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CEO》 第1章 楔子 大岐隆元八年,江东兰陵宁阳县,沈家大宅内的气氛紧张异常,空气中火药味十足,兰陵城中银翔钱庄的财东刘岩镜,阴沉着脸坐在一边,催讨沈家的债务。 “沈严良,今天可是还款的最后第三天,三天之内,你沈家要是还不出这一万两白银,按当初立下的字据,你沈家百通利票号和熔银授许,就该全数让予刘某人,现如今一万两白银尚且只还了六千八百两,剩下三千二百两,你怎么说。” 刘岩镜口气咄咄,没有丝毫腾挪商量的余地,沈严良很是无奈,他说: “小儿外出收账,过几日便能回款,还望刘财东再宽限几日,剩下的三千二百两一定如数奉还。” “哼,今日拖明日,明日拖后天,如此推来推去,何时才能还上这一万两。沈严良,你我也是多少年的生意交情,行里的规矩你是懂的,这本钱拖一天,利钱便多一分。 非是我刘某人不近人情,我是担心你沈家还不出这一万两白银,拖累了我银翔钱庄的生意,你说呢。” 刘岩镜若有所指,沈严良哪里不知其险恶用心: “刘员外,你我既然都是多年的生意交情,就该知道我沈家的为人,我百通利票号向来以信立江湖,从未有食言,还望刘员外网开一面,容我百通利票号腾挪几日,这剩下的三千二百两白银,一定如数加利奉还。” “哼哼。”刘岩镜冷哼道,故作勉强说:“那好吧,看在多年生意的交情上,我刘某人再宽限你百通利票号一个月,一月后若再不还钱,休怪我将你沈家告到州衙,我们走!” “刘员外,您慢走……” 沈严良起身恭送,刘岩镜怫然转身说: “沈兄请回吧,沈宅的路,刘某还是知道怎么走的。” 言毕,刘岩镜带着长子与随扈扬长而去。待出了沈宅,长子刘文莫说: “爹,沈家已是走投无路,眼看着就要落入手中,再宽限一个月,万一沈家借来钱款还上剩下的三千二百两白银,岂不功亏一篑。” “呵呵。”刘岩镜冷冷一笑说:“若是逼得太急,不免让他人看我刘岩镜为富不仁,宽限他沈严良一月时间,便是予人口惠。届时只怕是他有命借钱,没命还钱。走,我们回客栈去。” 刘岩镜成竹在胸,料定沈严良一月后定是还不上钱。 此时沈家后宅中,沈严良满面愁容急火攻心,刘岩镜的逼债,将他赶上了绝路。 “老爷,是不是再派人催催夫人,再筹些钱款接济府里。” 管家顾温说道,沈严良叹气摇头说: “夫人已向娘家借了三千多两,再借哪里还能再有,更何况我哪有脸向我那内兄去借钱。现在只能指望云卿,尽快能将新州的放款收回来些,我再舍下这张老脸去挪借些,先补上刘岩镜这个窟窿” 前番为筹措借款,沈严良说通了夫人高秀珍,赶回娘家筹款,后又让账房随同独子沈云卿去新州收账。前后勉强凑了六千八百两白银,剩下的三千二百两尚无没有着落。 少时片刻,府中仆役仓皇来报: “老爷老爷,公子,公子回府了。” 沈严良闻讯喜出望外,然而细思一想却是不对: “这应该才到新州不久,怎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人呢?” “回老爷,公子已到前院大堂,但只有公子一人,十分狼狈。” “嘶……走,快随我去。” 沈严良心感不妙,火速来到前院,便见独子沈云卿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坐在桌边狼吞虎咽极是狼狈。沈严良大惊失色,一丝不详游上心头,他上前忙问道: “云卿,你怎么回来了,吴掌柜呢?” 此时沈云卿生猛咽下茶水点心,粗喘了口气,看向自己的父亲沈严良,心中莫名的生疏和怪异。 眼前的沈云卿,前世还有另一个名字——苏诺 此时此刻的他,心情很是复杂,因为六天前的现在可不是今天这样。 六天前中午,他还在香榭丽大道,陪同法国的生意合伙人畅谈人生聊着未来,十分钟后,一辆大卡迎面碾上人行道。 然后…… 就再没什么然后了,大胆猜测一下,应该是被碾成了水煎锅贴蘸番茄酱,送回国哀悼了。 三天后,他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既不是躺在icu,也不是躺在棺材板里,而是吊在土匪窝的大梁上,之后趁着夜色,磨断了手上的绳索选择了逃命。 很显然,土匪并不是理想的生意合伙人,然后,就这样了。 土匪拿着长枪短刀追杀在后,他狼狈逃窜在前,更要命的是土匪装备直逼正规军,竟也装备了手铳,情况不是太妙。 一路追杀至悬崖边,苏诺猛刹脚步低头看去,悬崖高度少说三百来米,河宽目测换算比例尺,可能还不到四十米,水深未知。最后横下一条心,一头调下悬崖,再进了激流里,不省人事。 这一跳的水准太高,不偏不倚正中河心航道最深处四丈三,然后被巨大的水压冲昏后,顺水一直飘到了下游,被人给捞了上来。 苏诺的精神世界如今寄生附体在这位沈云卿身上,这几日的逃亡路上,他仔细梳理了沈云卿的记忆和家世,一路循着官道逃回了宁阳。 定了定神,沈云卿说: “嗨,甭提了。孩儿与吴掌柜离开宁阳县第三日,便是遭到那无荡山土匪截杀,吴掌柜不幸被害,土匪得知孩儿家世,欲绑我上山勒索父亲,索性孩儿机灵,趁其不备,跳崖坠河逃生,否则恐怕是再难见到爹了。” 一言既出,沈严良如五雷轰顶,震惊之余,目光黯然失色,脸色嘎然变得铁青,口中只喃喃吐出三个字说: “完了,全完了……” 噗…… 转眼间一口气没上来,沈严良鲜血喷口而出,眼前一黑,栽倒之际,沈云卿眼疾手快上前扶起: “爹,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管家顾温欲哭无泪说: “方才刘员外气势汹汹来逼债,本还指望公子能从新州收债接济府中,现如今钱款没能收回,反害了吴先生性命,真是血光之灾呀……” 沈家欠着兰陵城刘岩镜的债务,沈云卿是知道的,他去收账,正是为了偿还刘岩镜的债务。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债人自然是理亏的。现如今倒霉事情都凑巧碰一起,无异于雪上加霜。 速将沈严良送回后宅修养,沈云卿令人去请大夫,同时让人去报官。 “王大夫,我爹怎样?” “并无大碍,是急火攻心急的,我开两副十贴汤药,服下后静养即可。” 王泉如实说道,沈云卿松了口气,掏出几粒散碎银子递上前说: “有劳王大夫费心了,这是诊资,还请收下。” “那好,老夫去开方,公子照方抓药便是。” 待王泉离去,耳边传来沈严良唤声: “云卿,云卿……” “爹,孩儿在。” 沈云卿忙去床边扶起沈严良,小声说: “爹,有什么吩咐。” “新州,新州的账还得收,不收不行啊。” “孩儿知道,孩儿已将吴掌柜被害一事报官,明天就另派他人前去新州收账。” “唉……都是爹不好啊,一时贪心上了刘岩镜的恶当,坏了百通利百年的生意,都是爹的过失呀。” 第2章 刀口舔血的业务 “百通利”是宁阳县中一家票号,主营兑汇生意,这里的兑汇,可不是兑换外汇,是金银和铜钱的兑换生意。 眼下由于金银少,铜钱多,金银兑铜钱以官价为基准,民间在这个基准上下浮动兑换。 由于官兑是钉死汇率,灾年朝廷扩大铸钱,通货膨胀老百姓吃亏,丰年物价下跌,老百姓应该相对受益吧,但朝廷扩大市场征税,物价止跌,而铜钱还继续铸币。 于是官兑吃亏的都是老百姓,渐渐催生了票号行业。 票号持有贵金属的雄厚财力,利用物价波动,产生的周期性购买力变化,开设私兑业务。 通过浮动利率和兑汇人贴水,兑换贵金属或铜钱,赚取贴水的同时,利用市场货币供求和物价波动,再将铜钱通过市场,兑换成金银或者货物保值,这样来回在钱、货、贵金属三者间倒腾。 简而言之,铜钱贬值时吃进,升值时吐出换成金银和保值货物。 而票号利用自己的商业渠道,再发行银票和铜钞或者贯钞,于是有了通兑通取的早期换汇行业和纸币。 票号之外还有钱庄,钱庄主营业务是存款放贷和投资,也从事一定的兑汇业务,票号与钱庄的业务同样有交叉,但票号主业是换汇。 沈家早年本也是兰陵城响当当的票号,走上下坡路,还得从九年前的永康九年,皇后公孙芸惠篡权说起。 永康九年,大岐朝改天换月,惠文帝被皇后、嫔妃与内阁合谋毒死“被”驾崩,皇后公孙芸惠临朝称帝,国号“大岐”仍然变,改年号永康为隆元。 但是在隆元三年的时候,惠文帝的七个兄弟都反,史称“七王之乱” 七王之乱只持续了三年,隆元六年的时候七万叛乱被镇压,六王灭,但是帝国元气大伤,而且七王之一的周照宁现在还割据着巴蜀和云滇,在西南称帝。 同年西域发生叛乱,朝廷被迫收兵北上,平定西域之乱。 岐帝国的西域位于今天中亚五个斯坦、阿富汗北部这么片广大的土地,可想而知从洛阳、长安发兵去中亚讨伐叛乱,花费肯定不是一般的大,不过好在没有发生高仙芝的悲剧。 战火一起,物价飞涨,女帝又篡权,天下肯定纷乱。 当时谁都不看好皇后公孙芸惠能平息七王之乱,致使朝廷发行的铜钱价格崩溃,七王发行的新币逐渐占据上峰。 这个档口上,沈严良刀口舔血虎口夺食,大量囤积新币兑出旧币,然后女帝一看全国苗头不对,就把京畿道周边几大钱庄、票号员外请去喝茶聊天,谈人生聊未来,拉家常描蓝图,然后聊出了火花擦出了热情。 于是先是关中、京畿道、河北道、河南道的钱庄票号“吐银纳旧”,释放白银和黄金,回购朝廷铜钱旧币,朝廷旧币币值急速回升,最后一路扩散至长江以北。 由于通信和既得利益集团的阻碍,待到消息传导至江南,由于信息和通信的滞后,此时旧币兑新币的价格在长江以北已经倒挂,长江以南的钱庄票号反应不及,亏得血本无归。 而刘岩镜狡猾就狡猾在,当年的金融风暴中,得到了京畿第一手的内幕消息,但在私下里,仍然鼓动兰陵的钱庄、票号“吐故纳新”,出售旧币兑买新币。 仅仅最近三年,因资金枯竭倒闭的兰陵钱庄便有三家,票号四家,更有联锁钱庄“惠仁号”被刘岩镜鲸吞吃掉。 现如今兰陵地界上,只剩百通利一家票号,其余尽数被刘岩镜吞并。 为维持百通利运转,沈严只能向刘岩镜借款,以维持生意运营,前后累计借款有一万六千多两,为偿还债务,先后变卖了田产,还向沈云卿舅舅高彭贵借了几千两。 三年间连本带利陆续偿还要一万两八百余两,至今还剩三千二百两尚未还清。 百通利能坚持到今天,除了家底殷实吃老本,还不至于抗住一万六千两的欠债。 当前白银和黄金相当稀少,贵金属的购买力强,一万六千两的白银购买力,相当于清朝四十五到五十倍之多。 扛到今天的法宝是“熔银授许”,也就是火耗归私。 由于冶炼技术的制约,金银纯度不够,回炉重炼产生的杂质会带走少量金银,由此产生的短斤缺两称之为火耗。 朝廷每年铸造金银产生的火耗由朝廷自负,民间由于金银流通量大,金银流通存在磨损,影响币值。同时各地金银矿的分散,也决定了金银矿石长途运往京畿的成本和风险。 钱庄、票号兴起之后,朝廷为避免火耗损失,允许私人票号和钱庄铸造合乎规格的银两,以补充当地白银黄金的流动性,同时也避免了朝廷冶炼的成本和火耗损失。 因此朝廷发行官银的同时,允许地方铸造合乎重量规范的私银,但问题就出在火耗和私银的成色上。 冶炼产生的损耗多少是浮动的,少的一两白银火耗两钱,多的三钱,有甚者四五钱,少半两之多。 这些损耗都由提供白银的一方承担,或是私人,或是地方官府提供的银矿,而接受委托冶炼铸银的一方,往往通过火耗,克扣其中的利润。 百通利票号正是持有“熔银授许”的特许权,是江南道秀州蔡家之外的第二家,刘岩镜处心积虑搞垮兰陵钱庄、票号,最终目的是奔着百通利的熔银授许。 但凡是兰陵治下票号、钱庄、富商,官府,杂银、碎银皆委托百通利回炉重炼,或是送到金陵道府的官炉回炼,每年产生的火耗以百两计,一年不多,十年就不少。 别小看这个“百两”,要是搁大清朝,购买力就相当于好几千,因为当下的金银很是稀缺,还没有出现世界性的白银贸易。 自刘岩镜吞并兰陵全部钱庄、票号,便中断了百通利熔银授许的来源,仅靠兑汇业务,没有大额的资金流动,利润甚微。 第3章 猫哭耗子假慈悲 而到目前为止,苏诺,不,确切的说是沈云卿,仍然一头雾水。 他的前世记忆中,可不记得中国上下文明五千年有“岐”这个么个大一统的王朝,五代十国李茂贞的“岐国”是有的,但大一统的岐王朝是没有的,更没有岐朝女帝一说,只有“周武”武则天这么一个女帝。 更吊诡的还在于,岐朝截止到今天历时四百二十八年,先后二十三位皇帝,算上现如今的女帝,前后出过五个女皇,比李唐出个武则天还不得了 如今的江南道,如何看都是长三角,连带浙北、皖南、江西一带,兰陵大致是今天的无锡、常州、扬中和镇江东部,宁阳县城就在太湖边,现如今叫太平湖,所以兰陵以西是江南道的道府金陵,后世的南京城。 要他相信这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但是不相信,显然又不是做梦。 当天下午,沈严良在家养病,沈云卿跟随管家顾温,前往票号梳理财账。稍晚去了沈家炼炉坊,发现了一些收获。 沈云卿抄起一把炼炉坊外大院内堆积的炉渣,遂即问道顾温: “顾管家,这些是炼银剩下的炼渣?” 顾温是沈家的老人物,对此早已熟稔,他说: “少爷,这是炼银后的黑渣,是火耗再炼后的炉渣,并非熔银炉渣。” 此时沈云卿仔细端详看着手中黑色的炉渣,心里却已经盘算开来。他说: “顾管家,咱家炼了这么多年的火耗,此种黑渣最后都堆哪儿了?” “县城外,有些用来修路了,少爷您问这做什么?” “哦,随口问问……” 当天晚上,沈云卿回府的消息传到刘岩镜下榻客栈,闻讯沈云卿活蹦乱跳回了沈府,刘岩镜不免感到吃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弄死了人不说,连个人都看不住。” 刘岩镜啐骂道,心中不免恼火。此时来人说: “刘员外,大当家说,沈秀才是跳崖而下,肯定是死透了。现如今没死,多半是命大。但沈家总要去新州收账的,只要上路截了他们,拖上一月两月,结果都有一样。” “话虽如此,但如今杀了人,宁阳县令插手,这件事就难办了。路上继续下手,恐怕不妥。这样吧,告诉大当家,让人去新州,拖上一月,千万别再弄出人命。” “放心吧,这次绝不会失手。” …… 翌日,天色刚亮,沈云卿扶沈严良在院中散步,边走,沈严良边说: “云卿啊,给你娘的信让人送出去没有。” “已经让人去送了,但一时半会恐怕也没消息,而且舅舅那里日子也不好过,七王之乱刚刚平息,各地都在整饬行市,恐怕是腾不出多少银两接济。 至于新州,最多也就收回一千八百多两的银子,还有一千四百多两的亏空填不上,眼下票号的生意日渐寡淡,长此以往,百通利早晚要被刘岩镜吞并。” “是啊,得尽快想办法筹齐银子,否则百通利的招牌,就得砸在爹的手上。” 父子二人说话之际,管家顾温匆忙前来: “老爷、公子,刘岩镜来了。” 沈严良闻讯脸色难看,他艰难说道: “我去吧。” 这时沈云卿说: “爹,我跟您一起去。” “也好,也好……” 少时,父子二人来到前堂,刘岩镜父子二人态度比昨日有所缓和,见沈严良病态浮面,刘岩镜故作姿态道: “沈兄家事刘某昨日已然听说,吴掌柜被害,令人心痛,昨日刘某也是一时心急,语出多有冲撞,还望沈兄见谅莫要往心里去才是。” “哪里哪里……”沈严良坐下后摆了摆手说:“都是歹人作恶,犬子云卿已经报官,官府定会擒拿真凶绳之以法,以祭奠吴先生在天之灵。” “沈兄所言极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真凶终难逃法网。” 刘岩镜说的冠冕堂皇,目光略略打量了一眼一旁坐着的沈云卿,定睛细看之下总觉哪里不对。 现今的沈云卿十八岁,四年前乡试中了秀才,算是宁阳县近些年来少有的的得意少年。据传言此子文弱胆怯,但刘岩镜细观之下,大觉相去甚远。 而与此同时,刘岩镜目光扫过沈云卿之际,季云卿也明敏锐捕捉到刘岩镜的眼神,隐隐能看出凶狠和毒辣,任凭如何的收敛和掩饰,目中的戾气仍然掩饰不住的散发着贪婪。 不等刘岩镜开口,沈云卿先说: “刘员外,我沈家的生意现如今是遇到了些麻烦,生意上也仰赖银翔钱庄的往来,但再怎么说,百通利票号也是江南道数一数二的票号之一,庙再小,好歹容得下一尊神佛。 兰陵城地界外,盯着我沈家百通利票号‘熔银授许’的钱庄可不止一家,论财力,可都在您刘员外之上。 现如今有百通利票号在前面顶着,银翔钱庄还能腾出手来,真要到哪天百通利票号倒了,刘员外双拳未必敌得过四手吧。” 沈云卿一席话,顿令刘岩镜意外棘手,三言两语话虽不多,却是很有分量。 言外之意,逼急了沈家,大有将“熔银授许”转给外地钱庄的打算。若是如此,非但是前功尽弃,还可能引狼入室。 刘岩镜思索之际,其子刘文莫脸色不悦说: “沈秀才,这话未免太难听了吧。沈家票号也是兰陵城下的票号,与我银翔钱庄一脉同根,外来的钱庄票号若想要挤入兰陵的地界,就眼下的百通利票号,何德何能拒之门外。没有我银翔钱庄的财势,百通利根本不足为虑。” “呵呵。”沈云卿冷冷一笑声,下刻说:“我承认,这三年间,银翔钱庄一跃崛起,兼并钱庄票号近十家,财力是大有见长,与江南道诸州钱庄已能平起平坐。 但在下刚才说的很清楚了,盯着我沈家熔银授许的富商钱庄多如牛毛,如果我沈家倒了,刘家能独善其身吗。” 此时即便是二百五,也听得出沈云卿的言外之意。 如果百通利票号以熔银授许权,换取其他钱庄的借银,五千纹银还是借得到的。 进一步说,刘岩镜为吞并兰陵各家钱庄票号,投入了相当大的前期资金,本金的收回需要一个周期。 当前的银翔票号看着壮如牛,实则严重的虚胖,有些外强中干,经不起外地大型钱庄的金融冲击,存心要搞银翔票号,只等一个机会。 第4章 公廨 沈云卿此言着实让刘家父子没有想到,但同样也惹沈严良生气: “云卿,都是谁教你的混账话,票号是你祖爷爷一手创下的字号,你说败就败,还不住口!” 沈严良疾言厉色大加斥责,沈云卿态度端正很是配合: “孩儿知错了爹,孩儿也是心急,胡乱说了两句。” “哼,谅你也不敢。”言毕,沈严良看向刘岩镜,略有不快说:“犬子无礼,还望刘员外见谅。” 刘岩镜刚受沈云卿一番“点拨”,现在心里反而吃不准沈家父子到底是真威胁,还是假做戏,这真要万一鱼死网破引狼入室,他的银翔钱庄也得陪葬。 想到此处,刘岩镜不敢继续昨日凶恶,收敛起心中的嘴脸,和颜悦色说: “呵呵,令郎年轻气盛,偶有小过在所难免嘛。 今日本是前来问候,既然事情已了,你我还是按昨日的约定续约,一月之后,沈兄若是还不上那剩下的三千二百两白银,百通利票号与沈家熔银授许皆应转让予刘某,沈兄可有异议。” “没有,到时我沈严良若是还不上,票号与熔银授许便让予刘员外,绝不反悔。” 沈严良嘴上说的硬气,心里真是在滴血。 “那好,既然沈兄并无异议,那一个月后,刘某再来问安。”言毕,刘岩镜与长子刘文莫道:“文莫,我们走。” 待刘岩镜、刘文莫父子离去,沈严良颓然瘫在木椅上,满是萧索之色。沈云卿起身上前,俯身说道: “父亲,照眼下情况,一月之内根本凑不出三千二百两白银啊。” “那也不能卖了票号。”沈严良斥责道,接着又说:“你以为你自作聪明我不知道,把外地的钱庄引来兰陵,是能让刘岩镜难堪,你可想过你舅舅和母亲的处境。” “是孩儿考虑欠妥,不过方才孩儿只是诈他父子二人,孩儿已另有办法筹措银两,还望父亲明鉴。” 沈严良闻讯半信半疑,他说: “是何办法?” “孩儿昨日前往炼炉坊,发现有炉渣,可从炉渣之内再炼银。” “不是我说你,咱家百年以来,若非靠着克扣火耗炼取银渣,如何能有今日,亏我教导你多年。” 沈严良嗤之以鼻,沈云卿硬着头皮继续说: “父亲,炼过的银渣中还有银子,碍于成本和火工,再炼得不偿失,但孩儿另有办法,可将其中白银炼出。而且过去百年间,我沈家炼取的银渣尽数堆于县外,可重新回炼,如此可得银子。” 沈严良闻讯神色大变,忙问说: “云卿,你此话当真?” “父亲放心,孩儿此话当真。但是此法济缓不济急,没有一年功夫,也得半年。 所以孩儿想以熔银授许为抵押,先向州府借款,还上刘岩镜的银子,而后等新州的账收回,先还一部分外地钱庄的借款,待年底前炼到了银子,最后还清也不迟。” “那刺史李义清与刘岩镜关系非同一般,岂能借你我银两。” “爹,正因为李刺史与刘岩镜关系非同一般,李刺史定会借款。刘岩镜料定我沈家山穷水尽,无处再筹银两,其又担心我沈家引狼入室。 故而向州府借款,总比向外州钱庄借款,对刘岩镜更为有利。而刘岩镜则能借由州府之手,合法罚没我沈家票号与熔银授许,如此他刘岩镜白白落得个好人做,他岂能不乐意。” 刘岩镜在兰陵做大,没有州官默许,是断然不可能兼并近十家钱庄和票号,每家票号的背后都有各自的利益关系网络,如后台不够硬,兼并和扳倒是根本做不到的。 正如沈家在金陵有高彭贵,任何利益往来,都有其固定的利益圈子。 刘岩镜短时内吞并兰陵市场,并得到州官的默许和纵容,其背后的金主并不一般。 换而言之,外州的大钱庄,背后同样有金主,引入外援的结果,不是刘岩镜能承受的代价。火拼之下即便能赢,刘岩镜势必元气大伤,而且这才是外州一家钱庄。 因此向州府借钱,要比向外州钱庄抵押借钱更为保险,刘岩镜必然同意。 沈严良此时已经六神无主,考虑很久依然举棋不定,他说: “云卿啊,银渣再炼你可有把握。” “爹,您放心,孩儿有把握。” 沈云卿的回答铿锵有力,沈严良咬牙说: “那好,爹就赌上一把。” 此时在出宁阳县的路上,刘文莫阴沉着脸说: “父亲,那沈云卿忒不是东西,欠债不还,还如此狂妄,真是没见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是有些奇怪。”刘岩镜目尽疑色,遂即又说:“传闻沈严良此人忠厚无能,沈云卿也是徒有其表一草包,但今日所见,沈云卿与传闻中出入甚大,为父总觉哪里不太对劲。” “孩儿早说,就不该给沈家一个月时间,十天后收了沈家祖业不就完了。” “是啊,但现如今突生变故,沈家又死了人,为父再去逼债,可就真成了为富不仁。走,回兰陵,我倒要看看,他沈严良到底从哪去借那三千二百两白银。” 五日后,刘岩镜回到兰陵城,还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便得到沈云卿向州府借款消息。 “什么什么什么,向州府借款?” “是的老爷,李刺史让管家捎来消息,沈严良愿以沈宅与百通利所属房契,还有熔银授许为抵押,向州府借款,李刺史想知道老爷您是什么意思。” “嘶……真没想到啊,沈严良还真做得出来。” 正如沈云卿所料,刘岩镜首先想到沈家若向州府借款不成,定会去外州钱庄借款,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思考若定,他说: “可知借款期限几日?” “一年。” “速去回复李大人,此款可借,但只借半年,利息也不能便宜了沈严良。” “是老爷。” 待管家离去,刘岩镜思来想去仍觉得不妥,遂即唤来长子,详细道出原委后说: “文莫,你亲自去一趟新州,务必让借沈严良银款的借款人拖上三月,绝不能在三月内将银两还给。” “爹,这不妥吧,拖一日,利钱便多滚一翻,借款人岂能认账。况且说,爹您只许沈家借款半年,要拖也得拖半年,哪有只拖三个月的道理。” “你懂什么,只要沈严良将房契与熔银授许特许押在了州府,他便无法再去他处借款,此乃其一。 其二,新州向沈严良借款的商户拖上三月所生利息,都由我们出,届时再给他们贴两分利,他们岂能不同意。若是拖半年,我们支出的利钱会多得多。 其三,三个月后即便沈严良能把新州的银两收回,连本带利也就两千两,从州府借走的三千二百两,只许了他半年,利息是四成。 三个月后,连本带利少说涨到了四千五百两,这多出来的两千五百两,没有房契和熔银授许特许,他去哪儿借,谁敢借给他。” “原来如此,还是爹爹想得周到,孩儿即刻赶去新州。不过,孩儿还有一事不明,他沈严良既然向州府借款,为何不向外州钱庄借款?” “若是向外州钱庄借款,这笔钱还岂能还上。外州钱庄势必将利息抬的更高,先逼死他沈严良,然后再收拾我银翔钱庄。即便逼不死沈严良,百通利钱庄还款后也元气大伤,坐等我银翔与其再战,然后两败俱伤时,再来兰陵坐收渔翁之利。 而沈严良并无卖掉百通利打算,故而只能先向兰陵借,若是不然,最多也就是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刘岩镜算计的极为精妙,料定沈严良不会变卖票号和祖产,就只能抵押借款。 而这当下借款放贷是暴力行业,利率少则百分之二三十,多则几倍,可谓是高利贷。 如果向外州钱庄借款,以百通利票号现在的状况,资产风险很高,利息只多不少,如果向本地州府借款,利息要低得多。 但话说官府能经商? 是,但也不是。 首先,历朝历代官府都经商,形式不同但本质一样。 以唐朝为例,地方府衙为活络经济,对外发行公廨,将钱贷款给有固定资产的个人,个人获得资金后,只能在本州治下经营合法生意。 想拿着钱走人,乃至出国,那是不可能的。 公廨,意为古代官府办公的地方。但后来呢,随着商品经济的繁荣,公有资产大量增加,同时朝廷的俸禄又很难让官员过上体面日子,而朝廷也不愿意助长官员吃皇粮不办事的风气。 为了调动官员积极性,盘活资产和经济,于是允许地方官府租让官府的固定资产,出租公田,官府的资产得以合法出租,获取租金,故而公廨又演变出出租国有资产的意思。 公廨出现之后,很快又发展出官方的贷款、借款、抵押等金融形式,因此公廨后来逐渐演变为官方的借贷和早期国债形式。 而唐朝经济繁荣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公廨发达,简言之,是唐朝出现了早期的地方国债形式,以至于发展到后来寅吃卯粮,今年花明年的钱。 由于当时体制、认知和法律的不健全,确切的说这种金融衍生品,超出了历史和生产力所能承载的负荷,一定程度上给唐朝的灭亡埋下隐患,也是造成中后期地方封疆大吏割据的诱因之一,因为地方都有极大的自主财政权。 其次,农耕时代地产和田产产生的利益是极为可观的,同时官府以较低的借出款,拿到抵押的固定资产后,可以转手卖给其他富商。 有钱人为了博取官府的好感和日后的方便,更重要的是官权利压倒一切,没人会跟官府过不去。因此总会有人接盘,官府做放贷生意,不碰上改朝换代,只赚不亏。 最后,也得看什么人。 尤其是大户,和手中有特许权的大户。 如沈家,手中有熔银授许特许权,官府收回后在转手让出,说是让出,但接盘侠能不给点好处吗,显然是不能的,更何况是抵押。 于是当天下午,沈严良成功借三千二百两白银,亲自送到了刘岩镜府中。 “沈兄抱恙在身,还亲赴兰陵,实让刘某过意不去呀。” “刘员外言重了,欠下贵府的钱债,沈某夜不能寐深感不安。现如今百通利山穷水尽,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先还上刘员外的欠银,渡过眼前难关。” “这又是何必呢,只要沈兄知会一声,刘某就是咬着牙,再借半年又何妨,现如今向州府借款还刘某的借款,着实是沈兄失策呀。” 刘岩镜左一个不好意思,右一个再借半年,好人全然都是他。 但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谁让沈严良借了刘岩镜的钱,现在还不许人家做好人?也没这个道理。 于是自这天起,刘岩镜密切关注起沈家在宁阳县的一举一动。 第5章 积阴德,排污水 就在沈家偿还三千二百两白银后的第七天,刘岩镜得到密报: “什么,把城外的炉渣又运回了宁阳县沈宅?” “是的老爷,之前陆续从窑厂还买了几百口奇怪大水缸,还有大量硝石,不知作何用。” 来人飞快说道,刘岩镜觉得匪夷所思。下刻忙又问: “可知作何用?” “不知,但沈家每天都有大小车辆进进出出宁阳县,将水缸运往太平湖,将缸中有颜色的水倒入太平湖中,每日往复从不间断。” “嘶……怪了,沈严良捣什么鬼呢。”刘岩镜不明所以,思索片刻后说:“继续监视,尽快令人搞清沈家状况,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老爷。” 十天后,沈家后宅沈云卿的寝室窗门紧闭,但气氛异常活跃,沈母高秀珍手捧雪花银,开心的合不拢嘴: “呵哈哈……儿啊,你真是咱家的活宝呀,这才几天功夫,又是七十多两银子,娘真是没白疼你。” 此时沈云卿还没有失去理智,他说: “娘,都是咱家祖上积下的阴德。况且说,阴德再多,早晚得用尽。刘岩镜算计咱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后日子还长着,祖上的积德用尽之前,还得另谋出路。” “对,云卿说的没错。”沈严良肯定道,接着又说:“这不是生财的正道,确实还得另谋生计。但现如今咱家除了能干兑汇放贷,取利典当的生意,咱们也不懂其他门道。 要是田契还在,兴许还能收租,慢慢恢复元气。现如今田契变卖了银子,哪里还有生意。” 沈严良话音未落,高秀珍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说: “这还不容易,我让云卿他舅去说门亲事,不就有家业了。” 闻听这话,沈云卿听着不是味儿,感情是把我卖喽呀。 “娘,成亲的事孩儿还没打算,况且说,眼下票号元气大伤,刘岩镜还虎视眈眈咱家,先得稳住阵脚喘口气,缓过来了才行。” 事后沈云卿四下打听了刘岩镜的风评,此人行事有手段,向来是外热内冷,内方外圆,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明着跟你称兄道弟一起发财,背地里挖坑使绊子没商量,实则拿你做垫背去接盘。 思索之际,沈严良看着桌上的雪花银,心里盘算着日后的出路说: “云卿,城外的炼渣还能炼多少银子?” “不太好说,窑厂定制的瓦缸能装九百多斤水,折合银渣能装七千多斤,因为银渣重,而水轻,但每缸只能装一千五百斤,太多了瓦缸会裂开,硝水化不掉,太少了费事费力。 以眼下的产量,每月能有三百五六十两,如果银渣成色再好一些,兴许还能再多点,六个月勉强再凑两千七八百两,加上娘带回的三百两,和兰陵熔银火耗、新州的还款,半年内还清州府的欠银应该没有问题。 之后,城外的炉渣还能继续炼,以目前的速度,再炼十六七个月应该可以,折算成银两,能有七千多两,另外还有些金子,但不会太多,可比起过去咱家的损失,还是太少了。” 当下获取贵金属大致有四种途径,其一是火耗,在火耗上做文章。其二是银矿,其三是对外贸易,四是市场交易流通,其中火耗最是赚钱。 “熔银授许”授许权将地方的散碎和不足称头的金银,承包给大户的钱庄和票号重新铸造,中间产生的损失则由出款人承担。 而火耗克扣银两的潜规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通过克扣火耗产生的高纯银渣,集中回收再回炉重炼,排除杂志后,可再次得到高纯银,但同时这次回炉冶炼,还会产生火耗和低纯度银渣。 由于冶炼技术的制约,第二次冶炼产生的低纯银渣,重炼成本较高,极为不划算,因此无法重新冶炼。 而银矿的冶炼取决于矿石的品质和丰度。 受制于早期冶炼技术的瓶颈,以及技术认知的制约,早期白银矿伴生有铜、锌、锡、铅、铂、铬、砷、镍等等。 而最早被人类发现和利用的银矿,都是冶炼成本低,品质都较高的银矿,品质低的银矿冶炼成本高昂,发现难度也大,经济成本划不来。 沈家从取得熔银授许后,连续炼了一百三十多年的散碎银子和矿石,从火耗、矿石中克扣的银两,从最初谨小慎微小打小闹每年几十两,到现如今的三五百两,积累的家底不可谓不丰厚。 一百三十年间由火耗产生的熔银炉渣以吨计,当然,火耗产生的银渣最终都会私下回炉,得到高纯银,剩下的炉渣不再冶炼,继续冶炼的煤炭、木柴的成本极高。 因为二次冶炼后的火耗炉渣中含有大量的铜、锌、锡、铅、铬、砷、镍等元素,同时冶炼还要投入一些石灰、草木灰、煤炭、火碱,所以还有钙、钾、钠、碳,很容易与微量的白银形成合金炉渣,一旦形成合金,再想单纯依靠传统的高温冶炼分离,是不可能的。 即便向炼炉内通入空气,让铅、锡、锌氧化分离,也无法分离出少量的白银。 因此单纯用冶炼榨干油水的炉渣,以当前的冶炼技术没有经济可行性,最好需要冶炼剂和分离剂,才能分离,但是成本会很高,尤其是当下还不具备这些条件。但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是只有独木桥。 沈云卿前世本专业主修是化学工程,辅修机械制造,后来硕士改攻化学制药,冶炼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化学领域的延伸。 索性沈家现在一时半会儿不缺铜钱,最省事简单的办法用铜钱去买硝,先制成硝酸,沈云卿代用稀硝酸腐蚀。 工业制取硝酸最好是用氨氮法,但现在的条件办不到,就只能用土法高一些。 由于硝酸极好的氧化性与酸性,与多数金属拥有极佳亲和力,工业上用来进行冶炼还原,先把金属变成硝酸根,然后在利用置换原理,制出高纯金属。 炉渣的主要成分是铅、锌、铜、锡化合物,同时含有少量的银,银虽然能与硝酸反应,但必须是浓硝酸,与稀硝酸不反应,与浓硝酸反应生成硝酸银。 利用铅、锌、铜、锡化学价比银根活泼的特性,让铅、锌、铜、锡与稀酸发生反应,变成酸液,剩下的就是银和没有充分反应的杂质。 最终得到的银和杂质再回炉冶炼,排除杂质得到铸银。 不过最后一算账,其实并不盈利。 前后置办瓦缸、硝石、雇佣人力、马车、牲口、煤炭,花费两千余贯铜钱,未来两年内,保守估计还将继续支出近一万贯购买硝石、煤炭、人力、瓦缸,尤其是硝不是一般的贵,这在当下已经是天文数字,瓦缸这玩意儿也不便宜,不适合长期腐作为化学反应釜使用,也需要更换。 现在一两白银,市价能兑六贯七百文,一万余贯约合一千五百多两白银。硝酸炼渣需要持续两年,保守能得一万一千两白银,但实际上铜钱层面是亏损的 此外,最后得到的铅酸、铜酸都倒进了太平湖里,这笔生态账算起来,环保局找上门,得罚的倾家荡产。 但眼下白银是硬通货,数量稀少,因此大宗交易都以白银定价,铜钱要大量贴水。 刘岩镜借出的是白银,按行内的规矩,借黄收黄白,借白还白,借铜通吃。若非刘岩镜咬死只用白银还款,沈严良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七八万贯铜钱沈家还是有的。 但刘岩镜只要白银,而所幸没要黄金,黄金比白银更贵,连兑的地方都没有。 因此眼下是赔铜钱换白银,如果用冶炼法,回炉二次炉渣,亏得还要厉害,因为没有化学剂,单纯的高温冶炼根本炼不出来。 由于白银的稀缺性,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炼白银,钱庄和票号进出借贷、兑汇放债都要白银,铜钱的存贷利润低,回款慢,远不如白银。 而白银的购买力高,诸如丝绸、香料、玉石、珠宝、高档场所消费,以白银黄金为主,铜钱的购买力相对要低得多,购买高档商品需要大量贴水,更多用于中下级市场,普通民生商品的交易。 手中没有硬通货,损失的是资金流动性,银行最终的倒闭,不是倒在坏账,而是倒在丧失了资金流动性,尤其是硬通货的流动性。 历史上所有倒闭的钱庄、票号、银行,无一例外是倒在资金流动性枯竭。 所以,如今宁可赔本换取白银,以保障百通利的白银流动性。 过去一百三十年中,沈家历经了四次大起大落,每次都化险为夷,但每次都耗尽存银,丧失硬通货资金流动。 六年前的七王之乱损失尤为惨重,沈家赔进去四万两千两白银,六十万贯铜钱,外加欠下刘岩镜的一万六千两,里外就是赔了五万六千两。 眼下一两白银大约能对六贯七百文钱,五万八千两白银,小四十万贯铜钱,如折合清朝鼎盛时期购买力,相当于两百七八十万两雪花银,说是沈家腰缠万贯一点也不为过。 如果用米价折算,眼下一斗米也就三十到三十三文之间浮动,一斗约合十升,十升合一石,沈云卿大致推算过,当下的“岐一石”差不多相当于170公斤,当下的一两四十克左右,一斗就是1.7公斤,但肯定有误差,岐一斤是十六两,一斤就是640克左右。 按一斗三十三文计,六贯七百文能买345公斤大米,五块钱人民币每斤计价,那就是1730块左右,相当于每克白银需要四十四快人民币。这还是太平丰年的价格,如果碰上天灾人祸,稍微有些波动,米价会迅速翻倍。 这还只是粮价,如果核算其他生活必需品,尤其是盐和布,白银的购买力更高。 所以一两兑六贯七百文铜钱已经不低了。 在当年,百通利票号也是兰陵城治下首屈一指,与惠仁钱庄平起平坐的业界大佬,他刘岩镜根本排不上号。 现如今搞垮吞并了惠仁钱庄,弄残了百通利票号,短短几年之内,刘岩镜的银翔钱庄靠着内幕消息和信息的便捷,一跃成了兰陵城独一户的钱庄。 从今往后,银翔和百通利的明争暗斗,今天还只是一个开始。 此后几日,硝酸炼银的进度有所放缓,尤其是排污问题,铅酸、铜酸无不是有毒重污染,集中排污致使鱼类大量死亡,引起附近渔民的注意。 转移阵地后,继续顶风作案偷排污水,以牺牲环境代价,换取微薄可怜的经济收益。 换做是前世,公安、法院、环保局应该早上门了吧,弄不好还得央视曝光,中央督察组坐镇,全国通报批评。 五月初七,沈云卿偷排污水回到府中,径直去了祠堂找父亲沈严良。 沈严良正在给香炉插香,香炉后是一个已经生了铜锈的铜匣子。 “爹,这铜匣子是什么东西啊?” “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你爷爷传给了爹,爹日后也会传给你。” “孩儿见这铜匣子严丝合缝的,里面应该有东西吧,万一是什么值钱东西,兴许还能换些银两。” “混账话。”沈严良训斥道,遂即又说:“老祖宗传下来的物件,岂能为了钱财变卖。” “是,爹教训的是。” 沈云卿赶紧认错,沈严良继续问道: “来祠堂有事?” “爹,咱家手里还有地嘛?” “还有六亩,是你曾祖父留下的祖产,你问这做什么?” “最近大半月进出宁阳县城去太平湖倒水,隐约觉得太平湖水比往年低了许多,孩儿琢磨着,今年江南恐有大旱。” “不会吧,最近二十年间,江南一直风调雨顺,仅凭一池湖水,能断定今年大旱?” 沈严良半信半疑,沈云卿细细说: “爹,这太平湖一直通入运河与长江,太平湖水少,定是长江与运河来水减少,长江乃江南河水源头,源头水少,下游水岂能不少。” “嘶……倒是有几分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孩儿以为,今年夏秋两季定有大旱,甚至明年仍将持续。应当趁当下粮价尚低,大举购入稻谷等待大旱。此外,旱灾之下必有自耕农卖田,不妨买入一些,用以冲抵过去几年家中损失。” 第6章 未雨绸缪 太平湖是长江出海口最后的大型天然湖泊,现如今正值五月,三月桃花汛明显也比往年少,现如今水位下降,唯一的解释只有长江上游供水减少,造成下游蓄水减少。 上游水量减少的原因很复杂,除了冰山、冻土融水,每年的自然降水在上游的储蓄和转化,直接决定了来年开春后融水的总量。 下游水量的减少,又间接影响当地上空水汽的形成,一旦形成恶性循环,势必造成干旱的长期化。 江南作为鱼米之乡,发生旱灾的频率极低极低,即便是全国性天灾人祸,江南依然是历代王朝的粮仓,就因为江南水系丰沛。 如果江南发生连续性旱灾,也意味着其他地方降水的增多。因此江南发生旱灾,必然是其他省份连续旱灾后,雨水大量补充,而造成江南地区上空水汽减少所引发。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如果其他省份的降水相对充足,岐帝国很可能再续一波命。 与沈严良说明了详细,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去县衙,查询最近几年的邸报。 邸报是由朝廷发往各地州郡的公文,藉此通报重要事件,各州各县均有摘录,记载成册,可供后人查询。 来到县衙之际,沈云卿以询问吴掌柜被杀案为由,在后堂见到了县令王曦照。 “草民不请自来,叨扰大人办案,还望大人海涵。” 沈云卿深施一礼道,王曦照遂即放下笔杆,收敛了仪态说: “沈秀才请坐。” “多谢大人。” 待沈云卿落座,王曦照端起案上茶盏吞了一口,少时他说: “沈秀才此来是为吴掌柜被害一案吧。” “正是。距离吴掌柜被害,过去已有月余,不知县令大人可有查得真凶。” “不瞒沈公子,真凶已经查实,但事关军机,需请示朝廷,调动州兵,故而非是本县不秉公办理,是刺史大人有令,故而难办。” “哦……这么说,是要动兵征剿无荡山匪。” “恕本县无可奉告。” 王曦照虽然守口如瓶,但话里话外已经说的很清楚,州府将发兵征剿。 自被截以来,过去一月有余,在人证俱在的情况下,这种案子哪里需要侦查一个月,半个月都绰绰有余。但如果要大举出动州兵,就得上报朝廷 岐国官制虽与隋唐相仿,但制度体系相去甚远,且不同于唐朝刺史、节度使都是封疆大吏,岐帝国能延续四百二十余年至今,没有发生“安史之乱”,很大程度上源于中央集权和军、政、财分离。 唐朝地方割据的很大隐患是节度使、刺史,独揽地方州县的军权、政权,以及财政权。 安史之乱后,李唐得以迅速名义上恢复统一,源于唐朝财政下放地方,地方财政极为宽松,货币和物资储备充足,这一点岐帝国与唐朝相仿。 因此安史之乱,长安、洛阳失陷,李唐的中兴正源于各州财力雄厚。 但为换取地方的财力、物力的支持,李唐又不得不默许地方上的做大,为日后的藩镇割据留下了隐患。 而北宋为避免唐朝地方割据局面,实行财政集中,各地税负集中运往汴京,好处是遏制了地方藩镇割据,缺点也很明显,滋生了帝都官场的腐败。 同时汴京的失守,直接导致了老本被抄,数以亿万计的钱款一夜落入金人手中,结果迅速导致了北宋的经济灭亡和政治灭亡。 岐帝国财政名义上实行宽松政策,但刺史没有财权,只有治权,财权在长史、司户手中,兵权独立在州郡司马名下,而州郡司马由皇帝直接任命,刺史、长史、司户由吏部、户部与皇帝协商任命。 节度使在唐朝相当于军区司令、省高官,在岐帝国却是高官,没有军权,而且节度使不常置,全权由另行任命行军道大总管负责。 由此从制度上基本杜绝了刺史、节度使一言九鼎,地方做大的局面。 同时,为提高造反的门槛,允许各地滋生富商权贵阶层,通过特许授权经营等特权经济,笼络一部分资本,压制一部分资本。 并将朝廷的贸易中心、冶铁,和主要手工业集,中在黄河流域和京畿地区,使江南重镇丧失经济主导权。 种种举措严重削弱了地方割据,并从根本上有效控制全国的财政和军权。 刺史也好,节度使也罢,调兵的权限取决于军事威胁等级,威胁等级越高,调兵自主权越大,威胁等级越低,自主权越低。 盘踞无荡山的土匪钱万,聚众数百人,已非县兵所能应付,州府出兵剿灭势在必行,大举出兵需经朝廷批复。当然,如果土匪乱民打上门来,无需请示即可大举出兵。 王曦照托词军机,实则已经委婉承认了出兵剿匪的事实,但具体的军事部署,和前期的准备工作,显然是不便透露的。 就案情聊了片刻,沈云卿话锋一转说明来意: “敢问王大人,县衙可有最近五年摘录的朝廷邸报。” “有,沈公子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是这样,沈某观太平湖水比往年浅了许多,担心今年江南发生旱灾,故而想来查询往年邸报,查看可有他地往年灾情。” 王曦照闻讯惊奇不已,忙是问道: “沈公子何以见得湖水减少,会发旱灾?” “自今年开春以来,雨水明显要少,桃花汛也远不及往年,而太平湖直入长江,若是长江上游水少,则下游势必减少,如此至五月底六月初,便有初兆。 待至七月,田间稻米枯黄,虽有收获,但江南一年可是两季稻米,旱情若是持续至八月,则秋收恐怕无望。但怕就怕灾情连年,持续明后两年,届时恐生纷乱。 以上乃草民拙见,大人若有高见,还望指教一二。” 沈云卿态度很是诚恳,其实也不得不诚恳。 在这官权压倒一切的大背景下,在官吏面前显摆你的“奇技淫巧”,那是自找不痛快。 讲的太玄妙,是能体现你高深莫测,碰上对口味的,兴许还有门路,遇上心胸狭窄自命不凡的,你就等着穿小鞋吧。 所以态度端正一些,充其量被训斥一顿,下次我不说,总行了吧。等到时候应验,我只当没发生过。 如果你显摆,就能打上妖言惑众的帽子。如果没应验,算我吹牛皮吹破了。 此时听闻沈云卿一席话,似乎是遇上了知音,王曦照一改方才正色,略略松了些神色说: “沈公子所言,与本县不谋而合呀。” 沈云卿闻讯很是奇怪,他忙是问: “王县令何意?” “实不相瞒沈公子,王某曾在太学三年,学得水工营造之法,对天象水情略有所知。最近两月视察农情,隐有发现雨水偏少,如今沈公子所言,正与本县所想一致。” “这么说,网县令也认为近期可能生灾?” “不错。不过沈公子既然认定江南必生旱灾,为何又要查询往年邸报?” “哦,是这样。这雨水虽然不定,但县令大人可曾想过,今年这里旱灾,而别处洪泛,这里减少的雨水,却都落在他地,可有此感?” “嘶……”王曦照所有所思,下刻又说:“这倒不曾想过,沈秀才请继续说。” “简单说,假如宁阳县下雨,同日同时,帝都会否下雨?岭西道会否下雨,其他各州会否下雨。亦或者说,北方下雪,为何南方下雨,王县令可曾想过。” “沈秀才的意思是说,这雨可忽来忽去?” “沈某不敢断言,但既然帝国之内,同年旱涝交替,可见雨水以今人不可见之法,南北交替,东西往来,否则如何解释以上种种。” “嗯,有道理,有道理……” 王曦照捻着短须略略点头,肯定了沈云卿的说辞。少时片刻他说: “来人,速去库档,将最近十年邸报摘录取来。” “是大人。” 待衙役离去,王曦照说: “本县调来不久,便听闻沈秀才年少得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为何时至今日不曾参加乡试,博个功名,反安心做个财主,在这生意场上起起伏伏。” “唉,一言难尽,此事说来话长。” 关于沈云卿为什么没有再接再厉参加乡试、会试,与七王之乱不无关系。 沈云卿参加乡试那年,七王之乱已经见底,所以第二年的会试积压了过去五六年的考生,金榜题名是好,怎奈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全国十万人争夺一千个殿试,二十多个公务员的机会,实在太渺茫。 而且沈家经商多年,基础精算不在话下,仔细盘算下来,考状元根本不划算,时不时要拼靠山,想要博取个功名谈何容易。 王曦照倒是二十三岁中的举人,然后正逢七王之乱,当年会试停办,在家待业后补,四年前撞运,恰逢女帝破例遴选生员,王曦照因受师兄举荐,被破格参加广选,以贡士身份选去太学深造待补。 所谓广选,就是免笔试直接面试,看中你就过,看不中继续家里蹲大学待补。 但王曦照此人人缘不好,不受人待见,以他的才能,混个芝麻绿豆大的小京官应该不难,偏偏扔到江南出任县令。 当然,江南是肥缺,但也得看什么时候。 王曦照是两年前赴任宁阳县令,当时正值江南道金融市场动荡不安,大鳄崛起,资本崩盘的档口。 王曦照同一批下来的县令当时有十七个,到今天,有八个或是罢免,或是吃官司。 究其原因,是七王叛乱经济衰退,地方的黑账被掀了出来,参与谋反的,贪赃枉法的,窟窿总要去填,而黑锅也得有人背。 第7章 定海神针 时间约莫过去一刻,衙役取来邸报摘录,沈云卿详细翻看了最近十年的重要事件,不乏大旱洪涝,地震瘟疫等灾情记录。 见沈云卿看的很是仔细,王曦照径自问道: “沈公子,邸报摘录乃历年各地重大舆情,虽有灾情记录,但要说与江南大旱有何关联,是否牵强附会了。” “无凭无据,自然是牵强附会。但草民方才也说了,此地洪涝,而别地干旱,乃雨水纵横交替所致。常年各地雨水充足,洪涝旱灾仅十之一二,乃雨水消长平衡,而灾年各地旱涝频发,实则雨水失调所致。 我观近三年河南、河北两道风调雨顺,京畿、关中略有歉收,而反王周照宁盘踞之巴蜀去年有大旱,天府之地尚且大旱,而长江源头发自巴蜀,长江下游岂能不旱,而且两湖道未必能幸免。” 邸报摘录验证了此前诸多猜想,河南、河北两地连续三年丰收,但三年前两地干旱两年,而在往前推,河南、河北,又发三年洪涝。 而京畿、关中地区连续七年雨水偏少,虽算不上大旱,但产粮持续七年低于常年。 两淮地区从四年前开始雨水增多,去年爆发洪涝,持续两年,四川地区去年大旱,两湖去年冬麦已有冬旱迹象。 简而言之,蒙古高原上空的云带,长期盘踞在东北和黄河流域,而四川、甘陕地区的大旱和半干旱,产生的副热带高压,挡住了蒙古高原的冷空气,沿秦岭山脉南下,补充中西部腹地雨水,削弱了大气循环。 一旦这个过程发生逆变,整个气象形式将发生根本转变。 江南风调雨顺二十多年,去年、前年江淮道连续两年有洪涝,可见是原本南下的暴雨,都下在了江淮流域,洪涝因此没有波及江南。一旦北方水汽补充减少,江淮洪涝收尾,江南的雨水也将减少。 而关中、京畿、四川等地的旱情将得到缓解。 干旱和洪涝,既是地貌、水利工程的积累,也是气象条件的挤压,当人力无法改变地貌引导水利资源,天气的异常,必然导致地理因素的灾害。 王曦照虽然是水工营造出身,但跟他讲气象趋势,显然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沈云卿略略讲了些皮毛,他便不再深入多说,说多了显然是自己找不痛快。 将摘录交换王曦照,沈云卿起身道: “王大人,常言道有备无患,虽然天灾不可测度,但有所准备总是好的。草民家中尚有琐事杂务,今日便告辞了。” “那好,沈公子请便。” “告辞了。” 抬手略施一礼,沈云卿径自里去。 看着渐行远去的背影,王曦照若有所思捻着下颚短须,心中暗忖: “此人见识非凡呐……” 两日后,沈家买下了沈宅东墙外的空地,建起了围墙和粮囤,趁着粮价尚低之际,大举购入稻谷。 与此同时,沈云卿打发人去江淮和北方买耕牛,迁回宁阳,坐等下半年收地。 农耕时代,但凡天灾人祸,自耕农生计无着,再逢强征暴敛墨吏横行,先卖地,再卖耕牛,活不下去,就只能迁徙逃荒。 当这股能量积累到足够量级,随便一个火星,都可能造成大范围的农民起义。 纵观历史,单纯的农民起义,没有巨商和权贵的暗中推动,从无成功。但对农民起义,对国家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广泛破坏,将最终动摇政权执政的根基。 五月十三,刘岩镜应兰陵刺史李义清之邀,前往府中做客。李义清摆了一桌小宴,二人就在后宅厢房中闭门谈着秘事。酒过三巡之际,刘岩镜说: “李大人,沈严良抵押借款至今,分文未还吧。” 李义清吞下一口佳酿,意犹未尽说: “不出刘员外所料,本官到今天,连一分银子也没见着,还是你刘员外手段高啊,呵哈哈……” “哪里,哪里,还不是多多仰仗大人照拂,若无大人,焉能有刘某今日。” “呵呵……”李义清很是享受恭维之词,提筷吃了口白切牛肉,收敛隐隐的醉意,凑近了刘岩镜神秘说:“刘员外,你可知今日本官为何要请员外叙旧啊。” “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李义清的话外之音,刘岩镜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是否另有玄机。 这时李义清声音又是压低了三分,神色也愈发神秘起来,他说: “不瞒刘员外,我师弟从神都托人捎话来说,我大岐远洋南洲百夷的官船不日将停靠秀州,希望本官能代为垫资购买些香料和名器,不知刘员外可有意呀?” “可这都是圣后的贡品,是要杀头的呀!” 刘岩镜紧张说道,他去年就听说女帝派遣远洋船队,南下南洲百夷采贡品,利润极是可观。 这“南洲百夷”也就是今天东南亚诸国,由于盛产香料、玉石、珠宝、红木,在中原市场需求极大。 因航海技术、船只吨位制约,地理认知的局限,海上贸易的总量比之宋、明、清三朝十分稀少,香料和海外珠宝渐成奢侈品,由此产生的暴利贸易被朝廷所垄断。 地方和个人既没有远洋船只出海,也没有许可经销权,远洋船队带回的奢侈品作为贡品,被皇家独享。 同时也被作为朝廷垄断的商品,销往富庶州县和西域诸国,交换商品互通有无,换取金银贵金属,于是南洲的香料价格在帝国内炙手可热奇货可居。 但凡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市场,哪怕是进贡给皇帝老娘的贡品,只要有足够的利,依然有人铤而走险。 见刘岩镜犹豫不决,李义清继续加码说: “刘员外,这可是难得的一次机会,不瞒你说,这是定海神针交办的差事,干好了有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这么说,此事有把握?” “那是当然,若无把握,本官焉能干这掉脑袋的事,只要刘员外愿意垫资,大内里的定海神针愿以三成利的价钱,用黄金购买,刘员外意下如何。” 听到“黄金”二字,刘岩镜眼神也变得熠熠生辉,但他仍不放心: “不会节外生枝吧?” 李义清不以为然摇了摇头,脸上的酒红此时更像是小意思,他说: “放心吧刘员外,既然是圣后手边的定海神针,自然有定海之妙处。况且说,刘员外在兰陵,为定海神针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焉能加害员外啊。” “既如此,刘某愿效犬马之劳。” “这就对了嘛,到时候,刘员外可别忘了本官这引荐人呦,呵哈哈……” “是是是,刘某今日全凭大人所赐,在下感激还开不及,哪里能忘了刺史大人的大恩大德,刘某先干为敬。” 言毕,刘岩镜斟酒自满,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少时片刻,厢房外传来管家说话: “老爷,有宁阳县令王大人的书信。” “送进来吧。” 话音落下,管家推门而入,将王曦照的手书转给李义清,转身又退出厢房,随手将门关上。 这时刘岩镜说: “李大人,刘某听说这宁阳县令王曦照非识时务之人,为何要放在宁阳任上,改派他人岂不更好?” “刘员外有所不知啊,这王曦照虽然是户部举荐,但却是工部的人,工部现如今虽然无足轻重,但工部尚书林毅贤毕竟是三皇子的舅舅。 七王之乱,林毅贤与圣后同气连枝,现如今周照宁尚未伏诛,这里面的奥妙,应该不必本官多说了吧。” 工部是六部之中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利害关系相对最浅的衙门,用钱有户部卡着,用人有吏部、礼部盯着,用兵没有一兵一卒,贪赃枉法户部举报,也不给你这个机会,刑部、御史等着折腾你 七王之乱时,现在的工部尚书林毅贤,是淑贵妃的长兄,外甥和家眷都在帝都,即便不为外甥着想,也得为自己家眷留条后路,最终也只能选择倒向女帝。 作为政治上的回报,七王之乱末,工部得到了举荐贤吏的回报,王曦照就被踢到了江南道出任宁阳县令。 此时李义清一目十行看过来信,神色颇为不屑,不禁冷笑道: “呵呵,小小的七品县令,也敢妄言天灾,简直可笑!” 刘岩镜闻讯不解,忙是问道: “王大人所言何事,令刺史大人如此不悦?” “王曦照言,太平湖水比往年有所减少,便断言今年江南大旱,故要本官收储稻米用以赈灾,岂不可笑。刘员外,你自己看看。” 接过信函,刘岩镜一目十行迅速阅看,随后他说: “最近二十年余来,江南一直风调雨顺从无旱涝,最近一次也是三十二年前宗谷年间发过洪灾,距今已有三十余载。况且说,江南水网众多,雨水丰沛,洪涝远甚大旱,王曦照仅以一湖之水为据,不免托大了。” “可不是。本官在兰陵主政十二年,县令不是没做过,河中的水少,湖中的水多,乃常有之事,从无定论。王曦照却以此为凭,断言今年有旱,岂非滑天下之大稽,不理他。” 其实李义清、刘岩镜说的都有道理,水位涨落都是正常现象,江南水网众多,灾害以洪涝居多,旱灾极少,同时背靠东海,水汽补充相对充足。 但这是局域气象和积累经验认知基础上得出的结论,放大到全球,大气环境通盘考虑,一反常态出现违背经验的结果是大概率事件。 于是王曦照的来函就这样石沉大海。 第8章 秀州行 三天后五月十六,刘岩镜在家盘点账目,管家夏春匆匆进屋来报: “老爷,咱们的人从宁阳县传来消息,沈家买下沈宅东墙外的空地后,雇人建起了墙围和粮囤,还在到处购买稻谷,似乎正准备屯粮?” “什么什么,屯粮?” 刘岩镜闻讯诧异,夏春很是肯定说: “是的老爷,沈家在屯粮。” “怪哉,现如今稻米如此便宜,几乎利可图,他沈严良屯粮做什么?” “还不清楚,但看样子是为屯粮。” “难道真打算卖了百通利,不干了?” 江南稻米丰足,七王之乱时赋税虽有所增加,但叛乱平息之后,朝廷为养民力,恢复生产,减免了两湖、两河、岭西、岭南等道半数田赋。 江南、两淮则恢复常年征税,只有京畿、西北等地维持较高的税赋,因此江南米市价格一直不高,稻谷的利润也就低得多。 沈严良卖田之后,手中已无田产,没有田间产出,仅靠购入稻米,转手倒卖赚取中间差价,其中的利差微乎其微。 刘岩镜思来想去不得所以,但为以防万一,他并不打算让沈严良称心如意。 “不论沈家意欲何为,都不能令其得逞,以免被其翻身。夏春,知会各县掌柜,速与兰陵各地粮商商议,抬高米价,不能让沈家便宜买走。” “老爷,沈家在兰陵买不到粮,去他处仍能购入稻米,堵恐怕是堵不住啊。眼下已是五月中旬,两月后夏收,倘若沈家去收粮,咱们也无可奈何。” “京畿、关中等地近年歉收,两河道赈粮多去了两地,现如今江淮洪泛久矣,赈粮将尽,而两河保着京畿和关中,江淮赈灾只能靠江南,我琢磨着,今年夏秋两季,朝廷要在江南购粮。 沈严良多半是有所预见,想趁粮价低时大举购入,故而只要七月前不令其买入稻米,七月后朝廷购粮,米价水涨船高,届时若再禁商人购粮,沈严良何去买米。” “原来如此,那我速去联络各县掌柜,尽快商定此事。” “慢着,前番沈家购买大缸、硝石,运回城外炉渣一事查的如何,可有消息?” “仍无消息,不过倒是发现沈家每日都要将大缸运出宁阳县城,前往太平湖畔倾倒有颜色的水,不知作何。” “真是咄咄怪事,现如今新州的银款收不上来,沈家已无钱可借,而今又大举收粮,他到底想干什么?” 刘岩镜思索若久不得其解,随后不久便抛之脑后。 十日后,新州银款迟迟收不回来,兰陵各地粮商坐地起价,沈云卿迅速意识到,刘岩镜的经济能量已经超过一般商人所能达到的极限。 “爹,孩儿看这件事一定是刘岩镜再被后捣鬼。新州的借债明明已经有钱,却拖着不还。兰陵的米价前几日还只有三十多文一斗,现如今涨到了五十五文,分明是联手在围堵咱家。” “有买有卖,涨价是天经地义之事,没有不让人家涨价的道理,如果真是刘岩镜再被后唆使,恐怕就不简单啦。” 沈云卿听出言外之意,他说: “爹是担心州府也插手了此事?” 沈严良撵着长须点头道: “嗯,兰陵钱庄票号先后均被刘岩镜所吞,其中利害已超出我百通利所及,怕是不止于兰陵城地界。依为父看,还是向你舅舅,从金陵买粮。” “也好,从金陵买粮,合上漕运和损耗,也比兰陵现在的粮价低得多,一旦江南、两湖大旱,粮价势必大涨。 另外,孩儿近日想去秀州,秀州地广,产粮不少,粮价比兰陵平年粮价还要低一些,从秀州购粮,刘岩镜还不至于在蔡家地盘上兴风作浪。” “有道理,兰陵未必水浅,但秀州的水更深,刘岩镜能在兰陵、新州围堵咱们,定会在金陵有所动作,我看可行。过两日,我让顾温带些家丁,随你一同前往秀州,免得再遇山匪。” 如今岐帝国的秀州,在是日后大致是今天苏州东部和上海一带,由于靠海,秀州的近海贸易相当繁盛,有得天独厚的经济优势。 兰陵虽然紧挨长江,背靠运河,经由长江出海口也能出海,但沿海贸易的船只在秀州靠港,再由沿海转往北方,或是南下,沿海的路程要比内河七拐八绕方便的多。 因此秀州的商品经济比兰陵发达,商业规模更大,资金流更多。更多的资金意味着资本密度更大,相对而言,农业产出比重在秀州相对下降。 但在基数相同情况下,秀州的农业产出要比兰陵多,因为资本密度压缩了农业产值比例,并不意味着农业产值的下降,相反更多的资本,刺激与工商业有关的一切基础农业原料的生产。 如今秀州是蔡家的新瑞钱庄一统局面,刘岩镜能在兰陵兴风作浪,在秀州他还不敢。 两日后,沈云卿启程前往秀州,刘岩镜得知消息心中顿起波澜。 “怎么,沈云卿也去秀州了?” “是的老爷,是往东边去的,现在已经过了苏绣县,应该就是去的秀州。” 管家夏春肯定说道,刘岩镜眉头紧蹙,心有不安,思考了片刻说: “秀州蔡生廉现如今做大一方,难道是逼急了沈严良,去秀州搬救兵了?” “应该不会吧,蔡生廉对钱塘、临清等地虎视眈眈,能帮沈严良?况且说,蔡生廉可是吃肉不吐骨头的老虎,沈严良不会没有自知之明。” “不错,蔡生廉手握熔银授许,与沈家本就不对付,沈严良断不会去联手蔡生廉,既然不是去找蔡生廉,那能去干什么?” “会不会是去买粮?” 夏春猜测道,刘岩镜略略点了点头认同: “有此可能。现如今新州、兰陵皆被我银翔钱庄围堵,沈严良必去金陵找高彭贵,其定是担心我在金陵堵截他,故而又去秀州买粮。那蔡生廉家大业大,自不会将粮米放在眼中。” 话到此处,刘岩镜一想不对: “不对,沈家要翻身!” 夏春不解,忙是问: “老爷,何以见得?” “倘若朝廷从江南调粮,粮价势必飞涨,那沈严良如今大举购入稻米,必为日后粮价飞涨倒手转卖。夏春,你亲自赶去秀州,从秀州买粮,运回兰陵,越多越好。” “好的老爷,那大公子那边,是否要知会一声。” “新州在江淮道,去年受灾虽轻,但连绵阴雨稻米难以晾干,稻米半数霉烂,新州的粮价并不便宜,暂且无需在淮南买米。你速去秀州,我另差他人去江南他处州县买粮。” 详细交代夏春,刘岩镜当天亲自盘点了自家粮号,减少对外售粮。翌日赶赴兰陵各县,密集会见了当地粮商和自耕农大户。 与此同时,沈云卿一路东去,三日后来黄昏前刚入秀州城。 秀州的繁华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入城后,青石砖大道两旁的妓院、酒楼、商铺、楼宇,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往来的客商巨富络绎不绝,普通小民竟也多见丝绢缝制的布鞋。 第9章 风来客栈 大岐建国五十六年,为活络经济促进发展,江南、京畿两道首先开禁夜市,夜市的开禁极大刺激了商业发展,吸引着天南地北的商贾云集两道。 此后百年间,各地州郡陆续开禁,岐帝国国力随着宵禁成为历史,渐渐走向巅峰。 越是看的深入仔细,沈云卿越是发现,如今的大岐帝国混合着隋唐的遗风,夹杂着两宋的气息,飘着明朝的锐气,制度上说不上是哪个朝代,更像是隋唐宋明的混合的巨婴。 时下有隋唐之风,盛唐的版图,宋朝的商业,明朝的志气,惶惶然让人不知置身何年何月。 行走漫步花街,迎面扑来胭花水粉的脂气,人潮汹涌的旺气,还有异国的风情。 边走,沈云卿与管家顾温说: “顾管家,比之兰陵城,秀州的夜市胜之三筹,本公子没说错吧。” “公子所言不错,秀州的人丁只比兰陵多四千多户,但秀州的商人却是兰陵的三倍,大船更是五倍,因此年税要比兰陵多出一倍还多,这还不算每年近海流出的钱款,在外州缴税,倘若一并计入,两倍也不多。” “是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秀州挨着大海,靠海吃海,靠的便是这海上走货的便利。不难怪他蔡家能在秀州一早独大,与这秀州的海路不无关系。” 蔡家历史上是靠做近海生意发的家,追溯有两百多年历史,钱庄票号兴起不久,蔡家第一时间并没在江南发展,原因也很简单,江南是财税重地,商业资本集中。 而外地资金匮乏,但通过海上贸易,能将沿海城市经济紧密相连,于是蔡家最先通过船帮,在沿海做借贷生意,由于严重依赖海上的货运,当地的货商倒也不敢借债不还。 于是一来二去,蔡家先做大了秀州近海贸易,进而控制了秀州货物吞吐量,拿到了商业话语权,最后反攻秀州,从钱庄做起。 由于雄厚的海上资本,蔡家一早在七十年前,独占了秀州钱庄票号,并拿到了熔银授许特许权,遂而开始向江南道扩散,第一战妄图打垮兰陵,和惠仁、百通利俩号打了三个回合,三家元气大伤。 后蔡家另辟蹊径,以开设外阜小栈的形式,对外州渗透,形成广种薄收,密集撒网战略,慢慢绞杀周边州县。 由于野心太大,财力严重稀释,各地钱庄实力不弱,同时朝廷权利的几次更迭,蔡家的经济战略始终未能形成,蔡家最终没倒的原因,仍在海上贸易的强大生命力。 但七王之乱后,朝廷为笼络江南富商,明里或是暗里默许江南商人大肆牟利,各州原本不大的富商,不断兼并打击同行业,发展壮大。 蔡家新瑞钱庄巩固秀州的同时,开始不断发力,江南道主多州县外阜小栈,陆续发展壮大开设分好,与当地钱庄票号分庭抗礼。 兰陵之所以没有蔡家钱庄,与沈家熔银授许不无关系。 朝廷不会让局域之内的特权独占化,造成地方财阀尾大不掉,即便蔡家打进了兰陵,兰陵、金陵等地的熔银份额,也还是沈家的。 所以,只有让沈家倒闭,朝廷收回转售熔银授许特许,造成兰陵的经济真空,蔡家趁虚而入,所要付出的经济代价最小。 入城时天色已晚,顾温是沈家的老人,对外阜了如指掌,秀州城常来常往极为熟稔,一行人在其安排下住进“风来”客栈,一家最普通不过的平价客栈。 “呦,这不是顾掌柜吗,您有两年没来小店了吧。”客栈掌柜殷勤周到,与顾温很是熟稔。 “安排三间中房,再备些小菜送进房里。” “好嘞,您楼上请。” 交了定钱,顾温回身与沈云卿道: “公子,这家客栈的东家二十年前曾向老爷借过几十贯铜钱,一二来往成了熟人,这位牛掌柜是老东家的二子,今后公子来秀州,可到此风来客栈落脚歇息。” “嗯,我记下了。” 与牛掌柜寒暄之际,客栈走进十数男子,均是一席细布长衣,不是江南打扮,是北方来的外乡客民。如是江南人,不会在这个季节着长衣,而且是圆领开襟,而且还头戴幞头,幞头在北方多见,南方并不长戴,明显不是普通百姓,更不是商人。 其中三个男子眉清目秀齿如含贝,长得很是高瘦白净,着一席白色开襟长衣,要束提花锦带,缀金嵌玉挂珠镶银,年纪恐怕不会超过二十,出身绝不普通。 而其余人等皆是清一色靛色右衽长衣,腰间配有刀剑,皮肤黝黑身形健硕,目中执锐手有老茧,年纪都在三十至四十间,应该是两个公子的随行护卫。 当下能雇得起十多个如此彪形大汉者,家世都不普通。即便是现代,雇十多个保镖,一个月的开销也得几十上百万。 沈云卿目光略略打量片刻,隐隐被一行人等所察,其中一壮汉男子微微沉下眼皮,投来慑人目光。宛如与猛虎对目,给人以泰山压顶的惊人气势。 “好强的杀气,来头不一般。” 旋即收敛了目光,沈云卿转身跟随顾温前往中房入住。 无论普通客栈,还是馆驿、妓院,房分三等,上中下三号,尽管分三等,三等的标准相去甚远。 普通客栈的上房仅相当于大型客栈、馆驿的中房,甚至下房。 所谓的分级,不过是房间位置和住人多少,被褥的舒适与否等等。 再者,住店不包吃饭,即便是住下等房,你吃山珍海味也没人管,只要你消费得起。 “少爷,我与他人住少爷左右两房,有何事随时吩咐老朽。” “待会儿,让人去打听打听蔡家的情况。虽然是生意场上,两家没有恩怨血仇,但如今世道不太平,百通利正值生死攸关之际,难保蔡家不会落井下石。” “公子放心,待用过餐食,即刻差人打探。” “不,等天黑,天黑之后差人出去。” “是。” 一座城市经济如何,繁华与否,看周末,看夜市,白天并不能反应真实情况。 眼下没有周末,普通人或是被土地束缚,或是做劳役,富人巨商白天忙着正经,晚上才会出来撒欢。 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是如此,那些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未必遵循这个规律。 因此,晚上最能看出当下的夜间经济生态和真实情况。 少时,小二送来饭食,沈云卿就着小菜独自划起米饭,心中却是游移不定,盘算着明后两日的行程安排。 最近两月的生活,让沈云卿感受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越是王朝动荡的后期,地方财阀势力越加膨胀,土地兼并现象愈发严重。气象的异常,无形中加速了王朝动荡。 相比于其他州郡,江南作为财税重镇,现金资本和农业生产力中心枢纽,最能反应帝国的真实写照。 第10章 祸不单行 埋头划饭之际,头顶传来一阵木板的响动,紧接着掉下一层肉眼微细可见的灰尘,然后落在面前的小菜和白切肉上,顿时让他胃口全无。 沈云卿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要是在日后,多半是早倒掉了。” 在物质生活并不匮乏的年代,甭说两碗小菜,整桌整桌倒的山珍海味多如牛毛,更何况是落了脚底泥灰的两碗小菜,看见直接喊来服务员一顿臭骂。 尽管心里想着不要浪费,然实在没有胃口。 放下碗筷,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清水漱过口中的米饭,沈云卿来到墙边,推开木窗看着夜景。 一里地外正是秀州的五灯街,隐隐可见灯火光晕照亮着半空,不知多少公子少爷,达官贵人寻花问柳快过今夜。 目光沉沉之际,楼上隐隐传来说话声,沈云卿本未在意,只是他天生耳聪目明,风中隐隐刮来京畿关中的口音,细微话语间零星听到几分官腔和宫味。 “怪了,难道是后来的那几个?” 沈云卿即刻想到,许是后来的那波人,住在了自己楼上的上房。 想到此处,他合上木窗,收拾干净桌面,摆上了一张圆凳,掉到碗中的小菜,踩着圆凳将碗口倒扣在房中屋顶,三楼地板之下,耳朵贴着碗底仔细听辨。 声音不是很大,显然是住客有意压低了声音,说着不可告人之事,但仍能听得一些实质内容,其中隐隐还有女人在说话。 “兄长,住什么地方不好,非要住这么个破客栈,说出去真丢人。” “雪琳妹妹,此来江南是奉母后之命暗查吕明武叛贼赃款下落,与江南道盐铁去向不明,哪能大摇大摆住进华宅,岂不露出马脚,被贼人所察。” “也真是的,你说母后让我们来江南,安得什么心。本想着出来玩几天,没想到一路上这么狼狈,真是好辛苦。” 女子娇声抱怨,倒是让楼下的沈云卿吓了一跳,张嘴彻查,闭嘴母后,楼上的来头着实不小。 “感情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皇子,可进门时没瞧见有女子,难道是女扮男装的?” 越是如此所想,答案越是肯定的。仔细回想之前种种,三男之中有两人颇是秀气,想来定是女子。 压着心头震惊,继续听了一刻有余,男女二人突然话锋一转说: “等明日汇合了张大人,我等先去秀州河两岸看看,兴许能有发现。” “好啊,好啊,听说秀州河两岸繁花似锦遍地花楼,可是好玩。” 女子答应的很是轻快,倒是男青年有些生气说: “雪琳妹妹,这江南虽然富甲一方,却非神都天子脚下,当地的流匪地头蛇多如牛毛,可不会认得神都的牌子,要是被歹人绑去卖进了妓院,你让为兄向母后如何交代。” “有全衡等人跟随护驾,哪个歹人敢截堂堂公主,他们不要命了呀。” 楼上的一举一动沈云卿听得清清楚楚,后面的都不是重点,吕明武和江南盐铁才是重点。 吕明武曾任东岭道温州司户,反王周旭起兵不久,拜吕明武为行军道大总管。 司户是主计一州财政、赋税、人口、商业,相当于当地财政局、税务局、工商局、地税局、国土规划局,五局局长。 这个东岭道相当于今天浙南和整个福建多半地区的行政范围,温州大致就是今天的温州。 吕明武此人精于理财,也善于用兵,周旭用其出任行军道大总管,正是看中其文武兼备,善于理财的特长。 后七王兵败后,除部分退入巴蜀等地,其余均遭失败,这吕明武也逃亡了巴蜀,现在还活蹦乱跳,出任反王周照宁的伪户部尚书。 “真没想到,吕明武竟还有一笔财宝转移到了秀州,朝廷如今突然来查,要么是周照宁在巴蜀日子过不下去,财政吃紧,准备启动这笔资金,结果走漏了消息,要么是朝廷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心中暗忖之际,楼上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年纪三十上下,唤刚才青年“殿下”,由此可以确定,楼上的一男一女,确系是凤子龙孙。 “殿下,张侍郎刚才令人捎话,江南盐铁去向已有所查,但仍需时日详查,恐怕非一两月所能查清。” 男子详细说道,青年闻讯有些吃惊: “如此说,江南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是的。据查,秀州的新瑞、兰陵的银翔、百通利,金陵的通合、文丰、兆汇,还有其他各州钱庄票号均参与其中,只怕是一旦掀开,得有上万人抄家灭族人头落地。” 男子话音未落,楼下沈云卿心头狂跳: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也能噎着,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沈家都快倒闭了,竟还说我参与走私,倒卖违禁商品,这要是有暴利,百通利还至于有今天这副死相!” 震惊之余,沈云卿不禁困惑,继续偷听楼上动静,隐隐约约窃得零星内幕消息。 据称,过去两年间,江淮产盐和江南的产铁,三成去向不明,女帝怀疑与吕明武宝藏有关。换而言之,盐铁司官吏为了赚钱,勾结反贼。 当天晚上,沈云卿一宿未睡,想到人头随时搬家,心中久久难以平复。 翌日清早,沈云卿修书一封交予家丁,差人火速发回兰陵告知沈严良。 朝廷这般兴师动众,如果是纯粹为了诈取江南富商财力,编造莫须有罪名,显然还不至于将整个江南几乎所有钱庄、票号一网打尽。 不说全部,至少半数以上的钱庄票号,或多或少都靠山,甚至背后不是一般的人物在站台。 如此大范围暗查,显然是有证据指向,也说明其中权力关系的复杂性。 大范围的公开抓捕和调查,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掀起更大的风暴,朝堂上的文官利益集团和女帝的政治利益关系将不复存在,甚至在江南经商的钱庄、票号背后,还有皇亲国戚的份子。 按历来的经验,如此大案要案,如若牵扯所有权贵要员,皇帝念在大局份上左右权衡,最终的结果是保大头,抓典型,杀黑锅。 换而言之,大的碰不得,小的可以抓,尤其是那些有瓜葛,不清楚,没背景,势力小的。 所以最终范围无论如何框定,沈家百通利都满足所有特征。 进一步说,如果事态扩大至无可收拾的地步,百通利票号背后的沈家,必然是第一波被抄家灭族背黑锅。 第11章 不是什么好鸟 连续监听两夜,情况日渐复杂,这天走在街上,沈云卿埋头若有所思,顾温见状不禁问道: “公子连日闷闷不乐,可是有烦心事?” 沈云卿略略回神,收敛注意力,缓了缓说: “顾管家,咱们的稻米收的如何了?” “秀州地广,产米极为富庶,积粮甚多。仅仅三日,已收两万八千余石。” “两万八千余石,按一人一年两石稻谷计,可供一万四五千壮男丁一年口粮,倘若一家六口老弱妇孺借有,按户计,应该能养约两千八百多户,半个宁阳县城和治下村应该绰绰有余了。” “但倘若旱灾延绵三两年,至少得八九万石稻米,才能保宁阳县几万人一年衣食无忧,万一朝廷征购,恐怕根本不够。” “是啊,江南储量颇丰,但也经不起全国灾情与朝廷征购折腾,沈家家底薄,朝廷征购没有便宜可占。” 岐帝国实行丁税制,年满二十一岁者即为丁,六十岁以上者为老,二十一岁至六十岁间,每季缴稻米两石,布半匹,这里的每季,主要是指夏税和秋税季。 同时允许用劳力去衙门指定地点做工,服劳役抵偿部分赋税。据各地生产力和商品不同,各地的夏秋税税赋有所调整,有些地区一年只有一季的收成,只征一季。 岐帝国的一亩,沈云卿大致估算过,大约在六百三十平米,至六百四十平米。 按一家六口,两老两少,两个成年父母计,一个季度一个家庭的人力能耕二十多亩,若有一头耕牛,两个人可轻松耕三十五亩至四十亩间,勤快一点能更多。 以三个丁口缴税,一季缴税约六石口粮和一匹半棉布。 而一头耕牛就能耕三十多亩,实际上耕的再多也没用,因为成年劳力一个人一天撑死了收一亩半,而女性可能只收半亩,一亩不到。 三十亩地三两个劳力,得收七八天,农忙季节,还得晾晒稻谷和忙着下一季的翻地、插秧播种,根本忙不过来。 耕牛的好处是缩短了翻地、耕地的时间,为下一季腾出时间,而不能增加收割的效率。 眼下江南的一匹下等粗棉布,折合六百多文,一户一匹半以一千文计,平年能买三石稻米,一年总计缴税九石。当然,其他省份农业产能低,价格兴许更贵一些。 每亩以一石稻谷计,二十亩约二十石。 以一粒脱壳稻米重0.02克计,岐帝国的“一升”约有八千五百粒到八千五百七十粒,约合8.5中国市斤,一石脱壳白米是三百四十中国斤。 一个六口之家一季产量二十石稻谷,抛开九石的缴税,一季收入十一石,按百分之二十的脱壳损耗,最终一季能得白米约三千中国市斤。 考虑到当下物质条件略好,但体力劳动增加,六口老少之家,一年消耗的口粮约两千八百斤中国市斤。 南方一年两季水稻,一户二十亩,均以亩产一石稻谷计,抛去一年的税赋,一年两季最终得稻谷十七八石,丰年一年能有二十石。 十七石收入中,抛去一半的口粮,剩下的一半稻谷收入需要应付柴米油盐酱醋茶,布匹、灯油。 尤其是食盐,这玩意儿当前死贵死贵,而一石稻米的盈利少的可怜,加之头疼脑热看个大夫、支出一些药费,总体上江东老百姓的日子还算凑合。 但这是江东地区,江东是全国最富庶的地区,而不富裕的地区占全国的六成还多。 而北方夏稻产量低于南方,夏种比南方晚了一月,只能种植产量更少的麦子,总消费力约为南方的百分之七十,在朝廷丁税政策下,日子依然尚可。 以上是理论上的收入,建立在“全自耕农”之上的生产力,当下土地兼并严重,纯自耕农比例大幅减少,家里有二十亩以上土地的纯自耕农数量并不多,许多人都是半自耕农和半租农,甚至还有大量佃户,有鉴于天灾和田地兼并严重,朝廷征收的丁税的征收并非实征税。 但以丁征税的好处,是避免了重复计税和增加无效计税,如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孩子都征税,带来的社会痛苦和经济压力,以目前的种子潜力和亩产,无疑是灾难性的。 对于人口庞大,经济强盛的王朝,土地兼并尚不严重,按丁计税的好处是明显的。由于商品经济和贸易的发达,可以不断铸钱,通过对外输出货币,转移国内通胀。 同时不断抬高朝廷垄断的盐铁等商品,间接征税,并通过铸钱,购买农民和地主手中结余的口粮。 但所有政策没有绝对的利弊,按丁征税最大的弊端在于,丁税收入对象与成年可劳动力挂钩,一旦人口锐减,纯自耕农的数量锐减,佃户和租农被地主控制,朝廷丁税税赋随之锐减。 而按田亩计税,看似公平,提高了征税效率,但其实并不公平。 理论上全家老小都要缴税,但按亩征税产生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与贪官墨吏的数量成正比,各地无法统一政令,尤其是均田制瓦解后,按亩征税,往往成为地主富商逃避征税的手段。 他们将田依然算在自耕农的头上,朝廷征税依然找自耕农,而真正持有土地的地主却不缴一分税,明朝很大程度上是文官权贵、地主,残酷兼并和剥削,并勾结文官集团造成的悲剧。 岐帝国的丁税制,虽然减轻了农民在平年的税赋,但灾年,朝廷无粮可调时,大量铸发铜钱,生产通货膨胀,强行购买储粮大户存粮。 进一步拉大了社会贫富差距同时,货币公信力下降,富商为规避朝廷通货膨胀,只能投资利润更大的产业,而来钱最快,贵金属更多的产业,显然是权利。 所以,当朝廷铸钱扩张到一定规模,货币信用崩溃,商人为了避险保值,必然形成官商勾结,资本绑架朝堂政治的结果,这是历朝历代的必然宿命。 秀州购入的稻米,单纯用于转手倒卖并不明智。 无论卖多高的价钱,一旦朝廷强行征购,届时是你有多少粮,朝廷铸多少铜钱,强行购买。 沈云卿开始考虑,寻找更为保值的经济措施,让这批稻米飞速升值。 但话说,稻米再如何包装,有机的也好,杂交的也罢,航天级宇航稻米的又怎样,能卖到天上去?这就得看谁。 与顾温说话之际,迎面而来一行三人,其中一四十男子一席青色锦衣,但面料很是普通。 顾温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蔡府的管家陈平。 “少爷,前方锦衣者,乃蔡府管家陈平,像似冲咱们来的。” 顾温飞快说道,沈云卿忙问: “顾管家与此人相熟?” “老夫经常往来秀州、兰陵,与蔡家偶有账目往来,认识陈平此人。” “那就是了,咱们来的突然,蔡府不应知道,陈平凭空迎面而来,想来蔡生廉已经知道我等前来买粮之事,多半是没什么好事。” 沈云卿此时有些纳闷,按说他买粮的动机,蔡生廉是不会知道的,而且两三万石稻米,实在不能算是什么天大的交易量,不足以引起蔡生廉的注意。 以三万石稻米,在江南平常年份的物价指数,沈家是购入后转手贩卖,每斗也就赚两三文钱,三十万斗米,撑死了赚八九百贯毛利润。 抛去运费、人工、脚力、霉变损耗和新建粮囤费用,根本就不赚钱,他蔡生廉有必要跟三万石稻米过不去? 与顾温停下脚步,原地驻足片刻,那陈平果然笑着脸,迎面而来。见顾温,很是客套的抬手寒暄: “顾管家,多年不见,百通利生意兴隆啊。” 尽管是笑脸相迎,但陈平张嘴便极尽讽刺,让人极不痛快,这时顾温说: “哪里哪里,蔡老爷至今还没去过兰陵吧。” “呵呵,就快了,改天顾管家可要请客吃饭呐。” 二人见面火药味十足。 兰陵对蔡家的恐惧,不亚于恶虎当道。 二十年前兰陵和秀州,在银铜汇价上大打出手,秀州是蔡家一方独大,而兰陵有十多家票号、钱庄。蔡家攻,兰陵守,最终折腾了三个月,蔡家势力未能进入兰陵半步。 蔡家损失近四十万贯铜钱,小三万两白银,兰陵伤的也不轻,百通利损失铜钱九万贯,白银八千多两,闹得江南鸡飞狗跳,一度引起朝廷高度重视。 少时片刻,陈平目光移向沈云卿说: “这位应该便是沈家公子沈云卿了吧。” 陈平话语间维持了最低的恭敬和尊重,在沈云卿看来,陈平尊敬的不是沈家,而是秀才这个文人身份。 毕竟,这年头秀才虽然相对很多,但放在全国,密度还是很少的。 略略打量了陈平,此人尖嘴猴腮寡须斜眉,似有恶奴之相,他抬手略施一礼,以一个清高文人的口气,颇为不屑道: “不知陈管家突然而至,有何指教?” “我家老爷请二位到府上做客,现在请吧。” 沈云卿、顾温闻讯感到意外,这时沈云卿说: “陈管家,沈某与蔡员外从无往来,蔡员外请沈某过府,不合适吧。” “呵呵。”陈平冷冷一笑说:“沈家在我蔡府的地界上做了什么,沈秀才觉得合适?” 陈平此言透着明确的信号,蔡生廉已经知道他在秀州买粮,而且准备阻击他。 请他过府是好话好说,给你脸面,如果不去,就是不给蔡生廉面子。 想到这里,沈云卿与顾温交换目光后说: “既然蔡员外如此诚心相请,看来沈某也只能勉为其难去一趟了。” 听到“诚心相请”、“勉为其难”等字眼,正值嘚瑟的陈平不禁脸颊抽搐,心头恼火。 在他看来,让沈云卿过府是给脸,现如今说蔡生廉“诚邀”,姿态就成了沈云卿去不去,是蔡生廉面子够不够大。 转眼间,陈平脸色微变,沉声说: “沈秀才,请吧!” “那好,顾管家,咱们走。” “好的,少爷。” 沈云卿负手在后,昂头挺胸两眼朝天,施施然走在最前,全然将陈平过滤无视。见此状,陈平怒不可遏,颇想将沈云卿当街殴打给以颜色。 但凡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陈平尖酸刻薄,那蔡生廉虽未谋面,但想来不是什么好鸟。 沿街向东走出约莫一刻半钟来到蔡府,偌大的门庭,高耸的屋檐,朱漆的红门,硕壮的立柱,给人以不可一世的豪气与财力。 放眼透过门庭,竟一眼看不到府宅的尽头,可见蔡府在秀州城有着何等的财势。 第12章 官斗 陈平引路下,沈云卿、顾温等人来到前院大堂。 此时正坐上空无一人,只有家丁女婢内外走动,前脚刚入厅堂,便见那刘岩镜的管家夏春也在。 “怪了,他来做什么?难道刘岩镜跟蔡生廉合伙了?不能啊,对付小小的百通利,也要如此兴师动众,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不解之际,与顾温迅速交换眼色,他二人不动声色入堂中,此时夏春神色惊异尴尬,下刻起身上前抬手略施一礼: “二位,真巧哈。” “巧,真巧。”沈云卿还礼附和略作寒暄,此时已经想到,夏春能被蔡生廉请到府上,多半也是买粮。 而且很可能出手太大,被蔡生廉发现,进而又找上他沈云卿,否则以两三万石的稻谷的量,根本不足以让蔡生廉兴师动众,显然刘岩镜一口气买走了大量的稻谷。 可刘岩镜在兰陵阻击他买粮还情有可原,让夏春来秀州买粮,还一口气买了天量,让蔡生廉察觉,这就说不通了。 他沈云卿买粮是为了准备今明两年的旱情,刘岩镜显然不可能知道他的盘算,除非府上走漏了消息,但这件事只有沈严良、顾温和他知道。 那么,如果刘岩镜不知即将爆发旱灾,那他买粮做什么? 思来想去不得其解,沈云卿继续又说: “夏管家,您不会也是前来秀州买粮,被蔡员外给请来了吧。” 夏春一脸尴尬和窘迫,憋了好久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啊,沈秀才也是?” 夏春明知故问,沈云卿故作无奈说: “是啊,可惜现在买不成喽……” 话音未落,一旁陈平说道: “诸位,请稍等,老爷马上就到。” 言毕,陈平转身离去。待其出了正门,沈云卿、顾温径自落座,那夏春强挤出几分笑容,厚颜问道: “沈秀才,您家买了不少稻米吧。” “不多不多,才一万多石。不过本公子琢磨着,蔡员外应该还不至于为了一万多石稻米,请本公子过府喝茶,想来是夏管家出手阔绰,让蔡员外另眼相看。不知夏管家此番入手多少稻米呀,不妨也说来本公子参详参详。” 沈云卿料定夏春定是一口气集中买粮,被蔡生廉发觉,否则蔡生廉怎能把夏春请到府上“喝茶聊天”。 此时夏春心中纠结复杂,他琢磨着,沈云卿一定没有如实交代,显然只有傻子才会说实话。但现在不说,待会儿蔡生廉兴师问罪,定是要当面对质。 以沈家的财力,不足以巨额购买稻米,所以如果待会儿对质起来,沈云卿拆台,场面上会很难堪。 想到这里,夏春一咬牙,如实说道: “不瞒沈公子,在下奉老爷之命,前来买粮。时至今日不过才十七万石。” “十七万石,好大的手笔,刘员外果然财大气粗,难怪连蔡员外都刮目相看呐。” 沈云卿故作吃惊,心中其实也颇为意外。 十七万石显然不是全部,应该是已经交易到手,正在交易还没到手的的恐怕不少,若以三十万石计,养活兰陵各县各村十几万人一年绰绰有余。 这么大的量,哪里瞒得过蔡生廉,要说夏春也是刘家的老人物,办点事情竟也这么毛糙。 二人说话之际,蔡生廉悄然而至。 肥胖的身形让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脸上的赘肉因为步伐的起落,不时颠起肉浪,硕大的肚皮堪比啤酒桶子,如果横倒在地上,兴许只要踹一脚,能滚得很远。 头上还戴着一顶镶嵌翡翠宝石的镂金冠,颇是显得财大气粗,目中流露的不屑和戾气,给人以高高在上的感觉。 走近沈云卿、夏春之际,蔡生廉停下脚步,垂目打量他二人,少时看向沈云卿说: “你便是沈严良之子,宁阳县的秀才沈云卿?” “正是在下。” 沈云卿起身抬手略施小礼,蔡生廉口气微微一变说: “既是秀才,何不去博个功名,却占得满身的铜臭味儿,岂不污了斯文。” “呵呵……”沈云卿径自发笑,随后说:“天下秀才多如牛毛,并非人人皆能高中及第金榜题名,有人七十垂老尚不能中举,更何况乎沈某一个小小秀才。 至于蔡员外说满身铜臭污了斯文,沈某不敢苟同。 倘若读书人皆以铜臭为耻,想必这官场上下人人清廉,然事事非如此,满身铜臭之人比比皆是。所谓斯文,不过是自我粉饰罢了。与其粉饰,不如真实些好。 常言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既是铜臭,又何必在乎臭味相投,取之有道便是了。难不成铜臭辱没了斯文,就干脆敬而远之,如此吃喝拉撒柴米油盐从何而来。 蔡员外,沈某所言以为如何。” “呵呵……”蔡生廉冷冷发笑说:“好一张伶牙俐齿,只可惜自毁了前程,真是可惜呀。” 蔡生廉语带轻蔑,听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蔑视沈云卿这等自恃清高的酸腐秀才。 说直白些就是,在我面前还正经,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些平日里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人前道貌岸然斯斯文文,人后伸手要钱禽兽不如。 径自来到正坐,蔡生廉端起桌上茶盏吞了一口茶水,下刻再次看向夏春与沈云卿,口气颇为不悦说: “蔡某今日请二位前来,不为其他,我蔡某人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兰陵两家在兰陵折腾,与我瑞新号本无瓜葛。但现如今跑到蔡某的地界兴风作浪,大肆买粮哄抬粮价,二位不觉过分吗!” 这时夏春说道: “蔡员外,我家老爷买粮与蔡员外并不相干,蔡员外如此说,未免太霸道了吧。” “哼,蔡某是奉公办事,要讲理,去秀州府衙,找转运使大人,只要转运使大人松口,蔡某也不为难二位。” “蔡员外这是何意,花钱买粮天经地义,在这大岐的王土上,岂是蔡员外一张嘴说的算,王法何在,公理何在!” 夏春掷地有声振振有词,蔡生廉不以为然说: “蔡某就明说吧,江淮道节度使汪大人,五日前拆人提款前来秀州买粮赈灾,所以秀州的粮,将经由蔡某的船运往江淮道。 二位在我蔡某的地界上买粮,便是与朝廷争利,断我蔡某人财路,说轻了是囤货居奇为富不仁,说重了,目无王法与民争利,哼!” 话音落下,蔡生廉一掌敲在桌面上,颇是显得理直气壮。 此时沈云卿已是明白,蔡生廉并不是准备屯粮,而是江淮道节度使汪晨贵遣人来秀州买粮。而蔡生廉手中有船队,蔡生廉出力,汪晨贵出钱,两人一拍即合,买断了秀州的粮食。 岐帝国的赈灾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州县自行放粮赈灾自缓。 第二阶段是筹粮,现如今江淮道来江南道买粮,就是第二阶段。 第三阶段由朝廷出面,从临近官仓积粮较多的州郡调粮,同时拨款买粮。 秀州靠海,海运、漕运贸易发达,船帮、漕帮众多,其中蔡家是一家独大,既有钱庄、票号财力,更有运力和人脉。 转运使下辖的漕运不足以短时内提供更多运力,汪晨贵将紧急漕运转包给蔡生廉,这并不意外。 于是沈云卿、刘岩镜在秀州的买粮行为,等同于断了蔡生廉的财路。 但话说,偌大的江南道,偏偏就只能从秀州买粮? 是,但也不是。 各道州府自行买粮、运粮都是公款为主,但内中的关系相当复杂。 各地的官仓有两种,一种是朝廷拨款囤积,一种是各道州县自行屯粮。朝廷拨款屯粮应在各地州县屯粮耗尽,市面无粮可买情况下才会放粮。 因此个州县与各道间,跨行政区借粮、买粮牵扯到偿还利息,也就是内部拆借率和资源分配。 江南道自古是中原王朝财税重地,不免卷入朝廷派系纷争,被分为三六九等,打上派系标签烙印。 江淮道的汪晨贵是吏部一系,但江淮道却是户部的地盘,吏部的汪晨贵没政治资源是个光杆司令,而兰陵是户部一系,只有秀州是吏部放的缺。 由于秀州利大,女帝出于制衡户部的目的,将秀州的缺放给了吏部,没能落入户部的掌控,而户部与吏部关系一直不睦,却被圣后拿捏的很是服帖。 汪晨贵第一时间哪里能用江淮道的钱款,去兰陵买粮。除非无粮可买,才会硬着头皮买,届时兰陵的粮价还不卖到天上去。 而河南、河北两道粮仓保着京畿、关中,甚至关外的粮仓,无力南下接济江淮,汪晨贵只能在江南筹粮,秀州首当其冲。 事情发展到这里,沈云卿明白,秀州买粮是不可能了,买得越多,得罪的人越多。 刘岩镜应该是料到江淮洪涝可能持续,想趁机大捞一笔,坐等粮价冲天,买空秀州的粮,江淮道就只能去他处买粮,兰陵离得近,产粮不比秀州少,江淮道只能硬着头皮就近买。 而江南道现在的局面,明面上是户部、吏部相互钳制,背后依然是宫中内斗。 勋贵和外戚都有代理人在江南经商,已非单纯的两部争利,是八仙过海群龙混战,四人麻将三缺一,得罪谁,都是自己的事。 第13章 东方不亮西方亮 想到这里,沈云卿开口说: “既然是朝廷的事,看来是让蔡员外为难了,对此,沈某深表歉意。既然蔡员外开口了,沈某今日起便不再继续买粮,但之前已经购入的稻米,还望蔡员外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可以,你沈家的两万八千石稻米,蔡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刘岩镜的十七万石稻米,合计没有过手的十五万石,共计三十二万石稻米,夏管家不会准备全都运走吧。” “这……”夏春欲哭无泪,蔡生廉明摆着是要他如数吐出来,至少也得吐出大半。 见夏春迟迟没有表态,蔡生廉脸色果断一沉,厉色说: “要不,去秀州府衙说说清楚,免得蔡某人不近人情,失了仁义。” “不不不,在下不敢,在下不敢,可在下是奉老爷之命前来买粮,现如今粮已到手,总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吧。” “可以,沈家买多少,他刘岩镜也买多少,其他的,一粒不少的都吐出来,价钱还是当初的价钱。” “这……这不是让我白白忙活嘛!” “哼,这可怪不得我蔡某人。” 夏春买的粮多,雇佣的人力和船只也就多,现在粮米都上了船,再原价卸船运回,这一来一去不仅分文没赚,还折了些铜钱。 当然,蔡生廉许诺了两万八千石,运回去转手再卖,还能赚一些。但江淮道的粮荒将很快平息,买回去的粮,未必能以高价脱手。 蔡生廉的蛮横让沈云卿看到了官商勾结,资本绑架官场的缩影,如果没有政治力量的干预,单纯的商业交易,不足以让蔡生廉有如此打的底气,干预粮食的买卖。 而且秀州官府没有出面,显然还是给了兰陵衙门面子,还要一块遮羞布,场面上让大家都有个过得去的结果,可见江南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离开蔡府往回走的路上,顾温忧心忡忡,对夏春责怪甚多: “都怪夏春这个笨蛋,亏他精明一世,怎就这么糊涂呢。” “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是刘岩镜太贪,蔡生廉霸道,咱们又在人家的地盘上,他们有衙门撑腰,就是强龙也难压地头蛇,更何况是咱们。” “公子,现如今刘岩镜霸占了兰陵粮市,蔡生廉不让在秀州买粮,现在就只能指望金陵高家了。” “是啊,但恐怕也不会妙,咱们没有官府撑腰,消息知道的慢,咱们抵达秀州之前,蔡生廉就提前获悉了消息,而金陵是江南道道府,消息应该更快,所以金陵的粮市已经起了变化,只是咱们还不知道罢了。走,去粮市看看。” “现如今蔡生廉不让买粮,咱们去粮市也无计可施呀。” “先去看看,我就不相信,活人能给尿憋死。” 刘岩镜的手腕,蔡生廉的霸道,让沈云卿愈发感到消息滞后,和内幕交易带来的巨大被动。 由于政策消息和市场信息的单向透明,导致权利圈外的商人只能被动接受市场波动。 刘岩镜的内幕交易让沈家险些破产,现如今蔡生廉垄断江淮道供货,让沈家局面更加被动,无异于雪上加霜。 江南的粮市没有北方丰富,江南以种植稻米为主,由于气候的缘故,小麦、大麦较少,产量不大,粟米、菰米(茭白结出的种子)、豆类只作为补充,以满足市场基本需求,丰富税收来源。 由于时代制约,西方处于中世纪,尚未开启大航海时代,目前还没有马铃薯、玉米、红薯、蚕豆、花生等南美科作物。 粮市走了一圈,沈云卿突然心生一计,遂即问道顾温: “对了顾管家,为什么粮市糯米甚少?” “哦,是这样。公子可能有所不知,官府不让种广种糯米,因而粮市糯米甚少,而且糯米价高,寻常百姓很难买得起。” “嘶……还有此等事。”沈云卿闻讯奇怪,糯米比稻米贵,他是知道的,但官府不让种,这不是活见鬼了吗?他遂即又问:“官府为何不让广种糯米?” “糯米亩产仅有稻米的四成到一半,即便是绝好的上等田,也只有稻米的六成,价钱却是稻米的两倍还多。但糯米却与稻米一样的吃,同样一亩地,稻米产一石,糯米只有四五斗,哪里能吃得饱肚子。” “嘶……不对呀。” “哪里不对了少爷?” 顾温不解问,沈云卿仔细思考了片刻说: “既然糯米产量如此之低,那为何粮市的糯米却比豆还多。” “少爷有所不知,朝廷种糯米,是为修筑城墙和进贡,因此每年皆有定额征购,但时多时少。可地里的糯米却是按足量耕作,因此每年都有余额。” “也就是说,朝廷每年征购量,并非年年一样,但地里的糯米却是每年定量照种。” “正是,公子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顾管家,朝廷征购赈灾粮,以稻米、小麦、粟米为主,糯米却不在此列,可是如此?” “那是,糯米价贵,倘若稻米涨一倍,糯米也涨一倍,实际便是糯米灾年的价钱,是稻米平年价格的四倍,丰年的五倍,更何况真遇荒年,岂止是涨一倍,官府哪会做这等亏本买卖。” “那就对了,告诉咱们的人,分头去收糯米,以三年之内的糯米为主,越多越好。” “少爷,那蔡生廉不是不让咱们买粮吗?” “是不让咱们买粮,但不让咱们买的是粳稻米、小麦等廉价粮。糯米产量少,不足稻米二十分之一,价钱贵。官府不买,难道还不让咱们买。去,让人去买,出了事,本公子担着便是。” “那好,老夫即刻去吩咐。” 由于糯米的产量低,而时人吃糯米都按稻米的量吃,一天吃两斤米稻米,吃糯米也按两斤算,但糯米的产量却只有稻米的一半,因此糯米的价格是稻米的两倍还多。 而糯米作为主粮的生产效率低,朝廷为保证粮食安全,限制糯米的种植规模。 但是糯米的淀粉含量高,粘性大,适合用于修筑城墙。朝廷每年在江南、两湖地区均有不定量的采购指标,糯米的种植受到朝廷的严格控制。 而糯米的热量却是稻米的三倍,也就是说,吃两斤稻米,理论上得到的热量,糯米只需七两,理论上七两的糯米,能满足体力劳动所需的基本热量。 所以,用两倍稻米的价格买糯米,等于获得三倍稻米的热值,刨去两倍价格的成本,实际是倒赚了一倍的热值。 当然,单纯用于当下的商业交易是对牛弹琴,但用于可控的粮食摄入,将其转化为劳动力,用于生产保值,其中可期的利益相当巨大。 更为重要的是,糯米是高价粮,产量少,眼下还不在征购粮范围之内,不妨踩着蔡生廉的红线,打个擦边球。 如果蔡生廉有反应,几千上万石的糯米不痛不痒,他不能怎么样。如果出手反制,我走人就是,东方不亮西方亮,我去别地也就是了。 要是没反应,那是最好不过。 第14章 翻脸不认帐 心里盘算之际,粮市西门入口隐约来了一队人,沈云卿无意间投去目光,一眼认出正是住在自己楼上的凤子龙孙。 尽管都是一席精细的棉布开襟圆领长衣,显得颇为亲民,但江南不是北方,江南产丝极多,价格比北方低得多,即便是管家,也是一头低档丝织锦衣。 而且长衣开襟细棉布不是江南的特色,是北方雅士,和有身份地位,但没钱文人的出行扮头,在江南并不流行。 此等装束能骗其他人,也包括当地府衙和蔡生廉,但骗不过沈云卿,谁让他就住楼下呢。 而与此同时,周晟、周雪琳兄妹远远看见了沈云卿等人,由于天天照面,即便不认识,也混了个脸熟。 “兄长你看,前面那人不正是同住客栈的公子吗?”周雪琳眼尖说道,眼睛却在三心二意的东张西望。 这时周晟蹙眉说: “也真怪,他来粮市做什么?” “当然是来买粮的啦,难道来吃饭啊。” “不对吧,我观其不过十七八,他能有此阅历经营生意?” 在周晟眼中,十七八的公子应该在家里饱读诗书,或是玩世不恭到处风流。如果是农民,应该已经结婚生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绝不该有独自出门参与商业活动的阅历和经验。 但周雪琳却说: “可母后不也让咱们来江南吗,人家做些买卖有什么奇怪的。” 周晟想着也对,遂附和说: “妹妹此言许是有些道理,不过江南如今是非多,咱们还是不要随意节外生枝,走这边。” 周晟有意避开沈云卿,另行其道而去。 约莫下午申时,三点一刻前后,沈云卿与顾温回到风来客栈,回兰陵送信的家丁已经赶回,带来了沈严良的亲笔回函。 这不看不要紧,细看之下触目惊心: “太狠了,真是太狠了,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呀!” 顾温一旁听着不解,忙是问道: “怎么了公子,老爷说了何事,如此令公子失色。” 此时沈云卿看了眼身边家丁,示意众人说: “你等先出去,我有事与管家单独说。” “是,公子。” 众人异口同声,遂即退出房间。待关上屋门,沈云卿凑近顾温,压低声音小声说: “顾管家,四年前朝廷为应对七王之乱,曾在神都广邀富商谏言献策,之后便有了‘吐银纳旧’之事,此事顾管家应该清楚。” “老朽清楚,不知公子何意,老爷在信中说了什么?” “那顾管家可知道,白银与铜钱如何折兑?” “这个……向来以官价为准,向上或向下作价。” “那官府又以何为准,定官价?顾管家可知。” “这就不知了,公子究竟何意?” “那我再问管家,朝廷手中什么东西,可控其产量与价钱?” “自是盐铁两物。”一言既出,顾温恍然大悟,他说:“莫非是以盐铁为准定价?” 沈云卿略略点了点头,他说: “是,但也不全是,且听我细细说。” 货币的本质是代替易货交易,方便商品流通。当货币出现新的品种,既外币和本币,贵金属与纸币或铜钱时,涉及到汇率定价问题。 但任何货币,哪怕是宇宙通用货币,其本身是没有价值的,有价值是商品和商品流转产生的增值,因此商品价值的定价应该以人工、损耗、利润为要素定价。 而中原王朝自古以来以铜钱和粮食、布匹作为劳动力结算手段,却以贵金属核算购买力,导致铜钱与贵金属之间需要一个定价汇率。 而这个汇率又无法以贵金属结算支付,同时贵金属的稀有性,决定了贵金属无法像铜钱一样广泛支付。 早期受到地质勘探、开采技术和冶金的制约,铜钱的产量与铜铅挂钩,尚且受到产能的限制,不能大规模铸币。但随着技术发展,人力增多,市场铜存量的积累,铜钱产能有限的门槛基本被打破。 由此让铜钱铸造进入一个较为灵活的空间,但仍然没有纸币来的便利。 为便于市场的流通和交易,岐帝国的汇率办法是,大致统计全国范围内的贵金属流通量、存量,与铜钱发行量、流通量相比,最终得出的比值,加权丝绸、茶叶、盐铁、稻米、布匹等中下级和奢侈品商品价格系数比,得到金银铜汇价比例。 其中丝绸、布匹不是专营,分官营和私营作坊。 官营的织坊,垄断了高级织机和高级绸缎的织造工艺和生产设备,但蚕丝还得从江南收,而朝廷拿不出大量的银子,就只能开放授许权,换取江南富人资本的参与。 鼓励商人雇佣农民种桑养蚕,并允许他们生产中低档的丝绸面料,而高档的复杂工艺丝绸,仍然被朝廷所垄断。 布匹的情况要复杂得多,中、细、粗布、麻布在民间有大量生产,尤其是农户家中的妇女织布,并能冲抵税赋,而支线精细的高级布料需要的纺纱和织机,被朝廷所垄断。 由于茶叶的发展和外需的制约,岐帝国对外出口茶叶量总体较少,换取金银的驱动力低,尚未形成完整的暴利产业,因此茶叶是地方专营,尚不归盐铁司过问。 而盐、铁两相自古是朝廷垄断,而“吐银纳旧”回收旧币释放白银,提高铜钱币值,造成白银从北方大量流入南方。 同时朝廷还在不断铸币,以应付军费开支,为了将南方的白银回流北方,同时又要避免铜币大量贬值,就需要有平衡的商品要素。 在圣后的默许下,朝廷勾结北方的巨富,向江南走私盐铁,并指定以白银、黄金和少量铜钱作为交易货币。 而参与这些盐铁交易和钱款走账的,无不是江南富商与钱庄、票号,以及叛军的代理人,而后被输往了叛军底盘,叛军再用金银珠宝购买紧俏物资,而钱庄和票号在里面扮演了旋转门的洗钱角色。 也就是说,朝廷默许走私,让衙门以朝廷名义,以盐铁为抵押,向钱庄和票号借钱,同时衙门又介绍下家,买钱庄和票号手中的盐。 理论上票号、钱庄是赚钱了,但背后是朝廷权贵,联手北方巨富做下的圈套。 现在七王六王伏法,圣后腾出手来,准备收拾朝廷内的山头乱局和党争。 这次的南下暗查,就是查的当年盐铁流向,和参与洗钱的钱庄、票号。 但钱庄、票号都是从衙门内购买的盐铁抵押,同时又是衙门介绍的下家生意。 而最近几年间,各地衙门主官撤换的撤换,罢官吃官司的吃官司,换而言之,当时参与走私倒卖的官吏,十之八九不在任上,新上任的官吏就是准备翻脸不认账。 为了降低事件带来的冲击和政治影响,就必须建立“防火墙”防止事态扩大,伤及大局。因此就需要是拉一边打一边,维护一批,消灭一批。 此番下来彻查江南盐铁案的是工部,牵扯盐铁案最浅,同时在朝廷根基也最弱,拿工部出来说事,本就不合定例,但显然是为了堵户部、吏部的嘴。 沈云卿甚至怀疑,这次的暗查,最终仍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收割。 朝中各派势力顽固,圣后不可能将所有派系一次打倒,或是将哪一方彻底斩草除根,而是各打五十大板,先拉拢一批,搞掉一批,而搞掉一批,实质是抄家灭族。 抄家得到的真金白银,最终都进国库,然后国库再以购买的名义对外支出,然后落入各部口袋。 名义上是都得利了,实际上是温水煮青蛙,今天损失一个抓手,明天搬掉一个巨商,等到钱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最终就是薅你的羊毛。 所以这一次南下暗查,朝廷势必要杀掉一批富商,再拿富商的钱,去买朝廷派系的平衡。 换而言之,朝廷翻脸不认账,眼红江南的财富,要薅江南富商的羊毛。 百通利虽然日薄西山,但当年却是兰陵经手盐铁抵押的第二大户,甭说你现在没钱,就是亏本倒闭,要你认罪,你不认也得认。 百通利生意牵扯面太广,沈家如不认罪,就不能定其他关联商的罪。以现如今情况,沈家将是这场腥风血雨中第一波血洗的富商。 “少爷,此事当年可是衙门做的担保,现在翻脸不认账,是否杞人忧天了。” “顾管家呀,你难道不看前任宁阳县令都下了大牢,现如今的宁阳县令王曦照,对以往之事毫不知情。到时朝廷说你有罪,难道还敢说是前任县令让你干的?更何况前任县令已经下了大狱,这不是自打耳光吗。” “可,可这也太黑了,是明抢啊!” “所以呀,朝廷这一手着实太狠了,是要把咱们生意人往死路上逼。” “那,那怎么办,真要查下来,私贩盐铁可是杀头的大罪呀。” “此事关键不在江南,在神都,在暗查钦差。圣后其实心知肚明,但需要一个削弱权臣的由头。两害相权取其轻,个人与朝廷大局面前,个人永远是微不足道的。” 在皇权政治和大局面前,个人永远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国家大局的平稳,为了削除权臣的权柄,往往只能以莫须有的罪名,牺牲个人和一小撮人的利益。 在沈云卿看来,圣后当年的默许,就是为今天杀回马枪留下的地雷坑。 很显然,皇帝有求于人,心里显然是不痛快的,我花钱,还要向你请示,我这个皇帝岂不窝囊。 更要命的是,北方巨商大发国难财,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自以为女帝有求于他们,仍需要依仗他们维系朝廷的财税。 但皇权终究是皇权,一个能杀了亲夫篡位的女人,焉能是泥捏的。 江南是朝廷财税的重镇,是北方巨富的第一外阜,女帝在江南拉一批杀一批,无形中在北方打压权臣集团庇护下的巨富,削弱部分,笼络一批。 但凡是利益,永远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受损,自然有人收益。就像炒股,如果股民都赚钱,上市公司和机构哪里去圈钱。 女帝正是利用这种常态,以朝堂为平台笼络人心,以利益为抓手分化各派,始终让各派围着女帝转,同时让利益不断在各派系间转移。 最终结果就是击鼓传花,花在谁手,谁收益,但同时将成为其他人的目标,然后女帝拉拢着这波人薅你羊毛。花在传,利在转,而击鼓人却是女帝,杀谁留谁,可惜钱说的不算。 江南盐铁黑幕一案,还只是个开始,圣后正值盛年,可期的未来,腥风血雨远不止于此。 第15章 宝藏下落 当天晚上的监听佐证了此前的种种猜测,此番暗查的钦差,工部侍郎张祥,秘密提审了罢官在押的前任江淮、江南两道盐铁使。 所有证据都指向江南道财阀,当年的主要钱庄和票号,都参与了当年的盐铁走私交易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户部和吏部。 而户部的背后,是当今女帝嫡女周玉凝的驸马,女帝的亲家,京畿道行军大总管薛伯充。吏部的背后是女帝的手足长兄,曾经的国舅,现在的怀王,公孙行。 也就是说,一个是左手,一个是右手,砍谁,都是砍自己的臂膀和手指。 所以按一贯的逻辑,女帝谁也不会砍,也不敢砍,问题只取决于女帝准备保谁,又准备杀谁骇猴。 但很显然,凡是没有站队的,势必要背这口黑锅,而沈家如何都在这个黑名单之内。 翌日,沈云卿写信火速发回宁阳县,将详情告知了沈严良,重点吩咐了几件事,尤其是当年的关系户,速做切割,以撇清关系。 五日后,蔡府内宅书房,蔡生廉的长子蔡鹏,次子蔡卞,相继归来。 二子一南一北,蔡鹏跑江南至渤海的航运,次子蔡卞经营南下岭南道,今福建、广州以东沿岸的贸易。 “父亲,朝廷北归的船队已到钱塘,不日将抵秀州,怀王交办的差事,应当从速办理。孩儿听说,各道州郡可都盯着这船货呢。” 次子蔡卞飞快说道,蔡鹏接过话说: “爹,此番怀王交办之事,孩儿以为还是小心为好啊。孩儿在河北道听闻,朝廷正在追查大案,与江南、江淮、两河均有关联,朝廷北归的海船可都是装着进贡圣后的贡品,擅自截留,即便有怀王,也未必高枕无忧,还是小心为好。” “此事为父心中有数,自然是不能咱们亲自出面的。但怀王毕竟是朝堂上的大树,不是说搬就搬的石头,更何况是当今圣上的手足。” 话音落下,蔡生廉话锋一转说: “此番返回秀州,一是为下半年生意,重新调拨你二人船舶,其二是江淮道节度使汪大人来函,从江南筹购赈灾稻米,需从速运往江淮道各地,因此你二人速将各自船舶调往码头,装运粮米运往江淮各地。” “可孩儿回府路上并未听说稻米涨价,还是平年的价格,咱家的稻米,难道也是这个价?” 蔡卞问道,蔡生廉点了点头说: “若是征购,粮价将迅速飞涨。此番是由我新瑞钱庄,代为购买稻米,其中的过手钱均折入运力之中,一并结算。故而眼下这消息尚不为外界所知,我等当从速去办,以免粮价飞涨,迟误汪大人的差事。” 父子三人说话之际,管家陈平屋外叩门道: “老爷,小的有事禀报。” “进来。” 陈平推门入室,来到跟前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老爷,沈云卿的人仍在秀州购粮,却是买的糯米,此事如何处置,还请老爷明示。” “购买糯米,你可确定?” “千真万确。”陈平肯定道,接着又说“粮市糯米无多,故而需从各县各村收购大户与自耕农手中糯米,这几日沈云卿亲自去了各县,联络粮户,我已打听清清楚楚,买的都是糯米。” “呵呵……”蔡生廉冷冷一笑,接着又说:“秀才当真是秀才,糯米岂能充数,不去理他。刘岩镜那里盯的如何?” “夏春已遣人回兰陵,但本人仍在秀州,而且去了汤县码头。” 蔡生廉闻讯起疑,下刻他说: “看来刘岩镜也盯上了。去,让人盯紧了,但凡与进港海船往来,从速报我。” “明白。” 待陈平离去,蔡生廉与二子说: “兰陵的刘岩镜,也盯上了朝廷这船货,卞儿。” “孩儿在,父亲有何吩咐?” “朝廷的船多,秀州的码头泊位有限,势必是轮番进港,此番交易切记,不得上岸,务必在在船上走货。” “孩儿明白。” 秀州本城并不靠海,只有汤县依海而建,建有完善的码头和港口,可供船舶靠岸,却也不足以容纳朝廷船队全部靠港,只能分批靠岸。 蔡生廉行船多年,熟稔船务,其利用船队分离的档口,完成走私交易。 当天中午,沈云卿从渎县赶回秀州城,在元吉茶楼与顾温碰头。 “少爷,渎县的糯米收的怎样?” “不多,去年和前年朝廷在秀州大举征购糯米,本地的糯米已经无多,渎县才收了两千七百多石,以这个量看来,秀州的糯米不会超过两万石。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派往其他各州的人,能分散购买一些,运回兰陵,若能有七八万石糯米,今明两年的日子兴许能好一些。” 话音落下,沈云卿端起茶盏,吞了一口,随后接着又说: “顾管家,我去渎县路上听到一桩事,也不知是真是假,您常来秀州,不妨帮我参详参详。” “少爷请说。” “是这样,我听说秀州一百四十年前的刺史唐明望,在汤县修了一座拦海大坝,此坝能在海水涨潮时自行关闭闸门,防止海水灌入近海稻田,内河之水照常入海。落潮时,大坝开启,内河之水顺流出海,十分神妙,此事你可知道。” “是有如此一处大坝,就在汤县以北岸边,公子若是想看,老夫可随时引公子前去。” “那好,我等明日就去,越快越好。” “公子,你这是?” 顾温不解,沈云卿故弄玄虚说: “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待明日去了汤县,可窥一二。” 由于长江对出海口的冲刷,不如一千五六百年后显著,因此眼下长江出海口,及沿岸的近海滩涂湿地尚未完全形成,秀州辖地饱受海水倒灌危害。 一百四十年前秀州刺史唐明望,在汤县出海口筑起大堤,能在涨潮时利用内河水位的落差,阻挡海水的倒灌,由此成为江南奇观,后人想要效法,却不得其中奥妙。 而与此同时,游走在秀州城中的周晟、周雪琳二人得到密报,吕明武的财宝已有下落。 “启禀殿下,张大人来报,吕明武的秘款,就在汤县拦海大坝附近,但踪迹仍然不明。” 男子飞快说道,周晟思索片刻转身问道身旁力士: “全衡,秀州拦海大坝你知多少?” “乃当年秀州刺史唐明望所修,可拦拒海水于内河之外,十分神妙。附近应该是滩涂平原,一马平川无遮无拦,倘若吕明武将财宝埋在此地,属下实在想不出,何处能藏下宝藏。” “那就前去一探究竟,即刻让人准备马匹。” “殿下,今日赶去恐怕已是来不及,晚上恐怕要露宿野外,不妨明日赶去,下午就能赶到。” “既如此,那就明早上路。” “属下即刻准备。” …… 第16章 同道中人 翌日,天色不亮,沈云卿与顾温二人牵马在东门等着开门,而与此同时周晟、周雪琳二人一行人等,骑马徐徐而来。 “兄长你看,他们一早出了风来客栈,也来了东门!” 周雪琳横手指向背对着的沈云卿等人,周晟定睛细看心感惊奇,他说: “真是怪了,去哪儿都能碰上他们。” “兄长,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去汤县?” “东门只能去汤县,想来他们应该是去汤县。即便顺道,也不顺路,他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不去管他们。” 少时片刻,州兵缓缓开启四门,城外的农户、客商蜂拥而入,城内的客商、百姓如潮而出,每天遵循着几百年既有的作息,给人以和谐而自然的氛围。 出城不久,身后马蹄阵阵,管家顾温回头定睛细看,此前由于沈云卿和盘托出,看到身后来人,心中不免惊恐,他说: “少爷,朝廷的人就跟在咱们身后。” 沈云卿回头投去目光,不等停留遂即回头,心中不禁在想:这么快,难道是冲自己来的? 他很清楚,兰陵当年是盐铁抵押的大户,兰陵百分之二十七八多的盐铁,都抵押给了沈家,这要是查出了什么,保不齐是冲自己来的。 心中强作镇定,沈云卿说: “继续走,不用管他们。” “那万一?” 顾温的意思很清楚,是不是来抓他们的。 沈云卿并不确定,但如果来抓自己,在城里也许动静太大,但出了城,需要皇子、公主亲自出马,未免太儿戏了。所以不应该是出城抓人,应该都是去汤县。 “放心,路上还不至于,咱们继续走。” 昨晚周晟、周雪琳二人回客栈较晚,该交代的已在路上交代清楚,于是昨晚沈云卿并未监听到周晟今日回去拦海大坝的消息。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各自赶路,周晟等人的马匹明显要好得多,出城不到一刻钟,超过了沈云卿、顾温二人,一路风驰电掣而去。 中午,周晟等人先行赶到汤县拦海大坝,随即撒出人手,顶着太阳沿海搜索半个时辰,周雪琳熬不住烈日,抱怨说: “兄长,真没劲,还以为有什么奇观,到处都是石头沙滩和杂草,连个人影都没有,都快被太阳晒死啦。” “说不让你来,你说出来散心,非得跟着来,现在反抱怨起我,你真是难伺候。” “可谁知道全衡昨天吹的天花乱坠,说这拦海大坝如何如何玄妙,可到现在也没见啥稀奇,要怪都怪全衡吹牛。” 周雪琳跺脚瞪眼,全衡一旁赔着笑脸点头哈腰说: “嘿嘿,都是属下疏忽,都是属下失职,还请公主殿下赎罪。” “哼,还不快去拿把伞来,都快晒死了呀。” “是是是,属下这去就拿。” 任凭周雪琳使着性子,周晟却心不在焉,他关心的只有吕明武的宝藏。 就在一行人等毫无收获之际,沈云卿、顾温二人姗姗赶到,定睛看去,只见有人在坝上附近行走,细看之下,沈云卿眉头阴云渐浓: “真见鬼了,他们怎么也来坝上了?” 这时顾温问: “少爷,他们也来观坝?” “不清楚,但总觉得怪怪的,咱们去哪儿,总能撞见他们。他们此行与朝廷钦案有关,绝非单纯游山玩水,其来坝上,定是有图谋。” “那咱们先去汤县小住一日,避避锋芒,明日再来。” 顾温提议道,沈云卿摇头说: “不,他们已经看见咱们,如果此刻回头,反而引他们猜忌。既然来了,咱们办咱们的事。” 沈云卿可以肯定,昨晚回到客栈,他并没有提及要来汤县,更没有说去坝上。因此即便周晟对自己有所提防,贴着地板反过来窃听,也不应该听到他没有提及的内容。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巧合,周晟来坝上调查盐铁案,碰巧两人都有各自目的。 而与此同时,周晟也盯上了沈云卿,此时全衡一旁说: “殿下,好像是他们。” “嗯,肯定就是楼下那人。也真是奇怪,他们来坝上做什么?” 这时一旁周雪琳说: “我让人去抓来问问。” “皇妹修得造次,先看看再说。” “万一是派来监视我们的贼人,岂不坏了母后大事。” “若真是如此,就算他们倒霉。”话音落下,周晟与全衡吩咐道:“撒出两个人去周围看看,是否有埋伏,另派两人盯着他们。” “遵命殿下。” 周晟并不担心沈云卿背后是否有谁兴风作浪,相反真有人班门弄斧,正好加以利用。 此时顾温陪同沈云卿走在坝上,心中很是费解,他问: “公子,此坝平淡无奇,与所见石堤并无不同,如何能挡海水漫过大堤。” “呵呵,此坝看似平常,实则奥妙全在大坝之下。” 唐明望所修拦海大坝,并不是真正意义上把海水拦在内河之外,而是利用海水和淡水的密度差,和潮汐涨潮落潮的时间,涨潮时用淡水隔离海水,退潮时间,淡水海水混合液体,随潮水泻出。 因此汤县外的拦海大坝有内外两道,第一道是外坝,直面大海,第二道是内河坝,堵在内河出口,两坝之间形成河池。 在内河坝体底部高于河床三分之一处,应该有u形水道,内河水利用液位等差的原理,经由u形水道向外排水。之所以高出河床,是防止淤泥阻塞。 当内河水位因潮汐高于u形口时,自然向外排水,退潮时水位低于u形口,则内河水回落河中。 同时涨潮时,内河水流出内坝,海水经由外坝流入两坝之间的河池,内河水与海水在此交汇融合。 由于内河水坝水下暗道采用u形结构,形成液位等差,河池中补充过淡水的海水液位始终低于内河水位,因此无法倒灌进入内河。 同时内河水由于高于河池水位,且没有漫过内河堤坝,在受到地心引力和重力作用,u形出水口水流加速,始终处于排水状态,因此两坝之间的海水永远也无法灌入内河。 待到退潮,河池水大半退回海中,而内河水继续出水,直到水位与海面齐平,此时两坝之间的海水流尽,在淡水补充下已经变的很淡,而内坝出水口埋于水下,因此几乎难以被发现。 这其中的科学原理,唐明望自然是不会知道的,是多年的经验积累和实践中,最终形成的经验科学,并没有真正的将其系统化、科学化,这也是中国王朝一贯的技术弊病。 诸如唐明望的拦海大坝,在宋元明三朝,浙江、福建等地多有建造,并造福后世直至二十一世纪,现如今也是各地沿海的旅游资源。 “少爷对此拦海大坝情有独钟,不会是有所作为吧?” 顾温问道,沈云卿略略点头说: “那太平湖离着长江海口不远,海边潮涨潮落,对内河也有影响,不过不为人所查罢了。因此若能将此法加以改进,在太平湖边修一座小一些的水坝,便可为我所用,加以蓄水。 洪水来时可以蓄水,干旱来时,利用太平湖潮涨潮落,将水引入坝内,用以灌溉,实乃造福地方之举。” 潮汐规律不仅仅作用于海岸,对内陆江河都有影响,距离海边越近,潮汐变化对内河影响越显著,但时人尚没有认知,对内陆的潮汐变化了解并不可深刻。 沈云卿打算在永宁县修一处水坝蓄水,利用太平湖潮涨潮落的便利,将水引入低洼处,用于灌溉,洪泛季节,则用于蓄水,水位过高时,泄入太平湖中,以调节水利。 尤其是今明两年干旱,大大有利于在江南兴修水利,一旦大坝建成,沈家便可利用大坝,收取水费。沈云卿需收集数据,以便于有个依据和参数,用于新坝的建造和布局。 徐徐漫步之际,顾温脚下猛是一疼: “哎呦呵……” “顾管家,你这是!” “石子,被石子磕到了。” 沈云卿低头看去,顾温的布鞋已经**一个大洞,拇指露在鞋外半截,石子打飞了一小块指甲,隐隐流着些血迹。 “快坐下,我给你包上。” “诶……” 顾温席地而坐,取出水囊,洗去脚上的污浊,沈云卿掏出手巾飞快包扎,目光掠过地面之际,发现那颗墨黑色的石子,裸露着诡异的飞边,飞边上隐有血迹,应该就是划破脚趾的那颗。 “见鬼了,这里怎么会有铸造飞边?” 飞边,铸造金属产生的工艺结构,通常将其敲掉,然后磨削平整,天然石块、石子并不应该有金属飞边。 沈云卿拾起带有飞边的石子,只觉手头一沉,非常压手: “嘶……金属的?” 天然石块因岩石成分差异,密度在2.5到3.5每克立方厘米之间,即便是花岗岩,也只有3.3每克立方厘米。 手头的金属直径不大,仔细凑近细看,黑咕隆咚毫无光泽,与其他海滩上的石块没有太多差别,但分量却异常的沉重。而且有铸造飞边,显然是金属,却没有生锈。 第17章 开心捡宝 “怪了,如果是铜铁,风吹雨淋盐雾侵蚀,早该生锈了。锡锌应该是灰褐色,但这分量明显是铅,可日晒雨淋海水侵蚀,这么一小块铅,也该腐蚀朽烂了,见鬼了,难道是银子?!” 铅的密度比银重每立方厘米0.84克,微量的手感难以加以区分,但铅长期与空气和海水接触,会很快腐蚀,而银却不会,两者都会发黑。 而银的性质本身并不活泼,海水长期的侵蚀,与盐雾和海中的氯离子缓慢形成的氯化银,形成天然的保护膜,因而并不会像其他金属,氧化锈蚀最后朽烂。 想到这里,沈云卿随手将石子压在地面使劲摩擦,少时翻过细看,只见隐隐约约闪烁灰暗的银光。 “银子,是银子!” 激动地脱口而出,顾温一头雾水,忙是问: “少爷,什么银子,哪儿来的银子。” “管家你看,这是刚才踢破你脚的石子,其实是银子。” 顾温接过银块定睛细看,后又放进口中咬了一口。 “是银子,若是铅,不应有此银光。” “对,就是银子,而且是碎银子,应该还是早年曾经有货船在此路过沉没,银子被海水冲上了岸,筑坝时混杂在了石料中堆在在了坝下。附近许是还有,咱们赶紧找找,兴许能有发现。” 散碎的银锞浸泡海水,银与氯离子发生反应,表面形成一层氯化银,氯化银常态为白色固态粉末,但与阳光长期接触,颜色变紫色,最终发黑,与海边石块在外观上没有区别,难以分辨。即便偶然被人捡到,也很难被识别。 若非沈云卿前世学的是化学工程,专业性敏感,换做是其他人恐怕很难发现。 而与此同时,海风带着话声被有心人听去,随之迅速报给周晟。 “殿下,刚才一人来报,秀州城跟来的二人,在拦海大坝南段发现白银。” 全衡飞快说道,周晟精神为之一振,忙是问道: “消息确切?” “尚不确定,隐隐隔着很远,风刮过来的,说是那人从地上捡到了银子。” 话音未落,周雪琳打着油纸伞,凑近上前质疑说: “我们可是一路走来的呀,几十双眼睛都没看到,就那两个人,怎能从地上捡银子。小惠,你看见了吗?” 周雪琳身后男子扮相的楚惠儿摇头说: “没有看见。” “看见没有,小惠可是眼尖的很,都没看见,哪里能从地上捡到银子。” “这个……” 全衡一脸蒙圈眼珠乱转,竟也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周晟说: “皇妹所言不无道理,大坝南段我等都是一路走来,几十号人均未见有银子,他们二人才来了片刻,怎能随意捡到银子。” “是啊,属下也觉得怪,吕明武岂能把银子光天化日之下仍在坝上,要不先观察片刻,再做决断。” “嗯,继续监视。另外,调五个人也在坝上找找,不定也能有发现。” “是。” 此时沈云卿浑然不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天知地知,你不知我知道,一个劲儿的捡银子,却不知道周晟已经盯上了这笔财宝。 一刻过去,顾温陆陆续续捡到八颗散碎银两,足有四五两重。 “少爷,老夫发现了八颗,应该都是银子。” 沈云卿接过细看,都已被顾温磨过,露出淡淡的银色。他说: “我这里有十四颗,加上这里的八粒,应该有十两多,附近兴许还有。不过这片海滩太大,也不知道倒地散落了多少,若是只有百两,散落在几百亩地里,那可就劳命伤财了。” “要不,咱们先回去,打听打听,然后再从长计议,兴许能打听到过往沉船之事。而且朝廷的人就在附近,万一被他们发现,怕是要惹祸上身。” “嗯,有道理。咱们尚不清楚当年沉了多少银子,这才找了方圆百步,并没把所有石子都翻遍,就有二十多颗,可见当年沉海的散碎银两不在少数。走,去汤县,先住下再说。” 与顾温商定,二人回到马匹旁,解了马缰翻身要走。此时全衡再得消息,火速报知周晟: “殿下,有属下看见,那二人从乱石间,捡走了不少石块,现在要跑。” “什么啊,捡走了石块?不是说,是银子吗。” 周晟质问道,全衡飞快说: “是银子,那二人有意拉开了距离,咱们的人听不清楚,但看见他们捡到石块,在地面磨了一会儿,隔着老远,隐隐看见有白光闪烁,想来定是银子。 属下以为,那二人定是知道吕明武宝藏所在,前来打探消息,准备日后取走。” 不等全衡言毕,周雪琳插话说: “这么巧,我们住楼上,他们住楼下,咱们找宝藏,他们捡银子,怎么总感觉怪怪的。明知道咱们在这里,他们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来偷银子。” “不,一点也不怪。” 周晟肯定道,周雪琳不解问: “兄长,哪有当着官府的面,光天化日之下拿赃的道理。” “倘若他们不知咱们的身份,这一切可就是太巧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全衡!” “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即刻带人将那二人拦住,莫要放他们跑了。” “遵命!” 少时,全衡摔数人骑马上前追赶。 而此时沈云卿、顾温二人还在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少爷,真是天要咱富,咱不富也得富。若要是再捡几百上千两的银子,偿还州府的钱银可就指日可待啦。” “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不常有,而且……” 不等而且个所以然来,只闻身后厉声喝喊: “喂,站住,都给我站住!” 全衡率人气势汹汹狂追在后,沈云卿心头狂跳,脸颊抽搐: “真是吊诡了,银子还没捂热,你们明抢呢!” 此时沈云卿感觉匪夷所思,银子的事明明只有他跟顾温知道,周晟派人来追,除了能为自己怀里的银子,难道还能请他吃饭?可不为银子,还能为什么? 可堂堂一个皇子,为了十两银子杀人,还不至于吧。 其实沈云卿并不知道,周晟到此坝上也是为银子而来,他沈云卿头上掉下的不是馅饼,是一把杀头的快刀,而这把快刀不偏不倚让他捡到了。 “少爷,咱们怎办?” 顾温情急问道,沈云卿勒住马缰说: “他们人多马快,咱们逃不掉,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我琢磨着,堂堂皇子,总不至于杀了咱们。” 刹住马匹,二人等在原地,全衡率人左右上前,将二人团团围住。 “二位,又见面了。” 全衡粗声说道,抱拳略施一礼,沈云卿马上还礼说: “阁下应该就是同住风来客栈的吧,不知有何指教?” “我家公子有请,还请二位移步说话。” “你家公子?”沈云卿投去目光看了眼北面,然后说:“我与你家公子并不相熟,可否告知所为何事?” “去了你便知道,现在跟我走吧。” “若是在下不去呢?” 沈云卿故作试探,全衡皮笑肉不笑,不怀好意说: “也不看看周围,你有得选吗。奉劝你一句,莫要自作聪明,请吧。” 全衡言下之意,你不去我就动粗。眼看混不过去,沈云卿故作无奈说: “那好吧,顾管家,我们走。” “是,公子。” 此时周晟、周雪琳二人站在树荫下,全衡骑马而至,翻身而下上前说: “殿下,人已经带到。” “可有发现异样?” 周晟问道,心里充满了期待。全衡却说: “暂未发现异常,二人空手而来,并不像似有何预谋,应该是当地的富家子弟。” “只是富家子弟?” “目前看是的。” 此时沈云卿、顾温二人下马而来,被护卫挡在十步之外,周晟投去目光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眼,确实正如全衡所说,既看不出什么歹毒,也瞧不出奸诈,如何看,都是在不普通不过的富家子弟。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富家子弟,这很有讲究。 在江南和京畿两道以外的州郡未必一定有效,但在京畿和江南两道一定是对的。 江南产丝,丝织品产量极大,因此当地稍有身份地位者,均以绸缎披身,甚至不穿丝绸都不好意思出门。 沈云卿往来均是一席右衽宽袖绸缎衣,没有下摆,是典型的江南富家子弟的扮相,若是普通人户,绝没有这个消费购买力。 若有所思片刻,周晟说道: “将二人带来此处。” “是。” 待全衡离去,一旁摇着折扇,晒红脸的周雪琳说: “兄长,我观此人不寻常呀。” “不寻常?!”周晟不解何意,忙是又问:“何处不寻常?” “兄长你看,此人马鞍之上插着两根短棍。” “是嘛?!” 周晟投去目光一番寻找,果然在沈云卿马鞍上发现两根短棍,下刻他说: “两根短棍能有何不同寻常?” 这时周雪琳颇是得意,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她说: “兄长有所不知,那两根棍子用绳链相接,是一种兵器,名曰链子棍,近战十分了得。而且不比刀剑锋芒毕露,寻常人难以察觉。” “什么啊,兵器,皇妹是说,那两根短棍是兵器!” “是啊,兵部印发的兵器谱上就有啊,但民间极少有人用此兵器,故而知之者寥寥无几。” 周雪琳一眼认出,沈云卿马鞍下插着的两根短棍,正是双节棍,时下俗称链子棍。 沈云卿前世练过十六年双节棍,当时只作是强身健体和近身防卫,无荡山被绑后,心里阴影难消,但刀枪棍棒他都不会使,前世连只鸡都没杀过,哪里能用刀捅进人肚子,更何况他是制药救命的。 第18章 快去找银子 少时片刻,全衡将沈云卿、顾温二人带至树荫下,介绍说: “这两位便是我家公子。” “原来还是两位,沈某这厢有礼了。” 沈云卿抬手深施一礼,周晟还礼说: “沈公子客气,不知沈公子此来坝上,所谓何事啊?” “哦,沈某由兰陵而来,在秀州采买稻米,后听闻汤县有拦海大坝,故而前来一观其妙,这不,时辰也不早了,在下想赶早前往汤县,免得野宿城外。” 沈云卿如实作答,字里行间有真有假,但若去调查,却是毫无破绽。 这时周晟继续又说: “可在下刚才观沈公子在坝上行走,好似在捡到了什么,不知可否容本公子一观,同享奥妙啊。” “呵呵……” 沈云卿径自笑着,已是知道周晟盯上了银子,但仍然不清楚他是如何知道的。迅速拿捏了分寸,他决定铤而走险和盘托出: “说来也真是巧,方才沈某管家行走时踢到了石块,伤了脚趾,在下给其包扎时,偶然发现地上有散碎的银子,不偏不倚正巧被那银子踢破了脚趾。” 这话音未落,周雪琳装着男腔吃惊说: “真的假的呀,运气也太好了吧,走两步也能踢到银子!” 沈云卿转过目光,落向周雪琳,喉咙前方没有喉结,上唇下颚均无须络,可以肯定,这位应该就是那位公主。 下刻他说: “这位公子若是不信,在下管家就在此处,各位低头去看便是了。” 言毕,沈云卿示意顾温脱下左脚布鞋,露出扎有白布的脚趾,白布隐隐还透这血迹。 周晟与全衡迅速交换了目光,下刻周晟说: “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沈公子如此天缘巧合,真乃是撞了大运。” “呵呵,哪里哪里,诸位若是有心,不妨自行寻找,或许也能发现些散碎银两。” 周晟隐约听出些端倪,忙是追问道: “哦,听沈公子所言,莫非这银两遍地都是。” “沈某也不清楚,但方才寻找了一番,发现了大约十两的散碎银锞,兴许附近还有。” 一言既出,周雪琳大惊失色: “呀,这么多啊!” 周晟警惕看了眼周雪琳,岔开话说: “沈公子可否容在下一睹此银真容?” “也罢,想来几位都是富家子弟,不会为了区区几两银子害我性命。” 沈云卿连说带笑,但周晟、周雪琳、全衡脸上却是不禁微微抽搐,这是把他们当强盗了呀。 按说十两银子在清代肯定不是什么大数目,而且岐帝国的一两,要比清朝一两略轻,因此在清代的购买力是打折扣的。 但在当下,一两银子能兑六贯七百文铜钱,十两就是大约六七十贯,能顶一家六七口人小两年的支出,而且银子的购买力更强,为了两银子杀人的事未必干不出来。 周晟接过递来的散碎银两,仔细端看,又黑又硬,乍看全然没有银子的半分踪迹,甚至连常年使用自然发黑的白银都不像。 “沈公子怎知道这是银子?” “同等大小的银子,银子比铜重一成八分,比石块重三倍两成,因此可以断定是银。” “哦……原来如此。” 周晟点头连连,这时周雪琳却说: “但也可能是铅呀,而且黑咕隆咚的,铅和银子根本分不出来嘛。” “这位公子说的有道理,但相同大小的铅,铅比银重七分,且铅常年风吹雨淋,泡在海水之中,不需几月便会朽烂。而这银极为坚韧,常年浸入海水,或被海风吹拂,便会发黑,发黑后不会朽烂。 再者,铅无光泽,而银摩擦露出其本色,有光泽,因此可以断定是银子。” 沈云卿侃侃而谈,引得周雪琳兴致勃勃,她说: “你怎知道这么多。” “不瞒这位公子,在下是兰陵百通利票号沈家的,家父经营熔银授许,对冶炼之事略有小懂。” “什么啊,你是百通利票号的沈家人!” 周雪琳大惊失色,下刻周晟与全衡对目相望,心中隐隐感到吃惊。 “原来是沈家公子,失敬失敬。” 周晟抬手行礼,沈云卿还礼道: “不敢当,不敢当,小号业已落败,实不足称道。不知诸位如何称呼。” “在下姓周,这位是在下的小弟,也姓周。我等由关中而来,随家父前来江南采买绸缎,贩往京畿出手,近日也是听闻汤县坝上有奇观,前来一睹神奇。不想遇到沈公子,真是好巧啊。” 周晟一番自圆其说,谎话编的还挺圆溜,沈云卿渐开始不敢小觑这位小皇子,这才不到二十的年纪,能有这般心智,这等从容,可见这一代的皇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皇嗣,其他的皇子指不定比这位还要奸猾。 二人一番长短说尽,天色已是昏暗,这时周晟提议说: “沈兄,天色已是昏沉,此时怕是来不及赶回汤县,今晚不妨夜宿这坝上,顺道一睹退潮时的壮景如何。” “周兄盛情相邀,沈某恭敬不如从命。” “既如此,全衡,令人前去打些野味,供今晚所用。” “遵命,公子。” 周晟语带深意,名为打猎烧烤,实为快去找银子。 滩涂之地,附近一片都是盐碱地,只有飞鸟和极少的食肉动物,哪儿来的野味,更何况你连弓箭都没带,能去打猎? 不过呢,沈云卿还是小看了这古人的智慧。 谁说打猎一定得用弓箭,此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用吹镖的用吹镖,用陷阱的挖陷阱,有用绳网的撒大网,还有用烟熏火燎,不消片刻抓来飞禽走兽数头。 看来论谋生技能,这古人诚不欺今人也…… 沈云卿也没闲着,下海捞海鲜去了,而周晟此时全然没有海滩观景,晚上烧烤的兴致,来回走在坝上等全衡的消息。 “全衡,可有发现?” “回殿下,沈云卿之法说的不错,坝上坝下石子间隐有零星散碎银子,只找了两刻时间,便发现了三十多粒银子,得有十多两。” “这么多,难道吕明武将银两都撒在了坝上石子堆里,欺世盗名骗过了所有人?” “这恐怕很难说,按沈云卿所说,这银两常年泡在海水中,自然变黑,与海边石子毫无差异,若是掺入普通石子当中,堆在坝下巩固大堤,怕是真难被外人发现,但是若是如此,还是有些说不通。” “哦,哪里说不通?”周晟问道,心中很是赞成全衡的说法。 “其一,据信,吕明武藏匿的银两足有六十万之巨,这一粒碎银大约是三四钱,六十万两那就是小两百万粒,全撒着坝上堆着,未免太多了,若是全掺在石子里,所用石子也未免太多了。” “嗯,此言有道理,接着说。” “其二,即便是掺入石子里,将来如何回收炼成银子,若是用人挑,那要挑到猴年马月,况且说如此之巨额,怎能不泄露消息。因此属下怀疑,这些散落的银子,恐怕只是搬运途中意外散落。 其三,若是全部掺入石子中,难以迅速收集变现,而吕明武如此聪明,岂能这么做。” “不错,吕明武乃司户出身,精于财道,其断然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兴许坝上坝下的银子,真是无意间散落。但既然此地已经发现有银子,正说明吕明武的财宝就在附近,但线索到此似乎已经中断,一时半刻难再有消息。 另外,我总觉那沈云卿有些古怪,但古怪在何处却不知。全衡你怎么看?” “属下以为,百通利牵扯盐铁案一事与吕明武宝藏应该并无关联。沈云卿应该并不知吕明武宝藏,今天之事恐怕真是巧合。至于盐铁案,牵扯太广,尚未查清,沈云卿出现在秀州,并不能说明说问题。 而且殿下前来江南,外世并不知情,江南商贾的往来,都是稀松平常之事,以属下看,多半还是巧合。” “嗯,姑且先这么定论,之前皇妹说,沈云卿此人善用链子棍,但他却是个秀才,你以为此中可有古怪。” “确实有些古怪。这链子棍颇为难使,我观他文弱无力,着实不像是惯用链子棍的武徒。” 周晟、全衡二人说话之际,沈云卿光脚走在淤泥中,寻找着各色海鲜,转眼功夫已经装满了一兜的海鲜。 周雪琳、楚惠儿亢奋的守在岸边,铁锅里已经煮开了沸水,只等海鲜下锅: “小姐,这个秀才真奇怪,好没斯文,光脚下海捞海蛎子,真没见过。” 周雪琳很是认同,连连点头说: “嗯嗯嗯,活像个渔夫,真不知道怎么中的秀才。”一边数落着沈云卿的不是,下刻话锋又是一转说:“不过他知道的倒是挺多,否则咱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还真是,谁能想到银子竟和石头长得一样,就是天天在眼前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呀。更何况此地如此荒凉偏僻,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有人来。” “这些个天杀的反贼,竟然将赃银藏在这造福万民的拦海大坝上,简直污了清官的名誉。” “可不是嘛,这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市井流言怎么说呢。” 第19章 海滩浅谈 此时沈云卿捡海鲜捡到手抽筋,时下生态环境太好,海边的沙泥中遍地皆海鲜,一旁的顾温却很是费解,他问: “少爷,刚才为何要全盘告诉朝廷,万一引火上身,可是杀头抄家的死罪啊。” 沈云卿洗去满手的污泥,直起腰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如今咱们万分之被动,若不能利用眼下形势为我所用,百通利票号连同沈家,必沦为朝廷内斗之牺牲品。既然情势大为不利,便只能铤而走险,总比坐以待毙的强。 顾管家,这世道,官府永远都是皇帝的官府,皇帝若要你死,哪怕你是神佛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我等一届小民。走吧,咱们上岸去。” 皇权面前,个人永远都是皇权的工具,以沈家现在的处境,既没有靠山,也没有足够让朝廷忌惮的底牌,在亲家和长兄间,皇帝焉能自断臂膀,牺牲的只有千万小民而已。 眼下周晟尚不清楚消息已被沈云卿窃走,于是信息基本是单向透明,他沈云卿知道周晟此行江南目的,但周晟却不知沈云卿的打算。 当然,也许从这天起,周晟会监视和窃听他,但在变与不变之间,谁主沉浮为未可知。 待回到岸上,周晟的人已经捕来野味,架起篝火,串在木枝上烤起了烧烤,一口铁锅蹲在石块支起的简易篝火上,煮着滚滚的海水。 周雪琳、楚惠儿说着体己话,不时发出女人独有的咯咯笑声,只不过沈云卿一到,又装回了男腔,一本正经。 然在沈云卿看来,这等女扮男装的伎俩,不免太过拙劣。 “两位公子,饿了吧。” 沈云卿递去一兜海鲜,周雪琳没有去接,楚惠儿很是勤快起身上前: “小姐,我来吧。” “嗯。” 这时沈云卿径自席地而坐,随手捡起坝下的石块丢进沸腾的铁锅中,周雪琳见状心生厌恶,忙是说: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清水,丢石块做什么,不脏啊!” “这海水食之涩口,石块可解其涩味,而且能让海水熬煮的汤汁为鲜美。至于赃,猛火之下体无完肤,并无病害。” “沈秀才所言倒是新鲜,这石块其貌不扬,还有此奇效?” 周雪琳半信半疑,沈云卿浅然一笑说: “事实胜于雄辩,待会儿周公子不妨自行品尝,便知在下所言真假。” 海水涩口主要是镁元素、硫化物起作用,石块中含有的成分,在高温下发生还原和化学反应,将海水中的镁元素变成化合物,并附着在石块上,同时释放的微量元素能改善口感,配合海水和海鲜的滋味,熬出的汤底非常鲜美。 这是在当下,海里的物产捞之即可食用,纯天然无污染,倘若是二十一世纪,看看渤海湾就知道,近海的海鲜送你倒贴你也不要。 说话之际海鲜下锅,就着海水慢慢熟透,周晟从坝上下来,坐于篝火一旁,嗅到锅中香气,不禁食欲大振: “真香,不想江南荒野,竟也有这等美味。” 沈云卿闻讯发笑,周晟有些不悦,他问: “沈公子何故发笑?” “周公子置身北方,应该从未到过海边吧?” 周晟闻讯愣怔,下刻他又说: “这与此羹有何关系?” “周公子置身北方内陆,纵然锦衣玉食天天美味佳肴,但这海边的海鲜,却是不能用车船送往内陆的,即便有,也是晒干的干货,鲜美不及这海边现捞的美味。” 周晟脸上一阵起伏,心里颇为不痛快。沈云卿无疑是在说,甭看你很能耐,其实你就是个乡下土豹子,连海鲜也没吃过。 事实上,由于技术条件的制约,从渤海湾把海鲜运往山西、陕西地区,天天享用海鲜根本不现实。等不到海鲜运抵关中,一早泡烂在了路上,干货海鲜已是当下最奢侈的食材。 少时片刻,香气四溢,就着木枝削成的筷子,众人食指大动。 当然,周晟、周雪琳身份尊贵,沈云卿哪里能先动筷子,见其先下手为强,周晟、周雪琳脸上颇有些不爽,这时楚惠儿不满说: “沈公子好没斯文,明明是我家公子做东,你却先下筷子,脸皮真厚。” “可这海鲜是我捞的吧,再说,野外露宿哪儿来那么多的规矩,海鲜吃的就是个鲜嫩,斯斯文文细嚼慢咽,待会儿肯定都老了,赶紧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沈云卿转眼再次下手,楚惠儿鼓着腮帮子气急了说: “诶,你这人怎这么样子,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 这时周雪琳说: “好了惠儿,斤斤计较的可不好,咱们也吃吧。” “可是小姐,你看他的吃相,一副豺狼虎豹的嘴脸,生怕咱们跟他抢一样。” 周雪琳侧目瞥了一眼,不禁发笑,她说: “沈秀才,你就不能慢点吃吗?” “不能,海鲜煮长了不好吃,要是倒掉吧,可就太浪费了。” “哦……” 周雪琳目生鄙夷之色,不禁心想,你这秀才真是没有一点教养。 其实哪是沈云卿没有教养,着实是皇宫大内的标准非同寻常,时下的道德标准太高,跟公主小姐比家教,吃饭都要手遮着嘴细嚼慢咽,吞的时候还得细细慢慢的咽下去,生怕咕隆一声,打嗝放屁吓死了身边人。 倒是周晟没这么些约束,毕竟是个男子,事事不会如女子一般满腹牢骚。 享用了片刻,感觉滋味颇为可口,周晟一改方才的不悦,不无赞赏的说: “滋味果真鲜美,就是少了蘸酱香料,失了几分辛香。” “但香料金贵,远从西域和南洲百夷万里迢迢贩运至大岐,人力颇为靡费,极为不划算。” 沈云卿不时吐露真实想法,深得周晟赞许: “沈公子此言颇是在理,大岐每年购自西域香料、奇药、奇果所需支出丝绸锦帛以百万计,却只能在京畿、关中等地流传,价格奇贵,而百姓却不得分文好处,确实劳民伤财。” 尽管中国历史上是传统贸易大国,依靠着丝绸、瓷器、茶叶三大贸易法宝,长期垄断世界贸易,但代价是对广大中下层劳动者的剥削和压迫。 由于中国传统的文化特性,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勤劳,最恭顺,最平和的民族群体,创造出超过生命价值本身以外的更多得财富,传统的王朝才能持续对外输出商品,赚取白银和黄金。 因此早期的对外贸易,是盈利的,但对内,尤其是底层劳动人民的血汗,老百姓是长期付出的亏损。 第20章 夜半惊魂梦 江南的丝绸,四川的蜀锦,长期作为朝廷贡品,每年都有进贡定额输往北方,由于贵金属的稀缺,朝廷用西域、中东、西方需要的丝绸作代替货币职能,换取西域的香料、草药、干货,尤其是贵金属。 而从事劳动的普通大众,则以缴税和进贡的名义,长期得不到获利。 那些拿到授许特权的富商,自产自留的半数奢侈品垄断了国内市场,从事生产的底层民众,只拿着微薄糊口的工钱,粗茶淡饭度日。 当然,当下有当下的时代背景,绝大多数自耕农都有土地和家庭织机,农忙时耕地,农闲时从事纺织、打鱼、做工等副业,副业产生的收入,和种地主业的进项,足够普通人在当下过得体面一些。 但大宗贸易产生的红利,却被囤积在富人、官僚集团,而且中国人自古有通病,特喜欢囤钱。 可钱囤起来,既不能生利,还会因为铸钱和贵金属的开采,货币供应增加,购买力不断贬值。 同时囤起来的钱币无法参与流通,不能参与经济循环,最终将影响经济运转,造成集富者极欲而无所求。 朝廷为解决货币回流,产生资本流动性,只能不断铸钱,最终造成财富反噬统治官僚,国家陷入动荡。 “沈公子所言周某虽闻所未闻,细想却是颇有道理。这钱都囤在民间富人手中,而朝廷征税却不能加以利用,最终朝廷铸币流出的铜钱,半数不能回流国库,而国库若不铸钱,则钱越来越少。 最终只能不断铸钱,而富人不断囤钱,最终富人富可敌国,离着造反怕就是不远了。” “那周兄可曾想过,如何能将富人手中的钱加以利用,同时又能合情合法名正言顺,让富人心甘情愿同时还能受益?” “这……” 周晟不得其解,一旁坐着的楚惠儿插嘴说: “真会瞎说,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既要让富人心甘情愿拿出钱财,还要名正言顺合情合法,更得皆大欢喜有利可图,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情。” “嗯,小惠言之有理,似乎太异想天开了。” 周晟表示赞同,这时周雪琳若有所悟,目光落在这煮海鲜的铁锅中心生一念,她说: “兄长,小弟以为,沈公子所言许是有些道理。” “哦,贤弟怎说?” “兄长你想,商人为何能富?” “自是贩货牟利,亦或是放债取息。” “那倘若只做我独有,而天下人皆无之生意,天下之财岂不为朝廷所用。” “嘶……可天下生意除了盐铁,其他商货人人皆能做得,而盐铁利润虽高,却不得人心。倘若涨价,必殃及民生,若是降价,则利薄,焉能有我独占的生意。” “但大哥可曾想过,倘若民间丝织、瓷器、布帛、茶叶尽归朝廷所有,便可将天下富人掌于手中,尽为所用。” “可如此等于断人财路,天下富商焉能同意,届时岂不自起纷乱,殃及江山社稷。” “但除此之法,再无它途。” 周雪琳一席话,让沈云卿胸中一亮,他接话说: “两位公子所言皆有道理,收天下之财,关键在于商货,但如今大岐惠及天下,商货皆在富人之手,倘若断其财路,必迫其造反,故而只能开源节流另辟蹊径。” “说的倒是容易,朝廷除了盐铁铸钱与税赋,哪里还有什么财源。” 周雪琳不悦说,楚惠儿不忘帮腔附和: “就是,我看你这个秀才只会空谈国事误国误民。” “呵呵,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些谈资罢了,误的是些许片刻的光景,随便说说又何妨,沈某可没什么远大抱负,今朝有酒今朝醉,何管来日有粟否。来来,肉已烤熟,快来分了尝尝。” 楚惠儿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木枝猛去敲打沈云卿的手说: “喂,这是我们打的野味,你好无羞耻!” “诶,这位公子方才不也吃了沈某的海鲜,怎么,现在还不许沈某动你们的烤肉?如此不能互惠互利,焉能让天下财富为执权者所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云卿一席话,深令周晟震惊,他隐有所悟,却不得真谛。 酒足饭饱后,周晟、全衡二人吹着海风漫步沙滩,边走,二人边说: “全衡,你看那沈云卿所言可有道理?” “回殿下,有是有道理,但天下生意皆有其份,岂能是朝廷说收就收,更何况牵一发动全身,并不明智。” “但他也说,要开源节流另辟蹊径,言外之意,放眼天下,应还有未尽之财可用,你以为呢?” “盐铁现如今被朝廷所控,本是为防造反,但盐铁关系民生大计,轻易动不得。 可如今朝廷财税紧缺,只能抽取盐铁税额,如此又加重了百姓负担,加之各地墨吏贪赃枉法,盐铁税款流失已极为严重,朝廷抽的越多,百姓负担越重。 但除了盐铁,朝廷确实已无堪用实货,用以收取钱财,至少属下想不出来。” “是啊,这沈秀才张嘴一鸣惊人,却是伤透了朝廷脑筋,说的倒是容易,真要去做,却比登天还难。这位秀才,若真有真才实干,倒也算的上是难得的奇才,倘若只会空谈,只能为人笑柄。” “殿下,眼下这些事并非我等所能左右,当务之急还是吕明武宝藏所在,待明天沈云卿离去,我等应从速寻找,以免夜长梦多。” “嗯,我正有此意。不过,还真得感谢沈云卿,若非他,这近在咫尺的财宝,恐怕到死也不会想到近在眼前。” 晚上,气温降得厉害,尽管已是六月,但海边的温差大,一行人各自点着篝火,打起铺盖席地而睡。 奔波在外,必要的行囊和睡具都由马匹携带,没有马匹徒步行走,也要背个包袱。 月上中天睡意正浓时,沈云卿隐隐感到脑后略有震感,起先倒也没有在意,由于海浪拍击海岸,传到至坝体频率相对恒定,突如其来的振动波干涉,令他突起警意。 “嘶……这个频率,像是马匹奔袭的节奏。” 心中暗道,沈云卿翻身侧耳紧贴地面,隐隐的作响越来越近,距离至少还有十多里地,约有七八十匹马。 “难道是来找周晨的?不对吧,若是报信,三两个人已经很多,若是周晟去搬请人力找银子,也不该三根半夜赶路,嘶……难道是……” 沈云卿脊背一凉,心口猛是一沉: “坏了,是来截杀他们的!不好,周晟来此的目的不纯,恐怕跟银子真有关联!” 沈云卿转眼想到,周晟来到坝上与坝上的银子有关,但仍未曾想到是吕明武的财宝,显然他沈云卿脑洞再大,也想不出来把财宝洒在乱石滩上发黑,混在石子当中欺世盗名。 想到此处,沈云卿起身环顾,发现全衡与另一男子坐在篝火旁值更警戒,听到声响忙是回头来看: “沈公子可是有事?” 全衡警惕说道,沈云卿忙上前去: “有马队正朝此处而来,你等可听见?” 全衡闻讯起疑,环顾四周毫无动静。 “你怎知道?” “地面有响动,像是马蹄声,有七八十匹,可能更多,不信你听。” “哦!” 全衡脸色顿沉,起身贴地侧耳细听,眉宇间疑色顿起。 “不好,是有人骑马而来,得有百十来人。”言毕,全衡回首与身后人道:“快,速去叫醒两位少主。” “是!” 话音落下,全衡回头来说: “沈公子怎知这地听辨踪之法。” 沈云卿闻讯一愣,什么叫我怎么知道,这是常识啊,可转念一想,眼下多半还不为人所知。 “不瞒阁下,在下略有耳闻,这地下传声要比人言传声快得多,也远得多。夜色寂静之事,若是大队人马而来,十几里外可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沈公子果然有些见识,速去准备行囊,我等速速撤离。” 声波在固体中传播的速度,要比在空气中传播更快,能量减弱也更慢,尤其是在夜间,声波干涉减少,野外空旷处有利于声波在固体中传播和扩散。 早在宋朝《梦溪笔谈》中,已有类似的详细记载,只不过没有将其科学量化和追根溯源。 少时片刻,营地渐起纷乱,闻讯半夜马队而至,周晟即刻想到是来截杀于他: “全衡,来人几何?” “听声音,得有一百多匹马,今日月朗星稀,通往此处修有官道,怕是来人没有举火缓行而至,但也拖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呀,咱们只有二十多人呐。” 周雪琳已是六神无主,本是想着出来游山玩水,哪会做梦想到半路有人前来截杀。 这时全衡又说: “少主,当务之急应速速离开此地,待到天亮,咱们马快,火速前往汤县暂避一时。” “那好,即刻上路。” 三人说定,遂即收拾行囊上马赶路。 此时沈云卿与顾温骑在马上,见到周晟时,见其一脸的阴郁,想来身为堂堂皇子,竟被地头蛇欺负到头上,心里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周公子,此来的人马未必怀有歹意,如此贸然行事,是否太小心谨慎了。” 沈云卿明知故问,但却不能不故作不知。很显然,他不能说透其中的端倪。 周晟面无表情,他说: “沈公子如此豁达,周某很是钦佩。但世道并不太平,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深更半夜纵马而来,想来未必是好人。 更何况我等在此捡到众多银两,沈公子怎知道,这些银两有无主人,倘若是有主之财,多半也是赃款,我等岂非惹来杀身之祸。” 周晟话外之音多有暗示,沈云卿此时已经明白,周晟想告诉他,捡到的散碎银子可能是赃款,但细想之下,他恍然明白,应该是吕明武的赃银。 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将赃银光天化日之下洒在乱石当中,经过海水腐蚀,与石子无异。 就是脑洞再大,愣是现代人也没这个智商和魄力,谁能想到大雄宝殿的泥塑像的内胎能是个金疙瘩,做梦想不到和尚贪财,把善款铸成金佛镀层泥吧。 可见古人诚不欺我也…… 第21章 逃脱 众人陆续翻身上马,却是往西而去,沈云卿顿感心惊肉跳,不禁心想,这是找死呢。 他催马上前与全衡说: “阁下,西去并无道路,我等夜色之下纵马上路,稍有不慎,可就是人仰马翻呐。” “歹人从南而来,我等若是沿着官道北去,岂不被他们追上。” “可向西去,沿途都是滩涂泥沼,陷入其中必死无疑,即便拖到天亮,咱们也走不了多远,待到天亮,歹人岂不从背后追来。” 为了便于定期维护拦海大坝,汤县有官道一直修到坝上,再从坝上往北修,修到长江口,那里有个渡口,是便于江北来船只和沿途商船停靠。 如果沿着官道向北,就只能去渡口,但同样可能赶不到渡口,路上被人追上,尤其现在天黑,若不举火,马匹不可能跑太快,若是举火,等于告诉截杀之人,他们已经向北出逃,截杀之人无需再做掩饰,也可举火加速奔袭。 而大坝东面是大海,北路不通,就只能向西走滩涂平原,拖到天亮后,利用周晟等人马匹较快的优势,迅速逃离。 但平原也好,滩涂也罢,都没有道路来的安全,一块石头就足以人仰马翻,更何况还是湿地。 但条件对双方都是有利的,在距离拉开的情况下,向西突围有很大把握,但问题是周晟等人对汤县一带人生地不熟,截杀之人能在今天迅速做出反应,显然附近有人暗中监视。 “倘若附近有人暗中监视,西去路上必有埋伏。而且明摆着,来人由南面而来,他们也能想到我等可能向北行,或是向西而去,焉能没有准备。 诸位是初到江南,不知这江南的情势。当地的村镇与豪户暗有款曲,互为表里,一村有事,其他各村多有响应。此来人马定不是单枪匹马,周边村寨必有动作。” 全衡勒住马缰速做着思考,少时转身来到周晟身边小声说: “殿下,沈云卿所言无不道理。吕明武将财宝藏于坝上,不可能不派亲信暗中监视。倘若北面渡口与西去路上村镇有其耳目,今夜又突然杀来,可见附近暗藏耳目,西去路上恐遭算计。” “可眼下除了北去渡口与西去两条路可走,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这倒也是……” 全衡倍感棘手,下刻催马返回队伍与沈云卿说: “沈秀才,你可有计?” “计倒是没有,只有冒一次险。” “如何冒险?” “我猜,附近定有眼线暗伏,时间上掐算起来,应该是徒步或是徒步奔袭,因此我等若是骑马北去,眼线定然跟不上。不妨先北行,而后绕道海滩上,再向南,与歹人相向而行。 官道距离海滩边尚有一百余步,我等深入海中,踏水而行,拉开距离,待其擦肩而过后,火速南去。” “这……要是万一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别无他法了,渡口与西去定是有埋伏,我等二十余人,马再快,也经不住层层阻击。” “那好,我去禀报公子。” 江南富人与地方豪强相互勾结,渐形成地方武装势力,这在江南已成常态,北方有京畿压着,权贵圈地,边境常年有战,长期的消耗和征兵,情况要好得多。 而南方天高皇帝远,行政威慑力大为削弱,而且王朝越到后期,行政能力越弱。从最早的乡、里一级,逐步衰退只县级,再衰退至州郡,最后行政命令只能落实道省府一级,省下各自为政,朝廷政令如同空文放屁。 吕明武将财宝藏在坝上,定会在当地暗查亲信,扶持利益代言人,纵然不会将财宝秘密和盘托出,但也会让人经营地盘。 而江南各地势力盘根错节,经济上有钱庄票号、绸商、茶商、粮商、地豪强、盐铁司、衙门和走私,到了县以下乡、里、村等行政单位,还有地方豪强的民团,这些民团又跟财主勾结,形成地方顽固的保护势力。 现如今能出动一百多马杀奔过来,本身就意味着非同一般的武装潜力。 南方在养一匹中等马的花费,能养八九个劳力,一百多匹就是小一千人,人家连小一千人的财力都敢于出动,难道还不能组织起更大规模的绞杀网。 更何况坝上可能藏着几十万的银两,当地为首者,心中应该十分清楚,哪里能让周晟等人轻易走脱。 周晟闻讯沈云卿此计,心中犹豫不决,他说: “全衡,此法可有胜算?” “殿下,江南情况沈云卿说的不无道理,地方势力相互勾结盘根错节,此地周围方圆二十里内有村寨四处,吕明武倘若是安插了亲信在此长期经营,我等西去也好,北去渡口也罢,恐怕都是不归路。” “那好,先向北行,再改道往南。多派两人护住雪琳与惠儿,莫要走失。” “遵命。” 商定计策,一行人火速骑马沿着官道北去,临走时篝火不熄,用器不拿,也不举火,抹黑上路走的很是仓促。 而不出所料,西去两里的芦苇荡中,隐隐蹲着数人,密切监视着周晟等人去向。 待到马队跑出五里地,突然改到向东进入海边沙滩。此时正值退潮高峰,海水退入海中数百米,距离官道一里半,马匹吃力走在沙泥间缓缓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一百余名黑衣蒙面男子骑马来到坝上,与暗中监视者相会于营地。 “他们人呢?”为首骑马者厉声问道,环顾不见人影,很是恼火。 此时暗中监视者说: “半夜时突然察觉,三刻之前向北而去,应该是去了八十里外的渡河码头。” “走,去码头。” 黑暗中马队点亮了火把,沿着官道继续向北追,刚刚走出一里地,与外滩往回走的周晟、沈云卿等人离着一里半地擦肩而过,那沿途的星点火把看的分外清楚。 周晟倒吸一口凉气,不免后怕说: “来人与渡河码头定有暗中勾连,倘若去了码头,怕是早被所害,甚至半路上便被他们追上。” “恐怕是的,长江口码头由朝廷管辖,他们如此兴师动众而去,定是有人接应,可见码头已经落入他们掌控之下。”沈云卿表示认同,下刻试探说:“但如此兴师动众,恐怕不是小小的散碎银两所能招惹的,周公子,你们到底是何人人,此来江南应该不只是经商吧。” 周晟意味深长看他了一眼,略略思索了片刻说: “沈公子今日救我等一命,周某本不该隐瞒,然事关重大,周某不便多言。但沈公子可以放心,待到方便之日,在下自会告知,现在还望沈公子莫要多问。” “那好吧,既有难言之隐,在下不问便是。我等应尽快赶路,天亮之前继续沿海而行,待到涨潮时再上岸,前往汤县暂避。” “嗯。” 周晟、沈云卿二人在前开路之际,周雪琳、楚惠儿两人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说: “公主,这个沈秀才看起来还不是榆木脑袋。” “嗯,确实有些奇思妙想。”周雪琳略略点头肯定,然后话锋一转说:“这江南如此混乱,母后怕是知道后,又要大发雷霆,不知道要多少人遭殃。” “这些歹人胆大包天,若是不除,岂不祸害地方百姓。” “话也不能这么说,沈云卿之前所言,现在仔细想来颇有道理。这些富人豪强手中积钱如山,独占了地方生意,做大是早晚的,待到有朝一日,黄金白银也不能满足他们欲望,剩下的恐怕就只有皇权。 越是如此所想,又越发觉得母后做得对。但富人豪强勾结官府,却害了百姓受苦连累造反,届时刀兵一起,死的何尝不是天下生灵,而那些有权有势者,大可逃到外世继续逍遥。 所以,与其等到东窗事发再亡羊补牢,不如防患于未然的好。” “公主说的好深奥,惠儿没听懂。” “其实我也不懂,但现在又有些明白。” 月色下形影匆匆,一行人等迎着海浪跋涉赶路,天明之前甩开了追兵,待到佛晓,海水逐渐涨潮,众人陆续返回官道,加速赶往汤县而去。 抵达汤县之际,北门开启不久,进出县城的人潮川流不息,岸边的海港停泊的海船让人印象深刻。 汤县虽是县城,但规模却不必秀州城小,秀州地界的治所设在秀州,而非汤县,大致有两个考虑。 其一是早年沿海海水倒灌严重,土地盐碱厉害,当时的汤县还只是个小渔港,海上贸易尚不发达,发展不起来。 而秀州所在有秀州河,地处内陆平原水网,土地肥沃漕运方便,加之距离运河更近,治所设在秀州更符合当时的经济规律。 入城片刻,沈云卿催马来到周晟跟前: “周兄,既已入城,你我不妨就此分别,待到回了秀州再叙如何。” “嗯,也好,贤弟请便。” “那好,后会有期……” 抬手深施一礼,沈云卿携顾温催马离去。待其走远,全衡上前来说: “殿下,我等已经入城,应即刻将坝上消息报之张大人,速速调人前来接应。” “言之有理,江南情势出乎意料,当地豪强竟能聚众马军百人,江南可是朝廷命脉,这要是造反,后果不堪设想。你即刻遣人联络张大人,告知详情。” “遵命。” 第22章 再逃 离开北门,走在去东城路上,顾温仍然惊魂未定,对昨日今晨的翻转匪夷所思。 “少爷,这汤县之下的豪强未免太胆大妄为了,即便不知是朝廷的人,但截杀良民,也是死罪呀。” “岂止是截杀朝廷皇族那么简单,这江南的水,比咱们想的更深,当年的盐铁案,还有吕明武的宝藏,都牵扯到江南,现如今就在那坝上,这两件事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现在看,盐铁案恐怕与吕明武宝藏有莫大关联。 而且,江南豪强蓄养民练已非什么秘密,但要命的是朝廷内忧外患,眼下以充实国库为首要之事,暂无暇顾及江南豪强,倘若逼的太急,而朝廷空虚,万一逼反了江南,这大岐的天下怕是要完。 我琢磨着,朝廷此番前来江南,一是摸清江南情况,一时半会儿不会大动干戈。二是杀鸡骇猴,立威以震慑江南地方,暂保一时太平,待朝廷缓过劲道,再收拾江南官场和地方豪强。” “那咱们现在怎办,坝上的散碎银子怕是要不得了,要不会先回秀州,收完了糯米,立即返回兰陵暂避一时。” “不,暂且先留在汤县,看看周晟等人准备如何应付。而且昨夜已经惊动了汤县的豪强,他们定是不会放过周晟等人,会在沿途盘查,我等虽是江南本地人,但进城时与周晟等人一起,难保不会被汤县的耳目盯上。 走,先去找家客栈住下,然后去海边看看。” 沈云卿在客栈落脚的同时,周晟、周雪琳二人同在另一家客栈住下。昨晚一夜逃命,架不住困倦来袭倒头便睡。 待到中午时分,全衡仓促间唤醒周晟飞快说: “殿下,今早放出的人被撵了回来,汤县出不去了。” “什么!”周晟大惊失色,他迅速意识到,事态已经超出了预料,下刻问:“到底怎的情况?” “汤县治下各村今早在各处官道与小路,以捉拿流寇为名,设卡盘查,而且专查北方人。” “嘶……他们怎么知道咱们从京畿而来?” “许是昨晚走的匆忙,咱们的包裹落在了营地,被他们捡取发现了端倪。” 全衡判断的八九不离十,昨晚走的匆忙,落下了两个包裹,里面装了几件北方的行装,还有水囊和胡饼,南方的水囊和北方的水囊款式差别极大,而南方是不吃胡饼的。 “那汤县官府呢,豪强私蓄民练,擅自设卡盘查,为何对此毫无作为。” “尚且还不清楚,但眼下来看,汤县县衙怕是无力制衡地方。” “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堂堂大岐的江山,竟连地方的豪强也敢于作祟,简直岂有此理!” “殿下,以目前情况看,汤县县衙怕是也靠不住,我等当速谋退路。” “如何能全身而退?” “租船出海入长江去金陵,可与张大人汇合。” “那好,从速去办。” “遵命。” 当日下午,在顾温引路下,沈云卿前往东门外的码头集市了解行情。 “少爷,汤县是江南道长江口南岸最大的码头,再往南是钱塘港,但钱塘向西内陆水道极为不变,因此仍需在秀州靠港,然后沿海北上,或是经由长江入内河与运河。 当地的码头除了贩卖渔获,还有外阜的山货、干货、木材、草药、铜料、豆类、布匹、菜油、皮革、珠宝等诸多货物,可谓是应有尽有。” “确实,看着都让人眼馋。秀州若无汤县,怕是不及兰陵的三分之二。” “不错,兰陵距金陵咫尺之遥,又有运河水道,十分便利。” 二人说话之际,码头传来一阵喧闹,循声望去,海面上波光粼粼金光熠熠,数艘大船缓缓驶向汤县而来,大船的船帆上写着巨大的“岐”字。 “顾管家,那大船不是蔡家所有吧。” “哦,那是朝廷的远洋官船,民间是不能有的。即便是蔡家,也买不到如此大的宝船。” “莫非这是朝廷东去的海船?” 沈云卿猜测道,转眼想到,也许是去日本的官船,返航在秀州靠港补给。 由于船体硕大,一度引起岸边的船民、路人还有众多商贩的惊叹。但在沈云卿看来,连护卫舰一半吨位都没有的木制风帆船,实在算不上何等的巨大。 时下的日本既不称日本,也不叫东瀛、倭国,大岐官方称之为“濒国”,也不知道当年定名的朝廷大员怀着什么样的心态,总之听着很是别扭。 时下的日本人与隋唐时的日本人情况出入很大,时下的日本没有天皇制,国内还处于分裂内战,乱乱的一塌糊涂。 更要命的是和隋唐时期的日本一副死样,时下的濒国人矮如侏儒,成年男子身高只有一米三一米四,女的只有一米二一米三,仅相当于八十年代营养不良的小学生,活脱脱的矮人国。 濒国与大岐常年有贸易往来,濒国对铁器、陶瓷、布匹需求很大。 此时朝廷的官船缓缓驶向码头,汤县的衙役出城驱赶码头的商贩,以及挡在航道上的民船,为官船僻处停泊的码头。 同时在城门内外与码头集市的官榜,贴出了禁港五天的告示,自明日起,五日内港口船只尽数离去,不得靠港,违令者扣船抓人,服劳役。 看完告示,沈云卿问道顾温: “顾管家,朝廷的远洋官船靠岸,需要禁港?” “不清楚,但倘若是远洋官船靠港,总要卸货,与在城中等货趸货的商贾交易款项与货物,因此但凡进港,需要逗留几日。” “这么说,船上装的不完全是进贡朝廷的货。” “是的。朝廷每次远洋,都要花费重金采买货物,尤其是珍贵的香料、珠宝、药材、木料,返航途中为筹措金银,但凡进港,都会与当地商人有所交易,交易下等商品,中上等的奇货都是贡品,但下等商品的价格却也不便宜。” 远洋活动如没有收益,不断投入贸易当中,远洋将没有可持续性,明朝郑和的七下西洋,很大程度上是只有巨额投入,而没有外部收益,只有对内收益的外交和军事活动。 尤其是不以掠夺为利益扩张手段,为了抵消远洋舰队的维护费用,明王朝从海外购买的香料价格其实很低,但却不能通过掠夺获取,因此进入国内之后,皇帝就只能把价格卖的死贵,以补贴国库,以及造船、养海员、海防的巨大支出。 其中的相当一部分又被作为赏赐、贪墨和权贵的私人享受,而无法参与经济活动,将之转化为利益。 这种长期的内需经济,如没有丝绸、陶瓷、茶叶的外输带来的贵金属流入,是无法长时间维持的经济模式,也是永乐帝后,明朝财政走下坡路的诱因之一。 同时舰队的制造和维护,人员的费用支出和培训,仅靠国家财力的支出,而没有良性循环的贸易利益,终究敌不过入不敷出。 大岐的远洋贸易是为平衡国内的财政赤字,同时对外输出铁器、瓷器、茶叶和丝绸,换取东南亚的香料、珠宝、木材、药材,总体上大岐处于长期贸易顺差,收益远大于支出。 但国内的财政状况,让贸易顺差迅速变为赤字,因此每次远洋运回的商品分为三六九等,即便是下等货,在国内也奇货可居。 因此船队一路北返,一路沿岸靠港,与当地商人交易,换取贵金属,以平衡国库的财政。 中上等商品运回神都,部分作为贡品进入皇帝的内司府,部分作为和西域易货交易的筹码,继续发回贸易的作用。 官船靠港已是黄昏,东门今日破例不关城门,以迎接朝廷远洋的特使。 而与此同时,全衡出城租船,得知有官船靠港迅速打听之后,火速回到了客栈。 “公子,远洋南洲百夷的朝廷船队已经靠港,但下午县衙突然张贴告示,明日起禁港五日,不过属下已经重金租下一条大船,当地县衙只说明日禁港,今晚还能在附近游弋,少主可明日出城出海。” 周晟闻讯匪夷所思,不禁质疑问道: “朝廷的官船靠港需要禁港?” “按说是不要的。” 全衡说的模棱两可,周晟搞不明白,遂即又问: “到底有无定例?” “没有,倘若有水贼、海寇兴风作浪,各地衙门可酌情禁港,但从未听说朝廷官船靠岸,需要禁港的。” “哼,汤县县令真是好大的威风,以朝廷之名为虎作伥,毁朝廷清誉,简直该死。” “殿下……” 不等全衡开口,屋门突从外推开,一男子匆忙入室飞快禀报: “启禀少主,楼下来了一拨人,正在盘查住店客商,像是冲我们来的。” “是汤县衙门的?” 周晟忙问,那人说: “不是,没有官差,皆着一席土黄短衫,像是附近村镇民练。” 话音刚落,全衡担心说: “不好,这些豪强恐怕是勾结上了官府!” “不错,堂堂县城,岂能容宵小肆意盘查,若无衙门庇护,焉能这般猖狂,看来,这江南道的局,是越来越乱了。全衡,即刻从客栈后门撤离,从东门出城,上船出海。” “遵命。” 周晟反应果断行动迅速,收了行囊,携周雪琳与随从二十余人扔下了马匹,悄然从客栈后门逃走,直奔东门而去。却是再次奇巧不巧,撞上从东门而归的沈云卿。 “诶,沈公子,你怎在此。” 周晟奇怪问道,沈云卿同样纳闷: “看来你我此生缘分不浅,今日刚刚别过,此时复相见,真是好大的缘分。不知这么晚了,周公子出城何往啊?” “实不相瞒,昨日追杀我等歹人正在全城盘查,且在通往秀州的路上设卡盘查,我等已是无法逃脱,只好坐船出海暂避一时,沈公子不妨随我一起出海如何。” 沈云卿下意识看了眼远处的码头的官船,心中不禁在想:难道是朝廷派来转运吕明武赃款的船,才要这样兴师动众。 可转念一想不像,要是周晟的人马,他大可不必如此慌慌张张急于出城,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里,他转身与顾温说: “管家,将咱们的马暂托码头上的熟人,你我一同上船。” “好的少爷。” 吩咐过顾温,沈云卿随周晟等人前往港口以北的小码头,这里仍然停泊着今夜过夜的渔船和商船。 第23章 弊案连窝 全衡租下了一艘楼船,船东是一对三十出头的陈氏小夫妻。 “船家,今晚可否出海?” 全衡问道,船东陈炳言回话说: “客官,出海是可以,但陈某的船本为内河船,海上行船颇为不稳,故而沿海而行时不能升帆。” “慢些也不打紧,天黑之后,我等人手到齐,尽快出海北去。” “好的客官。” 此时沈云卿、周晨、周雪琳围桌吃着胡饼,全衡进屋详细禀报: “公子,今晚可以开船,但此船经不起海上颠簸,故而不能升帆出海,只能沿海降帆缓行。” “哦,有帆不升,这是为何?” 周晟不解问,全衡细说道: “此船为内河船,并非海船,可勉强沿海而行,却不能远海,因此若是升帆,晚上风浪巨大,容易翻船。” 由于设计理念和技术的之约,当下设计的楼船几乎只考虑气派和装人装货,很少考虑船只结构的力学合理性。 这艘楼船甲板之上有两层,而吃水又浅,从淡水进入海水,密度增加,船的吃水更浅,于是船体的重心上移。 而海上的风浪大,水流横向纵向都有,内河多数情况下只有纵向水流,因此这种吃水浅而重心高的楼船,看着很气派,但却不能下海远洋,只能沿海航行。 周晟身处皇宫大内,哪里知道这些道道。 待顾温回到船上,楼船解下了缆绳缓缓使离码头。此刻正值西南风,刚好吹着楼船沿海向北而行。 少时,传统陈炳言端着酒菜上楼来,很是殷切热情: “诸位公子,一些简陋酒菜米饭,还请慢用。” “有劳船家了。” 周晟抬手略施一礼,陈炳言俯身恭敬说: “公子言重了,几位租乘小民的船,此后吃住都是分内之事。” 这时沈云卿听口音觉得奇怪,遂是问道陈炳言: “船家,听你口音像是河南道人吧。” “正是,小的家住河南道莱州。” “在下观这艘楼船价钱并不便宜,船东也是租来的?” “哦,这倒不是,是我父亲所造,后来为何讨生活,盘了下来。” 周晟听着陈炳言言语间前后矛盾,接过话问: “船家曾是船匠?” “以前是,在下祖上四代都以造船为生,小人家父也以造船为业,六年前七王之乱,朝廷广造舟船,但谁想到七王迅速落败,许多大船建到一半朝廷不闻不问。 而舰船所需物料都需先行垫付,如此船建一半,而朝廷又不要,可是坑苦了我等小民,最后只好族里凑了些钱,将船继续建好,然后盘下出来谋生。” 陈炳言话音刚落,周晟眉头紧蹙,他说: “不对呀,当年朝廷可是播下了一笔转款,用于专购河南道造船,怎能没有呢。” “嗨,官家的事,我等小民哪里知道,还不是衙门一张嘴说的算。” “那你为何不去捕鱼,却以租船载客为生?” “不瞒公子,衙门担心我等私自贩盐,又无人作保,故而也不让大船出海捕鱼走货,只好在这江南水网间往来载客。” “哦……” “几位,若无他事,小的先走了。” “船家请便。” 待陈炳言离去,全衡接着刚才的话说: “公子,当年那笔款子可是不少啊,而且这么大艘楼船尚且如此,其他恐怕不知凡几。” 周晟攥了攥拳怒言道: “这些墨吏赃官,简直该杀。” 这时周雪琳目光落向了沈云卿,似乎在等他的表态,却迟迟不见沈云卿开口,她不禁问: “沈公子难道不同情船家?” 沈云卿无奈苦笑说: “此事岂是我等所能为之,而且朝廷造船,应该先行垫付料钱和工钱,现如今却要船匠先行垫付,岂非咄咄怪事。再者,船匠垫付也就罢了,朝廷既然已经采买拨款,而河南道竟欺上瞒下擅自截留款项,不采买船匠造船。 那朝廷款项去了何处,而朝廷购买的船舶定额又从何来,这里面的水恐怕不是一般的深,一旦掀起来,恐怕不是我等所能承受,还是不管为好。” 沈云卿此言其实是说给周晨听的,江南道的摊子已经够烂了,再横生枝节去管河南道,根本不是他一个小皇子能够伸手去管的。 河南道的船案,牵扯复杂。 首先朝廷组织造船,一定是朝廷拨款,就没有船匠出钱出料造船的道理,因为工艺上无法保证,私人购料的性能和工艺处理的统一性。 其次,既然朝廷组织造船,料钱肯定是拨了,但地方上没投在造船上,说明挪用了。其后朝廷支付工钱和采购费用,又没有落到船匠手里,这笔钱又没了。 其三,朝廷大规模组织造船,所需的原料总量非常巨大,绝非船匠所能组织起来的产业链条,所以一定是官府勾结巨商,从中组织原料供应,套取了船匠的资金。 最后,既然朝廷采买,户部、工部、兵部一定有编制,如果只涉及一部,尚且还能蒙混过关虚报空额。现如今涉及三部,没有统一的利益诉求,显然是瞒不住的。 所以,应该有船只补充进了朝廷采购的编制,但不是船匠造的这一批。这么大的黑幕,不比江南道更赃,牵扯的既得利益集团不知多少,岂是一个小小的皇子能管的。 屋里的气氛异常沉闷,周晟的脸色明显阴沉着。用过饭食,全衡安排了住处安顿众人。 周晟依然怒火未消,他说: “简直岂有此理,上下其手蒙蔽圣听,统统都该杀。” “少主,整个地方都烂了,若非朝廷无人可用,也不会差遣少主和工部官员下访暗查。以圣后的英明,河南道之事应该已经知晓,只是压着不动。 属下甚至怀疑,当年为笼络京畿、关中两地的巨商吐银纳旧,默许了非法勾当,以解燃眉之急。现如今圣后压着河南道的弊案,可见与京畿、关中两地的巨商不无关系。 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去动,此事我等不易牵扯过深,还请少主明鉴。” “唉……”周晟一息长叹,萧索而无奈,他说:“我大岐的江山,竟要葬送在这些贪官墨吏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少主,非是属下斗胆,如今的情势,与先帝恐怕不无关系。”全衡说的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周晟。 “都别说了,我是我,不是我父皇,若我为天子,必杀尽天下贪官墨吏。” 周晟毕竟还年轻,全衡的判断是没错的,这也是沈云卿担心的。 第24章 海上堵截 七王之乱表面上是皇后公孙芸惠,也就是现在的女帝谋害亲夫称帝,背后的情况相当复杂。 七王的起兵也不是偶然,没有财力和地方豪强的支持,七王如何能在短时内迅速聚兵几十万,而且长江以南人口少,又何尝能在三年之内被女帝击败,其中的关键还是财。 女帝紧紧抓住了北方的财力、人力,如果没有特权的许诺和默认,焉能让北方的巨商甘效犬马,江南的财主又如何在关键时刻倒戈,其中的端倪要复杂得多。 女帝一面捂着烂疮,一面暗中派人暗查,既是不想立刻翻脸撕破脸皮,同时国情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必须敲山震虎杀鸡骇猴,让既得利益者有所收敛,好用温水煮青蛙,慢慢的消化掉。 当天晚上,楼船缓缓驶往长江入海口,逆水行船,还不能升帆,一夜才走了五十多里。 清早,沈云卿在船头眺望岸边,隐隐还能看见西南远处的拦海大坝。周雪琳起了大早,在楚惠儿搀扶下,也来到船头透气。 昨晚晕船一宿,原本红丹丹的脸蛋儿上森白如纸,毫无血色。见沈云卿负手立在船头,便是上前来到一旁。 “沈公子不晕船吗?”许是晕船厉害,周雪琳已是没了男子腔,话语间多了几分阴柔。 沈云卿忙是回头,目光落向周雪琳时,不免有些悸动,不知为什么,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周公子昨晚晕船了吧。” “嗯,此船看着很大,但海上摇摆不定,着实难受的厉害。沈公子不晕船吗?” “还好,在下久居江南,行船骑马都是家家常便饭。北方人初到江南,最不惯的便是江南的小船。海上风大浪急,周公子偶感不适,有些晕船在所难免,待过几日适应了颠簸,症状便会自解。” 这时楚惠儿听着来气,忙不迭的埋怨说: “我家公子吃的苦,遭的罪,又没落你身上,你当然说的轻飘飘。几时等你遭了罪,看你还能这么轻松。” “好啦小惠,咱们也是第一次坐船出海,人家说的都有道理,你怎么能埋怨人家呢。” “公子,就是嘛,他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二女喋喋不休,沈云卿叹气摇了摇头,干脆不再搭理二人。 此时船东陈炳言与船工缓缓升起了船帆,借助风势加速航行,沈云卿回到舱中登上二层甲板,全衡一直守在二楼眺望以北的海面。 “阁下是担心有人海上拦截?”沈云卿问道,也举目眺望海面。 全衡点了点头说: “歹人势力颇大,既能控制长江码头,难保他们没有船只。昨晚途径坝上外海,隐约看到坝上有火光,想来定是他们加强了戒备。” 但怕什么还真来什么,正值二人说话之际,北面海上隐隐现身几条海船,全衡立时紧张起来,眺目观察片刻,脸上的阴云渐浓,他说: “沈公子,远处行船是江南船帮,还是附近的海船?” 沈云卿定睛细看,由于隔着太远,尚有十多里路,实在看不清旗号,他为难说: “眼下还只看到七八艘船,看样式,像是近海跑货的货船,也许是蔡家的船帮。” “蔡家?就是新瑞号钱庄的蔡生廉?” “正是,前几日我曾去蔡家府上,江淮道节度使汪晨贵托他买粮运往江淮赈灾,因此蔡家应该是将舟船全部调回了秀州,许是蔡家的船往回赶路。” 全衡闻讯目光顿时一凝,他说: “嘶……不对呀!” “怎么不对了?” “我听说汪晨贵今年春便去了河南道买粮,怎还会拖到现在来江南买粮。” “可河南、河北两道的粮,不是保着关中和京畿两道吗?” “不,关中、京畿两道虽然有所歉收,但与常年相去不大,朝廷为保关外道军粮,故而从关中、京畿调粮,而后从两河调粮入京畿、关中,如此可省却大量运力与途中消耗,因此关中、京畿两地缺粮并不严重。 而且两湖、江南年年有米经由运河输往北方,两河道最近两年风调雨顺,储粮应该足够应付江淮道灾情才是。” “但也许是江南道距离淮南更近,汪晨贵在河南道买粮接济淮南,也在江南道买粮接济淮南,如此岂不更快。” “也许是,但怕是并不简单呐。” “阁下何意?” “此事不说也罢,待会来船靠近,倘若要登船,我等不便露面,还请沈公子务必小心应对。” “阁下放心,我百通利票号虽然日薄西山,但在江南还是有些脸面的。” 沈云卿自信百通利票号一百多年的牌子,在江南还有些余威,纵然如今江河日下大不如前,但名号在江南的地界,即便是一方豪强,也要给三分面子。 南北两船相向而行,不消两刻时间迎面遭遇,沈云卿一眼认出是蔡家的船队,足有二十三条一千石的大船,一艘一千五百石船。 一石约三百四十斤中国市斤,约一百七十公斤,载重一千石,就是一百七十吨,取方形系数0.55,排水量有三百吨,对于当下的造船技术,两千石的船舶不能不说是大船。 可惜朝廷的制约和技术瓶颈,即便是排水量六百吨的木船,也不能出海远洋,因为龙骨的处理工艺和强度,不足以支撑如此大的船只,在海上的受力。 同时较平的船底,也不利于吃水和稳定重心,最多只能在近海游弋,不能远洋。 而朝廷的远洋大船龙骨工艺高超,吃水又深,十分便于远海航行,远海的贸易被朝廷垄断半数以上。制约民间海船的目的,也是限制民间远洋贸易,与朝廷争利。 按说民间贸易发达,能刺激经济,促进商品经济向更高层次发展,但也得看在什么时候。 如果地方财阀割据,对外贸易的膨胀,势必促进地方财阀的膨胀,在农耕文明时代,地方财阀膨胀到一定程度,就是造反,因为已经没什么比皇权更具诱惑和投资的商品。 岐帝国四百余年来,地方长期实行军、政、财分离,最大程度解决了刺史、节度使制度的独揽大权的弊端,但正所谓摁下葫芦浮起瓢,治好了兵权政权,却医不好财政弊端。 分化军政派系的主要手段仍是利益牵制,给谁卖命都是卖,皇帝不差饿兵,要地方兵权忠于皇帝,必然得有实际的好处,所以大岐武官的综合待遇其实要好于文官。 否则武官集团也不能死保着女帝,正因为有利。 但文官也不甘寂寞,“充分利用”朝廷政策,吃拿卡要雁过拔毛捞取好处,勾结地方巨商,利用职权加以庇护,一年两年还不至于生患,但三百年四百年,就是一只蚊子,也养成了肥猪。 所以,再好的体制,适应一个时期,但不是万能的,随着时代发展,理念更迭,新生事物和概念的出现,都会面临各种问题,关键是在不断改革完善,让体制变得更为适应潮流。 第25章 “人民公敌” 蔡家的船队浩浩荡荡驶过海面,周晟看在眼中,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一旁站着的全衡不时说道: “少主,这蔡家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船帮和钱庄,势力非同小可。此番汪晨贵从江南买粮,让蔡生廉送往江淮,这里面恐怕大有文章啊。” “我知道,你是想说河南道储粮出了问题,江淮道的官船槽船被调往了别处,汪晨贵只能从江南买粮,交由蔡生廉运往江淮。” “正是。河南道的储粮举足轻重,关系河北、京畿、关中边防驻军,倘若河南道无粮可调,非得来江南买粮,岂不咄咄怪事。 而且江淮连接江南的水路多有洪泛,南下买粮运往江淮,稍有不慎,便可能翻覆,有悖于常理。” 由于气候原因,现今的岐朝,北方雨水相对是充沛的,没有宋元时期北方气候转冷雨水减少,土地大面积干旱造成农业生产力锐减。 现如今的岐朝北方雨水充沛,因此产粮还算尚可。 而江南虽有京杭大运河,但漕运向北调粮成本依然很高,所以每年仅仅保持少量稻谷的北运,更多依靠北方的农业生产解决吃饭问题。 江淮道洪泛多年,南下的水道冲毁、改道十之八九,北上的内河航道十分危险,而且是逆流而上,远没有从河南道运粮顺水南下来的方便,成本也相对较低。 此时蔡家船队驶过海面,尾随着还有一艘三百多石的快船,在发现楼船后迅速脱离了蔡家船队,迎面而来,待到近处时,来船打出旗号,要求停船盘查。 “几位客官,秀州本地的船帮要登船搜查,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船东陈炳言如实说,周晟脸色不悦: “我等乃行船赶路,船帮并非官船,无权登船搜查,船家何故怕他们。”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秀州的船帮众多,蔡家独霸之后,其他船帮为了讨生活,便只能另谋出路,往来盘查外来商船已是家常便饭,若是不从,他们也会强行登船。” “哼,简直岂有此理。” 周晟怒不可遏,这时沈云卿问道: “船家,我观来船并非蔡家船只,你可知来人是何处舟船?” “许是清扬镇的,离着长江口码头不远。专门在长江两岸周边的水荡、海上收取过路钱,索要好处,十分厉害。” “清扬镇,莫非是清扬镇的苗家。” “应该的事的。” 陈炳言肯定道,沈云卿心中已然有计。全衡此时看出端倪,忙是问他: “沈公子,莫非你认得这苗家。” “哦,倒也算不上熟稔。只是早年家父曾与苗家有生意往来,故而有些交情。倘若是苗家,此事倒也好办。只是不清楚这苗家是否与昨日之事有关联,若是有,日后恐怕难逃一劫。” 沈云卿语带深意,全衡、周晟二人目光交错心领神会。言外之意无非是说,造反是一小撮人,这些个船帮和个人无非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得已依附权贵和豪强。 少时来到船头,那艘三百石的快船已经拦在海上,用绳钩勾住了船舷,正在往楼船左舷挂靠栈板。为首的几人穿戴粗布的短衫,光着脚板,拿着鱼叉,带着斗笠,皮肤晒得黝黑。 登上楼船之际,为首四十岁男子冷黢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口喝喊道: “船家,船家何在。” 陈炳言应声上前小心应付: “在下此船船东,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我问你,此船商客何方人士,又往何处去。” 不等陈炳言开口,沈云卿径自上前略施一礼说: “鄙人兰陵百通利沈家,与好友前往汤县游玩,租此楼船出海观景,不知诸位是何方侠士,可有在下效劳之处。” 闻讯百通利票号,操着一口江南口音,来人态度为之一变,忙是抬手还礼: “呦,原来是兰陵的沈家子,不知可有凭证。” “且稍等。” 言毕,沈云卿伸手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印信,对口哈了口气,摁在手心之上,“百通利,沈云卿”六个大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果然真是沈家公子,我等乃苗家船民,奉命出海,不想拦截了公子坐船,真是多有得罪。” “哪里哪里,海上往来颇为辛苦,诸位大哥兄弟着实也不容易,一些铜钱不成敬意,诸位弟兄上岸后,不妨买些酒肉解解馋乏。” 说着,沈云卿取出一吊铜钱递给来人,来人略作迟疑,最后仍是收入了怀中。 “收您沈公子的钱财,着实过意不去,王某在此替弟兄们谢过沈公子赏钱,如日后在这水荡和海上有什么麻烦,大可找我等便是。” “那就有劳诸位了。”小心应付了来人,下刻沈云卿话锋一转问:“王兄弟,不知诸位兄弟出船到此所为何事啊?” “哦,是这样,昨日闻讯外乡人前去坝上扒堤,以坏我乡邻田产,闻讯后各村撒出人丁前去捉拿,为防歹人出海,故而前来盘查。 据言乃是一伙北方来的外乡人,勾结了秀州官府,要在汤县买地,故而要将其捉拿回去问话。 沈公子,随行人等没有北方来的吧。” “哦哦,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沈云卿连连否定,目光中却是看到陈炳言脸色大变,他不正是北方人吗,而且昨晚周晟、全衡等人说话,都是北方口音。下刻转念一想,他说: “倒是从汤县出海时,有南下百夷的官船靠港卸货,县城里聚者不少北方的富商,许是他们带人暗中干的。” “言之有理,这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勾结地方鱼肉我等百姓,现如今又要扒堤,简直天理不容。 那好,沈公子请便,我等去汤县看看。” 言毕,来人转身下船,随即收回了绳钩和栈板,继续追着蔡家船队南下。 待回到舱中,周晟脸色颇为难看,暗有心火却是发不出来。 昨日已是露出马脚,索性全衡在汤县城中买了一些成衣,给周晟等人换上,否则刚才准得露馅。 “周公子,江南情势要比诸位所想复杂得多。昨日我等分明是去观景,这才一夜功夫,成了我等去扒堤,残害当地乡邻百姓。这秀州的水,不是一般深呐。” 沈云卿若有所指,周晟铁青着脸说: “这是颠倒黑白栽赃嫁祸,激变民愤,简直天理不容。” 这时全衡仍然一头雾水,他问: “沈秀才,据那人说,有人要扒拦海大堤,照此说,此前有人扒过。” “这倒是不清楚,待我问问。”言毕,沈云卿问道顾温:“顾管家,这扒堤之事你可曾听说过?” 顾温想了片刻,似乎也不清楚: “老夫不常来汤县,对此事倒是不太清楚。不过这拦海大堤修在此处,确实有弊有利。” 此言一出,周晟、全衡等人更加费解,周晟问道: “如此造福万民之举,也能有弊端?” “不太好说,大堤修起来后,海水倒是不会灌入附近数十万亩良田,但是早年良田常年被海水所侵,田地多有盐碱,故而粮产不高。 但如今土地大为改观,反成绝好土地,若是被地主豪强看中,岂不眼红。尤其是外地的巨商,垂涎江南富庶。 倘若按正常的价钱,要购入汤县的良田怕是难有收获,汤县的自耕农与地主豪强积粮甚多,绝不会卖出土地。即便要卖,价钱绝不便宜。 可要是扒毁了大堤,海水侵入良田,一百四五十的辛苦经营将毁于一旦,届时田亩绝产,田价岂不一落千丈。” 顾温一语中的,说中了利益要害。 防洪防汛工程利国利民本无弊端,但是人心叵测,倘若只为了一己之私,甭说是扒毁大堤,就是掘祖坟也干得出来。 眼下江南的开发度远不及宋朝乃至明清,岐帝国的主要人口仍然集中于北方,南方的江南开发并不久。 但江南盐碱地的情况远好于苏北,由于江南的水网更为密集,因此河道跟雨水的冲刷更为频繁。 拦海大坝建起之后,秀州以北沿岸的盐碱地,经过一百四五十年的雨水冲刷,盐碱大都退化。同时得益于早年的冲积平原,沿海的土地异常肥沃,去盐碱后,又成了绝好的良田,由此招来了一些人的觊觎。 周晟、全衡此时又气又恼,从头到尾都被玩弄于鼓掌间,到头来竟发现与自己的为敌的是劳苦大众,这是何其的讽刺和污蔑。 作为一个现代人,沈云卿清楚知道周晟此时的心情,他何尝不清楚舆论在敌对势力的操弄下,蒙蔽不明真相的群众与政府对抗。当次要矛盾变成主要矛盾,处置不当,就是全国性动乱。 所以老百姓是无辜的,可恨的是敌对势力代理人,奸商和贪官污吏。 事态的复杂已经超出了官场的范畴,单纯依靠朝廷行政力,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积重难返的岐帝国,急需要一剂猛药。 楼船继续顺风北行,上午进入长江口,没有靠岸,继续逆水西行,沿途路上遭遇了两次盘查,过了秀州水域不久,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途径兰陵时,沈云卿先让顾温下船去宁阳县报平安,自己继续随周晟等人去金陵。 当然,不可能没来由的去金陵,他顺道去金陵舅舅高彭贵那里了解收粮的情况。 第26章 舅舅家 陈炳言的楼船一路驶进了金陵城的龙藏浦,这龙藏浦就是后世南京的秦淮河,古称龙藏浦,倒也算的上是巧合。 眼下的金陵城规模尚小,位于今天明孝陵、中山陵、山顶公园西北,大致包括今天的栖霞区以西,玄武湖两地,秦淮河龙藏浦恰是金陵城西南城墙内,刚刚有所发展。 陈炳言的楼船飘在海上和长江,尚不觉得如何高大,但进入龙藏浦后,顿显得高大气派上档次,尤其是两岸民宿楼家规模不及后世,楼船行在两岸间,颇是威风八面。 船头上,周晟心情沉重,沈云卿望去两岸的风景,心中感慨万千,他说: “周兄,前方便是官仓码头,沈某近日小住在此收购稻米,金陵城中若是有事,可到城南高家找我。” “一路多谢贤弟出手相助,此恩周某永不相忘。” 周晟深施一礼颇为恭敬,沈云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一半,他抬手还礼,坦诚说道: “关于周兄之事,沈某隐有猜测,眼下你我都不便说透。待到来日方便时,周兄再说也不迟。” “那好,周某来日一定过府登门,亲谢贤弟。” 一路朝夕相伴,周晟秉性渐露,其内敛重情嫉恶如仇,性情沉稳处事周密,遇事果断,不拖泥带水,但他才十九岁,性格还没彻底定型,人生的理想和目标尚且模糊,日后会如何发展,尚未可知。 尤其是在距离核心权利的身边,是否会因时局的发展被扑灭,还很难说。 待到船至官仓码头,周晟、全衡等人弃船上岸,周雪琳、楚惠儿两人一路晕船厉害,上岸时仍觉天旋地转脚下不稳。 “沈公子保重,后会有期。” 周雪琳说话时有气无力,没有半点男子腔调,阴柔之气显露无疑,许是已经心照不宣,周晟等人并无计较。 这时沈云卿说: “公子也多保重,上岸后服以米粥,饮食清淡为主,晕船可待自解。” “多谢沈公子提点。” 目光脉脉落在沈云卿面庞,周雪琳隐约感到,此时的沈云卿与十日前看到的那个秀才,已是大不一样,似有风云化龙的磅礴气势,在她眼前翻云覆雨颠倒乾坤。 别过周晟等人回到船上,陈炳言上前来问: “沈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沿龙藏浦行船去城南高家。” “好的。” 高氏家族在金陵从事茶叶生意,由于当下茶叶产业市场不成熟,眼下的茶叶尚未凸显其在农耕文明下的暴利价值,岐帝国对茶叶的管制远不如明、清两朝,仅限于省内自理。 但茶叶的特殊性,令其成为了一种短时内无法被替代的饮料。 为便于交易往来,高氏的家宅坐落在金陵城中的龙藏浦南,此前沈云卿常来金陵,中了秀才之后时常以游学之名,来金陵收账窜门。 高家本以为他能走上仕途,结果一转眼,又给沈严良带歪了。 自古商场有条规矩,宁可勾结官府,不去做官登科。 起初沈云卿也不明白,但现在他明白了。 当朝廷需要你去做官时,其实要的不是你的人和能力,而是你的财力和势力。 有能力但并不意味着你能行,但你有钱,你一定能上,钱很能说明个人的某些特殊能力。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往往要比个人的能力更重要,尤其是在生产力低下的农耕时代,治理地方十年,不如商人抬手撒两个铜板。 正因为官场的黑暗和朝廷的腐败,商人卷入政治,绝大多数的下场都是悲惨的。 船行两刻有余,最终停在了高氏家宅的南门外。上岸前,沈云卿语重心长问道陈炳言: “陈船东,今后可有打算?” “嗨,现如今我夫妻二人只有这艘楼船相依为命,今日既然来了金陵,自是在此载客揽些生意糊口,待凑了些钱,再去他处。” “但你夫妻二人势单力薄,既无靠山,也无船帮撑腰,又是外乡人,日后难免被本地船帮刁难。这金陵治下虽然太平,富庶不输秀州,却未必是你夫妻二人安居乐业之地。 我看这样吧,你夫妻二人不妨带着船,日后随我前去兰陵。我沈家每月资以钱粮,供你夫妻二人糊口。你二人带着此船在兰陵揽客送货,也能赚个安稳钱,不知船家意下如何?” “公子如此抬举我夫妻,着实折煞了小人。” 陈炳言感激要拜,沈云卿忙去扶他说: “船东无需如此,你夫妻二人老实本分,常年跑在水上,是要吃亏的。 而且这么大一艘船,在江南并不多见,江南水荡众多,常有水匪出没,一旦被人盯上此船,你夫妻二和这些船工怕是被人所害,倒是不如在熟人眼前混个糊口度日。” 江南道因为经济发达,耕地多,自耕农占比大,农业率高,从事打家劫舍的就少,治安情况好得多。但这是在陆地上,还有大量的渔民常年跑在内河水荡,有些是良民,而有些很难说。 尤其是近两年江淮道洪泛,渔民大量南逃,混杂在江南水荡中谋生,与本地的渔民时常发生冲突,由于没有户籍,连人带船到处打游击,官府征税十分困难,又加重了本地渔民负担。 陈氏夫妻的楼船目标大,很容易被水匪误认为富商的座船,被人劫杀。 此外沈云卿还有一个考量,宁阳县在太平湖边,沈家没有自己的船队,日后生意做开,免不了一支船队运货,陈氏夫妻根在河南道,当地有大量的船工、船匠可以招募,当地又是造船的行业,很容易弄到人和船。 而江南的船帮根基深,势力大,关系盘根错节不一定靠得住,外省的往往比本地人靠得住。 与陈炳言说定,沈云卿离船上岸。 此时楼船引得两岸人户齐目相望,高家仆役自不例外,沈云卿的到来让舅舅高彭贵又惊又喜,遂即迎到了内宅说话。 “云卿啊,你怎有空来金陵,还一人从秀州坐船过来,这水路可不太平呀。” 高彭贵问道,沈云卿点了点头说: “一言难尽,外甥此来与他人同船,一路上倒也太平。途径兰陵时,让顾管家先行回了宁阳报信,我便坐船来了金陵,看望日思夜想的好舅舅不是。” 高彭贵闻讯哈哈大笑: “呵哈哈,你呀你,一年不见,可比从前会说话。” “诶,对了,表兄与表妹呢?” “哦,他二人在金陵湖的书斋中,你也知道,你表哥他志在仕途,你表妹喜于琴棋书画,故而我请了一位先生,教他二人学问。” 高彭贵育有一子一女,长子高鸿,长沈云卿两岁,时年二十岁,十七岁中的秀才,次女高若萱,时年十七岁。 不知道是跟茶有关,还是被金陵当地学术的气氛影响,高氏家族书香浓重,到了高鸿这一代,立志要走仕途从政。为此高彭贵在金陵胡畔置了田宅请了先生,专教高鸿学问。 这眼下的金陵湖,就是后世的莫愁湖,现如今还是金陵城外的南郊。 第27章 空空如也 舅甥二人说了片刻,高彭贵话锋一转,再次提到了欠债和购粮。 “云卿啊,你爹的银子还顶得住吗?” “舅舅放心,只要刘岩镜能安分三五月,借兰陵的银两定能及时还上。” “嗯,你父亲也多次来信说,家中财源不断,但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银两。另外,你要收的粮恐怕有些为难,前几日你父亲让人捎信过来,又要买糯米,听说这个注意是你出的?” “正是。细节舅舅在信中应是知道了,江淮节度使汪晨贵让蔡生廉在秀州运粮,当时我便估计到金陵恐怕也得到消息,收紧粮市,但转念一想,官府短时内还不至于购买糯米,故而可改买糯米。不知舅舅现在买了多少稻米与糯米。” “稻米、糯米均不多,稻米才三万五千石,糯米八千多石,若非衙门来人,以金陵的粮产和你我两家财力,买上几十万石粮食不在话下。 可惜你我两家均非地主,手中的粮田甚少。而且你舅舅多以种茶为主,好田都种上了茶,而你爹为了还债,都把田给卖了,这下倒好,粮食还要去买,想来着实有些混账。” 高彭贵此话沈云卿深表认同,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发自内心感到,中国人的土地情节是根深蒂固的。 农耕时代生产力低下,人的本能需求是温饱,所以土地很重要。高氏以茶叶为生,绝好的肥沃良田都改种了茶,粮田很少。 沈家以金融为生,此前手中倒是有些田产,但也让佃户种,种多种少都无所谓,因为粮食的利润还不及金融收益的零头。 但现在,灾荒眼看要到,突然发现有钱买不到糊口温饱的粮食,那赚钱还有什么意义。 赚钱本是为了消费,现在连温饱都解决不了,再多钱的都是废纸。 沈云卿与高彭贵说话之际,周晟、周雪琳一行人等在江淮客栈见到了工部侍郎张祥,闻讯周晟突然而至,张祥很是吃惊。 “数日前突闻秀州起了变故,殿下踪迹不明,臣当时便怀疑殿下恐遭不测,已遣人火速去了秀州追查,如今殿下安然无恙,臣就放心了。” “唉……一言难尽呐。” 周晟一息长叹很是萧索,张祥心有猜测,他说: “殿下,莫非秀州变故真与殿下有关。” “张大人可知那吕明武何等胆大包天?” “殿下何意?难道吕明武已将财宝偷运出秀州。” “非也,此前得张大人消息,吕明武将财宝藏在大坝附近,但千算万算没想到,此贼竟将财宝光天化日之下,藏在坝上乱石间,若非有人指点,怕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到啊。” “嘶……光天化日之下藏在乱石间?这怎可能!” 张祥半信半疑,愣是如何也不明白怎么做到,这时全衡掏出一把黑色银锞递给张祥说: “张大人,这便是坝上捡到的银子,与那坝上其他碎石一般颜色,不知者即便捡到,还以为是铅,实则是银子。” 张祥见之匪夷所思,接过银两细看,除了手感略沉,与铅相当,外观上几乎难以区分。 下刻他说: “果真是胆大包天,如此一笔巨款,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于野,简直匪夷所思。” 这时周晟又说: “据我所知,这并非全部财宝,仅是遗落的散碎银两。其他宝藏应该就在坝上附近,尚未发现。而且此坝修的极为荒僻,平日几乎无人往来,里哪里能被发现。” 周晟详尽道出秀州种种遭遇,张祥闻讯后深感震惊。起初让周晟、周雪琳前往秀州,张祥是想着秀州热闹富庶,局势并不复杂,要安全得多。 其次是工部尚书林毅贤的关照,要让周晟捞取些功劳,日后好有资本。 现在马桶盖是给揭开了,粪全都看见了,但臭气同样熏天,想白捞一个资本,焉能如此便宜。 周晟、张祥说了足有两刻,天色渐暗之际,周晟话锋一转说: “张大人,金陵和江南道的情况详查的如何?” “回殿下,恐怕一旦掀开,影响只怕不逊于七王之乱呐。” “怎么,难道还有比盐铁更耸人听闻的腐败!” “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吧,河南道三百五十余石的官粮早已没了踪迹,整个官仓空空如也,只怕陛下获悉消息,恐将雷霆震怒。” “什么啊!”周晟闻讯失色,纵然先前有所猜测,但听到三百五十万石粮一粒不剩,仍感震愕,他忙问道:“粮呢!” “据查,至少有一百七十万石粮,经由江南道去往了两湖,再由两湖转入了巴蜀,也就是反王周照宁处。” “国贼,国贼!” 周晟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这时全衡忙问道: “张大人,你在江南查案,怎查到了河南道。” “过去三年间,江南的槽船频繁往来江南与河南道间,本官怀疑期间偷运盐铁交易。 但细查之下发现,江南开往河南的槽船远远多以往数倍,倘若是把江南的稻米运往北方,根本无需这么多,而且是一年十二个月都在运河往来,数量之多甚巨。” 由于北方的气候变化,北方的雨水整体比三百年前呈减少趋势,对江南稻米的需求也日益增多。 隋朝修京杭大运河的目的,说是隋炀帝如何暴政,如何如何骄奢淫逸,实则修大运河有迫切的战略需求。 中国自古重心在北,即便是江南,也是在南宋时期进入繁荣高峰,因此北方人口远多于南方。 但因地球气候变化,尤其是小冰期的周期性波动,北方四百毫米降水先从蒙古高原以北,向南移动,致使关中、甘陕、河北等地雨水逐渐年少,造成北方农业产出锐减,但人口还在增加,造成对南方稻米需求增加。 由于陆路运输的弊端,在农耕时代,漕运是唯一快速且大量运输的有效手段,挖掘运河是必然举措。 隋朝将国都由关中的长安迁往洛阳,更多考虑的是人口的吃饭问题,也包括此后的唐王朝,帝都在长安和洛阳间反复迁徙,也是吃饭问题。 岐帝国现如今定都京畿道,位于关中、河南、河北三地之间,同样因为气候原因,北方中原的降水尚可,农业减产尚未见端倪,对南方稻米的需求缺口不大。 但远征西域和北方塞外忽喇族威胁,加重了朝廷在北方的农业征税,由此逐渐从江南调米北上。但是调运的粮远没有明清,甚至还不及唐宋时期多。 张祥意在查漕运和船帮,顺藤莫管寻找蛛丝马迹,结果查到了河南道偷运倒卖储粮的事实。 “臣建议,应即刻报知圣后,收紧江南粮市,以备不测之需。据臣最近获悉,自汪晨贵江南购粮后,各地粮商加紧了稻米囤积,价格大幅上扬,长此以往,朝廷若有大灾,恐怕难以应付。” “此事张大人自行决断,无需向孤禀报。但还有一事不明,张大人能否释疑?” “殿下请说。” “既然运往巴蜀,为何不在两湖、江南购米,非要舍近求远去河南买米,岂非怪事。” “殿下问的极是,但殿下有所不知,河南南下的稻米都存入了江南的官仓,江南官仓的稻米运去了巴蜀。而两湖等地受到七王之乱影响,元气尚未恢复,故而粮市稻米无多。” 全衡闻讯不解,忙问道: “为何要多此一举,将河南的米运入江南,再从江南官仓调米。” “因为江南稻米便宜,河南米贵而麦多。” “可那也不对呀,既然河南米贵,又为何要填入江南,中间的利差谁赔?” “是盐铁余款。” 全衡闻讯恍然大悟,即刻想到吕明武的财宝。 “张大人是说,用吕明武在江南的财宝抵偿其中的利差!” “正是,但仍需要经由江南钱庄票号代为垫付周转,然后再用这笔宝藏填给钱庄。钱庄则用的是铜钱买官粮,最后却能得到白银和黄金,因此其中有巨大好处。” 河南稻米平均亩产不及江南,因此米贵,同时一年只种一季稻米然后种麦。 而北方大量种麦可以用耧车,一种自动播种的农具,一头牛日更百亩没有问题,因此北方种麦是广种薄收。 北方平常年份的水稻的农业产出率,仅有南方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碰上天灾人祸,连一半都没有。 因此北方的稻米,不考虑当下的运费、人力成本和损耗,要比江南的贵。 江南的稻米运往北方,折算运费、人力和支付给船帮的钱,价格在北方还能接受。尤其是北方人口多,手工业生产力高,市场大,消费水准略高,总体还能承受。 但如果北粮南调,成本肯定比南粮北调高。因此从河南调粮去巴蜀,即便走漕运,成本将相当惊人。但如果将北方稻米,填入江南,再从江南调米去巴蜀,成本相对降低。 中间产生的费用和亏损,则由吕明武在江南的金银珠宝支付,但在此之前,仍然需要利益代理人垫资。而买粮用的是铜钱,最终结算的却是白银。 在铜钱不断增发贬值的当下,白银结算的远期收益是相当高的。 正因为如此,才有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不可否认,巴蜀旱情急需这批粮食渡过难关,当权者的过失不应让老百姓承担后果,于情于理都应该送去,但于皇权政治,就是天理不容。 第28章 上门生意 几日后,由于江淮道扩大买粮,江淮的粮商陆续涌入长三角,金陵米价进一步推高,本地大户已经很难花钱买到大宗稻米,沈云卿开始着手将稻米运回兰陵。 父亲沈严良的来信中如期而至,消息有好有坏。 “云卿,你爹信中都说了什么?” “无荡山剿匪扑空,太平湖的水下降了三尺还多,各地收米不太顺利,官府已经收紧了粮市。此外,临清、泊阳、潍州等地隐有旱情,恐怕等不到七月要波及长江。” “无荡山剿匪安排如此周密,怎会扑空呢?” 高彭贵半信半疑,其实沈云卿也不信,他说: “江南形势日渐复杂,只怕是兰陵有内鬼与无荡山匪勾结,否则聚众三百多人,不能如此轻易遁走。” 秀州的变故让沈云卿愈发相信,盘踞在宁阳县以西的山匪,与兰陵定有勾结。 按宁阳县令王曦照所言,是秘密剿匪,既然是秘密,显然不可能大范围的渲染,但现在土匪跑了,正说明“秘密”二字对土匪而言是不存在的。 而且此事因沈家而起,土匪会否报复沈家还不得而知。 思索之际,高彭贵又问: “云卿,江南的旱情已渐有苗头,这稻米的价钱很快要涨,你准备何时脱手?” “舅舅真以为外甥买了稻米只为转手卖个利差?” 高彭贵听着不解,忙是又问: “买粮不为卖粮,你囤着做什么,或是你打算用粮买自耕农的田土。” “舅舅,你也不想想,一旦旱情遍及江南,朝廷还能由着我等坐地起价卖粮,还不得关闭粮市,广铸铜钱前来征购,到时铜银比价上扬,赚得再多的铜钱,还不及朝廷铸钱来的便利。” “那你是要做什么?” “舅舅你想啊,待到旱情一起,拖到今年秋冬明年初,田中绝产颗粒无收,自耕农家中的存粮多半消耗殆尽,而那些屯粮大户,势必要坐地起价让粮价一飞冲天,好谋取不义之财。” 