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她是女儿身!》 第1章 胎穿了 第1章胎穿了 承熙十年,二月,平江府。 姜家二房的主院亮着灯。 姜知让站在产房外的廊下,背着手。他今年二十六岁,身量高,肩背偏窄,常年在船场里跑,脸和手都比寻常商户深一层色。 身上一件茶褐色的直裰,腰带松松系着,得知妻子生产,急着赶回来还没顾上打理。 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长子姜砚六岁,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手负在身后,手在背后合不拢,只好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腕。次子姜砥四岁,两只手绞在一处,仰头看看哥哥的后脑勺,又看看爹的。 父子三人谁也没说话。 屋里传出陈嬷嬷压着嗓子的吩咐,热水,剪子,再来一盆。中间夹着女人的喊声,断一阵,又起一阵。姜砥悄悄拽住父亲的袖子。姜知让低头看他一眼,把那只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这一胎从头到尾只有陈嬷嬷一个人在里头。 打下手的两个丫头站在外间,东西都是隔着门帘递进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门从里头拉开。 陈嬷嬷今年三十八,人不高,肩背厚实,两条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结实。 手刚洗过,还在滴水,她眼眶红着,出门时先垂了眼睫,走到姜知让跟前两步远,才抬起头,把声音压到最低,附耳跟姜知让说了一句话。 姜知让没有动,廊下的灯笼被风推得晃了一下。 姜砚察觉到不对劲,往前挪了半步。 姜知让忽然朝两个儿子摆手,“你们先回去。” 姜砚犹豫开口,“爹。” “回去。” 姜砚看了看父亲的侧脸,伸手去拉弟弟。姜砥原不肯走,被哥哥拖着退到廊柱后头,还回头张望了一眼,帘子已经落下了。 屋里点满了蜡烛,苏梧靠在枕上,头发用一条素帕束着,她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却是清醒的睁着的,一直望着帐顶。 姜知让走进来,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他走到床边,从陈嬷嬷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俯身,用额头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停了一会儿,才把腰直起来。 “一切按原先备下的办……我去回话。”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很快。 苏梧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去,进了鬓发里,她始终没有出声。 襁褓里的婴儿这时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在这之前,她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有过声音,有过震动,现在她才第一次看见东西。 暖黄的烛火从雕花铜灯台上漾开,照在头顶的床帐上。帐子是深青的缂丝,织着缠枝莲纹,边角缀着极小的玉珠,随着人走动轻轻碰在一起。 往下是陈嬷嬷的脸,离得很近,眼角挂着泪痕,眉毛微微拧着。 她脑子里断断续续地过东西,图书馆的长桌,摊开的设计图,排成一列的服务器机柜,一页一页的公式推导。 她想抬手,手动了一下,发现被束缚的动弹不得。 姜知让穿过回廊,进了前厅。 厅里坐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青布直裰,腰上只挂了一个素面荷包,通身低调简单。他坐得很直,见姜知让进门,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是笑着的。 姜知让叫人上茶,自己脸上也挂着笑。 “刘管事久等了。” “不敢。”刘管事重新坐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看样子,姜二夫人已经顺利生产了。” “是。” “恭喜。”刘管事把茶盏搁回去,“不知是男是女?” “又是个小子。”姜知让面上带着遗憾,“家里已经两个了。” 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茶盏里浮着的两片叶子,又抬起来。 “不知这孩子生在何时?可曾请先生看过时辰?” “今夜亥时三刻。” 刘管事哦了一声,眼睛在姜知让脸上转了一圈。 姜知让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 刘管事没有再问下去。两人又说了几句今年的船料和茶价,他起身告辞。 姜知让把人送到大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那盏灯笼在青石板弄堂里走远,转过弯,看不见了。 风从袖口灌进来,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身进屋。 满月酒那日,天气极好。 二月里的太阳晒在青石板上,弄堂两侧的灵峰探梅正开到最盛,白花压着枝,风一过,落了一地。姜府前后六进,占了城南整整半条街,这天从大门到二门全悬着描金灯笼,廊柱缠了红绸,一路绵延出去。 院子里摆了十几张黑漆大方桌,桌上是汝窑的青瓷盏、定窑的白瓷碟。菜从后厨一道一道地传,炙羊肉、白鱼鲊、蜜煎藕、乳饼,还有刚上来的腌笋,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翻。 平江府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日来了大半。 姜鹤年坐在正厅主位。他今年五十四了,身板还厚实,一身石青锦袍,胸前绣着团寿纹,发髻上插一支白玉簪,脸上红光满面,笑得眼睛都眯了。 大伯姜知安陪在旁边,话不多,今日也压不住喜色,逢客便举一次杯,举完抿一口,再放回去。 大伯母钱惠娘穿一件玫瑰红遍地金的褙子,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在人堆里格外显眼。她在桌与桌之间穿行,哪桌的酒空了,哪桌的鱼没动,一眼就看出来,嗓门洪亮,招呼得滴水不漏。 苏梧还在月子里,便没有出来待客。 姜昭被陈嬷嬷抱着,跟在姜知让身后,一桌一桌地转。 太太奶奶们争着伸手来逗。 “哟,这孩子好眉眼。” “眼睛跟他娘一个样,漂亮。” “不哭不闹的,将来必是个沉稳性子。” 一只手伸过来碰她的脸。她把头往那边转了转,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躲。 “你们看,”有人笑起来,“他还看我呢。” 厅里人来人往,热气蒸腾。 将近晌午,外头进来几位面生的客人。 一共三个,走在中间的那位约莫四十岁,穿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襕衫,料子看着素,光一照才见出暗纹。他腰上悬着一枚玉,色白无杂质,比在座任何一位商户身上挂的都要贵重。三个人身上都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衣裳的裁剪却极合身。 姜鹤年正说着话,眼睛往门口一扫,笑意收了几分。他转头交代身边的小厮一句。不多时姜知让从后头过来,笑着迎上去,拱手,说了两句什么,领着三个人往偏厅去了。 厅里的说笑没有停。 陈嬷嬷把姜昭抱到礼品堆旁边的榻上,铺了一层软褥子,让她仰着。榻边的长案上摆满了各家送来的物件,一串小金算盘,一方端砚,一把黄杨木尺,一卷素色绸缎,一支毛笔,还有几样零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胎穿了(第2/2页) 姜鹤年从正厅走出来,兴致极高。他在长案前站住,先拎起那串金算盘,冲着最近一桌的客人晃了晃。 “你们瞧瞧这个。这是城西周家送的,一颗珠子一钱重。” “老太爷好福气。” “福气什么福气。”姜鹤年把算盘放下,又拿起那卷绸缎,“这是顾家送的缂丝。我孙儿这才满月,穿得了么?” 一桌人都笑。 他自己也笑,笑完把绸缎搁回去,转过身,冲陈嬷嬷招手:“抱过来抱过来,让他自己瞧瞧。” 陈嬷嬷把孩子抱起来,走到长案前。 姜鹤年伸手把那串金算盘往前推了推,推到婴儿眼皮子底下,珠子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来,看看这个。” 姜昭的眼睛跟着那串珠子转了转,然后就移开了。 她的手从襁褓边上伸出来,往长案的另一头够。那边搁着一支笔,紫毫,笔杆是竹的,斜靠在砚台边上,离她最远,她够不到,手在空里划拉了两下。 姜鹤年愣住了。 厅里近处的几个人先笑出声,跟着后头的也笑起来。姜鹤年低头看看那串金算盘,又看看孙儿那只举着的小手,忽然仰起头大笑,笑得直咳嗽。 “好!好!” 他一把抓起那支笔,塞进婴儿手心里。 小手一合,攥住了。 姜鹤年去抽,抽不动。 “你们瞧!”他嗓门陡然大起来,把陈嬷嬷怀里的孩子连人带笔一起举高了些,“你们都瞧瞧,我这孙儿,天生的读书料子!” 孩子被晃了两下,也不哭,攥着那支笔,咧开没牙的嘴。 一厅的人都在笑,笑声从正厅漫到院子里。 姜鹤年这日高兴到什么地步,他自己也说不清。 姜家世代经商,从造船起家,往后铁矿、茶、香料、药材,一样一样做起来,到他手上又扩了一倍,说是江南首富,没人敢驳。可士农工商,商在末位。钱是有的,地位是没有的。他早年送过儿子进学,后来又送孙子,前后三回,回回被先生委婉劝退,久了也就不送了。 如今满堂的宾客,多是江南一带的商户,本就存着结交姜家的意思,见老太爷这样高兴,一句接一句地凑上来。 “老太爷这话在理,笔比算盘金贵。” “我看这孩子将来是要中进士的。” “中了进士,往后咱们都跟着沾光。” 姜鹤年一句一句地应着,把笔从孙儿手里换下来,收进自己袖子里。 “这支笔我留着了。”他说,“等我这孙儿拿得起笔了,就送去蒙学。” 姜知让从偏厅出来,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廊下的桌边,倒了一杯酒,自己喝掉了。 那日名字也定下来了。姜鹤年取的,单名一个昭字。 “昭者,明也。”老太爷跟众人解释,“我盼他这一辈子,走的是亮堂路。” 夜里苏梧听陈嬷嬷学了一遍。 她说好,这个字她认得,也喜欢。 她心里另外还留着一个字,是给女儿备的。 客人散尽,姜宅静下来。 二房的院子里铺的是太湖石,白日晒过,夜里还留着一点余温。正厅和内宅之间隔着一座小园,园子不大,一方浅池,池边几株腊梅,这时节花期已过,枝条光秃秃地伸着。廊道是曲折的,移步换景。廊柱漆着朱红,年头久了,漆面起过皮,年前刚补的新漆,颜色鲜亮。 内室的陈设是苏梧的手笔,窗上挂素色纱帘,桌上一盆白水仙,开了三朵。高几上搁一只定窑白瓷梅瓶,瓶里什么也没插,就那么空着。只有床帐和铺陈是厚的缂丝,配色沉,看得出价钱,却也不张扬。 二房一家五口在主屋,苏梧靠在床头,把孩子放在膝上。姜知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拿着拨浪鼓哄姜昭。姜砚和姜砥挤在床边。姜砚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姜昭的手心。姜砥嫌他挡着,一肩膀把哥哥拱开,自己凑上去。 “娘,弟弟什么时候会说话?” “还早呢。” 姜砥想了想:“那他今天抓笔是什么意思?” 苏梧顿了一下。 “娘也不知道。”她说,“许是以后爱写字。” 姜砥还要问,姜砚在被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姜砥“哎”了一声,回头瞪他。姜砚冲他摇头。 姜砥不服气,又要开口,姜砚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两个人在床边扭作一团。 苏梧看着他们闹,没有拦,姜昭趴在她膝上,任两个哥儿在头顶上打架,一声也没出。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从窗纸透进来。 苏梧低下头,看着膝上这个孩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只愿昭儿长大以后……”她的声音很轻,“不会怪我们。” 姜知让深吸一口气,把手覆在苏梧的手背上。 姜砥挣开哥哥的手,“娘,怪什么?” 姜砚又把他捂住了。 夜深,姜砚两兄弟被姜知让打发回去睡觉。 姜昭被陈嬷嬷带回姜昭的房间,放入摇篮。陈嬷嬷在摇篮边坐着,守了一阵,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打起盹来。屋里只剩下烛火的动静,隔一会儿噼啪一声。 姜昭睁着眼睛,把当下的情形从头过了一遍。 她是个女孩,但父母对外报的是男孩。 她出生那夜,产房里只有陈嬷嬷一个人,连打下手的丫头都在外间,姜昭是二房第三个孩子,父亲没有纳妾,二房院子里照顾一家五口的丫鬟小厮有近三十人,二房主母生产,如果不是刻意为之,谁敢如此怠慢? 好在苏梧生产顺利,不然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目前姜昭身份的知情者有三个:父亲、母亲、陈嬷嬷。和姜昭相关的所有事情,都是陈嬷嬷亲手来。姜家并不重男轻女。满月宴堂姐姜蕙今日也在场,今年四岁,被大伯母牵着,一身簇新的小褙子,头上两个小髻各簪一朵珠花,养得很好。 真要说传宗接代,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着实不差她一个。 现在的情况,更像是为了不让旁人知道她是个女儿。 今日满月宴上,姜昭被爷爷抱着的时候,来了三个外乡人。爷爷收了笑,父亲丢下满堂宾客陪着去了偏厅。 姜昭有预感,这三个人,和她这个身份有关系。 窗纸上落着灵峰探梅的影子,风过,动了一下。 这个婴儿的身体着实容易困,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七八个时辰是睡过去的。 困意一层一层压下来。 来日方长,姜昭想着便彻底睡了过去。 第2章 学步 第2章学步 姜昭长得很快。 满月时还皱着,出了百日就抽开了,眉眼一日比一日清楚。眼睛是苏梧的,眼尾稍稍上挑;鼻子和嘴像姜知让,鼻梁挺,唇形轻薄,两样凑在一张小脸上,看着就格外精致。 穿越半年的时候,姜昭总算弄清楚自己穿越到了哪里。 现在这个朝代叫大靖,国姓周,立朝到现在一百四十余年,现在传到第六位皇帝。今年是承熙十年,皇帝二十九岁,即位那年才十九,眼下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大靖的都城在永安,靠着大河南岸,漕河北头的终点。全国分二十三路,路底下是府、州、县三级。全国人口约莫八千万,地里主要种稻、麦、粟、豆。日常买卖用铜钱,一贯一千文,大宗买卖用银锭,再大的走银票。这里的米价一石七百文。 姜昭所在的平江府是江南东路的首府,辖八县,城里住了四十万人。这里水道多,桥多,靠丝织、造船、香料贸易吃饭。经济发展好,也是因为有江南四大商号的支撑。 姜家、顾家、程家以及卫家。 姜家主业造船、香料、铁矿、茶、药材。顾家做丝,程家做瓷器木材船料,卫家做盐引和粮栈。外界都说姜家是江南首富,对姜昭这个半岁小孩来说,没有任何实感,她还没长牙,成天除了喝奶就是吃糊糊,日常除了被抱着睡就是摇着睡。 不过这段时间,姜家出了件热闹事。 姜鹤年隔三差五就要叫二房把姜昭抱到主院去用膳。头一回是姜昭三个月的时候,第二回隔了五天,第三回隔了三天。到姜昭半岁上,主院的婆子已经不用通传了,日头一偏,就有人拎着灯笼站在二房的垂花门外候着。 主院的正堂进深五间,中间摆一张榆木大方桌,围着八张交椅。北墙下一溜条案,案上一只博山炉,终日燃着姜家自己合的沉水香,烟极细,一线上去,到梁下才散。 这日大房三房都来了,桌边坐得满满当当。 姜鹤年坐主位,他这半年吃饭有个新规矩,非得把孙儿的小凳子搬到自己手边不可,谁劝也不听。大伯姜知安坐在左首,三十七岁,方脸,眉毛浓,从坐下到上菜,一句话没说。大伯母钱惠娘在他旁边,今日穿一件茶色的褙子,头上簪得比往常素,一坐下就开始给这个布菜给那个添汤,嘴一刻不停。堂姐姜蕙七岁,坐在钱惠娘身边,穿一件藕荷色的小褙子,两条辫子编得整整齐齐,坐姿端正,手放在膝上,不让人说一个不好。 三叔姜知平二十三岁,庶出,生得白净,眼睛活。他媳妇何秀珠比他小两岁,怀里抱着才周岁的姜硕,一直低着头哄。 苏梧是最后进来的,抱着姜昭。 姜鹤年看到便立刻放下筷子伸手。 “给我给我。” 姜昭被接过去,坐在爷爷腿上。老太爷一手圈着她,一手拿筷子,夹了一箸鱼肚上的肉,剔了两遍刺,才往她嘴边送。 “昭儿,张嘴。” 姜昭张嘴。 “哎哟。”钱惠娘看着直笑,“爹,您可别再喂了,这孩子这半年长了多少斤,二弟妹抱不动了。” “抱不动就我抱。” 一桌人都笑。 姜蕙在旁边看着,小声说:“爷爷,我小时候您也这么喂我么?” 姜鹤年愣了一下。 “喂过。”他说,“你三岁那年在这张桌子上打翻过一碗鸡汁,还是我给你擦的。” 姜蕙抿着嘴笑了,何秀珠这时把姜硕换了个手,抬起头。 “二嫂,昭哥儿这眉眼真是随了你。”她说,“我头回抱他的时候还想呢,这要是个姑娘家,往后不知要迷了多少人。” 桌上又是一片笑。 苏梧也笑,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她嘴边停了一下,她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筷子。 “小孩子家家的,长开了就不一定了。”钱惠娘接过话头,“砚哥儿小时候也白净得跟个姑娘似的,你瞧他现在。” “是。”苏梧说,“知让小时候听说也一样。” “他?”姜鹤年从孙儿头顶上抬眼,“他小时候黑得跟从灶膛里刨出来似的。” 姜知让正在给自己倒酒,手停了停。 “爹,当着孩子。” “当着孩子怎么了。”姜鹤年低头看怀里的人,“昭儿,你爹小时候丑不丑?” 姜昭在他膝上仰起头,很认真地看了姜知让一眼,然后转回来,冲爷爷咧开嘴。 姜鹤年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姜昭平日吃住在二房,她胃口大,姜鹤年让人找了两个乳母,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从平江府乡下挑上来的,身家清白。两个人只管喂奶,喂完就走。换衣裳、洗澡、把尿,一概不许她们沾手。 这规矩是苏梧定的,对外都说小儿子皮嫩,见风就起疹子,前后请过三回大夫,都说是胎里带的,得仔细养。姜家药材铺的坐堂大夫也来看过两次,第二次开的方子上写着“畏风,见汗起疹,宜避人前解衣”。方子抄了一份,跟着姜昭的生辰帖收进了二房的箱笼里。 所以这孩子跟别家的孩子不大一样。 别家小儿从会坐起就穿开裆的裤子,抱出去随手就把尿,夏天在弄堂里光着屁股跑一下午,谁也不多看一眼。姜家二房的小公子不行。他打小穿合裆的裤子,裤腰上还系着带子;夏天再热,也要穿一件薄纱的小衫。 日子久了,府里都知道二房那位小公子娇气,见不得风。 姜昭自己也很配合,她认准了一件事,只有陈嬷嬷抱着她的时候,才可以尿。别人抱着,得憋着。 有一回钱惠娘抱着她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说个不停。姜昭在她怀里越憋越难受,脸涨得通红,两条腿开始蹬。 “哎哟,这是要哭了。”钱惠娘赶紧把人往上颠了颠,“陈嬷嬷,你来你来,我这抱法不对。” 陈嬷嬷伸手把人接过去。孩子刚一挨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就松了下来。片刻之后,陈嬷嬷觉出手上一热。紧接着,怀里的人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哭得极响,一声接一声,中间还带换气。 “哎,哎,不哭不哭。”陈嬷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拍她。 “就说这位小公子爱干净,尿一回就要哭一回,比姑娘还讲究。” 苏梧在门口接过孩子,低头看了她一眼。姜昭正好也在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两个哥哥也护得紧。 姜砚那年七岁,姜砥五岁。大房、三房的人来看姜昭,兄弟两个一个站左,一个站右,谁伸手他们就往前挪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学步(第2/2页) “我抱抱。”三叔笑着弯腰。 “三叔手上有酒气。”姜砚说。 姜知平愣了愣,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又放鼻下闻了闻,“现在没有了。” “三叔的玉佩硌人。”姜砥补了一句。 姜知平低头看看自己腰上那块玉,又看看这两个侄儿,笑出声来。 “行行行,我不抱。” 他直起腰,冲屋里喊,“二哥,你家这两个是给弟弟当门神来了?” 姜知让正在里头写信,头也没抬。 “他俩就是瞎闹,平时我要抱也要磨半天,三弟别往心里去。” 有时实在拗不过的时候,比如钱惠娘、比如爷爷。 姜昭就小脸一皱,开始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谁抱都不行,非得回到陈嬷嬷或者苏梧手里才肯停。停了以后还要抽两下,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一来二去,姜家上下都知道了:二房那个小的,脾气不小。 “这才多大点儿,主意就这么正。”钱惠娘跟妯娌说起,“我们蕙姐儿这么大的时候,谁抱都行,笑得跟朵花似的。” “大概是随他们爹?”何秀珠说。 “随他爹?”钱惠娘想了想,“二弟哪有他这脾气。” 姜昭一岁那年秋天开始学走路。那阵子船场的活不紧,姜知让常在家,他把院里的太湖石铺面扫得干干净净,自己蹲在一头,让孩子从苏梧那边往他这边走。 “来,昭儿,过来。” 姜昭迈两步,晃一下,一屁股坐倒。 姜知让不去扶,“自己起来。” 她撑着地爬起来,接着走。走三步,又坐倒。 就这么折腾一下午,衣裳全是灰。 苏梧起初在廊下坐着看,看到第五回就坐不住了,起身要去扶,被姜知让拦下,“让她自己来。” 苏梧气急,“她才多大?” 姜知让俨然一副严父模样,“砚哥儿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看着他走的。” 苏梧没有再说话,重新坐回去。 事情出在九月里。 那日姜知让被账房叫走,回来时隔着一道月洞门,看见孩子已经走到了池子边上。他刚要喊,姜昭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一只手撑在了石头上。再抱起来,手腕外侧擦掉一块皮,往外渗血。 姜昭心里也很委屈,她只想赶紧练好走路,没成这个身体这么难控制。 陈嬷嬷拿了金创药来,一边上药一边说不打紧,小孩子磕磕碰碰是常事。姜昭也没哭,趴在父亲肩上,扭头看那块伤。苏梧从账房那边赶回来的时候,药已经上完了。她一句话没说,从姜知让手里把孩子抱过去,转身进了屋。 姜知让跟进去,有些心虚唤,“梧娘。” 苏梧坐在床沿上,把女儿抱在膝上,低头看着姜知让的手腕。看着、看着就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孩子的手背上。姜昭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摸她的脸。 姜知让在她面前蹲下来,安慰妻子。 “就破了点皮。”他说,“两天就好了。砚哥儿、砥哥儿都是这么过来的。” 苏梧抬起头,“他们两个是儿子。” 姜知让张了张嘴,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 继续哄苏梧,“梧娘——” “姜知让。”苏梧的声音不高,但是在颤抖,“我们连她摔一跤都护不住。好好的一个女儿,真要当男孩养一辈子吗?” 夫妻俩眼神对峙着,屋里静了很久,姜知让伸手要去碰她的肩,苏梧偏开了。 “你出去。” “梧娘。” “你出去。” 姜知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他睡的书房。 第二天夜里也是。 第三天姜砚过来问,被苏梧一句“你爹忙”打发走了。 第四天陈嬷嬷试着说和,苏梧说我知道,然后就没有下文。第五天姜知让让人往主屋送了一盒新到的蜜煎樱桃,东西收下了,人没让进。 到第七天头上,二房上下都不大敢喘气。 那天傍晚,苏梧抱着姜昭在廊下坐着。 姜知让从前院回来,走到廊下,站住了,轻声唤妻子,“梧娘。” 苏梧低头理女儿的衣领,没抬眼。 姜昭看着自家爹的黑眼圈又重了一圈,心里默默叹气。 姜昭在苏梧的怀里扭过身子,伸出一只手,冲那个方向张开五指。 姜昭提高声音喊道,“爹。” 苏梧的手停住了,姜知让也停住了。 “你……”姜知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抖,眼眶竟泛了红,“昭儿,再叫一声?” “爹。”姜昭又叫了一声,叫完还咧开嘴笑,两颗刚冒头的下门牙露在外头。姜知让一步跨上台阶,把人从苏梧怀里抄过来,举得老高。 “她会叫爹了!”他转头冲院子里喊,“陈嬷嬷,我的昭儿会叫爹了!” 陈嬷嬷从耳房里探出头。 “听见了!小少爷嗓门可亮了。” 姜知让抱着孩子在廊下转了两圈,“梧娘你听见没有,她叫的是爹。” 苏梧站起来,“我听见了。” 姜知让抱着孩子看她,苏梧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屋,撩起帘子的时候没有放下。 姜知让抱着女儿跟了进去。 姜昭趴在他肩上,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廊下那盏灯。 她本来打算再等两个月开口说话。毕竟牙没长齐,舌头也不听使唤,发音不标准,“爹”她总能喊成“哒”。不过看娘这七天的架势,爹又是个不会哄人的,再等下去,爹就要在书房过冬了。 那天夜里,姜昭睡在里间的摇篮里,夫妻两个坐在外间的桌边私语。 苏梧先开的口。“夫君,我想过一个法子。” 姜知让给她倒了一杯凉茶,“你说。” “等昭儿再大一点,五岁或者六岁。”苏梧的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就说昭哥儿病没了,让陈嬷嬷带昭儿回我娘家那边养着,过个一年半载,再说你在外头收养了一个女孩,抱回来养。” 姜知让没有立刻说话。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凉茶,握在手里。 第3章 抱养 第3章抱养 “这个法子我也想过。”他说,“想过不止一回。” 苏梧抬眼看他,眼中有期待,“那你说,行不行?” “这招有三条隐患。”姜知让把茶盏放下。 “第一条,姜家二房的小儿子病没了,府里上下几十口人,都见过他的脸。一年半载之后你抱回来一个女孩,跟死了的那个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你觉得瞒得住几天?就算没有证据,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不知道会传出去什么话?” 苏梧没有说话,手攥紧了茶杯。 “第二条,男丁都是入了丁账的,生死都是要报官的。族里得送去里正核,县里销。这中间要过多少人的手,每一环节都要上下打点。更何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假死的药我不敢拿昭儿的身体去试。” “第三条呢。” 姜知让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条,”他压低声音,“上面那位要的,就是姜家的一个女儿。” 桌上的灯芯爆了一下,苏梧顿感后背发凉,下意识往门的位置看了看。 “我们家凭空多出来一个抱养的女孩,年岁还正好对得上,梧娘,万一他们连养女都要呢?” 苏梧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苏梧气息有些不稳,音调也变高,“你不是说,他们在昭儿满月以后,收养了卫家庶子的女儿吗?”苏梧手指攥得更紧,“难不成就非盯着我们姜家女儿?” 姜知让眼神闪过一丝怒气,“他们本就是冲着姜家来的。” “刘管事在江南住的客栈是卫家的,那间正好是卫宁远管着,他大概是打听到那位想要收养姜家女儿,动了心思。正巧他夫人比你晚两个月有孕,你生产那晚,卫家人一直在宅子溜达,门房留意到了,但他们没有别的动作,也不好无故赶人。第二天他夫人就生了个女儿。” 苏梧深吸一口凉气,姜知让抿了一口茶继续说。 “昭儿满月宴大办,全城都知道姜家多了个小少爷。他们也才死了心,第二日便带着那小丫头回了永安。” 苏梧手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那孩子岂不是八个月就生下来了?从这去永安,马车不停也得走七日,刚满月的孩子怎么受得住啊?” 姜知让冷哼一声,“在你怀胎九个月的时候,卫家常找的何大夫,在药铺里抓了催产药,之后的一个月,门口一直有卫家的人在溜达,就等着我们这边的动静。” “知让,我不明白。”苏梧难以想象同样都是父母,为什么卫家就舍得。 “不管男女,那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八个月催下来,满月就上马车,走七日的路。他图什么?” “图一条通天的路。” 苏梧猛地看向姜知让,姜知让没看她,他把凉透的茶泼进渣斗里。 “卫家做的是盐。”姜知一脸正色,“盐是官盐,一斤一两都在朝廷手里攥着。他们家从年头忙到年尾,粮栈、船、伙计、栈房,上下几百口人的口粮,全系在每年发下来的那几张票引上。批文迟一个月,他们赔一季;引额少三成,他们就能被内部掏空。” “但商户哪有不看官府的脸色的?” “姜家不一样。”姜知让说,“船是我们自己造的,香料是海上贩回来的,药材是山里收的。官府卡我们一道,我们还有别的补上。卡卫家一道,卫家就没了。” 他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 “他们家在江南官场经营了二十年,还是差点掉出江南四大商行。” 苏梧的手在袖子里松开又攥紧,“但上头那位要的是姜家的女儿,跟他卫家有什么相干?” 姜知让笑了一声,“上头那位看中的是江南四家之首,是姜家背后的生意。卫家想的是,姜家能得到的,凭什么他们不能得。卫家再不济,也是江南四大,姜家这条路没了,卫家未必全然不行。” 姜知让收起笑容,“卫家以为他从我们手里抢了一场天大的机缘。只要送个女儿进去,往后盐引的事,念着这层关系,他也有了地方开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姜知让隔了一会儿才接下去。“他不知道这条路,我们姜家压根就不想走。” “爹这些年说过多少回,姜家的钱只往国库里交,不往哪一家府上送。你听着像是清高,外人也当我们虚伪,但那是保命。”姜知让说,“今日攀上这一位,明日若是倒了,姜家陪着一块儿倒。卫家争破了头的东西,我们家是要往外推的。” “那……那孩子呢。”苏梧还是问了,“卫家那个女儿,如今在哪儿?” 姜知让站起身,“不说他们了。” 苏梧知道丈夫瞒着自己也是不想让自己多想,但女儿如今这样,她也阵阵后怕。苏梧眼里的光逐渐黯淡,“那是不是彻底没法子了?” “总会有办法的,但不是现在。”姜知让搂住苏梧,轻拍了拍肩膀。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姜知让低头看着她,“我不知道。” 苏梧转过头,看着里间垂下的帘子。 “前几日我看着昭儿手上那点血。”她说,“我就在想,她要是个姑娘家,这会儿该在我怀里,我给她梳头,给她簪花,教她认字,教她算账。等她大了,我给她挑一门好亲事,挑一个我看得上的人家,把苏家那十几间铺子给她带过去。” 姜知让忍不住唤妻子,“梧娘。” “我什么都想好了。”苏梧说,“从怀上她那天起我就想好了。” 姜知让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苏梧抽出手,站起来,走到里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孩子睡得很沉,一只手举在头顶边上,攥成拳头。 苏梧站在摇篮边站了很久。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她说。 姜知让走到她身后。 “爹起的那个昭字很好。”苏梧说,“我另起一个,同一个音,女字旁,一个召。” 姜知让没有出声。 “妱。”苏梧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同一个音,谁听见都以为是爹起的那个。” 姜知让柔声问,“你想什么时候用?” “等她做回姑娘那天。”苏梧说。 摇篮里的姜昭翻了个身,攥着的那只拳头松开了。 又过了两年。 承熙十三年冬,姜家出了一桩事:二房的姜砥在书院跟人打架,两个人滚在一处,把一方砚台掀翻在地上摔成两半,墨汁泼了半屋。夫子当天就把两个人一齐赶回了家。 姜砥今年七岁。这两年他没长个多少,脾气长了不少。念书不成,翻墙、爬树、掏鸟窝样样在行,去年缠着姜知让请了个武师,天天在后院扎马步,扎完就在府里横着走。 事情报到主院,姜鹤年当场把茶盏顿在桌上。 “跪祠堂!” 姜砥站在堂下,脖子梗着,一声不吭。 姜鹤年看着这个孙子看了半天,火气上来又下去,下去又上来,最后一挥手。 “你爹呢?把你爹给我叫来。” 姜知让来了,姜鹤年有了出气筒。 “你怎么教的儿子?” “爹,是我的错。” “你自己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七岁的时候在船场跟着看料。” “那你儿子七岁在做什么?” 姜知让顿了顿,“在书院跟人打架。” 姜鹤年被这句话噎住了,指着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椅子上。 “你自己看着办。” 姜知让领着姜砥回了二房,罚姜砥在祠堂跪一个时辰。 姜砥立马跪下,但苏梧不干了。 “现在是腊月,那是青石板地。”她站在祠堂门口叉着腰。 “娘。”姜砥挺直了背,大喊,“我不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抱养(第2/2页) “你闭嘴。” 姜知让站在旁边,不看妻子,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 “今天必须跪足一个时辰,我在这儿陪着他。” “你陪着他有什么用。”苏梧气的转身就走,放下一句狠话。 “他要是跪出个好歹来,你也别回主屋了。” 那一个时辰里,苏梧先后派人来祠堂。陈嬷嬷送手炉,被姜知让拦下; 姜砚送披风,被姜知让拦下; 苏梧打发丫头送姜汤,姜知让接下了,凉到不烫嘴,端给儿子跪着喝了。 至于姜昭,她是自己走进来的。 三岁的姜昭穿一身石青色的小袄,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揪,手里抱着一个跟她脑袋一样大的手炉,摇摇晃晃地走过门槛。旁若无人的走到二哥旁边,把手炉往地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脚边。 姜知让在旁边看了个全程。 “昭儿,你出去。” 姜昭摇晃脑袋,大声回父亲,“我不。” “出去!” 姜昭抱住二哥的胳膊。 姜砥低头看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一颗,又赶紧用袖子擦了。 “你出去。”他小声说,“地上凉。” “我不冷。” 姜知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甩了甩衣袖,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姜昭一直坐在那儿,陪着二哥跪完。 后来这两年,姜家上下都知道,二房小公子,跟他二哥好得没边。 姜砥去哪儿她去哪儿。姜砥上房她在底下仰着头看,姜砥下水她在岸边脱鞋,被陈嬷嬷一把捞回来。姜砥在后院跑,她就在后头跟着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跑三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每天傍晚陈嬷嬷给她洗澡,都要在木盆边上骂一句。 “哪家的小公子成天弄成这样。”陈嬷嬷把她的胳膊拎起来,“你瞧瞧这胳膊,你瞧瞧这脖子,这是泥猴,这不是人。” 姜昭坐在水里,两只手拍水,拍得满地都是。 “嬷嬷。” “嗯。” “你上回也这么说的。” 陈嬷嬷手上一顿,抄起葫芦瓢往她头上浇了一瓢水。 大哥姜砚,今年九岁,这两年他跟两个弟弟是两条路上的人。 姜鹤年在他身上下的功夫极大,府里前后请了四位夫子,一位讲经,一位讲算,一位讲字,还有一位是两浙请来的老账房,每旬来两日,专教他看账。姜砚每日卯时起,读到辰时,用饭,再读到午时,下午跟着大伯去铺子里,或者跟着父亲去船场。 散学之后才是姜昭最爱的大哥。 他每日回来会先到姜昭的院子里点卯,把手上的书搁在石桌上,然后蹲下来。 “过来。” 姜昭哒哒地跑过去。 姜砚这两年抽条了,脸上还剩点婴儿肥,眉眼却端正了起来,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待人亲和。他和谁都能说上几句,府里的管事、铺子里的伙计、来往的客商,见了他都能停下来聊两句,聊完了还要回头夸一句这孩子将来了不得。 虽然才九岁,但在外已经游刃有余了。唯一让他头疼的就是家里的两个弟弟,一个让他上火,一个让他操心。 姜昭闯的祸,十回有九回是跟着姜砥闯的。 不过挨骂的也永远是姜砥。 “是我带他去的。”姜砥说。 “我知道是你带他去的。”姜砚无奈的说,“我说的是你为什么不看着他。” “我看着了。” “你看着他,他怎么掉进泥里的。” 姜砚看了姜砥一眼,又看看边上那个从头到脚糊着泥的姜昭。 姜昭举起一只手。 “我自己跳的。” “你别说话。”两个哥哥同时说。 姜砥挨了罚,姜昭自然没有。 这样的事多了以后,姜昭也觉得不能再给二哥惹事了。 她刚学会跑那年,追姜砥追得急,在游廊的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姜砥回头一看,慌了,抱起她就往主屋跑,一路喊娘。 姜砚是从书房里冲出来的,他跑得比姜砥还快,一把从弟弟手里接过姜昭,先看膝盖,再看手,看完手又把袖子撸上去看胳膊,看完胳膊又去看后脑勺,手一直在抖。 “没事,没事。”姜砥在旁边说,“就磕了一下。” 姜砚没理他,他把姜昭抱到廊下坐着,自己蹲在跟前,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蘸了茶壶里的水,把那点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疼不疼。” 姜昭摇头。 “以后跑慢点。” “嗯。” “跟着你二哥,跟不上就喊他慢点。” “哦。” 姜砚擦完了,把帕子折起来收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摸了摸姜昭的头。 “昭儿。” “啊?” “你以后想要什么,就跟大哥说。” 姜昭看着他,咧着嘴笑,“好!” 那年夏天热得早。六月里连着晴了半个月,后院那方浅池的水涨得满,池边的石头晒了一天,傍晚还烫脚,姜砥脱了鞋在水边试深浅。 “昭儿,下来。”他冲岸上招手,“这儿浅,就到你腰。” 姜昭已经把一只鞋脱了。 “上去。” 姜砚站在游廊的台阶上。 姜砥回头:“大哥,就一会儿。” 姜砚不容置喙,“上来。” “我看着昭儿。” “你前天也说你看着他。” 姜砥被噎了一下,光着脚从水里走上来,一边走一边嘟囔。姜昭站在池边,另一只鞋还没脱,看看二哥,又看看大哥。 姜砚走过来。 “他前几日夜里咳嗽。”他说,“娘说了不让碰凉水。” “我没听说啊。”姜砥说。 “你什么时候在屋里待过?” 姜砥想了想,觉得也是,套上鞋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池水。心里想着回头找师傅学个泅水,这样大哥就不用担心了。 院子里剩下姜砚和姜昭。 姜砚蹲下来,把姜昭脱掉的那只鞋捡起来,替她穿上。 穿完以后他没有立刻起来。 他把姜昭挽到手肘上的袖子一层一层放下来抚平。 看着姜昭乖乖让自己摆弄,故作严肃的说,“以后别跟着你二哥下水。” 姜昭抬头看他,“好吧!” 姜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去看功课了。” 他往书房那边走。走到游廊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妹妹还站在池子边上没动,就抬手指了指屋里的方向。姜昭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姜砚已经进了游廊,只看得见一片衣角,在拐角处一晃。 那天夜里,姜昭翻来覆去没睡着,在心里把这两年翻了一遍。 大哥不让她下水,不让她跟别家的孩子挤在一处,去年清明她跟着去庄子上,庄子里的小孩在河边脱得精光,姜砚一句话没说,把她抱回了屋。 府里所有人都说这姜昭打小娇气,见不得风,见汗起疹,大哥天天见她,她什么情况最清楚,却从来没有问过。那年她出生的夜里,产房里只有陈嬷嬷一个人,父亲把两个儿子从廊下赶走的时候。 姜砚六岁。 六岁记得住事。 姜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她听见隔壁院子里姜砥打了个响亮的噴嚏。 第4章 守株 第4章守株 承熙十四年,三月。 姜家的家塾设在外院西路,三间打通的敞轩,南面的屏风全支起来,风从院子里穿进去,把案上没压住的纸吹得翻页。 院里种着两株老桂,这时节不开花,叶子墨绿,把半个院子遮住了。阶下一方青石板铺的地,日头一斜,石面亮了起来。 姜砚每日在这里读书到午时,他的四位先生轮番讲学,讲经的孟夫子六十有三,瘦高,标志性山羊胡,说话慢;讲字的曹夫子四十上下,手上常年带着墨迹;算学的秦先生是从明州请来的,除了讲课,其他时候话极少;还有个老账房姓吴,每旬来两日,只教看账,不算正经夫子。 这一年,姜昭四岁。 她每日一到辰时三刻就跑到院子里,蹲在门口。起初陈嬷嬷要抱她走,刚带回去,姜昭又跑了回来。 一来二去以后,苏梧发话了,说随她去,别进屋闹先生就行。 于是姜家上下都知道,姜昭最近喜欢缠着砚哥儿。 砚哥儿在里头念书。她就在外头石阶上蹲着,一蹲一个上午,谁叫都不走。 “这孩子。”钱惠娘从游廊经过看见过两回,“跟他二哥好,跟他大哥也好。这一房是怎么养的。” “随他娘,二嫂娘家兄妹关系也亲近。”何秀珠说。 姜昭前半个时辰她在阶下拿石子摆着玩。 后头两个时辰,她慢慢挪到最靠门帘的那一级台阶上,背靠着廊柱,听里面的授课声。 孟夫子讲经的路数是先领读,后讲义,再让姜砚复述。领读的时候一句三遍,讲义的时候一段掰成四五层,姜砚复述得极快,常常夫子还没讲完,他就接上去了。 姜昭在外头听了半年。 《论语》从学而到子罕,到今年二月里,孟夫子开始讲《孟子》,讲到梁惠王上“王何必曰利”,姜砚在里头说了一句“利就是利,何必绕这么远”,被孟夫子敲了一下手心。 姜昭在外头听见那一声“啪”,笑得肩膀直抖。 散学之后是姜砚的时间,他从敞轩里出来,头一件事是找台阶上的弟弟。 “起来。” 姜昭伸手,姜砚把她拎起来,拍掉她后背上的灰,然后牵着她往二房走。 这一年他抽高了半个头,牵着她的手,得把胳膊往下压一截。 路上她要问东西。 “大哥今天学了什么?” “《孟子》。” “孟子是谁?” “一个很会讲道理的人。” “比夫子还会讲吗?” 姜砚想了想,“夫子讲的就是他讲的。” “哦。”姜昭又问,“那孟子读过很多书吗?” “读过。” “读的什么书?” 姜砚停下来,低头看她。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喜欢听大哥讲,好玩。” 姜砚笑了一下,接着往前走。 去年冬天她开始缠着他要学写字。 姜砚起初不肯。他说四岁太小,手上没劲,写坏了姿势往后难改。 姜昭就每天问一遍,问了十几天,姜砚拗不过,找了根秃了头的笔杆给她,蘸清水,在石板上写。 “先教你几个。”他说,“你还小,识得自己的名字,识得爹娘,够了。” 他教了七个:姜、昭、砚、砥、爹、娘、一。 姜昭学得很慢。 “姜”字十来笔,她写了六天,写得歪七扭八。姜砚握着她的手带了一回,第二天她自己写,还是歪。 第七天她写出来一个能看的。 姜砚愣了一下。 “再写一个。” 她又写了一个。 第三个写出来,笔画的位置和前两个一模一样,只是最后那一横又拖出去了。 姜砚看了那三个字很久。“可以了,过犹不及,今天不写了。” 那天之后他没再教新字。 姜昭也没有再让哥哥教,只是不断的写着“姜”字。 姜鹤年每月十六到家塾来一趟。 老太爷来了不进屋,就在敞轩后头的耳房里坐着,叫孟夫子过去,问一问这个月读到哪里、字写得如何、性子上有什么要拘着的? 问完喝一盏茶,就走人。 三月十六这日,日头很好。 姜鹤年今日穿一件深褐的圆领衫,腰上一条素带,头上一顶乌纱幞头,是要出门去船场的打扮。他在耳房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孟夫子走了进来。 “老太爷。” “坐。”姜鹤年抬手,“这个月怎么样。” 孟夫子坐下,把手拢在袖子里。 “《孟子》讲完了梁惠王两篇。”他说,“照着我原先的进度,是要讲到年底的。” “这么快。” “是快。”孟夫子顿了顿,“老太爷,我教了三十年书,砚哥儿这样的,我就见过两个。” 姜鹤年笑起来。 “那两个后来怎么样了。” “一个中了举,一个没考。” “没考的那个呢。” “做买卖去了。”孟夫子说,“他家里三代开药行。” 姜鹤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孟先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老太爷请说。” “我这一辈子,最想要的不是钱。”姜鹤年说,“钱我有很多,我也不在乎钱,我想要的是姜家出一个读书人。” 孟夫子没有接话。 “我送过两个儿子进学。”姜鹤年伸出两根手指,“老大读到十四,县试落了榜,回来跟我说他实在坐不住。老二更省事,他在馆里坐了半年,先生把他送回来,说这孩子每天都在算船料的账。” “后来送我大孙子姜磐去书院,读到十三,考了一回,没中。他自己不肯再读,说这条路不是给他家这种人走的。” 孟夫子低了低头。 “再往后就是砚哥儿。”姜鹤年说,“我在他身上下的功夫,比前三个加起来还多。 “原本家里的产业是一样也不叫他碰,他倒好,五岁那年跟他爹去谈一桩船料,谈成了。回来跟我说,爷爷,我喜欢做这个。” 耳房里静了一会儿。 “孟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命。” “老太爷。”孟夫子想了想,“砚哥儿这样的,硬摁在书上,也未必读得出来。心不在这里。” “我知道。”姜鹤年说,“我这几年也不摁了。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守。” 他把茶盏推开。 “就是有时候想想,可惜。” 孟夫子起身要送。姜鹤年摆摆手,自己先出去了。 出了耳房是一条短廊,转过去就是敞轩前面那方青石板地。 姜砚已经散了学,正从槅扇里出来,手里抱着两卷书。 祖孙两个隔着一个院子看见了对方。 “爷爷。” 姜鹤年“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三步,停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守株(第2/2页) 石板地上有字。是水写的,颜色比石面深一层。三个字排成一列,头两个已经淡下去了,字体的痕迹发白,第三个是刚写不久的。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姜。 阶下蹲着一个人,一身月白的小衫,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揪,手里捏着一根桂树的细枝,枝头蘸着一小碗清水。 她正低着头,一笔一笔往下写第四个。 姜鹤年站在那儿没动,姜砚也站住了。 那个第四个字写到最后一横,孩子的手腕稳不住,一横拖了出去,拖到石板缝里。 她“啊”了一声,抬起头,看到姜鹤年,马上露出笑脸。 “爷爷。” 姜鹤年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他没有先看孩子,先看那几个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伸手,把最湿的那个字的一横用指腹碰了碰。 “昭儿。”他抬起头,“这是什么字。” “姜。” “哪个姜。” “我们家的姜。” 姜鹤年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站了起来,站起来以后他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一圈,转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抬手把幞头正了正。 “孟先生!”他冲耳房那边喊,“孟先生你出来!”孟夫子从耳房里快步出来,后头跟着曹夫子和秦先生,三个人都以为出了什么事。 姜鹤年指着地上,“你们看。” 孟夫子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蹲下去,用袖子挡着日头,把那几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谁写的。” “我孙儿。”姜鹤年说,“我二房这个小的。今年四岁。” 孟夫子转过头,看见阶下那个孩子。姜昭把树枝放下了,两只手在小衫上蹭了蹭,站起来,冲他们三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礼行得不标准,胳膊抬得太高。 曹夫子笑出声。 “这礼是谁教的?” “大哥。” 三位夫子一齐看向姜砚。 姜砚抱着两卷书,站在台阶边上没动。 孟夫子回过头。 “昭哥儿,你还认得别的字么?” “认得。” “哪几个。” “姜昭、姜砚、姜砥、爹、娘、一。”姜昭一个一个数,数完补了一句,“就这些。” 孟夫子点点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没蘸墨的笔,蹲下身,在石板上比划了一下。 “《千字文》,你听过没有?” “听过。” “在哪里听的?” “大哥念的。” “背两句我听听。” 姜昭吸了一口气。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她背得不快,一句一句,中间换气。 孟夫子的手停在半空。 “再往下。”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她停了一下,笑着说,“这个也是我们家的姜。”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曹夫子往前走了两步,“《论语》呢,听过吗?” “也听过。” “学而第一,头一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什么意思?” “先生说,学了以后常常温习,是很高兴的事。有朋友从远地方来,是很快乐的事。别人不知道我,我也不生气,这才是君子。” 曹夫子转头看孟夫子。孟夫子没有看他。他往前挪了半步,蹲在姜昭的身前,眼中闪出光亮。 “为政第二,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往下呢?”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不逾矩是什么意思。” 姜昭想了想,“夫子说,是不越过规矩。” “哪个夫子说的。” “孟夫子。”她指了指他,“你讲的时候我在外头听。” 孟夫子笑了。 秦先生这时开了口,他刚刚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昭哥儿。” “嗯。” “《孝经》读过没有。” 姜昭摇头。 “没有。” “一句也不会?” “不会。”她看着姜砚说,“大哥没念过这个。” 秦先生“哦”了一声,退回去了。 孟夫子慢慢站起身,拿着笔转向姜鹤年,拱了拱手。 “老太爷。” 姜鹤年“嗯”了一声。 孟夫子说,“四岁的孩子记住一两句,是常有的事。记住《千字文》前十六句,还知道不逾矩讲的是什么意思的,这个不多。” “而且他没有上过一天学。”曹夫子在旁边接,“都是每日在这等砚哥儿,听到的。” “我要恭喜老太爷。”孟夫子说。 姜鹤年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字。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常高,“来人!” 一个小厮从院门口跑进来。 “去二房,去大房,去三房。”姜鹤年说,“叫他们晌午都到主院来用饭,一个都不许少。” “是。” “等等。”姜鹤年叫住他,“跟他们说,我有话讲。” 小厮跑了。 姜鹤年这才低头,冲那个孩子伸出手。 “昭儿,过来。” 姜昭走过去。 姜鹤年弯腰要抱,弯到一半,姜砚已经放下书走了过来。 “爷爷,我抱吧。” 姜鹤年直起腰,笑了一声。 “也是,我这把老骨头。” 姜砚把妹妹抱起来。 从家塾到主院,要穿过两道门,走一段游廊。姜鹤年走在前头,脚步很快,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 “砚哥儿。” “在。” “你什么时候教他写字的。” “去年冬天。” “教了几个字。” “就七个。” “七个。”姜鹤年重复了一遍,又往前走了几步,“你听见方才孟先生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 姜鹤年停下来,转过身。 “砚哥儿,你老实告诉爷爷,你弟弟这半年,天天在阶下坐着,你知道他在听么。” 姜砚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是听着玩的。” 姜鹤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接着往前走。 “你不早说,我少高兴了多久。” 姜砚跟在后面,他抱着姜昭的胳膊在收紧。 第5章 家庭会议 第5章家庭会议 今天这一场戏,她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准备了。 她算过时间,她今年四岁,三岁太小,五岁太迟。三岁的孩子握笔不稳,等到五岁,府里就该有人问“二房那个小的怎么还不开蒙”了,那时候就是该学了,不稀奇。 四岁是唯一那个既够得着又不该够着的年纪。 再算的是地方,这件事必须在家塾门口发生,而不能在二房的院子里。在二房,第一个看见的是娘或者是娘的人,娘看见了,会把地上的字擦干净,再把她抱回屋,然后跟爹关起门来说半宿话。 在家塾门口,第一个看见的是爷爷,第二个看见的是四位夫子。夫子不是姜家的人,夫子会说话,夫子说出去的话,二房就管不了了。这件事一旦出了二房的门,就不再是爹娘的家事,是姜家的事。爹娘拗不过爷爷,毕竟,姜家上下,谁也拗不过爷爷。 最后她算的是分寸。 她只写了“姜”。一个四岁的孩子把自家的姓写在地上,很容易让爷爷收获一种叫家族荣誉感的感受。 最后算的是问答。 孟夫子会问什么,她心里有数。四岁的孩子,夫子不会考经义,只会考蒙书,《千字文》头几句,《论语》学而篇,这两样她背得最熟,她也求着大哥念得最多的。 但真正让人信的,不是她背得出的那些。 是秦先生问《孝经》的时候,她摇头说不会,她本来就是等这一问的。她会的都是大哥念过的,没念过的一个字不知道。也是在给爷爷传递一个信号,她有天赋,不应该浪费。 姜砚抱着她,走到了游廊的尽头。 姜昭睁开眼睛,她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也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什么。 娘这三年提过两次“等昭儿长大了”。头一次是去年端午,娘给她换衣服,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说了半句就没往下说。第二次是今年正月,娘和爹在灯下说话,她在里间躺着,听见娘说,“等她长大了,总有个法子”。 那个法子是什么,她心里清楚,让姜昭病一场,再从外头抱一个女孩顶上。做回一个姑娘家,梳头,簪花,认字,算账,嫁人。 娘什么都想好了,但今天她要把这条路堵死。 一个四岁就被夫子说夸奖有天赋的孩子, 一个爷爷要送去开蒙的孩子,是不能病死的。 姜家不会让他病死,爷爷不会让他病死。 从今天起,姜昭这个名字要活得越来越大,大到没有人能把它抹掉,大到她自己也回不了头。 她不是不知道娘想要什么,她只是太清楚,娘想给她的那条路,通往哪里。这里的女子,认得字,算得清账,管得了几百口人的家,也一样出不了那道门。 堂姐姜蕙今年八岁,字写得比姜砥好,算盘打得比三叔快,去年跟着大伯母去铺子里对了一回账,回来被夸了三天。今年正月,大伯母跟人提起,说蕙姐儿再过几年就该定人家了。 姜蕙什么都好,但姜蕙一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前世她二十五岁,图纸摊在桌上,画的是一座桥的受力,那个时代或许还是有人会说,女孩子能做好吗?但是不会有人说,女孩子不能做。 不过,那个时代的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要在一个院子里,靠半年的谋划,给自己争取一个未来。她只能自私这一回,对不起了爹娘,她现在只想做姜昭。 姜砚的手臂又紧了一下,姜昭在他肩上侧过头。 大哥的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次。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你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么多。他知道她坐在阶下听了半年,也知道她只写“姜”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甚至可能知道,这一场戏是给谁看的。 这个人从她出生那夜起,就什么都没有问过。 姜昭把脸往他领口里埋了埋。 “大哥。” “嗯?” “你抱疼我了。” 姜砚的手臂立刻松开一寸。 他说,“对不住。” 主院的正堂里没有人。姜鹤年一进门就把幞头摘了,随手搁在条案上,自己在主位上坐下。坐了不到三息又站起来,走到北墙那排柜子前面,蹲下去开最底下的一格。 那一格上着一把小锁,姜砚抱着姜昭站在堂中央,等待着姜鹤年的下一步动作。姜鹤年在柜子里翻了一阵,取出一只匣子。匣子是紫檀的,边角包着金。他把匣子放在方桌上,用袖子擦了两下,才把盖子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杏色的绢。绢上躺着一支笔,竹杆紫毫。姜鹤年伸手把笔拿出来。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砚哥儿,把你弟弟放下来。” 姜砚把姜昭放到地上。姜昭站在那儿,抬头看着桌上那只打开的匣子。姜鹤年绕过桌角走过来,弯下腰,把那支笔横着递到她面前。 “昭儿。这支笔,是你满月那天,你自己抓的。” 姜昭伸出两只手,从爷爷手中接过笔。笔比她的小臂还长一点,她两只手捧着。姜鹤年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捧笔的手。 “你爹娘一会儿就到。”他说。 “待会儿他们说什么,你都别管,有爷爷呢!” 姜昭抬起头,歪着头看着爷爷。 外头传来脚步声,脚步很急。姜砚站在姜昭身后半步的地方,垂着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握出一道形状。 主院的正堂里摆了两桌,姜家每月逢初一、十五三房才会一起用晚膳,除了大房陪着姜鹤年,二房、三房都是各自在房里用。 后厨是临时得的信,鸡还在笼里,鱼还在缸里,厨房里砧板剁得整条廊子都听得见。管事的婆子一趟一趟地往里搬,汝窑的青瓷盏,定窑的白瓷碟,摆到第三张才发现盏不够,又从库里再取。 北墙下的博山炉今日燃得旺,沉水香的烟压不住外头饭菜的气味,两样搅在一处,闻着有点冲。 姜知让和苏梧是头一个到的。两个人几乎是跑着来的。苏梧头上的簪子歪着,进门先看堂中。姜昭坐在方桌左首第二张交椅上,两条腿够不着地,在空中来回晃,怀里还横抱着一支笔。 姜鹤年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 “爹。”姜知让进门后,动作慢了下来,原地站住。 “坐。”姜鹤年抬了抬手,“人还没齐,等着。” 苏梧的眼睛在姜昭拿着的笔上,挪不开。 姜砚从她身边经过,把一只脚凳塞到姜昭椅子底下,让她的脚有地方踩。他自己坐在她旁边,从桌上端过一碟金橘,剥了一个,一瓣一瓣掰开,递到她嘴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家庭会议(第2/2页) 姜昭张嘴,金橘很甜,姜昭吃了一个,还要第二个,姜砚笑骂她馋嘴,手上又接着剥。 苏梧慢慢在右首坐下来。 姜砥是第二个到的。 他从二门那边一路晃过来,进门时手里还捏着半截柳条,一条腿先迈进门槛。一边迈一边问:“爷爷叫我们吃什么好东西——” 姜砚抬眼看他,姜知让也抬眼看他。姜砥的话卡在半截,把柳条往身后一藏,规规矩矩走到下首那张椅子上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都看我做什么。”他小声嘟囔。 三房是第三个到的。 姜知平一件半新的青灰直裰,走进来先冲主位拱手,笑得很松。他这个人在姜家二十几年,从来是这样,问他什么都说好,让他做什么都应,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没什么想要的。 何秀珠跟在后头,手里牵着姜硕。 姜硕今年七岁,比姜砥小一岁。他穿一件靛蓝的小直裰,领口浆得很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以后他先看了一圈,找到自己该坐的位置:最下首。自己爬上去坐好,两只手也放在膝盖上。 他坐好以后,眼睛忍不住往姜砥那边看。 姜砥正在椅子上撅着屁股够桌子中间那碟腌笋。好不容易够到了,刚塞进嘴里,被姜知让一眼瞪回去,他一边嚼,一边慢悠悠坐回去。 姜硕看着他,把自己的手往膝盖上又按了按。 大房到得最迟,姜知安和钱惠娘是从城东的茶栈赶回来的,钱惠娘进门时鬓角是散的,褙子上还沾着一点茶末。 “爹。”她一边走一边理头发,“什么事这么急,我们茶还没验完呢。” “不是都验了两日了,怎的还没验完?” “今年的茶多,验了一半了。” “那就明天再验。”姜鹤年说,“都先坐。” 姜蕙跟在母亲后面,一件月白的褙子,进门先冲主位福了一福,再冲二房这边福一福。 姜砚站起来还礼,姜砥被姜砚在桌下踢了一脚,也站起来,还得歪七扭八。姜昭抱着笔,没法站,就在椅子上冲堂姐点了点头。 姜蕙看见她怀里那支笔,愣了一下。 “人齐了。”钱惠娘落座,四下扫了一圈。 “磐哥儿还在明州。”姜知安补充道,“回来还得三个月,有什么事我们去信。” 钱惠娘转向主位,“爹,您说吧,什么事。” 姜鹤年没有立刻说,他把茶盏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褶子全往上走。 姜蕙看出来爷爷心情很好了。 “爷爷。”她小声问,“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姜鹤年就等这一句。 “我今天在家塾门口,看见一件事。” 他从头讲起,讲他在耳房里跟孟先生说话,讲他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讲石板地上有字,是水写的姜字。讲阶下蹲着一个小人拿一根树枝在写第四个。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们猜是谁。” 一桌子人都看着姜昭,姜昭抱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孙儿。”姜鹤年把茶盏放下,“才四岁。” “四岁能写字?”钱惠娘先笑起来,“爹,那怕不是描着玩的。” “我起初也这么想。”姜鹤年说,“孟先生出来了,蹲下去看,看完问,昭哥儿你还认得别的字么。他说认得,一共七个,报了一遍。孟先生又问,《千字文》听过没有。” 他把后头的都讲了。 姜鹤年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讲到最后,他把手掌拍在桌上。 “孟先生跟我说,他教了三十年书,昭儿这样的,他没见过。” 堂上安静了一瞬。 “哎哟!”钱惠娘先叫出来,“爹,这可是大事!” “是不是大事?”姜鹤年得到大媳妇肯定,声调更高了。 “是大事!”钱惠娘转过头,“二弟妹,你听见没有,昭哥儿这是——” 苏梧的手在袖子里,眼神有些闪躲,钱惠娘多有眼力见啊,立马闭了嘴。 姜知安一直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茶喝了,放下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恭喜爹。” 姜鹤年看着他。 “你这一句,我等了三十年。” 姜知安嘴角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姜蕙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娘,《千字文》我都是最近才背全的,昭哥儿真厉害。” 钱惠娘笑起来,伸手拍她的背。 “不用和弟弟比,你八岁还会看账哩。” 姜蕙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对面椅子上那个抱着笔的小孩,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姜砥在下首把腮帮子鼓起来。 他从头到尾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不对吧?这对吗? 姜昭天天跟他在一处。上房掏鸟窝,下水摸螺,后院里追鸡,就前天,两个人还合伙把厨房晾着的一屉团子偷了三个。这家伙,什么时候会背书了?除了每天上午在家塾门口蹲着等大哥散学,还是就那么傻坐着,坐一上午。 他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凑了半天,凑不到一块儿去,爷爷是不是老糊涂了?出现幻觉了? 不过—— 姜砥转念一想。如果弟弟去书院读书,那他就有伴了,他也不用逃学了。上个月他从后墙翻出去,回来又被夫子告了状,又又又跪了两个时辰的祠堂,那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弟弟要是去了,他就不翻墙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脸上慢慢有了笑。 三房那边,姜知平面色如常,正在替父亲布菜,手上一点不乱。 何秀珠没有动筷子,她的脸色从钱惠娘那一声“这可是大事”开始就不大对,这时候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姜硕的头埋得更低了。 姜鹤年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爹您说。” “昭儿这个月就去书院。”姜鹤年说。“就去砥哥儿的鹤山书院,我明日去找山长。” “这是应该的。”钱惠娘接得极快。 苏梧站了起来,说了第一句话。 “爹。” 姜鹤年抬眼。 “昭儿才四岁。”苏梧说。 第6章 读书 第6章读书 姜鹤年面上没有表情,但是语气强硬了几分。 “我自然知道他四岁。” “书院卯正开课,从这里到城东要走两刻钟。”苏梧说,“他现在一天还要睡三个时辰,晌午不睡就闹。到了那边,睡不好,吃不好,四岁的身子——” “苏梧。”姜鹤年想要打断。 “爹,我不是不让他读。”苏梧的声音低下去,“我是说,能不能再等两年。” 姜知让在旁边接上。“爹,梧娘说的是,昭儿从生下来到现在很少出这个宅子,书院里三十来个学生,大的十四五,小的也有八九岁,他去了坐在那里,先不说他能不能交到朋友,真有点什么谁看着他?” “夫子看着他。” “夫子那么多学生要管,还要讲课。” “那就让砥哥儿看着他。” 姜知让停了一下。 “爹,砥哥儿他自己都看不住。” 姜砥在下首“哎——”了一声。 姜鹤年没有理他,他把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 “知让。” “儿子在。” “你跟我说实话。”姜鹤年说,“你是心疼他,还是不想让他去?” 堂上没有人说话。 姜知让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我心疼他。” “心疼。”姜鹤年重复了一遍,“心疼是应该的,他是你的幼子,你两口子把他捧在手心里,夏天怕热,冬天怕冻着,走路还怕摔着,同样是你们的儿子,砚哥儿三岁就在船场满地爬了,砥哥儿四岁就被我追着打了,我知道你们偏心,但我没说过一个字吧,也一直都由着你们溺爱他。” 苏梧的脸白了一下。 “可是知让。”姜鹤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疼他,是你们的事。你们不能拿疼他这两个字,坏了这孩子的前程!” 一句话砸下来,堂上鸦雀无声。 厨房那边还在剁东西,一声一声的,隔着两进院子传过来。 姜鹤年喘了两口。 “姜家从我爷爷手上传下来,三代人,做船,做茶,做矿,做香料,做药材。江南四家,我们坐头一把交椅。平江府城南半条街都是我们姜家的。可是我这一辈子,进衙门要从侧门走。” “县尊换任,我送两千贯的贺礼,人家收下了,请我去坐,坐在下首第三张椅子。第一张是学官,第二张是本地一位举人,那位举人家里三亩薄田,考上举人之前,一年到头吃的还是我们家铺子里赊的米。” “我不是要他去做官。”姜鹤年说,“但如果他能考个秀才呢?我是要姜家有一个人,进那道门的时候,能从正门走。” 他转过头看着姜知让。 “我等了一辈子了,你们我已经指望不上了,但孙子我还不能指望?” 姜知让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爹。”他最后说,“那能不能这样,书还是读的,我在外头请几位有功名的先生回来,就在家里教。教到七八岁,再送书院。” “不行。” “爹——” “你以为我没想过?”姜鹤年说,“家里这四位先生,孟先生是坐了一辈子馆的,曹先生教字,秦先生教算,吴账房教看账。四个人一个功名都没有。” 姜知让不说话了。 “有功名的人不到商户家里坐馆。”姜鹤年说,“这不是钱的事。人家一辈子考出来的那点东西,是他家的脸面,不肯拿到我们这些商户家的院子里来卖。” “为了砚哥儿我也不是没努力,这些年我托人问过三回。”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回都是这句话——姜翁厚意,只是舍不下书院的学生。” 他把手放下。 “鹤山书院的山长姓沈,做过两任知县,致仕十一年。他手底下这一榜出去,中过两个举人,六个秀才。科举这条路怎么走,什么时候下场,什么时候压着不下场,只有那些人知道。” “这些东西,家里教不了。” 姜知让退了半步,扶着椅背坐下了。 苏梧还站着。 “梧娘。”姜鹤年看着她,语气缓下来。 “我不是要跟你们置气。你放心,我明日亲自去,跟沈山长说清楚。头一年不上正课,只跟着蒙班认字。晌午我派车接回来睡,睡足了申时再送回去。小厮配两个,一个跟着他,一个专管接送。” 苏梧的嘴唇动了一下。 “爹。” “你还有什么。” 苏梧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笔、脚踩在脚凳上的孩子。那孩子也正抬着头看她。四岁的眼睛,闪烁着期待。 苏梧站了三息,浑身脱力。 然后她慢慢坐下了。 “我听爹的。” 姜鹤年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松开了。 “好。”他一拍桌子,“这才像话。来来来,吃饭吃饭。” 后厨开始上大菜,堂上的气氛活过来。钱惠娘头一个动筷子,一边布菜一边说昭哥儿往后是要中状元的,说完自己先笑了;姜知安给父亲斟酒;姜蕙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到姜昭碗里。 “谢谢堂姐。” “你叫我姐姐就行。” 姜砚在旁边把那块鱼的刺又检查了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桌子底下响了一声,姜知平的身子往旁边侧了侧。何秀珠的手从桌下缩回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姜知平低头夹菜,桌下又是一下响,不过比刚才重。姜知平的筷子没拿稳,掉了一根在桌上。 他无奈放下筷子,转过头,看了自己媳妇一眼,何秀珠没有看他,姜知平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姜硕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椅子上,面前的碗几乎没动。他在看主位,看得很专注。爷爷说话的时候他看,爷爷笑的时候他也看。他坐得笔直,两只脚同样够不到地,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知平看着儿子,心中一紧。 他十七岁娶的亲,娶的是城西一个开染坊的姓何的人家的女儿。那年是他生母去世的第二年,父亲跟他说这门亲事不错,他说好。第二年有了硕哥儿。 这些年他在家里管杂货和栈房,两样都是不出错也不出彩的营生。大哥管茶和铁矿,二哥管船场和香料,都是姜家的正业。他不争,也没什么好争的。他一年到头喝喝酒、赌两把小的、听两出戏,日子过得挺松快。 生在姜家已经是他的福气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委屈。 可是硕哥儿今年七岁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砚哥儿五岁开蒙的时候,父亲请了四位先生;砥哥儿六岁进的书院;昭哥儿今年四岁,父亲要亲自去找山长。硕哥儿是去年才跟着家里的账房认字的,认了半年,刚认到“上大人孔乙己”,账房被派去湖州收账,就没有下文了,那时候没有人问过一句。 姜知平慢慢把腰直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主位那边,姜鹤年正在跟大房说话,说到高兴处又笑了。 “爹。” 姜知平开口了。 一桌人都转过头来。 姜知平的手在桌沿上按着,手指紧绷。 “爹,我也有一句话想说。”他说,“要是不合适,您就当我没说。” 姜鹤年的笑还挂在脸上。 “你说。” “硕哥儿今年七岁了。” 堂上静了一下,姜知平往下说,语速比平常慢。 “我知道他不是那块料。他认字认得慢,今年年初我考他,《三字经》还背不到一半。”他说,“我也不指望他考什么功名,他要真是那块料,我早就来求爹了。” “那你要什么。”姜鹤年此时心情还不错,脸上还挂着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读书(第2/2页) 姜知平顿了顿,“我是想着,昭儿去,砥哥儿也在,两个都是自家兄弟。”他说,“要是硕哥儿也跟着去,往后他们兄弟三个在外头也好照应。” “我不求他读出什么名堂来。”他说,“我就是想让他也正经读个书。” 何秀珠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很快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姜鹤年没有立刻答,他看着三儿子,难得沉默了。 这几年他是真的没往三房那边想过,老三这个人,从小就不争。 生母是个通房,性子也软,走得早。他自己不争,做爹的就当他不要。 家里的孩子都识字,这是姜家的规矩。姜鹤年觉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看账,会记数,够了。前头在儿子身上那口气泄了以后,他不再往孙辈身上使劲,这些年真正上心的只有砚哥儿一个,他看重砚哥儿,以后是要让他接家业的。 至于硕哥儿—— 姜鹤年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太清这孩子这两年在做什么。 他把目光挪到下首,姜硕在那张椅子上,仍然坐得笔直。他知道大人在说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碗,一动不敢动。 姜鹤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行。”他说,“一起去。” 姜知平站起来行礼。 “多谢爹。” “谢什么。”姜鹤年摆手,“家里又不缺这几个钱,多两份束脩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硕哥儿,抬起头来。” 姜硕抬起头,略微有些局促不安。 “你跟着去,不是去陪读的。”姜鹤年说,“你是作为姜家的孙子去读书,听见没有。” 姜硕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先点了两下头,然后才想起来要答。 “听见了。” 何秀珠端起茶盏,痛快的喝了大一口。 这顿饭吃到未时才散,后半场姜鹤年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把一碟蜜煎樱桃全推到姜昭面前,又把姜硕叫到身边坐了一会儿,问他认了多少字,姜硕支支吾吾报了个数,老太爷没有责怪,只说不打紧,从头学。 姜砥终于插上了嘴。 “那我以后就跟弟弟一起去书院了!”他把筷子一放,眉飞色舞,“卯正走,我带他走近路,穿城隍庙那条巷子,能省一刻钟。散了学我带他去——” “你带他去什么?” “你带他去哪里?” 姜鹤年和姜知让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姜砥一噎。 “我——” “你在书院给我老实坐着。”姜鹤年说,“不许拉着你弟弟说话,不许在课上传东西,他念书的时候你离他三张桌子远。” 姜知让在旁边接上,“你在外头,不许带着他闯祸。上个月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上个月是对方先动的手!” “你不骂他,他能打得起来?” 姜砥把嘴闭上了,他低头戳碗里的饭,戳了两下,抬眼往旁边看。 姜昭正在看他,她把自己面前那碟蜜煎樱桃往他那边推了推,姜砥的脸色立刻好转,伸手抓了两颗。 姜硕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姜昭也看见了他。她想了一下,把碟子又往前推了半尺,那个位置姜硕够不到,得站起来。 姜硕犹豫了一会儿,从椅子上下来,走过来,拿了一颗,说了句“谢谢昭儿”,又跑回去了。 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姜砥正在吐樱桃核,吐得很响,姜硕笑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三房走在最前头。何秀珠一手牵着儿子,姜知平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走到二门那里,何秀珠停下来,蹲下去把姜硕的领子重新理了一遍,理得很仔细,理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把《三字经》拿出来。”她说。 “哦。” “娘陪你背。” 大房走在中间。钱惠娘一边走一边跟丈夫算:书院一年束脩六贯,笔墨纸砚一年约莫两贯,两个孩子加起来十六贯,还不算要用的书。 姜知安“嗯”了一声。钱惠娘说十六贯算什么,去年光茶栈一处的损耗就三十贯。姜知安又“嗯”了一声。 姜蕙落在后面几步,没有说话。她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二房那一家还站在正堂门口。 二房是最后走的,姜鹤年一直把他们送到台阶下,姜鹤年低头看了一眼被抱在姜砚臂弯里的孩子。 “昭儿。” “嗯。” “笔拿好了。” “拿好了。” 老太爷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转身回堂里去了。 回二房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姜砥走在最前头,一路踢石子,踢到第三个的时候被姜知让叫住,就不踢了。姜砚抱着姜昭走在中间。苏梧和姜知让走在后头,隔着半步。 到了二房的院门口,苏梧忽然停下来。 “砚哥儿,把你弟弟放下。” 姜砚把人放下。 苏梧蹲下来,她先把姜昭的衣领理平,又把袖口翻上来的那一截捋下去,扣好。手上的动作跟平日里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理完了她没有站起来。 “昭儿。” “嗯。” “这支笔,给娘看看。” 姜昭把笔递过去,苏梧接在手里。 她想起四年前满月宴上,陈嬷嬷给她学的,公爹把昭儿举得老高,冲一堂的人喊我这孙儿是天生的读书料子。她拿着笔看了很久,姜知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梧把笔还了回去,“拿着吧。” 姜昭两只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苏梧站起身,转身进了院子。 夜里,二房主屋的灯亮到很晚。 姜昭在里间的床上躺着。陈嬷嬷给她掖过被子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外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是爹娘的声音, “陈嬷嬷跟不跟着去?” “不能跟。”苏梧说,“书院里没有妇人,我叫阿柏去,那孩子今年七岁,人小,但机灵,也是陈嬷嬷的孙子,从小在府里长大,跟着的人得是自己人。” “更衣怎么办。” “书院晌午不留饭,咱们派车接回来,回来就在自己屋里,陈嬷嬷伺候。” 苏梧顿了顿,“一天就一个半时辰在那边,应当撑得住。” 外间静了一会儿。 “梧娘。” “嗯。” “今天在堂上,你为什么忽然就不说了。” 姜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耳朵往那边靠了靠。 “我看了昭儿一眼。”苏梧说。 “怎么了?” “她也在看我。” 外间又静下去。 “知让。”娘说,“石板上那几个字,我们都没有看见。可我知道她跟着砚哥儿学写字,是去年冬天开始的。才三个月。” “三个月能写成什么样,你我心里都有数。” “梧娘,你是想说——” “我什么也没想说。”娘打断他。 灯芯爆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就是忽然明白,”娘说,“今天这件事,不全是爹要她去的。” 姜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深青色的缂丝,缠枝莲纹,她从生下来第一天起看的就是这个。 外间没有再传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听见有人起身,走到帘子这边,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她把眼睛闭上了。 帘子放下去,脚步声退回外间。 那边的灯还亮着。 第7章 入学清单 第7章入学清单 鹤山书院在平江府城东,靠着府学后墙,一条石板巷子进去,门脸不大,两扇黑漆门,门上没有匾,只在门框右侧钉了一块木牌,四个字:鹤山书院。 辰时,姜鹤年到了,递帖子等了两刻钟才被请进去。 沈山长在西边的小书房里见的客,书房三面是书,一面开窗,窗外一株老梅,花早谢了,倒平添了几分高雅。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榆木书案,两把交椅,案上一方端砚,一只笔筒,笔筒里插着七八支笔,笔头全写秃了。 沈山长如今六十七,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葛布直裰,头上戴的是一顶软巾。他办书院前做过两任知县,致仕十一年,脸上没有官气,倒像个刚从田埂上回来的老农。 “姜翁。“他起身拱手。 “沈老先生。“姜鹤年拱得比他低,“冒昧。“ 小童麻利的上了茶,茶是本地的碧螺,浮着一层白毫。 姜鹤年把来意说了,说完他就不说了,坐在那儿等着。 沈山长端着茶盏,转了两转。 “四岁?“ “四岁。” “姜翁,我这里蒙班最小的孩子六岁。“沈山长说,“六岁的孩子,一堂课一个时辰,坐到后半程也会扭,四岁怕是更坐不住。“ 窗外有风,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姜翁,我在这里坐了十一年。来求我收人的,十个里有八个是来求一个「早」字的。早开蒙,早下场,早中。以前五岁我就收,收进来读三年,读伤了,一辈子见了书就头疼。“ 姜鹤年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沈老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求早。” “哦?“ “前几日,我在自家家塾门口,看见我这个小孙子在石板上拿树枝蘸水写字。孟先生在场,考了他《千字文》,考了他《论语》,他都答出来了。” 姜鹤年把手放在膝上,“他没上过一日书,都是听他大哥念,他便记住了。” “名字。“沈山长忽然问。 “什么?“ “孩子叫什么名字。“ “姜昭。“姜鹤年说,“昭明的昭。“ 沈山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昭者,明也。“ “是。“姜鹤年说,“我起的。我盼他这一辈子走亮堂路。“ 沈山长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 “姜翁,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坐十一年,不去省城,不去两浙那几家书院。“ “请老先生指教。“ “因为这里收得杂。“沈山长转过身,“我这三十七个学生,有官家的,有士人家的,有农户的,有商户的。城西卖鱼的老陈,他儿子在我这儿读了六年,去年过了府试。“ “有教无类。“他走回来坐下,“四岁就四岁吧。“ 姜鹤年一下子站了起来。 “沈老先生——“ “我话没说完。“沈山长抬手,“先定三条规矩。“ 姜鹤年忙应道,“您说。“ “第一条,头一年只跟蒙班,不上正课,每日辰正到未正,晌午你们接回去,这一条我允。“ “第二条,我这里不设特例,他坐的位置和别人一样,抄的功课和别人一样,功课不交我一样打手心。姜翁你家里怎么疼他我不管,进了这个门,他就是我的学生。“ 姜鹤年点头点得很快。 “应该的,应该的。“ “第三条。“沈山长顿了顿,“先试三个月。“ 姜鹤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三个月里,他要是坐不住,要是哭闹,要是身子撑不住,我叫人送他回去。到那时姜翁不要来说情,我也不会给你留脸面。“ “三个月之后再看。“ 姜鹤年站在那儿只能应允。 沈山长站起来,“半个月后开馆。四月初二,卯正就得到院,登记报到。“ 姜鹤年连连应下。 “对了,沈老先生,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跟着一起来。一个是我的二房次子姜砥,去年就在你这里了。另一个是三房的姜硕,七岁。“ “姜砥我知道。“沈山长说,“上个月才被遣回去一趟。“ 姜知让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是。回去跪了一个时辰祠堂。“ 沈山长哦了一声。 “跪了?“ “是的,这皮猴耐跪。“ “那还行。“沈山长说,“我原以为你们家里舍不得。“ 回府的路上,姜鹤年一句话没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消息传到二房的时候是午后。 姜砥正在后院练拳,他打完一套,一身汗,光着脚在青砖上站着,听陈嬷嬷说完,“哦“了一声。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 “四月初二?那不就是半个月后?“ “是。“ “太好了!“他把手里的木棍一扔,“我以后有伴了!“ 他一路跑到姜昭屋里,把正在午睡的人从床上薅起来。 “昭儿!“ 姜昭迷迷糊糊被摇醒,睁开眼,看见二哥一张出汗的脸离她三寸远。 “你要去书院了!“ “四月初二!“ “哦。“ “你怎么不高兴啊。“ 姜昭把脸转过去,接着睡,姜砥在床边蹲着,一个人兴奋了半天。他开始在脑子里排:卯正一刻从二门走,穿城隍庙那条巷子,路上有一家卖麻团的,可以买两个路上吃。到了书院先去后头那株银杏底下,那底下有个洞,去年他埋了两颗弹珠,得挖出来给弟弟。 散了学.......姜砥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弟弟晌午就回家。 他跑去问陈嬷嬷。 “嬷嬷,昭儿是不是只上半天?“ “是。未正左右接回来。“ “那我呢?“ “你未正还在书院。“陈嬷嬷说,“你申末才散。“ 姜砥站在那儿,脸上的兴劲一点一点落下去。 “那我不是还得一个人回来......“ “砥哥儿是不是忘了,今年硕哥儿也去,他同你一起回。“ “那不一样。” 姜砥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天,最后想通了一件事, 虽然不够十全十美,但比去年强多了。 三房那边是另一副光景,姜硕头一天晚上没睡好,他躺在床上,把爷爷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你跟着去,不是去陪读的,是姜家的孙子去读书。 他把这句话默了不知道多少遍,越默越睡不着,越默越怕,怕的是万一读不出来呢。 姜硕从小知道自己不聪明。他认字比别人慢,背书背了忘。去年跟着账房认字,一天认五个,第二天要重认两个,账房走的时候拍着他的头说硕哥儿别急,慢慢来。 后来就没人教他了。 第二天他起得极早,天没亮就爬起来,把去年账房留下的那本《三字经》从箱子底下翻出来,坐在窗边等天亮。 何秀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念到“苟不教“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娘......苟不教,性乃迁,是什么意思。“ 何秀珠不识几个字,她走过去,在儿子旁边坐下。 “娘不知道。“她说,“你去问砚哥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入学清单(第2/2页)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砚哥哥要读书。“ 何秀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那你就去问夫子。“她说,“到了书院,不懂就问。“ 姜硕表情一松,点点头。 半个月,三房忙得跟过年一样。 姜知平把库房里两匹青色的细葛翻出来,让人给儿子做了三身直裰。何秀珠亲自去挑的笔,她不懂笔,就把城里几家笔铺跑遍了,每家问一遍“给七岁的孩子写字用什么笔“,每家说的不一样,她就选了两家都说到的那一种,买了六支。 砚台她挑了半天,挑了一方最普通的。 “这个不好看。“姜知平说。 “好看的太贵。“ “贵就贵,咱家还缺这点钱?“ “贵的搁在案上,“何秀珠说,“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是给孩子撑门面的。“ 姜知平没有再说话,把银子收回去了。 到了第五天,何秀珠做了件从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她提着一篮自己腌的酱菜,去了二房。 妯娌间平日谁生辰都是往贵的送,这个关头,还是送点自己做的东西有诚意。 苏梧正在跟陈嬷嬷对一张单子,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赶紧让座。 “三弟妹,你这是……“ “二嫂。“何秀珠把篮子放下,“我来讨个主意。“ “什么主意?“ “硕哥儿要去书院了。“她说,“我不知道该给他备什么。“ 苏梧看着她,何秀珠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按着。 “二嫂也知道,我娘家就是开染坊的,家里没人读过书。“她说。“我问过知平,知平说随便备备就行。可是我听底下人说您这半个月连车都在改。“ “我不是要跟您比。“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想知道,到底要备些什么。我怕漏了。“ 苏梧沉默了一下。 她转头对陈嬷嬷说:“把那张单子给三夫人抄一份。“ “这上头有四十几样,你不必都备。我给你圈出来十样,那十样是要紧的。“ 她把单子接过来,拿笔,一样一样地圈。 圈到第七样的时候她说话了。 “三弟妹,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孩子头一回出门读书,做娘的什么都想备齐,其实备不齐。“ “备什么最要紧?“ “手炉,水囊,两块干净帕子。“苏梧说,“还有一样。“ “什么。“ “跟他说,读不出来也不要紧。“ 何秀珠愣住了。 “这句话你现在跟他说,他记不住。“苏梧把笔放下。 “等他哪一天从书院回来,脸不对劲,你再跟他说。“ 何秀珠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按了一下。 “二嫂。“ “嗯。“ “我以前在心里说过您的不是。“她说,“昭哥儿满月那年,您在月子里没出来待客,我跟人说过一句,说二嫂身子娇贵。“ 苏梧笑了一下。 “你说的是。“她说,“我那时候身子确实不好。“ 何秀珠提着抄好的单子走了,走出二房的院门,她把单子对着日头看了一遍。四十几样,圈出来十样。她一样一样认那上头的字,认不全,就照着形状记。 回到三房,她把单子摊在桌上,叫来两个丫头,一样一样地念给她们听。 念到第十样的时候,姜知平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备这么多。“ “二嫂说这十样是要紧的。“ 姜知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三月里还要手炉?“ “书院的堂屋朝北。“何秀珠说,“二嫂说朝北的屋子,三月里坐一个时辰,膝盖都是凉的。“ 姜知平“哦“了一声。 第二天他把库房里那只他自己用的紫铜手炉找了出来,擦了两遍,塞给儿子。 二房这半个月,是全府最忙的。 苏梧和陈嬷嬷两个人,从三月十七忙到四月初一,中间没歇过一天。 姜家不缺马车,可现成的车都不合用。姜昭四岁,一个人坐在车里,路不平的时候要磕。苏梧叫了木匠来,把一辆小车的车厢重做,四壁加了一层夹棉的软衬,靠背处垫了一个可以拆下来洗的软榻,底下加了两层藤席减震。 车帘换成双层的,外一层青绸,内一层素纱。 等差不多弄完了,苏梧站在车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香。“陈嬷嬷抬起头。 “车里要熏香。“苏梧说。 “三月里熏什么香?“ “这孩子如今可闻不得别的味。“ 这一层是去年冬天起的事。那回姜砥带着弟弟去了城南的一处空场,跟一群半大孩子踢球。回来以后姜昭一言不发,进屋就要洗手,洗了三遍。陈嬷嬷给她换衣裳,她抬着两只胳膊站着,一动不动,等换干净了才肯坐下。从那以后她就有了些说不清的讲究:袖口不能有污渍,帕子一天要换两块,别人碰过的果子她不吃,屋里有怪味就不进。 “给她用什么香?“陈嬷嬷问。 “甜白。“苏梧说,“家里合的那一味,不要太浓。车帘拉起来的时候有一点点就够了。“ 苏梧算了算,“先拿够半个月的,之后再换别的。“ 姜家做香料生意,这一样倒是最省事的,第二天一小盒甜白就送到了二房,是从铺子里最好的那一批里分出来的。 车和香都有了,还需要备些新衣裳。 苏梧亲自定的样式:直裰,四身,两厚两薄。所有的裤腰的带子系在里襟,从外头看不出来。上衣的领口比寻常男童的高半寸,高半寸不显眼,可蹲下、弯腰的时候不至于敞开。 袖口全部做成收口的,扣子在里侧。 做到第三身的时候,绣娘问了一句:“二夫人,小公子的衣裳,怎么不做开衩的?男孩子跑起来撒欢,不开衩绊腿。“ “昭哥儿不跑。“苏梧说。 绣娘“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姜昭挑嘴,这是府里都知道的,不仅挑,还邪门,不吃隔夜的,不吃凉了又热的,别人筷子夹过的一律不动。苏梧和陈嬷嬷为这一顿商量了三天。 “蒸的糕点凉了发硬。“ “那就带炸的。“ “炸的隔一个时辰就腻了,他不吃。“ “松子糖呢。“ “甜的顶饱,午饭就不肯吃了。“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小盒炒米糖,两块蜜煎的杏脯,一小罐温着的杏酪。杏酪装在一个特制的小铜罐里,罐外套一个厚布套子,能保到巳时不凉。 罐子是姜知让从船场那边找铜匠打的,打了三个,第一个太重,第二个盖子漏,第三个才成。 那半个月,姜知让每天从船场回来第一件事是问:“今日备到哪一样了。“ “车的软榻做好了。“ “香呢。“ “送来了。“ “睡的怎么办。“苏梧忽然说,“辰正上课,卯正就得起,他现在都是辰时二刻才醒的。“ 夫妻两个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睡不够,是真没办法。 第8章 大哥 第8章大哥 那天从家塾走到主院,一共穿过两道门,一段游廊。 姜砚抱着妹妹走完了这条路,爷爷在前头,走两步回一次头,问他什么时候教的字,教了几个。他答去年冬天,答七个,答完了他就没有话了。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怕她是块璞玉,因为如果她是,他就没有理由拦她了。这一年多他心里揣着的那点侥幸,当她只是听着玩、记性好、小孩子过一阵就忘了。 今天四个夫子一起告诉他答案了,他以为自己会害怕,没想到心底却多了一份骄傲。 因为,他也怕她不是。 一块石头被当成玉挖出来,摆在案上给一屋子人看,等看清楚了再收回去,他会更受不了。 两样都怕,所以从头到尾他一句话没说。 去年冬天教她写字的第七天。 他心里想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不该教她。 他说,“够了,今天不写了“。 从那天起他没有再教一个新字。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 去年正月,她开始每天到家塾门口来。 头几天陈嬷嬷来抱她走,她就哭,哭得很响,隔着一道槅扇,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回哭起来的时候,孟先生在里头讲《论语》,讲到“父母在,不远游“。姜砚坐在案后,手里的笔在纸上顿了很久,他没有出去。 第二回、第三回,他也没有出去。 后来母亲发了话,说随她去,别进屋闹先生就行,哭声就没有了。 他从案上抬起头,隔着槅扇能看见台阶上的小身影,一动不动地靠在廊柱上。一坐就是一上午,一坐就是半年。 姜砚问过自己很多回:为什么不去跟娘说一句,让人把她关在院子里? 一句话的事,娘是听他的,但他没有说。 黏人的孩子哭一场,闹一场,被抱走了,第二天就忘了。她没哭没闹,只是每天准时来,坐在同一级台阶上,靠着同一根柱子。他看着看着就明白了一件事:昭儿已经自己决定了。 他拦不住。 那就不拦了吧。 姜昭入学前半月,姜砚把两个弟弟叫到了自己的书房,这还是头一回。 姜砥进来的时候还在啃一个梨,看见摆着三张椅子,愣了一下。 “哥,什么事啊——还要在这说?“ “坐。“ 姜硕进门就站在门口不敢动。他今年七岁了,从小到大没进过堂哥的书房。 “硕哥儿,你坐这张。“ “哦……哦。“ 姜砚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盏茶。 姜砥接过茶盏,一脸狐疑,“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因为今天说的是正事。“ 姜砚在自己那张椅子上坐下。 “四月初二,你们三个一起进鹤山书院。“他说,“从那天起,你们出去,代表的就不是你们自己了,代表的是姜家。“ 姜砥“哦——“了一声。 “砥哥儿。“ 姜砥下意识回应,“啊——在。“ “你去年一年,跟人打过几回架?“ 姜砥掰着指头算。 “三回……不对,四回,但有一回没打起来。“ 姜砚说,“这次上学以后,一回也不许再有。“ “哥,我上个月那回是他先——“ “我不问谁先。“姜砚说,“我就问你,你打完那一架,回家跪了多久。“ “一个时辰。“ “四月以后,你在外头惹事,跟你一起跪的,就可能是昭儿和硕哥儿。“ 姜砥的嘴张了张。 “而且……人家不会说姜家老二打了架。“姜砚表情严肃。“人家会说姜家的孩子在书院打架。这句话里头,有你,也有他们两个。“ 姜砥低下头,把茶盏放下了。 “我知道了。“ “第二件。“姜砚说,“在书院里,你跟昭儿寸步不离。“ “这个不用你说!“姜砥立刻抬起头,“我早就想好了,我坐他后头——“ “你坐他斜后方,隔一个座。“姜砚说,“他一回头能看见你。“ 这个位置好,不远不近,最重要的是,不会影响姜昭读书。 “哦。“姜砥想了想,“那也行。“ “第三件。“姜砚顿了一下,“昭儿身子的事,你们两个都知道。“ 姜砥点头:“见风起疹嘛。“ “所以不许别人随便碰他。“姜砚说。 “推搡,拉扯,勾肩搭背,抱起来转圈玩,一样都不行。有人要碰他,你挡在前头。“ “交给我吧。“ “不许动手。“ “不动手?那我怎么挡。“ 姜砚说,“你就说他碰不得,一碰起疹子,起了疹子要请大夫,请了大夫要惊动家里,这话说三回,往后没人再碰他了。“ 姜砥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忽然抬头,“哥。” “什么。“ “我去年头一天上学,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姜砚没有出声,喝了一口茶。 “你就说了一句。“姜砥竖起一根手指,“你说,做事有个分寸。“ 姜砚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接话。 “我当时还问你什么叫分寸,你说,最多惹到跪祠堂的那个程度。“ 姜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到了昭儿这儿。“姜砥掰着指头数,“就不许打架、不许坐太近、不许别人碰了,哥,你这是把我当小厮使唤啊。“ 姜硕在旁边听着,肩膀抖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开,姜砥看了他一眼,伸出拳头吓唬。 “硕哥儿——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姜砥肯定的说。 姜硕五官挤到一起,“我真没有。“ 姜砚端起茶喝了一口。 “砥哥儿......你说得对。“他说。 姜砥愣了一下。 “因为你不一样。“姜砚说,“你从小就皮实,也健康,摔了自己能马上爬起来,挨了打自己也能缓过来,跪一个时辰祠堂,第二天照样上房揭瓦,我不担心你。“ “昭儿今年才四岁,她也没有多少力气。“ 姜砥没有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不是不信我。“姜砥说,“你只是对我委以重任。” 姜砚看着他,挑了挑眉。 “哥。“姜砥说,“你放心,他要是掉一根头发,回来你揍我。“ “我不打你。“ “那你说吧,怎么办?“ 姜砚想了想,“你要是没看住他......我就跟爹说,把你那个武师辞了。“ 姜砥“腾“地站了起来。 “大哥,你这个人——!“ 姜硕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姜砥转头瞪他,姜硕赶紧把嘴捂上。 姜砚把茶盏放下。 “硕哥儿。“ 姜硕立刻坐直了。 “在。“ “我方才跟你二哥说的那些,你不必都记。“ 姜砚说,“你今年七岁,自己在书院也是头一年,你先顾好你自己。“ 姜硕的脸红了,“我……“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大堂哥您说。“ “你要是看见有人欺负昭儿,你二哥不在跟前——“姜砚说,“你别上去拦。“ 姜硕愣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大哥(第2/2页) “你先跑。“姜砚说,“跑去找夫子,找你二哥,找门房。谁都行。“ “我真不用拦?“ “你拦不住。“姜砚说,“你今年七岁,力气还不如你二哥的一半。你上去拦,两个人一块儿挨。“ “跑得快才有用。“ 姜硕的眼睛慢慢亮了,“我记住了。“他说,“我跑得快,我们家里我跑得最快——“ “吹牛吧你,你就跑不过我。“姜砥说。 “我跑得过你!“ “你跑得过我?“ “上回在祠堂后头,你追我,追了一刻钟,都没追上。“ “喂——那是我让着你!我没有尽全力。“ 姜砚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看着两个人在书房里吵起来。 他端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三月三十的傍晚,姜砚去了妹妹的院子。 姜昭正蹲在廊下看蚂蚁。 一队蚂蚁从台阶缝里出来,往墙根那边去,她拿一根草棍横在中间,看它们绕过去。 姜砚在她旁边蹲下,“你在看什么。“ “蚂蚁搬家,陈嬷嬷说可能要下雨了!“ 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 蚂蚁绕过草棍,重新排成一列。 姜砚清了清嗓子,“你后天就去书院了。“ “对呀。“ 姜砚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又放下来。 他这半个月里想了很多话。想跟她说沈山长的规矩是不交功课打手心,打得不重但要打;想跟她说同窗里有一个姓吴的比她大九岁,去年抢过一回别人的笔,他喜欢欺负年纪小的,见到以后绕着走。; 他还想说别的,想说......你要是读的不开心就不去了,爷爷那边我去说。 想说,你才四岁,不要想那么多。 他蹲在那儿,一句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姜昭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哥。“ “嗯?“ 姜砚认真看着地上那队蚂蚁,有一只蚂蚁不小心掉进了小坑里,出不来了,前边走的蚂蚁回了头,第二只蚂蚁也回了头,接着几十只蚂蚁前赴后继地咬合在一起,形成了“蚁桥”,那只蚂蚁踩在其背上,爬出了那个小坑。 “困了就睡。“他突然说。 “啊?“ “书院里晌午回来,回来就睡,不许贪玩。“姜砚说,“学累了就歇一歇,不必跟人比。“ “还有。“他说,“要是散学早,就去接你。“ “大哥,你散不早。“ “我可以早。“姜砚说,“我跟孟先生说一声,把午后那半个时辰的字挪到晚上写。“ 姜昭把手里那根草棍放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姜砚这半个月瘦了一点。 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跟娘的、跟陈嬷嬷的是一样的。 这半个月他做了什么,她大概知道。 二哥被叫去书房那天,回来在院子里吐槽了半天,“大哥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大哥现在做的每一件,都不是一个十岁的人该操心的,他也才十岁啊。 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堵着,堵了好几天了。 她想跟他说很多话。 她想说,大哥你不用怕,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也想说这条路我是自己选的。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四岁的孩子说这些,就不是四岁的孩子了。 她这四年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话咽回去,但这一次突然变得很难。 姜昭站起来,她走到姜砚面前,伸出两只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姜砚愣了一下。 “怎么了?“ 姜昭把脸贴在他肩上。 “大哥。“ “嗯。“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累了会休息,饿了会吃饭。“ 姜砚没有动,廊下的风把院子里那株海棠推了一下,推到台阶上,又推回去。 他把手抬起来,扶在她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知道了,有什么事找你二哥,别看他总跪祠堂,遇到事他比谁都靠谱。“ 他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姜昭松开手,退开一步。 “大哥。“ “还想说什么?“ “你也不要太辛苦了,要多睡觉,不睡着长不高。“ 姜砚站起来,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我不辛苦。“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姜昭又蹲在廊下看她那队蚂蚁。 草棍被她重新横回去了,那队蚂蚁又绕了一次。 四月初一夜里,姜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手放进了姜昭书箱最底下。 是一块帕子,素白的,四角没有绣花。 放完他把书箱盖上,扣好铜扣。 回自己屋的路上,他绕去了家塾门口,姜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脚,从那块石板上跨了过去。 四月初二,寅正三刻,姜家就醒了。 二房的灯最先亮,陈嬷嬷把姜昭从被子里揪出来的时候,这孩子眼睛都没睁。洗脸,她闭着眼,漱口,她闭着眼张嘴;换衣裳,两条胳膊抬起来,抬到一半又垂下去,陈嬷嬷托着抬回去。 梳头的时候她在陈嬷嬷膝上歪了两回,睡了小半刻钟。 “小祖宗。”陈嬷嬷一手拿梳子,一手扶着她的脑袋,“睁眼看看,这带子系得正不正。” 姜昭“嗯”了一声,没睁。 苏梧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忍不住轻笑。 姜硕来得最早。 卯初刚过,二房的院门外就站了一个人。 青葛的新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书箱背在背上,两只手抓着背带,站得笔直。 守门的婆子问他要不要进去坐坐,他说不用。 “我等弟弟一起出门。” 他就在门外站着,站了两刻钟。 姜砥出来的时候是拖着腿的,他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打到一半看见门外那个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卯初。” “卯初——?”姜砥又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你有病吧。” 姜硕的脸红了,“我怕迟了。” “迟不了。”姜砥搓了两把脸,“卯时二刻走,走到那儿卯时三刻,还得等着开门。” 他说完往阶上一坐,接着打哈欠。 姜硕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姜砥从怀里摸出一个麻团,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姜硕接了。 姜昭是被姜砚抱出来的。 四岁的人,一身新的月白直裰,头顶的揪扎得端端正正,脑袋搁在大哥肩上,眼睛还是闭着的。 阿松跟在后面,一身青布小厮的短打,头发束成一个髻,手里提着书箱和一个布包。 姜砥站起来,“她还没醒?” “醒了。”姜砚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睁眼。” 姜知让和苏梧一直送到二门。 姜鹤年也来了,老太爷起了个大早,站在阶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句话没说,就看着。 车帘掀开的时候,姜昭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到了叫我。” 她说完就往车厢里那个软榻上一趴,姜砚把她的手放进去,帘子放下,又掀开一角。 “困了就睡。” 姜砚把帘子放好,退开一步。 马车走了。 第9章 被小屁孩欺负了 第9章被小屁孩欺负了 马车出弄堂的时候,姜硕才敢把腰坐直。 他一路都在看这辆车,四壁蒙着夹棉的软衬,靠背处一个软榻,底下铺着藤席。车帘是双层的,外一层青绸,内一层素纱。车厢里有一点点甜甜的香气。 角落里搁着一只包着厚布套的小铜罐,是一个糖盒。 姜硕的手在膝盖上按着,不敢乱摸。 “二哥。”他小声说,“这车……” 姜砥挺着腰背坐着,看了他一眼,“什么?” “这车是新做的吗?” 姜砥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娘做的。”他说,“给弟弟坐的。” “这也太好了。” “好什么好?”姜砥往软榻上一靠,“男孩子就得抗造,我去年上学,走路去的,来回四刻钟,下雨天鞋里进水,回来鞋底泡得能拧出水来。” “那你——” “我什么我。”姜砥说,“我用不着这个,大哥说了,等我十岁就教我骑马。” 姜硕“哦”了一声。 马车过了一道石桥,颠了一下,姜砥的后脑勺在软衬上蹭了蹭。 “不过。”他说。“这软衬倒是有点意思。”姜砥往下滑了半寸,两只脚搭起来,“这么颠一下都不硌。” 他又往下滑了半寸。 “这藤席底下垫的是什么?居然是弹的。” “二哥你不是说你用不着——” “我是用不着。”姜砥闭上眼睛,“给弟弟用是值当的。他才四岁,骨头软。” 车又颠了一下,姜砥“嘶”了一声。 “我说。”他睁开眼睛,竟有些恼意,“我去年上学怎么就没人给我做辆这样的车。” “……” “要是有这么一辆,”姜砥说,“我说不定就爱上学了。” 角落里传出一点动静。 姜昭在软榻另一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姜砥说。“再睡会。” 姜昭没答。 鹤山书院进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两株老银杏,树底下一口井。正北是讲堂,五间打通,中间悬一块匾,写着“敬业乐群”四个字,是沈山长自己写的。讲堂东西各三间厢房,一间是山长的书房,一间是先生们歇息的地方,其余堆书。 三十八个学生分两班。正课班二十六人,年纪从九岁到十五岁; 蒙班十二人,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就是姜昭。 蒙班在东头那两间,夫子姓方,四十三岁,秀才出身,考过三回乡试没中,来书院坐馆七年。他讲课有个毛病,讲到高兴处要拿戒尺敲桌沿,敲一下停半息,一堂课下来能敲三十几下。 四月初二这天辰正,方夫子进讲堂,一眼就看见了新来的三个。 姜硕坐在中间那一排,腰挺得笔直,姜砥坐在窗边靠后,姜砥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隔了一个座,再往前一个,坐着一个极小的人。那个小的两只脚够不着地,案子是照大孩子的高矮做的,她坐上去,下巴刚到案沿。 方夫子走过去,站住了,低头看着她。 “你就是姜昭?” “是的,先生。” “你今年四岁?” “是,先生。。” “你坐这儿看得见我写的字么?” 姜昭仰起头看了看前头的墙。 “看得见。”她说,“就是脖子有点酸。” 蒙班里有几个孩子笑出声。方夫子也笑了。他转身出去,从厢房里搬了一只脚凳来,塞到案子底下,又叫人从堆书的那间抬了一张矮些的小案换上,换好了他退开两步看了看。 “这样可以了。” “多谢先生。” 姜昭在小案后面坐下,两只脚踩在脚凳上,脊背贴着椅背,两手放在案上,一动不动。 方夫子在讲堂前头站定,把戒尺往桌沿上敲了一下。 “今日起,蒙班多了三个人。” 头三天,蒙班的孩子都在偷偷看那个最小的。他们没见过这么小的同窗,也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同窗。 姜昭四岁,一张脸还是圆的,眼睛大,眼尾往上挑一点点,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有点凶,一开口又是软的,尾音带一点糯。 孩子对好看的人和东西是天然要凑过去的。 头一天散学,就有三个孩子围到她案子边上。 第二天变成五个。 第三天有人给她带了一包炒豆子。 姜砥和姜硕就在这时候显出用处来了。两个人分坐左右侧后方,这是姜砚定的位置,能看见她,她一回头也能看见他们。这三天里两个人跟长在椅子上一样,谁走过来,两双眼睛就一齐抬起来。 “你干什么?” “我给他豆子吃。” “他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为什么?” “他生病了。”姜砥说得极顺,“见风起疹。碰不得,一碰就起,起了要请大夫,请了大夫要惊动家里人。” 这句话他背了半个月,说到第三遍已经滚瓜烂熟。 那孩子把豆子收回去了。 有意思的是,这三天里,蒙班的孩子渐渐发现了另一件事。 姜砥其实也生得好看,眉眼跟他弟弟是一路的,只是他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袖子挽着,衣襟敞着,说三句话要翻两个白眼,把这张脸整个盖过去了。如今他往那儿一坐,不打哈欠不翻白眼,正正经经护着弟弟,倒有人看出来了。 “姜砥你今年怎么不逃课了?” “关你什么事?” 姜砥也不是谁都被挡在外头,有一个叫吴小七的,八岁,家里开豆腐坊,去年跟姜砥一块儿翻过书院后墙。他是个热心肠,头一天他跑去帮姜硕搬了半天的书,第二天他给姜砥带了一块自家做的豆腐干,第三天他就已经蹲在姜昭案子边上,很自然地问了一句:“昭哥儿你的笔怎么这么小。” “我手小。” “我能看看吗?” 姜砥在后头刚要开口。 “给你看。”姜昭把笔递过去。 姜砥的话噎在嗓子里。 吴小七捧着那支笔看了半天,还回来,两只手递的。 “你的字写得比我好。”他说,“你才四岁。” “我练得多。” “我也练。”吴小七蹲下来,“我爹说我这字像蚯蚓。” “那你把手腕垫高一点。”姜昭说,“你写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动,动得越多越歪。” 吴小七“哦”了一声,跑回自己座位上试了试,试完又跑回来。 “真的!” 从那天起,这个小团队就是四个人了。 姜砥事后跟姜硕说:“他是我朋友,不是外人。” 姜硕点头,心里想的是:二哥好像也没那么护得住。 沈山长这几日常在讲堂外头站着。他不进去,就在东头那扇窗子外头,背着手,站上一炷香的工夫。 他看的是那个最小的。方夫子讲《千字文》,从“天地玄黄”讲起。那孩子坐在小案后头,脊背没塌过一次。 方夫子讲到“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讲什么叫闰。讲堂里有一半孩子在走神,那孩子的眼睛跟着夫子从东头移到西头,又从西头移回来。 散学之后他进了讲堂,走到那张小案前,把她写的那张纸拿起来。 四岁的手拿笔是拿不稳的。她写的字,笔画的位置都对,可每一笔的收尾都有点抖,一横写到末了带一个小小的钩。 沈山长把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很久。抖还是抖的。但是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是有东西的。 落笔的时候她知道从哪儿下去,收的时候她知道要往回带一下。 “方先生,这孩子这三日,问过你几回话?” 方夫子想了想。 “头一日两回,第二日三回,今日四回。” “问的什么。” “头一日问「昃」字是什么意思,第二日问闰月为什么在这一年不在那一年……” 沈山长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这孩子聪明,嘴也甜。”方夫子笑起来,“进门叫先生,散学叫先生,问完话要说一句多谢先生。前日我咳嗽了两声,他第二日给我带了一包枇杷膏,说是他家药材铺的。” “你收了?” “收了。”方夫子说,“一小包,不值什么。他递过来的时候还说,先生您讲课费嗓子。” 沈山长站在讲堂里,看着那张空着的小案。 他背着手走出去,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上停了一下。 “太顺了。”他自己说了一句。 不顺的事,第四天就来了。 蒙班里有个孩子叫郑元礼,七岁,城北郑家的,家里做木器。名字取得端正,人不端正。去年一年,他跟姜砥打过两回,掐过一回,还有一回没打起来是被夫子拦下的。 郑元礼跟姜砥算是死对头,死对头这种关系,有它自己的一套规矩。你不理我,我就要惹你;我惹了你,你必得跳起来骂我;你骂了我,这一日就算过得有滋有味。 这套规矩今年不灵了。 四月初二那天,郑元礼故意从姜砥案子边上过,胳膊肘撞翻了他的水注。姜砥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把水注扶起来,用袖子把案上的水抹了,继续写。郑元礼站在那儿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 第二天他把姜砥的书往地上踢了一本,姜砥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去。 第三天他在姜砥背后学他去年被夫子赶回家的样子,学得很像,旁边几个孩子都笑了。 姜砥回过头,郑元礼把胸脯挺起来。 姜砥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两个字。 “无聊。” 然后转回去了。郑元礼在原地站着,脸涨得通红。他不明白。姜砥怎么就不理他了。姜砥现在每天来得比谁都早,坐得比谁都直,散学以后不翻墙,不掏鸟窝,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后来他想明白了。姜砥不是变了,姜砥是有了别的要紧事——坐在姜砥前头的那个奶娃娃。 郑元礼盯着看了整整一天,他在散学以后,在院子里那口井边上跟三个孩子说。 “你们知道姜家那个小的为什么不能碰吗。” “为什么?” “他有病。”郑元礼说,“见风就起疹子。你们没觉得奇怪吗,四月天,我们都穿单的了,他领子扣到这儿。”他比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这种病是要过人的。”他说,“我表舅家有个人就是这样,浑身都是烂的。” 三个孩子同时惊叹,“真的假的?” “你不信你摸他一下试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被小屁孩欺负了(第2/2页) 这话传到了阿柏耳朵里,阿柏那两天一直在讲堂外头的廊子上候着,穿着小厮的青布短打,站在那儿不说话,没人注意他。 他把这话记下了。 初六上午,方夫子讲完就出去了。姜昭的字还摊在案上没干,她跟着阿柏去后头喝水。 回来的时候,那张纸从中间往下被人用手抹了一道。墨还没干,一抹就糊成一片,整张纸上二十四个字,毁了一半。 姜昭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姜砥脸色变了。 “谁弄的?” 讲堂里没人应。 “我问谁弄的?” 姜昭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再写一张就是了。” 她坐下来,重新铺纸,重新磨墨,把那二十四个字又写了一遍。 写完晾在案上,用两块镇纸压住四个角。 姜砥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最后坐回了自己座位。 四月初八,辰正开课之前,姜昭去了一趟后头擦手。回来坐下的时候,她觉得椅子上垫的坐褥底下有点硌。 一堂课,方夫子讲《千字文》第二段,讲“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讲了一个时辰,敲了十四下桌沿。 姜昭坐在那儿,脊背贴着椅背,一动没动。 她猜到底下是什么了,有东西在动,隔着一层褥子,贴着大腿外侧。 她不能站起来,站起来,一屋子人都要过来看,看了就要有人来抱她、拉她、掀她的褥子,一群人围在这儿。 三个月的约定是陈嬷嬷不小心说漏嘴的。三个月里她要是哭闹,山长会叫人送她回去,到时候爷爷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底下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姜昭把两只手放在案上,眼睛看着方夫子。 “金生丽水。”方夫子敲了一下桌沿,“意思是黄金出产于丽水。” “玉出昆冈。”又是一下,姜昭在心里跟着念。散学的鼓一响,她站起来,把书箱背上,一步一步走出讲堂,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廊下,阿柏迎上来,“小公子。” “回家。” 上车之后她一句话没说,三刻钟到家,车刚停稳,她自己掀开帘子跳下去了,那天中午她没睡午觉。她洗了三遍澡,第一遍陈嬷嬷给她洗,洗完擦干净了,她说再洗一遍。 第二遍洗完,她坐在木盆里没起来。 “嬷嬷。” “嗯。” “我想再洗一遍。” 陈嬷嬷把手上的葫芦瓢放下了。 “昭儿。” “嬷嬷,我脏。” “你哪里脏?” 姜昭低着头,看着水面。 陈嬷嬷蹲下来,跟她平视,“今日在书院,出什么事了。” 姜昭摇头。 陈嬷嬷没有再问,她重新舀了水,从头顶浇下去,一瓢一瓢,浇得很慢。洗完她把人裹进干净的毛巾里,抱到床上,坐在床边给她擦头发。 “昭儿。“陈嬷嬷把巾子换了一块,“嬷嬷得知道,你今日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当真?” “当真。”姜昭说,“就是座位上有一只虫子。” 陈嬷嬷擦头发的手停住了,姜砥今日申末才散学,他一进二房的院门,就看见廊下站着一屋子人。除了姜知让和姜砚出去巡船厂不在家,二房的都在。 阿柏站在中间,正在说话。 “……坐褥底下。”阿柏说,“我今日散学以后去看了,底下有一只金龟子,压死了。 是有人塞进去的,塞在正中的位置,小公子一坐下去就压着。” “什么时候塞的?”苏梧问。 “辰初到辰正之间。那个时候小公子在后头洗手,讲堂里只有几个人。” “你看见是谁了吗?” 阿柏摇头。“我没看见。”他说,“但是前几日在井边上,郑家那个小公子跟人说过一句话。” 他把那句话学了一遍,一屋子人都没有出声。 姜砥站在院门口,手里的书箱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散学以后,鹤山书院后头那株银杏底下,闹翻了天。 据后来夫子查问的结果,起头的是姜家二房的姜砥,跟他一起的是姜家三房的姜硕。对面是郑元礼和另外两个孩子。 姜砥先上去揪住郑元礼的衣领,问他四月初八早上去没去过姜昭的位置上。 郑元礼说:“去了怎么样。” 姜砥说:“你把话说清楚。” 郑元礼说:“我说清楚什么,你弟弟有病全书院都知道。” 然后就打起来了。五个孩子在银杏树底下滚成一团。姜硕这一辈子没打过架,他冲上去的时候两只眼睛是闭着的,抱住一个人的腰就不撒手,被人在背上砸了三下也没撒。 方夫子和另外两位先生跑过来的时候,五个人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沈山长坐在书房里,一个一个地问。问了八个人,五个打架的,两个旁观的,还有一个是吴小七。 吴小七说的话最要紧,他说四月初八那天早上他也在讲堂里,他看见郑元礼在姜昭的椅子边上蹲了一下,当时他以为是在穿鞋。 问完以后天都黑了。 沈山长的处置是,郑元礼和另外两个,各罚抄《千字文》三十遍,罚在讲堂里对着“敬业乐群”那块匾站两个时辰。三家的大人明日到书院来一趟。 姜砥和姜硕,不罚。 “打架总是不对的。”沈山长说,“但是这一回,我不罚你们两个。” 姜砥抬起头,强忍惊喜,“为什么?” “因为你护的是你弟弟。”沈山长说,“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护,我这个书院教你什么。” 他顿了一下,原来还能这样? “下不为例。” 姜砥和姜硕是天黑以后回的家。两个人一前一后进的二门。姜砥左边眼眶青了一块,嘴角破了;姜硕更惨,鼻子还在往外渗血,一只袖子从肩上撕开了半尺。 姜鹤年正好在二房,老太爷一看这两个,茶盏往桌上一顿。 “跪下。” 两个人跪了。 “说。” 姜砥低着头,回的迅速,“跟人打架了。” “我知道你打架了!”姜鹤年站起来,“我问你为什么打?” 姜砥不说话,姜硕更不敢说,姜知让站在旁边,脸也黑了。何秀珠是被人叫来的,一进门看见儿子那个样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又不敢哭出声。 “我上个月怎么跟你说的。”姜鹤年指着姜砥,“我说你在书院给我老实坐着——” “爷爷。” 一个声音从堂下传上来,姜昭站在门口,她刚睡醒,头发有点乱,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回屋去。”姜知让说。 “我不。” 姜昭走进来,走到两个哥哥旁边,站住了。“爷爷,我知道,我说给您听。” 姜鹤年看着她。 “四月初八早上,有人在我的椅子底下放了一只虫子。”姜昭说,“我坐了一堂课。” 堂上静了一下。“前几日,有人在井边上说,我的病要过人,谁碰我谁烂.......还有一天,我写的字被人抹了。”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二哥今天打架,是因为这个。硕哥是跟着二哥去的。” 姜鹤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沈山长今天问了八个人。”姜昭说,“问完了罚了对面三个,抄书三十遍,站两个时辰。山长说,二哥和硕哥不罚。” “山长说,他护的是弟弟,要是连这个都不护,书院教他什么。” 堂上没有人说话。姜鹤年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看着跪在地上那两个鼻青脸肿的孙子,看了很久。 “昭儿。” “嗯。” “这些事,你怎么不和家里说。” 姜昭抬起头,眼神微闪,“我怕。” “你怕什么?” “怕爷爷知道了,就不让我去了。” 姜鹤年的手在扶手上按住了,苏梧转过身去,背对着堂上,姜鹤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去。 “起来。” 两个孩子没敢动。 “我叫你们起来。” 姜砥和姜硕站了起来,姜鹤年伸手,在两个人肩上各按了一下。 “打得好。”他说。 姜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来人。”姜鹤年扭头喊,“去账房,取两吊钱来。” “爹——”姜知平在旁边开口。 “你别说话。” 钱取来了,一人一吊。 姜砥捧着那吊钱,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这辈子没在打架之后拿过赏。 “爷爷......我脸上还疼呢。” “疼着吧。”姜鹤年说,“叫大夫来看。” 姜硕站在旁边,两只手捧着那吊钱,捧得很紧。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姜鹤年走到他面前,“硕哥儿。” “爷爷。” “你今天冲上去的时候,怕不怕?” “怕。” “那你还冲。” 姜硕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跑不掉。”他说,“砚哥说过,让我跑,去找夫子。” “我跑了两步。” 他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我看见二哥被人压在底下。” 姜鹤年伸手,在他头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天夜里,三房的灯亮到很晚。何秀珠一边给儿子上药一边哭,姜知平在旁边坐着,看着桌上那吊钱,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书院。” “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姜知平说,“人家三家的大人都去。” 二房这边,两个孩子上完药就被撵去睡了。姜昭一个人坐在自己屋里的床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窗外的月色很好。她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今天这一场,赢是赢了。占理,有人证,山长明白,爷爷高兴,两个哥哥还得了赏。 可这个赢法只能用一次。 第二次再打,夫子还会查、还会罚对方吗?或许会。 那第三次呢?到第三次,全书院都会说,姜家的孩子在书院打架,姜家有钱有势,夫子偏着他们。 到那时候,占理都不是理了,是仗势。 姜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窗纸上那片月光。 打是不能再打了。 得换个法子,收拾这帮小屁孩。 第10章 叫大哥 第10章叫大哥 第二天一早,姜昭上车以后没有睡,她坐在软榻上,看着对面那两个。姜砥左边眼眶还青着,一夜过去青得更透了。姜硕鼻子上贴着一小块药膏,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昨夜大概也没睡好。 “二哥。” 姜砥牙还有点疼,说话含糊,“嗯?” “郑元礼是不是跟你挺好的啊。” 姜砥“呸”了一声。 “谁跟他好?” “你去年跟他打了四回架。” 姜砥想了想,摇头,“没,就三回。有一回没打起来。” “那你去年跟别人打过几回?” 姜砥张嘴要答,答到一半停住了。 翻墙是跟吴小七,掏鸟窝是跟吴小七,打架四回,全是郑元礼。 “那不一样。”他说,“他老来惹我。” “他惹你,你就理他。”姜昭说,“你不理别人?” 姜砥“嘿”了一声,觉得这话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马车过了一道桥。 “昭儿。”姜硕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他其实是想跟二哥玩?” 姜昭认真的,用力的点了点头。 姜砥的脸整个皱起来了。 “想跟我玩他不会说吗?” “他七岁了。” “他七岁怎么了。” “七岁小孩有自尊心了。” 姜砥想了想,没明白。 “所以呢。”他说,“我不管他就是了。” “不行。”姜昭说,“你不管他,他就来烦我。” 姜砥的脸色沉下去了。 “我昨天已经——” “昨天那样,只能来一次。”姜昭认真的说。 姜砥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二哥。”姜昭往前挪了挪,“我有个法子。你听我的。” “什么法子。” “你什么都不用做。”姜昭说,“接下来三天,你只要每天带一样东西来书院。” 姜砥来了兴趣,“哦?带什么?” “什么都行。” 姜砥看着她,挠了挠后脑勺。 “什么都行。”姜昭肯定的说,“越没用越好。” 第一天,姜砥带来的是一块木头。一块巴掌大的樟木边角料,从家里柴房捡的,一面还带着锯口。 蒙班的讲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姜砥进门,也不放书箱,径直走到姜昭案子边上,从怀里把那块木头掏出来,往案上一放。 姜家三人凑到一处。姜硕先看,看完抬头看姜砥,姜砥冲他点了点头,很郑重。姜硕又低头看那块木头,看了半天,也点了点头。姜昭伸出一根手指,在木头上按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姜砥跟着笑,姜硕慢了半息,也笑了。三个人围着一块木头看了半天,然后姜砥把木头收起来,塞回怀里,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讲堂东北角有人扭过头来,郑元礼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转回去了。 第二天,姜砥带来的是一根绳子。麻绳,一尺来长,一头散着毛。讲堂里坐了十来个人,三个人凑到姜昭案前,姜砥把绳子往案上一搁,用手指把它拨成了一个圈。姜硕“哦”了一声,姜昭点头。姜砥把绳子解开,重新拨成一条直的,姜硕“哦——”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笑完姜砥把绳子收进袖子。 这一回郑元礼扭过来看了四回。第三回的时候他站起来了,走到讲堂门口,又走回来,路过姜砥案子边上,脚步慢了一慢,姜砥正在磨墨,头也没抬。 第三天,姜砥带来的是一个小布袋。袋口用一根线扎着。这一次连吴小七都凑过来了。 “带了什么好东西?” “不能给你看。”姜砥说。 “为什么啊?” 姜砥想了想,看了姜昭一眼。姜昭冲吴小七招了招手。吴小七把耳朵凑过去。姜昭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说完退开。吴小七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然后他直起腰,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把手放在膝上,脸上的表情无比郑重,跟守着什么大事似的。 到这一天散学的时候,郑元礼已经在他们那一片来回走了七趟。 第四天早上,郑元礼来了。他没直接去找姜砥。他绕了一圈,从后头过来,站在姜昭的小案边上。 姜昭正在铺纸。 “喂。” 姜昭抬头,七岁的郑元礼比她高一个半头,脸圆,眉毛浓,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样子,今日他的衣服是崭新的,头发也梳得比平常整齐。 “你二哥这几天在干什么?” 姜昭低头,把纸的四角抻平。 “你去问他。” “我现在在问你。” “我不能说。” 郑元礼把胸脯挺起来,“为什么不能说?” 姜昭把镇纸压上去,压完了才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自己人。” 郑元礼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嘴张了张,又合上。 “什么叫不是自己人?” 姜昭没有再答,她从笔架上取了笔,蘸墨,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郑元礼站了一会儿,脸上一阵一阵地红。 “不说就不说。”他说,“谁稀罕。”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他又回来。 “我告诉你,那天的虫子不是我放的。” 姜昭的笔停了一下。 “哦。”她说。 然后她接着写。郑元礼在原地站着,看着那个只有他半个人高的家伙低着头一笔一笔写字,一句话也不再理他。他这辈子没这么难受过。 那天上午散学,郑元礼去找了姜硕,姜硕正在收书箱。 “喂。” 姜硕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接着收。 “我跟你说话呢。” 姜硕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扣好铜扣,把书箱背上,转身就走。郑元礼伸手拦他。 姜硕停下来。他站在那儿,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就等着。郑元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没劲,把手放下了。姜硕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讲堂。 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眼里什么也没有,不生气,也不害怕,就是不认识。郑元礼站在讲堂门口,眼眶热了一下。 第五天下午,姜昭已经回家了,郑元礼终于走到了姜砥面前。 蒙班散得早,讲堂里只剩三四个人。姜砥正在收东西,那个小布袋从他袖子里滑出来一半,他伸手塞回去。 “姜砥。” “干嘛?” 姜砥连头都没抬。 “你袋子里是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姜砥把书箱扣好,站起来,这才转过头看他。 他今年八岁,比郑元礼高小半个头。 “不能给外人看。” “我怎么就是外人了?” “反正你不是我们的人。” 郑元礼的脸涨得通红。 “我为什么要当你们的人!” “那你问什么?” “我——” 郑元礼卡住了。 姜砥背上书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要真想知道,也不是不行。” 郑元礼一下子抬起头。 “怎么能行?” 姜砥把手一背,慢慢悠悠地说:“你拜我做大哥,我就告诉你。”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你做梦。” “哦。”姜砥说,“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转身就走。 “姜砥!” 姜砥停住了。 郑元礼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 “你现在是怎么回事。”他说,声音有点抖,“你以前不这样的。我撞翻你水注你要骂我,我踢你的书你要跟我打,你现在怎么——” “我长大了。” 姜砥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笑也没有。 “我不跟小孩玩打架的游戏了。”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干脆,一次也没回头。 郑元礼一个人站在讲堂里。外头有人在喊散学,脚步声一阵一阵地从院子里过。他一直站到讲堂空了,才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眼泪就掉出来了。 郑元礼有个哥哥,叫郑元朗,今年十四,在正课班。郑元朗是个老实孩子。念书念得中不溜,人却极稳,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这些年他最大的烦恼就是这个弟弟,三天两头惹祸,惹完了还要他去收拾。 那天他散学出来,在银杏树底下看见弟弟蹲在那儿。 “你怎么了。” 郑元礼把脸埋在膝盖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叫大哥(第2/2页) “没事。” “没事你蹲这儿哭?” “我说了没事。” 郑元朗在他旁边蹲下来,不问了,就陪着蹲。 蹲了一会儿,郑元礼自己开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抽,把这半个月的事全倒出来了。姜砥今年不理他了,姜砥有别的要紧事,姜砥每天带一个袋子来不给他看,姜昭说他不是自己人,姜硕看他一眼就走了,姜砥说要拜他做大哥才肯告诉他。 “他还说他长大了。”郑元礼说,“他说他不跟小孩玩打架的游戏了。” 郑元朗没有再接话。他等弟弟哭完,把袖子递过去。郑元礼没接,自己拿手背抹了两把。 “元礼,你先跟我说一件事。”郑元朗说,“井边上那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郑元礼不吭声。 “椅子底下那只虫子,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放的!”郑元礼一下子抬起头,“那是——” 他停住了。 “是谁?” “……我不知道。”郑元礼小声说,“我就是那天在他椅子边上蹲了一下,我本来想放的,我从后头捡了一只,捏在手里。可是我看见他的书箱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新写的字,压得整整齐齐的。” “我就没放。” 郑元朗看着他。 “那椅子底下那只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郑元礼的眼泪又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可是那天他们打过来,我说不出口,我说我没放,谁信我,井边上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郑元朗在那儿蹲了很久。 “元礼,哥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元礼吸了吸鼻子。 “我想跟他们玩。” 郑元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我跟你说个道理,你听不听?” “你说。” “做错了事,就要认错。”郑元朗说,“不是等人来问你,是你自己走过去说。” “我认了他就理我了?” “不一定。” 郑元礼的脸垮下来了。 “哥你这什么道理。” “我话没说完。”郑元朗蹲回去,跟他平视。 “你认了错,他理不理你是他的事。你不认,那就一定不理你,也不会把你当朋友。”他顿了一下,“再说一句实在的,姜砥今年是真变了。他从前跟你混,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混的。”郑元朗说,“如今人家往前走了一步,你还站在原地朝人家扔石头,人家凭什么理你?” “你要真想跟他玩,你得追上去。” 郑元礼低着头,用手指抠着地上的土,抠了半天他抬起头。“哥,拜大哥是不是很丢人?” 郑元朗看着他这张哭花了的脸,很想笑,忍住了。 “不丢人。”他说,“丢人的是那个欺负一个四岁小孩的人” 第六天早上,郑元礼来得极早,他在书院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姜家的马车到的时候,他站在巷子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一直看着姜家马车来的方向。 车停了,姜砥先跳下来,然后是姜硕,最后是姜昭。她是被姜砥抱下来的,脚一沾地就把衣领扯了扯。 阿松从后头下来,接过书箱,郑元礼走过去,姜砥看见他,把姜昭往身后一挡。 郑元礼站住了,他张了三次嘴。 “姜昭。” 姜昭从姜砥胳膊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井边上那句话是我说的。”郑元礼说,“我说你的病要过人,是我瞎编的,我表舅家没有那样的人。” “我错了。” 巷子口安静了一下。 姜砥的手还挡在前头。姜昭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走了两步,站到郑元礼跟前,她仰着头看他。 “还有呢?” 郑元礼的脸红了,“还有你的字。”他说,“那天抹你字的不是我。我看见了,是李家那个,他手上有墨,他发现我看见了,就跑了。” 郑元礼见姜家三兄弟都认真听着,接着说,“还有虫子的事,我本来想放虫子的,后来我看见你的字压在书箱底下——” 他停了一下,“我就没放。我扔了。” 他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两只手在袖子上蹭来蹭去。 “反正那只虫子不是我放的。”他说,“我知道你们不信。” 姜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信。”她说。 郑元礼猛地抬起头。 “你信?” “嗯。” 郑元礼站在那儿,眼睛又红了,姜砥在后头“啧”了一声。 “那椅子底下那只,到底是谁放的?” “我要是知道我早说了。”郑元礼说,“我这几日一直在想,想不出来。” 姜硕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记得那天早上,讲堂里只有六个人。” “你记得都有谁吗?” 四个人站在巷子口,你看我我看你,姜砥忽然说:“这事先搁着。” 他转向郑元礼。 “行了。”姜砥把书箱往肩上一甩,“进去吧,要迟了。” 他走了两步,郑元礼在后头跟上来。 跟了三步,郑元礼开口了。 “姜砥。” “干嘛?” “……大哥。” 姜砥一个趔趄,他猛地回过头,郑元礼站在那儿,脸红到了脖子根,两只手垂着,硬邦邦地又叫了一声。 “大哥。” 姜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回,姜昭在旁边低下头,用袖子挡了一下嘴。姜硕张着嘴,忘了合上。那天上午,蒙班里多了一件新鲜事:郑元礼坐到了姜砥后头。不是姜砥叫他坐的,是他自己搬着凳子过去的,搬过去以后就不走了。 方夫子进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散学以后,姜砥终于肯说话了,“你不是想知道我这几天在干什么吗。” 郑元礼立刻凑过来,“什么什么?” 姜砥把那个小布袋从袖子里掏出来,往案上一放,解开线,倒出来。三颗炒豆滚在案上。郑元礼盯着那三颗豆子,盯了很久,“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前天那根绳子呢。” “就是根绳子。” “那块木头呢。” “柴房捡的。” 郑元礼的脸慢慢涨红了,“你耍我?” “我没耍你。”姜砥把豆子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是你自己天天扭过头来看。” 郑元礼被噎住了。 姜砥系上袋扣,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我这几天,是真有件高兴事。” “什么事?” 姜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有马了。” 郑元礼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什么马?” “就是马啊!”姜砥说,“我跟硕哥儿打完架的第二天,我大哥跟我爹出城巡完铺子回来,特地去马市,买了两匹回来,我和硕哥儿一人一匹。” 姜砥神采飞扬,“我大哥说,是给我们两个的奖赏。” “多大的马?” “小马。”姜砥用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川马,这么高。我的那匹是黑的,蹄子上有一圈白。硕哥儿那匹是枣红的。” “我大哥说,我今年八岁,先学着牵,学着刷毛,等我把它喂熟了再教我上鞍。” “我现在每天散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姜砥说到这里,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豆。” 郑元礼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你有马了?” “对啊!” “你有马了?!” “你聋了?” 郑元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带我去看看。” “不带。” “大哥——” 姜砥把袖子抽出来,“听你这么叫,我怎么浑身不得劲。” “那你带我去看马吗?” 姜砥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带。”他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姜砥往旁边看了一眼,姜昭坐在小案后头,正在收笔,两只脚在脚凳上晃。 “以后我弟弟的事,你也得管。”姜砥说,“有人碰他,有人说他,有人在他椅子底下放东西,你第一个上。” 郑元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四岁的小家伙抬起头,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行。”郑元礼把胸脯挺起来。“我明天就去把那天在井边上听我说话的那三个找来,我一个一个跟他们解释清楚。” 姜砥“哦”了一声,“那你后天来看马?” “为什么是后天。” “因为明天马要洗澡。” 第11章 进士? 第11章进士? 四月过完了,五月过完了,六月的书院热得厉害,讲堂朝北,还算凉快,可到了晌午,蝉在两株银杏上叫成一片,方夫子讲一句要停一句。 《千字文》在五月中旬讲完了,六月讲《三字经》和《百家姓》,方夫子讲得慢,一天二十四个字。蒙班的十五个孩子里,四月里又添了三个,有一半跟不上。姜昭每日上午问三到五个问题,问完说一句多谢先生。散学以后有半刻钟,她跟着方夫子到廊下,再问两个。 有一回她问:“先生,《百家姓》上头这些姓,是照什么排的?” “照韵。” “那为什么赵在头一个?” 方夫子答不上来,他回去翻了三天书,第四天才跟她说,编这本书的人是宋朝人,赵是那时候的国姓。 “那我们大靖为什么不重新编一本?” 方夫子看了她半天。 “这个我不知道。”他说,“你去问山长。” 三个月里,蒙班还发生了几件事。 吴小七的字不像蚯蚓了。他把手腕垫高了两个月,六月里方夫子当众夸了他一次,他红着脸回头看姜昭,姜昭冲他点了点头。姜硕的《三字经》背全了。他背完那天,散学以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跟谁说。后来是姜砥把他拽走的。 郑元礼没有再打过架。他倒是跟人吵过一回,有个孩子说姜昭有病,郑元礼当场跳起来说那是胡说,他去年冬天还跟姜昭一块儿吃过一碟蜜煎。 那碟蜜煎其实是姜砥给他的。 椅子底下那只虫子,最后也没查出来是谁放的。姜硕报了那天早上的六个人名,六个人挨个问下来,都说没看见。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姜昭没有再提。她心里有数,这种事查不清是常态,重要的是往后不会再有第二只了,三个月里,她的坐褥换了三回,每一回都是阿松亲手铺的,铺之前掀起来看一遍。 七月初一,散学的时候,方夫子把姜昭叫住了。 “昭哥儿。” “先生您找我?” “山长有话让你带回去。”方夫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你交给你祖父。” 姜昭两只手接过来。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在封口处压了一小块蜡。 “先生,里头是什么啊?” 方夫子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山长封的。” “那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夫子低头看着她,三个月前那个连案沿都够不着的孩子,如今坐在那张小案后头,一天写四十个字,问的问题角度刁钻,他有一半都答不上来。 “你自己觉得呢?” 姜昭想了想,“不知道。” 反正总归不是坏事。 姜昭把信收进书箱最里头,压在那块素白帕子下面。 “多谢先生。” 那封信是姜昭亲手交到姜鹤年手上的,老太爷正在主院用晚饭,一听是书院来的信,筷子当场就放下了。他把蜡挑开,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他没说话,又看了一遍。 “知让。” “爹。” “明日辰正,你跟我去书院。” “信上说什么?”姜鹤年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不知道。”他说,“上头就一句话:请姜翁与令郎明日至书院一叙。” 那天夜里,主院的灯亮到很晚,二房的灯也亮到很晚。 苏梧坐在床边,一直没有睡。 “知让,你说,是不是三个月不成?” 姜知让没有答。 那一夜他也没睡好。 七月初二,辰正。 沈山长还是在西边那间小书房见的客,窗外那株老梅,只剩叶子,屋里陈设跟四个月前一模一样,那只笔筒里还是七八支秃了头的笔。 茶上来了,还是碧螺,姜鹤年这一回没有先说话。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脊背绷得很直。姜知让坐在他下首。 沈山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个月到了。” “是。”姜鹤年说,“沈老先生的话,我记着。今日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听。” “我先说三件小事。”沈山长把茶盏放下。 “三个月里,他一日未旷,四月里下过一场大雨,城东那条巷子积水到脚踝,那天蒙班到了七个人,你们家三个都到了。” 姜知让抬了抬眼。 “六月里最热的那几天,午后我叫方先生放蒙班早散半个时辰。他没走,他在站在廊下等,等方先生喝完茶,又问了两个问题才走。” 沈山长喝了口茶,接着说,“有人在他椅子底下放了一只臭虫,他坐了一个时辰,没有动,没有哭,上完了课,散学后他谁都没告诉,自己回了家。” 姜鹤年的手在膝上攥住了,“这件事我知道。” 沈山长说,“我那天在窗外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 “姜翁。”沈山长说,“做过两任知县,教了十几年的书,我见过的聪明孩子,两只手数不过来......但聪明是最不值钱的。” 姜鹤年“嗯”了一声,心里打鼓。 “值钱的是坐得住,是受了委屈还知道忍。” 他停了一下,姜知让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所以。”沈山长说,“蒙班他不必再上了。” 姜鹤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寸。 “沈老先生——” 沈山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拿回来放在案上,那是一本《论语》。 “蒙班教的是认字。”他说,“他四岁上就认得字了,如今三个月过去,他认的字比蒙班十五个孩子加起来都多。再坐下去,是耽误他。” “那……进正课班?” “不行。”沈山长说,“正课班最小的九岁,讲的是经义。他四岁,如果坐进去只听得懂一半,那一半反倒害了他。” 姜鹤年不说话了,沈山长把手放在那本《论语》上,“我亲自教。” 书房里静了,姜鹤年和姜知让同时看向他。 “还是每日辰正到书院,我会在这间屋里给他讲学。” 沈山长说,“从《论语》起,一年内四书通讲,往后是五经,择一为本经,再往后是诗赋,是策论。” 姜鹤年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老先生。”最后开口的是姜知让,“我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您这样教他,是当他做什么教?” 沈山长看了他一眼,“你想问的是,我打算让他学到哪一步?” 姜知让没有否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进士?(第2/2页) “姜翁。”沈山长转向老太爷,“我问你一句,你们家要他考到哪一步?” 姜鹤年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他搓了搓手,“我们家没出过读书人。我原先想的是,他要能中个秀才,我们姜家的门头上就能挂块匾。要是能中举……” 他说到“中举”两个字,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 沈山长没有笑,“姜翁,这不是这么算的。”沈山长说,“孩子送到我这儿来,头三个月我心里就有个数,这个能到童生,这个能到秀才,这个到举人就到头了。我看得准,十回有八回。” “这三个月,我看你家这个孩子,看不准。” 姜鹤年没听明白,就没有贸然开口,姜知让的呼吸慢了一拍。 沈山长接着说,“这三个月,他没有一次问过我这个会不会考。他问的是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这本书为什么这么编,为什么赵在《百家姓》头一个,我们大靖为什么不重编一本。” 姜鹤年犹豫道,“他问的这些跟考试没有一点关系吧?” “可是姜翁。”沈山长把手从那本《论语》上拿开。 “能中进士的人,问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姜鹤年的腿一软,他往后坐,坐空了半寸,幸好椅子在后头接住了。 “进……”他的嘴唇抖了一下,“进士?” “我说的是能。”沈山长说,“不是一定。这条路上,变数太多。身体、机缘、心性、家里的事、朝廷的事,一样出岔子就到不了。”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他要是一路顺当,二十岁上下,该是能中的。”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停了,又叫,姜鹤年坐在那儿,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案上那本《论语》。他做了四十年买卖,谈过的大生意数不清,签过的契上百张。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隔了很久,他转过头看儿子。 姜知让坐在下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两只手在膝上放平了,放得很平,平到指节都发白。 “知让。” “爹。”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姜鹤年的声音发起抖来,“沈老先生说,我们家昭儿——” “爹。”姜知让打断他,“我听见了。” 姜鹤年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是湿的。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站起来,冲沈山长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作到一半沈山长伸手把他扶住了,“姜翁,这一揖太早。” “不早。”姜鹤年说,“我等了一辈子了,我这一揖不早。” 沈山长把他扶回椅子上坐下,“还有两句话,我今日一并说了。” “您说。” 沈山长说,“从今天起,家里不许再问他功课。” 姜鹤年一愣,“不许问?为何?” 沈山长说,“你们家里疼他,我知道。可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一天在我这里读三个时辰,回去还要被祖父、父亲、母亲各问一遍今日学了什么,关心多了,那就是逼了,你实在要问,就问我,每月十六,你来书院,我跟你说。” 姜鹤年连连点头。 “第二句。”沈山长的语气这时候变了一点。“往后他什么时候下场,什么时候不下场,由我说了算。” “这一条,你们答应不答应?“ 姜鹤年看了一眼儿子,姜知让站起来了。他冲沈山长拱手,拱得比父亲还低。 “答应。” 那天他们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中天,马车走到城南弄堂口,姜鹤年忽然叫停了车。他自己下来,站在弄堂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姜家那扇大门。黑漆、铜环,门槛已经被时间磨得发亮。 他祖父那辈把这扇门修起来的时候,门前还是土路。 “知让。” “儿子在。” “沈老先生说的那句二十岁上下。”姜鹤年说,“我今年五十八。” 姜知让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姜鹤年伸出手指头算了一下,自己笑起来,“七十四,也不是不能等。” 他笑完又站了一会儿,“回去以后,跟谁也别说。” 姜知让有些不解,老爷子平时可不是这个风格,“爹?” “不许说。”姜鹤年转过身,“沈老先生的话,就我们两个知道。家里问起来,只说山长夸了他,让他往后跟着山长一个人读书。别的一个字不许提。” “我知道。” “尤其不能让昭儿知道。” 姜知让点了点头。 姜鹤年说,“他要是知道有人说他二十岁能中进士,他往后每一天心里都要压着这句话。” “这句话压在我心里就够了。” 那天傍晚,姜昭从书院回来,照旧睡了午觉,睡醒了在院子里跟着二哥跑了两圈。 晚饭的时候,爷爷叫了她去主院。老太爷今天看着有点怪,他一直笑,笑得比平常多,可是一句正经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夹到她碗里堆不下了才停。 “昭儿,从明日起,山长要单独教你了。” “我知道。” “你怎的知道?” “方先生今日跟我说了。”姜昭说,“之后每天在山长先生的书房学。” 姜鹤年“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高兴吗?” 姜昭把那块鱼吃掉了,“高兴。” 姜鹤年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停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饭吃完,姜昭跟着父亲回二房,走在游廊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爹的脸一直绷着,从早上回来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听他说过。 “爹,山长先生今日跟你们说了什么。” 姜知让脚步没停,“他夸你坐得住,难得。” “还有呢?” “说你嘴甜。” 姜昭“哦”了一声。 她跟着走了几步,姜知让停下来了,他在游廊里站住,回过头,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大腿高的孩子。四岁,头顶扎着一个揪,脸还是圆的,仰着头,两只眼睛在灯下亮得很。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夜里,那个刚生下来的婴儿在陈嬷嬷怀里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姜知让蹲下来,他把她袖口那截翻上去的布捋下来,扣好,跟他妻子一模一样的动作。 “昭儿,你读多久,爹就陪你走多久。” 姜昭看着他,她伸手,牵住了父亲的一根手指。 两个人一起往二房走。 游廊很长,灯是一盏一盏点过去的,走到拐角的时候,前头的还没点,后头的已经亮了。 第12章 盐引 第12章盐引 七月初三,姜昭头一天进那间小书房,沈山长没有讲书。他从案上推过来一张纸。 “背下来。” 纸上写的是本朝的年号:太祖、太宗、仁宗、今上,一朝一朝往下排,每一朝后头缀着起讫的年份。背面是二十三路的名目。 “先生,这个考吗?” “不考,但是你记住,如果连自己活在哪一年都说不清。”沈山长说,“往后我讲什么你都听不懂。” 那张纸她背了四天。新的规矩是这样定的:辰正到午初她在书院自己温书,午初回府吃饭睡觉,未正回书院,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上课,申正散学。 七月初二那天夜里,姜鹤年把三房人叫到主院,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谁也不许问昭儿的功课。 “一个字都不许问?” 钱惠娘当场就说:“爹,那我们连他今日念了什么都不能问?” “不能。” “那问一句累不累呢?” “也别问。” 钱惠娘看了苏梧一眼,苏梧低头喝茶,这条规矩立了不到十天就出了岔子。头一个犯的是姜鹤年自己。一日晚饭,他给姜昭夹了三筷子鱼,夹完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昭儿。今日……天热不热?” “有点热。” “那书房里……热不热?” “不热,先生开着窗。” 姜鹤年“哦”了一声,老太爷把茶盏端起来,“你们先生今日,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姜知让在旁边把碗放下了,无奈喊道,“爹。” “我问的是衣裳。”姜鹤年说。 第二个犯的是姜砥,他被爷爷单独叫去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钱。那天夜里他蹲在姜昭屋门口,装作路过。 “昭儿。” 姜昭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姜砥犹豫开口,“你今天……过得好吗。” “好。” “那个……山长,凶不凶?” “不凶啊!” “他打你手心了没有?” “目前还没有。” 姜砥“哦”了一声,蹲在那儿不走,姜昭把书箱扣好,看姜砥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憋笑。 “二哥。” “啊?” “爷爷给了你多少钱?” 姜砥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 “三十文。” “他让你问几件事?” “五件。” 姜昭想了想,“你就说,我今日念的是《学而》,先生问了我三回,我答上来两回,答不上来那一回是巧言令色,明日要重讲。” 姜砥两只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那我这三十文——?” “你留着,爷爷才安心。”姜昭笑着说,“如果下回爷爷再问,你还来找我。” 姜砥高高兴兴地走了,第二天他把那五件事一样不落地报给了爷爷。姜鹤年听完,坐在椅子上翻了半天的书,末了自己嘀咕了一句:“巧言令色……这就讲到《学而》第三章了。” 他心里踏实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姜昭念到了《里仁》。 沈山长讲经的路数跟方夫子不一样。方夫子是把一句掰成四五层讲给你听,沈山长是把一句念一遍,然后问,问完等着。答得上来往下走,答不上来他不讲,让她自己想到明日。 八月里讲到《为政》,“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姜昭答得很顺。她说北辰不动,所以别的星才有个准;为政的人先立住了,底下的人才知道往哪儿站。 沈山长听完,把书合上了,“说得不错,但错在你说的都是道理。” 姜昭放下书,认真看着沈山长求指教。 “承熙六年,两浙路一位知州上折子,头一句引的就是这一句。他要说的不是德,是他上头那位转运使一年改了三回税额,他不敢说转运使不好,他只说北辰不动。” “折子上去了,转运使没动,他自己先被调去了广南......这一句在朝廷里是有分量的,什么时候能引,引了会得罪谁,谁肯替你说话,这些学问都不在书上。” 姜昭站在案边没说话。 她那天回府,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她这四年一直在算。算什么时候开蒙合适,算在哪儿把字写出来,算爷爷会怎么想、娘会怎么想。她算得很准,一步没错,她觉得自己在现代,比这里的同龄人多活了二十五年,多念了二十五年的书,她可以很轻松地完成学业。 现在想来,前世学的哲学历史、诗词歌赋更像是拿来陶冶性情的,她现代的爷爷是教历史的,退休以后闲不住,带着她从三岁起就开始背《千字文》,晚上写大字。别人家小孩暑假出去旅游,她在家学隶书。后来分到理科班,物理化学占满了脑子,四书五经彻底断在高中,后来大学报的是建筑,二十二岁出国念研究生,二十四岁跟着导师跑工地,一顶白色安全帽足足戴了两年。 她也学过画画,小时候学的是水墨,长大改了油画和素描。西方画写实,讲光影、讲解剖、讲一个固定视点的透视,跟工程是一路的,用起来顺手。 文学、历史那些东西,在现代是修身,是考完可以还回去的。但这里不是。这里的经书是要拿来断案的,是要拿来在朝堂上跟人对着说话的,同一段话,在这里性质变了。 她想通这一层,已经算晚。 真正让她慌的那件事,发生在中秋。中秋家宴摆在主院。桌上摆满了时令美食。菱角、鸡头米、蟹是从阳澄湖上直接送来的,装在汝窑的青瓷盘里,一盘装八只。 姜昭吃了小半只蟹,剩下的时间在听大人们说话。 头一件事是卫家。 “卫家今年又拿到盐引了。”钱惠娘剥着蟹说,“淮南那边下来的,比往年早了两个月。” “今年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 姜知安放下酒杯。“之前卫家为了盐引砸了不少钱,也没听到几回响,如今是路走通了?” 钱惠娘说,“头一回,大家还当是碰巧。如今看来,的确是走通了。” “知道走的什么门路?” “这就是奇了。”钱惠娘把蟹壳搁下,“城里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卫家自己也不说。他家老大在酒席上被人灌了半坛,只说了一句上头有人照应,问是哪个上头,他就不说话了。” “照应到淮南盐司去了。”姜知安说,“那不是江南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盐引(第2/2页) 桌上安静了一下。 姜知平在下首插了一句:“我听说了个别的。” “你听说什么了?” “卫家不是有个庶出的三爷么。”姜知平说,“前几年他媳妇生了个女儿,早产,落地就抱走了。外头传是永安哪一位大人物收养了去,往后就是人家府里的姑娘。” “胡说。”钱惠娘立刻接,“永安的府第收养孩子,怎么也轮不到卫家一个庶子的女儿。” “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忘了。” 苏梧手里的银剔头停了一下,她把那只蟹搁在碟子上,没有再动,姜知让端起酒壶,替兄长斟了半杯。 “都是别人家的事,今日高兴,来喝酒。”他说。 这一句就把话头岔开了。 后头说的是别的。八月里明州进的胡椒又涨了两分,说是南边有几条船没回来;程家的船料今年要涨价,姜家的船场明年怕是要多出三千贯;新任知府九月到任,姓邵,名允,从两浙路调过来的。这个人在两浙做了六年,没出过纰漏,也没办成过什么事。 送礼的名单我拟好了。”姜知安说。 “照旧例。”姜鹤年说,“别多,也别少。” “爹,我看多添一分——” “添什么?”老太爷说,“急着上门的都是有事的,我们家没事。” 姜昭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踩着脚凳,她听懂了大概三成。 盐引是怎么个批法,她不知道。淮南盐司管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盐引要从淮南下来、为什么拿到盐引全城都要议论,一条船没回来会让胡椒涨两分,这些她一件都不知道。 她在书房里答不上山长的话,心里是服气的。那是学问,学问可以补。可是这一桌人说的不是学问。这是他们每天过的日子。她坐在这张桌子上四年,今天才发现自己一句都插不上。 她想跟这个时代讲道理,可她连这个时代在讲什么,都还没听全。 那天夜里她把陈嬷嬷叫醒了,“嬷嬷。” “怎么了。” “盐引是什么?” 陈嬷嬷在黑暗里坐起来,愣了半天。 “昭儿,都三更了。” “你告诉我我就睡。” 从那天起,她不藏了,从前她是算着来的,一天认几个字,问几句话,写多好的字,都在分寸里,这半年她不算了。 她开始问,问山长本朝的转运使管什么?提点刑狱管什么?问《大靖律》里“杖”和“徒”差在哪儿。沈山长起初还答,后来答不过来,就把她轰到东厢那三间堆书的屋子里去。 “自己翻。” 自己翻就自己翻,够不着上头的架子,就搬一张矮凳踩着,抱着比自己上身还厚的书一页一页看,看不懂的字记下来,攒够十个再去问。 她也开始在家里问。父亲的船场一年出几条船、香料从哪里来、大伯的茶要过几道关、三叔的栈房收几分租,姜知让起初以为孩子随口一问,答了两回;答到第三回,他把手上的账本合上了。 “昭儿,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想知道我们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姜知让看了她很久,“那你明日别去睡午觉了。”他说,“先跟我去一趟船场。” 十月里,蒙班来了一个新的。 程家的小孙子,叫程瑞,六岁,进书院头一天带了一盒蜜煎、两只蟋蟀罐和一个专门替他背书箱的小厮。 方夫子讲了半个时辰,他睡了两回,散学以后他晃到姜昭案子边上,把蜜煎推过来。 “听说你今年才四岁?” “嗯。” “那你一天读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 程瑞倒吸了一口气,“你图什么啊?” 姜昭把蜜煎推回去一半,“我也不知道。” 程瑞“嘿”了一声,蹲下来。 “那你晚上出来玩吗?” “不出来。” “那你白天玩吗?” 姜昭摇了摇头,“不玩。” 程瑞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拍了拍她的肩,“兄弟,”他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 后来这两个人成了朋友。姜砥说他到死也想不明白是怎么成的。 冬月十六,沈山长把姜知让请到了书院。 姜知让来的路上想的是两件事:要么孩子受了委屈,要么山长要退人,两样他都想好了怎么应对。 沈山长请他坐,上了茶。 “姜二爷,七月里我说过,一年之内四书通讲。” 姜知让微微颔首,等着沈山长的后续。 “讲不到一年了。”沈山长把茶盏放下,“《论语》讲完了,《孟子》讲了大半。开春我讲《大学》《中庸》,讲完接着讲经。” 姜知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先生,昭儿他......跟得上吗?” “跟得上,现在跟不上的是我。”沈山长苦笑着说,“我教了这么久的书,头一回备课备到二更。” 姜知让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还有一句话,我今日只跟你一个人说。” “您说。” “近半年,他没有一日的功课是补交的,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才要人在后头赶。”沈山长看着他,“但你家这个,他自己在后头赶自己,赶得比我狠。” 窗外那株老梅结了骨朵,红的一点一点。 “姜二爷,我感觉这孩子心里憋着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也不问。”沈山长说,“但他这半年,不像一个孩子在读书。” “他像一个着急赶路的人。” 那天姜知让回府,进了二房的院子,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窗纸上映着一小团影子,脑袋、肩膀、一只握笔的手,手动得很稳。写完一张,那影子把纸挪开,又铺一张。 他没有进去,后来他去了苏梧屋里。屋里那只定窑白瓷梅瓶插着两枝腊梅,是今日新剪的。 “梧娘......中秋那日,三弟说的卫家那件事。” 苏梧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也听旁人说过吗?” “听说过。”苏梧说。 两个人在灯底下坐着,谁也没有再往下说,过了很久,苏梧把针扎下去。 窗外下起了雪。 第13章 千里镜 第13章千里镜 腊月初一,姜昭头一回向沈山长告假。 “这一次需八日。”她说,“我外祖父回湖广府过五十整寿。” 沈山长把笔搁下,“是该去的。” 姜昭向沈山长作揖,“多谢先生。” “把《大学》带上。”他说,“回来我问你「格物」那一段。” 这五年苏家的人都在北边,大舅在云中路、朔州两头跑,小舅管着河阳往下的几个栈房,连外祖父外祖母都跟着搬了过去,前后住了四年。姜昭出生那年,苏家在江南只剩一个看宅子的老仆。去年秋天,北路七个栈房都立住了脚,老爷子做主,又把家搬了回来。 今年腊月他五十整寿,苏家给江南、两浙、北路三处都下了帖子。 也就是说,苏家上上下下,谁都没见过姜昭。 贺寿礼是苏梧列的单子,一共三车,头一车是姜家自己的东西,船场新出的两口樟木箱,药材铺的整参与川贝,香料铺配的合香十二匣,另有生绢三十匹。第二车是南边来的,胡椒、苏木、犀角一对,都是明州进的货。第三车装的是给苏家上下每个人的东西,从外祖父外祖母到管家、灶上的老王,一样一样,都在单子上。 压轴的那一样不在车上,在姜知让自己的箱子里,那是一箱书,前朝内府刻的《文选》,三十卷,配了一只旧樟木箱,箱盖上的铜活也是原配的,这箱书是姜知让托明州一位老书贾找了一年半才找着的,中间过了三道手,最后一道花了四百二十贯。 苏梧看了半天,把箱盖合上,忍不住笑,“爹这下要高兴坏了。” “岳父爱书,送礼送到心上,钱才没白花。” 苏梧说,“他如今也是年纪大了,上个月我娘写信来抱怨,说他不知道怎的,居然把自己一箱旧书卖了,卖了钱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问了三回也不说。” 姜昭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姜昭准备的礼是一张纸,写的是一个寿字,一尺见方,写了十七回,挑了最后一张。写完她自己看了半天,觉得手写字还是很抖,笔画收尾时压不住。 “嬷嬷,您说这个能拿得出手么?”她问陈嬷嬷。 “怎么拿不出手?外祖父是识货的人。” 陈嬷嬷把纸卷起来,用素绫裹了,“五岁的外孙写的,他就是再识货,也得喜欢的不得了。” 姜砥这几日在书院很忙。他跟吴小七和郑元礼说,他要去湖广,湖广有一样东西平江府没有,他这回一定带回来给他们看。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你现在就说。” “不说。” 吴小七跟郑元礼对看了一眼,一齐去搬他的书箱,姜砥抱着书箱蹲在地上死活不撒手,嘴里还是那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腊月初三,天没亮一家五口就出了城。湖广府在平江府隔壁,路却不近。走陆路要绕两处水,早年走漕河反倒快些,可这时节漕船排队过闸,闸口一堵就是半日,姜知让还是选了车。 天不亮动身,赶得紧才能傍晚到。 三兄弟一辆车,姜知让和苏梧一辆,姜昭上车就往软榻上一趴。 “哥——我再睡会——” 姜砚帮她把斗篷解了,拿出一旁木箱子里的毯子,给她盖上,又往上拉了拉。自己才在窗边坐下,从书箱里取出一本册子,是船场的材料册子,他这半年开始跟着看家里的生意。如今一年里有两个月在外头巡店、盯船场,看的东西越多,要学的东西也就更多。 姜砥压根就不睡。出城门他掀了一次帘子,过第一座桥他掀了一次,走了半个时辰他探出去问了一句“还有多久”。 车夫每次都极有耐心的回:“回二公子,还早。” 过了一刻钟他又问了一次。 姜砚翻了一页,没忍住开口,“你消停一会儿。” “我不困。”姜砥往他哥旁边挪了挪,“大哥,你猜我这回去要干什么?” “不猜。” “你猜嘛——” “不猜。” 姜砥自己憋了三息,忍不住把头凑过去,“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 “那你别说。” “……” 姜砥坐直了,自顾自说起来,“是一样很稀罕的东西,咱们平江府没有,应该说咱们江南都没有。是我叫大舅从北边带回来的,听说是胡商手里的,统共就那么几件。你把它举到眼睛跟前,往远处看——” “千里镜。”姜砚默默补了一句。 姜砥的话卡在半截,姜砚依然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翻了一页。 “……你怎么知道?” “外祖母去年托人捎来一个。”姜砚说,“跟我的秋衣一块儿到的。” 车厢里静了一息。 “哥——我是你弟,你亲弟啊!你有好东西居然不给我玩?” “你也没问。” “我都不知道你有,我咋问?” 姜砥张着嘴,一口气没接上来。 角落里传出一点动静,姜昭转了个身,睁开一只眼。 “二哥还特地写了信。”姜昭说着,另一只眼睛还是没睁,“偷偷托商队捎去北边的,写给大舅的,说想要一件千里镜......噗,再三强调别告诉家里。” 姜砥“腾”地转过头。 “你怎么会知道?” “你写完把废稿扔在廊下了。”姜昭说,“我路过捡到的。” 她说完往软榻里面翻了个身,睡了。 姜砥在原地坐着,一动不动。那封信他写了三天,头一天写坏两张,第二天觉得说话太直,又重写。一直到第三天才誊清。他连怎么跟同窗吹都想好了,毕竟这可是他一个人千辛万苦弄来的宝贝。 结果自家哥哥去年冬天就有了,弟弟还连他写废的稿子都捡到了。真的.....太丢人了。 “我说一句。”他板着一张脸,压低嗓音说话。 姜砚继续看书,姜昭睡姿不变,没人应。 “你们两个平时是不是背着我说话?” 姜砚翻了一页,平静回复,“没有。” “那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姜砚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嗓门大?” 姜砥不说话了,他挪到车厢另一头,脸冲着车壁坐着,坐了差不多两刻钟。姜砚继续看他一眼,把册子举高了一点,挡住脸。册子后头的肩膀抖了很久。 晌午在一处镇上打尖。 镇子挨着运河。姜昭下了车,站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河面比她想的宽。南来北往的船排着队过闸,粮船最多,吃水极深,船帮几乎贴着水面。有一条船上堆的是木头,捆成一垛一垛的,两个船工正拿麻绳往紧里勒。 “哥,那些船要去哪儿?”她问。 “粮船多半北上。”姜砚说,“走漕河去河阳。” 姜昭指着那两个正在搬运木头的船工,“那些木头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千里镜(第2/2页) “也是北上。” 姜昭诧异问,“北边没有树吗?连木头都要运过去?” 姜砚想了想,“之前听舅舅说过一句,说北边的树早砍完了。” 姜昭“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这条河她从前听过无数遍——姜家账上说的“漕”,大人嘴里说的“河上”,今天是她头一回看见,上了车她一直没说话。 姜砥凑过来,“你想什么呢?” “想那些船。” “船有什么好想的?” “二哥,你知道一条船装多少石吗?” 姜砥瘪了瘪嘴,“……我怎么知道。” “漕船一条八百石。”姜砚说,“民船小些,三百到五百。” 姜砥往软榻上一躺,“我发现,这个家里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前头那辆车里,苏梧把礼单又看了一遍,看完折起来收进袖子。 “陈嬷嬷跟我一辆车走的,进门就把东厢那间收拾出来。”她说,“昭儿单独睡。” “岳母那边要是留他同睡呢。” “我拦着,就说他最近夜里咳。”苏梧说,“见风起疹,睡不惯生地方,闹起来一屋子人歇不成。唉......这话说了五年了,我自己都要信了。”姜知让这下没有接话。 车过了一道桥,苏梧忽然说,“我娘要是问起他读书的事,我们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我娘要哭的,家里出了个读书人,是大事。” 姜知让笑了一下,“苏家待你好,让他们高兴高兴挺好。” 苏梧也笑了笑,“昭儿出生到现在五岁,外祖家连人都还没见过。这五年苏家逢年过节都会给几个孩子从北边送来东西,两个库房都要放不下了,但我们昭儿每次都是最多的。” 一家人赶到湖广府城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宅的门比姜家的窄,门前那对石鼓磨得溜圆,门槛上包的铜条踩出一道亮痕。门大开着,两边挂了灯,里头站了一大片人。车一停,站在最前头的老太太提着裙子就下了台阶。 陈嬷嬷刚把姜昭抱下车,人就被接过去了。 “哎哟。”外祖母把她整个抱起来,抱得极稳,抱起来以后就不撒手了,一双眼睛在她脸上来回看。 “这就是昭哥儿。” 姜昭看着眼前和母亲六分相似的老太太,下意识唤道,“外祖母?” 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五年了。”她说,“我头一回见着你,前几年想让你来北边,你娘说你身体不好,一直不让我见。” 她转过头冲后头喊:“梧娘!你怎么把孩子养得这么瘦!” 苏梧刚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鬓角的簪子还歪着。 “娘,他哪瘦了?” “给我看看。”外祖父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今日穿一件酱色的直裰,头发梳得整齐,走得不快,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原本是端着的,端到一半就端不住了。他走到姜昭跟前,弯下腰,看了很久。 “像。”他说。 姜昭歪着脑袋问,“外祖父,您说我像谁?” “像你娘小时候。”老爷子伸手要抱。 外祖母把身子一侧,“你抱什么抱。” “这是我外孙,快给我抱一下。” “进屋。”老太太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外头风大,这孩子身体弱。” 外祖父的两只手还举在半空。姜砚和姜砥站在车边,一齐叫了一声“外祖父”。 老爷子把手放下,回过身,脸上的笑没下去。 “砚哥儿,砥哥儿。”他说,“和你俩也有三年没见了,好好.....都长高了。” “外祖父。”姜砥凑上来,“大舅在家吗?” “他还没到。”老爷子说,“雁门那边落雪,车走不动,捎信来说要迟几日。” 姜砥“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动。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今日有点不对,也没多问,转身吩咐管家把三车东西卸到东院去,卸的时候仔细着点,箱子什么的,都别磕了角。 管家应了,老爷子跟着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车。 “梧娘这孩子。”他跟身边人说,“孩子孝顺,知道我喜欢什么,年年都这么送。” 苏宅是三进,比姜家小一半,进门一条青石甬道,两边种的不是花,是四棵老柿子树。这时节没叶子,去年秋天家里没人,没人摘,枝上挂着七八个没摘的,冻得发黑。正堂朝南,五间,中间那间挂着一块匾,写的是“树德”,字有些旧了。堂上摆着一只青瓷大盆,盆里养着水仙,开了七八朵。西边那两间的家什还没归置齐,箱笼摞在墙角,捆箱子的麻绳没解,绳结上沾着北边的黄土。东厢是账房,三间打通,靠墙一溜柜子,柜子里的账册按年、按路分格,最上头一格贴着一张纸条:云中路。 外祖母不许她乱跑,老太太觉得这孩子坐了一整天的车过来,得歇着,歇的地方是东厢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屋子,陈嬷嬷睡里间,阿柏睡外间,头一天夜里老太太想把姜昭抱到自己屋里去睡,被苏梧拦了。 “娘,他夜里咳。” “怎么会咳?请大夫了没有?” “请了。大夫说不妨事,就是认床,睡生地方要闹。” 老太太将信将疑,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一趟,隔着帘子听了半天,没听见咳嗽,倒是听见里头翻书的声音。她一天进屋看四回,第一回问饿不饿,第二回端一碗酪,第三回给姜昭捏一捏胳膊,第四回不说话,就坐在床边看着姜昭的睡颜。 姜昭那日在她屋里的妆奁上看见三样东西:一只银锁、一对小玉牌、一包蜜煎。 “昨儿夜里想起来的。”老太太说,“给你的,怕忘了,先摆出来。” 外祖父是隔天晌午才逮着和姜昭独处的机会,老爷子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个你拿着。”打开是一枚小银锞子,压成一条鱼的样子。 “外祖父,外祖母已经给过我了。” “她给是她给的。”老爷子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的私房。” “外祖父为什么要藏私房?” 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因为家里的钱在你外祖母手上。” “那您的钱呢?” “也在你外祖母手上。” 姜昭把银鱼收进袖子,没忍住问“那这个是——” “这个是我卖了一箱旧书攒的。”老爷子压低声音,“你不许告诉她。” 门外传来一声,“苏敬之。” 老爷子腰板一挺,“哎。” “你又躲在书房里干什么?” “我教外孙认字。” 外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 老爷子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冲姜昭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做完自己先笑了。 第14章 桃下 第14章桃下 大舅苏楷到家,比捎信说的日子又晚了三天。 他进门那天风大,斗篷上一层灰,脸冻得发红,一开口先跟父亲赔罪,说雁门那一段落了大雪,货车走不动,原地压了四天。 “人没事就行。”外祖父说。 苏楷叹了口气,“三十车粟,两车没了,翻在坡下,所幸别的都送到了。” “翻的那辆车呢?” “赔了。”苏楷挠了挠头,“照原价赔的。采买官说不用赔,我说得赔。” 小舅苏梁在旁边接了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苏梁说,“前年在朔州,人家验粮验得松,他自己蹲下去把袋底翻出来看,看出三袋潮的,自己挑出来烧了。人家采买官都看傻了。” “潮的是能吃出病来的。” “我知道能吃出病来,我是说你不必自己亲自烧。” “我烧了心里踏实。” 苏梁摊了摊手,转过头冲一屋子人笑。 “看见没有,我们苏家在北边的名声,就是靠我大哥这么一袋一袋翻出来的。” 那天晚上的话就从北边说开了,苏梁是家里最能说的一个。他说苏家做的是米粮和木材,这两样在江南都不值钱,江南什么都有,往北走一千里,就成了另一回事。 云中路那一带屯田收成薄,一年五成收就算好年景,边军十几万人的口粮,一多半得从南边运。木材更缺,修城、修寨、造车、打箭杆,全要木头,北地那点林子早砍空了。 “所以粮和木头在北边是硬通货。” “那怎么运?”姜昭问。 “走漕河到河阳,卸船改车,再走陆路。”苏梁说,“一石米在江南七百文,运到云中路,光脚钱就要三百文,路上还得折损一成。” “那不是赚不到钱?” “单看一石是赚不到。”苏梁伸出两根手指,“可是我们有回头货。去的时候装粮,回来装什么?北边的皮子、马、药材…空车走一趟是亏的,装满走一趟就是赚的。这五年我们在河阳、朔州、云中一路设了七个栈房,就是为了让车不空跑。” “外祖父在上首说了一句,“五年前还只有两个。如今开了七个了。 “那两个还是我娘拍板设的。”外祖母正在给姜昭剥栗子,头也没抬,但嘴上说话,“当时你爹不同意。” 外祖父快速接话,“我不是不同意,我是说再看看。” “那两个栈房要是等你看完,如今就是别人家的了。” 外祖父端起茶盏,“是是是。” 一桌人都笑起来,姜昭没有笑。 她还在想大舅刚才那一句:雁门那一段落了雪,车走不动。 三十车粟,压四天,翻两车,死一个人。 路难走,车就慢;车一慢,那就得多雇人、多喂牲口、多住店。回头一算,又折损一成。 多给出去的钱是每一个往北走的人,都要交的钱。 其实自古都一样,要想富,就得先修路。 她坐在那儿,忽然抬起头。 “小舅。” “嗯?” “雁门那一段路,是谁管的?” 苏梁愣了一下,“路啊。”他想了想,“路是官修的,地方上归转运司,转运司管一路的钱粮转运,桥断了、路塌了,就提前报上去,由州县出役夫去修。大工程就得先报到朝廷,朝廷派人来堪,堪完才能拨钱。” “朝廷是哪个衙门管?” “工部。”外祖父接了口,“河渠、桥道、城池、军器,都在工部。” “那河堤呢?” “也是工部。”老爷子说,“大江大河两岸的堤,年年修,年年报,报的都是工部。” “海船呢?造船的匠户呢?” “工部。” 姜昭把手里那颗栗子放下了。 “那雁门那段路,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修好,是没有人报吗?” 一桌人都看着她。 苏梁笑起来,“昭儿,那是一百多里的山路。”他说,“不是没人修,是修不完。今年修一段,明年雨一冲又塌一段。要修好那得凿山、要架桥、要砌石,得几万人做上几年。这笔钱谁出?朝廷说没有,地方说更没有。” “那年年折损的那一成呢?” “那是我们商人的事,跟朝廷没关系。” “可是边军的粮也要走这条路。” 苏梁张了张嘴,“这倒是。” 姜昭低下头,把那颗剥好的栗子吃了。 她心里那一下,是热的。 她这半年一直在补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补得越多越心慌。 原本她一直以为自己往后能做的事很少,能走到哪一步全看运气。 可是路是她懂的啊!桥怎么架,堤怎么筑,山路怎么凿,石头怎么砌,一段路要多少人做多少天,这些东西她是她前世就学过的,还只是她会做的项目中的其中一项。 这个朝廷有一个衙门专管这些,工部。 她原来以为自己是来考试的,从今天起,她知道自己是要去哪儿了。 第二天下午,她一个人溜进了东厢。 账房里没人。她搬了张矮凳踩上去,把最上头那一格抽出一本来,封面上写着“云中路。” 翻到第九页,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大舅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姜昭从凳子上下来,大声喊,“大舅。” “看得懂么?” “看得懂一半。” 苏楷走进来,把册子重新摊在案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 姜昭指着一行,“这一行为什么划掉了?” 苏楷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车翻了,人也没了。“ 苏楷把册子合上了,“赶车的姓周,家里两个孩子,这一笔划了,另起一行记的是抚恤,你往后头翻能看见。” 姜昭没有说话,苏楷把册子放回架上,回过头,脸上又是那副憨憨的样子。 “今天家里事多,明日大舅再陪你看。”他说,“别自己搬凳子了,摔着了你外祖母要打我。” 苏家的姑娘多,大舅家一儿一女,儿子苏彦十四,女儿苏韶十二;小舅家两个女儿,苏芸九岁,苏芷六岁。四个孩子里有三个是在北边长大的,苏芷是在朔州生的。 姜昭在这里发现了一件事:这几个姐姐说话,跟姜蕙不一样。 姜蕙说话是让着人的。她先看你脸色,再决定说什么。 但苏韶不是,苏韶张嘴第一句就是:“听说你四岁就进书院了?你一天读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 苏韶“啧”了一声。 “我一天读半个时辰。”她说,“我爹说姑娘家认得字、算得清账就够了。我跟他说我要跟他跑一趟朔州,他不肯。” “你没去过朔州?” “去过三回,都是跟着搬家去的。”苏韶把一本自己抄的册子往桌上一拍,抄的是北路七个栈房的进出,“我说的是跟车走商路,我没去过。我和我爹说我不怕苦,他说他知道我不怕,可是他说他怕。” 苏芸在旁边插嘴:“姐姐上个月还偷偷跟车走到城门口,被大伯父抓回来了。” “那是我算错了时辰。” “下回你还是会去。” “下回我会算准时辰。” 有一日,三个姐姐把姜砚叫去了西厢,姜砚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什么东西?”姜砥凑过去。 “给蕙姐儿的。” 苏韶跟在后头说得清清楚楚:里头是一匹绸,一副笔,两包北边来的干果,还有一封信。信是三个人一起写的,苏芷不会写,按了个手印。 “我们也没见过她。”苏韶说,“可是这五年,她年年托姑母捎东西给我们。去年捎的是一双鞋,她说是自己做的,做的是北地的样子,鞋底纳得厚。” “听说她一年到头都出不了门。”苏芸补了一句,“我娘说姜家的姑娘管得严。” 姜砚接过包袱,应了,他把包袱收进自己的箱子里,收得很仔细。 腊月初八,苏敬之五十整寿。 寿宴摆在正堂和东西两庑,一共十一桌。来的多半是本地的粮商、木行的东家,还有两个从河阳赶来的掌柜,风尘仆仆,进门先给老爷子磕了个头,说是替七个栈房的伙计来的。堂上没有丝竹,只在院子里搭了个台,请了一班唱说书的。 柿子树上挂了红绸,风一吹,绸子甩到枝上又落下来。 外祖母今日穿的是绛紫的褙子,头上一支金镶玉的簪,站在堂中央张罗,谁进门她都认得,认得就叫得出名字。 外祖父穿了一身新的,坐在上首,腰背挺得很直,一炷香里被人敬了七回酒,脸红到耳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桃下(第2/2页) 苏楷站在他父亲身后半步,一直没坐下,有人来敬酒他先替父亲挡半盏。 苏梁在人堆里穿来穿去,跟谁都能说上三句,说到高兴处把袖子一挽。 姜知让把那只樟木箱抬上来的时候,堂上正热闹,箱盖一开,老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伸手翻了两卷,翻到第三卷停住,低头看了很久,看完把书放回去,两只手在箱沿上按着,没说话。 “爹。”苏梧说,“您看看合不合意?” “合意。”老爷子说,嗓子有点哑,“太合意了。” 外祖母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口箱子,“知道你爱书,你女婿每年费心给你找。”老太太说,“去年顾家送来一对玉如意,你搁库里,连绫子都没拆。” “玉如意能看么?” “书能吃么?” “书能看。” 一群人都笑起来。 姜昭的那张纸是最后拿出来的,素绫裹着,卷成一卷。老爷子接过去,当着一堂人的面展开。 一尺见方一个寿字,堂上安静了一息。 “这是五岁的孩子写的?”有人问。 老爷子把那张纸举着,举了很久,举到胳膊都酸了才放下来。 他转过头去找人:“管家——” “老爷。” “明日一早去装裱,用云母绫,装完挂到我书房正墙上。” “那墙上原先挂的那幅——” “取下来。” 姜砥没在座位上,他跑到后头那座小阁子上去了,手里举着那样东西,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贴在筒上,对着城墙外头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姜昭上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看见什么了?” “河。”姜砥说,“还有个人在河边洗衣裳。” “就这些?” “就这些。”姜砥把镜子放下来,转过头,一脸认真,“可是那个人离我有二里地。” “大舅这就给你了?” “这个本来就是给我的。”姜砥说,“他说我写的那封信他收着呢,收在钱匣子里。” 姜昭“嗯”了一声。 “你要不要看。” 她接过来,那东西比她想的沉,两头包着黄铜,中间是一节竹。她举起来,对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垛口一下子跳到眼前,砖缝里长的草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 “怎么样。”姜砥凑过来。 “很好,看得很清楚。”她说。 她把千里镜还给了他。 小姨是寿宴当天晌午才到的,她没坐车,骑马来的,一匹青骢,进了巷子还小跑了两步,勒住的时候马头正对着门。她自己翻身下来,把缰绳往门房手里一塞,从鞍上解下两个坛子,一手一个提进门。 “爹!” 堂上正在敬酒。 “咱家的寿星在哪儿——”她一路喊进去,喊到一半看见满堂的客,声音压下去一半,把两个坛子往桌上一放,掸了掸身上的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女儿给爹拜寿。” 苏敬之从上首站起来,“桐丫头,你来晚了。” “店里出了点事。”苏桐说,“昨儿夜里有个客人喝多了,把我一张桌子掀了。” “人没伤着吧?” “他没伤着。”苏桐说,“他被我拿门闩敲了一下,敲的是屁股。” 堂上有人笑起来。 外祖母从后头绕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娘——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用当着客人说。” “那我下回换个地方说。” 外祖母又要拍,被她躲开了。 姜昭坐在小辈那一桌,隔着半个堂看她。她今日穿的是石青的圆领袍,束着革带,头发全部束起来簪在头顶,不戴钗环,个子高,肩背直,进门到现在没坐下过。 苏芷凑到姜昭耳朵边上说:“那是小姑姑......小姑姑会喝酒,也会打人。” 苏桐这个人,姜昭听说过很多回。 苏梧提她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姜昭从只言片语里拼过一个大概:小姨十五岁及笄那年嫁到苏州去,嫁的是做锦缎的赵家,大房的嫡长子。门户相当,下聘时礼数周全,两家的人都说这门亲事好。 好了不到一年。 赵家那位嫡长子在外头养着人,孩子都三岁了。苏家当初查过,但查得不彻底,原想着嫁都嫁了,一个外室也翻不了天,只是夫妻两个心里从此隔了一层,日子自然也过不好。接着这位赵家大爷开始纳妾,纳完还嫌不够,平日里还宿在花街柳巷。 苏桐忍了一年多,忍到那年冬天,连夜套车回了湖广。 第二日苏家上门提和离。 赵家一开始不肯,后来不知怎么又肯了。姜昭问过娘中间是怎么谈的,苏梧说:“你大舅去了一趟苏州。” “然后呢。” “没有然后。”苏梧说,“不该问的别问。” 和离书下来那天,苏桐一日之内搬完了所有嫁妆。箱笼三十二抬,一抬不少,连当年陪嫁的两个丫鬟一并带走。赵家的人站在门口看着,谁也没拦。 她没有回苏宅住,她在苏宅隔了两条街的地方买了一栋宅子,自己住。爹娘心疼她,哥哥姐姐也心疼她,她说想自己住,家里就由着她。 和离第二年,她出门游山玩水,走了整一年。回来以后,那栋宅子里时常飘出酒香。 又过了一年,她开了一家酒楼。 家里搬去北边那四年,她没跟着走,她说店挪不动,走了就散了。酒楼在府城城南,卖的酒都是她自己酿的。头一年没什么人来,第二年有人为着那口酒专门过来吃饭,第三年桌子不够摆。 “你小姨这八年,过得比谁都痛快。”苏梧当时是这么收的尾。 寿宴散了以后,苏桐没走。 她在苏宅住下了,说要陪爹娘住两日。 第二天上午,她把姜昭领去了后园。后园不大,靠西墙种着一棵桃树,树身很粗,枝子伸出墙外去了。这时节枝上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层灰白的皮,风一过,指头粗的枝条互相打得直响。 树底下的土冻着,踩上去梆硬。 “这里头埋着酒。”苏桐说。 姜昭抬起头。 “小姨,埋了多少坛?” “十六坛。”苏桐蹲下去,用手指在土上划了一道,“这一排八坛,那一排八坛。” “为什么埋两排。” “因为本来是两回事。”她坐在树根上,两条腿一伸。 “五年前,你娘怀你的时候。”她说,“我做了个梦。” 姜昭来了兴趣,“梦见什么?” “梦见这棵树底下坐着一个小丫头。”苏桐说,“三四岁的样子,生得极好看,眉眼跟你娘小时候一个模子。她坐在这儿跟我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比我还快。我说你才这么点大就这么能喝,她说这是你给我酿的呀。” 姜昭手里正捏着一颗蜜煎,她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苏桐。 “我第二天就起了一批新酒。”苏桐说,“我跟我娘说,梧娘这一胎肯定是个女儿,等她生下来那个月,我把酒埋下去。一排八坛,等她及笄开一坛,剩下的等她出嫁那天全挖出来。” 她伸手拍了拍地上那一排。 “结果生下来是你这个小子。” 风从墙外过来,桃树的枝子晃了一下。 “我当时是有点丧气。”苏桐说,“我在这儿坐了小半天。”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她转过头看着姜昭,“小子也好。” “为什么?” “因为这酒我不用留了。”苏桐说,“你是小子,将来能自己喝。哪家的姑娘出嫁,那坛女儿红是她自己喝了?全让男人喝干净了。喜宴上一屋子人敬酒,敬的是新郎,新娘子坐在里头连酒的味儿都闻不着。” 她把地上那一排指给她看。 “所以这八坛我给你留着。你哪天能喝了,自己来挖,一个人喝,一滴不许给别人。” 她顿了顿,又笑了,接着说,”不过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她也能喝。“ 姜昭低下头,把那颗蜜煎放进嘴里,嘴里是甜的。 “那还有一排酒呢?”她问。 “另一排是我自己的。”苏桐说,“我和离那年埋的。” “那要什么时候开?” “我想喝的时候就开。”苏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已经开过三坛了。” 第15章 下场 第15章下场 那天中午,苏梧带着姜昭去了城南那家酒楼。 两层的楼,临着河,门口挑一面青布幌子,上头一个字:桐。 时辰不早了,堂上还坐着七八桌。跑堂的端着托盘从桌缝里穿过去,喊菜名喊得清亮。 姜昭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这里跑堂的是个姑娘。 柜台后头拨算盘的也是姑娘,十七八岁,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手底下噼里啪啦,眼睛不抬。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角,里头灶上站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两只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疤。 苏梧也停了一下,她站在楼梯口把这一堂看了一遍,看得比姜昭还久。 上了二楼的雅间,苏桐自己端了酒上来。 “桐姐儿,你这里怎么都是女人?” “便宜。”苏桐给自己斟了一杯,“一样的活,女的开的工钱只要男的七成。” 苏梧看着她,苏桐把那杯酒喝了。 “行,我说实话。”她说,“外头肯要她们的地方少。柜上那个是被婆家撵出来的,灶上那个死了男人,跑堂那两个是姊妹,爹赌钱要卖了她们。 她们到我这儿来,一天做五个时辰,从来不问我要假。” “为什么?” “因为她们没有别处可去。”苏桐把酒壶放下,“姐,你别听着觉得我可怜她们。我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我用她们,是因为她们比谁都实诚,一个知道自己没别处可去的人,会把这个地方看得比命重。”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梧把手放在桌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柜上的,算账算得怎么样?” “比我强。” “她跟着谁学的?” “跟我学的。”苏桐说,“我嘛——以前跟你学,后来跟着娘学的。” 苏梧没有再说话,姜昭坐在旁边,看见母亲把楼下那一堂又看了一眼。 那天回去的路上,苏梧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平江府城西开了一家叫颜姝的铺子,招的工人全是女的,管账的也是女的。不过,那都是后话。 那天下午,苏桐带她去了自己那栋宅子。后院支着一口大灶,灶上坐着一口铜甑,甑上扣着一只锡制的盖,盖子边上引出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搭在一个陶盆里,盆里是冷水。 “小姨,你这是在做什么的?” “煮酒。”苏桐说,“寻常的米酒放不住,一年就酸了。把酒煮开,气往上走,走到这个凉盖上就化成水,顺着管子滴下来。滴下来的那点东西,才是好东西。” “一坛能滴多少?” “一斗酒滴不出两升。”苏桐说,“费米、费柴、费工。城里没人这么干,划不来。” “那您为什么干?不赚钱嘛?” “因为好喝,好喝就够了。” 姜昭在那口甑旁边站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东西,她甚至知道再往下能做什么,这样得来的酒可以清创,可以做药引子,可以点着。 可是一斗出两升,米贵、柴贵,一个匠人一天守着一口甑,这笔账眼下算过不过来。 “小姨,您能不能给我单独埋一坛。” 苏桐挑了挑眉。 “那八坛不够你喝的?” “不一样。”姜昭说,“我想要一坛烈的。” “你拿烈的做什么?” “不知道,想先放着。” 苏桐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苏桐笑了,她笑起来跟苏梧完全不像,牙齿露出来,眼睛眯着,笑完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揉得头发全乱了。 “行。”她说,“我给你酿。” “什么时候埋?” “明年秋天。”苏桐说,“新米下来,我用头茬米,煮三回,只取头一道,埋十年不坏,二十年更好。” “那我什么时候能开?” “你自己来挖的那天。” 临走前一夜,苏桐在自己屋里摆了一小桌,只有她们两个,菜是四样,一碟糟鹅掌,一碟笋,一碟腌梅子,一碗汤。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的小盏,盏里盛着半盏酒,颜色比水稍浓。 “你要不要尝一口。” “姨,我五岁。” “我知道你五岁。”苏桐把那只盏推过来,“就一口。” 姜昭端起来,抿了一点。 嘴里先是甜的,跟着一股热从舌根一路烧下去,烧到胸口,她把盏放下,咳了两声,眼睛都红了。 苏桐笑得直不起腰,“这个是三年的。”她说,“不算烈。” 姜昭缓了半天。 “小姨。“姜昭忍不住问,”您后悔过吗?” 苏桐正在夹笋,手停了一下,她把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后悔过一回。”她说,“我从前头那家回来那年的冬天,我一个人在那栋宅子里,屋里冷,火盆灭了,我起来添炭,添到一半坐在地上不想动了......那时候我想,我要是当初忍着,如今至少屋里有个添炭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把炭添上了。”苏桐说,“添完我就不这么想了。” 她给自己斟满,微微低头看着姜昭,“昭儿。” “嗯。” “你往后要是遇上一件事,怎么想都想不出好的办法来,怎么办?” 姜昭想了想,“那就挑一个自己受得住的。” 苏桐看了她一眼, “对。”她把那杯酒喝了,“别挑别人劝你的那个。别人劝你的那个,事后还是得你自己在屋里添炭。” 门外有脚步声,苏梧掀帘子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只白瓷盏。 “苏桐。” “姐你来了。” “他才五岁,你带他喝酒?” “我就给他闻了闻。” 苏梧走过去,端起那只盏,往里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姜昭,小家伙耳朵还是红的。 “你管这叫闻了闻?”苏梧指着姜昭说。 “真的就一口。” 苏梧把盏放下,转身出去了,走到帘子那儿她停住,没有回头。 苏桐坐在桌边,冲姜昭挑了挑眉。 回程那日,天阴着,三车的东西卸空了,回去的时候装了四车——北边来的皮子、干果、两匹细绸、外祖母让人连夜赶出来的四身衣裳。 外祖母抱着姜昭不撒手,抱到苏梧来接了三回才松开。外祖父站在台阶上,趁人不注意,又往她袖子里塞了一样东西。 姜砥抱着那只千里镜上了车,马车出城的时候,姜昭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苏桐骑着马跟到了城门口。 她在马上冲这边扬了扬手,拨转马头走了。 今年冷得早,河面上结了冰,靠岸那一圈冻得能站人,城里卖炭的车比往年多了一倍,价也涨了三成。 书院原定腊月二十封馆,冷成这样,方夫子那边先坐不住了,蒙班的孩子一个个冻得直吸鼻子,写字的手都伸不直,十七那日,沈山长传下话来:明日封馆,正月十八开馆,前后近一个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下场(第2/2页) 姜砥这几日在书院过得很风光。千里镜是初十下午带到书院的,十一那天就传遍了两个班。 头一天他还肯给人看,一人看一眼,看完要说一句“姜砥你真讲义气”。 到第三天他改了规矩:替他把砚台洗了,才准看一眼。 吴小七洗了两天砚台。 郑元礼不肯洗,站在旁边看了两天,第三天从家里拿了一块自家做的零嘴过来,姜砥收了,让他看了半刻钟。 方夫子后来把那东西没收了半日,“上课不许玩这个。” “先生,您也看看嘛!” “……” 方夫子举着它对着院墙外头看了一炷香,看完还回来,摸了摸胡子,“下不为例。” 十八这天是最后一堂,讲完《大学》最后半章,沈山长把书合上,没有立刻叫她走。 “姜昭,明年二月,你参加县试。” 姜昭抬起头,窗外的日头很低,照到案角上,照得那一小块木头发亮。 沈山长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我原不打算这么早叫你下场。”他说,“但我按不住你。” 姜昭没吭声。 “你半年学完了我一年的东西。我再往后按着不叫你考,把你按到八岁、十岁,那这两三年你学什么?在我这儿把四书五经再翻三遍?”沈山长摇了摇头,“书是死的,考场是活的。有些东西你在我屋里坐一辈子也学不会。” “县试、府试、院试,这三场不算苦。”沈山长说,“县试考四五场,一场一天,日落交卷,当天回家。你先去把这个走一遍,知道那扇门里头是什么样子。” “要是这次过了呢。” “过了也不许急。”沈山长说,“府试什么时候去,再看你后面学得怎么样。” “要是我不过呢?” “不过就不过。”老爷子这才笑了一下。 “五岁的童生,本朝没有过。你不过是应该的,过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姜昭站起来,行了一礼。 “先生,我给您考一个好的回来。” 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这句。 等她走远了,他才把那盏茶放下,盏里的茶早凉了。 姜昭回府的时候天还没黑,陈嬷嬷烧的水,苏梧进来的时候,陈嬷嬷正拿葫芦瓢往盆里兑凉水。 “我来吧。”苏梧说。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把瓢放下,带上门出去了。屋里生着炭盆,木盆搁在屏风后头,热气往上走,把屏风上那幅绢都熏软了。 姜昭坐在盆里,背对着母亲,苏梧把她的头发解开,用手拢着往水里浇。 “今日怎的散学早?” “封馆了。”姜昭说,“正月十八才开。” “提前了?不过最近这天冷的太快了,不上学正好在家里松快松快。” 水声响了一阵。 “娘......山长先生让我下场。”姜昭说,“二月考县试。” 那只手停在她后颈上,一滴水从姜昭的发梢上落下去,落进盆里,没有声音。 屏风外头的炭盆爆了一下。 “……什么时候定的?” “今日。” “二月,这么快。”苏梧没有再说话。她重新舀了水,从孩子肩上浇下去,浇得很慢,一瓢水浇了很久。姜昭低着头看水面。 她这五年里,把很多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这一段她想了三年。 她转过身,抓住苏梧的手,喊了声,“娘。” 苏梧的情绪还来不及收,嘴上回道,“怎么了?” “您低下来一点。” 苏梧愣了一下,弯下腰,姜昭伸出两只湿手,扶住母亲的耳朵,凑过去。 “我知道我不是男子。” 苏梧的背一下子僵住了。 “我跟哥哥们不一样。”姜昭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苏梧的呼吸变了。 “去年六月,二哥带我去城外看蹴鞠。”姜昭说,“他们踢到晌午,热得不行,一群人跑到河边脱了衣裳往水里跳。二哥也跳了,他们在水里喊我下去。” “我说我不下。” “我坐在岸上等他们,等了一个时辰。” 苏梧的手扶住了她的后背。 “娘,那天我才明白,为什么我没病,但是别人都说我有病。” 姜昭说,“脱一件衣裳就知道了。” “昭儿——” “您听我说完。” 苏梧没有再出声。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男孩子能去考。”姜昭说。 “我问过先生,先生讲仁、讲礼、讲男女有别,讲了半个时辰,讲来讲去就是一句,本来就是这样。” “可是本来就是这样不是答案,书里也没有这个答案。” “夫子回答不了我,那我就往上走,一层一层地找,找到一个能回答我的人。” 屋里静了一息,姜昭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要找到那个坐得最高的人,当面问他这句话。 要是那个人也答不上来,那就表示这个答案没有人想过。 没有人,那就由她自己来写。 她停了一下,“娘,我还想说......” “……你说。” “我很喜欢读书。”姜昭说,“谢谢您和爹,给了我这个机会。” 屏风外头的炭盆又爆了一下,苏梧的手扶在盆沿上,五个指头收得很紧,微微颤抖。她一直没有直起腰,后来她伸手,把湿淋淋的孩子从水里抱了出来,用巾子裹住,抱在怀里。她抱得很紧,姜昭听得见她胸口里那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那件半新的褙子,前襟湿了一大片。 姜昭把脸靠在她肩上,伸出手,在母亲背上拍了两下。 苏梧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 隔了很久,她开口,嗓子是哑的,“昭儿。” “娘——” “娘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谢我。这五年,我天天觉得对不起你。” “我知道。” 苏梧把她放到床上,拿起干巾子替她擦头发,擦了两下,手停住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说,“说了以后你不许再问。” “好。” “你还在娘肚子里的以后,就有人盯着你。”苏梧说,“外头有一伙人,想把你从我们身边抱走。你要是个女孩儿,那天夜里你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擦头发的手又动起来。 “你爹当时只有一息的工夫做主,他舍不得,娘也舍不得,所以他对外报了你是男丁。” “所以我当男孩,是为了可以留下来?” “是。” 姜昭低着头,看不清情绪,“那些人在永安吗?” 第16章 分红 第16章分红 苏梧的手停了,“别问了。” 姜昭抬头望向苏梧,“娘——” “别问了。”苏梧说,“你现在是安全的。这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也不要自己去想。你只要知道,爹娘哥哥都因为你的出生而开心。” 姜昭点了点头。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苏梧把巾子换了一块。 “既然要下场,有几样你得记着。”她说,姜昭认真看着苏梧,点了点头。 “县试、府试、院试,这三场都在本地考。县试是知县做主考,府试是知府,这三场不搜身,点名、认保、看考篮,就到这儿。” “乡试和会试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入贡院要搜检。”苏梧说,“那一关是要脱衣验看的。” 姜昭抬起头。 “不过也有法子。”苏梧接着说,“考前先禀报到官府,说明有隐疾、不能与人共处解衣,请一位廪生做保,再有大夫的凭证,就可以免了当众袒露,另设一处查。可是发髻要拆开看,鞋袜要脱下来看,考篮、笔管、砚台、干粮,一样一样都要拆开验,这些免不了。” “凭证难不难弄?” “你应该不难。”苏梧说,“你这个见风生疹的毛病,报了五年了,咱家药材铺的坐堂大夫看过七回,有记录,方子都在,半个江南都知道姜家二房那个小的碰不得风。”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当年报这个病的时候,得给你身上用药粉,我恨死自己了。”她说,“如今这一步倒成了一条可行的路子。” 姜昭想要安慰,“娘——离那一步还早着呢。”她说,“万一……我连秀才都考不上呢。” 苏梧伸手就把她的嘴捂住了,“不许说这种话。” “唔——” “大过年的。” 姜昭把她的手扒下来,仰着脸看她。 “娘。”她说,“原来您是盼着我考状元的呀。” 苏梧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 “您有。” “我没有!” “那您捂我嘴做什么?” 苏梧伸手来拧她的耳朵,她往被子里一钻,被子鼓起来一个包,包在床上滚了半圈,苏梧一把把被子掀开,抓住那两只脚,姜昭笑得直喘气。 屋里那盏灯的火苗被扑腾出来的风带得歪了两下,外头的陈嬷嬷听着里头的动静,站在廊下没进去,那天夜里她们闹了小半个时辰,不过,从那天起,姜昭再不用担心家里会有人拦她。 亥时,姜知让回来了。 苏梧把那件湿了前襟的褙子换了下来,搭在架子上,没让人拿去烘。 “她今日跟我说了。” 姜知让在灯下站着,没有坐,“昭儿?她说什么?” 苏梧压低了声音,“说她知道自己不是男子。” 姜知让走过去,把那件褙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摸了摸前襟,还是潮的。 “她还说了什么。”苏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她说谢谢我们。” 姜知让站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后来他把褙子重新搭回架子上,理平了,拉着苏梧走到桌边坐下。 “二月里的天还冷。”他说,“县衙门口点名要站一早上,我明日去问问,看能不能给她做一件里头絮棉的短袄,得薄,穿在直裰底下不显。” 夫妻两个又说到三更。 第二天早上,苏梧眼底下有一层青,她把姜昭叫过来,说了一句:“下场的事,先不告诉你爷爷。” “为什么?” “你爹定的,你说呢。” 姜昭想了想,爷爷若是今日知道,明日主院就要摆一桌,后日全城都知道姜家的昭哥儿要下场了。接着是请先生、备笔墨、请人测字、去城隍庙上香,大伯母会连夜给她做三身新衣裳,三叔会去打听考官姓什么,姜砥会去跟吴小七打赌,赌她能不能过。 “过年再说。”她说。 苏梧想了想,“正月十八开馆,你只有这一个月的空,先给我睡到日上三竿再说。” “那先生留的功课——” “睡醒再做,先敞开了睡。”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 姜砥一大早就来砸门,站在院子里喊了三声,喊完自己先冲进雪堆里滚了一圈。 姜昭披着斗篷出来,站在廊下看他。 “昭儿,下雪了,你出不出来?” “我要写功课。” “功课能有雪好玩?” 姜昭想了一想,“也是。”她把斗篷的带子系紧,从台阶上跳了下去。 承熙十五年,姜家的生意是好年。 船场出了十一条船,两条是官府定的漕船;茶栈那边,大房今年往两浙、江南东西两路铺了六家新号;铁矿那两处的课额比去年多缴了四千贯,官府嘉奖的匾还挂在城南的院子里。 姜砚年中接管了船场的两样事:一是料,二是工。什么木头出什么件,一根三丈的樟能开几块板,都得跟着老匠人在料场上认;工是算好工钱和工期,一条六百料的船要多少工,工到哪一日该验哪一处,都得时刻记下、盯着。 不知不觉,他的个子也蹿了一大截,腊月里做冬衣,量出来比去年长了四寸。 苏梧拿着尺子笑,姜砥在旁边站着,脸拉得老长,“娘——” “你怎么了。” “您再给我量一遍。” “量过了,就是这么高。” “我不信,我今年又没长?” “你去年也不信。” 大房的姜磐年前才回来,他是大伯的长子,二十二了,这两年一直在江南东路那两处矿上跑。腊月里进门那天,一身的灰,脸上一层风霜,看见谁都笑,笑起来牙很白。他从矿上带了三块铁样回来,往姜昭手里塞了一块。 “昭哥儿掂掂。” 姜昭两只手接住,差点没接住。 “这么沉?” “这是好的。”姜磐说,“不好的比这个轻,也比这个脆。” “大堂哥怎么看出来?” 姜磐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把那块铁翻过去,指着断口给她看:这里的茬口要细,要发亮,那些发暗的、带砂眼的,都是火候不到。 他讲了半刻钟。 钱惠娘在廊下喊:“磐哥儿,你先去洗把脸!” “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昭哥儿,那块你留着玩。” 腊月二十六,分红。 姜家最新的分红规矩是姜鹤年前两年新定的:一年的进项,除去留在公中的银钱,老太爷自己拿一成,大房、二房各四成,三房一成。 道理很直白,大房管茶和铁矿,二房管船场和香料,两样都是姜家的正业,出钱出力最多;三房管杂货和栈房,一年到头出不了什么大数。 头一年定下来的时候,何秀珠心里是有过话的。那话她跟姜知平说过一回,姜知平当时正在剥一颗橘子,剥完还把橘络一丝一丝撕干净了才回她:“你算算杂货和栈房今年赚了多少。” “……八百来贯。” “那一成分红是多少。” 何秀珠没说话,后来她自己算明白了:三房手底下那点营生,一年辛辛苦苦赚的,还不如一成分红的零头。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今年账房把数报上来,三房分到手的钱,比他们自己那一摊子挣的多出六倍。姜知平当天就叫人去街上称了十斤羊肉、两坛好酒,晚上跟何秀珠在自己院里吃了一顿。 “明年我把那两间栈房修一修。”他喝到一半说。 “修它做什么?也赚不了几个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分红(第2/2页) “漏雨。”姜知平说,“漏了三年了,再不修明年八百来贯都赚不到。” “你去年也这么说。” “今年是真修。” 腊月二十七,拜早年,发银钱。 这是姜家几十年的老规矩:底下得力的掌柜、伙计、船工、矿工、茶工、佃户,赶在这几日来给东家拜个早年。除了工钱,年底还有一笔奖金,拿了钱回家过个丰足的年。 正月初五开工,初五之前不许再上门。 这一条也是姜鹤年定的。 “过年是过自己家的年。”他说,“都跑来给我磕头,自己家里的老婆孩子谁管?” 那天卯正,城南的院子门口就排上了队。天没亮透,霜厚,一群人在门口跺脚,呵出来的白气一片一片。有从船场来的,穿的是短打,肩上那块补丁磨得发亮;有从茶山来的,扁担没带,手上的裂口还在;有佃户,带着自家儿子来,孩子七八岁,缩在他爹身后往里看。 账房十几个人天不亮就到了,几十只木箱抬进院子,箱盖一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串好的,一贯一串。 姜鹤年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穿一身新的酱色直裰,头上戴着幞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三房的人都到了,这也是规矩,让底下的人认认脸,别在外头认不清自家的小少爷。姜知安、姜知让、姜知平坐左手,钱惠娘、苏梧、何秀珠坐右手;小辈站在后头,姜磐、姜砚、姜砥、姜硕、姜昭,一溜排开。 姜蕙没有来,钱惠娘说姑娘家不站这个场面。 唱名开始。 “船场,李三顺——”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队里出来,走到院子中央,扑通就跪下了。 “给老太爷拜年!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起来起来。”姜鹤年抬手,“老李,今年怎么样。” “今年好!”李三顺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今年出了十一条船,我这一年没歇过三天!” 账房那边报数:“十二贯。” 底下“嚯”了一声。 李三顺捧着那一摞钱,脸涨得通红,退回去的时候还在冲上首鞠躬。 后头一个瘦的接上来,报的是八贯,他捧着钱回去,队伍里有人拍他的背,也有人不出声。 奖金是当众报的,谁多谁少,一院子人都听得见。 排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来的是船场的老掌柜,姓周,六十一了,在姜家做了四十年。他没跪,姜鹤年也没让他跪,站起来跟他对着拱了拱手。 “老周。” “老太爷。” “今年那两条漕船,验的时候我不在,你费心了,是验了两回吧?” “验过三回。”周掌柜说,“头一回底板有一处不合,我叫拆了重来。” “拆了多少工?” “十七个工。” 姜鹤年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账房报的数是这一日最高的一笔。 再往后是茶山上来的,一个佃户带着儿子。轮到他的时候,那孩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口箱子,盯得眼珠子都不转。 姜鹤年看见了,冲孩子招手,“过来。” 孩子不敢动,他爹在后头推了一把,他才走了两步。 “今年几岁。” “……八岁。” “认得字么?” 孩子摇头。 姜鹤年从箱子里抓了一把钱,塞到他手里。 “回去让你爹送你去识两个字。” 那孩子攥着钱,回头看他爹。他爹的脸涨得通红,拉着他一连磕了三个头。 姜昭在后头看着,没有出声。 八岁,还认不得字,她今年五岁,已经念到《孟子》了。 她心里清楚这中间隔着什么,不是脑子,是三十贯一亩的地、是一年三到六贯的束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茶山上能顶半个大人使,这钱不是出不了,是不舍得。 轮到姜砚的时候,队伍里认得他的人不少,船场的这边的讨论声最多。 “砚小爷今年在场上跑了几趟。”一个船工说,“六月里最热那几天,我们在坞里刨底板,砚小爷在旁边站了一晌午,晒得脱了一层皮。” “他站着做什么?”姜鹤年听到了问。 “看我们刨啊!” 姜鹤年转过头,姜砚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和爷爷解释道。 “我不看,我不知道一天能刨多少。”他说,“不知道能刨多少,工期就是他们报什么我记什么?” 老爷子看了这个长孙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他没当场夸,只是那天散场以后,他跟大房说了一句:砚哥儿今年的红封,照你们几个大的数给。 姜昭站在后头看了半个时辰,她算是看明白了,爷爷这不是发钱,这是当着五百个人的面,把一年的账念一遍。谁做了多少,谁偷了懒,报出来的那个数就是评语。眼红的人不会不眼红,可眼红了,明年才卖力。 她也发现了另一件趣事。 底下人念的吉利话,一句比一句花。有说“东家的船一年比一年多”的,有说“老太爷再活一百岁”的,有个茶山上的老汉,说到一半忘了词,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明年还来”。 姜鹤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你明年还来。” 轮到伙计们给小辈们说吉利话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船场的年轻伙计,看见姜砥,脱口而出:“二公子长得越发标致了,这模样往街上一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 后半句他自己咽回去了,底下笑成一片。 姜砥的耳朵红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他一挺胸,就想起自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苏梧管着他的钱,他今年的零花从八月起就见了底,腊月里更是被搜干净了。他左右看了看,往后退了半步,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那个最矮的。 “昭儿。” “嗯。” “借我点钱。” “做什么?” “打赏。”姜砥压低声音,“他夸我。” “他们也夸大哥了。” “大哥有钱。”姜砥说,“我要是不打赏,人家回头说姜家二公子小气。” 姜昭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来,数了二十文给他。姜砥接过去,走过去,很有派头地拍了拍那个伙计的肩,把钱塞进他手里。 “好好干。” 伙计愣了一下,赶紧道谢。 姜砥回来,站定,又挺了挺胸。姜砚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大哥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又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明嘴角在动。” 姜砚绷着表情,把脸转开了。 那天散场是午后,几十只箱子都空了,院子里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霜早化了,青砖上一层湿。 姜鹤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起来,姜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爷爷,今日来了多少人?” “四百六十几个。”老爷子叹了口气说,“这还只是得力的,咱们家的船工、矿工、茶工,连着佃户,加起来五万口都不止。” “五万?这么多!” “五万。”姜鹤年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这五万人的饭,都从我们家的账上出。” 姜昭没有说话,她想起苏家账房里那一行划掉的字,姜家养活了五万人,背后又撑着多少个家庭?但就算是这样,商贾在这个时代还是没有话语权。 姜昭在想,这五万人, 在朝廷的那本册子上,又是什么? 第17章 守岁 第17章守岁 那天傍晚,姜昭去了大房。 姜蕙的屋子在西路,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株老梅。她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账,是茶栈上个月的流水,她替母誊写。 “昭哥儿,你来了?” “姐姐,你怎么自己在这?” 姜蕙没回答,只是问,“今日热闹么?” “热闹。” 姜蕙笑了一下,把笔搁下。 “我听见了。”她说,“从辰初听到午后,报数的声音一直传到这边来。哪个船工多少,哪个茶工多少,我都听见了。” “姐姐怎么不去,大家都在。” “我娘不让。” 姜昭没有接话,她也知道原因。 姜蕙低下头,把那一页誊完了,吹了吹墨。 “其实我算过。”她说,“今年船场的工多,茶栈的人少。要是把茶栈那几个新号的伙计一并算进去,账房今日报的总数该在两千一百贯上下。” 姜昭抬起头。 “我方才听下来,是两千零九十几。”姜蕙把笔洗了,放回笔山上,“差得不多。” “姐姐算得真快。”姜昭感叹。 “我坐在屋里,除了算,也没有别的可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姜昭在她屋里坐到掌灯,看姜蕙绣完了一朵腊梅。 回去的路上,雪化了一半,游廊底下积着水,阿松提着灯在前头照。 “小公子。” “嗯。” “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怎么不说话了?是累着了吗?” 姜昭没答。 腊月二十八,府里的下人陆续放了假。 除了家生子留在府里跟着一块儿过年,别的都放回家去了。库房上了锁,灶上只留两个人。年夜饭是从城里那家酒楼定的,二十八就报了菜数,三十下午整套抬进来,连炭炉都是他们家的。 陈嬷嬷一家也都留在府里过年,苏梧在主厅的偏厅里也摆了三桌,给留下的人。 苏梧招呼大家坐下,“嬷嬷坐主桌。” “那可不成。” “成。”苏梧不置可否,“您之后每一年都得坐这。” 陈嬷嬷没再推了。 姜家三房的年夜饭摆在主厅,酒楼三十下午抬进来,点燃炭火,菜的味道正好:签盘兔、莲花鸭签、鲊脯、旋炙猪皮肉、炒白腰子、群仙羹,另有一道炖了两个时辰的羊肉,上首那只汝窑的青瓷盘里堆着蜜煎,是苏梧自己配的。 姜家的规矩,除夕这一日,主家先给下人斟一巡酒,斟完才开自己这一席。 姜鹤年今日格外精神。他坐在主位上,环着一桌人看了一圈,看到最后停在最小的那个身上。 “昭儿。” “爷爷。” “坐爷爷这边来。” 苏梧要把人抱过去,姜昭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过去,当然脚凳也跟着挪。 酒过两巡,姜知让站起来了。 “爹。”他说,“有一件事,儿子今日要禀告。” 一桌人都看过来。 “昭儿开春就下场。”姜知让说,“参加二月的县试。” 堂上安静了一息,姜鹤年手里那只酒盏悬在半空。 “你说的是……县试?” “是的,县试。” “山长准了?” “山长和昭儿定的。” 老爷子把酒盏放下,又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老爷子脸上的褶子更明显了,眼神扫向姜知让和姜昭,“难为你们瞒我瞒到今日,打定主意要给我惊喜呢?” 老爷子把酒盏往桌上一放,“好好好,再给我来一杯。” 姜知安马上起身,给姜鹤年满上。 钱惠娘头一个反应过来,“哎哟”了一声,绕过桌子就来捏姜昭的脸。 “我们家昭哥儿要下场了!爹,这可是——” “这是大事!”姜鹤年立马接,声音格外有力。 钱惠娘也笑,“是咱姜家顶大的事!” 姜知安端起酒,冲二房那边举了举,姜知平赶紧跟上,给二房敬酒,酒斟得太满,洒了半袖子。 只有姜砥没动,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县试?他怎么不知道。他弟弟要下场考试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飞快地扫了一圈,爹知道、娘当然知道。大哥……大哥端着杯子,一点惊讶都没有,显然也是知道的。 姜砥的耳朵烧起来了,合着全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他把杯子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紫苏饮,然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淡。 “我也早知道了。” 姜硕在下首端着一只小杯子站起来。 “恭喜三……恭喜昭哥儿。”他说,“祝昭哥儿一举得中。” 他杯子里是甜浆,端得端端正正。 大人们笑成一团。 姜砥转过头去看他。这小子,整日往他弟弟跟前凑,上回下学抢着替昭儿背书箱,这回又抢着说吉利话。心眼真多。他想了想,还是没多嘴逗他,大过年的,给他一个面子。 姜蕙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髻,簪了一支小小的珠钗。她坐在钱惠娘旁边,替母亲布菜,一举一动都在规矩上。 钱惠娘看着女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过了年,我请预备个绣娘来。”她跟苏梧说,“蕙姐儿也该好好学起来了。” “学什么?” “刺绣,她如今绣的还不够看。”钱惠娘说,“虽说她那手字写得好,可字又不能当嫁妆。” 苏梧“嗯”了一声,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姜蕙低着头,把碗里那块鱼的刺一根一根剔出来。她剔完了,把鱼肉放进姜昭碗里,“昭哥儿你吃,多吃鱼对眼睛好。” “谢谢姐姐。” 亥时,老爷子撑不住了。他今日多喝了几杯,眼皮往下掉,坐在椅子上一点一点。 “爹,您去歇着。” “我要守岁。”老爷子中气十足。 “您守到亥时就够了。”姜知安说,“底下有我们。” 老爷子被扶走的时候还在说:“明日祠堂,卯正,一个都不许迟。” 儿子们留在正厅守岁,姜磐最年长,跟着父辈坐在那一桌,替他们温酒。 小辈们被赶到了东边那间暖阁,姜砥一进门就把叶子牌摔在案上,“来。” 姜蕙来了,姜硕也凑过来,姜昭在旁边坐着,她没啥兴致,就不玩了,她年纪还好,哥哥姐姐也不强求, “三缺一。”姜砥喊。 “我不玩。”姜砚说。 “大哥——” “我不会。” “你张嘴就来啊?是谁上回赢了我一百二十文。” 姜砚呛了一口空气,“咳,那次是运气。” 最后姜砚还是坐下了,凑了个数。 姜昭坐在大哥和二哥中间,两只脚在椅子上盘着,看大哥打牌。 一炷香之后,姜硕的零花没了。 两炷香之后,姜砥的零花也没了。 姜砚和姜蕙一南一北,把这一桌通吃。姜蕙出牌不响,落子极轻,把牌往案上一放,姜砥就要“嗷”一声。 “蕙姐儿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我在家闲着,什么都玩点。” “……我在家也闲着啊。” “那你怎么一直不赢?” 姜砥说不出话来,他把袖子翻了一遍,摸出三文钱,扔在案上,转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守岁(第2/2页) “昭儿。” “干嘛?” “借我点钱。” “前几日那二十文还没还我。” “明日就还!”姜砥说,“明日拿了红封一并还你,我红封多。” “你去年的红封三日就没了。” “今年不一样。”姜砥拍胸口,“今年我得攒着了,和去年不一样。” 姜昭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来,数了五十文。 “你自己记着嗷。” “记着记着。” 姜砥拿着钱坐回去,重新码牌,信心十足,把三张牌一次全打了出去。 姜蕙不动声色地把那三张全收了。 姜砥的手停在半空。 暖阁里笑成一片,外头开始放烟花了。先是远处一声,接着城南城北一齐响起来,窗纸上一亮一亮的。阿松把窗支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暖阁里的炭盆红了一下。 姜昭原本还睁着眼的。 她今日起得早,白天跟着娘在偏厅那边站了半日,晚上又吃了那么多,看着大哥手里那副牌,眼皮就往下掉。 姜砚把牌放下,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困了就睡。” “我还能熬,不困。” “行,不困,那你靠着我。” 一刻钟之后,她已经在姜砚腿上睡熟了。 烟花响了一整夜。 姜砥输到三更,输光了那五十文,还倒欠着姜砚八十。他最后趴在案上,看着睡着的弟弟,很小声地和大哥说了一句。 “哥,他今年是不是就是童生了?” “不一定。”姜砚说。 “万一是呢?” 姜砚没答,姜砥自己“嘿”了一声,笑了。 初一下起了大雪。 卯正,姜家上下齐集祠堂。 祠堂在东路最里头,三开间,正中供着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第二排右起第三个是姜鹤年的妻子,姜昭没见过祖母,她走的那年姜砚刚出生。 香点起来,烟往上走,梁上那块“清白传家”的匾被熏得发暗。姜鹤年头一个上香,他站在那儿的时间比往年长,站完退开,把位置让给儿子们。 轮到姜昭的时候,姜砚把她抱起来,她两只手举着三炷香,插进了炉里。 上完香才是拜年。 先给爷爷,再是大房长辈,然后是二房,最后是三房。孩子们跪一排,磕头,磕完领红封。 姜鹤年今日的红封是提前一夜叫账房备的。 姜磐一个,姜砚一个,姜砥一个,姜蕙一个,姜硕一个。轮到姜昭的时候,老爷子从袖子里另外摸出一个来,那一个明显比旁人厚出一截。 姜砥的眼睛一亮,立刻黏了过去。 “爷爷——” “你又怎么?” “昭儿的那个……” “他马上要下场。”姜鹤年说,“讨个好彩头。” “那我明年也下场!” “你先回去给我把《孟子》背完。” 姜砥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初二这一日,二房没回苏家。 腊月里才从湖广回来,才十几天,苏梧就跟姜知让说不回了,留在家里陪老太爷。大房、三房都回了娘家,主院一下子空了一半。 可姜家并没有冷清下来。 初二起,江南有头脸的人家开始互相拜年。顾家、程家、卫家,还有城里几家书坊、药行、丝行的东家,帖子一张接一张递进来。老太爷不见客了,年岁大了;大房不在,这一摊子就都全落到二房身上。 苏梧从初二忙到初四,早上巳时开门,晚上戌时才送走最后一拨。三天下来,她的嗓子哑了,姜知让替她挡了半日的酒,回来自己躺在榻上不动了。 姜昭这两日被困在院子里写功课。沈山长封馆前留的那几篇,她原打算年前写完,年前没写完;年后又想着初五之前写完。初三下午,姜砥在窗外喊了三回。 “昭儿!快出来堆雪人!” 屋里头没人应。 “西边那堆雪快化了!” 还是没人应。 “我一个人堆了半个了!” 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 姜砥在雪地里站了半天,最后气呼呼地走了。 申时,门被推开了。 姜砚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走,跟我出去玩。” “大哥,我这一篇——” 姜砚走过来,把她笔从手里抽走,搁在笔山上,另一只手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 “你已经在屋里憋了两天了,功课明日再写。” “可是——” “灯市开了。”姜砚说,“过了十五就收了。” 姜昭被塞进了马车。姜砥已经在车里了,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见她进来,把脸转向另一边,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理你了。” “二哥——” “不理。”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那五十文的欠条,当着他的面撕了。 姜砥立刻扑过来,“我就知道弟弟最好了!” 城里那条街上人挤人,河两岸挂满了灯,卖灯的、卖糖的、卖面具的挤成一条线。放灯的地方在桥下,一盏三文钱,纸是粗的,笔和墨摊子上有。 姜砚买了三盏。 “各人写各人的。” 姜砥趴在桥栏上写了半天,写得又慢又用力,笔尖恨不得给纸戳破了一个洞。 “你写了什么。”姜昭问。 “不告诉你。” “捂着做什么?我不偷看。” “不告诉你。” 姜砚写得极快,六个字,写完就把灯合上了。 姜昭最后一个写,她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这一年想要的东西很多,她一样都没有写。 但是有一样,是她最最想要的:家人平安。 三盏灯放下去,顺着水往前漂。姜砥的那一盏歪了一下,又正过来,追着前头两盏走。 “大哥你写的什么。”姜砥问。 “不告诉你。” “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不告诉。” 姜砥想了想,从桥栏上跳下来。 “我告诉你们,我写的是家里人都好好的。”他说,“还有我明年要长高。” 姜砚笑了一声。 “那你写了多少字。” “三十几个。”姜砥说,“我把每个人都写上了。” “每个人?” “爷爷、爹、娘、大哥、昭儿、大伯、大伯母、堂姐、堂哥、三叔、三婶、硕哥儿……”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吴小七。” “吴小七也写了?” “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郑元礼呢?” “他只能算第二…我写不下了。” 三个人站在桥上,看那三盏灯漂远。 灯一路往下走,跟别人家的灯汇到一处,越走越密,最后成了一片。姜昭站在中间,一只手被大哥牵着,另一只手被二哥拽着。 风从河上过来,吹得灯影一晃一晃的。 “回了。”姜砚说。 “哥,再看一会儿。” “哥,再看一会儿。”姜砥也跟着说。 姜砚没有动,三个人又站了很久。 第18章 县试 第18章县试 正月十八书院开馆。 姜昭那天到书房,把封馆前留的功课交上去,一共十一篇,一篇不少。沈山长翻了一遍,翻完放到一边。 “今日讲《公孙丑》,县试之前,把之前学过的再走一遍。” 于是这一个月过得很平常,上午讲课,下午临帖,功课照旧,一日不落。姜昭有时候觉得,这一个月是她这一年里最闲的一段。 书院外头就不一样了。 正月二十,除了姜昭,姜家全家上下,包括各院管家都去了城隍庙。 一去去了三十几口人,一进庙门就把半个院子占了,钱惠娘领头,香烛买得比谁都多,跪垫上一挨下去就是半炷香。姜知平抢着替父亲扶手,扶得比谁都殷勤。何秀珠拉着姜硕在偏殿又拜了一回文昌。 姜鹤年上完香出来,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知让,发榜之后要请客。”老爷子说,“沈老先生一定要请。书院的方先生也请,教过昭儿的都请。” “儿子省得,我去说。” 姜知让当天下午去了书院。 沈山长听完,端着茶盏想了想。 “发榜以后再说。” “老先生——” “中了再请。”沈山长说,“不中呢?不中你们家请我,我坐在那儿,是替他高兴还是替他难过。” 姜知让愣了一下。 “中了我一定去。”沈山长把茶盏放下,“不中,我在书院等他,第二日照常讲书。” 这句话姜知让原样带回了家。姜鹤年听完,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末了摆了摆手。 “听先生的。” 从那天起,姜家人就散开了。 姜知安去打听考官,回来说,本县知县姓冯,名彦,四十一岁,承熙五年的进士,在这一任上第二年。这个人不收礼,也不见客,去年有个乡绅托了三层人送东西上门,被原样退了回来,退的时候还附了一张条子,写的是“留着给令郎买书”。 姜鹤年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这个人好。” “好在哪儿。”姜知平问。 “好在他退了。”老爷子说,“他要是收了,我们家昭儿这一场就说不清了。” 姜知平“哦”了一声。 姜知让去办报名的事。 县试报名要三样:一是亲供,填姓名、籍贯、年貌、三代;二是互结,五个应考的童生互相具结,一人有弊五人同罪;三是认保,要一位本县廪生出面作保。 第一项亲供好填,麻烦的是后两样: 廪保是书院出的面,沈山长写了一封信,城里一位姓何的老廪生看完信,当天就应了下来,一文钱的谢仪也不肯收,只说了一句“沈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我自是信的。” 互结那五个人,也是何廪生帮着凑的。 具结那天,五个人在何家的堂屋里见面。 四个大的先到: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一,一个二十四,最大的那个三十二,考过两回没过,胡子都留起来了。四个人坐在那儿,等第五个。 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到人腰高的。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三十二岁那位先开的口。 “……何先生,这位是?” “他是来具结的。” 四个人齐齐看过来,姜昭走到案前,两只手撑着案沿,踮起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张纸的最后一行。三十二岁那位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半天,看完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一句话没说。 出门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小公子今年几岁。” “五岁。” “……先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比我早二十七年下场。” 苏梧负责准备姜昭考试时要用的,要吃的。 考篮是新打的,竹的,不上漆,没有夹层,四面透光。这一条是何廪生特意交代的,篮子但凡有夹层,进门就要被拆。笔准备了四支,都是实心的,笔管截开来给她看过;砚台换了一方薄的;另将墨磨好装在小罐里,怕她手上没力气,先备上一些。 干粮是切开的馒头和肉脯,一样一样码着。水囊装满,另备一只空的。 出岔子的是衣裳,姜知让年前叫人做的那件里絮薄棉的短袄,做得极精细,穿在直裰底下一点不显,苏梧拿去给何廪生看,何廪生看了一眼,摇头。 “不成。” “怎么不成?” “凡是夹层的都不成。”何廪生说,“棉袄要拆开来验,验完你叫孩子怎么穿。” 那件袄子最后压在了箱底。苏梧连夜改了两件单的,一件穿里头,一件套外头,两层都是单层,抖开来一眼看到底。 姜知让那几天没提这件事。后来姜昭去他书房,看见他把那件小袄拿出来看了一回,看完又叠好收回去了。 “爹。” “嗯。” “这件我明年冬天穿。” 姜知让把匣子盖上。 “明年就小了。”他说。 那阵子平江府城里也热闹,茶楼里、酒肆里、码头上,都在说同一件事。 “听说了没有,姜家今年有人下场。” “姜家?做船、做茶的那个姜家?” “咱江南这地还能有几个姜家?” “他家不是没人读书么?” “如今有了。二房那个小的,四岁进的鹤山书院,说是沈山长自己教的。” “沈山长亲自教?” “听说是。” “那这孩子多大?” “五岁……” 茶楼里就笑开了。 “五岁?五岁认得几个字?” “我儿子五岁的时候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 “有钱人家的孩子读书是玩儿,报名简单,交了银子就能填亲供,可是这功名,用钱可砸不出来哦——” 这话说得最实在,一桌人都点头。 也有说别的的。 “我倒觉得未必是玩。沈山长是什么人物?正儿八经当过官,再退下来的,听说从没收过束脩以外的钱,也没给谁家的孩子开过后门。他要是肯亲自教一个商户的小子,那这小子多半有点东西。” “那也不至于五岁就下场,反正我从没听过。” “下场又不要钱。” “怎么不要,谁家一家子送考不费钱啊!” 正月里最后那几天,老太爷发了话,谁都不许打扰昭哥儿读书。这条规矩人人都答应了。然后二房院子外头那条游廊,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县试(第2/2页) 何秀珠“路过”的时候带着姜硕,母子两个在院门口站一会儿再走。钱惠娘则是派人送东西,今日一碟蜜煎,明日一包核桃,后日是四个煮鸡子,说是补脑子的。姜砥直接趴在窗根底下听,听了半个时辰,听见里头一直在翻书,翻得他自己先困了。苏梧把他从窗根底下拎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打哈欠。 “娘。” “出去。” “我就听一会儿。” “你昨日也听了一会儿。” 姜砥疑惑道,“他念书连声音都没有,这怎么念得进去。” 老太爷本人是最守规矩的一个。 他一次也没去过二房。只是那半个月里,他把主院那张椅子挪了个位置,挪到了廊下,正对着二房院门那条道。天好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晒太阳,晒一个时辰。 谁问他,他都说自己在看花。 那半个月院子里一朵花都没开。 二月初四,考期定了。 初八开考,一日一场,逐场发案,过了才考下一场。 初七夜里,姜家没有一个人睡得早,苏梧在灯下给姜昭梳头。 “明日卯初就得起。” “嗯。” “怕不怕。” 姜昭想了想,“不怕。” “真的?” “真的。”她说,“我就是有点想快点考。” 苏梧的手停了一下,笑了一声,没说话。 二月初八,寅正。 姜家出了六辆马车。 头一辆是姜鹤年的,有二辆是二房的,第三辆大房,第四辆三房,还有一辆朴素的马车载着陈嬷嬷和几个小厮。 车出弄堂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到考院外头,天蒙蒙亮。 姜昭掀开车帘的时候愣了一下,考院门口那条街上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学子们背着考篮,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背书,有的在跺脚。送考的家属挤在两边,还有一层是看热闹的百姓,卖热汤饼的、卖炊饼的、卖热水的,挑着担子在人堆里钻。 姜昭在车辕上站住了。 平江府是江南东路的首府,江南文风鼎盛,一个县,一场县试,足足有两三千人。这两三千人后头,代表的又是两三千个愿意省下钱来送孩子读书的家。 她这一年在书房里坐着,在马车里坐着,在府里的院子里坐着,她见过的读书人,就书院里的那些。 “居然这么多。”她说。 “往年有比这个还多的。”姜砚在底下伸手接她。 姜家这六辆车一停下,就有人回头看。 “谁家这么多马车?” “还能有谁,江南四大家呗。” “那是姜家的,他家的马夫我认得。” “听说是姜家那个小的今年考。” “多大了?” “五岁。” “开什么玩笑。” 姜昭跟着哥哥往前走。人太多,姜砚在左,姜砥在右,两个人一边一个把她夹在中间。走到离门口十来步的地方,她停下来,回过身。 姜鹤年站在车边上,没有跟过来。老爷子今日穿了一身青灰的直裰,头发梳得整齐,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姜昭放下考篮,整了整衣襟,对着他,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一揖到底。 四周有人看过来。 姜鹤年站在那儿,没有说话,眼神动容,他不自觉的挺直身身躯,等她揖完了,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冲她挥了挥。 “去吧。” 姜昭转过身。 考院的门是两扇黑漆大门,此刻还没有开。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两个衙役。她走到人群边上,站定,把考篮抱在怀里。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前头有人在背《大学》,背得极快。 旁边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姜昭抬头看着那两扇门,她的手心是热的,她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点紧张的,很少的一点,剩下的全是别的东西。 从她睁开眼睛在这个世界活着的第一天算起,五年了,她终于要开始做第一件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事了。 门里传来一声鼓响。 卯正,鼓响三通,门开了。 先是唱名,冯知县坐在堂上,公案上摊着名册,堂下按结分批叫,一批五个人,叫到名字就上前应“到”,廪保当堂认人,认完就搜检。 姜昭排在第一百三十几。 “何守中保,赵德全。” “到。” “……姜昭。” 堂上的声音顿了一下,底下也静了一瞬。 姜昭从人堆里走出去。 她今天穿的是月白的直裰,两层单衣,头顶扎着揪,怀里抱着一只竹考篮,篮子比她的上身还宽。 她走到堂前站定,“到。” 冯知县把笔搁下了,他抬起眼,从公案后头往下看,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今年五岁。” “是。” “跟谁读书?” “鹤山书院沈山长。” 堂上有一个书吏的手顿了一下。 冯知县没有再问下去。他把那张亲供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去———上面是何廪生的签名。 冯知县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名册上点了一下。 “入场。” 搜检在门洞里。 两个衙役,一个抖衣裳,一个翻考篮。 她的直裰自己使劲抖了三遍,袖口、领口、下摆也都捏过一遍,考篮里的四支笔被一支一支拿起来,对着光察看笔管是不是透光;砚台翻过来敲了两下;那几块切开的馒头被掰成更小的块;肉脯撕开看了里头;就连墨罐都开盖闻了一下。 姜昭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 检查衣裳的那个衙役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一只,倒了倒,又给她套回去。 “过。” 她把散开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篮子里,收得很慢。收完抬头,看见冯知县正在堂上看她。 考棚在院子后头,一排一排的矮棚,一人一号,中间隔着板。案子是照大人的身量做的,她坐上去,胸口刚到案沿。 她把两条腿盘上去,坐直了,正好够得着。 其他考生还在陆续进场,姜昭将笔墨都摆放整齐,开始磨墨。 日头爬上棚顶的时候,题纸发下来了。 姜昭深吸了一口,终于开始了。 第19章 报喜 第19章报喜 县试头场考四书。 题是《大学》里的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姜昭把这行字看了两遍,这道题问的是:做事情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为什么。 她想了一炷香,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的是这个时代的道理:本末者,非有贵贱,事有所倚;先其所倚,则后者不劳。 她举的是也是这个时代的例子:农事先耕而后种,为学先识字而后读书,筑室先立基而后架梁。 她的手小,写一行要停一停活动手指。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中间吃了两口馒头,喝了半口水。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了。 抬起头,隔壁那个号的还在写,笔尖抖得厉害,姜昭看了眼自己的手,还是太小了。 日落收卷,出考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门口那条街上还是黑压压的人,比早上更挤。姜家的车停在斜对面,姜砥站在车辕上,一看见她就跳下来,跑着挤过来。 “怎么样!”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姜昭摇了摇头,这也是她第一次参加考试,她真不知道自己答的对不对,姜砚从后头过来,接过她怀里的考篮,掂了掂。 “干粮吃完了?” “没吃完。” 姜砚把篮子交给阿柏,弯腰把她抱起来,往车那边走。 发案在第二日午后,案是团案,中的人名字写成一个圆圈,不排名次,只看有没有你。姜砚去看的案,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头场应考两千八百余人,只取一千三百。 二月十二,第二场,人少了一半。街上宽敞多了,卖炊饼的挑子还在。 二场加论题出自《孝经》: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姜昭在号里坐了很久没有动笔。 她知道这道题该怎么答。这道题一千年来都是那么答的:父母有过失,做儿女的应当谏诤,谏而不从,则号泣而随之;不谏而顺从,陷父母于不义,这不是孝。 她握着笔,看着那张空纸。 她想起了那一夜,产房里只有陈嬷嬷一个人,父亲在门外,只有一息的工夫做主,报了一个男丁。那是欺君,是欺祖宗,是这一整套道理里都说不通的事。 她若是照这道题的道理来,她该争。 但她自己却没有争,她五岁了,她一天比一天更用力地往这个谎言里走。 刚研的墨在砚台里凝住了一层,她把笔放下,重新研了两下,然后落笔。 她写谏诤之义,写“争者,所以全其亲也”;写为人子者,见父母有过而不言,是以顺为孝,非孝也;写谏有其时、有其法,色难而志坚。 她只在最后添了一句:争者,非讼其亲也,惧其陷于不义也,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 这一篇,若是给沈山长看,多半会说“稳”,她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才把它交上去了。 那天出考院比往日早。她坐在车里,一路上没说话,苏梧问她累不累。 “不累。” “饿不饿?” “不饿。” 到家以后她自己回了屋,把门带上,在案前坐了半个时辰,阿松进来点灯的时候,看见小公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公子,夫人说不要打扰你,单独让厨房备了饭,晚饭摆哪儿?” “就摆这儿吧。” 二场又淘汰了一半,只取六百四十人。 二月十四,第三场。 三场加律赋和试帖诗各一首,赋题是“春水生”,限韵,诗则为五言六韵。 这一场姜昭考得最辛苦。 经义她能凭道理走,赋和诗不行,赋要对偶,要限韵,要一句一句在格律里绕, 诗要用典,要有出处,且每句固定五字,共十二句,她要用六十个字说完一件事还得留三分余地。 这些东西是手上的功夫,是十年八年泡出来的。她这一年才学了半年。 她在号里改了四回。第一遍写完自己读,读到第三联就卡住了,第二遍换了一个韵字,意思就歪了。第三遍意思对了,句子又硬。 日头从棚顶挪到棚沿,她还在改。最后交上去那一篇,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水平:格律没错,句子平常,没有一处出彩,但不出错就行。 出场的时候她低着头走。 姜砥挤过来问“怎么样”,她这回答了。 “这一场不好。” “不好是多不好。” “就是不好。” 姜砥愣了愣,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把,“不好就不好嘛。”他说,“回家吃饭。” 三场取三百二十人,姜昭进了。 第四场是二月十一。 考的是默经和判语,默经她不怕,判语是照着律条判一桩小案,也不难。 这一场她考得很顺,唯独一件事难受,她的手彻底写酸了。 连着四天,天不亮起,日落回,坐在没有火的号里,第四天早上她的右手指关节上裂了一道口子,握笔的时候正好压在上头,她一直写到最后一行,字有几处歪了。 那天回家,苏梧要看她的手,她把手往袖子里缩。 “拿出来。” “娘,我不疼的。” “拿出来。” 苏梧把她的手拿出来看了很久,看完什么也没说,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小盆温水,还有一罐羊脂。洗完,涂上,用软布裹了两圈。 “明日最后一场,考完就完了。” 苏梧替她把袖口放下来,压平。 “昭儿,不管中不中——” “我知道。” 苏梧没有再说下去。 四场只取了一百六十人。 整个考棚里空荡荡,一排号只坐三四个人。风从空号里穿过去,纸都压不住,还得拿砚台镇着。末场由知县亲自出。考题不定,古文、策、杂题都可以,都可能,考的是考生的综合储备以及随机应变。 题纸发下来,姜昭看了一眼,题是这样一句:本县濒江,岁有春汛。问:汛未至,当先为何事。 隔壁那个号的“咦”了一声,显然是没料到会考这个。 姜昭低下头,开始磨墨,趁着磨墨的功夫,开始思考,这道题她是不怕,甚至正中下怀。 姜家的船场在城南江湾里,每年正月末封坞,修坞门,换闸板,抢在三月水涨之前把该下水的船下完,因为水涨之后船会随水位浮高,离岸变远、变高,跳板变陡,卸货或下人既费力又危险。 这套事她在襁褓里就开始听,足足听了五年。有时父亲跟管事说话她在旁边坐着。 说的是哪一段圩岸去年被水掏了脚,姜知让说的是一句俗语,大概的意思是:堤岸的底部被水流冲刷给掏空了。又说的是今年雨水早,说的是沟里的淤泥要在二月清完,清晚了就来不及。 外祖家的粮船年年走漕河,什么时候过闸、什么时候压船、哪一年因为一场雨在闸口堵了七日……这些事她也听过,她提起笔,先在心里默了一遍。 有几句是要删的,上游几百里的雨落下来要多少日才到这里,水该在哪几处立标记着看涨落。 这些是她前世的经验,但很多是姜家都未必知道的,她才五岁,不该知道的这么周全,于是她删掉了三句。 剩下的,她用这个时代的话写。 她写:备水之事,须在水未至之时。水至而后动者,一分钱要当十分用,还救不回来。 一在时。春汛在三月,工要在正月二月做完。二月里天冷人少,工价便宜;三月里水来了,再多的钱也雇不到人。 二在沟。城中一发大水就说是江水进来,其实多半不是。是沟塞了,水出不去。清沟是这些事里最便宜的一件,也是最先该做的一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报喜(第2/2页) 三在圩岸。哪一段是新土,哪一段被水掏空过,年年该走一遍看一遍,掏空的地方从外头看还是好的,塌起来也是最快的。 四在人与船。水真来了,救人要船。船在谁手上,谁去调,城中有多少人,水位多高,要多大的船,粮存在什么地方,这些要在没出事之前先定下来,设想不同的可能性,随时调整方案,否则,事到临头再去找,找得到也晚了。 五在册,哪一年淹了哪几个乡,水到什么地方为止,那一年做了什么、花了多少,一年一记。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最后半句改了。 改完是:如此,则后来者不必自我而始。 日头落下去,铜锣响了。 姜昭把卷子交上去,收拾考篮,两只手撑着案沿从号里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麻了一下,她扶着号板站了一会儿。出考院的路上,她走在最后。前头那些人走得很快,出了门就散进人堆里去了。 门口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姜家的六辆车还停在斜对面,老太爷来了,坐在头一辆车上没下来,只掀着帘子往这边看;姜知让和苏梧站在车边,姜砥举着一盏灯,站得比谁都靠前,脖子伸得老长。 看见她出来,他把灯举高了挥。 “昭儿!” 姜昭抱着考篮往那边走。 “怎么样!”姜砥跑过来。 “考完了。” “考得好不好!” “不知道。” “你怎么每回都说不知道!” 姜昭把考篮塞到他手里,“今天问的是发大水。”她说。 “发大水?考试考这个?”姜砥莫名其妙,“那你会吗?” 姜昭想了想,“这次会一点。” “哦——你怎么会的?” “我听爹说过。” 姜砥“哦”了一声,抱着考篮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爹说的话你也记?” “记啊,爹说的才是书里没有的。” 长案是考完的五日后,午时后发在县衙照壁上。 姜家只派了一个小厮去看。 这件事是姜鹤年定的,看完回来,去三房各报一声就行了。倒不全是不上心。只是姜昭考完那几日,家里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考得怎么样,说不知道;问题目难不难,说还好;问写得顺不顺,说写完了。 问到第三日,钱惠娘自己先笑了:“这孩子嘴严得跟他大哥一个样。” 于是全家的心气就慢慢平下去了,五岁的孩子,头一回下场,走完五场没病没灾,已经是烧高香。中不中的,重在见识,往后年年有的是机会,这话姜知安在饭桌上说过一回,说完满桌子人都点头,老太爷点得最重。 他那天点完头,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去庄子上看看。”他说,“开春了,佃户的种子该发了。” 管家愣了一下:“老太爷,往年这事都是账房去的。” “今年我自己去。” 马车套好,老爷子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二门那边,看完把帘子放下了,“傍晚再回。” 那天姜家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苏梧在家里坐不住,早饭还没吃完就叫了车,拉上陈嬷嬷、钱惠娘和姜蕙一起出门逛街,说是要给几个孩子添两身春衫,钱惠娘刚从茶栈回来,鞋都没换,被拉着就走。 姜知安带着姜磐去了矿上,去了要一个月才回。姜知让和姜砚在船场——那条新船这天下水,父子两个天不亮就到了坞里。 连姜知平都出门了。栈房那两间漏雨的屋子,正月里说要修,二月里真开了工,他今日去盯瓦。 于是,姜家上下能拿主意的,只剩下三房的何秀珠一个人。 家里的小厮是跑着回来的。 跑进二门就喊,喊得整条游廊都听得见。 “考上了!考上了——” 何秀珠正在自己院里给姜硕补一件春衫的领口,针还捏在手里。她听见第一声,手上没停;听见第二声,针扎进了指头。 接着她把针一扔,鞋都没提利索就往外冲。 “你说什么?” “考上了!”小厮站在院子中间喘,两条腿在抖,“榜上有名字!小的看见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真看清楚了?” “小的拿着纸条一个一个比的。”小厮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姜昭”二字的纸条,两只手举起来,“比着找的,一模一样。” 何秀珠站在那儿,脸上笑起来,笑到一半眼圈红了,红了又赶紧擦掉。 擦完她想起来一件事,家里没人。 “来人!” 她这一声喊得又急又高,把院里的丫头婆子全叫出来了。 “去船场!跟二爷和砚哥儿说,昭哥儿考上了!” “去矿上!不,矿上太远,去驿铺,给大爷送信!” “庄子上!老太爷在庄子上,快去!” “二嫂她们逛街去了,往哪边走的?往北?往北就去玄妙观那条街上找,一家一家铺子找!” “栈房那边——” “三奶奶,三爷在栈房。” “对,三爷。也去说!” 一口气派出去十几个人,前后脚往外跑,二门那儿差点撞在一起。 派完人,何秀珠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这辈子没主持过什么事,三房在姜家是最不用操心的一房,大事有老太爷,中事有大房二房,她管的是给自家男人做几双鞋、给儿子补衣裳。 她在院子里站了三息,然后回身进屋,把手上的顶针摘了。 “去把李大娘叫来。” 厨房上的李大娘来了。 “今晚上摆家宴。”何秀珠说,“主厅,一桌,另外偏厅备两桌。” “三奶奶,人数——” “照过年那回的数备。” 李大娘看着她。 “菜我来定。”何秀珠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抖完自己听见了,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菜我来定。” 她坐下来,把除夕那张菜单从记忆里往外掏。她记得二嫂当时定了什么,也记得大嫂那年报菜名的次序——先冷后热,先鱼后肉,中间要有一道汤,末了一道甜的。她一样一样地想,想一样说一样,李大娘在旁边记。 “羊肉要早炖,这一道最费工夫。” “鱼要活的,叫他们去河上买,别在铺子里挑那半死不活的。” “昭哥儿爱吃蟹粉,如今没有蟹了——那就做个蟹粉豆腐的样子,用虾。” “甜的多做两样,家里孩子都爱吃。” 说到最后她自己顿了一下。 “……再添一道面。” “三奶奶要什么面。” “长寿面。”何秀珠说,“不对,不是寿。” 她想了想,“就是面。图个长。” 李大娘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何秀珠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那一日姜家的厨房,一直忙到掌灯。 何秀珠自己在灶边站了一个下午。买菜的回来晚了半刻钟,她催了两回;发现羊肉少了两斤,她自己掏钱叫人赶紧去补;灶上的火太急,她又伸手把柴抽了两根出来。 婆子们头一回见三奶奶这样。往常这位主子说话是软的,问她什么都说“听大嫂的”“听二嫂的”。今日她站在那儿,谁走过去都要被叫住问一句。 第20章 县案首 第20章县案首 城里那边,消息传得比姜家的小厮还快。 县衙照壁前头挤得水泄不通。看榜的、送信的、挑着担子看热闹的,挤到末时还散不了。 榜是一张长案,从头写到尾。案首的名字写在正中,字比别的都大。挤在外圈的看不见,只能听里头的人往外喊。 “中了中了!我家小子中了!” “喊什么,你先看清楚是第几行。” “听说今年的案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怎么个了不得?” “不知道,反正说是了不得。” “我听我们巷子里那个刚从里头挤出来的说,榜上有个年纪小的。” “多小。” “我见过,确实小得很。” “到底多小?” “……没看清,看着像七八岁。” “七八岁能中县试?” “怎么不能,人家是神童。” “知道这神童是哪家的吗?” “听说姓姜。” “姜?江南四家那个姜?” “可不就是。” 一个卖炊饼的接了一句:“姜家我知道,做船那个,我小舅子在船场上做工,他们家去年年底发奖金,一个人拿了八贯。” “八贯?” “八贯。” 于是话头就歪了,人群里说了半炷香的姜家奖金,把案首和那个七八岁的都丢到一边去了。 报信的人是从榜下一路散出去的,这一行有规矩,报到谁家,谁家给赏钱,报得越早赏得越多。 那日报到姜家的,是最后一批。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报信的先去了城东那几家中了的,先拿一波赏钱,姜家在城南,顺路得排在后头。 而且报信人心里有个数:姜家是四大家之一,赏钱一定丰厚,早一刻晚一刻跑不了。他一路上说的是“府上少爷中了”,说完就伸手接赏,赏钱到手就走,谁也没想起来多说那一句。 真正把这个信息彻底漏掉的,是姜家自己派去的那个小厮。那孩子今年十四,在外院跑腿,不识字。天没亮他就被管家叫起来,管家给了他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账房写的两个字:姜昭。 “照着找。”管家说,“找着了就回来。” 他就照着找,榜前挤了半个时辰,挤到最里头一圈,举着纸条一行一行地比。他比得很吃力,那些字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只能一个一个地对笔画。 比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正中那个最大的名字,跟他手里这两个字,一模一样。 字最大,还在正中,最好认。 他愣了一下,心想这可太好找了。然后他扭头就往外挤,一路跑回了姜家。他也没想着问旁边的人那个位置是什么意思。 ——不过就算这样,也已经足够姜家高兴的了。 船场那边的信是巳时到的。 新船正要下水。姜知让站在坞门口,姜砚在船头那边跟老匠人一起看缆。 小厮跑到跟前,话都说不囫囵:“二爷……昭哥儿……榜上……” 姜知让手里的册子掉在了地上。坞里的匠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下水。”姜知让说。 “二爷?” “下水。”他弯腰把册子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先把船下了。” 闸板一开,江水灌进坞里。那条六百料的新船慢慢浮起来,缆绳绷直了又松,船身晃了两晃,稳住了。 坞里的人一齐喊了一声。姜知让站在那儿看着,一直看到船完全离了坞架。他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手里那本册子卷成了一卷,卷得很紧。 姜砚从船头那边走过来,“爹。” “我听见了。” “我去接他?” “她这会还在书院。”姜知让说,“今日申正才散。” 父子两个站在江边。 风从水面上过来,把姜砚的衣角吹起来。 “爹,这条船,就叫昭字号吧。”姜砚忽然说。 姜知让接话很快,“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望这船也同昭儿一样,一帆风顺。” 苏梧是在玄妙观那条街上被找到的。她正站在一家绸缎铺子里挑料子,挑的是春衫的浅青,跟钱惠娘商量领口用哪一色的绦子。姜蕙在旁边给她们两个举着两匹料子比。 小厮冲进铺子,喊了一声“二奶奶”。 苏梧手里那匹料子松开,从柜台上滑下去一半。 钱惠娘“哎哟”一声先叫出来,一把抓住苏梧的胳膊。 “中了?” “中了。” 钱惠娘反手就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这匹、这匹、还有那一匹,全要!” “今日我买。”钱惠娘说,“我们家出读书人了。” 苏梧站在那儿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匹滑下去的料子,把它拿起来,抖开,重新叠好,放回柜上。 陈嬷嬷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二奶奶。” 苏梧回过头,她的眼睛是红的,可是嘴角还在往下压,压得很用力,“回家。” 姜蕙站在她们身后,她手里还举着那两匹料子,举了半天没人接。她把料子放下,替母亲拾起掉在地上的荷包,然后跟着往外走。 老太爷是傍晚回来的。 马车到二门口,他一下车就看见府里的灯全点上了,游廊两边挂了红纱的灯笼,厨房那边的烟从围墙上头冒出来,一股一股。 管家迎上来,话还没出口。姜鹤年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了。” “老太爷,那庄子上的事——” “庄子上的事明日再说。” 老爷子今日在庄子上待了整整一天。种子发了三十六户,一户一户点过去,账目对了两遍,还在田埂上跟老佃户蹲着抽了半锅烟。 他一整天没提过一句放榜的事。 “三奶奶今日忙了一日。”管家说,“菜是她定的,厨房是她盯的。” 姜鹤年“嗯”了一声,他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昭哥儿呢。” “还在书院。” “派车了没有。” “派了。” “派了几辆。” 管家一愣:“……一辆。”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再加两辆。” 书院这一日午后照旧讲书。 未正一刻,方夫子在门口探了个头,冲里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再过一刻钟,沈山长把书合上,“你跟我来。” 小书房里今日烧了炭。窗关着,案上摊着一张纸,纸是新裁的,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沈山长坐下,示意她也坐。 “今日发的长案。” 姜昭点头,她辰时就知道要发案,一整天没提。 “县案首。” 姜昭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脑子,过完抬起头。 “……我?” “是你。”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动。她知道自己能中。这一点她心里有数——五场下来,四场稳,一场差,取一百六十人的榜,她挤得进去。 案首是另一回事,案首是这一县两千八百人的头一个。她跟山长对过答案,山长说她有几处好,也说她有几处不足;第三场的赋,山长听完她背的那几联,只说了两个字:将就。 她还不至于自信到觉得自己比这一县所有人都强。 “先生。”她说,“取案首的,不是文章么。” “是文章。”沈山长说,“也不全是。” 他今日的神色跟平日不大一样。眼睛是亮的,坐得也比平常直。 “我原本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说,“这一把我押了,押赢了。” 姜昭抬起眼睛。 “先生押的是什么?” 沈山长把案上那张空白的纸推到一边。 “取头名这件事,全在主考一个人手上。”他说,“府试院试有学官、有房考、有定例,县试没有。一县之内,知县说取谁就取谁,取谁是头名也是他一句话。你文章好不好只是头一层,第二层是他喜欢什么样的文章,第三层是他要拿这个头名做什么。” “所以下场之前,稍微有点门路的人家,都要打听本县知县的路数。他若好经术,就多用注疏;他若好古文,就学韩柳;他若最恨浮词,你满篇华藻就白写。” 姜昭听着,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五场。 “先生打听过冯知县。” “我不用打听。”沈山长说,“他一上任,凡送礼必退,多少人想走后门都不成,因为人家敞开大门,你只能堂堂正正走进去。你再想一想:这样一个人,末场随出,会出什么。” 姜昭想了一想。 “会出他心里正在办的那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县案首(第2/2页) “对了。” 沈山长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一个官员想办什么,藏不住的。他手上有几件事年年办不成,年年记挂着,出题的时候就会漏出来。冯彦这三年,疏了城南两条沟,修了一段圩岸,去年三月还为了闸板的事跟通判争过。他要的不是花团锦簇的文章,他要的是一个懂事的人。” “那先生怎么知道他今年一定出水。” “我不知道。” 姜昭愣了一下。 “我押的是这个人。”沈山长说,“不是这道题。他就算出的是别的,也一定是实事。你答不上来,就中个二三十名,一样有府试的资格,我不亏。” “可若是他出的诗赋呢。” 沈山长看了她一眼。 “那你这个案首就没了。”他说得很平静,“那也不打紧。你今年才五岁,有的是时间重新考。” 姜昭低下头。 她把这几句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后面,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 “先生。” “说。” “您让我今年下场,不是为了让我见识考场。” 沈山长没有立刻答。 “见识也是真的。”他说。 “可是见识不必非得今年。”姜昭说,“明年、后年都能见识。您非要今年,是因为——” 她停了半息。 “——因为我马上就要六岁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五岁的案首,本朝没有过。”她说,“六岁的案首,也算稀罕,可就没有那么稀罕了。七岁、八岁,一年比一年寻常。” “这五个字要值钱,只能值在今年。” 沈山长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说下去。” “知县取案首,也不是白取。”姜昭一句一句往下推,“他取的这个人,往后要去考府试、考院试。这个人若是一路都过了,那是他慧眼识人,是他教化地方有功,写在考绩上是实的。他取的若是个再也考不出来的,那就成了笑话。” “所以他要挑一个稳的。” “稳的有两种。”她说,“一种是年岁大、写得老到、一看就不会翻船的;还有一种——” “——是能传出去的。” “对。”沈山长说。 “五岁的案首传得出去。”姜昭说,“往后我每过一场,传的都是他的名字。” 她说到这儿,忽然又想通了一层。 “而且我一旦是案首,府试和院试那边,就都知道我是本县知县取的头名了。” 沈山长这一回笑了。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笑。 “说完了。” 姜昭说,“还有一句。” “你说。” “既然府试和院试都不必太担心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这两场什么时候去考,就可以由先生说了算了。” 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原就说过,什么时候下场我说了算。” 书房里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 沈山长把茶盏放下。 “姜昭,你这半年一直在赶。”他说,“功课不用人催,问题一天问二十个,你像后头有人追你。” “我要给你的,就只有这句话。” “往后你不必再赶了。” 姜昭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她这一年想过很多事。她想过要多久才能考出来,想过一层一层要过多少关,想过自己五岁的身体撑不撑得住五场。 她从前对这条路的所有认识,其实只有几个词——金榜题名,金殿传胪,状元游街。她以为难的是那场考试。 今天她才知道,科举之路不只是最后那一下,前头是这些也是,山长一个人替她算了两千八百个人、算了一位知县的性子、连她的年岁也算进去了,然后押了一把。 而这些,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站起来,退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沈山长受了这一礼,受完他摆了摆手。 “你谢我做什么。”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册书,“我押的是我自己的眼力。赢下这一把的,是你自己写的那五份考题。” 他把书放在案上,翻开。 “明日照常讲书。” 姜昭出书房的时候,书院里已经炸开了。 消息是散学前一刻传进来的——城里那位报信人多跑了一趟,跑到鹤山书院来讨了第二回赏钱。 正课班的门口挤了二十几个人。姜砥站在中间。他今日刚下课,人还没走出讲堂就被围住了。 “姜砥!姜昭是你弟弟?” “是。” “他可是县案首!” “是。” “五岁?” “……是。” 姜砥这一天说了几十个“是”,说到后来,脚底下有点发飘。 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案首”是个什么名堂。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在恭喜他,连平日里不太搭理他的正课班师兄都过来拍他的肩。 姜硕在旁边被连带着恭喜。有人拍拍他的头说“你们姜家真是了不得”,姜硕红着脸说“是我三……是我堂弟”。 姜砥听见这一句,斜了他一眼。不过今天心情好,不计较姜硕也跟着扬眉一把。 他清了清嗓子,把袖子往上一挽,开始安排。 “阿柏!” “二公子。” “回家一趟,跟家里说一声,我们晚些回。” “回什么话?” “就说我请客。” 阿柏站在原地没动。 “愣着做什么。” “……二公子请谁的客。” 姜砥把胸脯一挺。 “书院的先生们。” 他说完转身就往东厢那边走,走得极有派头,走到一半又回头,把姜昭也拽上。 “你跟我一块儿去。你是案首,你说话管用。” 方夫子那边最好办。姜砥进门就拱手,拱得很像回事:“先生,晚上到我们家用饭。” 方夫子看着他。 “你们家?” “我们家。”姜砥说,“我做主。” “你做主。” “我是他哥哥。”姜砥说,“他今年五岁,家里的事我替他张罗。” 方夫子笑得胡子直抖。姜昭站在他哥哥后面半步,没说话。她今日一句都不必说,她哥哥一个人能把这件事办完。 “去。”方夫子擦了擦眼角,“我这就换衣裳。” 沈山长那边,姜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没跟山长说过三句话。 “进来。” 姜砥推门进去,先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把方才那套话又说了一遍,说到一半自己没底气了,声音低下去。 沈山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后头的那一个。 “年前你父亲来请过我一回。”他说,“我当时怎么答的?” 姜昭抬起头。 “先生说,中了一定去。” “那就去。” 姜砥“嗷”地叫了一声,叫完自己捂住了嘴。 出书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府里派来的一辆,老太爷临时加的两辆。车夫见他们出来,赶紧把脚凳放下。姜砥抢先上了车,坐定以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上来。” 姜昭爬上去。 车帘放下,车动起来。 “昭儿。” “嗯?” “案首是什么。” 姜昭转过头看他。 “就是头一名。” 姜砥“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多少人里头的头一名?” “两千八百个。” 车里安静了三息。 姜砥“腾”地一下坐直了,脑袋撞在车顶上,捂着头“嘶”了半天。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刚才在书院跟人家说‘是’的时候,我以为就是考上了!” “你说的都对。” “那不一样!”姜砥揉着脑袋,越想越激动,“两千八百个……那我方才应该多说两句的。我就说了一个‘是’,我应该说——”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说什么。 “算了。”他说,“反正明日还能说。” 马车拐进城南那条弄堂的时候,姜昭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姜家那两扇黑漆大门开着。门口挂了两盏新的红纱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一片人,最前头那个是三婶。再往里,游廊两边的灯一路点过去,一直点到主院。 第21章 昭字号 第21章昭字号 姜家的人陆续回了家,姜知让父子从船场直接回府,衣裳上还带着江上的水汽;苏梧那一行人从玄妙观回来,四个人抱着七八匹料子;姜知平从栈房赶回来,头上一层瓦灰,进门先冲主院方向拱了一拱。 主厅里已经点起了灯。 沈山长和方夫子到得早,老太爷亲自迎到二门,请到上首,两位先生推让了一回,还是坐了。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说的都是那一句“中了”。 钱惠娘拉着何秀珠的手,从门口一路夸到厅上。“弟妹今日这一手,我看了都要说个服气。”她说,“菜色齐整,厅上偏厅一并备下,人还没到齐,汤都温着,这要是搁我,早乱套了。” 何秀珠的脸红了一片,“我这是照着大嫂二嫂平日的样子学的。” “学得比我强。”苏梧说,“今日多亏你。” 何秀珠摆手摆得急,摆到一半,眼圈忽然红了,赶紧转过身去吩咐上菜。姜知平在旁边看着自己媳妇,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姜砥和姜昭是最后到的,马车停在门口,姜砥第一个跳下来,站在那两盏红纱灯笼底下,抬头看了看,觉得今日这灯笼格外亮。 他们一进门就被围住了。 “回来了!” “昭哥儿回来了!” 钱惠娘头一个冲过来捏姜昭的脸,捏完又去拍姜砥的肩;姜知平在门口喊着叫人上菜;姜硕跟在后头,被三婶一把搂过去问了半天冷不冷。 姜砥在这一片声音里很受用。他今日在书院被人围了一下午,回到家又被围一回,走路都比平常抬得高些。 席开了,上首坐着沈山长和方夫子,姜鹤年在旁边陪,三房的男人一桌,女眷一桌,小辈一桌。灯点得满堂,说话声压过了外院的动静。 吃到一半,姜砥忽然把筷子放下了,扭头看姜知让,“爹。” “怎么了?” “咱们家是不是得摆席面啊!” 姜知让抬起头:“今日不就是席。” “今日这是家里自己吃。”姜砥说,“我说的是外头的席。” “外头的席做什么?” “我今日答应人了。”姜砥说得理直气壮,“书院里那些人都问我什么时候请客。我说等我回去问过家里。” 他掰着手指头数:“正课班那边少说二十个,蒙班这边十几个,还有夫子们——” “你请什么客?你也中了?” “我不请,我们家请。”姜砥着急了,“再说了,这种事本来就该摆一摆。”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总不能少了咱们家案首的排场。” 姜知让没有马上接话,手里那只杯子停在半途。 钱惠娘“啊”了一声,又把嘴闭上了。 厅上的说话声退了下去,退到最后,只剩外院说书的那点锣声,隔着两道墙传进来。 丫头端着一只汤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山长把茶盏放下了,他看了看上首,又看了看下头那一桌人的脸色。 “你们不知道?” 姜鹤年扶着椅子扶手,很慢地转过头。 “老先生。”他说,“知道什么。” “县案首。”沈山长说,“今日发的长案,姓名居中,字大三分。” 厅中安静得针掉地都能听见,最后还是何秀珠先出的声。 “今早……今早报信的来过。”她的手在袖子上蹭了一下,“我们家派去看榜的那个小厮,进门就喊考上了。我问他看清楚没有,他说看清楚了,拿着纸条一个一个比的。” “我就再没问别的。” “城里报信的后脚也到了。”管家在下首补了一句,“说的也是府上少爷中了。赏钱一给,人着急去下家就走了。” “那位……那位没说是第几名?” 姜鹤年转过头,看着自己那个二孙子。 “砥哥儿。” “啊?” “你几时知道的。” 姜砥愣了一下。 “散学前就知道了啊。”他说,“报信的又跑到书院来讨了一回赏,人人都知道了,都围着我道喜——” 他忽然反应过来,眼睛越睁越大。 “你们不知道啊?” 厅上炸了,钱惠娘头一个叫出来,声音尖得整条游廊都听得见;姜知安一巴掌拍在桌上,把面前那碟腌笋震翻了;姜知平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跑到门口冲外院喊“把灯都点上!”;何秀珠捂着嘴,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姜砥被人从背后拍了七八下,拍得直咳嗽。 “爹!”姜知平在门口喊,“咱们放两挂炮吧!” “放!” “放几挂?” “有多少放多少!” 苏梧走过去,把姜昭抱起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孩子往怀里紧了一紧。姜昭的脸贴在她肩上,她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 老太爷今日喝得多。他先敬沈山长,再敬方夫子,敬到第三巡,儿子们已经拦不住了。 “老先生。”他站起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我姜家三代人——” 后头那半句他没说出来。 沈山长把杯子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姜翁,这是头一道门。” “头一道门也是门。” 方夫子今日高兴得很。他在蒙班教了七年书,教出来的学生里,中过秀才的有两个,举人一个都没有。今晚上他被灌了五杯,讲了三遍那件事——就是姜昭头一天进讲堂,坐在小案后头说“看得见,就是脖子有点酸”。 讲第三遍的时候他自己先笑倒了。 姜砥坐在小辈那一桌,从头到尾没停过嘴。他把书院里那些人怎么围着他、怎么问他、怎么拍他的肩,一样一样地讲。讲了三回,一回比一回长。 姜硕在旁边听着,听到第三回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二哥,你方才说是十几个人围着,上一回说的是七八个。” 姜砥的脸一僵,“你数得倒清楚。” “我就是听着。” “你听着就行了。” 姜蕙笑出了声。 酒过三巡,姜鹤年又提了一回请客的事。 “老先生,过几日家里要摆席。”他说,“头一日请族里,第二日请城里的人家。您是昭儿的先生,这两日您得坐上首。” 沈山长摇头、“我今日已经来了,往后的席我不去。” 姜鹤年的脸色变了一点。 “老先生是嫌我们家张扬?” “不。”沈山长把茶盏搁下,“席要摆。两日不够,摆三日。城里有头脸的人家,一家也别落下。” 姜鹤年愣住了,“我原以为您——” “姜翁,这个名声是我要的。”沈山长说,“我押这一把,押的就是‘五岁的案首’这五个字。这五个字眼下越响越好,响到府里、路里都听见了,往后他走的每一步才轻省。这几日你们家把它传出去,是替他办事。” “那您怎么不肯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昭字号(第2/2页) “我来了,席上的人就要来敬我。”老爷子笑了一下,“我一个致仕的老头儿,坐在那儿白占一张椅子,还得听他们说三十遍名师出高徒。这话听一遍是好话,听三十遍就成了笑话。” 姜知让在旁边低下头。 “再说,这几日的热闹也不是给我看的。”沈山长说,“是给外头看的。我在不在,不打紧。” 姜鹤年这才把手放下,“我明白了。” “不过有一句,我今日要先说在前头。” “您讲。” “热闹只到这个月。”沈山长说,“三月里席一撤,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往后你们家谁也不许再提案首两个字,出去应酬更不许拿他当话头。” 一桌人都静下来。 “名声这样东西,眼下是本钱,往后是累赘。”他说,“他还有十几年的书要念。这十几年里,外头越想不起他,他越好念。” 姜鹤年站在那儿,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记下了。”他说,“三月初一起,家里没人再提。” “那就好。”沈山长端起茶,“另外还有一样。” “您吩咐。” “书院里你们家这三个,从明日起,放五日。” 姜砥的头“腾”地抬起来了。 “三个?” “三个。”沈山长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下头那个七岁的,“你、姜硕、姜昭。” 姜砥当场就要叫出来,被姜知让在桌下按住了膝盖。他把声音硬生生咽回去,咽完还是没憋住,小声说了一句:“先生万岁。” 方夫子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这五日不是给你玩的。”沈山长说,“是留给你们家把热闹过完的。过完了,回来念书。” “是。”姜砥答得极快,“学生知道。” “你知道什么。” “学生……在家温书。” 沈山长看了他三息。 “你五日之后来见我,把《孟子》梁惠王上背一遍。” 姜砥的脸垮了下去,一桌人都笑起来。 散席以后,苏梧在廊下把她拉住了。 “蕙姐儿。” “二婶。” “今日买的那匹浅青,你拿去。” “那是给昭哥儿做春衫的。” “他那身够了。”苏梧说,“你拿去做条褙子。你穿浅青比我们家谁都好看。” 姜蕙愣了一下,低下头,“谢谢二婶。” 客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姜鹤年没有回房。他叫人在书房点了灯,把姜知让、姜砚、姜昭三个叫了过去。书房里烧着炭。老爷子今日喝了不少,脸上还红着,坐下以后手一直搭在膝盖上,隔一会儿动一下。 “昭儿,你山长今日跟你说了什么。” 姜昭站在案前,她想这一家人到今天为止,只知道她中了,不知道这一场是怎么来的。他们该知道。 于是她从取案首全在知县一人手上说起,说到知县要挑一个能一路走下去的人,说到五岁这两个字在今年值钱,说到山长赌的不是那道题、是冯知县这个人。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书房里没有人打断她,说完,她把手放回身侧。 “先生说,这一把是他押的。”她说,“他还说,赢的是我自己写的那五张纸。” 姜鹤年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 “好。” “爹——” “好。”老爷子又说了一遍,“好,好。” 他就只说这一个字。 姜知让站在他父亲旁边,伸手替他把茶盏挪近了些,“爹,喝口茶。” 姜鹤年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茶盏放下。 “知让。”他说,“沈老先生这份心,我们家还不起。” “儿子记着。” 姜鹤年说,“不能光记着,是要还。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他什么都不要,我们就照他说的做。他说三年就三年,他说不下场就不下场。谁也不许催那孩子。” “儿子记着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眼睛有点发直。 他今晚上是真喝多了,“我爹走的那年六十二。”他忽然说,“他一辈子最大的一桩心事,是想把我送去读书。送不成。那时候家里刚起来,铺子离不了人。” “他临了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鹤年,你这辈子要是能供出一个念书的,你到我坟上来说一声。”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声音。 “我今年去说。”老爷子说,“清明我去。” 姜砚在这时候上前一步。 “爷爷,天不早了。我送昭儿回去。” 姜鹤年摆了摆手,姜砚牵着姜昭出了书房。 外头的风比白天小了。游廊上的灯笼还没撤,一路亮到二房那边。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 走到中间那道月洞门的时候,姜砚停下来。 “做得好。”他说。 姜昭抬起头,姜砚今日在船坞里站了一整天,脸上被江风吹得发糙,眼睛底下有一层青。他低头看着她,别的什么都没说。 “今日下水那条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定了名字。” “什么名字。” “昭字号。” 姜昭愣住了。 “……那是我的字。” “是你的字。” “可是船名要报到官府去。” “报了。”姜砚说,“爹今日在坞里就叫人写了帖子,明日送船务司。” 姜昭站在那儿,没说话,姜砚蹲下来,跟她平视,“那条船验完舱、装完帆,还要月余。”他说,“正式启航那一日,我带你去。” “我可以去做什么?” “看着它走。”姜砚说,“你的名字第一回出海,你得在。” 姜昭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这一下压回去了,“它去哪儿。” “明州装货,往南洋去。”姜砚说,“来回一年。” “一年。” “一年。”他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它回来的时候,你估计就要七岁了。”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走到二房院门口,苏梧已经在灯底下等着了。 姜砚把人叫过去,退开一步,“娘,我明日还要去坞里。” “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昭儿。”他站在灯影里,“往后不管考到哪一步,家里都有你一条船。” 说完他就走了,那天夜里姜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帐顶。外院还有零零星星的炮仗声,是三叔叫人放的,放了大半夜还没歇。 她心里在想那条船,六百料,樟木底,帆还是新的,它现在浮在坞里的水上,缆绳绑着,一动不动,再过一个月它就要往南走,也是一年。 她这一年学的东西,山长押的那一把,考试题目背后的事此刻离她都很远。近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家里的人,把她的名字刻在了一条要出海的船上。 第22章 县令上门 第22章县令上门 县令的帖子是第二日一早送到的,送帖的是县衙的书吏,穿一身青,站在门房里也不肯坐,帖上只有两行字:请姜昭巳正过衙一见。 姜鹤年拿着那张帖子看了三遍。 “县令要见你?见什么?” “帖上没写。” “那咱们备什么礼?” “不备。”姜知让说。 “一点也不备?” 姜知让无奈,“爹,你忘了?冯知县连乡绅的礼都退。” 老爷子把帖子放下,来回走了两趟,“那派谁陪着去。” “我去。” 老爷子指了指他,“你在外头等着,不许进去。人家请的是昭儿。” “儿子知道。” “衣裳换素净的。”老爷子又说,“别穿绫。今日不许穿绫。” 县衙在城中,马车停在照壁外头。照壁上那张长案还贴着,昨日挤了一天,纸角已经卷了。姜昭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可真够大的。 书吏领着她从东边的角门进去,穿过一个院子,到了西花厅。厅里陈设简单。一张榆木大案,两把交椅,靠墙一排书架,架上一半是书,一半是卷宗。案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墨笔勾画的沟渠走向,旁边压着一块青石镇纸。 冯知县今日没穿公服,他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皂色圆领,头上一顶软巾,坐在案后。人瘦,颧骨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是直着看的。 姜昭进门行礼。 “坐。” 这里的椅子高,她两只手撑着扶手爬上去,坐定,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 冯知县看着她这一通动作,等她坐稳了才开口。 “你那日在堂下站着,我看了你两眼。” “学生记得。” “我那日想的是,这孩子进去坐一日,多半要哭。”冯知县说,“五场下来我没听见有人报你哭。” 姜昭没有接话,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卷子是糊名的。”冯知县把案上一叠纸抽出来一份,“取头名那日,我把前十份摊在这张案上看了一夜。你这一份,头场稳,二场论写得老,三场的赋——” 他停了一下,“三场的赋很不好。” “是。”姜昭说,“学生知道。” “知道就好。”冯知县把那份卷子推开一点,“我在这张案后头坐了三年,那一夜是头一回把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姜昭低下头。 “今日叫你来,是问你这次作的题。”冯知县的手指在末场那张卷子上点了点。“这一篇里说的:清沟比修堤要紧,圩岸掏空的地方从外头看是好的,救人的船要事先定好归谁调——” “这些,你从哪里学来的。” 姜昭抬起头,她答得很老实,“从家里听来的。” “怎么听?这可不是商户的事。” 姜昭坐直了一点,“县令大人,您应该知道,我家除了跑商船,我家也做船。” 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一件一件地说。 “船场在城南江湾里,每年正月末封坞,修坞门,换闸板。要抢在三月水涨之前把该下水的船下完,晚了就要压到秋天。这件事我父亲和管事年年在饭桌上说,从我记事起就在说。” “清河道那件事,学生要跟大人说实话。”她顿了一下,“我家自己出钱雇人清城南那两条河道,是因为船要从那儿走,淤住了船出不去,一条船压一个月,损的是我家的钱.......原本不是为了别人。” 冯知县看着她。 “但那条河清完了,两岸的人家夏天也不淹了。”她说,“这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厅里安静了一下,冯知县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下去。” “备沙的事是船场的规矩。每年三月存麻袋和沙,先堆在坞门口,年年用不完。用不完的,管事就分给附近几户。承熙十一年江上发大水,我那时候一岁,事情是听大人说的。我家那年出了十一条船去接人,接了三日。我父亲说,船是空的,救人的时候没有算过一条船一日多少钱。”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大人问我从哪里学来的。我就是这么听来的。学生今年五岁,没见过水灾,也没修过一段堤。那一篇里的话,一句都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冯知县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把案上那张画着沟渠的纸抽出来,铺平了,看了一会儿。 “你父亲说的那句,救人的时候没有算过一条船一日多少钱。”他说,“这话难得。” “您觉得难得在哪儿?”姜昭虚心求教。 “难得在他先算过。”冯知县说,“一个从来不算账的人说这句话,是不知轻重。一个天天算账的人说这句话,才是把账搁在了一边。” 姜昭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冯知县把那张纸放回去。 “我在这县里三年,修沟、清淤、修圩,年年报,年年缺钱。去年为了两块闸板,我跟通判争到府里去了。乡绅有钱。我这三年,见过太多的有钱人家。他们的钱花在哪儿?花在自家门楼上,花在给儿子捐个前程上,花在给我送礼上。” “我原本以为,江南四家也是这样。” 他停了一下,语气松下来,像在闲聊。 “不过,听说你们家是江南首富,这样人家,出手自然阔绰,也不必细算。” 姜昭摇了摇头,“大人这话不对。” 冯知县的眉毛抬了一下。 “我二哥每年就一点点零用。”姜昭说,“过年的红封,加上每月的钱,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多。他到腊月里一文都不剩,还要问我借。上个月借了五十文,说拿了红封就还,到今日还没还。” 冯知县笑了,“那他的钱花到哪儿去了。” “他大手大脚。”姜昭说,“买糖,买弹珠,请同窗吃豆腐脑。上回给一个夸他长得好的伙计打赏了二十文,那二十文也是问我借的。” “你这二哥.......倒是真性情” “我二哥就是这样的人。” 冯知县摇着头笑,笑完又问:“那你大哥呢。” 姜昭想了一下。 “我大哥的钱花在别人身上。” “怎么讲。” “去年冬天,我在书院里有两个同窗,中午不吃饭。”她说,“他们家里为了省束脩,一日只吃两顿,中午那一顿省了。他们不说,只说自己不饿,吃过了。我和二哥回家把这事和大哥说了。” “我大哥知道以后,没有让我们请他们吃饭,也没有拿钱接济。” “他做了别的。”姜昭说,“他叫人在书院门口摆了个卖炊饼的摊子,说是自家铺子里做多了,卖不完的贱卖。一个炊饼两文,别处要四文,那个摊子只在午时摆一刻钟,摆了一个冬天。” 厅里静了一息,姜昭说,“他们到现在都以为,那是个便宜摊子。” 冯知县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伸手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有点重。 “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是。” “今年多大。” “十一。” 冯知县“嗬”了一声。 “那你呢。”他问,“你们家给你的零用,也这么紧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县令上门(第2/2页) “有固定的。”姜昭说,“每月给,过年再给一份。平日买笔买墨够用。” “想买贵的呢?” “没必要买贵的。”她说得很自然,“上回我想要一方端砚,一贯二百文。我攒了四个月,攒够了,我娘说不许买,说小孩子用不着那么好的砚,等我十岁再说。” 这话不假,姜家虽然有钱,但是从小就在培养他们的理财观念,大哥都是满了10岁以后,才有权限支取大额银钱,她什么都不缺,虽然小金库也很客观,但确实没什么要买的。全家现在最穷的就是姜砥,平日想买什么都是找她借钱,找大哥要。 冯知县笑出了声。 “你祖父不管这个?” “我爷爷管得最严。”姜昭说,“他从小就教我们算账。他常说,我们祖上也是穷过的,他小时候跟着他父亲在码头上扛过货,那时候一家人一天吃两顿。” “他说,钱是一文一文挣的,不能忘本。” 冯知县在椅子上坐着,看了她很久,“你们老爷子倒是会教。” 厅外头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一下一下。 “姜昭。”冯知县说,“我从前对你们家有一句偏见。我以为商贾之家,钱多,规矩少。” “今日我收回。” 姜昭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了,行了一礼。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冯知县摆手,“坐回去。” 她又爬回椅子上。 冯知县把案上那份卷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末场那一页,看了看最后那一行。 “如此,则后来者不必自我而始。”他念了一遍,“这一句是你自己加的?” “是。” “为什么加?” 姜昭想了想,“因为大人今年做的事,明年还要有人接着做。”她说,“若是每换一任都从头查一遍,那前头那一任的力气就白费了。” 冯知县把卷子放下,“我这三年,最想办没办成的,就是这个册子。”他说,“不难,也不贵。就是没人肯。” 他说完靠回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语气。 “说起来,本县取的这个案首。”冯知县慢悠悠地说,“按规矩,是不是该请本官吃一顿饭。” 姜昭立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该请。” 冯知县正要笑。 “学生今日来,本来也是要问大人一句话的。”她说,“不知大人这几日可得空,屈尊到寒舍用一顿便饭。” 冯知县愣了一下,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花厅都听得见。 “好啊。”他说,“那就叨扰小案首了。” 出了角门,日头正好。 姜知让在照壁那边等着,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蹲下身先把她的领口理了一理。 “说了什么?问了什么?” “问我末场那篇是从哪儿听来的。”姜昭说,“我说是听爹和大哥说的。” 姜知让的手停在她领口上,“还有呢。” “还有——”姜昭抬起头,“大人要来我们家吃饭。” 姜知让没听清。 “你说谁要来?” “冯知县。” 照壁那边有人在贴新的告示,浆糊刷在墙上,刷子来回响了两下。 姜知让蹲在那儿,维持着替她理领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三息,他站起来了,“上车。” “爹?” “回家。”姜知让说,“你爷爷得知道这件事。” 他抱着她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把两个人一起绊倒。 酒席摆三天,这是姜鹤年拍的板。 头一日请族里和城南的旧交,第二日请城里有头脸的人家,第三日请船场、茶栈、矿上的掌柜和管事。 帖子是姜知安拟的,钱惠娘和苏梧两个人分头写,写了整整一日。何秀珠管厨房,从二月十六忙到二月十九,头发都没顾上重梳。 第二日午后,客到得最齐。 姜家的大门一早就敞着,门口铺了新的红毡,两株老桂底下摆了六口大缸,缸里养着莲——这时节没有莲,缸里养的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新剪的叶子,好看而已。前院搭了台,请的是城里最好的一班说书,说的是《汉书》里的旧事,声音一直传到二门。 正堂里摆了四桌,两庑各摆六桌。 汝窑的青瓷碟一色摆开,中间一只定窑的白瓷大盘,里头是新鲜的江鲜。上首那一桌的桌围是缂丝的,是苏梧的陪嫁,从嫁过来只用过三回。 顾家来的是顾明容,她今年四十五,寡居十几年,一身沉香色的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的簪,进门先跟姜鹤年见礼,见完礼转头就找苏梧。 “你们家这一回,是把江南的脸面挣了。” “大娘子过奖。” 顾明容摆了摆手,“昨日我在织坊,底下的女工都在说这件事。说姜家那个五岁的娃娃考了头一名。她们连县试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姜家出了个念书的。” 她说到这里,往堂上扫了一眼。 “蕙姐儿今日站在你旁边,我瞧着比去年高了。” 苏梧笑了一下:“十岁了。” 顾明容点点头,她没有再往下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程家来的是当家的老三,带了一大家子。程家的小孙子程瑞今年六岁,进门就把大人甩了,一路挤到小辈那一桌,坐到姜昭旁边,一屁股占了半个位置。 “我们家来了十七个。”他说。 “十七个。” “我数过的。”程瑞把桌上那碟蜜煎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爹说今日必须都来,来了脸上有光。” “有什么光?” “不知道。”程瑞塞了一颗蜜煎,“反正我娘今早还给我洗了两遍脸。” 姜昭“嗯”了一声。 “你那个案首。”程瑞含着蜜煎问,“是不是就是考试第一名?” 姜昭点了点头,跟着吃了块蜜煎。 “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玩了?” 姜昭转过头看他,“我以前也没怎么玩呀!” 程瑞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没事。”他把那碟蜜煎往中间推回去一点,“我玩就够了。” 卫家来的是当家的和长子。卫家那位当家的今日格外热络,跟姜鹤年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的是盐上的行情,说到一半自己压低了声音,“姜翁,我们家今年的引子,批得比往年顺。” “听说了。” “也不知是走了谁的运。”卫当家笑,“如今做我们这一行,批文比货金贵。” 姜鹤年“嗯”了一声,没有接下去。 卫家长子在旁边给父亲斟酒,斟完转过头,看见小辈那一桌,多看了两眼。 苏梧从那边经过,脚步没停,眼睛也没抬。 午后,前院忽然静了一下,说书的那一班停了鼓。 门房上的人跑得极快,跑到二门就跪下了。 “老太爷——” “慌什么。” “县衙……县衙的轿子到了!” 第23章 童生 第23章童生 正堂里那一片说话声,一下子全没了。 姜鹤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得有点急,扶了一把桌沿。 “开中门。” “老太爷,中门今日已经开着——” “那就快走。” 姜家的中门这一日是敞的。冯知县今日穿的是公服,绿罗圆领,幞头,腰间一条乌角带。他从轿上下来,站在红毡外头,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 姜鹤年迎到台阶下,深深一揖。 “不敢当。”冯知县伸手把他扶住了,“本官今日是来吃饭的。” “大人肯来——” “是令孙请的。”冯知县说,“昨日在花厅上说定的。本官应了人家,不能失信。” 一院子人都站着,四家的当家、城里的书坊药行的东家、族里的老人,几十号人齐齐站在那里,没有一个坐着的。 姜鹤年在前头引路,走到正堂门口,让在一边。冯知县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姜昭站在小辈那一桌边上。她看着那个绿色的背影从正门进来,一直走到堂上。 一年多以前,也是在这间正堂上,爷爷拍着桌子说过一句话:他要姜家有一个人,进那道门的时候能从正门走。 今日门是姜家的门,从那道门里走进来的,是本县的知县。 冯知县在上首坐下,只肯坐客位。他喝了一杯,动了两筷子。席上有人要来敬酒,被他抬手挡了。 “今日不论官身。”他说,“各位吃各位的。” 一堂人这才慢慢坐下,说话声一点一点起来。 他坐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他倒是和姜鹤年说了很多话。他问了船场今年出几条船,问了茶栈往北路走的几个新号,问了姜家在城南那两条河道每年清淤要花多少钱。 姜鹤年一一答了,答到最后一个,冯知县把杯子放下。 “姜翁,明年二月本县要清城东那两条沟。”他说,“钱有一半的缺口,人也不够。” 堂上安静了一下。 “姜家的船,能不能借我几条。” 姜鹤年愣了一息,他站起来,两只手放在身前。 “大人要几条,姜家就出几条。”他说,“船工的工钱姜家自己付。” “工钱不必你付。”冯知县说,“县里有多少给多少,短的那部分我另想办法,我要的是船。” “大人,这钱我们姜家能——” 冯知县抬眼看他,打断,“姜翁,这件事我说在明处,我借你的船,是官府借民家的船,要立字据,要还。不是你送我的。” 姜鹤年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把腰弯下去,深深一揖。 “姜家听大人的。” 冯知县受了这一揖。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一堂人送到中门。姜鹤年一直送到台阶下,冯知县上轿之前,忽然回过头。 “姜昭。” 姜昭从人堆里走出来。 “接下来的府试,好好考。 “学生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姜昭想了想,“记住不给大人丢脸。” 冯知县笑了一声。 “错了。”他说,“记住别把三场的赋再写成那个样子。” 一院子人都没听懂这句话。 姜昭低下头,“是。” 轿子抬起来,从中门出去,转过弄堂口不见了。 一院子人还站着。 不知道是谁先出的声,说了一句“姜翁好福气”,跟着就是一片。恭喜的、道贺的、说吉利话的,全围了上来。姜知安在旁边应酬,姜知让在门口送客,钱惠娘和苏梧一左一右招呼女眷。 姜鹤年站在台阶上,什么话也没说。 他站了很久,姜昭在人堆里往上看。 爷爷今日穿的是那身青灰的直裰,头发梳得整齐。 日头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都看得清楚。 他的一只手扶在门框上,那只手在抖。姜昭从人缝里挤过去,走到台阶下,拉了拉他的袖子。 姜鹤年低下头,“我今日……”他开口,说了三个字,停住了。 他把嘴闭上,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敞着的中门。 “我今日很好。”他最后说。 那天夜里的席一直摆到亥时。 第三日请的是底下的掌柜和管事。船场的周老掌柜带头,四百多号人分两拨来,前院的台子搭了一整天,说书的说到嗓子哑。 姜昭在第三日一早被苏梧从被窝里挖出来,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跟着爷爷见人。 见到第五十几个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麻。 她换了个脚站着,抬起头,看见爷爷还站得笔直。 他从头站到尾,一个一个地叫名字,叫得出来的就叫名字,叫不出来的就问是哪个铺子上的。 他一次也没坐下。 三月初一起,姜家真的没人再提“案首”两个字。 老太爷说到做到,他叫人把三日酒席上收的贺帖分门别类收进匣子锁了,钥匙自己收着;又交代下去,往后出门应酬,谁也不许拿家里那个小的当话头。 规矩立得好,只是执行上还有些参差。 三月里姜知平在城里吃了一回酒,回来跟何秀珠说,今日有人问起昭哥儿,他一个字都没多说。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家里小孩子,不值一提。” “那人怎么说?” “那人说,不值一提的小孩子,谁家两千八百个里挑一个。” 姜知平回味了一路,觉得这句话说得实在好。 这两个月姜昭在书房里做的,只有两件事:写字,作诗。 沈山长把她三场的赋从头翻到尾,翻完把那几张纸推到一边。 “府试的赋比县试难一等,诗也难。你这两样眼下拿不出手。” “学生知道。” “知道就别急着往深里读经。”山长把一叠纸放到案上,“这两个月,早上临帖,下午作诗,一日一首,我改。” 那两个月她写坏了半刀纸。 诗这个东西,不是想明白就能写出来的。她能把道理说清楚,能把一件事从头讲到尾,可是把一句话放进五个字里,还要合平仄、有出处、留三分余地,这是另一种功夫。 第一个月她交上去的诗,山长的批语最短的一次只有两个字:不像。 第二个月有一日,他看完把纸放下,说了句“这一联还行”。 姜昭回去之后把那一联抄了三遍。 四月府试。 这一回不在县里,在府城的贡院。场面比县试大得多,来的是全府七县的童生。姜家没有再摆六辆马车的阵仗,只去了两辆,姜知让送到门口就退开了。 府试三场。主考是知府。 那一任知府姓邵,名允,在平江府已经坐了一年半。这个人四平八稳,不苛也不勤,府里的事照着往年的例走,很少改什么。 那一年的府试题也是照例出的,第三场是一道杂题:问本府岁修之费何以年年不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童生(第2/2页) 姜昭在号里看了很久。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过去她总顾及自己的年龄,做这个是不是不对,说那句话是不是太超过了。 但她忘记了,姜家做船、做茶、做矿,家里什么话都有,她从小耳濡目染,考试写出来什么,都正常。 她写了四条,前三条是钱怎么花不到位,第四条是:岁修之费年年不足,一半在缺,一半在耗。同一段堤,今年修、明年修、后年再修,是因为年年只修塌的那一截,没有人把一整条堤当一件事来做。 最后一句她写的是:修一段,管三年;修一条,管十年。三年的钱年年出,十年的钱一次出,账上看着贵,实则省。 放榜那日姜家没有派人去挤,中与不中,一张纸上写清楚,姜昭的名字在前头。 那天夜里姜知让在灯下坐了很久,跟苏梧说了一句话。 “往后就是秀才了。” “秀才还早。” “这次考完能歇歇,但也没几年。” 那年二月底,姜昭满了六岁,生辰那日苏梧给她煮了面,姜砥抢着吃了半碗,说是替弟弟分担,吃完打了个嗝,被苏梧拿筷子敲了手背。姜鹤年送了她一方砚,不是端砚。是一方歙石的,样子普通,边角磨得很圆,砚堂中间凹下去一块。 “这是你太爷爷的。”老爷子说,“他不识字,买这个是想着往后家里有人要用。搁了四十年没人用。” 姜昭两只手接过来,那方砚她一直用到入仕。 府试过了以后,家里对她的管束松了一大截。 理由很简单干脆。 “中了童生,往后几年都不下场。” 山长把这话说死了,苏梧甚至开始嫌她在屋里待得太久。 “出去走走。” “我在看书。” “你都看了一上午了。” “那我再看一刻。” “陈嬷嬷。”苏梧一扭头,“把窗支开。” 那年夏天,书院里走了两个人。 吴小七家里的豆腐坊生意不好,他爹要他回去帮工,念了三年书,认得字会算账,够了。走那天他把自己用了两年的一支笔送给姜昭,笔头秃得只剩一撮。 “我笔多。”姜昭说。 “你收着。”吴小七说,“我以后要是想起来这事,还能说我送过案首一支笔。” 郑元礼是转去了城北的另一家私塾,他爹说那边的夫子对科举更熟。走之前他来跟姜砥吵了一架,吵完两个人拍了一下手,也算作别。 蒙班那几张熟脸,最后只剩程瑞。 程瑞是个很好的伴,他家里对他没有指望,程家有的是子弟,他是老幺的幺子,读书识字就行,不指望他考。所以他对功名这件事完全无所谓,日子过得极其舒展。他每月的零用是姜砥的五倍,花得比姜砥还快。 他有一样本事:全城哪家铺子的什么东西好吃,他都知道。 那年夏天,这两个人的日常是这样的—了,散学后不回家,绕到城南吃一碗冷淘,或者去河边看人卸货,看到申末才各自回府。 姜砥有一回跟着去了一回,回来跟姜砚告状。 “大哥,昭儿现在成天跟程瑞混。” “混什么?” “他们不走正路。”姜砥说,“他居然带着昭儿翻墙。” “翻谁家的墙?” “书院的。” 姜砚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你去年翻了几回。” 姜砥不吭声了。 九月里,姜昭跟爷爷提了一件事。 “我想学画。” 姜鹤年当天就应了,第二天就叫人去请画师。请来的是城里一位姓陆的,画花鸟的,在江南有些名气,教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姜昭跟爷爷说,不学了。 老爷子皱起眉:“陆先生教得不好?” “陆先生教得很好。”姜昭说,“是我想画的不是这个。” “你想画什么?” 她没有直接答。她把一张纸摊在案上,画了一样东西给爷爷看,是主院那张八仙桌,桌上一只茶盏,光从窗子进来,落在盏口上。 线是用炭条起的,明暗是用墨擦出来的。 姜鹤年看了很久。 “怎么看着像真的搁在纸上。” “因为有影子。” 老爷子没听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这孩子画的跟陆先生画的不是一路。 “说吧,你想要什么,说。” “我要石头。”姜昭说。 这就是那件事的起头。 她跟大伯和堂兄说的,是这样几句话:矿上开出来的石头,除了铁矿,总有些别的颜色的。绿的、蓝的、红褐的、黑的、白得透亮的,只要不是一堆一堆的废石,各样捡一点,包起来,写上是在哪一处开出来的。 姜知安起初没当回事,孩子玩意儿。 但姜磐当真了,他那年二十三,一年里有大半年在矿上,是真懂石头的人。他回矿上以后,跟矿头交代了一句“有花色的石头都留着”,矿上的人就把这话当了真,上了心,东家的弟弟要石头,那还了得。 十一月里,第一批石头送到平江府,装了三只大箱子。拆箱那天姜昭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石头一块一块摆开,按颜色分成几堆,每一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出处,姜磐蹲在旁边看她挑。 “这个绿的呢?” “这个要。”姜昭把那块石头翻过来看断口,“这个磨出来是绿的,磨得越细颜色越浅。” “那这个蓝的?” “也要。”她顿了一下,“这个最难得,大堂哥,以后帮我多留意。” “这块黑的?” “黑的我也要。”她把那块乌沉沉、一蹭就掉粉的石头收起来,“这个可以削成条,写字画线用,不用蘸墨。” 姜磐挑了挑眉:“那不成炭笔了。” “比炭笔好,不脏手,也不糊。” 最后姜昭从箱子里拣出一块半透明的,举起来对着光看。那块石头灰白,里头有一道一道的纹,边上有一小截是干净的,透过去能看见自己的手指。 她举着看了很久。 “这个我知道,值不了几个钱。磨珠子还行,太浑。” “这一处能开出多少?” “有的是。”姜磐说,“边上一整片山都是这个,没人要,开铁矿的时候当废石扔了。” 姜昭把那块石头放在膝上。 “大堂哥!” “嗯?” “往后这种废石,别扔了。” 姜磐笑起来:“你要那个做什么,你屋里堆得下么?” “堆不下。”姜昭摇了摇头说,“那就先堆在矿上。” 她那天夜里在灯下把那几十块石头重新排了一遍。赭石、朱砂、孔雀石、蓝铜、雌黄、石墨、石英,还有几样她认不出来的,各自压着纸条。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东西眼下一样都做不成。颜料要磨到极细,要试胶,要试着上纸不裂、见光不褪; 石英要成器,要窑,要火,还得要一个肯让她折腾的地方。 第24章 油画和玻璃 第24章油画和玻璃 磨颜料是件枯燥活,石头要先捣碎,再研,研到手指捻上去没有一点颗粒;然后水飞,把粉倒进水里,搅浑,静置,上层的细粉倒出来另存,底下的粗粉再研。同一块孔雀石,水飞三遍能得出三种深浅的绿。 姜昭那半年的日常是这样的:上午在书院,下午回府磨粉。 阿柏替她捣过一阵子,捣了十天,手上起了两个泡。 后来姜知让把船场的两个老匠人借给了她。那两个人一辈子跟木头石头打交道,手劲稳,一听是给小主子磨石头,什么也没多问。试到三月,她有了一套十一色,不多,可是这十一色,已经是整个江南没有人调得出来的十一色。 调胶试了更久,她用过明胶、鱼鳔胶、桃胶明胶冬天发脆,鱼鳔胶好用但腥,桃胶最后被她留下了。 至于油画的画布,她也尝试了好几种,最后定了西南地区织造的细白苎麻布,当地人叫娘子布。 姜砥被姜昭拉过来一起做,新织的娘子布都有浆水,用草木灰水轻煮一炷香,清水漂净,晾到半干。再选选干燥的杉木,木板正面和四边都要涂一层稀胶,木板涂好胶后,把布铺上去,用棕刷从中心向四周刷平,最后固定用铁钉,钉在木板侧面,画板就彻底成了。 画像是从四月开始的,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画的地方在二房后头那间小抱厦,从前堆杂物的,她叫人清了出来,说是自己要个安静地方写字。屋里支了一张画板,画板上蒙着布,布从来不掀。 这幅画她画了大半年,难的不是人像。难的是她的手需要重新练出肌肉记忆,现在的手太生了。前世她画过无数张,但可那是二十五岁的手。如今这双手是六岁的,握笔不稳,一笔下去要停三回;画到细处,腕子发抖,一天只能画一小块。她只能把一张脸拆成几十块,一块一块地啃。 更难的是她得偷时间,上午书院,下午磨色、写功课,她能用的只有黄昏那一段和晚上。灯底下画像容易失真,她就只在白天画脸,晚上画衣裳和背景。 中间还废过一次。 八月里她画到眼睛那一处,画坏了。她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然后把那一块整个刮了,重新上底,从头来,刮的时候手已经很稳了。 九月里,苏梧发现她又瘦了,“昭儿,你这半年在忙什么?” “在画画。” “什么画?画了半年还没画完?” “快了。” “给娘看看。” “不给。” 苏梧伸手要去掀那块布,姜昭一把按住,按得很急。 苏梧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了。 “行。”她说,“画完了给娘看。” 腊月十六,画成了。 那天姜昭没有立刻拿出来。她等到腊月二十三祭灶,家里人齐,在主厅上,才叫阿柏把那个东西抬了过来。抬的时候用布包着,一人高。 “这是什么?”钱惠娘先问。 姜昭把布掀了。 厅上没有人说话。 画上是姜鹤年,他坐在主院正堂那把椅子上,穿的是那身青灰的直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串念珠。日头从他左边的窗子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暗处。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全在。 厅上鸦雀无声,第一个出声的是姜砥。 “这……这是爷爷?” “这不是画。”钱惠娘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这是爷爷。” 姜知安走过去,伸手要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先别碰。”姜昭说,“还没干透。” 姜鹤年从始至终没有动,他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看着那张画上的自己。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他不是没见过画像,族里的祠堂挂着列祖列宗,都是那么画的,正襟危坐,两只眼睛一样大,脸是平的,衣裳的褶子是一道一道描出来的。那些画像挂在墙上,看着庄重,可是你说不出画的是谁,换个名字也挂得住。 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上头的人,是他。 他慢慢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画前头。 “昭儿,这是谁画的?” 姜昭抬起头。 “是一位游方的画师。”她说,“路过平江府,住了几个月。他见过爷爷一回。” 厅上有人“哦”了一声,也有人不信。 姜鹤年低下头看她。 那一眼看了很久。 “游方的画师。”他说。 “嗯。” “住哪儿?” “城南的客栈。” “如今人呢?” “走了。” “往哪儿走的。” “不知道。”姜昭说,“他不肯留名字。” 姜鹤年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那张画。 “好。”他说,“那就是游方的画师。” 那张画后来挂在主院正堂的北墙上,挂了很多年。姜家的亲戚、生意上的往来、城里的东家,来了都要站在那儿看一会儿。谁问起来,老太爷就说是一位游方画师画的,那人不肯留名。 说了几十遍,脸上的神色一次也没变过。 只有一回,是苏梧有一天夜里跟姜知让说的。 “爹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怎么说话没头没尾的。” “那张画。”苏梧说,“他知道是谁画的。” 姜知让把手里的账本翻过一页。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姜知让问。 苏梧没有答,斜眼看了姜知让一眼。 “你啊!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针又扎下去了。 承熙十五年腊月在湖广。 小姨的后院里支着一口铜甑,甑上扣一只锡盖,盖边引出一根管子,管子那头搭在盛冷水的陶盆里,酒气上去,遇冷,顺着管子一滴一滴落下来。 这件事,姜昭记了两年。 十七年夏天,她请姜知让的香料铺子替她打了一口一样的,只是大些。 她想蒸的不是酒,是花。 头一回蒸的是茉莉,六月里正当时,城南的花市一早挑进来,一担只要三十文。她叫人买了两担,搁在甑里,加水,起火。蒸出来的东西不成,水是有香的,可是淡,放两天就变味。 一担花下去,得的那点东西还不够抹一次手。 阿柏蹲在灶边帮她添柴,添了一下午,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公子,这一担花三十文,蒸出来这么一小瓶。那这一瓶得值一百文才回得来本。” “不止一百文。”姜昭说,“还费了柴,还有你和我这一下午的时间。” 阿柏挠了挠头:“那这买卖做不得啊。” 她那几天一直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是火候。要出好东西,火不能大,大了花就煮烂了,出来的是煮菜的味道。可是铜甑是闷的,里头什么样,看不见全靠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油画和玻璃(第2/2页) 另一件是管道,锡管太短,那点热气还没凉透就滴下来了。这管子要长,要旋转起来,还要泡在冷水里。铜管弯得了,可是弯过的地方看不见通不通,堵了都不知道。 两件事说到底是同一件:她看不见。 要看见,就要一样东西。 这个时代不是没有玻璃,西域来的琉璃器,明州的蕃坊里偶尔有,价钱高得离谱,一只小碗抵得上一亩上田,那东西颜色浑,气泡多,多半做成珠子和小瓶,还被拿来当宝贝供着。 没有人拿它当器皿使。 姜昭要的就是拿来使的那一种,她心里有个大概的方子: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配到一处,烧化,成水,取出来趁热吹,她做过一年多的准备,矿上那一整片废石山就是石英。 更难的是火,她先在自家试,船场有炉,铁匠铺有炉,她挑了城南那个铁匠铺,照着那家的炉子做了一个。 烧了七回,七回全废。 石英砂在里头烧成一团渣,红也不红,化也不化,倒是把炉膛烧裂了一道口子。铁匠师傅赔着笑脸不敢说话,只是转头把炉子修了,那半个月她把火这件事从头查了一遍。发现还是因为这个炉子不行。打铁只要把铁烧红、烧软,不必烧化;她要的是把石头烧成水。 那就得要更高的火。 这话她跟程瑞说的时候,两个人正蹲在河边啃一只炊饼。 “你要多高的火?” “比铁匠铺高。” “那你去找我家。”程瑞把炊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姜昭转过头。 “程家是做瓷的。”程瑞含着一嘴炊饼,说得含含糊糊,“烧瓷的窑,那火可高了。我五岁那年掉过一只瓷枕在窑口上,当场就没了。” 姜昭把那半个炊饼接过来,没吃。 “你家的窑在哪儿。” “城西外头。” “能进去吗?” “能啊。”程瑞说,“我是我爷最疼的孙子。” 这件事办得比想象中曲折。程瑞把她领到窑上,管窑的老师傅认得小少爷,也认得姜家的小少爷,但是一听说要“借窑烧石头”,脸就绿了。 瓷窑一窑要烧三天三夜,中间不能停火。一窑的瓷值多少钱,那是程家半个月的进项。这两个孩子要往里头塞几个坩埚,烧的还是谁也没听说过的东西,万一炸了,一窑的货全完。 老师傅不肯,程瑞就闹,闹了三天,闹到他祖父跟前。 程家当家的那年六十出头,听完孙子那一通语无伦次的陈情,只问了一句话。 “姜家的孩子要做什么?” “他要烧石头。” “烧石头做什么?” 程瑞卡住了,他回头看姜昭,姜昭上前一步。 “程爷爷。”她说,“我要烧一样东西。烧成了,能做器皿,能盛水,能盛酒,还能看得见里头。” “琉璃?” “比琉璃好。” “琉璃是西域的东西。”老爷子说,“大靖没人烧得出来。” “所以我想试。” 老爷子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祖父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们家那个小的,凡是开口要的,都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他把手一摆,“最东头那一座旧窑,停了两年了,你拿去用。” “程爷爷——” “说好三件事。”老爷子伸出三根手指,“一,窑塌了算你的;二,用到什么料,我程家不问,你也别跟我说;三,你要是真烧出来了,这个东西,程家要分一份。” 姜昭想了想。 “前两件我应。”她说,“第三件,程家不必分。”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东西烧出来,程家的瓷卖得不会少一件。” “我换一个说法:这一座窑,我花钱租。租钱按程家一窑瓷的进项算。将来烧成了,程家要多少,按成本价高一成买,我绝不抬价,也不给别人便宜过程家。” 程家当家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自己孙子。 程瑞正在啃第二只炊饼。 “阿瑞。” “啊?” “你以后跟这孩子好好玩。”老爷子说。 那座旧窑烧了半年,第一窑失败在温度不匀,坩埚里一半化了一半没化,像一锅夹生的粥。第二窑石英砂化了,可是冷下来就裂成一地碎渣,还是冷得太快。第三窑她改了退火的法子,让它在窑里慢慢冷,出窑时是整的,可是绿得发乌,里头全是气泡,跟一块脏冰一样。 绿归绿,那块东西对着光举起来,能看见后头的人影。 姜昭在窑口坐了很久。 程瑞在旁边看她,“这就是你要的?” “算是吧。” “可是它还是绿的。” “绿的也能看见!” “很难看。” “难看的先用着。”姜昭把那块东西收进怀里,“好看的明年再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做了两件事。 她想明白了那绿是从哪儿来的,石英砂里带铁。 她试了两条路:一条是淘砂,把砂反复漂洗,挑最白的那一层用; 另一条是往里头加东西,矿上送来的那几十样石头里,有一块乌黑发亮、掰开断口是紫的,她拿它磨粉,一点一点往料里加。 加到第五次,出来的玻璃从乌绿变成了浅青,第九次变成了几乎干净的白。 那块石头姜磐说矿上有的是,从前当废石, 材料必须得保密,这件事还是姜知让替她想周全的。 那年十月他把她叫到书房,关了门。 “昭儿,那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做器皿。” “我问的不是这个。”姜知让说,“我问你,这方子,几个人知道。” 姜昭沉默了一下。 “程爷爷知道我在烧,不知道方子,周师傅吴师傅知道怎么进料出料,不知道料怎么配。配料是我自己配的,我一个人。” “那就别再多一个人。” 从那年起,姜家城西多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两进,外头看着是个堆料的栈房。里头是窑、是磨、是料房。看院的是三个人:一个是从前跟着姜家老太爷的老仆的儿子,两个是姜家自小养大的家生子。三个人都是死契,一辈子出不去。 工钱是别处的三倍,料房的门只有姜昭有钥匙。 料是分开进的:石英砂走矿上的账,草木灰走茶栈的账,石灰走船场的账,那块脱色的黑石头,姜磐每年从矿上送两麻袋来,走的是“给小少爷玩的石头”这一项,谁也凑不齐一整张方子。 到十一月,那座窑上的事,她已经顺得能一个人说清每一步。 也就是在这个月,出了事。 第25章 爆炸 第25章爆炸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十九。 那天要试的是一炉脱色的料,坩埚是新的,前一天刚从程家的窑上送来。 按规矩,新坩埚要先空烧一遍,慢慢升上去,再慢慢落下来,把里头的潮气逼干净。 这件事姜昭知道,吴师傅也知道。 但那天没有烧。 不是忘了,是那三只坩埚送到的时候,窑里那一把火正好起来了,从前一炉料要烧两天两夜,把火从头生一次要耗半日的柴。吴师傅看了看火,又看了看那三只新埚,说了一句:“这埚看着是干的。” 姜昭当时站在窑房门口。她心里过了一下,新埚要空烧,这是规矩。她又想,这一炉是脱色的料,第九次了,她等了一个月。她没有说话。 她这一辈子回想起来,后悔的就是这一下没说话。 坩埚入窑不到一刻钟就炸了,声音不大,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头裂开,跟着是第二声。 那一瞬间的事,后来谁也说不清顺序。 吴师傅正拿着长钳在窑口探料,背对着门。听见头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第二声跟着就来了熔了一半的料从炸开的埚里溅出来,红的,黏的,泼在窑口的地上,也泼在他探过去的那只手上。 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姜昭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师傅冲过去把他拖开,姜昭站在两丈外的门口,她动了,被人一把拽住,是看院的老陈,拽着她的后领往外拖,拖到院子里。 “小公子别进去!” 她没有挣,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窑房那扇门,门里往外冒烟,是麻布烧着的味道。 吴师傅是被抬出来的,他的右手从手背到手腕全黑了,皮往上卷着。右边半张脸从颧骨到耳朵,连眉毛都没了。他还醒着,抬过院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人堆里找了一圈。 找到了。 “小公子……”他的声音是哑的,“没伤着你吧。” 姜昭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彻底红了。 孟大夫那天夜里没合眼。 烧伤最难,要防溃,要防热毒攻心,头三日最险,方子一日一换,姜家把药铺里最好的几味全搬到了吴家。 姜知让当天就到了。他到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先看伤,再看人,然后把吴师傅的婆娘和两个儿子叫到外头,说了三件事。 一,医药、伙食、人参,姜家全包,看多久包多久。 二,吴师傅的工钱,从今往后照发,发到他百年。他不能做工了,就不做工,姜家给他养老。 三,他大儿子今年十七,明日起进船场,跟着老周学料,学得出来就是匠人,学不出来就在场上管账,工钱按匠人算。 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三百贯的票子。 吴师傅的婆娘不肯接,跪下去了。 那一夜他在吴家待到天亮。 姜鹤年是第二天来的,老爷子看完人,出来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转过身,问了一句:“昭儿呢?” 姜昭站在院门外。 她从昨夜到现在没吃过东西,眼睛底下一片青。 “过来。” 她走过去。 “那个院子,从今日起封了。”姜鹤年说,“窑停,料锁,钥匙交上来。” 姜昭把钥匙从怀里取出来,两只手递过去。 “那些石头、那些方子,你收起来。”老爷子说,“往后不许再碰。” “是。” “你这次答得倒快。” 姜昭没有抬头。 “我知道错在哪儿。”她说。 “你知道什么。” “新坩埚要先空烧一遍,把潮气逼出来。”她说,“昨日没有烧。我站在门口,我看见了,我知道那是规矩。但我没说。” “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等那一炉等了一个月。”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姜鹤年抬起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那个冬天姜昭没有出过几次门,她每日去吴家一趟。 头一个月吴师傅说不了话,她就坐在外间,听孟大夫换药,听里头的人抽气。 到腊月里,吴师傅能坐起来了。那天她进去,看见他靠在被褥上,右手用白布裹着,脸上结了痂,半边眉毛不会再长了。 她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吴师傅。” “小公子。” 她没有往下说。 吴师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起来牵动了半边脸上的痂,自己“嘶”了一声。 “小公子,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对不住。” 姜昭抬起头。 “别说。”吴师傅说,“你要是说了,我就得说没关系,可我说没关系,那是骗你。” 屋里静了一下。 “我这只手,往后拿不了钳子了。”他把裹着布的那只手抬起来一点,“三个指头弯不了。” 姜昭低下头。 “可是小公子,那天是我说的那句话。我说这埚看着是干的,是我说的。” “我在窑上做了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里,我看火看得准,我也偷过懒。前二十六年偷懒没出事,这一回出事了。” “这跟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姜昭说。 “有什么关系。” “我看见了。”她说,“我犹豫了,最后我没打断。” 吴师傅看着她,这孩子今年七岁。她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来求他原谅的,她是来把这件事认下的。 “小公子。” “嗯。” “那个东西……你还做不做?” 姜昭没有立刻答。 “我还会做。”她说。 “那就好。” 姜昭猛地抬起头。 吴师傅把没伤的那只手伸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我在窑上二十六年,烧的都是别人家的碗。”他说,“那天我那只钳子伸进去,我心里想的是,这东西要是成了,我这辈子也算做过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你要是就此不做了,我这只手才是白废的。” 正月里,姜昭去了主院。 她带了一卷纸,纸上是七条注意事项和规矩。 第一条就是:坩埚入窑前必先空烧一遍,自起火至落火两日,不得省。新埚入库后须在干房存足十日……窑前一丈之内不许放水,不许放湿物,溅出的料遇水必炸。 以上七条,是用那一炉的惨痛换来的。 姜鹤年把那卷纸从头看到尾,看完放在膝上。 姜知让站在旁边,也看完了。 “爷爷、爹。”姜昭说,“我想再试一次。” 老爷子没有出声。 “我不再进窑房。”姜昭说,“我站在墙外,配料我在料房做,做完封好交出去,窑上的事交给周师傅。” “若是再出一次事呢?” “若是再出一次事,我这辈子不碰这个东西。” 姜鹤年把那卷纸又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把事情说在明处,他比谁都懂。 “知让,你怎么想。” 姜知让沉默了一会儿。 “爹,这东西如果成了,姜家能往外走。” “那就这么办。” 二月里,那个院子重新开了门。 规矩一条一条钉在墙上,木牌,刻的字。 周师傅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站在牌子前头念一遍,念完才让人动手。 吴师傅也回来了,他是自己要来的。 姜家不要他做工,他就每日来窑上坐半日,看火、看料,看人有没有站在窑口正面。 他坐的那个位置在院墙底下,背后就是那块木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爆炸(第2/2页)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子端着一盆水往窑房里走,走到一半被他一声喝住。 “放下!” 那小子吓了一跳。 “你没看见牌子上写的么?” “我……我不识字。” 吴师傅站起来,用那只好手拉着他走到牌子前,指着第三条,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念完他说:“这一条是拿我这只手换的。” 承熙十八年三月, 第一批干净的玻璃器出了窑,吴师傅亲自开的窑,五只瓶,三只碗,两只盏,一根盘了七圈的管子。 那根管子是姜昭亲手画的图,周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吹了十一根才成一根。它像一条盘起来的蛇,两头开口,中间七个圈。 那天她把这根管子抱回府里,一路抱得极稳。 苏梧在院门口迎着她,看见那一坨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蛇。”姜昭说。 那条“蛇”装上去那天,姜知让在场。 一口铜甑,盖换成了玻璃的,盖边接出那根盘了七圈的管子,管子泡在一大盆凉水里,末端垂到一只玻璃瓶上头。 火起来,水开了,隔着那只透亮的盖子,能看见里头的白气在打转。 姜知让站在灶边,眼睛一直没离开。 “昭儿。这个盖子……能看见?” “能看见才知道火候。”姜昭说,“气太急就是火大了,花要煮烂。气刚上来、贴着盖子走的时候最好。” 半个时辰后,第一滴东西从管口落进瓶里。 那天蒸的是橘皮,冬天腌橘子剩下的皮,晒干了堆在库房,一钱不值。 她挑这个开头,是因为便宜,头一回不知道会废多少,废橘皮不心疼。 一瓶接了小半,姜知让伸手取过来,拔了塞子,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只瓶子拿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一次,闻完把塞子塞回去,捏在手里,手指在瓶身上来回地摩。 “爹。” “你等等。”他说,“我想一想。” 他在灶边站了一刻钟,姜知让做了二十年香,姜家的合香是江南有名的,沉水、檀、龙脑、甲香,研碎、和蜜、窖藏,做出来的香厚、沉、稳得住。 这是他这一行的全部本事。 可是他手里这只瓶子里的东西,跟他做了二十年的香是两回事。 它是清的、亮的,扑上来就散,散完还留着一线气息。 最要紧的是—— “这个东西,是橘皮出的。”他说。 “是的爹。” “不是拿橘皮泡的水,是橘皮里头的东西出来了。” “没错。” 姜知让转过身。 “大食的蔷薇水,你知道值多少钱么?” 姜昭摇头。 “明州的蕃坊里,一小瓶,抵得上一匹上等的绢。”姜知让说,“那还是没掺过的,掺过的更多,掺得连味都不对了,也照样有人抢。二十年了,这样东西只有海上来,我们这儿做不出来。” 他把那只瓶子举起来。 “今日在我们家的灶上出来了。” 那一年他们试了三十几样东西,茉莉最先试,最先失败。一担花蒸下来,得的东西少得可怜,香也不对,花在热气里死了。真正成的是几样:橘皮、玫瑰、桂花、白芷、艾。 玫瑰最好。五月里城外的玫瑰按担卖,一担不过五十文,蒸出来的露能装满两只瓶。 姜昭把账算给父亲听过一次。 一担玫瑰五十文、柴一日三十文、三个人一日工钱四百文。工具是自家的,摊到三年来算。一日能蒸三担,得露六瓶。 “六瓶。”姜知让重复了一遍,“一瓶卖多少?” “爹您说卖多少。” 姜知让笑了,他是商人,这个账不用第二遍。 那年秋天,姜家香料铺子的后院挪了一次地方。 原先制香的那一进太小,姜知让把隔壁一个院子买了下来,专门蒸露。 真正让这件事翻天的,不是露本身。 是姜昭跟他说的另一件事。 那天她坐在香料铺后院的石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跟她父亲说了这样一段话: “爹,香是分三层的。” 姜知让眼睛亮了,“怎么讲?” “最先闻见的那一层,散得最快,一刻钟就没了。中间那一层撑得住两个时辰,是这一味香的骨架。最后一层散得最慢,能留到夜里,甚至衣裳上第二天还有。” 姜知让在旁边坐下了。 “从前我们配香,”她说,“是把这三层糊在一起,闻起来是一团。如今有了露,头一层可以单拿出来配,什么时候扑鼻,什么时候收住,什么时候只剩一线,是可以定的。” “同一味香,早上闻是一个样,到晚上是另一个样。” 姜知让坐在石阶上,看着她。 “这话谁教你的?” 姜昭想,前世我花了多少钱买香水,这是最基本的。但这话又不能说。 “我自己想的。”姜昭说,“爹您把陈年的合香拿来闻一闻就知道了。您做的那些香里头,本来就有这三层,只是从前没人想,这东西还可以分开。” 那一年到第二年,姜知让做出了三十七种香。 不是三十七个方子,是三十七种“用处”。 官员上朝穿的官袍上用什么、见客用什么、写字用什么、夏日出汗用什么、妇人用什么。每一种都有名字,每一种都配一张小笺,笺上写着这一味香大约能留多久,什么时候味道会变。 那张小笺是姜昭的主意。 江南人识货,头一个月卖得平平,第二个月开始有人回头,第三个月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有一样香卖得最好,叫“过江”。头一层是橘,清冽,一进门就闻见;中间是白芷和艾,压得住;尾是一线沉水。买这一味的多半是要出门谈生意的男人。 姜砥特地掏钱在自家买过一瓶,用了三天,被苏梧闻出来,问他一个小孩子用香做什么。 “我要去书院。” “书院又不相亲。” “娘。”姜砥很严肃,“万一呢。” 姜砥被追着打了一下午。 程瑞的评价更实在,有一回散学,他围着姜昭转了两圈,还贴近闻了闻。 姜昭嫌弃的推开他。 “你身上怎么老是香的?” “我在试香。” “试什么香?” “我家铺子新出的那几味,我爹要我先闻三日,看会不会闻腻。” 程瑞“嘶”了一声。 “那我也要试。” “你试不了。” “为什么?” 姜昭看着他,认真点评,“你一身炊饼味,盖不住。” 到那年冬天,姜家香料铺子的进项翻了四倍。 姜知让彻底从船场退了出来。 这件事是他自己跟父亲提的。船场有姜砚,料、工、期,那孩子摸了两年,摸得比他还熟。而香这一摊子,从前是他手底下最轻的一门,如今成了最重的一门,他一个人分不出身。 老太爷应了。 那年腊月,姜知让忙到什么程度,除夕那日他是从铺子里赶回来吃的年夜饭,进门时袖子上还沾着一层香粉。 苏梧替他掸了掸。 “你闻闻你自己。” “我这几日闻不出来了。”姜知让说,“鼻子废了。” “那你还做什么香?” “正因为我闻不出来,才知道哪一味经得住。”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热汤,“闻到第七日还能让人心里一动的,才是好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这话也是昭儿说的。” 第26章 女性 第26章女性 姜家在城南有几间药铺。 药铺是姜家五业里最不起眼的一门,一年到头挣的还不如茶栈一个月。可老太爷从来不许关,说药这一行是积德的,铺子在,姜家在这条街上就说得起话。 铺子后头是药库,一排一排的柜子,抽屉上贴着签。 姜昭是跟着陈嬷嬷去的,那天陈嬷嬷要抓两味药,顺路把她带上。进后院的时候,姜昭看见廊下蹲着一个女孩子,面前摊着一张苇席,席上是一堆晒了半干的根。 她正在挑,挑得极快。左手抓一把,右手一拨,好的往左边,坏的往右边,中间还有一小撮单放,一根都没有停顿过。 姜昭在廊柱那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一小撮是什么?” 女孩子抬起头,十岁上下,偏瘦,头发梳得很紧,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药屑。 她看见是谁,赶紧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小公子。” “我问你,中间那一小撮是什么?” “回小公子,那是白前。”她说,“混在白薇里头了。这两样长得像,晒干了更像。可是白前的根是节上生根,白薇是丛生,掰开断口,白薇实,白前中间有个小孔。” 姜昭忍不住惊叹,“你怎么分得这么快?” “看根往哪边长。”她低着头,“看一眼就知道。” 姜昭蹲下来,从席子上拿起一根,翻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你今年几岁。” “十岁。” “来了多久?” 女孩子迟疑了一下,“回小公子,我不是铺子上的人。我是跟着祖母来的。” 陈嬷嬷这时候从里头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一下。 “阿栀,谁让你在这儿的。” “祖母——” “回去。” “嬷嬷。”姜昭站起来,“是我叫住她的。” 那天回府的路上,姜昭问了陈嬷嬷,陈嬷嬷起先不肯说,问到第三回才叹了口气。 阿栀是她的孙女,自小跟着她在姜家,女孩子不让随便出来,所以姜昭没见过。这孩子四五岁上就爱往药铺里钻,坐堂的老大夫看她手巧,就让她帮着分拣。分了几年,认得的药比铺子上的伙计还多。 “那是好事。” “不是好事。”陈嬷嬷说,“她是个女孩子。” 姜昭没有接话。 “女孩子学这个,学到头是什么。”陈嬷嬷的声音低下去,“铺子上不会用她,出去坐堂更不能。她认得再多的药,也只能给人家做媳妇。我想着,趁她还小,把她放到府里来当个丫头,稳当。” “她自己愿意吗?” 陈嬷嬷停了一下,摇头。 “她不说。” “她不说是不愿意。”姜昭说。 姜昭回来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姜昭去书房挑了几本书。 姜家藏书不多,医书更少,只有三本,是当年药铺一位老大夫留下的,纸是旧的,边角磨圆了,其中一本还缺了两页。 她把这三本交给阿柏,让他带回家去给他姐姐。 “先抄。”她说,“抄完了送回来,我再去买新的。” 阿柏抱着那三本书,两只手在发抖。 这时代的书贵,一本中等的刻本要五百文到两贯,医书更贵,因为印得少。 他家这样的人家,一辈子不会买一本书。 “小公子,这……这万一抄坏了……” “抄坏了我再找。” 第二件,她跟父亲要了个人情。 药铺那位坐堂的老大夫姓孟,六十多了,一辈子没收过徒。姜知让去说了一次,没成。姜昭自己去了一次。她没有求他收徒。她问了老大夫一个问题:铺子里每年因为分错药退回来多少,赔多少钱? 老大夫答不上来,回去查了三天,查出来的数不小。 第三件,是她跟老太爷提的。 “爷爷,我觉得药铺需要个懂分拣的人。” “铺子上有伙计。” “伙计分不清白前、白薇。”姜昭说,“分错了要赔,赔的还是我们家的钱,我看中了一个人,她分得清。” 老太爷问:“谁家的。” “陈嬷嬷的孙女。” 老爷子把茶盏放下,他这一辈子最讲究的是“用人”两个字。他年轻时在码头上扛过货,见过太多有本事的人烂在土里,也见过没本事的人靠着一张嘴吃了半辈子。 “工钱按大伙计的算。”他说,“分错了也按大伙计的罚。” “好的,按规矩来。” “还有一句。”老爷子看着她,“这是你开的口。她将来出了事,是你的事。” 姜昭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阿栀正式进药铺那天,陈嬷嬷来给姜昭磕头,被拦住了。老太太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最后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她在自己屋里坐到很晚。 她伺候了姜家二十六年,从产婆到嬷嬷,从一个女人生死那一夜,到今天。这些年她心里一直存着一件事,她知道那个秘密,她也知道自己这一家子早就绑在这件事上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把孙女放到府里当丫头,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如今那孩子有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是那个八岁的小主子给的。 后来的事,是很多年以后才看出分量的。 阿栀十岁就认全了铺子里的药,十二岁开始跟着孟大夫出诊。 “你会成为大靖极少有的女医。”这句话是姜昭后来和阿栀说的。 苏梧想做点自己的生意,想了很久。 她手上一直有十几年间陪嫁的铺子,一部分在平江府,一部分在湖广,从来是交给管事的,一年收两次账。她不是不会做,她是没有由头。 姜知安性子沉闷,不爱说话,当年在找亲事的时候,姜鹤年一眼就给他相中了能说会道的钱惠年,钱惠年进门后便时常陪着姜知安在外巡铺子、谈生意。苏梧作为姜家二房的主母,府里几百口人的事自然大部分都落在她手上,她也出去开铺子,算怎么回事。 那年正月,姜昭跟她说了一句话。 “娘,我们做脂粉吧。” 苏梧的笔停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做脂粉,姑娘夫人都能用的那种。”姜昭说,“我有方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女性(第2/2页) 一样是羊脂膏。羊脂炼过、滤净,加蜂蜡收稠,兑一点杏仁油。这个东西本身不稀奇,江南的妇人冬天自己在家熬了抹手。姜昭改的是两处,一是把火候定死,脂要炼到什么颜色下蜡,蜡要几分;二是最后一步,滴三滴花露。 第二样是胭脂,红蓝花取汁,落在丝绵上阴干,这也是老法子。她改的是分档:同一缸汁,前三次上绵的最匀最艳,往后一次比一次淡,从前是混在一处卖,如今分作三等,各定各的价。 第三样是口脂,羊脂、蜂蜡、紫草,颜色从紫草里出。 这几样都说常规的物件,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三样,值钱的是单独加的花露。 “江南做脂粉的铺子有多少家?”姜昭问。 “城里正经开门面的,十一家。”苏梧答得极快,她心里本来就有数。 “她们的东西有香的吗?” “也有,都是拿香料末子和进去的,闻着闷。” “我们的是清的。开罐就闻见,抹上去半个时辰还在,第二天衣裳上还有一线。这个东西城里没有第二家做得出来,因为露只有我们家有。” 苏梧把笔放下了。 她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人家的媳妇,账本看了二十多年。 这一刻她听懂的是那句“没有第二家做得出来”。 铺子二月里开的,在城西,一间门面,两进院子。 名字是苏梧自己起的:颜姝。姜昭很喜欢这个名字。她问过一次为什么叫这个,苏梧说,没什么讲究,就是好听,而且“姝”这个字,是说女子好。 第一笔大生意是姜知让做的,他一口气订了一百二十套,每套羊脂膏一罐、胭脂一盒、口脂一支,用一只素纸盒装着,盒面上什么也不写。 “你要这个做什么?” “发下去。”姜知让说,“船场那些匠人,一年到头在坞里泡着,年底发的都是米、布、肉。今年多发一样,给他们带回去给家里的。” 那一百二十只盒子发出去,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匠人的婆娘拿了东西,转头就跟街坊说了;街坊问在哪儿买;三月里,颜姝门口开始有人问路。 钱惠娘是四月里入的伙,她是自己找上门的。那天她在颜姝的后院坐了半个时辰,看完账,说了三句话。 “这东西能卖。” “你这个卖法不行。” “我入两成,茶栈那十六家铺子,我给你捎带着卖。” 苏梧答应了,这两个女人合伙这件事,在姜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大房二房本来就走得近,钱惠娘管茶和铁矿那边的账管了二十年,算盘打得比账房还快。她入伙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颜姝的进货、工钱、损耗三本账拆开重记。 她定的卖法是这样,城里门面卖上等,茶栈捎带卖中等,下等的走乡下的货郎。三等的东西装在三样盒子里,价钱差三倍。 “有钱的买贵的,没钱的买贱的。”她说,“从前十一家铺子,都是一样东西一个价,那是傻。” 真正让这间铺子跟别家不一样的,是招人。这件事是苏梧自己定的,谁也没商量。颜姝只招女子。铺子里从柜上到作坊,从熬脂到装盒,全是女的。 头一个月招了九个:两个是被婆家撵出来的,三个死了男人,一个是家里要把她卖去做妾、自己跑出来的,还有三个是本地的绣娘,眼睛熬坏了,绣不动了。 苏梧定的规矩是:工钱月结,做坏了赔,按料价赔。一日做六个时辰,非必要不许加。家里有事,请假不扣工钱,一年三次。 最后一条是钱惠娘加的:“谁要是把方子带出去,我亲自送她见官。” 那年夏天,颜姝的作坊里坐了二十一个女人。 姜蕙是六月里开始去的。 她那年十四岁,钱惠娘给她请的绣娘已经教了两年,一手苏绣绣得极齐整。 可是她在家里最喜欢做的还是那件事,拿一本账翻到底,把数一行一行加起来。 颜姝的账是苏梧在管,二婶忙,账常常压着。 姜蕙第一次去,是替母亲送东西,顺手把柜上一摞没归的单子归了。 第二次去,她把上个月的进料理了一遍。 第三次去,她带了自己的算盘。 第四次,钱惠娘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颜姝后院的动静,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坐在铺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在后院。” “后院也是铺子!” “娘也在铺子。” “我是当家的媳妇!”钱惠娘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人家的娘,我什么年纪了!你今年十四!明年十五!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你现在在外头跑铺子,将来人家怎么说你——” “人家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抛头露面的!” 姜蕙站在那儿没有动。她站了很久,很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里那本账翻开,摊在石桌上。 “娘,您看这一页。” 钱惠娘没动。 “您看这一页。”她又说了一遍。 钱惠娘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页是三月到五月的进料。红蓝花、羊脂、蜂蜡、紫草,每一样的斤数、单价、经手人,一条一条。 姜蕙用指头点着其中一行。 “四月初七,红蓝花进了三百斤,单价比三月贵了两文。” “花有季,贵两文不稀奇。” “三月是花期头上,四月是花期正中。”姜蕙说,“正中该比头上便宜。” 钱惠娘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查了。”姜蕙说,“进料的那个管事,是从城北一家行里拿的货,那家行的东家是他连襟。这三个月,多花了十一贯。” 后院里静了下来,钱惠娘把那本账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翻完她把账放下,“那个管事呢?” “我还没说。”姜蕙说,“我先给您看。” 母女两个在石桌旁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钱惠娘开口了。 “你每旬去两日。” 姜蕙抬起头。 “只在后院,不见客。”钱惠娘说,“账你管。要是有人问起,你是跟着你二婶学管家。” “娘——” “还有一条。”钱惠娘转过身,背对着她,“绣还是要学的。” 第27章 姜家的船 第27章姜家的船 姜昭第一次出远门,是八岁那年秋天。 不是走亲戚,是跟着姜砚去明州——船场那两条交给明州客商的船要押运过去,姜砚要亲自走一趟。她求了三天,第一天求爹,姜知让说问你娘;第二天求娘,苏梧说问你大哥;第三天她没求姜砚,她去了主院。 老太爷正在廊下晒太阳。 “爷爷,我想跟大哥去明州。” “你大哥是去办正事,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海船。” 老爷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书院那边怎么办?” “先生准了,说别去太久就成。” 老爷子有些诧异,学子不在书院,往外跑的可不多,“你先生准了?” “我昨日去问的。”姜昭说,“先生说,去看看也好,省得往后策论里写海事,全是从书上抄的。” 姜鹤年笑了一声。 “你让陈嬷嬷跟着。”他说,“阿柏也跟着。” 程瑞是自己挤进来的,他听说姜昭要去明州,当天下午就跑到姜家,隔着院门喊;喊了两回没人理,他翻墙进来了,翻到一半被阿柏接住。 “我也要去——” “我是跟着我哥去的,你去做什么?” “明州有海鲜。”程瑞说得理直气壮,“我听说他们那儿的蛏子,一只有这么长。” 他比了比。 “你家里能同意吗?” “我爷爷说过,跟着姜家走,路上不怕丢。” 那一路走了六天,先走水路到杭州,船单独走,他们转陆路,姜砚押着船,姜昭和程瑞坐车,陈嬷嬷和阿柏、阿栀跟在后头那一辆。 一路上姜昭做的事只有一样:画画,她带了一只木匣,里头是石墨条、纸、一把小尺,走到哪儿画到哪儿。第一天画的是闸口、船过闸,闸门怎么开、水位怎么涨、船怎么一节一节往上抬,她画了七张。第三天画的是一座桥。那是一座石拱桥,三孔,她在桥头蹲了一个时辰,画完起来腿都麻了。 程瑞蹲在旁边陪她蹲,蹲到第三刻钟就受不了了。 “你画一座桥做什么?” “好看。” “哪里好看了?哪哪都是啊!” 姜昭用石墨条指着桥拱。 “你看这一道弧。”她说,“它是从两头往中间起的。” 程瑞盯着那座桥看了半天。 “你看桥墩上那道水痕——”她指了指,“这条河涨过很多回,最高涨到那儿,这桥结实,冲不掉。” 程瑞“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这个人挺厉害的。” “谁。” “造这个桥的人。” 姜昭转过头看他。 “你都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也厉害啊。”程瑞挠了挠头,“他估计都死了好几百年了,桥还在这儿。我要是死了几百年,谁还记得我。” 姜昭笑了,这是她这一路上笑得最实在的一次。 明州跟平江府不一样。 平江府是水的城,河穿城过,船是内河的船,虽然慢,但是稳。而明州是海的城,港里泊的船,桅杆一根挨着一根,最大的那几条,船身比姜家船场里任何一条都高出一半。 姜昭站在码头上,仰头看了很久。 “大哥,那条船多大?” “两千料上下。”姜砚说,“南洋回来的。” “我们家造得出来吗?” “现在造不出来。”姜砚说得很干脆,“坞不够长,料也不够,那种大料要三十年往上的整木,江南没有,不过只要解决了木头,往后都能造。” 蕃坊在城东,那一带住的是从海上来的人,大食的、南洋的、更远的。街上的招牌一半是看不懂的字,空气里是姜昭很熟悉的味道:胡椒、丁香、豆蔻、乳香。 她家香料铺子里的东西,源头就在这里。 程瑞在这条街上如鱼得水。他不认识路,但他认识吃的。走了半条街,他手上已经拿着三样东西,其中一样姜昭到最后也没弄清是什么做的。 程瑞嘴巴里都是吃的,还不忘问姜昭,“你不吃?” 姜昭盯着一处,摇了摇头,“我不吃” “你在看什么?” “看他们的秤。” 程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边一个蕃商正在称胡椒,用的秤跟江南的不一样,砣是圆的,杆上刻的不是斤两。 “那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的一斤跟我们的一斤不一样重。”姜昭说,“两边做买卖,谁家的秤说了算,这里头就有钱可拿。” 程瑞想了想,“在谁的地段就要守谁的规矩。” 姜昭看着他,认真点头,“你说的在理。” “不过。”姜昭把手里那根石墨条转了一下,她说,“以后总有一天我们也能说了算。” 在明州的最后一日,姜砚带他们去了城外一座塔。塔七层,砖身木檐,立在山坡上,也不知道立了多少年。塔底那一圈砖已经风化了,手指一抹掉粉。姜昭在塔下站了很久。她抬着头,从塔基一层一层往上看,看到最顶上那个相轮,脖子都仰酸了。 姜砚在她旁边站着。 “看什么?” “看它怎么立住的。” “这些都是砖垒的。” “砖垒到七层就要倒了。”姜昭说,“它里头有木。木和砖一起,砖压着木,木拉着砖。” 她伸出手,隔着空气比划了一下。 “它不是一块一块堆上去的,它是一层一层箍上去的。” 姜砚没有听懂,但他看见了一件事:他妹妹站在那座塔底下,脸上的神色跟她在书房里、在考棚里、在饭桌上都不一样。 她那天在塔底下坐了半个时辰,最后从匣子里取出纸和石墨条。她画的不是塔的样子。她画的是塔的里头,把它剖开,一层一层,每一层的木骨怎么搭,砖怎么收。 画完她自己看了很久。 “这一张要收好。”她把那张纸折起来,“这个东西我这辈子大概是要用上的。” 回程的车上,程瑞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沾着一点糖。姜昭没有睡。她隔着车帘往外看。 这是她到这个世上以来,走得最远的一趟。九年了,她见过的地方有平江府、湖广府,如今加上一个明州。可这个朝廷有二十三路,这二十三路上有几百个州县、有几千座桥、有几万里堤,有她这辈子也走不完的路。她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在饭桌上听不懂一句话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不知道盐引是什么。如今她知道了,但她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姜砚十五岁那年,船场出了一件事。一条六百料的货船,交船的时候被主顾挑出毛病——舱底有渗水。查下来,是第三道舱壁的接缝没有捻严。 这不是大毛病,补一补就好。姜砚在坞里站了一整天,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一条船,一共几道舱壁?” “八道。” “上一条呢。” 老匠人想了想:“上一条是七道。” “再上一条。” “……八道。还是九道?” 姜砚没有再问下去。那天晚上他回府,饭桌上没怎么说话。吃完饭他去了姜昭屋里。 姜昭正在写功课,“昭儿。” “大哥,还好吗?” 姜砚在她对面坐下,把这件事说了一遍,说完他问:“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姜家的船(第2/2页) 姜昭把笔搁下了,“我觉得本质问题不在那道缝。” “在哪儿?” “问题在没有人说得清上一条船是几道舱壁。” 姜砚沉默了很久。 姜昭五岁第一次跟父亲去船场,她知道这个时代的船是怎么造的,这里的老匠人心里有一套自己的标准,眼睛一量,手上一比,三十年的手感全在那双手上。造得出来,造得很好,可是你问他这条船跟上一条差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大哥,我有个法子。”她说,“你若信得过,找老师傅一起看,再试。” 她画了一条船,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画,而是平面图,一张从上往下看的,一张从旁边看的,一张是把船从当中切开、看剖面的。 姜砚拿到那三张图的时候,在灯下研究了大半夜,第一眼一眼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他着手在三张图上的每一处,横的竖的斜的,都标上了尺寸。 后半夜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张纸上的船,跟坞里正在造的那条是同一条船,但坞里那条船在老周头脑子里,这一条在纸上,在纸上的,才可以给第二个人看。 姜昭第二步是最费钱的一步,她要姜砚做一套样板,按图上的尺寸,把每一根肋骨的形状用薄木片开出来,一根一个模子,编上号,收在架子上。 往后再造同型的船,不必凭手感,照着样板画线下料。 老匠人一听就炸了,“我们造了三十年船,没听说过要照着木片画线。” 为首的老周带着六个老匠人站在坞门口不肯动手,说这是拿木片替人。姜砚没有发火,他把那六个人叫到坞里,当着面开了两根肋骨,一根照旧法,一根照样板,让他们自己比。 比完老周把样板收起来了,收得很仔细。 那一套样板开了两个月,废了不少料,花了一百四十贯。 姜知让知道以后,只问了一句这钱从哪一本账上走,没有阻拦。 第二条船照着样板造,工期比上一条短了十九日。第三条短了二十六日。 水密隔舱不是新东西,江南的海船一向都有,但姜昭说这次要整改。 一是数目定死,同型的船,八道就是八道,写在图上,验船的时候一道一道数; 二是每一道舱壁的接缝,捻缝的麻和油灰用多少,捻几遍,谁负责的,都要记在一张单子上。那张单子跟着船走,出了事翻得出是谁的手。 三是她加了一样从前没有的,每一个舱在甲板上留一个小口,塞着木塞,船在水上的时候,隔一段拔开看一眼,哪个舱里进了水,一眼就知道。 “你们从前怎么发现进水的?”她问过老周。 “等它沉。”老周说完自己愣住了。 最后一样最简单,简单到姜砚起初没当回事, 姜昭说要在船舷外侧,从龙骨往上,刻三道横线。 “这代表的是什么?” “来看船货装了多少。”姜昭说,“空船在水上,吃水到最下面那一道,装到中间那一道,是常年走内河的货物量。装到最上面那一道,是死线,到了就再往上不许装货了。” 姜砚心领神会,他在船场两年,见过太多回这样的事:主顾要多装,船工不肯,吵起来;吵完还是装了,因为主顾给钱。出了事以后谁也说不清是船的毛病还是货太多的毛病。 姜砚眼神闪着光彩,开始布局,“先拿这条船试出来,装一层量一次,记下来。往后同型的船都照这个。” 不过他又犹豫了,“如果主顾说这线是你姜家自己刻的,不认呢?” 姜昭抬起头。“那就先请官府来验一回。”她说,“验过的线,就不是我们家刻的了。” 第一条改良的船是承熙二十年二月下的水。 那半年里坞里吵过三回。 第一回吵样板,第二回吵工期,样板要开,头三个月船场几乎没出活,账上难看,被老太爷压了下去。 第三回吵的是那三道线,这一回是主顾吵的,一位从明州来的客商,订了两条船装瓷器,验船那天他要多装四十担,姜砚不让。 “你这船上还有很多空间,为什么不让我装?” 姜砚指着船舷,“过线了。” “过线怎么了?以前也没这条线啊!” “过线出了事,我姜家不认。” 那客商当场翻了脸,说要退货,转身就走。走了四天又回来了。他回来的原因很实在:他打听了一圈,发现姜家的船,哪怕画了线,还是比别家的装的多。 那年三月,官府来验船。 这件事是姜砚自己递的帖子,他请船务司的官来验那三道线,验过的画押存档。 船务司的人来了三个,在坞里待了两天,量了吃水,看了舱壁。 那年夏天,明州、温州、泉州陆续有人来平江府谈生意。 来谈的不全是买船的。有两家是来买“规矩”的,他们想请姜家的匠人过去,照着他们的方式给他们开样板。 姜砚没有答应。 “为什么不做?他们造船的技艺和我们也不同,只是教打板,不会有什么损失。”姜知让问他。 “他们要船,我们卖船。”姜砚说,“打板得他们自己琢磨,做好了就是买卖,做不好还得算我们头上。” 老太爷那天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散了以后他跟姜知让说:“砚哥儿这句话,我五十岁上才想明白。” 这一年里姜家船场的名声,是真的走出江南了。从前说起姜家,外头人说的是“江南首富”,说的是钱。这一年之后,沿海那几个港口说起姜家,说的是另外一句:姜家的船,绝对是大靖最好的。 那年入秋的一个晚上,姜砚在自己屋里对着一张图看了很久,是那三张图里的剖面图。 他把那张图卷起来,收进匣子,叫人把姜昭请了过来。 姜昭披着衣裳来的,头发散着。 “大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坐。” 她在榻上坐下,两条腿盘起来。 姜砚把匣子推过去。 “这三张图,我要收在船场。”他说,“往后这个东西是姜家的命根子。我今日想问你一句——” 他停了一下。 “现在外头都说的这些是我做的。” 姜昭知道大哥要说什么,把那只匣子推了回去,“本来就是大哥。” “图虽然是我画的,但尺寸是你标的,样板是你开的,工是你排的,那六个老师傅是你一个一个劝下来的。”姜昭说,“那位明州客人翻脸走的时候,是你处理的。” “我画那三张纸,就一天。” “您做这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姜砚坐在那儿,看着她。 “再说一件事。”姜昭把腿放下来,“这些东西,只能是您做的。” “为什么?” “因为我往后要考试、要做官。一个读书人,家里造船造得好,那是家里有能耐;但读书人自己跑去改船,那是不务正业,对我无益。”姜昭认真看着姜砚,“哥,咱们家虽然是商贾,但是未必以后没有往上走的可能,你往后会是姜家的家主,你有名望也很重要。” 屋里静了一会儿,姜砚伸手,把她散着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昭儿,往后你需要什么都跟我说。”他说,“我就在江南,替你把这一摊子守住。” “你做你的官,你身后这些事,我来。” 第28章 二哥 第28章二哥 在明州码头的时候,姜昭和姜砚站在一条南洋回来的大船底下,甲板上有个人正蹲着摆弄一样东西,一只木碗,碗里盛着水,水面上浮着一根黑色的短针,针底下垫着一小片灯芯草。 “大哥,那是什么?” “针盘。”姜砚说,“认方向的,海上没岸,晴天看星,阴天就看它。” “船摇起来的时候不会晃吗?” “会晃,针也会乱转。”姜砚说,“摇得厉害的时候没法看,得等风平了。” 姜昭问,“那铁离得近了,这根针还准不准?” 姜砚愣住了。他在船场两年,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为什么针离铁近就不准? 回程的车上,姜昭一路没怎么说话,她心里在算一件事,做一个罗盘。 那年冬天她试了六回。 第一回用铜轴,转是能转,转两圈就停,停下来不回正。 第二回换铁,铁硬,铁和磁针互相牵,针指着轴,又不指北。 前几回她都是在轴的材料上折腾——牛角、硬木、瓷,瓷是最硬的,可是磨不出这样的,就算磨出来了,也是一磕就碎。腊月里她把那一堆零碎收进匣子,坐在那儿看了半天。 她要的是一个又硬又滑的支点,这个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她不知道。 转机是程瑞带来的,那天程瑞来找她玩,看见案上摆着的那堆废轴,拿起来一个一个看。 “你磨这个做什么?” “我想要做一个支点” “支点是什么?” “不重要”姜昭拿起自己之前做砸的给她看。 程瑞拿起那根铜的看了看,又拿起那根瓷的。 “你这个瓷的是我家窑上的吧。” “是。” “那你磨错东西了。”程瑞把瓷轴往案上一放,“我家磨这种小尖头的,不用瓷。” 姜昭抬起头,“用什么?” “玛瑙啊。”程瑞说得极其随意,“我家还做小玉件,有个老师傅专门磨玛瑙。” 姜昭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你家有磨玛瑙的师傅?” “有啊,姓关,七十多了,眼睛快瞎了,一年就磨那么几件。”程瑞看着她,“你干嘛这个样子看着我。” 那年腊月二十,姜昭去了程家,关师傅眼睛确实不好了。她把要做的东西画在纸上,画得极大,一张纸上就一个物件。 “要这个。”她指着图对关师傅说。 关师傅拿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几乎贴到纸上,半晌老师傅才把图放下。 “这个东西我磨过。” “这个您要磨多久?” 关师傅说,“一个月。” 正月十一,那个东西磨好了,赤红色的玛瑙帽。 姜昭把它嵌进磁针正中,钢针立在底座上,尖朝上。她把磁针提起来,让玛瑙帽对准那个尖,松手。 针落下去了,停了一息,它开始转。转得极慢,极匀,一圈,两圈,慢慢地缓下来,摇了两下,停住。停住的时候,针头指着北。她把针拨开九十度,松手,针又转回去了,还是指着北。她拿起底座,晃了三下,倾了倾,甚至翻转了半圈,针在上头跟着晃,晃完还是转回那个方向。 接下来就是组装,她底座上画了一圈方位,二十四向,刻在木盘上,盘随针走。再做了一层罩,玻璃吹的,倒扣在盘上,边上用蜡封住。这样风吹不着,手也碰不着。 至于铁,这件事她没有办法根治。铁在船上是躲不掉的。她只能用笨办法,出港之前,把船头对准码头上一个认定的方位,看针对不对得上,对不上就是有东西在近处作怪,挪开再试。 正月十五那天,三只做好了。 一模一样的三只,装在三只一样的木匣里,那天夜里她把两个哥哥都叫到了自己屋里。姜砥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块糕,一进门就看见案上并排放着三只匣子。 “这什么?” “打开看。” 两个人各自打开一只。 姜砥把罗盘捧在手里,研究罗盘的外壳还有玻璃。 姜砚没有说话,他把匣子端起来,转了个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一路看着那根针。他在船场两年,海图看过,星象学过,水浮针盘用过,他知道这个东西代表了什么。 “昭儿,你知道这个东西给了海上的人,能多救多少条船吗?” “不知道。”姜昭说,“我只知道往后你出海,阴天、暴雨也能走。” “怎么有三只,还有一只是给谁的?”姜砥问。 姜昭无语看了他一眼,“我自己的啊!” “你要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出海。” 姜昭把第三只匣子翻过来,让他们看底下。三只匣子的底板上,都刻着同一个字,姜。 “大哥在海上用。”她说,“二哥——” 她顿了一下,“二哥往后总有一天要出远门。” 姜砥“嘁”了一声。 “我出什么远门,我又不做生意。” “你先收着,总能用上的。” 至于程瑞——正月十六,他知道了这件事,在姜家闹了半天。 “凭什么没有我的?” “这是给我哥哥的。” “我跟你也是——”程瑞说到一半卡住了,“我跟你也好啊。” 姜昭被他闹得没法子,“反正没了,你想想要一个什么别的吧?” 程瑞想了半天。 “你给我画一张画。”程瑞说,“画我。要像上回画你爷爷那样的,一看就知道是我的那种。” 姜昭看了他一眼,“画你什么样子?” “我吃东西的样子啊。” 这幅画她第二年画了,画了半个月,画上的程瑞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一只手里拿着炊饼,另一只手里也拿着,嘴里还含着一块,眼睛看着画外头,笑得没心没肺。 程家当家的看见那张画,当场说要拿一窑的瓷来换。程瑞不换,那张画挂在他自己屋里,挂了一辈子。 再说姜砥,他这几年过得不算好。 他念书念到十二岁,《千字文》《百家姓》早就滚瓜烂熟,《论语》能背,《孟子》背到梁惠王下就卡住了。他不是笨,他是坐不住。方夫子也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砥哥儿这个人,你让他背,他背得出;你让他想,他就跑了。 他自己也知道,那几年他在书院最常干的事,是看着窗外。 他真正活过来的地方在后院,姜家给他请的武师姓吴,是从北边退下来的,一条腿有旧伤,这个人教得狠,不讲客气,姜砥七岁跟着他,挨了三年打。 十二岁那年春天,他在院子里把吴师傅摔了,不是吴师傅让的。那天两个人对手,吴师傅一个下盘过来,姜砥没退,反手扣住他那条好腿一别,两个人一起摔在青砖上。 吴师傅躺在地上笑了很久。 “你小子。” 姜砥爬起来,把他拉起来,然后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开始看别的书。家里没有兵书。姜家是商户,藏书本来就不多,更不会有这个。他是自己跑去城里的书坊问的,问了三家,问到第三家,掌柜的从后头翻出一套旧的《武经》来,缺了一册。 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还差一半,那一半是姜昭主动替他垫的。 “你借我钱买这个?”姜砥自己都不敢信,“你不劝我?” “劝你做什么?” “娘都说看这个没用。” 姜昭把那套书翻了翻,翻完还给他。 “二哥,你背《孟子》背了三年,背到梁惠王下,说再也不想看书了。”她说,“这套书你昨日才看见,今日就站在这儿跟我借钱。” “那不一样。” “对,不一样。”姜昭说,“所以我借你。” 那年秋天,苏家的北路车队从湖广过江南,要在平江府歇三日。带队的是苏家的大掌柜,大舅苏楷的人,姜砥听说以后,缠了他爹半个月,缠到姜知让最后一句话是:你去问你舅舅。 他自己写了一封信去湖广,回信是苏楷亲笔的,只有一句:可以让他跟车走一趟,但是不许单独行动。 承熙十九年,姜砥十三岁,跟着苏家的车队从平江府走到了河阳,又从河阳往北,到了朔州。来回四个月,回来的时候他黑了两个色号,掉了七斤肉,手上裂了三道口子,人却像是长开了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二哥(第2/2页) 苏梧抱着他哭了半宿。 他自己在饭桌上讲了三天路上的事,讲雁门那一段山路怎么走,讲粟在车上怎么码,讲夜里宿营怎么排车,讲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怎么看天。 讲到第三天,他讲了一件事。那是在朔州外头,车队走到一处岔口,前头有一队边军押着一伙人往回走,路太窄,两下堵住了。押解的路上出了岔子,两个被押的挣开了绳子往山里跑,边军追下去,队伍乱了一下。有一个跑的冲着车队这边来,撞翻了一辆车。姜砥当时在第三辆车上。他跳下来,绕到那人侧后,一脚踹在人腿弯上。那人扑倒了,姜砥把他压住,压到边军过来。 饭桌上他讲到这儿就停了。 “然后呢?”姜砚问。 “然后一个当官的过来,问我是谁家的。”姜砥说,“我说我是江南姜家的。他说姜家我知道,做船的。” “完了?” “完了。” 姜砥低下头扒饭,他没说完……那位边军的官临走的时候,从腰上解了一样东西给他,一枚铜的,不大,边上有个豁口,上头是一个字,不是常规的字体。 那个人说,你这一脚踹得是地方,不是练家子踹不出来。又说,你要是往后想到北边来,拿着这个,到云中路振武军来找我。姜砥把那枚铜牌在身上藏了半年,半年里他心里翻来覆去惦记着这件事。 留在家里的路他都看得见,大哥在船场,将来要接爷爷的位子;弟弟在念书,将来是要当大官的;他呢?他念书念不出来,做生意他坐不住账房。他这辈子最多就是跟着大哥管一摊子事,管得好不好还两说。 可是那天在朔州外头,他扑上去的时候,心里一点也不慌。 三月里的一个夜里,他收拾了一个包袱。他把这半年攒的钱全装上,把那套《武经》装上,把吴师傅给的一把短刀装上。他先去了爹娘屋外头,磕了个头;又去了大哥屋外头,站了一会儿。最后他绕到二房后头那个小院。他想再看弟弟一眼就走。他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灯,姜昭还没睡,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着他,姜砥僵在门口。 “二哥。”姜昭把书合上,“你是准备就这么逃跑吗?” 姜砥的脸一下红了。 “我不是逃跑——” “那是什么?” “我……”他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我是去当兵。” “当兵是好事。”姜昭说,“但半夜翻墙走的那叫逃跑。” 姜砥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姜昭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他跟前。 她今年十岁,站起来刚过他腰。 “二哥,你想过没有。”她说,“你今夜走了,明日一早娘发现你不在,她会怎么样?” 姜砥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会以为你出事了。她会叫人去河边找,去城外找,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爹会去报官。爷爷会坐在主院一整天不吃饭。” “你留一封信也一样,信上写你去当兵了,可你走了,他们连问一句,捎东西都不知道往哪送。他们要难受一个月,还是一年,我不知道。” 姜砥的眼眶红了。 “我要是说了,他们不让我走。” “他们当然不让。”姜昭说,“可是二哥,他们拦得住你吗?” 姜砥愣住了。 “你要是真定了,他们拦不住。爹拦不住,娘拦不住,爷爷也拦不住。” “而且,你怕的不是他们拦你,你怕的是站在他们面前,你不敢说真话。” 屋里静了,姜砥把那个包袱放到地上,蹲下来,两只手抱住头。他蹲在那儿,肩膀在抖。 姜昭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二哥。” “……嗯。” “明日早饭以后,我陪你去跟爷爷说。” 第二天早饭之后,主院里,姜砥跪在地上,把那枚铜牌举过头顶。他说得结结巴巴,说了一刻钟,把朔州后面那件事的后续重新说了一遍,说他不是一时兴起,说他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看兵书,说他这辈子读不出来但他能打,说完他把头磕在地上。 主院里没有人说话,苏梧坐在那儿,手指扣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全是白的。姜鹤年拿起那枚铜牌看了看,又放下。 “你去当兵,不仅是去杀人的。”老爷子说,“也是去给人杀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姜鹤年声量提高。“你今年才十四,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砥的头还贴在地上,老爷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那两个儿子身上,又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画上的他坐在椅子里,看着堂下。 “我们姜家发家也不过三代人。”他说,“我曾祖父挑担子,我爹扛货,到我开始做买卖。我们挣的是自己的活路。” “我们纳税,捐输,那是拿钱换太平。太平不是我们打出来的,是别人家的儿子拿命打出来的。” 堂上安静得厉害。 “昭儿去考功名,我等了一辈子,等到了。”老爷子说,“如今又有一个要去拿刀。” 他伸手把那枚铜牌推回去,“我管不动了,我也知道你的性子,你若执意要去,那你便去吧——” 苏梧“啊”了一声。 “爹——” “梧娘。”老爷子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是这孩子今日跪在这儿跟我们说,比他半夜逃走强一万倍。” 他转过头看姜砥,“我只一个条件。” “爷爷您说。” “你得活着回来。” 姜砥走的那天是四月。 全家都去送,姜知让给他备了银钱和路引,苏梧给他做了六身衣裳、两双鞋,鞋底纳了三层。姜砚给了他一匹马,是他自己挑的,四岁口,性子稳。 郑元礼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头一天跑到姜家,说他也要去。他爹当天晚上把他从姜家拖回去了,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背着个包袱,站在门口不肯走。最后是他爹亲自送来的,郑元礼站在城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着他爹磕了三个头,然后爬上马。 姜昭给姜砥的东西装在一个小布包里,一样是石墨条,削得整整齐齐,一共二十根,用油纸包着。 “这个写字不用墨。”她说,“行军在外头,你要写信,找张纸就能写。” 一样是一本册子,空白的,装订得很结实。 “你要记事。”她说,“每天写一行就行。哪一日到哪儿,遇上什么人,什么天气。写上三年,你就是懂北边的人了。” 姜砥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来罗盘,给姜昭看,“这个,我带上了。” 姜昭站在马底下看着他。 “二哥,你要是哪一天在外头迷了路,打开看一眼,就知道家在哪一边。” 姜砥在马上坐着,很长时间没有出声,后来那只罗盘跟着他走了九年,从云中路到朔州,从朔州到更北的地方,罗盘的匣子换过两回,玻璃罩碎过一次。姜昭重新给他做了一个,但是他不要,就要那个旧的,说不一样。 “昭儿。我走了以后,”他说,“你要是被人欺负——” “放心吧,在江南没人能欺负我。” “万一以后——” 姜昭笑了,“以后,我写信告诉你。” “你都要写。”姜砥说,“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回来打他。”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到一半眼睛就红了,赶紧拨转马头。那天送到城外十里亭。回城的路上,苏梧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昭儿。” “娘,怎么了?” “那天夜里,是你把他劝住的。” 姜昭没有否认、苏梧伸手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抖。姜昭把脸靠在她肩上。 “娘,二哥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应该得到我们的支持。” 车里安静了很久,苏梧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那就让他去。”她说。 第29章 船场出事 第29章船场出事 姜砥走后一个月,出事了。 五月初九一早,府里和县里一起来人,封了姜家的船场。 来的是二十几个差役,从坞门一路封到料场,两条正在造的船上贴了封条,四百多号匠人当场遣散回家。管事的差官拿着一纸公文,念的那一句话,把坞里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有人首告,姜家船场私藏火器禁物。 东西是在第三号坞那条刚验完舱的新船上搜出来的。 船尾第七舱与第八舱之间,有一道夹层,夹层里是两只麻袋,一袋硝,一袋硫磺,加起来一百二十斤。 一百二十斤硝硫,够判斩。 那天下午整个平江府都知道了,城里的话头一天一个样。 头一天说姜家私造军器;第二天说姜家的船是替海上那些人造的;第三天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姜家去年拿了官府验船的文书,就是为了这一天。 香料铺子门口冷清了,茶栈那边退了四笔单子。 姜家关了大门,主院那天夜里灯亮到很晚。 姜知安头一个开口:“先托人去问,府里的孙推官,我认得他堂兄。” “托什么人?”姜鹤年说。 “总得把消息打听出来。” “打听出来了又怎样。”老爷子把茶盏搁下,“我们家的船上搜出了一百二十斤硝,这是实的。你去托人,人家问你托什么,你说那东西不是我们放的?人家信不信在其次,先信了一件事,我们姜家慌了。” “爹,那我们就干坐着?” 姜鹤年转过头,“砚哥儿。” 姜砚站在下首,还是一身船场穿的短打,表情没有慌张。 “船场是你管的。他们头一个问的就是你。”老爷子问,“你怕不怕?” “不怕。”姜砚说:“因为那道夹层不是我们家的手艺。” 主院里静了一下。 “怎么说?” “那道夹层的木是新的,钉眼是新的,捻缝的油灰也不是我们场上的。” “我们场上油灰的配比是定死的——桐油、石灰、麻,三样按分量配,每一舱谁捻的、用了多少,册子上有。夹层那一道,颜色不对,手感也不对。” 姜鹤年看着长孙,面上有些骄傲,“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差役拆板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老爷子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好。”他说,“那我们不托人,我们拿证据说话。” 姜家落了锁,姜昭这几天和书院请假,没有出门,她在自己屋里摊了一案的纸,那些纸是姜砚从船场取出来的,造船的册、进出料场的登记、值夜的名册。公文封了坞和料场,可账册在账房,账房不在船场。 她一页一页看,她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点——那个人不懂船。 一个懂船的人,要往船上藏东西,不会去动舱壁。船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多得很,骨底下的压舱层、舵楼的夹墙、甲板下的缆舱,哪一处都比舱壁好藏。他偏偏挑了两道舱壁中间,硬加了一道夹层。 一个外行人看船,觉得舱壁是空的,可是姜家的船,八道舱壁,第七舱和第八舱之间,没有夹层。 不是造船的时候放的,那就只能是船造完之后加的。 姜昭看到这里,把笔放下了。 她让阿柏去药铺拿册子,姜家药铺进硝石,硝是药材,可以入药,也可以做别的,所以进出都会登记,一钱都要记,她要看这三年的进硝石账。 再看那两袋被搜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如今在府衙库里,看不着。可是搜出来那天在散了一地,差役扫过之后还有残留,坞门口的石缝里、麻袋磨破的地方,都留了一点,姜砚上去抠了小半勺回来。 姜昭找来了阿栀,阿栀把那点白色的碎末倒在一张黑纸上,拿到灯底下看了很久,又用指头捻了捻,凑到鼻子下面闻。“这不是我们江南的。” “怎么讲?” “江南的土硝潮,颜色发黄,里头带卤,一化水就有股咸味。”阿栀说,“这个干,白,颗粒是长条的。这是北边的硝,晒出来的。” “知道是北边哪里吗?” “说不准。”阿栀想了想,“药铺进过两回北边的硝,是从淮北过来的,走盐路。” 姜昭抬起头,走盐路! 当晚,她把这几处证据,写成了一张单子交给了姜砚。 五月十七,府衙。 知府傅维躬亲自问的案,他是这年二月才到平江府的,前任邵允做满两任调走,他从福建路接的手。到任三个月,头一件大事就是这个。 事涉军器禁物,本该转提点刑狱司,傅维躬没有转,他准备自己查,理由他跟属官说得很直白,一百二十斤硝藏在一条已经验过的新船上,这件事要么是姜家蠢到家了,要么是有人当本府是瞎子。 那天堂上,姜砚站着回话。 他答得很清晰,没有慌张,异常冷静。 他将这些时日姜家查出来的证据一一陈列,其中就包括了船场的册子。 傅维躬翻看完册子,眼前一亮,“这一套册子是谁定的规矩?” 姜砚顿了一下,“回大人,是舍弟。” “令弟今年几岁?” “十岁。” “他叫?” “单名一个昭,姜昭。” 傅维躬把手里那本册子放下了。 “承熙十六年,本府取过一个姜昭。”他说,“年六岁,府试第三场答的是岁修之费,他那一篇里有一句,修一段,管三年;修一条,管十年,三年的钱年年出,十年的钱一次出,账上看着贵,实则省。” 堂上安静下来。 傅维躬问姜砚,“可是同一个人?” “回大人,是。” “在堂外吗?传进来。” 姜昭是从府衙的西角门进去的,她那年十岁,个子在同龄里算矮的。进门行礼,起身,站在堂下。 傅维躬坐在案后看了她一会儿。 “这套册子是你定的。” “是。” “为什么想要这么定?” “回大人,”姜昭说,“去年船场交出去一条船,舱底渗水。查出来是第三道舱壁没有捻严,补是补上了,可当时家兄突然问了所有人一句,上一条船是几道舱壁?场上没有人答得上来,一条船好不好,全在师傅的手上,姜家是做船的,每一艘的标准却不统一,所以我建议定了一套册子。这条船几道舱壁,每一道在哪里,谁捻的缝,用了多少桐油、多少石灰、多少麻,一条一条记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船场出事(第2/2页) “一条船是一本。船出场,册子跟着走。” 傅维躬看着她,又看向姜砚。 “你们今日预备拿这套册子来做什么?” “回大人,我要请大人验两样东西。” 姜砚把手里那张单子举起来。“第一样,请验那道夹层的油灰。” 姜砚冷静开口:“我家船场的油灰,桐油、石灰、麻,配比是定死的,二十年没变过。这条船八道舱壁,八道的油灰都是同一缸配出来的,册上记着是哪一日、哪一缸、谁经的手。” “请大人取一块正舱的油灰,再取一块夹层的油灰,一同泡在水里。我家的油灰泡两个时辰不散,搓开是丝;外头的油灰,泡半个时辰就发糟。” “这两块东西若是同一缸出来的,我姜家认罪。” 傅维躬伸手示意,底下的人动了。 “第二样,请大人验那两袋硝。” “江南潮,土硝带卤,颜色发黄,化开有咸味。船上搜出来那一袋,白、干,那是北边晒出来的硝,从淮北走的,我家药铺三年的进硝账在这里,一钱都有记。三年里进的全是本地的土硝,用在药上。” “请大人查这一百二十斤硝是从哪条路进的江南。” 傅维躬伸手把那张单子接了过去,他看得很慢,看完,他问了一句:“还有么?” 姜昭往前走了半步。 “还有一样,不是物证,是人。” “说。” “那条船四月廿六验完舱,五月初九被搜,中间十三日,前三日船坞上还有人做工,后十日封了舱,只有值夜的进得去,值第三号坞的一共六个人。我们找到了一个人,姓孙,今年二月进的场,做的是打杂,专管坞里搬料。他那三回里有两回是替人调的班,调班要记档,登记的是管人事那个周管事。“ 姜砚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大人,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指使的,我也不敢说。我只能说一条封了舱的船,有人千方百计上去,必然有所图谋。” “这一条都记在册上了......” 堂上静了很久,傅维躬把那本册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头的画押。 “取油灰。”他说,“泡水。” 两只碗,两块灰,摆在堂上,那两块油灰当堂泡,泡到一个时辰的时候,右边那一碗开始发浑,灰边上化开一层糟;左边那一碗还是一整块。 到两个时辰,右边那块散了,左边那块拿起来,用手一搓,抽出一缕麻丝。 堂上的属官走上来看了一眼,回头跟知府点了点头。 案子往下走了十一天,硝的来路查到了淮北,一张假报的药材引子,中间过了两手。姓孙的杂工,他在府衙里没扛过三天,交代了替人做事,交代给了周管事三十贯给他调的班。 周管事也跟着交代了,同他推荐姓孙的进场的是自己的连襟。那个连襟在二月里还清了一笔一百二十贯的债,替他还债的人,是卫家名下一间粮栈的管事。 线到这里断了,那个管事一个人认了下来,说是自己与姜家船场有旧怨,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咬死了这一句,再没有别的。 卫家当家的在案子结的第三天登了姜家的门。他带了两车礼,站在门口,姜鹤年没有见。他站了一个时辰,末了留下一句话:“是我管教不严,姜翁要怎么处置,我都认。” 礼车原样退了回去。 那天晚上,姜知安问他爹:“爹,我们不追?” “你想追到哪儿?”姜鹤年说。 “我们这么大的事,那个管事不可能自己做主。” 老爷子说,“可是他认了。他认了,案子就结在他身上。我们再往上追,追不动。” “爹——” “江南就这么四家。”姜鹤年说,“我们今日把卫家往死里踩,明日顾家程家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姜家出了个读书的,如今动得了官面上的事了。” 姜鹤年停了一下,又说,“再说一句更实在的,卫家这两年顺得反常,这件事往上头去,上头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地方,不要伸手。” 船场是五月廿八解的封。 解封那天,四百多号匠人陆陆续续回来了,老周头站在坞门口,一个一个点名字,点完了才让人进去。船场停了十九天,两条船耽误了工期,退了一笔订,加上遣散那些天照付的工钱,前后折了两千三百贯。 这笔账挂在船场,姜砚记下了,案子结了以后,傅维躬叫人送了一样东西到姜家。 是那本册子,册子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八个字,是知府的亲笔:此法甚好,宜推诸府。 那年夏天,平江府下属七县的船场,陆续都开始立册了。 有人说是知府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姜家主动奉上的功劳,这两种说法后来都传开了,谁也说不清哪个在先。 姜昭其实也没想到,她这几年做的那些册子、样板、单子,本来是为了让家里的活儿做得更稳。 可是到了这一回,那些东西却救了姜家的船场。 一百二十斤硝,够判斩的,卫家这招不可谓不狠。 卫家想往她家的船上塞了一百二十斤硝,只需要找一个人,这个人会再帮他找人,这个人不必懂船,不必懂火药,甚至不必费多少钱,最后再交一封匿名的状子,就能让四百多号人二十天没有活干。 而她们能自证清白,靠的是运气,她正好立了那套册子。 倘若没有那套册子呢?如果她那年没有多此一举呢? 一个人要害另一个人,太容易了; 一个人要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太难了。 但姜家和卫家的这个梁子,这次算是彻底结下了。 第30章 十岁 第30章十岁 转眼间,过去了五年,这五年里,姜家变化最大的是三房。 姜知平手里那一摊子还是杂货和栈房,不出彩,也不出错。可是姜家这几年出的新东西,一样一样都要落地,香要卖,脂粉要卖,玻璃器要卖,卖就要扩铺面、要栈房、要车马。 这些琐碎的事,落在三房手上。 姜知平做得不错,他这个人本来就会看眼色,会说话,跟底下人合得来。香料铺子在城东开了第二间,脂粉在茶栈里搭着卖,玻璃器不铺货,只在城西那一间门面卖,每月只出四十件,而这一间门面也是他盯着的。 承熙十九年年底分红,三房那一成,比前一年多了一倍还拐弯。 何秀珠头一回给自己打了一套金头面。 她拿回家那天,姜知平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戴。” “会不会太扎眼?” “大嫂二嫂都有。” 何秀珠戴了两日,第三日收进匣子里去了。她跟姜知平说,还是等年下再戴。 姜知平那阵子常在外头喝酒,他从前也喝,喝的是城南那几家小馆子,三五个人,喝完各自回家。这两年不一样了,请他的人多了,去的地方好了,桌上坐的人也不一样了。 有一回他回来得很晚,身上一股酒气,何秀珠替他脱鞋。 “今日又是谁请?” “城北那个开银楼的。”姜知平躺在榻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他问我,姜家那个玻璃,能不能给他捎带着卖。”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二房定的规矩,一月只出四十件,铺不了货。” 何秀珠“嗯”了一声。 “他说,”姜知平忽然又开口,“他说,四十件是明面上的四十件。” 屋里静了一下。 “你别乱来。”何秀珠说。 “我乱什么来。”姜知平翻了个身,“我又没应他。” 他确实没应,那一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从那天起,他心里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念头:家里这些新东西,是从昭哥儿那儿出来的,方子在昭哥儿手上,账走的是公中的账。他这一成分红,说到底是二房和大房赏的。 这个念头很突然,他自己都没当回事。 船场被封的那二十天,三房也慌了,那几日姜知平在外头跑得最勤。老太爷发过话,谁也不许去打点,他也不能干等着,成天出去打听消息。城里但凡有一点风声,他当天就带回来。 有一天夜里他从外头回来,喝了点酒,在主院跟他大哥多说了一句话。 “大哥。”他说,“我们家这几年出的这些东西,玻璃也好,香也好,方子都在昭哥儿一个人手上。” 姜知安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姜知平说,“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身上系着这么多,太重了。” “哪天他有个好歹——” “闭嘴。”姜知安说,“这些都是昭哥儿想的,没他想,我们也赚不到这些钱。“ 姜知安情绪也上来了,“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要是被二弟听到了,别怪我不帮你说话。” 姜知平赶紧摆手,说自己喝多了。 这件事那天夜里就过去了,谁也没往心里去。 姜硕这几年不好过,三房的日子起来了,姜知平和何秀珠就动了心思,从前他们不敢想,如今敢想了。 同是姜家的孙子,昭哥儿六岁中童生,硕哥儿多读几年凭什么不能中个秀才? 那两年姜硕的日子是这样的,卯时起,念书到辰正去书院,散学回家再念到掌灯。不许出门,不许跟人玩。何秀珠每隔三日就让姜知平去书院一趟,问方夫子他这几日背得怎么样。 有一阵子她甚至坐在书院外头等。 姜硕话越来越少,他本来就不聪明,这一点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他认字比别人慢,背书背了忘。从前他只是慢,如今他是怕,怕念不出来要挨骂,挨了骂更念不进去。 承熙二十年春天,姜昭在书院后头那排堆书的屋子里撞见了他。 她是去找一本旧志的,推门进去,看见姜硕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她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出去,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 蹲了很久,姜硕抬起头,看见是她,慌得要去擦脸,越擦越糊。 “昭哥儿——” “硕哥哥。” “我……我方才是……眼睛里进了灰。” “嗯。”姜昭说,“这屋里灰是挺大的。” 姜硕哭得更厉害了,他哭了一刻钟,哭完抽抽搭搭地说了一堆话。说他娘每日问他背了多少,说他昨日把《孟子》的一段背错了两处,说他爹现在跟人说话,会提一句“我们家两个读书的”。 “可我不是读书的。”他说,“我念不出来。” “我知道。” 姜硕愣住了,他其实一直在装自己喜欢读书,但姜昭居然知道。 “我坐在你前头三年。”姜昭说,“你背书的时候嘴唇在动,眼睛在看别处。你背的不是意思,你背的是声音。” 姜硕把脸埋回去了,“那我怎么办。” 姜昭想了一会儿。 “硕哥儿,你记账记得清不清?” “……什么?” “上回过年守岁打牌,你算我们输赢算得可清楚了......去年铺子里点货,你跟着三叔去了一趟,回来就说漏了两箱,是不是?” 姜硕点了点头。 “那两箱后来找着了吗?” “找着了。在栈房西头。” “你怎么知道在西头?” “因为进货那天下雨,西头有棚。”姜硕说得很快,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姜昭看着他,“你看,你不笨。”她说,“你只是背书不行。” 姜硕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可是我爹娘——” “这件事我去说。”姜昭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还是去书院。”她说,“书要读,字要认,账要看得懂,读书不是只为了考试。” 那年四月,姜昭跟三叔三婶说了一次话。 她说得很客气,说夫子说了,读书不要拘泥于书本上,科举考试也有很多事务题.......硕哥儿记性好,栈房那边正缺一个能认得清货、又信得过的人,很适合历练.......当然读书还是得照读,考试待时机成熟就去考,毕竟咱们家有钱,读到什么时候都供的起。 何秀珠当场就红了眼睛,姜知平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跟何秀珠说:“我们别逼他了。” “可是——” “我们都知道他不是那块料。”姜知平说,“我也不是。” 那年夏天,姜硕开始跟着三叔去栈房,他在栈房里是另一个人。点货、记数、安排伙计,一天下来不喊累。有一回他发现一批茶叶受了潮,是从堆放的位置上看出来的,替家里省了三十几贯。 他跟姜昭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老太爷这几年清闲下来了。 生意有儿子,船场有孙子,香料有二房,脂粉有两个媳妇,他这个当家的忽然没什么可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十岁(第2/2页) 他一开始不习惯。有半年他每日照旧去账房坐着,坐到儿子们看见他就紧张。 后来姜昭突然问了他一件事,“爷爷,城南那一段路,今年还修吗?” “那是县里的事,我也不知道。” “县里哪有钱?”姜昭说,“冯大人去年借我们家的船清沟,立了字据,今年还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样的事,每年都有,钱年年不够。” 老爷子看出来姜昭若有所指,把茶盏放下了,“昭哥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家年年捐输,捐的是钱,钱进了官库,我们却不知道它花到哪儿去了。”她说,“反正都是捐,还不如自己做几件。” 老太爷坐直了一些,“我们能做什么?” “修桥补路、义诊施粥,这些可以年年做,全江南都知道姜家有钱,姜家做的善事也都可以做在明处。” 老爷子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自己在院子里想了三天,第四天他把三个儿子叫到主院,定了三件事: 一,城南到城东那一段路,姜家年年出钱修一段,八月动工,入冬前完,修不完来年继续。 二,药铺每年腊月到二月,给城里的穷人义诊、施药,药钱姜家出,这一条交给孟大夫和阿栀。 三,族里办义学,请两位先生,姜家出束脩,族里穷人家的孩子都能来念;外姓的也收,收十个。 第三条是老太爷自己加的。 姜知安当时问了一句:“爹,外姓的也收?” “收。”老爷子说,“我小时候想念书没人教。这世上不识字的人太多了。” 这三件事做了三年,平江府城里没有人不知道。 老太爷渐渐有了一个新的生活,每日上午在主院见人,见退下来的老掌柜,见族里的老人,见来谢的人;下午晒太阳,看着族学的孩子在院子里跑。 那几年他最常做的一件事,是站在正堂北墙那幅画底下,跟第一次来的人说那是一位游方画师给他画的。说了几十遍,脸上的神色一次也没变过。 这五年里,姜昭的日子其实很规矩。 上午在书院,跟着山长念书,四书讲完了,五经讲了三经,山长给她定的本经是《尚书》不是她选的,是山长选的,理由一句话:你将来要办事,办事的人读这一经。 下午的时间才是她自己的。这五年她真正学会的,不是玻璃,不是香,也不是画。是一件更笨的事:把想的东西,变成别人也能做的东西。图纸、样板、册子、单子、标线、分档、抄本,她这五年做的所有事情,剥到最后都是同一件——授人以渔。 山长看出来了,一日,讲完书,他没有让她走。 “你这几年,除了念书,在外头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 姜昭站住了,有些忐忑,“先生。” “我不问你做了什么,也不问你怎么做的。”沈山长把书合上,“我问你一句别的,你做那些,图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图往后不必从头来。”姜昭说。 “说明白些。” “船场那六个老师傅,手上的本事是三十年练出来的。他们老了,本事就没了。”她说,“样板开出来以后,他们的本事在架子上,往后的人照着做,三个月就上手。” “药铺的孟大夫也是,他一辈子的方子在他脑子里,他一死就断了,如今有人替他抄下来了。” “我做的都是这一件事,把散在人身上的东西,挪到纸上、板上、册子上。” 沈山长听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神情变得认真,“姜昭。” “学生在。” “秋天下场。” 姜昭抬起头。 山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老梅今年结的青果格外多,落了一地没人捡。 “县试那一年,我押了一把,赢了。”他说,“那一把之后我跟你说过,往后你不必再赶,这四年你没赶,我很满意。” “如今这四年过去了。” “院试是学政主考,一路一考,糊名,弥封,不看是谁家的孩子,也不看你是不是县案首。”他转过身,“这一场我押不了,这一场只看你自己。” 姜昭行了一礼,“学生明白。” “我还有一句。”山长说,“倘若这次中了生员,你今后就是有功名的人了,功名这个东西,进了身,就退不出来。往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是一个读书人、一个将来要为官之人该说的。” 那年夏天的最后一月,程瑞跟她说了一件事。 两个人在河边坐着,程瑞今年十岁,个子蹿得比她高一头,手里照旧拿着吃的,“我爹要我去铺子里学看料了。” “看什么料?” “瓷料、木料,还有给你家供的船料。”程瑞咬了一口手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家的规矩,十岁就得下铺子。” “那你以后就不能天天来了?” “隔一日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昭儿。” “嗯。” “夫子说,你秋天要考试了?” “要考的。” “那考完呢?” “考完还有别的考。” 程瑞叹了一口气,长得很夸张,“你这辈子怎么这么惨。” 姜昭笑了,“我不惨!” “你惨。”程瑞说,“我这辈子最多就是看看料、吃吃东西、娶个媳妇。你呢?你得一直考,考完要做官,做官要挨骂。” 他把手里那包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不过你要是真做了官——” “怎的?” “我就跟人说,那个官小时候跟我一块儿翻过墙,吃过饼。” 那年秋天之前,她把那只木匣收进了柜子最底下一格。匣子里是七根废掉的轴:铜的、铁的、牛角的、硬木的、瓷的,还有两根磨到一半断了的,每一根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坏在哪儿。 那一年做成的东西已经在三个人身上了,一只在海上,一只在北边,一只在她自己案头。可是她记得那六回失败,记得腊月里坐在案前看着一堆废轴发呆的那个自己。 她十岁那年秋天,是这么一个样子—— 个子还是小,在同龄的孩子里算矮的。话仍然不多,可是家里人都发现,这孩子如今说话是最有意思的,她跟爷爷说话能把老爷子哄得连喝三杯茶,跟爹说话三句就说到账上,跟娘说话最赖,动不动就往人身上一靠她在大哥面前永远是最小的那个。姜砚回府晚了,她坐在门槛上等,等到了也不说话,就跟着他走回去。 她还是每年给北边的二哥写六封信,写的都是家里的事:这个月香料铺子出了什么新香,脂粉行又招了几个婶子,硕哥儿如今在栈房里点货点得多好,爷爷今年又修了哪一段路。 姜砥的回信一年不多,只有两三封,字写得很大,错字不少,最后一句永远是同一句:我很好,别惦记,替我问父母安。 那年八月,院试,考场在府城,她去的那天,姜家还是只去了两辆车,她坐在车上,掀开帘子往外看。 远处的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十岁了,这是她到这个世上的第十年。 第31章 院试 第31章院试 院试这几天,平江府的客栈住满了。 江南东路一共十一个府,学政三年一按临,今年轮到平江。十一个府的童生往这一处来,来的有带书童的,有一个人背着箱子走三百里路的,也有全家老小陪着来、在城外赁一间屋住一个月的。 姜家三房那几处栈房,七月底就没有空铺了。姜知平这些日子走路都快。他在城西那处栈房里加了三十张通铺,通铺底下再加一层草席,草席上还能睡人。到了八月初,他在饭桌上说,城里如今连一张空板凳都租得出去。 姜知安把杯子放下了,疑惑问,“租板凳做什么?” “坐着睡啊。”姜知平说,“昨日有两个从歙州来的,问我有没有屋檐底下的地方,他们自带席子。” 何秀珠把筷子放下,“那你怎么答的?” “我给他们腾了个柴房。”姜知平说,“不收钱。” 一桌人都看着他,姜知平有些拿不准什么意思,还是扬声回道,“收什么钱?”他把碗端起来,“人家是来考试的。” 送考这日老太爷站在中门底下目送姜昭离开,苏梧替姜昭理了三回领子,理到第三回被姜知让把手拉开了。姜砚从坞里赶回来,只赶上把书箱搬上车。何秀珠塞了一包炒米进箱子的角上,塞完自己先笑了,说塞了也是白塞,不许带的。 姜蕙站在最后头,她今年十四了,仪态极好,模样也越发秀丽。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方新的帕子递过来,“给你的。” 姜昭接过来问,“姐姐,我有帕子的。” “这个给你擦手。”姜蕙替她把箱扣按下去,“你出汗,纸会洇。” 府学在城东,车停在街口就进不去了,八月里的这条街,从街口一直挤到府学门前。 考的、送考的、卖笔卖墨卖炊饼的,还有专门来看热闹的。 姜昭从车上下来,她如今的身量已经窜到五尺一寸,站在这一街的童生里不算矮,只看背影认不出年纪。 她长得好看这件事,她自己是最后一个意识到的,毕竟她才不到十岁,在现代都还是个孩子。家里人从小看惯了,书院那几十个同窗也看惯了,可第一次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她从车上下来,走了不到二十步,前后的说话声低了一层。 卖笔的老头儿把手里那一把笔忘了往回收,“这小公子生得真好。” “哪一家的?”旁边有人问。 “不知道。”老头儿说,“不过这个模样,怎么会不知道?” 一个带着女儿来看热闹的妇人,拉着孩子往边上让了让,让完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那一双眉眼是苏梧给的,细长,黑,眼尾略略往上挑,是一副女孩子的眉眼,日头下白得晃眼,偏偏长在一张已经开始褪了孩子气的少年脸上。两下里不相称,最要命的就是这个不相称,她不说话的时候,人只觉得这孩子冷,冷得不像个孩子,她一笑,满街的人跟着松一口气。 这几年苏梧真正发愁的就是这张脸。 春日,姜砚从坞里回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头跟母亲说了一句。 “娘,今日有人跟我打听昭儿。” “打听什么?”苏梧没有抬头,谁都知道姜家有个读书人,姜昭受到的关注一直很多。 “问我她定了人家没有。” 苏梧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才九岁。”姜砚说,“他们说九岁正好,先换帖。” 从那以后,凡是当面夸这孩子生得好的,姜知让和姜砚一律接一句“小孩子家,长开了不好说”,接完就把话岔到别处去。岔得多了,城里的说法也跟着变,姜家那个县案首,模样是真好,只是家里管得严,在考上进士老爷前,不许提亲事。 这句话眼下够用,苏梧知道它撑不了几年。 再回到院试考场,院试入场的规矩跟县试府试一样:认保,搜检书箱笔砚,不用脱衣搜身。 姜蕙给的那方帕子被衙役抖开看了两遍,抖完还给了她。今年她的履历后头多附了两张纸。一张是城南药铺孟大夫的脉案,写她自幼胎里带弱,不可当风解衣,犯则发喘;一张是本县衙门用了印的验状,照着脉案誊的。 院试不验身,这两张纸今日一点用处也没有,但学官照例看过,还是在册子上记了一行,压进卷宗里去了。但姜昭要的就是他记下的这一行,这个往后是跟着学籍走的。 姜昭前头有个人袜筒里缝了夹带,薄薄一卷,字小得让人怀疑都看不清,搜出来那一刻他就跪下了,跪下也没用,枷是现成的,直接就拷在栅栏边上。 队伍静了一会儿,接着往前挪。 姜昭的号在东头第三排,号舍很窄,只有一张号板,一条凳,头顶半片瓦。 日头晒了一上午,板子还是烫的。 头场考大经,大经各人报各人的:报《易》的出《易》的题,报《诗》的出《诗》的题。姜昭报的是《尚书》,题出在《皋陶谟》,七个字——知人则哲,能官人。 说白了是两件事:看得准人,用得对人。 这题好写,也最容易写空。她在号板前坐了一会儿,先想的是别人会怎么写,十篇里有九篇要写圣人一眼看穿贤愚,写尧舜如何知人、写傅说如何被商王武丁发现并提拔为相,写得再漂亮,也是同一篇。 所以,她要走的是另一路。 “知人不在一见之明,在有迹可考。迹在言,尤在事。其人尝为何事,为至何处,中道止于何处,皆有籍可稽。” 认一个人,不能靠见一面就下断语,得有账可查。做过什么是更要紧的一层。办过哪件事、办到了哪一步、在哪儿停下来的,这些都查得着。 “所谓能官人者,非举善人置诸高位,乃使人各当其所能。” 写到“能官人”那一句,她的笔快了些。所谓会用人,不是把好人一股脑塞到高处去,是把每个人放到他做得来的那件事上。 末一句她收得很稳:“故知人者,非知其贤否,知其所能止于何处。” ——看人这件事,不是看他是好是坏,是看他的本事到哪儿为止。 交卷出来,日头正毒。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跟她并排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小兄弟,你头一场写了多少字?” “一千二。”姜昭说。 那人的脚步慢了下来,“我写了两千三。” “那是先生写得多。” “多不顶用。”他叹了一口气,“我三年前也写两千三。” 走了几步,姜昭问了一句,“听先生口音不像本地的,您住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院试(第2/2页) “城西一家栈房的柴房。”那人说,“平江府果真重视读书人,我本来是问人家屋檐底下能不能睡,结果东家直接给我腾了个柴房,还不收钱。” 姜昭顿了顿,“可知那家姓什么?” “没问。”那人说,“我要是中了,回头得去问。” 二场考兼经,《论语》《孟子》各一道。 《孟子》那一道是——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说的是,光有一副好心肠办不成政事;光有一部好法令,它自己也走不动。 她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头场问的是知人用人,这一场问的是法与人,两道题压在一处,指的是同一件事:法也好,人也好,单有一样都不成。 出题的人是有意的。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同一个人阅卷,两篇说同一套话是大忌,她得换个入口进去。 这次她从“行”字上进。 “法者死物,行法者生人。生人各有其算。法与其算相违,彼不驳,彼徐之而已。” ——法令是死的,执行的是活人,活人心里都有自己那一本账。新法若跟他心里那本账相冲,他不会直接站出来驳你,他只会慢慢来,拖延消磨它。 这两句写完,她停笔看了两遍,隔壁号里有人在小声背书,背到一半卡住,从头再背,背了三回。 一只蚊子从瓦缝底下钻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看着它,手没有动,等它吃饱了自己飞走,才接着往下写。 三场论,题只有三个字:论穆纶。 姜昭拿到题的时候,愣了一息。 穆纶是前朝明德年间的人,出身江北寒门,二十七岁中进士,在州县做了十九年,主持过漕运的转般法,转般法其实类似于现代的物流体系,是一种分段漕运制度,核心是在沿途设置中转仓库,让不同河段的船只分段运输物资,后来穆纶入中书推行新法,任职三年被罢免,死在岭南的贬所。 他那一套法,他死后又行了十七年才废。 前朝的人、前朝的事,本朝论起来无碍,可是论一个被罢的变法宰相,路只有两条:翻案的说他冤,是讨好;骂他的说他躁,却是安全的。 两条她还是不想走,她把墨磨完,开了个头。 她先说穆纶的法本身没有错,转般分段,江船不入淮,淮船不入河,各段有各段的仓、各段的船、各段的日限。这一套在两浙行得最好,因为那几处仓多、吏熟、路近,出了事三日之内有人担。她再说这套法搬到边远去就坏了,一段路八百里,只有两个仓,仓上只有一个老吏,这个法到他手里不是法,是一张他看不懂的纸,上头催得急,他就先把账做平。 “法可变,吏不可速变......穆纶之败,非其法之过,是他把一部新法交到了无人可继的地方。三年行遍天下,天下无此三年之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后头还有一句,她想了想,写了上去: “然则十七年后废其法者,亦未尝有以易之。故穆纶之法虽废,天下至今行其半。” 末场考时务策。 题问,本路岁漕东南之粟以实京师,转输之弊、仓廪之积,何以救之? 这段问的是古代漕运体系的难题,东南粮食要长距离转运到京师,路上损耗大、成本高,仓库存粮又不够稳,怎么补救? 这一场她写得最快。 “江南岁漕四百万石,长运一船自江南至永安,往返近一年,船敝于途,卒逃于役......“ 她先陈时弊:一条船从江南运到永安,再空船回来,要走将近一年。船在路上就散了,押船的兵半道上跑了,账上写的损耗是一成,实数是一成七。粮仓没有粮食进出库的账簿登记,收了多少、支了多少、剩多少,全无账可查。新收的粮食直接堆压在旧粮上面,陈粮被压在下面。支取粮食时,只从上面取新粮。下面的陈粮长期取不到,积压久了就发霉腐烂。等陈粮烂掉后,就上报说是水损,是被水浸坏造成的损失。 再引古制:前朝转般,分段而运。 最后再列措施: 一,分段转般。江船不入淮,淮船不入河,各段有各段的船、各段的仓;各段定里程、定日限、定折耗之额,超出本段之额者,追本段之人。 从前是一条船一路担到底,从江南装粮,过江、入淮、进河,全是一个人扛着。出了事谁也说不清是在哪儿出的,江上风浪大,还是淮河搁了浅?反正损耗都是朝廷的。如今不这样了,切成几截,各管各的:你这段路,配你这段的船,用你这段的仓。跑多少里、几天到、允许多少损耗,全给你定死。多耗了?找你。哪一截出的窟窿,就找哪一截的人。 二,仓立出入册。粮食按进仓的先后排队,先进的先出,后进的后出。别跟从前似的,新粮压旧粮,旧的压在底下没人管,烂了就说「水损」。账要立两本,一本搁仓里,一本送府里。仓上的人想改数?行,你跟府里那本对得上再说。每年秋后,两本账对一次,对不上就查。 三,岁运十分之三雇商承运,立保、立限、立罚。 这一条她后头多写了一句:“非为省费,为其有可比之价也。” 不是图省钱,是要让官运有个可比的东西。如今官府运一石粮到底花多少钱,谁也说不清,你说多少就多少,没人能驳你。可一旦有三成让商人去运,商人的价就摆在那儿,你官运一石花三两,商人一石只要一两五,你凭什么?往后想报虚数,先看看旁边那个价。 四,常平仓的价与量,年初出榜定死,不许临时议。 粮贵的时候,平价卖出,压住粮价;粮贱的时候,照价收进,别让粮农亏死。卖多少、什么价,年初就写在榜上,到时候照办。不许临到跟前再开会商量——一商量,就有人能做手脚。 最后论可行。 她算了一笔账:这四条的花费都在前三年。分段要加仓、加吏、加船,是实打实的开销。可一成七的折耗,若减去一半,一年省下来的,就够抵这三年的投入。往后全是赚的。 写到这里,她换了一支笔。 “难不在此。” 难的不是钱,进出账一立,从前靠着「损耗」两个字吃饭的人,就没饭吃了。这些人不会站出来跟你当面驳,驳了显得他们心虚。他们只会让这件事办不成。今天说仓不够,明天说吏不够,后天说商人不可信。拖着你,耗着你,等你自己觉得麻烦,不办了,他们就赢了。 末一句,她写得很慢: “故凡欲变法者,先算一账:此法行之三年,何人少得,少得几何。此账不清,其法必废;废一回,后人益不敢言。” 第32章 秀才老爷 第32章秀才老爷 放榜在府学前的照壁上,那日照壁前头挤了三层人,挤不进去的站在对街的茶楼上,伸着脖子往下看。姜家去了一个人,是船场的周老掌柜,他今年七十岁了,在船场干了一辈子,看着姜鹤年出生,又看着三房的子孙长大,姜知让和姜砚今日实在走不开,他知道姜砚对这三弟最是上心,便毛遂自荐来看榜,没成想看榜的人实在多,他挤不动,在人堆外头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人散了些,走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看完他站在那儿没动。 回船场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进了门也没喊,先坐下喝了半碗水。 姜知让迎上去,“老掌柜。” “中了。”他说。 “第几?”姜知让问,表情却有些紧绷。 周老掌柜把碗放下。 “正当中那一个!” 新进的生员要谒学政。 崔学使在地方上做过十九年的官,如今一年要按临十一个府。他在明伦堂上见了这一路的新生员,说的话不长,前后不过一刻。 散的时候他叫住了姜昭。 “你今年多大?”崔学使问。 “过了年便十岁了。” 崔学使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会儿。 “你那一篇论,写到天下无此三年之人,是好的。”他说,“后头那一句多了。” “学生记下了。” “记下就行。”崔学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记下,但别改。” 当日下午,知府衙门来人请她。 府衙的花厅比县衙的大,陈设却更素。一张榆木案,案上压着三沓卷宗,墙角摞着一摞旧册子,最上头那本的书脊磨白了。 “坐。” 姜昭规矩坐下。 “这一场我没插手。”傅维躬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我是监临。这次考生糊名弥封是我看着封的。” “学生知道。” “你知道什么?”傅维躬抬起眼。 “学生知道,若是大人插了手,这一场就不值钱了。”姜昭说。 傅维躬看了她一眼,他把手边那本磨白了书脊的册子抽出来,放到案上。 “承熙二十年五月,封舱那件案子,你在我这张案前头站过一回。”他说,“那一回我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一回拆号拆出来还是你,我心里是有数的。”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道贺。” 他翻开那本册子,翻到中间,把册页转过来对着她。 上头是本府这十年漕粮出入的总数,一年一行。 “你策里说,折耗官册上是一成,实则一成七。”傅维躬说,“这个一成七,你从哪儿算出来的。” “从家里的船上算的。”姜昭说,“姜家的船走同样的水路,自江湾到淮上,每千石折三十七石。这是我家自己的船、自己的人,没有人从中间拿。官船折得只会比这个多,不会比这个少。” “那你为什么写一成七,不写二成。”傅维躬问。 “因为一成七我算得出来,二成我没算出来,便也没写。” 傅维躬把册子合上了。 “我还想再问你一句。”他把手按在册面上。 “大人请讲。” “你那四条里头,第三条,岁运三分雇商。”他说得很慢,“这一条若行了,江南做船的人家多得,还是少得?” 厅里静了一下。 外头有人在晒卷宗,竹竿架起来,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多得。”姜昭说。 “姜家的船多。”傅维躬说。 “姜家的船最多。” “那你还写。” “写了。”她抬起头,“因为这是学生眼下能想到的最省钱的法子,学生也想过不写。想了之后又觉得,若是因为自家沾光就不写,那这一篇策就不是替官府算的账,是替姜家算的。” 傅维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今日这句话说得漂亮,我信你是真心的。” “我说一句你现在听不明白的。” “大人请讲。” “往后总有一日,你会碰上这么一件事:那条法子是对的,是眼下最省钱的,只有一样,它要姜家少得。”傅维躬转过身,“到了那一日你还写得出来,才算你会做官。” “但今日的这一条,不算。” 姜昭站起来,行了一礼。 “学生记住了。” 傅维躬看着她。 “你的座师是崔学使。”他说,“他一年按临十一个府,见过的生员有一千多个,走出这个门,他未必记得住你。” “学生明白。” “你入府学,学籍在我这里。”傅维躬坐回案后,“你要愿拜我,就拜。” 姜昭把衣襟整了一整,正正经经跪下去,行了三拜。 “老师!” 傅维躬受了。 “起来。”他说,“从今日起,你每月来一回。我这里的卷宗随你看,看不懂的,问我。” “是。” “看得懂的,不要告诉我。”他说。 姜昭抬起头,这次是真不明白。 傅维躬已经把那三沓卷宗里最上面的一沓拉了过来,“看得懂的你自己记着。”他低着头说,“等你哪一日能改得动它们了,再拿出来。” 出府衙的时候日头正毒,照壁那边还有人围着看榜。 姜知让在树底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前两步,忽然又站住了,他今日刚赶回府,知道姜昭被知府叫走了,就急哄哄的来接姜昭,出门前换了一身新的直裰,这会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爹,你怎么了?”姜昭仰起头。 “没怎么。”姜知让把手在袖子上蹭了一下,“我方才在想,回去该怎么跟你爷爷说。” “爹。”姜昭无奈笑了笑,“您就照实说。” “照实说我说不清。”他弯下腰,把她的书箱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昭儿。” “嗯。” “我从今日起,不能再叫你昭儿了。” “为什么?” “外头不能叫。”姜知让说,“外头得叫姜相公。” 他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一声,笑完把她那顶帽子往下压了压,“走吧,回家。” 从府衙出来往西,过两座桥,就是姜家那条巷子,父子俩步行回家,姜知让背着书箱走在外侧,那只箱子他背了半条街,换了三回肩。 桥头那家茶摊今日座满了。棚子底下摆着六张条凳,凳上坐的有挑担歇脚的,有刚散了市的牙人,还有两个看热闹看到这会儿还不肯走的。茶摊老板一手提壶,一手在围裙上蹭。 “吹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摊子。”一个挑担的说,“唢呐、锣、还有那个……那个圆的,鼓。四个人。” “府衙的?” “府衙礼房的书办领的头。”挑担的把碗放下,“穿青的那个,手里捧着一个红匣子,走路都不敢快。” “捧的是什么?” “捷报。”牙人接了一句,“正经捷报,学政衙门发到府里,府里再送到门上。这个跟外头那些讨赏的报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秀才老爷(第2/2页) “讨赏的报子跑得快,说话也好听。”牙人说,“可人家手里拿着张有印的,一般的秀才相公都没有,姜家这次考的肯定不一般?” 茶摊老板把壶放到炉子上。 “可知道姜家给了多少?” “不知道。”挑担的说,“我只看见管家出来,一人手里塞一个袋子。那袋子……”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往下坠的动作。 “那袋子拎起来,那个书办的手腕子往下沉了一下。” “沉了一下?” “沉了一下。”挑担的说,“他谢的时候腰弯得比进门的时候还低。” 棚子底下有人笑起来。 “也值。”茶摊老板说,“姜家这一门,多少年了。” “不是多少年的事。”牙人把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是做生意的人家出了个念书的。这两样搁在一块儿,从前没有过。” 姜昭跟着父亲从棚子外头走过去。 那几个人谁也没抬头。 走出十几步,姜知让低声说了一句。 “方才那个牙人,去年还替三房说过一处铺面。” “嗯。” “他认得我。” “他没看见您。”姜昭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茶碗的。” 姜知让笑了一声,把书箱又换了一边肩。 巷口的地上有一层红纸屑,风把它们往墙根底下扫,扫成一道边。 姜家门前那段石阶下头站了一堆人,站得没有章法。门房老吴在最靠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撒完的钱;厨下两个婆子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围裙都没解,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盆,盆上盖着布,布底下往外冒热气;账房的三位先生并排站着,袖子里夹着算盘;船坞来的七八个穿着做工的短褐,脚上的泥没刮,在石板上踩出一串印子,三房栈房的伙计来得最齐,挤在最后头踮着脚。 门框右边贴着一张新的红纸,浆糊还没干透,墨迹粗大。 先看见她的是老吴。他眯着眼看了三息,把手里那把钱一撒。 “回来了——” 台阶下头那一堆人齐刷刷转过身。 有人喊“相公回来了”,有人喊“小老爷回来了”,船坞那边一个后生嗓门最大,喊完自己先红了脸。挤在最后头的小丫头跟着喊了一声“昭哥儿回来了”,被前头的婆子回手拍了一下。 粗瓷盆上的布被掀开了,底下是一盆糖糕。 “趁热。”端盆的婆子把盆往前送,“灶上从晌午热到这会儿,热了四回。” 姜昭伸手拿了一块,烫。她在两只手里倒了两下,倒完咬了一口。 “第四回热的最好吃。” 一堆人笑起来。 苏梧是被人让出来的。她今日穿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簪,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姜蕙从她身后挤出来,先看见的是那块糖糕。 “你就吃上了。” “我饿。”姜昭把剩下半块递过去,“你吃不吃。” 姜蕙接过去咬了一口,咬完把手里的帕子塞给她擦手。 姜砚是从人堆里硬挤过来的,他刚从坞里赶回来,头发上还沾着木屑,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扣得她往前一趔趄。 “转过来,我看看。”姜砚说。 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什么也没说。 大伯姜知安走下台阶,把手按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就收了,“好。” 三叔姜知平比谁都急,一路挤到前头,两只手在身上擦了又擦。 “昭儿——”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不对,如今得改口。” “三叔叫什么都行。” “那不行。”姜知平很认真,“你晓不晓得,从今往后你见了知县不用跪。” “晓得。” “见了知府也不用跪。” “晓得。” “见了学政——” “三叔。”姜昭说,“我方才从知府衙门出来,我跪了。” 姜知平愣住,“今日不是叫过去问话吗?是不是说错话冒犯知府了?” “不是,他如今是我老师。” 后头的伙计们笑作一团。何秀珠把她男人的袖子拽了一下,拽完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穿堂的砖是新洒过水的。廊下那几盆石榴挪到了两边,中间腾出很宽的一条路。 老太爷在正屋坐着。 正屋里那张紫檀方桌上摆着一只汝窑笔洗,空的,从来没盛过水,老太爷拿它压纸。今日纸挪开了,笔洗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和门外那张一样。 姜鹤年今日穿了一身深青道袍,腰上束着带子,帽子端端正正戴着。 姜昭走进去,在他跟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太爷受了,笑着起身扶了起来。 老太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过去,把她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拨完手就收回来。 “知府叫你去,说了什么?” “说他那里的卷宗,往后随我看,让我每月去一回。” 老太爷点了点头,他把桌上那张红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笔洗底下压好。 “外头那张,”他说,“正不正。” “正。” 帘子外头的管家接了一句,“老太爷,今日贴了三回。” “三回怎么了?” “不怎么。”管家说,“就是浆糊熬了两锅。” 那天晚上主院摆了两桌,原本是热热闹闹的,突然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是为了廪米。 “廪膳生。”姜知平说,“生员里头头一等。案首是必定补廪的,官家每月给米,六斗。” “六斗。”钱惠娘把筷子放下,“秀才老爷一个月才六斗?” “六斗放在咱家不算什么,但你想想平头百姓。” “那也不值几个钱。” “照眼下的米价,三百来文。” 桌上静了一静,姜蕙先笑出来,捂着嘴捂了两息没捂住。 “爷爷,”姜砚在下首说,“咱们香料铺一天的工钱都不止三百文。” “不能这么算。”老太爷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是朝廷给的。” 姜鹤年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 “下个月的米,下来了不许动。” 钱惠娘愣了一下,“不许动?放着做什么。” “放祠堂。” 姜蕙在旁边轻轻开口。 “祠堂那屋朝北,返潮。米放上半个月就要生虫,虫一起就得倒掉。” 老太爷没说话。 “不如这样。”姜昭把碗放下,“米领回来,先盛一小碗供在祠堂,剩下的分到灶上,上下都吃一口。您要让人知道这是官家给的,就得让人吃出来。搁在祠堂里烂掉,除了虫,谁也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太爷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按他说的办。” 姜知平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肩膀开始抖,何秀珠捅了他一下,他没忍住,喷了。 第33章 傅维躬 第33章傅维躬 第三日早上,老太爷叫了管家。 “备三份帖子。一份送老家的族长、两份送族里那两支近的,让他们都来。” “老太爷,几时的事?” “下月初,开祠堂,祭祖。” 管家应了,犹豫片刻,“祠堂那边……上回大修,是二十年前了。” “那就大修。”老太爷说,“东边那道墙重砌,梁上的灰扫干净。地砖裂了的换掉,换不了的先别动,别弄得不伦不类。” “是——“ “老家来的人,吃住都在咱们家。路远,先派车去接。走不动的,再多派一辆。” 管家出去了。 老太爷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里间,从柜子最上头取下一只杉木匣子。他把匣子拿到桌上开了锁,取出一卷族谱。他从头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这一卷上头,从来没有一个名字后头缀过功名。 九月初,老家来的人到了,姜家老家在平江府底下的县里,往东南九十里,一条河进去,两岸都是圩田。派去接的车走了两天。头一辆车进巷子的时候,车辕上坐着的不是车夫,是族里的一个后生,自己要坐在外头看路。 族长姜鹤鸣是长房的。他今年比姜鹤年大四岁,一条腿早年落了病,走路要人搀。下车的时候他不让人搀,扶着车辕自己站了一会儿,站稳了才往前走。 姜鹤年在阶下等着,两个人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路上走了几日?”姜鹤年问。 “两日。”姜鹤鸣说,“你派的车好。” “车是新做的。” “我晓得。”姜鹤鸣说,“一点都不颠。” 族里来了二十七个人,老的四位,中年的十来个,剩下是后生和孩子。穿的都是浆洗得干净的旧衣,颜色发白。进了二门以后,队伍慢下来。前头的人走走停停,后头的人跟着停,停下来就抬头看。有一个后生站在西廊底下,看着廊柱上那一排铜钉出神。 “这是什么木?” “楠木。”跟着的管事说。 那后生伸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缩回去,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孩子们被大人按着肩膀往前推。有一个五六岁的挣脱了,跑到院子当中那口石缸边上,趴在缸沿上往里看。缸里养着三尾红鱼。 他看了很久,回头喊,“爹,这个是吃的吗。” 满院子的人笑起来。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完自己也笑,笑到一半眼圈红了。 祠堂的东墙重砌过。新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砌墙的师傅刻意留了一道齐整的界线,没有做旧。正中那面墙上是三层木龛。最上一层的牌位边角已经发乌,字是描过一回的。案上摆着两只定窑白瓷的梅瓶,瓶里空着,没有插东西。地上新铺的蒲团一共三十二个。 祭礼由族长主持。 洗手,上香,献帛,读祝。 姜鹤鸣的祝文是自己写的,写在一张黄纸上。他年纪大了,读得慢,读到中间停了一次,喝了半口水接着读。祝文里说姜氏这一支从哪一年迁到平江,说了三代人做的是什么营生,说了哪一年买下第一条船,哪一年在县里修了第一段路。说到末尾,他把纸往下压了压。 “今有裔孙昭,进学,为江南东路院试第一。” 他念完这一句,把纸合上了。 “列祖列宗在上。姜氏一门,自迁平江,一百二十余年,今日始有此事。” 香案前头跪着两个人,姜鹤年跪在左边,姜昭跪在右边。 三十二个蒲团,后头跪满了。 姜昭把头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了蒲团上的草茎。草是新的,还带着一点硬。她听见身边一声很轻的响——是老太爷的膝盖。他跪得很慢,起来得更慢。第三拜起身的时候,他的手在地上按了一下才撑起来。姜昭伸手去扶,他把手臂让开了。 “不用。” 他自己站直了,转过身,面向着满堂的人,那一刻他什么也没说。 姜鹤鸣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替他说了,“昭哥儿的名字,记正页。”他说,“功名注在名下。这是族里第一个。”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有一个族叔忽然哭出声来,哭了两声,被旁边的人按住。 散了以后,族里的人在东跨院坐着吃茶。姜鹤年没跟着去。他还在祠堂里,站在最上一层木龛底下。 姜昭也没走。她站在门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抬起来,在最上头那一块牌位的边上碰了一下,碰完就收回去了,垂在身侧。 他站了很久,姜昭没有走过去。 后来他转过身,看见她还在,愣了一下。 “怎么还在这儿?” “我等您。” 姜鹤年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昭哥儿,我方才在想一件事。”他说,“我们家从前也送过孩子念书。你爷爷的爷爷送过两个。” “后来呢。” “后来一个去做了账房,一个回来跑船。”老太爷说,“不是不聪明。是家里撑不住。一个人念书,三个人得下地。” 他走到门口,伸手扶住门框。 “今日来的这二十七个人里头,有六个孩子。” “我数了。”姜昭说,“七个。有一个在缸边上。” “七个。”老太爷改了口,“我明日跟族长说,老家那个县里,办一所塾。房子族里出,先生的束脩我出,笔墨纸我出。族里的孩子,姓姜的,男女不论,都可以去认字。” 姜昭抬起头,“女的也能去?” “认字又不费什么。”姜鹤年说,“认了字,往后当家算账,不至于被人蒙。” 他说得很随口,说完就往外走了。姜昭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从九月起,她每月去一回府衙。头一回去,傅维躬把她带到花厅东头那间小屋。 屋里一张榆木案,一把没有靠背的凳,墙根底下堆着四摞卷宗,最高的那一摞齐她肩膀。 “这些你看。”傅维躬说。 “学生先看哪一样?” “从上往下。”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 那一日她坐到日头偏西,第一摞是水利,本府圩田的堤岸,一年一修,修的是哪一段、用了多少土方、雇了多少人、工钱几何,一段一册。第二摞是刑名的驳案,全是上头驳回来重审的。第三摞是户口。第四摞她没翻完。 傅维躬再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看了多少?” “两摞半。” “记住了什么?” “承熙十六年到十九年,东南那一段圩堤修了四回。”姜昭说,“每一回的土方数都差不多,工钱一年比一年高,高得不多。可是第十七年那一回,用的人比别的年份少了三成。” 傅维躬走进来,在案边站住。 “少三成,土方一样.......那你说,是那一年的人力气大,还是那一年的堤没修?” “学生不知道。”姜昭说,“卷宗里没有写。要知道,得去看那一段堤。” 傅维躬看了她一会儿,“下回来,我带你去看。”他把门带上了。 第二回去,案上没有卷宗。 傅维躬坐在案后,手边一盏茶,茶是凉的。 “今日不看东西。”他说,“我讲个事情,你听。” “是。” “我做知县那年,县里有一户人家。男人死了,留下一个妻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家里有二十七亩田。男人一死,族里开了祠堂,把这二十七亩收了,另立一个嗣子顶这一门的香火。田归嗣子。妻女各分一亩养老,说是族规。” “后来,那妇人告到县里来了。” 姜昭没有说话。 “我查了三日。”傅维躬说,“族规是他们族里立的,立了六十年,历来照办。契书在族长手里,年月清楚,中人俱在。律上没有一条能驳他。” 他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又放下。 “若你是我,你怎么办?” 姜昭想了一会儿,“大人当日判了没有?” “判了,判给了族里。”傅维躬说,“我按律判的。” 屋里静了一下。 “那大人今日问学生,不是问怎么判。”姜昭说,“是问判完之后做什么?” 傅维躬抬起眼,“你接着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傅维躬(第2/2页) “那二十七亩田,学生收不回来。律上收不回来,强收,下一任来了还会翻过去。”她说,“可是这件事里头有一处是活的——族规是他们自己立的。他们自己立的,他们自己就能改。” “怎么改?” “不去改那一条。”姜昭说,“去问他们要另一条。” 傅维躬的手停在案面上。 “族里立这个规矩,图的是田不出族。那就随它不出族。”她说,“学生会去跟族长说,田仍旧归嗣子,一亩不动。但族里得添一条——嗣子承了田,就得养这一房的孤寡,养到女儿出嫁、母亲身故为止,每年出多少米、多少布,写进族规,刻在祠堂的碑上。养不到的,田收回,另立嗣子。” “你觉得他们凭什么应?” “凭这一条不要他们出田。”姜昭说,“凭立了这一条,往后他们族里死了男人的人家不会再告到县里来。告一回,族里丢一回脸,底下的族人虽然不说,但谁家都有媳妇,长久下去,总归会有嫌隙,族长比谁都怕这个。” 傅维躬没有接话,外头有人在廊下走过,脚步声远了。 “还有一层。”姜昭继续说。“碑得刻,写在纸上,换一个族长就烂了。刻在石头上,来往的人都看得见。族里往后要毁这条规矩,得先砸自家祠堂的碑。” 傅维躬把那盏凉茶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从第三摞卷宗里抽出一册,放到案上。 “这一册你拿回去。”他说,“慢慢看。” 姜昭看了一眼册子的封面。 “大人,”她说,“当年那位娘子,后来怎么样了?” 傅维躬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去问族长。”他说,“我判完那个案子,第十九天就调任了。” 他转过身,“这件事我在心里压了十六年。” 姜昭站起来,行了一礼。 “学生记下了。” 傅维躬说,“你往后碰上的,不会跟这个一样。你只要记住一样——律上判不了的,未必是没有办法,是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动的地方。” “若在当下,就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认。”他说,“认了,也别忘。” 那册卷宗她带回家看了一整月。十月再去的时候,她把册子还回去,另外交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三条,是她从那一册里挑出来的三处对不上的账。 傅维躬看完那张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下个月十五,你早些来.......我带你出去。” 十一月,第一回出去,他们走的是水路。 府衙的船不大,舱里一张小桌,桌上压着一卷本府的图。傅维躬坐在窗边,一路上话不多。 先看的是东南那段圩堤,堤面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傅维躬下了船,自己拿一根竹竿往堤身上戳。戳了三处,第三处竹竿进去了半尺。他把竹竿抽出来,倒过来看竿头的泥,“你来看。” 姜昭走过去,竿头上的泥是黑的,捏在手里散得很快。 “这是......新土。”她说。 傅维躬把泥在指头上捻了捻,“这是塘泥,塘泥松,晒不干,一场大水就跟着走了。夯堤要用黄土,一层土一层夯,夯到锹插不进去。” “承熙十七年那一次,用的就是塘泥。”姜昭说,“塘泥就在河边上,挑一担走十步。黄土得从三里外的坡上取。” “所以人少了三成。”傅维躬把竹竿扔了。“这一段堤,十七年那一次上报的是修好了。十八年秋天塌了一次,塌了十二丈,冲了底下八十七亩田。卷宗里写的是「水势非常」。” “老师,那一年经手的人还在吗?” “在。”傅维躬说,“在府里管仓。” “老师不动他?” “动他容易。”傅维躬往船上走,“动了他,下一个还这么修。这个堤一年修一回,年年有钱,年年有人,年年在这个地方出事。我要动的不是他。而是该想明白,那一笔钱怎么派下去。” 傅维躬在跳板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上船。” 那一个月他们看了四处。一处堤,一处仓,一处织户聚的巷子,一处东乡的市集。仓里最要紧的是那本进出册。傅维躬让仓吏当着面翻给她看,翻到某年某月,他伸手按住了,“这里。” 册上那一行的墨色比前后都新。织户那条巷子走了半日。巷口第一家的织机停着,机上的经线断了七八根。傅维躬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跟那家的老妇人说了几句,问的是今年的丝价和一匹绢在牙行里能卖几钱。 出巷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本府的绢,官买的价三年没有动过。市面的价掉了两成。” “那岂不是做一匹赔一匹。” “即便做一匹赔一匹,她们还得做。”傅维躬说,“绢是要抵税的。” 姜昭没有说话,走到巷尾她才开口,“这个价,老师改得了吗?” “改不了。”傅维躬说,“定价的不在本府。但我把本府这三年的绢价、丝价、牙行成交的数目,一年一报,报到路里去。”他说,“报了三年了。” “上头有回文吗?” “没有。” “那为何还要继续报?” “报。”傅维躬说,“我不报,往后有人要查这件事,连个可查的东西都没有。” 腊月起,一个月去半个月。 她开始跟着看他坐堂,多的是杂事。争界、欠债、失牛、婚书。最枯燥的是户籍。傅维躬每月都拿出两天专办这一样,办得极慢。 有一天来的是一户流民,从淮北逃来的,在本府佃田种了六年。男人四十来岁,进门就跪下,一开口先报自己在哪一乡、租的是谁家的田、第几年。 “附籍要三样。”书吏在旁边唱名,“保人两名,本地有田或有屋,居满五年。” “保人有。”那男人说,“田是租的,屋是自己搭的草屋。” 书吏抬头看傅维躬,“草屋算不算屋。” “但这是他自己搭的?”傅维躬说,“这得算。” 书吏把笔落下去,那男人还跪着,没起来。 “大人。” “还有事。” “小人有个儿子。”那男人说,“今年十一。他跟着村塾念了三年书。小人想问一句——”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入了籍,他能不能下场。” 堂上安静了一下,傅维躬把手里的笔放下。 “户籍满三年,可以。” 那男人的额头贴到了地上。 姜昭站在屏风侧后头,看着书吏把那一行字写完。写的是户主的姓名、乡贯、丁口、户籍年月。那一行写完,这一户人家往后三代的路就开了。 出府衙的时候天在落雪,傅维躬送到廊下就不送了。他站在廊柱边上,看着院子里的雪。 “我做过三任知县,两任通判,一任知州,如今在这里。”他说,“我父亲做了一辈子知县,死在任上。我祖父是从一个县里的书办熬上来的。” “我们家三代人,没有一个在京城待满过两年。” 姜昭抬起头,“为什么?” “上不去。”傅维躬说得很平常,“也不想上。京城里那个地方,一件事要经八个人的手,八个人里头有六个跟这件事没关系。我在那里坐了一年半,办成的事没有我在县里两个月办的多。” “所以老师才会回来?” “我求的外放。”他说,“求了两回。” 雪落在廊下的石阶上,落一层化一层。 “外头都说地方官熬资历,熬够了往上走。”傅维躬说,“我不愿熬,我要的是,我在一个地方待三年、五年,走的时候那个地方有一样东西是我留下的。堤也好,仓也好,一本册子也好。哪怕再小,都是真的在做事。” 姜昭犹豫着问,“若是后头的人要是把它拆了呢?” “拆了就是拆了。”他说,“可他得动手拆,他动手拆的那一日,总有人看见。” 姜昭低下头,“学生记住了。” “你别记住。”傅维躬把手笼进袖子里,“你往后走的路跟我不一样。你这样的人是要往上走的。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学我。” “学生请老师赐教。“ “让你知道底下是什么样子。”他说,“往上走的人多,但记得底下长什么样的少。” 第34章 定亲 第34章定亲 腊月里,苏家的车队从北边回来了。 带信的是苏家的一个管事,姓岑,走这条路走了十一年。他进门先把一只油布包解开,从里头取出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双旧鞋,一小包东西。 信在最上头,信封上六个字:家中父母亲启。苏梧接过去,转手递给姜知让。姜知让拆了,站在窗口看。第一页纸,字写得很大,一行只有七八个。 “父亲母亲大人万福。我一切都好,吃得饱,长高了。