染,如何完全去除?”天帝担心的不无道理,既然这次魔阎能够用魔气控制离华,难免下次又会出现另一个魔阎。 泽风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陛下不必太过担忧,泽风已有法子。只需让武神入轮回转世为人,历经几世,以红尘烟火气化去魔气即可。” 天帝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说道:“可行,那便依医仙所言。但我天兵天神死伤过半,若是不罚,难以服众。传我旨意,两日后,武神将于诛神台受天雷之刑,再入凡尘历劫。上古神兽瞬困于天雷阵中,待武神历劫归来,方可出阵。” 瞬瞪大了眼睛:“主人下凡,我当然也跟着啊?干嘛要关我?” 泽风一个白眼瞟了过去:不想你主人再遭罪,就闭嘴听安排。 听见这话,他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有异议。 第203章 番外《诛神》十 宣判过后,离华都呆在武神府里,十分安静。瞬知道她心中不好受,便陪着,偶尔想逗她一笑,离华也不给面子。 这两日她没再去药庐,泽风一时间好像也不见了踪影。 仙娥们都在讨论,医仙大人去哪了,已经两天早晨没去凌霄殿开晨会了。 行刑当日,艳丽的云霞铺满整个天空,诛神台边围了密密麻麻的神仙。 瞬已经早她之前,被囚入了天雷阵中,估摸着是天帝怕他反悔,所以先发制人了。 此时,离华已经受过天雷,所幸她身体耐造,八十一道天雷,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她仍旧是一袭标志性的红衣,傲然立于诛神台旁。女仙中,从未有人敢穿如此艳丽的颜色,更未有人像她穿得这般耀眼。 诛神台下,巨大的漩涡气流不断上涌,吹拂着她未完全束起的碎发。 天帝冷然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不忍。 似乎这不是多年前他亲自提拔上来的武神,也不是那个他需要处处倚仗的武神,只是一个低微的小神仙而已。 围观的众神,多数也都是看热闹的心态。 离华惨然一笑,闭上双眼,正欲从诛神台跃下。 突然,脚腕处似乎缠上了丝线般的东西,她低头看去,是一根闪着红色荧光的细绳。 “医仙怎么来了?” “是啊,难道他二人果真有……” 各种猜测,瞬间在人群中传开。 离华慢慢抬起头,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 那个风姿绰约的男人,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正朝她走来,脚下步步生莲。 红绳的另一头不偏不倚地系在他的脚踝上,若隐若现。 “泽风…你怎么来了……”离华颓然垂下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温润的声音继而在耳边响起:“离华你看,我花了两日亲自炼制了月老的红绳。只要我们系上,就不怕找不见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稍一使劲,便抱着怀中的离华,双双坠下诛神台…… ——————————————————————————————————————————全书完! 拖拖拉拉几百年,《君子非匪》终于画上了句号。说不上有多感伤,因为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把想写的都表达出来了,甚至有些开心。 整本书因为时间有些久,所以因为心境的改变,文风可能也会有所改变。个人觉得还行,心态由压抑转变为乐观挺好的。 毕竟,谁愿意一直看那些苦大仇深的东西呢,甜甜的多好呀。对吧? 下一本书,还在筹备中,敬请期待…… 最后,感谢所有的读者。 最后的最后,没脸没皮地夸一下自己:这是我写的第一篇文!我没有太监!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