高彭贵听着脸颊抽搐,不禁心想,你屯粮不为赚钱,还能都赊出去,做大善人?你同意,你爹也不同意啊。 “外甥,你到底何意啊?” “咱们等自耕农衣食无着之际,按一年份,把粮分给自耕农。但同时让自耕农把手中的田亩和他们的劳力,用契约定下,租给咱们一年,咱们用他们的劳力再耕田,如此一年的收成岂不比卖粮更多。 到时朝廷前来征购,咱们把粮都分给了自耕农,哪里还有粮卖给朝廷。” “我说外甥啊,你不是聪明傻了吧,眼看江南大旱,田间滴水没有,你租自耕农的地能有何用。” “现在还说不得,待到今秋,舅舅自知。” “嘿,你小兔崽子还跟我卖关子。” 古代的干旱和现代干旱原理一样,都是蒸发远大于降水,但本质根本不同。 现代农业都是大面积工业化规模种植,水源需要广泛的人工水渠和引水工程保障,甚至需要大坝、水泵站、电力设施。 同时城市社会发展,大量工业化规模化填湖、填河,致使单位面积内的蓄水量骤减,水源地远离规模农业区,严重依赖现代设施。 一旦远处的水库、水坝干涸,广泛的农业耕作区将面临无水可用地步。 而农耕时代,农业都逐水发展,水系发达。 以江南为例,江南水网密布,河流频密,十几年几十年没有旱情,正是得益于当地的水系巨大的蓄水量。 同时农业生产要求因地制宜,几乎没有填河、填湖发展房地产的极端现象,而且一小撮人也没有这个施工能力。 所以时下的干旱不是没水,而是有水打不上来。 农业灌溉水源往往在上游,农田在下游,当上游水位比下游农田还低,灌溉无从谈起。 水位低一些,尚且可以把沟渠挖深,用人踩的龙骨水车引水,但龙骨水车的每小时所能提供的流量十分有限,且距离水源越远,水位越低,造成的影响越显著。 当水位低于农田两三米,甚至更多,没有电气化的抽水机,光靠人力挖深几千乃至上万平方公里内的水渠、河道引水,几乎是做梦,也不现实。 舅甥二人说话之际,高家仆役前来禀报: “老爷,门外来了一位公子,自称姓周,说是认识沈公子。” “哦……”高彭贵看向沈云卿问:“云卿,你可认识?” “应该认识,待外甥前去看看。” 此前与周晟曾有言在先,倘在金陵有困难,就来高氏家宅找他。可那是客套话呀,不意味着你一定要来。而且你一个堂堂皇子,还有摆不平的事? 少时来到府外,周晟、全衡与随从数人等在门楣下环顾左右,不知说些什么。 “小别几日,什么风把周兄吹来了。” 沈云卿施礼寒暄,周晨闻讯转身还礼相拜: “呵呵,今日前来叨扰,贤弟不会计较吧。” “哪里哪里,周兄请进。” 引众人入府,路上沈云卿问道: “周兄此来,可有沈某效劳之处。” 周晟一改方才热诚,脸色微有些沉重,他说: “实不相瞒,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事与贤弟商议,只是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周兄但说无妨,只要沈某力所能及之处,定效犬马之劳。” 说话之际,众人来到中庭,高彭贵已等在前厅恭候。 “舅舅,这位便是外甥前几日提到的周公子。” “哦!”高彭贵定睛一看,心中大感吃惊,隐见周晟器宇不凡目露龙威,非是一般等闲。他迅速收敛神色,抬手施礼寒暄:“鄙人高彭贵,前番一路之上多谢周公子关照云卿,高某感激不尽。” “高财东言重了,若非沈兄出手相助,周某等人也不能平安上岸。今日前来叨扰,搅了各位清静,周某深表歉意。” 周晟一席话颇让高彭贵意外,在他看来,周晟的家世远在自己之上,却如此谦恭实属难得。 引众人入堂中就坐,奉上茶点略作攀谈,沈云卿话锋一转问其来意: “周兄此来可有难处?” “实不相瞒,家父最近生意上遇到了些麻烦,想托人代为走货,但苦于没有可靠之人,故而想请贤弟代劳。” “不知何事难倒了周兄,但说无妨。” “是这样,离开汤县时,贤弟应该知道,朝廷靠港的海船装着的都是南洲百夷买来的珍贵香料、药材、木料、干货和珠宝,家父托人弄得一些,想在江南变现,不知贤弟能否帮忙。” “这得容我寻思寻思。” 沈云卿没有即刻答应,他琢磨着贩卖香料肯定没那么简单。 第29章 挑事 朝廷的远洋官船一路返航一路靠港,为的就是将船上下等货物变现,以稀释沿海经济重镇的贵金属。 即便是进口的下等药材、香料、木材、珠宝玉石,在国内也是极为稀缺的商品,仍然只能用贵金属交易。 汤县出海时,周晟没上朝廷官船,或是此番暗查使命不许暴露身份,亦或是官船所属的背景敏感。 总而言之,周晟可以用正常渠道获取货物,但没有,因此他的货源显然来路不正。 其三,周晟应该不缺钱花,所谓在江南购买丝绸贩卖也是托词,因此不存在买香料换现钱的动机。 最后,周晟此来名为帮忙,实为江南盐铁案和吕明武的财宝,其一举一动不会没有企图,贩卖香料恐怕不单纯只是生意,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动机,只不过一时半会儿看不透其中端倪。 此时高彭贵见沈云卿犹犹豫豫,迟迟不作回应,心中不免捉急。 沈家可还借着他三千多两的白银,南洲百夷的药材、香料、木材如今都是炙手可热的紧俏商品,哪怕只是过个手,都能有几百上千的佣金,还都是白银,如此一笔生意怎能错过。 于是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高彭贵忙不迭说: “云卿啊,如今南洲百夷的香料、药材都是有市无价奇货可居,人家周公子既然相托,也是看中你爹的百通利票号,你不妨接下就是了。” “舅舅,百通利从无涉及南洲百夷的生意,只怕是没有下家主顾做这生意。” 百通利票号主营业务是兑汇,放债、借款、抵押、收当都是次要业务,生意客户也都是小买卖人和外地的商人,突然间改做香料生意,既没有商业渠道,也没有消费市场自行消化。 时下香料的昂贵,注定了消费对象都是达官贵人,市场极为狭窄。哪像二十一世纪满街烧烤摊,胡椒、孜然随便撒,一碗胡辣汤搁现在能按黄金卖。 见沈云卿犹豫不决,周晟继续加筹码,他说: “沈公子若是嫌利少,不妨就按票号的规矩出个价如何?” “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其一,百通利从未做过香料买卖,并无下家。其二,购买香料者多为达官显贵,非寻常百姓索性享用,故而走货很慢。其三,香料交易只能白银,甚至黄金,不利货物交割。 外地的商贩前来江南,以铜钱兑换白银居多,现如今我票号白银稀少,倘若再兑出白银供外地客商购买,这生意恐难长久,将很快掏空我百通利号的白银,故而做不得。” “可周某听说兰陵不还有一家银翔钱庄吗,据信银翔钱庄家资颇丰,客商大可去银翔兑银便是了。” 听到这里,沈云卿有些恼火,周晟这是不嫌事大火上浇油呢。 “周兄有所不知,那银翔票号虎视沈某票号已久,倘若我家出售香料,他刘岩镜必然眼红,届时停止兑银,前来兰陵的客商手中便无足银可用。” “无妨无妨,家父托人够得的香料价钱甚是便宜,只要能赚得银两,贱卖也罢。” 沈云卿闻讯心脏不禁抽搐,这是存心要他沈家跟刘岩镜死磕呢。 “周兄,倘若价格低于市价,你可知是何结果。” “周某清楚,届时银翔钱庄见有利可图,便会全部买走,然后转手倒卖。” “周兄既知,为何还要做这赔本买卖。” 沈云卿再三追问,周晟却缄口不说: “就是一笔生意,周某如何卖,沈公子照办便是,利钱分文不会少。” 此时高彭贵已是眼红,心头犹如猫抓狗刨一般难受。 “我说外甥啊,人家周公子一番美意,若是拒绝,可就折了人家的脸面,这可不是生意之道啊。” “舅舅,常言道,隔行如隔山,票号生意与香料买卖八竿子打不着,哪能如此容易接手。” “可眼下你父亲欠着兰陵衙门和刘岩镜几千两银子,送上门的生意你都不要,舅舅可替你着急呀。” 此言一出,周晟目光微变,他故作诧异说: “原来贤弟还欠着衙门的钱银,怎不早说呢。” 沈云卿闻讯气的发鼓,你能不知道? 金陵刚一落脚,你还不立马打听的清楚。否则哪能送烫手山芋,你赔本让我去跟刘岩镜死磕,分明是想在兰陵掀起风浪,看看谁家穿着一条裤子。 他说: “周兄,香料生意可不比寻常买卖,你可要想清楚了。” “贤弟大可放心,只要按周某的价格卖,无论亏了还是赚了,利钱分文不会少。” “那好,可有货样?” “有,过两日便送来金陵给贤弟过目,不知贤弟可精通此道。” “说不上精通,但还是认得一些。” 时下香料还是稀罕商品,但在一千多年后却是大众消费商品,即便是家常炒菜卤个荤腥,少则几种香料,多则二三十个,实在寻常不过。 与周晟说定买卖,高彭贵要留他府中小宴,被周晟婉言谢绝。待其离去,高彭贵不禁埋怨沈云卿道: “平日里见你精明强干,今天人家送上门的生意,你却还要往外推,你到底怎想的。” “舅舅啊,这香料可是朝廷的贡品,虽说在沿岸出货,可谁知道是不是正经来路,万一日后追查起来,岂不倒霉。” “我观此人非同寻常,而且人家也说了,都是朝廷的下等香料,并非贡品。我看,你爹就是抱残守缺墨守成规,总死守着票号的生意,早晚要日薄西山。” 高彭贵的话无不道理,票号的生意渠道太窄,既没有上游生产链,也没有下游原料供应,在这个商品经济尚不完善的农耕社会,金融业的发展局限性太大,一旦丧失了贵金属的流动性,并进一步失去既有的市场地盘,将会很快被逐出整个行业。 沈家的现状,正是贵金属资金短缺造成的结果,沈云卿一直试图寻找机会,改变百通利的生意结构,因为时间太过仓促,一直未能如愿。 周晟倒是现成送上门来,但沈云卿何尝不知道,这些权利中心的人与你往来,何尝不是为了利用你的关系。 周晟回到江淮客栈,将高家之行细说于工部侍郎张祥: “事情经过大致如此,但我总觉沈云卿此人应该已经知道我等底细,虽然心照不宣,但看得出来,他十分提防我等。” “这江南商人个个都是人精,沈云卿十四岁中得秀才,在兰陵一地颇有些人望,此人也精于商道,此番无荡山剿匪失利,正是因他被绑而起。” “此人若是能为我等所用,日后倒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周晟对沈云卿颇为赞赏,但张祥却说: “殿下,江南的商人盘根错节难辨善恶,户部、吏部现如今争的不可开交,我等行事还应慎重才是。” “张大人放心,此事孤心中有数。香料之事准备可否妥当?” “已经准备妥当,只等臣的消息,便从秀州发往兰陵。” “如此甚好,两日后,孤再去会沈云卿,孤倒要看看,谁人如此胆大包天。” …… 第30章 阿月浑子 当日下午,沈云卿在金陵城中考察行市,此前他曾来金陵多次,多是收账和串门,很少注意金陵城的奢侈品行市,因为那时的沈云卿还是沈云卿,彼沈云卿非此沈云卿。 金陵城是江南道的道府治所所在,相当于省会,朝廷暂未在江南置节度使和观察使,江南道各地州府县衙奏本可直发神都,由各部批阅后,再交女帝阅览决定。 比之秀州,金陵治下属地大得多,人口更多,农业规模更大,所能承载的商业规模也就更大。 当地富商豪门的密度较比秀州、兰陵加起来都多,加之金陵地处两淮、皖南、江南三地交接处,漕运往来极为发达,由此造就了日后夜泊秦淮的经济政治基础。 如果兰陵还是二线城市,秀州就是一线半,金陵是真真正正的一线大都市,是整个南方的经济中心,当地的奢侈品交易并不比神都逊色。 秀州上岸的香料第一时间涌入金陵,等候在此的二道贩子和豪门贵人,乐此不疲挑选中意的香料、珠宝和药材,或是贩运至别处,或是自己享受。 但凡是能在秀州入手香料的商人,都少有点背景和关系,否则很难拿到数量有限的头寸。而等在金陵的商人,或是秀州商人的上家,或是普通的下家客户贩子 东市逛了一圈,收获不少,意外也颇多。 久居宁阳多年,沈云卿从无在宁阳县城中见过香料铺子,原因也很简单,宁阳县的人口少,市场狭窄销量太小。整个宁阳县城能大量消费得起的,一双手也数的过来。 至于兰陵城,只有一家药铺出售香料,对,是药铺,许多的香料都能入药,为降低运营成本,有些药商也充当香料铺的角色。 这就不得不说香料的分类,现如今常见的肉桂、丁香、紫苏等,既是香料也是药,紫苏原产自中国,但肉桂、丁香却是自斯里兰卡和东南亚。 为防止外国获取植株的种子,南洲百夷出售的香料一律全部炒熟或是炮制,大岐无从得到香料的植株。想要在国内栽培,几乎没有可能。 同理,中国自古也不出口茶叶种子、植株和蚕子,都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贸易资源禀赋而不被扩散。 直到清朝中期,西方列强陆续派遣传教士进入中国考察,从中国弄走了数百品种的茶苗、蚕子与陶瓷工艺配方,然后在整个东南亚与印度扩散。 当中国丧失贸易资源禀赋后,中国的产出市场就成了西方资本掠夺经济的障碍,发动鸦片战争是必然结果。因为中国的茶叶、丝绸、陶瓷,冲击了西方陶瓷、茶叶、丝绸的市场份额。 于是最早只是对清朝老三样征收关税,然后发动战争,彻底控制和摧毁中国生产市场。 所谓的鸦片战争,鸦片只是一个借口,其背后真正的动机,是占领和摧毁中国的传统资源禀赋市场,同时从清政府手中榨取白银。 并且摧毁以白银为银本位的世界金融秩序,从而为纸币英镑称霸世界制造机会。 各地因市场基础差异,经销香料的店铺五花八门,金陵是大都市,药铺卖香料的不少见,但品种以入药香料为主。也有专职经销辛香料的商铺,种类在二十至三十五种之间,既有东南亚香料,也有来自中东的干果。 “店家,阿月浑子如何卖。” 沈云卿娴熟抄起一把尚炒熟的开心果问到店家,五十出头一脸精明赘肉的店主很是殷勤: “这位客官,您要几钱?” 沈云卿闻讯先是一惊,细想之下掩饰去脸上的惊容问: “店家,此果难道不按斤卖?” “呵呵,您说笑了,真要按斤买,小店的生意早红遍了寸土寸金的金陵城。这位客官,您要多少?” “多少一钱?” “五分银一钱。” “五,五分银!” 沈云卿闻讯失色,那店家点头如捣蒜般点头说: “您要一斤的话,可以便宜些卖。” 沈云卿此前算过,岐帝国的一钱能称两百多粒脱壳大米,一粒脱壳大米约0.02克,一钱大约是四克左右,兴许还能重一些,撑死了五克吧。 五分银既一两银子的百分之五,一两是十钱,一两就是四十克左右,一斤十六两,一斤开心果就得八两白银。 乖乖呀,掰着指头算算,一斤开心果要小一万毛大头,这还是按银价折算,如果按购买力,那就是天文数字。 但细想之下贵也有道理,阿月浑子俗称开心果,原产国伊朗,也就是波斯。后被扩散至全世界,以美国和拉美为最大产地。 但现如今只有波斯产开心果,不知道是历史没按套路走,还是剧本出了问题。 现如今的波斯高原这块地方上的国家,在岐帝国官方典录中称为“波兹津”国,版图疆域略大于唐朝同期的波斯,西到今天伊拉克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东至阿富汗坎大哈以西,北至土库曼斯坦以南。 大岐泛称的西域,大致囊括了今天的哈萨克斯坦南部、吉尔吉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东部、巴基斯坦中北部,新疆还不在其内,新疆地区称之为天山都护。 波兹津出产的开心果,万里跋涉用骆驼送往关中,再由关中经神都分销,最后输往全国各地。 沿途的时间、人力、风险、损耗、税收多如牛毛,最终抵达岐帝国境内的货物不会超过一半,甚至只有三分之一。 波兹津的商人用干果、草药、香料、毛毯、玻璃、贵金属,换取大岐的茶叶、丝绸、瓷器、药材、土产香料、南洲的香料、干货等等。 最后经过国内几道贩子的转手,几粒开心果最终卖出神药的价格也不足为奇。 “店家,先来二十钱吧。” “好嘞,您请稍等。” 似乎二十钱很是量大,那老板眉开眼笑的合不拢嘴,不知道是因为大赚一笔而穷开心,还是觉得沈云卿没见过世面嘲讽他。 但一两银子单纯以人民币对白银的价格计算,相当于一千两百多毛大头,但就买二两开心果,恐怕沈云卿这辈子吃过最贵的零食。 耐心等待之余,背后传来清脆悦耳宛若风铃的妙音: “顾掌柜,买十钱丁香,四钱的肉桂。” 许是熟人,那店主忙着打包,头也不抬应了一声: “好嘞,玥儿姑娘请稍等。” 沈云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十七八的女子,挎着竹条编织的菜篮,离着柜上一步外径自等着,很是知书达理。 女子长相倒是平平,穿衣打扮也不讲究,只一席浅蓝色粗布缝制的右衽女子长裙,看着其貌不扬,却很是得体。 头上盘着未婚女子应有的发型,发丝特别的乌黑,一种说不出来的乌,像是星空的夜黑,让人着迷,发缕间插着一支喊不出名字的红花,与女子细腻的肌肤很是相配。 许是注意到沈云卿投来的目光,那女子略略埋下头,转过了脸去,脸上隐隐浮着羞红,像极了熟透的樱桃。 此时店家主包好阿月浑子递来柜上,沈云卿迅疾收回目光,拎着轻飘飘的纸包,心里很是纳闷,二两带壳开心果,竟然花了他一千多块,这也忒贵了。 尽管心里不痛快,但脸上仍然很是客套: “这是一两银子,店家请收好。” “好嘞,客官您慢走,回去后用手磨磨细了掺入少许精盐,撒入羹汤卤肉上即可,磨过的石磨子还有香油,可冲入豆浆饮用,欢迎再次惠顾。” 老板此言颇让沈云卿心脏抽搐面颊起伏,感情这世道吃开心果不是一颗一颗丢嘴里,还得磨细了撒菜上当胡椒粉使,冲豆浆刮油喝。 待他迈出香料铺,刚才那女子来到柜前问道店主说: “顾掌柜,刚才那是谁家的公子,怎未见过?” “哦,我也不认识,不过听口音,像是兰陵来的。玥儿姑娘,您请稍等,我给您打包去。” “谢了顾掌柜。” “不客气。” 第31章 安国公的外甥 此时天色略有些昏沉,沈云卿走在回高宅路上,途径龙藏浦时,瞧见陈炳言的楼船载着不知哪家的公子秀才,穿梭在龙藏浦上游山玩水。 恰巧此时周雪琳、楚惠儿途径此地,她二人此刻变回了女子装束,携随从数人逛街观灯,楚惠儿眉清目秀眼神犀利,远远看到沈云卿背影,忙不迭扯着周雪琳说: “小姐小姐你快看,那不是沈秀才吗?” 周雪琳凝眉细看,略略点头说: “好像是他,不过此时不便与他相见,还是回避些好。” “小姐说的也是,不知这个傻瓜要是知道小姐是个女儿身,会不会惊得掉了下巴。” 周雪琳心头猛是一紧,不知何故总是惙惙不安,她说: “兴许他已是知道也未必。” “怎么会呢,要是早知道,他怎不说破。” 二女说话之际,背后不远处走来一支人马,为首的公子骑着高头枣红马,披着绫罗绸缎织锦衣,右手摇着折扇,很是逍遥自在。 前后左右家丁随扈二十余人,一边在前开道,一面前拥后簇,不时还驱赶着行人推推搡搡: “都起开起开,赶紧让路让路,否则撞死了不偿命……快点快点……” 家丁驱散着人群,也引来了周雪琳的目光,一旁楚惠儿口无遮拦说: “谁家的公子如此横行霸道,就是在神都,也无人敢于如专横跋扈,还是大岐的治下吗。” “惠儿,少说两句。江南不太平,要是再出什么事,回去之后母后非治你的罪不可。” 但怕什么还真来什么,周雪琳话音未落,那高头枣红马上的公子耳边刮来一阵风,吹着吹着,吹去了周雪琳糯糯甜甜的妙音。 这位公子如同打了一针鸡血,不,确切的说是狗血,瞳孔突然一凝,射出闪电般的目光,自左向右,自右向左,如同两盏探照灯似得,扫描着视野范围之内每一寸每一个人,忽然落在周雪琳、楚惠儿二人脸上,这位公子整个神眼不禁为之一变。 “哈哈,美人儿啊!” 下刻,这位公子勒住马缰,横手一指人群中,俯身与身边家丁说: “去,把那两个女子带来。” 身边家丁瞅了一眼人群中说: “好嘞少爷,这就给您去捉来。” 言毕,家丁众人停下脚步,三五成群十多人,一头扎进人群中,直奔周雪琳而来。 见此状,周雪琳叫苦不迭,忙是数落惠儿: “都是你乌鸦嘴,这下好了,招来个骚根。” “小姐,咱们赶紧走吧。” “难道还等着找上门啊,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哦……” 时下对色狼的通俗描述叫“骚根”,形象而贴切,任何时代都能理解。 换做是“色狼”,二十一世纪反推六十年,大概没人知道色狼是什么品种的狼。许是花花绿绿的狼,黑白相间的狼,德国黑背也很像。 周、楚二人掉头便跑,来人见状追的更凶,骑在马上的公子看着也很带劲儿: “快追呀,别放跑了小娘子!” 此时人群聚集,大多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在看热闹,周、楚二人本就是女子,小跑还行,快跑哪是男子的对手,更何况穿着花鞋着着华服,哪里能跑得快。 于是乎跑出五六十步,便是被那公子家丁追上围住。 “跑,往哪儿跑!” 家丁气喘吁吁恶狠说道,周雪琳随行护卫右手摁在刀上,挡在跟前沉声说: “你等光天化日之下,追逐我家小姐,难道不知王法吗。” “我呸!你们要不跑,我们追你们干什么!” 家丁倒打一耙,着实让周、楚二人出乎意料,楚惠儿憋不住话,缩在护卫身后说: “喂,分明是你们不怀好意,前来追逐我家小姐,现在反污我等,还讲不讲道理。” 家丁目光一凝,露出三分色相: “嘿嘿,小娘子倒是伶牙俐齿的很,若不是你等心中有鬼,见我们跑什么,分明是你等心怀鬼胎,我等正要拿你们去见官。” “胡说,是你们见色起意不坏好心” 楚惠儿哪里知道,来人根本是胡搅蛮缠毫,无道理可言。 此时周雪琳随行护卫六人团团护住二女,为首卫士瞧出端倪,果断沉下了脸色恶声说: “奉劝尔等速速离去,否则不是你等能吃罪得起的,滚!”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不怕告诉你们,今天得罪了我家公子,明天就抄斩了你们全家,信不信!” 家丁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尺度之大,愣是见多识广,听惯了抄家没产的周雪琳都深感震惊。 这还是她在深宫大内之外,第一次听到有人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口出满门抄斩之词。 此时护卫心生忌惮,虽然都清楚周雪琳与圣后的关系,但如此专横跋扈,哪怕是假的,在江南的地方上,多半也是一手遮天的地头蛇,土皇帝。 “小姐,来人怕是背景不一般,现在怎办?” 护卫请示道,周雪琳蹙眉说: “待我去问他。” “小姐当心。” “嗯。” 护卫让出半个身位,容周雪琳通过,待到那家丁跟前,周雪琳从哪淫荡的眼神中只看到色欲和下流。她沉着脸色,鼓足了傲气冷声质问: “你等究竟何人,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 周雪琳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家丁猛是有些吃惊后退了半步,再次打量了一眼,但看到的除了美貌和一席不错的华服,其他什么也没瞧出来。 于是继续接着狐假虎威: “不怕告诉你们,我家公子是当今安国公的外甥,谁惹恼了我家公子,谁吃不了兜着走,哼!识相的,乖乖跟我走,否则,拿你们去见官。” 家丁一席话,顿让周雪琳、楚惠儿眼前一晕,因为早在半年前,宫里选驸马,这位安国公的外甥就位列待选驸马前列,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选驸马之事不了了之。 但是周雪琳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位安国公外甥的风评那叫个完美无瑕,风评中大概是这么写的,说是: 此人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唇齿朱白器宇不凡,潇洒倜傥文采飞扬,双目朗日月,凝眉聚风云,胸怀凌云志,腹藏万卷书…… 说的是神乎其神天花乱坠,简而言之言而简直,总而言之,就是天下所有美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但骑白马的未必是王子,可能是唐僧,开宝马的未必是帅哥,也可能是五十岁金枪不倒精力旺盛的约车老司机,更何况是骑红马,穿马来风的俏公子,但不是驸马的狼。 但以上种种还不是最重要的核心,核心是“安国公”这个头衔。 说起安国公,确实能让普通人满门抄斩灭三族六亲,即便是大岐皇帝,也得让其三分,更何况是篡权夺位的女帝,一定不想被尝尝纵马驰骋的滋味。 安国公是大岐开国以来为数不多的“国公”封号,与王号齐平,甚至要比大多数王号还要高一等。 不同于王号的虚封,每年只享受朝廷的供飨,配有宅院和佣人仆役,安国公有自己的地盘和私人武装,而且就在京畿道北大门驻扎。 这也是为何京畿道久无战事,但一定要常置行军大总管的缘由,一是提防草原游牧民族忽喇南侵,二就是就是震慑安国公的兵马。 这位安国公的不同寻常之处不在于他的兵,而在于他的地盘。 安国公先祖是关外的库兀图族,蒙古高原当年一支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游牧民族,尤其是现在,经过繁衍,这股少数民族的人口已经不少了。 岐帝国建立之初,因其南下“助战”有功,因而得封安国公。 当然,南下助战路上也没有少抢中原的财宝和女人,南下助战的动机本来也不纯,图的就是趁火打劫和中原的富庶。 但这些都是扯旧账,重要的是岐帝国为巩固边防,只能捏着鼻子认账。之后数百年间,不断以羁縻之法收服库兀图族,使之归入帝国。 同时帝国借机向关外道、云中都护府迁徙岐民,加强边境控制,进一步同化人口,传播儒家思想加以熏陶,并加强经济建设,让北方成为帝国重要的马场和牧场,以遏制忽喇族的南下扩张。 数百年间,安国公尽管走马观花的换,库兀图族同化殆尽,除了生活方式,语言基本不占主流,但是库兀图的兵权始终在安国公手里,长期成为岐帝国无法控制的武装力量。 但有一点,数百年同化,安国公一族完全岐化,安国公本人慕容奥翔常年居于帝都,其子嗣后人遍布中原南北,江南自不例外。 由于安国公的特殊政治正待遇,不免有打着安国公的幌子招摇过市的,这位明显属于这一类。而且血缘关系还不一般,是正儿八经的亲外甥。 这俗话说,娘舅和外甥最亲,这话一点不假。 半年前选驸马,这位不走后门,不塞小费,以全新面貌登场,一路过关斩将,杀入相亲选秀最后一关,选心动女生环节,哦不,是心动女生选他。 然后节目突然因为某些不明黑原因被迫取消,这位多半是不甘寂寞,寻求精神和现实的享受和快活,到处招摇过市。 第32章 海捕影绘图 周雪琳震惊之余不免开始担心,论背景,她要比安国公的外甥硬气,但是论实力,那就远了去了。更为重要的是,她不能亮明身份。 但话说久居深宫这么多年,难道二人一点不认识? 可不是,常言道:深宫锁人心,高墙筑藩篱。 后宫岂能是外姓男子说进就进,说看春光就看的私宅。 收敛了怒意,周雪琳改换了口气说: “去,把你家公子叫来。” “嘿,给你颜色还开染房了,我家公子是你说喊就喊的吗,跟我走!” 家丁恶声说道,周雪琳卫士上前护驾: “大胆,安敢造次,还不滚开!” “嘿,你是活腻了,来人呐,给我教训教训这些不开眼的东西。” “我看谁敢!” 护卫抽刀亮剑,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此时安国公外甥莫郁洲催马而来,见此状冷笑说: “你等是活腻了,敢在本公子面前撒野,我让……啊……” 言犹未了,只听一声异常凄厉惨叫,莫郁洲应声摔下高头大马,家丁随扈大惊失色: “少爷……” “公子……” 众人围上前来忙去扶,与此同时沈云卿扎进人群鱼贯而入周雪琳旁,拽着她手便说: “快,跟我走!” 周雪琳猛是一怔,少时回神说: “你!” “费什么话,不要命了,赶紧走……” “哦……小惠快走。” “是小姐。” 就刚才,沈云卿见此处人群骚动,便是来此观望凑热闹,凑着凑着便见眼熟,定睛细看竟是周雪琳等人。 原本还找不到解围的机会,这好,莫郁洲自己送上门来,于是抄起地上鹅卵石,怼着这王八蛋脑门上抡,不偏不倚正中鼻梁,多半不断也够呛。 要说沈云卿咋就扔这么准呢,其实都靠平时练习。当然,不可未卜先知专等今天英雄救美。 前世他爱扔飞镖,卧室墙上里就挂着,扔了七八年,没有准头也有手感,不求命中,但求八九不离十。 一行人等仓惶逃走,七拐八绕避入小巷中已是气喘吁吁,周雪琳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说: “怎么是你。” “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吗,你不知道莫郁洲那王八蛋是江南一少啊。” “江南一少?何意。” 周雪琳不解问,沈云卿脸色顿起古怪,心中不禁想,这朝廷多半亡了大半。 这么个恶贯满盈的权贵二代,堂堂朝廷公主竟丝毫不知,如果不是言路阻断,地方官吏蒙蔽,安国公外甥如此敏感的身份,朝廷完全不掌握其为人,只能说明朝廷的衙门机构已经彻底丧失了基层执政能力。 见沈云卿沉默不语,周雪琳急问道: “你倒是说呀!” “不说也罢。” 这时楚惠儿接话道: “你这人真会卖弄,话到一半又不说,想要急死我家公……” 话到嘴边又忙吞了回去,周雪琳眼珠猛是转乱说: “你是不是早知我是女儿身?” 沈云卿倒是爽快,也没有否认: “是早知道,既然你等女扮男装,我自不好说破。” 周雪琳咬着朱唇面红耳赤,沉默片刻又说: “你既知道是安国公的外甥,你还敢下此狠手。” “那王八蛋早该死,才一颗鹅卵石,算是便宜了他。” “他在江南就这般遭人恨?” “这事儿别问我,你自己好好打听打听就清楚,这个些个王八蛋压根不是人。” 莫郁洲在江南并没有固定居所,但其恶名随其人到处传播,人到哪儿,哪儿鸡飞狗跳,专采路边野花,残害良家妇女,甚至连有夫之妇丧偶的李家寡妇也不放过。 就是这么个混账王八蛋,仗着权势横行地方,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地方衙门奈其不得,难以约束。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周雪琳这等公主常年置身帝都,对莫郁洲这等核心权贵,在地方的作为丝毫不知情,想来简直难以置信。 朝廷倘若沦落到这般地步,离亡国大概也不远了。 但沈云卿恐怕还不知道,莫郁洲在帝都的风评,截然是位谦谦公子人中龙凤。 天黑之际街上人群散去,一行人等来到酒楼用餐打尖。桌上,周雪琳问: “兄长说,百通利票号的生意大不如从前,是吗?” “还行吧,但周兄送来了一票生意,做完了这笔生意,票号便能起死回生。” “那你要多留心,香料行市鱼龙混杂,指不定有什么幺蛾子。” 周雪琳言辞闪烁语带深意,隐隐证实了沈云卿此前猜想,周晟的这单香料生意,恐怕不那么简单。 二人说话之际,护卫从匆忙走来俯身说: “小姐,莫郁洲怕是报了官,官府的衙役正在满大街找人,属下已经派人联络公子,还请小姐暂等一时。” “嗯,知道了,你等继续候着。” 屏退护卫,周雪琳继续说: “莫郁洲已经报官,满街都是衙役。” 沈云卿却是不以为然,他说: “我敢打赌,他一定是捉你,不是找我。” 楚惠儿听着吃惊,忙是说: “分明是你打伤了他,不捉你,捉我家小姐做什么。” “那楚姑娘以为,强盗打劫问过人家不愿被劫没?” “你这什么道理,根本是两码事嘛。” “是两码事,但都是一个道理,但凡是强盗,哪里需要讲什么道理。” “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嘛,小姐,你评评理,沈秀才是不是狡辩。” 周雪琳嫣然一笑,轻轻说: “听着是强词夺理,但却不无道理。” “小姐,你也这么说,真是越来越看不懂。” “好了好了,回去我在慢慢跟你说。快些吃,待会儿还要回去。” 忙是岔开话,周雪琳掩嘴径自发笑。 少时过去,周晟、张祥二人联袂赶到,详细经过二人已经得知,震惊之余不免开始后怕。 “小妹,没伤到吧?” “这倒没有,多亏沈公子仗义出手,否则可就不好说了。” 周晟松了口气,颇是感激说: “贤弟请受周某一拜。” “诶诶,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凡遇此事岂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是周兄的姊妹。” “唉……世事难料,真没想到江南一行,竟横生众多枝节,着实令人烦闷。”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周兄日后交友还需谨慎。” 沈云卿语重心长极为坦诚,却全然不说他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但一席话却是让周晟很是受用,他万分感激说: “贤弟此言周某此生谨记,今日时辰不早,周某和小妹先行告辞了。” “那好,周兄请自便。” 周晟拜过一礼,携周雪琳匆匆离去,临走时那张祥仔细打量了沈云卿一番,心中总是觉得怪异。 回江淮客栈途中,张祥半路说道: “殿下,臣观那沈云卿非是寻常之辈呀。” 周晟听着很是中意,他说: “此人见识非凡,有经天纬地之才,前番我还在张大人面前说起,此人非比寻常,大人却说江南商贾盘根错节。现在看来,并非所有商贾皆为富不仁为祸地方。”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此人颇具龙气,只怕是日后啊。” “嘶……”周晨闻讯一惊,他当然知道张祥所指何意:“张大人莫非是说,沈云卿日后要造反?” “说不准,臣略通易经周易之术,略观此人面向与气魄,远在天地之上,已是凌驾寰宇,只怕是另有鬼斧莫测手段。此人若是不能为我等所用,最好还是速速除之,免生后患。” 这工部主管工程项目,但也研究天文地理,这读书人书看多了,涉猎范围广了,未必是什么好事。 张祥束缚于时代的认知,仅能以当下的理念和认知,描述自己所思所想,但翻译过来就是说,沈云卿此人能量很大,见多识广一肚子坏水和馊主意,已经不是造反能满足其欲望,这是要把地球给翻过来。 但这话周雪琳听着便不痛快,她说: “沈秀才几次有恩于我兄妹,张大人张嘴要杀人家,好生没有道理。” 张祥也知道自己说的没根没据,于是赶紧认错: “是是,公主殿下教训的极是,是臣鲁莽了。” 当天晚上,金陵城中鸡飞狗跳折腾一宿,州府出动衙役官差挨家挨户搜捕周雪琳、楚惠儿,还将影绘图连夜画出,天色一亮贴满大街。 可惜这画功实在差强人意,沈云卿瞧着高家大门外的两副影绘图,心中不禁在想: “古代要都这么抓人,这要抓到猴年马月。” 寻思之际,府外东街走来一匹高头大马,一辆花车,优哉游哉而来。 沈云卿定睛看去,那高头大马上的锦衣小生正是表哥高鸿,马车坐着的,不出意外,应该是表妹高若萱。 此前并未得到二人要回城消息,不免有些意外,沈云卿快步上前去迎二人: “表兄回府怎不差人送个消息,我也好去城外接你。” “怎么,挂念我了。”高鸿翻身下马,上前又说:“这几日城外闷热,蚊虫四起,你表妹不堪蚊虫袭扰,回城暂避一时。” “这倒也是,今年也真是见了鬼,六月这般酷热,真是少见。” 说话之际,高若萱探出花车挥了挥手中的锦帕: “云卿表哥,近日家中小住可好。” “都好都好。”沈云卿边说边上前去,来到花车旁与周若萱继续说话:“表妹一年不见,这是又漂亮了几分。” 高若萱脸颊羞红故作埋怨说: “就你油嘴滑舌,当心我爹赶你出去。” “舅舅一早去了衙门,哪里听得这些话。” “去衙门,出什么事了吗?” 高若萱急忙问,沈云卿轻描淡写说: “嗨,我也刚听说,昨日下午街上有个国公爷的外甥被人殴打,报官后,府衙召集城中士绅前去会商问话,势要将人捉住。这不,舅舅一早便去了衙门,官府都将影绘图贴到了门口。” “是嘛,谁这么胆大包天。” 二人说话之际,高若萱身旁坐着一女子,正是昨日那香料铺中买丁香、桂皮的女子。待沈云卿前去引路,女子忙不迭问道: “若萱小姐,那是表哥?” 高若萱红着面颊点头说: “是我表哥,如何,可是仪表堂堂谈吐风雅。” 女子掩嘴咯咯发笑说: “倒是有几分才气。” “可不是,我这表弟十四岁便中了秀才,玥儿妹妹若是中意,我让爹给你说媒如何。” “我才不要呢……” 独孤玥扭捏拒绝,高若萱目中金光闪烁,她说: “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我这表哥。你若是嫁给了他,此生可有享不尽的清福。” “算了吧,自古才子多风流,你表哥可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 独孤玥一语中的,定位很是精准。 第33章 海捕影绘图之画串 少时,马车停稳府门前,沈云卿上前挑开车帘,却是发现还有一个女子,定睛细看顿觉眼熟,细想竟是昨日香料铺中的小女子。 高若萱心思细腻看出端倪,忙是问道沈云卿: “表哥认识人家姑娘?” 沈云卿忙是摇头: “不认识,但昨日在香料铺见过,不曾想表妹与这位姑娘相熟。” “真是缘分,原来你们二人见过。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独孤玥姑娘,其父是金陵医正独孤群,可是远近闻名的名医。” “哦,是吗,原来姑娘是金陵名医独孤群之女,久仰令尊大名。” “哪里,沈公子客气了,家父行医治病皆是为民,不足挂齿。” 独孤玥相貌平平,却是知书达理温婉良淑,很是可人。 金陵名医独孤群是江南“名老中医”独孤筑勤之子,独孤群的医术承自独孤筑勤,非常了得。独孤筑勤仍然健在,数年前独孤群被聘为金陵医正,专司金陵疫病。 “医正”是地方衙门负责官员看病,和地方疫情防治的虚衔官职,也是为数不多,不需要通过科举,就能出任的技术型官吏。 当然,也并非想当然的容易,地方的医正分三级,道府的医正为八品,道内的州府编制从八品、正九品医正,州府的医正为九品,县医正为从九品。 聘为医正之前,要考课绩效,得有从医经验和治疗效果的口碑。但凡能聘为道府医正者,不是神医,也是地方名医。 岐帝国自立国以来极为重视疫情,但凡县级行政,都编制有医正数人至十数人,道府和州城设有疫病所,重点防治常见的瘟疫和疾病。 作为农耕体系下的帝国,岐帝国能有今天的版图和国力,跟人口无不关系,人口的背后是长期的卫生防疫工作。 迎二女下车去往府中,此时高鸿站在府外全神贯注看着墙上贴着的两张影绘图,越是细看,心里越是吊诡。 恰巧高若雪、独孤玥走来,二人好奇问道: “大哥,这画像是怎的回事?” 这时沈云卿接话说: “昨日安国公外甥当街调戏此二女子,却被他人殴打,报官后官府画这影绘图捉拿此二人。” 高鸿闻讯吃惊,他说: “既是安国公外甥调戏女子,何故捉拿女子问罪。还有,表弟你不觉这影绘图与若萱和玥儿姑娘很像?” “什么什么?” 沈云卿眼前一晕,他知道这两副影绘图画的肯定不像周雪琳、楚惠儿,但高鸿这话着实惊他一身冷汗,细看高若萱与独孤玥,再比对影绘图,不禁脸色大变: “真见鬼了喏,画走样也就算了,竟然能画串人!” 要说画师最高的境界是画得本人不认识,但现在来看,画师最高的境界是串人。 “表兄,那安国公的外甥可不是善茬,欺男霸女奸淫良家女子,这怕是要出事啊。” “是啊。”高鸿肯定道,转身与高若萱说:“若萱,你快与玥儿姑娘进府去,免得节外生枝。” “好。” 二女匆忙入府中,径直去了后宅。而与此同时,周晟携全衡随从数人来到高府西街。 “少主,这莫郁洲未免太猖狂了,欺瞒圣听也就罢了,竟在地方为所欲为,分明是他调戏公主在先,现如今却要官府缉拿公主,简直岂有此理,这金陵城的刺史肖炳光也真是混账窝囊。” “话虽如此,但安国公手中的几万十几万人马,还有云中、呼延、关外、京畿四地的数百万民,不可小觑。莫郁洲在江南为所欲为,但安国公的为人朝廷还是清楚地,但莫郁洲的为人,安国公却未必清楚。” “但也不能让他在地方为所欲为,眼下江南情势微妙,若是任由他胡来,万一激起民变,江南恐怕说反就反呐。” “是啊,现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投鼠忌器,动不得,却还得宠着,供着他们,真是窝囊。” 说话间已是来到高府,一番通禀,消息报到沈云卿、高鸿处。 “表弟,这周晟何许人也?” “其乃京畿道的富商子弟,为人颇为豪爽重义,表兄不妨与我同去会会,日后对表兄可有莫大裨益。” “哦,表弟此话当真?” 高鸿半信半疑,沈云卿一脸高深莫测说: “表兄日后飞黄腾达,说不定全在这位周公子。” 沈云卿此言,高鸿愈发不信: “我才不信,读书之人当奋发有为自力更生,岂能自毁清誉攀附他人。” “呵呵,好好好,表兄说的都对,但现在,不妨与我同去如何?” “也罢,去便去。” 沈云卿对科举能改变命运始终抱有怀疑态度,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究其原因,是当下教育的不公平。即便是再开明,再强盛的王朝巅峰期,这种单纯选拔官吏,而非培养社会性实用科学人才的制度,本身意味着利益。 只要有利益,不可避免的有内定,有包分配,越是腐败动荡的王朝末期,这种极端现象越发深重。 当然,并不完全否认任何一期的科举,都有意外的幸运儿和佼佼者,但对于漫长岁月的广大科举,平民翻身的概率永远要小得多。 由于高彭贵不在,家丁只敢将周晟等人安排在前院大堂,少时沈云卿、高鸿现身,周晟起身上前来: “昨日多谢贤弟出手相救,今日特意来此相谢。” “哪里哪里,周兄客气了。” 周晟张嘴就谢,很让沈云卿尴尬,高鸿若是知道门外两张大头贴的来历,能立马跟他急。 于是赶紧岔开话说: “周兄,这位便是沈某表兄,在下舅舅之子高鸿。” “原是令兄,失敬失敬。” 周晟略施一礼,高鸿还礼说: “听闻公子与我表弟交好,特来一见。” “前番一路多亏令弟沈公子仗义出手,今日特来拜谢。” “周公子请坐。” “多谢。” 径自落座,沈云卿坐在周晟一旁,小声与他说: “周兄可是看到沿街张贴的影绘图?” “嗯,都贴到了客栈外,我那小妹和丫鬟现如今都不敢出门。” 这时沈云卿又说: “可那画画的一点都像不啊。” “话虽如此,但莫郁洲的人带着衙役捕快四处搜查,还是小心为妙。” “可你是不知道,那两张影绘图画的不像周小姐,可像我表妹呀,这怎的是好。” “什么啊,还有此事!”周晟闻讯很是吃惊,眼珠惊得乱转,下刻他说:“这怎办?” “还能怎办,先躲家里避避风头。另外,得想法儿把莫郁洲给弄走,否则绝不会消停。” 沈云卿言外之意,要周晟赶紧给朝廷打八百里加急小报告,火速把莫郁洲给调虎离山,弄回帝都去。 其实昨晚张祥就已经写了八百里加急,还让全衡找人翻城墙出城,火速发往神都,把莫郁洲弄回去。 第34章 黑货 此时高鸿坐在正坐上,看着沈、周二人神神秘秘唠唠叨叨,心里觉得特别扭,两个男人有什么话,非要像女人一样,凑近了贴着耳朵,唧唧歪歪大半天?什么感情这么好。 “咳咳……”他咳嗽了一声,提了提嗓子说:“呃,云卿表弟,周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有事有事,昨日周公子前来府上,与我说起贩卖香料一事,今日是将货样送来。” 高鸿闻讯竖起耳朵: “哦,香料可是好生意啊,莫非是西域的香料?” 这时周晟接话说: “不瞒高公子,是前些日子秀州上岸的朝廷官船所载南洲百夷香料,家父托人弄得了一些,想在江南贩卖,但苦于没有熟人,难以出手。” “可在下听说,公子是北方人,倘若贩去北方,岂不赚的更多。” “是这样,家父此来江南是为购买绸缎,恰逢朝廷官船进港,故而想倒卖赚取利差,而后再买绸缎运回北方。” “哦……原来如此,倒是颇为巧妙。” 周晟自圆其说打消了高鸿疑问,下刻周晟示意全衡取来一个灰色包裹,摆在茶几上。不用打开包裹,隐隐透着一股香料气息。 待周晟解开活扣,大小十数种香料琳琅满目,有黑胡椒粒、肉蔻果、小豆蔻、咖喱叶、罗望子、香茅、叻沙叶等等,几乎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辛香料,即便是金陵城中最大的香料铺,也没有胡椒和豆蔻出售,至今仍是奢侈品中的极度奢侈品。 见沈云卿愣怔不语,周晟得意说: “贤弟可都认识?” 沈云卿忙是违心摇了摇头,其实他都认识,但显然不能在这位皇子龙孙面前装大能。 “不全都认识,这些都是周兄手中的货?” “不错,共计十四个品种,另外还有此物。” 言毕,周晟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递给沈云卿: “贤弟不妨打开看看。” “哦……” 接过锦袋打开细看,此时高鸿伸长了脖子很像看个仔细,可是够不着,但凑近了看吧,又显得失了礼数。 此时却是又见沈云卿脸色起伏,高鸿琢磨着一定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忙是问: “表弟,可是有何不妥?” 高鸿此话问的很有水平,如果当着客人的面,直接问里头装了什么,不免显得他惦记人家财务,要是走过去看,那就更失礼了,更显得他贪财。所以得问妥不妥,言外之意就是问,这生意能不能做。 沈云卿此时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他收起了锦袋还给周晟说: “周兄准备如何作价?” “一粒百两白银。” “这可是最好的南珠啊,周兄从何弄来?” “呵呵,自然有门路,贤弟可愿意帮周某此忙?” 宫里的情况沈云卿不太清楚,但他可以肯定,周晟提供的香料和珍珠都是违禁品。 周晟提供的海珍珠,直径有两厘米,光滑饱满色泽圆润,而海珍珠比淡水珍珠难长,这个大小至少需要十多年。 中国自古是产珍珠的大国,两淮和江南是产珠大省,但都以偶然发现和人力寻找采集为只要获取手段,珍珠的直径和颗粒大都较小,或如黄豆,或如豌豆,鲜有直径一两厘米的。 因为自然孕育珍珠的河蚌,珍珠越大,寿命越短,且圆的成形率并不高,因此自然概率很小。 加之长期作为朝廷指定贡品,农民劳役没有可观收入,严重挫伤了地方的积极性,持续性的珍珠采集活动效率十分低下。 再则是海南和广东产海珠,海珠孕育时间长,成形率高,但产量低,因为软体类贝壳水域较深,受到水下负压制约,裸潜很难深入海底。 因此拥有延绵近海的东南亚各国,所产大颗海珠迅速成为对华贸易的重要资源,因其色泽饱满珠体圆润,色彩缤纷,深受中国历代王朝青睐,更是皇室的贡品。 而胡椒、肉蔻市场几乎绝迹,应该也是朝廷管制交易的贡品,民间即便有,也是经由朝廷高价贩卖,流入南方的数量极少。 当然,眼下除了盐铁,零星贩卖少量的高级珍珠和香料没人查你,查了也查不出来路。 但凡是能弄到朝廷外销的高级奢侈品,都有靠山和门路,由于其中的利害关系,地方上的官吏多数情况都是睁一只眼,甚至同流合污。 而有些官吏认知有限,对奢侈品的渠道并不了解,只以为是可以交易购买的商品。那些个穷乡僻壤的县官儿,有人干脆是从县丞、主簿后补,连州府都没出过,哪里知道这些。 周晟的货,显然是从秀州远洋船队黑来的货,就连东南亚的大珍珠都能弄到,这要是查出来,真就是抄家没财。 “帮是可以,但只怕没这么简单吧。” 沈云卿若有所指,周晟淡淡笑着说: “贤弟只说帮不帮这个忙。” “那你总得告诉我,这货从哪儿来,万一要是有个意外,什么后果,周兄应该是知道的。” “贤弟放心,有我周某人在,其他事情周某不敢保证,但一人做事一人当,贤弟大可放心。” “既如此,沈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云卿要的就是周晟这句话,钱要赚,命也得要。 周晟南下是为盐铁案和吕明武财宝,现如今莫名其妙扯上朝廷贡品,意味着三件事都有一根千丝万缕的主线。 仔细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也佐证了这一猜测。 朝廷严禁管制的盐铁,尚且能上下其手倒卖贩卖,吕明武的财宝藏在眼皮底下都能选择性失明,偷窃贪污朝廷的贡品岂不更是小菜一碟。 远洋船只漂泊在外,东西买多买少没有定额,说是海上运输霉烂损耗了,难道能说没有?亦或者沉了两艘船,死了几百号人,但一转眼又现身南方,摇身一变成了巨商。 于是损耗多少,沉了几艘船,朝廷即便要查,永远是一笔糊涂账。只要保证国库的最低心理底线,底线之上的,往往众多硕鼠贪官的私人金库。 “那货何时能送到兰陵?” “若明日从金陵发出消息,三日后送达秀州,由秀州起运至兰陵,走水路兴许两天能到。” “那就是五六日,我今日便给家中去信,让人在兰陵接应。” “有劳贤弟费心了,待到日后钱货两清,周某定不会亏待百通利票号。” “呵呵,你能不害我,就老天保佑了。” “呵哈哈……” 此时二人已是心照不宣,周晟此前的猜测此刻确信无疑。 二人继续谈了片刻,周晟借故离去。待沈云卿回到院中,高鸿猴急追问: “表弟,周公子给你的锦袋中装了何物,竟要一百两一个。” “是南珠。” “什么啊,南珠?”高鸿吃惊道,接着又说:“是南洲百夷的南珠?” “嗯,是南洲百夷的,成色相当之好。” “那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呀。” “话虽如此,可却不是谁都能吃的下的,走吧,去后院看看表妹和玥儿姑娘,得商量商量那影绘图之事。” 周晟拿出的南珠成色极好,五颜六色都有,直径还这么大,价格肯定不止百两,现在即便市面上有卖,少说得要四五百两,一百两完全是赔本卖,目的显然是想在江南制造价格对冲,吸引资金猎头抄底。 这是明摆着的,贡品一旦贩卖到北方,利润将成倍增加,即便在江南,过了朝廷严禁的风头,出售的价格也将水涨船高。以低于正常的价格出货,只能引来投机商人。 而且出货量够大,理论上会引起地方官府的注意,如果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商人投机,那么这批商人的背后所牵扯的既得利益者将浮出水面。 这是一石多鸟投石问路,通过放出消息,引来商人顺藤摸瓜查到上家,再厘清上家与上家的关系,最终能知道上家牵扯盐铁案和反王勾结的的深度。 一切驱使的动力无非是利益,而要让利益流动起来,必须得有高附加值的商品和金钱。 不得不说,周晟的这一步棋,落子相当精准,一击打在七寸上,刚从秀州的打击中振作起来,反手不动声色杀个回马枪,着实还是小看了他。 沈云卿自从坝上相遇,他还想利用周晟撇清关系,现在反被周晟所利用,绑在了一条船上,自己已经搞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利用他,还是周晟在利用自己。 回到内宅时,只闻女子谈笑声,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能引得二人哄堂大笑。 “表妹与玥儿姑娘说的何事,如此捧腹大笑。” “就是不告诉你,让你穷急。” “好吧,看来我这个表哥在表妹眼里,早就三文不值两文,一无是处了,就剩下给表妹你逗乐取笑的用武之地了。” 沈云卿故作自嘲,高若萱忙着变脸说: “你就会挖苦我,还是秀才呢,真是小鸡肚肠。” 独孤玥闻讯失笑,笑的很是开心。这时沈云卿投去目光,独孤玥又是脸颊一红,笑容顿然收敛。见状,沈云卿说: “独孤姑娘,在下昨日在那香料铺中所见女子,可是姑娘?” “嗯,是小女子。当时我便觉得沈公子与高公子和若萱姑娘颇为相像,尤其是背后看起来,还以为是高公子回城了呢。” “哦,我说姑娘怎一见如故,原是认错了在下。那昨日姑娘去买丁香、肉桂作何用?” “家中来了病人,爷爷让我买些入药。顾掌柜的料好,我常去买。” 独孤家一直单传,单传到独孤玥这代,成了绝传。独孤群无子,只有这么个女儿。独孤筑勤却不肯外传医术,只能传给独孤玥,寄希望于日后找个上门孙女婿。 聊了片刻,气氛很是愉悦,独孤玥少了昨日的几分拘束,颇显得大方。 第35章 博士祭酒 约莫巳时前后,九点一刻左右,高彭贵匆忙赶回府中,神色很是焦急,尤其是看到府门外贴的两张影绘图,更让他揪心。 原本还打算让人去金陵湖吩咐高鸿、高若萱兄妹,莫要回城,这一进宅院,管家便说兄妹二人已经回府,这就让高彭贵急的跳脚。 “若萱,你怎的就回家了呢,也不来个消息,就是去你母亲那里也好啊。” “爹,最近炎热,水荡里蚊虫如蝗,叮都叮死了,哪里还敢呆在金陵湖边。先生总是圣贤了吧,也经不住蛇虫的侵扰,催着我与大哥回城。” 高彭贵急的跳脚,忙是说: “嗨呀,就在昨天,安国公外甥被人在街上给打了,现如今要向金陵刺史拿人。” 这时高鸿接话说: “爹,云卿表弟说,分明是莫郁洲调戏人家姑娘在先,现在又要捉拿人家姑娘,还画错了人像,总得讲个理吧。” “你呀你,我看你都快给书读傻了。”父亲高彭贵数落道,下刻又说:“这莫郁洲眼里要是有王法,能在江南的地界上生事吗。江南的地界牛鬼蛇神多如牛毛,谁背后没有一两个靠山,他安国公连朝廷都不怕,还能怕区区一个江南道府。” 高彭贵此话算是说中了要害,要说全天下谁能横着走不怕得罪人,也只有安国公。 朝廷那帮子当权派厉害了吧,女帝厉害了吧,愣是不敢开罪这位,就因为扎在京畿道、关外道的几万铁骑,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高彭贵急的上火,下刻目光一瞟落向独孤玥,然后,就没然后了,脸色干脆黑到锅底了。这不正好和自己女儿凑成小姐、丫鬟一对儿吗。 “独孤姑娘,眼下风头正紧,莫郁洲的家丁正在满城找人,姑娘若是方便,不妨暂在府上等到天黑,天黑之后再行回家如何。” “可家中还有琐事,可少不得玥儿。” “独孤姑娘放心,高某即刻差人去姑娘家,告知令尊与独孤前辈,详细说明原委。” “那好,有劳高财东了。” 其实高彭贵还不知道,这会儿独孤群正在给莫郁洲治伤“整容”呢,不知道独孤群看到画像后,心里是什么感受。 不过官府贴出的告示说的很清楚,是一群说着北方口音的外地女子,高若萱、独孤玥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就怕遇上胡搅蛮缠的痞子指鹿为马。 周晟回到江淮客栈已是下午,他顺道去了莫郁洲住进的馆驿外观察了一上午,确定随行家丁护卫没他人多,遂即又安心回到客栈。 回到客栈之际,张祥刚从城外回来,一并带来了坏消息: “殿下,刚从秀州发来的消息,汤县今夏准备修堤,臣判断,有人欲图转移坝上金银。” “来得好快,而且秀州的贡品上岸不久,便要立即修堤,看来是吕明武欲用坝上宝藏买下贡品,以换取墨吏配合。” “是的,盐铁、稻米、贡品三者本无关联,但关键就在如何交易才能令各方满意获利,现在看来,反王周照宁定是想用这笔贡品,贩往他处换取易货与金银,再为其所用。” 盐在当下是生理必需品,而铁是农业和军事资源,稻米用以果腹,这三样在正常的流通市场不存在交易壁垒,但是在封闭制裁的经济环境中,就是紧俏资源。 盐、铁、米均掌握在不同权贵势力范围之内,要顺利的购买,并不出任何问题,几乎没有可能,任何一条线出问题,所有努力均会前功尽弃。 而吕明武的财宝又在江南,离着巴蜀十万八千里地,非是轻易能够取走。 同时朝廷的既得利益者,也不会轻易让吕明武弄走财富,但此时双方出现了共同的利益需求。 反王周照宁要盐铁米,而朝廷既得利益者要金银财宝,但苦于这笔交易很难有共同认可的担保,很显然女帝是不会出面担保这笔交易。 但女帝的私人金库进口的贡品,此时进入了双方视野。于是朝廷的既得利益者,拿女帝的贡品中一部分做抵押,折价卖给反王周照宁。 而周照宁控制着通往藏区、天弥道路,又能将贡品卖往印度、波斯,甚至中东。而既得利益者能将搁手的贡品换成金银,然后放行盐铁和稻米。 在此基础之上,双方有了交易保证和平台,开始了一桩金钱交易。 事情发展到这里,盐铁案的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周晟隐隐已经看到背后的庄家和操盘手,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么大的案子,牵扯了帝都众多文臣武将,整个朝廷上下其手,女帝能不知道? “张大人,这件事恐怕是不能再往下查了。” “臣也赞同,臣今天出城拜会了一位大贤,大贤也说,此事到此为止的好。” 周晟闻讯费解,忙是问: “大贤?哪个大贤?” “当年曾助圣后夺取皇位的太学博士祭酒黄泫策。” “什么啊,是他!” 一旁全衡吃惊,周晟隐有所闻,又问全衡: “全衡,黄泫策何许人也?” “回殿下,此人乃兰陵宁阳县人,与沈云卿应该是同乡。乃太学博士祭酒,为曾为圣后登基献策,圣后登基后欲拜其为国师,被黄泫策婉拒,之后便下野云游去了,不曾想竟在这金陵城外。” 全衡详尽来龙去脉,随后又问张祥: “张大人,莫非来江南之前,圣后仍与黄泫策暗有书信往来?故而嘱咐大人。” 张祥没有否认,点头说: “圣后说,水落石出时,可去金陵湖边找一对年轻兄妹,在下多方打听,得知金陵湖边有处宅院,巧的却是此宅乃沈云卿舅舅高彭贵的私宅,其有一子一女在此读书,聘请了黄泫策做先生,得知消息我便去向他问计。” 要说天下最无敌的莫过于一个“巧”字,从一开始,整个事件的脉络,便沿着看不见摸不着的脉络发展,最终到头来,又回到了当初的那个起点,但仔细回头再看,却已经不是当初的时空。 这时全衡说: “传闻黄泫策通晓天文地理,能掐会算神鬼莫测,现如今越是细想越是邪门,绕来绕去,咱们终究没绕出黄泫策的周身,莫非说,圣后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恐怕是如此。” 张祥略略点头肯定,周晟费解说: “既然母后心中清楚,又为何要让我等下江南暗查呢,岂非多此一举。” “不,陛下城府非同一般,圣意绝非我等所能揣测,想来定有深意。” 张祥隐隐有种预感,此番江南一行,查案不是重点,重点恐怕是秀州坝上的那几十万两白银。 第36章 生意经 当晚,沈云卿携家丁数人,护送独孤玥回家中,路上交谈甚是投机。 “独孤姑娘,前边就是你家,在下有所不便,只能送姑娘到此了。” “多谢沈公子相送,公子请回吧。” “姑娘保重,在下告辞。” 目送沈云卿离去,独孤玥顿有种难以言表的心情,看着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独孤玥悻悻回到家中。 此时黄泫策正与独孤筑勤对坐畅饮,父亲独孤群在一旁伺候斟酒。 “父亲、爷爷女儿回来了。” 这时黄泫策先说: “哦,徒儿回来了,呵哈哈,快快过来。” 黄泫策示意独孤玥落座,独孤玥上前说: “师傅不会是贪恋爷爷好酒,误了高家兄妹的前程。” “诶,瞧你这话说的,为师岂能是这等人。” 这时独孤筑勤接话说: “玥儿啊,今日之事我与你父亲已是知晓,真是祸从天降啊。” “爷爷,你说这世道,朗朗乾坤调戏良家妇女,却恶人先告状捉拿人家,恶人怎就没有王法了呢。” “嗨,朝廷的事,官府的事,就是一个乱字,哪是我等小民所能说得清的。最近几日你先在家中暂避一阵,待过了风头,再另觅他法。要不,泫策你给我孙女出个计策化解了此事?” 独孤筑勤转而问黄泫策,黄泫策不置可否说: “此事还得看圣后何意,如今朝廷举步维艰,江南又如此纷乱,确实不会再让莫郁洲在江南再放一把火,但怕就怕时长日久。玥儿,为师问你,那人你可见到了?” “见到了,确实有些玄妙,难以参透。” 独孤玥打着哑谜,黄泫策捻着下颚长须说: “那就对了,此子乃你命中星,你若与他凑成一对,不说富贵荣华,至少也是恩恩爱爱比翼双飞呀,呵哈哈……” “师傅,瞧您说的。即便徒儿有意,可他却毫无心意。” “诶,常言道日久生情,男女之事贵在一个久字嘛。” 师徒二人打着哑谜,独孤筑勤隐隐看出端倪,他说: “泫策啊,你不是要给我这孙女说媒吧。” “呵哈哈,此言差矣,黄某是给你独孤家捉条地龙,日后好飞黄腾达。而且那莫郁洲之事,还非得这条地龙去解。” “哦,地龙何在?” 下刻黄泫策看向独孤玥说: “徒儿,我料那庶子不日将回兰陵,他若是要走,你不妨女扮男装随其同往。” 独孤玥闻讯大惊,连连拒绝: “哈,这怎使得,不行不行。” “诶,听为师说完嘛。那高彭贵必然也有此念,你不妨与若萱同去,如此便顺理成章了不是。” “可若萱去兰陵,尚且能说去走亲戚,我若去,哪能说的通。” “这奥妙便在那顾掌柜香料铺中,这几日此子还得去铺中寻访,你不妨借机暗示于他,他定不会起疑。” “原来如此,徒儿明白了。” 不出黄泫策所料,四天后顾掌柜香料铺,沈云卿、独孤玥不期而遇。乍见女扮男装的独孤玥,沈云卿差点没认出来: “独孤姑娘!” “沈公子巧啊。”独孤玥莞尔一笑,这才有些女子之美。 “独孤姑娘不呆在家中,万一被人看破,岂不招来灾祸。” “父亲说,做男子扮相,能隐去七分。” “姑娘如此说,倒是有些变样。” “沈公子今日来此也是购买香料吧。” “两日前受人之托,贩卖一批香料,故而来此了解行市。” “那公子是找对了人,顾掌柜可是这金陵城中数一数二的香料行家,不妨问他便是。” 独孤玥话音落下,那顾掌柜点头哈腰说: “嘿嘿,不敢当不敢当,玥儿姑娘言重了。” 这时沈云卿说: “敢问顾掌柜,您的香料都从何处的进货,进货后加几成的利?” “这不太好说,这位公子您可不知道,香料虽然买的金贵,价钱也高,但是加利却不是很多。您甭看咱卖的价高,但是香料出货慢,而且今年卖了,明年不知道何时进货,价钱多少,所以香料是赚钱,但我们生意人赚的却不多。 当然,比起小本买卖,赚头肯定是有的,但是比起大商人,咱们赚的都是小头。” “哦……那您这货从何而来?” “这可就多了,有本地的,有南方来的,也有北方来的。北方来的都是异域香料,但并不全有,本地上岸和南方来的也差不多,什么孜然啊,姜黄粉啊、胡椒啊、肉蔻啊、乳香、龙涎之类,都是稀罕物,市面上不多见。而且越稀罕,价钱越贵。 不过也看地方,如是在京畿、关中、河南、河北等地,那儿离着天子脚下近,稀有香料还是多见的,但是到不了南方,路上都卖的一空,所以江南虽然富庶,但却不是稀罕物钟爱之地。” 顾掌柜的说法虽然糙了些,但话糙理不糙。江南是富庶,但不同时期,有特定的经济圈和供需关系。 首先,现在的岐帝国并非不出产后世常见的辛香料。 而大蒜、生姜、葱、香菜、八角、茴香等,眼下江淮、江南都是出产大省,但品种总量仍不及国外输入的品种总量,同时本土出产的香料对食欲的刺激,也不如国外香料。 其二,江南的国外香料以南洲百夷的居多,但都是贡品,对民间销售的都是下等商品,换而言之,都是食欲刺激性较小的香料,至于木材、药品、珠宝等等另当别论。 其三,中东、波斯的香料都靠骆驼,输入量不及海上运力,经过北方各省消耗后,一路贩往南方,数量急速下降。因此北方的高档香料,进入江南的并不多,但不是没有。 其四,就不得不说政治因素。 南下远洋的船队不是年年都有,远海航行的经费维护相当之高,风险也大,国库的入不敷出,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官方的远洋活动,而民间禁海也压制了民间贸易的积极性。 同时陆路丝绸之路上的山头林立,以及隔三差五的叛乱,严重阻塞了东西商品的流通,通货量时多时少,难以满足市场需求。当供应波动,价格也随之波动。 有鉴于这种供应波动的不确定性,以及需求量的增加,最终反映到市场,呈现出商品销售的周期性无限拉长,这次进货下次可能是两三年后,由此带来的价格不确定性,增加了末端销售者的风险,降低了利润。 所以,许多能长期保存的香料,末端销售店铺都有长期存货,短的一两年,长的五六年七八年也有,如此最大程度的避免价格波动和断货带来的风险。 顾掌柜是最底层的香料商人,赚取的利润虽比其他普通行业要高得多,但利润率却不高。 其进货的香料,只在进货价的基础上加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净利润。 搁在现代社会,百分之十五的净利润算是很高的盈利,绝对是蓝筹上市公司,但放在当下,很难算得上是高利润个体户。 以丝绸为例,其国内销售的净利润高达百分之八十至一百五十,这其中还包括每年向朝廷免费进贡的部分成本摊薄,如果刨开进贡的部分,净利润更高。 如果出口,能有三倍的利润。当然,一路从陆地贸易货栈,贩到欧洲的终端价格,能是出口价几十倍,是生产成本的上百倍。 而香料是输入商品,情况与丝绸输出相同。但是多数食用香料的产地成本低,但销售终端的价格是原产地成本的十几倍,几十倍,中间的加价都是二道贩子和沿途的税收,甚至是墨吏的雁过拔毛。 所以销售终端如果再加一倍的利润,实际将是产地成本的百倍。 当然,销售终端未必知道产地成本,但是市场的消费力,却在无形中制约销售终端的价格。 市场价格的形成要素大致有三类,一是阶层消费能力,二是市场供需,三是政治税务因素。 有鉴于岐帝国混乱的政治因素,已经增加了商品流通环节和增值环节的成本负担,在消费力的压制下,终销售价格加价的空间已经十分有限。 而且自古中国的王朝,都是极尽压榨销售终端价格,基本上只有那么多利润空间,以防止商人做大造反。 所以越是进口金贵的稀缺品,其终端销售价格的加利越少。但比之其他行业,其收入还是丰厚的。 毕竟是贵金属交易,价格的基数又大,所谓本大利大,当价格基数更高时,再薄的利润率,实际赚的比别人都多。 一亿的本金,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净利率,也是一百万的入账。一万的本金,即便是一百倍的利润,也还是一百万,更何况没有那个机会,风险却很高。 顾掌柜提供的信息基本佐证了沈云卿猜测,周晟提供的出货价格,比市价低了足有四到六倍,即便按中间的第一手二道贩价格估算走私价格,也该加价两倍,才能让不法之徒铤而走险,同时还能满足参与走私各方势力的利益关切。 走出香料铺,独孤玥跟随左右,沈云卿颇觉得有些别扭,不知为何,他总觉冥冥之中与这女子有着某种说不明道不清的纠葛。 “独孤姑娘,你我在此之前可曾见过?” “许是儿时见过吧。” 独孤玥会心一笑,沈云卿半信半疑,他可不认为独孤玥儿时与高氏姐妹相识来往,间接认识了自己。 “今日天色尚早,姑娘是回家,还是去府上与我那表妹说些体己话。” “那就去府上吧,我还有些事要与若萱说说。” 独孤玥的顺从,颇让沈云卿意外,在他看来,初见独孤玥与今日之独孤玥隐有变化,变在哪里不得而知,但确实是变了。 如果说态度的变化是因为高氏兄妹,那态度中隐隐暗藏的恭顺和迁就,不是见面两次,认识几天该有的,更像是抱有某种目的,也许是善意的,但他却不想束缚在他人意志下活着。 第37章 再逃 二人回到高府,途径中庭时,得知周晟正与高彭贵在前厅说话,沈云卿转身与独孤玥道: “沈某好友来访,独孤姑娘请自便。” “嗯,我就去了。” 看着独孤玥的背影,沈云卿渐觉冥冥之中有股力量牵引着他,即便是背影,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收回目光,转身去往前厅,周晟与高彭贵父子二人相谈甚欢,确切的说,周晟此人非常精于交际,更像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士,也许与他生长的环境不无相关。 见沈云卿回府,高彭贵正眉飞色舞,他说: “云卿回来的正好,方才我还与周公子商量你家生意之事。” “是嘛。” 沈云卿径自落座,心里不禁在想,周晟是不会找高彭贵商量生意上的事,即便是有,其手中的资源极为有限,只能集中出击,不会多线作战,此来应该还是图沈家而来。 不出所料,刚一落座,周晟便开口说: “周某今日是为秀州发货而来,两日前我已差人去往秀州催促发货,想来不日将货抵兰陵。周某与小妹打算同去兰陵趸货,不知沈公子意下如何。” “无妨无妨,理所应当的嘛,呵呵……” 沈云卿嘴上说是无妨,心里却是在想,周晟此去若不把兰陵府衙掀掉,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以目前事态的发展进度,差不多该有个定论,但显然以江南现在的局面,下手也不是,不下手也不是,但总得有个冠冕堂皇,至少既能达到女帝震慑江南和官僚集团的目的,同时还得给官僚集团留足面子和里子,这个分寸如何把握,关键在七寸。 七寸重了不行,势必逼反一拨人,七寸轻了也不行,隔靴搔痒无济于事,还让官僚集团看扁了女帝,日后更加肆无忌惮。 兰陵的经济盘面说大,江南排第三第四,说小,江南道几十个州也名列前茅,转了一大圈,这个七寸最终还落兰陵的头上。 尽管嘴上表示赞同,沈云卿心里却不痛快。按当初的计划,怎么也该从周晟身上捞一些资本,连带避免卷入盐铁案。 现在看,不仅卷入了也铁案,即便因为周晟而幸免于难,但日后却加剧了沈家和江南财商的对立。 此前沈家的靠山是高氏,高氏的靠山是礼部,礼部还算中规中矩。 但现在工部强势介入另起炉灶,那就等于逼着沈家站队,在这江南地界,工部势力几乎为零,让沈家扛这杆工部的大旗,岂非自找不痛快。 但你这么想,高彭贵未必一条心,这位已经被利益蒙蔽双眼的舅舅,此时此刻多半连嫁女儿的心思都有,要是知道眼前这位是龙子龙孙,他能做梦都笑醒,于是他话锋一转说: “云卿啊,眼看仲夏将至,金陵的酷热你是知道的,加之最近莫郁洲一事,若萱她多有不便,舅舅打算让若萱随你同去兰陵暂避一时如何?” “也好,母亲正愁没有个伴儿,表妹同去兰陵那是再好不过了。但就怕舅母哪里担心,日后指不定又要数落外甥的不是。” 高彭贵夫人李贞珠,沈云卿的舅母,原是金陵城第一大茶农之女,号称当年金陵一美,高彭贵天天去追才追到手,如今有患有严重的“妻管严”和“搓板腿”疾病,即便是沈云卿,也不放过。 倘若高若萱晒黑了,变瘦了,皮肤变糙了,嗓门变粗了,下回见面准得把他吊树上,头顶蹲老母鸡,脚下栓恶犬,吊太阳下折腾一下午。 说了一整上午,中午时,高彭贵在家设宴款待周晟、全衡二人,周晟出人意料欣然允诺。 两日后,陈炳言夫妻的楼船泊在高家门外,周晟、周雪琳、张祥等人履约而至。 周雪琳、楚惠儿再次扮回了男装,只不过这次脸上贴了一缕胡须。但毕竟还是年轻,十几岁的毛丫头,长得再高,贴了胡须仍然格格不入引人发笑。 “你笑什么,难道不像吗。” “像,真像。” 沈云卿违心说道,但脸上写的清清楚楚,周雪琳忍不住不悦又说: “都是你闯的祸,害了多少人。” “嘘……小声点,这事儿我舅舅还不知道呢。” 沈云卿赶忙回头看了眼高彭贵父子,他索性二人已被张祥给糊弄的神魂颠倒。 这时周雪琳又说: “这才几天时间,被府衙抓走了十多个良家女子,你说怎么办。” “我哪有什么办法,但肯定闹不久,朝廷就会放风。”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衙门是按莫郁洲的话抓人,所以抓的都是良家女子,以莫郁洲的恶名,他抓良家女子能有好事吗,这一传十十传百,被抓的女子越来越多,官府不就成了逼良为娼助纣为虐了吗。” 尽管岐帝国日渐衰微,但地方的司法系统还算运转正常。 安国公的地盘势力都在北方,江南几乎没有利害关系,地方衙门纵然不敢得罪他,但也不会仍由其在江南撒野,而且谁也不知道,安国公放出莫郁洲这条疯狗来江南,是按的什么心。 现在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屁事,到处抓人,还抓女人,以莫郁洲的恶名,一旦事态扩散,地方衙门即便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也不会给莫郁洲背书站台,更何况他们捞不到好处,还得激化本就脆弱的民情。 这件事上,金陵道府和地方衙门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风头一过,也就不了了之,最多去妓院找几个,然后就这样吧…… 说话之际,高若萱扮成了男装姗姗来迟,却不免有些羞羞答答半遮半掩,同行的还有独孤玥,也是男子打扮。 “独孤姑娘,你这是?” 沈云卿问道,这时高若萱接话说: “让玥儿路上做个伴,也好有人说说话,免得闷得慌。而且金陵城也不太平,一去宁阳,也好照应些。” 这时独孤玥说: “沈公子若是觉得玥儿碍事,那就不去了。” “哦,不不不,在下绝无此意,既然城中不太平,出去避避也是应该的,那就一起上船吧。” 沈云卿此时发现,这独孤玥虽比他小一岁,但言行举止却极为走人心境,总让你无从拒绝她。 一刻后,众人陆续登船,楚惠儿拿着影绘图撺掇着周雪琳说: “小姐你快看,那两个小生也是女扮男装。公子说,影绘图上画的就是她二人。” “是吗,乍看不像啊。” “那是变了装束,待会儿去找她们仔细看看。” 楼船行将离岸之际,高彭贵不免在岸上嘱咐沈云卿说: “此去宁阳若有不便,随时差人过来说一声,舅舅力所能及之处,无论如何也会帮衬一二。” “多谢舅舅,云卿就此拜别。” “路上好生照应你表妹,可别让你舅母抓到了把柄。” “放心吧舅舅……” 告别了高彭贵,楼船渐渐驶离岸边向着龙藏浦划去。 此时在楼船上,周雪琳、楚惠儿拿着影绘图比对着高若萱、独孤玥二人模样,口中啧啧不断。 “两位姑娘真是太像了,那莫郁洲可是江南一恶霸,真要被官府拿住,定是逃不过那莫郁洲魔抓。” 楚惠儿口无遮拦,高若萱听了不免心惊,她下意识抓住心口衣裳说: “此前只听莫郁洲恶名,不曾想今番闹到了金陵作恶,真是提心吊胆,但愿此番走脱去了宁阳,能逃过一劫。” 这时周雪琳接过话说: “高姑娘大可放心,上了这船,出了金陵城就安全了。” “但愿如此吧……” 四女子在楼上攀谈许久,不时传出些笑声,楼下船头沈云卿与周晟攀谈已久,行船至城东水门处,衙役官差拿着影绘图正在捕人,见到往来船舶都要上船盘查。 “周兄,你且上去交代四位姑娘,莫要出声,这里有我与高府管家应付。” “那好,有劳贤弟。” 高彭贵放心不下,让管家跟船同去宁阳,路上遇到官差盘查,多少得卖高家一个面子。 少时周晟来到二楼,四女子有说有笑不亦乐乎,见周晟入室,四人即刻又一本正经,摇扇子的摇扇子,品茶的品茶,都一本正经。 “咳咳,诸位,马上便要出城,届时有衙役捕快盘查,莫要出声漏了马脚。” “知道了兄长,真要是有个万一,咱们不还有一票人马吗。” “胡闹,真要是弄出些动静,回去后母亲还不收你我。” 周晟南下随行带了五百多人,除三十余人跟随他与张祥,其余人等都在金陵和秀州外围,召集起来倒是能应付一番局面,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此行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与周雪琳说话时,周晟目光不时打向高若萱、独孤玥,此前或多或少从张祥、高彭贵、沈云卿口中得知高若萱与独孤玥,但从未谋面。 今日第一次相见,二女虽以男子装束示人,虽然是清俊了些,但却挡不住高若萱螓首蛾眉,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的非凡姿色,倒是独孤玥一席素色单衣,出落平平,没入周晟眼中。 此时高若萱捧着书卷埋头看着,很是见生。倒是周雪琳从周晨眼中看出了花儿来,她不怀好意说: “兄长,眼睛里长金子了吧。” 周晟听着没明白过味儿来: “什么金子?” 周雪琳昂着头说: “就知道兄长和莫郁洲一副德行,哼,回去一定告诉母亲,好好治治你。” 周晟这会儿算是听出来了,这妮子是拐弯抹角挖苦他。 第38章 一条船上 此时船至水门,道府的衙役拿着影绘图截停了楼船,上船便是要搜。 不过正如沈云卿所料,道府折腾数日后已经有些头大,手下的官差都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截停了这么一艘大船,显然是不能放过的。 所以话里话外都暗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风,沈云卿心领神会,旋即拿出一吊铜钱应付来人,随后便将其打发走人,直到这时,悬着的心终于算是放下。 想来再有几天,帝都的加急就该送达江南,这位莫郁洲公子应该去帝都“领赏了” 船行长江上,天气日渐酷热,但江上的大风依然让人惬意,尤其是晚上温差较大,还要盖着棉被才能入睡。 表面之上一切如此平静,但表面之下已经露端倪,长江的宽度明显缩窄,两岸裸露的滩涂也比往年纵深更宽,大旱将至,江南的弊案也快有个结果了。 楼船经长江驶入运河,再由运河入太平湖,直抵宁阳县。 周晟的货,两日前坐船进入太平湖,沈严良组织人手将货物尽数搬回了沈家粮仓。 消息也随之传到刘岩镜府上: “什么啊,香料?” “是的老爷,来的一船货都是香料。”夏春飞快说道,他从秀州赶回已有半月,但秀州弄到的走私货,却还压在秀州坐等交割。 “怪了,沈云卿此去秀州,买粮是假,难道也是去弄香料?” 刘岩镜猜测道,夏春否认说: “不会呀,上岸的香料都有定额,运抵沈家的香料足五十多石,他哪儿来去弄这么大一批货。” “是啊,咱们也才吃进了三十多石贡品,合着十多石下等料,都是挪用了全部银两,还借了一部分,他沈严良哪儿来的钱买香料。不对,这批货绝不是沈家的,定是另有人弄来了香料,交由沈严良贩售。” “老爷,即便是五十下等料,那也是天大的一笔银子,江南有谁掏的出这么笔银子。” “不错,这件事确实蹊跷,即便是五十石的下等料,我等吃进也费力,更何况是沈严良。去,立即让人去查下,沈家到底从何处弄来的香料,都是什么品种。另外,让文莫速从新州回来,别在那里荒废了。” “是。” 就在刘岩镜处心积虑的同时,沈云卿一行上岸后直奔沈家而去。 而与此同时,张祥借故去了宁阳县衙。 “大人,府外有个先生,自称是大人故交。” 衙役详细禀报经过,王曦照停下笔尖吹干了墨迹说: “此人何方人士,可有名帖。” “此人说北方口音,这是名帖,请大人过目。” 接过衙役递来名帖,王曦照打开定睛一看顺势又给合上,眼珠不由地打转说: “他人呢?” “就在府外候着。” “快,请到我后宅。” “遵命大人。” 既然是暗访,张祥的身份文牒和名帖自然是不能名写着“工部侍郎”四个字的,但张祥二字在王曦照心里的分量是相当重的。 少时片刻,张祥来到府衙内宅,王曦照焦急等在堂屋中,待到张祥现身,不由心中激动,待屏退左右衙役,王曦照深施一礼道: “师兄别来无恙。” “师弟可好。” “都好都好,师兄快请坐。” “嗯。” 张祥径自落座,王曦照给其斟水送去又问: “师兄怎有空来宁阳县走动。” “唉……江淮洪泛冲毁了河道大堤,陛下心急如火,令我来此组织民力修堤,但修堤得要钱粮呀,这钱还好说,重点是这粮,没有粮哪里能驱使百姓做工。 所以又只好来江南筹粮来了,恰好路过师弟治下,顺道前来考察考察师弟你的政绩。” 张祥开着玩笑,王曦照不禁苦笑叹气: “唉,不瞒师兄,如今这宁阳县是大不如前了,我这县令也是难做。” “可宁阳县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应该钱粮都不缺,怎会难做呢?” “师兄是不知道啊,以前吧,在神都倒也不觉得,一直以为奸商误国,所以总以为奸商越少越好。但现如今兰陵的奸商是少了,却出了个刘岩镜霸占了兰陵行市,其又与兰陵刺史李义清过从甚密,各县均要看刘岩镜脸色,颇为艰难。” “但我却不曾听说刘岩镜为非作歹欺行霸市,抗税不缴,师弟此话从何说起。” “是这样,刘岩镜虽是做的钱庄买卖,但是钱庄却给兰陵百业放贷,而钱庄又把贷利抬得很高。如此便榨干了百业商贩的利润,朝廷征百业税皆按利征税,如今百业利薄,哪里还收得到税。” 岐帝国商税按利征税,而非按价和销售额征税。由于信息技术条件和制度的不完善,通常以售价和营业额征税,或是十抽一,或是五抽一,而非净利润。 一百块的售价,征百分之十或二十的税。 按利征税,是抛去成本、工钱后的净利润征税。 按利征税的好处是征实额,利于商业发展,坏处是资本膨胀快,因为技术和制度制约,容易偷税漏税做假账。 征价税,是一刀切,一竿子打倒大片,好处是有利于早期遏制资本快速膨胀,商业发展受到一定压制,坏处是挺过来的一拨巨商,最终发展成攻守同盟的地方财阀。为了抵抗朝廷征税,被迫联手与朝廷对抗。 明朝就是这么完蛋的,明朝的商业税长期维持在十抽一,甚至是十五抽一,而汉朝是五抽一,可想而知明朝那些个商人有多么富裕。 嘉靖皇帝要调税,调成十抽一,然后税是调了,最后都调老百姓头上,富人分文不少。 但按利征税也有弊端,就是钱庄。 如果银行向所有上市公司借出高利贷,自然就压榨了上市公司的净利润,上市公司的净利润少了,国家按净利润收税自然也少。 于是现在的结果是,江南的税收一年不如一年,追根溯源是钱庄不断兼并做大,形成了地方垄断,同时借由行业垄断和地方豪强勾结,大量借钱给各行各业,迫使各行各业的收益长期流向钱庄。 但话说征钱庄的税不就完了吗? 对,话是没错,但问题是钱庄而为了逃避征税,不断向外借钱,尤其是向自己垄断市场内的个体户借钱,一到年底,对不住,我钱借出去了,没有盈利,您呐,来年再说吧。 结果就是钱庄不断借钱,钱不断在钱庄和个商人行业间流转,永远也进不到朝廷的口袋。 但这种模式不是万能的,一旦爆发大面积金融危机,尤其是贸易中断,生产停滞,消费力下降,甚至是人口消亡过快,钱庄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最终会倒闭。 但是在眼下,钱庄还有一张嘴脸,暴力逼债。 由于农耕时代技术门槛低,产品链短,土地附加值高,钱庄的金融亏损,能迅速从低端行业回笼资金,如农业、丝绸、茶叶等等,把产业收了,等待风暴过去,再东山再起,收益会更大。 所以一时半会儿,朝廷拿钱庄们没辙儿。 第39章 烫手黑货 王曦照大倒苦水,张祥心里很清楚江南的情况,钱庄的兼并造成朝廷隐患。 当初默许江南钱庄兼并,朝廷同样认为江南奸商太多,影响了税收,同时又勾结反王作乱,势要搞掉一批。现在倒好,是搞掉了一大批,结果催生了寡头。 以前至少还是各自为政相互牵制,相互竞争,现在没了地方同行业的制约,钱庄日渐做大,成为地方小国库,也是朝廷始料未及的结果。 “师兄,你说我这宁阳县令,如何对得起陛下的重托,真是愧对陛下的信赖。” “是啊,江南的情势若是如师弟所言,确实非常棘手。不过我此行得在江南待上一段时日,你若有难处,师兄不妨替你支个招,治治那刘岩镜。” 王曦照闻讯,豁然开朗: “有师兄相助,师弟感激不尽。” “诶,你我师兄弟一场,同在官场为官,都是为了朝廷,何言感激。只是我此番是暗来江南,不便公开行走,故而我之事,你切莫张扬。 尤其是最近江南米价飞涨,我本是来买米,不知怎的消息走漏,倘若被奸商获悉朝廷征购稻米,势必又要囤货居奇坐地起价。” “师兄不说,我倒是给忘了,师兄来时可曾留意江南天气与水情。” 张祥老本行是水工,但此来是查案,他哪有心思真去视察淮河水。 “不瞒师弟,我此来只为买米,心思全不在江南,倒是疏忽了此事,不知师弟方才何意啊?” “今年入夏甚早,太平湖水与长江水比往年少的太多,近日临清、泊阳、潍州等地已有旱情,而宁阳县各地河道湖泊,水位远逊于往年,太平湖水比往年更是少了九尺有余,若是照此蔓延,江南今年恐有旱灾啊。” “嘶,竟还有此事。”张祥闻讯失色。 倒不是江南发旱灾是什么天大的稀奇事,而是淮南已经绝产两年,河南道储粮一粒没有,两湖还在免税,生产恢复并不理想,而且已有旱情征兆。现在江南再大旱,朝廷将无粮可用。 “师弟,此话当真?” “师兄可去田间查看,一看便知。现如今宁阳境内小河水位已不足五尺,大河才七八尺,倘若太平湖水位再低一些,便流不进渠中,渠中无水,田间何来清水灌溉。” 张祥脸色凝重,王曦照感觉异常,话锋一转问: “师兄,你是否有事不便明言?” 张祥收敛神色说: “哦,有些担忧。我问你,兰陵的粮市情况如何?” “官府屯粮皆在兰陵城外,兰陵的粮市一月多前,因百通利票号与银翔钱庄恶斗,粮价被抬到了五十五文一斗。后又传出汪晨贵在秀州买粮,兰陵的粮价现在是每斗六十二三文,但奇怪的是,秀州的粮价还是三十五文一斗照卖。” “师弟所说百通利与银翔,是宁阳县的沈家和兰陵城的刘岩镜?” “正是。说起来,这江南粮价飞涨,还是沈云卿所起。” 张祥闻讯匪夷所思,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区区十八岁的秀才,如何能挑起江南如此大的风波。但一路上种种迹象,又与其有千丝万缕关联,似乎只要沾上他,就没有不倒霉的。 “师弟倒是说说,此事怎就因沈云卿而起。” “这事还得从五月上旬说起……” 王曦照详细道出,而此时周晟在沈家做客,谈的不亦乐乎。 沈严良“见钱眼开”,谈拢生意之后,引着周晟、全衡、周雪琳、独孤玥等人,大张旗鼓参观沈家东门外,已经陆续建起的围墙和粮屯。 “沈公子你看,此处一共屯粮十二万石,有稻米有小麦,还有糯米,在这江南地界,沈某不敢夸下海口,但是在这宁阳县,也只有我沈家有此财力。” 沈严良满嘴吹嘘之词,周晟不忘恭维附和一番: “沈财东不愧是兰陵的百年票号,财力果然不俗啊。” “呵呵,哪里哪里,现在是大不如前喽……” 十二万石粮放在整个帝国,充其量是个零头,放在江南也排不上号,随便一个大粮户,都能拿出三两万石稻米,若是蔡生廉、刘岩镜敞开了屯粮,四五十万石,甚至百万石稻米也是吃的下的。 但有人吹,自然有人捧,尤其是合作期间,永远不乏吹捧附和逢场作戏。 沈云卿甚至觉得,自己父亲沈严良的感觉未免太好了,或是说,他天生乐观,对生人不设防。亦或者说,见钱眼开财迷心窍鬼蒙了头,猪油蒙了心,被周晨的虚假经济背景给唬住了。 一行人边走边谈,很快来到粮屯与荒地的边界处,远处的荒地整齐码放数百口瓦缸,一时引起周晟注意,他问: “沈财东,那远处的大缸是作何用?” “哦,这得问犬子。” 沈严良讳莫如深,周晟又问沈云卿: “沈公子,那远处的大缸是作何用?” “哦,那是我家祖传秘方,不能示人,故而还请周兄见谅,沈某不便相告。此外,缸中之物有毒,可伤人肌体,勿要触碰。” 其实那几百口大缸装着的都是稀硝酸和含有银元素的废炉渣,之前都在后宅,因硝酸分解矿渣产生少量有毒气体,在买下东墙外土地盖起墙不久,尽数迁入其中。 此前刘岩镜处心积虑窥伺秘密,迁入空地后,干脆让你看个够,但就是让你不知道是干什么。 周晟不仅脑子转得快,还好奇心重,现在不告诉他,他逮住机会要去搞明白,现在明告诉他有害,他总得自己留心。 “周兄,若是方便,最近不妨小住沈某家中,以尽在下地主之谊。” “那好,恭敬不如从命。”周晟欣然允诺。 黄昏时,安排周晟一行住进东西厢房,高若萱、独孤玥同住内宅的喜房。 喜房本是两年前修起来,为沈云卿日后娶亲所用,沈云卿的寝室则腾空给自己的儿女,现如今沈府挤进了几十号人,厢房已经安排不下。 天黑前,张祥从县衙赶回沈府,路上还留了个心眼,在外边兜了一大圈,以免被人跟踪。 回到府中,便将宁阳县最近数月间来龙去脉详细说清。 “殿下,这小小的宁阳县也不简单呐,藏龙卧虎草寇横行,三百多人的山匪说没就没,只怕是江南其他州县不会更好,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嗯,秀州坝上已可见端倪,这宁阳县区区一县,能聚匪三百余人,竟还要请奏朝廷出动千余人还空手而归,简直岂有此理。” 周晟恼火不已,下刻又说: “这沈云卿当真不简单呐,竟有这等见识,甚至是个奇才。” “殿下所言极是,但当务之急,应速将江南旱灾一事火速密报圣后,尽早准备以防民变呐。” “只可惜我等手中财力有限,若是能弄来百万贯钱财,也能江南米价较低之际买入一些,若是等到朝廷公议,江南的粮价势必飞涨。” “但眼下我等财力拮据,这五十石的香料,还是金蝉脱壳所得,万一被秀州察觉,后果不堪设想。现如今唯一的指望,只有那坝上的金银,若是能截得这笔金银,用以购粮,兴许还能解一时之急。” “难呐……” 周晟这批五十石香料,既不是买来的,也不是走私来的,更不是托关系走后门,而是偷来的。怎么偷来的这里不作赘述,但少了五十石香料,大户们能不知道? 知道,但还不到时候。 名义上蔡生廉、刘岩镜等一干奸商是吃进了大量贡品香料,但最终的目的地是运往巴蜀,然钱还没给,所以只能囤在秀州。 如此一大笔香料,搁哪儿都不安全,路上有个闪失,或是走漏消息,后果可想而知。同时集中囤积,有利于提货和交割,分散运走逐个交易,既不安全,也不方便,更不让人放心。 于是张祥利用内线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凭空得来五十石香料,只要放出去,能引来猎头,还能换些钱。弊端也很明显,地下交割时间越近,露出马脚的风险越大。 一旦露出马脚,香料和宝藏的交易便无法继续进行,宝藏可能被转移,同时香料砸手里的既得利益者肯定要把“黑手”揪出来。 所以沈云卿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接手这么一个烫手黑货。 看来古人诚不欺今人也…… 晚上,沈严良在府中摆宴款待周、张、高、独孤一行人等,气氛甚是融洽。 翌日,由父亲沈严良携周晟、全衡、张祥三人在宁阳县内外走动,了解永宁的行市,高秀珍陪同周雪琳、楚惠儿、独孤玥、高若萱,坐着陈炳言的楼船去太平湖上放风。 沈云卿与顾温携家丁骑马去县郊,勘察宁阳县地貌和田亩,准备金秋收地修水坝。 陇上边走边看,得益于最近高温天气,稻米温度积累提前,地里的稻禾已经熟透,不用等到六月中下旬,也能收割。 但受制于理念和认知缺乏,农民还都会等到七月再收割,于是问题就出在等字上。 如果六月中旬开始收,夏收的稻米还不至于减产,如果拖上十天半个月,稻谷晒蔫儿后,谷粒会自动脱离稻穗落入田间,同时太阳的炙烤和地面的缺水,将影响稻米淀粉的质量。 当然,也不是全无好处,太阳毒辣有利于晒谷子,但如果一直毒辣几个月,同样也能把地里的禾苗给烤干。 第40章 蠢女人 宁阳县地处平原,确切的说,南京以东地区就没什么大山沟壑,要找出一小块相对封闭的盆地,或是相对低洼,且满足封闭的地貌并不容易,即便有,也无法满足相对封闭的要求。 只有地貌相对封闭,所需动用的人工才会少,如果单纯人力开挖,根本不现实,而且还得离着太平湖进近,有河道相连,以便于引水,同时满足相对下游有一定的地势落差。 走了一上午,顾温有些不着四六,不免问道: “少爷,咱们走了一上午,您说是看地,但看来看去也没见你要买啊。” “地暂时不急着买,顾管家,前边是什么地方,为何只见有窝棚,而没有人,到处都是荒草,不像是有村户样子。” 顾温顺势看去,下刻他说: “那是一个采石场,得有五百多年了吧。” “石料厂?前朝的?” “是前朝就有,我记得三十年前还在采石,十八九年前石料采尽,也就没了活计。宁阳县早年发迹,还多亏了这座采石场。” “走,我们去看看。” 宁阳县采石场出产三种石料,最常见是副产品花岗岩,就近的建设工程,当年用的就是宁阳县的石料。 其次是石膏,是宁阳县早年最赚钱的矿产,也是把熔银授许授许权放在宁阳的原因之一,因为石膏可以做模胎,是铸造必须的工业品。在合成石膏出现之前,天然石膏的开采对冶金行业极为重要。 第三是大理石,尽管附加值很高,但产量很少,而且还是朝廷指定贡品,既然是贡品,那就只有免费捐赠的份。当然,基本的人工费还是给的。 来到采石场,沈云卿眼前豁然开朗: “看来就是这儿了。” 顾温不解,忙问道: “少爷,您不是要买下采石场吧?” “对,就是这里,走,跟我下去看看。” “可这采石场已经采尽,无利可图呀。” “呵呵,那得看谁,碰上咱们,就是没油水,也刮下他三两鸡油。” 兴奋之余,下马走下斜坡,目测深处有三十多米,几何轮廓并不规则,最难能可贵在于这隆起于地表十多米的石丘,从山顶一直向下挖了三十多米,既满足封闭盆地,蓄水后又高于周边农田地表十多米,同时附近有河,距离太平湖直线距离二十多里。 容量暂且无法评估,与太平湖海拔落差暂不得而知,但粗略估算,至少超过十二个北京水立方体积,如此巨大的人工挖掘石坑,非得是几百年,几十万人次的劳动力的积累方能形成。 见沈云卿兴奋莫名,顾温很难理解,他说: “少爷,这漫山遍野都是碎石荒草,能生钱吗?” “现在自然是不能生,但很快就能变成金山银山。走,回地面去,围着转一圈,看看有无可以省力的出口,倘若是有,倒是免了日后不少人力。” 采石场或是从地表挖山,或是从地表往下挖,这处采石场恰好是从山顶往下挖,因此必然存在有马道斜坡的出口,以便于石料的运出。 否则越往下开采,距离地面越远,需要用绞车和人力把石方吊上山顶,再运下地面,十分费力。 由于面积甚大,黄昏前仍没走完,在顾温指引下,找到了进出采石场的马道斜坡,距离最近的泊塘河流,直线不到八里地。 此前还有个渡口,专门停靠五百石的槽船运送石料,以节省人力,减少工作强度,这倒是方便了日后引水灌入采石场。 天黑前回到宁阳县中,沈严良陪同周晟、张祥等人转了一圈回到府中,闻悉沈云卿回府,周晟片刻不停前去堵他: “沈公子今日可有收获?” 周晟问的不着边际,沈云卿问他: “周兄可否明言?” “呵呵,自然是这宁阳县的阡陌良田。贤弟昨日刚归府中,今日便马不停蹄的外出看地,不是想趁着天灾人祸用粮收地吧。” 沈云卿算是明白了,周晟是在戳他脊梁骨。 显然情势明摆着,江南的旱情已有抬头,他收粮在先,以现在沈家的财务状况,买地重新置业,保守经营土地产出,是恢复元气的最佳途径,其他行业既不懂行,贸然入行又被排挤,短时内无法见效,还可能拖垮沈家。 周晟言外之意,无非是想说他沈云卿昧着良心发国难财。 但在现行经济规律的压迫下,商人只能在受损和逐利两者间选其一,即便你不想赚,但你不扩张就是被压缩,同行业很快将把你挤出这个行当。 “沈某是否买地不用周兄操心,倒是周兄的生意,准备何时走货。” “你父亲说,联络主顾需要时日,故而最近几日,周某打算在你票号先开个铺子,探探行市。” “那为何不去兰陵城,兰陵城人多行当多,岂不更便利。” “诶,周某也是照顾你沈家的生意,将铺子开在宁阳县中,倘若开在别处,引来的金主岂不跑去了别处。” “呵呵,你倒是替我家着想。”沈云卿讽刺道,他哪里不知道周晟的坏水儿。 在刘岩镜眼皮底下班门弄斧,刘岩镜还不亲自上门拜会他周晟,但若是拉百通利的虎皮,刘岩镜非但拉不下脸,还得逼着百通利和银翔血拼。 正值二人说话之际,后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听到女人的喊叫: “哇啊……” 沈云卿闻讯循迹看去,脸色遽然一沉破口大骂: “找死呢!” 不是其他,这声爆炸来自内宅偏院的杂物间,那里是重新布置后,单独隔离的实验室,存放了不少配置的简易化学药剂,平日里再三嘱咐,即便是沈严良、高秀珍也不能进。 匆忙赶到偏院之际,只见两个女子跌跌撞撞从里走出,脸上犹似涂了墨汁般漆黑。 “谁让你们进去了!” 沈云卿斥责道,楚惠儿晃晃悠悠说: “可吓死我了,花花绿绿的,看着都挺好漂亮,怎么突然喷火了呢。” “就是,吓死我了,差点没把我给掀翻在地。” 周雪琳脸上黑的只剩下两眼珠还在滴溜的转,浑然不觉自己的狼狈。 此时周晨、张祥、全衡先后赶到,周晟见状猛吃一惊: “沈公子,我小妹这是怎的回事!” “我怎的知道,谁知道她们闯进这间屋子,里边都是碰不得的东西,还好没伤到,要是伤到了怎办。快,去前屋洗洗干净,看看有没有伤着,我去屋里看看。” 杂物间配制的化学品多数没有腐蚀性危害,三酸两碱都储存在别处单独隔离的库房,但没毒性不意味着没危险。 匆匆进到屋中,翻到的烛台,摔碎的试管和药剂瓶遍地都是,空气中还有一股浓烈的烧焦味。 “这两个蠢女人。” 沈云卿怀疑周雪琳、楚惠儿手痒,乱配试剂生成了氢气,遇到明火引发了爆燃,索性总量不大,没造成进一步的后果。 第41章 不做沈万三 此时周、楚二女洗净了脸上的黑灰回到屋中,仍然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真是好吓人,一眨眼功夫,水晶杯里气泡翻滚,喷出好大的火团,幸好跑的快,要不然真能吓死。兄长,你是没看见,屋子里尽都是水晶杯。” 话题很快转移到“水晶”二字上,周晟忙问道: “水晶杯?小妹你确定都是水晶杯?” 这时楚惠接话说: “嗯嗯,都是水晶杯,有大有小好多好多。” 周晟与张祥交换了目光,心中不免震惊。 少时沈云卿入室,却没听到刚才一席话。 “周姑娘,楚姑娘,你二人可有伤到?” “吓死我啦……” 楚惠儿埋怨道,此时周晨上前来说: “沈公子,据小妹说,那屋中尽是水晶杯。” “水,水晶杯?” 沈云卿困惑,下刻楚惠儿又说: “我和小姐可都看到了,你还不承认。” “是啊沈公子,那水晶杯价值不菲,即便是神都也金贵的很。” 似乎是要刻意衬托沈云卿的非凡财力,周雪琳不惜用了“价值不菲”四个字表达自己的震惊。 然在沈云卿看来,那不过是最普通的二氧化硅钙钠玻璃,得益于沈家有炼炉,此前为配置化学试剂便于实验,他动手制取了一批试管烧杯和玻璃器皿,当时确实不曾想过会价值连城。 出于安全考虑,杂物间平日里并无闲杂进出,而透明的玻璃在当下确实是稀罕物,沈家没有这个见识,几个月来倒也没人认出是水晶玻璃。 但周氏兄妹话里话外,显然是认为他沈云卿富得流油,想到这里,他徐徐说: “周兄不会以为那水晶真价值不菲吧。” 一言既出,周晟猛不禁心脏抽搐,脸色诡异异常,他说: “沈公子当真不知道水晶的价值?” “当然知道,但周兄可知道异域来的水晶杯,都是人炼出来的。” “什么啊!” 众人闻讯哗然,周雪琳忙不迭问: “沈公子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否则我哪儿来那么多水晶杯,当真我沈家富得流油。” 透明玻璃最早源自于罗马,当下时空也基本沿袭了历史的演变,玻璃技术来自西方。 岐帝国的玻璃主要经由乌兹曼国,也就是现在中东地区的大国进入波兹津(波斯地区),再由波兹津进入岐帝国控制的西域都护运入大岐。 但贸易的起点仍在欧洲和乌兹曼,现在的欧洲,岐帝国的文献中尚没有记载,只有笼统的表述称之为“西秦诸国”。 玻璃毕竟是易碎品,远从欧洲万里迢迢经由贩入大岐,成品率极地,此外玻璃产品的技术垄断,也导致了成本较高,进入中原后价格自然不菲。 比之丝绸,进入中原的玻璃其实要贵得多,但数量也较少。 中国并非没有玻璃,琉璃就是一种有色玻璃,早期国人的审美更倾向于朦胧和抽象,天然水晶的发现改变了国人的审美和追求。 玻璃产品流入中国后,因其稀少且性能与水晶一样,逐渐成为贵族的追捧。 少顷,沈云卿取来多个烧杯和试管,周晟、张祥的惊奇之余又是大喜,周晟忙问: “沈公子,既然能炼水晶,你可否大批炼制?” 沈云卿此时想到,周晟多半是想当然的以为,能大量炼制水晶,然后贩卖赚取金银暴利。 “周兄不会是想做这生意吧?” “那是当然,你若炼此水晶,我可保你财源广进。” “呵呵……”沈云卿无奈苦笑,接着又说:“此事怕是不容易。” “这是为何?” “缺少所需物料,且一旦大量生产,价格将应声而跌。” 生产二氧化硅玻璃需要碱,最好是纯碱,火碱也行,眼下的火碱主要依靠天然碱的开采,而中国天然碱的产地都在北方,南方几乎没有。 芒硝也能制取火碱或纯碱,但芒硝有较大毒性,其成分是硫酸钠,通过炮制,也就是高温过程,使之完全变成硫化钠,或含有硫酸钠和硫化钠的混合物,毒性降低,而后可入药。 朝廷控制的很严,不可能大量获取,主要的矿区仍然在北方,因为北方是中原的核心地区,人口密集开发也最早,当地的矿藏利用比南方高得多。 其次是天然碱有军事用途,修筑城墙所需的石灰泥土拌料,需要大量火碱,皮革的熟制需要大量火碱,尤其是牛皮铠甲,对火碱需求很大,为抑制地方私制铠甲,火碱的工艺受到严格限制。 其三,二氧化硅主要原料是石英,沈云卿的石英是从秀州沙滩让人弄来的沙子,沙滩中含有一定量的石英,可以冶炼二氧化硅,但纯度不够高,需要反复提纯冶炼。 其四,大量高纯的石英矿藏需要寻找,火碱虽然可以化学反应制取,但需要简单的工艺设备生产,还涉及到违法。 最后,一旦玻璃能大量生产,闹得天下皆知,价格很快会下跌。 当然,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当国内可以生产,从此对外的贸易需求彻底断绝,从而节省一大笔开支,不准还能出口增加对外贸顺差,这也是周晟所希望的结果。 既然周晟提出此事,沈云卿倒是开始考虑生产玻璃,如果朝廷缺钱厉害,玻璃又能换钱,周晟是必要全力推动生产,提供方便。 所以沈云卿的一盆冷水,非但没有浇灭周晟的希望,相反待他离开后,周晟、周雪琳与张祥、全衡二人聚在烛光下“密谋”起来: “殿下,臣看那沈云卿不像托大,否则如此众多水晶杯,绝非偶然。且宫中所见水晶杯皆厚如拇指,而沈云卿这水晶杯薄如棉布,绝非是信口开河。” “张大人言之有理。”周晟肯定道,接着又说:“若是能令其广炼水晶杯,朝廷不仅每年能省下下大笔金银,还能贩至天下各地广获金银,实乃无往不利。” 这时周雪琳接话说: “可我见他并不乐意,而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此前天下无人知晓水晶可炼,故而如此昂贵,日后今世人皆知,价格势必一路走低。” “小妹言之有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沈云卿的不乐意是发自内心的,他从没想过替别人打工,却要分享自己的成果,一旦跟皇室沾边,为了换取经济特权,势必要在经济利益上有所让步。 但这都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一代人的关系,可以在患难中得到巩固和紧密,为子孙获得权利的荫蔽。 但几代人后,当权者换了一批又一批,官员来了一波又一波,关系的更迭和人事的变动,这种早期积累的权利关系,不是永恒不变的。 随着国力的变化,权利的转移,人际关系的衰弱,乃至子孙的不孝和无能,始终在沉浮,甚至有朝一日招来杀身之祸。 有鉴于历代王朝的弊端,这种关系发展到最后,多半只有两种结果。 其一,贪官墨吏雁过拔毛层层克扣,最后发展成特权商人无利可图,而朝廷得不到应有的利润,全被中间的官吏压榨,皇帝反觉得特权商人更加奸诈。 其二,朝廷眼红,从最开始的特许经营,变成最后的进贡,乃至抄没收归皇室。 明代江南绸商和清代江南织造,都是典型的两个极端。 明王丝绸出口年年增加,朝不断征江南绸商的税,但绸商还是不赚钱,其实全被文官集团以进贡的名义层层克扣。清朝更极端,干脆全部收归朝廷。 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和朝廷做交易,沈云卿态度极为谨慎。甭看刘岩镜、蔡生廉如今风光满面,但他们始终是最底层的“代理商”,朝廷派系的争斗,最先牺牲的都是这些棋子。 他沈云卿可不想做第二个沈万三,更何况他还真姓沈。 翌日,周晟出奇的平静,没再提及炼水晶。不久,宁阳成百通利票号总店摆起了琳琅满目的辛香料,硕大的南珠,还有难得一见的宝石。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兰陵,让刘岩镜吃惊的并非这批香料的品种,而是价格。 “什么啊,一钱胡椒才一分五厘银” “是啊老爷,豆蔻更便宜,才一分二厘银一钱。” “一分五厘银一钱,一斤就是九两六分银,咱们的买价也要二十三两一斤,他沈严良哪儿来这么便宜的货。” 秀州上岸的贡品胡椒以每斤二十三两价钱卖给了刘岩镜,一共才吃进七石,刘岩镜在转手每斤只加六十分银向外出货。一石能获利二百零四两,七石就是小一千四百多两,拢共买入三十石贡品香料,最终收益六七千两白银。 中间的加价虽然不多,但收入的是白银,贵金属的收入要比单纯的利益收入更可观。 当然,刘岩镜的进货价,不等于终端销售价格,二十三两一斤的价格当中,包括了原料采购、航海运输、损耗、船员人工费用,最重要的是,得给各道环节的官员和中间人留上一些利。 除此之外,其中还有户部的分赃,最后以二十三两的价格卖给刘岩镜。 刘岩镜加利之后,香料最终会运入巴蜀,再由巴蜀贩至国外,因此终端价格还会翻倍。 但只要有利可图,没人会计较成本是多少,但问题是当成本低到跌破眼镜时候,自己买高了必然是吃亏的。 “知不知道谁给刘岩镜供的货?” “是一个从北边来的商人,姓周。老爷,沈严良卖的可都是朝廷违禁物,咱们为何不去州府告他。” “蠢货,沈严良难道不知清楚吗,贩货的难道不知道吗。” “那老爷您的意思是?” “咱们不知道朝廷的进价,但现在价格压得这么低,货量又这么大,我们的货还能卖的出去吗。而且,这么大的量,若没有人在后撑腰,沈严良他敢卖吗。” “老爷您是说,沈严良的货也是从朝廷那里弄来的?” “也只能是从朝廷里弄,让人备马,即刻去州府。” “是老爷。” 第42章 货比货 刘岩镜并不清楚走私香料最终运往了巴蜀,他第一时间想到可能是朝廷开禁,地方获准销售特许贡品,遂即骑马来到州府见到了李义清。 详细道出缘由,李义清连连否认朝廷开禁: “绝无此事。” “李大人,真没有?” “真没有。朝廷贡品岂能轻易开禁,更何况胡椒才一分五厘白银一钱,还不够赔本的。” “那沈严良何来的大笔贡品香料,这可是要杀头的,他难道不知?” “许是真不知道。”李义清肯定道,下刻话锋一转说:“贡品香料极少流入江南,倘若沈家不知行市,必然会受利益驱使,贩卖贡品。 但怪就怪在,姓周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从何而来如此之大的货量。” “会否是吏部的?” “不像,不像……” “那是安国公!” 刘岩镜大胆猜测道,李义清瞳孔一缩,突拍着桌面说: “莫郁洲最近在金陵闹事,或许真是安国公另有安排。早就传闻朝廷国库吃紧,每年拨给库兀图族所需金银绵帛愈发不足,许是安国公也来江南敛财也尚未可知,倘若真是如此,恐怕朝廷也难奈何。” “那也不至于卖的如此低贱。” “确实如此,其中端倪耐人寻味。本官明日便前去宁阳,一探究竟,看看究竟谁人如此胆大包天。” 当天下午,兰陵州府的公函送到宁阳县衙,要求王曦照知会沈家,明日携商人“周晨”,前往县衙接受询问。 “云卿啊,刚才王大人差人前来知会,要我等与周公子前往府衙接受询问,云卿你觉是否与周公子香料有关?” “爹,应该是与周公子香料有关,不过周公子的香料都是正经来路,爹你大可放心。” 其实沈云卿说错了,他认为的正当来路,是背景关系足以罩住沈家,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批货来路并不正当,是从走私货中偷来的。 说话之际,周晟徐徐来到堂屋,还不知县衙的消息。 “沈财东邀晚辈来此,不知有何吩咐。” “刚才县衙来函,要沈某与公子同去县衙,沈某想来应是与公子香料有关,还望周公子明日能如实向衙门说清,免得引起误会。” “哦……”周晟眼珠顺时针一转,又瞥了眼沈云卿,见其毫无声色,他又说:“沈财东请放心,周某一定如实陈述。” “既如此,那就有劳周公子了。” 黄昏时,周晟找到张祥说起此事,张祥细思片刻说: “来的真快,臣以为此事与刘岩镜定有关系。” “哦,张大人何以见得?” “这刘岩镜与李义清过从甚密,而李义清又是户部的人,走私倒卖贡品户部有份,吏部也有份。 刘岩镜现如今是兰陵第一豪户,又与盐铁案有关,户部必会经由钱庄与反王周照宁勾结牟利,银翔钱庄独霸兰陵,岂能不牵扯走私倒卖贡品。 而刘岩镜觊觎百通利多年,与沈严良交恶,必是派人日夜盯守,我等昨日才在百通利总号开张,今天县衙便来传唤,若非李义清授意,王曦照整日坐在衙内,怎能反应如此迅速。” “那宁阳县县令王曦照可靠否?” “殿下放心,王曦照乃臣同门师兄,两年前将其放在宁阳任上,正是陛下为分化江南官场。” 张祥信誓旦旦,周晟不免担心说: “世道纷乱,人心难测,这王曦照许是未必靠得住。” “臣可向殿下担保,王曦照绝非贪图名利之徒。臣今晚连夜前去其府中,向其问明缘由。” “那好,务必从秘行事。” “遵命。” 天黑之后,张祥小心来到王曦照府上,询问其详情: “师弟,沈家可是你差人去的。” “是,乃刺史李义清来函,邀其与商人周晨明日来县衙接受问询,但问询何事我却不知。” 听到这里,张祥心中已然有数,下刻又问: “那贤弟以为是为何事?” “许是为了四月间沈家向州府的借银,州府的用银并不宽裕,李刺史急于收回借款,亲自过问。对了师兄,你怎突然问起沈家之事?” 王曦照整日忙在县衙,沈家近三日的变化尚未反应到县衙,百通利票号出售香料一事并没传开,王曦照到现在仍蒙在鼓里。 看清了这一点,张祥拿捏了分寸说: “哦,前几日不是与你说了吗,我此来江南是为买粮,本应从户部拨款于我,而汪晨贵购买的稻米赈灾尚且不足,无力助我修堤,现如今迟迟不得户部拨款,我只得另觅出路,从秀州朝廷的海船上,弄得些贡品的香料,在江南贩售。” “嘶……朝廷的贡品香料可是违禁物啊,师兄可得朝廷授许?” “临行时陛下授我便宜行事之权,淮河情势急如火,我便截留了一部贡品用以筹款,不过前些日子已经将此事禀报圣后,想来不日会有回复。” “便宜行事”之权是有的,张祥绝口不提贡品是偷来的,只说是截留,所以“偷”,很自然变成了便宜行事。 “为了筹措款项,我便将香料托于熟人在江南出手,经介绍,暂在沈家百通利出售。” “原来如此,这么说,师兄现住沈家?” “有时也出门在外,并无定所。不过此事干系江南粮价,师弟莫要说与他人,以免坏了朝廷大计。” “师兄放心,此事我定守口如瓶。” 王曦照的态度让张祥松了口气,当晚回到沈府,他将消息如实告诉周晟: “王曦照尚不知殿下已经住进沈府,也不知贩卖香料之事,可见县衙还没注意此事。而李义清反应如此之迅速,倘若明日不是为借款,可以肯定与刘岩镜有关。” “嗯,张大人言之有理。只是明日李义清若是问起,该做何答?” “我已嘱咐王曦照莫要伸张,王曦照也不知殿下身份。若是李义清问起,殿下便说是从岭南道广州乌兹曼商人处购得的下脚货。” 岭南道,也就是现在广西东部、广东全境、海南岛、福建以南地区,广州就是今天的广州一带,但眼下的行政面积更大。 “乌兹曼国”是岐帝国对当下中东霸主乌兹曼的泛称,唐宋时期称之为“大食”,欧洲人称之为“萨拉森”,其帝国称之为乌兹曼。 岐帝国虽然禁止民间远洋贸易,但不禁止国外商人来华贸易,因为外贸可以获得更多的贸易收入,而中东、印度盛产黄金,总体贸易仍对岐帝国有利。为便于管辖,仅限于广州一地对外开埠,并设立市舶司专管广州贸易与外商。 乌兹曼商人将沿海各国的香料、熏香、草药、宝石、贵金属、毛皮、木材、土货、干货、珍珠、砗磲,通过海上航线,经过东南亚时,顺带采购沿岸的香料、草药、珠宝,进而贩入岭南广州。 朝廷在广州设有大型货栈,江南的丝绸、茶叶,各地的陶瓷、布匹、香料、干货、铁制品,经由广州集散,与中东商人交易。 得益于地理位置优越,外商密度高,贩入广州的香料其实要比朝廷远洋船队便宜得多,原因大致有四点。 其一是国内的官员贪污分赃,层层雁过拔毛,导致行政成本急剧增加,增加的行政成本就要摊到货物上,导致朝廷出海购入的货物,成本要比外商的成本高。 其二是封赏,这个占比也很大,封赏的成本也要折入购入货物的成本要素中,封赏和贪污无形中都被计入价格成本。 其三是生产要素竞争和贸易算法标准。 中东、东南亚、印度、波斯都盛产黄金和白银,中国贵金属少,但软黄金丝绸多,外国商人进入中国,输入大量黄金,只为了得到丝绸,丝绸贩卖至印度、波斯、埃及、中东,乃至欧洲,价格翻百倍。 而东南亚的香料产量大,价格其实非常低,但第一、第二量大因素决定了最终在国内的售价不会低。 当外国商人大量从东南亚、印度、波斯、中东贩入香料,而丝绸产量相对较低,而利润更高时,即出现香料相对贬值,而丝绸价值上涨,香料在广州的价格会更低。 但朝廷拿到广州的香料,仍然要用于经济获利,销往经济重镇江南、巴蜀、两淮、两河、京畿、关中,以及输往波兹津交易,沿途又是一路吃拿卡要雁过拔毛,最终运到江南和北方的成本,不比朝廷从东南亚采购低。 最后,不同于现代走私货,价格多数比正经货价格低,当下走私商品多数是要杀头的,犯罪成本更高,加之生产力低,渠道狭窄,走私商品的价格高得多。 刘岩镜、蔡生廉拿到的都是贡品,层层有人担保,这本身意味着经济成本,同时香料最终卖到巴蜀,如果价格太低,反王周照宁卖往国外的利润就更高。 这种养虎为患的傻事,谁能干。 因此刘岩镜拿到的货,要比进口价高出不少,但比市面的售价又低更多,价格都是人家精算好的。 广州方面的交易货大量足,朝廷监管较为宽松,确实可以弄到一些紧俏商品,但多数都是品相较差的尾货,价格也更低。 第二天一早,沈严良、沈云卿、周晟、全衡四人一早来到县衙,见到了王曦照,寒暄介绍后,王曦照安排四人等在内堂,其继续处理县中公务。 直到中午,李义清从兰陵骑马赶到宁阳县衙,事情到此有了变化。 “王县令啊,沈严良人可到县衙?” “回刺史大人,人已等在内堂,请刺史大人移步。” “好啊,来了就好,王县令在前引路吧。” “是。” 此时沈云卿等人已经得到消息,等在内堂外候着,显然没有坐等刺史的道理,必须是小民去迎接。 第43章 传销经理的套路和剧本 待李义清徐徐而来,沈严良等人上前行礼: “草民沈严良见,过刺史大人。” 众人齐声行礼,那李义清眼皮抬了一下,看去沈严良身后两张陌生面孔,少时说: “沈财东免礼,进屋说吧。” “谢大人。” 步入堂中落座片刻,李义清看向周晟、全衡二人,但却与沈严良说: “沈财东,最近生意兴隆啊。” “呵呵,都托刺史大人的福,生意略有好转。” “好转的好呐,也不忘本官一片苦心经营地方。百通利票号毕竟是兰陵治下的老字号,若是在本官任内日薄西山,本官心中有愧啊。” “不敢不敢,小号经营不善,岂敢让刺史大人费心劳神。” 沈严良连连自贬,那李义清话锋一转,暗有所指道: “本官今日听说,贵府上来了位大主顾,想来应该是这两位了吧。” “哦,草民给大人介绍一下,这位是京畿道汝州的周晨周公子,另一位是周公子的管家全衡。” 周晟此来江南,随行身份文牒的搜用化名为周晨,早晨的晨,而非上日下成的成。一来隐匿身份,而来同音便于称呼,以免一时难以改口露出马脚。 此时李义清再次转向周晟,略是抬手作揖: “周晨公子远道而来,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辛苦是辛苦了些,但还是江南好啊,途径江淮时,遍地山匪流民,颇为不顺。自从到了江南,便再没了那些晦气,还是江南的官吏治理有方,与神都怕是不分伯仲啊。” 周晟连连恭维江南政绩,间接让李义清感到是在夸赞他的政绩,这让李义清很是高兴,他说: “诶,兰陵岂能与神都相提并论,那是差远喽。倒是周公子,远道而来江南,应该与沈财东相熟吧。” “哦,是这样,两年前在下曾随家父来江南采买绸缎、茶叶,恰巧在金陵认识了沈公子,此番又来金陵,本是去金陵高家洽谈购买茶叶,不曾想高家员外高彭贵正是沈公子舅舅。 此来宁阳,是为家父脱手一批罕有香料,正巧百通利票号乃江南百年老号,信誉颇佳,故而托请沈财东代为寻找买家。 草民也顺道来这宁阳的太平湖畔避暑纳凉,消遣消遣。为此还特意租下了一条楼船,在那太平湖上玩耍,观赏观赏这江南景色。” “呵哈哈,原来周公子还是性情中人,对这江南秀色也如此钟爱。” “李大人是有所不知啊,北方远不如这江南四季变换令人心驰神往,北方虽大,却是到处都是茫茫平原,非山即壑,哪有这江南秀色令人陶醉。” 此时一旁坐着的沈云卿就看着周晟夸夸其谈胡说海说,他突然发现,周晟不光脑子反应快,还特别能鬼扯,多半自己就是不知不觉间上了他的套。 李义清这么老奸巨猾的墨吏,在周晟忽悠下竟然脸上满面春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李义清在跟一尊纯金人像在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市面见多了,气度和言谈举止根本是天壤之别,李义清不过一个州刺史,极少有进京面圣的机会,这么多年在地方放羊,他的眼界就只有长三角这么大的范围。 周晟毕竟是皇子,大场面见得多了,即便是见过的三品大员,也比见过的州刺史多得多,十九岁能外放地方,显然不是等闲之人,加上这口才,搁二十一世纪,多半能去开传销公司。 此时周晟洋洋洒洒诌了足有一刻多种,许是李义清听累了,始终没得到实质内容和干货,遂即打断说: “周公子眼界广博,本官钦佩之至啊,不过令尊做的是绸缎、茶叶行当,却为何突然做起了香料生意,不会是从秀州汤县买来的吧?” “这倒不是,但确实是几日前从秀州汤县上的岸。家父好友在广州做香料生意,只因朝廷南下海船归来,消息传至国中,广州的香料价格应声下跌,乌兹曼商人贩入我大岐的香料便一路跌价,遂而购得一批紧俏香料。 虽然都是紧俏香料,却都是品相一般的下脚料,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刺史大人应该知道,广州离着南洲百夷虽远,但比起江南来,还是近了许多,那乌兹曼商人的船队常年来来往往,贩卖入我大岐的香料不计其数,所以价格远要比朝廷便宜多的,如是品相不佳的下脚货,价钱会更低。” 李义清此时半信半疑,由于通信和地理阻隔,他是江南的官儿,当然不会清楚广州的行市。思索片刻后,他说: “按周公子所言,广州上岸的藩商香料,要比朝廷购入的价钱更低?” 李义清将话说到这里,周晟态度骤然谨慎起来,因为他很清楚,香料原产地的价格本身是非常便宜,不计运输、人力和船只成本,朝廷购买量大,抗风险能力高,要比乌兹曼商人单独进货的均价其实低一些。 但问题出在各级官吏的层层吃拿卡要雁过拔毛,宫中封赏,还有朝廷垄断造成的价格畸形。 而李义清显然没有意识到香料价格的畸形,很大程度上是地方衙门的贪婪和官吏的贪污,所以如果说朝廷进口价,比外商的卖价更低,显然是要穿帮的。 想到这一层,周晟这么说: “草民是做的绸缎、茶叶,藩商香料是否比朝廷购入的便宜,草民倒是不得而知。但草民知道,藩商也好,朝廷也罢,都是从南洲百夷买来的香料,至于价钱几何,此乃朝廷绝密,商人立足之本,草民只是代为转手,内中的诀窍,实属难以细究,还望刺史大人明鉴。” 此时沈云卿看在眼里,心中颇是欣赏周晟,三言两语间既把话说透了,又让李义清再无细究的话柄,着实非常厉害。 李义清目光此时来回打量着眼前的周晟,对其老道的作答颇为生疑。 刘岩镜长子刘文莫算得上是兰陵商场上的青年翘楚,能说会道头脑精明,但比之周晟,简直不在一个水准。 这就让李义清更加怀疑,能雇佣周晟“父子”的幕后之人,绝非寻常等闲之辈。即便不是安国公,至少也是同等级的势力,那五十石的稀有香料就能说明一切,普通人焉能弄到五十石稀有香料。 接下来的谈话充满了试探和猜忌,不知不觉间沈云卿发现,周晟潜移默化间已将他自己包装成“背有靠山,头顶乌纱”的红顶商人。 而本就心术不正的李义清,在官场潜规则驱使,和周晟暗示下下,也很享受这种剧本模式下的套路。 此时此刻恐怕除了王曦照和沈严良还在雾里看花,全衡、沈云卿都看出了端倪。 临到最后,那李义清还不忘提及还钱的事: “沈财东,现如今借期还剩两月,百通利票号的银子至今分文未见,沈财东可要抓紧呐。” “是是,草民一定从速凑齐银两,入秋之前一定还上。” 新州的借出款其实到现在也没收上来,一直再拖着,硝酸炼取的白银产量跟不上,沈云卿此前还在担心,提前偿还部分款项将很快招来刘岩镜的打击,与其提前分期偿还,不如拖到金秋一并偿还。 现如今有周晟这张虎皮,无形中转移了还款的压力,接下来该轮到刘岩镜费心劳神了。 黄昏时,在李义清暗示下,沈严良带其前去百通利总号巡视周晟的香料门店。 翌日,为掩盖其来宁阳的正是目的,还装模作样在宁阳县外视察了一圈,直到第三天上午才赶回兰陵城,然后马不停蹄约见了刘岩镜,将情况一五一十详细说清: “按姓周的说法,他的香料是从广州走海上运来,几日前从秀州上的岸。” “但也可能是从朝廷官船装走了五十石贡品,飘在海上或是去了他处避避风头,待朝廷船队开走,汤县开禁后再上岸。” 刘岩镜猜测道,李义清捻着短须,略略点头肯定: “也有此可能。但无论如何,这等朝廷贡品香料,断不会立即出现在市面上出售,更何况有五十石。” “那大人可曾试探出,姓周的背后是何人?”刘岩镜追问道,这个问题显然比香料本身更重要。 周晟的出货价比他买价还低,货量更大,且能公开销售,如果明知违禁犯法,还公开大张旗鼓销售,显然是有悖于常理。 思考若久,李义清态度仍然十分谨慎: “现如今朝廷局势波诡云谲,圣后态度飘忽,本官一时半会儿也难下定论,若是吏部的人,即便不在秀州出手,也该在秀州,却偏偏在我兰陵,显然不应该是吏部,但也不是户部。 安国公看着又不像,难道是礼部的?” 刘岩镜闻讯诧异,赶忙问道: “礼部早被圣后清洗,这么多年都未恢复元气,能在江南从事这等违禁之事。” “不错,确实也不像。要不本官修书一封发往神都,托人打听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礼部和吏部素来是文官集团的大本营,女帝篡权登基,反对声浪最大的是礼部,女帝上台登基后第一个办挺的也是礼部,以至于至今还活在女帝的阴影下。 第44章 天赐良机 之后几日,宁阳县“风和日丽”,确切的说,热风很大,太阳狠辣,沈家香料的生意渐有起色。 沈严良和高彭贵联络的商人陆续抵达宁阳看货,出手购买者不在少数,但是每笔成交的量着实不敢恭维。 这天,从河南、江淮迁回的耕牛陆续抵达宁阳,周晟得知消息大为费解。 “怪了,沈云卿买旱牛做什么?” “北方旱牛便宜啊。” 全衡脱口而出,周晟瞪其一眼说: “沈云卿买牛难不成只为取肉?” “那总不能在江南水田耕地吧。” “若是将水田改旱田,许是能种麦子。” 周晟想当然道,全衡却说: “这恐怕不太容易。” “都是种地,种麦子种稻米都是在地里种,有何不同。” “少主有所不知,北方种麦、种豆亩产少,因此多用耧车,广种薄收。且田间水沟可供水旱两用,故而北方能夏季种稻米,秋冬种冬麦种豆。 而南方不行,南方绝大多数粮田种两季水稻,且只能插秧,插秧不用耧车,自然用不着旱牛,只能用水牛耕水田,但水牛却可水旱两用,因而江南水牛多。” 由于气候和农业体系差异,以及对农业生产力的需求,江南地区和长江以南多数地区以水稻种植为主,一年两季。 北方受制于气候、降水和水系,田间配套的引水灌溉系统与南方差异巨大。南方水稻改种旱地作物,需要大量人力长时间改变水利系统。 当然,如果单纯干旱引起的水量减少,理论上是可以改种耐旱作物,但南方没有耧车,而小麦产量低于水稻百分之二十以上。因此北方用耧车广种薄收,而南方只能用人撒种。 耧车一天能耕六七十亩,而人力撒种只有十分之一,插秧一人一天撑死了也就两亩地。 此外旱地耕作所需的铁犁与水田耕作的铁犁结构、形制完全不同,南方普遍使用水田铁犁,能在旱田使用,但会缩短寿命,同时效率不高。 因此无论是成本、时间、行政,在当下的社会体系下,小范围的改变作物问题不大,南方其实也有种麦,但面积远不如北方,而大面积改种需水量较少的麦子或豆类并不现实。 至于旱牛不能耕水田,其一是旱牛的牛蹄无法长期适应水田的侵泡而感染真菌,其二多数旱牛害怕广域水面,很难驱使下水,需要一个驯化过程。 “既非用来耕地,难道真是买牛宰杀,只赚个牛肉皮革钱不成。” 周晟不相信沈云卿买牛没有其他目的,全衡旋即表示认同: “此人年纪轻轻,做事却异常神神秘秘,不到最后,谁也看不出他做什么,要不还是等等再说。” “嗯,我就不信,他还能把牛变成银子。” 二人说话之际,张祥匆忙来到树荫下: “殿下,刚得秀州消息,要对汤县大坝下手了。” “消息可靠吗?” “万分可靠,那些银两多半是被伪装成砖石,被海水泡的发黑,埋在了坝下。” 这时全衡追问道: “那他们是直接转走,还是旧地铸成银子?” “应该是铸成银子。” 周晟肯定说道,张祥点头认同: “应该会铸成银子,否则银子都是大块,不便于分赃,且也不知成色如何,最终还是要回炉重铸。 若是如此,就只能铸成官银或是私银。但官银风险太大,吕明武不会同意将银子运去道府,如此岂不是羊入虎口。倘若是自己私铸,需要炼炉、工匠、模具,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走漏消息。” “张大人所言不错,去道府,吕明武还没这么蠢,若是就地私自开炉,有需要工匠与范模,而范模都由朝廷监制,只能由朝廷提供,或是……对,由钱庄重铸。” “殿下所言极是,这笔赃银许真可能在江南交由蔡生廉或是百通利重铸。” “但问题是,这笔赃银数额巨大,蔡生廉是吏部的人,吕明武未必放心。弄得不好……” 此时周晟脸色异常的精彩,张祥心领神会接过话说: “若真如此,真是天助殿下。” “可即便放在百通利回炉重炼,咱们也弄不走啊。” 全衡说道,周晟阴晴斗转: “是啊,即便将赃银交由百通利回炉重炼,咱们也弄不走,除非直接出兵抄了这笔赃银,但又恐激化朝廷与江南局势,这委实不妥。张大人,能不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要弄到银子,又得安抚朝廷与江南官场,那就只能让反贼周照宁吃亏,或是江南参与此事的商人受损。 但眼下江南官场、商场要钱,不要货,周照宁要货,我等若是截走了钱财,货砸江南官场不说,此番参与交易的商贾,以将钱款先行垫付给了江南墨吏,此时恐怕已经随船队运到了神都那‘几位’手中。 一旦截走这笔银款,此番参与交易的江南商人势必将血本无归,对江南冲击甚大,同时周照宁钱货两空,还是两边都得罪,甚至激化江南士绅商人与朝廷关系,关键还是这货得有买家。” “可秀州汤县走私上岸的贡品本就是朝廷的,现在货在江南,他们还不知足,难道要朝廷用赃银买原本就属于朝廷的贡品,如此岂不本末倒置。 更何况朝廷如今国库空虚,急需这笔银款,哪能去买他们的货。” 这件事坏就坏在,既得利益集团为了规避风险,让江南的商人,他们的棋子,先行垫付款项,而且是远高于货物成本的担保价,将钱先捞进自己的兜里。 等吕明武赃银落实,再将这笔赃银兑付给认买的商人,从而提走商人手中的走私香料。 如此既得利益者既能得到担保银,最后也能得到香料继续倒卖,而从事交易担保的商人能赚取白银头寸。 倘若周晟截走了吕明武的赃银,结果只能是香料在商人手里,既得利益者没有损失,而吕明武钱货两空。 虽然商人手中有货,名义上没有损失,但香料金贵,出货慢,资金回笼时间长,占用了绝大多数贵金属,短期内的影响是显著的。 所以截走这笔赃银的结果只能是,朝廷得罪江南的士绅和资本集团,更加将他们推向朝廷的对立面,推向既得利益集团的身边,甚至给逼反。 周晟左思右想都觉不妥,却又不甘心,他说: “张大人,能否遣人速回帝都禀报母后定夺。” “可是可以,但绝无两全其美之法。而且以现在的情势,陛下是必要截取这笔赃银。” “不论如何,尽速告知母后江南之事,如何处置,我等也只好听命母后圣裁。” 事到如今,周晟已无计可施,他干脆横下一条心,把江南的烂摊子再扔给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几日后夏收,不出意外宁阳歉收,平均比往年少收了两成,兰陵治各县情况大都如此,江南的粮价由此抬头。 第45章 利 七月十六,沈云卿乘坐陈炳言的楼船在太平湖中考察,水位比四月间下降了一丈三尺,部分源头来自连接太平湖的小河已经见底,此时正值农忙,再晒完两茬稻米,就该布置夏种。 如今河道水位远远低于田间,即便用脚踏龙骨水车,抽水的效果也不见得理想,而且距离河岸越远,上游抽水越多,下游水越少,等不到将田间蓄满足量的用水,河水便会干涸,抽进田间的用水也会因为没有补水尽数蒸发。 周、楚、高、独孤四女倒是成了闺蜜,每日或是郊外游玩,或是乘船游湖,无话不谈无话不说,几乎没有一刻消停的时间。 此时高若萱走下二楼,来到船头上前说道: “云卿表哥,整天对着湖面发呆的,你想什么呢?” “想着如何发财呗。” 话音刚落,从天而降一块西瓜皮,然后就见那楚惠儿探出头来说: “放着圣贤书不读,偏想着金银珠宝,真是财迷心窍。” 此话引得周雪琳、独孤玥咯咯直笑,沈云卿捡起船头的瓜皮,向着水面扔去,瓜皮带着犀利的弧线,飞出连续漂亮的数个水漂。 待瓜皮停下,他说: “楼上的,别乱扔瓜皮,万一踩上滑倒摔进了湖里,可是要伤性命的。” 楚惠儿闻讯又探出头来做出鬼脸: “哼!” 为了表达自己抗议,她又缩回脑袋,伸手抛出一把满天星斗的的西瓜子,落得沈云卿一脸西瓜子。 “嘿,这小女子存心跟我过不去呢。” 此举顿时引来楼上女子们哄堂大笑。 这时高若萱说: “外边太阳毒辣,表兄为何不去楼上安坐。” “都是女子,我才不去。” “难不成还吃了你。” “唉……不去不去。” 不知为何,沈云卿见到独孤玥便是有种被磁铁吸住的感觉,特别的让人着魔,可越是着魔,他又越是害怕那种感觉。 正与高若萱说话时,远处岸边人群聚集,不知出了何事。他随即向陈炳言喊道: “陈船东,能否将船开去那里。” 陈炳言举目眺望,随后说: “好的,沈少爷。” 这时高若萱担心道: “你可要当心,万一遇上个劫道的,这船上可还有四五个女子呢。” “田野连片村寨遍地的,哪儿那么多的山野土匪,表妹赶紧回楼上去,若是晒黑了,舅妈还不剥了我的皮。” “那好吧,不过你可不要上岸去。” “嗯,你赶快上去。” 时下民风淳朴,治安要好得多,老百姓只要能够温饱,其实没人愿意去做违法勾当,遍地土匪到处山贼,绝大多数时候是底层社会的无奈抗争,和时代的动荡因素。 陈炳言指挥着船工,操控船帆与船舵,迅速驶往岸边。靠近之际可见沿岸及其纵深倒伏着成片的柳树,柳树不计其数。 大致有两拨村民,隔着一条不足七八米的小河对峙闹事,起因不明。 沈云卿突然眼前一亮,觉得有利可图,遂即让陈炳言派出船工,放下一条渔船,划去岸边登岸了解详情,一刻之后船工又划着小船回到船上。 “沈少爷,河两岸是两个村的村民,砍树是为了田间引水和岸边的土地,另外柳树归谁,双方也争执不下。” “你先下去,待会儿另有吩咐。” “是,少爷。” 江南的干旱有个特点,湖泊众多,但水抽不上来,所以需要脚踩的龙骨水车,把水位较低的水源输送上岸。 此前水车都在河岸两边,当河水水位低于灌溉水渠,通过河边的水车,用人踩运入灌溉水渠。 但如果河里没水,河边的水车也无从取水,这时需要寻找新的水源,而太平湖本身是个巨大的水池,将水车挪到湖边就顺理成章了。 但受到技术和理念制约,地势较低的湖边不会围湖开垦,因为雨季湖水上涨,会将岸边的田地淹没,而近现代围湖开垦,是地貌变化和淤泥抬高了地基,同时防洪设施,水泵站的设立改善,让洪灾不再频繁。 现如今干旱迫使人类开垦一切靠近水源的土地,即便将来有洪涝危险,总得把眼前的日子先度过去。日后即便有洪泛,荒废围垦的土地也就是了。 于是问题就出在湖边上新开的土地,一边说五十年前是他们村开的,一边说今天是我开的,其实根本目的是水源和距离水源更近的土地。 而砍伐的柳树本身也有经济价值,柳木可以打家具和木工艺品,在江南受到广大中下阶层的欢迎,对于收入微薄的村民而言,几百乃至上千颗柳树带来的经济利益是显而易见的。 而且看架势,附近成片的柳树林规模还很大,以前的地势应该较低,偶尔有洪泛,否则应该早全砍了围垦。现在有人开发利用,引起利益纠纷并不意外。 驻足看了片刻,沈云卿示意陈炳言将船停在湖面上,让人去打些鱼,做几道菜,他径自走上二楼去,却招来楚惠儿的嘲讽: “呦,刚才谁说不上楼的,这怎么又上来了呢。” “小惠,少说两句。”周雪琳给了一眼楚惠儿脸色,随后说:“沈公子请坐。”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沈云卿落座,周雪琳又问: “沈公子,你方才让人上岸去做什么了?” “让人打听岸上因何而争执。” 将岸上之事详细道出,众女子议论纷纷,这时独孤玥说: “这么些柳树都砍了种稻米,真是可惜了。不过柳树皮可入药,沈公子不妨买了换些钱财也无妨。” 此言一出,沈云卿大惊失色,他正是这么想的,但却不是转手卖钱。他随即说: “玥儿姑娘所言与在下不谋而合,我见那些柳树颇多,若是全都砍了,柳树皮颇为可观。” 言犹未了,楚惠儿又说: “跟屁虫,玥儿姑娘名医世家,分明是人家的奇思妙想,非说与你不谋而合,我看呐,你就是马后炮。” “小惠,你怎么说话呢。” 周雪琳埋怨道,楚惠儿还强词夺理: “小姐,就是嘛。” 沈云卿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总跟自己过不去,三句两句总要数落一番,当真是公主身边的刁蛮丫鬟。 少时片刻,陈炳言撒网捕来大鱼,让人炖上烧汤,或是红烧清蒸,不消片刻,满满一桌鱼宴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约莫一刻过去,岸边对峙的村民人数陡增,从最初的百十来人,陡增至数百人,连带还有看热闹的妇女和孩子,简直就是市场赶集的大杂烩。 但也很快引来了县衙差役,王曦照闻讯后亲自率人骑马而来,沈云卿见状又是等了片刻,待岸上情绪有所平息,忙是下楼撑着小船上岸去。 见到王曦照时,他已满头可汗面色如火: “王大人,此处纠纷可有结果。” “嗨,哪能有什么结果。最近数日间,因取水而发纠纷械斗不下十起,县丞、主簿、县尉、佐史,甚至牢头本县都已派去调解,我刚从李家村赶来,这还得赶回去。” “原来如此,要不这样吧,此处引水之争在下有些了解,县令大人不妨与那村民说,柳树卖出之后,哪边自感吃亏,今后可将这柳树皮全数卖予沈某人,县令大人意下如何?” “哦,这倒是好主意。不过只怕另一村见有利可图,怕是不同意吧。” “诶,县令大人不妨这么与他们说。 就说要水源与土地者没有柳树,要柳树者没有土地,皆要者实属断人生计,乃恶霸刁民之举。然后县令大人见机行事,令两边各退一步,如此两边皆可得土地、水源与柳树,而沈某愿以高出市价五成的价格购买柳树皮,如此两村百姓见有大利可图,便会同意。” “沈公子要这么些柳树皮做什么?即便是用药,高出市价五成,是否太靡费了。” “县令大人放心,沈某既然买下树皮,自然有妙用。届时可按稻米四月的价格换取柳树皮,村民定然会同意。” “既如此,沈公子不会反悔吧。” “决然不会。” “那好,本县便做这个保人,先把此处的纠纷了结了。” 与王曦照说定,在其说服与官威双管齐下,柳树滩引水纠纷得以平息。 三方在王曦照担保下签下契书,一式四份各得圆满。但也不圆满,王曦照马不停蹄赶回李家村,继续解决引水纠纷,但可就没这么多柳树给他做人情。 任何世道,社会永远围绕着利益开展,即便是芝麻绿豆大的鸡毛蒜皮,依然是变相方式的“利”存在。 但利不可怕,就怕没有利,没有积极动力。关键是如何引导和规范起来,使之成为正面因素,而不是负面因素。 待沈云卿回到船上,得知以高于市价五成的价格收购柳树皮,独孤玥不禁感到吃惊,她说: “这柳皮用量本就不多,公子以高于市价五成的价钱购入,这要卖到猴年马月啊。” “玥儿姑娘请放心,沈某自有妙用。” 沈云卿胸有成竹,却是换来楚惠儿嘲讽: “难道还能当下酒菜,吃进肚子里去。” 这次沈云卿不再打算礼让,他说: “要是有朝一日变成了银子呢?” “呵哈哈……那一定是我在做梦,柳树皮哪能变成银子。” 这时周雪琳也问: “沈公子,柳树皮怎能变成银子。” “柳树皮自然是不能变成银子,但可以变通,但凡是钱财,无不是用货变钱,用钱变货,不断变通不断流转,变成银子或是铜钱,不在乎货,而在乎如何变。” “云卿表哥,你说的神乎其神玄之又玄,就不能说明白吗?” “现在一时半刻也说不明白,待日后,小妹便知,现在说来也无用。” 第46章 东一榔头西一棒 柳树皮、杨树皮在中药里配伍其他药物,用以镇痛、退烧、祛风、祛湿治疗风湿等疾病,主要起效的成分是水杨酸,也就是阿司匹林的主要成分。 近现代化学技术的进步和原料的丰富,已经不在使用柳树或杨树制取水杨酸,都代以化工合成,提高效率和产量,降低成本,保护植物生态。 三日后,当绝大多数人都愁眉不展,正为旱情忧心忡忡时,刘岩镜笑却合不拢嘴。 “涨的好啊,看眼下情势,年底之前粮价还得涨一翻,文莫,即刻给你弟弟去信,让他盯着点神都的消息,若是朝廷征购江南稻米的风声,即刻差人来报。” “是父亲,孩儿即刻写信差人送去。” “另外,沈家的香料可都托人打听清楚了?” “已经找人验过,都是中等品相,与秀州上岸的许是同一批货。” “哦,难道说姓周的货,也是朝廷的贡品?” “爹,若是朝廷贡品,如此大张旗鼓公开兜售,还这般价格低廉,可是杀头之罪呀。” “说的不错,也不知道李义清那里有无消息,这姓周的倒底是何方神圣。” 父子二人不惑之际,管家夏春匆忙而至: “老爷,少爷,刚从宁阳县传来消息,沈家又在购买柳树皮,有多少要多少。” “什么,柳树皮?” “是的老爷,是柳树皮。宁阳县旱情严重,太平湖附近的村民砍树开垦,伐倒了大量柳树,沈家放出消息,用粮换柳树皮。” “怪了,这沈严良一会儿收粮,一会儿做香料买卖,现在又收柳树皮,他倒地想做什么。” 刘岩镜已经看不懂沈家所作所为,这时长子刘文莫说: “爹,会否是沈严良见柳树皮有利可图,去贩药材。孩儿可听说,那金陵名义独孤家的孙女也在沈家,会不会是沈家收柳树皮,是独孤家找到了小路。” “不像。”管家夏春否定道,接着又说:“沈家收购柳树皮,价格足比市价高了五成,还用稻米换购,即便是有门路,也没有赔本做买卖的道理。而且柳树皮价低,即便有利可图,也甚微,更何况沈家提价收购。” “夏春说的不错,沈家绝不会是单纯转手倒卖。” 刘岩镜肯定了夏春猜测,思索片刻后说: “不管沈家如何,我琢磨着沈严良一会儿买粮,一会儿买船买树皮,其手中铜钱应该所剩无多。虽然姓周的暂时解了沈家借银之急,但沈家最近三月间铜钱支出甚巨,票号的生意势必受到影响,若是再查实姓周的有问题,沈家必死无疑。” “爹,眼下粮价飞升,倘若沈家出手变卖,至少能赚一倍的价钱,铜钱不足当会自解。” “那就让他卖不出去。文莫,让人放出风去,只要沈家放粮,我们也放粮,还比他沈严良低两文钱,看他沈严良如何出货。” “可要是万一朝廷征购,沈严良把稻米卖给朝廷,依然有利可图。” 这时刘岩镜冷笑道: “呵呵,朝廷征购的钱款有限,沈严良他若敢卖,便让他赔本卖。” 朝廷征购民间粮食,常用两种手段,其一易货,其二钱货交易。 易货更具保值,朝廷用手中持有的商品与粮商换取粮食,粮商用换到的紧俏货,再想办法变钱,或是变成其他货。 如果朝廷用钱交易,金银就甭想了,一定是开足马力铸钱,然后拿着崭新锃亮的铜钱“高价”购买,所谓的高价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价,是以牺牲货币币值,增加铸钱贬值征购。 刘岩镜盘算的,正是让沈严良和朝廷钱交易,但他自己易货交易,用稻米换取朝廷垄断的高档丝绸或是精细的棉布。 等到粮价恢复平稳,铜钱贬值,相对的丝绸、棉布会大幅升值,此消彼长之下,百通利票号理论上是盈利的,但净价值并没增加。 而与此同时,两日后宁阳县外的田垄上,周晟看着日渐龟裂的田地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原本应该插秧下苗的农民,都在忙着挖深沟渠河道,试图将太平湖水引入河中,再用脚踩的龙骨水车送入田间地头,但如此浩大工程,绝非几日所能完成,非得集中几千数万人力,花费一年半载。 “殿下,此处已经看过,不妨再去他处看看。” “嗯,咱们走。” 催了催胯下的马匹,一行人等沿着土路向西缓缓而行,边走,周晟边问全衡: “沈云卿最近除了收购柳树皮,可还有其他动向?” “据说去了西面一处废弃的采石场,不知做什么去。” “这我知道,宁阳县的采石场此前很是出名,采石场所产大理石还是朝廷贡品。不过据我所知,这采石场早在十多年前便已枯竭,沈云卿看上这采石场做什么?” “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属下也看不明白,他买了柳树皮,晒干了就堆在粮屯里,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但沈家自从两年前起一蹶不振,最近又是买粮、又是买船、买牛的,沈家的财力应该就快见底,他却一点不着急,沈严良竟还任由着他,真是匪夷所思。” “这也倒未必,沈家虽然日薄西山了,但金陵还有高彭贵,高彭贵如今要比沈家阔绰,以高彭贵的为人,沈家要是有事,断然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二人说话之际,身后两匹快马疾驰而来,其中一人正是张祥。周晟闻讯马蹄声,旋即勒住了马缰,待等张祥前来。 “张大人如此匆匆,可是神都来了消息。” “殿下所料不错,这是陛下来函,请殿下过目。” 周晟接过密函,确认火漆完好无损,印章清洗,随即拆开细看,内容不出所料,但细节有些出入。 见周晟眉色渐浓,张祥隐有不祥预感,遂即问道: “殿下,圣后信中如何吩咐。” “张大人看过便知。” 周晟将密函转给张祥,待其略看过后说: “母后决意要取吕明武这笔银款,但又要我等念及大局,不得大动干戈,如此岂非两难。” “是啊,眼下若不大动干戈,哪里能弄回银子。换句话说,若不得罪人,这笔银子焉能被朝廷所得。 再者,陛下命我等从速购买稻米八十至一百二十万石,价钱却不能高于每斗六十文钱,现如今除了兰陵,各地粮价都已高于五十文钱每斗,待到朝廷钱款下到江南,怕是得等到八月。” “是啊,母后是以现在的情势,要求我等买粮,却不知这江南旱情恐将持续至今冬,甚至明年,米价势必涨至九十文,若是明年亦如此,一百文一斗也有可能。” 江南的旱情通常很难持续数年,一季或是两季多见,而且极少绝产。朝廷的预判建立在这个逻辑之上,估算粮价涨到六十文至七十文之间。 但如果连续两三年六季绝产,六十文每斗充其量只是个零头,这无疑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二人说话之际,沈云卿正从采石场归来,途径土路时,与周晟、张祥、全衡迎面碰上。 “周兄、张管家,几位在此看地,不会是准备在江南买地吧。” 周晟此时丝毫笑不起来,他说: “沈公子开玩笑了,周某是在替田间百姓担忧,倘若这旱情延绵持续,恐怕给江南乱上添乱。” “呵呵,江南再乱,周兄回北方便是了,江南的事,自有江南官吏操持,哪要周兄殚精竭虑。” 沈云卿说着风凉话,颇让周晟尴尬,这时张祥接过话说: “沈公子,现如今粮价见长,你沈家若是转手卖了,可是能赚一大笔钱呐。” 张祥此话一出,周晟顿时眼珠一转,不禁心想:对呀,要是忽悠沈云卿把粮卖了,转眼能得十几万石,价钱兴许还能更低。拿着中间的差价,再去征购其他粮商稻米,多少能弥补一些。 于是他说: “是啊贤弟,不妨将你家中稻米尽数卖予周某,周某愿用香料卖得的银款购买沈家稻米,贤弟意下如何?” “呵呵……”沈云卿高深莫测意味深长冷笑了一声,他就两字:“不卖。” “不卖?这是为何。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你囤着那么多粮有何用。” “当然是赚更多钱,赚更多银子啊。” 沈云卿说的很是奸诈,周晟闻讯脸色微变,心中不悦,他说: “你难道想等粮价冲天,朝廷征购赚取不义之财。” “周兄也是商人,此言可就说的难听了,商人不为牟利,难道坐等亏本。更何况我若低价变卖了,他人坐等粮价涨至三倍四倍出手,我岂不是亏了。” “你!” 周晟气得够呛,他当然想说“你这个奸商”,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那好吧,随你的便。” “周兄若是生沈某的气,沈某在此向周兄赔罪。若是周兄真心想要买粮,不妨再等等,在等月余,粮价许会降下一些。” “什么啊!”周晟几乎震惊的看着沈云卿,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现如今旱情蔓延,恐持续至年底,若是连续两季收不上稻米,粮价怎能不涨。” “事在人为嘛,沈某还有琐事,这便告辞了。” 言毕,沈云卿径自骑马向东去,撂下一头雾水的周晟、全衡、张祥等人干瞪眼。待其远去,张祥开口说道: “殿下,此子虽说见识过人,可要说月余之后粮价自降,不免托大。眼下旱情日盛,近两月滴雨未下,旱情不解,如何耕种。” “是啊,难不成还能指望些个奸商自降粮价不成!” 周晟匪夷所思,其实沈云卿压根没指望粮价能降下来,他只想着宁阳县的粮价能降下来就行了。 第47章 免费的午餐 即将入城之际,管家顾温骑马而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见他眉飞色舞一脸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捡到了金元宝来报喜呢。 “顾管家,何事如此匆忙?” “少爷,好消息好消息,从淮北来了位大主顾,要老爷回炉炼银。” “是嘛,多少银子?” “说是先炼五六万两,倘若咱们成色不错,火耗少,还有更大的生意,老爷让少爷速去总号。” “那好,咱们走。” 骑马赶到抵达之际,总号外停着、站着不下二十来人,都是骑马,装束很杂,但大都肋下佩剑,有几人拿着红缨枪,来头不太一般。 待见到父亲沈严良之际,正在后堂与来人说话: “云卿,你回来正好,我与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淮道扬州人氏林海通,做的是棉布生意。” 沈云卿定睛细看来人,四十出头,头发稀疏无光泽,人很精瘦黝黑,一席靛蓝色的绸缎长衣,操着淮南口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迅速打量一番收回目光,他抬手略施一礼说: “在下沈云卿,这里见过林财东。” “沈公子客气,林某经人介绍初来宁阳,还请二位多多关照。” “既是生意,有来便有往,和气生财嘛。” “呵呵,沈公子此言在理,在理。” 一番寒暄过后,待沈云卿落座,沈严良又将此前与林海通所谈之事细说了一遍。 但按说江淮应该也有熔银钱庄和票号,扬州本身就是道府所在,道府治所有熔银的权利,林海通偏偏跑到江南来,多少有些舍近求远。 “林财东,扬州道府应有熔银权,为何不在扬州熔银,却要舍近求远来我宁阳铸银。” “是这样,江淮道不计官府,共有四家钱庄、票号可供熔银,但因洪泛,四家票号炼炉均无法开炉,扬州官府虽也熔银,但火耗多达四钱还多,竟还美其名曰取银济民,简直混账。” “原来如此……” 按林海通说法,江淮道洪泛冲毁了炼炉,道府缺银,就只能薅羊毛。为避免被薅羊毛,林海通舍近求远来江南,是为了节省成本,倒也说得通。 一两的银子要克扣四钱的火耗,那已经不是火耗,是赤裸裸的抢劫。 在利字面前,谈话渐入佳境,林海通首批铸银子五万七千两,要求火耗不能高于一钱五。 如果办到,第一批银子铸成之后,一月之内还将有更多的银子,但到底有多少,林海通讳莫如深,这就给“贪财”的沈严良以无限遐想。 但一口气要炼五六万银子不免令人起疑,当下金银还是稀缺贵金属,总量很少,地方熔银一笔交易或是三五千,或是几百两,一万多已是很大的交易,一笔就交易五六万两的熔银十分罕见。 正值沈云卿疑惑之际,林海通却提出一个要求: “沈财东,林某的银款都来自江淮各地商人与林某好友的银两,故而还望林财东能严守秘密,莫要泄露,否则让其他人等走漏了消息,恐泄露林某好友财力,招来麻烦,尤其是这银款数额巨大,近些年江淮又不太平,要是有个万一,林某可不好向众人交代。” “请阁下放心,此事包在林某身上。不知阁下可有银两样品供沈某参详。” “有,请沈财东稍等。” 话音落下,林海通示意随从取来样品。 少时片刻,三个大汉抬着一口木箱来到后堂,本以为箱中应是散碎银两,打开一看,却是一块青石板大小的块状物,色泽发黑。 愣是沈严良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这等银子,忙不迭问那林海通: “阁下,这是银子?” “正是。说来不巧,当时已将银款交予了两家钱庄代为重炼,不想遭逢洪泛,倘若逐个浇筑成银两,时间怕是来不及,洪泛便要淹了炼炉,于是只好出此下策,用石膏挖成石板状,而后将炉中银水倒入其中,而后等着洪水重来,最终如这般巨大发黑。” 纵然林海通如何编谎,却是难逃沈云卿法眼,他终于明白林海通,为何要将几万两银交由百通利回炉重炼,这压根就是汤县坝下的银砖啊。 淡水也好,泥水也罢,短期的浸泡不足以让白黑发黑。 而银元素本身并不活泼,因此浇铸成型后略显灰白,而不会氧化发黑。能有如此墨黑色的银子,只能是海水长期浸泡,或是用盐水高温烧煮,能在短期内迅速氯化发黑。 这意味着,林海通需要重铸的熔银至少有几十万两,秀州蔡生廉离着那么近,偏偏要到兰陵来,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吕明武信不过江南官吏,而蔡生廉是吏部的走卒,背后是朝廷的关系,他不敢将银子交给蔡生廉,以免损耗。 其二,以当下的技术,无论如何都有火耗,沈家技术再高明,也得吃饭。几十万两的熔银火耗,即便只有一钱半,损失的白银至少七八万,沈家回收火耗以一半计,得有三万多,这么大一笔银子,吕明武能放过吗。 换而言之,先让没有背景的沈家炼银,然后找机会杀沈家取回火耗炼银。 如再险恶一步,周晟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这是要用沈家栽周晟赃,从而一石二鸟,打击了皇帝的意志,又杀了沈家拿到火耗产生的熔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白掉下的馅饼,这句话放当下,是多么的贴切。 见沈严良这般高兴,而林海通慷慨大度,沈云卿收敛起眼中的震惊,打断二人说话: “爹,这银子能不能炼还得问过火工,孩儿琢磨着,这么大的银块怎么下料都是问题。” 沈严良听着当即有些不高兴,他说: “云卿啊,为父炼了几十年的银子,比这更大的银子多了去了,这等上好成色的银块炼起来,要比散碎银两方便的多,如今送上门的生意,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爹,银子越大,银子里面的情况咱们可不清楚,万一掺了假,谁人作证。” 这时林海通接过话说: “沈公子请放心,都是上好成色的银子,绝无掺假。” “林财东之言沈某不敢妄论,但林财东敢保证所有银块阁下都亲眼过目看过?” “这……” 似乎是被沈云卿点醒,林海通突然也开始怀疑这批银子的成色。 他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下手,哪里知道银子的来路,万一银子有假,他岂非要人头搬家。 许是见林海东迟疑,已经财迷心窍被利益蒙蔽双眼的沈严良态度突然谨慎,他说: “云卿此言有理,林财东,我看这样吧,能否容我考虑一两日,阁下再送一批样品供我票号试炼。” “这……” 林海通犹豫,他不缺时间,但被沈云卿一番“点拨”,自己也有些吃不准。思考再三,他勉强点头同意: “可以,就按两位说的办。” 见林海通松口,沈云卿心中大松口气,但他仍不放心,必须得说服沈严良,放弃这笔熔银,否则将是沈家的最后一笔生意。 待林海通离去,沈严良心态有所平复,他说: “云卿,你说的有道理,如此怪模怪样的银块,确实蹊跷,真万一其中掺了假,到时真说不清。” “父亲,如此一笔巨款,哪怕只有一钱的假,票号也会血本无归,更何况假银至少掺假三钱。” 由于早期贵金属的稀少,为了牟取暴利,时人往往向白银中掺入铅、锌和朱砂。 铅的密度比银重,锌的密度比银小,色泽相近,在重量上平衡铅和朱砂。 而朱砂的主要成分是汞,而汞的密度更大,利用锌元素密度调和,达到与银相当的密度重量,同时改善铅的色泽,让合金与白银保持一致的颜色,然后掺入白银中,由于朱砂价格贵,因此量很少。 假白银无论色泽、硬度,与白银几乎一样,即便是密度也基本相近,常规的水代法测密度很难实现,流通后变黑的速度比纯银快,但是需要几个月,乃至一两年,因此具有极高的欺骗性。 沈云卿乍开始接触到掺假的银两,愣是他这个硕士生,单纯用肉眼也很难分辨,脑洞再大,也没想到当下人会用铅、锌和朱砂调和密度和色泽。 沈家虽然熔银,但从不掺假,掺假能逞一时之快,但本地的熔银多数都在本地和附近流通,最后不少仍然流入沈家自己的票号,这既害人,又害己。 虽然暂时说服了沈严良考虑两天,沈云卿仍然担心逃过不一劫。 蔡生廉是秀州最大的钱庄,在没有利益冲突和权利逼迫下,与之勾结的官吏势必要保蔡生廉,但三四万的火耗银显然也不能让人黑掉,熔银最终只能落在既没有背景,同时已经日薄西山的沈家头上。 越是你落地皮,越是有人会落井下石,推你下火坑。 思来想去,沈云卿决定摊牌,与周晟摊牌,必须尽一切办法,推掉这笔血光之财。 当晚用过晚餐,众人在院中吃瓜纳凉,周晟受困于形势,下午一直忧心忡忡无心纳凉,携全衡、张祥二人在沈府外的走动,沈云卿悄然追上三人,脚步声惊动了周晟。 “沈公子有事?” 周晨话音刚落,沈云卿突然一个标准九十度的鞠躬大拜: “周兄救我。” “!”周晟闻讯吓一跳,一头雾水说:“沈公子,你这是?” 下刻沈云卿又突然直腰,凑近周晟耳边悄声说: “周兄,其实沈某知道,周兄是当今皇子,此来江南是为江淮盐铁和吕明武财宝而来。” “什么啊,你!” 周晟大惊失色,旋即明白一切,迅速收敛惊容,他说: “你怎知道?” “其实本不知道,当初那风来客栈相遇,沈某可就住周兄楼下,隐约听到了动静,便心生好奇。” 此时一旁张祥、全衡二人已是看出端倪,张祥沉声说: “沈云卿,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还请张大人容禀,听完草民来龙去脉,再治草民的罪也不迟。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周晟看了眼张祥、全衡二人,示意二人见机行事,然后说: “随我来。” 第48章 坦白交代 随周晟来到一颗桑树下,确定四下无人,全衡与随从数人四下警戒,沈云卿将风来客栈始末详情和盘托出,未做任何改动。 “殿下,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倘若草民至今蒙在鼓里,想来此番陛下既不想开罪权臣,又想拿到宝藏,同时还要对各方势力加以震慑,最终结果只能是我等这些毫无根基的商人抄家灭族,沈某焉能置之不理,坐等杀身之祸。” “哼,你这奸猾的刁民、奸商,死到临头才想起要孤救你,倘若没有这笔血光之财,你还打算瞒多久。” “草民不敢欺瞒殿下,倘若没有这笔银子,草民自然守口如瓶,恭送殿下离开江南,今后进水不犯河水。” “那我实话告诉你,陛下如今既要银子,还要面子,这笔赃银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周晟口气颇是强硬,就连称谓都成了“孤”,沈云卿忙不迭说: “殿下,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若接下这笔赃银,无论有无火耗,那林海通都要想尽办法弄走我家手中银两。即便不用武力豪夺,势必与这兰陵官吏勾结,将我沈家逼上死路,到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让我沈家到哪里鸣冤叫屈呀。” “不行,这笔银子你百通利必须接下,然后交给朝廷。事成之后,孤便保你。” “殿下呀,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您远在神都,手哪能伸这么长。更何况草民是得罪的吏部和户部呀,能放过草民吗。” 沈云卿苦苦哀求,许是周晟第一次听闻“天高皇帝远”,颇有些费解,仔细细想,又觉得有道理,重要的是,沈云卿还是一支“潜力蓝筹股”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思考若久,周晟仍然拿不出办法,他问道张祥: “张大人,此事你看可还有退路。” “回殿下,按沈云卿所言,林海通前来熔银,无论沈家有无克扣火耗,其都会认定沈家克扣,此乃行规。倘若只是几百几千两,倒也不值得大动干戈,这可是六十万两,可能更多,即便只有一钱五的火耗,那也是八九万两啊,林海通岂能放过沈家,江南的这些墨吏又岂能放过沈家。” “哼,沈云卿这奸商倒是奸猾。” 周晟终于一吐心中恶气,张嘴奸商,闭嘴奸猾。为了保命,他沈云卿也只能认了,他说: “殿下教训的既是,草民是奸商,但无商不奸,若是不奸,又岂能牟利。不过小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金蝉脱壳。” “哦,什么法子?” 周晟问道,沈云卿凑近上前说: “可将这笔赃银退给蔡生廉去做。” “什么啊,不行。若是推给蔡生廉,银两岂能入我等手中,绝对不行。” 周晟断然拒绝,沈云卿接着又说: “殿下,只需令人将蔡生廉铸银全部偷出,草民自有办法蒙混过关。” “你此话当真?” “草民绝不敢欺瞒殿下,待改日,草民可演示给殿下过目,殿下一看便知。” 周晟将信将疑,思考片刻与张祥说: “张大人,你看如何?” 张祥捻着短须思考若久,仔细掂量全衡其中利弊,少时他说: “殿下,沈云卿之法是以假代真,但无论真假,这批假银子最终都会兑付给江南从事交易朝廷贡品的富商,倘若假银之事东窗事发,或将严重冲击江南财税,乃饮鸩止渴之法。 可倘若不这么做,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子落入奸商之手。” 沈云卿算是听出来,张祥说来说去,言外之意无非是说让沈家接单,然后截走银款出卖沈家,经济政治代价成本最低,影响最小。 至少其他奸商的手头还有贡品香料,朝廷和既得利益集团都落得好处,亏就亏周照宁、吕明武两人,死就死沈云卿一家,这笔买卖最划算。 沈云卿哪能让他胡来,忙是截话说: “殿下,草民还有话说。” “嗯,说。” “这笔赃银掉包之后,可散出消息,朝廷放出消息,乃是反王周照宁在江南购买走私贡品之赃款,朝廷发兵公开拿捕,但是搜而不捕,一直拖着,将这笔掉包的赃银封在秀州地界,令其无法运出。” “然后呢?” “但凡是参与私下购买香料商人,多数都是举全家之力购买,且以钱庄、票号居多,因而手头的银款都套入了其中,一旦消息不胫而走,便会引发各地挤兑。 而参与私下购买贡品的钱庄、票号,此时手头银款拮据,而存户又要提款,与之勾结墨吏绝不会眼看钱庄倒闭,故而这些个钱庄、票号唯一办法,只能提取贡品尽快出货,以换取银款回笼。 如此反王周照宁将得不到香料,而假银两被困在秀州,待到数月后,朝廷解除封禁,这笔假白银或是继续留在江南,或是想办法运回巴蜀,亦或是被朝廷抄没,无论何种结果,都能平衡现在局面。 至少朝廷各派与江南地方商人均有所得,我沈家也能逃脱一劫。” “呵呵……”周晟冷冷一笑,目光出神看着沈云卿,打量了许久说:“你倒是奸诈,把整个江南折腾半死,你沈家好喘口气东山再起。 这些个钱庄、票号一旦银款拮据,势必严重挫伤他们兑汇与生意往来,而你沈家却能置身事外异军突起,到头来,你还是在利用孤。” “殿下明鉴,朝廷也能得到实际的好处,同时也打击了江南钱庄势力嚣张的气焰,重挫了墨吏们与钱庄势力之间的信任,草民虽然也有收益,但比之朝廷大局,草民收获是微不足道的。” “你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张大人,此事你看呢?” “臣以为不失为可行之法,但是不得不防这笔假银款未能被朝廷缴获,而最后流入民间,引起更大范围混乱。” “嗯,张大人言之有理。”周晟肯定道,又问沈云卿:“沈云卿,孤听说假白银仍需用白银,其中掺入其他金铁,能以假乱真,届时倘若流入民间,改作何辨别,又如何减少用银。” “回殿下,草民所制假白银无需大量用银,几乎微不足道,且与真银重量、成色一模一样。至于如何辨别,可在银底部留下暗记,便可知一二。此外只许用锉子锉去表面的一层银,便可看见内种假料。” “竟如此方便!” “是的殿下,一旦说破了秘密,自然也就无所谓秘密。” “那好,我许你如此去办,但你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尽快将假银样品拿来给孤过目。” “是殿下。” 周晟的松口让沈云卿松了口气,但不等他放心,周晟话锋一转又问: “今日下午你曾说月余之后粮价自降,莫非你有何良策?” “这个……” “说,否则治你欺瞒之罪。” “是,草民说便是。草民只能保证维持宁阳县较低的粮价,其他州县恐怕今年还得继续攀升,明年若干旱继续持续,臣只能尽全力保证兰陵的粮价较低,无法让江南的粮价降下来。” “这是为何?” “殿下应该知道,臣从北方买了一些旱牛。” “这又如何?” “草民是打算制造一种可以将低处水源抽上高处的机械,但是需要风力或是畜力驱使,故而今年宁阳县还能种上一季晚稻。草民会与宁阳县各村村民达成协议,凡用水者,粮食只能以常年价格卖于我沈家。” 周晟闻讯匪夷所思,忙问“水利专家”张祥: “张大人,你乃水工出身,见多识广,你可知道天下有此机械?” “嘶……不太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高人未必就在朝廷。”言毕,张祥问沈云卿道:“沈云卿,你所造机械何种模样?” “草图在草民书房中,大人一看便知。” 沈云卿前世主修虽然是化工专业,后攻读化学制药,但本科辅修专业是机械制造,有鉴于旱情的严重性,他借鉴手摇水泵的结构,设计了一种大型的风力、畜力水泵。 用水泥砌成泵体,用木工制成泵芯,泵芯与风车主轴相连,用水泥管连接泵口送入太平湖,封闭联通太平湖河道入口,将水抽进河中,用以灌溉。 由于密封性较差,效率很低,这种借鉴手摇水泵的水泥泵,最终只能以增大体积提高效率,同时为便于维护木质结构,也只能将体积做大。 为此还得煅烧水泥,做好前期所需的原料准备。 少时回到沈宅,沈云卿取来图纸。标准化的绘图,精细的绘制,乍见之下张祥为之大惊: “此图……此图竟然如此精妙,简直不可思……” 周晟自然是不懂什么工程作业的,但他敏锐的的政治嗅觉,闻到了机会,他忙问张祥: “张大人,此图果真精妙?” 张祥此刻目光如火,他说: “精妙,世间罕有啊。这等划线与绘图,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沈云卿,你从何学来这等妙法?” “不瞒张大人,在下对营造机关之术略有兴趣,故而有所钻研,后发现古今绘图之法虽然详实,却不够精,不够细,无法使之标准,故而苦思冥想许久,自创了此法。 不过毕竟乃在下所作,未曾得名师指点,故而也不敢公之于众,哗众取宠引众人嘲笑。” 沈云卿前世虽然学的是化工和化学制药,但他辅修的是机械制造,制图是看家技术。 不过图纸仍然相当简陋,只用了碳枝、简易制作的圆规、直尺、比例尺等,为不露出马脚,都用汉字数字加以标注,字母、阿拉伯数字,现代的标注法一概没有,写了也没用,因为也用不到。 张祥的反应是在意料之中的,毕竟时代和技术认知的差距,在内行人眼里都是明摆着的。张祥是水工出身,基础的简易机械和绘图是基本功,水泵的结构很快得到其认同。 第49章 假币 “此物甚妙,若能广为使用,可是造福天下之奇物。” “造福天下沈某还不曾想过,眼下先将宁阳县大旱度过去,才是头等大事。张大人倘若以为此物可以广造,那就大错特错了。” “哦,这是为何?” “不瞒张大人,此物若是太小,引水极为不划算,故而非得与瓦房一般大小,此乃其一。其二,倘若如瓦房一般大,如何防渗水,张大人可曾想过。 倘若是用木料或是夯土,不耐水流冲蚀而渗水,若是用金铁则难以制造,且代价高昂,若是用陶土,也能做的很大。” “嗯,言之有理。宫中水龙车乃铜铸,因而不会渗水,若是用木料,久而久之便会渗水,那沈公子所用何物防以渗水?” “此法现如今还说不得,待到动工时,大人自然明白。” 水龙车是一种杠杆式水泵,需要两个人下压杠杆提供外部压力,是最早的消防工具和水泵,能将箱体内的储水,通过木管喷射至数米高的建筑上。 由于水泵的工作环境决,定了存在内部的压强和磨损,因此尽管木桶的防水性良好,却不足以用以泵体。 而水泵又必须满足基本的防渗水,有限技术条件下,不说完全密闭,但至少不能因为水的冲击让泵体瓦解。 在技术手段和原材料都有限的情况下,只能使用水泥。 水泥既能满足刚性、密封和寿命,支撑结构长期使用,同时交大的体积,利于内部木结构的安装和提高效率,同时水泥可塑性强,便于建造。但是水泥需要前期的煅烧准备和配方,不能一蹴而就。 张祥对图纸颇为中意,他说: “沈公子有如此才学,屈居在这宁阳县,不免大材小用,为何不去考个功名,为朝廷出力。” “张大人高抬草民了,草民并无出仕为官之志,而今权臣当道,官场纷乱,实非我等小民所能撼动,做个安乐商,倒也自在。” 这时周晟却说: “你有这等才学,却想着赚取不义之财,你良心何在。” “殿下,所谓不义之财,应该区分对待,若是对民有利,对己有利,所得财富便是有义,若是对民不利,为富不仁,便是不义之财。 草民一己之力,平抑地方粮价,若是分文不取,便会令百姓以为此乃空得的实惠,下次都指望着小民替他们排忧解难,久而久之不说所有人,至少会有人好逸恶劳指望着草民。” “你!” 周晟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扶危济困反会害人害己。 这时沈云卿继续说道: “殿下,张大人,明日还请二位说服我爹,莫要落入歹人圈套。” “你放心,但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草民明白,那草民告辞了。” 言毕,沈云卿转身离去,待其走后,周晟示意全衡外出把手,他与张祥小声说: “张大人,你看沈云卿此人如何?” “若是此番能被他做成,将是不可多得之才,只可惜他无心出仕为官。而且我观那抽水车十分精妙,日后若能天下广造,只要有水之处,再远也能用以抽水,天下大旱将从此绝患。” “是啊,但这都是日后之事。眼下母后令我等至少筹购八十万石,区区一个宁阳县,焉能有八十万石。” “臣刚才估算了一下,倘若宁阳县干旱能解,以宁阳县人口、耕牛与田亩合算,抛出秋税与农户自留口粮与稻种,若是买空宁阳县结余稻米,金秋能筹五十至六十万石,若合计夏收在内,七八十万石问题不大。 沈云卿许诺,尽可能将稻米价格压在常年价钱,也就是三十文至三十五文。陛下的只允六十文,多出的二十五文,殿下再去他处以九十文每斗价格购买三十万石,将宁阳县剩下的二十五文贴入其中,最后与宁阳县米价平衡,大约是每斗五十五文。 倘若宁阳县能收八十万石,许还能再低一些,若是明年兰陵尽数用上抽水车,兰陵一地两季产粮尽数按平价征购,可获三四百万石稻米,这便是沈云卿的计策。” “此人果然非同一般,只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 周晟其实挺痛恨沈云卿,恨他不能为国家效力,然而绝非如此。 解决问题的根本仍在基层,权臣和官僚腐败导致的是社会效率降低,民生恶化,单纯依靠一个人或几个人,即便能扳倒权臣,也解决不了系统化的官僚腐败。必须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双管齐下。 翌日清早,沈云卿去书房给沈严良请安,张祥、周晟二人已经等在大院中透气。 “爹,昨日之事考虑的如何?” 沈严良重重叹了口气说: “如今沈家凋敝,急需一笔银款,这笔五万七千多两的白银若是回炉,至少可得四千两的火耗银,可一举还清州府钱款还有结余。” “但万一若是有诈,也可能万劫不复。” “是啊,待等林海通弄来更多样品,先炼上一炉看看成色再说。” “既然父亲决意如此,孩儿尽力而为。另外,周公子的管家张掌柜有话相对爹说,不妨请他进来细说如何?” “快,请他进来。” “是。” 少时,沈云卿引张祥入书房,沈严良还蒙在鼓里。 “一早搅了沈家主的清静,还请多多包涵。” “呵呵,哪里哪里,张掌柜请坐。” 待张祥落座,沈严良徐徐说道: “犬子与殿下之事,实非沈某有意隐瞒,还请张大人见谅。” 张祥摆了摆手说“ “沈公子昨日已和盘托,而此中之复杂,个中缘由一言难尽。” 张祥将来龙去脉逐一说清,沈严良疑虑渐消除。 “沈财东,那林海通所熔之银,乃吕明武赃银,数额巨大,按钱庄票号的规矩,你沈家最终至少得银七八万两,如此一笔巨额白银,林海通与江南墨吏岂能放过你沈家。” 此时沈严良脸色如墨,他让然清楚一夜间生出七八万两不义之财是何等后果。 “沈某愿听张大人吩咐。” “既如此,沈财东务必按计行事,其他的本官自有安排。” “沈某明白,一定不辱使命。” “那好,还请沈财东莫要伸张,一切如常,张某告辞了。” 待张祥离去,沈严良又说: “云卿,你那法子到底灵不灵,可千万别出了岔子。” “爹您放心,假的做出来,就跟真的一样。” 沈云卿拍着胸脯打着包票,遂是一上午憋在杂物间配取化学药剂,沈严良按配方在炼炉铸假白银,黄昏时沈严良带回二十锭十两重的假白银,来到杂物间。 “云卿,银两已经铸好,你可有把握。” “放心吧爹,吃过饭后,孩儿就让这二十锭铅,全变成银子。” 沈严良四下环顾扫了一眼房间,心中仍然半信半疑: “若真能成事,你可要记住,日后千万千万不要以此法谋财,否则必遭报应。” “知道了爹,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作为一个诚实而传统的生意人,沈严良的忠告是行业生存的操守,也是红线。 在货币制度并不完善的当下,超前的技术理念,并不意味着优势,沈严良出于一个行业生意人的敏锐直觉,富有预见性的预见到新式“假币”的危害。 晚上用过正餐,女眷都在院中纳凉,周晟与张祥、全衡焦急等在厢房中,等着奇迹降临的一刻。 约莫戌时前后八点不到,沈云卿端着木制的长方托盘来到厢房,周晟迫不及待上前眼看: “这就是假银两?” “正是,殿下不妨掂量掂量,与真银两可否一致。” 周晟接过托盘,交予张祥、全衡二人,三人各自取出一锭十两真银,与假银两对比,几乎难以置信的一致。 “嘿,神了,一模一样啊。” 全衡啧啧称奇,张祥感同身受,他说: “如此重量、形制、色泽一模样假银两,却无半分银两,简直难以置信,倘若流入民间,足可乱真。” 这时周晟若有所思,他说: “沈云卿,此假银两如何制得,可有破绽?” “假银制取之法恕草民不能告知,至于破绽,这里有锉子,三位可用锉子锉一下,便可见端倪。” 将手锉递给周晟,轻锉之下,铅锌合金的本色显露无疑。 “原来如此,其中全都用了铅和白铅。” “是的殿下,假银两是七分银子三分铅、白铅,及少量朱砂,草民用的全是铅与白铅,而后弄上了一层银,如此无论重量、形制、光泽,与真银两完全一样,即便用火烧,除非融化,否则不会变色。” 白铅是当下对锌元素的泛称,锌、镁、钠、钙、铝、镍等元素汉字,都是清末时期为与国际接轨,在汉字规则基础上新造的,最典型的案例如“混凝土”,因笔画太多,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创以“砼”字代替,既“人工石”的意思。 所以当下张嘴铂金铝合金,闭嘴铀235,都是错字连篇,根本没有。 三人讨论片刻,周晟开始倾向于计能成功,他说: “熔炼如此一批六十万两假银两,需要得多久。” “以百通利炼炉大小,十天或是半个月,蔡生廉的炼炉要比百通利大一倍,因此只需五六日,但坝上赃银全数取回需得时日,故而时间非常充裕。 不过天下所有熔银授许的钱庄、票号模具,皆为户部定制专用,模具之中皆有所属专号,故而要仿制蔡生廉的银锭,需得其模具。” 第50章 草民被收编 银两和铜钱所用模具,统称为钱范,为保证银两重量和形制的一致,全国所有私人铸银的模具,统一由户部定做,不同钱庄、票号模具都有专号,如沈家专号为沈七,或江南沈七。 小银两在元宝底部用沈七的小字号,大银两在底部用江南沈七字样。沈七既代表全国范围之内,授许熔银姓沈第七户,其他姓沈的以此类推。 朝廷统一模具的初衷,一是为规范银两重量和成色,但没想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往里面添加铅和锌,用汞镀色。 二是模具的寿命都有其数量极限,制取的模形越多,模具损耗越大,银子重量损失越大,钱庄、票号显然不会甘愿吃这个亏,一定会定期申报。 申报下发一批新模具,朝廷回收一批旧模具,但凡私藏模具者,轻则课以重税,收回熔银授许,重则抄家没产吃官司。 朝廷通过控制模具消耗,推算全国白银重铸的总量,汇总海关、银矿和朝廷白银的收入,可以大致估算出白银的流通量,但不能估算白银的实际存量,因为中国人都有把银子雪藏起来埋地下的坏毛病。 要偷梁换柱,必须得到蔡生廉的模具,尽管户部是铸钱工作的对口部门,但模具生产由工部负责,户部监制。 工部本职工作是“水利工程、土木营造、传统早期机械制造、手工业机械”,实际上分管的工作多而杂。 皇帝的仪仗用品、驾乘舟船、开矿冶金、铸造锻打、金属加工、金银首饰、纺织纺纱机、度量衡用品、机械设计等等等,都由工部负责管辖,说是工业部、水利部、交通部三部大杂烩也不为过。 于是问题再次回到原点,周晟问道张祥说: “张大人,钱范之事可有余地。” “私造钱范可是杀头的重罪,此事恐得与林尚书密商,还得陛下圣裁。” 林尚书,也就是当今的工部尚书林毅贤,周晟的舅舅。听到这里,沈云卿打断二人说话: “殿下,草民还恳请殿下能为草民一家讨一纸赦罪的文书,免得事后有人加以利用加害草民一家。” “哼,你倒是会见缝插针。此事成与不成还很难说,不过要得陛下免罪,也不是全无办法,就得看沈公子你了。” “我!”沈云卿顿生警惕,他说:“草民不解,还请殿下明示。” “你若是能替朝廷炼水晶玻璃,讨得母后欢心,替朝廷赚的真金白银,想来我母后也无杀你之必要,不是吗。” 嘿,这小子真够狠的啊,存心趁人之危讹诈我呀。 “殿下,替朝廷炼玻璃可以,但我沈家总不能分文不取吧。” “此事以后再说,你只要记住,今后替朝廷办事,好处少不了你的,但你若耍聪明,你沈家的性命孤可记着呢。” “是是是,草民一定尽心竭力……” “如此便好,限你两日之内速速准备水晶玻璃献礼一份,以便张大人向母后禀报,成与不成,沈公子可要用心。” “草民明白,那草民先告退了。” “嗯,去吧。” 待沈云卿离去,张祥忙不迭说: “殿下不会是想让沈云卿炼水晶玻璃,充实国库吧。” “不,现如今国库有多少贪多少,朝廷眼下更依仗母后的内司府库,但内司府多来自贡品与异域交易,绝非长久之计,倘若西域战事无法收拾,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另开财源。 沈云卿既然能炼水晶,为何不能为我等所用,积攒真金白银。” 周晟打的好算盘,他要满足沈云卿贪财欲望,但同时自己要拿大头。 …… 两天后上午,刘岩镜应邀去往李义清府上。 “刘员外,江南旱情日渐严重,你手中的稻米可千万不能放手啊。” “刺史大人放心,若无大人命令,刘某就是一粒粮食也不卖。” 刘岩镜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李义清非常满意,他说: “如此便好,旱情若是持续至金秋,田间绝产两季,年底之前粮价势必涨至百文钱每斗,不论市价还是朝廷征粮,两边都有利可图。” “那是那是,但还请刺史大人替刘某周全一二,能否代以绵帛易货,给予刘某些方便。” “呵哈哈,刘员外请放心,他人的面子可以不给,你刘员外的面子总得给的。尤其是蔡生廉就挨着兰陵,本官若不依仗刘员外,还能依仗谁呀。” “刺史大人言重了,刘某略尽绵薄之力,岂敢邀功自重。不过,最近沈家渐有翻身迹象,十月之前恐真能还上州府的银两,不知刺史大人可有神都的消息,那姓周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哦,你不说本官倒是给忘了,据神都的消息,礼部与安国公均未往江南派人,倒是工部侍郎张祥余三月间去了江淮住持防汛,除此之外并无大员南下。 至于姓周的,广州方面尚未有回信,还不知其底细。即便其没有靠山,倘若其货物是正经来路,如此大量香料,真要抓他,怕是汝州和广州两边不买本官的账,还是谨慎些好。” 李义清言外之意,周晟有无政治靠山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晟的银子很多,银子一多就很能说明问题。地方与地方的纠葛一旦扯上利,原本没有问题,顷刻间变成鱼死网破。 周晟自称是汝州,而汝州挨着神都又近,这么大个绸商在兰陵给抓了,没人知道周晟家里在汝州和谁有关系。 但刘岩镜仍然放心不下,他追问道: “刺史大人,秀州如今已被蔡生廉一人独占,兰陵本不如秀州,倘若继续维持银翔与百通利分庭抗礼,早晚要被蔡生廉各个击破,您不能看眼着刘某与沈家耗着呀。” “呵哈哈,刘员外放心,他沈家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初五,倘若姓周的没有把柄,待他一走,本官自有办法要么沈家的小命。” 李义清胸有成竹,似乎沈家的命已经捏在他李某人的手中。 但话分两头说,也在上午,张祥收拾了行装准备启程北上,不过在之前周晟得到密报,汤县以修缮堤坝为名,大兴土木。 “殿下,据可靠消息,堤坝的修缮交由了汤县的豪强杜熊,据查此人早年曾在江淮道贩过私盐,后在江南水上跑船为生。” 张祥飞快说道,周晟追问说: “此人背后是何人?与林海通可有往来。” “在不得而知此人背后谁人撑腰,也未发现与林海通有往来,倘若二人没有来往,两者之间定有其他人联络二者,或者说,此二者仍然只是走卒,真正幕后主使者尚未出现。” “可我怎觉得此事蹊跷啊。” “哪里蹊跷,还请殿下明示。” “张大人,此事从头至尾围绕秀州展开,但秀州的官吏却毫无动静,似乎全都蒙在鼓里,难道不奇怪吗?即便是要撇清关系,但也不至于如此的之干干净净。” “这……确实奇怪,那殿下的意思是?” “会否这个关键人物不在秀州,甚至不在江南,但是离着江南和秀州又得很近,便于暗中指使。” “那总不能在海上吧。” 张祥猜测道,少时沈云卿徐徐而至,手中拎了一个布包裹。 “殿下,张大人。” “沈公子包内所装何物啊。”周晟问道,目光打量着包裹,猜测可能是假银两。 沈云卿将包裹置于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说: “水晶玻璃已经制成,还请殿下过目。” “哦,这么快,只需要一天。” “若是工具齐全,多用劳力,哪里需要一天,这些水晶玻璃只许眨眼功夫。” “此话当真?” “真或假,殿下一看便知。” “那好,速速打开孤看。” 周晟迫不及待打开包袱,只见若干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碗裹着稻草堆叠一起,极为精致通透。 取过一只仔细观赏,通透如水薄如蝉翼,比之国外购入的玻璃更为剔透。 “此水晶玻璃为何要比前番所见更为剔透,比那异域的玻璃好了不知数倍,莫非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不瞒殿下,此水晶玻璃所用配方大不相同,故而品质更高,成色更佳。既然是献给陛下的,自然是不能寻常。” 由于要给皇帝进贡,品质自然不能太差,沈云卿还指望着皇帝一高兴,能抬抬手放他一马,甚至投点资。 所以普通的钙钠玻璃显然没有太多的视觉审美竞争力,必须得有个感官落差,才能显得你有能耐。 为此制取了一些三氧化二硼和少量纯碱,调入二氧化硅,制取低硼玻璃。 相比于传统二氧化硅钙钠玻璃,硼化玻璃优点明显,最大的直接感官是透光率和纯净度更高,传统钙钠玻璃看着永远不够透彻,而硼化玻璃很大程度上改善了视觉感受。 有鉴于北方冬天温差大,普通钙钠玻璃冷热冲击性能差,温差易碎裂,而低硼玻璃的冷热冲击跨度大,更为安全。 当然,有优点也有弊端。低硼玻璃成形差,吹塑难度大,剪切截面不光滑,为此成型后的切口需要上水磨石打磨。 因此熔炼和吹塑整形问题不大,有问题的是成形要求和热剪切后的打磨。 当然,中硼、高硼玻璃各项指标更好,但技术上暂无法实现生产和加工,硼化物越高,其冶炼和成形难度越大,热冷却的报废率越高。 此番一共做了一百二十只低硼玻璃碗,但最终成形的只有九个,其他或是冷却碎裂,或是成形失败,或是缺陷等等。比之普通玻璃,差的太多。 打量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碗,周晟眼神微有变化,遂是问道: “此碗若是贩卖,可卖几两银子?” “江南玻璃甚少,行市草民并不清楚,故而无法回答殿下,若一定要牟暴利,不妨高出普通水晶玻璃五成出售。不过草民此前已经说过,倘若天下尽知水晶玻璃可以炼制,价格势必下跌,还请殿下慎重。” “呵哈哈,沈公子放心,只要为朝廷效力,日后好处少不了贤弟。” 是啊,你敲我竹杠,让我放心,我能不放心吗…… 沈云卿几多无奈几多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很显然周晟是要收编他牟利。 第51章 开炼 当日中午,重新将那九只低硼玻璃碗装入木箱之中,用稻草填满固定后,随同张祥一同启程北返神都。 张祥离开后第四天,林海通再度登门,此前说好是两日,但其一走便是七天,显然是去秀州汤县了解底细,运送一批样品给耽搁了。 总号后堂,林海通带来一万五千两银块样品,不出所料都是石板状的黑色银块,有明显人为洗刷留下的痕迹,显然是涨了青苔和微生物,黏在了银块上。 “沈财东,这里是大约一万五千一百两白银,今日能否开炼?” 沈严良抬头看了眼天色,还差三刻午时,他说: “可以,不过出炉恐怕得等到天黑了。” “无妨,那就请沈财东带路。” “那行,不过炼炉乃我沈家机密所在,阁下只准三人同行,且不可随意走动,一来炼炉危险,二来沈某机密至关重要,还请阁下见谅。” “请沈财东放心,林某自有分寸。” “那好,请。” 此时沈云卿与周晟、全衡二人已经等在沈家炼炉坊,周晟、全衡二人扮作了工匠,面上抹了黑灰。 “沈公子,你的水晶玻璃也是在此炼炉中炼得的?” “不是,炼炉有多种,沈家炼炉共有五座,但只有一座六石的炼炉,其余只有数一两石。 六石的专炼白银,其他小炉只能炼锡、铜、铅,水晶玻璃在锡炉中炼。” “原来如此,那此种炼炉是做何用,为何像窑炉一般?” 周晟示意远处的倒扣如馒头的窑炉,工匠进进出出,比冶炼炉还要忙碌。 沈云卿这时说: “那是焚炉,另有用处,但也能烧制瓷器、陶器。” 焚炉是最近盖起来煅烧水泥的工艺炉,结构与窑炉大致相当,但有炉窗便于供氧,由于工艺落后,炉内容积小,同时要保证质量,每一批次的水泥产量很低,成本也不便宜。 与周晟说话之际,有家丁来报: “少爷,老爷来了。” “好,你去吧。” “是。” 待家丁离去,周晟问: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你放心,就是没有问题,也给他弄出毛病来。” 周晟侧目一冷眼,心中不禁在想,你这个奸商! 少时片刻,沈严良携林海通,押着一万五千一百多两银块来到炼坊,沈云卿安排周晟、全衡二人去安全处装模作样。 “爹,炼炉已经准备就绪,就等银子了。” “很好。”话音落下,沈严良与林海通说:“林财东,按规矩,进这炼炉坊大门之前,阁下的银子都得全数过称,得出总额之后,阁下签押确认,你我均无异议方可开炼。” “既如此,就按贵号规矩办。” “那好,请稍后,沈某前去安排。” 杂银回炉重炼前后要过称三次,第一次是进门前,双方过称确认。第二次是银两铸造成形后,逐个称重,记录总额,最后一次是所有银两一起过称记录总额。 第二和第三次是为算出总的火耗,和每两新银的火耗,最终确定加工费用。 林海通提供的银块都呈长方形,很明显是有意人为浇筑成长砖状,放入盐水中熬煮发黑后,堆在沿海大坝下冒充青石板。 到时海水一泡,盐霜、青苔浮一层,愣谁本事再高,也看不出来。 过称持续了两刻,沈云卿一旁摘录重量的同时,用木尺丈量了两块银砖,考虑道误差和铸造外形走向,密度不会很准,但也不可能差的离奇。 但结果两块银砖的密度都远高于10.5的系数,最高的达到了12.1,这意味着里面除了白银,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怪了,密度都这么大,难道里面有黄金?不会吧,能把黄金炼在银子?” 暗忖之际,沈严良前来催促: “云卿,记重多少?” “一万五千一百零二两七八钱。” 将单据交给沈严良过目,沈严良又转给林海通说: “林财东,这是本号所得计重,若是与阁下有所细微出入,乃各地所用称具不准所致,但按票号规矩,以我票号为准,待出炉重炼,仍以我票号称具为准。阁下若无异议,请在此处签押。” “贵号信誉,林某是信得过的,那就下炉开炼吧。” 林海东看都没看,大笔一挥签下大名。 此时沈云卿回到炼炉坊,寻到周晟小声说: “周公子,吕明武财宝中有黄金?” “应该有黄金,怎么,林海通弄来了黄金?” “不清楚,但送来的银块要重得多,除了黄金,不可能是其他。” “怪哉,银块中掺入黄金做什么。” “我也纳闷儿,民间票号可是不能炼黄金的。” “先去炼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由于黄金少,而价贵,黄金的冶炼和民间杂金的回炉都在道府和神都进行,钱庄、票号没有官府同意,不得故意私自冶炼黄金,违者罚没熔银授许,还得罚款。 如此高的密度,显然不可能是全是铅,铅的密度只有12.1,而黄金密度是19.3,其他还有钨、铀、铂、铱等少量元素能达到黄金的密度,但以当下的技术,不存在获取的可能,那就只能是黄金。 工作准备就绪,火工开始往两石炼炉中填入银块。 此前都是将炼炉烧热后投料,但那是散碎银两和元宝,如将几十公斤的银块直接砸下去,结果是炉底砸穿,炉毁人亡。所以只能先堆料,再开火。 但冷炉开炼有危险,由于银的密度大,固体堆叠对单位面积内的压力剧增,随着炉温增加,炉底可能塌陷,所以只能用两石的小炉炼。 由于当下技术制约,炉子容量越小,越能利用耐火涂料堆积炉避的厚度,用量堆积提高炼炉的强度。而容积越大,这种单纯依靠堆积厚度的措施,很难起效。 因为炼炉体积厚度越大,内中存在的应力越多,越容易出事。 从下料到出水,足足炼了一个时辰,期间陆续投放石灰,通入风箱通入空气,以加速杂质排除,尤其是铅,通入空气让铅氧化下沉分离。 直到银水出炉,依然没有出现金银铅分离的现象,不免让沈云卿费解。 银水浇入模具冷却定型,黄昏时第一批锭银开箱,称重之下竟然还重了一钱半。 “爹,这银子不对呀,怎么还重了呢?” “对呀,如果有铅,应该下沉才对。” “爹,这司马称没毛病吧?” “吃饭的家伙我能不当心吗?” 父子二人纳闷之际,林海东前来询问: “沈家主,银两可否足重?” “重,足重足重……” 沈严良愣愣点头,示意林海东自己看,谁知道林海东从怀中掏出了司马秤亲自测重。 司马秤是专门称量贵金属的精密小衬,中药铺的戥子其实也可以,精度很高。 林海东根本不理会沈严良的称具,用自己的司马秤测重银两,结果称出的结果让人意外,足十两。林海东非常满意: “不错,贵号信誉果然名不虚传呐。” 此时父子二人惊讶之余都连连点头,沈严良说: “那是那是,信誉乃立足之本,沈某时刻谨记在心呐……” 嘴上说着信誉乃立足之本,然心里沈严良却又是另一番吊诡心情。 待林海东回到炼炉旁,沈严良忙说道: “云卿,模具可有问题?” “没有,去年底才从户部发来的,今年就没用过几次,不可能有损耗,所以银子不应该变大,而且刚才姓林的司马秤分明就是十两,他们知道银子有问题。” “可那能是什么呢?” 沈严良百思不得其解,沈云卿这时说: “爹,想办法换下一锭银子,孩儿回去后能算出来。” “那好,我去弄银子。” 天黑不久,酉时七八刻左右,全部银水出空,几乎未见沉渣和杂质,这意味着这批银两成色十足。 最后全部过称,合计一万四三百四十五两,差额是浇注和冶炼当中的损失,比承诺的一钱五每两足足少了一钱。 “呵哈哈,沈家主的银两好啊,林某人将安排银两运来,交由贵号熔银,还望沈家主始终如一呀。” “呵呵,一定一定。今日天色已是不早,明日沈某在酒楼定下一桌宴席,款待诸位。” “那好,一言为定。” 欢送林海东离去,已经等着不耐烦的周晟上前来问: “怎么样,可有金子?” 沈云卿摇头说: “没有。” “没有?没有为何会比足银重。” “暂还不得而知,需得回去测算一番。” “测算?”周晟闻讯不解,忙不迭问:“都成这样了,还能测算?” “回去后殿下便知道,待姓林的走远,我等再离去,免得露出马脚。” 当天晚上,拿到炉渣和碎银样本,沈云卿开始着手化验,先用水代法测出了密度,约11.7,跟铅已经很接近。 但冶炼工艺理论上会排除绝大多数铅,而纯铅的密度才11.3,所以不会是铅,否则11.7的密度,即便全是铅,也没这么重。 最终化学测定结果显示,高出的密度是少量的铂和大量的汞,汞的成分占多数。 铂的密度达到21.45,比黄金还重,汞的密度大于铅,约为13.6,两者凑一块儿,密度比铅大也就不奇怪了。 其中汞占了多数,少量的铂元素,不排除是银矿伴生产生的碎屑,而铂熔点高,不易融化,最终以细小颗粒的形式存在于银当中。 第52章 金汞齐 拿到最终结果,沈云卿隐去了铂元素,只说了水银。对此周晟并不意外: “原来如此,这水银可比黄金还值钱。” 听到这里,反倒是作为现代人的沈云卿很是不解,他忙问: “水银能比黄金值钱?” 这时沈严良说: “水银其实并不白银贵重,但水银能炼黄金。” “哦……明白了。” 沈云卿恍然大悟,黄金是溶于水银的。 水银提取黄金法至少有两千年历史,是熔炼法之外,最早化学冶炼的工艺。 通过将黄金矿石碾碎加入汞,可形成“金汞齐”现象。 既一种黄金和水银的合金,而且不需要任何的高温冶炼既可形成合金,利用的正是水银游离态的物理特性。 而后只需要稍微加热,将汞蒸发,最后可以得到极高纯度的黄金。 但汞是有毒的,会常温下会蒸发,大量汞的转移极不安全,周晟猜测,吕明武早年用汞炼黄金,兵败之后来不及转移,只能将汞炼入白银中。 “殿下,现在怎办?” 沈云卿问道,周晟思考片刻后说: “继续按计划行事,待日后弄到银两,需得将这笔白银中的水银重新炼出来。” “神都能炼水银?” 沈云卿高度怀疑,这时全衡说: “户部制取炼金,除了用炼炉,也用水银炼散碎金石渣,而后上天炉去烧,天炉上有烟囱,烟囱通入水中可得水银。” “可水银有毒呀,再怎么炼,对人害处甚大。” “沈公子有所不知,水银炼金都用紫苏制成的面巾蒙住口鼻,如此可保平安无事。” 水银炼金是有毒的,除了传统的高温熔炼矿石提取黄金,当下还用水银炼取散碎金矿石中的微量黄金。 先将散碎的金矿石粉,投入水银中进行反应,水银将与黄金反应,形成合金固体,将固体取出后投入炼炉加热融化。 此种炼炉的顶端产生的高温蒸汽,最终进入烟道,烟道通入水中,水银蒸汽冷却后沉入水下,此时状态未定,水银被水隔离而不会蒸发。 冶炼全程需要佩戴紫苏叶堆叠的面巾裹住口鼻,紫苏叶本身并不具备过滤汞的特性,但紫苏叶中的微量元素,理论上能中和微量的汞蒸汽,形成固体合金,同时叶片和叶子的毛细管,能容空气分子通过,但不能容汞、银、金的分子通过,从而起到了一定的滤毒效果 这也是金矿不得私炼的原因之一。 相比单纯高温冶炼,汞金法能得到接近氰化物洗金的高纯度,而氰化物浮选炼金的毒性,实际要比汞更大,全程都需要佩戴防毒面具。 但汞的危害是不可降解和永久性的长期破坏,而氰化物是迅速致死,暴露于自然界会中和,会分解。 而且氰化物需要合成,获取较难,技术门槛高,当下不具备这个认知和技术手段,汞却是极为容易获取的天然炼金素,技术成本低得多。 搞清楚了成分,当晚熄灯之后,众人焦急等待在各自房中,随着下半夜一声闷响,沈家炼炉完了。 按计划,练完一炉银水后,沈严良将以冶炼难度大,损坏炼炉为由,拒绝林海东继续熔银。 于是不等天亮,沈严良便是去了林海东下榻客栈。闻讯沈严良不想干了,林海东果断卸下面,具露出阴狠本色: “什么,你不想干了!” 沈严良也是吓一跳,这脸变得忒快了,简直是强盗啊。 “阁下的银块太沉,只能冷炼,这次幸好是熄炉后裂开了炉底,要是炼制当中,可是要炉毁人亡的呀。” “不行,炉底坏了让人修好便是,一应损失皆有林某承担。” “那也不行,万一炼制当中炉毁人亡,那是要死人的,不行,请恕沈某不能从命。” 沈严良态度坚决,林海东心念电,转企图利诱沈严良: “沈财东,林某愿再提五分的利,两二钱的火耗如何?” “那也不行,出了事,死了人,官府是要拿我沈家去抵罪。非但得吃官司,还得收回熔银授许,我沈某人不能为了银子,做这伤天害理之事,沈某恕难从命。今日言尽于此,告辞了。” 沈严良转身要走,林海东果断黑下脸色说: “沈财东,你可要知道,倘若这笔银两被蔡生廉赚取,该是什么结果。” “那也不能致人命于不顾,恕不奉陪。” 言毕,沈严良头也不回愤而离去,林海东恼羞成怒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齿说: “该死的东西,坏我等大计。” 待沈严良回到宅邸,周晟忙问: “沈家主,情况如何?” 沈严良满头可汗,喘了口气说: “推是推掉了,但就怕姓林的纠缠。” “他若再来,不妨去县衙报官,如此断了他后路。” 周晟提议道,沈云卿也点头认同: “此计可行。不过得防着他们与李义清勾结,联手施压。” “李义清与刘岩镜关系非同一般,李义清能替我们赚取银两?” 沈严良半信半疑,周晟却说: “倘若李义清已经得到授意,事后欲拿此事做文章栽害沈家主,其定会不遗余力促成此事。依我看,不妨把动静再弄的大些,将炼炉损毁的消息传开,干脆闹得满城皆知,人心惶惶,先将炼炉坊停了再说。” 此时的周晟在沈云卿眼里哪还是个皇子,俨然一副操弄舆论的老手,制造舆论恐慌的手段如此炉火纯青,难以置信他还不到二十岁。 众人商定了计策,下午便造出舆论放出消息,说是沈家遭了报,应炉底炸裂伤了人命,林海东闻讯消息,还差人前去打探消息,趁夜色潜入炼炉坊,得知昨日炼银的炼炉倒塌大半,林海东仍不死心,因为还有沈家四座炼炉。 于是第二日上门要求再炼,被沈严良以危险为由拒绝,如林海东不信,让他找“专业人员”去问。 但最终得到的答复与沈严良所言不会出入太大,除非有结构更合理、更高级的炼炉,才能冷炼固态银。 宁阳县的意外是林海东始料未及的,其败兴而归,火速返回秀州托人打听“技术问题”。 而与此同时,干旱日益严重,八月初旱情如火,江南夏种告急,粮价开始猛涨。 第53章 安民告示 稳住了林海东,沈云卿仍然不徐不疾,按部就班煅烧水泥,组织原料。并开始放出风去,购买自耕农的土地。 自耕农泛指那些有自己土地,而不需要沦为佃户,或是少量租种他人土地的农民群体。 岐帝国土地政策大致分为三种,其一是授田。 既按人头和年龄授田,男孩儿多少田,小孩多少田,大人老人多少田,同时按地区土地多寡和土地肥瘦,有所出入和差异。 其二是种公田,既强行塞给你几块田,要你种粮食、油菜、大豆、棉花、麻丝、桑树或是养殖牲口,所有的产出由朝廷以较低的价格征购,朝廷支付铜钱或是布匹、肉类或是盐铁、农具等生活用品。 但不是每年都有征购,如果当年没有朝廷征购,公田的产出缴纳高于授田的税赋后,剩余归个人所有。 第三种是开荒或买田,朝廷鼓励百姓开荒,所开田亩归个人所有,属于永业田,允许世袭罔替,买田是买私人或朝廷的田,也世袭罔替。 最后,授田和种公田有生之年不得出售流转,人死田销,人死了,田亩既收回,无论授田还是种公田,一并收回重新分授。 但问题就出在开荒田,荒田没有一个标准。 假如本地区有十万人,人均三十亩耕地,就是有三百万亩有效耕地。但哪天死了两万,多出来六十万耕地如果授田或公田,剩下的八万人未必种的了,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耕牛,甚至几头耕牛,有的人甚至没有。 而且耕牛和耧车,只提高了种的效率,没提高收割的效率,田多了,人少了,收割也来不及。 那么原本的有效耕田无法售出,甭说几年后,一两月就变荒田,于是随着人口增加,或是财富变动,耕牛劳动力增加,有人把自家隔壁的荒田给开发了,然后成了有效耕田,从法律上变成实际占有,获得世袭罔替权利。 开荒田和买田就是这么来的。 而且人口因为长幼的更迭,授田数量的变动,不是所有有效耕地都在流转和售出,势必有田土轮空,轮空后几年成荒地,地方官府便利用这个法律bug,到处让富人去开荒,一些地主就这么来的。 八月初二,沈云卿去县衙见王曦照。 由于干旱影响,原本民风淳朴治安极好的宁阳县,最近屡发械斗,乃至恶性案件,王曦照忙于刑事案件焦头烂额。 “沈公子今日怎有空来本官县衙,莫不是又要买柳树皮了吧,据本官所致,你收去的柳树皮至今还堆在府中,这个冤大头可没你这么做的。” 听王曦照一席话,沈云卿付之一笑: “呵呵,县令大人玩笑矣,沈某是个商人,岂能做亏本的买卖。” “想来也是,那你今日前来县衙所为何事?” “是这样,县中干旱日益严重,村民因取水屡发械斗,乃至伤人之事,故而今日来给县令大人献计献策来了。” “哦……” 王曦照径自发笑,他可不认为沈云卿能有什么妙计,更何况他是个商人,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能如此慷慨。 “沈公子但说无妨,本县愿闻其详。” “以眼下旱情趋势,怕是夏种已经无可能,故而金秋难以再有收获。因而即便村民为了水源打破了头,离着水源更远,数量更多的农户依然无水可解旱情。 故而沈某与家父商量后,想以米换租,暂解村民生计之苦。” “那何为以米换租?” “既百姓若衣食无着,我沈家给其柴米油盐,保其全家能够吃饱。相应的,其全家应将劳力与土地租给沈某,租期为一年,一年之内田间的产出,刨除全家的自留稻米与应交税赋之外,其余尽归我沈家所有。 倘若来年仍然干旱,衣食无着,百姓可再吃我沈家一年的粮,其劳力与土地再租给沈某一年。” “嘶……”王曦照闻讯挠头,他思来想去,无论如何,沈云卿都亏本,着实令人费解。他忙问道:“现如今旱情日益严重,沈公子租民劳力尚且情有可原,你租人家土地,何来产出?” “县令大人大可放心,沈某自有办法。” “本官不信,你还能让天公下雨,让江河涨水不成?” “呵哈哈,草民倒真没有那个本事。但事在人为,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草民今日前来,便是想让县衙代为出个告示,如此既能解县中百姓生计,也能渡过今夏,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 “可本官还是难以理解,你何以在如此大旱时节,让地里长出粮食。” “到时自见分晓,草民只问大人,可想平息县中的纷乱。” “若是你沈家果真愿意接济粮米渡过今年,本县便信你一回。” “那就多谢县令大人了。” 沈云卿抬手相谢,王曦照截口说: “你且慢,你得告诉本官,你究竟如何能让地里长出庄稼。” “说来其实简单,太平湖水近在眼前,将水抽上来便是。” “可眼下太平湖比往年降了一丈五尺许,半数河道干涸,水车得搬到湖岸下,才能抽上些水来,且只能解近渴,稍远的水田滴水不见,你如何能将水运去远处。” “草民方才说了,到时县令大人自见分晓。” “好吧,我便等着。” 沈云卿很清楚,王曦照刨根问底,无非是想知道怎么把水大量抽上岸,然后好普遍推广,至少在全县推广解决干旱,但结果只能是沈家无利可图。 要是大家都用上了水,他沈云卿的智力劳动成果,是造福了全天下,但后果是技术投资和智力劳动没有收益,没有收益无法扩大生产和需求,资金不能良性循环,今后还有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生活。 翌日,宁阳县衙门贴出告示,消息半日之内传遍四邻八乡,当然也包括刘岩镜。 “什么什么,管吃一年饭,租一年劳力和田亩?” “是的父亲,宁阳县告示上就是这么说的,只要日子过不下去,就可以去沈家吃饭,而且全家管饱,但得把全家的劳力和土地租给沈家一年。” 刘文莫飞快说道,刘岩镜感觉匪夷所思: “他沈严良都快倾家荡产了,还做个好人分粮,他疯了吧?” “爹,咱们封死了沈家出粮的渠道,不会是沈严良无路可走,鱼死网破吧。” “有他这样鱼死网破的?不行,我得立即去找李义清,这事不能就这么不管。” 刘岩镜隐隐感到不安,遂即前往州府去找李义清,当天下午王曦照收到了李义清捎来的话,要他明日去州府交代沈家什么情况。 “王大人,你县张贴告示,沈家究竟意欲何为呀。”李义清满嘴官腔透着不满,因为林海通之事,他也确实不满。 “启禀刺史大人,近日干旱严峻异常,田间禾苗枯死八成,秋收已经无望,而夏税刚刚征收,秋税若是再征,今冬百姓怕是要忍饥挨饿。 沈家不忍百姓受苦,故而向本县提出,愿以粮米换取百姓租出全家一年劳力与田亩,并保证百姓果腹无忧。” “可有字据?” “回刺史大人,因百姓家中状况千差万别,家中储粮较多者不在此列,故而将由沈家与农户订立字据。下官已遣县丞前往沈府监办此事。其若食言,自当按律惩处。” “呵呵。”李义清冷笑着,下刻说:“此等奸商若非牟利必有奸谋,王大人怎能轻信于他。” “但下官治下各村百姓因取水械斗数十起,伤近百人,倘若旱情难以缓解,今秋将颗粒无收,若是再行征税,百姓将无以为生,除非州府与朝廷放粮赈灾,否则今冬恐有舆情。 下官思量再三,知那沈家囤粮甚多,量他也不敢食言。” “哼,现如今沈家还欠着本官小四千两白银,王大人怎知沈家不会一夜……” 不等说完,衙役来报: “报刺史大人,沈家管家顾温携银两前来还款。” “什么啊!”李义清闻讯大惊,飞快又问:“你再说一遍。” “回大人,宁阳县沈家管家顾温前来还款。” “快,带进来。” “是。” 待衙役离去,李义清又问王曦照: “王大人,沈家最近的香料生意如何?” “回刺史大人,下官不甚了解。” 王曦照实话实说,他哪有什么功夫过问沈家的生意。 少时顾温登堂入室,李义清高坐堂上,他上前两步拜礼: “草民顾温见过刺史大人。” “免礼吧顾管家。”李义清沉着脸色口气不快,下刻又是问道:“顾管家,此来是准备偿还多少银两啊?” “回李大人,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偿还全部欠银,全部银两现如今都在衙外车上,还请刺史大人派人查收。” “哦,全部银两!” 李义清闻讯吃惊,他做梦也没想到沈家会提前三个月还清全部银两。 “顾管家,看来百通利票号自从与北方巨商周晨相识之后,是时来运转呐。” “呵呵,还不是托刺史大人的福,若无两月前的借银,百通利票号焉能今日还清欠银。” 此时李义清颇有一种被打脸,却还得卖笑的感觉。 显然还钱还不高兴,不是正常该有的心态,但拿到了钱款,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于是心里的不痛快,此时已到极致,他迅速令人前去查点银两,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即便心里极不痛快,李义清也只能收敛自己的不爽,勉强挤出两分笑意,他说: “顾管家,本官近日得报,贵号以米粮温饱租赁生计无着百姓劳力与田亩,可有此事啊。” “回刺史大人,有此事。正巧今日王县令也在,还请县令大人替草民做个见证。” 此时王曦照说: “刺史大人,现如今沈家还清了欠银,又在此为证,想来此事不虚,还请刺史大人明鉴。” 王曦照哪壶不开提哪壶,尽挑不痛快的说,李义清本来就不怎么晴朗的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的往下沉。 “罢了,此事本官已经知晓,既是王大人县内之事,务必照章办理按律执法,不得再生事端,现在都散了吧。” “是。” 王曦照、顾温离去不久,刘岩镜闻悉消息如赘冰窟: “难以置信,沈严良竟然三月还清了全部欠银,他的银子难道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吗。” “爹,孩儿当初就说,决不能给他喘息之机。这下好了,新州的银款可是小两千多两,加上姓周的撑腰,哪能不立即款钱。” “可不是没料到有姓周的这一出吗,真是失策呀,倘若当时心狠一些,沈家早该倾家荡产。” 刘岩镜后悔不跌,但天下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吃,片刻后他接着说: “此事罢了,文莫,沈家以粮租地之事你怎么看?” “孩儿看不透。” “是啊,沈家最近邪门的厉害,全然不知沈严良意欲何为。” “爹,要不让人一把火烧了沈家的粮屯如何?” 刘文莫提议道,刘岩镜思考了片刻说: “若能烧了粮屯倒是好,但沈严良把粮屯建县城里,最近风又大,万一一把火把县城烧,死伤了无辜怎办。” “那也是沈家禁火失职,该杀他沈家的人头” “那好,此事我去安排,你让人去沈家盯着,何时动手听我安排。” 第54章 血汗 就在刘岩镜谋划烧毁沈家粮屯的同时,沈云卿聘来泥瓦匠、木工、石匠,忙在太平湖边,着手新建泵体房,泵芯、风车与绞车均为木制,于上月按图施工提前备置完成,只等水泥泵体房建成后,进入其中安装。 有鉴于江南季节性因素,驱动结构分为两套,一套使用风力驱动泵芯工作,一套以畜力驱动绞车驱动。 风大时用风车,微风或无风时用畜力,台风和狂风天气可以拆掉风车保护泵体。 当然,人力也可以,但会很吃力,需要数人才能勉强推动,做工效率十分低下。 为便于建造,降低工艺难度,提高可靠性,沈云卿尽可能简化了传动机构,由此畜力驱动只能在泵体房顶上围着绞车打转。 有鉴于泵体房建成后顶面积有限,仍需要围着泵体房四周夯一层土,铺上青砖,用以增加面积,同时包住水泥房,提高密封性,避免阳光直射减少寿命。 泵体房占地面积达16平米,大约相当于合岐帝国4.3平方丈,高八尺,长宽均一丈一尺。 墙体主体以水泥浇筑,由于没有钢筋,砌砖又渗水,尽数使用水泥砂石灌浆。 为增加强度,墙体厚度达到了两尺,并由石匠定制八根截面一尺三寸见方,长一丈二长石条,竖着插进地下四尺,用以加固墙体,作为顶部的支撑。 有鉴于顶板长期供牲畜踩踏,而没有钢筋的支撑,其实也不可能有钢筋,四米的横跨,石条显然无法满足要求,于是只能建成内圆外方的穹顶结构,增加建筑顶部强度。 同时在穹顶内插入铁匠打制铁条十六根,每八根编织成网,共计两层。 由于技术的制约,铁条充其量是勉强的安慰,远远算不上钢筋,但能在穹顶内支起铁网,防止穹顶坍塌,人畜陷入其中埋在水泥块下。 筑顶内部为圆顶,外部浇筑水泥铺成平面。泵房穹顶中央开大孔,作为预留传动轴孔,为进一步安装木制泵芯和风车预留轴孔。 建泵体房用了整整五天,多数时间都耗在了等风干蒸发,又用了一天沿着四墙夯筑土围,同日进行泵芯、风车和水泥管的的安装调试。 八月初十,施工基本完成,但沈云卿却没敢立即试车,经过下午机械调试,直到晚上才敢开车。 他就怕效果太好,消息一早传开,王曦照这位好官儿找他去做好人,自己的生意就黄了。 当天晚上,沈严良、沈云卿、周晟、全衡等人携十余人举火等在湖畔边,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云卿,牛已经赶上去了,能开始了吗?” 沈严良态度谨慎,他实在不看好眼前耗子近三十贯铜钱的房子,能有什么奇迹发生。 “爹,放心吧,一定会成的。” 这时周晟接过话说: “万一成了,你打算怎办?” 周晟言外之意,是打算全国推广,但他也发现了,没有水泥显然是不行。除非用铜铁铸造,或是用巨大的石块凿出来,拉到现场,无论砖砌、石砌、土夯都渗水,更要命的是建造速度慢,还劳民伤财,远不如水泥来的方便。 沈云卿未做回应,走上穹顶示意家丁赶牛。 此时牛拴在风车下方的绞车上,缓缓转动绞盘,带动穹顶下方泵芯旋转。 为安全起见,畜力传动与风车传动实行结构脱离,绞车系统工作时,风车系统脱钩,风车叶保持固定不动,反之风车旋转,绞盘不转,以免伤人。 随着泵芯缓缓旋转,泵体发出隆隆的轰鸣,约莫三五分钟过去,通往河中的水泥管碰出一口清水,家丁难掩兴奋高呼着: “出水了,出水了,好大的水呀。” 周晟闻讯忙去查看,举着火把照亮了岸边,可见一尺还粗的水泥管子喷涌着清澈的湖水,流量之大,远比那人踩的龙骨水车更为惊人。 “全衡,真乃奇物呀。” “公子,这下旱情有解了。” “是啊,天下有救了。” 少时沈云卿下到地面,沈严良还如做梦: “云卿,真出水了,这下可好了,咱家的地有救了。” “爹,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得先让机械运转几日看看效果,倘若不行,还得改进。”