上月随队出塞两回,没有打仗,只是一直在走。鞋子破了两双,不必给我寄,这边有做鞋的,另外军里发了新棉袄,也很厚。” 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我上回托人问家里的事,问了三回没有回信。昭儿的院试过了没有。若是过了,替我给他买个东西。买什么我想不出来,你们看着买,钱从我那份里出。” “我很好,别惦记。” 念完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挤在角上。 “又:大哥若是骂我,你们就不要写给我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苏梧把那双旧鞋拿起来。鞋底磨穿了,前掌那一块补过,补的是一块牛皮,针脚很粗,是他自己缝的。 她看了很久,抬头问岑管事。 “他现在多大的脚?” “回夫人,比这个还大半寸。”岑管事说,“二公子这两年窜得厉害。” 苏梧把鞋放下,“我照这个再放一寸。” “夫人,一寸太大了。” “太大他垫一层布。”苏梧说,“小了他没法穿。” 那一小包东西是姜砥托人捎回来的。解开是三块石头。黑的两块,白的一块,都不大,边上磨得圆。“二公子说这是朔州河滩上的。”岑管事说,“说小公子从前收过这样的东西。” 姜砚接过去掂了一下。“三块石头,从朔州背到平江。” “二公子说不沉。” “他背的时候当然不沉。”姜砚把石头递给姜昭,“背的是岑掌柜。” 岑管事在旁边笑。 回信是分开写的,姜昭写了四页。写的是:爹娘如今都忙,没时间管我,香料铺子今年新调了一味,掌柜自己起的名字叫“落霞”,卖得不好,改名叫“沉水七分”之后三日卖空。爷爷把城西那一段路又修了六十丈,修完第二日下雨,他撑着伞去看了两回。家里那只老猫死了,埋在西墙根底下。 写到最后一页她停了停,添了一句。 “这次院试过了,拿了第一。” 只有这一句,后头没有再写。 姜砚写了半页。 “信收到。鞋收到,破成那样还寄回来做什么,是要我们看你可怜?” 下头空了一行。 “你问出塞的事——你信上说只是走,可走也有讲究。你记着三样:一,水囊不许离身,哪怕队里有车拉水。二,跟队的时候不要走最外那一列,也不要走最当中,走第二列。三,你那双眼睛好,看见什么先报上去,不要自己猜。”最后一句,“昭儿院试过了,你回来的时候,自己给她买。” 苏梧不写信,她坐在旁边,看着姜昭写,写到一半她开口。 “替我添两句。” “娘说。” “说家里都好。”苏梧说,“说你爹的腿今年冬天没犯。说厨下腌了两坛子东西,托人带过去,是他从前爱吃的那一样。” 姜昭一句一句写下去,写完抬头,“还有吗。” 苏梧看着窗外。 “没有了。” 姜昭把笔搁下,苏梧没有过来看。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去了厨下,让人把那两坛腌的东西封口重新封一遍,说封得不严,走三千里要坏。 自从九月开了祠堂,姜家的门槛就没清静过。 来的帖子分两路。一路是冲着姜昭来的,请文会的、请题匾的、送笔送墨的,这一路由姜知让挡着,一概回“年纪小,家里管得严”。另一路是冲着姜蕙来的。 这一路挡不住。 腊月里,钱惠娘在西院那间议事的屋里摊开了一张纸。纸上一共十一个名字。屋里烧着炭盆,炭是银霜炭,不冒烟。案上一只青瓷盘,盘里搁着剥了一半的橘子。 苏梧坐在她对面。姜昭被叫来坐在下首。 “十一个。”钱惠娘拿笔敲着纸,“我先划掉四个。这四个家里我打听过,一个有外室,一个欠着赌债,一个他娘厉害得出了名,还有一个他自己没什么不好,可他上头三个哥哥都没分家。” “剩下七个。”苏梧说。 “七个里头,说得出口的是三个。”钱惠娘把笔停住,“一个是隔壁县知县的二郎,一个是隔壁府知府的三子,一个是程家的大郎。” 苏梧拿起一瓣橘子,“程家哪一个大郎?” “程琛。”钱惠娘说,“就是阿瑞的亲哥。” 姜昭抬起头。 “知县那个先说。”钱惠娘把笔搁下,“人是不错的,读过书,今年二十。他家里也肯。” “哪一样不肯。”苏梧问。 “是我不肯。”钱惠娘说,“知县三年一任,他爹明年就该动了。动到哪儿去不知道。人一走,这门亲就成了空的,蕙儿嫁过去,嫁的是一个要跟着他爹满天下跑的人家。” “他自己呢?不是说读书人?” “他自己还没有功名。”钱惠娘说,“他家里的意思是,先成亲,再考。” 苏梧“嗯”了一声。 “第二个,知府的三子。”钱惠娘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两下,“这个说出去最好听。” “但我记得他是庶出?”苏梧问。 “对,是庶出。”钱惠娘说,“上头一个嫡兄,一个嫡姐。他娘是妾,如今还在那个宅子里。” 屋里静了一下。 “他就是再好,”钱惠娘说,“蕙儿嫁过去,头一年要在他嫡母跟前立三百六十五天的规矩。她管不了家,管不了账,连出门买匹料子都得去问。” “蕙姐儿受不了这个。”苏梧说。 姜昭在下首坐着,一直没有说话。 姜知平是后来进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张栈房的单子,进来就往炭盆边上凑。 “说到哪个了?” “知府那个。” “那个好啊。”姜知平搓着手,“大嫂,那个是官身人家。咱们家如今出了昭哥儿——” 他说到这儿转过头看姜昭,“昭哥儿往后是要做官的。朝里没人怎么行。家里要是能有一门官亲——” “三叔。”姜昭开口了。 “嗯。” “我不要。” 姜知平愣住。 “什么不要。” “我不要这一门。”姜昭把手里的茶放下,“我往后做官,是我自己的事。蕙姐姐嫁人,是她一辈子的事。这两件事不能搁在一处算。” “我不是那个意思。”姜知平的脸红了,“我是说两下里都好——” “两下里不都好。”姜昭说,“那一头给我的,是一个在自己家里说不上话的人。他在他家里说不上话,到了外头替我说话,有人听吗?” 姜知平说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定亲(第2/2页) 姜昭继续说,“我如今才进学。往后乡试、会试、殿试,一场一场,哪一场都可能落。要是我落了,这门亲又怎么算。蕙姐姐是拿自己去押我的运气吗?” “我用不着人押——” 她说完这一句就停住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钱惠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眶红了又收回去,只转头对苏梧说了一句,“你听听这个孩子说话,越来越有官老爷的样子了。” 苏梧低下头,把那一瓣橘子吃了,嘴角勾出了一个弧度。 第二日姜昭亲自去找了程瑞,程瑞如今看的铺子在城南,前头是店,后头三进院子堆料。程瑞这半年被他爹按在铺子里学看料,人比从前瘦了些,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三块木头。 看见她进来,他一把把木头推开。 “昭哥儿,救命——” “怎么了。” “我爹让我认这三块。”程瑞把木头推过来,“你说哪个是杉,哪个是松。” 姜昭低头看了一眼。 “中间这个是樟。” “……你怎么知道。” “它有味,最好认。” 程瑞把三块木头一起推到一边,喊伙计上了茶。 “你今日不该来。”他说,“你如今是秀才了,来我这个堆木头的地方,人家要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你堕落——和我这个商户混在一起。” 姜昭喝了一口茶,”我全家都是商户,我还是商户生的,你管别人做甚,以后这些话听听就行。“ 程瑞有些感动,重重点头。 “阿瑞。” “啊?” “我问你一件事,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瑞把茶碗放下了,“我哥?” “嗯——” “无趣。”程瑞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账,看到日头出来去窑上,从窑上回来接着看账。去年一年到头就笑了三回。” 姜昭来了兴致,“哪三回?” “年三十笑一回,我爹夸他笑一回。”程瑞想了想,“还有一回是我从窑上摔下来那天,摔断了胳膊,他把我背回家,我哭了一路,他笑了一路。” “噗——他笑什么?” “他说我终于知道疼了。”程瑞说,“他背了我四里地,笑一路,到家把我放下,自己蹲在门口累吐了。” 姜昭了解程瑞,也可以从程瑞身上看见他家人的影子。 程瑞喝了一口水,狐疑的看着姜昭,“不过你问他做什么?” 程瑞忽然坐直了,“等等。” 程瑞的脸整个僵住,“你们家不会是看上我大哥了吧。” 姜昭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这事还没定,蕙姐儿名声要紧,不可乱说。 “不是,就是突然想起你有个哥哥。” 程瑞“哦”了一声。 他“哦”完,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程瑞说,“我是想,我要是往后和你当亲戚,我这辈子就完了。” 姜昭笑了一声,”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当小弟吧。“ 姜昭又问了三件正事。 “你们家窑上的账,谁管。” “我爹管一半。”程瑞说,“另一半我娘管。” “你娘管?” “我娘娘家是烧瓷的。”程瑞说,“她十六岁进门,我爹到今日买一批土还要问她。上个月她把我哥挑的一批高岭土退了回去,退的时候我哥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姜昭点了点头。 “你哥屋里有人没有?” “没有。”程瑞说,“我爹给他放过两个丫头,他一个都没收,还了。” “为什么?” “他说他一天到晚在窑上,屋里放着人也是白放。”程瑞想了想,“我爹说他不像话,我娘说他像话。” “你们家,媳妇能不能出门?” 程瑞看着她,一副你知道自己在和我说什么吗的表情。 “我娘一年到头往景德镇跑两回。”他说,“她去的时候我爹在家管铺子。” 姜昭把茶喝完,站起来,“我走了。” “这就走了?”程瑞跳起来,“我知道你肯定有事没说,咱两谁跟谁啊——” “没到时候。”姜昭说,“到了时候你就知道了。” “姜昭。” 她在门口停住。 “我哥这个人,”程瑞挠了挠头,“他闷,是真闷。可是他不欺负人。他从小到大,一回都没欺负过我。” “我记下了。” 回去以后,她把这三句原原本本说给了姜蕙。 姜蕙那时候正在算账。听完她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娘管一半的窑?”她问。 “嗯。” “他爹到今日买土还要问他娘?” “嗯。” 姜蕙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昭儿,我从八岁起学看账。姜家的账我看了六年。” “我知道。” “我算得不比账房的先生差。颜姝那三本我重编过,编完二婶说往后按我这个编。”姜蕙的声音很平,“可是我这六年,一笔大钱都没有自己支过,决定过。” “我不是嫌家里,家里很好,我娘也很好。”她说,“只是我从来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屋里的炭盆响了一声。 姜昭看着她。“那我去跟大伯母说。” 姜蕙有些紧张,“说什么?” “说程家不错。”姜昭说,“说这门亲,得让你先见一面。见了你不点头,就不作数。” 姜蕙笑了,“哪有这样的规矩?没有姑娘家自己定的。” “从你起有。”姜昭说。 正月里,两家换了帖。 见面安排在城北那座塔底下的茶楼上,程琛到得早,坐在窗边等着,手里捏着一份货单,等了半炷香,把货单翻过来又翻回去。姜蕙上楼的时候,他站起来太快,膝盖磕在桌沿上,那一盏茶洒了半桌。底下街上正走过一队送灯的,锣响得很急。程琛拿袖子去擦桌子,擦到一半发现袖子是新的,停了一下,接着擦。 姜蕙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袖子脏了。” “不要紧。”程琛说,“这件衣裳是今早我娘让我换的。她说旧的那件不成体统。” “你原来那件是什么样的?” “沾窑灰。”程琛说,“洗不掉。” 姜蕙把桌上那一方干净的帕子推过去,程琛红着脸接了。 二月定的亲。 定亲那日程瑞跟着来了,一进门就往姜昭旁边挤,压着嗓子说话。 “我哥昨天晚上把那件之前那件沾窑灰的衣裳翻出来了。” “翻出来做什么?” “他说他要留着。”程瑞说,“他说是靠那件衣裳说上话的。” 姜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35章 书院推荐信 第35章书院推荐信 过了二月,姜昭满十岁。 那个月去府衙,傅维躬没让她进那间小屋。他在花厅里等着,案上没有卷宗,只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和一只旧木匣。 “这半年,你跟我走了七处地方,看了四十二册卷宗,坐堂看了十九日。”傅维躬说,“我今日问你一句。你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 “学生学到的是,事情比书上难。” “难在哪儿?” “难在每一件事底下都压着人。”姜昭说,“书上说赋税、说水利、说刑名,说的都是法子。可是到了底下,一道堤要用塘泥还是黄土,不是法子定的,是挑土的那个人走十步还是走三里定的。” 傅维躬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可是我今日要跟你说另一件事。”他把手按在那封信上,“你该走了。” 姜昭抬起头。 “平江府就这么大,这里的卷宗,你再看三年也还是这一府的事。你如今看得懂了,看得懂之后再看,就没意义了。” “老师的意思是——” “出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中了院试第一,这一路十一个府,今年新进的生员一千二百余人。”傅维躬说,“你在这一千二百人里头是头一个。” “三年之后乡试,这一千二百人加上从前积下的,进场的至少七千多。七千人又取多少?取九十。” 姜昭没有说话,她知道越往后走越难,她下一步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考上来的秀才。 “再往后会试,天下举人聚到永安,三年一科,取三百上下。”傅维躬转过身,“这三百个人里头,至少有一半人跟你一样几岁进学的,有考了三十年的,有一门三代都是进士的,还有一路从北边、从蜀中、从岭南走半年路来的。” “他们如今都在各自的地方,跟你一样是头一个。” 他走回案前,目光落在姜昭身上。 “你在平江府赢,赢的是平江府。你要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位置,得跟天下的人站到一处去。站过一回,你才知道自己缺什么。不站这一回,你到了永安才知道,那时候晚了。” 姜昭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猜想,问他,“老师要学生下一步去哪里?” 傅维躬把那封信推过来。 “青麓书院。” 姜昭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在什么地方?” “江南往北,永安往南,正在中间。”傅维躬说,“地方不大,一座山,山底下一个县。四时分明,冬天冷,夏天不热。书院里眼下有学生二百一十来个,这二百一十个人......来路我给你数一数:各路的院试案首,有三十几个,名次在各府前二十的,有一百多个;剩下的都是各处大儒荐来的。” “青麓书院入院只看两样。一样是有人荐,一样是过入院试。别的一概不看,尤其不看门第。”傅维躬说,“书院里有勋贵子弟,有五姓的人,也有山底下佃户的儿子。头三年一律穿一样的青衫,住一样的号舍,吃一样的饭,谁家里来人送东西,一律送到山门外,不许进。” 姜昭抬起头,问了关键,“山长是什么人?” 傅维躬停了一下。 “姓沉。”他说,“寒门出身,做过两朝的帝师。” 姜昭忍不住坐直了身体,“两朝......” “先帝的师傅,今上的师傅。”傅维躬说,“今上登基第三年,他上表请辞,辞了七回,准了。辞了以后一个门生都不见,回到那座山上办书院,到今年是第十九年。” “这十九年,朝里几回换人,有人拿帖子上门请他出来,他连帖子都不接。” “因为他不站队?” 傅维躬露出一丝笑,“他是不看那个,他看学问,只看学问,在他那里,家里是做什么的一点用都没有。” 姜昭把手里的茶放下,“他为什么突然放弃一切,去开了书院?” 傅维躬说,“他教了两个皇帝。教完以后他大约想看看,一个人不是生在那个位子上,能长成什么样。” 那封信推到了她面前。“这是我写的荐书。” 姜昭低头看了看,“老师。”她说,“书院一年收多少人?” “四十上下。” “荐书一年收多少封?” “不知道。”傅维躬说,“大约大几百。” 傅维躬把手从信上拿开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把那只旧木匣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方砚,砚是很寻常的歙砚,边上磕掉了一块,砚堂磨得极凹。 “这个你拿着。” “老师,这——” “不是什么好东西。”傅维躬把砚放到案上,“我二十七岁那年用的。那一年我在县里写呈文,写了一年,把它磨成这样。” 姜昭站起来,把砚接过去。 她双手捧着,退了两步,跪下去,行了三拜。 这一回傅维躬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你到那座山上,见了山长,替我问一声好。”他说。 姜昭抬起头。 “老师认得山长?” 傅维躬把案上那一摞卷宗拉过来,低下头,“我从前在那里待过几年。” “大人是山长的——” “起来吧。”傅维躬说,“信你自己收好,路上不要沾水。” 他没有再抬头。 姜昭站起来,把信收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手压在卷宗上,一页也没有翻。 那封信是傍晚带回家的,姜昭没有先给谁看。她把信放在书案上,压了一夜,第二日早上才去了主院。 老太爷正在看账。他把账本合上,听她从头说到尾,中间一句话没插。 听完他问了一句,“那座书院叫什么。” “青麓。” 老太爷把账本推开了。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让人去把姜知安、姜知让、姜知平都叫来,再去船坞把姜砚叫回来。 管家在门口应了一声,“老太爷,砚哥儿在坞里,回来要一个多时辰。” “那就等。” 到齐的时候,主院那间厅里坐得满了。厅里点着四盏灯,中间那张梨花木大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是姜知让从库里翻出来的,江南到永安的水路陆路都标着,边角已经起毛。 案上另放着一只茶盘,盘里的茶没有人动。姜知安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扶着膝盖。姜知让坐在他下首,身子往前倾着。姜知平站在舆图那一头,从进门就没有坐下过,一只手在图上的某一处点着。 钱惠娘和苏梧坐在右边。钱惠娘的手里捏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扇子。苏梧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舆图的正中间。姜砚是最后进来的。他一身短打还没换,衣襟上一道木屑,进门站住,扫了一圈,走到案边。 老太爷把那封荐书往案上一放。 “昭哥儿拿回来的青麓书院的荐书,知府亲写的。” 厅里没有人出声,有疑惑的,有惊讶的。 姜知平先反应过来,他的手从舆图上抬起来,停在半空。 “我听栈房的学子说过青麓书院。”姜知平的手还停在那儿,“我记得那个书院去年出了几个进士来着?” “上上届八个。”姜知安补充道,“上届十个,其中一个是榜眼,每届还不是所有应试学子都会下场。” 姜知平一屁股坐下了,他说,“听说是有人捧着两万两银子去,山门都没进去。” 姜知让说,“有钱也没用,那里不收钱。” 老太爷把手按在荐书上。“这件事,不许有第二个说法,她要去。”他抬起头,“往下的事,你们议。” 姜砚在这时候开口了,“爷爷” 厅里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姜砚把案上那张舆图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圈,“这次我送昭儿去书院。” 姜知让抬起眼,“你送?坞里那一批船——” “那一批船五月下水,赶得上。”姜砚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水路走到河阳,换陆路,半个多月。我把她送到,进了院,宅子安顿好,人手都定下来,我再回来。回来以后我出一趟远海。一来一回,大约一年。这一年家里的事我交出去,坞里交给爹和周老掌柜,我走之前把该定的都定完。” 姜知让看了他一会儿,“你早想好了?” “没有,刚想的。”姜砚说。 “到地方以后,先买宅子。”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那座山底下。 “书院在山上,山底下有个麓山县,就在县里买宅子。” “租不行吗?”姜知平问。 “不行。”姜砚说,“租的宅子,房东随时能进,也不能随意改建,买的谁都进不来。” “那买几进?”钱惠娘问。 “先看三进。”姜砚说,“她自己单独一个院子,前头住管事和粗使,后头灶上和贴身。还得有会客、厨房、库房,还要能停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书院推荐信(第2/2页) “要紧的是管家的人选。”他说,“这个人得是自己人,得管得住底下,还得在那个县里能立得住脚——外乡人在一个县里买宅子,头半年容易被盯上。” “我倒是有一个。”姜知让说,“坞里管料账那个老钱,他老家就在河南。” “老钱太软。”姜砚说。 “那你说谁?” 姜砚说,“我要看过那个县的地面,才知道要什么样的人。” 姜知安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厨娘要带,江南的厨娘,带一个。” “不能在当地找吗?带过去多折腾。”钱惠娘问。 “大伯母,怕是不行。”姜砚说,“她吃东西挑。” 姜昭在下首坐着,开口了。 “大哥,我不挑。” 姜砚头也没抬,“你六岁那年,厨下换了一个人做鱼,你一口没吃,挑鱼不新鲜,挑鱼腥,挑火候不对。” “那本来就是。” 姜砚说,“后来查出来那个采买的偷懒,鱼是买的另外一家新鱼铺的,价格便宜了近一倍,你不挑食,你是舌头厉害。” 姜知平在旁边笑出了声。 “另外,小厮得带两个。”姜砚接着说,“阿柏跟了她快七年,这个不用议。” “另一个呢?” 姜砚把那张纸折起来,“另一个我心里有人选。” 姜知让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追问。 “还有就是钱。”这一条说得最久。 “大额的银子不能带在身上。”姜砚说,“路上一千里,走一趟带一箱银子,到了地方还得藏起来,谁也睡不着。” “开票。”姜知让说,“江南的钱庄能开到河阳,河阳往北就断了。” “那就断在河阳。”姜砚说,“我这一趟先走一遍,看那个县里有没有可靠的银铺。有,就跟他们立约;没有,就往那边开一个分号。” “开分号?”姜知平坐直了。 “开分号这事能行。”姜知让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那一块地方,往北是永安,往南是江南,中间是官道。我们家的货从来是走水路南下,往北这一路一直是断的,从前不开,是因为不划算。如今开,一头是买卖,一头是她。” 姜知让把手从图上拿开,“分号开了,那边就有我们自己的人,她在那个县里,不管出什么事,一个时辰之内有人到。” 厅里安静了一下,姜砚在纸上记了一笔。 钱惠娘把扇子打开了。 “衣裳我来。”她说,“四季的,各做八身。书院穿一样的青衫我知道,可是青衫要换洗,休沐要出门,冬天山上冷——” “大伯母。”姜昭说,“八身太多了。” “八身不多。”钱惠娘说,“你一年窜三寸,我给你放两寸,还得留出改的余地,到那边找几个会针线的婆子,八身里头有三身备着往后改的,等明年再做新的给你送过去。” “还有被褥、帐子、炭、灯油、纸墨、药。”苏梧开口了,“药是要紧的。那边水土不一样,头两个月必定闹肚子。我让药铺配二十包,一半放宅子里,一半她自己带在身上,她这个人,读起书来难受了也不说。” 姜昭没有再说,她心里有些发酸,于是低下了头。 姜知平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咱们备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太张扬了?” 厅里突然静了,姜知平搓了搓手,“咱们家又不是官宦人家。咱们这么一队车过去会不会不好?” 这一回接话的是姜知让,他走回自己那把椅子坐下,坐下以后先笑了一声。 “三弟,我问你一件事。”他说,“去年江南东路一路的商税,我们家交了多少。” 姜知平愣了一下。“十……十分之三还多?” “三成四。”姜知让说,“这是账上的实数,加上盐、茶、铁的课,再加上船场的匠役钱,一路的商税,我们家交了四成。” “交了这个数,”他说,“我的儿子去念书,花多少钱还用看别人脸色?” “谁要说闲话,让他去说。” 老太爷在上头把茶碗放下了,“就这么定了。” “昭哥儿。”老太爷突然叫她。 她抬起头,“爷爷。” “你自己还有什么要添的?” 姜昭想了一下,“要是能把你们都带上就最好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姜家忙得跟过年一样。 姜昭在这个月拜别了沈山长和傅维躬,又去看了程瑞和吴小七。 吴小七在店里忙,得知消息后,非让姜昭带几块豆腐回去吃,姜昭推不过,只带回去让灶上加菜。 程瑞直接放下铺子里的活,跟着姜昭回家吃饭,嘴上还嚷嚷着,以后都是一家人。 姜砚出去了一趟,带回三个人,一个是银铺的掌柜,一个是走北路的车马行的当家,还有一个不认得,姓崔,四十来岁,话很少,进门先在院子里站了一刻钟,把姜家几道门的位置都看了一遍。 第二日姜知让问他,“那个姓崔的是做什么的?” “他从前在河阳府衙做过六年捕头。”姜砚说,“去年伤了手,出来了。” “你要他做什么?” “管家。” 起行那日是四月初五,天还没有大亮,姜家门前那条巷子已经站满了人。车一辆一辆牵出来,车夫在给马上料,四辆车排开,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最后那一辆的车尾已经出了巷子。 街坊都出来看,茶摊的老板早早支起了棚子,一壶接一壶地烧水,来看的人多半也不喝茶,就站在那儿。 送行的人站在阶上。 老太爷在最当中,他今日穿的是那身深青道袍,帽子端正。天冷,管家给他披了一件夹的,他没让人系带子,就那么搭着。 苏梧站在他左边。她一整夜没睡,脸上的粉扑得比平日厚,眼睛还是肿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从出来到现在一直捏在手里。 钱惠娘、何秀珠、姜知安、姜知平、姜蕙站成一排,姜蕙的眼睛红着,站得笔直。 姜昭挨个行了礼,行到苏梧跟前,苏梧把那个布包递过来,“路上吃。” 姜昭接过来。布包是热的,“娘,这个还没到河阳就坏了。” “今日就吃。”苏梧说。 姜昭没有再说。她把布包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母亲,母女两个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后来苏梧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领子,理完手就收回去了。 “去吧。” 老太爷是最后一个。 姜昭走到他面前,跪下去磕头。 磕到第三下,老太爷伸手把她拉起来了。 “不磕了。”他说。 他把那件搭在肩上的夹衣往上提了提,看着她。 “昭哥儿,你到了那边,念书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懂,也管不着。”老太爷说,“我只交代你一样。” “爷爷说。” “书院里头的人,定是有门第比你高的,甚至有世家大族,但也定然有家世还不如咱们的,但你往后跟人来往,不许看这个。“ “我记住了。” “还有一句。” 老太爷的手抬起来,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你要是在那里过得不好,就回来。”他说,“咱们就算不做官也没事,咱们姜家别的没有,但是有钱。你就算回来做个纨绔,爷爷也不多说一句。“ 姜鹤年第一次说这种话,但是成功把姜昭逗笑了。 一群人也跟着笑了。 车走的时候,巷子里的人让开了路。阿柏爬上第二辆车的车辕,坐下去,回头喊了一声“走了”。阿栀掀开车帘,也走了进去。 姜昭独自坐在头辆马车,姓崔的管家骑马走在最前头,姜砚也翻身上马,走在她那辆车的左侧。 车动了,姜昭在车厢里坐着,她没有立刻掀帘子。 车过了巷口,转上大街,她这才把帘子掀起一条缝。 阶上的人还站在那里,一个也没有动。苏梧站在最前头。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走下台阶,就那么站着。姜知让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在她的背上。姜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巷口,站在那家茶摊的棚子外头。看见帘子掀开,她抬起手,用力挥了两下。 老太爷站在最后,他一个人站在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车又走出去一段,巷口的墙挡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才把帘子放下,窗外的声音一层一层退下去:街上的、河上的、卖早点的。 过了城门以后,这些声音就全没了,只剩下车轮碾在土路上的响。 她低头,把怀里那个布包拿出来,解开,里头是十二个糖糕,还热着。 第36章 麓山县 第36章麓山县 出了城门,道路渐渐窄了。两边田里的秧刚插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青。一个老农直起腰,拄着锄往姜家的车队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身去。 姜昭收回目光,双手捧着一块糖糕,小口小口地咬,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油纸上,顺着纸边滑下去,滴在车厢的地板上。 这是她穿过来十年,头一回真正离家。前世也有过这么一回,那年她出国念书,一个人拎着箱子出门。 她是独生女,打有记性起就知道父母忙,忙应酬,忙升迁调任,一周能见上两面已经算多。她一直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两位老人相继走了,剩她一个,她拎着箱子满世界跑,心里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惯了离别。没想到换了一世,重新有了一家子人,有了从前没有过的难受和不舍。 姜鹤年是个老顽童,如今不管外面的事,倒是活得通透滋润;大伯话少,却肯认认真真听人把话说完。大伯母雷厉风行,账算得比谁都精。三叔听话,不出彩,也不出错。三婶偶尔钻牛角尖,却是个好母亲。 这十年她扮孩子扮得再像,言行再谨慎,里头那个人从来没变过。 她清楚这个家为什么这么疼她,也清楚除了爹娘兄长,旁人的疼爱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掺着掂量。 可凡事论迹不论心,感情这东西想不明白,它不讲道理,也不打招呼,一脚踩进心里最软的地方,踩完了还不走。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一定哭得很难看。穿过来十年,头一回哭成这样,好在没人看见。 车里半天没有动静,姜砚察觉了。他勒住马,叫车停下,掀开帘子钻了进来。姜昭立刻把脸扭向一边。 “昭儿,转过来。” “不要,”她对着车壁说,“刚哭完,难看得很。” 姜砚轻笑一声,没再问,伸手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她已经不哭了,眼皮肿着,鼻尖通红,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姜砚看了一会儿,从茶几上的执壶里倒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姜昭接过来喝了一口,两只手捧着盏,闷了半晌才开口:“这事你不许告诉家里。娘知道了准得哭,她一哭,爹又要写信来问,问不清楚,娘能派辆车把我接回去。” “知道了。”姜砚想起爹娘那副样子,也笑了,掀开帘子叫队伍接着走。 车重新动起来。 姜砚没回马上,陪她坐了一段,自己先提起了阿栀。 “陈嬷嬷年纪大了,出不得远门。阿柏打小跟着你,可那边宅子里还得有个贴身照料的人,得是家生子,还得机灵、嘴严。阿栀跟着孟大夫学了几年,伤寒、痢疾、跌打、外伤都看得了。你到了北边,少不得要水土不服一阵,那边的药铺我一家不认得,谁家的药里掺没掺东西,我不知道。有个自己人看药,我心里踏实。” 车轮碾着土路,一声一声闷响。 她想起动身前几日的那个晚上。那夜陈嬷嬷没走正廊,是从后头角门悄悄进来的,身后跟着阿栀。屋里只点了一盏灯。苏梧坐着,姜知让站在窗边。姜昭本是去找母亲的,走到廊下听见人声,便在窗根底下站住了。 姜昭听见陈嬷嬷跪了下去。 “这孩子我带了十三年。她三岁没了爹娘,是夫人怜惜,时常赏些银钱,才养到这么大。她的性子我知道,她这张嘴我也知道。我今日带她来,不是替她求这个差事,是来听夫人做主。夫人要是不点头,我明日就送她回乡下嫁人,一辈子不进这个门。” 后来是母亲的声音。苏梧说话一向轻,那一晚却一句比一句慢。她告诉阿栀,小少爷是个女孩;告诉她这件事如今有几个人知道;告诉她往后的差事,是照顾好姜昭,帮姜昭把身份藏住。 窗里传出磕头的声音。陈嬷嬷哭着起誓,阿栀若是漏出去半个字,她先杀了阿栀,再跟着去谢罪。 阿栀的回答比姜昭料想的稳。 “奴婢这条命是姜家给的,不然三岁上就该饿死了。小少爷是奴婢见过最好的人,能跟着她是奴婢的福分。往后小少爷的起居、身子调理,都交给奴婢。小少爷有什么闪失,阿栀绝不独活。” 姜昭在廊下站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种抽离的感觉。前世的承诺落在合同上,她头一回被这样的情义迎面撞上,竟有些不敢信——真有人肯拿命去守一个秘密吗? 第二日,她把阿栀叫到自己屋里。阿栀一进门就要跪,被她拦住了。 “阿栀,我问你。你跟孟大夫学了五年医,你自己想做什么?别跟我说往后想伺候谁,我要听实话。” 阿栀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姜昭以为她不会答了。 “奴婢想做大夫。”她说,“真做大夫。不是关在家里给自家人看病,是坐堂的大夫。” 她慢慢抬起头,这是她进门以后头一回正眼看姜昭。 “奴婢在孟大夫那儿见过好些妇人,病了半年不肯来,拖到后来是被抬进来的。不是没钱,是那个病,她不肯跟男大夫说。奴婢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女的坐在那儿就好了。” 姜昭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比她料想的还要好。 “你昨夜应下我娘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可以跟着我。”她说,“你护着我,我也给你一句承诺,等我中了,等我站住了脚,我放你出去做大夫。铺子我给你租,药本我给你出,你挣了钱再还我。你要是想嫁人,我替你挑人家,我只看一样:他家得许你行医,这一条写进婚书。他家不肯写,这门亲就不作数。” 阿栀跪下磕了个头。这一回,她没有拦。 话说出口,姜昭才觉出来,这话不只是说给阿栀一个人听的。这世上有本事、想坐堂的女人,不会只有阿栀一个。她眼下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办不到,能办的只有一件:那便先记住这一个。 姜砚靠着车壁睡着了,眼下一片青,是这些日子熬出来的。姜昭从软榻底下抽出薄毯,轻轻搭在他身上。姜砚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四月下旬,车队到了麓山县,离入院还有十天。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路面铺着青石板,缝里嵌着经年的泥。主街两边多是书铺和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从主街岔出去许多小巷,巷口支着摊子,炊饼、汤饼、煎鱼的气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北门外那条路一直往上,走三里开始爬山,山上便是青麓书院。一行车马进城,街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忙手里的事去了。 姜昭掀着帘子看了半条街才放下。这里读书的风气出奇地浓,街边的小童手里捧着《千字文》,边走边念。江南文人扎堆,她却少见这样满街跑的读书孩子。 他们在城里最大的一家栈房落了脚。姜砚一刻没歇,带着崔管家出了门;阿柏被打发去城里各处打听,罗厨娘也挎着篮子出去了,栈房里只剩姜昭和阿栀。 阿柏跟了姜昭六年,是姜家陪她最久的人,他勤快,办事机灵,耳朵眼睛都尖。 姜昭打小不喜欢生人近身,更受不了人不干净。寻常人家的孩子,日日洗澡已算奢侈,陈嬷嬷却从一开始就逼着阿柏勤洗勤换,还给了他一小瓶姜家自制的香露。他既是跟着小少爷的,身上穿的料子也比别家书童好,平日陪着读书,不必在日头底下晒,倒比寻常小厮白净许多。 姜昭还给他立了规矩,字必须认得,也必须写得。他没有读书的天分,这些年下来,也算半个读书人了。 阿柏这两日把城里走了个遍,打听回来的事一样一样的:书院七日一休沐,休沐那天主街上全是人,茶楼得早早去占座,城南一家面馆要在门口多摆十几张桌子;这一县的知县每年考绩里有一条,叫“书院无事”,为了这一条,北门外三里设了两道岗哨,夜里有人巡;去年有个混混偷了学子的书箱,第二日就被抓了,第三日便发配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麓山县(第2/2页) “这地方没人敢惹读书的。”阿柏一进栈房,先灌下一大碗水,才说这一句。 罗厨娘在姜家灶上做了十九年的江南菜,她男人早年在矿上被砸伤了腿,在家养了许多年,前两年走了;独一个儿子跟着马队出门,也再没回来。 她无牵无挂,往后是要在姜家养老的。姜家灶上四个大厨轮着掌勺,姜昭的嘴是姜家最刁的,倒不是挑食,是吃得出好坏,而她最爱吃的,偏偏是罗厨娘的菜。罗厨娘心里拿这个当体面,一听说小少爷要出门读书,头一个站出来要跟着。 到了麓安这几日,她自掏腰包,南街的面馆、北街的汤饼铺、东头卖蒸饼的、城外那家做羊的,一家一家吃过去,又去市上看这边有什么菜,什么价。 阿栀一边给姜昭束发,一边学罗厨娘的话:“她说做菜用料得因地制宜,照江南的老方子做是不成的,得先跟本地人学,学会了再掺着做。” “你让罗妈妈把阿柏带上,”姜昭说,“她一个人,一家只吃得下一样,带上阿柏,一家能尝三样。花了多少,回来我给报。” 阿栀笑着应了,又说陈嬷嬷临出门前给阿柏收拾衣裳,说他如今比他们爹当年还高出半个头。上回阿柏去药铺接她,药铺的伙计也说,他这通身的气度,像个正经读书人。 姜砚找的牙人姓杜,五十来岁,一身半旧直裰,腰上挂着十几串钥匙,领着他们前前后后看了九处。 第一处在南街,最旺,价钱也公道。姜砚还没走到门口就摇了头:隔壁是酒楼,姜昭休沐回来是要歇的。第二处在城西,僻静,姜砚一进院门就站住了,说有味道。杜牙人说这屋子空了两年,空屋都有味,通两日风就散了。 崔管家推开两间房看了看,出来说这不是空出来的味,是从墙里头返上来的,又问后头是不是挨着一道水沟。 杜牙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姜砚说不看了。杜牙人好说歹说,拍着胸口保证下一处绝没毛病。 约在第二日,这一回姜昭也跟着去了。院子在北街,靠着城墙根,出门往北走一刻钟就是北门。三进,青砖灰瓦,瓦垄齐整,前两年翻修过。中庭铺着老方砖,砖缝里的青苔没人铲。西墙根一棵石榴,已有碗口粗;正屋阶前另有一棵,姜昭没认出来。 “这是垂丝海棠,”杜牙人说,“前头那家太太种的,种了十几年,年年开,好养活。” 姜昭抬头看了一会儿。 花期过了半个月,枝上只剩叶子。 姜砚进屋转了一圈出来,问这一带住的都是什么人家。杜牙人说大半租给学生家里,这条街清净,隔一条便是县学,闲人不往这边来;东边隔壁那院子去年就住进了人,也是家里送学生来念书的,宅子也是买下的,不是租的。 “哪一家?姓什么?” “这个小人是真不知道,”杜牙人摊开手,“那家管事的嘴紧,问什么都笑,笑完了什么都不答。铺子里送东西过去,钱给得爽快,一个字不多说。进出的就那么四五个,全是男的,穿得极体面,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姜昭走到东墙底下往上看。这道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齐齐一道,没有砌瓦花。底下的砖旧,上头的砖新,接缝不齐,加高过,约莫一尺半。 杜牙人说那是前头那家太太加的,嫌隔壁看得见她晒衣裳。 “那这家也是爱清静的,”姜昭说,“去年住进来,没把这墙拆了。” 她说得随口,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肯在县城买下三进宅子的人家,多半不缺人手,也多半讲究排场;讲究排场的,搬进来头一件事往往是打通、翻修,把碍眼的东西拆干净。 这一家一块砖没动,要么是不在意,要么就是不准备常住。 最后定下的就是这一处。 姜砚付钱前把契书看了三遍,问了两件事:这宅子典押过没有,后墙外那条巷子归谁管。 过契那日姜昭也跟去了县衙,站在廊下,看书吏把这一户的姓名、籍贯、买入年月一笔一笔誊进册子。 往后几日,宅子里人进人出。主要的家具在城里现买,姜砚带着崔管家跑了三家木器铺,挑的都是榉木、榆木,结实又不花哨。 阿柏管搬,两口樟木箱、一口书箱、四个包袱,一件一件抬进去,抬完蹲在地上拆。 拆到第三个包袱,他叫了一声,里头是二十几块石头,大大小小,颜色各样,底下垫着旧布。 “我说怎么这么沉,”阿柏捧着一块赭红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一路上我还当是书。” “是我让装的。”姜昭说。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往外拿。阿栀在里屋摆架子。书照老规矩排,工具另放一格:小刀、锉子、镊子、一把她自己磨的铜尺、几团麻线。 案头是笔墨纸砚,一方歙砚,一只青白瓷的笔洗。香是苏梧备的,一匣熏屋子用,一匣读书时点的清香。 书院里要带的另装一口小箱:被褥、帐子、七身青衫、笔墨,一双备用的鞋。 最后两日,姜砚又买下三间铺子:南街靠十字口一间,北街一间,城西车马道上一间。 南街的先开杂货,货从江南运来;北街的空着,等分号的人到了再说;城外那间不开门面,先做栈房。 崔管家问,一下子三间,是不是多了。 “这县往北一百二十里是官道,往南三百里是水路口,”姜砚说,“咱们家的货往北走,一路上借的都是别人的行栈。如今这里有了自己的落脚处,一年能省下多少,你自己算。” 崔管家不说话了。 姜昭在一旁听完,问他:“这三间,是为生意,还是为我?” “一半一半,”姜砚回过头,“做买卖的事,我不做亏本的。” 她笑了。这话她信一半。 真是为生意,早多少年就开了,她没拆穿。姜家人做事,做完了总要给它安一个正经名目,好叫受的人不必觉得欠了什么。 她从前不懂,如今懂了,懂了就配合。 五月初二入院。 那日天阴,山上起了雾。 出北门三里到山脚,往上是四百余级石阶,两旁都是松,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雾从山脚往上爬,爬到半山就散了。车上不去,东西由阿柏挑着。 石阶尽头是山门,两扇木门,漆色已暗,门楣上一块匾,字写得极瘦。门前空地上站了三四十个人:穿青衫的旧生三三两两凑着说话;新来的一律站得笔直;送学的家人缩在最外一圈,不敢往前挤。 姜昭一行上来,空地上有人回过头。 引人回头的是那两只皮箱。箱子是照姜昭的意思改过的,箱底各装了两只木轮,轮外裹一层牛皮,箱顶一根能抽出来的木把手,平地坡地都拉得动。 阿柏挑了一路,到了平地放下来,姜昭抽出把手一拉,两只箱子便在石板上跟着她走。 “江南来的。”人堆里有人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那长相,那气度,江南人身上有股文气。再说了,”那人朝皮箱努了努嘴,“江南富庶,稀罕东西多,那样带轮子的箱子,你在别处见过?” 第37章 青麓书院 第37章青麓书院 书院门口一张长案,两个执事,一本册子。 新来的一个一个上前,交荐书,报姓名籍贯,验过了,领一件青衫,一块木牌。 轮到姜昭,执事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又低头把册子上的年岁对了一遍,才把木牌递过来:外舍甲字第七排。 另一个执事照例交代规矩:七日一休沐,一年两季长假,平日散学不许出山门;送学的人到门口为止,不许带小厮。 姜昭回过头,阿柏把皮箱放下,退开两步。阿栀站在最后,一身青布短打,头发束着,从上山起一句话没说,两只手绞在一处。 姜砚站在最前头,他今日换了绛紫直裰,头发重新束过,比周围一圈人高出半个头。 该交代的,他又交代了一遍:宅子平日由崔管家守着,这些日子要修缮一番,再添些人手;七日后她下山,直接回北街,休沐那天阿柏来山脚接;平日送东西、送信,也是阿柏或阿栀来。 姜砚说话,姜昭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差不多说完后,姜昭才开口。 “大哥。” 姜砚还有话要说,但也停了下来。 山门那边在唱名,雾散了些,能看见半山腰一排屋顶。 姜昭仰头看着他。 她心里原备着几句话:路上小心;出海别走太远;你回来那天,我大概能长到你耳朵这儿了。 一句也没说出口,她往前一步,抱住了她哥。姜砚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是姜昭亲手合的,她给家里每人都合过一味,各不相同。 姜砚整个人僵了一下,两只手举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姜昭小时候常被他抱着,平日也总嚷着要他背,可这样正正经经地抱,还是头一回。 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这一回,倒真像个十岁的孩子了。姜砚的手落下来,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好了,又不是见不着了,你往后安心读书。” 她没松手。 “你出海的时候,别去太远。” “不远。” “记得带上我给你做的罗盘。”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姜砚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按:“去哪儿都带着。你记得往家里写信,不用多写,一个月一封就行。读书的事我们不替你操心,你就写吃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要是真受欺负了呢?” “那就写清楚是谁。我从海上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上山。” 姜昭笑了,笑的时候眼泪也下来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把脸上的水抹掉,抹完又抬起头:“好。” 她转身往山门里走。阿柏在后头喊了一声,她没回头,只抬起手挥了挥。 走到门洞底下,她停了一停。门里还有十几级短阶,阶上是平整的石板地。她把两只箱子一只一只提上去,没再回头。 姜砚在山门外站着,直到看不见人。 第二日一早,他的车便往南去了。带一辆空车回,另外三辆留在麓安。 出城二十里,路开始难走。前几日下过雨,车辙陷得深。 随从阿钊坐在车辕上,回头朝车厢里看了一眼:“大公子,您就不担心?这地方人生地不熟,一个认得的都没有。书院里两百来号学生,来路又杂。” “我担心的只有三样:她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 阿钊甩了一鞭子,走出一段,到底没忍住:“小公子年纪到底小。那日我跟着上山瞧了一眼,新来的学子,多半都十七八了,万一有人欺负他——” 姜砚问他,“你跟我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见她吃过亏?哪次谁想找她麻烦,最后不都是灰溜溜的跑了?” 阿钊在车辕上坐了半晌,憋出一句:“也是,小少爷那么聪明,那小的就不担心了。” “但——你还是接着担心吧。” 车又走了七八里,姜砚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山。 方才那些话是说给阿钊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姜昭从小没吃过苦,家里拦着不让她吃,他拦得最凶。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家里都由着她。十年里最难熬的一回,是做玻璃那回炸了炉,她自责了好一阵,人瘦了一大圈,可那也就是最难的了。 她在平江府那十年,走到哪儿都是姜家的小公子,先生看重她,同窗捧着她,连船坞里那帮糙汉子见了她,都要把粗话咽回去半截。 如今她一个人在那座山上,睡号舍,吃大灶。书院里两百来号人,都是大靖顶尖的学子,家世门第高的占了大半。 这一回,没有人替她挡在前头,也头一回,没有人因为她姓姜就多看她一眼。 姜砚放下了帘子。 往南走到第五日,第一封信从麓安追了上来。信是阿柏写的,说入学这几日城里多了好多人;又说罗厨娘那天在城外吃羊,吃坏了肚子,说那家的羊不干净,小公子万万吃不得。 姜砚在客店的灯底下看完,笑了一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青麓书院三面靠山,一面临崖。站在崖边的石栏后头,能把麓安县城整个看在眼底。 门里迎上来一个师兄,说是奉了执事的话来领新生的。他叫陆衡,比姜昭早来两年,二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却宽,青衫洗得泛了白,两只袖口各接过一截,颜色新旧不一。 他伸手要替姜昭拉箱子,掌心一层厚茧。 姜昭说不用,一手一只,自己拉着走。陆衡也不坚持,把她那口装被褥的小箱扛上肩,走在前头引路,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不看她,看她身后那两只箱子。 前院铺着青石板,被几十年的鞋底磨得发亮,木轮滚在上头,只有一点沙沙的声音。院子正中立着一块石碑,碑首刻着“学规”两个篆字,底下的小楷密密麻麻,有几处字口里积了青苔。 “头一条,不许带小厮;第二条,不许饮酒博戏;第三条,不许私出山门。” 陆衡倒着走了两步,拿下巴点点那块碑,“后头还有三十几条,你慢慢看,犯哪条罚哪条。去年有人夜里翻墙下山吃羊肉,回来罚抄《曲礼》十遍。” “真抄完了吗?” “抄完了,后来又翻了一回墙。”陆衡说,“这回罚的是二十遍。” 前院北面是讲堂,五开间,檐下一块黑漆匾,柱子上的漆剥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杉木。堂门敞着,里头一排一排的矮案,案面擦得发亮,木纹一道一道看得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青麓书院(第2/2页) 东山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墨迹还亮。 姜昭停下来看。告示上写,五月十五,翰林院一位侍讲学士过院客讲,讲《周礼·考工记》,届时三舍同堂。 “这是客讲。”陆衡也凑过来瞅了一眼。“院里自己的夫子讲经讲史,一年到头就是那几位。客师是外头请来的,有名有姓的大儒,路过的、致仕回乡的、在任上告了假的,还有翰林院的老爷们——山长面子大,请得动。 来一回讲一回,有时讲三五天,有时讲一场就走。上回来的是一位知府,在任上的,讲了两天《刑统》,讲到后来把他自己审过的案子一桩一桩往外掏,堂里挤得门都关不上。” “客讲人人都能听?” “客讲、会讲,都是人人能听。会讲在每月初一,三舍同堂,山长亲自坐堂,是全院的人唯一凑在一处的时候。平日里各上各的。” 姜昭把告示又扫了一遍,才跟上去。 讲堂两侧是长长的回廊,廊外一溜老松,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还是软的,廊下三三两两坐着人,有的倚着廊柱,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廊栏上,手里都捧着书。 读书声此起彼伏,读的竟是同一篇《禹贡》,只是南腔北调,各念各的。 一个把“冀州”念得又平又直,一个拖着长长的尾音,还有一个念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拿书卷敲了一下脑袋。 “厥土惟白壤,是壤,不是让。” “我们那儿就这么念。” “你们那儿念的,考官听得懂吗?” “考官又不听,考官看。” 陆衡领着她从廊下穿过去,那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箱子上,又落回书上。 回廊尽头分出三条路。陆衡站在路口,一条一条指给她看。 “往东是外舍,新生都在那边;往西是内舍,我在那头,丙字排;往北坡上走,是上舍。每一季有季考、年底有岁考,考得好的,外舍升内舍,内舍升上舍。上舍拢共三十个位子,坐满了,底下的人就得等。” “等什么?” “等上头的人上京会试,或者考砸了降回来。上舍里一半是已经中了举的,在这儿再磨一两年,下了山就是进京。”陆衡笑了一下,“我等了两年,还在内舍。” 他说得轻松,姜昭便没接话。 “你们这一批新生名额有四十个,分两斋上课,按本经分。《诗》《书》的一斋、《易》《礼》《春秋》的一斋,分斋的榜明日入院考完贴出来。” “每日早上讲经,分斋讲;午后史论、策论、诗赋轮着来,几斋并在一处;每旬交一回课艺,夫子批了发回来,批得好的贴在讲堂外头,批得不好的——”他顿了顿,“也贴。” 东边的路要绕过讲堂后头。 那里有一片空地,一棵老松底下摆着一张石案,围了十来个人,远远就听见嗓门。 站在石案北面的那个人个子极高,面色黝黑,青衫的袖子挽到了肘上,一只手撑着石案,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 他对面是个瘦削的,站得笔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石案边上还蹲着一个,手里捏着一根松枝,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又在线的上头画了一片圈。 “你们读《禹贡》,只晓得河是水。”高个子拍着石案,“我们住在河边上的人晓得,河是城墙。” “北流这二十年决了几回,淹了几州?”瘦削的那个不急不慢,“你拿百姓当城墙的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塘泊说到役夫,从役夫说到梢草。 蹲着的那个一直没吭声,松枝在地上又添了一笔,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两个都只算了一半。河一改道,漕粮就少运,边军的粮从哪里补?补粮的钱从哪里出?” “又扯到钱上了。”人群里有人嘟囔。 “天下的事,哪一桩最后不扯到钱上?”蹲着的那个终于抬起头来。 姜昭在人圈外头站住了。 河她是懂的。泥沙多少、比降多少、河床一年淤高几寸、堤该怎么筑,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剖面来。 可她从来没想过,一条河往哪边流,会是边上要不要多养十万兵,漕上要少运多少粮,江淮的盐要贵几文,哪几州的人该淹。 这些人读的是和她一样的书,看见的却是另一张地图。 她忽然想起傅维躬说过的那几句话:二百一十来个人,各路的案首三十几个,各府前二十的一百多个。那时候听着是几个数,现在这几个数,一个一个站在她眼前。 “高的那个,大河边上来的,他那一路的院试案首。”陆衡压低了声音,“小时候发大水,他家的房子冲没过一回。瘦的那个,他爹在河工上当了一辈子的差。蹲着的那个——” 他想了想,“他家是做盐的。” 姜昭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画在地上的河,跟着陆衡走了。 外舍前头有一排旧屋,窗纸是新糊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试馆”,檐下晾着几件半湿的襕衫,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入院试有一部份的考生住这儿。”陆衡说,“各路案首不用考,有人荐来的,名次在十名开外的,都得在这儿考,今年来考的一百三十多个,取二十来个。” 门槛上蹲着一个人,二十四五岁,下巴上一圈青胡茬,鞋帮补过两回,手里攥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策题。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十七八岁,一身簇新的绸衫,在檐下来来回回地走,走到第三趟,一眼看见陆衡,几步抢了过来。 “陆师兄!今年入院试到底考不考诗赋?” “考什么我哪知道,”陆衡说,“知道了也不能跟你说。” “去年考的是策,前年考的是经义,今年总该轮到诗赋了吧?” 门槛上那个人头也不抬:“山长出题,不看轮次。” 年轻的那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这才瞧见陆衡身后的姜昭,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的木牌上,又从木牌移到她的头顶,停了一停。 “你……也是新生?” “平江府来的。”姜昭说。 年轻的那个没再说话,门槛上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完又低下头,把手里的小册子翻过一页。 陆衡领着她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开口:“蹲着那个,岭南一位老先生荐来的,走了两个多月才到。去年也来考过,没取。” 姜昭没回头。 第38章 舍友 第38章舍友 往外舍去要经过藏书阁底下,藏书阁是两层的木楼,上头一层的窗扇全开着,晾书,一排一排的书摊在窗台上,蓝布函套、黄纸书页,风一吹,纸页一齐掀起一个角。 楼前的石阶上正下来两位夫子,走在前头的那位约莫六十,头戴东坡巾,一身褐色直裰,胡子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先拿竹杖探一探。 后头那位四十上下,一身青灰道袍,怀里抱着一摞课艺,最上面那张压着一块镇纸,两个人一边下台阶一边说话,并没瞧见底下有人。 “……这一回的课艺,又是裴湛那篇压在最上头。”年轻些的夫子叹了口气,“才来一年,年纪还那样小,论三传异同,引的本子我连听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不稀奇。”老夫子的竹杖在台阶上点了一下,“那样的学问,不是一代人攒得出来的。旁人一辈子摸不着的书,他倒像是打小就翻过。论这一门,眼下院里无出其右。” “这话您可别当着上舍那几个说。” “这还用你说。” 两人走到阶下,陆衡上前一揖,姜昭也跟着揖了。年轻的那位点点头,要往前走,老夫子却站住了。他的目光没落在两个学生身上,落在姜昭身后那两只皮箱上。 他拿竹杖尖轻轻拨了一下木轮,轮子转了半圈。 “谁做的?” “家里的木匠,”姜昭说,“照学生画的样子做的。” “轮外裹皮,是嫌响?” “学生是嫌颠。” 老夫子又拨了一下,看着那轮子转完,直起腰来:“察车自轮始。”他看了姜昭一眼,拄着竹杖走了,年轻的那位抱着课艺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又瞧了那箱子一眼。 “那是钟夫子,讲《春秋》的,国子监致仕回来的,一年到头笑不了两回。”陆衡看着两位夫子的背影,声音压得低。 “后头那位姓温,教诗赋。举人出身,会试下了三回场,一回没中,是夫子里唯一没有考上进士的。他自己说是命,但院里的人都说,是他文章太好,考官看不懂。” “院里的夫子,都是这样的?” “八位讲书的夫子,有做过官致仕回来的、有中了举便不再往上考的、也有中过进士、当过大官又偏不肯做官的。”陆衡说,“咱们山长就是最后那一种。” 姜昭走了几步,问:“裴湛是谁?” 陆衡想了一下怎么说:“上舍的,去年来的,比你大不了几岁。平日里除了课上旁的地方也见不着,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他又补了一句,“上舍在北坡,跟你们外舍不走一条路,你未必见得着。” 饭堂在外舍西边,五间大屋,后头连着灶房。 灶房的门敞着,六口大灶一字排开,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汽从笼屉缝里往外冒,糊了半面墙。檐下堆着麻袋,粟、麦、粳米分三堆码着,墙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蒜,还有两串花椒,红得发暗。 灶前两个厨娘。一个胖些,头上包着青布,袖子挽到肘上,两条胳膊上沾着面,正在案板上揉一大团面;一个瘦些,蹲在水缸边上洗菜,手冻得通红。 “蜀地那几个又来问了,”瘦的说,“问有没有花椒,说咱们的汤淡得跟涮锅水一样。” “给他们一碟花椒,”胖的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福建那几个来问怎么没有鱼。真给了鱼,北边的又说腥。” “那依你咋办?” “咋办,米面一日一换。” “一日一换,吃米那天北边的骂,吃面那天南边的骂。” 胖厨娘手上停了停:“那就一顿米一顿面,两边各骂半天。” 她一抬头看见了陆衡,脸上的愁一下子没了:“陆小子,今儿又来了?” “送新生。” 胖厨娘从笼屉里摸出一个蒸饼,隔着门塞到陆衡手里,又往他身后看:“哪里来的?” “平江府。”姜昭说。 胖厨娘扭头对着水缸边上叹了口气:“又一个吃米的。” 瘦厨娘抬眼打量姜昭:“这么点大,饭量怕是也小。” “小的才难伺候,”胖厨娘低头接着揉面,“嘴刁。” 姜昭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陆衡掰了半个蒸饼递给她,冲灶房里扬了扬手:“柴明日来劈。” “昨儿劈的还剩半垛呢,不急。” 绕过饭堂是井台,井台边上是水房,一口大铜锅架在灶上,锅盖缝里冒着白汽。 两个书院雇的杂役,十四五岁,一身短褐,一人一副扁担,正往水房里挑水。水房门口的小杌子上坐着一个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摆着一只小竹筐,筐里是一串一串的铜钱。 “甲字排又来了新的,”前头那个杂役把桶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今年江南的多。江南人爱干净,一天要一回水。” “要水好啊,”婆子说,“一桶三文,澡盆另算。” “三文,您光顾着收钱,挑水的可是我们。” “你们挑一桶,我分你们一文,还嫌少?” 后头那个杂役刚要开口,一眼瞧见了姜昭身后的箱子,扁担在肩上一歪,桶里的水泼出来小半。 婆子的目光没在箱子上停,落在姜昭的领口上。领口雪白,一丝汗渍都没有。 “小官人,”婆子笑起来,“往后要热水,尽管来找我。” 姜昭点了点头,走过去了。走出十几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水房。 甲字第七排在外舍最里头,一排八间平房,土墙,灰瓦,每间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窗是直棂窗,糊着白纸。 第三间的门开着。 里头四张板床,两两相对,床头各一只木柜,靠窗一张长条桌。 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坐在靠门的床上,个子高,刚脱了靴子,两只脚搁在靴筒上晾着;另一个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卷饼,卷着一整根大葱,咬一口,嚼得咯吱响。 姜昭在门口停了一下。 “新来的?”靠门那个抬起头,上下打量她,“这么小?你家大人呢?” “送到山门外头,走了。” 吃卷饼的那个朝窗边努了努嘴,“窗底下那张给你留着呢,没人要,不过漏风,得粘一下。” 陆衡把小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窗底下那张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饭点听钟,有事去内舍丙字排找我。” 陆衡走了,姜昭拉着两只皮箱进门,木轮磕在门槛上,咯噔一声。 屋里两个人的眼睛一齐跟着箱子走,一直跟到窗底下。 “嘿——”靠门那个说,“这箱子自己会走。” 姜昭没答,她把箱子靠床放好,伸手把窗推开了一些,松风灌进来,屋里那股味道淡了些。 靠门那个把脚从靴筒上收回去,往鞋里一塞,站起身来,他站直了几乎顶到门楣,肤色黑,眉毛浓,下巴方,青衫套在身上,袖子绷得紧紧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舍友(第2/2页) “我叫焦长风,陕西路来的,年十六。”他嗓门大,一句话说完,窗纸都跟着嗡了一下。 吃卷饼的那个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前襟上的饼渣。他个头中等,圆脸,一双眼睛笑起来只剩两道缝,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我是展鹏举,从京东路来的,年十七。我家里开车马行的,京东往西那一线,十辆车里有三辆是我家的。”他咽下饼。“你们以后需要用车,尽管就找我!” “姜昭,平江府,刚满十岁。” 展鹏举“哟”了一声,又打量她一遍,从头顶打量到鞋尖:“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还在马槽里掏鸟窝。”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看起来十五六岁,清瘦,背着一只竹书箱,箱角包着铜皮,擦得锃亮。他进门先朝屋里拱了一圈手,拱完才开口,声音很干净:“湖州府,秦墨,叨扰诸位。” 四人又是一轮作揖,完事后,秦墨去了剩下那张床,开始铺床。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方湿帕子,把床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完翻过帕子,又擦了一遍床头的木柜。姜昭正在擦她自己的柜子,手上的帕子停了停。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接着擦。 焦长风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挠了挠后脑勺,回自己床上坐下了。 焦长风和展鹏举明日要考入院试,两个人刚认识半天,已经称兄道弟,凑在桌边翻一本边塞地理志。 焦长风说哪一处关隘该屯多少兵,展鹏举说那一处的马草一车要多少钱。 说着说着,展鹏举把书一合,叹起气来:“这入院的规矩也太高了。院试得是前二十名,手里要有四品以上的官或者有名的大儒的荐书,单单这才有资格来考。这入院考啊——除了各府的院案首,谁都免不了,我这回院试第九,求了我爹一位老主顾,才讨到一封荐书。” 说完,转头看见姜昭从皮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被褥、帐子、香匣、一摞书……叹了一口更长的气。 “昭弟,你家里大人也是没经验,带这么多东西上山,明日要是没考过,还得一样一样搬下去。” 焦长风在底下踢了他一脚,咳了一声:“展兄,人不可貌相,昭弟年纪小,能拿到入院试的资格,已经是人中翘楚了。” 展鹏举这才觉出话说得太直,一拍大腿:“是是是,为兄这张嘴跑在脑子前头。昭弟别往心里去,明日咱们四个一块儿进!” 姜昭把手里的书放下,转过身来,“多谢两位兄长替我操心。”她说,“不过若照展兄方才说的规矩,我大概是不用考的。” 展鹏举眨了两下眼,没听明白。焦长风先反应过来了,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昭弟,你……不会是案首吧?” 姜昭拱了拱手:“不是有意瞒着两位兄长。平江府,本届院试案首。” “好家伙!”展鹏举从凳子上弹起来,“十岁的院案首!我爹果然没诓我,出了京东,真是人外有人。” 秦墨手里的帕子停住了。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姜昭,“先前就听人说,平江府出了个十岁的案首。”他说,“没想到同住一屋。久仰。” 焦长风看看秦墨,又看看姜昭,犹犹豫豫地开口:“秦弟该不会……也是?” 秦墨抿了抿嘴,点了点头:“湖州这一届,是我。” 展鹏举深吸一口气,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一间号舍四个人,两个案首。这是什么命?” 焦长风瞅着他,笑出声来:“得,如今咱俩只用操心自己了。” “我操心得过来吗?”展鹏举盯着房梁,“我连明天吃什么都不敢操心。” 屋里四个人一齐笑起来。 饭堂五间打通,屋梁上熏得发黑,长条桌长条凳,一排一排摆到门口。 靠北墙一溜长案,案上一字排开二十几只大瓦盆,冒着白汽:羊肉烩饼、炖豆腐、糟肉、烧茄子、炒菘菜、一大盆油泼的面,还有一盆看不出是什么的,黑乎乎的,香得很。 主食另摆一案,蒸饼、馒头、角子、小米粥、煮芋头,堆得冒尖,随便拿。 今日灶上做的是北方吃食。 长案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墨写的价:一荤一素五文,三荤一素十文,单点另算。 牌子底下坐着一个管账的杂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一把算盘,学子可以按次付钱,也可以把钱存在册子上,吃一顿记一笔。 展鹏举、焦长风、秦墨各自摸出一串钱来数。姜昭站在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锭,放在册子上。 “平江府,姜昭,劳烦先存着。” 管账的杂役掂了掂,拿戥子称过,眼皮也没抬,提笔写:平江姜昭,存银十两。 展鹏举数钱的手停了。 秦墨手里那串钱往下滑了一截,他赶紧攥住。 “昭弟,”展鹏举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她,“你家里……很有钱吧?” 姜昭想了一下:“还行,就亿点点,够我吃。” 展鹏举也不追问,把自己那串钱往桌上一拍,冲管账的说:“今日这一顿,四个人都记我账上。我年纪最大,头一顿我请。” 几个人推了几回,推不过,也就应了。展鹏举很满意,转过头对姜昭说:“你那十两留着,下回你请。” 姜昭点的是三荤一素,菜端上来她就知道点多了。 北方的盘子大,一荤就是冒尖的一大碗,羊肉一块有她半个拳头大。 她没动筷子,先拿空碗一样拨出一份,推到焦长风和展鹏举面前,两个人一点没客气,道了声谢,埋头就吃。 焦长风吃得快,一碗油泼面下去,抬起头来:“面不够筋道,醋也不够,我们那儿,醋是论坛子的。” 展鹏举掰开一个馒头,嚼了两口:“今儿这馒头蒸得好,就是这菜,不舍得放盐。” “盐本来就贵。”焦长风说。 “所以说舍不得。” 姜昭夹了一块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菘菜。 菜是一大锅炒出来的,火候不齐,有的烂了,有的还生着,她吃了小半碗,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她想起离家前大哥说她嘴刁,那时她还不服,争了两句,这会儿她看着碗里剩下的羊肉,确实无从辩驳了。 对面秦墨也放下了筷子,碗里剩了一大半。两个人对上眼,秦墨先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姜昭也没忍住,展鹏举嘴里塞着东西,看看他俩:“笑什么?” “没什么。”姜昭把那碗羊肉推过去,“展兄,这个也归你。” 第39章 缇萦之争 第39章缇萦之争 回了号舍,姜昭把帐子挂起来,被褥铺好,从香匣里取出一块香饼,搁在带来的小铜炉里点上。青烟一线,慢慢往窗缝那头飘。 展鹏举从书上抬起头,鼻子抽了抽:“什么味儿?怎么跟进了庙似的。” “这款是读书用的香,”姜昭说,“提神。” “提神?”展鹏举又闻了闻,“我咋闻着想睡觉。” 焦长风头也不抬:“你闻什么都想睡觉。” 秦墨没说话,也往这边闻了一下,悄悄把自己的书往姜昭这头挪了挪。 午后屋里安静了一阵,各温各的书。 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起明日考什么,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猜了起来。 展鹏举说十有八九是策,他来的时候听别的学子说前年考经义,去年考策,今年该轮回去了;焦长风说是经义,山长那个年纪的人,最信经义,秦墨想了想,说考诗赋也难说。 姜昭坐在窗边翻书,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早上陆衡说过的那件事。 “我听说上回来客讲的,是一位在任的知府,讲了两天《刑统》,讲到后来座无虚席。”她说,“山长请他来,总是有深意的。” 屋里静了一下。 “入院试考《刑统》?”展鹏举笑了,“那是做官以后的事。” “我也就随口一说。” 没人当真,可过了一阵,焦长风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本《刑统》的节本,展鹏举斜着眼瞧见了,也不吭声,从自己箱子里也翻出一本。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看各的。 姜昭重新低头看书,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她趁三人埋头看书,她出了门,往井台那边去。 水房门口还是那个婆子,还坐在那只小杌子上,见姜昭过来,她先笑了。 “小官人,要热水?” “要热水,也要一间屋子。”姜昭说,“单独的,能关门的。” 婆子上下看了她一眼。 “澡堂是有的,一大间,几十个人一处洗,不要钱,热水管够。单间……”她拉长了声音,“单间可没有。” “那有没有空屋子?” 婆子想了想,领她绕到水房后头。那里有一间堆柴的小屋,半间堆着劈好的柴,半间空着,地上是夯土,墙角一个出水的沟眼。 “这屋子夏天闷,冬天冷。”婆子说。 “能上闩吗?” “能。” “那就这间。”姜昭说,“每日一桶热水,一桶凉水,一只澡盆,澡盆我自己出钱买新的,不用旁人用过的,按月给钱,您开个价。” 婆子报了一个数,报完了看着她,姜昭没还价,从袖子里数出钱来,放在她手里。 婆子攥着钱,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小官人,这价我是往高里说的。” “我知道。”姜昭补充道,“多出来的,是请您嘴严些,毕竟我刚来,也不想旁人说我搞特殊。” 婆子捂脸一笑,“小官人放心,我懂!” 回去的路上,她觉得身上松了一些。 她本想回去歇一会儿,可躺在床上,帐子放下来,屋里另外三个人翻书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展鹏举偶尔嘀咕的一两句,一样一样往耳朵里钻。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阵,又睁开,最后翻身坐起来,把枕边的书拿了过来。 晚饭后,展鹏举拎着一条布巾,在门口招呼:“走,澡堂去!听说热水管够。” “你们去吧,”姜昭说,“我晚些。” “晚些水就凉了。” “我不怕凉。” 焦长风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昭弟到底是江南来的,讲究。” “讲究好,”展鹏举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讲究的人身上香。咱屋里有两个香的,就够抵咱俩了。” 等三个人都走远了,姜昭才抱着自己的包袱出门,绕到水房后头,进了那间小屋,把门闩插上。热水倒进新买的澡盆里,冒着白汽。 她把衣裳一件一件解开,束胸的布一圈一圈松下来,搁在柴堆上,她在澡盆里坐了很久,直到水温下去。 回来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她摸黑上了床,把帐子掖好。 到新环境的第一晚总是会特别漫长,先是焦长风的呼噜,一声一声,又长又沉,打到最高处还要停一停,停得人心里发紧,你以为结束了,结果他又接上。 过了一阵,展鹏举那边开始磨牙,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也不知道梦里在嚼什么。 秦墨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翻身都轻。 姜昭睁着眼躺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屋梁上,她数了一遍屋梁上的椽子。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过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太闷。 窗外松风一阵一阵,天快亮的时候,焦长风的呼噜总算停了,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第二日一早,展鹏举和焦长风拎着考篮去了试馆,两个人临出门,一个整衣领,一个紧腰带。 展鹏举还回头说了一句:“昭弟,我俩要是考过了,你高低得请我们吃一顿。” 姜昭笑着应下,焦长风一把把他拽走了。 入院试考一整个上午,分斋的榜最早下午才贴,姜昭正想着这一日做什么,陆衡来了,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露水。 “你今日没事,要不要跟我去听一堂课?我们斋今日讲《诗》。” “好。” 姜昭答应完,看见秦墨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姜昭回头问陆衡:“能再带一个吗?” 陆衡看了秦墨一眼,笑了:“多一个少一个,夫子也数不过来。” 秦墨站起来,冲陆衡作了一揖,又冲姜昭作了一揖,作完了才发现自己作多了一个,耳朵红了。 诗书斋在内舍东头,一间敞亮的屋子,窗扇全开,窗外一株老槐,屋里二十来张矮案,一人一案,案上摆着书、砚台,还有一叠自己抄的注疏。 姜昭和秦墨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处坐下。 讲《诗》的方夫子五十来岁,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头戴幅巾,手里没有书,他今日讲的是《周南》,开头两个字。 “关关。”方夫子说,“毛传怎么说?” 底下立刻有人站起来背,背完了,方夫子又问郑笺怎么说,又有人站起来背。 背完了,方夫子问,毛郑二家说得一样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孰是孰非。 这一问,屋里就热闹了,一个说毛传质朴,得古义;一个说郑笺精细,得诗人之心,说到后来,争得面红耳赤。 方夫子不拦,也不判,听到有人引错了出处,才轻轻敲一下案子。 姜昭坐得笔直,一开始是认真听的。 开始背诗后,她的手在案底下摸出一支笔。开始争执后,她在一张废纸上画起了窗外那株槐树的枝杈。再后来,她抬头看见了屋梁,屋梁底下的斗拱,她开始数这间屋子一共用了几朵。 数到第九朵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秦墨。 秦墨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记满一页翻一页。他嘴唇轻轻动着,跟着念,念到一处,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 方夫子正好看过来:“后头那位,面生,有话说?” 秦墨整个人一僵,站起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他站了半天,才开口,声音不大:“学生……学生以为,二位师兄引的韵书都晚了。《诗》是先秦的音。要论‘关’字的读法,不如看《诗》里别的篇章,同韵的字是哪些。” 屋里安静了一下。前头争得最凶的那位转过头来,看了秦墨半天。 方夫子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问了一句:“你是哪一斋的?” “学生……还没分斋。” “那就来这一斋。”夫子说。 秦墨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敢动。 散了课,陆衡在门口等他们,问姜昭:“怎么样?” 姜昭想了想:“夫子学问是真好。” 陆衡笑了:“这话的意思是,你不来?” “一个字讲一上午,”姜昭说,“我怕我在这儿坐一年,能把这间屋子的斗拱数清楚。” 陆衡笑出了声。秦墨在旁边抱着书,也跟着笑,笑完了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好就对了,”姜昭说,“你是这斋的人。” 午后的史论课在圜堂上。 圜堂在书院正中,是照古时辟雍的样子造的,屋子是圆的,外头一圈回廊,回廊外一圈浅浅的水池,池里养着几尾红鲤。 进门要过一道石桥,堂内没有隔断,屋顶正中开着一个藻井,天光从上头直直落下来,正好落在正中的讲席上。 讲席四周,一圈一圈铺着蒲席,摆着矮案,由里往外,最外头一圈靠着墙根,没有案,只能坐在席上。 来的人极多,估算上百人,史论课不强求,要赶乡试会试的上舍学子多半不来,自认读得透了的也不来,可剩下的,几乎都来了。 内舍的坐里头几圈,外舍的坐外头几圈,没分斋的新生没有位子,挤在最外一圈的墙根底下。 一眼望过去,满堂青衫,只有头上的巾子各不一样,有软脚幞头,有东坡巾,也有几个家境好的,巾上缀着一粒小小的玉。 姜昭和陆衡、秦墨在墙根找了块席子坐下。刚坐稳,后头一阵窸窣,两个人猫着腰挤了进来,一左一右夹着她坐下。 展鹏举一坐下就凑到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压不住那股兴奋:“考的是判!拟判三道!一道户婚,一道斗讼,一道盗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缇萦之争(第2/2页) 焦长风在另一边,一句话没说,冲她竖了一根大拇指,竖得很用力。 姜昭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里头第二圈,靠着一根柱子,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眉目生得清俊,坐姿却懒,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手里转着一支笔,旁人都在翻书,他没有书,只是四下里看。 陆衡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低声说道:“他叫谢兰台,上舍的,还记得昨天书阁底下那个夫子提的裴湛吗?他跟裴湛是好友,平日里他们总在一个儿,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来了。” “他什么来路?” “不知道,有人说是世家子,具体哪一家,没人说得准。”陆衡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这书院里藏龙卧虎。进了山门,家里是做什么的,没人当事,饭堂里一样排队打饭。可长出这个门,这满屋子的人,有家里跺一跺脚,一个州府都得跟着晃。” 姜昭瞥了他一眼。 “我家里跺脚,只能震下来房梁上的土。”陆衡说。 姜昭没有再往那边看。 再往里看,正对着讲席的第一圈,坐着四五个人,围成一团,最中间的那个十八九岁,面白,眼尾细长,青衫和旁人是一样的料子,只是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佩,他身边的人跟他说话,都侧着身子,他答话,只偏一头偏。 陆衡跟着她的眼神看了一眼,低声说道:“那是郑谦益,内舍的,听说他爹在户部,他来书院比我早两年。旁边那个是章世勋,他爹也在户部,跟着郑谦进来的。”他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告知,“离他们远点,别去主动招呼。” 讲史论的夫子进来了。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腰板笔直,一身皂色直裰,两道眉毛又浓又直。他走到讲席上,也不坐,先把满堂的人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最外一圈也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讲汉文帝除肉刑。” 他把缇萦上书的事讲了一遍:齐太仓令淳于意犯罪当刑,押往长安,他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临行前骂女儿们,说生女不生男,缓急非有益。小女儿缇萦听了,一路跟到长安,上书天子,说父亲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又说,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她愿没入官府为婢,替父赎罪。文帝读了,怜悯她的心意,于是下诏,除去肉刑。 夫子讲完,停了停。 “后来的事,诸位也知道。肉刑废了,改作笞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笞还没打完,人先死了。外头说,文帝除肉刑,是轻刑之名,杀人之实。”他看着满堂的人,“今日的题目:缇萦一书,于汉法,是功,是过?” 堂里先静了片刻,接着就有人站起来了。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郑谦益身边的一个。他说缇萦上书,致孝动天子,其心可嘉,其事不可法。国法是天下的法,岂能因一女子世书便改?一女子上书改一法,明日十女子上书,又改十法,还能称其为法吗?改了之后,死的人比从前还多,可见妇人之见,事短谋浅。 他话音一落,第一圈里几个人都点头。 对面立刻有人站起来反对,说缇萦是千古孝女,感天子,天子因孝而施仁政,这是圣德,也是教化。改法之后死人多,那是后来执行不善,岂能怪到一个孝女?身上孝,是万世之本。 两边一回,辩了好几轮。一边说以情乱法,一边说孝感动天,越说越热,最外一圈墙根底下的新生听得伸长了脖子。 两边到最激烈的时候,郑谦益开口了,也不起身,只把脸稍微侧边过来一些。“诸位争得热闹,可别忘了,这件事是从哪里起的。”他说,“淳于意说,生女不生男,缓急非有益。结果他这一个女儿,一封书,就叫天下多死了许多人。依我看,淳于意那句话,倒是说对了。” 第一圈里有人笑出了声,接着笑声往外漾开,漾了几圈,姜昭也笑了,她笑的是他们说的话。 声音不大,可偏偏落在满堂笑声刚收住的那个空档里,前后几圈的人都回过头来。 讲席上的夫子也看了过来。 “最外头,笑的那个。”他说,“哪一斋的?” 姜昭站起来,展鹏举在底下拽了她衣角一下,她没理。 “学生还没分斋。” “没分斋,”夫子说,“那你笑什么?可听明白了?” 姜昭想了一下。 “学生笑的是,诸位师兄争了这半天,争的都是缇萦该不该说话,没有一位说到,她说的是什么。” 堂里安静了。 “她那封书里,求的不是免她父亲的罪。她说的是,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姜昭说,“也就是说,人砍了脚,便是认了罪、改了过,这辈子也回不去了。她说的是这一条路。这是一句论法的话,不是一句求情的话。” 她停了停,接着说:“至于改法之后死的人多,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这个数,不是缇萦定的,定这个数的,是当年的丞相和御史大夫。算错了数的人,史书上一笔带过;写了一封信的人,倒要担上千年的过。”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后来景帝减笞,三百减到二百,五百减到三百,又减,还专门下了一道令,定了笞人的竹板多长、多宽、用什么竹子,打哪里,中间不许换人。”姜昭说,“笞刑后来才不再打死人。这是把法补好了。但这补的是后头那几个数,不是前头缇萦的那一封信。” 她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至于淳于意那句话,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最后是五个女儿里最小的那一个,走了几千里,救了他的一命。” 她坐了下来。 圜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天光从藻井里落下来,落在讲席上,讲席上的夫子看着最外一圈,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平江府,姜昭。” 夫子点了点头,没有夸,也没有驳,转过身,接着讲景帝的箠令。讲到竹板的尺寸时,他顿了一下。 谢兰台手里的笔不转了,他把笔在指间敲了两下,嘴角弯了弯,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郑谦益一直没动,他身边的人有几次侧过头想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偏头。 焦长风在姜昭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头,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 展鹏举张着嘴,看看她,一个字没说出来。 陆衡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侧过身,压着嗓子说:“你方才那几句,是冲着夫子说的,可落在郑谦益耳朵里,就是冲着他去的。” 姜昭没接话。 “他那一拨人,在书院里专挑两样人:家里没根底的,和家里没官身的。”陆衡说,“当面不动手,也不犯学规。你交上去的课艺,他们会传着看,挑一个字,能说上半个月;你在讲堂上答错一回,第二天半个外舍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 “我头一年,被他们叫了一年种地的。” 陆衡看着姜昭:“他这人记仇,往后你的东西收好,别一个人往僻静地方去。” 姜昭点了点头。 散了课,人从石桥上往外涌,回廊底下,郑谦益站住了,背对着人流,看着池子里的红鲤。身边一个人凑上来,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没接话,看了一会儿鱼,才开口。 “去查查那小子,什么来路。” 分斋的榜是傍晚贴出来的,焦长风和展鹏举的名字都在上头,两个人挤在榜前,一个找到了自己的,一个找到了对方的,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过身,对着人群大喊了一声。 秦墨在诗书斋,姜昭在另一斋。 上舍在北坡,一人一个院子。 谢兰台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点着一盏灯,屋里的人坐在灯后面,脸在暗处,只看得见一只手搁在案上,手边摊着一本册子。 谢兰台进门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你今天没去圜堂,亏了。” “今日讲什么?” “缇萦。” 谢兰台把下午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姜昭说定笞数的是丞相和御史大夫。 谢兰台讲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自己先笑了:“那学生今年十岁,是平江府的案首。个子还没我肩膀高,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犯怵。” 灯后头的人拿起案上的铜签子,把灯芯挑了挑,屋里亮了一些,照见他的手指,指节上有一处墨渍。 “他说得对。”他说。 “哦?哪一句?” “都对。”他把签子放下,“可他漏了一句。” 谢兰台挑了挑眉毛。 “文帝除肉刑,诏书里夸的是自己。”灯后头的人说,“史书记下缇萦,记的也是文帝的仁。一千多年了,人人都读过她,读的都是她跪在阙下的样子,但那封书写的是什么,没几个人认真看。” 他顿了顿,“不过,今日总算有一个看了。” 谢兰台看着他,半天,笑了一声:“你难得夸人。” “我没夸他。” “那你这是什么?” 灯后头的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郑谦益被当众驳斥了,他什么反应?” 谢兰台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说话。散了课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鱼。”他顿了顿,“郑谦益他爹不是你家那位的手下吗?他不知道自己儿子在书院是这种做派?” 他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上头停住。“你先回去吧。”他说,“明日还有课。” 谢兰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小子从江南来的,你往后大概会见着。” 屋里的人没抬头。 门关上了,灯又被挑亮了一些。 第40章 刁难 第40章刁难 头一堂课,姜昭到得早。 屋子朝北,窗外两丛竹子,风一过,竹影在窗纸上来回地扫。一共二十来张矮案,前头几排是去年进来的,后三排归新生,她挑了靠窗第二排。 第一排正中坐着个敦实少年,河北口音,姓齐名璋,他案上的书摞得四角齐整,人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空着的讲席,随时要站起来的架势。 他隔壁那个圆脸的一进门就没停过嘴。姓柯,名明远,平江府人,跟姜昭算同乡。一盏茶工夫,他把满屋子的人从东数到西:谁是哪一路来的,家里做什么营生,这回院试第几名,连谁跟谁在山门口拌过嘴都清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展鹏举佩服得不行。 柯明远摆手,“我就是爱打听。” 焦长风坐最后一排,腿长,案下塞不进去,斜着伸到过道上。前头有人经过,他这才把腿收回去,冲人家咧嘴笑。 竹帘一掀,屋里静了。 进来的夫子,五十来岁,瘦,高,背有点驼,一身茶褐直裰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摞纸,没带书,他眼皮耷着,进门也没抬。 “带笔了没有?”这是他的头一句话。 底下一阵翻找。 “今日不讲书。”他把那摞纸往案上一放,“分下去,一人一张。今日你们讲。” 纸传到后头,是一篇奏疏,前朝的,抄得工工整整,题目是《请罢边市疏》。 “看。看完了在旁边批注。”他说,“哪句说得对,对在哪里;哪句说得不对,不对在哪里。批完了一个一个说。” 这夫子便是封文瀚,散课以后柯明远才告诉众人,这位夫子号涵斋,写过一部《春秋辨微》,京里应举的学子人手一本;他不收门生,不赴文会,看人只看学问。 屋里只剩翻纸的声音。姜昭把那篇疏从头看到尾,笔在旁边写了一路,写到后来纸边上没地方了,字越挤越小。 头一个起来说话的是齐璋,他张口先背了一段前人论夷夏的话,背得一字不差,正要往下讲—— “停。”封文瀚说,“那是别人说的,我问你怎么想。” 齐璋的脸腾一下红了,站在那儿,憋了半晌:“学生以为此疏说得对。夷夏之防,不可不严。” “为什么严?” “……祖宗成法如此。” “坐下。”封文瀚说,“回去想三日。” 柯明远接着站起来,说此疏有三善、三不善…… “你是说,善与不善,你哪头都站?”封文瀚问。 “学生想周全些。” “周全是好事。”封文瀚说,“可周全到没有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展鹏举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带得往后一挪,他说边市一关,北边的马和皮子进不来,南边的茶和绢出不去,可人还是要想方设法换的,明的换不成就暗着换,路还是那条路,拦不住。 “你怎么知道?”封文瀚问。 “我家跑车马行的。”展鹏举说,“哪条路上税卡多,哪条路上走的是夜货,我打小听我爹说到大。 一屋子笑起来,封文瀚等笑声落了,点了姜昭。 “那个批得最多的学生,你说。” 姜昭一直看着封文瀚,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自觉站起来。 “学生想先问一件事。”她说,“写这道疏的人,那年在哪个衙门当差?” 屋里静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封文瀚说。 “他要是在户部,这道疏该算账;在兵部,该算马;要是御史台的,那账和马都不归他管。”姜昭说,“同一件事,坐的椅子不一样,说出来的话就不一样。学生想知道他坐的是哪一张。” 有人笑出了声。 齐璋回过头来:“圣贤文章,岂有看人下菜的道理。” “圣贤文章是圣贤的。”姜昭说,“可这一篇是当官的写的。” 齐璋噎住了。封文瀚没管他们,只朝姜昭抬了抬下巴:“你接着说。” 第一条,边市一关,军马从哪里来? 第二条,百姓所需之物从哪来?如展兄所说,边上的百姓拿盐和茶换皮子换牛羊,市一关,他们不换了吗?照换,只是从明处挪到暗处。 第三条,最重要的,暗处的买卖也是要抽头的,原本该朝廷抽的税,最后都进了个人口袋。最后朝廷抽不到税,就会抽守将的钱。 “抽到最后,边市还在,朝廷的威望还在吗?”她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展鹏举在底下“嘿”了一声。 封文瀚听完,慢慢地问:“那你可知一匹马,多少钱?” 姜昭张了张嘴。 “不知道。” “边市一年抽多少税?” “……不知道。” “暗处那笔抽头,归守将管,还是归州府管?” “不知道。” “你这三条,听着都像是对的。”他说,“可你一个数也没有,说着痛快,写下来是空的。” 姜昭站着没坐下,把夫子的评语认真记住。 一堂课下来,封文瀚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 末了他才站到讲席前头,说众人漏了什么——边市一关,头一个饿死的是靠着换粮过日子的那几万边民,从头到尾,没人说起过他们。 说完他也没有停,直接接了下去。 “往后的规矩,三日一交。自己的书上查不着就去藏书阁翻,翻不着再来问我。交上来敷衍的,扣一分。” 底下一阵抽气,书院一月一考课,积够了分才能从外舍升内舍,扣一分是实打实的肉疼。 “扣了分的,自己再出一道题,做一份交上来。” 展鹏举小声嘀咕:“自己出题……出难了坑自己,出简单了夫子说我敷衍。” “那就出不难又不简单的。”封文瀚头也没抬。 展鹏举把嘴闭上了。 “今日头一道题。”封文瀚说, “题目——《世变之枢》,这回不写圣贤功德,挑一个站在岔路口上的人,写他走了哪条路,天下又被他带去了哪一边。” 他顿了顿,“谁再给我堆雄才大略、千古一帝,就重写。” 众人应下。 来书院这几日,对姜昭来说,难的不是课的强度。而是吃不好,灶上轮着南北两样来,轮到北边的那几日,她每样夹一点,嚼得极慢,剩下的推给展鹏举。 展鹏举吃得心安理得,吃完还劝她:“昭弟,你得多吃,不然长不高。” “我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我十岁的时候能吃四个馒头。” 焦长风在旁边插话:“你现在能吃六个。” 其次,姜昭难的是睡,姜昭试过拿棉絮塞耳朵,塞了两团,第二天早上一团掉在枕头上,一团还在耳朵里,展鹏举在床边喊了她三声她都没听见,最后拿书拍她的帐子,她才一个激灵坐起来。 “昭弟,你耳朵里长东西了。” 她把那团棉絮掏出来,展鹏举捏着看了半天,郑重地还给她:“下回塞两边。” 更难的是洗澡,水房后头那间柴屋,白日里晒不着,夜里风从墙缝往里灌。她把热水拎进去,倒进盆里,白汽一冒起来就被风扯散了。解衣裳的时候还要留意外头的动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刁难(第2/2页) 有一回外头“咚”的一声,她手按在束胸的布上,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后来才听出是檐下一只空桶叫风吹翻了,在地上滚了半圈。 那一日之后,她嗓子哑了,鼻子也堵上,脑袋沉甸甸的,她去灶房讨了三回姜汤,跟烧火的婆子说多搁糖,婆子笑她小孩子家嘴甜。 上课的时候眼皮打架,她拿笔杆的钝头戳自己手背,戳出一小片红印,课业倒是跟上了,身体更难受了。 午后,一个小厮从外舍那头一路跑一路喊,找平江府来的姜相公。 “山门外有人等你,说是你家里来的。” 阿柏站在山门外头的老槐树底下,脚边两只食盒,一只小箱,脸上跑出一层汗。 他一见她就笑开了,笑到一半又愣住,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少爷。” “你来得正好。”姜昭快走了两步,“我昨儿还想着捎信给你们呢。” “阿栀也是这么说的。”阿柏蹲下去开食盒,一层一层地揭,“腊味两样,肉脯,都是您爱吃的那种;蜜饯三样,青梅、金桔、糖冬瓜;新炒的茶一斤。” 他又捧出一只小瓷罐。 “阿栀姐一早起来熬的姜枣膏,说山上风硬,一日两勺,多了上火。” 姜昭接过那只罐子,罐身还温着。 “知道了。” 姜昭笑出了声,笑得嗓子一哑,咳了两下。 阿柏的手在食盒边上停住了。 “小少爷,您嗓子——” “灌了风,不碍事。”她清了清嗓子,指指那两只食盒,“你们在镇上住得惯吗?阿栀呢?” “惯的。院子虽不比姜府,但是如今咱们也没有这么多人,完全够住,阿栀姐今日本来也是想来的,但考虑到山门这边来来往往都是男学生,不方便,在家等着呢。” 阿柏把空了的食盒摞起来,“我们商量着,头几日您必是有诸多不惯的,就自作主张上来送一趟来。用不上的您分给同窗也成,主要是……” 他把话咽了半截。 “主要是看看我过得怎样。”姜昭替他说完。 阿柏挠头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他:“去镇上买两斤当地的点心,你和阿栀给大家分分,剩下的钱你自己收着。” “使不得——” “拿着。”她说,“阿栀说一声,叫她别惦记,我能照顾好自己。” 阿柏拎着空食盒下山,走了半里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山门。 小少爷眼底下那两圈青黑,他是看见了的。他没说,他打算回去一字不落地讲给阿栀姐听。 东轩是书院里一处读书的地方,一间长屋,靠窗摆着二十来张单人书桌,谁来谁用,不占位子。墙上贴着一张纸,四个字:轩内勿哗。 那天午后,姜昭占了靠窗第三张桌子,摊开《世变之枢》的草稿。 她写到一半,肩上挨了一下。 来人是章世勋,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他手里端着盏茶,从她背后过,肩膀撞在她肩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墨。 “站稳了。”他说,低头看她一眼,笑开了。 后头跟着两三个,一齐笑起来。 “这么小一个,”章世勋摇头,“不禁撞。” 姜昭把笔搁下,去拿一张新纸。 章世勋的手先落下来,两根指头一挑,把她那张草稿抽了过去。 秦墨站了起来。他今日也在东轩,隔着两张桌子:“学规第十一条,未经允许,不得取人文卷。” “我瞧瞧还不成?”章世勋把纸举高了一点,眼睛一扫,“哟,还是玉版纸,一刀多少钱?好像是三百文?这商户人家就是阔气。” “章兄。”他身后有人接口,“你没闻见么,这一片都是铜钱味儿。” 展鹏举“腾”地站起来,凳子撞在墙上。焦长风人还没起,手先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站了起来,比章世勋高出半个头。 “把纸放下。” 东轩里其他桌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郑谦益是这时候进来的。他不像旁人那样端着书,两手空着,走到章世勋身边站住,眼睛落在那张纸上,看了两行。 “十岁的案首。”他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文章?” “我们昭弟可是平江府的院案首。”展鹏举嗓门大起来,“平江府可是首府,一府就一个!他那一榜下场的两千多人,郑师兄这么好奇,要不要也去考一考?” “我说他年纪小,又没说他不会写。”郑谦益慢慢地说,“只是这样人家的孩子,打小闻的是香料味、算盘珠子味,读书这种清苦事,能坐得住几年,谁也说不准。” “姜昭在斋里,比谁都坐得久。”秦墨说。 “我不跟你们争。”郑谦益把纸往下放了放,笑了一下,“我是替他惋惜。” 姜昭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先把笔放回笔山上,笔尖朝外,然后才抬头看郑谦益。 “师兄身上这件衫子,是谁织的?” 郑谦益一愣。 “脚上这双靴,谁纳的底?今早饭堂里那碗面,谁种的麦,谁磨的粉,谁一担一担挑上山来的?”她说得不快,扫视屋内,“这些人里头,一多半是农户,剩下一多半是商户。师兄穿的、吃的、用的,没有一样不是从他们手上过来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没人敢说话,也不敢发出动静。 “圣贤书里写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她说,“师兄是读圣贤书的人,我想师兄骂的不会是这些人。方才那句铜钱味儿,多半是这位仁兄说错了话,师兄不至于跟着他一块儿错。” 那个说“铜钱味儿”的人脸一下子涨红了。 郑谦益的笑收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不过是说笑。” “那就是说笑。”姜昭点了点头,“说笑好。” 她伸手,把自己那张纸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抖了抖,平平整整地放回桌上。 她低头看那张纸上被撞出来的墨道子,“这纸不是玉版,是竹纸,最低一刀一百二十文,师兄要是三百文买的,那是叫人坑了。要买我替师兄捎,我家在平江有铺子,来回走一趟三十日,只算师兄一百文。” 焦长风一口气没忍住,笑出半声,赶紧拿手背堵住嘴。展鹏举没堵,直接笑弯了腰。东轩里好几张桌子都在抖。 郑谦益的脸色白了一层。 “黄口小儿。”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章世勋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一眼,被门槛绊了一下。 人都散了,展鹏举凑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一百文!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家的纸成本就是这个价。”姜昭拿手指抹了抹那道墨,抹不掉,只好把这张纸揉了,重写,“不赚他的钱。” “我们要不要防着点?”秦墨小声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防不住。”姜昭铺开新纸,“他要找事,总能找着由头。今日不过是让他知道,这种把戏我不接。” 秦墨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回去接着背他的书。 “轩内勿哗。”斋长这时候才从门外探进头来,扫了一圈,“方才是谁在笑?” 一屋子人低头看书,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1章 世变之枢 第41章世变之枢 《世变之枢》那道题,姜昭挑不下人。 这个时代,历史人物浩如烟海,她读史太少,知道的太少。 隔日下了课,她直奔藏书阁。 守阁的是位老先生,背驼得厉害,听她说要找前朝的史,从鼻梁上取下那副水晶眼镜,拿袖子擦了擦,又架回去。 “二楼西头第三架,往上数。”他说,“越早的越往上放。底下这几格是时兴的,天天有人翻,放高了我搬不动。” 上了楼,日头正斜,光从西窗里照进来,光里的灰一粒一粒地浮。 这个时候人都散了回去歇晌,一整层安安静静,一眼望过去只坐了一个人。 西头第三架,果然一格比一格高,她要的在顶上第二格,她仰着头看了半天,去墙角搬了一只小凳来,踩上去,伸直了胳膊,指尖刚够着底边。 抠了一回,滑回去了,再抠一回,还是滑回去了。 她吸了口气,踮起脚尖——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把那一函取了下来,姜昭转过身。 他站在凳子底下,比她这会儿还高出小半个头,青衫跟书院里人人穿的一样,料子也一样,只是领口压得极平,袖口挽着一道,青布巾底下别着一支簪,露出一截簪头,玉的,青白色,雕成竹节,节上的棱磨平了,磨得发亮。 他的眉毛浓,眉尾收得干净,眼睛黑,内双眼,鼻梁高直,嘴唇薄厚适中,不说话的时候抿着,中间那一点向上弯着。 浓颜系,真好看,姜昭心里过了这几个字,眼前这一位,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对姜昭直白的眼神,视若无睹,看来是习惯了。 他把书递过来。 “多谢。”姜昭从凳子上下来。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回到了西窗底下那张长案,案上摊着一本书,翻开的两页字密密麻麻,旁边还摞着三四函。他坐下接着看,没再抬头 姜昭抱着那一函书站了一会儿,四下瞧瞧,一整层楼,桌子空着七八张。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那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姜昭把书放下,笔墨摆开,纸铺平,冲他笑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低头接着看。 《前朝纪事》一函八册,她抽出头一册摊开,才看了三页就觉出不对: 这书写得又细又乱,一句正史里夹一句野史,一位大臣的事讲到一半,忽然插进他家一个远房侄子的段子,再接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换了三个。 她拿笔记人名,记到第十一个,回头去找第四个是谁家的,找不着了...... 她把书往前翻,又往后翻,来回翻了两遭,拿笔杆在额头上敲了两下。 对面传来声音。 “你若是想先知道个大概,不该看这个。” 姜昭抬起头。 “楼下第一架,最底格,有一部《前朝编年略》,就一卷。”他说,“哪一年,谁在位,出了什么事,一行一条,先把年头理顺了,再回头读这个。” “这个不好?” “这个好。”他说,“难也难在好。它是正史野史掺着写的,一件事正史一个说法,野史三个说法,笔耕者全收进去,没有区分,你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你若心里没有底子,读它就是在一堆人名里绕圈子,花的时间更长。” 姜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纸,最底下写着“此人是谁”。夫子只给了三日,她没有时间将所有的书看一遍,再挑选,最后落笔。 她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案上。她看着对面的师兄,有了个不太冒昧的想法。 “师兄看完了?” “恩,看了两遍。” “那我不去楼下了。”姜昭把书往他那头推了半寸,“师兄想不想温习一遍?” 他大概是没料姜昭这么直白的绕弯子,听到这一句,顿了一下。 “就一刻钟——”她把笔搁下,两手交叠放在案上,表情认真,“我想知道,师兄在这一部书里,记得最牢的是谁?” 他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自己那摞书里抽出一册,翻到当中一页,转过来推给她。 “岑愈。” “没听过。” “前朝中兴那一朝的宰相。”他说,“他做了十年,头一件事是清丈天下的田,大户人家瞒下的田,三十年没人敢碰的,他碰了。第二件事是并税,十几样杂捐并作两样,收上来的实数,比从前多了四成。第三件事是考功,官做得好不好,三年一算,算不过的降。” “听着是个能臣。” “他最后被抄了。”他说,“罪名一共十七条,头一条是专擅,子孙不许应举。他清丈出来的田,一半又退了回去。” 姜昭抬起眼睛看他。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为什么?”她问。 “因为那十年,他把所有得罪人的事都做完了。”他说,“皇帝在的时候,他是刀。皇帝没了,刀就得收起来,收不起来的,就得折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姜昭觉得这个人物的故事非常耳熟。这个朝代是架空的,但文化没有断层,这里应该是华夏历史的某个分支,或许千百年前的风流人物一直都在,只是换了名字,换了时间。 姜昭没有继续深想,她只知道,若是她今日再不落笔,后日定会被罚抄。 “我突然觉得不对。”姜昭说。 “哪里不对?” “不是他不对,是这本书不对。”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一函,“我翻了三册,发现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人:宰相、将军、皇帝、大臣。一个个都站得那么高,可真正把事情办坏或者办成的,有时候不是他们。” “怎么说?” “弦高。”姜昭说,“《左传》里那个。郑国的牛贩子,赶着牛去洛阳做买卖,半道上撞见秦军要偷袭他自己家,他也没兵也没信物,就把自己的牛赶过去,说是我们国君派我来犒军的。秦军一听郑国有备,掉头走了。” 她顿了顿,“一个贩牛的,救了一国。史书上给他多少字?不到四十个。” 对面那人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可后面写秦军那位主将的,有三百多字。”姜昭说,“他做的事是打了败仗。” “史不是这么看的。”他说。 姜昭虚心求救,“那该怎么看?” “史是写给后来治天下的人看的。”他说,“要的是可学、可戒,宰相怎么用人,将军怎么用兵,皇帝怎么听人说话,这些后人学得来,也戒得住。一个贩牛的临时想出来的主意,后人学什么?没有第二个弦高,也不会有第二回同样的事。记下来是件奇事,不是件可用的事。” 姜昭听完,认真点了点头,“讲得通,师弟受教了。”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师兄,这部书里,有没有这样的人?”她说,“做的事不大,位子也不高,可是那一下,整件事的后续发展就彻底变了。” 他想了一想。 “有,但多半收在野史那一半里,当笑话记的。”他把手边一册翻了几页,“前朝末年,京城叫人围了。城里有个方士,姓柴,自称请得动六丁神兵,说是他往城门上一站,围城的人自己就散了。” “皇帝信了?” “信了。给他开了一道城门,让他出去作法。” 姜昭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从那道门跑了。”他说,“城破了。” 姜昭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这真不是笑话。” “书上是当笑话写的。” 姜昭没笑,只是感慨,“一个说自己会请神兵的方士,怎么就能代表皇帝站到城墙上?” 对面说,“说明到那一步,朝廷手里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一件事倒是说清楚了那个朝廷是从哪一日开始算真的完了,但后人不写他,只把他当个笑话记一笔,下回再来一个姓柴的,还是有人信。”她说完,屋里静了很久,西窗的光又斜了一点。 “还有别的吗?”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他点了点头,翻过一页。 “前朝跟北边议和,派去的通译是边地贩马的,姓贺。”他说,“他两头传话,两头都不照实传,北边说要岁币十万,他回来报三万;朝廷说底线是五万,他过去说十万也肯给。两边各自欢天喜地,和议签了三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北边来取岁币,一对账,差了七万。” “那这三年——” “这三年边上没打仗。”他说,“死的人比前三年少了一万七。” 姜昭哇了一声,一拍案子:“那他是有功还是有罪?” “按律当斩。”他说,“已经斩了。” “书上后来怎么说?” “说他欺君罔上,其罪当诛。”他顿了顿,“野史那一半里另有一行字,说边上的人给他立了个小庙,后来叫官府拆了。” 姜昭把那张扣着的纸翻回来,提笔在最底下写了两行,“还有吗?还有吗?” 他居然真就接着讲,讲前朝有一位皇帝,在位二十七日,日日下诏罪己,诏书写得比谁都好,事情一件没办;讲一个管仓的小吏发现了仓里的账不对……他起先讲得慢,后来说着说着就快起来,手也配合着在桌上敲击。 姜昭问,他答;她问得刁,他也答得住。 有两处他答不上来,就老老实实说“这个书上没写”,说完又补一句“不过我猜”,猜完两个人一起推敲。 外头远远地响起了梆子。 一下,两下。 姜昭抬起头,愣了一息,猛地站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世变之枢(第2/2页) “坏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人已经绕出案子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笔、墨、纸胡乱一收,抱在怀里。 “今晚我约了人——家里送了吃的来,我答应分给舍友的,他们等我半日了。”她一边往楼梯口退一边说,“多谢师兄,您今日这书讲得好,顶我自己翻十天!” 她跑到楼梯口,想起什么,回头又添一句: “那部《前朝编年略》,我明日去楼下拿!” 话音落了人已经下了楼。楼梯吱吱呀呀响了一串,响到底,没声了。 案上剩下一函摊开的《前朝纪事》,他坐在原处,伸手把八册码齐了,装回函套,系上带子,系到一半,手停了。 他想起来,从头到尾,他没问那学生叫什么,那学生也没问他。 他打记事起,见人头一句便是通名,祖父、祖母从小教的,教了不知多少遍,教到后来,用不着想,嘴上自己就出来了。 这是头一回,他忘了。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他给人家讲了快一个时辰的书。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楼梯口那边,守阁的老先生站起来了,钥匙在手里哗啦啦响:“裴小官人,该锁门了。” “就来。” 姜昭一口气跑出去几十步,才想起那函书还在人家案上。 她停下来,回过头。 书阁门口,那人已经出来了,没往外舍这边走,拐上了旁边那条小路,看不见了。 姜昭没追上去,她转过身,往外舍那边跑。 当她抱着那只油纸包跑到饭堂门口的时候,展鹏举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请客的最后一个到!”他扯开嗓子,“这是哪一路的规矩?” “是我不对。”姜昭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喘了两口气,“在藏书阁碰上一位师兄,听他讲书,把时辰忘了。” 焦长风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讲什么书讲这么久?” “史书。”她说,“讲得很好。” 三个人一齐停住了。展鹏举抱着油纸包,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昭弟说好,”他转头跟焦长风说,“那必是真好。” 秦墨在旁边点头。 饭堂里人已经散了大半,长案那头的瓦盆都见了底。姜昭没往那边去,领着三个人绕到靠灶房的一间小屋——那原是管事和账房吃饭的地方,四张凳子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管事的探头进来:“姜小官人,菜单子都报给灶上了。腊味我叫他们上笼蒸了,一会儿切了端来。” 秦墨在门口就站住了。 “这……不吃大锅饭,要另算钱的。”他小声说,“我那一份,回头我给你。” “秦兄。”姜昭把他往凳子上按,“你不必替我省钱。” “可是——” “我一日三顿都在大锅里对付,”她说,“平日里是没工夫。今日难得四个人凑齐了,坐着好好吃一顿。” 焦长风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吱呀一响:“那为兄就不客气了。” “你几时客气过。”展鹏举说。 这一屋子四个人能凑齐是真不容易。 姜昭那一斋自打头一堂课起,封文瀚就把大半的时辰丢给他们自己去啃——他出题,他不讲,一日里在斋中露面不过两回,其余的时候由他们自己翻书、自己吵。 秦墨那头反着来,诗书斋的夫子把学生看得极紧,早晚都有课,兴之所至还要加,随时点名背诵,随时命题作诗。 “前日下午临放学,”秦墨舀了一勺汤,说得慢吞吞的,“夫子看见窗外一只鸟落在槐树上,说:以此为题,一炷香。” “作出来了么?” “作出来了。”秦墨说,“那鸟没等我写完就飞了。夫子说,鸟都嫌你慢。” 焦长风一口汤喷在桌上。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炖羊蹄、炙鸡、煎小鲫鱼、烧豆腐、一大盘炒菘菜、一碗蒸蛋羹、一钵鹌子羹,末了一大盆汤饼。腊味最后上,切得薄薄的一圈一圈码在盘子里,油亮,蒸出来的香味是甜的。 焦长风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停住。 “这是肉?” “腊肉。” “这也叫肉?”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是肉里搁了糖。” “我们江南就是这个味。”秦墨说。 秦墨夹了一片,慢慢吃完了,又夹一片,耳朵尖有点红。 展鹏举吃得最凶,一个人干掉小半盘,抬起头来问:“还有没有?” “没了。”姜昭说,“这是家里的厨娘做的,统共就送来这么些。” “家里?”展鹏举筷子一顿,“你家不是在江南?” “县城里。”她说,“前些日子置了一处宅子,人也安顿下了。等收拾妥当了,请三位兄长去坐坐,尝尝家里的江南菜,秦兄也尝尝,是不是家里那个味。” 屋里静了一息。 “你在县城买了房?”焦长风说。 “嗯。” “多大?” “几进的院子?”展鹏举把筷子放下了,“带人了么?带了几个?县城什么光景?我进书院那天从县城过,只看见一条街。” “县城有三条街。”秦墨说,“我那日绕过去了一圈。” “你绕它做什么?” “看书铺。” “那宅子……”展鹏举不依不饶。 姜昭已经埋头对付那碗汤饼,头也不抬:“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又继续说,“休沐下山,邀你们来家里吃饭。”她咽下一口,“我饿了半日,先吃。” 展鹏举看看她,又看看空掉的腊味盘子,长叹一声,把最后那片腊肉夹给了焦长风。 焦长风嫌甜,转手夹给秦墨。 秦墨推了一下,没推掉,低头吃了。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从边市吵到马价,又从马价吵到焦长风家里的祖坟为什么要修在山口上,一直吃到灶上的火都熄了。 回了号舍,三个人都去了澡堂。 姜昭抱着自己的包袱,绕到水房后头那间柴屋,插上门闩。 今日的水温正好。 婆子这几日把水烧得足,拎来的时候还烫手,兑上半桶凉的,坐下去正合适。 她在盆里泡着,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把柴屋顶上那根横梁熏得看不真切。 她往后一靠,靠在桶沿上,忽然“啊”了一声。 她忘了问那个师兄的姓名。 坐了一整个下午,她问了多少句,他答了多少句,连前朝末帝那年国库里还剩几个月的俸禄都问清楚了——名字没问。 她把脑袋往后一仰,看着房梁。 年纪瞧着不大,十三四的样子,那就多半是新来的。新生统共四十个,她那一斋的人脸都认全了,没有他。 那便是秦墨那一斋的,诗书斋的人她只见过几个,剩下的对不上号。也说不准是外舍别的斋,又或者是内斋。 她泡得指尖都起了褶,才慢慢站起来。 白听了人家半日的课,连个名字都不知道,实在不像话。她想着,下回再去藏书阁,总能碰上——那人说他总去。 第二日她问了秦墨。 “你们斋里,有没有一个个子挺高的,瘦,话不多的。” 秦墨想了想:“有三个。” “那是不是十三四岁,长得很好看的?” 秦墨又想了想,摇头:“那没有。” 那天夜里她写课业, 《世变之枢》她开了头,她挑了和藏书阁师兄聊过的那个贩马的贺九。 姜昭的头一段:边上三年没有战事,比着前三年,少死了一万七千人。 第二段她写这个人凭什么能办成这件事,因为他两边的话都听得懂,两边的人都认得他,两边都当他是自己人。 朝里派去的正使不懂番话,只能靠他;北边的头人不识汉字,也只能靠他。真正坐在那个岔路口上的,不是正使,是这个赶马的。 第三段她写这件事的另一面: 他骗了人,按当时的律,他该死。 她不是要替他翻案,她只写了一句,判他死的那一条律,写的是欺君,而不是杀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去添了灯油。 后半篇她没有再写他一个人。 她写修渠的、守城的、纳粮的,是他们将北边那道边墙,一段一段垒起来,垒墙的人却没有一个留下名字。 一年一年的饥荒,史书写“岁大饥”三个字,这三个字底下,是有人卖了女儿,有人把留作种子的最后一把麦吃了。 她写,“一朝的兴衰,不在一两个人的贤与不贤,在这些人能不能让百姓吃上饭,吃得上,天下就转得动,吃不上,谁坐在上头都一样。” 末了一句她写:“所谓世变之枢,未必在庙堂,有时候就在一个贩马的手上。” 写完天快亮了,她吹了灯,躺下,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上课,一整日头重脚轻,却觉得痛快。 课业发回来那日,封文瀚照旧站在第一排边上念名字,念到她,他没有马上把纸递过来。 “这三年的数,哪里来的?” “从《前朝纪事》野史那一半找出来。”姜昭说。 封文瀚点了点头,把纸给她。 隔壁齐璋伸着脖子瞧了一眼,“啧”了一声。回头把自己那张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闷头开始重抄。 第42章 谢谢您是个女子 第42章谢谢您是个女子 休沐前的那一日,姜昭上课就开始不老实。 她坐得笔直,笔在手里转,眼睛却一趟一趟地往窗外飘。 封文瀚在上头问了一句什么,她答得又快又准,答完了继续看窗外。 “你今日是怎么了?”展鹏举小声问。 “明日休沐。” “我知道明日休沐。” “我要回家。”她说。 散学的钟一响,她第一个出的斋门,回号舍拖出那口皮箱,往里头塞脏衣裳,塞得满满当当,塞完了坐上去压,压不下才作罢。 焦长风靠在门框上看她:“你这是搬家?” “洗衣裳。” “书院有浣衣的婆子。” “我家也有。”她把皮箱扣上,“你们几个明日怎么安排?” 展鹏举说,“打算下山逛逛县城,听说有个庙会。” “那正好。”姜昭把箱子拎起来,“到了县城往东走,过两道桥,第三条巷子进去,门口两棵枣树的那家就是。你们捎个信给门上,我派车来接——中午在我家吃。” “真去啊?” “不来吗?反正我先把菜都点了。”她已经走到廊下了,回头喊,“秦兄!腊味管够!” 秦墨在屋里“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 阿柏在山门口等着,日头底下站得脸通红,一见她就迎上来,一把接过皮箱。 “哟,这么沉。” “脏衣裳。” 阿柏把箱子往车上一搁,扶她上车,“小少爷,家里可大变样了。崔管家紧赶慢赶,就为着赶在您头一回回家之前弄利索。” 车帘放下来之前,姜昭往山门那头瞥了一眼。 石阶下头停着一辆车,乌木的车厢,四角包着银,两匹青骢马一色一样,前头站着个长随,正躬身打帘子。一个青衫的背影弯腰上了车,袖子一收,帘子落下。 那身量她眼熟,她伸手把自己这边的帘子掀开一条缝,那辆车已经调过头,顺着另一条道走了,车轮碾在石子上,声音很轻。 “小少爷,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把帘子放下了。 车走起来,阿柏骑着马在车边跟着,隔着窗说话,一路没停过嘴。 “崔管家真是厉害。”他说,“您还没来,他就把院墙加高了两尺,后门那道墙原先矮,谁踩个石头就能翻,如今砌到一人半。西边那排房子的梁他说有蛀,拆了换新的。他说自个儿在河阳府衙做了六年捕头,什么样的贼走什么样的墙,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看人也准。”阿柏拍了下马脖子,“刚搬进去那阵,外头总有几个闲汉在巷口晃,一晃就是半日。崔管家出去跟人说了几回话,也不知说的什么,如今一个都不见了。” 姜昭把窗帘挂起来一点:“阿栀呢?” “阿栀姐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大少爷临走交代了,屋里的陈设都按您在府里那间屋子的样子来置。阿栀姐记性好,连您案上那只笔搁摆在左边还是右边都记着。” “她自己的屋子呢?” “在您隔壁,也收拾出来了。”阿柏说,“下人也齐了,厨房两个婆子,一个是本地的,会做面食;看门的、养马的、跑腿的小厮,一样不缺。崔管家挑人有讲究,本地人他只要在县里住满三代的,外来的一个不要。” “店铺呢?” “银铺在装修了,掌柜的就是大少爷从平江带来的那位,人住在铺子后头的院子里,说是日夜看着才放心。车马行那位当家的在招脚夫、买骡马——他说往北去的这条道,咱们家自己的车得先跑起来,不然日后往北边运货,处处求人。”阿柏说到这里压低了些声音,“这两位都问您什么时候回来,想上门给您磕个头。” “不必。”姜昭说,“让他们先把铺子的事办好。我每七日回来一趟,又不是不见面。” “我也是这么回的。”阿柏挺高兴,“我说我们小少爷不讲这些虚礼。” “你倒替我把话说尽了。” 阿柏嘿嘿笑了两声,一夹马肚子,往前头赶了几步,又回头喊:“小少爷,前头就是巷口了!” 宅子果然焕然一新,门楣上新漆过,黑漆亮得照得见人影;门口两棵枣树,叶子密密的,地上落了一层碎果子。进门一道影壁,影壁下头新砌了花台,栽着两丛不知名的草花。穿过二门,院子里青砖墁地,缝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东墙根下摞着劈好的柴,一排一排码得齐整。 北屋是她的。 她进屋的时候站住了,帐子是素色的,跟平江家里那顶一样。窗下一张书案,案上笔搁摆在左手边。高几上一只白瓷梅瓶,空着,什么也没插。墙角一只小香几,炉里没点香。 她走过去,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下,指尖干干净净。 “小少爷。”阿栀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铜盆,一见她站在案边,脚步慢了一慢,“水备好了,灶上等着您洗完了开饭。” 姜昭回过头,“梅瓶怎么空着?” “府里那只不也空着么?”阿栀说,“太太说,那只瓶子插什么都不好看。” 姜昭笑了。 浴房是新收拾出来的,一只大浴桶,桶边一个小凳,凳上搁着换洗的衣裳和那两瓶香露,热水倒进去,白汽一下子漫起来。 阿栀把门从里头闩上,又走过去把窗户也关严了。 她在桶边坐下,替姜昭绞头发。 绞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阿栀把帕子递过去,“……您这一处,长得快。” 姜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是么?” “是。”阿栀说,“我先前替您做的那两件里衣,袖子都短了。” 热水的汽一层一层往上走。过了一会儿,阿栀又开口,声音轻了些。 “小少爷,我在江南跟一个绣坊的娘子学了些东西。”她说,“她做那个……收身的衣裳,不用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紧了伤骨头,长不开;松了又不顶事。她那个是照着人的身量裁的,里头衬软绸,外头压一层夹布,穿着松快,看着平。我学了三样裁法,回头给您做几件试试。”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临走前那半个月。”阿栀说,“我跟太太讨的主意。” 姜昭“嗯”了一声。 阿栀又绞了一条帕子,绞得很慢。 “还有一桩。”她说,“您这两年……总要来那个的。” 姜昭没接话。 “府里有府里的法子,陈嬷嬷一手都包了,外头知道的不过三两个人。”阿栀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出水来也没停,“可您如今在书院,一屋子四个人,洗澡都得躲到柴房去。到了那几日,巾子怎么换,换下来的怎么处置,烧还是埋,烧要有炉子,埋要有地方……我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谢谢您是个女子(第2/2页) 她说不下去了。 姜昭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阿栀。” 阿栀低着头,“我是怕万一。万一叫人看见一回,该怎么办呀!” 浴房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 “阿栀,这条路是我自己挑的。”姜昭说。 阿栀抬起头。 “不是爹娘逼的,是我自己想走。”姜昭说,“走这条路要躲、要藏、要偷偷去柴房里洗几年的澡,这些我都算进去了。你替我担心的这些,一件一件都是实在的,咱们就一件一件想法子,巾子的事,回头你替我裁,裁成小块的,用完了我自己带下山,你在家里烧。炉子我明日就叫人砌,书院那间柴屋我包下了,月钱给得足,婆子只管烧水,不进门。” 她顿了顿。 “这些事我不跟别人说,跟你说。”她说,“因为这屋里,只有你知道我是谁。” 阿栀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您是头一回这么跟我说话。” “是。”姜昭说,“往后就这么说。” 阿栀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笑:“那我可要唠叨了。” “你唠叨罢。”姜昭往桶沿上一靠,“我也给你讲几个故事听。” “讲什么?” “讲几个女子。” 她泡在热水里,声音不高。 “有个女子姓冯,她做过一个公主的侍女,那位公主远嫁西边,她跟着去了。西边几十个国家,语言都不一样,她一个一个学会了。后来朝廷跟那边的人谈不拢,派去的使臣说不通,是她拿着朝廷的节杖,骑着马,一个国一个国地跑,把话说通了。史书上称她冯夫人。” 阿栀听住了,手里的帕子也不绞了。 “还有一个,姓班。她哥哥修史,修到一半死了,剩下的稿子没人接得上。是她进了宫里的藏书楼,把那一部书补完的。如今满天下读那部书的人,读的是她的字。” “有一个姓谢的女孩儿,冬天下雪,她伯父指着雪问怎么形容,满屋子的男孩儿都答不好,她答了一句。那一句传了千年。” “前朝还有个姓白的娘子,夫家世代守边。她丈夫战死那年,她把丈夫的印接过来,领着那支兵守了十一年。朝廷后来给了她一个将军的名号。” 阿栀听得屏住了气。 “这些人,”姜昭说,“哪一个的路是别人给的?没有。她们身上的规矩比你我多得多,一步一个框子。可她们还是从框子里走出去了,走到史书上,让后来的人还认得她们的名字。” 浴房里的水汽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糊在了墙上。 “阿栀,人这一辈子就几十年。有诗就去写,有志就去行。心里那点锋芒,藏着藏着就锈了。” 阿栀半晌没说话,忽然问:“小公子读的书多,那……有没有女大夫?” 姜昭笑了。 “有。”她说,“前朝有位女大夫,姓乔,江宁人,人称乔家娘子。她家里三代行医,到她这一辈儿子都不成器,她爹索性教了她。她后来专治妇人和小儿的病,一辈子看了几千个人,老了写了一部书,叫《女科杂记》,一条一条记的都是她自己经手的病案——哪一年、哪一家、什么症候、用了什么方子、好了还是没好,没好的她也写。” “没好的也写?” “没好的才要写。”姜昭说,“写下来,后头的人就不必再错一回。” 阿栀的眼睛亮起来,“这书还找得着么?” “找得着就买,找不着就抄。”姜昭说,“我明日叫人去问书铺,县里没有就往府城去问。” “那得多少钱……” “阿栀。”姜昭在水里转过身来看她,“我正要跟你说这个。” 阿栀愣住了。 “我不在家的那些日子,你别荒废了。”姜昭说,“医书你只管买,一部一部地买。药材也买,买回来自己认、自己配。后院西边那一块空地,我叫崔管家给你圈出来,你想种什么种什么。银子从我这儿支,支多少记多少,不必省。” “使不得。”阿栀连连摇头,“我一个丫头——” “不许推。” “可是……” “这不是赏你。”姜昭说,“这是我拿钱换东西。我要换一个信得过的大夫,换一个将来敢把命交在她手上的人。你算算,这笔买卖我亏不亏?” 阿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你别怪我。”姜昭说,“我不许你再去医馆。” 阿栀的眼神黯淡了些。 “不是嫌你学得不好。”姜昭说,“在江南能去,是因为江南民风开化,是因为那地方是姜家的地盘,出了事我家护得住。这里不是。这里是南来北往的道口,三教九流都有,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往医馆里钻,先不说人家肯不肯教你,就是路上那些嘴,就够你受的。” “我不怕人说。” “我知道你不怕。”姜昭说,“可你为什么要拿工夫去跟他们耗?要让一群压根不知道世上有女大夫的人先接受你,那是几十年的事,不是你一个人一年两年能磨出来的。你拿这个工夫,不如多认一味药,多背一个方子。” 她伸手替阿栀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先学到家,学到好得不能再好,好到人家有了病、请遍了大夫都治不好,只好上门来求你。到那时候,他们不会问你是男是女。” 阿栀低着头站了很久。 她忽然跪坐下来,伏在浴桶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姑娘。”她哽着,声音闷在胳膊里,“谢谢您是个女子。” 姜昭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前不敢想这些。”阿栀抬起头,脸上全是水,“我娘从前说过,丫头认几个字就够了,别的不要想。我也就不想了,可您……” 她抹了一把脸。 “我信您。”她说,“您往后一定会给我们女子,寻出一条新路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灶房那头传来铁勺碰锅沿的声音,隔着两道院子,闷闷的。 姜昭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把阿栀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我会的。”她说。 第43章 舍友做客 第43章舍友做客 回家的这一夜姜昭睡得极沉。 床上的褥子是这几日新絮的,压着身子有分量,帐子里昨夜燃过一点香,余味留在枕头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响,她一觉睡到日头照进窗纸,才慢慢睁开眼。 院子外头没有一点声音,她趿着鞋出来,廊下扫地的婆子见她出门,忙把扫帚往身边一放,笑着给她行礼。 阿栀这时从西屋出来,手里端着铜盆。 姜昭声音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日头都晃到影壁上了。”阿栀笑着说,“您再不起,罗妈妈的粥要热第四回了。” 罗厨娘就在这时候从后头转出来,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她一见姜昭,眼睛先弯起来。 “小少爷起了!”她回头朝灶房喊了一嗓子,“快端上来端上来——锅里的那个也盛上!” 姜昭的早饭摆在廊下,一碗白粥被熬得起了油皮,旁边摆着一碟腌菜,一碟油炸的小鱼,一笼三个薄皮的蒸饺,还有一小盅蒸得嫩嫩的蛋。 姜昭坐下就先喝了半碗粥。 “慢些。”罗厨娘在旁边看着,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您这七日,脸都瘦下去一圈,书院到底给不给饭吃?” “给的。”姜昭嘴里含着蒸饺,“一大盆、一大盆地给。” “那您怎么瘦成这样?” “盆大,但味不对——”她咽下去,“北边的面煮得硬,羊肉倒是大,但是嚼不烂,吃面得放很多醋才有味。” 罗厨娘听得心口直疼:“这怎么行!” “没事,我还吃得下。” “吃得下也不是这么个吃法。”罗厨娘把腌菜往她面前推了推,“明日您上山,我给您备一匣子,腊味放得住,您想吃就叫书院的灶上热,今日就不做这道菜了,再给您带些肉脯,一块能嚼很久,再做些油炒面?冲水就能吃一碗,夜里读书饿了还能垫一垫。” 姜昭抬起头看她,重重点头:“那可太好了。” “这有什么。”罗厨娘一边收碗一边说,“对了,昨儿夜里听您提,今日有三位同窗要来家里用午膳?” “是啊。” “我一早就带着王婆子上街去了。”罗厨娘一擦手,报菜名跟唱似的。 “头一道白切鸡,配姜葱;一道糟鱼,用的本地的鲤鱼,我拿糟卤压了一夜;一道春笋咸肉、一道酱蹄髈,炖到能拿筷子夹开、一道葱泼羊肉,单放一叠醋、一道炒黄芽菜、一道菌子汤。主食两样:白面馒头一大笼,另有一锅汤饼,用羊汤煮的。” 姜昭听着听着笑出声来。 “怎么了?” “罗妈妈,你这一桌菜,四个人的口味全在里头了。” 她扳着手指数,“焦兄陕西人,你那道葱泼羊肉和羊汤汤饼是给他的。展兄山东人,无肉不欢,还专吃大块的,白面馒头能吃六个,蹄髈和馒头是给他的。秦兄湖州人,跟我一个路数,白切鸡、糟鱼、春笋咸肉是给我们俩的。” “您昨儿说他们仨是哪里人,我都记着呢。”罗厨娘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翘起来了,“来这第一次有客人上门,总不能让人家对着一桌子吃不惯的菜和您客气。” “罗妈妈,你这份心思,做厨娘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就这一样本事。”罗厨娘把空碗摞起来,“倒是有一件,这边的东西跟江南不一样。鱼是河鱼,土腥重,青菜就那么几样,笋也是干的。我这些日子跟王婆子学了几道他们本地的做法,下回做给您尝尝,您要是说不好,我就再改。” “那我等着。”姜昭说。 早饭还没撤,阿柏从前院一路小跑进来。 “小少爷,门房有人报信。”他喘着气,“说是您那三位同窗到县城了,这会儿在东市买书呢。” “谁来报的?” “一个闲汉。”阿柏说,“县里那帮闲汉,专替人跑腿传话,谁家有个什么事,塞他两文钱,他跑遍全城。我早先跟门口那几个说过,要是有三个外地口音的学生模样的进了城,就来告诉一声。结果,自家的消息还没回来,闲汉倒是来了。” “那闲汉人呢?” “这会子还在门房喝水呢。” “给他钱。”姜昭把筷子放下,“多给些。再叫他带着车夫去东市接人,从东市走到这儿,得半个时辰,外头太阳毒。” “哎!” 阿柏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被她叫住。 “阿柏——” “啊?” “见着人记得…说是姜家的车,请三位相公上车。” 阿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咧嘴一笑:“晓得了!” 姜昭端起那碗剩下的粥,大口喝起来。 阿柏出去了,崔管家进来回话。 他今年五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脚底下没声音。一进院子先站定了行礼,然后把这一个月的事一条一条报上来—— 说给后墙加高了两尺,西厢的梁换了新的,前院的水井淘过一遍,井绳换了麻的。 新雇的人一共八个,哪个是本地哪家的、几代住在县里、爹娘做什么营生、有没有在衙门里挂过名,他一个一个说,逻辑清晰,不说废话。 姜昭听完,点点头。 “这些人你管教就是。”她说,“往后这样的事,你定了报我一声便可,不必一个个问我。” “是。” “崔管家,我问你一件别的。”她说,“你家里几口人?” 崔管家怔了一下,才答:“一个儿子。” “多大了?” “十九。”说到儿子,他的背不自觉挺了挺,“他有幸得大爷看中,如今在船场跟着师傅学手艺。” “船场的哪一房?” “龙骨那一房。” 姜昭“哦”了一声:“那是顶要紧的活,大哥的眼光向来准。” 崔管家脸上的褶子出来了。 “除了儿子,家里还有谁?” “……就我媳妇一个了。”他说得慢下来,“儿子还没娶亲,船场要学的多,他不想耽误工夫,如今住在场里,一个月回去一趟。我这些年在衙门当差,三天两头不着家,夜里出去逮人,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我媳妇撑着。老屋漏了她谁也没找,自己就补了,我娘之前病了三年也是她伺候的。” 他顿了顿,“我想着,等把小少爷这几年的书读下来,我就好好陪她。”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落着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崔管家。”姜昭说,“你媳妇会针线、看账么?” “会。”他答得实在,“她原先也是读过书的,我和儿子近些年赚了些钱,都是她在管”。 崔管家低头看自己身上,“我这身衣裳、儿子的衣裳都是她做的,她还常接外头的针线活,贴补家用。” “那正好。”姜昭把茶盏放下,“我在这里要读好几年的书,这宅子就是接下来几年的家,也得有个像样子的内当家。你把她接来吧。” 崔管家整个人僵住了。 “你人在这里,心在江南,成日惦记着家里的媳妇那不成。”她说,“把人接来,你踏实,我也踏实。不然家里有个什么事,一封信来回半个月,等你知道了,黄花菜都凉了。” 崔管家张了张嘴。 “至于你儿子,”姜昭端起茶来,慢悠悠地说,“我就不跟我大哥抢人了,船场的师傅给我当小厮,那是姜家亏了。” 崔管家先是一愣,跟着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下去。 “起来。”姜昭放下茶。 “小的……” “起来说话。”她伸手虚扶了他一下,“你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是大哥挑中送到我这儿来的人,我自然信得过。往后这宅子,还要靠你们夫妻费心操持。” 崔管家站起来,眼眶发红,粗着嗓子应了一声“是”。 “还有一件。”姜昭说,“阿柏你帮我多带一带。” “阿柏这小子机灵。” “机灵是机灵,就是没人正经教过他宅子里的规矩。”她说,“他自小跟着我,认得字,脑子也活。可书院不许带书童,我进了山他就闲着。你得空教他看账、认人、跑外头的事——将来我要去永安应试,一路上的事,还得他去张罗。” 崔管家这回听明白了,她说的不是这一年两年,是之后五年、八年以后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舍友做客(第2/2页) “小少爷放心。”他说,“这几年我一定把他带出来。” “那就好。”姜昭笑了,“对了,我还想添几样东西。” “您说。” “眼看要入夏了。院子里扎个凉棚,要能透风,底下摆得下一张桌子一张榻,夏天我在里头用饭、看书、画画都便宜。书房里也做一个小的塌,平日里也可以午睡。” “成。” “再打几个架子,我带来的那些家什要摆开。”她说,“架板要厚,中间还得有隔,不能晃。样式照江南的来,阿柏知道是什么样。” 崔管家一一记下,临走前又回头问:“小少爷带来的那些……铁的、砂子的、玻璃的,是做什么用的?” “做好东西用的。”姜昭说。 崔管家没听懂,可他懂什么时候不该追问,躬身退下去了。 车到门口的时候,崔管家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了。 车帘一掀,展鹏举先跳下来,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那块黑漆门匾,看完了又低头看门口那两棵枣树,末了“啧”了一声。 焦长风第二个下来,人高,下车的时候差点撞到车帘上头的横木。 秦墨最后,下了车先整了整衣裳。 “三位相公,请。”崔管家侧身让路。 进了影壁,展鹏举一路走一路点头:“瞧瞧这地。” “青砖墁的。”秦墨说。 “缝里一根草都没有。” “江南人家都讲究这个。”秦墨绕过那丛花,声音里带着点熟稔的亲切,“我家的宅子比这小,院子更小,但越小越要拾掇。墙角栽上两竿竹,墙上开个漏窗,从这头看过去,像一幅画。造得好的,叫一步一景。” “一步一景。”展鹏举咂摸着这四个字,“我们家车马行那院子,一步一堆马粪。” 焦长风一直没说话,走到二门底下忽然站住了。 “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我爹当将军,除了威风,屁用没有。”他一脸沉痛,“我们家是真没钱啊。” 展鹏举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传到廊下,姜昭从北屋出来。 她换下了书院的青衫。一身月白的杭绸小衫,圆领窄袖,领口滚着一道极细的银边;腰间一条湖色丝绦,垂着一只素面香囊;脚上白袜黑缎鞋,干干净净。头发没戴冠,只在脑后束起来,拿一条同色的带子系着,带子尾梢垂在肩上。 她走到日头底下,衣裳上那点银边一晃。 院子里静了一瞬。 “……哎。”展鹏举先开的口,“昭弟。” “嗯?” “你在书院穿那件青衫的时候,我就觉着你好看。”展鹏举很诚恳,“今日我才知道,那件青衫是委屈你了。” “我们一屋子四个人穿一样的衣裳,”焦长风接上,“就数你穿得最有模有样了。如今换了这身——这哪是来念书的,你这是来选亲的。” 秦墨在后头没吭声,只是看了她两眼,又低下头去,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姜昭被他们说得脸上发热,转身往厅里让:“饭菜都凉了。进来进来。” “昭弟,你脸红了。”展鹏举大声说。 “都是日头晒的。” 厅里桌椅都是新的,桌面也被擦得发亮。 按姜家的规矩,客人一落座就先上菜,主人不发话,那便不等不拖。 王婆子端着头一道白切鸡进来的时候脚还有点抖,罗厨娘在门帘后头盯着,她走到桌边把盘子一放,退开半步,行礼,转身,一步没错。罗厨娘在帘子后头,无声地点了点头。 菜一道一道上,三个人起先还讲究,你让我我让你,筷子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 第三道菜端上来,这个局面就散了。 那道酱蹄髈炖得脱了骨,展鹏举夹起一块,还没嚼完就伸筷子去夹第二块,嘴里含含糊糊:“这个……这个肉是怎么做的?” “酱好了慢火炖。” “炖多久?” “大约半日。” “这半日值!”他又夹一块,“我在家吃的蹄子是水煮的,全靠蘸蒜泥。” 焦长风那边先是对着白切鸡皱眉,“肉没味。” 蘸了姜葱再吃一口,脸色就变了。 等到葱泼羊肉端上来,他二话不说往碗里堆了半碗,就着羊汤汤饼呼噜呼噜吃,吃完抬起头,额上出了一层汗。 “痛快——昭弟,你家这一碗顶书院十碗。” 秦墨吃得最斯文,可他把那碟糟鱼吃掉了大半。吃到春笋咸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块笋,又看看姜昭。 “怎么?” “……像我娘做的。”他说。 罗厨娘掀着帘子在门口站着,听见这句,赶紧转过身去抹了一下眼睛,回身又添了两道江南菜。 一桌子吃得杯盘狼藉,展鹏举摸着肚子往后一靠,忽然“唔”了一声。 “不对啊!” “哪儿不对?”焦长风问。 “总感觉这顿饭少了点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酒——” 秦墨夹着一块鱼,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姜昭还小。” 姜昭这才反应过来,展鹏举十七,焦长风十六,这两位早就是喝得的年纪了。家里备的东西全是照着她的日子来的,连一滴酒也没有。 “这次是我招待不周。”她放下筷子,“我还没到喝酒的岁数,家里就没预备。” “这话说的。”展鹏举一拍桌子,“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等你再长两岁,哥哥带你喝。” “喝多了今日爬不上山。”秦墨小声说。 “那是你——” 姜昭忍着笑:“酒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小姨酿的酒在我们那一带是有名的,每年就出那么些,外头买不着,回头我写信让寄些来,两位兄长一定喝得上。” 展鹏举和焦长风一听,立刻坐直了。 “什么时候到?” “寄到这里,快则一个半月。” “那我这一个半月怎么过?”展鹏举哀嚎。 “吃馒头。”焦长风说。 下午出门喝茶看戏,焦长风抢着请客。 “今日吃你的,这一次我来。”他说得斩钉截铁,“再说了,我爹是将军,你们也让我耍耍威风。” 几个人上了车,新套的马车是苏梧当年给姜昭置的那一辆,车厢里铺着软垫,走在石子路上也不颠,展鹏举在车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这车坐着,人都金贵了。” 姜昭靠着车壁,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我想起我二哥。”她说,“他小时候最不爱念书,我娘拿他没法子。后来我娘做了一辆这样的车,说往后上学堂都坐这个。他坐了三天,跟我娘说,念书这事他要好好念。” “然后呢?” “新鲜了半个月。”姜昭说,“半个月以后他跟我娘说,车还是好车,书不是好书,决定还是好好学武了。” 车里几个人都笑。 “学武倒是学出来了。”她说,“他从小爱打架,手上有几分天分,先生说他那一手刀使得比人家十八岁的还稳。” “他现在在哪儿?”焦长风问。 “在西边。”姜昭说,“军里。” 焦长风坐直了:“多大?” “十四。” “十四就进营了?”焦长风瞪大了眼,“你家也舍得?” “不舍得。”姜昭说,“他自己跑去的。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说要么让他去,要么他还跑。后来……他没有偷跑,征得了家里的同意,才离开的。” 焦长风“嚯”了一声,半晌憋出一句:“这是条汉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西边这一年是有些动静。北边那几个部落今年草不好,马瘦,往南边试探了两回。不过打不起来——真要打,得先有粮,粮草调不动,仗就打不起来。你放心。” “那边有多不好过?”姜昭问。 “军里?” “嗯。” 焦长风笑了一声,那笑不太好听。 第44章 家书 第44章家书 “军里,每日都操练,卯时起,跑到日头落。吃的么——”他掰着手指头,“官面上一个月给多少粮、多少盐、冬衣几件,写得清清楚楚。可粮从京里发到路上,转一道手少一成;到了州里,再转一道手,又少一成;到了营里,管库的还要留一手。末了发到兵手上,冬衣是去年的,棉花板结得跟块饼似得。” 姜昭拧眉,“这.......朝廷不管?” “不打仗的时候,谁管?”焦长风冷笑一声,“太平年月,兵就是个吃粮的。等真打起来了,忽然就成了国之干城,衣服粮草大批大批的往前线堆,堆得再快也来不及——人早冻死一批了。” 秦墨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赶紧伸手拉他袖子:“焦兄。” “怎么?” “慎言。”秦墨压着嗓子,“这是外头,隔墙有耳。” 焦长风把话咽了回去,闷头喝了一口茶。 姜昭没说话。 她心里在算,爹娘每年往西边捎两回东西,大哥的船一趟一趟地走,二哥那一份总少不了,他冻不着,也饿不着。可一个营多少人?一千?两千?那些人里头,十个有九个是种地人家的孩子,家里连一封信都写不起,要是再没件过冬的好棉衣....... 她端着茶盏,半天没喝。 “焦兄。”她忽然开口,“你考出来以后,想去哪一部?” “兵部。”焦长风答得一点不犹豫。 “为什么?” “边防、武备、军器、粮饷,都归兵部调配。” 他看着姜昭,坐直了身体,“层层盘剥的事,你在营里骂一辈子也没用,骂的是领头的那个百户、那个千户——可这根子,不在他们身上。根子在兵部的册子上,粮怎么拨,走几道手,谁验收,这都是兵部的事。”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我要站到那个地方去。” 车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昭说:“你会的。” “你真信我?” “我信。”她说,“想着去救几个人的,到了那个位子多半也就算了,你要救的是上万将士,你能走得远。” 茶楼在南街,二层临街,台上有人说书。 四个人在栏边坐下,底下正说到热闹处,说书的一拍醒木,讲前朝末年京城被围的那一段,有个方士自称请得动六丁神l兵,皇帝信了他,开了一道城门让他出去作法,他从那道门跑了,城破了。 满堂哄笑,有人笑得把茶都洒了,一个老头拍着桌子喊“再说一遍”。 展鹏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皇帝是傻的吧!” 