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呵哈哈……” 沈严良笑的合不拢嘴,此时周晟回到泵旁询问道: “沈公子,此房何时可以广为建造?” “还得等几日,观察机械运转是否存有瑕疵与弊端,倘若有,仍需要及时改进。” “如此一拖,岂不要到八月下旬。” “是的,所以只能再种一季晚稻米。” “那也来不及呀!”全衡说。 “所以得现在让百姓育秧,待下旬,会有更多泵房建成,可迅速抽水灌溉。” 沈云卿最近才注意到,眼下的时间点是按农历走的,所以农历八月初有可能是公历八月中旬,也可能是八月底,万一遇上闰月,那得差一个多月。 晚稻通常在公历七月底八月初,最晚不过公历八月中旬,最早十月底开始收,最晚不过公历十一月,所以理论上公历八月中旬下秧是来不及的。 但稻米成熟本质不是季节因素,季节只是表象,本质是“热积累”和水,只要满足水稻生长条件,达到所需热积累,水稻就会成熟。 如海南,一年能种三四季水稻,依仗的正是海南得天独厚的全年温度的积累。 今年天气酷热大旱,入秋入冬的时间势必延后,因此抢种的晚稻,依然有可能完成热积累,使稻米成熟。 之后数日,泵体房白天停工,晚上工作,以避免人多眼杂消息扩散。 而与此同时,张祥于八月初六抵达神都,他本该早几日赶到帝都,走水路经过江淮道被水情耽误了几日,顺道又视察了沿途灾情。当然,也能走长江经湖北,绕过江淮,但时间和路程上仍然不划算。 张祥是秘密回京,入宫时也只能趁月黑风高时,女帝在金律园中麒麟池畔召见于他,聆听汇报工作。 “陛下,江南情况大致如此,还请陛下圣裁。” 女帝坐在龙辇上微微抬起凤目打量着张祥,雍容华贵的面容毫无任何的表情波动,始终保持着平静安详。 过了许久,女帝却放下江南之事,话锋一转说: “爱卿方才说,宁阳县的沈云卿能炼水晶玻璃,还献来了玲珑水晶碗。” “是的陛下,沈云卿希望藉此免去日后朝廷纠罪。”言毕,张祥令人取来三只宝箱。 有鉴于沈云卿的包装太过磕碜,张祥进城后先去工部弄了三口宝箱,将碗擦洗干净,最后还用上好的缎料给包了起来。 待女官打开第一口宝箱之际,女帝本不在意,微抬凤目那么一看,不禁神情微有动容,她说: “取来朕看。” “是。” 贴身女官欧阳羽俯身上前取来其中一只,女帝接过手中仔细端详许久,不禁被那晶莹剔透玲珑精致的质地所吸引。 许久过后,女帝收敛起心中的悦色,与身边女官说: “欧阳,去拿朕的八宝云香来。” “是,陛下。” 待女官走开,女帝与张祥说: “江南之事,暂不可大动干戈,静观其变以免激化如今局势,至于那笔银款,你与林尚书商量着去办吧,朕会有安排。” “陛下圣明,那沈家之事?” 张祥斗胆问道,女帝脸色微沉,面露不悦说: “此等钻营之徒,妄测圣意心怀叵测,企图以此等奇技淫巧蒙蔽朕心,着实可恶。念其初犯并无恶意,江南之事若成,便不予追究,倘若不成,即刻拿捕押赴神都听后发落。” “臣领旨。” “行了,散了吧。” “遵命……” 待张祥退走一刻后,欧阳羽取来进贡的“八宝云香” “陛下,八宝云香在此,请陛下过目。” 女帝仔细比对了八宝云香和水晶碗,心中仍对水晶碗更为中意。欧阳羽一旁看出端倪,小心说: “陛下,此前只听说西秦诸国盛产水晶奇物,原以为乃是水晶至宝所制,听张大人如此一说,真是大开眼界,世上竟还有此等能炼水晶的奇人。” “是啊,观此玲珑水晶碗,着实要比西秦诸国高出几筹,现在想来,朝廷每年花费锦帛绸缎无数,竟只能购买这等炼化方物,着实令朕深感震惊。” 作为一代雄主,见光自然在寻常人之上。当得知玻璃可以人工炼制,女帝感受到的是欺骗,是羞辱。 就成本而言,玻璃的造价仅有丝绸的几千分之一,但是岐帝国进口的玻璃价格,却是丝绸的几倍,就成本和最终的价格而言,一来一去就是近五六千倍的差价。 尽管进口的玻璃制品因为运输、损耗、技术垄断等原因少之又少,导致价格奇高,但玻璃不同于丝绸。 丝绸是老百姓真正的血汗产品,本就是织女出身的女帝深有感触,最终换到的却只是奇技淫巧,何等令人深思。 一匹最普通的绢,以当下的织机效率,一个织女需要没日没夜守在织机前十二到十五天,才能织成一匹绢或者帛,如是丝绸还得多七八天,最上等的官造丝绸,需要四十多天。 四川的蜀锦,江南的提花织锦缎,更需要两个月才能织完一匹。 这里的一匹可不是现代的一匹、一匹几百米,而是只有两三丈。 即便是近现代,织锦缎和蜀锦仍然使用的是唐宋时期的织机技术,也只能人工完成纺织,无法机器纺织,可见是何等的人力成本。 因此中国的丝绸,是以牺牲女性的腰椎为代价,生产的血汗产品。 而玻璃,却能以极地的成本工业化规模生产,从欧洲贩入中国,卖的却是丝绸的价格,到了女帝眼中,令她感到何等的恼怒。 第55章 谁发明,谁受益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刘岩镜两次纵火未能成功,遂即招来沈云卿警觉,至于纵火失败的原因,竟然是点不着。 原因也很简单,沈云卿预见到屯粮防火的问题,遂在建造之初,配制了成分为简单的阻燃剂,浸泡竹篾和木料,建成后刷漆,漆中投放了阻燃剂。 当然,这种阻燃剂的成分简单,仅能用于局部常规火源,碰上汽油、柴油、煤油和化学品,大火根本无济于事,但防防火星和无名野火,还是绰绰有余的。 八月中旬,泵体房测试顺利,未有重大缺陷和事故,遂在宁阳县内广为建造,同时上门的灾民日渐增多。 至八月二十三号,共计一万八千余人,两千六百三十余户与沈家签下了租赁契约,占全宁阳县治下各村人口近三分之一。 沈云卿组织男丁分片对干涸的河道集中清淤拓宽,组织老弱妇孺和女丁孩童育秧,准备晚稻耕作。 宁阳县轰轰烈烈的上门吃饭运动一度引起了兰陵注意。 李义清、刘岩镜雾里探花不解其意,同时盯上了拔地而起的水泥房,明里暗里刺探窥看。 然沈云卿收买了第一批参与施工的泥瓦匠、木匠和师匠,集中培训后,将他们分散编入男丁和招募工匠出任首领,前往宁阳各地修建泵体房,待到修建完成,最后统一组装木制泵芯。 所以直到目前,都只盖了水泥坊,没安装泵芯,外界几乎不知道这么个石头房子能用来干什么。 除了首次参与建造的工匠,全程没有其他人知道是做什么。直到八月底,近七十座泵体房拔地而起同时组装完毕,开始陆续抽水时,一直蒙在鼓里的王曦照,闻讯消息震惊之余,火速赶到了太平湖边。 “神哉,神哉呀,沈秀才,你这抽水机械从何而来啊。” 王曦照难掩激动,沈云卿毫不避讳说: “不瞒县令大人,乃草民所创。” “此话当真?” “县令大人若是不信,可问工匠与家丁。” “那可否广为建造,惠及天下百姓?” “短时之内恐怕不能。” 沈云卿破了王曦照冷水,王曦照却未曾动怒,他说: “这是为何?” “其一,宁阳县尚不足用,故而今年只能先保宁阳。其二,建造此种水房需得一种物料,名曰‘水泥’其他物料皆不可用,而水泥需得时日加以制取,故而一时间难以供应。 其三,修建如此一座水房,耗资甚大,仅所需物料本钱便要三十余贯,倘若合算人力工钱与工匠利钱,得要三十五六贯,现如今七十座水房,我沈家便掏了小两千贯钱。 若要满足全县用水,恐怕不建个七八百处,难以满足,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草民纵然分文不赚,但总不能亏钱吧。” 啥,你亏钱? 王曦照脸色一黑,斥责说道: “沈秀才前番租走了数万亩粮田,现如今县中旱情将解,你又在组织百姓育苗插秧,待到秋后,数万亩粮田出产刨去此前承诺给百姓糊口的粮米与税赋,你沈家得粮少说十余万石,待到明年两季又是四五十万石,如此难道还不挣钱?” “王县令,这可是契书上写清楚的,吃我沈家一年饭,租给我沈家一年劳力和田亩,田中产出所得刨去口粮与赋税,尽皆归我沈家所有,难道堂堂县令还反悔呀。” “可你刚才却说建造此等水房你沈家亏本,但三季稻米收入达数十万贯,区区几千贯建造本钱,却如此斤斤计较,莫是你沈云卿黑了良心。” “可沈某也没说不造啊,得要时间,水泥来之不易,总得有时间制取水泥。如此核算下来,九月初能在宁阳县广造水房二百余处已是极限,县令大人总不能让我凭空变出来吧。” “你!”王曦照气得够呛,一时语塞无以应对,他就事论事说:“那你说,得要何时能将各县水房修足。” “至少得要半年,甚至更久,掐算起来,最快得明年三四月开春。届时兴许还赶得上春耕。不过县令大人,您不会让草民白白做好人吧。” “你何意!” 王曦照警惕问道,沈云卿毫不避讳说: “常言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草民建造水房立竿见影,总也得乘凉吧。” “你这个奸诈之徒,信不信本县拿你去问罪。”王曦照气的发急,他那哪里不知道沈云卿是要借机发财。 “县令大人呐,此等水房今后若是天下广造,草民至多也就是落个好人,被后人称颂,可草民却不曾从天下百姓哪里得到分文好处,这等空有的好名声有何用处。” “本县看你是利益熏心为富不仁,现如今旱情危及国本,你却携资以要挟,谋取不义之财,简直岂有此理。” “王县令,此言差矣。我沈家本小利小,若要广造水房,需得扩大生产,扩大生产就得投入钱粮。这些钱粮从何而来,仅靠我沈家现在状况,根本不足以维持兰陵所需,此乃其一。 其二,日后或是再有新式机械,仍得新建工坊加以制造生产,如此又得投以钱粮,这笔钱又从何处来,难道让沈某去借? 其三,如今各行安身立命之本一者曰‘信’,二者曰‘秘’,谁家能把自家的秘方秘技授之于人,最后搞得全天下人人能做,断了自己生路。 更何况水房本无多大秘密,工匠一眼便能看走,草民安身立命之本如此贱卖,日后岂能安身立命。” 沈严良讲道理摆事实,旁敲侧击王曦照,要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谁发明谁受益。 见王曦照思索不定,他又是说: “王大人您想想,朝廷的火药为何要独断,朝廷的盐铁为何要独断,朝廷的上等织机为何要独断,西域、南洲百夷的香料为何要炒熟,不正是为了不让他人获利,从而自己获好处吗。倘若无秘密可言,人人可得实惠,天下岂不乱套。” “但这与水房乃两码事,不可混为一谈。” “是,是两码事,但都说明一个道理,无论为商者,做匠者,糊口的手艺若不能独断,便没有财源。朝廷若不能独断盐铁丝绸、瓷器、茶叶等谋利,仅靠税赋难以济养如今的军力,更难以推行王化,难道不是吗?” “那又如何。” “所以,要广造水房,只有草民赚钱,草民赚了钱,才能将钱投入水房建造。赚得的钱越多,建造的速度越快,反之越少,建造的速度越慢。王大人,你说呢?” 王曦照似乎是有些开窍,他捻着下颚的短须略略点着头说: “本县明白了,那我问你,九月初之前,可否缓解本县旱情?” “勉强可以,倘若能下一两场小雨,挨到九月中旬,秧苗可活。十月底若是天气温热,十一月初应能收获稻米。” “那好,本县且信你一回。” “多谢县令大人信赖,小民感激不尽。” 沈云卿不指望王曦照,或者说当下多数人能明白“谁发明谁收益”的道理,但中国历代王朝都有这么个毛病,但凡发明创造,无论是实用技术,还是科学理论,个人很难受益,相反读书做官能享受安逸。 在历代王朝引导下,发明创造非但没有收益,还得献给统治者,让朝廷和官僚集团享受发明创造的收益,最终的结果只能是阻碍技术发明的进步,削弱科学思想的积极性。 王曦照随后继续赶往治下各村,了解水房和旱情,待其走后不久,周晟与全衡骑马来到岸边。 “听说王曦照来了。” “是的,跟殿下所想一致,都想着推广至全天下。草民没想过殿下能明白草民所想,但草民想让殿下知道,唯有独断才能财源广进,尤其是百工匠术,日后谁人独断了百工匠术,谁能执掌天下。” “但愿吧……” 周晟并不看好沈云卿的理论,下刻他话锋一转说: “刚从秀州传来的消息,陛下御赐了蔡生廉“御敕”熔银,今后情势恐怕对你沈家会越发不利。” 沈云卿不以为然,冷冷一笑说: “不过是虚名罢了,就让他蔡生廉高兴去吧。待等熬过了今年,明后两年暂避一时,先让刘岩镜与蔡生廉去斗。” “你有何打算?” “今年先解宁阳县旱情,明年解兰陵旱情,殿下此前承诺的一应条件切不可食言,否则这盘棋可就继续不下去了。” “放心,区区一个兰陵的柴米油盐,孤还是有办法的。” 为助周晟收粮,沈云卿与其交涉达成共识,宁阳县米价不得高于每斗三十五文,周晟用菜油、布匹、蜡烛、食盐、农具、耕牛、矿产原料冲抵一半购粮款,换取宁阳全部自留和税后的余粮,一半用铜钱支付。 如果一切顺利,至九月初,宁阳县将有三分之一田土租借给沈家,其余三分之二有三成分属各大地主和豪强,其余在自耕农名下。 届时谁要供水,谁得把粮价降至三十五文每斗,且只能卖给沈家,协议将持续至明年底,全县合计三季的稻米产出,刨去自留和田赋,将尽皆归周晟所有。 但仍不足以解决全国性的粮食缺口,因此明年还得如法炮制,把兰陵全境圈进来,同时在江南广造水房,缓解旱情。 第56章 好东西要分享 宁阳县水房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引起各县村民竞相前来取经,这等诡异情节,自然逃不过刘岩镜的耳目。 “爹,真没想到,沈严良不知从哪儿来弄得了营造图,造出这等厉害水房,竟能日夜不停,从太平湖中抽水上岸,简直匪夷所思。” 刘文莫飞快说道,刘岩镜抽搐着脸颊大呼上当,痛骂沈家父子奸诈: “咱们是上了刘岩镜的恶当了,前番用粮米赚得无知百姓劳力与田亩,实则他们早有准备,暗中筹划建造此等水房,照此发展,晚秋沈家手中将有数十万石稻米。可恶,竟被沈严良摆了一道。” “爹,现在怎办。前番纵火未能得逞,现在又出了水房,眼看着沈家快要翻身了呀。” “是啊,谁能想到沈严良会出这么个馊主意。” “要不咱们想办法也把水房的营造图拿来,加以仿造如何?” “嗯,爹正有此打算,这等利国利民之事,岂能被他沈严良独占了去。” 在刘岩镜眼里,但反对自己有利的,都是为了你好,但反对自己不利的,就是利国利民。 于是当晚,刘岩镜亲赴李义清府上,翌日李义清马不停蹄亲自下到宁阳“视察”,召集沈家父子了解详情,那意思很简单,要尽快推广。 “沈财东,水房利国利民,应当从速建造不可耽搁,你可明白。” “草民明白,可现在想快,也快不起来呀。草民工坊产力有限,尚且无法满足宁阳所需,眼下宁阳县水房尚在修建当中,无暇顾及其他村县,还望刺史大人明鉴。” 沈严良实话实说,李义清却不这么看,他说: “产力不足,扩建工坊增产便是,这有何难处。” “刺史大人您不会忘了吧,月初时,草民可是刚刚归还了州府的几千两欠银。现如今沈某还养着小一万七八千口人,哪里还有余钱扩建工坊,能勉强度日已是万分艰难。 以眼下情势,只能等到秋后稻米收上来卖了钱粮,冬天才能扩建。况且说,眼下已是九月初,各县即便新建水房,没有一两月,难以惠及各村,那时已经入冬,水房毫无用处。 还不如等到今冬,草民扩大了工坊,再建水房来的方便。” “哼,现如今旱情急如火,你却推三阻四,这是要置全州百姓于何地。” 李义清勃然大怒,这时王曦照接话说: “刺史大人,沈家作坊下官前去看过,生产所需物料确实困难,眼下沈家财力空虚,无力增加产力,还请刺史大人明察。” “财力不济可以借嘛,作坊产力不足与他人合伙制取,先解燃眉之急,让百姓得以果腹渡过今冬,这些道理还要本官说吗。” “李大人此言差矣。”这时沈云卿起身道,接着又说:“水房本乃我沈家所创秘技,概不外传,若是与他人合伙,秘技便会授与他人,故而请恕沈某不能与他人合伙。 以眼下旱情与水房建造速度,即便合伙提增产力,也无法赶在秋后缓解其他各县旱情,故而只能等到明年。” “那就将就先在各县修建一些,宁阳县少修一些,各县匀匀,这总行了吧。” “不行刺史大人。” 沈云卿拒绝道,李义清已然恼火,他沉声说: “何故不行!” “刺史大人,水房做工有限,必须集中成片使用,方能见效,倘若分散使用,非但不能缓解旱情,还可能令宁阳县已经好转的旱情功亏一篑。 而且如今物料已经投入,再要拆除也为时已晚,无法挪去他处。即便挪过去了,再有两月即将入秋,各县无法抢种晚稻,如此劳民伤财,只能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徒劳而已。” “大胆,你安敢如此放肆!” “草民不敢,草民实事求是,说的是实情。如若按大人所言各县匀匀,非但无济于事,还可能前功尽弃,还望刺史大人明察。” “哼,散堂!” 李义清怒而起身拂袖而去,待其离去,王曦照上前来说: “沈公子,方才李刺史所言匀造法为何不可?” “王大人,水房每日抽水极为有限,且远处田地难以得其便利,必须沿河间隔数里建造,层层抽水方能惠及各村。倘若只从湖边抽水,无法将水送入各村,岂非治标不治本。” 水房的功率十分有限,每小时抽水量毛估才三百多吨,仅比占地不足一立方米,三十匹马力柴油泥沙泵强一丢丢,但体积却大了四十余倍,效率仅有五十分之一。 这还是五到六级风下的理想速度,改用绞车牛拉,仅有三分之一的抽水量。 即便每小时三百吨计,一天二十四小时才抽七千两三百吨水,计划要在宁阳县下辖的太平湖畔,修七百处以上水房,理论上每天抽五百多万吨水。 实际存在蒸发、运输损失、土地补水、渗水、做工效率等等因素,远没有五百万吨。 同时各村沿河,再修四百处以上水房接力抽水,才能勉强保证全县基本田间用水。 一亩水稻一季用水三百吨至四百吨,干旱高温需要五百吨。按一亩地先灌一百吨计,理想情况下,一月仅能灌溉一百五十余万亩,勉强覆盖全县,第二个月继续加大补水量,甚至修筑更多水房保证供水,同时还得指望着下个月能下两场雨,哪怕是小雨,降低蒸发量,也老天保佑了。 在此情况下,还要给各县分走至少一半,直接的结果将是之前的灌溉全部蒸发,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这不懂科学误国误民,但跟李义清将科学也没用,他不懂。至少王曦照还是水工出身,在农业、机械、水利方面有所建树。 与李义清的会面不欢而散,但不妨碍他挖墙脚。 这不,今天还没结束,他已经让捕快上门去“请”人,把那些个参与水房建设的工匠劳力抓走一批。当然,抓肯定是不行的,好歹是王曦照的治下,抓人总得讲法。 所以李义清以“请教”的名义把人“请”去了兰陵,撺掇两天后,召集各县开始声势浩大的山寨运动。 好吧,山寨就山寨吧…… 时间转眼到了九月初,一座座水房拔地而起,基本覆盖宁阳县主要河道,旱情暂时得以缓解,田间可见稻秧有气无力耷拉着半死不活,就像随时准备倒下一样。 九月十二,天气依然酷热,不见任何云朵,偌大的日头挂在半空中,沈家大院的后宅和厢房却是大门紧闭,但是隔着门都能感到丝丝的清凉。 周雪琳、楚惠儿围着偌大的冰块吃着西瓜水蜜桃,聊着最近的新鲜事,倒是周晟坐立不安的来回踱着。 距离张祥离开宁阳已有小两个月,迟迟不见音信,让周晟心神不宁,总担心出了什么纰漏。 沉思之际,房门从外推开,全衡匆匆入室,乍然感到一阵凉爽,猛是叹了口气: “乖乖,都快赶上皇宫大内了呀,这要是传出去,沈家还不得吃官司。” “全衡,秀州情况如何?”周晟急忙问道,他一直在等秀州的消息。 全衡快步上前来说: “启禀殿下,汤县拦海大坝差不多了,属下估摸着距离蔡生廉铸银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可张大人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急死人了。” 周晟其实压根不知道,张祥为了绕开户部,只能重新开模。而模具制造是需要时间的,尤其是贵金属模具,由于技术的瓶颈,又必须保证铸造成型后,重量具有一定的统一标准,因此模具的制作周期很长。 此外为缩短准备时间,严守秘密,所有假银两均使用了沈云卿提供的配方,在神都浇筑完成,然后装上工部漕运货船南下,张祥这两个月都去干这桩事去了。 正值二人说话时,门外护卫推门而入飞快禀报: “启禀殿下,张大人已入宁阳进来,正在来县城路上。” “哦,太好了,速引我前往。” “遵命。” 此时张祥刚入宁阳地界,所见所闻天壤之别,待到周晟、全衡骑马与之相会时,张祥停留在无名河边水房处,仔细了解详情。 “张先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公子,小别两月,沿途所见尽是赤地,不想宁阳竟有如此变化,沈云卿之举,堪称化腐朽为神奇呀。” “此事稍后再说,先生此行可得母后旨意?” “此地多有不便,公子不妨路上边走边说。” “那好,咱们上马。” 一行人等翻身上马往回走,张祥详细道出此行细节,并将江南、江淮、河南三道之事串联合并,盐铁案的真相轮廓已经清晰。 八月间,女帝御赐蔡生廉“御敕”招牌,便是配合张祥在江南行动,压迫蔡生廉接单熔银赃款。 所谓“御敕”本身没有意义,一应的权利都没有变化,有变化的是从官办,变成皇帝罩着你,今后的各种业务少不了你的好处。 于是就间接带来另一个好处,别人犯罪如果判三年,你犯了同样的罪,由于是皇帝罩着的企业,所以只是小小的过失,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也就当没发生。 如果是杀头,人家杀头抄家,你兴许就是罚款坐牢,甚至能找替罪羊了事。 这就是“御敕”的威力,能顶半块免死金牌。 有了皇帝给你壮胆,本身就干黑活的,现在有胆干脏活。 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敕”字和“饬”字是一个字,后者早期是前者的异体字。但此后分化独立,而“饬”字独立后的意思叫“整”,整顿、整饬,当然也能整人。 所以历史上但凡和“敕”字沾边的,细数下来没有一个有好结果。不是给本朝皇帝搞掉,就一定会被后朝皇帝清算。 本朝皇帝搞你,是因为看你不顺眼,如“敕造宁国府”,当皇帝不罩你的时候,转眼会成“饬造”。 对于那些侥幸活到改朝换代的,后朝皇帝很显然也容不得前朝余孽作威作福,肯定是要清算的。尤其是前朝余孽的经济价值,十分有利于新朝的经济分红。 第57章 化腐朽为神奇 张祥长话短说,但也一路说到了城里,转眼进了沈宅。来到中庭时,周晟突然停下脚步高深莫测说: “张大人,前几日宁阳县太平湖上下了一场大雪,孤令人采雪搬回了沈家,待会儿不妨一起纳凉消暑如何。” 张祥闻讯将信将疑,他说: “公子,莫不是寻本官开心吧,如此酷暑大旱,湖上如何能降下大雪。” “诶,张大人莫要不信,有全衡作证,不妨问全衡。” 这时全衡附和说: “张大人,前几日太平湖上确实下雪,公子房中堆冰如山,大人一看便知。” “当真?” “孤何时说过假。” 言毕,周晟引着张祥去往厢房,乍开屋门之际,寒气袭面而来,张祥猛是退后两步脸色诡异异常: “公子,里面莫非真有寒物?” “诶,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周晟推门入室,一口硕大的水缸坐在正中央,中间堆着小山似的冰块,周雪琳、楚惠儿围着吃西瓜很是惬意。 “张大人,孤可有说假。” “冰,江南竟有冰!” 张祥吃惊道,周雪琳忙是起身上前: “张大人,你可回来了。路上很热吧,快来吃一瓣冰镇西瓜解解暑。” 话音落下,一旁楚惠儿端来一盘西瓜递给张祥说: “张大人请用瓜。” 此时张祥惊得目瞪口呆,接过西瓜冰凉无比,显然不是在做梦。下刻他与周晟说: “殿下,这冰真是下雪所得?” 听了这话,不等周晟开口,一旁周雪琳道破天机: “何来下雪呀,是沈云卿造的。” “什么,沈云卿造的。” 张祥吃惊说,这时周晟埋怨道: “小妹,看你把张大人给吓的。” 周雪琳噘着嘴说: “就是嘛,天上哪能下这么大的冰,更何况是南方。” “两位殿下,这冰块当真是沈云卿所造?” 张祥再次问道,周晟点头肯定: “是其所造,只因南方酷暑,我等难耐,其说能制冰,起初我也不信,但现在来看,其言不虚。” 周晟话音未落,张祥截口说: “那殿下可知道,制冰之法有毒。” “什么啊,有毒!”楚惠儿吃惊,下刻忙说:“哎呀,那个死秀才啊,这两日喝了那么多冰水,这是要害死我呀。” 张祥闻讯很是吃惊,忙问楚惠儿: “楚姑娘,你喝此冰水了?” “是啊,公主也偷喝了,这下好了,可被那死秀才害惨了。” “不对呀……” 张祥顿感奇怪,周晟似是看出端倪,忙问他说: “张大人,何处不对?” “其实制冰并非秘密,宫中冬季采冰,但每逢夏季总不足用,尤其是神都富户,买冰甚巨,朝廷也藉此为业,出售寒冰。为弥补宫中冰窖亏空,工部有专司制冰工匠,以硝石制取冰块,出售给宫外富商,并严令不得食用,只因硝石有毒。 真是怪哉,沈云卿到底从何处得知制冰之法,竟然无毒。” “那这么说,沈云卿此法比宫中更好?” 周晟追问道,张祥点了点头: “许是如此,否则公主与楚姑娘数日饮用冰水,早该中毒发病。至今未有抱病,显然冰中无毒。而且我观此冰,与硝石所制寒冰并不一样,且更加冷手,与冬日采冰无异,想来沈云卿定是另有制冰之法。 殿下,沈云卿人呢?” “他去郊外清淤挖河去了。” “清淤?他做什么?” “说是挖深河道,让河底比眼下太平湖水位更低,如此日后再遇干旱,河中仍有蓄水。 此外沈云卿还说,大旱之后必有暴雨,故而今明两年可趁干旱整饬河道,待日后暴雨而至,挖深河道可供载水,那水房既能抽水,日后也能用于排水泄洪,十分便利,不至于再因洪泛淹没稻田。 而且,他只用了一年的口粮,租到了宁阳县两万余口人的劳力,现如今有六千于男丁听其调遣,颇是了得。” “厉害呀,此人真是太厉害了。常言道,趁人之危害人性命,此人趁人之危,用其劳力,造福一方,他人竟还要对其感恩戴德,简直难以置信。” 此时全衡突然插了一句说: “而且还不少赚钱。” 周晟肯定道: “不错,沈云卿还说,河底挖出的淤泥,异常肥沃,可供肥地。待到明后年旱情缓解,地里种出的稻米将比往年更多,届时藉此稻米为良种,加以繁育栽培,日后可大幅提增亩产。” “那他人呢?” “应该在顾家村。” “我去找他问话。” 张祥汗渍未干,马不停蹄赶去顾家村找沈云卿问话。沿途所见景色无论男人还是妇女,无不热情高涨投入田间劳作,不意之间还以为是繁荣盛世。 行至顾家村,约有两千男丁奋战河岸两旁,沈云卿站在土坡,不时挥动手中的三角红旗,不时下到地面协调进度,俨然一富包工头模样,与三月前见到的那个秀才,简直判若两人。 “沈公子,你在此大兴土木,可谓是利国利民呀。” “哪里哪里,沈某也是为个利字罢了,不值一提呀。” 沈云卿语带自嘲,张祥不免有些尴尬,他说: “他人牟利尽是压榨百姓,沈公子牟利却与众不同,实乃令人大开眼界呀。” “不敢当,沈某只想多赚些钱罢了,至于与众不同,沈某素来以为,只有先利民,才能利己。 张大人你看这些百姓,沈某将他们劳力与家中的耕牛集中起来,先集中屯垦,屯垦之后再清河道淤泥,拓宽水网,而清出的淤泥肥沃无比,日后还能用以肥地,改善那些薄田。 只要加以得当经营,待等到明年,更多水房拔地而起,旱情自解后,田间出产即便与往年持平,但整个宁阳县的薄地却得以改善。 而且沈某此前八月间买的尽是薄地,当时有人便说沈某亏了,现如今张大人说,沈某是亏了还是赚了?” “呵哈哈,了不起呀,转眼间百亩薄田便肥田,待到明年长出了稻米,田价也该水涨船高,翻上数倍,高明啊!” “张大人此来,应该不只是夸赞草民吧。” “不错,张某此前刚刚入城,闻讯你在此,便赶来问你一事。” “不知何事,还劳烦张大人刻意折返来此。” “入沈宅后,本官从殿下口中得知你能制冰,但据我所知,你不是以硝石制冰,若是硝石制冰,应该有微毒。不知沈公子以何法制冰,能否赐教。” “原是为此,实不相瞒,在下制冰之法其实与宫中无异,只不过换了点花样罢了。” 硝酸钾制冰法获取的冰块含有硝酸钾,因此有微毒,宫廷制冰均以硝酸钾制冰,同时也在冬天采集冰块存入冰窖。 这也是为什么有古冰镇多,而很少有食用沙冰,就是因为硝酸钾有微毒,只能冰镇。 除了有毒,硝酸钾获取的冰块温度不够低,效果不佳,水温若是太高,仅能降温,无法凝结成冰。 要想硝酸钾制无毒冰,又得温度低,融化慢,只能用盐浴法,在获取硝酸钾冰块后,投入食盐,迅速搅动产生吸热效应,此时再将冷源隔水投入水中,可迅速降温,制取无毒冰块。 “此乃草民秘方,并不外传,还望张大人海涵。” “哦,那是那是……”张祥微微点头认同,接着又说:“前番与你商议范模之事有些变化,我已经令人铸好运来,只多不少,沈公子何时可以将至炼化成银。” “据说秀州已经动手了,这得看蔡生廉进度如何。” 林海通返回秀州后,确实找了业内询问,打听之后与沈严良基本一致,固体银块太沉,密度太高,集中于一点开炉后可能会塌方。 当然,密度、重力集中,这等高深莫测的概念是不可能有的,但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恰巧这时女帝给了一个下台阶,蔡生廉意外幸运升级荣升“御敕”专业户,这下无疑解了户部燃眉之急。 但林海通仍然放心不下,将银子交给户部的爪牙,于是几番密商,最终以“八分”的火耗苛刻要求,交由蔡生廉回炉重炼。 八分也就是一钱的五分之四,一钱的百分之八十,一两的百分之八。看起来不大,但几十万两累积起来,得有五万多两火耗,即便最终只有一半成功回收,也有两万五千两。 而吕明武这批白银理论上纯度极高,可回收的火耗十分可观,因此至少有四万,如果基数更大,可能更多。 这笔火耗银显然不可能让蔡生廉一人全吞了,同时又得避免过河拆桥,是必要从这笔火耗银中分出一部分,孝敬各级官吏,乃至户部,换而言之,是一笔保护费。 不过这银子也不是好炼的,含汞量极好,蔡生廉一次炼的量大,开炼没几天,先后毒倒了三个炉工,可谓开业不利。 当晚回到沈宅,与周晟碰头后,连夜商议了镀银的准备工作。 过去两月大小琐事不断,镀银的药水倒也没耽搁,周晟预估有六十万两,但张祥铸了八十万两,为以防万一,沈云卿准备了九十万两剂量的药水。 假银两直接运往长江出海口的江心洲里,也就是后世的丛崇明岛,但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江心洲,规模远没那么大。届时直接在江心洲上完成镀银工作,废水也正好倒入江中,继续偷排污水,消灭证据。 事成之后,假银两都将运往秀州,等待偷梁换柱的时机。 第58章 跑腿费 张祥抵达宁阳的第三天,九月十四,兰陵治下常、锡、宁、润县等县连续发生重特大事故,当地山寨仿制的水房坍塌,造成两人死亡七人受伤。 与此同时,其他各县拔地而起的一千七百余处水房,不仅没有成功将水抽上岸,相反漏水、渗水,乃至塌方等事故层出不穷,前后造成近百人伤亡。 原因其实很简单,没有水泥。 水房的结构和原理很简单,工匠学到了泵芯的结构,仿制木质泵芯问题不大,但有问题的是泵体。 各县均使用青砖作原料,石灰、粘土、石膏做填充砂浆粘合剂,单纯作为民房货城墙是很牢固,但水泵工作时水压极大,高压下的冲刷会将固体砂浆冲垮。 同时泵芯的的摩擦加速了砂浆的脱落,脱落的砂浆继续循环磨损木制的泵芯,垮塌、渗水、乃至飙水都在意料之中。 时至九月中下旬,干旱继续无解,眼看宁阳县青苗一天天长成,李义清再赴宁阳催逼,仍被沈云卿拒绝。 九月二十六,舅舅高彭贵从金陵赶到宁阳,准备接回高若萱与独孤玥。 “舅舅,外甥的水房好用吧,其他人的茶树多半都渴死了,不死也半条命,明年茶叶准得涨一倍。” “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爹借的银子分文不能少。” 高彭贵没有被沈云卿的“小恩小惠”所蒙蔽,毫不打算妥协,这时高秀珍说: “大哥,你那两千多亩的茶庄多少也沾了云卿的光,要是没那水房,今冬你就抱着茶枝烧火哭吧。” “诶,妹妹呀,你怎么尽帮着你儿子说话,大哥的雪花银不是挣来的呀。” “我可是说的公道话,有本事你让茶树渴着,冬天烧柴火呀。” “嘿,几月不见,小妹的嘴皮子见长啊。” 其实哪是高秀珍嘴皮子见长,是高彭贵自己被利益蒙住了双眼。 就今年这波旱灾,杀死了金陵三分之一的茶树,剩下三分之二多半青黄不接奄奄一息,唯有高彭贵的两千多亩地完好无损,待到明年采茶,茶叶价格飞涨,高彭贵的身价也将水涨船高。 身价有了差距,眼光自然也就高了一等,回头再看自己这位亲家,多少有些瞧不上了。 沈严良也知道,高彭贵是来“耀武扬威”的,他说: “实不相瞒内兄,我也刚刚还清州府的欠银,现如今手头尚不宽裕,若是现在还钱,怕是把我卖了,也还不上你那几千两的银子。” “嗨,我知道你这儿也困难,家里养了两万多口人,论谁也不好过。” “那你来是为何事?” “一呢,是来把若萱和玥儿带走,二呢,金陵刺史肖炳光听闻宁阳有水房,想讨一个门道,不知道妹夫意下如何?” “这……” 未及沈严良开口,沈云卿截话说: “这好说,但肖炳光不会分文不给吧。” “那外甥你的意思呢?” “舅舅,这水房虽然是利国利民之物,但却非空得的实惠。建造一处水房得要三十五六贯铜钱,现在建的多,用工也短了,价钱还能降下一些,但是满天下的造,我沈家也不是户部的国库,能铸钱,我沈家也得吃饭赚钱。” “这我都懂,别怪外抹角了,舅舅知道,你这辈子就认一个钱字,赶紧说,多少钱建一处。” “工匠、劳力、铁器、石料金陵自个儿都有,这笔账咱就不算了,单说说这水泥。建一处水房,其他不算,水泥要花二十五六贯多钱,这还是本钱,宁阳往外卖,至少得二十八贯钱,多出的两贯,得用银子结算,这里边可不包漕运的钱。” “两贯就是三四钱银子啊,这也忒贵了。一个宁阳县,你就要盖了一千四五百,这还没到头,三钱银得四百二十两,小三千贯呐。 金陵可要比兰陵大两倍还多,照兰陵现在这规模,怎么也得盖上一万二三千吧,那就是三四千两白银啊,你嘴皮一碰,两三月就三四千两白银到手,这江南几十个州,都认你的账,不需半年,你就是大爷啦。你小小年纪钻营刻薄,不担心折寿啊。” 话音未落,高秀珍不痛快了: “大哥,你怎么说话呢,我儿还不是为了两家好,沈家飞黄腾达了,你不也跟着沾光吗。” “话是不错,可这也忒贵了,肖炳光还不生吞活剥了沈家。不行,三钱银子忒贵,肖炳光绝不会答应的,用铜钱还差不多。” “不行,朝廷一铸钱,铜钱立马掉价,还不够陪的。” “那也不能全用银子啊,就不能一半银子一般铜钱?” “不行,要不就金陵官办的上等绸缎也行。” “亏你想得出来,金陵的绸缎都是卖往西域的紧俏货,你活腻了。” “反正外甥不要铜钱,其他只要值钱,都来者不拒。” “你这是不让舅舅活了呀。” “我不管,有本事让他肖炳光带兵来捉我,我认栽。” 水泥的生产看着并没什么技术,掌握了煅烧工艺和配方,绝大多数的配方水泥都能生产。 但问题是,所有水泥所的几个基础原料,都来自成分不同的块状石料,因此需要破碎和辊碾,使之变成颗粒和粉末。 煅烧后的石料,其材料结构风化,整体结构瓦解,强度降低,但强度再怎么低,仍还是石头。用石磨碾,就是拿石头碾石头,石磨根本经不住消耗。 为此沈云卿用炼炉冶炼钢水,铸造了碾齿,经由回火调质再淬火,以增强硬度。 碾齿直径半尺,长一尺半尺,周身有十二至二十六道碾齿。 碾齿越多,出粉越细,两个碾齿为一对,十二齿、十六齿、二十齿、二十六齿个一对,组成一条辊压线,用于碎料的辊压和碾碎,最终变成石粉,配成水泥。 由于技术制约,结构只能以铸造完成,无法进行切削加工,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在畜力驱使下,勉强还能用。 但好歹还是碳钢,再怎么热处理,其寿命不是无限的,因此碾齿使用一段时间后,需要修缮,乃至回炉重铸。换而言之,就是换配件。 当下铁器虽然不是稀有商品,但每对碾齿动则几百斤,一条线就是好几千斤的铁,眼下可不是钢铁产能过剩的年代,一斤钢一斤白菜,眼下的铁料成本价格并不亲民。 所以水泥的成本主要就出在这碾齿上。 舅甥二人相持不下互不让步,沈严良有些头疼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回想起来五月前,简直判若两人,着实不像是以前那彬彬有礼,满腹经纶的雅士,更像是个斤斤计较的摊贩。 “云卿,水房干系江南数百万百姓生计,若是只为求财,而累及天下兴亡,这可不是一个正直商人的为商之道啊。” 沈严良一番话说的颇是时机,沈云卿抓住这个下台阶,赶紧退半步: “爹,孩儿明白,那就退一步吧。外甥可以答应用以铜钱结算,但是金陵明后两年的稻米,得以三十五文一斗的价钱任我买。” 此言一出,高彭贵很是吃惊: “什么啊,外甥啊,舅舅没听错吧。” “没有,当然,如果朝廷放款征购,只要不比我这价低三文钱,或是比外甥价高,仍由朝廷征购,倘若不如外甥的价钱,不准卖给他人,只准卖给我。” “那可是几百万石稻米,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这舅舅您就甭管了,到时我拿不出来,仍由金陵卖粮,我不管总行了吧。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我拿得出来,朝廷价钱不如我,便不准卖给其他人,否则金陵修好了水房,其他江南的其他州郡就甭想了,我宁可不赚这个钱。” 沈云卿的壮志豪言不是无的放矢,是有人撑腰的,撑腰的自然是周晟,周“大款人”。 明年若能以三十五文一斗的价格,收购金陵、兰陵市场上的两季稻米,江淮道的粮荒能基本得到控制。 明年江南道在苏南、浙北、皖南集中推行水房,粮食供应将维持基本稳定,待等后年江淮道恢复农业生产,江南稻米需求下降,再去江南西道推广。 当然,如果再出什么幺蛾子,如关中、京畿发旱灾,河南河北出现洪泛等等,那就另当别论了,但还是老天保佑,最近两三年之内一切太平的好。 与高彭贵谈妥了条件,确切的说还没谈妥,他得去给肖炳光打小报告去。 此时天色尚早,高若萱、独孤玥、周雪琳、楚惠儿四女子乘着陈炳言的楼船,满载了冰块还在湖面上,高彭贵虽然是个茶商,却是无缝不钻的人,竟然提议把冰贩到金陵去,因为金陵热。 其实也是,南京三面围山,中间夹长江,市区还有莫愁、玄武两湖,巨大的一个蒸笼,自古是中国三大火炉之一,即便现下,自然环境极好,金陵仍然要热得多。 但此事沈云卿问过周晟,他说不能卖,原因也很简单。 冰块的交易和使用,一直以来都是皇帝一个人的生意,宫中用冰都得请示皇帝,而你在江南另起炉灶,端了皇帝的饭碗,尽管无关紧要,但确是犯大忌的事。 你自己用用也就得了,现在还想往外卖赚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的产业。 黄昏时周晟从外归来,重点是去考察了水房集群和集体清淤作业。 待其回到厢房中,沈云卿不请自来: “草民拜见殿下。” “行了行了,我知你心里其实压根没有孤。赶紧说,与你舅舅谈的如何?” “他同意了,但肖炳光未未必会同意,毕竟现在的粮价就已快逼近八十文一斗了,压回三十五文一斗,七八月份在三十五文一斗之上吃入稻米的屯粮大户得喝西北风。 所以还得圣后哪里使点绊子,只有拿住了金陵的粮市,才能控制江南的米价,否则金陵失控,江南的米价将很难往下压。” “哼,你倒是会做好人,恶人尽让朝廷去做。” 周晟痛斥说道,沈云卿为难说: “草民这不是没办法吗,钱是殿下您出的,好人也要您做,恶名要草民担着,可草民也得在江南混饭吃不是,您哪天拍拍屁股回了京师,那些喝西北风的奸商,可就得上小民家中来吃东喝西了不是。” 周晟要他沈云卿出面去金陵买粮,但价钱却不能高于三十五文每斗,但现在江南粮价普遍飞到了七八十文一斗,许多的投机倒把者,都在三十五文至四十五文之间价位吃进的仓位。 后知后觉的更惨,直到五十文,甚至六十文吃进,这个盘要么有人接,要么刺破泡沫。 按以往节奏,都是朝廷铸钱征购,所以最后是朝廷和奸商们皆大欢喜,而老百姓备受货币贬值痛苦,进而在由经济链条传导至朝廷的国库,只不过需要一个周期,一两年才会有痛苦效果。 但现在朝廷已经经不起继续扩大铸币,因为通往西域的贸易通道严重阻塞,通货膨胀无法外溢,结果就只能强行压在国内消化,但消化不掉就是消化不良。 所以将米价压回三十五文一斗以下,朝廷可以少铸钱,同时破产一批投机倒把的富商。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这次的财政危机,同时圣后也能避免杀鸡取卵,与权臣公开对决所带来的政治风险。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 直接由沈家出面,把粮价压回三十五文,是能达成圣后的全部愿望,但结果是沈家与江南几乎所有财阀对立,这不是沈云卿所能承受的后果。 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到圣后的底线政策,然后他先挂牌交易。 利用水房的稀缺和垄断,把新稻的价格钉死在三十五文,同时许诺只要朝廷的条件优惠,他自动放弃收购。 但朝廷的条件他沈云卿已经提前知道,所以价钱永远也不会优惠,因此最后明年两季的新米,只能卖给他沈云卿。 而市场上显然是不知道沈家已经投靠了圣后,成为了朝廷的“鹰犬”。因此低价购买行为,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咎为水房的垄断 为避免嫌疑,最后他还得把稻米以五十文的价格,名义上卖给朝廷,中间的十五文钱的利差,周晟作为“民间巨富”的主要出资人,将拿走其中的十三文,其实就是直接收归国库了,沈家拿到每斗两文钱的好处,算作是跑腿费。 第59章 污中药,就是耍流氓 高彭贵要在宁阳小住几日,“取经”宁阳的抗旱经验,晚上沈严良在内宅摆了家宴,宴请高彭贵。 用餐后,沈云卿回到杂物间取用试剂,独孤玥悄然出现在门外,不声不响的默默看着,沈云卿回头见她杵在门外,便是问道: “玥儿姑娘,有事?” 独孤玥微微点头,略显羞色说: “嗯,过几日便要回金陵,我亲手做了一只香囊,想留给公子。” “是吗,哪儿呢。” 沈云卿起身来到门下,见那独孤玥面露羞色,不禁想到,这或许某种“信号”,他目光款款,温声说道: “玥儿姑娘,进来坐吧。” “嗯……” 独孤玥略显冰白的脸颊红到了极致,透着撩人心弦的淡淡绯红。 待入室坐下,独孤玥从怀中掏出一只蓝绿相间的精致香囊递到面前,略略抬着目光,却又不敢正面相看,她说: “玥儿的一点心意,不知公子中意否。” 沈云卿接过香囊端详细看,论做工,肯定是不能与现代印刷纺织相提并论,但是论针线的手艺,怕是时装设计师也不过如此。 无论高低贵贱是好是坏,人家的劳动成果和一番良苦用心,他是不能拒绝的。 “玥儿姑娘的针线做的真好,在下可就收下了。” “是嘛……”独孤玥红着脸埋下了头,声音是越压越低,几乎是要找个地缝钻下去。 沈云卿见其如此,随手将香囊收进了怀中,下刻话锋一转说: “玥儿姑娘,有一事在下还想劳烦姑娘代劳,不知姑娘能否帮在下小忙。” 许是觉得沈云卿做出了某种回应,独孤玥装着胆子说: “公子请说。” “在下最近新炼一些药汁,想要托姑娘带回金陵交予独孤前辈试用,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用药之事关乎性命,不知公子所炼是何药汁。” 沈云卿取来一只白色的瓷瓶,内种装有一斤的浓缩水杨酸,指着瓷瓶他说: “姑娘切记,此种药汁只能传与令尊与独孤老前辈,切莫要对外宣之于口。” “嗯,玥儿记住了,不知公子所炼药汁取自何处?” “姑娘应该知道,最近数月在下购入了数千斤的柳树皮,此药汁乃柳树皮所炼药汁。” 独孤玥恍然大悟,她说: “原来如此,可柳树皮多与其他草药配伍成方,从未有过炼成药汁入药或是药汁服用。” “是如此,故而在下编写了一份用药纪要,姑娘带回交予令尊与独孤前辈,至于如何使用,可由令尊与独孤前辈斟酌定夺。另外,此处是一套瓷杯,从大到小一次为两钱,四钱、六钱、八钱、十钱,用此药汁时,可用此杯度量,以掌握剂量。” 阿司匹林的主要起作用的成分是水杨酸,乙酰只是为了钝化水杨酸对消化道和胃部伤害,减少肠胃不适,主要治疗疾病的仍然是水杨酸,也就是柳树皮。 近现代阿司匹林的生产已经摆脱了柳树皮的依赖,使用化学品人工合成,眼下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柳树皮、杨树皮依然是水杨酸的主要获取途径。 关于中西药之争,本质上是西药利益集团,压制中药的舆论宣传,西药的本质仍然根植于自然资源。 即便是近现代使用煤炭和石油获取西药成分,但中药中煤炭、脂水都是入药的成分,只是很少使用。 尤其是进入现代社会,受到舆论的压制,为避免形象受损,有些毁三观的药根本不敢用。 就说“红签”吧,相信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没听说过,但说白了,就是女性的月经血落在棉布上,说起来不可思议。 但如果从化学和生物角度分析,是女性经期产生的血成分,与体内血液在生化指标上的不同,生化细胞产生的某些物质,在与棉纤维和空气发生化学反应后,产生了新的成分,经过熬煮与其他药物配伍,继而再发生新的化学反应,因此可以入药。 早期石油在西方被发现可用于缓解风湿和疼痛,因此西方早期直接将石油灌水,出售给普通人饮用,但他们宣传吗,不宣传,因为不堪回首,那是比巫医还要污的历史。 柳树皮中医长期入药,但成分就是水杨酸,他们宣传吗,不宣传,最后还要扯上印第安人,说是从印第安人身上发现了柳树皮的神奇效果,启发了他们。 榨菜腌制过程会产生青霉,当然,现在的榨菜可能没有了,青霉是什么,可以提取抗生素,但是腌制的榨菜含量甚微,可中国人不就是吃了一两千年的榨菜走过来的吗,你能说青霉没有在人体产生作用? 砒霜是剧毒了吧,但自古也入药,治疗肝病,说简单了,是最早治疗肝癌的“西药成分”,宫廷御用药红豆杉树皮治疗消渴,但成分呢,是红杉醇,抗癌降血糖分子药物。 煤炭粉治疗崩漏,起作用的是什么?是苯胺,说明白些,煤炭能提取偶氮,偶氮能合成染料,偶氮染料能做什么,最早能合成磺胺。 还有谁说中药没有消炎药了,牛黄、北豆根碱、黄连素小檗碱不都是西药成分的消炎药。 但中药里不是直接合成,而是配伍其他动植物和矿物,炮制、熬煮,经过法学反应后,也不会得到磺胺,你去理化试验,也找不到磺胺。 而是要进入人体后,可能会形成类磺胺成分,而且还得遇上对的名老中医,开对了药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偶然,能说中国没西药? 退一步说,如果饥饿引起的各种营养不良,按西方的量化指标缺乏十几种维生素,缺碘、缺钠、缺钙、低血脂、低血糖、低血压、低血小板等等等,按西方理论就得挂这个,打那个针,然后吃一把药,因为见效快,指标恢复神速。 但实际上呢,就是简单的吃饭问题的膳食均衡。 但西医敢说吃饭见效慢,得要一两月指标才恢复,那就甭吃了,干脆都打针吃药挂水吧,他敢吗,他不敢。因为他们都知道,打针吃药治不了“饥俄”这病。 相比于中药,西药唯一的本质优势是化学提纯,提纯带来的药物有效成分增加,从而加快有效物质作用于患处,也就是所谓的见效快,但多数西药的长期毒性是隐性的。 至于中药的劣势,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只是相对的劣势。 即便是化学合成西药,无论其化学式多么复杂,都无法回避其成分来自于动、植物、矿物。 当然,有人会说西药转化如何如何的复杂,中药就是一锅炖,什么药都一锅炖。 但需要说明的是,自然界以一切形式存在的物质,本身既是化学品。 中药的成分本质上一样是化学成分,不同植物所含不同化学成分经过炮制、熬煮,发生相应的化学反应,最后形成的一锅药。 这锅药说难听是一锅炖,说专业一些叫“合成”,你能说里面不是化学成分? 退一步说,西药制取的过程有本事舍弃温度、水介质,甭把各种化学品放一锅里,还要美其名曰合成。 没了这三样,西药什么都不是。 但有人偏偏拿着一锅中药去化验,结果化验来化验去,发现和入药植物的成分对不上,也检测不出来锅里的汤是什么成分,然后就说这是巫医。 难道说植物成分在一起加热,就不会反应,生成其他化学物?你分析不出来就说是巫医? 而人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化学转化装置,由于太过复杂,中药配伍之后进入人体转化,难以将体内复杂转化过程数据量化,进而被打成巫医。 其实不然,中药的复杂性,在于其无法量化的数据过程,因为这个数据太过庞大了,即便二十一世纪,也很难系统量化。 人体转化的过程产生的药物成分,往往比复杂工艺化学合成的西药更复杂,也更为有效,但问题是依靠人体自身的转化剂量不足,剂量不足反应的结果就是疗效慢。 但从生理学角度出发,当人体吸收中药后,自行转化产生有益成分的过程,是人体机能所能承载药物的极限,这个及限之下,对人体本身是可以承受的。 但如果按照西方指标,这个极限是可以无限往上增加的,因为西化的指标,只在于短时间内治疗疾病,而不会在乎药物总量增加后,对人体系统的长期持续性损伤。 换而言之,西药是以破坏人体系统为前提治疗疾病,你的病治好了,我这药就是好药,但是因为这药再生其他病,对不起,这跟我没关系,这是其他疾病造成的结果,你得继续吃其他药。 所以西药疗效快的前提,是破坏了人体生理系统的平衡,而这个平衡,是人体生理的自我平衡,而不是简单的西化量化指标。 由于生理平衡因人而异,结果导致中药的对症、对人、对病下药,往往同一种病,不同的人,不同的季节,药方完全不同。 到了西方眼中,完全无法量化指标,就是巫术。 加上中药医师的传承缺乏量化指标,朝代的动荡毁灭了大量人才和书籍,传承出现梗阻,也就一代不如一代,传到后来就失传。 而中医是个大系统,不单单是开方吃药,一整套的针灸、理疗、健体、推拿、按摩,甚至散步都是治病,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独独只看开药熬药,那是耍流氓。 有种西药只开刀不给药吃试试,两者能割裂吗,不能。 当然,归根到底,得遇上好的中医,遇上个庸医就只能自认倒霉,这是中医最大的问题,技术传承很难量化,更多在于悟性。 在沈云卿看来,所谓的悟性,其实是“逻辑量”。当逻辑量足够庞大,所承载的技术路径自然会更多。 待到有朝一日技术进步,中医药物系统能够彻底指标量化,那个时候,中西医之争必会有个结果。 沈云卿详细罗列了水杨酸的用量、副作用以及治疗范围,定制了一套陶瓷量杯,以便于独孤家单独用药,或是与其他草药配伍投料。 他想试着从操旧业,毕竟有些技术门槛太低,容易被人仿制。 水房是前车之鉴,结构一旦公开,以当下的技术基础,仿制极为容易,但化学是系统性学科,要比早期粗狂式机械结构神秘而复杂得多。 与独孤玥说定,看着她心满意足的离去,沈云卿顿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隐隐总有一种千丝万缕的牵挂,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牵挂,仿佛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连着他们。 第60章 井水不犯河水 翌日,沈云卿带着高彭贵出城,考察宁阳县的水房与河道清淤工程,顺道继续解决收粮的问题。 截止九月底,宁阳县有两万三千余口,约三千九百户村民与沈家签了契书。 后续增加的都是地处偏僻的村户,由于距离太远,水房一时修不到,时间成本也不划算,重点仍以聚居区为主,因此供水跟不上,所以今年来不及种上晚稻,但总得有个生计。 如今租赁的土地占宁阳县三分之一强,剩余三分之二的土地,百分之七十在自耕农手中,自耕农的交涉一方面由沈家出面,一方继续让王曦照做担保人,把粮价压在三十五文每斗。 起初王曦照不同意,因为粮价上涨之后,布匹、菜油、蜡烛、酱料、棉花等等一系列生活用品和大宗物资都涨,即便没有粮食来的夸张,但多少都涨了几成。 粮价压在三十五文一斗,农民再用卖粮的钱,去买柴米油盐等生活品,肯定是亏本的。 当然,沈云卿也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要与周晟交涉,易货交易。 周晟将用布匹、棉花、油料、蜡烛、耕牛等生活用品,支付一半的利润,另一半用铜钱购买宁阳县和兰陵明年的稻米,名义上沈家是亏的,但朝廷的东西成本便宜呀。 交易给沈家的货物,要比没涨价前的成本要素低得多,而沈家支付给自耕农,是按没涨价之前的价格支付,所以最终即便全部使用货物抵偿自耕农的报酬,沈家依然能结余大量的货物,和更多的铜钱。 然后趁市面物价高企,压低一些出手,将很快赚得更多的钱款。 正是拿到了沈家易货付款的保证,王曦照立下了字据,要沈云卿签字画押,有了此前水房的受益,宁阳县衙门和沈家的信誉,在当地广受信赖,自耕农的积极性更高。 相比于直接购买商品,普通农民更倾向于易货交易,因为铜钱的贬值,让交易存在诸多不确定性,而易货交易更多能反映出市场状态,根本原因还是货币的不稳定,打击了市场信心。 自耕农稻米的收购进展十分顺利,不顺利的是宁阳县的二十多个地主豪强大户。 此前百通利票号风光无限时,这些地主豪强都是来往的常客,票号日薄西山后,刘岩镜的银翔钱庄崛起,这些个地主大户纷纷跑去了银翔,究其原因还是一个“利”字。 由于富人倾向于黄金和白银,沈家票号银根流动枯竭后,存款许诺的白银利息难以维持,白银兑铜钱的业务受到很大波及,存款大户纷纷提款存入利息更高的钱庄票号。 刘岩镜为进一步打击百通利,在吞并兰陵钱庄、票号后提高了利息,以引诱大户前来存款,致使百通利票号银根进一步收紧,当银行彻底丧丧失金融流动性,最终只能倒闭。 所以这些屯粮大户,还都是存款大户,同时还是地主,三产合一,现如今粮价如此之高,让他们压低粮价易货交易,他们绝不会同意,刘岩镜也不会同意。 数次谈判未果,宁阳县的收粮陷入僵局。 当天回到沈宅,沈云卿与父亲沈严良谈起此事,他说: “爹,孩儿看,咱家的票号规矩得改改了,不改早晚要被刘岩镜给逼死。” “可还能怎么改,再改可就成钱庄了呀,真要成钱庄,不就跟刘岩镜怼上了吗,之前你可一直说避其锋芒,现在要改规矩,还能怎么改呀。” 沈严良一筹莫展,在他的眼界里,钱庄是票号的升级产业,无论如何变,还是钱庄。 这时沈云卿说: “爹,咱们暂时停止存银和兑银生意,同时不收大户存款,只收百姓存款,并给百姓借款。” “这能行吗,给大户存钱借款来利快,也只有大户有白银。给百姓存钱借款,利薄不说,也没银子赚呐。” “爹,目光得放长远一些,这全天下穷人比富人多,江南又极为富庶,本地的百姓也要富裕的多,赚百姓的钱,不比富人少。” 尽管钱庄、票号主要的交易对象是富商大户,但也对普通人开设有小额存借业务,单就利润率而言,普通小额的借款比大额借款高得多,因为小额借款再多,也比不上大额借款的利息。 此外还有铜钱贬值和白银稀少的货币供求因素,所以古代高利贷得分两面看。 一个普通人如果借了十贯铜钱,借期一年,利息一倍,第二年还二十贯,这是高利贷了吧,但第二年粮价涨了三倍,借款人只还了二十贯,但一年前的十贯却是今年三十贯的购买力,能说钱庄赚钱了? 但如果一个大户借了一万两白银,年利息百分之四十,第二年本息一万四,如果粮价也涨了三倍,这多出来的四千两白银就是赚了,因为铜钱对白银也在贬值。 所以眼下的借款都是按月计息,甚至按日,利滚利,尽可能规避物价的波动。 现在沈云卿关闭存银和兑银业务,同时停止大户白银和铜钱存款,只开放小额存贷业务,等于是将风险揽在自己头上,这显然不符合当下的经济规律,但是附和需求。 朝廷的铸钱工作要是不改善金融环境,改变财政政策,铜钱会一直贬值,而白银越来越贵。 但铜钱最终的消费对象都是老百姓,普通的稻米、食盐、铁器、耕牛、油料等等等,基础大宗商品也以铜钱交易为主,极少有白银参与基础商品的大宗交易。 所以与其倒腾白银和铜钱、白银和货物的汇率,不如倒腾货物和铜钱。 因为普通大宗货物的交易量,占市场交易的绝大多数,相反白银稀少,奢侈品稀少,交易量占比非常至少。 而大宗商品的价格并不与白银挂钩,而是跟铜钱挂钩,因为铜钱才是朝廷随心所欲控制发行量的货币,而白银不能,因此白银只能间接与铜钱挂钩。 “什么啊,倒腾铜货?”沈严良闻讯吃惊,忙不迭又说:“铜钱年年跌价,进的越多,亏得越多呀,你糊涂啦。” “爹,孩儿怎么会糊涂呢,爹你想,咱们赚到的铜钱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变成劳力、货物和产业,然后再用产业生产的货物,去赚银子和铜钱,再用赚到的铜钱和银子,盘活票号给来百姓借贷,这不就成了。” “嘶……好像明白了,你是说,先把百姓的钱吸过来,再用百姓的钱做咱们的生意,等生意做大了,再回哺票号。” “正是,眼下咱家的水房在兰陵打出了名望,咱借着水房的名望,让百姓来咱票号存钱,咱们拿着钱去办工坊,去雇劳力,总之咱们让铜钱不停的转起来,而不是存起来,只要转起来,不论朝廷怎么铸钱,咱们的钱永远在盈利。 而且,一旦张大人偷梁换柱之计成功,不说整个江南吧,单单金陵、秀州、兰陵、临清、钱塘这一块,白银抽空,到时候铜钱反而好用。 咱们不妨抢在刘岩镜前头,把铜钱攥在手里,他刘岩镜不是要银子吗,就让他去跟有银子的大户斗去,咱们安安心心赚铜钱,不跟他正面冲突。 如此他再纠缠不清,别说咱们没给他机会,倒时咱们做大了,直接收了他的银翔钱庄,这就叫以退为进。 明天孩儿亲自去趟兰陵,登门去找刘岩镜,咱们把话给他说清楚了,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做他的白银梦,咱赚咱的铜子儿,爹你觉得怎样?” “我得考虑两天,待会儿得跟顾温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那好,孩儿也再寻思寻思。” 中国人都有个毛病,而且是从古至今,就像是天生娘胎里的天赋,特喜欢存钱、囤钱,囤钱不过瘾,还得挖个地窖藏起来。 这钱存那儿不流动,就得贬值,但流动也有风险,尤其是王朝更迭带来的不确定性,进而陷入恶性循环。 为了规避风险,就只能官商勾结,为了赚钱为富不仁不择手段,压榨剥削,蛋糕越做越小,利益越分越少,到后来就是改朝换代。 白银虽好,但白银却不具备定价权,因为白银无法大量生产,还得靠流入,而铜钱具有定价权,恰恰是其能够大量生产。 当然,清朝中后期,白银定价权是因为白银大量流入所致,但结果仍然是贬值,因为生产力上不去,而白银还在流入,最终只能购买力贬值。 有时候沈云卿觉得自己爹傻够可以,商量两日后,竟还去跟周晟、张祥商量。沈云卿估摸着,沈严良巴望着朝廷兴许能有什么“优惠政策”罩着他,即便有,也是“御敕”二字。 “张大人,沈云卿这是意欲何为?” “殿下,就眼下看,此乃一箭三雕一石数鸟之法。” “怎么个一箭三雕一石多鸟?” “一来马上便要偷梁换柱,一旦成功,刘岩镜的银子金属套入贡品香料之中,其银款断绝,倘若沈家此时与其争夺兰陵白银,沈家未必能赢,相反一旦刘岩镜缓过来,沈家必败无疑。 此时退一步,便是给了刘岩镜面子。刘岩镜多半还不会买账,但待到其银款收不回来,刘岩镜即便不想退,也得退一步,其总得有所表示。如此宁阳县大户的收粮要顺利得多,明年兰陵的收粮也会更方便,此乃其一。 其二,铜贱而金银贵,故而世人皆喜金银,铜钱多而贱,却是百姓生计所系,沈云卿此法若能成,兰陵乃至江南以东市场恐被其所遏,届时市场在沈云卿之手,想要白银便得有货物,如此他一手拿货,一手攥着铜钱,白银买不到货物,换不到铜钱,岂不成了无用之物。 其三,沈云卿手段多端,能制冰,能炼水晶,能制水泥,仅炼水晶一项,便足可助其富甲一方,他何愁赚不来银两,这才是他厉害之处啊。” “如此说,铜钱并非不能坚挺,而是缺乏运筹帷幄之人。” 周晟大为激动,他似乎看到了朝廷财政的症结所在,但张祥却摇了摇头: “殿下此言差矣。” “这是为何,沈云卿之法莫非不能用于治国?” 张祥点了点头说: “不错,此法可称雄地方,却不能定国安邦。而且江南富庶,大有可为之地,而天下情况因地而异,难以效法。因而此法只能用在江南,也只能沈云卿用。也许,用不了三五年,沈云卿必成江南第一首富。” “其能真有如此神速?!” 周晟半信半疑,却很是期待沈云卿的成长,能给这个步履蹒跚的帝国,带来更多的惊喜。 第61章 正中下怀 翌日清晨一早,沈云卿骑马赶往兰陵,干旱对经济的影响日益显著,朝廷行政力的衰退,地方官吏的不作为,巨商的兴风作浪,最终都会加重普通老百姓的痛苦指数。 自古江南都是王朝的粮仓和金库,江南虽然很少直接爆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但江南资本往往决定了王朝和起义军的成败。 但如果江南爆发了大规模农民起义,无论成功与否,王朝必然被推翻。 抵达刘家时,正值上午刘岩镜刚从银翔总号回府,由于银款多数都变成了贡品香料囤死了,银翔钱庄的资金出现明显的问题,刘岩镜不时要去安抚那些大户,避免大额提款引发的挤兑风潮。 得知沈云卿登门,刘岩镜疑窦丛生: “他人呢?” “在府门外候着。” 夏春如实道,这时刘文莫说: “爹,要不孩儿去会会他。” “嗯,一个后生过来,爹去接应不免显得抬举了他,文莫,就你去会会他,看看他说些什么。” 自从荣登兰陵首富,刘岩镜一直感觉良好,即便是最近沈家还清的欠银,有咸鱼翻身的迹象,但无论在白银还是铜钱,财力上远不足以与刘岩镜抗衡。 即便是从周晟的香料中赚取了不少中间费用,但财富的积累需要一个漫长的周期,沈家没有短期之内,迅速恢复十年前实力的可能。 当然,从今天开始,历史悄然翻篇,沈云卿正是来踩刘岩镜这块垫脚石的。 少时片刻,刘文莫来到前院大堂,径自坐在正坐上,夏春引着沈云卿徐徐而至。 待到登堂入室,沈云卿略施一礼道: “刘公子别来无恙。” “沈秀才客气了,本公子好着呢,不知沈秀才今日前来所谓何事啊。” “在下奉家父之命,前来与令尊商议兰陵境内两家的生意,不知刘员外可在。” “家父忙于家事,现在不便见客,沈秀才有何事可与本公子说,本公子代为转达家父。” 刘文莫虽然不温不火,但沈云卿清楚,不温不火不表示没有态度,恰恰正是刘岩镜自命不凡,觉得来见他一个毛头小伙子跌份,干脆不卵你。 但沈云卿却不能不先礼后兵,他说: “沈某今日前来所谈之事颇为冗长,刘公子不会让沈某站着说完吧。” “沈秀才请便,本公子洗耳恭听便是。” 刘文莫爱答不理的态度,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发号施令,在沈云卿看来,这是刘家走上为富不仁的开始。 刘岩镜应该说还是一个正经,但算不上正直的商人,在兰陵打拼多年,他勾结官府,也干过走私,但还没发展到压榨百姓血利的层面。 那是因为刘岩镜经历过底层的艰辛和家族生意的不易,他还有打江山的心态。 但刘文莫是长在蜜罐里的孩子,刘家的生意如果顺利,扳倒沈家之后,会西进金陵,南下临清,扩张地盘,在刘岩镜有生之年,奠定银翔票号的地盘,等到刘文莫接管家族,将面对与蔡生廉的火拼。 到时在利益集团裹挟下,金钱欲望驱使下,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为富不仁,什么都干得出来。 待等落座,沈云卿毫不避讳详细道出此来目的,和盘托出沈家的条件: “作为交换,令尊当不得阻碍我家在兰陵地界收粮,也不得干涉我家与粮户所涉之事。只要答应条件,我家票号不会与银翔钱庄争夺兰陵的白银存贷,不知刘公子意下如何。” “放着钱不赚,非要去收粮,你这是何意,莫非是看不起我银翔。” “刘公子误会了,沈某绝无此意。沈某只想太平度日,无意与令尊冲突,仅此而已。” “哼,滑天下之大稽。我家何曾与你为难,前番若非我父亲放你们一马,你沈家岂能还清借债。” “沈某不否认令尊放了家父一马,所以家父才感念令尊的大恩,才不想与银翔钱庄因为争利而伤了和气,毕竟和气生财才是长久之道。” 沈云卿措辞不痛不痒,听着都是理,但得看谁在听,外人听是这么会儿事,可换做是刘家人听,越听越上火。 我正逮不着机会吞了沈家,你自己上门来说和,当我这么好骗呢。 但是沈云卿给你戴了道德高帽子,送来了下台阶,请你下台,你要是不下,至少现在场面上过不去,刘文莫其实也做不了主,所以他说: “此事干系重大,沈公子今日请回吧,待本公子问过家父,改日再回复令尊。” “既如此,沈某今日便告辞了。” 起身略施一礼,沈云卿施施然出了大堂的门,迅速出了刘府,而且直接出了西门赶回宁阳,丝毫不在兰陵城内做停留。 刘文莫将谈话及沈云卿的条件,一五一十转给刘岩镜,除了奇怪和蔑视,刘岩镜也想不出沈严良此时服软意欲何为。 “爹,等秀州的银款回笼,干脆扳倒了沈家,让他永远翻不了身算了。” “不错,沈家存在一日,便是个祸害。沈云卿此番前来名为缓和服软,实为修生养息,想让我们再放他一马,此事不能如此便宜了他。” “那明日孩儿就去宁阳回绝了沈严良。” “不,沈严良如此作为,便是做给世人看,倘若我等绝情拒绝,反而落得我们的不是。暂不去理会他,咱们不回应他便是,他若是再来,就打发他走人。” 刘岩镜的反应不出沈云卿所料,刘岩镜既要做婊子,还要竖牌坊,显得他大度无量,其实呢,以更为柔性的措施解决了你。 少时话锋一转,刘岩镜又问: “文莫,沈家的水泥可查出名堂?” “查是查出了头绪,可没用啊。” “没用?怎么没用。” “夏春找人去请沈家炉工,套取消息,但沈家炉工说,沈云卿每次开炉都给他们不少铁丸,炉子多少热,都看铁丸化不化,而且不光要烧石料,沈云卿取走煅烧石料之后,还往里面掺了其他东西,也要煅烧,但掺的比例完全不清楚。” 山寨水房的失败,让李义清、刘岩镜意识到沈云卿口中的产量不足问题出在水泥上。 有鉴于沈家“抵死”不交出水泥的工艺,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便宜行事。 事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按一贯的套路,都应该是去挖墙脚套情报,但这回碰上了铁板。 水泥的品种因成分和配方不同,常用的普通水泥多达十几种,全系谱水泥达上百种,但无一例外都需要对原料进行煅烧。 沈云卿煅烧的原料是石灰石,石灰石经由煅烧后快速风化形成小颗粒,硬度降低,再由粗辊碾磨成粉,关键就在这个煅烧温度。 温度高了,石灰石结构发生变化,温度低了也不行,不达要求。 一般的炼钢,在没有温度仪的年代,都凭经验和铁水表面烧热的颜色判断炉温,但你现在烧的石头,石头没有三五千度是化不掉的,所以无凭经验从判断炉温。 但话说不能计时,通过计时推断炉温吗? 可以,你不能保证炉膛内氧气的含量和供氧情况,而燃烧需要氧气,间接决定了燃烧时间的不确定性。 有鉴于此,沈云卿利用铅、铝、银、锰、镍,还有合金的熔点差异,制成了温度表,到什么温度,铅融化,到什么温度合金融化,从而间接判断炉温多少。 如果凝固了,说明炉温低了,如果其他金属融化了,说明炉温太高了。 而水泥都是配方成分,需要其他原料配伍,沈云卿往石灰石里添加了煤渣灰、粘土、石膏粉还有石灰,以改善配方结构。刘岩镜做梦也想不到,近在咫尺的煤渣就是水泥的一部分。 更厉害的是后续建成的水房,经过改进后整合绞车,改成了碾齿,风一边吹,碾齿一边磨,水房抽水,碾齿出水泥,而且还自动填料,料斗装满自动下落,能够一天使用,石磨出口直接落入瓦缸,省时省人力。 沈家炼炉的那些个火工、炉工和劳力,虽然不是文盲,但要他们懂科学,那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沈云卿只跟他们说怎么干,不会告诉他们为什么,因为说了他们也不懂,刘岩镜哪里能偷走工艺配方。 十月初三,舅舅高彭贵携高若萱、独孤玥启程回金陵。 十月初六,张祥的假白银数日前抵达了江心洲的沙滩,太平湖上来了一队货船,从沈家运走了几十缸原料,其中装了二硫化碳和镀银剂。 周晟、张祥、全衡携众,与沈云卿乘坐陈炳言夫妻的楼船,离开太平湖,经由运河如长江,前往江心洲。 这天船行江面上,天公偶下小雨,引得众人望天兴叹: “真是难得呀……” “张大人,这雨能下多久?” 周晟问道这么一句,沈云卿接话说: “不会太久。” 周晟听着奇怪,忙问说: “你怎知道?” “因为江面太热,而天上云淡,雨下不来。” “若是如此,那今冬改种麦子也无望了。” 全衡失望说道,张祥感同身受: “即便是改种麦子,也得要水。但江南犁具不利于种麦,没有耧车,种麦收获甚少。” 耧车在当下是一种不得了的自动插条播种机,连带翻地、播种一气呵成,一头牛一个人一天轻轻松松耕三四十亩地不在话下。 要知道一头牛一户人家,一季也就才耕三四十亩,一天六七十亩地就是天文数字。 但耧车只能用于旱作不能水作,而且你种多了收割很是问题。 一人一天力气大的也就割一亩半地,这已经是个极限,少的只有八分地,你一天种六七十亩,十天就是六百亩,一个人得收一年,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江南以水稻种植为主,大面积改种小麦,缺乏耧车、犁具等生产资料,技术上短期内不现实。 当然,如果硬着头皮也可以,但肯定是劳民伤财,等到明春收麦时,产量只有稻米的六成,碰上今年干旱,多半还没有。 第62章 和稀泥 眺望着江面淅淅沥沥的雨点绽开的涟漪,沈云卿若有所思想到了些什么,他问道周晟说: “殿下,金蝉脱壳之后,殿下也该押着银两回神都复命了吧。” 许是说到了周晟的软处,他神色渐起变化,话里话外带着些留恋和不舍,他说: “此番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重逢,这江南太乱了,只怕是孤这一走,日后会更乱。” “治病恶疾需下猛药除之,良药苦口利于病,病不除,早晚要害了性命。江南财税干系半壁江山,若不能理顺江南之事,日后国中若再生变,江南必举反帜。” “英雄所见略同啊……”张祥肯定道,接着又说:“沈秀才既有如此见识与才学,为何还要甘心做个商人,效力朝廷一样能一展抱负,又何必屈居在这宁阳县中。” 此时周晟目光微变,他同样高度关注这个问题。沈云卿沉默了有一会儿,反问张祥说: “那张大人以为,这天下,何以为天下?” “沈公子是何意,能否明言。” “所谓天下,无非是黎民生计,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便是陛下的之天下,百姓食不果腹,天下必是乱世群雄之天下。 再往小了说,如何治理天下,在乎于朝廷法度,而朝廷法度在乎于为官之人,倘若为官之人贪赃枉法,焉能为民谋福。换而言之,官吏不为百姓谋福,便是危害江山社稷。 但眼下,举国上下墨吏遍布贪赃成风,朝廷法度难以施行,当此严峻情势之下,已非一人或一小群人所能改变。 故而沈某以为,既然墨吏不堪重用,就只能加以约束,而后再下猛药以除之。” “那如何加以约束?”周晟问道,似乎已经找到了治国良方。 “殿下,可知道墨吏为何要勾结奸商鱼肉百姓?” “自然是为了利,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女色,为了自己的乌纱帽。” “对,殿下所言极对,现如今朝廷的乌纱帽陛下说了不全算,那些个党羽便肆无忌惮收受贿赂安插亲信,而这些亲信贿赂孝敬的钱财,无不是奸商行贿,或是搜刮的民脂民膏,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出在一个钱字上。 故而,眼下既然难下猛药,不如先下一副迷魂汤,和和稀泥。先把钱财收入囊中,把江南的财势约束起来,只有约束了钱财,才能遏制江南的局势,唯有如此,陛下才能腾出手来喘上一口气。” 历朝历代的灭亡,问题都出在利益分配导致的内部矛盾扩大,最终形成朝廷内部和既得利益集团的对决,演变成利益集团为了各自利益又妥协。 而妥协并没有解决利益集团之间的利益矛盾,于是只能转嫁矛盾,而老百姓成了转嫁矛盾的主要对象。 天灾只是加重了人祸,催化了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统治机器。 所以历朝历代实行的变法也好,新政也罢,尤其是王朝中晚期的变革,不说全部吧,多数都以失败告终。 究其原因,是变法者看到了局限性和下层的压迫,试图去改变,但又急功近利,期望于尽快改变,最好是一夜改变,没有缓冲的余地。 并严重忽视了既得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以及庞大的经济实力,带来的一系列政治危害。 你动了人家的饭碗,人家当然要跟你拼命。 而既得利益者控制了权利,笼络了一大批控制生产的巨商,当他们利益受到损害,势必通过生产环节和销售环节,转嫁经济损失,倒霉的只能是老百姓。 岐帝国的问题根源不是谁做皇帝,也不是男人做皇帝,女人就不行,根源仍然是权力的移交带来的利益分配的改变。 现如今朝廷已经丧失了财政的干预能力,朝廷铸多少钱,下边吃多少,税收不上来,朝廷只能铸钱饮鸩止渴。 商人更加富有,百姓更加赤贫,当朝廷无法满足既得利益者的的人生欲望,自然会寻找自己的出路。 发展到最后,钱贬值,商人只能寻找更保值的产品,最后发现权力才是最大的财源,再然后,只要一场大范围的天灾,激化民众情绪,最后就是全国性的农民起义。 自古农民造反,没有资本和贵族的加持,几乎成事。 刘邦厉害吧,没有六国诸侯贵族“余孽”支持他成不了事。朱元璋也没有他岳父的几千人马,也做不成皇帝。 到最后成王败寇,朝廷亡了,那些个商人玩火也跟着陪葬,既得利益者不会介意最后再推一把落井下石,然后头换面再拜新朝,一切还是从来。 所以,资本膨胀到极致,最后出卖的将是绞死自己的绳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成功者只有那么凤毛麟角的几个,绝大多数不知危险的资本,都即将沦为时代的垫脚石,倒霉的是千千万万的生灵。 但是在当下历史规则的引导下,利益必须给自己寻找一个赚钱的地方,你不赚钱,钱给别人赚,此消彼长之下,朝廷不断铸钱之下,你的财富不增加,其他人在膨胀,你的资产就是缩水的。 当规则无法改变,你就只能去拥抱规则,参与到这个巨大的浪潮中,盾对盾,矛对矛,针尖对麦芒,博取一丝的的生机。 抵达江心洲已经是离开兰陵的第三天,装运药水的槽船提前一天先于楼船登岸转运药水。 镀银的过程非常简单,只需将活泼的金属浸二硫化碳当中,让不活泼的银与活泼金属发生置换的反应,有难度的是批量大,耗时且费力。 更重要的是镀银本身没有原则问题,有问题的是制造假币在任何年代都是死罪。 更何况是几十万两白银,换算成购买力,没有五千亿人民币,一千亿得有,枪毙一百次都够了。 镀银持续了六天,周晟始终惦记着“神奇药水”的配方,沈云卿估摸着周晟是打算今后能继续制造假币,解决燃眉之急,但哪是解决燃眉之急,根本是饮鸩止渴。 朝廷本就可怜的货币信誉,在假币冲击之下,将荡然无存,不亚于无限制的印纸币,甚至更加恶劣。 十月十八,逐一清点过目银两,挑出瑕疵品重新镀银,二十日装箱了全部假银款,沈云卿与周晟、全衡乘坐陈炳言的楼船返回宁阳,张祥押着银款前往秀州运河,寻找偷梁换柱的机会。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确切的说是一夜入秋。 第63章 得手 十日之前气温仍有二十七八,三十度,今日陡然间寒风刺骨,甚至需要点上火盆才感舒适一些。 这就让沈云卿感到地球大气正在经历一次全球性变化,这也将影响正处于农耕时代下,所有文明的进程。 宁阳的晚稻涨势一般,沈云卿已经不希望今年能有意外的丰收,只寄希望于气温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不要碰上冻害,否则沈家可能真就完了。 十月底,宁阳县以北的太平湖畔陆续盖起了工坊,以便于扩大水泥生产,同时为随时可能开炉的玻璃生产做技术上的准备。 而周晟始终没有松口,这让沈云卿担心生产玻璃得不到安全保障。 由于现实客观的市场需求,玻璃的生产无疑是垄断性的暴利行业,消息和技术的控制不当,再加上没有人罩着,结果只能引来他人的觊觎,以沈家的现状,难以承受各方围剿。 而皇帝现在也没有蹚浑水的底气,显然不会因为一个新兴行业被瓜分而大打出手,即便被瓜分,皇帝其实也能参与分利,只要保证了她的面子和贡品,大家都皆大欢喜,于是现在反而成了一个麻烦。 时间转眼已到十一月上旬,张祥迟迟没有音讯让周晟很是担心,同时米市的疯狂飙涨让宁阳县沦为猎头争夺的战场。 这天,刘岩镜府上,夏春正汇报着年底前的收支,由于银子套进了贡品香料,眼看着年底银两迟迟无法回笼,刘岩镜开始有些着急了。 “老爷,下月兑付给三十五个大户的利钱得有两千三百多两,现在咱们账上还有四千多两存银,但还要兑付给其他存户八百多两白银,剩下的七百多两,可就不够年底年初的兑汇放款了。 而且兰陵和钱塘的衙门还得打点,咱们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是啊,这李义清到底搞什么名堂呢,说好了十月中旬,这都快十一月中旬了,银子怎么还不还回来,这要是再拖十天半个月,可就出大纰漏了。” 刘岩镜并不清楚,原本应该沈严良熔炼的白银,交给蔡生廉之前,整整耽搁了一个月有余,所以本该十月拿到的款子,并没有及时转到他的手上。 正值主仆二人说话之际,长子刘文莫仓皇闯进账房中,飞快说: “爹,大事不好了,孩儿刚刚得到消息,秀州突然来了一支兵马,包围了秀州城,说是出了大案子。” “什么,大案子!”刘岩镜闻讯大惊,忙问:“不会是咱们的香料吧!” “消息没有明说,但咱们的香料并不在秀州啊,都在渎县屯着,朝廷兵马若是冲着香料来,应该去渎县才是啊。” “是啊,秀州没有咱们货,确切的说汤县上岸的货,都在渎县。秀州城中应该是空的才是。朝廷的兵马突然现身,却没去渎县,若是冲着香料而来,岂不是打草惊蛇。 不对,嘶……坏了坏了……” “怎么了爹!”刘文莫急问道。 “是银子!” “银子怎么了?” “一定是银子在秀州城里,被朝廷给盯上了。” “那也不对呀,朝廷如果盯上了银子,为何不连香料一起抄没,只围银子。” “儿啊,你怎么不想想,朝廷从南洲百夷运回的香料才多少钱,咱们的买价多少钱,朝廷只要银子不要货,如果钱货两空,江南还不得垮了呀,江南垮了,就得造反呐。” “爹,孩儿还是不明白,上边怎么能把交货的银款囤在秀州,而且吃进贡品的商人又不是只有三两家,少说二十来家,这么一大笔钱怎能都放在秀州,这不合常理呀。” “儿啊,这可是走私,走私的钱货能分开给吗,当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呀。” “这,这不是要咱家命吗,咱家可是连老本都压进去了呀!” “是啊,李义清这个混账,我去找他。” 张祥掉包得手之后,一面调动兵马围了秀州,一面利用调兵的间隙,把钱装上了官船运走。 刘岩镜得到消息已经是围城后的两天后,李义清得到消息比刘岩镜早了半天,他正急得上火,想着如何应付刘岩镜的怒火。 “大人,银翔钱庄的刘员外到了,您见是不见。” 衙役飞快说道,李义清来回焦急踱着,有些紧张说: “快请他过来。” “是。” 少时,刘岩镜快步来到堂屋中,铁青着脸色沉声说: “李大人,秀州的消息属实吗!” 李义清停下脚步,一脸的理亏,他说: “不知谁人走漏了消息,出卖了银两下落,致使被官军包围。现在银子堵在了秀州城中,但尚未被官军拿获。” “那有几成的把握逃脱官军的拿捕。” “刘员外,你稍安勿躁,此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能拖上十天半个月,局面定会有转机,你应该相信定海神针的通天手段,此事还有转还的余地。” 李义清打着官腔,却逼急了刘岩镜: “刺史大人,那可是刘某的全部身家性命,如今眼看着年关将至,各家大户巴望着刘某人兑现存利,要是银款不能回笼,我银翔钱庄可就熬不过年啦。” “刘员外,购买之人不只有你一人,牵扯如此之大,上面岂能袖手旁观。” “是,上面是不会袖手旁观,草民也相信会有转机,可转机不等于时机呀,草民的钱庄急需用银,现在无银可用,这不是让刘某倾家荡产吗。” “本官能有什么办法!”李义清呵斥道,接着又说:“原本是皆大欢喜之事,事到如今这个地步,难道要本官让圣上高抬贵手吗,你刘岩镜不要命,本官还要命呢。 此事先等几日再说,若是逼急了再走漏什么风声,本官可救不了你,哼!” 李义清撂下狠话,遂即拂袖而去,只剩下刘岩镜欲哭无泪呆站在堂屋中愣愣的发呆。 而与此同时,差着近一日路程的宁阳县收到了张祥传回的消息,周晟难掩激动几乎落泪。 “有救了,这下有救了,张大人果然不负母后期望。”激动之余,周晟不忘与全衡说:“全衡,你说母后会如何处置江南?” “难说,这可是足足八十六万两白银,算上火耗得有九十三万多两,如此一笔巨财,怕是朝中各方势力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啊,掣肘过甚如芒在背。去,将沈云卿找回来,该商量下一步计划了。” “遵命。” 此时沈云卿正在湖边工地上,陪着公主和公主的丫鬟忙个不停。 “小姐,到现在都没找到一粒珍珠,真扫兴。” “珍珠这般金贵,哪是能轻易给你找着。” “可沈秀才不是找到了不少嘛,虽然大都是歪瓜裂枣,但好歹还有啊。分明是他使坏,找来的都是没珍珠的河蚌。” 无论好坏,楚惠儿的嘴皮子永远都是“恶毒”的,在沈云卿看来,这两位角色俨然发生了错位,楚惠儿才是有公主病那位,周雪琳竟还能宠着她。 少时,沈云卿拎着一木桶的河蚌肉来到草棚下,看了眼面前稀稀拉拉的河蚌壳,他说: “两位珍珠找着没?” “你还说,一连开了二十个都没有。” 楚惠儿任性说道,沈云卿故作吃惊说: “才二十个你就想找着珍珠,你以为珍珠是海边的沙子,一抓一把呢。” “喂,你怎么说话呢,知不知道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 楚惠儿这话翻译一下应该这么说:知不知道我是公主的贴身女婢,当心我嘴一歪,哼哼…… 一旁凳上坐着的周雪琳着实有些看不下去,她说: “行了小惠,沈公子说的不无道理,河蚌里的珍珠本就稀少,哪里能是海边的沙子,想要多少有多少。” “小姐,我就是不服气嘛,每次都被他抢先,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出头嘛。” 话音未落,沈云卿掏出一粒刚刚发现的珍珠,得意洋洋说: “就是要气你,你来打我呀。” 楚惠儿气的跺脚,撒娇说: “小姐你看,他是故意的。” “好啦,最后还不都是我们的,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雪琳说的也挺气人,沈云卿忙活大半天,最后都得交公。 珍珠纯粹是意外发现,清淤拓宽河道不免要伤及水生环境,河里、水渠的河蚌成了闲暇之余的额外收获。 期初还只是作为副食品,丰富一下参与劳动的民夫的伙食,但发现珍珠之后,情况也就变了。 由于清淤拓宽规模的挖掘量实在太大,获取天然珍珠的数量急剧增加。但是,找到了再多,也不是你的。 朝廷每几年都有分派,在江淮、江南两地组织人力兴修水利,同时打捞河蚌获取珍珠,并规定珍珠的发现者必须上缴,上缴者可得奖励。 这种奖励对于普通的民众还是较为丰厚的,但是相较于珍珠本身在当下的价格,根本是九牛一毛。 当然,你可也以私藏,但前提是天知地知你,其他人不知道。 至于那些达官贵人个人购买的珍珠如何区分是捡来的,还是合法途径,其实也很简单。 绝品珍珠极少流落民间,能在民间出现的珍珠,都是宫廷选的不能再选的次等货。 而天然珍珠的趋于完美的成形率本就低,所以即便捡到河蚌有珍珠,绝大多数都长得不怎样,哪怕你私自点缀一下,只要不超标,没人会在意你是什么来路。 于是乎,自八月开始的清淤拓宽活动,间接成了找珍珠运动,前后共开河蚌七万多,得珍珠却只有七百多粒,外形能让人满意的还不到九十粒,其他都是歪瓜裂枣。 如此就便宜了王曦照的功劳簿上又记上了一笔,等到日后朝廷发动找珍珠运动,宁阳县又能免去一次劳民伤财。 当然,四百多粒珍珠也换来了十几头猪的承诺,但是有没有,还得等明年。 由于珍珠运动,高若萱、独孤玥返回金陵后,周雪琳、楚惠儿闲得慌,突然心血来潮要找珍珠,但是几天下来毫无收获,除了运气,天然珍珠的概率并不高。 这就让沈云卿转念一想,琢磨着似乎这养珍珠也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可养出来的珍珠如果不是你的,这就很让人难以接受。 第64章 一拍即合 约莫一刻过去,全衡骑马来到工地,寻到沈云卿便说: “沈公子,少主请你回去。” “知道何事吗?” 全衡翻身下马上前小声说道: “张大人那里得手了。” “是吗,弄到了多少?” 全衡伸出了右手比划了一个八字,沈云卿愣是定力再好,也吃了一惊: “这么多!” “其实不止,还外加七万,但可惜你的银子不够,没能全都换出来。” “算了吧,留着这七万两兴许还能唬住他们一阵,万一现在露馅,才被动。” 江南的情况错综复杂,皇帝显然意识到江南的严峻形式,动不得,碰不得,还得哄着。 白银的金蝉脱壳,让这种微妙的平衡得以继续持续,留下一些真的银两,有助于拖延事态的发展,能捂多久捂多久,等到真捂不住了,他沈云卿也尽了全力,只能保佑女帝自求多福了。 与全衡长话短说,带上周、楚二女,四人一同返回了沈宅。见到周晟时,其精神面貌大有改观,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走,我们借一步说话。” “那好,我去换身衣服。” 待沈云卿离去,周雪琳忙不迭问: “兄长,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得背着妹妹。” “天下大计,你们女子就少插手了。” 周晟没敢将八十万两白银到手的消息告诉周雪琳,生怕她与楚惠儿哪日嘴一歪,招来杀身之祸。 少顷,沈云卿随周晟去往沈宅外的凉亭下,二人烫了壶黄酒,备了四碟小菜,边喝边聊: “现如今货已到手,只等宁阳的秋粮,待事成之后,孤定为你向母后请功。” 沈云卿借着酒意摆了摆手说: “殿下言重了,区区小计焉值得请功,倘若天下人皆如此,岂不把大岐的江山都封完了。沈某倒是不在乎虚名,还是实惠些好。” 听到实惠二字,周晟心里是不太舒服的,但脸上依然悦色浮面毫无起伏,他说: “这笔银两乃是救国所用,怕是不能分得实惠给贤弟。” “诶,我岂能发这国难财。” “那贤弟要何实惠?” “是这样,我呢一心就想着发财,所以殿下答应给沈某几件东西,草民也就心满意足了。” “哦,哪几样东西?” “一,这宁阳县以西二十里的废弃采石场,你得给我。” 周晟听着不解,遂即问他: “那采石场早已无石可采,你要那采石场做什么?” “采石场虽然无石可采,但那采石场经过四五百年开采,直接给挖到了地下去,且除了两处出口之外,异常封闭,故而待到今年明初,草民打算将其修成水库蓄水。 这大旱天气放水灌溉,洪泛时节蓄水排涝,岂不便利。” “哦,贤弟还懂水工营造之法?” “呵哈哈,略有小技罢了,不足为道。此事若成,明年宁阳与宁阳接壤的两县旱情将一去不复返,极为有利于兰陵的购粮,日后也是造福一方的千秋功业。 不过这水库修起来之后,总有风险,故而水库周围的土地和农田需得尽数卖于我沈家。我沈家愿用那几十亩淤泥肥过的土地与周边自耕农交换,不足之处尽数有我沈家出资补足。” “如此分文未入,反要赔出良田钱资,岂不是白白浪费钱粮。” “殿下此言差矣,草民岂能做这等亏本买卖。” “那你如何能获利?” “水库修成之后,但凡惠及之自耕农与大户,收取每季每亩半斗的带壳稻谷作为利钱,仅宁阳一县,每年可得稻米十万多石,接壤两县也以此数算来,三县一年两季少说三十万石稻谷,而采石场有地利之便,修建水库颇为便利,只需一两季便能回本,可用数十年,草民岂不赚的更多。” 周晟渐渐从懵懂中回过味来,他说: “那此法可否广为推行?” “暂不可,宁阳县采石场地形特殊,换做是他处,受百工匠术营造之法所限,暂时难以修筑,需得日后精进了匠术与营造之法方可修造。” 宁阳采石场最大的地利优势是封闭,到目前为止有两处宽度不超过二十米的马道斜坡出口,这个宽度有利于当下的技术条件修筑水泥大坝。 如果是上百米,乃至几百米跨度的水坝,很难保证水坝的强度,钢筋混凝土的用量,对当下而言,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周晟的愿望是好的,但技术需要积累和攻关,无法一蹴而就。 “另外,草民意欲炼取水晶玻璃赚取银两,虽然炼取水晶玻璃较为容易,但江南情势复杂,且水晶玻璃价贵,一旦秘密被他人窃取,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草民恳请殿下从神都聘请亲信工匠,送来江南助草民秘密炼取水晶玻璃。炼成之后秘密运回北方,由殿下替草民代为出售换取银两,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那就一言为定。” 周晟很是爽快答应了请求,其实他也一定会答应。很显然让其代为经销,中间的回扣,哦不,是“救国款”是少不了的。 眼下水晶还是暴利产品,宁阳县的德性,沈云卿算是看得清清楚楚,任何秘密都守不住,那就只有另请高明了。尤其是工匠群体的培养,需要基础和周期,直接从工部或宫中借调要方便的多。 当然,如此无异于出卖炼制玻璃的工艺和配方,但仅仅是早期普通的钙钠玻璃,高级玻璃的配方涉及化学领域,这一块是断然不能假以人手的。 谈妥了两桩大事,气氛渐入佳境,周晟顺水推舟谈到了高彭贵家: “贤弟,我见你那表哥高鸿颇有才学,哪日若是高中榜首,可让其去神都找张祥大人引荐于孤,也可免去一番波折尽其才学。” “不瞒殿下,我这表哥一心只想科举成名,你让他去走小径,怕是很难。” “但眼下各部纷乱,科举之路未必是坦途。若是他考取举人之后前往神都会试,会考挤入一千名之内,母后亲批阅题,兴许还有机会。” 高鸿为人沈云卿非常清楚,他就是个“耿”,你让他走后门,他肯定是不会去的,他总觉得自己不够硬气,只有硬气说话才有底气,这是文人风骨的一贯秉性。 当然,由于历朝历代种种原因,这种文人风骨最后变味走样,变成了“尖酸刁赖,贪腐恶毒”,只以为天下唯我十年寒窗苦读,我做官享福贪赃枉法就是应该的,因为我吃了那十年苦。 但十年寒川苦读,跟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战高温斗酷暑,整日奋战一线的劳苦大众,一辈子的流汗流血岂在一个量级。 财富不是当官当出来的,是劳苦大众苦出来的,当官充其量是维护应有的秩序,创造合理的发展环境,一旦变成了“应该的”,有朝一日天下造反,那也是应该的。 周晟的提议沈云卿只以为是因为高鸿,却殊不知周晟另有企图。 第65章 风水轮流转 十一月十七,张祥从秀州归来,带回了一批蔡生廉新瑞钱庄铸造的十两一锭的白银,比对比过假银两,形制仍然有细微出入。 一是蔡生廉的磨具用了有段时间,棱角处有磨损,不那么棱角分明,而张祥的银两都是用的新磨具,新磨具棱角分明。 二是蔡生廉的银两不地道,从技术上分析,他为了省煤炭,加热时间不足,银水的流动性变弱,银水中气泡上浮,补液又不及时,到处坑坑洼洼,有铸造缩孔。 除此两点,假白银足可乱真。加上那七万没有转走的白银,唬住秀州一段时日不成问题。但这么一唬,就是两年多,直到两年多后才东窗事发。 据张祥说,此番包围兰陵的兵马共有三千,是千牛卫、领军卫禁军,皇帝的私人卫队,当初一起造反保着女帝登基的那帮伙人,铁杆的亲信。 三千多人改头换面,穿上了河北道官军行头,从登州坐水军船沿海一路南下,入长江后直奔兰陵去,堵了个正着。 十一月二十一,张祥随沈云卿前往宁阳采石场勘察地形,前后持续八日,此时田间稻米渐已泛黄,气温明显高于往年,十二月若无霜降,宁阳稻米已成定局。 宁阳的日子好过,并不意味着其他州县日子好过,蔡生廉凭空赚了小三万雪花银,实力膨胀迅速,但仅仅够他兑付年底利息和明年一季度的资金运转。 而刘岩镜可就没那么幸运的,转眼已是十二月初,秀州的白银迟迟不见回笼,而大户提利的时间日益临近,刘岩镜如坐针毡。 “老爷,咱们得尽快想想办法呀,明年开春若是再没有银子,钱庄被掏空的消息可就瞒不住了,届时大户挤兑,咱们可都完了。” “我当然知道,可这不是没银子吗!” 刘岩镜急的得上火,来回踱着无计可施,夏春嘴一歪说: “老爷,要不向州府暂借几千两周转周转。” “那李义清是吃人连骨头渣都不带吐出来,找他借款,利息还不逼死咱们。” “可总不能坐以待毙呀。” 夏春话音未落,刘文莫火急火燎进屋来说: “爹,刚才宁阳传来消息,沈家放出风来,把五百两和一千两以上的存银利息提了一成五分,比咱家还高八分。” “什么,他怎么敢!” “爹,沈云卿那兔崽子前番信誓旦旦要退出白银行当,今天却落井下石,挖咱家墙角,这要是大户经不住沈家利诱,年底之前挤兑提款,咱家可就都完了。” “沈严良这是趁宁阳县声威大振,年底存户态度有所松动,挖咱们墙角,此时倘若手中能有一两万白银,岂能让他猖狂。” “爹,咱得想办法借银子啊,否则年底大户提款,咱家挪用银两的消息了就盖不住了。” “这样吧,我再去找李义清,你即刻去临清,去催还款,即便是免了借息,也要把银子先收回来一些。” “是。” 父子二人分头而去,刘岩镜火速赶往李义清府上再次催要银款。 “李大人,这都快一个月了,秀州还被官军围着,银子出不来,这不是把我银翔钱庄往死路上逼吗,我银翔钱庄垮了,兰陵可捞不到半点好处啊,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李大人您无论如何也得帮帮草民啊。” 刘岩镜几乎恳求着,但李义清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还能保刘岩镜,他说: “刘员外,如今不是你一家银款不济,钱塘的皇甫充周转失灵,现如今已经垮了,钱塘刺史昨日来函向本州借款四千两,要保高如清,本州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这么些人。” “那,那兰陵的银子已经借出去了!” 刘岩镜绝望道,李义清倒是坦然: “那你是让本州不借,看着本官同僚丢官抄家下大牢问罪!” “嗨,完啦完啦完啦,这下全完啦。李大人呐,您借之前就没想想刘某的处境,您这是断送了我刘家的生路呀。” 李义清当然想借给刘岩镜,但钱塘给的利息高,半年的借期一还一,刘岩镜显然是不会支付如此之高的利息的。李义清想当然的以为刘岩镜家底丰厚,并没有全力以赴,挤一下还是有的。 但现在,再挤一下就只能挤出血花来了。 气氛一时间跌倒了冰谷,二人无语许久,确切的说无话可说。这时李义清忽然灵光一闪,仿佛是发现了新大陆,精神异常的亢奋,他说: “对,沈家,沈家夏日至今卖出香料无数,定有余银,刘员外为何不去想沈家借银。” “什么啊,李大人啊,您怎么想得出来,要草民去向沈严良借款。” 李义清闻讯不乐,脸色陡然一沉: “刘员外,本官给你指了一条活路,你若不从,那本官也爱莫能助了,哼!” “可,这让刘某怎么开的了口。今年四月刚刚逼过沈严良欠债,现在半年刚过,反要去求他,怎拉的下这张脸。” “那便是你刘员外的事,与本官无关。两条路就摆在眼前,生路死路任你选,但丑话本官说在前面,若是妨碍了定海神针的安邦定国的大计,什么后果,刘员外你自己掂量。” 李义清态度决绝,刘岩镜心知这次是栽了,弄不好真要倾家荡产,分文收不回来。 失魂落魄走出州府,刘岩镜坐着马车出城前往宁阳,但路上整整走了一天,他想着怎么才能开这个口。 而与此同时,宁阳县开始收割八月中旬种下的第一茬稻米,天气凉爽空气干燥,太阳虽已不如夏日酷辣,威力却仍然不减,粒粒的稻米犹如金甲铺满稻田,景色颇为壮观。 沈家父子陪同周晟、张祥等人走在田间地头,兴奋之余不免感慨万千: “沈财东,若非令郎妙计,明年恐怕便要横生事端,令郎劳苦功高啊。” 张祥的恭维,忽悠的沈严良连连点头笑容满面,他说: “犬子虽然顽劣了一些,却颇有些才学,就是不让人省心,不能博个功名光宗耀祖,想来还是可惜呀。” “呵呵,沈家主谦虚啦,造福地方何尝不是光宗耀祖的善举。” 钱虽好,但在时人看来,还是不如当官来的有面子。 沈严良不是不想当官,是没那个机会,所以当时合算了成本,觉得当官不划算。但现在核算成本之后,当官又划算了,所以他的这本经济账,永远算不清楚。 此时沈云卿、周晟、全衡走在后头,步伐明显要慢得多,三人所观各有侧重,周晟关注的是产量,而沈云卿看的是种子的潜力。 江南东道的土地肥沃,正常年份的亩产普遍超过一石五斗,碰上丰收能有一石六七斗,其他的亩产在一石两三斗左右,低一些是七八斗,再次的才六斗,偶尔已经学会精耕细作的土地两石的亩产。 这是江南东道的情况,土地相对肥沃,上等田占比较多,中下等田占比少。江南东道之外的南道、西道情况要差一些,江南之外的其他地区上等田比例萎缩的很厉害。 中原核心地区的河南、河北、京畿、关中四地由于开发时间最早,同时长期种植小麦,而小麦对土地的肥力比水稻高得多,因此北方虽然平原广大,但是土地肥力流失的很厉害,加之以种植小麦为主,即便是上等田的亩产,其实也比江南少得多。 岐帝国的一亩比一市亩大的多,沈云卿大致推算过,岐帝国一亩得有七百二至七百三十平米,一石约合340市斤。亩产一石,换算成现代亩产三百斤左,最薄的田才一百五十斤。相较于当下时期,种子潜力还较为可观。 这还只是江南东道的亩产,但如将全国亩产平均计算,全国水稻平均亩产能有现代的一百八十市斤,都算老天保佑了,小麦估计得要腰斩。但是种小麦有耧车,可以批量旱作,所以小麦可以靠数量取胜。 所以江南的上、中、下三等田即便是最次的下等田,亩产也有七八斗。 其他地区亩产一石两三斗就已经是上等高产田,多数只有六七斗,下等的贫瘠薄田可能就四斗,合着还不到一百五十中国市斤。 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土地的优渥绝对是位居全国之首。 眼下由于缺乏系统化培养,种子潜力都靠几百年来不断的人为选取,把颗粒饱满的留下做种,其他用于食用,这种选种方式确实能很大程度上提高种子的潜力,但速度太慢,需要几百乃至上千年的演变进化周期。 见沈云卿看的入神,周晟不免好奇问他: “几粒稻谷而已,莫非还能看出花来。” 沈云卿丢下了手中稻谷,起身说: “那殿下可曾想过良种如人才,需得常年累月加以培养,方能为良种。倘若任由农户自行随意选材,便如朝廷不经科举,不经考课,任意用人,岂能知其优劣。” “哦,此话颇是有道理,莫非贤弟有择良种之道?” “这倒没有,但我等倒是不妨一试,以育人之法,择育良种,日后或许会有不小收获。” “嗯,此法倒是值得一试。既不需花费多少锱铢人力,也无需与他人争利,却能提高粮产,即便一亩只增三两斗,江南可就是上千万石的粮啊,全国得要几千万石,此法若成,我大岐复兴指日可待。” 周晟很是乐观,但沈云卿依然十分理智,至少在他看来,种子的选育是个极为漫长而系统化的工程。 他虽然不是生物专家,但现代人的优势很大程度来自于系统化的教育背景,即便只有初高中生物的认知量,只要想去做,依然能有些作为。 二人说话时,管家顾温骑马来到田垄上,随后下马小跑上前来: “少爷,周公子,刘岩镜来府上了。” “哦,果然送上门来了。走,快去告诉我爹。” 此前公开提高存银利息,吸纳存银是假,给予刘岩镜压力是真。 自从沈家落魄后,所有大户存银都转入了银翔钱庄,所以沈家没有大额存户。 年底是一个节点,是提款的高峰期,由于兰陵大户的银款都存在了刘岩镜那里,沈家抬高利息得要吸引存款,就只能挖刘岩镜的墙角。 这一挖,结果就是只要两个大户去提款转存,刘家就有可能陷入银根断裂进而周转失灵。 所以刘岩镜断然不能眼看着发生挤兑,必然要想方设法获取银根流动,而兰陵府的银两多数已经借往了钱塘,这个消息周晟提前两日从钱塘拿到了快报,所以放眼兰陵,能给刘岩镜提供银根的只有沈严良。 李义清那里吃了瘪,无论李义清还是刘岩镜,只能向沈严良求救。 “爹,刘岩镜还得爹您出面,给他好好说,这样才显得咱家大度和感恩。” “好,那爹就去会会他,云卿你与周公子和张大人继续走动走动。” “知道了爹。” 言毕,沈严良与顾温往回走,待二人走远,张祥说道: “沈公子置身事外,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想来日后定能宏图大展,为陛下分忧。” 沈云卿连忙摆了摆手说: “草民绵薄之力哪能替陛下分忧,能解百姓之苦,便是功德无量了,至于国家大事,还是让其他人等操心,沈某做个安乐富商,安享一隅便心满意足了。” 张祥所谓给陛下分忧,说好听了是给陛下分忧,说难听点就是要你出钱出力出技术,换一个光宗耀祖的好名声。要不然,他能这么爽快答应给人给政策,代做销售员?没有交换,哪里有收获。 第66章 业务终结 约莫两刻过去,沈严良匆匆赶回沈宅,其实可以走慢一些,晾他刘岩镜半天,但咱们不是刻薄无情的人,人家急如火,咱们也得体谅人家。 “让刘员外久等啦,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刘员外见谅。” “哪里哪里,宁阳县的事刘某还是知道的,沈兄忙于农务,无暇打理票号,现如今兰陵皆知,刘某岂能如此埋怨沈兄。” “呵呵,刘员外客气了,不知此来有何指教?” 话到此处,气氛隐隐诡秘起来,沈严良其实是心知肚明的,但他刘岩镜不知道啊,路上几做思想斗争,真到临了,他还是开不了这个口。 见其迟迟没有开口,沈严良撩拨撩拨了话茬说: “刘员外不是为前些日子,犬子前去商议存银之事,前来责备犬子的吧。” “呃……”刘岩镜面露尴尬,支支吾吾了许久说:“呵呵,岂敢岂敢,贵号的生意刘某哪里能横加干预,不瞒沈兄,刘某此来…此来是遇到了些难处,想请沈兄略帮小忙。” “哦,原来是这样……”沈严良故作漠不关心,然后说:“刘员外若是为买米,沈某恐怕难办呐。” “不不不,非是买米之事,沈兄莫要误会。” 刘岩镜连表心意,沈严良又是说: “那不会是为沈某的珍珠来的吧,不瞒刘员外,珍珠已尽缴县衙,怕是一粒也没有呀。” “诶,珍珠乃朝廷贡物,刘某岂能擅自私买。” “那刘员外此来所谓何事呀?” 刘岩镜话憋心里越憋越难受,越憋屈,但事已至此,他横下心来硬着头皮说: “实不相瞒,刘某最近银款借去了外阜,一时无法收回,眼下正值年底核账销账兑付存利,手头的银两周转不来,故而此来想找沈兄借些银两急用。 刘某保证,三月之内六成的利息,三月之后还清,沈兄你看如何。” “刘员外财大气粗,而我百通利票号如今刚刚缓过气来,手头银两无多,银翔钱庄如此大的买卖,恐怕不是我沈家能撑得起的。刘员外,你总不至于一分银两都没了吧。” 沈严良故作同情,但看到刘岩镜脸色,心里却是幸灾乐祸开心的不行。 此时刘岩镜脸色难看,心里窝着火,这要是有银子,他能来借钱? “实不相瞒,银款都套在了外阜一时间周转不来,还望沈兄看在去年刘某借款的份上,帮帮刘某。” “唉……世人皆言刘员外为人厚道重情重义,如今都到这步田地,我若不借,外人又如何看待沈某。好吧,沈某就是拼光了家底,也要帮衬刘员外一把,不知刘员外要借多少银两?” 闻讯沈严良松口,刘岩镜忙是说: “沈兄能借多少?” “也就四五千两吧,不过这原本是年前还给我那内兄的银款,但既然刘员外开口了,也只能拖一段时日,待等刘员外渡过了眼前,还来了银款,再还给我那内兄也无妨。” 五千两并没达到刘岩镜的预期值,但他也知道,沈家卖香料再多,大头仍然是周晟的,但也足可见贡品香料是何等暴利。 他连想都没想,一口答应说: “那就借五千两吧,现在就写契书如何。” “不忙,沈某还有两事,想与刘员外商议,不知了刘员外能否容沈某说完。” 刘岩镜闻讯心生警惕,他知道沈严良一定没这么容易借出这五千两白银。 “沈兄但说无妨。” “那好,前番犬子前去贵府商议存银之事,都是沈某思虑不周,犬子也没说清,令刘员外误会,今日你我将事情说清如何。” “嘶……”刘岩镜大感意外,他问:“沈兄这是何意?” “是这样,沈某有意退出存银生意,如此你我在兰陵便无利害冲突,你我两家从此进水不犯河水,你意下如何?” “这个……沈兄,你究竟是何意?” 刘岩镜再三追问道,他并不相信沈严良会就此善罢甘休,心甘情愿让出市场。 “现如今兰陵市面已是刘员外的天下,秀州的蔡生廉势力更大,前番犬子去秀州,被那蔡生廉威胁恫吓,沈某思来想去,票号这生意恐怕是做不长久了。 但念在你我同为兰陵同乡同行的份上,沈某不想因你我之间的逐利,而让蔡生廉有隙可趁。刘员外,你说呢。” 纵然沈严良态度极是坦诚,但刘岩镜却是不信,他更愿意相信沈严良是躲在背后,推自己与蔡生廉血拼。但是现在人家把下台阶摆面前,这个台阶你不下,那就是你的不对。 “沈兄以诚相待,我刘某人若是推三阻四,便是不识抬举,那好,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从此进水不犯河水。” “好,那就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说的信誓旦旦,似乎从此开始永远相安无事。 但刘岩镜转念一想,这不还有一桩事吗? “沈兄,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说来容易,沈某借给刘员外五千两白银,那利钱沈某可以不要,但沈某希望刘员外能抬抬手,以公道的价钱卖沈某些稻米,还有宁阳县的大户那里,也希望刘员外能知会一声,不知可否给沈某这个面子。” “你既已租了宁阳县四五千户自耕农的地,你还要稻米做什么?” “沈某既已退出白银存利,总得有生钱的门路,今后沈某专做铜钱买卖,手中总得有些稻米不是。至于布匹、绸缎之类,沈某也不甚了解,人家未必容得下在下,还是手中有粮的好啊。” “那好吧,我便应下此事,回去后即刻吩咐夏春去办妥。” “那就有劳了。” 刘岩镜直接控制的稻米达到了小四十万石,加上与其有关系的各县屯粮大户,没有一百万石,七八十万石得有。 自古以来,天灾人祸朝廷粮仓再空,老百姓再食不果腹,民间其实不缺粮,粮食都在富人和屯粮大户,还有贪官污吏手中。 由于金融的崩溃和紊乱,粮食在乱世的保值能力超强,不论原始社会,还是近现代,粮食都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想当年苏联牛吧,但最后还不是因为粮食危机压垮了苏联外汇,美国不断做多国际粮价,几年间翻了七八倍,迫使苏联只能拿出更多的外汇购买国际口粮。 而且世界末日,黄金票子就是废纸,只有粮食和武装力量才是人生存的最根本需求,有根本欲望需求,就一定有其溢出的超价值。 所以,除非是世界末日,世道再乱,粮食总是有的,问题是有粮食的人给藏起来,坐等价格飞涨,但殊不知这是在玩火。 当年的明末农民起义,饿殍千里浮尸盈野,全国上下饥荒遍地,但那些个文官集团,地主豪强,手里的屯粮不计其数,天天想着发财发财。 结果好了,财没发成,逼反了农民,结果被李自成、张献忠杀了精光,清兵入关再犁一遍。 这就是守财奴啊,宁可要钱不要命。 现如今的岐帝国多少有些明末的苗头,江南的旱情倘若持续四五年,那准能反了。 等到农民反了,官僚集团再怪这个,再怪那个,怪来怪去,都是刁民欠杀,皇帝昏庸无能,史书上最后留下一笔,前朝皇帝怎么怎么暴政,其实呢,都是掩盖。 沈严良与刘岩镜谈妥了条件,沈严良做足了姿态,邀请刘岩镜搓一顿饭,可刘岩镜哪里还有心情吃饭,火急出城返回兰陵安抚存款大户。 翌日,不等刘岩镜回到兰陵,沈家放出消息,停止一切大额白银存借业务,和大额白银的兑换业务。 至此,沈家持续一百年的票号生意,到此暂告一段落,但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新的重生。 十二月初九,神都发来秘旨,嘉奖了周晟、张祥等人,但只字未提沈家,不免让沈云卿怀疑女帝的诚意。 另外还有一道圣旨在三天后送达兰陵,公开嘉奖了王曦照治理地方有方,从正七品中县令,提到了正七品上县令, 一上一下虽然还是七品,但彰显了女帝对万黑从中一点白的褒奖,同时也为日后扶持工部破局,打一个楔子。 所谓正七品上、中、下,本质上没有权力、义务的差别,区别在于县的大小、州郡的大小,经济状况,人口基数。 一万人的县是县,十万人的县也是县,但也有十万人的州,同样管十万人,一个正七品,一个正四品,却搞两种待遇,这是耍流氓。 以上、中、下区分,既能体现工作量的差异,同时也对确实有政绩的官吏予以褒奖,作为今后提拔任用和加薪的参考依据。 十二月中旬,开始收最后一茬水稻,恰逢当天有霜,宁阳算是熬过了今冬。 周晟共计收得宁阳稻米四十八万石,比预计的少得多,原因是多方面的。 其一是出于前景的担忧,自耕农自留的口粮比往年多。其二是外地粮商抢先下手,从宁阳地主大户手里买走了一批,由于无法动用行政力,只能眼看着外地粮商高价买粮。 其三,供水并没有解决宁阳县全部的干旱问题,至少有一成五的土地过于破碎偏僻,难以集中供水,待到水房修到当地,时间上已经来不及。 有鉴于此,前番才给刘岩镜设套,从其手以四十文钱每斗的价格买走了二十五万石粮,勉强凑了七十三万石低价稻米。 剩下不足之处,得周晟自己去想办法,但有了兰陵的低价粮,再弄三四十万石稻米应该轻而易举。 第67章 继续养烂疮 十二月二十一,年关临近,周晟、周雪琳、楚惠儿、张祥、全衡等人准备北返,回京复命。 沈云卿让陈炳言用船送其北返,太平湖码头上,众人依依惜别,几多不舍: “殿下一路保重,沈某所托之事还劳殿下代为办妥。” “请放心,孤一定从速办理。” “那沈某就在江南静候殿下佳音。” “嗯,一言为定!” 周晟前所未有的感到,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不久之后将是自己人生中最为重要的知己和盟友,但现在他却什么也无法承诺。 二人惜别时,沈母高秀珍近半年的照料,令周、楚二女日久生情难割难舍: “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伯母自多保重。” “傻丫头,伯母好着呢,就是放心不下你们俩,这千里迢迢的,北方又冷又荒僻,可没江南好,回到汝州后,可要多穿衣,别冻着了。” “嗯,若有空时,雪琳便给伯母写信,也好有个念想。” 高秀珍时至今日还不知二周与张祥身份,也是沈家父子定下的计策,只怕高秀珍哪日嘴一歪,可就得害了全家人的性命。 沈家人再度回到岸上,沈严良临了还不忘与张祥说: “张大人有空常来江南啊。” 张祥此刻正站船头,闻讯这话险些没栽进湖里。 此番来江南,险些翻船,他哪还敢巴望着下一次。更何况他堂堂一个工部侍郎,响当当的京官,吃饱了撑着常来江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假公济私来江南刮地皮呢。 不过话也没错,这次他确实刮走了八十万两的地皮。 船渐渐离岸,缓缓行在湖面上渐行渐远,不知为何周雪琳、楚惠儿留下了眼泪。 “惠儿,你怎么哭了?” “有吗,大概是被冷风吹的吧,公主殿下也哭了呢。” “我是想伯母了,这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再见呢……” 看着岸上消失的身影,周雪琳莫名有种江南肃杀的伤感,这种肃杀没有北方的冷冽,也没有荒漠的凄凉,隐隐有股淡淡的暖意,好似一股浓浓的人情味儿。 此时周晟站在船头与张祥说: “张大人,剩下的二十多石香料尽速还回去,免得露出马脚。” “臣已安排妥当,待我等离开江南地界,即刻送还渎县。” 七月至今,沈家共计卖出香料二十八石,剩余二十一石香料继续出售的风险巨大。有鉴于此,沈云卿与周晟商议后,还是送回渎县,如此让从事走私的墨吏无从对账。 渎县少掉的五十石香料,沈家恰巧多出五十石,即便没有真凭实据,要找个泄愤的由头,还是很容易的。尤其是刘岩镜贼心不死,不能不提防着些。 还回去二十一石,沈家名义上卖出的,与周晟带走的还是五十石,从而令其对不上账。 时间转眼到了年关,江南的形势不容乐观,唯一乐观的只有江南府库积粮甚广,足以赈济江南灾民,但江南之外的两湖、江淮依然严峻。 正月初二,周晟回到帝都已是黄昏,马不停蹄回宫见到女帝已经是晚上。 “儿臣参见母后。” 周晟俯身行礼,女帝略有些醉意的扶着额头看着他: “雪琳呢?” “启禀母后,皇妹回宫路上不堪劳累,不及向母后恭贺年节,已经回宫就寝了,还请母后见谅。” “无妨,年纪轻轻奔波在外,累到了也是在所难免。” 话音方落,女帝唤道欧阳羽: “欧阳,别让晟儿站着。” “是,陛下。” 别人周晟坐着,简而言之叫“赐坐”,但用于母子间显然不合适,叫给拿张座儿来,似乎太失体面。 周晟排行老三,但生母并非女帝公孙芸惠,是难产而亡的淑贵妃。 公孙芸惠如此宽待周晟,其一是周晟的舅舅,淑贵妃的兄长林毅贤是工部尚书,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淑贵妃对公孙芸惠有恩。 淑贵妃怀胎那会儿,为了勾住丈夫周弼,也就是已经被驾崩的惠文帝的心,于是给周弼拉皮条,拉着拉着,就拉上了六局织女公孙芸惠。 淑贵妃前后育有一女一子,其长女夭折,因此周晟是次子,生产周晟时,因难产失血过多而亡,此后周晟一直在公孙芸惠的照料下渡过了童年。自小有感情,不逊于公孙芸惠的亲子周启。 而周雪琳的生母惠贵妃,又是公孙芸惠的远房表妹,关系密切,种种原因叠加一起,周晟在女帝心中的地位比之其他诸皇子高出一筹,甚至比自己亲儿子还高。 毕竟没有淑贵妃,就没公孙芸惠的今日。 少时欧阳羽取来座椅,待周晟落座,公孙芸惠侃侃说: “江南之事张祥已详报于朕,此行江南之事,晟儿功不可没,为娘嘉奖才是。” “儿臣不敢贪功,若无张大人居中调度,恐怕儿臣此时已身陷囹圄。此外,儿臣得江南道兰陵宁阳县沈云卿相助,方能顺利完成母后交办差事,还请母后明察。” “此事张祥已经两番禀报于朕,关于此人,日后再说。朕想知道,关于江南之事,晟儿有何想法?” “启禀母后,孩儿以为,江南局势已经糜烂,此番所获,按律当彻底查抄,捉拿案犯。然如今局势诡谲,难下重手,只能继续以羁縻之法稳住江南,待等西域战事了结,国库缓过气来,再着手治理江南。” “嗯,不错,看来晟儿此行所获良多啊。” “不敢,儿臣所见百不足一,心中只盼天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是啊,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但谈何容易。现如今北有忽喇蠢蠢欲动,南有腊婆挑衅于朕,西域都护尚未平定,江南如此糜烂,万事系于朕一人,朕不能不慎重,不能不谨小慎微。 晟儿,江南之事就到此结束吧,待明日早朝,朕自有定论。今日时辰不早,你也回宫尽早歇息吧。” “遵命母后。” 周晟俯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大殿,待其离去,公孙芸惠扶着微痛的额头唤道欧阳羽: “欧阳,江南之事你如何看?” “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赦你无罪。” “臣领旨。奴婢以为,以当下情势,稳住江南乃上上策,反王周照宁不过疥癣之疾不足为虑,但如果江南暴起民变,长江两头连成一线,恐将成南北对峙之势,而忽喇在北,强势压境,于我大岐极为不利。” “你一个女子尚且看的如此清楚,满朝文武与江南那些个墨吏赃官,却醉生梦死不知江山社稷,可恨,可憎,灭其九族也不解朕恨!” “陛下息怒,都是奴婢言出冒犯,还请陛下赎罪。” 欧阳羽请罪连连,公孙芸惠摆了摆手说: “何罪之有,朕今日累了,扶朕回宫。” “是,陛下。” 翌日早朝,女帝颁旨,调回秀州官军,命兵部派兵前往秀州继续围剿“赃银”,着令刑部会同御史台,彻查吕明武银款案,唯独没提吕明武赃银做什么去了,文武百官均讳莫如深,实则已经心照不宣。 一月十四,东岭道官军接防秀州防务,继续搜查围剿,刑部和御史台如同打了鸡血的猎犬,疯狂寻找对象。 而与此同时,仅仅正月刚过的十几日间,江南接连破产了四家钱庄,论财力无不是刘岩镜级别的财主,甚至与蔡生廉不相上下,这些倒霉的家伙,顺理成章的沦为了刑部和御史台重点整治的对象。 一月下旬正值风头,为筹措银款,渎县的香料或明或暗的流向了各地,刘岩镜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香料,而且比购买入手的多,原因很简单,破产了几家大户,多出来的份额总得换成钱,但多出的份额日后变卖的银两,却没有刘岩镜的份。 二月初,周晟发来的最后一笔钱款到账,经过三月的储备和技术准备,沈云卿开始着手修筑采石场水库。 张祥派遣了一批一百二十多人的工匠于二月初抵达宁阳,有水工,有火工,有木匠,也有会做琉璃的匠人。沈云卿将其安置在城外工坊宿舍中,待等琉璃厂竣工,在安顿一行人等。 王曦照那里张祥去信打了招呼,要其给予配合。 配合就配合吧,王曦照觉得沈云卿太贪,修水库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却非要召集七里八村左邻右舍的乡民和豪户开会,签下“引水款”契书。 一年算下来,得白白坐收二三十万石稻米,一收就是几十年,王曦照不同意,然后就僵着。 僵着没问题,我等,等到三四月热起来,偏远村镇供不上水,修不修水库总会有人来闹,因为水房不是万能的,距离越远供水约困难,更何况不是所有的县都挨着太平湖,如果不修水库,下游更远处的县,依然供不上水。 水库停摆,但生意照做,水泥销量火爆,兰陵各县陆续修起水房,至二月底三月初小有规模。 而高彭贵返回金陵后,刺史肖炳光一直未有明确回复,首先因为觉得二十八贯钱太贵,其次是粮价这么高,要金陵把粮价以三十五贯的价格卖给沈家,简直是抢劫。 于是肖炳光未予理会,等着今年旱情能有所缓解,也指望着朝廷征购金陵稻米。 但事与愿违,常言道春雨贵如油,但刚打春的江南滴雨未下,莫愁湖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几乎每天一变。 第68章 东山再起 兰陵的春耕并不顺利,水房只解决了环太平湖方圆二十里内各县的供水,方圆三十里外需要逐级供水,而这种全开放式的逐级供水不可避免的会有土地的渗漏、吸收和蒸发,效果大打折扣。 四十里外几乎无水可用,即便是水房最多的宁阳县,增建再多的水房,仍然无法解决四十里外供水。 沈云卿再度去找王曦照谈,迫于舆情,王曦照勉强同意引水款之事,遂于当月买下采石场及半径三里之内全数土地,当月开始动工修筑水库,于五个月后竣工完成。 东侧坝高达到了八丈三,跨度五丈五,厚度十二丈。 之所以如此厚,因为没有钢筋,同时水坝高度大于跨度,如不能增加横向坝体厚度尺寸,大坝面临来自水库的压力,将有崩塌的危险。 为提高强度,沈云卿改善了水泥配方,使之更接近于混凝土特性,同时更多添加了石子,增强结构强度的同时,减少了混凝土用量。 如此一整块嵌入山体之间的巨大水泥块的自重,将足以抵御来自水库的压力。 水库竣工之后,将就近从八里外的泊塘河引水灌入库中。 泊塘河距离东坝八里,马道的出口并不一直修到泊塘河,修筑坝体的同时,仍要将东坝出口的马道挖深后,再向泊塘河挖掘,如此将水引入马道渠,再入水库。 泊塘河水平面最深处高于采石场底部五丈六,最终蓄水高度六丈五,之间的落差将由雨水,和建在坝顶和山头上的水房群抽水灌入库中。 采石场西南大坝作为备用出水闸口,挖掘有泄洪通道,平日用于宁阳县以西和其他各县补水,可在紧急情况打开全部水闸用于泄洪。 水闸的设计非常巧妙,借鉴了水阀的结构,采用了直径半丈的青铜球做阀芯,用绞车开启或闭合,同时设置应急石闸,以便于水阀的维修和更换。 东、西两道大坝共计有青铜球阀十二个,直径均有半丈,沈云卿绘制成图后,交由张祥代为加工,工部为此都忙活了半年,才从京畿道运抵江南。 由于技术的制约,球形阀芯无一例外浇筑成形,后由工匠用锉刀锉成球体,索性是铜的,若是铸铁,甚至钢件,那就劳民伤财了。 至于精度,工部集中了全国最顶尖的金属加工匠人,尽管存在有技术和理念上的时代差距,但不可否认一个王朝和文明的积淀,此刻凸显的淋漓尽致。 岐帝国工匠的手工加工能力,已经不亚于现代钳工,如能辅助以科学的系统化教育培训,难以想象能发展出什么水准的工业。 大坝于八月中旬落成,月底开始蓄水,蓄水将分三个阶段完成。 一期蓄水三丈,观察半月寻找水库有无漏水,测试坝体承压,二期蓄水五丈六,至此不再继续提高水位,稳定运行测试半年后,再行三期蓄水。 水库建成后,沈云卿去信张祥,建议派遣精通算学的水工前来宁阳吸取经验,为日后修建水库和大坝积累经验,收集数据。 宁阳水库的建成不免引起江南震动,这是岐帝国有史以来第一座蓄水的水库,在此之前都只有拦海大坝,防洪大堤等抵御水患的水利工程,宁阳水库的建成,真正意义上将水变成了可以随时取用的资源。 起初,刘岩镜、李义清都不看好沈云卿的疯狂之举,甚至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等着修建水坝的过程中死伤个把人夫,好找沈家的麻烦。 现如今不仅水库修成,还成功蓄水,并开始向西调节供水,无疑是结结实实给了两位脸上一巴掌,疼,但是不能喊。 当然,刘岩镜可能会特别疼,因为他感觉上了沈云卿的恶当,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分明是沈云卿的声东击西之计。 至于李义清,水坝毕竟是建在兰陵的治下,无论如何,他的功劳簿上都少不了一笔。 兰陵的夏收比往年少了一成略多,但比起其他州郡那是要好的太多了,仅金陵一地,绝产农户达七成,干旱的影响日渐显著。 江淮道洪泛退去不久,瘟疫大行其道,各州遍及灾民,生产恢复极为不顺。 两湖受累于长江中游干旱,颗粒无收。四川形势渐有好转,反王周照宁迟迟拿不到江南的货款,对刚刚好转的四川旱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再添一把火。 旱情促使朝廷下文至各地,要求各地州郡迅速赈灾,效法兰陵宁阳缓解旱情,沈云卿终于等来了朝廷第一波政策红利。 三月间水泥坊投产后,产量猛增加,销量供不应求,而玻璃厂建在了无荡山的土匪的巢穴。 去年剿匪失利之后,无荡山匪穴被捣毁,三百多土匪踪迹不明,沈云卿考察过后,决定将玻璃厂按在山中。 一来山中隐秘,便于生产和管理人员,土匪已经开辟了场地,有基础设施,降低了建设费用。 二来无荡山外济水河,可供三百石的槽船通行,十分便于货物和原料的转运。周晟调来的四百人驻扎山中负责安全保卫和原料、成品的运输,以防有人获悉秘密见利起意。 时间转眼到了隆元九年年底,西域战事渐有收尾苗头,那八十万两白银,算是没有白花。 隆元十年正月刚过,宁阳水库开始三期蓄水,水位提增至六丈五,兰陵的旱情到此基本得以缓解。 同年江南、两湖广造水房,但效果仍不明显。 受制于水泥产量,水房建设分散,和初期投资较大,水房密度远不及兰陵境内。究其原因,仍在于资源过于分散,没有强有力的主导力量合力调控。 整个兰陵的水房九成都由沈家出资,代价是把米价降到三十五文一斗,但其他州县的大户、豪强各自为政,显然不可能把粮价降到三十五文一斗。 而水房的修建投资巨大,自耕农个人难以掏钱购置,只能全村集资零星修建,而豪强大户添置了水房,为回收成本,粮价一直抬着。 结果就是耕地占多数的自耕农得不到水,耕地占少数的豪强、大户,买走了更多的水泥修建水房,不仅没有缓解旱情,粮价还降不下来。 于是兰陵成了朝廷重点购粮的重镇,在外人看来,沈云卿赚的盆满钵满,但事实上每斗只有一文五厘钱的利润,比去年还少半厘,周晟为此亲自写信过来压价。 隆元十年八月,西域都护战事大捷,消息传至神都,女帝公孙芸惠长舒口气,随即着令西讨大将军武卫忠为西域都护,暂驻西域稳定局面。 至此,打了三年的西域战事了结,女帝公孙芸惠开始着手布置修生养息恢复国力。 同年秋闱,高鸿参加金陵乡试,头榜中举解元,十月赴神都备考会试。 隆元十一年三月春,又是一年春耕季,沈云卿忙着水泥坊扩建,田里的事都交给了父亲沈严良。 由于需求旺盛,这次扩建将在原有产能基础之上提增十二倍,一来此前两年的经验,积累了足够的煅烧炉技术和技工,二则工部的技术支持和水泥的量产,足以建造更大型的煅烧炉,资金的充裕解决了后顾之忧。 当然,工部参合水泥厂扩容,显然不是什么便宜的事,前提是工部采购得给优惠价,如果能进贡那是最好不过。只可惜水泥这东西不是宝贝不是粮食,囤久了得变质。 “少爷,少爷……” 顾温隔着老远边跑边喊,沈云卿放下手头图纸,快步向其走去: “顾管家,何事如此着急。” 顾温喘了两口粗气,却还要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少爷,是银子,蔡生廉的银子放出来了。” “看来是终于压不住了,是流进咱家的票号吗” “是的,昨日常乐县会账运回的银子里,发现了一锭十两的白银,一锭五两的白银有当年留下的记号。公子,现在怎么办呐。” “走,先回去再说。” 兵部在秀州堵截了两年,与其说是堵截了两年,不如说是放水放了两年。御史台和刑部最终是抓了一拨人,罢了十几个官,草草了事,再没下文。 这时隔两年四个月,假白银流入民间,无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发现了假银,运回去已无价值,用来冲击市场,扰乱金融秩序,制造大范围动荡。 其二还蒙在鼓里,反王周照宁需要物资,用假银两在江南采购货物,假银流入民间。 第二种可能性显然要小得多,且两种可能性的结果都一样,最终都是冲击市场秩序。 回到沈宅时,沈严良先一步回家,十五两白银换做是三年前,他能急的跳脚。 毕竟这年头十五两白银的购买力是相当之高的,尤其是铜钱这两年又贬值,白银的价格水涨船高。 “云卿,你来看看,这就是当初的假银两。” 沈云卿接过十两的锭银,仔细端看元宝底部较浅的暗记,确认就是当年张祥铸造的那批假白银。 “还真是。爹,咱们当初退出白银存借和大额兑汇,便是防着这一手,现在假白银流入咱们家,流进其他钱庄、票号的肯定更多。我琢磨着,一旦消息放出来,江南怕是得翻锅。” “不错,这可是八十万两啊,金陵、秀州、兰陵的巨商就是掏空了,也没有八十万两。倘若散往其他州郡,即便每州四五万两,那也吃不消啊。云卿,你当初就没想着假银两万一流散入民间,有个应付的办法?” “哪能没有,否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是还不到时候。” “可现在假银两已经流入市面,继续扩散再要收上来,可比登天还难呐。” “爹,这我知道,但是消息不传开,这事儿不能一劳永逸的根治,必须等消息炸开了才好办。爹,过几日孩儿去一趟神都,尽快与张大人和殿下妥善安排此事。” 第69章 神都 早在造假币那会儿,周晟、张祥都想到了今天,沈云卿这个始作俑者哪能想不到。 假币的危害主要在两点,第一扰乱金融秩序,第二增加通货膨胀。 第二点要简单得多,通货膨胀导致物价上涨,以假乱真的通货膨胀,是侵占了国家增发货币产生的通货膨胀。同时假币骗走了货物,代替了真币消费,让假币的使用者获利。 而扰乱金融秩序的本质,是破坏了商品交易环节,假币让交易变得无法进行,实质就是因为没有货币头寸,而导致的交易停止。 同时假币制造恐慌情绪,让消费者、生产者趋于谨慎。 现代治理假币是打源头,抓制贩假币头子,但现在是他沈云卿勾结朝廷制贩假币,万一东窗事发,要抓也是抓他沈云卿杀头顶包,所以这条路行不通,也无济于事,无法解决问题。 但要让老百姓和巨商把假币心甘情愿无偿的交出来,即便是现代社会,也不是人人都这么自觉去银行上缴假币,更何况是当下,所以症结仍在商品本身上。 假币的最终目的是通过交易获取商品,扰乱金融秩序是必然结果,所以只要遏制交易和商品流通环节,就能遏制假币泛滥。 但问题是,无论什么交易环节,以什么方式收缴假币,损失的都是百姓和商人,换而言之,会让所有人都吃亏,把多数人推向对立面,这显然又是当下所不能承受的代价。 因此只有提高假币的使用门槛和成本,引导假币的流向,或者说,制造一种可以投资保值的虚假商品,让假币奔着暴利去。 当下由于白银和黄金的稀缺,贵金属交易的对象主要是高附加值的商品,诸如丝绸、茶叶、白糖、香料、珠宝等等,大宗商品交易由于附加相对较低,仍以铜钱交易为主,根据交易双方协议,可用贵金属代为支付一小部分。 因此白银影响的范围不在民生产品,而在于中高端商品。 但中高端商品并不能解决民生问题,尤其是反王周照宁的地盘上,急需要解决民生问题,所以假白银买成中高端商品后,还会转换成民生商品运往巴蜀。 如果用假白银直接购买民生商品,不得不面临两个问题。 其一,国内灾害导致民生商品现在再涨价,但民生商品的生产周期性短,灾害平息后,能较快恢复生产,同时朝廷储备的干预,会让价格下跌,因此存在不确定因素,保值性差。 其二,中高端商品不是普通人必需品,当民生商品生产受到影响,必然影响上游产业链。 民生商品生产减少的同时,中高端商品生产减少更快,所以中高端商品的价格涨的也更快,但中高端商品的生产恢复要比普通民生商品慢。 而朝廷铸钱的速度更快,因此民生商品保值性低,中高端商品保值性更高。 此外还有一个致命问题,如果假白银的消息传开,那么钱就会砸在自己手里,所以必须尽快换成保值性更高,体积相对更小,运输和转移方便的商品。 而购买民生商品需要更为广泛的基础市场,这意味着需要联络更多的关系和商人,而中高端商品市场单一而狭窄,交易速度更快,且保值性更强,附加值高,货物体积更小,一旦交易成功,事后易货交易,又避免了假白银流入自己手中。 沈云卿正是看中这一点,当年与周晟商议后,决定制造一个“投资对象”,以吸引假白银和江南的巨商资本,在稀释假白银危害的同时,打击贪婪资本。 这种“投资商品”必须有潜在的消费市场,体积小,价格和附加值高,要便于转移和藏匿,保质期还得长,更重要的是,必须成本够低,且掌握在朝廷手中。 当天下午,沈云卿亲笔一封快信,差人发往神都张祥府上。布置移交一应琐事,四天后坐着陈炳言的楼船,沿着京杭大运河,先去河南道,再由河南道走陆路转去神都,抵达神都已是三月下旬。 因洛阳属阳,而女子属阴,“神都”是历任女皇登基后避讳启用的专属地名。 神都所在位于洛河南岸,既不在汉、魏时期洛河东段北岸,也不在隋唐时期洛河西段横跨洛河,有南北两城,洛河北岸是皇宫紫微宫,南岸是洛阳城,眼下神都位于洛河南岸,洛阳老城东南,现称“洛都”。 在现在洛河东南,而不再洛河的西北,神都距离洛水河有些距离,而非挨着洛水建成,与前世印象中的洛阳,在地理位置上有很大出入。 原因是早年北方温热,雨水充沛,洛水平原常年洪泛,而洛水东南地势略高,筑城在此能避洪泛。所以出了洛都城,不到邙山、普阳山、嵩山山脉,看不见成片的树林,满目尽苍凉,广大的平原树木砍的所剩无几,罕见有成片的树林,都改成了农田。 最近几百年间气候大变,北方雨水减少,平均气温下降,一到秋冬季节,满眼尽是肃杀苍凉。 神都目前只有五个县,而不是后世的八个县,现在的五个县分别是孟津、洛宁、伊川、嵩、偃五县。 其中孟津县包括了今天的孟津和新安县,洛宁包括了今年洛宁和宜阳县,嵩县包括今天的嵩县、栾川和汝阳县南,伊县包括今天的伊县和汝阳县北,偃县包括今天的偃师和巩义市以西,行政面积相当大。 神都成城池坐北朝南,倒是没有唐朝的设有坊市,但设东西两市。 所谓东西两市,是为方便生活和交易展开的城市规划建设。 岐帝国建都长安,迁都洛都是因关中道、京畿道、河北道、河南道产粮不足以保障以长安为中心,方圆两百里内一百五六十万不从事农业劳动人口的吃饭问题,所以帝都必须东迁。 动迁后的首都距离两淮、江南更近,更重要的是南方的稻米可以经由京杭大运河入黄河,再由黄河入洛水,保障帝都的粮食安全。 迁都前的洛都城格局未定,而长安迁入的行政机构和大量经济实体需要有序安置,以便于迁都后经济平稳运行,当时的户部尚书就提出“以市为城,以商立本”的城建方案。 翻译成现代的理念,就是以商业、农业市场为中心,建立小区和商业网络,以首都商业枢纽的特色,建立起以首都为中心的经济核心区。 换而言之,农业时代的生产生活,必须建立在市场基础之上,由此形成了神都今日的东西两市格局。 西市和东市从南至北,各有大市九处,小市二十五。 东市以江南、江淮、两河、两湖、东岭商品为主,西市以关中、陇西、塞外、巴蜀、岭南、西域、波斯、阿拉伯乃至西秦诸国为主,两市各有特色,但也有大量重叠。 区别在于客商大都按片区居住,西域来的多住西市,江南来的大都奔东市。但并非绝对,也有交错现象,取决于交易的商业圈子和基础设施,但基本维持东西两市的格局。 第70章 翻旧账 神都街头的喧嚣与繁华,令人有种梦回盛世大唐的画风和错觉,比之江南秀色,神都更彰显一个古老帝国的气魄,闪烁着文明之光,给世界带来一缕文明气息。 入城不久,按着张祥提供的地址,沈云卿催马前往广绣街张祥府邸。 由于没有街坊,片区与片区之间并无城墙相隔,晚上并不宵禁,商业十分发达。为便于管理,帝都街道按所在的市场划分治安辖区,于是有了“街市”的说法。 一个市有九条街,四条街围成一方,方街中交错四街一个米字,到这里才八条街,第九条街其实在市场里,故而有九街一市的说法。 广绣街是紧挨着皇城东南脚的最好地段,不少达官显贵都在此地置业定居,工部侍郎自然是不能住犄角旮旯,而离着皇城太远,上班不便利。 待到张祥府邸,左右各有兵士一人立于门楣两侧,沈云卿翻身下马正了正衣冠,从怀中掏出名帖走上石阶来到门楣下: “劳烦通禀一声,江南道金陵城苏诺,应邀拜见张侍郎,这是在下的名帖,请代为通禀一声。” 兵士接过名帖低头看了一眼说: “张大人尚在宫中,你且等着,我去禀报管家。” “有劳了。” 时下的京官着实是一个吃苦受累的差事,朝九晚五是件奢侈的事,具体的形容应该是起早贪黑。 早晨卯时初,五点得进宫。晚上酉时四刻,六点钟才出宫,一天十多个小时离家在外,碰上晚上值班,还得夜宿宫内,还是十分辛苦的。 当然,这是对于那些奉公守法,兢兢业业的清廉官吏而言,至于贪赃枉法家有产业,只为做官而做官,不为江山社稷的昏官、赃官、墨吏,多半时间都是在消磨打发时光,甚至皇宫大内,提供了绝佳的交际圈子,供他们讨论“天下大事” 少时张祥管家王卓来到府门外,一个身着右衽长衣绸服的六十余岁老翁,乍看还以为是张祥的令尊。 管家略略打量了一番,下刻上前来说: “阁下便是金陵的苏诺?” “正是在下,应张大人之邀前来。” “随老夫进府吧。” 苏诺是沈云卿前世本名,为便于往来,他与张祥、周晟约定,信件中均以化名“苏诺”落款。 少时来到前院大堂,王卓安排沈云卿入座: “大人尚在宫中未归,你且在此等待,老夫前去给你准备些茶点。” “那有劳管家了。” 言毕,王卓转身离去,沈云卿径自等在大堂中,环目四顾打量着张宅的细节。 神都的地皮非常贵,广绣街坐落天子脚下,那就更贵,张祥出身书香门第,家世还算殷实,也做些生意,在神都置办一处宅子倒也不难。 沈云卿进城时正值申时三刻,下午四点不到,一路找到广绣街花了一个多小时,进府时已经酉时。 不知道是张府太忙,王卓脱不开身,还是张府太大,家丁送来茶点后,王卓再未出现。 约莫酉时七刻左右,张祥回到府中,王卓等在门楣下上前去迎: “大人,金陵的苏诺到了,已经安排在前堂。” “将他带去中庭小阁。” “是。” 中庭是二进院子的露天空地,但凡是三进大院,第二进院都有这么个缓冲区,或是砖石地面或是小花台。 一进院又叫前院,有前厅或是大堂、内堂,二进院相仿,但东西两厢在中庭大院的东西两翼。 三进院子通常是内宅,但超大户型有后花园,三进院子是花园,内宅在花园后。 少顷王卓来到前院大堂,此时沈云卿正埋头吃着糕点。 “苏公子,大人已经回府,请随老夫去中庭相见。” “好,劳烦阁下引路。” 常言道侯门深似海,大户人家的规矩大的能压死人,即便是包容开放的大岐帝国,规矩和等级始终束缚着人与人之间,待人处事的礼节和规范。 经游廊来到中庭小阁,说是小阁,其实是一处偏院,院子用墙围了起来,独立于中庭之外,院墙外就是条不宽的河。 见到张祥时,其正用着茶点,沈云卿上前略施一礼: “草民苏诺拜见张大人。” “嗯,免礼。”言毕,张祥示意王卓说:“老王,再去准备两份糕点送来,另外告诉夫人,我在此处有事,让她先行用饭吧。” “好的大人。” 待王卓退出小阁,张祥径自说开: “前番来信我已经看过,陛下已经知晓。我想,你此来神都,定是为当初之约定,但情势已经起了变化,故而计划应做些变动。” “情势再如何变,假银两流入民间已是不争的事实,若不尽速应对,恐酿成祸端。” “但西域战事平息后,为稳定西疆安定,朝廷用钱甚巨,若是江南掀起风浪,势必影响今明两年财税,户部那边恐怕会很是棘手。” “那圣后的意思呢?” “既要遏制假银两蔓延,但不能波及江南财税。” 听到这话,沈云卿几乎气的发疯,天下哪有鱼和熊掌兼的好事。 前番为平衡江南道与朝廷关系,金蝉脱壳之法偷换银两,本质上并没有解决问题,只是转嫁了矛盾,拖延了矛盾爆发,让反王周照宁和少量江南巨商承受矛盾转移的损失。 因此一劳永逸的办法,仍是尽数抄没假白银,才能解决问题。 然现在假白银无法控制,流入市场,因此转移矛盾,仅仅是拖延了时间,并没有从根本上调和朝廷内部和地方的矛盾。 换而言之,如果抄没假银两,仍然会激化矛盾,所以圣后不敢。 尤其是在西域平定后,大量用钱维稳的当口上,江南税赋占了三分之一强,此时江南有什么风吹草动,西域再乱起来,那就成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病越治越痛苦。 所以,女帝既要解决江南假币,又要稳定江南局面,还不想承担当初捞银子爽快的后果,所以出了一个注意。 “故而陛下以为,应当以水泥坊为本,招揽江南财富,以满足天下所需。” “什么啊,以水泥坊为本,你们这是抢劫!” 沈云卿情绪激动,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的产业自己说了不算,皇帝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由于沈云卿的垄断,水泥只有宁阳有,而且远远不能满足全国的需求。 有需求就一定有生产,有市场利益,于是女帝一想,干脆把水泥厂皇家化。然后出售授许权,美其名曰“为国分忧,造福黎民”,实则是有钱大家一起赚,先把假币拿来买执照。 如此就能平平静静把假币圈起来,还能附带赚些白银,同时皆大欢喜谁都赚钱。 而且更重要的是,技术低,无门槛,只要祸害了沈云卿一个人,皇帝能分忧,贪官奸商也高兴。 “你们这是巧取豪夺饮鸩止渴,干脆把水晶坊也卖掉算了,来钱不是更快!” 沈云卿情绪激动,此时张祥有些不悦,他压低了声音说: “沈公子,现如今国本亏空根基动摇,圣后维持局面已是不易,本官是替陛下维持大局,沈公子当为天下安危为重。” “但也不能把我卖了。现如今水泥坊规模日益扩大,再有数年,规模扩大百倍乃至千倍,届时所赚钱财无以计数,现在便以此为本换取银款,与饮鸩止渴有何不同。” “你大可放心,沈家水泥坊仍然是陛下心中的功臣,只要为陛下效力,不会就此薄待了你家。” “说的好听,知不知道秘方流散后是何后果,现如今只我一家能做,尚可为朝廷所控。日后十家、百家能做,朝廷如何调控。” “水泥需求甚大,不仅可用于水房、大坝,日后建房、修城、建堤、铺路,乃至修筑边疆城塞,都极为便利,远要比耗费人力、烧制砖石、夯筑路面便利的多。 故而今后需求甚大,以你沈家规模,难以满足天下所需,因此广制水泥势在必行。 陛下藉此为本,收敛假银两,既是无奈之举,也是为日后巩固边塞,造福天下所虑,你若是因一己之私,乱了陛下大局,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 “你,你们这是过拆桥!” 沈云卿义愤填膺大加批责,张祥却是义正言辞,颇是理直气壮: “据本官所知,你沈家水泥坊如今能制七种水泥,分出四五种来又何妨。工部日后的采买,依然不会亏待了你。” “哼,张大人倒是了如指掌,说是不会亏待了沈某,那今天好好算算这笔账。 沈某的水晶玻璃一转手,你们卖六两七两,甚至十多两一件,便宜的也要二两。沈某呢,每件只有二钱银,多的也才五钱银,你们倒好,每年几万件的运来,转手便是几十万两,这也叫厚待? 你们工部采买水泥,刨去工钱和赋税,沈某每石就赚八九文钱,比粮还贱,足足比市价少了两百文,这也是厚待?现如今拿沈某的饭碗,赚天下的钱,到头来过河拆桥,今后谁还敢为陛下分忧,简直岂有此理。” 无荡山玻璃厂每年生产的玻璃制品有五万多件,卖到北方后,身价翻了七八百倍,最便宜的卖二两银子,最贵的定制玻璃器卖了二十三两,沈云卿每件就赚两到五钱银。 五万件玻璃器,朝廷一转手就是三十万四十万,沈云卿只得一两万,二十分之一。 这过去两年间,就是七八十万两进了女帝的腰包,沈家进账拢共没超过五万两。 但在张祥看来,对于一个财主暴发户,五万两白现款简直是天文数字,女帝赚的钱最终都得花出去补亏空,年底结余甚少,而沈家赚到的一分一厘都在腰包里。 此外,最近两年便整个兰陵的稻米被沈云卿一人垄断,即便只有三十五文一斗,每斗就赚一文五厘钱,但两年半五季稻米的净利润就是小三十万贯。 水泥厂的收入还多,光卖给江南、两湖的水泥市价每石就赚两百多文,这还是旱灾下,周晟压的价格,要是没病没灾依着沈云卿叫价,赚的得更多。 工部的采购价格是低,但是量很大。仅仅两年之内,沈家一跃腰缠百万贯。 翻旧账的结果就是沈云卿狮子大开口,贪得无厌: “什么啊,我贪得无厌,我看是官府不讲道理!” “你沈家如今已是腰缠百万贯,富家一方,你还要怎么个富裕。” “是,我沈家是腰缠百万贯,但若不做大,江南的局面如何收拾。现如今财阀各自为政难以约束,我若无强有力之手段,如何能制衡各地财阀。” “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还没想好,还在气头上,等过几日想好了再给大人答复。” “那你今晚就暂住官府上吧。” “不了,我表哥赶考,让人引我去兰街的广源客栈,我去见他。” “那好,我让王卓引你去。” 沈云卿气的头昏脑涨,方寸全无,但他仍然必须承担与皇权勾结为伍带来的后果。 第71章 女官 待沈云卿出府不久,张祥赶去工部尚书林毅贤府上。 “林大人,沈云卿不同意以水泥为本,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人呢?” “去兰街的广源客栈去见高鸿。” “就是那个来赶考的举子?” “正是,金陵茶商高彭贵的长子,是黄泫策的门生,沈云卿的表兄。” “既然他说等几日,那就等几日。明日进宫后陛下若未问起,暂且不提,待沈云卿做出决断,我等再做打算。” “那沈云卿若是不同意,又该如何?” 张祥刨根问底,林毅贤思索片刻说: “我以为,沈云卿并非俗类,他不会不知当下局势和处境,这几日定会有转圜余地。倘若他一意孤行,陛下的意志非他所能承受,他不干也得干。所以他会同意,但得防着他耍花样。 此人虽然见多识广,但脑子也不是一般的灵光,此辈极富天资,不会甘于坐以待毙,因此还得防着他做出不利之举。” “那我等是否派人盯着他?” “嗯,就这么办吧。” 就在张祥见到林毅贤同时,沈云卿后脚见到了高鸿,时间已是不早,高鸿还在挑灯夜读,纵使客栈如何闹腾,这货竟然也能静得下心读书。 “我说表哥,这客栈里外如此热闹,你怎么还读的进圣贤书。” “心无旁骛万事只皆空,心境自可成。” “哦……你这境界表弟我佩服,但表弟我可没表兄你这心若止水的道行。” “不是我说你,好端端的在江南赚你的钱,做你的富翁,非得来神都搅扰我的清静。” “我这不是有事,来神都走动走动,顺道看看表哥你呀。这四月初就要会试,我琢磨着该读的书都读了,该看的也看了,不缺这几天吧。” “去去去,回你屋去。” “好好好,我走还不行嘛。” 今年的会试定在四月初五,往年都在三月中上旬,由于各地受灾和道路原因,今年破例推迟了二十多日,等待各地举子前往神都参加会试。 会试将取贡士五百,副贡五百,这一千人再参加殿试。 不同于宋、明、清的科举,岐帝国的科举制度灵活,太学的生员结构也很庞杂,选材不拘一格。但是对科技人才的选拔,仍没有较为广泛的渠道。 殿试最终取三甲,头甲就是俗称的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若干,三甲若干,但都是进士,三甲之外再取若干进士,分得没明清那么细,其实分细也不实用。 比来比去,不过就是比的咬文嚼字,和纸上谈兵的治国方略,缺乏实用性。 三甲之外连同本期的贡士一并进入太学培养,学习“六学四工智”,这一点和隋唐宋时期的六学二馆不同。 这六学四工智分别是,国子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太学,这六学不变,四工智为“工学、匠学、营造、机括、韬略”此外还有其他杂术,但不列入“六学四工智”之内。 如医道,太学可以自己钻研,前去请教太医院,太医院也会定期派员讲授一些基本的药物常识和经络,以免学生走火入魔,炼什么长生不老药,比较受欢迎的是推拿摸骨养生保健。 值得一提的是当前太学尚未完善发展成官僚体系,确切的说是岐帝国的一大特色,因此没有分家,发展出弘文、崇文两馆。 不同于明清的国子监,培养体系官僚化,一切以培养官僚体系为重点,岐帝国太学不仅注重官僚培养,同时也注重实用技术的发展培养。 但实用技术并非近现代意义上的系统量化化科学,现代意义的科学,是泛指系统性标准量化型的研究,这是中西方发展的重大差异,但并非说中国没有科学。 中国古代在认知有限的条件下,更注重解决实际问题,也就是实用技术和经验科学,问题基本解决,就不再继续深入研究。 因为在技术和理念的制约下,这个研究过程太漫长,耗资巨大而没有收入,反而变得不再实用,皇帝显然是不会愿意资助有生之年不见回报的投资。 而西方更注重刨根问底,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西方科学早期发展,是为了证明人和上帝的关系,打破宗教的枷锁,因为宗教的压迫是长期化的,所以长期的研究有其生存的空间。 尤其是国王们厌倦了宗教的干政,急需一种反制教廷干政的外挂,于是科学慢慢诞生了,但早期的西方科学更像是巫术。 然后在火药、印刷术、纸张、指南针的加持下诱发了地理大发现、工业革命。当然,西方传教士在明末中国的活动也很重要,但这是后话了。 张祥调拨的工匠,部分是隶属于工部各司各局的能工巧匠,部分是太学所属算学、工学、匠学的贡士。 这些技术型文人,并非与生俱来的手艺,是历届科举考中贡士和副贡,往往是副贡占多数,分配到算学、工学、匠学从事进修学习。 学习数年后经过选拔,分配至工部、户部、兵部的器械司、军器监、钱宝司、官署工坊,担任七品以下的技术官吏,运气好也能做到六品、五品,再高就凤毛菱角。 工匠则都来自全国招募,和体制内的培养,从而构成了帝国的技术核心。 当年安史之乱,长安被破,烧毁书籍无数,被杀工匠数以万计,大唐的瑰宝付之一炬,中国的科学史以此为分水岭,开始走下坡路。 宋朝的复兴,更多是与生活有关的技术,实际的系统化科学进步的整体速率已经放缓。 翌日,沈云卿上街一览神都风采,昨日入城匆忙,沿途不及细观,对神都的人土风情,经济政治了解甚寡。 尤其是玻璃厂生产的玻璃制品,相当一部分都卖到了神都,具体的销售情况和信息反馈所知不多。 街上往来的行人不乏一些蓝眼睛,黄眉毛的外国人,既有重要的藩商,也有来自乌兹曼(中东),波兹津(波斯)的商人和随从,零星也能看到白种人,但不确定是不是来自欧洲。 得益于街市格局的城市规划,商业网点、居民聚落都围绕市场展开,富人们更了热衷于挤在城北,因为城北挨着皇宫更近,市场出售的商品也更高档,更丰富。 往南则正好相反,平民更多,商品越低级。 沈云卿先去了东市的“荣阳贸”,东市九大市之一,距离皇宫最近,最大的市场。 聚集着国内天南地北的商人和贩子,无荡山玻璃厂的制品一多半经由荣阳贸对外放货。 此前从中东进口的玻璃,都被朝廷买入所垄断,经由宫中挑选,留下好的,剔除品质一般和残次品,经由荣阳贸的官办门店对外销售批发。 此前官办门店有两个口子,一个口子是户部的,一个口子是内司府,是皇帝私人的小金库,与财政分离,但户部每年要向皇帝补贴拨款,让皇帝的小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但多数时候都不够用,原因也很简单,男皇帝们的摊子大,女皇帝们的摊子就小得多。 皇后公孙芸惠登基后,还要求户部按他丈夫周弼的“奢侈”标准拨款,就靠着皇帝的私房钱,愣是顶着半壁江山。 自从无荡山玻璃开始大量供应,女帝公孙芸惠也不忘做了个人情,把进口的玻璃生意给了户部,户部一开始还挺开心,但不用多久就高兴不起来了。 他们发现公孙芸惠仍然能得到玻璃,而且数量巨大,且价格还比户部的低,品质还比进口的好,更见鬼的是都是中原风格,甚至堪称完全定制,走皇帝一人的心境。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享用的玻璃市面上买不到,当然,皇帝享用的贡品,其他人显然是不能有的,你用就是你有罪。 无荡山玻璃神都一经上市,迅速占领市场,不出半年挤死了户部的生意,户部由此少了一大块进项。 但话说进口的玻璃之前不都卖的挺火热的吗。对,但那是从前,国内没得生产,只能将就。 进口的玻璃在设计上严重水土不服,之前没有国货,那只能买进口的,现在有国货,进口的很快没落 时下的大岐国民有着高度灿烂的文化和文明自信,外来的洋货的款型不对中原的胃口,所以款型很重要。 其次是质量、数量、价格压倒一切,纵然无荡山玻璃卖的死贵,但仍比进口的便宜得多,质量也更好,透明度更高,款型又对胃口,销量自然供不应求。 这件事上户部结结实实吃了巨亏,沈云卿琢磨着要是无荡山的消息传开,户部准能恁死自己。 现如今荣阳贸只剩下内司府一家门店,户部的门店还在,但没生意。 沈云卿来到内司府门店,四目环顾下有些意外,他知道内司府是皇帝的生意,但并不知道内司府开在宫外的生意都是女官管事。 见着柜上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四五模样,一席丝质的粉色的开襟圆领女官长衣,头带一顶黑纱官帽。 沈云卿初来神都,也瞧不出这女官是宫中哪个局的官员,但女官的品阶却不低。 女官最低是八品,最高是五品,但也有例外,而且还不少。 尽管只有八品,但女帝在位,女官的八品相当于七品,五品就是四品。即便店里的女官只有八品,那也是县令级别的官儿,一个地级市的区长。 心中震惊之余,沈云卿上前去问: “这位大人,铺中的水晶如何作价。” 那女官许是见多识广,目光神速扫了一眼沈云卿上下,心中拿捏了分寸说: “不知这位公子要何种样式,本号品种齐全样式极多,不同样式,价格不尽相同,但是不单卖,量多可以便宜些。” 沈云卿一番细看,指着一块菱形水晶吊坠说 “这个样式多少银两。” 女官低头瞥了一眼道: “一两银,这件不能便宜。” “这是为何?” “宫里的吩咐。” “哦……” 水晶挂件是最近新上市的摆件,大约有两百多个品种,相当丰富,在此之前都只做大件玻璃艺品和器皿,尽管是小摆件,但价格却不便宜。 因为用了较好的玻璃,透明度高,瑕疵少,所需的模具要求高,加工工艺有所改进,所以成本也高,但再高,你卖一两银也忒贵了,我却只赚皮毛。 第72章 欧阳龙菲 柜前询问之际,店外来了一队宫中女卫,为首的是个七品的女校,头盔的正中绘着一朵牡丹,左胸心口前也有一朵牡丹,随行带着车马,得有两百多人。 行至店外,女校令道: “都停下。” “遵命。” 众女子异口同声,下刻女校来到店中,见柜上八品女官便是上前说话: “云姐,王大人可在。” 那女官很是高兴说: “在,就在楼上,今天是来提银子的吧。” “嗯,奉陛下的旨意出宫把荣阳贸的银子运回去,最近的生意好怎么样?” “可好了,有多少卖多少,就是前几天被几个毛手的家伙打碎了七个,可心疼死了,转眼就是几十两银子就没了,还好宫里没降罪,真是吓死我了。” “当今陛下宽厚,若是以前,为了几十两银子真能要了你的小命。好了,我去找王大人提银子去了。” “那好,今晚咱再见。” “嗯。” 二人说了片刻,那七品的女校便是径自去了后堂二楼。 然在沈云卿眼里看来,损失了几十两银子没挨罚,多半不是女帝宽厚,是女帝知道这玩意儿不值钱,为了这点东西惩罚一个下属,根本没有意义,相反加以宽恕,还能收买人心。 看了许久,柜上的女官等的有所不耐烦,遂是上前来问: “这位客官,可有中意的?” 沈云卿说: “价钱一样的摆件能各买一些吗?” “可以,你要多少。” “八十件,我自己挑。” “那好,我给你锦盒。” 言毕,女官吩咐身边宫女取来一个锦盒放置选购的水晶饰品。 少时片刻,方才上楼的七品女校走下楼来,身边多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官,官服大不一样,许是六品的女官。 二人来到铺外说了些什么,遂即一队女卫跟随六品女官,绕过门面来到铺后的库房,忙活了许久陆续抬出一口口木箱,木箱中装满了沉甸甸的银两。 王姓女官伸出右手,从袖袋中取出一叠银票交给了欧阳龙菲: “此处是三千六百两银票,大都是京畿道与河南道银票,也有几张江南的,回宫后务必勘验仔细,若有异常,即刻告知于我,我好去拿人。” “有劳王大人了。”欧阳龙菲接过银票细数无误后,又问:“此番可有黄金?” “有七十五两黄金,但成色不佳,我已扣了一钱,故而应该只有六十七两五钱黄金。” 二人仔细交接了款项,少时已经装满了车辆。此时沈云卿正从铺中走出,看着十数辆大车,心里却是在想: “这里少说得有七八千呐,我辛辛苦苦干两年,还不如皇帝一月进项,她的生意未免太好做了。” 正值沈云卿出神之际,最前站着的女卫见其神色“不善”,总盯着银两“偷窥”,便是上前一步呵斥说道: “看什么看,还不让开,一边去!” 女卫厉声唤回沈云卿三魂七魄,待他收敛精神,忙是说: “抱歉抱歉,都是草民挡路了,草民这就离开。” 言毕,沈云卿转身退走,这时欧阳龙菲上前来问: “刘翠翠,刚才与谁说话呢?” “启禀大人,一个不知好歹的刁民,窥伺陛下的银两,被属下喝退。” 欧阳龙菲举目望去,目光落在沈云卿背影,指着说: “是他?” 刘翠翠点头说: “正是。” “让姐妹们都打起精神,回宫路上看紧了。” “遵命。”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虽然没人敢于劫皇帝的财产,但是小偷小摸的很多,这些小偷小摸的往往不知道衙门谁跟谁,但他们知道银子是好东西,所以一不当心偷了皇帝的财宝也是有可能的。 当然,全偷走是不可能的,偷一二两是可能的,尤其是欧阳龙菲身上的银票,神不知鬼不觉间偷走一张,对于神偷惯犯轻而易举。 一刻后银两装齐,欧阳龙菲押着银两返回宫中,入宫之际途径碧水宫时,正逢周雪琳迎面而来。 “欧阳大人,好巧啊,又是押着银子回宫吗?” “回公主殿下,卑职奉命出宫押运银两。” “这个月比上月还多吧。” “卑职不知。” 欧阳龙菲未做回应,周雪琳围着她转了一圈说: “我知道我知道,母后的银子不能说。” “卑职还要复命,暂且告退了。” “好吧,欧阳大人慢走。” 待欧阳龙菲率队离去,楚惠儿凑近身旁小声说: “公主,这水晶玻璃如此赚钱,姓沈的一定也赚了不少,真是便宜他了。” “好歹也是人家沈公子的生意,怎能夺人之爱,还分文不给。而且这么多银两,解了母后的燃眉之急,也有沈公子的一份功劳。走吧,咱们回云合园。” “是殿下。” 两刻钟后,欧阳龙菲押着银两来到内司府库,欧阳羽在此等候已久: “妹妹你可回来了,陛下让我来传你。” “姐姐可知何事?” “不知,快随我走吧。” “那等我交接了银两,便随姐姐同去。” “那好,稍微快些。” 欧阳姐妹自小跟随公孙芸惠,一文一武调教多年,颇得女帝信任,一年半前欧阳龙菲小有寸功,公孙芸惠将其提为牡丹内卫七品女卫,专司玻璃制品的银款收取。 待她交接了银款,二人来到御书房面圣。 “臣参见陛下。” “免礼吧龙菲。” “谢陛下。” 女帝放下手中狼毫,担在笔架上,吹干了奏本的墨迹,叠在一侧,又端起桌上的茶盏润了润喉。良久才说: “龙菲押运银两已有一年半了吧。” “回陛下,共计十九个月。” “嗯,内司府库的银两你见过无数,对金银的成色可有见解。” “回陛下,京畿道银两官银居多,杂银少,故而成色都在九成七八左右。而民间铸银成色良莠不齐,臣甚至发现竟有胆大包天者敢以八成银骗买皇室货品,此贼至今未能拿获,着实可恶。” “呵哈哈……”公孙芸惠笑声连连,少顷又说:“用银的客商未必是有意,花银子的百姓未必是存心,你去拿了人家问罪,却未治本,掺杂的银两依旧在用,真正掺杂的始作俑者却逍遥法外,最后百姓受苦怨声载道,朝廷好心办了坏事,却不得百姓拥戴,你说呢。” “陛下圣言,属下知错。” “你过来。” 公孙芸惠示意欧阳龙菲来到跟前,然后拿出两锭蔡生廉新瑞钱庄新铸的十两白银说: “你看看,此二锭十两白银成色如何。” “是陛下。” 欧阳龙菲拾取两锭白银仔细端看,片刻后说: “这锭是品相颇差,成色只有九成四五。这锭品相与官铸银两相当,成色也极好,乃是足银。” “哦,你可看仔细了?” 公孙芸惠若有所指,欧阳龙菲看了又看说: “应该不差,这锭成色要更好,但却是一家所铸,着实奇怪。” 欧阳龙菲仍未说道重点,公孙芸惠示意欧阳羽道: “羽儿,你也过来看看。” “是,陛下。” 欧阳羽上前两步接过两锭白银,看得更加仔细,所得结论与欧阳龙菲相同。 “陛下,女婢与妹妹所见一致,这锭品相极好的银两成色十足,而这一定品相奇差的成色差些,不知对否。” “八九不离十吧。” 公孙芸惠肯定了二人说辞,收回两锭银两后,起身离开桌前,来回踱了两步说: “羽儿,铸银品相律法可有明文定例?” 欧阳羽思索片刻说: “回陛下,并无明文定例,但要求必须足重,且成色九成二以上。方才两锭白银虽然品相良莠不齐,且为一家所铸,但均达到律法所定成例,故而并未触及律法。” “那你说,此等品相劣质银两代以官银流入民间,乃至流出我大岐,焉能不折大岐国威。” “陛下所言极是,我朝光耀天下宾服八方,银两既是钱财,亦是脸面,更是国威,如此品相劣质银两确实有损国威。” “替朕拟本。” “遵命。” 欧阳羽上前提笔,公孙芸惠口述说: “银之国本,系于社稷,重于江山,今有品相劣等银两滥竽充数伤及王化,着令户部、刑部、工部彻查全国私银,订立章程法度,但凡品相恶劣白银,限期半年重炼,务必使之合乎朝廷法度。” 欧阳羽笔下如飞字体工整,女帝话音落下片刻,笔尖微微一顿,收笔吹干墨迹,看过一遍无误后,呈给女帝过目: “请陛下过目。” 细看片刻,公孙芸惠回到桌前提笔蘸上朱墨,落下“贞德”二字,待墨迹干透,交给欧阳羽道: “发往工部。” “陛下,不应给户部吗?” “给工部送去。” “遵命。” 财税归户部管,这没错,但银子铸的不好看,是冶金技术上的事,跟户部没关系。但吊诡就吊诡在,工部只提供模具,不负责私银的铸造,也管不着,户部也不让你管。 待欧阳羽出殿,公孙芸惠看向欧阳龙菲说: “一文一武相得益彰,但若是一丑一俊,不免有伤风景。” 欧阳龙菲不知作何答,遂是默默埋下头去。这时公孙芸惠又道: “朕只是打个比喻,你莫要放上心。” “臣不敢。” “此事终究关乎朝廷体面,马虎不得。朕着你即刻前往江南,秘查江南私银品相,但凡有碍观瞻滥竽充数者,即可报知于朕。” “是陛下,臣即刻交接,前往江南秘查。” 公孙芸惠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借口,让江南这锅温水烧起来,但又不至于伤到她自己。 第73章 专利保护 不久后,欧阳羽来到工部宣旨: “林大人,圣旨已经传到,如何办理请与户部、刑部商议。” “本官明白,另外大人可知道此事因何而起?” “近日荣阳贸琉璃阁银两入库,发现有银两滥竽充数以劣充好,着实有伤陛下脸面,折损我朝国威。” “那敢问银两是何票号,来自何处?” “好像是铸有江南蔡,蔡几何看的并不真切,其他的下官所知甚少,下官圣旨已经传到,还要向陛下复命。” 欧阳羽模棱两可透露了些许口风,随后不徐不疾的离开工部返回御书房。 待其离去,林毅贤将圣旨交予几位郎中,与张祥来到室外无人处说: “此事你怎看?” “江南蔡应是五两以上的白银,至少是十两才有江南字样。而天下只有四号姓蔡,其一乃江南蔡生廉,难道是他的?” 张祥猜测道,林毅贤又问说: “你去过江南,那蔡生廉的银子可有重大瑕疵。” “有,其为节省煤炭,银水烧开后便熄炉,故而有瑕疵。不过各地私铸银两皆有瑕疵,无所谓谁轻谁重,只要足重便可,即便朝廷官铸银两偶尔也有瑕疵,不多罢了。” “既然陛下要整顿铸银瑕疵,定不会是空穴来风。此事我看压半天,先把风声传出去,看看户部什么苗头。” 二人说定,这桩事一直压到了天黑临下班时,才正式知会户部和刑部。 两日后黄昏,沈云卿再度来到张祥府上,他决定退半步,不退显然不行。胳膊扭不过大腿,更何况这件事由不得他。 还是在中庭小阁,张祥拉着长脸故作不悦: “沈秀才想通了?” “草民敢不想通吗。” “嘿嘿,按你意思,是本官逼你了。” “岂敢,陛下万岁一句话,草民不从也得从。言归正传,水泥煅烧之法可以给陛下,但是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说说看,中听倒也罢了,不中听劝你另做打算。” “您别忙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这第一,朝廷得立法,保障创举者所持秘方、匠术、技艺之秘密权利,但凡秘方、秘技、技艺享有个人授许权,同时享有授许获利。” “什么啊,你想钱想疯了吧,雁过拔毛啊!”张祥情绪激动,他觉得沈云卿是想钱想疯了。 “张大人,百姓所创技艺倘若平白无故授之于人,人人皆能,创始之人岂有利可图。换句话说,若非草民独占水晶制法,陛下岂能受益。再说,草民的话还没说完,张大人何必急着定论。” “那你说。” “首先,朝廷应该鼓励百姓创造技艺匠术,尤其是那些可提增产力之实用方法与匠术。 其次,谁创造谁受益,朝廷应予以保护其利益,同时鼓励创造者出售转让,或授许匠术技艺外传,既能令他人收益,同时也能外传技艺匠术获利。 其三,匠术技艺不应当无限时日保护,如此不利于民间推广。应十年、二十年,或是涉及朝廷安危之匠术技艺,长期保护其秘不被外泄。但凡未得授许而擅自仿造者,当予以纠正,拒不从者给以罚款。 最后,朝廷应设立匠术技艺保护衙门,专司天下新创匠术,广纳天下匠术寻求朝廷庇护,如此朝廷有才可用,同时用天下之才发财。 一经发现有利可图之新式匠术,朝廷应优先购买匠术权,如此可被朝廷所用,此乃一大财源,张大人以为如何。” “按你你说法,新创匠术技艺秘方多年后将公之于众,人人皆可用之。” “不错,但两者除外,其一涉及朝廷安危匠术技艺秘方应该慎重。其二,那些并未向朝廷提出保护其秘者不在此列,应遵从其个人意愿,是否提出保护其秘,但倘若其未提出保护其秘,而被偷窃泄露,应新立律法,加以全衡,对那些不劳而获窃取秘密者予以严惩。 其三,有些民间匠术技艺与秘方都由家族传承,应遵循自愿,亦或者重要与否,列为永久秘密不得公开,以保护其利。” “按你说辞,倘若人人不不愿分享公开其秘,朝廷岂不空忙一场。” “张大人所言极是,故而需得一个表率,同时新立律法应当公正严明,如此既能保障保护人之权益,同时又能获利,谁人不想赚钱,谁人不想发财。” 此时张祥算是看出来的,沈云卿口中的“表率”,显然就是他沈云卿自己。 “你倒是聪明啊,想让陛下一纸诏书封你个名爵,从此高正无忧,耐你不得。” “诶,张大人此言差矣,沈某不是替朝廷分忧嘛。况且说,朝廷保护草民之利,草民岂能不为朝廷卖命。而且此法可得天下匠术技艺,朝廷若能加以利用,不亚于一个户部之财。” “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嘛,方才说了,创立新式匠术技艺秘方者,当享有授许获利之权,同时朝廷应保护新式匠术技艺秘方,在保护期限之内应有之权益。 因此在下可以交出五种水泥制取与配方,但朝廷应该给予草民授许获利之权,至于价钱嘛,好商量。” “你倒是不怕撑死啊。”张祥狠狠说道,下刻又说:“此话若是被陛下听去,你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你可知这是在向陛下讨价还价,天下岂有这等道理。” “是没这个道理,但道理是人说出来的,路是人踩出来的。 张大人可知道,全天下有多少匠术技艺与秘方,藏于天下人之手,或是因闭塞一隅,无法发扬光大而最后埋没,乃至失传。或是难以尽用其才,而抱憾终身。 有甚者怀才不遇,空有一身本事,而更多者是担心被他人窃密牟利。倘若朝廷能定例律法加以保护,同时给以引导,让有钱者花钱买匠术技艺赚钱,让怀才者有的放矢赚取钱财,如此岂不便利。 而且朝廷也能新开财源,朝廷既能替其保密收取钱财,亦能若干年后秘密失效公之于众,加以利用。如此一笔生意近在眼前,岂有不用之理。” 沈云卿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张祥仍然转不过弯来: “此事干系重大,容我考量一两日。你最好写一封详文,表述全意,我要细细参详。” “张大人放心,草民早已草拟成文,大人不妨细看。” “你!”张祥气得够呛,颇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沈云卿从怀中取出足足一摞,好几千字有关专利保护和收益权内容,张祥只看一眼厚度都觉震惊。 “你早有准备。” “哪里哪里,最近两日所写草拟,只为陛下分忧。其中内容颇多,大人今日恐是难以读完,草民先行告辞,若有召唤,可随时差人去往广源客栈,草民随叫随到。” “慢着。”张祥手下草稿,喊住沈云卿。 “大人还有何吩咐。” “两日前圣上下旨,整肃全国私银品相劣等者,重点是江南,此事你以为究竟为何?” “这圣上下旨,乃是公门之事,草民哪敢胡乱妄议国政。不过,既然银子存有瑕疵,是必要回炉重铸,故而……” 沈云卿欲言又止,已经发现了玄机,张祥忙是问他: “故而何事?” “故而有所有私铸银两或多或少皆有瑕疵,这就得看朝廷以何为标准,但无论以何为标准,至少半数以上私铸银两恐怕都得回炉,但是咱们铸的那一批便不会回炉,张大人可明白。” 一语点醒梦中人,张祥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此乃打草惊蛇调虎离山。” “不错,将多数真银调回各地钱庄、票号重铸回炉,但这需要时间,甚至一年都难成。所以咱们的那批银子便自然而然浮出水面,只要放出水泥坊授许权,必然将其引来。” 女帝公孙芸惠这招棋不可谓高明,通过制造议题,说银子铸造的难看,有伤风化和国家脸面,弄回去重铸。 只有这样,大多数的银款都会向有熔银权的钱庄、票号和官府熔银网点流动和集结。 而两年多前张祥铸造的那批假银两,铸造工艺精湛,几乎没有瑕疵,因此不会回流重铸。 当市场白银回流至钱庄、票号,最直接的结果是银根短缺,流动性骤减,而这些已经流入市场的假白银,却因为浇注工艺精湛,继续留在市场流通。 而存入钱庄,以及窝在暗处的假白银,则乘机大举流入市场,参与交易补充银根。 这个时候只要放出一个高回报率的投资项目,这些假银两会像吸铁石一样,疯狂涌向这个高回报率的投资项目。 结果就是女帝用专利吸引投资,投资当中既有真金白银,还有大量假银两,最大程度避免了假币冲击市场。 同时从沈云卿这里获取的专利又毫无成本,不仅平息了假币的风波,还能皆大欢喜,尤其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金主,也将由此浮出水面,可谓是一石多鸟的好计。 张祥拿到底稿两天后,又将底稿交给了林毅贤,时间也一转眼到了会试。 第74章 会试 四月初五会试第一天,沈云卿陪送高鸿前去神都西北的梅院赶考。 会试共设六处考场,梅院是其一,另外五处一处在皇城东门外,俗称“一步天”考场,因为皇宫近在咫尺,就差一步登天。 两处在城南和城东,另外两处在神都城外,又叫草场,这也很容易理解,不远处就是庄稼地,纵然硬件设施都一样,但毕竟出了城,离着太远。 六处考场考题都一样,按惯例考七天,一天一题,比之明清的八股取仕,岐帝国的科举可谓是人性化的多。 七天考试每天一题,基本能保证十个小时内做完,做不完的也没关系,你可以接着继续考,直到第二天第二题开考前,所以你可以留宿考场,但有人盯着你。 所以每日考完后,即可离开考场自由支配时间,第二天接着考。远没有明清科举考试,三天吃喝拉撒都窝在一个伸不直腿的考棚内,美名曰劳其筋骨,实则是折腾人。 会试的题目由皇帝和六部各出一题,如发生泄题等重特大舞弊,则由皇帝临时出题,如果考完后东窗事发,中榜者调查没有问题,继续享有科举的名次,落榜者加考一场,再录取三甲一批。 当然,实际情况很复杂,有时考后立马传出舞弊,临时加考问题不大。有时人都散了,临时加考根本来不及。 抵达梅院外时,卯时刚到,离着六点,也就是卯时四刻还有一个小时。 全国各地的莘莘学子已经围满考场入口,既有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青年,也有满头白发的老翁,年长者已经六十多岁,年纪最小的才十七,十七岁中举者,放在全国都是罕见的,放在现代仅相当于高中毕业。 “表兄,今年会试的举子可真多啊。” “那当然,今年可是恩科。” “哦,对,以往都三年一科,今年改两年了。” 沈云卿后知后觉,回想起来,岐帝国是三年一科,因去年平定西域,今年加开了恩科,这么算起来,今年还有一次秋闱,明年再开一科。 “表兄,万一今年不中,明年还有一次机会,两年和一起,可就是两千贡士,少说七八十人的三甲进士,日后若是选任官吏,七八十人凑一块,这恐怕不妙啊。” “这可未必,会试只是一道坎,只有进了太学才能一争高低。” “那倒也是,说不定就能把一甲的状元比下去。” 这科举取仕可不是影视剧里,皇帝面前考过了殿试中了状元,然后就能风光无限光宗耀祖,回乡出人头地,然后立马封个官儿做做,那完全是为加快剧情的艺术加工。 无论是中三甲的进士,还是入选的贡士,都得先入太学,成为太学生,或是太学改制后的国子监。 原因有二,其一是你书读的再多,你终究没有从事过官僚工作,所以必须先熟悉一系列的机关办事流程,类似于现代公务员的上岗培训。 同时你书读的太多,你不可能知道司法解释,下到地方后需要你处理的更多是刑事民事调解,你得知道律法,和怎么解读律法。 其二,并非所有的三甲生员都会升官发财,朝廷也需要技术型官吏,尤其是大量的贡士,最终都无法成为一品、二品的大员,即便是放县令,都嫌多,更何况也没那么多一品、二品的官给他们做。 所以这些贡士安排进入太学,进修司法、财务、算学、工学、匠学、营造、冶金等等。 最后运气好的分派至各部,运气不好的分派到地方,出任六曹,运气再不好的,直接野放至小县城,一去被人忘。 卯时四刻,考场开始放行,考生持礼部发放的生员凭证进入考场,一人对应一个考棚,每个平米占地四到五个平米,高两米二左右,十分宽敞。 入场考生只允许携带文房四宝、蜡烛和一天的口粮、水,以及一条被褥,已备在考场过夜。 当然,既然是考试,不免有人抱着侥幸心理。这不,刚刚开始检查,有人的小抄就被搜了出来,多么不小心。 “表兄,一定要高中状元,表弟恭候佳音。” “我若中状元,回去一定给小姨磕三个响头。” 沈云卿听着不解,忙问说: “为何给我娘磕头。” “幸好没给与你同台竞技呗,否则我哪能中状元。” “哦……你这是挖苦我呢。” “呵哈哈,别介意,表哥走了。” 沈云卿豁然发现,高鸿很是豁达,临了人生大考,他竟然还变着法儿的找放松。 看着高鸿渐行渐远的背影,沈云卿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前途和命运。 开考定在辰时四刻,也就是八点整,期间两个小时供考生入场,清查违禁物品,以及考前准备。 试题将在辰时二刻,装在六个秘匣内,由皇帝勘验无误后,从宫中发往各处考场,八点准时开考。 此时泰宝殿内气氛严肃,六部主要官员立于大殿两侧,女帝公孙芸惠来回踱在金銮殿上焦急等待着,不时要问欧阳羽时间。 “欧阳,几时了?” “回陛下,距离辰时二刻还差半刻。” 公孙芸惠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六个秘匣,继续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又停下,看向礼部尚书陈锦檀说: “陈尚书,今年二甲三甲各添五个名额可否。” 一言既出,各部议论纷纷,陈锦檀上前: “启禀陛下,自古取才择优而录,放宽三甲虽不至滥竽充数,但不免良莠不齐,让心存侥幸者得以跻身朝堂,此乃大弊,还请陛下明鉴。” “朕以为,自七王谋反以来,人才凋敝国本日亏,西域一战耗尽朕之心血,若不广纳贤才,国力难复。即便有才学不佳侥幸者,此番阅卷朕与诸位爱卿亲批,但凡是才华出众者,皆呈由朕御览。” 此时吏部尚书许殷良说: “陛下,臣以为不妥。陛下日理万机,而举子数万计,即便陛下过目十之一二,也有数以千计,陛下恐分身乏术。为了江山社稷,还请陛下慎重。” “朕说了,此番批卷,凡才华出众者,由各部择优呈朕御览,何为才华出众择优呈览,许尚书还要朕说吗。” “臣不敢,但臣以为,良才则优而录,当优中选优,倘若放宽遴选,难免参差不齐,故而增添名额不仅无助于陛下社稷,还可能因徒有其表者尸位素餐有损陛下英明,还望陛下明鉴。” 百官苦苦劝谏,公孙芸惠面无声色又问欧阳羽: “欧阳,几时了?” “启禀陛下,辰时二刻快到。” “放题。” “遵命陛下。” 欧阳羽拾起六个秘匣,交由六名牡丹内卫女校分别送往六处考场。 待秘匣出了大殿,公孙芸惠又问工部侍郎林毅贤: “林爱卿,许尚书所言如何?” “启禀陛下,择优选材无可厚非,但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所谓良才,当因人而异尽用其才,如善工者,当委以匠作,善思者学以经典,如此方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朽木则可不用,良木择以为梁,如此方可尽天下之才,为陛下分忧。” “臣反对。”许殷良道,接着又说:“按林大人所言,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但天下举子千千万,人人一张脸,人人一个头,人人想不同,人人不同想,如何能知人心叵测,如何又能尽用其才,此理不足为道,还请陛下明鉴。” “嗯,许尚书言之有理,朕甚为中意。”公孙芸惠肯定说道,下刻话锋一转语带不悦:“那就由吏部替朕拟个方略,方略的要义当以‘因人而异’为纲,看看如何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许爱卿如何。” 女帝反将一军,许殷良哪里知道女帝如此险恶用心,这是要他自食其言。 “陛下,臣以为此议由工部提出,当由工部与臣共议。” “准奏。”公孙芸惠欣然允诺,遂即又说:“林尚书,许大人邀你工部,同拟方略,林大人可愿否。” “臣领旨。” “既如此,殿试之前,拟定方略供朕参详。” “是,陛下。” 二人异口同声,但许殷良却是极为难堪。一个“邀”字让这件事的性质变了。 女帝扩大三甲,哪是扩大选材,根本是无才可选。 每届会试,三甲十之八九内定,皇帝面临无人可用,突击扩大三甲,就打破了内定的名额。 如果以前一百个名额,内定了九十个,那皇帝就有十个名额。现在放宽到两百人,内定的名额都要提前准备,临时凑数根本来不及,所以皇帝就招了一百一十个人,数量上占优。 即便名次靠后,但王朝科举的根本重点仍是培养官僚体系,人数往往比质量更重要。 许殷良不知不觉掉进了公孙芸惠的陷阱中,无论是否有结果,吏部、礼部不接收,她就把人都塞工部去。 考题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六处考场,辰时四刻正式开题,同时按惯例会在午时四刻,公布第一场考题,但没人知道第一道题是哪部所出。 按以往惯例,六部与皇帝各出一题,皇帝的考题最后放题,六部考题装于六色秘匣,每天随机抽取,因此考题顺序没有定数,一定程度上也能打乱作弊者的计划。 第75章 论点 午时四刻一到,今年第一题公榜,出人意料的是兵部出题。 在沈云卿记忆中,第一场兵部出题极为罕见,不排除是去年平定西域,皇帝想以公开的意志传达某些信号。 考题的内容只有三个字“平天下”,要求考生以“平天下”为纲,论述自己的观点和举措。 然在沈云卿看来,“平天下”三个字颇有玄机。 首先这道题是万能题,兵部能出,户部、吏部、刑部、礼部也能出,户部管钱粮,没钱粮如何平天下。 吏部管任命举才,没人可用如何平天下。 刑部主司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科举还是礼部组织的选秀活动,没有礼部,各位举子能在这里一步登天? 所以耐人寻味的就在于这道题谁出都是出,但问题在于皇帝为什么要用兵部放出这道题,关键仍然在于皇帝的心境。 首先,平定西域兵部功不可没,这不假,但外行谈战略,内行谈后勤,尤其是农耕时代,远征的重点往往在后勤。农耕时期,远征的成本比游牧民族高得多。 为了平定西域,朝廷举全国之力才出兵四万人,动用民夫近一百二十万人接力运粮,耗费国帑无数,国力元气大伤。 所以兵部出这道题,皇帝的心境不在用兵,而是用兵之后怎么收拾烂摊子,以及如何才能壮大国力收拾烂摊子。 于是问题又回到后勤,而后勤的问题在户部,所以这道题皇帝的本意应该是财政。 若是按这个思路,今年第一题不知道多少举子要写歪。 当然,如果就题论题,就写用兵和宏观治国也没问题,即便能博得百官彩头,跻身三甲,但在皇帝的眼里,你基本上已经被忽略,除非日后能有突出表现,重新引起皇帝的注意。 考题公布不久,考场外送考人群议论纷纷,这些送考人,既有父母,也有好友,多数是随行的仆役和书童,书童、仆役占了多数,父母、好友极少,但大多数举子都是孤身赶考,能有书童、仆役相伴的家境都很殷实。 当然,如高鸿孤身一人北上赶考的富家子弟也有,但不多。 考题一经公布,场外众人都议论纷纷,但都不出沈云卿所料,无一例外都在谈用兵,几乎鲜有提及钱粮,即便连宏观治国也没有。但此番考试,哪怕跟宏观治国沾上一点边,都算附和皇帝心境。 辰时四刻开的考,未时二刻首批考生离场,此时距离开考五个多小时。 未时四刻陆续有举子离场,至申时四刻之间达到了高峰,此时距离开考已经过去七个钟头,半数以上的举子交卷离场,但高鸿仍迟迟没有出来,不免让沈云卿担心他是不是晕考,或还是首日考试紧张,临场发挥失常了。 焦急等待中天色渐黑,仍就不见高鸿出来,沈云卿不禁怀疑,是不是他表哥初来乍到,出考场认错了路。 于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戌时三刻时间,高鸿竟然还兴冲冲的出考场,不知道的还以为磕了药,这时都快晚上七点三刻,距离开考整整十二个小时缺一刻钟。 “表兄啊,你不是没答出来吧。”沈云卿纳闷儿问道,心里满是诡异情节。 高鸿却是精神亢奋,他说: “今年此题着实太过容易,只可惜天色已黑,明日还得赶考,只得作罢。” 沈云卿闻讯更觉纳闷,你都最后一个出考场了,竟然还感觉良好。他不禁要问: “表兄,你都怎么答的?” “嗨,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那怎么难法儿,又怎么个简单法儿?” “难是因为兵部出题考举子,简单是因为此题不在兵部,在天下,故而‘平天下’三字关键在‘天下’,而非‘平’。” 听到这里,沈云卿眼前一亮,他忙问: “那表兄你是如何作答?” “教我的先生曾说,治天下也好,坐江山也罢,关键在于天下之力,而天下之力根本是民力、财力、物力,故而平天下关键在乎于钱粮,在乎于民力。” “原来如此……” 沈云卿附和道,心想这是高鸿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还是真心实意领悟了人世间的真理,亦或是他那见钱眼开的爹,耳濡目染深受影响。 总而言之,只要考卷论点以钱粮财政展开,都算是正中皇帝的心境,哪怕他考的再烂,只要皇帝能看到试卷,定会有所留意。 但要让皇帝从几万张试卷中,看到高鸿的作答,根本比登天还难。 首先兵部出题主批是兵部,且不说兵部是否明白皇帝的心境,辛辛苦苦平定的西域,一个举子却大扯财政如何如何,户部如何如何,这不是找兵部的不痛快吗。 但不是全没有机会,兵部虽然是主批,但其他五部都会勘合,万一户部看到了,觉得合乎心境,许是还能再挑出来,如果兵部、户部意见争议较大,最后许是能报到皇帝面前评理。 总之一,切都是未知数。 高鸿离场不久,第一天的考试告一段了,考场随即封卷装箱,运往太学,六部官员将在太学阅卷批卷,批卷期间大小官员均不得离开皇城。 当晚,公孙芸惠在御书房召见工部侍郎林毅贤,询问江南、两湖旱情: “爱卿,江南推广水房已有两年六月有余,为何产粮迟迟不见回升。” “启禀陛下,过去两年间虽大力兴建水房,但并非所有州郡都适合兴建水房,此乃其一。其二,宁阳水泥产力有限,而富商豪强财力充足,故而买走半数以上水泥用于自家水房,而占多数百姓,则因缺乏财力而难以修建水房缓解旱情。 其三,此番江南大旱乃几百年不遇之暴旱,因热而暴毙者数以百计,远超以往,若非广造水房,朝廷此时恐怕难以为继,还望陛下明鉴。” “司天监观天可有定论,大旱何时能平。” “天意无常,人力恐难下定论,非臣等所能妄测,故而难知暴旱止于何时。” 司天监是二十四监之一,是此后钦天监的前身,负责观测星象,掌管立法。 当然,由于迷信和认知有限,历代皇帝都寄希望于司天监能通过观测星象,知道“天”怎么想的。 所以旱灾洪涝什么时候过去,统治者更多时候都要问天,其实就是一种心理安慰。 公孙芸惠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心里不免生气,她的日子并不好过,户部隔三差五给“敲警钟”,总令她提心吊胆,尤其是粮食,倘若今年再无好转,明年的财政就得恶化。 “林尚书,南边的人到了吗?” “启禀陛下,几日前就到了。因未曾谈妥,又恰逢科举,故而臣未敢惊扰陛下。” “未曾谈妥!”公孙芸惠蹙眉不悦质问:“何故!” “其嫌利少,说陛下过河拆桥。” “呵呵……”公孙芸惠冷笑道,只给了两字:“奸商!” 林毅贤闻讯赶紧附和: “是,是奸商。不过此人提出一举,臣以为颇有些神妙,或许能为陛下分忧。” “此奸商嫌朕过河拆桥,为何还要助朕分忧,其有何图。” “陛下圣明,此人一心想要赚更多的钱,但他也知道只要陛下不准,他永远难成大事,故而只有替陛下分忧,其方能赚得更多的钱财。” “哦,替朕分忧赚更多的钱财,这倒是新鲜,他怎么说。” “回陛下,此中详尽较为繁复,其草拟了详情供臣参详,臣据其意简明扼要写了奏本,还请陛下过目。” “嗯,呈上来给朕。” “是。” 林毅贤从袖袋中取出奏本,递给上官羽,随后又转给公孙芸惠阅览。 由于沈云卿的原稿内容冗长,林毅贤摘录浓缩后,竟也写了近千字,公孙芸惠乍看之下不免蹙眉心生厌恶。 女帝生平有严重的密集恐惧症,最见不得奏本写的满满当当,尤其是当下还没标点符号,字连字,句跟句,全凭语境断章,着实需要些定力。 通读全篇推敲要义,足耗一刻来钟,公孙芸惠紧缩的眉头渐有舒缓,将奏本扣在桌面,沉思了若久,她说: “朕今日累了,明日将原稿呈上,朕要亲阅。” “遵命,臣告退。” 待林毅贤退走,女帝与欧阳羽说: “欧阳,你也看看。” “是陛下。” 取过林毅贤奏本细看,却足足花了欧阳羽近两刻钟,公孙芸惠也是好定力,不急不躁边等便考虑着其中细节。 待欧阳羽放回奏本,女帝问道她说: “欧阳,此议你觉如何?” “陛下,真要奴婢说?” 欧阳羽小心说道,公孙芸惠点头肯定: “说说看,此议如何。” “奴婢以为胆大包天,却不失为谋财之道。” “是啊,确实乃一剂良药,可解朕忧。但你可曾想过,其中症结何在?” “奴婢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呵呵,其实你知道,却是被眼前所蒙蔽。” “陛下何意?” “关键仍在选才,将此大利交由工部,户部能答应?吏部恐怕也不会答应。但交给户部,朕如何能放心,岂非投薪救火。” “陛下圣明,奴婢以为正是症结所在。” “故而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先压两年再观局势,但不妨让工部先办起来,以收财力。” …… 第76章 五部王炸 翌日,会试第二场,户部出题,题意只有两个字“铢钱”。 此题同样耐人寻味,站在所有角度,都与财政不无关系,但现在帝国最大的问题恰恰是财政。 户部出题显然皇帝是点头了,但未必是皇帝的真实意图,如是按皇帝的心境,应该是如何控制铸钱,遏制财政恶化,但户部未必这么想。 户部想更多的是过一天算一天,先把眼前应付过去,日后等日后再说,因为户部已经控制不了全国经济。确切的说,经济已是失控走火入魔,只能勉强依靠官僚和巨商,维持现在的局面,所以钱还得铸。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考题,竟然难倒了多数举子,从辰时四刻开考一直道申时末刻,也就是五点不到,才陆续有举子离场。 询问之下才知道,是考题不好把握,沈云卿就纳闷儿了,这么个讨彩头的考题,还不好把握。 其实沈云卿是想简单了,他站在五千年人类历史的高度看当下,那当然是透彻清晰一览无余。 但站在当下,受到理念和认知的制约,举子们整天只读“圣贤书”,哪里懂得什么经济理论。 所以这就便宜了商人背景世家子弟的阔少们,当然,也得是有理想有信念的阔少们,高鸿自不例外。 酉时二刻,第二批举子离场,高鸿一脸凝重,似乎考的不好。 “表兄,方才听说今日考题颇有难度,你莫不是失手了?” 高鸿摇了摇头说: “这倒没有,就是不小心弄污了考卷,怕是有碍观瞻影响审阅,真是晦气。” “嗨,没事儿,只要答上了,能让六部的官员中意,两滴墨水又何妨,走吧,回客栈。” 尽管嘴上极尽安慰之辞,沈云卿心里也清楚,当下弄脏考卷是大忌。 科举不同于现代考试,任你“龙飞凤舞浓墨重彩”批卷老师耐你不何,眼下你把考卷弄花了,考官完全可以不批,甚至字体写的稍差,直接掠过不看。 更别说写成龙飞凤舞的狂草,不是人人都是王羲之,而且人家出名前,他也不敢在考卷上龙飞凤舞。 第三和第四天的考题,分别由刑部和吏部出题,刑部的出题中规中矩,举了一个罕见的案例要考生评断,这就足显示举子们的逻辑功底。 十年苦读,并非人人都能读书过万卷,总有侧重,不可能全部涉猎。 因此需要时间的堆积,有人四十才入贡士,而有人七老八十还在考秀才,很多时候最初的目标和方向很重要。 刑律是涉及专业最深,也是唯一相对有据可依的样板领域,但并非所有考生都有涉猎,所以这场考试几家欢喜几家愁,但巧就巧在此番出题涉及并非刑事民事,而是税律,这又是高鸿的强项,和税打官司,高家干的多了。 但好运不能总罩着你,吏部出的考题非常厉害,只有两个字“无为”,意思很清楚,向全国传达朝廷无为而治的潜台词。 然沈云卿看来,眼下的“无为而治”更多是无奈。 首先皇帝丧失了制约内阁的力量,管不了,其实是不敢,所以只能减少干涉放羊,美其名曰无为而治。 但无为而治的本质不是什么不干,而是订立合理的法律,让社会和百姓在一个良性和相对宽松,但不是绝对放任宽松的环境下生活发展,因此“无为而治”的本意是合理规划,减少个人意志的干预。 但现在是朝纲崩坏国本动摇,官僚腐败权臣当道,皇帝底气不足,而内阁对日渐糜烂的局势无能为力,只能进一步对下开放红利,笼络官僚巨富,维持现在局面,好坏只要不在我任上趴窝就行。 于是只能“无为”,换而言之,干脆不管。 正由于“无为而治”的本意是理性管理,减少非必要干预,让社会在合理框架下良性运作,但现在社会全然丧失了良性环境,同时朝廷无力解决局面,结果就是无为而治,“而治”就别要了,干脆随心所欲的“无为”吧。 然后就坑害了一大批啃经典的举子,仍然围绕无为而治展开论点,结果就是一场考试被吏部淘汰大波,杀伤力堪称王炸。 第五天的考题出自礼部,由于礼部在公孙芸惠称帝时的拙劣表现,礼部遭到了全面整肃,所以这次出题全然是顺着皇帝的心境。 题目是“四夷邦交”,这个论点很大,论据很少,但有点常识的举子,都侧重于当下的形势。这道题显然是配套“平天下”的第二道题,重点仍是国内问题。 有鉴于国内和周边形势,帝国已经没有能力,继续以武力远征外部军事威胁,只能勉强转入防御,因此只要不大书特书出兵讨伐,狂言乱语天朝如何神武威猛,基本都没什么问题。 但就是这道题,到了所有人眼里,都成了最简单的考题,有人进考场三小时就出来,细问之下都说太容易。 高鸿作答五个小时也随着第二波人出来,问其如何作答,高鸿胸有成竹说: “国虽大,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当审时度势顺应大势而为。” 言外之意,高鸿以“四夷邦交”为论点,自己凝练了一个核心,然后以核心展开论述。 简而言之,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但打的动得打,打不动修生养息,看情况再说。 要说高鸿倒是很油滑,这个论点论谁看都对。 兵部看了,这小子长志气,可是一摸腰包,户部不给力。 户部看了心里也这么想,面子得给,里子也得要,打不动就别折腾,免得皇帝面前脸难看,百姓面前说我软蛋。 吏部看了没意见,用钱流血跟我都没关系,不参合总可以。 礼部那头得看皇帝脸色说话,有什么意见说了不算。 至于工部、刑部,跟外交八竿子打不着,不说话不会死,但也没人敢说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不对,文章中不也说,打不动就不打,没说要死磕。 论说现在沈云卿渐发现,高鸿确实是个人才。 第六场考题毫无悬念由工部出题,同样也是杀伤力最大的王炸。 无数学子不是倒在官僚面前,而是倒在工部手中,所以工部出题考试,只做最后标准,不作主要参考选拔三甲的依据。 原因其实很简单,这年头懂科学的不多,工部尽考天文地理九章算术,严重脱离“实际”需求。 在朝廷看来,学习理工科,完全可招进太学后分流学习,重点仍应以四书五经圣人训道为主。 但工部始终是潜力科学部门,虽然还算不上科研院所,也没有系统化的现代科学体系,但最基本的土木工程、木工机械、冶金铸造、水利土方、财务报表、漕运调度、后勤统计、航海观星都离不开基础算学。 总不能招来的七品县令,是个连9545648+6453246都算不齐的低能儿吧。 于是今年工部考题说是一道题,其实有三道,每年的惯例也是三道题。 第一道考星象方位,仅一道题就消灭了七八成的举子,沈云卿也蒙圈了半天,没答上来,因为他也不懂星象和天文。 第二道题就简单得多,勾股定理,算长宽高和面积。但仍然消灭了剩下两成举子中的百分之五十。 第三道题是二元法,这个有些难度,至少得具备初二数学水准,放在当下那是天文题,幸存到此的举子几乎全军覆没。 此前宁阳水库落成不久,沈云卿建议张祥派遣一批水工和算学太学生吸收经验。 他就发现眼下的数学仍停留在二元法求解,因为二元法能基本满足天体的基本平面运算,和绝大多数生活应用,三元方程要难得多,且不实用,至少在当下不实用。 而中国古人就有这么个毛病,没认识到的,不实用的,就不研究不发展,因为在许多人看来,实现一个领域突破之后,再上一层楼超越前者,有舆论压力。 总觉得天外难再有天,而超越前者有往往需要勇气,对于束缚在传统文化疆界下的时人而言,这无疑要比学术进步更有压力。 至于几何方面,一如既往的发展不大。 沈云卿的总结是,古代中国工匠动手能力超强,现实应用几何比抽象几何更实用,既然现实应用几何更实用,抽象几何就被弱化。 因为高级几何理论再精妙,受到工业加工能力和应用领域的制约,在当下发展出来也没用。 道理很简单,你不可能用十世纪的技术,实现二十一世纪的应用科学,而几何需要应用技术的发展。当应用技术相对低端,研究几何无疑是没有回报的。 事实上,理论研究往往快于现实技术应用,但时下人更注重现实应用的回报,长期没有回报的项目很难得到重视。 加之严重忽视科学技术的传承和投资,没有认识到科学研究的周期性和风险,在王朝统治者意志下,没有使用价值的支出无疑是一种浪费,宁可把银子拿来修宫殿,也好过养“闲人” 考完第六场,按惯例停考三天再战皇卷,此前六天的考题才算考完一半,最后皇帝出题很大程度上一题定乾坤,因为皇帝出题,六部没权批阅。 当然,不是所有皇帝都如此,但女皇一定如此。 女皇出题由女官六局组织批卷,最后遴选出众者提交女帝最后批阅,六部无权批阅考卷,也不会让六部批,所以如果女帝出题能答出彩,之前六道题即便考成一坨屎,兴许也能救回一命。 第77章 “国际局势” 四月十二停考第一日,高鸿决定去城外散心舒缓考试压力。 总的来说,除了户部考题污了试卷,吏部的“无为”中规中矩,工部三题只做出勾股定理,其余考题对答如流,总体应该不错,但高鸿仍然压抑着情绪惴惴不安。 在这个精神娱乐较为稀少的年代,旅游踏青舒缓压力的举子占了不少,但有别出心裁的。 “才子”就喜欢乘船湖面上,对上几句诗词一展风采。碰上大家闺秀坐船游玩,擦肩而过眉目传情的,偶尔也能擦出一段火花 经济条件差的,或是继续窝在客栈啃死书,或是在着洛阳城里逛逛走走,以解自己的苦闷和忧愁,但也有一小撮走后门感觉良好万事ok,去妓院嫖宿的。 总之,距离那最后一步近在咫尺时,人世间各种百态层出不穷,人性的善恶美丑,在华丽的聚光等下一览无遗。 当晚黄昏回城时,表兄弟二人颇感饥渴,停在了聚来德酒楼下: “表哥,咱们不妨在此聚来德打尖如何。” 高鸿举目抬头细看了牌匾点了点头: “甚好,咱们去二楼。” 聚来德是神都城中较大,也是名气最响的酒楼之一,其最大特色是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什么菜都做,北方的南方的,烧的烤的,尤其是烤全羊是聚来德的一绝,据说还是传自库兀图族的手艺,安国公就好这口。 兄弟二人楼上坐下,那店小二递来木制的菜单: “客官都用点什么?” 沈云卿又问高鸿说: “表哥,你喜欢吃什么?” 高鸿一目十行看过菜谱,倒是干脆了当: “来份孜然羊肉,五香豆干,酸胡瓜(黄瓜),炒青菜,葱炒蛋花,红焖肉,各一份。” “好嘞,孜然羊肉,五香豆干,酸胡瓜,炒青菜,葱炒蛋花,红焖肉,各一份。这位客官您呢。” 小二再问沈云卿,他说: “一壶好茶,一个烹虾段,就这样吧。” “好嘞,请稍等。” 小二服务很是热情,来去匆匆极为麻利。 待小二离去,沈云卿看着楼下璀璨的花灯说: “表兄,这神都城可是天子第一号的大染缸,你可想好日后师从哪个衙门?” “这会试还未结束,想这些做什么。” “表兄,你爹的生意可都系在礼部,你若是登科,礼部那边少不了前来登门。礼部虽然有皇帝压着,但日后难保不会再反女帝,你若投在礼部门下,怕是难有出头之日。” “现如今前途未卜,说这些又有何用,好生烦人。” 高鸿听不进劝,但沈云卿有种预感,高鸿此番即便不中三甲也是贡生,而他的人生就像高考后的志愿填报,进哪所大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日后的路,更何况是选衙门。 小二很快上来一壶好茶,沈云卿给其倒水又说: “表兄,眼下虽未登科,但你得为家里,为表弟着想。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时候得道是能升天,但未必能升天上,万一升的是地狱,你我两家几十口人性命可就堪忧了,而且总得替表妹着想吧。” “那你说,我该如何。” 高鸿语带不悦,看得出来,临近人生的十字路口时,心中的焦急和烦躁,压迫着这个青年。 沈云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了一声道: “现如今兰陵的刘岩镜,秀州的蔡生廉,与表弟家中均不对付。那刘岩镜的背后是李义清,而李义清的根又在户部。至于蔡生廉,现如今快成江南第一巨富,其背后依仗的正是吏部。 此二人与表弟我家形同水火,日后早晚一战,表兄若是投了户部与吏部,那日后可就为难了你我两家。至于兵部,我想表兄应该还不至于风吹黄沙血染征衣吧。” “那你是要我进工部。” 高鸿很是聪明,宁阳县的水房和水库一早传出工部参与其中,现如今沈云卿说的如此透彻,已经指明了一条路。 但沈云卿却说: “但你家的生意吊在礼部的口袋,你若投工部,你家生意必受影响。” “自相矛盾,你究竟何意?” 高鸿有些急,沈云卿淡淡一笑神秘说道: “表兄若是高中,表弟给你某个好路,既让礼部巴结着舅舅,又让表兄飞黄腾达,你觉怎样。” 高鸿闻讯翻了个白眼,心中不禁想:你当我傻瓜呢,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等他开口说话,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有呼救声传来: “拉我一把,快拉我一把……” 那人嗓门喊得特大,甚至引得街上人群轰动,沈云卿循声望去,定睛细看愣是头皮一麻。 乖乖,原来那人近在眼前,但是呢,已经陷地板下去,就剩胳膊以上还露地板上挣扎。好家伙,这是陷下去了。 “表兄,咱们去救人。” “好!” 兄弟二人一起上前,一左一右要拽那人上来,这不拽不晓得,一拽愣是让沈云卿面红耳赤,险些一口气憋炸了丹田,这货不是卡地板下,而是太重拉不上。 “快来人!” 他破口大喊,邻桌几位食客赶忙上前,愣是五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此人弄上地板,如同拔出的萝卜,那身板叫人瞠目结舌。 此人身高足有两米,一席胡服皮衣,头顶扎着并不标准的圆形发髻,细看应该是个混血儿,腰围比沈云卿两个还粗,双手犹如巨大沙包,极是生猛。 “这位兄台,你是太重踩塌了楼板吧。” 沈云卿如实说,那人倒也不否认,操着流利的汉话说: “是这木板太薄,没曾想就给踩塌了。” 这时高鸿接话说: “没伤性命性命便好,表弟,咱们回去。” “好。” 沈云卿起身掸了掸尘土,坐回窗边。 但头上多了这么个窟窿,楼下肯定是有反应的,吃饭吃出这么惊悚的桥段,楼下的食客可未必买账,正巧窟窿下边就有一桌。 于是很快招来小二、店掌柜理论,那人倒也爽快,掏了几百文钱赔偿了事。至于楼下的一桌,那就是酒楼自己的事儿了。 待到小二拿来木板垫上窟窿,那壮汉来到沈云卿、高鸿一桌抬手行了一礼: “在下呼延秦,感谢二位仗义出手。” 沈云卿还礼说: “兄台客气,近在咫尺岂能袖手旁观。不过在下观兄台,好像并非中原人吧。” “家父是岐人,家母是西秦人氏。” 沈云卿闻讯惊诧,细观呼延秦,此人确实是混血儿,略显金褐的头发,高鼻深目,皮肤略白,但是眼珠、胡须是纯黑色,汉话说的很是流利,若非从小有语言环境,要说如此流利的中文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西秦,就是欧洲,岐帝国在与波兹津(波斯高原上的国家)和乌兹曼(中东地区的大国)交往过程中略有了解,但并不多。 “呼延兄若不嫌弃,不妨与我等同桌如何?” “这,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让人再添一套碗筷,沈云卿不忘向其介绍了高鸿: “这位乃是沈某表兄高鸿,此番前来神都赶考。” “原是举子,幸会幸会。” “哪里,尚未中榜,不值一谈。” 高鸿回了一礼,但看得出来态度有些冷淡,这源于时下中原人根深蒂固的明文自信和文化优越感。 毕竟,在中国已经农耕文明登峰造极的年代,欧洲还在茹毛饮血食不果腹,即便是个领主,每天能吃到的也是隔夜的臭肉,更何况是普通的底层农民。 而且距离中国越近的邦国,其平均生活水平越高,农业技术相对越高,距离越远,生活品质越差,农业技术越滞后。 此时中国更像是世界的引擎,通过自由贸易和文化传播,造福了全世界。 当然,后来的闭关锁国,也让这个古老文明经历了漫长的不幸和坎坷。 但在当下,岐帝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开放高度,万国来朝八方宾服,只有挤破脑袋移民岐帝国的,绝没有岐人想要移民去国外,盛世之盛可见一斑。 据呼延秦所述,其今年二十九岁,其父是库兀图人,早年在陇西经商。十四岁那年,随其祖父和父亲组织商队前往西域都护返货,之后又到过波兹津,也就是波斯。路上往来顺利需要一年半,不顺利要两年。 他母亲是源于从波兹津奴隶市场买来的奴隶,听到这里,沈云卿不免想到十字军东征。 尽管时空变化,剧本也脱轨,造成地缘政治格局和历史走向有所改变,但大体的文明格局没变。 西方仍然以耶稣基督为宗教信仰,阿拉伯世界信奉***,岐帝国称之为“伊凡特”教。 按呼延秦提供的信息来看,中东和西方在技术形态上都处在热兵器时代,但目前的地缘政治格局,却更像是唐朝的世界格局。 岐帝国目前的版图是唐朝的版图,可能还要更大一些,若按唐朝的历史剧本,波斯应该被阿拉伯灭亡,阿拉伯帝国走一波巅峰路线,高仙芝出兵救波斯,兵败阿拉伯帝国。 当然,主要原因是唐军数量太少,同时雇佣了超过自己的数量的安息都护的外族雇佣军,结果遭到了出卖,导致唐军大败,四大发明落入阿拉伯之后,随后传往西方,继而有了后来的***波斯。 目前中东地区的霸主乌兹曼国,统一了中东多数地区,打下了北非,但是按剧本走的时候碰上了钉子,跟波兹津,也就是目前波斯高原的一个王朝,相爱相杀了八九年没能打得动。 原因是九十多年前天朝女帝当政,波兹津国送来香料、黄金苦求天朝出兵,女帝大悦,大手一挥出兵五万。 甭看只有五万,面对号称百万的乌兹曼大军,岐军有火药、大炮加持,而且当时岐帝国国力正值巅峰,去的五万都是摆在北方的野战重骑兵,而且波兹津军数量也不少。 然后就打成了两伊战争,东西两边死磕八年,谁都没捞到便宜。 结果这个时候半路杀出了欧洲程咬金,背后捅了一刀,插进了圣城耶路撒冷。 所以结果是,乌兹曼与波兹津停战,毕竟丢了哪里,不能丢了信仰的中心,于是和欧洲在中东、北非全面开干。 这场战争持续了八十多年,现在还没歇,波兹津的西秦(欧洲)女奴,就是乌兹曼抓获的欧洲移民户。 这欧洲人打下中东沿海后开始移民,打算长期占着圣城不走,等着上帝降临福音。 但福音没等到,等到了练过肌肉的乌兹曼,于是第一次欧洲联军很快失败,但不影响红衣主教的一根筋。 于是现在的局面是满世界飘着火药味儿,更要命的是,这个时期的乌兹曼帝国正值文明鼎盛时期,工匠聪明绝顶,工匠技术非常精湛,智力根本不是现代阿拉伯狗大户能比,其火器在实战中得以迅速发展,比岐帝国的还要厉害。 呼延秦断断续续描述中,沈云卿甚至相信,阿拉伯人可能都出了燧发枪,这显然没按历史剧本走。 这要是任其发展下去,欧洲人、阿拉伯人都玩上了燧发枪,最后掉头一看,嘿,东边的波兹津和丝绸贩子好像还没有,得嘞,先杀个回马枪,搞点副业补补肾再说。 呼延秦一番夸夸其谈,很是让人长见识,至少让沈云卿大致了解了当下的“国际局势”,但高鸿就显得乏味的多。 对于视野局限于大天朝下的小民百姓,受到认知和理念的制约,能知道有波兹津(波斯)、乌兹曼(阿拉伯)已经算得上开过眼,更多的小民百姓甚至连西域都护府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 三人边吃边聊,沈云卿逮住机会又问他说: “呼延兄,既然兄台母亲是西秦人,那你能说西秦话吗。” “能说一些,家父商队有不少西秦的奴隶,在下自小熟稔,这倒是不难。” 沈云卿心想这是个人才呀,忙不迭又问: “那西秦话树怎么说?” “这说不好,西秦国多如牛毛,没有两百也有一百,据说最大的还没半个京畿道大,最小的只有神都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说什么的都有,但主要说罗门话和富浪话。” “哦……” 沈云卿觉得那什么“罗门”和“富浪”,多半就是意大利罗马和法兰西王国。 历史上看,这两号都是侵略中东的主力军,当时英国挺坏的,乘着法国履行“国际义务”,大搞侵略活动。 第78章 危机魅影 三人说话之际,楼外天色已黑,二楼又上来了七八健硕胡人男子穿着“奇装异服”,隔着过道坐在沈云卿邻座,起初乍以为是西域的商人,但这时呼延秦突然压低声音,凑上前来小声说: “沈秀才,那几人是忽喇人。” “呼延兄怎之他们是忽喇人?” “别忘了,我可是库兀图人,我听得懂。” “明白了,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听不太清,但都是说咱大岐的坏话,他们以为咱听不懂。” 库兀图人的大老板安国公入主中原后,四百余年来渐失草原游牧习性,基本融入中原。但岐帝国的北疆仍然驻扎着大量库兀图人,语言交流在所难免,库兀图人能说忽喇话的不少。 这忽喇好比是匈奴、突厥、契丹、金辽、女真、蒙古、大清,基本上历史剧本里有的,这时期都有。 不同的是忽喇实现了名义上的内部统一,由不同部落形成的松散管理,同时面对来中亚北部地区罗哈诺国的威胁,这种松散的统一有着外部的切实压力。 同时大岐的经济红利,也让忽喇享受到了经济繁荣的好处,所以最近一百五十年来,南北都相安无事,尤其是一百二十年前至四十年前,岐帝国处于国力巅峰期,那就更不敢招惹你了。 但随着草原上的经济条件改善,他们的人口在增加啊,人口一增加,需要的中原货物也在增加,而岐帝国现如今进入国力衰退期,同时连续两场战争和权利更迭,让国力大损。 而北面草原上的人口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而国内的经济恶化,国内都吃不饱,哪里能去喂北边。 同时不能忽视地球大气的变化,引起的农业歉收。 由于四百毫米降水线不断南移,这就导致越往北,降水相对越少,水少了,北方原来能种麦子的地方种不了,那就只能改游牧。所以北方的耕地随着四百毫米降水线南移而减少,游牧南下放牧越发频繁。 随着忽喇人口不断增多,游牧范围不断增大,同时天灾不断,而岐帝国国力衰退,输往草原的货物却还不如百年前,结果就只能是草原上发生饥荒吃不饱,吃不饱就得搞点副业。 所以最近二十年忽喇内部的矛盾愈发激烈,随着北方天灾不断增多,这种矛盾早晚爆发,最终结果只能是南下入侵。 呼延秦不光能说会道精通“多门外语”,而且耳朵还特灵光,不时将“窃”得消息飞快转述。于是这边说着小道消息,那边泄露情报: “现在的南人就是一头已经肥的步履蹒跚的羔羊,我们只要给他来上一刀,就能将这群外强中干的南人赶尽杀绝,掠夺的他们的财富和女人。” 年轻的忽喇青年叫嚣着,一旁三十出头的忽喇壮士附和说道: “不错,根据消息,南人的内部四分五裂,各地都在蠢蠢欲动,叛乱随时都有都有能发生,八年前的七王之乱,当时就该动手,他们的国都早就落入了我们的手中。” “不错,之可恨我那混账的父亲,只知道享受着南人的美酒、丝绸和女人,却不知道我们的部落在忍饥挨饿,处于危险的边缘,还有我那个杂种的哥哥,应该杀了他。” 一桌人措辞激烈,呼延秦时断时续翻译着内容,沈云卿越听越觉不对劲: “呼延兄,你能听出他们是忽喇哪个部落的?” “听不出。我常年不在北塞,草原上的情况知道很少,但听他们口气,不像是普通人。” “嗯,确实不像是普通的商人,更像是打家劫舍的强盗。” 无论是商人还是强盗,目的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生计,不过是采用的手段不同罢了,当然,本质和性质也不同。 