焦长风没笑,姜昭也没笑。 秦墨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姜昭看着台上,说书的喝了一口茶,紧接着又是一拍醒木,底下又笑起来。 焦长风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茶盏放下了。 “那这出戏,”他说,“笑的人越多,越是可怕。” 戏散了天也不早了。 三个人要赶回山上,阿柏早就把车备在茶楼门口,罗厨娘还托人送了一个包袱来——里头是给秦墨的江南零嘴,蜜饯、糖藕片、青梅,一样一包,包得整整齐齐。 “罗妈妈说,秦相公是湖州人。”阿柏说。 秦墨抱着那个包袱,站在车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上车罢。”姜昭说,“山门要关了。” “姜昭。” “嗯?” “多谢。”秦墨说完就上了车,动作有点急。 展鹏举探出头:“昭弟,下回来还有蹄髈吗?” “有,管够。” “那我下回还来!” “上车上车。”焦长风把他拽了进去,回头冲姜昭摆了摆手,“回去罢。风起了。” 车走了,姜昭站在茶楼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自己那辆车。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灯点起来,阿栀在旁边磨墨。姜昭铺开纸,先写给父亲。 给父亲的信是要过祖父眼睛的,也可能要在饭桌上念出来,她得写得工整: 父亲大人膝下: 儿至青麓已近月余,诸事皆安。 书院依山而建,前后三层,学舍、讲堂、藏书阁俱全,夫子八位,儿所从者姓封,治学极严,然教人不厌。同斋者四十人,多是各路案首、府试前列,儿不敢懈怠。功课三日一课,虽紧,尚能应付。 饮食起居皆惯,山中清静,正宜读书。 今日请同舍三人来家中用饭。一位陕西路来的,父兄世代带兵;一位京东路来的,家中经营车马行;一位两浙路湖州的,与儿同是院案首,三人待儿极好,平日多有照拂,请父亲母亲放心。 祖父大人近来身子可好?入夏了,那盏参汤该停一停,他老人家脾胃受不住。 大伯父、大伯母、母亲、嫂嫂、并两位堂哥、堂姐前,儿均叩安。 儿每半月一书,若课业实在紧,便由阿柏代笔,父亲见字迹不同,勿疑。 儿昭谨禀 写完了搁下笔,吹干。 第二封写给大哥, 大哥: 你要是在海上看这封信,先找个不晃的地方坐下。 今日休沐,我是在宅子里写的这封信,今日午间请了三位舍友来家用膳,罗妈妈备菜很用心。 大哥放心,我已经适应书院的生活,就是夜间休息不够,焦兄打呼噜,还不是寻常的呼噜,一阵大一阵小、中间还要停下来休息,再接上的那种,停的时候我比他还紧张,怕他背过气去。 我试过拿棉絮塞耳朵,第二日早上掉了一团在枕头上,第三日塞严实了,他们喊我都没听见,最后拿书拍我帐子我才醒。 不过他们三个人是真好,别人拿我年纪小说嘴,他们一个比一个站得快,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我自己也还了两句嘴,没吃亏,你放心。 我的夫子严得离谱,每三日一交课业,答不上来就罚抄十遍。我们斋有个人抄了一夜,第二日早上握笔,手抖得写不成字,一屋子看着他笑。 我还没被罚过。 还有,书院饭堂的饭不行,面硬、羊肉腥、青菜炒出来一半烂一半生。罗妈妈知道了,心疼得不行,说往后都给我备一匣子吃的带上山,她做的那些,我一个人吃不完,就分给同舍的三位兄长。 对了,展兄一顿能吃六个馒头,你信不信? 哦——差点忘记说,大哥,我要劳烦你,崔管家的媳妇还在江南,他一个人在这边撑着,心里惦记。我做主把他媳妇接过来,劳烦哥哥那边帮着安排车船,路上照应些。他说儿子在船场,就留在你那里,我不跟你抢人。 最后,还要劳烦你,替我跟小姨讨些酒,你捎信不会被念出来,舍友里有两位兄长到了年纪,我今日请他们吃饭忘了备酒,失了礼。说清楚——是给他们喝的,我不喝。你要是在爹面前说漏了嘴,我就把你十岁那年把祖父的鱼捞上来烤了那件事讲给他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家书(第2/2页) 最后的最后,我很好,你别担心我,你自己在海上,风大就别硬走,我听阿柏说今年的风信乱。 昭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把“我不喝”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重了些。 第三封给二哥。 这一封写得最慢,也很少写自己。 二哥: 我到青麓书院了,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同舍有一个陕西来的,姓焦,家里几辈都是带兵的,今日他跟我讲了些军中的事。 我把他的话写给你。 他说军中的粮和衣物都是从京里发出来,一路转手,末了发到兵手上,冬衣多半是旧年的,棉花板结了,不挡风。 我不知道你那里是不是也这样。你出去从来报喜不报忧,这一点跟我一样,所以我也不问你好不好,我只说几件事,你记着: 冬衣发下来先看棉花,捏得动的才是新的,板结的要换,换不掉就不穿了,别觉得自己在军友面前穿新衣不好意思,冬衣是保命的。 你那边有钱应当都没地方花,你想要什么,写信来我就寄,或者和大哥说,大哥办事更妥帖,大不了被他念叨几句。 记得别逞强,你那一手刀使得再稳,也是十四岁的身板,你现在是不是长的比大哥还高了? 夜里换防、出哨、巡营,记得跟人多的一处走,不过你的性格好,去干点什么都会是一堆人。 你要是伤着了,第一时间写信给我,不要等好了才说,你在家里瞒着爹娘那两回,我都知道。 我在书院读书,读的是怎么把事情办成的书,将来总有一日,我们做的事能落到你们那里去。 你平安,比什么都要紧。 昭 写完最后一个字,蜡烛已经烧下去半截。 阿栀把三封信分别封了,火漆压上。 “明日一早就发。” 姜昭说,“大哥那一封走琅玕号的线,寄到他下个月落脚的那个港,二哥那封走驿,加钱走急递。” 窗外的枣树又响了一阵。 姜砚收到那封信,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那日船泊在一个南边的港口,卸完货,天热得人发昏。他坐在船舱里拆开信,看到第二行就笑出了声,把舱外的水手都惊动了。 看到第三件,他笑着笑着停下来,看到最后那一句“你自己在海上,风大就别硬走”,他低下头。那天夜里他没睡,点着灯写回信,写完了叫人把管事喊来,管事以为出什么事了,套上衣服就往这边跑,结果姜砚只吩咐了两件事: 一是叫账房备船,接崔家媳妇北上,路上用自家的船和马车,一站一站接; 二是往两浙去一封信——“给小姨捎个话,她那个外甥要酒。” 管事应了,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酒要送到青麓县,千万别寄错了。” 姜砥收到信是一个月以后。 那天刚操练完,他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一身汗。这半年他又长高了一截,人黑了两个色号,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馒头拿在手里都显得小。 信是伙头军喊他领的,他叼着馒头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一嗓子喊:“我弟进书院了!青麓书院!” 旁边几个正在啃馒头的抬起头。 “哪个青麓?” “河阳府那个?” 角落里一个老兵“哟”了一声:“那书院我知道,出过好几个进士。” 他们的队将过来问了一句,听说是青麓,啧啧了两声:“那书院出来的都是当大官的。你弟几岁?” “十岁进去的!” “十岁进青麓?”队将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个弟弟。” 姜砥没说话,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亮得很。 那天夜里轮到他守夜,篝火烧得正旺,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又摸出一截炭笔,趴在膝盖上写。 他平日写信从来写不满一页。 这一回写了很多。 第二日一早,姜昭提着箱子从山门口一路上来,这次箱子是阿栀装的,上头放着一层干净衣裳,夹着晒过的艾草;底下压着罗厨娘的一只扁木匣,腊味、肉脯、油炒面,一样一包。 提到号舍那条廊子上,她手指已经勒出两道红印。展鹏举蹲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一见她就弹了起来。 “箱子给我。”他两只手已经伸过来。 “不沉。”姜昭往边上躲了半步。 “我不是替你拿。”他绕过去够那只提手,“我是替兄弟们拿的。” 焦长风躺在床上,脑袋从帐子里探出半个:“里头装的什么?” “衣裳。”姜昭把箱子往地上一顿。 帐子里那半个脑袋缩回去一半。 “还有别的。” “早说啊!”焦长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木匣一开,两个脑袋同时凑上来。焦长风拿指头戳了戳那块黑黢黢的东西:“这是什么?” “你们吃过的,腊肉。” “甜的那个?”展鹏举问。 “对。”姜昭把油纸掀开。 展鹏举顿了一下:“……给我留两块。” “你上回说这是肉里搁了糖。”她斜他一眼。 “我如今想开了,糖也是钱买的。”他说得理直气壮。 焦长风捏起匣角那个纸包:“这个呢?” “油炒面,滚水一冲就是一碗,夜里读书饿了垫一垫。”姜昭把纸包推给他,“一次吃一碗。” “要是吃两碗呢?” “你自己看着办。” 秦墨有罗妈妈单独给的,等姜昭转身去铺被褥,他捏着枕头下的油纸角看了一眼,又包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当夜展鹏举冲了三碗。 姜昭是被第三趟脚步声吵醒的,人影摸黑往回走,“咚”地撞在焦长风床沿上。 “再动我会把你扔出去。”焦长风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这不是……”展鹏举扶着床柱。 “闭嘴。” 第二日早上他趴在桌沿上,脸色发青,有气无力地唤她:“昭弟。” 姜昭抬眼看过去:“嗯。” “你那个油炒面......”他嗓子发哑。 姜昭眉梢挑了挑:“我说只能吃一碗,你以为是我舍不得?” 展鹏举把脸埋进臂弯里,没再吭声。 第45章 再见裴湛 第45章再见裴湛 封文瀚今日进屋没带书,手里拿着两张纸,往墙上一贴。 “从今日起,每月两篇策,题目从时务里出,不出经义。”他退开半步,“一道治河,一道边防。自己挑,三日后交。” 有人举手:“夫子,要写多长?” “写到你把事情说清楚为止。” 散了课,三个人挤在廊下看那两张纸。 “边防。”焦长风说。 “边防。”展鹏举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 “你写什么?”展鹏举先开的口。 “兵制。”焦长风把手一背,“如今是三年一换防,底下的兵刚摸清哪条沟能过马就被调走了,真遇到事儿了,将军也不知道手底下这些兵能不能打?” “你这不是根子。”展鹏举摇头。 “怎么不是?” “边境敌人的马比我们的信跑得快。”展鹏举说,“奏报送到州府再递进京里,人家抢完早回去了。你兵制改得再好,不知道人在哪儿,你打谁?” “消息再快,兵不能打,你调谁去?”焦长风往前逼了半步。 “你——” “两位兄长。”姜昭把那张纸看完了,回过头,“你们这是要合写一篇?” 两个人一齐转过来:“谁跟他合写。” 饭堂里,姜昭端着碗,筷子戳在饭上半天没动, 嘴里嘀嘀咕咕:“遥堤搁二里够不够……格堤隔多远一道……” “昭弟。”展鹏举伸长脖子。 焦长风伸出筷子,把她碗里那块肉夹走了。 “得先知道哪儿高哪儿低。”她忽然抬头,“不知道高低,堤修在哪儿都是白修。” 她扒了两口,起身就走。 展鹏举看着那个背影:“她刚才扒的是空碗!” 焦长风把肉塞进嘴里:“她自个儿不知道。” 藏书阁二楼比楼下暗些。 日头斜进西窗,光里的灰一粒一粒浮着,守阁的老苍头在楼梯口打盹,钥匙串挂在腰上一晃一晃。靠窗那张长案上摞着三四函书,那人坐在案后,翻书动作极轻。 姜昭抱着纸笔上楼,一眼看见,脚下就快了两分。 “师兄——” 他抬起头。 “上回的事多谢。”她把东西往案上一放,站直了拱手,“姜昭,平江府人,十岁,外舍新生。上回聊了半日连名字都没通,是我失礼。” 他把书搁下,站起来还礼:“失礼的是我,上回该我先通名。裴湛,永安人,上舍,今年十三。” 姜昭“哦”了一声,然后她愣住了。 “你就是裴湛?” 裴湛点头,眼睛看着她。 “你很有名——”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旁人怎么说我?” “他们说山长拿三传考你,从头考到尾,你一个字没错。”姜昭把笔袋往下一放,“还说你刻苦,三更天还在这楼上,守阁的老先生专给你留门。” “留门是真的。”他说,“三更是没有的。” 姜昭愣了一下,笑出声。 “还有么?” “还有一个,我的舍友焦兄从灶房婆子那儿听来的,山下县里有两户人家托人上山打听,问书院里生得最好看的那位小相公,定过亲没有?” 他的手停在书脊上。 “告诉他们,”他说,“我才十三。” “我会如实转告。” 他没再接话,把那摞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空出半张桌子。 姜昭也不客气,转身去史部那几排抱回一摞,摞得下巴搁在最上头那本上,到案前一放,在他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各看各的。 姜昭翻得快,翻两页停一停,拿笔在纸边记一行,记着记着眉头就锁起来,翻回前头去对,对完又往后翻,末了把书一合,下巴搁在书脊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面翻书的声音停了。 “在看什么?” “治河。”她把下巴抬起来,“夫子出的题,春夏洪涝。” 裴湛把书往案上一放:“是没想好怎么写?” 姜昭摇了摇头,“不是没想好,是想太多了。洪涝来之前,得先把堤修好,哪儿低加哪儿,哪儿薄补哪儿。” “你怎么知道会低,而不是会高?” 姜昭张口要答,话到嘴边慢了半拍:“……看堤啊。” “如今的堤是各州县分着修的,谁的地界谁修。”他说,“一年报一回,报的是修了多少丈、花了多少钱,至于该修多高——得问各地的老河工。” 姜昭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怎么说?” “老河工靠看水。”裴湛翻过一页,“往年水漫到哪儿,堤就从哪再往上加三尺。” “年年都这么往上加?” “恩,年年都这么加。”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姜昭的手停在半空,笔没拿起来。 她低头在纸上划了两道,一道河底,一道堤,两条线隔着一点空。 笔尖悬在那点空上,往上加三尺,按照的是去年的高度,可去年的水量,又不会是今年的水量。南边刮一场台风,北边就有几率被淹。 她把河底那条线往上挪了挪,水跟着高了,堤也得跟着加。第三回挪完,笔尖停在纸上,一小团墨慢慢洇开。 “河底有淤泥。”她说,“泥沙沉在底下,河底每年变高,水面也会跟着抬高,他们年年加堤,加到最后,洪水还是会淹庄稼。” “黄河下游就是这样。”裴湛说,“田在底下,河在上头。” “这不是河堤,这是个装水的盆。”她把笔一搁,“照着水修,永远追着水跑,追到哪年是个头?得反过来,先量两岸高低,以后都照着地修,不照着水修。” 说着她又把笔捡了起来。 “也不必每处都量。河湾、堤根、汇口、洼处,挑这些地方,隔一里打一个桩,每个桩上刻号,再量桩跟桩之间差多远,一路量下去,全河的高低就出来了。” 她在纸上飞快点出位置,点完抬头,额头冒出一点汗,裴湛看着她标的位置:“你怎么知道该挑这几处?” 姜昭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她前世学过这个,人站在山坡上,三条腿的架子支在草里,橘红的标杆一根一根插过去,远处有人举旗,报一个数,再记在本子上。 “……猜的。”姜昭不准备解释,也不怕被猜。 裴湛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问第二遍,低下头翻自己那本书。 她又埋头写去了。 第三日她来得早,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黑黢黢的炭条,外头裹着一层纸。 在纸上划了两笔,线条很明显。 对面翻书的手停了,“这是什么笔?” 姜昭没抬头,“炭条。” “哪里买的?”裴湛探过身子看了一眼。 “我自己烧的。”她把炭尖在纸边蹭了蹭,“把柳枝剪齐了阴干,塞进铁罐封死,埋在火塘底下烧一夜,我烧废了好几炉才成。” “为什么不用墨?” “这个方便。”姜昭拿着炭条冲他晃了晃,“不用墨,不怕沁墨,拿出来就能写。” 她说着就画起来,一条河从纸这头蜿蜒到那头;再画两岸,低洼的地方她拿手指把炭粉抹开,抹成一片灰。 画到一半,她抬头发现对面那人没在看书。 他在看她桌上的画, “怎么了?” 他伸出手,指停在那片灰上,没有碰纸,“你没画坡的形状,只是涂深涂浅?” “光从这边来。”姜昭拿炭条在纸边点了个方向,“背光的地方暗,人看见暗的地方,就知道这一块的是凸起的,不用我画出形状。” 裴湛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换个角度再看:“这是哪一家的画法?山水不这么画,界画也不这么画。” “不是我们这儿的。”她把炭条转了半圈,侧着铺了一片灰,“我家出海做生意,铺子里带回过一个跟番商来的画师,他画东西先量后画,画人能画得跟真的一样,我缠着他学过一阵。” “他是画什么的?” “画山、画海、也画船。”姜昭说,“船主拿着那张画去跟人谈买卖,比说十句话管用!对面一看就知道这船多大、舱在哪儿、桅有多高,用不着爬上去数。” 裴湛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三张图她画到日头偏西。 姜昭把炭条搁下,甩了甩手腕,手指头黑了一半。她拿帕子擦手,擦着擦着抬起头。 裴湛又埋回书里去了,西窗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上有一道很淡的光,睫毛在眼底下压出一小片影子。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整个人只有翻页的那只手在动。 她的手又痒了。 抽出一张干净的纸,炭条重新捏起来。 先起大形,再落位置:眉的高低,眼的宽窄,鼻梁那道光,下颌那一点还没长硬的弧形。画到衣领她放轻了手,扫出褶子,又给头上那一截簪头,细细描了一道亮光。 画到一半,对面那人的眼睛抬起来了。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姜昭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面不改色:“画画久了眼睛乏,要时常看看别处。看远的、看绿的、看顺眼的,都对眼睛好。” “是吗?”他的手指压在书页上。 “是。” “看顺眼的,眼睛就会好?” “恩,大夫说的。”姜昭低头描她的线。 裴湛“哦”了一声,然后他把书放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再见裴湛(第2/2页) 他开始看她,是认认真真看过来,因为专注,眉毛还微微皱着。 姜昭被他看了三息,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这是在看什么?” “我试试。”他极其认真,“看看眼睛会不会好。”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不过胡说一句,对方还认真了。她低头去盯自己那张画,盯了半晌,一股气没压住,脱口就问:“裴兄,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阁里静了一下。 “有。”他说,“很多。” 说得极坦然,坦然到她一时接不上话。 她张着嘴看他,然后她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姜昭挑眉,小屁孩。 他把书重新拿起来,挡在脸前头,低下头去。从那一刻起到日头落下去,他再没有抬过一次头。 姜昭也低头画她的,阁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炭条擦在纸上的沙沙声。 “明日我要交课业。”末了她一边收东西一边说,“后日再来?” “后日我在。” 她把自己那几张纸卷好,顺手把他案上那摞书码齐了,边都对上。 “裴兄。”她在楼梯口回过身。 “嗯。” “这几日,多谢指点。” “不必。”他没有抬头。 她拱了拱手,转身跑了,鞋底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一路响到楼下去。 第四日交策,封文瀚站在第一排边上收卷,收到姜昭这里,接过来的不是一叠纸,是一个纸筒。 “这是什么?” “图。” 他展开,是一张四张纸拼的图,背面用浆糊粘过,摊开来铺满半张讲席。 一条河从这头蜿蜒到那头,两岸的丘陵一层一层,三条水位线横贯全图,沿河一串小圈,每个圈边上都注着数。 齐璋在第一排站了起来,柯明远索性离了座,凑到讲席边上。 封文瀚弯下腰去看,看到腰酸才直起来:“姜昭,你上来讲。” 姜昭走到前头,她伸手在图上点,“如今修堤是看水——往年水漫到哪儿,堤就往上加三尺。可河底年年淤高,水面年年抬,堤也就年年加。加到最后水会在人头上走。” 底下有人“嘶”了一声。 她说,“所以不能照着水修,得照着地修。” “沿河打桩,一里设一个,用一根直木定点,配一根带刻度的长竿,量桩跟桩之间差多少。一路量下去,哪一段堤不够高,哪一段是白修的,一目了然。” 封文瀚的手指,在特大洪水那条线上划了一下,“接着说。” “然后修三道堤。”她换了第二张,“贴着河修一道细的,拦住主河道,二里外加一道厚的,这是最后一道防线;两道中间,每隔几里就横着修一道。” “横堤是用来做什么的?”齐璋在底下问。 “洪水来了,里头那道破了,如果没有一道堤拦着,一路能淹几十里。”姜昭说,“有了横的,破几里,就只淹几里。” 她展开第三张:“这两块地本就是低洼,十年里有六年都会淹,那就不让在这儿建村子,也别种麦子,只种芦苇、茭白,或者养鱼,大水来了,就开闸把水引过来。” “开闸淹自己的地?”封文瀚问。 “舍一小块,保一大片。洪水总得有地方泄。不给它留去处,它就自己乱冲,多半会淹到人住的地方。” 封文瀚绕着图走了半圈:“一里一个桩,几百里就是几百个桩,让谁去量?” “当地的河工,这套量法一日就能教会。”姜昭说,“其实难的不是怎么量,而是怎么记——每个桩一个编号,一式两份,一份留州县,一份送河渠司,往后哪一段出事,翻册子就知道是哪一年谁量的。” 他在第三张图前站住了:“低洼的这两块地都是有主的,你说不许种麦,那老百姓吃什么?” “让官府年年给钱,按往年收成折价。”姜昭说,“不是要官府买断,这地只在汛年淹,平年照种照收,给的是淹掉的那一份。” “官府的钱从哪里来?” 她顿住了。 封文瀚看着她,姜昭也回看他。 “官府自己算这笔账,只会比修一次溃口便宜。”她摇了摇头说,“一道堤冲开,被淹掉的田、被冲走的百姓、事后赈济的粮,加起来是个什么数,学生没查到。可学生确定,一定比补偿少。” “这句写进去了没有?” “没有。”她答得干脆。 “补上。”他把图卷起来,动作很轻,“这图我留着,等山长回来,我拿给他看。” 姜昭一愣。 底下有人小声“哇”了一句,齐璋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还有一件事。”封文瀚把图筒往案上一搁,“你这一篇,通篇没有一个仁字,也没有一句爱民。你只讲堤、讲桩、讲淹哪一块地,有人会说你无情。” 姜昭站着没动,她笑了笑。 “学生想着,”她说,“把堤修好了,能护得住百姓,就是最大的仁。” 封文瀚“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那一声比什么夸奖都短,可他转身的时候,嘴角难得勾了起来。 姜昭坐下了,接着是其他人的课业。 “募本地人。”焦长风说,“家在城墙后头的人,才不会退。” “粮从哪里来?” “边上屯田,种多少算多少,如果都靠从内地一车一车的运,路上消耗的比吃到的还多。” “将这边划分清楚,哪一段归谁,写清楚;出了事找谁,打赢了赏谁。”焦长风把手一摊。 “稳。”封文瀚点头,“一点一点改,不至于惊动人。短处是慢,募兵要几年,屯田要几年,改章程又要几年,远水救不了近火。” 焦长风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上去了。 展鹏举在底下举手:“夫子,学生说一句。” “说。” 他站起来,先朝焦长风拱了拱手:“焦兄的法子我服,可制度改得再好,敌人的马冲过来那天消息送不到,将帅来不及调兵,你这一套来得及施展吗?” 焦长风嘴一张,没接上。 “你上来。” 展鹏举三步并作两步上去了。 “学生这一篇就讲一个字:慢。” “烽燧点起来,一站传一站传到中枢,一来一回十几日。敌人的马从过境到抢完退走,用不了三日,等我们把兵调到,人家都吃饱喝足了。” “你说怎么办?”封文瀚的手搭在案沿上。 “不造新东西。”展鹏举把手按在案上,“烽燧、驿路、斥候都是现成的,现在的问题是乱,各州各定各的,传到下一站就变了意思——现在得改,所有州都得一个规矩。” “急报不走州府,州府要抄、要存、要议,三日就没了。急报直接一路直送中枢,州府照旧走。” “还有吗?” “斥候定路线、定时辰,人回不来就知道出事了,一条断了走另一条。”展鹏举咧嘴一笑,“也不新鲜,不过学生觉得比新鲜管用。” 封文瀚难得多看了他一眼:“眼睛尖,治标的法子,见效快,短处是只管传消息——兵将不相识、粮草不足,消息飞得再快,你调谁去?” 焦长风在底下大声接口:“正是!” 一屋子笑起来。 封文瀚把两份卷子往案上一放:“你们两个的毛病,恰好是对方的需要的,下一篇合写一篇,两个人一份,写不出来,两个人一起抄。” 展鹏举和焦长风对视一眼,脸都垮了。 散了课,三个人走在廊下。 “行啊你。”焦长风一拍展鹏举的肩,“烽燧那几条什么时候想的?” “我家跑车马的,一条道上哪儿慢哪儿堵,我听我爹骂几日就知道了。” “那你还跟我吵?” “我吵的是你先说我的法子没用。” “我什么时候——”焦长风又要往上凑。 “停——”姜昭在前头回过头,“今日我请客。” 两个人一起转过来:“请什么?” “饭堂小屋,腊味还剩最后一匣。” “去。” “还有油炒面。” “油炒面不吃了。”展鹏举说得飞快。 展鹏举一把揽住她肩膀,“昭弟出息了!” “别碰我。”她偏头躲,“我手上全是炭。” “你手上炭多久了?” “两日。”她摊开手看了看,指缝里还是黑的,“洗不掉。” 秦墨在后头小声说:“……我瞧着像是又画了什么。” 姜昭脚下一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北坡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裴湛把书从怀里取出来,往案上一摊,一张纸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灯底下。 那是一张炭画,画上的人坐在窗下,微微低着头,光从左边来。 他看第一眼的时候就愣住了,画得比镜子里的自己还像,右下角有两行小字,歪歪扭扭,是拿炭条写的: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 底下一行更小: 多谢裴兄三日之教,此画奉赠,请勿转赠他人。昭 他笑出一声,又下意识抬眼往门口看了一下。 他把画拿起来,找了块干净的镇纸压平,压了好一会儿,才打开箱子最底下那一层,把画夹进一本书里放了进去。 放好以后,他又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 确认画没有折角,才合上。 第46章 不公 第46章不公 这些时日,午后散了讲,她就抱着书往藏书阁跑。 二楼靠西窗那张案是裴湛的,她来之前他已经坐在那里,她走的时候他多半没走。 她占了隔壁一张,两张案之间隔着一架书。 窗外的日影从案头挪到地上,又一寸一寸爬上对面的书架,楼下翻书的声响渐渐稀了。 “我去吃饭了。” 姜昭把书插回架上,又拿指腹把书脊推齐。 藏书阁二楼只剩两盏灯,窗纸外头的天已经褪成了鸭蛋青,楼下的老苍头正一扇一扇地关窗,木栓落下去,咔嗒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裴湛把夹在书页里的竹签抽出来,挪到下一页,才合上书。 “我也是。” 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楼,谁也没说要一道,出了藏书阁往东,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走一段种着老槐的甬路,就是饭堂。 饭堂梁上熏得乌黑,长条松木案一溜排开,案面叫碗底磨出一圈一圈浅白的印子。 后头灶间的门帘掀起又落下,白气一股一股往外扑,裹着羊骨汤和粟米饭的味道。 打饭的窗口前挤着十几个人,北地口音南地口音搅在一处。 有人喊“汤饼多给半勺”,有人喊“兄台,你踩着我鞋了”。 姜昭端着碗寻地方,一抬头,裴湛已经在角落一张空案边坐下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放下碗,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把案上那碟酱醋往中间推了推。 这是姜昭头一回看他吃饭。 一碗粟米饭,一碟炖萝卜,一碟腌菘菜,一碗羊骨汤。 每样动几筷子,不多,也不少。 萝卜吃完了才去夹菘菜,菘菜的汁水一滴没沾到饭上,汤搁在最边上,一直没碰。 饭一口一口吃下去,看不见他张大嘴,也看不见他埋头,筷子落回碗沿,连声响都没有。 姜昭嚼着汤饼,心想这要搁在前世,大约能拍下来给人当餐桌礼仪的范本。 正想着,灶间的杂役端着一大盆腌韭菜挤过来添菜,后头不知谁撞了他一胳膊肘。 一勺腌韭连汁带叶,斜斜泼进了裴湛的萝卜碟里。 杂役嘴里喊着“对不住,对不住”,人已经被挤走了。 裴湛的筷子停在半空,只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搁回碗沿,手收回膝上,那碟萝卜不再看,也没出声。 姜昭把自己的碗往边上一推,起身去了窗口。 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新盛的炖萝卜,热气还在往上冒。 她把碟子放到他跟前,顺手把那碟串了味的端走,搁到自己这边。 “换一个吧。” 裴湛看着那碟萝卜,又抬眼看她。“多谢。” “不用。”姜昭重新拿起筷子,“串了味的,我也吃不下。” 她说的是实话,书院里北地人多,灶上的菜向来是一口大盆一把大勺,稀里糊涂搅在一处。 她刚来的第一个月吃饭跟打仗似的,得先把碗里的东西分拣清楚,筷子才敢下去。 裴湛重新拿起筷子,姜昭盯着他吃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 “你每样都只吃这么点?” 他没抬头。“这些够了。” 她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吃了几口,又抬起来,拿筷子尾点了点他那碗一直没动的汤。 “你这样吃,会长不高的。我们男子,长到十六岁就不怎么长了。” 她歪头打量他,“你现在多高?” 裴湛的筷子顿了顿。“上月家里来信问起,量过一回,五尺六寸。” 一尺三十一厘米出头,姜昭在心里一算,一米七五上下,他今年才十三岁。 她咬着筷子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那还有几年的机会。” 裴湛这回抬起头,看着她。 从她的发顶,看到她搁在案沿上那截细手腕,没再往下,又看回她脸上。 前几日阿栀拿尺子替她比过,五尺一寸出头。 姜昭记得清清楚楚。 她有些尴尬,低下头喝汤。 裴湛也低下头,把那碗羊骨汤端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什么都不剩。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每隔几日,藏书阁里天一擦黑,她说一声“吃饭去”,他就合上书,两人一道用膳。 阿柏每三日来书院一趟,走西侧的角门,给她送换洗衣裳和零嘴,这一回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打开,一股焦甜的热气冲出来。 “城南李家的炒栗子,今日头一锅!”阿柏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我揣在怀里一路跑来的,少爷趁热吃。” 姜昭捏起一颗,隔着壳都烫手。“你揣着跑了一路?” “那可不。”阿柏一挺胸,又低头拽了拽衣襟,“就是衣裳上沾了一片油,回去又得搓。” 她拎着那包栗子上了藏书阁。 裴湛还坐在老位置,她也不言语,走过去抓了一把,直接塞进他手里。 他下意识接了,然后就那么捧着。 栗子在他掌心滚了两滚,壳上炒开的那道口子不大。 他低头看了看,拿指尖捏起一颗转了半圈,像是在找该从哪儿下手。 姜昭看了一眼,从他手心里拣回一颗,拇指抵住裂口一掰,外壳连着那层毛茸茸的内皮一道剥下来,露出里头囫囵一颗金黄,她递过去。 裴湛接了,吃了,没说什么,低头接着看书。 那一把栗子在他案角摆了一下午。 她再看过去时,已经少了一半,剥下的壳整整齐齐码在一张裁下来的废纸上。 从那以后,阿柏每回送来的零嘴,蜜渍金橘也好,糖霜山楂也好,松子糖也好,她都分出一份搁到他案上。 裴湛不开口要,也从没推回来过。 这个月邵夫子开客讲,说是从京里来的,在几位翰林府上做过清客,讲诗赋,开的是公讲,不分斋舍,谁都能来听,听了能记学分。 开讲那日,会讲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窗下都立着人。 姜昭来得晚,挨着陆衡在后排坐下。 陆衡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张蒲团,膝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 邵夫子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绺须修得齐整,一身沉香色罗袍,袖口滚着一道暗纹锦边。他讲《文选》里的几篇赋,讲得是真好,声音不高,抑扬顿挫都落在点上,讲到兴起,拿折扇在案上敲一记板眼。 姜昭听了半晌,心想这位是有真本事的,就是……她瞥了一眼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穿得不大像书院里旁的夫子。 讲到末了,邵夫子收了扇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 “还有一桩事。”他笑道,“下月初,府城潘老大人设曲水文会,有致仕的、在任的,来的都是有名望的人物。潘老大人也念着咱们书院,给了八个名额。为师斟酌再三,定下这八人。” 他展开笺纸,一个一个念:“郑谦益、章世勋、孙承嗣、严子钰、贾恕、崔曜、卢景明、谢兰台。” 名字念到一半,前排有人回过头来,朝后头望了一眼,嘴角压着笑。 念完了,堂里先是一静,接着后排响起一片细碎的声音,衣料摩擦的,书页翻动的,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这些人姜昭不大认得,她正要问陆衡,左手第三排站起来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不公(第2/2页) “学生有一问。” 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一领青布襕衫洗得干净,领缘笔挺。 他站得很直,两手在身前拱着,不高不低。 邵夫子抬眼。“你是——” “学生林述。”他道,“敢问夫子,这八个名额,是书院的安排,还是夫子个人的推荐?若是书院安排,当有文书,可否容学生等一观?若是夫子个人推荐,学生想请教推荐的标准。” 堂里一下子静透了,窗外檐角上一只雀儿跳了两跳,扑棱棱飞走了。 邵夫子把洒金笺慢慢折起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胜,才笑了一笑。 “标准?诗赋文章,人品才具,为师自然是通盘看过的。” 林述没有坐下,“学生愚钝,想知道是哪几篇诗赋,哪几样才具?” 邵夫子脸上的笑收了,他把方胜往案上一搁,指尖在上头按了按。“林述,你这是在质疑为师?”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请夫子解惑。” “问也要看问的是什么?”邵夫子将笺纸收进袖中,起身,“文会是潘老大人的雅意,名额是为师的斟酌。此事不必再议——散了罢。” 他拂袖出了门,前排几个人跟着站起来,章世勋走到门口,回头朝林述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挑,没出声。 林述站在原处,等夫子的袍角出了门槛,才坐下来,把书合上,装进书袋,系好带子,一样一样,并不急。 姜昭坐着没动,她看着那个挺得笔直的青布背影,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陆衡说:“这个林述,还挺有种。” 陆衡把膝上的书合上,拿指头压平了卷起的书角。“他平日也不爱凑这些热闹,什么文会诗会,请他他都不去。”他往前排那几个锦袍的后脑勺瞥了一眼,“今日站起来,估摸是因为名单......他跟郑谦益不对付。” 说完这句,他就不往下说了,低头把书塞进了书袋。 人多眼杂,姜昭也没继续问。 名单上没有她,她本也没指望有,诗赋又不是她的长项,什么曲水文会,去了也是坐在末席看人吟诗。可八个名字是怎么个章法,除了郑谦益和谢兰台,她一个人都不认得,不过她也看得出来——念到谁,前排谁就回头笑一下;念到哪一个,后排就有人把头低下去。 一张洒金笺,就把一屋子人分成了两拨。 林述问的已经是最该问的那两句,夫子不答,也就等于答了。 她也跟着站起来,无非多一个名字被夫子记住,名额一个也多不出来。 散讲出来,陆衡跟她并肩往斋舍走。 石子路上落了一层槐叶,黄透了,踩上去沙沙地响。 “郑谦益后头几个都是谁?” 陆衡掰着指头:“章世勋、孙承嗣、严子钰、贾恕,平日跟着郑谦益吃喝的。剩下三个,崔曜、卢景明、谢兰台——”他顿了一下,“姓什么,你往京里一打听就知道。” “那怎么没有裴湛?” 陆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这话问得有点好笑。“请不动。”他说,“谁请他,都请不动。” 姜昭点点头,放在裴湛身上好像合理。 “那林述跟他,是怎么结下的梁子?” 陆衡环顾了一圈,才低声和姜昭说,“我只见过一次,去年郑谦益当着一屋子人挑他文章的错,说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了停,“没看到他俩闹过什么大矛盾,具体为什么,没人说得清,许是林述太直了,看不惯的事他都要问一句,问得人下不来台。” “林述住你们那一斋?” 陆衡摇了摇头,“他住外舍。” 姜昭脚下一顿。“外舍?他看着比我大好几岁。” 陆衡没接这句,只道:“他是举人,前年中的。” 这下姜昭是真站住了,她跟一群刚过院试的秀才四人挤一屋,隔壁院里住着一位举人老爷,她竟一点不知道,陆衡大约觉得她这副样子好笑,嘴角动了一下。“你当功名跟住哪儿有关系?” “没有吗?”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他抬脚把路当中一颗石子踢到草里,“二百来号人,举人四十来个,一科会试下来,能中三五个,外头的功名进了这个门,不作数。升舍看的是书院自己的私试、公试,再添一样行艺,学得好,考得好,会不会做人,也算在里头。” “会不会做人,谁来算?” 陆衡没答。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 “夫子们。” 姜昭没再问。 那几日裴湛的月课要交,常先生出的策题,据说一篇得写三千字,他接连几日没在藏书阁露面,晚饭也顾不上,姜昭一个人端着碗进了饭堂。 老角落叫人占了,她转了一圈,看见林述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案边,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没有荤。 她走过去。“林兄,这里有人吗?” 林述抬头,认了一下,“没有,你坐。” 他拿筷子把腌菜拨到饭上,“你是姜昭?平江府的院案首。” 姜昭有些意外。“林兄认得我?” “榜上见过。” “那林兄记性好。”姜昭坐下,“我连隔壁院里住着位举人都不知道。” 林述手上一停,抬眼看她。 “我也是听说的。”姜昭老老实实交代,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林述看了她一会儿,又把目光落回自己碗里。 “举人住外舍,是有些稀罕。”他说,“我成绩不够。” 她还没问,他自己先说了,说得很平静,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姜昭也就没往下接。 她有看榜的毛病,总想看看自己和旁人差多少,林述这个名字她在公试见过,不止一回,都在前十里头。 私试考得好,公试考得好,那缺的就只剩一样。 陆衡那句“夫子们”又在耳边转了一圈。 也就是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升不上去。 知道了还说“成绩不够”,是不肯跟人诉苦。 姜昭夹了一筷子菘菜,悄悄打量他。 襕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补得极细,针脚都藏在里头,筷子握得端正,碗里一粒米不剩。 那日在讲堂上,他问夫子的话一句套着一句,头一问给了台阶,第二问堵了退路,句句挑不出错处,偏偏句句不给人留脸面。 这样的性子,若是天生的,棱角该是四下乱刺出来的,姜昭觉得他不是,他的直是有章法的,一问是一问,问完就站着等答,不吵不嚷,像是从小叫人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教他的那个人,多半也是这么一个人。 这样的人去做官,会是好官,账不会糊涂,案子不会马虎,上头一句话压下来,他也要先问一句依据在哪儿,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很难往上走。 门就那么几扇,开的时候总是先开给会绕弯子、知变通的人。 林述吃完了,把碗筷叠好,起身时朝她点了一下头。 “贤弟慢用。” 他走到门口,叫灶间涌出来的一阵白汽罩住了,再从白汽里出来时,背还是挺得那样直。 第47章 好友 第47章好友 那日姜昭去上舍讲斋找裴湛,还一本《水经注》的抄本。 刚出外舍院门,就叫焦长风和展鹏举一左一右截住了。 焦长风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敞着怀,领口的系带松着没系。 展鹏举手里捏着半张卷饼,卷饼里露出一截葱白,嚼得咯吱咯吱响。 “上哪儿去?”焦长风低头看她。 “上舍,还书。” “上舍!”展鹏举眼睛一亮,葱也顾不上嚼了,“我还没进过上舍的门,带我们开开眼。” 姜昭还没张嘴,两个人已经一边一个,把她夹在当中往北走了。 上舍的讲斋在书院最北头,隔着一片竹林。 三人到时正赶上散课,裴湛抱着书从里头出来,一抬眼看见姜昭,又看见她左右那两个人。 他脚下没停,走到跟前,先向焦、展二人作了一揖。 焦长风是个见了谁都不怵的,拱手回了礼,张口就来:“久仰裴兄大名,裴兄哪里人?” “永安人氏。” “家里几口人?”焦长风又问。 裴湛把怀里的书换了只手抱。“祖父母、父母都在,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 焦长风点点头,又问:“书院饭堂的饭,裴兄吃得惯吗?我是吃不惯,一碗汤饼里就飘两片肉,搁我们陕西——” “尚可。”裴湛想了想,答得很认真,“羊骨汤熬的时候够,是好的。汤饼的面没醒透,不够筋道。” 焦长风一拍大腿:“裴兄懂吃啊!我也说那面没醒透!” 展鹏举始终没怎么开口,捏着卷饼站在边上听,那截葱白叫风吹得都蔫了。 临走,展鹏举冲裴湛一抱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裴兄说话不绕弯子。” 裴湛怔了一下,还了礼。 姜昭知道,这已经是展鹏举能给出去的最高一句话了。 他上回这么夸,夸的是马厩里那匹见了生人就尥蹶子的枣红马。 两人走远了,焦长风的大嗓门还隔着竹林一路飘过来,在讲陕西的面该怎么揉。 姜昭把书递过去,憋了一会儿,还是问:“你不觉得他们吵吗?” 裴湛接过书,夹在臂弯里。“还好。” 姜昭抿着嘴,没让自己笑出来,心里想,这个人,是真有教养。 前世她见过不少体面人,对导师是一副面孔,对食堂打饭的阿姨是另一副;对甲方笑得满脸褶子,对送外卖的连眼皮都不抬。她那时候就觉得,一个人的修养,不看他怎么待比他高的人,要看他怎么待那些对他没什么用处的人。 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做得到的也不多。 放在这个时代,就更难了。这里的门第高低是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身上的,饭堂里坐哪一张案都有讲究,世家子弟不拿正眼瞧商户子、寒门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但裴湛对谁都一样,对谢兰台那一拨说话滴水不漏的世家子是那个样子,对焦长风、展鹏举这两个一开口就问人家底、嘴里还嚼着大葱的外舍愣头青,也是那个样子。 不因为你是谁多给一分,也不因为你是谁少给一分。 客气是能装的,可装出来的客气,眼睛里总会漏出一点东西——是往下看的。 他没有,他是真觉得该这样。 她想起前世的爷爷说过的话,书香也好,门第也好,一代一代养下来,养到最后,养出来的不该是架子,是分寸,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也知道别人站在哪儿,还肯把每个人都当个人看。 这样的人,放在哪个年月,都不多见。 那日快散的时候,裴湛在收书,没看她,随口说了一句:“我院子里有几本你找的那类书。” 他把一本已经摆正的书又往里推了推。 “你若得空,可以来取。” 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说。 姜昭看着他那只推书的手。“好。” 她第二日就去了。 上舍在书院的最高处,比内舍还往上,一排小院子沿着山势一个一个排上去,一人一个。 院子都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小块空地,四面一圈齐胸高的矮墙,裴湛的院子在最东头,背后就是山崖,风从崖底下翻上来,吹得人衣袖直往后飘。 院里青砖铺地,扫得不见一片叶子,廊下两盆建兰,叶片擦过,油亮亮的。空地当中一棵老梅,树干有碗口粗,歪着长,树皮黑黢黢的,裂成一块一块,几根枝杈横着伸出去,越过矮墙,探到西边那一户的院子里去了,这时节叶子落了大半,枝上光秃秃的。 正房的书案靠窗摆着,窗子正对着那棵梅树。 梅树底下一张青石桌,两只石墩。 姜昭一进院门就站住了,嘴张着,眼睛发亮,原地转了一圈:“哇——” 裴湛站在廊下:“……” “这也太好了。”她又转一圈,“自己一个院子,没人打呼,没人半夜翻身,桌子够大,窗子够亮——” 她走到书案前停下,在案沿上摸了一把,指腹上一点灰没有。 她转过身,认认真真地说:“我要更努力,早点搬来。” 裴湛没接话,进屋倒茶去了。 姜昭在院里接着转,转到东墙根,看见一个砖砌的小灶,上头坐着一口铁锅,旁边码着一小垛劈好的柴,一只木桶倒扣在灶台边。平日备着烧热水用的。 她盯着那口灶看了好一会儿。 一锅水烧开要多少柴,一桶要兑几锅,从灶边提到屋里要走几步。 裴湛端着茶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了看那口灶,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在想什么。” 姜昭转过身,笑了一下。“没什么。” 过了几日,她又来了。 裴湛开了门,低头先看见她手里拎着的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底下洇出一小片油,再看她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的几根枯树枝,然后才看她。 “你拿这些做什么?” “烧烤。” 他沉默了一下。“在我院里?” “你院里有灶。” 她已经从他身侧挤进去了。 裴湛站在门口没动,他往外头竹林里的小路望了一眼,路上没人。 再回头,姜昭已经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解开结,一块羊腿肉切成了拇指大的方丁,一把韭菜,几瓣剥好的蒜,一小截猪油拿荷叶裹着,两个小纸包,还有一把削得光溜溜的竹签。 “我让阿柏让我弄来的,藏了一晚上,没被展兄、焦兄发现,不然咱俩都不够吃。” 她又把那几根树枝摊开,拿随身的小刀削去上头的细杈。 他最终还是把院门关上,落了闩,走过去。 “你会弄这个?” “我之前在书院后头的菜圃蹲了半个时辰。”姜昭头也不抬,“看老周头烤红薯。” 裴湛看着她。“……所以你是看过。” “看过就是会了。”她把一根竹签递过去,“你穿肉,我生火。” 裴湛接过竹签,低头看了一眼,去洗了个手,开始穿,一块肉,一段韭菜,再一块肉,间隔匀得像拿尺子量过,签子末端留出两指宽的把手。 他穿好一根,搁在荷叶上,再拿第二根。 姜昭把铁锅端下来,树枝折断了塞进灶膛,引着了火。 枯枝烧得快,噼噼啪啪,火苗窜上来又落下去,只剩一膛红彤彤的炭。 她把两根铁火钳横架在灶口上,肉签子一根一根搭上去。 油滴下去,嗤的一声,一股白烟直冲上来。 裴湛往后退了半步。 “退那么远,你烤不着。”姜昭头也不回。 他站了一会儿,又往前站回来。 灶口就那么宽,两个人只好挤在一处,肩膀挨着肩膀,一个拿着签子翻面,一个拿着蒲扇扇火。烟往上飘,飘到廊下,在那两盆建兰的叶子上绕了一圈。 肉烤得滋滋冒油,姜昭拆开一个小纸包,捻起一撮粗盐撒上去,又拆开另一个,撒了一小撮细细的深褐色粉末,一股辛香腾地冒了起来。 裴湛鼻翼动了动。“这是胡椒?” “家里铺子的。” 她取下一串,吹了吹,递给他。 他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说话。 “好吃吗?” “尚可。” 她又取下一串递过去,他没有推,接了。 炭火噼啪地响,烟散在廊下,慢慢淡了。 姜昭靠着石桌坐下,拿着签子小口小口地吃,裴湛站在一旁,签子上的肉一块一块少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好友(第2/2页)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也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姜昭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梅光秃秃的枝子。 “这梅树,开什么颜色的花?” 裴湛也抬头看了一眼。“开春你来看。” 姜昭平日背书有个毛病,坐不住椅子,藏书阁西廊下有一段铺的是木地板,下午太阳晒得到,她常抱着书往那儿一坐,背靠廊柱,两条腿伸直了,嘴里念念有词。 裴湛头一回撞见,脚步停了一下。 只一下,然后他走过去了。 后来有一回,他又从廊下过,她正背着《禹贡》,头也没抬,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地板。 裴湛站住了,他低头看那块地板——她刚拿袖子掸过,一粒灰也没有。 他犹豫了一息,撩起袍角,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同一根廊柱,一个念“导河积石,至于龙门”,一个翻着《春秋》,风从廊外穿过去,把两个人的书页都吹得翻了一回,谁也没说话。 书院里下棋的人不少,讲斋后头的茶寮里常年摆着两副旧棋盘,棋子是青白两色的石子,磨得溜圆,白子里混着两颗颜色发黄的,一看就是后补的。 裴湛的棋是出了名的,在茶寮里几乎没输过。 姜昭拉他坐下的时候,旁边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 头一盘,她执黑,开局没几手,就往他右上角的三三点了进去。 旁边有人“咦”了一声。 金角银边草肚皮,开局就往人家角里钻,在如今的棋谱上是俗手,是没见过世面的下法。 裴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按部就班把她封在角里,外势筑得又厚又整。 那一盘他赢了。 第二盘,她还是那一路:点三三,肩冲,碰了就走。 不在乎哪块棋活得好看,只在乎整盘账算下来是不是多那一两子。 裴湛落子慢下来了,每一手都要看好一会儿,指尖捏着棋子在棋笥边上轻轻地磕。 收官的时候,他赢了两子。 第三盘,他输了。 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裴湛还坐着,盯着棋盘,从左下看到右上,又从右上看回左下,看了很久。 姜昭有些不好意思,这套下法不是她的。 那是她前世那个年月,一台机器把几千年的定式翻了个底朝天,人才重新学会的下法。 她不过是记性好,但不这么下,她很难赢。 “再来?”她说。 裴湛抬起头。“好。” 那一盘,他又输了。 旁边剩下的两三个看客伸着脖子看了半天。 有人嘟囔了一句“邪门”,另一个接话:“邪棋。” 第二日一早,姜昭端着粥碗出了饭堂,裴湛捧着一只棋笥,站在台阶底下等她。 第三日,藏书阁楼梯口的方几上,棋盘已经摆好了,旁边搁着一盏热茶。 管书的老苍头后来说,裴公子天一亮就坐在那儿,茶都换了三回。 两日两盘,他都输了,可一日比一日输得慢,第三日两人开始平分秋色。 第四日,她绕到灶间后门,蹲在柴垛边上吃饭,刚扒了两口,一只棋笥就搁在了她旁边。 裴湛站在灶间门口,衣摆上沾了一点灶灰。 姜昭叹了口气,她见过文章答问周全的裴湛,见过饭堂里每样菜只动几筷子的裴湛,没见过这个——端着棋笥满书院追人、追进灶间,像个输了弹珠死活不肯回家的小孩。 那一盘在柴垛上下的,他赢了。 落下最后一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是红的。 “明日再来。” 往后两日,她把肚子里那点前世的谱子掏了个干净,掏一路,他破一路。 第六日夜里,她抱着棋盘在外舍院子里坐了一宿,想再从脑子里挖出点什么,冻到天亮,什么也没挖出来。 第七日她烧得满脸通红,输了七目。 “不算。”她吸着鼻子,“我今日脑子是糊的。” “你发烧了?”裴湛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笥,“是因为昨夜在院子里摆着棋盘坐了一宿。” 姜昭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把一盏热茶推到她跟前,又搁下一小包姜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第三级台阶,停了停。 “明日不下了。”他说,“你那点东西,我都吃透了。” 姜昭觉得自己是被他气发烧的。 那一场烧,第二日才退干净。 她蒙头睡了一整天,睡得骨头都软了,到了夜里,四更天就醒了,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想起裴湛这七日出现在书院各种角落堵她的样子,一个事事都照着规矩来的人,把七日全扔在一盘棋上,大约这辈子,头一回这样胡闹。 她忽然想带他去做一件更胡闹的事。 外舍屋里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焦长风打着呼,展鹏举在梦里咂嘴,秦墨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一丝声响也没有。 她摸黑穿好衣裳,提了一盏羊角灯出门。 她敲裴湛院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门开了,他头发没束好,一截发带胡乱缠在手腕上,外袍的系带歪着,眼睛还没睁开。 “走。” 她拽住他的袖子就走。 他没说话,也没挣,被她拽着出了院门,穿过竹林,往后山去。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有,只在石阶拐弯的地方,伸手替她把灯笼往下压了压,照着脚底。 后山不高,半山腰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正对着东边。 两人到时,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白,山下的书院还沉在雾里,只看得见几个屋脊的影子。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来,日头从远处的山脊后面出来,先是一道金边,然后一下子,光铺了过来,照在雾上,照在他们脚边的枯草上,草尖上的露水全亮了。 裴湛看着,看了很久。 “值不值?”姜昭问。 他没有直接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哑。 “我没看过日出。” 姜昭没有转头。“为什么?” “家里规矩多。”他顿了一下,“什么时辰该做什么,都是定好的,没人告诉我,时间可以拿来等这个。” 姜昭低头想了想,拿脚尖蹭了蹭石头上的青苔。 “我小时候,我爷爷带我上山看过一回。” 他没有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说的不是平江府那一位,那一位这辈子没带她爬过山。 是另一个,背着一只掉了漆的军绿水壶,壶里泡着浓茶,凌晨四点在山道上一边喘一边给她讲泰山封禅,讲秦皇汉武,讲那块无字碑。 “我那时候还小,困得不行,爷爷一路给我讲故事,讲到日头出来,我才算醒了。”她停了一下,“后来爷爷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说,那就记住了,有些东西得自己看,别人说多少都没用。” 裴湛没接话,重新看向远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一些,书院那几个屋脊露了出来,青灰色的瓦上结着一层白霜。 姜昭说:“你家里那些规矩,都是别人定的吧?” 裴湛应得很快:“是。” “那你自己觉得呢?” 这一回他想了一会儿。“有些是对的。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过了半晌,才又道:“没想过。” 姜昭点点头,没再追问。 风有些凉,她抱了抱胳膊。 “我爷爷还说,人这一辈子,要给自己留几件只为自己做的事。不为别人,不为道理,就因为自己想做。” 裴湛转过头来看她。 她冲他扬了扬下巴:“今天这个,算你的第一件。“又强调,”不算是我拉来的。” 他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着日头升起来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姜昭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走了,吃早饭去。” 裴湛跟着站起来,把腕上那截发带解下来,拢住头发,又理了理袖口。 “今日我有功课要交。” 姜昭笑出了声,提着灯笼往山下走。 “先吃饭,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过了一会,又说。 “裴湛,你还想不想长高了?你还有三年的机会。” 第48章 林述 第48章林述 入了深秋,山上的风一日比一日硬,饭堂后头那道水渠边的柿子树落了一地叶子,红的黄的,叫水冲着往下漂。 这些日子,姜昭散了学就拉着裴湛到处跑。 这日,两个人蹲在水渠边上,一人往水里放了一片柿子叶。 姜昭那片是随手捡的,边都卷了。裴湛那片是在树底下挑了半天才挑中的,叶面平整,叶柄笔直。 两片叶子顺水漂下去。卷边的那片晃晃悠悠,一直没翻,平整的那片漂到一半,叫风一掀,打了个旋,卡在一丛枯芦苇里不动了。 “我的那片赢了。”姜昭拿草茎指着水面,笑得眼睛都弯了。 裴湛盯着那片卡住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叶柄太长,吃风。” “下回你挑个短的。” “下回?”裴湛侧过头看她,“前日看猫搬家,昨日数瓦当滴水,今日放叶子。明日又是什么?” 姜昭已经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明日散了学,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 第二日,她把他领到了书院西北角。 那里原是一条旧箭道,荒了多年,靶垛塌了半边,蒿草长到齐腰。箭道尽头一棵老皂荚树,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枝上挂着几串干透的皂荚,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姜昭三两下就骑上了第二道枝杈,冲底下招手:“上来。” 裴湛仰着头,看看树,又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月白襕衫。 “这儿看得见墙外头的山。”姜昭拍了拍身边的横枝,“不骗你。” 裴湛站了一会儿,把袍角撩起来掖进丝绦里,挽了袖口,攀着最低那根枝上去了。每一步都先拿脚尖试一试,到了她跟前,还拿袖子把横枝上的浮灰掸了掸,才坐下。 姜昭把脸扭到一边,憋着没笑出声。 院墙外头是一道缓缓的山梁,黄栌红透了,夹在苍黑的松柏中间,远处的山一层压一层,一层比一层淡。 前世的爷爷曾在一卷宋人山水的印本上,拿放大镜指给她看,说古人画远山不勾线,是拿淡墨一遍一遍地染。她那时候不大信,现在信了。 “怎么样?”她问。 裴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扶着树枝看了很久。 树底下的蒿草忽然沙沙地响了。 姜昭先听见了,伸手按住了裴湛的袖子。 箭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青布襕衫,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林述。 他在塌了半边的靶垛前找了块石条坐下,把书摊在膝头。还没看两行,后头又来了一个。锦袍玉带,是郑谦益。平日跟在他身后的章世勋那几个,今日一个也没有。 姜昭和裴湛在树上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动。 郑谦益在林述跟前三四步的地方站住了,“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林述没抬头,把书翻过一页。 “你往京里寄的那几封信,托的谁,走的哪一路驿递,我父亲都知道了。”郑谦益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和平日里像换了个人,“林述,收手吧。” 林述这才把书合上。“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你父亲不知变通,那是他自己的事。”郑谦益看着他,“怪不到我父亲头上。” 林述没有马上答话。拇指顺着书脊慢慢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郑谦益跟前,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远。 “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林述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树上,姜昭看见郑谦益的脸绷了一下。 他没有辩,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袖口理平,理了两回。 “林述,”他声音低下去,“当年的事早有公论。你再翻,翻不出什么来,只会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他顿了一下,“我不是来吓你的。” 说完转身走了,锦袍下摆扫过蒿草,一路沙沙地响出了箭道。 林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从皂荚树底下经过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抬头。 树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停了,那几串干皂荚也不响了。 从树上下来,两人一路往回走,谁也没开口,一直走到饭堂后头那条甬路上。 还是裴湛先说的话,“今日我们爬树,只看了风景。” 语气没有波澜,像在和她确认一件小事。 “嗯,树还挺高的,”姜昭拍了拍袖子上沾的树皮屑,“下次不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接着往前走。姜昭跟在他身后半步,脑子却停不下来。 林述递出去的信,被谦益的父亲看到了,也知道了。 郑谦益平日在讲堂上挑人一个错字都要闹的满堂皆知,今日倒像是专程来劝人的。 而林述来书院,看来不只是来读书的。 她隐约猜到了这一层,至于再具体的,就摸不着了。 她看着前头那个背影。 裴湛方才把今日树上看见的、听见的,从头到尾替她抹干净了, 也是在告诉她,这件事,不想叫她沾。 那她就不问。 甬路尽头就是饭堂,灶间的白汽一股一股往外扑,裹着羊骨汤的味道。 “吃饭?”她问。 裴湛脚下没停,“吃。” 过了几日,裴湛说后山的枫叶红了,约她散了学去走走,在山脚见。 姜昭到得早,左等右等不见人,猜是常先生又拖了堂,便自己先往上走。 半山腰有一座观景亭,茅草顶,四根柱子的漆早剥光了,坐在亭里,正好看得见山脚的来路。 她走到亭边,才发现里头已经有人。 林述一个人坐着,望着远处。 听见脚步声,他身子先是一紧,回头见是她,肩膀才松下来。 “林兄常来这里?”姜昭在亭边站住。 “说不上常来。”林述往石凳一头让了让,“心里闷了,就上来坐坐。” 姜昭在另一头坐下, 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把茅檐上几根枯草吹得一抖一抖。 林述望着远处,先开了口:“这里和我家乡一处地方很像。从前每年秋天,父亲都带我去爬那座山。” 停了片刻,他又说:“可他已经不在了。” “节哀。”姜昭说。 林述没有看姜昭,只是缓慢摇摇头。 姜昭没有安慰,她也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那也是个做官的人,一年到头不着家,难得歇一日,就带她去爬城外那座山。 他总走在前头,走得快,从不回头,也从不伸手拉她。可每到陡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站在上头等,等她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才又接着走。 她那时候嫌他狠心。 “令尊爬山的时候,”她问,“是走在前头,还是走在后头?” 林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前头。” “走得快不快?” “快。”林述说,“从来不回头等我。” “可到了陡的地方,”姜昭说,“他会站住。” 林述没说话,看着她。 “肯年年带儿子爬山的父亲,大多不是为了看山。”姜昭说,“是想教他怎么走上山的路。“ 姜昭回看林述,”走在前头,是为了给你看路在哪儿,不回头,是相信你跟得上,走到陡处站住,是不放心,却又不肯替你走。” 林述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他没有拿袖子去擦,只把头转回去,望着山下,等那一圈红自己退下去。 “他是个死心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做监察御史那几年,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路上。到了一个县,先不进县衙,先去看粮仓。凡事亲力亲为,全部量完、称完,才去见县令。” 他说着,嘴角竟往上带了一下。 “县里送的程仪,他一文不收,原封退回去,退不掉的,就一笔一笔记在账上,回头一并交了。我娘劝他,这样要得罪人的。他说,仓里的米是留给荒年的,少一斗,荒年里就有一个人多饿一天。” 山风吹过来,把他膝头那卷书的书页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了,按了很久。 “他认准了的路,谁劝都不回头。家里人劝,同僚也劝,劝到最后,他还是去了。”他停了停,“我小时候嫌他傻。” 他没说如今怎么想,姜昭也没问。 林述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先前不一样,像是头一回正经打量眼前这个比他小了七八岁的孩子。 “姜贤弟,”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林兄请讲。” “如果有一条路,”他慢慢地说,“所有人都劝你别去,你自己也知道是条死路,可一个人最后还是去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姜昭没有急着答,若真只是问旁人的事,他不会这么问。 “那个人做的事,”她反问,“会牵连家人吗?” 林述看着远处,“会,也不会,他提前把家里人的后路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想过他自己。” “那这件事,是对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林述(第2/2页) 这回林述停了很久。 “我觉得是对的。”他说得很慢,却没有一个字犹豫,“可他没做成,人死了,死了以后,也没人在意。” 山下有人在砍柴,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传到半山腰,已经闷了。 “可他还是走出去了。”姜昭说,“走了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 她抬手指了指亭子外头那道石阶。 “就像这山,起先什么路也没有,后来有了第一个人,踩出了脚印。他自己未必走到了山顶,可后来的人看见那几个脚印,就知道这儿能落脚。走的人多了,小路就成了大路,再往后,就有人沿着它修出石阶来。” 林述看着那道石阶,没接姜昭的话。 “林兄应当看过这个故事,前朝有个权臣,叫卫衍,他的主公跟他的妻子私通,叫他知道了。他就设了一个局,把主公杀了,另立了一个新君,朝里的事,也就都听他的了。“ 林述转过头来看她。 “可史书得有人写。”姜昭说,“太史提起笔,写了五个字:卫衍弑其君。卫衍叫他改,他不改,卫衍就把他杀了。太史的二弟接过笔,还是这五个字,卫衍又杀了。” 她停下来。 “轮到三弟,三弟提起笔,写的还是那五个字。” 林的手指在书脊上按住了,没动。 “卫衍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姜昭说道,“最后,他把刀放下了。那五个字,就留在了史书上。” 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茅檐上的枯草颤了一阵。 “可他的两个哥哥,”林述说道,嗓音有点哑,“还是死了。” “是死了。”姜昭说,“可三弟提笔的时候,是看着两个哥哥写的。没有前头那两个,卫衍不会怕。没有后头这一个,前头那两个就白死了。头一个人倒在下面,路没断,后头的人是踩着他的脚印上面的。林兄的令尊走过的那一段,也不是白走的。” 亭子外头的枫叶叫风卷起几片,打着旋儿标志石阶上。 林低头笑这个故事,笑得有些苦,“这条路......可能要很多人付出代价。” 姜昭点点头,“所以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还是不要轻易踏进去。”她看着那道石阶,“等有了把握,再进去。脚印在那儿,路就在那儿,跑不了。” 林述没说话。 石阶上,一个樵夫背着一捆柴慢慢往下走。走到拐弯那一级,他停下来,拿脚尖点了两下,那一级大约松了,没往上踩,侧身从边上一步跨了过去,进了枫林。 林述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樵夫,人影没了,也没有收回来。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多谢。”他不是客套。 姜昭站起来,还了一礼。 山脚的来路上,一个月白的影子正拾级而上,裴湛走到亭前,看见亭里两个人,脚下顿了一下。 林述先朝他拱了拱手,裴湛还了礼,两人都没说话。 “走吧。”裴湛对姜昭说。 姜昭跟着他往山上去。 走出十几级,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述又坐下了,还是望着远处,背挺得很直。 枫林里的石阶窄,两人一前一后。 姜昭看着脚下的石阶,到底是没忍住,“林述和郑谦益,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湛这回没绕开这个话题,“林述的父亲从前是地方上的监察御史,上过一道折子,参的是郑谦益的父亲,说他贪墨。没参倒,反叫人告了一个捏造罪名,贬到外地去了,没几年就死在任上。”他顿了顿,“具体怎么死的,外头有些说法,不好听。” 他脚步慢了半拍,“这种事,不能只看面上,沾了朝廷的,底下都是盘根错节,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 姜昭心里沉了一下。 她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个边,却瞬间清醒了,她只是江南商户家的孩子,来这里是读书的,朝里谁告了谁、谁参了谁,不是她该好奇的事情。 她弯腰拾起一片枫叶,捏着叶柄转了转。 “后山那几棵柿子树,”她问,“下霜了没有?” 裴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昨夜下了。” “那明日我去摘。” “树高。” “你忘了,我会爬树。” 裴湛没再说话,转回头接着往上走,姜昭把那片枫叶夹进了袖中的书页里。 第二日散了学,她真去摘了柿子。 后山那几棵柿子树长在一道土坎上,枝子伸得老远。姜昭爬上去,裴湛站在底下,两手撑着一只布口袋,她摘一个往下丢一个,他接一个,一个也没落地。霜打过的柿子软了,皮薄得透亮,一掐就流蜜。 摘了满满一口袋,她分了一半给裴湛,剩下的抱回了外舍。 焦长风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得满嘴满手都是黏的,展鹏举嫌他吃相难看,自己也吃了两个。 秦墨只吃了一个,吃得很慢,连皮都剥得干干净净。 天黑下来,屋里点了灯,四个人各自温书。 隔壁林述那一间的窗纸上也亮着,映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影子。 廊下有人走过去,靴底踩在木板上,不紧不慢,走到林述门口,停了一停,又往前去了。 焦长风从书上抬起头,冲窗外努了努嘴:“谁啊,大晚上的在廊下晃。” “管人家做什么。”展鹏举翻了一页书,“你那篇策论写完了?” 焦长风缩回脖子,不吭声了。 姜昭往窗纸上看了一眼,廊下已经没有人影了。 夜深了,她照旧等屋里的人都睡下,才出门去洗澡。 经过隔壁门口,林述那间的窗纸已经黑了。 水房后头那间柴房里,姜昭掏钱叫水房婆子将柴房漏风的地方补了, 水房的婆子烧好水后,老周头今日多给了姜昭一桶热水,姜昭泡了很久,水还没凉透。 窗纸上忽然透进来一片暖橘色,一晃一晃地动,比月色深得多。 窗缝里跟着漏进一股焦味,不是平日灶上的柴火味。像是木头、纸、布一起烧起来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姜昭从盆里站起来,胡乱擦了身子,一件一件穿戴整齐,推开门。 外舍那个方向,红光烧透了半边天。 几个杂役拎着水桶从她身边冲过去,她一把拽住一个:“哪里着了?” “外舍!”那人头也不回,已经跑远了。 她心口猛地一沉,拔腿跟了上去。 外舍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学子们三三两两堆在门外,有的衣裳散着,有的光着一只脚,仰头看着里头的火。整排外舍从东到西烧成了一片,房檐上的瓦噼啪乱爆,火舌从窗洞里卷出来,一截一截往下掉火星。 有人哭课业都烧了,有人抱着空书箱发愣,还有人一遍一遍地念:“里面还有人……” 护院和小厮提着水桶往里冲,夫子们扯着嗓子喊学生让路,没几个人动。 姜昭挤不进去,踮起脚,只看得见一片后背和火光。 焦长风出来了,背上背着秦墨,秦墨满脸黑灰,眼睛闭着,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焦长风自己也是一脸黑,冲到门口,被常先生一把接住,秦墨卸下来放平在地上,好几个人围了上去。 展鹏举跟在后头,一条胳膊拿撕下来的衣襟胡乱缠着,布上洇出一片深色。 “展鹏举!”姜昭喊。 四下里全是人声、水声、瓦片炸开的声音,她那一嗓子喊出去,连自己都听不清。 上舍的人也来了。 李显是跟着裴湛一路跑过来,还没站定,裴湛已经扎进了人堆。 “你找谁?”李显在后头喊。 裴湛没答,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完一片,换个方向,再扫一遍。 李显看着那个背影,一头雾水。 他认得裴湛这么多年,这人遇事,眼神永远是冷静的。 先看火往哪边烧,再看人往哪边跑,然后才开口吩咐,今日他一个字也没吩咐,只顾着找人。 谢兰台挤过来了,李显一把拉住他:“他到底找谁?” “姜昭。”谢兰台说。 “姜昭是谁?长什么样?你说,我帮着找。” 谢兰台拿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十一岁,这么高,平江府口音,长得……”他顿了顿,“好看。” “好看算什么样子!” 裴湛又挤过一道人缝。火光从塌了的院墙缺口里泼出来,照得每一张脸都是红的。 “裴湛!” 声音从人群边上传过来,被瓦片的炸响压着,几乎听不清。 他一下子就转过身去了。 人群边上,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头发还半湿着贴在额角,衣裳却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掖好了。 是姜昭先看见他的。 两个人隔着一群乱哄哄的人,看着对方。 火光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脸,那脸上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慌乱。 第49章 大火 第49章大火 裴湛从人堆里挤过来,在她跟前站住。 他没说话,先低头看她,看她的手,翻过来又看了手心。看她的脸,额角那几缕湿发,再看她的衣裳,从领口一直看到鞋面,扫了一圈。 “我没事。”姜昭说,“我去洗澡了,不在屋里。” 裴湛拧着的眉头这才松开,他没再说话,垂下眼,把自己袖口上蹭的一道黑灰拍掉了。 “姜昭!” 焦长风的大嗓门从人群那头炸过来,他拿胳膊肘拱开人群,两只手不敢碰东西,手背上起了一片亮晶晶的燎泡。展鹏举跟在他后头,一条胳膊拿衣襟胡乱缠着,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挤到跟前,围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跑哪儿去了?伤着没有?”焦长风嗓子都喊劈了。 姜昭没答,她的眼睛先落在了他那两只手上,手背上的燎泡一个挨一个,有几个已经破了,渗着黄水,边上沾着黑灰。 “焦兄,你的手——” “烫了几个泡,不碍事。”焦长风把手往身后一藏。 “别藏,别碰东西,别拿衣裳擦。”姜昭说。 “不在就好,不在就好……”展鹏举在旁边一连说了两遍,声音还是抖的,“方才乱起来,我头一个就去扒你的床,被子是凉的,人没有,我还当你……” 他说不下去,抬手想抹脸,胳膊一动,缠着的布又洇出一片深色。 姜昭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净帕子递过去:“先压着,别乱动。”她顿了一下,“秦墨呢?” “门口躺着,叫烟呛晕了。”焦长风说,“常先生守着,放心,他的气是匀的。” 裴湛一直站在她身后,没出声。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伤,回头对赶来的随从时风低声说:“骑马下山,请城里的伤科大夫上来。” 时风应了一声,挤出人群跑了。 她还没挪步,身后又挤过来五六个人,都是外舍西头几间的学子,有的只披着一件单衣,有的赤着一只脚,冲着焦长风和展鹏举就是一揖到底。 “焦兄、展兄,要不是二位挨门挨户地砸门,我们几个这会儿……” 焦长风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两只起了泡的手举在半空,不敢摆也不敢放:“别别别,顺手的事,顺手的事——” 展鹏举更不会应付这个,缩着脖子往焦长风身后躲,结果又扯着了胳膊,龇牙咧嘴地憋着没出声。 谢兰台和李显也寻过来了。 谢兰台在饭堂、讲堂上跟姜昭打过几回照面,算是认得,只是没说过几句话。他看见她好端端站着,冲她点了点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李显不认得她,他方才在人堆里头一回听见“姜昭”这个名字,这会儿站在裴湛身后,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毛挑了起来。 “你就是姜昭?” “是我。” “这一个月,”李显抱着胳膊,“一散学就找不着他人,饭堂里等不着,院子里敲门也没人应。原来是叫你拐走了。” 姜昭一愣,看了裴湛一眼,拱了拱手:“那是我的不是——” 李显哼了一声,“下回你们去哪儿,也带上——” 裴湛的目光扫了过去。 李显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谢兰台抬手摸了摸鼻子,转过脸去看火。 火势压下去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后半夜。 外舍烧了个干净。东头几间只剩下几截黑黢黢的木柱子杵着,西头塌了一半,瓦砾堆里还有几处暗红的火星,时不时噗地冒一股青烟。空气里全是湿炭的味道,混着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两位副山长都来了,站在外舍院门口那几级没烧着的石阶上。 宗副山长六十上下,方脸,灰白的胡子剪得很短,一件皂色直裰,腰间只系一根青布带子,从火起到火灭,他在那几级台阶上没挪过一步,话也不多,开口就是吩咐,一句是一句,谁来回话,他听完了只点一下头。 另一位何副山长比他年轻几岁,圆脸,眉眼生得和气,外头罩着一件驼褐色的鹤氅,一夜没合眼,眼泡都肿了,他一会儿去看伤着的学子,蹲下来问疼不疼,一会儿又叮嘱小厮多烧几锅热水,嗓子说得发哑。 火头刚压下去的时候,姜昭不在院门口。秦墨叫人抬到了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平放在一块门板上,她蹲在旁边守着,不时往他身边那只水碗里添一点凉水。过了一阵,秦墨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闭上了。 裴湛拎着一只木桶,去井边打水了。 夫子们挨个点名,学子们按原来的斋舍站好,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应,应到的往边上站。念到最后,册子上还剩两个名字没有人应。 “林述。” 没有人应。 “冯安。” 还是没有人应。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冯安是西头那间的,平日不大说话,也没人注意他出没出来。有人说,他们两个都没出来。 常先生拿着册子,念完了最后那个名字,停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没有人应声。 护院们蒙着湿布进了废墟,东头林述那间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一堆焦木头;人是在西头冯安那间找着的,两个,挨得很近。抬出来的时候拿草席盖着,草席底下的东西,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何副山长背过身去,拿袖子按住了眼睛。 宗副山长从台阶上下来,走到草席跟前,站了一会儿,叫过管事。 “两间舍号,两个名字,再对一遍。”他声音压得很低,“林述是有功名的人,举人死在书院里,书院无权自查,天一亮就报县衙,往府城的文书我来写。” 管事应了一声,脚底下却没动:“先生,这一报上去,官府的人上了山——” “去。” 管事去了。 姜昭站在人群里。 她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不是火,不是烟,是昨日那座观景亭里,林述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山,昨日他还在,昨日他还在问她,一条死路,为什么还有人要走。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要往下掉,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地面。地上全是泥水,泥水里漂着一片烧了一半的纸,纸边卷着,上头的字一个也认不出了。 她盯着那片纸看了很久。 裴湛站在她旁边,抬起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人群稍远的地方,院墙根底下,缩着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蹲在那里,肩膀抖得厉害。姜昭认得他,是林述在饭堂里唯一同桌过的那个同乡,个子不高,说话带着和林述一样的口音。 她脚下动了一下。 手腕被人拉住了。 裴湛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睛往边上一带。 姜昭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人群里,有几个人站得不远不近,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睛却一直落在墙根那个人身上。 她看懂了,把那只脚收了回来,没有动。 姜昭走到了副山长、夫子面前作揖。 “学生想进去看看。” 头一个摇头的是常先生,宗副山长连眼皮都没抬:“不成。横梁都烧酥了,这会儿看着立着,风一吹就是一场塌,再伤了人,谁担待?” “先生。”裴湛开口了,语气很平,“学生先前送过姜昭一件私人之物,就搁在他舍里,或许还没烧尽。想进去找找。” 宗副山长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会儿,还是那两个字:“不成。” “宗兄。”何副山长拢着鹤氅从旁边走过来,眼泡还肿着,声音温温的,“孩子们一夜没合眼,心里不落地。东西既是要紧的,叫他们去找一找,也好。火都浇透了,我叫护院在门口守着。” 宗副山长没接话,只看了何副山长一眼,转过身,走到台阶另一头去了。 何副山长冲两人点了点头,“快去快回。地上的余烬还烫,脚底下看着些,别乱碰东西。” 两人先去了姜昭那一间。 那一间烧得不算重,窗子没了,四张床烧塌了三张,焦长风那双永远晾在靴筒上的臭靴子,只剩两截焦黑的靴底。姜昭在门口站了一站,没有进去,转身进了隔壁。 隔壁是林述的舍号。 门框只剩了下半截,往里一看,横梁塌了一头,斜斜抵在地上,屋顶开了个大洞,漏下来发白的天光。 四张床烧成了四堆黑炭,书案只剩一个架子,还歪在窗下原处。靠墙那只通顶的书架倒还立着,格板塌了,底下压着一摞烧成饼的书。地上一层焦炭一层灰,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寸,细灰扬起来,扑在鞋面上。 姜昭在门槛上站住了,没有急着往里走。 前世读研那年,导师接了个阻燃材料的课题,把组里几个人塞进市里的消防支队跟了一个礼拜。白天跟着出警,夜里就蹲在火调科的屋子里翻照片。带她的是个快退休的老科长,烟瘾大,说话慢,拿手指头点着一张张焦黑的照片:“火是会说话的,就看你肯不肯蹲下来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大火(第2/2页) 她蹲了下来。 先看书案,外舍每间一盏铜油灯,豆大的灯苗,夜里读书全靠它。要真是林述夜里看书,灯打翻了,头一个烧着的是案面上的书稿,灯油顺着案沿往下淌,滴在地上。那案底下那一块,该是整间屋里焦得最狠的地方,从中间往四边一圈一圈淡开。 她伸手到书案底下,拨开上头那层浮灰。 地板焦了一层皮,拿指甲一刮,底下露出木头的黄。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收回来。 灯在案上,案底下反倒烧得浅。 她站起来,顺着墙根慢慢走。走到墙角,脚下停了。 墙角的地上有一道焦痕,是一道长条的,乌黑发亮,边沿齐齐整整。往前两步,书架根底下,又是一道。再往床那边去,还有一道。 三道都不挨着,各烧各的,烧得一般深,拿指甲刮下去,一直焦到了底。她俯下身,凑近了闻。湿炭的味道底下,压着一股油腥气,她把这三道焦痕的长短、离墙几步、离门几步,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身边的灰扬了一下,裴湛也蹲下来了,就蹲在她旁边,盯着书架根那一道,看了很久,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底下她拨开的那一小块。 他偏过头。她也正偏过头。 两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开口。 “里头的!”外头护院扯着嗓子喊,“梁要塌了,快出来!” 裴湛先站起来。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拿袖口在地上那层灰里擦了两擦,再拿起来时,玉面上蒙了一层黑。他把东西放进她手心里。 “找着了。” 说完,他转身往门外走。 她低头看手心,一块青白玉牌,拇指长短,镂着几竿竹子,这块玉牌挂在他腰间,挂了一整个秋天。 她攥着玉牌跟出去。 出了门,何副山长迎上来,先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手脚都齐全,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块沾了灰的玉牌上。 “找着了就好,找着了就好。”他连说了两遍,“快去歇着,别在这烟地里站着了。” 姜昭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台阶那头,宗副山长背着手,正和管事说话。院子里几十号人来来回回,提水的,搬东西的,往废墟里泼最后几桶水的,那三道焦痕,再过半日,叫人一踩,叫水一浇,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可她这会儿说出来,又能怎么样?这个时代没人懂这些勘验门道,空口无凭,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反倒打草惊蛇。 她把玉牌收进袖子里。 外舍住着一百多号学子,一夜之间,连张床都没了。 天大亮的时候,两位副山长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宣布了安置的法子。 宗副山长先开口,声音不高:“山长上月出门访友,书信往来,少说还得一个月才回得来。我和何山长商量过了,今日起,外舍诸生一律下山,暂住县里。县城南头书院已经打过招呼,几家客栈都腾了房,食宿都由书院出,马车也备下了,在外舍重建好之前,每日早上山,散学后回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底下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昨夜之事,书院自会料理。诸生不得私下议论,更不许往外头传。” 人群里嗡嗡的,有人问:“那内舍、上舍——就没有空屋子?” 话才问出口,旁边有人扯了他一下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再往下说。 何副山长接着道,语气比宗副山长软得多:“外舍诸生,歇息三日,之后照常上课。烧了什么书本笔墨,只管报上来,书院一并补上。”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都是好孩子,受惊了。” 姜昭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人。 焦长风左边的眉毛烧掉了大半截,两只手背上的燎泡破了几个,渗着水。 展鹏举的胳膊还吊着,后背也不敢往墙上靠,只能侧着身子站。 秦墨额角擦破了一块,手腕上缠着一圈布,脸上的黑灰拿水抹过,抹成了一道一道的,靠在墙边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们同我回家住。”她说。 秦墨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很小声:“太打扰了……” “不打扰。”姜昭说,“你们三个伤成这样,去了客栈,换药、煎药、端水,谁来管?我家里有人照顾。” 秦墨没再摇头。 焦长风和展鹏举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推辞。 姜昭叫住一个书院的小厮,塞了一把钱,托他下山给家里送个信,叫阿柏套车来接。 裴湛一路送到山门外。 山门前那两株老柏树底下,停着一溜书院雇来的骡车,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往车上挤,有人抱着抢出来的半只书箱,有人什么也没抱。 姜昭走到山门的台阶底下,站住了,回过身。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顿了一顿,又没说出来。 裴湛先开了口:“好生歇几日。别多想。” 她点了点头。 阿柏是从山脚下一路跑上来的,满头大汗,眼睛红红的。一看见姜昭,他先把人从头看到脚,才一屁股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脸。 “我在山下就望见山上红了一片,”他嗓子都劈了,“赶着车跑到山脚,正犹豫要不要上来,就撞见送信的小哥——少爷,你真没事?” “真没事。”姜昭拉他起来,“上车。” 车里没什么人说话。 车帘放下来,里头变暗,秦墨靠着车壁,睁着眼,脸色还是那样,喉咙上下动了几回,一个字也没出来。焦长风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背朝上,不敢碰。展鹏举侧着身子歪在车厢一角,背挨不得车壁,伤着的那条胳膊搁在膝盖上,车一颠,他就抽一口气。 走了一段,姜昭开口了。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起火的?” 焦长风搓了搓脸:“不记得了,我们闻着味儿醒的,你这些日子夜里总回来得晚,我们都习惯了先睡,昨夜我们早早睡了,后来是被烟呛醒的。” “醒了一出门,满廊子都是烟。”展鹏举接过话,声音闷闷的,“东边也有人喊,西边也有人喊,分不清是哪头着的。我俩就分开跑,他往东,我往西,挨着门一间一间地砸,砸开了就喊人跑。跑到头了再折回来,看看还有没有没出来的。” “秦墨是我们最先就轰出去的。”焦长风瞪了秦墨一眼,“结果他出去了也不走,也跟着跑回西头喊人。西头那根梁就下来了。我们赶在它砸下来之前,把他扛出来的。” 秦墨垂着眼,没说话。 姜昭又问:“你们头一回出门的时候,火在哪儿?” 展鹏举和焦长风对视了一眼。 “那会儿哪顾得上看——”焦长风说了半句,自己停住了,眉头慢慢拧起来,“不对,我往东跑,头一眼就看见了。林述那间,火已经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屋檐了。” “西头也是。”展鹏举盯着自己那条吊着的胳膊,说得很慢,“我往西跑到底,冯安那间,火也上了房顶。” “中间那几间呢?”姜昭问。 车里静了一下。 “冒烟。”展鹏举说,“我砸门的时候,中间那几间屋里全是烟,呛得睁不开眼,可没见着火。我还当是两头的烟灌进去的。” 焦长风张了张嘴,没出声,转头看他。 姜昭眉心微微一皱,没接话。 两处。一处在东头林述屋里,一处在西头冯安屋里。两处都已经烧上了房顶,中间隔着那么几间,只冒烟,没着火。 火是一路烧过去的,烧着一间,才烧得到下一间。它跳不过去。 她想起墙角、书架根底下那三道焦痕。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你们昨夜看见的这些,先不要和任何人说。有人问起,就说忙着救人,别的什么都没注意。” 展鹏举和焦长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秦墨一直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他转过脸,看了她一会儿,也点了一下头。 姜昭低下头,没再说话。 车轮压过山道上一道石缝,车身颠了一下,车帘掀开一条缝。 外头天光已经亮了,车正从后山脚下经过。山道边上,那条通往观景亭的石阶,第一级就在路旁,青灰色的石面上落着几片枫叶,一级一级往上去,拐一个弯,钻进枫林里,看不见了。 车帘落了回去。 车里又没了声音。 第50章 线索 第50章线索 车还没停稳,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崔管家,罗妈妈,两个婆子,两个小厮,还有刚来不久的崔管家的媳妇钟嫂,她半个月前从平江府坐大哥安排船车过来,往后和崔管家一道管着这座宅子,人还没认全,事已经理顺了一大半。 “热水烧了三大锅,东厢西厢都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晒的,罗嫂熬了姜枣汤,先喝一碗压压惊——” 钟嫂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迎,一眼看见展鹏举吊着的胳膊,扭头就喊,“阿栀!” 阿栀已经提着药箱从里头出来了。 她先给秦墨诊了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吩咐婆子去煎药,再把他额角的擦伤洗干净,手腕上那圈布拆开重新裹了。再给焦长风看了眉毛和手背上的燎泡,挑破了,抹上药。 看了焦长风眉毛和手背上的燎泡,挨个挑破了,抹上药,最后轮到展鹏举,她把他胳膊上那团黑乎乎的布一层一层揭下来,揭到最后一层,布和皮肉粘在一处,展鹏举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硬是没出声。 揭完了胳膊,阿栀又道:“把外衫脱了。” 展鹏举一愣,那只好手下意识攥住了衣襟,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这、这不妥……我、我背上没事——” “医者跟前,没有男女。”阿栀头也没抬,拿剪子把他袖口剩下那截焦布剪了,“你从下车到这会儿,一直侧着身子站,背不敢挨墙。背上要是没事,你侧什么?” 展鹏举张了张嘴,没话可回。 焦长风在旁边嗤了一声:“脱吧,人家大夫都不嫌,你嫌什么。” 展鹏举这才松了手,背过身去,磨磨蹭蹭把外衫褪下来。 阿栀一看,眉头就拧起来了 他背心那一大片也燎了,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泡,他一路上一声都没吭过。 姜昭站在一旁,一直看着。 钟嫂给三个人一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东厢两间,西厢一间,被子铺好了,盆里的热水冒着气,窗台上还一人摆了一碟桂花糕。 天快亮透的时候,姜昭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自己打了水,洗了一把脸。 水凉,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拿布巾擦干了,走到床边坐下来,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 窗纸一点一点白起来,院子里有婆子扫地的声音,竹扫帚一下一下刷过青砖。 她想起林述那句话,这条路,可能要很多人付出代价。 她也说,所以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还是不要轻易踏进去。 他端端正正地给她作了一揖,说了多谢。 然后今日,他就死了。 他最后想明白了没有,她不知道。 是想明白了,打算先收一收,还是又改了主意,决定接着查,觉得时候到了? 她也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停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裴湛给的那块青白玉牌,表层的灰炭已经干了,浮在玉面上,镂空的竹叶缝里也嵌满了。 她拿拇指在上头慢慢抹,直到抹出一道青白的印子。 第二日,姜家的人早早就忙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灶间的烟囱就冒了烟。 罗厨娘一个人守着两口锅,一口熬粥,一口炖骨头汤,案板上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两道院子都听得见。阿栀在廊下支了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药吊子,她蹲在旁边拿蒲扇扇火,扇一会儿,揭开盖子看一眼,满院子都是苦味。 钟嫂一早把三间屋子的被褥都抱出来晒了,又叫小厮去城南布庄扯了几丈细白布,回来裁成一条一条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药箱旁边。阿柏天不亮就套了车,给住在客栈里的几个外舍同窗送了两篓炭、一筐鸡子过去,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露水。 崔管家站在前院,一样一样地对着单子:药材缺哪几味,炭够烧几日,门房夜里添一个人守着。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也压着嗓子,可没有一样事是停着的。 阿柏从客栈回来,没往前院去,绕到廊下找姜昭,把她拉到柱子后头。 “少爷,客栈那边都在说,县太爷一早就带着差役、仵作上山了。”他压着嗓子,眼睛还往西厢那边瞟,“外舍那一片拿麻绳圈起来了,谁也不让近。还说府城的知府老爷,下午也要赶到。” 姜昭点了点头,死的是一个举人,惊动知府,是该的。 “还有……”阿柏咽了一口唾沫,“说那两个人,都是在西头冯安那屋里找着的。客栈里有人说,林举人是半夜去找冯安说话,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睡过去了,才没跑出来。” 姜昭没出声。 林述的舍号在东头,和她一墙之隔。冯安在西头,中间隔着七八间。 她把手里那只药碗换到另一只手上。“知道了。”她说,“这些话,别在宅子里传。西厢那三个还养着伤。” 阿柏应了,一溜烟去后头卸车了。 “我自己来。” 焦长风把碗往怀里一揽,躲开了婆子递过来的勺子。 他两只手都拿白布缠着,缠得像两只粽子,只露出几截指头。筷子夹在指缝里,歪着,夹一块炖豆腐,豆腐滑下去,再夹,又滑下去。婆子在旁边看得直咂嘴,他也不急,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夹,夹到第四回,总算送进了嘴里。 姜宅的西厢朝东,窗纸是新糊的,日头照进来,把桌上那一钵豆腐照得白生生的。 罗厨娘知道屋里住着三个伤号,饭菜做得格外软烂,豆腐炖得一碰就散,粥熬得米粒都化了,桌角还摆了一碟她拿手的糟鹅,切得薄薄的,谁也没动。 焦长风吃完了,把碗推开,顺手拿过窗台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 他照了很久。 左边眉毛烧掉了大半截,只剩眉头一小撮,右边还好,一左一右,看着像是一个人在皱眉,另一个人在笑。 屋里没人说话。 焦长风把铜镜扣回窗台上。“也好。”他说,“往后不用修眉了。” 他自己说完,自己也没笑。 展鹏举的伤在背上,昨夜他胳膊上的伤看着吓人,阿栀揭布的时候才发现,背心那一大片也燎了,他一声都没吭过。这会儿换药,他只能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脊背上起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破了的地方渗着黄水。 阿栀去煎药了,姜昭接过药膏,拿竹片挑了,一点一点往他背上抹。 竹片碰上去,展鹏举整个人一紧,咬着枕头角,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硬是没叫出来。 “疼就喊。”姜昭说。 “不疼。”他闷在枕头里说。 药抹完了,姜昭拿干净的细纱布替他盖上。展鹏举慢慢侧过脸来,半边脸压得通红,看着床帐顶,看了一会儿。 “林述,”他问,“什么时候下葬?” 没人回答。 焦长风在窗边低头拨弄手上的白布,秦墨靠在对面床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姜昭把药膏的盖子一圈一圈拧紧。 那句话就那么悬在屋里,谁也没去接。 秦墨一直不说话。 他脸上的黑灰洗干净了,额角还有一块擦伤,结了痂。阿栀的药他按时喝,饭也按时吃,吃得不多,吃完了就坐着,看窗外,看院子里扫地的婆子,看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红辣椒。 傍晚的时候,姜昭端着一盏茶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钟嫂新沏的了茶,是顾渚紫笋,汤色清亮,她端在手里,一口也没喝,端到茶汤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尽了。 秦墨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把她手里那盏茶往她跟前推了推,推了一点点。 姜昭低头看了看那盏茶,又抬起头看他。 秦墨已经转回去看窗外了。 她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涩。 “隔壁那家的学生搬回来了。” 崔管家是在院子里回话的时候顺口提的。他正跟钟嫂对这几日的柴米账,说到一半,想起来,补了一句:“一早就有车进出,拉了好几只书箱。说是山上书院的,院子让给受伤的同窗住了,自己搬回城里来。” 姜昭正从廊下过,脚步停了一下。 内舍、上舍的学子不必下山。 她想了想,没问,转身往后院去了。 后院和隔壁只隔着一道粉墙,墙头上伸过来几枝腊梅,还没开,枝上缀着一粒一粒米黄的花苞。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什么,接着是搬东西落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很熟的声音: “书箱靠墙放。那一只别压,里头是抄本。” 姜昭站在腊梅底下,仰着头,看着那道墙。 她到隔壁门口的时候,裴湛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小厮往里搬一只樟木书箱。他一回头,看见她,愣住了。 姜昭也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 “你……”裴湛开口。 “我住隔壁。”姜昭指了指自家的院门,“住了大半年了。” 裴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看姜家的门楣,又看了看自家的门楣,两座门之间隔着不到十步。 “我住了一年多了。”他说。 “每旬散学,你下山回这儿?” “每旬散学,下山回这儿。” 姜昭这两日头一次笑了。 “你把院子让出去了?” “外舍东头有两个伤得重的,客栈住不得。”裴湛从台阶上下来,“山上清静,好养。” 姜昭看着他,她想起他院子里那口烧热水的小灶,那扫得一片叶子都没有的青砖地,那两盆擦得油亮的建兰。 那两盆兰花,这会儿大概没人擦了。 赵晖登门,是第二日傍晚的事。 门房进来回话的时候,说门外站着一个人,站了有一阵了,来回走了两趟,末了才把帖子递进来。 姜昭接过帖子一看,是书院外舍的学子,江西人,秀才,名字她认得,是林述在饭堂唯一同桌过的那个同乡。 她出去的时候,赵晖站在外院的照壁底下,正仰头打量姜家的门楼。门楼不高,是水磨青砖砌的,檐下挂着一对羊角灯笼,门槛是整根的楠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线索(第2/2页) 他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看见姜昭出来,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拱手行礼。 姜昭还了礼,没往里请,就在外院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请他坐了。 阿柏端上两盏茶来,放下就退出去了。 赵晖没碰茶,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棉袍的一角,绞了半晌,才开口。 “外头都在传,说林述是半夜去西头找冯安说话,才……”他喉结滚了一下,“不是的。林述跟冯安不熟。冯安那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林述连他叫什么,都是点名的时候才记住的。他不会半夜去找他。” 姜昭看着他,没接话。 “那夜头更,林述到我舍里坐了一会儿。”赵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有人这两日总在他舍门口晃,东西搁在屋里不稳当,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只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什么东西?” 赵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账——章世勋拿银子打点夫子,压林述的名次,哪一回、给了谁、给了多少,林述一笔一笔都抄下来了。还有……他父亲的东西。别的,他没让我看过。” 姜昭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又盖上了。“章世勋知道他手里有这个?” “知道。”赵晖那截袍角叫他绞得发白,“火起前四五日,我从讲斋出来,在廊柱后头听见章世勋拦着林述,说:‘你手里那几张纸,识相的就交出来。不交,我让你在书院待不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脸一点一点红上来。 “我就在柱子后头。”他说,“我没出来。” 风从照壁那头绕过来,老槐树上剩的几片黄叶子簌簌地响。 “明日回书院,官府要挨个问话。”赵晖低着头,“这些话,我不敢跟官府说。说了,我也走不下那座山。” “那为什么跟我说?” “那日他从后山回来,跟我说,在亭子里遇见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叫他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想通了。”赵晖说,“他没说是谁。可那日我在山脚下等他回来吃饭,先看见上山的,是你。” 他说完,又不说了。 姜昭看着他。 这个人其实很聪明,也知进退,话说到了,对得起好友,自己也不多沾,眼下这样明哲保身,是对的。 昨夜火场外头,他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哭,肩膀抖得厉害,所有人都看见了。旁人都当他胆小懦弱,她那时候也这么想。可那时候,章世勋就站在人堆里,眼睛一直落在他背上。 现在她觉得,那不是胆小。 她没问他往后打算怎么办,他也没说。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姜昭问。 “一个老娘。”赵晖说,“在江西乡下。他每月的膏火钱,省下大半寄回去。”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走到照壁那头,他停了一下,回过身来,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姜昭隔着门缝看见他。一出了姜家的门,他整个人就缩了下去,肩膀塌着,头低着,贴着墙根走,走得飞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当晚,姜昭叫阿柏去隔壁递了句话。 天黑透的时候,姜昭提着一盏羊角灯,站到了自家门口。 隔壁的门开了,裴湛走出来,还是白日那身月白襕衫,外头添了一件石青的半臂。十步的路,他走得不紧不慢,走到台阶底下,抬头看了看姜家的门楣,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灯。 “怎么在门口等?” “你头一回来,总得迎一迎。”姜昭侧过身,“进来吧。” 她提着灯在前头走,进门是一道青砖照壁,照壁后头是外院,两人经过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桌石凳,傍晚赵晖刚坐过。 过了二门,是中院。“西厢住着焦长风他们三个。”她抬了抬灯,西厢的窗纸上透着黄光,里头隐约有人说话,是焦长风的大嗓门,不知在跟谁争什么。 “东厢是崔管家两口子。正房留着给家里人。” 穿过垂花门,是后院,后院小,一眼看得到头,靠墙一溜种着几丛细竹,竹下一口石缸,缸里养着两尾红鲤,这时节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东墙根底下,一株腊梅从墙那头探过来,枝子上缀满了米黄的花苞。 裴湛在腊梅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看。 “这是我家的。” 姜昭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她领着他往后院西头走,西头一间小屋,单开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幅竹帘。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帘子上,停了一下。 这是她的书房。宅子是大哥置的,房间家具、物件是阿栀照着她在江南时的喜好添置的。 唯独这一间书房,从头到尾是她自己收拾的。她每旬下山,大半的工夫都待在这里。阿柏进来送茶,放下就走,钟嫂进来收拾,也知道只擦桌面,不碰旁的东西。 她掀开帘子,侧身让他先进去。 屋里先迎上来的是香。 不浓,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书案一角摆着一只龙泉青瓷的鬲式炉,炉里的香灰压得平平整整,灰面上印着一道篆字纹,一头已经燃成了白灰,一缕青烟从另一头细细地升起来,升到半空,才散开。 裴湛在门口站了一站。 “这是什么香?” “我自己合的。”姜昭把灯搁在案上,“沉香打底,添了一点柏子,一点梅花蕊。起了个名字,叫疏影。” 裴湛没再问,只吸了一口,才往里走。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干净得跟他那间院子一个样子。窗下一张花梨木书案,靠墙两排书架,架上是经史,只在最上头一层,单放着一只船的模型,是黄杨木刻的,两尺来长,船头高昂,三根桅杆,帆是拿细绢一片一片裁出来的,舷边一排小小的橹孔,连船尾的舵都能转。 裴湛在书架前站住了,他见过画上的船,见过河上的漕船、海上的海船,这样的船,他倒是头一次见。 “这是?” 姜昭抬头看了一眼那只船,目光软了下来。“我家的船。”她说,“是我照着船场里的样子自己做的。这回出来,大哥特地替我装进箱子里带上的。” 裴湛仰着头,看了很久,没伸手去碰。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是“慎独”两个字,笔画还有几分稚气。字底下一张小几,几上一只青布香囊,针脚细密,是苏梧的手艺,香囊旁边压着一沓家书,拿红绳扎着,最上头那封的封皮上写着“昭儿亲启”。 裴湛看了一眼那沓家书,没多看。 钟嫂送了一壶茶、一碟桂花糕进来,放在案上,就带上门出去了。 两人在书案两头坐下,香炉里那缕青烟还在细细地升。 姜昭先把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是那块青白玉牌,灰炭已经洗干净了,镂空的竹叶缝里也一点不剩,丝绦换了一根新的。 裴湛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送你的。”他说。 姜昭抬眼看他。 “在副山长跟前说过的话,”裴湛端起茶来,“总得作数。” 姜昭看了他一会儿,把玉牌收回来,攥在手心里。 “那我得还个礼。”她说,“礼尚往来。” 裴湛放下茶盏。“你上回给我画过一幅画。” “那不算。”姜昭摇头,“那是随手画的,你不嫌弃就好。” “我很喜欢。”裴湛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难得笑了。他抬眼看了看案角那只青瓷香炉,那缕青烟正细细地往上升。 “那你给我合一味香吧。” 姜昭也跟着看了一眼那只香炉,勾了勾唇,点头:“好。保证独一无二,天底下只你一个人有。” 她把玉牌收进袖中,提起茶壶,给他那只喝了一半的茶盏续满了,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是新沏的,热气从盏口冒出来,和香炉那缕青烟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 她捧着茶盏,没喝,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才放下。 “昨夜在林述屋里,”她开口,“你也看见了。” “墙角一道,书架根一道,床那边一道。”裴湛说,“书案底下,倒是浅的。” “焦长风和展鹏举是最早醒的。”姜昭说,“他们出门的时候,东头林述那间,西头冯安那间,火都已经上了房顶。中间那几间,只冒烟,没见着火。” 裴湛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两处?” “两处。”姜昭说,“火只能是一间一间烧过去的,跳不过去。” 她把赵晖傍晚说的话,一样一样说了。 说到“章世勋”三个字,裴湛的眉峰动了一下。 “章世勋是郑谦益的跟班。”姜昭说。 “不只是跟班。”裴湛把茶盏放下了,“他父亲叫章远,在户部当差,是郑侍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他快二十年。郑家的银钱往来,经的大多是章远的手。”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的光晃了晃。 姜昭没说话。 林述的父亲当年告的,是郑侍郎。林述手里抄的,是章世勋的账,还有他父亲的东西。章世勋要那几张纸,不只是怕自己行贿的事露出来——他身后站着他父亲,他父亲身后站着郑家。 “林述那夜从屋里出去,回来的路上,在哪儿碰上了什么人,怎么到的冯安屋里——”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这些,眼下一样也不知道。” “章世勋那夜在哪里。”裴湛说,“我去查。“ “他同寝的人,会替他作证。” “话有两种。”裴湛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一种是说给官府听的,一种是说漏了嘴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两日,就留在家,别一个人上山。”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香炉里那缕青烟叫门带进来的风一扑,斜了一斜,又慢慢直了回去。 第51章 宗副山长 第51章宗副山长 外舍的学子回书院那一日,官府开始问话。 问话设在讲斋西头的偏房里,廊下站着两个皂衣差役,腰里挎着铁尺,一边一个。 学子们在廊下排着,叫到谁,谁进去,出来一个,差役就把人往院门外头一指,不许在廊下停,也不许跟排着的人搭话。 姜昭排在中间,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进去,门帘是一幅靛青的粗布,掀起来,放下去,每掀一回,廊下的人都往那边看一眼。 赵晖进去得早,在里头待的工夫比旁人都长。出来的时候,他低着头,贴着廊柱一直走到台阶底下,没回头。 郑谦益是在她前头几个进去的。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平常的,下巴抬着,袍角掖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一圈青,眼白里布着血丝,像是几夜没睡。 步子比平常快,跨门槛的时候,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很轻,他自己都没低头看,就那么过去了。 他从姜昭身边经过,平日他从她身边过,眼睛是往下斜的,嘴角是往上挑的。今日他看了她一眼,比平日多停了一息,就那么看了一眼,走了。 “姜昭。” 门帘里头叫到她了。 偏房不大,临时搬进来一张长案,知府坐在案后正中,五十上下,绯色公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大氅,手边一盏茶,盖子扣着,像是一口也没喝过。 卢知县侧坐在案角,面前摊着供簿,笔尖蘸饱了墨,等着。 两位副山长陪坐在下首。 宗副山长端坐在案尾,皂色直裰,两手搁在膝上,脸上什么也没有,只眉峰微微蹙着。 何副山长坐在侧边一张圈椅里,换了身家常的茶褐色道袍,见她进来,先冲她递了个眼神,嘴角往上带了一带。 姜昭行了礼。 “案发当晚,你在何处?”知府问。 “学生在水房后头的柴房洗澡。”姜昭说,“回来的时候,火已经起了。” “可有人证?” “水房烧水的婆子知道,热水是她看着送进柴房的。”姜昭说,“火起来以后,学生在水房门口拦过一个提水的小厮,问他是哪里着了。” 何副山长在侧边接了一句:“水房那边,昨日我叫人去问过,是有这么回事。那小厮也记得,说是叫个南边口音的小相公一把拽住了。” 知府点了一下头,卢知县的笔落下去,沙沙地记。 “你与林述,平日交情如何?” “同窗之谊。”姜昭说,“一道吃过一顿饭,说过几回话。” 知府点了一下头,第三句跟着就到了,口气和前两句没有两样:“近日,可曾见林述与什么人结怨?” 姜昭没有立刻答。 章世勋拦着林述放的那句话,是赵晖听见的,不是她,她要是说出来,官府头一个要问的,就是“你听谁说的”。 而后山亭子里的那一番话,是她和林述两个人的事,说出来,又会被追问,聊了什么? 算来算去,能说的只剩一样,旧箭道那棵皂荚树底下,郑谦益找过林述。那是大白天,箭道上人来人往,看见的未必只有她和裴湛。 她说了,不算出头。不说,往后若是有人提起,倒显得她心里有鬼。况且她也想看看,这句话丢进这间屋子里,会是个什么动静。 “学生见过一回,”她说,“郑谦益单独找过林述。” 卢知县的笔尖在供簿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 案尾,宗副山长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她脸上,一直没挪开。 “说了什么?”知府问。 “隔得远,没听清。” 知府把手边那盏茶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又扣了回去,还是没喝。 “郑谦益方才自己说了。”他口气淡淡的,“那日他是劝林述专心备考,莫在旁的事上分心。”他抬手冲卢知县一示意,“记上,与郑生所供相合。” 卢知县低头去写,这一回,笔没停。 姜昭垂着眼,没出声。 郑谦益在她前头进来,没等人问,自己就把那一回说了。 她想起他方才跨门槛绊的那一下,眼底那一圈青,那不像是一个心里有底的人。他自己先说出来,是怕旁人说出来时说不清?还是有人叫他先说?她分不出来。 可不管是哪一样,到了这间屋里,就是“劝他专心备考”。 这一句记进了供簿,往后谁再提起林述,郑家都可以说一句:不计前嫌,甚至劝过的。 何副山长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叫她不必紧张。等卢知县搁了笔,他才温声开口:“姜昭先回去吧,不必惶惶。” 宗副山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昭起身行礼,出了门。 廊下的差役把手往院门外一指。她顺着走出去,在院门口碰上了秦墨。秦墨比她早进去几个,手腕上还缠着布,站在一棵柏树底下,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站着。 “问了你什么?” 秦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就问了我当晚在哪。”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说,在睡觉。” 姜昭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谁也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书院在讲堂外头的照壁上张了榜。 榜是宗副山长亲笔写的,写的楷书,一笔不苟:外舍失火,经府县勘验,系举人林述深夜读书,冯安课业有疑,林述往西舍为之讲解,二人困倦同眠,林述舍中灯烛未熄,倾倒引燃书稿,火势顺风西延,二人未及醒觉,不幸罹难。书院已致信两家,抚恤从厚,诸生当以此为戒。 榜底下挤满了人,念的念,叹的叹。 “我就说是灯。”有人说,“他那屋里的灯,回回熄得最晚。” “仵作验过了,说没有打斗的痕迹。” “烧成那样,还验得出什么来?” 旁边有人扯了说话的那个一下,那人就不吭声了。 “林述给冯安讲书?”一个外舍的学子把榜上那一行又念了一遍,眉头拧着,“我跟他们同住了一年多,没见他俩说过一句话。” “举人肯给人讲书,那是冯安的造化。”他身边那个压低了嗓子,“榜都贴了,你较什么真。” 那学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宗副山长站在照壁边上,看着书吏把榜的四个角拿浆糊抹平了,肩膀往下松了一松,背着手走了。 林述的同舍姓周,叫周允,叫人围在当中,脸色灰白,问一句答一句,答得颠三倒四。 “半夜我醒过一回,迷迷糊糊的,看见窗边有个人影,弯着腰在那儿摆弄灯,背对着我。”他抱着胳膊,像是冷,“我还嘟囔了一句,林述怎么还不睡,还看书啊,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起来看一眼……” 官府问话的时候,他大约也是这么说的。榜上那一句“深夜读书”,就是从这儿来的。 姜昭站在人群后头听着,周允看见的,是一个人影。 可赵晖说过,林述头更就出门了,是去藏东西。那夜她出门洗澡,从林述门口过,窗纸是黑的,灯早熄了,周允半夜看见的那盏灯,是后来又有人点起来的。 林述就算回来了,又为什么在窗边摆弄灯?好,就算真是他,摆弄完了灯,不睡,又起身去西头找一个连名字都要点名才记得住的冯安? 还有那三道焦痕,一盏灯的油,淌不到墙角和书架根底下。 窗边那个人,不一定是林述。 有人在林述的灯底下,弯着腰,干了一件事。 周允翻过身去睡着了,这件事就成了“深夜读书”。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从人群后头退了出来。 赵晖那张书案,第二日就空了。 姜昭是早课下了才发现的。书案上什么也没留,砚台、笔架、书册,收得干干净净,连一张废纸都没有。他没来跟谁告别,就那么走了,悄无声息的。 她站在那张空书案前,看了一会儿。 这大约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一次告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宗副山长(第2/2页) 西头那几间舍号里住过的人,散在县里几家客栈里。姜昭要找的那个,叫许平,那夜焦长风和展鹏举砸开的头一扇门,就是他的。 她提着两包罗厨娘做的松子糖去客栈看他,说是替焦、展二人还礼。许平连说不敢不敢,把她让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找凳子,一张圆脸忙得通红。 姜昭陪他说了一会儿闲话,说焦长风的眉毛,说展鹏举背上的泡,说秦墨到现在还不爱开口。许平听得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 “许兄住西头,”她把茶盏放下,“那夜冯安那边,就没听见一点动静?” 许平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起身把门关上,又回来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听见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二更前后,冯安那屋里有人在打架,桌子凳子倒了一地。我听出来是章世勋的嗓门,骂得很难听。” “你没过去看?” “章世勋三天两头去找冯安的麻烦,把他当小厮使唤,不顺心了就打两下,西头的人都知道。”许平两只手搓着膝盖,“我当是又在欺负冯安,就……就把被子蒙上了。西头那几间,谁也没出去。” “官府问话的时候——” “我没说。”许平抬起头,眼圈红了,“姜贤弟,你别逼我。章世勋他爹在京里,我家里是种地的。焦兄和展兄救了我一条命,我认,我记一辈子。可这句话,我只跟你说这一回,出了这扇门,我不认的。” 姜昭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许平送她到楼梯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松子糖,替我谢谢罗嫂子。” 隔日散学,姜昭一个人去了后山。 她没有带书,也没有和任何人说。 一路上她都在想林述。 赵晖说,林述那夜出门,是去藏东西。说有人盯着他的屋子,他就不会把东西藏在书院里任何一间屋子里。他会放在一个他常去、别人却想不到的地方。 他常去的地方,她只知道一处。那日在亭子里他说过,这里像他家乡,心里闷了就上来坐坐。 观景亭到了。 茅草顶,四根柱子,一圈石凳。和那日一样,只是石凳上落了一层枫叶,没人扫。 她先把亭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石凳底下,没有。 四根柱子,柱身上有几道干裂的缝,她拿指头一道一道探进去,没有。 茅草檐底下,她踮着脚伸手摸了一圈,摸下来一手的灰和两只干死的蜘蛛,也没有。 她站在亭子当中,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那日林述坐的那一头,坐了下来。 坐的是他那日坐的地方,看的是他那日看的方向。 亭子外头那道石阶,一级一级往远处去,拐一个弯,钻进枫林。 她想起那个樵夫。 背着一捆柴,走到拐弯那一级,停下来,拿脚尖在石头上点了两下,没往上踩,从边上一步跨过去了。 林述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樵夫,直到人影没了,也没有收回来。 她那时候以为,他看的是那个人。 姜昭站起身,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拐弯那一级,蹲了下来。 那一级石板比上下两级都要旧,边沿缺了一个角,底下垫的土已经松了。她两只手扣住缺角,往上一抬,石板翘起来一道缝。 缝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拿麻绳捆得紧紧的,只有巴掌大小。 她把油布包取出来,把石板放回去,拿脚踩实了,抖掉了鞋面上的土。 回到亭子里,她才解开麻绳。 油布里裹着两样东西。 上头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林述的字,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记的是年月、银两、经手人。“去岁九月,章世勋送某夫子纹银二十两,托以月课名次事”,“十月,又送十五两,附端砚一方”……名字只写姓,后头跟一个记号。 有几笔旁边,林述拿朱笔点了一点,注一行小字:此次月课,述列第十九。 姜昭往下翻了几页,翻到最后,合上了。 底下一样,纸是旧的,边角发黄发脆,折痕磨得快断了,是一份奏折的抄本。 字和册子上的不一样,更瘦,更硬,起首一行:“臣监察御史林敬之谨奏,为户部郎中郑嵩侵盗仓粮、欺罔朝廷事——” 她的手指在“郑嵩”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再往下,是一桩一桩的款项,年月、数目、经手人。经手人那一栏里,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不止一回:章远。 抄本的空白处,有人拿极细的笔,补了几行小字,是林述的手笔:“父疏既上,留中不发。次年春,父反以——捏造罪名、构陷同僚左迁。” 再往下,又是一行,墨色新一些:“父卒于任上,仵作言暴病。” 没有别的话了。 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吹得那几张旧纸哗啦响了一声,她赶紧拿手掌压住。 她把两样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下山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姜宅,绕去了外舍。 官府的麻绳已经撤了,书院雇了十几个短工,正在清废墟,一车一车的焦木头和碎瓦往外拉。 东头林述那间已经清了一半,西头冯安那间还没动。 她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趁两个短工推着车往外去的工夫,从塌了一半的山墙那头绕了进去。 冯安那间烧得比林述那间还狠,屋顶整个塌了下来。她蹲下去,在靠墙的那一片焦土上拨开一层浮灰,底下又是一道。长条的,乌黑发亮,边沿齐整,和林述屋里那三道很相似。 她站起身,顺着廊子往东走,中间那几间,窗纸烧没了,门框熏得漆黑,可房梁还在,书架上的书烧掉了半截,底下半截还是好的。 走到东头林述那间,短工们已经把书案底下那一块铲平了,墙角那一道还在。 两头的地上,都有泼过的油。 两处火,是先后放的,一处在东,一处在西。 “哎,那位小相公!”推车回来的短工扯着嗓子喊,“里头墙不稳,出来出来!” 姜昭应了一声,拍掉了衣摆上的灰,出去了。 宗副山长是在藏书阁后头那条竹廊里叫住她的。 不是传唤,他一个人背着手在竹廊里慢慢走,像是散步,看见她抱着书过来,便停下了,随口叫了一声:“姜昭。” 姜昭站住,行了礼。 宗副山长没看她,看着竹廊外头那一片竹子。竹叶叫风吹着,沙沙地响。 “昨日散学,你去后山做什么?” 姜昭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面上没动:“学生去亭子里坐了坐。” “坐完了,又去了外舍?” 姜昭没出声。 宗副山长这才转过脸来看她。他那张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眉峰比讯问那日蹙得更紧了些。 “此事水太深,牵扯到朝堂办案,不是你一个学子能掺和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好备考,别管闲事。” 说完,他背着手,从她身边走过去了,皂色直裰的下摆扫过竹廊的地板,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姜昭站在原地。 他没问她找了什么,也没问她看到了什么。 宗副山长在书院里讲的是刑名,听说他早年在提刑司干部,经手的案子卷比书院里的藏书还多,是沉山长请去,才请上山来的。 她蹲在灰里看到那几道油痕,他不该看不出来。 周允的话有几处说不通,他审了半辈子的供词,不会听不出来。 可此案子是知府定的,落笔结案是府衙的官。 一个书院的副山长,管得了学子夜里几时熄灯,管不了知府手中的那支笔。 他只能拦住她,也怕书院的这把火烧进朝堂里去。 也怕她,成了第三个。 她看着那肥皂色的背影走远,竹叶落在了走廊上,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 第52章 酒祭 第52章酒祭 隔了一日的傍晚,裴湛来找姜昭,姜昭在后院那株腊梅底下等他。 花苞比前几日又鼓了些,有一两粒绽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点黄。 裴湛走过来,在石缸边上站住,“章世勋同寝的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蔡。官府问话的时候,两个人都说,那夜章世勋一直在屋里睡觉,哪儿也没去。” “你问的那个,是哪一个?” “姓王的。他胆子小,嘴不严。” 姜昭抬头看他。 裴湛低头看着缸里那两尾沉在水底的红鲤,“我问他,章世勋那夜闹肚子,回来的时候吵着你没有。” 姜昭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说,可不是吵着了。二更前后出去的,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说是闹肚子,去了趟茅房。” “茅房在哪儿?” “内舍的茅房在东头,出门往左,几步路。”裴湛抬起眼,“姓王的说,他起来给章世勋开门,看见他一直回头瞧西边那条夹道,还笑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着他。” 西边那条夹道,穿过去,就是外舍西头。 二更前后,许平听见冯安屋里有章世勋的骂声。 三更,两处火光连成了一片。 “姓王的说完,自己也愣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裴师兄,你方才问的什么来着?” “你怎么说?” “我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腊梅枝子上一粒半开的花苞叫风一吹,掉在石缸沿上,滚了两滚,落进水里,缸底那两尾红鲤动也没动。 “还有一件——知府上山那日,城东悦来客栈住进来一个管事,京里口音,穿着青绸袍子,结案那日傍晚就退了房。” 姜昭抬起眼。 “一个下午就结了案……是赶着什么?” “赶在山长回来以前。”裴湛看着那道粉墙,“山长做过帝师,如今朝里好几位大人见了他,还得称一声先生。书院里烧死了一个举人,他要是在,不会只有一张榜。” 姜昭没说话。 山长上月出门访友,书院上下谁都知道,少说还得一个月才回得来。 章世勋知道,他父亲,他父亲身后的人,只会知道得更早。 不是凑巧赶上山长不在,而是山长不在,他们才敢。 那夜她在自己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四样东西:一本账册的抄本,一份奏折的抄本,一张她自己画的外舍平面图,还有一张纸,记着许平、周允、姓王的那个人,各自说过的话。平面图上,她拿朱笔圈了两处,东头一处,西头一处,中间那几间没圈。 从头到尾,她都捋清楚了。 林述头更出门,去后山藏东西,回来的路上,叫章世勋截住,拖进了西头冯安那间。打起来,有人听见,没人管。 后头的事,她拼不全——冯安是怎么死的,东头那把火是谁放的,周允看见的那个人影是谁,两处起火点、三道油痕.......够了。 够她推出来是谁,但不够任何别的。 她不服,凭什么停手?林述死了,冯安死了。放火的人还在书院里,吃饭,上课,月考的时候也许还排在她前头。 她把那份奏折的抄本拿起来,又放下。 许平说了,出了那扇门他不认。周允看见的是一个人影,他自己都说是林述。姓王的那几句话,是说漏了嘴的,到了公堂上,他头一个改口。 赵晖走了。焦长风和展鹏举看见的两处火光,官府已经替它找好了说法——火势顺风西延。 剩下的,是两份抄本。抄本没有原件,谁都能说是林述自己编的。 这些东西,她能递给谁?递给那位一个下午就结了案的知府?递上去,第二日悦来客栈那个青绸袍子的管事就知道了,郑家也就知道了,林敬之那份奏折还在世上。 等山长回来?山长回来,看见的是一张贴了一个月的榜,一座清干净了的废墟,一个已经走了的赵晖。 书院里的案子,官府已经结了。 再要翻,就是跟一位知府、一位户部侍郎打擂台。 她不知道山长肯不肯,更不知道山长肯了以后,书院还剩下什么。 林敬之上了一道折子,死在任上。 林述抄了一本账,死在火里。 冯安又做了什么?他是不是无辜? 焦长风、展鹏举、秦墨,许平,林述还在乡下的老娘,还有平江府的姜家。 她又想起林述。 那夜他去了后山,他没有把东西送去给谁,没有写状子,没有去找山长,没有去官府。 他把最要紧的东西,压在了一级谁都会从边上跨过去的石阶底下。 他那夜出门,不是为了接着追,而是为了藏。他已经想明白了,时机不对,手里的东西不够,站的地方太低,他选了先伏下去。 他想明白了,只是晚了一步。 他的东西没有丢,丢的是他自己。 姜昭肩膀垂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没有足够的力量,这些东西现在动不了,只能先压着。 她坐在灯下,反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她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把最上头两层书搬出来,箱底铺了一层油纸。 账册、奏折、平面图、那张记着人话的纸,一样一样放进去。 书一本一本放回去,箱盖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等她有一天手里有了足够的力量,她会再把这只箱子拖出来。 又过了两日,散学以后,姜昭和裴湛去了后山的观景亭。 裴湛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里是一壶酒、两只杯子。 酒是姜昭要的,前一日她隔着两家中间那道墙喊他,说明日上山,带壶酒。他没问做什么,只问要什么酒。她说,你家有什么就带什么。 他带来的装在一只白瓷执壶里,壶嘴上塞着一截软木。 亭子里的枫叶有人扫过了,石凳上干干净净的。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裴湛拔了软木,斟了两杯,酒色清黄,一股米香漫出来,混着山上的风。 他把一杯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喝过?” “没喝过。”姜昭说。 这副身子是没喝过,前世她是喝的,还喜欢做完项目,就跟同门挤在学校后街的小馆子里,一人一瓶冰啤酒,过年回爷爷家,爷爷总要从那坛老花雕里给她舀一小盅,看她喝完,再问一句“怎么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点辣,辣过去了,回甘有一点甜。 裴湛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提林述。 姜昭捏着空杯子,看着山下,开口说的是她家船场。 “造船的木料,砍下来不能马上用。”她说,“先要泡在水塘里,泡上一两年,再捞起来搁在棚子底下阴干,少说也得三五年,才上得了船台。” 裴湛没接话,给她又斟了半杯。 “我小时候去船场,看见棚子底下码着一垛一垛的木头,有的皮都黑了。我问大哥,等这么久,木头会不会先烂了。”她顿了一下,“大哥说,有的会。” 她把那半杯酒端起来,没喝。 “你说,那些最后被用上的木头,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吹得她手里那半杯酒起了一层细纹。 裴湛没有看她,看着山下那道石阶。 “我祖父书房里有一只匣子。”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锁了二十多年,里头是什么,家里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他每年开一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一夜,看完了,再锁上。” 姜昭转过头来。 “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不拿出来。”裴湛说,“他说,东西拿出来的那一日,它的价值才会被人看见。”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 “他还说,匣子锁得住,只要拿着钥匙的人护得住它。” 姜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把那半杯酒喝了,辣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心口,才慢慢化开。 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风从亭子里穿过去,茅檐上几根枯草一抖一抖的。山下那道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去,拐一个弯,钻进枫林里,看不见了。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开口。 壶里的酒一点一点少下去,最后一杯喝完了,姜昭站起来,把自己那只空杯子放在了亭子边上的石台上,杯口朝上,正对着山下那道石阶。 她没有把它收回来,裴湛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把自己那只杯子也放在了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结案后快一个月,书院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酒祭(第2/2页) 那日是个阴天,云压得低,讲斋前头那片空场上的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枝子光秃秃地戳着天。 早课刚散,姜昭抱着书从讲堂出来,廊下已经站了好些人,三三两两挤在廊柱边上,都往斋房那头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走到陆衡旁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是林述的娘。”陆衡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一早就到了,说是从江西一路搭船搭车过来的,走了二十来天。” 一个妇人从斋房那头走出来,一边一个书院的老仆扶着。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袄,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个子很矮,背有些驼,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很小,蓝底白花的土布,四个角系在一处,瘪瘪的,抱在怀里还不到她半个身子大。林述在书院住了两年,烧剩下的,就这么多。 姜昭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那妇人走到空场当中,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把系着的那个结又紧了紧。扶着她的老仆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又往前走。 姜昭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说节哀?说林述是个好人?说他死前一日还在亭子里跟她说他爹?哪一句说出来,都只是让一个老人家再疼一回。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看到那个驼着背的身影出了山门,转过弯,看不见了。 山门里头的石阶上,还站着一个人,宗副山长背着手,皂色直裰叫风吹得贴在腿上,也一直看着山门外头,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裴湛那日没有露面。 过了几日,姜昭早起出门,走到巷口,裴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裴家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正站在车边跟裴湛回话,说的是家里的琐事,哪处的家具要换,哪个小厮的娘病了告假。说到末了,他像是想起来,顺口添了一句: “还有,跟去的人昨儿回来说的,林家那位老太太,已经平平安安到家了。” 姜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湛点了点头,摆摆手,管家就退下去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侧身让开车门。 姜昭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里铺着厚毡,暖烘烘的,她坐下来,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对面那扇车窗上蒙着的青纱。 江西离这儿千里迢迢,一个驼背的老太太,心绪不佳,没人护着,路上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她没有问,裴湛也没有提。 林述和冯安成了书院里不提的名字。 大家都没忘,饭堂里靠窗那张案,从前林述常坐的,这些日子一直空着,谁端着碗过去,走到跟前又绕开了。 外舍的废墟拿竹篱笆围了起来,工匠们开始清瓦砾,一车一车往山下拉,学子们从旁边经过,都低着头走得快些。 赵晖那张空书案,过了几日,也叫人搬走了。 天一日比一日冷。 某日早上出门,姜昭呼出一口气,眼前腾起一团白雾,散了,又一团。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入冬了。 讲堂里有人多加了一件夹袄,有人把手炉揣进了袖子里。 先生照常讲书,学子照常背书,月课照常贴榜,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稀释下去了。 最近姜昭失去了自己的马车,这件事得从书院复课的头一日说起。 那日一早,姜昭出了门,阿柏正在门口套车,车上已经坐了焦长风、展鹏举、秦墨三个。展鹏举背上的伤还不能靠,侧着身子歪在车厢里,焦长风两只手还缠着白布,秦墨额角的痂没掉。一辆车塞了三个伤号,再塞一个她进去,展鹏举就得贴着车壁坐了。 “少爷,另一辆马车还在套……”阿柏为难地看着她。 “你们先走。”姜昭摆摆手,“我去巷口雇辆车。” 她走到巷口,就看见了那辆马车。 青幔,黑漆车辕,一匹枣红马低头在地上嗅着什么。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车门开着,裴湛站在车边,穿一件石青色的鹤氅,领口一圈灰鼠毛,手里什么也没拿,像是刚出来,又像是站了有一阵了。 他看见她,没有说话,只侧身让了让。 “你怎么还未上山?”姜昭问。 “耽搁了会,上来吧。” 姜昭看了看那辆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家那辆塞得满满当当、正往巷子另一头去的车。 她上去了。 车一动,她就觉出不一样来。 车厢里铺着一层厚毡,毡上又搭着一条狼皮褥子,两只锦面的靠枕,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半截。 出了巷子,上了石板路,她家那辆车走这段路,颠得人牙齿磕牙齿,这辆却只是轻轻地晃,一晃一晃,像坐在船上。 她开窗往车底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只听得出车轴转起来的声音是闷的。 车厢大约是拿几道牛皮条吊在车架上的,车轮碾过石缝,先颠的是车架,皮条一拉一扯,把那一下卸掉了大半,到了车厢里,只剩一点晃。 她觉得造这车的匠人是个明白人,又觉得这一辆车的工料,够她家那辆车换三回的。 她这么想着,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那条狼皮褥子上摸了一把。毛又厚又软。 对面的裴湛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谁也没说过“往后你坐我的车”。 可第二日她出门,那辆车还停在巷口,第三日还在,第四日车夫看见她出来,已经先一步跳下车辕,替她把车门拉开了。 裴湛每日都在巷口,有时候坐在车里,有时候站在车边,从来不说他在等。 姜昭出来,他就上车。她一上了车,车就马上走,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车里有时候不说话。她靠着车壁背书,嘴里念念有词,他翻他的书,一路到山脚下,谁也不打扰谁。 有时候他会问她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 “昨日罗妈妈做的什么?” “羊肉泡馍。”姜昭说,“她放了胡椒,焦长风吃了三碗,辣得直吸气,又不肯停。” 裴湛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展鹏举的背好了?” “结痂了,痒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在门框上蹭,蹭得整个西厢都听见。” 他就不问了,低头看书。 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问一句别的。问的都是些他自己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偏要听她说一遍。 姜昭倒没有多想,她只觉得这人话少,坐车闷得慌,找些话头说说,也是常理。 有一日早上,阿栀给展鹏举换药换到一半,展鹏举疼得直抽气,药罐子又打翻了,姜昭帮着收拾,收拾完出门,已经比平日晚了快两刻钟。 她一路小跑到巷口。 那辆车还在。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枣红马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下蹄子。 裴湛站在车边,鹤氅的领子立着,灰鼠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霜。 姜昭跑到跟前,喘着气:“你怎么还没走?” 裴湛看了她一眼。“还早。” 车夫在车辕上一个激灵醒过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昭没留意,她爬上车,车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铜炭盆,拿铁丝网罩着,炭烧得正旺。 姜昭一坐下就把冻红的两只手伸到炭盆上烤。 回程路长。 书院散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下了山,再走半个多时辰的官道,才进得了城。 冬日里风硬,车帘拿棉絮絮了两层,还是有风从缝里钻进来。 那日姜昭一上车就没说话。 夜里她又把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看了一回,看到快天亮才睡。 车晃着,炭盆烘着,她靠着车壁,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 起先她还撑着,手里攥着一卷书,攥着攥着,书从膝上滑下去了。 裴湛弯腰把书捡起来,合上,搁在身边。 她的头歪在车壁上,车一晃,脑袋就跟着磕一下,磕一下,皱一下眉,又不醒。 裴湛看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只靠枕拿起来,塞在她的头和车壁中间。 车壁不磕了。她往那只靠枕里蹭了蹭,睡沉了。 他没有叫醒她。 车进了城,过了两道街,拐进巷子,停了。 车夫在外头轻轻喊了一声“到了”。 裴湛没应。他坐着,看着对面那个缩在靠枕里的人,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姜昭。到了。” 姜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我睡着了?” “睡了一路。” “怎么不叫我?” 裴湛把那卷书递还给她,“刚到。” 第53章 游学名额 第53章游学名额 裴湛的朋友是一个一个冒出来的。 头一个是谢兰台,某日散学,姜昭照旧往车上爬,爬到一半,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谢兰台一身雪青的锦袍,外头罩着一件玄狐的斗篷,歪在靠枕上,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錾花手炉,冲她笑了笑。 “姜贤弟,今日搭个便车,不嫌弃吧?” “这是裴兄的车,我也是搭的。” 谢兰台笑出了声。 车走起来。谢兰台打量了她一路,打量得毫不遮掩,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看回她的脸。快到山脚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住外舍,日日坐上舍的车,书院里的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裴湛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姜昭想了想,“说我会巴结人,占便宜。” “那你怎么想?” “说得也不算错。这车确实比我家的好坐。” 谢兰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手炉都差点捧不住,笑完了,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裴湛,”他转过头,“你这个邻居,比你有趣。” 裴湛翻过一页书。“我知道。” 李显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头一回在车里见着姜昭,是在书院山门外头。他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辕,看见车里的人,脚停在半空。 他扭头问谢兰台,“怎么又是他?” “李显。”裴湛的清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李显撇了撇嘴,上了车,一屁股坐下,抱着胳膊,一路上没正眼看过她。 他不爱搭理姜昭,姜昭也不搭理他。 两人关系的转机是在射圃。 书院每旬有一日射礼,说是礼,其实就是让这帮坐久了的书生活动活动筋骨。 射圃在山腰一块平地上,立着五只草垛靶子,靶心拿红漆点着。 大部分的学子多半是拉不开弓的,拉开了也射不远,一轮下来,靶子边上插了一地的箭。 姜昭用的是一张小弓,一石的力,是书院里给年纪小的学子备的。李显在旁边看见了,嗤了一声。 那日风大,从山谷里往上刮,一阵一阵的,刮得靶子上的红布条横着飘。 李显拉的是三石的弓,箭出去又快又沉,可一连三支,都偏在靶心左边一掌宽的地方。 姜昭站在他旁边的靶位上,看着那几支箭,又看了看靶子上飘着的红布条。 她没急着射,等了一会儿,等一阵风刮过去,布条往下垂的那一下,她松了弦。 箭不快,飘飘悠悠地飞过去,钉在靶心上。 第二支,第三支,都是等着风停的那一下。 一支挨着一支,全在红漆里头。 射圃上一下子安静了。 李显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弓,看着那只靶子,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管射圃的教头喊收弓。 第二日早上,他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给。”他把一只小小的鹿角扳指塞到她手里,别别扭扭的,眼睛看着窗外,“你那只是铜的,冬天扣在手上冰得慌,勒手。这个是我小时候用的,你戴着正好。” 姜昭低头看了看那只扳指,磨得油光发亮,里圈刻着一个小小的“显”字。 “那我收下了。” “收下就收下,”李显还是看着窗外,“往后叫我李显,别叫李兄,听着别扭。” 从那以后,他真拿她当兄弟了。有什么说什么,在饭堂里隔着三张桌子也要喊她过去吃饭,谁在他跟前说了一句“怎么和商户子一起?”,他当场就瞪回去。 和李显不一样,谢兰台是欣赏她,愿意跟她谈正事,谈一桩策论能谈一路,可谈到哪里该停,他心里有数,从不往前多走一步。四个人就这么凑在了一处。从某一日起,饭堂里那张角落的案子,总是四个人坐。 有一日,谢兰台和李显也不住上舍了,非要搬去裴湛的宅子住。 那辆马车里,变成了四个人挤。 马车挤了,座位就得重新排。 那日李显头一个上车,看见姜昭平日坐的那个靠窗的位子,一屁股就要往他旁边坐。 “你坐那边。”裴湛微抬下巴,“那边宽敞。” 李显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这边。对面是比这边宽些,他没多想,挪过去了。 姜昭上车的时候,她那个位子还空着,旁边是裴湛,位子上搁着一只捂得热乎乎的手炉。 车走在路上,李显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问裴湛:“你院子里那两个伤号,不是早能下地了?你怎么还不搬回山上去?” 裴湛眼皮都没抬。“山上冷。” “去年冬天你也没嫌冷啊。” “今年冷。” 李显挠了挠头,觉得也有道理,今年是比去年冷,就不问了。 谢兰台歪在靠枕上,捧着手炉,看了裴湛一眼,又看了姜昭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姜昭正低头看李显给她的那只扳指,把它往拇指上套了套,套进去了,大小正好。 姜宅西厢那三个伤号,成了阿栀练手的地方。 阿栀学医有六七年了,可独自给人看诊、换药、裹伤,这还是头一回。 一日三回,三个人轮着来,越换越顺手。 头几日焦长风嫌她手重,每回解他手上的白布都要龇牙咧嘴地嚷一嗓子:“阿栀,你轻点,这是我的手,不是柴火!” 阿栀也不理他,该怎么解还怎么解。 过了七八日,焦长风突然不嚷了,不是彻底好了。是阿栀摸出了门道,先拿温水把粘着的布泡软了再揭,揭得又快又稳,他还没来得及嚷,就揭完了。 展鹏举背上的药要抹得匀,力道轻了抹不开,重了又疼,阿栀试了几回,找着了那个刚刚好的劲儿,抹完了,展鹏举趴在枕头上,舒服得直哼哼。 秦墨那边不一样。 秦墨的伤在额角和手腕上,都不重,换药用不了多大工夫。 可阿栀每回进他那屋,待得都比别处长一些,她给他裹伤的时候,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今日的药苦不苦,窗外那株蜡梅开了没有。 有时候一句也不说,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布条一圈一圈绕过去的声音。 那日钟嫂端着一碗鸡汤往西厢去。 秦墨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看见阿栀坐在床边的凳上,低着头,在给秦墨缠手腕上的布。秦墨靠在床头,也低着头,看着那只被她托着的手腕。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阿栀缠完了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松开。 秦墨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午后的日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块地上,谁也没动。 钟嫂在门口站了一站。 她推门进去,把鸡汤放在桌上,说了句“趁热喝”,转身就出来了,带上了门。 出了门,她没有马上走。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托盘还端着,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 站了一会儿,她才端着托盘,往灶间去了,一次也没回头。 这事她没跟姜昭说,这种事,说出来反倒坏事。 孩子们年纪都还小,许是她看岔了,许是过些日子就淡了。 她准备先瞒着,等着看。 姜昭什么也没察觉。 她每日早起,出门,上车,上山,读书,下山,吃饭,跟李显斗嘴,听谢兰台讲永安的趣闻,在车里睡着了被人叫醒。 该做的一样没落下,饭桌上焦长风讲笑话,她也跟着笑。 心里有一部分情绪被隐藏了起来,她不去碰,也不去想,只是夜里偶尔醒过来,会听一会儿窗外的风,听着听着,再睡过去。 沉山长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回来的。 头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讲斋的瓦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 山长的车进山门的时候,学子们正在讲堂里上课,只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声、车轮声,接着是几位先生匆匆出去迎的脚步声。 他回来的头一件事,是召集全院的学子开了一次会。讲堂里坐满了人,连廊下都站着。 山长六十多岁,清瘦,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站在讲台上,先不说话,把底下的人一排一排看过去。 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没提外舍,没提那场火,他讲的是书院用火的规矩,斋舍里几时灭灯,灯烛放在何处,炭盆离床几尺,水缸几处,巡夜几人,一条一条,讲得极细。 讲完了,他又从头讲了一遍,末了说,往后谁犯了,不论是谁,按院规处理。 底下没有一个人出声,人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讲完了规矩,山长把手里那张纸放下,换了一张。 “一个月后,书院有一次月考。题目,我亲自出。” 底下动了一下。 “考在前头的几个,随我出去游学一个月。” 讲堂里先是一静,接着便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个消息在书院里掀起的波澜,比那场火还要大。 游学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好处——跟着山长走一个月,见的人、做的事,都是将来入仕路上的人脉,是一辈子的背书。 所有人都动了心,饭堂里议论的是这个,讲堂里议论的也是这个,连夜里的斋舍,灯灭了,还有人在被窝里嘀嘀咕咕地算,今年谁能进前头,谁进不了。 姜昭也动了心,见的人多了,路就宽了。 月考前几日,卓文远卓先生把上一旬的窗课发了下来。 卓先生管诗赋,窗课的题目是《春江》,限江韵。他批卷向来省字,好的画两个圈,差的写一个“阅”,再多也不过“对仗欠工”四个字。本子从前排往后传,一本一本经过各人的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游学名额(第2/2页) 郑谦益那一本传到姜昭这一排,从她案角滑过去的时候,翻开了半页。 她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满满一页朱批,比卷子上他自己写的字还多。 她没伸手,本子叫后头的人接过去了。 可那几行朱字,她看清了几句:“……宜多读前人咏霜月之作,押寒韵者尤佳……” 题目是春江,批的是霜月。 姜昭低下头,把自己那本翻开,两个圈,别的什么也没有。 当日散学,她抱着书从藏书阁下来,走到竹廊拐角,听见廊子那头有人说话,是章世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几句,你到底背熟了没有?” “背什么背。”郑谦益的声音,不耐烦,“你当我是你?”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 姜昭停住了脚,站在拐角后头没有出去,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另一头绕出去。 山长回来那日说过,题目他亲自出。 可题目出了,还得有人誊、有人封。 书院里都知道,这回帮着山长誊题封卷的,只有两位先生,一位是封先生,一位是卓先生。 这几日她又看见了几回郑谦益,平日他课上最爱挑人错处,这几日却不大开口,别人背书的时候,他也在背,嘴唇一动一动的,可诗赋以外的功课,经义、策论,他照旧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 月考照常进行。 考场设在讲堂,一人一案,前后左右隔开两尺。卷子是山长亲自封的,发下来的时候,封口的火漆还是整的。 三场:经义一道,策论一道,诗赋一道。 诗赋的题目是《霜月》,限寒韵。 姜昭看着那两个字,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照常蘸墨,落笔。 她没有拿第一的把握,经义是她的底子,封文瀚先生批过她好几回,说她“经义扎实,根脚稳”。策论她心里有数,诗赋却是她的短处,封先生也说得明白,“诗赋尚可,然不出挑”。 前世她读过的诗不少,可读得多,和写得出,是两回事。她写的,就是她自己的水准。写完了,她搁下笔,抬起头,往前头看了一眼。 郑谦益坐在前面第三排,他写得很顺,笔几乎没停过,写到末了,还有工夫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一遍。斜后方的章世勋也比平日稳,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咬笔杆。 放榜那日,榜贴在讲堂廊下的粉壁上,前十名的卷子也一并誊了贴出来,供诸生观摩。 姜昭在第五,裴湛第一,陆衡、谢兰台、秦墨、李显,也都在前十里头。 郑谦益在第四。 平日他的名次,在二三十名上下晃。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有人小声说郑谦益这回是开了窍,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看了那个名字两眼。 姜昭挤到前头,把郑谦益那份誊出来的卷子从头看到尾。 经义、策论,都是他平日的样子,四平八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诗赋那一篇,却不一样。 旁人写霜月,写的都是霜冷、月白、夜寒、客愁,写来写去,跳不出那几个意思。 郑谦益这一篇,开头就绕开了,写的是霜落之前的那一刻,月亮还没被霜遮住的样子,一层一层地往里收,收到末了,才落到“霜月”两个字上。 角度是好的,极好。 这篇诗赋,不是在考场上临时想得出来的。是提前有人把路指好了,照着走过一遍,背熟了,才写得这么顺。 她看完了,没有动,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她去找了山长。 山长的书房在讲斋最北头,门口两株老松,松针上还挂着前几日没化尽的雪。她在门口通报了,里头叫她进去。 山长正坐在案后看书,抬头见是她,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坐。” 姜昭没坐,先行了礼。 “学生这回的卷子,有几道题拿不准。想请山长指点。” 这是真的,她那篇诗赋,有两处的对仗自己怎么看都不满意,策论里也有一处引的旧例,她拿不准记得对不对。 山长叫人把她的卷子取来,一道一道地给她讲。讲得很细,经义哪一句根脚稳,策论哪一处该往下多挖一层,诗赋哪一联对得太板。 姜昭一边听,一边记。 讲到诗赋那一篇,她问:“学生写霜月,只写得出霜冷月白,跳不出去。不知道郑谦益那一篇写的是什么思路——他的角度和学生不一样,学生没想到。” 山长的手指在她的卷子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没问她为什么偏偏问郑谦益。 他转头叫书童:“去把郑谦益这一旬的窗课本取来。” 书童应声跑出,还没走两步又被叫住。 “等等……再去请卓先生,现在就来。” 山长把她的卷子合上,推回她面前,“你先回去。” 姜昭行了礼,退出来。走到门口那两株老松底下,迎面撞见卓先生急匆匆地往这边来,袍角掖歪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笔。他看见她,脚下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后来的事,姜昭没有亲眼看见。 她只知道,山长书房里的灯那夜亮到很晚。第二日天没亮,卓文远先生就“自请离开”书院了,说是年事已高,想回乡养老。 行李是书院的小厮帮着收拾的,一辆车,趁着雪还没扫,就下了山。 从她走进山长的书房,到卓先生下山,前后不过一夜。没有升堂问话,也没有一个人在讲堂上提起这件事。 书院里的人隐隐约约有猜测,但都是“听说”,直到郑谦益被取消了游学的资格。 但也仅仅只是被取消了资格,他照旧留在书院,照旧上课、吃饭、住他的内舍。 姜昭猜测卓夫子揽下了一切,保下了郑谦益。 郑谦益也许知道是姜昭做的,他在饭堂里偶遇她的时候,眼神有了变化,不是从前那种往下斜的轻慢,是另一种,冷的,沉的。 可他没有证据,她没告过他,没指过他,她只是去问了一道题。问题的人问心无愧,透题的人自请离开,他连个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这种无处下手的感觉,比直截了当挨一顿打,还要难受。从那以后,他对她的敌意,才算是真正定下来了。 游学的正式名单贴出来那日,郑谦益一个人在内舍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章世勋来找他,在院门口磨蹭了半天,才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张了几回嘴。 “谦益兄,”他说,“那个……名单上……” “我看见了。” 章世勋就不说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其实去不去也没什么,不过是跟着几个老头子走一走,冬天路上又冷……” 郑谦益没有发火。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墙外头那一片光秃秃的树梢,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却让章世勋不敢再开口,退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家里的信前日就到了,压在他书案上,信是父亲写的,问他这回月考考得如何,他没有回。 哥哥上个月刚被家里安排了一门好差事,父亲在信里顺带提了一句,说谦益在青麓书院读书,同僚问起来,面上也有光,“总算有点用处”。 有点用处。 他来书院三年,家里觉得他有用处的时候,统共两回。一回是因为青麓书院这四个字的名声。还有一回,是入秋时父亲来信,说林家那个后生在书院里翻旧账,叫他去提点一句:“当年是林敬之构陷同僚,朝廷早有公论。那后生年轻,莫叫他一条道走到黑,误了前程。你去说,也算郑家仁至义尽。” 他去了。他觉得父亲说得在理,甚至觉得父亲宽厚。 那句话他说了,可林述没听。 后来林述的屋子烧了。 榜上说,林述夜里看书,灯没熄。 他把那张榜看了好几遍。他想,林述要是那日听了他的,收了手,就不必熬那么些夜,也就不会有那一盏没熄的灯。 这念头他压不下去,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父亲后来的信上,一个字也没提林述,他也没有问。他想要那个游学的名额,不是为了见什么大儒,那些老头子他不稀罕。 他只是想回家的时候,能在饭桌上说一句:山长带我去的。 姜昭那几日也不大说话。 郑谦益丢了名额,卓文远走了,她问的那道题,问出了她想问的结果,可她心里没有痛快。 林述的事,她查清楚了,拿不出来。这一件,她查清楚了,拿出来了,最后也只是这样。 她开始明白“够不着”是什么滋味了。 也开始明白,有些事,不是查清楚了,就算结束了。 游学的名单是腊月初贴出来的。 粉壁上一张洒金的红纸,山长亲笔,一共六个名字: 裴湛、姜昭、谢兰台、李显、秦墨、陆衡。 李显在粉壁前头一把揽住姜昭的肩膀,揽得她一个趔趄:“好!咱们四个一个不落!” “六个。”谢兰台在旁边纠正他。 “对,六个,六个!” 秦墨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低下头,把手腕上那一圈早就不用再缠的白布,又往袖子里掖了掖。 陆衡看完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看了一遍,才又走了。 裴湛站在姜昭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往前挤。 他看着那张红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转开了眼睛。 “走吧。”他说,“车在山门外头。” 第54章 启程游学 第54章启程游学 十一月初,麓山县城落了今冬第二场雪,书院的游学定在初五动身,姜宅从初三起就没消停过。 西厢廊下一溜摆开两只樟木箱子,箱盖敞着,钟嫂手里攥着一张单子,站在箱子跟前,一样一样地点。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积了一指厚,婆子们扫出一条道来,从廊下通到垂花门,道两边的雪堆得齐齐整整,叫檐下的灯笼一照,泛着一层青白的光。 “灰鼠皮的斗篷路上穿,玄狐皮的见客穿。”钟嫂的手指头在单子上划,嘴里一刻不停。“丝棉袄两件,一件厚一件薄,薄的贴身,厚的罩外头。毡袜四双,油靴一双,毡靴一双,暖耳一副,护膝一对——” “钟嫂,”姜昭蹲在箱子边上,从里头提起那领玄狐斗篷看了看,“我就出去一个月。” “一个月才要带齐。”钟嫂头也不抬,“这是大爷入冬前托人捎来的,捎来就压在箱底,一回没上过身,您这回不穿,还等哪回?” “山上的风我也吹了一年了。” “山上的风是山上的风。”钟嫂把单子翻过一页,“出了山,一马平川,没遮没拦,风是横着刮的,刮到脸上跟刀子拉似的。我年轻时候跟着我们当家的往北边跑过一次差,腊月里走了半个月,回来两只耳朵烂了一个冬天。”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螺钿盒子,塞进姜昭手里。 “特制的口脂、面药,早晚各抹一回,嘴唇抹口脂,脸和手背抹面药。越往北走,风越干,要是不抹,三天脸就皴了,裂得跟老树皮似的。” 姜昭打开盒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丁香味。 她抬头看了钟嫂一眼,钟嫂已经又低头去看单子了。 罗厨娘从灶间出来,两只手端着一只竹篮,篮上盖着一块油布。她把篮子往箱子边一搁,掀开油布,一样一样地指给姜昭看:羊肉脯,切成指头宽的条,拿盐和花椒腌了晒的。油炒面,这次是拿猪油炒过的,拌了芝麻和碎核桃。姜糖、芝麻糖,最底下还有一纸包白胡椒。 “胡椒是做什么的?”姜昭问。 “北边客栈里的羊汤,十家有九家膻。”罗厨娘说,“少爷自己撒一撮。” 廊下那头,阿栀提着药箱过来了,她在姜昭旁边蹲下,把药箱打开,一格一格地往外拿:冻疮膏,伤风散,止泻的药粉,几贴膏药,末了是一只青瓷的小药瓶,瓶口拿红布塞着。 “治跌打的。”阿栀把药瓶塞进书箱最里头的夹层,“路上别逞强,爬高上低的事,让阿柏去。” 她把药箱合上,手按在箱盖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只说给姜昭一个人听。 “客栈要单间。”她顿了顿,“夜里的热水也叫店家送到屋里,别去井边。” 姜昭点了点头。 阿栀又从药箱底下摸出一只小瓷盒,站起来,往西厢那头去了。 焦长风的眉毛已经长回来了,只是左边比右边稀,他这会儿正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只箱子啧啧称奇。 展鹏举背上的痂掉干净了,一只手搭在焦长风肩上,另一只手里又捏着半张卷饼,饼里卷着一根大葱,葱叶子冻得发硬。 “姜昭,”焦长风说,“你这两只箱子,拉到边关去,够一个什长的兵过冬了。” “一个什长手底下十个人,”展鹏举纠正他,“十个人哪用得着玄狐皮。” “那就是够什长一个人过冬。” 秦墨那间屋子门开着。 钟嫂也给他收拾了一只包袱,搁在他床头:一件厚丝绵袄,两双毡袜,一副暖耳,一只黄铜手炉,炉盖上錾着几枝梅花。 秦墨站在床边,看着那只包袱,没动。 “我有袄子。”他说。 “你那件袄子,”钟嫂站在门口,“棉花都跑到后腰去了,前心后背薄得透亮。前日我拿去拆洗,一拎起来,跟一块门帘似的。” 秦墨的耳朵红了一下,没再说话。 阿栀进去,把手里那只小瓷盒放在包袱上头。 “手腕上的疤,天冷了会痒。”她说,“痒了抹一点,别拿指甲挠。” 秦墨低头看着那只瓷盒,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钟嫂在门口站了一站,转身出来了,手里的单子卷成一卷,在掌心里拍了拍,又去廊下点箱子了。 崔管家最后过来,递给姜昭一只青布钱袋,沉甸甸的,里头是碎银子和两贯铜钱。另一只钱袋他交给了阿柏,比姜昭那只还沉。 “少爷那只是零花,”崔管家看着姜昭说,“阿柏这只是路上的正经开销。住店、吃饭、雇车、打赏,都从这里头走,回来要对账的。” 阿柏把钱袋往怀里一揣,拍了拍,冲崔管家点头,一副肩上压着千斤担子的样子。 那天夜里,姜昭屋里的炭盆烧到后半夜,钟嫂又进来了两回,一回是往箱子里添了一只锡做的汤婆子,一回是把那领玄狐斗篷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在了衣架上。 “明早就穿这一领。”她说,“山门口风大。” 初五一早,天刚亮透,巷口已经停着裴家那辆车了。 枣红马的鼻孔里喷着白气,车辕上的车夫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车后头捆着裴湛那两只包铜角的樟木箱子,裴湛的随从时风正拿麻绳一道一道地勒紧。 裴湛站在车边,一件石青色的鹤氅,领口一圈灰鼠毛,看见姜家大门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抬的东西,站在那里没动。 两只箱子,一只书箱,一卷铺盖,一只竹篮,一只药箱,一只装炭的篓。 阿柏抬完了这些,又回头跑进去,抱出来一只黄铜的脚炉。 秦墨跟在后头出来,手里拎着他那只小书箱,胳肢窝底下夹着钟嫂给的那只包袱,夹得很紧。 裴湛看了看那一堆,又看了看姜昭。 姜昭裹在那领玄狐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脸,暖耳罩着两只耳朵,整个人比平日圆了一圈。 裴湛忍不住低笑,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车门,那只脚炉阿柏塞不进去了,时风默默接过来,挂在了车辕底下。 书院的山门前,山道上的雪叫人踩实了,冻成一层亮壳。石阶两边的枯草上挂着霜,日头照上去,白得晃眼。山门外停着四辆书院雇的车,裴家那辆青幔马车也赶到了,排在最后头。车夫们正往车尾捆行李,骡子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地上刨出一道一道白痕。 送行的学子挤在门里的石阶上,揣着手,跺着脚,伸着脖子往外看。 沉山长站在那两株老柏树底下,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外头罩了件灰布的棉斗篷,袖着手。他身后站着三位先生。 封文瀚先生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腋下夹着一卷《春秋》,出远门也不肯撒手,鼻尖冻得通红。 方夫子裹得最厚,脖子上围着一圈狐皮领,头上一顶风帽,正拉着车夫打听沿路哪家店的羊汤地道。 宗副山长一身皂色直裰,外头只添了一件青布棉袍,腰里一根青布带子,站得离众人略远些,手里什么也没拿,目光从六个学子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一路上,我随时要问你们话。”沉山长说,“答得好不好,不打紧。答不上来,也不打紧。但不能不答。” 六个人齐声应了,六团白气一齐从嘴里冒出来。 方夫子在后头把狐皮领子往上掖了掖,补了一句:“一个月,腊月里准回得来,误不了你们回家过年。” 搬行李上车的时候,谁带了什么,一眼就看得明白。李显带的是个黑壮汉子,牵着他那匹黑马,鞍子上挂一只褡裢,别的一概没有。谢兰台的书童最辛苦,背上一只大包袱,一手食盒,一手手炉,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卷铺盖,走一步晃一下。 李显抱着胳膊看了半天。 “兰台,”他说,“你这是游学,还是搬家?” 谢兰台没答,理了理袖口,下巴朝另一辆车一抬。 李显顺着看过去,阿柏正站在车尾,把姜昭那两只樟木箱子往上摞,摞了一只,又摞一只,摞完了回头去搬书箱、竹篮、药箱、炭篓,搬了一趟又一趟,额头上都冒了汗,汗一出来就在帽檐底下结成了一层白霜。 李显看了很久,转回头来,看着谢兰台那个书童。 “你这个,”他点了点头,“还算轻省的。” 陆衡没有随从,他只有一只青布包袱,里头两套换洗衣裳叠得方方正正,几本书拿麻绳捆着,自己背上了车。他身上那件棉袍洗得很干净,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只冻得通红的手腕子。秦墨跟他坐一辆车,把那只小书箱塞进座位底下,拿脚往里推了推,钟嫂给的那只包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一直按着。 车是山长排的,山长夫子们的书童驾车。 沉山长和宗副山长坐头一辆。封先生、方夫子坐第二辆。秦墨、陆衡坐第三辆。李显和谢兰台坐第四辆,李显那匹黑马拴在车尾,他坐不住了,就下去骑一段。 姜昭跟着裴湛坐最后头裴家那辆,姜家的箱笼也都码在那辆车后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启程游学(第2/2页) 车一起动了。 走出去半里地后,秦墨把那只包袱解开,从里头摸出那副暖耳,递给了陆衡。 陆衡愣了一下。“你呢?” “我有两副。”秦墨说。 其实他只有钟婶准备的那一副,另一副是他自己的还在包袱里,他没拿出来。 陆衡把暖耳戴上了,两只耳朵捂在里头,过了一会儿,冻白的耳廓才慢慢透出一点红来。 姜昭坐在车里,从车窗往回看,山门越退越小,石阶上那一片脑袋还没散。她把车帘放下来,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吹得脚炉里的炭星一亮一亮的。 这一路往东北走,地势一日比一日平,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麦田,冬麦出苗不久,矮矮地伏在地上,叶尖冻得发黄,垄沟里积着前夜的薄霜。 官道上的车辙冻硬了,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地颠,一颠就是一整天。 姜昭和裴湛这辆车,应该是五辆车里最舒坦的,是裴湛自家的马车,不是平日上学那一辆,车外没有过多装饰,看起来是普通马车,低调实用。 车厢比书院自己的马车车厢要宽出一截,两侧各设一张窄榻,榻上铺着厚毡,毡上又搭着狼皮褥子,当中一只小铜炭盆,拿铁丝网罩着。 车帘絮了两层棉,帘脚坠着铅坠子,风钻不进来。那只黄铜脚炉从车辕底下摘了回来,搁在两张榻中间。 头一日,姜昭还捧着书,第二日,书都捧不住了,车里暖,车厢又是拿牛皮条吊着的,官道再颠,颠到里头也只剩一晃一晃,晃得人眼皮发沉。 她靠在榻上,眼皮往下坠一下,撑开,又坠一下,慢慢的书滑到了膝盖上。 醒过来的时候,毡子掖到了她下巴底下,脚炉挪到了她这一头,贴着她的脚,炉里新添过炭。车帘那头的缝,多堵了一只靠枕。 对面榻上,裴湛靠着车壁看书,书页还停在她睡着以前瞥见的那一页。 “我睡了多久?” “一会儿。”裴湛没抬头。 姜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从东边挪到了头顶。 她把罗厨娘那只竹篮拖过来,搁在两张榻中间,掀开油布,一样一样往外摸。 羊肉脯,姜糖,芝麻糖,炒面。摸到底下,还有两大包她不知道的:炒松子,糖渍的金橘,拿桑皮纸包着,纸上是罗厨娘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路上吃”。 她抓了一把松子,一颗一颗剥,剥出来的松仁搁在一只小碟里,碟子推到裴湛手边。 裴湛看着书,手摸过去,拈一颗,放进嘴里,过一会儿,又摸过去,又拈一颗。 姜昭剥一碟,他吃一碟,剥到第四碟,她停了手。 “你吃了四碟了。” 裴湛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碟子,碟底只剩几片松子衣。 “……我以为是一碟。” 姜昭笑出了声,她又拈起一块芝麻糖,递过去。 “我不吃甜的。”裴湛说。 她也不收回来,就那么举着。裴湛看了那块糖一会儿,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接着看书。 车辕上坐着阿柏和裴湛的随从时风,两个人挤着车夫,缩着脖子,揣着手,一路上帽檐上都结着霜。 姜昭掀开前头的车帘,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把两块姜糖、两条大肉脯塞到阿柏手里。 “一人一份。”她说,“嚼着姜糖,身上暖和。” 阿柏接了,分了一份给旁边的时风,时风捧着那块姜糖,没有吃,先回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拿着。”裴湛说。 时风这才把姜糖放进嘴里。 第二日上了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的车帘从外头叫人掀开了一道缝。那个一路上没开过口的时风,探进半张冻红的脸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姜公子,那个姜糖……还有么?” 晌午车队在路边打尖。 打尖的地方是一处背风的土坡,坡下有几户人家,车夫们借了人家的灶,烧了几壶开水,众人围着一堆柴火,捧着碗暖手。姜昭提着那只竹篮,从这头走到那头,一个一个地分。 沉山长这两日有些咳,她递过去的姜糖,山长接过去,含在嘴里,点了点头。 封文瀚摆手,说他不吃零嘴,姜昭也不劝,把一包松子搁在他手边的石头上,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那包松子只剩一张纸,封先生正拿指头捻着松子衣,一片一片往火堆里丢。 宗副山长接过一包羊肉脯,看了看,点了一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方夫子不要吃的,只要手炉,他那只手炉路上烧透了,炭灰都凉了,他盯着姜昭袖子里揣着的那只,盯了半天。姜昭把手炉掏出来递给他,他往怀里一揣,说他老人家手上的冻疮又犯了。 姜昭转身回车里,从篓里又摸出一只来。 方夫子看着她手里那只,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这只,捋着胡子笑了。 “你们姜家,”他说,“做事滴水不漏。” 李显不用姜昭分,自己伸手抓,姜糖、芝麻糖、肉脯,一样抓了一把,塞得两个袖子鼓鼓囊囊的。谢兰台只拈了一颗糖渍金橘,放进嘴里,只含了一会儿,挑起眉毛。 “这是江南的金橘,”他嚼了几口说,“拿蜜渍的,不是拿糖,咱们北边的铺子里买不着。” 陆衡分到的是两包炒面,他打开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猪油炒的?” “还拌了芝麻和碎核桃。”姜昭说,“拿开水一冲就是一碗,顶饿。” 陆衡把那包炒面重新包好,包得方方正正,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秦墨只拿了一小袋芝麻糖,他吃了一块,剩下的拿纸包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谢兰台嚼着那颗金橘,把这一圈人手里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看完了,叹了口气。 “从这几样吃食就看得出来,”他说,“姜贤弟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李显嘴里塞着肉脯,含含糊糊地问。 “神仙日子。”谢兰台说。 “神仙也没他周全。”方夫子揣着手炉接过话,“神仙出远门,还得自己化缘。” 众人都笑了,姜昭提着那只空了一小半的竹篮,站在火堆边上也笑。 笑完了,方夫子捧着碗,又念叨起清河的羊汤来。 这一路上他念叨了四回,念到这第四回,宗副山长终于开了口。 “清河县的周知县,是我的同年。”他说,“既然路过,去坐坐。” 方夫子扭过头来:“老宗,你这是去坐坐,还是去蹭饭?” 宗副山长看着路边的麦田。“都有。” 火堆边静了一下。 李显第一个没憋住,一口肉脯喷了出来。谢兰台拿袖子挡着脸,姜昭把脸扭向另一边,也没憋住。 宗副山长一张方脸,从头到尾没动一丝。 出山第五日,车队进了清河县地界。 周知县的饭设在县衙后堂。 后堂是三间旧屋,梁上的彩画早褪成了灰蓝色,窗纸上结了一层霜花,屋当中一只铜炭盆烧得正旺,炭是本地的柴炭,烟有点大,熏得人眼睛发涩,窗下一张榆木八仙桌,桌上两盏油灯,灯芯烧的旺旺的。 菜是家常的,一钵羊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一尾清蒸的河鲤,是从冻了冰的河上凿了窟窿捞上来的,一碟腌韭花,一碟炒蔓菁丝,再就是一摞刚出锅的蒸饼。 周知县五十出头,圆脸,胡子修得齐整,换了一件茶褐色的家常棉袍,袖口起了毛,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话要分两截说,中间还要停一停,听得人着急。 他先给沉山长斟了酒,又给宗副山长斟了,斟到第二杯,拿酒壶点了点宗副山长的鼻尖。 “宗兄,一别十六年。”他说,“你这张脸,倒是一点没长。” “你长了。”宗副山长说,“长横了。” 周知县哈哈一笑,拍着肚子坐下了。 学子们坐在下首,李显跟前那只碗空了三回,周知县看了他两眼,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哥好胃口。” “方先生一路上说清河的羊汤好,”李显抹了抹嘴,“学生替先生先尝尝。” 方夫子正端着碗吹气,手停在半空:“我说的是羊汤,你喝了三碗,先尝的是哪一碗?” 众人都笑了,姜昭低着头,从袖子里摸出罗厨娘那一小包白胡椒,往自己碗里撒了一撮。坐在旁边的谢兰台看见了,默默把碗推过来,她也给他撒了一撮。 周知县笑完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含了半天。 宗山长放下酒杯,见他这副模样,疑惑开口,“你这人藏不住事,可是最近县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第55章 杀夫案 第55章杀夫案 周知县像是早等着他问了,宗副山长一开口,他也终于不憋了。 “说起来,本县眼下确实压着一桩案子,我这几日愁的都吃不好。” 众人被他的话吸引了,桌上的笑声低了下去。 他声音放低,一字一句慢慢说,“妻杀夫。” 李显的眼睛瞬间睁大,桌上瞬间安静。 周知县叹了口气,开始说。 “城西张家的儿子,叫张二,是个没正经营生的,吃醉了酒,死在自家柴房里,额角挨了一棍。他媳妇当夜就叫公婆捆着送到了衙门口,公婆一口咬定,说是媳妇与人通奸,被撞破了,谋杀亲夫。” 周知县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韭花,“犯妇认得极快,一上堂就认,问什么都一句——人是我杀的。按说这是省心的案子,详文我都拟好了,只等递到州里去。” “那周兄压着做什么?”宗副山长问。 “说不上来。”周知县把筷子搁下,“就是心里不落地。可张家闹得凶,族里几个老头子三天两头跑到堂上坐着,天这么冷,裹着皮袄,拄着拐杖,张口就是夫为妻纲,要我早些结案,不结就不走。清河这地方小,一桩妻杀夫,满城都在看县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湛一直没怎么动筷子,这时候他把筷子并齐了,放在碗沿上。 “大人,学生冒昧问一句。供词里,除了人是我杀的,还有什么?” 周知县看了他一眼。“没有了。” “那便是最大的疑点。”裴湛继续说,“认了罪的人,十个里头总有八九个要替自己说几句。说他先打我,说我不是存心的,说我一时失了手。一句也不辩的,要么是真心求死,要么是有比死还不肯说的事。” 后堂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周知县没接话,去看宗副山长。 宗副山长把那杯酒端起来,喝干了,才开口。 “周兄,”他说,“卷宗借我这几个学生看看,权当历练。” 周知县又去看沉山长,沉山长正拿一块蒸饼蘸羊汤,头也没抬:“他们看他们的,大人断大人的。” “那敢情好。”周知县一拍大腿,“本县正缺几双眼睛,只有一条规矩——卷子不出签押房,人犯不许私见。要见,先跟我说一声。” 姜昭低着头喝汤,胡椒撒多了,辣味冲上来,她吸了一口气,把碗放下了。 妻杀夫,她知道这事在这个时代有多大,律上怎么判,她知道个大概。 第二日一早,三个人进了县衙的签押房。 签押房在二堂东边,一间朝北的屋子,终年晒不着日头,一进门就是一股潮纸味,屋里没生炭盆,冷得像地窖。 窗下一张柏木长案,案面叫几十年的胳膊肘磨出了两道浅槽,管架阁的是个老典吏,腰弯得像一张弓,身上的旧羊皮袄毛都秃了,抱出一摞卷宗来,拿牛皮纸封着皮,麻线装订,封皮上写着“清河县张二身死一案”,底下压着县衙的朱印。 案上的砚台冻住了,秦墨拿指头戳了戳,墨汁结成了一层硬壳。老典吏看了一眼,慢吞吞地从墙角拖出一只小火盆,拿火折子引着了几块炭,把砚台搁在盆沿上烘着,自己也凑过去,把两只手伸在火上翻来翻去。 裴湛看供状,秦墨看尸格,姜昭看的是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是那根凶器——木棍。 就是一根寻常的硬杂木,像是柴堆里最普通的一根,一头粗一头细,比手腕还粗一圈,粗的那一头有一片黑褐色,已经干透了。木头冻得冰手,姜昭隔着袖子把它拿起来,又放下。 秦墨看东西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合上,把卷宗推回案上,就不再碰了。 裴湛看完供状,抬起头:“尸体上,伤在何处?” 秦墨没有去翻卷宗,开口就答,“左额角,近太阳穴,一处。皮破,骨微陷,长一寸二分,阔四分。别处无伤。口鼻有酒气。衣衫完好,无撕扯痕迹。”他顿了顿,“仵作另注了一句:伤处由前而入,不由后。” 老典吏在火盆边上烤着手,这时候抬起一只眼皮,看了看秦墨,又耷拉下去了。 裴湛把供状摊开,指头点在最末那一行。“你们看这里。” 供状上写着:问,因何杀夫。答,人是我杀的。问,与何人通奸。答,人是我杀的。问,何人同谋。答,人是我杀的。 一问一答,一共七问。 七个答,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姜昭看着那七行一模一样的字,心口像是叫什么东西抵住了。 “张二浑身只一处伤。”裴湛说,“张二那夜吃得烂醉,一个存心要他命的人,一棍打下去,他倒了,还有气没气,总要再补一下,但她没有补。” “伤在左额角,由前而入。”姜昭接过来,把那根木棍在匣子里转了半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使右手的,抡过去,正落在对面那人的左边。谋杀多是从背后下手,或者等人睡着。这是当面打的。” 她又看了看那根木棍。 “而且拿的是细的那一头。”她说,“血在粗头上,手握的是细头。要是事先挑好了家伙,谁会挑这么一根?柴房里有柴刀,有斧子。这是在黑地里随手一摸,摸着什么是什么。” 秦墨慢慢开口。“还有一样。”他说,“张家的状子上写,媳妇与人通奸,被张二撞破。奸夫是谁?卷里没有一个字。县衙没拿,张家没指,犯妇也没供。” “一桩通奸,只有一个人。”裴湛说。 “衣裳也是好的。”秦墨说,“撞破奸情,两个男人当场,衣裳不撕,身上不伤,只有额角一棍。说不过去。” 三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都知道不对,可光知道不对,这卷子一个字也改不了,犯妇自己认了罪,嘴闭得比蚌壳还紧,卷里的漏洞即便再大,也只是漏洞。 老典吏在火盆边打了个呵欠,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张家那个媳妇,是外乡买来的。” 三个人一齐转过头去。 老典吏已经又把眼睛闭上了,两只手还在火上翻着,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砚台烘化了,秦墨拿笔蘸了蘸,在一张草纸上把方才那几处疑点记了下来,字写得又快又小,写完了呵了呵手,把纸折起来,揣进了怀里。 当晚,一行人落脚在城南一家客栈。 客栈的后院有一间敞厅,本是给过路客商吃饭的,这几日叫书院包了下来。一张大方桌,桌上一盏灯,一壶粗茶,一碟炒黄豆,桌底下一只炭盆,众人的脚都伸在盆边上。 宗副山长坐在上首,封先生、方夫子一左一右,沉山长不在,说是去城里访一位老朋友下棋了。 “说吧。”宗副山长道,“今日各人都得了什么。” 谢兰台先说,他今日去拜张氏的族老,回来的时候,一身雪青的锦袍连褶子都没乱,外头那件貂皮斗篷上落了一层雪,他站在门口抖干净了才进来,脸色却不大好看。 “族里管事的是个七十多的老先生,姓张,号什么松斋。”谢兰台说,“学生递了帖子,茶都没上,他坐在太师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狼皮褥子,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一句:妇德败坏,不必多问,就端茶送客了。” “那你就回来了?”李显问。 “茶都没上,端的是空盏。”谢兰台说,“学生就是想赖着不走,也没有茶可喝。他家堂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学生再坐下去,脚趾头都要冻掉了。” 方夫子噗的一声,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杀夫案(第2/2页) “不过出门的时候,”谢兰台接着说,“学生在门房里烤了一会儿火,跟他家看门的老苍头多聊了几句。老苍头说,张二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人,他那媳妇见了人就躲,从不跟街坊说话,一年到头不出门。” 李显那边就没这么好说了,他去查卖人的牙子,把城里城外几家牙行、几处骡马市跑了一整天,靴子上的泥冻成了壳,这会儿叫炭盆一烤化了,顺着靴帮往下淌,在地上洇了两摊黑水。 “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往凳子上一坐,“张家买媳妇的事,捂得严严实实。街坊只知道是外地买来的,从哪儿来,经谁的手,花了多少,一个都说不上。牙行里的人一听我打听这个,一个个都说没见过、不知道、不晓得。” “你去的时候,是这副打扮?”谢兰台上下看了他一眼。 李显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窄袖的圆领袍,外头罩着一件羊皮短袄,腰上束着皮带,靴子是马靴,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 “怎么了?” “没怎么。”谢兰台说,“牙行里的人看你,大约以为是衙门来拿人的。” 李显愣了愣,拍了一下脑门。“不过也不是一样都没有。”他说,“张家状子上告的那个林大,县里出了签子拿人,一直拿不着。我在城北门外那家车马店里喝了碗热汤,掌柜的说,店里住着个姓林的客商,交了半个月的房钱,天天早出晚归,四处打听他妹子。” 姜昭抬起了头。 陆衡是最后一个说的,他今日去城西那几条巷子里转,转了一整天,衣裳上都是灰土,秦墨给的那副暖耳还戴在头上,一直没摘。 “张二是个泼皮,没有正经营生,赌钱,吃酒,欠了一屁股债。”他说,“他家里常有哭声,街坊都听见过,没人管。 “为什么没人管?”李显问。 “一个是怕张二。”陆衡说,“一个是,人家说,那是人家屋里的事。” 敞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封文瀚先生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茶盏搁下,只说了一句:“卷里的疑处,裴湛、秦墨已说过了。疑处是疑处,破不了口供,便什么也不是。” “那便得去见人犯。”宗副山长说,“谁去?” “我去!”李显一挺身。 谢兰台看了他一眼。“你一进去,她只当是来提她去行刑的。” 李显想反驳,张了张嘴,低头看见自己腰上那柄短刀,又闭上了。 “我去。”姜昭说。 众人都看向她。 “我年纪最小,看着不吓人。”她说,“她要是连我都防着,估计旁人更近不了身。” 宗副山长看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落在他那张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姜昭想起书院藏书阁后头那条竹廊,他背着手从她身边走过去,那时候还是秋天,竹叶子还是绿的。 “问到哪里停,”宗副山长说,“你知道么?” “知道。” 宗副山长没再说话,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 裴湛坐在她斜对面,他没有拦,只在她起身的时候开了口。 “她不肯说的,”他说,“你别替她说。” 姜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你把话递到她嘴边,她就会顺着你的话认。认下来的东西,翻到公堂上一问,一文不值。 县牢在县衙西北角,一道黑漆大门,门上的铁钉生了锈,门环冻得粘手。 女监另在一个小院里,隔着一道矮墙,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禁婆,腰里拴着一串钥匙,走路哗啦哗啦地响,身上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旧棉袍,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周知县的条子递进去,禁婆看了半天,又抬眼看了看姜昭,看了看她身上那领灰鼠斗篷。 “一个小哥儿?” “是。” 禁婆没再多问,开了门,领她进去,一边走一边说:“那妇人不吃不喝,送进去的粥,隔一日原样端出来,冻成一坨。再这么下去,也用不着等州里的回文了。” 牢房很窄,一面墙开一个小窗,窗口钉着木栅,没糊纸,风直往里灌,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早沤黑了,一股潮霉味混着尿骚气,直往鼻子里钻。屋里比外头还冷,墙根底下结着一层白霜。 墙角里缩着一个人。 她把自己团得很小,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身上一件灰布夹袄,看起来是牢里发的,太大了,也太薄,领口滑到一边,露出脖颈后头一道发紫的旧伤。 她在抖,抖得很细,一刻也不停。 姜昭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我叫姜昭,”她说,“是路过的学生。” 墙角里的人没动,也没有吱声。 姜昭也不说话了,就那么蹲着,过了很久,那人抬起一点头,从胳膊缝里看了她一眼。 脸青白,嘴唇干得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有的口子渗着血,冻成了黑红的痂。眼睛却很亮,让人难以忽略。 看她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 “我认罪。”她开口,嗓子是哑的,“求大人快些判我死。” “我不是大人。” “我认罪。”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没听见,“求大人快些判我死。” 姜昭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两只手腕上都有痕,一道是新的,红肿,磨破了皮,应当是牢里的木杻磨出来的,宽宽的一圈。可那道红肿底下还压着一道旧的,颜色发乌,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一圈叠着一圈。 木杻磨不出这样窄的伤痕,得是铁链.......她脚踝上也有,从裤腿底下露出来一截,也是一样的发乌,她脚上没有鞋,只裹着一块破布,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进县衙以前,应该就叫人锁过,且锁了不是一日两日。 姜昭的喉咙发紧。她想起前世在手机上刷到过的类似的新闻,隔着一块屏幕,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看着,看完了,往下一划,就过去了。 这回划不过去了。 她没有问那道伤痕,她把随身带的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胡饼,阿柏一早在客栈门口买的,一直揣在她怀里揣到现在,还是温的,还有阿栀备的青瓷的小药瓶。 她把胡饼和药瓶一起放在稻草上,往前推了推。 “饼是今早买的,还热着。”她说,“药抹伤口,一日两回。” 墙角里的人没看,又把脸埋回胳膊里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姜昭问。 那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姜昭,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姜昭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是死了,”她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堂哥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带着钱来赎你,这会儿还在城外等着。” 身后的稻草窸窣响了一声。 她没回头,跟着禁婆出去了,出了女监的院门,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禁婆手里。 “劳烦大娘,给她送一床厚被子,一双棉鞋。”她说,“粥送热的。” 禁婆掂了掂那块银子,看了她一眼,揣进了袖筒里。 钥匙串在她腰里哗啦哗啦地响,一直响到院门口。 第56章 林三娘 第56章林三娘 隔了一日,姜昭又去了。 禁婆告诉她,前日那两块饼那妇人吃了,一点一点掰着吃的,最后饼渣子都没剩下。 被子和棉鞋也送进去了,每日送的粥都是热的,她也喝了半碗。 “药也抹了。”禁婆开门的时候说,“我瞅见她自己往胳膊上抹,抹一下手还抖一下。” 牢房里还是那股味道,还是那么冷。那妇人还缩在墙角,但身上多了一床灰扑扑的厚棉被,裹得只剩一张脸,脚上套着一双新棉鞋,鞋面是黑布的,还没沾上土。只是这回她没再把脸埋起来。她手里攥着那只青瓷小药瓶,上头的红布塞子拔了,搁在膝盖边上,就那么对着药瓶发呆。 姜昭进来,她也没抬眼。 姜昭在老地方蹲下。 “药还够用吗?” 那人没答,拇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姜昭看着她手背上生着冻疮,红肿发亮,有两处裂了口子。指甲秃了好几个,指头尖上结着黑褐色的痂,是劈断以后没长好的样子。 她想了一路要怎么开口,想到最后,发现自己能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只能把她在乎的人或事说给她听。 “城北门外那家车马店......住着一个姓林的客商,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左边眉毛上有颗痣。他交了半个月的房钱,天天出门,逢人就问,问城西张家的媳妇关在哪儿,问县衙几时过堂,问州里的回文要走几日。” 她的拇指停在了瓶身上。 “车马店的掌柜说,他有一回喝多了,坐在门槛上跟人讲,”姜昭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答应了他叔,这一趟要把妹子带回家去。” 药瓶从她手里滑了下去,落在稻草上,瓶身没碎,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姜昭脚边。 她从被子里抽出两只手,捂住了脸。 起先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呜咽。 就再也收不住了。 她哭得弯下了腰,额头抵着膝盖,哭声撞在四面墙上,又撞回来。 禁婆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 姜昭没有急着安慰,她把那只药瓶从脚边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上头沾的稻草,塞好红布塞子,放回那人膝盖边上,然后就蹲在那里,等着她哭完。 小窗外头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黄,又从浅黄慢慢淡下去,她的腿蹲麻了,换了一条腿,又麻了,脚底下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她干脆把斗篷往身下一垫,在稻草上坐了下来。 哭声一点一点低下去,变成抽噎,抽噎又变成一口一口的喘气,喘出来的气在跟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你前日问我,叫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嗓子哭哑了,一句话要停几停,“三年了,没人问过我,我差点……想不起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姜昭。 “我叫林三娘,东平州,林家庄的。” 姜昭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林三娘说得断断续续,东一句西一句,没有前后。 姜昭一句也不打断,由着她说。 三年前的秋天,她跟着同村两个婶子去镇上赶集,在集口遇见一个挑担子卖针线的妇人,说话和和气气的,给她尝了一口家里做的甜浆。她喝完那一口,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在一辆骡车里,手脚捆着,嘴里塞着布,车外头是她从没听过的口音。 “他们说,二十贯买了我。”林三娘声音哽咽,“我就值二十贯。” 张家对外说是聘的,可聘礼、媒人、花轿,一样都没有。进门第一夜,张二就把她锁在屋里,她跑过一回,那年冬天,跑到城门口叫人抓了回来,张二打断了一根门闩。 从那以后,她脚上就多了一道链子,白天拴在灶台腿上,夜里拴在床腿上。 “公婆说,买来的,就是张家的东西。”她低着头,手指抠着稻草,“东西不听话,就打。三年没生出孩子来,更是该打。” “那你堂哥……” “九月十九,城外观音寺办会,婆婆信佛,要去烧香,家里没人看我,就带上了我。在寺门口,我看见一个人在卖干枣,一口家乡话。我认出来了,是我大伯家的哥哥。” 她停了停,喉咙滚了一下。 “我不敢认。婆婆就在旁边。我就站在他摊子前头,拿了一把枣,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七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大当夜就往东平州赶,十来天以后,他带着林家老汉亲笔写的一封手书,带着东平州林家庄里正作保、县衙开的一纸公凭,带着三十贯钱,回来了。 他去张家敲门,说要赎人,二十贯买的林三娘,他出三十贯赎回。 “公公把门一关,说人是花钱买的,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林三娘抬眼,“转头就去衙门告我哥,说他是拐带良家妇人的拐子。” 那天夜里,张二把她身上的棉袄扒了,只剩一件单衫,锁进了柴房。 那是十月初,夜里已经上冻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手指从稻草里抽出来,抓住了自己身上那床棉被的被角,往上拽,拽到下巴底下。 姜昭看着那只手,安静的听着。 过了很久,林三娘才接着往下说。 林三娘说得很快,像是要赶在自己后悔以前,把所有的事全都倒干净。 柴房的门从外头锁着,四面墙透风,夜里冷得睡不着,她就钻到柴垛缝里,拿柴火挡着风。每天一碗稀粥,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推进来的时候就是凉的。 张二每夜吃了酒,就开锁进来,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有时候比打还——她没说下去,身体在发抖。 他说要把她卖到县城南头的窑子里去抵债,说那里的人不嫌她是二手的。 出事那一夜,他没喝多少,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柴刀。 “他说,你哥敢来要人,我先把你这张脸划烂了,看谁还要你。”林三娘无声落泪,“他往我脸上砍。我往后躲,背后是柴垛,躲不动了。我一只手往后一摸,摸着一根棍子,我就……” 她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又抓住了那根棍子,然后猛地松开了。 “我就是想拦一下——我没想打他的头。他就倒了,倒在我脚底下,刀也不见了。我叫他,他也不应。” 牢房里没有声音了。 姜昭慢慢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为什么不说?”她看着林三娘,“上了堂,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林三娘抬起头看她。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像是奇怪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小相公觉得我能说什么?说我是叫人拐来的?说我在张家叫人锁了三年,打了三年?说我叫人扒了衣裳关在柴房里,他夜夜进来……” 她没说下去,嘴唇抖了一下,唇上那道冻裂的口子又渗出了一点血。 “说出来,满城的人都知道了。”她说,“我是什么东西,我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都叫人翻出来,摊在大堂上,一个一个地看。回了家,我爹我娘出不了门,我那几个没出嫁的妹子,哪一家还敢来说亲?” “横竖杀了人也是死,”她咬牙,“认了,死得干净些。” 姜昭坐在稻草上,后背发凉。 她这一辈子,从落地那天起,就有一件事不能叫人知道。为了这一件事,她每回进考场,都要递一张盖着官印的医档,申请独间搜检、指定人验身。为了这一件事,她在书院里等舍里的人都睡熟了,才去柴房里洗澡。为了这一件事,出门前阿栀还要贴着她耳朵叮嘱,客栈要单间,热水送到屋里。 她太知道,一个人把自己的身子捂着,是什么滋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林三娘(第2/2页) 她也太知道,要是有一天叫人当众扒开来看,那比死还叫人害怕的,是什么。 林三娘捂着的,是别人对她做下的恶事。可错的是那些人,那些事本不该是她的丢人,可到头来,丢人的只有她。杀人的罪她敢认,被人欺负的事她不敢说。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攥着的是那只青瓷药瓶,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她捡回来了,手已经彻底凉了。 “林三娘,你要好好活着。”她说。 林三娘没有答话,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这一回,姜昭听见了一声“嗯”,很轻,轻得像稻草响了一下。 从牢里出来,她直接去了二堂。 周知县正坐在炭盆边上批一沓催粮的公文,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毡子,见她进来,把笔搁下了。姜昭把牢里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添一个字,也没减一个字,说到柴刀那一段,周知县的圆脸沉了下来,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这是她的一面之辞。”他说。 “是,所以学生想求大人一件事。传稳婆,给林三娘验伤。” “验伤?”周知县挑起眉毛,“犯妇自己认了罪,还验什么伤?” “验了,才知道她认的是什么罪。”姜昭说,“她身上的伤,新的旧的,是一日打的还是三年打的,是拳脚还是棍棒,锁她的是木杻还是铁链。这些东西,比她那张嘴可靠。” 周知县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笔,在一张签子上写了几个字,“下午就传。” 姜昭没有马上退下,她往前站了半步,冲周知县躬了躬身。 “大人,学生还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大人教训。” 周知县抬眼看她:“你说。” “验伤那一日,能不能请大人吩咐一声,屋里生一盆炭,只留稳婆和禁婆在里头,旁人都在门外候着。她这三年,叫人当牲口一样看着、锁着。要是验伤的时候,屋里还站着一圈男人,学生怕她宁可不验,再缩回去,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格目,学生斗胆,想请大人叫稳婆只记伤——新的旧的,在哪一处,长几分,阔几分。别的,就不必落在纸上了。这一卷东西,往后要过州里,说不定还要过刑部,不知要经多少人的手。伤,是给大人断案用的。别的写上去,断不了案,只会跟着她一辈子。” 周知县停住了笔,抬眼看她。 “学生答应过她。”姜昭说。 其实她没答应过,她跟林三娘提出要验伤的时候,林三娘的脸一下子白了,两只手又去攥被角。姜昭就把这几句话说给了她听,一样一样地说,说到“不留男人”那一句,林三娘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一点。 周知县看了她好一会儿,没说什么,在签子上又添了两行。 稳婆的格目第二日一早送到了签押房。 秦墨看东西,向来看一遍就合上,往后不再碰。 这一回,他看了一遍,没有合,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捏着纸边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了。 裴湛在案子那头抬起头:“写的什么?” 秦墨没有马上答,他把那张格目放在案上,拿手掌压平了。 “新旧伤痕四十余处,在背、在臀、在两腿,多为钝器所伤,有棍棒痕,有拳脚痕,旧者色黄,新者色紫,层层相叠。”他念,声音比平日还慢,“两腕两踝各有铁链磨痕,深及皮肉,非一月所能致。左肋有旧伤,骨曾断——” 他的声音卡住了。 签押房里只剩下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老典吏那两只在火上翻来翻去的手,也停住了。 秦墨盯着那一行字,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发紧:“骨曾断,已长合,长歪了,没有人给她接。两足趾有冻伤,右足小趾已坏。” 念完了,他一拳砸在了案上。 砚台跳了一下,秦墨的拳头还压在案上,没有抬起来,低着头,肩膀起伏了好一会儿。 “三年。”他说,“她家里人,在东平州找了她三年。” 裴湛一直没出声。 他从秦墨手边把那张格目拿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把纸折起来,折得方方正正,放回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压了很久。 “左肋断了,”他说,“是那年她跑到城门口,叫人抓回去的时候。” 没有人接话。 裴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上结着霜花,他背对着屋里站着,一动不动。姜昭从后头看过去,只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了。 “这一张格目,”他说,“要钉进卷子的最前头。” 有了林三娘这番话,事情就好办了。按“拐卖、囚禁、打骂、自卫”这四样,一样一样去找东西,找着了,四样连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李显去了城北车马店,他这回学乖了,把短刀摘了,羊皮袄也脱了,换了一身灰布棉袍,据说进门的时候还冲掌柜作了个揖,把掌柜吓了一跳。 林大是个黑瘦的汉子,脸上叫北风吹得起了一层皮,一听说是来问三娘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把缝在夹袄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出来:林家老汉按了手印的手书,东平州县衙开的公凭,写着“林氏三娘,东平州林家庄良民林顺第三女,承熙十八年秋走失”,底下是县衙的大印。还有那三十贯钱——他在东平州就托钱庄换成了银子,十六两出头,拿一块旧蓝布包着,一直贴身揣在怀里,揣得那块布都焐热了。 “他说他不敢回店里住,”李显回来说,“天天换地方,有两夜是在城隍庙的廊檐底下缩着过的,怕张家告的那张状子,叫衙门把他锁了去。” 柴房是姜昭跟着李显、陆衡一道去看的,县衙派了一个典吏跟着,揣着周知县的票子。 张家在城西一条窄巷里,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拿荆条胡乱堵着,墙根的积雪化了又冻,结成一溜灰黑的冰碴子。 开门的是张老汉,七十来岁,驼背,一双眼睛浑浊,身上一件羊皮袄,看见典吏手里的票子,脸色变了,嘴里嘟嘟囔囔,到底没敢拦。 堂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是张家婆婆,她脚边一只瓦火盆,火盆里的炭早就烧成了灰白色,只剩一点余温,她手里在纳一只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一下,扎下去,拽出来,麻线拉得嘶啦嘶啦响,一行人从她跟前走过去,她一眼也没抬。 柴房在院子最里头,挨着茅厕,一间矮屋,门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板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冷风从缝里呜呜地往里灌。 姜昭先看的是门,门外头钉着一只铁搭扣,搭扣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叫手摸得发亮,锁眼里冻着一点冰。她把门推开,回过头来看门里头——没有门闩,连一个插闩的木鼻子都没有。 “这门,只能从外头锁,不能从里头关。” 典吏在旁边提着笔,笔尖冻得发涩,他呵了两口气,才在纸上记了一行。 柴房里头很暗,一股子潮木头和霉草的气味,比外头还冷。墙是土坯的,抹过一层黄泥,靠里那面墙上,离地两尺来高的地方,有一片抓痕,一道一道的,深的地方抠进去半个指节,泥皮翻起来,里头的土露出来,颜色比外头浅。 姜昭看着那片抓痕,想起林三娘那几个秃了的指甲。 柴垛靠墙码着,最底下一层柴火中间扒开了一个窝,窝里铺着一点烂草,草叫人压得扁扁的,还留着一个人蜷着的形状。 姜昭在那个窝跟前站了一会儿。 十月初,林三娘只剩一件单衫,夜里上冻,她钻到柴垛缝里,拿柴火挡着风。 第57章 桔梗 第57章桔梗 地上的土叫人踩实了,冻得跟石头一样硬,靠门那一块有两道拖出来的印子,从门口一直拖到墙角,像是有人被拽着脚拖进来,又拖过去。 陆衡蹲下去,拿指头量了量那两道印子的宽窄,又比了比自己的脚后跟,没说话,站起来了。 李显在柴垛那边翻,柴垛码得老高,他一捆一捆搬下来,搬得满头满脸都是木屑,搬到最底下一层,他停住了,伸手从柴垛和墙缝中间抽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把柴刀,刀把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刀口有几处崩了,刃上沾着一点木屑,刀身冻得冰凉,李显握着刀把,都觉出一股寒气往手心里钻。 “那天夜里乱,”李显拎着柴刀转过身,“刀从他手里飞出去,掉进柴垛缝里了。县衙来人的时候,只顾着抬尸首、捆人,谁也没往这儿翻。” 姜昭没有接刀,她走到门口,回身去看门框。门框是一根旧榆木,她视线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一道新砍的刀口,是斜着的,木茬是白的,还没叫烟熏黑,应该是最近的痕迹。 她把陆衡叫过来,陆衡个子比她高一头,站在门框底下,那道刀口正对着他的脸。 “张二比林三娘高多少?”她问。 陆衡想了想。“卷子上写,张二身长五尺六寸。”他说,“林三娘我没见过。” 姜昭回忆了林三娘坐着的高度,“我估计在五尺上下。” 她让李显把柴刀递过来,没有接,只让他把刀口比在门框那道口子上。刀口崩了的那几处,和门框上那道口子里几处没砍齐的地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一个五尺六寸的汉子,往一个五尺高的人脸上砍,一刀砍偏,砍进门框里,正是这个高低。”姜昭说。 典吏在旁边记着,又呵了一口气在笔尖上,笔一直没停。 从张家出来,巷口有个卖菜的老婆子,蹲在一副挑子后头,头上包着一块厚布巾,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挑子里是一堆萝卜,一堆冻得发蔫的白菜。 陆衡在她跟前站住了,蹲下来,拣了两个萝卜,问多少钱一斤。 老婆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头的典吏,报了个价。 陆衡又拣了两个,又两个,拣到后来,把那一堆萝卜都拣完了,掏钱付了账,才跟她搭话,问她在这巷口卖了几年菜,家住哪儿,儿子做什么营生,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摆摊。 一句一句的,扯了小半炷香,才扯到张家。 老婆子往巷子里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 “那柴房啊,”她说,“十月初开始,天天夜里有人哭,有人喊,喊救命,喊娘,喊冷,喊到后半夜才停。小半个月,没有一夜是安生的。” “街坊没人去看看?” “谁敢去?张二那个人,你去管,他半夜拎着刀去你家门口骂。再说了——”老婆子叹了口气,拿手背擦了擦冻出来的清鼻涕,“那是人家屋里的事。人家花了钱买来的。” 她停了停,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家那婆婆,当年也是外头来的。”她说,“口音跟咱这儿不一样。头两年,也哭。” 姜昭站在后头,没有说话。她想起堂屋门口那只鞋底,那只快要熄了的火盆,针在头发里蹭一下,扎下去,拽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李显看着陆衡怀里那一大兜萝卜,看了好几眼。 “你买这么多萝卜做什么?” “包饺子。” “谁吃?” “你。”陆衡说。 李显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可以接受,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萝卜,拿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萝卜冻得半透明,又凉又辣,他龇牙咧嘴地嚼着,嚼完了,又咬了一口。 证据齐了,已经是到清河的第六日。 那天晚上,客栈的敞厅里点了两盏灯,桌底下的炭盆添了新炭。 桌上摊得满满的:林家的手书和公凭,稳婆的验伤格目,典吏记的柴房勘验,卖菜婆子按了手印的口供,那把柴刀用一块青布包着,搁在桌角。 谢兰台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今日又去了张家族里,不过这回没去找那位松斋老先生。 “学生去找的是张氏的族长,”他解下斗篷,挨着炭盆坐下,先捧起一盏热茶喝了一口,“就是没去县衙闹的那一位。” “有两位?”方夫子问。 “族里管事的有好几位,管祠堂的、管族田的、管婚丧的,各管各的。”谢兰台说,“去县衙闹的,是管婚丧的那几位,张二他爹是他们一个房头的,族长是另一房的,这回一直没露面。” “你跟族长说了什么?”宗副山长问。 “学生跟他说,张家当初那个媳妇,是叫人从东平州拐来的良家女,林家有公凭,有手书,衙门里都有底。”谢兰台说,“买被拐卖的良人为妻,律上是有罪的。张家明知是买来的,还拿通奸谋杀去告人家,这叫诬告。诬告要反坐。” 他把茶盏放下,理了理袖子。 “学生又说,那一张去县衙闹的呈子上,按手印的有七位族老。呈子上白纸黑字写着「林氏与人通奸,谋杀亲夫」。万一这一条最后坐实了是诬告,按了手印的那七位,一个一个都得到堂上去说清楚,当初是看见了哪一桩奸情。” 李显拍了一下桌子:“族长怎么说?” “族长当场就说,他老人家眼神不济,那张呈子上的手印,也记不清是谁按的了。”谢兰台笑了笑,“这一回他家堂屋里有炭盆,茶也是热的。学生出门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人去请那几位族老到祠堂说话。” 方夫子捋着胡子,哈哈笑了两声。 封先生没笑,只把谢兰台看了一眼。 秦墨已经把条陈写好了,三页纸,楷书写得一笔不乱,头一页列人证物证,第二页引律,第三页是按语。他写的时候手冻僵了,停下来揣进袖子里焐一焐,焐热了再写,写了大半夜。 他把第二页推到桌子中间。 “《大靖律》,略人、略卖人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知情而买之者,减卖者罪一等。” 秦墨说话慢,一句是一句。 “违律为婚,当离之,不以夫妻论。诬告人者,各反坐。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论。年七十以上,犯流罪以下,收赎。” 裴湛接过去,一条一条往下捋。 “林三娘本是东平州良民,有公凭为证,是被略卖到张家的。张家明知是买来的,这门亲事,从头就不成立。”他说,“亲事不成立,她就不是张二的妻,张二也不是她的夫。这桩案子,就不是妻杀夫。” “张家将她锁在柴房,每日一碗稀粥,夜夜施暴,是私禁良人。张二持柴刀要毁她的容貌,门框上有刀痕,柴垛里有柴刀,刀口对得上。她背后是柴垛,退无可退,随手摸着一根木棍去挡,一下打在额角——尸格上只有一处伤,由前而入,没有补第二下。” 他把那页纸放下。 “这是格拒之间,失手致死。依过失杀论,不是谋杀亲夫。” 敞厅里静了一会儿,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灯花,方夫子拿簪子挑掉了。 宗副山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了口。 “我问你们一句。”他说,“若林三娘不是买来的,是张二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花轿抬进门的,这桩案子怎么断?” 没人答,宗副山长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裴湛先开了口,声音不高:“那便是妻殴夫致死。” “律上怎么说?” “斩。” “柴刀一样在,刀痕一样在,身上的伤一样是四十多处。”宗副山长说,“斩不斩?” 裴湛没有再答,姜昭坐在灯底下,手指按在那页条陈上。 她一直以为,他们这几日在做的,是替林三娘把那一夜的真相找出来。 她挨了打,被人拿刀逼到墙角,她还了手,她本该没事。 可律上不是这么算的。 律上不管她挨没挨打,不管那一刀有没有砍到她脸上。 律上只管一件事:她和那个死了的人,是什么名分。是妻,打死夫就是恶逆,十恶里头的一条,凭你有多少道伤,一个“斩”字就到头了。不是妻,才轮得到去算那一夜谁先动的刀。 救了林三娘一命的,不是她在柴房里拼了命的那一下。 是三年前她在集口喝下的那一口甜浆。 是她被人拐了、被人卖了这件事,救了她。 她把手从条陈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你们今日救她,”宗副山长说,“凭的是哪一条?” “是她被卖的那一条。”姜昭说。 宗副山长看了她一会儿。 “记住这个。”他说,站起身来,拿起桌上那盏灯,往后头去了。 他走了以后,敞厅里很久没人说话。 方夫子叹了口气,把怀里那只手炉掏出来,又揣回去。 封先生把那卷《春秋》翻开,又合上了。 李显抓了抓后脑勺,想说什么,看了看众人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嚼得嘎嘣一声,在一屋子的安静氛围中显得格外响。 过堂那一日,县衙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衙门口那两面八字墙上的告示哗啦哗啦地响。 看热闹的人缩着脖子,揣着手,一边跺脚一边往里探头,呵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 大堂上换了新的蒲席,公案上一方青石的惊堂木,一只竹签筒,签筒里的签子漆成红黑两色。 周知县穿了一身青色的官袍,里头显见是套了厚棉袄,撑得官袍鼓鼓囊囊的,端端正正坐在公案后头,那张圆脸绷着,跟后堂里喝酒拍肚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桔梗(第2/2页) 游学一行人坐在堂侧的屏风后头,隔着屏风上的绢纱,看得见堂上。 屏风后头没有炭盆,方夫子把手炉揣在怀里,姜昭把另一只手炉递给了坐在旁边的陆衡。陆衡接过去,捧了一会儿,又递给了秦墨。 林三娘跪在堂下左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衣,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脚上还是那双黑布棉鞋。张老汉、张家婆婆跪在右边。张家的族老来了两个,站在堂外阶下,裹着皮袄,拄着拐杖,一句话也没说。林大跪在林三娘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脑袋一直低着。 周知县拍了惊堂木。 “堂下张林氏——” “民女叫林三娘。” 林三娘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清楚楚。 堂上静了一下,堂外头那一片嗡嗡声,也跟着静了。 周知县握着惊堂木,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那张供状往下翻了一页。 “堂下林氏三娘。”他说。 然后一样一样过:林家的公凭、手书,稳婆的格目,柴房勘验的笔录,柴刀,卖菜婆子的供词。每过一样,堂外头就嗡一阵,嗡完了,又静下去。 林三娘那份新的供状,是她自己一句一句说、书吏一句一句记下来的。 周知县当堂念了一遍,念到柴房那一段,念得很快,几个字一带就过去了。 姜昭隔着绢纱,看见林三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两只生着冻疮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末了,周知县提起笔。 “林氏三娘,本系东平州良民,被人略卖至张家,违律为婚,不成夫妇,以凡人论。私禁柴房,被持刃相逼,仓猝格拒,失手致死,依过失杀人律,以赎论,赎铜由其兄林大代纳。另,决杖二十,单衣受刑。事毕,由林大领回原籍,不得再入清河县境。” “张某夫妇,明知被略良人而买之为妇,私禁凌虐,复以奸杀诬告,数罪并科。念其年逾七十,依律收赎,另罚米一百石,入县常平仓。所诬奸杀一节,当堂注销。” “略卖林氏之牙人,另行缉拿,获日依略卖良人律论处。” 惊堂木落下来。 堂外头又嗡了一阵,比前几回都响。 阶下那两个族老,拄着拐杖,转身走了,拐杖头在冻硬的石阶上一下一下地笃。 姜昭坐在屏风后头,那一句“决杖二十”在她耳朵里转了好几转。 散了堂,她在二堂廊下等到了周知县。 周知县已经脱了官帽,头上换了一顶皮风帽,两只手拢在嘴边呵着气。看见她,他像是早料到了,把手往袖筒里一揣,站住了。 “大人,”姜昭说,“过失杀人,以赎论。赎铜林大已经纳了。那二十杖,律上是哪一条?” 周知县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来,栏杆冰凉,他垫了垫袍子,捶了捶膝盖。 “律上没有。”他说。 姜昭看着他。 “小哥儿,律上是赎。可清河县不光有律。”周知县说,“你今日在堂外头听见那一阵一阵的动静了吧?这一城的人,眼里看的是一个女人打死了她男人,衙门没杀她,赎两个钱,放她回家了。那张家的族老,今日是认了栽,心里的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她今日要是不挨这二十板子,”他说,“出了清河县城,她跟她那个哥哥,走不出五里地。” 姜昭没说话。 “挨了这二十板,满城的人就都知道,衙门罚过她了。这件事,在清河,就算了了。”周知县叹了一口气,一团白雾从他嘴里散开,“这是本县能给她的,最稳当的一条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忘了?我是叫她穿着衣裳挨的。” 姜昭怔了一下。 她明白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律上有一条,妇人犯罪当受杖,犯奸的去衣,其余的单衣。周知县当着一堂的人,当着堂外头那一城的人,说了“单衣受刑”这四个字。 那就是说,清河县衙断了:她不是奸妇。 那一城的人,嘴上可以说她什么都行,可县衙的大堂上,这一条,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姜昭站在廊下,看着栏杆上坐着的这个圆脸的老头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周知县摆了摆手,站起来,往后堂去了,一边走一边嘟囔:“你们山长那盘棋,也不知道下完了没有,晚饭可别又来我这儿……本县的羊,也就剩半扇了……” 林三娘回乡那一日,天阴着,飘着细碎的雪粒子。 林大雇了一辆驴车,车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垫着一床旧棉被,上头又盖了一床,是牢里那床灰扑扑的厚被子,禁婆做主让她带走了。林三娘趴在被子上,杖伤还没好,起不来身,只能趴着。车停在城北门外那家车马店门口,林大在跟掌柜结房钱。 姜昭是一个人去的。 她站在车边上,没说话。 林三娘看见她,撑着胳膊,一点一点从被子里挪出来。 林大在那头回头看见了,喊了一声“三娘”,要过来扶,她摆了摆手,没让。 她下了车,两条腿站不稳,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泥地上跪了下来,冲着姜昭磕了一个头。 地上的泥冻着,上头落了一层雪粒。 她磕得很快,额头碰了一下地,就起来了,额头上沾了一点白。 姜昭伸手要扶,她已经自己扶着车辕站起来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姜昭手里,然后转身,扶着车辕,一点一点爬回了车上。 姜昭从斗篷底下摸出那只錾花手炉,炉里的炭是早上新添的,还旺着。 她掀开被角,把手炉塞了进去,塞在林三娘那两只生着冻疮的手边上。 林三娘没有推,她趴下去,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两只手在被子底下,把那只手炉拢住了。 林大冲姜昭深深作了一个揖,跳上车辕,甩了一鞭子。 驴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轱辘压着冻硬的泥路,往东去了。 姜昭这才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块帕子,粗布的,靛青色,四边拿白线锁了边,针脚一大一小,不大齐整。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花,蓝色的,五个瓣,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花。 不知道是在闺阁绣的,还是在柴房里,在灶台边上,拴着链子的时候。 她攥着那块帕子,站在车马店门口,看着那辆驴车在雪里越走越远,拐过一道土坡,看不见了。 雪粒子落在她斗篷的狐毛上,一粒一粒的,半天都不化。 当夜,客栈后院没有月亮。 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廊下没有风,檐角的雪偶尔掉下一小团,落在阶下的石臼里,噗的一声。 姜昭坐在廊下的台阶上,那块帕子摊在膝盖上。两只手没处搁,就压在帕子底下,冻得有些发木。 她进书院的那一年,想的是自己的事。 考出去,做官,攒够了能叫人闭嘴的东西,有朝一日,把这身袍子脱下来,一家人还能好好活着。 她这一路走的每一步,算的都是她自己的账。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这几天,像是让她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周知县和宗副山长的两句话,“律上没有”、“凭的是哪一条”,让她后背发凉。 林三娘这一回能活下来,是运气。她遇上了一个肯把详文压一压的周知县,遇上了一个恰好路过的书院,遇上了一个在观音寺门口卖干枣的堂哥。 缺了哪一样,她这会儿都已经在往州里去的囚车上了。 天底下被拐被卖、被锁在柴房里的女子,不会都有这样的运气。 每一条律法,都是男人写的。那一桩亲事成不成、那一个女人是妻不是妻、她挨打的时候该不该还手,都是写在纸上的,写的人从来没有问过她们。 她突然想起傅维躬,想起压在他心里十六年的那桩寡母案,当年他告诉她,“往后你碰上的事,不会和这个一样,你只要记住一点——律上判不了的,未必是没有办法,是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动的地方。”那时她问,“如果我找不到呢。”他说,“那就认,但认了也别忘。” 她认下了。 可要是有一天,她站的地方够高了,高到能在那张纸上添一个字、改一个字...... 她不知道,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廊下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没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 那脚步走到她身后,站住了,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炉搁在了她身边的台阶上,炉盖上的镂孔里透出一点红光。 “你做得很好。”裴湛说。 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姜昭没有答话。 她把手从帕子底下抽出来,拢在那只手炉上,焐了一会儿,指头才慢慢有了知觉。 她把膝盖上的帕子叠起来,叠了两折,又展开,拿指头在帕角那朵花上摸了一下。 她抬起头,回过身去看他。 裴湛站在廊柱边上,檐角掉下一小团雪,落在他脚边,散开了。 他正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块帕子。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帕子上绣的,”裴湛问,“是什么花?” 姜昭又低头看了看,五个瓣,蓝的,歪歪扭扭。 “桔梗。”她说,“我白日里问过陆衡,他说他们那儿的山坡上、地埂上,到处都是。这花不挑地,地再薄,哪怕是石头缝里,也照样能开。” 她拿指头那朵花又摸了一下,把帕子叠好,收进了怀里。 檐角又落下一片雪,两人一起抬了头。 第58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58章子不语怪力乱神 离开清河那日,天还没亮透,城南那家客栈门口已经停好了五辆车,夜里又落了一场小雪,街面上白了一层,车辙压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周知县是骑着一头青驴来的,他没穿官袍,裹着那件茶褐色的旧棉袍,头上一顶皮风帽,帽檐上落着雪。驴背上驮着两只竹筐,一只筐里是半扇冻得梆硬的羊,另一只筐里是几坛酒,坛口拿泥封着。 “本县的羊,就剩这半扇了。”他把驴缰绳往客栈伙计手里一塞,冲宗副山长拱了拱手,“宗兄带着路上吃,省得你们再找个县衙蹭饭,丢我这同年的脸。” “你那半扇羊,”宗副山长看了看竹筐,“是留着过年的。” “过年再买。”周知县笑了笑,“清河县衙穷是穷,买半扇羊的钱还有。” 宗副山长没再推,叫李显把两只竹筐搬上了头车。 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的屋檐底下,一时都没说话。 雪粒子从檐角斜斜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牙婆,”周知县压低了声音,“卖针线的,四十来岁,说话和气,给人喝甜浆。东平州那边回话说,这几年走失的女子,报上来的有七个。” 宗副山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七个?”他说。 周知县说,“拿得着拿不着,我不敢说。拿着了,我再写信给你。” “你写。”宗副山长说,“寄到书院的信,我都看。” 周知县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把那几个学子挨个看了一遍,看到姜昭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哥儿,”他说,“那日你在廊下问我,那二十杖律上是哪一条,本县后来想了两夜。” 姜昭看着他。 “想明白了,也没全想明白。”周知县说,“等你哪一日坐到本县这个位子上,你再来问我一回,我兴许就答得上来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拍了拍风帽上的雪,冲沉山长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一路保重。” 沉山长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什么。 车动了,周知县牵着他那头青驴,站在客栈门口的雪地里,一直看着车队出了街口。 宗副山长坐在头车里,车帘掀开了一角,他从那一角往后看了一眼,看了很久,才把车帘放下来。 出了清河往西南走,第三日傍晚,车队进了晋陵县城。 晋陵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墙是夯土包砖,砖只包了临官道的那一面,另外三面还是黄土,土墙上长着一丛一丛的枯蒿子。 县令王知县是沉山长早年的学生,三十出头,寒门出身,接到山长的信,亲自在城门口等着,一身青袍,袖口上还沾着墨,见了山长的车,没等车停稳就迎上去,撩起袍子要跪,被山长一把托住了。 “县衙后头窄,委屈先生和诸位住驿馆。”王知县一边引路一边说,“驿馆是前年新修的,炭火都备足了。” 驿馆在县衙东边,前后两进,前院是正房,住山长和三位先生。 后院两排厢房,学子们一人一间。 后院东墙外头贴着一溜矮房,是驿卒一家住的,墙头上晾着几件冻得梆硬的小孩棉裤。 头两日是寻常的走访,王知县带着看了县学,看了常平仓,看了城外那段年年要修的河堤。 姜昭跟着走,却留心了另一件事。 这里似乎太暖和了。 十一月中,照理该是滴水成冰的时候。 清河那几日,砚台里的墨都冻得化不开。 可进了晋陵,风一日比一日软,城外河面上的冰化开了一半,冰碴子一块一块漂着,夜里不生炭盆也不觉得冷。方夫子头一夜还捧着手炉,第二夜就把手炉搁在桌上不碰了,直说晋陵是块福地。 第三日一早,姜昭去后院井边打水。 井台上站着驿卒的婆娘吴嫂,两只手拎着桶,对着井口发愣。 “小相公你闻闻,”吴嫂把桶往她跟前一递,“这水怎么是这个味儿?” 桶里的水是浑的,黄里泛着灰,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凑近了闻,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像是臭了的鸡蛋。井口往上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冬天的井水本就比外头暖,可往年也没冒得这么凶。 “往年不这样?” “往年清得能照人。”吴嫂说,“昨儿就开始浑了。“ 井台边上有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蹲着两只芦花鸡,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姜昭抬头看了一会儿。 “嫂子,那鸡怎么在树上?” “可不是邪了门。”吴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昨儿夜里就不肯进窝,一只一只往树上飞,撵都撵不下来。” “狗呢?”姜昭问,“这两夜,狗叫得凶不凶?” 吴嫂愣了一下,手里的桶都忘了放:“小相公怎么知道?对着地叫了半宿,叫得我当家的拿鞋底子抽它。” 姜昭没有接话,她站在井台边上,看着那一桶浑水,眉心渐渐拧紧。 冬天反常地暖,井水突然翻浑、冒气,有硫的味道。 鸡上树,狗对着地叫,驿馆马厩里那几匹马,昨夜踢了半宿的槽,马夫起来骂了两回。 这几个现象,前世她在书上见过,在纪录片里也见过,放在一起叫宏观异常。 可她也记得另一件事,前世学地质的同学跟她抬杠时说过,这些异常,十回里有九回是虚惊一场。 井水浑了可能是下过雨,鸡上树可能是黄鼠狼来过,拿它们去报地震,报准的没几回,报错的倒能把一城人吓得睡大街。一门几百年的学问,到她死的时候,也没人敢说地震能预报。 所以她不能说“要地震了”。说了她拿不出凭据,没人会信。 就算有人信,信错了,一城人夜里跑出来冻一宿,第二日没动静。 她这个人往后说什么都不作数了。 可要是不说呢? 她把两头都掂了掂,说了,错了,丢的是脸,外加一些白花的风寒药钱。 没说,要是真来了,丢的是人命。 这笔账不难算,难的是怎么说,说给谁。 她把水桶还给吴嫂,转身去找裴湛。 裴湛在后院廊下看书,身上只穿了一件夹袍,鹤氅搭在栏杆上。 姜昭把井水、鸡、狗、马、天暖,一样一样说给他听,说完又停了一下。 “这样的情形,”她说,“恐有地动。” 裴湛把书合上了,“凭什么这么说?” “凭这几样东西凑到了一处。我小时候跟大哥去明州押船,听船上的老人讲过,他们那边海底下常发动,动之前,海里的鱼会往水面上翻,岸上的狗会乱叫。我也翻过几本书,前朝有两回大地动,地方上报上来的前兆,跟这几样差不多。” 这话是真的,只是没说全。 裴湛看着她,“你自己信几成?” “三成。”姜昭说,“也许不到。” “三成就要惊动人?” “三成的事,要是花不了几个钱就能防,就该防。”她说,“惊动不惊动,看怎么防。我没打算满城去喊,也没人会信。” 裴湛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把鹤氅拿起来披上,往前院去了。 前院正房里,山长和三位先生正围着炭盆说话。 裴湛把姜昭的话照原样转述了一遍,又补充了几句自己看过的类似的记载。 封文瀚先生听完,眉头先皱了起来。 “井水浑,鸡犬不宁,就说要地动?”他瞧了瞧桌子,“子不语怪力乱神。冬日回暖,是地气上升,前朝史书里一年要记好几回,也没见哪一回应了地动。这等话,读书人不该说,更不该传。” 方夫子捧着茶,看了看封先生,又看了看裴湛,没吭声。 宗副山长一直看着炭盆里的火,也没吭声。 山长也没说话,他听完了,只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就让裴湛回去了。 裴湛回到后院,把话照原样学给了姜昭。 姜昭听完,也只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不争?”裴湛问。 “争什么?封先生说的有道理。”姜昭摊手说,“换了我是他,我也不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子不语怪力乱神(第2/2页) 她回了自己屋里,叫来阿柏。 “城里苏家的粮行,还有姜家那间药铺,你都去一趟。”她思索着,“粮行的掌柜是苏家二舅的人,你跟他说,仓房里的粮,能挪的挪一半出来,挪到后院空地上,拿芦席搭个棚子盖着。药铺那边,跟掌柜说,治跌打、接骨、退热的药,还有石灰、白布,这几日多备一些,都搁在前堂,别压在后头库房里。” 阿柏听得一愣一愣的。“少爷,好端端的,挪东西做什么?” “你就说是我的意思。他们要问为什么,你就说我在路上听人说,这一冬雪大,怕压塌了仓房。” “那搭棚子的钱……” “从咱们那只钱袋里出。”姜昭说,“回头崔叔对账,我跟他说。” 阿柏揣着钱袋出去了,傍晚回来,说粮行掌柜起先不肯,嘟囔了半天,说挪粮要人工,搭棚要芦席,这一折腾少说十几贯,末了看在表少爷的面上,才叫伙计们动了手,一边挪一边骂,只不过骂的是阿柏。药铺那边倒痛快,掌柜只问了一句“小少爷要多少”,就叫人去备了。 那天夜里,姜昭没脱衣裳。 她把那领玄狐斗篷搭在床头,靴子摆在床边,鞋尖朝外,又把屋门的门闩拔了,只拿一只小板凳虚虚地抵着。所幸大家住的都是单间,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没人问她为什么穿着衣裳睡觉。 她躺了很久,才睡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起先像是远处有车队走过,一大队车轮压着冻土,隆隆的,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越滚越近,越滚越响。 姜昭在梦里听见了,睁开眼的时候,那声音已经到了脚底下。 然后地往上一顶,整张床往上一蹿,她整个人被颠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去。 紧接着才是晃,左右晃,前后晃,晃得屋梁嘎吱嘎吱地响,桌上的茶壶摔在地上碎了,窗纸一张一张地裂开。她翻身下床,一把抓过斗篷,蹬上靴子,一脚踢开抵门的小板凳,冲进了院子里。 边跑边喊了几声,快出来!地动了—— 院子里全是土,屋檐上的瓦哗啦啦往下掉,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站在院子当中,离每一面墙都够远,脚底下的地还在晃,晃得她站不稳,只能蹲下身,用两只手撑着地。 还没有人出来,隔壁那间的门还关着,是裴湛的房间。 她没多想,冲过去,拿肩膀撞门,门从里头闩着,撞了两下没撞开,第三下门闩断了,门往里一倒,她跟着扑了进去。 屋里全是灰,裴湛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像是刚醒,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出去!”姜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穿了,出去!” 姜昭今日爆发了平日没有的力气,裴湛叫她拽得一个踉跄,赤着脚跟着她冲出了门。 两个人刚跑到院子当中,身后那间屋子的前檐塌下来半截,瓦和土坯轰地砸在门槛上,扬起一大团灰。 裴湛回头看了一眼。 地慢慢不晃了。 院子里一片乱,阿柏从厢房那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时风从另一头过来,一手攥着一件鹤氅,一手拎着一双靴子,一过来就往裴湛身上裹,又蹲下去给他套靴子。 李显住的那间塌了一角,他是从窗户里跳出来的,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中裤,冻得直跺脚,一边跺一边喊人。谢兰台是自己走出来的,身上还披着那件貂皮斗篷,脸色煞白,手里居然还拎着一只手炉。 “陆衡!”李显扯着嗓子喊,“陆衡!秦墨!” 秦墨从西头那间出来了,额角擦破了一块,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往里指。 “陆衡在里头,梁下来了。” 李显冲了进去,姜昭跟在后头。陆衡那间屋子的一根檩条塌了下来,斜斜地压在床沿上,陆衡侧着身子卡在床和墙中间,檩条的一头正压在他左肩上。他咬着牙,脸上全是汗,看见有人进来,只说了一句:“别动那头,那头还顶着房。” 姜昭抬头看,那根檩条一头压在陆衡肩上,另一头还架在墙上,墙上头还压着一截椽子。 檩条要是从陆衡这头硬抬,那头一松,上头那截椽子就要跟着下来。 “李显,你抬这头,别往上抬,往外抬,抬一寸就行。”她继续吩咐,“秦墨,拿那张凳子来,垫在檩条底下,一寸一寸往里塞。” 李显蹲下去,两只手托住檩条,憋着气往外一送。秦墨把凳腿塞进去,塞进去一寸,李显再送一寸,秦墨再塞一寸。檩条离了陆衡的肩膀,陆衡从底下滑了出来,左胳膊耷拉着,一动也动不了。 前院那边,山长已经站在廊下了。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棉袍,头发散着,手里拄着那根竹杖,站在廊檐底下,离那几根柱子不远不近。封先生、方夫子、宗副山长都在他身边,方夫子的脚崴了,叫宗副山长扶着。 “人都在吗?”山长蹙眉问。 “都在。”裴湛说,“陆衡伤了肩膀,秦墨擦破了头,方先生的脚——” “我不打紧。”方夫子说。 山长点了点头。 “伤着的,先挪到西边那间偏院去,那间是新修的,梁柱都好。没伤着的,先别乱跑。可能还会再来。” 话音刚落,脚底下又是一阵晃。 比头一回轻,可院子里还是响起一片惊叫。 东墙外头,驿卒家那一溜矮房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接着是孩子的哭声。 姜昭和裴湛对看了一眼,径直找了过去。 驿卒一家住的矮房贴着驿馆的东墙,中间开着一道小门。 小门还在,门后头那一溜房子,塌了一大半。 吴嫂跪在废墟边上,两只手扒着土,指甲都扒劈了,一边扒一边喊。 她当家的前两日去州里送文书了,家里只剩她、婆婆,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婆婆在里间!”她看见有人来,嗓子都劈了,“石头跟婆婆睡!” 里间塌了一半,另一半靠着东墙,墙还立着,房梁斜搭在墙上,底下撑出一个三角的空当。 空当里有人在哼声。 姜昭趴下去往里看,黑咕隆咚的,只能看得见一只露在外头的脚,那只脚上穿着一只旧棉鞋。 “婆婆!”她喊。 里头哼了一声,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哭得有气没力的。 “梁没断,”裴湛也趴下来看,“斜着撑在墙上。人能从这儿钻进去。” “我去。”姜昭说,“我个子小。” 裴湛看了她一眼,没拦,把一盏灯笼接过来,递给她。 “我在后头。”他说。 姜昭把斗篷解下来,塞给吴嫂,自己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里爬。 碎土从头顶上簌簌地往下掉,落进她领口里,都是凉的。 爬了约莫一丈远,灯笼照见了人。 一个老妇人侧躺在地上,一条腿压在一截倒下来的土坯墙底下,脸色蜡黄,嘴唇发青。 她怀里搂着一个孩子,孩子脸蛋烧得通红,闭着眼,一抽一抽地哭。 姜昭先去检查那条腿。土坯压得不重,只压着小腿,她拿手一块一块往外抠,抠开了,那条腿软软地摊在那里,小腿当中往外拐了一个不该有的弯。 姜昭心凉了一半,断了。 她回头喊:“裴湛!婆婆的腿断了,得抬!” 裴湛已经爬到了她身后,先把那孩子揽过去,裹进自己的鹤氅里。 两个人一个托头,一个托腿,把老妇人一点一点往口子那边挪。 挪到离口子还有几尺的地方,吴嫂在外头已经伸进一只手来接了。 脚底下又动了,这一回是左右晃,晃得很急。 头顶上那根斜着的房梁吱嘎一声,往下沉了半尺,撑着它的那面东墙,从当中裂开了一道缝,上半截往外一歪,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是外头那一面。 灰土扑了一脸,等灰落下来,姜昭睁开眼,灯笼灭了,四下里一片漆黑。 她伸手往外摸,摸到的是一堆乱砖和土坯,把他们爬进来的那个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第59章 地动 第59章地动 四周一片漆黑,姜昭呼吸都快了几分。 “裴湛?” “我在。”他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很近,“你伤着没有?” “没有。你呢?” 裴湛没答,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响起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右手叫砸了一下。不要紧。” 外头有人在喊,隔着那一堆土坯,听着像是隔了很远。 是吴嫂的声音,哭着喊“石头”,又喊“娘”,又喊“小相公”。 姜昭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滚烫的身子,裹在裴湛的鹤氅里。 又摸到了一条冰凉的、软塌塌的腿,腿的主人在黑地里哼了一声。 里头现在有四个人:她,裴湛,婆婆,石头。 人都在,心反倒定下来一点,先弄清楚手里有什么,再想别的。 “裴湛,你身上有什么?” 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火折子一个,一包炒面,半包肉脯,昨日路上你分给我的,我没吃完,揣在袖袋里。”他停了停,“你呢?” 姜昭摸自己的身上,斗篷给了吴嫂,身上只剩一件丝绵袄、一件夹衣。 袄子里头有一只小小的螺钿盒子,是钟嫂的口脂面药,袖子里有一块汗巾,怀里—— 怀里还有林三娘给的粗布帕子。 “一块汗巾,”她说,“一盒口脂。” 黑暗里安静了一下。 “口脂?”裴湛说。 “钟嫂给的。” 裴湛没再说话,姜昭听见他短短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姜昭先摸清楚了这个空当有多大。 不大,房梁斜着架在剩下那半截墙头上,底下撑出一块三角的地方,长不过一丈,最高处勉强能让人坐直,最矮处得趴着。 梁上压着椽子和碎瓦,时不时往下掉一点土,另一面是倒下来的土坯,把口子堵死了。 “梁是好的。”她摸着那根房梁说,“应该是榆木的,够粗,斜着架在墙头上,墙头也是好的,它压得住。别动它,也别动它底下那几块垫着的土坯。” “口子那边能挖么?”裴湛问。 “能挖,但不能从底下挖。”姜昭说,“底下的土坯压着上头的,底下一松,上头一齐往下落。要挖,就从最上头那块开始,一块一块往里拿,拿进来码在墙根底下,码实了。” 裴湛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他向来听她的话。 这会已经在黑地里摸着那堆土坯了,他右手伤了,只能用左手,一块一块往下拿,拿得很慢,每拿一块,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听上头的动静。 姜昭去看婆婆的腿。 只能摸着看的,小腿骨断了,好在没戳出皮来。她在地上摸到两截劈柴,是灶间堆着的,又粗又直,一截比着小腿外侧,一截比着小腿内侧,把那条腿夹在中间。 捆的东西不够,汗巾撕成两条,捆了两道,还差一道。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帕子,她攥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 她把自己丝绵袄的下摆咬住,撕下一条来,撕得很难,丝绵扯出来一大团,最后总算撕开了,缠在第三道上,打了个死结。 婆婆疼得直抽气,一声也没叫。 “婆婆,”姜昭凑到她耳边,“腿绑上了,别乱动。动了骨头就歪了,往后走不了路。” “小相公……”老妇人的声音很虚,“石头……石头烧着呢……” 石头在裴湛怀里,裴湛一边搬土坯,一边拿左臂揽着他,把他裹在自己那件鹤氅里。 姜昭把孩子接了过来。 烫得吓人,额头、脖颈、手心,摸哪儿都是烫的。 可他的脚是冰的,两只小脚丫子露在外头,冻得跟两块冰坨子一样。 烧得这样,又冻着,在这样冷的地方,烧退不下来,小孩的身体绝对扛不住。 退热要凉,保命要暖,这两样得一起顾着。 她把石头的两只脚塞进自己的丝绵袄里,贴着自己的肚子焐着,冰得她一哆嗦。 又摸到地面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小潭子积水,结了一层薄冰,她拿拳头砸开,把剩下的半条汗巾浸湿了,拧干,没有直接往孩子额头上搁,先攥在自己两只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把那股刺骨的凉气攥掉,才敷在他额头上,又轻轻擦了擦他的脖颈和腋下。 擦了几遍,石头的哭声低下去了,变成了一阵阵抽噎。 他的嘴唇烧得起了一层白皮,裂着口子,姜昭摸出那只螺钿盒子,打开,拿小指挑了一点口脂,一点一点抹在他嘴唇上。 丁香的味道在黑暗里散开来。 “这是什么?”石头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哑得像只小猫。 “糖。”姜昭说,“不能吃,只能闻。” 石头吸了吸鼻子。 “我想听故事。”他说。 姜昭抱着他,想了一会儿。 “从前,有一条大船,”她说,“大得像一座房子。它从一个很暖和的地方出发,那个地方冬天也很少下雪,树上结的果子比你的拳头还大。船上装着香料,装着药材,一路往北走,走啊走,走到海上……” 她讲得很慢,讲船上的帆是用什么布做的,讲桅杆有多高,讲夜里在海上看星星,一颗一颗连成了一条河,那条河叫银河,星星比晋陵城里多得多。她讲的是她那年跟大哥去明州押的那一趟船,也是她书房最上头那一层搁着的那只黄杨木的模型。 讲到船靠了岸,石头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她的胳膊上,呼吸一下一下,比方才匀了一些。 黑暗里,裴湛搬土坯的声音一直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亮了。 他们看不见,但是从土坯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知道的。 那一线光很细,灰白灰白的,照在对面的墙上,照出墙上一道一道的裂缝。 外头的声音多了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敲锣,一声一声,敲得很急。 可是没有人往这边来。 “城里塌的地方多,”裴湛说,“得先顾那边。” 他停下手,靠着墙坐下了,轻微喘气。 口子那边的土坯,他已经搬下来二十多块,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可越往里搬,底下的土坯越大,压得越死。他搬下来最后一块的时候,外头那一堆整个往里塌了一下,他停住了,没再动。 “再搬,就动到底下了。”他说,“得等外头的人来。” 姜昭点了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她点头,她又说了一声:“嗯。” 那一包炒面、半包肉脯,裴湛拿出来,递到婆婆和石头那边。 “你们吃。”他说。 婆婆推了一回,推不动,干吃了两口炒面,剩下的都塞给了孙子。 石头醒了一回,吃了半片肉脯,喝了几滴姜昭从小坑里舀的水,又睡过去了。 姜昭和裴湛谁也没吃。 白天比夜里好过,有光,能看见彼此的脸。 能看见婆婆那条绑着劈柴的腿,能看见石头的脸色一点一点从通红褪成了潮红。 如果天一黑,地下的冷就上来了。 地动以前那股暖和劲儿,像是全叫地动那一下给晃没了。 入了夜,冷气从地底下往上冒,从土坯缝里往里钻,钻进袄子里,钻进骨头缝里。姜昭把孩子搂在怀里,把他的脚贴着自己的肚子,自己的后背却冻得发麻,牙齿咬不住,一下一下地打颤。 裴湛挪了过来。 他没说话,挪到她身后,背对着她坐下,后背贴着她的后背。 他那件鹤氅已经裹在了婆婆身上,他身上也只剩一件夹袍。 两个人的后背贴在一处,隔着两层衣裳,慢慢有了一点暖意。 “冷么?”他问。 “冷。” “再等等。” 余震又来了一回,这一回很轻。 头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土,落在头发里,落在脖颈上。 石头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没醒。婆婆在那头念了一声佛。 姜昭靠着裴湛的后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沉。 又冷,又饿,一夜一日没合眼,这些东西缠在一起,缠得她脑子发木,但是她知道不能睡。 她想起前世电视里的那些画面,一片一片的废墟,穿着一样颜色衣裳的人,排成一长溜往前递东西,天上有东西在飞,地上有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一个人被从石头底下抬出来,四周的人都在拍手。 “我以前见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的,像不是自己说的,“比这个大得多的。一座城一座城地塌。” 裴湛的后背僵了一下。 “后来好多人来了。”她说,“从四面八方来,一起挖,一起救,一起搭棚子。很快,很快就过去了。” 黑暗里静了很久。 “姜昭。”裴湛开口了,“你发热了?” 她没答。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也凉,手背上缠着一截布条,是他自己撕了衣摆胡乱缠的,布条底下黏糊糊的。 “我们会出去的。”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地动(第2/2页)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了火光。 是从土坯缝里透进来的,红的,一晃一晃。 接着是人声,很多人,嘈嘈杂杂的,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这边!这边!” 然后是一个嗓门,比所有的声音都大,大得像是要把那一堆土坯吼塌。 “姜昭!裴湛!你们两个在不在里头!在就吭一声!” 是李显。 姜昭张嘴,喉咙干得一时发不出声。 裴湛捡起一块碎砖,在身后那截墙上,一下,一下,敲了三下。 外头静了一瞬。 “在!在!”李显的嗓子都劈了,“都别动!从上头挖!从上头一块一块往下拿!谁敢从底下抽,老子先把他埋进去!” 土坯一块一块地被搬开了。 先是一个拳头大的洞,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洞越来越大,一张脸探了进来,满头满脸都是黄土,眼睛通红,是李显。 他看见姜昭怀里的孩子,看见裴湛那只缠着布的手,看见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几块土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先把孩子递出去。”姜昭声音很虚,“还烧着。然后是婆婆,腿断了,别碰那两截劈柴。” 李显把孩子接了过去,外头有个女人扑过来,哭喊了一声“石头”,是吴嫂的声音。 婆婆抬出去了。 裴湛又让姜昭先出。 她爬到洞口,一双手伸进来,把她拽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火把,火把后头是一张一张的脸,有驿馆的人,有县衙的差役,有扛着锄头铁锹的乡勇。 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她浑身一激灵。 阿柏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话都说不利索。 她回过头去看那个洞。裴湛从里头爬出来,站直了,右手垂在身侧,那截布条已经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 他站在火把底下,看了她一眼。 吴嫂抱着孩子,冲过来就要跪,姜昭伸手去拦,手刚伸出去,才发觉自己两条腿软得站不住,一晃,被李显从后头架住了。 “消失了一整日!”李显的嗓子还是劈的,“地动完点人,都看见你俩好端端站在院子里,一转头就不见了。谁都以为你俩进城看别处了!” 姜昭张了张嘴,去看吴嫂。 “她一个人扒了半天,扒不动才跑出去喊人。满城都在扒自家的房子,谁顾得上她。”李显架着姜昭往外走,“天黑了你们还没回来,阿柏和时风满街的找,在县衙门口撞上了她,才知道你们埋在这底下。” 李显狠狠吸了鼻子。 “行了行了,你们俩先别管别人了,先去喝口热的。” 姜昭醒过来的时候,是在驿馆西边那间偏院里。 屋里生着一盆炭,炭火烧得正旺,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被子上又压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姜昭记得,是方夫子的。屋里挤着好几张铺,陆衡躺在靠墙那张上,左胳膊拿木板夹着,吊在胸前;方夫子的脚上裹着布,歪在一张圈椅里打盹。 沉山长坐在炭盆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一行一行地往上记。 “醒了?”他没抬头。 “先生。”姜昭撑着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夜。” “外头……” “外头的事,外头的人在做。”山长看着她,“你先把这碗粥喝了。” 炭盆边上煨着一只砂锅,封文瀚先生从门外进来,拿布垫着锅耳朵,盛了一碗,端过来,搁在她床头的小几上。 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撒了一撮盐。 封先生放下碗,没有走,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 姜昭端起碗,碗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 她捧着那只碗,看了看封先生,封先生没开口,她就低头喝了一口。 “先生,”她问,“裴湛呢?” “在县衙。”山长说,“右手大夫看了,所幸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包扎完就走了,拦不住。” “别人呢?” “都在外头。”山长翻过一页册子,“这一日一夜,他们没合过眼。宗先生在县衙帮着王知县审人,方先生脚崴了,坐不住,在前院支了两口锅熬粥,熬到后半夜才叫人扶回来。我老了,走不动,就在这儿坐着,记账。” 他把册子往这边侧了侧。 姜昭看见上头一行,记的是驿馆里有多少人、伤了几个、伤在哪里、吃了几顿、用了多少炭、多少米,谁出去了、去了哪儿、几时回来。 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很稳。 山长把笔搁下了。 “昨日王知县来过一趟。他说城南苏家粮行的后院,地动前两日,平白搭起一溜芦席棚子,挪了半仓粮进去。姜家的药铺,也是那两日把跌打的药、石灰、白布都搬到了前堂。”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是你叫挪的?” 姜昭捧着碗,点了点头。 圈椅里的方夫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睁着,没出声。 “那日裴湛来前院说恐有地动,”山长说,“你怎么知道的?” 姜昭把碗放回小几上。 “学生不知道。”她说,“学生只觉得有这个可能。”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姜昭说,“也许不到,那日跟裴湛也是这么说的。” “三成,你就叫人挪了半仓粮?” “挪粮搭棚,一二十贯钱。”姜昭说,“药搬到前堂,一个钱都不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没来,学生回去叫家里骂几句,账上记一笔白花的钱。万一来了——” 她没说下去。 山长也没追问,他看着她,等着。 “学生小时候跟着大哥押船,”姜昭说,“船上有些老人,年轻时在南边的岛上住过。他们讲过,岛上地动以前,井水、牲口、天气,都会有异样。学生那时候只当是听故事。后来翻书,前朝的地方志里记过两回大地动,报上来的前兆,也是这几样。” “这几样凑在一处,”她说,“学生就想起来了。” “可这几样,”山长说,“单拎出哪一样,都不算什么。” “是。”姜昭说,“冬天暖,一年总有几日。封先生说史书上一年要记好几回,也没应过地动,这话是对的。学生没有凭据,所以不敢去喊,只敢花自家的钱,做自家的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封先生一直站在床边,这时候开了口。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说。 姜昭抬起头看他。 “夫子不语的,是怪。”封先生说,“井水为何浑,鸡犬为何惊,冬日为何暖,这不是怪,是我不懂。我不懂,就说它是怪,拿一句圣人的话把它挡在门外头。” 他顿了顿。 “挡住的不是怪,是你那三成把握。” 他说得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讲一段经义。 说完了,他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又拢了回去。 “往后再遇上我不懂的,”他说,“我先问一句为什么,再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方夫子在圈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说晋陵是块福地。”他说,“手炉都不捧了,天天夸这儿暖和。夸了两夜,第三夜就叫房梁把脚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布的脚。 “老天爷这是嫌我话多。”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把嘴抿住了。 山长没笑,他看着炭盆,看了很久。 “封先生方才说的是他。”他说,“我这一份,我自己说。” “那日裴湛说完,封先生驳了,我没驳,也没信。我说知道了。”山长说,“知道了,是最省事的一句话。不得罪说的人,也不得罪驳的人,什么都不用做。” “你叫人挪了半仓粮。我呢,连驿馆的门闩都没叫人拔一根。” 他把膝盖上那本册子合上了,拿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 “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教人家孩子遇事要想,想了要做。”他说,“到了自己头上,想了,没做。” “先生——” “你不用劝我。”山长说,“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姜昭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经不那么烫了,小米熬得化开了,盐撒得正好。 “往后不管何事,”山长说,“你那三成,要是再有,不必绕到裴湛那里。直接来找我。” “是。”姜昭记下了。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他说,“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姜昭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喝完了,就去吧。”山长重新翻开册子,拿起笔,“我知道你也坐不住,王知县那边,还等着你们。” 第60章 救援 第60章救援 晋陵城塌了一大半。 出了驿馆的门,姜昭站在街口,半天没挪步。 一条街望过去,土坯房倒了十之六七,剩下的也是墙歪梁斜,门窗都震脱了框,一户一户的房顶都塌陷下去。 街上到处是人,有的坐在自家废墟上发呆,有的拿手扒着土找东西,有的抱着一床被子、一口锅,不知何去何从。 一个妇人跪在一块门板边上,门板上躺着一个人,拿一块破席子盖着头,她的双眼红肿,手紧紧抓着席子的一角,一旁谁来劝都不松手。 天又冷回来了,一夜之间,地动前那股暖和劲儿散得干干净净,北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卷着土和灰,刮在脸上生疼。 街边的水洼结了一层冰,冰底下冻着碎瓦和一只小孩的虎头鞋。 县衙的大门还立着,门楼却塌了半边。大堂前头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差役们跑进跑出,嗓子都喊哑了。王知县站在大堂的台阶上,一身青袍沾满了泥,帽子不知哪里去了,头发拿一根草绳胡乱扎着,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裴湛站在他身边,右手拿白布缠着,吊在胸前,身上换了一件不知谁的旧棉袍,大了一圈,袖口挽着。他正低头看一张纸,看见姜昭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纸上。 “姜兄弟来了。”王知县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山长派人回话,说你醒了,我就……你坐,你坐,没有椅子了,你先将就站着。” 他把手里那张纸递给她。 是一张清单子,姜昭逐条看下去。 县里常平仓的粮,开仓了,可账上的数和仓里的数对不上,实存不到三成,按眼下这个放法,撑不过五日。王知县已经派人往州里报灾,请追加赈粮,驿马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日,州里批下来,再调粮、装车、运过来,又得几日,时间不等人。 全县三班衙役加起来不到六十人,要救人、要看守粮仓、要巡街防盗、要防火,一个人掰成三瓣也不够用。 县里的郎中,连同药铺坐堂的,一共三个,伤号却有几百,甚至更多。金疮药、接骨的夹板、退热的药,头一日就都用光了。 城外的村子更惨,房子倒了十之六七,眼下城里都还没救完,城外就更顾不上去看了。 “城里几家大户,”王知县的声音低下去,“门都关着。我叫人去敲,都敲不开。都说自家也塌了房,旁的顾不上。” “他们是顾不上,还是在怕?”裴湛问。 王知县苦笑了一下。“都有,开了仓,灾民一涌而上,县里就这点人手,谁拦得住?前朝有过饥民抢大户,抢到最后把人家房子都点了。他们怕的是这个,我能理解。” 姜昭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想了片刻,才开口。 “大人,我外祖家在城南有一间粮行,我本家在城东有一间药铺。我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或许能帮上忙。” 阿柏在门口等着,姜昭一出来就带着她去了城南。 苏家的粮行在一条宽街上,门脸是三间青砖瓦房,眼下塌了一间。后院的仓房全塌了,房梁压在粮囤上,粮食流了一地,还混着土和碎瓦,伙计们正拿簸箕一点一点地往外铲。 可后院空地上,一溜芦席棚子还立着。 棚子拿杉木杆子撑着,顶上铺着三层芦席,四面拿绳子拽在木桩上。地动那阵,棚子晃得东倒西歪,塌了一角,但没倒。棚子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粮袋。 粮行的掌柜姓钱,五十来岁,一见姜昭,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表少爷,”他的声音发抖,“表少爷,您是神仙……” “起来。”姜昭把他扶起来,“我不是神仙,我也是运气好,棚子底下还有多少粮?” “正好一半。”钱掌柜说,“表少爷叫挪一半,小的就挪了一半。约莫四百来石。仓里压着的,如今能扒出来的,估摸还有一百石。” 一共五百石。 姜昭快速计算,现在晋陵城里受灾的,少说几千口。一口人,一日半升米熬粥,可以吊着命,一千口人一日五石,五千口人一日二十五石。 五百石,勉强能撑二十日。 但也够等到州里的粮了。 “开仓放粮。”她看着钱掌柜,“先搬到县衙去,交给王知县,紧接着帮着熬粥,先分给县里的老人、孩子和伤号。” 钱掌柜的脸白了一下。 “表少爷,”他压低了声音,“这是苏家的粮,五百石,也就是五百多贯的本钱。小的做不得这个主,得先写信请示二爷——” “现在写信去两浙,一来一回得一个多月。城里的人等不了一个月。” “可是……” “这批粮,记在我的账上。你照实写信回去,就说是姜家二房的昭哥儿做的主,钱从二房出。二舅要是怪罪,让他去找我娘。” 钱掌柜张了张嘴,看了她半天,终于一跺脚。 “成!” 他转身冲着院子里那些伙计吼了一声:“都别铲了!赶紧套车!搬粮!” 姜昭从粮行出来,又去了隔壁,隔壁是苏家的布庄,铺面没塌,掌柜的正带着人往外抢布。姜昭没多说,只问了库里还有多少粗布、多少麻布,都拉到县衙去,裁成绷带,剩下的搭棚子用。 姜家的药铺在城东,铺面塌了一半,可前堂那几排药柜是好的。 治跌打、接骨、退热的药都在前堂,石灰一袋一袋码在柜台底下,白布一匹一匹摞在柜台上头。 药铺掌柜是个瘦高个儿,脸上还带着灰,看见姜昭,先作了一揖,话说得比钱掌柜利索。 “小少爷,药铺这里有的,您只管拿。”他看了眼里屋,“铺子里原先有个坐堂的先生,地动那夜叫砸伤了胳膊,手指还能动弹,还能说话,能开方子。小的这就叫人把他抬到县衙去。” 回到县衙后,人也陆续回来了。 谢兰台今日是带着山长的名帖出去的,山长在偏院里写了七张名帖,一张一张写好,盖上他那枚“青麓沉氏”的小印,交给谢兰台,说:“晋陵城里有头脸的人家,我认得五六家,他们也认得我。你去敲门,门若开了,你说什么,他们都得听着。” 谢兰台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的时候,他那件雪青锦袍的下摆已经成了土黄色,貂皮斗篷不知哪里去了,身上裹着一件粗布棉袄,嘴唇冻得发紫,可身后跟着三辆车,车装满了米、布和炭。 “开了三家的门。”他在炭盆边上蹲下来,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烤了半天才缓过来。 “学生跟他们说,沉先生的名帖在这儿,沉先生人也在晋陵。这时候开了仓,是乡里的义举,王知县要上报州里旌表的,往后县志里有他家的名字。这时候不开,等灾民饿急了,强闯进去,那就不是义举,是祸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救援(第2/2页) “他们就信了?”李显问。 “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学生跟他们说,姜家、苏家已经开了五百石粮。他们几家加起来,还比不上两个外地商户。这话传出去,往后他们在晋陵还怎么说话?” 他说完,往姜昭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姜昭忍不住笑了,谢兰台这个人够圆滑,够懂人心,做事才是滴水不漏。 李显这一日也没闲着。 他一早就带着县里仅剩的十几个衙役,挨条街地巡。城西有几个泼皮,趁乱砸了一家布店,扛着布匹往外跑,正巧就撞在李显手里。 李显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拿麻绳捆成一串,拖到县衙门口。 宗副山长在县衙的二堂里坐了一整日。 那几个泼皮拖进来,他跟王知县说了一句:“灾中抢夺,罪加一等。当众审,当众判,今日就判。” 王知县照着做了,县衙门口当日就贴出了告示,那几个泼皮枷在衙门口示众。 此后两日,城里再没出过抢夺的事。 李显还单独办成了一件事,城北十几里外,有一处巡检寨,驻着一队弓手,归州里管。他骑着那匹黑马去了一趟,他拿定国公府的名头压着,把巡检拽了过来,带着五十个弓手进了城,挖废墟、搬尸首、守粮仓。 “那巡检起先不肯。”李显笑着说,“他说他的兵是捕盗的,不是挖土的,没有州里的文书,他不敢动。” “那你怎么说的?”方夫子搓了搓手问。 “我说,城里的土底下埋着人,人没挖出来,土就变成了盗。”李显挠了挠头,“这话是我现编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跟我来了。” 方夫子一口粥险些呛着。 陆衡左胳膊吊着,不能扛不能抬,第二日就爬起来,站在县衙门口,拿右手比划着,指点那些从乡下逃进城来的农户。 “乡亲们,你们都先别急着扒屋。”他提高了音量,“屋塌了,但地窖多半是没塌的,你们各家的菜窖,入冬前刚装满,萝卜、白菜、蔓菁,一窖至少能吃一个冬天。先把窖口扒开检查,只要窖里的东西保得住,一家老小就饿不死。” 这话一传开,城里城外的人都去扒自家的窖。 果然,十有八九,地窖是好的。 秦墨在县衙的户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新订的册子。 凡是来领粥、领药的,先到他这里报名:哪村哪户,几口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屋塌了几间,粮还剩多少。他一个一个问,一笔一笔记,问完了,给人家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编号,凭牌领粥。 有人记不清自家几口人,他就一个一个地数。 有人报了一回,转头又来报第二回,想多领一份,秦墨抬头看他一眼,说出他头一回报的名字、村子、口数。一个字不差。 那人红着脸走了。 那天夜里,县衙二堂点着两盏灯,王知县、裴湛、姜昭、秦墨,还有从偏院叫人扶过来的宗副山长,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铺着一张晋陵县城的草图,是秦墨照着户房里那张旧图描下来的,上头拿朱笔圈了好些圈,都是塌得最狠的地方。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粮了。粮如今还够,州里的粮也会来,最要紧的是往后这半个月。” 王知县看着她。 “塌了房的人,现在都睡在哪儿?”她问。 “街上,自家院子里,废墟边上。”王知县说,“有的拿门板搭个窝棚,有的连窝棚都没有,一家子挤在一床被子里。” “这样不成。”姜昭蹙眉,“这几夜,一夜会比一夜冷,老人孩子扛不住的。谁也不知道余震还会不会来,睡在废墟边上,若是墙再倒,还要砸死人。” “最大的问题是,人挤在一处,吃的是冷的,喝的是生的,吃喝拉撒都在旁边,死了的人还没埋。过不了几日,一个人病了,很可能一片人也会跟着病。” 王知县的脸色变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宗副山长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沉稳平静。 “姜兄弟你说怎么办?”王知县问。 姜昭看了一眼宗副山长,宗副山长微微点头。 姜昭这才回话。 “头一样,得先把人挪出来。我去看过城外西边那片河滩地,地势高,地平,离城墙远,墙倒了也砸不着。先在那里搭棚子,把塌了房的人都挪过去住。” “棚子拿什么搭?”王知县问,“城里的木头,都压在废墟底下了。” “苏家在晋陵有木料行,可以先调库存,杉木杆子、芦席都有。实在不够的,就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梁旧椽,能用的都用上。一个棚子,用四根杆子,顶上三层芦席,四面再拿草帘子围上,底下铺干草。一个棚子住一户,一户五六口,挤是挤了点,但比睡街上强。” “几千口人,要搭几百个棚子。”王知县说,“人工呢?” “这就是第二样。”姜昭说,“以工代赈。” 她看着王知县。 “城里城外,塌了房的青壮,这会儿都闲着,要么守着自家废墟发呆,要么在街上晃荡,饿急了就成了今日那几个泼皮。把他们招出来,十个人一队,搭棚子、清废墟、修粮仓、挖埋尸的坑,做一日工,领一日的粮。” 王知县没有马上说话,他低着头,拿指头在桌上的草图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这法子,前朝有人用过。”他顿了顿,“可也出过事,青壮聚在一处,几百号人,要是有人挑头闹起来……” “十个人一队,队头从里挑,挑家里有老有小,几代都在本地的。”裴湛接过话,“各队分片干活,不聚在一处。李显带着巡检寨那五十个弓手,分片看着。粮一日一结,当日做工,当日领粮,不欠一日。人手里有了盼头,就不想闹了。” 王知县看了裴湛一会儿,又看了姜昭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吗?” “最关键的是防疫。死了的人,得尽快埋。还埋得深,至少五尺,坑里撒石灰。姜家的药铺里有一些石灰,但不够的,姜家在北边有铁矿商号,炼铁要用石灰石,我已经叫人去调了。” “深埋……”王知县迟疑了一下,“百姓怕是不肯,死了的人要入土为安,要有棺材、要停灵、要做七。你叫人家挖个坑一埋,撒上石灰,人家要跟你拼命的。” 第61章 商户之力 第61章商户之力 这一点是姜昭没有意识到的。 火化、深埋,科学安全,但在这里不是他们一拍脑门就能做的。 这里的人,把入土为安看得比命还重。 “不要乱坟坑。”秦墨忽然开口了,“一户一个坑,坑前立一块木牌,写上名字。棺材没有,拿芦席裹。停灵……停不了七日,就停一日,等过了这个冬天,家里人想迁坟,再迁。” “芦席裹身,”宗副山长点了点,“也是入土。” 王知县想了想,也点了头。 “还有喝的水。”姜昭接着说,“井水浑了,有的井也塌了,河里的水不干净。叫每个棚区支几口大锅,专门烧开水,烧开了才能喝。” “柴呢?”王知县问,“烧开水,要多少柴?” “就用废墟里扒出来的碎木头,断了的椽子,烂了的门板,这些都能烧。”陆衡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也吊着胳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我们乡下,塌了房,碎木头从来不扔。” 姜昭点了点头,“病了的人要单独住。发热的、拉肚子的、咳嗽的,单独搭几个棚子,离别的棚子远一些,让郎中专门看着。” 王知县没有意见,又提笔记下。 裴湛突然开口问王知县,“大人往州里报灾,文书上是怎么写的?“ 王知县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底稿,递过来。 底稿上写着:晋陵县地大震,城郭庐舍倾圮殆半,民多压死,伏乞速发赈粮。 “就这些?” “是。”王知县说,“往年报灾,都是这么写的。” “州里的人看了,知道要发多少粮么?”姜昭问。 王知县没答。 裴湛开口道,“州里的人看不出来,就只能照着往年的例,发一个不多不少的数。晋陵县要一千石,他给你三百石,晋陵县要三百石,他也给你三百石。” 他把秦墨那本册子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秦墨这两日记下来的,已经有一千二百多户。照这个,把全县按照房屋、财产、人员伤亡分成几等:每一等多少户,多少口,死多少,伤多少,缺多少粮,缺多少药,缺多少棉衣,一行一行写清楚。州里看了,知道缺多少,就知道该给多少。” 王知县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这样的文书,州里应当没见过。” “那就给他们见一次。”裴湛说。 王知县抬起头,看着桌子这一圈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他拍了拍桌子,像是给自己打气。 “刚才说的这几样,你们写成条陈。我照着办。” 秦墨主动提出写条陈,裴湛再改。 秦墨写得快,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可话说得太直白,像厨子在教人做饭。 裴湛拿左手握笔,一句一句地改,改得很慢,把“棚子”改成“庐舍”,把“开水”改成“沸汤”,把“以工代赈”底下那一段,补上了前朝某年某地的旧例,一处一处注明出处。 改完了,整篇条陈读起来四平八稳,每一条都有来历,每一条都像是古已有之。 姜昭坐在旁边看。 裴湛向来是稳妥的,一样新东西,说它是新的,没人敢用。但说它是旧的,前朝有人用过,人家才肯照着做。 裴湛改完最后一句,把笔搁下,拿左手揉了揉右手的手腕。 揉着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叫谢兰台过来,两个人去了隔壁的耳房,关上了门。 过了约莫一炷香,谢兰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他从姜昭身边过的时候,姜昭瞥见了那火漆上的印,不是寻常的私印,印纹是一个篆字,看不清是什么字,四周绕着一圈细细的云纹。 谢兰台把信交给了一个县衙的快手,快手骑上县衙里仅剩的一匹好马,连夜往州里去了。 第三日午后,州里的赈灾粮到了。 比王知县估的日子,早了三日。 一共八十辆车,押车的是州里的一位通判,身后跟着两指挥厢军。 粮车一辆一辆进了城,城门口挤满了人,有人跪在地上哭。 那位通判下了马,没有先和王知县说话,而是先问了一句:“裴公子在何处?” 王知县愣了一下,往后头一指。 裴湛站在县衙的台阶上,右手还吊着。那位通判走上台阶,冲他深深作了一揖。 姜昭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歪了歪头。 一州的通判,从六品的官,冲一个书院的学子,作这样一揖。 书院里人人都说,裴湛出自裴氏一个远支。 一个远支的子弟,写一封信,州里就提前三日把粮送了过来,且通判亲自押车。 她和裴湛两人虽总在一块,却从不谈家世,只谈家人。书院除了山长,应当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姜昭知道,他绝不止是裴氏远支。 裴湛从台阶上看过来,正好看见了她。 姜昭错过眼,转过身去帮着卸粮车了。 另一边,姜家的商队是第四日到的。 邻州姜家的铁矿商号,接到阿柏托人送去的信,就连夜装了车,走的是商号自己的车马,一路不在驿站换马,不等批文,比官府的驿递还快了两日。 车上装的都是石灰、是药材、是棉絮,还有几十口大铁锅。 物资都到了,人就该散出去做了。 城西那片河滩地上,一排一排的棚子立了起来。每个棚子门口插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秦墨发的号。病棚单独搭在下风口,离别的棚子隔着一条沟,棚子外头挂着一块白布,许进不许出。 每一片棚子当中,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熬粥,一口烧开水,锅底下烧的是废墟里扒出来的碎木头,火从早到晚不熄。 城东的坡地上,挖了一排一排的坑,坑深五尺,底下撒着石灰,坑前插着一块木牌。 有人家不肯草草下葬,抱着棺材不撒手,王知县亲自去说,说到后来,那家人自己拿芦席把人裹了,放进坑里,跪在坑边上哭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去棚子那边领粥了。 以工代赈的队伍,一共拉起来了三十多队。 十个人一队,每日清早在县衙门口点卯,领了差事,领了工具,各去各的片区。傍晚回来交差,交了差领粮,秦墨亲自发粮。头一日有人偷懒,那一队的队头当场把他那份粮扣下了,第二日,那人比谁都卖力。 三日下来,棚子区逐渐有了秩序。 领粥的排着队,挑水的走着固定的道,病棚里有郎中守着,一日两回挨个看,发热的添了几个,又退了几个,没有出现一片一片倒下去的情况。 王知县站在河滩地的坡上,看着底下那一排一排的棚子,看了很久。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裴湛和姜昭。 “先生总跟我说过,”他说,“青麓书院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好的,我当时只当先生是护短。”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临走前一日,王知县托山长转话:晋陵受姜、苏两家恩惠,他要写文书报州里,请旌表两家义举,另请州里给两家在晋陵的铺子免三年的商税,再请两家往后多来晋陵做生意。 山长把话转给姜昭的时候,姜昭正坐在驿馆偏院的炭盆边上写家书。 这封信是写给爹娘的,她写自己看了晋陵的地动,写苏家粮行出了五百石粮,写布庄的布,写药铺的药,写邻州铁矿商号调来了石灰和铁锅。一笔一笔写了十几页,写得跟账本一样,花了多少,从谁的账上走,哪些是她做的主,哪些是掌柜做的主,都写清楚了。 “此事儿做了主,父母若责,儿甘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商户之力(第2/2页) 写到最后,她停了笔,呼出一口气。 又觉得还缺了什么。 一封信,能叫州里的粮早到三日。 一间粮行、一间药铺,也能叫一城人撑过粮到之前的那三日。 “商户是最低等的”,这是她出生以来,祖父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她从没这么觉得,这一次终于可以说了。 她又提起笔,在信的末尾添了一行: “儿在晋陵,见商户之力,亦可护一方百姓。” 写完了,她把信折起来,封好,交给了阿柏。 信刚交出去,门帘底下先钻进来一个脑袋。 原来是石头,他的烧已经退了,脸蛋叫风吹得皴红,头上扣着一顶大人的旧毡帽,帽檐压到了眉毛。他刚露头,看见屋里有人,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进去呀,在家怎么教你的?”吴嫂的声音在帘子外头。 帘子掀开了。吴嫂一只手牵着石头,一只胳膊上搭着两件叠好的衣裳,身后跟着一个黑瘦的汉子,应该是她刚从州里赶回来的当家的。 裴湛坐在炭盆对面,时风刚替他换完手上的布。那汉子进了门,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冲着两个人,一人作了一个揖,腰弯得快要折了。 “使不得。”姜昭站起来,侧身让开了。 “使得。”吴嫂把石头往前一推,“我娘的腿,药铺的先生来看过了,说骨头对得正,那两截劈柴一百日不许拆。她如今下不来地,叫我们替她磕头,还有这些东西你们得收下。” 她把胳膊上的衣裳放在铺沿上。上头是那领玄狐斗篷,底下是裴湛的鹤氅,都洗过了。 鹤氅的肩上叫土坯刮开过一道口子,已经缝上了,针脚密密的,得凑近了才看得出。 衣裳上头搁着两双鞋垫,纳的是万字纹。 “这是我娘纳的,她腿动不了,手闲不住,躺着纳了四日。她不知道两位相公的脚多大,比着石头他爹的脚裁的。” 姜昭拿起一双,往自己靴底上比了比,鞋垫长出去一大截。 “正好。”她笑了笑,“我还会长呢。” 石头他爹嘿嘿笑了一声,叫吴嫂瞪了一眼,又憋了回去。 石头贴在他娘的腿边,盯着姜昭看。吴嫂拿膝盖顶了顶他,他才蹭过来,把拳头伸到姜昭眼皮底下,张开了。 手心里是一块鸡蛋大的卵石,青灰的,叫河水磨得溜光,还带着一些他手心里的汗。 “我在河滩上捡的。是最圆的一块。” “这是……给我的?” 石头点头,“它是石头,我也是石头。” 姜昭把那块卵石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石头又伸手去怀里,掏出一个鸡蛋,转过身,两只手捧着,举到了裴湛跟前。 “芦花今早下的,就下了一个。给你。你手坏了。” 裴湛看了看那个鸡蛋,又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右手,伸出左手接了。 蛋还是温热的。 “……多谢。” “要煮了吃。”石头嘱咐他。 “好。” “不能光闻。” 姜昭把脸扭到了一边。 石头办完了正事,这才仰起脸来看她。“小哥哥,那条大船,后来到了没有?” “到了。”她蹲下去,替他把毡帽往上推了推,“一船的货,一样也没少。” 一家三口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裴湛还托着那个鸡蛋。 “快放下吧。”姜昭说。 “放哪儿?” 她看了一圈,铺上,小几上,炭盆边上,没有一处是搁鸡蛋的地方。 “算了……你还是先托着。” 那天傍晚,姜昭去了城外那片河滩地的坡。 坡上风大,北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她把那领玄狐斗篷往身上裹紧了一些。斗篷狐毛上的土已经被洗掉了,可毛叫水泡过,有些打结,摸着不如从前软,但还是暖和。 坡底下,棚子当中那些大锅冒着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叫风一吹,斜斜地散开。 有孩子在棚子中间跑,有妇人蹲在锅边上添柴,有几个青壮扛着椽子,一边走一边吆喝。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地震场景,那时候她只是远远看着,再点点屏幕捐款。 这里没有那些,这里只有一个县令,六十个衙役,三个郎中,一个仓里只剩三成粮的常平仓,还有一封走了五日才到州里的文书。 同一个天空,同一场地动。 人命的轻重,隔了千年,差了这么多。 裴湛走上坡来,在她旁边站住了。 他的右手缠着的白布换过了,干干净净的。 左手提着一只小陶罐,罐口拿布塞着,布缝里往外冒热气。 “方先生叫我送来的。”他把陶罐递给她,“他亲熬的姜汤,他说你一个人跑到坡上吹风,回头病倒了,他没法跟你家那位钟嫂交代。” “恩?方先生又不认得钟嫂。” “他说你这一路提了她三回,他已经怕了。” 姜昭笑了笑,接过陶罐,拔了布塞,捧在手里。 罐子烫手,姜汤里搁了红糖,辣里带着一点甜。她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肚子里。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坡底下那些棚子。 “秦墨今日把册子合上了。”裴湛说,“城里城外,压死的、冻死的、伤重没救回来的,一共一百四十三口。”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他那件旧棉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我在永安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不高,“家里书房常有各地报上来的文书。某州大水,溺死者数千。某县蝗灾,饿死者无算。我小时候看这些,看的是文书写得好不好,该怎么批,钱粮该从哪里调。” 她没有抬头,捧着陶罐,又喝了一口姜汤。 “我也是头一回。”她说。 裴湛侧过头看她。 “从前也算见过这样的事,但隔得很远,远远地看一眼。看完了,心里难过一阵子,放下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她低头看着罐子里的姜汤,姜汤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热气。 “那一夜石头睡着以后,我一直在数他喘气。一口、两口......数到后来,我自己也不敢睡了。” 坡底下,一口大锅的锅盖掀开了,白气一下子涌上来,把那一片棚子都罩住了。 有人在底下喊开饭,喊声顺着风飘上来,飘得很远。一个妇人从棚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往锅那边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 姜昭认得她,头一日在城西,她还跪在一块门板边上,守着她的亲人不肯放手。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风小了一些,坡底下的白气散开了,棚子一排一排地露出来,锅边上排着的人,比方才又多了几个。 “你那盒口脂,”裴湛忽然问,“还剩多少?” 姜昭从怀里摸出那只螺钿盒子,打开看了看。里头空了一小半,是那一夜给石头抹嘴唇抹掉的。 “还剩大半盒。”她说。 “你的嘴唇也裂了。”裴湛说。 姜昭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果然裂了,裂着几道细细的口子,一碰就疼。 她这几日忙得团团转,自己一点也没觉出来。 她拿小指挑了一点,抹在自己嘴唇上。 丁香的味道散开来,混在风里。 “钟嫂说得对……这北边的风,是横着刮的。” 第62章 两家过年 第62章两家过年 腊月十八,麓山县城落着大雪。城门洞里积了半尺,守门的兵丁拿木锨铲出一条道,书院的五辆车一辆跟着一辆挤进来,车轮碾上去,雪咯吱咯吱地往两边挤。街上的铺子一半上了门板,剩下一半门口挂着棉帘子,帘子缝里往外冒热气,卖汤饼的、卖炊饼的、卖炭的,客人很少。 车队回到麓山县城,是腊月十八。 车里车外的人,都比出门时瘦了一圈。方夫子的脚还跛着,一路上下车都要人扶。裴湛的右手背上还缠着一截薄绢。