但至少反映出岐帝国现在的局势并不是很妙,西域都护刚刚平定,地理上与草原没有任何缓冲区,长城只修到了陇西至现在新疆的以东,中亚以北的地区都是草原,城池稀少,极为不利于都护府兵作战。 以现在忽喇的人口基数,如果马匹充足,武装上百万的游牧骑兵问题不大,这就会非常棘手,对于岐帝国无疑是灾难性的。 但游牧民族也有硬伤,其盐铁都要从中原获取,尽管朝廷管制的很严,但一百五六十年没有打仗,很难说他们没有囤积大量的铁器。 其实站在现代角度出发,东三省、内外蒙、西伯利亚地下都是宝,但问题是当下缺乏发掘的技术条件,游牧民族显然也很难意识到,甚至缺乏基本的技术发掘。 许是有所察觉,邻桌的忽喇人说话声音低了许多,那个叫嚣最为凶狠的青年回头看了眼沈云卿与呼延秦,隐隐可见那鄙视和厌恶的怨毒眼神,似乎在他们眼中看中原人不是人。 当然,在中原人眼中他们是蛮夷,只不过看在物质需求的份上表示的臣服,并没有真正对你的文明感到由衷的叹服。 尤其是中原文明讲究以和为贵,己之不欲勿施人,崇尚仁义礼智信。 但问题是你拳头硬,人家信你这套,而政治和权利随着时间推移在不断更迭,你不能保证之后的统治者和其既得利益者,还能继续维持这种关系。 同时你也不能保证你的权利继承人,和国内始终保持这种强势。 当你变得弱势,而外部政治环境巨变时,依然满嘴仁义道德仁义礼智信,这就不免自找麻烦。 所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软得有,硬的也得准备,软硬两手都得准备。 当然,如果硬不起来,就只能暂避锋芒韬光养晦先认怂。 呼延秦体型高大四肢发达,食量也不是一般的大,陆续加了十二盘菜都被其一扫而光。待到酒足饭饱,下楼结账出了聚来德,沈云卿问道说: “呼延兄,今后可去何处找你?” “家父常年奔波在外,身体大不如前,三年前在西市银华贸租了个铺子,做些生意,你可去银华贸找我便是。” “那好,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 看着呼延秦渐渐消失的背影,沈云卿莫名感到一丝危机,这时高鸿说: “云卿,你为何如此交好此人?”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此人懂得诸多西域、波兹津(波斯)、乌兹曼(阿拉伯)乃至西秦诸国(欧洲)风貌,且通多种蛮话,堪称人才,此人应当重用之。” “但此人连库兀图人都算不上,其心未必向着我大岐。” “话虽如此,但表兄不可小觑我大岐之所长,日后更不可小觑八方蛮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最早出自左传,唐朝的卫征也说过“狄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 但这个逻辑真正爆发,其实跟安史之乱有很大关系,因为安禄山、史思明好歹也是被归化的唐朝公民,而唐朝之前的外族入侵,是真正意义上的外族,而安禄山严格意义上而言,是唐朝公民和将领,但他不是汉人,是契丹人。 虽然这个道理在特定时期有其合理性,但即便是当年五胡乱华,晋朝收复长江以北时开过杀胡令,中华文明的强大包容性,最终包容了所有外来族群。 在时间催化下,融为中华文明的一部分,使得北方人口迅速增加,奠定的隋朝和唐朝在北方的基础。 而唐朝的开放是空前的,包容也是空前的,基督教(景教)、***教、佛教均得以自由传播,对突厥和契丹的恩威并重,某种程度上是成功的。 问题仍然出在实力软硬的应用和文明理念,你总讲仁义礼智信,过分的相信人的情感,而忽视权力和利益分配的不均,以及既得利益者的野心,最终将葬送自己,安史之乱无疑是聚合了所有毛病的总爆发。 离开聚来德客栈不久,楼上的忽喇年轻人继续说着: “刚才那两个南人像是赶考的举子,听说这次的会试南人的皇帝非常重视,寄希望于今年和明年,能在两届科举中选出一批能人,将他们培养成南人的脊梁。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五年或者十年,我们就必须动手,再久,等到他们稳定了西域都护,收拾了反王周照宁,就会腾出手来提防我们。” 话音落下,青年身旁的长者说道: “但现在岐帝国依然非常强大,我们的部落分散在广阔的草原、雪地和荒漠,如果集中起来,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所以必须趁他们还来不及提防我们的时候,就给予他们沉重的一击。” 聚来德这次的用餐,在多年后让沈云卿终身难忘。 两日后第七场考试正式开锣,按以往惯例,皇帝出题连考两日。当然,如果你提前交卷可以离开。一日内未能完成作答,不得离场,吃饭睡觉都在考棚,如厕由禁军两人看押。 考题一经公榜,沈云卿愣是吓一跳: “见鬼了,这不是那日张祥的底稿吗!” 没错,皇帝今日出题正是当日交给张祥的鼓励匠术,保护匠术个人受益的底稿。 皇帝自然不会鹦鹉学舌照抄照搬,其重新组织了语言,凝练成一段话概括,而且还相当的霸气,把那些个贪官污吏数落的一无是处,骂人竟然还不带脏。 大致就是说,这天下的财富是劳苦大众创造的财富,天下的太平是劳苦大众的江山,要天下的莘莘学子探讨一下,劳苦大众创造的技术成果和辛勤劳动果实,是否应该予以保护,怎么个保护法云云等等。 总而言之一句话,朕以为谁发明谁受益,朝廷就该鼓励和保护创造发明,潜台词就是你创造朕要用。 这让沈云卿隐隐嗅到一丝味道,皇帝恐怕是真缺钱,缺钱到开始相信奇技淫巧旁门左道能解决困境。 第79章 国情 在当下,或者说古代吧,工匠和技术群体社会地位并不高,喝墨水的文人集团长期占据舆论的制高点,把控着权利中枢,所以对于创造发明,大都看成是奇技淫巧旁门左道,是不入流不学无术。 皇帝其实也这么想,但现在旁门左道奇技淫巧能解决问题,那就另当别论了。 早期文人集团为什么受到重视,不是因为他们如何厉害,而是早年知识传播慢,信息渠道狭窄,所以知识只掌握在极少一部分人手里。 而当时能认字读书,就已经是天大的知识来源,加之书籍内容有限,又夹杂着一些实用科学理论,于是读书人渐有了地位,因为治理国家不能靠文盲吧。 但随着书籍的普及,知识的扩散,文人开始走上歪路,把“治国理政”奉为上道,匠术技艺视为鄙陋粗浅的奇技淫巧。 但事实上治国理政的根本是生产力,而在文人集团的发展道路上,受到皇帝意志的影响越走越邪门。 最后的极端就是清王朝的腐败官僚,只知道四书五经八股文,不知科学道理,世界在发展,近乎于科学低能儿。 就连第一个睁眼看世界的林则徐,竟也相信洋人不能曲腿弯腰,何等可笑。 从唐朝开始,中国跟欧洲人打了一千五百多年交道,传到清朝,成了人家连腿都不会弯的段子, 由于第七场考试持续两日,送考当天沈云卿便是回到了广源客栈,刚到自己屋前,便发现门被人动过。 遂是小心抽出双节棍,轻轻推开门,透过打开的缝隙,却见里头坐着站着几人,不等将门完全推开,室内传来熟悉声音: “鬼鬼祟祟的,还不进来参见。” 听到“参见”二字,沈云卿脸色陡然诡异起来,他收起双节棍推门而入,随手又给关上。 此时周晟坐在他的铺上,身边站着全衡与其他三个便衣侍卫。 “你怎么来了。” “难道不应该称呼一声殿下吗。” 周晟计较道,沈云卿没正经说: “那好吧,殿下。来草民屋中不知有何指教。” “孤还不是为你与你那表兄前程而来。” “我表兄高中与否,殿下说的不算吧,而且殿下未必是真为我那表兄,不是图我那善良表妹吧。” 周晟昂着头,一副理所应当之色,却是不作正面回应: “咳咳,孤是说你与高鸿,以眼下的处境,礼部难以重用高鸿,至于工部,其若投靠工部,什么结果你很清楚。” “所以要我表兄投靠殿下?” “咳咳,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哪天成就孤的美事,你表兄不也能飞黄腾达吗。” “是啊,草民愚钝,草民怎没想到。” 沈云卿刁笑着,周晟很不痛快,他说: “在孤面前你也敢如此放肆,信不信让人打你二十扳子。” “信,草民怎么能不信。殿下嘴一歪,每斗稻米草民少赚了五厘钱,殿下笔墨下点功夫,草民的水晶玻璃少了几十万两,草民害怕呀。” 沈云卿阴阳怪气矫揉造作,气的周晟发鼓: “你,你是存心气孤呢。” “呦,生气啦,数银子开心的时候怎么不生气。分明是图草民表妹而来,却美其名曰为草民前途,真以为草民不知道,想当初就不该去我舅舅家引狼入室。” “你,你还有完没完了,孤可真走了。” “好好好,不说了。就说那表哥吧,他还犹豫不决,说是要等中了贡士再做考虑。” “也一样,只要能中登科,孤自有办法安排。另外,江南的事孤已经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处理?” “怎么,张大人没跟你说?” “说了,但我觉得不妥。这次以水泥为资,下次兴许能以水晶为资,一次次忍让妥协,绝非长久之计。” “确实如殿下所言,绝非长久之计,但眼下而只能如此而为。不过殿下放心,若只是要赚钱,草民有的是办法,但怕就怕时局不稳。 昨日我在聚来德碰上几个忽喇商人,满嘴尽是屠我子民抢我女人,劫掠金银财宝之词,我看,长此以往北方必生变故。” “这也是母后担忧之事,反王周照宁尚未平定,西域刚刚收复,南方的腊婆几次三番挑衅我朝,现在忽喇内部态度不明,若是国内再生变乱,忽喇必然南侵中原,故而你在江南之事尤为显得重要。” “但殿下应该知道,江南道情势微妙。七王之乱前,各州巨商遍地相互间尚能制衡,七王之乱后财阀一夜崛起,原本就乱的局面更加混乱无序,现在即便是两个蔡生廉,也收拾不了江南的烂摊子。” 七王之乱前,江南道每个州都有几个乃至十几个势力旗鼓相当的商人,整个江南就有成百上千的大商人,各自间相互竞争,相互制约,问题倒也不大。 但公孙芸惠登基后,想当然的以为江南乱的根本是“奸商太多”,造成了财政流失,同时为了稳固执政根基,急于解决财政问题,默许了金融兼并。 结果就是大吃小,小鲸吞,江南的大商人是少了,但形成了地方财阀。原本分散竞争的关系,现如今成了经济上的割据藩镇。 你动他,一个州的财政就得垮,如果是垮在山沟沟里,倒也无所谓,现在垮是垮在江南,连锁效应势必加剧江南财政的恶化。 可你不动他,他偷税漏税甚至分文不缴,还要搜刮老百姓,于是现在还不如十年前。 但当时年和现如今的局势有根本不同,当年七王之乱,西域反叛,面对国内和国外两场战争,基本都打赢了,当时腾不开手,现如今腾出了手收拾国内的烂摊子。 但历史的机遇却不是想有就有,想来就来。 王朝的衰弱不仅仅是经济周期性和国内政治的单一问题,同时联动整个地缘政治的巨变。 忽喇是首要急需安抚的强大军事威胁,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给中原王朝给养大的白眼狼。 和平无事一百五十年,忽喇的人口大增,但游牧民族的特点是全民皆兵,七十岁以下,十四岁以上的男丁,上马就是战士。 当年他们区区一百多万人口,分布在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现如今他们是四五百万人口,延绵上万公里边境,这么长的战线,农耕文明是吃亏的。 而更可怕的是已经丧失了分而治之的先机,他们像匈奴和蒙古帝国一样,基本是对外的。 且要命的是,早期火器对游牧民族的效果几乎为零,你不可能指望口径二三十毫米的手铳,打中一百米外的目标,大炮那就更扯淡,当然,不可否认火药早期以唬人为主的阴暗心理。 而且在枪弹武器出现后很长一段时间,即便是上了刺刀的后膛定装步枪的出现,也没能解决骑兵集群进攻问题,直到机关枪的出现,骑兵的使用才受到巨大制约。 所以直到一战,骑兵仍然被大量集群使用,二战仍然也在使用骑兵。 至于腊婆,也就是越南南部这块地方,沈云卿此前一直不解中原王朝怎么把越北交趾给丢了,中原王朝也一直不明白这个南蛮子对他再好,为什么老是反王化,其实归根到底是懒散。 首先,交趾这块地方是历代中原王朝唯一一年能产三季四季稻米的破碎平原地带,而明朝之前,海南岛还没开发,开发远晚于越北地区,因此海南岛算不上是个富裕的地方。 而与交趾乡邻的云南、广西两地山岳丛生,在农业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越多的产粮意味着越稳定的政治和治安,所以中原王朝对交趾的经营极为重视。 当然,海南也能一年三季四季稻米,但问题是海南隔着琼州海峡,历代王朝对岛屿的建设向来较为忽视,加之交通不便利,移民非常麻烦。 所以海南和台湾两岛,直到明中后期仍然没有得到很好发展,相反广州、泉州、福州发展的更快。 其次,交趾虽然一年三季四季稻米,但受到地理因素和交通带来的制约,仅能供应云南、广西两地,无法往北运输,因为没有漕运,走陆路消耗巨大,因此交趾的丢失问题出在王朝内乱鞭长莫及。 当然,可以走海运转漕运,但稻米不是耐储存商品,海上的潮湿容易变质,同时船舶技术的制约无法大量运输,海上运输低附加值的商品,经济上极为不划算。 如果能有一艘十万吨级货船,兴许就没这个问题。 其三,中国在明朝之前,北方人口远多于南方人口,自古以来,北向南统一居多,所以形势上是南面的王朝一路亮红灯往南逃,最后都窝在交趾一代。 而南方政权失败过程中,不免加重地方的赋税,所以对交趾这个产粮大户极为依仗。 其四,南越人忒懒,除早期外,历代王朝对交趾的管理都较为宽松,尤其是赋税,因为路远艰险,粮食和物产运不出,你征再多税也没用,所以当地的税率要比内陆低得多。 但是你征再低的税,他都嫌多。可话说不是一年三季四季稻吗?征多少都够吃啊。 可问题是他们永远想着怎么懒怎么舒服怎么来,恨不能躺家里你把米送上门喂。 而且要命的是,南越人特别能搞事,由于当地土地肥沃田产太高,一年四季瓜果不断,水生动物和狩猎获取比养殖更方便,这就导致雨林地带的劳动强度很低,但收获很高,而且由于气候缘故,南越这块土地不插秧,随便撒些种子都足够富裕。 在技术条件有限的年代,南方雨林中,你种再多的粮食,你晒不干,也存不久,半年就霉烂。 所以种太多吃力不讨好,反正一年四季瓜果无限,水里路上的鱼类海鲜和野生动物打了就能吃,能吃饱就行。 于是他们一年四季倒是有三季半都闲着慌,闲着慌就无所事事,在那个精神消费匮乏的年代,无所事事意味着要找事。无非就是使劲生孩子,然后没事找点事。 要是恰逢国内王朝动乱,地方上征税,再碰上个贪官墨吏,这下好了,原本他们就种半季的稻子,现在你要他们种一季,你不是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了吗,于是“官逼民反”,他们给躁。 最后,还是归结于中原王朝一贯的大天朝秉性,太讲仁义礼智信,太好说话。 对,不反对仁义礼智信,可人家不吃你那套啊,你就得另想办法,不能由着他侵犯你的利益,给你洗脸啊。 中原王朝常年经营越北,王朝内乱的结果是丧失对地方的监管,南越的土著趁机煽动越北交趾的归化土著作乱,如果碰上个当地任命的土著小官和兵员,来个里应外合,打下了繁华“大都市”。 当然,当时交趾的治所仅相当于江南县城级别,但对于酋长还住窝棚的土著而言,这已经是花花世界了。 于是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中原王朝长期剥削他们,创造了繁华世界,所以要起来造反,拿回属于他们的财富。 可事实上呢,中原先民一千多年勤劳积累创造的财富和基础建设,跟他们半毛钱没关系。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自我精神标榜和英雄爱国主义,由于中原王朝“掠夺”了他们财富,所以南蛮子也极尽煽动仇富心态,对中原人实施灭绝性屠杀,把南方近百万汉民全部解决,一口气打进广西。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 执政的根基是己方人口,你在当地连归附自己文明的人口都没了,你还执政,结果交趾就是这么丢的。 加上当年宋王朝饱暖思***趾问题没能很好的得到解决,如果拿下南越,中原王朝多半能提前进入航海时代,从而避免闭关锁国。 毕竟谁控制了马六甲,谁控制了亚洲海上贸易,也能更早意识到海权认知。 现在的腊婆与岐帝国的关系微妙,隔三差五袭扰边境,索要好处和已开垦的土地。尽管不清楚交趾的官吏情况,但多半不会好到哪里。 放到交趾做官的,基本上跟流放没区别,所以去交趾的官吏,大都心里不爽,素质也要低得多。 加上当地归化民不服律法,确切的说还没有开化,连文字都没有,既是文盲还是法盲,还活在石器时代后期,顺手牵羊他们叫先借着过温饱,你判他偷窃,就是你的不对,我总要吃饭吧,然后晚上能整村拿着打狗棒上你家里要饭。 可在中原王朝眼里,交趾就是个蛮荒之地,丢了也就丢了,无所谓。可问题是丢谁手里,不能丢女人手里,否则男人们都说女人无能。 所以这既是国家主权完整和尊严问题,同时还是一个女人的脸面和威严问题。 周晟过来,显然是女帝给他沈云卿敲警钟,国家大局面前让他识相,否则你不给朕面子,朕不给你里子。 第80章 会试结束 两年未见,与周晟聊了许久,上午一直聊到黄昏,中午还用了一顿便餐,二人很是投机。 “天色不早了,孤也该回宫了,你可莫要辜负了母后的苦心。” “都跟刘岩镜、蔡生廉杠上了,你以为户部、吏部的那档子人能放过我?更何况把柄还捏在你手上,命我总要吧。” 沈云卿实话实说,但周晟却不高兴: “话可别说这么难听,为了大局,你也是有功劳了。” “好吧好吧好吧,随你怎么说都行,那就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 言毕,周晟开门出屋,与全衡刚入过道,高鸿正从楼下上来,拐角处目光掠过之际,周晟吃了一惊,此时想躲已是来不及,沈云卿万没料到高鸿提前了一日回客栈。 “表兄,你怎么回来了?” “考完了啊。” 高鸿千轻描淡写道,沈云卿不禁纳闷,这考题是能八九个小时能写完的嘛,你不能是弃考了吧。他赶忙问: “不是说考两天吗,你怎就考了一天还不到。” “我正问你呢,周公子怎也在广源客栈。” 沈云卿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周晟也赶考,正巧也提前考完了吧。这时周晟上前两步略施一礼: “久违了高公子。” “真巧,周公子也赴神都赶考?” “呵呵,高公子高看周某了,周某与沈公子相邀在神都谈些生意,故而来此相会,不想如此凑巧,真是有缘呐。” “那真是巧了,怎么,周公子这是要走吗?” “哦,事已谈妥,先回去吩咐管事的去办差,免得耽搁。今日天色已晚,恕周某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那好,周公子请便。” 周晟不动声色处理了高鸿的出现,让险些穿帮的剧情得以继续,着实让沈云卿捏了一把汗。 只以为周晟会亮明底牌,但沈云卿清楚,高鸿并非那种给你他铺好了路,就会去走的人,这不是其的性格。 待送走了周晨,二人回到屋中,沈云卿忙不迭问高鸿: “表兄,此番陛下出题异常古怪,你作答怎就如此迅速,不会有闪失吧。” 沈云卿替高鸿担忧,他却不以为然,倒了杯水猛吞了一口说: “嗨,我临行赶考前,家师就曾说,表弟你在宁阳县壮举天下皆知,六部考题必有涉及,倘若六部考题未能涉及宁阳之事,那陛下定然有所提及。 故而家师就断言,只要参透宁阳玄机,定能押对一题,结果奇巧不巧押中了陛下出题。” “哦……”沈云卿一声怪叹,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科举还有猜题押题的。 这科举都是皇帝和六部商量,都是最高机密。即便有舞弊泄露,考生按说都该知道的非常清楚,高鸿实现显然并没有得到消息,纯粹是靠猜。 但猜的水准未免太高了些,连皇帝的心境都一清二楚,若非洞悉局势,如何很猜到皇帝的心境,此人定是了不得。 想到此处,沈云卿不禁好奇,他问: “表兄,你这师傅姓甚名谁?” “恩师姓田,单名一个井字,字泫策,就是表弟你宁阳县的。” “田井……还宁阳县的?” “对。” 沈云卿努力思索着,实在想不出宁阳有姓田的书香门第。 “改日可否引我前去拜访表兄恩师。” “成啊,家师好客,表弟又是宁阳人,家师一定欢迎。” “那既然田先生早有料算,陛下此题你是如何作答的?” “呵哈哈,说来也怪。不知为何,只要揪准了宁阳,顺着陛下考题往下写便是,可谓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吹灰之力呀。若换做平时,怕是两日也想不出如何破题。” “哦……我明白了。” 要说高鸿撞这次也真是大运了,女帝考题意在用技术赚钱,美其名曰为了劳苦大众,沈云卿的一夜暴富正恰恰是技术垄断,还能造福百姓,朝廷受益,可谓是多数人共赢的结果。 这个题目放在当下非常新颖,甚至是超时代的论题,所以要破题只有两条路,一是有样板,二是就事论事。如果就事论事,根本入不了皇帝的法眼。 如果找样板,不太容易,但恰恰是宁阳县这么大的样板全天下都看不见,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忽视了宁阳的根本在技术垄断,沈云卿的投资规模效应,以及朝廷的施压共同的结果。 正因为表象掩盖了真相,估计绝大多数找样板的举子只能牵强附会引用例子。 有了样板,而且是对题的样板,还近在眼前,笔下岂能不利索。 两日后会试结束,不出所料今年的最后一题一下撂倒了绝大多数举子,公孙芸惠这手不可谓不厉害。 吏部既然不同意扩大三甲,那好吧,朕就让三甲烂窝,谁都甭痛快。 要说这手还是挺高明的,既有了借口筛掉那些个走后门的机会作为筹码,同时又达到了将符合心境的举子纳入女帝的视野。 理论上中举成为举人之后,即便没有考中贡士,但理论上也是待补。有机会出任正七品以下的官吏,甚至撞上大运,能做个小县城的七品县令。 因此但凡此番会考进入皇帝视野的举子,今后都有一跃飞黄腾达的机会。 机会和人才的属性比人才数量本身更重要,倘若不能执行君主的意志,再多的人才,再好的文采,都只是空中楼阁。 批卷工作持续一月至四十天,考官不得离宫,以防徇私舞弊串联消息。考生的考卷是五十张一叠,将姓名封死,但仍挡不住徇私舞弊。 会试暂告段落,沈云卿却还不能离开,周晟虽然带了话,但具体事宜仍得找张祥,尚不知他的态度。 同时高鸿如若中榜,势必要参加殿试。沈云卿给他准备的路,就是去绑周晟的大腿。 当然,说的可能难听了些,但就两人的交情和为人而言,与周晟共事的风险要小得多,有此前金陵之行,高鸿投入周晟身边,感情上更容易接受。 礼部那边明面上恭顺,骨子里仍然反女帝,所以投靠皇帝和工部都不可行,唯独投靠皇子,礼部甚至可能接受。 因为在所有文官眼中,皇位永远是男人的宝座,今后无论谁做皇帝,都应该在皇子当中选,所以与周晟共事风险最小。相反如若高鸿日后飞黄腾达,还能把礼部拉往周晟身边。 周晟拉住了礼部,间接替女帝制衡了礼部,工部如能争气,在兵部中立情况下,势必形成工、户、吏三部鼎足的局面。 至于刑部,岐帝国的国策框架下实行宽仁政策,所以刑部和御史台的功能并不是很强,根本原因仍是户部和吏部两大传统势力过于顽固,刑部如果太强,结果就是刑部可能不受皇帝控制,与贪官沆瀣一气,结果只能更糟。 因此刑部的势力不大,但也正是实行较为宽松的法律政策,往往对贪赃枉法的处置力度不够,致使死刑少,徒刑、流放多,甚至在外部压力干涉下,罢官致仕了事大有人在。 第81章 怀王 阅卷期间不时收到沈严良、高彭贵发来的信件,高彭贵问的都是会试,沈严良问的都跟钱有关。 过去一月间,沈家陆续收到了五十多两的假银两,同时蔡生廉派人来兰陵开设了分号,存银利息比刘岩镜高了五分,兑汇还便宜,兰陵与秀州的商战一触即发。 自从三年前蔡生廉赚得赃银火耗后,三年间实力大涨,尤其是消化了贡品香料回流的银款,规模相当于两个刘岩镜,此番突然发难,是必要一鼓作气重伤刘岩镜与沈家。 不过沈云卿却在考虑另一件事,假银两用的可是蔡生廉的银号,他现在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沈云卿判断多半是知道了。 很显然,握有假银两的幕后推手焉能承受如此之大的损失,势必要找蔡生廉算账,蔡生廉也不会认账,且这件事张祥做的有纰漏。 蔡生廉的银子缩孔、气孔太多,长得难看,一眼能个瞧出来,论道理,蔡家做这种丑陋银两不是一年两年了,当初浇铸时你们也在场看见了。 而朝廷铸造的银子漂亮干净,一对比就知道是两套工艺。能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两边一对质,就知道不是蔡生廉干的。 所以蔡生廉如今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冒充了他的银号,但可能还不清楚谁冒充的。 而损失已经产生,蔡生廉间接负有责任,如果对方要他认账,杀了他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杀了蔡生廉,抄了他家,也变不出八十万两白银,解决不了问题。 因此蔡生廉在武力胁迫和利诱之下,会配合假银两的持有人,换取高附加值商品。 所以蔡生廉的对外扩张,很可能是配合假币流通,同时他也能牟利。 五月初二,批卷渐入高峰,各种争议不断,但也不乏亮眼的,女官六局挑出了一批颇有水准的考卷呈送女帝阅览,其中就有高鸿的答题。 “陛下,这里是刚刚挑出的举子,作答颇为新颖。”欧阳羽小声说着,生怕惊扰了皇帝批阅奏本的节奏。 “拿来朕看。” “请陛下过目。” 公孙芸惠接过题卷,初看颇为悦目,不仅字体工整刚劲,措辞对仗极为得体,细看之下答题的思路和文笔逻辑颇有些像某人。 继续往下看,内容正切女帝心意,句句言中要害,深得公孙芸惠认同。前后通读两遍,却声色全无,将答卷置于桌上,她说: “去六部看看,此举子作答如何。” “是否要取来答卷给陛下过目?” “无需,你看过默记心中便可。” “遵命。” 待欧阳羽离去,公孙芸惠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本。约莫一刻过去,女官入殿来禀: “启禀陛下,怀王觐见。” “宣,赐坐。” “是陛下。” 怀王本名公孙行,公孙芸惠的长兄,曾经的吏部郎中,公孙芸惠登基后,封了公孙行怀王,不封显然说不过去。皇帝的兄弟都封王,女帝的哥哥哪有不封的道理。 公孙行好歹是女帝的长兄,如不封,论资排辈,公孙行至少得坐上吏部尚书才说得过去。如果封王,按惯例非特殊时期不能出任官职,但公孙行退居怀王后,仍然把持着吏部,与户部分庭抗礼。 原本以为这哥哥怎么也该帮她一把,但这些年忙没帮上,还尽为了争权夺利损害江山社稷,美其名曰都是为了妹妹你呀。 也确实,怀王没给女帝经济上的援助,但这些经济来源的背后都是杀鸡取卵饮鸩止渴的勾当,非但无助于解决根本问题,还加剧了局势恶化,公孙芸惠心里愈发难以忍耐。 少时片刻,怀王大大咧咧走入殿中,见公孙芸惠在上,装模作样的俯身拜了一礼。 “臣,参见陛下。” 公孙芸惠一团和气,殷勤说道: “长兄免礼,快坐。” “谢陛下。” 收起礼数,公孙行大摇大摆径自落座一旁金丝楠木打造的太师椅,很是悠然自得。公孙芸惠看在眼中,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她说: “怀王今日入宫见朕可是有事。” “不瞒陛下,臣听闻此番会试考题颇为走偏,恐影响朝廷遴选人才,故而进宫来向陛下呈奏此事。” 公孙芸惠轻放下朱笔,端起左手边的水晶茶盏喝了一口,下刻缓缓说: “朕已听闻六部禀报此事,都说今年会考举子文采大不如以往,而非考题偏颇。长兄切不可听信一家之辞,误了朝廷用人。” “陛下所言极是,臣所闻消息确实出于一两人之口,有失察之嫌。但今年举子的遴选,是否还应按往年的成例,免得因举子们文采不济,而误了朝廷用人。同时沿袭往年的成例,也较为公平,如此方能向天下交代。” 公孙芸惠将茶盏置于原位,却是轻轻发出一声玻璃的清脆声,似乎是在宣泄着心中的不满,但却未反应在脸面上。 她说: “眼下朝廷内忧外患,七王之乱平息未久,反王周照宁尚且割据西南,西域都护仍需安抚,这些年朝廷光忙着讨伐叛逆平定边疆,疏于用人育才,举子们文采不济也情有可原。 且人才的培养非是一朝一夕之举,朝廷若是等着人才,岂不荒废了江山社稷。朕以为,今明两年,乃至今后十数年,科举应广选举子贡生,增加三甲员额,唯有如此,方能扭转朝廷颓势,重整江山社稷。 怀王以为如何?” “陛下,倘若举子无才,徒增增三甲员额不仅不能有助朝廷治理天下,还可能因汗牛充栋之辈,毁了朝廷法度,乃至误国误民,臣以为不妥。 但陛下若决心增员,臣就是肝脑涂地,也万死不辞。” “呵呵……”公孙芸惠笑意盎然,目光却是耐人寻味的打量着自己的兄长,下刻她说:“怀王的心意朕明白了,眼下批阅尚未结束,怀王不妨暂等时日如何。” “那臣恭祝陛下得才所用,臣告退。” “嗯,怀王慢走。” “谢陛下。” 看着怀王缓缓离去的背影,公孙芸惠心情复杂。 第82章 鞑靼人 少顷,欧阳羽奉命返回,观女帝目光慑人,欧阳心有所悟,上前俯身说道: “奴婢回来路上看见怀王了,好像是去吏部路上。” 公孙芸惠未予理会,话锋一转说: “你去六部的阅卷如何。” “吏部那里未有考评,许是没过,户部应该没有阅看,也未有考评。倒是兵部和刑部的考评极佳,工部一般。” “那吏部考题与户部考题,你看答卷答得如何?” “回陛下,吏部答题大都中肯,确实也一般。户部的答题倒是有些见解,但户部并没有批阅。” 欧阳羽详细道出默记内容,公孙芸惠闻讯皱了皱眉,她问: “何故没有批阅?” “回陛下,按惯例,字体不整者,弄污考卷者,对朝廷与陛下不恭者不批。户部的答卷落了不少黑墨,弄污了考卷,故而按例未批。” “去,宣兵部尚书范勇来见朕,顺道把那举子的题卷取来臣看。” “是。” 约莫两刻过后,兵部尚书范勇姗姗来迟。 “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谢陛下。” 待范勇直腰,公孙芸惠将高鸿题卷递给范勇: “范尚书,此举子作答你可看过。” 范勇接过题卷细看,肯定说: “回陛下,臣看过,答题颇有些章法,不卑不亢张弛有度,臣以为此子方略颇为附和朝廷当下情势,故而给予其一甲等。” “嗯,朕也以为,此文可为方略典范。” “陛下圣明。” 范勇附和道,下刻女帝将题卷压在一旁,话锋一变: “长安武举准备如何?” “回陛下,今年武比尚在筹备当中,各地报名者大不如往年。故而臣建议当从军中选拔,尤其是去年西域平定之后,应当召返有功兵将,使之能为朝廷所用。” “准奏。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更不可不提拔。尤其是那些兵士,去年朕大行封赏,兵士甚少,此番选拔,务必多选精兵。” “臣明白。另外……” 范勇欲言又止,女帝追问道: “何事禀报?” “启禀陛下,近日据报,忽喇可汗木可烈次子都勒阔乔装商旅潜入神都,臣以为此子野心甚大,不可不防,是否借机将其除去。” “忽喇之患日渐显露,非是出掉一个逆子所能根除,此时除了他,做的不干净,便是搬起石头砸朝廷的脚,不可擅动。” “臣明白。但忽喇威胁与日俱增,我西域都护府与之全线接壤,一直延绵至河北道,其若心怀不轨,起兵反我,后果不堪设想。以眼下窘境,朝廷已无力负担二十万人北伐,更何况两国接壤数万里地,绝非二十万战卒所能平息,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但绝非现在。”公孙芸惠掷地有声,既有无奈,也是力不从心,下刻她说:“攘外必先安内,国内不息,朕焉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北伐。暂且能安抚一年是一年吧,真到安抚不了那天,其不仁,休怪朕不义。 爱卿退下吧。” “是,臣告退。” 待范勇退走,公孙芸惠扶着额头,欧阳羽伸手上前搭在女帝左右太阳穴上,轻轻的揉着说: “陛下,又为忽喇劳心了。” “欧阳啊,你说朕该如何应对忽喇。” “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是陛下。奴婢以为,忽喇胃口日增,而国库又空虚难济,继续相持下去,我朝早晚难以满足其欲,故而奴婢以为,范尚书方才只是婉言,恐怕情势只会更为恶劣,陛下需得早作准备。” “是啊,当年文渊帝以互市安定了塞外,原本是想以羁縻之法,令忽喇服我王化,但没想到却养虎为患,如今终成大患。 只可恶那些反贼,眼中只有皇位与财宝,谁又知道这江山何等之重。” “陛下所言极是,江山之重非在荣华富贵,而是天下千千万万黎明百姓身家性命之贵重。”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女帝肯定道,接着又说:“攘外必先安内,江南仍为朝廷重中之重,江南稳,朝廷稳,江南乱,朝廷亡,还得从江南下手啊。” “但眼下江南局势比之以往更为弭乱,怕是短时内难有成效。” “呵呵。”女帝冷冷发笑说:“有人若是想死,朕便成全他。” 江南的稳定不仅关乎帝国的平稳,还关乎北方草原的贸易往来。 历代王朝与游牧民族的边关榷市交易倒贴性质很大,因为草原能提供的商品只有马匹、绵羊、牛,还有少量的皮货和宝石。 而游牧民族需要铁器、食盐、粮食、蔬菜、茶叶、布匹、煤炭、采油等等一切手工业品和生活用品。 受到地理和运输交通的制约,有脚的东西运输成本低,没脚的东西运输成本高。 因此中原的商品再便宜,贩到北方后都死贵死贵,尤其是粮食,没有漕运通往塞外,只能靠陆路,运量少不说,不少得消耗在路上。 但如果价格过高,游牧民族不会买账,他们有手,有马,会自己拿。所以边关的互市都由朝廷统一承揽,主要的民生商品也由朝廷提供,价格卖的再高,基本也是成本价。 由于北方游牧民族享受了中原的物质供应,致使人口暴增,对内地物资需求比一百五十年前增加几倍,而中原因国力衰退和内乱,生产力倒退,即便生产力维持不变,需要输往草原的货物仍然有限。 在外需不降反增,而国内生产不振的情况下,再加上地球大气变化,四百毫米将水线南移,结果只能有一个,草原上吃不饱穿不暖,他们就自己南下“丰衣足食” 这或许是人类经济史上少有的因为他国生产力不足,养不活自己,而专门搞侵略的极端案例。 时间一转眼到了五月中旬,距离放榜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沈云卿隔三差五回去西市银华贸呼延秦的商铺找他聊天,聊的都是中亚和中东的风土人情、政治情报。 西域收复后,通往西域至波兹津(波斯)的商路得以恢复,更多的消息时断时续传回帝国,但很少引起朝廷的注意。确切的说,中国人自古不去理会鞭长莫及的蛮夷。 “呼延兄,按你说法,西域西北还有诸国?” “有不少,最大的是罗哈诺,据说一直向北延绵两三千里地,罗哈诺的东面与忽喇相邻,东南与南面我大岐和波兹津(波斯)接壤,但是比忽喇更厉害。” “你怎知道比忽喇厉害,忽喇与罗哈诺打过仗?” “打过,现在偶尔还打。罗哈诺国不仅放牧骑马,他们也修城池,所以不仅骑战不俗,还能守城。而忽喇只会骑战,没有城池。但如果撇开城池,罗哈诺的骑战不是忽喇的对手。” 呼延秦口中的罗哈诺所属的地域,大致是今天哈萨克斯坦北部至高加索地区,俄罗斯大东欧大平原的南部和东南部,伏尔加河南方两岸地区。 在沈云卿记忆中,能对应得上的,应该是历史上的“鞑靼帝国” 鞑靼人的祖先是突厥人,和一部分契丹人,最早生活在中亚,然后到了蒙古高原和东北,是黄种人,因蒙古帝国崛起,被赶到了欧洲,经过混血和迁徙,与今保加利亚境内的保加利尔人、斯拉夫人混血后,形成了今天的白种鞑靼人。 岐帝国西域的管辖范围的最西端在“盐湖”,也就是今天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咸海,咸海至里海之间的广大草原、平原分属于罗哈诺与波兹津(波斯),与岐帝国在此三足鼎立。 罗哈诺东部边界,在至今天的新疆阿勒泰地区以北,与忽喇接壤,但并非固定边界。 双方都是游牧民族,但罗哈诺进化更快,农业更发达,已经有了早期冶铁和手工艺技术。 因为哈萨克斯坦大平原是低海拔平原,蒙古是高海拔平原,同一纬度上,高海拔平原降水少蒸发快,低海拔降水多,所以罗哈诺农业发展优于忽喇。 于是阿勒泰以北地区虽然是名义上的边界,但游牧迁徙的特性,经常越过势力范围,一走就是几百上千里地,所以也威胁到岐帝国在西域的统治。 而且罗哈诺的主要人口集中在今天哈克斯坦西北,西南部广大平原人烟稀少,以放牧为主。 几百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今天你过来,明天我过去,也没有卫星拍照留证据,久而久之你有地盘不占,我在这里放牧就是我的家,然后就杠上了。 罗哈诺与岐帝国关系一般,有往来,但不多,因为罗哈诺东南草原人烟稀少,且丝绸之路不打这里过,所以贸易发展不起来。 而且这块地区游牧部落多如牛毛,今天你收编他,明天他收编你,小冲突不断。 而贸易最怕地缘政治不稳定,这些个小部落你既管不了,你也不去管,商人自然不敢打这里走。 结果就是经济越不发达,草原上生产力越低,越吃不饱饭,干战争这档子生意的就越多。 所以罗哈诺与岐帝国的联系非常寡淡,即便有,也跟波兹津(波斯)有关,两者都在围绕里海周边争夺牧场和平原经常大打出手。 波兹津国因为地理缘故,其广大波斯高原早期的土地荒漠化就已抬头,近现代更严重。 在生产力低下的农耕时代,耕地意味着生存,而波斯高原又以产量比水稻产量低的小麦作物为主。 而且小麦和稻米不一样,小麦有个致命问题,小麦对土地养分的需求比稻米高得多。在没有化肥年代,小麦种植两季后,土地需要休耕一年,否则高强度的种植,将导致土地养分急速流逝和疲劳。 中原王朝十四世纪后开始的北方土地的贫瘠化,本质上是因为过去一千多年间大量种植小麦,过度消耗了土地养料,导致北方粮食产量后期开始下跌。 而休耕期间,通过大气环境和雷电,可以使空气中的氮元素深入土中补充土壤。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王朝进入唐朝中期开始,加大南方开发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人口增加,而小麦对土地质量要求高于水稻,北方长期种植小麦和高强度自然开发,已经让当时技术条件下的平原土地利用率开始枯竭,不得不重新调整粮食结构和经济战略中心。 而小麦本就传自于波斯,随着波斯进入鼎盛时期,人口增长,对自然开放和土地需求日渐增加,这就需要更多的可耕种土地,用于种植更容易让土地疲劳的小麦,所以必然要向北方的中亚草原发展,与罗哈诺是必然结果。 而早年阿拉伯帝国统一中东后攻打波斯,名义上是传播宗教消灭异教徒,也就是波斯的拜火教,实际上是为了伊朗高远的可耕种土地和富饶的特产。 现在看看中东满地黄沙就知道,一千三百年前也不会比现在好哪里去。 所以无论任何战争,宗教战争也好,侵略战争也罢,打着人权、自由、民主的更是扯谈,没有经济及利益,没傻子会发动战争。 第83章 匠术保利 与呼延秦说话许久,张祥管家王卓悄然来到铺外,左右巴望瞧见沈云卿,便是径自来到柜上: “苏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沈云卿闻讯抬头,见是王卓便是知道张祥出宫了: “请稍等片刻。” 待王卓走出店铺,呼延秦不解问: “足下不是姓沈吗?” “正是,在下本姓姓沈,苏是在下的字号。” “嘶……那不应该是两个字吗?” “也有一个字,不多见而已。在下先告辞了,我请你吃酒。” “那好,慢走。” 忽悠了呼延秦,沈云卿来到铺外与王卓说: “王管家,你家大人回府了?” “正是,有要事与你商议,随我走吧。” 沈云卿掐指一算,距离会试结束有快一月,多数答卷应该都已经批完,否则张祥不能擅自离宫。徒步走了两刻有余来到张府,一如既往去了中庭外的小阁。 “张大人,家兄可有中榜。” 沈云卿开口便问内幕消息,张祥冷冷一笑: “信不信本官拿你下狱。” “信,草民当然信。不过话说,草民表兄可是人才,想必应该入了陛下的法眼。” “诶,你怎知道?” 张祥觉得惊奇,但想着沈云卿总不能潜入宫里头吧。 “其实陛下出题是临时起意,只要这道题能入陛下法眼,我那表兄十之八九能成。” “哼,当心传扬出去,给你扣个妄测圣意的罪名。” “行,草民就一张嘴,你们官老爷两张嘴,草民哪说得过你们。” “两张嘴!” 张祥还没回过味儿来,沈云卿说: “官字两张口,民字一张口,难道不是两张嘴。” 张祥闻讯气得够呛: “你呀你,你这等刁泼,简直与刁民无异。” 沈云卿闻讯发笑: “呵哈哈,堂堂工部侍郎,竟与我这草民一般见识,传扬出去,张大人情何以堪。” “哼,本官不与你一般见识。现在说正事,眼下时机尚不成熟,陛下暂无意推行‘匠术保利’之举,但不失为良策,你所提之匠术分利取利之法,陛下以为可行。唯有先令天下人知晓有利可图,才能创造时机推行此举。 不过当前国库仍然吃紧,我也不瞒你,忽喇上月派遣使臣前来要求提增两国互市交易总额两成,你是商人,应该知道千里迢迢将货物经由陆路运往塞外是何等靡费,朝廷如若价高,忽喇人必然不会买账,但价低又得赔本,故而朝廷每年均暗有亏贴。 现如今国库不济,亏贴却与日俱增,长此以往早晚拖垮国政,故而你所获利只许一成,不得再多。” “好吧,看在朝廷窘迫的份上,草民就吃点亏吧。” “什么啊,吃亏!”张祥忍不禁脸颊抽搐,他又说:“一成可不少啦,你也不看看,全国多少州郡,即便一州只办一处,每处你得一百两,那可是几十万两,更何况岂止只有一百两。” “是,张大人您说的都不错。可不能否认朝廷拿走大头的事实吧,而且您要是把假元宝给咱,我不是全白干了。” “嘿,你这是存心与本官抬杠啊你。” “我哪儿敢,草民吃了亏,抱怨一声还不行吗。不过话说,这水泥对人不好,必须得按草民的烧制章程办事,否则不用几年,就得损及肺腑。” “这本官知道,都要面巾蒙面方可制取,与棉花丝吸入体内一样道理。” 水泥生产是本质是石料的细化,所以生产的都是粉尘,长期从事粉尘工作最终会得尘肺病,这病甭说现在,就是二十一世纪不换肺也没得治。 所以必须佩戴口罩,还得是朝廷工坊织的精细棉布,叠六层制成口罩使用。普通民间生产的粗布目格太大,根本没用。当然,执行与否仍在于雇主。 与张祥谈妥了条件,接下来就许可资格定价讨论了很久,朝廷现如今是人穷心黑,张嘴就是五万两白银。 五万两合计得要三十七八万贯铜钱,按沈家水泥厂的规模,加上前期的投资建设,得要三年以上才能回本,而且还是铜钱。 当然,这是按现在沈云卿垄断市价利润估算的回本速度,实际一旦技术扩散铺开,生产规模扩大,成本会大幅下降,相互竞争之下,利润会拉的很低,所以回本周期保守估计也得六七年。 七年才回本,就是土财主也不会上当。 皇帝当真是想钱想疯了,一张执照张嘴就五万两白银,然后掐指一算,全国几百个州郡都弄一张执照,少说也得四五百万银子进账,这么个赚钱速度多半也不解渴。 而且张祥还美其名曰,卖的越高,你不也赚的越多,朝廷赚一百万,你也赚了十万。 是,我不否认,但那十万要是假银子,我爹能睡得着吗。 谈来谈去沈云卿突然发现,他砍价最后砍的都是自己利润,无论价格多少,少的都是自己的钱,价格最终降到三万到两万八。 之所以定这个价格,专门是怼着江南财阀们储蓄设的门槛,存银三万以下的巨商威胁不大,且大多数江南富商只有五千至一万两三千的存银。 而存银三万以上至五万的数量不多,存银五万以上的基本都是十万开外,因为五万到十万之间的积累速度非常快,尤其是六年前“吐银纳旧”风潮,起家的都是这个位置,所以五万以上基本就是十万开外。 门槛定在三万以下的目的在于保护中小资本,同时打击寡头,避免一棍子全部打死,仍得让市场有良性发展的市场空间。 而钱少的富商不会贸然举全家之力,涉足一个未知的新领域,而钱多的寡头,钱越多,尤其是铜钱越多,贬值越快,所以更倾向于投资新兴产业,尤其是来钱快,供不应求的。 同时沈云卿很清楚,水泥市场的生产规模决定权在他和朝廷,而不在于寡头财阀。 只要他抬抬手,可以迅速发放许可,把更多寡头拉进这个行业,然后行业迅速膨胀最后饱和,结果就只能是利润越来越低。 最后拼的是新技术和商业渠道,沈云卿大可不断推陈出新,用新产品挤占市场,拉低价格,迫使其他同行业不断向其购买专利,同时吊着工部的钱口袋,利润再低,量大也有赚头。 待等哪天条件成熟,水泥厂还能改化肥生产,到时再来一波技术出新,这些个个寡头钱还没捂热,又得买专利,进而一步步抽干资本,市场稍有波动,等着他们的只有破产和倒闭。 待到那时,他再出手抄底,收厂子收人,美其名曰市场行为。 第84章 一夜垫底 敲定了价格,但仍然不是最终决定,最终的决定权仍在女帝手里,于是下午张祥又回了宫中,去见了周晟。天黑后,周晟前往云溪宫中去见公孙芸惠。 “儿臣拜见母后。” “过来坐吧。” “谢母后” 收起礼数,周晟径自来到女帝身边坐下。 “母后,张大人传来消息,只同意三万两白银。” 公孙芸惠蹙着秀美,对这个价格并不满意,她问: “五万变三万,他怎么说的。” “他说,价格太高不利于筑巢引凤凰。” “呵呵,他倒是聪明,价钱高了怕人家不来,价钱低了又没赚头,他倒是会做朕的主。” “另外他还说,三万以下的商人危害甚小,三万以上至五万间的,随时可能兼并他人成为巨商,尤其是官商勾结之后。因此价格定在三万,有利于日后整肃,官场与商场清静后,恢复元气。 届时只需严明律法,选派良吏,江南从此可定。” “他想的倒是深谋远虑,但他岂知墨吏与奸商可恨之处。” “母后所言极是,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江南不能都垮了,暂还时得过且过,只可缓以文火,不可猛火急攻。” “此事容朕斟酌,待日后再答复于他。” “是,母后。” 目标的定位不同,五万和三万的区别相去甚远。 江南藏着八十万两假白银,而江南道拢才几十个州郡,越往南的州郡还越穷,所以每个州出一个或两个财阀,撑死了也只弄到一百万两。 其中理论上还有八十万两的假币,而剩下的二十万两沈云卿要拿走两万,更何况也未必能筹到一百万两。 至于其他道的州郡,京畿道、关中道是个经济重镇,然后是巴蜀,但巴蜀被反王周照宁占着,等于没有。然后是江淮次一些,岭南道只有广州还行,其他一片暗淡。 河南河北道人口虽多,但地主更多,地主一多,财富的集中度就少,所以河南河北的巨商财阀数量不多,但富人群体多。 这么掐指算下来,一次能筹措两百万两白银已经是顶天了,合着里面还有八十万两假币,也就勉强能周转个两年,两年后怎么办。 现在把价格降到三万,看起来是降低了门槛拉进了更多人,但富人的数量毕竟是有限的,门槛越低,资本越分散,兴许还不如五万白银的门槛更合适。 公孙芸惠一面盘算着心思,一面一心二用问道周晟: “晟儿,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要到年底腊月过了诞日才二十二,现在二十一。” “呵呵,都一样。你母亲去的早,母后虽待你如骨肉,但只可惜这些年忙于国事,疏忽冷落了你,身边也没个人伴着,母后总觉得对不住你呀。” “母后言重了,有雪琳皇妹作伴,晟儿倒也不寂寞。” “可雪琳毕竟是公主,不能陪伴你是一世,依母后看,你也该早日成亲,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长相厮守。” “母亲,孩儿尚无此心,不过孩儿倒是中意一女子,只可惜出身商贾世家,未必能入得母后法眼。” “哦,是哪家的小姐有如此福分能让朕的晟儿如此挂念,是有沉鱼落雁之貌,还是有闭月羞花之色。” 周晟面色微显嫩红,压着声音说: “就是孩儿去江南时,提到的高家小姐。” “朕记起来了,她还有个长兄,好像也参加了此番会试。” “正是,而且是当年太学祭酒黄泫策之徒。” “哦……” 公孙芸惠未在接话,她当然知道黄泫策在江南,也知道他在传道授业教了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唯独没想到周晟会看上高家小姐。 略顿片刻,公孙芸惠问道欧阳羽: “欧阳,去找找金陵的题卷,看看有无这个姓高的举子。” “陛下,此人正是圣上亲批的那个举子,名叫高鸿。” “是嘛,你看看,朕整日忙于国事,都快把那举子给忘了。”女帝故作掩饰,下刻又与周晟说:“晟儿,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宫歇息去吧。” “是,母后,儿臣告退。” 周晨离去不久,公孙芸惠起身负手背后,在殿中来回踱着,边走边说,很是耐人寻味。 “晟儿看来是长大啦,想用人了。” 这时欧阳羽说: “陛下,机缘巧合之事,只可巧遇不可强求,求是求不来的。” “此言有理,巧合之事乃是缘分,却也是命数啊……你差人前去江南知会龙菲,速查此二人根底。” “是,陛下。” “另外,高鸿排名降四百五十二等。” “遵命。” 降四百五十二等,就是排名往后挪了四百五十二位,而在此之前,高鸿的名词排在贡士四十七,往后诺四百五十二,直接贡士垫底,距离副贡就差一名。 待等第二日张祥、林毅贤碰头,再看隔夜调整的名次排号,竟然发现高鸿竟然跌出了前一百,直到四百九十九才刹住。 “见鬼了,怎么一夜跌了这么多?” 张祥纳闷儿道,这时林毅贤问道昨夜值班员外郎问: “刘大人,昨晚可有新晋举子贡士。” “有,考录七人,但都是副贡,并无贡士。” “嘶,那昨夜可有重大调整?” “欧阳大人曾来传达陛下旨意,下调了贡士高鸿排名四百五十二等,故而一夜垫底了。” 这位刘大人边说边想笑,许是他当差多年,第一次听说有人一夜垫底的。 此时张祥、林毅贤二人目光交错各有所想,随后来到游廊下无人处,林毅贤猜测说: “会否是陛下因沈云卿迁怒于高鸿。” “许是有可能。毕竟砍了两万两啊,谁敢驳陛下的面子。更何况不是单两万两,是好几百个两万呐。林大人,这事儿您看怎办?” “还能怎么办,难道要你我厚着老脸为了一个贡士的排位,去与陛下理论几百万两的事。” “唉……沈云卿啊沈云卿,你真是害人不浅。” …… 七天后,会试成绩放榜,万千学子云集各自考场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沈云卿陪同高鸿围在官榜外围,寻找着榜上排名。 沈云卿事先已从张祥处提前得知,高鸿位列贡士四十七,会有所浮动,但总不至于浮动个几十个吧。 看了老半天,已经不是浮动几十个那么简单,一连自右向左找了两百多号仍没见底,沈云卿不禁怀疑是不是公榜写错了。 此时高鸿焦急万分,他只期望能登科高中贡士,所以是从副贡最后一名往前找,沈云卿从贡士第一名往后找,两人一路找,一路不见排名。 终于是在榜单的最中间会师,两人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在此,终于看到“江南道,金陵龙藏浦乙七十八,高鸿,贡士位列四百九十九”,到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高鸿大松口气,很是激动。 “考上了,考上了,云卿,我终于考上了。” “可排名也太低了吧!” 沈云卿纳闷道,高鸿却是坦然,他说: “登科便好,比之那些落榜的举子,我等何其之幸运。” “可还是……” 沈云卿可记得,张祥口口声声拍着胸脯说是排名四十七,即便有浮动,您也不能给我浮动了四百五十二号人,直接47后边加个零吧。 而且这哪是什么浮动,纯粹是跳崖,点错小数点,从涨停到跌停的节奏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买了新股开盘,上午一飞冲天,下午直接跌破发行票面价格退市的一日上市游啊。 几家欢喜几家愁,名额拢共一千个,考生却有好几万人,许多没有登科的举子或是失落或是唉声叹气,有些七老八十的举子接受不了打击,当场昏厥,极端者第二天传出跳湖自尽的。 总而言之,科举就像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人生,乃至一生的青春,输了,你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比之高考,科举制度的弊端是显而易见的。 榜单一经公布,沈云卿没去找张祥理论。 首先,会试排名不等于最终的殿试排名,选出的贡士、副贡各五百名,仍需要参加最后的殿试角逐,历届也有不少垫底名次咸鱼翻身一鸣惊人的案例,还不少。 其次是高鸿已经登科,比之那些没有登科的要幸运得多,为了个名次去找朝廷大员理论,不免显得你小鸡肚肠,就好像你花钱贿赂皇帝买来的一样,这样不好。 最后,这么大的变动显然有原因,此时贸然去找张祥理论,不免给张祥,给皇帝添堵,你给皇帝添堵,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考虑再三,沈云卿决定静观其变。 贡士放榜后,应该在放榜后的十天,在太学举办殿试,届时将由皇帝亲自出三道题。 五月二十八日,沈云卿陪同高鸿逛在街上,公榜后高鸿心态颇好,书也不看,典籍也不读,整天无所事事街上闲逛,似乎贡士四百九十九名无缘三甲,心里反倒是轻松不少。 “表兄,入太学后可想好学什么?” “还没有,云卿你说学什么?” “学些匠术如何?” “不行,那东西我做不来,最好还是能种茶。” “那就学农经,若是能让北方一年长两季稻米,也是功德无量,这可比一甲状元风光的多,兴许皇帝一高兴,给你个农经状元。” “我看算了吧,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雨淋的,我可受不了。” 这也不要,那也不想学,沈云卿渐发现登科后的贡士都有眼高手低的毛病。 学技术搞农业觉得太苦,让他们去当官吧,贡士四五百名的位置,恐怕连县令都不够格,因为前面还有几届甚至十届的上万老油条等着放官,如何也轮不到高鸿这个排名的贡士。 所以要想当官,眼下只能选其他人不想干的冷门专业。 太学也跟大学一样,分有不同专业,一般情况下根据个人意愿选择就读,同时鼓励一专多能增加涉猎范围,因此专业并不是固定的,同时也没有毕业年限,最终将根据个人的专业,业务能力和表现决定是否任用,或是外放。 此外太学的生员分三种,一种是科举贡士,每届取一千。第二种是五品以上官吏的子女,可以免试入太学就读,这条路万无一失,而且有官僚党的背景,往往还能子承父业。 第三种是技术型招募,既朝廷向全国招募能工巧匠,经过技能比拼和面试后择优录取,派往太学学习农经、工学、匠学、营造、冶铁等等。 这类生员永远无法进入文官系统,只能在技术行业从事技术生产管理,享受从九品至六品的品阶待遇。 贡士生员的选择面最广,既能从事文官专业的学习,也能从事武官和技术工种专业的学习,三条路日后都能进入文管系统,乃至做到封疆大吏。 不过还是那句话,贡士的排名决定了日后上升的渠道,除非能在殿试中咸鱼翻身。 第85章 杠上 兄弟二人走马看花般行走在闹市街头,前方迎面走来一行男女,正是周晟、周雪琳兄妹: “兄长,你说母亲到底怎么想的,怎把高鸿的排位一夜拉下四百五十二等,这不是害人家嘛。” “还不是沈云卿不懂规矩,触怒了母后。” “触怒了母后?何事触怒了母后。” 周雪琳忙问道,她还蒙在鼓里,这时楚惠儿幸灾乐祸说: “他活该,害人害己。” “你少瞎说,当心回去本宫收拾你。” “就是嘛殿下,惹谁能惹陛下呀。” 这时周晟说: “好啦,贡士排位不能说明问题,更何况高鸿初位四十七,按往年惯例,还是有希望入三甲的。” 话音刚落,一旁全衡目光敏锐发现两个熟人,他忙说: “殿下,是沈云卿、高鸿二人。” 众人闻讯目光一棱,楚惠儿伸长了脖子,活像个长颈鹿垫着脚说: “哪里哪里,在哪里。” 全衡伸手指向远处说: “八十步外咱们右边大街上。” “走,过去会会他们。” 周晟言毕,立时加快了脚步上前去。 此时沈云卿、周晟二人围在小吃摊上买了两张应该是煎饼果子的小吃,但又不是,更像是某种卷饼。 煎饼果子得用面糊摊成薄饼皮,然后涂上鸡蛋,酱料,再切一段香肠或是包上里脊肉什么的。眼下显然没这么多讲究,更图一个实惠地道。 直径半尺的饼坯厚约一指,浸润菜油当中,取出后在铁板上煎,将熟之际一面抹上蘸酱,撒上肉末、葱末、姜末、蒜末,然后像墨西哥鸡肉卷一样卷起来,用竹叶或是荷叶包好,当地人管这东西叫团饼卷肉芽。 团饼是用少量糯米和多数面粉混合揉成的面团,油煎后口感独特,既有年糕糍粑的粘糯,同时具有面粉的劲道和口感。 所谓的肉芽就是熟肉末撒上生姜、葱末、蒜末,乍看就像黄黄绿绿清清白白的春芽,最后配上肉末,这便是北方特色的团饼卷肉芽。 吃一口满嘴香,散发着浓郁菜油和葱蒜姜末的气息。 正值二人等待之际,周晟兄妹悄然来到跟前,全衡背后拍了一把沈云卿肩膀,还连带咳嗽了一声: “咳咳……” 沈云卿顿觉莫名其妙,与高鸿回首看去,不免诧异: “周公子!” “没想到吧。” 这时周雪琳说: “真巧啊,沈公子也来赶考吗。” 周雪琳明知故问,沈云卿摇头说: “周姑娘高抬沈某了,是沈某表兄赶考,沈某是来陪考的。” 话音刚落,楚惠儿出神看着团饼摊说: “小姐,团饼可好吃了,咱们也买吧。” “好啊。” 周雪琳吩咐护卫上前买饼,周晟又与高鸿说开: “高公子应该登科了吧。” “侥幸侥幸,贡士四百九十九位,不值一提。” “其他举子登科一百尚且心有不甘,高公子险些与贡士失之交臂,却还如此豁达,想来日后定能飞黄腾达,周某在此祝你殿试一帆风顺,早得三甲。” “承蒙周公子吉言,高某感激不尽。” 略作寒暄,又等片刻,一行人拿上团饼卷肉芽,边走边聊。但话题又转到方才选专业上,周晟问道说: “高公子,可曾想好日后学以何术报效朝廷。” “方才舍弟云卿也问此事,高某还未曾想好,周公子久居京畿博文广识,不知公子有何见解。” “据周某所知,现如今朝局弥乱六部恶斗不息,恐怕都不尽如人意,无论入谁门下,难免要与其他各部不睦,高公子可知此事。” “略有耳闻,不过我等替陛下效力,倘若真心为国,又何必在乎这门阀之争。” “话虽如此,但朝廷就像是一个漩涡,进去容易出来难,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为官着实不易,高公子初涉衙门,不宜过早卷入其中,如此可对你不利。” 周晟语重心长说道,高鸿略略点头,目光中隐隐闪烁着担忧。 一旁沈云卿、周雪琳二人可就没这么杞人忧天,倒是楚惠儿仍是当初德性,三句不离刁难: “看看你的吃相,不知道的还以吃的是霸王餐,难看死了。” “但至少不能被饿死,你看你,这都走了多少路,细嚼慢咽啃两口,多半没吃完得饿死。” “你懂什么,这是规矩知不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哪像你们乡下里的土财主,没见过天似的,见到拇瓣大的铜钱还为捡到了金元宝,其实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土豹子。” “嘿,你这张嘴怎就这么狠毒呢,不说话能憋死你啊。” “哼,我就乐意了!” 楚惠儿一副理所应当,你拿我怎么滴的态度,颇是让沈云卿牙痒。 周雪琳一旁掩嘴笑着,笑的很是开心说: “小惠,好啦,就少说两句吧。” “小姐,明明是他态度不恭。” “行了,人家好不容易来趟神都,你也消停消停。” “好吧……”楚惠儿翻了一眼沈云卿,继续昂着头嚼着团饼。 下刻周雪琳说: “惠儿就是这样,沈公子可别忘心里去。” “咱也不是小鸡肚肠的人,怎能和一个姑娘家过不去。” 许是觉得此话是反话,楚惠儿忙不迭回头瞪了一眼,沈云卿根本不去搭理,继续又说: “沈某的水晶,你母亲可还喜欢。” “可喜欢了,就连西秦来的都给比下去了,都是中原的样式,还能定做,而且不易碎,可好了。就是太少了些,市面上卖的比进贡的差了不少,母亲又不让用,所以各宫都闹着要呢。” “是嘛,你母亲用的,其他人也敢要。” “可不是嘛,母亲现在就知道要钱要钱,要是那张椅子能卖钱,她也一定卖了。” “呵哈哈……” 沈云卿付之一笑,不尽心想这朝廷能缺钱缺成这样吗。 一行人漫无目的走在街上相谈甚欢,此时迎面走来一队胡人,约有二十来人,肋下配着弯刀,所过之处无人不惧。 周晟、沈云卿一行人都走在街的右边,而那队胡人走在街的左侧,两拨人擦家而过时,胡人中的青年目光略略扫过沈云卿等人,刹那间扫过周雪琳时,忍不住刹停脚步多看了一眼,身后的胡人不急停步,撞上了青年。 “殿下,看什么呢?” 胡人青年摸着下巴的大胡,目光紧锁着远去的背影说: “我要买那个女人。” “殿下,这里可是天朝的国都,咱们还是小心些好。” “但早晚也是我们战士刀下的乐土,走!” “是,殿下。” 都勒阔转身率人去追,少时片刻来到周晟等人背后。 身后动静引来全衡警觉,回首细看时心中大为紧张。 只见二十多个胡人肋下佩有弯刀,来势汹汹,尽管天朝此时不禁刃具,但二十多个胡人闹事,会非常棘手。 他突然喝道: “保护少主。” “是!” 护卫异口同声,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一行人被此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周晟忙问全衡: “全衡,何事如此慌张。” “少主,有胡人冲咱们而来。” “胡人?!” 周晟循迹看去,沈云卿也回头看,看着看着眼中看出了一朵花,只觉得为首的几个人特眼熟,细想之下,不正是那天在聚来德二楼吃饭时,来的一波胡人中的几个吗。 “周公子,这几人便是前番与你所说那波人,看此架势来者不善呐。” 周晟闻讯吃惊: “你可确定?” “确定,为首的青年正是叫嚣最甚者。” 沈云卿话音刚落,周晟突然想到,不能是冲着沈云卿来的吧,他忙问: “是不是你招惹了他们。” “我?!”沈云卿顿觉莫名其妙,忙说:“没有,更何况这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何必等在今天大庭广众之下。” “管不了那么多了,全衡,过去问问他们来意。” “是,少主。” 护卫摆开队形,围住周晟等人,沈云卿缓缓抽出了双节棍,以防不测。 全衡带着两人前去堵截胡人,两拨人照面之际,都勒阔与身边中年胡人说: “去告诉他们,我要买那个女人。” “是殿下。” 中年胡人脱离队伍,也带着两个胡人上前去,全衡停下脚步阴沉着脸色,手就摁在刀上,厉声说: “你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跟踪天朝子民。” 那中年忽喇人操着还算流利的汉话说: “我家主人想买那两个女人,多少钱都可以。” 全衡闻讯脸色骤沉,他回头看了两眼,显然只有周雪琳和楚惠儿两个女人,他说: “奉劝你等莫要在此自找麻烦,我家主人可不是你等所能招惹。” 那中年忽喇人冷冷一笑,轻蔑道: “我家主人也不是你们能够招惹的,识相的,把女人卖予我家主人,拿着钱财赶紧离开,否则我们的弯刀是六亲不认的。”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现在即便是杀了你,也无人敢动我家少主一根毫毛,我天朝的地界上,还不是等随意撒野的地方!” “哼,我也告诉你,今日若不满足我家主人条件,来日必屠尽你中原。” “你放肆!”全衡勃然大怒,瞬间抽出佩刀,忽喇不甘示弱,弯刀齐出。 沈云卿见状忙与周晟说: “情况不对呀,一言不合就动刀,这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时高鸿说: “但也是全衡先出的刀。” 周晟对全衡极为了解,绝不会为了三言两语拔刀相向,他说: “全衡持重谨慎,不会贸然举刀,定是出了什么事。” 沈云卿也点头说: “不错,看来人架势,能抽刀对峙定然来头不小,显然不惧我朝,我去看看。” “你当心。” 周晟嘱咐道,周雪琳插话说: “沈公子切要小心。” “嗯。” 握紧了双节棍,沈云卿小心上前去,来到全衡身边时,其与忽喇人僵持不下。 “全将军,何事需得动刀。” “此伙人等蛮横无理,要掳走小姐和楚姑娘。” 沈云卿听着不可思议,这是疯了吧,在女皇脚下掳走她闺女,这根上女皇的床有什么区别。他脸色陡然一变说: “全将军,你就没跟他说透?” “此等场合如何能说透,岂不惹朝中非议。” 全衡不担心动手,更担心周晟、周雪琳二人出宫引起舆论的非议。尤其是皇子,会沦为其他皇子党羽的攻击对象。 第86章 抢女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此时那忽喇中年人许是听懂了什么,神色突变,与身旁一人悄悄说了什么,那人旋即转身回到都勒阔身边说: “殿下,前面的岐人来头不一般,那人好像是个将军。” 都勒阔眉头一蹙说: “将军?哪里的将军。” “不知。” “废物,随我走。” 推开来人,都勒阔径自带人上前,全衡陡然紧张起来,与沈云卿说: “快,我等退回去。” “哦……” 沈云卿抽身往后退,此时高鸿忙与周晟说: “周公子,咱们赶紧报官吧。” “我已令人去了,稍安勿躁。” 沈云卿前出之际,周晟暗示护卫前去喊人,真要等高鸿开口,哪里还来得及。 此时街上人群聚众围观者甚多,都是看热闹不知道死怎么写的吃瓜群众,要换做是二十一世纪,准没人敢围观几十号人持刀械斗,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来个人肉炸弹。 都勒阔人多,全衡丝毫不敢大意,步步后退至周晟身边与其说道: “少主,这伙忽喇人出言不逊,要掳走小姐和楚姑娘。” “什么啊,他们不要命啦!” 楚惠儿反应激烈,周晟脸色刷的一下沉到了地上,他说: “可知道什么来头。” “不清楚,但看他们弯刀,不是普通刃具,隐隐发青黑色,极为精良,应该是可汗卫队的兵器。” “可汗卫队!”周晟吃惊,忙又说:“可汗卫队何以出现在神都,他们是要制造事端与我朝开战!” “若是如此,此事处置不当,恐被忽喇人所利用,少主当小心。” 说话时,都勒阔率人来到近前,左右将周晟等人围住在内。 待脚步停下,都勒阔横手指向周雪琳、楚惠儿,与身边忽喇中年男子说: “告诉他们,让那两个女人过来。” “殿下,街上聚集了大量岐人,对方来头很大,我们还是算了吧。” “算了!”都勒阔脸色不悦,质问说:“难道今后也算了,日后也算了?我们算了,其他部落能算了!若不能让岐人低头,日后哪有我们部族立足之地。不行,今天一定要得到那个漂亮女人,否则回到部落,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快去。” “是,殿下。” 忽喇中年人再次来到跟前,手指周、楚二女说: “我家主人说了,让那两个女人过来。” “大胆!”周晟怒喝道:“天子脚下岂容尔等造次,我大岐女子焉能容你等调戏羞辱,还不滚!” 周晟态度强硬,那中年忽喇男子回头看向都勒阔,只见他脸色发黑怒不可遏上前来说: “他们说什么!” 中年男子吞吞吐吐说: “说,说要我们滚。”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要宰了他们!” 都勒阔抽出佩刀,中年男子忙是说: “殿下,咱们拖了太久来,恐招来这里的官军,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你这个胆小鬼,给我闪开。” 推开中年男子,都勒阔上前横刀直指周晟,操着听不懂的忽喇话叫嚣着: “你们这些懦弱的岐人,我们用刀决定女人归属。” 周晟虽然听不懂忽喇话,但这还他生平第一次被人用兵器指着鼻子说话,可想而知何等震怒。 “全衡,他说什么。” “听不懂。” “去,问那个会说汉话的忽喇人。” “遵命。” 全衡上前两步挡住周晟在后,看向中年忽喇男子说: “他说什么!” “我家主人说,让那个男人站出来,用刀决定女人归属。” 全衡闻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放肆,有种先过本将军这一关再说!” 此时都勒阔问道翻译: “他说什么!” “他说只有先打败他,才能与那个人比试。” “这是他自找的。” 都勒阔攥了攥弯刀,推开翻译,虎视全衡。全衡也攥紧了佩刀拉开了架势,全神贯注盯着都勒阔。 见此状,高鸿不免心惊肉跳惊出一身冷汗: “云卿,这是真要动手啊。” “刀剑无眼,表兄,你且退后,别状元没考上,出师未捷身先死。” 高鸿闻讯吓一跳,再看沈云卿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两根短棍子,他忙说: “你要做什么,你哪儿来的棍子。” “别多问,赶紧退后边去。” 忙将高鸿挡在身后,沈云卿上前拉住周晟说: “快往后退。” “他们敢!” 周晟似乎不信邪,仍然是一副大义凌然,沈云卿却说: “这些人没道理可讲,他们只认刀子,不决出胜负,不会罢休。” 这时周雪琳气愤说道: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如此口出狂言强抢民女,简直岂有此理。” “就是,竟还敢在少主和小姐面前动刀,真是找死。” 楚惠儿只觉得忽喇野蛮人是踢到了钢板,等官军来了拿住后就是死罪。 可在都勒阔眼里,没什么不能用刀解决问题。 女人在游牧民族眼里基本上就跟商品一样,都靠抢,没什么做媒一说。由于没有货币,所以衡量的标准以武力值的高低说的算。 当然,你也可以比谁牛羊多,但我力气比你的大,亲戚比你多,一言不合我都宰了你的牛羊,明抢你家闺女,最后比的还是谁拳头大。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法则,跟他们将法律,那是对牛弹琴。 都勒阔怼上了全衡,胸前那口青黑色的弯刀明晃晃闪着银光,其他一众忽喇武士同样晃着手中的弯刀跃跃欲试,气氛剑拔弩张,沈云卿展开了手中的双节棍,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突然,都勒阔一刀劈向全衡,毫不拖泥带水,也没有武术表演的花里胡哨,就是一刀自上而下的猛砍,简单、实用,不需要技术,拼的就是速度和力量。 全衡眼疾手快出刀格挡,一声脆响,金铁交错刹那间可见火光四射,全衡手头一沉虎口顿觉麻木,都勒阔的力量与他不相上下,但是都勒阔的弯刀比他的横刀更沉,势大力沉之下,岐帝国的横刀不免有些吃不住。 而与此同时,都勒阔砍出一刀等同于战斗的信号,忽喇武士一拥而上扑向周晟护卫。 “快,退后!” 沈云卿拽住周晟,右手甩动手中的双节棍,格挡劈来的弯刀。 楚惠儿惊呼一声,脸色苍白抱着周雪琳急忙后退,高鸿退避不急,左脚踩右脚上,一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如此倒是躲过劈来一刀。 这两拨人一动手,街上看热闹吃瓜群众吓得忙不迭路跑,人本就多,几百号人一挤一乱,沿街一路鸡飞狗跳。 尽管两相大打出手,但还没到杀人的地步。 都勒阔也知道皇帝的脚下不好惹,他毕竟还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年轻人,嘴上可以乱放炮,但真干起来,他的胆子还有待磨砺,依然仍维持了最低的底线,只想仗着势众,把女人抢到手赶紧走,还不想弄出人命。 而全衡人少,尚且招架不住,同样腾不出手取人性命。 可沈云卿就不一样了,他用的是双节棍,这种兵器若非击打头面部和力攻一点要害,是不会致命的,但是吃一棍子也能让你够呛。 于是刀光剑影中一个忽喇武士突然倒下,表情痛苦的抱着右腿龇牙咧嘴痛苦不堪,就在刚才一刹那,双节棍击中了右腿膝盖外侧的半月板,造成了粉碎性碎裂。 “小姐快看,打倒了一个。” 楚惠儿惊叫着,周雪琳面色难看的说: “少说两句吧。” “哦……” 楚惠儿就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点火还嫌风小的主,一边都快给人掳走,一边还好奇心不减,典型的好奇害死猫的德性。 打斗持续了数分钟,双方互有受伤,沈云卿一连放倒两人,无一例外都是下三路专打半月板。 他就发现忽喇人,或者说游牧民族下盘是个弱点。 首先他们用弯刀,弯刀的刃口线性长度比直刃兵器长,但实际的直线作用长度要略短,所以向下盘挥动的时候够不着。 其二是弯刀分量大,惯性强,一旦在下半身停住,向下挥砍收刀动作不利索,胸口和腹部容易暴露。 所以他们更重视上半身的砍杀,套路也很简单,就是劈砍和横砍,以凌厉进攻代替防御。 当然,这得看是什么,对于柔性兵器双节棍而言,确实防不慎防。 最后,他们多数时候骑马,也决定了上半身格斗技巧为主,站在地面上的战斗技巧延续了马上的格斗技能,所以下盘的弱点较强。 但并非说他们没有步兵,忽喇人步兵相当多,尤其是人口大幅增长,而马匹相对不如人口数量,面对频繁的攻城战,他们的步兵建设已经十分完善,但缺乏工匠和物质资源。 这也是后来蒙古大军能横扫世界,而女真、契丹不能的原因。 蒙古更善于利用工匠,给予很好的地位,而女真、契丹把汉族工匠当成下等民,更多利用宋朝内部的政治矛盾和昏庸,在气势上实施恫吓,军事上进行施压,以达到讹诈诉求,虽然也重视,但更重视技术创造的物质享受。 刀光剑影中双方互有受伤,沈云卿避让不及,手臂砍伤一刀,险些没削了他。 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心中猛是一阵冰凉,若是再迟疑片刻,一刀就能砍掉他一条手臂,不曾想距离死亡也如此之近。 第87章 禁军十二卫 打斗在持续一刻多钟后迎来了转机,巡城的禁军急速赶来,忽喇的中年翻译催促喊道: “殿下,快走,岐人的禁军到了。” 都勒阔心有不甘,胡乱向着全衡挥砍了两刀后说: “撤,快撤!” 忽喇武士裹挟者伤员边打边撤,全衡顾虑重重未敢追击,眼看着忽喇人逃离现场。 “少主,您怎么样!” 全衡急忙问道,周晟严峻的脸色铁青发黑,他咬牙切齿说: “可恶的恶贼,竟敢如此狂妄!立即全城捉拿,务必将此人等捉拿问罪。” “少主,属下观这伙人非同一般,战力颇为凶悍,此事还应禀报圣主定夺。” “知道了,快去看看弟兄们伤势如何。” “遵命!” 此时沈云卿血染长衣,痛的龇牙咧嘴。 弯刀的杀伤力超乎预料,伤口深入一个半厘米,几乎见骨。 由于弧度和分量惯性的共同作用,弯刀从砍入人体到抽回出人体,整个动作都在作锯割动作,因此弯刀的伤害,要比直刃的横刀、陌刀、剑都更具有杀伤力,伤口深度和长度往往十分惊人。 受到医疗技术的制约,冷兵器的杀伤力在于伤口深度和感染,伤口越深,对脏器破坏越大,感染风险越高。 剑、枪、横刀也好,随着铠甲技术不断完善,物质的丰富,早期杀伤力最大的刺这个动作,已经难以一击刺穿中高级铠甲,带有一定弧度的单刀、片刀、弯刀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破甲铠甲。 刺虽然能一击刺穿人体脏器,给以致命伤害,但人体的骨骼力学结构,注定了刺无法最大发挥出人的力量。 当铠甲防护足够抵御尖刺的动能,刺就丧失了一击致命的效果,这时刀的劈砍成了主要杀伤技能。 “云卿,你这伤很重啊。” 高鸿飞快说道,慌忙的压着叠在一起的布条,沈云卿咬着牙关说: “再迟片刻这手臂怕是就没了,表哥你没事吧。” “我倒还好,倒是你,怎么从未听说还会武艺。” “还不是上三年前从无荡山逃过一劫,我就拜了师傅学得些棍法防身。” 说话之际,周雪琳快步走近跟前,看到左臂血流不止,不免心惊: “沈公子,你的伤势如何?” “还行吧,忽喇人的弯刀着实厉害,索性没伤到骨头。周姑娘,你没事吧。” “没有,倒是你为了我等被伤,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小惠也晕倒了,还不知道怎样。” 楚惠儿看热闹起劲的很,晕血也很厉害,等什么事都没有了,她倒是昏倒了。 此时执金吾紧赶慢赶抵达现场,迅速展开兵力围住周晟等人,同时分出一队人马前去追击,为首哨长上前参拜: “不知殿下在此,属下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周晟本就极为不悦,来人张嘴闭嘴就是殿下殿下,颇让他恼火,然他已无暇顾及这些,他沉声说道: “即刻派人捉拿闹事胡人,速将我等伤者送去医治。” “遵命。” 待哨长组织兵力恢复秩序救治伤者,周晟寻到沈云卿旁探望: “沈公子,伤势如何。” “不碍,这伙忽喇人非同一般,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日后两国开战,其杀人如麻秉性将显露无疑。” “言之有理。” 周晟说话时,高鸿惊愣着眼珠,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看的真真切切,执金吾的哨长称呼眼前这位叫殿下,这么年纪轻轻能称殿下的至少得是郡王。 “周公子,你是……” “怎么,高公子不会因为尊号疏远周某吧。” “不,我,不,草民绝无此意,只是你。” 高鸿结巴的几乎说不出话,这时沈云卿接过话说: “表兄,此事之后再说,先离开此地。” “怎么,你也知道!” “嗯,话来说长,咱们走。” 一行人等在执金吾护卫下迅速离开现场,火速前往最近的疫病所。 疫病所的性质相当于卫生站,有朝廷培训的大夫在此坐诊,由医正定期抽查,也会坐诊。 但不是所有州郡都有疫病所,北方的疫病所密度较高,因为北方是中原核心,人口更多,道府和较大的州郡都有,甚至能到县一级。 江南的道府和州府也有,但县一级没有,主要仍靠县里地方上的医正。 再差的道,只有道府和极个别州郡有疫病所,其他地方则没有,只能靠地方上的郎中和医正。 疫病所负责处置流行性瘟疫,平日也接待门诊,维持基本的运营,有瘟疫爆发,第一时间送往疫病所,官兵出现伤亡也第一时间去疫病所救治。 执金吾是禁军十二卫之一,负责帝都的治安,所有禁军十二卫理论上都归皇帝节制,执金吾也不例外。 岐帝国的军制很特殊,既不是唐朝的府兵制,也不是宋朝的募兵制。 府兵制的弊端在均田制,均田制瓦解,府兵制也将无法维系,募兵制靠的是钱,在岐帝国初年天下大乱财政崩溃,这套行不通。 岐帝国的军制正如这个时代一样,更像是个大杂烩,募兵制、义务兵制、雇佣军制、士官制、府兵制包罗万象。 岐军分四类,其一是战斗力一般的州兵,其二是都护军,其三是野战番军,野战番军又分关外主力和关内番军,其四是禁军卫所。 四军建制编制大体相一致,最低一级建制为“一伙”,十人,置伙长。 五伙为一队,五十人,置队正。 两队为一哨,百人,置哨长。 两哨为一营,两百人,置校尉。 五营为一旅,一千人,置旅帅。 五旅为一府,五千人,置都尉。 再奔上都是将官一等。 州兵编制多为两三个营,道府为两个旅,常驻地方,负责州县治安和剿匪,可临时置行军道大总管。 番军常年驻防边塞,编制两府至十个府不等,一万或五万人,负责边关守备及野战,最高统军将领为“将军”,战时由行军大总管节制。 都护军以“府”为建制单位,为塞外驻军,编制没有定额,少的时候只有一个府,多的时候二三十个也有可能,最高将领为大将军。 由于行军道大总管有权节制地方一切军政大权,没有皇帝授许,都护军不受行军道大总管节制,但有义务配合行军道大总管防务。 禁军十二卫情况特殊,不置“府”建制,最高建制为旅,旅奔上就是卫所大将军。 将设五等,上将军,正一品。大将军,二品。将军,三品。中郎将,四品。朗将,从四品。 与之对应的府都尉五品,或从五品,旅帅六品,或从六品,营校尉是七品或从七品,哨长八品,队正从八品,伙长九品,大头兵没有。 其中上将军是荣誉虚衔,不常置,仅作为荣誉职衔,战时授予大将军职权。 行军道大总管相当于元帅,总览地方军政大权,但不同于大将军,行军道大总管可以文官出任,也可以武官出任,称其为大帅。 十二禁军卫所分别为羽林卫、骁骑卫、龙武卫、豹韬卫、监门卫、鹰扬卫、千牛卫、威武卫、领军卫、戎武卫、执金吾、神武卫 此外女帝另有牡丹内卫编制有女军,建制与卫所禁军一致,不置“府”。 其中千牛卫是女帝亲信禁军,负责最高级别安保、仪仗,牡丹内卫负责女帝贴身护卫、财务、内府、密探、审讯、情报等等。 骁骑卫、龙武卫是重骑兵,豹韬卫负责情报和密探,监门卫专司皇城四门,鹰扬、武威、领军、戎武、神武警备皇城与神都防务,总的员额名义上超过七万,但具体编制仅有皇帝一人知晓。 帝都疫病所条件整体要比州郡好得多的,竟然还有缝合针和蚕丝线制成的缝合线。 缝合针使用了银铜合金,可能经过了热处理,还有其他元素成分,因为硬度很高,否则不能穿刺肌肉。 而当下显然不可能有不锈钢,用铁针会生锈,铜针也会生锈,青铜虽然硬度高,但仍然会生锈,还会折断,而银针解决了这个问题。尽管是直的,还有点粗,但决绝了问题。 而蚕丝线富含多种蛋白,与人体蛋白性质极为接近,缝合入人体不会排异,且能促进伤口愈合,乃至被吸收。若非亲眼所见,沈云卿难以相信时下缝合术已炉火纯青。 稍晚时神都司马赶来疫病所了解情况,都勒阔一行人等事迹败露之后,一路冲出了北门逃出了神都,执金吾已经率人去追,但仍无消息。 女帝公孙芸惠闻悉消息,即刻召回了周晨、周雪琳兄妹二人,同时招来兵部尚书范勇。 “简直胆大包天,竟敢在朕的脚下如此肆意妄为,此等恶贼罪无可恕。欧阳!”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龙武卫快骑去追,务必要将此贼追回绳之以法。” “奴婢遵命。” 少时,店外女官进殿禀报: “启禀陛下,范尚书殿外等候。” “宣!” “是。” 片刻范勇入殿。 “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范勇收起仪态忙是又说:“启禀陛下,据密探禀报,与三皇子械斗者正是忽喇可汗木可烈次子都勒阔。” “什么!”女帝闻讯震怒:“简直岂有此理。欧阳!” “奴婢在。” “追回朕命,再传龙武卫抓活的,不得伤及性命。” “是。” 再度吩咐欧阳羽,公孙芸惠又问范勇: “此贼竟如此猖狂,日后必与我朝为敌。” “陛下圣明,但如今两国局势微妙,即便抓获都勒阔,恐怕也无济于事。反会使事态恶化,令忽喇各部心生不满。此外,三皇子殿下从街上缴获弯刀一柄,经匠作辨认,确系为镔铁。” “镔铁!”公孙芸惠脸色遽然一沉,迅速意识到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范围。 第88章 找神铁 镔铁又名雪花铁,最早泛指锻打后隐有雪花纹理的兵器,冠以镔铁之称。形成机理是锻打折叠过程中,形成的中低碳钢的反复渗碳,产生的均匀折叠层。 因渗碳均匀,碳颗粒致密均布,因而性能优于同类折叠锻打兵器。后因中东大马士革铁和印度乌兹钢的流入,进而泛指大马士革铁和乌兹钢打造的兵器。 大马士革铁是一种含有镍元素的合金,确切的说应该是镍铁矿,镍元素的加入提高了铁的性能,形成合金。 中国产镍很少,即便是新中国成立至今,中国一直是贫镍国,主要资源都集中在云贵一代,绝大多数镍矿资源需要从古巴进口。 镍的主要矿藏形式是硫化镍和氧化镍,但中国早期镍的主要来源是银矿,银和镍的伴生矿物,但数量十分之稀少,因为银元素占所有元素的总量本就稀少,加之镍在银中的占比少,总体十分至少。 因此古代中国的镔铁来自于中东,今天的叙利亚,后世俗称大马士革铁。 阿拉伯弯刀的力学性能其实还不如草原弯刀,因为其弧度太大,线性作用距离短,但是其破甲性能强,杀伤力大,能轻易砍开锁子甲,因此非常致命,而阿拉伯弯刀正是使用了这种镔铁。 而乌兹钢产于印度,其成分是少量的镍、铬和锰,而锰是一种奇特的金属,含量低于百分之十二时,铁基合金材质非常脆弱,因此锰钢大都是高锰。 乌兹钢的最大缺陷是脆,因为高温冶炼让低含量的锰元素破坏了材料结构。因此乌兹钢只能在低温冷锻下加工,经由冷锻加工成形的乌兹钢坚硬具有韧性,极为锋利。 岐帝国的镔铁有两个渠道,其一是波兹津(波斯),其二是乌兹曼(阿拉伯)经由海上贸易运入广州。 乌兹钢由于锻造技术复杂,岐帝国早期购入后不得其加工方法,同时也无从得到炼制工艺,因而极少购买使用,加之路费并不便宜,几乎没有输入。 由于镔铁的特殊性能,所有采购的镔铁均由岐帝国垄断交易,归兵部直辖,盐铁司无权过问。 由于数量稀少,镔铁装备的兵器,仅供精锐岐军使用,其中多数又装备给了西域都护府军,即便是禁军卫所,仅有千牛、龙武、骁骑三军装备有镔铁兵器,可见其数量之稀少。 现如今大街上都能捡到一把镔铁弯刀,这么高的概率,即便没有普遍装备,至少也装备了忽喇精锐。 “范尚书,忽喇的镔铁可能来自何处。” “启禀陛下,军中镔铁兵器极少,大都装备给了西域都护府,西域作战数年,虽有少量遗漏,但不至于大量丢失,倘若是都护府军倒卖军械,以忽喇所用弯刀形制推算,一柄弯刀许三柄横刀,若是计入损耗,就得是四柄耗料,量远不足用,故而不应该是军中流出。” “那就是户部、工部!” 公孙芸惠意味深长说,范勇沉默未语。 良久,公孙芸惠说: “欧阳,去宣工部尚书林毅贤。” “是。” 待欧阳羽离去,女帝又问范勇: “范尚书,关外道、云中都护、呼延都护、天山都护备战如何?” “回陛下,关外道、云中都护边备皆万无一失,呼延都护、天山都护因西域战事抽兵甚广,眼下朝廷财力不济,兵员与军械补充甚为艰难。 尤其是马匹,优先供应关外道、云中都护及西域都护,因此眼下关内除京畿道外,马匹奇缺,天山都护、呼延都护两地马匹尚未足数,仍需数年。 另外,肃汝族近些与忽喇战端平息,臣以为此两部有共图我朝之举,西辽道当加强戒备。” “当年放其一马,如今焉敢再战!” “话虽如此,但肃汝之凶残野蛮甚于忽喇,不得不防。” 现在的京畿道,大致是山西全境,河南西部,河北西部一带,关外道是今天的河套地区,鄂尔多斯高原,是屏蔽京师的战略缓冲。 云中都护府是陕西北、青海以东、内蒙以西,巴丹吉林沙漠那块。 呼延都护是青海至新疆以东,天山都护是现今的新疆天山以南全境。西域都护位于中亚,今天的中亚五国与阿富汗东部和巴基斯坦北部,唐代称之为濛池、昆陵都护府。 其中西域、天山、呼延、云中、关外、河北六道都护与忽喇全线接壤,一旦开战,整个防线漏洞百出,因此岐帝国精锐军力常年压在北方边境。 尽管拥有云中、关外、呼延、西域四地的马场,岐帝国的战马仍不足用。 其一是西域一战,动用民夫一百二十余万,远涉万里接力送粮,只能勉强保障四万人,其中耗费驮马近五十万匹,死亡逾二十万,其余近三十万十之八九跑废。 西域征讨军战马八万匹,备马四万,合计十二万匹,否则从长安出发,期间横穿沙漠几千里地,根本等不到中亚全得死在路上。 仅此一役,尽抽呼延、云中两地战马,战后损失近七万余匹,多数非是死于作战,都死在行军路上和沙漠里。 这么大一笔开销,也足可见岐帝国国力的强盛,即便是国力衰退期的帝国,仍然能赔血本拿出老本拼命。 但老本再多,总有吃完的一天。 西辽道位于今天的辽宁省全境,辽河流域及吉林、黑龙江以南一部,至朝鲜半岛三七线,六十年前与肃汝一战,西辽全境纳入帝国版图。起因是肃汝入侵丹韩,也就是今天的朝鲜半岛,岐帝国应邀出兵。 正如一贯的历史宿命,中国三次出兵朝鲜,三次因朝鲜亡国。 隋朝是一次,唐朝够呛,明朝是一次,清朝是一次,新中国也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岐帝国也不例外,为打下西辽,举全国之力,生产动员涉及全国两千余万人,出兵三十万,全国动用民夫三百二十余万人次,打了七年,兵员、民夫伤亡四十余万,才拿下西辽。 结果劳民伤财元气大伤,国力由此走上下坡路。 现如今才太平了一个甲子,肃汝实力见长,小小几十万人口的游牧部落,勾结了忽喇敢于和中原扳手腕,足可见中原王朝长期面临北方的压力何其巨大。 农耕时代骑兵就是坦克,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力和突击力,以农耕为主的中原王朝,内乱往往比外部威胁更为可怕。 时间转眼过去两刻,林毅贤匆忙赶到御书房见驾。 “臣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林毅贤看了眼范勇,示意的点了点头。下刻女帝说道: “晟儿的事,你这个舅舅应该知道了吧。” “臣已经知晓,不知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范尚书,你说说吧。” “是。” 范勇将镔铁一事详细道出,但林毅贤还是不知道公孙芸惠何意。 因为镔铁入关后运入神都,并不过工部的手,尽管工部主掌冶金,但兵部有自己的军器监和冶金坊,专门负责兵器制作,工部只选拔工匠,提供工具,其他并不过问。 “陛下,购置镔铁之事并不由工部管辖,此事当问户部。” “户部朕会过问,朕想知道,镔铁如此昂贵,只能从番商手中购得,朝廷每年为此靡费甚巨。我堂堂天朝,物产何其富饶,难道还找不出镔铁来吗。” “这个……陛下,据传镔铁乃天外神铁降于乌兹曼(阿拉伯),故而才有西域镔铁。这些年朝廷多有铁矿发现,但均不见有镔铁,可见镔铁来之不易,诚心要找怕是甚难。”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凡发现镔铁矿山者速报朝廷,朕着情予以重赏。” “臣领旨。” “此外,忽喇已成大患,工部当从速研制精良器械,以备日后不测,尤以火器为重。 前番武卫忠来函禀报于朕,从乌兹曼(阿拉伯)经由波兹津(波斯)传入西域厉害火器,十分了得,给西征军造成不小伤亡,朕已着令遣使波兹津购入乌兹曼火器,用以仿造,你等务必尽心竭力,不可怠慢。” “臣等领旨。” 技术门槛越低,扩散和仿制越容易,自岐帝国出兵波兹津(波斯),以黑火药为代表的东方魔力迅速扩散,距今还不到百年,在战争频发的中东结出科技成果,开始逐渐反噬火药的发源地。 下午,女帝探望了周晟、周雪琳兄妹二人,了解了详细经过。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在疫病所缝合伤口后心里暗不禁骂娘,这种缝合术与杀人没两样,针粗也就算了,那老郎中竟然还说:“小伙子,别怕,不疼,忍一忍就过了。” 结果三十二针愣是缝了半多小时,针针往心里扎。 当晚回到广源客栈开始发烧,由于中药见效慢,喝了那老郎中的一副药不见立即顶用,沈云卿又吞了两粒阿司匹林。 由于水杨酸对胃的反应太大,乙酰钝化后要温和得多。乙酰的制取眼下仍然仅限于实验室剂量,仍缺乏大规模制备的所需设备和条件。 而阿司匹林的广泛疗效,对常见的多数疾病均有治疗和缓解作用,沈云卿随行在外都带一瓶,这次还真用上了。 第二天略有退烧,高鸿忙不迭来问周晟的底细,沈云卿与他和盘托出三年前江南之事。 由于牵扯太深,许多细节能掩盖的都做了掩盖,尤其是假白银一事,万万是不能让他知道。 第89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下午,周晟前来广源客栈探视伤情,从其口中得知,昨天街上遇到的正是忽喇可汗木可烈次子都勒阔,女帝为此出动了龙武卫一千人前去捉拿,至今下落不明。 “真没想到,他竟然就是木可烈的次子都勒阔,按其秉性,日后倘若称汗,两国一战恐怕难以幸免。” “不错,而且昨日所获那柄弯刀,乃是镔铁打造。而镔铁乃朝廷禁绝外流铁器,忽喇竟能取得并大量装备,简直匪夷所思,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镔铁,莫非是从乌兹曼购入的镔铁?” “正是,你也知道?” “略有耳闻。” 沈云卿对镔铁略有耳闻,但并不清楚岐帝国会从中东大老远的购买镔铁,其成本之高恐怕不会比丝绸便宜多少。 当然,万里迢迢的运来的,肯定是铁锭,不会是矿石,但即便是铁锭,一次也装不了多少。 而且这东西在眼下的中东依然是战略资源,所以对外出口的规模不会太大,若非需求岐帝国的丝绸、瓷器,阿拉伯人不会拿来出售,所以总量不会太大。 在销往亚洲总量不大的情况下,忽喇人哪儿来这么多的镔铁,这就很成问题。沈云卿想到,总不能是忽喇人在西伯利亚开矿,发现了镍铁矿。 要知道西伯利亚虽然气候恶劣,但是地下的矿藏异常的丰富,但大都在冻土下,以忽喇人的技术条件,根本无力开采。 而西域在岐帝国的管制下,西南又有波斯当道,忽喇要从中东取得镔铁也不可能。 算来算去,只有内鬼。有人瞒着朝廷,从事广州进口了镔铁,然后伪装成朝廷输往草原的铁器,卖给了忽喇,这个猜想也得到了周晟的认可。 “我也如此认为,恐怕母后也已想到。”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利可图,就一定有人铤而走险。另外草原上应该有金矿,忽喇定是用金子换取镔铁。” “你怎知道?” “猜的。” 沈云卿确实是猜的,他虽然不清楚忽喇有无在草原上开矿,但他知道两个情况。 其一,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亚确实有大量金矿,不少还是露天的,尤其是早期人为活动不频繁,开采量相对是可观的。 其二是历史世上匈奴也好,契丹、女真、蒙古、满清也罢,确实在草原上有金矿,他们不仅向中原出手马匹、牲畜和皮毛,也用黄金交易,所以藉此推测忽喇开了金矿,是有依据的。 中国就矿藏总量而言,黄金储量很大,在全世界都排的上号。 但问题是中国黄金开采的难度世界最大,全世界品位差的黄金资源多数都在中国,所以中国自古缺黄金,是因为埋得太深,丰度太差,资源难找。 镔铁是战略物资,朝廷进口量极少,都靠过去几百年的积累,在朝廷保有量都极少的情况下,获得额外的资源分配,不太可能再从朝廷已经少得可怜的资源中克扣,所以只能是从广州口岸另外进口。 这么大风险,这么长的运输线路,非得要巨大的利益好处,黄金的附加值高,相对的体积就小,比白银更为隐秘,忽喇人用黄金交易的可能性是有的。 如果忽喇绕过朝廷,单独从广州进口镔铁,并愿意用巨额好处支付,其所能买到的镔铁确实有可能比朝廷还多。 这让沈云卿又想到了明朝,明朝能说的段子太多,所以是个很好的例证。 当年的山西商人为了赚钱,绕过朝廷与满清秘密交易,输送铁、输送盐、输送粮食,甚至输送情报。 满清打辽东,既是战略,也是经济,因为只有打下了辽东,才有最近的出海口,有了出海口,就能开辟陆路之外的第二条贸易通道。 所以最后山西商人赚的盆满钵满,苦的崇祯皇帝当裤子自缢吊死。 可最后呢,满清入关直奔山西,先把晋商兜底一抄。当然,当时李自成已经搜罗了一遍,但不妨碍清兵挖地三尺,给你的金子银子统统拿来,还让汉八旗去干,明其名曰犒赏三军解决粮饷。 这商人干好了叫民族资本家,往坏里干就是汉奸败类,王朝越是晚期,这种汉奸败类就越多。 因为国家机器已经丧失了正常新陈代谢的能力,随着恶性细胞的聚集,先是小毛小病,然后良性肿瘤,在发展成恶性肿瘤,最后就是癌症。 一想到这些,沈云卿深恶痛绝,他说: “其实镔铁并非什么秘密,也是可以炼的。” 周晟闻讯大为惊讶,一旁全衡忙是问道: “你此话当真?” “当真,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可据传镔铁乃是天外神铁落在乌兹曼(阿拉伯),故而十分稀少。” 周晟说的真切,沈云卿付之一笑: “那都是胡说八道,镔铁之所以金贵,是其距离我朝甚远。其二,乌兹曼与西秦诸国(欧洲)交战,消耗镔铁甚大,哪里还能卖到中原。 其三,如此好铁人家怎能卖给外人,更何况我朝与波兹津(波斯)交好,助其作战,若非是我朝丝绸迷人,他们是断不会用此好铁与我朝交易。” “照你说,此铁能像其他铁器一般熔炼制取。” 全衡追问道,沈云卿却摇了摇头说: “其实镔铁中除了有铁,还有其他东西,只要能找到此物,便可炼取。故而镔铁并非什么秘密,只是不得其玄机而已。” 周晟大喜过望,与全衡交换了眼神,下刻他说: “实不相瞒,母后已经下旨,天下间但凡获镔铁线索者予以重赏,你可知那是何物?” “此物不太好找,尤其是我朝境内甚少。” 听到国内几乎没有,周晟不免有些失望,他说: “你莫要戏言,这可是欺君之罪。” “放心,草民还指望着这颗脑袋吃饭,岂能做无把握之事。 有一事需得去办,全国的金、银矿均由户部管理,但工部专司冶铁,故而在各处银矿炼坊均有监工,不妨令人去查金银矿炼坊,倘若有与银相仿,色泽银白,炼而不化之物,速速取来,那可能就是。” “哦,你可确定!” “不确定,也许会是其他,但倘若是其他,会比金子更为贵重。” 银矿的伴生物很多,常以铅、锡、镁、铜多见,另外还有镍和铂。 镍与铜的伴生物俗称白铜,白铜有两种,一种是镍白铜,另一种是锡白铜。但铜是亲和力极好的元素,与镍在自然矿藏中容易形成合金。 而合金的熔点温度低,因此难以用密度法差发分离,而铜与镍的密度相近,铜与镍都不易氧化,还原法与氧化法均无法由高温冶炼分离。 沈云卿在宁阳时,用硝酸提取银渣,就曾获得过镍,但量太少。如果是镍银矿,金银镍矿的镍含量品位一般都很高,能够满足眼下非工业化规模使用。 而镍的熔点比铁低,金银的温度比镍低,所以熔炼银子炉温也就一千一百多度,而金银镍三种元素的亲和力都很低,不易形成合金,同时镍的熔点有一千四五百度,所以金、银矿的炼炉难以将镍融化变成合金,最后形成炉渣一起倒掉。 此外还有可能是铂元素,铂的熔点在一千七八百度,比铁更高,因此更不易融化。但铂可以做成防腐蚀高温坩埚,有了铂坩埚,许多复杂化学催化工艺都能得以实现。 单纯的一厢情愿去找镍矿,他沈云卿还没这个本事,更何况中国的镍矿资源本就稀少,以当下的技术储备和认知,不具备系统性的地质探索。 只能寄希望于利用元素的物理富集特性,从现成的资源中寻找线索。等积累了足够的经验,不妨让工部自己去找镍矿,尤其是现在岐帝国版图巨大,中亚一定有高富镍矿,但或许也是三四十年后的事了。 得到沈云卿肯定的答复,周晟极为振奋,离开广源客栈回到宫中,直奔工部去找舅舅林毅贤细说此事: “殿下此话当真?” “他亲口所说,这镔铁与普通铁器一般,都可炼化,但是需要添加一种东西,而镔铁矿是生来便有此种方物,故而变得坚硬。” “如此说,可大量制取镔铁。” “倒也不是,按其说法,我朝境内此物较少,但也足用。但比之我朝之外,此物甚多。但眼下应该足用,而且就在金银当中。” “什么,殿下可确定?” “确定。舅舅,你可知那金银炉渣中存有炼而不化之物,与银相仿。” “嘶……”林毅贤想到了什么:“有,还真有,怎么,就是那东西。” “并非全是,有两种,皆与银相仿,其中一种正是此物,而另一种,按沈云卿说法,比金子还贵。舅舅,不会真有这此物吧。” “有有有,还真有。神都炼炉坊就有,非常之多,你且回宫去,我即刻亲自去取。” 意外快捷的消息让林毅贤喜出望外,他亲自出宫去,骑马前往孟津县县远郊户部熔炼坊的料渣场,翌日下午回到神都,与张祥碰头后,又将样品交给了周晟。 第90章 炼镍 周晟带着样本再赴广源客栈。 “果然不出你所料,那金银炉渣中果有此细末亮白之物,你看看。” 沈云卿接过周晟递来的木盒,仔细翻找,确系有银白色颗粒物,许是经过了筛选,银白色颗粒物密度很大,手感很沉。 “应该就是了,但需要回炉重炼,才知究竟是何物。” “舅舅说,要你前去工部熔炼坊监炉,同炼此物,你意下如何。” “可以,不过眼下我还发烧,殿试在即,得过几日。林大人不妨先令人将炉渣弄回一些,加以挑选,以便于熔炼。” “舅舅正有此意,已命人前去拉回一些以供熔炼。你安心养伤,只要炼出镔铁,母后定有重赏。” 每当周晟张嘴重赏、不会亏待你等等之词,沈云卿心里就觉得不靠谱。 跟皇帝打交道,你不能讨价还价,而且皇帝的价值观跟现代人不一样,她就是赏你个屁,她认为值,那就值,你认为不值,你也不敢鸣冤。 而且过去三年间,他也见识了穷疯了的皇帝很不地道,尽干些狗屁倒灶短斤缺两的事。这次的定有重赏,很值得怀疑。 得到沈云卿的肯定答复,周晟兴冲冲的离开不久,高鸿从外归来,抓了几服药,买了些滋补的肉食和点心。 “云卿,我突然想起件事,你可不要瞒我。” “问吧,只要我知道。” “那好,聚来德那日你与我所说飞黄腾达之路,莫不是三皇子殿下。” “当然不是。”沈云卿矢口否认,接着又说:“你也不想想,陛下焉能让皇子们现在就培养自己的羽翼,堂而皇之的将你选在身边栽培,再有你表弟我的关系,皇帝焉能放心。” “那你指的明路又在何处?” “你啊,回宁阳。” “回宁阳?” “对,凭工部与三皇子殿下之力,几年后将你安排回宁阳那是绰绰有余的。” “可宁阳如今并无缺补,我回宁阳能做何用。” “宁阳现在是没缺,但是过几年王曦照政绩斐然,早晚要高升,表哥你几年后太学有成,岂不正好放宁阳任县令。” 这话纯粹是沈云卿随机应变编造的谎话,但也不失为一条选择。 下刻他话锋一转又说: “还有,我看殿下对表妹挺在意的,表兄你可莫要错失良机呀。” 高鸿闻讯情绪激动,他说: “你把我都当什么了,我岂能用亲妹妹博取前程。” “诶,我看表妹对三皇子殿下也有意,此番回去后,表兄可切莫将此事说给舅舅与表妹,否则以舅舅的秉性,定能舔着脸把表妹给卖了。” “此话也太伤人了,哼,你自己养着吧!” 高鸿面红耳赤愤而离去,但沈云卿其实清楚,高鸿与周晟能合得来,只是他拉不下这张脸面,让别人在背后说他靠妹妹的大腿往上爬。 但眼下的环境如此,你无法改变,就只能去适应。 任人唯亲裙带关系,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封建王朝命运,用人得当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反之用人不当,对国家危害之大,将难以估量。 有利必然有弊,在时代既有的局限性下,没有更多的选择,只有适合的道路。 高鸿无法逃避历史的归宿,他沈云卿也无法挣脱历史的惯性。 殿试前两天,张祥派人接走了沈云卿,前往工部在神都的冶铁司,见到了林毅贤。 都说外甥像娘舅,这话一点不假,见到林毅贤就感觉是老一号的周晟,但林毅贤的须发更为飘扬,周晟须发明显偏短。 筛选过后挑出的的料渣堆成了小山,林毅贤事先得知有两种银白色颗粒,果断派人进行了分选,也确实在料渣中分离出了少量密度、重量更大的银白色料渣,但数量极少,占比还不到料渣的百分之零点五。 “这便是你说的两种方物,本官找来工匠辨认,无人认得,你可知为何物。” 林毅贤问道,推来两个木盒,一左一右是筛选后的两种以白色料渣。 其实沈云卿很困惑,林毅贤是怎么将镍渣和铂渣分离的,虽然铂的密度是镍的近两点五倍,但如此细小的细末,光靠人工手筛,实在难以相信,而且林毅贤应该并不知道铂金的密度比镍大这么多。 “林尚书,草民有一事不明,不知大人能否释疑。” “但说无妨。” “此二物色泽相近,大人是如何将此物二物选出的?” “呵呵,说来也简单,但凡天下方物,皆有轻重。道理便如筛选稻谷,重的在下,轻的在上,只需投入料缸之中,加以晃动,便可将其分选,浮在最上曾的是炉渣,中间的是左边一种,最下层的是右边的一种,如此可轻易将其分离。 但没想到,最下边的一层,竟比中间的一层足足重了两倍五,比黄金还重一成,你可知是何物?” 沈云卿终于明白,林毅贤使用了浮选发,将轻的浮在表层,重的沉在下面。 想透这层,他接过话说: “这左边的,重量与铜相仿,名曰镍。右边的比金略重,是银的两倍,名曰铂。乃两种不同之物。” “镍?铂?”林毅贤闻讯不解,推来笔墨说:“你写在纸上,容本官看。” 沈云卿提笔写下镍、铂二字,不出所料,林毅贤不认识。并非林毅贤文盲,而是镍、铂二字都是清晚期引入西方科学后,为匹配元素周期表,在汉字规则基础上的造字。 诸如此类科学字体,元素周期表上占了大多数。 于是就带来最直接的问题,林毅贤好歹是个工部尚书,说他不认字,显然说不过去。 “此二字何来?” “乃借鉴金、银、铜、锡、铅等字法所创立,金、银、铜、锡、铅皆为金铁,镍、铂乃至更多未见之物,也属金铁,倘若无以表意,又如何加以使用。 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若不能应万变,焉能与万物同生,林大人意下如何。” 林毅贤捻着长须连连点头说: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但凡世间之物变化无穷,若不能加以应变,便不能为天下所用,此言在理,你果然有大才。” “大人过誉了,如草民这等见识者,遍及天下,朝廷若能加以使用,何愁我朝不强。” “嗯,眼下时不我待,你可准备好了。” “大人焦炭可准备妥当。” “已经妥当,要多少有多少。” “既如此,我等可以开炼。” 眼下焦炭已经有了,但应用不多,因为焦炭需要煤,采煤需要人力,在单纯人力开采条件下,煤的产量与人力成正比,不改善采煤技术,煤的产量提不上来。 因此焦炭要比煤贵得多,煤仍然作为绝大多数冶炼工序的燃料,焦炭被用于冶炼好钢的燃料,当热值越高,铁水的加热越充分,碳含量也就燃烧的越充分,如此能得到含碳量中低的碳钢,而不是生铁。 冶铁司的炼炉的吨位比沈云卿预料的大得多,达到了三十石,至少有五吨,竟然还有畜力牵引的机械式鼓风机,基本具备了发展转炉炼钢的基础条件,可见岐帝国的炼钢技术已经十分发达。 当然,这是相较于眼下的技术水平,放在十九世纪末,还差得远,但在眼下,放眼全世界都已经非常惊人。 为便于冶炼,事先让林毅贤准备了几块铜铁合金,作为温度指示。铁的熔点在一千五百四十度左右,镍只有一千四百五十度,而合金的温度比单一元素的温度低,所以铜铁合金的熔点低于铁,也低于镍。 为让林毅贤和绝大多数参与的工匠明白,有温度这个实体概念,就需要在镍熔点的温度基准上,设立两个温度参照物,一个是铁,熔点一千五百四十度,一个铜铁合金,低于镍。 尽管无法量化表述温度的数值,但通过这个实验,可让参与者明白,金属有熔点,温度有温差这个概念。 当然,并非林毅贤等人不知道,他们是知道的,无论冶炼什么金属,就一定有温差,有温差,炉火和铁水的亮度不同。 但他们仅仅知道通过铁水的亮度不同,推测铁水有无达标,而无法将其科学的量化表述。 这是中国技术路线的一大硬伤,用经验解决问题,能解决问题就行,深入的本质问题,很少去深入研究。 因为问题既然已经解决,大量精力去研究短期内没有用处的技术,十分之不划算。 镍的冶炼极为顺利,事先准备的铜、铜铁合金、铁三个参照物,铜先于铜铁合金融化,镍晚于铜铁合金融化,铁参照物最后融化,由此让参与者知道,合金的熔点要比基础元素材料低的特性。 不能直接告诉他们的结果,必须通过实操中总结规律,引导他们去认知新的领域概念。 中国的科学体系往往就差那么临门一脚,就能踢开系统化科学的大门,但几千年来就差那么临门一脚。 这一炉林毅贤共计投放了十石精选的料渣,初次冶炼他不敢投喂太多。由于金属的密度不同,相同体积下重量不同,所以炉压天差地别。 时下的冶金技工对炉压有初步而模糊的概念,但并没能将其科学量化,但是知道密度大的金属冶炼过程中危险性越大,初次冶炼新的金属,他们不敢投料太多。 第91章 殿试 得益于事先的精挑细选,八石料渣最终得到七石三斗的镍水,为便于后续的冶炼投料,统一浇入银饼的模具中冷却定型。 “银饼”是朝廷官方发行的库银,另外还有金饼,形制像个迷你版的烧饼,重量为五两、十两两种。 工业冶炼镍合金,镍常以镍币形式投放,如此有利于控制镍在合金中的比例,浇注成镍饼,也正是此理。 待到镍水全部出炉,沈云卿示意炉工继续加温,以便于将剩下炉渣中可能含有的微量铂元素融化。 果不其然,铁参照物融化后一个时辰,再度有金属液体沉淀,总量十分至少,约莫四五两不到,最终浇入模具中冷却定型,得到了铂。 就在冶铁司开炉炼钢的同时,殿试如期举行。已经高中贡士的举子们一早等在皇城南门外,跟随引导的女官前往太学,今天的这场考试,将决定他们最后的命运。 “陛下,贡士生员已到太学。” 欧阳羽禀报道,公孙芸惠微点额头说: “启儿、玉凝、晟儿、怀王、平阳郡王都到了吗?” “已到太学恭候圣驾。” “既如此,摆驾太学。” “是……” 周启是女帝公孙芸惠的亲儿子,周玉凝是女帝嫡女。 由于公孙芸惠得胎早,加之其他比她先进宫的嫔妃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得胎晚或是流产夭折不孕等,周玉凝顺理成章的是皇长女,也称长公主玉凝,周启排行老二,周晟排行老三。 尤其是惠文帝周弼的原配夫人陈氏、王氏,三度怀孕,其中一次流产,生下一女一子均年幼夭折,这就给后进门的公孙芸惠占得了先机。 其他健在皇子与公主,或是未及成年,或是尚且年幼,不具备参与公共活动的资格。 平阳郡王薛仲安是长公主周玉凝的丈夫,俗称驸马,他爹很厉害,是行军道大总管薛伯充,人送外号“定海神针”,薛伯充还有个次子薛刚,此人也很厉害。 总而言之,薛家势力庞大,是怀王公孙行之外,另一股朝廷势力。 至于安国公慕容奥翔,有得必有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主入中原那天起,他要他的荣华富贵,自然得有所放弃,你不能既要金银财宝,还攥着几万大军几百万选民,又占着茅坑不拉屎。 “公”爵位设立之初,就是荣誉爵位,没有实权,王只封皇室,但不实封,也没有实权,但有地方的建议和奏议权。郡王比较特殊,与封王相当,但只封外戚。 怀王公孙行是个例外,女帝是皇帝,他自然是皇室,所以也能封王。薛仲安是驸马,是外戚,所以只封郡王及以下。 此时万千学子等在太学翘首以盼期待着一睹女帝真容,其实放心好了,当庭广众之下,女帝肯定要隔着纱帘监考,不会轻易露出如山真面目。 其一,皇帝的威严不容平民窥伺,其二毕竟是女帝,平日里上朝,虽然不用垂帘,但都带个冕冠,免冠前还要垂着珠帘半遮半掩。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全方位的给人看,女帝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所以得垂帘。 焦急等待中女帝坐着龙辇姗姗来迟,文武百官前来恭迎俯首相拜: “臣等参见陛下(母后)……” 一波人潮汹涌,场面蔚为壮观,看的莘莘学子心潮澎湃。 按套路,女帝应该说平身了: “众卿家平身。” “谢陛下(母后)……” 待龙辇落地,欧阳羽上前扶着公孙芸惠起身走下龙辇,目光扫过众人间,发现少了工部尚书林毅贤,遂即问道侍郎张祥: “张侍郎,林尚书何在。” 张祥上前了两步说: “启禀陛下,林尚书奉旨办差去了。” “奉旨?!”公孙芸惠双挑秀美,忙是又问:“朕何时下旨了。” “启禀陛下,前几日捉拿忽喇贼人偶得宝刀,林大人正在寻觅宝刀铁料,故而今日未能前来。” “这个林毅贤,也不看看时候,他现在何处?” “在冶铁司。” “去,即刻差人将他宣来。” “是。” 吩咐了张祥,女帝径直往太学去。周启、周玉凝紧随左右,边走边说: “母后,孩儿观今年的会试贡生朝气蓬勃才俊颇多,其中不乏文采飞扬者,若能选得一二充以栋梁,兴我天朝指日可待。” “呵哈哈,看来启儿大有长进啊。” 女帝悦色浮面不吝褒扬之辞,全然难知其真实心意,这时长公主接话说: “母后,二弟的眼力不俗,今年定有新锐才子可堪大用。” “说的是,早闻礼部尚书陈锦檀禀报,今年贡生文采非凡可得良才,今日启儿、玉凝皆如此言,朕心甚慰呐。怀王,你说呢。” 话转给了公孙行,怀王点头连连说: “是,陛下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可此前怀王可不是这么说的,但无论此前说辞如何,各方势力公开角逐的赛场,形势比人强。 一行人等拥簇着女帝步入太学,礼部已经提前支了帐帘,垂在龙椅前,万千学子整齐列队等候在外,按排名的高低顺序,高鸿站在队伍的中间,四百九十九号的位置,而最前排离着皇帝最近的是贡士前五十名的佼佼者。 待女帝落座,礼部尚书陈锦檀提着嗓门鼓足了中气,面向贡生高声说道: “拜圣上……” 言毕,众生俯首异口同声山呼万岁: “参见陛下……” 一阵声浪震耳欲聋过后,女帝依然有条不紊慢条斯理: “平身……” 既然是帝王,自然不能如莽夫一般歇斯底里的大声说话,但音量小了,一千多号人也听不见,还得礼部尚书陈锦檀吊着嗓门代为传声: “陛下有旨,众生员平身。” “谢陛下……” 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声浪席卷天地,可以想见一千大学青年集体军训喊口令场景,皇帝面对如此声浪,一定得有定力。 行完大礼,公孙芸惠取出圣旨交予陈锦檀说: “宣旨。” “臣领旨。” 跟现在今天高考前大致一样,校长或班主任都要做考前思想动员,大致就是一段老长的废话,古代殿试一般也这样。 负责任的皇帝会亲自监考,并发表一些慷慨陈词,不负责任的皇帝直接缺席,代理人代劳。 女帝一般不能抛头露面,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千多号人演讲,这年头也没麦克风,声音小了,学子们领会不到她的精神思想,声音大了就得歇斯底里。 要一个女人扯着嗓子鼓足中气,还是一个中年女人,显然也办不到。 公孙芸惠的这道冗长勉励诏书竟然读了一刻多种,要知道,这可是文言文呐,翻译成白话文得半个多小时。 宣读完毕,陈锦檀交旨。 “诏书宣读完毕,臣复命交旨。” 公孙芸惠示意欧阳羽收回圣旨,下刻她说: “传朕旨意,殿试开始。” “遵命。” 随着一声罗响,贡生散场,各自前往太学馆舍预定考位就坐,馆舍内提前准备了矮桌与文房四宝,考生在此等待最后的放题。 殿试考题通常为两到四题不等,也有五题,但考就考一天,因此考题不会很深,但是很考思维逻辑,要求深入浅出,在最短时间内凝练中心思想。 早期科举殿试文笔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逻辑和表达能力,尤其是在国家现有的条件框架下,如何治国,需要考生给以一定深度的剖析,最佳者是提出举措,并让皇帝满意的贡生。 后来的王朝科举逐渐走上邪门歪道,尤其是王朝鼎盛时期,繁荣富强蒙蔽了统治阶层的双眼,这个时候尤为听不进反对意见,生员说这个政策有问题,说那个条例已经过时,这是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后来的王朝科举越是盛世王朝,越注重文采水平,对考生的思维能力和认知深度大大忽略,这也是文官集团日后崛起的病根。 当做官沦为看谁文采好,而缺乏思维深度时,一个缺少思维逻辑和认知深度的官吏,如何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待贡生就位,各处馆舍由女官同时放题,高鸿焦急中等来了殿试第一题:论西域弥乱之始末 大致意思就是说,要考生们结合历史和现在,就前些年西域诸部的叛乱进行剖析。换而言之,要考生们找出西域叛乱的根源。 由于西域民族成分复杂,岐民较少,岐帝国在西域的统治并不稳固,叛乱十之八九,但从没有上升到大规模部族叛乱的程度,所以这道题考的是贡生对宏观世界的认知,尤其是对外交、民族、地缘政治、经济的全面考察。 此题一出,龙椅两侧的文武百官权贵勋贵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由于殿试考题是皇帝的特权,因此无人能提前知道公孙芸惠今日考几题,每题内容几何。 考题一出,众人间窃窃私语,这时女帝问道周启说: “启儿,此题若是你作答,你当如何作答。” 周启先感一阵意外,迅速了掩饰去诧异,略作思考说: “回母后,儿臣以为,西域之乱乃各部不服我王化,故而谋反。” “哦,那为何不服我朝之王化。” “诸部自古乃化外之蛮夷,秉性刁蛮而粗鄙,有甚者既无文字亦无律法,不思耕作而整日游牧为生,与忽喇、肃汝之辈无异,但凡因琐事而发激变,十之八九引起各部相应,进而引发叛乱。因此西域诸部,不可实不可信。” “嗯,可为一家之言。”公孙芸惠中肯点评了周启的观点,下刻又问欧阳羽:“欧阳,你怎看此题。” “陛下明鉴,女婢不敢妄论。” “说,朕恕你无罪。” “臣领旨。女婢以为,二皇子所言在理,西域诸部异于我天朝子民,生性懒散野蛮,难服王化,我朝对其常年施以恩典,但难深入其民心,故而每每叛乱,皆因其民而起,极少鲜见部落首领与诸王起事者。” “不错,每每叛乱多为刁民,可见我朝对西域逐步所施恩典并未深入其民。也如我朝诸多州郡一般,只知雪花银,不知百姓苦,朕甚忧啊……” 女帝感叹了一句,文武百官立马俯首自责: “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公孙芸惠这时说: “众卿家何罪之有,平身。” “谢陛下不罪之恩……” 众人异口同声,少时又窃窃私语,琢磨着女帝刚才传达的政治信息,此举足可见公孙芸惠的高明之处。 第92章 时不我待 由于西域的特殊之处,岐帝国在西域尽管畅通无阻,各处部落首领与城邦领主都接受岐帝国的军事保护,但岐帝国却始终没有派遣官吏下至基层实行真正意义上的行政管辖。 首先,缺乏语言人才,可以蹲守一两个核心据点,但你不可能给每个村都配上。 其二,天朝的法律在西域行不通,你不可能用管理汉民的法律,去管理几百上千个形形色色,风俗完全不同的其他部落,甚至连民族都称不上的松散结构的聚居点。 其三,当地部落首领和城邦领主,所管辖的经济总量和人口,就相当于州、县、村一级。换而言之,他们是土皇帝,是当地的市长、县长、村长,你派官吏过去再搞一套,他们能服你?显然是不能的。 但是为了稳定西域的局面,中原王朝就必须不断施以恩惠,每年对这些个城邦领主和部落首领加以赏赐,笼络他们。 因为这是封建时代巩固权利的一贯策略,在历史局限性下,很难再有创新。 所以就导致另一个结果,就是这些城邦领主和部落首领对天朝是服帖的,但问题是他们在地方上搞暴政,地方上的老百姓能服帖吗,不能,所以老百姓就得造反。 由于这些个城邦领主和部落首领,实际上成为了中原王朝的利益代言人,说难听点叫鹰犬走狗,部落败类,所以这些反领主反首领的抵抗,最终会将怒火引向中原王朝。 最后变成因为中原王朝放任领主的剥削,所以就是中原王朝的不对。 但问题是,中原王朝很难对西域地方实行基层行政管理,因为当地的地头蛇不情愿,不情愿的结果也是振臂一呼,高举大天朝压榨我们的旗帜,反他娘的。 所以最后进入周期性恶心循环,换一个头头,好一阵,再换一个头头恶化一阵,往复循环。 哪天中原王朝出现内乱,或整个周边地缘政治崩塌,结果就是整个西域几百万平方公里都丢掉。 因此西域的问题的根本,是中原王朝无法监管到地方,推行有效的法律管束。 换而言之,映射到内部,就是皇帝也丧失了对中原各州郡的约束,早晚也要发展成西域的乱局。 这才是公孙芸惠的高明之处,一题两个核心,却都是一个问题。 文臣武将讨论良久,多数人领悟了公孙芸惠的暗示,但永远有一小撮人浑浑噩噩。 考题公布三刻钟后,林毅贤可汗淋漓赶到太学殿。 “臣参见陛下。” 公孙芸惠微抬凤目看了眼林毅贤,见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很是狼狈,不免感到惊奇。 “林尚书,何事要如此匆忙。” “启禀陛下,臣刚从宫外赶回,故而急了一些,还请陛下恕罪。” “罢了,今日殿试,林尚书何故未到啊。” “回陛下,臣奉旨出宫,故而未能急时赶回。” 公孙芸惠闻讯惊讶,不禁在想,你敢欺君啊。她立时沉下脸色,不悦说: “朕何时下旨要你出宫办差。” “陛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女帝微挑凤眉又想,朕还让你去办见不得人的事了? 下刻她说: “何事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非要避开众爱卿。” “陛下,关乎江山社稷,恕臣不能宣之于众。” 公孙芸惠其实很不乐意,她思来想去,并没下旨让林毅贤出宫办什么事。 其次,神神秘秘的,就好像她下旨去办了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又要借一步说话,还美其名曰关乎江山社稷,活像她让林毅贤去灭谁口,结果办砸了。 不由脸上抽搐两下,公孙芸惠起身拂袖说: “随朕出来。” “是。” 少时,皇帝与林毅贤来到太学殿外无人处,只欧阳羽和几名牡丹内卫跟随左右。 “说吧,何事如此鬼祟,令朕好不难堪。” “启禀陛下,镔铁或许有了。” 公孙芸惠闻讯耳根一怔,忙问道: “爱卿此话当真。” “尚在勘验中,工匠正在打造兵器,但仍需时日,而且此镔铁比之乌兹曼(阿拉伯)镔铁更甚一筹。” “哦,竟然如此神速,何来的镔铁。” “说来臣也惭愧……” 林毅贤详细道出原委,女帝闻之啧啧称奇: “此子竟还有这等见识。” “臣也低估了此子,倘若此事能成,当聘其入太学为博士,委以重用。” 公孙芸惠却摇了摇头说: “其志不在此,且难以百官说服百官。不过此事真若能成,确实得重用其才,而且每年经由广州和西域购入镔铁虽不多,却耗费金银甚巨,如此便能省下大笔开销,用以他处,此事容朕再考虑考虑。” “陛下圣明。另外,据其所言,还炼出一种白金,日后或可与金银同价。” “哦,还有这等事,那白金何在。” “臣这里就有,请陛下过目。” 林毅贤掏出一块白金饼,递给公孙芸惠,刚一入手,压手的质感令人印象深刻。 “此物竟与黄金一般沉。” “是的陛下,其实还要比黄金重了一成,但却与黄金一般,永不朽烂,光泽万世不变。” 女帝仔细端详着铂金饼,想到细处忙不迭又问: “此金色白,与白银一般,年产比黄金如何?” “不瞒陛下,远不如黄金之多,而且及难炼制。眼下所得镔铁与白金,多取自于户部冶炼黄金白银之料渣,故而过去千百年来废料甚多,尚可加以利用,但日后很难说。” “爱卿是说,炼制镔铁需得户部同意。” “也并非如此,但得找个由头,把料渣弄来,尤其是全国金银矿,并非都有镔铁与白金,因此需得逐一秘密排查,而后将可用之料秘密运回。 尽管成本会高得多,但比之购入之镔铁却廉价二十多倍,且所炼兵器优于乌兹曼(阿拉伯)镔铁,数量也极为可观。但臣还是那句话,仍需得时日方能广造之,或是三年或是五年。” “是啊,朕现在缺钱,缺人,但更缺时间,爱卿可是难倒了朕啊……” “臣有罪。” 林毅贤赶紧请罪,女帝摆了摆手说: “待今日殿试结束,爱卿择机安排个时日,朕要见见此子。” “不知陛下是要在宫内,还是在宫外。” “最好是去宫外,人多眼杂的不好,就去滴翠湖吧。” “臣尽快安排。” 君臣二人长话短说,遂即再次回到太学殿,然女帝依然拧着凤眉,一脸不悦之色,众文臣武将猜测纷纷。 张祥也不禁私底下问道林毅贤: “尚书大人,陛下怎么说?” “说没时间。” 张祥听着不着四六,怎么没主语。 “何事没时间?” “朝廷没时间,故而时不我待,得尽速去办。” 说到这里,张祥明白了大半。 而与此同时,其他五部耳朵灵光的大员听到林、张二人打着哑谜,不由地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怎么个不好法儿,这就因人而异了,谁心里装着什么鬼,谁清楚。 第93章 去见天 时间转眼到了午时,殿试第二道题公榜,也是难得一见为数不多的限时题,要求考生在两柱香内手绘天下各道、都护府、及其四海图疆域图,不要求如何精确,但要求地理位置基本吻合。 这道题可就有点考阅历了,许多第一道题顺心如的贡生,纷纷倒在这道题上。 而第三道题才是大跌眼镜的,要求贡生在半柱香内写出父母生于何年何月何日,女帝借由此题考察贡生们的孝道如何。 当然,未必能见真心,但一个连自己父母生日都不清楚的贡生,至少存在有漠视父母爹娘的潜在特质,也许哪天也能武逆皇帝。 最后一道题有些耐人寻味,公孙芸惠临时起意改了主意,要求考生以“水”为题,“民”为骨,写赋一首,殿试到此,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潜台词就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民为水,朝廷为舟。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考题,在场绝大多数单纯的生员其实都是蒙在鼓里的,只有文武百官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心境,所以这道题考的很是耐人寻味,究竟是考贡生,还是考百官,谁也不知道。 黄昏时殿试落幕,有人抱憾,有人踌躇满志,总之人生到此告一段落,不久后谁人金榜题名,时代将为他推开第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是天堂,但也可能是地狱。 结束考试的贡生还不能离开皇宫,确切的说,他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太学及周边馆舍之内,住宿都由太学官员安排。 在正式公榜之前,贡生们将在太学熟悉未来的生活,将由直讲或典学,引导生员认识太学性质和专业课程,在正式公榜后,太学生将被分配至各专业学习。当然,也会因人而异,允许个人适当选择专业。 “直讲”相当于大学教师,可能接近讲师级别,毕竟这年头大学只有太学一家,老师都不是一般的牛掰,所以定位老师不免跌份,所以应该与讲师相当。 “典学”就该是主任或副教授级别,此外奔上还有助教和博士。 可千万别把太学的“助教”与那些个二流水平的助教划上等号,两者压根不在一个空间和水平面上,一定要有个定位,至少也是教授级别。 太学的博士性质大致相当于院士或博导,现代汉语中的博士学位,正是取自太学“博士”,出处就在这里。 再奔上还有太学祭酒,算是太学的校长,此外还有名誉头衔学士和大学士,但现在不太流行这个荣誉头衔,原因很复杂,大致有两种。 其一是就是皇帝看你碍眼,就给你束之高阁,你能耐,你名头大,杀你不行,我拿你没办法,那好吧,我给你戴顶高帽子,你去一边消停消停,到处去讲学吧。 其二是学士、大学士往往是太子少傅或太傅,一般是少傅,太傅都由皇帝心腹大臣担任,少傅更注重树立世界观人生观,教你怎么做人,所以无论少傅还是太傅,那都是帝师。 所以这就很敏感了,尤其是眼下没太子,而女帝的亲子和继子夜已成年,各自的舅舅都很牛掰,你不巴望着,这些个舅舅恨不能倾囊相助,把一身本事交给外甥,也就没有必要设立太子太傅、少傅。 至于其他先帝留下的儿子,让大学士去当老师,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是未来的太子吗。 所以学士的头衔很敏感,如果授予了学士,很快会有人借机试探,故而不立为好,政治上进退自如。 殿试暂告段落,六部主官连夜开始审卷。 不同于会试,太学考生人数有限,六部主官尚书、侍郎、郎中有几十号人,女帝六局还有几十号人,每人十张卷子交叉批阅速度相当之快,加上公孙芸惠亲自坐镇,也没人敢偷工减料。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仍守在冶铁司等着锻造结果。 他仍不清楚大马士革铁的具体成分,但可以肯定含有镍,镍是亲铁元素,与铁能极好的形成合金,炼制简单铁基镍合金材质,几乎无需添加什么复杂高深冶炼剂。 但单纯的高镍钢,也有性能上的劣势,因此镍钢中需要添加铬,加强和改善镍钢的性能,使之在镍钢的基础上得以增强,可眼下没有。 工部冶炼得到的镍,最终按比例投入铁碳钢铁水,这个比例大致参照了低镍钢的成分系数,但最终的效果,仍需最后的人工锻打,这就增加了变数。 理论上标准的镍钢出炉成形冷却后,经机械加工处理后再热处理,能达到极好的性能特点,甚至高于当下绝大多数千锤百炼的宝刀。 如果能上锻造机反复捶锻,得到的镍钢材料性能会更加,热处理后性能会有质的飞跃。 然眼下没有可量化的金相数据,只能靠投料数量控制金属成分,工部的炼钢工艺也不能保证碳钢的成分,如此就给铁水出炉后再锻打,带来了很大不确定性。 出炉的毛坯热处理的结果基本令人满意,未经锻打性能比禁军装备的普通横刀更胜一筹,但比镔铁锻打的横刀,还有一定差距。 殿试结束后的第四天,张祥突然现身冶铁司,见到了沈云卿。 “张大人,林大人呢?” “还在宫里脱不开身,镔铁炼制的如何?” “还行吧,毛坯淬火后坚硬无比,且韧性十足,比之千锤百炼包钢的横刀更胜一筹。但锻打时不太方便,太硬且粘得很,不如镔铁便利。” “那可有制成的刀剑。” “有是有,但尚未开锋,还得有半天。” 铁基材料镍加多了容易硬,所以需要加温,但温度高了又容易粘,机械锻造尚且看不出来,但人工锻造折叠就很明显,因为人力始终是有限的。 锻打一把横刀需要十几个工匠不停锻打数日,因为横刀的工艺是为普通碳钢而设计,然后再包钢。 这套工艺又沿用到了镔铁上,所以千锤百炼之后又需要包钢和覆土淬火,导致工艺异常复杂。 张祥试看过已经锻好的剑坯,命人用镔铁的横刀试刀,两相硬拼之下火光四射,肉眼可见横刀的锋刃绽开了缺口,而尚未开刃的剑坯毫无损伤甚至连氧化层都没掉。 张祥喜出望外: “成了,成了!” 沈云卿却浇了一盆冷水说: “张大人莫要急着高兴,眼下尚不能确定此刀已成。” “这是为何?” “其一,眼下打造此刀耗时费力,而此刀铁料甚好,因以其他锻造之法加以改进,使之既能满足要求,又能快速生产,还得便宜。其二尚不知此刀在酷寒天气下是否会变脆,故而需得今年冬季在北方酷寒之地加以试刀,如此方可使用。” “嗯,言之有理。” 并非材料符合技术要求,就一定能适应所有的使用环境,钢铁最大的敌人不是材料本身,而是环境。 高温下钢铁反复受力,内部组织结构容易集聚应力而老化。低温下反复受力撞击,可能因为材料变脆而折断。 岐帝国主要的威胁来自北方,北方季候寒冷,冬天作战刃具断裂,将比砍出缺口更为可怕。 试过了刀,张祥又说: “你的伤势如何。” “远未愈合,还有些疼。” “那应该不妨碍走动,你且随我来,有件事要与你说。” “不知大人何事要与草民商量。” “你去了便知,走吧。” 随张祥出了炼炉坊,冶铁司外停了一辆四个轮子的马车,沈云卿乍感奇怪。 “张大人,这车?” “上车后我再与你细说。” “哦……” 沈云卿心生警惕,他总觉得张祥有什么阴谋,但要说为了严守镔铁的秘密,总不至于灭他口吧,而且他特相信这种逻辑剧本。 自古干系帝王和朝廷稳定的秘密,但凡涉及的工匠大多没什么好下场。当年楚王杀干将,其目的便是干将莫邪夫妇为楚王改良了楚军兵器,得以争雄诸侯。 要知道,在那个生产力、技术相对低下的时代,兵器的好坏直接决定了战斗力的高低,这技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楚王杀干将,与近现代国际关系毒杀、谋杀、吸引他国高级技术人才的道理内涵一致,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他国的技术进步。 而镔铁技术关乎岐帝国国运,显然是不能轻易泄露的。 当然,搁封建王朝下,你的家里事后多半会得到荫蔽,但你死了总是真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马车徐徐驶离冶铁司向着西边驶去,路上张祥很少说话,不时会透过窗帘观察窗外情况,偶尔问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但全然与上车前说的不一样。 沈云卿不由警惕问道: “张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见一位隐士的大师,此人知天文晓地理,通古今无所不知。” “那不是成神了吗。” “也差不多,距离天也不远了。” 张祥打着哑谜,沈云卿仍然不着四六。 马车先是向西去,然后拐向南,随后又往北,总在城里绕来绕去,走了半个多时辰,最后停在了滴翠湖畔连码头也没有的河岸边。 “地方到了,咱们下车。” 沈云卿探头看向窗外猛下一跳,这四周围没人的,只有一湖池水,你骗我在这下车,不是要沉尸湖底吧。难不成距离天不远了,就是去见阎罗王,那真离着见玉帝不远了,可跟小鬼没关系吧。 不由地吞了口唾沫,沈云卿又问: “张大人,咱们就非得在这儿下车?” 张祥觉得奇怪,他说: “在此处登船。” 沈云卿又想了,你还把我弄湖中心弄死了沉下去吧。 “张大人,能不去吗?” “不行,船快靠岸了,让那人等急了,你我都吃罪不起。” 沈云卿抬头眺望湖面,确实有一条渔船离着百十来米向岸边而来,远处三百米的湖面上停着一艘楼船,船头站着个男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张大人,那不是陈炳言的楼船吗。” “殿下知悉陈炳言就在洛河两岸摆渡赚钱,故而将他约来。” 听到这里,沈云卿渐放下心来,想着如果要灭他口,应该还不至于把陈炳言也骗来,否则皇帝的心未免太狠了。 想到此处,他下车来到湖岸边,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出天上的云彩,若隐若现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少时那艘渔船来到岸边,正是陈炳言的船工。沈云卿与张祥上到船上,缓缓划向远处的楼船。 第94章 明月谈(1) 滴翠湖是神都城内湖,当下也叫明月湖。 为便于漕运,岐帝国建都洛阳之后,进行了疏浚工程,将滴翠湖周围洼打通并挖深,同时接通了洛河水系,与城外水系挖通后引水,以便于城外船舶入城,由于呈弯月缺状,故而也叫明月湖,和后世记忆中的滴翠湖变化很大。 少时片刻,小船靠上楼船,陈炳言放下栈板引沈云卿、张祥上船。 “少爷,周公子说您在神都出了事,我就赶忙过来接应了。” “哦,遇到了几个胡人,被砍了一刀。” 陈炳言吃了一惊,他忙说: “那伤的厉害吗。” “还行吧,来人在何处?” “周公子就在楼上,还有几位妇人。” “妇人?” 这时张祥说: “去了你就知道了。” “哦……” 沈云卿未在多言,遂即前往楼上,刚到上甲板,便见几个女子二十五六、二十七八上下,肋下佩刀虎视眈眈,虽然一席便衣,但看得出来都有武艺在身。 待到二楼,便见周晟与一个妇人围坐桌前,身后站着三个女婢,其中一女子生的格外秀气水灵,看一眼不免让人心痒。此时欧阳羽目光扫过沈云卿脸上,看到这张脸,就总结出一个字:滑 见沈云卿现身,周晟忙是起身招呼: “沈秀才,还不过来见过我母亲。” 沈云卿闻讯就觉得牙疼,周晟的生母淑贵妃早亡他是知道的,那眼前这位应该就只能是传说中的“那位”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后怕,这可是皇帝呀。 见沈云卿犯愣,张祥背后推了一把说: “还不上前去。” “哦哦……” 此时公孙芸惠目光已将沈云卿牢牢锁定,她不动声色的沏着茶盖,任凭茶盏中的蒸汽冒着,待到沈云卿来到近前,不等其开口,她先说: “无需多礼,坐吧。” “草,草民不敢。” 沈云卿不免有些哆嗦,至少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这么怂过。 一般而言,女人比男人可怕,按这个标准,女皇帝比男皇帝更可怕,更别说伴君如伴虎,女皇帝可都是老虎。 许是从沈云卿眼中看出了什么,公孙芸惠突然将茶盖盖在了茶盏上,扫兴说: “罢了,你要站着就站着吧。” “草民明白了。” 沈云卿突然又觉得这位皇帝很随性,但话里带着不痛快,也不知是何究竟。 这时张祥站到一边,周晟坐回了座上又说: “沈秀才,我母亲有话问你,你可要如实作答。” “明白明白,一定如实作答,不知圣人有何要问草民。” 公孙芸惠微抬凤目,将手收回了腹前直着腰,顿显出几分帝王气象。她说: “宁阳之事,寡人已听晟儿细说,听闻你不愿为官,宁可从商,这是为何,莫非我大岐的官爵不入你的眼中,还是觉得大岐的朝廷乌烟瘴气不屑一顾。” “草民不敢,草民志不在高官厚禄,因而不想做官罢了。至于从商,乃草民家事,不愿看到家道中落被人欺,绝无不恭之意,还请圣人明鉴。” “那你为何还要几次三番讨价还价于寡人,难道寡人就这么好欺负吗。” “草民不敢,但比之民间生意往来,实在太少了。” “那你可知寡人给你的是银子,是大笔大笔的银子,你难道还不满足。” “非是草民不满足,而是这不合民间的规矩。” 话音未落,欧阳羽怒斥道: “大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民间的规矩何以与朝廷的法度相提并论。” “欧阳,退下。” “是陛下。” 欧阳羽退到一边,公孙芸惠接着说道: “那你说说,寡人如何不合民间的规矩。” “回圣人话,江南官商勾结之根本,其实就是官府坏了民间生意的规矩。层层吃拿卡要雁过拔毛,而商人赖以为生的市场、渠道,皆在官府掌控之下,甚至与所需之物料,也得朝廷提供。 原本朝廷独断,能为商贾提供物美价廉的物料,而商贾使用这些物料制成商品卖予百姓,百姓也能享受道低价带来的实惠。 但当地方官府利欲熏心,抬高售价,变相提增税赋,侵占了商人应有的利益,如此只能迫使商人只能向官府低头,若是不低头,结果便只能是被官府逼死。 圣人刚才说,给了草民金银实惠,草民也不否认,比之寻常生意,所得金银确实丰足,但若按收成,草民只得区区几分,而生意的毛利至少得要三四成。 圣人也是绸商门第出身,应该知道绸缎暴利何等惊人,倘若只有几分的利润,哪怕给的是金银,圣人会作何想。” “那按你说,寡人该给多少。” “草民不敢有非分之想,草民也知道圣人的难处,故而都是嘴上说说,只想让圣人明白,圣人如今做的,其实与墨吏一样,只不过圣人是为江山,墨吏是为贪,截然不同罢了。” “哼哼,你把寡人与贪赃枉法的墨吏相提并论,你的胆子真不小。” 女帝口气沉了几分,沈云卿不惧其势,他说: “非是草民胆大妄为,而是实事求是。草民不反对挽救江山而用非常之手段,相反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乱世当用重典。 草民反对的是坏了原本应有的法度与规矩,倘若人人都不照章办事,无规矩则不成方圆,贪官墨吏正是坏了民间的既定规矩和朝廷的法度。” “那你倒是说说,江南如何能再立新规重整旗鼓。” “草民以为,眼下的局势既然已经形成,要破局便,只能打破各方势力之均衡,制造更为庞大的巨富。 而草民所期之目标,便是成为江南最大富商,唯有如此,坐断了江南财势,那些个贪官墨吏或是无财可取,或是与草民为敌。 只要草民一心向着圣人,最终便是圣人将贪官墨吏一网打尽,江南局面可兵不血刃重开新貌。” “那你如何能取信于寡人。” “草民要致富,便只能与官府勾结,与贪赃墨吏勾结是勾结,与圣人勾结也是勾结,草民为何还要与贪官墨吏勾结。更何况圣人如今拿捏着草民的匠术与把柄,草民能不敢效犬马吗。” “你!”欧阳羽气的跳脚,她说:“你好大的胆子,竟用如此下作秽言攻讦圣人,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沈云卿立马俯首认怂,反正认罪不要成本,不认罪女帝肯定要生气。 但越是如此,欧阳羽更是恼火,这时女帝摆了摆手说: “欧阳,算了,不必与他计较。” “圣人,此子口出不逊,应该掌嘴。” 沈云卿听了吓一跳,你这女人可真狠,竟然要给我耳光。 这时公孙芸惠说: “沈云卿,寡人问你,你若成为巨富,日后该当如何。” “回圣人,草民会把钱财借给陛下。” “就是借吗?为何要借给朕。” “回圣人,在草民看来,钱再多,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而钱只有不断转起来才,才能生钱。 而且应该用于兴办工坊,雇佣百姓劳力,投以匠术,创造新式技艺,用以改善生产,提高产力,如此方能让钱有地方去,钱有地方去,利就会滚滚来,草民有了钱,圣人就能向草民征税,如此循环往复,天下之财皆可为圣人所用。” 听到此处,公孙芸惠笑了,她说: “你能心甘情愿让寡人征税?” “但凡是合乎情理、法度的税款便应征缴,且越富者缴税应该越多,越贫者缴税越少,如此小富可变大富,而大富若要巨富,需得不断努力奋斗,朝廷只要法度合理,官吏清明,何愁财力不被圣人所用。 倘若是非常时期,天下危亡,草民即便是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但怕就怕贪官墨吏打着江山社稷的幌子,行征税讹诈之实,骗走草民钱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贪官墨吏得到了钱财,却败坏了朝廷和圣人的声誉,这才是贪官墨吏可恨之处。 百姓造反,实则反的是墨吏,但大势所趋,最后变成反朝廷,百姓倘若安居乐业,人人吃好有其居所,焉能造反,还请圣人明鉴。” “你之所言,确系眼下症结所在,倘若能如你所言,寡人放手一搏,你可有良策助寡人。” “不知圣人求何良策?” 沈云卿谨慎问道,他很清楚谈话渐入深水区,尤其是眼下朝廷最大的毛病就是全都是女帝的左膀右臂,不是儿子就是女儿,不是兄弟就是亲家外甥,动了谁,女帝急了就拧下你脑袋交差。 “想来你也知道寡人的不顺,朝廷纷乱,国库空虚,各地渐有藩镇割据之势,以你之见,何种方略能迅速扭转局面,稳定天下。” 听到这里,沈云卿算是明白了,这位女皇不想花分文钱,又要空手套白狼,更要“短平快”,投资周期短,运行平稳,还要高回报。 换而言之,皇帝我也不富裕,因为底下的能臣把生意做到了国库,所以没钱投资搞活经济,但又想招商引资,可利小了不够我塞牙缝,于是只能走“短平快”的“走极端”。 因为不走极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可走极端又得埋下新的祸患,皇帝又不想承担后果,因为扛不起。 第95章 明月谈(2) 仔细思考了片刻,沈云卿小心说道: “回圣人,草民以为,当务之急朝廷应先厘清三件事,眼下局面尚有转还余地,待厘清这三件事后,再解决三件事,朝廷危机可解。” “哪三件事为先,哪三件事为后,你倒是说说。” “其一,盐利。铁本非暴利,而在于铁能用于兵器,故而朝廷管禁。而盐乃暴利,而天下之盐多数出于江淮,江南、河南占少许,故而需破盐政暴利。 盐利破除,则江淮、江南官场必生嫌隙,因为维系贪官墨吏无非是利,而唯有盐利可将整个江淮、江南串联起来。” “那你可知道,江淮、江南盐利半数落入官宦之手,寡人屡查不绝,根源便在朝堂,你如何解此困顿。” “草民以为,倘若饼只有这么大的话,那么价钱自然会很高,且先来者先得,后来者无食而分,故而不如把饼做大,把价钱拉下来,而后圣人趁虚而入,可一战定乾坤,盐利可破。” 言犹未了,周晟不解问: “何为把饼做大?” “既是让盐多起来,价钱降下来,让老百姓能吃更多盐,生意大了,到时便看谁的价钱低,谁自然能得利。” “你说的倒容易,两淮、江南盐场各有势力范围,靡费人力数十万,如何能把价钱降下来。” 欧阳羽嗤之以鼻,女帝也说: “你倒是说,如何能把盐价降下来。” “回陛下,眼下的盐来源大致分两种,一是井盐,多在巴蜀,且产量较少不足用,故而反王周照宁需从两淮获取盐,其二是煮盐,江淮为重,江南、河南为辅,但煮盐需耗费大量人力,因而成本多在人力。 草民建议建造海边盐场,以太阳晒盐,令其自干,如此无需大量人力,又可得大量白盐,价钱还微不足道。” “呵呵。”女帝冷冷一笑说:“你当寡人是三岁小儿,能如此被你愚弄,那海水如何能引入岸上,即便上了岸上,岂不渗入地下。” “回圣人,是的。所以需要事先挖掘大量高低错落的盐池,设立水阀亦或是水门,涨潮时打开水门放入海水,退潮时关闭水阀,不令海水外流。 此外盐池需用石板或水泥筑底,如此开始会有渗漏,但此后盐粒天长日久渗入地下变成盐霜,便会堵住漏洞,如此晒盐之法可成。” 公孙芸惠半信半疑,遂即问道张祥说: “张先生,此法你以为如何?” “回圣人,日晒水干乃是常理,自古不得其用,是技力所不及。如今若能为人所用,不失为安邦定国之策。” “既如此,不妨一试。但盐铁乃归户部盐铁司管辖,张先生,此事如何解。” “回圣人,以江淮盐务不利为由开小禁,授许江南私人制盐,私人贩盐,由圣人内司府监管,如此可绕过户部。倘若是户部反对,陛下许诺只开小禁,而户部不知晒盐之法,待到盐池建成,户部悔之晚矣。” 煮盐需要耗费人力种草、收草、砍柴、运柴、挑海水、运海盐,占用人力巨大,大量人力从事非耕种性质的经济生活,等于占用了农业劳动人口,需要大量消耗粮食,煮盐的成本就来自于此。 地方上为压低成本,就只能剥削盐工,抬高盐价,结果形成恶性循环,盐工逃亡,市场消费萎缩,越是这样,贪官墨吏收入越少,越少就越压榨,结果只能是蛋糕越做越小,但分赃的人越来越多,个人分到的好处也就越来越少,最后恶性循环,直到逼反了盐工。 而自古两淮是中国食盐的主要来源地,也是弊案重灾区,但话说全国哪里煮盐不好,非要在两淮地区,所以这就不得不说人口分布、市场定位以及耕地质量。 眼下中国人口重点分布在关中、京畿、河南、河北、江淮、江南、巴蜀七道,人口占比达七成,广州、福建、海南、广西、贵州、江西、海南开发尚不完善,人口少,所以对盐的需求远不如北方。 江淮位于中原之侧腹,距离中原更近,且漕运发达,这就注定了江淮比地处渤海的河南道、河北道更有煮盐的优势,而四川有井盐,能满足最低的需求,因此两淮煮盐的规模占到全国百分之七十以上,江南排第二。 此外河南、江南的耕地多,质量好,而河南人口众多,又是中原腹地,是手工业的中心,农业、手工业生产力发达。而江南一年两季稻米,丝绸、茶叶、油料等特产丰富,因此河南、河北、江南都有自己的生产资源禀赋。 而两淮地区,是盐碱地的重灾区,所以耕地质量差,同时淮河是比长江、黄河水患更为严重的流域,其在过去五千年中的洪泛数量,比长江、黄河加起来还多,导致两淮地区的农业生产并不稳定。 所以古语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其原因,正是两淮地区的盐碱地造成的农业问题。 加之两淮地区夹在农业、生产禀赋较强的河南道、江南道之间,而两淮地区有没太多的生产禀赋,因此两淮地区的经济收益很差。 因此把盐搁在江淮地区生产,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两淮地区与河南、江南的经济和生产力不平衡,得以让河南、河北、山东、江淮、江南等地形成共同市场,否则江淮地区就会成为华东地区的经济黑洞,给朝廷带来巨大的财政负担。 同时盐业集中于其他富裕省份,更容易制造经济上的割据,不利于朝廷的利益平衡和治国。 张祥的主意颇是剑走偏锋,以开禁的名义,发放许可,让民间私人参与制取食盐,但开禁仅限于江南,将两淮剔除在外,如此江南官场的阻力荡然无存,两淮急红眼也插不上手。 如此将矛盾转嫁给了户部,户部在两淮、江南各有利益侧重,内部山头林立,江南官场高兴的,两淮未必高兴得起来。 但是新开禁的盐务归皇帝内司府管,又间接把盐利收入女帝手中。 这其中又有一个悖论,既开禁的规模以人计,相同技术条件下,谁人多,谁资本大,谁得利最多,因为户部默认的是煮盐,而煮盐需要大量人力,而晒盐却不需要。 在开禁许可证有限的情况下,可用人力基本耗尽,新生的盐商(高级炉户)就无法足额开工,因此难以跟官府争利。 如此户部的阻力也小得多,即便皇帝要捞私房钱,只要名额不过分,户部不会驳皇帝的面子。 实在不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让新盐商一面给皇帝孝敬,一面给地方孝敬,阴阳两本账,皇帝耐我何。 可户部和盐铁使们压根不知道,这次皇帝坏的很,不用人不用柴,光靠摊在地上晒,不光人少省钱省力,价格还贼便宜,一旦晒盐上市,全国的盐市也就垮了。 全国盐市垮了,打断了贪官墨吏的暴利来源,已经形成的经济产业链条势必受到冲击,既得利益内部的内在矛盾,将迅速升级为公开冲突。 【注:关于晒盐和煮盐,古人不比现代人笨,早在唐朝中国就已经摒弃了煮盐,大范围开始晒盐,至于为何明朝开始大开历史倒车,其中原因复杂,请看此后分解】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谁动了他们奶酪,他们跟你拼命,所以沈云卿只想出主意,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但皇帝却不怎么想,她说: “寡人看,此法甚好。沈云卿,此议既然由你提出,不妨也有你去办如何。” “圣人,这万一有人狗急跳墙痛下黑手,草民岂不冤枉。” “有寡人给你撑腰,你有何惧。此议本为你所提,着令他人去办,寡人岂能放心,若是不成,寡人到时拿你问罪,你还想抵赖吗。” “不,草民不敢,可,可此事乃是得罪整个江南之事,草民日后还得要在江南混,这不不妥吧。” “你既献上水泥制取之法,又舍身护驾晟儿,现如今又献镔铁之法,寡人说什么也该赏你,不是吗。” 公孙芸惠口气强硬,果断沉下了脸给以颜色。 那意思很明白,你沈云卿“心甘情愿”献出了专利,又救了我干儿子,我如果太小气,不免让人指指点点。所以赏你盐利这么大的生意,合情合理合法。 更重要的是,水泥专利开放,户部有利可图,作为利益交换,盐利开禁阻力更小,你不干也得干。 “现在说说第二件事吧,盐利之外,还有何利可图。” “回圣人,当属良种。” “此法怎说。” “眼下缺粮之势渐露苗头,短期内尚且不能缓解,但也不至于酿成天下饥荒,故而当用五到十年时间培育一代良种,提高田亩产力,如此一可降粮价,二可稳人心,其三,粮价又干系土地。 地主、豪强、巨商兼并土地日益严重,而他们兼并土地之目的在于粮,因为粮价可以不断涨,而朝廷又不断铸钱,如此粮价只涨不跌,故而有利可图。 因此只有让粮价下跌,地主、豪强、巨商囤积再多的土地,也得种出粮食,但粮食多了价格太贱,又卖不出去,届时土地变成了搁手货。地主豪强巨商便无利可图,无利可图土地便只能荒芜,因为雇人种地更不划算。 到时圣人再顺势而为,以地主豪强巨富囤积良田,荒废土地为由,强行回购。到那时,粮价低,土地也便宜,如此能迅速解决土地兼并收归朝廷。待到时机成熟,再推土地新政,土地危机可自解。” “嗯,此议有理,寡人深以为然。但如何能得良种,提增产力?” “选种、育种、肥田、杂种。当下技力尚未精纯,故而当以选种、育种为先,待到日后时机成熟,可兴办工坊炼肥料,如此双管齐下,十年之内必有结果。” “哦,肥料也可炼,寡人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圣人,天下万物皆可化,肥料亦是如此,这人畜粪料便是人所化,人力亦可将天地万物化为肥料,故而名曰化肥。 但此事需得持之以恒,故而草民不得不提第三件事。” “说,第三件事与第二件事有何干系。” “回圣人,草民以为,圣人当务之急应当革新用人,一切以实干为准,谁人实干,谁能可堪大用。 但以眼下朝局,圣人若起用新人,各方势必掣肘,故而草民建议另起炉灶。从朝廷工匠与圣人信得过的太学生中,女官也可以,遴选一批干才,草民可传授他们草民所学与匠技,如此不断往复循环,十年之内如草民者可数以千百计。” “你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要重振我朝神威,革新吏治,推行用人之法,乃是当务之急。” 公孙芸惠很是满意,点了点头与欧阳羽说: “欧阳,此事你与张先生尽速去办。” “奴婢领旨。” 吩咐清楚,女帝又问: “那后三件事是哪三件?” “回圣人,前三件事乃治标,后三件事方能治本。因此盐利破局之后,陛下当整饬商场,既要让商贾有利可图,同时又得将其利用起来,心甘情愿为朝廷效力,因此需得新的法度加以约束。 其二,重整土地,当年所定之土地律法如今已有过时,当推陈出新保障民之根本,土地整饬,又关乎兵员,故而当一并重塑兵备之事。 其三便是教化为本,圣人当广推教化,由朝廷在天下广办学堂,并改革科举,尤其是应当重视匠术,为有如此,天下之力方能为圣人所用。 但此三件事需得在前三件事成功基础之上,如若顺利,此方略五年可见初效,财政将全面好转,十年可见小成,二十年内再现盛世。不知圣人可否满意。” 话音落下,空气一片沉寂,周晟、欧阳、张祥三人默然不语,目光紧紧注视着女帝的神色,时间一刹那仿佛凝固,空气沉闷而压抑。 良久,女帝极为平静说道: “朕给你两年,两年之内江南局势若无好转,朕拿你是问。” “草民领旨。” “好了,朕累了,欧阳,上岸。” “是,圣人。” 此时沈云卿松了口气,他知道女帝选择走一步看一步,这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至少现在她有选择,而在今天之前,可供她选择的策略被局限在了历史时空下。 第96章 争三甲 不久后,陈炳言的楼船停靠在滴翠湖的码头上,一辆普通的四轮花车停在岸边,女帝在欧阳搀扶下上了马车,临走时周晟难掩激动,他说: “你既有如此方略,为何不早与孤说。” “三年前说与殿下,殿下岂非当草民信口开河空谈国事。” “呵呵,这倒也是。也罢,孤且回宫去,改日再召见于你。” “草民恭送殿下。” 待送走了周晟,张祥上前来说: “你那选育良种是否是托大了,如何能在十年之内提增田间产力。” “其实两年前为图暴利,草民已经在做,若是顺利,明年可有小收获,八年后能有小成。” 此前由于周晟的一再压价,每斗稻米只有一钱五厘的利润,沈云卿当时想的还很简单,我把亩产提上去,每亩多产粮,就能多收钱。 于是两年隆元九年夏种,经过半年准备,从江南、江淮、河南、东海四道弄来了十多个品种的稻米,种在了宁阳县用淤泥堆出的沃土培育。 尽管他不懂农业技术,但最基本的授粉杂交和肥力堆积的原理是明摆着的。 种子潜力的提升手段无非四种,其一转基因,其二杂交,其三选高产,其四肥力堆积。 眼下能做的是选高产杂交和肥力堆积,通过催壮植株,使之种子果实趋于优良。 有鉴于当下种子潜力巨大,达到建国后六七十年代的平均水平问题不大。 由于江南气候限制,培养一代至少需要四年八季,长一点就得六到八年。 种子潜力挖掘越多,可开发潜力难度越大,代际周期越长。现在是四年,十年后可能就是六年,三十年后需要八年才能搞一个代际品种。 所以最好是在海南岛搞,几十年后江南一代要八年,海南一年能种四季,只要两到三年就搞成一代。 与张祥继续坐船游荡在滴翠湖上,二人详细商议了遴选人才和晒盐,沈云卿提出要去工部器械司参观。 整个岐帝国,沈云卿最看重的是工部器械司,整个王朝精华所在,最早期的原始车、铣、磨、刮、钳、钻、刨、镂、掐丝、雕等工艺技术和设备,都在工部器械司,生产小到农具,大到织机、工程器械等等一应原始机械。 当然,你不能指望这里有多先进,车床、铣床并非现代意义上概念中的金属切削机床,做的都是木工,偶尔能加工铜料或生铁圆棒和钣金,你让他加工淬火钢,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再高的技术,都是从最低级技术一层一层的发展迭代积累,乃至发展而来,尽管起点低,但放眼现在当下世界格局,除了阿拉伯帝国,没有哪个文明有岐帝国如此完善的早期加工基础。 关于选人,沈云卿给了张祥两套方案,三个硬标准,其一得信得过。其二只求学问,不求官的。其三尽可能避免世家子弟和富人阶层,如无法避免,应该选择那些人品基本还行的。 因为技术和知识的传播,最直接的结果是扩散,必须尽可能将知识和技术垄断,至少短期内为稳定国内局势,只能如此。 而两套方案承上启下,第一套方案优先从工部的工匠、太学生、女官中遴选三十岁以下,十四岁以上,识字,且熟练掌握加工技术、基础算学的个人,前往宁阳开班授课。 同时从全国摸底遴选识字,并掌握一定算学基础,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青少年,在神都组织起来,传授太学的基础算学,遴选其中的尖子,送往宁阳开班。 并形成每年定期招募的机制,让人才积累起来。 第二套方案走精英化路线,在第一套方案基础上开两个小灶,搞一个少年班,一个十八到二十四岁的成人班。 争取用五年时间,形成精英学术氛围,尤其是数学领域,数学是所有门类学科的基础,数学整体水品的提升,能加速技术进步。 然后在这两个班的基础上,回哺第一套方案,加速计划推行。 此外还有一个最大问题,就是表达方式。 无论化学、物理还是数学,最大的问题是中国沿用了西方的表达模式,而中文要表达完整的意义,有汉字早期笔画太多而繁琐的问题,而且更多采用中古汉语文言文表达,不够明白直接,但如果全都照搬西方表达式,显然并不符合当下的接受感官。 此前宁阳水库落成后,工部派来一批工匠和太学生,简单培训过程中就已经发现这个问题,非得用文言文给他们讲二十一世纪的数学,那叫个累。 离开滴翠湖回宫的路上,公孙芸惠拖着腮帮凝思不语,一旁跪坐的欧阳羽猜不透圣意,遂是小心问道: “陛下,可是在思沈云卿方略有托大之嫌?” 不料公孙芸惠却摇了摇头说: “以过去三年与最近来看,此子不像托大,况且朕也没有失去什么,大不了到时摘了他的头。朕是在想,此人日后在江南做大,断不能令其留在江南,必须在神都看起来。” “陛下是担心此子谋反?” “以他秉性,谋反还不至于,但你要知道,皇位得后继有人,其若坐断东南财税,这皇位是朕说了算,还是周家说了算。” “奴婢明白了。” 公孙芸惠屈从沈云卿的方略,很大程度上是她现在没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出了事拿沈云卿人头说事。 但问题是万一有朝一日沈云卿华丽转身,一个可以和朝廷叫板的巨商,会给立储带来更大不确定因素。皇帝考虑的永远是权利继承,公孙芸惠再疼干儿子,那也没亲儿子来的好。 翌日,殿试后的第五天,今日早朝将就三甲的最终角力论个出个高低。 “众爱卿,今年殿试谁人当得榜首,不妨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女帝话音落下,礼部尚书陈锦檀上前两步说: “陛下,今年优异贡生不乏文采出众者,一甲三前颇有争议,还请陛下圣裁。” “哦,有何争议。” “启禀陛下,各部均有己见,但争议多集中在于第二与第三题,尤以第三题为甚。 户部与吏部认为,众多贡生出身贫寒,父母双亲目不识丁者使之五六,甚至不知自己生年者不在少数,如此考察生员孝道有失偏颇。 而工部与兵部认为,许多生员不知我朝各道所在,实乃失察,而户部、吏部认为,天下山川图并非经典,且外世所知甚少,故而不应作为考察主要之依据。 另外兵部对第一题西域论述持反对意见,认为许多贡生并不了解西域都护府实情,而胡言乱语,有误国误民之嫌疑。” 陈锦檀废了老半天话,说来说去,除了刑部,其他各部都没达成统一意见。 “朕知道了,那就范尚书先说,贡生们作答何处不妥。” 女帝话音落下,兵部尚书范勇上前一步说道: “启禀陛下,西域平定不久,叛乱原委源于各地部落首领与领主欺压地方番民太甚所致,而诸多贡生却认为乃番民生性刁蛮不思报国,实则并非朝廷与番民过错,而在地方首领之盘剥欺压所致,与事实相去甚远。 故而臣以为,不知实情者而妄议,情有可原,但也足显贡生们对西域所知甚少。 其次,半数生员不知我朝各道与都护府所在,即便不能明辨方位地理,但总该知道各道、各都护府名与道府所在,然有些贡生连半数道与都护府未能写出,甚至写错,足可见所见所学浅薄。” 范勇话音未落,吏部尚书许殷良上前说道: “范大人此言有失偏颇,世上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贡士即入太学为生员,便非博文广识之徒,应习以经典博览群书以自强,倘若人人皆博文广识,岂非天下人人是栋梁,何其之荒谬。” 许殷良意思很简单,既然是高考,高中生的认知水平肯定是不如博士生的,所以出现一些纰漏,不知道一些知识点,实在是正常不过,否则办大学做什么,不就是让他们来再受教育,弥补短板的嘛。 此言一出深得户部赞同,尚书卢希彭站出来帮腔说: “陛下,臣以为许尚书言之有理,既入太学,便非完人,既非完人,焉能尽知天下事,范尚书所言不免失妥了。” 户部、吏部合力攻讦兵部,女帝见状忙拉工部帮腔。 “林尚书,爱卿以为呢。” “启禀陛下,臣以为有一事当做阐明,方能评断优劣。” “哦,何事?” “标准。在臣等看来,天下各道、都护府早已熟烂于心,信手拈来,即便是各道、州、郡、县,皆了如指掌。而生员们放低了一等,只令其写出各道、都护府,绘出大致地形,按说在臣等看来并非难事,但放眼天下,却并非人人皆知。 因而你知我知之事,别人未必知晓,别人知晓之事,我等未必知晓,因而此题最大争议在于对题却不对人。” 林毅贤一语说到要害,岐帝国的科举就像个大杂烩,除了考文采和经典,偶尔也掺杂其他五花八门的东西,但每次都没有一个统一的量化标准,简而言之没有课纲,没有课纲哪儿来的考纲。 地理是现代初高中必修课程,可在当下那就是国家机密,皇帝觉得做官的得至少知道省、市、县在什么地方,那是因为站在她(他)立场上,需要天天调动的知识储备,可下边考试的学生啃的是四书五经圣人训道,结果就是鸡同鸭讲。 第97章 定三甲 林毅贤两边不得罪,但两边听着都有理,皇帝的目的就达到了。 “林爱卿言之有理,陈尚书,礼部的一甲三名你部可有定论。” “启禀陛下,臣建议一甲状元当属江南高鸿,榜眼当属江淮陈云年,关中钱奇勋当为探花。” 陈锦檀倒是一点也不谦虚,点谱都是自己人。可你偏心,其他五部能没私心? 于是女帝又问户部: “卢尚书,你部可有定论?” “启禀陛下,臣以为一甲状元当属京畿道吴彬,榜眼我部无异议当属江淮陈云年,探花因属江淮道朱怀庆。” 卢希彭之所以认同礼部的榜眼,那不是真因为这个陈云年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让礼部拿去榜眼,要比吏部分走榜眼更为有利。 可刚才卢希彭不还跟吏部尚书许殷良一唱一和吗,怎么就翻脸了?但为了利益最大化,又得减少树敌,往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名单。 问完了卢希彭,女帝再问吏部: “许尚书,吏部主张谁人一甲进士。” “启奏陛下,臣以为江南孟成道当为一甲状元,关中道钱奇勋为榜眼,京畿道的吴彬为探花。” “林爱卿呢?”女帝再问林毅贤。 “启禀陛下,臣赞同礼部所提状元、榜眼,探花当属京畿道的程合,此人不仅文笔精妙,更精通匠术算学,当为一甲进士。” “看来,还是爱卿务实,朕深感欣慰啊。” 公孙芸惠的表态无疑是认可了一甲第三名探花,接下来兵部、刑部均拿出了自己的人选,兵部尚书范勇出人意料同意了礼部、工部状元的人选,非高鸿莫属,现在看来,高鸿当选状元已经毫无悬念。 但卢希彭却有话要说: “陛下,高鸿之弟沈云卿乃江南道兰陵宁阳县奸商,为人贪得无厌,大发不义之财,臣以为高鸿无资格窃据一甲榜首,还请陛下明鉴。” “臣附议。”许殷良紧跟其后表示赞同。 礼部陈锦檀不买账说: “高鸿随是沈云卿表兄不错,但与沈云卿从商并无关联,况且说高鸿文采过人,作答精妙,陛下所示四题均对答如流,林尚书、范尚书均表认可,可见若无真才实学,岂能得诸位大人赞许。” “不错。”范勇插话道,接着又说“高鸿此人文韬武略俱佳,此人应得一甲状元。” “范大人此言差矣。”许殷良反驳道:“高鸿会试排位区区四百九十九,此番殿试考入三甲,可见侥幸颇多。而其他贡生入三甲者,无不是会试排位名列前茅者,唯独高鸿一跃成名,岂非侥幸。” “那按许大人所言,吃了败仗还不许翻身了,天下谁人就是生来的主,哪个不是后来居上。” 范勇一言不合,干脆胡搅蛮缠,连天生谁是生来的主都敢说出口,那意思在明白不过,当今皇上不是后来居上?你不也同意了。许殷良见范勇确实有点怕,干脆不予理会找皇帝评理: “陛下,高鸿考入三甲多有侥幸,还望陛下明鉴。” “望陛下三思。” 卢希彭随之附和,林毅贤、范勇、陈锦檀此时又是一伙联袂出手: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望陛下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为江山社稷择优选才,臣等恭请圣裁。” 两派互不相让,球最后还是踢给了公孙芸惠。 殿中一片沉寂,文武百官都在等着女帝做出最后的裁决,此时公孙芸惠声色全无,龙颜之上看不出丝毫的波动,肃静了片刻,她说: “欧阳宣旨。” “女婢遵旨。” 欧阳羽手执圣旨上前两步展开面前,垂目宣召: “天子脚下歹人猖獗,伤我皇族罪不可赦,幸得江南道兰陵宁阳县百姓沈云卿、高鸿相助而化险为夷,朕感念其护驾有功,特擢沈云卿为宁阳县宣德郎,钦此……” 圣旨毕,文臣武将俯首称颂: “陛下圣明……” 女帝示意欧阳羽退到身边,下刻她说: “既然吏部、户部对高鸿颇有异议,朕看,京畿道的程合年纪也不小了,今年也四十有五,不妨令其退居其次,让高鸿补这个探花,京畿道吴彬点为状元,江南孟成道当为一甲榜眼,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圣明,臣等附议……” “既如此,欧阳拟诏,登录三甲,午时昭告天下。” “遵命陛下。” 公孙芸惠最终以退为进,勉强摆平了六部,用一个无关痛痒的“宣德郎”,换来了各派的妥协。 而“宣德郎”是个什么官儿呢,一个正七品下阶的散官,什么是散官,多数情况下就是虚衔,可有可无的名誉官位。 最早呢,是养能人,给那些有些本事的个人,有个安置的地方,但这是最早的初衷,为了养有本事但没文凭的人,但正因为是初衷,所以往往初衷坚持不了多久。 后来慢慢变成安置闲散有功官吏的体外编制,再后来,就成了普遍性养闲人的编制。 诸如芝麻绿豆大的京官退休了,皇帝看你顺眼,或者皇帝跟前有人给你美言两句,给你弄个散官回家养老。 也有朝廷大员致仕后,也就是退休后,还会授予名誉称号,什么朝请郎啊,宣德郎啊,朝散郎啊等等等,都属于名誉称号,实际上也有给地方和朝廷奏议的权利。 岐帝国的散官也是名誉虚衔,更何况是个正七品下阶的小官儿。但是岐帝国的散官在地方上有奏议权,有向朝廷打小报告的权利。 当然,皇帝日理万机,你的小报告肯定到不了皇帝面前,不同品阶和所属衙门,都有对口的接收单位,至于处不处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皇帝要点高鸿的状元,吏部、户部肯定都不同意,尤其是户部,兰陵的李义清是户部放的缺,刘岩镜跟沈家不对付,哪能让高鸿高中状元。 于是脆退一步,把第一第二名留给户部、吏部,第三名仍然有礼部、兵部、工部和皇帝的支持,户部、吏部再反对,那就显然是自己找麻烦。 趁着这个档口,女帝趁热打铁,以护驾有功的名义,赏了沈云卿无关痛痒的散官,名义上皇帝也挽回了脸面,圣旨上也说的很清楚了,人家兄弟俩人救了皇帝的干儿子,封个散官和探花总不过分吧。 户部、吏部否决了状元,总不能连合情合理的诉求都不给皇帝脸面。 第98章 放榜 欧阳羽草拟了圣旨,交给公孙芸惠过目,确认无误盖上玉玺,欧阳羽持诏书来到太学殿。 由于今天放榜,今年这一批的太学生们焦急等待在此,等着命运的最后时刻。 “快看快看,陛下身边的女官来了。” “看架势来放榜了。” “长得可真漂亮,不知日后能否有幸一同共事。” “疯了把你,陛下的贴身女官也是你能碰的,当心摘了你的脑袋。” …… 太学生们众说纷纭,高鸿急忙来到太学殿外,此时已是人山人海,试想一千号人,就是皇帝的金銮殿那也呆不下,还不把房子挤塌了,于是更多人都围堵在太学殿外,焦急等待着最后时刻来临。 欧阳羽示意牡丹卫驱散了就近的太学生,腾出一块落脚的空地,先是说道: “肃静!” 她的声音清甜娇美,不禁给人以无限美妙遐想,一众太学学子摄于皇帝威严,纵然欧阳羽声音不大,却迅速平抑了嘈杂,耳边转瞬雅雀静默。 欧阳羽不徐不疾,从身边牡丹内卫手中取来圣旨展开面前垂目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取仕不负朕望,钦点一甲三名以昭天下。 京畿道汝州方国县贡生吴彬,文采出众堪为楷模,点为状元。江南道钱塘丕县孟成道,德才兼备文笔出众,点为榜眼。江南道金陵城高鸿,博文广识通古知今堪为大才,今点探花。 钦此……” 宣诏完毕,众生员议论纷纷都在找着那三个幸运儿,高鸿隔着很远,并未听到圣旨内容,只听前方传着几个名字。 “谁是汝州吴彬啊,谁啊……” “江南的真厉害,一下占了俩……” “是啊,一个钱塘的孟成道,一个金陵的高鸿,都谁啊……” 众说纷纭时,高鸿听到自己名号,不由浑然一震,他忙是上前问: “哪个高鸿,是江南道金陵的高鸿?” “是啊,这次一甲江南占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金陵的高鸿。对了,听你口音就是江南的吧,你认识。” “我……” 高鸿一时语塞,他只想着能中进士就不错了,哪里想到能进前三高中探花。 正这时,欧阳羽又说: “吴彬、孟成道、高鸿何在,速随本官面圣……” 又是重复了一边,这次高鸿听得真真切切,激动之余忙是挤入人群来到跟前,不料脚下一绊一头栽向欧阳羽。 “啊……” 一声惊呼惹得众生员目瞪口呆嘘声一片,只见高鸿趴在胸前一个合抱半跪着,要说全天下再也没这么辣眼的动作。 高鸿只觉得面颊一团酥软,一股奇异芳香袭面而来,忙是站稳脚跟连连后退,待到抬头看个仔细,不免大惊失色,脸上一阵通红。 此时欧阳羽同样震惊看着眼前青年,只觉得突然间有什么东西闯进了自己心里,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二人对视刹那间,生员们指指点点说什么都有,待到欧阳羽回过神来,脸色陡然涨红了起来,不悦道: “你好大胆。” 高鸿忙是赔礼: “小生方才失礼,还请上差恕罪。” 欧阳羽此时瞧出端倪,微微昂着头颅,垂着凤目,以一种傲人的姿态审视着高鸿说: “你便是高鸿?” 高鸿心惊,总觉得皇帝身边的女官不应该能认识他,他忙是点头应道: “是,小生正是高鸿。” “罢了,吴彬、孟成道何在。” “小生在。” “草民在。” 二人一前一后上前行礼,欧阳羽打量一番说: “随本官前去面圣,都注意点分寸。” “是。” 待欧阳羽领着三人离去,随后二甲、三甲进士的名单陆续公布,张贴在太学殿中供人浏览。 此番共取进士三十五人,其中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各一人。二甲十二人,三甲二十人,比往年多十人。 但细看名单后就发现,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进士都有共同的两个特点,第一,不是京畿道的,就是江南道的占了多数,第二,不是官宦门阀,就是世家子弟。 这也是早期科举的一大弊端,愣是天下学子考破头,永远也很难中进士,门阀政治和士族阶层的存在,成为万千学子头上的大山。 即便是贡士群体,少说五分之二都是官宦门阀与世家子弟,剩下的五分之三才轮到平民阶层。而那些可以特招进入太学的官宦子弟,更是一种资源特权的象征。 总而言之,科举只为王朝提供了一种人才选拔的机制,但并没有真正使之成为广谱,并较为公平的教育制度。 女帝在泰宝殿,也就是金銮殿上召见了今年的一甲三魁,随后又召见了二甲与三甲,退朝后移驾金律园,逐一“面试”了今年三甲进士。 下午,今年新晋的太学生员正式荣升太学生,获准为期三月的假期,美其名曰衣锦还乡,各自返回故里安排家中琐事。 朝廷也将排出驿卒,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昭告天下,各州各县登科生员发有邸报,接到邸报的各级州县将张榜通告,然后大肆宣扬一下。 那些高中一甲的州县,不仅要大肆宣传,还要奔走相告,生员的父母更是奉若上宾,请到县衙摆下宴席恭贺一番。有甚者闻风而动,上门说媒者踏破门槛的比比皆是。 总而言之,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科举到此暂告段落,明年的会试将更为激烈。 待到三月后秋季武科举落下帷幕,今年的文武三甲将由朝廷统一安排,正式成为体制内第一梯队的领头羊。 黄昏时,林毅贤出宫来到机械司传达了女帝的旨意,对于突然落在自己头上的七品官帽,沈云卿却高兴不起来,非但高兴不起来,很快想到女帝的用心险恶。 宣德郎虽然是个有名无实的散官,但是有俸禄,不仅有俸禄,还有地方建议权,并享受与同品阶实权官吏的官场待遇。换而言之,他不是官,但能以官的名义便宜行事。 他本想着不作出头鸟,现在女帝给他个散官头衔,然后又逼着他去卖命,这不是把自己当蛐蛐往前推,女帝拿着蛐蛐草挑事儿,让自己去跟江南的地恶绅贪官污吏死磕吗,这是把他放火上烤啊。 但皇帝的圣旨你是不能拒绝收件的,沈云卿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圣旨,稍晚时回到广源客栈,愣吓沈云卿一跳。 原来公榜之后,一甲进士及第的檄文会贴到贡生的住处,于是广源客栈一时间门庭若市人山人海,都是神都城中有头有脸的大户,礼部的中下级官员,高鸿在神都认识的好友等等,其中不乏上门来说媒的。 就连客栈老板见到沈云卿,态度也截然不一样了: “沈公子,恭喜啊。” “同喜同喜,何掌柜,您客栈的生意今天应该不错吧。” “嘿嘿,今日起到明年,客栈的生意一定能红。” “那是那是,兴许明年广源客栈还能出个状元也不一定。” “托公子吉言,倘若明年小号住进了状元,今后沈公子、高公子光顾小号,租金一概全免。” “呵呵,掌柜客气了。” 别过掌柜,沈云卿径自往二楼去。 广源客栈是三层楼的口字型客栈,门房很多,大院里挤着少说上百号人,二楼过道已经人山人海,沈云卿渐觉得古代中个探花竟也能像追星一样疯狂,可见追星也是有起源的。 想来这时的一甲三魁,就是这个时代的明星。 待到二楼时,沈云卿试图去找高鸿,却是挤不进去,竟然连媒婆都有三五个堵在过道上比拼技力,感情一个探花竟也这么吃香。 沈云卿灵机一动,掏出林毅贤转交的那份圣旨,但转念一想又收了回去,别给弄个假传圣旨的罪名。 无奈之下折返回自己住处,进门时发现周晟、全衡已经等在屋中。 “草民见过殿下。” “宣德郎这个官儿如何?” 周晟调侃问道,沈云卿实话实说: “这不是害我嘛。” “是母后器重你,所以才要重用于你。” “你们永远有理,随你怎么说,我表兄你在宫中可见过。” “出宫时在路上已经见过,我为避嫌,先来你处候着你。” 沈云卿径自倒了杯水,可了两口问道: “那殿下是有事?” “本届科举暂告段落,你何时返回宁阳?” “我与林、张二位大人已经说好,最近半月还得留在神都遴选一些人才,殿下如此急着催我回宁阳,不会是秀州出事了吧。” “不错,前番母后下旨,要彻查全国瑕疵银两重铸,故而江南银市正在收缩,假银两日渐抬头,已危害地方税赋,尤其是夏税将近,危害甚大。 故而母后将很快在江南开禁水泥授许,你最好与家中知会一声,免得措手不及。” “我明白了,我今晚写信,明日殿下差人火速送去宁阳。另外,我与殿下在江南关系,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此事暂不用你操心,母后自有处置办法。” 周晟去江南是以前往关中游玩的名义,秘密前往江南,出了都勒阔一事,这件事很可能被掀出来,稍有闪失,当年做的事很可能曝光,届时皇帝会很被动。 第99章 邪门 与周晟聊到了深夜,那些个堵门的家伙方才散去,沈云卿抽空去找高鸿,正见他看着桌面上一摞的名帖,都是请他哪天有空回访。 “表兄,这探花不好当吧。” “你还取笑我,此番我来赶考,你倒是弄了顶乌纱帽,还不让乡里笑掉了大牙。” “表弟我这顶乌纱帽可不好戴,不像表兄你,日后飞黄腾达,少说是四五品的大员,有周公子保举,日后岂是等闲。” “你少抬举我,你看看这些名帖,让我如何收拾。” 高鸿倒是没有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反倒为雪片飞来的名帖苦恼起来。 “表兄,我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快说,你有何妙计祝我脱身。” “表兄你呢,明天去一趟礼部尚书陈锦檀府上谢恩,然后轮番再去工部尚书林毅贤,兵部尚书范勇府上,这期间我让陈炳言的楼船停在滴翠湖上,你呢晚上就在船上歇息。” “那这些名帖怎办?” “这样,表兄你今晚就些一篇文章,就以‘百行孝为先’做题,就说你得先回金陵感恩双亲,谢过诸位美意,待来日再做答谢。然后遁去踪迹,待等三月后回到神都,那时风头肯定已经过去。” “这主意好,我立即动笔。” 这阎罗王可以得罪,但阎罗王身边的小鬼得罪不起,尤其是神都城里的大户,背后多少都有背景,去了谁家,日后有麻烦都是自己的事儿。 高鸿的这个探花是礼部、兵部、工部合力举荐的,去拜码头理所应当,也能趁机扯虎皮拉大旗,先找人站台,震慑一下。如直接由周晟出面,不仅不合适,倒霉的还可能是沈云卿他自己。 当天晚上云溪宫中,欧阳羽伺候女帝就寝。 “陛下,今晚时辰不早了。” “朕今日还不累,怀王那里有何消息。” “传出消息说,怀王正准备在私下宴请此番登科的一些进士与太学生。” “阳平郡府呢?” “还没有,许是还在等今秋的武比。” “江南有什么消息。” “有金陵的消息,关于高家的。” “说来听朕听。” “是陛下,高鸿生父是江南茶商三皇子殿下提起过多次,高鸿的妹妹高若萱今年足二十,尚未出阁,倒是颇有些才气,。” “哦,是吗。女子二十未出阁者可是少见呐。” “是的,不过前去高府提亲的倒是不少,但高父就是看不上。” “呵呵,他那是想攀高枝。” 欧阳羽闻讯失笑,掩着嘴说: “陛下怎会知那高彭贵想攀高枝。” “这不明摆着,高彭贵等着长子及第高中,倘若中了三甲,他便能招来金龟婿,倘若不中,他再嫁女也不迟。” “原来如此,是奴婢愚钝。” 其实哪是公孙芸惠能未卜先知,高鸿、高若萱二人乃是黄泫策门生,其与公孙芸惠多有消息往来,这等事情岂能不知,她更关心的是周晟的婚姻。 一个强势的媳妇显然不是女帝所期望看到的,她是女人,也是个过来人,她需要为周晟谋划一个更有利于长远的,也有利于她的婚姻,女方的势力太强,并不利于日后的定位,同时太弱,又会让现在的局面更乱。 第二天高鸿悄然退房搬离了广源客栈,客栈掌柜寻死腻活不让他走,非得给他留一幅字才肯放弃离去。 沈云卿也同日退房,搬去了张祥府上暂住,之后数日传出怀王宴请本届进士与太学生的消息,在女帝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天下也唯有公孙行一人。 沈云卿愈发发现,神都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女帝一定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公孙行手头,否则就是个傻子,也不会这样为虎作伥肆意妄为,这不是明摆着往皇帝脸上抹屎吗。 时间转眼到了六月下旬,科举的最终结果伴随着驿卒的马蹄陆续抵达各道州县。 兰陵此番两人入围太学,刺史李义清长舒一口气,总算没有辜负他的一片良苦用心,但紧接着第二天送到的还有一封邸报,险些惊得李义清掉下两粒眼珠。 “什么啊,宣德郎正七品下阶,这……快,来人!” 兰陵司户闻讯赶来: “刺史大人何事召唤属下。” “快,备马,去刘岩镜府上。” “是。” 两刻后,李义清火急赶到刘岩镜处,将邸报给其过目,反应如出一辙。 “怎会这样,他去神都送考,竟还能撞上如此大运,未免也太邪门了。” “谁说不是呢,谁能想到一个酸秀才,转眼戴上了七品乌纱帽,虽然只是个散官,但好歹也是官,这下麻烦了。那可是三皇子啊,他舅舅又是林毅贤这个硬骨头。” “嘶……”刘岩镜似乎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忙是又说:“那宁阳县的水库现在由工部的人守着,宁阳县的水泥大都也卖给了工部,现在又与三皇子牵上了关系,我怎总觉得其中透着古怪呢。” “古怪?救驾也能是假的,这事儿据传是忽喇人所为,不是沈云卿想撞大运就能有的。” “这倒也是,可我总觉得这里边怪呀。” 作为一个敏锐的商人,刘岩镜的直觉无疑是准确的,但这一次,这张大网超过了他所能掌控的范畴,结结实实将他罩在了里边。 思索了片刻不得其解,刘岩镜干脆不再去想,转而话锋一转说: “只要进水不犯河水,今后大不了让着他。” 李义清却不看好,他断言说: “工部在宁阳有王曦照,现在又多个了沈云卿,今后兰陵的地界恐怕是不会太平。” “李大人大可放心,在您任上,秀州的蔡生廉永远是咱们兰陵的第一号大敌,他沈家再厉害,没有我刘岩镜,他也敌不过蔡生廉。今后合则两利,斗则两伤,沈云卿是个明白人,他不会不知其中的厉害。” “这倒也是,我也琢磨着上头该给我挪动挪动了,要是能让蔡生廉元气大伤,兴许能有指望。另外,最近朝廷对劣等银两查的紧,你不妨趁这个档口,去沈家缓和缓和。” “嗯,是该去探探沈严良的口风了。” 当天下午稍晚,驿卒将吏部文书与邸报送达宁阳县,得知沈云卿一夜“高升”七品散官,王曦照险些没栽倒。 他很清楚沈云卿那德性,是有缝就钻的奸商,这回竟然还钻倒了龙子龙孙的咯吱窝里,摇身一变竟然也得称他一声大人,这让正儿八经科举出身的王曦照情何以堪。 可这就是命啊,尽管不待见沈云卿的德性,但并不反感他的人。 王曦照收拾了衙门里的琐事,带上吏部的文书,骑马来到沈家府上。 所有官员的任命文书,一应由吏部勘合并发出,皇帝下达的圣旨也不例外,如果吏部强势顶回去,皇帝将无法对首都以外的文官施行任命。 即便你把圣旨下到地方,具有委任的效力,但吏部的系统效率要高得多,皇帝不可能一个个任命全国成千上万的官员,皇帝也没这么多的旺盛精力。 来到沈府时,正值独孤玥带着两个少年出门。 “独孤姑娘,沈老爷在吗。” “在,就在中庭,我去替大人通禀一声。” “有劳独孤姑娘。”吩咐过两个少年,独孤玥前去中庭。 少时片刻,沈严良来到前院,见王曦照抬手便行一礼: “今日天色不早,王大人登门拜访不知有何效劳之处。” “呵呵,岂敢岂敢,本官此来是为恭贺沈财东大喜,岂敢差遣沈老爷鞍马劳顿。” 沈严良闻讯有喜,先是看了一眼独孤玥,忙是又问王曦照: “王大人,沈某何喜之有啊?” “令郎在神都护驾有功,为三皇子当下一刀,陛下特赐散官宣德郎一职于令郎,这是吏部的文书,请沈财东过目。” “嘶……” 沈严良有些措手不及,忙是接过吏部文书细看,只觉天上掉下个金蛋砸他头顶,一阵眩晕。 “王大人,这没弄错吧。” “不会,公文中写得很是详细,秀才沈云卿,江南道兰陵宁阳县人氏,年二十一岁,隆元四年乡试秀才,不会弄错。” “哎呀,真是意外之喜呀,王大人快快里边请,里边请……” “呵呵,本官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严良摸了摸额头,确定不是发烧做梦,赶紧将王曦照请入中庭大堂款待。二人聊了片刻琐事,王曦照又问钱的事。 “沈员外,今年兰陵各县涨势好于去年,应该能与往年持平,甚至还能多收一些,贵府的价钱总该提几文钱,让百姓多赚几个铜钱吧。” “嗨唉,我也有苦衷啊,王大人,您看我赚的挺多,其实根本不赚钱。” “不赚钱?可王某听说北方与两淮的商贾,从贵府上可是以每斗五十文的价钱买走稻米,还是易货交易,其中至少有十五文钱每斗的利呀。” 沈严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只知道地方上的贪官污吏黑的不得了,哪知道皇帝老娘比贪官污吏还要黑。 周晟让人以北方和江淮粮商的名义,从沈家以五十文一斗的价格买粮,沈家从兰陵以三十五文一斗收粮,中间看着是有十五文一斗的赚头,可实际上根本没有。 周晟给定死了,每斗就给一文五厘的利润,而且把易货都算在了里边,这要是物价一有波动,兴许还不赚钱。 可在王曦照眼里,沈家几乎吃掉了兰陵每年两季几百万石的稻米,十五文一斗的赚头,一年就是四五十万贯的盈利,这能没赚头?而且每年交易稻米的盈利,也是按四十五万贯收的,明明白白的账,你还说不赚钱。 但王曦照却不知道,这笔缴税也是周晟出的,因为最后都要进国库,而贪官污吏以贪银子为主,铜钱不是主要的,铜钱最大的损失是地方以财政亏空和采买的名义消耗,以采购关系商的产品。 王曦照一再追问沈严良怎么就不赚钱,沈严良缄口不说,很显然这个亏得到了回报,好歹自己儿子还弄了个七品散官,一百万贯捐一个官,值了! 待王曦照离去,沈严良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稍稍收敛了情绪,他与独孤玥说: “玥儿啊,两日前你说家中有喜,看来真被你猜对了。” “都是玥儿侥幸,哪有每次都应验的。” “呵哈哈,等云卿回来,我也给他说说你的事。” 独孤玥闻讯两腮浮起桃红,不禁扭捏说: “伯父,还不知道云卿哥同不同意呢。” “这可由不得他,他到知道让你爹和爷爷给他挣钱,想利用完了始乱终弃,没门儿。这事,我给你做主,就这么说定了。” 要说沈云卿那也是见多识广机关算尽,可到头来还是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上。 第100章 好贵的一顶帽子 七月初八,高鸿坐着陈炳言的楼船回到金陵高家,在此之前接报朝廷公文,金陵刺史肖炳光搞了一次活动,大摆一桌宴席,还请教高彭贵“高考”经验,给高若萱说媒的人家最近十几天几乎就快把门给挤破。 有了神都的经验,高鸿此番坐船回家根本不敢走正门,而是等着黄昏金陵城水门落下前,悄悄的坐船入城,等到天黑后在上岸,走后门一溜烟的回家里。 “老爷,老爷,大少爷回来了。”管家飞快说了,乐的眉开眼笑,就跟他自己儿子回家似得眉飞色舞。 高鸿闻讯目中火光四射,他起身说: “鸿儿人呢?” “少爷正在后宅路上,许是快到了。” “快,让灶房备几个好菜,快去。” “好嘞。” 待管家转身退走,高彭贵使劲的搓着手,活像是个赌鬼犯了赌瘾,管不住那双手,使劲的搓着。这时一旁坐着的夫人李贞珠开口说: “想好没有,到底看中了哪家姑娘,人家可等着咱家回复呢。” “急什么,给若萱提亲的也不少,等见到了鸿儿再说。” “田先生可说了,咱们若萱命好了,得等贵人来提亲。” “等等等,这都二十了,还等贵人,上门提亲的哪家比咱家差,还怎么个贵法儿。” 人生的道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永远是雾里探花难以猜透。夫妻二人说话之际,高若萱出了闺房去迎高鸿,两人一起来到后宅,见高彭贵、李贞珠叩首便拜: “请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受孩儿一拜。” 高彭贵乐的眉开眼笑忙是上前去扶: “哪儿来这么大的规矩,快快起来。” “爹娘养育之恩,孩儿莫不敢亡。” 这时李贞珠起身说道: “娘的好儿,快过来坐。” “欸。” 下刻,李贞珠又与高若萱说: “若萱,你坐娘身边。” “好的娘。” 四人围坐一起,高鸿放下随身的背着的包裹,小心打开取出女帝颁发的一甲探花的诏书,俗称录取通知。 “爹,这是陛下的诏书,落有玉玺,请爹娘过目。” “好好好,让爹也一饱眼福。” 不等高彭贵伸手,李贞珠眼疾手快夺过手中: “拿来把你,女人的东西你也敢接。” “诶,你怎么这样,这可是圣旨啊,当心扯坏了,给你定个亵渎皇恩。” “你懂什么,我可听说女皇的贵气压人,普通男子受不住就得倒邪霉,得我们女人接。” “你这什么道理,难道鸿儿就接不得了。” “咱儿鸿运中天能扛得住,你能抗住吗。” 李贞珠一席话很是霸道,惹得高鸿、高若萱兄妹揶揄发笑。待李贞珠看过女帝笔墨,不禁啧啧称奇: “陛下的文笔可真秀气,可不比咱家的若萱差半分。” “娘啊,怎能拿女儿与圣上相提并论,这可是大逆不道啊。” 高彭贵也忙插话说: “若萱说得对,这可是大逆不道。” 这时高鸿说: “娘,诏书并非陛下亲笔,而是由女官欧阳羽代劳,陛下过目后加盖玉玺。” “是吗,看这字迹如此秀气,那女官也一定美若天仙吧。” 听到这里,高鸿不禁脸色一红,陡然间想起蛤蟆上树之事。 四人说了片刻,管家送来四个小菜和米饭,高鸿边吃边说: “对了小妹,周公子托为兄给你捎了一封信。” 高若萱闻讯脸颊绯红,扭捏埋着头说: “周公子去赶考,被你遇上了?” “可不是,说来也真巧,就住同一家客栈。” 高鸿编着谎话,取出周晟的亲笔书信,不等递给周若瑄,又被李贞珠夺去。 “娘,这可是周公子写给小妹的。” “娘知道,那周公子什么出身,这次登科没有,可别误了你妹妹。” 这时就足显出男人和女人眼光的迥然不同,高彭贵自信满满说: “我看人家周公子可不一般,隐有贵气逼人之兆。” “还贵气逼人呢,我看就是个财主,准没能登科。” “娘啊,人家写给女儿的信,你怎能私自去看,快给女儿。” 趁着李贞珠不注意,周若瑄夺过周晟信件,起身便是回了闺房,李贞珠回神忙实说: “女儿啊,娘可是为你好,给你找个好夫婿。” 周若瑄头也不回,一溜烟跑的没影,李贞珠拍着大腿抱怨说: “你看看,女大不中留,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好啦好啦,二十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全金陵城都找不出几个。”高彭贵和着稀泥,遂即又问高鸿说:“鸿儿,两日前你姨夫差人来信,说是云卿在神都弄了个七品的宣德郎,这怎么回事儿,怎么你去神都赶考,他倒弄了顶乌纱帽。” 高鸿不免失笑,将事先编纂好的剧本一五一十说了清楚,李贞珠听着不痛快,忙是说: “按说你也护驾了呀,你怎没弄顶乌纱帽戴戴呢。” “娘,这乌纱帽是好戴的吗,且不说表弟藏着本事,光挨那一刀险些丧命,为了一顶乌纱帽,你要儿子拼命啊。还有,这乌纱帽岂是好来的,娘你不会真以为挨一刀就真给顶乌纱帽吧。” “那怎么说,不是说救了人家三皇子吗。” “是,是救了人家三皇子,但以表弟的本事,应该赏一个武职的散官,现在给的是文官。是陛下看中了表弟家的水泥生意,要收归朝廷为己用,这才给的一顶乌纱帽。” “什么啊!”高彭贵大吃一惊,忙又说:“这顶乌纱帽是捐的呀。” “岂止是捐的,朝廷要用表弟家的水泥牟利,听说很快要开禁授许。爹,你说表弟是亏还是赚了,以他死要钱的命,还不哭晕过去。 在他眼里,甭说是一顶七品的乌纱帽,就是一品大员的乌纱帽都没金子重,他能高兴得起来吗。” 高鸿不忘背地里数落沈云卿一番,以泄私愤。 但这话也很准确形容了沈云卿的性格,他就是死要钱不要做官的命。 在他看来,跟朝廷打交道没谱,既没有法律保障,也没有成熟的市场机制,一切都在混沌中行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撞上一堵墙,更何况现在的女帝还做不了主,这就很成问题。 第101章 搭台唱戏 高鸿“秘密”回家的消息终究是没捂住,落地第三天,几乎是一夜间,全城尽知探花郎衣锦还乡,汹涌的人潮险些没把大门给挤垮。 而与此同时,李义清消停没两天,再次得到神都送来的绝密情报,关于沈云卿天降乌纱帽的确切内幕消息,原来他这个官儿是捐的。 李义清又火速将刘岩镜找来商议: “什么啊,皇帝要将沈家水泥收归工部。” “可不是嘛,现如今朝廷缺钱,圣上干出这等勾当也不意外。这水泥现如今只沈家一家能做,却是全天下在买,虽然不知他赚了多少,但无论卖多少钱,只他一人能做,仅此一点也是暴利。 定是陛下眼红沈家的生意,好收归朝廷牟利,定是如此。” 李义清分析透彻,刘岩镜也觉得有理,他说: “可现在收归的是工部,吏部、户部都管不着,咱们怎办呐。” “上边放话了,收归朝廷之后,开禁授许,但得掏银子买。” 听到得花钱,刘岩镜不乐意了: “水泥赚的是铜钱,朝廷却要银子,这生意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水泥来钱快,供不应求,而且沈家做生意的门道本官看挺管用,除了赃货,沈家什么都收,不一定要用钱买,易货也行。” “可沈家包下了宁阳和兰陵多数的田户,再用布匹、采油、蜡烛、酱醋、牲畜购买农户的稻米,转手又能卖出去,他是能这么干,可刘某不行啊。” 刘岩镜是生意人,李义清的主意对他来说根本行不通。 沈云卿几乎包揽了兰陵全部农户的稻米收购,沈云卿再用与周晟交易得来的生活物资和紧俏商品,用以冲抵农户稻米价格的一半,另一半用铜钱支付。 这还不算,沈云卿还在兰陵境内大量推行小额低息的铜钱贷款,鼓励兰陵农民购买耕牛,兴修水房,除了金银之外,多数的铜钱始终处于流动状态。 只要资金在流动,货物源源不断消耗,沈云卿自然能不断获利,但刘岩镜却不行。 刘岩镜既没有实体产业,钱庄涉及的金融领域狭窄,沈云卿是脱手了银市,但占据了兰陵广大基础原料生产市场。 结果就是高端行业丧失了基础市场的需求和供应,变成了一潭死水,刘岩镜的财富增长速度大幅锐减。 而且说起来,进水不犯河水是吧,你赚你的银子,我挣我的铜钱,但刘岩镜毕竟束缚在历史的时空下,他看不到生产关系和供求关系的本质,也没有技术产品托起市场,结果只能淹没在人民经济学的汪洋大海中。 不论是否附和经济规律,李义清得到的指示却不能马虎,他说: “上边放风说,只要有利可图,就得尽速瓜分生意,不能让工部做大。” “既然如此,刘某人尽力而为吧。” “刘员外为何不去沈家探探口风,若是能得沈家相助,兴许还能顺利一些。” 李义清建议道,刘岩镜其实不乐意,但脸上仍得表示同意: “那我明日便去宁阳会会沈严良。” “这就对了嘛,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都有钱赚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 翌日,刘岩镜赶赴宁阳去见沈严良,沈严良提前数日收到了沈云卿的来信,情急之下没急晕过去,原来这顶乌纱帽不止一百万贯,连带吃饭的金饭碗也给捐了。 所以这两日沈严良一直闷闷不乐,闻讯刘岩镜上门,他立马想到一定是消息传开,刘岩镜上门打探消息。 遂是将其请到中庭大堂说话: “刘员外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贵干呐。” 听着沈严良口气不悦,刘岩镜只以为是沈云卿得了顶乌纱帽,沈严良腰杆硬了起来,纵然心里不痛快,但仍赔着笑脸恭维道: “刘某今日喜闻令郎荣获宣德郎一职,今日特来向沈员外道贺来了。” “呵呵,让刘员外见笑啦,犬子这顶乌纱帽来的不容易呀。” 沈严良语带深意,刘岩镜嗅到了一丝意味,他顺着话往下说: “听闻令郎在神都护驾有功,不幸被伤,莫非留下了残疾。” “这倒没有,刘员外应该知道,我沈家的水泥一多半都卖给了工部,这件事刘员外应该知道吧。” “嗯,工部采买数量可观,消息早已尽人皆知。” “但刘兄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我沈家卖给工部的水泥,每石仅赚七八文钱,竟还不如稻米,但卖给客商的,每石能赚两百多文,这还是念在近年旱情的份上,不忍心高价出售,免得他人说我沈某人为富不仁大发国难财。” 听到这里,刘岩镜怦然心动,每石两百文钱的利润,确实要比稻米赚钱太多。因为稻米不可能年年碰上天灾飞涨,平年份的米价赚头每斗也就一两文钱,多一些四五文,一石撑死了也就五十文钱。 一旦水泥能赚两百文钱,一斗就是二十文,这还是荒年赚的体面钱,言外之意平常年份卖的更贵,而且供不应求。 刘岩镜有些心动,但又不免怀疑工部采买只给七八文钱的利,他忙又问: “沈员外,工部可是朝廷,采买数额大这不假,但每石仅有市价的二十分之一的利润,不免太欺人吧。” “可不是,那工部来人说,工部的款要户部放,户部卡着给的少,他们只能给这个价。” “哦……原来如此。” 刘岩镜故作附和,心中不禁在想此话有道理。 工部每年的拨款都由户部勘合,给多少你花多少,现在国库大不如前,开支都在压缩,工部有林毅贤当道,又是清水衙门,采购款有限,那就只能压低价格。 寻思之际,沈严良又说: “刘兄恐怕还不知道吧,犬子这宣德郎那是捐来的。” “还有这等事。” 刘岩镜故作吃惊,沈严良见其已经入戏,趁热打铁说: “不瞒刘兄,我那犬子来信说,陛下之所以赏他七品宣德郎,实则是工部尚书找犬子密谈,要我沈家交出水泥制法,说白了,朝廷是看中了沈某的水泥赚钱,想收归朝廷牟利。” “那你同意了?” “犬子身在皇城中,不同意也得同意呀,否则下次就不是挨一刀那么简单了。” “哦……这么说,工部也够狠的。” “可不是,为了性命着想,沈某这回也只能认了。” 沈严良故作惨状,刘岩镜结合李义清提供的消息信以为真。这时沈严良又事说: “这不用多久,朝廷不仅要开水泥坊,犬子来信还说,朝廷准备开禁授许,谁掏银子谁买朝廷授许权,自开水泥坊。” “那朝廷岂不赚的盆满钵满。” “可不是嘛,现在市价每石就赚两百多文,这还是灾年,若是平年,每石三四百文不在话下,照此下去,我沈某人的生意怕是要到头喽。” 沈严良按着沈云卿的叮嘱,把能说的,以受害者的姿态表达的淋漓尽致,刘岩镜也不负众望,清楚理解了沈严良所传达给他的明确信息。 第102章 盐改 转眼又到夏收时,宁阳县不负众望,稻米小有丰收,略比平年多产了七八分稻米,其他各县基本持平,江南道各州县情况依旧稀稀拉拉厚薄不均,但干旱颓势渐露,岐帝国的基本盘面得以继续维持着。 沈云卿回到宁阳已是七月十六,陈炳言载着高鸿回到金陵后沿着水路先回了宁阳,沈云卿只得一路骑马南下,耽搁了不少时日。 刚回府中,沈严良不在,去常县收稻米去了,却意外撞见了小住两月有余的独孤玥带着陈谦、陈理二人在斗蛐蛐。 “玥儿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公子你可回来了,得知你在神都出了事,伯父伯母都等急。金陵的也药没了,我来取药,迟迟不见你回来,我便小住了两月。” “让你久等了,我马上给你取药来。” “等几日倒是不碍,听说你在神都受了刀伤,险些丧命,现在伤好了吗?” “好多了,咱命大,不碍的。”话音落下,沈云卿看去陈谦、陈理兄弟说:“我不在时,你二人可用功读书。” “嗯,可用功了呢,沈少爷的题都做完了。” 陈谦答道,沈云卿摸着二人头说: “明日检查功课,谁做错了二十道题,罚谁做两百道题,现在都去玩吧。” 陈谦、陈理是陈炳言与秦翠夫妇的儿子,陈谦十二岁,陈理十一岁,陈炳言夫妻常年跑在船上,不免误了两个孩子前程,而且也不安全。 沈云卿将两子带在身边,安排家里的识字家丁教他们认字,去年开始给他们布置简单数学,不能总读四书五经圣人训道,总得学些有用的东西。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了大院,独孤玥赔着沈云卿去后宅,去看生母高秀珍。 “娘,孩儿回来了。” “你可回来,得知你在神都被人伤了,可急死娘了。快给娘看看,都伤在哪儿了。” 高秀珍上前便要脱衣,沈云卿连退两步说: “娘,当着玥儿姑娘的面脱衣,也太不妥了。” “有什么妥不妥的,你不提,娘正要跟你说。我可跟你爹商量过了,你现在好歹也官袍加身事业有成,也该成个家,让爹娘早抱孙子。 娘看人家玥儿姑娘就挺不错,长得又好看,人又体贴,还会得一手回春医术,天下间可在没这么好的姑娘。” 沈云卿闻讯愣是吓一跳,自己大好青春这才刚开始,你就要让我娶妻生子做个安乐富翁。 “娘,孩儿还年轻,成家再等几年也不迟啊。” 这时独孤玥埋头红着脸说: “伯母,看您说的,我可没说同意。” 高秀珍不依不饶拉着独孤玥说: “独孤姑娘,你也老大不不小了,可不能学我那侄女,都二十了还没出阁。这女子要是老了,可就没人要了。” “伯母真是的,玥儿可不理你了。” 独孤玥羞臊着脸,扭扭捏捏转身而去,沈云卿心里就纳闷儿了,这小妮子怎就这么会走人的心境呢,总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 待独孤玥走远,沈云卿与母亲说: “娘,爹呢?” “你爹去常县收稻米去了,今年宁阳县小有丰收,其他几个县的收成也还行。另外,我听你爹说,你这顶乌纱帽是捐来的。” “可不是嘛,娘你不会真以为挨一刀就给一定乌纱帽,朝廷要的是咱家的饭碗,孩儿能不给吗。可朝廷不给钱,但皇帝脸上还得过得去,美其名曰咱家识大体,然后给咱一顶乌纱帽,娘你说亏不亏。” 圣旨上写的,往往是给天下舆论看的,背地里往往根本不是那会事儿。 下午简单处理了一些琐事,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往常县去见老爷子沈严良,第二天一早才进县城。 一番说长道短,沈云卿说道正事: “爹,最近咱家收了多少假银两。” “得有两百三四十两之多,你说皇帝的计策能行吗。” “七八成能行,但不能全收干净,市面上还会有一些,但量不会太大。另外,咱家收的假银两先存着,到时候得找皇帝报销。” “报销?何意啊。” “就是让皇帝认账,咱们不能总这么吃亏。” 沈严良闻讯吓一跳,他忙说: “云卿,这事可干不得,弄不好是要杀头的呀。” “那还不至于,这件事说来说去都是皇帝自己折腾出来的破事,咱给他收拾烂摊子,总不能尽吃亏,这理说到哪里都不错。另外,虽将咱家的水泥收归了朝廷,但皇帝也答应给咱家其他生意做。” “其他生意。”沈严良心生警惕,忙是又问:“不会又像上次假银两一样,干违法勾当吧。” “不会,这次朝廷要开禁盐利授许,准许私人制盐贩盐,咱家稳操胜券。” “这盐利自古由朝廷专营,授许私人制盐贩盐,不会出事吧。” “不会,此番私人制盐贩盐不由盐铁司管,直接由皇帝的内司府管,开禁的授许权不会多。” 就在沈云卿与老爷子谋划再赚一笔的同时,女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怀王公孙行。 “朕近日偶闻怀王得获波兹津夜明珠一枚,不知何时供朕一睹此珠真容啊。” “呵呵,若是陛下喜欢,臣就是拱手奉于陛下又何妨。” 怀王毫不吝啬一枚夜明珠,女帝不时显露欣喜之色,她说: “朕岂能夺兄之爱,不妥,不妥呀……” “只要陛下喜欢,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还是兄长心中有朕啊。”公孙芸惠感慨万千,渐露喜色,下刻话锋一转又说:“朕最近思酿一事良久,兄长不妨替朕参详参详。” “不知陛下何事劳心,臣愿替陛下分忧。” “自朕即位以来,国库日空,比之先帝在位时虽有增加,但比之两百年前仅为八成,而两百年前全国有人丁七百二十余万户,现今却有一千两百余万户,税赋却仅为两百年前之八成,如此巨大悬殊,岂非怪事。” “这个,臣对财税之事了解甚少,不过人口增长,税赋却比当初更少,此事确实大为蹊跷,不知陛下何意?” “朝廷赋税盐利为首,据朕所查,去年国库岁入盐利不及五十年前一半,而五十年前与今日人口大致相当,即便反王周照宁割据西南,略去两百万户,但今日之盐税与五十年前分毫未变,其中岁入之变何在?兄长可曾想过。”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公孙行继续装着糊涂,女帝继续着剧本往下演,却不再谈税,转而言他。 “朕以为,这盐政该改改了。” “改,改盐政!”公孙行闻讯吃惊,忙是追问:“这盐关系天下安危,现如今所行盐政沿袭了历代盐政之所长,我朝施行四百三十余年来未有大变,贸然改动盐政,恐怕不妥吧。” 此时公孙行突然清醒许多,仿佛瞬间成了精算大师。 “兄长所虑既是,也是朕之所想,故而盐政仍然不动,略作增益。” “增益,怎么个增益法儿?” “这盐政一直为朝廷所独断,朕思来想去,近些年私盐贩卖者甚为猖獗,尤以江淮道最甚,数任盐铁使无不贪赃枉法勾结盐枭,甚是可恶,前番两年江淮洪泛,盐场损失惨重,漕运不畅,私盐泛滥更加肆无忌惮。 故而朕以为,天下之盐不能全仗江淮,尤其是江淮盐铁官吏,不堪大用。应新增盐场以分其利,如此以制衡江淮盐场。” “可江南也产盐,若是增加了江南产盐,江淮产盐势必减少,而盐市就这么大,再多的盐,百姓也吃不掉啊。” 公孙行说的不无道理,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全国每年要消耗多少盐,户部的账和实际盐铁司销售的盐,还有全国每人应该摄入的盐,根本是一笔糊涂账。 由于盐价过高,大多数老百姓都是粗茶淡饭,盐摄入严重不足,而且还是有杂质的粗盐。 沈云卿曾给了林毅贤一个数值参考,体力劳动力至少摄入两钱的盐,当下一钱约四克,普通劳动力和妇女一钱半,少年一钱,老年人按一钱半算。 以一家七口人计算,一对夫妻两个孩子两个老人,一天消耗食盐三十四克盐,合计农闲时间盐摄入少,打个折扣七口人一天最低摄入三十克,一个月就是九百克。 一石大约相当于三百四十斤中国市斤,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一升约合1750克,就算1800克,一升盐够七口之家吃两个月,一年至少需要六升盐。 而现在每升盐卖到了两百四十文,这还是在江淮、江南产盐区,京畿道天子脚下,还不敢卖的死贵,内陆地区的盐价都已经卖到了天上,最便宜也得三百二十多文一升,贵的要四百多。 全国人口以一千两百万户计,每户平均五个人,一年消耗的食盐至少十三万石,合一千三百万升,即便每升只卖两百文,一年的资金流水就是两百六十万贯。 其中盐的成本每升仅二十到三十文,就算有运费、物流费用,五十文钱撑死了,现在卖两百多,乃至四百多,中间的利润哪里去了。 光这么算,全国六千多万人口每年消耗的食用盐,比户部少了整整六成还多,而且户部的账还不是有效消耗,也就是许多人还吃不起盐,吃不足盐,实际上人均应该食用的盐要更多,人口食盐的盐利根本不止两百六七十万贯,至少也要三百万贯开外,这还是食盐部分。 这里面还不算手工业用盐、农业用盐、养殖用盐、食品腌渍盐、冶炼用盐等等消耗,总体算下来,户部每年盐利总额的岁入少了近七成,少说六百到七百万贯铜钱,这么多钱哪儿去了。 第103章 唇枪舌剑 公孙行说盐太多,老百姓吃不掉的根本问题是盐价太高,是老百姓吃不起,实际情况是老百姓盐摄入严重不足。 其次还有市场饱和问题,如果供过于求自然吃不掉,但是盐还能用于工业生产、农业生产,但这就是后话了。 眼下非但老百姓盐不够吃,盐价还奇高,自然是卖不掉。但如果皇帝让降价,那户部肯定会说人力成本、运输成本太高,降不下来。 于是公孙芸惠跟公孙行这么说: “朕考虑良久,这盐政应该适当开禁授许民间私人制盐贩盐,兄长以为如何。” 怀王闻讯吃惊不小: “哈啊!授许私人制盐贩卖盐,这可是古之大忌呀。” “所以,朕决议由内司府库与牡丹内卫加以监管,盐铁司不再过问。” “这……”公孙行恍然大悟,她妹妹这是要将盐利尽数收归她自己金库。“陛下,这恐怕不妥吧,户部与薛伯充定不会答应。” “正因为考虑户部关切,朕只开禁三个名额,每个额度可限定盐工数量加以约束,其中一个名额兄长可有意。” “我!”公孙行转眼想到,自己妹妹这是要拉他和吏部一起下水,想到这里他说:“可要是盐工少了,盐价还是不低呀,不仅盐价不低,还得比盐铁司的贵,这怎么弄。” “兄长,现在的盐价已经够贵了,其中的利润有多少,兄长还要朕说吗。” “这……臣明白了,那容臣考虑考虑。” “朕明日早朝便要提议此事,兄长可要抓紧了。” “臣明白,臣先告退了。” “嗯……” 看着公孙行离去的背影,女帝一改刚才的殷勤,陡然沉下脸色,仿佛是变了一人。 