陆衡的左胳膊拆了夹板,抬起来还有些僵。李显骑着他那匹黑马跟在车边,眉毛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上全是霜,一张嘴就是一团白气。 姜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鼻尖叫风一刮就红了,赶紧又把帘子放下。 书院早就散了学,十月底贴出游学名单那会儿,山长就说过,腊月初回来,赶得上各家过年。地动一耽搁,晋陵多待了半个月,回程又碰上这一场雪,北边的官道封了三日,往南去的船也停了。 在城南那家脚店里歇下,各人的家信都已经候在柜上了,一封一封,拿油纸包着。 姜昭拆的是母亲的信,信不长,苏梧说运河上冻,船走不得,旱路一个多月,赶回来也过了年。叫她就在麓山过,宅子里人手齐,钟嫂和罗厨娘都在,缺什么只管置办,年礼另派人送去。 信末添了一行,字比前头小:地动的事,家里都知道了。你做得对。你舅舅那里,娘去说。 她把最后那一行看了两遍,才把信折起来。 陆衡的信是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说家里都好,不用回来,路上费钱。 秦墨的信是他父亲亲笔,一笔端正的小楷,叮嘱他在外头守礼,别给人家添麻烦。 谢兰台家里说建康太远,今年就不必了。 李显家里的信最短,就一句:雪大,路封了,留在那儿,别乱跑。 李显拿着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就这么一句?” “你家里知道你,”谢兰台说,“多写一句,你也记不住。” 裴湛那封没拆开,揣进了怀里。 冬天封了山,书院只留几个斋夫看门,几位先生各有各的去处,临上车,沉山长站在脚店门口,看着六个人。 “年后开馆,我要看你们这一趟的笔记。一人一本,写得好不好不打紧,不能不写。” 方夫子的脚还跛着,上车的时候叫陆衡扶了一把,坐稳了,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冲姜昭招了招手。 “你那只手炉,我先带走了,开春还你。” “先生您留着吧。” “那不成。”方夫子说,“开春我还要再借一回。” 车走了,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一直通到街口,拐个弯,看不见了。 六个人站在脚店门口,雪落在肩膀上,一时谁也没动。 “我那宅子,西厢三间是空的。”姜昭先开了口,“焦兄和展兄回陕西、山东过年去了,屋子都空着。陆衡,秦墨,你们跟我回去过年吧。” 陆衡还没开口,裴湛接了话,“兰台、李显住我那边。” 谢兰台自然的点了点头,李显倒是一拍大腿:“成!两家挨着,隔一道墙,喊一声就听见。” 陆衡看了看姜昭,又看了看裴湛,把肩上那只青布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就叨扰了。”他说。 阿柏先一步回姜宅递消息。 一行人车刚到门口,钟嫂已经站在台阶底下了,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面。 罗厨娘在她身后,踮着脚往车上看,看见姜昭下车,“哎哟”一声,两步抢上来。 “瘦了。”罗厨娘拧着眉,“脸都皴了。这是在外头吃了多少苦。” “罗妈妈,外头冷,进去说。” “对对对,进去说。”罗厨娘这才看见后头还站着两个人,赶紧把手往围裙上擦,“秦相公也来了!这一位相公是?” “陆衡。我同窗,这次一起游学。” 秦墨拎着他那只小书箱,冲钟嫂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绕过照壁,穿过外院,往西厢那头去了,走到老槐树底下,还伸手拍了拍树干上的雪。 陆衡没跟上去。 他站在照壁后头,把那只青布包袱抱在胸前,看这座院子。青砖墁地,雪扫得干干净净,扫出来的雪堆在墙角,堆得方方正正。 檐下挂着一溜冰溜子,冰溜子底下是一排新糊的窗纸,窗纸里透出暖黄的光。东厢的门开着,里头一只炭盆烧得正旺,不冒烟。 西厢那边,秦墨已经推开了一扇门,钟嫂跟在后头,正跟他说被褥是新晒的。 秦墨从西厢门口回过头来,走到陆衡身前,把他怀里那只包袱接了过去。 “这边。钟嫂说你住我隔壁。” 陆衡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姜昭。 “我……” “住下就是了。当自己家,缺什么跟钟嫂说,想吃什么跟罗妈妈说,我家里人最怕人跟她们客气。” 罗厨娘在旁边使劲点头。 陆衡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拱了拱手,拱得很深。 隔壁裴家的门开着一扇,门口站着那位瘦高管家,腰弯得恰到好处。 谢兰台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衣冠,李显也把那件羊皮短袄上的雪拍干净了,两个人跟着裴湛进了门,一路没怎么说话。 后来姜昭听李显说,那几日在裴家,他一句浑话也没说过。 “也不是不能说。”李显解释,“是说出来,满院子的人都跟没听见一样。你一句话掉在地上,捡都没人捡。” “没人接话,你就不说了?” “那还说什么!”李显有些憋闷,“兰台倒是自如,他早就摸清楚了,哪几间屋子不能进,哪几个时辰不能在廊下走,管家哪句话是客气,哪句话是规矩。” 腊月二十一,裴家请吃饭。 前一日管家亲自送过来帖子,洒金的红笺,写得端端正正。 陆衡捏着那张红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隔一道墙.......还下帖子?” “裴家的规矩。”姜昭说。 第二日傍晚,三个人换了新衣裳,出姜家大门,走十来步,进了裴家大门。 正厅里点着六盏素绢灯,当中一张黑漆方桌,条案上一只青瓷胆瓶,插着两枝蜡梅,只两枝,一高一低。裴湛站在厅门口迎,右手的布已经拆了,手背上一道新长的粉红疤。 “请。” 人坐下后,管家等裴湛示意,再开始上菜,一道一道的上,每上一道,一个小厮捧到条案上,另一个拿银箸分到各人跟前的小碟里,分完了,退到墙根底下,垂着手站着。连走路都没有一点声音。 陆衡坐得比平日直,筷子捏得紧。秦墨把碟子里的东西吃得一粒不剩,吃完就把筷子并齐搁在箸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下一道。李显几回张了嘴,看一眼墙根底下那一溜人,又闭上了。 只有姜昭和谢兰台吃得平静。 姜昭吃到一半,偏过头去,跟裴湛说话。 “这道炙鹿肉,火大了。” 裴湛看了她一眼,冲墙根底下抬了一下手。一个小厮上前,把那碟鹿肉撤了下去。 李显在对面张着嘴,看看桌上空出来的那一块,又看看姜昭。 散席出来,三个人站在裴家门口,冷风一吹,陆衡长长地吐出一团白雾。 “那一盅鸡汤,我在家里过年也喝不上。” “好喝?”姜昭问。 “好喝。”陆衡又吐出一口白雾,“就是喝的我不敢出声。” 第二日,姜家回请。 正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没铺桌帷,梁下挂着羊角灯,炭盆搁在桌子底下,一坐下去,脚底下就是热的。 菜是一齐端上来的,罗厨娘和王婆子来回跑了四趟:江南那一头是腌笃鲜、酱鸭、桂花糖藕,北边那一头是熬了一夜的羊骨头炖萝卜、葱爆羊肉、一锅羊汤汤饼,摆不下的,另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李显没等人让,已经伸了筷子。 罗厨娘最后端上来一只小小的青瓷碗,碗里几个薄皮的角子。 她没往桌子当中放,径直搁在了裴湛手边。 “裴公子,尝尝,看合不合口。” 入冬以后,她提着冬笋去过隔壁裴宅的灶间三回,回来的时候,围裙兜里多了一张拿炭条记的纸。 裴湛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表情有些诧异,又把剩下的都吃了。 他抬起头,冲罗厨娘点了一下头。 罗厨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点了一下头,回灶间去了。 陆衡从第二碗汤饼开始敞开吃,头一碗刚见底,罗厨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又盛了一碗,盛得冒尖,站在旁边等着,他低头吃了,吃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接着把碗往桌上一搁。 “这汤饼,跟我娘擀的一个味。不过我娘放的不是羊骨汤,是白水。”陆衡自己先笑了,“过年才放一勺猪油。” 阿栀拿着汤勺给众人添汤,添到秦墨跟前,勺子在他碗里多压了一下,压出来两块咸肉。 秦墨低头看着碗,耳朵尖红了。 谢兰台吃得最雅,可他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碟桂花糖藕,又添了半碗饭,就着腌笃鲜的汤泡着吃。 “兰台,”李显一眼就看见了,“你在裴湛家里,一顿饭吃半碗。” “裴湛家里的饭,”谢兰台头也不抬,“是拿来看的。” 裴湛端着茶,没接话。 吃到一半,阿柏从地窖里抱出一坛小姨酿的梅子酒。李显喝完两杯,拿着空杯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坛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两家过年(第2/2页) “就两杯。”姜昭把坛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酒后劲大。” “姜昭,”李显把杯子扣在桌上,“你怎么比我娘还狠。” 满桌人都笑了。 李显拿筷子敲着碗沿哼北边的小调,哼得荒腔走板,陆衡跟着拍手,拍不到点上。 裴湛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来。 “你江南的家里,也这样?” “哪样?”她问。 “吵。” 姜昭想了想。“我家里人多的时候,比这个还吵。我二哥一个人,能顶三个李显。” 裴湛没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那盏茶早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腊月里剩下的那几日,是在两座宅子之间跑过去的。 姜昭张罗年货,她拿着一张单子,跟钟嫂一样一样地对:门神,桃符,春联的红纸,糊窗户的新纸,祭灶的糖瓜,守岁的炭,初一的香烛,给宅子里上上下下的红封。 钟嫂说在江南过年,一样一样都是家里预备好的。这回在北边,好些东西不认得,得问隔壁。隔壁管家亲自过来,站在廊下,把北边过年的规矩从腊月二十三一直说到正月十五,说了小半个时辰,钟嫂拿一支笔,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陆衡闲不住,他在姜宅住了两日,就把院子里能干的活干了个遍。 劈柴,挑水,扫雪,扫完了前院扫后院,扫完了后院,又拿着扫帚去扫门口那条巷子。钟嫂拦他,拦不住,只好由着他。 第三日罗厨娘说灶间的烟道不通,他搬了梯子上房,趴在屋顶上捅了半天,捅下来一大块烟灰结的疙瘩,下来的时候一张脸黑得只剩两只眼睛。 罗厨娘看着他那张脸,又心疼又好笑,烧了一大锅热水,押着他去洗。 秦墨被姜昭分去写春联,写春联的桌子搁在书房里,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红纸,红纸拿镇纸压着。秦墨站着写,姜昭坐在他旁边研墨,墨是松烟墨,研出来黑里透着一点青。 写一个字,停下来,看一看,再写下一个。姜昭研一会儿,拿墨锭在砚台边上刮一刮,再接着研。 窗外头陆衡在劈柴,咔嚓,咔嚓。 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里转的声音。 写了七八副,秦墨停下来,把笔搁在笔山上,甩了甩手腕。 “你的字比我好。你怎么不写?” “你的字端正。”姜昭说,“春联要端正的。” 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一个也不歪。 “我爹教的,他说字写得端正,人家才肯多看一眼。” 他说完,又拿起笔来,蘸了墨,接着写。 腊月二十五,姜宅放年假。 宅子里的人,一半是在麓山本地雇的:扫院子的婆子、看门的老苍头、灶上帮手的王婆子、跑腿的两个小厮。这几个人家就在城里城外,年要回自家去过。 另一半是从江南跟来的,崔管家、钟嫂、罗厨娘、阿栀、阿柏,家都在两千里外,回不去。再加上城里姜家那两处铺子的管事掌柜,也都是平江府派过来的老人,今年一样留在麓山。 在平江府,年前发钱是祖父的事,城南的院子门口排着长队,祖父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账房一个一个唱名,一个一个报数,底下几百号人挨个上前磕头领钱,一院子的霜,一院子的白气。 她从五岁开始,站在小辈那一排里,每年得看半个时辰。 今年这宅子里,做主的是她。 那日一早,她叫阿柏拿着她的名帖,去城东姜家的银号取钱。阿柏揣着名帖出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银号的一个伙计,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箱子上贴着银号的封条。 “掌柜的说了,”阿柏喘着气,“少爷头一回在这边发年钱,他亲自点的数,叫小的一路盯着,一个铜子儿也不许少。” “你盯着了?” “死死盯着了。”阿柏大声回,“路上有条狗跟了我半条街,我都没回头。” 钱摆在正厅里,姜昭叫钟嫂拿来一沓红纸,一张一张裁开,封成大红封,封面上一个一个写名字。写到一半,她停了笔,把崔管家叫了进来。 “这一年,谁在这宅子里出了多少力,你比我清楚,你说我写。” 崔管家站在案前,从后院的井说起,说到后墙加高的那两尺,说到西厢换的那根梁,说到外舍失火那一夜,谁天不亮就套了车,谁守着药炉一夜没合眼。一个人一个人地说,说得不快,说到王婆子的时候,还添了一句:“她学罗妈妈的手艺学得勤,江南那几道菜,如今她也能做个七八成了。” 姜昭一个一个写,每写一个,就把红封掂一掂,添上一点,或是减下一点。 本地那几个先领,王婆子接过红封,隔着纸捏了捏,脸一下子红了,跪下就要磕头,被钟嫂一把拉起来。 看门的老苍头不识字,拿着红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末了揣进怀里,冲姜昭作了个揖,说初五开门那日,他头一个来扫雪。 “初五不急。过年先过自家的年。” 这句话是祖父说过的,她说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两个铺子的管事是一道来的,穿得齐齐整整,进门先作揖,说东家的年礼,平江府那边已经托人捎到了,今年不必再劳烦少爷。 姜昭说那是家里的,这是她的,两样不相干。 两人推了两回,推不动,才接了,只说了一句“少爷跟老太爷一个样”,就退下去了。 崔管家的那一份,他死活不肯接。 “今年少爷托大爷把我媳妇接来了,这一桩恩典,小的领了,别的就——” “这是两码事。”姜昭不听他说的,“钟嫂也有一份,你们两口子,一人一份。” 钟嫂站在旁边,看了崔管家一眼。 崔管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红封,终于接了过去,捧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罗厨娘的最厚,她接过去,也不捏,也不看,揣进围裙兜里,拍了拍,说:“少爷,今年的年夜饭,您想吃什么,只管开单子。” 姜昭忍不住笑出声。 阿栀、阿柏是最后领的,阿柏接过红封,当场就要拆,被阿栀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回屋拆。” “我就看一眼~” “回屋。” 阿柏捂着手背出去了,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拆了一个角,往里瞅了一眼。“嘿嘿”了一声笑没憋住,从门口一路飘进屋里来,他忙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脚底下都轻快了。 陆衡和秦墨站在廊下,从头看到尾。 陆衡一直没说话,等人都散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 “我们村里的地主……年底是收租的日子。” 姜昭看着他,有些疑惑。 “收完了租,他家管事的,也会给佃户一人发一包点心,油纸包的,一共四块。” 他停了停,“我小时候,觉得那四块点心,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姜昭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案上剩下的红纸收起来,叠齐了,压在镇纸底下。 腊月二十六那日,城东的年市上搭起了灯棚。 说是灯棚,其实是一整条街。街两边的铺子门口都支着竹架子,架子上挂满了灯,从街头挂到街尾。天一擦黑,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姜昭一进街口就站住了。 江南也有灯,可江南的灯是绢、纱的,上面描着花鸟,挂在画舫、园子里,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北边的灯不一样,有拿羊角熬薄了做的、有拿冰雕的,雕成一只一只的兔子、鱼......冰里头凿个空,搁一盏油灯,整块冰都亮起来,亮得发蓝。 还有拿萝卜挖的,挖空了心,里头点一截蜡烛头,一个铜板一只,孩子们提着满街跑。 她在一盏冰灯跟前站了很久。 她凑近了,冰上的凉气扑在脸上。“这冰是怎么冻得这么透的?” “拿河心的冰。”裴湛站在她旁边,“河心水深,冻得慢,冻出来的冰里头没有气泡。岸边的冰冻得快,里头全是白花花的泡,雕出来不亮。” “那要凿多深?” “看年景。”裴湛伸手试了试冰面,“今年冷,凿一尺就够了。” 姜昭又看了一会儿那盏冰灯,冰里头那一点火光一晃一晃的。 李显早就跑没影了。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手里提着三只萝卜灯,一只塞给陆衡,一只塞给秦墨,一只自己提着,提得高高的,冲姜昭晃。 “我那只呢?”姜昭问。 李显冲裴湛那边努了努嘴,“你那只,让裴湛给你买。” 裴湛看了李显一眼,李显一缩脖子,提着他的萝卜灯又钻进人堆里去了。 谢兰台在一个卖灯谜的摊子前站住了,一张一张地揭,揭一张猜一张,猜中了,摊主给一块糖。他猜了十一张,中了十一张,摊主的脸越来越苦,最后把整罐子糖推到他跟前,求他去别处。 陆衡提着萝卜灯,站在一个卖年画的摊子前头,看了很久。摊子上挂着一张“耕织图”,画的是一家人,男人扶犁,女人织布,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骑在牛背上。 秦墨在他旁边站着,也看。 “买一张?”秦墨问。 “不买。”陆衡摇了摇头,“就看看。” 他又看了一会儿,提着灯走了。 秦墨没跟上去。他站在那里,等陆衡走远了,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搁在了摊子上。 第63章 熹微 第63章熹微 腊月二十八,雪停了,日头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几个人窝在裴家东厢的暖阁里,暖阁底下烧着地龙,地是热的,人一坐上去就不想起来。李显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骰子来,一共六颗,用骨头做的,磨得油光发亮,往碗里一撒,哗啦一声。 “掷骰子!”他把碗往当中一推,“赌糖。” 糖是现成的,谢兰台从灯谜摊上赢回来的那一罐子。一人先各分了二十块,每一圈先押一块,掷完了还能往上加。不跟的,押下去的就归了人家,跟到底、点数最大的那个,桌上的糖全收走。 头一圈,姜昭赢了。第二圈,裴湛赢了。第三圈,又是姜昭。 掷到第十圈,谢兰台跟前的糖剩了三块,李显剩五块,陆衡七块,秦墨最多,还有九块。 姜昭和裴湛跟前各堆着一小堆。 李显把骰子攥在手里,眯着眼把两个人看了一遍。“不对。你们俩出千。” “我可没有。”姜昭剥了一块糖,塞进嘴里。 “那怎么回回是你们俩赢?” 裴湛没抬头,把跟前的糖一块一块码起来,码成了一座小塔。 “我们没出千,只是不跟你们。” “什么叫不跟?” “你们每一圈都跟,点数小了也跟,想着下一把翻回来。”裴湛把最后一块糖搁上塔尖,“我们点数小就不跟,输一块就输一块。点数大了,才再跟到底。” 李显瞪着他,瞪了半天。 “你们俩......下去。” “下去?”姜昭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块。 “下桌。”李显把骰子往碗里一扔,“你们俩在,这糖我们一块也捞不着。下去,下去,不许玩了。” 陆衡在旁边使劲点头,秦墨也点头,谢兰台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跟前剩下那三块糖往怀里拢了拢。 姜昭和裴湛对看了一眼,站起来,挪到了暖阁另一头。 那头靠窗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只棋罐。 两个人坐下,下棋。 身后那一桌,骰子在碗里哗啦哗啦地响,李显一会儿骂一声,一会儿笑一声,陆衡赢了一块糖,高兴得拍桌子。姜昭拈着一颗白子,听着身后的声音,半天没落下去。 裴湛捏着一颗黑子,“你走神了。” “嗯。”姜昭把那颗子落下去,“他们玩得比我们高兴。” 裴湛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她,落了一颗黑子。“那你回去?” “回去了,他们又没糖了。” 裴湛低头看着棋盘,嘴角动了一下。 下完那一盘,姜昭从随身袋里摸出一只小木匣,搁在棋盘边上,推了过去。 “我说过要给你合一味香的。” 木匣是黄杨木的,素面,只在盖子上刻了一道细细的线。裴湛打开,里头垫着一层青绢,绢上躺着两样东西:一只锡盒,盒盖上錾着一枝松。一只白瓷瓶,瓶口拿软木塞着,封着一层蜡。 “锡盒里的是熏香。”姜昭把锡盒往他跟前推了推,“沉香结打底,添了檀香,添了一点松脂。在书房里、卧房里用,隔火熏,味道沉。” 裴湛把锡盒打开,凑近闻了闻。 “瓷瓶里的是香露,拿苍术蒸出来的露,兑了一点龙涎和零陵香。”她拿指头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滴一滴在这儿,或是衣襟上,是用在身上的。” “你自己蒸出来的?” “我带了蒸蔷薇水的甑子。苍术蒸露,头一回蒸糊了,第二回火小了出不来。第三回才成。” 裴湛把那只瓷瓶拿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拔塞子。 姜昭两只手撑在矮几上,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嘴角勾着。“两样分开用,各是各的味道。熏香是沉的,香露是清的。可要是屋里熏着那一味,身上又带着这一味,合在一处,又是另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不好说。我自己也是合完了才发现的,从没闻过那样的味道。”她停了停,“我觉得很适合你。” 裴湛看着她,没说话。 姜昭低下头去捡棋子,一颗一颗丢回罐里。“名字我没起。你起。” 裴湛把瓷瓶放回匣子里,把锡盒也放回去,盖上盖子,手指在盖子上那道细线上抹了一下。 “我回去用过了,再想。” 他把木匣收进了袖子里。 腊月二十九的午后,几个人坐在姜宅的正厅里,闲着没事,扯起了各自家里过年的规矩。 李显先起的头。他把姜宅的年货单子翻了两遍,没翻着角子。 “过年不吃角子,”他抱怨,“那叫什么过年?” 姜昭从他手底下把单子抽了回来。“江南过年不吃角子,吃年糕,吃汤圆。” “汤圆是元宵吃的。” “江南是大年初一早上吃。” 李显张着嘴,看她,像是看一个外来的人。 “永安守岁,是要吃角子的。”裴湛端着茶,“子时一过,家里上上下下,一人一碗。我祖母会在其中一只里头包一枚铜钱,吃到的,来年顺遂。” 姜昭转过头去。“你吃到过吗?” 裴湛竖起一根指头。“吃到过一回。” “就一回?” 裴湛想了想。“后来我才知道,那枚铜钱是厨下的人看着碗包的。包在谁的碗里,是祖母事先定好的。” 屋里静了一下。 姜昭眨了眨眼。“那一回,是定给你的?” “是定给我堂妹的。”裴湛放下茶盏,“小厮端错了碗。” 李显一口茶喷了出来。 谢兰台拿帕子掸了掸溅到袖子上的茶水,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们家守岁,是要点一夜的灯。前厅、后院、廊下,一盏也不许灭。灭了一盏,就说来年要少一个人。所以一夜都得有人守着,灯芯短了得剪,油少了就添。” “你们家谁守?”陆衡问。 “小辈轮着守,我十岁那年,守到后半夜睡着了,廊下灭了两盏。第二年,我三叔就外放去了岭南。”谢兰台叹了一口气,“我祖母到现在还说,是我那两盏灯灭的。” 李显抹着嘴上的茶水问:“那你三叔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在岭南娶了一房媳妇,胖了二十斤,回来的时候,我祖母没认出来。” 众人都笑起来。 “我家就简单了。”李显把袖子一撸,“除夕前一日封门。大门一关,门闩一上,门上贴一道黄纸,外人一概不许进,连送炭的都不许,一直封到初一早上开门放炮仗。” “为什么?”陆衡问。 “我也不知道。我问我爹,我爹说祖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我问我祖父,我祖父说,当年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除夕夜里叫人摸了营,从那以后,家里就封门。” 谢兰台拿杯盖撇了撇茶沫。“那是防贼。” 李显一摊手。“可我家如今住在永安,门口就是巡街的铺兵,封门防谁?” “防你。”谢兰台说,“防你除夕夜里溜出去。” 李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没法反驳。 陆衡搓着手上的茧子。“我们乡下,守岁是守着灶。一家人围着灶台坐,灶膛里的火一夜不能灭,灭了来年锅里就没有东西煮。我娘守前半夜,我爹守后半夜。” “你守过吗?”姜昭问。 “守过。”陆衡挠了挠头,“守着守着就去添柴,添了一夜,第二日柴垛矮了一截,我爹心疼得直跺脚。” 秦墨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我们家,除夕要祭先生。” “祭先生?” “我爹是教书的。他的先生,他先生的先生,一个一个写在牌位上,摆在书房里。除夕夜里,我爹要领着我们给这些牌位磕头,一个一个磕过去,磕完了才能吃饭。” “有几个牌位?”李显问。 秦墨想了想。“十一个。” “那得磕多久?” “磕到饭凉。” 众人又笑起来,笑完了,都看着姜昭。 李显拿下巴点了点她。“你呢?怎么守岁?” “守岁啊,一家人坐在一处,吃东西,说话,等子时。” “然后呢?” 姜昭剥着一颗栗子,头也没抬。“然后我就睡着了。” 屋里静了一下。 裴湛的茶盏停在嘴边。“每年?” “每年啊。”姜昭把栗子丢进嘴里,“从小到大,一回也没熬过去。头一回记事,三岁,坐在我娘怀里睡着的。后来大了一点,我二哥说他盯着我,我一闭眼他就掐我,结果他先睡着了。去年,我特地下午睡了一觉,睡足了,坐到快半夜,还是睡过去了,醒过来天都亮了,炮仗都放完了。” 李显瞪大了眼睛。“一回都没有?” 姜昭点头,“一回都没有。” 李显看着她,看了半天,转过头去看谢兰台。谢兰台也看着她,陆衡、秦墨也看着她。 李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江南人,真是奇怪。” “你们北边人才奇怪。”姜昭把栗子壳往碟里一丢,“过个年,又是封门,又是守灶,又是点灯。一夜不睡,第二日还要拜年,哪来的精神?” 说到后来,谁也说不服谁,各说各的,都觉得对方奇怪。 除夕那日,姜昭一早就叫人去收拾后院的凉亭。 入夏时,崔管家照着她的意思,在腊梅底下搭了这座凉亭,四根柱子,一个草顶,夏天在里头吃饭、看书、画画,秋天凉了就空着。 这回四面都拿厚草帘子围上,帘子外头又挂了一层毡子,只留朝院子的一面卷起半截,能看见外头的雪。亭子当中铺一张大毡,毡上一张矮桌,桌边几只厚厚的蒲团和靠垫。四个角上各摆一只炭盆,烧的是银骨炭,不冒烟,火是红的,亭子里暖得能脱了斗篷。 檐下挂了六盏灯,羊角的、纱的,是年市上买的。另有一盏冰灯,是陆衡和秦墨头一夜在院子里自己凿的,一只兔子,耳朵凿断了一只,拿水粘了回去,粘得歪歪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熹微(第2/2页) 傍晚,裴湛、谢兰台、李显从隔壁过来了。 前一日姜昭隔着墙喊了一声,叫他们除夕来这边守岁,说这边自在。 李显隔着墙喊回来:“来!”谢兰台没喊,第二日一早叫书童送过来一盒糕点。 裴湛也没喊,这会儿进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是角子,生的,包得整整齐齐。 “我家厨下包的。”他把食盒递过去,“守岁要吃。” 罗厨娘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看。 “里头有一个包了钱的。”裴湛顿了顿,“我没叫他们记是哪一只。” 罗厨娘愣了一下,笑了,捧着食盒下锅去了。 年夜饭吃得很长。 碗盏撤下去,矮桌上换了干果、蜜饯、糕点、瓜子,还有一壶梅子酒、一壶姜茶。罗厨娘把那一锅角子端上来,子时还没到,李显等不及先捞了一只,没吃到钱。陆衡吃了一只,也没有。谢兰台吃了两只,还是没有。 秦墨吃到第三只的时候,牙齿咯噔一下,从嘴里吐出来一枚铜钱,亮铮铮的。 他捏着那枚铜钱,愣在那里。 “秦墨!”李显一拍大腿,“你小子可以啊!” 秦墨看了看那枚铜钱半天,没说话,把它揣进了袖子里。姜昭看见他揣进去以后,隔着袖子又确认了一下。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慢慢地落。 远处城里有人放炮仗,噼啪噼啪,一阵一阵,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说是守岁,其实就是坐着闲扯,从书院扯到焦长风和展鹏举,李显赌咒说展鹏举这会儿准在山东啃大葱。 扯着扯着,话就少了。 李显头一个撑不住了,他喝了两杯梅子酒,又趁姜昭不看,偷偷倒了半杯,靠在一只靠垫上,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头一歪,打起了呼噜。 谢兰台拿过一条毡子,搭在他身上,“他在家里守岁,也是头一个睡的。” 谢兰台自己撑到了子时,子时一过,城里的炮仗一下子密了起来,噼噼啪啪连成一片。他站起来,走到亭子口,看了一会儿外头的雪,回来说了一句“今年灯没灭”,裹着斗篷,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陆衡蹲在炭盆边上添炭,添了一块,拨了拨火,就那么蹲着,头一点一点,最后歪在了蒲团上。秦墨把他扶正了,自己挨着他坐下,也没撑多久。 亭子里剩下两个人。 姜昭抱着一只手炉,坐在矮桌边上。裴湛坐在她旁边,面前那盏姜茶已经添过三回了。 姜昭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坐直了。“今年,我要陪你坐到天亮。” 裴湛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每年都熬不过去?” “往年是往年,往年没人陪着。今年这么多人,你看——” 她往亭子里扫了一圈,李显的呼噜打得正响,谢兰台靠着柱子,陆衡和秦墨挨在一处,睡得东倒西歪。 “……今年也没人陪着。” 裴湛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很轻,笑完了,赶紧看了一眼李显,李显的呼噜没断。 他压低了声音:“还有我。” 姜昭点点头,把手炉抱紧了一点。 雪一片一片地落在腊梅上,落在那盏兔子冰灯上。 冰灯里的蜡快烧完了,火光一跳一跳的,那只粘歪了的耳朵在雪地里投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姜昭起先还说着话,说她二哥在西边营里,不知道今年怎么过的年。大哥这个时节在海上,船大概泊在南边哪个港里,父母今年没人陪着守岁了,说着说着,话音就慢了,一句话要停好几回。 裴湛侧过脸看她。“你困了。” “没有。” “你的眼睛闭上了。” “……闭上了也能说话。”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裴湛没再说什么。 姜昭的头慢慢歪下去,歪到一半,碰着了身边那根柱子,停在那里。 手炉从她怀里往下滑,滑到膝盖上,眼看要滑到地上去。 裴湛伸手接住了,放回她怀里,把她两只手拢在手炉上。然后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鹤氅,盖在了她身上,领口那一圈灰鼠毛,掖到了她下巴底下。 她没醒,脸往那圈灰鼠毛里埋了埋,睡沉了。 裴湛坐回去,端起那盏姜茶,茶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了。 他没有叫醒她,炭盆里的炭烧成灰,他起来添过两回。檐下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又去剪过一回灯芯。冰灯里的蜡烧完了,那只兔子暗了,在雪地里白蒙蒙的一团。 远处城里的炮仗声稀下去,停了,又远远地响了几声,最后彻底停了。 雪也跟着停下,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地透出青灰色来。 裴湛还坐着。 姜昭醒过来的时候,先闻见了一股味道。 是裴湛的熏香,底下压着一点松脂的清冽,从身上那件鹤氅里透出来。可又不全是熏香,底下还缠着另一股,更清一些,像是雨后的草,像青苔,又像是一点说不出的甜。 两股缠在一处,分不出哪一缕是哪一缕,成了一股她从没闻过的味道。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亭子外头的雪地白得晃眼,腊梅枝上压着雪,雪底下露出几点米黄的花苞。檐下的灯全灭了,炭盆里剩一层白灰,灰底下还透着一点点红光。 李显还在打呼噜,谢兰台换了个姿势,脸埋在斗篷里。陆衡和秦墨靠在一处,秦墨的头歪在陆衡肩膀上。 裴湛坐在她旁边,还是睡前的那个位子,身上只穿着一件夹袍。 面前那盏姜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正看着外头的雪。 姜昭坐起来,鹤氅滑下去一截,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你一夜没睡?” “没睡。” 姜昭揉了揉眼睛。“我又睡着了。” 裴湛的嘴角动了一下。“子时前就睡着了。” 姜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鹤氅从身上拿下来,叠了两叠,递还给他。 裴湛接过去,搁在了膝盖上。 姜昭眼珠一转。“那你算是替我熬过去了。” “算是。” 她歪着头看他。“那这一回,算不算我熬过去了一回?” 裴湛想了想。“不算。” 姜昭瞪着他。 裴湛迎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明年再来。” 姜昭没绷住,笑了出来,笑得太急,呛了一口冷风,咳了两声。咳完了,她又闻见了那股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你昨日把两样都用了?” “屋里熏了那一味。出门前,在身上滴了另一味。” 姜昭往他那边凑了凑。“合在一处呢?你闻出是什么味道了?” 裴湛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件鹤氅,看了一会儿。 “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姜昭坐直了。 “熹微。” 姜昭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恨晨光之熹微。是天将亮未亮的那一点光,最淡,在夜还没走干净,它已经来了。 他昨夜是坐在这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亭子外头,东边的天已经全亮了,日头还没出来,天边是一层淡淡的金。院子里的雪一点声音也没有,腊梅枝上的雪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一小团。 “好。”她声音抬高了些,“就叫熹微。” 李显的呼噜停了,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外头的天,又看了看亭子里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天亮了?天亮了?”他揉着眼睛四下张望,“我守到天亮了?” 谢兰台在斗篷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守到了子时前。” “那也算!” 陆衡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秦墨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差点栽进炭盆里,被陆衡一把捞住了。 罗厨娘掀开帘子进来,端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一碗一碗冒着热气。 “初一了!江南规矩,大年初一吃汤圆!都起来,都起来,趁热的!” 李显看着那碗汤圆,又看看姜昭。“这就是你说的,初一早上吃汤圆?” 姜昭冲他抬了抬下巴。“吃吧,你尝了就知道了。” 李显端起碗,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吸完了,又咬了一口。 正月初五,家信一封一封地到了。 运河开了冻,官道上的雪也化了。李家派了人来接李显。谢家来信说,叫谢兰台就留在裴湛这里,家里放心。陆衡家里托人捎来了一句话,秦墨的父亲又写了一封信,字写得比上一封还端正。姜昭收到的是大哥的信,说小姨听说她那坛梅子酒开了一坛,又酿了十坛,开春送来,叫她这回别光给别人喝。 第二日一早,李显走了。他把那只萝卜灯挂在马鞍上,萝卜已经冻得干瘪了,里头的蜡也烧完了,他好像特别喜欢,还是挂着。 “我带回去给我娘看。”他翻身上马,“再告诉她,你们江南人过年吃汤圆,守岁守不过子时。” 谢兰台抄着手,站在裴家门口的台阶上。“你再告诉她,北边人过年封门,封的是自家儿子。” 李显在马上扭过头来,张嘴要驳,马已经走出去了。他只好冲后头挥了挥拳头,那只干瘪的萝卜灯跟着一晃一晃。 马蹄声出了巷口,谢兰台搓了搓手,转身进门去了。 姜昭站在自家门口,回过头,看见隔壁的台阶上,裴湛还站着,目送李显离开的方向。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他袖口那一点味道,淡淡的,吹到她这边,就散了。 游学这一桩事,到这时候,才算是真正走完了。 第64章 春日宴 第64章春日宴 承熙二十二年二月,书院开了馆。山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背阴的石阶底下压着一层灰白的冰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外舍烧过的那片地方,开春立起了新柱子,杉木的,还没上漆,白生生地戳在一片焦土当中。 焦长风、展鹏举、秦墨几个仍旧借住在姜宅,几人每日一早上山,散了学再下来。 开馆后头一个休沐日,一早,书院的斋夫就找上门来,站在门廊底下,两只手捧着一张洒金的红笺,说是何副山长今日傍晚在城南望春楼设一席小宴,请几位学子切磋策论、交流学问。 姜昭接过来,没有急着看。 “都请了哪几位?” “外舍的陆相公、吴相公、郭相公、秦相公,内舍的孟相公……”斋夫掰着指头,“统共十来张,都是文章做得好的。” 她捏着帖子的一角问,“裴湛呢?” “裴公子没有。”斋夫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谢公子、李公子,也没有。”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红笺。“这一张是秦相公的,秦相公也住在府上,小的就一并带了来。” 姜昭点了点头,叫阿柏抓一把铜钱给他吃茶。 她拿着帖子回了书房。 帖子写得客气,“诸生勤苦,一冬未得闲,聊备薄酒,共论文章”,落款底下一方小印,印泥红得发亮。 何副山长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厚道。谁的文章送去请教,他批得比谁都细。逢年过节回不了家的外舍学子,他叫到自己屋里,一人一碗热角子。 学子们背地里说起他,都说一句:何先生是书院中最向着咱们的。 她把斋夫报的那几个名字又过了一遍,陆衡家里是佃户,吴清的爹是租地的,郭守正靠一个做县丞的舅舅接济,孟远舟三代耕读,秦墨的爹是乡塾先生。 都是身后没人的,何先生这是要拉他们一把。 裴湛、谢兰台、李显没有帖子,也合理,那三个用不着谁来扶。 至于她自己,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帖子。她是商户子,算不上寒门。可她的诗赋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平平,月课回回拖后腿。入院一年多,谁家设宴、谁约文会,她一回也没去过,席上联句、行酒令,更是一窍不通。 莫不是看她诗赋短了一截,想顺带着指点一把? 这么一想,倒是有些惭愧了。 “少爷?”阿柏在门口探头,“回不回话?” 她把两张帖子往阿柏手里一递,“回话,就说学生准时到。秦墨病着,去不成,替他告个罪。” 开春这一阵,书院里染风寒的一个接一个,山上的医馆从早到晚排着人,药炉子就没熄过。秦墨也没躲过去,咳了三日,叫阿栀按在西厢里,捂着被子发汗。焦长风、展鹏举两个身子骨硬朗,什么事也没有,一早听说城里来了个梆子戏班,揣着几个钱看戏去了。 傍晚出门前,姜昭换了衣裳。 穿的还是平日那身月白襕衫,宽袖,长摆,只是叫阿栀把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也重新束过,插了一根青玉簪。 阿栀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今日倒精神。” “去师长那里吃酒,总不好邋邋遢遢的。”姜昭对着镜子正了正簪子,“秦墨的药喝了没有?” “喝了,捂着呢。” “他那个人,书院里谁劝都不肯歇,咳成那样还要去抄书。”姜昭从镜子里冲她笑,“你一句话,他就老老实实躺下了。你如今说话是真好使。” 阿栀插簪子的手顿了一顿,没吭声,耳根慢慢红了。 姜昭没瞧见阿栀得变化,她看着镜子歪了歪脑袋,嘴角往下一撇。“你说,裴湛这个人是不是小心眼?” 阿栀低着头给她理鬓角。“昨夜又吵了?” “没吵,是辩。”姜昭竖起一根指头,“论做官。他说,先得站稳了,才做得成事。我说,等站稳了,人就不一定是原来那个人了。他说我天真,我说他是拿站稳当幌子。他驳不倒,就说我是诡辩。” “那少爷是不是诡辩?” “我是讲道理。”姜昭把袖子一甩,“他说不过,又不肯认,非约了今日接着辩。结果一早常先生打发人来,又把他叫上山留堂去了。休沐还留堂,也就他俩干得出来。” 阿栀抿着嘴笑。 姜昭越说越来气,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原先下棋也是这样。输我一盘,非得接着下,下到赢回来才肯罢手。小心眼,找场子找得比谁都勤。” “那今日呢?” “今日小爷有宴。”她从案上抽了一张笺,提笔写了两行,吹干了,折起来,“先放他一马。” 阿栀把一只拇指大的白瓷瓶塞进她袖袋里,按了按。“两丸解酒的,捏破了蜡壳,含在舌头底下。少爷酒量浅,席上少喝。” 阿柏已经在门廊底下候着了,怀里揣着一摞手巾。 “少爷,小的在望春楼后头那条巷子里等。”他拍了拍怀里的手巾,“隔两刻钟,小的进去递一回巾子,看您一眼就出来。” “递巾子?” 阿柏挠了挠后脑勺。“少爷没在外头吃过酒。崔叔说,他在衙门里那些年,酒桌上出的事见得多了。” 姜昭看着他,笑出了声,“崔管家没白带你,你如今越来越谨慎了。” 阿柏一本正经地点头。“谨慎点不吃亏。” 出了门,她先拐到隔壁,把字条交给了裴家的老管事。 字条上写的是:何副山长望春楼设宴,小爷赴宴去也。今日先放你一马,明日再辩。 望春楼在城南,临着一条小河,三层,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二月里河上的冰化开了,贴着岸边还漂着几块碎冰。 宴设在二楼的雅间,一整面槛窗对着河,屋当中两张大方桌拼在一处,铺着猩红的桌帷。靠墙四只炭盆,烧的是银骨炭,屋里暖得人鼻尖冒汗。条案上一只定窑的白瓷梅瓶,插着几枝暖房里催出来的杏花,花瓣薄得透光。 人来得差不多了,陆衡坐在靠窗那一头,棉袍浆洗过了,领口的补丁拿同色的线缝着。孟远舟、吴清、郭守正几个三三两两地坐着,说的都是这一冬读了什么书、开春月课出了什么题。 何副山长坐在主位,一件酱紫色的暗纹直裰,袖口滚着一圈貂毛,一顶黑纱东坡巾,圆脸红扑扑的,眉眼笑得弯弯的。他一抬眼看见姜昭,先冲她招了手。 “姜昭来了。坐,坐,就坐陆衡旁边,你们两个是一道游学回来的,有话说。”他笑眯眯的说,“听说你的诗赋还差些火候?今日多听听,回头拿几首来我看看。” 姜昭行了礼,挨着陆衡坐下,陆衡冲她点了点头,肩膀松了一点。 酒菜一道一道上来。炙羊肉,酱鸭,一大盆鲤鱼汤,一碟糟蟹。酒是本地的烧春,装在锡执壶里,倒出来清冽冽的,一股粮食香。 何副山长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眯眯地把一桌人挨个看了一遍。 “诸位都是书院里拔尖的。寒门出身,一路苦读上来,不容易。我在书院十几年,看过的学子多了,你们这几个,将来都是国之栋梁。”他停了一停,“栋梁也要有人扶,将来入了仕途,必有贵人相助。” 众人纷纷举杯,席上碰杯的、道谢的、笑的,闹成一片。 姜昭也举了,她不多喝,在外醉了的人管不住嘴,她抿了一小口,咽下去一半,剩下一半借着拿帕子擦嘴,吐进了帕子里。 酒很辣,烧得她喉咙一热。 酒过一巡,何副山长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光吃酒没意思,就拿瓶里那几枝杏花作题,一人四句,做不出来的罚一杯。” 席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孟远舟头一个交了卷,何副山长念出来,满桌叫好。吴清憋了半天,凑出四句,末一句的韵押歪了,自己先笑倒,叫人灌了一杯。郭守正拿筷子在桌上划着平仄,划出一句“暖阁杏花红”,后头再也接不上,干脆端起杯子认罚。 轮到姜昭,她站起来,冲主位拱了拱手。“学生献丑。” 她看了一眼那只梅瓶,杏花开得太早,花瓣薄得透光,枝子底下还缠着暖房里捆扎的麻绳。 “暖阁催春早,寒枝强作花。不知山上雪,犹自压檐牙。” 何副山长端着杯子,点了点头。“有进步。“强作花“三个字,有点意思。”他笑眯眯地添了一句,“就是冷了些,吃酒的诗,要热闹。” 满桌都笑了,姜昭也跟着笑,坐下来,脸有一点热。 过了两刻钟,阿柏果真捧着一摞手巾进来了,冲她挤了挤眼,又退了出去。 何副山长看着门帘笑:“谁家的小厮,这样尽心。” 酒过三巡,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中等个子,一身青绿色的公服,腰里系着黑犀角带,他腰上悬着一枚玉,色白无杂质。脸白净,胡子修得很短,一双眼睛笑起来细细的,看不出眼珠子往哪儿转。 何副山长先站了起来,迎到门口。 “刘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诸位,这位是提学司的刘干办,奉命巡查地方文教,路过麓山,听说咱们书院出了几个好苗子,特地来看看。” 一阵椅子响,众人起身见礼。 青绿是八品的颜色。提学司底下的干办,品级不高,管的却是各州县的学校、考课和生员的名册。 刘干办摆着手让大家坐,端着杯子一个一个敬过来。到孟远舟跟前,他夸孟家三代耕读,难得。吴清那篇论漕运的文章,他说提学司里有人传看。轮到陆衡,他拍着肩膀,提起晋陵赈灾的事,说提学司也听说了。 陆衡红着脸站起来还礼,杯子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然后他走到了姜昭跟前。 他笑着上下打量她。“这一位,就是姜家的小公子了。” 姜昭站起来行礼,叫他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他自己拖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把杯子搁在她手边。 “平江府姜家,江南四家之首,我是久闻大名的。造船,香料,矿料,药材,茶,哪一样不是江南头一份?” “刘大人过誉了。”姜昭欠了欠身,“不过是家里人勤谨些。” “勤谨好。”刘干办拿指头点着桌面,“你游学回来那一篇论赈济的策论,我在提学司看过,写得实在。年少有为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又问平江府今年的茶价,问姜家的船如今还走不走明州,问她祖父身子可还硬朗。问得家常,一句也没问到要紧处。姜昭一句一句地答,答得不多不少。 问到后来,刘干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与贵府还是旧识。” “哦?”姜昭抬起眼。 “十一年前,我去江南办差,正赶上你出生那晚。”刘干办拿杯底在桌上轻轻转着,“姜府张灯结彩的,我那时候厚着脸皮去讨了一碗满月酒吃。”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她,细细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姜昭脸上的笑没有变,她端着杯子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出生那晚。 这四个字,她只听母亲说过一回。那年她五岁,坐在浴盆里,和母亲说她知晓自己的身份时,母亲告诉她,你生下来那天,外头有人盯着。你要是个女孩儿,那天夜里,你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那一夜的姜府,没有张灯结彩。二房的门是关着的,为了瞒着她的身份,产房里只有陈嬷嬷,父亲站在门外。张灯结彩,是一个月以后满月酒的事。 他把两件事说成了一件。 是说错了,还是有意说错的? 她抬起眼睛,去看那张脸,脸在笑,笑得很和气。可那双眼睛没有笑,它在看她的眉毛,看她的嘴角,看她端着杯子的那只手。 他要是知道她是什么人,就不必看了,他会等着她慌,等着她手里的杯子晃。 可他不笃定,他也在试探她。 他探的不是她是男是女。他探的是姜昭知不知道,当年有人盯过姜家。 想明白这一层,不过是端着杯子的那一瞬。 姜昭把杯子往唇边送了送,没喝,又放下了。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叫长辈说中了小时候的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春日宴(第2/2页) “刘大人好记性,那时候我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不知道了。”她挠了挠鬓角,“家父也从没提过这一段。许是没想到,我还能有幸见到大人。” 刘干办看着她,看了一息。 然后他哈哈笑了两声,拿手指点了点她。 “好孩子,会说话。”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杯子,往下一个人跟前敬去了。 姜昭坐着没动,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十一年前在姜府外头盯着的,居然是他。 她一向当那个人是没有脸的影子,如今影子长了一张清晰的脸,站在她面前,刚刚还拍过她的肩膀。 桌帷底下,她的手在抖,她把两只手压在一起,没压住。 在家的时候,母亲给她束发,束到一半,手总要停一停。父亲看她练字,看着看着,就把脸转到窗外去。那一句对不住,她从没让他们说过。 这一切,都是从那一夜开始的。 可要是没有那一夜,她这会儿该在平江府的绣楼里,学看账,学理家,等着哪一年议亲。 书院的山门,她一步也迈不进来。 她很矛盾,这笔帐她算不明白。 邻座的陆衡碰了碰她的胳膊:“鱼汤还添不添?” 她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掩盖眼神,她抬起眼,往主位上看。 刘干办敬完了一圈,回到何副山长身边坐下。何副山长侧过身去,亲手提起锡壶给他斟酒,壶嘴压得低低的,斟满了,又往他跟前推了推。刘干办没道谢,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何副山长点了点头,冲墙根抬了一下手。 捧酒壶的那个小厮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换了一把新壶,从陆衡那一头添起。 姜昭盯着那把壶。 何先生在书院是长辈,学子见了要作揖,教习见了也要让一让座。 对着一个八品的干办,斟酒斟得倒像个晚辈。 今日的帖子是何先生发的,人是何先生挑的。这位刘大人,真的是路过,还是原本就是要来的? 她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从那一刻起,她没再碰过那只酒杯。 小厮来添酒,她拿手掩着杯口,冲主位那边笑:“学生酒量浅,一杯就上头,今日是来论诗赋的,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叫先生们笑话。” 她要了一壶茶,茶是寻常的炒青,泡得太浓,苦得舌根发涩。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往席上看。 陆衡跟前的杯子,添了三回。 他不是能喝的人,可今日他喝了三杯,现下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话一句比一句多。起先还是论策论,说以工代赈,说分等造册,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拿筷子在桌上比划,说到州里的常平仓,实存不到三成。 “三成!”他一掌拍在桌上,“七成的粮去了哪里?吃粮的人不管死人,管死人的人没有粮!朝堂上那些冗官,那些世家,屁股底下坐着几千顷的地,哪一个下过乡?哪一个见过饿死的人长什么样?” 吴清去拽他的袖子,没拽住。 “世家当道,寒门就只能.......” “陆兄,喝多了,喝多了!”吴清的手指头在抖,脸上一片潮红。他拽完了,自己也咧着嘴笑起来:“其实陆兄说得也没错,我爹去年交租,交了七成……” 郭守正伏在桌上,嘟嘟囔囔地说他那个做县丞的舅舅。 孟远舟倒还坐得直,眼睛却是直的,盯着那盆鱼汤,嘴角挂着一点笑。 满桌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姜昭去看墙根,四个伺候的小厮,一个捧酒壶,一个端茶盘,另外两个垂着手,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可他们的头,却紧跟着说话的人在左右转。 何副山长笑眯眯地点头,说一句“少年人,有血性”。 刘干办坐在他旁边,端着杯子慢慢地喝,一句话也不说,看不出情绪,只是听着。 姜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一下往外顶。 她方才只咽过一小口。 不对劲,面红,眼直,话多,手抖。 她小时候合香,尝试用过药材,在自家药铺里见过一样东西,白的,喇叭似的花,晒干了收在一只黑漆小匣里,匣上贴着红纸条:洋金花,有毒,慎用。坐堂先生说,这东西磨成粉兑进酒里,人喝了心里有什么就往外倒什么,一句也拦不住。睡一觉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只当自己是喝醉了。 她把茶盏放下了,盏底磕在桌面上,磕重了,茶水溅出来,烫着了虎口。 这不是一席文会。 她方才还当,这一席是来指点她诗赋的。 十来个寒门学子,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一个一个灌下去。今日嘴里倒出来的话,明日醒过来,他们或许一句都不记得。 可有人替他们记得! 一个骂过世家当道、骂过朝堂冗官的寒门学子,往后叫人拿着这几句话,要他往东,他敢往西吗? 姜昭一股火从胸口直顶到嗓子眼,桌帷底下,手指抓紧了膝盖。 她告诉自己得控制住情绪,主位上的那两双眼睛,随时会朝她看过来。 她松开牙关,拿帕子慢慢擦了虎口上的茶水,又端起盏来喝了一口。 还有她自己,方才刘干办那一问,已是试探。若今夜她要是也喝到管不住嘴,他往下问的,就不是满月酒了。 她不能再坐下去,可也不能直接走。 怎么办? 姜昭脑子快速转着,拿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 一个今夜只喝了一杯酒的人,在这时候告辞,就等于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想干嘛。 还有陆衡,他已经在说他爹了,再说下去,倒出来的就不只是骂世家。 她垂下眼睛,看着跟前那只杯子,入席时斟的那一杯,还剩大半。 袖袋里有阿栀给的白瓷瓶,她放下茶杯,在桌帷底下拔了塞子,把两丸药倒进手心,一丸捏破了压在舌头底下,一丸掖回袖袋。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冲得她眼眶一热。 她拿帕子裹住杯子,低头去擦杯沿上溅的酒。帕子底下,瓶口抵着杯沿,酒顺着瓶壁淌进去,淌了小半瓶。她把塞子按紧,瓶子滑回袖袋里,贴着腕子,一阵冰凉。 空口说酒里有东西,没有人会信。有这小半瓶,就有人能验。 她按着额头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先生......学生头有些晕,想去后头.......更衣,醒醒神。” “去吧,去吧。”何副山长笑眯眯地摆手,“年纪小,不必硬撑。” 刘干办抬眼看了看她的脸,又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后院的角门虚掩着,门外那条巷子里,阿柏揣着手巾,蹲在墙根底下跺脚。 他一抬头看见她,张嘴要喊,叫她一把捂住了。 “回去叫阿栀,带上药箱。”姜昭的声音压在嗓子眼,“让崔管家套车,停在巷口,别点灯。” 阿柏的眼睛瞪圆了,她一松手,他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少爷,出什么事了?您不跟我走?” “上头还有人没带出来。” 她把袖子抽回来,转身进了角门。 门在背后合上,她在门洞的黑影里站了一站,心跳撞着耳膜,一下重过一下,胃里开始往上翻。她拿手背抵住嘴,等那一阵过去了,才往楼梯走。 再上楼的时候,她是扶着栏杆上去的,一级台阶,踩了两回才踩实。 雅间里,陆衡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撑着桌子,在说他爹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一亩也不是自己的,墙根底下捧酒壶的那个小厮,往前挪了半步。 姜昭扶着门框晃进去,一头撞在陆衡身上,胳膊一抡,揽住了他的肩膀。 “陆兄!”她大着舌头嚷,“可找着你了……走走走,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陆衡叫她撞得一歪,红着眼睛回过头,口齿不清问:“什么……什么要紧事?” “天大的事!”姜昭把他的一条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架,“在这儿说不得。” 满桌的人都笑了,吴清拍着桌子说姜昭也有今日,郭守正趴在桌上跟着笑,笑得直打嗝。 “一杯就成了这样。”何副山长摇着头,冲墙根抬了抬下巴,“去个人,跟着照应。” 刘干办没说话,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笑纹慢慢地又堆了起来。 陆衡比她高出一个头,半边身子压下来,沉得她膝盖一软,她咬着牙撑住,架着他往外走,一步一歪,肩膀把门框撞得哐的一声。 下了楼,拐进后廊,跟出来的那个小厮提着灯,亦步亦趋。 姜昭架着人站住了,回头冲他摆手:“陆兄要吐……劳驾,去灶上讨一碗酸汤,再拿只盆来。” 小厮看看她,又看看楼上,脚没动。 陆衡恰在这时候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小厮往后一跳,把灯往廊柱上一挂,掉头往灶间跑了。 后院最里头有一间堆杂物的栈房,门虚掩着,门轴锈了,一推,吱呀一声。里头一股霉草和陈木头的气味,墙角堆着几捆稻草,旁边码着一摞破桌椅。 她把陆衡拖到草堆上放下,陆衡一沾草,身子就软了,嘴里还在嘟囔。 “我爹……一亩也不是自己的……” “我知道。”姜昭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尾音发着颤。她蹲在他跟前,拖过一捆稻草,盖在他身上。 陆衡没听见,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嘟囔声越来越低,变成了一下一下粗重的喘气。 她蹲着看了他一会儿,她进书院那一日,是陆衡在山门口接的她。他替她扛着书箱,一路上把哪条道近、哪间斋舍漏雨,有什么规矩,一样一样说给她听。后来她才知道,他那一日是替斋夫顶的班,顶一日,书院管两顿饭。抄书,扫院子,替灶上劈柴,能换一文钱的活,他一样也没落下。 一个平日说一句重话都要先红了脸的人,今夜倒好,连他爹的苦处都掏给了墙根底下那几双耳朵听。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烫得发疼,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一手扶住了那摞破桌椅。 她想上闩,但指头不听使唤,闩头对了两回,才对进槽里。 后墙上有一扇窗,窗棂是松的,她两只手攥住一掰,掰下来两根,靠在墙根。襕衫的下摆太长,她撩起来掖进腰带里,两只宽袖挽了两道,拿汗巾扎住,才踩着那摞破桌椅爬上窗台。底下是黑黢黢的一条巷子,离地一人多高。 她跳了下去,袍角叫断了的窗棂挂了一下,嗤的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脚底下踩着一块冰,人往前一栽,手撑住了墙。膝盖磕在墙根的石头上,钝钝地一疼。 方才那一口酒的后劲,这会儿顶上来了,整个人头重脚轻。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一股酸水。里衣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巷子里的风一过,冰凉。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口挪。 巷口黑着,没有灯,一辆车的影子停在那里,马打了一个响鼻。 “少爷!”阿柏扑过来扶她,阿栀跟在后头,夹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药箱抱在怀里,一句话没说,先抓起她的腕子搭脉。 “我没事。”姜昭把手抽回来,转向阿柏,“你去找裴湛,告诉他我无事,我要回一趟书院。陆衡在望春楼后院最里头的栈房里,门从里头闩着,请他派两个有身手的在后窗外头守着。别声张,就当陆衡是自己醉倒在外头的。” 她踩着车凳上了车,回过身,伸出手。 “阿栀,跟我走。” 阿栀把药箱往怀里一揽,搭着她的手上了车。 阿柏嘴里跟着重复了一遍,念到一半,声音抖了:“少爷,这大半夜的,回书院做什么?” 姜昭没有马上答,她撩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望春楼那几扇槛窗还亮着,划拳声、笑声,隔着半条街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陆衡就躺在那片亮光底下的草堆里,身上盖着一捆稻草。 她手里那截帘布,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手一甩,帘子落下来。 “告状!” 第65章 告状 第65章告状 车出了城南,上了山道。 崔管家没点灯,借着路边一点残雪的光赶车,鞭子甩得又轻又急。车厢里颠得厉害,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路叮当。 姜昭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白瓷瓶,递给阿栀。 阿栀拔了塞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倒了一滴在手背上,拿舌尖沾了一下,立刻啐在帕子里。她的脸色变了。 “少爷,是迷魂散。”她把塞子用力按回去,“洋金花配的。喝下去半个时辰,人就神智不清,问什么答什么,醒过来半点都记不得。” 姜昭点了点头,跟她在席上猜的,分毫不差。 “少爷喝了多少?”阿栀又来抓她的腕子。 “咽下去的,不到半口。” 阿栀没说话,从药箱里摸出两片甘草,塞进她嘴里。“嚼着。回去再熬绿豆汤。” 甘草甜得发腻,她把两只手摊在膝头上看,还在抖,她把十根指头攥紧,再松开,指头终于稳住了。 到了那个人跟前,话要一句一句说清楚,手不能抖,嗓子也不能。 她靠在车壁上,把要去敲的那一扇门又掂了一遍。 门里的人,跟何副山长在一座书院里共事了十来年。 这一步要是走错了,她就是把这瓶酒样亲手送到了对面手里。 可要他若也在局里,这一席用不着摆到山下的酒楼去,用不着避开书院的讲堂。 躲的是谁,一目了然。 在晋陵,那一回她只有三成的把握,绕着弯子托裴湛去递话,山长没有信。事后他当着学生的面,认了自己想了、没做,又给过她一句话:往后再有那三成,不必绕路,直接去找他。 一个肯在学生跟前认错的人,不会拿学生的前程去换东西。 何况这一回,她手里不止三成。 她掀开车帘一角,山道两边的松树黑压压地往后退,山顶上,书院的门楼只剩一个影子。 山门关着。 姜昭跳下车,攥住门环就砸。铜环撞着铜钉,檐角的风铃跟着乱响,一山的寂静都叫砸破了。 门房披着袄子拉开一道缝,灯笼举到她脸上,愣住了。“姜……姜相公?这都什么时候了。” “学生有人命关天的事,求见山长。” 她没等他答话,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提着袍角往山长院跑。 阿栀抱着药箱跟在后头。 门房举着灯在后面追,喊了一路,没喊住。 山长院里的灯,是她跑到阶下才亮起来的。 沉山长披着一件棉袍出来,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眉头刚皱起来。 姜昭已经在阶下站定了。她喘着气,把袍角放下来,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 “学生深夜闯院,惊扰先生,是学生无礼。”她直起身,“可这件事,等不到天亮。” 沉山长的眉头没有松,也没有再皱。“说。” 她从那张帖子说起。说席上请的是哪些人,没请的是哪些人。说酒过三巡,陆衡他们一个一个红了脸、直了眼,把平日不敢说的话往外倒。说墙根底下那四个小厮。 说到提学司那位刘干办,她顿了顿。 “他自称与学生家里是旧识,问了许多姜家的生意。学生不知他图的是什么,可他图的,不止学生一个。” 沉山长端着灯,一个字也没插。灯焰叫夜风吹得一歪一歪。 “学生知道空口无凭。”姜昭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瓶,两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席上当场取的酒样,先生可以叫人验。这是学生家里的阿栀,自幼学医,酒她已经看过了。” 阿栀往前走了一步,在阶下跪了,“回山长,酒里兑的是洋金花。婢子敢拿性命作保。” “学生本该等到天亮,照规矩递话。”姜昭的手还举着,“可他们几个身后没有人兜着,酒后一句话落在旁人手里,就是一辈子!“ 她嗓子里那股火又顶了上来。她停了一息,把它压下去。 “席还没散,多拖一刻,记下来的话就多一句。学生想不出第二个拦得住这件事的人,只能来敲先生的门。” 瓷瓶在她两只手里,从头到尾,她稳稳地举着。 沉山长走下台阶,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他的脸在灯底下一点一点沉下去。 院子里静了很久,檐下的冰凌滴着水,一滴,又一滴。 “这半年,我也在查。”他把塞子按回去,声音不高,“查书院里是谁在替外头的人挑学生。查来查去,没想到是在我自己眼皮子底下.......拿学生的前程和清白做局。” 他把瓷瓶收进袖子里,看着她。 “你先回去歇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是。”姜昭又是一揖。 沉山长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廊下喊人,叫医官,叫管事,再叫人备车。 灯一盏一盏地,从山长院往外亮了出去。 姜昭走到山门,一眼就看见门楼底下立着一个人影。 裴湛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霜,门楼上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脸是沉的,眉峰拧着。袍角溅着泥点子,额角一层汗叫夜风吹得发亮,气还没喘匀,是从后山那条近道一路跑上来的。阿柏在城里找着他,他连马都没等。 他看见她,几步迎了上来,“姜昭,你好本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哑的,“救了人,告了状,天下人都想到了,唯独没想过你自己?” 姜昭站住了。 披风底下,他一只手攥着她留的那张字条,纸攥成了一团。 她头一回见他这样。 她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忽然就笑了。 方才在山长跟前都没松过的那一口气,这会儿一下子泄了。 气一松,膝盖上那一下的痛感也上来了,钝钝地往骨头里钻。她腿一软,人往前栽了半步。 裴湛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撑住了。 “这不是没事吗。”她的声音很小,嗓子有一点哑。 裴湛看着她,脸是白的,发冠歪到了一边,鬓边散下来两绺头发,袍子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膝盖那一块蹭着泥,泥底下洇出一点暗色。 他的目光在那一点暗色上停住了。“膝盖怎么了?” “跳窗的时候磕了一下,不碍事。” 阿栀已经从后头赶上来,蹲下去,隔着裤腿在她膝盖上按了一按。姜昭嘶地吸了一口气。 “少爷,皮破了,里头怕是青了一大块。”阿栀仰起脸,眉头拧成一团,“骨头没伤着。可这样子,不能再走台阶了。” 裴湛没再往下说。他解下披风,兜头裹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披风里头还是热的。 然后他在她跟前蹲了下去。 “上来。” 姜昭愣了一下。门房还举着灯笼站在门洞里,往这边伸着脖子。 “我自己能走……” “山门到车上,一百多级。”裴湛没回头,“你自己一级一级挪,挪到天亮。” 她没再争,趴了上去。 他背着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得很稳。山道上的风迎面刮过来,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闻见他领口里一股松烟墨的味道,是在常先生那里熏了一整日的。 阿栀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照着台阶。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了回去。 门楼的灯把影子投在石阶上,叠成一个,长长的一条。 车停在石阶底下。阿栀掀开车帘,把药箱往座位底下一塞,自己爬上车辕,挨着崔管家坐了。 车轱辘碾着夜路往下走。 姜昭把望春楼里的事,拣要紧的跟他说了:帖子请的都是哪些人,那位自称旧识的刘干办,何副山长亲手斟的那一壶酒,墙根底下偏着的那几颗脑袋。她说得很快,说完了,嗓子有点干。 裴湛一直没出声。车厢里安静了半晌。 “为什么不等我?”裴湛还是沉着脸,“为什么要自己闹到山长跟前?” 姜昭没有马上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告状(第2/2页) 当然不能找他,这是书院里的事,是寒门学子的事,跟他没有干系。 他再掺进来,这件事就不只是书院的事了。 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外头。山下的城里还剩几点灯火,城南那一处,最亮。 “我喜欢这个书院。”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副山长位置高,可书院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们太看得起自己的权术,也太看不起寒门学子了。” “权术?”裴湛冷笑了一声,“拿洋金花灌一屋子十几岁的学生,拿醉话当把柄,也配叫权术。下三滥罢了。” “寒窗十几年,谁不是拼着一口气要出头?”她把帘子放下来,“寒门读书,从来不是为自己一个人。家里砸锅卖铁供着,乡里乡亲盼着。凭什么还没熬到头,就叫人算计了去,叫人攥着把柄拿捏一辈子?” 车轮硌着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颠,座位底下的药箱叮地一响。 “从前我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转过头来看他,“这一回不行。多忍一刻,他们手里的把柄就多一条。” 车里没有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雪光,落在她眼睛里。 裴湛看了她很久。 “这口气,是该有人替他们出。”他开了口,“我恼的不是你管了,是你一个人去管,连条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那就不忍。”他的声音很低,却稳,“我陪你。” 姜昭弯了弯眼睛。“那陪我的头一件事,是送我回那间栈房。” 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顿住了。 “……姜昭。” “今夜我人不见了,天一亮,他们头一个疑的就是我,你放心,我想过给自己留退路。”她说得不紧不慢,“我躺回去,就跟陆衡一样,是叫人灌倒的。山长到的时候,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步也没离开过望春楼。” 裴湛低头看了一眼她裹在披风里的那条腿,车又颠了两回,他才开口。 “好。”他把手收了回去。 车停在望春楼后巷的巷口。 巷子里还是黑的,楼上那几扇槛窗透着光,隔着半条街,能听得热闹的声音。 姜昭下了车,把披风解下来,叠了一折,塞回裴湛手里。 “到这儿就行了,你快回去。” 裴湛接着披风,没有动,“方才在车上,我说的是陪你。” “陪过了,从山门到这里,一路都是。”她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再往里,是我一个人醉倒的地方。多一个人,就不像了。” 她说得轻巧,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裴湛看着她,巷口的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去。他张了张嘴,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时风留下保护,在暗处......他不姓裴。” 姜昭抬起眼看他,看了一息,点了点头。 “好。” 裴湛把披风搭在臂弯里,往巷外走了。走出去十来步,他站住,回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又接着走。 崔管家赶着车,载着阿栀,悄没声地退到对街的暗处去了。 巷口只剩了她一个,她脸上那一点笑收得干干净净,嘴角抿紧了,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后窗底下,时风从墙根的影子里闪出来,抱了抱拳,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席还没散,有个小厮端着酸汤来后院找过一回,推了推栈房的门,推不动,当是上了锁的库房,嘟囔着回楼上去了。 窗台有一人多高,时风矮下身,两只手交叠着垫在膝上。她踩上去,他往上一送,她扒住窗台,翻了进去。 那两根窗棂,她从里头一根一根按回了槽里。 陆衡还在草堆上打呼噜,她把掖在腰里的袍角放下来,解了袖上的汗巾,把发冠扯歪,把衣襟揉乱,在草堆里打了半个滚,蹭了一身的草屑,挨着陆衡躺下,阖上了眼睛。 稻草扎着后颈,一股霉味。 没过一刻钟,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找着了吗?”是刘干办的声音,还带着笑,“两个大活人,还能丢了?” “回大人,就剩这一间了,里头闩着……” 哐的一声,门闩断了。灯光晃进来,隔着眼皮,窥见一片红光。 脚步声到了跟前,停了下来。 “原来躲在这儿歇着。”刘干办笑出了声,“来人,把两位相公扶去厢房,仔细伺候着。” 两个小厮一边一个,把她架了起来。她垂着头,两只脚在地上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 “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 架着她左胳膊的那个小厮,肩膀抖了一下。 厢房里点着两支烛,她叫人放进一张圈椅里,她佯装找舒适的姿势,慢慢挪动,将膝盖磕破的袍角压在身下。陆衡叫人放在榻上。有人沏了茶来,一股陈皮的气味。 “都下去。”刘干办挥了挥手。 门掩上了。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他在她对面坐下,离得很近,近得闻得见他袖口的酒气。 “姜公子?”他笑着,拿指头在她手背上敲了敲,“醒醒?” 姜昭哼唧了两声,眼皮抬了一半,又垂下去。 一只茶盏送到了她嘴边。陈皮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气味。她配合着张开嘴,叫茶水进去,又顺着嘴角淌出来,淌了一下巴,一领子。 刘干办等了一会儿,把茶盏搁下,凑近了,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姜公子,我问你。你家里,朝中可有走动的人?” 她的眼皮没动,脑子片刻没停。 不答,这药就像没起效。答假的,日后恐对不上。可姜家在朝里本来就没有人,这一句是实话,给他也无妨。 “有……”她拖着长音,刘干办的身子往前一倾。“沈先生。做过两任知县……打手板,太疼。” 刘干办的嘴角抽了一下。“我问的是永安。”他说,“逢年过节,你父亲、你祖父往京里哪一家递过帖子?” “不递。”她摇头,摇得半个身子歪出了圈椅,“我爷爷说,做买卖的,认账,不认人。谁的门也不进。” “谁的门也不进?”刘干办笑了一声,把她扶正了,“江南四家之首,朝里没有一把伞,船走得到明州去?” “船有帆……”她嘟囔,“不要伞。” 刘干办没有再笑。他拿指头叩着扶手,叩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那东宫呢?你们姜家,是不是太子的人?” 绕了这半天,这一句才是他真正要问的。 他着急了,看来,他自己就不是太子那头的。 那他在哪一头? “……胚子?”她把眼皮抬起一半,“我爷爷说,我是读书的胚子。” “太子。”刘干办咬着字,“东宫的门,你父亲,你祖父进没进过?” “不进。”她又摇头,“谁的门也不进……” 话拖到一半,她抬起一根指头,晃晃悠悠地指住了他的鼻尖。 “那你呢?你进谁的门?”她口齿不清,“那门里……给酒喝吗?” 刘干办把那根指头拨开,嗤地笑了。 “我们主子的酒比这个好。”他拍了拍她的脸,“你若愿意,自然有人领你进去。” 主子?做官的称上司,没有这么叫的。 “姜公子,你父亲他——” 门外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有人在门板上急急地拍。 “刘大人!不好了,沉山长到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刘干办几步到了门口,拉开一道缝,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跟门口的小厮吩咐了几句话。 脚步声跑远了,他回过身,端起桌上那盏茶,泼进了炭盆,嗤的一声,屋里漫开一股焦苦气。 姜昭歪在圈椅里,眼皮一动没动。 袖子底下,绷了一晚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66章 山长下山 第66章山长下山 望春楼的大堂里,灯全点起来了。 书院里姜昭见过和没见过的都来了。斋夫,护院,提灯笼的,拎水火棍的,前门站了两排,后门站了两排,连临河那一面的窗户底下都有人。 楼上雅间里的学子叫人一个一个搀下来,歪在长凳上,吴清的脑袋枕着郭守正的肚子。姜昭和陆衡叫人最后架出来,搁在靠柱子的一张条凳上。 沉山长站在大堂当中,棉袍外头罩着一件鹤氅,拄着竹杖,扫到姜昭,眼睫一垂,很快又抬了起来。 医官提着药箱,跟在他身后。 何副山长从楼梯上一路小跑下来,东坡巾都跑歪了,“山长怎么深夜来了?” 沉山长没有看他,看着堂内的众人说,“有人禀报,望春楼宴上,有人对学子下药。我来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书院的宴上动手脚。” 刘干办从后廊踱了出来,袖子理得平平整整。他走到沉山长跟前,撩起袍角,深深作了一个揖。 “下官提学司干办,姓刘,见过沉先生。”他弯着腰,声音恭恭敬敬的说,“先生致仕多年,下官在京里就久仰了,不想今夜在这里得见。” 沉山长看着他,没有还礼,也没有叫他起来。 “提学司。”他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想一处记不起来的地名,“提学司管的是州县学校、生员名册。几时管到书院学生的酒席上来了?” 刘干办自己直起了腰,脸上的笑一点也没少。“下官奉命巡查,路过麓山,承何先生盛情,来坐一坐。”他顿了顿,“至于下药,先生这话从何说起。少年人头一回吃席,贪了几杯,醉了。” “醉没醉,验过才知道。”沉山长一抬手,“搜。” 两位管事带着人上了楼,进了后堂,进了灶间。 大堂里只听得见头顶楼板上的脚步声和郭守正的呼噜。 一盏茶的工夫,东西摆到了沉山长跟前,雅间桌上的四把锡壶,后堂没开封的三坛烧春。医官挨个闻过,蘸着尝过,冲山长摇了摇头。 刘干办脸上的笑深了一分。他身后那个随从,脚尖往后廊挪了半步。门口两根水火棍往中间一并,横在了他跟前。随从站住了,不再动。 “捉贼拿赃。”他往前走了一步,“山长无凭无据,深夜带人闯席,说我一个朝廷命官给学子下药。这话传回提学司,怕是不好收场。” “山长,”何副山长跟着叹了一口气,“想是哪个不晓事的误报了。孩子们吃多了酒,是我照看不周......” 沉山长只吐了两个字:“医官。” 何副山长的后半句卡在了嘴里。 医官已经蹲到了长凳边上。他翻开陆衡的眼皮,举着烛台照了照,又去搭脉,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姜昭,他的指头在她腕子上停得比别人久了一点。 “面赤,口干,脉数。”他站起来,转向山长,“瞳仁散得有黄豆大。醉酒的人,瞳孔不散。山长,是洋金花……学生一个不落。” “医官一句话,就定得了是药?”刘干办的嗓门高了,“就算是药,谁知是不是他们自己在别处吃的?” 沉山长没有答他,“灌药。” 绿豆甘草汤装在瓦罐里带下了山,还温着,医官托着后颈,一个一个地灌。 陆衡头一个睁了眼,盯着房梁看了半天。 “陆衡。”沉山长走到他跟前,“今夜吃了几杯?” 陆衡揉着太阳穴,想了半天。“三……三杯。” “还记得什么?” “刘大人进来敬酒,拍了学生的肩膀……”陆衡下意识往刘干办那边看了一眼,“再往后,就……” “后来你说了什么?” 陆衡张着嘴想了很久,脸一点一点白了。“学生……不记得了。” 吴清也不记得。郭守正只记得墙根底下有人拿着笔,他当是记酒账的。 一圈问下来,人人都只记得刘大人进门敬过酒,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刘干办的笑挂不住了。他的眼睛往前门扫,又往后门扫,两头都是水火棍。 他把袖口又理了一遍,再开口的时候,声气反倒软了下来。 “沉先生是两朝帝师,致仕归山,不沾朝堂,天下读书人没有不敬的。”他拱了拱手,“可先生不沾,总不好拦着学生自己找前程。下官听何先生说,这几位都是寒门,身后没有人,才特意过来坐一坐、认一认人,想着日后能搭一把手。” 沉山长拄着竹杖,没有接话。 “先生带了这么些人,把楼都围了。”刘干办朝门口那两排水火棍抬了抬下巴,笑纹又堆了起来,“下官斗胆问一句。莫非先生这“不沾”二字,是说给山外头听的?关起山门,这些学生往后往哪一边走,只许先生一个人说了算?” 大堂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何副山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山长的声音不高,“搭一把手,用的是荐书,可用不着洋金花。” 他的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他们往哪一边走,等醒了,自己挑。刘大人是朝廷命官,要走,门开着。这楼里旁的人和东西,天亮以前,一样也出不去。” 刘干办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山长明鉴。”何副山长往旁边挪了半步,离刘干办远了些,“帖子是我发的,不假。可酒水饭食全是酒楼操办,刘大人说要见一见书院的学生,我只当是提携……” 孟远舟扶着长凳,嗓子还是哑的:“山长……何先生不知情。” 吴清也挣着坐了起来。“学生的束脩,有一季是何先生垫的,到如今一回也没催过,何先生不会害我们。” 长凳上那一排人七嘴八舌地跟着点头。陆衡没出声,眼睛看着何副山长。 何副山长冲学子们摆了摆手,眼圈红了。“好孩子……不必替我说话。今日这事,我作为副山长自是有责任的。” 沉山长拄着竹杖,看着他,看了很久。大堂里只剩众人的呼吸声。 “先帝朝的一甲第二名。”他开了口,“琼林宴上一首诗,满京城的书坊连夜刻了板。” 何副山长脸上的笑停住了。 “翰林院坐了四年,没有一个人替你说一句话,外放去岭南做知县,一做就是六年。回京以后,你在国子监讲经,讲得好,我荐你上了经筵,先帝听过你两回。”沉山长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地往下落,“我致仕那一年,你跟着吃了挂落,一道折子,又贬出了京。” 大堂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孟远舟扶着长凳的手,慢慢松开了。 “是我写信请你上山的。你回信里有一句话,我到今日还记得。你说,寒门的孩子,不该再走你走过的路。”沉山长的竹杖在地上一顿,“我以为你是寒门出身,所以对寒门多有照顾。何承恩,你现在是告诉我,我看走了眼?” 何副山长没有答。 他的目光慢慢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袖口上,酱紫的暗纹缎子,袖口那一圈貂毛叫烛火照得油亮。他看着那一圈貂毛,看了一息,眼神是空的。手指头动了动,在袖口上捻了一捻,像是在找一处早就不在了的补丁。 然后他抬眼看了沉山长一下。那一眼很短,快得像是烛火晃了一晃。 姜昭隔着半阖的眼皮,没看清里头是什么,只觉得后颈一凉。 只一息。 他再抬起头来,圆脸上又是和和气气的笑,眼圈还红着。“山长言重了。山长的知遇之恩,学生这些年一日也不敢忘。今夜的事,学生确实不知情。” 刘干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寒意。 汤灌到了姜昭这里。 她半阖着眼,从医官的胳膊底下往墙根看。四个小厮站成一排,三个垂着头。靠后廊的那一个,手里还捧着一把锡壶,壶盖在他手底下一下一下磕着壶口,磕得细细碎碎地响。 席上的酒,从头一壶到末一壶,都是这个小厮添的。 醉了的人讨酒喝,向来天经地义。 她故意呛了一口汤,把脑袋往医官胳膊上一歪,抬起一只手朝墙根晃。手是晃的,指头落下去的地方,一分也没偏。 “你……就是你。”她含含糊糊的,把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老长,“再给我添一壶……我还要喝……” 被指的那小厮的脸刷地白了,往后缩了半步。 “躲什么?”她学着席上吴清的样子,咧开嘴笑了两声,眼睛从半阖的眼皮底下盯着他那只手,“我认得你。回头我叫人上你这儿买,买十坛……不,一百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山长下山(第2/2页) “是他。”吴清歪在长凳上,也抬起手跟着指,“添酒的,一直是他。” 哐啷一声,锡壶掉在了地上。 小厮没去捡,脚后跟蹭着墙,往后廊那头挪。 刘干办猛地扭过头来。 沉山长的目光在姜昭脸上停了一瞬,挪开了。 一位管事两步过去,拎住了那小厮的后领。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管添,只管搬!”他的膝盖先软了,“是刘大人身边那位爷叫搬的,压在柴房的柴垛底下,窖口上……” 沉山长冲另一位管事点了一下头。 柴垛搬开,窖口掀开。 抬上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了大堂当中那张桌上。 半坛兑过的烧春,一只褡裢,角上缝着提学司的号签,里头一包灰白的药粉。 一叠纸,一方砚,砚里的墨还没干。 医官蘸了一点坛里的酒,沾了沾舌尖,啐在帕子里。“是它。” “药是那位爷给的,叫兑在第二壶里……”小厮趴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叫小的们听着,谁骂了朝廷,谁骂了世家,记一句,赏十文……” 刘干办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 何副山长这时候开了口。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恳切。 “山长,事到如今,人也拿了,赃也有了。”他朝长凳上那一排学子看了一眼,“可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说青麓书院的宴上有人下药,书院几十年的清誉,这些孩子往后的名声……依我看,不如关起门来......” 沉山长拿起了那叠纸。 他像是没有听见,就着烛火,他翻开头一页,头一页是名册,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拿朱笔批着小字。 “陆衡。家贫,气盛,可拿。”他念得不快,“吴清。父佃田,怨租重,可拿。郭守正。母舅为县丞,可用......” 大堂里静得只有呼吸声,陆衡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浑身绷直。 “姜昭。”沉山长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停,“商户,巨富。宜缓图。” 姜昭歪在条凳上,咬紧了牙关。 何副山长那半句“关起门来”,没有再往下说。 后头几页,一行一行,记的是今晚说的话。 沉山长一页一页翻完,把头一页抽出来,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剩下的,他凑到了烛火上,火舌舔上来,纸边卷了,黑了。 他捏着纸角,等火烧到指头跟前才松手,叫灰落在地上。 “学生酒后的话,不作数。”他拍了拍指头上的灰,“送进县衙,就进了卷宗,我不替人留这个底。” 姜昭的眼眶一下子酸了,她把脸往柱子那一边偏过去,阖上了眼。绷了一夜的肩背贴着椅子,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刘干办。 “刘大人是朝廷命官,我扣不得,也不必扣,这一页名册,这一包药,这半坛酒,连同这几个人的口供,明日一早送县衙。”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另有一封信,我亲笔写,不经提学司,直递永安。” 刘干办的膝盖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幞头歪到了一边。 两朝帝师的亲笔信递进永安,会落在谁的案头,这屋里的人都想得到。 “山长……沉山长开恩,下官也是奉......” 话到一半,他自己咬住了。 沉山长盯着他。“奉什么?” 刘干办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再吐出来。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淌进了那一把修得很短的胡子里。 沉山长把手里那页名册又折了一道。“学生十年寒窗,叫你拿来一句十文地记价钱。“他说,”恩从哪里开?” 他不再看他,转向了何副山长。 “何先生方才说,怕传出去?” 何副山长的嘴唇动了一下。 “帖子是你发的,人是你挑的,楼是你订的。今夜要是没有人来,这叠纸会传到哪里去,何先生想过没有?” “山长,我......” “书院的清誉,不是捂出来的。”沉山长没有让他说完,“知与不知,我今夜不问。副山长的印,明日交到宗先生手里。” 何副山长站在那里,圆圆的一张脸白得像纸。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弯下腰,作了一个揖。 “是。” 他直起腰来,脸上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睛从长凳上那一排学子身上,依次看了过去。看到孟远舟的时候,孟远舟把头低了下去。 书院的三辆车停在楼下。学子们叫人一个一个扶上了车,吴清吐了一路。陆衡上车前还回过头往大堂里找,叫医官按着脑袋塞进了车厢。 轮到姜昭,阿柏已经候在门口了。他冲管事作了个揖,说自家少爷的宅子就在城里,车在对街等着,不敢劳动书院。医官过来又搭了一回脉,点了头。 阿柏搀着她过了街。他的嘴张了两回,又都闭上了。姜昭没有留意,她的两条腿这会儿才觉出沉来,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车停在暗处,崔管家和阿栀并排坐在车辕上。阿栀看见她,没有下来,拿脚尖把车凳拨到了地上。 她踩上车凳,掀开车帘。 车里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披风搭在膝上,手边一只铜手炉,套着青布套子。 裴湛抬起头来,眼底下两片青。 “……你怎么没走?” “走了。”他往里让了让,“走到街口,又回来了。” 姜昭弯着腰站在车门口,一只手还撩着帘子。 她原想说一句“说好了回去的”,嘴巴张开,眼眶又发酸了。 她低下头钻进车里,挨着车壁坐了,拿手去摘袍角上的草屑,摘下一根,又一根。 裴湛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停,落回了膝上,把身侧还热着的手炉递给了姜昭。 车外头,崔管家咳嗽了一声,鞭子轻轻一响,车动了。 “时风说,”裴湛清了清嗓子,“你叫人架着过后院,嘴里在念诗。” “……念了。”她的鼻音很重。 “哪一家的诗,处处蚊子咬?” “我家的。” 裴湛点了点头,神色很是郑重。“二月里,没有蚊子。” “醉了的人,不讲时令。” “下头两句呢?” 她吸了一下鼻子,想了想。 “夜来巴掌声,不知死多少。” 车里静了一静。 “……韵倒是押上了,这场宴没白来。”裴湛认真说。 她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完了,拿袖子在眼睛上横着抹了一把,抬起脸来,眼圈还是红的。 裴湛的肩膀,到这会儿才松了下去。 她把手炉拢进怀里。 车停在姜宅门口,裴湛先下去,站在车凳旁边,看着她一级一级踩实了。 “绿豆汤要记得喝。”他说。 “知道。” “进去吧。” 她上了台阶,门从里头开了,灯光淌出来一地。 迈门槛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阶下,披风搭在臂弯里。 门合上了。 望春楼后巷,车拐过街角好一会儿了。 时风从栈房的后窗底下走出来,两根指头塞进嘴里,学了一声夜猫子叫。 巷口的槐树上跳下来一个,对街铺面的房顶上溜下来两个,河边的乌篷船里又爬上来一个。 都是裴府的侍卫,换了短打,腰里别着短棍。 领头的那个揉着后腰走过来。“在瓦上趴了半夜,就看姜公子翻窗户。刚翻进去,又叫人架出来。” 船上下来的那个年轻些,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还以为今晚要动手呢,白等了。“ 时风抬起一只手。四个人都住了口。 “今夜的事,都管住嘴。”他把四张脸挨个看过去,“少爷的事,不该说的,回了府,一个字也别说。” “老管事问起来呢?” “就说少爷叫常先生留了堂。” 领头的笑出了半声,自己拿手捂住了。 “收工。”时风说,“分开走,别点灯。” 四个人散进了巷子的黑影里。 第67章 内舍 第67章内舍 望春楼那一夜过去了半个月,山上的雪化尽了,石阶缝里冒出一层茸茸的青苔,讲斋前头那几株老槐抽了新芽,嫩得发黄。 外舍那片焦土上,新斋舍已经上了梁,匠人们在上头铺瓦,一片一片往上递,递瓦的号子一声高一声低,从早到晚没停过。 县衙过了堂。捧酒壶的小厮,刘干办的那个随从,望春楼的掌柜,三份口供对在一处,对不出第二个说法。沉山长那封信走的是哪一道门,没有人知道。 提学司的文书倒是来得快,要紧的只有一行:刘某革去干办,押回司里勘问。 第六日,天不亮,刘干办走了,一辆骡车出了北门,车帘捂得严严实实,前后两个差人,没有一个人去送。阿柏蹲在城门洞里看着那辆车走远,回来学给姜昭听,学到“连个提灯的都没有”,自己先乐了。 何副山长的印,第二日一早就交到了宗副山长手里。第三日,他递了辞呈,说识人不明,酿成大错,无颜再为人师。辞呈写得恳切,沉山长压了一日,批了一个“准”字。 “他倒走得快。”阿柏撇着嘴。 “不快不行。”姜昭翻过一页书,“再晚几日,县衙就该问到帖子是谁发的了。自己辞了,是失察。叫人查出来,就不是这两个字了。” 他走的那一日,山门口还是站了好些学子,多是那一夜没去望春楼的。他在书院十几年,替人说过情,垫过药钱,有人红着眼圈,抓着他那截驼褐色的袖子不肯撒手。 他一个一个拍着肩膀,笑眯眯地说“好好读书”。 陆衡、吴清、孟远舟几个,一个也没有来。沉山长、宗副山长没有露面,先生们也一个都没有来,那一日的课照常开讲,讲堂里的书声隔着两重院子,断断续续传到山门口来。 姜昭从山门里头过,在那棵老柏树底下站住了,隔着一院子的人,远远地看着。 何副山长拍完了最后一个人的肩膀,转身要上车,目光往山门里头扫了一扫,扫到老柏树底下,停住了。他隔着人群冲她笑了一笑,还是那张和和气气的圆脸,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隔着老远问她一句功课。 姜昭没有动,也没有拱手。 他也不在意,扶着老仆的胳膊上了车。车帘落下来,车轮碾着石子路,往永安的方向去了。 车拐过山坳,看不见了,送行的人陆续散了,姜昭还站在老柏树底下。 山长查了半年,望春楼那一席,不是头一席。 青麓书院不沾朝堂,山长不许门下的学生往哪一边去,于是有人绕开了山长,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何副山长跟那位刘干办哪一年搭上的线,前头又有多少个陆衡的学生叫人记进了册子,她无从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背后还站着人。 那个人埋在书院里的这一条线,算是断了。 可他自己,不在这座山上。 她抬起头,往北边望了一眼。山坳那头是官道,官道一直通到永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隐隐觉得,等她走到永安的那一天,那个人,或许就会自己走出来。 姜昭转身上了石阶。 这一回的事,她没有往家里写信,信里说不清楚,爹娘只会干着急,等下回回了平江,她当面去问。 姜昭照旧上课,照旧习策,照旧在饭堂里跟李显隔着三张桌子斗嘴。 封先生的经义课上,她答错了一回《春秋》的书法,叫封先生拿戒尺在案角敲了三下,敲完了罚抄《公羊传》隐公元年十遍,她抄到半夜,抄得手腕发酸,第二日交上去,封先生翻了翻,说字比从前稳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春季月考,三月底放了榜,外舍的榜贴在粉壁的西头。 粉壁前头照旧挤满了人,姜昭这回没挤,站在人堆外头,等前头的人看完了散开,才走过去。 头一名,张惟明。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人却对不大上,外舍一百多号人,他不住她那一排,讲堂里坐在后头,饭堂里总是一个人占一张桌子,来去都是一个人。 往下数,第三个,是她。 “第三!”李显从人堆里钻出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拍得她一个趔趄,“你小子,这一年学分攒够了没有?” 姜昭嘴角勾出笑,她攒够了。 书院的规矩,外舍的学子,一年里月考、季考的名次折成分数,攒够了数,开春就能升入内舍。内舍两人一间,在山腰上,屋子是青砖的,窗户朝南,冬天有地龙,夏天有竹帘。 外舍四个人挤一间,那片焦土上的新斋舍赶了一个多月的工,匠人们夜里点着火把上瓦,这几日也终于落成了。焦长风他们三个不用再借住山下的姜宅,正好搬回山上去。 她往下看。 秦墨的名字在二十几名上。 开春那一场风寒,秦墨断断续续病了大半个月。身子不争气,心里就急,越想把落下的功课追回来,就越是看不进去,一篇策论改了三遍,改到后来,自己都不记得原先要说什么。 这一回,确实可惜了。 焦长风、展鹏举的名字挨在一处,比秦墨还靠后几名。展鹏举拿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两遍,回过头来,冲焦长风咧了咧嘴。焦长风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秦墨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姜昭跟前,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恭喜昭弟。”他脸上还带着一点病后苍白,眼睛却是亮的,“第三,都是你这一年熬出来的。” 姜昭张了张嘴。“你这一回是叫病拖的。” “病是病,怪不了什么。”秦墨把袖子一拢,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榜,“你先上去,替我看看内舍的屋子漏不漏雨。明年开春,我一定搬上去。” 展鹏举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还有我俩!明年咱们三个一道搬。” 焦长风哈哈笑着,在两个人背上各拍了一巴掌,秦墨叫他拍得咳了两声,咳完了,也笑了。 搬去内舍的前一日,三个人拉着她去饭堂吃了一顿热汤面。 饭堂的汤面,照旧是那个味道,吃习惯了,也总能品出一些味道。 展鹏举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卷饼,卷饼里卷着一根新鲜的大葱,就着汤面吃。焦长风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醋。秦墨把自己碗里那三片羊肉夹出来,一片放进焦长风碗里,一片放进展鹏举碗里,最后一片搁在了姜昭碗里。 姜昭看了看他那只只剩面的碗。“你自己呢?” 秦墨拿筷子拨着面。“病才刚好,阿栀说不许吃荤的。” “这是阿栀说的?” 秦墨低着头喝汤,耳朵尖红了。 焦长风和展鹏举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埋头大口吃面。 吃到一半,展鹏举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往后你是内舍的人了。内舍那帮人,走路都是抬着下巴的。你可别学坏了。” “我能学什么坏?” 展鹏举把下巴一抬,学给她看。“学着抬下巴。往后在饭堂里看见我们,要是装不认得......” 姜昭指了指他手里那张卷饼。“我装不认得,你就拿你的大葱砸我。” 展鹏举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可行,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来。 “以后姜公子成了内舍的贵人,”焦长风端着碗,拖长了嗓子,“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外舍的旧友。散了学,记得回来吃饭,回来论策。” “回来。”姜昭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我不回来,罗妈妈那一匣子酱肉,你们得少吃多少?” 焦长风哈哈笑了一声,抄起醋瓶子,往她碗里倒了小半碗。 她也笑,端起碗来,低头喝了一大口。 汤酸得她鼻子也跟着发酸。 她刚进书院那年,四个人一间屋,四张床挨着,她年纪最小,换一件衣裳都要算着工夫,进门头一眼,焦长风脱了靴子晾脚,展鹏举一张煎饼卷大葱嚼得咯吱响,秦墨站在屋子当中,不爱说话,只顾着擦床板。 她当时想,这一年怕是难熬。 后来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焦长风嗓门最大,心却最细。她夜里回来得晚,他从没问过一句,只把门闩虚搭着,给她留一条缝。 展鹏举吃相最野,自己啃卷饼从来不擦手,可她刚来那阵吃不惯北边的大锅菜,还爱干净,他打饭回来,总要从怀里摸出一双干净筷子,才把她碗里那最嫩的那块肉夹过去。没错,是夹给他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内舍(第2/2页) 秦墨话最少,一日说不满十句,可她头一年想家,有几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是他隔着床帐,拿两浙的乡音跟她讲了半宿西湖的菱角、钱塘的潮。 四个人,四个地方来的,说话都不是一个腔调,在饭堂那张长桌上,一坐就是一年。 书院的外舍、内舍、上舍,不只是屋子不一样。屋子不一样,往后走的路就不一样。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这才是寻常的事。 这些她心里都明白。 明白是明白,她低头慢慢地把那碗酸汤喝完了。 内舍的屋子,在山腰上一排青砖房的最东头。 两张床,一东一西。两张书案,一南一北,中间隔着一架竹屏风。窗户朝南,窗纸都是新糊过的,日头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姜昭抱着书箱进门的时候,东头那张床已经有人了。 斋长说,那一位比她早搬来一日。 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掖进了褥子底下,枕头摆在正中,枕巾上一道褶也没有。书案上的书按大小码成一摞,笔架上挂着四支笔,笔头都朝一个方向,砚台擦得锃亮,墨锭搁在砚台右上角,一块镇纸压着一沓白纸。 一个少年坐在书案后头,正拿一块白绢擦他那只青瓷笔洗。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白净,眉眼清秀,穿一件月白的直裰,领口袖口干干净净,一点墨渍也没有。他看见姜昭,放下笔洗,站起来,拱了拱手。 “张惟明。” “姜昭。” “我知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月考第三。” “头一名。”姜昭也冲他拱了拱手。 张惟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又坐下了,拿起那只笔洗,接着擦。 姜昭把书箱放在西头那张床边上,四下看了一圈。竹屏风那头,他的地方,干净得像是没有人住。她这头,床板和书案也还是空的,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 她拿帕子把窗台擦了。 擦完了回头,看见张惟明正从竹屏风那头看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帕子,又看了一眼擦干净的窗台,什么也没说,低头接着擦他的笔洗。 头几日,两个人客客气气的。 张惟明起得早,天不亮就起来,在廊下背书。姜昭睡得晚,等他睡熟了,才去后头那间小净房里洗漱。内舍比外舍好的地方,是每一排房子后头都有一间小小的净房,一次只进一个人,门上有闩。 她进去,把门闩插上,再托斋夫每日傍晚送上来的那一桶热水,搁在门后头。 两人说话也都是士子之间的那一套。 “张兄早。”“姜兄早。”“张兄可要用灯?”“不必,姜兄自便。” 你让我,我让你,谁都不越过那一架竹屏风,各自守着自己的空间。 姜昭留心过他,上课的时候,他总坐在后排,不大说话。讲会上旁人争得面红耳赤,他只是安静的听,听完了,低下头在纸上记两笔。偶尔先生点到他,他站起来说一句,那一句总是落在要紧处,说完了就坐下,也不多说第二句。 升了内舍,策论换成了常先生来讲。 说起常先生,姜昭可谓是久仰大名,每次裴湛下山下得迟了,问起来,十回里有八回是同一句:常先生留堂。 常先生,本名常辅仁,六十出头,做过户部侍郎,致仕以后叫山长请上了山。他讲课从不讲道理,只讲具体的账目,哪一年的盐引发了多少,哪一路的漕粮折了几成,都是他当年亲手过的数,讲到兴头上,散学的梆子敲过三遍,他照旧不放人。 头一堂课,姜昭就坐到了天黑,出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这回她算是感同身受了。 又有一回常先生讲盐法,讲到一半,自己算错了一笔账,底下没有一个人听出来。张惟明在后排轻轻咳了一声,常先生停下来,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低头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算完了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张惟明也在纸上记了一笔。 四月十二,寰堂里坐满了人。 并斋的课来不来都不强求,可来了,坐哪一圈是有讲究的,上舍坐最里头的蒲团,内舍坐中间,外舍挨着墙坐草席。规矩没人写出来,可大家就是知道。 窗外一架紫藤正开花,一串一串垂着,风一过,满堂都是甜香。 今日连墙根底下都站了人,窗台上蹲着两个,脚跟悬在外头,叫斋夫拿扫帚杆子赶了一回,赶下去,转头又蹲上来了。 外圈靠门那一截,几个外舍学子挤成一团,膝盖顶着膝盖。 一个圆脸的拿手肘捅了捅身边人。“听说今日这位先生,厉害得很。” “怎么个厉害法?” “大儒!”圆脸压低了嗓门,“去年山长下山访友,访的就是他,请了一年,才请动。” 旁边那个瘦长条正剥松子,剥一颗吃一颗,听到这里停了手。“你怎么知道的?” “书院里的小道消息。”圆脸一脸得意,“没有我不知道的。” 瘦长条把松子壳往他袖子里一塞,没再理他。 姜昭是头一拨到的。 她怀里抱着一本书,蓝布书衣磨得起了毛,书页里夹着七八张纸条,纸条一截一截露在外头,全是她备注的便签。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眼睛亮得跟今早的日头似的。 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一群人。 李显打头,一进门就往最里那一圈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招手,“这边,这边!里圈空着呢,蒲团厚,坐着不硌。” 谢兰台跟在他后头,往里圈看了一眼也说,“里圈人少,清静,说话听得真切,跟我们坐里头吧。” 姜昭站着没动,“我不去。” 焦长风一把搂住展鹏举的脖子,嗓门比谁都大。“上舍那一圈的人,鼻孔都是朝天长的,坐过去,人家都斜眼看咱们。”他想了想,冲裴湛他们三个一抬下巴,“你们三个除外。” 秦墨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焦长风身后,意思是一样的。 展鹏举挠了挠头,往外圈那一片人头上扫了一眼。“要不……咱们坐外圈去?人多,热闹。” 六个人一齐摇头。 谢兰台摇得最慢,摇完了,掸了掸袖口。“我可不坐草席,我这身是刚换的新衣裳。” “那就没法子了。”姜昭抱着书,往中间那一圈走,“你们只能跟我坐内舍这一圈了。” “没问题。”裴湛已经在内舍那一圈的蒲团上坐下了,顺手把旁边那只蒲团往外拉了拉,给她空出来。 李显站在里圈的台阶上,看看那一圈空着的厚蒲团,又看看这一圈挤挤挨挨的人,叹了一口气,一步一步挪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裴湛另一边。 张惟明是一个人来的,他在台阶底下站了一站,内舍这一圈,空着的蒲团只剩姜昭手边那一只。 姜昭把搁在蒲团上的书挪开了。“张兄,坐这儿。” “多谢姜兄。”张惟明拱了拱手,坐下来,把蒲团往外挪了半尺,膝上那卷书摆得端端正正。 外圈的议论声一下子高了。 “哎,你们看。”圆脸又捅了捅瘦长条,“上舍那三个今日也来了。” “裴湛、谢兰台、李显?”瘦长条伸长了脖子,“那可稀罕。上舍的人眼看要下场,并斋的课向来是不来的。看来今日这位先生,是真有本事。” 坐在他们前头的一个外舍学子回过头来,眯着眼往那边看了半天。“我怎么觉着,他们是陪着来的?你们看,他们不坐里圈,坐的是内舍那一圈。” “陪谁?” “旁边那个小的。”那人拿下巴点了点,“叫什么来着……” “姜昭。”圆脸接得飞快,“外舍上来的,月考第三。” “就是他?”瘦长条把一颗松子丢进嘴里,“我记得他诗赋一般。” “诗赋是一般。”圆脸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人家别的厉害。封先生不常夸人吧?上回我去给山长送东西,在门外头听见封先生特地找山长夸他,夸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左右看了看。 “这事我谁都没说。” 瘦长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剩下那一小把松子全塞进了他手里。 第68章 东原客讲 第68章东原客讲 内舍这一圈,焦长风挨着李显坐下,伸长了脖子,越过两个人去打量姜昭。 姜昭坐得笔直,怀里抱着那本书,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书封上,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按紧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也弯了。每次门帘叫风掀起一角,她的背就跟着往上挺一挺。 裴湛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我说。”焦长风隔空拿指头点了点她,“往日客讲你也来,可没见你今日这么高兴。” 展鹏举从焦长风另一边探出头来。“就是。你这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 姜昭把怀里那本书往上提了提,给他们看书衣上那几个字:《东原问答》。 “这位先生写的。”她拿指头点着那一排纸条,“我原先在家的时候就看过,写得极好。问的都是寻常人想问又不敢问的话,答得也不绕弯子。我心向往之。” 谢兰台在旁边接了一句:“确实不错。” 裴湛没抬头,在膝上理着袖子。“附议。” 李显拍大腿:“巧了不是,我也看了!” 秦墨点了点头,姜昭的另一边,张惟明的眼睛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焦长风和展鹏举对看了一眼。 展鹏举咽了口唾沫。“咱俩……明年还能升内舍吗?” 窗外的紫藤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来,落在讲台的台阶上。 门口一阵脚步,斋夫高声唱了一句:“东原先生到。”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七十上下,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一件熨烫得体的赭色布袍,腰里一根布带,头上黑布幅巾,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一点山路上的黄泥。 他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杖,杖头磨得油亮,一路走过来,杖尖点在砖地上。一张圆圆的脸,眉毛全白了,眼角的褶子一层叠一层,眉眼含笑。 沉山长陪在他身边,落后半步。 姜昭站在那里,两只手把书抱得紧紧的,脚尖不自觉地踮了起来,她侧过头,眼睛亮亮的,压着嗓子凑到裴湛那边。 “原来先生长得这么慈祥。” 裴湛低头看她。“你以为长什么样?” “在书里驳人驳得那么狠,”她眼睛黏在那位老人身上,“我以为是个横眉立目的。” 老人走上讲台,没坐那只蒲团,就站在讲案旁边,眯着眼把满堂的人从里到外看了一圈,看到墙根和窗台上蹲着的那几个,笑了。 “坐,都坐。”他一开口,满嘴的兖州腔,“窗台上那两位,也坐稳了。摔下去,老夫可赔不起。” 满堂哄地笑了,窗台上那两个红着脸,往里挪了挪。 展鹏举没笑,直着眼睛,一把攥住了焦长风的胳膊,用力晃。 “兖州的?”他嗓门压都压不住,“那是我们京东路的!这是我老乡啊!我居然不知道?” 焦长风把胳膊抽了回来。“你连人家的书都没翻过,你能知道什么。” “老夫姓颜,颜守拙。”老人拄着杖,“今日不讲经,先给大家讲两件老夫亲眼见过的事。” 他抬起杖头,往窗外指了指。 “老夫小时候在乡下,邻家养了一条母狗,下了一窝崽。那年冬天冷,冻死了一只。母狗把那只死崽衔回窝里,拿自己的身子盖着,盖了三日,不吃不喝,谁去拖它就冲谁龇牙。第四日,它自己也冻僵了。” 堂上静下来。 “诸位说,那条狗,有没有恻隐之心?” 没人答。外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有吧”,又不敢说了。 颜先生也不等人答,杖尖在台上点了一下。 “第二件,老夫三十岁那年,京东大旱,兖州城外搭了粥厂。老夫去帮着施粥,见一个汉子,饿得眼珠子都发绿,他排到跟前,一把抢了前头一个老婆子的碗,仰脖子一口喝干了。” 他停了停。 “那老婆子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喝了也好,你年轻,你还得活。” 寰堂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窗外的紫藤架上,一只雀子扑棱棱飞走了。 “那天夜里,”颜先生的声音低下去,“老夫看见那个汉子摸到粥厂后头,把自己分到的半个窝头,塞进了老婆子的怀里。塞完了,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捂着脸,一声都不出。” 他把杖往讲案边上一靠,慢慢抬起头来。 “同一个人,同一日。早上抢碗的时候是什么?夜里塞窝头的时候又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拿手掌按在讲案上,纸上一行字,墨迹浓黑。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他念完了,把那张纸转过来,朝着满堂的人。 “孟子这句话,说的是人和禽兽不一样的地方只有那一点,寻常人把这一丁点儿丢了,而君子把它守住了。“ 他拿杖头点了点纸上“几希”两个字,“今日就辩这一丁点儿,人跟禽兽,到底是只差这么一点,还是差得远着呢?“ ”诸位觉得孟子说得对,觉得只差一点的,坐东边;觉得不对、人跟禽兽差得远的,坐西边。辩赢了的,老夫请吃兖州的煎饼。” 他把杖往地上一顿。 “老夫的课,只一条规矩:堂上只认理,不认人。驳同窗驳得,驳先生驳得,驳老夫更驳得。谁家的门第,谁家的官位,进了这道门一概不算。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许记账。” 他回过头,看了沉山长一眼。沉山长拄着竹杖,点了一下头。 堂上一阵乱,蒲团拖来拖去,有人从东边挪到西边,坐下了又挪回去。 李显扭头去看裴湛。“你站哪边?” “东边。”裴湛没动,他坐的本就是东边。 “为什么?” 裴湛眼睛还落在讲台上,“西边能说的,我方才都替他们想过一遍,没有一条立得住。” 谢兰台斜他一眼。“那你还听什么?” “听听有没有我没想到的。” 李显想了想,“那我也东边,跟着他不吃亏。” 姜昭没料到颜先生会发起辩论,她也没动,准备先看看大家怎么说。 东边先站起来的是孟远舟,他是内舍的,三代耕读,说话不紧不慢。 “学生立:几希,觉得只差一点。”他冲讲台作了个揖,“先生方才讲的那个汉子,就是明证。早上饿急了,他抢老婆婆的碗,那时候的他跟饿狗没两样。到了夜里,他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又或者是作为人的良心回来了,他把窝头塞了回去。短短一天,可见人跟禽兽之间没有一堵墙,隔的是一层纸,一捅就破,补完窟窿就又是人,这么薄的东西,不是几希是什么?” 东边有人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东原客讲(第2/2页) 西边站起来一个人,袍子是簇新的宝蓝绉纱,腰里一块羊脂玉佩,是郑谦益,他说话前先笑了一声。 “孟兄举的是那抢碗的汉子。可天下人难道都是他?”他抬着下巴,“禽兽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冷了就都挤在一处,一辈子不过如此。而人呢?有宁可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也有舍生取义,能为一个字的对错,冒死上谏的!这些,禽兽做得到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袖子一拂。 “人立文字,传典章,算天时,治江河。禽兽活一辈子,只知道眼前这一口吃的。人跟禽兽,分明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孟兄却说只隔一层纸。学生倒要问,这层纸,未免也太厚了些。” 西边哄地叫起好来。外圈有人跟着拍腿。 孟远舟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东边慢慢站起来一个人。 秦墨。 他说话慢,听话的人也着急,满堂的人都得竖着耳朵听。 “郑兄说的,都是人走了几千年走出来的成就,好比一棵长成了的参天大树。”他停了一下,“家父在乡里教蒙童,孩子开蒙,头一日只认一个字:人,一撇一捺,一共两笔。十年以后,这孩子能写出万言的策论。郑兄若是指着那篇万言策论说,“没念过书的孩子和这孩子差得远呢”,这话是不错,可他俩的开始,差的也不过只是那两笔。” 他双手放在身前,肩背挺直了些。 “孟子说的几希,说的是起头那两笔,而不是后头那一万字。两笔很少,可要是没有这两笔,也就不会有后头那一万字。”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东边爆出一片呼声,有人拍着蒲团叫好。 秦墨微微颔首,坐下了。焦长风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一栽,紧接着咳了一声。 “说得好!”焦长风压着嗓子,“这一撇一捺,我服你。” 郑谦益的脸色沉了一沉,没坐下。 西边又站起来一个,是外舍的,姓孙,叫孙大川,个子高,嗓门也高,脾气燥,一站起来,外圈就有人笑着喊他“孙大嗓”。 “秦兄这一撇一捺,学生不服。”孙大川把袖子往上一撸,“咱们寒门出身的,谁家没见过荒年?可荒年里头,帮衬邻居的多,抢邻居的少。乡下人大字不识一个,见了落水的孩子也会跳下去捞,见了偷东西的也知道骂。可见恻隐之心、是非之分,是人人生下来就有的。人跟禽兽之间,早就隔着一条大河了,哪里是什么两笔!” 这一番话说得粗,可西边的人听得痛快,又是一阵叫好。 讲台上,颜先生一直拄着杖站着,这时候开了口。 “这位孙小友,”他慢悠悠的,“你说人跟禽兽隔着一条大河。那老夫请教,那个汉子早上抢碗的时候,是怎么一步就跨过河去的?” 孙大川一下子卡住了。 “那、那是……”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是饿疯了!饿疯了什么人都一样!人本来就有禽兽的一面,平日里装得像个人,饿到那个份上,原形就露出来了!” 满堂一静。 西边几个刚才还在叫好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郑谦益已经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替他圆。 裴湛先开了口,他没站起来,只把手搁在膝上,抬起头。 “孙兄。” 他声音不高,可内舍这一圈离讲台近,一开口,满堂都听见了,郑谦益的动作停住了。 “孙兄立的是:非几希,说人跟禽兽隔着一条大河。可孙兄方才这一句,说人本来就是禽兽,平日里都是装出来的。”裴湛说,“照这么说,人跟禽兽岂不是一点都不差?孙兄这是替我们东边立论了。” 东边先是一愣,接着笑成一片。 孙大川的脖子都红了。 “况且,”裴湛的目光没离开他,“人若本就是禽兽,今日这一屋子人坐在这里,吵了大半日:人何以为人........孙兄倒说说,哪一头禽兽会为这个吵架?” 李显笑得直往后仰,叫谢兰台在后背上掐了一把,才把那声笑憋回嗓子里。 郑谦益看了裴湛一眼,慢慢坐了回去。只侧过脸,跟身后的章世勋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章世勋站了起来,“孙兄心急,话说过了。”他冲讲台作了个揖,口气倒是缓的,“可孙兄的意思,学生替他补全。先生方才念的那一句,后半截是“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寻常庶民,不读书,不明理,一辈子困在饮食里,饿极了自然近于禽兽。得是读书明理的君子,才守得住那一点。所以依学生看,那一点有没有,是在君子与庶民之分,不在人与禽兽之分。” 这话说得体面,句句都有经书撑着。 可外圈一下子静了。 外圈坐的大半是寒门,好几个人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陆衡坐在外圈靠窗的地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慢慢站了起来。 “章兄。” 他站在那一圈草席上,袍子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只粗大的手腕。 “孟子还说过一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意思是人人心里都有不忍心看别人受苦的那一点。说的是人人都有,可没说庶民除外。”他的声音不大,沉沉的,“庶民去之说的是百姓把它弄丢了,不是说百姓生下来就没有。” 章世勋看着他,眉心紧蹙。 “学生的爹种了一辈子地,没读过一本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陆衡语速很慢,“那年荒年,家里只剩半袋麦种,那是来年开春下地的命根子。隔壁的孩子饿得哭了一夜,我爹把那半袋麦种分了一半过去。第二年开春,我家的地,只种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 “章兄说那一点只有读书人才守得住。学生倒想问问,我爹一个字不识,他守住的,是什么?” 外圈不知谁先拍了一下席子,接着一片。 章世勋的脸僵了一下,他没有认,但也没有驳,坐下了。 拍席子的声音还没落,里圈有人摇着一把泥金扇,慢悠悠开了口,身子都没坐直。是上舍的范承瑾。他人不坏,借出去的书从不催人还,只是说起话来,总有一丝傲慢。 “陆兄令尊可敬。”他拿扇骨点着掌心,“可分半袋麦种,救的是一户。修礼法、定规矩,救的是一整个天下。这些礼法规矩,哪一样不是世家一代一代传下来、守下来的?诸位今日读的书,十本里头有八本,最早是从世家的藏书楼里抄出来的。” 里圈有几个人点头。 孙大川原本垂着脑袋坐着,这一句听进耳朵里,脖子一梗,又站了起来。 “藏书楼?”他嗓门一下子就大了,“藏书楼是拿什么盖的?拿佃户的租子盖的!你们世家守的那些礼,是我们饿着肚子换来的!” 外圈哄地叫起好来,有人把席子拍得啪啪响。 里圈好几张脸,一下子沉了。 第69章 寰堂辩论 第69章寰堂辩论 一时之间,东西两边谁也顾不上几希不几希了。 章世勋坐在那里,没起身,只冷笑了一声。 “孙兄这话痛快。学生只问一句。孙兄将来中了举,做了官,朝廷赐下田来,孙兄自己种,还是租给旁人种?租出去了,租子收不收?到那时候,孙兄的孙子坐在这寰堂里,是不是也要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拿佃户的租子盖楼?” 孙大川一个字也没接上来,外圈的叫好声断了一截。 内舍这一圈里,展鹏举挠了挠后脑勺,站起来半截,又觉得不像样,干脆整个人站直了。 “我家开车马行的,不懂这些大道理。”他咧着嘴,“我就知道,坐轿子的嫌赶车的一身汗味,赶车的嫌坐轿子的太沉,压得车轴吱吱响。可大家走的是同一条路,踩的是同一个坑,车要是翻了,坐车的、赶车的,谁也跑不了。” 满堂先是一愣,接着笑开了,东西两边都有人笑。 焦长风跟着站了起来。他一站,前后左右都矮了一截。 “我家几辈子当兵。”他嗓门大,震得窗纸嗡嗡响,“边关上,不问你是谁家的儿子。一箭射过来,世家子弟流的血,跟佃户的儿子流的血,一个颜色。” 这一回没人笑了。 那把泥金扇“啪”地合上了,范承瑾坐直了身子,扫视外圈的人,“说来说去,都是些意气话。这天下要是没有世家撑着,早就——” “早就怎样?”裴湛开口了,声音也没抬。 “范兄上头那位入仕的老太爷,当年是挑着一担柴进的城,在书肆门口替人抄书,抄了七年才换来一个秀才。”他这才偏过头,朝范承瑾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这一段,贵府的家谱上记着,兄台不如先回去翻一翻?说到底,世家也不过是早几代的寒门。” 范承瑾脖颈瞬间红了,那把泥金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了下去, 里圈有人低下头,外圈的人看了看裴湛,又看了看范承瑾,都忘了叫好。 姜昭身边的张惟明站起来了。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姜昭仰起侧脸看他,同住了半个多月,她还是头一回见他主动在讲会上站起来。 “诸位越争越远了。诸位争的是门第,先生问的是人跟禽兽。”他声音不高,每句话都说的很清楚,“章兄方才引了“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说只有读书人才守得住那一点。可孟子这句话后头还有一句,学生替章兄念完: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孟子是拿舜做例子,舜明白万物的道理,懂得人和人之间该怎么相待,他行仁义,是从心里自然而然这么做的,而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一口气说了大段,他停了一停,接着说。 “孟子举的君子,是舜。可舜原本就是个在历山种地、在雷泽打鱼的人,他家里更没有藏书楼。章兄说那一点只有读书人守得住,那舜守住的那一点,是读了谁家的书得来的?” 寰堂里一下子静了。 章世勋微微蹙眉,但没出声继续驳。 裴湛侧过头,往张惟明那边看了一眼,眉梢动了动。“这一条,我没想到。” 张惟明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 姜昭看着他,莫名跟着他紧张。 孙大川打了鸡血般,又跳了起来。 “张兄说得好!”他一拍大腿,嗓门比方才还高,“什么君子,什么世家!读书明理的君子,我倒是知道几个......京里那些世家子弟,吃饱了撑的,好的是龙阳!放着好好的姑娘不要,专要那细皮嫩肉的小倌,养在外头,比养外室还上心。这也叫守得住那一点?这才叫禽兽行径!” 外圈先是一静,接着哄地笑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里圈和内舍那一圈,好几张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谢兰台脸上的笑僵在了脸上,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说这个,眼中涌出一丝怒气。郑谦益的脸由红转青。里圈几个世家子弟,有人别过脸去,有的紧盯着孙大川。 讲台上,颜先生没出声,他拄着杖,眯着眼,往堂下看着,像是在等人反驳。 张惟明还站着,他耳根的红褪了,身侧那只手慢慢握了起来。 他没有驳,垂着眼睛,慢慢坐了下去,把膝上那卷书卷起来,拿绳子缠紧了。 姜昭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零零碎碎的事,他跟谁说话都隔着一步远,客客气气,进退有度,同窗约他论文,他不推,也从不多留。还有一回夜里,两个人都没睡,隔着竹屏风各点一盏灯看书。屏风那头,他在小声读《诗》,读得很轻,一句一句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读到“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时,那边的声音断了,半天没接下去。她抬头往屏风缝里看了一眼,灯底下,他的眼眶是红的。 她那时只当他是读书读入了神。 这会儿,她好像懂了。 满堂的笑声还在往耳朵里钻,姜昭把怀里的书递给了裴湛。 她站了起来,外圈的笑声零零落落地停了,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姜昭冲讲台作了一揖。 “颜先生,学生有一问。” 颜先生的眼睛睁开了一些。“问。” 姜昭转过身,看着孙大川。 “孙兄方才说,好龙阳就是禽兽行径,拿这个来分人跟禽兽。”她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学生想请教孙兄:禽兽要不要吃东西?” 孙大川一愣。“自然要。” “那禽兽要不要找伴儿,公的配母的?” “……要。” “那就是了。”姜昭点点头,“告子说,食色,性也。吃饭,找伴儿,是天生的。人要,禽兽也要。这是人跟禽兽一样的地方。今日先生要我们找的,是人跟禽兽不一样的那一点。孙兄拿人跟禽兽一样的东西,去分人跟禽兽,这一刀,怕是砍错了地方。” 东边有人“哦”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孙大川的嘴张了张。“我说的是.......” “学生知道孙兄说的是什么。”姜昭没让他说完,“孙兄说,喜欢男子,就是禽兽。那学生再问一句:喜欢女子的,就都是人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去年冬天游学,学生在清河县见过一桩案子。一个汉子,花二十贯钱买了个媳妇,锁在柴房里,一日只给一碗稀粥,夜里拎着柴刀进去,要划烂她的脸。这汉子喜欢的是女子,一点不差。孙兄说,他守住那一点了么?” 寰堂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人跟禽兽差的那一点,孟子自己说得明明白白:见人受苦会心疼,做了坏事会羞愧,懂得谦让,分得清对错。就这四样。”姜昭看着孙大川,眼睛一下也没挪开,“所以分人跟禽兽,不在他喜欢谁,在怎么待人。情之所钟,不伤人,不欺人,不强人所难,这就是守住了。” 姜昭顿了顿,提高声量继续说,“反过来,强逼人、羞辱人、拿人当牲口使唤,那才是把那一点丢了。情志所起,各有归处。只要发乎情、止乎礼,不损人不碍俗,便算不得失德。” 她身侧,张惟明一直垂着的眼睛,慢慢抬了起来。 姜昭吐出一口气,“倒是把人家的私事拿出来,当着满堂的人取笑,拿它当刀子去扎人的......孙兄,刚才我说的四样里,做了坏事会羞愧那一样,如今是在谁身上丢了?” 孙大川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裴湛站了起来。 他站在姜昭身侧半步,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正好落在她肩上。 “孙兄方才那一句,若是驳世家,在下听着。”他看着孙大川,口气平平的,“可孙兄既然要论什么是禽兽,那该论的,是禽兽做不出来、只有人才做得出来的恶事:设局害人,借刀杀人,拿旁人的私处做把柄,攥在手里一辈子。禽兽争食,抢完了就散了,从来不会记着这笔账,也不会想着日后再拿出来要挟谁。” 他顿了一顿,“会记账的,只有人。” 这句话说完,满堂静得听得见窗外的蜂子在紫藤花上嗡嗡地响。 谢兰台也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平日的笑,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他冲讲台作了个揖,又冲孙大川拱了拱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寰堂辩论(第2/2页) “孙兄一时心急,话说岔了,在下明白。”他的声音清亮,不急不慢,“今日先生问的是人禽,孙兄心里憋着的,其实是穷人跟富人。这一份不平的气是真的,在下不敢说孙兄不该有。只是昭弟所言,孙兄这一刀,今日是砍错了地方,砍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 他微微一笑。 “世家里有不成器的子孙,寒门里也有。世家里有守得住的,寒门里更多。方才陆兄说他家老伯分麦种,在下听着,心里是服的。那一点守不守得住,看的是这个人,不在门第。孙兄说是不是?” 孙大川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驳不了,也没处驳,谢兰台把台阶都给他递到脚底下了。 他身边的人摇了摇他的胳膊,他梗着脑袋,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李显抱着胳膊坐着,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 “孙兄方才说,世家子弟那点毛病,是吃饱了撑的,闲出来的。”他歪着脑袋,把孙大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就想问问孙兄,张兄把道理都替你讲清楚了,你还非要往床上扯。孙兄这个毛病,是忙出来的,还是闲出来的?” 满堂“轰”的一声笑开了,连外圈方才吹口哨的那几个,也笑得直不起腰。 孙大川的脸紫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一甩袖子,坐下了。坐下的时候,屁股没对准蒲团,咚的一声,坐在了砖地上。 笑声又高了一截。 姜昭收回目光,冲讲台又作了一揖,坐了回去。 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过身边,张惟明没有看她,直直地望着讲台, 讲台上,颜先生等笑声都歇了,他拄着枣木杖,往台前走了两步。 “东边说人跟禽兽只差一点,西边说差得远。”他慢慢开了口,“吵了这大半日,老夫听着,都对。” 满堂的人都愣了。 “西边说的那些,舍生取义,立文字,传典章,算天时,治江河,都是真的。人走到今日,跟禽兽隔着的确实是一条大河。”他抬起杖头,往东边点了点,“可东边那位小友说得也对。老夫只问一句:那一条大河,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他把杖尖在讲台上轻轻一点。 “没有恻隐之心,就没有父慈子孝,一家子跟一窝崽没两样。没有是非,就没有律法,衙门里那块惊堂木,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没有羞恶,就没有底线,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们读的经,考的策,将来坐的大堂,管的天下,追到源头上,都是从心底那一点亮光里流出来的。” 他停了停,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 “万丈高楼,起头不过一粒种子。所以孟子说几希。“几希”不是说人和禽兽差的少,说人不值钱。而是说那一点要紧。要紧到一旦丢了它,万丈高楼,一夜就塌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紫藤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至于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颜先生转过头,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张惟明一眼,“方才那位小友把下一句念了:舜是种地出身的,可见君子不是看门第。守得住的那个,就是君子。丢了的那个,穿着锦袍,也只是庶民。” 郑谦益坐在内舍那一圈,五官紧绷,一点也没有抬头。 “老夫这一生。”颜先生说到这里,声音缓了下来,“见过的禽兽不算少。有抢碗的,有卖儿卖女的,拿着刀砍人的。没有一个,是因为心里喜欢了谁,才成了禽兽。” 他顿了一顿。 “大多数,都只是因为,不把旁人当人。” 寰堂里,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 姜昭继续抱回那本书,半天忘了呼吸。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侧过身,凑到裴湛耳边,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他书里驳人,一句比一句狠。我还当他今日要把东西两边都驳个落花流水。” 裴湛把声音也压低了。“失望了?” “那没有,只是没想到,他谁的错也没判。”姜昭把书往怀里又抱紧了些,尾音止不住地往上扬,“东边说的、西边辩的,他都接住了,再拿我们自己说过的话,一层一层往上总。末了那几句是他的,可底下垫着的,还是我们说过的。” 姜昭看着颜先生,嘴角勾着,“颜先生真厉害。” 裴湛的眼神还落在讲台上那个老人身上。 “他站的地方,比这道题高。”他说,“我们吵了半日的那一点,在他那里,早就不必再争了。” 颜先生拄着杖,冲满堂的人点了点头。 “今日散吧。”他笑了,“煎饼的事,老夫记着。今日东边赢了一半,西边也赢了一半。一人半张。” 满堂的人这才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站起来作揖。 人往外散,一边走,一边还在争。 展鹏举拿胳膊撞了撞焦长风。“半张煎饼,你说是哪半张?” “你天天吃的,有大葱的那半张。”焦长风想都没想。 姜昭没往外走,她抱着那本书,贴着内舍那一圈的台阶,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讲台那边挪。 裴湛在后头看着,眉头先是一挑,目光落到她怀里那本书上,便明白了,也不拦,只抱着胳膊等着看。 讲台边上,颜先生正跟沉山长说话。 姜昭挪到跟前,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先冲两位深深一揖,再把那本书双手捧了上去。 “先生。”她的脸有点红,“学生想请先生在这书上题几个字。就写……给姜昭,昭明的昭,再落个先生的款。” 颜先生低头看看那本书,蓝布书衣磨得起了毛,一排纸条支棱着,又抬头看看她。 “在老夫自己的书上,给你写字?” “是。” 颜先生转过脸去看沉山长。“这是你们书院的讲究?” 沉山长拄着竹杖,嘴角动了动。“我也是头一回见。” 颜先生“嗬”了一声,笑出了满脸的褶子。“老夫写了一辈子书,头一回有人叫老夫往自己的书上写字。”他把书接过去,翻开扉页,冲斋夫招了招手。 斋夫送来了笔,他蘸饱了墨,想了一想,落笔很快: “人禽之辨,不在所钟,在所待。几希者,守之勿失。” “承熙二十二年四月十二,书与姜昭小友。东原颜守拙。” 他对着扉页吹了吹,把书还给她。“方才你那一句:不在喜欢谁,在怎么待人,老夫借来用了。” 姜昭捧着书,低头看扉页上那两行字。墨还没干透,叫窗口漏进来的日头一照,亮亮的。 她又是一揖,揖得极深,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更是亮得吓人。 “学生一定好好收着!” 颜先生拿枣木杖朝内舍那一圈点了点,冲沉山长说:“这孩子。还有方才念舜的那一个。” 沉山长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姜昭抱着书出了门,张惟明还没走,站在门边的紫藤架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站着。 她刚准备过去,台阶底下有人喊她。 “姜昭!”李显站在最前头,一条胳膊勾着焦长风的脖子,另一只手冲她直招,“饭堂今日有羊肉包子,去晚了就只剩皮了!” 焦长风叫他勾得弯着腰,也不挣,反手把展鹏举也拽了过来,三个人挤成一团,你踩我一脚,我撞你一下。谢兰台两手拢在袖子里,离那三个人站得远远的,生怕叫他们蹭着他那身新衣裳。秦墨立在台阶边上,安安静静地等。陆衡落在最后,靠着廊柱,手里捏着方才记了几笔的半张纸,见她看过来,冲她笑了一下。 裴湛一个人站在台阶底下,没跟着喊,只仰起脸看着她。 日头已经偏西了,从紫藤架的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台阶。散了课的学子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过去,有的还在说那半张煎饼,有的在争舜当年到底种的什么地,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一路吵下了山道。 “来了!”她应了一声,冲他们挥了挥手。又回过头去,想叫上张惟明一道。 紫藤架底下空了,几瓣紫藤花落在他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上。 她愣了一愣,把书往怀里一抱,提起袍角,一溜小跑下了台阶。 第70章 初别 第70章初别 寰堂辩论完的那天夜里,竹屏风两边照旧各点一盏灯。 姜昭把那本书摊在案上,扉页朝上,晾着墨。 屏风那头翻书的声音停了好几回。后来,张惟明从屏风边上绕了过来,站在她书案前一步远的地方。 “这是颜先生……题的什么?” 姜昭把书转过去,推到他跟前。 张惟明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看得很慢,看到“所钟”两个字,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 “……题得好。” 他把书转回来,推回她跟前,摆得端端正正,然后他绕回屏风那头去了。 那一架竹屏风立在屋子当中,和刚住进来一样。 第二日早上,姜昭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书案上的书,叫人一本一本码齐了,码成一摞,笔架上的笔,笔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好像在那一天之后,张惟明和她的关系开始变好了。 她的书摊得满桌都是,他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日早上起来,默默地给她码齐了。她写字写到一半去吃饭,砚台里剩下的墨,回来的时候已经叫人拿水养着。饭堂里一起打饭,他走在前头,打完了自己那一碗,顺手把她那一碗也端回来。 她也慢慢知道了,他家里是清流,祖父做过国子监的司业,父亲在御史台,家里只他一个儿子。家教严得出奇,他五岁开蒙,七岁就要每日写一篇日课,写错一个字,罚跪一炷香。他爱干净,是从小叫人管出来的。他不爱说话,也是。 但御史台的人,哪个不是靠一张嘴吃饭?姜昭起先想不通。后来听他说起,才知道他父亲夜里改一道折子,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常常改到天亮,递上去的不过百来个字,可满朝都会拿这些字去辩。 “御史的话,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随便说的。”张惟明拿筷子把碗沿上一粒米拨进去,“一句没想清楚的话递上去,砸着的不只是自己,也是一家子。话说多了,就有错处叫人拿。” 张惟明也慢慢知道了她。知道她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是硬的。知道她从不说轻浮话,同窗们聚在一处,拿哪家的小娘子、哪个楼里的姐儿说笑,她从不接,也从不笑,只低头吃饭。 有一回李显在饭堂里说起京里一位侯府的姑娘,说人家生得好,就是脾气大,将来谁娶了谁倒霉。姜昭放下筷子,接了一句:“人家脾气大,是人家的事。你又不娶她。” 李显一愣,想了想,觉得有理,嘿嘿笑了两声,就不说了。 张惟明坐在旁边,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五月里,有一天傍晚,斋夫送上来一封永安的信。 张惟明在窗下拆开,看了很久。看完了,照原样折好,收进书箱底下那只油纸包里。那天晚饭他没去饭堂,姜昭给他带回来一只芝麻烧饼,搁在他案角上,到了夜里还搁在那里,一口没动。 夜里下了一场雨,雨下得不大,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两个人都没睡,隔着那架竹屏风,各自点着一盏灯看书。 看着看着,张惟明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 “姜兄。” “嗯。” 竹屏风那头断断续续,“我有个……发小,从小一处长大的。他如今在京里。” 姜昭把书放下了。 说完,竹屏风那头安静了,姜昭等了片刻,又“嗯。”了一声。 他接着说了。 “我们两家是世交,隔一条巷子住着,我五岁开蒙,他也五岁开蒙,一个先生教的。先生打手心,先打他,后打我。他挨完了,就把手背在身后,冲我挤眼睛,叫我别怕,说一点也不疼。” 他停了三息,声音裹着一丝笑意。 “其实挺疼的,但是他强忍着没哭,我也就没哭。后来我才知道,他手心肿了三天,拿筷子都拿不住。” “他什么都比我好。读书比我快,骑射比我强,跟人说话,三句就能叫人笑起来。我家里规矩严,我七岁写日课,写错一个字就罚跪。他知道了,每日散了学翻墙过来,趴在我书房窗户底下,替我看着我爹来没来。让我偷偷休息,看了三年,一回也没叫我爹逮着过。” 竹屏风上映着的那一团影子,微微低了一点头。 姜昭呼吸都变慢了,安静的听着他说话。 “我十二岁那年出痘,关在屋里一个月,不许见人。他就每日往我窗户缝里塞一张纸,纸上画一样东西。今日是巷口卖糖人的老汉,明日是他家那只瘸腿的猫,后日是先生打瞌睡的样子。画得难看极了,猫画得像狗,先生画得像猫。”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出了一点笑。 “那一个月,攒了三十一张。我都收着。” 除了那日辩论,他平日里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至少姜昭是第一次听。 “京里认得他的,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屏风那头停了一停,“他今日来信,说家里开始替他相看人家了。” 姜昭愣住了。 “信里只说了这一件事。”他的声音更轻了。 雨还在下,屋里的光跟着晃了晃。 姜昭隔着屏风,看着那一团影子。 “张兄,你看起来不开心。” 屏风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本就该是这样的。”影子低了低头,“他是,我也是。” 姜昭一时没有说话。 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她想起前世宿舍里睡在她隔壁铺的那个姐妹,两个人夜里熄了灯,也是这样隔着一层床板说话,说不喜欢谁,说喜欢谁,说毕业了去哪里。 那时候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闺蜜。 她往竹屏风那边侧了侧身。“他送你的那些东西,你都收好了么?” “……收着。”他的声音很低,“在我的书箱底下,拿油纸包着。” 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那就守着。”姜昭把灯芯拨亮了一点,“守着,就是你自己的。旁人看不见,也拿不走。” 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影子动了一下,像是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姜昭看着书案角上那只小铜炉,炉里的香还没燃尽,一缕烟丝细细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歪,又直了。 她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她回过神来,那点笑收了回去。 “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知己,是很难得的事。”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想说的,他懂。他没说出口的,你也明白。彼此敬着,也彼此懂得。” 她停了一停。 “成亲若是他自己愿意的,那便盼着他好,盼着他往后顺顺当当的。可你也别拿这件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磨自己。” 屏风那头没有声音。 “君子之交,在心,不在远近。”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屏风那头应了一声:“嗯。” 又过了很久,那边灯被吹灭了。 姜昭也吹了灯,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雨。 竹屏风那头,张惟明翻了个身,也没睡着。 五月一过,就入了夏。 山上的蝉叫起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燥,讲堂的窗户都支开了,竹帘半卷着,风从山谷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 书院里这几日议论的,都是一件事,乡试要来了,裴湛要走了。 今年秋天,是正科乡试。裴湛的籍贯挂在永安,乡试得回京兆府去考,考过了,明年开春就是会试,会试完了是殿试。一来一去,少说也得大半年。 书院里的人偷偷讨论,裴湛要是乡试中了,就索性留在永安备考,不回来了。 谢兰台和李显也要走,两个人早就中举,参加明年开春会试,他们打算跟裴湛一道动身,七月里上路,赶在八月乡试前头进京,裴湛下场,他俩在京里温书。 满打满算,还剩两个月。 这件事全书院都知道,饭堂里有人议论,讲堂里有人议论,连斋夫们扫院子的时候,都在说上舍那位裴公子,十四岁下场,要是中了,就是本朝最年轻的举人。 但姜昭和裴湛两个人,谁也没提过。 只是那两个月里,除了各自上课、回舍号休息,其余的时候,两个人几乎都在一处。 白日里,一起去藏书阁。两个人就窝在一起,一人占一张书案,各看各的,看到要紧处,隔着书案念一句给对方听。念完了,对方不答,就接着看自己的。 傍晚散了学,一起去后山走一走,沿着后山那条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到观景亭,再往上,就是一片松林。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论策,论漕运,论盐法,论到后来,天黑了,就从松林里摸着黑下来。 逢着旬休下了山,回了麓山县城,姜昭就去隔壁裴家坐一会儿。 裴湛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窗下一张书案,案角一只青瓷香炉,炉里熏着的一直是熹微。两个人对坐着,一人一盏茶,有时候说经义,有时候说时局,有时候什么也不说,一个抄书,一个看书,看到夜深了,阿柏在墙那头喊一声“少爷,热水凉了”,她才起身回去。 没有谁说过舍不得。 裴湛把自己这几年整理的刑名笔记,一本一本拿出来,给了她。笔记是他自己抄的,用的蝇头小楷,哪一条律,哪一桩案,哪一处判得好,哪一处判得有疏漏,旁边都拿朱笔批了。 一共七本,拿一根青绳捆着,搁在她的书案上。 