待公孙行离去,女帝与欧阳羽说道: “欧阳。” “女婢在。” “替朕拟旨。” “是陛下。” …… “着江淮道节度使汪晨贵,旨到之日起,两月内整顿江淮盐场,恢复至隆元二年盐产,不得有误。” 受到地理和生态地貌制约,现在的江淮,尤其是沿海的苏北地区,还没有完全形成平原地形,多数地区仍然是纵深很深的湿地和沼泽,尤其是现今的盐城、连云港一带,自然开发都较晚。 徐州、扬州和南通开发最早,在古时的行政范围囊括了盐城、连云港一代,因此盐场都集中于徐州、南通、扬州这块地方,但也是洪泛重灾区。 人口聚居区洪泛,势必导致生产力倒退,尤其是煮盐,煮盐需要大量人力,洪泛过后农业停滞,恢复农业生产需要用人,盐工无暇顾及熬盐,致使江淮产盐大幅锐减,也间接导致了盐价暴涨。 此外河南道、西辽道都沿海,其中河南道也煮盐,但规模不及江淮,仅排在全国第三,西辽道人口稀少,直接从河南道用船运,来的更为方便和划算,因此西辽道并不煮盐。 但问题是盐的保质期无限长,江淮产盐锐减,不意味着没有库存,释放库存,盐价自然下跌。女帝勒令江淮恢复产盐,意在压制已经脱轨的盐价,她已不指望贪官墨吏能主动释放库存平抑盐价。 怀王回到王府不久,将吏部尚书许殷良请到王府商议盐政。 “陛下这是要对盐铁司动手啊。” 许殷良的反应不出所料,公孙行点头肯定: “户部的人这是太黑了,触及了陛下的底线。” “那怀王您的意思是?” “陛下只说开小禁,只许江南三个名额,其中一个给了本王,另外两个,依着陛下的性格,一定会给一个户部,让他们自己折腾。 户部江南和江淮两系本就不合,现如今汪晨贵在江淮压着户部,户部干脆来个破罐子破摔,本王也始料未及,所以一定会分而治之。 本王以为,既然陛下心意已决,现今又明示了好处,不妨与户部斗上一斗。” “既如此,本官便依怀王之意行事。” “但明天见机行事,先看看兵部和工部怎么说。” “本官明白。”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齐聚泰宝殿。女官一声上朝,公孙芸惠在女官拥簇下走上金銮殿,殿下众臣俯首山呼一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女帝落座,抬手平身,众臣起身。 “今日朕有一事要诸位爱卿议一议,最近各地州县屡来奏本反应,各地盐价居高不下,百姓生活清苦无比,有甚者一升盐卖到了四百文,简直闻所未闻。 卢尚书,盐铁司乃户部所辖,如今盐价居高不下,户部当做如何应对。” “启奏陛下,盐价奇高,乃江淮盐场因洪泛失陷,最近两年忙于恢复江淮农事,尚未顾及盐产,但去年起已有起色,明后年应能恢复至五年前产盐。” “那这盐价今年是降不下来了。” 女帝口气不快,卢希彭很是圆滑,他顺着女帝的话往下说: “回陛下,盐价本不贵,但眼下盐产少而食盐者甚多,倘若价低,便会引发哄抢,致使有人盐多,而有人无盐可用。 现在盐价居高不下,一是供不应求,二是价高百姓每次购买便会少,如此人人都可少买些,人人可得盐。” 卢希彭的理论体现出了市场经济运行的基本规则,叫“市场供需关系”,简而言之物以稀为贵,货少价格就高,这是市场规律。 但国有企业难道不应该照顾一下老百姓的感受吗? 是的,所以卢希彭也说了,如果照顾老百姓的感受,把价格降下去,那么先排队买盐的会往死里买,后排队的就没盐可买了。 所以把价格抬高点,是为了让大家珍惜手里的钱,每次少买点,人人就都能买到。 当然,还有一种措施,计划经济凭票购买,但也有问题。 即便票面价格再便宜,供小于求,最终仍有人拿不到票,尤其是整件不能拆分的东西,如电视机、收音机、自行车等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凭票计划经济,搞一张票那是千辛万苦,买回来又不能像盐一样几家分。 所以卢希彭的理论看起来是没错的,但问题是你仓库里堆着如山的盐,你不拿出来卖,却恶意制造稀缺,这也符合经济规律? 女帝心知肚明,沈云卿也很清楚,所以就给支了一招:开禁 “既然江淮道盐产不足,那就不妨让江南、河南两道提增产盐,以补江淮产盐,抑制盐价飞涨。” “陛下,这恐怕不妥。” 卢希彭左一个不合适,右一个不妥,女帝颇为恼火,又问: “卢尚书,提增江南、河南产盐有何不妥?” “启禀陛下,煮盐靡费人力甚众,而江南产粮关系全国,倘若抽调江南民力煮盐,少说需得二十万。而江南沿海秀州、钱塘等地皆为我朝财税重镇,陡然间二十万人改作盐工,对江南道财税影响甚为巨大,还望陛下慎重。” 农业文明的根本是粮食,所以让二十万人去熬盐,以一人每季人力可耕十二亩计,二十万人就是少耕两百四十万亩,两季就是小五百万亩地。 而江南的地肥田居多,一年至少减产五百多万石稻米产出,最多就是七八百万石,非但少五百万石,朝廷还要支付给这二十万人至少等价于五百万石的工资,否则人家就亏本。一来一去就是至少一千万石的损失,这还是其一。 其二,是对当地经济供应链和产业结构的改变,带来的经济冲击是长期性的,所以上头动动指挥棒,下边就得跑断腿,政策惯性太大,地方经济受不了。 所以沈云卿也支了一个招数:开个小口子 “卢爱卿言之有理,但盐价不能任其飞涨,朕决议在江南开小禁。既然迁民煮盐有伤朝廷税政,那就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先让盐价降下来,至于降多少,产多少,一切以百姓生计为重。 诸位爱卿,谁人有良策。” 女帝金口一开,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兵部尚书范勇一马当先说: “陛下,臣有一策可缓盐价。” “哦,范爱卿有何良策。” “启禀陛下,江南太平多年,盗匪流寇甚少,臣建议可效法边军屯田,调各地州兵、县兵前往江南沿海各地煮盐,待等淮南产盐恢复,再做解散也不迟。” “臣反对。”卢希彭反对道,忙又说:“陛下,州府兵马身系地方治安,调去煮盐成何体统。” 范勇毫不买账,针锋相对道: “卢尚书,按你说法,边军干脆田也不屯了,粮草全仗户部如何。” “范尚书,兵事归兵事,盐务归盐务,岂能混为一谈。” “既然不能混为一谈,那卢尚书拿个注意出来,替陛下分忧。” 卢希彭一时语塞,情急之下忙做辩解: “陛下令我等拿出可行方略应对盐价飞涨,岂能是本官一人之事。” “既然拿不出,本官的献策卢大人又言不妥,那总得有个妥当的法儿不是吗。” 范勇与卢希彭杠上,两人争执不下,女帝不动声色观察着各部动静,将话题挑给了工部: “林尚书,爱卿可有良策平抑盐价?” “回陛下,卢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臣以为,两全其美也很困难,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故而臣以为,既然朝廷暂无力增加盐产,同时又会伤及地方财税,不妨开一个小口子,将制盐放给民间,用民间财力为朝廷所用。” “哦,此法可行吗?” 公孙芸惠反问道,卢希彭再度反对: “陛下,此事有违律法,不可善开先例。自古盐铁皆由朝廷独断,便是为防民间私蓄盐铁而谋反,倘若开禁盐政,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有违本朝律法,刑部尚书,历朝可有变通之法。” 女帝问道刑部,尚书田诚上前一步作答: “启禀身上,盐铁两政自古为朝廷所遏控,本意是为防民间私蓄盐铁而造反。铁器可炼兵刃器械,而盐乃人之精气,久不食盐者全身乏力浮肿,故而盐铁为国之根本,不可开禁,此乃为历朝所承袭,至少臣并不记得有过先例。” “那可否开此先例。” 女帝追问道,卢希彭先声夺人说: “陛下,不可。盐铁关乎国运,不可开禁。” 公孙芸惠脸色陡然一沉说: “朕没听错的话,卢爱卿与田尚书方才皆言,朝廷遏控盐铁,是为防民间私蓄造反,现如今盐产不足,民间何来私蓄之说。” “陛下,此乃历朝承袭之惯例,不可轻动啊。” “既然被历朝所承袭,那为何历朝还能有人谋反,远的不说,朕在位十一年,七王一起造反,八年前盐价不比今日低,百姓依然清苦,七万仍就造反,七王何来的盐铁,难道是刮抠百姓的吗!” 女帝口气强硬掷地有声,驳的卢希彭哑口无言。 既然盐还不够用,那七王就不应该造反才对,可见管控盐铁,管不住人心和手痒。 第104章 行贿 此时大殿上鸦雀无声,吏部、礼部都不表态,一时间气氛压抑至极。 沉默了许久,公孙芸惠沉声说: “既然盐铁关乎国本,朕也不能不防,但盐价必须降下来,这个先例就由朕来开。 为防不测,此番开禁仅限江南,员额三人,由朕内司府监理,无需盐铁司过问,刑部尚书田诚。” “臣在。” “此法可行否?” “既然陛下亲自监管,陛下自然没有道理谋反,故而可行。” “那诸卿谁人还有异议。” 女帝瞳孔微缩厉色扫荡大殿,除卢希彭与户部一干官吏,其余各部文武齐声附议: “臣等附议……” 散朝后,卢希彭火速差人将消息报至平阳王府,薛仲安闻讯忐忑不安。 “真不知道母后这是要对江淮盐道动手,还是另有算计,我总觉得此事来的蹊跷,盐价涨了也不是一两年了,今年也不比四年前贵多少,母后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发难。 玉凝,你说母后到底怎么想的。” 周玉凝不徐不疾喝了一口冰镇酸梅,然后说: “母后我是再了解不过的,有些事情她能睁一只眼,但是做过了,触及了母后的底线,肯定是要有反应的。而且这次只开禁了三个员额,这么少,又都在江南,少说得用十万盐工,这么大的动作,能是三个商贾做成的?” “那这是敲山震虎?” “许是的,你可别忘了我那舅舅,秀州可是吏部放的缺,按说江淮的盐道他们也能分一杯羹,朝堂上许殷良却连个屁也不放,他不说话,本就是态度。 所以我敢说,三个名额舅舅一定分走了一个,唯有如此,有兵部和工部的支持,六部半数站在母亲一边,礼部本无利害关系,巴不得吏部、户部、工部乱成一锅粥,所以只会随大流。 现在母亲把开禁的盐利纳入内司府监管,刑部还能说我母亲私蓄盐铁造反?他田诚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只要刑部低头,礼部更不会反对。 所以这是六对一,胳膊扭不过大腿。而且母亲多聪明,明知道户部心不服气,这事儿还不交给盐铁司去办,直接由内司府过问。 现在还只是开一个小口子,倘若户部不识相,盐价不降下来,那下次就可能开大禁,到时候盐铁司架空了,盐利都进母亲的内司府库,户部也差不多给架空了一半。” “还是玉凝看的透彻,那你说接下来该怎办?” “还能怎办,先逼着卢希彭让那些黑心的墨吏和商家把盐价降下来,然后我再厚着脸去向母亲讨个名额,如此三方各一,下次若开大禁,便按三三开。” 知母莫若女,女儿永远是母亲肚子里的蛔虫,女人的共性也决定了思维的趋同性。 黄昏时,周玉凝提着礼物进宫见到了母亲公孙芸惠。 “女儿给母亲请安。” “呵哈哈,快起来快起来,过来为娘身边坐。”公孙芸惠喜笑颜开,示意欧阳羽说:“欧阳,取张椅子过来。” “是,陛下。” 欧阳羽取来木椅置于女帝边,周玉凝径自落座。 “有劳欧阳妹妹了。” “公主殿下言重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言毕,欧阳羽退到一旁继续伺候,女帝抓着周玉凝的手语重心长说: “玉凝,仲安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每次进宫耽搁在路上,见上母亲一面很是不方便。女儿琢磨着隔三差五还得回宫小住几日,常伴母亲左右侍奉,以尽女儿一片孝心。” “呵呵,你若是隔三差五进宫小住,不怕仲安再娶个小的。” “他敢,我休了他。” 母女二人说着体己的话,气氛很是融洽,周玉凝徐徐拿来一只锦盒端到面前说: “母亲,女儿最近买下一个乌兹曼国(阿拉伯)传来的奇物,做的很是精巧,想着献给母亲讨得些欢心。” “我朝奇珍异宝无数,何等奇物能令为娘的玉凝为之心动。” “母亲且看……” 周玉凝缓缓打开锦盒,若隐若现一只紫色鎏金掐银丝的精致熏炉,典型的阿拉伯风格,充满了异域风情。 “母亲,这只熏炉以紫金打造,鎏金掐银,紫金打制的炉胎颇薄,中原难有其精巧,据说焚以香料时,紫金闪烁七色,极为神奇。” “嗯,此炉的确难得一见,据朕所知,这紫金乃罕见奇物,我朝开过至今仅有两件,堪称振国之宝,此熏炉价格不菲吧。” “说来也巧,女儿得来全不费功夫。” 女帝本无兴趣故作有意,现在闻讯反倒被提起了胃口: “哦,说来为娘听听,怎就得来不费功夫。” “去年神都来了一批乌兹曼(阿拉伯)的商人,前往西市贩卖货物,有个叫木阿姆克的乌兹曼商人怀揣此宝,托人遍访神都的大户人家,只为讨得从乌兹曼前往我朝的近路,以便于日后组织更大的商队前来我朝交易。 可是这神都城里的大户人家一不经商,二不曾去过西域,哪里知道路在何方,后来消息传到了女儿府上,女儿便是召见了此人,换得了此宝。” “哦,此宝贵重如山,那人岂能为一条商道而舍弃此宝。” “那人贩卖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乌兹曼的藏红花,可是寸两寸金也买不到的灵丹妙药。” 藏红花发源于地中海中东和希腊沿岸,因气候缘故,逐渐萎缩在中东沿岸生长,后随波斯帝国的崛起,攻入中东半岛,藏红花由此进入伊朗高原。 藏红花最早在晋朝传入中国,当时佛语称之为“郁金香”,此郁金香非荷兰的郁金香花,大概在唐朝时期,出现藏红花一词,因为当时的吐蕃国力强盛,距离波斯最近,故而藏红花大量流入吐蕃,继而进入中原。 紫金是一种由黄金、铜、镍、钴、钯、铝形成的天然合金,由于其含有较多高熔点金属元素,因此其熔点较高,冶炼后色泽呈玫瑰色,少数极品呈紫色,故而得名紫金。 由于其抗腐蚀,高熔点,高硬度,其加工性极差,且中国自古不产紫金,世界范围内最大的紫金矿藏绝大多数分部于俄罗斯,中东几乎没有,因此紫金制品在当下可为十分珍贵,说是振国之宝也不为过。 《西游记》里唐王赐给玄奘的那个紫金钵盂,理论上应该是从唐帝国西伯利亚领土上找来的紫金。 为了这件“宝物”,周玉凝用一张岐帝国西域、天山、呼延都护府的山川地形图,与那木阿姆克交换了资金熏炉,木阿姆克并承诺今后贩入天朝的藏红花,都由平阳王府做总代理,可为是赚钱收礼两不误。 此事倒也没有引起女帝的警惕,她相信自己的女儿还不至于笨的如此不堪欺骗于她。 “此宝贵重,为娘怎又能横刀夺爱,你且收起来回家藏好,若是让那薛伯充知道,朕拿走了他的家传宝物,非得前来跟朕理论。” 公孙芸惠半推半就,心里其实很是惦记。周玉凝不依不饶继续“行贿” “娘,都是女儿的心意,仲安压根不知道,娘就收下嘛,况且说,送出的礼物女儿怎好意思收回。若是陛下赐出的礼物被他人拒绝,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周玉凝撒着娇气,公孙芸惠哈哈大笑说: “呵哈哈,好吧,为娘就占一回便宜。”言毕,女帝吩咐欧阳羽说:“欧阳,且替朕收好。” “遵命陛下。” 欧阳羽小心接过“镇国之宝”,放在一旁矮几上继续伺候着。 此时甜言蜜语说了,贿赂也收了,公孙芸惠做了一番铺垫,抓着女儿的小手语重心长说: “还是玉凝体贴啊,不像启儿、晟儿,长大了心里早没了为娘。” “娘,看您说的,皇兄、皇弟又不是女儿身,养尊处优生个一男半女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皇兄、皇弟们可还要为朝廷分忧,为娘分忧,要是常来母亲这里,指不定把事给办砸了,又要搬请母亲出面劳心劳神。” “是啊,你那些兄长弟妹,要是能让为娘省心,倒也算是给朕分忧了,就怕不省心呐……” 女帝意味深长道,下刻话锋一转说: “眼下朝廷时局艰难,你也知道,为娘真希望有人能替朝廷分忧,然眼下江淮道垮了一半尚未好转,江南也不让为娘放心,此番为娘决定开禁盐政,也是无奈之举,玉凝你可不要怪娘啊。” “娘,女儿永远和娘在一起,谁反对娘,女儿跟他们势不两立。” 周玉凝信誓旦旦,女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是玉凝知娘心,这样吧,此番江南盐政开禁三个员额,你舅舅要去了一个,为娘若都占了,不免让人说闲话,为娘想让仲安分忧,你一下如何。” “他呀,不行。” 周玉凝故作拒绝,女帝还得哄着她: “他总闲在郡王府的温柔乡里宠着你,那薛伯充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指不定责怪朕如何消沉仲安意志,还是让他挑个担子,也好替娘分忧。” “可万一办砸了怎办,他可只管花钱,不管挣啊。” “不是有为娘撑腰吗,既然归内司府监理,自然有娘出面,只要仲安遵纪守法照章办事,刑部和御史们总得给朕这个面子。” “那……女儿就勉为其难回去与仲安说说。” “嗯,是要好好说说。” 家事既国事,这是典型的王朝家天下的宿命,无论王朝如何强盛,政治如何清明,皇帝永远无法回避自己的裙带关系,而外戚裙带关系直接带来的是围绕他们展开的利益团体。 当利益团体掌控的资本膨胀到一定程度,进而影响到国家经济的运转,王朝的改革触及他们的利益同时,必然遭到既得利益者的抗争。 所以皇帝的家事,并不比单纯的国事更轻松,往往只有理顺了家事,天下事才能得以解决。 古训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第二,治国才第三,可见只有管好了小家,才能治大家,皇帝的家事既是天下事。 盐政与水泥的同时开禁,就像一个藤上的两个西瓜,一个苦口,一个甘甜,苦的那个总要吞下去,甜的那个总有人追捧。 第105章 游牧与农耕 就在长城以南这个庞然大物艰难维系着造血机能的同时,草原上吹来了冷风,今年的季候比往年更为凉爽了几分,好斗的武士们骑马或是摔跤,在女人们的面前展露着自己的雄姿。 都勒阔逃出神都后,一连躲藏了一个多月,侥幸逃出了龙武卫的追缴,最后在商队的掩护下,安然出塞回到蒙古高原以北自己的部落。 但可汗木可烈一早收到了女帝的致信,希望就此事给一个交代。 岐帝国的军力对于人口区区数百万的散乱部落而言,仍然是个庞然大物,尤其是库兀图族几百万被岐帝国驯服的牧民,他们随时可能皮甲待战,像游牧战士一样,扫荡整个草原。 都勒阔刚入部落的领地,遂即被自己父亲的可汗卫队押回了汗帐。 “你这个逆子!” 皮鞭无情打在都勒阔的身上,给他带来了屈辱和怒火,但在父亲面前,他必须去面对。 “父汗,天朝已经不行了,他们就像一盘散沙,库兀图的牧民就是一头肥硕走不动路的猪,已经失去了牧民应有的本性,被岐人的粮粟、酒肉和女人迷的丧失了心智。 只要我们轻轻的推一下,这个庞然大物就会像沙漠里的高墙,转瞬间变成一堆沙子。” “放肆!”木可烈挥动着皮鞭怒不可遏:“你懂什么,就是一头只剩下一口气的豺狼,它死的那一刻,也会咬死试图杀死他的人。 更何况大岐精锐尚存,数以千万的人口是我们的十数倍,他们的城墙比我们的刀剑还多,他们的河流比你见过的长城还长,招惹对手前,你应该先想好后果,再去招惹。” “父汗,你应该去天朝看看,看看那里的岐人,天朝就把他们当成牲畜一样对待,他们的子民早就离心离德,他们的大臣整日搜刮财宝玩着女人,他们的皇帝就是个摆设,国库里空无一文铜钱。 而我们有百万勇士,骑着最好的战马,握着最锋利的弯刀,还有乌兹曼的火器,和用之不尽的好铁。 我们可以迅速击败天朝,将他们变成我们的奴隶,从今往后,我们的部落再也不用忍饥挨饿,花费无数的宝藏购买他们昂贵的商品。我们有手,我们可以自己去抢、去拿,根本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 “无可救药的孽畜,来人,给我拖出去扒了,绑起来!” 左右护卫不知所措,木可烈恼羞成怒说: “要我亲自动手吗!” “是,可汗。”左右上前押起都勒阔,不免心怵手软:“对不住殿下,属下也是奉命办事。” 言毕,护卫押着都勒阔要出汗帐,都勒阔挣扎说: “父汗,我可是为了我们部落的子民,苍天是不会惩罚我的……” 木可烈怒不可遏,额头暴跳着青筋说: “还不拉出去!” 护卫硬着头皮拖走都勒阔,汗帐中即刻清静不少。 木可烈坐回汗座,端起手边的奶茶猛喝一口,却仍旧无法平息心头的怒火,这时一旁始终站着没有说话的护国师鲁古图上前说: “可汗,天朝皇帝的信该如何回复。” “难道要我把自己的儿子杀了吗。即刻召回沃腊舒达,让他从部落里选三千匹好马,五千只肥羊,送去云中,我还不想被皇帝撵着到处跑。” “是,可汗。另外,今年秋天的部落大会临近在即,去年可汗向天朝提出的要求,并未得到满足,今年如果继续如此,会有更多的子民忍饥挨饿,甚至熬不过冬天,其他部落的首领恐怕会难以约束,可汗应该早作准备。” “这我知道,等沃腊舒达回来后,我会亲派使团前往神都,要求增加每年的货物,但我们的人,也该学会种地,如果整天就知道放牧争女人,部落永远没有出路。” 由于草原人口急剧增加,而岐帝国每年输往草原的商品,尤其是粮食常年维持在一百四十多年前的水品,所以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一二三十年前忽喇各个部落才一百五六十万人,现在已经五百多万。 而一百四十多年中原输出的口粮,本不够一百五十万人食用,所以现在涨到了五百多万,肯定更不够用。 当然,有人说他们不是放牧吗,有牛,有羊,有马匹,不断增加牲口数量不就完了? 是,但问题是五百多万人每人十只羊,三头牛,半匹马,那就是上亿的规模,整个蒙古高原、西伯利亚、远东、中亚也养不活,这么多的牲口,需要额外的粮食,尤其是大豆豆粕。 所以只有现代农业集中圈养,投喂豆粕精饲料,才能维持全球几亿甚至十几亿牲口的存栏,否则光靠草地是供养不起的。 此外人也不能总吃肉,天天吃肉顿顿吃肉的结果是严重的肠道疾病和肾炎、肾衰、尿毒症和癌症,所以草原上人的寿命普遍很低。 再者牲口毕竟不是粮食,遇到了暴风雪、干旱、瘟疫什么的,迅速死亡。 在草原上牲口就是一切财产,没了牲口,就没了生计,没了生计就得活下去,最后发展成大范围的游牧入侵活动。 归根到底是没有工作,丧失生计后的犯罪行为,进而升级到国家层面的战争和政治行为。 而岐帝国输往草原的粮食主要来自河北道,河北自古是中原腹地,人口基数庞大。 当年岐朝建立,为防着北方游牧民族南下袭扰,制定了“空粮”战略。 就是把靠近草原的产粮大区富裕的粮食卖给游牧民族,让边境纵深腹地的可掠夺口粮减少,让他们没有发动战争的动机。 同时在后方囤积粮草,供应边军和输出口粮州郡的市场需求。 忽喇与岐帝国接壤边境只有河北道人口基数大,粮食出产多,尤其是小麦,符合他们的胃口。而云中、关外、呼延、天山等都护府、道人口稀少,半游牧和耕作结合,产粮仅够勉强维持当地需求。 因此河北道的富裕产粮多数卖给忽喇,同时在黄河以南的河南道囤积粮食,保障河北道非常时期的粮食供应。 但问题就出在八年前七王造反,天灾接踵而至,关中、京畿、河北、河南旱涝交叠,北方产粮锐减,河北道余粮被运往京畿、关中等地赈灾,输往草原的口粮锐减。 可河南道不是屯着应急粮吗,从河北运粮岂非舍近求远,还断人家饭碗? 女帝当然知道,但更知道河南道的粮仓已经空空如也,早被蛀虫搬空。 江南的粮又保着江淮洪泛区赈灾,和南下平叛军的供应,京畿道、关中道的粮,得保障西征大军的补给,和云中、关外两道的军粮,所以当时是无粮可用,现在仍然无粮可用。 忽喇毕竟是游牧民族,岐帝国一而再再而三规劝其升级产业,不要总靠游牧模式发展,要走农业道路,搞一些手工和工矿业,但他们干不来,或者说不想干。 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亚天气固然寒冷,但是一年能种一季麦子,产量要比中原低得多,但好歹广种薄收,能解决部分粮食的短缺,剩下从中原购买倒也无妨。 可问题就在游牧人总觉得这样太辛苦,遇上个天灾人祸,一年的光景全得完蛋,而且当下技术落后,应对天灾的能力有限,还不如继续游牧,有种麦子的时间,游牧的经济产值更高一些,至少能吃肉喝奶酒 等吃不饱肚子时候找皇帝讲理,皇帝如果识相,那就好话好说,如果不识相,正如都勒阔说一样,我有手,我会自己去拿。 游牧采集和农耕体系的本质是生产力,当人的本能无法得到满足时,社会性矛盾必然上升为国家矛盾,对外转移焦点是必然结果。 凭什么你住别墅洋房,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就只能住毡房,喝冷水吃冻肉,穿不暖,吃不饱,没女人,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人本能的欲望驱使着人性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所以在游牧民族的眼里,中原就是块富庶的宝地,就像一块海面,怎么挤都有干货。 七月间,沈云卿去到秀州沿海勘察地形,寻找盐池的合适场地,同时设计了简易的水门,利用浮力原理完成闭合,但有些结构部件仍需要向工部订购。 当然,也能用木结构代替,重新设计结构,但可靠性会低得多,水门的工作效率很难保障。 水泥收归朝廷开禁的消息不胫而走,江南州县先于其他各道率先试点开禁,州府贴出了告示,详细阐明了申办水泥坊的若干要求,光三万两白银的门槛,着实吓退了无数求财若渴的土财主。 市场沉寂未久,率先传出刘岩镜捧着三万两白银申请朝廷授许,三万两白银约合二十多万贯铜钱,即便放在江南,其分量也非同一般,消息很快传到秀州,蔡生廉仍然拿不定主意。 但这天,秀州刺史吴子冰突然前来,催促蔡生廉从速之。 “吴大人,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不瞒蔡员外,吴某刚得怀王消息,朝廷开禁盐政授许,在江南开禁盐市,共计三个名额,其一是户部,给了钱塘的高如清,其二便是怀王,怀王钦点了蔡员外的将,要员外接手此事。 第三个是兰陵的沈家,沈云卿如今摇身一变七品宣德郎,与工部关系密切,此番盐政开禁,与水泥收归朝廷不无关系,定是工部与沈家做了交易。” 蔡生廉闻讯大惊,他忙说: “难怪沈云卿最近一直出没在汤县,莫非是来找盐场的。” “那就是了。他现在是工部的人,水泥收归朝廷,工部难逃干系,而沈家分文好处没有,空得个散官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盐政开禁才是关键。” “当初真是小看此子,只以为他是个酸腐的秀才,没想到三年摇身一变加官进爵,勾连上了工部。这秀州若是被其进来,日后定不会安宁。” “说的是,故而决不能让其在秀州开工。” “可这是朝廷的授许,秀州离得这么近,他不在秀州开盐场,还能跑去其他地方不成。” “开盐场需得用人,蔡员外为何不先下手为强,募尽盐工人力,看他如何开工。” 吴子冰提议道,蔡生廉点头肯定道: “此法甚妙,只要稳住秀州的豪强大户,据不给其招募盐工,他便开不了工,只能去别处。” “对,就这么办。另外,申办水泥坊之事,蔡员外考虑的如何?” “水泥现如今还在沈家手中,眼下又要阻击其在秀州开盐场,而水泥授许由工部过问,沈云卿必会刁难于我。 依蔡某看,不妨先在盐市将其打垮,坐等沈云卿上门来谈,如此对我等更为有利,水泥坊可以先修起来,待等打垮了沈家,随时随地也能开工。” “如此甚好,吴某还有公务在身,这就告辞了。” 待吴子冰离去,蔡生廉喊来管家陈平: “老爷,有何吩咐?” “沈云卿现在何处?” “两日前离开了秀州,回兰陵去了。看样子,沈家这是要大干一场。” “让人把话放出去,我蔡某人要在秀州招募盐工,各县各村从速出人,如有沈家招募盐工,没有我蔡某人的允许,谁也不准动。”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这熬盐得要人,而局域内的富余劳动力是有限的,蔡生廉招光了富余劳动力,继续要从本地招工,就只能让农业人口脱产,农业人口脱产产生的农业损失,会抬高盐工的用工成本,其他人再要煮盐,效率和成本上没有任何优势。 沈云卿回到宁阳县已是七月二十七,各村的晚稻已经种上,远远看着颇有些成就感。不知何时一个人形嗖的一声窜到跟前,摁住他马头,定睛细看才知是全衡。 “全衡将军,你怎么来了。” “张大人让我领人来江南认路,所以就过来了,顺道把今年夏粮弄回去。” 沈云卿翻身下马,继续说: “多少个?” “二百二十八个,多数是工匠,太学生和秀才不多,另外还有三箱书,有七八十本。人太多,暂时都住在兰陵和各县,你有地方安置吗。” “有,但还没建好,得等到入秋后。” 沈云卿谋划在宁阳县办一个理科学堂,先把数学搞起来。 第106章 虚与委蛇 眼下岐帝国的数学认知已经发展到二元解法和早期工程数学,强项是运算和工程应用,几何较弱,但已经具备了较高的起步台阶。 数学无疑是所有学科的基础学科,甚至数学是打开思想禁锢的钥匙。不把数学搞起来,其他学科都只是空中楼阁。 二人边走边说,全衡话锋一转: “盐政开禁的消息已经传到江南,你刚回宁阳,兰陵方面应该很快会有反应。” “嗯,我有准备,这次开禁有几个名额?” “三个,一个是你,另外是秀州和钱塘,秀州的吴子冰是吏部放的缺,钱塘是户部放的缺,兰陵的李义清你也知道,是户部放的缺。所以你的盐价如果降下来,李义清放不过你,秀州更放不过你,盐铁司就更不说了。” “所以才得要水泥和盐政同时开禁,断人财路无异于夺人性命,咱们不能把人家的饭碗全端了,必须给条活路。” 闻讯这句话,全衡不禁翻了个白眼,他说: “你把盐价降下来,还不是断了盐商和盐铁司的财路。” “但他们可以拿钱去开水泥坊,富裕的盐工去种地,少量的盐工可以继续晒盐。” 晒盐的直接结果是失业,十几万几十万盐工的饭碗不保,这还不是症结,症结在靠着盐利吸血的盐商和两江的贪官墨吏,所以降低盐价必然得罪两江的官场,招来杀身之祸。 眼下好就好在是农业社会,盐工失业还能回去种地,熬盐并不比种地轻松,甚至更苦,尤其是冬天,十之八九有关节炎。 但那些个盐商和贪官墨吏断了财路,显然不会甘于寂寞,资本一旦停滞运转,就没有产出,在市场资本不断通胀的情况下,你的财富不增加就是在贬值。 所以又得给他们一个产业,至少稳住其中一部分人,拉住他们,分化他们,同时用他们的钱,解决朝廷的问题。 至于另一部分不甘心掏钱认倒霉的,等着他们的将是一套组合拳。 回到沈宅,全衡再次遁去踪迹。 见到老爷子沈严良时,沈云卿从其口中得知李义清两日前曾差人前来府上打听虚实。沈严良只称不清楚,未做正面回应。 第二天,他马不停蹄去宁阳县几处客栈,面试住进宁阳的工匠和太学生。 工部选拔的这批人,工匠占了多数,学习算学、匠学、工学的太学生不多,剩下是一些工部系统内推荐的地方秀才,还有几个举人,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下。 太学的生员有三万六七千之多人,数量虽然可观,但真正能踏实钻研学问的不多,不少人是抱着求官的心理参加科举。 加之相当一部分是勋贵和官宦子弟,要从太学选拔醉心学问不求当官,三十岁以下的太学生,简直比登天还难。 哪怕是去做个芝麻绿豆的八九品小官儿,甚至都能满足他们的人生愿望。 不过张祥办事的能力还是只得称道的,第一天面试的结果让人满意。 住进宁阳县的共计三十六人,二十九个是工匠,三个是太学生,其中两个还是招录的工匠子弟。 放今天看,就是系统内部工人子弟的保送生。剩下四个,有两个是三个秀才,一个是举人。 黄昏回到沈宅时,不出全衡所料,秀州方面果然按耐不住,刘岩镜派来了长子刘文莫再来摸底。 “沈公子别来无恙。” “诸事繁忙脱不开身,还要劳烦刘公子亲自过问,沈某有失远迎,还望刘公子海涵。” “哪里哪里,沈公子忙于生意,刘某亲身前来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一番寒暄客套,刘文莫直截了当问: “家父近日听闻那秀州的蔡生廉弄到了一门不得了的生意,沈公子可听说?” “这倒没有。”沈云卿矢口否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说:“前几日在下刚从秀州回来,那蔡生廉像防贼一样防着沈某,我哪能打听到他的消息。不知令尊听到了什么风声,如此紧张。” “沈公子当真不知?” 刘文莫再三追问,沈云卿摇头连连: “不知,刘公子快说吧,到底是何生意,总不能是违法乱纪祸国殃民的营生吧。” “这倒不是,最近传闻朝廷在江南开禁盐政,授许私人制盐卖盐,此事沈公子难道一点不知。” “真不知道。” 沈云卿矢口否认不知道,因为只要朝廷的公文一天不下来,地方上理论上不应该提前知道。 当然,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朝廷内议的草案,不用几天就能天下尽知。 但兰陵有个便利,就是李义清是户部放的缺,沈云卿归工部管,王曦照虽然是工部的人,但却是户部放的缺,所以张祥极少联络王曦照做什么,因此沈云卿不应该知道盐政的内幕消息。 而且水泥收归朝廷,和女帝提出开禁盐政,里面隔着一个半月,沈云卿说不知道,其他人也奈何不得。 刘文莫当然是不会信他,于是说: “这盐利可是一笔大买卖,蔡生廉现如今在秀州打个喷嚏,整个江南都得抖三抖,倘若再被他在盐利上谋得暴利,咱们两家在兰陵可就呆不下去了。” “这盐政自古可都是朝廷严禁管制的生意,能开禁授许给私人?” “朝廷如今缺钱急红了眼,什么都敢干,什么也都敢开禁,指不定官位也能卖。” 刘文莫这话明摆着说给沈云卿听的,他这顶七品乌纱帽不就是明码标价捐来的吗。 听到这里,沈云卿也听出了味儿,感情是钱塘的高如清顶不住蔡生廉,所以联络上了兰陵,指望着兰陵合力围剿蔡生廉。 钱塘和兰陵都是户部放的缺,秀州被挤在两州之间,而秀州是吏部放的缺,兰陵、钱塘财力相加,大抵上压过秀州一头,但任何一州单独跟秀州硬刚,都扛不住。 女帝如此布置,既把秀州作为棋子,平衡户部在江南的势力,同时让秀州的财税还能运转起来,被其所用。至少怀王好歹是手足兄弟,户部的那些个人可没这层关系。 刘文莫至今没有说破沈家得到盐政授许之事,显然是寄希望于沈云卿主动一些,不要等李义清上门来请,主动分刘岩镜一杯羹。 明面形成两家联手对抗蔡生廉的局面,实则刘岩镜很清楚,兰陵可没海水,沈云卿只能去秀州。 而钱塘已经有了高如清,一山难容二虎,沈云卿去秀州开盐场,无异于替刘岩镜挡了蔡生廉一刀,他还能多背后挣小钱钱。 想到这一层,沈云卿说: “这盐政开禁有盐铁司管着,盐铁司又是户部的衙门,秀州的刺史吴子冰是怀王的人,有户部压着,蔡生廉未必能落下什么好处。” “但如果盐铁司不管,是皇帝的内司府管着,这可就不一样了。怀王可是陛下的大哥,这不是明摆着护短吗。” “什么啊,内司府管这事儿!” 沈云卿故作吃惊,刘文莫脸色怪异,他实在闹不清楚沈云卿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下刻他说: “此番开禁归内司府管辖,盐铁司不得过问。” “照这么说,蔡生廉真要是吃上盐利这口生意,咱们还真是危险了。” “可不是嘛,所以家父让我过来找你家商议,如何联手对付秀州。” “这盐利可是暴利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他蔡生廉坐断了秀州银市,而秀州的人丁比钱塘多了去,产盐定是比钱塘还多,照此发展下去,蔡生廉早晚坐断兰陵、钱塘、秀州地界,你我两家当真是要给他挤死。 此事得从长计议,要不这样,蔡生廉一定也在打水泥坊的注意,他倘若欺人太甚,沈某便给工部去信参他。” 沈云卿说的信誓旦旦,刘文莫半信半疑说: “那好,刘某回去告知家父,尽快拿出个对策,先把兰陵地界上的新瑞钱庄外阜逐出兰陵的地界。” “嗯,一言为定。” 二人说着各自说着狠话,实则都各怀鬼胎。 待刘文莫离开沈府,沈云卿回到后院书房,与沈严良、顾温商议起来: “云卿啊,蔡生廉财势越来越大,咱们即便在秀州开盐场,那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啊,倘若蔡生廉鼓动当地的豪强大户拒不与咱家往来,盐场怕是连开工都成问题。” “老爷担心的不错,蔡生廉就是秀州一虎,当地的商货都指望着蔡家的船队走货,都不敢得罪蔡家,我们若是挤进去,当地的大户豪强绝不会敢于和我等往来。 而那些大户在村里极有势力,向来是说一不二,无人敢不从,村民若是不去盐场做工,盐场自然就办不起来。除非是去泊阳,可泊阳人丁还不到兰陵一半,哪里能有劳力去熬盐。” 由于煮盐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同时又长期脱离农业生产,因此熬盐集中于两淮和江南,因为当地人口基数大,粮食产出高,能腾挪足够的人力去从事非农业生产。 而泊阳虽然是平原,却在浙北,此时的浙北开发度远不及江南,所以人口就少,人口少,还搞非农业生产,不仅产量低下,还本末倒置削弱地方经济。 尽管盐利是暴利,但暴利不进官府和老百姓口袋,影响的将是地方官的政绩。 而且老百姓都去煮盐了,当地原本富余的农业生产,将倒挂出现缺口,为弥补缺口,就必须从外地运,无形间增加了地方的消费成本。 所以产业得要有人口基础和产业效应,秀州和钱塘都满足条件,地处内陆的兰陵虽然也满足条件,可没海有了个卵用。 当然,沈云卿是学化工的,但工业制盐也是用海水,因为成本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没人会犯傻用化工合成转化提取,至多是化工反应的副产品产生有氯化钠,但那也不能用于食用,大都用于工业再生产。 第107章 “推心置腹” 此时沈严良、顾温二人还蒙在鼓里,压根还不知道沈云卿根本不打算用多少人。 沈云卿压根不担心,他更担心盐价多低才合适,同时又能避免江南和两淮官场、商场的报复,女帝要两全其美,他沈云卿也不想得罪两边。 于是他话锋一转说: “爹,盐工好弄,这您放心。孩儿更担心咱们的盐日后怎么卖。” “市价卖多少,咱们也卖多少,卖低了,那可是砸盐铁司的生意,反过来还不让咱家吃不了兜着走。” “话虽如此,可皇帝咱家也得罪不起呀,此番江南只有三个授许名额,皇帝点名要咱家出头,不正是知道盐价本就低,指望咱家把盐价往下做,现在咱家不把盐价往下做,皇帝能饶得了咱家。” “可盐价往下做了,户部也饶不了咱们呐,更何况兰陵本就是李义清当道。” 顾温忧心忡忡,沈云卿有是说: “所以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把盐价降下来,还能不得罪人。” 听到还有这么好的事情,沈严良忙不迭问: “快说,到底什么法子。” “待到那时,咱们这样办……” 详细道出计划,沈严良、顾温都不免担心: “云卿,这不会引火上身吧!” “不会,皇帝要折腾咱们跟江淮、江南的官场死磕,咱们就推皇帝跟户部斗,咱们做咱们的良心生意,只要老百姓说咱好,咱就好。谁跟老百姓作对,就是跟全天下作对。” “哦……” 沈严良翻了白眼,心里仍然半信半疑。 翌日,刘文莫回到兰陵城,将谈话内容原封不动转给刘岩镜。 “他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要两家联手对付蔡生廉,但他自始至终不承认知道消息。” “哼,沈云卿不是沈严良,沈云卿滑溜的很,他说不知道,其实就是知道。但不论如何,他都免不要与蔡生廉一战。” “但咱家还得提防着他,虽然盐市跟咱钱庄没什么瓜葛,但盐价如果打起来,铜钱势必受到波及,前番大修水房,近两年兰陵市面的粮食又被沈家全部收去,货物走的很是不畅,咱家的铜钱可不多。 此番盐市拼的是铜钱,沈家拼得起,银翔可拼不起啊。” “说的不错,三年前沈云卿来讲和,当时怎就没想到会有今天呢。” 过去三年中,兰陵的粮市被沈云卿坐断,周晟用生活用品抵偿粮价的一半,沈云卿再以货物支付粮农部分卖粮款,剩下的都倾销在了兰陵市面,和周边其他州县。 这就导致兰陵的下级基础需求品市场被沈云卿垄断,上层以银子为消费货币的市场被刘岩镜基本垄断,所以确实也达到了井水不犯河水状态。 银子这个东西虽然不会生锈,适合充当早期高附加值货币,但银子毕竟不是商品,还受到发行总量的制约,因此银子的消费使用很不方便,仅限于小众非生活必需品的消费,大众商品仍依靠铜钱。 所以仅仅三年时间,依靠对基础供需商品的垄断,沈云卿实际已经控制了兰陵经济,刘岩镜的白银即便全都兑换成铜钱,加上手中的铜钱,充其量与沈云卿大抵相当。 而刘岩镜不知道的是,不用多久,沈云卿手里的白银将以疯狂的速度增长堆积。 之后几日,沈云卿奔波于兰陵及各县,面试工部送来的人,同时组织船队,将订购的青砖条砖、水泥,运往秀州汤县码头。 修建盐池需得解决地基,如果全都铺上水泥,眼下产能有限,水泥的价格其实是变形的,投资的成本最后都是自己的。代以青条砖,能省就省。 反正这桩生意做不久,女帝不会任由盐价无限制的往下做,看到这么好的生意,最后还得收归国有,投资多少都是自己的事儿。 青条砖本该在秀州购买,就地解决供应问题,蔡生廉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所有窑厂、砖厂一律不卖他沈云卿,逼得他只能从兰陵运。 八月初三,全衡呆了几日,伙同周晟的派来的商人押着粮食陆续启程运往走。 这次不再是运往江淮赈灾,经过三年的恢复,江淮的农业生产基本恢复六七成,饥荒已经解除,现在运走的稻米,都是运去两湖。 两湖的旱情其实要比江南轻,但中原王朝对两湖地区的开发比江南晚,两湖的人口比江南少了不止一星半点,水利设施不发达,加之贪官污吏横行,水利建设很不到位。 当地的经济整体要比江南差两个档次,水房也搞不起来,旱情压不下去,农业破坏很大。 八月初五,朝廷开禁盐政的文书正式下到州府,李义清亲自到了宁阳县传达了朝廷的精神,还在县衙摆了一桌宴请沈家父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李义清这顿饭自然不是白吃白喝,总得有个表态。 于是第二天沈云卿随李义清一同前往兰陵,李义清也清楚沈云卿来兰陵做什么,为了“避嫌”,进城后其便回了州府,沈云卿去了刘岩镜府上。 此番刘岩镜倒给了面子,亲自接待了沈云卿,想来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沈云卿说明了来意,刘岩镜应承的很是爽快: “沈公子放心,兰陵的地界上还容不得他蔡生廉作威作福。刘某已与犬子商议,决定把存银的利息抬高五分,他蔡生廉家大业大,银款周转没我银翔快,他若是跟,其他州郡的钱庄也跟,他的压力可比我银翔大得多。” “刘员外不愧是银市泰斗,你我两家坐断了兰陵市场,想来蔡生廉本钱再大,摊子大了,咱们往下砸,咱们赔的少,他赔的多,不耗死他,也要他半条命,咱们完了,他也半死不活。” “不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蔡生廉总得顾及钱塘和金陵,这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生意,他得掂量掂量。” 刘岩镜还是有一手的,此前沈云卿也忽略了一个问题,当年江南“吐银纳旧”风波前,刘岩镜就是靠着不断提高存款利率,挤垮了其他钱庄。后来也靠着这招,险些搞倒闭了沈家的百通利票号。 要不是同期蔡生廉还在积极兼并秀州的其他产业,腾不出手来,三年前刘岩镜收拾沈家,蔡生廉怎么也该落井下石,但蔡生廉按兵不动,等着沈家先倒,他再动手。 现在想起来,是蔡生廉摊子太大,而钱庄毕竟是家族企业,并非现代意义上的银行,一旦参与的产业和行业多了,人的精力和思维是有限的,同时又不放心把金融主体业务之外的产业交给其他人去办,这就束缚住了家族金融集团的手脚。 蔡生廉是船帮起家,极为仰仗船帮的行霸市,而船帮意味着货运量,在没有火车、飞机、汽车、公路的年代,漕运意味着低成本,高运量的货运渠道,谁垄断了快速物流,谁能向上发展。 蔡生廉正是垄断秀州的漕运和海上物流,对当地的行业形成了包围,等到金融风暴一起,各行各业倒闭破产,蔡生廉只要收紧银根,这些个行业就得玩完。蔡生廉顺手全部收了,能很快壮大实力。 现代银行业虽然也参与企业运营持股,提供企业贷款融资,干涉运营,但现代银行体系内部分工明确,董事会只决定银行战略,不干涉部门的经营。 钱庄是以家族为根本,发展的金融个体户,上到战略,下到每分钱的进账,都要过问。 蔡生廉兼并秀州大量非金融生产销售产业后,资本膨胀是快,这不可否认,但问题是原本只需要打理船运和金融两个行业,现在一夜间需要打理十多个,乃至几十个不同行业。 不同生意,事事都要董事长过问每一分钱,把关每条进出货渠道,不仅仅是增加了脑力劳动负担,更让资金长期在不同产业间流动。 就像是滑轮组,一组滑轮受力减少二分之一,两组滑轮减少至原来的四分之一,三组就是八分之一,但是绳索需要拉动的长度也在增加。 资金就像是受力的链条,滑轮组就是产业,产业越多,吸纳的体内资本越大,起吊的速度越慢,资本回流的速度也越慢。 现在的蔡生廉看起来庞大,实际上存在极大的金融风险,一旦丧失银根流动性,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节一节的亮起红灯。 以蔡生廉为鉴,沈云卿要聪明得多,他早切割了资金流动性最差的白银市场,专注做铜钱产业,玻璃带来的白银收入,作为准备金不动,如此就避免了不同货币系统和交易规则带来的风险。 沈云卿最终答应,以优惠价让给刘岩镜三成的盐,让他代为销售,同时银翔钱庄的白银以一钱的火耗,交由百通利熔银重铸。 此前刘岩镜一直拖着,是担心暴露自己财富,同时便宜了沈云卿,眼下出了盐政开禁一事,不与沈家联手,他也活不下去,现在让出火耗,寄希望于打消沈云卿的顾虑。 当然,刘岩镜断然不会把老本兜底都晒出来,让沈云卿看个清楚。 第108章 馊主意 工部整顿瑕疵银两的标准已经下放至各地,私人熔银重铸的银两需要回炉的占六成,其中相当的数量并不参与流通,而是被富裕阶层存起来。 所以剩下基本符合工部标准要求的白银,将进入钱庄作为准备金和流动金,一部分继续投入市场参与流动,一部分在账面上保证银根充足。 刘岩镜此番只拿出了六万三千多两白银,合上前番购买水泥授许权的三万两,也才九万。 沈云卿估计,刘岩镜的白银资产保守得有十二到十三万,蔡生廉超过二十万,可能还不止,放在整个江南,蔡生廉排第一,刘岩镜排第二还够呛,第三第四恰在其份。 不过当下白银少,二十万两白银已经是一笔巨款,按购买力换算,得值清朝七八百万两,但比起明朝的沈万三,动则上亿两白银,而且明朝一两要重得多,那是还差得远。 与刘岩镜达成了攻守同盟,沈云卿在兰陵城小住一夜,翌日马不停蹄赶回兰陵。 当下交通很不方便,一个州的行政范围抵得上现在两三个二线城市,一个县的行政管辖面积就相当于大半个地级市。仅仅一个秀州,就囊括了今天的无锡、镇江、常州,还有苏州西部一片,各县与各县之间都是跨市距离。 胯下骑的是马,不是开的宝马,不能可着劲的招呼,跑的快太一个不当心能把人摔死。 常速行径一天也就走一个来回,因为晚上要关城门,入城后还得办些事,下午上路出城,三根半夜回到宁阳,进不了城,还得在城外熬一宿,明早精力不济,还耽搁第二天去办事。 回到宁阳,沈云卿去了县外在建的书院,设计标准是按一千五百人住宿学习的容积率建设的房屋,风格仍然延续了一贯的飞檐榫卯结构。 为便于日后的扩建,沈云卿连带买下了附近的两百亩空地,先开了一块操场,便于搞一些实践活动。待等日后工程技术发达,不妨也建一些三四层的砖混水泥校舍,容纳更多的生员。 教材和本土化的问题,一时半会还理不出头绪。 沈云卿发现,其实现代人的思维,也会被局限在现代模式固有的思维中,因为系统化的体系,根本性的改变,就必须全部推倒重来。 西方表达式的系统化的模式,从根本上否定了改造本土化和可更变的空间,换而言之,是一套标准化的技术,改变和推翻,无异于推翻整个系统。 沈云卿考虑集思广益,等把生员召集起来,结合西式的系统化表达式,编纂一套本土化,且符合中文表达逻辑,同时书写效率接近拉丁文为基础的表达式,甚至超过西式表达式的本土表达模式。 盐政开禁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引起江南商场的震动,由于蔡生廉的财势逼人,形成实际上的金融霸主地位,此番盐政的开禁,无疑让蔡生廉如鱼得水。 蔡生廉下手的速度也不可谓不快,其一早得到了消息,备好了煮盐的铁锅,挑水用的木桶,熬盐用的草料,炉户和盐工的招募工作则开始的更早。 于是朝廷的文书刚下到地方,蔡生廉第二天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煮盐运动。 沈云卿依然有条不紊的推进各项工作,但往往钱不等人,正值他准备赶赴秀州开工挖盐池当口,舅舅高彭贵和高鸿不期而至,不为别的,正为盐而来。 “云卿啊,那蔡生廉都开始煮盐了,你怎么还漫不经心的,我可听说,各地大户和外阜的商贾在联络蔡生廉,这盐还没卖,蔡家的大门可都快给挤破了。” “呵呵,他蔡生廉占着秀州的地利,自然要比外甥我快得多。不过等外甥的盐一出来,保管让他蔡生廉求着咱。” “你还乐观呢,蔡生廉在秀州招募盐工,你等去开工,还能有劳力给你。这跟采茶摘茶炒茶一个道理,人手就那些,你不雇,就给别人雇去。茶叶还能分季节收,这煮盐可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熬,压根腾不出人来。” 高彭贵说的飞快,感情跟亏了他的钱一样。这时沈严良插话说: “内兄,你来宁阳,不单单是为熬盐吧。” “可不是嘛,这圣上和怀王跟户部斗法,倒霉的是咱们啊。金陵可不像兰陵,是户部放的缺,金陵是礼部的缺。 之前盐铁司把持着全国盐市,金陵市面上的盐,都是盐铁司定的价,而秀州是吏部放的缺,蔡生廉肯定得压低盐价才卖得过盐铁司的盐,可一旦把价钱压低了,冲了金陵的盐市,盐铁司岂不要找他肖炳光算账。” 正所谓两头大象打架,倒霉的是草坪。 女帝拉着吏部跟户部血拼,礼部站一旁隔岸观火心里偷着乐呵:斗吧,斗吧,斗个两败俱伤才好。 可结果呢,怀王要把盐卖出去,就得把价格压低了。当然,煮盐的成本本就低,现在的盐价纯属畸形,所以只要价格比盐铁司的低,总能卖得出去。 但问题是怀王的盐冲了户部的盐,户部不敢找怀王麻烦,但不意味着不敢找礼部的麻烦。 话说这盐市一直我盐铁司占着,你怎么能让蔡生廉的低价盐进来呢。 可这是市场经济规律呀,放着低价盐不买,老百姓脑子有病去买高价盐。 但你把低价盐放进了市场,就是你的不对,来年户部就给你礼部砍预算,反正国库进账少了,我就给你这么多,你自己看着办。 可话说,他沈云卿也卖盐啊,户部怎么不找他谈话。 其实李义清早暗示过,沈云卿也认账了,表示一定与户部共同进退,否则怎能去勾结刘岩镜。 得到这个答复,盐铁司自然也就放心了。所以得到消息的金陵刺史让高彭贵出面,要沈家熬盐后给金陵供盐。 可金陵已经是户部的盐市,蔡生廉低价倾销,他沈云卿的盐不比蔡生廉的更低,能卖得出去?如果比蔡生廉的还低,不还照样得罪户部。 所以肖炳光就给沈云卿出了个注意,让他给金陵的盐商让利。 也就是说,如果蔡生廉给金陵盐商每升一百文的价格,沈云卿给八十文。你沈云卿少赚些,这些盐商自然跑你哪儿买盐。 但是卖盐的时候,价格还跟户部保持一个价,老百姓爱买谁的卖谁去,户部哪里也说得过去。 可话说,他盐铁司咱不让利呢? “舅舅啊,让外甥让利,他盐铁司怎不让利呢,把价钱降下来,不照样卖得过蔡生廉。况且说,这熬盐的成本多少,做生意的谁心里没谱,他盐铁司至于这么抠抠缩缩的吗。” “这不是盐铁司降不下去吗。” “骗鬼呢,盐铁司把控了全国盐市,江淮几十万盐工,这么大的产量,本钱比蔡生廉低了不是一星半点,盐铁司即便成本价出货,他蔡生廉能赔本出货?” “话也不能这么说,盐铁司盘面大,即便要降,这一时半会儿也降不下来呀。” 高彭贵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盐铁司的盘面确实太大,因为囤盐和贪墨,把盐价给钉死了。 首先说说这个盐商,盐商分两类,一类是授许经营户,这类吃着朝廷的铁饭碗,靠的就是从盐铁司拿盐,合法卖盐。 第二类是炉户,就是煮盐盐工的们的组织者和头目,炉户也分几等,最高等才能徇私枉法。 说完了盐商,再说说囤盐是怎么回事。 这中国人自古给自然灾害和兵荒马乱给折腾怕了,于是就憋出个毛病,特喜欢囤,没有现代商业的库存进出机制,就是往死里囤。 再加上盐这玩意儿千年不腐万年不朽,更重要的是能换钞票,所以具备了“保值”、“升值”和“永久”三大投资属性,说是一种货币也不为过。 有些地方能为了一石盐,能把女儿给卖了的也有。 于是这些盐商就喜欢囤盐,但盐铁司的盐中间加了利润,有贪官墨吏的份子钱,有漕运船帮的跑腿费,有大大小小炉户的好处费,逢年过节还得留上几分利,更重要的是给国库留一些利。 所以盐到了盐商手里,要比成本价翻几番。 结果问题就出在囤盐上,盐商买盐都是先给钱,用钱去换盐引,也就是一种票据,后凭盐引去拿货,所以囤盐实际就成了囤钱,但这个盐得卖出去才能回笼资金。 于是就产生了一个问题,现在盐商囤在仓库里的盐的成本,是加过“行政成本”的。 也就是各种孝敬钱,行贿受贿成本,逢年过节送礼留份子,分红等等,这些都在盐商拿盐的成本里,所以盐商的成本也是畸形的。 但现在半路上杀出个蔡生廉,扶植新一批的盐商,为了打开销路,给的出货价也低,要命的是中间没有行政成本,这就导致新崛起的盐商,在进货成本上就比盐铁司的盐商低的多得多。 蔡生廉只要把盐的市价,做到盐铁司盐商的“行政成本”进货价,甚至只要高出他们进货一丁点,蔡生廉控制的新生盐商,也比盐铁司的盐商赚的更多。 所以盐铁司盐商的盐价做不下去,但户部有两条路走。 其一是把中间的差价,既行政成本还给盐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买盐的款项早进了谁谁谁的腰包,甚至花出去参与了经济活动也不一定。 那么就剩第二条,先给盐商供应廉价盐,挡住蔡生廉的倾销,稳住市场,再想办法。 按说这条路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但真这么干了,就中了沈云卿的计,正合皇帝胃口。你户部把盐价降下去,皇帝还能让你涨回来? 于是户部如今是做低价格也不是,不降价也不是。 可不降价就卖不过蔡生廉,于是就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让沈云卿让利贴水,拉住新崛起的盐商。但市价仍与盐铁司保持一个价位,如此既能给户部面子,还把蔡生廉挡在了金陵盐市之外。 第109章 谈婚论嫁 此前沈云卿还在琢磨着怎么不得罪户部,现在肖炳光送货上门,简直是天赐良机呀。 “舅舅,外甥呢也不驳您面子,等外甥的盐以出来,就按肖刺史的方法去办,我也跟兰陵刺史李义清也说定了,就这么办。” “这就太好了,回去后也好向肖刺史交差了。” 高彭贵长舒口气,沈严良坐一旁没吭声,这时沈云卿却说: “舅舅,您别高兴的太早,外甥还有条件。” 听到沈云卿留了一手,高彭贵心起警惕,他可太清楚自己外甥是什么德性,真是皇帝老娘的钱他都敢赚。 “什么条件,总不至于要金陵把盐市让你一半吧。” “就是送我,外甥也不敢接呀。” “那你要干什么?” “这水泥坊的生意很快要遍地开花,肖炳光得保证金陵官府日后的水泥采买,都买我沈家百通利水泥坊的货,其他民间的买卖我不过问,价格只比其他人便宜,为期五年。 只要肖炳光答应外甥条件,盐不是问题。” “这我看成,水泥本就是你沈家的秘方,按说外人做的再好,也没你家的地道,价格还比别人便宜,金陵离着这么近,走漕运也没几个钱,肖炳光应该会同意。” “那就等肖炳光给了回复,我给他送盐。” 现在水泥的价格比三年前降下了百分之四十还多,一是宁阳水泥厂的规模扩大,二是投料生产设备得到工部的技术支援,做了很大改进,更多利用便利化的手动机械填料装料,能省人工的尽可能省人工。 其三是工部的煤炭供应价格低,而且煤渣还能作为水泥添加料,比当初从市场采购低了太多。 由于被控制了水泥生产原料,于是工部也有了喊价的本钱,加之旱灾流行,户部急着修扩大水房修建,逼着水泥厂拉低价格。 所以即便日后水泥厂到处开花,燃料供应是个很大问题,如果没有足够的廉价燃料,其他水泥厂的价格肯定拉不下来。 不过即便工部拿廉价煤炭做要挟,逼他沈云卿降价,但只要存心想赚钱,他有的是门路。 工部的煤炭运到后,沈云卿办了炼焦厂,先把煤炭炼成焦炭,中间会产生煤焦油,他再从煤焦油中提取苯、酚、醛、甲基萘、苊、芴、氧芴、蒽、菲、咔唑、莹蒽、喹啉、芘等等用于化学药剂合成,剩下的焦油还能做燃料。 煤炭还能转化偶氮染料,合成磺胺,制成磺胺类消炎药品,咔唑、喹啉可用于合成咔唑类、喹啉类药物原料。 这些个东西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变成钱,还有待推广和市场开发,甚至配套简易设备,但囤起来,日后都是白花花的钱。 沈云卿逐渐发现,他也开始变得喜欢囤这样囤那样。 晚上,沈严良从宁阳县酒楼请了厨子做了一桌菜,给高氏父子接风洗尘,吃过了晚饭,沈云卿陪高鸿在大院里纳凉。 虽然眼下能制冰,但影响有些恶劣。 三年前沈云卿琢磨着搞个制冰厂,但周晟没让干,说是有僭越之嫌。 因为制冰的生意只有工部和内司府干,但卖冰的生意只有皇帝的内司府在神都干,原本皇帝独乐乐的待遇,你要众乐乐踩一脚,那肯定不合适。 于是制冰厂没搞成,但一天到晚抱着冰块又容易的风湿病,眼下温室效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气候基本正常。 大旱季节气温也极少有三十七八度,江南夏天的气温都在三十三四度上下,而且就大暑那么一阵,多数时候只有三十度。 加上城市建设水平低,水网密布植被茂盛,晚上昼夜温差很大,敞着窗户晚上还得盖被子,否则得感冒。 因此到了晚上,室外十分舒爽,纳凉的人不少,若非遇到酷热或多雨闷热季节,不会感到特别难受。 二人边走边聊,说的都是未来。 许多事情高鸿还蒙在鼓里,沈云卿不敢让他知道,他是一个要在天子脚下一展抱负的青年,知道的太多,有时候难免要说漏嘴,这反而要害了他,不如不知的好。 话说着说着,高鸿突然又提到了独孤玥: “若萱早问过玥儿姑娘,人家心里有你,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表兄,你可比我还大两岁,你都不着急,替我几个什么劲儿。” “我是替人家玥儿姑娘着急,人家可不小了。” “可表妹她不也比玥儿大一岁,你怎不替你妹妹找个婆家,当真要等周晟下聘礼呢,做王妃呢。” 话到此处,高鸿顿有些不自然,他说: “我才不会靠我妹妹,去攀附权利。” “行,随你。不过周晟可跟我说了,他也真心喜欢若萱,我琢磨着,就是你想把若萱给嫁了,周晟不同意,估计也没人敢娶。” “这不用你操心,我妹妹就是一辈子守身如玉,我也依着她。可你让玥儿姑娘一辈子不嫁等着你,这便是你的自私。” “唉,这事在容我想想。” “那你给我个准信,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我要是说不喜欢,她能死心?” “你真要是不喜欢,我替你把话带到也就是了。但之前你利用人家家世赚钱,你就亏欠人家。” “好吧好吧,说到哪里,都是你们有学问人的理。” 就审美的角度的而言,独孤玥介于中等偏上,比大众脸好,但长得也没什么长处。当然,婚姻和相貌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性格最重要。 按说独孤家三代行医,沈云卿前世就是学的制药,应该有共同语言,而且人家每次都走你心境,对未来公婆也很孝顺,完全符合一个传统完美贤妻良母的标准。 但沈云卿总觉得自己在独孤玥面前处于单向透明状态,毫无设防,她想来就来,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无论如何规避她,总有办法让你知道她在为你好,在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就让他很是烦恼,他从不希望自己对别人而言没有任何设防,同时看其他人时,总隔着一层纱窗看不透。 独孤玥就给人一种,她看你,感觉她能看到你心,而你看她,看的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 即便面对女帝公孙芸惠,帝王心深如海,但依然无法跳出现有的事态逻辑和发展规律,通过逻辑推演,多少能知道女帝的动机和目的。 但细想独孤玥,你明知道她是有意接近你,但自己却始终否定这个结论,这是她的厉害之处,明明在影响你,左右你,你自己明明也感受到这种影响力的存在,但最终你却在否定自己的直觉,因为她若隐若离,却又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翌日抽出一天时间,陪同高氏父子二人参观了沈家产业。 在过去三年的旱灾中,金陵茶商覆灭一半,其中多数覆灭在头一年旱灾中,当年冬天茶商最先修起水房,因为他们有钱修。 现如今金陵的茶叶种植,高氏家族占了三分之一强,已成当地头号茶商,高彭贵想走蔡生廉的发财路线,沈云卿规劝他不要再搞数量扩张,应该走走质量路线。 搞一些适应金陵的高档茶种,或是去其他地方收零星茶场,,多搞一些茶叶品种,同时改良茶叶,在兼具规模的基础上,堆积质量。 沈云卿很清楚历代王朝的特性,见不得商人做大做强,在皇帝们的眼里,你比他有钱,他总会觉得不爽。 再者,当下的经济环境更利于堆积数量发展成垄断,一旦形成垄断,很容易将行业其他资本挤出去,一个行业的游资转移到另一个行业,如果其他行业也发展出垄断,大量无处可去的游资就只能寻找其他出路,很容易向权利靠拢,危害政治稳定。 必须给别人一口饭吃,市场才能维持一个适合当下的规则和秩序。 此外还可以把市场做大,但这需要时间理顺国内,更需要朝廷政策。 第二天,沈云卿乘坐陈炳言的船,带着工部的土工前往秀州。 为便于秀州动工,沈云卿陆续从兰陵招募了五百多人的劳动力,分批坐船前往了秀州,让顾温安排住在汤县的熟人处,只等他上岸,立马开始动工。 海水在二十五到二十八度间经由蒸发稀出,大约持续四到六天时间,温度越高,这个周期越短,并非等到海水完全蒸发干透再获取盐。 海水一边蒸发,盐缓慢稀出,盐工将稀出的盐颗粒,挑走堆积再晾晒,最终形成干盐。 现代精制食盐还要投放中和剂,去除海水中的镁、钙、碱、硫、锰等微量元素,以改善口感,所以单纯稀出的海盐略有些涩口。 当下受到技术制约,都用豆浆冲,制成雪花盐,所谓的粗盐就是没有经过豆浆冲洗的海盐。 但豆浆冲洗的成本太高,所以不是什么人都吃得起雪花盐,广大普通人仍是吃粗盐。 船在汤县靠岸,沈云卿先去拜会了汤县县令,通报开设盐场的朝廷公文,翌日让顾温向秀州各县各村贴出募工告示,招募盐工,沈云卿亲自拉着五百多人,浩浩荡荡的开赴汤县以南的“岩滩” 第110章 出盐 岩滩有两个意思,一是当地海滩有岩礁,二是当地沿海有早年海水倒灌形成盐碱地,由于当地乱石较多,耕地开发效率低,因此几乎没有农业。 前番沈云卿考察了整个秀州沿海,只有岩滩的开发成本最低。岩滩纵深内的七八里地是盐碱形成的硬质土,密度高,但脆性大,便于土地平整。 其次,长期的海水倒灌,让地下形成盐晶和碱,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减缓水的渗透。 其三,海水倒灌并非全无好处,制取海盐正需要海水,只要加以利用,改善地貌引导海水,能减少相当多的工程量。 得益于前期的考察和规划,留守在岩滩驻扎的工部土工按计划完成了施工方案,民工抵达第二天,开始动工挖掘盐池,青条砖和水泥等工程原料,源源不断从汤县用骡马大车运往工地。 与此同时,顾温在秀州的募工活动不出意料的并不顺利,蔡生廉一口气招募了三万多人的盐工,又下了“封工”令,外人想在秀州招工,比登天还难。 而且蔡生廉的盐已经上市,秀州打响了盐市的第一枪。 这天,沈云卿抵达汤县的第六天,岩滩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蔡生廉敏感的神经,管家陈平汇报着最近的消息和动静。 “老爷,沈云卿在岩滩又是挖坑,又是夯土,还运去了青条砖和水泥,零星盖起了一些屋舍,但唯独就没有煮盐的铁锅和草料木柴,他不会是想等房舍修起来之后,再开始熬盐吧。” “岩滩离着汤县虽然不远,但走也得走半日,他在秀州没有根,几百上前号人吃喝拉撒,总得有地方安置,许是他要先修房在煮盐。 眼下秀州的没人去应工,他就是带来了铁锅,也没人给他煮盐,我琢磨着,他要么从兰陵带人过来,要么在暗中活动,活络那些不识相的。 我问你,顾温在各县募工,招到了多少人?” “不多,才一百来人,还都是街上的外乡流民和叫花子。之前咱们担心这些流民和叫花子都是外乡人,靠不住,所以没让招,都是用的秀州本地人,即便把外乡的流民和叫花子都招了,也就七八百人。” “但还是不能不防着,尤其是清扬镇的苗家,跟沈家有来往,你派人去盯着,如果沈云卿派人私底下活络,立即报我。另外,找些人混进沈云卿的人中,给我日夜监视。” “明白了老爷。” 秀州本是个经济发达地区,流民叫花子其实很少,临近的兰陵、钱塘大都如此,江南的流民大都是从江北淮南洪泛区来逃难的,过去两年间,江淮道恢复生产,各地州府组织遣返,流民数量大幅锐减。 但也还有各种各样原因,留在江南继续讨生活,追根溯源不难发现,这些流民都是失地和在老家欠债不敢回的农民。 就在顾温组织流民抵达岩滩不久,沈云卿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这些个流民都拖家带口,少的两三个,多的七八个,整个一大家子。 “顾管家,秀州忙活了这么久,就招了这些?” 顾温两手一摊为难说: “秀州各县无人敢于应招,来的都是外乡的流民。” “这不行,这些流民都拖家带口,兴许身上还带病带虱子,你赶紧去让人回宁阳,弄十石肥皂和大人小孩女人的成衣过来,再从秀州当地找几个郎中,不,干脆一并从宁阳请。我琢磨着秀州农民不敢来,当地郎中兴许也能不敢来。” “那我立即差人回去。” 非是沈云卿人群歧视,这些个流民和叫花子吃的都是百家饭,这年头也没卫生观念,能吃的什么都吃,谁也不知道有没有病。 吩咐了顾温,沈云卿回到岩石滩继续督工。 海水引上岸,还不能直接晒,得先沉淀一天,让杂质和比重大的矿物沉淀,第二天引入盐池。 因此挖掘盐池前,得先挖引水渠道和沉淀池,沉淀池与盐池以水道相连,将沉淀后的海水引入高度更低的晒盐池。 盐池在八月下旬初见成效,此时兰陵的青条砖和水泥仍在源源不断运来,沈云卿半道上心念电转,干脆把兰陵的流民、叫花子,有劳动能力的全招来,拖家带口的家眷暂时安顿宁阳。 待等盐场竣工,腾出人手建房,再把流民家眷接来岩滩安顿,向内陆开垦土地,形成制盐和农垦,在秀州打下一个根,留待日后对付蔡生廉。 这两年沈云卿发现个问题,“山头”在封建王朝却是很重要,在这个个人意志占上峰,法律体系作为君主意志工具的时代,你光有钱没用,你有势力没钱,钱总会有的,但你没势力,你的钱未必是你的。 蔡生廉是个极端典型案例,一个人的影响力能干涉整个地方的行政,这与后世的地方性有组织经济黑社会,在本质上已经没有区别。 沈云卿忙着搞工程的同时,高彭贵接连来了三封告急信,蔡生廉的盐冲进金陵,盐价一夜跌了五十多文,金陵刺史肖炳光急的都快跳玄武湖。 其实还不光金陵,兰陵整个都沦陷了,李义清火速去钱塘借盐来卖,还一个劲儿的给沈云卿催命。 这件事上刘岩镜最定心,首先他不经营盐市,其次他的业务跟盐也没交集,其三他做的是金融,盐是民生商品,跌价对金融行业反而有好处。 老百姓手头钱多了,就能腾挪更多的钱买其他商品,其他商户赚了钱,不免要跟钱庄打交道,所以刘岩镜是得利的,他甚至希望沈云卿开不了锅,把李义清连同户部盐铁司都给得罪了。 就在各方博弈来开帷幕的同时,蔡生廉最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沈云卿出盐了。 “什么啊,出盐了,他哪儿来的盐!” “晒,晒出来的。”陈平飞快说道,就连他自己也不信。 “什么,晒出来的。”蔡生廉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个常识他还是知道的,但问题是从来没人做啊。他旋即又问:“怎么晒的?” “过去二十多天挖了好些个坑,铺上了青条砖,就把海水引池子里,然后任凭风吹日晒,四五天就能出盐,还贼娘的省人力,一个人一天能弄好几石的盐。” “那海水怎不流回海里,怎不渗地下。”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第111章 盐 风吹日晒水分蒸发的原理其实古人都懂,但“蒸发”的认知还没有,仅仅停留在知道天热太阳晒,水会少,然后把水里的水垢杂志变成干粉这个层面上。 而晒盐不是没有人尝试,也有人考虑过,这古人并不比现代人笨,但有几个技术问题解决不了。 其一是引水,海水涨潮进入盐池,但退潮后又缩回海里,你得让海水留在盐池,而不是回到海里。 所以技术上有两个办法,其一把盐池挖深,让盐池比海面低,海水进入盐池,海水退走后自然把低于海平面的盐池填满。 但问题是涨潮落差的差往往有几米,而盐池不会挖在海边沙滩,而是挖在沙田内陆,而内陆要比海滩又高出几米乃至十几米,所以要挖到海平面下,少则三四米,多则七八米米。 十几万亩的盐池都靠人这么挖,得要挖到猴年马月。而且这还是沉淀池,晒盐池得比沉淀池更低吧,所以土方工作量太惊人。 那么就剩下第二个手段,用水门控制流量,涨潮时开启水门,高潮时水阀关闭,水位处于最高位时将沉淀池灌满,退潮时海水堵在沉淀池中。 但问题就出在水门上,水门不是水阀,水阀做大的再大,每分钟的流量也是有限的。海水必须量大,才能保证出盐量,就只能用水门。 水门的控制和起落需要高效可靠的工程结构,根本不是一个土财主能搞定的技术问题,单纯民间的一个想法,没有加工技术支持,根本无法实现,所以得有工部的技术基础和沈云卿理念的加持。 解决了引水,还得解决渗漏,如果用落差法,盐池就必须挖在海边,眼下不用水泥,在沙滩上修盐池,那是装多少漏多少。如果用水门,就能修在沙滩外的土壤层,但问题是没水门,就只能修在沙滩上。 其三,这盐给晒出来了,你总得弄走吧。但是盐池里的盐不会等到水分全晒干的再出盐,而是盐浓度升盐被析出海水的时候,开始铲盐。 如果等全干透,至少得二十多天,你不能保证二十多天中不会下雨,前功尽弃。 所以得等晒了四五天后,盐稀出海水,盐工开始挑盐,挑出含水盐,再晒半天,制成干盐。同时往晒盐池海水水,如此往复循环,晒盐池的盐浓度更高,出盐周期更短,效率更高。 但挑盐的时候人得踩在盐水里,试想那死海里的盐浓度都能让人皮肤受不了,更何况是盐池里高浓度的盐水,还是有碱的盐水,甭说让你站一天,站一个小时你都受不了,即便你穿牛皮靴,再怎么密不透风,不用几天也给你烂个精光。 现代晒盐,盐工都穿大口长筒胶鞋,可眼下没有啊。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橡胶,还不能去搞? 可问题是大天朝不产橡胶,这年头也没人知道橡胶是个什么玩意儿,即便坐船出海去东南亚搞橡胶,那也来不及。 当然,可以从石油里提取合成橡胶,眼下也有这玩意儿,叫脂水来着,但产地在西域都护府,也就是今天中亚,全靠人工的地上采集,且不说产量有限,运到中原那要多大的经济代价,而且提取和生产也是问题。 但这都难不倒沈云卿,其实中国自古一直都产天然橡胶,而且是品质最好的顺式分子橡胶,就藏在杜仲里,俗称杜仲胶。 只需用碱水浸泡,即刻获取杜仲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橡胶,简单加工处理,便能得到天然橡胶,添加硫化物制成耐用胶,制成胶鞋。 不过眼下杜仲人工种植规模小,许多地方还停留在人工自然采集的层面,一双胶鞋的价格也不便宜。 解决了以上三个问题,还有最后一个要命的东西“天然碱”。 煮盐也会产生天然碱,但煮盐的时候会放石灰和稻草灰,中和海水中的镁、钙离子和碱,跟铁锅发生反应后,最后变成一层垢,这垢的碱性低,铲掉也就是了,最后得到的盐,色泽发青,因此又叫青盐。 晒盐就不同了,长期晒盐天然碱大量沉淀,一部分会随盐带走,但更多会沉在盐水中,这个时候盐池含碱量极高,对人有害,而盐池大都低于地表,靠人挑碱水那劳民伤财不切实际。 所以只能轮作,等晒盐池淡季不晒盐的空挡,晾干盐池,最后形成含盐含高天然碱的膏状物,让人铲出来。 但天然碱腐蚀性强,没有橡胶保护,暴露性接触,那根把人扔进石灰池里没什么两样,空气中的碱粉吸入呼吸道也是有害的。所以把盐晒出来,碱水长期浸泡盐池,盐池最后也就废了。 当然,可以像煮盐那样,投放稻草灰和石灰中和。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避免了碱的危害,坏处也很显而易见,出来的盐杂质太多,太坑人,加之没有工艺设备,无法实现精炼,晒盐得到的粗盐,品质会比煮盐差得多。 而且煮盐有个高温加热过程,同时熬煮的锅小,容易充分反应,晒盐的盐池面积大,撒多少都撒不均匀,加之没有高温加热反应这个过程,最后出来盐的品质,实在不敢恭维。 即便把碱铲出,你也不能就近扔回海里,最后还会造成近海碱化,反噬晒盐。 所以得到的天然碱得有去处,没去处最后还得搭进人命。 沈云卿就地在盐池边烧石灰,石灰产生的二氧化碳通入天然碱膏中制成纯碱,然后再将煮好的石灰投进天然碱,制成火碱。 剩下含有氯化钠和少量碱和石灰的残余物,再制成盐酸。 如此一举可制得纯碱、火碱、盐酸、石灰、生石灰、大小苏打。 火碱、纯碱眼下还能用于制取玻璃、皮革、染布、冶炼,甚至肥皂等等。 此前工部供应的火碱量少杂质多,价格还死贵,现在跟你说拜拜,不用多久规模扩大,还能倒卖给工部,你什么价格卖我,我什么价卖你,纯度还比你高。 所以甭看晒盐很简单,古人不必现代人笨,但问题是古代受到技术瓶颈的制约,有些今人看来容易的事,在当时技术条件很难实现。 当然,还有个中国人一贯的思维模式,就是能解决问题就好,操心的事等出了问题再说。 煮盐是最典型的现象,煮是最简单,也是最便利的化学反应,是能解决问题,但不能点开另一条科技数。 而且随着人口增加,市场规模增大,更重要的是王朝运转到中后期,国家的机器的每个零部件都运转失灵,煮盐因为暴利,就成了要命。 几十万上百万盐工随时可能沦为起义军,隋朝末年的程咬金,唐朝末年的黄巢起义,哪路英雄好汉不是贩私盐的出身。就连朱元璋,没江淮盐商的支持,能在南京站稳脚跟? 但如果晒盐,不仅产量大,用人还少,利润还高,如果能解决一些列问题,还能意外点开化学科技谱,也就没那么多盐工去造反。 所以能解决问题,不代表没问题,现在没问题,不代表今后没问题,人得进取,不能前人解决了问题,后人躺前人功劳簿上享受红利吃老本。 第112章 盐经攻略 此前提到,唐朝时期中国人大范围开始晒盐,但到了元、明、清三朝又倒退开始煮盐,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有经济原因,也有农业原因,政治原因也很重要,先说说经济原因。 首先,唐宋是当时世界顶级天朝,经济高度发达,物质生活极端丰富,所以普通老百姓的收入水平就高,当然,这是指太平时期,不太平时期就不能讲什么gdp和生活品质了。 由于收入高,但唐早期的粮食亩产仍然不高(唐朝中前期人均拥有粮食七百斤以上另当别论),因此如果养盐工,朝廷就必须腾挪大量的粮食用、布匹支付盐工的薪水,尤其是当时粮食和布匹具有能抵偿税款功能,因此也作为工资发放。 其次当时人的生活生平高了,人均保有的农田多,更重要的是出了耧车这种自动播种机,解放了人力,让种地的劳动力降低。而熬盐则要比种地辛苦的多,而且收入还不高。 就像现在的社会一样,没人愿意去干工资低,环境恶劣,甚至还有危险的工作。 当然,有人就说了,中国不是封建王朝皇帝一言九鼎吗。其实大错特错,元朝之前,尤其是唐宋,宰相制度很大程度上制衡君权,君主无法随心所欲推行自己的意志,这是其一。 其二,唐宋时期中国高度开放,人权和法制比今天所有西方国家更为全面,所以朝廷很难使用极端权力,迫使老百姓去从事比自己收入还低,而且苦脏累的工作。 同时唐朝实行府兵制度,高度依赖农民的忠诚和积极性,强行迫使农民去干不愿干的工作,对舆论影响恶劣。 至于宋朝,由于延续了唐朝晒盐的政策,所以社会也继承了唐朝的一贯理念。 至于唐朝是怎么解决晒盐的技术问题的,其实沈云卿学霸想的有点多,把事情复杂化了。 要想土壤不渗水,其实不需要什么青条砖和水泥,直接用人力把地面挖出坑后,掺入生石、盐碱灰夯实了,然后放一点水,地面生石灰遇水而生热,夯实的地面发生板结。最后铺上稻草,放一把大火,把地面烧个结结实实。 至于高浓度盐水、碱水对人的危害,其实也很简单,夯实盐池的时候盐池一头高,一头低,这样盐水在蒸发的过程中,水往低处流,那么留在高出的盐自然就留在了地面上,顺带把盐烤干。 同时为了解决碱的问题,唐朝人往海水里投放稻草会和石灰,以中和海水里的镁、钙和天然碱。 由于盐池中的盐水往低处流,因此每亩晒盐的盐池水面其实在不断减小,水域面积越小理论上化学反应越充分。 后期的煮盐法,也往锅里投放稻草灰和石灰,改善口感,所以盐的颜色略青,俗称青盐。 如此晒盐就能便于盐工,还不需要高科技装备,就能轻易的获取食盐。 此外还有两种晒私盐,其一是利用盐碱地含盐的特性,往地里灌水,然后晒干,地下的盐碱被水冲化后再次凝固,并析出地面,形成地面的盐霜,而且还很可观。 由于常年雨水的冲刷,盐碱会不断向土壤表面移动,因此这种灌水法极为好用,但盐碱地的盐含碱量超高,口感奇差。 第二种为“淋盐水”,把海水直接倒入地里,等着老天爷蒸发,原理和灌水法一样。 但无论是灌水法、淋盐水,盐中都会掺入大量泥土,因此质地粗劣。 而唐朝晒盐的品质也不尽如人意,还不如煮盐,时常有泥土、石灰、砂砾掺杂其中,加之投入稻草灰,颜色始终发着黑色,但解决了低成本吃盐的问题。 当然,这种普遍粗盐之外,还有豆浆冲洗的精细盐。盐价较低时期,老百姓也大量购买盐,回去自己煮,重新提炼,获取品质更好的盐。 总之人不会被生活逼死,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是这里又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得有钱和人力。 唐朝人口六千余万,至少得要十几万亩的盐池,加上其他行业对盐的消耗,还得再翻几倍,修这么大范围的盐池,需要投入巨资和大量一次性劳动力。 对于中早期的唐朝而言,修建这等大范围的基础设施,那是小菜一碟,有的是钱和人力,宋朝也大致如此。可为什么到了元朝、明朝、清朝就大开历史倒车了呢。 这里又不得不说人口,元朝是杀字当头,一统世界后,中国长江以南人口,高峰时期的七千五六百万,最后剩下一千四五百万,而且元朝对经济破坏巨大,两淮和江南在后期长期沦为主战场,大量的晒盐池毁于战火,或是常年失修最后废弃。 等到元朝一统中国,名义上是得到了富庶的江南,实际上一片废墟,尤其是元朝一路南下一路抢劫,把资本都劫掠一空,而国家的税款来源,是资本投入产业运作产生的利润税,你把人家的母鸡杀了,哪里还有鸡蛋。 所以元朝统一中国后,首先面临两个问题,其一是壮劳力大量死亡,其二是朝廷没钱,既没有劳力,也没钱,大范围修盐池这种基础设施也就不现实,那就干脆搞一个折中的办法吧。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谁发现老早老早之前不是煮盐吗,这个办法好,能解决问题,而且可以承包到户,没有壮劳力也能生产,老弱妇孺齐上阵,挑水烧柴总会吧。 而且唐朝晒盐最大的弊端是盐的品质太差,充其量是解决了有无问题,满足了产量,质量实在不敢恭维,所以煮盐在当时有其特定的品质优势。 等到了明朝初年,朱元璋登基后,当时中国人口约六千多万,这个规模跟唐朝大抵相当,但唐朝当年是鼎盛时期,朱元璋接手的是个烂摊子。 而且当时还有个尴尬问题,长江以北无人区,也就是今天的陕西、河南、山东、河北、湖北汉人绝迹,人口重点集中在长江以南和山西。 同时期由于元朝在经济和农业上的不作为,明朝初年的水稻亩产退化到晋朝,亩产只有两百多斤,好一点的三百斤不到,所以南方已经养不活这么多人,就必须往北迁,恢复北方农业生产。 在朝廷财力和口粮都严重不富裕的情况下,再发动十几万人去搞几年盐池基础设施建设,时间和经济成本划不来,而且当时大元朝还一息尚存,不巩固北方人口,大元朝将卷土重来。 尤其是当时北方一马平川,全国停休城池一百多年,北方野草疯长,到处是草场,便于骑兵作战,不尽快恢复北方经济,是显然不行的。 所以这个时期继续煮盐有其便利性、应急性和特殊性,至于明中期为什么不恢复晒盐,这又跟政治有关。 另外小作觉得,当时的俄罗斯大公国已初见端倪,如果朱元璋不往长江以北移民,而以沙皇的德性,多半能把长江以北给顺走。今天中国的版图可就尴尬了。 最后得说说政治阻力,这世上一旦有利益,最难对付的就是既得利益集团,明朝开国继续实行煮盐,是能应急解决问题,但也把晒盐打进了死牢。 盐商、炉户、盐工本质上是一帮子人,而盐道的官吏又与盐商勾结。而煮盐的产量谁都知道不如晒盐,成本还高。 但问题是成本又低,产量又高,用人又少的生意,必然带来卖价低,利润少,而且当时晒盐的品质确实还不咋地。 同时盐工和炉户与盐商的关系是商帮,具有组织性的武装,盐商如没有势力,会被官府吃掉。 而动则几十万人的巨大煮盐全体,如何安置,谁出这笔费用,尤其是安置所需的土地哪里出,都是问题。 更要命的是朱元璋的上台,背后是江淮盐商的赞助,所以明朝对盐商的政策较为宽松。 到了清朝,一统中国后早期财政和元朝一样,同时为稳定人心,清朝显然也不愿意用晒盐得罪煮盐的盐商。 至于清朝中后期为什么还继续煮盐,原因跟明朝一样,这个盐商利益集团已经固化尾大不掉,动不了。而且当时的技术,晒盐的品质太差,盐商不乐意,来百姓还骂你缺德。 当然,可以想办法技术改进啊,但那时候的大清子民根本不知道技术为何物,有钱只知道找个地方埋起来藏着,谁也不乐意去投资看不见摸不着的技术开发。 直到清末,西方列强炮开中国大门后,引入先进制盐技术,但根本上还是先晒盐,然后添加化学剂中和盐里的其他成分,获取高纯度的氯化钠。 换而言之,其手段跟唐朝没什么两样,但是化工和现代盐场的引入,从根本上扭转了晒盐的品质。 至于岐帝国为什么煮盐不晒盐,归根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岐帝国人口在七十年前达到顶峰,经济指标在一百年前爬上最高值,此时距离开国都三百多年了,盐商利益极端早就形成,而且晒出来盐的品质还不如煮盐,晒盐没有动力,老百姓还骂你以次充好的奸商。 其次是“唐朝的烧坑法”需要脑洞,岐帝国没点开技术分支,所以也就没能力实现晒盐。 沈云卿晒盐纯粹是现代信息看多了,想当然的用现代理念晒盐,全然不曾了解古人已有晒盐法。 第113章 狡猾狡猾滴 言归正传,蔡生廉得知沈云卿晒盐时的心情极为复杂,他并不看好晒盐的成本能比煮盐低,其次是沈云卿人少,挖盐池耗费人力、物力巨大,短期内难以扩大规模,所以成本上划不来。 想到这层,蔡生廉与陈平说: “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尤其是沈云卿如何将海水引入坑中,一定要查仔细。” “小的明白。” “另外,让人打听清楚,挖掘如此一个坑需得多少钱粮。” “明白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挖掘盐池初期投入成本大,但后期受益时间长,唐朝的烧坑晒盐法能基本解决渗水问题,但不耐用,每几年就得修缮一下,青条砖和水泥铺成的盐城能用二十年三十年。 投入成本是高,但后期的受益回报率也高。而且有副产品,整体的盈利要高得多。 就在沈云卿还在有条不紊晒盐的同时,盐市的恶斗日益激烈,沈云卿和蔡生廉没先干起来,钱塘的高如清和蔡生廉现在兰陵干了起来。 由于钱塘是户部放的缺,价格卖的比蔡生廉低,盐是好卖了,同时也冲了盐铁司的地盘,跟盐铁司齐平,又卖不过蔡生廉。 于是高如清走了金陵刺史肖炳光的路线,给盐商让利,出货价比蔡生廉低,同时卖价又能与盐铁司齐平,只要挖光了蔡生廉控制的盐商和渠道,自然就没盐商从蔡生廉那里进货。 而且高如清比蔡生廉有个最大的依仗,那就是背靠户部,脚踩盐铁司。 钱塘的人口少,产盐自然不如蔡生廉,但没关系,盐铁司有的是盐,我先给你垫进去,冲他蔡生廉娘的。 于是江南盐市一月内乱成一锅粥,盐价时涨时落,时刻牵动着女帝的敏感神经,而且户部已经打了招呼,今年的盐税要比往年少。 金律园中,女帝召林毅贤在麒麟池畔伴驾,询问江南盐市。 “沈云卿返回江南两月有余,为何盐价至今不见回落,户部还给朕透了口风,今年盐税将比往年更少,照此发展下去,国帑非但难以扭转,还将危及社稷安慰,林爱卿,沈云卿不会托大误国吧。” “陛下,开挖盐池需要时间,而蔡生廉在秀州阻击沈云卿,联合地方豪强阻止村民前去应招,致使沈云卿人力不足,难以迅速挖成盐池,故而无法迅速见效。 而且陛下当初给了沈云卿两年时间,这才两个月,臣以为至少也得等上半年才能见效。” “朕当然记得,但国库入不敷出,户部又如此专横,朕担心边军有变,致使局势恶化。” “但水泥开禁授许后,至今已从江南筹得银款十六万,尚有十多人有意购买朝廷授许,虽然十六万两中超过十二万为假银两,但也足可见沈云卿方略并无差错,陛下就是急,也急不来一时。 为今之计,只能先以水泥授许广纳银两,以补国库,待等明年盐市有转机,再做徐图。” “爱卿言之有理,许是朕操之过急了。” 公孙芸惠掩饰去脸上的烦躁,转而又问其他: “朕听闻范尚书说起,最近从波兹津(波斯)购入了一种极为厉害的新式火器,究竟如何个厉害,我朝可否仿制?” “回陛下,这批火器是六日前送达的兵部军器监,因不得奥妙,将其中部分交给了臣,经过工匠数日钻研,发现此中火器极为精妙,八十步之内百发百中,能轻易洞穿我军最好之铁甲护心镜,一击可致人死命。 而且最远可达一百五十余步,仍有威力。我军最强战弩,也非其对手。” “哦,果真有如此厉害?” 公孙芸惠半信半疑,她不相信原本就是大天朝发明的专利,外来的洋货能比原产的还先进,然林毅贤却非常肯定说: “陛下,确实非常之厉害,工部正在着手仿造,但需要时日。” 林毅贤口中的厉害,包含了两层意思,一层是武器威力很大,一层是非常先进。当下还没“先进”这个词,所以“厉害”代表先进和威力。 一步约合1.5米,泛指成年人左右双脚各跨出一步,后脚脚跟至前脚脚尖的距离,而不是指一脚跨出一步的距离。 所以八十步约合一百二十米,林毅贤说百发百中那是相对于弓箭而言的准头,而且是理想状态下,一百二十米外子弹上箭靶的标准,而不是击中步枪靶心十环。 而箭靶比枪靶大得多,所以一百二十米外能上靶,不论打在人体什么部位,都是非死即残。 而换做是谁,一百二十米外射箭也未必能上靶,更何况弓箭飞到这个距离上,还有多大的穿透力已经很难说。 正值君臣二人说话时,身后跟随的欧阳羽身边跑来一名牡丹内卫,说了几句后递上了一封密函,随即立刻退走。 欧阳羽低头看了眼密函的落款,确认是妹妹欧阳龙菲的暗印,遂即上前来到女帝身边小声说: “陛下,南方的消息。” 公孙芸惠接过欧阳羽递来的密函,看了眼一旁的林毅贤,林毅贤识相的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女帝遂即拆开密函仔细阅看,脸颊不禁抽搐起来。 欧阳羽不知女帝看到了什么,脸色阴晴不定,遂即小心问道: “陛下,可是江南生变?” 女帝摇了摇头,把信递给了欧阳羽说: “你自己看。” 言毕,女帝唤道林毅贤: “林尚书,沈云卿果然不负朕望。” 林毅贤吃不准女帝真意,小心上前去问: “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还请明示。” “你猜猜,沈云卿的盐多少钱一升。” 听到这里,林毅贤心中已然有底,揣摩了片刻说: “按沈云卿之言,晒盐成本定比煮盐成本低,如不计此番投入人力物力之成本,怎么也得三十文,卖给盐商即便翻一倍,也才六十文,盐商再翻一倍,一百二十文,仍比蔡生廉的一百八十文便宜得多。” “但一百二十文依然腾贵。” 公孙芸惠暗示道,林毅贤直呼不可思议: “那还能怎么个便宜法。” “五厘钱怎样。” 女帝一言惊得林毅贤目瞪口呆: “五,五厘钱!” “怎么,爱卿不信?”女帝玩味说道,拿回了欧阳龙菲的密函说:“今有江南密报,沈云卿晒盐小成,不计开挖盐池所需人力物力,每升盐本钱才三四厘。 如若折算此番投入人力物力,每升盐价成本十至十五文钱,有鉴于盐池堪用二十余载,且不断扩大,日后盈利颇丰,此番投入几乎可以不计。” “这么低……” “这还是其一,据秘查,沈云卿还从盐里头获取了其他不明方物,其中有火碱,还有其他,可用于换钱,而且是大价钱。” “我说呢,他能轻易献上此等妙策,原来是另有所图,从盐中获取他物加以倒卖获利。可价钱这么低,哪怕只三十文钱一升,一旦放出来,那盐税可就完了呀,他怎么卖呀。” 盐利自古是中原王朝的七大利之一,盐税排在其首,此外还有田赋、布匹、丝绸制品、茶叶、瓷器、商税等,但盐税永远是第一位的,个别时期盐税可以占到国库收入的百分之八十,再不济也有百分之三四十。 所以五厘钱一升盐的成本往外卖,是把盐铁司给怼死了,但户部多半也破产了。 这个道理明眼人都懂,沈云卿自然也懂,怼死了盐铁司,搞垮了户部,等于国库破产,这显然不是女帝想要的结果,等于是把上至皇帝,下至当兵、当官儿的,全给得统统得罪一遍。 于是他这么干,女帝说: “他是个聪明人,出盐后只放出了消息,却并未卖盐,他在等。” “只放消息不卖盐?嘶……他是何意?” 女帝冷冷邪笑,她说: “爱卿看不出来?” 林毅贤摇头连连说: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方才朕说他在等,是在等朕与户部相攻,他这是把火又烧回了朝堂,想让朕给他解这个围。” “那……陛下的意思是?” “此子果真狡猾,倒是结结实实将了朕一军,着实有些棘手。林尚书,你且去与张祥商议,尽快给朕拟一个方略,看看如何收场。” “臣领旨。” 待林毅贤离去,一旁欧阳羽小心上前说: “陛下,奴婢以为,沈云卿用心险恶另有所图。” “哦,说来朕听。” “是。以奴婢拙见,沈云卿是想让他自己的盐,与盐铁司的盐同价,却同时放出消息,他的盐成本只要五厘,但盐铁司在江南却卖二百四十文,四百八十倍暴利。 他这是以退为进,以小博大,用天下舆论去压盐铁司,同时又压着盐不卖,也算是给了户部面子。 倘若户部不降价,他正好利用陛下与户部对峙之际,扩大盐池,待到今冬大举放盐,户部在江南怕是真要垮。 说起来他还给了户部机会和脸面,户部若是报复,名不正言不顺,于情于理皆不合法。倘若陛下不维护他,损及的是陛下脸面和威信,故而陛下不帮也得帮。” 公孙芸惠略略点头表示肯定,下刻她说: “此子果真刁滑,今日来看,还颇有城府。不过欧阳你一说,朕倒是思得一计,走,回御书房,咱们就等着吧。” “奴婢遵命。” 第114章 打狗棍 就在今日谈话的两天后,户部尚书卢希彭火急赶到平阳郡王府,将兰陵刺史李义清来函转给薛仲安。 “什么,只要五厘钱!” “是啊殿下,即便折入修造盐池所需之人力物力,充其量也只有十多文钱,但晒盐成本低,盐产却比煮盐大得多,倘若按现在的盐价卖,不需几月便能全部回本,日后盐价将更低呀。” 这时周玉凝忙不迭问: “他疯了吧,五厘钱的盐往外放,国库吃什么!” “就是啊,国库就指望着盐税,若每升盐若只卖二十文钱,不用到年底,国库就得垮。”卢希彭痛心疾首道,如同是塌了天。 薛仲安急得跳脚忙又说: “那现在他多少钱往外放盐?” “还没放盐,看样子是要等今年冬天盐池增加后,手中有了足够的盐,才会往外放。同时让我等与怀王先在江南斗个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那盐铁司为何不效法之,在江淮修盐池,也把本钱降下来。” 周玉凝想当然道,薛仲安说: “绝无此可能。” 周玉凝不解问: “为何不可能?” “玉凝好好想想,晒盐之法用人微乎其微,而江淮几十万人的盐户,又岂能人人晒盐。最终能有十之一二已是极多,剩余那几十万人如何安置,谁人来出这笔钱。 此外,这些盐户与炉户、盐商皆有各自势力,岂能是说散就散。” 薛仲安话音刚落,卢希彭忙不迭附和说: “殿下所言极是,盐政干系几十万人生计,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将殃及江山社稷,轻易动不得。” “那怎么办,一旦晒盐上市,岂不垮了整个江山。” 周玉凝心急如焚,薛仲安来踱步了两步迅速做着思考,下刻说: “沈云卿与工部关系非同一般,会不会是工部捣的鬼?” “那不就是母后指使的吗!” 周玉凝紧张道,卢希彭模棱两可说: “若是如此,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许是还有我等未知内幕。下官以为,一旦消息传开,将天下哗然,还应从速应对。” “卢大人,此事有几人知晓。”薛仲安问道,暗示之意甚浓。 “回殿下,眼下只下官一人知晓。” “既如此,李义清的消息暂压几日,先看看母后与百官动静。” “下官明白,下官先行告退了。” 待卢希彭离去,周玉凝急不可耐说: “这个沈云卿究竟哪里冒出来的,亏他想得出来晒盐,这不是毁我大岐的根基吗。”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三年前宁阳出了水房,工部便与沈云卿有了联络,沈家的水泥卖到断货。 今年母后听从了林毅贤奏议,将沈家水泥收归朝廷授许,然后紧接着出了内弟被刺,沈云卿这么巧,当时在场挨了一刀,母后又封了他宣德郎。 现如今把盐政授许给了沈云卿,这就又出了五厘晒盐,这前后种种无不蹊跷,个中端倪耐人寻味啊。” “按你意思,难道这些都是母后一手策划的不成?” “难说,不过可以肯定,倘若盐税受损,绝不是母后所想看到的结果,因此这几日母后定会有所反应。我看这样,你且去内弟周晟处,看看能否套出他与沈云卿关系。 我去礼部,高鸿的探花是礼部保的,礼部对高氏应该知根知底。” 夫妻二人说定计划,随后分头行动。 而与此同时怀王也收到了秀州刺史吴子冰的消息,惊出一身冷汗。 “真没想到,晒盐竟只有五厘的本钱,足足比熬盐低了四十倍,若是敞开了卖,还不把国库搞垮了。” “谁说不是呢。”吏部尚书许殷良认同道,接着又说:“开禁开禁,这都快把国库给禁了。这下倒好,下官看,户部得急得跳脚。” “不错,户部肯定得急,但陛下怕也不会袖手旁观。可这件事蹊跷啊,倘若沈云卿的盐只比市价低十几文,那也能挤死盐铁司,这中间可就是两百二十文的利润,倘若全进了陛下的内司府,全国的盐利将尽归陛下所有。 难道陛下早知沈云卿晒盐法,这才开小禁,以掩人耳目?” “真若如此,那这沈云卿可就是陛下埋在江南的抓手,可他年纪轻轻的,如何能得陛下赏识,这未免说不通。” “是,是说不通。所以怪就怪在工部与其异常热络,三年前刚有水房,工部便与其过从甚密,就像早知道一样。现在细想起来,越想越耐人寻味。” “那眼下该当如何,沈云卿的盐尚未放出,一旦放出,甭说秀州,江南盐市恐怕都将不保。” “再等等吧,陛下不会任其恣意妄为伤及盐税。” 此时各方无不意识到盐价过低的危害,而自古以来盐税始终是朝廷税收的大头,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中国古代的gdp,盐撑起了百分之四十,所以盐价过低,必然导致财政崩盘。 但同时,沈云卿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要的不是市场,更不是做梦想着靠盐发家致富,以当下的政治环境和法律体系,根本不存在这个空间,他要的是议价的筹码。 市场最可怕的是丧失价格机制,再加上盐在农耕王朝下的特殊性质,导致盐缺乏该有的定价机制。 首先大家都熬盐,技术成本其实相差不大,只在于谁规模更大,生产成本能拉以低一些。 其次是朝廷的垄断原本是为了协调盐的市场,让各地都能吃上盐,同时控制盐,降低叛乱。 但当盐变成贪官墨吏牟利工具时,垄断变成单方面的损害绝大多数人利益的工具,加之没有技术代差,价格很容易失控。 晒盐的出现本质是技术革新,提高了生产效率,降低了生产成本,具备了撬动市场的要素。 但你真要动用这根杠杆,明天就能从世界上消失。但你如果没有这根杠杆,也许你今天就可能消失。 所以手里拿着打狗棍,未必会用来打狗,但你没有这根打狗棍,你说话就是屁。 就在各方按兵不动时,岩滩迎来了不速之客,秀州的首富蔡生廉。 “沈云卿,你这是存心想找死啊。” “呵呵,蔡员外这话,沈某可就听不明白了,沈某在此好端端的站着,找死做什么。” 沈云卿故作泰然,心里当人清楚蔡生廉言外之意。当然,蔡生廉清楚沈云卿是装傻充愣,他说: “你真糊涂也好,假糊涂也罢,你现在把盐卖五厘一升,全天下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蔡员外,你这话说的不准确,其一,沈某的盐是只要五厘钱一升,但我没五厘前往外卖。 其二,现在一升盐两百四十文,您蔡员外的盐卖的也不便宜,也得一百八十文,这一升盐究竟要多少钱,蔡员外您心里自个儿清楚,说我沈云卿得罪天下人,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就给得罪了。” “哼,少跟我装蒜。蔡某人今日来此便是告诉你,你这盐若敢五厘钱往外卖,我新瑞钱庄就敢开你宁阳县,不信走着瞧。” 撂下狠话,蔡生廉拂袖而去,很是骄狂。待其走远,顾温不免担心说: “少爷,蔡生廉真要是把新瑞钱庄开咱宁阳县,咱们的生意可就要黄了。” “那就让他放马过来,本少爷让他有来无回。” 沈云卿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也不打堂堂之阵,论实力、势力,蔡生廉仍然是个庞然大物,无论是银市还是铜钱,沈家仍然不是其对手。 但不同于秀州,兰陵的基础行业与沈家百通利高度捆绑,形成产业链条,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很难独立出沈云卿打造的金融和产业模式。 蔡生廉即便要挤进兰陵,做铜钱生意,沈云卿取守势,蔡生廉攻,其根本打不动,除非拼命,花血本。 而且蔡生廉的秉性江南无人不知,相比于沈家的和气生财互惠互利,蔡生廉的霸道,最终是要兜底捞,所有行业都收编。 其次,蔡生廉并不清楚现在的沈家是头怪兽,坐拥财富已非三年前可比,强攻之下必被沈云卿所伤,届时以岩滩为抓手,反攻秀州,复制兰陵模式,拿下基础市场,耗也耗死蔡生廉。 这些顾温是不清楚的,他只知道这些年沈家赚了不少钱,却不知道赚钱的模式和套路逻辑,沈云卿产业的和金融的布局,真正的核心他也不清楚,担心蔡生廉的报复也情有可原。 蔡生廉的恫吓终究仍停留在口头上,并未付诸行动,真正紧迫的是金陵。 “少爷,老爷差人来说,舅爷那里又催了,您要再不发货,舅爷可亲自来汤县抢盐了。” “有时真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一个茶商,手伸这么长干什么。打发人回去告诉我爹,就说先发一百石过去,盐铁司卖什么价,盐商买回去后,还按盐铁司的价卖,谁卖低了从此断绝交易。” “那咱给舅爷每升多少钱,舅爷给卖给盐商什么价?” “给舅舅的每升按二十文算,至于舅舅给盐商什么价,比蔡生廉低,让盐商觉得实惠就行,反正最终市面的卖价,必须与盐铁司一样就行。” 眼下岩滩的产量十分有限,远不及蔡生廉雇来的三万多人煮盐产量多,但晒盐的成本优势已经非常明显。 兰陵刺史李义清前番也让刘岩镜差人来催,被沈云卿以盐产不足为由给打发了,李义清遂即从钱塘引入了高如清的盐,以比蔡生廉更低的进价卖给盐商。 眼下兰陵市面的盐商几乎被高如清买断,蔡生廉的盐算是勉强挡在兰陵之外,加上刘岩镜手里的一群土匪兴风作浪,蔡生廉派来的人最后都躺着送回去。 但金陵不一样,金陵的人口本就多,是盐铁司在江南的据点,而高如清的盐产远不及蔡生廉,支援了兰陵后,还得摆平钱塘和周边的州郡,无力顾及金陵的市场。 于是蔡生廉趁虚而入,大肆在金陵盐市卖低价盐,盐铁司的盐价最初卖二百四十文每升,他蔡生廉直接卖一百八十文每升,低了六十。 盐铁司的盐商被迫把价格拉到两百,就是这样,盐铁司的盐商们已经不敢再往下做,越做利润越低。 高彭贵来催盐,背后还是金陵刺史肖炳光再催,即便沈云卿真把盐以每升五厘的价格卖金陵,肖炳光也不敢卖一文钱每升,一定会胁迫盐商保持与盐铁司价格相一致。 一百石盐对于金陵这个几十万人口的市场而言,无足轻重,但足以表明他沈云卿的态度,他有能力制造财富,同时也有实力把价格往下做。 现在他是看在大局的份上,和盐铁司,跟朝廷保持共同进退,给足了户部和皇帝面子。 第115章 争利 两日后,已经酝酿了许久的剧本,在女帝的推动下开始了精彩表演。 “盐政开禁至今已有月余,户部尚书卢希彭,江南盐价可有回落。” 此刻卢希彭的心脏不禁抽搐,哪是有点回落,是已经干脆躺地上了。 他此前还口口声声说今年盐税可能要缩水,但他可没说分文没有,这真到年底分文没有,皇帝准得让他全家去讨饭。 “陛下,自盐政开禁以来,盐价确有回落,但最近传闻宁阳县宣德郎沈云卿,在秀州大肆挖掘盐池,推行晒盐之法,更传闻晒盐每升只需五厘,引得江南震动。 臣以为,如若每升盐只卖五厘,恐将危及社稷安危,臣建议,因立即查实此事,以免伤及国本。” 卢希彭只说盐便宜会动摇国本,绝口不提盐便宜了老百姓受益,潜台词就是盐价不能降,降盐价就是亡国。 当然,女帝心里也很清楚,盐价真要只卖一文钱,她明天就能下台。但盐价总这么高,早晚逼反了老百姓,她也得下台,但她还得继续周旋。 “卢尚书,此事可确凿?” “回陛下,尚不确凿,乃是民间传闻。” 卢希彭说不确凿,那是用心险恶的。 只要派人下去查,总有办法让晒盐成本提到他们想要的价格,然后就变成讹传、误传之词。但女帝不会随了他的愿望,公孙芸惠说: “那就众卿家议议,看看这秀州的晒盐之法,究竟有何利弊,许尚书。” “臣在。” “卢尚书所言,爱卿意下如何。” 许殷良万没想到公孙芸惠找他发难,心里不免为难,总不能说盐价越高越好,可往低了说,这不是跟户部作死吗。 迅速思索一番他说: “陛下,臣也赞同卢尚书所言,应派员前往江南核查此事,以免引动天下不安。” “朕是问你,晒盐法倘若堪用,盐价可否降低。” “这……” 许殷良语塞,卢希彭很是紧张,他截口说道: “陛下,若降盐价,今年盐税将受冲击,国库堪忧啊。倘若只卖一两文钱,国库恐将不复,还请陛下慎重。” “那朕问你,晒盐法每升五厘,煮盐法每升成本又几何。” 公孙芸惠打破砂锅问到底,卢希彭着实被将了一军,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颇为紧张,思索了片刻他说: “启禀陛下,现在每升盐需得一百二十文,加之漕运周转,人力工钱,到盐商手中就得一百五六十文,如是运往岭西、两湖等地,就得两百多文。 而盐商购取盐后朝廷还得收取盐税,故而每升二百四十文钱,朝廷只得三四十文,倘若每升只卖一文钱,国库将入不敷出。” 卢希彭话音未落,工部侍郎张祥质问道: “卢大人,一升盐的本钱要一百二十文?” “张大人,一升盐自然要不得一百二十文,但五年前江淮洪泛,冲毁了朝廷积盐,致使大量白盐毁于一旦,由此所受损失难以估量,此事五年前本官以奏明陛下。 而损失如此巨大,倘若继续维持原价售盐,朝廷损失的钱粮又由谁人承担。” 卢希彭这一扯,就扯到了五年前。五年前两淮洪泛,说是把盐铁司的囤积的盐给变成了海水,造成天价损失。 而由于盐的特殊性,和平时期经常大量囤积,因为战时需要更多人力投入农业、劳役和兵役,煮盐又是劳动力密集生产,严重占有人力,因此和平时期多囤积,而战争时期多抽人。 而且盐这个东西千年不腐万年不朽,比金子好出手,所以历来被当成潜在货币使用,因此囤积量很大,所以囤盐等同于囤钱。 卢希彭说五年前都给冲毁了,造成的天价损失总得有个出处,因为煮盐占用了农业人口,而朝廷要支付他们吃喝拉撒的基本开销。 十几万,几十万非农业人口,消耗的钱款每年以千万石粮食计,这么大笔支出,现在变成了海水,要么国库承担损失,要么老百姓承担损失。 而当年恰逢七王之乱,之后又西域开战,皇帝就默许了提高盐价,而最近三年间江淮煮盐没能恢复,盐价就像坐上了火箭一飞冲天,从十年前的八十多文,先蹿到了一百五十文,然后到今天的两百四十文。 这都五年过去了,还没回本呢? 张祥不禁要问: “卢大人,即便五年前洪泛冲毁了积盐,但如今五年过去,户部的亏损还没收回,这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 “张大人,现如今盐商手中的盐,都是最近半年新入的盐,每升要一百五六十文,倘若恢复五年前原价,便要亏八九十文钱,这价格如何能降下来。” “那就是说,明年盐价可降。” “本官可不能保证两淮盐城能在明年恢复供盐。” “但月前下旨江淮道节度使汪晨贵,两月内恢复江淮产盐,明年怎不能把盐价降回五年前。” “即便恢复江淮产盐,过去五年间为应对江淮洪泛,户部支度入不敷出,只得由江淮盐铁使出面,向盐商筹款,因此盐铁司至今仍欠着盐商的钱款未还,倘若明年恢复原价,这笔钱粮要还到猴年马月,朝廷岂非言而无信。” 卢希彭算是说到了根上,要想找借口,永远是有的,朝廷欠债无疑是万能挡箭牌。 历朝历代国库入不敷出,首先去找富商认捐。 盐铁司系统下是盐商,而盐商无不是天下巨富,找其借钱是天经地义的。如此就将朝廷的亏空,转嫁给了私人,并且再以私人的名义抬高盐价。 张祥、卢希彭争执不下,其他文武缄口不谈,兵部肯定是不会乐意明年拿不到军饷,其他各部也不会乐意明年被砍开支。 于是这场角力的关键仍在皇帝,公孙芸惠厘清了卢希彭的逻辑,打断张祥了说话: “卢尚书,盐价能否降回原价暂缓再议,朕问爱卿,现今朝廷积欠江淮、江南盐商钱款几何?” “回陛下,至今年尚有五百二十余万贯未还。” 次一言既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林毅贤不买账说: “卢尚书,何来如此巨额钱款!” “林大人,自七王叛乱至今,国库入不敷出日久,每年都以铸币应付,民间已不堪铸币之负,但若不铸币,朝廷税款不足抵用,故而只能先向民间借,借款自然要还利,久而久之年年还,年年还不清。 加之近年旱涝频发,西域用兵,哪里不要用钱,林大人工部在江淮治水,用的也还是江淮筹款,难不成要本官眼看着国库崩溃,危及社稷。” 卢希彭理直气壮,由于铸钱已经不顶用,但又要弥补朝廷亏空,就只能不断去借,有借自然有还,还得连本带利的还,于是借的越多,还的越多,越还不干净。 这时公孙芸惠已然看不下去,她说: “卢尚书,朕月前责令汪晨贵恢复江淮盐产,至今一月有余,进度如何?” “回陛下,盐产恢复并不顺利,以眼下进度,至少得到年底或是明年,才能将盐工招募足用。” “既如此,以朕看,那就无需在募盐工,可在江南增开盐池晒盐,以补盐产不足。” 听这话卢希彭猛下一跳,赶紧说: “陛下,倘若广开盐池,盐价必跌啊,盐价跌,国库将难以为继,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何曾有下旨恢复盐价,既然国库艰难,还欠着盐商们钱款,那就晒盐还款,朕准许他们维持现价,直到还清钱款。 既然晒每升只有五厘,卖两百四十文一升,那便是二十余万石盐,想来一年可以偿清。之后再将盐价恢复原价八十文每升,朝廷与盐商仍各得四十文每升,仍然不变,如此两全其美,各得其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卢希彭急得跳脚,他说: “陛下,倘若改以晒盐,江淮数十万盐工无处安置,将臣巨患呐。” 这时张祥截话说: “卢大人,方才你还说江淮盐工不足以恢复盐产,现如今何来数十万盐工之说。” “张大人,这些盐工与盐铁司互为隶属,岂能是说改就改,说散就散。” “现在这也不成,那也不行,你这个户部尚书怎么当的,难不成眼看着朝廷欠着民间的钱款,越滚越大拖垮朝政。” 张祥厉声质问,卢希彭针锋相对: “朝廷总得维持,但也不能置朝廷信誉于不顾,置陛下声誉于不顾,坏了法度,失信于天下。” 卢希彭言外之意很是清楚,我借钱是为了皇帝,为了天下,不借钱国家就完了。 事情到这个地步,张祥已无话可说,再说,就是他毁了朝廷,毁了陛下的声誉。 此时女帝脸色微有起伏,下意识攥了攥左手,突然毫无征兆的立身而起,攥着左手负在腰后,来回踱了两步说: “卢尚书,江淮水患已有多年,朕决议募民治水,暂解盐工之患,户部意下如何。” “陛下,国库如今收不抵支,已无钱粮可用,兴建盐池耗费人力物力甚巨,如何能雇十数万民力治水。” “现如今江南旱情缓解,待到江南稻米降回原价,户部酌情增铸铜钱,速往江南购米,以抵劳资。” “陛下,江南旱情虽有缓解,可粮价依然高企,且两湖旱情余威尚存,今年秋收恐难恢复往年收成,朝廷再铸币征购,粮价势必再涨,殃及百姓生计。” “那为何兰陵的粮价如此之低,难道兰陵的粮就比其他州县的稻米产粮更多?” 女帝质问道,口气已然不悦。 江南道的稻米从最高峰时的一百二十文,降到现如今的八九十文,但是比起兰陵的三十五文,仍然高的太多。 但要找借口总还是有的,卢希彭说: “陛下,兰陵情况特殊,非其他州郡可比,绝无效法之可能。” “哼,朕看未必吧。若非宁阳县令治理有方,用人得当,兰陵也不能一枝独秀傲立江南诸州,礼部尚书许殷良。” “臣在。” “海通刺史赵丕治水不利,致使盐政荒废盐税不振,辜负圣心,着令免去赵丕海通刺史职,神都待参,擢升宁阳县令王曦照为海通刺史,旨到即刻赴任海通安置盐工。” “那宁阳县令谁人补缺,还请陛下明示。” 许殷良问道,女帝沉默片刻说: “先空着,暂由宁阳县丞代之。” “臣领旨。” “工部尚书林毅贤随朕伴驾,散朝吧。” 言毕,女帝走下銮台,败兴离去,朝堂大殿中顿起议论。 林毅贤与张祥交代两句,遂即追上圣驾上前听宣。 “陛下,免去海通刺史,也解决不了盐政弊端呐。” “朕知道,但是不免去海通刺史,弊端就能自解?” 女帝反问,林毅贤不解圣意,忙是又问: “那陛下是?” “盐工的安置,根本在土地,比之江南,江淮土地兼并尤为严重,爱卿可知为何?”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因为盐利。盐工、炉户终身熬盐,家中耕地甚少,朝廷每年给予盐工以钱粮,资其生计。然盐商获取盐利,却大肆用以置买田产,侵占公田,致使江淮公田锐减,而盐工无田可耕,朝廷又无公田,岂能安置盐工。 朕本想以工代赈,先将盐工用于治水修堤,暂缓盐工之患,待等偿清盐商借款,江南粮价回落,盐利回吐,再用以安置盐工。却不想卢希彭如此冥顽不灵,不得已,只能先将海通刺史罢免,将王曦照调往海通主持局面,若能效法兰陵局面,盐工之患或可自解。” “可,罢免一个海通刺史,也无济于事呀,海通各县仍是户部放的缺,倘若各县拒不配合,王曦照岂不是被架空了。” 一听这话,皇帝果断拉下了脸: “朕用尔等,不是要尔等向朕诉苦,是要尔等替朕办事,为国分忧。朕能给的都给了,难道还要朕撕破脸吗!免去一个海通刺史,他卢希彭也认了,倘若免去海通尽数官吏,你要朕如何去做。” 海通下至县令,上至刺史,都是户部放的缺,朝堂之上女帝步步设局,卢希彭这个困难不能解决,那个问题没办法,里外都理亏。 当此局面女帝罢免一个海通刺史,卢希彭也只能认账,但如果把刺史、县令都给撸了,卢希彭定会拼命。 第116章 高粱 一州的刺史名义上管辖诸县,但实际上刺史的权利只到州城,及其州城下辖之内,州城下辖的各县,县令得配合你,才能实现完全的基层行政管辖,如果不配合,州刺史就是被架空的。 所以罢免一个刺史,充其量是得到了州县发号施令和州城下辖的职权,至于各县听不听你的鸡毛令箭,那是另一码事。 所以罢免了海通刺史,改派有卓越政绩的王曦照赴任,从正七品提到正四品,连升三级,户部理亏在先,王曦照又政绩压人,在各县实权仍在户部的情况下,卢希彭不敢,也不会为了一个架空的刺史,跟皇帝死皮脸皮。 但改派王曦照赴任海通,名义上就是个光杆司令,还加剧了户部与工部的矛盾,林毅贤自然很担心。 散朝不久,消息最先传到平阳郡府。 “罢免了海通刺史,改派王曦照,这王曦照不是当年户部推举的吗,这算是怎么回事。” 周玉凝大为困惑,薛仲安却说: “这才是母后的高明之处,王曦照是当年为平息工部异议,解决户部开支危机妥协的结果,现如今王曦照政绩压人,也确实该提了。说起来,王曦照还是户部放的缺,但他与张祥却是师兄弟,此去海通实为工部办差,是要解决江淮的盐工之患。” “母亲此举若能得成,既解决了江淮盐工之患,又能还清盐商钱款,还能收盐利为朝廷所用,岂非一举三得的好事。” 周玉凝想当然的淡化了事情的复杂性,薛仲安看的却很是清楚: “这哪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是一举三损的狠招啊。” “此话怎讲?” “你想想,江淮土地兼并如此之凶猛,若五口人为一个盐户,一个盐户少则就要三十五亩地,十万盐户便要七十万亩地,倘若是薄田,就要五十亩一户,几十万盐工那就是两三百万亩地。 江淮道土地多贫,且盐碱地甚巨,安置数十万盐工谈何容易。更何况江淮土地兼并已成大患,哪里有公田安置这数十万盐工,此乃其一。 其二,倘若推广晒盐,每升只需五厘,朝廷卖却卖二百四十文,天下百姓若尽皆知晓,日积月累必生民怨,届时国库积欠盐商的钱款是还清了,国库也有了钱款,母后再以盐政暴利为由,革除盐铁司官吏,惩治盐商以平息民愤,此乃嫁祸之法。 其三,母后开禁盐利,却由内司府管辖,这笔盐利最终都进内司府,没人知道进账多少,倘若母后压着不用,仍然是户部自筹钱款,如此又倒逼户部,让卢希彭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如此说,母后这一步是牵一发动全身,局面全给打乱了。” “可不是嘛,更厉害的是那个小小的沈云卿,一人竟能撬动整个朝局,此人若是继续留着,就是个祸害。” 薛仲安心生杀机,却不敢轻举妄动,待等一个时机到来。 海通刺史被免的消息传播迅速,不多久,神都官场圈内人尽皆知,怀王公孙行反应平静,这件事与他利害关系不大,无论盐卖什么价,他都是趁火打劫敛财的那位,甚至海通刺史给罢免,他还幸灾乐祸。 时间转眼到了九月底十月初,沈云卿在汤县租了三处大院,安置前番工部派来的人,同时安排他们前往岩滩数学实践,让他们切身实地感受数学、几何在现实中的应用,如此有助于日后的教学展开,和问题的引导。 十月初,沈云卿得到消息,蔡生廉在汤县以北的海滩上组织人力挖掘盐池,同时收到了张祥的来函,知道了朝廷对此的态度。 出人意料的是女帝没有完全按的他的设想,没把盐价往下做,相反还要维持盐价,推广晒盐,谋取暴利,扭转国库亏空,连带把海通刺史个撸了,还要复制兰陵的奇迹。 此前沈云卿有过估算,以两百四十文一升的盐价,全国人均食用盐的摄入量只有一半,而且还是含有杂质的粗盐,各行各业的用盐也严重不足。 如考虑当下体力劳动消耗大,这个摄入量只有百分之四十,所以即便盐价跌到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文之间,消费增量的增加,将弥补盐价下跌带来的亏损,盐利的总量应该与两百四十文每升持平。 盐利的亏损实际并不亏,亏是因为官商勾结,黑掉了中间的利润,沈云卿逼着皇帝把盐价往下做,是想避免自己与盐铁司当面冲突,招来杀身之祸。 现在女帝出了这么一手,就等于把原本的平衡给打破了,把水搅混,水一混,站着高的人看的更清楚,而水里的人可就晕头转向了。 最让沈云卿在意的是王曦照虽然连升三级,但他这个新上任的海通刺史本质上是个光杆司令,眼下的海通,就是后来的南通,与秀州一江之隔,但归江淮道管,靠海吃海,当地煮盐盛行。 同时这个时期的雨水冲刷,尚未把海通当地的盐碱地的盐分冲刷的彻底,因此海通许多土地盐碱还很严重,要王曦照在当地安置几万人的盐户,无疑是不可能的。 而且两淮地区的土地兼并非常严重,尤其是盐商的土地兼并触目惊心。 不同于江南的经济结构,江南的富商对银的需求大于铜钱,而眼下银少的铜多,盐是用铜钱交易,因此两淮的盐商都是铜钱大户,动则都是几百万贯的身价,折算成银两,抵得上几个蔡生廉。 甭看朝廷只欠了他们五百二十多万贯,但朝廷每年各项的收入折合铜钱还不到一千两百万贯,其中还不算认捐、借款和朝廷海外贸易的收入,所以这笔钱永远也还不干净。 也可见当年公孙芸惠捞到那八十万两白银,是何等一夜暴富的心态,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读完张祥来信,沈云卿与顾温说: “顾管家,着人去知会陈炳言,让他在汤县靠港,过几日我去海通。” “少爷,去海通做什么?” “当然是去发财。” “发财?海通这么个穷地方,能有什么财。” 顾温不看好沈云卿的打算,但沈云卿却说: “咱们去买地。” “可海通那地方盘根错节,咱们去买地,人家未必卖给咱们呀。” “那咱们就不买他们的。” “嘶……”顾温越听越糊涂,他忙又问:“不买豪户的地,那能去哪儿买地。” “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另外派人去岭西和羁縻,哪里有种粮食叫高粱米,速派人去买来高粱种,越多越好。记住,此种粮食有三种,一种为甜高粱,一种为糯高粱,还有一种粳高粱,记住,多买粳高粱,少买甜高粱和糯高粱。” 顾温闻所未闻,想了许久也没弄明白什么是高粱。 “少爷,这高粱是什么粮食?” “一种像大黄米,但壳是红色的粮食,速差人去岭南、羁縻两道购买,越多越好。” 高粱原产自非洲,经由海上贸易,最先进入印度,后经由印度,在宋朝中晚期进入中原地区,宋朝之前,仅在现在的贵州、云南一带有种植。 高粱的特性是适应性强,喜温,产量可观,对水资源的要求比麦低。 早年水稻适应性差,而西南地区土地贫瘠,水稻亩产低,引进高粱后,在不减少水田的情况下,能在其他不能种植水稻的土地上种植高粱,以此来弥补粮食产量的缺口。 贵州出茅台,正因为当地最早种高粱。 沈云卿此前一直没有注意到高粱这个问题,直到今年去神都,被砍一刀,皇帝赐了一坛御酒,闻得酒香大不同于江南糯米酿制的白酒,询问之下才知道是羁縻道进贡的御酒,用的是高粱。 羁縻道,是如今的广西、贵州、云南以西,是少数民族的聚居区,“羁縻”最早的本意是放任自流,出处就在“羁縻道”,意思就是说,朝廷对西南少数民族实行自治管理,但西南仍然是中原的主权领土。 眼下高粱在中原地区没有种植,因为高粱的吃口太差,高粱面的品质又不如麦粉,亩产并不比小麦高多少。 而且来自西南少数民族,在时下人眼里,那里还是蛮荒之地,肯定出不了什么好东西,所以蛮夷的吃的东西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加之地处偏远,交通落后,大批的高粱其实根本运出不来,当地也没那么多的高粱可供销售,甚至还指望着交趾的稻米,改善生活。 但高粱却是耐中低度盐碱的粮食作物,在两淮盐碱不是很重的地区大量种植高粱,有利于增加有效耕地和粮食产量。至少真到饿极的时候,哪管什么口感,先填饱肚子再说。 两日后交代了诸事,沈云卿从汤县出港,前往海通。 蔡生廉闻讯沈云卿出海,眼皮总跳的厉害,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瘟神附体的感觉。 “他出海,是北上还是南下?” “是往北去了,许是回兰陵去。” 陈平飞快说道,蔡生廉反而更不放心: “宁阳县令王曦照一夜连升三级,其中缘由正是沈云卿,他不会是去找王曦照,想在海通弄来些盐工,与我作对吧。” “这个……兴许还真有可能。可江淮的盐工都拖家带口的,而我们的盐工都是附近村中的男丁,他沈云卿养得起吗。” “但沈云卿邪门得很,没什么是他想不出来的。这才三年,沈家就已今非昔比,若是让他再折腾三年,可就成祸害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 陈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意思也很清楚,干脆灭口。蔡生廉却摇头说: “日后自会有人收拾他,还轮不到咱们动手。” “那也不能坐等沈云卿做大呀。” “加紧修造盐池,只要比沈云卿更快,咱们的盐即便跟他一个价,也比他卖的更多更快。” 第117章 产业调查 女帝默许推广晒盐,继续维持两百文以上每升盐价,并授意工部分享技术,如此无异于鼓励了怀王逐利,蔡生廉得到授意,迅速调整生产开挖盐池。 明面上,蔡生廉的盐池大量建成,无论规模、速度还是生产效率,远比沈云卿高得多,但全天下却没人知道沈云卿的用心险恶。 沈云卿一直很清楚,盐这个东西,当下根本不具备开禁开放的条件,而且即便是二十一世纪,盐依然是国有垄断,因为盐太重要了。 所以即便是当下开禁,也是为了谋取政治上的主动权的妥协和让步,一旦哪天女帝达成目的,盐作为税收的大户,断然是不会任其价格下跌,殃及国库收入。 同时也不会坐看那些个新贵盐商一夜崛起,再成朝廷大患。 所以晒盐早晚要收归朝廷,重新封禁,现在投入越多,规模越大,日后收回成本的周期会越长。 当然,按现在的价格,回本会很快,但问题是蔡生廉的产业太多,资金回笼很慢,现在其大量资金被牵制在修建盐池当中,一旦朝廷政策有变,以现在的局面,朝廷肯定不会掏巨款回购,只能是意思一下然后充公。 因此现在投入越大,日后损失越大,而同时也达到了推广晒盐,降低盐价的目的。 从汤县出海前往海通属地不需半日可达,海通就在秀州对面,仅仅一江之隔。 海通随地处长江出海口北岸,但发展却远不如秀州,秀州三大支出产业,丝绸、茶叶和纺纱,在海通一样没有。 海通气候不适合养蚕、种茶,而纺纱需要棉花,棉花需要耕地,而当地土地很多,但能种粮食的却不多,再腾挪用来种棉花,根本不现实。 而且眼下双季稻只能在长江以南种,两湖地区例外,因此江北一年只能种一季水稻,一季小麦,加之土地肥力不如江南,水资源等问题,整体的农业产值很低。 由此也足可见历代王朝的可贵之处,如果把制盐迁往江南,其结果只能是江南越来越富,而江北两淮地区越来越穷。 把产盐中心摆在江淮,很大程度上平衡了经济发展的不均,同时两淮流域的水系,居于东部地区中间,利于盐的输出,整体上便利了全国的盐运。 一连在海通考察数日,沈云卿重点察了三件事,其一是盐碱危害的范围,其二是当地盐户和私盐户的情况,其三是当地豪强地主兼并土地的规模。 盐碱地因盐碱含量不同,高盐碱地几乎难以用于种植,中低度的盐碱地能种植一些耐盐碱的作物。 改良盐碱地最好是用水长期的冲洗,让土壤中的盐往下沉,进入地下水系缓慢排出。 两淮地的常年洪泛,很大程度上给人类的活动,冲洗出了大量的耕地,即便是近现代,泛水冲洗仍然是对付盐碱的主要手段,常规的换土和化学法都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盐碱。 此外,洪泛并非完全没有好处。 洪泛不仅能将盐碱成分带走和沉淀,还能带来肥沃的淤泥,覆盖在盐碱地上,经年累月的洪泛,能迅速改变土质,并让土地变得肥沃,在当下是可行的一种措施。 眼下人为活动对地貌改变远不如近现代严重,有利于人为引导洪泛,改良土地。 江北州县面积整体是江南的一点五倍,其中扬州的面积最大,是金陵的两倍,由于当下仍处于人类活动早期,土地和山林的开发度,江北的面积虽然大,但有效耕地与江南相当。 而海通的面积是兰陵的两倍还多,占了苏北沿海面积三分之一,但人口却不比兰陵多,而耕地只有兰陵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百分之一百三十的兰陵面积无法耕种,于是催生了盐户行业。 盐户是以家庭为单位,家庭中的老少为盐工的群体。 朝廷用粮食养着盐户,盐户给朝廷煮盐,从而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耕地和人均土地需求的矛盾。 但朝廷雇佣盐工越多,当地地主豪强侵占兼并土地的情况越惊人。 而且还有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尽管江淮道的富翁总体资产高于江南,但当地中下层的富翁的财富大都是土地。 如果把富翁分为上、中、下三等,江南的三个层次富翁是全面发展,投资金融,投资产业,也投资土地。 而两淮的顶层富翁,绝大多数干的都是盐,另外还有矿,因为盐铁司的大本营在这里。中下层的江淮富翁都喜欢囤田,有点钱都变成田。 所以两淮的土地兼并比江南严重得多,多半全国也没两淮土地兼并来的严重。 十户农民至少半数是佃户,剩下五户有两户还欠地主豪强的债。 此外还有人口隐匿现象,俗称隐户。 任何时期,即便是现代,也有隐户,但那是为了逃避生育政策的黑户。 当下隐户现象十分普遍,前番在神都,从张祥哪里了解到岐帝国有户一千两百余万,其中包括了反王周照宁盘踞的西南地区,这是七王之乱后统计的大抵数字。 而七王之乱前,全国有一千四百余万户,三年的七王全国消失两百余万户。 如以每户五个人计,一千两百万户约六千万人口,十一年前,应该有七千万,三年因灾、因灾害、动荡死亡一千余万。 当然,这里的一户统计的并不确切,有的一户有七八口,十几口人,有的一户只有一个人,这种统计并不科学。因此到底有没有六千万人,很难说。 但不可否认隐户问题非常突出,尤其是豪强地主越多的地区,隐户越多。 朝廷征收个人的税赋是按成年男丁计算,但征富人,确是按产业规模,为逃避朝廷征税,地主豪强,名义上仍然把土地留在农户名下,但是会签契约,说是这个地是借地主家的。 由于法律上的漏洞,这种借地的行为并不记入大户富人的财富当中,产生的财富自然也不再征税之列,藉此逃避征税。 同时为避免向地主控制的农民征税,又将依附地主豪强的农民变成黑户,而朝廷按每户的劳动力征税,户籍没了,理论上不征税。 当然,这取决于当地官吏跟地主的关系,官商勾结,自然一切都好说。 种地有隐户,制盐自然也有隐户,但一时半会却很难弄清海通当地的情况。 第118章 献计献策 十月十八,王曦照到任海通的第五天,沈云卿坐船抵达州城,去找王曦照买地。 递上名帖,名帖送到王曦照手中,乍以为是同名同姓,但仔细看看头衔,兰陵宁阳县宣德郎沈云卿,这不正是常年盘踞在宁阳县“作威作福”的奸商吗,他怎跑这儿了呢,真是阴魂不散。 “刺史大人,此人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海通司户请示问道,王曦照阴晴不定说: “带来此处。” “是。” 少时沈云卿来到后堂,见着王曦照黑着脸,他就知道这位不欢迎自己。 “王大人,别来无恙。”沈云卿行礼寒暄,但一张嘴脸让王曦照很是痛恨。 “本官刚到海通屁股还没坐热,你倒是来的快呀。” “呵呵,这不是给王大人您送锦囊妙计来了吗。” 王曦照心生警惕,他可不觉得眼前这位是个善主。他说: “你这等奸商,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你能有何好事。” “诶,好歹在下现在也是正七品宣德郎,你我都为同僚,如此数落沈某,不太妥吧。” 王曦照闻讯脸颊一阵抽搐,遂即又说: “那沈大人此来拜会本官,有何公干啊。” “公干谈不上,就是想海通的百姓某些福利,故而想找王大人您商量商量。” “哼!”王曦照压根不信沈云卿鬼话,他说:“劝你莫要与本官戏言,纵然你有官生在身,本官将你逐出海通也合王律。” “呵呵,那是那是,这些下官还是知道的。不过王大人应该还不至于赶下官走,下官是真心实意来替海通百姓谋福,怎能戏言。” 其实这话沈云卿他自己都不信,这世道就没什么慈善家,更何况这当口上他沈云卿也不富裕。 搞清楚了沈云卿态度,王曦照又问: “那你倒是说说,如何替海通百姓谋福。” “还请刺史大人借一步说话。” “有何话不能明说,莫非又是什么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 “刺史大人,此事乃张祥大人交代,还望刺史大人明鉴。” 听到“张祥”名讳,王曦照态度有所松动,他起身说: “那好,随本官过来。” “谢王大人。” 此时海通司户那双鼠目出神的的巴望着沈云卿与王曦照,很想跟去伸长耳朵一探究竟,但只要一走近,王曦照黑着脸回头说: “刘大人,本官之事还不用大人操心。” “呵呵,是是是,下官这就走开,这就走开。” 目送了刘司户走远,王曦照与沈云卿来到无人处,拉着驴脸问: “说吧,张大人让你转告本官何事。” “其实张祥大人什么也没说,是下官有话不方便在堂上说。” 沈云卿如实说,王曦照果断沉下脸: “你敢欺骗于我。” “诶诶,别急别急,此事其实也跟朝廷有关,王大人先听下官把话说完嘛。” “哼,你说吧。” “想必王大人到任海通,应该已经见过各县县令了吧。” “这与你有何干。” “是与下官无干,可这海通的几人万的盐户,可是要您王大人安置,各县已无耕地可供安置这几人万盐户,您不会是真以为连升三级是让您做闲人吧。 而且下官以为,王大人您应该已经见识到了海通各县的厉害,现在应该正着急呢。” 沈云卿很是胸有成竹,王曦照没接应,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沉默了片刻后,他说: “接着说。” “所以下官此来是给您王大人出主意的。” “那你说说,如何能安置这几万人的盐户。” “这海通的治下,可比兰陵大的多了去,但是能种粮食的土地,无论肥田还是薄地,已经所剩无几,尤其是公田,早被地主、豪强侵占的没多少。 所以王大人您把海通治下的盐碱地卖给下官,把盐户交给我,我给他们谋个生计。您呢,就把下官看中的盐碱地做个合适的价儿。这样呢,既能给海通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又能解决这几万人的生计,您看怎样。” 沈云卿说话时一脸的谄媚,王曦照这时已经明白过味儿来,这奸商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发财门道,又想故技重施前番修建水房,黑了整个宁阳县稻米的老把戏。 “本官问你,你要盐碱地做什么?” “王大人,这您就别多问了,下官自然有用处。” 王曦照冷笑说: “呵呵,你莫不是又想故技重施,将本官蒙在鼓励谋取暴利。” “诶,这话说的多难听,那盐碱地一不能种粮食,二不能生钱,哪里能有什么暴利,就是赚个小钱花,让这些盐工、盐户能有个活口的生计。” “你这个奸商,向来无利不起早,你能如此好心?” “王大人您这么说,那下官也无话可说了,原本是来给您献计献策,却把下官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下官告辞了。” “慢!”王曦照喊住沈云卿,随即又问:“你方才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绝无欺骗。” “这可是几万人的盐户,即便一户五口人,至少需得三十五万至四十万亩地,海通薄田又多,需得五十万亩甚至更多,如此算来,至少得要六十万亩地。” “但海通的能开垦盐碱地至少有四五百万亩,可能更多,这还是州县各村情况,无人居住之地无法计数。 而且海通盐户远不止几万人,这几万还是今年无法开炉煮盐的几万人,还有几万人在煮盐,日后晒盐得以推广,这几万人还得安置,都是您王大人的烂摊子,现在不解决,拖得越久,问题越大。” “此事先容本官想想,本官刚到赴任不久,州城治下尚未理顺,各县情况尚不清楚,一时难以给你答复,待等一个月后,再给你答复如何。” “可以,不过您可别一拖拖到明年,那时下官可就真为难了。” 沈云卿担心王曦照信不过他,祭出“拖”字大法敷衍了事。 当日沈云卿在海通城中住下后,王曦照为几万人的生计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遂即连夜给师兄张祥去函。 几日后信到张祥手中,张祥又去找林毅贤商议。 “嘶……沈云卿要盐碱地做什么?” “从王曦照信中来看,沈云卿是想用盐户种地。” “种地?海通能种的只有水稻、麦子和黄豆,可盐碱地里也种不出来呀。” “我也这么想过,可沈云卿总不能把地买回去囤着看吧,而且看意思,是打算把海通的盐碱地都买了。” “都买了!”林毅贤吃了一惊,忙不迭问:“难不成他能把盐碱地一夜间变成粮田,想来个暴富?” “若是如此,那他可是赚大了。这些都是荒地,按律,谁开荒地归谁,无需交纳分文。海通看得见的盐碱地得有几百万亩地,若真一夜间变成了粮田,全天下也没这么大的地主。” “嗯,此事干系重大,需得请示陛下。” 林毅贤拿不定主意,遂即前往云华亭面君。 此时周雪琳与其生母惠贵妃段莹玉随驾云华亭: “惠贵妃,雪琳年级可不小啦,明年二十还不许人,朕这个家长可就难做了。” 闻讯要把自己嫁了,周雪琳,面红耳赤羞臊难当,生母段莹玉掩嘴笑着: “女儿再大也是皇帝家的女儿,大了也不愁嫁。” “娘,你怎能这么说呢。” 周雪琳扭捏着道,段莹玉忙不迭说: “怎么,你还急着把自己嫁了。” “女儿可没有,都是娘你说的。” 见着母女二人斗嘴,女帝很是开心,这时欧阳羽上前来说: “启禀陛下,工部尚书林大人求见。” “宣。” “遵命。” 待欧阳羽离去,女帝接过母女二人的话,语重心长说说: “还是早嫁人的好,晚了未必是福。” “那姐姐您看,神都之中的王公大臣,哪家的公子能配得上雪琳。” “呵呵,眼光何必拘泥于朕的脚下,大可放长远些嘛,雪琳,你说是不是。” 女帝语带深意,周雪琳脸红心跳,羞臊的无地自容捂着脸说: “羞死了羞死了,人家才不想嫁人呢。” 这时段莹玉说: “哪有女大不出嫁的道理,更何况是皇家的女子,你总不能效法凤鸾庵的慧心师太,弃了皇家去寺里出家做个尼姑吧。” “女儿才不要,不理你们了,哼……” 周雪琳撒娇一跺脚,调转屁股便走。 公孙芸惠哈哈大笑,神色不尽然充满了期待,她说: “雪琳的福分不浅呐。” “姐姐,您莫不是有了中意的驸马?” 女帝反问说: “以妹妹之见,可到招驸马的时候?” “也该招驸马了,可雪琳她不愿意,我这做娘的也心疼她嫁个不如意的郎君,受一辈子罪。” “那就选一个让雪琳满意,咱们也满意的。” “这怕是不容易吧。” 段莹玉自己也不看好女帝的许愿,但女帝却打包票说: “妹妹放心,此番召选驸马,既要雪琳心怡,还要文武双全,更重要的是得让咱们的公主永享荣华。” 听了这话,段莹玉更加怀疑,她说: “姐姐,这世上真有这等驸马?您是选驸马,还是选首饰呢。” 女帝闻讯哈哈大笑,未再做回应。 第119章 地王 少时林毅贤来到云华亭见驾: “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谢陛下。” “爱卿何事报朕?” 林毅贤看了眼惠贵妃,段莹玉心领神会,起身说: “陛下,妹妹先行告退了。” “嗯,好好劝劝雪琳。” “好的。” 待惠贵妃离去,女帝再问林毅贤: “何事?” “启禀陛下,海通新任刺史王曦照来函,沈云卿数日前去找其索买海通土地。” “沈云卿去海通买地?” “是,但都是盐碱地。” “嘶……”女帝闻讯匪夷所思,忙不迭问:“他买盐碱地做什么,还能种出稻米?” “说是为了安置盐户,另外王曦照来函中猜测,沈云卿是买地种粮,但怎么种不清楚。而且……” “而且什么?”女帝追问,心中一万个不解。 “而且,要把海通全部的盐碱地都买下。但按律法,私人开荒,土地归属个人,故而臣以为,沈云卿是想以低价蒙骗朝廷,好吃下海通的几百万亩地,然又担心开荒后朝廷反悔,故而想以蝇头小利从官府手中骗走地契。 当初沈家在宁阳翻身,沈云卿也正是用此法,先以水房租走了宁阳农户土地,结果才有了之后的事。 按说他要开荒,倒也不碍,可他要买几百万亩地,如一夜间变成良田,那朝廷可就亏大发了。而且倘若人人都这么干,一夜间将增无数大地主,与民争地,与朝廷争地。” “嗯,此事确实不得不防。不过那盐碱地真能种出粮食?” “呃……这个,偶尔能种,但收成连种子也收不回,可臣实在想不出,沈云卿怎么能在那里种出粮食。” “既然他能种出来,那就能替朕解决几十万盐户的安置。但若被其得逞,人人得以效法之,日后也确实麻烦,尤其是在江淮道上,那里地广,人却不比江南多,这些个大地主威胁甚大。 容朕考虑考虑,明日再给爱卿答复。” “臣明白了,那臣先行告退了。” “慢,波兹津购入的火器可否仿制?” “回陛下,尚有难度,波兹津火器发火之法大不同以往,暂无法知其奥妙。” “务必尽速破解,时不朕待啊……” “臣尽力而为。” 待林毅贤退走,女帝与欧阳羽说: “摆驾御书房,命人去宣晟儿见朕。” “奴婢遵旨。” 两刻钟后,周晟来到御书房,见女帝俯首拜礼: “儿臣见过母后。” “过来坐。” “谢母后。” 收起礼数,周晟来到右侧落座,女帝接着说道: “盐政推行不利,江南乱象频发,母后想让晟儿与你皇兄同去江南代母后巡视地方,晟儿可愿替母后分忧。” 周晟闻讯喜上眉梢,忙是说: “儿臣愿往,不过,儿臣若是抛头露面,怕是当年之事要露出马脚。” “露出马脚也好,朕不能总藏着躲着。不过有些事情,你要知道分寸。” “儿臣明白了。” “另外,此去江南,朕看,就把金陵高家的女子带回神都吧,免得你朝思暮想心神不宁,待等明年择个吉日成亲,也了却你的心愿。” 周晟喜形于色,连连称谢: “多谢母后成全,孩儿感激不尽。” “都是朕的儿子,看着你饱受相思之苦,为娘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赶紧回宫去准备准备,过几日为娘下旨,你与启儿即刻南下。” “儿臣遵旨。” 待周晟离去,公孙芸惠倚在龙椅上舒展了筋骨,似乎孑然一身轻松许多,欧阳羽看在眼中,冥冥中感到局势起了一丝变化,这时公孙芸惠说: “欧阳,你说雪琳封在何处好啊。” 欧阳羽听着一惊,忙是问: “陛下,三皇子纳妃,不应是三皇子赐封吗?” “朕是问雪琳封在何处好。” “这……天下之大,奴婢不知。” “那你看,封在海通如何。” “哈啊……” 欧阳羽大惊失色,公孙芸惠瞥了一眼忙问: “怎么,海通不好吗?” “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海通虽然地大,却算不得富庶。当地因盐而兴,又毗邻秀州,可毕竟没有江南的人杰地灵。而且海通除了盐,再无其他,公主殿下若封在海通,不免委屈了。” “若是皇家子嗣人人封在富庶之地,天下又有多少富庶州县可供皇家封飨。但凡是都事在人为,更何况海通也不是穷乡僻壤嘛。” 公主出嫁前加封封邑,是岐帝国皇室惯例,也意味着加封封邑的公主可以挂牌上市招驸马了。 岐帝国的封邑都是虚封,只享爵禄不享封地,国公世袭罔替,县侯、县伯两爵降爵继承,每代降一爵,封地的供奉减一级,直到最低。 郡王、郡公、县公三代后降爵继承,至县公以下削为散官,供奉逐代减一级,直到最低。 此外岐帝国封爵不置县子、县男,也不置列侯,因此有爵不下县,侯不落乡的说法。 主要原因是县候、县伯、县子、县男、列侯封的都是县、像,区别在于供奉多少,以及县人口的多少和县的穷富,除此之外的政治权利基本相同,不得保有军权。 既然只有供奉与县经济区别,再置县子、县男、列侯就有一个问题。 由于开国早期大量的开国功臣封爵,这县男已经是最低一等,一代之后削为平民,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当然,可以改成三代一削,但不具备可操作性。 首先,开国一定是国内百废待兴,大封大赏固然好,但也得考虑日后过日子。 如果开国封了一百个县男,一代之后就该自动削爵成为庶人,如此朝廷便无需继续提供无偿的供奉。 但如果是三代削一级,那就得多养两代人,经济成本太高。而且既然是开国功勋,不少人的年纪都是四五十,五六十,朝廷也就基本养十年二十年,之后就能甩掉这个包袱。 但朝廷把这个包袱甩掉了,下边的人可就不痛快了。 而且为了规避削爵,大可以利用在位的时候给子孙谋个好位置,如此削爵的意义又大打折扣,事实上多数权贵也都是这么干的。 所以岐帝国不置县子、县男,只县公、县候、县伯,县伯削爵后为平民,但朝廷还给你一个散官大夫做做。 尽管只是散官大夫,但仍然每月享有朝廷的供奉,但却要比县子、县男少得多,只有一个零头。但也够你三妻四妾活的体面一些。 而且散官有个好处,就是灵活,政治门槛低,只要皇帝看你顺眼,就能给你戴一个帽子。 封爵在封地拥有极少量的私人土地,同时为限制藩王和封主的势力,封爵不得兼并和购买当地的土地,但每年可以从封地得到供奉,用以应付府中的支用,也允许经营产业生意。 封爵中,王、郡王、国公多数时候并不就藩,都在帝都呆着,随叫随到,只有在皇帝请你走,或者被圈禁,亦或者外出度假时,才会回封地。再就是盖棺定论了,也可以回封地或是老家。 于是两天后,女帝下旨,公主周雪琳晋封海通公主,周雪琳得知自己被封在个“不毛之地”,连哭了三天三夜。 十月底,沈云卿回到汤县,蔡生廉的盐池已经超过了他在岩滩的规模,看样子还有进一步扩张的打算。 沈云卿当时就在想,万一哪天皇帝一声令下,蔡生廉的这单生意恐怕得要赔的血本无归。 而且蔡生廉的晒盐还有一系列工艺问题没解决,还不清楚他怎么弄,即便让人看走了岩滩的工艺,但问题是沈云卿制盐过程产生的副产品,都有用武之地,他蔡生廉可没有。况且说纯碱和石灰这个东西处理不好,是要死人的。 十一月初,沈云卿回到宁阳,开始着手安顿工部学员,编写教材,和配置试剂。 经过三月的考察,工部派遣的这批学员的理论能力和实践能力经过全方位检验,沈云卿制定了一套课纲,计划先用一年时间,磨合并补齐他们的初中数学,尤其是几何,代数方面问题倒是不大,重点仍在本土化的表达式带来的思维转变。 然后用两年时间教完高中数学课程,用三年时间教完高等数学,高中物理、科学常识。 期间每年招收一批新学员,如此往复循环,形成制度化的人才补充,日后以此为平台,迅速迭代增殖。 有鉴于海通的面积巨大,盐碱地情况复杂,沈云卿提取了土壤样本,回到宁阳后马不停蹄进行了化验,相对应制取了试剂。 届时只需取少量盐碱土至于白瓷碗中,加水中搅拌沉淀,然后滴入适量的试剂,碱水与试剂反应形成蓝色,颜色越深,则盐碱性越大,反之越小。 海通的盐碱面积远不止四五百万亩,但中包含了高盐碱的土地,中低度的盐碱地有多少并不清楚。仍需要试剂的抽样调查,做出区块内的统计数据,才能明确明年的耕地范围。 十一月初八,王曦照回函送抵宁阳,时隔二十天,不免让沈云卿怀疑王曦照一定是给张祥打了小报告。 王曦照同意以每亩五石稻谷,或等价铜钱、白银和布匹、绸缎、茶叶的价格交易。 根据帝国律法,一般而言,下等薄田的交易,是七年间平年每年亩产的累计粮食产量,为价格基准,支付等价的钱款或货物。薄田是六年,中等田是五年,肥田和上等是四年。 各地区因土地贫瘠肥沃大相径庭,该政策在不同地区出入交大,如在岭西地区,上等肥田只有江南中等田的产力,因此岭西地区下等薄田以十年计。 这种土地交易政策订立之初,是为了保护自耕农,同时抑制土地兼并。但随着经济发展,即便是再温和的通货膨胀,也抵不过时间的膨胀,更别说是恶性通货膨胀。 以江南上等肥田为例,每季稻米亩产两石,一年两季就是四石,四年是十六石,十六石米能够一家七口舒舒服服过活一年。如以下等薄田计,亩产七斗,一年两季就是一石四五斗,七年是十一石,也能让一家七口过活一年。 而一个自耕农户理论上有三十五亩到五十亩地,其中有授田,有公田,但公田和授田均不得交易,因此理论上不存在买卖,此外还有一小部分开垦的荒地,这部分只占少数,并不是主流。 但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天灾超出朝廷所能赈济的极限,朝廷无粮可用时,就只能默许自耕农将土地卖给有钱人,于是卖公田、授田现象增多,然后发展成非法兼并,大量农民失地。 最为恶劣的在于,由于可以使用货币和货物交易,因此不少无良地主在粮价飞涨,和货币贬值时,强压农民用铜钱交易,而非用粮食,由此造成更为恶劣的影响。 因为货币在贬值,而物价在飞涨。天灾人祸之下,粮食收紧,你有钱也买不到粮,最终只能以更高的价格去卖地主的粮,资金再次回到地主手中。 王曦照以每亩五石稻米的价格出售荒地,论说也忒贵,毕竟是荒地,还是盐碱地,一百万亩那就是五百万石,折合现在八十文一斗,就是四十万贯,大约小六万两白银,这是明摆着要黑他沈云卿的钱。 这件事沈云卿还没敢跟沈严良说,只怕说了他能气背过去。 十一月初十,一个还没被证实的消息传到宁阳,周雪琳晋封海通公主,沈云卿不知道为什么,眼皮猛然间跳的厉害,总觉得早晚要出事,但如何也想不出,女帝把周雪琳封在海通意欲何为。 第120章 明白人 十一月十六,消息再也瞒不住,从岭西、羁縻两道购买的高粱陆续运抵宁阳,由于路远偏僻,还没漕运,这批高粱整整花了五倍的钱才给弄回来,出山的时候走了五天山路,出山后入江南前,全靠马车拉。 看着这么些红高粱,沈严良不禁困惑: “云卿啊,前番顾温说,你让人去买高粱,当时你不在家,我也没在意,现在买回这么多高粱,还花那么高的价,你这卖给谁呀?” “爹,孩儿正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就是这高粱?” “也差不多,孩儿想去海通买地种这高粱。” “什么啊!”沈严良先是吃了一惊,费了老大劲转过弯来,又纳闷儿了:“可海通那地方没地了呀,难道你去海通买到地了?” “海通能种水稻、小麦的地是没了,但是能种高粱的盐碱地有好几百万亩,所以孩儿想在海通的盐碱地上种高粱。” 听到这里,沈严良愣是吓一跳: “云卿啊,这高粱咱们没种过,岭西、羁縻人家也不种在盐碱地里,况且说咱们这里也没人吃高粱啊。” “爹,高粱咱是没种过,可我不是让人从那儿请了人嘛,岭西、羁縻虽然不在盐碱地上种高粱,但他们不也没种过吗,孩儿早听人说过,早年有人种过,所以这事儿一定能成。 至于中原没人吃高粱,咱们酿酒、喂猪、喂牛、喂鸡鸭,养肥了杀了卖肉还不行吗。” “嘶……可我总听着玄乎啊,云卿啊,你有把握吗?” “当然有把握。” 其实沈云卿还真有把我,前世他舅舅家就是在苏东盐碱地上种高粱的,这事儿他能不清楚。 “云卿,那你打算买多少地?” “至少得一百万亩吧。” “什么啊,一百万亩,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呐,况且说朝廷能同意吗。” “爹,咱家不有银子吗,况且说这些都是荒地,谁开归谁,但人家王刺史说了,每亩五石稻米价格就卖,一百万亩也才五万七八千两白银,爹您若觉得心疼,咱也用手里的铜钱、布匹和稻米抵偿一部分。” “哎呦,这可是好几万两白银啊,真是心疼死我喽呀。”就见沈严良捂着心口揉来揉去,可见是揪心了。 “爹,这可是一百万亩地,若不是担心失手,孩儿一口气得买两百万亩。 一百万亩明年能种两季,但只要上半年见成效,孩儿立马追加,明年下半年就能变成两百万亩,甚至三百万亩,那可就是几百万石的红高粱,倒时卖给朝廷,那可就是少说一百五六十万贯的铜钱,这可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大买卖。” “得得得,你甭说了,家里的钱是你赚的,怎么败,我也不管了。我呀,就指望你给我留两个棺材本儿就行了。” “那爹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能答应。” “那成,孩儿过年后就去海通买地。” 不多久,沈家买入不明物品的消息传到刘岩镜府上,本就不踏实的刘岩镜又开始疑神疑鬼: “老爷,情况都打听清楚了,沈家这次买回来的是高粱米。” 管家春夏飞快说,刘岩镜蹙了蹙眉摇头道: “高粱米也是米?” “是西南土人种的一种粮食,叫高粱,皮红肉白,脱壳之后略显发白,故而像似稻米。中原地区从不来种,江南也没有,听说吃口也不太好。” “亩产几何” “这个不太清楚,沈云卿买高粱,不会是想在江南种上吧。” 夏春大胆猜测道,刘岩镜不置可否: “江南不吃高粱,既然吃口不好,他种了也卖不出去呀,况且说要是亩产还不如稻米,他种高粱做什么。” 高粱和所有农作物一样,产量与土地营养的富极度成正比,土地越肥沃,产量也就高,反之越低。 西南高粱的贫瘠土地的产量远不及江南,尽管海通地区的盐碱地极为严重,但常年的洪泛,也造就了盐碱地的肥力。 沈云卿在化验中就发现,海通洪泛区土壤所含的钾、氮、磷、碘的含量对比宁阳当地的肥田,远远高得多,高粱如能在广大江淮地区种开,至少能保证三十年到五十年的规模化种植的肥力。 正值主仆二人说话时,长子刘文莫来到账房: “爹,二弟从神都来信了。” “哦,快拿来我看。” 刘文莫递上刘仁举来信,刘岩镜拆开细看,少时片刻后说: “海通公主要招选驸马,二皇子、三皇子不日将奉命南巡。” “这前一阵传出海通公主加封,现在两个皇子南巡,应该不止是为海通吧。” “那自然,江南盐政搞得鸡飞狗跳,盐价非但没降下来,蔡生廉还把盐价拉回了二百四十文,皇帝肯定是要整治江南。来两个皇子只是放放风,重点在于明年。 前番李义清来说,皇帝要广推晒盐,同时盐价继续维持二百四十文每升,积欠盐商的借款能在一年内还清,也就是明年年底到后年初。 如果后年初还还不干净,那皇帝就要杀人了。” “爹,不至于吧。这挖盐池得要耗费多少钱粮和人力,国库眼看着都快不行了,还能拨款挖盐池?” “呵呵。”刘岩镜一声冷笑说:“朝廷是没钱粮挖盐池,但江淮的盐商有啊。” “孩儿想不通,江南的盐商怎能认这笔账。” “那你想过没有,倘若晒盐是五厘钱一升盐,这些个盐商能把钱借给朝廷放贷,却不把钱借给盐铁司去挖盐池,莫儿你觉得皇帝还能放过他们?” 刘文莫思考片刻,仍是没明白其中端倪,他说: “孩儿没听懂。” “没听懂就对了,这么说吧,你可知这些个盐商为什么能攒下这么多财富,而没给江淮的盐吏给收拾掉?” “自然是盐商贿赂盐吏,官商勾结。” 刘岩镜会心一笑,摇了摇头,他说: “莫儿你记住,这个世上钱不是最重要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比钱最重要的是势力,这些个盐商手底下都是炉户,而依附炉户的是几十万盐工盐户,盐商聚众数十万,上百万,盐铁司敢得罪他们?” “可晒盐每升只五厘钱的成本,卖却能卖二百四十文钱,四百八十倍的利润,他们能不干?”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真干了,盐价能永年维持在二百四十文钱?盐商手下的几十万上百万盐工盐户,还能继续维持着?一旦盐商没了盐工,皇帝真要收拾他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样容易。” 刘岩镜看形势往往都高人一筹,眼界远在蔡生廉之上。 盐商赚钱的只是其一,其二为了保护财产,就必须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但乡团练的规模毕竟是有限的,朝廷也不会允许私人发展几万乃至十几万人的地方武装,更何况养这些武装力量都要钱粮。 所以把盐工养在朝廷的饭碗下边,同时又能听自己调用,还能震慑贪官墨吏无休止的勒索,这才是盐商想要的局面。 而现如今晒盐导致产能暴增,直接的结果是盐的成本降低,明面上看起来继续维持两百四十文的价格是得到了暴利,但同时几十万的盐工将骤降至几万,甚至一两万人。 盐商一旦没了盐工的依附,朝廷还能怕你造反? 到时候就是皇帝薅羊毛的时候,你给薅,放你一条生路,你不给,那就别怪我无情。 而且更绝的就在于,皇帝现在给你指明了一条“发财的生路”,但绝大多数盐商却不会去走这条路,所以女帝料定多数盐商不会主动去挖晒盐池。 那好,蔡生廉、高如清、沈云卿不已经在江南干起来了吗,一年的期限到期后,朝廷积欠盐商的钱款如还没还清,而皇帝的内司府库慢慢堆成小山。 皇帝出面还钱,户部总得给点交代,比如把盐铁司都给撸了,盐道上的官吏推行盐政不力,罢官待参,待参到后来可能就是去刑部报到。 所以这次才是女帝最厉害之处,明着看起来是好事,但就知道你不会去,那好吧,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着瞧。 “爹,真要到那个地步,这盐商还不给逼急了造反?” “呵呵,盐商拿着二百四十文的利,盐却只要五厘钱,这能怪朝廷?自古盐商造反,无不是朝廷墨吏欺压太甚所致,现在皇帝让盐商发财,盐商若是造反,天下能有几人响应,还不给百姓淹死。” “那就只能看着给皇帝逼死?” “现在看,也只有配合皇帝盐政,还能落得个善终,或者现在金盆洗手不干,但谈何容易。若是现在不罢手,两年后皇帝拿江淮盐吏开刀,这些个盐商哪个不跟盐铁司的有勾结,查出来就是个死,而且还是活活给憋死。” “那沈云卿的盐,咱们还要不要,若是要,日后户部免不要要给咱家小鞋穿。” “这才是沈云卿厉害的地方,他应该早有预料今天,故意给咱们一个诱饵,还是咱们自己提出来让人家送上门,现在好了,真要是吞下这个饵,日后江淮盐商垮了,咱们也有一份。 这样吧,让夏春给顾温带话,就说咱们现在卖着高如清的盐,一时也腾不出手卖他家的盐,就说谢了。” 刘岩镜已经开始谋划退路,他不想继续卷入这场已经殃及全家性命的逐利当中。 第121章 朝贡之痛 几日后,以沃腊舒达为首的第二批忽喇使团抵达神都,觐见天朝皇帝,并且带来了丰厚的礼物,向天朝求亲。 忽喇可汗木可烈的长子沃腊舒达,正是天朝公主与木可烈生养的儿子,可汗木可烈也是忽喇与岐帝国的混血可汗,而次子都勒阔,至少有一半忽喇人的血统。 尽管是一次政治联姻,忽喇的礼品也很丰厚,但女帝却轻松不起来。 天朝一贯秉承了“薄来厚往”的外交惯例,也就是后世一直为人诟病的“朝贡”制度。 中原王朝的朝贡制度由来已久,是中国人为人处世和谐共生的生存态度。 由于古代交通的不便,万邦来潮无不远涉千山万水极为辛苦,只为送一些“土特产”,中原王朝念在他们辛苦劳累来一趟很不容易的份上,更重要的是对大天朝的敬服,让皇帝极为感动。 因此但凡外邦朝贡,无论是多是少,一律都以超过朝贡的数量和质量,反赐给外邦使节,以彰显我大天朝的气度和魄力。 同时通过这种朝贡活动,稳定了周边政治局势,团结了一大批天朝外围的邦国的粉丝,但凡有矛盾冲突,都在天朝进行调解和仲裁,如果谁蛮不讲理,搞地区霸权主义,天朝还会发兵。 而对于那些不朝贡的,大天朝心胸宽广,不与你一般见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所以自古外邦朝贡,朝贡国收获远大于付出,并且能得到天朝的军事保护。 至于西方描黑的天朝朝贡制度,那纯粹是选择性失明。 另外还有一个极端情况,就是这古代大都是君主制度,外交活动大都局限于权力阶层,所以外邦国王派出使团来朝贡,最终收获的天朝馈赠远比他们朝贡的土特产多得多。 所以,这些馈赠大都被外邦的统治阶层所瓜分,而老百姓得不到什么实惠好处。 而这些外邦由于国力有限,生产力有限,说实在的,基本上拿不出什么太好的东西,所以只能尽可能搜刮民间,这就让朝贡国的老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最极端的现象如高丽,这个穷乡僻壤的弹丸之地,最开始是三年一次朝贡,后来为讨朱元璋欢心,干脆还把国名改成了朝鲜,美其名曰朝日鲜明。 朱元璋一高兴,把原本属于大明朝的平壤以北,鸭绿江以南的土地,一抬手都送给了朝鲜。 (当然,话说一万亿年前长江以北都是高丽人的天下,长江以南木棉花开处都是越南人的江山,两国相亲相爱彼此团结,直到有天天降大天朝毁天灭地,这些理论就不做赘述了。) 这还不说,每三年一次的朝贡,在高丽国方面强烈的要求下,改为一年,最多的一次一年来了五趟。 为啥改一年?真难道是朱元璋逼你了?那个时候大元帝国还没完蛋,明帝国忙都忙不过来,还去逼你了? 这要是没有利益可图,你不来好了,尽可以嚣张到底,联合大元朝反明复元好了,更何况您当时还是元帝国的一个省吧,独立了还卖乖。 再说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养自己都困难,金银矿产几乎没有,大天朝还缺你这一口?你也不想想,你的粮食还没运到大天朝,自己路上都吃光了,我要你那一口,等着饿死呢。 当然,有人会说榨取高丽的金银财宝,真要这么说,我也只能呵呵了。 对不起,那年头,银子在明朝初年还不是硬通货,金银贵金属消费市场狭窄,银子成为主流货币,还是明中期之后的事。 即便是经济超人南宋,白银大量流入,但白银的数量仍然有限,还不是主流货币,铜钱才是。 原因也很简单,铜钱能随便铸,而且当时只有贯钞,银票少之又少。 所以即便南宋后期滥发贯钞纸币,铜钱依然能大规模铸造以兑付纸币。但银子不行啊,银子大都靠外来输入,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所以可见外国朝贡大天朝,因为有利可图,所以才会朝贡。 但问题是这些个外邦朝贡搜刮的都是民脂民膏,不是正当合法所得,这就惹毛了老百姓。待等天朝馈赠更多礼品,又被外邦的统治阶层瓜分,老百姓没落下好处。 结果就是朝鲜老百姓原本是三年被自己人搜刮一次,现在一年被朝鲜统治阶层搜刮一次,最后就好像成了大天朝要搜刮你们的一样。 其实这就是选择性失明,历代王朝的官方史料文献,但凡没毁于战火的,文献中都明确记载了外邦来朝,和大天朝馈赠礼品的名录,朝鲜官方也有。 还有,不要说咱们的数量没你们多,当时一粒珍珠就得要好几百上千两白银,结果你送几根野萝卜,这玩意儿撑死了也就值几十两上百两银子,咱们送你的珍珠都是几十斛几十斛的送。 当年大明朝可还没有养殖珍珠,这些珍珠可都是要几万几十万老百姓在两淮和江南地区上山下乡的找,你拿回去后反手就是几百倍的利润,你咋不说呢。 此番忽喇使团来朝,让公孙芸惠棘手的正是如何回礼。 御书房中,礼部尚书陈锦檀,户部尚书卢希彭,工部尚书林毅贤,兵部尚书范勇悉数到场,君臣五人正为此事发愁。 “陛下,忽喇索要六百万石面粉,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啊,江南、两湖旱情刚有好转,哪里还能腾挪六百万石面粉给忽喇呀。” 卢希彭态度非常明确,兵部尚书范勇却说: “两年前边关便有来报,草原持续大旱,牛羊饥渴而死不计其数,今年更是尤为严重,而眼下我朝国本堪忧,若不能满足忽喇所求,日后其必生内乱,忽喇内乱势必向南蔓延,我朝边军数十万,要镇守延绵数万里边防,将难以为继。” “可眼下我朝哪里去弄六百万石面粉,一石面粉最少得一石三斗的小麦,六百万石面粉,那可是七百五十万石小麦,加之运往北方所需花费钱粮,少说得八百三十万石小麦,现如今哪里去弄八百万石麦子。” (一斤小麦大约能出八两的80号面粉,或七两的70面粉,号数越小,小麦品质越高,反之小麦粗纤维越多。) 卢希彭话音未落,礼部尚书陈锦檀哪壶不开提哪壶: “河南道不是囤着几百万石的稻米吗,近些年江淮、江南、两湖赈灾都没用上,想来河南道这几年风调雨顺。卢尚书,囤了这些年,应该不止三百五十万石稻米了吧,拿稻米去换小麦,不说全够吧,至少能解决七八成不是吗。” 陈锦檀边说边笑,卢希彭又恼又紧张,他说: “河南道库粮乃备河北道、西辽道不时之需,若是都给了忽喇,其若出尔反尔发兵来攻,河北、西辽两地边军将无粮可用,届时奈何。” 卢希彭振振有词,女帝已是听得不耐烦,她当然清楚河南道囤粮早已荡然无存,陈锦檀无非是想搬弄是非而已。她打断卢希彭说: “够了,朕要尔等为朝廷分忧,尔等却在此处推三阻四喋喋不休,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臣等无能……” 四尚书异口同声俯首请罪,公孙芸惠阴沉着圣容不悦说: “卢尚书,忽喇此番朝贡之物折价几何?” “回陛下,粗略算来约值一百四五十万贯吧,但我朝仅仅面粉一项,恐怕就得要五百多万贯,即便忽喇能用牲畜和马匹抵偿,但现在朝廷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去买面粉,除非从官仓中调拨,但最终仍得划入户部的损失。 这仅仅是小麦,盐、铁、布匹、茶叶等物所需甚大,加之路途遥远,运费甚为巨大,恐怕一千万贯也挡不住啊。” 听到要一千万贯,公孙芸惠恼火不已,颇有一种给卢希彭来一脚的冲动,但她脸上仍无声色,继续阴沉着脸说: “范尚书,呼延、天山、西域三都护可有积麦?” “有,虽然积麦较广,但天山、呼延两地气候难测,并非年年风调雨顺,歉收十之四五,虽然三地人口稀少,可广种薄收,但三地小麦来得却是不易,也是数代屯兵屯田所积累,为的也是减轻朝廷税赋,以防粮草断绝后维持生计。如果调拨给忽喇,怕是日后有变,再从中原发粮,只会徒增国力。” “那三地都护可调多少小麦?” “回陛下,若要维持三地都护之粮草安全,臣只能拿出一百至一百二十万石小麦,运往边关榷市,大抵也就是八十到一百万石面粉。若是再多,万一忽喇生乱,三地都护府恐将难以久持。” “那就从三地都护调运一百二十万石小麦。” 公孙芸惠拍板调出军粮,遂即又问卢希彭: “卢尚书,关中、京畿、河南、河北四道可调官仓小麦几何?” “启禀陛下,六年前四地旱涝并发,官仓赈济甚多,加之连年用兵,南方大旱,四道官仓尚未补足,恐怕是调不出多少小麦。” “那究竟可调多少?” “也就,就两百万石吧。” 卢希彭说的小心谨慎,憋出两百万石,范勇听着急的跳脚: “卢大人,天山、呼延、西域三地都护府尚且拿出一百二十万石小麦,你四道数千万人,只拿得出两百万石小麦?你吃的完吗!” “范大人何出此言,朝廷积粮以稻米为主,小麦只占三成,最近七八年间各地灾害频发,又逢连年用兵,官仓难以为继,两百万石小麦已经很多啦。” “那也不能只有两百万石小麦,用稻米去换!” 范勇直言不讳,卢希彭断然拒绝: “都用稻米去换,天下若再生乱,何来米粮赈济灾民供应大军,断然不可。” “那就两百万石吧。”女帝认下了卢希彭的账,接着又说:“现在还差着至少五百万石小麦,这又从何出?” “启禀陛下,国库恐难以应付这五百万石小麦的征购钱款,臣以为应增加明年的赋税,今年先借以支度,待等忽喇的牲畜、马匹、皮买交易完成后,再运往各地贩卖。” 第122章 皇帝借钱 卢希彭出了个馊主意,提高明年的税率,但是今年先把钱铸出来,或者先找人借钱,用这笔钱去买小麦,然后用明年的赋税和忽喇人的货物去偿还。换而言之,就是把明年的税赋作为抵押,先去借钱,简而言之就是寅吃卯粮。 此言一出,当即遭到了林毅贤的反对: “陛下,此举万万不妥。忽喇与我朝交易,并非凭空强索,其用马匹、牲畜、皮货换取我朝商货,但眼下问题出在我朝国力不济,国库空虚,无力与之交易。 而忽喇又逢草原大旱,难以为生,但其仍愿用马匹、牲畜、皮货与我朝交易,因此这笔生意我朝并未曾吃亏太甚。只要能完成这笔交易,便可将忽喇的牲畜与马匹贩入国内,换成钱粮。 但现在先借钱与之交易,再用朝廷明年的赋税与忽喇人的牲畜偿还,这无疑是舍本逐离,增加朝廷负担,臣以为不妥。” “林大人,眼下已无他法弄来钱粮,总得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吧。” 卢希彭如实说,林毅贤依然态度强硬: “但那也不能借明天补今日,如此而为,今后哪还有还的清的债。” 林毅贤一席话深得皇帝在内的三人赞同,女帝接过话说: “爱卿此言朕深以为然,今日内议到此,不得外传,林尚书留下,其众卿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待范、卢、陈三人离去,公孙芸惠与林毅贤说: “此事户部已然指望不上,仍得从朝廷以外解决。” “那陛下意思是?” “朕从内司府拿出十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剩下的由户部、礼部、工部、吏部各自筹措。” “这恐怕不妥,一来臣担心各部各级官吏,打着陛下的名义借此横征暴敛,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激化地方。 二来,六百万石面粉,几十万匹布,三万石茶叶,原本并非巨额财务,但眼下国力不济,变成了我朝负担,倘若被忽喇知晓,此等交易还得加征地方赋税,无疑被其看出我朝已然外强中干,下一次恐怕就会刀兵相向。” “但那也不能现在就逼反了他们。”女帝态度坚决,丝毫没有退让余地。遂即又说:“比之内忧,外患更为可怕,现如今忽喇聚众数百万人,延绵我朝边境数万里地,犬牙交错防不慎防,已非当年数十万散沙的乌合之众,其若来犯,让朕如何招架。” “臣,未能领会圣意,臣失职。” “行了,此番启儿与晟儿下江南,名为巡查盐政,实为前去筹措锱铢,先看看此番南巡能有多少收获,倘若正月前能凑齐半数,或许还有转机。” 周启、周晟二人南巡,巡查盐政的意义微乎其微,去跟不去,江南盐市在未来一两年内不会有根本性转变,充其量是震慑,表明一下皇帝的态度和意志,让地方上收敛一些,国库里能松一些。 前番木可烈第一次遣使,已经提到自己家里生活多么多么困难,羊羔牛犊渴死了多少,多少牧民因为瘟疫死掉,多么多么惨等等。 女帝何等睿智,能不知道言外之音?于是暗示了木可烈,等到秋后。 眼下都入冬了,大雪封路,女帝又能拖上一个冬天,先饿死冻死病死忽喇万把人,然后等明年开春再给续一波命。 其一是公孙芸惠一时半会儿真拿不出这么多实惠,去养几百万不会种地的牧民。其二是她盘算着秋收,国内产粮能有所好转。 其三,她琢磨着忽喇早晚还是要反叛,尽可能拖的一年是一年,拖死他们多少是多少,真到扛不住的时候,公孙芸惠也琢磨着按沈云卿的办法,国内应该能喘上一口气,等腾出手来再收拾北方。 但做梦也没想到,木可烈的困难会这么大,张嘴就是六百万石面粉,七十万匹棉布,盐铁倒也甭说了,还要三万石茶叶,于是到了户部眼里,这就成了狮子大开口。 茶叶在眼下分两类,一类是普通大众老百姓都能消费得起的廉价茶叶,尤其是当下农民占了绝大多数,自己田间地头种上几颗十几颗茶树,每天都能喝茶,茶叶主要的消费对象是住在城内的非农业人口。 第二类的种类繁多,笼统的说就是好茶,这种茶叶产量少,品种不同,每亩产量从几斤到十几斤,由于当下没有系统化农业培育,所以茶的亩产也很少。 除非是极品,多数茶叶都以铜钱交易,白银也可以。 但问题是茶叶不是粮食,它填不饱肚子,但却要占用大量的耕地,而且产量也低。当下即便是最普通的高产茶,一亩一年也就产一百到一百五十斤干茶,更何况当下远没有这高的产量 三万石茶叶,约合五千多吨,亩产五十斤计,就得要二十万亩耕地。二十万亩地在江南,两季水稻薄田才收小四十万石稻谷,却能养活至少二三十万人,但茶叶不能。 由于草原上种不出蔬菜,尤其是冬季漫长,维生素长期摄入不足,就得坏血病,茶叶是天然可储存的维生素来源,煮着吃,能解决维生素来源。 当然,当下是没有这个认知的,但不吃蔬菜上火,引发恶性疾病是有普遍的认知的。 即便是岐帝国鼎盛时期,三万石茶叶对于岐帝国也不是说拿就拿得出手的(1840年中大清对外茶叶出口才八千吨,当时人口已经三亿五六千万,当然,西方人进口茶叶是当饮料喝,草原上游牧民族买回去除了当茶喝,还当菜吃)。 眼下国库入不敷出,要女帝先行垫款去买三万石茶叶,六百万石小麦粉,七十万匹布,说好听些是你要价太高,说难听的就是勒索讹诈。 于是只能先去借,纵然之前如何数落卢希彭如何如何不是,但现在也只能去借。 周启、周晟二人此番南下,正是奔着江南的钱来了。 于是十一月二十一这天,沈云卿在宁阳城外书院中编写教材,管家顾温突然而至。 “少爷,全衡将军到了。” “全衡?这秋粮不是已经运走了吗,他又来做什么。他人呢?” “就在书院大院里走动。” “去把他带来。” “好的少爷。” 全衡的突然而至,让沈云卿的第六感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安。 他已从其他渠道得知周启、周晟二人要南巡,但掐算着时间应该要在江淮道逗留一阵,全衡这个正六品的旅帅,应该护驾才是。 而且周晟此番是堂而皇之的来,这不是把他给卖了吗,当初干了的一档子烂事,弄得不好得穿帮。 少时片刻,顾温引着全衡来到屋中,他一席便衣,显然是秘密而来。 “全将军请坐。” 全衡边坐边说,眼珠还不停乱转: “你这是画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这是做学问。我问你,殿下现在何处,让你来做什么。” “殿下已到扬州,让我先来给你通个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不能等他来了再说。” “来了怕是不合适。” 全衡拐弯抹角始终不说来意,沈云卿开始相信一定有鬼。 “你倒是说啊,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呵呵,钱的事。” 沈云卿此时眼珠逆时针一转,只想到一件事,周晟是把他沈云卿给养肥了,这是来薅他羊毛来了。 他脸色立马一沉不悦说: “周晟不是来找本公子认捐的吧。” “这倒也不是,先借再还,但是没利息。” “用朝廷新铸的铜钱还?” “那倒不是,忽喇来了使团,开口很大,国库难以应付,所以此番南巡盐政是假,筹措钱款是真。” “那你们就是这么筹措的?” 沈云卿质问道,全衡心知理亏忙是辩解: “这倒也不是,你只要借钱,可以把海通的盐碱地再让给你一些,分文不取。另外各地官府手中的公田拿出部分认买,也能凑错一些,不过得用银子。” “什么啊,买公田,你们这是饮鸩止渴。” 买公田让沈云卿想起个人,南宋的蟋蟀丞相贾似道。南宋的灭亡,很大程度上是让贾似道给“买断”的。 南宋后期大肆滥发纸币,导致金融崩溃,当然,更深次的原因是人口锐减,导致手工业凋敝,而南宋很大程度上依靠海外贸易,维持经济繁荣,因此人口的大量消亡,直接导致了手工业的萎缩。 为应付常年战争开销,和财政枯竭,最开始烂印纸币,最后印纸币也解决不了问题,开始卖朝廷的土地,换取地主豪强的经济输血。 但话说这波经济输血你用好了去跟蒙古人死磕啊,可这位蟋蟀丞相依然活在纸醉金迷的梦里,最终把南宋给断送。 现在女帝为筹措经费,开始卖公田,无疑让沈云卿回想起许多令人不快的历史。 “这次要卖多少公田,是户部的注意还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但是先把风放出来,从江南筹措到钱粮后,如果凑手兴许不卖,不如国不凑手,就得真卖,卖多少还不清楚。但我琢磨不会少于三十万亩。” “什么啊,三十万亩,疯了吧!” “可我听说,你能把海通几百万亩的盐碱地变成良田不是吗。” 听到这里,沈云卿算是明白了,皇帝的算盘打的比他精。 卖掉三十万亩地,但他沈云卿不是能化腐朽为神奇吗,明年兴许还能变出三百万亩地。 然后想办法把他沈云卿手里的地,变成朝廷的公田,再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把全国能种高粱的盐碱地变成公田,一夜间全国能多几千万,甚至上亿亩中低盐碱地的粮田。 第123章 皇帝想赖账 “你们倒是打的好算盘,这是拿我当提款机呢!” “啥,啥是提款机?” 全衡不知所以,沈云卿没工夫搭理他,他直言不讳说: “周晟要借多少?” “越多越好。”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他这一趟南下,是不是还得去未来岳父家敲一笔竹杠。” 全衡眼珠一翻说: “话也不能这么说,都是日后的王妃,朝廷有难总该鼎力相助。” “也就他周晟干得出来。” “那你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皇帝都出面了,我这个小官儿敢不借吗。” “那借多少?” “得看周晟用什么偿还,什么时候偿还。而且明年我要买海通的地,现在又要借钱给他,我就是再富裕,也没这么多钱给他败。你倒是说说,他准备怎么还。” “当然是借多少还多少,概不付利息。” “我当然知道借多少还多少,但今年底明年初,朝廷准得又铸钱,你们借多少还多少是方便了,我可不方便了。” “那你要什么,那么多盐碱地,你要了也没那么多人啊。” “此番是跟忽喇人交易,忽喇人一定是用牲口和马匹、毛皮、草药还有一些的金银珠宝跟朝廷交换,我要忽喇人的牛和驮马抵偿一半的借款。” “这得问殿下,我可做不了主。” “那就让周晟亲自来谈。” “可你得给个准信啊,好我好回去交差。” 沈云卿放下炭笔活动了僵硬的五指,思考了许久说: “都要钱还是要货?” “货要布匹、麦子、茶叶,钱财金银铜都要。” “你们倒是来者不拒。麦子我可没有,我这里还有四十多万石的存粮,明年还要养盐工,不能给你们。至于布匹,还有两万四五千匹,你们要你们也拿走,茶叶我可没有,你找我舅舅去要。” “这就是殿下的事了,跟我没关系,那银子和铜钱你借多少?” “铜钱一时半会儿还腾不出来,得等年底汇账才知道,银子只能借两万。” “可我听说你不是赚了不少银子吗,怎么只有两万。” 全衡似乎嫌少,沈云卿听着不痛快,他说 “皇帝一亩盐碱地卖我五石,我哪里还腾得出钱买借给周晟。” 刚才一会儿功夫,沈云卿心里迅速盘点了一下家里的财产。 眼下百通利票号账面的准备金有五十二万贯铜钱,放出的贷款有两百七十四万余贯,其中年今年年底到期能收回的不到一百三十万贯,客户存入百通利号的的存款有一百六十余万贯,家里地窖还有二十万贯铜钱。 不计产业估值和田产,铜钱总金额约三百三十万贯,归属沈家的资金有一百七十万贯铜钱,其他都是客户存款,其他还有白银不到八万,黄金五百多两。 总资产,他沈云卿已经强出刘岩镜一个头,距离蔡生廉还有不小的差距。 明年买地周晟许诺的盐碱地能兑现,至少能省二十万贯铜钱,或是等价的稻米。 尽管资金很充裕,但明年上半年要养好几万盐工,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盐场明年还要继续修,另外还不能不防着刘岩镜。 周晟能向自己借钱,周启就能向刘岩镜借钱。 周启是长公主周玉凝的胞弟,跟薛氏和户部关系密切,女帝让周启下江南,显然是不想让薛氏插手。 沈云卿敢断定,周启、周晟二人离开神都前,只知道是南下巡视盐政,半路上才来的圣旨,吩咐二人南下筹款,如此就打了户部和薛氏的措手不及。 同时周启和周晟是两个皇长子,女帝同时让二人下江南,难保没有利用江南富商攀附日后太子的心理,让他二人下江南“招摇撞骗” 周晟在江南的根基很浅,除了高彭贵,就只有他沈云卿。 而周启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还有薛仲安这个姐夫做后台,江南道的县令、刺史半数以上是户部放的缺,与当地商贾关系密切,能够筹措的钱款数量可观。 沈云卿担心刘岩镜若是知道周晟向他大笔借钱,必然要暗中使绊子。 因为周晟背后是工部站台,而工部在江南道几乎没有根基,能依仗的也就只有沈、高两家,放在整个江南道的总量下,即便榨干了,也没没多少。 而且还不清楚怀王一系会否在江南筹款,如果怀王一系没有在江南筹款,那蔡生廉知道消息,肯定也要来兰陵开战。 沈云卿思来想去,这种可能性很大,皇帝想赖账。 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慈禧老佛爷落难山西的时候,着实给山西财主给吓了一跳。 乖乖,原来天子脚下还有个这么老财主,赶紧的,先借了再说,之后山西钱庄、票号就是给老佛爷给借没的。 如果女帝单方面想要削弱户部在江南的势力,一定不会让怀王出面在江南筹款,如此就等于短时内抽走了户部在江南的资金,造成了江南银根短缺,怀王一系的资本趁虚而入,打击户部在江南的资本。 如果成功,至少让一批户部资本倾家荡产,然后朝廷赖掉这笔账。同时又打击了户部在江南的资本,为盐政缓解了压力。 尽管沈云卿不认为这是冲着他来的,但也不得不防。 资本这个东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操作不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平白无故看热闹躺枪的不在少数。 还是得少借点,悠着些。 尤其是白银,白银兑换铜钱来得快,沈家剥离白银业务之后,白银都聚在手里,而铜钱都在资本市场和实体产业中运转,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关键时刻白银能救命。 不过资本的逐利就在于其巨大的杠杆诱惑,这场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杠杆力量却很大。 一旦户部在江南的资本被蚕食,市场被腾出来,就只能被怀王和工部、礼部瓜分。 沈云卿琢磨着,若能撬动这根杠杆,收获将难以估量。 当晚,安排全衡去沈宅找沈严良面谈,沈严良差点背过气去。 由于没从沈严良处得到答复,全衡第二天再找沈云卿要准信,沈云卿打发他让周晟亲自来谈。被逼无奈,全衡只得赶去扬州。 第124章 横财 待全衡一走,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去无荡山。 三年前在无荡山中办起玻璃厂后,他无意间在无荡山的西南发现有个水荡。 水荡的面积不大,也就只有三亩地,还不到两千平米,但没有地表水源,沈云卿排查后发现,水荡下应该有个泉眼,水源应该来自八里外的济水河。 水荡地处偏僻,除了发现动物饮水留下的脚印,尚未发现有人迹。春夏两季水位最深处三丈二尺许,秋冬两季不到一人高。 沈云卿三年间在此陆续分批养了两千多只珍珠蚌,由于朝廷政策的限制,发现珍珠都得上缴,更别说你种这么好,这么多珍珠,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正所谓“上有千古政策,下有五千年对策”,沈云卿仔细一合计,打算日后运往广州,也就是今天的广州,找个外国托儿,来个出口转内销,现在看来,只能贡献出来花钱消灾了。 这么冷的天,下水打捞显然是要命的,为便于打捞,河蚌都装进了长宽三尺,高一尺,半寸见方一目格的方形竹笼里。竹笼外套上小渔网,每笼投放十只,最后投入水中沉入水荡。 每五个笼子为一组,串上棕绳,笼与笼之间相聚一丈,棕绳、渔网和竹制品都是耐腐蚀乃水泡,不易朽烂的有机物,当然,如果泡上十年八年,不烂也烂了。 打捞时用长竹竿套上铁钩,只需捞出一只笼子,能连带捞出其他四个。待到数日后出山,沈云卿捞走了五百河蚌满载而归。 而与此同时,高鸿回到神都后,既没有进入工部系统,也没有进入礼部的系统,而是被安排去了太学研习“韬略”。 韬略的生员归兵部管,有文生,也有武科举的武生,但武生占多数,文生很少,探花文生更是罕见。 武科的太学生与文科太学生所学内容大体一致,不同在于日后的任用。 武科太学生侧重各地州郡和番军、边军中层统兵将领,个别也能出任州郡的司马、参军事和县城的县尉。 文科研习韬略的太学生极少安排武职,更多出任地方州郡的文职司马、转运使,但也不一定。 无论是文生还是武生,上升渠道虽然各有偏重,但也有武官走上仕途的,坐上刺史乃至节度使的,文生也有弃笔从戎走上军旅生涯的儒将。 一旦上到了战略指挥的层面,个人勇武值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更多需要将帅的谋略、筹划和胆略。 所以武生的优势很明显,不少是中低层武官和兵卒选拔而来,有勇气,见过血,有胆子,武力值高,但想的不够多,当然并非绝对,有谋略了得的武将也不在少数。 而武生相对的优势,往往是文生相对的劣势,缺乏武力值,没见过血,没杀过鸡,胆儿不够大等等,但是文生想得多,但想得多未必就是好事。 常言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事,说的就是吃墨水太多,顾虑就大。 另外还有个致命伤,就是文人集团到了后期,变成贪生怕死的代名词。当然,其中不少是统治阶层需要,而长期进行的文化改造造成的结果。 想当初孔老夫子何尝不是佩剑穷游列国,儒学六艺,射艺是其一。 但在封建王朝统治者的需求下,先是敲掉了孔子的铁嘴铜牙,后是掰掉了孔夫子的尖牙利爪,最后呈现个世人的形象,就是现在一副慈眉善目的老夫子。 但孔夫子为人处世的根本原则总结起来就只有七个字,“软硬两手都得硬”,文的得有利有礼有节,武得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你讲理,我也讲理,你不讲理,休怪老夫子抱以老拳相向。 可到了后来了呢,历代王朝出于自己统治目的,削弱甚至抹杀了孔子的尚武精神,一味的强调仁义礼智信,讲文明说道理,搞成了老好先生的怂样子。 其实呢,强盗打上门来,讲文明说道理能顶屁用,还得是拳头说话。 所以将帅的任用,最终仍然取决于实际的表现,能者上,不能者下。 由于是文科生,所以进入兵部系统,需要比武科生多出技击、御马、箭术等科目,但要求会低一些。 进入太学研习,并非万事大吉,日后一定给你放缺。 地方官吏的任命很复杂,既有基层官吏退休、升迁、意外身亡顶缺的,也有各部自己提出的,不乏还有走后门的。 还有下级和平行移动的,如果碰上打了胜仗,还得封官许愿,安排掉一大批将官去地方上任。 因此进入太学的生员并非一定能实现做官梦想,有人才华横溢,没能放缺,但被聘用留任成为教职工的,而有些人一辈子熬到白头,没能被放缺,最后被请出太学的也大有人在。 当然,觉得自己还年轻,又看不到出头之日,或者自觉已经满腹经纶,但朝廷迟迟不用你,也可以选择放弃,离开太学。 如果你还年轻,有三苏的文采,王羲之的书法,沈万三的财富,可以尝试成为一代风流才子。 如果你糊口都成问题,不妨打着太学生或者进士的招牌,找个门面开办私塾传道授业,了却残生也可以。 高鸿编入韬略研习不久,就凸显出其世代商人的本性,他就发现,沈云卿商场上的那套歪理邪说,貌似就跟兵书上写的一模一样,简直一个翻版。 高鸿猛然间恍然大悟,自己表弟才是用计高手,杀人都不带用刀见血,就事情悄无声息给办了,还连带在江南搞出这么大风浪,愣是没几人知道是他干的。 正值埋头思考之际,楚惠儿兴冲冲的提着食盒来到书舍,悄悄站在背后拍着他的肩膀忽然说: “高公子。” 说话时又糯又甜,听得都快骨头酥掉。高鸿转身回头,见是楚惠儿,忙是起身行礼: “楚姑娘。” “高公子想什么,这般用功。” “哦,一些兵书上的道理有所不解,故而常做思考。” “不解就去问直讲和博士嘛,总自己想那么多干嘛。来,用膳吧,我给你准备了几个好菜。” “这,这可使不得。” 高鸿拒绝连连,楚惠儿毫不顾忌周围其他太学生的目光,舔着脸将食盒蹲在了矮案上揭开了盒盖,往外端出三碟小菜,还忙不迭说: “高公子,快用膳吧。” “不不不,我还不饿,我还不饿,太学殿有食宿,在下可以自理,就不劳楚姑娘费心了。” “这可是公主殿下吩咐的呢,高公子不会是想拒绝公主殿下的好意吧。” “我……” 高鸿一时语塞,此时他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气氛尴尬之际,馆外来了一群女官,为首的正是欧阳羽。 欧阳羽循迹来到书舍中,便是发现楚惠儿杏仁眼冒着精光瞧着高鸿,她略垂凤目收敛了神色,先是咳嗽了一声: “咳咳……” 声音落下,即刻引来众人目光,书舍中嘎然沉寂,高鸿、楚惠儿闻讯忙是俯身行礼: “欧阳大人……” 欧阳羽走上跟前,别有意味的先打量了一眼高鸿,目光交错之际高鸿脸颊滚烫,忙又是胡乱看向别处。欧阳羽收回目光,又是看去楚惠儿,一脸的春意盎然,就差开出桃花一朵叉在头上。 “楚惠儿,不好好呆在公主身边,来太学何事。” “回欧阳大人,奉命公主殿下之名,给高公子送膳来了。” 欧阳羽略垂目光绕过二人落在身后矮案上,打开的食盒,三碟小菜静静的摆着,给人以无限温馨的感觉。 少时收回目光,欧阳羽说: “奉陛下口谕,宣太学生高鸿,金律园见驾。” “学生领旨。” “现在随本官走吧。” 言毕,欧阳羽转身要走,高鸿抬手略施一礼谢过楚惠儿: “公主美意,在下谢过,还请楚姑娘为小生代为转达公主。” “哦……好吧……” 楚惠儿失落的撅着小嘴,可怜巴巴的看着高鸿跟着欧阳羽缓缓离去,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待走到书舍外,欧阳羽问道高鸿说: “楚惠儿经常前来太学送膳?” “回欧阳大人,学生来此不久,今日是第一次。” “那她之前还来过?” “来过两回,不知楚姑娘是否触犯了宫规,不得进入太学。” “这倒没有,太学人人都可进得,你可看到了,不时有女官在此研习,不过楚惠儿毕竟是海通公主身边的贴身女婢,你要注意点分寸,尤其是在宫里。” “在下明白了,多谢欧阳大人提点。” “提点倒也算不上,快走吧。” 岐帝国的开放程度是前所未有的,尤其是女帝当道时,开放是空前的。 女子虽然不能参加科举,但可以选拔为女官,尤其是官宦家的女子,进宫后任用为女官,有机会进入太学进修,学习织造、财务、珠宝鉴赏、刺绣、量衣裁剪等等技能,也能与男子一样,进修律学、四门学、算学等等。 欧阳羽、高鸿离去不久,楚惠儿拎着食盒蹦蹦跳跳走在回后宫路上,行至星汉阁时迎面来了一群胡人。 “怪了,宫里怎么能允许胡人随便乱走了,真没王法了。” 胡乱看了一眼,楚惠儿继续拎着食盒往北走。 这群胡人也留意上了这位穿着粉色绸衣的小女子,看了许久后紧接着改变了路线,兴冲冲的悄然跟在身后,一直跟到了后宫外,见着有禁军再把手,未敢继续深入。 第125章 女帝割韭菜 高鸿随欧阳羽来到金律园云华亭见驾,此时工部尚书张祥先到一步,但脸上充满了诡异情节和耐人寻味的目光。 “学生高鸿,参见吾皇。” 公孙芸惠微抬凤目瞥了一眼高鸿,面前石桌上放着的是欧阳龙菲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告密信,连带还有一袋珍珠。 空气沉寂了片刻,高鸿就一直俯身弯着腰,女帝审视了许久缓缓才说: “平身。” “谢吾皇。” 待高鸿直其腰,顿觉气氛有些不对,尤其是张祥那眼神,感觉看他不是看人,是在看一坨金子,不由让高鸿心头一毛。 这时女帝开口说: “高鸿,太学殿中研习可有所悟。” “回陛下,学生研习尚浅,尚未参透学问,让陛下见笑了。” “呵呵……”女帝会心一笑,接着又说:“那你可参透了你表弟沈云卿?” 闻讯此话高鸿不禁一惊,总不能是沈云卿搬弄是非惹毛了皇帝。 “陛下,不知表弟沈云卿犯了何事,令陛下记挂。” “沈云卿为朝廷,为江山社稷立下寸功,朕当然时常记挂在心,但全天下能有他这般令朕记挂在心的,除了朕的皇子与公主们,可是很少呐……” 公孙芸惠口气越发的古怪,既听不出好,也听不出坏,高鸿不禁头皮发麻。他说: “学生愚钝,不知陛下能否明示。” “那好,张祥大人,你与高鸿细说细说。” “臣遵旨。” 言毕,张祥看向高鸿说: “高鸿,你过来。” “是,大人。” 高鸿随张祥背过身去,二人凑一块儿低头说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隔着一步都不知在说什么。 少时片刻说完,高鸿神色陡然诡异起来,有些慌张,甚至是惶恐,忙是俯首叩拜 “学生失察,还请陛下降罪。” 女帝异常平静,徐徐说: “爱财之心人皆有之,何罪之有,快平身。” “表弟欺瞒陛下,大发不义之财,学生身为亲属,却不知表弟欺君,实属有罪。” “有罪与否,朕自有定夺,快平身吧。” “谢陛下。” 高鸿松了口气,心里仍然翻江倒海。 沈云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自他前往岩滩修造盐池之日起,女帝派遣的密探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跟踪,前往无荡山水荡采珍之事,全在欧阳龙菲监视之下。 发现珍珠之后,便是一封八百里加急小报告,连同一袋珍珠罪证一并送达。待沈云卿一走,欧阳龙菲立马带人,把整个水荡的珍珠河蚌捞了个干净,大发了一笔洋财。 上万粒的珍珠此时此刻已在押往神都路上,再有几天就能送到,这可解了公孙芸惠的燃眉之急。 “高鸿,对于此事,你知多少?” “回陛下,学生对表弟沈云卿很是了解,说他贪财并不确切,他是爱财,但取之有道,并非用诈术强取豪夺。关于珍珠之事,学生真是毫不知情。” “嗯,想来如此一笔巨款,他恐怕连亲爹都不会说。” “陛下所言极是,我表弟为了发财,谁都能瞒着,当初三皇子殿下与张大人南下,愣是一直瞒了学生三年。” “看来沈云卿还是有些本事的,张大人,你说是吗。” “是的陛下,沈云卿确实有过人之处,但就是太爱财,着实招人恨。” 张祥如实说,女帝点头连连: “爱财的好啊,朕现在也开始觉得钱财是个好东西。高鸿,你说是吗。” “陛下说是,那就是。”高鸿附和道,实在吃不透皇帝到底是何用心。 “此事当严守秘密,不可泄露,尔等可都明白。” “臣(学生)明白……” “既如此,都散了吧。” “臣告退。” “学生告退。” 张祥、高鸿缓缓退出云华亭,待他二人离去,欧阳羽跪在一边的软垫上,将火盆往前挪了一挪,又给女帝的茶盏中添了热水,递上前去: “陛下,可口茶暖暖吧。” 女帝接过欧阳羽递来的茶盏,端到嘴边微微抿了两口,遂即又说: “不知道沈云卿看到水荡被你妹妹掏空后,会是何等心情。” “呵呵,以他贪财的秉性,定是已经气疯了,不过这倒是解了陛下燃眉之急。” “但密报所言,品相上成者不过十之一二,其他皆为下品。而且依朕看,沈云卿定有育珠之法,否则断然不能如此大量获取。” “那陛下的意思是?” “待等货物进了神都挑选之后再做打算,眼下尚不能下定论。” “奴婢明白了。” 就在这段谈话结束不久,沈云卿再度偷偷摸摸回到无荡山外水荡边,这次差点没有哭晕在岸上。 “谁,哪个王八蛋呀,这么缺德,赚我的快钱,你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啊!” 这时暗中某处灵动的眸子下,咧开一口洁白的贝齿窃窃发笑: “呵呵,活该你……” 而与此同时,一封加急密件送达周晟手中。 “殿下,陛下差人送来的密函。” 全衡飞快说道,周晟忙问: “是给孤的,还是给皇兄与孤的。” “是给殿下您的密函。” 周晟接过密件细看,确认是给他的密函,遂即拆看细看,脸颊上不由的抽搐起来。全衡察觉有异,忙是问道: “殿下,可是忽喇生变?” “不,不是,是沈云卿想钱想疯了,你自己看。” 周晟将密函交予全衡,细看之下不免错愕: “他哪儿来的这么多珍珠?” “暂不得而知,但母后料定其定是想用珍珠谋取不义之财,故而母后嘱咐我等,他倘若以珍珠作价,谋我等财务,定不能上他当。” “可要是让他知道咱们防着他,以他的精明,岂能不知道是陛下干的此事。” “所以得想个办法,既要弄走他手中剩下的珍珠,还得让他借钱。” “可这么些珍珠应该能凑一大笔钱了,再向他借款,怕是不妥吧。” “钱哪有嫌多的道理,况且说这些珍珠一时半会儿也换不来多少银两。” “但以沈云卿的精明,他能轻易的拿出剩下的珍珠,还借钱给咱们?” “所以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晟异想天开,既得让沈云卿交出珍珠,还得让他借钱,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察觉珍珠是皇帝让人弄走的,这哪是什么两全其美,是三全其美。 不日,周启、周晟登船离开海通,前往秀州上岸。 而与此同时,欧阳龙菲“截取”的珍珠火速送往了神都,不日抵达内司府,经过仔细挑选,女帝收获颇丰。 “陛下,此番共计得珠一万八千余颗,选出上等珠五百三十六粒,次上等两千八九十二粒,中等珠五千六百九十粒,下等珠八千五百六十二粒,另有粉、黑、金、银极品华珠三百二十粒。 不过就是小了些,不及南洲百夷购入的南珠。” 欧阳羽详尽细说了珍珠三六九等,公孙芸惠已然喜形于色,高兴的都快心脏抽筋,她伸手取过一粒金色珍珠,饶有兴致说: “上等珠可筹多少银两?” “回陛下,极品华珠价值两百到四百两不等,按三百两计,能筹得九万六千两,或是等价的黄金。上等珠每粒八十两,得银四万两千八百八两,或是等价的黄金。次上等、中等珠按宫里的规矩,可用铜钱出售,下等珠品相极差,只能磨成珠粉用于胭脂水粉。” 公孙芸惠听着疑惑,放回金色的珍珠问: “朕记得一粒南珠官价便要五百两,为何一粒上等珠只值八十两?” “启禀陛下,南珠硕大,而此珠甚小,按宫里现在的规矩,只卖八十两。” 沈云卿种的这批珍珠是两年到两年半期的,直径最大的也就六七毫米,最小的才四毫米,比之东南亚动则就是两厘米直径的海珠,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正值君臣二人谋划如何销赃时,一女官入室前来禀报: “启禀陛下,忽喇王子沃腊舒达求见。” “他现在何处?” “启禀陛下,在御书房外候着。” 女官言毕,公孙芸惠与欧阳说: “欧阳,移驾御书房。” “女婢领旨。” 圣驾移往御书房,沃腊舒达在此等候已久,女帝宣其入殿。 “沃腊舒达参见天朝皇帝陛下。” 沃腊舒达操着流利的中原话,将右手扣在胸前行了一礼,女帝圣颜悦色极尽和蔼从容,她说: “侄儿快快免礼,快来朕的身边坐下。” “谢天朝皇帝陛下。” 沃腊舒达是公孙芸惠丈夫周弼,惠文帝妹妹的儿子,所以论辈分,应该是惠文帝周弼的侄子,也应该是公孙芸惠的侄子。 待沃腊舒达坐下,女帝腹中迅速酝酿揣摩着沃腊舒达此来目的。她说: “侄儿在宫中可住的习惯。” “陛下的安排极尽周到,沃腊舒达与随行使团非常感谢陛下的恩典。” “当年令尊木可烈可汗亲赴神都出使,朕也与之有一面之交,如今时光荏苒,一转眼已是二十载春秋,想来可叹呐。” “父汗也希望早日觐见天朝陛下,但父汗抱恙多年,从汗帐前来神都又路途遥远,实难亲为,还望天朝陛下明鉴。” “此事多年前木可烈汗来书告知于朕,朕也很是牵挂,虽曾两次遣太医前往汗帐,却不见好转,朕也深感内疚。此番侄儿返回塞外,朕遣名医随我朝使团出使汗帐,定要治好木可烈汗的痼疾。” “谢陛下隆恩,沃腊舒达再次替父汗谢过天朝陛下。” 草原上由于生活条件差,平均寿命也就短,甭看一代可汗能享受到最好的生活待遇,但相应的生活习惯也会趋于富营养化。 木可烈汗患有严重三高,长期大量食用肉制品造成严重的肾脏负担,其最先患上肾结石,最近几年发展成慢性肾炎,继续维持现在的生活状态,肾炎变肾衰,最后就是尿毒症,可能还会因为糖尿病并发症加速恶化。 第126章 八品仙子 一番嘘寒问暖的客套过后气氛渐入家境,公孙芸惠极力避免提及贸易,以免自己难看。 沃腊舒达似乎“领会了”这层深意,也决口没提陛下您的回礼准备的怎么样,而是话锋一转渐渐说到了后宫上。 说是有一次路过哪里哪里,碰上了一个仙子,然后怎样怎样,一路跟踪到了后宫外边。 当然,要是其他人当着皇帝面前,说自己跟踪春色跟到了后宫外边,那肯定是自找不痛快。即便是女帝,后宫这种地方虽然可有可无,但女人的尊严也不容亵渎。 可谁让沃腊舒达是皇帝的侄子,本就是来配种的呢。 “天朝陛下,请将这位公主赐给沃腊舒达,沃腊舒达感激不尽。” “侄儿可知这位公主是谁,住在何处寝宫?” “宫中的侍卫没人见过这位公主殿下,但沃腊舒达亲眼所见,一定不会错。” “哦……”沃腊舒达的描述让公孙芸惠此时一头雾水,下刻她说:“既然侄儿喜欢这位公主,朕一定替侄儿将她寻来。” “真是万分感谢陛下,沃腊舒达送上最诚挚的敬意。” 沃腊舒达起身将手右手扣在胸前俯首叩拜,女帝故作喜色说: “就请侄儿暂回文华苑等待,待朕寻来公主与侄儿相见。” “多谢天子陛下,沃腊舒达告退。” “好……” 女帝悦色浮面很是和蔼,极尽真诚,待其转过身去,心中不禁长舒口气,幸好没来“要债” 待沃腊舒达离去,女帝问道欧阳羽: “欧阳,朕怎么不记得宫中有此公主,会否是谁家的郡主或是小姐?” “陛下,奴婢听着沃腊舒达的描述,怎像是个八品的宫女。” “哦?八品的宫女?” “是的陛下,若是公主往来,随行应该有宫女跟随,即便是宫外的郡主和小姐,也不会是一人独自进宫,进宫后也该有太监或宫女引路。听起来更像是个去往后宫赶路的宫女,服饰应该是八品。” “嘶……沃腊舒达真难道看上的个八品的宫女?”公孙芸惠不禁匪夷所思,下刻忙又说:“那真要是看中了八品宫女,传扬出去,其不被天下耻笑,让木可烈怎么看朕。” “那就只能先把这个宫女找出来,然后再看沃腊舒达之意,最好是没能瞧上,如此选个公主也皆大欢喜。” “嗯,那就立即将此八品宫女寻出。” “奴婢领旨。” 君臣谈话结束不久,平阳郡府中薛仲安得到了江淮道快信。 “真没想到,母后下手真快,竟让你皇弟,打着户部的名义前去筹款,还分文利息不给,真是太厉害了。” “可两淮的官商都是傻子吗,周启张嘴多少,他们就真敢给。” 周玉凝不快道,薛仲安摇头说: “你太低估了母后的城府,眼下皇子当中只有你二弟,与三皇子周晟岁及冠礼,此番南巡便是给江淮、江南的官商以错觉,暗示他们日后太子必在此两个皇子中胜出。 眼下户部、吏部势强,虽然明争暗斗,但你舅舅好歹也是你二弟的亲舅舅,如此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江淮、江南的官商,你母后要立周启为太子吗。 如此未来太子,他们岂能不巴结。” “这么说,此番还被真被母后得逞了?” “可不是嘛,非但绕开了户部,还以户部与我父的名义筹款,日后若有闪失,也是户部与平阳郡王府的事,你母后大不了暂不立太子。” “那此番要是成了,母后中意的太子就是我二弟?” 周玉凝追问到底,薛仲安嗅出一丝意味,他说: “玉凝,你不是也想登基称帝吧。” 周玉凝脸色微变,连忙矢口否认: “我可没有,你以为做皇帝都那么容易嘛。” 薛仲安却信誓旦旦说: “你若有意,我薛仲安定助你为皇。” 周玉凝脸红心跳连连摇头: “我不要,此话要是被母后听去,定要被母后训斥,平平安安做个郡王夫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人人都觉做皇帝好,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 对于绝大多数昏君来说,吃喝玩乐天经地义,自然觉得做皇帝好,对于壮志雄心,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皇帝,坐江山比打江山更难。 更何况要收拾上千万平方公里的烂摊子,周玉凝自然不想自己来收拾这个摊子。 十二月初三,周启、周晟二人抵达秀州,亲自赴汤县坝上和南北视察了蔡生廉与沈云卿的盐场。 这才两月功夫,蔡生廉晒盐场的规模全面压倒沈云卿,大有坐断江南盐市的苗头。 秀州刺史吴子冰也极尽排场,大设酒宴招待周启、周晟兄弟,酒宴上邀请了秀州当地最具实力的富翁与豪强,尽可能将行程安排的周到体贴。 走马观花逗留了两日,二周启程前往钱塘,后再去临清,进入兰陵境内已经是十二月十六。 但十二月十四,李义清差人来宁阳给沈家递话,要沈云卿十七日穿戴官袍去州城出迎。 此时沈云卿还在为上个月的珍珠失窃抓心挠肝,这件事上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报官吧,珍珠得充公,还得追究你这么多珍珠哪儿来的,不报官吧,一千五百个珍珠蚌不翼而飞,白花花的银子没处说理,吞不下这口气,更何况他自己就是官。 十二月十七上午巳时,也就是九点刚过,兰陵一众官吏出南门站在官道两侧,在寒风中焦急等待。 不远处一队人马若隐若现,周启、周晟二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列的中间,身前是两百人的骁骑卫开道,身后是八百人的轻骑兵跟随,队伍的身后还跟随着上百辆的马车,马车上载满了各色木箱,可见江南一行收获颇丰。 周晟骑马边走,不时与全衡说: “你说李义清要是见着了孤,会是什么脸色?” “那一定是非常高兴再次见到殿下您的,至少明面上拉下不脸。” “呵呵,此话言之在理,江南这些个官吏,别的都不会,变脸很是擅长。” 一刻过后,队伍缓缓抵达南门官道,周启、周晟勒住胯下宝驹,翻身下马来到前列,李义清率兰陵各级官吏排成整齐队列上前迎驾: “臣兰陵刺史,率本州所属,恭迎两位殿下大驾光临……” “臣等恭迎大驾……” 众人俯首叩拜,放眼望去大大小小近几十号官吏排山倒海似得俯首行礼,声势堪称壮观。 此时周启上前两步抬手还礼道: “诸位大人快快免礼。” “谢殿下……” 众人异口同声,沈云卿忙不迭抬头看去周晟,不尽心想,这货一定正享受着百官顶礼膜拜的超爽感觉。 此时周晟目光一番搜索,也发现了挨着不远的沈云卿,两人目光一对眼,顿有一种气场撞击产生的无形涟漪。 少时,周启与李义清攀谈了几句,遂即介绍起周晟: “李大人,孤代为引荐一下,这位是孤的皇弟,李大人还不见礼。” 李义清此时一脸谄媚的点头连连,待他转过脸去细看周晟时,险些心脏停跳背过气去。 “你……” 此时周晟咧嘴一抹邪笑,昂首阔步上前,鼓足了中气说: “孤初来江南,还请李大人多多指教啊。” 李义清脸颊忍不住一阵抽搐,心脏几乎快要骤停,寒冬腊月额头不禁渗出汗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 “不敢不敢,下官岂敢班门弄斧,呵呵……” 还真让全衡说对了,李义清强挤出几分笑颜,故作悦色,实则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惊为天人。 此时一旁周启看在眼中,似是瞧出些端倪,却不动声色说: “李刺史,孤听闻兰陵宁阳宣德郎沈云卿见识过人,数月前在神都替皇弟当下一刀,不知此人今日可来。” “启禀二殿下,宣德郎沈云卿就在此处。”言毕,李义清转身目光一番搜索,落在沈云卿脸上说:“宣德郎,还不上前见驾。” “下官遵命。” 沈云卿极不情愿应了一声,提起官袍上前来到近前,俯首再拜: “下官沈云卿,参见两位殿下。” “宣德郎免礼。” “谢二殿下。” 待他起身收回礼数,周晟趾高气昂上前来说: “宣德郎,几月不见别来无恙。” “下官见过三殿下。” 这时周启接过话说: “三弟,朝中传闻宣德郎在宁阳大有作为,明日不妨就去宁阳巡视如何?” “就依二哥之意。” 二周与众官员一番寒暄,李义清随即引队伍入城,途中沈云卿与周晟说道: “你们是想钱想疯了,这等馊主意也想得出来。” 周晟闻讯不免侧目,在他看来是,沈云卿才想钱想疯了。他说: “国库日益艰难,忽喇此来胃口又大,总不能为了粮食,复燃战端。” “那也不能卖公田,到处借款,万一风吹草动还不上钱,整个江南都可能垮了。” “所以只要不开战端,这笔钱总能还上。” 周晟的逻辑很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待等国内的物资运到了草原上,忽喇人把牛羊马匹牲畜贩入国内,朝廷一转手,不仅能还清钱款,还能赚上一笔。 但如果因为一口粮食重开战端,这笔钱肯定还不上。 然在在沈云卿看来,女帝是压根不打算还。 不论北方开不开战,周启、周晟二人南巡的结果,只能是抽走户部在江南一大笔资金,让怀王在江南有机可乘,形成短暂的资本力量失衡,制造一批破产户,家破人亡了,朝廷的借款也就不用还了。 沈云卿估摸着周晟、周启,甚至是平阳郡府还只看到了表面,还没想到怀王这层关系。 第127章 争与不争 入城后,李义清安排二周及随行仪仗住进府衙,并一早备下了几桌酒宴,但凡从七品以上官吏尽数到场,兰陵赫赫有名的富商豪强也悉数都在受邀之列,蔡生廉也不例外。 待刘岩镜赶到州府时,李义清忙中抽空将其截在无人处火急说道: “坏事了坏事了……” 李义清说的含糊不清,加之此前已经疯传的借款消息,刘岩镜琢磨着应该是二周狮子大开口,吓坏了李义清,他忙是问: “可是两位殿下要借款。” “嗨呀,借款也就罢了,要命的是那三殿下,就是三年前在宁阳与沈云卿做香料生意的周晨,当今的三皇子周晟。” “什么啊。”刘岩镜如炸响雷一阵耳鸣,下刻回过神来忙是问:“李大人你可确定?” “岂能认错呀,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六品旅帅,当年本官都曾见过,岂能认错。” “嘶……这么说,沈云卿一直是三殿下的人。” “那还用说,要不然沈云卿岂能在三年中时来运转,这下可麻烦了。” “那,那户部和二殿下就不知道?” 蔡生廉追问道,李义清不置可否说: “看样子,是不知道。” “不急不急,从当年情势来看,三殿下来江南应是购米,应该并未牵扯他事。” “这可不一定,若只为米,皇帝何必让皇子微服南下。” 李义清否定道,刘岩镜也略略点头说: “这倒也是,可当年周晟才十九啊,一个十九半大的孩子,能南下做什么。” “可要是万一还有其他人,那就难说了。” “嗯,是有此可能。李大人,此事当从速告知神都,弄清来龙去脉,以免祸及诛连。待会儿宴席上,刘某再去试探沈云卿,看他作何说。” 刘、李二人紧急拿定了注意,遂即赶赴酒席赴宴。 席间,周启、周晟各执酒盏祝词慷慨激昂大谈江南秀丽,不时举杯祝酒兴致很高。 刘岩镜、沈云卿被安排一桌,席间不时攀谈试探: “沈公子,这位三殿名讳很是耳熟啊。” “是吗,刘员外见过?” 沈云卿反问道,刘岩镜心中不悦,下刻又说: “沈公子当年将稻米都买去了北方,不会就是转给了三殿下吧。” “刘员外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沈某卖出的稻米,最终不都进了百姓肚子里,最后都变成了个那个了吗。” “……” 刘岩镜默然无语额头青筋骤起,沈云卿的胡搅蛮缠答非所问颇让他恼火。 刘岩镜并没见周晟本人,但知道三年前来宁阳的叫“周晨”,此周晨与彼周晟是否为同一人,刘岩镜没办法确认,但李义清要定就是一人,沈云卿避而不谈的态度,更让刘岩镜确信当年在宁阳的,就是周晟本人。 酒席散后,周晟借故散步消食为由,拉着沈云卿出了府衙走在街上。 “你觉得孤皇兄如何?” “下官可不敢妄下定论。” 沈云卿推脱道,周晟继续逼问: “你说日后孤与皇兄谁会是太子?” “殿下不会真想要争这个太子吧?” “不可吗?” “那我说你二哥定不会争,你信不信。” 周晟闻讯颇感意外,忙是问: “皇兄乃母后嫡子,立储希望极大,为何不争。” “那殿下就没发现,太子成婚至今为何不曾封爵。” “正是为争太子,故而不封,此理满朝文武尽知。” “那殿下可就大错特错了。” “这是为何?” 周晟更为不解,在他看来,周启立储的概率要大得多。但沈云卿却说: “陛下倘若有意立亲子为储君,定会想尽办法扳掉其他企图争储的皇子,甚至是公主。故而陛下希望二殿下不争储,而想看到谁想做太子。 而我观二殿下面上一团和气,却对酒宴游刃有余,此种从容应对各色人等之辈,看似沉湎,但倘若是隐忍不发,可不是等闲之人。” “哦!”周晟略略沉默片刻,接着又说:“你是说,孤皇兄极有城府?” “现在还说不上,二殿下夹在陛下与长公主之间,而眼下朝堂户部与吏部分庭抗礼,而长公主又是平阳郡王之妻,二殿下长姐,怀王则是二殿下舅舅,只要二殿下不表明态度,便能在户部与吏部间往来游刃有余,这难道还看不出来?” “如此一说,颇是有道理。那孤该如何?争还是不争。” “这得看殿下争什么,是争个虚名,还是争实权。” “怎么个说法?” “若是争虚名,就去做皇帝,被户部、吏部架在火上烤。若是争实权,殿下不妨弃政从商,随下官做作买卖。” 次一言既出,周晟翻了个白眼一脸肃然: “你莫不是涮孤开心。” “下官哪敢。殿下也不想想,当今陛下为何被户部、吏部掣肘,还不是因为一个钱字,半文钱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皇帝。但倘若殿下钱资在手,陛下焉能不重视殿下。” “你是说,避之锋芒坐断财力,以退为进,不争为争?” “不错,当今陛下正值盛年,暂无立储之急,待等陛下过了五旬六旬,立储才会真正成为朝堂之争。 在此之前,应积蓄实力,尤其是当做一些惠及百姓的事实政绩,同时又能赚得钱财的生意,如此既能经世济民,同时取财有道,彰显殿下治理天下之能。” 公孙芸惠篡权时年仅三十四,岁今年才四十五,女人的平均寿命又比男人长,生活习惯也好于男性,在此之前的四任女帝,最年轻的也活到六十六,最年长的活到了八十二,公孙芸惠即便活到七十岁,那也还有二十五年。 十五年之内,立储不会成为主要矛盾,解决国内的糜烂和扭转财政,稳定北方,收回西南才是重中之重。 但在这个过程中,女帝势必要观察诸皇子的能力,尤其是眼下,还只有两个成年皇子,其他皇子尚且年幼,还不能准确定位其品性和能力,有必要更长的时间观察帝国的继承人。 当下已经打破了子凭母贵,立长不立庶的权利模式,当今的女帝又是一代雄主,沈云卿相信,她再如何偏心,也不会眼看着帝国因为立储,和自己的偏心衰败。 因此最终未必一定立自己的亲儿子为储君,但是其他人若要立为太子,就必须展现出比亲儿子更为出色的一面,让女帝看到权利的交接,能继承她的遗志,同时还能得善待她的子嗣。 当前的政治环境与武则天时期大相径庭,男权主义已经打破,尤其是四代女皇执政,从法律层面改变了男尊女卑的局面,在京畿道和神都地区,女官出任地方官吏的情况已经成为常态,女帝登基具有一定的基础。 其次是岐朝的政治架构没有三省制,只有六部,避免了三省权利集中带来的政治风险,从而能将六部各个击破。 其三,武则天篡位,很大程度上是姘头多,御史集团和大理寺的强大,镇压了三省六部。 当下不存在大理寺这个机构,御史集团十分弱,而且未立丞相,没有丞相就无法牵制君权,给与了女帝极大的方便。 但不立丞相,君主并非就万能无限,岐帝国的权利结构,从根本上是削弱君权的,很大程度上只把皇帝当成橡皮图章在用。 不立丞相的好处是丞相的权利,被君主和六部稀释消化,各得其所,从某种意义上贿赂了六部官员。 坏处也很明显,君主与六部各得其所,六部的权重在增加,而君主只有一个人,加权再多,仍只有一个人,所以就需要裙带关系加以笼络。 眼下的格局,恰恰是十一年前政治力量真空造成的结果,立储显然会轻易打破这个局面,皇帝还没准备好,这个帝国也没准备好,为了立储再打一仗。 沈云卿的态度十分保守,周晟不免失望。他话锋一转,终于问道借款一事: “前番全衡已与你详细交代,眼下孤既已来,你是否也该给孤一个交代。” “钱呢,我只能借你两万两白银,三十万贯铜钱,不能再多了。” 这个数字让周晟很不满意,脸色即刻有些不悦,他说: “此番皇兄南巡一路所获甚多,而孤几无收获,此番北还,让孤如何向母后交代。” “别急嘛,沈某有一物可解殿下燃眉之急。” 说着沈云卿伸手入怀掏了一会儿,周晟即刻意识到,沈云卿是要拿出珍珠。 不出所料,沈云卿掏出一个锦带,沉甸甸的样子递给周晟: “殿下不妨打开一看。” “此中何物?” 周晟明知故问,沈云卿一脸嘚瑟说: “珍珠。” “莫不是你今夏又组织民夫兴修水利,去摸河蚌私藏的珍珠。” “我哪敢。” 周晟打开了锦囊边走边看,锦囊中隐约可见既是粒略比豆还大的白色珍珠,此前还只从信中得知,待到亲眼所见,周晟开始怀疑沈云卿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炼出的珍珠。 扎紧袋口,周晟倒是不客气直接踹入怀中,然后说: “这些珍珠究竟从何而来,莫不是你炼出来?” “要是能炼珍珠,下官干脆去炼珍珠得了,今后朝廷也别铸钱了,都去发珍珠应急。” “那你这珍珠从何而来?” 周晟追问道,目光中闪烁着渴望的求知欲。沈云卿却讳莫如深: “此乃沈某的传家秘宝,恕不能奉告。” 周晟脸色顿时诡异起来,他说: “你若是私藏大量珍珠,可是触犯律法,是要问罪的。” “珍珠之贵,在于世人不知其理,倘若沈某知其理而获罪,那天下人若是知道什么发家致富的秘密,朝廷皆如殿下这般强取豪夺,那与强盗何异。” “你将孤比作强盗,简直岂有此理!” 周晟大为不快,沈云卿又言: “殿下,非是沈某无理,而是朝廷得让生意人有利可图,朝廷若要挣钱,当整饬吏治清肃官场,合理法度以税为本,而不是朝廷缺钱了,就向民间伸手。 沈某能帮殿下一次两次,就算一辈子能帮殿下,难道沈某就没走背运哪天日薄西山?到那时,沈某即便是有心,那也无力。” “那你也不能将孤比作强盗,以下犯上。” “可若不是朝廷借款,沈某有如何会发牢骚。” “你还有理!”周晟拉着脸,对沈云卿的态度很是不满。 沈云卿识相了俯首叩拜: “沈某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当着大庭广众之下俯首叩拜,顿时招来无数目光,周晟反而尴尬起来: “当街拜孤,成何体统,还不赶紧起来。” “谢殿下。” 周晟心里颇是有些恼火,之前准备好的段子,这会儿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真要是开口,还不成“强盗”了。 “快说,你处到底有多少珍珠?” “八百粒殿下手中的品相。” “八百粒!”周晟仍是大吃了一惊,此前他只从女帝信中得知沈云卿处有一批珍珠,但数量不明,听到八百粒上等珍珠,仍不免震撼。 “坐拥如此之巨,你岂非已是江南巨富!” “可殿下刚才不也说了吗,沈某这是私藏珍珠有违法度。” “哼,你还知道,想来你不会如此便宜拱手让予孤吧。” 因为心虚,周晟说这话时有意昂起了头,眼珠看着天上。 这时沈云卿又说: “沈某的条件只有一个,只要殿下答应,八百粒珍珠都是殿下的。” “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条件?” 周晟心起警惕,心里十分清楚沈云卿一定又是寻觅到了比珍珠更赚钱的生意,要不然他能白送你珍珠? 下刻沈云卿说: “沈某要远洋的出海贸易权,并且朝廷需将大船卖予沈某。且十年之内,不得向他人开放,十年之后,沈某不管。” “此事孤做不了主,需得问过母后。” “那好吧,等何时陛下拿定了注意,沈某自当献上八百粒珍珠。” 周晟翻了个白眼,他说: “你当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殿下此言差矣,非是沈某不要命,而是朝廷不会经营,若是给沈某十年时间,所得锱铢何止千万,万万巨都有,何必在乎户部那点钱粮。” 第128章 一切以赚钱为本 珍珠和货币一样,其本身没有什么价值,货币有价值的是具备了统一的衡量标准,便利了流通。珍珠的价值是其稀有性,和自然审美。 因此钱和珍珠不能创造任何价值,有价值的是生产力和商品,钱只能促进贸易和金融流通。 单纯把珍珠作为奢侈品去换钱,短期内能起到筹措资金的目的,一旦珍珠大量流行,价格势必下跌,继而大幅贬值,最后甚至变成分文不值。 有鉴于日后珍珠可能大量养殖,光靠坐等珍珠发财,早晚要坐吃山空,虽不至于跌到分文不值,但给经济带来的冲击,在金融环境恶化之下,只能加剧金融的动荡。 因为珍珠在当下已经成为了一种金融衍生奢侈品,其具备了货币的特性,大量的出现,意味着风险。不解决金融本身的痼疾,就不能发挥珍珠垄断和奢侈品的优势。 朝廷垄断本国远洋贸易,本意是为了坐断远洋贸易的实惠和利益,但在贪官横行的当下,远洋贸易实则成了利润极低的政治活动。 出海越频繁,进入国库的越少,贪官污吏拔毛越多,地方势力越强,老百姓的生活越苦。 只有开禁远洋贸易,把江南、江淮的资本盘活,想方设法把贪官污吏的钱套出来参与经济活动,才能盘活江淮、江南的一潭死水。 其实周晟想的也不错,沈云卿确实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商机,相比于单纯依靠珍珠赚取通货膨胀,不如赚到一个更健康的经济环境更有价值。 当天晚上,周晟与全衡在州府大院里谈起此事,原本是打算以开征珍珠税的名义,把沈云卿手中珍珠给骗走,现在反被沈云卿将了一军,着实让周晟棘手。 “全衡,你看开海禁可行否?” “可行不可行属下不知道,但沈云卿脑子长的跟其他人不一样,他说能赚钱,就一定能赚钱。 而且远洋贸易本来就有利可图,朝廷禁海是为坐断财源,但却养肥了贪官墨吏,让他们在地方做大,致使朝廷远洋获利甚微,而且货物还死贵。” “可若是要开海禁,仍需得走户部,若是再以内司府名义,盐政已开恶例,户部绝不会答应,而且远洋贸易本就暴利,户部绝不会同意。” “要不还是开征珍珠税算了,先把珍珠骗到手再说。” “但只怕沈云卿不会就此买账,定会激怒他。这件事还是再仔细合计合计,先把消息禀报母后,至于如何定夺,等母后圣断吧。” 翌日清早,周启、周晟启程前往宁阳视察,李义清陪同前往。 午时前进入宁阳境内,由于宁阳县令缺编,沈云卿理论上是宁阳县最大的官儿,然后才是县丞和县尉。 其实现在的宁阳与兰陵其他各县情况大致相当,沈云卿立足于铜钱和基础物资市场,以百通利票号为起点,在兰陵全境实施低息贷款和农业扶持政策。 积极放贷,鼓励农民贷款购买耕牛、先进农具和开荒,通过抵押每年的田间物产和劳力,以支付利息。 三年间兰陵实际在耕的有效粮田,增加近百分之十五,即便放在全国,耕地增加百分之十的都屈指可数,因为人力是有限的,只有更多的耕牛,才能耕种更多的土地。 此前王曦照始终认为沈云卿以诈术骗取农民地价卖粮,其实他错了,当经济形成良性循环,生活消费品保持稳定,老百姓感到受益时,对你的信任和好感就会增加,他们自然会乐意达成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 如果老百姓是吃亏的,他们大可以折腾就是了。 宁阳毕竟是沈家的大本营,发展上仍然有别于兰陵其他各县,宁阳的水利建设远好于其他各县,与紧挨着太平湖不无关系。 沈云卿一直担心大旱之后有洪涝,而宁阳县又紧挨着太平湖,其他各县和兰陵城离着都较远,太平湖经由运河直通长江,一旦太平湖涨水,宁阳县城和周边有被淹没的可能。 有鉴于此,沈云卿三年间利用春夏农闲,调集人力在宁阳大修水利工程,能打通的河道加以打通,能拓宽的拓宽挖深,局部地区还修起了岩石堤坝,并将距离太平湖较近的几处洼地挖深,与太平湖打通,以增加宁阳县洪涝时的蓄水排水能力。 与宁阳水利配套的各县,拓宽清淤了河道,以便于洪涝时期的保水和排涝。 当然,这么大的工程,兰陵刺史李义清是分文没给,倒是刘岩镜认捐了十万贯铜钱,一万石稻米。 刘岩镜虽然是个奸商,但他具有很强的眼光,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而且给自己贴金的机会怎能错过。更何况他在兰陵的地不少,兴修水利总体上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工程。 沈家前后耗费了三十万贯铜钱,十多万石稻米,王曦照本就是水工出身,他任上也向各村募集了四万余贯铜钱和劳力参与水利建设。 其余各县各村或多或少出了钱粮,疏浚了各自门口的河道,总体上,这笔花费还是具有长远收获的。 整个三年,兰陵各县投入的水利经费超过了六十万贯,粮食四十余万石,这还是在没有影响农业生产,沈家还扩张情况下的建设活动,而同期朝廷两淮的水利修复工作远不及兰陵一地。 当然,这背后少不了产业和金融运作模式的支持,没有产业和金融运作两条腿,沈云清也掏不出这么大笔钱。 下午的视察只走马观花看了冰山一角,黄昏时李义清安排二周住进了宁阳县的宁阳馆驿。 宁阳县衙一直没大修,所以有些破落。当然,破落和正常办公是两码事,但用来接待皇子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李义清就像个小丑,时不时的要表现一下自己,尤其是兰陵最近三年的建设活动,一度引起朝廷的高度重视。 这不,今年年初女帝还亲自在系统内褒扬了兰陵刺史没要朝廷一分拨款,兴修水利造福地方的义举。 但是自己的乌纱帽始终不能再长高点,总不是一回事儿,而且王曦照在宁阳呆了五年,都连升三级了,他李义清在兰陵呆了十几年,还在原地踏步,不免有些着急。 晚上又是酒席,但只请了沈严良、沈云卿,还有李义清陪坐,酒席上周启接着下午的话题,继续问话: “沈公子,你在兰陵大修水利,就不图点什么?孤可听说沈公子可是爱财如命啊。” “呵呵,让二殿下见笑了。沈某是爱财,但沈某一直认为,钱只有转起来,才能不断生财,赚更多的钱。” “哦,此话怎讲,可否明言?” 此时一桌人都看着他,沈云卿不动声色看了眼周晟,见他没有异色,酝酿片刻便是说: “其实沈某与兰陵诸位富商出资兴修水利,短期而言这笔钱确实收不回来,但对于我等家资万贯者,钱资大都囤于手中,坐收生意买卖之利,那是死钱,如能将钱变之为生产之物,才能来钱更快。” “沈公子是说,兴修水利也能赚得钱资?不会是像宁阳水库那般,坐收农户粮款吧。” “回殿下,倘若沈某真要坐断水利收款,那可就要被兰陵的百姓骂断脊梁骨了。” “那钱从何来?” “那敢问殿下,朝廷为何要年年兴修水利,又为何年年要治黄河、淮河。” “自是抵御洪涝,保各州粮田,但朝廷并无利可图,每年却还得拨付数以百万的钱粮修堤治水,何来利图。” “那再问殿下,倘若朝廷不修堤不治水,把钱省下,仍凭洪水泛滥天灾人祸,朝廷是亏是赚?” “自然是亏的,嘶……”说到这里,周启似有所悟:“难道说,沈公子在兰陵兴修水利,是为防今后洪涝?” “殿下明鉴,兴修水利防洪涝只是其一。其二河道多肥沃淤泥,定期组织劳力清淤,不仅能疏浚河道,还能将肥沃淤泥就近填入薄地,此其二也。 其三,干旱有利于河道疏浚,挖掘打通各处水网,如此可在洪涝时节增加本地蓄水,从而减少洪涝破坏。同时河道又增加了蓄水,干旱时节又有水可用。 其四,风调雨顺有利于农情,农情顺则产粮多,沈某便能更多收粮,粮收的越多,赚得的钱自然也就越多。而疏浚打通的河道湖泊,还能养鱼打鱼,增加渔税,改善百姓牙祭,可谓一举两得。 而疏浚一次河道,只需要首次巨额投入,日后年年小修小补维持修缮,可用十数年,乃至二十多年,却能给地方带来二十多年风调雨顺,这二十多年中,沈某只单单收粮一项,所得收入何止百万。 其五,眼下还仅仅初步疏浚贯通了兰陵各个县,其中以宁阳最佳,日后可以各县水网为枢纽,继续贯通疏浚扩大远离县城的荒地。 如此经年累月,兰陵的可耕土地便会越来越多,人口不断增加。沈某赚得的钱粮也就越来越多,而朝廷只要向沈某征税,沈某赚了,朝廷自然也就赚了。 殿下说,这笔买卖可否赚钱。” “原来如此,孤有些明白了。如此说来,沈公子大举将钱款借给农户买牛,却只收低息,也是为了提增田间产力,开荒种地,增加稻米产量,坐收更多钱款。” “正是如此。百姓的负担越少,自然越愿意借款买牛,买牛还清钱款后,还能种更多的地,沈某收更多的粮,如此往复循环,钱自然越来越多。而且粮价也低,还能为朝廷分忧。 在外人看来,沈某种种之举成了乐善好施造福于民,实则仍然是为赚钱,只不过沈某不屑压榨之法,而是令百姓富裕起来,百姓富裕起来,沈某自然也能赚更多钱。” 周启问的很细,不比周晟少几分,饭局上的气氛此刻极为安静,周晟也好,李义清也罢,都听得极为仔细。 周晟此前已经听够了说教,在他看来,沈云卿赚钱都是邪门歪道的投机取巧,现在竟然还编出段子了。 而李义清的心态要复杂得多,他是兰陵的父母官儿,兴修水利造福于民本该是他的职责。当然,他大可以打着“协调”的幌子,躺在功劳簿上,但这套理论却不是他能编的出来的。 至于沈严良,压根听不进自己败家儿的逻辑,他现在保佑周启千万别明面上套近乎,一转身伸手钱借来。 第129章 偷税漏税 饭局在平静中悄然结束,临走时周启还不忘送到馆外,目送沈家父子离去。 待到李义清也回了县衙,周启来到周晟房中与他说: “三弟,沈云卿此人你以为如何。” 昨日被沈云卿一番点拨,周晟对周启已有警惕,他说: “此人就认钱,其他的倒还好说话。” “我看未必。” 周启摇了摇头,周晟很是惊讶,忙问说: “二哥怎会如此认为。” “我看此人有大才,可堪重用。但听闻此人却无意为官,只想着发财,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二哥的意思是?” “嗨唉……他这等爱财如命之人,怕是难登朝堂,那些官吏不会与之为伍。另外,听说他还有一表兄,今年高中探花,可有此事。” “有此事,二哥不是想延揽此人吧。” 周晟试探问道,周启摇了摇头: “还是安分守己些好,免得被母后斥责我等结党营私。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三弟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再巡宁阳。” “那好,二哥请。” 待周启离去,周晟随手关上屋门,仔细回味着刚才的谈话,隐隐嗅出些味道,却揣摩不透周启刚才说这番话,到底是何心态。 翌日,二周继续在宁阳考察,李义清继续陪同,先是去了宁阳水库。 昨晚周启说沈云卿建造水库,对周围农户征收每亩每季半斗的水费,靠着水库坐地收钱,这种说法并不确切。 水库建成后,干旱时节能调节周边河道的水量,可在正常年份的作用不是很大,但是对水库以西三十里的偏院荒地,的供水量是大幅增加的。 那里是宁阳县属地的外围地区,河道密度低,保水量也低,开垦严重不足,至今还没能清淤修缮,打通水网,不利于土地的利用。 但水库建起来后,西部外围的供水增加,老百姓就能在既有的河道两边开荒,待等数年后形成移民村,吸引了外地农民聚居在此,再在当地清淤拓宽河道打通水网。 不仅能就近利用劳力,已经成形的基础农村经济,有利于设施建成后的利用,并迅速由点线形成面效应,对周边的荒地形成辐射效应。 而水库收取的水费,最终还用于地方建设,且是直接进入了沈云卿的口袋,而不是进入州郡,尽管中间有征税环节,但大头仍然落入了沈云卿手里,而不是给层层贪墨。 当投资被合理用于基础设施建设,最后带来的经济回报是长期而稳定的。对于当下的政治环境和法律体系,这种模式无疑最稳妥的办法。 同时资金在不断流动,不断扩张增殖,如果朝廷贸然抄他沈云卿的家,如此庞大的经济链条被打断,结果只能是地方经济的轰然倒塌,最终会像糯米诺骨牌一样,波及与沈家有关的一切环节。 不过水利建设不能一蹴而就,首先这不是做慈善,仍然得着眼于财力力所能及的范围能,搞一些简单的基础设施。 尤其是当下劳动力成本低,建设要求仅限于疏浚和拓宽,而且最近年三干旱,极大的方便了河道的疏浚。 其次是见效快,又能链接入经济循环,产生收益,这就有赖于合理的规划和资本运作。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计划性和制度化。 首期的投资限于资金规模,只是解决难点问题,日后每年合理的投资建设形成的制度化,才是保证建设不断扩大的根本。 最后,私人做基础设施投资,本质不同于官方投资着眼于更大的盘面,沈云卿投资是为了更好的赚钱,有些地方能做,有些地方他知道该去做,但私人资本不会去干亏本的生意,因此他不会去做,这是私人资本的局限性。 有朝一日财力雄厚,倒是不妨做一些着眼于大局的战略性工程,但眼下根本是不切实际的,而且技术上也难以实现。 眼下水库交由工部水工管理,藉此吸取经验,收集数据,总结得失,沈云卿定期去坝上检查坝体,进行蓄水承压测试,以确定坝体的安全。 毕竟是单纯的水泥堆积,如不是水坝跨度小,单纯的水泥堆积的坝体,无疑是豆腐渣工程。因此工部派遣的水工,都让他们住在较为安全的山上,而不在坝上。 巡视中途,沈云卿渐发现周启此人长相未必精明,甚至传言其平日庸庸碌碌,但他很会抓重点。 其他人参观水坝先问造价,周启会问能供多少水,安不安全。其他人问亩产最高多少,周启却问最低多少。 细节中方见魔鬼,周启无疑是掩盖了躯壳里的那个魔鬼。 二周在宁阳逗留了三天,由于周启的种种不动声色的举动,沈云卿丝毫不敢大意,遂缄口不谈宁阳成外的书院,并暗示了全衡、周晟也莫要提此事。 至于李义清,他知道沈家在宁阳县城外办起了书院,但并不知道书院的性质和人员成分,只知道是书院,而且也不从事任何经济活动,整天都在书院里。 由于没有经济利害关系,李义清倒是没有多舌。 离开宁阳之前,周晟亲赴沈宅做了一次深谈,还是钱的事。 “你应该知道,珍珠是不能算在明账上的,若不能算在明账上,孤此行还有何意义。” “殿下就真在乎那点虚名?” “孤当然不在乎,但孤在乎今后的封地。” 听到这里,沈云卿明白了,他说: “你不是想封在兰陵吧。” “你不是想出海吗,我若是封在河南沿海或是河北沿海,出海也就顺理成章了。” “哦……”沈云卿一声怪叹,下刻说:“我明白了,殿下就是想攥着沈某这颗摇钱树,好发财是吧。” “你不是说要坐断财路为朝廷所用吗,以眼下局势,你把盐政搞得鸡飞狗跳,户部岂能同意开海禁。” 周晟跟全衡这三天其实一直在琢磨着,怎么能满足沈云卿的要求,同时还得套住这个聚宝盆。于是一合计,主意还得打在沈云卿表妹高若萱身上。 只有把封地这个公司开在沿海,周晟就能利用特权搞海上贸易。 沈云卿思考了片刻,也觉得周晟的主意不错,要是能把封地按在沿海,确实有不可多得的便利。 首先,周晟可以打着孝敬皇帝的名义,绕开户部和海禁的政令,以皇室的名义去远洋,这个官司打到哪里,都还是朝廷在经营。 其次,周晟买船比沈云卿买船方便,还有折扣,单纯以民间商人去买船,朝廷未必肯卖,都防着你去做海盗。 其三,以周晟的名义出海,皇室是不需要交税的,没有盘剥,利润大得多。当然,最后肯定要被周晟盘剥。 最后,政策持续性强,只要岐帝国一天不倒,周晟可预期的寿命至少六十岁以上,其子女还能维系一代的感情,那就是五十年,五十年时间足够他沈云卿经营一班事业,这是他最看重的。 当然,有好处自然有弊端。 这么大桩生意落在人家地皮上,少不了要收“保护费”,按着周晟的意思,他还指望你的远洋贸易支撑他的雄心壮志,所以你挣的钱,还得去投资他的政治活动,这又存在不确定因素。 空气沉寂了许久,不见沈云卿开口,周晟有些着急,他说: “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那就五万两白银,铜钱不变,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可就周转不开了。” “那就是七万两白银,三十万贯铜钱。” 周晟话刚出口,沈云卿险些眼前拉黑: “只五万两白银,不是两万加五万,你可别搞错了。” “那你把话说清楚呀。” 周晟连说带笑,沈云卿气不过,他说: “你们这些龙子龙孙,当真以为我们商人的钱好挣呢,都是几代人几辈子积蓄的家底。秀州的蔡生廉也算是东南第一财主,若是没有两百年的船帮,他岂能有今天。 而搞垮一个巨商,只需几个月几年,害惨的却是地方。这次江南借款,还不知道几时能还上,一旦不能及时还上,不知道多少商人要倾家荡产。” “你所言孤也知道,但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吗。” “必须想办法绕开户部,重新征税,打破户部坐断财税的弊端。” “这怕是不容易,母后内司府开禁盐政,尚未见效,若是绕开户部征税,户部不会答应,且还得加重百姓负担,得不偿失。” “那就征不会加重百姓负担的税,同时户部也能同意。” 沈云卿提议道,周晟却不看好,他说: “天下岂有这等奇闻。” “事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世道不是一成不变,变中有道。此事待我谋划谋划,兴许明年可见转机。” “你此话当真?” “还不好说,等明年再说吧。” 沈云卿吊足了周晟的胃口,其实他也不确定,能否绕开户部征税。 户部也就是财政部、工商局、地税局、国土资源部,全国除了皇室的产业,所有的税都进户部的账目,所以在周晟名下经营产业,确实是逃避户部征税的办法,但却不可能惠及多数人。 翌日,周启、周晟二人离开宁阳,前往兰陵的润县,李义清继续陪同前往。沈云卿着手运出银两与铜钱,交由全衡代为运走。 第130章 八品胭脂公主 由于年关将近,二周最后一站是去金陵,周晟多半要去打高若萱的主意,沈云卿与沈严良及母亲高秀珍商量后,决议去金陵舅舅高彭贵家过年。 而与此同时,周晟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女帝面前,沈云卿的死要钱的“恶劣”态度让公孙芸惠大为不悦。 “这个沈云卿,竟敢明目张胆向朕提条件,简直岂有此理。” “陛下息怒,沈云卿有眼无珠触怒了圣上,但念在他献珠有功的份上,还请陛下息怒。”欧阳羽小心应付着女帝的怒火,连忙奉上一盏热茶:“陛下喝口,茶消消气。” 女帝接过茶盏说: “此事你怎么看?” “回陛下,其实沈云卿提出开海禁,陛下答应很容易,但要让户部松口,可就难了,陛下是在为此为难。” “嗯,不枉你跟随朕多年,接着说。” “沈云卿经由盐政一事,已经发现陛下才是对付户部,转移户部对其威胁的最大依仗,故而他仍想让陛下出面,再开小禁让他出海,从而打破户部坐断远海贸易的财路。 但如此一来,无疑是触动了户部的逆鳞,同时让陛下为难。” “不错,此子如此搬弄是非,倒是让朕始料未及。原本是想让他替朕分忧,现在倒成了朕替他与户部周旋,真是岂有此理。” 女帝张嘴闭嘴替朕分忧,翻译过来就是,推沈云卿跟户部在江南的资本狗斗,她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沈云卿识破后,以攻破户部垄断财政为诱饵,让女帝出面跟户部狗斗,沈云卿好安心赚钱,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更何况皇帝的便宜能让你占? “欧阳,去拿海图志来。” “奴婢遵命。” 少时欧阳羽取来《海图志》,女帝找到东南沿海,然后又看河南道沿海,目光始终落在沿海地区。 “欧阳,河南道登州刺史现为何人?” “不错的话,应该是马文修,兵部放的缺。” “兵部?”公孙芸惠蹙眉稍作思考后想起了什么:“六年前范勇曾说濒国怀有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故而将东南水师移到了登州设寨,马文修是曾是水军都尉,是朕提的四品登州刺史。” “是的陛下。” 这登州,就是今天的青岛,但行政行政范围很大,囊括了整个山东半岛以南,与之对应的山东半岛北部是莱州。 收起《海图志》置于桌上,女帝缓缓说: “欧阳,登州现有多少户?” “启禀陛下,大约有四万七千多户吧。” “哦……” 公孙芸惠思索之际,尚仪女官匆匆入殿: “启禀陛下,八品的宫女找到了。” “哦,是谁人宫中的宫女。” “启禀陛下,是云合宫惠贵妃,海通公主身边的八品宫女楚惠儿。” “什么啊,是她!” 欧阳羽吃了一惊,公孙芸惠看了眼她说: “朕倒是知道她,长得确实可人,可就是刁蛮了些。”女帝评价了一番,与尚仪说:“沃腊舒达王子可确定就是楚惠儿?” “启禀陛下,王子殿下确定就是楚惠儿。” “那现在楚惠儿人何在?” “因受惊吓,逃回云合宫去了。” 尚仪话音落下,女帝吩咐欧阳羽说: “欧阳,摆驾云合宫。” “奴婢遵命。” 为了把八品仙女儿找出来,女帝命人轮番召集了宫中全部的从九品到七品之间的宫女,给无腊舒达一一过目,最终相中了周雪琳身边的楚惠儿。 少时銮驾抵达后宫外,沃腊舒达带着自己的卫士仍然堵在墙外,看得出来心已经是飞到了院墙内。 “沃腊舒达见过天子陛下。” “侄儿免礼。” “谢陛下。” 女帝走下銮驾,来到跟前说: “侄儿可是找到那八品宫女?” “找到了天子陛下,还望天子陛下能将楚惠儿姑娘赐给沃腊舒达。” 这时沃腊舒达身边五十出头的忽喇时节上前说道: “皇帝陛下,那只是一个八品的宫女,与我殿下身份悬殊巨大,还请皇帝陛下另赐公主。” 沃腊舒达这时却说: “阿古汉,本王子爱谁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王子殿下,若是只娶一个宫女,回到汗国,恐怕要被其他部落嘲笑的,这会伤及殿下今后的声誉和威信。” “那就连宫女身边的公主一起娶回去。” 沃腊舒达脱口而出,丝毫没有考虑女帝和其他女人的感受。 女帝不动声色,徐徐说: “侄儿不妨先回文华苑等候,待朕前去问个清楚。” “有劳天子陛下费心了。” 俯身扣胸行了一礼,沃腊舒达与阿古汉等人随即离去。 待其走远,欧阳羽小声说: “陛下,惠贵妃怕是不会同意海通公主远嫁塞外吧。” “就是莹玉同意,朕也不同意。走,起驾云合宫。” “是,陛下。” 此时云合宫中已经乱成一团,一听说胡人王子瞧上了楚惠儿,云合宫中的其他宫女、太监无不人人自危魂不守舍,都在担心万一哪天轮到自己自己陪嫁去了塞外,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呜呜……”寝宫里只听见楚惠儿的哭泣,不时还哭诉着心声:“那个胡人又野蛮又粗鲁,我才不要嫁给他,呜呜……” “惠儿你放心,有娘跟母后做主,怎么也不能让你去那蛮荒的塞外与牛羊为伍。” “不去不去……” 楚惠儿哭闹着,听着都让人撕心裂肺。惠贵妃六神无主如是无头苍蝇,她正在想着万一胡人王子嘴一歪,把她女儿也给掳走,那她也不活了。 焦急等待中女帝銮驾停在云合宫外,公孙芸惠匆匆见到段莹玉。 “姐姐,你可算是来了,那个沃腊舒达真是好生无礼,亏他还是王子,拖着我的惠儿便是强硬拉走,这与打家劫舍的强盗有何分别。” “朕都知道了,楚惠儿与雪琳呢。” “在雪琳的寝宫里,那个沃腊舒达不会连我宝贝雪琳都抢了去吧。” “走,去看看。” 公孙芸惠未做正面回应,不免让段莹玉紧张起来。 待到寝宫时,只见周雪琳、楚惠儿抱成一团哭成了泪人。 “母后,你可要替雪琳做主啊。”周雪琳上前哭诉,女帝面无表情说:“朕都知道了。” 这句经典的口头禅诠释了千言万语,同样也是无奈与惋惜。 女帝走进跟前,楚惠儿浑浑噩噩中清醒了几分,忙是跪到了女帝跟前抽泣着说: “陛下,惠儿不想去塞外,惠儿只想陪着公主殿下,谁也不嫁。” 越说,哭的越是厉害,眼泪如豆珠一般滚落而下垂成了珠帘。 女帝依然面无表情,用右手托起楚惠儿的下巴,用一个女人那最为宽容慈爱的目光看着,少时她说: “果然标致动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已经明白,女帝是松口了。周雪琳急忙说: “母后,惠儿自小跟随雪琳,情同姐妹,看在惠儿多年跟随女儿的份上,就留下惠儿吧……” 这时惠贵妃也说: “是呀姐姐,惠儿自小跟着雪琳长大,也算是妹妹半个女儿,我怎忍心将她远嫁塞外呀。” 女帝不为所动,看着楚惠儿说: “平身吧。” “不,惠儿不想去塞外,惠儿只想跟着公主……” 女帝一息长叹,挽起了下摆俯下了身躯,出人意料的坐在了地上,将惠儿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动情说: “傻孩子啊……朕也是女人,也是母亲,朕哪里舍得将自己的女儿远嫁塞外,更何况是如此重担,如何能让百姓背负天下的命运。但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苍生,朕,也为难呐……” “呜……” 此言一出,楚惠儿哭的更是厉害,眼泪如排山倒海涌出眼眶,湿透了下摆的裙衣,众女子哽咽,一贯坚强的欧阳羽不禁落泪,气氛嘎然凝固。 沉寂了许久,女帝说: “欧阳。” 欧阳羽擦去眼角泪水上前听旨: “臣在。” “拟旨,擢,楚惠儿为胭脂公主,父兄晋封郡国公,享三等爵禄。楚氏编入皇室宗谱,永享供奉。今起,惠儿为朕亲女,视如嫡出,一应仪仗用度等同公主,不可怠慢。” “臣遵旨。” 言毕,空气仿佛凝固,眼泪尚未流干,女人的命运此时此刻已是军国这个棋大盘上战车的车轴,没有这根车轴的润滑,历史将无法前行…… 女帝推掉了当天所有的政务,陪着楚惠儿说了一下午,哄着她直到深夜。 翌日,八品宫女变凤凰的消息迅速传开。又过一日,江南的消息陆续送达神都,薛仲安收到了李义清转给户部侍郎朱惟钧为加急密信。 “仲安,信上说什么了?” 周玉凝问道,目光不时看两眼信上。此时薛仲安脸色不由地凝重起来: “玉凝,此前你去周晟处,他说早先并不认识沈云卿。” “三弟是这么说的,怎么了?” “但李义清却说,隆元八年夏天,周晟曾去宁阳贩卖香料。” “他认错了吧,三弟何等身份,怎能去江南做个商贩。更何况没有母后诏命,他如何出得神都。” “可我记得当年,你三弟曾与雪琳出城前往关中游玩,一走便是大半年之久。而且当年正值朝廷海船归来,事后又发现秀州渎县的香料少了二十余石,现在李义清又言见过三弟,此事实难让人放心。” “你是说,当年不翼而飞的香料,是被三弟让人偷走了,然后在宁阳让沈云卿出手?堂堂一个皇子,岂能干出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话虽如此,但如若此事为真,最近三年工部异军突起,其中若无财力维持,怎能说得通。” “那他去江南,总不能为了偷几十石香料闹着玩儿吧。”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现在起,可要小心了。母后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隆元八年让周晟前去江南,至今已有三年有余。 这三年间发生的林林总总,无不透着蹊跷,而且西域一战,也正是两三年前出现的转机,正是由母后的内司府拨付的银款,不能不让人警惕呀。” 薛仲安隐隐想到,当年那不翼而飞的八十万两白银,与周晟秘下江南不无关系,甚至是女帝在背后一手推动。 第131章 梦想成真 十二月二十二,沈云卿关闭了书院,让生员各自回家过年节,正月过后再赴书院就学。 十二月二十六,坐陈炳言的楼船先周晟一步抵达金陵,见到了舅舅高彭贵。此时高彭贵、李贞珠夫妻二人还都蒙在鼓里,还不知道自己家的草窝很快要变金凤巢。 “妹夫啊,往年可不见你来金陵过年节,今年怎么想起来金陵过年。” “呵哈哈,还不是云卿提议,要来内兄府上过年,多走动走动。” “他呀,一肚子的坏水。” 高彭贵不忘数落一番,沈云卿厚着脸皮说: “舅舅,您太高看外甥了,当年如没舅舅您撑腰,我爹早垮了,这两年刚刚喘上口气,这不是来感恩了吗。” 这时高若萱插话说: “这话从表哥嘴里说出来,爹可要当心了呢,表弟感恩的时候,从来都是让别人花钱,最后还得谢他。” “对,还是若萱说得对,呵哈哈……” 一席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沈云卿脸皮奇厚不以为然,下刻对准高若萱说: “若瑄表妹,我琢磨着你也该嫁人了吧。” 高若萱一脸羞臊说: “去,不关你事。” “诶,这可关系到舅舅、舅妈,还有表哥的大好前程,怎跟我没关系呢。” 这时高母李贞珠忍不住说道: “尽说些混账话,你把我若萱当成什么了,去去,大过年的,尽说些没良心的话,当心我扫你出去。” “舅妈,外甥说的可都是真话,不信问我娘就是了。” “哼,信你才有鬼。” 李贞珠故作鄙夷之色,沈母高秀珍一脸谄媚说: “大嫂你可别不信,你家若萱呐,可是遇到贵人了呢。” “我说秀珍妹妹,你儿子的话十句九句不离钱字,卖了我家若瑄还要给他数钱,我看你也被他骗了。” “大嫂,云卿是赚了些钱,但都是正经生意赚来的钱,可不是坑蒙拐骗的邪门歪道,你家若萱真是遇到了贵人。” “小姨,我才不呢……” 高若萱扭捏着涨红了脸,这时高彭贵也纳闷儿,他说: “我说妹妹,今年回金陵过年,感情不是来走动的,是来大哥家等发财啊。” “大哥,瞧你说的,若萱嫁了好人家,妹妹不也跟着高兴吗。” “得得得,你那丈夫和儿子的德性我知道,无利不起早。赶紧说,什么贵人能落咱家头上,别是个坑蒙拐骗的专偷人的野汉子。” “大哥,话可别乱说,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宫里人。” “宫里人?什么宫里人。妹妹你什么时候也跟云卿学会了吊人胃口。” 不等高彭贵开口,沈严良接过话说: “内兄,还记得隆元八年你富商来的一个姓周的公子吧。” “记得记得。”高彭贵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又问:“就是他?他是宫里的,还是他家在宫里有门路。” “那内兄你可知道这次南巡的钦差都是谁。” “知道,肖炳光早来人说了,明天就……”言犹未了,高彭贵猛是胸口一怔,险些没把手头的茶盏给打翻了:“妹夫你是说,是两位殿下中的一位?” 沈严良点了点头,不等开口说话,高母李贞珠啪的一声击掌,猛是窜起身来一本正经说: “这就对了,前一阵我还说,咱家若萱一定是遇上贵人了,怎么滴,给我说对了吧。” 此时高若萱心头犹如小鹿乱撞,跳的极是厉害,薄薄粉嫩的脸皮子红的发紫,紫中透着珠光宝气,一直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根,水灵的眸子胡乱转着不知所措,弱弱压着声音说: “不,不是弄错了吧。” 这时沈云卿说: “表妹,绝错不了。表哥还能把你给卖了不成,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三殿下,可是朝思暮想苦等表妹足有三年有余,此番前来,正是接表妹你去做那王妃娘娘。” “去,去你的,我才不做什么王妃娘娘呢……” 高若萱急忙捂着脸,羞臊的难以见人。这时李贞珠却说了一句: “我听说三殿下不是当今陛下的亲儿子啊。”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绝倒,高彭贵忙是说: “贞珠啊,这都攀龙附凤了,你还在乎个二皇子三皇子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二皇子好歹是当今陛下的亲儿子,日后指不定要做太子,太子可就是今后的皇帝呀,咱家若萱指不定也生个龙子龙孙,那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啊。” “娘啊,我不听了,哼……” 高若萱羞臊的难以启齿,起身跺了一脚,逃回自己闺房。 而刚才还在数落沈云卿把自己女儿卖掉的李贞珠,此时此刻却在盘算起嫁三皇子划算,还是嫁二皇子划算,是做王妃划算,还是日后的太子贵妃划算,似乎她盘算的就不是什么生意。 翌日,二周的仪仗进入金陵城的辖地,刺史肖炳光携众列队官道出迎,高彭贵本来是没有资格出迎的,高鸿中了探花后,一些公共活动不免要去参加。 肖炳光也请了高彭贵出席,但高彭贵没来,却来了宣德郎沈云卿。 “沈云卿,怎么是你,你舅舅高彭贵呢?” 肖炳光问道,沈云卿点头哈腰说: “回肖大人话,我舅舅昨晚偶然风寒病了,所以今天没能来。沈某今年来金陵过年,故而舅舅让沈某代为出迎。” “哦……”肖炳光略略点头,倒也没有多想,下刻话锋一转说:“沈云卿啊,你在兰陵搞得风风火火,何时能来本州治下也活络活络呀。” “十一月低不是又给您捎了两百石盐了吗,还要怎么个活络法儿,总不能我连人带家当搬过来吧。” “你沈家现在可是财大气粗,在兰陵大搞低息借款,你就不能来本州治下造福地方?” “肖大人,您可是高看沈某了,兰陵地方小好办事。金陵是江南道的道府所在,地界上钱庄票号多如牛毛,豪强林立无数,您让下官在金陵低息借款,金陵地界上的钱庄、票号还不联手秀州的蔡生廉攻我兰陵。 现在蔡生廉可是江南第一财主,沈某守在兰陵经营都够呛,您让我来金陵,这不是帮着蔡生廉折腾我吗。” 被沈云卿婉言拒绝,肖炳光顿时有些不乐意,但没反映在脸上。 其实肖炳光是担心王曦照连升三级后,兰陵刺史李义清也快挪窝了,弄不好他这个道府刺史得给李义清掀掉。 所以得现在挖李义清的墙角,让沈云卿也在金陵搞一些政绩工程,但现实情况要复杂得多。 金陵的土地面积和人口要比秀州大得多,金陵的钱庄票号也鱼龙混杂,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比刘岩镜的规模小几分,虽然内部算不上和谐,但抱起团比蔡生廉更厉害。 而且眼下的经济秩序,远不足以保障资本的流动和转移,金陵的情况甚至要比秀州更复杂。 兰陵的市场经过三年多的努力,基本处于一个较为合理的市场秩序下,至少满足了工商业最基本的合理公平的环境,因为百通利票号的资本管控了兰陵中下级市场,刘岩镜被逼到了上层市场,对下级市场的影响已经十分有限。 当此情况下,沈云卿有足够的财力和空间,让兰陵缓慢变成一个基本遵循当下背景,同时又能符合自己要求的良性经济环境。 但金陵不存在这个基础,甚至比秀州还不如。 秀州的情况一目了然,只要搞倒了蔡生廉,就统一了秀州的全部市场,而不用分散力量和经历去提防和对付其他人。 金陵的人口多,市场又大,单个富商虽然敌不过蔡生廉,但几个富商抱团起来,力量比蔡生廉更大。 沈云卿在秀州中下级市场推行的低息借款,是方便了老百姓和个体户,但要是在金陵这么干,就是得罪了所有的钱庄和票号,在兰陵却没这个顾虑,因为刘岩镜已经入了套,他要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相反如果金陵如法炮制,就是坏了现在市场约定俗成的规矩,人家不会去主动理解你的理念,甚至他们根本不理解。 所以兰陵的刘岩镜,秀州的蔡生廉,金陵的商人都受不了这种低息贷款的运作模式,势必要联手来攻沈云卿。 此外高彭贵的产业在金陵,眼看就要草鸡变凤凰,这个当口上得罪金陵的官绅,对高家与周晟、高鸿的影响极为深远。 眼下尚未到进军金陵市场的时机,过贪必受其害,肖炳光琢磨着他沈云卿贪财之名远播,想藉此为诱饵,让他搞政绩工程,殊不知沈云卿绝非为了贪财而贪。 辰时前后周启、周晟的仪仗抵达金陵城外,肖炳光出迎寒暄后,二周又发现沈云卿也赫然在列,周启不免问他: “这么巧,沈大人也到了金陵。” “启禀二殿下,下官与家父前来金陵舅舅家过年节,今日本该舅舅亲来出迎,昨日偶感微恙,家中又无男丁,故而只好下官前来代劳。” “原来如此……” 周启简单问了几句,遂又与其他官员寒暄。周晟闻讯未来老丈人病倒,忙不迭上前小声询问: “高彭贵得了什么病,要紧吗。” “瞧你猴急的样子,还不是被你的名头给吓的,昨晚一宿没合眼。” 高彭贵其实压根没病,是沈云卿担心他今日出迎得意忘形,或是尴尬冷场,遂劝说高彭贵坐等在家,等着女婿上门。 第132章 走火入魔 二周一如既往会见了金陵官吏,在刺史肖炳光引路下进了金陵城,沈云卿入城后先回了高府报信。 高彭贵、李贞珠夫妻二人轮番询问: “云卿,三殿下现到了何处?” “刚进金陵衙门,今天还不一定来府上。” 这时李贞珠说: “是一个殿下来,还是两个都来呀。” “舅母您若不嫌事儿大,尽管两个都招呼,外甥没意见。” “瞧你说的,秀珍妹妹,你儿子真是长出息了。” 高秀珍笑着说: “还不是为你好。” 继续说了片刻,门外管家来报: “老爷、夫人,独孤姑娘来了。” “快,有请。” “好的老爷。” 听闻独孤玥上门,沈云卿不由地灵魂出窍,总觉得独孤玥如影随形,而且总能让你觉得她不是冲着你来的,但却就是冲着你来。 少顷,独孤玥登堂入室,见众人便是行礼: “玥儿见过四位伯父、伯母。” “呵哈哈,玥儿姑娘快到伯母身边坐。” 高秀珍示意独孤玥坐到身边,独孤玥看向沈云卿,上前两步说: “沈公子别来无恙。” “哦,都好都好,玥儿姑娘请坐。” “不了,我是来找若萱说些事。” 沈云卿此时其实在想,独孤玥说是来找高若萱,实则很成功的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时李贞珠接过话说: “玥儿姑娘要找若萱啊,来,伯母带你去。” “谢谢伯母。” 言毕,独孤玥莞尔一笑,转身跟随李贞珠去了高若萱屋中。 待二人离去,高秀珍夸夸其谈说: “玥儿姑娘可真知书达理,大哥你说是不是。” “嗯,配云卿正合适。今年真是喜事多啊,要是云卿与若萱双双成婚,倒是双喜临门呐,哈哈……” 高彭贵合不拢嘴,沈严良不时附和两句说: “云卿他娘,这事不妨让内兄去做媒如何。” “好啊,我看玥姑娘福分不浅,娶回家里不吃亏。” 这时沈云卿却说: “娘,这事也该问问儿吧。” 高秀珍脸色一正,理直气壮说: “这事由不得你,娘做主了。” “……”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云卿始终逃不脱封建礼教的定数。 此时高若萱闺房中嬉笑不断,高母李贞珠道出详情,独孤玥道喜说: “姐姐得遇良人,可喜可贺呀。” “你也这么说,可不见的他有多好,且不说哪天他当了皇帝,日后即便是个小王,三妻四妾还不是任凭他娶。” “这倒也是,可真要是哪天三殿下登基万岁,姐姐也是正室夫人,少不得皇后的凤冠霞衣。” “你呀,真会说,我可没想那么多。” 高若萱时而脸红时而羞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愁,这时高母李贞珠说: “还是玥儿能说会道,要是我家若萱能有玥儿姑娘三分能说会道,哪个殿也不敢再娶几房。” 玥儿掩嘴笑着,忙是又说: “伯母取笑玥儿了,玥儿多舌的毛病可不好。要玥儿看,人家三殿下就是看上了若萱姐姐的文雅恬静,要是如我这般,肯定是不入人家法眼的。” “这话说的倒是有理,可舌头不会打滚,日后总得吃亏。” 李贞珠的逻辑很简单,人生就跟炒茶一样,不会翻滚,就没出头之日。嘴笨也是一样的道理,喇叭不够大,声音就不够响。 午时刚过,独孤玥要走,不巧又在中庭遇上了沈云卿: “沈公子,家父和爷爷正想请沈公子过府一叙,商谈药的事情,不知公子何时有空。” “这个……”沈云卿现在见到独孤玥莫名有些怕,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劲儿,略作思考后他说:“那就明天吧。” “那好,玥儿先告辞了。” 看着独孤玥离去的背影,沈云卿又隐隐觉得可惜,毕竟这么体贴的姑娘可不好找。 这年头虽然在历代女帝推行下,女权得到空前发展,男权主义得到压制,但仍没有扭转男尊女卑的根本局面。 表妹那种的恭顺和体贴,本质立足于传统的男尊女卑的大格局下,而独孤玥的体贴,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关系,虽然见她有些怕,但却让你自在,确切的说,是一种自由而没有思想束缚的婚姻。 当晚,由沈严良出面,去州府赴宴,周晟让全衡来递话,其明日上午就过来,并且放话说,今年就要把人接走,娉礼明年再下。 翌日辰时一刻,沈云卿应邀前往独孤家拜访。 过去三年间,沈云卿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隆元九年夏天,干旱致使流民增加,金陵爆发天花,沈云卿闻讯去金陵普及接种牛痘。 当下已有人痘接种发,就是用感染天花痊愈后,人体脱落的结痂作为疫苗,用银管从鼻腔吹入人体,让人感染。 好处是发明了疫苗,坏处是,这种人体结痂的疫苗多数情况下是活疫苗,既携带有抗体,也有天花病毒。 因此理想状态下,最好是取天花自愈者晚期脱落的结痂,其中的天花病毒含量最少,有效抗体最多。 因此这种人取疫苗价格昂贵,相当于用人命去换,因此普通人难以接种。 牛痘法解决了广谱接种的问题,但早期的牛痘法仍然有潜在不良反应等问题,但比之人痘法,无疑有了质的进步。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沈云卿感觉独孤家快要走火入魔。 去年夏天,沈云卿做一批化学合成的消炎片剂,由于不同于水杨酸、西瓜霜、北豆根碱是中成、半中成药,怎么还跟草药扯上关系,但化学合成药品的使用,沈云卿不建议入药方一锅炖。 他并不清楚化学合成药品,与其他草药植物经过水介质和高温混合反应后,会产生什么新的成分,有害还是无害。 而起因是北豆根碱,沈云卿只说是北豆根精华粉,提取于山豆根,其本质是一种“双苄基四氢异喹啉”生物碱。 单纯就化学本质而言,北豆根的有效成分是喹啉类药物,站在西方角度,是西药,但北豆根是草药,这是毋庸置疑的。 独孤群、独孤筑勤爷俩胆忒大,得到这种粉末状北豆根精华粉,几经尝试,配进了药方里一起炖煮,最终还弄出了几贴“良方”。 还得出结论,北豆根精华分的效果比北豆根要好,但是寒性特重,过量服用伤及肺经、胃经和大肠经,需要调入其他药物中和。 沈云卿就担心这两位再拿着其他化学药,投进药锅里配上其他草药熬一锅,遂即亲自去金陵交代清楚。 不过这事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并在此后多年最终开创了新的药物理论,彻底将中西两大系统整合。 独孤家坐落在城南一角,正门是进出的大院,院落不大,府上也没佣人,后门是独孤家的药铺,独孤筑勤老两口都健在,独孤群的夫人跟婆婆操持家里,独孤筑勤在药铺坐堂,家里有两个药童,帮着独孤玥晾晒草药,干些杂货。 第133章 道道道 沈云卿叩响了铜环,少时传来女子声音,听得出,是独孤玥。 待木门从内打开,露出一口皓白贝齿,仿佛就像是隔着门就知道,站在门外的一定是他沈云卿。 “沈公子你来啦,快请进。” “嗯,独孤前辈可在。” “爷爷就在里屋,随我来。” 踏过门槛,跟随独孤玥往里走,见到独孤玥母亲田氏与药童磨药,简单寒暄后继续往里走,一直来到里屋一角的药房,独孤筑勤正在配药。 “爷爷就在里面,沈公子请进。” “独孤前辈是在给病人抓药吧。” “嗯,父亲去了六合县,一时半会回不来。原本应该去疫病所的病人,都挤去了药铺看病。” 这年头药铺和大夫是联合经营,药铺中有大夫,大夫在药铺坐诊,也有在家坐诊的大夫。 与独孤玥说话时,屋中传来独孤筑勤说话声: “沈少爷吧。” “正是晚辈,前辈方便吗。” “进来吧。” 得到独孤筑勤许可,沈云卿、独孤玥迈入屋中,偌大的屋子占地达到了百十平米,一层层药柜一直码到了房顶,为了便于取药,独孤筑勤还有一辆特制的宽大四轮云梯车,既安全又方便。 独孤筑勤一人守在加宽的木桌前分着药,不时看向门边说: “过来过来……” 沈云卿径自上前去,抬手深施一礼道: “晚生见过前辈。” “诶,快免礼快免礼。玥儿,去拿张座儿来给沈公子。” “好的爷爷。” 少时独孤玥挪来一张木椅,独孤筑勤收起十贴药,交给了孙女独孤玥: “包好,放柜上,让人送去赵员外家。” “嗯,这就去。” 待独孤玥离去,独孤筑勤端起茶盏喝了两口,缓缓说: “沈少爷是来金陵过年的吧。” “恩,前些年忙于生意,疏忽了舅舅和舅母,今年表哥不在,怕舅舅、舅母冷清,故而来金陵过年。” “应该的,应该的。”独孤筑勤捻着短须略略点了点头,随即又说:“今年你给老夫送来的药,老夫与群儿试用后以为效果虽好,但毒性甚大,沈少爷可清楚。” 听到这里,沈云卿不免心脏抽搐。 独孤筑勤的言外之意就是说,西药虽好,毒副作用很大,得配伍其他草药一起煮成一锅汤,化解其中的毒性。 当然,此前沈云卿写了详细清单,尽可能用当下的医学逻辑表述化学药物的性能,西药要是没有点毒副作用,那也治不好病啊。 有鉴于此,沈云卿态度谨慎起来,他说: “独孤前辈,晚生提供的药,非是寻常草药,乃是炼取的精华,不同于草药配伍成方之法,若是与草药配伍成方,难免不会生变。” “那你可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之理。” “晚生自然明白,但这与方药有何关系?” “那老夫问你,天下间何为道,何为理。” 沈云卿一头雾水,他实在不明白独孤筑勤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内涵。 “晚辈愚钝,还请前辈赐教。” “世间生阴阳,阴生阳之内,阳在阴之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道虽为道,理同此理,道理既是天理,而天理容万物,万物生万法,此乃道者理也……” “嘶……” 沈云卿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似乎又没明白 “前辈可否再指点一二?” “那老夫问你,药入体后会去何处?” “自是去了病灶。” “那如何去得病灶?” “入筋脉而至病灶。” “呵呵,非也,乃入脏腑而至病灶。病者表症也,非实症,实症在肾,在脏腑,药入脏腑方可治病。 但脏腑何其之复杂,岂能用一味药所能调和,必有轻重与正邪,故而药不可独自成方。” 沈云卿渐渐有些明白独孤筑勤的意思,这里得先理清“肾”和“脏腑”在中医里的概念。 中医里的肾,分上古概念和中古概念,现代中医的“肾”是传承中古概念的肾,而上古中医概念的“肾”,指的是生殖器**。 所谓房事频多伤肾,其实伤的是**的造精能力,和现代西医里的脏器“肾”不是一个概念。 中文对西医的“肾”的标注,仅仅是借肾这个字,去表达“腰子”这个脏器。 正如中文西医的“脾”,是借中医“脾”这个字,而不是这个概念,而且中文里最早也没“脾”这个字,而是由“裨将”,引申出的“脾”字 中古中医和现代中医的肾,是泛指整个人体系统。既肝、肾、心脏、肺、肠胃消化系统、尿路系统、生殖系统等等,统称为“肾”。 换而言之,“肾”这个字,中医应该解释为人体生理系统,而不是单独指一个器官。 “脏腑”在中医里也有两套概念,一个抽象,一个写实。 最早在唐朝以前是抽象概念,泛指人体的五脏六腑的系统,相当于中医肾系统内的一个小范围的系统。 后在唐朝和北宋两朝,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两次大规模医学解刨活动,对尸体进行大范围解刨,由此引申出第二个脏腑概念,既泛指人体脏器功能。并在当时,清楚知道了血管和吸收系统的存在。 明确这两点,再回头看“经脉”这个概念。 筋脉在中医里又有两层概念,一是指“经络”抽象概念,其实也不抽像,但要用量化科学解释,又是一个极为宏观的现代概念,所以西方不承认说你两个字,能表达几百万字的西医理论。 二是由唐宋时期解刨运动产生的血管、筋、消化系统概念,独孤筑勤表述的,是后者,泛指血管和消化系统概念。 理清了这一点,再回头看独孤筑勤对化学合成药物的应用理解。 结合中医用药,谁都清楚中医下药都是方子,因为无论什么药单独使用,最终都会从消化系统进入血液中,最后对人体系统产生影响。 以砒霜为例,是典型的化学剂和西药成分,现代能治肝癌和治疗白血病,但同时再小的剂量也会伤及人体其他脏器和系统,所以中医里不能单独下药,要调和砒霜对人体其他脏器带来的冲击,因此要配伍其他药物治疗。 而西医里直接提纯,然后给人输,肝癌兴许能治好,但最后砷化物对其他脏器的损害也是可以预见的。 中药的药方看似是一锅炖,实则本质还是化学反应的过程。 但是这个反应过程太过复杂,见效也慢,更重要的是,中医对生活环境要求极高,现代环境和古代环境天壤之别,最后带来现代中医没效果。 独孤筑勤说了半天,最后拿出一摞方子,是去年至今,独孤筑勤尝试化学品药物配伍草药积累的方子。 在老人家眼里,单独的化学药品都有毒,单纯的直接内服,会引发其他疾病。所以他给投进了汤药里,化解毒性去,但细想之下,又不能没有道理。 首先,人家世代名医,你能驳人家面子。 其二,理论上说,中药的为微观状态是化学份子在水介质和高温作用下的反应重组,进入人体后,在人体微生物环境,生理化学物质作用下,再次发生一些反应,形成新的成分,最后进入患处或被吸收进入血液。 因此,即便是磺胺类、喹啉类、咔唑类药物,遇到高温会发生分解,也就是俗称性状改变,是单纯的高温分解的微观化学过程,公式上可以推导,并量化的结果,因为作用条件就只有空气、水和高温。 但如果加入一堆草药里,而草药的本质是化学成分和植物细胞,这就很难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因为成分太多,太过复杂。 即便是近现代,你也很难通过液相色谱仪,筛查全部成分,因为不是所有的成分都已经量化,有些成分没被量化的,仪器设备自然记录不到,记录不到,也就检测不出来,检测不出来,西药就说你是唬人的。 而中药恰恰是通过控制药物的重量,通过水介质、高温、火候的反应,控制最终生成这锅汤里中各种化学成分的比例。 单纯从化学角度而言,当化学原料总量、水介质总量、温度、加热时间、空气总量被控制,最后熬出的一锅汤,里面的化学成分比例是可控的。 而这恰恰又是中药的硬伤,因为最后的这锅汤里,你不清楚哪些是最终对人体有好处的数据量化成分,同时你也不能确定,哪些成分进入人体,最终被吸收进入血液,刺激人体产生什么新的物质。 或是直接作用于内体粘膜上,与人体细胞、微生物、体内化学成分发生反应,这些在微观技术匮乏的时期,都是未知数。 但中医做到了宏观上的控制,但在现代分子学出现之前,中医药物原理又观察不到微观世界。 中医的理论从某种意义上,是博大精深有容乃大,站在宏观的理论上将微观世界的变化抽象化,但也着实吓到了沈云卿,他忙说: “独孤前辈,晚生的药,前辈不会就这般与不同草药一起炖煮了吧。” “沈少爷的药确有过人之处,单独成方口服或外敷,见效快,可做猛药,重病可用,但不可久服,转危为安之后,仍需代以方药调理,化解药性,方可不留下病根。” “如此说,前辈并非一概而论,而是因病而异。” “嗯,不错。” 第134章 野鸳鸯 中药里,只有中国人参一味药,可以单独成为一个方子,其他所有中草药都只能配伍成方。 当然,并非一概而论,特殊情况下,该单独用的药,仍可以单独用,这时的标准已从单纯的治病,上升到救命的层次,故而可用猛药。 沈云卿提供的药品分两种,一种是植物提取,一种是化学合成。植物提取成分大都会标注获取原料,和药物性能、适应症、不良反应。 合成药品都冠以祛热、祛风、祛邪、祛湿、镇邪、镇、辟等等字样标注,当下还没“炎症”概念,“炎症”是近现代借鉴的医学名词,提这个词,是自己找不痛快。 由于化学药品的来源主要是煤焦油提取成分合成,所以沈云卿自然不敢名写是“煤炭精华”,这显然也是找不痛快,但合成药会格外明细药物的不良反应和适应症,于是问题就出在不良反应和适应症上。 植物提取药品,在添加化学品合成改良之前,其本质具与草药大致相通的特性,因其高纯度,有效物质成分含量就高,但仍然不妨碍与传统草药配伍原理。 但纯粹的化学合成药品,由于缺乏植物药性的可追溯性,结果就是与草药配成药方后,经过高温熬煮,化学药物发生分解和在反应,形成其他成分。 药物的性能和适应症,由此出现了重大变化,独孤筑勤今日约谈沈云卿,正是是询问此事。 “这个,晚生倒是不曾留意过,不知独孤前辈有何见解。” “见解倒是谈不上,老夫以为,入药的精粉首先当慎用,其次应明细用药及配伍,对症下药。再者祛、镇、辟等类精粉老夫至今不知其为何物,沈公子可否如实相告?” “这不太好说呀。” “也罢,既然沈公子不便明言,老夫不问便是。”独孤筑勤不再追问,或许已经另有打算,今后慢慢研究总结西药熬中药的理论。 接着话锋一转,独孤筑勤又问: “沈少爷,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过年就二十二了。” “我家玥儿过了年,也二十一啦……” “哦……” 沈云卿明白了,独孤筑勤是来给他孙女说媒的。 这年头除了妓院,二十一岁还没出嫁的女子确实不多。独孤玥样貌虽不出众,但家世和门风在金陵城中也是独秀一枝,上门提亲的不在少数,但偏偏要等着他沈云卿,不免让人纳闷。 心中斗争了许久,沈云卿不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他问道: “独孤前辈,在下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前辈能否释疑。” “沈少爷但说无妨。” “沈某并不认为独孤姑娘心机深沉,但在下始终能感到,独孤姑娘每每都能恰到好处的拿捏在下的心境。 甚至说,前辈的孙女,总能以各种办法,让沈某感到她就在身边,或是说您的孙女,能让沈某身边之人,营造出她永远都在沈某跟前的感觉,不知前辈可否解开晚辈心中的困惑。” 听到这里,独孤筑勤哈哈大笑: “此事老夫恐怕难以明言,沈少爷不妨去金陵湖畔,高家的书斋,那里有位田先生,不妨去问他,你见到了他,一切都会明白。” “嘶……田先生,高家书斋?莫非是教授我那表兄、表妹学问的田井,田先生。” “嗯,正是他,此事你去问他,一问便知。” “那这位田先生有何过人之处?” “其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世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沈少爷去了便知,老夫就不便多说了。” 独孤筑勤说的玄之又玄,不禁令沈云卿好奇起这位前“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大神究竟是何许人物。 谈话到此暂告段落,沈云卿辞别了独孤筑勤。出府时,独孤玥的眼神微有变化,沈云卿突然意识到,一定有什么是他被他忽略。 回到高府,巳时刚过,周晟的仪仗就停在高府外,派头极是了得,引来了不少围观的吃瓜群众。 回到府中时,却不见周晟踪迹,一问之下才知道周晟、高若萱二人已经腻在一块儿,正在后院的小花亭下赏腊梅呢。 沈云卿遂即见到了沈严良: “云卿,独孤大夫让你去做什么了?”沈严良很是关心这个问题,但他绝想不到独孤筑勤会当面明说。 “这事儿得问舅舅去,舅舅他人呢?” “你走后去了州府,陪同刺史肖炳光游城。” 昨天高彭贵装病,今天沈云卿抽不开身,沈严良昨晚又吃了酒席,再去就不是混脸熟,到处凑热闹让人反感。 高彭贵作为金陵现在最大的茶商,此番朝廷茶叶的重点在江南和东岭道,也就是浙南和福建以北,产茶的大区。 尽管眼下已经是冬季,但茶叶的贮藏技术已经成熟,绿茶炒干后能放一两年,实在不行,发酵做红茶也行。 高彭贵库存的茶叶并不算多,毕竟不是粮食能存数年十数年,但茶叶不是急需品,可以拖到明年春茶和夏茶,忽喇人更急着要面粉口粮。 左右问过家丁,沈云卿竟发现高家家丁对这位田井竟然没什么印象,仅仅停留在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层面。 再去问舅妈李贞珠去向,她倒是放心,不想做电灯泡,撒下女儿合着高秀珍去逛街,让沈严良做监工。 沈云卿左等右等“野鸳鸯”不出来,只好去花亭找,来到拱门下,就见全衡披坚执锐面向来路,见到沈云卿咧嘴嘿嘿一笑,一脸不怀好意。 “沈公子,又见面了。” “殿下还没出来呢。” “殿下正与高姑娘赏梅,沈公子若要进去,在下可取去通禀。” “那我等着。” 沈云卿对全衡的态度很是不爽,拐走自己的表妹,竟然还在人家家里私设岗哨,官府干起强盗,简直比强盗还敬业。 少时全衡出来,一脸的谄媚: “沈公子请。” “小小的梅园,至于兴师动众吗。” “没办法,如此不足以彰显皇家的威仪。” “威仪威仪,我看禁军都快成木头杆子了。” 一言既出,骁骑卫众人投来慑人目光,似乎很是不满。 沈云卿视若无睹,大摇大摆前往花亭,画风倒是意外,周晟每搂着高若萱甜言蜜语腻在一块儿,不过沈云卿却不认为周晟是个正人君子,一定是刚才全衡通风报信,周晟已经收敛起“狼子野心”的德行。 见沈云卿而至,周晟一本正经昂头阔步上前来: “宣德郎见孤有何要事禀报啊。” 沈云卿气的发鼓,翻着眼珠道: “殿下在沈某面前逞强算不得英雄,大可在沈某舅舅面前大义凌然分文不取。” 周晟脸色迅变,他说: “你就非要扫孤的兴致。” “沈某哪敢呐,都把人家富商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了钦案,知道的以为来抢人呢。” “你!” 周晟气的瞪眼,大好的心情顿扫一空。这时高若萱上前来说: “云卿表兄,你怎能这般跟殿下说话。” 沈云卿刁笑说: “表妹,殿下说了什么甜言蜜语把你骗的团团转,表妹这么快就暗许芳心,替外人说话,我可是表哥呀。” 周晟气的脸色铁青,高若萱忙不迭说: “瞧你说的,殿下是堂堂正人君子,岂会油嘴滑舌。” “看见了吧,孤可没有对不起若萱姑娘。” 周晟理直气壮又开始嘚瑟,沈云卿算是看明白了,从现在起,这小两口就开始穿一条裤子了。 “行行行,表妹今后若是吃了亏,可别说表哥没提醒你,三殿下今后可不止一位王妃。” “你,你是存心跟孤过不去呢。” 周晟急得瞪眼,沈云卿咬住不放说: “殿下有种就娶我表妹一人,能吗?不能吧。” 周晟负手背后昂头说: “孤不与你一般见识,全衡,我们走。” “遵命殿下。” 周晟转身要走,沈云卿又问他: “金陵的事,你与二殿下准备怎么解决。” “这无需你过问,全衡,我们走。” 言毕,周晟扬长而去,颇为“嚣张”,感情他连人带房子都要了。 待周晟走远,高若萱忙不迭埋怨说: “看你,把殿下气走了,若是降罪于你,这可怎么办呀。” “那就把表妹你卖给他。” “你,说话真气人。”高若萱气鼓着腮帮子,满脸春色,哪里像是在生气。 这时沈云卿话锋一转问: “表妹,那传授你与表兄课业的田先生是何许人也。” “你怎突然问起田先生。” “前番在神都时,曾与表兄说起要去拜访这位田先生,回到宁阳后杂事缠身,也未能如愿。此番来了金陵,又正值年节,不妨去拜访一下。” “田先生先久居金陵湖畔的书斋,你不说,我也正要去,只怕此番去了神都,不知几时能回金陵探望恩师。” “既如此,你我明日同去如何。” “嗯。” 周晟走了没多久,居然还杀了个回马枪,再次幽会了高若萱,沈云卿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热恋中的情人,感情是只要着了爱情魔咒,即便是棒打鸳鸯也愣是憾动不了爱情魔法的威力。 第135章 前世今生 下午一直没等到高彭贵回府,直到晚上才知道,茶商们半道上路回城召集全行业开会搜刮剩余茶叶。打听之下才知道,还有件沈云卿都不知道,炸天的消息。 丹韩,也就是现在朝鲜半岛以南,岐帝国对三七线以南的官方称谓。 丹韩一直经由朝鲜半岛,从图们江出海口,进入辽河以北,前往松花江,在那里,与肃汝族交易商品。 之所以走图们江,而不走鸭绿江,是因为鸭绿江多数水域位于岐帝国水军势力范围之内,尤其是渤海湾内鸭绿江出海口,直接暴露在登州水军的巡逻范围之内。 而图们江则在日本海,登州水军需要绕过朝鲜半岛,由于缺乏地理和海上航线的了解,岐帝国的水军无法抵达图们江。 所以数量可观的茶叶、粮食、铁器、盐、布匹,都能经由鸭绿江、图们江偷运至肃汝族领地。 而肃汝与忽喇停战后关系迅速升温,原因就是图们江出海口,打开了绕过岐帝国管制的走私缺口。 这就跟当年满清在关外死命的折腾,朝鲜人给满清做生意收金银,卖铁、卖粮一副德性。 岐帝国目前仅控制了辽河流域和吉林、黑龙江松花江以南,以及朝鲜半岛三十七度线以北地区,理论上图们江、鸭绿江、辽河被封闭在帝国版图之内。 但问题是,现在的辽宁这块地方没什么人,偌大的几十万平方公里鸟无人烟,根本就看不住,边军难以有效管控当地的渗透和往来。 同时丹韩在西辽道与岐帝国贸易往来频繁,致使大量丹韩人向三七线以北和辽宁移民,形成实际上的渗透和占领,当地的岐人已经不占数量优势。 想当年高句丽趁着五胡乱华、南北朝后隋朝刚刚建立那会儿,在东北三省崛起几十年,之后中原王朝对朝鲜半岛的主权控制就是这么丢的。 他今天给你弄几波人住这里,明天弄几波人住这里,一两年不痛不痒,可几十年上百年,给你温水煮青蛙,一转眼你才发现自己的地盘上都都住着外国人,你说这地方是你的,证据呢。 现在朝廷公开默许丹韩与肃汝勾结,足可见东北亚局势已经全面恶化,岐帝国已不足以震慑周边诸邦,现在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人不做死不会死,要想死,总有的是办法。 这次的茶叶、面粉中的两成,将在二月开春前,经由山东半岛的登州、莱州两地出海,前往鸭绿江入辽河,再去松花江,把货卸载肃汝族的地盘上,然后再由忽喇提货。 其余等到明年开春后,经由陆路和水路,运往出关外交易。海上绕路的成本,实际并不比陆路运输便宜,但总比没的强。 翌日,沈云卿携高若萱出城前往金陵湖高家书斋。高若萱坐着花车,沈云卿赶马,不消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金陵湖南畔的高家书斋。 由于自然生态环境未遭破坏,人类活动频率低,当下的莫愁湖要比前世印象中大得多,开发度也低,环湖周围阡陌无数,地面结了一层白白的霜露,肃杀之气逼人。 沈云卿下车挑开车帘,还不忘送上一句: “王妃殿下,您小心,别摔着了。” 高若萱噗嗤做笑说: “就你油嘴滑舌,人家三殿下可不像你贫嘴,之前怎就没看出来呢。” “那是周晟道貌岸然假正经,不信洞房晚上,他能矜持一宿,我就服他。” “去你,这般没羞没臊的,让人讨厌。待会儿见了田先生,可别乱嚼舌头,当心赶你出门。” “好好好……” 沈云卿口不应心,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往往不是一回事儿。 书斋的大门就敞开着,围墙之内的占地面积不到四百平米,格局呈南、北、西布局,东门进出,书斋的南北院墙外各有几片地。 据高若萱所言,田井不仅教书育人,还要求兄妹二人男耕女织,体验生活和劳动。 进斋前,先是叩响了铜环,高若萱又是唤了一声: “田先生,田先生在吗。” 少时传来一老朽说话声: “是若萱吧,快进来,为师等你好久。” 得黄泫策应允,二人一前一后走向东屋,黄泫策独自一人盘坐若厚的棉垫上,席地坐在东屋的木地板上,烤着炭火,喝着热茶。 书斋的布置虽然简陋,却很是考究,横移的木门,低矮的桌几,席地而坐的格调,给人以复古的审美。 见高若萱带人而来,黄泫策也不起身来迎,继续守在火盆边,捧着书卷喝着红茶。 “若萱,快过来与为师一起烤火。” “好的田先生。” 言毕,高若萱示意沈云卿道: “表哥,进去屋中需得脱鞋进去,像我一样把鞋放在门外左侧便可。” “哦。” 沈云卿虽没见过这阵仗,但规矩还是知道的,这种格调的布置,自然得脱鞋光脚。 待到二人进入屋中,黄泫策起身挪来两张茶几,两块厚实的坐垫。 “若萱,这位应该就是你时常说起的宁阳沈云卿吧。” “是的先生,正是若瑄的表兄。” 黄泫策捻着长髯,脸上浮着和蔼的笑容,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般,透入沈云卿双目。 目光相视之下,顿时感到惊涛拍岸的恢弘气势,难以形容是何等压力,就仿佛时空已经凝固,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在承受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挤压。 一刹那间,无数片段飞速掠过眼前,人生中每一段回忆仿佛历历在目,不知不觉间时光流逝飞快,高若萱推着沈云卿连连唤道: “表兄,表兄,茶都凉了。” 沈云卿愣愣回过神来,伸手去端矮几上的茶盏,不禁心头再次一惊,竟然已经温了。而刚才,他亲眼看到这茶盏中冒着腾腾热气,一转眼竟然过去那么久。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有鬼,一定有鬼……” 暗惊之际,黄泫策徐徐说道: “沈公子,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 黄泫策语带深意耐人寻味,沈云卿心中高度警惕。 他知非常清楚,刚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清楚黄泫策是怎么做能让时间转瞬即逝,造成局部空间流速失衡的。 “那就请田先生明说吧。” 黄泫策捻着长髯,肯定的点了点头: “嗯,看来,沈公子应该是已经发现了。” 听到这里,沈云卿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田井(黄泫策)有鬼。他忙问: “先生倒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鬼斧之工,怕是神仙也难如刚才一般扭转乾坤之力。” “呵哈哈,那就用你我都听得明白的话明说吧,沈公子的前世想来非常有趣啊。” “你!” 沈云卿大惊失色,攥紧了双拳难以置信,这时高若萱忙不迭问: “田先生,这世上难道真还有前世投胎,今世为人之说?” “呵呵,若萱今日听听便可,莫要多问。解与不解,就看若萱今生的造化了。” “若萱明白了。” 黄泫策一番叮嘱,遂即又说,张嘴便让沈云卿再吃一惊: “沈公子前世可去过富浪?” “富浪!你,你怎知道。” “魂断于此归故里,命送九泉入云霄,万法皆归一,为心不死尔,呵呵呵……” 富浪,既岐帝国对法兰克的称谓,由乌兹曼(阿拉伯)经波兹津(波斯)传入岐帝国。 以田井(黄泫策)的见识,知道富浪并不意外,但知道他沈云卿今生或者前世去过法国,还死在那里,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说不通的。 “先生竟有如此广大神通,晚生有一事不知可问否。” “这就得看沈公子想知道了什么。” “晚生听闻独孤前辈说起,先生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但以方才先生之言,后知怕是不止五百年吧。” “呵呵……”黄泫策淡淡一笑,喝了口茶接着又说:“雕虫小技不足道栽,倒是沈公子有经天纬地之力,何故拘泥于世俗羁绊。” 沈云卿隐隐听出端倪,心中谨慎依旧,他说: “先生既然能未卜先知,就当知在下前世之力与今世之道,有天翻地覆之别,非同日可语,贸然开启机变,后果难料。” “那老夫说,这煌煌万千世界中,不止你一人,你可信否。” 沈云卿闻讯细想之下似有所悟。 田井(黄泫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说,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有更多类似情况的穿越同位面空间,如果前世是单独的一个母时空,现在就可能存在有无数个滞后的分体位面时空。 因此他沈云卿的穿越既是巧合,也是某些尚未被科学发现和量化的物理现象,在特定空间物理条件下,发生了的一种超自然时空现象,造成了性质相同,但空间位面截然不同的结果。 有可能是未来人,穿越回过去,也可能是未来人,穿越到性质相同,但空间位面不同的过去。可能是过去人穿越到现在,也可能是过去人,穿越到了性质相同,而空间位面的不同的未来。 假如世间轴a1是过去,时间轴a2是进行时,时间轴a3是未来时,无论怎么穿梭,时间轴是a。 正如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元明清,民国新中国,是一根时间轴线。 如果突然哪天变成了陈、梁、宋、岐、魏、大中华联邦,这就是时间轴b。 沈云卿现在无疑是从时间轴a3,穿越到了时间轴b1。同时还有其他人,可能从时间轴b2穿越到时间轴d1,也可能是从时间轴z3,穿越到时间轴g2。 总而言之,同一个时间内,可能发生在不同时空下。 同时田井或许在暗示另一个可能性,他也许也是穿越者,但实在想不出,他会是从哪个时间轴线和时空段落,穿越到这个时空。 以他展现出来的语言逻辑,并不像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体系,更像是另一种中华文明探索出的全新文明模式,在另一个时空下实现了文明的飞跃。 第136章 变与不变 想到这一层,他小心说道: “先生方才所言,晚生相信这世上或许是有前世今生之说,但不知先生是何出处?” “呵呵,在下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 “当下?”沈云卿似乎想到了什么,忙是又说:“先生不会是想要沈某以一己之力,逆天而行?” “所谓天,不过是大千世界的束缚,尔既现身于此,又何必拘泥于大千世界。” 按黄泫策之意,沈云卿的理解是,他一直担心使用超前的认知体系,改造当下这个时空,可能会适得其反。 因为早期科学技术的发展,没有技术门槛,换而言之,没有什么技术障碍的技术,只要得到了样品,就能山寨的阶段。 所以一旦早期技术扩散,直接的后果将是遍地开花,满世界山寨。 尤其是知识和理念这个东西,只要扩散,不需要二十年,能满世界都知道。而且人是最不可控的因素,无法彻底将大岐隔离在世界之外,因而存在有扩散的风险。 同时沈云卿也发现,这个时空根本没按前世历史演变和发展的剧本去走,阿拉伯人的技术发展明显已经脱轨,如果技术进一步扩散,结果就是岐帝国被阿拉伯人胖揍。 因此他更担心超前认知的扩散,带来的不可控风险。 换而言之的通俗易解的说法,就是沈云卿的穿越,改变了这个时空的发展轨迹,让历史发生了变异,他再用超前的认知去改变当下既有的环境,势必可能再出现其他始料未及的变化。 而黄泫策的意思,所谓的天,是时空产生约束下的“环境”,如果这个环境本来是平衡的,你去改变他,自然是会被时空反噬,出现不可控因素对你的影响。 但现在你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时空,你自己不改变,那已经改变的时空就会反噬你。 换而言之,世界因你的出现,发生了重大脱轨,你如果不解决这个脱轨,那脱轨的就是你,早晚有一天,已经改变的力量惯性,会重新反作用在你的身上,所以你得去改变。 明白了这一层,沈云卿仍然顾虑重重,他说: “田先生,倘若沈某顺势而为,改变的恐怕不止是沈某一人,而是世上千千万万之人,甚至将是宇内前所未有之大变,沈某难以想象五十年后会是何等面貌。” “常言道‘变则通,不变则痛’。先今大岐虎狼环伺,你若不想复见前世之悲剧,当早做准备。” 黄泫策的点拨,让沈云卿想到唐亡宋灭的历史惨剧,然黄泫策却说: “李赵之变发于内,朱红金满之变始于外,大岐之变亦将始于外,你切不可低估了这世间的变化。” 听到这里,沈云卿心头又是一沉。 田井(黄泫策)言外之意,唐宋灭亡,女真契丹蒙古崛起,根本原因是冷兵器下的局域问题,而明朝和满清的灭亡,除了局域内部问题,是整个世界潮流在变,西方列强的入侵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满清的灭亡。 换而言之,岐帝国正处于世界潮流的十字路口,继续现在的文明发展模式,短期内就可能出现对其帝国立竿见影的毁灭性打击。 沉默许久,沈云卿难掩忐忑,他说: “按先生之言,沈某别无他选?” “若不想复见前世之悲剧,你当自强。当今陛下乃千古难遇之圣君,纵然是个女子,但女子何尝不能顶半边天,沈公子你说是吗。” 此言一出,沈云卿为之一惊。 如果田井(黄泫策)不是来自同一个时空,他又如何能知道“女人能顶半边天”,但如果他来自同一个时空,为什么不干脆说白话,这显然又说不通。 不禁让沈云卿想到,田井(黄泫策)或许是个时空的旅行者,他来自的那个时空的科技文明,也许早就超越了自己所能想象的极限。 目中的惊讶与诧异,此时此刻尽收黄泫策的眼底,他徐徐又说: “沈公子今日若是为玥儿而来,老夫不妨明说吧。玥儿乃你命中星,你与她只可合,不可分,分则必失。” “如此说,玥儿与先生是?” “呵呵,老夫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后千难万险变化无常,玥儿可助阁下化险为夷渡过难关,阁下当谨记老夫今日所言。” 听到这里,沈云卿明白,独孤玥儿很可能是田井(黄泫策)的授业导师,不同于高氏兄妹,田井传授给独孤玥的可能是某些“易学玄卜之法”。 唯有如此,独孤玥才可能每次都把准了他的心境和时机,恰到好处的从容应对。 见沈云卿私有所悟,黄泫策转过身去,从身后的矮几上取来一只黑色的方形漆盒,打开后取出一本少说一寸还厚的书册推到沈云卿跟前。 “此书乃老朽近年闲暇所著,今日便送给阁下,其中奥妙无穷,日后不妨与玥儿同参此书,可得真谛。” 沈云卿回过神来,接过递来的青皮书,书面没有书名,扉页也没有,心中不免疑虑,随即问道: “田先生,此书何名?” “呵呵,无名。阁下既然问起,老夫以为此书可称《世说》,得此书,便得宇内万物,阁下当好自珍惜,玥儿就拜托阁下了。” “先生的美意晚生明白了,那今后晚生可否常来此处,向先生求学问道。” “那就得看缘分喽,今日谈话就到此吧……” 黄泫策话音刚落,高若萱颇为格格不入的接过话说: “表兄,这么快就要走啊!” 沈云卿此时知道,刚才与黄泫策的谈话,高若萱应该没有听到,她被隔离在了另一个完全一样的空间,被一种连他也无法理解和认知的技术所替换,替换了刚才与黄泫策的谈话。 就像是剪辑过的画面,切出空间的瞬间,再次被粘合,并顺理成章的继续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发展,这得是何等惊人的技术力量。 “那好吧,田先生,晚辈告辞了。” 沈云卿恭敬深施一礼,黄泫策满意点了点头: “嗯,且去吧。” 黄泫策超然依旧,目送着二人离去。待到出了书斋,沈云卿忙问高若萱: “若瑄表妹,你可知道玥儿与田先生可是师徒关系?” “田先生常去独孤前辈家中做客,常有往来,但玥儿从不称先生老师,想来不是师徒。但田先生常去独孤前辈家中,一来二去相熟已久,传授些课业并不意外?” “就传授些课业?” 沈云卿反问,高若萱好奇说: “那还能传授经商之道,学表哥你去诈人钱财。” 沈云卿不禁脸颊抽出心脏抽筋,感情若萱这么多年,就是个痴女,什么事也不闻不问,自己师傅背地里当面收了个徒弟,传授导行,兄妹二人竟然都不知道。 回城时,沈云卿赫然发现,这才巳时刚过,也就是说,一来一去谈了那么长时间,也才两三个钟头,但他知道,这次谈话绝不止两三个钟头,至少半天。 也不知道高彭贵是什么心态,周晟非但没给娉礼,还要借钱倒贴,高彭贵竟还如此乐此不疲的忙里忙外,帮着周晟借钱筹茶叶,皇室这顶帽子当真就那么有吸引力?不见得吧。 第137章 岁末 年关将近,二周的江南之行行将结束,而神都依旧暗流汹涌,女帝接到了周晟、周启先后发来的密函。 “欧阳,你怎么看启儿、晟儿此行江南收获。” “回陛下,女婢以为,江南之行钱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 “此议甚合朕意,人心叵测啊……”女帝长叹一息,话锋一转问道:“胭脂公主近况如何?” “启禀陛下,胭脂公主整日茶饭不思消瘦好多,现在正在太学与太学生高鸿叙话。” “哦……”女帝轻叹一声,接着说:“难为了她了,偌大的朝廷,竟无一人堪用,却要一个弱女子肩负江山社稷,可耻啊,可耻……” “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保重圣体。” “呵呵,朕的身体朕知道,差人去宣怀王。” “奴婢遵命。” 约摸三刻钟后,怀王公孙行进殿: “臣参见陛下。” “兄长免礼,欧阳,赐坐。” 欧阳羽挪来椅子,公孙行径自落座,随即问道: “年节将近,不知陛下唤臣有何吩咐。” “今年正月,朕欲举行家宴以叙家情,沃腊舒达为朕子侄,胭脂公主为朕干女,当一并赴宴。兄长当知会各家,不得怠慢。” “臣领旨。另外启儿与晟儿此番南巡,正月初一恐怕难以赶回神都,不知陛下可做安排。” “那就将家宴安排在正月十五吧,那时启儿、晟儿也该赶回神都向朕交旨。” 下午,消息传到平阳郡王府,薛仲安颇感心神不宁: “自从先帝驾崩,至今已有十年未曾有过家宴,母后突然举行家宴,怕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且特意要等二弟、三弟回来,这时机耐人寻味啊。” “那爹他会不会也从塞外返回神都赴宴?” 周玉凝问道,薛仲安肯定说: “既是家宴,父亲定会还都,难道是向藉此机会交好沃腊舒达?” “按辈分,沃腊舒达还是我表弟,受邀赴宴也在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但近些年朝廷起了变化,母后的态度愈发不明,还是小心为好。” “那你的意思呢?” “家宴还是得去的,但得看看今年家宴上,除了母后与沃腊舒达,还有谁做东。” …… 十二月三十一除夕,高家张罗着年节,沈云卿却收到宁阳顾温差人转来的高鸿急函,信是九天前从神都发出的,走的是周晟的渠道,所以比邮驿快得多。 邮驿是岐帝国的邮政系统,负责各地民间信件和官方消息的投递。 但是民间的邮驿系统很不完善,速度要慢得多,从信件投出,到首次集中分拣,再到发出,进入目的地道府,再二次分拣,二次投递,从神都到江南,民间邮驿的速度少说二十来天一个月。 官方的消息都是直发,中途坐船或是骑马,从神都到江南,一切顺利七到八天,不顺利,遇上个洪灾断路,那就难说了。 如朝廷急件和边关紧急军情,一律八百里加急急件,背插红旗畅通无阻。 高鸿的信走的是朝廷渠道,速度要快得多。 年关将至,高鸿不给家中来信,却直发宁阳,不免透着古怪。沈云卿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还藏有另一封信,落款指明是家书。 打开自己那一封,开头第一句话着实惊到了他。 楚惠儿一跃成了胭脂公主,女帝还认下了这个干女儿,信中详细说透了来龙去脉是非曲直,宛如过山车般的大片情节,这是昭君出塞呀。 尽管感情上是痛苦的,但国家的政治利益永远高于一切个人的意志,沈云卿同样希望以和亲的方式,稳定现在的局面,如果能拖上二十年,那是最好,但现在至少有两个不可控因素,左右着脆弱的南北关系。 其一是木可烈汗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有各自支持的部落,从一贯的历史演变规律来看,以都勒阔的凶残好胜的秉性,往往意味着分裂。 但再怎么分裂,忽喇这个五百多万人口体量的游牧民族,哪怕分成十个,五十万人的部落聚集起来,仍然是巨大的危害。即便他们内斗,五百多万人口短期内很难自己把自己消化掉。 同时地缘政治主体的瓦解,往往带来更大范围的冲击。 正如当年苏联的解体,给整个世界格局产生剧烈的冲击。 忽喇人的解体,只会让无数个小部落,变成更不可控的威胁,骑着马,拖家带口,散布在延绵几万里的边境带上,到处的游牧、抢劫和杀掠。 其二,如果这么大的游牧人口不瓦解,也不从事农业生产和经济建设,岐帝国就必须一直维持比现在更大的贸易输出量,养活他们。 今年的六百万石面粉,合计得要八百多万石小麦才磨的出来,这还只是应急的救命口粮。如果按五百万人的基数,至少需要一千两百万石的小麦养活他们。 岐帝国按成年男丁征收丁税,一人两石或更多,即便以最低两石统计,也需要六百万成年男丁的缴税,才够养活五百万忽喇人。 即便一人一头耕牛,耕三十亩地,以亩产一石计,至少得四十万劳力。 更何况要把一千两百万石的小麦运往内陆,所需的人力、畜力、物力,还有损耗,简直难以计算,这还不算其他货物的大宗交易产生的巨额贸易量。 即便忽喇能用牲畜、皮毛、黄金交易,朝廷理论上不吃亏,但最终的销售价格,会因为运输成本而急剧攀升,比中原高得多。 忽喇既人不从事经济建设,也不耕作土地,所有的财产只有牲畜,他们不可能长期维持如此高额的贸易往来,随着他人口不断增加,自然灾害加剧,草场的退化,牲口增多带来的草场资源矛盾,忽喇人造反,只是时间问题。 眼下忽喇这个包袱,就像趴在身上吸血的蚂蝗,早晚要把血吸光,哪天你不行了,他临门一脚轻易将你踹翻,这无疑最危险的。 由于历史的局限性,也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但站在今人的视野高度俯瞰当下,游牧民族和中原王朝的冲突,永远都是生存利益的冲突,野心也好,为了草场也好,因为自然灾害造成了被迫南下也罢,归根到底还是经济利益。 所谓的雄心壮志,本质上是利益的掠夺和再分配,这一点在游牧民族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们的生活很简单,放牧、温饱和女人孩子,当放牧无法维持温饱,就只能自己动手。 这还只是忽喇看得见的报复,肃汝、库兀图还有天山、呼延、云中、西域诸部落,每年所需的贸易总额极为惊人。 岐帝国实际是在用国内的生产力资源,换取不能吃、不能用贵金属外汇。 而勒紧国内的裤腰带,倒霉的是老百姓,加上贪官污吏横行,很难说不会发生唐朝灭亡,五代十国之乱,契丹、女真、蒙古、西夏崛起,儿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悲剧。 如此长期的物质输出,无异于助长了外邦的好逸恶劳,加剧了国内矛盾,一旦发生个天灾人祸,原始采集和放牧经济无法持续,交易的中断必然会引发战争。 昭君出塞也许是段佳话,但背后,是鲜血和帝国意志的角逐,最终谁先趴下,输掉的少则几十年上百年,多则宋朝一输就给中国输掉了四百多年,到明朝都没缓过气来。 收起来信,沈云卿出了寝室,去将高鸿的家书转给高彭贵。 金陵借款暂时有了眉目,周晟的办法中规中矩,以高彭贵为首的借款都汇给周晟,以户部一系为首的给了周启,至于礼部一系的,谁也不得罪,由二周共同担保。 此时天色渐黑,周启、周晟二人选择在玄武湖畔的安阳楼渡过今年的除夕。 安阳楼用现代的标准,就是金陵城中,玄武湖畔,集餐饮、住宿、旅游、休闲为一体的五星级宾馆,堪称江南道第一名楼,不乏一些后世南京城里的小吃名肴的雏形,在这安阳楼里觅得踪迹。 二周将饭局设在了二楼的暖春阁,敞着窗户烤着火盆,品着金陵城中的特色佳肴,看着愈黑愈沉的夜色,抒发着各自的情怀。 “三弟,此番江南之行,所见令人担忧啊。” “二哥此言何意?” “你看这江南,明面上富得流油,实则地方上的巨商都一毛不拔。” 这里得交代一下,无论周晟,还是周启,各自均不知道对方筹款的金额,但金陵是礼部放的缺,当地依附于礼部的富商是要多于户部、吏部,乃至工部。 所以这笔借款现在已经公开,周启突然提及“江南富得流油,地方上却一毛不拔”,既可能是以这笔已经公开的借款,作谈资,影射周启此番借款数额不尽如人意,但也可能是想藉此为谈资,知道周晟此番借了多少。 此话做两可解,周晟一时间不明周启的动机。速做思考后,他说: “二哥,江南之事由来已久,你我二人又为之奈何。” “我是在想,能否重整江南财税,为朝廷所用。倘若任其发展,江南便是一个无底洞,朝廷财税越是匮乏,江南富商越富有,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那以二哥之见,当如何重整江南财税?” 话到此处,周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我也百无一技,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对了二弟,刺史肖炳光说,你与龙藏浦的高家颇有渊源,还相中了人家的小姐是吗。” 周启边说边笑,很是暧昧。周晟有些腼腆,不免脸红,他说: “是有此事,我欲正月携其北还,去见母后。若是得母后应许,年后便则吉日成亲。” “这高家长子登科,现如今高家小姐又摘凤冠,二弟果真好眼光。” 周启语带弦音,周晟态度趋于谨慎,他说: “让二哥见笑了,认识高家兄妹纯属偶然,都因沈云卿而起。沈云卿又为舅舅所知,一来二去便听说这高家有个女子,想来看看,不料被其动心。” “是嘛,都说这缘分妙不可言,现在看来,在三弟你身上倒是应验了。不过雪琳妹妹身边的惠儿,你怎看,说是缘分,不免有伤斯文。” “唉……惠儿也真是命苦,此去塞外定不会一帆风顺,而论辈分,沃腊舒达还是你我的表亲,但忽喇之患与日俱增,只怕日后沃腊舒达未必能得忽喇各部人心。即便联姻,也难保长久。 前番沃腊舒达之弟都勒阔潜入京师,争抢雪琳与惠儿,只怕是此番沃腊舒达迎娶了惠儿,回到塞外,那都勒阔必起怒火。届时忽喇内乱,沃腊舒达若是不敌,向我朝请兵,以眼下情势,恐怕不妙。” “英雄所见略同,三弟所见与我不谋而合。当务之急,仍应以整饬财税为要务,而天下财税又以江南、江淮、京畿为重,江南隐患不除,母后寝食难眠,此番筹款,只怕是缓不济急,难以根除积弊。” 周晟此时发现,周启绕很大一个圈子,最终仍然能把话题兜回江南,他赶紧打了个哈哈说: “今日除夕,不说这等晦气之事。”话音落下,周晟举起杯盏斟满一杯说:“来,你我干了此杯,祝母后福寿无疆,祝我朝社稷长存,干!” “干!” 周启举杯共饮,二人一饮而尽。 正月里寒风依旧,丝毫没有因为年节的气氛让人感到心暖。高彭贵在除夕夜喝了个酩酊大醉,沈云卿守候着新年的到来,期盼着时间能走的慢一些。 正月初二沈云卿赴独孤家拜年,前番书斋小谈,让他的心境变化很大。此后又曾多次去过书斋,却总是扑空。 跟独孤玥的婚事,沈云卿难以当面启齿,遂与母亲高秀珍商议,今年找个合适的档口,让高彭贵出面去提亲。 正月初五,二周启程北返,周晟令全衡接高若萱同行,高母李贞珠放心不下,带着几个丫鬟和佣人,跟着一同上路。 临行当日,沈云卿没去码头送行,他坐船先回了宁阳,只让高若萱捎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张祥,一封是给高鸿。 第138章 亲家谈 正月初七,公孙芸惠陆续收到周启、周晟各自发回的函件,江南之行,共计筹得白银六十二万两,铜钱四百七十余万贯,其中周启筹银四十七万两,铜钱三百五十万,占比最大。 “陛下,今年算是应付了过去,可明年后年,年年如此,朝廷总不能年年都借呀。” 欧阳羽不无担心道,女帝殿中来回踱着,边走边说: “朕年前已经去信木可烈汗,催促他督促忽喇各部种麦,若要农具,朕给他便是了。哪怕一年只收一季,也好过现在每年几百万石无节制的讨要。” “但奴婢担心,即便忽喇能习以农耕,但短时内难以扭转其秉性,其仍将继续游牧,所需货物将与日俱增,长此以往,其牛羊有限,有朝一日其无牲畜可卖时,塞外再发天灾,朝廷恐将难以为继,届时其必反。” “朕何尝不知道忽喇人本性难移,此战早晚将至,以我朝当下之困窘,此战来的越早,越为不利,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女帝一息长叹,几多无奈几多愁苦。说话间,殿外女官来报: “启禀陛下,京畿道行军大总管已到殿外。” “快宣。” “是。” 待女官离去,女帝与欧阳羽道: “欧阳,赐坐。” “是。” 少顷,薛伯充大步流星披甲而至,见女帝俯首叩拜: “臣,薛伯充,参见陛下。” 公孙芸惠忙上前去扶薛伯充道: “亲家快快免礼。” “谢陛下。” “来,坐。” “谢陛下赐坐。” 二人略作寒暄,女帝坐回御座,接着说: “亲家,刚儿呢?” “臣刚刚入城,刚儿先去仲安府上,未能及时向来见陛下,还望陛下赎罪。” “诶,你我都是亲家,何来这些客套。快与朕说说塞外情势如何。” “启禀陛下,塞外情势不容乐观,关外道以北塞外暴雪千里,冻死牛羊无数,忽喇人正大举南迁,寻找牧场,已经进入关外道、云中都护府境内数百里,距离河套之地已近在咫尺。 前番又得兵部急报,呼延、天山,还有西域各都护府境内皆有南迁忽喇,眼下双方犬牙交错,若忽喇反,情势堪忧。不知陛下何时能将忽喇所需运往北方,臣只担心拖得越晚,情势越为险恶。” “真没想到,今年冬天塞外竟如此险恶,真如卿所言,忽喇叛我恐怕只在数年间。” “陛下所忧正是臣所想,此外臣听闻从乌兹曼(阿拉伯)传入西域有厉害火器,不知朝廷可有购入。” “亲家为何突问此事?” “是这样,武卫忠曾给兵部发文,详述了此种火器厉害之处,兵部将此文收录后,在兵部中传阅,后被臣所得。臣以为此种火器或可用以对付忽喇人,宜当从速购置仿造,为我所用。” “哦,亲家以为此种火器可克制忽喇骑兵?” “克制到也未必,不同兵器当互为长短,不可分而用之,如此宜被击破。但若能取其长,用以克敌,不失为利器。臣听闻乌兹曼将此火器密集列队,三队为一阵,一齐发火,声势极为浩大,威力无穷,比之箭簇弓弩,胜之十倍。” 火药传入乌兹曼(阿拉伯)有近百年历史,长期的战争和乌兹曼工匠高超精湛的技术,得以让热武器在中东飞速发展,造成了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尴尬局面。 火热兵器的迅速发展,改变了既有的战争规则,让战争的形态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武卫忠收复西域一战,曾遭到一支由乌兹曼火器组成的方阵,规模不是很大,只有一千多人,但是打死打伤了两千多人的岐军,最后还让他们跑了。 这只千人队,三百人为一队,第一排趴在地上,第二排蹲在第一排的身后,第三排站在第二排的背后,三排同时开火。 每支火器装填两颗或三颗弹丸,不要求精度射击,但面对密集的步兵结阵,一千发子弹也足以造成毁灭打击。 三排齐射后,就地蹲下,不再装填,剩下的六百多人如此往复循环,直至打光待发火器,然后就跑,剩下的战斗任务都交给肉搏的步兵。 跑到阵后的千人火器队,再装填,再迂回至侧面打击岐军。由于岐军不曾见过,给武卫忠收复西域造成了极大伤亡。 更要命的是中亚南部少雨且干燥,这又给早期火器创造了极佳的使用条件。 由于火器较少,无法构成数量级危害,倒也没有形成实质的危害。但岐军的将领无不意识到此种火器带来的军事变革,范勇得报后,还在兵部内部刊发了专文,之后被薛伯充看到,就此产生了兴趣。 薛伯充一番详述,公孙芸惠有意无意挠了挠头说: “此火器范尚书多次向朕提起,但价格腾贵,恐怕国库难以应付。亲家若觉可用,朕不妨遣使者去往乌兹曼,购入一些也无妨。” “陛下言重了,臣岂敢耗费国帑以谋私。臣建议朝廷从乌兹曼少量购入,由兵部广为仿造,藉此可降低价钱,便于我朝使用。” “嗯,爱卿此言甚合朕心,此事正月后朕即刻差兵部从速办理。” “陛下圣明。另外,肃汝在与忽喇言和后,收服了北狄、北胡两支部落,其人丁已逾百万众,合计忽喇在内,怕是有小七百万人,其在西辽道以北蠢蠢欲动,陛下不可不防其向我朝发难。” “那爱卿以为,肃汝一族复生狼子野心,是欲图我西辽平原。” “陛下明鉴,自西辽道纳入我朝之后,我朝对西辽道经营不容乐观,西辽境内有丹韩、肃汝、胡人、狄人、忽喇人三十余万,而岐民仅有四十余万,鱼龙混杂局面堪忧。 其中尤以丹韩为甚,其不断向我朝境内迁徙民众,占我土地,名为谋生,实则暗中与肃汝、胡人、忽喇人勾结往来,已严重危害边境安宁,陛下当早作应对。” “这些朕都记下了,今日亲家先回府中团聚,国事待等正月后,再容朕与爱卿细谈。” “那臣先行告退了。” “朕送送你。” “臣不敢……” “诶,没什么不合适的,走吧,就当陪朕散散步。” “是。” 欧阳羽取来貂皮的风衣给女帝披上,随着公孙芸惠踏雪出了御书房,一直将薛伯充送出了宫。返回途中,女帝差人去传范勇、林毅贤进宫。 第139章 技术招标 眼下正值正月,按惯例,官府衙门都放假,十到十五天不等,极个别地方还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可谓是相当人道。此时林毅贤、范勇等人在家中过年,得到传召即刻冒雪进宫。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范尚书,西辽道兵备如何?” “启禀陛下,西辽有番军四万,其中马军一万人,步军均在长城内,马军在长城外。其余州县有兵万余,但不堪大用。” “那番军中外族兵士几何?” “约四千人,州县兵马约三千五百余人。” “这么多!” 女帝质问了一句,范勇小心说道: “启禀陛下,西辽道岐民少,而地广人稀,加之经营不善,大军的供应,半数皆来自河北,靡费交大,故而为减少开销,就只能在当地募兵,以授田代以军资,如此外族兵士便会增多。” 岐帝国的军饷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授军田不征税,家里人耕作朝廷给的军田可以不缴税,或者你把军田租出去,给别人种自己收租子也可以。 第二种是饷钱,每季支付一次,直接发到兵士手上,兵士自己留用,或是经由军内的邮驿送回老家。 由于缺乏对辽宁有计划经营建设,岐帝国在当地的人口趋于劣势,要维持四五万驻军,就只能依靠关内中原的财政和物力倾斜。 对于快要破产的国库,维持西域、呼延、天山等都护府的高额支出已经力不从心,自然也就掏不出现钱,解决偏远地区的军费问题。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岐帝国的边军实行精兵政策。 以西域都护府的三万多人为例,都是清一色的重骑兵兼重步兵,上马是骑兵,下马是步兵。 西辽道的一万骑兵无不是极度抗寒的绒骑兵,即便是恶劣严寒季节,也能出击作战。步兵都是清一色的鱼鳞牛皮铠,极为精锐。 所以四万兵马花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钱粮,养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因此人虽少,但战斗力很强。 战时随时可以精锐番军、府军为基础,迅速扩编,将军队的经验和战斗技巧快速普及。 但是养精兵,不光得花钱置办装备,重要的是得对得起人家吃得苦,而且精兵无不是壮劳力中的战斗机,花费也不是一般的贵。 于是在国库吃紧的背景下,苦谁不能苦军队,地方番军要稳定军心,继续维持边防,就只能变相发军饷,以授出更多军田的形式充当军饷。 结果就导致地处东北周边外族更乐意当兵,而关内的中原人安于现状,于是外族都拖家带口,甚至从从南朝鲜举村迁过来。 而更要命的是,名义上只要你服王化,缴税,岐帝国给你编户籍,有户籍就有授田和公田,加上当兵授予的大量军田,由此带来巨大的利益好处,更加促使朝鲜半岛南部的丹韩人,以租地的名义进入辽宁。 所以七千多人的外族兵员,其拖家带口达到了十几万人,已经严重威胁道岐帝国在辽宁的统治。 “范尚书,能否抽调河南道番军移驻西辽?” “不知陛下要移防河南道番军多少兵马?” “步军三万,可否。” “这恐怕很难,移防所需钱粮尚无着落,而且是常驻,不再回迁,因此这三万番军将增加西辽道供应负担。如果陛下一定要移防,臣建议就近移防至莱州与登州,此两地与西辽隔海相望,坐船一两日可达,远比移防更为便利。” “如此甚好,正月过后从速办理。钱款暂由内司府拨付,年后朕再找户部算账。” “臣领旨。” 问过范勇,女帝又与林毅贤说: “林尚书,购自乌兹曼火器已有数月,为何至今迟迟没有进展。” “启禀陛下,乌兹曼火器甚为精妙,我朝能工巧匠几经仿制未能成功,还请陛下降罪。” “乌兹曼国本技不如我朝,为何此种火器无法仿造。” “回陛下,非是我朝能工巧匠所不能,而是乌兹曼火器尚有我等不知奥妙,故而难以仿造。臣建议当遣使去往乌兹曼,求取此法。” “这恐怕不妥吧。” 范勇担心道,林毅贤不解问: “范尚书,不知何处不妥,还请赐教。” “兵者国之大事,国之利器不可示人也,这乌兹曼火器本就厉害,而今我朝不得其妙,反遣使去乌兹曼求取,一者暴露我朝火器技不如人,二者此等护国利器,其断然不会给。 三者,即便给,怕也是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到那时买不买,都伤和气,我看不妥。” 范勇一席话深得女帝赞同,她说: “范尚书言之有理,独门绝技焉能授之于人,那沈云卿发财焉不是依仗此法。” 林毅贤恍然大悟,一想到沈云卿可恶嘴脸,更加认同范勇所言,她说: “范尚书果然思虑周全,是林某失策了。但是此法不得奇妙,也绝非长久之计呀。” “爱卿言之有理,朕看,不妨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共谋此事如何。” 这时范勇说: “如此恐怕会被外族所知悉,对我朝有所防范,乃至泄密。” “朕看未必。一则,可召集天下能工巧匠为朝廷效力,凡破解此法者,朕重重有赏。二来,藉此震慑忽喇、肃汝,令其知晓我朝火器之厉害,不敢妄动。范尚书,你意下如何。” “既然陛下认为可藉此震慑忽喇、肃汝,臣附议。” “既如此,林尚书,正月后昭告天下,能破此法者,朕重赏。” “臣领旨。” 黄昏时,薛伯充回到平阳郡府,夫人刘氏冒雪等在门楣下: “你可回来,可见到陛下了?” “见到了,陛下的睿智还是不减当年呐。” 薛伯充摘下头盔交给护卫,边走边说: “仲安、刚儿和玉凝呢?” “在中庭前堂等着呢,都在说塞外的事,听刚儿说,最近不太平,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薛伯充突然停下脚步,略略正了正神色: “重燃战火还不至于,但你这话正月十五的家宴上,可不能乱说。听说沃腊舒达届时也会赴宴,这不免伤了和气。” “我知道了,走吧,进屋去,外边怪冷的。” 片刻,夫妻二人来到中庭,三子女携儿女起身出屋去迎: “孩儿见过父亲大人。” “女儿见过父亲。” “公主快快免礼,可别动了胎气。” “女儿可不是不是那金丝雀,可没那么娇贵。” “呵哈哈,但在陛下眼里,公主殿下可是万金之躯,万万怠慢不得。” 这时刘氏也说: “玉凝啊,大冷的天,可就别勉强了,赶紧进屋去暖和暖和。” “娘,不碍的,您和爹赶紧进屋吧。” “好,进屋去。” 回到屋中各自落座,家丁送入茶点,薛伯充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就着糕点边吃边说: “刚儿,都跟你大哥大嫂说了吧。” “都说了,但就怕户部那边不松口。” 这时薛仲安接话说: “爹,现在上上下下都要用钱,户部怕是挤不出多少钱来。” “那就正月后,我亲自去户部找卢希彭讲理。” “只怕卢希彭不会松口,现在江南、江淮乱成了一锅粥,明年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呢。” “卢希彭和户部在江南干了的那些烂事,我早有耳闻,有些事情确实过分,得让他收敛收敛,要不早晚给他害了。” “可,眼下时局艰难,民生凋敝国库空虚,此番忽喇名为和亲,实为勒索,朝廷得要拿出一千多万贯的货物才能填满他们的胃口,此番内弟去江南,正是去筹款,明年还不知道能不能填江南上这个窟窿。” “填是能填上的,但怕就怕卢希彭还不知道怎么死。” 薛伯充语带恶意,薛仲安、周玉凝迅速交换了目光,薛仲安忙又问: “爹,这是何意?” “此番二殿下、三殿下南下,二殿下是陛下的亲子,玉凝的胞弟,三殿下是工部侍郎林毅贤的外甥,又与陛下情同母子,二人背后各有所表,此无需明言。但唯独此番没有怀王的人南下,如此岂不蹊跷。” “那父亲的意思是?” “眼下江南是户部、吏部在斗,现在陛下让二殿下去江南,那就是暗示户部在江南的官商借款,无论借多借少,其结果都一样,财力短期之内势必被削弱,而后怀王趁虚而入,什么后果还不清楚。” 薛仲安闻讯失色,忙是说: “这么说,户部在江南的商人要遭怀王围剿。” “围剿是轻的,万一借款一拖再拖,待等怀王收拾了残局,这笔钱怕是也不用还了。” “那,那这不是失信于天下!” “呵呵。”薛伯充冷冷一笑说:“家破人亡人死账销,乃古之成例。而且我看,这件事上谁吝啬谁倒霉。” “爹,这是为何,为何出钱少者反受其害,出钱多着不应该首当其冲吗。” “按说是的,但有钱者不出钱,有力者不出力,换做是阵前临战,便是杀头正法以儆效尤。 眼下国事糜烂,这些个两江的富户人人自保而不替朝廷出力。那些个有钱不借者,将钱囤在手中,其害远甚于倾囊相助者,是为见死不救,不仁不义不忠也,此乃其一。 其二,吝啬者家资颇丰,取之所用,只需数人,而不用累及牵扯过广,又能藉此震慑两江,可谓是一举两得。” 第140章 交易 薛伯充对女帝相当了解,越是那些吝啬不肯借钱的富户,首先是朝廷需要打击的对象。 首先,这些个人家里特别有钱,但是国家有困难,你有钱不借,就是不识抬举,既然找由头把你抄家没产不合法,那就以市场规则让你倒闭破产,既能补充国库,说起来也是你自找的。 其次,钱囤着不用,危害比乱花钱更可怕。 因为通胀的危害在于货币的增发,当增发的货币都被私人囤起来,最后就不能形成有效的税收回流国库,进而导致国库不断铸钱,下边不断通过垄断土地和生产资料,把钱圈起来埋地下囤着。 最后,所有王朝到了晚期,都有以各种形式面目借钱销账的普遍规律,而越是这个档口上,商人越追求高额回报的利益。 此番借款是无息借款,要商人心甘情愿的拿出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让他们看到有利可图,而这个利润就是“太子”这顶帽子的远景回报。 这顶帽子有个好处,十年二十年后戴谁头上没谱,但这些个借钱的商人有多少能挺过十年二十年,那可就难说了,指不定今年明年就倒下一大波。 因此说白了,这次的借款就像是一种传销。 太子这个商品呢,是有的,投资周期是二十年,在此之前需要垫资入伙,朝廷不间断返利,同时不间断再借,这个本金就不断在朝廷和富商间流转,到了哪天还不上了,让怀王出来打击掉一批,继续维持这个金字塔公司的运转。 与长子薛仲安说透了利害,薛伯充话锋一转说: “此事正月后由我出面去找卢希彭,让他收敛一些,户部继续这般无法无天,到时捅漏了天,我也保不住他。” 薛伯充口气颇重,薛仲安嗅到一丝意味小心说: “若是卢希彭不收敛,怕是会继续僵着。” “那就换人!” 薛伯充说的干脆利落,宛如一阵狂风打在脸上,空气中回荡着一股杀气。 薛仲安、周玉凝迅速交换了目光,未在言语,气氛沉默了片刻,薛伯充与薛刚说: “刚儿,正月过后,你暂留神都,等风平浪静之后在去同州。” “孩儿遵命。” 同州是京畿道的北大门,岐帝国重镇之一,是今天的山西大同,过同州向北是关外道,今天的蒙古高原。 岐帝国长城经由同州,将南北一分二而,神都洛城的门户,也是距离忽喇最近的重兵团前进基地,薛伯充担心局势不稳,将次子留在神都,暂观风向。 正月十四,周启、周晟一路风尘仆仆先于大队赶回神都复命。 “孩儿参见母后。”二人异口同声俯首叩拜。 “启儿、晟儿快快免礼,都过来坐。” “谢母后。” 二人收起礼数,径自落座。少时欧阳端着托盘递来两盏热茶: “二位殿下请用茶。” 周晟接过茶盏,忙是道谢: “有劳欧阳大人。” 这时周启说: “今年雪大,欧阳大人可要多些添衣。” 欧阳羽莞尔一笑: “多谢二殿下挂念。” 收起托盘,欧阳退到女帝一边,公孙芸惠徐徐问道: “启儿,江南情势如何?” “启禀母后,江南不愧是富甲之地,所筹钱资虽巨,但据儿臣观察怕只是九牛一毛。” “嗯,为娘早闻江南富庶,却不曾亲眼所见,改日定要亲赴南巡,看看两江究竟如何个富庶。”下刻话锋一转,女帝又问周晟:“晟儿,秀州、钱塘两地的盐政你可看过?” “回母后,我与二哥都已看过,晒盐之法确实了得。一年中春、夏、秋三季皆可晒,时长七到八个月,但若能继续扩大盐池,一年即便只晒四个月,也足可供天下所用,剩下数月,盐工还可回到地里再种一季的稻米,可谓种地晒盐两不误。” “嗯,看来当初开禁盐政,确有奇效。” 公孙芸惠肯定了盐政效果,这时周启接过话说: “母后,这盐政虽好,但广推晒盐之法,恐将激化江淮盐户与朝廷矛盾。此番南巡,江淮道土地兼并之势极为严峻,倘若广推晒盐,几十万盐户恐将无处安置。” “眼下忽喇所有愈甚,为娘考虑令盐户重回田间耕作,所得粮食可供忽喇所需。” “可江淮公田已所剩无几,倘若朝廷买田,又将耗费巨资,恐怕国库难以为继。而且此番所筹钱款日后仍得清偿,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此事为娘知道,故而为娘打算将其中一部盐户前往西辽,一部迁往岭西、海东,藉此安置盐户,又能实边。如此所需钱粮,要比朝廷征买土地安置盐户支出钱粮少得多。” 江淮、江南地处内陆沿海,是南方人口的重镇,相较于北方的河南道、河北道,两江地区的人口地处大后方,从两江抽丁迁入西辽道实边,无疑是解决盐户的安置问题首选。 江淮的土地紧张,土地兼并严重,就地安置已无可能,同时两江过多的人口,几十万盐户安置不当,引发两江民变是大概率事件。但西辽道地广人稀,耕地面积是江苏的几倍,安置盐户不存在土地矛盾。 其次,河南、河北两道为中原腹地,人口虽多,但不是说迁就能迁,尤其是河北道,边防重镇,迁徙边防人口,无异于稀释地方上的可用人力。 人力的减少,其一影响征兵,其二削弱了粮食生产和民夫劳役运力的基数。 河南虽随地处黄河以南腹地,人口众多,却是华中平原耕地的精华所在,迁徙人口势必造成地方的农业真空,短期造成的经济冲击尤为明显。 迁江淮盐户去西辽道,既解决了盐商尾大不掉,同时夯实了西辽边防,用辽河平原的地,养江淮的盐户,可谓一举多得。 比之朝廷花钱赎回自己的地相比,迁民所需的钱粮要少得多,更重要是政治上的阻力小得多,首先可以让地方强摊,藉此减少国库压力。 同时盐户群体的解散,盐商们显然不会心甘情愿的让自己的潜在力量被朝廷瓦解,势必引发地方上的反弹。 那好,女帝正愁找不到出头鸟杀鸡取卵,这会儿跳出来,正好撞在枪口上,给你扣一顶私结民力蓄兵谋反的帽子,杀头抄家,钱自然就有了。 详细询问过周启、周晟,女帝话锋一转说到明天: “明日为娘在永合殿设宴,叙儿女家情,启儿、晟儿一路鞍马劳顿多有劳累,今日各自回宫好生将息,明日家宴,为娘还指望你二人代朕行酒,替为娘分忧。” “儿臣领旨。”二人异口同声,接着又说:“那儿臣告退了。” “嗯,回去好生安息。” “谢母后。” 看着二人退出大殿,公孙芸惠陷入了沉思,少时片刻,又与欧阳羽说: “今年不太平啊。” “陛下言重了,我朝国泰民安天下成平,定能江山永固社稷长存。” “呵呵,倘若都能江山永固社稷长存,那前朝何在。陪朕出去走走吧,炭火都快让朕喘不上气了。” “是,陛下。” 周晟与周启殿外分手,便是去了云合园周雪琳母女住处。 “雪琳,惠儿呢?” “去太学了。” 周雪琳伤心依旧,人也憔悴许多。周晟不免心疼,他说: “惠儿去太学做什么?” “去看望高鸿公子,她……” 周雪琳语塞,周晟已是猜到: “惠儿虽有此心,怕是高鸿无此意。” “那倒也是。不过临行前也算了结她一桩心愿,去了塞外,可就是片各一方永难再见。” “是啊……” 周晟倍感无奈,换做是自己,何尝能忍气吞声。 二人说话时,周母段莹玉前呼后拥着回到云合园,身上穿金戴银披满了珍贵的雪貂皮草,笑的合不拢嘴。 “周晟见过贵妃娘娘。” “呵哈哈,晟儿快快免礼,刚从江南回来吧。” “是的贵妃娘娘,听闻惠儿之事后,便马不停蹄过来。” 周晟言犹未了,便发现段莹玉状态有点不对,按说楚惠儿是段莹玉自小带大的丫头,感情非比寻常,今日却是看不到半点的忧伤。 倒是身上披金戴银,一身的雪貂皮草,少说得要好上千银子。 “贵妃娘娘,这雪貂大氅价格不菲吧。” 许是说到了段莹玉的兴奋点,只见她一脸喜色和得意: “哪要什么钱呐,都是人家沃腊舒达王子送的,还送了几件给雪琳,其他的金银珠宝可就多了去了。” 话音未落,周雪琳不乐意了: “娘,你怎么能随意收人家的东西。” “雪琳啊,好歹惠儿也给人了家,这可是人家王子的一片心意,不收就可惜了。” “娘啊,你把惠儿当什么了,能是用钱换的吗!” 周雪琳气愤难当,周晟此时脸色颇为复杂,他算是看出来了,段莹玉这是拿楚惠儿当摇钱树,使劲的摇。 下午,周晟去了太学,楚惠儿腻着高鸿谈天说地,几乎每天整日都腻在太学,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第141章 招聘CEO 翌日,公孙芸惠在永合殿设晚宴叙家情,各路神仙齐聚一堂,平日里极少现身的安国公慕容奥翔也来赴宴,最后仔细盘点下来,除了后宫的,六部的大员能来的来了十之七八。 与其说是家宴,不如说是以皇帝为首,以裙带关系为纽带的酒席,而这恰恰是岐帝国朝堂关系的复杂之处。 无论皇帝推行何等政令,始终绕不开“家”这个范畴,几乎重要岗位的内阁,多少都跟皇帝沾亲带故,动谁,都是动皇帝的左膀右臂。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或者说新立门户,家宴的尾声,女帝借着醉意,宣布了海通公主找选驸马的意向。 同时也提出了四项极为严苛的要求。 其一,二十四岁以下,样貌端正。 其二,五年之内以一己之力聚集财过百万者。 其三,文武双全,至少具备秀才毕业证书。 其四,最后入围者得要公主中意。 此消息一出,赴宴众人无不窃窃私语。 第三条、第四条倒也合情合理,但把年纪框死在二十四岁以下,还要白手起家以一人之力,五年内聚财百万,这等能人哪里去找,这不是选驸马呀,是钓金龟婿,找理财高手啊。 试想,白手起家年赚二十万,靠上皇帝这颗大树,还不得年赚两百万,这哪是选驸马,是全国海选基金经理吧。 可不信邪的还就真有,沃腊舒达自告奋勇,表示只要女帝一声令下,他就率千军万马荡平了谁,把地皮献给大天朝,这准值百万。 女帝闻讯忙表由衷感谢,我朝还是以和为贵,您的好意舅妈心领了。 正月间,趁着年节船帮生意淡季,沈云卿在宁阳组织运力,雇人先将十万石稻米运往海通,存入官仓。 一月十九,沈严良、高秀珍回到宁阳,突然没来由的提起开牛场。起因是周晟答应用牛抵偿部分高彭贵的借款,但高彭贵要这些牛也没用。 其一是草原上的牛不会耕地,只有将繁殖的小牛驯化后,才能耕地。而朝廷得到忽喇人的牛,或是充入牛场蓄养生牛犊,把牛犊驯化变成耕牛,或是继续放牧当做肉牛,卖掉、吃掉、获取皮革,或做赏赐。 其二,这些不能耕地的牛到了南方,由于不会耕地,就只能做脚力或肉牛,杀了取肉取皮不免可惜,动物资源在基数不够庞大的当下,仍然十分珍贵。如果充当脚力,金陵没有大型工程,毫无用武之地。 而沈云卿在兰陵大搞建设,开有牛场、磨坊、工程项目,需要大量替代畜力,同时繁殖牛犊用以旱作耕作,所以转手卖给自己外甥要划算得多。 可划算规划算,但经济利益和划算是两码事。 此前周晟借款时,沈云卿已经要了一批草原牛,目的正是迁回南方生养牛犊和替代劳力。现在再塞几百上千头,哪里能养得起。 一头牛每天至少十公斤青草,野放一年需要二十亩地,由于当下没有苜蓿草,牛只能啃食其他能量和蛋白效率更低的植被。 如果是圈养,理论上一亩地的苜蓿草能养三到五头牛不等,但如果没有苜蓿草,需要几亩地都种满草,才够一头牛,还得投放一些粮食饲料。 若按一头牛要二十亩地的自然草场,一千头就是两万亩地,沈云卿再阔绰,他也拿不出两万亩地。 可要是集中圈养,高密度种植非苜蓿类低能的草皮,就得人工去割草,如此又是劳民伤财,空费人力钱粮,依然得要几千亩地 而割草比收稻子劳动强度更大,一个人一天也收不了一亩地,哪里能养这么多牛。如多用精饲料,根本养不起。 所以在江南大范围养非耕牛,是土地、粮食、人力资源的三重矛盾。 此前沈云卿把牛分散到各县各村,以租、散养、认养的方式,把牛分散圈养,既能降低运营成本,同时能把各县的荒地利用起来放牛,生养的牛犊能驯化耕作,藉此摊薄成本。 现在合着周晟兑现沈家和高彭贵的牛,兰陵根本养不下,杀了吃肉取皮从长远看不划算,但是都圈养起来吃粮,耗不起,散养养不了,除非得牵走。 但牵走后草场和人工仍然是个尖锐问题,沈云卿转念一想,干脆把牛前往海通。 一来,江淮地区煮盐,以草料为主木柴为辅,烧煤根本不现实。海通的盐户、盐工每年除了煮盐,就是割草,极为辛苦,但是海通有人为圈养的草场这不假。 二来,盐碱地大范围改种高粱,光靠人力收不来。 种高粱能用耧车,耧车一天一人一头耕牛能耕七八十亩地,即便一季只耕十天,那也是七八百亩,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就割一亩半,少一点的不到一亩,七八百亩收不过来。 沈云卿琢磨着设计一种畜力推动的简易收割机,大量收割高粱、小麦、水稻,稍加改动也能割草。 其三,江北现在最大产业就是盐,晒盐的普及势必削弱江淮的经济,即便盐价维持在八十文每升,对江淮的影响短时内难以消除。 当然,盐户恢复耕作种出的高粱,一定程度上能填补经济下滑带来的影响,但盐毕竟是高暴利的产业,这种经济下滑是巨大的。 因此需要新的替代产业用于盘活两淮的经济,发展牲畜养殖、皮革加工、高粱替代种植,这个市场的潜力很大。 收割的半机械化,不仅仅解放劳力,更能鼓励农民拓荒,增加粮食产出。 当下的土地矛盾是“劳动力可耕种土地的再分配”,既有多少劳动力和畜力,能耕多少地,其他的地再多,那你没有劳动力,也是慌着。 农耕时代,没有几个人愿意去买一片永远不会开垦的荒地留着传代,如果有,这个世界上的农民恐怕都是地主,随便手指一片山头,交两个税,就能承包大片的山头。 当劳动效率增加,荒地变耕地,即便亩产不变,每季收获的粮食因为量变发生质变。 打定主意,沈云卿带着人手和化学试剂,乘坐陈炳言的楼船去海通,同时着手设计可用于畜力的收割机。 第142章 以工代赈 海通码头一上岸,沈云卿马不停蹄去见王曦照。 不出去年所料,海通各县的不配合,王曦照现如今就是个光杆司令,政令不出州衙,甚至连州城治下的各村都很难调动。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盼来了。这都过了年了,你总该兑现去年的的承诺了吧。” “先别急王大人,安置盐工之前,沈某要对海通治下各县逐一考察,确定买哪些盐碱地。” 王曦照闻讯还要在等,不免有些不悦: “你买地不为种粮食,继续拖着,眼看要开春,你还打算拖到今年夏天?” “王大人大可放心,春耕之前一定给你满意答复。但在此之前,王大人总得告诉我今年要安置多少盐工吧。” “年前盐场报来的数额有六万四千五百二十一人,共计一万两千零十三户,每户三十五亩地,那就是四十二万亩啊,如是薄地,每户至少四十五亩地,那就是小五十五万亩,你安置的过来吗。” “这些应该是去年底没开工的盐户,开工的有多少?” “大约七千三百户,三万六七千人。” “这么少,两淮洪泛退去已有三年多,盐工为何迟迟没有复工,而且这盐场在海边,不又不在内陆,受波及甚少,如何能拖三年?” “据本官所知,当年洪泛,盐工中的男丁多数被抽调去了各处堤上修堤、服劳役,故而盐政荒废。” “那为什么不雇灾民,以工代赈。” 许是说到了为难处,王曦照无奈说: “盐户背后是盐商,盐铁司并不缺盐,但以工代赈需得耗费钱粮,当年户部拨款不足,江淮府库也不宽裕,故而难以筹措更多钱粮以工代赈,因此只能调集盐工。” “我明白了,盐工的劳力便宜,而灾民都拖家带口,钱粮支出更多,故而汪晨贵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盐工群体有个特点,就是全家齐上阵,都干煮盐,而且没什么意外,可以世代承袭这个没技术的职业。 因此盐工以盐户为最小家庭单位,盐户中的老弱妇孺都能从事煮盐活动,而壮劳力负责煮盐活动中的重体力劳动。 同时盐是可以长期囤积的,盐铁司有的是盐,所以尽可以抽调盐户中的壮劳力去干别的事,也不会造成市场供应下滑,大可以释放库存补充市场。 由于一家老小都有工作,能糊口,家中壮劳力去兼职,赚的只是兼职这份工作的收入,而不需要负担整个家庭。 而以工代赈,是面向灾民群体的一份工作,通过召集灾区的灾民,将他们集中起来,由朝廷出钱出粮,就地搞一些恢复生产的工程项目,以缓解灾民无事可做带来的治安问题,同时也能利用灾民的劳动力,兴修水利,建设道路桥梁,恢复生产。 但既然是灾区,肯定是一家老小都受灾,而老弱妇孺的劳动力,不足以参与劳动,产生效益。因此朝廷雇佣壮劳力,需要连带支付养活其一家老小的口粮,这就是以工代赈。 于是问题就来了,如果只需要雇佣壮劳力,大可以把一家老小都有温饱的盐工劳力拉来,因为只需要支付劳力个人的成本,而不需要养护盐工一家,因为盐户本就有稳定的工作,而洪水显然很少从内陆一直冲到海边。 因此,在雇佣一万个劳力,却需要养活另外五万老弱妇孺,和雇佣一万个劳力,没有其他负担的两选之下,显然后者更划算。 于是出于经济成本,江淮道刺史汪晨贵,最终选择了雇佣盐工。 而盐铁司和盐商库存的白盐堆积如山,即便拉走了盐工,一时半刻也不会影响盐的生产,同时又解决了财政吃紧,可谓是“一举两得” 但在一举两得背后,是三十几万的灾民至今也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因病、因饥饿、因灾荒死亡的来百姓,仅仅粗略的统计就超过了五万人。 “此事朝廷就不知道?” “据本官所知,三年前江淮道各地州县陆续向神都发文,但得到的答复均是国库吃紧,要地方自解。” “自解自解,与任凭自生自灭有何不同,简直混账透顶。民力乃国之根本,各地州县却视如洪水猛兽,简直令人齿冷。” “眼下多说也无益,海通的盐工你准备怎样安置。” “我要先去各地了解土地,并非所有土地皆可堪用,不过王大人放心,五六十万亩地应该是挑出来的。不过呢……” 闻听沈云卿口气突变,王曦照果断黑下脸来沉声说: “你要怎样!” “地是沈某买的,粮是沈某出的,沈某总不能白花钱吧。” “哼,你是怕种出了粮食,本官出尔反尔效法你的办法,将盐工迁走令谋荒地。” “呵呵,沈某总要防着一手不是吗,还是黑纸白字写清楚的好。” “那你想怎样?” “首先,沈某安置了这几万盐工,今年田间两季的产出除交纳的赋税与各家自留的口粮之外,当尽数归沈某。 但明年开始,三年之内,田间产出所得,扣除应交赋税与各家自留的口粮,结余的粮食半数无偿归沈某所有,三年后降为两成,为期二十年。 同时沈某有权第一时间,以双方均可接受的价钱,购买沈某买下土地上所产粮食。自签约之日起,二十年后该契约自行解除,土地归公,但沈某及沈某子嗣三代,依然享有这些土地产出优先购买权,王大人意下如何?” 沈云卿的条件着实让王曦照意外: “你当真愿意二十四年后自行放弃今日所买土地,归公所有!” “那沈某如果告诉王大人,二十四年后这些土地非但不值钱,还跌价,并且还得多缴税,王大人信不信。” 王曦照神色诡异,他摇头说: “本官不信!” “但沈某信。如果二十四年后持有土地越多者,缴税越多,产粮越多越不值钱,买这么些土地做什么。更何况不是几百几千亩,是几十几百万亩地,每亩地都从重缴税,沈某岂不亏。” 沈云卿预计,畜力收割机如能推广,人均耕种面积至少增加五倍,有鉴于耕牛的普及不足以覆盖所有自耕农,即便平均只增长两倍,每户一季耕种八十亩地,粮食的产出也将增加两倍。 同时种子的改良,甚至日后化肥的出现使用,都将催生粮食产量的堆积,当粮食产能远超人口需求,价格自然迅速走低。而眼下买地,主要是种粮。 种桑树养蚕纺织丝绸,仅能在江南、浙北、两湖、四川等地,无法在全国普及。 届时地主的地,囤在手里未必能值钱,相反可能贬值,如碰上土地政策变动,征收土地保有税和闲置税,背也得背死这些个地主王八蛋。 所以二十四年的约期是合理的,而后续的土地开发将有计划的制度化推进,首批是今年,明年、后年直到未来多年内,年年开垦新地,合约始终不断,待到第一批合约到期,后期还有更多的合约。 第143章 能工巧匠 与王曦照谈妥协议,翌日,沈云卿分派人手前往各县调查土地,使用配置的试剂,以确定土地盐碱值。 与此同时,王曦照陆续召集了盐商和炉户,就安置和协议进行磋商。 一月底,由宁阳转来张祥的急件,内容是女帝昭告天下,征集能工巧匠破解乌兹曼火器原理,连同信函随附有几张图纸。 此前工部派人进驻宁阳水库,沈云卿进行了简单培训,传授了简易的平面三坐标机械制图法,其中一批人员陆续调回工部,随附的几张图纸,正是他们所绘。 水准还欠火候,但比起之前沿用的绘形图,已经上了两个当次。 乍看图纸,沈云卿不免吃了一惊,出人意料应验了此前猜测,他的出现,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扭曲甚至影响了当下时空的进程,乌兹曼人(阿拉伯)的火器并没有按剧本套路走。 图纸共有五张三套,绘制有三种火器,两种是火枪,一种投掷爆炸雷。 第一种火枪继续沿用了枪口装填的前膛枪装填,但是使用了纸质弹筒,并出现了成熟的枪托和后发火门。 纸质弹筒是将火药包裹在浸润过硝石水干透的硝纸内,以提高弹筒的可燃性,最后装入弹丸密封,像极了过年放的大号霸王炮仗。 同时弹筒做成一头略大,一头略小,小头先塞入枪口,大头略比枪口粗,然后用通条压入枪管内。 如此装填能让火药、弹丸一起填入枪管,交大的一头堵住了枪口,增强了密闭性,同时防止弹丸滑出,还增加了装弹的便利性。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发火结构。 从结构上看,既非火绳枪,也不是燧发枪,是利用一根直径标准化,固定在击发板簧的上火棒,火棒一头固定在板簧前端,直径半寸的锡瓶,瓶内装有粘稠的不明褐色液体。 液体通过火棒渗透,点燃后可不断提供燃料,从而避免了火绳枪的弊端。 同时为便于更换燃料瓶,每个战士携带有数个锡瓶,三十粒以上的火棒,和一个装有燃料的小水囊,水囊内装有一斤左右的燃料。 发射时扣动扳机,机括自动松脱板簧,板簧上的火棒带火的一头压入右侧的火门,由此点燃枪膛中的纸质弹筒,板簧上的火棒同时起到闭锁火门的作用,以增加气密性。 关键技术就出在这根火棒和不明粘稠液体。 首先,火棒得具有较强的韧性和硬度,其次得要燃烧缓慢,因为火棒的长度约一个半厘米,保存在布口袋内,如果是易碎品,极容易被行军、作战乃至休息时被压碎。 同时必须保持长时间的燃烧,还得抗风,才能可靠作战,否则不足以替代火绳,因此原理上依然是一种漫烧导火索。 其二是不明粘稠液体,具有渗透性和燃烧时间长等特点,而且还不容易被扑灭。从工部的测试结果来看,一般的小雨都很难扑灭火棒燃料。 其三,枪管的加工采用了某种机械化的卷板,将一块不到一毫米的铁皮,卷了两圈半,使之管壁厚度达到了两毫米可能还多,制成长管后,最后用四段铁箍箍死。 而不是传统的铜件铸造加工,重量奇大,壁厚惊人,口径巨大,精度奇差。 难处就在于以工部现在的技术能力,无法生产这种薄皮卷板。同时似乎是使用了某种卷机械板机,兵部购入的这批火枪口径惊人的一致,公差误差不超过半毫米,如此又保证了纸壳弹药的通用性。 由于采用火种直接刺破发射药发火,理论上而言,不考虑天气因素,发火效率远高于早期燧发枪,弹、药一体的纸质弹药,使得发射效率高于燧发枪,可靠性也更强。 第二种火枪无疑是最具脑洞大开的,在卷板枪管基础之上,结合了弗朗机的后膛装填。 弗朗机是一种母铳与若干子铳结合的火器。 母铳尾部有个锥孔,子铳开口有个锥度,将子铳的锥口插入母铳的锥孔,最后用一块椎板插入子铳与母铳尾部的卡槽,将其闭锁,然后点燃发射。 如此可实现后膛快速发射,理论上子铳越多,可实现不间断的连续发射。 但是弗朗机有个致命问题,就是铸造。 铸造无法保证炮管、枪管的膛压,同时精度、通用性很差,由于是铸造,大小弗朗机的重量、壁厚、尺寸都很惊人,无法实现单兵的普及化使用。 但乌兹曼人的铁板卷管,却实现了枪膛管壁厚度、枪口口径和重量的基本平衡,于是当枪管重量可控,膛压和弹药通用性得到保障。 乌兹曼的后膛装填火枪,利用了一根长度一寸半的子铳卷管,一头让铁匠敲扁烧红锻实,一头带有锥度,并用油布封口,起到雨水密封,用时正好插入母管尾部,密封母铳的作用。 因此,理论上子铳弹药具备了密封和快速装填的特征。 击发时使用握把处的杠杆压杆,在握紧枪托的同时,枪机内顶出压块,将子铳卷管顶入母铳压紧。 同时沿用了第一种火棒击发结构,将弹药点燃后射出,刺穿封口油布。 由于后坐力的缘故,发射后子铳受到冲击,自动与母铳脱落,松开杠杆压杆,子铳卷管自动脱落,极少出现压力过紧而卡住,即便卡住,再用通条捅下来也就是了。 此种弗朗机枪最大的优点是暴雨天气下,火种仍然可以持续点燃,同时子弹药相对密封,保存于皮革子弹包内,且可以预装,因此大雨天气下依然有较高的发火率,但缺点是精度奇差,更多用于霰弹发射。 同时子铳携带数量多,每个士兵平均携带十五到二十发的弹药,负重大大,而子铳弹药的装填需要一个过程,因此只能预装子铳弹药,战时对预装填依赖性大,一旦子铳打光,将面临无法装填的窘境,因此与第一种火枪组合编队使用。 一般而言,膛滑枪的持续对峙射击需要四十到六十发以上的弹药基数,因为精度差,距离远,二十发的弹药量,显然是太少了。 当然,受到理念和技术制约,这无可厚非,如果是用于围城或长期守备,子铳弹药理论上有多少能预装多少,只要能实现批量规模化生产,驻扎状态下的弹药供应趋于无限,只要你来得及装。 尽管以上两种火器具备了改变战争模式的条件,但在火炮和线列、队列术出现之前,仍不具备颠覆传统作战模式的基础。 滑膛枪的缺点仍是精度与可靠性,尤其是前膛枪,单纯依靠聪明才智,解决技术跨代问题,无法根本上解决技术性障碍。 阿拉伯人的技术,充其量是将当下的技术条件,发挥出超水准的层面,但仍然无法克服关键性的技术门槛。 因此滑膛枪在线列步兵线(排排站枪毙)出现之前,传统的冷兵器格杀,仍有规避和战胜的可能。 其二,在榴霰弹、破片杀伤弹出现之前,早期火炮的意义在于发射实心弹丸攻破城墙,而不是拿着实心弹丸怼人。当然,也可以往炮膛内装填几百颗小弹丸,当大口径的霰弹喷子用。 但低的可怜命中精度,和无法越顶发射的弊端,注定只能在己方队列之前面敌发射,这也意味着己方步兵已经崩溃,发射喷子等同于最后的抗争。 甚至在沈云卿看来,这种喷子的威力甚至抵不过两床渗水的棉被。 因此缺乏火炮与严密的队列,无法让以上两种火器发挥出改变战争形态的潜力。 但第三件投掷,可谓从根本上颠覆了现有的守城模式,让战争一跃进入二十世纪初。 这是一件披着铁壳,却用上了拉弦的黑火药手榴弹。 由于是理念和技术的制约,火管用的是陶管,优点是避免了金属管的批量加工技术,因为当下应该还不具备批量大规模加工小直径金属管的技术。 但陶管的弊端是容易折断,经不起磕碰。当然,也能用木管或纸管,但木管、纸管在加工后久置容易受潮,导致火管失效,经不住久存。 尽管不清此种拉弦结构的化学成分,但其原理与拉弦手榴弹一样,都是利用摩擦产生的热量,引燃燃点低的磷化物,继而点燃延迟导火索。 朝廷此番广募民间能工巧匠,正是为破解火枪制造和拉弦火管的成分原理。 沈云卿揣摩许久,至始至终认为乌兹曼(阿拉伯)的工匠再精巧,在蒸汽动力、加工机床出现之前,也只能以现在既有的技术和认知,去生产在今人看来匪夷所思的超前产品。 因此火枪卷管的制造工艺,一定是建立在当下普遍技术基础之上,而不是什么先进技术,但同时又能耐满足几千几万人的使用规模。 至于拉弦火管原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早期的技术很多并非是系统化研究的成果,更多是偶然的发现,甚至许多偶然的发现,如昙花一现,未曾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消失,未能被后人所知道。 因此不排除拉弦火管技术的出现,是偶然发现,继而被用于军事目的。 但无论怎么说,拉弦手榴弹的出现,无疑将改变现在的战争规则,尤其将给守城方带来巨大的战术优势,尚且还不知道这种拉弦手榴弹在中东到底普及到了什么程度,技术是否已经扩散。 张祥写信过来,显然是工部无法制造火枪和拉弦火管,向天下问计。 海通的摊子刚刚铺开,沈云卿无暇顾及张祥,遂不打算去神都,只写了去了一封信,制作了几枚拉弦的木柄,安全起见没装黑火药,装填了发烟粉末,让人捎给张祥。 第144章 胭脂出塞 二月初八,风轻云淡碧空如洗,神都北门的皇家仪仗蔚为壮观,满朝文武列队观礼台左右,女帝公孙芸惠着盛装立于寒风中,拉着胭脂公主楚惠儿的手动情说: “此去塞外数千里,记住朕的嘱托,万事以我朝国事为重,以天下安危为重,不要辜负了天下,辜负了百姓。” “惠儿明白,惠儿永远记着宫里,记着家。” 言犹未尽,两行泪水打湿了惠儿脸颊,周雪琳哽咽走近跟前,抱住惠儿泣不成声: “好姐妹,一定不要忘了姐姐,忘了云合园,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惠儿永远不会忘记公主……只怕今后再也不能伺候公主,公主一定要保重啊。” 二人抱作一团泣不成声哭,女帝目中噙着泪水,强忍着迎风吹干了泪痕。 在惠贵妃段莹玉示意下,惠儿父兄走上礼台,见过最后一面,同时女帝唤来薛伯充嘱咐道: “此去塞外汗帐,爱卿当多加小心,公主安全为上,不可令忽喇小视我朝公主。若可,爱卿当观察忽喇各部动静,以探其心。” “请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有亲家此言,朕就放心了。时辰不早了,不要让沃腊舒达等久了,送公主上路吧,出关前,许楚氏父兄同行,出关后护送返回神都。” “臣领旨。” 沃腊舒达的使团数日前押着贵重的货物,先行集结在神都以北五十里的官道上,胭脂公主的马车将由骁骑、龙武两支禁军各两千人,沿途护送出关,薛伯充为送婚使,抵同州境内再由铁骑一万,护送仪仗出关,直去汗帐。 临上马车时,楚惠儿回首眺望北门望楼,她努力挥动着右手指间夹的那块巾帕,寄希望于引起某人的注意。但距离太远了,高鸿站在望楼的暗处,无论他如何回应,楚惠儿始终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此时一旁站着的欧阳羽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说: “你后悔吗。” “后悔……”高鸿哽咽道,有些发颤的说:“如知今日,四年前在金陵时,也许该留下她。” “但你不喜欢她,不是吗?” “如果她伟大,我愿爱她的一切,正如我爱这个国,不会应为她的腐朽而改变。” 欧阳羽被高鸿的一番话深深震撼,仿佛此刻眼前的这个男人,身影无比的伟岸,而她又无比的渺小。 惠儿的马车渐行渐远,但她仍然探出了车窗遥望着南方的故土,遥望着望楼中的男人,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 公孙芸惠也眺望着马车,直到许久后消失在视野中,她仍旧注视着北方。 回宫后周雪琳哭了一天一夜,直到睡梦中,仍旧呼喊着惠儿的名字,但这时她已经不在身边。 二月间沈云卿在海通取土化验,盐碱化比预计的严重。 海通虽然地处长江口,紧挨着海边,但是长江的洪泛却不往江北来,而是更喜欢往苏南去。 淮河流域的洪泛也很少波及海通地区,因此海通的盐碱地长时得不到洪泛淡水的冲刷,越靠近海边,盐碱的危害越重。 整个二月间抽样取土覆盖范围不下六十万亩地,实际能用于耕种的中低盐碱地还不到二十万亩,大都集中在内陆县,沿海县地势越低,水洼、湿地越多,盐碱越厉害。 二月十五,沈云卿的信送达张祥府上,张祥遂即去找林毅贤: “他果真这么说的?” “他说此法不难,还制成了样品一并送来,附有使用之法,明日不妨出城去试。” 张祥提议道,林毅贤点头说: “明日约了范勇,一起去。不过……”林毅贤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忙问:“他不会又提什么要求吧?” “嘶……”张祥闻讯头皮也是一麻,他忙说:“这倒没有,不过信中并未言明如何制取,只说他能做。莫不是又想引我等上钩,他好坐地起价。” “我看不无可能,以其奸商本性,定会如此。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强。等明日试过之后,再做定夺。” 二人说定,翌日散朝后,范、林、张三人带着随从十数人便是出宫,由南门而出驱马二十多里地,来到无人旷野。 沈云卿共计做了五枚发烟管,详细说明了使用方式。 张祥按说明拧开端盖,露出一节棉绳,棉绳末端拴着铜环,拉动后一股白烟徐徐而出,张祥紧张之下赶紧扔出,结果就给丢在了七八米外,林毅贤赶紧喊: “快,快退后!” 张祥却说: “此中并无火药,大可放心!” “那冒出的黄烟又是什么。”范勇警惕问道,已经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只担心是什么硫磺、狼烟之类的毒气。 这时张祥又说: “据沈云卿言,仅是一种烟雾,代以火药观察。倘若冒出黄烟,此法便成,日后只需将黄烟替为火药即可。” “如此说,此法应该是成了。” “应该是成了。” 张祥认可了范勇说法,待到黄烟散尽,张祥取来另外四根发烟管。范勇力大无穷,拉开导火索一口气给扔了六七十米开外,然后说: “嘿,这玩意儿方便,拉了就能扔,比如今我朝所用炸天雷管用的多。” “看来不可小觑这乌兹曼国。”林毅贤意味深长道,接着又说:“日后若在西域传开,后果不堪设想,当尽速制取,运往西域、天山等都护府,以防不测。” “林大人言之有理,为何不向沈云卿讨来此法。” 范勇提议道,这时张祥却说: “范大人是不知道啊,那沈云卿眼里就只有钱,他献出此法名为替朝廷分忧,实则吃定我等有求于他,倘若去找他索要此法,定会有所求。” “此事本官倒是有所耳闻,那二位准备如何应付他?” “待三月张某人亲自去一趟海通,与他当面谈。” “为何要等到三月,越早岂不越好。” “正月时,他托三殿下捎信于本官,代为定制三千件两脚耧车,得要到三月才能完工,正好一起送去海通。” 正月间周晟北返,沈云卿让他给张祥捎去一封信,定制了三千个两脚耧车。 耧车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自动播条机,也是现在所有播种机的技术模板,除了结构因为技术进步有较大变化,原理基本沿用了耧车自动播条机的原理。 中国自汉朝开始出现耧车,农业生产力得以迅速发展,而欧洲直到十九世纪,才从中国获得耧车技术模型,得以实现农业的现代化。 因此欧洲是先工业化,后农业化,而且欧洲直到十七世纪,才开始使用铁犁耕地,而且还没犁镜,只能耕不能翻,农业产量很低,但是枪炮很厉害,走了本末倒置的发展道路,所以只能到处去抢。 耧车的生产制造要求较高的木匠工艺,各地的道府都能生产,工部自然也能生产,但工部是帝国标准化的制定者,生产的耧车质量最好,地方上的耧车不耐用,价格跟工部的还一样。 尽管耧车的出现极大提高了播种效率,降低了播种时的劳动强度,但缺点也很明显,首先需要畜力牵引,人力牵引无法完成播种的过程。 其次是耧车一天少则能种七八十亩,多则能开一百多亩,但是一个成年壮男丁一天最多就收一亩半地,即便是全家收,一百亩也要收半个月,期间将没有时间打谷子、晒谷子、入库、再播种。万一遇到风雨,一季的收成可能全部泡汤。 由于始终没有出现高效收割技术,在耕地面积不变,种子产出提增缓慢的背景下,中国人口长期维持在一亿以下。 直到明朝引入红薯、马铃薯、玉米等高产作物后,人口才迅速增加,清朝则破了两三亿,这还是在不断向大自然所取耕地基础上增加的人口。 如果有畜力的收割机,汉唐时期的开垦规模不会少于明清时期,人口轻松过亿将毫无悬念。 回宫后,范、林、张三人将此事报给女帝,闻讯又是沈云卿,女帝耳中不免生出了老茧。 “我朝除了沈云卿,难道再无能人了吗!” “陛下,至少眼下沈云卿所献之法可用,暂未收到其他来报,日后或许还有。” 张祥如实说,女帝又问: “他这次又要什么了。” “呃……”张祥羞于启齿,支支吾吾了许久说:“他还没开口。” “哼,朕看,就该发配他去塞外。” “陛下息怒,此等奸商不值陛下置气。”林毅贤劝道,接着又说:“臣以为,当务之急应索得此法,广造战械以备边军。” “那依爱卿看,如何向其索得此法。” 这时张祥自告奋勇上前说: “陛下,臣愿亲赴海通游说沈云卿。” “哦,他会买张大人的账?不见得吧。” “陛下,沈云卿虽然贪财,但还是讲道理的,臣以为,与其晓以利害,他应该会同意的。” “那他若是不同意,爱卿当如何?” “那就只能予其小利,诱其上钩,不过此乃下策,不到万不得不可为之。” “朕给你出一计,量他也不敢。”公孙芸惠底气十足,接着又说:“他若漫天要价,爱卿便与他说,朕请他爹娘来面君。” “呃,这……怕是传扬出去有碍朝廷声誉。” “他不要脸,朕还担心什么。” “臣,臣明白了。” …… 第145章 以毒攻毒 时间转眼到了三月初,海通的春耕却进展缓慢,由于盐商、炉户的阻挠,王曦照迟迟无法与盐户、盐工达成协议,盐户的安置陷入困局。 “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些盐商,继续僵持下去,今年春耕将前功尽弃。之前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真是失策。” 沈云卿自责道,王曦照急着说: “他们是在逼朝廷就范,重禁盐政,好谋取暴利。” “嗯,六七万人既不开工熬盐,也不接受安置,无非是想把事情闹大,让王大人你难堪,好让朝廷罢你的官,然后不了了之。我看,不能指望这些盐工了。” “那你想怎样?” “春耕晚几日就晚几日,没有人,春耕再早也无济于事,得去弄人。” “这可是六七万人的地,你去哪里弄这么多人?” “淮河两岸不是有当年尚未安置妥当的灾民吗,可以派船去将淮河两岸的难民接来。 此外江南、河南两道也有当年逃难的流民,将他们迁前来海通,如此总比流散在外来得强。” “可如此并不能安置盐工,还将增加所需安置的钱粮。” “是如此,但不能光顾着眼前的得失,得考虑长远。 海通的增加人户,短期内是增加了沈某与州府的钱粮支出,但只要缓过三年,三年后几十上百万亩新地的所得,只需两年便可收回,此乃其一。 其二,海通地处海边,南临长江,与秀州隔江而望,秀州如此兴旺,海通却远不及秀州三成,缺乏生意营生可以人为,但没人、没地就会很麻烦,现在地有了,因此现在人少是海通的症结。 其三,新入的丁户可就地安置在白地,待等局势稳定,日后可新建县城,哪怕不置县令,十几万,甚至三十万的新迁灾民,那可比海通本地的人户还要多,王大人何愁不破海通的局面。” “言之有理,可毕竟不是一笔小的开支,你可撑得住。” “呵呵……”沈云卿未做正面回应,钱这个东西,还是自己清楚的好。 二人说话之际,一个衙役匆匆来到田垄上: “启禀二位大人,有位神都来的大人要见二位大人。” “神都来的,姓甚名谁?” 王曦照问道,那衙役说: “只说姓张。” “姓张?他人呢。” “正在来的路上,许是不一会儿就该到了。” 王曦照、沈云卿目眺海通州城方向,这时沈云卿说: “许是张祥大人。” “你怎知是张祥。” “正月间我给他捎去了快信,订购了工部的耧车,他是送楼车来的,此外应该还有其他要紧事情。我等不妨稍等片刻,待张大人来了也不迟。” 为了三千件耧车,要工部侍郎亲自南下,沈云卿的脸面显然还不够大,那就只能是为了火器。这般的火急,可见边境的情势要险恶的多。 继续与王曦照聊了两刻钟,张祥骑马带着随从几人徐徐而至。 “果真是师兄。” 王曦照上前略施一礼,沈云卿抬手一拜: “张大人别来无恙。” “你若让本官省心,本官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呵呵,张大人不是有所求才来的吧。” “本官望你悬崖勒马好自为之,此番可由不得你。” 张祥三言两语,为接下来的谈话奠定了气氛。一番寒暄过后,张祥举目看了眼荒地,不免困惑,他问: “你在通州买盐碱地到底要做什么?” “春耕后,张大人便会知道,现在请恕沈某不能相告。” “这盐碱地真能种出粮食?” “张大人不妨拭目以待。不过有件事比春耕更棘手,王大人,此事不妨你与张大人细说。” “嗯。” 王曦照将盐商、炉户胁迫盐户抵制安置一事详细道出来龙去脉,张祥闻讯后气愤难当: “这些为富不仁的奸商,本官定要如实禀奏陛下,严惩首恶。”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关键是眼下地有了,但地上没人,地上没人,这春耕就只能慌着,所以张大人你得帮下官。” 此言一出,张祥脸颊忍不住抽搐,他说: “海通之事分明是你要接手,眼下这般田地,我怎帮你。” “诶,张大人啊,下官可是在替朝廷分忧,朝廷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这话未免不讲理了吧,地是你要买的,盐户是要你安置的,朝廷何时逼你了。” “是,朝廷是没逼我沈某人,可朝廷没把盐商管住,这是朝廷的过失吧。天下哪有放着地不种,放着饭不让吃的道理,这不是明摆着聚众要造反吗。” 张祥心起警惕,小心又问: “那你要怎样,难不成把盐商都杀喽。” “那是最好不过,但眼下朝廷还巴望着他们,杀了他们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那你想怎样?” “这样吧张大人,您工部有船,沈某呢,再从江南租一些船,咱俩合伙把淮河两岸这些年没安置妥当的灾民,拖家带口的都接到海通安置,这不就有人了吗。” “可当地的盐户仍没得到安置,你怎么说。” “这好办,江淮道的灾民少说有二三十万没得到妥善安置,比海通当地的百姓还多,哪怕只安置了一半,那也是不得了的规模,足以在海通新辟几个县城。 到时给他们编上户籍,就地变成海通的百姓,把耕地给占了,然后盐工的问题咱们就不闻不问,等到今年下半年秀州、钱塘的晒盐大量上市,把江淮盐商的盐赶走,这些盐商难道还能继续养着盐户?” “那又如何?” “这还不简单,海通的地就这么多,我沈某人买走一些,剩下的都给外来户,所以海通的地没了。这些盐工让盐商去安置,饿肚子也好,造反也罢,朝廷好话都说在前面,盐工不听,那是他们的事,这些个盐工就是要造反,也是造盐商的反。” “你这是玩火呀!” “那也没办法,机会给了,朝廷好话也说尽了,有活干,有饭吃,他们造朝廷的反,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到时候谁挑头,杀谁的头。” 沈云卿的办法很简单,用外来户占土地。 在技术制约下,可供耕种的有效土地是有限的,沈云卿用外来户,把可耕种的盐碱地给占了,剩下的占不了的他买了。于是名义上,海通可耕种的土地所剩无几,即便有,也安置不了十万盐工。 而且更缺德还在于,朝廷给了你们机会,你们自己不要,怪得了谁,这笔账怎么算,也算不到朝廷头上,到时候逼着盐工去找盐商、炉户算账。 张祥说是玩火,其实一点不假,这是公然煽动民愤,鼓动造反,操作得当是造贪官奸商的反,操作不当,就是造朝廷的反,所以得把舆论工作坐在前头。 “所以咱们可以这样,改日让州府衙门往各县各村贴出告示,但凡愿意种地的盐户,每户可得租地八十亩,授田二十亩,安置口粮稻谷五石,钱两贯,并与沈某人签订契书。” “那这笔钱谁出?”王曦照忙问道,这个问题太重要了,他可拿不出这么多钱粮。 这时沈云卿又说: “王大人别急,听沈某说完。此告示贴出后限期一月,既春耕期间,逾期不候。 至于这钱粮,到时若真有人应征,州府出一半,沈某出一半。不过我看,多半不会有多少盐户敢于跟炉户、盐商翻脸,所以应该不会多,最多也就是那些个家里没了男丁的妇孺老儿。” 王曦照琢磨片刻又问师兄张祥: “师兄,你看此法可行否。” 张祥撇着脸说: “朝廷竟也要做如此龌龊勾当,脸都给你丢尽了。” 沈云卿闻讯不乐意了,他说: “甭管龌龊不龌龊,脸皮要不要,这事情总得解决,日子得要过吧。一直拖着,日后可就不是灾民、盐户,谁要是振臂一呼,那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叛军,到时候朝廷就是想不要脸,都没这机会。” “你!”张祥气的发鼓,接着忙说:“事情若是办砸了,你可知道陛下如何整治你!” “张大人放心,杀头充军沈某人一人顶着,更何况朝廷还要沈某人的脑袋办事,不是吗。” 张祥越听越来气,他说: “你好自为之,真若逼反了盐户造朝廷的反,就是杀你头,也难谢罪。” “张大人请放心,沈某此计名曰以毒攻毒,让盐商自宫之道。” 历来盐商、盐枭造反,归根到底是朝廷剥削盐商,盐商再压炉户,炉户最后去盘剥盐户,一级压一级。 而眼下已经出现这等局面,朝廷没钱,盐税成了最大黑洞,就只能动盐税,但盐税黑洞的问题本质上不是盐商,而是各级贪官墨吏。 这就成了选手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让贪官墨吏自己查自己,哪里查的出来。 但是总得给上面一个交代,贪官墨吏显然又不会主动吐出赃款,把脖子伸出来挨一刀,于是就只能找替罪羊,先拿盐商开刀,盐商再找炉户头子和走私贩子顶罪杀头。 所以,往往最先被逼反的是炉户和贩私盐的,炉户与盐户的关系最紧密,盐户与盐商中间隔着好几道炉户,因此炉户在盐户中的威信要比盐商高得多,往往最先造反的都是中低层的炉户。 朝廷对贪官集团逼的越紧,贪官集团逼下边越甚,形成炉户、盐户两头受气,最后就只能造反。 现在沈云卿给盐工一条美好的出路,给地,给粮,给安家费,让其丧失对朝廷不满的压力来源。 同时用现实成果打脸,让盐户知道错过了一个获取自己土地的机会,将这种不满转嫁给盐商,让矛盾进一步在盐商内部发酵。 届时王曦照再来个有言在先爱莫能助,土地都给分完了,这下憋着一肚子火的盐户找朝廷麻烦显然站不住脚,那就只能找担保有饭吃的盐商头子去算账。 若都按以往一贯的套路,从行政上下手,而不从经济的根子上入手,双管齐下,这个朝廷早晚要完蛋。 纵然张祥嘴上批判的厉害,但眼下显然没有比沈云卿的主意更馊的办法,再臭,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第146章 收割机 “张大人,您大老远的来海通,应该不只是是为了送三千件耧车吧。” “你如此奸诈,本官来意你还能不知道?我问你,那乌兹曼(阿拉伯)的拉弦炸天雷你准备如何?” “张大人放心,关乎军机大事,沈某自当双手奉上。” 沈云卿口气轻佻,张祥果断沉下脸,他说: “你莫不是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条件?” “有,当然有,怎能没有。” 沈云卿毫无顾忌,张祥厉色说: “何条件?” “沈某要硝石和硫磺,朝廷得敞开供沈某买。” 张祥闻讯诧异,他忙问: “你要这么多硝石、硫磺做什么?莫不是想配火药。” “张大人放心,沈某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敢。” “那你要硝石、硫磺做什么?” “自然能赚大钱。” 三酸两碱是一切化学的根源,没有三酸两碱,就没有现代基础化工。眼下硝还不是管制物品,但硫磺是朝廷管制的矿物。 其一是硝在生产生活中应用广泛,其二是硝能天然获取,如墙硝、盐硝等等,管不住。 其三是中国自古硫矿就少,古代开采量受到勘探、采集和运输制约,产量有限,尤其在军事消耗中占了多数,火药出现后,硫磺变得更为紧俏。 现在秀州已经开了盐场,盐的大量供应不成问题,有了盐能制取盐酸,有了稳定且大量的三酸,一系列的基础和复杂化学反将变得得心应手。 许是条件出乎张祥意外,他没急着回复。其一是这道口子工部好开,但刑部未必通过的,得找一个由头。其二是量太大,他做不了主,还得回去请示皇帝批复。 垄上步行许久,看到遍地的荒草,沈云卿再次想起收割机一事。 “张大人,沈某最近谋划了一物,此物若能成,一人一头耕牛,一日可收七八亩地,全天下的荒地变为沃野阡陌,也将指日可待。” 张、王二人交换了目光惊诧之余,顿多了几分期待,张祥忙是问道: “你此话当真?” “沈某可不包十成把握,且此物制造复杂只能是铁器,天下间唯有工部能造,图稿沈某已经画出,并让木匠制成了放样,可供参详。我等不妨回海通,一探究竟如何。” “那好,回城吧。” 收割机沈云卿没见过,想来即便见过,以当下的制造水平,难以加工出结构,即便制造出来,其成本将相当惊人,超越时代的技术,是必要付出相同的代价,转换成现实能量,就是金钱和人力、物力的堆积和消耗。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放低了指标和技术门槛,设计制造一种既能适当提高生产效率,又能满足当下制造能力的收割设备。 回到海通已是黄昏,张祥、王曦照跟随沈云卿来到下榻客栈,看到了图纸和模型。 木匠永远是一个时代的脊梁,无论什么工种,其最早可追述的原型都是木匠。 沈云卿展示了畜力收割机的工作原理和设想。设计之初,他想的很简单,一天少说收二三十亩,才能赶得上耧车播种的面积。 实际按图制成样品后的测算数据,还不到八亩,这还是无障碍,无缝衔接的模拟数据,实际的田间作业,情况可能还要低。但哪怕只有五亩每天,那也比人工劳动力强。 “此物果然精妙,若是能造出广为使用,天下百姓将无忧亦。” 张祥很乐观,纯粹是建立在纸面数据上的乐观,所以沈云卿说: “张大人,现在还言之过早,且不说实物尚未造出,这收割机需得耗铁,绝非普通百姓所能买得起。 其二,每天日收几亩,仍旧太少,日后还有待改进。其三,工部若要大量制造,怕是以现在工部的机械,难以广造。需得改进,制造铁制机械,方能降低制造价格,广造收割机。” “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只是制造铁质机械靡费铁材甚多,怕是不好办呐。” 去年沈云卿曾去工部机械司参观过,设计畜力收割机之初,正是基于工部机械司的制造能力,尽可能避免金属切削加工的结构,采用人力锻打、青铜切削、钻孔件,因为青铜用淬火钢做刀具切削,还是能加工的。 如果用钢,当下只能用人工用凿子凿,用锉刀锉,那未免太劳命伤财,且成本高,效率低。 工部的机械设备基本具备了车、铣两种切削设备,但停留在是木制结构的层面,刨、磨、钻、插还以手工作业完成,仅能用于加工木材和铜件。 钢件能加工,但效率低,代价大,即便有切削刀具,也会因为钢件的切削阻力更大,而导致扭力增大,让木质机械设备打滑。 要提高收割机效率,降低生产成本,必须改善生产设备,但这需要一个积累过程,尤其是人才培养的积累过程,钢铁产能也很重要,一时半会急不来。 敲定了收割机一事,张祥令人取来了乌兹曼火枪使用的火棒和燃油样品,还有一根拆解的卷管,以供沈云卿研究。 工部急于仿制,但关键技术仍在于如何生产卷管和油料。 当晚,沈云卿做东,在海通城中的酒楼摆了一桌。 由于正儿八经当官收入微薄,一个清官正常基本也就够府里几十口人的开销。 以沈云卿自己为例,七品散官的俸禄是每年十二两白银,折合铜钱是八十多贯,三百五十文一石稻米,能买小两百五十石稻米。 此外还有俸料,也就是口粮补贴四十石稻米,职田三百五十亩,这个收入应该说是不错了,一年怎么也有七八百石粮食的收入。 但宦官人家都养家丁丫鬟,吃穿用度少不了,如果再取两房姨太太,一个太太两个丫鬟,三房夫人就是六个丫鬟,家里还要四五个伙计,爹妈还要人伺候,十二个佣人还都够呛,这还是最低标准。 如日后三个太太再生养孩子,孩子要人照顾,长大后还要安排伴读,这还是七品官儿的最低配置。当然,如果只娶一房,可以砍掉一半。 但有甚者还要再顾两三个武士看家护院,平均下来一个人的俸禄要养二十口人,这么一分,七八百石稻米,也就够让二十口人吃的好一些,穿的一般些。 如果要体面些,还要穿戴绫罗绸缎,配一些首饰,一个七品官儿的俸禄基本能应付。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开销,理论外的灰色开销,官员的俸禄根本不够应付。如最简单的打点一二,衙门里差人用人,办一些模棱两可难办的事,需要花钱。 如碰上赃官,你要办事,还得孝敬一些。要是碰上个巨贪,就是一年的俸禄都不够他塞牙缝。 当整个系统出现一个两个的梗阻,就会像病毒一样感染整个系统,并蔓延,最后上行下效成风,一窝一窝的贪官就是这么出来的。 所以但凡是还算干净的官吏,平日里很少外出下馆子,王曦照两袖清风,只有一房正室,用人倒是不多,出任刺史后,俸禄大幅增加,手头还阔绰了不少。 张祥的情况较为普遍,本就是世家出身,家里有生意,有田土,所以用不着贪,这也是士族出身官宦的一大优势,只要有理想有抱负,他们没有急迫的经济需求。 但如果向坏的方向发展,士族出身的官吏又会变成门阀,利用权力之便谋取经济利益。 翌日,张、王、沈三人分头行动,王曦照起草告示,贴往各县各村,张祥差人持书去调漕运船舶,将淮河两岸的灾民分批接往通州。 漕运有两个口子,其一归户部官,专司运输粮食、盐铁、钱款、对外海上贸易等朝廷大宗货物的运输,这个口子由转运使管辖,战时户部与兵部协调,抽调船只或民夫,经由陆路、水路运输补给 第二个口子是工部,规模小得多,专司治水所需的土方、石方、人力的转运。 六年前江淮洪泛,灾民都往淮河南北逃命,洪水退后,各地州县要把属地的灾民回迁,但回迁之后就撒手不管了,任凭灾民自生自灭。 按说洪泛把肥沃的淤泥覆盖在原有的土地上,使之富有营养,农业收获应该更多,老百姓回迁后,地方衙门再混账,总不能一点收成都没有吧。 但现实是,淮河水患自古是中华地上的一个顽疾,洪水频发十年九涝,即便是洪泛退走后的最近三年,每到夏天,两岸洪水照发不误,只在于洪水的规模和强度。 能造成大范围灾害的叫洪泛,这种漫过河岸的只能叫小洪水,秋冬季又会退走,持续性差。淮河的根治,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几十万人治淮,才从根本上扭转了淮河水患。 由于技术、历史环境等原因,淮河的治理不善,导致十年九年涝。 每逢洪涝,淮河两岸的农田淹没十之七八,而地主豪强的地都远离淮河,普通老百姓的地,却挨着淮河,一发水,先冲毁的是老百姓的地。 更缺德还在于,由于地主豪强的土地离着远,引水灌溉的河道水量不足,于是把淮河两岸低洼处给扒开,人为将水引入洼地,再从洼地挖掘沟渠通往小河,增加供水。 于是又加剧了江河改道,扩大了洪涝范围,淹没更多良田。 如此恶性循环,加上国库入不敷出,治水的资金不到位,淮河发一次大水,就像锤子狠狠砸向钢钉,钉入这个腐朽的帝国,揭开新一层的疮疤,直到有一天真民不聊生了,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第147章 举起杀头刀 王曦照将告示贴出后的第三天,海通各县立马有了反应。 倒不是应征的盐户踊跃报名反响如何强烈,而是各县县令强烈反对此种作法。 原因是各县公田所剩无多,无力安置六七万的盐工,要求王曦照撤回。王曦照以年前皇帝颁诏,安置盐工为由,拒不撤回,于是各县县令就跟王曦照杠上了。 而与此同时,消息迅速传到了江淮道道府,江淮道节度使兼杨州刺史汪晨贵耳中。 汪晨贵本来是不急的,安置盐工和推行盐政都是户部的烂摊子,但盐铁使孔叙曾,合着扬州城里的盐商们坐不住了。 这天夜里,江淮盐铁使孔叙曾赶到汪晨贵府邸商议海通之事: “汪大人,王曦照在海通罔顾民意倒行逆施,汪大人作为一道节度使,缘何视若无睹。” 孔叙曾质问道,汪晨贵不温不火说: “去年陛下连颁两道圣旨,责成本官与地方尽速恢复盐产,安置盐工,王曦照奉旨办差,难道要本官忤逆陛下旨意,去参王曦照不成。” “可陛下不也让大人恢复盐产,重整江淮盐政,现如今王曦照遣散盐工,如此岂非危及江山社稷,动摇国本!” “孔大人,此话危言耸听了吧。如今秀州、钱塘晒盐之法大获成功,江淮各地加以效法便可,如何能动摇国本。况且说秀州、钱塘晒盐后盐价依然如此,赚的比以前更多,缴税也更多,难道朝廷多赚了钱款,也危及江山社稷?这是何道理。” “汪大人啊,这可是几十万的盐户,江淮道上哪里还有公田可供安置盐工,那可是几百万亩地呀。汪大人作为本道节度使,当为百姓着想啊。” “那按孔大人的意思,陛下的旨意就可以置若罔闻了吗!” 汪晨贵厉声质问,口气多有不快。孔叙曾虽有惧意,仍旧硬着头皮说: “江淮已无公田可供安置盐户,王曦照分明是空口白话,倘若无法兑现,势必激起民愤,到时若逼反了盐工,这罪,下官可担不起。” “那就由他王曦照担,到时本官参他就是了。” 汪晨贵直截了当,江淮的摊子再烂,先倒霉的也是孔叙曾,即便王曦照在海通搞砸了,也只是海通一州,其他沿海各州均在抵制朝廷安置盐工,推广晒盐的政策。 即便海通出了事,也是那他王曦照顶罪,汪晨贵大不了罢免节度使,回京述职听用,有怀王保着,这个屎盆子怎么也扣不到他头上。 但孔叙曾就不同了,他是江淮道上的盐铁使,上头顶着户部的缸,下边踩着盐商的雷,王曦照无论在海通怎么搞,最后倒霉的都是孔叙曾,搞成了孔叙曾得罪不起盐商,搞砸了,孔叙曾难逃牵连。 将孔叙曾打发走人,汪晨贵不免心烦意乱。 海通的情况他是知道的,要说海通的耕地比扬州更多,那是做梦,公田就更少。 但要王曦照挤出几万亩公田,兴许还拿得出来,但要拿几十万亩,海通那个地方地主兴许比自耕农还多,哪里能有这么多地。 左右思考着江淮局势,汪晨贵越发感到蹊跷。正值犹疑不定之际,汪晨贵的管家进屋来说: “老爷,怀王差人捎的信到了。” “哦,快拿来我看。” 管家递来怀王密函,汪晨贵细看之下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我说局势怎会如此别扭,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老爷,怀王信中如何说。” “密不可言。明日,让人带话给扬州的盐商,午时在衙门公堂,本官要问政于他们。” “老爷,这盐道上的事咱们可说了不算呐,怎现在又要召集盐商问政,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汪晨贵冷冷一笑说: “呵呵,现在是问,今后可就是审了!明日天一亮,着人去办。” “老朽明白了。” 翌日午时前后,州府衙门后堂盐商齐聚。 之所以短时内有这么多盐商涌入扬州,并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来扬州鸣冤诉苦告刁状。 两淮的盐商都有这么特点,不靠海边都住内地,其中以扬州、徐州,也就是今天的徐州附近为据点。 因为内地的土地质量更好,人口更多,市场更发达,水运漕运繁忙,有利于市场的贸易。 相反沿海煮盐州郡,人口始终围绕煮盐开展,尽管人均gdp还凑活,但是效率低下的煮盐活动,将人力都束缚在了盐锅里,经济成分单一,人口发展不起来,经济市场相对弱小,难以承载盐商资本的发展。 同时沿海地区的盐碱地更为集中,农耕时代耕地意味着人口,当可耕种土地不足以承载更多人口,经济自然发展不起来。 盐商们为谋取资本的循环,就需要更大的市场兼容资本的流通,这时扬州、徐州地处内陆,人口众多,耕地质量更加,同时为盐的交易提供了市场环境,带动了地方发展,势必成为经营经济据点的首选。 再者,扬州又是道府治所所在,便利了与官府打交道,缩短了信息流转的延迟时间。 各路盐商齐聚府衙,尚不知汪晨贵召集众人所为何事,窃窃私语间,扬州最大的盐商万志清问到盐铁使孔叙曾: “孔大人,汪大人召集各位前来,究竟所谓何事啊。” 孔叙曾摇头说: “尚不可知,等汪大人来了再说吧。” 孔叙曾昨晚已是找过汪晨贵,昨晚发生的事,显然不可能睡一个晚上就天翻地覆,孔叙曾只担心汪晨贵耍什么花样。 人到齐后坐等了一刻多种,汪晨贵才姗姗来迟,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说: “本官公务缠身来迟一步,还望诸位海涵呐。” 汪晨贵话音落下,众人无不附和一二,显然这是客套话,没人会真在意坐等多久。 待汪晨贵落座,孔叙曾起身说: “汪大人,昨晚下官所提众位盐商之事,不知大人可有定论。” “不忙,本官今日正要提及此事,在此之前,本官另有他事告知诸位,孔大人先坐。” 孔叙曾原本是想给汪晨贵难看,不曾想反被汪晨贵三言两语给摁了回去,只好作罢,暂观动静。 待孔叙曾坐回椅上,汪晨贵徐徐说: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呢,是为三件事,这其一,孔大人也说了,事关盐政,此事可暂放一边,待会儿本官再做赘述,现在说说另两桩。 其一,想必诸位都知道,去年江南开禁水泥后,各地水泥坊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这才大半年工夫,江南陆续开办水泥坊二十余处,还供不应求。 本官今日得到消息,江淮水泥开禁在即,在座诸位都是我江淮数一数二的富豪,不知可有对此有意者?” 话音落下,坐下众人议论纷纷,大盐商万志清抢先问: “汪大人,江南水泥供不应求是不假,但要得朝廷授许,得要三万两白银,这不免太贵了吧。 我江淮志士与江南富商相去甚远,江南富商重白银而轻铜钱,我江淮志士多铜钱而少白银,若人人都掏三万两白银,只怕有些力不从心呐。” 万志清一席话深得一众盐商响应,盐商林奇坤说: “万员外所言极是,我们这些盐商,盐里来泥里去,都是跟盐打交道,不像江南的富商,捧着的金饭碗,卖的是绫罗绸缎,要金有金,要银有银,江淮虽然富裕,但缺的就是金银绸缎,三万两白银,太贵了。” 这时盐商竹庭沛接话说: “不错,三万两白银太贵了,水泥卖的是铜钱,咱们掏的是真金白银,卖盐又赚不来银子,这买卖开在江淮路上,说什么也是赔的。” 众人说来说去就一句话,花三万两白银办一张“水泥生产销售许可证”太贵。 也对,就是搁现代,也忒贵。折合购买力,这得要上几千万人民币。但朝廷看中的正是这些个亿万富豪不缺这几千万,所以汪晨贵又说了: “诸位的难处本官能理解,所以,此番朝廷授许条件有所放宽,但凡有意开办水泥坊者,可以粮田为资,冲抵银款,价格就按民间田价冲抵。 现在一亩绝好的上等田,值十六七石稻米,现在江淮的米价贵,一石九百五十文,十七石也就是十六贯,白银兑铜钱现在官价是一兑七贯二百文,约合二两二钱银。 如果恢复到往年三十文、三十五文一斗的价钱,恐怕一亩地也就值一两多银。 三万两白银,现在在江淮能买一万五六千亩绝好的上等田,诸位都是我扬州的豪户,银子不凑手,地总该不缺吧。” 此时一旁坐着的孔叙曾隐隐明白过味儿来,他说: “汪大人,此事可有朝廷的公文?” “暂无,待等几日,公文便到,孔大人有何指教?” “下官担心,若非朝廷明授,怕是不妥吧。” “孔大人放心,本官今日所谈并非公事,有些事情说比不说的好,免得到时讹传官府私相授受,这样不好。” “是是,下官明白了。” 孔叙曾再被汪晨贵弹压,心里反而更开始担心汪晨贵另有算计。 第148章 预防针 水泥开禁在江南的筹款进行的非常顺利,但顺利归顺利,江南水泥的开禁目的是为了收缴假币,因此江南开禁的一次性收入并不多。 江淮作为仅次于江南的经济重镇,由于产业单一,白银和黄金的保有量远不如江南,但是铜钱却多的很,土地兼并也更严重。 江淮地区的土地兼并的重灾区不在盐商,而是数量占多数的大中地主豪强,大中地主豪强兼并的土地占了多数,并依附于盐商。 用白银换耕地,稀释盐商手中耕地的同时,也削弱了盐商对大中地主的控制。 首先,土地在当下具有保值、生产和永久性的特点,只要朝廷不倒台,地就是你的。而盐商手中的地回流至朝廷后,盐商便丧失部分投资保值的产品。 其二,丧失了有效投资产品,其就会继续谋求投资产品,然后继续寻求购买土地。而最便利的捷径,就是去买依附于盐商自己地主豪强手中的土地。 这时,朝廷一边回购盐商的土地,一边卡紧朝廷手中公田的交易,如此无异于朝廷买盐商的土地,稀释了盐商的经济比重,盐商为了保值,再去买大中地主的土地,进而让大地主变成中地主,中地主变成小地主,小地主变个体户,个体户变自耕农,层层削弱其土地保有的比重。 最后,当这个循环完成后,地主们、盐商们手头的硬通货不知不觉的少了,加之去年的借款活动,江淮的盐商,江南的富商,两个集团的流动资金和固定可流转的财产大幅减少。 这个时候只要物价一飞涨,商品销售梗阻,物流阻塞,消费被抑制,钱变成货,货再卖不出去,嘿嘿,江淮盐商、江南富商流转在各个生意环节的资金短时内难以收回。 稍有市场波动,就是资金断裂,流动性枯竭,再然后,只要有人挑头闹事去告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的门面给封了,家抄了,财产没收了。 待到你的资金开始回流,你基本上也就破产了,即便能还清债,也从市场退出了。 当然,眼下绝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汪晨贵的建议无疑具有极大地诱惑力。 众人讨论许久,万志清又问: “汪大人,此事可有准信?” “几日后朝廷公文便到,今日是向诸位通个消息,诸位不妨回去后代为告知各县乡邻,但凡有意者从速,晚了可就不一定赶的上了。” “怎么,水泥授许还有名额?” “有没有本官并不清楚,但诸位都是做的白盐生意,几时见过盐也能敞开了卖了。而且据本官所知,今年伊始,江南水泥授许已大为减少,江南能有三万两财力者尚且凤毛麟角,江淮地区,诸位心中应该比本官清楚。” 沈云卿当初把门槛定在三万两,意在保护白银资产三万两以下的,三万两以下的基本上都是几千两,一两万的都很少,呈现严重的量级分化。 一旦突破三万两这个门槛,会迅速发展成五万两奔上,所以三万两是市场的元气底线。 如果定在八万两,首先不能把三万到八万两之间的奸商拉进来,其二是八万两一张的许可证,会让市场难以迅速饱和,致使水泥价格飙升,反而刺激三万两以下的商人组团购买许可。 而白银资产在三万至八万之间的个体,往往已经成为地方上的独立实体。 因为当下白银主要来源,是中上等商品的交易,要活的白银,一定需要大量的产业和金融缓解,才能获得经金银贵金属。 因此家中白银资产超过三万的,其还还有更为丰厚的铜钱资产,有着更为庞大的经济产业和链条,商场关系更复杂,不会轻易和他人联手开办一个这么大本钱的生意。 诸如刘岩镜这个量级的商人,在兰陵有沈云卿,在秀州有蔡生廉,他如果挪八万白银去开十年才能回本的生意,他断然不回去干。 因为一旦他的大额贵金属投入短期内无法回收的领域,也意味着手头银根的短缺乃至枯竭,就有可能被更大的富商打个措手不及。 同时江淮道的盐商,更偏爱铜钱和土地,一则是江淮的经济市场环境决定了白银流通少,二则是盐产业以铜钱交易为主,铜钱流通量大。 三则是盐商手中的铜钱太多,形成产业磁性效应,导致江南以以白银为中心,江淮以铜钱为中心的两台钱泵。 当经济货币形成规模效应,由此产生的边际效应,也将以经济动力源为牟利目标,铜钱自然而然向两淮堆积。 当铜钱形成地方规模效应,相对于江南,铜钱在江淮的流转产生的效率和利益也就高。 所以两淮地区盐商的白银保有量远不如江南,而江淮盐商本质上又区别于江南富商,江淮盐商都是户部一系,且江淮自古重义气,重商帮,把门槛定的太高,江淮的大盐商反而会联手。 这就等于把几个资产几百万贯铜钱的盐商,推到一起,形成千万级别的富豪联盟俱乐部,无论朝廷怎么操作,结果只有大伤元气和逼反两条路。 汪晨贵画的馅饼,无疑让盐商们看到了商机,一时间反响很是积极。不等众人讨论出个结果,汪晨贵又说: “水泥开禁之事本官不再赘述,待朝廷公文下到扬州,诸位可再问详细。 今天的第二桩事,是去年两位殿下南巡期间,向诸位所筹借款,由于年初大雪封路,通外塞外多有不便,故而今年南北的互市,将推迟到三月中下旬开始。 朝廷的借款最快于秋后偿清,最迟年底明初,诸位若有异议,可向本官提请,本官将酌情向朝廷请奏。” 受到风雪影响,朝廷与忽喇、肃汝的边镇互市,交易量在入冬后锐减,乃至降为零,为期三到四个月,通常在十月中下旬至来年的二月初。 受到去年底今年初的大雪影响,边镇榷市的交替完全断绝,雪一直下到了二月初,内地的商人与草原的商队,将在三月初前往边镇互市。 但朝廷的交易量大,中间环节周期长,更重要的是南方商人死要钱,不要货,因此朝廷得到忽喇的牛羊马匹、皮毛、皮革、草药等商品,需要在北方换成钱,再还给两江的商人。 这一拖,短则四五个月,多则大半年,盐商都是商场上摸爬滚打的老油子,资金在产业链里循环周转,需要一个周期才能获利回吐。 汪晨贵给盐商们打预防针,潜台词就是钱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这个道理你们都懂得,所以半年之内别找我。 但是此时此刻这个节点上打预防针,孔叙曾眼里就耐人寻味了。他忙是问道: “汪大人,忽喇不会有变吧。” “如今忽喇王子已是我朝女婿,哪有女婿和丈人家翻脸的道理,孔大人此话言过了吧。”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听闻,塞外干旱横行,忽喇近些年饿死牛羊无数,万一忽喇欺失信我朝,这该如何是好。” “呵呵。”汪晨贵笑声暧昧,随即又说:“那就等本官问过两位殿下,再给孔大人答复,或是孔大人询问户部也一样,孔大人可还有疑问。” “下官怎敢劳汪大人去问两位殿下,是下官冒昧了,下官冒昧了。” 孔叙曾赔着笑脸打着哈哈,气氛一度尴尬至极。 少时,气氛有所转缓,汪晨贵接着说: “既然诸位暂无异议,现在咱们说说盐政与盐户安置一事。想来诸位也该想到,朝廷体谅诸位,特许以田亩冲抵白银,最终所得田亩都将充为公田,授于盐户。 故而晒盐之事仍将继续推广,盐工的安置,还有劳诸位费心。眼下时局艰难,朝廷不易,本官还望诸位体谅朝廷难处,戮力同心渡过难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孔叙曾又想说话,可一想起街二连三遭到汪晨贵弹压,又是收敛了舌头,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这时盐商林奇坤开口说: “汪大人,这些盐户与我等什么关系,汪大人您应该是清楚地,远的不说,咱就说近的,出来干这一行的,哪个不是一个村里的三朋四友,谁人不拖家带口,细究起来,底下的盐工都是沾亲带故。 现在说散就散,断人财路,与断人生路有何两样。而且朝廷拿我们的地,养村里的人,江淮的情况汪大人您也清楚,十年九涝,地种的再多,也没熬盐来钱快。 这可不是几百几千人,是几十万口,十万盐户,都回去种地,收成不及以往,遭个天灾人祸,谁来管。看看淮河两岸的灾民,至今连个窝棚都没有。 咱手下的盐工要是都散了,岂不是让人家心寒。” “就是,盐工本就不容易,现在都赶回去种地,收成还不如熬盐,谁能去干亏本的事。” “说的有道理,晒盐就是祸害人的生意,不能干。” “熬盐熬了上千年,每年养活了几十万口人,现在说改就改,收成还大不如前,谁能去干,此法不成。” 反对声不绝于耳,汪晨贵声色全无,待盐商接连表明态度,汪晨贵不温不火说: “汪某虽是节度使,但也是江淮道的父母官儿,诸位的心情,汪某都能理解。不过汪某还是想说,朝廷虽然推广晒盐,但并未禁止煮盐,故而各地煮盐还可继续。而且盐价现在已经恢复至两百文以上,说明朝廷还是顾及诸位的。 但沿海的十几万盐工,至今未能恢复产盐,一直这么拖着,盐产提不上来,朝廷还要养着,继续这么耗着,总不是回事吧。万财东,您是江淮最大的盐商,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汪大人,盐工迟迟未能复产,非是我等有意而为,实则是五年前盐仓被洪泛毁之后,至今未能建成,而最近三间年两淮决堤不断,洪水频发,本应建造盐仓之地,现如今被粮仓与灾民所占,实在是熬出来的盐没处囤放,不得不暂缓熬盐。 倘若熬出的盐没地方搁,遇上雨水甚至洪涝,一年的收成可就都完了。” 万志清的说法很具压力,把球踢给了盐铁使孔叙曾。 第149章 太极拳 盐熬出来之后,得有地方囤,囤盐的盐仓得盖起。按说两淮这么大的地方,找个地方囤盐还不容易。还别说,真不容易。 万志清说的洪涝冲毁盐仓,洪水频发都是借口,根本的原因没那么复杂。 盐商虽然从经济上控制着盐工,但是盐工产出的盐却不直接进盐商的口袋,而是先进盐铁使的衙门,这是其一。 其二是盐商再花钱从盐铁衙门手中买盐,然后去分销出售。 所以这个环节就容易形成大盖帽吃两头,吃完盐商吃炉户盐工。 于是问题就出在四年前,盐商把钱给了盐铁司提盐,但是没拿到盐铁司的盐,因为确实给洪水冲毁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这部分是发往巴蜀,私底下卖给反王周照宁的,因为周照宁给的钱多。 但是半道上出了个幺蛾子,反王周照宁的钱给封在了秀州,两年前解禁后,钱是拿到了,但却是假币。 于是现在既没有拿到周照宁的钱,盐铁司还欠着盐商们的钱和货。当然,周照宁的假币正在缓缓通过市场回收,但这需要很长一个周期。 但话说,盐商继续让盐工生产复工,拿走两倍的盐,四年前的账盐铁司不就能还上了吗? 是的,但问题是盐商不缺盐,家里都囤着盐,继续买盐铁司的盐,是为了让户部的资金流转,制造的流水账目,所以买不买盐都一样,但盐商把钱给了盐铁司,拿不到合法盐,这就是两码事。 更要命的是盐铁司拿不出盐,也给不了钞票。 但过去四年间,汪晨贵了为了省钱,主要是户部拨付的赈灾款不足,导致江淮道赈灾款不够,所以无法推行以工代赈安置灾民,就只能花钱雇佣便宜的盐工劳力治理水患平整道路。 结果这个当口上抽走了十几万人,一直持续到去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晒盐的幺蛾子。 于是先是拿不到钱,盐商逼盐铁司,盐铁司拿不出钱,因为已经纳税和贪污分掉了。然后大家就僵着,盐铁司不给钱,盐商们就晾着盐工不开工,给盐铁司施压,让朝廷难堪。 这盐工不开工,自然盐的产能不足,补不齐货和款子, 结果后来又出了晒盐自动化生产模式,搞得盐商们怨声载道。 盐铁司失信没还钱,那好歹生意能照做。但现在搞了个高产自动化晒盐法,这不是断人家财路吗。 在既拿不到钱,又可能断财路的两难下,盐商们干脆作死到底,绑架了户部,跟江南新崛起的盐商死磕,让几十万盐工干脆变成烂摊子发酵,逼着朝廷恢复旧政。 但按说现在晒盐每升才不到五厘钱的成本,卖两百四十文钱,小五百倍的利润,盐商是良心发现嫌钱赚得太多? 其实不是这么回事,钱对盐商们而言已经无所谓了,他们对朝廷比对钱更清楚。 盐工是盐商们拉起来的山头,解散容易聚起来难,没有自己的势力,朝廷要拿你开刀就是易如反掌。但是你身后站着几十万人,朝廷要拿你开刀,就得掂量掂量。 尤其是眼下国事糜烂朝廷亏空,指不定哪天改朝换代,有钱不如有势力来得保值,来的强。 所以越是王朝的晚期,地方的割据势力越强。因为势力等同于权利,等同于护身符,等同于保值、保命产品。 盐商自古以来都是重灾区,强盛时期靠着白盐富甲一方,动乱年代靠着盐和积累的财富、人力割地一隅,等着天下成平皇帝招安,可谓守财保命进退两便。 现在朝廷要解散依附于盐商的队伍,盐商岂能答应。 但是不答应,你就以为朝廷没辙了?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汪晨贵不是说了吗,朝廷现在是推广初期,不强迫,也没禁止重操旧业,所以盐可以继续煮,价钱继续卖两百四十文。 但是现在晾在海边上的十几万盐工,要么恢复继续煮盐,要么解散接受安置,这个方案总算得上人性化了吧。 可问题是,恢复煮盐,晒盐还在江南照推不误,日后还是得被取而代之。可要是不恢复煮盐,这十几万人晾在哪里,不是明摆着告诉皇帝是作死吗。 所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万志清就说现在没仓库。 当然这种鬼话,鬼都骗不过,更何况骗人,但却表明了万志清已经婉转拒绝解决这十几万人的安置建议。 这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谈话技巧,让大家都有个下台的空间。 汪晨贵如果接应表示建仓,万志清不会拒绝,但建仓后被烧了,被水淹了,被灾民占了、抢了、塌了,谁也说不准。 但如果不接应,那就只能继续让十几万人晾在海边上,朝廷继续养着。 所以汪晨贵这么说: “既然万财东有苦衷,那就暂由各州自解,能解决便解决,不能解决,万员外与诸位另觅仓穴,建成之后,慢慢开工也就是了。总要让朝廷看到诸位安置盐工的决心,拖着本官为难事小,朝廷难堪事大,万员外你是说是吗。” 汪晨贵打了个太极,不准备强行推动盐工安置,把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万志清。 “既然汪大人说了,万某自当全力而为,但晒盐之事,投入甚巨,一时半会恐怕难以施行,还望汪大人见谅。” “朝廷并未强令,只说推广,故而万员外大可放心,本官绝不会强人所难。” 双方都在打着太极,谁也不松口。下刻汪晨贵话锋一转说: “今日耽误诸位多时,本官若有不周处,还望诸位海涵。三件事已与诸位明言,各位员外若有异议,可随时报于本官,本官酌情请奏朝廷明示。今日就到此吧,诸位都请回吧。” “既如此,我等告辞了。” 众人起身略施小礼后陆续结伴离去,边走,还不时边说着公堂上所论的三件事。 待人都散的差不多,孔叙曾伸长着脖子看着散去人影,心里酝酿了片刻,小心去问汪晨贵: “汪大人,盐工之事朝廷当真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让盐商、炉户与各州自解,暂无力安置。待等筹得良田后,再做从长计议。至于各州如何自解,由各州自行决定。” “那海通怎么办?” 孔叙曾追问到底,汪晨贵依然是刚才的腔调: “既是各州自解,只要安置了盐工,合乎王法,如何处置都由各州自行决定,非官所能干涉。” “那王曦照在海通继续遣散盐工返回田间,还是只能仍由着他。” “只要解决了盐工安置,合乎王法,怎么去办,都有各州刺史决断。若是事事都要请示朝廷,朝廷还养我等作甚。 好了,孔大人也该回盐铁使衙门办差了,推广晒盐少不了孔大人尽力,可别让本官失望啊。” 汪晨贵语带嘲讽,孔叙曾脸色颇有些不快,分明是在为难他。 明知推广晒盐将得罪盐商,却要推他去游说盐商搞晒盐,一旦晒盐就只能解散盐户,这种吃力不讨好,还尽得罪人的事情谁能去干。 第150章 疯狂的资本 三月初八,张祥抵达海通没几日,顾温突然从宁阳赶到海通。 “顾管家,你怎么来了。” “嗨,甭提了,蔡生廉是疯了,大肆在秀州、钱塘、临清等地哄抬物价,买断行市,兰陵也受到了波及。前番李义清还亲自到了宁阳找老爷,问咱们在海通帮着王大人做什么,还要咱们别蹚浑水,小心引火烧身。” “他这是在逼咱们。” “可咱们在海通买地,跟他兰陵刺史有能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虽然李义清是户部放的缺,江淮也是户部的老巢,南北平日里不对付,但真要出事,都是一窝的害虫。 眼下江淮道顶着几十万盐工这个摊子,朝廷要安置,地方上和盐商不想撒手,现在就僵着耗着。王曦照在海通硬着头皮安置盐工,肯定是触怒了盐铁司。 李义清虽然受惠咱们在兰陵这些年的活动,有些政绩,但他毕竟是户部的人,关键时刻咱跟他不是一条船上的,他会翻脸并不意外。 眼下咱们在海通买地的消息刚刚传开,他们还闹不清楚咱们买的什么地,只以为咱们是在帮王曦照,其实也是帮他。所以虽然不干他的事,但咱家业和根基在兰陵的地盘上,那就跟他有关系。 至于蔡生廉,兰陵虽然是李义清当道,但不是其他州县,有一方独大的财主,有一盘散沙的财主。 兰陵的粮市、布市、畜市、油市、盐市、杂货几大市跟咱们都有协议,允许他们赚钱,但不准暴利涨价。尤其是粮市,各县都在咱们手里,咱们不抬价,除非蔡生廉低价砸,或是顶着违约金,让兰陵的大户撕毁跟咱的契书,否则他来攻兰陵涨价,就得崩碎一嘴牙。 至于银市,咱们早让给了刘岩镜,最多是把刘岩镜打个半死不活元气大伤,但这样一来就便宜了咱们,所以蔡生廉在攻陷钱塘、临清等地之前,不会攻咱们。 但咱们也不得不防蔡生廉先攻咱家,刘岩镜来个见死不救,坐山观虎斗。 尤其是现在这当口上,咱们花的都是铜钱,一旦铜钱周转出现问题,蔡生廉再买通了兰陵的几个大户,撕毁了契书,顶着违约金来挤兑,咱们可就难办了。 而且借给周晟的五万两银子,多半三五个月还不了账,海通买地又给搭进去了一些。眼下咱家手头的银子已经不多,可换不了多少铜钱,到时候蔡生廉再把铜钱兑白银价钱往下一做,咱们可就亏大了。” “少爷,那咱们怎么办?” “得看刘岩镜的态度,兰陵的好处是刘岩镜与咱家已经切割了市场,所以蔡生廉攻兰陵,攻刘岩镜,得花大力气,攻咱,他也得花大力气,各个击破没有可能,如一起攻,他更攻不动。 咱们守是守得住的,但就怕他收拾了钱塘、临清之后先来攻咱家。所以在蔡生廉攻咱们之前,最好联合刘岩镜、临清、钱塘去攻蔡生廉,把水搅混了再说。” 从去年兰陵的筹款量判断,刘岩镜去年借给周启的钱款不会多,蔡生廉金融攻击兰陵是场硬仗,跳过兰陵先打钱塘、临清是明智之举。 解决了兰陵和临清,兰陵就给临清、钱塘、秀州在地理上两面合围,兰陵的西面是金陵,北面是长江,过江后是扬州的地界,实际上是三面被围。 一旦蔡生廉坐断了临清、钱塘、秀州的市场,兰陵的经济总量根本敌不过三州,蔡生廉一通抬价,兰陵的资本和货源就得涌向外地。 待等抽空了兰陵,蔡生廉再把价格和资本运作成本打会原形,这个时候已经掏空的兰陵,将不得不面临钱货奇缺的局面,到时候大户就得向沈家借款,蔡生廉再趁虚而入,煽动大户顶着违约金来挤兑,百通利票号就得倒闭。 而且现在沈云卿正是用钱的当口,资金或是借给了周晟,或是给了王曦照买地,现在还要安顿灾民,蔡生廉主动来攻,他倒的比刘岩镜还快。 “顾管家,我看这样吧,今晚我写封信,你带给我爹。让爹去找刘岩镜探探口风,如刘岩镜松口,咱们就先想办法稳住局面,如刘岩镜不松口,我再另想办法。” “那好,我先回城里等着。” 沈云卿琢磨着蔡生廉如此声势浩的攻城略地,定是女帝与怀王达成了默契,默许了怀王薅江南的羊***着破产一批富商。 但怀王可不是蔡生廉,怀王要的是结果,蔡生廉干的是过程。怀王不会给名单,指名道姓的要对付谁,而且经济链条中这也不现实。 所以蔡生廉是搂草打兔子,大鱼小虾一网净,即便是误伤无辜,那也在所不惜。 兰陵又是户部的急先锋,做对了那么多年,蔡生廉肯定要来攻兰陵。兰陵的情况又特殊,单纯围攻刘岩镜打不动,只能先攻他沈云卿,搞掉了中下级市场,才能动刘岩镜。 换做是一年前,沈云卿根本不惧蔡生廉全力一战,但现在是他最虚弱的节骨眼上,蔡生廉先攻他,情况要棘手得多。 交代了顾温,让他回客栈先等着。沈云卿骑马去了泰县,张祥正与工部在宁阳的工匠考察泰县的盐碱土地。 见到张祥时,数张简易的木桌上摆满了白色的瓷碗,飘着或深或浅的蓝色。 “张大人,您真是好兴致啊。” “你来的正好,此种药水能否多弄一些给本官。” “怎么,张大人还想在其他地方推广此法?” “如能在浅蓝盐碱地上种上粮食,全国可增数千万亩良田,何等之丰功伟业。” 沈云卿就发现,这些皇权思想下的当官儿的,只要想利用你,就喜欢给你戴高帽子,标榜成道德楷模,却绝口不提其他。 “张大人,在下正有一事询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那好,随我来。” 张祥欣然允诺,二人在田间行走片刻来到无人处,沈云卿接着刚才话说: “张大人,江南水泥开禁已有七八月之久,据沈某所知,现有二十余人从沈某这里获得帮助,那就是七十万两白银,这笔银两现有多少假银两,多少真白银,张大人可知道?” “此事由陛下内司府掌管,本官倒是不知,你不是想提走当初的那一成银子吧。” “那沈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沈某刚刚得到消息,蔡生廉在江南发疯,正在钱塘、临清等地兴风作浪,一旦被其搞垮了钱塘、临清,下一步就是收拾兰陵。 三月前沈某才借了五万两白银,三十万贯铜钱给三殿下,今年开年又给了王刺史二十万石稻米,几十万贯铜钱买地,现在又要开荒种地,养几万十几万口人,我沈家就是再富裕,也经不起里里外外流水般的花钱。 这蔡生廉万一在兰陵兴风作浪,我百通利票号现在可经不住他折腾一回就得完蛋,您说我能不着急吗。” “蔡生廉突然发难,想必是得到了怀王授意,此事确实棘手,那你是要从内司府提钱?” “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她的金银珠宝多半也给圈进了忽喇人的交易,沈某此事去向皇帝催债,这不是让沈某自找麻烦吗。” 沈云卿阴阳怪气,张祥讪讪发笑: “看来你还知道些自知之明。” “张大人,这话说的难听了吧,沈某为陛下分了那么多忧,陛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你要怎样?” “现在陛下是钱和货都给不了,让蔡生廉停手恐怕也不可能了,所以只能强行将铜钱对白银的官价抬上来,抬上来之前,沈某把手头的银子兑成铜钱。” “这恐怕不行吧,户部是不会答应的。” “户部肯定会答应。” 沈云卿肯定道,张祥思来想去琢磨不透,遂是问: “你怎知道户部一定会答应?” “不是户部一定会答应,而是蔡生廉暴起之初,户部为了避免损失断然不会提升铜价,但如果蔡生廉肆意疯狂扩张,逼急了户部,就只能让铜钱提价,先保江南的铜价。” 现在白银兑铜钱的官价是一两兑七贯两百文,民间的价格在六贯九百文到七贯四十百文之间倒汇率。 而四年前民间的最高价才六贯七百文,最低价是六贯二十百文,官价是六贯五十百文,铜钱比现在贬值了七百文,起因正是江南、两湖的干旱,导致米价暴涨。 但这种暴涨和货币贬值,对经济本身是不利的,但是对囤积居奇投机倒把者是有利的,因此即便江南、两湖的旱情今年全面环节,并恢复往年产量,铜钱仍然不会升值。 这其中有两个方面原因。 其一,铜钱贬值对江南有利,对江淮盐商集团无利,因为盐商集团以持有铜钱为主,兑换白银的主力市场在江南,他们需要讨更多的铜钱才能兑换白银,如果铜钱升值,盐商兑换白银需要讨的铜钱就少。 其二,是现在的铜钱购买力本身就是畸形的,铜钱价格被人为贬值,只有贬值,在朝廷收紧铸钱的背景下,商人才能赚到更多的铜钱。 而江南商团白银持有量大,铜钱持有量远不及江淮,但是中国人都有个毛病,喜欢囤值钱的保值产品,白银比铜钱值钱,因此江南商人更倾向于用铜钱对冲市场,从而得到白银。 基于以上两点,户部短时内不会让铜钱升值。 但如果蔡生廉持续在江南横行,让物价暴涨,又会让铜钱急速贬值。 因为老百姓个人持有的铜钱货币是相当有限的,当商品价格暴涨,老百姓的购买需求被抑制,当商品的消耗被抑制,紧接着会影响生产链,生产链停摆,商户和生产者陷入瘫痪,资金周转失灵。 要重新盘活市场,就只能以比蔡生廉更低的价格出货,那好,你压低多少,蔡生廉把市面上的货吃掉多少,直到市面被蔡生廉控制,这些个财主富商手头的弹药也就打光了,就剩下白银和铜钱。 这个时候蔡生廉再买通当地的大户,去挤兑提款,而铜钱的贬值,让铜钱兑白银需要支出更多,所以蔡生廉会让大户将存银兑成铜钱,先搞垮钱庄、票号的铜钱流动性,然后再通过市场,把物价往下做,让铜钱复位,再逼着大户们用升值的铜钱去兑白银。 这一前一后,做多市场物价的成本,最后通过兑汇转嫁给了当地的钱庄、票号,甚至老百姓,蔡生廉还能倒赚一笔。 所以只要打下了兰陵周边州县的市场,蔡生廉不但不亏,还能急速膨胀。这个时候再收兰陵,沈云卿跟刘岩镜加起来,都不及蔡生廉三分之一的财力。 第151章 利诱 市场面前资本为王,永远是实力说话,你有再高超的技术,再灵活的头脑,人家用钱筑起铜墙铁壁,你也无用武之地。 因此户部在发现蔡生廉险恶用心后,会迅速让铜钱升值,将损失转嫁给当地关系疏远的大户,从而切割市场,去保关系密切的江南钱庄、票号和富商,暂时屏蔽蔡生廉的汇市狙击。 但是这里有个时间差,从江南市场发酵出现苗头,传到户部,再从户部得出应对方案,做出决策再到地方,没有半个月,也得有七八天,蔡生廉有足够的时间搞垮地方,更何况现在户部还没想到这一层。 除非地方上的钱庄、票号暂停白银业务,这无异于告诉市场,他们的资金周转发生了问题。 但实际上资金并没有问题,敞开兑换才会发生资金问题,有问题的是人心。 一旦兑换业务暂停,蔡生廉就在暗处可劲的躁腾,制造大范围的市场恐慌,引发更大规模的罢市活动。 即便最后能收场,地方上也是元气大伤,得倒下一大批资本,蔡生廉的目的也达到了。之后已经楔入各地的桥头堡迅速扩张,一两年间就能形成绞杀之势。 此外皇帝也是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女帝默许怀王出手,是要搞破产一批两江的富商,然后好赖账,至少赖掉一部分,同时以欺市为由,把这些个富商财产充公,以补国库亏空。 但皇帝想的只是如何过瘾捞钱,她可未必知道经济的是怎么回事。 搞垮地方上的富商是解决了欠债和一大批顽固份子,但依附富商的其他中小经营者,和生产链上的生产者,同样会因为上层产业和资金的崩塌而瓦解,最后伤害的仍然是地方上的经济,所以这是饮鸩止渴。 同时蔡生廉不是超人,也不是现代企业,他不可能大包大揽面面俱到,所有行业通吃,最终都能实现盈利。 蔡生廉势必只收赚钱的,盈利微薄和不赚钱的产业统统让位给赚钱产业,如此又形成辐射效应,给整个江南造成产业上的毁灭打击。 产业链条是长期形成的市场,尤其是农耕时代,产业链条的完善需要很长的周期,一个环节的改变,改变的是整个产业链的分工。 以丝绸为例,如果蔡生廉在统一了江南半壁市场,大搞利润最高的丝绸产品,是必要把农田变桑田,大范围的搞桑树种植。 一个植桑周期至少三到五年,同时农民变桑农、蚕农,按说农民的收入是要比种地赚钱,可整个江南如果都搞养蚕,口粮就得从外输入,加剧了粮食紧张、市场成本和土地矛盾。 更何况江南是华东地区的粮食重镇,缺了江南一环,朝廷在东南的统治根基将受到空前挫折。 有鉴于蔡生廉扩张带来的严重的危害,提前让铜钱升值,有利于抬高蔡生廉扩张的成本,而且是在他已经摊开的情况下,抬高了成本,他就是想撤,也撤不回,撤就得损失前期的投入。 不撤,汇率上涨,继续做多市场,和做空市场花费的成本将更高,最后的局面就是蔡生廉和江南富商僵持死磕,两败俱伤,倒下一批人,蔡生廉没能吞下成果,缩回秀州。 既达到了皇帝赖账的目的,又让江南各地元气大伤,同时兰陵还能置身事外。 但问题是户部还做梦,继续让铜钱维持现在的汇率,好牟取暴利,浑然不觉铜钱市场价更快会破八贯,甚至九贯。 尽管只是短短的半个月一两个月,但如果发生挤兑风潮,这几天完全够了,所以怎么让户部主动的现在就让铜钱升值,才是关键。 所以沈云卿这么说: “张大人,这件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关键还是看陛下。” “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让朝廷把江南的盐价抬到三百文每升。” “什么啊,三百文,你疯了吧,你这是要逼反江南百姓呀。” 张祥心惊肉跳嗤之以鼻,沈云卿却说: “有价贵的自然有便宜的,私底下那么多的私盐贩子,随便让人抓几个判个死罪,然后再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他们卖低价的私盐,老百姓自然只买便宜的。” “那跟兑汇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把两淮的铜钱引过来江啊。” “这是为何?” “户部虽然是一个衙门,但是江南和江淮却是两路人,平日里是划江而治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江南的手不北上,江北的脚不南下。 眼下蔡生廉在江南势大,江淮的盐商在江南除了盐市,也没有其他抓手,可不敢贸然南下解围,更何况哪有给他人做嫁衣的道理,所以得把江淮的盐商引来江南。” “然后呢?” “张大人你想啊,江淮盐商多铜钱而少银子,蔡生廉在江南哄抬物价做什么,不就是打江南的铜钱吗,但如果江南的铜钱一夜间暴增,他蔡生廉还打得动吗,这是其一。 其二,江南铜钱陡增,铜钱在江南民间的兑价就得跟着跌,因为铜钱太多。铜钱跌价,盐商赚到的钱兑成银子实际上是减少的,再加上走私贩子低价盐,盐商的利润又少了。 盐商的利润少了,但是钱已经过江了,他们能买账吗。那就只能逼着户部把铜价抬上去,让铜钱更值钱,盐商能在江南用铜钱兑更多的白银,然后去秀州折腾,因为蔡生廉银子多。 蔡生廉后院失火,能不着急回去救火吗。” “哦,本官明白了,你这是引狼入室,坐山观虎斗,把江南搞了个稀巴烂,你倒成了没事人了。”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此乃一箭三雕,既削弱了江南各地势力,又打击了蔡生廉,还让两淮的盐商蹚浑水,而两淮又陷入钱款稀缺,到时江淮再出什么事,盐商紧跟着得翻船,谁让他们刀口舔血,不付出代价能行吗。” “那你怎么不说你干什么去了?” 沈云卿脸色陡然一正,一脸的大义凌然之色: “沈某这不是给陛下分忧了吗。” “呵呵。”张祥冷笑一声,接着说:“依本官看,你是嫌事还不够大,再添把柴,让火烧的更旺。”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若不如此,一年后陛下得后悔,现在收拾还来得及。” 经济的本质是一张巨大的流动网络,破坏任何一个节点,其结果都会产生连锁反应。 皇帝是不懂经济的,她就知道看着自己钱少,想当然的要伸手,其实是市场错配和官僚机构的失灵,导致的必然结果。 哪怕皇帝控制了市场秩序,也不至于因为官僚机构的失灵,出现系统性的经济崩盘。 可见没有国有企业这个稳定器,任何经济成分的变异,都可能让市场塌方。 当晚,沈云卿给沈严良去信,就兰陵协防之事与刘岩镜磋商。同时张祥考虑了一晚,第二天花了一天时间写了一封长信,让人急送神都交给林毅贤。 约莫三天后,沈严良坐车来到兰陵城刘岩镜府上,沈严良的不期而至,既在刘岩镜的预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因为蔡生廉的攻城略地,沈家早晚要上门与他联手,预料之外是因为来的太早。 “沈兄,此来兰陵可是为蔡生廉而来。” “呵呵,刘员外也不是外人,沈某此来确实是为你我两家联手对付蔡生廉而来,不知刘员外可有意否。” “那沈兄准备如何联手,又如何对付蔡生廉。” 话题很快进入深水区,沈严良开诚布公的说: “比之其他州郡,兰陵的优势在于你我两家内外分明,刘员外控制着银市,我沈某人坐断了铜钱,故而他蔡生廉来攻兰陵,无论攻你我何人,都无济于事。 但蔡生廉如若兼并了钱塘、临清等地,做大江南一隅,届时再来攻我兰陵,其势恐怕三倍于你我。故而沈某以为,应该趁蔡生廉刚刚动手时,去攻秀州,令其后院失火,首尾难顾。” “哦,这好吗?蔡生廉尚未来攻我兰陵,我等去攻他,以你我之力怕是够呛吧。若是惹恼了蔡生廉,他恐怕先来对付咱们。而临清、钱塘未必会领咱么的情,帮你我二人。” “理是这个理,但蔡生廉攻临清、钱塘,其秀州老巢必然大不如前,此去攻他,即便不能伤其元气,动他几根毫毛,也总比现在束手就擒的强。” “但万一陷在了秀州,这怎的说。” “你我陷在秀州,又怎知道蔡生廉不会因此而受困,陷在临清、钱塘等地,如此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势。而兰陵情势刘员外应该清楚不过,各大市均在我沈家手中,蔡生廉若是来攻,攻我沈家为上策。 眼下各大市与我沈家均有契约,只要蔡生廉受挫,他便没有十足把握攻我兰陵,在情势明朗之前,各大市的大户也很难倒向蔡生廉。 但倘若蔡生廉收拾了钱塘、临清,再来攻我秀州,届时面对蔡生廉高额利诱,沈某可难保各市的大户不会倒向蔡生廉,掉头对付你我。” “去攻秀州事关重大,能否容刘某考虑几日。” “那沈某就恭候刘员外佳音。” 言毕,沈严良起身要走,刘岩镜忙是又说: “沈兄且慢。” “刘员外还有何指教。” “刘某听闻,令郎近日在海通买地,不知沈兄是要在海通另谋生意,还是冲着秀州而去,今日能否明言。” “呵哈哈,买地嘛,自然是为种地。当然,亏本的生意自然是不能做的。” “但据刘某所知,江淮道上良田奇缺,沈兄去海通买地,价钱一定不便宜吧。” “此事尚未说定,待等田契到手,再告知刘员外如何。” “既如此,沈员外请自便。” 沈云卿在海通买地,买的都是盐碱地,钱先给了,让王曦照去应付接下来的开支,但地契还没到手,因为地契得要过司户的手,保密起见,暂未办理过户。 待等春耕开始,再办过户手续,当下荒地谁开地归谁,谁投资谁收益,最大的bug是没上限。 因为农耕时代,不可能去开垦超过劳动力极限的地,开了也是白开,没劳动力去种,然后又退化成荒地。哪怕你开恳一千万亩地,只有一个劳动力,那你也只能种二三十亩地,其他都白搭。 同时有皇帝担保,想来一个地方司户也不敢赖账。 但纸包不住火,沈云卿在海通看地的消息是封不住的,为掩人耳目,确实也买了一些地,传到江南就成了沈家要在海通搞第二个兰陵,帮王曦照解决困难。 第152章 套路(1) 待沈严良离去,一直不曾说话的刘文莫说道: “爹,沈家父子能这么好心做出头鸟,去攻秀州?” “无利可图自然是不回去攻秀州,现在的沈家已非五年前,咱们在秀州没有产业,而沈家在秀州有盐场,他们去攻秀州,是有利可图,咱们去攻秀州,即便有利可图,也不如沈家。但如果陷在了秀州,咱们赔的却比他们大,这倒是真的。” “那咱们就不去秀州。” “能不去是最好,我也不想现在就招惹蔡生廉,蔡生廉真要攻兰陵,一时半会攻不动咱们,但是会攻沈严良。沈严良这么早来联手,一定是手头的钱出了问题,想急于找咱们垫背。 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不去秀州,要跟沈家不痛快,如果去,便宜占不了多少,还可能陷在秀州。但如果按兵不动,坐等蔡生廉来攻,沈家倒了,蔡生廉也不会放过咱们,现在是进退两难。 这样吧,你让夏春去一趟州衙,将李义清今晚约到府上,这件事还得找他商量。” “孩儿明白了。” 刘岩镜精算之下无论怎么选,他都不占便宜,还可能大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过早的表态卷入,未必会是明智之举。 但刘岩镜兴许不知道,一千多年后有句至理名言,叫“吃亏是福”不沾光就是沾光。 沈云卿料定刘岩镜不会去秀州,故而给他一个台阶下,他不下台,那就只能撑死在台面上。 晚上,李义清应邀来刘府议事,刘岩镜细说端倪,将沈严良之事说了个透彻。随后再向李义清问计: “李刺史,这件事您看怎办?” “现在本官也看不明白,这沈家一边帮着王曦照在海通折腾盐商,一边又在江南帮着咱们折腾蔡生廉,他这是唱的哪出啊。” “李大人,江淮的事本跟咱们无关,现在要紧的是蔡生廉,眼看钱塘、临清已经铺开,少则三四月,多则半年就得见苗头,盐商的事咱们管不着,还是先顾着眼前再说吧。” “眼前沈家要去秀州折腾,你是不想去,可你不去秀州,钱塘、临清也不能去啊,你去了,兰陵不是空了吗!” 利益面前人都是私利的,现在就有这么个悖论,蔡生廉全力围剿钱塘、临清,按说刘岩镜不去秀州搅局,应该利用兰陵的特殊经济环境,去增援钱塘和临清。 但是这么大的资本,短时内流出兰陵,进入临清和钱塘,也可能将本地资本抽空,让蔡生廉有机可乘。因为蔡生廉的资本太大,而怀王还不是户部,户部的钱需要从全国腾挪。 