他只说,“你往后用得着。” 姜昭也把家里送来的东西分了他一半,苏家新送来的几只黄铜手炉,炉盖上錾着缠枝莲,大哥托船捎来的一罐顾渚紫笋,是今年头一茬的明前茶,罗妈妈新做的糖渍金橘。 她把手炉递给他,“京里冬天冷。” “京里有炭。” “炭是炭,手炉是手炉,有什么相干?” 裴湛被问住,把那只手炉收进了书箱里。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下场,是他必定要走的路。 也是两个人认识以来,头一回分开。 临走前半个月,裴湛来约她。 “后山的日出,”他说,“比晋陵路上那一回要好。再去看看?” 姜昭抬起头看他。 晋陵路上那一回,是去年冬天,车队在山口的驿站歇了一夜,天不亮,她起来解手,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驿站后头的土坡上,就走了过去。两个人站在坡上,冻得手脚发麻,等了很久,看着天边先是青的,后来白了,再后来一线金从山那头漫上来。 “几时去看?” “后日吧。”裴湛说,“天不亮就走。” “好。” 那日她起得很早,天还是黑的,四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连蝉都没叫。她摸黑换了衣裳,从内舍出来,裴湛已经站在廊下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昏黄的一小团,照着他脚底下那几级石阶。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夏天的山里,夜露重,石阶上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一步,袍角就湿一截。走到观景亭,姜昭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亭子里那张石台上,还搁着那两只空杯子,杯口朝上,对着山下那道石阶。 一冬一春过去了,没人收走,杯底积了一层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裴湛也看见了,把灯笼往她这边递了递,照着她脚底下。 两个人接着往上走。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还没亮。 山顶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坡,坡上几块大青石,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东边的天是青黑的,青黑里头透着一点灰白,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叠着,叠到看不见的地方,全是黑的。 两个人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来。 裴湛把灯笼吹灭了,四下里一下子暗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你本来就在永安。”姜昭先开了口,“你原先的先生,不会比书院的差。为什么偏要到这里来读书?” 她问的时候,没看他,看着东边那一片青黑的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初别(第2/2页) 裴湛也看着那边。 “一是祖父安排的。他说这里的山长,这里的先生,都是做过实官的。在地方上待过,见过真事。他们讲的东西,是能落地的。永安的先生,学问是好,可大半只会讲圣贤的道理,道理讲得再好,碰上一桩实事,未必用得上。” “二呢?” “二是……”裴湛停了一下,“我若是十二三岁就下场,中了站得太高。站得高,摔得就重。家里的意思,是压我两年,磨一磨性子。” 他说到这里,没有往下接,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青石上。 “我祖父.......是裴谦。” 他说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东边。 裴谦,当朝三位宰相其中一位,关中裴氏,累世的相门,门生故旧从翰林院一直排到各路的州县衙门。他儿子、裴湛的父亲裴敬在户部任尚书,天下的钱粮,进出都要从他手底下过。 这样一家的嫡长孙,在山上吃了两年饭堂的汤面。 永安是天子脚下,什么样的先生请不到,谁家会把嫡长孙送到这山上来吃苦?书院里的人猜来猜去,没有一个敢往那上头猜,只敢猜他是裴氏的哪一门远支,他也从未解释。 “在晋陵时,我猜到你不是远支。” 裴湛侧过头来。“为何一直没有问我?”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姜昭手指抠着青石上的一小块苔,“怎么挑了今日告诉我?” 裴湛想了一会儿。 “这一回去,你再听见我的名字,多半是从别人嘴里。”他说,“头一回,我想是从我嘴里。” 姜昭把那一小块苔抠了下来,弹到坡下去了。 “那往后给你写信,”她问,“信封上怎么写?相府,裴公子?” 他看着姜昭,答得很快,“写裴湛,门房知道。” 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远处。 宰相的孙子,要是十二三岁就中了举,往后的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底下看着,等着他摔。 压两年,倒是该压。 “那这一回,”她开口问,“春闱要是中了,你也才十五岁。不怕还是太早?” 裴湛笑了一下,那一笑里,有一点少年人的笃定。 “从前是急不得。”他说,“如今,是到时候了。” 点到为止,他没再往下说了。 姜昭想起刘干办的脸,想起何副山长的笑,想起望春楼雅间里那一桌喝得东倒西歪的寒门学子。 朝堂上的事,她不知道,可朝堂上的风,已经刮到这座山上来了。 风刮到了,就该有人回去了。 “那你呢?”裴湛问,“你打算几时下场?” 姜昭苦笑了一下。 “还差得远。在江南的时候,觉得自己也算不错。县试、府试、院试,一场一场地过,过得顺顺当当的。来了书院才知道,人外有人。” “月考第三,还不够?” “第三,是外舍里的第三,还是拼命学、不停考才拼到的。”姜昭说,“外舍上头有内舍,内舍上头才是你们上舍。上舍里头,像你这样的,还有几个?” “没几个。” “你倒不谦虚。” “我真谦虚了,你也不信。”裴湛说。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怕是还要再熬个三五年。”她说。 裴湛侧过头来看她,天边那一层灰白,比方才亮了一点,亮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个很小的轮廓,眉毛,鼻尖,嘴唇抿着。 “不急。”他说,“你才十二岁,慢慢来。” 姜昭没有接话,她看着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吹得坡上的草一阵一阵地伏下去,又站起来。 “你回了永安,”姜昭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会很忙吧?” “应该会。”裴湛说。 “那……”姜昭顿了一下,“你会给我写信吗?” 裴湛转过头来看她。 他看得很认真。 “会。”他说。 “不用多。”姜昭说,“一个月一封就好。” “好。”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个字,早就在嘴边上等着了。 东边的天,翻出了一片鱼肚白。 接着逐渐发青,在那一片青白里,慢慢地洇出一点红来,像是谁拿蘸了水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红越洇越开,越洇越亮,亮成了金色。 日头出来了。 从那一层一层叠着的山后头跳了出来,一下子,满山满谷,全亮了。石坡上的苔是金的,坡下的松林成了金的,远处那一层一层的山亮起来,从近处亮到远处,一直亮到天边。 姜昭迎着那道光,眯起了眼睛。 她侧过头,看着他。 “裴湛。”她说,“在永安等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裴湛看着她。 日头照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半边脸染得亮亮的,她的眼睛叫光刺得眯着,睫毛上挂着一点亮,不知道是日头照的,还是沾染了露水。 他看了很久。 “好。” 他一字一句地应了。 裴湛动身那日,是七月初五。 姜昭跟封先生告了半日的假,一早就到了山门口。 山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书院里跟裴湛、谢兰台、李显要好的,来了一大半,三三两两地站在那两株老柏树底下,沉山长也来了,拄着竹杖站在台阶上,宗副山长站在他身边。 山门外停着三辆车,谢兰台的书童还是那副样子,背上一只大包袱,一手食盒,一手手炉。七月里也带着手炉。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卷铺盖。李显那匹黑马拴在车尾,马鞍上挂着那只萝卜灯,萝卜早干成了一小团,灯芯也没了,他还挂着。旁边又多挂了一只,新新亮亮的。 谢兰台和李显早早地就收拾好了,站在车边跟人说话。 裴湛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窄袖,腰里一根革带,背上背着一只书箱。平日里在书院,他总是一身上舍的襕衫,宽袍大袖,这会儿换了这一身,整个人显得利落了许多,清清瘦瘦的,站在老柏树底下,比平日更像个大人。 他走到姜昭跟前,站住了。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蓝缎子面的锦盒,递过去。 “熹微。你用惯了的。往后读书的时候点一小块,心能静下来。”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姜少爷长期供货。快用完了就写信说,我叫商队捎过去。” 裴湛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小小的印——青田石的,淡青色,拇指大小,印纽雕成一只卧着的小兽,印面上刻着一个字:昭。边款上刻着细细碎碎的山水纹,一道远山,一道流水,刻得很浅,拿指头摸上去,才摸得出来。 姜昭把那枚印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刻的?” 裴湛抿唇笑,“刻了三块,前两块刻坏了。” “这一块刻了多久?” “不记得了。” “骗人。” 裴湛没答,只说:“往后你给我写信,就用这个印。” 姜昭把那枚印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石头凉凉的,慢慢地握热了。 两个人都笑着,说话的声气也轻松,像是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几日就回来了。 谢兰台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俩够了啊。”他说,“又是送香,又是送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送郎君的。” 李显跟着哈哈大笑:“裴湛,你可别回了永安,忘了我们姜师弟。” 姜昭没接话,伸手推了谢兰台一把:“就你话多,我又不是没送你们。” 前几日她就把东西送过去了。给李显的是一盏萝卜灯,照着灯市上那只的样子,拿羊角片一片一片拼起来,里头能点蜡,挂在马鞍上颠不坏,也永远干不了。李显捧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把她搂过去,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嘴里直嚷“好兄弟”,叫谢兰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才撒开。当天下午,那盏灯就挂上了马鞍,跟那只干瘪的并排吊着。 给谢兰台的是一本巴掌大的灯谜册,一页一个谜,谜底全是书院里的人和事。谢兰台当着她的面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说要留着路上慢慢猜,转手交给书童,叮嘱拿油纸包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谢兰台叫她推得一个趔趄,扶着车辕站稳了,冲她挤了挤眼睛。 裴湛也只是笑,把那只锦盒仔仔细细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上车前,三人走到台阶底下,在沉山长和宗副山长跟前站成一排,整好了整衣襟,深深一揖。 “这几年学生在山上,”裴湛说,“蒙先生教导。” 他只说了这一句,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谢兰台跟着揖了,直起身来,难得没有笑。“学生从以前只会说漂亮话。是先生们教学生,好听的话底下,得有真东西撑着。” 李显揖得最深,脑袋差一点磕在自己的膝盖上。 “学生嘴笨。”他瓮声瓮气的,“往后学生做了错事,先生只管写信来骂。” 沉山长拄着竹杖,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书是你们自己读的。”他说,“这道山门,往后的事,也得你们自己做。做的时候,想一想如今的初心。” 宗副山长背站在旁边,半天才开口,问的是裴湛。 “律例那几本,带上了没有?” “带上了。” “嗯。”宗副山长点了一下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个过去,“去吧。” 三个人又是一揖,才转身往车那边走。 车动了,车轮碾着山门外那条石子路,辘辘地响。 谢兰台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冲山门口挥手。 李显骑着他那匹黑马,走在车边上,回过身来,把马鞭举得高高的。 裴湛那辆车的车帘,一直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姜昭站在老柏树底下,看着那辆车一点一点地走远。 送行的人慢慢地散了,沉山长拄着竹杖回去了,山门口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姜昭还站着,车走到山坳那里,拐了一个弯。 她看见最后一点车尾,看见李显那匹黑马的尾巴甩了一下,看见马鞍上那两只萝卜灯,一只干瘪的,一只新亮的,一齐晃了一晃。 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日头升高了,晒得石阶发烫,山门两旁的老柏树上,蝉叫成了一片。 阿柏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小声开了口。 “少爷,”他说,“风大,回吧。” 哪里有风,七月里的山门口,一丝风也没有。 姜昭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手里那枚印攥了攥,揣进了袖子里。 马车里,车帘一直垂着。 裴湛靠在车壁上,一路没掀过帘子。 他手里握着一枚印,也是青田石的,淡青色,拇指大小,印纽雕的也是一只卧着的小兽,边款上也刻着细细碎碎的山水纹。 印面上的字,是一个“湛”。 是三块里头的第二块。 刻好了那一日,他搁在书案上看了很久。 车过了山坳,走上了官道,车轮底下的石子路换成了黄土路,车身晃得轻了。 过了许久,他才把那枚印收进袖子里,从怀里摸出那只蓝缎子面的锦盒,打开,拿出锡盒,掰下一小块熏香,搁进车里那只小铜香炉里,点着了。 一缕青烟升起来,细细的,沉沉的香,底下压着一点松脂的清冽。 他又拔开那只白瓷瓶的软木塞,在袖口上滴了一滴。 两股味道在车厢里慢慢地缠在一处。 他摊开膝上那卷书,车走了一路,那一页,一直没翻过去。 第71章 月事 第71章月事 蝉声从后山一路叫到内舍的窗根底下,七月底的日头毒,石阶晒得发白,阿柏从山门口一路跑上来,襕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进门就把一封信往书案上一拍。 “少爷!永安来的,驿上送的!” 竹屏风那头,张惟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又翻了过去。 姜昭把手里那一段《公羊传》抄完,才拿起信封。寻常的竹纸,封口压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印文是一个“湛”字。 信只有半页。 “昭弟如晤:七月十六抵京,一路平安,勿念。京中风沙大,出门一趟,回来衣领里能倒出半两土。入国子监挂了籍,监里规矩多,卯正点名,迟一刻罚抄,谢兰台头一日就迟了。李显住在国公府,隔三日来监里一趟,说京里的羊肉不如书院饭堂的香。余不赘。湛。”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阿柏的脖子伸过来,几乎伸到她手肘底下。 “就这些?” “就这些。”姜昭把纸往上抬了抬,让开他的脑袋。 阿柏拿袖子抹了一把汗,一脸可惜:“裴少爷写字那么快,半页纸,几行字的工夫就得了。” “他忙。” “忙什么?还没考呢。” 姜昭把信塞回信封,拿镇纸压在书案一角。 “忙着迟到罚抄。” 阿柏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挠着头下山去了。 她把信折了,拿那方青田石的“昭”字印,在封口上压了一下。 升了内舍的头一个月,姜昭就明白了一件事:外舍比的是谁肯熬,内舍比的是谁熬得过谁。 常先生的策论课一讲就是半日。散学的梆子敲过三遍,底下照旧坐得满满的,没有一个敢先站起来,他随口问一句哪一路的漕粮折了几成,答得出的,总有五六个。 姜昭要挤进那五六个里头,挤得很吃力。 张惟明每日天不亮就在廊下背书。她试过比他起得早,起了三日,第四日在封先生的课上睡着了,叫戒尺敲了案角。往后她改在夜里熬,等张惟明吹了灯,再点一盏小的,拿书挡着光,抄常先生留的账目。 八月里,她抄完了两年的盐引旧案。 九月头上下了一场雨,雨一停,山上就冷了。 讲堂的窗户关上半扇,斋夫往各屋送了炭盆,饭堂里的绿豆汤换成了姜枣汤。 那会儿姜昭正伏在书案上,同常先生留的一本淮东盐账较劲。 账上记着三年的引数、引价、加耗、脚钱,还有逐年的杂支,常先生叫各人自己核一遍三年的净数。三年三个引价,三个脚钱,个个是四五位的数,乘过来乘过去,她拿算盘打了两遍,两遍得数不一样,干脆扯过一张纸,拿炭条列起了式子。 纸上一行一行,全是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认得的记号: s=Σ[np-n(1+r)q]-f(i=1,2,3) 底下一溜小字,是她给自己的注:n引数,p引价,r加耗一成二,q脚钱,f杂支。 三年的数一个一个代进去,等号后头那个s,同账面差了四千三百贯。 门响了一声,阿栀背着一只竹箱进来,先往屏风那头看了一眼,那头没有人。 “少爷,”她把竹箱往地上一搁,“侧门的斋夫验了牌子就放我进来了,说往后内舍、上舍的书童,送东西送信,都走那道门。” “嗯。”姜昭没抬头,嘴里低低地念着,“每引加一成二的耗,乘脚钱,拿引价减过去,三年加总,再扣杂支……” 阿栀蹲下去解绳子,一样一样往外拿。两件夹衣,一件棉袍,一双新做的毡袜,一包晒干的艾叶。 她把两件夹衣抖开,挂上床头的衣架,又从衣架上取下两件夏天的单衫,叠了塞进竹箱。 “秋天的换上,夏天的我带下去洗。往后换下来的,照旧搁门后竹篮里,阿柏三日来收一回。” “好。” 四千三百贯,常先生留的账,不会差出这么多,差的多半是她。 姜昭把算盘拨回去,从头又打了一遍。 竹箱最底下,还压着一只拿旧包袱皮裹着的小包袱,阿栀把它捧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压低了声音。 “少爷,那包东西我也带上来了。带子里絮的是新弹的棉花,外头裹细棉布,用一回就扔,不用洗。太太单给了我一笔银子,说只管用好的。红糖、小炉子,还有夏天咱们试的那匣香饼,你的橘皮、柏子打底,我添了艾叶和苍术,都在一处。” “嗯。” “我搁在你衣箱最底下,拿冬衣压着,外头看就是一包旧衣裳。” 算盘上的数同纸上的又不一样了。 姜昭拿炭条把式子从头代了一遍:“好。” 阿栀掀开衣箱,把那只小包袱塞到最底下,又拿那件棉袍压严实了。 “斋夫来收被褥的时候,衣箱别叫他碰。” “嗯。” 上辈子她眼都不眨地推过三页纸的偏微分方程,如今却栽在一本盐账上。 她把炭条往案上一丢,有些恼了。 “这都什么玩意。” 阿栀合箱盖的手一抖:“少爷?” “我不是说你。”姜昭抓了抓头发,又把石墨条捡了回来。 阿栀站在衣箱边上,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方才说什么了?” “冬衣。”姜昭头也没抬,“你说冬衣搁在衣箱里。” “过半个月我再上来。” “好。” 门关上了。 姜昭埋着头接着磕。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一阵,停下,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划一阵,又停下,再响一阵。窗纸上的日影从书案这头挪到那头,一点一点淡成了昏黄。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炭条往笔山上一搁,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脑子已经木了,再磕下去也是白磕。 屋里静得很,屏风那头还空着,砖地上留着两道竹箱拖过的浅印子。 她盯着那两道印子看了一会儿。 阿栀方才来……还说了什么来着? 她往衣箱那边看了一眼,箱盖合得严严实实,冬衣? 她想,现在不是九月?就要添冬衣了吗? 常先生那一道后日就要交,做不对又得留堂,裴湛在常先生手底下熬了这些年,真是有本事。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笔又拿了起来。 救——命——啊—— 半个月没到。 那一日上午是封先生的经义课,讲《春秋》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 封先生讲书总不爱坐,背着手在讲台上来回走,冷不丁停下来点一个人。答得不对,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看到你心里发麻,自己坐下去。 姜昭坐在第三排正中,张惟明在她右手边。他原本坐后排靠窗,九月那场雨把窗框泡胀了,关不严,风从缝里灌,前几日就挪到这里来了。 讲到一半,姜昭的小腹里忽然往下一沉,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什么,往下拽了一把。 她握笔的手一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然后是一股热。 她把笔搁上笔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住了袍子。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月事头一日来得慢,姜昭今日穿的襕衫是白苎麻的,秋天这一件加了夹里,厚度够,姜昭推测目前最多漏到中衣,坐着还不显。 可这堂课还有大半堂,再坐这么久,就不好说了。 散了课,四五十个人一齐起身往外走,她出门要经过后头那三排。 她该用的东西,还全在山下。 小腹里又是一拽,这一回重得她眼前黑了一下,一层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她咬住后槽牙,调整呼吸。 “姜昭。” 封先生站在讲台那一头,正看着她。 “子玉请战,楚子怒,少与之师。此处书“楚人”而不书“楚子”,何以?” 姜昭撑着书案站起来,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压着袍子的后襟。 “贬之。”她说,“楚子不能用其臣,又不能止其臣,故不与其君将之名。” 声音有点飘,可一个字也没错。 封先生看了她一会儿:“坐。” 她坐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封先生接着往下讲退避三舍,一句也没进她的耳朵。她现在手脚都是冰的,小腹那一块也冰,还发胀,一阵一阵往下坠。 窗纸上那块日影,今日挪得比哪一日都慢。 姜昭脑子里在规划路线:散了课先不起身,等人走一半,再贴着墙出门。回内舍要过空场,过饭堂,过藏书阁底下那条廊子。 回了屋,屋里什么也没有,还得找人叫阿栀。 旁边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张惟明眼睛还看着讲台,手在书案底下,把一只东西推到了她手边。是他那只小铜手炉。他畏寒,入秋以后写字手僵,这只炉子日日带在身边,炉身叫袖子蹭得发亮,炉盖上一圈镂空回纹。 姜昭把它拢进袖子里,贴着小腹捂着。 两个人谁也没转头。 封先生合上书走了,讲堂里一下子乱起来,桌椅板凳哐哐当当响成一片。 姜昭没动,张惟明也没动,低着头慢慢缠他的书卷。 封先生留了课业,前后一群人还围着讨论,一直不走。 张惟明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前后两排都听得见: “姜兄,昨日常先生留的那道盐法策,我有一处算不通,想回屋里请教你两句。” 前头有人回过头来笑:“张惟明也有算不通的时候?” “有。” 张惟明从椅背上取下自己那件青灰色的夹袍,往姜昭肩上一搭。 “山里凉,姜兄脸色不好,别是着了寒。” 夹袍比她的身量长出一截,从肩上一直垂下去,把后襟整个盖住了。 姜昭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替她把笔墨收进书箱,四支笔收进笔囊,笔头朝着一个方向。然后他背起书箱,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肘。 “走吧。” 讲堂门口,斋长拿着名册在点人,抬头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姜昭怎么了?” “许是脾胃不适。”张惟明说,“怕是早上那碗姜枣汤喝急了,吃了冷风。我送他回去躺一躺,下午的课,劳烦斋长替我们两个告一声假。” 姜昭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斋长看看姜昭那张白纸一样的脸,在名册上勾了两笔:“快去。下午还不好,打发人来说一声。” 空场上有人在踢毽子。走到一半,有人从后头跑过去,撞了她半边肩膀,道了一声恼。 饭堂门口排着长队,焦长风站在队里扯着嗓子喊:“姜昭!今日有羊肉包子,我给你占一个!” “他不吃。”张惟明替她答了,“他胃里不舒服。” “那我自己吃两个!” 姜昭手心里全是汗,身上又发冷。 藏书阁底下的廊柱旁站着两个人,郑谦益靠着柱子,章世勋在他旁边,先看见了他们。 “哟。”章世勋拖着声调,“姜少爷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还要人扶着走。商户人家的少爷,到底是金贵,经不得山里这点风。” 郑谦益没出声,眉梢往上挑了挑,从鼻子里笑了一下。 两个人的脚步都没停,走出去三四步,张惟明才开口,语气平平的: “我记得章兄上个月闹肚子,是叫两个人抬回去的。” 身后没了声音。 姜昭这才觉出,自己从廊柱底下走过来那几步,一直屏着气。 回了屋,张惟明插上门闩,把书箱搁在她书案上,从自己床底下拖出炭盆点着,端到她床脚边,就退回了屏风那头。 “要请大夫,还是叫你家里人来?” 姜昭坐在床沿上,攥着夹袍的两襟。 “叫阿栀。” “好。”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出去,很快又回来了。 “托了斋夫下山,”张惟明隔着屏风说,“说姜兄腹痛得厉害,叫你家那个懂医的书童带药上来。给了他一百文,他跑得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月事(第2/2页) 姜昭闭了闭眼睛。 “多谢。” “不必。我就在这头,有事叫我。” 屏风那头椅子响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姜昭侧身蜷在床上,裹着那件夹袍,手炉捂在小腹上。 屏风上映着那头一个坐得笔直的影子,隔很久,翻一页书。 疼是一阵一阵的,最难受的一阵过去,她松一口气,安静等下一阵。 前世第一回,她十三岁,也是在课上,也是这么一股热流。她吓哭了,同桌的女生把校服外套系在她腰上,陪她去了校医室。校医给了一片止疼药、一杯红糖水,班主任知道了,打了她妈的电话。 她妈那阵子在隔壁市谈一笔生意,母女俩已经两个月没见着面了。她妈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开会从不超时,签字时不犹豫,每月打到她卡上的零花钱,够同学羡慕一个学期。可家长会她一回没来过,小学的开学报到都是司机送的。 那天下午,她妈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赶在放学前站到了校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乱了一缕。 回去的路上,她眼馋冰淇淋。她妈给她买了一根。她刚吃了一口,就被一把抢了过去。 “这几天不许吃凉的。”她妈把冰淇淋举得老高,三两口吃了个干净。 这辈子的娘不一样,从她落地起,苏梧就把她捧在手心里,哪一件中衣该换了,哪一日该添一碗姜汤,夜里踢没踢被子,事无巨细,都要过一遍手。 一个把她裹进被子里,一个把冰淇淋从她手里抢走。 手炉捂得久了,手炉上那圈回纹印在掌心里。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从头背《春秋》僖公二十八年。 阿栀来得比她想的快。 门外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张惟明起身去开了门。 “张公子,”是阿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着喘,“我家少爷......” “在里头,你先进来吧,我出去走走。”张惟明说,“饭堂今日有羊肉包子,我去给他拿两个,吃不吃再另说。” 脚步声顺着廊子走远了。 阿栀绕过屏风,看见床上缩着的那一团,插上门闩,从竹箱里拿出一只小铜壶,壶里是在山下熬好的姜枣红糖水,一路拿棉套裹着,还是烫的。 “先喝了。” 红糖熬得太浓,甜得发齁,姜又放得多,辣得嗓子眼发烫。 一碗下去,小腹里攥紧的位置,松快了些。 阿栀放下碗,走到衣箱跟前,掀开箱盖,把那件棉袍提起来,从最底下抽出一只旧包袱皮裹着的小包袱,搁在床边上。 姜昭看着那只包袱,没出声。 “我上回就搁这儿了。”阿栀解着包袱结,没抬头,“我跟您说的时候,您光嘴上答应了。” 姜昭把脸埋进夹袍的领子里。 阿栀端来一盆热水,胳膊上搭着手巾,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沿上。 一条细棉布的带子,两头缝着系绳,当中一段做成夹层。一叠垫子,巴掌宽,一拃长,细棉布裹着新弹的棉花,絮得匀匀的,朝外那一面多缝了一层油绢。 “带子系在胯上,别系腰,腰上勒着了坐不住。”阿栀拿起一片垫子,“从前头塞进夹层,油绢朝外,两头的小襻扣上,走路才不跑。” “我在家试过。”姜昭说。 “上回试的时候是干的。”阿栀把带子、一片垫子和一件干净中衣拿手巾裹了,塞进她怀里,“去后头净房,自己来。这会儿一排屋子的人都在饭堂,没人同您抢。热水我替您提过去,我在外头守着。” 净房在这一排青砖房的最后头,一次只容一个人。 阿栀把半桶热水搁在门后,退了出去。 姜昭插上门闩,又推了推,才把手巾包打开。 屋里只有一只木盆,一条矮凳,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一方日光。 带子比在家试的时候难系,手指头不大听使唤,襻扣了两回才扣上。 她在那三步见方的地上来回走了一趟,蹲下去,又站起来。垫子没动。 门板上轻轻响了一下,是阿栀拿指节叩的。 “成了?” “应该成了。” 她拉开门闩,阿栀站在廊下,往她后襟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卷成一团的中衣,拿手巾裹严了。 回了屋,那件中衣阿栀没往热水里放,另舀了半盆冷的浸上。 “记着,沾了血的只能过冷水。见了热水,就咬进布里洗不掉了。” 她挽起袖子,手刚伸进盆里,姜昭从床沿上探过身来,按住了盆沿。 “我自己洗。” 阿栀抬头看她,姜昭的耳朵是红的,眼睛盯着盆里那一团洇开的淡红,不看人。 “脏。” “脏什么?”阿栀把她的手从盆沿上拿开,“我从前在药铺替人剜过疮,缝过口子,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倒,眼都不眨。这一点,怕什么。” 她低下头搓了两把,声音放平了:“少爷只管读书。您的手是拿笔的,这些事有我。” 姜昭的手悬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她提起那只小铜壶,把剩下的红糖水倒了一碗,自己没喝,搁在阿栀手边的矮凳上。 “你跑了一路山道,你先喝。” 阿栀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搁着,洗完了喝。” 她把中衣拧干卷起来,姜昭把那件夹袍叠好递过去,阿栀翻开看了一眼,又叠上,同中衣一道塞进竹箱最底下。 “张公子的袍子我一并洗,洗干净了,熨平了,明日再送上来。” 她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一只带盖的小锡盒,一沓裁好的油纸。 “白日里两个时辰换一回,夜里换那几片厚的。换下来的,脏的一面朝里卷紧,油纸包两层,搁进盒里盖严。盒底我铺了草木灰和艾绒,吸潮,也压味。” “盒子满了呢?” “满不了。这几日我每日上来一趟,换一只空的给你,这一只带下山,进灶膛烧了。” 姜昭抬起头:“每日上来?斋夫不问?” “张公子不是替你说了脾胃不适?”阿栀把锡盒推到床底下,拿她的鞋挡住,“脾胃不适,一日一趟汤药,送上七日,谁也挑不出理。” 她嘴里交代一样,手上收拾一样。床底下的鞋摆正了,盆里的水泼了,手巾拧干搭上了架子。 姜昭靠着床柱看她。说“记着”的那个口气,顺手把鞋摆正的那一下,都越来越像她娘了。 可阿栀今年才十六,统共只比她大四岁。 本来就是姐姐。 “看什么?”阿栀回过头。 “看你像我娘。” 阿栀愣了愣,拿指头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很轻。 “太太要是在这儿,这会儿早把你搂在怀里了。”她在衣襟上擦干了手,把姜昭额上叫冷汗粘住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声音低了下去,“头一回,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是我算错了日子。往后我提前上来,不叫您一个人碰上。” 姜昭把脸往她手心里偏了偏,“嗯”了一声。 姜昭心里规划了一下日程安排:天不亮,一排屋子的人还没起,换头一回;午间饭堂人多,她晚去一刻,是第二回;散了学,众人往饭堂和藏书阁去,第三回;夜里她照旧等张惟明睡熟了再去洗漱,第四回。 阿栀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只扁匣。匣里码着十来枚铜钱大的香饼,另有两只素面的小香囊。 “香囊一只系在中衣里头,一只压在枕头底下,香饼搁炉子里,一枚够半日。” 阿栀拈了一枚,搁进床头那只小香炉,拿火箸拨了一块红炭埋上。烟起来得慢,先是艾叶的苦,底下托着一点橘皮的甜,再闻,是柏子的清气。屋里那股血腥气和红糖的甜腻,叫它一层一层压了下去。 姜昭吸了吸鼻子:“比夏天试的那一回好。苍术减了?” “减了三成。上回你说闻着像进了药铺。”阿栀盖上炉盖,“当归、益母草我一样没敢搁。那两味,懂药的人一闻就知道是妇人科的。” 她拿布包了艾叶,在炭盆边烤热了,隔着中衣替姜昭焐在小腹上。 “往后每个月,我算着日子,前两日上山来一趟,把东西备齐。” “再托斋夫每日多送一桶热水,”姜昭说,“就说我夜里读书,要泡脚。” “好。” “这件事,先别往家里写。” 阿栀的手停了一下:“少爷,太太那边——” “我自己写。你写,我娘又要着急。” 阿栀低下头,把艾叶翻了个面。 “我原想着,你回了屋,开箱子拿件衣裳,一眼就看见了。”她说,“你连箱子都没开过。” “嗯。” “今日要不是张公子......” 姜昭把脸转向墙里,没出声。 阿栀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她问:“方才疼得厉害吗?” “还好。” “骗人。”阿栀说,“你嘴唇上三个牙印。” 姜昭抬手一摸,果然是破的。 张惟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栀开了门,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两个羊肉包子,还温着。 “他好些了?” “好些了,睡了一觉。” 张惟明点点头,往自己那头去了。走过屏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眼睛没往这边看,鼻子却动了动。 “姜兄换香了?” 姜昭披着衣裳坐起来,和阿栀对看了一眼。 “换了。阿栀配的,说是驱寒。” “哦。”张惟明在书案后头坐下,把灯点上了,“还挺好闻。比你原先那一味苦些,夜里读书点这个,倒不犯困。回头匀我两枚。” 姜昭张了张嘴:“……好。” “今日的事......”她又开了口。 “同窗之间,应当的。”张惟明把书摊开了,“姜兄既然醒了,常先生那道盐法策,我确实有一处算不通。” 姜昭愣了一下:“……你当真有?” “当真有。不然我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么一句做什么。”张惟明说,“我不说假话。” 阿栀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低头收拾竹箱。 姜昭也笑了,一笑,小腹里又牵着疼了一下。她吸了口凉气,把一个羊肉包子掰开,一半递给阿栀。 “你说,哪一处?” 一张纸从屏风边上递了过来。上面是他算了一半的一笔账,第三行拿朱笔圈了一个问号。 姜昭就着灯看了一遍。 “你这里的盐引折价,按的是去年的。我家里八月来信说,今年淮东减了灶,引价涨了一成二。” 屏风那头静了一会儿,一声很轻的“哦”,然后是研墨的声音。 第二日一早,张惟明从书箱里摸出一只小纸包,从屏风边上递过来。 纸包拿细麻绳扎着,一股陈皮混着砂仁的辛香。 “我娘配的,治脾胃虚寒腹痛。我小时候贪凉,一吃冷的就犯,吃了这个就好。一包冲一碗,趁热喝。” 姜昭接过来,没说话。 “昨日斋长问要不要请大夫,你说要阿栀。”张惟明说,“想来有你家里的讲究,往后再犯了,你只说一声叫阿栀,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完,绕到屏风这一头,把她昨日摊了一桌的书码齐,笔架上的笔转到一个方向,又回去擦他的笔洗。 姜昭攥着那只纸包,站了一会儿。 “张兄。” 白绢擦过笔洗沿,吱的一声:“嗯。” “这药苦不苦?” 屏风那头,擦笔洗的手停了一下。 “苦。”张惟明说,“所以我娘在里头搁了甘草。搁多了,又苦又甜,更难喝。”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声,把纸包收进了书箱最里头那一格。 第72章 书信 第72章书信 九月中,山上的枫叶红了半坡。饭堂里正吃午饭,二三百人挤在长桌两边,碗筷碰得叮当响。 焦长风占着长桌的一头,展鹏举在他对面卷大葱,秦墨捧着一碗粥,陆衡坐在最边上。姜昭端着碗从内舍那头过来,挨着秦墨坐下。 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吆喝,隔着两道院墙,一路滚进了饭堂。 是定国公府往北边军中送冬衣的车队,从麓山县城外过,押车的管事特意拐上山来,站在山门口扯着嗓子报了一声: “京兆府乡试,解元,裴湛!” 饭堂里静了一瞬,接着就炸了锅。 有人端着碗往山门口跑,撞翻了郑谦益那一桌的汤,他站起来抖袍子,但没人顾得上看他。 “十四岁的解元!”焦长风一巴掌拍在展鹏举背上,拍得他一口饼噎在嗓子眼里,“本朝有过没有?” “没、没有!”展鹏举一边咳一边捶胸口,“咳,我爹说,前朝有个十六的......” “他才十四!” “我听见了!你别拍了!” 秦墨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掰着指头算:“京兆府一科取八十五名。头一名,就是比八十四个人都强,这八十四个里头,少说一半是三十往上的……” “秦墨,”焦长风扭过头,“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算?” “不太行,我不算,心里不踏实。” 陆衡没跟着嚷,他看了姜昭一眼。姜昭低着头,在吃一碟炒青菜。 “姜昭,你早知道了?”陆衡问。 “不知道。” 陆衡放下筷子:“那你怎么一点不吃惊?” 姜昭嚼着青菜:“他要是没中第一,我才吃惊。” 裴湛自己的信,比那一声报子晚了五日。 信照旧走的驿,阿柏照旧从侧门一路跑上来,这一回是一页。 前头写京里入了秋,连着下了七八日的雨,风沙小了,满街都是泥,出门一趟,靴子上能刮下半斤。谢兰台罚抄的是《学记》,抄了二十遍,抄到后来,“玉不琢,不成器”写成了“玉不琢,不成气”,又罚了十遍。监里的饭食吃得惯,就是咸,京里人口重,他每日都要多喝两碗茶。 他住的院子里,没有梅树,但有一棵枣树。 最后一行,挤在纸的最底下,字比前头小了一圈: “榜发,忝列第一。湛。” 姜昭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笑出了声。 竹屏风那头,张惟明搁下了笔,“笑什么?” “有人中了解元,”姜昭拿信纸在屏风边上晃了晃,“写在信的最底下,比枣树还靠后。” 屏风那头,擦笔洗的白绢停了停。 “是怕你说他得意?” “他那个人,”姜昭把信折起来,“得意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 那一回她的回信写得长了些。 头一句就是:“解元!” 两个字,后头跟着一个大大的墨点,笔按得太重,洇出来的。 底下才是饭堂里的热闹:焦长风把展鹏举拍噎着了,郑谦益的汤叫人撞翻了。 “你不肯得意,我替你得意。得知你中了解元,书院里二三百人一齐停了筷子,我也停了,不过就停了一下,又接着吃青菜。陆衡问我怎么不吃惊,我说你要是不中第一我才吃惊。这一句是当着人说的,有人作证,你得记着我的好。下回中了会元,那一行许你写大些,跟枣树一般大。” 写到月里的事,她笔尖顿了一下,另起了一行:秋来山上冷,诸事都好。 末了添了一句: “枣树也好,秋天打了枣,晒干了,冬天泡茶。你少吃些咸的。 我在山上替你高兴,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昭。” 信封里另塞了一小包野菊,是后山石阶缝里摘的,晒干了,一朵一朵蜷着,指甲盖大。 十月里,裴湛的信变长了,一页半,两页。 他说他刻坏了三方印,最后一方总算刻好了,一看,是反的。 “十三岁学刻印,到今日还犯这种错。你不许笑。” 姜昭看到这一句,笑得趴在了书案上,额头磕着砚台,磕出一点墨。 京兆府的鹿鸣宴上,一位考官喝多了,拉着他的手问他定亲了没有,他说没有定亲。 考官说好,好,好。 他到今日也没弄明白,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原本是一月一封的约,不知不觉成了二十日一封。 他的信一到,她的回信第二日就下山。她拿一只楠木小匣收着那些信,起先匣子空着大半,到十月底,已经要拿镇纸压着盖子才合得上。 冬月头上,李显也来了一封信。 信就一张纸,字写得又大又歪,一行顶人家两行,墨蘸得太饱,好几处洇成了一团。 前头几行是闲话:国公府的汤圆一煮就散,跟教头比射输了一顿酒。 第三行起,笔画忽然重了: “上月我去监里找裴湛,推门进去,他歪在炭盆边上睡着了,书搁在火跟前,烧黑了一个角,他也不知道。我一摸他脑门,烫手。一问,烧了好几日了,一天假也没告。我把书抽出来,把他按到床上,他起来第一句话是别跟姜昭说。 我没跟你说哦。 李显。” 姜昭看到“我没跟你说”那一行,忍不住笑了一声。 竹屏风那头,张惟明的笔停了:“什么事?” “李显。”她说,“李显这人......守信。” 她笑着,又从头看了一遍。 她把裴湛十月底那一封翻了出来。 那一封里也写了炭盆,写的是入了冬,屋里生了炭盆,炭火烧得太旺,把搁在边上的一本《通典》烤焦了一页。 “焦的是第一百七十四卷,州郡四。书院藏书阁底下一层东头第二架,替我看看那一页写的什么。” 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不乱。 她把两封信并排摊在书案上,看了一会儿,把李显那一张折起来,收进了匣子最底下。 第二日一早,她上藏书阁,把那一页原原本本地抄了。 隔两日赶上旬休,她下了山,进门没换衣裳,先去灶间找阿栀。 “川贝枇杷膏,熬得出来吗?” 阿栀正蹲在灶前洗药罐,回过头来看她:“少爷咳嗽了?” “没有。”姜昭说,“是给一个不长记性的人。烧了十来日,还坐在炭盆边上看书,看睡着了,书都烧了,他还不知道。” 阿栀手里的药罐停了:“京里那位?” “嗯。” “那得多熬些。”阿栀把药罐搁上了灶,“三日。枇杷叶要刷毛,川贝要研细,蜜要熬到能拉丝。熬好了再拿瓷罐装,最后用蜡封上,路上走一个月也坏不了。” “熬两罐。”姜昭说,“一罐给他,一罐我留着,我和他一道吃。” 信是跟着那一罐枇杷膏一道下山的,托的是麓山县城里裴家的老管事,裴家每月有车往京里去。抄好的那一页夹在中间,后头她写了满满一张: “李显来信了。他说他没跟我说。所以我不知道你病了,一个字也不知道,你别去骂他。 我只是熬多了一罐膏子,润肺的,你替我吃了。炭盆离书远些,这次你烤焦的是书,下回烤焦的就是你的袖子。往后病了,告诉我一声,我不替你着急,我就是想知道。昭。” 入了冬,京里寄来了一只包裹。 包裹也是裴家老管事那边送过来的,一尺多见方,外头裹着油布,捆了三道麻绳。阿柏从山下扛上来,从侧门一路扛进内舍,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沉得很。”他直喘,“一路上我都怕里头是砖。”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探进来两个脑袋。 “京里来的?”焦长风问。 “裴湛寄的?”展鹏举问。 姜昭拿剪子剪麻绳,头也没抬:“你们怎么知道?” “阿柏一路喊的。”焦长风说,“说京里裴少爷寄来的,沉得跟砖似的,从侧门喊到内舍,全书院都知道了。” 阿柏脸红了,缩着脖子往外溜。 油布底下是一只杉木匣子。最上头一层棉纸,揭开,是四锭墨,墨上描着金,墨香直往鼻子里钻。墨底下一只长条锦盒,一排狼毫,从大到小六支,是湘妃竹的笔杆。 再底下,是一只青瓷罐子,罐口拿蜡封着。 姜昭把蜡抠开,揭了盖子,一股甜香冲出来。 罐子里是一只一只的小梨,比鸡蛋还小一圈,外头裹着一层白霜,霜底下透出一点琥珀色,挤挤挨挨地码了满满一罐。罐子里压着一张字条: “京里的糖霜梨。秋梨去皮,蜜里熬透,晾干了滚糖霜。润肺。冬天山上干,一日吃两个,不许多吃。” 字条末尾落着日子:十月廿八。 姜昭拿着那张字条,有些想笑。她的枇杷膏,是冬月初六才跟着裴家的车下的山。一罐往北走,一罐往南走,大约在半路哪一处驿站,擦肩过去了。 焦长风的眼睛已经直了。 “一日两个?这一罐子少说五六十个,一日两个,得吃到明年开春——” “所以不许多吃。”姜昭说。 “他说的是你不许多吃。”焦长风伸手就去拿,“又没说我。” 姜昭把罐子往回一收。 “先洗手。” 焦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黑乎乎的,是方才在廊下磨墨蹭的。他转身就往后头净房跑,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又跑回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抹了两把,伸过来。 “洗了!” 姜昭给了他一个。 焦长风一口咬掉了半个,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甜——” 展鹏举也伸了手。秦墨不知什么时候揣着手站在了门口,一声不吭。 姜昭一人给了一个。 焦长风的第二只手又伸过来了。 “你已经吃了一个了。”姜昭说。 “一日两个!”焦长风理直气壮,“我今日才吃了一个!” “那是说我。” 屋里的人都笑了。 匣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拿一块旧帕子包着,巴掌心大,压在杉木匣子的角上,方才谁也没看见。 等那一帮人抹着嘴走了,姜昭才把帕子打开。 是一方印。寿山石的,淡黄,印面上刻着“平安”。字是反过来刻的,刻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书信(第2/2页) 帕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只一行: “就是那一方。扔了可惜,你拿去压纸。” 姜昭蘸了一点印泥,在废纸上压了一下。 纸上落下的字是反的,左右也调了个个儿,乍一看,像是“安平”。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笑了,把那方印擦干净,搁在了笔架旁边,跟那方青田石的“昭”字印并排。 竹屏风那头一直没有动静。 她拿了两个糖霜梨,搁在一只小碟子里,从屏风边上递过去。 “你的。” 张惟明看了那只碟子一眼。 “我不爱吃甜的。” 姜昭也不劝,把碟子搁在屏风脚边的小凳上,转身回了自己书案。 屏风那头静了一会儿。 小凳上的碟子,叫人拿走了。 过了一会儿,屏风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是咬碎糖霜的响。 那一回她回寄的,是一匣熹微,一罐今年秋天的桂花乌龙,一包笋干。 笋干是罗厨娘收了一冬舍不得动的天目山冬笋。信里姜昭替她传话: “罗厨娘说,要拿淘米水泡一夜,炖鸭子,不许拿冷水泡,冷水泡出来是柴的。” 信尾,她拿那方刻反了的印,在“昭”字底下也压了一下。 冬月里,家里的信也到了。 是苏梧的亲笔。苏梧写信不爱写长,一件事一行,从来不绕弯子。 “家中都好。你祖父入冬咳了几日,周大夫看过,吃了三帖药,好了。你大伯在北边看中几处煤窑,正议价。家里在永安设了分号,西市买下两间铺面,香料、药材各一间,大房那边的葛掌柜去打理。你爹说,往后北边的生意一年比一年重,你在北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觉得家里该知道的,写信来。今年家里早早安排了船,书院腊月初一放了假就动身,旱路走到淮上,换自家的船南下,二十来日,赶得上小年。” 姜昭看完,折起来,正要收,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墨色比前头淡,是后添的: “天凉了,你那只手炉,要常添炭。” 她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九月里她自己的家信,末尾只夹了一句:“九月里身上来了,阿栀在,一切都好,娘放心。” 枕头边那只黄铜手炉,早上添的炭已经烧成了白灰。 她下床夹了两块新炭,添了进去。 冬月底,沉山长叫人来找她。 山长的院子在书院最后头,三间瓦房,院里一棵老松,一口石缸,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姜昭进门的时候,沉山长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坐在廊下,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碗。 “坐。” 姜昭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坐了。 “常先生把你这一旬的策论送到我这儿来了。”沉山长说,“写的是常平仓。” “是。” “写得不坏。丰年籴,歉年粜。你算了一笔账,说一州之仓要存多少,才撑得过一个荒年。账算得清楚。” 姜昭没说话,等他的下一句。 “可你没写,”沉山长把茶碗搁在膝盖上,“仓里那些粮,到了荒年,还剩多少。” 姜昭愣了一下。 沉山长说,“书上写的仓,是满的。真正的仓,丰年的时候就是空的。” “怎么会空?” 沉山长没答。他扶着廊柱站了起来。 “换身厚衣裳。后日旬休,跟我下山,去见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个姓杜,一个姓邵。 杜老先生住在麓山县城东头,一座不大的宅子,门口两株老槐。车上沉山长说,他做过二十年的官,最后一任是河内路一个州的知州,致仕七八年了。邵先生住在城西,五十出头,做过两任通判,管的都是钱粮,去年才致仕,说是腿脚不好。 “其实是跟上司闹翻了。”沉山长闭着眼睛说,“这一句,你听过就忘。” 杜家的书房烧着地龙,暖得人一进门就冒汗。 老先生须发全白,嗓门大,说话时一只手拍着扶手。他听沉山长说了那篇常平仓,哈哈笑了一声。 “满的?小哥儿,我在任上头一件事就是看仓。仓门一开,外头一层是新米,白花花的,拿手一抄,底下全是糠,再往下,是沙。” “沙?” “就是沙。”杜老先生说,“账上丰年籴了一万石,实入仓的六千石。那四千石,胥吏吃一口,仓官吃一口,上头的人吃一口,吃到最后,拿沙填,拿糠盖,拿新米铺一层面子。上官来查,只看面子,不掀底子。” 姜昭眉心微蹙,“那您怎么办的?” “我?”杜老先生又笑了一声,“我把仓官拿了,胥吏换了一批。” “后来呢?” “后来,新换上来的那一批,头两年规矩,第三年,又开始吃了。” 地龙烧得太旺,窗纸上凝了一层水汽,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杜老先生拿指头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胥吏这种东西,你要记着。他们不跟你顶。你说东,他们说是。你说西,他们也说是。你叫他去清一回仓,他回来跟你说,清过了,一粒不少。你叫他去丈一回田,他回来跟你说,丈过了,跟底册对得上。” 他停了一停。 “他们不反对你,他们只是什么都办不成。” 这番话,让人振聋发聩。 前世她爷爷讲过一个故事,古时候一个宰相,拼了半辈子要清丈天下田亩,他在的时候,数是清的。他一死,没过几年,各地报上来的数,又退回了没丈之前的样子。她问为什么,爷爷说,因为丈田的尺子,拿在底下人手里。 她那时只当是个故事。 “那怎么才办得成?”她问。 杜老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要是知道,”他说,“我就不会致仕了。” 邵先生跟杜老先生是两样人。瘦,话少,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 他听沉山长说完来意,也不寒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扔在姜昭跟前。 “看看。” 是一本旧账册,某州某年的钱粮总账,蝇头小楷,记得密密麻麻。 姜昭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七页,她的手停了。 “这一笔,秋粮折银,折价比当年的市价高了两成。” 邵先生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点。“接着看。” 翻到第十二页,她又停了。 “驿站的马料,一年报了三回,三回的数一样,一两一钱都不差。”她抬起头,“马不会三回吃得一样多。” 邵先生把眼睛彻底睁开了,他看看她,又看看沉山长。 “你从哪儿捡来的?” “江南。”沉山长说,“商户家的孩子。” “商户家的,”邵先生说,“怪不得。” 他把账册拿回去,合上,搁在膝盖上,拿手掌按着。 “这本账,我当年看了三个月,才看出这两处的问题。我看出来了,报上去,可上司跟我说,这是惯例,历任都这么报,你一个通判,较什么真。” 他又把账册打开,翻到第七页,拿指头在那一笔上点了点。 “你看出来了,是本事。可你要记着,你看出来的每一笔,后头都站着一个人。有的是胥吏,有的是仓官,有的是知州,有的——” 他没往下说,把账册合上了。 “看出来容易,看出来以后要怎么办,那才是做官。” 回书院的路上,天阴了,飘起了小雪。 沉山长裹着灰鼠皮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车轮轧在冻硬的土路上,一颠一颠。车窗外,城外的田里麦苗刚冒出一层青,上头落了薄薄一层雪,青白相间,一垄一垄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山长。” “嗯。”沉山长没睁眼。 “那一篇常平仓,学生回去重写。” “写什么?” “写仓为什么会空。谁在吃,怎么吃,吃了以后拿什么填。再写——”她停了一下,“再写怎么叫他们办得成。” 沉山长睁开了眼睛。“你写得出来?” “写不出来。杜老先生做了二十年官都没想明白,学生写不出来。” “那你写什么?” “写到学生想不明白的地方,”姜昭说,“就停下来,写一句:此处学生不知。” 沉山长看了她一会儿。 车外的雪大了些,落在车篷上,簌簌地响。 “好。”他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眼睛仍闭着,忽然开口: “邵通判那本账,他看了三个月。你翻了不到半本,就把那两处翻出来了。” 姜昭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蜷。 “你今日看账这一手,出了这辆车,别跟人说。”沉山长把灰鼠皮袄往上拢了拢,“看得快,是本事。叫人知道你看得快,就是祸。” “学生记下了。” 车轮又颠了一下。 那一夜,姜昭把重写的常平仓交了上去,给裴湛写了一封信。 杜家、邵家,她一个字没提,她只写了一位致仕的老知州:他在任上拿了仓官,换了一批胥吏,新换上去的那一批,头两年规矩,第三年又开始吃。末了是他拍着扶手说的那一句,他们不反对你,他们只是办不成。 底下她添了一行: “我想了一夜。换人没有用,换上去的照样吃,可见毛病不在哪一个人身上。上头定一条规矩,写得再好,到了底下,是底下的人拿着尺子去量,量出来多少,上头就只看得见那个数。 “我在山上,看得见的是底下,是实际的账和仓底的沙。你往后要先站到定规矩的位置去。所以我想问你:怎么才办得成?上头的规矩要怎么定,到了底下才不走样? “这话我没问山长,也没问常先生。问了他们要当是功课,给我讲一大篇道理。我只问你,是因为这件事,往后你我谁都绕不开。你也不许给我讲道理,你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昭。” 写完了,她把信摊在灯底下,看了很久,没有封。 她想了想,在“我只问你”底下,拿笔轻轻点了一个点。 她把那方刻反了的“平安”拿起来,在信尾压了一下,封了口。 第73章 回家 第73章回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 船进了平江府,天阴着,河面上一层薄雾,两岸的白墙黑瓦从雾里一截一截地露出来。 这次坐的船是“昭字号”。 她五岁那年船下的水,头一年出过一回海,往南洋走了一趟,回来以后大哥嫌出海太险,舍不得,这几年就叫它在运河上跑江南到淮上这一段。这一回它逆着运河一路北上,泊在淮上的码头,等她从旱路下来。 船尾楼上多出一层舱,是后来添的,单开一扇门,里头一张窄床,一张小几,一架钉死在板壁上的书架,窗子朝着船头。板壁上的桐油还是新的,管船的老舟子说,是去年秋天大少爷亲自盯着加的。那时候家里还没写信叫她回来。 不过,船上人人都知道,那一间只给小少爷用。 姜昭站在船头,越看越不认得。 她走的那年,这一段河沿还是半截土岸,岸上三五间铺面,余下的全是芦苇。 如今土岸砌成了青石驳岸,新添了两处河埠头,铺面一间挨一间排出去半里地,檐下挂着腊肉、酱鸭、成串的风鸡。桥堍底下支着写春联的摊子,卖糖粥的担子敲着竹梆,脚夫扛着茶箱,从跳板上一溜小跑。 挑出来的招子,十面里倒有六七面顶着同一个字:姜。香料行、药铺、茶栈,一家连着一家。 “少爷,进舱里去吧。”阿栀在后头说,“河上风硬。” “不冷。” “你手都是红的。” 姜昭低头看了一眼,是红了。江南的风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在北边待了两年,她倒忘了。 后舱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了半扇。罗厨娘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岸上吸了吸鼻子。 “是酱鸭!”她回头朝舱里喊,“钟嫂你闻,是咱们平江的酱鸭!” 船拐过一道弯,姜家的码头到了。 码头上站着两个人。前头一个石青棉袍,罩一件羊皮坎肩,肩膀宽,站得笔直。后头半步跟着一个圆脸的半大少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船还没靠稳,前头那个已经一步跨上了跳板。 “大哥!” 姜砚走到她跟前站住,低头看她,伸手在她头顶上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到这儿了。” “走的时候到哪儿?” 姜砚的手往下挪了一大截,挪到了自己肋下。 “瞎说。”姜昭笑了,“我哪有那么矮。” “有。”姜砚也笑,“你那会都是踮着脚跟我说话。” “现在不用踮了。” 跳板那头,圆脸少年往前挪了半步。 “昭儿,一路辛苦。” 是姜硕。他抢在阿柏前头把书箱接了过去,两只手抱在怀里。 姜昭多看了他一眼。圆脸还是那张圆脸,如今跟她一般高。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不敢开口,只拿眼睛看着,等人家问了才点头。后来跟着她和二哥在蒙班里混了几年,嗓门大了,手也敢伸了,到二哥投军那年,他已经敢从二哥碗里抢肉吃。 “硕哥儿,包袱里有北边的柿饼,给你带的。” 姜硕的眼睛往包袱上落了一下,又挪开了。 “……谢谢。”他把书箱往上托了托,“谢谢,昭儿。” 他托着书箱的那两只手,指甲啃得秃秃的。 两年工夫,他怎么又缩回去了,她说不上来。 姜砚笑了一声,朝阿柏一摆下巴,叫他跟上,转身往岸上走。 “跳板有些滑。”姜砚把胳膊往她那边送了送,“船场上刚下来,一身的桐油味,你别嫌。” 姜昭跟上去,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嫌。”姜昭说,“北边的书院里,一屋子墨臭,还不如桐油好闻。” 下了跳板,上了石阶,规规矩矩走在他半步后头。 后舱的人也陆续上了岸。崔管家搀着钟嫂,罗厨娘一边胳膊挎着一只包袱,船上的伙计抬着箱笼跟在后头。麓山那座宅子,留了两个小厮和本地雇的婆子看门。 “都别跟着我进府了。”姜昭回过身来,“两年没着家,各回各家去。等府里打发人去叫,再来领年底的奖金。箱笼有阿柏看着卸。” 钟嫂拿胳膊肘捅了捅崔管家,两口子对看一眼,脚底下都轻快了。 “罗妈妈跟我回府。”姜昭又回过头来。 姜砚冲罗厨娘点了点头:“你那间屋子,陈嬷嬷早把被褥晒过了。” “那还用大少爷说?”罗厨娘把包袱往上一颠,人已经走到了前头,“我回去也是对着一口冷灶。我得赶紧去会会李婶子。” 她越说嗓门越亮。 “两年了!我在北边学了炖羊肉、擀面片,羊肉怎么去膻,她准不会。她要是还拿糖醋那一套来压我,我今晚就给她露一手。” “罗妈妈,”姜砚也忍不住笑了,“今晚的席是李大娘掌勺。” “我给她打下手。”罗厨娘头也不回,“打着打着,勺就到我手里了。” 姜昭忍俊不禁,罗妈妈是真闲不住。 “崔叔,”姜砚又冲崔管家点了点头,“大柱在船场门口转了半日了,说要来接。我怕他挤着卸货的,没让。这会儿该到巷口了。” 崔管家“哎”了一声,脚已经动了起来。 钟嫂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冲姜昭福了一福,话都没顾上说。 旁边的河埠头上蹲着一排洗菜的妇人,棒槌都停了,一齐扭过头来看。 “那是不是姜家的小孙子?”穿蓝布袄的一个拿湿手拢了拢头发,“五岁就中案首的那个。” “是他。”挨着她的那个把一棵青菜在水里涮了涮,“听说去北边书院了,两年没回来。” 卖糖粥的老汉连竹梆也不敲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瞧:“我前几年在街上见过一回,叫他大哥牵着,一脸的奶膘。怎的如今这样俊?” “读书读的呗。”有人接了一句。 “读书能读出俊来?”蓝布袄把棒槌往石板上一顿,“那我家那个,怎么越读越像他爹?” 一排妇人笑得东倒西歪,有一个差点把菜篮子踢进河里。 “如今多大了?十二还是十三?”涮青菜的那个问。 “十二。”蓝布袄说得斩钉截铁,“他中案首那年我家老二落地,我记得真真的。” 老汉拿竹梆往河沿那一溜招子上一划:“姜家这几年是不得了了。你从桥堍数到这儿,数数有几家不姓姜。再过两年,整个江南也挑不出第二家来。” 姜砚脚下没停,嘴上挂着笑,姜昭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憋着笑:“大哥,我小时候当真看起来一脸奶膘?” “当真。”姜砚说,“两只手都捏不拢。” 姜硕抱着书箱跟在后头,“噗”地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抿住了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回家(第2/2页) “姜砥今年没回来。”姜砚说,“边上过年不放人。信到了三日了,爷爷揣在袖子里不许拆,说等你到了、人齐了,一块儿念。” “这次写了多少?” “三页。” 姜昭吃了一惊:“二哥写得出三页?” “字大。”姜砚说。 姜昭笑得呛了一口冷风。 姜家的大门开着,檐下两盏新灯笼已经挂上了。门房的老仆头一个迎出来,喊了一声“少爷回来了”,嗓子都劈了。 二门里头站满了人。 廊檐底下,姜鹤年裹着一件紫貂大氅,拄着乌木拐杖,胡子上凝了一层白霜。 姜知让站在他身后半步,袖口上沾着一点墨,是从账房里直接出来的。苏梧挨着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姜蕙靠着廊柱,冲她弯着眼睛笑。 再往后是陈嬷嬷,厨房的李大娘,账房先生和浇花的老汉。一张一张,都是她熟悉的脸。李大娘手上还沾着面,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姜昭张了张嘴,“我回来了”那四个字在嗓子里堵了一下,才出来。 她快步过去,在台阶底下跪了,给爷爷磕了一个头。膝盖没起,转过半个身子,又给爹娘磕了一个。 “起来,起来。”姜鹤年把拐杖往丫鬟手里一塞,弯下腰两只手把她拉起来,拉起来了也不撒手,上上下下地看。 “长高了。”他捏了捏她的胳膊,“瘦了。” “没瘦。书院的饭好吃。” 老爷子眉毛一竖:“好吃还瘦?” 姜昭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挺了挺胸:“是长高了,看着瘦。” 姜鹤年“哼”了一声,又把她的手攥了回去。 “信上说,你去看了地动?” “是。” 老爷子的手紧了紧:“怕不怕?” 姜昭没逞强:“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傻。”他点了点头,“爷爷身子骨还硬朗。周大夫说了,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你只管在外头念你的书。” “爷爷,”姜昭说,“周大夫是咱家药铺的坐堂。” “那又怎样?” “他说的话,您也信?” 姜鹤年愣了一下,拿过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小兔崽子!” 廊下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笑。 姜知让走下一级台阶,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路上走了几日?” “二十一日。” “比信上说的快了两日。”他点点头,没再问,那只手却也没拿开。 苏梧什么也没问,她伸手摸了摸姜昭的手背,转头吩咐陈嬷嬷:“热水抬到东院去。这手怎的还是冰的。” 姜蕙这才从廊柱边上走过来,仰着脸把她打量了一遍。 “昭儿,你再这么长,家里的门框得给你让路了。” “姐姐也长了。” “我长什么?” “长好看了。” 姜蕙拿帕子在她肩上抽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你大伯大伯母的船今日到,天黑前进门。”姜鹤年拄着拐杖往里走,“你三叔三婶在栈房盘货。” 说到后半句,拐杖在砖地上点得重了些。 姜硕抱着书箱站在人堆后头,把头低了下去。 今年人不齐,不分桌了,一张大圆桌坐了个满。 梁上六盏走马灯转着,酱鸭、糟鹅、八宝饭、一大海碗腌笃鲜,热气蒸得窗纸上全是水珠。 大伯和大伯母是最后到的。钱惠娘的鬓角叫风吹乱了一绺,自己拿手抿了抿,和大伯一起给老爷子磕了头,才一把拉过姜昭来。 “昭哥儿!我瞧瞧——哎哟,怎蹿得跟竹子似的!” 她捏着姜昭的脸,捏完左边捏右边。 “大伯母,疼。” “疼什么,你小时候我也这么捏,你从来不喊疼。” “小时候脸上肉多。今日码头上还有人作证。” 钱惠娘大笑一声,松了手。 “磐大哥呢?”姜昭揉着脸,往门口看了一眼。 钱惠娘的眉梢先扬了起来。“矿上。他媳妇八月里生了,是个小子。”她把两根指头往姜昭眼前一竖,“我如今是做奶奶的人了。” “恭喜大伯母。” “喜是喜。”钱惠娘把帕子往桌上一搭,“可这个儿子,跟入赘出去了一样。亲家在北边贩矿料,就在矿山脚下开着铺子,小两口在旁边买了个院子,丈母娘隔三日送一回鸡汤。过年也不回,信上说孩子小,经不起船。” 姜知安咳了一声:“孩子是小。” “你就护着他。”钱惠娘白了他一眼,转过来冲姜昭数落,“在平江相看了五六年,这家嫌他黑,那家嫌他闷,回回到最后一步就散。他也不急,一头扎在矿上不下山。到了北边,倒好,成了亲不到一年,孩子都抱上了。” 她嘴上数落,眼角却一直弯着。 “一年到头扎在山里,只认得炉子。”她拿下巴朝姜砚点了点,“你瞧你大哥,船造得,生意也谈得。“ 姜砚正低头喝汤,耳根红了一点。 “蕙姐儿出门,他总得回来送嫁。”钱惠娘又拍了一下桌子,“我信里写了,十五之前进不了家门,往后别叫我娘。” 说到“送嫁”,她转过脸来,拍了拍姜昭的手背。 “昭哥儿,大伯母特意托你娘写信叫你回来过年,为的就是这一桩。蕙姐儿正月十六出门,三个兄弟送嫁,里头一个是秀才。程家那边的亲戚看了,谁还敢小瞧我们蕙姐儿?这是她的体面。” 姜蕙低着头,拿筷子尖拨着碗里的一粒莲子,没作声。 姜昭把筷子放下了。 “大伯母这话,我可不认。”她故意笑着说,“姐姐的体面是她自己的。一手字,一把算盘,哪一样要靠我去撑?程家娶到她,是程家的福气。” 她扭头去看姜蕙。 “要不是程家催得急,我还舍不得呢。再留两年,等我考完了再嫁。” “等你考完?”钱惠娘笑出了声,“那得留到哪一年去!” “留到哪年算哪年。”姜昭理直气壮,“我姐姐是姜家唯一的女儿,又不愁嫁。” 一桌子人都笑了,姜鹤年笑完,把酒盏往桌上一搁。 “昭儿这话在理。”他说,“我姜家这一辈,就蕙姐儿一个女孩儿。嫁妆单子拿来我再看一遍。城东那两间绸缎铺面,回头添进去,算她自己的奁产。” 钱惠娘的笑停在了脸上,眼圈一下子红了,忙拿帕子去按。姜知安端着杯子站起来,半天只说出一个“爹”字。 姜蕙抬起头,隔着半张桌子看了姜昭一眼,嘴唇动了动。 姜昭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第74章 接风 第74章接风 钱惠娘按完了眼角,一拍桌子:“不是说砥哥儿来了信吗?家里人齐了,念吧!” 老爷子从袖子里把信摸出来,递给姜砚。 姜砚拆了封,抖开,三页纸,字个个有铜钱大,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爷爷、爹、娘、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大哥、磐哥、蕙姐儿、昭儿、硕哥儿,”他念,“还有陈嬷嬷、李大娘、孙伯,见字如面——” 姜昭探过头去:“他又把人名都写上了?” “写了小半页。”姜砚把信纸挪远了些,“我在边上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就是冷,冷得——” 他的眼睛往下跳了一行。 “冷得很。” “你是不是跳了什么?”钱惠娘眼尖,“念全了!” 姜砚的耳根红了:“……冷得撒尿都得快。” 一桌子人哄地笑开了,苏梧拿帕子掩着嘴:“这孩子!” 姜砚清了清嗓子,接着念。 “今年秋天,朔庭那边有一小股人马过界抢牲口,我跟着百户追了一天一夜,追回来三十七头羊、十二匹马,记了一功,升了小旗。小旗管十个人,个个比我高。头一天我喊列队,没一个动的。我跟他们挨个摔了一跤,然后就都动了。跟昭儿说,二哥如今也是管人的人了,叫他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大官,管一百个。” “一百个。”姜昭点点头,“我记下了。” “硕哥儿,你哥我给你留了一把朔庭人的小刀,没开刃的,等我回去带给你。” 姜硕的背一下子挺直了。他左右看了看,像是要找个人确认方才念的是不是自己的名字。 “我又长了。营里拿枪杆子量的,比去年高出三寸,估计比大哥还高了。”姜砚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什么也没有,接着往下念,“大哥别不服,等我回去,背靠背比。” 姜昭憋着笑:“大哥服不服?” “我怎么知道他量的时候踮没踮脚,”姜砚说。 他翻过一页。 “郑元礼也好,跟我睡一个帐子,一顿吃八个馒头,伙夫见了他就躲。他到今日还说,当年是我求着他来投军的。昭儿你给评评理,是谁在咱家门口蹲了三天,说我不带他,他就不走?” 姜昭夹了一筷子糟鹅。“我数着的,三天。” 钱惠娘笑得直拍姜知安的胳膊。 “娘,棉袍又短了,再做两件,要厚的,照着比大哥高半个头做。李大娘的肉脯多寄些,上回那一包我一块没吃着,全叫郑元礼……全叫弟兄们分了。钱还是不用寄,没地方花。方圆五十里就一个卖炊饼的,饼比石头硬,郑元礼拿它砸过核桃。” 姜砚翻到最后一页,念得慢了些。 “我一根头发也没少,就是左边眉毛上添了一道小口子,早长好了,郑元礼说添了更威风。娘别问怎么添的,问了我也不说。砥。” 席上的笑声低了下去。 苏梧伸出手:“给我。” 她把那一页接过去,凑到灯底下,把最后两行看了很久,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追了一天一夜,他只写羊和马。”她把信纸折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这报喜不报忧的毛病,也不知道随了谁。” 姜知让低头喝了一口酒:“随我。” “你还知道。” 姜鹤年“哼”了一声,拿筷子点了点桌沿:“棉袍做三件。肉脯叫李大娘装两坛,一坛写上郑家那小子的名字,省得他抢我孙子的。” 菜过了三道,钱惠娘说起北边。 “那地方睡的不是床,是炕。底下烧火,人躺在上头。你大伯头一夜不懂,叫人把火烧得旺旺的,睡到半夜跳起来,说背上烙熟了。” 姜知安咳了一声:“没熟。” “起了一溜泡,还没熟?” 一桌子人笑成一片。姜知安由着他们笑,自己夹了一筷子笋。 “这一趟看中了几处煤窑。窑主跟着我们一路到了平江,住在城南客栈里,年前要把契书定下来。” “煤?”姜知平在一旁笑了一声,“那东西黑乎乎的,烧起来一股臭味,江南谁要?” “江南不要,北边要。”姜知安说,“北边的铁矿,炭跟不上。山上的树砍了二三十年,方圆百里都秃了,再不找别的烧,铁就出不来。” “就是拿煤炼出来的铁,脆。”钱惠娘叹了口气,“打个锄头还凑合,打刀打钉,一打就裂。我们正为这个发愁。” 姜昭夹菜的手慢了下来。 拿煤炼铁,她在藏书阁里看过记载,前朝就有人试,炼出来的铁一锤子就裂,那时候的人只说是煤“性烈”。她知道是煤里有硫,硫进了铁,铁就脆。要去硫,得先把煤烧成焦状。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了。 烧焦要窑,窑砌成什么样,烧多久,拿什么封口,她只知道一个大概。 大伯那几处窑出的是什么煤,她不知道。 她端起甜浆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可北边的铁匠有一样本事,江南没有。”钱惠娘的眼睛亮了,“他们过年不放烟火,打铁花。化一炉铁水,拿柳木勺舀起来往天上一抛,底下的人抡起板子迎着一击,满天都是金的,落下来比雨还密。铁匠光着膀子在底下跑,一粒也烫不着。” “当真烫不着?” 问话的是姜硕,他筷子上夹的一块糟鹅停在半道,身子往前探着,眼睛亮得像是那一炉铁水已经泼到了跟前。 “烫着了还叫本事?”钱惠娘说,“我问过那老铁匠,他说铁水打得越碎,落下来越凉。” 姜硕“哦”了一声,嘴还微微张着,糟鹅掉回了碗里,他也没觉着。 姜昭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三叔姜知平这一晚,一直坐不住。 他敬了一圈酒,坐下没一会儿就起身出去了,回来喝两杯,又出去。姜昭挨着爷爷坐,看得清楚:三叔每起一回身,爷爷手里的酒盏就停一停,眼睛跟到门口,等人回来了,才又落回盏上。 第三回他出去的时候,姜昭正端着一碗汤圆,去廊下给当值的婆子送。回廊窄,两盏灯笼隔得远,中间一段是暗的。三叔从暗处迎面过来,走得急,差一点撞翻她手里的碗。 “昭......昭哥儿?” “三叔。”姜昭把碗往怀里一收,“我给婆子们送汤圆。” “哦,哦。”姜知平干笑一声,拿袖子擦了擦脑门,“外头冷,快进去,快进去。” 他从她身边擦过去,身上一股酒气,酒气底下还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烟,又像是灯油。 姜昭端着那碗汤圆,站在回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正厅。 姜昭回到席上,何秀珠正在给姜硕夹菜。姜知平已经坐下了,拿筷子敲了敲儿子的碗边。 “硕哥儿,你昭哥儿回来了,你那《大学》,背给他听听。” 姜硕的筷子停了。 “大过年的,”何秀珠赶紧笑着打圆场,“孩子吃饭呢——” “吃什么吃,一年到头就知道吃。背!” 姜硕放下筷子站起来,两只手攥着衣角。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能……” 他卡住了。 “能安!”姜知平把筷子一撂,“这都背不下来?昭哥儿五岁就中了县案首,你十三了,《大学》都背不全——” 姜硕站在那里,耳朵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衣角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满桌子的长辈都看着他。 姜昭嘴里那口鱼忽然没了味道。 十三岁的男孩子,脸皮比窗纸还薄,哪里经得起当着一家人这样戳。 “三叔。”她开口了,“静而后能安这一句,我小时候也卡过,卡了三回。先生说,心里头不安的人,背到这一句都要卡。” 姜知平愣住了。 姜硕抬起头看她:“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接风(第2/2页) “真的。坐下吃,鹅要凉了。” 姜硕坐了下去。姜昭夹了一筷子笋,像是随口想起来的: “硕哥儿,铺子上你还去吗?” “去的。”姜硕小声说,“散了学就去,帮着点货、记数。” “都记得清吗?” “记得清。”这一句他答得快,“上个月杂货铺进了四十二样货,哪一样搁在哪个架子上,我都知道。” 姜昭点点头,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 “那往后呢?想做什么?” 姜硕的筷子停住了,他先看了一眼他爹,又转回来看她,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姜昭没催,她看着他,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姜硕的眼眶红了一圈,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一点红眨了回去。 “我……我也想去矿上看看。” “那敢情好啊!”钱惠娘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磐哥儿忙得脚不沾地,我跟你大伯分身乏术,矿上正缺一个自家人盯货记数。硕哥儿要是肯来搭把手,那可太好了!” 姜知平的脸沉了下来:“他一个孩子,懂什么——” “就是太麻烦大哥大嫂了。”何秀珠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急,“可孩子要是能出去历练.......” 姜知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何秀珠的话断在了半截。她垂下眼,抬手把鬓边一绺碎发捋到耳后。 袖口顺着小臂滑下去两寸,腕子上空空的。 姜昭记得那原本该有一对绞丝金镯。三叔有一年多分了红,给三婶打了一套头面,三婶平日里舍不得戴,收在匣子里,往年都是年下才拿出来,她去书院前那个除夕,三婶还拿镯子在她手背上碰了碰,问凉不凉。 何秀珠把袖子拉了下来。 姜昭的眼睛沉了一沉。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浆,再抬起头来,脸上已经什么也看不出了。 “爷爷,”她往上首侧过身子,“我这一趟游学回来,琢磨出一点东西,说给您听听?” “好啊!你说。”姜鹤年把酒盏放下了。 “去之前,我以为要见的事,书上都写着呢。到了晋陵才知道,赈灾两个字底下,是先搭棚子还是先熬粥,茅厕挖在上风还是下风,这些书上一个字也没有。同去的有个农家出身的同窗,书背得不如我,可他一到地方,就知道棚子该往哪儿搭。” 老爷子眯起了眼睛:“他见过?” “见过,他家乡闹过灾。”姜昭说,“我那时候就想,同一件事,见过一回的人和没见过的人,到了跟前是两样的。” 姜鹤年“嗯”了一声,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 “咱们家也一样。大哥十三岁打理船场,如今一根料够不够做龙骨,他拿眼一量就知道。二哥是摔过那十个人,才管得住那十个人。磐大哥在矿上三个月不下山,大伯母嘴上骂他,心里是放心的。” 钱惠娘“哼”了一声,没驳。 “家里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大,北边又要添煤窑,往后要用的人只会多。外头请来的掌柜再能干,也比不上自家的孩子。自家的孩子,早一年出去见,就早一年顶得上。” 她停了停,拿筷子在桌上轻轻一横。 “咱们家是造船的,这个爷爷比我懂。一条船光有龙骨下不了水,肋骨少了哪一根,都要漏。” 厅里静了下来,走马灯转着,人影从老爷子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姜鹤年没看她。他看的是姜知平。 姜知平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子。老爷子的眼睛又挪到了姜硕身上,停了很久。 “老三。” “……爹。” “你十三岁那年,我叫你去栈房学看秤。”姜鹤年说,“硕哥儿今年,也满十三了。” 姜知平张了张嘴,没出声。 “开了春,硕哥儿跟他大伯去北边。”老爷子拿指节在桌上叩了一下,“月例从公中另出一份。老大,人交给你,该教的教,该骂的骂。他是姜家的孙子。” “爹放心。”姜知安应得干脆。 姜硕“腾”地站了起来,凳子腿刮着砖地一声响。他冲上首作了一个揖,又冲大伯大伯母作了一个,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来一个“是”字。 何秀珠低着头,拿帕子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 姜知平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口喝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没有人看他。 钱惠娘隔着桌子,冲姜昭挑了一下眉毛。 姜昭和大伯母对视一眼,勾了勾唇,才低下头,专心吃她的鱼。 吃完饭,各自回房。 东院最里头那三间小瓦房,什么都没动过。窗外一丛湘妃竹,竹下石缸里两尾红鲤沉在水底。案头那只定窑白瓷笔洗干干净净,是有人天天擦的。 那一夜,苏梧来得很晚。 陈嬷嬷看着姜昭泡了脚,往被窝里塞了两只汤婆子,才退出去。 苏梧端着一只小烛台进来,烛火在她手里晃了晃。她把烛台搁在床头小几上,在床沿坐下。 “睡了?” “没有。” 苏梧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脚冷不冷?” “不冷。陈嬷嬷塞了两只汤婆子。” 苏梧“嗯”了一声,手却没拿出来,顺着被子底下摸过去,摸到她的脚,握在手里。 娘的手是凉的,烛火一跳一跳,把苏梧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晃来晃去。 过了很久,苏梧开口了。 “你四岁那年,”苏梧说,“伸手去够炉子上的铜壶,烫了一个泡,鼓得有黄豆大。你一声没吭,攥着手走到我跟前,把手伸出来,就说了一句:娘,烫着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苏梧说。 她握着那只脚的手紧了紧。 “疼不疼?” “头一回疼。”姜昭说,“后头几回好些了。阿栀有法子,姜枣红糖,艾叶焐着,前几日再吃她配的一味药,当归、川芎、香附。” 苏梧点了点头。 “书院里,有人看出来没有?” “没有。” 苏梧看着她。姜昭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同屋的那个,”她说,“替我挡过一回。” 苏梧的手停住了。 “.......他知道?” “不知道。他以为我是胃痛。他没问,也没看,替我把人挡了,叫了阿栀来。自己出去了一下午。”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姜昭想了想,“他那个人,要是知道了,就不会是那个样子。” 苏梧看了她很久。烛火又跳了一下。 “他叫什么?” “张惟明。” 苏梧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再说什么,把她那只脚搁回被窝,掖好了被角,要起身。 姜昭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把娘的手捉住了,拽进被窝里,拿两只手捂着。 “娘,你手凉。焐热了再走。” 苏梧没动了,她就那么坐在床沿上,一只手叫女儿攥在被窝里,另一只手搁在膝上,看着帐子上自己那团影子。坐了很久,被窝里那只手慢慢热了。 “好了。”姜昭松开手,“热了。” 苏梧把手抽出来,攥了攥,又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才端起烛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明日叫陈嬷嬷来,给你量一量身量。开春回去,里头穿的那几件,都得重做了。” “好。” 苏梧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她拿手拢住了。 门关上,姜昭在黑地里躺着,听着娘的脚步声顺着廊子走远,走到廊子尽头,停了一停。 停了很久,才又往前走。 第75章 年关 第75章年关 腊月二十四夜里,老爷子屋里对明日的名册。 炭盆烧得旺,大房、二房、三房的人都在,账房总管捧着册子一页一页地报,姜昭挨着大哥坐在下首,手里剥一只橘子。 册子报完了,苏梧搁下茶盏。 “爹,明日拜早年,我想叫蕙姐儿也坐到前头去。” 钱惠娘正拿火箸拨炭,手停在了半空。 姜鹤年抬起眼皮:“她往年不是在后头替账房核数?” “核了四年了,隔着一道帘子。名册上的人她个个叫得出,底下却没有一个见过她。正月里她就是程家的媳妇,往后程家的窑、咱们家的船料,少不得她出来走动,自家的伙计,不能连自家的小姐都不认得。”她顿了顿,“再有,她过了门是要当家的。年下是什么规矩,钱怎么发,话怎么说,该叫她坐在前头看一回。” 炭“啪”地爆了一声。 “是这个理。”姜鹤年拿拐杖点了点地,“明日坐我右手边。” 钱惠娘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苏梧。 苏梧已经端起茶盏,低头吹茶沫了。 散了出来,廊下风紧,姜昭落在后头系斗篷的带子,前头拐角的灯笼底下,大伯母一把拉住了她娘的袖子。 “这话在我肚子里转了两年,都没敢跟爹提。”钱惠娘压着嗓子,有点哑,“我怕他老人家说,没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早几年是不成。”苏梧替她把叫风吹歪的风帽扶正,“如今织坊、绣庄、颜姝,上千个女子自己按手印、自己领工钱,年年从爹眼皮子底下过。他早看惯了。” 钱惠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了一声:“你自己没有女儿,倒比我这个当娘的想得周全。” 苏梧扶风帽的手停了停,“你就当我也有一个。” 姜昭把带子系好了,在柱子后头又站了一会儿,等两个人走远了才出来。 腊月二十五,拜早年。 城南的院子天不亮就开了门,姜昭跟着大哥到的时候,队伍已经从门口排出去,拐过了巷口那棵老榆树,还看不见尾巴。霜厚,一条巷子都是跺脚的声音。 “往年不是二十七?”她问。 “前年改的。”姜砚替她挡开一副挤过来的担子,“一日发不完了。如今从二十五发到二十七,三日。” 队伍当中有一截全是女子,青布袄,头发拿帕子包着,手里各捏着一块小木牌。 “那些都是娘那边的。织坊、绣庄、颜姝。”姜砚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前年起单造了一本册子,各人领各人的,牌子上是她们自己的名字。” 打头的一个妇人正把木牌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拿指头一笔一笔描着上头的字。 院子里,箱子从当中一直码到廊下,码了三层。头一排掀着盖,里头除了成串的铜钱,还有一格一格的银铤。 账房的桌子沿着东廊摆了六张,最末一张后头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颜姝的账房,算盘打得比前头五个都响。 姜鹤年坐在正中,一身酱色直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右手边今日添了一把椅子,坐着姜蕙,藕荷色褙子,两只手叠在膝上,脊背笔直。三房的人分坐左右,姜砚、姜昭、姜硕站在后头。 底下排队的人伸着脖子往那把椅子上看,一个咬着一个的耳朵。 辰初,唱名。 唱出来的铺号,姜昭有一小半没听过。 “船场,李三顺——” 出来的是个弯着腰的老汉,头发白了一多半。他走到院子当中,膝盖往下一沉,旁边一个后生赶紧伸手架了一把,他才跪稳了。 “给老太爷拜年!”嗓门倒还是那副嗓门,“今年船场出了十九条船,我带出来三个徒弟,这是顶小的一个!” “三十贯。”账房报。 底下“嚯”了一声。李三顺捧着钱直起腰,一眼看见老爷子身后的人,眼睛瞪圆了。 “这是……昭小爷?”他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两年不见,长高了!” “李伯,”姜昭忍不住笑了,“身体可好?今年歇了几天?” 李三顺愣了愣,咧开一嘴豁牙:“硬朗着呢!今年我歇了,但徒弟没歇!” 他这才看见老爷子右手边的人,疑惑了片刻,没敢问。 “我孙女,大房的蕙姐儿。”姜鹤年说,“正月十六出阁,嫁城南程家。今日叫她出来认认人。” “哎哟!给大小姐道喜!”李三顺膝盖又往下弯,“程家好福气!大小姐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当家的——” “李伯在船场大木作。”姜蕙开了口,声音不高,“今年三月告过七日假,是家里添了孙子。孩子该会坐了吧?” 李三顺弯到一半,僵在那里:“大、大小姐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我核了四年。”姜蕙笑了笑,“今日才对上脸。” 她身后的丫鬟捧上来一只朱漆匣子。匣子里码着一色的小红封,封皮上两个字,“同喜”,一只一只都是她手写的。 姜蕙拣了一只,欠身递过去。 院子里先是一静,跟着吉利话一句叠一句地涌了上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喊成一片,后排有个嗓门大的喊岔了,喊成“早日当家”,满院子哄地笑开。 姜蕙应一句,递一只,手底下一点不乱。头一只匣子见了底,丫鬟又捧上来一只。 姜昭往旁边看了一眼,大伯母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比老爷子还直,帕子攥在手里,一下也没舍得往眼角上按。 周掌柜是叫人搀着来的。姜鹤年照旧站起来,冲他拱手。 “老周!今年新坞验了几回?” 周掌柜侧过一只耳朵:“啊?” “验了几回!” “吃过了!” 满院子的人都笑。姜鹤年也笑,笑着走下去两步,凑到他耳朵边上又喊了一遍。周掌柜这回听清了,伸出四根指头晃了晃,又收回去一根。 “三回。”他说,“有一回是他们糊弄我,不算。” 再往后,账房唱了一个学徒的名字。 出来的是个半大后生,十五六岁,比跟在他身后搓手的那个汉子高出半个头。他没等人推,自己走到当中磕了头,站起来。 “老太爷,小的是茶山石老四家的。七年前小的八岁,老太爷从箱子里抓了一把钱给我,叫我爹送我去认两个字。” 姜鹤年眯起眼睛看他:“认了?” “认了三年。那把钱,我爹一文没敢动。”后生说,“如今在茶栈学记账。” 老爷子拿下巴点了点头一排箱子上的封条:“念个我听听。” 后生转过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承熙二十二年腊月,平江姜氏公中,账房验讫。” 他爹在后头拿袖子擤了一把鼻子。 “好。”姜鹤年说,“明年叫你们掌柜带你上柜。” 后生接了大小姐的红封,低头看了看封皮,又念了一遍:“同喜。”他爹这回笑出了声。 队伍里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是族里一个在船场做工的后生领来的。轮到他哥哥磕头,他溜到院角那口石缸边上,趴着缸沿看了半天,回头就喊: “哥!这缸里的鱼,没有老宅那几尾红!” 他哥哥跪在地上,脸都绿了:“你怎么又看鱼!” “先生教的,鳞潜羽翔。”孩子理直气壮,“鳞就是鱼。族学里人人会背。” 姜鹤年招手叫他过来,问他族学里如今有多少人。孩子掰着指头数不过来,只说坐了三间屋,女娃坐东头那一间,背书比他们快。 “城西栈房,吴大成——” 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个子敦实,袖口上还沾着船场的木屑。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半边脸上一片旧疤,叫冷风一吹,红得发亮,右手拢在袖子里。 姜鹤年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老吴?往年都是大成替你来,今年怎么——” “听说小公子回来了。”吴师傅冲老爷子作了个揖,眼睛已经越过他,找到了后头的姜昭,“窑上的东西,我想叫他亲眼看看。” 他拿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布包,搁在膝头上,一层一层地解。吴大成伸手要帮,叫他拿胳膊肘挡开了。 布包里是一只盏,薄得透光,口沿磨得圆圆的。 姜昭从老爷子身后绕出来,走下台阶,两只手接了过去。她把盏举起来对着日头,盏壁里一个气泡也没有,也不发绿,隔着它看得见院墙上的瓦。 “周师傅带着人吹的,我看的火。”吴师傅说,“十一月里出的这一窑,十只成了七只。” “七只。”姜昭把盏转了半圈,“墙上那几块木牌.......” “还钉着。”吴师傅把那只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三个指头蜷着,拿指节在盏沿上碰了碰,“叮”的一声,“五年了,一回事也没出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年关(第2/2页) 姜昭托着那只盏,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这一只是给小公子的。”吴师傅说。 “我带去书院。”她把盏贴在胸口,抬起头来,“拿它当笔洗。” “老吴这一份,”姜鹤年冲东廊扬了扬下巴,“照李三顺的数。” “三十贯——”账房拖着嗓子报了出来。 吴师傅拿左手接了钱,往怀里一揣,那只右手又缩回了袖子里。姜昭的眼睛跟着那截袖口。 “吴师傅,腊月风硬,那只手别往外拿,捂着。”她把盏往怀里拢了拢,“窑口烟大,您坐半日就回家歇着,别坐一整天。” “小公子管得倒宽。”吴师傅嘴上这么说,腰弯得比方才还低,“成,听小公子的。” 姜蕙在上头拣了一只“同喜”递下来,他又拿左手接了,跟着儿子退回了队伍里。 日头升到檐角,账房唱了一个没有铺号的名。 “麓山姜宅,崔管家、钟氏——” 崔管家和钟嫂是一道出来的。 罗厨娘解了围裙,一路拿手抿着鬓角。阿栀拽着阿柏,站在最末。 五个人跪成一排。 姜鹤年没叫账房报数。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跟前。 “这一份不走公中,走我的私房。”他说,“你们几个跟着昭儿在千里外,替我看了两年孩子。他瘦是瘦了,个子没少长,一顿冷饭没吃过。这是你们的功劳。” 老仆捧过一只托盘,上头五只红封,只只鼓着。 “崔管家、钟嫂,一人五十贯。罗妈妈,五十贯。”老爷子顿了顿,“阿栀、阿柏,各四十贯。” 院子里静了一瞬,跟着“嗡”地响成一片。李三顺的小徒弟张着嘴,叫他师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崔管家捧着红封,额头抵着青砖,半天没起来。钟嫂拽他的袖子,自己的手也在抖。 “老太爷,我没别的本事。”罗厨娘的嗓门有点哑,“往后小少爷想吃什么,南边的北边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都给他做出来。” 阿柏的手指头已经摸到了红封的角上。阿栀头也没回,一把给他按住了。 陈嬷嬷从苏梧身后走了出来。她走到那一排人边上,冲着上首,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 “老太爷,这两个都是嘴笨的,谢也谢不到点子上。老奴替他们再谢一回。”她说,“这两个小的。跟着少爷出去两年,回来都长了本事,这是少爷教的,也是老太爷的恩典。” 姜鹤年伸手虚扶了一把。 “嬷嬷这话说反了。你把孙子孙女都给了昭儿,该我谢你。”他回过头,“账房,陈嬷嬷今年的,照崔管家的数。” 陈嬷嬷的嘴唇抖了抖,没再推。 轮到底下人给小辈说吉利话。一个三十来岁的船场管事挤到前头,看见姜昭,张口就来: “小公子长得越发——” 他猛地把嘴捂住了。 “越发什么?”姜砚问。 “……越发高了!”管事的脸涨得通红,“高!真高!” 底下有认得他的,笑得直拍大腿,嚷着他七年前夸二公子姜砥“标致”,回家叫他爹拿鞋底抽了一顿。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走过去放进他手里。 “二哥当年赏你二十文,那是跟我借的。”她说,“今日这一串,我替他补个整。” 姜硕在后头没憋住,笑出了声。 散场已经过了晌午,箱子才空了头一排,姜昭走到爷爷的椅子边上。 “爷爷,今日来了多少人?” “四百来个。”老爷子说,“明日、后日还有两拨,统共一千三百多。” 他伸出手,够不着她的头顶了,盖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船工、矿工、茶工,各处铺子的伙计,连着佃户,连家带口,如今十二万都不止。” 十二万口...... 常先生讲过,北边一个中县的丁口,也就八九万。 “爷爷,”她说,“咱们家的人比一个县还大。” “是啊,如今是比一个县大了。”姜鹤年看着院门外还没散尽的人,“可咱们家没有知县,只有账房。” 他没往下说。 当夜分红,在老爷子的书房,姜鹤年叫姜砚和她也进去,坐在下首听。 账房总管一房一房地念。念到三房那一成,是两万一千六百贯。 “老三,”钱惠娘拿帕子扇着风笑,“你如今这一成,快赶上七年前我们大房的四成了。栈房那几间屋子,这回总不漏雨了吧?” “不漏了,早不漏了。”姜知平跟着笑,接过那一沓银票,数也没数,对折了塞进怀里。 何秀珠的眼睛跟着那只手,一直跟到他衣襟里头,才垂下去。 上首,姜鹤年端着茶,没喝。 除夕守岁,三叔又离了两回席。 初一一早,自家人开祠堂上香。 上完了香,姜昭回自己院子,路过老爷子书房那条廊子。书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老爷子身边的老仆,垂着手,一动不动。 门里头有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有一句是老爷子的,声音不大,沉得很: “.......你当我老糊涂了?”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陈嬷嬷从后头赶上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少爷,走吧。” 姜昭没动:“嬷嬷,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嬷嬷的手在她袖子上紧了一下。 “少爷别问老奴。”她压着嗓子,眼睛看着地,“老太爷、二爷、太太,三个人都吩咐过,家里的事,一件也不许拿去烦少爷。少爷只管念书。” 姜昭跟着她往前走。 三个人一齐下的令,那就不是小事。 爷爷那一句,是骂儿子的口气。 方才上完香,大伯领着硕哥儿去给祖宗添灯油,爹叫账房请走了。 从祠堂里出来的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她没看见往哪儿去了。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还关着。 廊下那一株腊梅开了,黄澄澄的一树,香气冷冷的,飘了满廊。 初五,接财神。天还没亮,城里的鞭炮就一阵接一阵地炸,炸到晌午才稀下来,满街都是红纸屑。 姜昭在码头上找到了大哥,姜砚挽着袖子蹲在船尾,拿一柄小木槌沿着船帮一路敲过去,敲一下,侧着耳朵听一下。 “哥,你在干嘛?” “嗯。”他头也没抬,“放了一冬,听听哪块板子松了。” 姜昭在他旁边蹲下了,“哥,三叔是怎么回事?” 姜砚手里的木槌停了一下,又接着敲:“什么怎么回事。” “硕哥儿这两年又变回去了。”姜昭盯着他的手,“指甲啃成那样。书院医馆里闲聊说起过,从前有学子临考心里压着事,手上就闲不住,下意识地啃,啃得指甲没一片好的。还有三叔,小年夜在自己家的回廊上,跟做贼似的,见了我倒吓一跳,话都说不利索。也不知道去见了谁,回来身上一股味。” 姜砚转过身来,把木槌搁在膝盖上。 “昭儿,你二十就走了。” “所以我今日问。” 姜砚看了她一会儿。 “长辈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全。”他把声音压低了,“只隐约听说,三叔沾了赌。外头有一帮人捧着他,一口一个三爷,捧得他找不着北。爷爷罚过他一回。” 姜昭的手指在船帮上收紧了。 “你在饭桌上替硕哥儿说的那几句,”姜砚伸手,把她帽檐上沾的一片鞭炮红纸屑拈了下来,“爷爷、大伯、爹,哪个心里不明白?硕哥儿跟了大房,先把孩子摘出来,这就是在办。” “那三叔——” “这两年家里的摊子铺得大。大伯一年倒有大半年在北边,爹和娘各有各的事,我手上压着船场,还有往北边去的几条路。”姜砚拿袖口擦了擦手,“可再忙,家里也有人看着。不让你掺和,是你的心思,该搁在更要紧的地方。你回了山上,隔着千里,能管多少?能操心多少?” 姜昭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爷爷心里有数。”姜砚顿了顿,“我也多看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 姜砚站起来,往船尾那层新添的舱看了一眼。窗纸叫河风鼓得一张一翕,噗噗地响。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把木槌别回腰里。 “回去吧,娘该找你了。” 第76章 送亲 第76章送亲 初六一早,巷子里一阵马蹄响。 一匹枣红的新马,鞍子上镶着银,一路招摇过市,停在姜家门口。马上的少年穿一件宝蓝缎面的棉袍,帽子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珠子,还没下马,就扯着嗓子喊开了: “姜昭!姜昭!你给我出来!” 门房的老仆探出头,一看是他,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程小少爷,我们少爷在后头呢,您里边请——” “我不进去!”程瑞翻身下马,缰绳往老仆手里一塞,“叫他出来!两年了,一封信回我三行字,三行!我倒要看看,北边的风把他吹成个什么样子了!” 姜昭从二门里走出来。 程瑞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看她,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你……你怎么比我还高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矮。” “我长了!”程瑞跳上一级台阶比了比,还是矮小半个头,又跳上一级,这才比她高了,满意地拍拍她的肩,“你看,我比你高。” “阿瑞,你个子没长,倒是越发会耍赖了,你现在是站在台阶上。” “不管,那也是高。” 他从台阶上跳下来,从马鞍边上解下一只布包,往她怀里一塞。 布包里是一只笔洗,青白釉的,巴掌大,口沿歪了一点,釉面上鼓着两个小泡。 “我烧的。”程瑞说,“我哥说是次品,要砸掉,我抢下来的。” “次品送我?” “你懂什么。正品是窑上的,次品才是我的。” 姜昭把笔洗翻过来,底下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瑞”字,刻得太深,差一点把胎刻穿了。 “多谢。” “不必。”程瑞一摆手,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还有,我先跟你说好。过了十六,你就是我家亲戚了。” “嗯。” “我这辈子完了。”程瑞说。 那一日,两个人在姜昭的院子里窝了一整日。 程瑞从他爷爷的酒窖里偷了一坛陈年花雕,两个人一人倒一小盅,抿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阿瑞,”姜昭放下盅子,“你们窑上,有没有小香盒?” “有啊。青白釉的,盖子上刻缠枝花,装香饼子正好。”程瑞拿袖子抹了抹嘴,“你要那个干嘛?你又做新香了?” “送人。” 程瑞把盅子往桌上一搁:“送谁?” 姜昭低头剥一颗花生:“永安的一个朋友。” “裴湛吧。”程瑞想都没想。 她剥花生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的信,统共三行。”程瑞竖起三根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扳,“一行我都好,一行勿念,剩下那一行,回回带着裴兄两个字。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倒知道他是京兆的解元,入冬还咳了半个月!” 姜昭把花生仁丢进嘴里:“那下回我写四行。” “我不稀罕。”程瑞把盅子往桌上一搁,身子探过来,“我不管,他有的,我也要。要你合的。” “你如今自己都挣钱了,不会上我家铺子里买去?”她把花生壳拨到一边,“我爹合的比我好。” “你爹的香如今满城都在抢,铺子门口天天排队。我爹、我大伯,连我爷爷都用。”程瑞往椅背上一瘫,嘴撇下来,“我也想用,我娘不让。说那几味太老成,我一熏上,活像偷穿了我爹的袍子。” 姜昭笑了,拿起酒坛子给他添了半盅。 “回头我跟我爹说,叫他合几款,专给你这样的小公子用。” “谁是小公子!”程瑞瞪她一眼,瞪完了又凑过来,“要清的,别太甜。” “行,照着炊饼合。” 程瑞抓起一把花生壳要砸她,手举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香盒你记得给我挑一只好的。”姜昭把那只歪了口的笔洗往案里头推了推,“不许给他次品。次品给我就行。” “那是自然。”程瑞下巴一抬,“次品是我亲手烧的,他想要还没有。” 窗外的湘妃竹叫风吹得沙沙响。 石缸里那两尾红鲤不知怎么浮上来了,在水面上吐了一个泡,又沉下去。 姜蕙出阁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六。 正月十五那一夜,姜昭去了姜蕙的院子。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廊下堆着贴了红纸的樟木箱子,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箱子盖开开合合。 里屋窗下,姜蕙坐在书案后头,嫁衣搭在衣架上没动,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拿笔一行一行地勾。姜昭一只脚才迈进门槛,身后一阵风,钱惠娘抢在她前头进去了。 “我就知道!”钱惠娘两步到了案前,一把抽走账册,“明日就上轿的人,眼睛熬红了,盖头一掀,叫程家人看一对兔子眼?” 姜蕙伸手去够:“娘,就差腊月那几页........” “差着。”钱惠娘把账册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往后有你看的时候,程家的窑够你看一辈子。今晚给我安安生生待着。” 她一转身看见姜昭,下巴朝书案一点:“昭哥儿,替我看着她。她再摸算盘,你就喊。” “喊什么?” “喊大伯母,姐姐又算账了。” 钱惠娘夹着账册风风火火走了,门帘子叫她带得晃了半天。 姜昭把怀里一只扁扁的楸木匣子搁在书案角上,在姜蕙对面坐下,拿指头敲了敲空出来的那块桌面。 “明日就出门了,怎么还看账本?” “最后一回了。”姜蕙把笔搁回笔架上,“我娘这几年的账都是我帮着对的。我走了,她得另找人,我想给她留一本清账。”她朝门帘那边看了一眼,嘴角一弯,“拿走也没用。茶庄腊月那几页,她自己对不平。” “程家那边,”姜昭问,“让你看账吗?” 姜蕙没答,耳根先红了。她又回头看了看门帘,才从坐褥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推过来。 蓝布封面,里头是另一个人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不苟,写的是窑上的账:进高岭土多少担,釉料多少斤,柴多少捆,开了几窑,正品几成,次品几成。 “程伯母让他抄的,西窑去年一年的账。”姜蕙的手指头绞着帕子角,“叫我先看着。过了门,头一年跟着她跑窑上,第二年,西窑的账交给我。” 姜昭翻了两页,抄账的人自己拿朱笔圈出一处,旁边一行小字:“此处柴数与窑数不合,我也不知为何,你看看。” “你看看。”姜昭念出了声,“他倒不见外。” 姜蕙伸手来夺,没夺着,脸上红了一片:“是腊月那两窑。天冷,柴要多烧三成,他把腊月的柴数跟八月的窑数写在了一处。” “你告诉他了?” “还没有。明日告诉他。” “明日头一句话,同新郎官说柴数?” 姜蕙愣了愣,拿帕子掩住半张脸:“……那就后日。” 册子末一页夹着一张单子。 姜昭抽出来看:西窑账房原先的窗朝北,已经换到朝南那一间;上窑的路,第二道坡雨天滑,要穿厚底的鞋;看火的老师傅嗓门大,不是骂人,你不必怕。一条一条拿小楷列着,末了一句:“还缺什么,你添。” 姜昭把单子原样夹了回去。 “姐姐,自定亲到如今,你觉得他怎么样?” “哪有这样问的。”姜蕙低下头,拿指尖去抹桌面上并没有的灰,“三年了,年年来拜年,坐在下首,茶喝得比谁都急,话统共没说满十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话全写在纸上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帕子又掩了上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姜昭往椅背上一靠,也跟着笑。 她长到这么大,头一回看见这位姐姐脸红。 外头有婆子在喊,问那一对青花梅瓶装哪一只箱子,另一个应了一声,脚步声又远了。 “不说我了。”姜蕙把册子收回坐褥底下,“你们书院,策论都考些什么?” “什么都考。漕运、盐法、边备、赈灾。上个月写的是常平仓。” “你写的什么?” 姜昭没讲仓,只拣了一件说:有本旧账,驿站的马料一年报了三回,三回的数一样,一两一钱都不差。有位做过通判的老先生,看了三个月才看出来。 姜蕙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容易。马料要看季节。冬天没青草,全靠干料,吃得多;夏天有青草,干料吃得少。三回报得一样,要么是马不吃草,要么是账是抄的。” 姜昭撑着下巴,听得入神:“骡子吃得比马多,还是少?” “少。”姜蕙从笔架上抽了支笔,拿笔杆点了点她,“骡子耐粗,一匹马的料,够一头半骡子吃。我娘的铁矿上有骡子,骡子的料账,我对过两年。” “那位老先生看了三个月。”姜昭说,“下一篇策论我就这么写:做过通判的,不如喂过骡子的。” 姜蕙拿笔杆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 那只手收回去,搁在桌沿上,中指的指节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她把书案角上那只楸木匣子推了过去。 “新婚礼。”她说,“我自己备的。” 姜蕙拨开匣扣。 上头一层是一只小算盘,紫檀的框,十三档,算珠是象牙的,巴掌大,能揣进袖子里。底下压着一本空账册,青布面,里头一个字也没有,只有格子。 格子是姜昭拿尺子一道一道画的。横着一行是一个月,竖着一栏一栏:窑次、柴、土、釉、正品、次品,最后一栏空着,栏头写了两个字:“备注”。 姜蕙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腊月那一行,手停了。 柴数和窑数在同一行上,挨着。 “这样写,”姜昭说,“腊月的柴,就岔不到八月去了。” 姜蕙没抬头。她把那一页按平了,拿指腹顺着那一道道墨线摸过去,摸到“备注”那两个字,停住了。 “这一栏写什么?” “写姐姐看出来、旁人看不出来的。” 姜蕙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一圈,别过脸去,拿帕子擦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送亲(第2/2页) “这个本来想明早让丫头送去,”她说,“你来了正好。” 她走回来,把那样东西塞进姜昭手里。 是一只笔袋。月白缎子,巴掌长,口上穿着一根青丝绦。袋面上绣着一句《论语》: 君子不器。 深青色丝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不是绣娘的花样字,是姜蕙自己的字,先拿笔写在缎子上,再照着笔迹绣出来的。 “我娘说,”姜蕙说,“字不能当嫁妆。” 她把姜昭的手合上,把那只笔袋攥在里头。 “我就绣出来了。” 正月十六,姜蕙出阁。 花轿从姜家大门出去,鼓乐在前,嫁妆在后,一抬接着一抬,扎着红绸的杠子把整条巷子塞满了。昨夜的灯还没撤,河两岸的铺子都卸了半扇门板,伙计端着饭碗站在门槛上看,桥栏杆上趴了一排孩子。 送亲的是姜磐、姜砚、姜昭,还有姜硕。硕哥儿头一回骑马走在人前,缰绳攥得死紧,马一打响鼻,他整个人就跟着一缩,姜磐只好拨了马挨着他走。 四匹马跟在轿后头,走不快,两边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送。 “咱平江府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桥头卖糖粥的老汉连勺子都搁下了,伸着脖子数,“三十、三十一……数不过来,头一抬过了桥,末一抬还没出巷子。” “姜家这一辈统共就这一个姑娘,能不厚?”挎菜篮的婆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看见头一抬没有?红漆盘里两片青瓦。那是铺面,一片瓦一间,城东的,记在姑娘自己名下。” “这才叫底气。”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娘家把体面给足了,到了婆家,腰杆子是直的。” 茶摊上一个船工打扮的汉子嗑着瓜子,拿下巴朝轿子一点:“要我说,是程家娶着了。姜家大房的账,听说这位姑娘闭着眼睛都对得平。程家有窑,再添一个会算账的当家媳妇,往后四家里头,怕是要往前挪一挪。” “往前挪?”邻座端着茶碗凑过来,“挪谁的位子?” 船工没答,把瓜子壳往河里一弹,朝河沿上抬了抬下巴。 姜昭顺着看过去。 河沿上一溜灯山,竹架子上的彩绢还鲜亮。 头一座是条三桅的船,桅顶挑着一面灯牌,写一个“姜”字。 挨着的是一匹抖开的锦,灯牌上是“顾”。 再过去是一只一人高的梅瓶,“程”。 第四座的位子上只立着几根光秃秃的毛竹,架顶钉的还是往年那块灯牌,“卫”字的金漆剥了半边。往年这里扎的是一座堆尖的盐山,雪白,夜里点起来半条河都是亮的。如今竹架底下拴着一条卖荸荠的小船。 茶摊上没人接话。邻座低下头,吹了吹茶沫。 到了城南,程家门口早围满了人。 花轿落了地,轿夫却不往里抬,鼓乐也歇了。 姜昭这辈子头一回吃喜酒,规矩是昨夜陈嬷嬷现教的:花轿到了婆家门口,婆家的人要拦门,向送亲的讨利市,给够了才放新娘子进去,拦得越凶越吉利。 这倒是稀奇,前世看电视,都是娘家堵着门为难新郎,到了这里,倒过来了。 拦门的是程瑞。他今日穿一身簇新的绛红袍子,头上簪一朵绢花,叉着腰站在门槛正中,一见姜昭下马,先凑过来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我哥天不亮就起来了,从大门到正堂来回走了三趟,数步子。二门里有块砖翘了个角,他蹲在地上自己拿灰抹平了,差点误了换喜服,叫我娘骂了一早上。” 说完,他退回门槛上,眼睛就亮了。 “利市!”他伸出手,“不给利市,新娘子不许进门!” 后头程家的亲戚一片哄笑,跟着起哄:“利市!利市!” 姜磐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封递过去。程瑞接了,掂了掂,塞进怀里,手又伸出来。 “还有!” 姜砚也递了一只。程瑞又塞进怀里,手转到了姜硕跟前。 姜硕慌忙去摸袖子,摸了左边摸右边,最后从怀里掏出来一只红封,皱巴巴的,封口粘歪了。 “我自己封的。”他小声说。 程瑞捏了捏,挺满意,也塞进怀里。这一回,手直直地伸到了姜昭跟前。 “你的呢?”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他手心里。 一文。 程瑞低头看着那一文钱,愣住了。 “……一文?” “亲戚之间,”姜昭说,“讲究情分,不讲究数目。” 门口一下子笑翻了。程家一个老婶子笑得直拍大腿,指着程瑞:“叫你拦!叫你拦!这回拦着个厉害的!” 程瑞攥着那一文钱,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往怀里一揣,侧身让开了门。 “你等着。”他说,“你往后成亲,我上你家门口拦门去。拦你新娘子三天,叫你三天娶不进门。” 姜昭嘴角的笑停了一下。 “阿瑞,”姜砚开了口,语气平平常常的,“你头上的绢花歪了。” “啊?”程瑞赶紧抬手去扶,扶了两下,又想起来了,“我说到哪儿了?哦,三天!少一天都不成!” 姜砚没接这句话,他偏过头,往姜昭脸上看了一眼。 姜昭已经笑开了,冲程瑞点了点头。 “好。三天就三天。” 姜砚这才把目光收回去,嘴角也有了一点笑意。 “到了那一日,”他对程瑞说,“你先过了我这一关,再去拦。” “凭什么?”程瑞瞪圆了眼,“我是去拦门的,又不是去当新娘子的!” 门口又笑倒了一片。 花轿抬进了门。 鼓乐重新响起来,比路上还吵。一个戴高帽的先生端着一只斗站在门里,抓起一把往轿顶上扬,谷子、豆子、铜钱、干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一群孩子尖叫着扑上去抢。 有个小的抢着一枚铜钱,叫大的掰开手指头夺走了,坐在地上张嘴就嚎,他娘一把捞起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红枣,哭声立时断了。 轿帘掀开。地上早铺了一道青毡,从轿门一直铺进二门,毡子当中横着一副马鞍。 喜娘扶着姜蕙下了轿,在她耳边提了一声“跨”,满院子的人跟着齐喊:“平——安——” 程琛站在青毡那一头,一身大红喜服,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怎么都不松开。喜娘把红绸的一头递过去。他伸手接,接着的是喜娘的手腕子,烫着似的缩回来,又接了一回,才攥住了绸子。 院子里一片笑。 他没有转身,脸朝着姜蕙,牵着红绸一步一步倒着往里退。 “牵巾得倒着走,不许回头。”程瑞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姜昭边上,嘴里嚼着刚抢来的干枣,“去年我表哥成亲,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了。” 程琛退得不快,步子一般大,眼睛一直看着姜蕙脚下。退到二门,他站住了,脚后跟离门槛不到半尺。 “门槛。”他提醒姜蕙,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七寸高。” 盖头的流苏颤了颤,底下漏出来一声笑,极轻,又忍了回去。程琛自己先倒着迈了过去,姜蕙提起裙角,稳稳当当地跟上。 他的耳朵,从耳垂一路红到了耳尖。 “三趟没白走。”程瑞把枣核吐在手心里,啧了一声。 姜昭跟着进了二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靠墙第三块青砖的边上,有一圈新抹的灰,还没干透。 正堂上红烛烧得噼啪响,贺客挤得转不开身。拜过了祖宗,程家一位儿女双全的婶子捧着一杆系了红绸的秤走上来,秤杆头往盖头底下一伸,轻轻一挑。 盖头落下来,满堂的人齐喊:“称心如意!” 姜蕙抬起眼,头一眼看的是那杆秤,第二眼才落到程琛脸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送亲的不能久坐。席上给他们三个斟了三盏酒,姜砚把杯子递到姜昭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三盏,喝完就走。出了门别回头,回头新娘子要想家。” 姜昭那三盏,头一盏是酒,后两盏不知叫谁换成了蜜水。她放下杯子,看见程瑞在柱子后头冲她挤眼睛。 她跟着哥哥们往外走。身后有人唱起了撒帐的词,一句一句,叫满堂的笑声盖了过去。 走到二门,她脚下慢了一步,没有回头。 送完了亲,回姜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昨夜元宵的灯还没撤,河两岸挂得满满的,映在水里,一晃一晃。 四个人都下了马,牵着走。姜磐和姜硕走在前头,隔着好几步,还能听见姜磐的大嗓门:“……那一回雨下了三天,洞口那头老骡子,怎么拽都不肯进。赶骡子的拿鞭子抽,它就往地上一卧。” 姜硕把缰绳都忘了,扭着脖子看他:“后来呢?” “后来里头塌了一截。”姜磐比了比,“就塌在它平日歇脚那块。” “那骡子……” “如今在矿上,月例比我高。”姜磐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开了春你去了,头一个先认识它。见了它,客气点。” 姜硕“噗”地笑出声来,两只手举在耳朵边上比划骡子耳朵,问它叫什么名字,问它吃不吃豆饼。姜磐一样一样答,答到后来自己也说不清了,就说:“你去了自己问。” 姜砚牵着马,跟姜昭并排走着。 “昨夜去蕙姐儿那里了?” “嗯。” 姜砚把缰绳换了一只手:“她跟你说什么了?” 姜昭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说马料。” 姜砚看了她一眼,没听懂,也没再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大哥,”姜昭问,“程家的窑,冬天冷不冷?” “窑上怎么会冷。”姜砚说,“窑口跟前,腊月里也只穿一件单褂子。烟大,呛人,一天下来,脸上全是灰。” “那就好。” “好什么?” “姐姐往后天天在窑上,”姜昭说,“冻不着,也就闲不着。” 姜砚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递了一块给她。 “一天没吃东西。吃了。” 第77章 婺女星 第77章婺女星 正月十八,船场开了工。 坞口支着三口桐油锅,黑烟往上蹿,把半边天熏得发黄。大锯一拉,锯末子喷一蓬,跟刨花堆在料场边上,风一过满地乱滚。 新船的龙骨已经架起来了,一根整樟木,两头微微翘着,匠人骑在上头上肋骨,木槌一下一下,整个坞都在跟着颤。 歇了半个月的人,手都痒,嘴也不闲着。 这个说初三吃了几碗汤圆,那个说他家小子拜年得的铜钱叫他娘没收了。小学徒拎着一桶热水从锅边跑过,叫老师傅拿烟袋锅子敲了后脑勺:“慢点!烫着人你赔得起?” 坞口外头就是河,冰才化开,水是灰绿的,几条运料的平底船挨着驳岸泊着,船上的人正往岸上扛杉木。 坞边矮屋最东头一间是账房,窗纸新糊的,透着亮。姜知让伏在窗下,管账的老先生捧着算盘报数。 “二爷,十一月这一笔桐油,大少爷记的是三百二十斤,坞里回上来的条子是三百一十七斤。” “差的那三斤,是熬油的锅底。”姜知让眼睛没离开料单,“你往后翻,他准另记了一笔。” 老先生往后翻了两页,“咦”了一声,果然在页脚找着一行蝇头小字:“大少爷这账记得,比二爷当年管坞那会儿还细。” “青出于蓝。”姜知让嘴角压都压不住,“这几年他是越发稳了。我在他这个岁数,账上差三斤,只当是秤不准,哪里想得到锅底。确实比我强。” 门口有人“扑哧”笑出了声。姜昭扶着门框,鞋底上沾了一层刨花。 姜知让抬起头,眉毛先扬了上去:“昭儿?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来看大哥的新船。” 姜知让把笔一搁:“看着了?怎么样?” “龙骨好,拿手敲上去闷闷的,一点不发空。” “眼睛倒尖。”姜知让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坞里人多,东西又杂,你在里头转,当心磕着碰着。” “磕不着。”姜昭跨进门槛,“船看完了,再顺道看看爹。” “顺道。”姜知让“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拔了塞子递过来,“不过你来得正好,快,替爹闻闻,怎么样?” 姜昭接过来,她爹已经探过半个身子,压低了嗓门:“给你娘合的。她还不知道。” “又给娘合?过年那一款,娘不是天天熏着?” “她嘴上说好。”姜知让把瓶塞捏在指头间转了半圈,没看她,“可我总觉着,她是在哄我。” 姜昭没憋住,笑弯了腰。那头的老先生赶紧把脸埋到账本后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姜知让清了清嗓子:“笑什么。你最懂她喜欢什么。你先闻,再给爹出个主意。” 姜昭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又闻了一下:“头一层橘皮,中间压的是檀,压得住。尾巴上龙脑多了,闻久了往脑门上冲。娘看账爱熏香,冲了要头疼的。” “那减多少?” “减一半。”她把瓶子塞回他手里,“再添一点点梅花蕊。娘院里那一株绿萼开了,她这几日天天在树底下站着。” 姜知让自己凑在鼻子底下闻了半天,扭头冲老先生摇头:“你听听。我闻了一夜,没闻出来。你二太太说我鼻子废了,我还不服气。” “爹,”姜昭往门边条凳上一坐,“您这鼻子,闻娘院里的梅花闻不出来,娘是不是在哄您,倒闻得出来。” 这一回老先生拿账本也挡不住了,算珠笑得一阵乱响。 姜知让笑着看她,这一眼落在她脸上,就没挪开:“脸怎么是青的?手炉呢?” “走得急,忘了。” “正月里出门不带手炉,是打算冻成一根冰溜子,回去给你娘看?”他冲门外扬声,“阿福!炭盆添满。再去大少爷屋里,把他那只手炉拿来。” 他回过头,没好气地一摆下巴:“坐到炭盆边上去。” 姜昭乖乖坐了过去。不一会儿,阿福捧回来一只黄铜手炉,炉盖上錾着一圈海浪纹,是大哥揣惯了的那一只。 手炉焐着手,她身上慢慢缓过来了。她抬眼看她爹,嘴唇动了动,眼睛往老先生那边溜了一下,又低下头,拿指头刮着炉盖上的浪。 姜知让把料单推到一边:“先生,你也歇一歇,去灶上喝碗热汤。阿福,你跟着去。” 两个人出去了。姜知让起身落了门闩,回来在她对面的条凳上坐下,脸上那点没好气散了,把炭盆往她那边挪了挪:“说吧。进门笑了好几回,眉头可一回也没松开过。” 姜昭把手炉换了只手:“去年二月,书院的何副山长在山下望春楼设了一席,请几个寒门的学生,也叫上了我。席上来了一个提学司的干办,姓刘。” 姜知让“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五十来岁,脸白,胡子修得很短,一笑,眼睛就眯成两道缝。” 茶盏停在了他嘴边。 “他敬酒敬到我跟前,说跟咱们家是旧识。说十来年前去江南办差,正赶上我出生那晚,上门讨了一碗满月酒——” “出生那晚?” 姜知让把茶盏搁下,搁偏了,茶水漾出来,洇湿了账页一角。他没去管,盯着她:“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是,原话。” 他抽了张草纸按在湿处,手掌压着没挪开:“你接着说。” 后头的事,姜昭拣要紧的说了:酒里下了东西,她只抿了一口,连夜上山找了山长;山长带人下来,从酒楼柴房的地窖里起出一叠纸,头一页是名册,当众念了。她一边说,一边看她爹的脸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念到我,写的是:商户,巨富。宜缓图。” 姜知让的手从草纸上拿开了,身子往前一倾,把她从头看到脚:“你抿的那一口,后来呢?头疼了几日?那一夜你一个人上山——” “我能有什么事!”姜昭拿指头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那么聪明!” 姜知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他起身往炭盆里丢了一块炭,丢得重了,溅起一蓬火星。 “这么些年了。”他对着那一盆火,声音压得极低,“还盯着。” 姜昭抱着手炉,看着她爹。 姜知让拨正了炭,在条凳上坐下:“他当年来,还只说自己是个管事。如今,也是穿上官服了。不急的人……反而最难缠。” “爹,这个人,是不是当年要来把我带走的人?” 姜知让搭在膝盖上的手停住了,眼睛落在炭盆上,腮边绷得紧紧的。 姜昭把手炉搁到膝盖上,坐直了:“爹,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情。” 姜知让抬起头看她。目光停在那顶压着头发的小帽上,又落到那件照着小子样式裁的直裰。他的喉结滚了一回,眉心的火气还没散,眼眶先红了。 “你如今,都要十三了。”他的嗓子有点哑,“十三年了。” 他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板壁那头有人咳嗽了一声,库房的先生拖着长腔清点开工的家什:“刨子十二把!铁钉三桶!”木箱子在地上拖得吱吱响,近得像在耳朵边上。 姜知让朝板壁看了一眼,起身取下墙上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披上,拔开了门闩。 “走吧。”他头也没回,“陪爹去看看你大哥的龙骨。” 坞里比账房冷得多,河风灌进来,龙骨上搭的草席哗哗地响。 一个扛料的年轻匠人迎面过来,一抬头看见他们,脸先红了:“小、小少爷。” 姜昭冲他点点头。姜知让一摆手:“你们忙你们的。” 匠人扛着料一溜小跑走远了。姜知让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拍得她往前趔趄了半步,领着她绕过一垛枕木,往坞尾走。 那一头只堆着几根还没剥皮的原木,背着风,河水贴着石岸流过去,碎冰碴子撞在驳岸上,细细地响。匠人都在船头那边,木槌一下一下,隔得远了,听着闷闷的。 姜知让在龙骨的尾梢底下站住,话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你落地前两个月,承熙九年腊月,有人往家里递了一张帖子。没落名字,只写着永安周宅。” 姜昭眼睫颤了一下。 “递帖子的就是他,那时候还是个管事。头一日来,见的是你爷爷,我在边上陪坐。” 姜知让没停,“他说那年冬天,司天监记了一笔,婺女星比往年亮,光映着斗牛那一片。按分野的老说法,斗、牛、女几宿底下对着的,就是咱们吴越,江南东路、两浙路这两路。又说请高人看过,婺女主财帛,主子嗣,这一季吴越落地的女孩儿,是福星。” 姜昭跟着往天上看了一眼,云压得低低的。 这一套,自古就有人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婺女星(第2/2页) 官家改元、立储、出兵,要司天监先看过天。日头缺了一角,就得避正殿、减常膳。百姓盖房看风水,出门翻历日,生了孩子请人排八字。 前世爷爷讲史,说哪一朝要换人,史书上总先记一笔天有异象,倒像是天先知道了,人才跟着动手。 司天监说穿了就是一座观星台,哪颗星亮了暗了,记进档册,跟船场记桐油差不多。 可记的人只管记。说它“主财帛、主子嗣”的,是拿着记得这一笔去解的人。 上到天子下到百姓都信,解的人一句话,比旁人一百句都管用。 “然后呢?” “说他家少主人成亲好几年,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想抱一个这样的女孩儿回去养着,压一压子嗣。”姜知让嘴角扯了一下,“打听来打听去,吴越这一季合得上的,只有咱们二房,你娘这一胎。” 姜昭没出声,心里先咯噔一下。司天监记了什么,是宫里的事,寻常人家听都听不着。一个管事张口就说得出来,他背后那位主子,进得了宫门。 吴越十几个州府,几百万口人,一个冬天到开春,有身子的妇人少说几千户。星只说了地方和时节,没说是哪一家,说是哪一家的,是那位“高人”。 婺女主财帛,福星总不能落在穷人家,所以先把穷人家划出去。 吴越有钱的人家四家打头,再把这一季没有身孕的划出去,一层一层往里收,收到最后,只剩她娘。 “爹,那一季吴越生孩子的,少说几千户吧。” 姜知让偏过头看她:“你爷爷当时也是这么回他的。刘管事听了就笑,说婺女主财帛,福星,总是要落在有福的人家。” “这就推不掉了?” “推什么?”姜知让在龙骨上拍了拍,樟木闷闷一响,“人家没跟你要。人家是来赏你的。” “就凭一张没落名字的帖子?” “那天临走,他在案上搁了一只金锁,说孩子还没落地,先添个福气。”他的声音又低了些,“那是宫里出来的东西,爹在织造局见过,底下錾的是什么款,我认得。那只锁背面就是那一行。” 一阵河风从坞口钻进来,吹得她后颈一凉。姓周,又拿得出宫里的东西。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她没说,她爹也没说。 姜知让看着龙骨那一头:“这样的人家,说天上的星落在你家,要接你一个孩子去享福。天家的人,给你的东西,赏也好,罚也好,都只能跪着接。你推了,就是不识恩典,还违了天。”他叹了一口气,“咱们家的课税,你爷爷盯了几十年,一文不差。可怕就怕百密一疏,哪天叫人拿着一点错处,咱们再想保全,也少不得要伤筋动骨。” “他留的那只锁呢?” 姜知让答得很平:“我熔了,掺进那年船场的工钱里,发下去了。” 姜昭往坞那头看了一眼,几个老匠人正蹲在枕木上抽烟。 “这件事……爷爷知道吗?” “知道他们要的是二房的女孩儿。那两个月,你爷爷隔三岔五往祠堂跑,跪在祖宗跟前,求给一个小子。”姜知让伸手拂掉龙骨上一片刨花。“他到今日都以为,祖宗听见了。” 木槌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你满月那天夜里,你爷爷喝醉了。”姜知让看着龙骨,“我跟你娘成亲那年,他都没这么醉过。” 河风小了,草席垂下来。姜昭仰头看着这副骨架,迟疑了一下,话出口却是笃定的:“爹,他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孩子吧?” 姜知让转过头来。 不是那颗星挑中了姜家,更像是先挑中了姜家,再往天上找一个星象对上去。压子嗣,不过是糊在外头的一张皮。 “若是压子嗣,江南这四家,旁的就没有孩子?怎么就这么巧,还偏偏是我?”她转过脸来,“我怎么觉着,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咱们家来的。” 姜知让没急着答,坞口那边,一口桐油锅开了,黑烟一股一股往上冒,熏得人眼睛发酸。 她头一个想到的是钱。可姜家有钱,顾家、程家也不穷,真要钱,一道批文压下去,哪一家不得乖乖吐出来,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抱一个孩子。 她想不通:“爹,咱们姜家,到底有什么是别家没有的?” 姜知让走到龙骨底下,手掌贴在那根樟木上:“你看这条船。龙骨是一根整料,从头通到尾。肋骨是一根一根接上去的,哪一根折了,拆下来换一根,船照样下水。” 他把手收回来,蹭了蹭木屑:“你爷爷十几岁的时候,咱们家还只有一个船坞、两座茶山。有一年料钱接不上,你太爷爷带着他去湖州,求一户做丝的人家借银子。” “他们借着了?” “借着了。人家没要利钱,还留他们爷儿俩住了半个月。你爷爷头一回进那样的宅子,五进的院子,丝房里一百多张织机一齐响,后园池子里养着一对白鹤,吃饭的碟子比他的手掌还大。头一夜他不敢睡,怕把人家的缎子被面蹭脏了,在床沿上坐到天亮。” 姜昭想着爷爷十几岁坐在人家床沿上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临走那天,那家老太爷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好好干,往后用得着丝,来湖州找我。” 姜知让顿了顿,“过了三年,你爷爷攒够了钱,背着去还。宅子还在,大门上贴着封条。织造局一张批文压了三个月,丝出不了门,订好的货一笔一笔往外赔,赔到年底,一家子四十几口,散得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头,坐在封条底下晒日头。你爷爷把银子递过去,他不收,说主家不在了,他收不着。” “你爷爷把那包银子原样背回平江,进门就跟你太爷爷说,往后姜家的钱,不能只走一条道。” “所以有了如今这五样营生。” “船是自家的坞,料一半走程家,一半是自家的山场;茶是自家的山;矿是自家开出来的;香是自家的船出海贩回来的;药是山户里一家一家收的。”姜知让冲那排肋骨扬了扬下巴,“哪一个衙门卡住一样,另外四样照样转。” “这是一层。”姜知让抬手拍了拍头顶那根肋骨,“还有一层,在船上。” 姜昭抬起头。 姜知让接着说,“江南的货,走河也好,走海也好,十条船里有六七条是咱们坞里出来的。官府要出海,雇的是姜家的船;船不够,就订姜家来造。市舶司的公凭,年年头一批发到姜家手里。” 他朝坞那头看了一眼,“自打你大哥接了这个坞,照你那几张图开了样板,算是放开了手脚,一年一个新样子,哪一条船该怎么改,如今坞里都听他的。这两年,他夜里点着灯画的,已经不是河里跑的船了。” 姜昭眼睛一亮:“那是——” “等他自己跟你说。”姜知让嘴角动了动,接着往下说,“这些手艺,旁人家也想学。可坞里的匠人,进门头一日就跟你爷爷立了誓书,手艺不出姜家的门。工钱比别家高,老了有人养,儿孙送进族学念书。你爷爷恩威并施下来,这些年,没有一个人肯走。” 姜昭往坞里看了一眼,那几个蹲在枕木上抽烟的老匠人,正拿烟袋锅子比划着什么,吵得脸红脖子粗。 “还有国库。”姜昭往前走了两步,跟到她爹身边,“咱们家的课税,年年头一个缴,一文不拖。” 姜知让看了她一眼,点头:“对,每年的数户部的账上都记着。你爷爷这辈子就认一条。钱只往国库里送,不往第二家的门里送。逢年过节,哪家府上的帖子递过来,礼数到了,银子一两不出。” “所以永安那边,未必不知道江南有个姜家。” 姜知让点了点头:“年年的贡品里有咱们家的香,一年交上去的课税又是那么一大笔,想不知道也难。知道,也只知道这一户老实,年年交得足。” 他往坞那头看了一眼。几个匠人正扛着一根肋料往架子上送,号子喊得一声高一声低。 “更何况,如今吃姜家这碗饭的,连伙计带家眷,有十二万口。”他顿了顿,“十二万口人,背后是多少户人家?哪个衙门想动姜家,先得想想这些人往后吃什么。” 姜昭脑子转着,一张批文卡不死,户部每年记着名字,官府离不开姜家的坞,坞里的人也挖不走,衙门里那些法子,一样也捏不住姜家。 所以,要真是官家想要姜家什么,一道旨意就够了,犯不着借天上的星,也犯不着送一只金锁,何况姜家的钱,本就一文不少地进了他的国库,留着姜家,他只会得到更多。 所以要带走她的,不会是上头那一位。 姜知让弯腰从跳板缝里抠出一枚生了锈的船钉,在手心里掂了掂:“爹起先也以为人家冲的是钱,是姜家生钱的本事。这几年才琢磨过来,没那么简单。” 第78章 龙骨 第78章龙骨 “咱们家的生意,有一块是官府采买的。”他像在和她报姜家的账,“你大伯那边出的铁,一大半叫官府收了去。茶过了淮往北走,到了榷场,那边不给钱,而是牵马来换。坞里的船,官府雇去运过粮,也用来运过戍边的人。药铺里,官府年年来定的,大部份是金疮药。” 姜昭的指头在炉盖上越描越慢。船能运粮,也能运兵;铁能打锄头,也能打刀;茶到了北边,换回来的是马;金疮药,治的是刀伤。再添上一条不归哪处衙门盯着的出海路—— 她的指头停住了,没敢再往下想。 姜知让没再接着说,那枚船钉在他手心里,攥得发热。 坞那头,几个老匠人还在为一根肋骨争个不休。烟袋锅子在半空里比划来比划去。姜昭看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半晌,她嘴角抽了一下,“爹,你说爷爷当年……想到过这些吗?” 姜知让叫她问得也笑了,把那枚船钉丢回木缝里:“他知道什么。你爷爷那时候,连衙门的门哪边开都不知道。从湖州回来,心里就一件事:给姜家搭一副龙骨,往后不管哪一代、哪一根肋骨折了,姜家这条船都不能沉,儿子孙子都得有口饭吃。” 姜昭仰起头,顺着那根樟木一直看到坞尾翘起的艏柱,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恍惚:“一个坞,两座茶山。爷爷硬是从这么点家底里,搭出来这么大一副骨架。” “他那会儿二十出头,心气正高。”姜知让拍掉袖口上的木屑,“船坞做稳了,就惦记茶山。茶卖过了淮,又要自己开矿。人家的香料贩到平江,转手就翻三倍的价,他就要拿自家的船出海去贩。你太爷爷说守着一个坞够吃了,他梗着脖子回:守着一样东西,就是等人来卡。”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整樟木,“那会儿他还年轻,以为龙骨搭得够结实,姜家就什么风浪都扛得住。只想着别叫人卡住,哪想到卡不住了,倒叫人惦记上了。” 姜昭想象着那个二十出头的爷爷,大约就是这么站在太爷爷跟前,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掰着指头,船、茶、矿、香、药,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得唾沫星子乱飞。 她没忍住“哧”了一声,赶紧拿手炉挡住了半张脸。 姜知让瞥了她一眼:“你爷爷年轻时候那个脾气,你太爷爷的烟袋锅子,在他脑门上敲断过两根。” 龙骨那头,木槌敲了几下,停了。 姜昭想不明白,“那为什么一定要女孩儿?” 姜知让把手揣回袖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在他们看来,要一个小子,那是夺人家的嗣,姜家拼了命也不会给。但要一个女孩儿,就是抬举,一个丫头,给了也就给了,姜家还得磕头谢恩。”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他们打心眼里,就没把女人当回事。可咱们家的女人,哪一个是好拿捏的?你娘,你大伯母哪个比咱家的男人差?你三婶看起来软弱,小年夜那顿饭,你三叔脸都沉下来了,她还敢抢在前头替硕哥儿把话说出来,还有你蕙姐姐,还有——”话到这里,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把后头那个字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们不知道,在咱们姜家,女儿跟儿子,一样金贵。” 姜昭站在那里,手炉也忘了往怀里收。 爹娘待她上心,她一向是知道的。她夜里咳一声,娘屋里的灯就亮了。爹出一趟远门回来,箱子里头一样掏出来的,总是给她的。 前世的那个世界,男女平等挂在嘴上挂了一百多年,可那一百多年,是一个又一个女子拿半辈子挣出来的。她读过一桩旧案:英国有个姑娘,法律念完了,要去做律师,律师公会不收,她就上法院去告,法官判下来,说她不算律例里写的那个“人”。 还有林徽因,去宾大念建筑,建筑系不收女学生,她只好挂在美术系底下,一门一门去蹭建筑的课。她前世填志愿填了建筑,就是因为高中翻到这一段,那一晚她在书桌前坐到了半夜。 像她们一般,还有很多很多……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年,世人才一点一点信了,男子做得到的,女子也做得到。 可这里是大靖,离那一百多年都差着上千年。姜家也不过是这世道里的一户商贾人家,可她爹说这句话的时候,说得跟“船要先铺龙骨”一样平常,好像本就该是这样。 投胎这件事,她没得挑,偏偏就落在了姜家。 她想,这一胎,她投得真好。 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赶紧低下头,盯着炉盖上那几道浪。 姜知让没看到她的表情,他一直望着坞口外头那条河,河面灰白,几条运料的平底船挨着岸,船家缩在篷子底下避风。 望了一会儿,他鼻子里出了一声,像是笑,又不是:“他们从来没拿正眼看过姜家。也太小看姜家了。” 这话说得强硬。说完了,他的目光从河上收回来,落到她身上,在那身直裰上停了停,又往上,停在她束发的幅巾上。 那点硬气就这么一点一点泄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可十三年前,咱们能走的路,只剩一条。” 方才眼里压下去的那点热,这一回连着鼻子一起酸了上来。姜昭把脸转向那根龙骨,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手炉抱得紧紧的,炉盖上的浪硌着手心,她也没觉得疼。 姜知让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一回拍得很轻,跟方才当着匠人那一巴掌不一样。 那一条路是哪一条,他没说,姜昭也不需要问。 跳板的木缝里卡着几片刨花,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往屋里走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锅边那个小学徒蹲着烤火,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叫老师傅一烟袋锅子敲在后脑勺上,“嗷”一声跳起来,满场的人都笑。姜昭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回到账房,热气扑了一脸。 姜知让又落了门闩,从那摞工票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翻过来,蘸了墨:“刘管事那天在你爷爷跟前,把那位高人的批语念过一遍,念完收回袖子里去了,没留下来。” “爹还记得?” 姜知让没答,笔已经落下去了,一行接一行,一笔也没停。 婺女增明,光映斗牛。 吴越之野,当生贵女。 财帛之家,得之宜子孙。 福泽所钟,不在一家。 他把工票推到她跟前。 姜昭从头看了两遍,视线落在最后一句上,再挪不开。 不在一家。什么意思? 她把这四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前世爷爷讲史,讲过不止一个女孩儿,生下来就叫人看了相,说贵不可言,后来她们嫁的那个人,都坐了天下。她问爷爷,看相的真有那么准?爷爷笑,说准不准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信,还能叫别人信。 福泽不落在抱她回去的那一家,而是落在她嫁过去的那一家。 抱回去,从襁褓里养起,教她认他们做爹娘,养出情分,养出孝心,再把她嫁到他们要她去的那一家。她是姜家的骨血,姜家一辈子甩不脱她。她又是他们一手养大的,一辈子欠着他们的恩。一根线拴着两头,两头都攥在养她的人手里。 她的指头按在工票上,按出一道褶子。 炭盆里一块炭烧裂了,“噗”地塌下去,她跟着一激灵,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位少主人,”她抬起头,“后来有孩子了吗?” 姜知让摇头:“不知道。” 他把工票抽回去,递进炭盆里。几行字从底下往上烧,卷成焦黑的一团。他捏着纸角,等火舔到指头才松手,又拿火钳把灰埋进炭底下。 “这些年,爹一回也没写下来过。纯靠一遍一遍背。” “写下来,就有人能翻着。”姜知让盯着那一点余烬,他拿帕子擦了擦指头上的墨:“背了十三年。” 姜昭开了口:“他们没要成,就这么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龙骨(第2/2页) 姜知让看着炭盆,“刘管事那一趟在平江,住的是卫家的客栈,那一间是卫家庶出的卫宁远管着。卫宁远听见了风声,他媳妇比你娘晚两个月有身子,他就打发人在咱们家巷子口转。你落地那一夜,门房看见卫家的人在巷子里来回地走。第二天,卫宁远的媳妇也生了,是个女孩儿。八个月,药催下来的。” 姜昭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那一夜,刘管事自己就坐在咱们家前厅,头一句问的是男是女。我说又是个小子,他又问了落地的时辰,后来坐不住,起身走了。可他没回永安,在平江又住了一个月。你满月那天,他领着两个人上了门,是想看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那场满月酒,你爷爷往大了办,请了半个平江城,抱着你一桌一桌地转,人人都看见姜家添了个小少爷。他在偏厅坐了一盏茶,一句也没提。第二天,抱着卫家那个孩子,回了永安。” 姜昭把手炉往膝上一搁,炉盖磕在膝头,“咚”的一声:“自家的骨肉,就这么送出去了?” “卫家做盐引,一张批文就是一家子的命。卫宁远打的算盘,是送一个孩子过去,往后盐引上有人替他说话。刘管事空着两只手也回不了永安。一个上赶着送,一个正愁没东西交差。” 他拿火钳把一块炭翻了个面,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灰里:“一道盐引就能卡倒的人家,比咱们家好使唤多了。头几年,卫家的盐引一回没卡过,他家老大在酒席上逢人就说,上头有人照应。可人家照应你,是要你还的。这些年卫家往永安送了多少,怕是他们自己都算不清。送得动的时候,门开着。送不动了,门也就关了。如今河沿上那几间盐栈,关了一半。” 窗外有人推着独轮车过去,车轴吱呀吱呀响了一路。姜昭好一会儿没出声,半晌才问:“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一家?” “不知道。没去问。”姜知让把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的地方,不要伸手。伸一回手就留一道印子,印子会把人引回姜家来。” 他看着炭盆,声音低了下去:“爹不敢问。” 那年她若是报了女孩儿,上马车的就是她。她没报成,就换了一个。两个女孩儿,隔一日落地,一个留在了平江,一个去了永安,各自走成今天这样。 这怪不到姜家头上,也怪不到她和那个女孩儿头上,她们那时候都还裹在襁褓里,睁眼都费劲。错的是永安那个批命的人、是要拿姜家的人、是巷子口打转的卫宁远。 手炉是烫的,她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下往上冒,堵在胸口。 比她小一日,下个月,也该满十三了。 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姜知让起身倒了一碗热水,把手炉从她手里拿过去,把碗塞给她:“那个姓刘的,后来呢?” “押回提学司了。”姜昭捧着碗,“后来的事,不知道。” 姜知让“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那碗水喝到见了底,才开口:“这件事,家里一个字都不会查。往后谁跟你提永安,提周家,提那一颗星,你只当是听戏。在外头,咱们家就是一户只会打算盘的商户。再碰见姓刘的,或是谁跟你提满月酒,一个字也别接,回头写信给爹。”他停了一停,“写给爹。” 姜昭捧着空碗,抬眼看他。 姜知让说:“你那篇常平仓,你娘拿给我看过,写得好。” 姜昭愣了一下:“娘拿给您看了?” “你娘什么都拿给我看。”姜知让把炭盆往她那边又推了推,声音低了下去,“这一件,就别叫她看了。” 姜昭把空碗搁下,把手炉重新抱回怀里,点了点头。 姜知让伸手,把她帽子底下跑出来的一绺头发往里掖了掖,那只手在帽檐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这些事,你大哥都还不知道。” 姜昭垂下眼,她想起头一回见大哥,是落地第二天,她躺在襁褓里,一个六岁的小人儿扒着摇篮边,大气不敢出,看了她好久,才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碰完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后来二哥摔了跤,他站在旁边喊“自己起来”。轮到她,他总是先到,把她一把捞起来。 她一直知道大哥知道,大哥大约也猜得到,她知道他知道。 兄妹两个太了解对方了,谁也没说破过。他只是在旁人留意不到的地方护着她。 前天在程家门口,程瑞嚷着要拦她新娘子三天,大哥岔开话,说他头上的绢花歪了,口气平平常常,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她觉出大哥在留意她的神色,这才笑着冲程瑞应了一声“三天就三天”,大哥的肩膀跟着松了下来,嘴角也有了笑意。 门外有人拍门:“爹?先生说您把门闩上了,账对不完了!” 姜知让去拔了门闩。姜砚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和桐油味,两只手冻得通红,一眼就落到她身上:“来了坞里怎么不找我?” 姜知让把门闩往门边一靠:“爹在这儿,自然先来看爹。” 姜砚“嗤”地笑了一声。姜昭把怀里那只海浪纹的手炉递了过去。 姜砚接在手里,眉毛一挑:“我说我的手炉哪儿去了。” “你弟弟冻成那样,借你的手炉焐一焐,还要你点头?” 姜砚没接这句,看了她一眼:“一个人跑到坞里来,身边也不知道带个人。爹你也不知道说她。” 他揣着手炉走到炭盆边上,眼睛往盆里落了一下。炭火底下露着指甲盖大的一角纸,没烧透,边上还剩半个墨字。他拿起火钳,把那一角拨进炭心里,又拣了一块炭压上去。 “爹,先生在灶上等着呢,说去年三月那一批桐油的账对不上。” 他一边说,一边揭开手炉的盖子,把里头烧白了的炭灰倒进盆里,拿火钳从盆里夹了两块红炭填进去。 “对不上就再对。”姜知让把坎肩挂回墙上,坐回案后,“叫他进来。” “我去叫。”姜砚把炉盖扣好,走过姜昭身边,把手炉塞回她怀里,“你先揣着,到家了给我送回来。” 姜昭抱着手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背影跟平常一样,走过料场的时候,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木楔,揣进了袖子里。 她爹坐在窗下,重新提起了笔,对着那一摞料单,一笔一笔地往下勾。 从船场回城,姜昭没叫车,抱着大哥那只手炉,一个人走。 河沿上那一排盐栈,门板上了一半,有一家门口的幌子褪得发白,叫风吹着,一下一下拍在门框上。 她出生后没叫人抱走,靠的就是身上这身直裰。可也是这身直裰,叫她在书院里当了几年“姜兄”,从五岁起,科举的榜上写的也是姜家二房的小子。 躲过了那一回,底下却压着一桩欺君的罪,哪天叫人翻出来,姜家一个也跑不了。这把刀在姜家头顶上悬了十三年,攥着刀把子的是谁,她到今日也说不上来。 河风贴着水面刮过来,钻进领口,顺着脊梁往下走。手炉捂在怀里,热只到手上,背上一阵一阵地凉。 她头一个念头是早点下场,一路考进永安,总能离那只手近一些。念头才冒出来,她自己先按下去了。她还不到火候,又站在明处。上一回凑到跟前来的是个刘干办,下一回换了谁,她连影子都摸不着。 越是急,越是把姜家往刀口上送。 爹守了十三年,一个字没往纸上落,守的就是这个。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书照念,下半年的月考,明年的升舍,一样一样来。 等她站得够高,看得够远,等那只手再次伸出来的时候,她也能接得住。 城门洞里黑了一截,再出来,街上的灯笼已经一盏一盏点起来了。 她把手炉的盖子扣紧,揣进怀里,脚底下快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