而怀王的资金重点在北方,他抽多少南下谁也不知道,更要命的是南方还不知道蔡生廉这次发疯的底线在什么地方,其实是没底线,皇帝要搞破产一批人,同时赖账。 所以在没搞清楚真实意图和资本规模前,没人敢去接盘。 如果怀王出动资金南下,蔡生廉背后有怀王资金的加持,刘岩镜就是去救钱塘、临清,那也是有去无回,反而兰陵还可能被蔡生廉反攻。 所以理论上这个时候去攻秀州把握更大,因为蔡生廉的主力已经出动,大本营相对空虚。 但同样面临之前的风险,外人根本不知道蔡生廉被怀王加持了多少资本,而且还得给沈家垫背,因此李义清无意让刘岩镜的钱离开兰陵。 此番不同于四年前香料案,借几千上万,这次动则就是几万十几万白银,几十万上百万铜钱,蔡生廉本大,刘岩镜和沈云卿加起来正面硬刚也敌不过,外加怀王输血加持,李义清心中根本没底。 “刘员外,依本官看,改日你不妨推脱去钱塘,与高清如商议对付蔡生廉,先跟沈严良拖着,真要到拖不住的那天,看形势再做决断如何?” “可要是高如清要刘某联手,我不联手,沈严良岂不知道。若是联手,我在钱塘也捞不着好啊,这不是两边都得罪吗。” “那你就跟高如清说,沈严良要你联手,你腾不出钱来,不就成了?” “那高清如若是翻脸怎办。” “有本官在,他还不至于。况且说,兰陵也未必风平浪静,谁家能没个风雨。就这么说定了,改日你即刻赴钱塘,本官也给钱塘去一封信,规劝规劝。” 李义清想的很好,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救,先等等再说,等局势明朗了再下手。 但金融市场就是个一锅芡,等淀粉沉淀了,利差不多也给吃干抹尽,就剩下那层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儿的清汤浮在锅里。 数日后张祥的信转到了林毅贤手中,细看过后压了一天,第二天才敢去跟皇帝说。 “他真这么说的?” 女帝挑着眉毛,一脸的不可置疑之色,林毅贤如实点了点头: “回陛下,张大人来函中正是如此说的,说是唯有如此才能以最小代价,避免江南局势恶化。” “哼,他倒是聪明,朕看,他是在搬弄是非。” “陛下圣明,此法无异于火上浇油,让局势更为纷乱。不过沈云卿所虑不无道理,倘若江富商垮了,垮的不仅仅是富商,恐怕是江南的市场也将糜烂,还请陛下明鉴。” “朕知道了,还有何事禀报。” “张大人来信还说,沈云卿有一法,可从盐碱地中挑出可耕良田。照此推算,全国沿海道府州县,一夜可增数千万亩粮田,虽然亩产可能略低,但却能大幅增加粮产与公田,一举解决当下困境。” “如此说,沈云卿在海通圈地,果然是为坐断暴利,好藉此蒙蔽朕。” 女帝口气很是不悦,说是难听也不为过。林毅贤顺着话往下说道: “陛下圣明,沈云卿素以其所知,而世人所不知之法谋取暴利,确实有其可憎之处。不过此法确实解除了朝廷多年隐患,若能广为效法,不失为沧海变桑田的良策。” “再好的良策,若被此等邪祟小人所用,也是枉然,此人该整治整治了。” 闻讯要政治沈云卿,林毅贤不免担心,他忙说: “陛下,沈云卿虽然刁滑,但其才有目共睹,于天下于社稷有大功,若是整治他,怕是令天下能人异士望而生却,还望陛下慎重。” “此事朕自有分寸,爱卿若无事禀奏,且退下吧。” “臣告退……” 待林毅贤离去,公孙芸惠与欧阳说: “陪朕出去走走。” “奴婢遵命。” 女帝起身从偏殿走出御书房,穿过文渊门,边走边说: “欧阳,水泥专款现有几何?” “除去陛下年前支出的十万,现有六十二万,其中四十九万是假银两。眼下能用的有十三万,按此前与沈云卿约定,陛下应给沈云卿两万三千两。 另外还有珍珠折价约十五六万两,但眼下刚刚开春,只怕今明两年用钱颇多,仍得补国库的窟窿,怕是那十万两抽回之前,这笔钱还不能动。” “沈云卿此人最大的优点是聪明,最大的劣性正是太聪明,朕要做什么,其他大臣都不知道,他却算的一清二楚,此人若不能令其服帖,日后必成我朝大患。” “可若是整治过甚,怕是人心不服。而且眼下局面,却也是因沈云卿一人之功,如此不免将能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古之大忌。” “朕何尝不知杀贤之弊,此事朕心中有数。走,移驾户部。” “遵命。” 少顷,龙辇停在户部,全体官员前来迎驾: “参见陛下……” “都平身吧。” “谢陛下。” 欧阳羽扶着公孙芸惠走下龙辇来到户部,尚书卢希彭、侍郎朱惟钧二人左右伴驾,心中不知皇帝突然驾临户部真实意图。 女帝径直走进尚书阁落座,也就是财政部长办公的独立办公室那张椅子上。 “卢尚书。”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年盐税比往年如何?” “启禀陛下,去年盐税受晒盐冲击影响甚大,幸得陛下力挽狂澜,盐价入秋后有所恢复,故而去年一年损失盐税不到一成,比往年略少。” “那就今年补回来。” “补,补回来?” 卢希彭、朱惟钧闻讯吃惊,这要是从盐商身上拔毛,这么个补法儿,怎么得了。 卢希彭小心问道: “陛下,这补,怎么个补法儿?” “两湖、江南旱情自去年秋缓解后,今年春耕形势如何?” “回陛下,今年春汛如常,雨水较往年略有增多,比过去三年间已大为好转,故而今年江南产粮应与往年相当。两湖受前些年乱兵遗害与旱情影响,几年能恢复至往年八成已是不错。 不过江南各地水房推行较为顺利,新开土地增加,故而今年江南产粮应比往年多,尤其是兰陵刺史李义清治理有方,三年间新增耕地一成五,放眼天下也是罕有。” “是啊,要是多几个李义清,朕也不至于如此忧心。自七王之乱起,先是七王叛乱,后是西域叛离我朝,紧接着两河洪泛,五年前江淮洪泛,三年前江南、两湖干旱,朝廷光忙着赈灾筹款,至今尚未喘息。 去年又逢忽喇来使,朝廷入不敷出,照此发展,再逢大灾,朕的江山怕是不稳啊。” “陛下言重了,陛下乃千古明君,定能江山巩固社稷长存,都是臣等无能,让陛下殚精竭虑,是臣等有罪。” 卢希彭话音刚落,众人齐声附和: “臣等有罪……” “行了,都平身。诸位爱卿皆乃国之栋梁,朕不依仗诸位,还能依仗谁人治理天下。但国库总这么空着,尤其是官仓空虚,若逢战事天灾,朕何以济天下。卢尚书,今年的盐价能否上提一些。” 卢希彭闻讯要提盐价,心里倒没窃喜,反而更加紧张,他说: “陛下,眼下盐价已是很高,再提,怕是百姓将受此波及,度日更为艰难。” “京畿的盐价最低,朕看,京畿道的盐价可与江淮、江南持平,并略作上调。关中、河南、河北、东岭四道少提。 羁縻、岭西盐价最贵,都到了四百文,太贵了,当地人丁稀少,如此昂贵实为朝廷办事不利,盐价应与江南持平,若有亏空,从京畿道盐政贴补便是。岭南、交趾、陇西维持原价。 如此,京畿、江南、江淮、关中、河北、河南都是人口富聚之地,所得盐税远多余其他地方,卢尚书,你意下如何。” “陛下,京畿、江南、江淮、关中、河北、河南虽为人丁富聚之地,可现在民情不稳,盐价过高恐怕引起民怨,进而引发不测,提价之事还应慎重。” 这时侍郎朱惟钧也说: “臣也认为,上提盐价当谨慎为好,盐虽小物,却牵动各行各业,不宜草率提价。” 卢希彭、朱惟钧均反对提价,女帝沉默了片刻,示意欧阳羽泡一盏茶喝了起来,边喝边说: “但粮仓空着,国库入不敷出,朕担忧啊。既然提价有诸多不利,那就暂提半年,半年后夏收入库,盐价除羁縻、岭西两地维持,其余诸道恢复原价,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但盐价的增提关乎百业,提盐价,百业用盐皆涨,最终物价齐涨,臣担心殃及更广。” 第153章 套路(2) 卢希彭担心的不无道理,他毕竟是吃经济这碗饭的。 物价的上涨取决于商品生产的要素,如人工、原料、水电费、厂房、设备折旧等等等。 眼下盐是大宗商品,洗涤、染布、冶金、制革、饲养牲畜等等等都要盐,更别说人吃饭也要盐。 盐价的暴涨最终推升所有产业成本要素上涨,人吃盐价格涨了,人力的成本也要涨。 这不是现代社会,吃盐还超标,少吃点无所谓。眼下盐摄入不足,盐价再涨,那是要人命的。 所以盐涨价,各行各业都涨价,最终的结果是通货膨胀,铜钱贬值。 现在铜钱的汇率被控制在户部所希望的水准,继续贬值很可能一泻千里完全脱轨,造成经济崩盘。所以户部只想适当贬值牟利,而不想坐上火箭上天。 现在盐这个大宗商品一涨价,那铜钱肯定是要上天了。因为盐本身具备了一些货币的特征,盐涨价将推动所有行业都涨价,最终就是通货膨胀。 而现在蔡生廉巴不得物价飞涨,甚至完全脱轨崩盘,卢希彭、朱惟钧就是再贪,也不能把母鸡杀了取蛋蛋,更何况可能是鸡飞蛋打。 而且去年已经传出晒盐只要五厘钱一升,现在非但不降价,还得涨价,老百姓肯定是不乐意的。这个屎盆子要扣在户部头上,卢希彭、朱惟钧说什么也不戴这顶帽子。 所以女帝准备了下台阶,她说: “卢尚书,七王之乱前,一两白银兑铜钱几何?” “回陛下,七王之乱前是一两兑四贯五六百文,现在的官价是一两兑七贯两百文。” “但自五年前起,朕已经责成户部缩减铸币规模,现如今白银兑铜钱官价如此之高,盐价再涨,官兑恐还得再涨。现在天下成平,官兑是否应该略作调整啊。” “这个……” 卢希彭与朱惟钧迅速交换目光,这时朱惟钧说: “陛下,现在做调整恐不妥,应在今年夏收或秋收后,再做调整为宜。而且眼下忽喇正与我朝交易,突然改变官兑,恐影响交易,忽喇将为此蒙受损失,进而迁怒于我朝。” 铜钱升值的结果,势必导致白银对铜钱缩水,而朝廷的计价仍以铜钱为基准,换算白银。忽喇边境交易也以铜钱为主,金银一般,而平时的互市交易,又造成大量铜钱流入忽喇。 如果在忽喇交易前,让铜钱升值,那朝廷和岐国商人无疑会吃亏,忽喇可以用更少的钱,买更多的货。如果在交易后升值,就变成岐国用更少的钱买忽喇更多的货。 同时每年的夏季和秋季是物价结算的节点,这个时候调整汇率,对市场影响小,能更为顺畅的渡过汇率波动带来的经济破坏。如果定在不尴不尬的节骨眼上,就可能发生梗阻。 但女帝要的是铜钱升值和定价权,至于什么时候升值,她说: “那就定在夏收之后吧,盐价可在夏收之前做提价,持续至秋后,为期半年。至于定在何价,诸位爱卿有何建议?” “这个……”卢希彭拿不定主意,速做思考后勉强说道:“陛下,定价之事需得从长计议,非一朝一夕所能商定,还请陛下容臣等会商后再做禀报。” “也罢,朕就静候诸位爱卿佳音。时辰也不早了,欧阳,移驾云合园。” “奴婢遵命。” “臣等恭送圣驾……” 众人齐声俯首行叩拜大礼,待到女帝出了户部方才收起礼数,在观望片刻确定女帝走远后,卢希彭与朱惟钧忙说道: “朱大人,此事透着古怪呀。” “是啊,陛下怎会没来由的想到提升盐价,平抑铜价,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圣心难测,但以目前局势来看,未必是坏事。晚上你我同去郡王府上,看看郡王怎说。” “那好,我去准备一下。” 女帝坐着龙辇出了户部,一路去往云合园,途中不时与欧阳羽攀谈。 “一群老狐狸。” “陛下为何要将调价拖至今夏,这恐怕不利于江南时局。” “朕当然知道,但沈云卿思虑并不周密,他只看着江南,却不看塞外,此时若是铜钱兑白银减少,那吃亏的就是我朝,若两月后调价,吃亏的便是忽喇,里外总有人吃亏。 若是拖到夏收,至少得要四月后,届时我朝所得忽喇货物变卖十之七八,对忽喇几无影响,如此忽喇便无借口生事,怀王那里朕也说得过去。所以朕才容卢希彭、朱惟钧之流拖到夏收过后。 此外,你酌情让内司府加紧兑换一些铜钱,待等夏日官兑平抑,再兑回白银,或买成黄金、绸缎、珠宝,以资朕用。” “奴婢明白了。” 眼下铜钱贬值,先把白银兑成铜钱,待等铜钱升值,再把铜钱兑成白银、绸缎、珠宝等高附加值商品,中间的利差恰好是汇率变动带来的收入。 不过这就倒霉了老百姓前期得要多掏腰包,但在大局面前,一些牺牲和付出在所难免,只在于这种牺牲是否具有价值。 两刻钟后,龙辇停在了云合园外,得知女帝驾临,惠贵妃段莹玉,公主周雪琳,未来媳妇高若萱出迎见驾。 “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朕的宝贝雪琳,还有未来的媳妇。”女帝含笑三分面容慈和,目光转向周雪琳、高若萱二人又说:“若萱,宫中还住的惯吗。” “回陛下,一切都好,就是北方干燥,春风吹得有些疼。” “是嘛,欧阳,明日让人送一些珍珠润肤膏来。” “奴婢知道了。” 闻听珍珠做的润肤膏,高若萱连连拒绝: “陛下,太贵重了,小女子不敢收此重礼。” 由于珍珠的稀缺,所以这珍珠粉就少,珍珠粉少,珍珠粉做的珍珠膏也就精贵。不过自从掏了沈云卿的老底后,女帝现在出手都阔绰不行。不光自己天天用珍珠膏包养,伴手礼也少不了珍珠膏。 这时周雪琳接话说: “若瑄妹妹,这珍珠润肤膏可是宫中秘制的脂粉,可是好用,母后的赏赐可拒绝不得。” 周母段莹玉也说: “若萱啊,陛下的馈赐可万万拒绝不得,你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吗。若是在万众面前,可就是让陛下难堪,你懂吗。” 高若萱为难一时不知所措,女帝莞尔一笑徐徐说: “若萱,今后就叫朕娘吧,免得生分了。” 高若萱壮着胆子抬头去看女帝,隐隐似有一股暖流浸润身躯,她略略点头,腼腆而害羞的压着嗓音说: “嗯,娘……” 公孙芸惠笑逐颜开应声说: “好闺女,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呵呵……” “陛下隆恩,若萱深感惶恐。” “诶,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若萱不必如此拘束。” 安慰过高若萱,女帝话锋一转说道周雪琳: “雪琳啊,画师送来的英姿画像可有中意之人?” “回母后,还没有。不是高便是矮,不是胖便是瘦,有的母亲让人去看,根本就画的不像,黑熊还能画成飞龙像,画师一定是收了人家好处。” “不急,好驸马要慢慢选嘛。” 这时段莹玉却说: “姐姐,若是照年节定下的四条选驸马,天下怕是没几人能让雪琳中意的,这要选到何时呀。” “那你就甘心让雪琳随便嫁了?” 女帝挑着眉毛反问,似乎是戳到了段莹玉的软处,她忙不迭说: “那也不能,可不能委屈了咱家的雪琳。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能嫁个歪瓜裂枣不中意的。要不,在太学找找?去年的太学生里,不少都是家资过百万者,不乏文武双全样貌英俊之人。” 段莹玉话有所指,女帝与欧阳羽心领神会已经猜到是谁,但公孙芸惠却说: “这有时候啊,近水楼台未必能先得月,指不定是井中捞月一场空,看着漂亮,未必能得实惠。” 女帝言外之意是全段莹玉少打太学生的注意,原因有三。 其一,女帝无意在太学生中选驸马,天下海选是此番的初衷,从太学中挑,有悖于女帝的真实意图。 其二,科举中榜的贡生十之五六是官宦和士族、世家子弟,与朝堂无不有瓜葛,相中谁,都等于女帝公开站队,尤其是段莹玉跟女帝的特事亲属关系,这一点尤为明显。 而剩下的平民阶层的太学生,不可否认有才者不少,但不是没问题。 女帝列出的四条标准,核心是要找理财经理,平民太学生中,这等人才少之又少,因为缺乏家庭环境的历练。 同时底层平民太学生大都已经不年轻,要在不年轻的当中挑一个样貌、才学、能力都出众,而且可靠能控制的,那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世家子弟和平民子弟,都有其历史局限中的弊端。 最后,皇室婚姻本就是政治,一切都服务于政治需求。 稍晚时,女帝回到御书房,继续处理此前尚未批阅完的奏折。 而与此同时,天色愈黑之际,卢希彭、朱惟钧来到平阳郡府,与薛仲安说起了铜钱升值与调整盐价两事。 第154章 温水煮青蛙 “卢大人,调整铜钱,提升盐价利弊得失如何?”薛仲安问道卢希彭,心中迅速做着盘算。 “回殿下,铜钱价若贵,则银贱,铜钱兑白银则多,以前倘若十贯铜钱兑一两白银,现在只需八贯。但随之而来的将是货物价格的回落,尤其是各地农事逐渐回稳,铜钱早晚要调整,在于早晚而已。 至于盐价,盐价涨,则百业皆涨,若是涨的慢一些,倒也尚可。但陛下要弥补去年盐政损失,怕是不只是上涨一星半点。因此涨的过快,铜钱将更贱。 但今年夏秋两季农事企稳,又有利于货物价格回落,故而本官以为,无论盐价怎么涨,货物价格仍然会回落,只是早一些,晚一些而已。 陛下只许了盐价半年的上提,显然是有意避免其他货物回落过快,冲击盐政。同时在夏收后调整官兑,是为在此之前谋取更多铜钱,以充实国库。因此盐价、官兑调整,对国库较为有利。” “那地方上呢?” 薛仲安又问,这时朱惟钧接话说: “地方上得分南北看,尤其是江南与江淮。对江南而言本没有影响,但怀王在江南折腾,就有影响。夏收之前官兑不变,将严重伤及江南各州县富商,但若是在夏收之前调整官兑,又将伤及忽喇或是朝廷,故而最早只能定在夏收之后。 至于淮北,盐价上提对盐商们自然是有利的,朝廷也能藉此增加更多盐税。 同时夏收之后官兑调整后,铜钱贵,盐商们可能趁势过江兑换白银,对怀王在江南的势头有所压制,但夏收之前恐怕无能为力了。” “也就是说,夏收之前,只能任凭怀王在江南肆虐?” “恐怕是的殿下。” 朱惟钧肯定道,卢希彭心生一计接话说: “除非能说动盐商先过江,顶住怀王在江南兴风作浪,然后拖到夏收后,局势能有好转。” “但如此一来,江淮可能被怀王有机可乘。” 朱惟钧担心道,卢希彭不以为然: “论财力,江淮盐商在江南之上。江南之富,富在金银,金银根本仍在铜钱与市场,谁人主宰了市场,谁人坐断财路。沈云卿在兰陵如此,蔡生廉在秀州如此,我等亦可往。 江淮盐商只需三成财力输往江南,便能稳定局面,待等夏收后,铜钱行市看涨,可藉此兑换白银,抽空江南财力,怀王能耐我何。” 卢希彭说到了根子上,上层经济的根本仍在基础市场,黄金白银的流通和兑换,依靠的是商品流通,而商品流通的主要货币仍然是铜钱,因此控制了中下级市场,就等于卡住了黄金白银的流通。 蔡生廉白银多,依然得从中下级市场入手,当丧失了中下级市场的控制,就无法再继续兴风作浪。 但蔡生廉的秀州模式,与沈云卿的兰陵模式有天壤之别。 蔡生廉模式霸占了秀州多数赚钱的行业,沈云卿则以金融为平台,个别重点产业为抓手,农业为稳定器,通过金融平台提供资金,扶持培养兰陵的各行各业,让各行各业自行适应经济环境,谋求生存和发展。 相比于蔡生廉的独霸,兰陵的行业发展更为健康,更具活力,并且无形中建立起更为合理,而对整个市场都为有利的宽松经济规则。 蔡生廉的独霸和垄断,只是为了赚钱而赚钱。 不可否认农耕时代的早期技术对生产力提高,对市场开发并不起决定性作用,尤其是当大家生产技术大抵想当时,谁的规模大,谁最终取得压倒性力量。 但沈云卿的变异,从某种程度上带来了超时代的理念,哪怕是理念的转换,都足以改变整个市场的行为模式,给市场注入强大的活力。 市场的盈利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活力,而是一个整天只能赚钱的机器,出问题是早晚的。 因为一台机器本身不具备造血的的功能,当丧失了活力,就丧失了自我修正和迭代进步的机会。 卢希彭的观点最终说服了朱惟钧,在两人看来,江淮盐商的财力远在江南之上,即便只抽出三成的财力,联合江南的富商,足以给予怀王势力以沉重打击。 薛仲安迅速权衡可利弊,最终决定采纳卢希彭的建议: “那依卢大人所见,官兑多少为宜?” “本官与朱大人粗略盘算后,以为定在一两兑五贯九百文,至六百三百文之间为宜,至于最终如何定价,还应该看夏收的时局。” “可现在是七贯两百文啊,涨这么多,会否太大了?” “七王之乱前,一两才兑四贯五六百文,为应付开支,与吐银纳旧,朝廷大量铸币,致使铜钱陡增。经过最近七八年流转,多数都流入富商之手,百姓所得甚少。 此番调整官兑之前,正好可将盐商手中铜钱兑出,以补民间,再由民间流回国库,如此可暂解国库告急。 至于盐价,本官以为,三百文以上较为合适,再高,百姓将吃不起盐,还将影响卖盐。若是低了,难以让盐商南下。” 盐涨价把盐商铜钱引入了江南,导致江南铜钱暴增,官兑一旦公布,盐商势必疯狂兑白银,大量铜钱流入钱庄、票号、市场,由此补充市场铜钱存量。 市场货币增加,将刺激经济运转,同时江南富商爱金银,是必要将手头的铜钱花出去,想办法再兑成白银,又加快了铜钱的释放。 因此江南会出现铜钱升值,但实际又因为铜钱增多,吸引外来货物进入江南,产生经济增值,税收增加,从而流入国库。当然,实际因为贪官污吏,最终能进国库的有多少很难说。 同时朝廷税收的增加,届时偿还的借款也将因为铜钱升值得到的利差,而变相增加还款能力。 所以明面上看起来,夏收后调整汇率,对盐商而言是双赢局面。盐商能赚得白银,并进入江南市场,而朝廷也能得到新增税收。 但关键就出在这个盐价上,三百文奔上的价格是沈云卿给户部算死了的。 盐商现在从盐铁司拿盐的价格是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文左右,当然,实际上煮盐的所有成本才二三十文,盐商只赚七八十文钱。 如果只涨二三十文,跟没涨没两样,同时还要冒着资本南下死磕的风险。 所以得张一倍,三百文奔上。让盐商觉得即便南下过江死磕,输了钱,至少攻城略地占了底盘,赔也是赔江南的钱。 只要盐商的钱南下,江淮的市场资金势必向南流动,理论上江淮的资本市场会出现资金短缺,但盐商是个庞大势力,卢希彭说的无不道理,盐商的其实要比江南的绸商、钱庄、茶商更有“钱”。 丝绸、钱庄、茶叶的服务对象毕竟是中小市场,茶叶的产量很低,对大多数平头百姓而言可有可无,甚至自家门口种上几颗,都不用买。 但盐不一样,盐是大众产品,是暴利行业,一年四季不愁销路,所以盐商的资本雄厚,哪怕是出动三成财力南下,联合江南富商,足以跟怀王正面过招,同时还有余力巩固江淮的盘面。 可问题就在,盐商过年前给皇帝借走了好几百万贯铜钱,几十万两白银,前几日汪晨贵又放出风,江淮水泥开禁,如此又稀释一批资本。 如此时过江,江淮盐商能调动的账面资金将急剧减少,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套死在江南。 这个时候再后院失火,盐商还不连本带利给吐出来。 可话说卢希彭、朱惟钧都是人精,这能看不出来? 其实人要是进入了某种境界,往往真能自己把自己给骗住,尤其是温水煮青蛙,关键不在于水多深,而在于这个火候和火源的位置。 有人温水煮青蛙,青蛙搁水里,就隔着一层铁锅皮在那儿煮,青蛙脚底下就是热源,那还不立马跳走。 但是如果在锅的外围放把火,把青蛙搁水中间,等到水给烧热了,青蛙也熟透了,因为离着热源远,青蛙感觉不到。 眼下这把火烧在江南,锅却在江淮,高明就高明在沈云卿扇风,皇帝点火,盐商和江南财商的一堆青蛙在那儿蹦跶,还蒙在鼓里。 盐商这伙青蛙原本在锅里,但是离着火还远,江南这堆青蛙就在火上烤,但是离着锅还远,原本都要不至于要命,现在江淮这口锅,连水带青蛙自己游过了江,最终谁蹦跶掉进这口锅里,谁倒霉。 …… 三月间江淮阴雨绵绵,春汛如期而至,淮河又开始涨水,张祥与沈云卿组织的船队,沿着淮河收拢愿意走的灾民,往来于淮河与通州之间,陆续接走了小两万人。 消息报到扬州刺史府,节度使兼杨州刺史汪晨贵匪夷所思,由于提前知道张祥在海通,并向转运使借船,汪晨贵闻讯后,遂即赶赴海通找张祥询问详情。 “张大人,淮河两岸的村民可是你让人接来的?” “是本官令人接的人,汪大人不是为此事前来质问本官吧。” “不敢,只是这迁民之事动摇地方根本,汪某乃江淮节度使,即便地方州县不过问,汪某也要过问。” “汪大人,自淮河洪泛至今已有六年,淮河两岸灾民数十万,至今仍有三十余万百姓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朝廷每年需为此耗费赈灾钱粮数十万计,非但无法安置灾民,反靡费国帑任其糜烂,汪大人身为江淮道的父母官,此等情形着实不应该呀。” “张大人水工出身,应该知道淮河十年九涝,淮河岸边灾民三年前已经安置,地方州县皆授有公田,怎奈何年年洪涝年年歉收,百姓难以耕作,朝廷应从速拨款整修淮河治理水患,如此方能一劳永逸解除淮河水患。” 第155章 利字当头 汪晨贵把责任推给朝廷头上,言外之意就是工部的责任。但张祥却说: “眼下时局艰难国库告急,治淮河非一朝一夕的之事,但这数十万百姓生计也得安置。而今本官将其安置于海通,一可解灾民生计,二可积蓄粮草人力,以利日后治理淮河之用,如此一举两得之法,汪大人前来质问张某,所为何故呀。” “呵呵。”汪晨贵漠然一笑说:“张大人,这海通可供耕作良田本就少,公田更少,那三十万灾民岂能安置的下。更何况海通还有十万盐工,又往何处去。” “这就不劳汪大人费心了,本官自有方略。” “那也不能将淮河两岸州县百姓迁往此处,如此将动摇江淮州县根本,进而伤及国本。” 汪晨贵执意不准迁走灾民,张祥脸色骤变,不快说: “那就你我各自上书陛下,此事交由陛下圣裁。” “哼,我们走着瞧!” 言毕,汪晨贵拂袖而去。 待其出了城,张祥遂即赶赴庒县,天黑时见到沈云卿、王曦照二人细说了汪晨贵来意。 “这三十万灾民任其自生自灭,扔在淮河两岸边,这户部都不急,汪晨贵急什么?” 沈云卿疑惑道,王曦照说: “按律,迁民应由朝廷下文并拨款,但现在并无朝廷公文,故而不能迁民,但若遇灾情、战时袭扰,可迁灾民安置他处。眼下处于两可间,而且灾民安置不利,汪晨贵有不可推卸之责,我等管了他的闲事,他显然是为此事不快。” “曦照言之有理。”张祥肯定了王曦照之词,遂即又说:“千年以来,淮河水患从未断绝,以往数百年天下人少,故而淮河两岸耕作尚不频繁,现如今天下人口逾六千万,淮河两岸土地肥沃,极利耕作,然却洪泛不断。 朝廷治水多年,也仅治标难之本,这些灾民本就是淮河两岸之民,迁走势必动摇两岸州县根本,他汪晨贵若不表态,想在江淮道上继续留任,怕是地方州县不会轻易买他账。” “可这些灾民多数难以种地,长时滞留淮河两岸,既无法安居乐业,也不能有效征缴税赋,淮河两岸州县背着三十万灾民,既不安置,也无多少税赋收入,反还得出钱款赈灾,岂非咄咄怪事?” 沈云卿若有所指,张祥隐隐觉得有理,遂即问道: “那依你之见,这其中莫非有不可告人之事?” “沈某向来认为,这世上一切之事均以利为根,周而复始。故而这三十万灾民身上若无利可图,两岸州县又何必不安置。” 这时王曦照说: “据本官所知,淮河两岸但凡极少被淹没的良田,均已被地主豪强与盐商兼并侵占,淮河两岸的田虽是好田,但却十年九涝,故而灾民确实分有公田,但却无法耕种。地方州县层层推诿,恐怕正是为此。” “不对,此理不足以令三十万灾民长期不得生计果腹,他们难道不怕灾民造反?” 王曦照认为灾民有田,但不被水淹的田都被地主豪强给占了,年年淹水的田被分给老百姓去种,所以理论上淮河两岸的灾民是自耕农,而且这个比例是百分之百。 这个现象是不正常的,因为淮河两岸的地根本种不了,但州县衙门却藉此默认已经安置了灾民,从而不再做善后工作。 但人不是畜生,人的求生欲望会迫使人去寻找一切可能并改善生存状态的希望,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灾民,迟早要反,地方州县再冷血,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因此一定有原因,驱使地方州县冷处理灾民,从而好牟利。 有鉴于其中的不明利害关系,沈云卿不打算介入,他说: “张大人,在下以为此事我等不易卷入太深,也不要去撩这个摊子。我等还是秉公办事,将灾民陆续分批挪来海通安置,汪晨贵若要上书,那就上书。这三十万灾民就这么扔在淮河两岸不闻不问,我想也说不过去。 咱们继续从淮河两岸迁民到此,迁走百姓越多,淮河两岸不可告人之事将自浮水面,届时东窗事发,也是他汪晨贵与江淮州县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嗯,此法可行,先拖着,暂观动静。本官连夜上书陛下,继续从江淮两岸迁民到此,看他汪晨贵奈何。” 三人商定计策,翌日继续在庒县安置灾民开垦土地。 而汪晨贵在海通逗留数日,一连勘察多处,只见灾民翻地除草,却不见种地,翻的也都是咸苦的碱地,汪晨贵愈发看不明白,遂留下眼线继续在海通盯梢,其本人赶去了淮河两岸。 三月底,陆续有大船从宁阳出发,装运了高粱和耕牛,前往海通上岸,运往庒县。四月初比春耕晚了整整一月,庒县以南的灾民已达两万余人。 经由筛选分类,集中五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健妇、壮丁八千余人,分若干队,集中分发农具、种子、耕牛屯垦于庒县以南。 海通的治下面积比秀州大,但人口仅为秀州的一半略多,而可耕地只有秀州的百分五十还没有,其中中田、下田占了七成,如果没有盐产业的支撑,海通充其量就是两个县城的经济规模。 四月初五,张祥得到女帝密文,就提高盐价与铜钱汇率跟户部达成妥协,定在夏收前和夏收之后。 这个结果出乎沈云卿意料,他是想尽快压制蔡生廉在江南的疯狂扫荡,如果拖到秋后,江南商帮将元气大伤,江淮盐商的资本可能长期陷在江南。 因为皇帝手中的白银已经不少了,如果夏收前的汇率跌破一两兑八贯,甚至九贯,皇帝出售兑换铜钱,一票就能兑走上百万两的铜钱,然后汇率迅速升值,就此产生的汇率利差能有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利润。 此外忽喇的问题确实考的不周到,皇帝在信中没少批判“不顾大局”四个字。 由于现实和历史的局限,铜钱和金银之间无法进行等价值的兑换,必须经由商品作为中间平台,得出铜钱和金银之间的汇率。 而现代国际金融体系,由人为订立体系,如不考虑政治强权因素,货币的汇率由国家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论高低,当然,延伸展开,仍然是政治因素。 现代体系下的货币汇率,严重依赖市场的供求和工业实力,工业实力反应的是制造业水准和生产力,这种长期性的资产无法在短时内迅速改变,同时国际市场的供需,存在竞争和体系化的运转,不存在短短几天之内的供需急剧变化。 而货币本身是一种特殊的商品,用于衡量商品价值,因为汇率的变动而有了投资的价值的特殊商品,因此货币也存在商品一样的供需关系。 国家实力的强弱,和政治要求,决定了货币是否坚挺。 但在当下,并不存在这套体系,汇率的变动很大程度上与农业生产力、人口劳动力直接挂钩。 如碰上几年连续的全国性灾害,货币能在短短几天几个月内迅速贬值几倍甚至几十倍,也能因为风调雨顺,农业生产超出市场消费,物价下跌,而货币供应跟不上,导致货比钱还多,货币自然会升值。 由于当下的特殊经济环境,决定了汇率巨幅变动的特殊性,带来的政治阻力。 沈云卿想的很简单,铜钱汇率稍微升值一下,就能阻击蔡生廉的疯狂扩张,因为汇率变动损失的不仅仅是钱,而是整个生产销售环节的同步变化,蔡生廉的摊子铺的太大,其在每个商业环节都损失百分之二十,实际是百分之二十的几何倍数。 同样的,这种效果也会叠加在朝廷与忽喇的交易中,由此造成的损失,谁都受不了,汇率调整的延后是必然结果。 汇率和盐价的调整延后,打乱了沈云卿的计划,他不得不回兰陵,去找刘岩镜,继续给他灌汤药,稳住刘岩镜的钱。 纸包不住火,上调盐价,铜钱升值的消息市面上一时半会还不会有动静,但圈子内的消息传播异常迅速,他沈云卿能知道,刘岩镜差不多就是这几天能收到李义清的消息。 如铜钱预期升值,刘岩镜会收紧铜钱兑汇,同时运作白银,在铜钱升值钱前,尽可能兑入更多铜钱,待等铜钱升值后,再想办法兑回白银,如此能得到升值前更多的银子。 但沈云卿不能让他这么去做,因为他也要铜钱,目的也是相同的,相反,他更需要铜钱,以应付现在不断增加的开支。 沈云卿于初八抵达兰陵,赶到刘府被管家夏春告知,刘岩镜、刘文莫父子去了钱塘,有什么事都跟他说。 事情发展到这里,沈云卿知道刘岩镜是耍了滑头,两边都不想得罪,同时两边都想利用。但想就此难倒他,刘岩镜还差了一千年的阅历。 刘岩镜不在兰陵,沈云卿即刻回了宁阳,去见老父亲沈严良。 “爹,刘家父子跑去了钱塘,这事儿您知道不。” “不知道啊,怎么,刘岩镜躲起来了?” “可不是,我早料他不想蹚这趟浑水,但没想到他会耍滑头去钱塘避而不见。若是他干脆不去秀州,人在兰陵,这事儿还好办,现在他人不在,这反而更麻烦。” 第156章 保值“产品” 沈云卿当初料定刘岩镜断然不会去秀州折腾蔡生廉,因为刘岩镜在秀州没利益,而沈云卿在秀州有盐场,他去就是给沈云卿站台,弄不好还得垫背。 其实哪怕刘岩镜拒绝,沈云卿也没打算跟他翻脸,毕竟是生意,买卖不成仁还义在,没必要为了一笔有风险的生意跟合伙人翻脸。 可你这么想,他刘岩镜不这么认为,他干脆不作回应,跟你玩失踪,去钱塘避难去。 现在麻烦就麻烦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刘岩镜要是在兰陵,还能继续忽悠他,哪怕他从李义清处得到准确消息,但市场不是官场,市场有自己的规律和法则,刘岩镜宁可信市场,不会去信官场。 但现在钱塘、临清集中了大量资本在博弈,资本既代表市场,刘岩镜去钱塘,自然不是去救火,而是去看热闹。 他是如此精明,站在钱塘的风口浪尖的最高处,看的清清楚楚,岂能再被沈云卿给忽悠了。 所以麻烦就麻烦在,现在的刘岩镜,一旦得到铜钱不日升值的消息,结合市场现象,最终会认定铜钱先抑后扬,再要他现在把铜钱吐出来,那是比登天还难。 “爹,再有几日,消息在两江传开后,各家钱庄、票号的铜钱都会收紧,届时再去用银子兑铜钱,恐怕要吃亏。” “那你说怎么办?” “孩儿思来想去,得用银子换成两便的货物,既能方便日后换成铜钱,也能变成银子,更重要的是得耐储藏。” “这既要方便换成铜钱,还得方便换成银子,还得乃储藏,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货。”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就是不知道爹你敢不敢做。” 听到这里,沈严良吓一跳,他忙不迭说: “云卿,这犯王法的事咱们可不能做啊。” “爹,这是积善行德的好事,怎么能是犯王法呢。” “积善行德的好事?什么积善行德的好事,能换铜换银两便利。” “怎没有,县衙和州城大牢里的役囚啊。” “什么啊,役囚!”沈严良闻讯大吃一惊,他实在想不出来役囚能作为商品倒卖:“云卿,这役囚是人哪,哪里能卖。” “爹,咱们把役囚赎出来,弄去种地,去养牲口,去捕鱼,去染布,种地收来的粮食拿去卖,不就有钱了吗。” “嘶……这个法子能行吗?” “爹你想啊,现在兑汇变数太大,咱们现在用白银去兑大额铜钱,那肯定是吃亏的,而且咱量大,没处兑,若是分散让人去兑,肯定又吃亏。 但是官府乐意呀,官府拿着银子压在手里多少值几个钱,还能逼着钱庄、票号给衙门兑铜钱,衙门岂不高兴。” “役囚”是囚犯中的一种,搁几年前就是劳动改造,说的再好听些叫社区服刑。 是把那些个犯有罪行较轻的犯人组织起来,从事一些苦脏累,甚至有生命危险的工作,地方获利的同时,让囚犯完成服刑这一过程。 按大岐律规定,役囚的服刑地点和工作性质,由所在州县指定,因此役囚又变相成为地方牟利的工具。男的做苦力,女的去纺织,甚至抵押给妓院,总而言之,这些个当官儿的只要有利,什么都敢干。 由于役囚触犯的法律交轻,律法允许家属用钱赎人,冲抵刑期。 方才沈云卿提出一个概念,既要方便兑换铜钱,又要方便兑换白银,还得耐储藏保值,言外之意就是兑铜钱得多,兑金银也不能吃亏,天底下就没有这种商品。 但“人”是个例外,人只要活着,就能不断产生效益,效益与时间同步波动,理论上劳动力就是保值的。 “爹,最近这几年间天灾人祸的,州县大牢里的役囚人满为患,咱们不妨从各地州衙把这些役囚赎出来,运往海通去种地、打鱼、养牲口,总比现在不敢花银子来得强。” “可说起来简单,未必能行的通啊,而且赎役囚仍得花钱,养着还得花钱,眼下还不知道高粱亩产几何,难说能有收益。况且说,各州的役囚在各州服劳役,哪能轻易被我等带去海通种地。” “爹,孩儿在海通就是这么干的,把人赎出来去种地,不仅能吃饱饭和家里团聚,还能有收成,比雇来的灾民还卖力。 各地衙门扣着这些役囚,其本无多大罪,很多都是逃难来的灾民,为了一口吃的犯的事,被官府拿去做苦役。官府不仅得管吃管喝,实际的收入也不见得有多少。 这些个役囚都是无关痛痒的小罪,若非重罪囚徒,只要有利可图,各地衙门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衙门还有钱赚,总比把人圈在州衙大牢养起来划算。 至于能不能挣钱,今年许是挣不了钱,明年准能回本。” 沈云卿估摸着工部造出收割机,需要今年一年的调试、改进和试用,得到明后年才能基本定型量产。 同时江淮道的情况复杂,迁民计划遭到了汪晨贵的阻挠,还在等皇帝进一步的表态,但时间拖得越久,对农业活动越为不利。 江南、淮南、河南等地的役囚,很大成分是逃难途中为谋生偷窃抢劫,还有一些是地痞流氓,甚至是没来由被官府拿去判了劳役,能被抓去的都是壮劳力,否则衙门没必要抓他们,抓他们正是为了牟利。 但劳役所能产生的效益低下,一是做工的没动力,本来就吃不饱饭,抓进来虽然吃的不咋地,至少饿不死,都消极怠工。 二是管理和维护成本占了很大比例,三是需要劳役去干,肯定都是苦脏累,真正的干净体面和赚钱的高暴利产业,都有各自的地盘,当然,挖金矿银矿和逼良为娼这种经济活动除外。 尽管役囚产生的利润很低,但基数如果够大,效益也是可观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对于贪官污吏们来说,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 更何况不是所有官吏都是达官显贵,许多中下级的官吏,家里养了几房姨太太,用着几十个人,靠着那点“微薄”的收入,哪里能养得起。 沈严良很不看好赎役囚计划,有鉴于此,沈云卿决定去兰陵州衙找李义清,先探探他的口风。如能说动李义清,江南户部缺上的官吏都能说动。 第157章 亏本生意好买卖 翌日中午,沈云卿抵达州衙递上了名帖,闻讯沈云卿上门,李义清最先想到的是昨日去找刘岩镜一事,遂即安排在州衙后堂见面。 “宣德郎真是稀客呀,今日怎有空来州衙做客呀。” “实不相瞒李大人,沈某今日是给大人送来一个赚钱的门道,就是不知李大人可否有意。” 话音刚落,李义清脸色一沉,义正言辞道: “宣德郎,州衙公堂之上,堂而皇之与本官商谈牟利之事,你居心何在。” “李大人,不妨先听下关说完,至于是否为违律,李大人再做定论也不迟。” “哼,讲。” 李义清一派大义凌然,像极了公正廉明大爱无私的贤良循吏,实则是道貌岸然故作姿态。 沈云卿酝酿片刻,重新组织了已经打好的腹稿说: “敢问李大人,兰陵的役囚有几何?” “你问此事作甚?” “按大岐律,役囚当服劳役,劳役所得获利皆归州府所有,而无需上缴,因此劳役所得多少,实际上是归州府调拨,但时多时少并无定数,下官说的不错吧。” “那又如何?” “沈某有个办法,可让役囚为州衙带来一条财路,还能令役囚赚得钱财,就是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哦,天下还有此等好事,本官倒是想听听,若是不中听,小心本官参你。” “呵呵,中不中听李大人别忙着下定论。据沈某所知,近些年抓获的役囚多数都是逃难的灾民,进而变成流民,因流民增多而使地方生乱,治安恶化,故而判以劳役。 不说全部吧,至少大多数役囚并非大罪大恶之徒,故而囚与不囚本在两可之间。 但是自从朝廷式微,国帑日渐凋敝之后,役囚反而成了各地州衙获利的来源,故而役囚的判罚逐渐从重,有甚者乞讨也被抓,实为大不应该。 沈某今日并非来翻旧账,只想就事论事,让此局面有个转圜的余地,既能让地方收益,也能让衙门和朝廷的脸面过得去,更重要的是让这些役囚早日团聚。 故而沈某想将代为将这些役囚赎出,代为所用,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什么啊,你要赎役囚?” 李义清闻讯匪夷所思,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有人赎囚犯还能牟利的。 当然,衙门实际上干的就是剥削囚犯劳动力的生意,只不过从来没有谁主动上门,还如此大言不惭的要赎役囚牟利。 “沈云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某当然清楚,如果李大人担心役囚再次生乱,沈某可做保人,李大人意下如何。” 李义清目光审视着,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沉默了片刻,缓和了口气,李义清说: “宣德郎,你可要知道,本州的役囚可不在少数,所犯律法轻重不一,判罚刑期有长有短,这笔赎金可不少啊。” “沈某既然愿意赎人,钱的事自然好说,只要李大人行个方便,沈某愿用白银赎出兰陵的役囚。不过,还望李大人秉公办事。” 闻讯“银子”二字,李义清眼色迅变,忙是说: “呵呵,宣德郎大可放心,本州自然会秉公办理,但不知宣德郎做得什么生意,能有如此大的赚头。” “实不相瞒李大人,去年正月间两位殿下南巡,从沈某手中借走了一笔钱财,并答应用忽喇的牲畜抵偿,故而沈某在海通买下了土地,准备饲养这批牲畜。 而养牛羊需得草料,那海通本就是煮盐场,圈着大量的草地,沈某正好将役囚拖家带口拉去海通安置。” “仅仅只为养些牲口,不为其他?” “哦,种些粮田在所难免,织布染布也能赚些锱铢,仅此而已。” “不会吧。本官听说,宣德郎最近在海通搞出好大的动静。海通刺史王曦照与户部侍郎张祥,在海通安置盐工与灾民,据说是宣德郎出的钱粮,莫不是你在海通另有谋划。” “李大人明鉴,沈某是在海通买了些土地,但岂能安置数万人。至于传言沈某资助以钱粮,其实那是都是王大人向在下借的。待等灾民安置后,从地理种出了粮食,便会还给沈某。” “不对吧,据本官所知,海通可耕良田所剩无几,何来公田安置数万人。” “有自然是有的,据沈某所知,海通尚有公田数百万亩,足以安置数十万灾民。” “什么啊,数百万亩公田,宣德郎,拿本官寻开心呢!” 李义清厉色道,沈云卿继续说: “沈某何必与李大人戏言,若非海通有公田,王大人、张大人又何必在海通兴师动众安置灾民,陛下又何必在海通推行盐政,安置盐户,不正是看中海通有良田数百万亩,足以安置数十万人。李大人,您说呢。” 沈云卿一席话,堵了李义清一个结结实实,如果海通没有公田,安置十万盐工,数万灾民谈何容易。但李义清岂能不知海通的情况,哪里还有公田能用于安置几十万人,就是几万人都安置不下。 但现在张祥、王曦照二人在海通干的不正是安置灾民吗,可要是没地,怎么安置。 思来想去不得其解,李义清改口说: “依宣德郎之意,海通当真有几百万亩地?” “有没有,待等今年夏天地里长没长粮食,不就知道了。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某现在就是说的天花乱坠,也变不出地来,不是吗,李大人。” 沈云卿措辞颇为简练,毫无空子可钻,李义清顿感棘手,继续问吧,永远没什么干货,不问吧,又不甘心。他干脆老生重弹: “宣德郎,江淮的摊子依本官看,你还是少管的好。江淮可不是江南,江淮的盐商厉害着呢。在江南,你好歹在本官治下,对地方,对百姓皆有功,江南的士绅都敬你沈家三分。但是过了江,可就是盐商的底盘,有个三长两短,本官可保不了你。” “多谢李大人提点,沈某自会当心。我看,还是继续谈谈赎囚之事,尽早办妥了的为好。” 李义清的言外之意,江北他管不着,但在兰陵的地盘上,只要对他李义清有利,他给你三分面子,但过了江出了事,跟他没关系。 由于江南江北两地的历史原因,盐商和江南商帮自古不是一路人,盐商更多依附户部,江南商帮投机主义盛行,谁有利靠谁。所以江北的局面往往能拧成一股绳,江南都是各管各的。 但江北也不敢轻易过江,江南的商帮虽然各自为政,但江南的富庶顶半个江山,乱起来,终究是朝廷出面。 而盐商还不同于江南商帮,盐商的势力庞杂,动起来都是按几十万人算,这在朝廷面前显山露水,显然并不明智。 同时江南商帮也不轻易过江北上,去了就是泥牛入海,一去不回,给盐商稀释消化。 因为盐商的关系紧密,外来户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真要是进去了,就是给你慢慢消化掉。 海通就可见一斑,没有盐商和当地官僚系统的配合,政令推不开,就连地都没人敢种。 李义清终究是个唯利是图之人,很快让司法取来了卷宗,核算兰陵役囚的总数。 这里的“司法”,不是现代司法体系的概念名词,就是六曹之一的官职,与之相对应的五曹分别是,司户、司士、司兵、司仓、司功,现代“司法”一词的出处正是源自于此。 司法主典狱、刑案等,掌管一州的法律及官司,作奸犯科者最后都经由司法勘合,最后入狱。 兰陵大牢及各县共计在押有八百七十九人,其中超过八成是当年江淮道逃难来的。这个比例在当下相当之惊人,按犯罪率算,那已经是百分之零点几,但实际情况复杂得多。 这些个役囚都是逃荒的流民,被抓者十之四五拖家带口,一些还在兰陵,一些回了老家,少部分继续去外地流窜。 绝大多数都不是严重的刑事案件,无非是为了生计,实在要不到饭,只能去行窃偷盗,乃至去做三只手,或是加入讨饭帮会。 总而言之,绝大多数役囚共同特征都是灾民和失地农民。 这个世上除了极少数有一些“天赋”的,没人生来就该讨饭偷盗,大都是迫不得已而去犯法。 当然,不同时代有不同衡量标准,放在近现代,这显然是不对的,但在当下合乎绝大多数的情况。 役囚根据犯罪轻重,判处三个月、六个月、一年,至三年劳役,地方州郡为了牟利,抓进来后至少判一年。 同时律法也明文规定,允许家人出钱赎人,所谓赎,其实相当于现代的保释金。如果监外再度犯法,可立即收监。 一年的赎金在江南是二十石的稻米,两年是三十五石,三年是五十石,二十石差不多是一亩地十二年的纯收入。 自耕农有授田和公田,少则二十多亩,多则三四十亩,实际上因为土地兼并,并没有这么多。 因此二十石的稻米多数自耕农都无力支付,更别说失地农民和灾民。当然,各地情况略有差异,穷的地方赎金要低得多,但如果赎金没有震慑力,无异于是降低了犯罪的门槛,促使更多人犯罪。 赎出这批八百多人,足花了沈云卿两千一百多两。 役囚刑期内做工所得仍归沈家所有,沈家包吃包住。当然,吃住条件肯定是要比监狱工地好得多,有亲属的帮助寻亲,但前提是得迁徙往海通。 刑期满后可得海通官府授田,一应待遇按海通迁民待遇相同。 然在李一清眼里,这笔账怎么算沈云卿都亏本。但李义清算的是账面,沈云卿算的是边际效益,怎么算,这笔生意都不亏。 从兰陵提人花了两日时间,沈严良得悉说通李义清后,遂即赶赴金陵去找高彭贵,将金陵的役囚赎出。 第158章 脑洞疑云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回到宁阳后,没急着去外阜赎人。 由于海通缺乏化验所需的化学药剂,前翻张祥提供的乌兹曼火枪燃油、火棒无法获知到底是什么成分。 此外张祥提供的火枪卷管摊开之后,沈云卿鉴别了许久,几乎可以能确定不是人工捶打锻造出的均匀薄板,而是某种工业化生产的结果。 而他相信,在当下技术条件下,不用轧钢机、拉伸机,要获取厚度不到一毫米左右的大幅面均匀薄铁板,着实难以置信。 观察许久,他在已经发黑的卷板表面,发现了细微零星的银白色的细末颗粒,由于尺寸太小,一时间无法判断成分,遂而一并带回宁阳化验。 最终的化验结果令人大为意外,站在现代技术角度,放在当下,无疑是一种极为先进理念。 燃油化验的结果显示,这种淡褐色的粘性燃料液体是凝析油。 凝析油是天然气田或油田开采过程中,气体含有的一种油性物质,此外也有凝析油田出产凝析油。 而凝析油有个特点,在地下受到巨大压力的作用,是气体状态,一旦喷出地面,由于压力骤减,会形成液态,所以这就解释了乌兹曼(阿拉伯)人如何弄到的凝析油。 有鉴于中东盛产石油和天然气,不排除是人为自然活动,或是军事活动中意外发现了浅表石油和燃气资源,凝析油被燃气压出地面后迅速液化。 凝析油与石油在提炼燃油的技术层面而言,凝析油优于石油,因此凝析油是极好的石化原料,同时能提供更多的苯、甲苯、二甲苯,因此凝析油的燃点低,比石油还低,可燃性好,流动性、渗透性更好。 由于凝析油的一系列特性,决定了凝析油点燃后难以熄灭,即便是暴雨也不会熄灭的神奇特性。正是有了凝析油,才有了乌兹曼火枪的可靠性。 但有了凝析油并没解决一切问题,还得有火棒。 经过化验和手感、目视的联检,最终可以确定火棒由天然橡胶、棉花、硫磺,少量粘度很强的重质石油制成。 换而言之,棉花能吸收储存燃油,硫磺能改善天然橡胶的性能,重质石油的又提供了固态燃料,同时棉花、橡胶、硫磺都是低温可燃物,在橡胶和重质石油的助力下,让火棒燃烧的特别缓慢。 当火棒与装有凝析油的锡瓶组合后,其原理就像是酒精灯,棉纤维不断吸取锡瓶中的凝析油,同时天然橡胶和重质原油让火棒燃烧缓慢。 而获得天然橡胶的途径,只有乌兹曼商人经由海上,在东南亚贸易过程中,发现了天然橡胶可燃的特性。 甚至不排除东南亚的土著,发现橡胶树流出的白胶汁具有可燃性,从而拿天然橡胶做燃料,进而又被中东商人所发现,带回了中东。 如果发现凝析油和天然橡胶是一种偶然,并将两者组合到一起是小聪明的话,卷管铁板的生产制造工艺,无疑很能说明这个时空下的阿拉伯工匠具有的技术认知。 沈云卿通过化验,银色细末颗粒的成分是银元素,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单纯在一件武器上,出现零星粘附的银颗粒很难说明什么,但据张祥回忆,此番购入的这批乌兹曼火枪有四十杆,拆解的有七杆,每一杆或多或少都隐有这种银白色细末斑点,都只有沙粒大小,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 但却能排除作战中因为劫掠,白银与火枪碰擦留下的粘附痕迹,而是在生产加工铁板时需要用到银元素。 起初沈云卿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去芜荡山中安排调度玻璃生产,方才恍然大悟。 早期生产玻璃,由于工艺和理念制约,无法生产大幅面的平板玻璃,因为会变形,进而应力不均而碎裂。 直到“锡池”的出现,使用“浮法工艺”彻底解决了大幅面平板玻璃的生产。 浮法玻璃的原理是利用二氧化硅熔点、融程比锡金属高得多,而密度比锡小的多的特点,获取平板玻璃的工艺 将熔化的二氧化硅倒入熔化的锡水池中,由于锡的熔点比二氧化硅低,二氧化硅的密度比锡低,因此熔化后的二氧化硅会浮在锡水表面,而且是均匀浮在锡水表面。 由于锡的温度低,即便是熔化状态,熔化的玻璃也会凝固,因此在玻璃迅速降温的过程中,逐渐冷却成型,由此得到平整的大幅面平板玻璃。 最后经过裁剪和修正,得到符合尺寸的平面玻璃。 但浮法工艺不是万能的,首先作为载体的金属密度,必须比产品高得多,其次是载体熔点要低。 最后是两种物质常规冶炼环境下,亲和力要差,无法形成和金,因此会产生液面分离的现象。 而锡的密度是7.2克每立方厘米,二氧化硅的密度是2.2克每立方厘米,因此玻璃浮在锡水上。 同时锡的熔点是232度,二氧化硅的熔点是1650度,但二氧化硅的融程是600到800度。 所谓融程,是指物质熔化过程中塑性变化的过程,既可塑性最好阶段。 玻璃的熔点和融程决定了进入锡水后浮在表面,同时又因为锡的温度低而冷却。 最后是两种物质无亲和力,无法在常规高温下形成合金。 二氧化硅和锡由于彼此化学价和物理特性,在没有冶炼剂与特殊工艺设备情况下,无法形成合金,因而产生液面分离现象,而不是团成一块。 由于浮法工艺的三点特殊性,阿拉伯人很可能将此法用在了获取均匀薄铁板上,因为银恰好都具备浮法工艺的三个要求。 银的熔点是962度,铁熔点1538度,银的密度是10.5克每立方厘米,铁是7.9克每立方厘米,更重要的是铁和银在常规高温冶炼下不会形成和金,而需要添加冶炼剂,才能实现银铁合金化。 结果就是,乌兹曼人成功的利用浮法工艺,实现了规模批量,并且标准较为一致的大幅面薄铁板生产,由此解决了卷管的获取方式。 但浮法获取铁板法最大的弊端需要用银池,铁板面积越大,用银越多。 铁与银虽然常规条件下无法形成合金,但两者都是金属,银依然会因为高温而黏在铁的表面,形成一层镀膜。 因此在铁板冷却后,一部分银膜会因为受力而脱落,一部分继续黏在表面,这就需要用砂纸砂掉,并回收这些被砂掉的银粉末,最后重新回炉提取。 尽管能实现银的回收,但不可否认会有损耗,同时砂纸打磨不到位,就可能留下细微的银颗粒附着在铁板表面,最终被沈云卿窥得玄机。 最终得到这么个结果,意外的同时,沈云卿不免担心起来。 浮法工艺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卷管薄板的规模生产和标准化,尽管有消耗白银的弊端,但毕竟量少,需要日积月累。 同时中东、北非地区又是贵金属富集地,白银的获取比岐帝国相对容易,且成本低。 这就意味着乌兹曼火枪具备了大量生产的基础,大量生产意味着普遍装备,或者说,白银的消耗让大量装备存在不确定性,但是装备给几万人却绰绰有余。这几万人要是拉到岐帝国,那简直就是开挂。 此外也不难看出,从呼延秦提供的消息判断,欧洲联军跟阿拉伯人死磕了几十年不落下风,这就意味着欧洲也可能得到了阿拉伯人的火器和制造工艺,否则以阿拉伯人的技术,欧洲联军不具备长期进攻中东的军事实力。 当然,阿拉伯人自身有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特点,但一个崛起中的阿拉伯帝国,其早期的凝聚力和军事实力依然是不可小觑的。 有鉴于此,不排除现在的欧洲和中东,都已经大量装备了这种相对可靠和“廉价”的火器。 相比于早期的铸造和锻造枪管,浮法薄板的生产成本其实要低得多。 早期的火绳枪、燧发枪,在无缝钢管出现之前,都是有缝钢管,用铁板挤压合缝成型,最早的枪管都需要铁匠用整块的钢锭,先锤成薄板,整形后再合拢加热,再捶打整形,制成有缝钢管。 因此劳动力和体能消耗巨大,需要数个铁匠工作十数日,最终获得一根铁管,而且还是口径二三十毫米的铁管,尚且不能保证尺寸公差和枪膛内的光滑。 现在浮法工艺解决了一系列问题,让火器集中装备一两个重点军团成为可能。 别说是一两个军团,就是一万人的火绳枪,就已经能横扫整个南北美洲,简直无法想象一整支几十万人的阿拉伯大军,装备五万支如此的火器出现在中亚,会是何等后果,其结果无疑是灾难性的。 好不容易理出了头绪,解开了谜团,沈云卿拿着李义清的“介绍信”又紧锣密鼓赶赴临清、钱塘、潍州、泊阳等地,提走役囚,召集流民,组织起来迁往海通。 而消息很快传到扬州汪晨贵耳中,前番他已严令各地州县不得迁民,张祥在从淮河两岸迁走两万三千多人后遇阻,此番沈云卿又从江南召集役囚和流民回迁江淮,无疑给江淮再添新乱。 由于土地兼并严重,江淮道的流民进入河南、江南两地之后,汪晨贵对遣返工作并不积极,因为遣返后仍然在当地形成流民,没有公田可供安置。 当然,有是有,淮河两岸的荒地多得是,要的话管够,再养几百万人都够,但问题是十年九涝,一泻就是几十上百里地,安置了也没用。 所以宁可让流民在外省流窜任其自生自灭,最好不要弄回老家,增加本地负担。 现如今沈云卿把江南的流民、役囚连人带一家老小都弄回江淮,这得要多少地才能安置。 第159章 送婚 正值天朝境内气象微变之际,薛伯充护送胭脂公主仪仗抵达忽喇汗帐所在的圣泉湖畔。 圣泉湖是后世位于今外蒙古北部,与俄罗斯接壤的边境地带以南,外蒙古汗赫市身下的库苏古尔湖,在贝加尔湖西南数百公里,是眼下忽喇汗帐的所在地。 贝加尔湖在历代中原典籍中称之为“北海”,或是“瀚海”,之所以称之北海,很大程度上是认知有限。 首先“海”最早是泛指面积较大的水域,后来为随着文明高度的不断发展,“海”进化出深而广大的内涵,为区别于湖,后来泛指咸水,既现在的大海。 而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也足可见中国古人也是有先见之明的。 圣泉湖(库苏古尔湖)地理位置优越,自然风光旖旎,是蒙古高原为数不多的的平原草甸与森林草原地貌,利于放牧与耕作。 当下由于早期人类活动低,贝加尔湖畔密布的森林给放牧带来阻碍,而游牧民族生产力低下,间接带来人为活动和破坏力有限,对自然的开发利用十分缓慢。 因此贝加尔湖畔虽有平原,但广袤的森林和更高的维度,在当下仍不适宜大范围的放牧,更适合农耕作业和狩猎采集。 因此贝尔加尔湖至库苏古尔湖间的广大肥美的平原草场和水资源,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牧场。 而此时的蒙古高原历经长期战争、放牧和人为开发索取的破坏,在自然风化下,形成了今天外蒙古中南部,与内蒙古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当下称之为漠南和漠北。 当然,由于时间早了一千多年,沙漠的规模尚不及一千年后,但蒙古高原北部、东部的牧场和自然资源,比外蒙古中南部地区更为优越是不争的事实。 但有利的同时,同样也有弊端。 越北意味着更高的维度和冬季的严寒,同时蒙古高原的海拔,也决定了冬季降雪的普遍更多,农业产能在当下比同纬度的东三省更少。 同时陆路距离的遥远,让薛伯充的送婚使团跋涉数千里,行程近两月,一万多人浩浩荡荡艰难抵达塞外的最北端。 马的奔跑速度可达每小时七八十公里,阿拉伯马可有一百二十公里以上的时速。 但时速不意味着耐力,骑马不是开宝马,即便跑在平坦的官道上,也无法全速疾驰。 因此一匹合格的中原战马,日行常速可达八十里,快速行径日行一百二十至一百四十里,再快也可以,每日一百六十里也可,但是伤马,也无法保持日后每日的连续行径速度,跑三两趟,马兴许就落下终身残疾。 而大队骑兵列队行径,日行七八十里已是极快,你不可能指望一万人多人骑着马匹,如像军车跑在高速路上,只喝油不吃草,一路畅通无阻日行千里不累人。 马毕竟是牲口,需要人吃马喂,得要放牧休整,从洛阳出发,骑马也是体力活,一路走到贝加尔湖,沿途休整放马赶路两个月优哉游哉,已经是很快。 当然,如果是加急消息,三十里一驿死命赶路,日换三十匹马接力,当然也能日驰八百里可达。战时一个精锐骑兵配两匹马,日行日行两百五十里绰绰有余,游牧民族甚至一人三匹马,走的更快。 但送婚毕竟是国之大事,太仓促反而显得你心虚。而且薛伯充此来也确实心虚,送的毕竟是干公主,不是真公主,如何把局面应付过去,是他正在盘算的心头大事。 可汗木可烈在汗帐设下隆重的酒宴,以款待薛伯充一行人等。酒宴的规模不大,就长子沃腊舒达与近臣几人。 “薛大将军千里迢迢送婚不易,本汗先敬阁下一杯。” “可汗美意,薛某感激不尽。” 薛伯充举杯同饮,待二人杯中酒尽,不等木可烈开口,护国师鲁古图操着并不流利的汉话,不悦说道: “薛大将军,此番女皇陛下赐婚,只以委身一宫女,未免欺人了吧。” 薛伯充早料忽喇定有不瞒,遂一路已经打好了多套腹稿以应对,迅速一番思酿,他说: “胭脂公主乃我朝陛下亲封公主,既为我朝皇室宗族,与其他公主无异,绝非怠慢贵国,护国师此言言过了吧。” “呵呵。”鲁古图冷冷一笑,接着又说:“若非天朝陛下子嗣,皇帝岂能怜惜,哪日说弃就弃,我汗为之奈何。” 鲁古图措辞愈发严厉,这时木可烈脸色微变,看向鲁古图用汉话说: “护国师,不可无理。” 鲁古图却操着忽喇俚语说道: “可汗,我族乃天之苍鹰,天朝却只赐一宫女敷衍搪塞可汗,传扬出去,恐令各部落与外族所鄙夷,臣是担心有损汗王与殿下声誉。” “赐婚一事沃腊舒达早与本汗说明,若是只为讨一个空有虚名,却不喜爱的女子,与牲畜牛羊打斗配种有什么不同。” “可是可汗,王子是部落未来的汗,婚姻关乎可汗的地位,倘若外族知道大王娶的是个宫女,又会如何看待我族。” 眼见父亲与护国师争执不下,这时沃腊舒达焦急说: “父汗,孩儿今生只喜欢楚惠儿姑娘一人,其他的公主和女人,孩儿一个都看不上。” “父汗都明白,只要是你喜欢的女人,父汗都会同意。但要说服其他部落,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说宫女和公主在女性功能上有什么不同,其实还真没有。 当然,如果往细里说,样貌如何,修养怎样,智慧怎样,床上功夫等等,肯定是存有差异的。 但就政治上就事论事,公主毕竟是皇帝的亲闺女,在中华儒家君主帝王体系政治下,血缘关系多少还有点纽带作用,皇帝要想对亲家做些什么,多少得有些顾忌。 现在嫁一个宫女,这种血缘亲情顾忌就少得多,宫女自然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当然,在现代政治体系下,尤其是西方逻辑思维的政治体系,国家利益和经济集团利益至高无上,甭说嫁亲女儿,就是普通平民百姓娘老子还找律师明算账。 因此公主和宫女的体现到政治上,其地位有天壤之别。 堂堂占着几百万平方公里的汗国,只娶一个宫女做压寨夫人,传扬出去还不如一个西域地方的一个土城主,无论是影响力还是政治威望,与忽喇的实际军事力量无疑毫不匹配。 鲁古图要的是实至名归,好处得要,名头也得要。 当然,不是说木可烈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但问题就在去年次子都勒阔给女帝脸上摸了屎,当真就以为是几千匹马能解决了事。 忽喇现在是比一百五十年前兵强马壮,但跟岐帝国比,忽喇几斤几两木可烈心里还是清楚的。 现在还不是招惹岐帝国的时机,至少也得等中原内乱,人口降至三千万口以下,五六百万的忽喇族人才具有绝对的优势。 况且说岐帝国不是软宋,更不是想捏就捏的软柿子,切切实实是一块钢板,谁踢谁倒霉,西域收复一战仍可见岐帝国的国力犹在。 出兵四万,动员的民夫却有一百二十万,四五十万匹驮马,十数万军马,那是从西安出发,去哈萨克斯坦撸硬茬子,尚且打了三年就给荡平。 现在要忽喇骑兵南下越过漠北、漠南两个沙漠,才能去抢城池里的金银财宝和货物,而且光抢一处还解决不了几百万人的问题,得要全面开花。 这无疑是去正面硬怼皇帝家门口的几十万精锐,在人家自己家门口打,那是真的找死。 岐帝国远征省下的民夫劳力、钱粮,不说全部,哪怕三分之一转化为兵员,都不是忽喇现在能招惹的。 其次是木可烈毕竟是混血儿,其母亲是堂堂正牌岐朝公主,或多或少受到中原思想影响和左右,媳妇又是沃腊舒达自己挑的,那么多女人,偏偏就相中了宫女,难道还让自己棒打鸳鸯? 已经出了一个不孝子,再惹恼一个,这是要让自己晚年在众叛亲离中度过余生。 其三,即便是宫女,好歹皇帝也封了公主头衔,认作干女儿,更重要的是两国的账皇帝也认了,怎么也说多过去,总比就送个纯粹的女人过来传宗接代来得强。 最后,眼下是忽喇有求于岐朝,求着人家还不许人家自己做主,这个道理就是在草原上也说不过去。更何况人家现在还有打狗棍,不低调些,现在给你断顿,忽喇自己就得先内乱。 木可烈等人叽里咕噜都说忽喇俚语,搞得岐朝的翻译一头雾水,薛伯充不断问木可烈说了什么,翻译十句听不懂八句,但断断续续结合木可烈、鲁古图等人神情,薛伯充多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思考若定,薛伯充截断话说: “木可烈汗,胭脂公主自小与贵妃娘娘朝夕相伴,与亲女无异。现如今又得我朝陛下册封,便是我朝公主,贵邦若是怠慢之,换做是贵邦册封公主在我朝,将心比心的说,贵邦作何想,我朝陛下又作何想。” 薛伯充的话不重,但是里外透着模棱两可的意思。 既是说胭脂公主虽然是宫女,但不比亲闺女差,今后忽喇要和亲,也可以这么干,岐朝也认这笔账。换而言之,来而不往非礼也,上行下效,你可以这么干。 第160章 玩阴的 薛伯充此言一出,木可烈若有所思片刻,却避而不谈而言他: “听闻女皇陛下收复西域至今,尚未能弭平西域流寇,若有用得着我族之处,只要女皇陛下一声令下,本汗即可出兵将其荡平,献上乱贼首级,以谢女皇陛下。” 此时沃腊舒达闻讯不明话中分量,忙是接话说: “父汗,孩儿愿领兵助天朝皇帝陛下讨伐流寇,以示我族诚意。” 此时薛伯充却是知道木可烈所言何意,他说: “区区流贼匪寇不过弹指之灰,实不足道栽,我朝天军挥之即来,将其荡平轻而易举。继续留着只,为引出幕后的反贼,将其句聚而歼之一网打尽,汗王美意薛某定当如实禀奏我朝陛下,西域之事还不劳贵邦靡费。 倒是公主的婚事,关乎两国黎民数百万,为了两国安宁长久,还望汗王审时度势谨慎处之,勿辜负了苍天的一番美意。” “薛将军请放心,待本汗与诸部首领会商后,尽快择吉日行册立之礼。” 二人对话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马嘴,实则旁观者迷当局者轻,这是谈判技巧与博弈艺术的较量。 木可烈说要去西域都护府替女帝荡平流寇,话里话外囊括了三层意思。 其一,木可烈次子都勒阔去年犯事后,被撵去了天山都护府以北的草场,也就是今天天山山脉以北和唐努乌梁海地区,距离中亚西域都护府近的很,如果岐朝觉得管不过来,我帮你去收拾收拾那些犯罪分子。 当然,由于新疆和中亚那一带都是草原,也没修长城,所以我现在家里有些困难,出兵去打土匪,钱粮就不指望天朝陛下给了,但是去了之后,什么时候把土匪剿干净,这不好说。 于是结果就是吴三桂西南剿匪,屡剿不尽,因为土匪剿干净了,他这个西南王也就到头了。 所以忽喇名为出兵,其实是举家迁往中亚赖着不走了。 忽喇在蒙古高原直面长城,怼不过岐帝国,但是去没长城的草原上,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其一,其二是说我那个傻儿子我都管不住,他哪天撒疯去天朝逛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去剿匪,顺带杀人越货补充粮饷,万一又触犯了皇帝的威严,对不住,我这个人也是护犊子的,你别逼我,逼急了我都没辙。 其三,木可烈嘴里的“流寇贼匪”还有第二层意思,就是常年盘踞在哈萨克斯坦以北中亚,和东欧平原以南的罗哈诺国。 忽喇在西部边境与罗哈诺常年冲突,为岐帝国稳定西域吸引了火力。 如果忽喇从西边抽回兵力,罗哈诺全力南下与波兹津和岐帝国争夺中亚中南部地区,以岐帝国在中亚的三万多人,根本顶不住。 这三层意思薛伯充心领神会,换而言之相比于和亲,西域的稳定同样关乎岐帝国的安危,尤其是政治影响力和经济层面,单单几万人的得失,还不至于让中原帝国去争夺一块人迹罕至的草原,真正牵动帝国敏感神经的,是丝绸之路的巨大经济利益。 因此当年唐帝国丧失安息都护府后(既中亚),最直接的结果是丧失了对外输出商品和通货膨胀的金融通道,同时也丧失了与外界文明主要交流的渠道。 而北宋正是因为丧失对新疆、中亚、河套、陇西的控制,致使中亚的西辽,青海一带的西夏,蒙古高原的东辽契丹、女真、蒙古全面崛起。 究其原因,是游牧民族得到了广大的草原、耕地和经济通道,依附了贸易渠道,源源不断得到他们想要的经济好处,再用经济好处,从中原和其他地方购买想要的商品和原料,把自己武装起来。 到了南宋,甚至只能被迫花费百年经营,憋出海上丝绸之路,以对冲不断膨胀的经济规模和扩张的手工业。 所以南宋后期财政的失控,既是手工业的高度发达,也是末期人口迅速消亡,导致生产力巨幅下滑,而货币总量却在增加的尴尬局面。 忽喇人当然不懂什么宏观经济,但是丝绸之路的经济利润,甭说就在忽喇人眼皮底下,就是瘪索索欧洲的封建领主,都知道遥远东方有个黄金铺成的大道,那就是丝绸之路。 于是这段听着是帮忙打酱油的话,在明眼人耳中就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薛伯充非常清楚木可烈的言外之意,而且护国师鲁古图也毫无反应。 很显然,忽喇从中亚撤兵,是忽喇人与罗哈诺国之间的内务,岐帝国没有道理要求忽喇人死怼罗哈诺国。 当然,忽喇与罗哈诺死怼根本原因是,现今哈萨克斯坦东部区和西伯利亚以南广袤的平原草地,足够忽喇西迁在此游牧。 由于海拔低,气候远不如蒙古高原恶劣,极为适合在此生息繁衍。 但地方再好,不如近邻家里的金屋暖炕好,忽喇真要退出牧场争夺,罗哈诺将从中亚北部腾出实力,南下与波斯高原的波兹津国争夺里海东岸的广大平原,同时也将威胁到中亚咸海和巴尔喀什湖,岐帝国在西域都护府的安全。 从中原出兵,远没有从中亚发兵来的便利,农业文明再发达,也抵不过距离遥远,你鞭长莫及。 薛伯充说收拾一伙儿毛贼轻而易举,犹如探囊取物。既是指西域都护府还没收拾利索的小顾流窜匪徒,同时也告诉木可烈,令其管家务事,你怎么在西伯利亚折腾是你的事,但你要招惹岐朝,拾到拾到比划比划,我还是有手段的。 岐帝国的塞外军团鼎盛时期规模有五十多万,加上神都的七万禁军,精锐之师逾六十万人,经过七王之乱,虽然消耗很大,但好在七王的叛军实力不强,岐军精锐和元气犹在。 经过几年的补充和修生养息,实力恢复迅速,加之国内各地的州兵和反王周照宁的兵马,全国兵力小一百万。 不同于宋朝的冗兵和军人地位底下,岐帝国实行精兵政策,武官待遇高,再就是装备极为精良,由于待遇好,装备精良,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兵部吃掉了一半了的财政,要说卢希彭这个户部尚书也不冤。 即便是现代,占gdp百分之四五十的军费支出,除了苏联,估计也没谁。 当然,情况得分两面看,当下是农耕文明,体制和生产体系的不同,疆域和政治安全环境的差异,决定了经济成分占比的差异,因此现代的一些理念,搁当下多少不具备参考意义。 岐帝国的军力除了体现在精锐上,同时还体现在整体动员能力。 六十多年前打肃汝,岐帝国出兵三十万,但出动的民夫却达到了三百二十万人次,出关的却有一百五十万人次。 这些民夫可不是只管推车牵马送粮的民夫,而是经过训练,还装备兵器和皮铠的武装民夫。 六年前打西域,一百二十万民夫仍都是训练有素的武装民夫,否则光路上几千里地的游击战就够受的。 而支撑如此庞大战力的背后,是整个帝国的手工业、初级工业和农业体系,换而言之,打的就是国力和持久战。 中原王朝其实最大的法宝不是人多,而是拖字诀,什么战争都给你拖上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活活拖死你。 当年匈奴白马之围,要是把刘邦干掉了,兴许就没后面汉武帝撵着子孙后代逃亡罗马,继续猖狂这档子事。 当年渭水之盟,把李世明干掉了,也就没有一年后突厥分崩离析,四年后被唐军赶过贝加尔湖的惨状。 当年女真要是追过长江,兴许就没给蒙古灭掉的机会。 所以这些个草原游牧民族,只知道中原物产富饶,但很少知道中原还盛产玩阴的。 只要拖,几乎所有无法入主中原,获取早期手工业、工业基础和农业地盘的外来民族,拖就能拖垮他们,因为没有生产,就没有可持续的稳定保障。 所以最后这笔账算下来,忽喇若在这个档口与岐帝国死磕,不死几十万上百万人,尤其是饥荒和内乱引起的死亡,多半很难跟岐帝国决出胜负。 更重要的是,现在岐朝已从十二年前的内乱中缓过气来,正处于疗养内伤的阶段,按目前的趋势,只要反王周照宁不做死,再有个五年,国内情势全面好转,收拾了周照宁后,忽喇再想南侵,就没机会了。 木可烈正是看到岐帝国与忽喇深层次的差异,长久以来忽喇内部问题再大,始终避免与岐帝国正面冲突。 哪怕十一年前七王叛乱,忽喇南侵的结果,只能是逼着岐帝国的内的山头重新统一起来,联手对付忽喇。 相比于一百万人的忽喇也许危害不够醒目,但是五百万人的蝗虫南侵,足够让一盘散沙重新粘合起来。 这就是物极必反,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此外岐帝国还有一大杀招,叫“以夷之长技以制蛮夷”,用库兀图压制忽喇人。 汗帐的宴席在火药味中时断时续,鲁古图、木可烈、薛伯充三人的交锋或明或暗,充满了猜忌和阴霾,这就让薛伯充感到史无前例的压力。 第161章 祸不单行 稍晚宴席散去,薛伯充来到胭脂公主下榻的毡房,就和亲一事再三嘱咐。 “公主殿下,此此时此刻和亲非同小可,还望公主殿下谨慎言行,不要辜负陛下的期许和嘱托。” 楚惠儿脸上虽然蒙着纱巾,但拧着的浓眉,仍然可见焦急和忧虑,她不无担心问: “薛将军,忽喇的汗王都说什么了?” “忽喇汗王对公主和亲并无异议,臣是担心忽喇各部首领,还有那护国师颇有微词,故而公主殿下不可生怯,令其小觑我朝。” 其实薛伯充的担心有些多余,公孙芸惠很大程度上正是看中了楚惠儿的刁蛮不讲理。 换做是天下成平,万邦来潮的太平盛世,择一温文尔雅贤淑聪慧的公主和亲倒也是必须的。 但现在送出的人,随时可能被忽喇骑在头上拉屎,和亲的公主就不能太软,所以周雪琳不合适,其他公主和门阀的大家闺秀也不合适,最合适莫过舌头长,黑话多,嘴上跑火车的的胭脂公主。 就在薛伯充给楚惠儿授计的同时,鲁古图仍在木可烈耳边喋喋不休: “可汗,薛伯充不怀好意,天朝皇帝令其前来送婚,分明是来耀武扬威给我族难看,此番和亲决不能就此便宜了天朝皇帝。” “那难不成让本汗退婚,与天朝开战吗。” “臣绝无此意,但一个宫女远不足以体现我族的地位,还应该让天朝继续送一个真公主过来,如此才能弥补天朝对我族的怠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再一次讹诈天朝皇帝,真到那时,送来的可就不是女人,是二十万铁骑,甚至是五十万装备精良的战卒!” 木可烈斥责道,接着又说: “云中、关外两地尽在天朝手中,哪怕只有十万铁骑出关之扑汗帐而来,我们在漠北的老巢都会将被他们连窝端,我们的部族会被东西切成两段的。如果天朝再串通了肃汝,许诺他们我们的草地,我们就完了。” “可汗,眼下虽不宜与天朝抗衡,但是不能不防日后啊。” “那你说,怎么个防法。” “眼下刚刚迎娶一个宫女公主,再要让天朝送个公主,那皇帝定然是不会同意。但是哪天肃汝若是与天朝翻脸,再让皇帝送一个公主,这就简单了。” “哦,这个注意倒是不错……”木可烈深以为意,他收敛了怒意继续说:“护国师的意思是,肃汝收服了北狄、北胡两部之后羽翼丰满,以不满足于当下,想报当年西辽之仇。” “正是,这也是臣当年为何要与肃汝说和目的。趁天朝内乱,与肃汝说和,令其修生养息,同时我族也能从东部抽调兵马西去应付罗哈诺。从而让肃汝喘息,令其收服北胡、北狄两部,现在掐指算来,已有十年有余,再由十载,这肃汝实力再增,到那时,天朝未必有如今强势。 不妨令设计令肃汝与天朝交战,窥探天朝虚实,倘若天朝占据上风,我族可乘势向天朝再索和亲,并与天朝联兵讨伐肃汝,东去袭取肃汝领地。 倘若天朝不敌肃汝,我朝可做山观虎斗,届时帮谁或是不帮谁,在我而不在天朝,别说一个公主,就是十个公主,天朝不给也得给。” 这忽喇由于由于人口太多,蒙古高原实在养不下这么多人,看看今天的外蒙古国,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了吧,人口才两百多万,可想而知当下五百多万忽喇人,哪里能都养在蒙古高原。 因此向西、向东、向北扩散族群,最西段抵达了今天哈萨克斯坦境内,最东段到达了外兴安岭北部,最北端穿过了贝加尔湖,最南端稀稀拉拉犬牙交错分散在,关外、云中、天山、呼延等地外围。 这么大的摊子,且不说通信、情报和交通滞后,光是把那些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召集起来都很困难,哪里能短时内完成动员。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蒙古高原的南方尽归岐帝国所有,汗帐虽然隔着几百公里,但不是隔着几百公里大海,是草原。 薛伯充的十几万兵马和几万库兀图的骑兵常年驻扎关内外,忽喇还有几十万人在关外、云中和漠南放牧,这不把人撤回来,就得给岐帝国收韭菜,而且一直被人家打家门口。 木可烈本部最大的依仗,就是蒙古高原北部地区广大的草原,和位于中亚、岐帝国、远东三地之间,占据了最为有利的自然环境和通信贸易距离,如果老窝都给人掏了,意味着本部子民失去了放牧为生的草场,他的汗位也就名存实亡了。 岐帝国的凶悍,正是源自其强硬的作风和军事意志,忽喇虽然庞大,但只是勉强攥在一起的面粉,缺少介质将其粘起来。 鲁古图正是知道游牧民族的劣根性,所以得要不间断的调动各部落去找事做,怼肃汝,打罗哈诺,联兵扩大领地的同时,让各个部落始终处于危机之下,如此达到团结内部的目的。 通过不断制造麻烦,继而寻找机会,肃汝恰巧成了这块试金石。 由于肃汝盘踞在黑龙江、吉林和远东地区,而岐帝国占据了辽宁,忽喇控制了蒙古高原和远东北部,而东面是日本海,结果就是肃汝被框死在东北、远东,丧失了扩张空间。 所以在收复北狄、北胡两部后,就必须扩张,不扩张就没有游牧空间,向北、向东都是忽喇各部,打了二十几年没有结果,而向东是大海,所以就只剩下南下一条路。 在鲁古图精心策划之下,利用岐帝国七王内乱的档口,神不知鬼不觉与肃汝说和,给其修生养息的时间,等着二十年后,肃汝实力见涨,让其向南寻找战略突破口,先让岐朝与肃汝在东北冰天雪地里死磕消耗,肃汝两边讹诈。 …… 送婚使团抵达汗帐不久,时间转眼到了四月中下旬,海通治下庒县的播种悄然开耕。直到这时,张祥才知道沈云卿种的是西南山里才种的高粱,同时他也担心起来,这高粱种出来没人吃怎么办? 没人吃就没消费市场,没消费市场就不能换钱,换而言之,朝廷拿去也没用啊。 由于历史原因,高粱的原产国来自印度,高粱最先经由缅甸进入云贵,再由云贵进入广西、贵州等地,传播速度较为缓慢,直到宋朝才开始在中原内地种植。 主要是为了利用盐碱地和高粱相对耐旱,以增加粮食产量,所以当下中原地区,多数人不知高粱为何物。 尽管沈云卿信誓旦旦保证盐碱地上能种出高粱,但张祥、王曦照仍然半信半疑心有疑虑。 一直等到五月初,第一茬高粱长出苗来,张祥如吃定心丸,遂即给女帝上书,建议夏收后推广此法。 五月十二,张祥的奏本出现在公孙芸惠面前,疑惑与惊讶中反复推敲着发生在海通的点滴变化,女帝仍然半信半疑难下决断。 “欧阳,龙菲最近可有消息?” “还没有,按定例,若无急报,得五月十五才有一封回信。陛下是要调查海通种出高粱一事?” “嗯,速令龙菲赶赴海通调查此事,尤其是亩产几何,务必查清。” “奴婢领旨。” “另外,沈云卿在海通买了多少地?” “只买了三十二万亩。” 女帝似乎并不满意这个数字,蹙了蹙凤眉说: “才三十多万亩!” “眼下看是如此,但土地之事极为复杂,不能一概而论。” “嗯,言之有理。即便海通只增一百万亩耕地,也可安置三十万人,江淮内陆与沿海州县若都能如此,我朝新增粮田上数千万亩,各地土地兼并之势头可缓。” “可陛下,这高粱并非中原主食,怕是收之无用,难以令世人所接受。” “天下以朕为尊,朕食之果腹为天下先,天下人何以负朕。” 公孙芸惠的逻辑很简单,皇帝是九五之尊,皇室是天下的典范,皇帝御用说好的东西,那就是好。说能吃的东西就能吃,皇帝要推广的东西,就得推广,更何况是人畜无害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正值女帝与欧阳羽说话时,殿外女官入殿禀报: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求见。” “宣。” “是。” 待女官离去,公孙芸惠继续说: “欧阳,替朕拟旨,着海通刺史王曦照,高粱熟后,送百石至神都,朕要率先垂范为天下。” “奴婢这就拟旨。” 于是三个月后,第一批进贡的高粱被端上皇室的餐桌,但高粱毕竟是粗粮啊,口感还比小麦面差,吃惯了精白米和小麦面的女帝哪能吃得消顿顿吃粗粮,还不倒胃口。 于是三顿改一顿,再后来干脆偷着改成了甜高粱、糯梁高,因为口感好啊,但产量低。可天下间不明事理的吃瓜群众们继续吃着粳高粱,心想着皇帝与民同甘共苦。 少时,范勇、林毅贤入殿觐见: “臣参见陛下。” 二人异口同声俯身叩拜行礼,女帝一如既往说: “两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待二人收敛礼数,公孙芸惠问: “两位爱卿,何事禀报?” 范勇上前说: “启禀陛下刚刚得报,西辽道雾凇关以东四十里的长城塌了,塌了三百多里,其他各处塌方七十余里,已成虚设。” “什么!”女帝大惊失色窜了起来,忙是问:“如何塌的?” 这时林毅贤说: “从表述判断,是去年冬天西辽严寒,积雪堆积渗入墙体,天暖回温后城墙开裂,近日又逢西辽暴雨,最终致使长城塌方。 此外西辽道长城是六十年前在前朝长城基础之上连接而成,前后花费十八年。至今有五十余年未曾大修,城墙多处不堪再用,急需修缮。” “此事容朕再想想。” 女帝来回踱着,这个意外来得突然,着实令公孙芸惠措手不及。手头刚刚有些宽裕,现如今要修长城,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第162章 长城战略 岐帝国建国初期走的是唐朝路线,是不修长城的,因为那个时候军力强盛,尤其是河套、云中、关外、呼延河西走廊,都在岐帝国控制之下,有极为广大的草原作为养马的马场。 当时北方忽喇尚未崛起,游牧各部处于一盘散撒状态,人口并不多,不足以对岐帝国产生军事上的威胁,相反岐帝国以强大的国力追着吊打他们。 因此开国近两百年时间,岐帝国未曾修过长城。 从战略角度而言,不修长城能节省大笔的财政开支,让民力修生养息,迅速繁衍,从而继续发展社会生产力、人力。如能将其转化为国防力量,对外进行扩张,进攻往往是最好的防御。 但两百多年前忽喇崛起后,岐帝国患上更年期综合征,国力有些下滑,南北大打出手几十年,虽然最终是压服了忽喇,岐帝国也差点为此破产。 同时由于国力和领土的过度消耗和扩张,攻取西域、天山两地后财政上的投入,进一步加速了国力的消耗,岐帝国的战略最终由对外扩张,转入全面守势。 这个时候就凸显出长城的重要性。 长城这个设施,很多人都说是防御武器,其实恰恰相反,秦始皇修长城,蒙恬拒匈奴于长城塞外数百里,恰恰是以长城为前进基地,保障了关内的生产安全,为大军提供源源不绝的军事给养。 汉朝以长城为根基,出塞吊打匈奴数千里,将之几乎赶尽杀绝,一口气赶到了一万公里外的东罗马家门口。 唐朝不修长城,疆域却达中国汉政权之巅峰。 然后看宋朝,宋朝丢了燕云十六州,丢了云中,丢了河西走廊,就只能修长城,勉强维持河套南方的草场,尚且还能养马,武装一些骑兵。 明朝后期丢了河套、河西走廊,土木堡一战差点给攻入关内,丢了辽宁长城,直接被怼在山海关外憋死。 可见长城作为大后方,是对外扩张的前进基地,保障了大后方的农业生产安全,保证了人口的繁育和政治稳定。 长城将农耕文明下,所能耕种的优质平原尽数纳入了长城之内,让游牧民族丧失了南下放牧,威胁家门口的前进基地。 同时农业帝国将草原变平原,平原变成耕地,源源不断生产粮食,便利了前线的驻屯和对外军事活动。 因此历史上的长城都把平原框进来,将能够纳入中原版图的可耕种平原纳入帝国的范围。 相反,如果丧失了关内平原,其后果就是宋、明两朝被活活憋死在关内,苦练“上乘官场内家功法”,自己把坑死。 中国最北端的长城,位于今外蒙古境内,最西段的长城一直修到了新疆,最东端的长城位于黑龙江、吉林境内,几乎将过去两千年多年中,四百毫米降水线曾经光顾过的可耕种的平原,尽数纳入了中原王朝版图之内。 由于地球气候的极端变化,四百毫米降水线的南移,当这些北方可耕种土地变成无法耕种,只能放牧时,无疑会加重农耕帝国的财政负担。 尤其是放牧无法提供足够的粮食,人口增加缓慢,在粮食减少的初期,将造成北方大范围的人口生育放缓和锐减。 人口的锐减,地方游牧民族的崛起,又填补了势力真空,最后被鸠占鹊巢,中原王朝就此丧失了部分北方长城内的草原和耕地,给日后的灭亡埋下了隐患。 当帝国由盛转衰,长城防火墙的功能日益凸显,暂时将游牧民族挡在长城之外,为腾挪战略空间,争取了喘息时间,保障了内地的暂时安全。 如西汉朝憋在长城内,韬光养晦七十年,修炼上乘武功秘籍,反杀匈奴的成功案例。再如北宋、明朝怼在长城下,苦练上乘官场内家功法,活活把自己折腾死的也有。 关键仍在于帝国的内部,以及君主的意志和决心。 现如今岐帝国步入晚期,屋漏偏逢连夜雨,国力日衰,公孙芸惠刚刚腾出手来,有余力整顿财政,要在修长城与治内伤之间做出选择,压力非比寻常。 沉寂了足有两刻钟,公孙芸惠缓缓说: “工部的意见呢?” “启禀陛下,臣建议立即修缮西辽长城,同时巡查各处,对损毁长城加以修缮。” “眼下国库空虚,西辽人丁不旺,修长城势必靡费国力徒增民怨,依朕看,长城暂缓修缮,着令各地边关详查境内长城,损毁处即刻报于朝廷,待日后再修。” 这时范勇说道: “陛下,肃汝收服北胡、北狄之后,羽翼日渐丰满,雾凇关长城塌毁不修,势必被其视为我朝已外强中干。长此以往,必被其所趁,还望陛下慎重。” “既然范尚书要修,那就修,此事就由兵部与户部商议,若户部无异议,报于朕便是。” “这……”范勇哑口无言,说来说去还是钱。 见范勇不语,女帝果断冷下了脸说: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待范勇、林毅贤离去,欧阳羽接着刚才话说: “陛下,西辽无险可守,范尚书所言不虚,肃汝觊觎我朝西辽、河北已久,不能不防。” “朕岂能不知。”女帝几多无奈,下刻又说:“西辽人丁稀少,不堪重任,若从中原征集劳役,动则十万计,所需钱粮难以计数。如今户部一毛不拔,如何能修长城。 朕思来想去,忽喇威胁日盛,正面交锋我朝必败,故而需得给以其颜色,令其收敛。如肃汝敢于犯境,朕必予重击。” 女帝思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首先,现在的长城已经千疮百孔,以户部的财力,短时内要修好根本不可能,所以与其花费巨资修长城,还连带得罪老百姓,不如不修,把钱剩下来。 当然,剩下来不是存着。 其二,现在女帝手里阔绰了,也算有点小资,更重要的是这种阔绰有经济连续性的保障,不是时有时无。 其三,今夏的铜钱升值,女帝能大捞一笔,有了这笔钱,能办许多事情。 其四,高粱今年若能种植成功,河北道、河南道、江淮道、江南道四道人口重镇,一夜平添几千万亩粮田,藉此为新的根本养民、养军,可谓是一剂强心针。 最后,女帝一算成本,觉得养兵比修长城划算。 长城修缮动则十几年二三十年,钱款数以千万计,而眼下的危机是迫在眉睫,也就是最近四五年内可能能要有一仗,国内根本没有时间组织民力、财力、后勤去修长城,单单组织劳动力,就得半年多。 而且抽调的民夫不仅需要钱粮养着,脱离农业生产的民夫,又丧失农业产出,一来一去就是双倍的财政和时间损失,根本不划算。 相反只要保障新开辟粮区的税收能进入皇帝手里,皇帝便能用来扩军,而且速度快,见效快,适合三到五年内迅速武装军队。 跟忽喇干一仗还不够本,但是去撩拨撩拨肃汝这个硬茬子,以岐帝国现在的军队状态,还是绰绰有余的,尤其是只要有粮和土地,就能解决军饷和补给,战争就能持续。 于是转念一想,忽喇不好惹,但杀鸡骇猴,先把你唬住,争取十年十五年的时间修生养息,把国内的摊子理顺了,再腾出手来解决忽喇问题。 最后,女帝不打算在自己家里动手,要动手就出关,去肃汝家里乱揍一通,顺道把黑龙江、吉林,连带远东、库页岛,肃汝、北胡、北狄盘踞的地盘一起打下来。 这块地盘虽然天寒地冻,但是有松辽大平原和无尽的森林,每年能种小麦,广种薄收能养人。 就是要修长城,也得把松花江平原拿下了,沿着蒙古草原以东由南向北修。修完长城后,这些个从腹地拉出去的民夫也甭回来了,朝廷给你拖家带口一起迁走,那些个关外的胡人迁入内地。 待等打残了肃汝,趁着木可烈还在汗位,忽喇见肃汝这惨状,指不定回心转意,继续维持现状。 当然,如此宏伟设想,要的还是钱。 就眼前而言,一两年内理顺了高粱和新增耕地武装起来,至于修长城和迁民,那是十年十五年后的伟业,但现在意淫一下,找点心理安慰总是可以的。 五月下旬,沈云卿赶回秀州岩滩盐场,暂停盐池修筑,将半数去年在此安家落户的流民迁回海通安置。 蔡生廉利用人力、物力的优势,晒盐场规模远远甩开岩滩盐场,即便是钱塘的高如清,盐场规模也不小。继续发展下去,仅蔡生廉、高如清二人的盐场,明年能能压过全国煮盐半数的产量。 尽管照葫芦画瓢,照猫画虎,但蔡生廉和高如清的海盐却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沈云卿晒盐,往沉淀池里投了东西,让钙、镁等元素沉淀中和,然后再把沉淀后的海水引入晒盐池,所以最后得到的海盐口感基本是可以的。 不仅色泽白亮,口感还要优于熬煮的添加石灰、稻草灰的熬青盐。 但蔡生廉、高如清的盐就大打折扣了,只知道晒盐,却不知道沈云卿往沉淀池里投了什么,于是去年十月至近年二月份晒出的盐反响恶劣。 反倒是沈云卿的盐,同样的终端售价,却卖的比所有盐都火。 而且细算下来,一升两百四十文的盐,沈云卿的一升盐,相当于一点五升的熬盐和蔡生廉、高如清的晒盐,因为沈云卿的含盐量高,所以老百姓买到手,实际的价格只要一百六十文一升细盐。 待等盐价涨到三百文没升,沈云卿一升盐,仅相当于两百文,老百姓买沈云卿的盐仍然划算。 于是就成了变相贴水,比价格都一样,比质量,同样都是一升,我含量比你纯,你就是卖的没我好。 蔡生廉发现这一情况后,处心积虑想知道岩滩盐池里到底投了什么,可就是弄到了样品,蔡生廉压根不清楚海水的成分和原理,也没地方给他去弄。 但是说简单了,其实就是利用生产水泥的过程,获取的副产品,投入海水,让镁、钙等离子中和反应然后沉淀,说简单也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复杂的化学工艺,说难也难,连初中化学都没学过的蔡生廉,想要弄明白,那是做梦。 由于始终不得沈云卿的“秘方”,蔡生廉只能继续土法,往海水里投少量石灰和稻草灰,中和钙、镁元素,但结果就是口感奇差。 因为缺少了高温加热这个环节,石灰、稻草灰与钙镁元素反应不充分,结果就是中不中,洋不洋,价格死贵,质量下滑,吃口奇差,还挨老百姓骂。 有鉴于抛砖引玉的目的已经达到,继续扩岩滩的盐场已无必要,这把火已经点着,沈云卿琢磨着,他这个纵火犯子也该急流勇退,转移阵地继续打去游击。 至于晒盐的工艺,带等日后江南消停了再收拾也不迟。 第163章 态度暧昧 六月底回到庒县,地里的高粱已是长得很高,不知道是种子不适应盐碱,还是地块的选择仍然把握不足,地里的高粱涨势很一般,如是前者,既然能出苗发育,经过几代的适应和改良,倒也不是问题。 见到张祥时,王曦照已返回海通州城弹压各县。 “这地里种不出粮食他们折腾,现在种出了粮食,他们也折腾,我看,这是存心要把朝廷搞垮了,他们才高兴。” 沈云卿说着恶毒之词,张祥却说: “汪晨贵半月前来海通放话,若继续种高粱,江淮局势将不可收拾。” “我看他是一派胡言,哪有喂饱的饥民反成害的道理,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张大人,这都两个月过去了,陛下就没一点回复?” “陛下未有回复。” “那看来,陛下在江淮也有份。” 沈云卿此话说的难听,张祥不禁沉了沉脸色说: “此话若是让人听去,告你个诽谤圣上也绰绰有余。” “但如陛下在江淮无利可图,那为何不迁民,任凭自生自灭。况且是这钱粮都是沈某代为垫付,要了朝廷一分一文钱了?” 张祥从淮河两岸迁来两万三千多人后,汪晨贵强令各地州县严令迁民。之后两人各自上书女帝要公道,女帝未做回复。 既没回复张祥,也没回复汪晨贵,言外之意就是不表态,不表态就是态度暧昧,实际上就是偏向汪晨贵,这就很耐人寻味。 淮河两岸三十万灾民名义上是被安置了,实际上没安置,这个情况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知道,现在已经有了安置的措施,甚至连钱都有人出,皇帝为什么不安置,至少解决一部分也好。 哪怕是担心海通的十万盐工的安置问题,暂缓迁民,但以目前的形势,整个两淮沿海和内陆盐碱地新增的耕地,再安置几十万人都不成问题。 除非是皇帝不想安置,又有话不能明说,这个不能明说的事儿,显然是见不得人的黑勾当,也就是皇帝在江淮也有份子,很可能是怀王的摊子。 如果迁民,就可能让淮河两岸的黑勾当暴露出来,如果不迁,就能继续掩盖着。 “张大人,再有几日盐价要涨,眼看着江南的夏收临近,汪晨贵此时来海通,在下琢磨着是不想让你我坏了他的好事,我看,江淮道指不定要出事。” “江南已经够乱了,江淮还能出什么事?” “暂不得而知,但陛下态度不明,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依在下看,张大人不妨先回神都,您总呆在江淮道,汪晨贵和盐铁司想要要做什么都施展不开拳脚,只有您走了,他们才能放心。” “嗯,此行目的已经达成,海通的高粱也结出了穗子,本官也确实该走了,再不走,可就真成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另外,前翻给你的乌兹曼火油与火捻,你可有定论?” “说到此事,实不瞒张大人,沈某一时间难以分辨是何物,此番到真是被乌兹曼人给难住了。” 沈云卿推脱说不知道,其实说了也是找不痛快。 首先,当下对超前认知表述压根没有概念,你说凝析油、橡胶等等,那是自找不痛快。 其次,你如果说知道,张祥一定要问哪里去搞,甭说中国境内本就是贫油,凝析油这东西比石油还少,上哪里去弄。 你如果说国内没有,张祥肯定又觉得大天朝地大物博,这东西能没有? 当然,国内也不是没有,塔里木盆地下六千米,保守有一万亿立方米油气,但问题是就当下而言,等于没有。 其三,卷管薄铁板的技术工艺很简单,但问题是得要银子,要有足够大的银池,才能实现浮法工艺。 沈云卿初略估算了一下,建一个凑合的银池,得要二十多吨的白银,如此才只能保证一个池子,要批量生产,银池就得越多越好。 岐帝国一两大约四十到四十二克,即便以四十克计,一吨就要两万五千多两,二十吨就是五十多万两,才修出一个银池。批量生产十座、二十座都不痛不痒,对于缺乏白银的岐帝国而言,几百万两白银烧成银水搁在那里作践,无异于暴殄天物。 沈云卿只担心即便告诉了张祥,张祥也未必会信,弄不好怀疑他变相圈钱。 沈云卿的答复不免让张祥感到失望,在他看来,沈云卿的这等能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多半全天下也再难有“先知”。 “既然沈公子也不知,本官也只好另觅能工巧匠寻访此物。不过你要当心,江淮的盐商比江南的商帮黑的多的,四年前治水时,本官是领教过得。” “多谢大人指点,在下心中有数。” 谁都知道自古燕赵多慷慨悲壮之士,但很少人注意江淮的草莽。 江淮之地和天斗,和官斗,其乐无穷。 同时面临江南经济的渗透,北方安全的威胁,江淮之地自古就是一个动荡的根源,让淮河两岸的人,天生具有逆反和尚武精神,同时又兼具了江南的享乐主义和敛财之风。 因此江淮这个地方是个复杂的炼炉,包罗了燕、赵、吴、越之地的特色,同时兼具了中原的气象,历史上动摇江山的,使之三四跟江淮有关,江淮乱,则江南不保。 江淮人的豪气和蛮横,很大程度形成了地方割据的一种氛围,不同于江南的经济割据,内部的山头林立,也不同于北方的大地主,形成广泛且实质的地方民团。 江淮更像是一团面,什么成分都有,揉能揉到一块,拆又拆不开,外人只要进来了,总有办法把你消化掉。 但要是从外边强攻,这团面就会脱水,变得坚硬无比,强攻之下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外力瓦解,要么这团干面重新变成粉末,但无论哪个结果,都不是朝廷所能承受的。 于是江淮自古是一个疥疮,看着没事,但养着早晚成害。 历史上靠江淮起家的皇帝不在少数,但因江淮垮掉的也不在少数,南宋是个典型案例。 江淮拉锯了百年,江淮志士何等壮烈,但终归是丢了,江淮失守,长江以南整个暴露在蒙古人铁蹄下。 四日后张祥出发北返,临走时带走了许多东西。 三月底四月初,最早种下的高粱基本已经成熟,张祥收掉了两亩,晒干后带回神都,同时带走的还有红磷和玻璃粉。 提取红磷需要白磷,而白需要磷酸钙与碳和二氧化硅反应,产生气体通入水中取得白磷,然后再用白磷高温干馏,取得红磷气体,气体通入水中得到红磷。 这个化学反应没有太多的复杂工艺,甚至不需要任何设备,有酿酒的蒸馏用具都能生产,关键是磷酸钙和二氧化硅。 阿拉伯人已经能大规模生产玻璃,因此理论上如果他们用玻璃器皿,在偶然间煮了磷矿,产生了气体,经过高温形成红磷后,有可能发现红磷的奥妙,如此能制成拉弦。 当然,也可能是在熬煮动物骨骼提取胶的时候,意外得到了白磷,白磷高温反应下产生红磷。 而动物骨胶是当下最为常用的粘合剂,经常用于弓弩、皮甲、木制品的粘合,而骨骼中含有数量可观的磷,与骨骼中的碳形成磷化物。 总而言之,早期的化学更多是一种偶然,当这种偶然被人为利用后,就成了战争的帮凶。 当然,由于理念和认知的制约,许多的创造发明未能记录,甚至失传,尤其是战争的频繁,文明的毁灭让技术很难保存,许多出现的技术就像昙花一现,湮灭在历史的浩瀚大海中,不为人所知。 制取得到了红磷,沈云卿开始琢磨找个适当的机会,可以开办火柴厂。既能方便生活,同时又增加了商品种类,新增消费,更重要的是能来钱,而且还垄断。 王曦照在海通的麻烦,不止于各县县令的发难,由于是在庒县“开疆拓土”,庒县县令上蹿下跳活脱脱一个小丑。 按说,原本不能耕作的土地长出了粮食,父母官应该高兴才对,但庒县县令虞童却高兴不起来。 庒县是海通唯一靠海的县,全县的海岸线占了苏北的三分之一,土地面积已经不比整个兰陵小多少。 也就是说,这个县的土地面积与兰陵在一个层次,但是有效耕地面积,还不到兰陵的百分之二十,因为滩涂、盐碱地占了多数。 沈云卿在庒县以南集中屯垦种高粱,变出了三十多万亩地,待到夏收、秋收,可收几十万石的高粱,解决温饱。 但问题就出在耕地上。 庒县虽然有效耕地少,农业经济不发达,但是煮盐经济利益高啊,而且盐的利润比种地高,现在你在人家地界上示范收入更低的产业,人家能不跟你急? 而且煮盐都是熟门熟路的熟户,几百年来的商业关系,每年的灰色收入不在少数。 现在沈云卿这个外来户挤进了庒县,大搞“低效”产业,且不说盐工都种地了,县人均收入和税收得往下掉,县里上上下下的灰色收入从哪儿去弄。 这就是地方经济发展和朝廷战略矛盾,朝廷要粮,要稳定人心,地方上要钱要经济指标,更要灰色收入。 总而言之,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一切都让位给钱。 第164章 庒县风波(1) 六月十七,虞童找王曦照理论未果,再度找到沈云卿。 “沈云卿,你究竟是何居心,非要与本县对着干是吗?” “虞大人,本官在此买地种地,是犯了哪条王法,你虞大人倒是指教指教。” “哼,高粱并不在朝廷所征田赋之内,本县无以征税,你鼓动不明百姓种植高粱,便是此虚耗民力,实为朝廷大害。奉劝你,种完这一季,即刻罢手,否则本官就向户部去参你。” “我说虞大人,这么多百姓食不果腹,你不给地种,还不让种高粱,你这是不让百姓活命,逼他们造反呐。” “放肆!”虞童嗤之以鼻,接着又说:“庒县本无外民,若非你擅自移来外民种植高粱,如何能有此事,你反赖本官,本官可告你污蔑朝廷命官。” “呵呵。”沈云卿冷笑一声,脸色一正说:“虞大人,您不会忘了吧,本官好歹也是七品宣德郎,您虽为庒县县令,仍还是七品下阶,您若参我,本官也可上书朝廷,本官就不信了,几十万百姓饿着肚子要死要活,种地还能有罪,这个理就是说破了大天,也没人信。” “你,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走着瞧!” 虞童气急败坏拂袖而去,待其走远,一旁顾温忙是说: “少爷,这虞童背后可是扬州的盐商,咱们在海通没根没基的,他若是勾结盐商对咱们下黑手,这里可是盐商的地盘,咱们就是想逃,也难呐。更何况庒县对面就是秀州,进了秀州,蔡生廉要是在落井下石,这可如何是好。” “话是如此,但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顾虑太多,往往反受其累。不过咱们也不得不防,关键时刻还得给他来些狠的,把虞童这个硬茬子拔掉。” 听到“拔掉”二字,顾温猛是吓一跳,他忙说: “少爷,害人性命之事可干能的啊,更何况是朝廷命官。” “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走,去州城,独孤前辈应该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该到海通了。” 安置在海通的老百姓以灾民为主,各种奇怪毛病多如牛毛让人头疼,其中还有让人头大的吸血虫病。 吸血虫病在淮河两岸发病极为普遍,是吸血虫病的重灾区,尤其是每年洪涝,人都浸水里,吸血虫源到处扩散。 加之地方官吏的不作为,得吸血虫病的人极多,暂无数据统计有多少,但就迁来的灾民中,十之一二都有大肚子病,既吸血虫病,有的孩子腹胀如鼓,看的让人揪心。 由于医疗条件和认知有限,当下人的寿命普遍不高,但生育率高,因病死亡率高一些,高生育率也就掩盖了实质的问题,吸血虫病致命性,乍看起来就不那么突出。 此外还有其他单体和传染性疾病传播,沈云卿从兰陵、秀州、海通、扬州请来了不少郎中,但都留不住人,十之七八待了一阵后就走。 因为当地条件太苦,都住草棚里,还不多挣钱,就是医德再好,这年头要人家讲奉献精神,那是对牛弹琴,人家总得谋生吧,至少别这么吃苦受累总行吧。 金陵是江南的文化重镇,大夫保有量密度高,独孤家在江南医界的号召力强,沈云卿写信前去求救,独孤筑勤爽快答应前来帮忙。 当然,人家答应帮忙不是有没动机,你得娶人家孙女过门,否则这个忙能是好帮的吗。 六月十八,独孤筑勤、独孤群、独孤玥祖孙三代,携金陵大夫十余人在海通上岸,沈云卿亲赴码头接人。 “独孤前辈,请受晚生一拜。” 沈云卿俯首便拜,独孤筑勤忙是伸手去扶: “诶诶,沈公子礼重了,医者父母心,治病救命乃行医之本,沈公子有此善心,乃苍生之幸,黎民之福,老朽略尽绵薄之力也是理所应当之举,无需多礼。” 这时独孤玥上前说: “沈公子快别拜了,反让我爷爷扶着,这样多不好。” “是是是,玥儿姑娘言之有理。” 沈云卿忙直起腰,挺起了胸膛继续说: “诸位前辈,沈某在城中订下了客栈,诸位请入城。” “好,请沈公子在前引路。” 一行人略作寒暄,沈云卿随即引众人入城。 途中,独孤玥递来一封信函说: “这是三殿下送去你舅舅代为转给你信,邀你八月十五神都赴宴。” “赴宴?!” 沈云卿还没转过弯来,独孤玥忙是说: “若萱姐与三殿下的婚事啊。” 沈云卿恍然大悟,最近焦头烂额忙于收拾摊子,竟把这桩事给忘了。 “你不说,我到给忘了。” “瞧你,自己表妹的事都上不心,你自己的事怎么办啊。” 独孤玥若有所指,沈云卿厚着脸皮傻笑充愣。 接过独孤玥递来的信,沈云卿边走边看。信中三件事,八月十五办婚礼反不是最要紧的,篇幅也最少。 重点是今年的会试和殿试,还有长城塌方两桩事。 诸事基本理顺,今年会殿试比去年早了一月,会试还出了幺蛾子,今年的状元是库兀图族的涂洪甲,破天荒第一次被少数名族夺得榜首,里外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政治信号。 同时,今年除了招收一千名贡士殿试外,额外允许太学以利“兵备机造“为名,从会试考生中额外招录两百人,以太学生的名义安排研学匠术、冶金、算学等。 但破格招录的两百人,将无法参加殿试,这就意味着将进入仕途的希望渺茫。 第二件事重点说了雾凇关西城墙坍塌,但话里话外都透着缺钱的意思,感情这长城塌了,他沈云卿应该跟着一起着急才是,着急的背后又是钱倒霉。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女帝只让先给全国长城体检,暂不修缮,因为没钱,国情也不允许。 不过这就耐人寻味了,与忽喇的交易朝廷是借款借债,空手套白狼。待等秋天在江南、江淮干倒一批富商,女帝兜底一抄家,这得有多少钱。 这还不算,待等女帝将忽喇的牲畜和货物变成钱,尤其是黄金白银的部分。 眼看夏收将至,现在不准黄金白银已经到手多半,趁着现在铜钱突破了八贯,先用白银兑铜钱,待等铜钱以升值,再逼着地方上兑回来,这里外得要赚多少呀,这是没钱? 届时即便还清了债,朝廷依然有富余,皇帝的内司府就更别说了,早富得流油。现在不修长城,无异于敞开了大门,鼓励让游牧民族进来走动走动,不准哪天走动走动,就能把刀架你脖子上。 现在又点了库兀图人的状元,沈云卿琢磨着,皇帝是要用兵,尤其是库兀图族在关外和京畿两道的骑兵,但在此之前,需要做政治上的动员和准备,否则不能这么巧。 信的最后周晟提到了周雪琳招驸马一事,之前民间已经传开,但条件还不清楚,一直在上层内部传播,遴选也在上层范围之内找。 皇帝的意思是天下广选,但事实上往往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官宦集团不会轻易放弃与皇帝攀亲的机会,同样也不会轻易让已经形成的圈子,挤入一个新贵,无论是否有背景,都会稀释和削弱既有利益集团的利益。 不过有趣的地方就在皇帝罗列的四条标准,沈云卿觉得皇帝不是招驸马,是钓金龟婿,还得是加持印钞机的基金经理。 待抵达客栈,沈云卿着手安排一行人等入住,稍晚时与独孤等人详细交代了庒县迁民村的详情。 庒县迁民现有四万零六百多人,排查带病者三千四百多人,有轻有重,十六岁以下还占三分之一,因为青幼儿抵抗力低,更容易得病。 以上还只是望闻问切和自行汇报的数据,如果进医院广谱西筛,还不清楚有多少人患有轻度传染病,甚至携带者。 由于人太多,庒县县令虞童获悉消息,以传染瘟疫为由,拒绝进城安置,沈云卿遂求助于王曦照,将部分重镇挪进了海通城,另僻地方隔离安置,症状较轻者暂都留在开垦院的草房里。 早在三月份开始迁民之前,沈云卿准备运了一批硫磺肥皂,采购了成衣,解决基本的卫生问题,但后来发现效果很差。 肥皂只减少交叉感染,解决虱子、外在病菌,缓解皮肤疾病,没办法解决已经形成的患病问题。 而且肥皂还死贵,尤其是硫磺管制很紧张,大量生产还需要碱,尽管岩滩盐池出产有碱,但却非工业化规模生产,仍然不足以支持广泛的制取肥皂,无法实现工业化生产。 几十几百人小范围实用还凑合,大范围几万人的免费使用,根本消耗不起。 入城当天下午,独孤等人前往隔离所出诊,翌日独孤群带领十二个大夫,随沈云卿前往庒县迁民村治病。 而与此同时,张祥于六月十九赶回神都,途径河南道时遭遇上游暴雨,路上耽搁了几日。 详细听取了过去三个月中海通的来龙去脉,女帝看着桌上茎叶青黄,果实鲜红的高粱穗子,拾起了一缕红穗与欧阳羽说: “欧阳,去宣户部尚书卢希彭,刑部尚书田诚来见。” “奴婢领旨。” 第165章 庒县风波(2) 待欧阳羽走开,女帝与张祥说: “爱卿,此高粱亩在海通产几何?” “启禀陛下,臣返回时,第一茬高粱尚未熟透,如单单以眼前高粱计,亩产有六七斗,若待等熟透,至少应有八斗。 不过也非定数,臣见有些地里的高粱涨势更高,能有九斗或一石,因此若是上等好田,亩产应该有一石,若是下等田只有五六斗。 据沈云卿从羁縻道请来的土民说,羁縻道穷山恶水,能种高粱的土地或是贫瘠,或是在山上石缝间,亩产最多才七八斗,多数只有四五斗,甚至更少。 淮南之地土地本就肥沃,与江南不相上下,因而即便是盐碱地,若能种上高粱,其产量应该不输北方的小麦。” “嗯,若能广为耕种,我朝可得粮田数千万亩,真是久旱逢甘霖,来的及时啊。”女帝感慨万千,对这个结果极为满意。下刻话锋一转,又是问道:“此外,前番爱卿来信曾言,沈云卿创制一种割车,每日能收庄稼数亩,可有此事?” “回陛下,是有此事,臣在海通时制成了木割车,欲令机械司加以仿造,想来北方夏收之际可得样车。” “如此甚好。人力之有限非无穷无尽,全国田亩虽有定额,皆因人力不足,若北方人人日收数亩,十日便可收五十亩,一户三个劳力,十日便是一百五十亩,藉此为根本开荒拓土,可再得良田万万。此事当从速去办,不可辜负朕望。” “臣领旨……” 要把皇帝当好,不仅得要勾心斗角,处理裙带关系,更重要的是得有常识,没有常识得有逻辑。 岐帝国的人口达到了一千两百万户,因地而异,每户理论上授田三十五至五十亩,全国授田差不多得有五亿亩,合计官府的职田、未授公田、勋戚占田、皇室占田和地主豪强兼并,全国保守有田约六亿多亩。 按说六亿多亩养六千万人应该是够了,其实情况很复杂,尤其是土地兼并日益猖獗。 以沈云卿这个地主头目为例,一人就占了海通三十多万亩地,一百个沈云卿就是三千多万亩,放眼天下,这样的大地主可能不多,但是兼并几千、几百、上万亩的地主豪强多如牛毛,这其中还有不少无法统计的隐田。 更何况那些个皇室和勋贵,在外边跑马圈地的不在少数,六亿多亩地的实际效率至少要打一个对折,即便是这样的对折,里面还有不少水分。 加之亩产仅相当于现代的三分之一,靠三亿亩地,养活六千万人,没发生农民起义,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畜力收割机的出现,提高了劳动效率,腾挪更多的人力开荒种地,新增的田亩将增加更多的收入,并改善财政的状况,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厦,打上几个强力补丁,续一波命。 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畜力式的收割机效果究竟如何,还有待检验。 女帝谈话兴致渐浓,待等卢希彭、田诚二人赶到御书房,公孙芸惠收敛起脸上的喜色。 “臣参见陛下。” 二人异口同声俯首叩拜,女帝示意说: “平身。” “谢陛下。” 待二人收起礼数直起腰,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了“下放”,不,确切说是去野放的张祥,心中各有所想。 这时女帝与欧阳羽说: “欧阳,将高粱穗拿给两位大人看看。” “是。” 欧阳羽接过女帝手中的一把高粱,将之送到卢希彭、田诚面前。 当然,卢希彭其实一早就知道,张祥、王曦照、沈云卿三人在海通折腾祸害高粱这玩儿意,但是这个流程还是得走。 待二人仔细看过,女帝徐徐说: “两位爱卿,可知此为何物。” 卢希彭这时说: “启禀陛下,臣有耳闻,海通种出了红米高粱,这应该便是高粱。” “朕也听闻羁縻、岭西多山而地贫,当地百姓皆以种植高粱为食,现如今海通在盐碱地上种出高粱,亩产比之羁縻、岭西更高,朕以为,当在全国沿海内陆盐碱地上广为种植,以解国库燃眉之急。” “可陛下,此高粱只土民食之果腹,甚为粗鄙,非我中原上邦所能食,即便国库征收田赋,民间无人食用,朝廷征收税赋也无用处。 且高粱吃口甚差,即便磨成高粱面,仍不如面粉,恐难令世人所认同。还请陛下明鉴。” 卢希彭话里话外就说了三个意思。 其一,高粱这种粮食是野蛮人吃的,我们堂堂天朝上邦,不能跟野蛮人为伍,吃他们的粮食。 其二高粱口感糙,也就只有野蛮人那种草肚子能吃,咱们这种金肚子吃不下。 其三,正由于天朝上邦不与之为伍,所以没人吃,没人吃就没市场,没市场自然卖不出去,朝廷征收卖不出去的东西,既浪费钱,更浪费人力。 但你有你的招,皇帝也不是吃素的,公孙芸惠转而说: “民以食为本,朕以民为根,现今天下土地兼并成风愈演愈烈,百姓失地者十之四五,或为流民逃难他处,或沦为佃户、租户,每季却只得微薄收入。 前番江淮洪泛,江南、两湖大旱,佃户农民欠债者十之七八,今年旧账未还,明年再欠新债,如此往复循环几时还清。 眼下国库日衰入不敷出,流民佃户不计其数,朝廷公田授尽者十之七八,何来新地授予百姓,若不种高粱果腹,卢尚书莫非还有他法安抚天下,安抚人心!” “是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降罪。” 卢希彭故作姿态,实则仍无实质退让。这时女帝说: “既然天下人皆认为高粱粗鄙,那即日起,宫中尚膳监改以高粱为食,自朕而下,文武百官为天下先,代为垂范。朕要看看,久食高粱,会否变成番夷,还是长出妖怪。” “陛下,天下改食高粱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陛下慎重啊。” “那卢大人给朕拿出方略,如何整治天下土地兼并越演越烈之势。” “臣以为,土地兼并多为买卖自愿,而非强逼,朝廷若要收回,只能资以国帑回购。若是强行征地,恐令天下不服,有伤朝廷声誉。” 这时张祥接过话说: “按卢大人意思,宁可放着百万饥民与盐工不顾,也不种高粱,看着他们造反?” “本官绝无此意,而是应按章办事,以律法为本,以法服人。” “但现如今国库吃紧,既拿不出钱粮回购田亩,亦无足够公田安置灾民、盐工,卢大人又不让种高粱,这不是要逼反饥民,又是什么。” “高粱乃生番粗食,中原尚无交易,若无法交易,朝廷何以换购钱粮,还得空耗民力,岂非事半功倍之举。” “方才陛下说,即日起宫中食以高粱,百官为天下先,代为垂范。若上自陛下,下至百官,人人皆效法垂范,何愁天下高粱无用武之地。” “但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举,没有数年乃至十数年推广,岂能成事。” 卢希彭继续自己的强辩套路,这时女帝却截话说: “若非朝廷推广,天下又岂能知高粱。朕意已决,明日朝议此事。” “陛下,还应慎重啊。” 卢希彭不依不饶仍不罢休,女帝不予理会与刑部尚书田诚道: “田尚书。”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由刑部会同礼部、户部,草拟高粱征缴税赋一事,从速办理。有鉴于高粱乃舶来新物,当降低赋税鼓励耕作,尤其当鼓励无地百姓开垦盐碱土地为食。 另着刑部新立田法,但凡可耕之盐碱地,尽为朝廷公田,禁绝交易流转。” “陛下,田法与田赋征缴一事,素来应由户部草拟,并非刑部之责。” 田诚小心说道,卢希彭也说: “陛下,臣反对,税赋田法一事素由户部立法,若由刑部过问,恐难知轻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怒挑双眉,沉声说: “朕看,户部的摊子太大了,摊子大了难免顾不过来,否则天下土地兼并之势岂能如此猖獗。朕意已决,此事暂由刑部牵头,从速办之。” 刑部虽然是管法律和刑狱的,但并不是所有法律都由刑部立法,刑部的职能仍以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的法律制定为主,经济法律方面则由户部主管,因为户部是吃这个专业对口饭的。 正像军法只能由兵部制定,跟其他部门扯不上什么关系一样。 当然,这些也不绝对,许多领域涉及交叉,如后勤运输,不可能军队说的算,户部、工部可能都有份。经济犯罪,怎么量刑才能达到惩罚目的,得跟刑部商量吧。 因此主体专业由各部拟定,再由其他各部会商。 让刑部直接过问田法税法,户部自然要抵制。 但现在有个特殊情况,高粱和盐碱地种出粮食是新生事物,卢希彭拒绝接手这个摊子,那意味着户部不干,户部不干,那问题总得解决,自然而然落到了刑部头上。 刑部要是推诿,张祥也说了,要是江淮的饥民造反怎么办,总得有人负责。田诚要是不接手,真出了事,第一个杀头的就是他。 至于接手后怎么办,那就得看朝堂如何角力。 于是在张祥、田诚、卢希彭散去后,女帝紧急召见了范勇,同时赏了他十坛贡酒。 然后就问范勇,这酒爱卿以前喝过,好喝吧。 范勇点头勤快,表示好喝。 然后女帝就说,这酒啊,是一种叫高粱的粮食酿的,而且能在盐碱地上种,所以朕打算现在各军之中推广吃高粱,既能解决粮草,还能扩大耕地,节省下面粉大米,可是一件利国利民造福天下苍生之举,爱卿以为如何? 范勇其实早听闻海通在种高粱,但是没领教过高粱的厉害,但是林毅贤吹的很牛,说是怎么怎么能解决耕地,怎么怎么能增加收成。 现在女帝又说有这么多的好处,范勇犹豫片刻后表示赞同,全力支持女帝的国策。 于是不久后,全国上下几十万番军开始领教粳高粱的厉害。 不过话说,最开始的头几年,确实从当兵的嘴里省下了每年几百万石的面粉,拿去填忽喇的胃口,让朝廷这艘破船多撑了几年。 不过后来天天吃顿顿吃,人也受不了,当兵的也不是铁打钢铸的,天天吃,肠胃实在受不了,于是高粱推广局面开后,改成面粉、大米、高粱换着吃。 第166章 庒县风波(3) 于是第二天朝议,最终以五票赞同两票反对,的压倒性票数通过高粱推广法案。 反对的两票分别是户部和吏部,户部是一向的钉子户,反对是必然之举。吏部反对是因为更深层次的原因,但是这件事上怀王没发力。 首先淮河的烂摊子女帝有份,但现在朝廷眼看要倒,公孙行再贪,也不能让朝廷倒闭,皇帝这个靠山倒了,事后秋后算账,他这个哥哥也逃不掉伸头的那一刀。 所以尽管有利害冲突,但却不能蹬鼻子上脸,表个态度也就行了,大不了关停了灰色收入关,另谋财路,总比让朝廷倒闭了强。 赞成的五票分别是女帝一票,兵部、工部两票,礼部这票很重要。 这件事上礼部本来没什么厉害冲突,大可以弃权,但厉害就厉害在,女帝硬是把礼部扯进来立法,给人以公孙芸惠有意重新扶持礼部的错觉。 尤其是今年科举和周晟的大婚,从某种程度让礼部经由高氏,和周晟产生了某种关系,更何况开荒种高粱,说起来是利国利民之举,不正是天下读书人所希望的开模和表率吗。 刑部的一票关键仍在礼部,刑部这件事上可有可无,与礼部角色相当,礼部倒向女帝,刑部可以选择中立弃权,但不能倒向户部。 真要是江淮反了,女帝这能杀田诚的头。 朝议最终以五比二通过决议,但决议归决议,如何落实,最终仍旧是户部的事,当然,卢希彭是这么想的。 但周晟敏锐察觉到了沈云卿曾经提到,绕靠户部征税的机会,遂是下午前往御书房提及此事。 “母后,既然户部抵制此事,不妨效法晒盐,将高粱所征税赋收归内司府,如此既能避免地方盘剥,同时可得税源,藉此充实国力。” “嗯,此议甚好,但征收赋税所涉甚广,晒盐尚且只有三处,而高粱广种天下,非内司府所能及,若要逐一征税,便得新立衙门,新立衙门又得养吏,如此又是一项开支。 眼下高粱尚未推开,短时内无法折换钱粮,单独为征高粱税,恐靡费国帑徒增负担,得不偿失。” “儿臣建议,可让地方的司马、县尉、州兵代为征收,如此又可用州兵之力,又能充以军粮,可得两便,而且高粱暂无市场,想来贪墨并无多少好处。 待等日后高粱推开,再缓以其他手段,改由吏部征税。” 公孙芸惠略作思考点头认可 “此法可行,待刑部拟议新法,为娘暂授兵部征税,入内司府。” “母后圣明。” “呵呵,哪是为娘圣明,是晟儿长大啦,能替母后分忧了。” “母后过奖了,孩儿才疏学浅,哪里能想到此法,乃是去年底南下江南,沈云卿曾说今年可另行征税,当时问他,他讳莫如深,说是今年再看。此番推广高粱,孩儿这才恍然大悟。” “哦,又是他!”女帝口气不悦,接着又说:“这么说,他早料到会有今日局面?” 听着女帝口气不对,周晟忙改腹稿说: “并非完全被其料中,当时他说未必能成,尚有变数。” “哦,是何变数?” “沈云卿说,若是海通的地里种不出粮食,便前功尽弃,故而高粱出苗前,沈云卿并无把握。” “他倒是油滑的很,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如今被他骗取去三十二万亩土地,照此下去,明年海通将尽归其一人,想来着实可恶。” “孩儿看未必,眼下庒县仅有迁民四万余人,尚且勉强可耕三十多万亩地,倘若继续僵持,待等今年新法颁布,他便再无圈地机会。” “那你就不怕失信于他?” “是他欺骗朝廷在先,如今新立律法利国利民,不治他罪,已是法外开恩,并非儿臣失信。” “呵呵,朕量他也不敢。” 沈云卿多半没想到,周晟能把他卖的这么快。 推广盐碱地种高粱一事在神都迅速发酵,在女帝授意下,各个渠道的消息迅速扩散,不过市面上至今一粒高粱难觅,几乎无人知道何为高粱,但皇帝颁布了御令,今后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一律吃高粱。 于是不少不明真相,而欠见识的吃瓜群众,无不认为高粱可能是一种不错的主食,要不然皇帝怎么能顿顿吃呢。 六月底七月初,南方各地陆续收割了稻米,开始夏耕,产量普遍多余往年一成。 兰陵,尤其是宁阳,普遍丰收,超产三至四成,尤其是沈家最近几年圈走的那一千多亩地,竟然长出了亩产三石的稻谷,我的天,李义清火速率人前往宁阳实地考察。 七月十一,沈严良乘船抵达海通前往庒县,与沈云卿商议收粮一事。 “今年江南丰收已成定局,来时我已让人去淮北打听,基本也与往年持平,就是不知道黄河两岸与两湖怎样,即便持平,今年的粮价也该回到四年前,如果略有丰收,恐怕还得跌。粮价一跌,铜价再调,怕是继续收粮要吃亏呀。” “爹,总想着吃亏这可不好。今年粮价便宜,咱们不指望卖粮挣钱,咱们可以用粮养人,养牲口,开办更多工坊,有劳力有畜力,咱们还能干其他的。 粮食便宜利薄,咱们用粮食养人去干赚钱的买卖。再说了,水泥坊现在挣钱也不少,别跟个地主老财似得总盯着粮。” “可粮价跌下来,三殿下收咱们的粮,不还得压价。” “他压他的,咱们收咱们的。另外,咱家在宁阳的粮囤得扩建了,海通也得建粮囤,有了粮,才好办事。” “那就随你吧。另外李义清来宁阳看了咱家种的那一千多亩地,现在消息都传开了,说是咱家种得是‘神仙稻’要咱家给种子,让兰陵都种上。” “哼,他这是给自己的乌纱帽上贴金,好升官发财。” 沈云卿在宁阳种的一千多亩地,经过四年的培育,先后选了十多个品种,先用自然肥催了两年四季,选出产量最高的,抗倒伏的几个品种再用堆肥催两年。 一千多亩地选种了六个品种,产量最高的达到了三石一斗,最低的两石七斗多。 李义清想当然的以为只要得到种子,就能给兰陵全都种上搞丰收放卫星,向朝廷报喜,其实根本办不到。 这一千多亩地,用的都是清淤挖出的淤泥铺出来的一层,厚度半尺,再用粪便与稻草灰发酵肥施肥,田间养殖有鱼类、泥鳅、蛙类和鸡、鸭,产生的粪便富有营养,同时又能解决害虫,提供肉类副产品。 通过精耕细作,和较为系统化的管理,筛选繁育出具有增长潜力的品种。 但按现下正常的耕种模式,根本达不到这个产量,因为田间肥力不够,也没那么高的管理指导水平。 当然,高产种子种在普通土地上,采用普通的管理手段,仍要比普通种的亩产高一些,但只是表面现象。 土地会因为长期的过高产能,而大量消耗土地肥力,造成土地疲劳,加之长期没有休耕,十数年后土地营养衰退,最后肥地变中田,中田变薄田,薄田变贫瘠,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所以超时代的理念和科技产物,是带来了一些好处,但相应的副作用和弊端往往容易被忽视。如果没有合理的积肥和管理,再好的种子也白搭。 “爹,眼下粮价回落已成定局,但咱们还是得靠粮食发一笔财。他李义清不是要种子吗,咱们卖给他就是。” “卖?这能怎么个卖法儿,卖来卖去还是粮食啊。” “爹,咱们卖的是高产种粮,可不是吃的粮,是种地的种子。谁买咱们的种子,谁地里多出粮食,但你要买,就只能按咱的价格。而且咱得说明白,买回去后,咱们不包亩产三石。” 沈严良听着吃惊,忙说: “云卿,你这是赚的黑心钱啊,哪有这么做的。” “爹,他爱买不买,不买拉倒。一石良种一贯钱,就这个价。” 由于种子的本身存在的问题,江南东部地区一亩水稻要六升左右的稻种,大约是二十到二十一斤中国市斤,不同品种不同地区的种子,在不同维度种植,对种子数量也各不相同。 如在热带,使用更为优良的种子,发芽率又高,需要的数量也就少,如在北方地区,用种数量会大幅增加。 但总体上,比现代一亩水稻用种多,尤其是比杂交水稻多的多。 岐的一石大约三百四十市斤,一升就是3.4十斤,合一亩地一百六十文种费。 平常年份上等肥田亩产最低两石计,每石三百文,两石就是六百文。一户三十亩地,每季就能收六十石,两季就是一百二十石,如是上等田,碰上好运,可能还要多。 而且自己还能留种五到八代继续种,八代后再买种。 也就是一亩地花六十文钱,能保证三到四年正常年份,肥田亩产两石,薄田一石二三。相当于一百二十文的种子,一亩地种了五到八季,平均每亩每季才几文钱,这已经很良心了。 比起现代的种子公司,种出的果实不能留种,来年只能再买,眼下还是比较实惠的。 沈云卿考虑今年继续扩大种田种植面积,待等一代高产种在江南普及,第二代高产种推出,只要不碰上天灾人祸,靠粮就能坐断地方财税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 可预见的未来二三十年内,全国平均水稻亩产上四五百斤如能实现,以岐帝国现在的人口,和版图面积,将一劳永逸的根除温饱问题。 同时水利建设和化学工业如能跟上,再搞点技术,小农经济下的地主模式将彻底终结,以畜力收割机为代表的农场主时代将成为新的主流。 父子二人攀谈之际,顾温匆忙进屋来: “老爷、少爷,庒县县令虞童又来了。” “是来找茬来了。” 沈云卿口气不善,沈严良又开始糟心: “我说云卿啊,总这么跟官府过不去,爹可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苗啊。” “爹,放心,明年给您生个外孙,后年再生一个,你要多少有多少。”言毕,沈云卿又与顾温说:“虞童到哪儿了?” “真骑马打地里过来,估计是快到了。” “走,去会会他。” 第167章 庒县风波(4) 眼下正值夏收夏种,庒县虽然是农业小县,但现如今沈云卿种了三十二万亩高粱地,一跃成了庒县最大地主。 但问题是,种了这么多的地,地契都在沈云卿手里,这得缴税呀。 现在的问题就是,地沈云卿种了,按律他得缴税,可按现行律法,高粱根本不在税律之内,所以缴税成了特尴尬的问题。 就好比你在美国工作,但是boss却给你津巴布韦币,就是那个一张一百万亿的票子,然后要你缴税,得用美元。话说你好歹也是万亿级的富翁,为什么不缴税。 其实不是不缴税,是税务部门不让缴,但是又得让你缴。 沈云卿的地契是绕过了庒县,直接从王曦照手中交割的地契,但是地在庒县,税得缴在庒县,现在的通信技术还没那么发达,不可能异地工作异地交税,而税款还进入户籍所在地。 此时虞童带着一般衙役,浩浩荡荡走在漫无边际的高粱地里,心里满是疑惑和纳闷。 按说他该高兴才对,毕竟这可是三十二万亩地,要是都征上来,那得好几万石粮税。 但问题是征了也没用,既卖不出去换不了钱,也没办法向户部交差,而且打心底里虞童是抵触的。 走着走着,沈家父子迎面而来,在田间相遇。 “虞大人,今日好兴致啊。” 虞童此时骑在马上,让衙役在前边牵着,所以是低头看着沈云卿,他说: “沈云卿,这三十二万亩多的地,你的税该交缴了吧,本官实话告诉你,我可不收高粱。” “实不相瞒虞大人,沈某得到消息,朝廷不日将立新法,征收高粱税,虞大人如有不解,可往州城向王大人请教。” 虞童当然清楚,但他却说: “那是往后,不是现在。本官实话告诉你,你若不缴税,本官就拿你下狱问罪。” 此时一旁沈严良听着急了,忙是上前说: “虞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等种高粱也是为了百姓糊口某个生计,缴税一事朝廷已有风声,还请虞大人通融通融。” 虞童不认得沈严良,脸色有些不快,遂是沉声说: “你是何人!” 这时沈云卿说: “此乃本官家父,虞大人,本官好歹也是陛下钦点的七品散官,按律,抓七品官得节度使手令,你抓沈某下狱,王法何在。” 虞童冷冷一笑,他蔑视说: “呵呵,乌纱帽就一顶,抓你是不行,抓你爹可就不一样了。本官今天就把话放这里,三日内你不缴税,本官拿你爹是问!哼,我们走。” 言毕,虞童调转马匹扬长而去,沈云卿脸色阴沉恼火不已,这时沈严良说: “云卿,就先把三十多万亩的田税给缴了吧。” “爹,咱们缴税是容易,但这不是让皇帝难办吗。” 三十二万亩地的田税,对沈云卿来说当然算不上什么天文数字,但性质却极为恶劣。 眼下户部拖着,跟皇帝对峙,刑部、礼部的立法进度势必缓慢,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下文。 这个当口上,他这个挑头的服软了,那户部也来个退一步,今后种高粱的照种,缴税用高粱以外的口粮或铜钱缴,而且还会说,沈云卿不这么干的吗。 此例一开,将给今后自耕农种植高粱带来极大的麻烦,地方官府大可堂而皇之的逼着农民,拿高粱之外的东西缴纳田赋,同时联合地头蛇,封锁市场拒不交易高粱,逼死农民,最后还要给他沈云卿扣顶帽子。 所以必须顶住虞童的压力,给皇帝以腾挪的时间,同时虞童不过区区七品下阶县令,面对他的压力就此屈服,今后遇到更大的官,那还不得立马投降。 这种先例决不能开,开了后患无穷。 但不缴税,就抓沈严良下大狱,沈严良哪里见过这个市面。 “云卿,爹看还是回宁阳暂避几日,免得三日后被虞童拿去下狱。” “爹,回兰陵也不顶用,李义清不会帮咱们。您还是去海通州衙,去王曦照那里躲一阵。我给家里去封信,让娘带着陈谦、陈理和家里的佣人去舅舅那里暂避几日,想来虞童胆儿再大,还不敢在王妃头上撒野。” “可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宁阳和秀州的产业也搬不走啊,虞童若是查封咱家的产业,这个损失可就大了。” “放心吧爹,李义清断然不会让他这么干的。更何况咱们的产业在兰陵,咱就是犯了王法也是抓咱,李义清大不了不管,但是动兰陵的产业,损失是李义清的,于情于理于法都轮不到虞童查封,更何况他是个七品县令,哪能跟四品的刺史对着干。” 按律,犯罪分子可以跨辖区拿人,但抄家封产业,外地的官吏无权在其他州县的治下抄家封产业,即便是拿人问罪,第一审定性之前,也应该在犯罪分子逮捕地与当地官员联审。 虞童不过一个七品的下阶县令,发文去兰陵抓人,李义清看在“同僚”的份上可配合,也可不配合,就是李义清先抓了,在兰陵审问定罪,在兰陵服刑,虞童也不能怎样。 更何况沈家产业这么大,区区一个七品县令要跨辖区封产业抄家,动的是兰陵的经济蛋糕,就是再昏的官,肥水也不能流外人田,要抄也得自己来抄。 更何况沈家是这么好抄的吗,人望名望就摆在那里,势力摆在那里,动了沈家,兰陵得垮一多半,他李义清除非不想做这个官。 沈严良对官场了解,但对政治很迟钝,现在的问题不是下层的官场在斗,是朝堂在争夺帝国的最终命运做着殊死搏斗,这个当口上认怂,皇帝也不能饶了咱呀。 安慰了老父,沈云卿转身与顾温说: “顾管家,高粱收了多少?” “才七万多亩,剩下的种的晚,得等到七月下旬和八月收,不过割上来腾出的地,可以种一茬新的高粱,这倒也不碍事。” “总这么没日每夜的干,老百姓也太累。告诉大伙,今日干完后,明后两日休息,让养殖场杀一些鸡鸭猪鹅,犒劳各村,务必四万多人的老少妇孺都要管够。” “知道了少爷,老夫立即差人去安排。” 吩咐过顾温,沈云卿遂即带人护送沈严良前往海通州城,虞童这件事仍得王曦照出面弹压。 抵达海通已是天黑,城门已落,好不容易叫开城门,见到王曦照,细说了虞童之事。 “简直岂有此理,本官明日唤他来问,看他怎说。” “王大人,征缴税赋本由各县自理,由州府司户过问,刺史并无财权,沈某担心虞童恐不会听从大人之命。” “本官知晓,但决不能令其恣意妄为,本官明日唤他来见,他若不从,我便参他。” “司户”不是管户口的,当然,户口也在司户管辖职权之内,与司户对口的部门是户部,因此司户是主管地方财政、税务、工商和人口的这个个官吏。 受制于岐帝国的权利架构,为抑制地方割据和独大,节度使、刺史实际上并无军权和财权,只有治权。用钱需要跟司户协商,但征税由司户全权管辖,刺史有权询问和对账,在司户在任情况下,无权过问征税一事。 节度使权利更大一级,但仅限于一个省的宏观财政调度,无权细化干涉地方。 可但凡是有利有弊,朝廷为分化地方,让军权、财权、政权三权独立,其结果就是六部的分化,治权在吏部,财权在户部,造成户部和吏部的独大。 军权有些特殊,节度使、刺史虽无权掌兵,但司马、县尉有权处置非常事件,并从司户那里调拨钱粮,同时各州征缴赋税,不先进户部的账,而是要留足州兵和司马、县尉等武官所需的给养粮饷和储备。 因此军权虽然独立,但却享有极高的政治待遇,因此军人在岐帝国的待遇极高,自然也就愿意给皇帝卖命。 但户部和吏部的独大,也给帝国埋下了今天的隐患,地方主官如不能与税务、财政、工商搞好关系,施政根本谈不上。 于是经常出现“一窝”现象,一个州的官吏不是户部放的缺,就是吏部、礼部放的缺,官吏调动,若非同门,那就是异党,很难尿到一个壶里。 当然,节度使权位更高,有其特殊性,一些事情上处置起来比刺史更为方便。 当晚安置了老父沈严良,王曦照连夜差人去庒县传唤虞童。 翌日,沈云卿去隔离所看望了在此诊病的独孤筑勤祖孙二人。 要说名老中医的医术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中医的优势在缺乏现代医疗器械的当下尤为明显。 这年头可没有现成的白色小药丸,也没有icu全套,抽血化验x核磁更是做梦,农耕时代能延续生命繁衍生息是第一法则,你不能用现代的生活质量和标准,衡量两千年前的背景,这叫不讲理耍流氓。 “独孤前辈,您医术如此高绝,从医数十年,这天下有开书院的,有开武官的,怎就没有医馆,广招贤徒传授医术的,岂不怪哉?” “恩,此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呀。”独孤筑勤撵着短须若有所思,片刻后接着又说:“此事老夫倒也不曾想过,沈公子莫非有意开医馆授人以医术?” “在下倒是没这个本事,但是总觉得这医术如学问,若不能惠及天下,便不能为民力所用,故而应广招贤才加以培养,以解天下之疾苦。” 沈云卿最近突然发现一个有趣现象,这自古至今,除了太医署、太医院之外,有自己的一条体系化培养基础,全天下竟没一所传授中医的系统,都是自家药铺和大夫个人,以带徒弟的形式培养中医。 结果就是一个大夫一生能够培养的徒弟少则三两个,多则七八个,远远跟不上社会需求和医学人才的待机更新。 这里面既牵扯到医生这个特殊职业带来的风险问题,没人希望自己带的徒弟把人给看死了。同时又有费用支出的压力,当下行医利润尚可,要是再养十几号学生,根本养不起。 太医院的培养体系也很成问题,太医院是给皇帝和皇亲国戚看病的地方,所以招募人员都必须有多年的从医经验,而非从零培养。 原因也很简单,没那个时间,而且是给皇帝看病,谁也不敢让毫无经验的医生给皇帝看病。 此番海通开发,弊端可见一斑。 几千人的病号,都指望那二三十个郎中去解决问题,而中医本身的特点和当下技术条件的缺乏,决定了这个过程很慢,因此根本原因还是人力资源的缺乏。 加之条件艰苦,缺乏国家意志和系统性的统筹调度,个人要做点什么实在太难。 沈云卿开始考虑,有必增加书院学科,增设医学系统,以培养医学人力。 “独孤前辈,在下以为日后可在我宁阳书院兴办医道,广授医术以治病,不知前辈以为此法可行否?” “恩,事是好事,但若要去做,何其难也。且不说各家有各自的行医看诊之法,不会轻易传于外人,这天下医道无穷无尽,学谁也难将天下医道学尽,难呐……” 独孤筑勤无疑点到了问题的症结,自古中国人就有个毛病,师傅总喜欢藏一手,有甚者怀有好的技术和方法,传内不传外,结果就是一代一代的教,一代一代的传,最后好的东西都传没了,传承变成了失传。 加之战争的频繁和社会动荡对人才的冲击,结果是好的没传下来,尽给歪和尚念经。 再者,你有好东西藏着不传,外国人就来偷,最后变成人家的专利,满世界申请专利,最后一看竟然是中药,你还得交专利费,你说气人不气人。 加之中医系统的庞杂,当下尚未形成体系化的学科,人人一套自己的经验和技术,很难做到标准化,统筹化,结果必然是你教的徒弟一套模式,我教的徒弟一套方法,没办法量化教学内容。 最后费用、就业是问题。 现代医疗系统多半是公立系统,医生集中于各大公立医院,财政倾斜补贴,医生大都有相对稳定的收入,加之学医的费用门槛任何时期都比文理科更高,也决定了当下培养医疗人才的困难。 归根到底,没有国家统筹意志,个人想要做点什么都很困难。 第168章 庒县风波(5) 与独孤筑勤说话之际,独孤玥进到屋中,怀中还揣着一个包裹: “沈公子,玥儿给你做了几件衣裳,也不知公子穿的合不合身。” “是嘛,我看看。” 沈云卿接过包裹,取出一件黄泥色的细布长衫,针脚颇为精细,样式很赶时髦。 “玥儿姑娘的针线活都快赶上宫里的绣娘了,普通女子可不及玥儿姑娘。” 独孤玥脸烫皮红,扭捏说道: “看你说的,与若瑄姐比起来,那还差得远。” “诶,我那傻表妹做得再好的针线活,也无用武之地,日后也是别人伺候的命。可不像玥儿姑娘这般,常穿在身,彷如在心呐。” 沈云卿说着甜言蜜语,独孤玥越发欣喜欢心,这时独孤筑勤接话说: “老夫也该去看诊了,你二人再处处,老夫也好早日得抱玄孙。” “爷爷,哪有这么快的。” “和哈哈,你也不小啦……” 独孤筑勤徐徐走出堂屋,气氛顿时有些暧昧,独孤玥状着胆子红着脸颊,小手捂在胸口,眼珠乱转的说: “沈公子,我们的事……”话到嘴边有未语,独孤玥又是羞臊的埋下了头。 沈云卿倒是没有那么些拘束,他说: “待等今年秋后,则个良辰吉日,在下让家父去令尊和前辈府上提亲,定下了此事如何?” “嗯,那我等你。”独孤玥略略点头,下刻却说:“不过……” “不过何事?” “万一哪日公子飞黄腾达了,不会嫌弃玥儿吧。” “沈某岂能是始乱终弃之人,要不沈某对天发誓,此生只爱玥儿姑娘一人。” “别别,这可不好。天意无常人若有意,岂能以毒誓相约。” 不知道是女性的缘故,还是独孤玥的性格如此,独孤玥不似黄泫策那般健谈富有激情,她更像是一朵孤芳,只能藏起来静静自赏。你若是以凡夫俗子的那套情啊爱啊的,那就破坏了风景和意境。 下午时,王曦照差人送话,跟虞童的交涉没有谈拢,但沈严良住在州府,虞童也没辙。 “本官好言相劝于他,虞童却不听劝,本官只能上书朝廷禀奏此事,在朝廷批文下达之前,沈公子务必小心谨慎。” “此事沈某心中有数,倒是这个批文何时能下来?” “短则十日多则半月,应该会有消息。” “但三日后虞童便要索要夏税,怕是等不到那时啊。” “你放心,待本官调州衙差役前去庒县,拖上十天半个月,量他虞童不敢胡来。” 王曦照最终没能斗得过地头蛇,只能以派人对峙继续拖着,拖到朝廷批文下来。 但沈云卿只担心,怕是等不到朝廷批文下来,扬州的那些盐商就该有动作了,所以得先下手为强。 不等明日,下午见过了王曦照,沈云卿携随从二人骑马赶回庒县以南的开垦地,直到深夜方才赶回住处。 翌日中午,各村开始分杀猪、羊、鸡、鸭,那虞童昨日吃了王曦照的冷面,今日闻讯沈云卿开part庆祝他倒霉,心情可想而知。 “沈云卿啊沈云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这是你自找的,可由不得我了……” 撂下句狠话,虞童着手给扬州去信。 于是当天晚上,月朗星的稀夜幕下,一个黑衣鬼鬼祟祟摸到高粱地里,借着月色的掩护,只听“嚓”的一声,一个星火拖着影影绰绰的微弱火光发出呲呲之声,待到星火烧了片刻,那黑影再次摸着月色,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待到下半夜,屋外一阵狂风四起火光冲天,伴随着噪杂声呼喊声传来耳边,管家顾温仓皇敲响了沈云卿的寝室: “少爷,少爷,不好啦,失火啦,失火啦!” 沈云卿梦醒惊魂,看向西面隐有火光猛是一座而起,忙不及穿鞋,光脚冲到门前: “哪里来的火!” “是西边高粱地,咱们的高粱地呀!” “什么啊!” 沈云卿脸色一沉,迅速走出大院,来到路边看去西面五里外的高粱地,只见远处已是火海,火势令人震惊。近处的村民断呼喊着救火,快救火…… 沈云卿下意识忙是说: “这火不能去救,谁救谁送死。顾管家,速令人告知各村,田间大火切不可去救,所有人尽速远离大火,撤往逆风有水处躲避,不可躲在屋中。” “公子,那可是咱家的高粱地呀,这一把火下去,可就都完了呀……” 顾温欲哭无泪,沈云卿却说: “地没了还能再种,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快去!” 地里的高粱正值成熟收割期,加之夏季干燥,田间水分减少,一旦干燥的秸秆大面积烧起来,加上风的助势,这火根本没法儿靠赤手空拳的人力去扑灭,更何况是大面积的失火,去救就是去送死。 地给烧了,来日还能再种,如果烧死了人,陪几个钱事小,损失的劳动力才得不偿失。 这庒县以南几十里外大火烧起来不久,火势迅速蔓延,以至于庒县县城城头的州兵都看的清楚楚,消息迅速报到县令虞童府上,闻讯大火,虞童窃喜之下火速来到城南。 看着南面冲天的大火,窃喜之余目中尽是幸灾乐祸之色: “呵呵,沈云卿啊沈云卿,这是天要你倒霉,活该你的倒霉呀。” 心中暗忖道,虞童与班头说: “赵班头,即刻点齐人手,虽本县迁往屯垦村。” “遵命大人。” 虞童琢磨着这么大的火,不烧死个个把人,根本天理难容,这个罪魁祸首非沈云卿莫属。 待到启明星微亮时,县城南门大开,虞童带着衙役和州兵百人,火速出城赶往屯垦村,待到天亮时,大火仍在蔓延。 “顾管家,各乡的人都撤出来没?” “都往东撤了,可咱们的高粱地呀……” “别管那么多了,让各乡的里正、村长、保长、邻长清点各户人丁,查看有无走失被困者。” 传统的自然村都以“乡”为最大单位建在开垦区的外围,乡下设里,里下设村,村下设保,保下是最小的单位邻。 而火在田间烧,一旦大火蔓延,将迅速切断道路设施落后的自然村的生路,最后整村、整保的村户被困火场,烧死者不在少数。 沈云卿安置灾民之初,有鉴于自古土地政策的一些弊端和日后规划,沈云卿实行集中居住。 以乡为单位分散各村居住,好处是各村以农田为依托,在基础设施和交通不便利的农耕时代,缩短了居住地前往农田和工作场所的距离,进而便利了劳作。 但弊端是随着人口增长,这种星盘式的分散就近居住,将把连片的农田切割,导致土地破碎和土地产权的复杂化。 中国地主阶层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有其优点,土地产权的集中带来土地集中化,从而让破碎的土地连片,但是在技术滞后的农耕时代,地主却不能发挥出连片土地的效率和优势,进而只能变成单纯以买田为主的弊端。 而农民集中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避免了土地破碎化,最大程度让土地形成连片区,弊端也恰恰是分散聚落的优势。 由于交通不便和缺乏良好的道路基础设施,农民集中居住,距离工作田间越远,路上耗费的上工时间越长,同时大面积连片田亩也带来土地辨认的难度。 试想没有公交,没有道路的死乡下,要去二十公里外种地,走都得走一天,哪里还谈得上晚上回家,都得露宿野外。 而时下露宿野外风险极大,且不说野生动物出没频繁,光春夏秋三季的蚊虫和昼夜温差,足以导致广泛性的疾病,当下哪怕是一个头疼脑热扁桃体发炎,治疗不及都可能要了命。 有鉴于集中居住的弊端,沈云卿实行屯田、轮作、集中劳力和工分制度。 农业劳作按季作息,既一季的开垦耕作完成之后,至农忙收割、打谷、晒谷之间有农闲,农闲期间农民外出做工补贴家用,或是在家里搞些副业做些手艺活,或是去打渔、砍柴、打猎,拿去城里变卖。 由于实行集中屯垦,土地连片,增加了上工时间,沈云卿打了个时间差,打破了春夏两季作息,实行轮作。既距离乡近的田亩先耕,距离远的田亩后耕,从二月底,一直工作至八月底。 二月底种下的高粱,五月底六月初能收。 三月种下的高粱,六月能收。 四月种下的高粱七月能收。 然后以此类推,八月种下的高粱十一月能收。 而八月底种上的高粱,恰好又是距离聚居点最远处的田亩,藉此在最远处田亩的附近,修建第二处居民点,用于栖身。带到来年,将一个乡一分二位,实行对进作业劳动,如此最大程度的将土地连片起来。 待等畜力收割机广泛应用,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还能进一步拉开,因为种地有耧车,但收割只有靠人力,畜力收割机降低了劳动强度,同时提高了效率。 轮作期间,农民都住帐篷或是草棚,沈云卿专从江南订购了纱帐,只做了一批蚊香、驱虫香、药水等,常备的草药也必不可少,极大的便利了野外轮作和集中屯垦的便利性。 归根到底,还是理念和技术上的进步,带来的生产模式改变,同时有力的制度环境和土地政策,保障了地主可以集中使用佃户的劳动力。 由于实行集中居住,村挨着村,乡与乡之间的距离远,即便田间失火,也能整乡整乡的居民集中撤离,远要比几百人,几十上百个村的分散撤离安全高效的多。 第169章 庒县风波(6) 天色放亮不久,虞童率人赶到现场,顾温匆忙来报: “少爷,庒县县令虞童到了,气势可不一般呐。” “哼哼,他是来找茬了的。走,去会会他。” 此时虞童正等在沈云卿在屯垦村的临时居所内,气焰不可谓不嚣张,待到沈云卿现身,虞童阴测测的目光透着不善之色,他冷冷说: “沈云卿,昨日你去州衙班门弄斧,本官不与你计较,但昨晚田间大火,致使无辜百姓死难,你沈云卿罪责难逃,来人,给本官拿下!” “遵命!” 左右衙役得令,上前势要捉拿沈云卿。 “慢着!”沈云卿一声断喝脸色愈发沉,他说:“本官乃正七品宣德郎,你庒县县令有何职权捉拿于我。即便这田间发生了大火,你虞大人不闻不问,不问个青红皂白,便断言这大火烧死村民,这是何道理。 沈某反倒是以为,昨晚大火来的蹊跷,沈某正要去县衙报官,怀疑有人恶意纵火,毁我沈家田产,现在你虞大人不问青红皂白,捉拿苦主,这又是何道理。” 沈云卿义正言辞掷地有声,上前的衙役闻讯眼前这位竟也是七品官儿,不免心里犯怵,回头去看虞童脸色。 虞童却不以为然,他说: “沈云卿,这么大的火,谁信没烧死人,按律,但凡朝廷命官涉案者,职高一等,品级两阶之下,一律捉拿缉压。来人,给我抓了他!” “虞童,你放肆,我要参你!” “哼哼,还等什么,给我抓!” 衙役一拥而上,沈云卿双拳难敌四手,愣你是英雄好汉,七八个衙役一拥而上,压也压死你。 这不懂法,在任何年代都吃亏,更何况是打着官府名义,戴着利益代言人这顶帽子的命官。 按大岐律,上级官员凡有重大案件,包括刑事、军事、叛国等罪行,下级官吏一经查实,有权捉拿缉压,但是有个尺度。 首先职务高出你一级,品阶高你两品之内的可以特事特办,正七品可以缉压从六品、正六品,但要缉压从六品,必须得到高于自己官员的联名,捉拿司马和县尉,必须刺史首肯。 如果是刺史出了猫腻,就得六曹中的三曹联名可以执行缉压,当然,再特殊,连六曹也出了问题,就只能请示节度使,如无节度使,只能向朝廷请示。 而且捉拿之后只能缉压,不能开审问罪,给案件定性,只能等着上级衙门来提人审案。 对于下级属官幕僚,可行罢免暂停职权的便利,并向上级衙门提告待参。 虞童是正七品县令,特殊条件下,有权捉拿缉压从从六品、正六品、从五品,职务高一级的官吏,换而言之,州府除刺史,和绝大多数司马、司法、司户三曹外,以下地方官吏都能特事特办,更何况沈云卿这个七品的散官。 虞童以“疑罪有罪”的逻辑,给大火定性,建立在田间大火造成伤亡的有罪推定基础之上,捉拿沈云卿合情合法。 在虞童看来,这么大的火,死一两个人是少的,不死个几十上百号人,简直天理不容,沈云卿这个地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沈云卿低估了虞童的手腕,同时也只怪他读书太少,不懂法。 一班衙役将他拿住便要押,顾温情急之下找来家丁夺人,沈云卿担心事态扩大,再给虞童扣上“暴力抗法”的罪名,忙是说: “管家,莫要与官府冲突,快去州衙找王大人。” “可少爷你怎办!” “别担心我,我好歹还是七品的散官,姓虞的王八蛋奈何不了我。” 此言一出,虞童暴跳如雷: “沈云卿,你胆敢辱骂朝廷命官!” 沈云卿先是一愣,后又回过味儿来,原来当下有王八蛋这号骂人的切口。他忙又说: “虞童,沈某也是七品的散官,这罪如何加,也加不到沈某头上。” 虞童额头青筋起伏面颊老筋抽搐,下刻厉声说道: “哼,给本官押走!” 在现代,政府机构你只管骂好了,就是骂十八辈祖宗,只要不是大是大非大原则,搞社会动乱,分裂国家,诋毁执政,编造谣言恶意中伤等等,政府办事让老百姓不满意,大可抱怨几句,骂娘骂王八蛋也没什么问题。 但眼下你平头老百姓骂官就不行,官吏如果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你就得吃官司,轻则杖责,重则蹲监狱。 但这条只对下,不对上,只对老百姓有威慑作用,对官场同僚就是一纸空文。 而且古代“骂官”其实有个尺度,主要是泛指那些说话太过难听的措辞,为的是规范语言道德。 诸如你妈xx、艹你xx等等不等大雅之堂的糟粕,那些个咬文嚼字吃墨水的,真要是张嘴骂人,根本不带个脏字。 沈云卿骂虞童王八蛋,换做是平头老百姓,以虞童的“官威”铁定是要“秉公办理”“严明司法”,现在沈云卿是官,这条也就是一纸空文。 沈云卿被县衙缉拿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各乡各村,顾温先是去找了独孤群商议,随后二人同去海通州衙,顾温去找沈严良、王曦照,独孤群去见了老夫独孤筑勤。 抵达海通州城已是下午,顾温将来龙去脉详细道出,闻讯自己儿子被虞童给抓了,沈严良痛心疾首之余眼前几乎拉黑: “王大人啊,这可真是祸不单行啊,您要给云卿做主啊……” 沈严良哀求道,王曦照理出头绪忙问顾温: “顾管家,昨夜大火可出人命。” “哪能出人命,少爷根本不让救火,连夜让百姓撤出了村里,今早各村清点来报,均无百姓死伤,您要是不信,州衙有户籍名册,王大人您一查便知。” “这虞童简直胆大包天,既不详查,也不问青红皂白,分明是有意而为之。” 王曦照怒不可遏,这时顾温又说: “王大人,少爷说这火来的蹊跷,指不定是有人趁夜纵火,毁我沈家产业。仅仅昨晚一夜,可就烧掉了两万多亩地呀,到现在还在烧着,这要是继续烧下去,还不知道损失多少,您可要给我家少爷做主啊。” “是啊王大人,昨夜失火,天不亮虞县令便去捉拿我儿,这未免太巧了,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二位言之有理,眼下当口,正是朝廷艰难之际,不得不防有人搬弄是非,本官即刻前往庒县,勘察灾情,要那虞童放人,此事若有小人做歹,本官定当严惩不贷。” 就在顾温见到沈严良、王曦照的同时,独孤群也见到了独孤筑勤与独孤玥,闻讯沈家遭灾还被县令抓去,独孤玥焦急万分。 “爷爷,云卿哥好歹也是七品的散官,同样是七品的县令,还能抓七品的官,这还有王法吗。” “此事爷爷倒也不懂,但想来那虞童还不至于如此胆大包天。”言毕,独孤筑勤问道独孤群说:“群儿,律法中可有七品县令七品散官一说?” “这倒是没有,但若是官吏身负命案、里通外国或是大不赦之罪,但凡职高一等,官高两品之内皆可缉压,但非捉拿。” “可把人都抓走了,还有不是捉拿。走,去州衙,找王大人和沈员外。” 这缉压和捉拿是两个概念两套措施,但实际上是一回事。主要的区别在于缉压期间可能住小客房,待遇较好,甚至维持不变。而捉拿后是直接进看守所,甚至关进监狱的命。 拿捕官员涉及政治问题,官府间的逮捕不能草率行事,因此缉压措施较为柔性和缓和。 待等独孤三人赶到州府,却得知王曦照、沈严良、顾温刚刚出了海通去往庒县,三人又马不停蹄的坐车出城去追,仍旧没能追上。 王曦照于天黑后赶到庒县,但城门已落,得知王曦照连夜而至,虞童心里极为不快: “真是阴魂不散呐。” “县令大人,快开门吧,否则迟了我等可都吃罪不起。” 县尉催促道,虞童不屑说: “开门,让他进城!” “是。” 县尉县里的武装司令,相当于县公安局、武警、边防的性质。岐帝国县尉、司马官职仅次于县令、州刺史,尽管地位很高,但司马和县尉并非不受制约。 拿者城门起落来说,除非朝廷公文和急件进出畅通无阻,和平时期听从于地方长官的,既县令和州刺史、节度使,战时则由司马、县尉全权决断。 约莫两刻钟后,王曦照、沈严良、顾温三人携州府衙役抵达县衙,虞童着便装等在后堂,见王曦照而至,虞童抬手行礼: “下官虞童,见过刺史大人。” 王曦照气势汹汹冷着脸,沉声质问说: “虞大人,谁人给你的胆子,擅自缉压朝廷正七品散官,你纵然要缉拿,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不去实查详情,现将沈云卿缉压捉拿,这是何道理。” 面对王曦照的质问,虞童丝毫不惧,他理直气壮说: “刺史大人,沈云卿在庒县以南屯垦土地致使大火,烧毁良田数万亩,死伤无计,已触律条,本官将其缉压合情合法,并无不妥。” “良田乃沈云卿所有,非他人财务,而据本官所知,屯垦各乡并无百姓伤亡,你却将其缉压捉拿,哪里合乎律条王法,莫不是你虞大人定下的王法!” “刺史大人,这屯垦村聚众数万人,下官至今尚未查清丁口实数,刺史大人如何知晓无百姓受害。” 虞童话音刚落,顾温接话说: “今早各乡皆已清查丁口,并无百姓失踪与伤亡,我家少爷并无过失害人性命。” “哼,亲者言岂能为证,刺史大人,您不会不知此理吧。” 虞童一言,无疑将了王曦照一军。 首先王曦照他来的匆忙,自然也没有实地调查。其次是顾温的证词,说屯垦村没有伤亡,法理上站不住脚。 虞童先给这次火灾定性为刑案,这符合当下的一贯的办案程序,而且这么大的火,说没烧死人,还真不可能,所以主观上可以推定有人因灾丧命,先定罪。 而顾温是沈家管家,几乎绝大多数朝代司法体系下,都有近亲属和直接利害当事人不得作证的司法规定,所以顾温说没死人,不具法律效力。 而虞童咬文嚼字,认准了王曦照不走正当程序,没调查,听信直接利害当事人的证词,就是司法违规。 王曦照心知虞童有意刁难,略作思考后不予正面回应,打着官腔继续再问: “本官问你,沈云卿现在何处?” “现被缉压于县衙大牢之内,刺史大人若要探监,本官无权干涉,但若要提人,按律,事发于本县处,当由本县专案,而沈云卿乃正七品宣德郎,先因过失致人死命可以缉压,应由节度使大人或朝廷的公文才能转移,还请刺史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此外,沈父沈严良,管家顾温乃沈云卿亲属,按律不可探监,还请刺史大人秉公办理。” “哼!”王曦照冷哼一声说:“沈员外,我们走。” 王曦照气愤之下,怒而拂袖离去,直奔县衙大牢而去。 路上,沈严良焦急万分,忙不迭鸣冤叫屈说: “王大人,您可要救救犬子啊,分明是县令虞童与我家过不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沈某可就这一个儿子啊。” “沈员外请放心,只要各乡无人殒命,令郎可无罪开释。” 王曦照说着安慰之辞,迅速奔赴县衙大牢而去。 由于烧毁的都是沈云卿自己的财产,且没有造成人员死亡,自然是不需要承担任何赔偿和刑事责任,只要查清了各乡各村丁口,确认无人丧生,沈云卿即可无罪开释。 当然,这是法律层面上的,实际情况可能要复杂的多。 按律,辖区之内逮捕和缉压官员,本地最高直属衙门无权转移和提人,因为采取缉压措施的地方官员,与被缉压者存在有法理上的利害冲突,因此不存在采取措施者私放,和勾结被缉压者的动机。 但却不能保证地方辖区内的最高衙直属衙门其他官员,与被缉压者存在有利害关系。 所以王曦照能探监,但是不能转移沈云卿去州府,在彻底查清本案之前,只有节度使汪晨贵的批文和朝廷批文才能转移。 所以问题就出在汪晨贵,如果汪晨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大火有无造成人员伤亡不得结果,沈云卿就只能继续缉压在庒县,除非朝廷直接下批文,但也得走法律程序,而且得要时间,关键就在这个时间上做文章,谁也不能保证期间不会再出其他什么幺蛾子。 第170章 庒县风波(7) 待到王曦照见到沈云卿时,他被关在单独囚室中,睡在地面上,连个草窝都没有。 睡梦中隐隐听到有人再唤,沈云卿睡眼惺忪睁开双眼,透着火把昏暗的微光,见到王曦照隔着牢房站在过道中。 “王大人!”他忙是起身上前去:“王大人你怎么来了。” “虞童将你关押于此,本官前来问明详情。” “王大人,昨晚这火来的实在蹊跷,这火是昨晚后半夜便烧了起来,他虞童天不早便来拿我,其中分明有鬼。” “此事尚未调查,暂不好定论。我只问你,各乡各村可有百姓因火遇难。” “顾温没跟大人您说吗?” “顾温说并未有人害命,但本官担心顾温受你所托,所言不实。而且‘亲着言不足为证’乃律法所限,故而顾温之辞不能为凭,需得实地详查。” 沈云卿算是明白了,王曦照担心顾温护主,亦或是沈云卿授意,再有就是调查不到位,不能证明顾温说辞的可信性,再就是法理上也站不住脚。 听到这里,他说: “王大人,起火处远离附近各乡,大火不久,沈某便令顾温知会各乡迅速向东转移,因此不应有百姓因火身亡,还请大人详查。” “请沈公子放心,本官定会秉公办理此案,若是真有歹人纵火,本官也定当将其捉拿归案义正视听。” 昨晚那场大火烧起来之初,位于两个乡的中间,隔着小二十里地,只要转移急事,不应有人因大火身亡。 但沈云卿千算万算没料到自己不懂法,被虞童所算计,所以日后再被缉压期间,若是虞童耍什么手段,出什么幺蛾子,就很难说了。 当晚王曦照细问了来龙去脉,翌日独孤三人赶到庒县探监。 与此同时,王曦照、虞童各自上书,王曦照同时给节度使汪晨贵、工部、刑部去文,要求提人,虞童则给刑部、户部、汪晨贵去文。 虞童给刑部、户部去、汪晨贵文很有意思,给刑部和汪晨贵去文表示同意王曦照提人,但是给户部去文是强力要求将人扣在庒县。 汪晨贵接到王曦照、虞童来函,得知庒县一场大火烧了高粱地,汪晨贵其实并高兴不起来,他虽然不希望沈云卿给他制造麻烦,但是眼下这档口,谁把高粱地烧了,皇帝也惹不起。 由于江淮形势的复杂,汪晨贵未做回复,火速差人去往神都请示怀王。 这件事已非单纯的刑事和民事财产案件,而是牵动户部、吏部、工部、皇帝、盐商的政治事件,火弄不好就是盐商让烧的,这个档口上无论有无证据,放人和转移人都不合适。 但汪晨贵转念一想,万一沈云卿死在了庒县,这件事更麻烦,即刻又以事实不清为由,令人前往庒县调查,先把人保护起来。 就在庒县大火数日后,王曦照、虞童上书神都前的一天半,一封加急密件送达女帝的案头。 这天已是深夜,由于腰包见鼓,高粱政策的未来预期收益,女帝最近兴致颇佳,经常熬夜到深夜,日处理的批文数量前所未有的增加了三成,可谓是干劲十足。 “陛下,江淮密报。” 欧阳羽小声说道,递上欧阳龙菲的密件置于女帝面前。女帝拾起瞥了一眼,确定火漆完好,边拆边说: “今日并非常日,龙菲从江淮来函,莫非海通出事了。” “兴许是另有发现。” “嗯,但愿吧……” 女帝意味深长道,心里琢磨着沈云卿也许又搞出了其他什么赚钱的门道。 待等拆信后细看,女帝脸色遽然一沉,额上的秀美起伏不定,甚至脸颊隐隐可见肌肉抽搐。 “沈云卿,真是好大的胆子!” 女帝怒不可遏,怒将密函拍在桌上,欧阳羽不明所以忙不迭问: “陛下,海通出了何事?” “这个下三滥的狂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简直就是无赖!” 公孙芸惠咒骂不断,欧阳羽仍旧不解: “陛下,莫不是沈云卿又在江南惹出了祸端。” “你自己看。” 女帝示意欧阳,欧阳羽取过密函,细看之下脸色陡然诡异离奇,不免吃惊说: “这简直,简直就是个无赖呀,这等苦肉计,竟不惜破费数万铜钱,做出来此等事来。” “哼,而且朕还不得不保他,他真会挑时候。” “那陛下的意思是?” “呵呵。”公孙芸惠冷冷一笑,脸色阴沉的厉害:“朕若未料错,沈云卿是想藉此苦肉计,栽赃嫁祸于庒县县令。 如此一场大火烧了高粱地,而又正值朝廷高粱开禁的当口上,朝廷若不表态,便是怂恿户部与地方抵制高粱开禁,故而朕必然要以庒县县令治理地方不利为由将其革职,而后或是另派县令或是悬空,如此便轻易帮他搬掉了绊脚石。 他却不曾料到,朕在暗处却还有一支人马日夜盯着他,这点伎俩岂能瞒过朕。” 要说沈云卿不懂法那是自找的,现在涉密不严被皇帝知道了,那就更倒霉了。 这把火怎么烧起来,还真是沈云卿自己最清楚。 而且这把火放的很有技巧,选在两个乡之间,距离最远处,附近有水渠与小河,很大程度上遏制了火势的迅速蔓延。 同时用了延迟导火索,上半夜点的火,下半夜才烧起来。 而且纵火当天还在各乡各村搞了part,所以村民都集中去了乡里,田间地头根本没人,因此绝无烧死人的可能。要说伤了什么性命,那也只能是田间地头的野生动物和昆虫倒了血霉了。 他盘算的很好,皇帝全力推动高粱种植,缓解公田危机,这个当口上庒县一把大火,烧了高粱地,势必惊动朝廷各方势力,皇帝总得表态。 而烧毁高粱地,本身算不上什么事,但问题是牵扯国家战略,就是大事,于是这把火就会成为罢免虞童的借口。 原本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沈云卿却不知道,背地里有着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于是原本做的天衣无缝的勾当,曝光之后就成了下三滥和无下限。 说起来,这档子事还真他妈的不地道,不上路,难怪皇帝都忍无可忍。 “陛下,那现在怎办?” “还能怎样,高粱一事本就不顺,其如此而为,本意是为加速推行,现在若不帮他,朕岂非更加被动。” “但奴婢担心,此人邪门的厉害,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怕是令其得逞,日后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故而也不能便宜了他,待等王曦照、虞童上书送抵神都后,朕再收拾他。” 公孙芸惠恼火不已,本以为沈云卿是个可用之才,但近些年干的事情却是愈发的下三滥和没底线,阴的损的没他干不出来的,而这种没底线的人,往往最不容易控制。 于是后天早朝散后不久,工、户、刑三部陆续接到王曦照、虞童上书,最终无一例外推到女帝面前。 “启禀陛下,庒县大火事发蹊跷,苦主沈云卿反被缉压,不合法度,还请陛下派员明察,义正视听。” 不明真相的林毅贤为沈云卿鸣冤叫屈,户部尚书卢希彭不出意外地唱反调: “陛下,庒县大火涉及田亩数万,百姓伤亡不详,沈云卿有不可推卸之责,当尽速查明,以定其罪。” “卢大人,这数万亩地皆为沈云卿一人所有,一夜间说烧就烧,沈云卿所受损失不计其数,现在反要定其罪,这是何道理。” 林毅贤据理力争,卢希彭很是理直气壮说: “林大人,如此一场大火,伤及百姓无数,即便烧的是沈云卿的田,但那些佃户却是为沈云卿种地,百姓若有伤亡,岂能不究沈云卿之罪,更何况百姓因灾而亡者,又找谁人讨回公道。” 林、卢二人争执不下,刑部尚书田诚闷声不响,他琢磨的不是如何给沈云卿定罪,而是这件事本身就事论事,不足以定刑案。 自然火灾造成的人命伤亡,最多也就是判罚关系责任人赔偿损失,所以怎么定罪,沈云卿都不构成刑事案件,而是民事和经济案件。 当然,前提是田诚不知道内幕消息。 林、卢二人互不相让,这时女帝却问田诚说: “田爱卿,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启禀陛下,首先得查清此火是无名野火所致,还是人为纵火。倘若是无名野火,造成百姓罹难,纵然非沈云卿之过,但沈云卿仍得承担死难百姓之抚恤,毕竟田是他的,大火也因其田而起,故而沈云卿当赔偿抚恤。 但如若是纵火,无论有无造成百姓伤亡与财物损失,都一律按蓄谋杀人审案,视情节轻重定罪,最高可判死罪。” “既如此,着令海通刺史王曦照清查此案,以安地方民心。” “臣领旨。” 田诚话音未落,卢希彭截话说: “陛下,臣反对由海通刺史王曦照清查此案。” “哦,这是为何?” “陛下,王曦照与沈云卿关系非同寻常,不免有徇私舞弊之嫌,应由庒县县令虞童,或另择官吏调查此事,还请陛下明鉴。” 卢希彭的谬论立时招致林毅贤的抨击,他说: “火灾一案乃由海通管辖,而虞童与沈云卿有隙已久,让虞童查审此案,岂合法度。王曦照素来公正严明刚正不阿,此案又在海通境内,理应由王曦照过问,倘若庄庄案件皆要朝廷另择官吏查审,岂非本末倒置,还要刺史、县令何用。” “林大人,庒县失火一案干系重,大牵扯朝廷根本方略,已非普通刑案,理应有朝廷派员彻查,岂能与寻常案件相提并论。” 就事论事说,普通的火灾,草原大火也好,森林大火也罢,不死人,还不至于引起最高权力核心的重视和干预,但如果火灾动摇的是朝廷方略,那就是政治事件。 卢希彭正是要将此事政治化,把效应放大,让原本清澈的水给搅混,搅混了才好办事。 见卢希彭已经上套,女帝顺水推舟说: “卢尚书所言深合朕意,庒县高粱关乎朝廷根本,不可等闲视之,那就着令刑部派员前往江淮,由江淮节度使汪晨贵审理此案,兰陵刺史王曦照、庒县县令虞童协理,尽速查清,还天下以真相。” “陛下圣明。” 卢希彭附和道,林毅贤忙是说: “陛下,如此地方火灾却要朝廷派大员清查,不免有兴师动众之嫌,恐惹地方百姓非议。” “非议与否朕自有定论,但高粱一事干系大局,孰轻孰重爱卿当有觉悟,若因一人一事而坏了朝廷大局,区区一个沈云卿焉能赎罪。” “可……” “好了,都散了吧。” “是……” 女帝打断林毅贤,强行解散了会议。 第171章 庒县风波(8) 下午时分,周晟得林毅贤消息,赶到御书房去见女帝: “母后,庒县大火恐乃有人算计沈云卿所致,户部如此扩大案情,分明是居心叵测,另有不可告人目的。” “哦,晟儿倒是对沈云卿很是了解嘛。” 女帝语气平平,却是另有弦外之音。周晟未曾察觉,继续说道: “母后,那庒县县令虞童本就与沈云卿关系不睦,现如今江淮官吏十之八九都是户部与盐铁司放的缺,沈云卿在庒县广推高粱安置灾民盐工,得罪势力不计其数。 若将此案扩大,就是没有问题,都得查出问题,更何况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将沈云卿杀死在狱中,天下恐再难得此人才为母后所用,还请母后明察。” “是啊,为朕所用,真能为朕所用,倒也让为娘省心啊,就怕他不让为娘省心。不过也确实不能不防,欧阳。” “奴婢在。” “传旨刑部,将沈云卿押解神都打入天牢,不得有误,待等此案水落石出,再行发落。” “奴婢领旨。” 欧阳羽话音刚落,周晟忙不迭又说: “母后,沈云卿有功劳有苦劳,地方名望颇高,将人提到神都关入天牢,这怕是不妥吧。” “那依晟儿之意,有该当如何呀。”女帝厉色道,不快之色跃然脸上。 周晟见状心中不免惶恐,未敢继续坚持己见,他说: “孩儿明白了,孩儿告退。” 刑部去提人,和地方把人犯送到刑部是两套流程。 地方把人犯送到京师,沿途用带着枷锁用脚走。而刑部指名要提的人那就是钦犯,可以享受坐车的待遇,但这个车可不是房车,是囚车。 根据待遇不同,可以站着把头卡在囚车顶上,也可以坐着躺着,其实就跟游街没什么两样。 周晟担心刑部去提人,沈云卿太难看,日后落下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天下午黄昏时,卢希彭赶赴平阳郡王府,就沈云卿案请示薛仲安。 “郡王,此案干系重大,以陛下之意显然是不想将沈云卿办死,但如果办活了,日后难保他不会再搞出名堂折腾咱们,还请郡王殿下明示,此案该如何处置。” “陛下不已经下旨刑部与汪晨贵主办此案吗,既然有怀王出面,按说此事不会太过分,难道卢大人还想推波助澜扩大事态?” “至少也不能让沈云卿事后再翻身,尤其是工部与三殿下,向两江伸手已给两地造成巨大损失,长此以往后果难料呀。” “那卢大人想怎样?” “下官以为,既然弄不死他,不妨令其身败名裂永不得翻身。” 薛仲安不免怀疑卢希彭的计划,他说: “这可行吗?” “沈云卿在两江得罪官商不计其数,要想将其扳倒轻而易举。” “既如此,那就将其扳倒。不过,卢大人可要注意分寸,莫要惹怒了母后,他好歹是三殿下的未来表兄,逼急了,可是要翻船的。” “下官明白。” 当晚,太学瞻星阁青龙亭下,欧阳羽、高鸿二人对坐饮茶,观星望月览九天银河,淡雅茶香在晚间微风下令人意境高远,彷如在星辰大海间神游宇宙,将世间万事尽收眼底。 一盏香茗入腹,高鸿仍显得拘束,他小心翼翼说: “欧阳大人,今日请高某在此饮茶,不知有何指教?” 欧阳羽拈着兰花指放下手中的茶盏,微挑凤目注视着他,悠悠徐徐尽显女人温柔。少时片刻她说: “沈云卿的事,想必高公子应该听说了吧。” “已听舍妹说起,由于关系朝廷方略,故而小事做大,派员彻查。” “那高公子可了解你那表弟沈云卿为人?” 听到这里,高鸿隐隐嗅出一丝端倪,但却不曾想到沈云卿才是“元凶首恶”的精神层面。他说: “表弟云卿行事确实有些刁滑离经叛道,但为人还是正值的,却难免在商场、官场得罪些人,招致算计报复,但愿朝廷此番能还我表弟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高公子大可放心。只是本官好奇,沈云卿这些年读了圣贤书,心中可还有圣贤。” “既是读书人,心中自有圣贤,云卿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所做之事,所行之举,无不为百姓所称颂,圣言训道也不过如此。自古为官者当为民请命,更何况一个从商之人,能从善如流者屈指可数。 两江之事错综复杂,常人尚且不能独善其身,云卿表弟能有今日之功业,已是极为不易,若半途而废,恐影响深远,还请欧阳大人明鉴。” “是啊,沈云卿以一人之力撬动大局,天下之人难有其能,可如果此人失控,高公子可曾想过又会是何等后果。” “这……” 高鸿隐有所悟,却不在继续接话,他知道,这次的火灾也许没那么简单。 当晚欧阳羽回到云溪宫,向女帝复命交旨: “在他眼中,沈云卿仅是如此秉性?” “是的陛下,沈云卿为人处世与常人大相径庭,完全无法琢磨其所思所想,以奴婢之见,此人若非寻常,便是异人,不可以等闲视之,更不可以寻常之法驾驭用其力。” “嗯,此言颇合朕心。此人能办事,但也同样能闯祸。但只要他替朕办事,在尺度之内,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每每都令其揣测朕心,如此绝非长久之计。整治整治若能收敛,倒也可堪大用。 朕乏了,熄灯吧。” “是,陛下……” …… 数日后,刑部郎中赵东庭携公文送达扬州。 “汪大人,庒县火灾事发已有小半月,海通刺史王曦照初查可有结果。” “据王曦照所查,此番庒县高粱地大火并未造成乡民死伤,但烧毁高粱地八万六千余亩,损失甚大。但庒县县令对此并不认同,认为如此大火,没有百姓死伤有悖常理,怀疑沈云卿串通乡邻隐瞒不报,故而本官已遣扬州司法前往庒县勘察。” “那你我明日即刻赶赴庒县,一同勘察此案。” “这么急呀,一个小小庒县的良田火灾,陛下也竟如此重视。” 汪晨贵故作姿态,赵东庭却不明其意,遂顺着话往下说: “陛下有意在全国推行高粱耕作,海通庒县乃首开先例之处,汪大人你也知道,这江淮情势复杂的很,还是尽早查清真相,给陛下和朝廷一个交代的好。” 王曦照在庒县一连详细调查核实了屯垦各乡的人丁,并无出入,也无人反应谁家走失少了人,因此最终的结论是大火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但是烧毁了八万六千多亩高粱地。 可是虞童不信,一是他真不信,这么大的过火面积,烧死的野生动物都成百上千,能不死人? 第二是他不能信,如果信了,且不说这么大的幺蛾子,几万亩地给烧了,现在沈云卿死咬着有人算计他,那明摆着就是冲虞童自己来的,这要是给翻案,以现在的当口,总得有人要为此负责。 所以这个账即便是真的,也不能认,更何况上边已经放话,决不能松口。 三日后,汪晨贵、赵东庭抵达海通州衙,就庒县火灾一事转呈刑部公文,并就联合调查和转移沈云卿一事磋商后续事宜。 “这是下官勘察屯垦各乡的案卷与口供,还请二位大人过目。” 王曦照将初步调查案卷交予赵东庭,这时汪晨贵问道: “王大人,屯垦各乡现在情势如何?” “火势已于七日前基本扑灭,除烧毁八万六千多亩高粱地外,有一个乡七个村受此波及,烧毁房屋数百,牲口家禽数十,并未有村民罹难。 各乡现已恢复农事,收割剩余高粱,开垦被毁农田重新耕种。” 话到此处赵东庭听着不对,忙是问道: “不对呀,眼下都七月下旬了,庒县怎么还在夏种。” “哦,赵大人有所不知,沈云卿种地与常人不太一样,寻常农户种地只春耕夏收,夏种秋收,因此春夏、夏秋三季九个月间,有五到六个月的农闲,百姓农闲期间做些活计补贴家用。 沈云卿却不是如此,他是从二月下旬开始种,一直种到八月下旬,因此二月下旬种的高粱,五月下旬能收,三月中的六月收,以此类推,八月种下的高粱得要四个月能熟,因此年底前可收。” “嘶,这一年九个多月不断地种,人还不得给累死呀!” 赵东庭不由感叹,汪晨贵冷言说: “这沈云卿为了挣钱,什么招都使得出来,把人往死里用,也是干得出来的。” 汪晨贵如此说,其实王曦照也有点赞同,但是沈云卿的一些做法,还是值得肯定的,他不免为沈云卿辩解说: “其实也全非如两位大人所想。” “哦,一年十二个月九个多月不断忙于农事,难道不是把人往死里用?” 赵东庭困惑道,王曦照接着说: “这得看如何用民力,沈云卿竭尽使用民力不假,但是给予百姓的酬劳还是丰厚的,纵然一年要干小十个月,但沈家却并未刻薄佃户,相反给予很高的报酬。” 第172章 庒县风波(9) 这农民自古是一件极为辛苦的职业,尤其是农忙时期,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的干,一干就是一两三月,每年两季就是五六个月被束缚在土地上,劳动强度极大,也就是常言道的“苦”。 所以甭看有些地方一年能种三季甚至四季稻米,但多数时候只种两季,即便是近现代依然如此,因为太苦,一年种四季,就得九个月都在地,枯燥且劳累,收入还低,谁去干。 即便是机械化作业,但不意味着操作者轻松,充其量是用人少,省时省力,单个人的劳动强度和工作环境的改善却不大,仍然一年需要大半年泡在地理。 加之环境、市场价格的波动,农民群体是最敏感,最脆弱的群体。 在当下,由于全世界的技术水平不高,农民的生存状况还仅限于温饱,没有近现代市场的压力,但当下也有当下的问题,这里不再赘述。 沈云卿让灾民佃户一年干八九月,从鸡鸣做到天黑鬼叫,即便是近现代,也是非人的工作量。但是有个大前提,环境背景。不能以现代的标准的行为模式,去衡量一千年前的社会。 当下的农民群体,仍然以温饱过日子为主要任务,严重缺乏精神和富裕物质需求,因此提供温饱之外的物质奖励,很大程度上能弥补体力劳动带来的压抑,甚至能让当下的农民群体感到满足。 所以,关键仍然在理念和政策技术层面的改善。 沈云卿在宁阳开办有养殖场,饲养禽类、猪羊和牛,同时过去四年的低息贷款和行业扶持政策,让兰陵各县出现了一批养殖户,藉此为基础,庒县开垦的同时,宁阳和兰陵的模式也在向庒县复制。 同时利用兰陵的基础市场和较低的原材料,源源不断供应庒县,沈云卿给佃户们提供的基本生活费用,最终仍然通过基础消费回流兰陵市场。 有了廉价肉类,和沈云卿无偿提供的肉制品,对于连温饱都困难的灾民,换做是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和生活环境有本质的改变,于是人就有了主观积极能动性。 其二,今天种的地,四年后名义上都是农民自己的,沈云卿日后只无偿得到一小部分的租金,同时今后以市场价格收购农民的粮食,二十年后土地无偿返还佃户,仅此一条,要比当下普遍地主都够人性化。 最后,人在做天在看,将心比心,你把人家当人看,积极给人看病安置善后,吃得好住的凑合,还有生活费和自己的地,人家良心上也过不去,不给你玩命干的,反觉得对不起你。 所以沈云卿干的每一件事,非但赚钱,而且人家还感恩戴德。 “这沈云卿真是高明,按王大人这么说,这些农户非但对沈云卿毫无怨言,还感恩戴德任劳任怨。” “是啊,本官当初在宁阳时,便见识过他的厉害,其每次不仅能赚得钱财,还能造福地方,倒是罕见的很。这不,各乡推举了长者联名进言要保沈云卿。 因此将沈云卿押解往神都一事,恐招百姓反弹,还是慎重些好。” 这时汪晨贵颇为不屑说: “其如此受民拥戴,长此以往怕是有收买人心之嫌,绝非长久之事,王大人应该谨慎些好。” “汪大人,倘若此等为民解忧之举也视作收买人心,那天下还有谁人为朝廷办事。” “本官自然希望人人能替朝廷分忧,但是打着替朝廷分忧的幌子,却让朝廷麻烦缠身,百姓拥戴此等人物,岂能是好事。” 汪晨贵言外之意,其实是说沈云卿是假君子而真小人,自己既赚了钱财,又博了人望,但是倒霉遭罪的却是满朝文武跟着翻船,所以这种万民拥戴的货色,实则是收买人心,用人望压朝廷,迫使朝廷慑于沈云卿的人望,不敢拿他怎样。 王曦照心里虽然清楚,却未做正面回应,无论是好是坏,至少从沈云卿发迹至今,其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地方老百姓受益了,在其真正违法犯罪之前,都不好定性评论。 三人又继续说了片刻,赵东庭、汪晨贵研究过案卷后,决定明日一早赶去庒县提审沈云卿。 其实也没什么可审的,火灾就是火灾,既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烧的还是沈云卿自己的财产,只能是说他自己倒霉,因此只是形式上走一个过场,关键仍然在这件事背后的角力,最终将影响整件事的定性。 翌日,汪、王、赵三人于中午抵达庒县县衙,由于王曦照、虞童二人意见相左,汪、赵二人就火灾案再度询问了虞童意见。 “虞县令,据王刺史所查,屯垦各乡并无乡民因火灾身亡,而虞大人却不认同王大人所查,不知可有查获真凭实据。” “赵大人,此番烧毁良田八万六千多亩,涉及多个乡,三十多个村,如此大火岂能无人身亡。而沈云卿素来行事刁滑,善于收买人心以诈术谋取钱财,定是他以钱财,利用官职欺上压下,收买了灾民,故而一时间难以查实真情。” 虞童话音未落,王曦照疾言厉色说: “屯垦各乡迁入本州之初,州府造有户籍民册,经查实,除过去数月间因病而亡者,无人在火灾中身亡,此乃实数,且有各乡各村作保,他沈云卿再有通天手段,岂能买通四万三千多人。 另据本官所查,火灾当晚,沈云卿为免伤及百姓,断然阻止村民救火,此事各村人尽皆知,这难道也能买通百姓信口雌黄。 而且事后勘察各乡各村,距离火灾事发地至少十里,乡民撤离之时,大火尚未烧到各乡,又岂能殃及无辜。 虞大人,但凡是得有实证,仅凭一己之臆断猜测,焉能为凭。” “王大人,下官并非没有实证,而是此事复杂,牵涉甚广,王大人以区区十数日,便能查清四万三千余人,下官可没这本事。” 虞童阴阳怪气说了这么一句,言外之意就是说,这屯垦乡的四万三千多人,上至八十岁老叟,下至襁褓婴儿,都有可能撒谎。而且关键证人就在其中一两个,不是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能查的清楚。 王曦照火眼晶晶,半个月阅人无数,然后下此定论,根本不正常。换而言之,这件事得慢慢查,一查到底,查到每个人头上。 明白过这层意思,王曦照气不打一处来,他说: “虞大人,岂能将寻常火灾,无辜牵连扩大,殃及数万百姓。” “王大人此言差矣,此事因沈云卿而起,本县怀疑其藏匿死者隐瞒不报,为追查蛛丝马迹并无不妥,还请汪大人、赵大人秉公办理。” 虞童把球提给赵东庭、汪晨贵,其实就是拖,拖着等外因变数,把单纯的火灾案,引导成一桩大案。 这时汪晨贵与赵东庭说: “赵大人,汪某看汪大人与虞大人所言各有道理,这火确实不小,要说无人死伤确实难以相信,但是这四万三千多人都是新迁海通,来源本就复杂,要逐一查清也非短短数日所能查明,而且四万三千多人这么个查下去,怕是牵扯太广,还是得想个折中的法子才好啊。” “汪大人言之有理,要不这样吧,今日先去提审沈云卿,明日再去屯垦各乡了解详情,待实地勘察各乡后,再做定夺如何。” “那好。”汪晨贵点头认可,下刻看向县令虞童:“虞大人,将沈云卿提来县衙。” “下官即刻去办。” 待虞童离去,赵东庭想着想着又疑惑,遂是再问王曦照: “王大人,此前听闻大人所言,又闻虞大人所述,火灾事发距离两乡之间,各距十里,也就是说两乡之间相距二十里地,那这二十里地之间都是良田,无一户村民,岂不怪哉?” “赵大人有所不知,沈云卿将各村集中居住,故而各村均集中在乡。” “那百姓种地岂能便利?” “按说是如此,各村分散居住,距离自家田亩更近,便于耕作,而将所有村邻集中安置与一乡,确实会带来百姓耕作不便。 但沈云卿之法异于常法,故而非但便利,而且可用更少民力,耕作更多的田地,虽然屯垦各乡有四万三千余人,参与劳作者却不多,但耕作的土地却有三十二万余亩,可谓极为神速。” 集中居住让土地连片固然是避免的土地破碎化,同时也会因为基础设施落后,交通不便影响工作效率。 因此沈云卿实行交替轮做法,同时距离上的不便利,更多体现在收割问题上,而不在种植。 因为种植旱作作物有耧车,耧车能在完成翻地的同时播种,同时连片的大面积土地又避免了土地破碎带来的耧车转移、掉头等时间,因此以前一日可耕六七十亩,现在日耕一百多亩。 而且沈云卿还搞出了夜耕法。 在地里的两头插上火把,中间用绳子拉住,每隔百步摆一个火盆,跨度三到五里地,人只要盯着火盆走直线,晚上给牛蒙上眼罩,拉着走就可。 所以算上夜耕,一个昼夜能耕小三百亩,但是人太累,所以不是天天都搞。 有了三千只耧车和部分更牛,土地集中连片的好处无疑提高了生产效率,缩短了耕作时间,因此集中居住,种地不是问题,问题是收割,而交替轮作法又解决了这个问题。 如果用耧车种,只要两千人和几百头耕牛,能耕三十二万亩,收割三十二万亩,可以动员两三万人,除了七老八十和少年儿童,六十岁以下,十四岁以上者均能参与劳动,所以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一年九个月的高强度劳动,实际上劳动强度最大的是五月份至八月低,和年底一茬的收割。 第173章 庒县风波(10) 听到这里,赵东庭啧啧称奇,又与汪晨贵说: “汪大人,此法如此妙哉,本官怎不曾听朝中提起此事。” 汪晨贵顿觉脸上一阵火辣,他哪里管这茬事。更何况这么桩好事,他要是向上面建议大力推广,这不是给沈云卿站台吆喝,他能落下什么好,还不得立马从江淮节度使任上滚蛋。 “庒县乃王大人治下,汪某越俎代庖,不妥啊。赵大人应问王大人才是。” 赵东庭闻讯又问王曦照: “王大人,既然沈云卿此法如此了得,可曾向朝廷上书此事?” “有过,但并未有下文。” 之所以没有下文,是因为沈云卿得知王曦照有意广为推广交替轮做法后,及时给张祥去信阻止此事,因为根本行不通。 且不说海通的情况特殊,重点是大环境的国情和法律框架不具基础条件。 海通的盐碱地都是无主之地,法律上理论上是空白的,同时土地产权分明,不存在纠纷,而劳动力存在有灾民安置这一特殊情况,因此可以实行大集体和包干,辅助以激励措施,和先进管理理念,科学规律作息,能实现局部的集约高效生产。 放到其他地方,尤其是人口密集区、地主重灾区,根本不现实。 首先,土地产权复杂,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即便解决了,价格你也受不了。 其次是你也弄不来几十万亩地,成本压力太大。 其三,没有法律保障。灾民这等特殊劳动力群体不是什么地方都有,所以雇佣佃户和雇佣灾民性质上不同。 最后,高效集约化农业动则得要几万,十几万亩,最好是百万亩地,当下的体制哪里容得下这么大的地主。 你把亩产搞到三石,一百万亩地,一年两季就是六百万石,光变现的铜钱就得好几百万,不用几年,你就是天下第一富翁,这么大头肥羊,不杀更待何时。 种种原因决定了绝大多数地方都不适合搞集约化生产,重点其实仍然是沈云卿这颗人头很重要,没有他的理念,单纯的效仿体系,根本玩不转,出现任何的意外情况和超出预计的发展方向,都可能让这种模式发生根本性变质。 越是超越时代的理念和体系,将之付诸于滞后的时空下,定有其必然的局限性和不适应,而这种局限性,又需要超前的理念加以应对,因此没有沈云卿这个人,其他地方根本玩不转。 汪、王、赵三人说了许久,虞童携差役,押着沈云卿来到县衙后堂谈话处。 虽然是被关在大牢里,但沈云卿好歹有官生在身,一应的待遇都有。尤其是王曦照探监后,情况大有改观,三餐待遇与平日无异,住宿也改成了竹床草席和铺盖,隔三差五还有澡洗,小日子过得还可以。 见到沈云卿时,精神面貌尚可,衣冠尚且整齐,就是莫名有股怨气。赵东庭看在眼里,刚想开口问话,汪晨贵却先说: “沈云卿,这位乃刑部郎中赵东庭大人,此番的专案钦差,你有何话,都要如实招来。” 沈云卿定睛打量了一眼赵东庭,第一印象是此人一脸忠厚,但是按一贯的套路,刑部和御史台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当下刑部和御史台的功能长期弱化,也不排除刑部都是猫装病老虎,徒有其表没牙口,是一群浑水摸鱼的和事老。 见沈云卿迟迟不做反应,一旁虞童喝声说道: “沈云卿,还不见过钦差大人。” “我说虞大人,沈某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关了十天半个月,刚出来有点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总得容本官看清楚了再开口吧,万一拜错了钦差,赵大人岂非要治沈某不敬之罪。” “你,你这是有意刁难本官。”虞童恶人先告状,立时又与赵东庭说:“赵大人,沈云卿刁滑已久,实非一个为官之人应有德行,还请赵大人明鉴。” “哎呀,宣德郎啊,小小的庒县也被你搞出如此大的动静,你也真是不容易啊。” 赵东庭莫名来了这么一句,在座和在站的汪、王、沈、虞四位都没明白过味儿来,到底是个啥意思,沈云卿遂是接话说: “赵大人,下官冤枉啊,这地里失火下官本是苦主,现如今王大人查实并未伤及百姓,虞大人却说所查不实,要治下官的罪,这天底下岂有拿苦主问罪的道理。” 此言一出,虞童眼急说: “赵大人,切不可听沈云卿一面之词,如此一场大火,岂有不伤人的道理。” “我说虞大人,你怎么说话呢,按你说法,糟了天灾就得死几个人,你这个地方父母官才高兴是吧。” “沈云卿,你修得狡赖,本官乃是说的实情。” “那你虞大人的实情就是得死人你才高兴,否则就治不了沈某七品散官的罪,本官可以这样理解吗。” “你这是血口喷人!” 沈、虞二人一言不合吵成一锅,而且沈云卿也确实没有一个读书人的样子,张嘴闭嘴的胡诌海说的逻辑忒让人开眼,原来天下间还有死两个人,父母官才高兴的好事,这换做是从前,可还真没听说过。 汪晨贵见此状不禁头大,沈云卿在江南折腾的厉害,来了江淮后这才几个月,就让江淮道上翻了几口锅,现在一把火,更是烧的莫名其妙,搞得全国上下都高度重视,围着他一个人打转转。 而且按一贯的套路,沈云卿这个放火的总能置身事外,反倒是那些不明真相卷进去的都倒了霉。 眼见沈虞二人互不相让,就差动手,赵东庭忙是解劝说: “二位,好啦,公堂之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两位好歹都是朝廷的命官,无论是正职还是散官,都是我朝官吏,岂能如此恶意中伤相互攻讦,传扬出去岂不令人耻笑啊。” “赵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失态了。” 沈云卿忙是俯首认错,态度前后变化堪称神速,不禁连还在戏中的虞童都给愣住,反应之际也忙不迭说: “是下官失妥,让赵大人见笑了。” “好了,沈云卿,你好歹也是正七品的散官,在尚未定罪,罢你官职之前,你仍享官生礼遇,坐吧。” “谢赵大人。” 沈云卿来到王曦照身边径自落座,就坐对面的虞童大眼瞪小眼,瞪谁也不是,瞪沈云卿,沈云卿能瞪死他,瞪赵东庭,人家是钦差,他也不敢,于是眼珠乱瞪了半天,没人搭理他。 待沈云卿落座,赵东庭继续说: “沈云卿,有关屯垦乡大火一事本官已看过王大人案卷,并听取了虞大人意见。就事论事说,这场大火若是无名野火,伤及了百姓性命,你只要妥当善后承担抚恤道义,尚不至于判刑,当然,倘若伤亡过甚,这就另说了。 如果无人伤亡,又是无名野火,你自可无罪开释。 但现在,王刺史所查并无百姓遇难,但虞大人却认为,失火田亩甚广,难免有人遇难,且你沈云卿串通各乡,收买人心隐瞒实情,你可承认。” “赵大人,这纯属子虚乌有胡说八道,这天下岂有收买四五万人串供的道理。更何况失火当晚,下官责令各乡不得救火,撤离各村,赶在火势蔓延之前逃出了火场,于理于法,沈某都无过失责任。 倘若是沈某为保财产而致人死命,沈某自当承担救火失当致人死命之责,现如今沈某是保人命,下令不救火,岂能有过失。 而且沈某反倒是怀疑,这火来的蹊跷,定是有人算计沈某而纵火。” 此言一出,虞童再是眼急,他说: “沈云卿,你修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火烧在你地里,岂能由得他人。” “虞大人,这荒郊野外的,没有个火星子,地里能自己烧起来?况且说,这不是白天,酷暑暴晒之下或许还有失火之嫌,这可是夜深人静,离着各乡小十里地,这能烧起来?你烧给沈某看看。” “你这是强词夺理拒不认罪。赵大人,既是无名野火,岂有根乎。” 此言一出,沈云卿也是眼前一晕有点醉,虞童的话套用《西游记》中的说法叫“无根之水”,就是说,天上下的雨是没来由的雨。 所以无名野火不需要火源和可燃条件,自己能烧起来。 这话搁现代就是标标准准的伪科学,谁都知道燃烧需要可燃物、助燃物两大必须要的要素。 但眼下可没什么科学观念,“无名野火”的言外之意就是不明原因失火,找不到根由,缺乏认知的情况下,就成了不需要火源就能燃烧。 这个道理在当下确实还有很大市场,而且更让人吐血的是汪晨贵居然还找到了根据,给沈云卿补了一刀,他说: “虞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据汪某所知,那荒郊野外乱葬岗上每逢夜间皆有鬼火,倘若是这鬼火作祟,引燃了田间大火也不无可能。” 听到这里,沈云卿眼前拉黑几乎快要吐血。 这现代人都知道,鬼火的成分是尸体和骨骼腐烂发酵后产生的磷化物,因为磷化物的燃点低,所以夏天最常见。 可时下人不知道啊,你难道还能跟他们解释?这是没地方说理去呀。 于是鬼火之说就直接支持了虞童的无根之火说,可鬼火还是可燃物和助燃物不是吗,可跟他们去讲科学,有啥用啊,他们没这个认知和意识啊。 由于汪晨贵的补刀,赵东庭也说: “汪大人言之有理,这无名之火无根可循,确实难查。但宣德郎所议也不无道理,人为纵火嫌疑也不可排除。”话音落下,赵东庭看向王曦照问:“王大人,火起之处可有勘察?” “火起之地经过勘察,并未发现人为纵火迹象,但是不偏不倚烧在荒郊野外,确实不免让人生疑。” 王曦照倒是实话实说,那把大火也确实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一是火太大,该烧的都少了。二是沈云卿自己做的案,难道还能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更何况是如此高明的技术手段。 但技术手段再高明,也敌不过无知这个补丁,补你的超时空手段。 由于没有落下什么把柄,而汪晨贵又给补了一刀鬼火,所以现在的结论趋于无名野火,即便赵东庭亲自去勘察,多半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第174章 庒县风波(11) 于是现在情况就很尴尬,沈云卿本来是想着制造一场大火,然后他去报官栽赃,所以安他剧本的设想,应该是在监狱外活动。 但他没想到自己不懂法,又遇上虞童这个官横,先把他给抓了,结果让他丧失了活动和造势的回旋余地,反而更为被动。 现在又碰上伪科学和无知公知,原本应该导演顺利的剧本,反成了对他不利的局面。 但所幸没留下什么纵火的把柄,但沈云卿却不知道,在暗处有一双雪亮的眼睛始终盯着他。 一连犯下三个致命过失,确切的说,是他缺乏对当下的正确认知,自己想当然的栽进了坑里。 沈云卿算是看出来了,眼下苗头有些不对,赵东庭似乎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和稀泥的。 下刻,赵东庭话锋一转说: “沈云卿,陛下有旨,着令将你押解前往神都候审,你准备准备吧,三日后上路。” 沈云卿闻讯消息,眼前顿时一黑,犹如五雷轰顶天塌地陷,他忙是说道: “赵大人,一场大火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吗,下官到底犯了何罪,还要押解神都候审。” “本官奉旨办差,哪管这些,你且回狱中等者吧。” “赵大人,朝廷不能不讲理不讲法呀!” “陛下圣旨既是王法,你若再在此处胡搅蛮缠,本官可就不客气了。” 赵东庭话音未落,虞童幸灾乐祸上蹿下跳指挥着衙役凶恶咆哮: “来人,还等着做什么,把沈云卿给本官押下去!” “遵命大人!” 左右衙役上前,一人一个胳膊,如同黄鼠狼搀小鸡,架起沈云卿便是往外拖,边拖沈云卿还不忘诉苦鸣冤: “赵大人,下官可是苦主啊,朝廷还讲不讲王法……” 其实您就甭喊了,任何年代,“法”都是相对的,更何况是君权之下,你认真,你就输了。 要说无知害死人,懂得太多,意识太超前,不明白历史大背景这个套路,也害死人。 待把沈云卿拖走,虞童幸灾乐祸继续说: “赵大人,卑职已在府中略备小宴,还请诸位大人赏光。” “也好,一路赶路也颇为疲乏,那就走吧。” 赵东庭话音落下,王曦照起身说: “赵大人,今日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随同,这就告辞了。” “既如此,王大人请自便。” 王曦照抬手略施一礼,转身便是离去。待其走远,汪晨贵说: “王曦照此人虽有为官之心,却不懂为官之道,可惜了。” “做官不易呀,走吧,虞大人请带路。” “好,二位大人请。” 汪晨贵、赵东庭都说出了时下做官的真谛,这做官和会做官是两码事,你官做的再好,不会做官,也没用。 王曦照离开县衙后,马不停蹄直奔县中客栈而去。沈云卿出事后,沈严良和独孤三人暂居城中客栈,现在事态扩大,要把沈云卿押往神都,王曦照难以向两家交代。 待到客栈见到两家,王曦照细说原委,还不忘安危沈严良这么说: “本官猜测,江淮情势复杂,令郎得罪官商甚多,此番失火又来的蹊跷,恐是陛下担心有人对令郎不利,故而将其押往神都暂押。” “可这都给关入天牢了,哪里还有翻身之日呀,我家云卿可是为陛下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落得个这么个结果,日后谁还敢帮皇帝办差呀。” 沈严良欲哭无泪,这时独孤筑勤啐骂说: “这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整天祸害人,简直岂有此理。” 但这是独孤玥却说: “爷爷,云卿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脱罪开释。” “我说孙女啊,天牢那是什么地方呀,就是好人进去都脱三层皮,更何况是被栽赃陷害。” 这天牢说白了就是皇帝以法律的名义,私设的拘押监狱,分内外两种。 建在皇城之外,神都城墙之内,由禁军看押的地天牢,专门看押有罪官员、皇亲国戚、影响恶劣的重特大犯罪分子、钦犯等等。 第二种是建在皇城之内的,俗称宫狱,用于囚禁包括地天牢在内,以及不方便公开审理,不能释放,不能处决的特殊囚犯,独孤筑群说的就是皇城外的地天牢。 纵然独孤玥能掐会算很是乐观,但形势比人强,当强大的外在表象凌驾于个体认知和意志之上时,哪怕你把未来时的录像给当事人看,他也不会信。 也许这就是时空的奇妙之处吧…… 当日黄昏,王曦照再去县衙大牢,稍晚时分独,孤玥带带着几件衣裳和吃食来探监。 “云卿哥,此去路上遥远,一路风吹日晒可是辛苦,玥儿给你做了几件衣裳,路上好有个换洗。” “多谢玥儿姑娘,真是让你为难了。” “都是应该的,玥儿只盼着你早日无罪开释,平平安安返乡团聚,其他的也帮不上云卿哥什么忙。” “有几件衣服随行,我就知足了,待归来之日,我便迎娶玥儿,绝不负你。” 话到此处,独孤玥泛起甜甜的笑容,她说: “你此去神都许是没什么危险,但若是皇帝问罪于你,你可不要耍滑,否则轻重难料。” 听到此处,沈云卿隐隐嗅出一丝意味,他忙问: “玥儿,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 “时候不到,天机不可泄露。云卿哥只需知道皇帝不可欺,其他的莫要多问了。” “嗯,我记下了。”沈云卿略略点头肯定,接着又说:“玥儿,你带个话给我爹。就说这一路上就甭让人送了,让他好好经营兰陵和宁阳,让顾温守在海通和秀州,如虞童、汪晨贵想做什么,只要不殃及兰陵沈家的命根子,就随他们去,千万不要与官府正面冲突。” “嗯,我记下了。” 押解人犯一般都默许家属伴行,当然,一个人也就够了,不可能押解的官差只有两个,伴行的家属有一百,这就不是送行了,是截囚。 沈云卿担心老父沈严良架不住情感,沿途一路送行,累坏了自己还耽误了沈家产业,最终得不偿失。 沈云卿琢磨着此去神都兴许也真没什么坏事,但要是把产业给耽误了,搞垮了沈家,麻烦要比吃官司更严重。 由于钱庄票号的特殊性,无论你是正常运营产生的资金问题,还是非法运营产生的问题,在当下,只要官府要拿你做文章,十之八九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云卿这一走,沈家就没了主心骨,两江的官商要想做点什么,轻而易举。尤其是在庒县,不出所料的话,很快要有动作。 不过事情到此还没完,甭以为把我沈云卿关进了牢笼里我就没辙了,咱们走着瞧。 翌日,王曦照、汪晨贵、赵东庭、虞童四人亲赴前往屯垦乡勘察当日火灾案发地,王曦照令人一早将始发地方圆二里地保护了起来,禁止复耕开垦,以保护案发现场。 三日后,晨昏未至,赵东庭还是给足了王曦照、沈云卿脸面,没一大早走菜市口,不过仍然出乎沈云卿意料。 这不懂法就是吃亏,他本以为押解他去天牢应该是带着夹具,一路走去,却不曾想待遇这么好,还坐囚车。但所幸没让他把脖子卡在囚车上,一直站到神都。 负责押解的是一伙十人的执金吾,当真是钦犯的待遇。 囚车走西门上路,沈严良、独孤家一早等在西门外送行。 “云卿,人我都打点了,这一路上你可要自己多小心,宁阳有爹在,你就放心吧。” “知道了爹,你也多保重,别把身子急坏了。娘那里还要多安抚,别一着急就去找舅舅,给人家添麻烦,这不好,反弄巧成拙。” 与老父沈严良说了许久,独孤筑勤愁容满面说: “云卿啊,这一路上风雨不定,你要当心别招病了,万一病了赶紧找大夫,千万拖不得。” “多谢前辈提点,云卿谨记在心。” 一番说长道短,赵东庭看着天色已经不早,催促说: “天就快亮了,该上路了。” 话音刚落,虞童扯着嗓子说: “赵班头,带人送送上差,好上路。” “明白了大人。” 说是送送,实则是尽快让沈云卿消失在眼前,越快越好。 于是在虞童热心配合下,赵班头带着衙役在前开路,执金吾赶着囚车在后缓缓上路,沈严良、独孤玥一路伴送,一连送了两天,直到出了海通地界方才悻悻离去。 三天后,沈云卿被抓去天牢的消息传到江南,传到秀州、兰陵、金陵,各方反应不一,幸灾乐祸的非蔡生廉莫属。 “盐商是好惹的吗,活该他倒霉!” 这时管家陈平却担心说: “老爷,小的想着不对呀。” “不对?怎么不对。”蔡生廉不悦质问,拔了一根心头刺,还能不对? “老爷,这沈家从目前来看,沈云卿是主心骨,沈严良其实倒也一般,沈云卿给抓了,沈家不就垮了吗。” “不抓沈云卿,怎么搞垮沈家,你是活糊涂了。” “老爷,这要是沈云卿去年给抓了,倒也没什么,可现在盐商大举过江,沈云卿给抓了,盐商还不先去攻兰陵。” “嘶……”蔡生廉猛觉一怔,想着有些道理,忙是说:“可兰陵好歹是户部的地盘,盐商去攻沈家,也是户部的事,怎的就不对?” “可兰陵刺史李义清未必这么想啊。这江南和江淮两边本就不对付,盐商去攻兰陵,折腾的是兰陵,是刘岩镜,他李义清能好受? 更何况说,谁也不知道盐商只折腾沈云卿一个人,万一搂草打兔子,大鱼小虾一网尽,把兰陵搞掉了,那咱们可就得直面盐商啦,这不是在咱们肚子上来一刀吗。” 蔡生廉一想觉得有理,他说: “这倒是不能不防,前翻盐价大涨,铜银官兑也要变,现在两淮盐商若是在兰陵站稳了脚跟,咱们可真就七上八下骑虎难下了。去,立即知会各地外阜、外庄放缓出货,收紧钱资,尤其是银子,要收紧了。” “知道了老爷。” 第175章 庒县风波(12) 就在蔡生廉担心的同时,李义清同样也想到这了这个问题,火速找刘岩镜商议对策。 沈家父子去了庄县后,刘岩镜悄悄又回到了兰陵,他不能总在钱塘呆着,否则高如清和沈严良两头都不讨好,可现在回到了兰陵,竟然比当初还遭。 “沈云卿啊沈云卿,去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盐商,这下好了,把自己赔进去,连带祸害我,真是岂有此理。” 刘岩镜数落着沈云卿的不是,李义清可没这个心情,他说: “刘员外,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本官早与他说过,他不听劝,也救不了他。现在要紧的是兰陵,盐商已经过江,庒县那头肯定是要把沈家赶出去,然后就得来收拾宁阳沈家的老巢,宁阳要是完了,本官可就麻烦大了。” “可光刘某一个人,也挡不住啊,那盐商是好惹的吗,动则家私几百万,顶三五个刘某,就是他蔡生廉也顶不住呀。” 沈云卿在江淮折腾被抓的直接结果是盐商要斩草除根,一劳永逸把沈家搞垮,所以打兰陵是必然的。 现在明着摆在桌面上有两条路,一条是走司法程序,先定沈云卿有罪,然后再搞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把沈家抄了。但这条路变数太大,阻力也很大。 且不说高沈两家和周晟、工部的关系,江南、江淮的一系列风雨背后都有皇帝的影子,皇帝在两江就这么个抓手,也不可能轻易说弃就弃,还远未到弃车保帅的地步。 但走司法程序对兰陵经济冲击最小,至少李义清这里说得过去,他也乐意配合,因为可以顺带捞足油水,之后的损失也是朝廷抄家造成的,他没有直接责任,但问题是这么干,政治阻力太大。 所以就只能走第二条路,用商业行为挤垮宁阳,但李义清就不乐意了。 宁阳垮了,实际上就是兰陵经济垮掉。 在沈云卿的经营下,现在兰陵以宁阳为经济动力中心,兰陵城为市场,两极市场模式,宁阳完蛋,兰陵也完蛋。 更要命的是,兰陵的模式其他地方玩不转,因为沈家的经营模式盐商绝不会接受。 沈云卿的路线是培养市场,做大蛋糕,因此不会追求短期获利,而在乎长久的良性规模和边际效应。 所以带来一个直接问题,宁阳的融资成本低,资本获利低,但好处是手工业市场因为融资方便,生产扩大迅速,生产扩大了产品数量增加,物价也低。 因为市场资本借贷流转的成本低,市场中小商户和个人生产效率提高后,产出增加,只要当地老百姓购买力跟得上,就没必要将成本转嫁给市场消费者。 于是兰陵的多数物价要比周边州县低百分之十几,其中粮价今年更是跌到了二十七八文每斗。 物价低了,市场活跃了,老百姓富裕的钱款更愿意参与消费,官府就能收更多的商品流转、销售、增值税,商品价格便宜,老百姓消费力高,消费的数量也就更多,还不比以前高物价少收税。 税多了,自然贪的就能更多,而且最后还比往年上缴税赋更多,他李义清能不乐意? 现在盐商把沈家搞垮了,一见兰陵物价这么低,老百姓这么富裕,还不立马把价格抬上来。 短期内是谋取了暴利,但沈云卿当年早给李义清打过预防针,兰陵的模式只要一变,兰陵就得垮。 于是沈云卿在庒县被抓,李义清不比沈家人更着急,连带刘岩镜也紧张。 自从与沈家达成协议后,他虽然被逼在高端市场下不来台,但好在兰陵的市场在做大,经济总量在增加,所以即便不能从下级市场获利,但是白银市场受益于兰陵市场规模和购买力的增加,收入要比五年前渐长。 即便长此以往井水不犯河水,他刘岩镜的财力增加速度还是可观的,但如果下级市场乱了,上级市场势必受到波及,尤其是盐商过江一通乱涨价,把沈家吃干抹进,万一在见财起意,打他注意,刘岩镜哪里招架得住。 而且此番盐商过江,本是冲着蔡生廉去,兰陵紧挨着秀州,不在兰陵站住脚,哪里能去攻秀州,一番血拼是在所难免。 “不行,沈云卿这么一被抓,江淮的盐商铁定是要吃掉兰陵。盐商现在可都盯着银子,不捞足了油水,岂能放江南过门。李大人,上边现在怎么说?” “这不是没说法,才来找你商量吗。” “没说法,就是不打算给说法。”刘岩镜断定道,接着又说:“盐商势大,恐怕小小的兰陵已经不在户部眼里,更何况兰陵是盐政、粮政、水泥的老巢,户部恐要连锅端呐。” “这,不至于如此吧。” “呵呵。”刘岩镜冷笑道,下刻说:“相比于江淮盐商之势与蔡生廉、怀王之威胁,李大人以为一个兰陵重要,还是两江的大局重要。” “嘶,这么说,此番是要那兰陵开刀,与蔡生廉放手一搏。” “怕是如此。” “那,那怎么办。这兰陵垮了,本官的乌纱帽岂能还能有。刘员外,你赶紧支个招,就是挡也得挡住。” “盐商来势汹汹,岂能是刘某挡得住的。沈严良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得想办法另找外援。” 听了这话,李义清急得跳脚: “可东南都打成了一锅粥,谁都抽不开身,哪里还能有什么外援。” “暂且先静观其变,待等官兑调整后,我想蔡生廉定会有所行动,东南各地的钱庄、票号也不会坐以待毙,我琢磨着,江南这场乱局恐将是三方大战,盐商未必能落得好处。” 刘岩镜敏锐的直觉再次捕捉到眼下微妙的格局,两江名义上被户部所把持,实际上江南、两淮都提防着对方,原本倒也不碍,但沈云卿这粒老鼠屎坏了两锅粥后,两锅并一锅,却未必是臭味相投。 所以江淮资本南流,名义上是支援了江南抵御怀王和蔡生廉,但实际上江淮南下是来打劫,支援只是资本破坏带来的附带伤效果,其结果不仅对蔡生廉有杀伤力,对江南商人同样有效,无法免疫。 沈云卿被押解天牢的消息在江南传开后,情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由于女儿高若萱的婚事,高彭贵、李贞珠夫妻二人一早去了神都筹备婚事,所以直到进京后才知道沈云卿“被”优待了。 周晟的婚事定在八月十五,沈云卿是七月底上的路,囚车一路慢慢悠悠每天就走几十里地,二十天铁定赶不到京师,即便赶到了,以现在的状况,肯定是赶不上婚礼。 独孤玥受累于沈云卿,也未能如约而至参加婚礼 于是周晟大婚当日,沈云卿、独孤玥均未能出席,女帝公孙芸惠亲自主持了大婚典礼,高彭贵、李贞珠、高鸿、周启、平阳郡王夫妇、林毅贤夫妇、周雪琳母女、安国公、胭脂公主父兄等等尽数敷衍。 安国公外甥莫郁洲也来了,然后就瞧着周雪琳眼熟得很,可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当晚,婚宴尚未散去,新娘一早送入洞房,新郎有些醉意的踉踉跄跄在全衡搀扶下来到新房外: “殿下,新房已到,属下让丫鬟送您进屋。” “不用,孤还没醉,孤自己来。” 尽管说着没醉,但全衡仍不敢大意,示意左右女婢将周晟送入新房。 此时新娘头顶着大红色的透额罗(既唐宋时期的红盖头),静静的坐在洞房中,平静的等待着人生的高潮。心中的忐忑与焦急,不时来回起伏在胸腔,大婚之夜,高若萱仍就放心不下自己的表哥。 少时女婢扶着半醉半醒的周晟入洞房,女婢问安说: “王妃殿下,王爷到了。” “快去拿碗醒酒汤来。” “是,王妃。” 周若萱起身去将周晟扶到身边床上坐下,闻得一股酒味扑鼻,周晟半醉不醒,她忙是唤道: “王爷,王爷?” 听到那细若婵娟流水的轻妙嗓音,彷如一股甘泉涌入心头,周晟迷迷瞪瞪有些酒醒,睁眼看到眼前透额罗后那动人女子,情不自禁的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若萱,孤等的你好久,今日终于能与你同……” 话到嘴边周晟已经有些神志清楚,赶紧压住了舌头,没把下三流的话说出口,高若萱闻讯后隔着透额罗一阵脸红,然后直皱眉头,不禁也想到那些个不堪入耳的下三滥画面。 她忙说: “王爷,还没揭奴家的额纱呢。” “呵呵,对对对,孤正要凑近了仔细看看娘子的眉毛。” 说时迟那是快,周晟毫不犹豫一手掀掉周若萱蒙在头上的罗纱巾,昏暗烛火下如狼似虎一般目不转睛,就好像要把人家看进了心里去,惹得高若萱面红耳赤小心肝碰碰直跳。 这罗纱是丝织品的一种,当然,是最为普通的丝织品,在唐宋时期,新娘盖在头顶遮挡面部的正是这种红色的罗纱。 这种罗纱多为贵妇所佩戴,因其能透过罗纱隐约看到佩戴罗纱佩戴者,罗纱佩戴者也能透过罗纱看清外界,故而又称之为透额罗。 后来逐渐出现不透光的丝绸代替,透额罗逐渐淡出历史舞台。 但奇怪就奇怪在,宋朝之后透额罗淡出历史舞台,却在明朝中后期在欧洲流行开,原因不明。直到现在,欧洲还兴这一套。不知道是中国人抛弃了传统,还是说中国人审美下脚料也有国外市场。 第176章 庒县风波(13) 少时,女婢端来醒酒汤,高若萱拿着汤匙给周晟一勺一勺喂下,这可把周晟给乐坏了。这待遇,可是婚前没有的啊,心里的热度都快把周晟的小心肝给融化了。 待等周晟酒真醒了,确实发现娘子的脸色咋变了呢?就见高若萱把碗往桌上一摆,愁眉不展说: “王爷,今日大婚奴家本不该说扫兴之事,可我那表哥好歹帮了王爷那么多,为陛下排忧解难,这番却被押解京师待审,这堂堂朝廷还没王法了,有功之人反要获罪,陛下还讲不讲理。” “诶,若萱你大可放心,把你表兄押来神都是孤的注意,真要是让沈云卿呆在江淮大牢里,指不定有人要害他。” 听到这里,高若萱吃了一惊: “什么啊,这注意是你出的?” 见高若萱反应激烈,周晟知道是自己失言,忙是抓住高若萱的小手辩解说: “这都是为了沈云卿好,孤的左膀右臂,万一被人害死在了庒县大牢里,孤可怎么对得起娘子。” “可你也不能用囚车呀,这不是要我表哥难堪吗,而且怎不早说呀。” 周晟当然想把事情说明白了,可在这个大婚的档口上,你说把自己未婚妻表兄用囚车装来参加婚礼,这不是混账吗,真要是说了,高彭贵怎么想,反正岳母李贞珠一定会高兴。 “若萱你放心,沈云卿不会有事,进天牢是为他安全着想,即便进去后,也是好吃好喝招待着,不会少半根毫毛。” “王爷此话当真?!” 高若萱半信半疑之际,周晟手脚已经痒的快要烂掉,不怀好意的笑着上前去将其揽入怀里,边说着鬼话边动手动脚: “孤岂能骗娘子,今晚你我大喜之日,就别说你表哥了,来,快快从了孤吧。” “瞧你猴急的,真被我表哥说中了……” “他呀,算天算地怎么不算他自己,孤打赌,他一定没算到,这会儿兴许还在哪里啃大饼呢,喝哈哈……” 周晟说着风凉话,就听高若萱一声娇嗔: “哇啊,奴家的亵裤。” 然后便闻周晟满嘴下作之词: “诶,都上床了,还讲究什么裤子啊,来,让孤帮帮娘子……” …… 这天晚上,沈云卿看着天上的星星,啃着手头的大饼,喝着凉水,思考着人生…… 翌日八月十六,周晟携王妃高若萱进宫给女帝请安,接受册封,正式晋封“莱王”,封地在莱州,今天山东半岛北部的烟台、威海一带,半岛以南是登州,今天的青岛。 皇室成员大婚后,除太子和皇帝关系亲近的皇子、公主仍可继续住在宫中,其余皇子、公主完婚后,按惯例可在宫外置宅院王府,今后不必久居宫中。 但也非绝对,只要皇帝老爹或老娘在位一日,子女原有的寝宫仍然保留,子女有权回宫居住,如周晟这等需要经常与皇帝见面出谋划策的,仍然住在宫里并无不妥。 毕竟这年头交通不发达,皇宫又来的大,上下班十分不方便,离着皇宫再近,也不如宫里来得方便。 八月二十四日,沈云卿的囚车在神都外一直等到天黑才进城,主要是避免被游街。 游街往往没什么好果子吃,囚车通常也意味着罪大恶极的象征。 即便是外地,也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不明事理,不管你是蒙冤受屈,还是真的罪大恶极,拿了东西就朝你丢,心狠手辣的根本不扔鸡蛋菜皮,而是石头板砖,更缺德的拎着一马桶,如果有人暗算你,直接用弩一箭射死。 “陛下,沈云卿已经押解入城,如何发落还请陛下圣裁。” 欧阳羽飞快说道,女帝放下手头奏本说: “关入宫中天牢。另外,让他梳洗梳洗,明日择机带来此处。” “奴婢领旨。” 欧阳羽转身要走,女帝又说: “再去刑部看看,赵东庭下到江淮已经快一月,自从八月初来过一本,至今未见再有,去催刑部,问问究竟是何情况。” “奴婢遵命。” 赵东庭七月下旬抵达的庒县,八月初八给女帝打了一份报告,细说了调查情况。 总而言之一句话,火是无名野火,但是人太多,还不好确定有没有人死亡,得要细查。细查细查,一查就是大半月音信全无。 两刻钟后,欧阳羽来到皇城南门外,沈云卿被执金吾看着,关在囚车里,倒还有些人样。 “沈云卿,别来无恙啊。” 欧阳羽不冷不热,沈云卿闻讯忙是回头去看,昏暗中觉得眼前女子眼熟,声音也耳熟,但是有些记不起来,但肯定是女官。 “这位大人是来传旨的吧。” “你倒是聪明。”欧阳羽目带鄙夷,下刻她说:“陛下有旨,宣德郎即刻押往宫牢看押。” “遵命!” 执金吾领受圣旨,随即大开牢笼,将沈云卿押下囚车,带到地面近处看个仔细,他才恍然大悟是欧阳羽。 “原是欧阳大人,沈某失礼。” 欧阳羽昂着螓首,鄙视看着他说: “你倒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带走!” “是!” 沈云卿闻讯心里怪纳闷儿,什么叫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哪儿得罪你了,这么刻薄呢。 其实沈云卿压根不明白,他把前世的各种做人的坏毛病,带回这个历史环境下,愣谁看你都不惯。 所以在欧阳羽眼中,沈云卿此人就是油嘴滑舌之徒,刁滑钻营之辈,全然一个没教养的痞子二流子。 当然,时代的标准不同,拿一千年前的尺度衡量现代人,这就是耍流氓不讲理。 但问题是沈云卿的言行举止,搁现代叫有头脑,善交际,能赚钱,会做人。但搁当下,就是耍流氓,没底线,死要钱,下三滥。 这是时代背景不同,造成的认知和感受落差,怪不得欧阳羽,也怪不得沈云卿。 拖着沉重的锁链走了两刻有余,一直来到皇城东南的天字号大牢。 不比普通的县衙州府大牢,天牢由禁军把手,牢内设施和环境那是比县衙大牢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县衙大牢是散养户家里的猪圈,那天牢就是规模养殖场的标准间。 不过关在天牢里,和关在县衙大牢本质上没两样,都是吃官司,甚至进天牢可能距离去见天也就不远了,甚至还要始终承受精神上的压力。 进天牢的精神压力相当于死刑缓期一天执行,但是缓几个一天谁也不知道,所以天天等死刑,天天死刑不来,精神压力何其大。 县衙大牢就不一样,死刑都是秋决,春天犯的案绝大多数死刑犯肯定是秋天勾决,只有罪大恶极者才立即执行,所以死刑犯大都知道自己的死期。 怕就怕不知道啥时候死,天天折磨着你。 第177章 庒县风波(14) 关在宫中天牢的囚犯大都没有武力值的危害,绝大都是政治上敏感,皇帝私人感情上有顾虑的分子。 而被关在皇城外执金吾地天牢的,除了皇亲国戚、犯官、反贼,无外乎两种。 一是恶贯满盈杀人越货甚多者,二是江洋大盗,乃至还有骗到皇帝头上的,都关在皇城外的天牢,想来也不可能把武力值爆炸的暴力分子关在宫内,因为总有万一的那天。 执金吾将沈云卿交给禁军狱卒后,进行了全身搜查,并发放了一套囚衣。 皇城内的天牢都建在地下,因为建在地下不容易把人给跑了,同时皇城毕竟是个城中城,地面空间再大,也是有限的,所以地牢上建有馆舍建筑,以便于利用。 搜身后,随行私人物品也要检查,最后全部没收,个人物品一律不准携带。 让沈云卿以外的倒是,入狱前竟然还有热水澡洗,想来真是做梦啊。 沐浴更衣洗漱妥当,终于领道自己的那件班房。 牢房环境尚可,有木板床、铺盖,还有简陋的矮几、马桶,地面较为整洁,不似县衙大牢猪圈,有人呆没人管。 由于宫内天牢关押的囚犯以特殊人物为主,而这等特殊人物着实不多,一路走过几十间牢房,都空无一人,零星只看到三个穿着号衣的囚犯,无不是满头白发垂垂老矣。 沈云卿被关在三十五号囚房,左右乡邻的三十四、三十六号囚房恰好有人,他刚一落地,三十六号这位兴冲冲的来到牢墙边: “呦,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的,你怎么也进来了,哪个衙门的小官儿啊。” 牢墙与牢墙之间虽然都用青砖隔着,但是墙面上却有一个齐胸高的铁窗隔着,所以倒是能贴脸说话。看见隔壁的结构,也不知道当初这么个设计是为了啥。 沈云卿环顾左右,再去打量那位头发略显斑白的囚徒,估摸着五十还不到,但是头发已经有白发。 “在下姓沈,江南道兰陵宁阳人事,因在江淮道海通庒县烧了自家的田地,莫名其妙就给抓来了此处。” 那囚徒闻讯眉毛跷动,一脸不信,他说: “一个平头百姓烧了自家的地,能给你恁这里?你别骗老夫了,赶紧全说了吧,早说完早超生,别瞒了,瞒了也没用。” “沈某所言尽是实言,何必要骗前辈。” “不是老夫说你啊小兄弟,进了这个地方,不论你有没有罪,这辈子都甭想出去了,你骗老夫还有意义吗。” “可沈某说的是实情啊,有人一把火烧了沈某八万六千多亩地的庄稼,沈某去报官,结果被官抓,你说沈某冤不冤。” “什么啊,一把火烧了八万六千亩地,你家有这么多地。” “这地多跟有人故意放火,有关系吗?” “呃,好像没关系,不过……” 囚徒言犹未了,隔壁三十四号那位兴许是被谈话吵醒,听了片刻后躺在床上说: “那你定是得罪了江淮的盐商,所以才烧你的地。” 此言一出,沈云卿顿来了精神,但是不等他开口,三十六的号的囚徒截话说: “司徒潭,你少唬人家,人家年纪轻轻毛还没长全,得罪谁能得罪皇帝给恁这里,我看,这件事不简单。” 沈云卿闻讯“司徒潭”三字,不禁炸开汗毛: “司徒潭不是当年的户部尚书吗?” “呦,这位小兄弟,见你年纪轻轻,你还知道司徒老财。” “司徒老财?!” “对呀,当年可是显赫一时的司徒老财,话说在这京师那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司徒潭,前户部尚书,今年六十三岁,隆元元年被女帝罢官,下狱,但一直没审,被罢官的原因是国库亏空,财政督导不力,一直缉压,家里也没抄家没怎滴,但是司徒潭本人一直被缉压在监狱里,却没想到一直被关在皇城天牢里。 现在看起来,司徒潭被缉压,应该还有其他隐情。而且他能一语中的直戳两江症结,显然不是简单的人物。 想到这里,沈云卿来到三十四号牢墙,透过隔窗去看,司徒潭背对着躺在床上。 “阁下可是前任户部尚书司徒潭?” “你又是何人?” “在下江南兰陵宁阳县百通利票号沈云卿,官拜正七品宣德郎。” 司徒潭本不想打理,听到正七品三个字愣是见多识广也吓一跳,跳坐起身回头去看,只以为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什么什么,你这年纪竟官拜正七品散官。老夫若没记错,百通利票号不过区区富户,焉能由此通天手段。” 司徒潭话音刚落,三十六号的那位截话说: “我说的吧,你这小子就没说实话,年纪轻轻就正七品散官,不给抓进来才有鬼。” 此时司徒潭走到牢墙边又问: “我观你不过二十二三岁,你真是正七品?” “沈某都进了这里,岂能说假,更何况进此处者,能是等闲之人。” 司徒潭听着有理,撵着长须说: “这倒是不假,老夫关在此处十二年,看来真是老了,见识竟也大不如前。你方才说你在海通庒县被烧了八万六千亩地,然后便被抓来了天牢中。” “正是。” “可你江南人士,庒县又是熬盐大县,当地的地主豪强多如牛毛,你哪能在庒县弄来八万多亩地。” “不瞒司徒前辈,沈某在庒县种的是岭西、羁縻的红高粱,可在盐碱地上种植,故而沈某在庒县开垦了三十二万亩地。” “这么多!你说,盐碱地上能种高粱米?” “是的,但是不曾想,唉……一言难尽。” 其实也是沈云卿失算,他没料到自己会进大牢。 此时司徒潭又见端倪,忙是问: “你若能种高粱,应该是利国利民之举,不因得罪盐商,你是否还有其他事,得罪了盐商。” “前辈不愧是户部尚书,实不相瞒,沈某在江南秀州晒盐。” 沈云卿将来龙去脉大致详述一番,这位见多识广的司徒潭不免心惊肉跳: “你这是找死呀,盐商岂是好惹的,你断人家的饭碗,人家还不跟你拼命,现在是还没伤筋动骨,真要是翻脸,盐铁司第一个就反。” “不至于吧,盐铁司乃朝廷中枢衙门,岂能造反。” “你懂什么!” 司徒潭嗤之以鼻,却不再多言,这时隔壁三十六号的那位叫嚷道: “司徒老财你懂,你就是知道太多才关进天牢。你还不许别人打听,你就等着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吧。” “袁楷朔,你就积点德吧!” 司徒潭啐骂道,三十六号袁楷朔反唇相讥: “我积德比你多,我不担心。” 听闻袁楷朔三字,沈云卿隐隐回想起些事: “司徒前辈,三十六号牢房的这位是?” “哼,一个心术不正的老混账,今时今日都拜他所赐。” 不等司徒潭话音落下,那袁楷朔忙不迭说: “司徒老财,你可别胡说啊,诋毁我袁某人那才没阴德呢。” “哼,老夫不与你做口舌之争。” 言毕,司徒潭拂袖回到床上,继续蒙头睡觉。 沈云卿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这二位什么情况,既不像是仇家,也不像是冤家,但似乎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回到三十六号牢墙边,去问那袁楷朔: “袁前辈,此前可曾在工部任过职?” “呦,这位小兄弟,还真看不出来呀,你年纪轻轻知道的可不少,我袁某人你也知道?” “曾听工部侍郎张祥说起过。” “哎呀,张祥那乖孙子都坐上工部侍郎啦,怎不见他来给老夫通个消息,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孙子。” 听到袁楷朔唤张祥乖孙子,沈云卿不禁脸颊抽出心脏抽筋,感情这位和张祥关系不一般啊,紧接着细问之下令沈云卿大跌眼镜。 难怪他觉得“袁楷朔”大名耳熟,原来这位还真不是一般的牛人,袁楷朔曾任工部机械司员外郎,也是隆元元年,女帝登基后给罢免。 这员外郎相当于各司的副司长,正司长是郎中。郎中能充任各司司长,同时也能充任各部尚书、侍郎的属官。 员外郎,员外二字的解释其实应该是“员额之外”,加个郎字,就是“员额之外的郎官”。 郎中属郎官之首,员外郎既郎中的额外编制,但后来就成了体制内的编制,属于次官和副司长。 这位袁楷朔是个大牛人,牛就就在这位专门给已经死了的惠文帝服务,但是却不把点子用在正道上,专为皇帝制作自动化淫具器械,满后宫的折腾。 第178章 面君 “年轻人,乐乐车知道吗,那可是老夫的得意之作,世间罕有,只可惜老夫出不去,不能将其发扬光大。” 沈云卿抽搐着脸颊神色诡异,张嘴打了个哈欠,睡意十足说: “沈某一路劳顿今日已累,就不打扰前辈了,告辞。” 言毕,沈云卿转身会去自己铺上,倒头就睡,心里完全提不起兴趣。 但袁楷朔却不依不挠: “诶,别走啊年轻人,你不想知道乐乐车怎么快活的吗?” “不感兴趣,您老自己慢慢琢磨吧。” 哪是沈云卿不感兴趣,他见多识广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种自动化的淫具一千年后多如牛毛,但让他纳闷费解的是,袁楷朔在没有电力,没有驱动设备的条件下,到底怎么就搞出来这种自动化的东西,他感兴趣的是这个。 因为宋朝的时候也有个牛人,给宋帝献上了一种自动化的淫乐工具,与这乐乐车有异曲同工之妙,最后宋帝就这样给折腾到精尽而亡。 但是这种产品本身没有好与坏,在于时代背景和大环境。 现代环境下,不仅没顾忌,开能敞开了卖。但在古代,认知有限的情况下,这东西往往祸国殃民,尤其是被皇帝得到后。 一路跋山涉水,虽然是坐囚车,但不是房车,没避震没沙发,没挡风遮雨,没人洗衣做饭,三餐不定拉撒无常,躺下不久,沈云卿一觉如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放饭。 天牢毕竟是重点示范监狱,各项条件还是不错的,否则连皇帝都厌恶的地方,显然是说不过去的。比起县衙大牢的猪食,天牢的牢饭吃饱还能吃好,重点是干净。 沈云卿入城的消息一时间尚未传开,确切的说,皇帝点名要抓的人,也不可能让外界很快知道。 司徒潭、袁楷朔是两个极端奇怪的人,司徒潭极端沉默寡欲,袁楷朔却相反,嘴炮如开火车,无时无刻不在说话,而且还特神奇。 袁楷朔竟然还能在自己的牢房里干木工,有工具有原料,能做一些小玩意儿,大件的当然就免了,所以他的牢房比其他牢房都大。 但木工和钳工一样,本身是个神奇的职业,东西做小了可以按比例放大加强,所以小物件放大后,功能都一样。 袁楷朔在监狱里的十二年,没少做精巧机械,有些东西沈云卿都觉得匪夷所思。 时间转眼到了当晚,禁军狱卒放饭不久,天牢外来了一队牡丹内卫: “奉陛下口谕,提审钦犯沈云卿。” “是,上差。” “此人武艺高强,不可怠慢,多上重镣。” “明白。” 天牢提人有好几道口子,宫外天牢刑部、御史台和皇帝都能提,宫内天牢是皇帝私人监狱,只能皇帝提人,宫外提人得有刑部、御史台或皇帝的白纸黑字加盖玉玺或官印,宫内提人皇帝差人传口谕或手令皆可,一般口谕居多。 少时禁军狱卒来到地下,沈云卿正在埋头划饭,就听一阵铁门闭合声响,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镣铐铁链的金属声,待到狱卒停在三十五号牢房外时,袁楷朔兴冲冲过来说: “呦,小兄弟,这么快就要掉脑袋啦。” 沈云卿闻讯一口气没上来,满嘴喷饭: “咳咳……满嘴晦气。” 话音未落,狱卒大开牢门,进来四人,其中为首禁军狱卒说道: “沈云卿,跟我们走。” 沈云卿下意识放下碗碟,忙不迭问: “去哪儿啊?”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少啰嗦,上锁。” 一声令下,左右狱卒上前拿人,一人一只脚套上脚镣手链,这还没完,临了竟然还给脚镣上挂铅,少说得冒三十斤重。加上镣铐手链,乖乖,得有六十斤啊,这是人带的吗。 “我说几位兄弟,这么重的铅与镣铐,沈某能拖得动吗。” 却不想那为首者却说: “我等是奉命办差,有什么话,就跟上差去说吧。” “可,可我也拖不动啊。” “那可就由不得我了,带走。” 言毕,狱卒左右拖着沈云卿出牢房,一路给拖出了地下。 待到地面,才知道来接人的是牡丹位。然后一路从天牢往北走,一路上可把沈云卿给折腾半死。 要说缺德还真缺德,一般的脚镣,铁链的长度少说得有两尺,因为两尺正好比成年人两腿一个步幅的距离小一些,让你走的不慢,同时也让你不自在,防止因为铁链过长,让人犯逃走。 但沈云卿脚上的这副镣铐,只有一尺长,这还不是最遭罪的,最遭罪的是脚上还挂着三十斤的铅,相当于一袋半不到的十公斤大米,由于两腿之间的力臂短了,所以要拖动这块三十斤的铅就特累。 原本一刻钟的路,愣给走了三刻钟,一路上这帮娘们儿而竟然还说风凉话。 “饭没吃饱还怎么滴,快些个!” 可要是快的起来,能不快吗。 待到目的地,沈云卿就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抬头望去眼前高达殿宇,隐约看到门楣上悬一块牌匾,昏暗中可见“御书房”三个大字。 “原来是到御书房了,看来是皇帝。” 心中暗忖之际,牡丹内卫入殿禀报: “启禀陛下,人犯沈云卿已经带到。” 公孙芸惠放下手头朱笔,抬头看了眼殿外昏暗处,隐约看到一个颜色反差很大的人影,正是穿着白色囚衣的沈云卿。 “去镣带进来了。” “遵命。” 待牡丹卫离去,女帝与欧阳羽说: “去挪一张椅子,准备些糕点。” “是陛下,女婢这就去准备。” 少时牡丹卫解去了脚镣手链,沈云卿顿感轻松百倍,不免长叹一口气: “终于解放了。” 下刻确定牡丹卫一声呵斥: “放老实点,快走!” “哦……” 走了几步迈入大殿,女帝公孙芸惠着男帝冕服,顶戴金丝头冠,坐在御书桌后,仪态威严尽显帝王之气。 其实这种派头气场,人的个人气质和修养产生的气场只占两分,真正起作用的是服装设计和背景装饰。 一个乞丐训练半年,让他穿这套行头,也能有八分的帝王气,剩下的两分让内行人看着假,起根本作用的还是人的修养和内涵综合体现的结果。 这冕服其实今天来说,相当于皇帝穿的正装礼服,上下朝皇帝有朝服,叫龙袍那是通俗说法,其实不能叫龙袍,应该是冕服中的朝服。平日退朝后,有冕服的正装,此外还有其他便装,如果是女帝,便装以女装为主。 由于帝位自古是男人的专利,因此岐帝国历代女帝即位,朝服和冕服仍然延续男子装束,一来装逼,二来女人打扮坐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人看,在当下那叫有伤风化,就好像是在妓院里选花魁。 待到近处看个仔细,确定正是当年滴翠湖上那位,沈云卿躬身俯首深施大礼: “臣沈云卿叩见吾皇陛下。” 公孙芸惠微抬凤目打量着,既没说平身,也没说其他,这就意味着皇帝不说平,身你就不能把腰站直了。 当下不兴跪礼,所以可想而知一直这么个九十度俯首,那肯定比跪着还累。 气氛一直这个僵持着,由于刚才一路上拖着铅块而来,现在又这么鞠躬鞠着,沈云卿的浑身上下都在颤栗发抖肌肉抽搐。 不是说他见到皇帝心虚害怕心惊胆战,是肌肉劳累过度,加上一直这么九十度俯首,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在抽搐,所以反映在视觉中,就是他沈云卿心虚胆颤,发抖了。 似乎就是为了这个效果,女帝观察到沈云卿两腿哆嗦的厉害,身体不停颤抖,终于松口说: “平身吧。” “谢陛下。” 沈云卿大松一口气,心想着真是能折腾人。 心里暗忖之际,刚把腰挺直,就觉眼前发黑一片天旋地转,是给折腾的血压供应不足造成了瞬间缺氧,险些没一个踉跄栽倒。 于是待等他站直,反映在脸上就是面色苍白一副死相,像极了心虚慌张之色。 其实呢,都是一路上到现在给折腾的,但是到了皇帝眼里,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儿,她想的没这么多,见你心虚脸色难看,心里琢磨着要你服软。 待等沈云卿站定,公孙芸惠缓缓说: “沈云卿,庒县的这把火很大呀。” 女帝说的很平静,但是眼神不对劲,充满了玩味与拷问,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了,沈云卿一时半会儿还没明白过来,他小心接过话说: “陛下明鉴,臣被烧毁的高粱地达八万六千多亩,损失巨大,火确实很大。” “是啊,此火来的巧啊,没有这把大火,朕还真不知道如何处置,现在有了这把大火,朕是应该感谢你呢,还是感谢天意啊。” 女帝话里话外透着阴风,沈云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总觉话里话外味道不对,但仍没领悟到背后的玄机。 迅速一番思考,他开始更为小心翼翼。 “陛下,按几位大人所说,这火乃是无名野火,烧的却是臣的地,现在还把臣给抓了,诬赖大火烧死村民,这分明是有意要栽赃陷害沈某,于法于理都说不过去呀。” “哦,是吗,只是无名野火?”女帝挑着眉毛质问道,脸上神色微有变化,似乎是在暗示什么,但未必就是沈云卿领悟的那层意思。 “那就是有人纵火,妄图烧死村民,栽赃于臣,还请陛下明察。” “呵呵!”女帝一声冷笑,目光瞥着一沈云卿沉声又说:“是嘛!” 听到这里,猛然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沈云卿猛然回过味儿来,越想越不对劲,再想独孤玥临走前说的那番话,恍然明白之下,愣是惊得头皮发麻心脏骤停。 “真见鬼了,她怎么知道的!” 对呀,皇帝怎么知道火他放的呢,可要是不知道,那明里暗里已经暗示的很清楚,这要是不知道火就是你放的,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质问暗示? 可当时黑灯瞎火的,预谋作案就只有几个小时,一个人憋在茅草屋里,等到夜深人静时间,翻屋檐摸黑去干的呀,皇帝怎么知道的? 第179章 杀机(1) 此时的沈云卿一脸懵懂之色,愣是不说话,但仍强作镇定。 见此状,女帝料定,此贼一定明白过味儿来了。见其不说话,公孙芸惠又说: “沈云卿,是想到了什么吧,那个晚上,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女帝话音未落,沈云卿腿一软,啪一声给跪了,赶紧把头磕地上认怂: “臣有罪。” “哼哼,你还知道有罪!” “臣只想着庒县县令虞童刁难于臣,且可能栽害于我,故而臣只好出此下策先下手为强,不想臣无知,反被虞童构陷,是臣有罪。” “呵呵,反被虞童构陷,你言外之意,若是成功了,就把虞童构陷了是吗,嗯!” “臣不敢,臣只为自保只能出此下策。若不然,臣今天怕是就横尸荒野喂狼了。以江淮情势,盐商是干得出来的。” “所以你就不顾百姓死活,构陷朝廷命官,冒天下之大不韪,欺君是吗?” “臣也是被逼无奈,而且这火臣是算好的,绝不会殃及百姓。” “哼,你倒是会狡辩。” “臣不敢,臣只想活命呀。” 沈云卿认罪(认怂)态度未免太好,以至于女帝开始恼火,就感觉无的放矢,颇有一种无力感。 下刻她说: “欧阳,把密报给他。” “是。” 欧阳从御书桌一角去过一本密报,走上前去扔在沈云卿跟前,冷声说: “你自己看。” 沈云卿不知写的什么,只担心还有其他更大的“花边内参新闻”要了他的命。 拾起地上的秘本打开细看,不禁从心头凉到脚底。 虞童这王八蛋,就在沈云卿放火的当天晚上,给扬州盐商林奇坤去信,合谋将其除掉。林奇坤之后的回信暗示虞童,要在沈云卿坐陈炳言楼船返回宁阳的水陆上,将其截杀。 而且料定,夏收后官兑调整,沈云卿必回宁阳,原因很简单,盐商要过江,庒县的局面已经定型,而江南时局变得更为复杂,他必须回江南,而且沈云卿也确实这么想的。 除了官兑带来的市场深层次巨幅调整和价格波动,更重要的是他要运回部分高粱,在宁阳和兰陵销售,打开市场,所以他必须回根据地。 所以他若回宁阳,必死于途中。 看到这里,沈云卿转念一想,皇帝应该是得知大火后才收到这份消息,如果他现在就说自己如何如何料事如神,如何如何防患于未然,那皇帝准吐你一脸,而且指不定更加恼火。 于是他这么说: “臣谢陛下救命之恩。” 此言一出,欧阳羽那楚楚动人的脸蛋儿上不禁抽搐起来,不由得压低了嗓音骂: “无耻!” 女帝感同身受,冷笑说: “呵呵,沈云卿,朕就那么好欺吗?” “不,臣不敢。” “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还请陛下明示。” “你这般聪明,难道还不知道?” “臣真的真的不知。” 这当口,即便是知道,你也不能说知道,你说知道,就是给皇帝抬杠,得让皇帝有俯视你的成就感。 但越是这么想,女帝心里越不痛快,她说: “依朕看,你不是不知道,是你太聪明。” “陛下谬赞了,臣岂能有陛下的聪明睿智,臣不过就是一些小聪明,小把戏罢了。” “哼哼,小小把戏能让上至朕,下至七品县官,让你玩的团团转,这等小聪明,不小了吧。” “臣有罪,臣不该欺君误君。” 沈云卿继续认怂,但是这作态,却一眼让女帝看穿,她说: “有罪没罪,朕心里清楚得很,但朕想知道,放火之时,你可曾想过百姓性命,万一失手,将是何等惨案。” “臣知道,所以纵火之前都是精心策划,绝不会伤及无辜。火起之时,便下令撤走了村民,并在当天将乡民集中于各乡喝酒吃肉,故而不会殃及百姓。” 这时欧阳羽接过话说: “天有不测风云,若有个闪失,伤及百姓,你可担得起。” “回欧阳大人,但凡是皆有道理章法可循,这纵火如何防范,如何不伤及无辜,亦有道理章法可循,只需遵循章法,便可避免伤及无辜。” “破坏”手段用好了是造福人类,用坏了就伤及无辜,本质上是一样的,不用在于性质。 放火其实和搞定向爆破,兴修水利蓄水一样的道理,实施之前要调查缜密科学规划,并预估最大波及范围,把人员疏散,做好安全防护工作。 沈云卿防火前,以开篝火part的名义,把人都集中在了各乡,选在十里地外,有小河水渠的阻隔的田间放火,就是为了第一时间转移人员,控制火势燃烧速度,所以一切都是科学合理。但搁当下,可没科学这一说。 于是到了时下人眼里,就成了歪理邪说。 “哼,纵火伤人到了你的嘴里却成了道理章法,按你说辞,伤天害理之事岂非皆可如此。” “臣不敢,但凡是有利有弊,用好了可收奇效,用坏了自受其害。 如那火药,用于兵事杀敌御国,用于民间便是爆竹烟花,若是用于反贼,便是祸国殃民。 故而事无常势,道无常形态,就纵火而言,关键在于章法,若存心想要伤人,任凭章法再精妙,也挡不住害人之心,若是不想害人,即便不懂章法,也不会出此下策。 臣为保命,又知其中道理章法,没有不用的道理,而且当时情势迫在眉睫,不先发难,恐必死于非命。正所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臣若不果决,必被人算计。” 此时女帝赫然发现,沈云卿绕来绕去绕了半天,竟然被其诡辩给驳的自圆其说,还有理有利,似乎不这么干,简直天理不容。 这可让公孙芸惠、欧阳羽四个鼻孔气不打一处来,这见过无耻的,但也没这么不要脸的。 欧阳羽忍不住说道: “沈云卿,你言之凿凿,天下倘若人人如此而为,王法何在,陛下何在!” “臣自知有罪,但若明知有人加害沈某,沈某却不能报官,因为不能捕风捉影而去行诛心之实,如此非但不能一击制敌,还可能被狗反咬,自受其害。” “呵呵,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利嘴,说来说去,都是你的理。”公孙芸惠语带讥诮,神色不知是恼是怒。 “臣有罪,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那朕问你,纵火之前你作何打算,现在这般田地,又作何打算?” “回陛下,臣不敢隐瞒。臣料定那虞童必加害于臣,纵然他不加害,定然要与盐商勾结,由盐商出面联络贼寇,故而臣一把大火烧毁部分良田后,便去告发有人纵火。 由于现在朝局僵持,但行事形势明朗,高粱推广势在必行,就缺一击猛药,只要臣咬定是有人蓄意纵火,这把火烧的就是陛下的颜面,陛下盛怒之下必会借此为由头,在江淮掀起事端,无论是否查实,都会先罢虞童的官职。 虞童被罢,庒县县令或是悬空,或是委以户部、吏部之外的官吏,如此臣就能继续在庒县广种高粱,同时江淮会因这把大火引来陛下高压,那些盐商短时内便不敢再打沈某注意。 而此时江南商战已经开始,盐商大举过江,无暇顾及江淮,故而会在明年才会抽手收拾臣,但在此之前,陛下至少有一年的时间,强行推广高粱种植。同时江南商场会乱成一锅粥,盐商实则已经陷入江南无法自拔,如此以极小代价,牵制了盐商,又能完成推广高粱方略。 但却不想那虞童蛮横,臣也未能熟读律法,被其钻了空子,将臣缉压,如此此法便行不通了。” “那然后呢,以你的聪明,不会坐以待毙吧。”女帝话语间阴阳怪气,就像是在看戏表演,等着听说书。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容不得沈云卿噎着不说,他徐徐说道: “其实虞童不缉压臣,他还不至于掉脑袋,如是抓了臣,恐怕得掉脑袋。” 听到这里,就连欧阳羽也吃了一惊,她忙问: “现在是你沦为阶下囚,你如何能反告虞童,难不成你还想以此秘奏告发。” “在此之前,沈某当然不会知道虞童会如此设计,沈某也不可能等着虞童上门找死。只是形势如此,已经由不得虞童。” 虞童缉压沈云卿,看似是一招好棋,但前提是得懂沈云卿资本运作模式,如果不懂,缉压或杀了沈云卿非但达不到目的,相反虞童自己打开了定时炸弹,缉压沈云卿那天起,就是摁下定时炸弹的的开关。 虞童打击沈云卿的目的,和沈云卿搞掉虞童的目的截然相左,虞童是要阻止高粱种植,而沈云卿是要种植高粱,完全没有妥协的空间和共同利益,所以必须有人倒下。 在沈云卿被抓后,就必然会分出一个阶段性的胜负,虞童将以任何借口和手段,变相或直接的全盘否定和推翻沈云卿在庒县的农业活动。 而就在前一阵,在汪晨贵默许和压制下,赵东庭不作为下,虞童以逐户调查隐瞒不报为由,已经喊停了庒县的高粱种植。 所以,紧接着会触发沈云卿给百通利票号运营条例定下的金融止损标准。 第180章 杀机(2) 庒县的开拓,表面上看是单纯的高粱种植,而内在的仍然是一整套经济产业链。 人所需要的一切吃喝拉撒睡,都离不开基本的消耗品,这些商品,部分大件大头可以有沈云卿采购,但更多的需要他将需求信息放出去,让兰陵、宁阳的商户自己去销售,寻找市场和经营。 而这些个商户又与沈家有合作或是借贷关系,这些商户在庒县获利的来源,是沈云卿支付给农民的口粮和基本佣金。 沈云卿的获利大头来自高粱,高粱将作为最终的产出商品,成为整个产业链的终端商品。 换而言之说,在高粱变现之前,之前所有的投入都无法得到回报。而现在高粱直接停产了,也就意味着之前,向庒县转移,和给庒县供应原料的兰陵商户,会血本无归。 因为沈家在庒县没有产出,自然不可能给那些佃户以无限制的供应,一旦触发沈云卿定下的亏损线,即刻会停止供应。 而且王曦照是担保人,他得保证购田契约的连续和有效性,出现任何意外,沈家不负责任,这件事说起来皇帝是首肯的。 所以,最终的结果将是庒县的四万三千多人失业,加之没有余粮和“存款”,沈云卿被无辜扣押乃至失踪,老百姓没饭吃,除非虞童从县城拨款去养,其实甭说庒县养不活这四万多口人,就是海通现在都够呛。 老百姓失业了一时半会儿还不要紧,要命的是虞童把沈云卿以莫须有的罪给抓了,老百姓未必买账,只要这个情绪一传染,之前还能天天吃香喝辣,指望着四年有有自己的地的农民,转眼一夜间什么都没,连带给自己出头的人也给抓了,这个时候的民情就是干柴,只等一个火星。 而很显然,盐商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虞童在喊停高粱种植后,扬州的盐商紧接着会配合户部的行动,想方设法搞垮沈家,庒县已经定性,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给沈云卿定罪,然后以司法手段,驱散屯垦乡民,只要汪晨贵不作为,接下来的剧本就是水到渠成的。 庒县盐工在盐商授意下与屯垦乡民发生冲突,试图以暴力将其驱散,然后虞童会以乡民滋扰治安无端生事为由,直接越过刺史王曦照,向汪晨贵提请,将屯垦乡民遣散回原籍。 事情发展到这里,再往下,这四万三千多人的屯垦乡民只有两条路走,一,接受命运,重新成为赤贫灾民,二,饿死是死,逼死也是死,干脆一条路走到黑。 不同于当下所有耕作模式,庒县屯坑村在沈云卿组织下,有组织,有体系,而且不以村为单位,而是以行政单位更大的乡为聚居点,所以一个乡少说有一两千健妇和壮年男丁,农具人手齐全。 这种组织化的屯垦,最直接的效应是军团化,而不是单纯组织形式松散的乌合之众。 一旦折腾起来,光靠庒县的衙役和县尉,根本招架不住,海通的州兵数量也不足以镇压,非得出动扬州的州兵才能勉强镇压。 庒县这边一把火,还不至于要命,要命的是兰陵隔山打牛的这一炮,足够摧枯拉朽让盐商去做梦。 盐商过江后,由于庒县大火形势上对其有利,所以压根不用怀疑,他们首先奔着兰陵和宁阳去。 兰陵虽然是户部放得缺,但是兰陵在户部的棋盘上却只是一个棋子,资本利益面前,永远是大吃小,当资本足够大,一切的小资本都得让位于大资本,这是资本绑架政治的显著特征。 刘岩镜虽然不懂什么现代政治,但他却深谙这个笼统的道理,所以他看的比李义清透彻。 盐商去打兰陵,先且不论官场上的形势,单说说经济层面。 由于庒县的资金链断裂,那些给庒县供货的兰陵商户一多半要血本无归,而以少部分与沈家有担保的,可拿着担保契书凭证,找百通利索赔,但那些没有的,就得承担市场风险。 但问题是去庒县开发赚钱,是沈云卿鼓励去的,并且描绘了宏伟蓝图,要说在八月份之前一切都很顺利,现在因为沈云卿“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庒县的地块开发被官府以变相名义搞垮。 所以如果沈云卿杀人放火的罪名坐实,并且再掀出其他莫须有的陈年旧账,那么沈云卿组织和鼓动兰陵商人去庒县搞经济,就是变相传销和诈骗。 所以这些个商户就得找兰陵刺史李义清讨公道。 而盐商过江,先打兰陵,李义清本来就担惊受怕,一怕沈家垮掉,盐商卷款走了,兰陵跟着垮掉,兰陵垮了,他的乌纱帽就没了。 二怕,老百姓生事端。 沈云卿在兰陵名望太强,而且由于物价水平低,沈家实行的经济策略极大惠及了老百姓,所以现在去告沈云卿,就是他李义清再心黑,也顶不住一个州的老百姓的唾沫 三怕涨价。 盐商攻占兰陵市场,一见兰陵物价水品低,老百姓手头宽裕,再看沈家那套看不懂,也玩不转,重新回到老路上,一夜间物价飞涨。 好吧,这个节骨眼上,庒县在造反,兰陵商人再告沈云卿诈骗,当地的物价在暴涨,那兰陵的民情也将迅速恶化。 但这还不是直接要命的,要命的是兰陵在江南生产链和供应链上的微妙关系。 生产链和供应链,是市场供需形成的相对固定角色,这个角色的变化,取决于市场供需,因此相对短的时间内,供应生产关系是牢固的,但不是一成不变,而是需要一个过程。 沈云卿经过四年时间,逐步让兰陵成为现在的模式,以细雨润无声的缓慢进度,用资本和当下既有的市场,有计划的营造符合当下,和兰陵自身优势的生产和市场供应模式。 因此现在的兰陵,虽然物价低,但却是江南供应链上的平衡点,一旦这个平衡点一夜间不复存在,直接的结果就是江南经济崩盘。 因为兰陵的生产供应和当地的经济环境的破坏,将导致其他州县生产模式的改变,尤其是价格因素的剧烈波动,最终会让江南物价极限暴涨。 而在此大背景下,铜钱却在官府主导下迅速升值,而物价又在暴涨,结果就是盐商利用铜钱升值,先抢劫了江南富商的白银,再因江南物价暴涨,又抢劫一遍老百姓。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江南所有阶层挨个得罪一遍,反过头来再看,起因全在沈云卿身上。 可人家好端端的种地,然后莫名一把火烧了高粱地,应该是受害者的他,却其妙被抓,再到现在全江南元气大伤,这个时候江南官商恍然间发现,杀沈云卿只是个开始,真正的目标是全江南的官商。 可话说,盐商这么精明,能看不出来? 这得分几个方面看,其一,沈云卿的经济模式和理念,更高明,高明在于符合当下的历史环境和生产体系,而不是生搬硬套,是改造后的本土化。 其二,生产和经济有宏观,有微观,这套理论盐商们是不懂的。其中牵扯的理论体系没有系统化的认知,无法玩转。 其三,资本的本质是逐利,且贪婪的,当其面对巨大的利益且没什么风险时,其吃相和胃口是不会在乎后果的。 其四,这次的过江掠夺,背后是户部推动,有政治保障,所以没有心理负担和后顾之忧。 最后,也是盐商的根本,盐。 过江逐利本来不是盐商首要目标,逐利只是因为形势需要,不摧毁秀州和钱塘的晒盐,皇帝在江淮推广高粱和晒盐,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局面,所以只能以商业行为,证明科学行为是不科学的。 但是围攻秀州就必须先打兰陵,所以最终问题还是回到沈云卿身上,这样一来,兰陵仍然得乱。兰陵一乱,根本等不到完全打下秀州,南就得乱。 加上庒县一把火,这个时候朝廷就得出面灭火,而灭火器仍然在沈云卿手里。 要平息庒县民情,只能放了他沈云卿,兰陵乱了,江南乱了,症结仍在沈云卿,只能他去收拾残局,其他人玩不转。 听到这里,女帝又恼又怒,说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也不为过。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将朕与朝廷玩弄于股掌间,拿天下万千黎民之安危做赌注,只为你自己一搏,何等之卑劣!” 女帝疾言厉色大加痛斥,但沈云卿却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说: “但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重整山河,并非无可收拾。常言道,忠良药苦口利于病,言逆耳利于行,此番本无此事,若非虞童蛮横,便不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现在形势逼人,只能顺水推舟,推演事态,并将之引导向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非但不会令事态失控,还会对朝廷,对天下有利。尽管此间会有阻力,但倘若朝廷连此等阵痛也无法承受,焉能挽救已经积重难返的朝廷。 还请陛下明鉴……” “哼!” 公孙芸惠怒气哼哼,拂袖起身负手背后,来回跺了几步重新推敲过方才一切事态推演,竟发现几无破绽可循,所有的症结最终都要沈云卿去解,没了他,这就是一盘死局。 纵然心中恼火万丈,细想之下又拨云见日,真若事成,江南大局可定,江淮肘腋之患将荡然无存,她可全然腾出手来,同时收拾两江。 但细想到此,女帝脸色突然诡异起来,她寻思来寻思去,沈云卿煞费苦心折腾这么大的动静,他为的什么呀? 要说赚钱吧,似乎没赚到。要说搏名望,江南都搞成一锅乱粥了,谁还能谢他,可要是既不图财,又不名,他图什么呀?真能这么好心? 第181章 上帝视角(1) “朕问你,此番庒县损失如此之大,江南再生乱,你沈家损失并不在少数,你图什么呢?” “实不相瞒陛下,倘若陛下不知此火是臣所放,待到事态平息后,陛下收拾了两江奸商,臣自然要向陛下请求平反昭雪,并要求官府赔偿一应之损失。 由于江南已经垮了,各家元气大伤,因此即便沈某财力恢复到事前,实力也比江南各家富商更大,因此沈某不亏便是赚了。 此外江南一乱,市场规矩被坏,沈某只要重拾兰陵加以安抚和维护,短短一两年之内,可迅速霸控江南主要州县,如此沈某虽然没赚,但是赚到了市场,因而江南财势将为沈某一人所有。 换而言之说,让盐商打垮了江南财阀,陛下以滋扰天下危害社稷为名整治盐商,而臣借着盐商打垮江南财阀的机会,收拾残局,一举奠定江南格局。 同时,江南残局要想迅速恢复,避免更大损失,江南财阀无人能有此能力,因此沈某出手,必得各方接应,如此又可赚的人缘名望。” “果然是奸贼!”欧阳羽脱口而出,目色鄙夷不屑。 女帝感同身受,怒言说: “朕看,应该赐你一块“天下第一奸商”的牌匾!” “陛下高看臣了,臣其实什么也没做,不过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一切事态之演变,都有其道理与章法可循,所谓神机妙算,也是如此。 臣是赚钱,所以陛下看来,臣是奸商,但若是战阵之上,在陛下看来,我朝将帅就是神机妙算,但在敌国看来,我朝将帅的神机妙算就是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但实则许多事情都是明摆着的,正如臣一样,臣被关在天牢之中,即便什么都不去做,事态仍然会遵循已有的事态和章法演变下去,而臣只要清楚知道演变的原因和章法,便能知道过程和结果。” 科学告诉我们,事物的发展遵循既有客观事实存在的规则,同时需要外力引导和推动。 所谓的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很大程度上是充分掌握和理解了,一个局域时空背景下的各种要素。 当游戏规则、事件本质、既得利益群体,推动者、接受者等等条件被相对固化,事态的演变过程和结果,都是可推导的。 就像兵棋推演,无非是将一系列量化的数据代入运算逻辑中,加以推导和演变,藉此得出一套合乎人为设置逻辑的结果。 沈云卿是个现代人,而兰陵的经济盘面是他布的局,江南的经济成分和供需关系他也熟烂于心。 剩下的就只要了解各方势力的心态,朝廷意志的底线,就能得出一个相对范围内的结论。 即便是皇帝不懂经济,但是只要跟她讲透大的形势,微观层面的东西和理论即便是文盲,皇帝同样能得出范围更大的结论,尤其是公孙芸惠不是等闲之辈,在知道沈云卿手头的资源和布局后,岂能想不到是什么结果。 所以只要没有重特大的质变或量变外因,这件事最终的演变就是板上钉钉的。 唯一的质变来自女帝已经知道这把火是他沈云卿放的,所以接下一系列过程,女帝都有可能干预。 同时狠敲一笔竹杠的赔偿金也可能打水漂,更要命的是女帝会不会事后翻脸,等两江平息之后杀了他。 毕竟,如果女帝不知道,这件事就是一起普通的经济问题引发的政治风波。现在女帝都知道了,在她看来,沈云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皇权玩弄于鼓掌间,这可是帝王最大的忌讳。 女帝来回不停地踱着,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但越是如此,越让沈云卿担心后怕。 只怕女帝现在好话好说,待等把你利用完后,好一点的结果是沈万三第二,最坏的结果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正常死亡。 空气沉寂了足有一刻之久,女帝突然停下脚步说: “去年晟儿来报,你要出海是吗?” 听这里,沈云卿吓一跳,这是要让他死海上啊。 “回陛下,不是臣想出海,是臣想令人经营南洲百夷的海上商路。朝廷数年南下一次,每次所获并不令人满意,而由于朝廷海禁,民间有钱者不能出海经商,如此既不能利用天下财力,同时也不能将外邦货物输入我朝,让天下收益,故而出海可得实惠,但关键仍在谁管。 此外,海禁出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好船,而且得大船,船越大,载货越多,自持越久开的越远,因此钻研造船匠术也迫在眉睫。” “这些朕都不感兴趣,朕想知道,民间开放开禁利弊如何?” “这得看如何开,臣建议,若要开禁,暂不全开,只开一两个口子,得先搞清南洲航路与风土人情,同时出海需要人才、海图、船只准备,非一朝一夕,故而只可先开小禁,不可贸然全开,如此非但无助于解朝廷之急,还可能徒伤性命,劳民伤财。 至于利弊,就得看陛下您怎看了?” “你何意?” 女帝挑着眉毛有些不悦,因为按一贯的套路,沈云卿赚钱不要命,该提条件了。 可这回不,他说: “就中短期而言,只为赚钱的话,开海禁倒也有大利可图,但若是长远来看,臣建议二十年后当鼓励百姓出海,定居南洲各地,尤其是无主之地,将其占为己有。” “如此偏远外世,朕要之何用。” 女帝不屑道,沈云卿却说: “陛下,单从钱粮来说,占了南洲加以经营,可得当地物料,如此以我朝为纽带,以南洲各地为产地,互通南北之有无,活络国内增加财源的同时,也能扩大我朝之版图。 其次,唯有我有而你没有之物才能独断。南洲百夷所产物料乃我朝所没有,且他们为防止我朝获取种子种植,都将香料炒熟,故而我朝得花钱买,但是我朝先将那些无主之地占为己有,广寻所需,日后我有之物便无需花钱再买。 同时严控国内之丝绸、茶叶、陶瓷之源,不另其外泄番邦,如此我朝可永久获利。 其三,长远而言,开疆拓土乃历代帝王之不朽基业,南洲百夷虽然远隔万里,但若是加以经营,其繁华并不输中原,而且南洲百夷气候炎热,一年可种四季稻米,即便无法运回我朝,但是却也不给我朝带来财政负担,反而可腾挪更多人力种植生产我朝之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其四,随着工造匠术突飞猛进,日后即便是远隔万里,有大船快船可用,原本一年之旅,日后只需两月便能一个往返,又何乎远哉。 其五,所谓番,不过是尚未开化之邦,我朝助其开化,将其归化为我朝之民,其便是我之民。而海外无主之地多如牛毛,若能都收为我朝之地,何愁我朝不能雄视天下。 以夷洲为例,夷洲并入中原版图已有近八百年,但却鲜有岐民迁往,这是为何,一是朝廷斥之为蛮荒之地,无人去,二是当地气候恶劣,只有土著。其三是朝廷也不想,总觉得投以钱粮不见产出,便不划算。 实则不然,夷洲虽然蛮荒,却一年可种三季稻米,足以自给自足。至于蛮荒恶劣,只需与当地土著番民融洽关系,向之讨教生存之道,番民能活,为何岐民不能活,真难道是岐民高贵不易荒蛮之地?非也,根本仍在于生存之道。 最后,回到忽喇与肃汝两族,这北方自古乃我中原之大患,为何?因为北方皆为草原,不易耕种土地居多,故而中原历代打下之后不占,不占便是无主之地,无主之地后来者占之,然后再生祸患。 如此往复循环周而复始,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然后始终成为子孙后代之大患。 因而今日是肃汝、忽喇从北方南下威胁我朝,倘若改日海外世外之地,突然崛起一番邦,起兵来犯我朝,我朝难不成能南北同时大打出手,即便是战神降世,也无力回天呀。” 沈云卿说来说去,其实就只讲了两个核心,其一是海外容易占的无主之地得占,其二是控制贸易资源点,就是控制财源。 由于受到技术和理念制约,中国古代帝国的版图,不算元朝,唐朝最大,明、清两朝最大疆域也基本在唐朝鼎盛时期之下,因为通信技术和自然资源禀赋,决定了农耕时代版图越大,管理成本越高,同时可能还要倒贴的财政压力。 因为中华文明不是掠夺性文明,而是可持续开发包容性文明,这就决定了开疆拓土的周期性成本较高,无法像西方文明,短短两三百年疯狂抢劫全世界。 所以中国古代版图的极限,就是人类农耕文明下,行政能力统治版图的极限。 当然,会因为自然资源禀赋的差异和气候变化,各个时期会有所不同,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框架。 所以历代王朝在收拾了前朝之后,基本上就满足与前朝的版图,然后觉得如何如何丰功伟业,根本的原因既有国内问题,深层次是财政和技术滞后。 如果财政持续投入几十年没有产出,即便成功纳入版图,却还要倒贴,去开拓土地还有什么意义。 尤其是中国的地理位置,西北和北方不是荒漠就是草原,不是在四百毫米降水线以下,就是全年吃黄沙,而且这个四百毫米降水线还往南移,这就导致北方陆地接壤区的耕地始终在往南收缩。 而东北地区又天寒地冻,历代汉政权为了开发东北,都是入不敷出,明朝为了经营东北,也算是拼了命,搭进去了老命,更别说是漠北、新疆、青海那一带。 虽然早期新疆、青海、蒙古高原的自然环境要好得多,但土地的产出,总体仍不足以实现人口大范围增长,所以只能游牧和采集。 当然,有人会说俄罗斯,沙皇顶峰时期,国土面积接近三千万平方公里,当然,其中还包括阿拉斯加。 但俄罗斯东扩的时候有个前提,其一是当时俄国人口已经过亿,因为南美的土豆传入,让人口大量增值,否则天寒地冻的,肯定活不下去。 同时又恰明末清初,中国版图基本定型,同时北方游牧民族被收服火消灭殆尽。 更缺德是康熙给蒙古人引入了喇嘛教,代替了长生天,并迫使蒙古人丧失血腥,每家得有一男丁去当和尚,而和尚不能结婚生子,所以蒙古族人口从最早期的数百万近千万,萎缩到了后期的百多万,没有人,你说这个地是你,就是你的? 而且没有人,连基本的人力资源都无法满足,即便沙俄东扩,清朝在农业体系下无力北伐,因为蒙古高原和关外没有人力基础提供后勤运输。 再则,俄罗斯人够狠,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那会儿还是火绳枪的天下,转轮燧发枪刚有,火枪对战争的影响不是很大。尤其是骑兵作战,早期的火枪效果很差。 俄罗斯东扩主要依靠哥萨克骑兵,而且数量分散,几十几百个人就敢占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地,因为他们每到一处,先把女人和孩子给杀光,然后继续走,剩下的交给后边的大队解决。 所以短短一百多年,就从东欧大平原,一直打到库页岛。由于整个西伯利亚和远东原住民的消失,致使落入沙俄手里。 另外更缺德是,俄国人每占一个地方,就往边境上扎居民点,将边境固化,等你去的时候,你的人没了,你说这个地是你的,证据呢?反正我说我住在这里一亿年,你敢动我试试。 结果就是两三万清军打尼布楚的几百俄军,愣是打了半天没打死几个,还给沙俄国人地图开疆忽悠傻了。 农耕文明尽管比游牧文明生产效率高,但如没有一定的土地规模,和气候环境,人口基数,农耕文明的硬伤也很大。 无法规模化,就无法承载人口,没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实现土地的有效控制和行政管理。 所以历代王朝出了甘肃,青海、新疆和蒙古草原都容易丢,唐朝后期是比较离谱的。 唐朝后期把从今天从伊朗东部边境,一直到甘肃以西,内蒙到贝加尔湖以北,河北到东三省库页岛,一两千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都丢了,后来连带云南、广西也丢了。 合着一千七八百万平方公里的版图,最后憋屈成了三四百万平方公里,然后就委屈了宋朝,螺蛳壳里做道场,愣憋出世界第一gdp。 第182章 上帝视角(2) 所以农耕文明有其必然的缺陷,这就需要补丁,而恰恰老天爷给了这个补丁,历代王朝却视而不见。 总觉的东南亚蛮荒偏僻,可早年中原文明还都在黄河流域那会儿,怎么就知道向南发展,秦始皇怎就知道收服百越,打下中南半岛?唐朝怎就知道把中亚个占了? 归根到底,还是多数执政者没这个雄心和血性,国内权贵阶层安于现状,也没这个心思,更没这个眼界,懒得去管。 东南亚在早期虽然气候恶劣,但是近两千年的海上贸易,已经人为形成贸易枢纽设施和资源点,大可以占了这些当年的无主之地,利用海上贸易的巨额收入,加以经营和深化,然后反哺国内。 先拾捣利索了北方,待等向西扩张,占住经营中亚,平推至南俄大平原,拿下中亚和南俄平原,耕地自然就有了。 当然,历史有其必然的视野局限性和束缚,不可能站在上帝视角俯瞰世界,真要去做,内在问题相当复杂。 之前说开疆拓土短期内无利可图,但从根本上而言,“利”是广义概念,如果花费五十年开发,享受几万年的好处,这是不是利? 问题在于当权者不会这么去想,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认知有限和个人物质欲望面前,永远都是不上大雅之堂的。 其次,由于中国文明的一些糟粕和弊端造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开国早期忙着稳定国内恢复民生,中期进入鼎盛期,往往又有一大撮人篡权窃取胜利果实。 国家的战略方针被打断,政策的延续性差,中后期国内糜烂,缺乏财力和政治稳定,种种一系列的症结,很大程度上桎梏了帝国的扩张。 加上农耕文明自身的周期性和气候变化,让开疆拓土的意志无法持续连贯执行到底,更缺乏民间的鼓励政策,结果原本可以对外转移的矛盾,都憋在国内,把自己憋死。 其三,清朝之前,中国一直是世界文明的中心,尤其是亚洲文明的中心所在,所以中国人的思维已经陷入对自己现有的大国地位幻想意淫的地步,总以为天朝一声吼,地球都要抖三抖。 所以那会儿,不说全部吧,绝大多数国人对海外都没什么兴趣,相反外国人都觉中国月亮圆,所以唐宋时期只有外国人大举迁入中国的,几乎没有中国人外迁移民的,因为那个时候中国的物质生活和文明程度都是世界的一流水平。 正由于这种大天朝的心态,自上而下丧失了积极进取的文明精神。 最后,不会经营。 中国人自古受到天灾战乱影响,给憋出了“囤”这个大招,什么都屯,钱也屯着。王朝鼎盛时期,一看人口,二看粮食,三看国库里屯了多少钱。 这有钱的时候死命囤钱,可钱囤着有金融危害,很多国内问题都出在囤钱上。 你钱多了没地儿花,你拿出想办法花出去,变成效益啊,拿出来开疆拓土啊。可偏偏不,非得囤着,等贬值,等天灾人祸。 真到了那天,囤再多的钱也没用。因为钱的本质需要生产力和物质去支撑,没有商品,再多的钱也白搭。相反囤钱只能加剧金融问题,同时钱越多,越不流转,越会滋生问题。 沈云卿大费口舌说了半天,女帝其实对海外依然没兴趣,有兴趣的是如何解决国内问题。 “按你之言,经营海外可哺域内?” “臣刚才说了,得看怎么经营。如是单纯海上贸易,短期内确实可见效果,但如不迁民占了海外无主之地,那贸易就是一把双刃剑?” “哦,何意?” “海外贸易我朝能赚得钱财,同时也能令海外外邦赚得钱财,故而我朝赚钱越多,海外外邦国力也会增加,届时他们为了赚取更多钱财,而将海外占领,而后独断,陛下试想会是何等后果?” “朕明白了,但眼下朝廷尚且糜烂不堪,朕又如何腾出手来收拾海外。” “所以,得在民间开禁,允许百姓出海,并占了海外无主之地,同时建造一支船队,以保护我朝百姓外之身家利益。” “眼下忽喇在北,朕如何又能南出海外经营。” “所以得民间开禁,而不是朝廷介入。唯有民间开禁,鼓励民间出海,如此朝廷无需耗费钱粮,同时还能坐收税利,岂不一举两得。 而关键就是得十年时间,首先得熬过开禁的前三年,打通海上航路,同时建造大船,再用三到五年时,民间不仅可收回本钱,同时还能盈利,关键是朝廷还能坐收远洋贸易的税利。 但阻力在于官府远海贸易,利益尽数被户部、勋贵与皇室瓜分,为独断天下市场,又不允许私人出海,致使海外流入之商品价格奇贵,而购买者无不是富人,而百姓不能受益。 这天下富人永远是少数,所能享用之商品也永远是少数,若能让价格降下来,同时让百姓富起来,何愁天下财力不为陛下所用。” “朕明白了,此事仍得从长计议。方才你说,让百姓富起来,朕观兰陵各县,短短四年之内,非但未受还在影响,相反蒸蒸日上,百姓日渐富足。你虽不理兰陵政务,但朕还是清楚地,兰陵之法可否在天下推广?” “回陛下,暂不可。兰陵以宁阳为根基,以臣一人之力尚可,若是一道,乃至全天下,臣力不从心,故而需得更多臣这样的人才。 此外此番两江之变即便成事,两江之势犹存,官场变化难从根本扭转,故而也无法短期内推广。 兰陵刺史李义清虽贪,但好歹臣在兰陵所兴之事,对其政绩大有好处,同时兰陵税赋增加,对其有利,其自然默许臣,但换做是其他州县,地方利益纠葛复杂,恐怕就不这么容易了。 因而臣不建议短期推广,当做好人才积累与方略准备方能实施。故而臣预计最快也得五年后,可在兰陵之外,在江南、江淮两道陆续择州县试行,而后由点及面,十到十五年内逐步理清两江,使之变成我朝财税之地,而后以两江为依仗,四五年内再推两河、京畿大事可成矣。 另外,臣建议可从东岭、岭南两道下手,鼓励南迁,施行简政低赋,开发南方,为日后大举出海做准备。” “哦,为何要南迁东岭、岭南两道?” “其一,此两道地广人稀,油水不足,故而贪官污吏相对少得多,而且外放这两道的官吏大都不怎么样,故而地方势力较为简单,容易处置。 其二,此两道地处东南,距离南洲百夷较近,因优先沿海港口州县简政,鼓励百姓南迁。 其三,正是由于此两道地广人稀,贪官污吏较少,待两江局势全面好转,已是十五年之后,十五年之内东岭、岭南两道人口大幅增加,同时地方又较为廉洁,可与两河同时推广新政。 如此二十年内,我朝可焕然一新。” “此议甚合朕意,只是二十年太慢了……” 女帝一息长叹,由衷感到时不我待的紧迫。但沈云卿却说: “陛下,治国非一朝一夕之功,尤其是财政与土地,墨吏与朝纲,推动过快势必反弹,反弹则会生乱乃至民变,因而不可操之过急。而且人才需得积累,急是急不来的。” “那,可否从先从京畿道,朕的脚下先开此例。” “嘶……这个……臣对京畿道不甚了解,不敢妄断。陛下有此魄力,想来京畿道要比江南情势简单得多,若是先在京畿道推开,倒是一步好棋,可怕就怕京畿道不比江南更轻松。” 京畿道是天子脚下,是天下经济的枢纽,在京畿道推行改革举措,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首都地区的体系是全国的枢纽,首都地区的系统化改变,势必影响全国,有广泛的示范效应,同时首都地区挨的进,不存在天高皇帝远,够不着的情况,无时无刻不在皇帝视野范围之内,可以死盯。 如果能将京畿道的经济理顺加以缓慢改变,同时再把江南理顺了,全国范围内的推广,确实可以加速。 但问题是好处背后的弊端也很棘手。 这个京畿道虽然是天子脚下,但天子要让自己眼前清净和顺心,就只能任人唯亲,所以京畿道的权贵权贵密度惊人,资本密度惊人,其中神都又占半数强。 无疑是在全国最顽固的堡垒内搞实验,这是历来的大忌。 搞试点,向来以薄弱点做突破口,在顽固分子老巢搞试点,这不是去踢钢板吗。 而且京畿道有个最大的弊端,没有出海口。 江南有出海口,而东岭、岭南两道开发不完全,除了少数几个港口城市发展较好,沿海和内陆地广人稀,缺乏地方局域市场支撑,所以只能搞海上贸易。 而江南有人口基数,发展起来的生产体系,贸易特产资源,还有港口和船帮,有利于海上和内陆并举。 京畿道只有漕运,而漕运的河道,除了黄河、淮河、长江,普通的河道水域不足以容纳大船,也就制约了吞吐流量,只能以数量弥补质量,但期内能解决问题,所以早期问题不大,后期的发展潜力差,制约很大。 要扭转这个局面,第一得兴修水利,打通加宽河道。 第二得把长安经营起来,长安经营起来,长安就是西部的中枢,让长安成为神都的辐射点,进而把长安的经济纽带链入神都,形成地区边际效应。 第三要修路,最好是铁路,修水库,把农业搞上去,这是内陆经济的最大依仗,人口基数和庞大消费市场,否则不足以吸引沿海经济向此汇流交易。 这么一大圈搞下来,要把京畿道后顾之忧扫除,奠定全国经济政治基本格局,没有一百年,也得六七十年。 当然,如果单纯最求短平快,二三十年也足够了,但问题就得留给子孙后代,几十年后的发展瓶颈会集中爆发,那个时候就得迁都河北,因为那里离海进,同时便于经营东北亚,而不会南迁。 因为南迁带来的恶果将是国家资源,尤其是军事资源南移,这显然是不利于经营北方的。而北方自古被视为华夏龙兴之地,若非极端时期,首都不会南迁。 但女帝态度很是坚决,沈云卿清楚明白,女帝仍然执意要将兰陵模式率先在京畿道推广。 第183章 东拉西扯 “陛下若要在京畿地区推广兰陵之法,臣建议还是以陛下的名义,经由内司府为好。” “如此甚好,朕也是如此所想。” 听到这里,沈云卿恍然发现,这绕来绕去,仍没逃出皇帝的五指山。 公孙芸惠隐见沈云卿脸色微变,似是又在盘算心思,遂即又说: “夜色已沉,你退下吧。” “臣告退。”起身俯首行礼,沈云卿忙是又说:“陛下,脚链上的铅,臣实在受不了呀,能否除去。” 女帝闻讯却反问说: “你以为欺君之罪就这么算了?” “哦……臣告退。” 女帝的言外之意,账还没跟你算,你还讨价还价,想得寸进尺是吧。 话都说这份上了,再开口,那就是自己找不痛快,识相的好。 待沈云卿出了大殿,牡丹内卫再次拴上手链镣铐,拖着三十多斤的铅块走在回天牢路上。 待其离去,女帝坐回桌前问道欧阳羽: “欧阳,你看沈云卿所言可行否?” “其志不小。” 欧阳羽之四个字简单浓缩概括,女帝六个字概括说: “索性他无异志。” “陛下圣明。” “呵呵,朕岂即便三头六臂,又岂能面面俱到,关键仍在于用人。而沈云卿之能在于用材(才、财),用其一人足可抵半壁江山,真乃古之罕有。 而且你发现没有,其之方略不需朝廷钱粮,单单以民间之力周转腾挪加以调度,若能得以实现,天下无忧亦。” “可他胆大妄为欺君罔上,构陷朝廷命官,纵然虞童有加害其之行,但如此种种恶劣行径,实乃众人所不齿。” “话虽如此,但他之所言也不无道理,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其料事于先,防患于未然,换做是旁人,又岂能坐以待毙。 且虞童若不将其拘押,将事态扩大,便无此番江南之大变,虞童至多罢官,并无性命之忧。 换而言之说,沈云卿本意是自保,并无杀他之意,虞童将事态扩大,本就是蓄谋,若藉此为论点,沈云卿并无过责。 而他已是七品散官,而非普通财主,其以官场之道反制虞童,未必不可。” 平民老财构陷官吏,和官吏之间的斗争,在皇权之下性质有本质不同。 一个地方财阀的势力强大到足够让官员听话,想搞谁就搞谁,那距离造反也就不远了。 但如果是官场上,好歹在一口锅里吃饭,打翻了饭碗大不了换口锅,但不会把桌子给掀了。 所以沈云卿这把火,充其量是把碗给端了,但虞童缉压沈云卿,扩大事态,就是把吃饭的锅给掀了。锅掀了,没饭吃,结果就是大家把桌子掀了。 加之沈云卿动机是让虞童滚蛋,但虞童要杀他,沈云卿料事于先,先发制人且留有余地,皇权思想下,虞童的性质无疑更恶劣。 原本还能将就的局面,因为事态的扩大,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谁揭这个疮疤,谁得负这个责任。 当然,皇帝真要杀你,就沈云卿作死的这笔账也够杀头了。但问题是杀了他沈云卿解决不了问题,留着还能派大用处。尤其是他描绘的二十年蓝图,颇让女帝心动,而且重点就在“民间”两个字上。 用民间的财力,不用朝廷掏大钱,却还能大把大把的赚钱,对于当下积重难返,糜烂透顶的国内局势而言,无疑是一剂止痛还能治病的良药,关键是能少得罪人,皇帝宝座还能坐稳,这才是公孙芸惠看中的。 回到天牢之际,已是月上中天,沈云卿回笼子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袁楷朔,他忙不迭跑来老墙边幸灾乐祸说: “呦,小兄弟,你的头还在呐,那是上老虎凳了,还是八条鞭啊,尝过滋味没有。” 沈云卿觉得这位是那种煽风点火还嫌风不够大,他说: “袁前辈,有空担心沈某,您还是担心担心您自个儿吧。” “哎呦,老夫这辈子都不想出去,天牢里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有什么不好。倒是你小兄弟,女人还没尝过吧。” 这位袁楷朔就是个下三滥,其最早只是机械司的一个正九品监工,因为满足了惠文帝的好奇心,一跃提拔到了机械司的员外郎,看这个德性,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不再搭理老不正经,沈云卿倒头就睡,思考着今天殿上与女帝的谈话,并仔细回忆了在此之前的每一桩事,似乎从去年开始,就感觉女帝每次都能快他半步,先于他做出反应。 有鉴于自己的认知和策略,女帝即便事后察觉,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做出迅速调整,只有事先察觉到他的部署,才有可能提前做出决策。 甚至不排除芜荡山外的珍珠池,就是皇帝让人暗中秘密监视于他,然后让人掏走的,否则以当初周晟的态度,还有女帝借钱的魄力,一定是攫取了那笔珍珠换成了真金白银。 思酿中浑浑睡去,待到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放饭时。 翌日的早朝,女帝起的格外早,掐头去尾算起来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沈云卿的一剂良药,让公孙芸惠激动了一晚没睡好。 第二天早晨起来,仍然耷拉着脸去上朝,不知道的文武百官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散朝后,女帝招吏部尚书许殷良,礼部尚书陈锦檀,工部尚书林毅贤,御史大夫王柬,谏议大夫刘琮安伴驾诗合园。 诗合园位于东宫和后宫之间,由于东宫无主,诗合园皇帝和后宫来的最多。女帝此前多去金律园,偶尔光顾诗合园。 诗合园有个象征性的政治事件,发生过“诗合谈话”史称诗合之变。 两百多年前孝源帝曾在此与谏议大夫施鹏密谋,搞掉丞相杨远学和户部尚书刘书简,推行内阁制,其实就是类似于三省六部的模式,让分散的权利更集中。 但当时有个阻碍,就是宰相杨远学掌握实权,孝源帝是傀儡,所以实际情况是权利都集中在宰相手里,所以扳倒宰相的结果是皇帝一时间控制不了局面,同时宰相被扳倒,按现行的体系,在项权利被六部稀释,又回到户部、吏部独大。 但皇帝又不愿意看到这个局面,所以要搞一个小内阁,让六部变成摆设。 然后就是这样了,两百多年来仍然延续当初的权利架构,因为失败了哇。 诗合谈话的最终结果是,孝源帝被皇后给废除,第三代女帝昭烈帝即位,条件是把宰相搞掉,权利还给六部,等于是间接变相买通六部。 昭烈帝登基有个大背景,就是孝源帝生育能力低下,一众二十几个嫔妃,只有七个子女,其中六个还是女儿,儿子是昭列帝亲子。所以孝源帝被宰相废黜,直接威胁到皇后及其亲子地位,不废黜丈夫自己称帝妥协,就等于一家三口去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还是好的,最大可能是“自然死亡”,当此情况下,妥协是必然结果。而丈夫孝源帝已经不被待见,那就只能换个人当皇帝。 因此自从“诗合谈话”失败后,历代皇帝很少来诗合园,每到此处总能想起这次事件。 但由于离着很近,却是历代不少太子、皇子常来之处,尤其是碰上雄主,都会要求子嗣来此园中领会奥义。 再则就是惠文帝时期,诗合园由于风光旖旎,就成了淫乐场所,搞得乌烟瘴气,所以近些年也很少有皇子和嫔妃来此游玩,总能想起一些不快之事。 圣驾停于柳树林下,女帝负手背后徐徐走在前列,身边左右尽是文臣。 “陈尚书,去年与今年两届太学生员,考察的如何?” “启禀陛下,去年招录太学生员不负圣望,钻研刻苦求学若渴,可堪我朝栋梁。至于今年,考察尚未开始,臣不敢妄下定论,不过若能延续去年趋势,也不枉陛下一番苦心。” “可有堪用之人?” “回陛下,去年新入太学生员虽不乏有大才者,但毕竟入学未久,而以往历届生员尚有万千,怀才者众多。” “好啊,朕甚欣慰。”女帝一番赞许,接着又说:“高粱推广一事,三部草拟的如何?” “回陛下,遇到了些麻烦,故而还有待商榷。” “哦,麻烦!”女帝语带锋芒,眼色一撇陈锦檀又说:“是何麻烦?” “这庒县高粱地失火后,坊间传言高粱红而不详,乃不吉之兆,故而引来无名之火。” 陈锦檀话音未落,林毅贤截话说: “陛下,海通刺史王曦照来本,怀疑乃有人纵火烧毁高粱地,而庒县县令虞童恣意妄为,以查案为由禁止农户夏耕,致使数十万亩高粱地荒芜,现在又说高粱红而不吉,实乃借有鬼怪之说,行败坏朝廷方略之实。” 林毅贤措辞激烈,女帝不动声色,她说: “许尚书,此事爱卿如何看?” “启禀陛下,这高粱开禁新立律法乃刑部、户部、礼部之事,臣怕是不太好置评。” “没什么不妥的,朕让你说,还有何顾忌。” “臣领旨。臣以为,高粱不易再开禁,可去其他道上。一来江淮自古乃盐产重镇,动谁都是朝廷的忌讳,二来天下并非只有江淮有盐碱地,河南、河北、西辽、江南、东岭、岭南,乃至内陆也有。 其三,江淮势力错综复杂,当此局面下,还是稳妥些好。” 许殷良倒是做好人,在江淮没吏部什么事,所以两边都不想得罪,如此汪晨贵在江淮更从容一些,一旦表了态,被动的是汪晨贵。 但既然女帝要你伴驾随行,那肯定是要给点你事情做做的,否则找你吏部尚书来干什么。 所以话锋一转,女帝不在言庒县火灾,转而问道谏议大夫刘琮安: “爱卿,进来坊间对朝廷可有议论?” “回陛下,江南、两湖旱情环节后,粮价全面回落,各地民情有所好转,尤其是在江南。据传,江南兰陵今年丰收逾往年两成,更有宁阳出了亩产三石的千亩稻田,可谓复见盛况。 但坊间也对盐价怨声载道者居多,江淮、江南两地尤甚,还请陛下明鉴。” “哦,是嘛,这是何故啊。” 此言一出,众文臣愣是尴尬,这盐价是皇帝您提上去的,老百姓还能不抱怨? 可愣是谏议大夫也不能明说,所以得这么说,找个替罪羊抛砖引玉。 “陛下,自从晒盐之后,没升盐只需五厘,但是卖却卖三百文,六百倍的暴利,现在天下皆知,臣担心百姓日久生怨,迁怒于朝廷。” 刘琮安这话说的很是有技巧,他拿盐价成本低说事,但是卖盐的却是盐商,所以老百姓骂的是盐商,但也是骂朝廷,骂皇帝,婉转表达了刘琮安自己的真实想法。 当然,这事儿皇帝当然知道,这要是不找点由头,能拿盐商们开刀吗。 所以这锅温水还得继续煮,什么时候火大了,就可以釜底抽薪,给水降温,而锅里的一群青蛙不死也脱层皮。 第184章 选官 但这会儿一干文臣也发现了,皇帝前前后后说了科举选才,高粱推广和农业盐政,三件事八竿子打不着,要问早朝也能问,偏偏散朝后问,还问的不痛不痒,这是想干什么呀? 于是正当一众人等一头雾水揣测圣意之际,话题再度回到刚才与陈锦檀的对话上。 “许尚书,眼下朝廷在地道府州县缺编几何?” “启禀陛下,全国尚有两成官职缺额,其中尤以六曹及县令占多数,两成之内,岭南、羁縻、岭西、两湖又占七成,一来是七王之乱遗留,二来许多地区偏远穷困,实难物色到合适官吏前去补缺。” 许殷良反应了当下一个现实问题,为官不为。 就是说,受到皇权思想和时代背景的压制,当下人参加科举是为做官而考试,做官是为光宗耀祖,甚至直接奔着贪污而来,所以得做大官。 结果就是多数人都想方设法挤破脑袋去发达地区,贫困地区就不去,所以只能让后补去。 于是就有这个畸形现象,全国一千五六百个县,三四百个州,太学生员有三四万,但是就是有三百多个县没县令,二三十个州六曹配不齐,因为离着皇帝太远,你出政绩皇帝看不见,升官没指望。 同时又太穷,升官没指望,总不能苦了自己,所以挑肥拣瘦。 加之七王之乱后遗症,对偏远和穷苦地区官吏的任命一直是历代王朝的通病。 作为帝国的统治者,女帝自然对家里的情况熟稔于心,许殷良不说,她也清楚知道详细,但明着说是不行的,得有一个由头。 所以公孙芸惠又说: “这么多缺,是该补补了。” “陛下圣明……” 一干众人俯首称颂,终于明白皇帝绕了半天意欲何为。 下刻女帝又说: “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朝廷选官当尽心竭力,不可辜负朕心,御史大夫王柬。” “臣在。” “着御史详查新选官吏及太学生,后补之贡士、举人,选才务必奉公清廉品行忠纯,勿要辜负朕意。” “臣领旨。” …… “着谏议大夫刘琮安协理御史大夫王柬,考察待选官吏及生员,务必谨慎考评。” “臣领旨。” “旨意已下,诸位爱卿从速去办,勿要怠慢。” 女帝言毕,一干人等正要散去,唯有林毅贤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女帝看在眼里,心里清楚,明知故问他说: “爱卿,还有何事禀报?” “陛下,那庒县大火……” “不正由刑部赵东庭办着呢嘛,先且这样吧。” “可,这么拖着,高粱开禁与盐政怕是要前功尽弃呀。” “朕都不急,爱卿何故如此,散了吧。” 公孙芸惠冷着脸,下了逐客令,林毅贤只好硬着头皮说: “那,沈云卿……” “前日已入宫牢,你若要去看他,朕下一道圣旨于你便利。” “谢陛下。” 言毕,女帝前呼后拥之下,顶着华盖继续走在柳林中,待等林毅贤等人离去,欧阳羽小心说道: “陛下,这选官之事……” “你知便好,随朕走走。” “奴婢明白了。” 给穷乡僻壤放缺是假,给两江即将到来的风暴善后是真。 厉害就厉害在,这次选官打着去穷乡僻壤扶贫的名义,所以户部没什么兴趣,单独撇下了户部,只在工部、吏部、礼部中内部招聘。 如此一来,好处就明显的多,这次选的人,都是准备去扶贫的,所以个人心里都有准备,其次这次选人不同于以往,皇帝一再要求下,要求和起点高。 于是最终就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这批人素质高品行基本靠谱,更重要的是至少大多数人不是奔着升官发财去的,所以转眼间天上掉下个肥缺砸头上,这些补缺的对皇帝多半是要感恩戴德的。 更重要的是户部班底垮台之后,元气大伤,插不上手,所以鸠占鹊巢先下手为强。 林毅贤出了诗合园没回工部,而是先去了云朔苑,周晟寝宫。 皇子成年后一般不再与生母和养母同住,而是搬到皇城以东独立居住,一般位于太子东宫的北侧,周晟在皇城的住处正位于云朔苑。 新婚未久,周晟与高若萱缠缠绵绵入漆似胶的腻在一块儿,同时也放心不下国政,大婚后仍旧居于宫中,以便于交际。 林毅贤的到来,让周晟喜出望外,他料定舅舅此来定是沈云卿已到神都。 “舅舅,此来可是沈云卿已到神都。” “正是,应该是前日夜间押到,就在宫牢中。陛下以应准探视,舅舅此来便是与你说此事。” 闻讯“大表哥”近在咫尺的地下,高若萱急不可耐插话说: “林大人,表哥他可还好。” “应该无碍,待会儿你与晟儿同去探他。” “嗯,我去让人准备些吃食。” 待高若萱转身走开,周晟忙又问: “舅舅,母后态度不明,这庒县大火到底如何收场?” “说来也怪呀,陛下让我等继续等着。” “继续等?可继续等着,照目前态势,只能对沈云卿愈发不利呀,而且江南岂不要更加糜烂。” “圣心难测啊。”林毅贤忧心忡忡一息长叹,下刻话锋一转说:“今日伴驾,陛下提及各地补缺之事,此事稍后你不妨替舅舅参详参详。” “补缺?据我所知,这可不是几十个呀,得有好几百个县令和六曹。” “嗯,难以一次补齐,多半是分期补,首期尤为重要。话不多说了,工部还有急务,你先去牢中探望沈云卿,其他事情日后再说。” “那好,我即刻就去。” 待林毅贤离去,高若萱备下了好吃好喝,提着大包小包,感情是去走亲戚。 “萱儿,天牢可不是州衙大牢,吃的穿的用的都带不进去。” “啊,这天牢探监还不让送吃喝用度啊。” “那是自然,朝堂复杂人心难测,这天牢本就严密,万一有人居心叵测加害于人,岂不让陛下难堪。” 这天牢不是普通监狱,普通监狱送吃送喝其实最后多半是给狱卒雁过拔毛了,而且普通监狱关押的特殊犯人少之又少,多数是普通作奸犯科,所以送些吃穿用度改善改善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天牢里关着的囚犯无不是背景复杂,谁也不知道和在任的有没有勾结,万一给恁死了,还是在皇帝眼皮底下恁死的,刑事层面的意义并不大,反正都是犯罪,但更多是政治层面和皇帝脸面。 吩咐交代了高若萱,周晟准备了一些书册和文房四宝,然后夫妻二人携数人前往天牢探监。 此时沈云卿正与那老不正经的袁楷朔探讨专业问题。 他就发现,这位老不正经虽然尽搞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但是理念很超前,更重要的是实践经验很富。 “我可跟你说啊,这‘双柱烧酒车’可是了不得的东西,铁打铜铸万世不朽,只要有酒一直烧着,永远给你运转,永不停息。” “是吗,那此物可有营造图或实物?” “有是有,可惜十四年前机械司一场失火烧了,真是可惜。” “那若是再造,岂不造福天下。” “嗨,咱们这些人啊,就是会些奇技淫巧,陛下说你好,你就好,陛下看不中,没用。” “这倒也是。”沈云卿深表赞同,接着又说:“但若是能将双柱烧酒车造出,这世道恐怕是要变了。” “哦,小兄弟果真如此人为?” “沈某不敢保证什么,若是沈某,定会广为制造,以利工事。” 袁楷朔描述的“双柱烧酒车”沈云卿思来想去,是一种简易的酒精内燃机。 当然,受到当下技术的制约,和酒精本身的缺点,效率和可靠性当然就指望不上了。 袁楷朔曾在十五年前制造过这种原始简易的酒精内燃机,而且描述上看,还是双缸的。 说到内燃机,就不得不说蒸汽机,根据一贯的历史宣传和国内观虚无主义,都说蒸汽机是英国李约瑟发明,瓦特改进。 其实这个说法不准确,蒸汽机的原形由中国发明,原因很简单,中国有“壶”和“风箱”这两个东西,而欧洲是没有的,最早是由中国传到中东,再由中东传到欧洲。 你要说没有原型机,凭空搞出个蒸汽机,就好比是文盲,你让他去著书。 中国最早利用蒸汽原理是壶在烧水时壶盖攒动,这个桥段和《瓦特和水壶》一样,不同的是水壶原产于中国,所以有人突发奇想,用木头制成盖子或者活塞,然后蒙上牛皮,盖子攒动,牛皮一张一收,这个原理广泛用于锻造,是最早的蒸汽动力锻压机。 尤其是工部的机械司,大量装备有这种皮囊式的蒸汽动力锤,用于锻造,以节省人力,提高作用效率。 当然,这种皮囊式的原始蒸汽机械效率很低,缺乏机械传动结构,因此行程距离有限,适合高频率短行程的锻造。 因此仅相当于节省少量劳动力,效率提高不多,而且锻力小,不适合大型锻件,但优点是不需要风力和水利,适应性强,结构简单粗狂,制造方便,工作行程短,适合加工小件和毛坯刚的初锻。 而工部的风力锻锤机和水利锻锤机,或是需要风力,或是需要水,结构相对复杂,地形和能源制约大,风力锻锤的优点是力臂长,起重大,能加工当下相对较大的锻件,缺点是工作行程太长,效率不高。 水利锻机工作行程短,起重和端压力中等,适合多数锻件加工,但缺点是水利结构固定,水位下降,将无法工作。 此外,跑马灯也是一种利用蒸汽动力的民间技艺,根据结构不同,分为齿动和气动。 气动的远离就很简单,直接用蒸汽去吹叶轮,叶轮带动马灯旋转,若是按原理,跑马灯还是最早的蒸汽轮机。 齿动结构的跑马灯已经不多见,其原理仍然是蒸汽推动叶轮,叶轮再去推动齿轮组,如此可以通过齿条传动,让一组跑马灯有序的滚动,然后就像看动画片一样,一页一页的自己翻。 但是传到后来,由于战争和统治集团的问题,人家拿着先进科技去搞工业,你却自废武功一叶障目我朝地大物博,啥都不缺。 所以袁楷朔的经历也很说明问题,你要发挥自己的才学,就只能让当权者满意,只有让皇帝舒服,你才有你需要的资源去搞研究,在这种氛围下,朝廷哪里能搞的好。 袁楷朔的“双柱烧酒车”,由于技术上的制约,为便于后期的人工加工,用锡青铜铸造机体,紫铜做气缸活塞,钢件做偏心轮和曲轴,五十多度的高粱贡酒做燃料,依靠外源点火,一把火试车成功,可惜没多久毁于一场大火,原型机和图纸尽数毁于大火。 第185章 探监 与袁楷朔说话时,牢房外走来禁军狱卒四人,为首者隔着牢房唤道: “沈云卿,有人探监。” 闻讯有人探监,沈云卿忙问道: “谁呀?” “当今的三殿下,赶紧出来跟我们走。” 狱卒话音刚落,袁楷朔接过话说: “小兄弟,真看不出来呀,你和三殿下还有这份交情。” “还不都是他给害的。” 其实吧,一切因果都由周晟而起,要不是当年他下江南参合,兴许现在沈云卿已经富甲一方,哪里管这些个烂摊子,尽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办好了得给看皇帝脸色,办砸了脑袋不保,都说皇粮好吃,但轮自己头上,这个规矩怎就变了呢。 戴着镣铐来到地面,周晟、高若萱夫妇二人等在殿中,少时一阵铁链声传来,高若萱焦心说道: “他们怎么能给表哥戴铁链呢。” “天牢的规矩,各地州县大牢也都如此,宫里的规矩更重。” 尽管嘴上安抚着高若萱,实则周晨心里正幸灾乐祸琢磨着沈云卿的倒霉样子。 当然,沈云卿自然也很清楚自己表妹夫的德性,刚刚情场得胜而归,骑马驰骋好不痛快,现在又来探监,显然是想趁胜追击扩大战果,想在商场再找面子。 所以沈云卿进来时是昂头阔步两眼朝天,就不给你嘚瑟的机会。 待沈云卿一露面,高若萱急不可耐上前来: “云卿表兄,一路受苦了吧。” “八月十五大婚未能赴宴,还让家里受累,是表兄对不起王妃娘娘才是。” “什么王妃娘娘,这才几天不见,你就见外了。” “娘娘已经今非昔比,上下有别表兄,岂能僭越。” 二人说话之际,周晟上前来说: “庒县之事到底怎的回事,你办事一向精明谨慎,怎么栽在一个七品县令手里。” “一言难尽。” 周晟这一问,沈云卿也思考很久,说起来是疏忽大意,其实是法盲。 这秀才也好,举人、贡生也罢,先学认字,然后学习四书五经和一些常识内容。 一般五岁开始蒙童,早一点的十二岁参加童考,晚一点的四五十岁年年考都不过童试的也不在少数,但那已经不能叫做童生,而是老童生,所以十年寒窗苦读就是这么来的。 童试考过,便是童生,紧接着是乡试,乡试考过有了道府进修的机会,便可称秀才,也叫茂才。 所以别看现代某某茂才、茂才叫着挺土,其实高大上的很,翻译一下叫某某秀才,某某帅哥。 乡试之后是会试,由于科举的范围主要是四书五经和一些常识性的内容,所以这个范围之外的,并非所有人都回去涉猎,主要是多数年轻人都死盯着四书五经,没工夫。 所以有关律法部分,涉及的不是很多。 再有就是信息传播问题。 即便是农耕时代,律法也是一整套的系统,内容涉及广泛,一套印下来价格不便宜,更重要的是律法每几年就小修,十年十五年大修。 改动后可不是网络自动更新,即时反馈,大规模印刷,每隔几年折腾一次,不是谁都有资源买一套,不断推陈出新的连载“小说”。 说是读书人中有一批法盲,这话并不夸张。 当然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秀才、举人替人出头打官司,一打一个准,如何如何厉害,其实那是电视剧为了加快剧情速度的桥段和演绎,现实情况有现实情况的问题。 秀才、举人出面打官司,不是人人都懂法,打官司之前也得做功课,先把涉及的相关律条给研究个透彻,再去跟官老爷辩。 其次,在当时秀才、举人还很稀少,已经是当地最有学问的人,举人更是预备后补,所以地方的官吏,至少县令一级的还买点账,在没有重特大利益冲突之下,多少高给你点面子,秉公办理。 其三,中国古代法律,有个特殊之处,“人治”,人治的好处就是考虑人情是非和一个伦理道德的逻辑,性质恶劣案件之外的绝大多数案件,结合既有法律,只要你讲出个是非道理,这官司有很大程度上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四,这年头的法律的体系毕竟是还是宽松和笼统的,远不如现代司法的细,更多要求道德的自我约束,很多古代人看着不应该的问题,现代人看着就是司空见惯。 诸如唐代多数时期汉人是不吃就牛肉的,因为朝廷为了保护生产力,禁止杀牛。现代你尽管吃好了,没人告你吃官司。 再如,古代某个老人摔倒了,还就摔在你家门口,你看见了见死不救,被人发现了可以告你吃官司。但现代,你尽可以冷漠,因为社会的大环境变了,道德尺度也变了。 最后,那个年头知识和解释权仍然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普通老百姓的思维逻辑跟不上套,不知道那些个条条框框,秀才、举人帮着打官司,只要事先做好了功夫,多少能有些收获。 而沈云卿也低估了虞童的蛮狠,和时下背景的彪悍。 现代法律体系之下,大的尺度上司法是公平的,同时现代法律体系之下,犯罪成本高,在彻底坍塌一片行政范围之前,官员还不敢如何嚣张跋扈涉黑涉暴,而且你还能去外省市起诉。 但眼下不行,眼下除了杀人越货,违法的门槛和成本,相对现代而言门槛低成本低,尤其是官员的犯罪门槛成本就更低,加上官官相护和官员在当下处于的优势地位,官员更容易出问题。 所以就导致一个结果,如果官员腐败变质,其又具备现代人的胆量和思维逻辑,如此对于当下的法律体系,无疑是不配套的,甚至是灾难性的。 就好比你让高铁跑在有砟枕木的低速轨上,以每小时三百公里时速飞驰,那是要出问题的。 而且法律永远滞后于时代、事态变迁发展,可想而知用古代司法,约束一个具备现代逻辑和胆量的官员,那肯定是约束不住的。 而人的道德是可以无限改变,而时下的法律却是相对恒定的,于是当法律滞后于人的改变时,虞童的存在就是巨大的bug。 他具备了现代式贪官的狗胆、思维逻辑和手段,却只受一千年前的法律约束,哪里能将他约束起来。更重要的是,见现代贪官的模式,其实几千年来就没变过,变得只是环境和技术。 所以,现代司法体系下,尚且有如此之多的墨吏,更何况是古代。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最终的结果就是沈云卿这个现代人,低估了古代人的智商和逻辑底线。 当然,皇帝觉得你没底线下三滥捞偏门,其实那是时代衡量标准和道德尺度的不同。 搁现代,那叫会做人,懂交际,头脑活络,搁当下就是没底线。 如现代司法下,只能一夫一妻,搁当下你放开尽管娶好了,但搁现代,尽管所有人都羡慕你,但法律早晚要找你算账的。 周晟细问了一番庒县,后又将江南情势细说了一番,首先是官兑的正式价格由户部拟定后,正式下文各地,调至一两白银对五贯九白文。 这个价格还在沈云卿预料之内,他预估是五贯二百文到五贯五百文之间,因为铜钱升值越大,兑换白银的铜钱成本越低,但如果低于这个价格,江南可能吃不消,甚至走极端。 现在高于自己的估价,意味着盐商的财富可能更高。因为汇率越高,需要付出更多的铜钱更多。定在这个价格,显然是盐商不想与江南势力全面冲突,同时又给足了户部在江南的面子,好对江南官商有所交代。 盐商过江后不出所料没急着去收拾蔡生廉,一来是江南市场要比江淮复杂,经济成分太多,二来是盐商仍然要先把盐的问题稳住了,所以过江后先打盐战。 由于蔡生廉、高如清晒盐后品质还比以前差了,但沈云卿又很缺德,盐的品质好,但是给你把数量给定死了,各州每个月就那么多,因为我的产量就那么多,但是卖的却贼快。 老百姓买回去后就发现虽然卖三百文一升,但是货好量足,也就相当于涨价前的二百四十文。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沈云卿的盐最好卖,其次是盐商的煮盐,最后才是蔡生廉、高如清的晒盐。于是沈云卿成功让蔡生廉、高如清中招,同时他沈云卿的产量又小,让盐商没辙。 周晟夫妇离去后,分头去了太学殿与云合院,去见周雪琳与高鸿。 当日黄昏,户部尚书卢希彭“下班后”闻风赶往平阳郡王府,找薛仲安商议选官之事。 诗合园散会后,女帝选官补缺的消息就此传开,户部未能列席,让卢希彭、朱惟钧很是担忧。 “卢大人,那些个缺,十之八九都是穷差,极少有宁阳这样的肥缺,更何况宁阳是工部养出来的,户部已经满天下的放缺,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吏部挤兑了。 剩下的不是穷就是偏,你卢大人急什么。” 薛仲安态度寡淡,似乎对这些个穷乡僻壤毫无兴趣,但卢希彭却很担忧: “毕竟都是缺,万一再出一个沈云卿,兴许穷地方也能搞出第二个宁阳县来。” “这不是挺好吗,地方上富裕了,难道朝廷还应该降罪?卢大人,你这话可不中听啊。” “郡王,下官的意思是,陛下授意在户部、吏部、礼部之间选官,把剩下的缺补上,可如此一来,户部在全国的占比可就不占优势啦。” “可钱粮不还牢牢掌握在户部的手里,纵然是多了三百个穷县,难道还少户部一分钱,就是多三百个穷州,户部也分文不少,卢大人如此焦急,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第186章 三策 薛仲安打心底是没把全国的穷乡僻壤放心上,尽管数量占到了六成,缺官的占了两成,但是财税却只占全国的三成还不到。 不计巴蜀道,重点的河南、河北、京畿、关中、江淮、江南、岭南的广州等地财税占全国的七成,即便工部、吏部、礼部分掉,也无关大局,更不可能绕过户部财政,税赋还得照缴。 但卢希彭的出发点大相径庭,放缺本身没问题,让出去也就让出去了,但问题是放缺后,户部就不能继续对地方财政实行长臂管辖干涉。 简而言之说,穷乡僻壤虽然没有主官,但是既定的潜规则是有的。可补缺之后,这些个潜规则不说全部吧,肯定有一大批得改,这个问题就很大了。 牵扯到当地税赋的征收、各个环节的分赃,最终影响到户部在广大地区的根基。 而且论利润,越穷的地方利润越高,越富裕的地方利润率越低。富裕的地方竞争激烈,产量大,人口基数大,价格高点,量上来,赚的多。 但穷的地方缺乏生产和人口基数市场,要赚更多的钱,就只能把价格抬的更高。这么多年,当地的人脉和利益代理人已经固化,现在去说改就改,明面上的税是不变,但私底下的好处和利益关系就难说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出在,穷乡僻壤虽然穷,但却是富裕地区的下级市场,如果下级市场完了,上级市场就得感冒,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导至北部和东部地区。 此番江南商场之乱,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盐商纵然赚的彭满钵满,江南官商却是与蔡生廉斗的两败俱伤,此时再补一刀,就是不出问题,也得翻船。 正值二人说话之际,周玉凝悄然入室: “仲安,与卢大人说什么呢,说了这么久,晚膳都准备好了,要不卢大人一起用餐如何。” “下官不敢,既然天色已晚,下官这就告辞了。” “卢大人慢走。” 周玉凝客套送走卢希彭,回头又问薛仲安: “仲安,卢希彭过来说了何事?” “补穷乡僻壤的缺。” “是吗,穷乡僻壤又无利可图,他卢希彭急什么。” “玉凝你是不知道啊,户部现在是搜肠刮肚雁过拔毛,一分钱也不放过。你想想看,几十年来如此而为,地方上养起来的地主豪强多如牛毛。 江南这等富裕之地也就罢了,那些个穷乡僻壤之处,哪怕只有江南十分之一,可当地人少啊,但是搜刮的地主豪强却不少,吃拿卡要雁过拔毛之势岂不比江南更为恶劣。 此番母后补缺,想必是沈云卿被扳倒,在两江吃了亏,是要从他处捞回来。” “那母后这是要保沈云卿。” “不保沈云卿,两江财税重镇岂能任其被户部把持。我看爹说的不错,卢希彭的官是要做到头了。母后如此大动干戈,是要破罐子破摔,到时候户部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薛仲安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他对经济问题看的不透彻,但经济反应的政治问题拿捏得要比卢希彭精准。 穷乡僻壤是无关大局同样,但前提是大局稳定,经济繁荣,现在富裕地区乱成一锅粥,烂到了肉里,相反穷乡僻壤是相对稳定的,因为当地油水少经济差,稳定性强,抗风险能力高,因为没什么可以折腾的。 然后必然会出现形成一个局,富裕地区更加糜烂,户部的注意力和资源全力投入去争夺烂肉,而皇帝腾出手来去收拾外围连片地区,最后就形成气势、形势,皇帝拉住了吏部、礼部、工部,在兵部中立情况下,与户部平分秋色。 但问题是江南已经烂了呀,经济内伤得依靠向外溢出寻求回哺和焦点转移,现在外围地区都被皇帝控制,你溢出多少资源都进黑洞里,你要是憋在江南不出来,现在江南是怀王、盐商、江南财阀三家唱戏,长期对峙下去谁也吃不消。 而缺德就缺德在,怀王此番未必吃亏,因为蔡生廉已经把地盘打下来了,要他退出去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要占住了地盘,一直拖着输血,耗到最后未必吃亏。 更要命的是吏部也参与这次分官行动,这意味着蔡生廉的触角能向外溢出,去补元气。 那问题就来了,蔡生廉中场休息后再上场,而户部的两个拳击手死挺在那儿,哪里耗得过自带急救包和中场无节操抢救输血的蔡生廉。 所以最终结果是江南和江淮的盐政、高粱开禁非但不能根治,局面还可能迅速恶化,皇帝干脆破罐子破摔。 把问题扩大化,到时候你卢希彭说江南垮了,是沈云卿搞的鬼,这话说出来谁信你。 于是现在的主要矛盾已经从盐政和高粱,转移到了全面经济领域的争夺,与当初的初衷背道而驰。 更要命的还是薛伯充,被皇帝“调虎离山”去贝加尔湖吃烤肉,这个档口上连个支招的没有。 而与此同时当天晚上,女帝再次找见沈云卿“问政”,还真是穷乡僻壤放缺之事。 “想必此事你已从晟儿口中知晓,但朕的心意你该清楚。” “是,罪臣清楚。” 沈云卿点头承认,不否认完全清楚女帝的真实意图,你否认既没用,还显得你小人不道义。 “你既知道,那知道朕今日宣你又为何事。” 问道这里,沈云卿还真不知道女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老实交代说: “罪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昨日夜谈,你所提之方略仍限于富庶州县,而天下穷困州县,不计各地都护与关外,占朕江山逾六成,你可有良策治之。” “这个臣不太好说。” “说,朕恕你无罪。” “臣遵命。放眼天下,中原精华之地在于关中、京畿、河南、河北四道,乃黄河流域,古之根本。然后是两淮、长江流域之江淮、江南、湖南、湖北,及其巴蜀平原。 而东岭、岭南、岭西、羁縻、脚趾、滇等地土地虽广,平原却不如中原腹地与长江、黄河两岸,故而地广却山多而耕地少。 耕地少可向山要,向荒地要,向天要,但是没有人,荒山、荒地再多也无济于事,此乃其一。 其二,人少不要紧,朝廷可鼓励生养,但各地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地方官吏吃拿卡要雁过拔毛,百姓穷困潦倒,加之土地贫瘠而地少,生养又养不活,人户自然增加缓慢。 其三,人少,税多,仍能补救,多用畜力,广用耧车、机械,冬季种麦广种薄收,提高产力尚可弥补人少、税多之弊,但地方盘剥过甚,物价奇贵压榨百姓殆尽,已无力购置更牛与上好农具机械,甚至贫苦州县仍以人力牵拉犁具耕作,甚为艰苦,与西南番民几乎无异,如此在我天朝治下还有此等落后窘迫之态,何等之讽刺。 其四,岭南、岭西、羁縻、滇、夷洲等道岐民少而土民多,但这些土民上古时期确也是从我中原复地南迁至此,故而不应以生土民代之,而该视之平等对待,将其规范起来。 同时鼓励岐民与西南土民通婚,繁衍人口,以稳定西南民情,而不是区别对待,令其心生反意,与外邦勾结。如此恶性循环,不仅无助于改善百姓生计,相反还会加重朝廷财政支出,用于稳定地方,实乃得不偿失。” “那以你可有良策?” “这得看陛下是要上策、中策还是下策。” “哦,下策想必不是什么见得人的注意吧。”女帝冷脸说道,在她看来,沈云卿的下策根本么就没底线。 “回陛下,昨晚罪臣也说了,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上策固然是好,但想来陛下难下决心,下策固然能解决问题,但难免陛下对臣有误解,然三策都要十五二十年时间,所以臣建议行中策。” “那就先说上策。” “上策很简单,全国穷乡僻壤州县占天下六成,可择其中人口较多之州县全免其税二十年或是半免,藉此鼓励地方生育,同时对由国库拿出财政,救济剩下的穷乡僻壤,但为免百姓好逸恶劳坐吃朝廷赈济,朝廷当给予政策,将赈济与农事挂钩,多劳者多得。 其二,穷困州县虽然人少,但是地主豪强却也不少,同时又是全国财税之薄弱处,田价低,朝廷可拿出钱粮加以回购,分与百姓,同时打击那些行迹恶劣之徒,充公罚没,若非死罪不可取其性命,而是将其一家老小,迁往人少州县令其为农。 其三,迁民,将人口较多的富裕州县人户迁往人少之处,尤其是边境,藉此固边。迁民不仅迁农民,手工业者、匠人、小富贵当一同随迁,如此可促进地方,同时朝廷应当给予川资与安家费。 其四,由于巴蜀为反王周照宁所据,由此西南财源枯竭,有鉴短时内难以攻破巴蜀,臣建议加速经营广南,尤其是岭南,以岭南为根,向岭西、羁縻等地扩散,以收其势。 此上策民怨大,靡费钱粮,还得罪人,但是能根治天下治顽疾,但当下局面,怕是陛下力不从心,尤其是钱粮之事。” 话音落下,欧阳羽接过话说: “尽说些华而不实的空言,朝廷若是拿得出钱粮,此举何尝不是陛下所期之良策。” “欧阳大人,并非人人想得到,就人人能做。此上策说的简单,要去做很难,臣能去做,而他人却不能。” 女帝闻讯颇感好奇,忙是问道: “哦,这是何故啊。” “启禀陛下,但凡是都图一个利字,做人都图左右逢源,但实际中却难免要得罪一些,无法周全各方。故而臣向来主张,若无法周全,若非无关大局,原则之下,当为天下多数人之利益牟利。 因而臣所做每一桩事,臣能牟利,百姓能受益,但是吃大亏的都是其他财主,而小商小户在臣的约束之下,赚的虽然不如此前多,但是财源却能保障,百姓收益富裕了,这些开始吃亏的小富贵,慢慢也能收益。 所以陛下总觉得臣干的勾当,不仅能解决问题,都赚的彭满钵满,还能让百姓挂念臣好,其实不是臣如何奸猾狡诈,而是臣的根本目的就是让多数人受益,而臣自然能受益。只是来的不那么快,需要一个腾挪的时间罢了。 若是其他人去做,考虑更多的不是便民,而是如何应付这吃不讨好的差遣,甚至是贪赃枉法。但如果是臣,臣非但有合法利益可图,还能让多数人无话可说。 但前提却是朝廷得拿出巨资供臣周转腾挪,而眼下显然不具备如此条件。” “呵呵,好一个为民谋福。”女帝冷笑道,似乎颇为不屑这种经营模式,下刻她有说:“此法不可行,中策呢?” “中策么,成立朝廷钱庄,向天下借款存款,朝廷用这笔钱去行上策,是为中策。” 此言一出,欧阳羽变色,忙不迭说: “你要朝廷公开向天下借款,你居心何在!” “欧阳大人,现在的情况是,朝廷年年都在向天下借款,只不过是由官府私下去办,而不公开,因为朝廷脸面上太难堪。如此弊端便是借多少陛下不知道,怎么借陛下不知道,借多借少吃掉多少谁也不知道。 朝廷实际上就在借钱,同时用铸钱去还旧账,如此循环往复,与朝廷公开借钱又有何不同。 臣所言的公开借款,是要将天下的钱借来去活络天下这盆死水,正如当年宁阳之变惠及兰陵,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宁阳沈某可以一人之力兼顾,赚得钱财再做大兰陵。 现在可是天下几百个州,一千五六百个县,甭说是臣一人之力,怕是江南巨商财阀的财力聚在一起,都不足以堪用。故而只有效法沈某经营之法,方能解决当前困境。” “银行”很大程度上起到了金融稳定调节器的作用,尤其是国有银行,宏观调控和顶层资源配置引导的力量强大,而微观调控和中下层资源引导配置,则可以交给私人银行和财阀,形成国有和私有两条腿走路。 第187章 风险共担 眼下的情况是私有钱庄这个钱泵,吸纳了大量现金资本,而中国人的钱庄之所以是钱庄,不是银行,因为家族式的管理和囤钱的毛病,导致缺乏灵活性和投资眼光 但钱囤着却不用,是有害的,任何时期都是如此,但是当下却意识不到。 而朝廷没钱可用,就只能不断铸钱,然后你铸多少,他给你消化囤多少,最后货币贬值不说,这些个有钱人拿着钱去投资权力,甚至造反,因为他们钱多得没处花,而朝廷的铸币速度又来得快,没有来钱快的投资项目还贬值,本质就是货币信用的崩溃。 反映到现实状况,就是社会经济崩溃,加上贪官污吏和天灾人祸,造成生产力倒退,大范围的农民起义是必然的。 而这些巨商要自保,就只有自己武装自己,或是赞助反叛活动自保,你不同流合污,你就给打地主杀豪强,早晚也是那一刀。 所以越是到王朝后期,经济越糜烂,生产力越倒退,然后就是铸钱,饮鸩止渴。 但如果有了银行国有经济配置器,就能有效的从宏观层面调动大的资源重新配置,而那些个大钱庄、大地主、大财阀,正是需要重新配置和引导的资源要素。 历代王朝为了解决财政问题问题,往往以贪官集团为抓手去杀富,抄家过瘾,好处是立竿见影能迅速弄到钱,弊端是杀一个富人吓傻一大片,人人自危,最后给逼反。 但是现在用银行和规矩,把大资本规范起来,利用起来,引导去需要去的地方,而不是让钱囤着,而是让钱流动起来,始终处于运动当中。 当听到重点还是“民间”两个字的时候,女帝阴沉的脸色终于有些松动,她说: “以朝廷名义开立朝廷钱庄,却用民间的财力为朕所用,你可是此意?” “是的陛下,不过呢……” 沈云卿欲言又止,皇帝觉得情况不对,难道不是空手套白狼啊,还得舍孩子? “不过何事!” “既然是朝廷开立钱庄,那自然朝廷得要出一些钱,否则没有朝廷担保,却拿民间的财力给民间自己担保,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哦……”女帝一声怪叹,凤目顺时针转了一圈又说:“那朝廷的钱怎么个出法?” “这得看陛下您要怎么样的钱庄。如是陛下您一人说的算的钱庄,那就由内司府出资,先办一个小的,慢慢来,好处是陛下您说了算,坏处是可能得慢点,风险亏损也是内司府的。 如要办一个大的,不妨再拉上国库与皇亲国戚各出一份,但陛下您出大头,您仍然能做主。 此法好处是陛下以家长之责,占据主动,风险亏损人人按出资占比摊薄,钱庄的实力雄厚。坏处是国库担保,倘若经营不善,恐怕会很棘手,同时国库出资担保,户部必然参与,故而有些地方仍然受到户部掣肘。 所以臣建议由陛下内司府、皇亲国戚、国库和民间的财阀共同出资,风险亏损仍然各方按占比分摊。 但是如果户部要做点什么,尤其是贪污受贿之事,由于民间财阀的参与,对其不利之事自然是不能同流合污的。如对其有利,而对陛下和朝廷不利,陛下也不会同意,故而是多方掣肘相互监督。” 女帝的心态沈云卿很清楚,要短平快,既要立竿见影少花钱,还得多赚钱多办事,使劲招呼的往死里干,简单一句话,花一分钱办一块钱的事。 而且现在女帝连一分钱也不想拿出来,所以最好是民间自解,同时皇帝也得分好处。于是让皇帝独资去搞国有银行,承担全部风险,她肯定是不乐意的。 但是皇帝独资去搞银行,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皇帝是唯一股东,说话一言九鼎,意志可以贯彻到最底层,所有盈利皇帝通吃,而且皇帝有特权,许多法律问题在皇帝面前就不是法律问题。 但弊端也很大,公孙芸惠是个雄主,但日后的皇帝就难说了,所以皇帝的银行也可能给昏君给搞垮,乃至把国家搞垮。同时风险皇帝承担,这显然是皇帝不乐意的。 最后,皇帝再有钱,毕竟没全天下有钱,资本规模仍然小得多,尤其是现在手里钱还紧张,腾不出钱,不足以推动大范围的项目,但是在几个州县集中发力可以,然后慢慢经营壮大,但这个速度皇帝又接受不了。 如果搞合伙银行,皇亲国戚、国库出资,资本是大了,但还是蛇鼠一窝,尤其是国库现在不代表朝廷,代表权贵和商人阶层,皇帝要在老百姓基本生计需求和皇室、朝堂三方平衡,这个杠杆永远是平衡不了的。 而且国库和皇亲国戚的资本总量比皇帝大,皇帝只能以家长的身份去游说皇亲国戚,配合还好,不配合,政策就难以贯彻。同时户部的参与,等于是把官僚系统的腐败,公开引入金融系统,这更可怕。 所以与其让官商勾结腐败,不如开个口子,让民间逐利的商人合伙参与,用银行的体系和规范将其约束起来。 官吏的腐败是为了谋财,而商人依附官吏行贿,也是为了谋财。 不同在于,当下官吏是一切权威的执有者,是强势群体,而商人,再大的富翁,都不掌握话语权,是弱势群体。 官吏掌握着行政资源,若是去卡商人,商人只能低头,因为其没有话语权,和合理的诉求渠道。加之官吏往往上下勾结,形成集团,地方商人只能低头。 现在让财阀参与国有银行,就是变相开了一个口子,让民间资本有合理的申诉渠道。 同时也能传达商人自己的合理诉求和关切,如此直接上听下达,商人有自己的话语权,官员再索贿赂,增设苛捐杂税,本质就是损害银行集团在民间的商业利益,最终让户部和依附户部的商人集团闹掰。转而让脱离户部的商人集团,依附皇帝。 因为银行是共有的,各方按比例分利,皇帝就只有一个人,但是官吏却有千百万,与其被官吏层层盘剥,不如跟皇帝合伙做大生意,即便逢年过节孝敬一些,那也比与官吏同流合污来的风险低,而且银行的利润届时可不低。 所以最终的结果是勾结户部、吏部的商人,最终与贪官污吏翻脸,因为跟皇帝合伙,利益更大。 当然,人与人,形势与形势并非一概而论人人如此,依然会有商人,因为各种原因继续依附于贪官集团,但贵在于拉住了一拨人,站在自己的一遍,先解决问题。 当全天下多数老百姓都获益时,那么不在你一边的,都是对立面,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也就方便多了。 同时多方参与也避免了皇帝、朝廷、皇亲国戚一家独大的局面,随着日后局势和时代的变迁,法律体系和认知的扩展,在沈云卿有生之年,现在的架构将会发生根本性变化。 第188章 金戋寺 “陛下,此法关键在于团结一批人,压着一批人,不宜操之过急大动干戈,现在国体已不堪兴师动众,故而团结一批拉拢一批,与其私底下分利,不如将事情摆在台面上。 但光分利还不行,还得把吃饭的锅做大了,否则饭就这么多,分来分去,如果不变,那就得分别人的,如此无异于大动干戈。 故而开海禁,鼓励匠术生产,创举新法,都势在必行。唯有如此将饭锅做大,在人数不变甚至增加的情况下,每个人才能吃更多的饭。 同样的道理,饭锅做的越大,吃饭的人就能越多,陛下也能团结拉拢更多的人在陛下周围。” “听了这么久,这‘饭锅’的比喻甚合朕的心,倘若天下百姓人人皆可饱食,朕何愁天下不安。” “陛下圣明,此番江南之乱象后,正是陛下拉拢之良机,罪臣建议可趁此时着手,筹办朝廷钱庄,可由陛下挂帅,如此便能绕过户部管辖,同时日后有些征税,可直接由朝廷钱庄在各地分号缴纳,如此又避免了官吏盘剥。 此外待日后朝廷钱庄步入正轨,朝廷也可发行公债,筹措钱粮,用以对内赈济,或是对外征战,从而将天下钱粮调动起来。” “好啊,好啊……”女帝连说两个好字,脸色也渐露悦色,下刻又说:“此事你可在狱中先将章程操办起来,先给朕过目。” “罪臣领旨。另外,朝廷开立钱庄,称之为钱庄,亦或以民间钱庄之名开立,臣以为太俗,不合朝廷威仪与气度,还请陛下赐名。” “嗯,言之有理。”女帝点头肯定,扶着额头苦思冥想许久,不得妙处,遂即又问欧阳羽: “欧阳,朝廷创立钱庄,何名既能彰显朝廷威仪,又不失朕的气度?” “这个……奴婢不敢妄言,但不知陛下是将钱庄归于朝廷之下,还是归于民间。若是朝廷创立钱庄,恐给外人以衙门错觉,倘若归于民间,又怕折损了陛下威严与初心。” “嗯,此言不错。”女帝肯定道,又问沈云卿说:“钱庄既由朕挂帅,当为皇家衙门,却又要专司民间之财力,朕又恐天下人惧怕,你看该如何处置?” “回陛下,此事并不难。朝廷钱庄由陛下、勋贵、国库、民间四方出资,其中勋贵之中不乏有依附之民间商人财阀,因此无论怎么分,都分不清谁是公谁是私,故而无需去分,就事论事。 既然是朝廷创立钱庄,首先当明确法度与监管置于朝廷之下,委任的主要官吏当为朝廷官员,之外的由陛下、民间、勋贵、国库自相任命,但不授予官位、爵位、职权,只授予品阶,但不列属官员,品阶之作为薪俸酬劳,与所管辖事物职位区分。 此法仅限于朝廷钱庄之内,暂不做推广与效法,如此可避免吏部纠纷。 此外,为整肃贪腐提倡廉洁,但凡受雇于朝廷钱庄者,当实行高新聘用,严厉查出贪污受贿。 如此钱庄在陛下与朝廷监管之下,同时又不是衙门,却能管着民间的钱财。” “嗯,此议甚合朕心,朕看,俗就俗一些也罢,朕让它俗而不俗。欧阳,研墨。” “是陛下。” 欧阳羽拾起宝墨添水研汁,女帝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金戋寺”三个大字。欧阳羽眼前一亮,喜上心头,忙不迭说: “呀,陛下妙笔真是绝了,当真是俗而不俗。” 女帝龙颜大悦颇为得意说: “欧阳,此名可有威仪气度否。” “钱字虽俗,金却不换,戋乃农具,上古之钱,两者相叠乃钱字也,实乃钱中之贵物,陛下睿智古今绝有,奴婢自愧不如。” 欧阳羽一番溜须拍马,就连坐下边的沈云卿都觉水平高,这当真是世界一流拍马屁的水准,愣是让人听着如腾云驾雾啊。 可听了半天,愣是不知道皇帝写的“jinjiansi”到底什么玩意儿。 待等他一头雾水时,女帝示意欧阳羽将墨宝转给沈云卿,待等“金戋寺”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沈云卿终于明白欧阳羽的马屁拍的还真有道理。 这“金戋寺”三个字,“金”和“戋”合起来是个“钱”字。 金泛指金属一类,也表黄金,而“戋”字就有将就了。 最早是指的农具,在还没有货币的年代,都只能易货交易,以物换物。 而农具是当时较为稀有的生产“资料”,因此附加值高得多,也就具备了一定货币的职能,因此原始早期,农具也是一种最早期的货币形式。 “金”和“戋”合二为一,才有了今天的钱字,所以是“钱”字是后创字。同时也把钱字的真谛传承给了后人,钱的本质仍然是生产资料和生产力的关系。 愣是搁今天,准没文化人给银行起这么个有文化底蕴,还有追溯的名字,恨不能上至宇宙下至地狱,但凡威猛霸气上档次的挨个招呼一遍。 至于“寺”,搁当下是行政衙门,介于部和司之间,诸如大理寺、鸿胪寺、太仆寺、太常寺,大理寺卿、鸿胪寺卿等等。 “金戋寺”的定性,就是“寺”级的衙门银行,但除了主要官僚长官,其余均由雇员出任,官僚负责管理和指导监督,指定投资战略和财务,雇员负责业务,从制度上让金戋寺处于皇帝和朝廷监管之下,同时又具备民间的广泛性质。 见沈云卿一脸文盲之色,女帝颇是得意说道: “沈云卿,此名如何,可合乎威仪气度。” “陛下英明,罪臣自愧不如。” “呵哈哈,要听你真心实意称朕一声英明,当真是不容易呀。” “罪臣惶恐。” “行了,今日时辰不早,歇息去吧。” “是,陛下。” 于是金戋寺成立后,自金戋寺往下,金戋司、金戋局、金戋行自上而下迅速铺开,一度成为天下奇观,以至于日后社会开放,“金戋”一词为历史留给后世的宝贵财富。 待沈云卿退走,女帝兴致盎然踱在大殿之中,心中的澎湃与激情久久难平。 “欧阳,沈云卿之法,如醍醐灌顶令朕扫却心中一切之阴霾,眼前一片光明,真是得天下之才,不如得沈云卿一人。” “陛下所言极是,可就是此人所思所想太过匪夷所思,非常人所能容忍,而陛下乃古今圣人,也只有陛下能用其才。” “呵呵,此言甚是中听,怀才不遇者多如繁星,而怀才堪用能用,恰逢其时者,又有几何。即便朕将天下之英才尽揽身边,无人能替朕分忧,又为之奈何,人才不在乎其能,而在乎其用,识才用人方为大妙。” “陛下金玉良言字字珠玑,女婢自愧不如……” 回到天牢之际,袁楷朔仍然喋喋不休问东问西,沈云卿既想搭理他,又不想。 想搭理他,是应为此人确实是个人才,想的多,经验丰富,重要的是理念意识超前。不想搭理他,是因为不正经,满嘴胡言乱语。 数日后北方夏收殆尽,稻谷晒干入库,农情企稳向好,难得的一年丰收。张祥出差赶回神都,转呈向皇帝报喜。 沈云卿设计,工部改进的收割车实验取得成功,一台收割车一头牛,一个白天实现了日收四亩,两匹健马牵拉的收割车达到了日收七亩的最高水平。而且能将割倒的小麦、水稻齐顺在一边,以便于人力收获。 “陛下,如若日夜收割,一昼夜可割十亩地,飞快如神,快不可言啊。” “哦,此番共造几辆割车,收获几何?” “回陛下,此番共造割车二十辆,劳作十日,割地一千两百余亩,但只用耕牛十头,健马二十匹,二十个男丁。若按以往,二十个男丁,十日仅割不到三百亩,且还极为辛苦。 而用收割车,人不大累,还能晚上劳作,日夜收割,十亩绰绰有余。” “十头耕牛,二十匹健马,这算起来,可抵一百五十人,如此算来,一千两百亩地,实则是两百人在收。” 女帝算账很精细,堂下林毅贤点头肯定说: “陛下圣明,此收割车虽然快利,但却得用畜力,或牛或马,但却省劳力,且人还不累。收割的秸秆自行倒伏一边极为便利。而且收割后,牵牛、推车者可自行收获,而无需他人。因此虽然一个白天只收四到七亩地,但其中还有捆麦运回的时间功夫,因此收割车还能更快一些。 此外,以往千古,割麦割稻时,耕牛闲置无以为用,闲着也是闲着,现在耕牛有用武之地,使之种地是耕牛,收获是割牛,两用不误时,可谓两全其美物尽其用。” 畜力收割机让收割的效率提升了三到六倍,同时大大降低了劳动强度,改善了人的做环境,以前一家用耧车种三十亩麦地,现在一家种一百亩,但是劳动强度相当,收入却增加了两倍不止,反应到国家层面,就是国力的迅速增加。 当然,东西好肯定有弊端,由于是畜力收割车,所以弊端也很大。 不像普通的犁具,没有畜力,两个人拉,一个人推,尚且能勉强耕作,但收割车全得靠畜力,耕牛的速度慢,一个半天收四亩多,马要快一些,但是马的速度快,不协调,所以得两匹马拉,因此非常消耗畜力、草料,甚至精饲料。 当然,如果比起收获,成本上是极为划算的。 第189章 十策 但同时,皇帝转眼想到两个问题: “张侍郎,一辆收割车本钱几何?” “回陛下,得要十六贯铜钱,若是出售,恐怕就不止了。” 女帝闻讯要这么贵,惊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一石米,平年不过获利三四十文,一百石才三贯,即便一户一季耕作百亩种麦,不吃不喝三年六季方能攒钱购买,加之畜力,如此昂贵,如何令百姓收益。” 这时林毅贤接过话说: “启禀陛下,眼下一架收割车是贵,但日后还可改进工造之法,大量生产,其本钱自降。 此外沈云卿在宁阳县试种丰产水稻,亩产达到了三石一亩,若按此计,江南一季种百亩,一亩即便只有两石,一年两季就是四百石稻米,如每石获利四十文,四百石就是十六贯,一年可回本钱。如收割车价格再降一些,可能更快。” “宁阳丰产稻米之事朕已得户部奏本,但两位爱卿可曾想过,天下百姓有几人家田过百亩者,但凡田过百亩者,无不是地主豪强。若是收割车令其买去,粮食尽数囤于其手,朝廷不得粒米分毫,又该作何。” “这……” 这皇帝和正常人的思维不一样,尤其是一代明君圣君,其思维的立足点永远是皇权为先。 所以当出现先进生产力,由于既有且固化的资源配置,让先进生产力会首先进入大资本手里,而普通人由于缺乏资金,而无法最先获益。所以当先进生产力出现,地主中的一批人就变成了资本家。 这皇帝名义上是全国的大地主,出于自身的利益,皇帝可以容忍老百姓种地,但不能容忍大地主分他的地,因为权利的本质,是资源的配置权。 当天下的土地法律上都归一个人,你说你是皇帝,可天下的地都不在你的名下,你说你是皇帝,证据呢? 由于土地在农耕时代是一切生产力的根本资料,谁控制了土地,谁控制了财力,继而影响军政。 此前耧车的出现,解决了耕作效率,但是收还只能靠人力,所以耧车和人力收割是农耕文明权利体系下,农业生产力平衡点,这个平衡点之下,各方利益能维持一个较为漫长的平衡周期。 但现在,收割机的出现打破了这个生产力平衡点,当农业产出大大超出国民需求,同时还不受朝廷控制,重要的是不受皇帝控制,皇帝就会开始担心有人造反。 因为先进生产设备,按市场资源配置,最终的结果只能先被资本获取,从而用于不断的投入和产出。 眼下全国的公田兼并形势严峻,按一户百亩的数量重新分配,一千两百万户,至少需要十二亿亩地,但全国才六亿多亩,半数以上在地主、豪强、财阀、权贵手里。 所以田本来就不够分,现在生产力大幅增加,于是又产生两一个问题。 田少人多,但是粮食还大大够吃,可田少不够分,同时为了提高生产力,必须土地集中,所以结果只能是有一大批农民变成无地失业农民,这怎么办。 想当初乾隆年间西方传教士来到清朝,带来了蒸汽机,传教士就说这个蒸汽机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省人力,一台机器顶一千人,价格只要一百个劳力。 可乾隆爷不这么想啊,想的是人力是省了,可汉人没工作干,就没饭吃,不要造反啊。 得,您这么想,大清国也就完了。 当然,可能有人要说了,省下的劳力不能去搞别的? 可当时产业就那么多,而且当年的人口就已经过三亿了,省下五千万农民劳力,哪里有那么多的行业岗位。没有配套的产业链和先进基础教育,你搞跨代转型,那是要栽跟头的。 所以,大清国那会儿如果真全面开放,直接的结果是国内资本大量外流,而大量先进生产力,制造数以千万的下岗,然后大清朝根本得不到二十世纪,就得玩完。 而且当时西方的精算政治家,其实早已摸清大清国的德性,人家就是这么想的,人家连坚船利炮都懒得花钱,因为知道大清国就是软蛋,从成本角度出发,直接金融掠夺更划算,所以乾隆这件事得分两面看。 而现在公孙芸惠面临着相同的棘手问题,比大清朝还更棘手。 收割车是搞出来了,但问题也接踵而至。但这就是历史哲学,新的事物,一定带来新的问题、机遇和挑战,如果去回避,必然只能重拾老路。 中国历代王朝,多数的君主,甚至不少开明的皇帝,或多或少存在这个问题。 于是当晚,顾虑重重的女帝再次召见沈云卿,问策于他: “此事你可有解?” “不瞒陛下,罪臣当时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多,不过但凡是新的创举,必有随之而来的问题,不应当去回避,而是得用法度将其规范起来,用其好的一面,约束其糟粕的一面,如此方能为天下所用。 正如兵器,可用于保家卫国,但也可用于造反杀人,可总不能因为其能用于造反杀人,全天下不让用铁用刀,如此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引发更多麻烦,如此因噎废食得不偿失,关键仍在于如何利用,又如何趋利避害的规范起来。” “嗯,此议甚好,此议甚好啊。那依你之见,还当如何加以约束利用。” “臣以为,眼下的收割车不易大量制造推广,当先做一些准备。 首先,收割车仍有改进余地,日收四到七亩仍然太少了,当然,陛下可能已经觉得非常多,但是在臣看来仍然太少,因为天下之大,我朝不过占其不到五分,故而世外之地还很多。 其二,眼下尚不知一辆收割车能用多久,倘若只用一年就坏掉,那未免太坑人了,因此有待继续检验改进。 其三,提高铁产,如此能将铁价进一步拉低,如此收割车的价钱也就低了。 其四,改进工部机械司机械,使之能广为制造,便于制造,如此既能大量生产制造,同时提高了收割车的使用年限,让购买者受益。 其五,眼下田制还不宜擅动,而我朝境内,尤其是中原复地私田、公田已经受尽,要想在此基础之上重新整合,需得大量财力赎回,如朝廷强行收回,恐怕酿成惨祸。因此臣暂不建议因为收割车,而动田法,当循序渐进。 其六,还是此前臣提出的开海禁方略,出海占无主之地,无主之地当行新的田法,一来扫除我朝百姓出海后顾之忧,二来只有出海百姓权益得到保障,百姓出海之后方能永远心向我朝,不至于出海后自立门户。 第七,我朝若能争取十年时间稳定国内积蓄力量,观天下大势,我朝与忽喇、肃汝必有一战,只在早晚而已。因此此战之后,我朝若胜,陛下可尽取北方草原,跨过瀚海,至达极北,将北方数千里无人之地纳入我朝疆域,如此可得土地一万万,同时在我朝新开疆域之上推行新的田制。 届时收割车若能日耕十数亩,乃至二三十亩,偌大的北方即便一年只种一季小麦,亩产只有半石,但一户人家可种千亩,家家养马养牛,广种而薄收,其收获仍旧极为可观。 其八,仍旧是鼓励生养,加大对海外与日后北方无主之地迁民,将饭锅做大,当海外与外疆新田法得以实现,国内的田政改革势在必行,若是不变,国内的地主、财阀,将因粮价过低而被憋死。 甚至那个时候,田不再是值钱的财产,这个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其九,臣建议,日后可由金戋寺出面,优先集中购买、使用收割车,耕作连片土地,最好是由朝廷征发民夫,实行民力劳役屯田,如此既不大累,同时也能将集中人力、田土,由朝廷监管,收获尽归朝廷。 而且,由于收获量大,以往服劳役百姓只得微末的收入,现在朝廷广种,不妨给以更多的锱铢,既能令百姓得实惠,同时还让百姓知道收割车的好处。 更重要的是,集中民夫耕种,可缓忽喇每年催逼粮草,这才是关键。 最后,因更多发展产业,为日后农民转入做工做缓冲准备,不至于届时粮产骤增,而价贱伤民,同时并非所有农民都要种地,令其做工养家糊口也可。但在此之前,仍需得长期的准备,不能一蹴而就。” 沈云卿提出的一系列方略,无不令女帝眼界为之焕然一新,尤其是听到我天朝只占天下百分之五的土地,甚至感到吃惊和恼火。 自古中国帝王眼中,这天下就是“中域”,中国的版图之内就是全世界,中国之外的外邦,就是世界的边缘地带,所以现在听说自己的地盘还不到全世界的百分之五,女帝岂能接受。 “沈云卿,你方才说朕的天下不过宇内之五分!” 女帝话里话外透着不快的口气,沈云卿仍然实话实说: “敢问陛下,忽喇、肃汝盘踞之草原,有多大,陛下可知?” “据历代史料所载,足与我朝中原不相上下。” “那陛下可知,在忽喇、肃汝领地之北,乃至我朝西域都护府以西,还有比之更大的土地,还都是无主之地,陛下可知?” “那又如何,皆乃是荒蛮之地,何足道哉。” “陛下,想一千两百年前,我中原疆域位于黄河、长江两岸,北不渡阴山,南不过岭北,东至东海,西止于陇右,但如今呢,南及南海,北至漠北,西边更是出陇右万里至西域塞外,与波兹津(波斯)为邻,何其之广也。 在一千两百年前,这些土地在当时帝王眼中,何尝不是荒蛮之地,但今天皆为我朝开化之域。故而所谓蛮荒,乃事在人为,只要人去开拓,便是我朝之疆域。 臣方才说,我朝土地只占域内之五分,此言虽有托大,但臣只想告诉陛下,我朝之外土地皆可纳入我朝疆域之内。 而开疆拓土,人乃其一,其二便是产力。陛下应该知道,呼延、天山、西域、云中等都护府每年支出消耗巨大,皆仰赖中原复地之财税依托,根本仍在人少与产力低下。 因此若能将百姓迁往边塞,提增田间产力,实行低税养民国策,同时对外开疆拓土,国内推行良政方略,逐步根除积弊,二十年内,我朝人口逾万万,届时何愁宇内不为我朝所有。” 第190章 庒县风波续(1)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有三大文明优势,其一是象形文字带来的载体信息量、逻辑量很高,当文字的效率和信息量增大,带来的思维逻辑和发明创造概率随之提升。 其二是生存环境与周边政治军事环境恶劣,造就了中华民族和天斗和人斗的不屈精神,进而演变出勤劳勇敢的民族品格。 其三是生育力和生育意愿超强。 由于天灾人祸不断,医疗水平制约,死亡率高,加之战乱频繁,中国人一贯以之的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思想,始终让人口处于不断繁衍的动态之下。 三国中后期,魏、蜀、吴三国鼎力之初公元220年,全国人口最恶劣估算不过三百万,好一点的也才八百万,而东汉末年人口还有五千六七千多万,人口消近九成,但司马炎公元280年一统中国,人口增长至三千万,六十年间增长五倍,这其中还不算三国大战和自然死亡。 以岐帝国现在六千多万的人口,政策和基础工作到位,农业实现初步系统化,二十年内增长一倍绰绰有余。 同时把忽喇、肃汝、反王周照宁问题解决,国内调整到位,基础工作和配套政策落实,那时的岐帝国,何尝不是一个怪胎。 “陛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农事虽小,变革虽有隐患,但变则通,不变则痛,我朝当与时俱进顺应潮流,还请陛下明鉴。” “天下万千头绪只在今朝今时,此议朕已知晓,你且回去草拟方略,待日后予朕参详。” “臣领旨告退。” 起身俯首叩拜,沈云卿缓缓退出大殿,消失在夜幕中。待其离去,女帝与欧阳说: “欧阳。”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今夜之谈,摘录成文,明日给朕过目后,交由史官记录。另附录此言‘大政始于万变,革新利在淤弊,行开疆拓土之基业,必兴产力之根本,推陈出新锐意开拓,方能开万事不朽功业。’,照此逐字摘录,以传后世。” “奴婢遵命。” 这天起,沈云卿埋头牢房,起草革新方略,为日后的施政订立了坚实基础,也许卢希彭等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沈云卿都被抓进了大牢,能量非但不减,还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多年后,这次的遭遇和经历,史称“囚中方略”。 就在沈云卿吃官司的同时,虞童幸灾乐祸的大开倒车,以查案为由,禁止屯垦,同时盐工配合行动,以外来户占田为由制造事端,寻衅滋事。 短短一个月内,发生四十七起聚众械斗事件,伤及各方百姓五百余人,规模最大一次,双方出动近千余人持械对峙,王曦照一度调集州兵平息事态。 屯垦的停滞直接引发兰陵输出物资的中断,沈家债务迅速攀升,沈严良为保根本,按沈云卿定下的规矩,开始撤资。 九月十四日,盐商过江后不出所料直奔兰陵,同时海通受损的兰陵商人血本无归,苦于在沈严良麻烦缠身无力应付,遂将其一状告到了兰陵州府李义清处。 李义清此时正值焦头烂额,盐商这才刚到,但兰陵的地皮却已经鸡飞狗跳。 由于兰陵商人财货不少陷入庒县血本无归,进而致使兰陵库存商品不足,而生产跟不上,价格已有上涨苗头,现在盐商一来,价格迅速推升,各县百姓怨声载道,现在又把沈家一告,这就让李义清进退两难。 受理也不是,不受理也不是。 受理吧,沈家铁定得倒霉,沈家倒霉老百姓不买账啊,而且告倒了沈家父子也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人家现在绑着皇子的大腿,关键是他李义清捞不着好。 如果不受理把,现在上边的指标压在头上,盐商也放话了,形势又逼人,不服软,自己的乌纱帽也遭殃。 进退失据之下,李义清火速再找刘岩镜商议对策。 “刘员外啊,你倒地给本官出个主意啊,盐商这才刚到,本州治下各县就已经乱的不行,现在庒县赔本的商户都嚷嚷着要告沈家父子,这沈家要是完了,兰陵也就完了,本官的乌纱帽也难保呀。” 李义清急的跳脚,刘岩镜同样一筹莫展,他说: “你李大人兰陵的乌纱帽丢了,再挪个地方弄一顶也就是了,沈家倒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脑袋没了可长不出来。” “你这什么话,谁让沈云卿去海通折腾,盐商是好惹的吗。” 李义清话音未落之际,堂外兰陵司马肖镇景仓皇而至,一脸铁青之色: “李大人,出事了!” 肖镇景粗声说道,一脸的杀气腾腾,李义清只以为是乡民闹事: “肖司马,又是哪个县的乡民聚众闹事。” “刺史大人,海通反了!” 肖镇景一言既出,李义清、刘岩镜大惊失色,李义清忙问道: “你再说一遍。” “刚得扬州来的军情消息,三日前庒县乡民与盐工大打出手,盐工被杀数十人,海通州兵前去镇压,反被庒县乡民驱逐,眼下已经攻破庒县县衙,释放囚犯号集灾民,聚众万余人,杀盐工逾三百人,正奔海通州城而去。 节度使汪晨贵,钦差赵东庭已经逃亡扬州,正组织兵马前去讨伐,刺史王曦照现被围在海通州城,各县此时恐怕已经陷落,江北形势巨变,汪晨贵火速差人过江,要求江南各州县严加防范。” “完了完了完了,沈云卿啊沈云卿,你真是能祸害啊……” 李义清欲哭无泪急的跳脚,司马肖镇景又说: “刺史大人,是否要将沈家及其一应财产尽数扣押?” “还扣,真要扣了,兰陵就得造反。你赶紧将兵马调回州城,并网各县加派人手,不可生事。” “下官即刻去办。” 待肖镇景离去,李义清急的团团打转: “好端端的去种什么高粱,这下好了,海通造反,离着江南这么近,这可如何是好。刘员外,你倒是好坏说句话呀。” “还有什么可说的,现在若是抄了沈家,兰陵就得造反。而且江淮一乱,又是人祸,物价还不跟着涨,兰陵涨价之势已难平抑,盐商若来攻,兰陵必反无疑。” “那你也不能看着兰陵垮掉,本官若是杀头,你刘岩镜也本想好过。” 李义清出言威胁,刘岩镜自知有把柄落在李义清手中,只能硬着头皮接应他说: “眼下朝廷气数未尽,海通民变不至于殃及全国,官军及时扑灭还有腾挪余地,关键是扑灭之后和扑灭之前需要多久,李大人您该如何应对。” “你这不是废话吗,本官若有对策,岂能求教你刘员外。” 李义清气不打一处来,刘岩镜却说: “刘某的意思是,此番民变不会殃及全国,更不会波及江南,但问题在于朝廷准备如何善后,并向天下交代,同时又准备如何扑灭。” “你是何意?” “此番民变,根本是因盐商与盐政而起,若无盐商唆使盐工寻衅,种地的和煮盐的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冲突。 所以此番民变是盐商与庒县县令,以查案为名,行驱散欺压之实,藉此压制沈云卿晒盐。 而沈云卿召集的自耕农,大都是灾民、流民、失地农民,他们本无生计可依,沈云卿在庒县屯田,他们可得果腹,而沈云卿又颇会笼络人心,现在庒县县令不懂沈云卿手段,贸然将他缉压,而后驱散农民,农民没了生计,还给雇主扣上罪名,加之盐工寻衅滋事,造反是早晚的。 因此汪晨贵调兵去镇压,关键是朝廷准备如何扑灭,倘若要大事化小,沈云卿的案子本就是栽赃陷害,释放沈云卿弹压叛军就势在必行。 但结果是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杀县令虞童平息民愤恐怕在所难免,盐商、盐铁司和户部恐怕也得倒台。 所以户部绝不会退让,势必要掩盖造反真相,杀沈云卿的头。如是杀沈云卿了事,那海通民变只能血腥镇压。 无论哪种结果,此番民变均不会扩大。” 刘岩镜毕竟是官场、商场的老江湖,看形势比李义清清楚得多。 造反得有民意基础和物质基础,仓促间的造反不足以让事态恶化,尤其是国家暴力部门还处于运转状态,造反十之八九最终以失败告终。 岐帝国官场虽然腐败,但是军队还运转正常,因为岐帝国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不依靠高效的军队系统,将无法维持偌大的疆域版图。 其次是这次的民变爆发的不是时机,也挑错了地方。紧挨着江南的地界要搞造反,没有江南士绅阶层和财阀的支持,很难形成气候。 江南的地方私人武装多如牛毛,小的几十人,多得上千人的民团,都依附于大的地主豪强和财阀,因此地方上的民情是稳定的。 而江南土地兼并远比江淮轻,而且土地产出高,老百姓物质生活水准高得多,所以江南没有呼应江淮造反的市场和民意。 其三,海通民变本质不是广泛矛盾,相反是地方不同职业间的矛盾,说白了是人民群众内部的问题,性质更趋于聚众斗殴引发的社会性骚乱,所以矛盾不足以扩大至全国。 以上三点都决定了海通民变不具备质变和量变的基础,但是关键在于朝堂上的权力斗争。 海通民变无论最终以什么手段解决,焦点都在沈云卿身上。 第191章 庒县风波续(2) 由于事态已经扩大,从单纯的行政刑事层面,上升至政治权利对决,势必要有人最终为此负责。 如果放了沈云卿,可免一场刀兵之灾,抓几个为首者。与之相对,县令虞童要为此负全责,并且连带挖出背后唆使的盐商,进而由盐商牵连盐铁司,盐铁司的头上是户部,整个一条线上,即便扳不倒全部,至少也得脱层皮。 这个结果显然是皇帝想看到的,但绝不是户部想要的结果,也不是盐商能承受的代价,所以户部就得要沈云卿背这个黑锅,杀他的头。 然后强行去推平海通民变,一场血腥镇压在所难免。 所以这个整个事件过程,结果的定量是大概率结果,几乎不存在任何重大变数。但是如果江南再乱,南北这么一呼应,那就真的完蛋了。 所以江北没有质和量的因素,但江南有。因此在最终结果不变的情况下,李义清现在的选择很重要。 如果兰陵稳定,这个结果就是可预料的,但问题是,户部如果要杀沈云卿,就得在兰陵下手,所以变数就在兰陵。 “李大人,这全天下除了皇帝的宝座,现在可就属您李大人这个位置分量最重,您如抄了沈云卿的家,兰陵必乱无疑,兰陵乱了,以现在江南的乱局,江南也得乱。 所以现在就看李大人您怎么选,是抄沈家父子的家,还是不抄。” “可要是不抄,上边也饶不了本官呐。” 李义清是前怕狼后怕虎,最好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风险都不担,既能升官又能发财,这才是理想中的仕途。 可当官不为,不想承担责任,那朝廷要你干什么,要当米虫自己回去种地得了。 刘岩镜是清楚李义清的秉性的,他说: “李大人,万一当今圣上顶住了户部,沈云卿无罪开释,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您如果抄了沈云卿的家,兰陵乱了,事态扩大,无论户部倒不倒,您都难辞其咎。” “那按你意思是说,不动沈家?” “若户部和盐商此番注定要倒台,您李大人顶住户部的压力,我刘某人在这兰陵的地盘上自然有些手段,但如果您顶不住户部的压力,我刘某人也爱莫能助。” “可要是保了沈家,户部倒台了,本官也落不下好啊,回头户部再找本官算账,不还是本官的事,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岩镜自己都替李义清着急,他说: “李大人,既要乌纱帽,还要不得罪人,岂有如此两全其美的法子。眼下情势急如火,沈家倒不倒,刘某人生意还照做,大不了去别地发财,安渡下半生足矣。 至于李大人您,怎么选李大人您自己看着办吧,刘某近日就在家中,洗耳恭听李大人的决断,告辞了。” 言毕,刘岩镜起身出屋,只剩下六神无主的李义清自己再跟自己急。 这人活世上,做对了绝大多数选择都没用,关键的几桩转折性的事件没办成,这辈子都白搭。 就好比炒股,十万入场,最多时炒到四五百万一千万,牛了吧,但是最后出户,账面就剩下一万,再是千万富翁,那也只能说你曾经拥有过辉煌。 拿破仑厉害吧,赢盘面一看就靠谱,输就输那几场,但问题您输了那几场,是几场吗,都是最关键的几场战役,之前为之付出的努力岂不都白搭了。 所以权力的斗争一旦双方都被逼入死角而面临对决时,必然要做出选择,结果也必然是有一方胜出,一方告负。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没轻易触碰最后的底线,双方都在谨小慎微的交锋对抗,谁都想在伤及自身利益之外,慢慢的困住对手。 但现在,沈云卿无疑创造了绝佳的对决空间,代价却是赌上自己的人头,去实现这个王朝的浴火重生。 就在消息传到兰陵之前,蔡生廉的长子蔡鹏,火速从秀州赶到钱塘,去见在此“督战”的蔡生廉。闻讯庒县消息,蔡生廉的反应如出一辙: “真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庒县,竟也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澜,真是越来越低估了沈云卿。” “爹,沈云卿已被捉拿关在天牢里,哪里还能掀出什么风浪,孩儿看,是盐商太狠了。” “不完全是,这里面既有盐商,也有庒县县令的责任,但不可否认沈云卿笼络人心的手段着实厉害,竟然几个月间能让几万人给他死心塌地,还去造反。” “这海通与秀州可就一江之隔,万一过江,秀州可就危险了。” 蔡鹏担心道,蔡生廉的反应与刘岩镜惊人的一致,他说: “不,海通民变仅是孤例,不足殃及天下,江南也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况且说,就凭一万多人的乌合之众想要过江,且不说秀州的兵马,就各县的民练也够收拾他们,不足为惧怕。 倒是兰陵,自打盐商过江后,兰陵就没消停,现在铜钱兑白银只五贯九百文,盐商大肆兑换白银,席卷江南财力,而我等现在钱塘、临清等地陷入焦灼,已无力再去围攻兰陵。更何况兰陵正被盐商围攻,此去非但无济于事,还可能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可兰陵要是被盐商攻占,秀州可就直面盐商了呀。” 蔡生廉闻讯冷冷一笑: “呵呵,怕就怕他们也只能在兰陵折腾。海通反了,朝廷要急于稳定情势,断然不敢再在江南寻事,令事态恶化。故而盐商攻下兰陵后,不会继续向秀州进发,我甚至怀疑,盐商能否在朝廷平息民变之前攻下兰陵。 最好是让刘岩镜跟盐商死磕,两败俱伤最好,如此兰陵沈、刘两家元气大伤,再去收拾兰陵也不迟。” 蔡生廉的眼界虽然不如刘岩镜,但是算盘打的却很精,首先事态不可能再扩大,因为朝廷的军事机构运转依然高效,扑灭这伙民变只是时间问题。 基于广泛的效应影响,江南已经够乱,再添江北民变,不想逼反了江南,朝廷肯定要有所收敛,所以盐商围攻兰陵,无疑给蔡生廉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无论沈云卿、刘岩镜能否撑住,最终免不了大出血,兰陵从两家变三家,相互耗着。待等蔡生廉巩固了钱塘、临清的地盘,局势风平浪静,再去收拾兰陵可不费吹灰之力。 九月十六,沈云卿闲暇与袁楷朔探讨收割车一事。 收割机经过工部改进,牛力牵引虽然能日收四亩散地,但效率仍然太低,而两匹健马虽然快一些,但是养马比养牛消耗大,而且养马难,更何况是两匹马。 所以仍有改进的空间,至少在内燃机出现之前,畜力收割机仅停留在四五亩的水平上,效率实在低下。 此外就是寿命、可靠性和加工性。 由于没有滚珠轴承,传动和旋转结构都是滑动摩擦,沈云卿此前的解决方案是用青铜滑动轴承,滑动轴承其实就是两个圈套在一起,从而避免轴与孔的接触摩擦,只需要更换滑动轴承即可。 但是情况要困难得多,因为加工技术和材料强度不够,畜力牵引的力量让轴的受力过载,结果就是轴比滑动轴承损耗更快,最后把结构咬死,所以还得有一整套的系统化指标,尤其是钢的问题。 当下对钢的认识仅仅停留在杀人快不快的层面,对材料成分、牌号、使用环境、材料性能一片空白,所以不解决钢的标准化冶炼和工业化炼钢,量产就是空中楼阁。 最后是设备,这一点袁楷朔与沈云卿英雄所见略同。 其实很早开始,中国人就尝试生产金属结构机床,但极少有什么发展,机床仍然以木结构为主。不是因为工匠技术不够高,脑子不够聪明,铸造工艺不过关,而是冶铁不够。 甭看宋朝产铁十五万吨,英国第二次工业革命才十万多吨,但是英国本土面积才相当于中国一个省,去搞火车机床那当然够了。 但摆在中国,那就不够了。 老百姓用铁消耗很大,农具、道具,尤其是造船,当时已经大量应用锻造钢制结构,其次是对外输出,尤其是输往东南亚的铁器,用于交换商品,因为东南亚炼不出好铁。 此外还有给女真、契丹、西夏每年进贡和出售的铁器。 最后还有一块往往被忽视,就是输往日本的铁器在当时是中日贸易的主要产品。 所以宋朝的十五万吨铁,实际是在供应两千万平方公里的生活需求。 当然,十五万吨铁,一点金属结构机床搞不出来,那也是不现实的。 宋朝的技术发展是继承的唐朝遗产,同时当时的局势和宋军装备,也决定了机械加工技术的进步,而机械加工技术的根本是机床。 但问题是,中国自古都有“管制”这个外挂,由于这种设备能用于生产大杀伤性的装备,铁尚且管制,高级“设备”铁定是不能让老百姓买的。更何况当时周边的局势也不允许对外销售,天知道会不会给野蛮人买去。 所以这些个奇技淫巧就只能在工部范围之内使用,没有民间市场。没有市场,产量就少,加上大量消耗铁,价格也不便宜。 当技术设备只能在小范围内使用,就等同于把知识限定在了小范围内传播,没有足够的技工群体,也就削弱了创造概率。 此外历代文官集团和统治阶层对技术科学的漠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难以让技术群体有发展和继承推广的空间,仅限于有就行了,其他就算了。 而且即便你有在先进的生产设备,你的装备水平再高,但是你的代差仍维持在冷兵器,最后碰上个窝囊皇帝,你的高新科技,都被女真给收割了韭菜。 而且女真得了宝贝也不知道去搞高科技,只知道坐吃山空,享受前朝的余辉和荣华富贵。然后就苦逼了南宋憋在江南慢慢发育,还没等发育完全,又横空出世蒙古帝国,再被收一茬韭菜。 所以,先进的生产力得有先进的理念,还得碰上对的人,你光把相同技术的下的产品做的再强,也抵不过技术代差。 宋朝的弩算是厉害了,又远又准,最早能射一百步,打二环,后来能射一百五十步,打五环,现在逆天三百步,外还能命中八环。 以前杀人如砍砖,后来如杀猪,现在如切瓜。可你再厉害,能厉害的过枪?你本事再高,刀再快,还是一枪撂倒。 弩还是弩,刀剑还是刀剑,没有本质的上的改变。 而且冷兵器的技术门槛太低,容易被仿制,即便质量不如你,可你窝囊啊,拳头再大不够硬有鸟用。 而且两宋的德性,即便搞出了技术代差的兵器,想必不用多久别人也会有,因为你连家带裤子都输了,最后技术的扩散,反过来祸害自己,祸害全世界。 归根到底,还是统治阶层自己的问题,怪不得别人。 第192章 庒县风波续(3) 由于技术传承不断遭受挫折和断代,所以中国古代的金属机床长时间没有进步发展。 到了元明清三朝,干脆开始吃老本,清朝更好,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全不会,被别人拿去变了花样后再卖给你,你还觉得:“嘿,还是洋人的玩意儿厉害啊。” 其实呢,都是过去两千年里中国传过去,人家拿到后整合创新,回来再卖你。 沈云卿琢磨着,岐帝国的工部已经具备大规模发展金属机床的可行性,有广泛且熟练的技工群体,有齐全的早期生产手工业加工设备,更重要的是有人才基础和教育,症结仍在铁。 岐帝国年产铁四千多万斤,约合十二万石左右,岐帝国的一斤大约有六百四十克,折合成五百克一市斤,四千多万斤大约就是一万两三千吨。 这古代一石、一斗、一升、一合、一斛都是间接重量单位,本质上是体积单位,用于方便测量柔性可变塑形物质,如粮食、酒类、盐等。斤两主要用于测量可塑性较差,几何外形不便于规则的东西,如铁、铜、肉、生丝等等。 一万两三吨铁貌似挺多的,比民国强多了,民国早年产年也才一万吨,后期才有三到五万吨,比宋朝还不如,可见生产力何等倒退,清朝那就是更失望透顶。 可这么多铁,光看着多,靠谱的没多少。 其中多数是生铁,占了多数。剩下的当中还有杂铁,也就是介于生铁和熟铁之间,含碳量、含杂质高的铁,剩下才是钢,还都用于生产兵器为主。 此外还要出口,每年全国的工具、农具、兵器代际更新是一块很大消耗。另外还有一个消耗让人触目惊心,就是搞迷信活动和工程项目。 由于工程技术和力学设计能力低下,有些工程项目无法用结构自身来解决问题,所以都靠数量堆积。 如修堤坝,用原木在湍流的水利打桩,吃力不讨好,那就用铁桩,那话说怎么不用铜的,铜的不是更重吗。可铜贵呀,产量还少,主要都去铸钱了。 再如这天牢,里边看着是青条砖砌的,其实外边还包着一层半尺后的杂铁砖,这古代人都觉得铁是世上最硬的玩意儿,是万保险。 此外还有发现天然气,当下没有这个认知,只知道地上冒出来的白气毒死人,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于是让大法师来一窥端倪,结果发现此地有鬼。 然后上报朝廷,说是天下出现不详之物,然后出动大批得道高僧(咳血砖家)去一探究竟,大家一致认为此地有妖魔,然后一合计,得用千年寒铁镇死这个畜生。 于是乎铸造铁神像一尊,动则就是几十上百吨。一尊不够得,多搞几个,眨眼功夫可能就是一两千吨铁没了。因为地下压力巨大,轻了镇不住,一定得要势大力沉。 袁楷朔虽然老不正经,但他无疑是有眼光的。 “小兄弟,你的见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要是年产好铁百万万万,那可是不得了啊。” “甭说百万万万斤,日后亿万万万斤皆有可能。关键在于得改进钻研,现将铁产提上去,同时设计制造铁质机械,双管齐下可开天下之先。” “嗯,此言有理。”袁楷朔点头认同,但话锋一转却说:“可话说你都被关这儿了,还做梦呢。” 此言一出沈云卿脸颊忍不住抽搐,什么叫我都被关在这里,还做梦,这可都是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战略规划。 沈云卿没去接应袁楷朔,倒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司徒潭接话说,专业不愧是专业: “天下铁都亿万万万斤,且不说价钱将何等低贱,届时人人得享用铁,岂有市场乎,更何况铁料泛滥,岂不危及江山社稷。” 沈云卿闻讯后又回头来到三十四号牢墙,透过隔窗能看见司徒潭趴在桌签提笔写着什么。 “司徒前辈所言不无道理,铁价届时是会一落千丈,但关键在于如何用铁,铁如能让铁年年消耗,年年产,如此铁再多,何愁没有销路与去处。 至于造反,届时将有更为厉害之兵器,光有铁也无用武之地。正如铁器胜于铜器,铁器横空出世,青铜刀枪其还有用武之地。” 司徒潭放下笔杆,捻着下颚的短须思考片刻后起身来到牢墙边说: “那以你只见,铁若亿万万斤,如何有用武之地。” “造桥可用铁,造船可用铁,天下作坊之一应机械皆可用铁,开山修路所用器械皆可用铁,但并非胡乱铁匠去打,而是要工部推陈出新,新造铁质机械,如此方能用武之地。” “锁链打造铁桥老夫见过,可要说用铁打造铁船,这如何能行。” 司徒潭的阅历虽广,但认知仍束缚于当下,倒是袁楷朔见多识广,他说: “司徒老财,你就少见识了吧,这铁打成薄壳,围城铁通,搁水里,就能飘在水面上,甭说是铁,就是比铁重的铜皮也能浮水上。” 这次司徒潭倒是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思考许久问沈云卿: “宣德郎,这铁壳也能浮于水面之上?” “那是当然,关键在于算学和工造,由于极为繁复,故而颇难实现。而且日后朝廷大船皆可以铁造,纵然百姓船再大,仍只是木船,其若造反又何足惧哉。 更何况倘若天下百姓丰衣足食,造反岂能有人响应。” “可那要多少铁呀!” “所以铁多价低,便能造得了铁船,若是铁少,造一艘铁船自然锱铢不菲。” 古语云物极必反,但有些时候,后人因为时空和环境的变迁,往往会站在上帝视角,曲解前人的立意和本质。 中国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多愁善感杞人忧天”缺乏挑战精神。 这粮食丰收是好事,粮价低了老百姓吃饱饭,皇帝终于放心老百姓不去造他的反。 可你要是连着十年丰收,皇帝又该担心了,这些老百姓吃饱了撑着,自己那些个兄弟叔伯家里都囤着粮食,该不会造反吧。而且粮食这么多,价钱这么便宜,价贱伤农,万一造反怎么办。 在沈云卿看来,这种思想纯粹是心理病态和缺乏科学逻辑的表现。 但凡是新事物、新现象,有其好的一面,必然有其弊端,哪有什么两全其美,只有将好的一面利用起来,将弊端引导规范起来,去避免他,让平衡始终处于动态之下,这才是维系平衡的不二法门。 《周易》中很早就提出了这个观点,通俗的易懂的白话就是说,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平衡,平衡始终处于在变化和动态中。 所以平衡的关键是不断去适应,不断去解决问题。 都说西方的契约精神如何如何了得,但契约精神最大的问题是敌不过时间,你两千年前定下的契约,你现在还敢遵守吗?两千年的认知跟现在一样吗? 甭说两千年前,现在就是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技术进步带来的改变也是巨大的。 但不是说契约精神就如何糟粕,契约精神的本质不是墨守成规刻板教条,而是建立一个大的框架,把事情给规范起来,如果扯上中国精神,中国也有契约精神,叫无为而治。 “无为”不是不作为,而是建立一个大的、宽松的一个框架,把大体的行为给规范起来。 但是当这个框架不能顺应潮流适应变化,就该主动去调整去面对。 而契约发展到近现代,尤其是资本扩张和政治诉求,契约精神往往成为但反面的剥削条款。 看似对某些人是有利的,但是中国古语云物极必反,明着看,剪全世界的羊毛,但同时你也丧失了内部改革的动力,因为来的快呀,躺着挥棒子就能来钱,以前好歹还给胡萝卜,现在胡萝卜也不想给。 结果就是剪羊毛上瘾,国内的既得利益集团越来越顽固,越来越积重难返。 同时你用不变的规则,把全世界给框死了,别以为你技术发达,全世界不敢拿你怎样,最终造你反也是早晚的。 因为这个平衡被永久固化,而时代还在进步发展,当受害的一方能量积聚到一定程度,自然会爆发,会反噬。 即便因为科学技术和军事力量的差距,这种反抗也许无法以武力推翻,但是必然以其他不可见或可见的形势被推翻。 所以霸权国家很在意老二,总想着把老二干掉,再扶新的老二,不断拉开身段差距,寄希望于某种平衡,但这种平衡本事是畸形的,因为世界是动态的。 自平衡总要恢复,你一次次的强行修正,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修正的效果最终以其他方式传导反噬自己。 所以,与其殚精竭虑的杞人忧天,不如动起来解决问题。 铁这个敏感的东西,自古在中国是个忌讳,因为冷兵器的技术门槛,决定了没技术的产品容易被广泛生产和山寨,铁能制农具,当然也能制造兵器,即便是文盲,也知道铁器比铜器好。 所以理论上控制了铁器,就控制造反了的根源。 但问题是,事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还能给尿憋死,真要造反,就没地方去弄铁?更何况真要杀人,办法多的就是。 第193章 庒县风波续(4) 在沈云卿看来,铁政固然有其可行性,但隋朝之后,其意义已经被削弱。 因为隋朝之后中国产铁已经大幅增加,到了宋朝更是有十五万吨,而那个时候人才九千多万,但北宋却很少发生大规模农民起义,关键仍在于内政治理和技术门槛。 如果都有枪有炮了,冷兵器的危害自然就被大幅削弱。 而热兵器的制造门槛高得多,尤其是在当下,对系统化机械加工、化学、设备、后勤保障、教育体系要求高。 单纯的早期的铳、喷子,是可以铸造,但还是那句话,不断提高技术门槛,你用铸造,我用钻头膛线,我把精密设备管制起来,这东西民间也没用,管制起来无所谓,让民间没办法升级换代,造反的危害自然就降低了。 至于钢铁产能增加没有消费渠道,这确实是问题,而且还很现实。因为当下产业仍围绕农业展开,真正与钢铁相关的制造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你不能用二十世纪的钢铁产能,去匹配十二世纪的农业设备,这是不讲理耍流氓。 于是又牵扯到产业布局和规划发展,但根本的问题还是知识的传播和人才积累,只有现代化的教育和认知,你才能去创造发明和搞生产,有生产才有消耗,有了生产消耗,自然就有了行业需求和市场。 这是一整个的复杂配套系统,司徒潭虽然说的笼统,但总结归纳量化起来,就是教育、人才、技术、产能、消费、产业一条龙。 与司徒潭交谈之际,一队禁军狱卒停在三十五号囚室: “沈云卿,跟我们走。” 这时袁楷朔又幸灾乐祸说: “小兄弟,你可真忙啊,天天进进出出的,可就是不见出去呀。” 沈云卿没接应,老老实实出牢房,带上手链镣铐来到地面,见到来人时颇为诧异。 “欧阳大人。” 不错,正是欧阳羽等在屋中。只见她冰冷着脸,颇为不悦说: “你开心了。” 这话说的没来由,沈云卿不知其意,忙是问: “还请欧阳大人明示,究竟何事。” “你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呐,难道还不清楚?” “这神机妙算料事如神也不能空穴来风,总得有个依据,而后加以推导演算方能得出或对或错结论,欧阳大人只说在下开心,可在下也开心不起来呀。” 这古语形容一个人,能提前知道某些事情的发生,常常比喻为“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实际情况得分两面看。 其一是预言家,预言家中又分好几种,但主要是凭空臆断语言,还成真的,另一种就是中国的“周易八卦推”,周易是一本很大的书,由于太大,只能总结为三个字“宇宙学”具体的怎么个厉害法就不赘述了。 但既然是宇宙学,那肯定是上知亿万年,下知亿万年,但就是不告诉结果,而是需要推。 沈云卿总结后就得出一个结论,周易八卦推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因为更像是某种复杂的逻辑推理,由于太大,太宏观,需要的逻辑因素太多,一般人接受不了,如果一定要量化,确切的说是一个极为庞大且复杂的数学公式。 以现实发生的事件、征兆、时间点等一切因素为数据,代入公式中加以运算最后得出一个结果。 但是由于这套系统太大,更重要的是以目前的认知没办法科学量化,所以西方就说你这是忽悠人的,国内的公知精英也瞎折腾。 其实呢,西方暗地里早两百年就在研究周易,人家比你研究的还要深。人家是发现这宝贝太厉害,还是你中国人原产的,只有你看得懂,搁你手里太危险,为了世界和平,为了宇宙安宁,您就歇着吧。 以上是一个大类,但是凤毛菱角。 第二种其实有点像周易八卦推,但也是现实中普遍的科学规律,就是把事件的所有因素通盘考虑,然后根据形势,基于逻辑去分析推导。 简而言之,任何事情的演变发展,都需要动因、外因、内因,外加意外因素。 动因可以视为是整个事件发展的能量,但这个能量是广义的。 如为了利益,利益本身就是广义的,钱是利益、争口气是利益,为了女人是利益,为了传宗接代是利益,为了反抗暴政活的更美好是利益,为了兄弟是利益,为了活下去自残撞死认怂也是利益,笼统的概括就是驱动力,欲望。科学量化的词语就是“能量” 外因也是广义的,而且是不断升华的。 如为了钱,但是不让你挣钱,这个就是外因,但是外因是会升华的。 这个时候就发现,不让你赚钱的是一家为名吐血大甩卖的公司,然后你去理论,人家老板就告诉你,我也没办法,隔壁宇宙超市价格比我低,我不卖的更低,就卖不出去。 于是外因转移到宇宙超市,你去理论结果被人家痛揍一顿,然后指着你鼻子骂,狗东西,踢馆也不看地方,知不知道这是谁开的,省税务厅的知不知道。 当外因不断升华,这件事的能量如果够大,波及到广大群众利益,最后就可能是造反,所以这个大结果是可以推导的结论。 但同时外因也可能变成内因,如果这个时候上级部门强力介入,那么事件就可能转变。 当然,这个介入既可能是官官相护,让事态更加恶化,也可能是向好的方向发展,但都可以根据态势和时局做出一个基本判断。 然后是内因,内因也是广义的,最简单的是能量改变,如果你认怂认命,觉得不想找麻烦,那你就回家歇着,事情发展到这里,能量衰减彻底结束。 如果你要搞事,那就多了去了,去举报,去找媒体投诉,甚至极端的去杀人放火,都可能让事态发生改变。 最后是变数,但往往也是“定数”,如果这个时候某某国外为了宇宙和平的媒体深度介入,认为宇宙超市的行为严重危害宇宙和谐,然后大肆疯狂报道,将你描绘成为了宇宙和平失业而奋斗的斗士,这件事就可能变成宇宙事件。 当然,变数也是可以预料的,因为这些个变数都有利益的驱动性,所以是“定数”又是广义概念,既可以是驱动力,可能是外因,也能变为内因。 如添油加醋火上浇油,都是预料之中的变数,这个时候就有定数变外因,往往也成为内因和驱动力。 所以这是动态的转换过程,往往没有清晰地明确界定。 所谓的神机妙算料事如神,都是建立在一个广大常态思维逻辑层面的推演。 当然,由于环境和认知的制约,并非所有因素多会考虑在内,但是关键因素的获取,是最大程度决定事态发展结果的主要变量。 当变量可控,乃至变成定量,结论的精准度也就更高。 可这些道理欧阳羽未必明白,但她往往潜移默化的在做,因为所有人都会这么做,这是作为生物存在的重要精神思维组成部分。 不同在于个体的认知水品和性格差异,带来的思维逻辑方式和思考量的不同。 就比方说,有人整天盘算心思,他在某些方面和领域的思维逻辑肯定比那些个不盘算的厉害,这就是专业领域强弱问题。 沈云卿本来也不盘算心思算计人,但是他不盘算不行啊,他的认知摆在这里,他的认知范围和理念提前了一千多年,任何事态的因素,经过他的信息处理迅速被量化,然后自然而然会得出一些结果。 同时站在沈云卿经商不能吃亏的利益层面,这就是动能,而外因是整个天下大环境的巨变和朝廷问题,这就又带来内因的变化,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去适应,去适应,那就得跟外因作斗争。 所以结果是可以预见的,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他必然要卷入大时代的浪潮。(当然,主要还是作者这个推手的能量太大。) 现在欧阳羽说“你开心了吧”,这就很莫名其妙。最近周晟也没来探监,全然不晓得外边出了什么事,你说我开心,万一我哭了怎办。 欧阳羽瞥了一言沈云卿,微垂着凤目,给人以高冷不屑的感觉,似乎人家不屑与你为伍。 “既然宣德郎要明说,本官不妨告诉你,海通反了,现在你总该清醒了吧。” “这么说,虞童下手还真够狠的。” “既已被你言中,还有何顾虑。” “并非沈某顾虑,而是比预计来的更快。沈某此前预计怎么也得拖到十月秋后入冬,现在机变于九月中旬,时间上算,应该是九月初的事,未免太快了。” “哦,闻你所言,难道还有其他变数?” “若所料不错,定是盐商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不会如此急于成事,以至逼反了庒县。其中一定还有我等不知的隐情。不知欧阳大人此来见在下所为何事?” 欧阳羽哼了一声说: “六部现在争论不下,兵部要发兵,工部要再查,户部倒是干脆,要拿你宣德郎的人头。” “拿我的人头!”沈云卿吓一跳,疯了吧这是。“户部不是说沈某煽动民意裹挟地方,逼迫朝廷用心险恶吧。” “呦,你倒是神机妙算。” 欧阳羽冷嘲热讽道,眼神透着露骨的幸灾乐祸。 这“煽动民意裹挟地方,逼迫朝廷用心险恶”其实都是文绉绉的屁话,简而言之两个字——造反 只是“造反”这两个字太扎眼,套在沈云卿头上不合适,但是不合适没关系,只要性质合适就一样,不在乎怎么包装。 第194章 庒县风波续(5) “那欧阳大人你来这里是?” “陛下宣你觐见,给天下以交代,走吧。” “哦……” 沈云卿应了一声,没做回应。户部要杀他并不意外,只是他还是低估了文官的歹毒和心狠手辣。 无论怎么个死法,终究是是个死。但心狠手辣和歹毒,往往容易被曲解成手段和措施让人发指,其实最早应该是形容决策杀害一个人非常果断。 当然,来俊臣那样的毕竟是少数,而且来俊臣还不是科班出身的文官,而是酷吏。 因为早期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平民百姓,杀人在道德伦理上的压力巨大,同时也缺乏逃避法律制裁的条件。 当你丝毫不考虑任何道德伦理和法律后果,想到既动手,这说明你没有良心谴责和任何到的是非观念。 都说蛇蝎心肠最毒妇人心,多数情况下不是说作案人用了何种残忍手段,而是多数情况下妇女在中国礼教中一直是“贤良温柔,知书达理”的理想形象,突然间去杀人,丝毫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和良心谴责,道德反差实在太大。 文官集团的自我标榜,往往把自己美化成天下榜样,但为了利益和权利,也可用满腹经纶毫不犹豫置人于死地,这种手段何尝不是歹毒和心狠手辣。 所以当理想形象和实际形象言重不符,就很容易用更加贬义的辞藻去修饰这种行为。 当然,不是说文人不好,而是在皇权思想下的体制问题,由体制引发的系统性导向问题。 正如早期秦、汉,军人势力庞大,文官确实很惨,加之军人权重时常拥兵自重成为动乱根源,扶植文官势力就成自然。 事实也证明文官当权,确实能让王朝处于一个较为长治久安的状态,但这种“长治久安”最后就变味了,变成“安于现状,顽固不化冥顽不灵” 更甚者自创官场内功宝典,修炼内斗神功秘籍,放眼天下,视世界变化如无物,唯我天朝神功无敌。 现在的岐帝国已经有了这个苗头,继续听之任之,弄不好从他沈云卿人头搬家开始,就是历史转折的风水岭。 午时前,女帝收到兵部尚书范勇转来的扬州司马军情急件,公孙芸惠召集六部于泰宝殿午朝。 朝会按惯例早朝为主,午朝很少,也有夜朝,那就更少了。 晚上一般都不叫朝会,而叫御前会议,就是几个内阁和皇帝开会。 因为晚上还得把文武百官从被窝里叫来参政议政,那本身就说明事态的严重性,因此极少有晚上开朝会。 跟随欧阳羽来到偏殿,隔着门墙可闻大殿争论之声不绝于耳,叫嚷最凶的一定是户部,也只能是户部,十句话里倒是有三句是说沈云卿有罪该杀等等呢之词。 沈云卿很多时候也纳闷,这些个顽固不化的文官利益集团天生脑子有病,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一种病态。 此时欧阳羽回到鸾台女帝身旁,俯身低头凑近说: “陛下,人已带到偏殿。” “嗯,去宣。” “女婢遵旨。” 待欧阳羽转身去偏殿,殿下文武百官此时高度注视女帝一言一行,户部尚书卢希彭接着刚才的继续说: “陛下,海通民变来势凶猛,可见积蓄已久,乃早有预谋,是沈云卿为一己之私而收买人心蛊惑百姓。其才被缉压两月,反民便已按耐不住,可见其包藏祸心之举昭然若揭。倘若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今有兰陵奏本来报,兰陵各县百姓闻讯沈云卿被官府缉压,非但不知其罪,还听信谣言鼓动,致使兰陵民情恶化,已有海通民变之兆。 臣恳亲陛下诛杀酋首沈云卿,以平人心。” 要说卢希彭说来说去,任凭辞藻如何华丽,批判如何犀利,但语言的批判,永远无法代替现实武器的批判,只你一张嘴说沈云卿该杀,就是耍流氓不讲理。 早已面红耳赤,看不下去的林毅贤即刻回呛卢希彭说: “卢大人,沈云卿经营地方勤政爱民乃有目共睹,兴修水利造福百姓江南尽知,过去四年间江南广造水房以解旱情,朝廷才得以缓上一息。 现如今沈云卿设盐场广晒盐,种高粱谋生计,杀此贤才栋梁,天下百姓作何想,天下良才作何想,此等利国利民之人朝廷杀之,与自绝天下有何异同,简直岂有此。” “哼,此乃正是沈云卿奸诈之处。其以为民谋福为托词,行毁我朝廷根基之实,此番民变,便是沈云卿收买人心,鼓动不明百姓之实证,此种人不杀,岂非天下之大患。” 按卢希彭的说法,沈云卿为百姓谋福利就是不正常现象,因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慈善家,你没有动机,你能给别人好处?基于这个逻辑,在卢希彭揣着明白装糊涂扰乱视听。 这古代帝王都有个通病,不希望功高震主,这里的功高震主也是广义的。 像沈万三,他太有钱,老百姓都以他为标杆看齐,加之他人善,会搞经济,能经营地方,还让地方官员政绩搞上去,所以官员都觉沈万三好。 可到了朱元璋眼里那就变了。 老百姓、读书人、当官儿的,都说你沈万三厉害能办事,这江山是什么,不就是老百姓和当官儿的组成的庞大社会吗,你沈万三这么厉害,还要我皇帝做什么。 所以,很多时候现代看着简单的问题,在古代就很复杂。 沈云卿在兰陵搞经济,那是为了赚更多钱,必须解放劳动力和积极性,所以得先让老百姓觉得有利可图,能得到实惠,才有动力,有动力就有办法调动积极性去生产。 然后老百姓有了钱,地方的经济就能上去,李义清自然能躺在功劳簿上。 当然,老百姓日子好过了,自然就产生附带“好人卡”效果,但是在官僚集团眼里,你活络经济就是笼络人心,动机不纯。 如果碰上犯案,就会像卢希彭所言,这才是沈云卿的狡诈之处,名为为民谋福,实为收买人心。 可事实上呢,经济得把蛋糕做大,让多数人觉得有利可图,才能赚更多钱。 可偏偏卢希彭这撮人,是那大多数有利可图之外的少数,或者说极少数无利可图的那一伙,而且非但无利可图,可能还出血赔本。 把这层关系给厘清,卢希彭的攻击之词就不难听出言外之意,言外之意说简单了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我说你收买人心,你就是收买人心。 所以这文官集团可怕之处就可怕在这里,他们的逻辑思维很强,尽管为了自己的利益,这种逻辑往往就是强盗逻辑,但是他们这张嘴就是个大箩筐,只要够大够胆,什么都往里装。 朝堂之上工部与户部唇枪舌战争辩激烈,此时欧阳羽领着沈云卿,拖着脚镣哐啷哐啷打大殿中门登堂入室,众人闻讯“杂音”循迹看去,就见一穿天字号囚衣的家伙带着脚镣,衣冠整齐的登堂入室。 大殿两侧认识这位的并不多,这会儿都纳闷这位是谁,林毅贤、张祥等人定睛看去,愣吓一跳,这不是户部要杀要剐的沈云卿吗。 看到这里,此时气氛陡然诡异起来,林毅贤与张祥二人目光交错交换了眼神,说是气氛诡异,其实是林毅贤自己的心境,现场的绝大多数人还察觉不到诡异之处。 林毅贤对女帝的了解,来自于过去十年间的手腕,女帝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不动则已,动就干脆来大的,搞他个翻天覆地。 所以这当口上,把人头送上来,那就是要摊牌的节奏。按现在女帝手里的政治资本,以及当下的情势,杀沈云卿弊端远大于留着,现在也没有杀的必要。 既然准备摊牌,胜者必将通吃,户部架构肯定要垮,这恰是皇帝要的结果,这个节骨眼上只有保沈云卿的道理,没有自己弃子的道理。 此时卢希彭身旁侍郎朱惟钧凑上近旁小声说: “此人便是沈云卿。” “是他,好生年轻!” 卢希彭自然知道沈云卿近年只有二十二岁,还很年轻,但他却从未见过沈云卿,这是其一。其二是愣他阅人无数,也不会想到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朱惟钧倒是见过沈云卿,当年沈云卿进京陪考经常出入机械司,朱惟钧有曾见过,当时便有所留意,认出沈云卿倒也不意外。 众目睽睽下,沈云卿带着脚镣来到鸾台前俯首叩拜: “罪臣沈云卿,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这年头跪天跪地跪父母,一般情况下不行跪拜大礼。 中国在元朝以前多数情况下,公共庄严肃穆的场所不行跪礼。即便是皇帝,多数情况下也不行跪礼,只行俯首叩拜。 只有在你犯罪确凿,和重特大过失情况下,法律上还真有明确要求,人犯得要下跪,以视服法。 此外就是祭祀、祭天、宗教活动、跪拜父母此一类,有约定俗成的道德礼教和自古的习俗,必须行此大礼。 所以元朝之前,即便是平民打官司,定罪之前,犯罪嫌疑人可以站着。 第195章 庒县风波续(6) 影视剧里演动不动不分朝代腿就软,一到当官儿的面前,见谁都得交出膝盖,那纯粹是为了演绎而演绎,很大程度上抹黑了中国古代的人人平等司法公正的形象。 当然,有人不信,不信给你领到大庭广众之下莫名其妙跪一下试试,看看是啥风景,此时的风景就跟隋唐时期,当庭广众下,大老爷们儿给悍妇下跪一样的感觉。 中国人的腿什么时候开始打软,动不动就交出膝盖的呢,细究就起来是在元朝,具体原因就不再赘述了,因为在那个人头搬家比膝盖还多的年代,你不交出膝盖,就让你交出人头。 最典型的就是元帝国西征中东,当时阿拉伯人可不是现在这怂样。当时的阿拉伯人有血性,有智慧,文明高度发达,比欧洲发达多,与中国其实不相上下。 可就是阿拉伯人的脖子太硬,腿太粗,要你“头”降,你不交出膝盖,那就要你人头,所以那会儿宁死不降的阿拉伯人都去见真主了。 最黑暗时期,拉伯人誓死不降,最后的结果是傻等着,整村整村的阿拉伯人用绳子把自己串起来,等着蒙古骑兵拿着弯刀,从马上一路驰骋撸过去,如切西瓜,一刀收割几百个人头,这就是不交出膝盖的下场。 后来到了明朝,很长一段时期明王朝也不搞这一套,因为朱元璋也有过那段不堪回交出膝盖的痛苦时期。当然,也不绝对,有时候还会高一些特殊。 但受到元朝遗毒的影响,明朝开始,下层民间已经改不了这个毛病,见官就跪已经形成较为普遍化的社会“问题”,但是当时的士绅和生员,再就是文化人,见官仍然不交出膝盖,除非坐实了你有罪,不跪也得跪。 至于清朝,大开历史倒车那是家常便饭,不搞特殊化甚至都感觉天理不容。 动不动就跪还觉得你跪的太频繁,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不诚心,纯粹是条件反射为了跪才跪,不是发自真心实意的交出膝盖,所以后来又整出一套非常详细“交膝盖”的文明规则。 下至老百姓,上至官员,什么时候什么情况该交出膝盖,都给你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就有了现代电视剧里不分朝代,腿就打软,膝盖投降的桥段,就好像中国人天生膝盖就没骨气的一样,其实不是这样。 所以现在沈云卿也不跪,因为跪礼在当下往往意味着性质很严重的问题,你如果腿软了,那说明你心虚,反而让自己更被动,尤其是这么重特大的政治事件面前,你真交出膝盖,你就输了。 挺直腰杆收敛仪态,沈云卿左右环顾,他没上过朝,所以不清楚上朝是什么阵仗。 按电视剧里的桥段,应该是分立左、右两侧,现场情况也确实是左右两侧分开站,中间留出偌大的通道。 但不同于电视剧里桥段,文武百官齐上朝,重点自然是“百官”,所以人很多。 因为当下通信不发达,皇帝不能挨个打电话问,所以主要官员必须到场,才能方便逐一询问。 毕竟偌大的天下,不是巴掌大的十几万、几十万平方公里,就是个高官级别的土皇帝,管的事自然不如上千万平方公里的皇帝多。 地盘多,人口多,产生的社会问题和新现象的概率就大,就一定需要更精密的体系,这是必然结果。 由于当下时期的特殊性,官吏还算是精简过,只有六部,还没有宰相、太师、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傅等等,因为没有需要配置服务的政治对象,自然不需要标配。 同时皇亲国戚不参政,也少了一大波国公、王、郡王,否则这么大的地方可能还真站不下,坐不下。 但就是六部这个官员也不少了,首先六部各有一个尚书、一个侍郎,特殊时期可能一个部又两个侍郎,按一个算,六部主官那就是十二个。 然后是各部的属官郎中和司郎中的编制,或多或少,两人到四人,可能还有超编,按三个算,那就是十八个。 各部下辖各司、各寺、各监、各署、各局总数不下七八十个,都编制有监正、副监、郎中、员外郎、尚宫等等,本来人就很多了,员外郎自然就不够格了。即便按六十个算,各司、各寺、各监那也有六十个以上的郎中和监正。 此外兵部情况特殊,有大将军、将军在朝,朝会也得来,否则皇帝会觉得你藐视他,毕竟也是三品甚至两品,你不来你想干什么。 另外御史是个特殊职业,虽然没有实权,品级也低,但是每次朝会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监察御史,包括最低的侍御史,无一例外都参会,少则几个,动则十几个。 就以上这些个官员,加一起都过一百了。 最后是一批特殊人员,历朝历代可以没有官员上朝,但肯定有他们,就是史官。 史官好比现在的速记员,往往是一批史官分坐大殿左右,记录朝会内容。 一来是把讨论的内容和下达的命令、政令记录整理,以供各部和皇帝复查,以免一大波人说七杂八起嘴巴说说了一通,事后给忘了。 二来作为历史档案传给后世,当然,传给后世的正史往往都不是本来面目,都会应统治者要求做一些改动。 于是西方就说,我们都没这么详细的史料,你们的史料就是瞎掰,哪可能谁谁谁指名道姓干过什么,放屁打嗝记录的这么详细。 可话说就现代社会这发达的科技,开会讨论不还要做开会记录和备忘录吗,而且国家层面的交涉,不也一样要搞备忘录和既要,两国还要相互签字确认吗,怎滴,古代就不需要? 话说拿破仑打仗发号施令,随行少则十几个书记员,多则几十个,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体系扩容变得复杂,但信息技术落后的必然选择,否则你让拿破仑靠自己一嗓子传音几十上百公里? 这么大的国家,上百号人七嘴八舌说半天,谁知道不会忘了什么茬子,不把会议精神做个报告小结,汇报给皇帝,真以为皇帝这么好糊弄。 万一阳奉阴违,当着百官面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然后皇帝发现不对呀,你怎说的和干的不是一回事儿啊。可皇帝光说言行不一致,证据呢? 皇帝纵然生杀大权再大,好歹也要占理啊,不白纸黑字写清楚了,能认这个账? 所以,西方的那套逻辑不仅不能证明他们文明的优越性,相反恰恰能证明中国一贯已之的先进体系,至今还在被西方文明所窃用,有种你不用给我试试。 絮叨了这么多,该上正餐了,女帝接着刚才卢希彭的话往下说: “卢尚书,爱卿将方才所言不妨说与犯臣沈云卿。” “这……” 卢希彭顿感尴尬,这是明摆着找他不痛快啊。不过事到如今,就是死猪也不怕开水烫,他硬着头皮也不怕拉下脸,一派大义凌然: “沈云卿,你可知罪!” 此言刚出,却听一声冷笑回应: “呵呵,卢尚书,下官有没有罪,跟户部没关系吧。” “沈云卿,修得言他,你在庒县召集百姓名为屯垦,实为蛊惑民心毁乱朝纲,坏我朝根基毁江山社稷,纵你巧舌如簧,也罪责难逃。” “卢尚书,这庒县百姓好好种地的,沈某被关在天牢之中,你说沈某蛊惑民心造反,按卢尚书所言,老百姓吃饱了撑着闲得慌,沈某脑袋嫌多自己上门,非得饿其体肤劳其筋骨,面黄肌瘦全身浮肿,粒米不进三餐不定,流离失所客死他乡,才不会造反是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林毅贤、张祥等人震惊之余暗中叫绝,多半也只有这等无赖,才敢大庭广众之下口无遮拦。 卢希彭毕竟是文人,文人有文人的恶毒和清高,但遇到泼皮无赖就是天生的克星,就好比秀才遇到兵。 “沈云卿,本官是在问你罪。” “但陛下没让卢大人问下官的罪,只让卢大人陈述海通民变与沈某罪名之词,有罪没罪应由刑部、御史台协理,跟户部并无关。 你卢大人先问沈某有罪,难道沈某不能做无罪自辩?就非要没罪自认有罪?按卢大人说辞,开堂问案先问有罪,百姓若说无罪,按卢大人所言,岂非还得罪加一等欺官?这都是什么道理。” “你这是强词夺理!”沈云卿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重要的是沈云卿的逻辑在卢希彭看来不正常,完全不在一个时空下,他干脆找皇帝来硬的:“陛下,犯臣沈云卿明知罪大恶极,却在大殿之上公然藐视王法藐视朝廷,更是对陛下的大不敬,理应先治他大不敬之罪。” 不等卢希彭说完,沈云卿截话说: “卢大人既然讲王法,您说沈某藐视王法、藐视朝廷、藐视圣上,您说来说去,跟户部也没半分关系,下官是否藐视,现场自有御史与谏议大夫参本官,卢大人你僭越职权,说好听些叫多管闲事,说难听了……呵呵……” 沈云卿此言一出,一众文武百官闻讯失笑,户部侍郎朱惟钧断然沉声说: “沈云卿,大殿之上出言不逊大言不惭,是何居心!” “这位就是户部侍郎朱大人吧,听闻兰陵刺史李义清是朱大人同门师弟,若按卢大人所言,沈某在海通收买人心蓄谋造反,朱大人可要赶紧给李大人送去八百里加急,千万别兰陵也造反,江南哗变,现在把沈某脖子砍掉了,兰陵再造反,可就没第二个脖子给诸位当球踢了。” 这年头足球已经有了,当然不叫足球,叫蹴鞠,但是民间叫球。所以当下有“当球踢”这切口。 第196章 庒县风波续(7) 由于朱惟钧是李义清的同门师兄,李义清在兰陵都蒙朱惟钧照应,如果李义清完了,他朱惟钧未必能独善其身。 沈云卿此言出口,朱惟钧颇为紧张,或者说心虚吧。 “沈云卿,休得胡言乱语危言耸听,庒县大火乃你一手所致,你为脱罪恶意煽动民意,悍然攻打朝廷官府,是为谋反,你却口口声声自辩无罪,简直令人齿冷!” “朱大人此言差矣,庒县大火发于沈某田间是没错,但是事发不到三个时辰,那庒县县令便将沈某缉压,烧了沈某的地,沈某造朝廷的反,朱大人,这个理说得通吗。” “呵哈哈……” 文武百官哄堂大笑,朱惟钧面红耳赤强辩又说: “庒县大火火势冲天,县令虞童怀疑死伤无辜拿你问话,你却拒不配合形迹可疑,事后详查,分明是你为逃避律法制裁,而有意隐瞒大火死伤。 后为脱罪,你以虚假面目收买人心,进而煽动民意为你脱罪,在你押解天牢之后,你不知悔改,临行之前串通你父沈严良,管家顾温传播流言,恶意中伤诽谤朝廷,以至百姓不明争相,闹事引发民变,于情于理于王法,你有不可饶恕之罪。”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等莫须有的说辞,也就只有朱大人说得出口。 沈某在庒县买地,买的还是盐碱地,种高粱养生计,那虞童先是不让种,后见百姓不满,又再施诡计,以高粱不在税目为由,强逼沈某代以其他钱粮缴纳税赋。 但当时陛下已下明诏,高粱纳入税目,这虞童罔顾圣旨,强逼沈某不成,紧接着第二天田间便生大火,这难道是巧合?是天意要绝陛下方略?不能这么巧吧,朱大人。” “狡赖之词不足为信。陛下是有下旨暂议,但尚未订立新法,自当遵循旧例征缴,岂有不征之理。况且说你沈家家私百万,三十二万亩高粱地,代以其他钱粮代缴并无不妥,分明是你借口赖税,拒税补缴,实为抗税!” “那按朱大人说法,这新物初生无法可循便循旧例,按此等说法,他反王周照宁生养了子孙,那也按旧例暂循?” “住口!此等反贼,天地不容,诛之尚且不足惜,岂能容其余孽!” “可按朱大人所言,新物就得按旧例暂循,现在的旧例是朝廷久攻不克,一直拖着,待等周照宁子嗣继续猖狂,那不也得一直拖着不剿,暂循旧例嘛。” “反贼是反贼,税法归王法,两事岂能混为一谈!” 卢希彭批判道,沈云卿不甘示弱大加批驳: “是两件事,但理都是一个理,但凡新物初生,不分青红皂白先寻旧例,倘若无例可循,岂非没了王法!反王周照宁造反,其子嗣并未造反,其子孙玄孙徽孙并未造反,诛其九族足矣,难道还要诛其远亲近邻万万代,按此等说法,前朝开国帝,其子孙余孽尚未斩尽遍及天下数以万计,按循旧例,怎不去抓。 现在高粱新有,既为果腹之粮,怎不按旧例,非得立新法新开税目,以下官之间,这才是欺世盗名蒙蔽圣听。” “住口!你,你这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卢希彭气势汹汹原形毕露,下刻咄咄逼人又言:“庒县民变乃你一手所至,纵你巧言令色鬼舌如簧,也难辞其咎。” “呵呵,沈某死不足惜,奉劝卢大人你掂量掂量,沈某可就只有一个人头,自认为去压庒县民变还是够得,要是兰陵也反了,沈某就只有这一颗人头,没有第二颗,即便是有,分量恐怕也不够压手。” “你,你这是威胁朝廷,威胁圣上!” “不敢,这么大的罪,沈某还怕被压死。这淮河两岸的三十多万饥民尚未造反,兰陵、海通安居乐业的百姓却翻了天,恐怕也是千古奇闻了吧,卢大人。” 沈云卿阴阳怪调目尽嘲讽,气的卢希彭、朱惟钧面色如肝,最后这一席话既是现实,也是威胁。 淮河、海通、兰陵三地在地图上三点相连就是一个大钝角,海通反了其实并不要命,要命的是兰陵金融崩塌,跟淮河两岸的三十万饥民,合着海通的人口,得有小八十万. 这八十万人虽然都是乌合之众,都分散在帝国强大军事力量范围之内,容易被第一时间扑灭和镇压,但这是兵部该担心的,户部担心的不是流血死人,而是钱,是利益,是整个大盘子。 江淮、江南重创,最直接的恶果必然是农业荒废,生产力倒退,财政收入砍掉,尤其是盐,所以天下也就完了。 不是沈云卿危言耸听,而是切实的危机。 兰陵纵然造反,最终不免被扑灭,但是由此产生的经济危害,将最终葬送整个帝国,所以造反不重要,重要的是经济和生产力破坏。 此时朝堂议论纷纷,林毅贤、张祥细想之下茅塞顿开,也不免心惊肉跳。 他二人着实没想到沈云卿竟有如此鬼斧神工,坐等天牢中,竟还能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将形势分析的如此透彻,明摆着就是让卢希彭自己把杀头话收回去。 所以现在的的情势已经碧波双清一览无遗,杀他沈云卿,就是兰陵得反,根本原因正如卢希彭自己说的,沈云卿蛊惑百姓收买人心。 但是不杀沈云卿,卢希彭现在是骑虎难下。现如今是退无可退,进又不敢。 气氛一时间焦灼诡异,对决胜负将分,女帝终于吭声: “卢尚书,现在罪名定了,事实确凿,情势急如风火,以爱卿之见,该如何处置啊?” “这,这……”卢希彭语塞,憋了半晌干脆横下一条心:“反民皆言庒县县令虞童不公,臣以为该当先行罢免缉压,与沈云卿案并案勘察,待平息民变再做审理。” 事情到此地步,卢希彭只能自退半步,先拿下虞童,让沈云卿把事态平息,然后想方设法扳回一局。 当然,卢希彭有他的如意算盘,女帝自然有自己的注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眼下海通被围,兵部尚书范勇,该当如何处置?” 范勇上前一步说: “启禀陛下,臣以为当以劝服为上策,逼和为中策,用兵为下策。” “嗯,甚合朕意。刑部尚书田诚何在。” “臣在。” “赵东庭办案不利辜负朕意,罚其俸禄一年,留职听用。” “陛下圣明。” “另着御史大夫王柬为钦差,押解宣德郎沈云卿速往海通平息民变,缉压虞童递解神都不得有误。” “臣王柬领旨。” “事已至此,各部百官务必小心谨慎处置,勿再生乱,退朝。” “陛下退朝……” 欧阳羽高呼退朝,着即扶着女帝走下鸾台。文武百官俯首叩拜称一声恭送陛下。 待到皇帝人不在了,众臣起身各自散去,卢希彭恼羞成怒怒目而视沈云卿,一声气哼拂袖而去: “哼,走着瞧!” 沈云卿故作迎合说: “卢大人,您慢走,回头再见。” 卢希彭闻讯后心脏抽筋脸抽搐,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着即黑下脸回头说: “你休猖狂!” 沈云卿翻了个白眼负手背后头昂天,气的卢希彭咬牙切齿急跺脚,多半这种表情包当下还没有,但是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愣是隔着时空也知道这是啥意思。 待等百官散朝,林毅贤、张祥、范勇等人围上前来,林毅贤忙是说: “沈云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林大人言重了,造反之事下官岂敢去做,此乃自成形势,下官加以利用罢了,本就隐患未除,再生新祸,犹如旧疾未愈再发新病,两病齐发岂能不乱。 下官在兰陵、海通稳定民情,势必要让百姓受益,百姓不受益,反被压榨剥削,岂能不反。而今虞童让百姓一夜回到天灾前,百姓又岂能答应。 这才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非是下官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而是情理、势理、道理必然之果。”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林毅贤点头连连,这时范勇过来说: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你赶紧想办法,把乱民都散了,若是一月还不见结果,本官可就要发兵了。” “这位是兵部尚书范大人吧,还请几位将军高抬贵手,倘若逼急太甚,反弄巧成拙,还是劝说为上的好。” “可乱民散了,那些个起事杀人这可不好办呐。” 张祥担心说,范勇也赞同: “不错,纵然是乱民散了,为首者仍要绳之以法。” 但沈云卿却说: “绳之以法是要的,但朝廷也得明辨是非公正审理,即便是杀人越货,也得分清三六九等是非曲直,断不能一概而论。” 纵然沈云卿说的轻巧,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困难。 战争之下且不说当事人死难者不知凡几,取证根本无从谈起。一旦上升到政治层面,单纯的司法就成了强者审判弱者的工具,海牙国际法庭就可见一斑。被杀被抢被强奸的都是小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都是强盗。 现在户部已到关键时刻,退无可退,这个档口上势必放手一搏,所以势必要拿为首者做文章。 待百官散尽,沈云卿再被押回天牢。 第197章 庒县风波续(8) 而与此同时,吏部尚书许殷良,火速找到了正在周启处走动的怀王公孙行。 公孙行来找周启活动,那是假的,为海通造反,汪晨贵来函,朝堂对决打探消息是真。 许殷良迅速将来龙去脉详告怀王与周启,公孙行隐隐修到一丝危机: “恐怕朝堂风向要变呐。” “怀王殿下,目下户部仍然强势,要想扳倒户部恐怕非此一役所能撼动。” 许殷良不看好怀王的想法,在他看来,户部根基太深,即便罢免了卢希彭一个人,但户部这座山是动不了的。 但怀王却说: “陛下非常人,不动则已,动则地动山摇,卢希彭退让半步同意罢免缉拿虞童,而陛下却轻易答应,此事本就透着怪。依本王看,还是小心为妙。江淮的摊子能收拾的赶紧收拾,千万别祸害了咱们。” “那下官尽快去安排。” 待许殷良退走,公孙行再度回到周启书房中,周启问道说: “舅舅,许大人所言何事?” “朝堂要变风向,你也赶紧去给玉凝那里递个话。” “莫非海通民变有愈演愈烈之势?” “尚不得而知。” 女帝毕竟是公孙行的妹妹,自己妹妹的秉性岂能不了解。 待等退朝返回御书房,女帝问道欧阳羽: “让龙菲抓紧一些,朕可不想留下祸害。” “奴婢遵旨。另外,沈云卿何时押解出京,还请陛下明示。” “越快越好,朕心中依然放心不下,纵然他说的天花乱坠,但这民变之事乃无常变数,说大,随时可能恶化,怠慢不得。” 豪赌赌的就是心惊肉跳,玩的就是底线红线心理极限,你心脏不好,心理承受能力差,你就输了。 就跟炒股一样的道理,跌无止境涨不封天,玩的就是心跳,赢者通吃,输者倾家荡产。 如果国运是一只股票,现在沈云卿就是那个操盘手吹鼓手,上市公司和股东们已经失控,精神高度紧张,唯有他这个始作俑者稳如泰山。 散朝后不久,林毅贤姗姗赶去云朔苑周晟寝宫,细说了此事。 周晟多半已从全衡那里得到小道消息,但情节内容肯定没有原版来的刺激。 “真没想到,他竟能玩弄天下于股掌间,户部也算是人精了,竟也被其三言两语逼到了绝路上,眼下逼入僵局,舅舅,你看此事后事如何发展?” “户部眼下是投鼠忌器骑虎难下,沈云卿又言明其中利害,卢希彭已不敢立即将其除掉,必然要在事态平息之后,在匪首身上做文章。 不过沈云卿应该尚有手段自保,咱不得而知届时他用何等伎俩反制卢希彭、朱惟钧。” “如此说,此番若是户部败了,朝局将为之大变。” “极有可能。” 林毅贤肯定道,这时高若萱说: “那表兄他何时能够洗清冤屈脱罪开释。” “说不准,但可以肯定,此番风波母后已经占了上风,户部若是继续推波助澜,照眼下情势发展,户部怕是要垮,另外……还有一个不得不防的变数。” 周晟口中不得不防的变数正是薛伯充。 薛伯充送婚后滞留在汗帐,等着胭脂公主与沃腊舒达生米煮成熟饭,他才能,也才敢南归。 所以事情了结后,薛伯充正在回朝的途中,这去塞外可不同于回国,去得谨慎小心,毕竟送的是政治稳定器,出了什么意外,他一条命也无法交代。 回来则就无官一身轻,薛伯充带着随行一千人,脱离大队星夜兼程往回赶。不是因为海通造反的消息传到了塞外,而是不回来不行。 黄昏时,卢希彭、朱惟钧齐聚平阳郡府,向薛仲安问计请示。 “王爷,那沈云卿太过毒辣,竟拿天下安危为其一己之私脱罪,简直可恶啊!”卢希彭痛诉沈云卿卑劣恶迹,当然,站在对立面,显然不可能说对手的好话,这是一贯的人性逻辑。 但问题是,事态超乎了薛仲安的预计,帮卢希彭,就等于引火烧身,更何况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思考良久,他说: “虞童缉拿后,你准备如何处置?” “押解神都后,只要咬定沈云卿谋反,待事态平息,就定他个谋反罪。” “怕是不易吧。沈云卿说的很清楚,是官逼民反,而且是吃饱了撑着闲得慌,这怕是人心难服吧。况且说,刚刚平息了民愤,再定沈云卿谋反,这与朝廷出尔反尔自食其言有何异,下次再有人反,谁还信朝廷。 此事怕是不妥啊……” “可若不定沈云卿之罪,此事将无法了结,比被其反咬一口,我等为之奈何。” 朱惟钧担心道,薛仲安犹豫说: “若要反制沈云卿,唯有打垮兰陵控制局面,控制了兰陵局面,江南方能稳住,但如此一来,要盐商打下兰陵不图利,恐怕也不可能吧。” “这个……” 朱惟钧犹豫,但卢希彭决定铤而走险: “王爷之意是,只要摆平兰陵,先于沈云卿稳住兰陵,此局可破?” “难道不是吗?”薛仲安反问道,接着又说:“沈云卿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并非庒县那几万拖家带口的灾民,其根本是兰陵这块地盘,其名望、人望、财力、势力无不来自于此,只有拿下兰陵继续维持现状,才能让他无以为根,没了根本,岂能再掀风浪。” 薛仲安的思维着眼于政治,确切的说更像是打仗。 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不如趁着调虎离山时,硬着头皮打兰陵,打下兰陵维持现状,先把江南大局应付过去,等沈云卿收拾了海通,再腾出手来。 这个时候沈云卿的老窝没了,没了经济抓手和市场地盘,当然搞不出什么经济风浪,户部最担心的问题不再是问题,自然能放手一搏全无后顾之忧。 但想法归好,问题是盐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下地盘,让他们分文不取还倒贴,这能成吗。而且现在正在围攻,这当口上改变策略,之前投入的资本就等于打了水漂。 卢希彭不免担心说: “只怕是盐商们不会同意啊。” “虞童在庒县做的那些事,他们知道的不少,庒县民变,他们也没少参与,就不怕东窗事发,拿他们的脑袋向天下交代?” “这个……唉,下官就尽全力而为吧。” 与薛仲安商定计策,卢希彭、朱惟钧二人遂即说定了细节,天黑后悄然离开郡府。待二人走后,周玉凝悄然来到书房中: “他二人走了?” “嗯,走了。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沈云卿,最终竟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澜。”薛仲安攥了攥右拳,心生杀机。这时周玉凝说:“刚刚二弟让人捎话,怕是朝堂风向要变,户部恐怕有失。” “照此下去,户部自然是要垮台。正如父亲年初所言,卢希彭的户部尚书这是要做到头了。眼下若不能扳回一局,怕是只能拿卢希彭保户部,绝不能让户部垮台。” 其实卢希彭一直忽略了一件事,这天下事既是朝堂的事,更是皇帝的家事。 六部就是皇帝私人的机构,人事任命虽然是国家大事,但同样也是各个座主的手中棋子,棋子没了可以在有,但是棋盘掀了,这棋下不了还是小事,关键是棋手就得正面过招了。 所以薛伯充是有底线的,棋子可以丢,棋局可以乱,但是棋盘不能掀,否则他不能是定海神针,镇的就是这副棋盘。 就在各方势力暗中继续摩拳擦掌,角逐棋局的同时,当晚太学点瞻星阁白虎亭下,欧阳羽邀高鸿品茶赏月,享受着夏末秋初的惬意和凉爽。 “高公子,今日之月色如何?” 高鸿举目望月实话实说: “月朗星稀云做媒,银辉照雪疑似霜,良辰茗香水晶盏,日如乾坤心朗朗,乃吉兆是也。” “哦,高公子何故以为今夜月色可做吉兆?” “欧阳大人何故明知故问,眼下朝局日渐明朗,贤弟云卿已稳操胜券在手,陛下临朝掌权指日可待,今日之月乃盛阴之月,故而吉兆。” 欧阳羽黛眉微动笑意如春,看去九天明月,若有所思片刻说: “但倘若沈云卿落败,高公子可知是何下场?” “知道,但以在下对云卿了解,其若无绝对之把握,今日朝堂之上绝非此态,应该另有周全之法与户部周旋。现在如此强势,令户部忌惮,想来定有我等不知手段,让户部知难而退。” “但愿高公子所言不虚,否则沈云卿的人头恐怕是要难保。” 尽管欧阳羽言不由衷,但看着高鸿俊朗潇洒,散发浓浓朝气,心中却生爱慕之意。 沈云卿最大的杀手锏,无疑是皇帝撑腰,在女帝已经占据上风的大前提下,户部已经无杀死沈云卿的政治能量,但可悲却在于卢希彭当局者迷。 翌日一早,周晟正与高若萱用餐,全衡前来禀报: “王爷,海通公主到了。” “多半是为沈云卿而来。”言毕,周晟与高若萱道:“若萱,再让人准备早膳,我去迎雪琳过来。” “那好。” 由于事发在海通,现在全国上下最尴尬的可能就属“海通公主”周雪琳。封地在海通,受封还没一年,封地造反了,这恐怕在历史上也找不出几个。 第198章 庒县风波续(9) 见到周雪琳之际,其神色惨淡: “雪林妹妹,可是为海通而来。” “嗯,朝廷大事我也不敢惊扰母后,想来问问沈云卿何时去海通。” “妹妹是想去见他?” 周晟隐隐瞧出端倪,周雪琳略点头说: “嗯,想向他交代几句。” 自从沈云卿关进天牢后,前往探监的众多人中唯有周雪琳没去,一是她正在招驸马期间,二是他不应该与沈云卿关系过于亲密,如此无疑会让局势再添变数更加复杂,其三是女帝公孙芸惠不准,以免影响局势发展。 现在局势明朗,沈云卿占据上风,周雪琳壮胆要去见他,这就让让周晟浮想联翩,或者说他早该想到。 “那好,我让全衡去御史台打听一下,何时动身,好在城外给你寻个方便的地方。” “那好,我先回宫去。” “不妨与我跟若瑄一起用膳吧。” “不了,母亲准备了早膳,我还得回去。” “那好,你慢些走。” “嗯。” 看着周雪琳渐远的背影,周晟顿时想开,这时全衡上前来说: “要说沈云卿也真够混账的,在什么地方折腾不好,非得在公主殿下的封地折腾。这日后史书要是记上一笔,怕也是旷古绝今了。” “少瞎说,赶紧去御史台和刑部打听打听,王柬何时动身上路,我琢磨着昨日来不及准备,今天上午交代公务后,最快中午就得上路,别错过了。” “那属下即刻去办。” 吩咐过全衡,周晟再度返回。不见周雪琳来,高若萱忙问道: “王爷,雪琳呢?” “回云合院了。” “一早过来肯定是说的要紧事吧。” “嗯,雪琳要去见你表兄沈云卿,让我安排个机会。” “是嘛,她也怪为难的,又是招选驸马,又是朝局动荡,这个当口上去见表兄不免惹来非议。” “不过呢,要是沈云卿中了这个驸马,那可就是古今奇缘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高若萱吃惊的合不拢嘴: “呀,我怎就没想到呢。” “只怕是母后早有心意,否则眼能在年节上提出四项条件,这放眼天下,能有这等能耐的,除了他沈云卿,怕是也没其他人了。真没想到啊,母后安排竟如此深谋远虑,怕是他沈云卿还蒙在鼓里。” 周晟已经想到,沈云卿这个妹夫是做定了。 此时沈云卿忙在牢房中整理文稿,近一个月陆陆续续写了七八万字,这可不得了。 要知道,这可都是中古文体,表达效率比现代汉语高得多,七八万字的信息容量,得抵得上十多万字,加上修改删稿,八万字肯定得有。 一边埋头整理,三十六号房的袁楷朔不断瞎掰: “喂,小兄弟,这么快就要出去啊,你可是天牢第一人啊,下回千万别再二进宫啊,老夫还等着你呢。” 沈云卿不去接应,继续埋头整理文稿。这时司徒潭隔窗说: “沈云卿你过来,老夫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请稍等前辈。” 收好文稿,沈云卿来到牢墙下的隔窗边: “前辈有何赐教。” “此番户部已是骑虎难下,你切记莫要逼的太急,那薛伯充可不是好惹的。” “晚辈不解,前辈能否明言?” “这大树是拔树砍断树杈,还是说摘光叶子扒了皮,此两者你以为那种更为妥当?” “这个……”沈云卿大致明白了司徒潭的意思,但却进退两难。 因为只有户部垮掉重组,同时避免经济危机,才有可能从根本上治愈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所以他意在重组户部,而不是打击依附于户部的资本。 故而理论上,官场的风波对商场的波及不会很大,但再怎么控制,也很难阻止皇帝大开杀戒先赚一波红利,所以对经济肯定有伤害,但仍该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这是他所希望的。 司徒潭自然也会想到这一层,但他着眼的是政治层面。 思索之际,司徒潭又说: “薛伯充是那树根,户部是树干与树杈,而那卢希彭、朱惟钧才是树皮和树叶,树叶可摘、树皮可扒,得慢慢来,此消彼长方能治根,切记操之过急。”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提点。” 树可以没树心,但是不能没树皮,因为树皮为树木提供更多的养分,而树心部分效率低下得多,所以自古民间有“树无皮死”一说。 而叶子是树的光合作用的重要媒介,同时落叶归根提供养料,一颗大树始终光秃秃的没有绿叶,刚有新茬便给它摘掉,这棵树就只能依靠根系储存的养料供应维系。 当长出的绿叶提供的光合作用,远远小于摘叶子的破坏,这颗树最终会因为养分消耗而油尽灯枯。 现在户部的根在薛伯充,户部是薛伯充的抓手,而户部的官吏只不过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换一个人做户部尚书,谁做都一样,关键是不能伤及其根本利益。 明白这一层,沈云卿转眼想到,最终的结局恐怕真不会如他预料的那样,户部垮台重组。 女帝也应该考虑到薛伯充的政治能量,所以最终的结果可能是罢免卢希彭,撤换户部若干官员,整治盐铁司。薛伯充自退一步,让大家脸面上都过得去,事情也能解决。 而这次塞外送婚,显然也在女帝的算计之内,以调虎离山计,减少薛伯充的干预。 午时刚过,禁军狱卒来到牢房外,这次取来了入狱当日扣押的随行行囊和物品。 沈云卿此去是戴罪,但是要平息民变,穿着天字号囚服去跟叛军说:皇帝已经为我平反,大家都放心,不会追究责任,都散了吧。 这话甭说他不信,即便是文盲也不信。换一身体面行头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时间紧迫,显然也不可能在座囚车押着你去。 梳洗妥当,沈云卿最后检查了家当,而后跟随狱卒来到地面殿中,欧阳羽、高鸿二人已经等在此处,这倒是让沈云卿意外,这二位站一起特给人夫妻相,还别说,蛮般配的。 “欧阳大人,表兄。” 沈云卿略施一礼,欧阳羽依然冷着脸,似乎总有成见。 “宣德郎,陛下口谕,此去海通务必平息民变整顿地方,不可再生乱像毁坏朝纲。” “罪臣领旨。”俯首叩拜领旨,下刻从怀中掏出一大摞文稿说:“这是罪臣最近月余所写方略文稿,尚未成形,此去江淮未必一帆风顺,若有不测,此处文稿还请陛下斟酌,请欧阳大人代为转呈陛下。” 欧阳羽接过文稿攥紧,然后说: “你好自为之,本官告辞。” “欧阳大人慢走。” 待欧阳羽离去,高鸿开口说: “表弟,这次你可终于是把天给捅漏了,这窟窿要是补不好,你的脑袋就得去填。你呀你,干什么不行,非得跟朝廷过不去。” 高鸿满嘴数落,沈云卿很是坦然: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表弟若不维新,你我兄弟有生之年必复见战火,届时表兄恐怕就是想说,也说不出这番话了。” “唉,不说你了,你永远都有理。你此去回江淮打算怎办?” “先把海通民变平息,稳定兰陵情势,家中免不了又要花钱消灾,怕是如此一折腾,轻则也是元气耗尽,重则沈家恐是要倒。” 沈云卿仍没说实话,其实也不能说他打算找盐商“赔偿”损失。 他是逐利的,为了大局也不能不逐利,所以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资源,没了资源,在宏伟的目标,在伟大的事业,你也只能说无能为力。 兄弟二人说了许久,直到刑部那边派人来催,沈云卿悻悻上路离宫出城。途经南门时,林毅贤与刑部尚书田诚,御史大夫王柬已经等在城门下。 “犯官沈云卿,见过三位大人。” 略施一礼,林毅贤接话说: “你此去莫要辜负陛下嘱托,好自为之。”说到这里,林毅贤口气一变,凑近上前小声说:“另外,你可莫要再折腾出什么事来,朝廷可经不起再折腾了,大将军薛伯充不日返都,他可不是卢希彭、朱惟钧,你可明白。” “沈某明白,多谢林大人指点。” 薛伯充的政治能量之大,在岐帝国的体制下也是罕见的,岐帝国的政治制度,从根本上是削弱地方藩镇割据,因此刺史、节度使和军人集团无法形成地方独大,但是唯独京畿道行军大总管是个例外。 行军大总管就相当于战区司令,由于库兀图族的问题,而不得不常年在京畿道置行军大总管,同时忽喇在北,库兀图族分散在关外道、云中、呼延都护府,所以京畿道行军大总管的战区囊括了京畿、关外和云中,直接调动的边军占岐帝国边军的三分之一,而皇帝在神都的禁军才七万。 但实际上边军相当于野战军,皇帝的禁军充其量是首都卫戍部队,没有多少大规模野战经验,薛伯充真要做点什么,皇帝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西域一仗下来,女帝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抽回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军,充实禁军队伍。甭看俩亲家平日里脸上很热,但谁也不知道心里热不热。 于是就造成恶果,京畿道行军大总管缺少制度上的制约,因为边境和内地的国情也不容许有制约,往往形成实际的藩镇割据,而且最离谱,恐怕历史上也很罕见,在皇帝家门口割据,把首都地区给黑掉。 第199章 庒县风波续(10) 话说,不是还有兵部吗?范勇干什么去了。 其实如果兵部真做点什么,京畿道行军大总管完全可以撸掉兵部尚书的乌纱帽自己做,那时候,皇帝的处境会更好吗? 全天下的兵马都听一人调度,谁是皇帝,还有谱吗。 所以不是兵部不作为,而是没那个政治能量。十几万边兵就怼在首都以北,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为拉拢和平衡京畿道行军大总管的权利,往往都是裙带关系加经济拉拢,而且最绝的是这一代女皇公孙芸惠想到了绝妙的注意。 当初为了让薛伯充支持自己上台,光做亲家风险还太大,没利益下边当兵的未必卖命,所以把户部默许纳入薛伯充势力范围。 好处是拉住薛伯充,同时为登基后,制衡和户部,让户部难以继续一家独大,同时扶持自己的兄长公孙行遥制吏部,所以现在的户部,其权力其实要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小。 换做是鼎盛时期,这种权力架构无疑是开国以来最好状态,但在当下,仅仅是勉强维持。 因为军人势力与经济势力勾结,军人集团必然会膨胀,这是必然结果。 十多年过去,苗头已露,即便他薛伯充没有非分之想,但是下边的人和他们的依附网络做什么,薛伯充能约束一个,难道能约束成百上千? 有时候,情势发展到那一步,往往都身不由己,即便你不想跨出哪一步,下边的人就会推着你去干。 与其说薛伯充让林毅贤、司徒潭忌惮,不如说薛伯充下边的军人集团让文官集团担心。 但这不是军人集团的错,根本上是制度不能与时俱进,而认知和顽固既得利益集团的政治阻力,又阻碍了改革和发展,然后又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军人集团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制度上缺乏引导,你光约束起来没用,因为约束的条框往往是死的,你得引导,并适当调整制度,让坏的一面发挥其有利的价值。 军人集团真就比文官集团贪财好色?这未必,军人集团的本职仍然是戍边卫国,开疆拓土,至少在农耕文明下,秩序尚未建立的时期是如此。 所以根本上是得引导军人集团这股能量,使之有利于国家,而不是一味的看到坏处,走上另一个极端,结果比军人集团独大更糟。 宋朝以前好歹中国版图始终处于扩张期,宋朝以后多数时间开始减肥,甭看满清入关后好像胖了一圈,可一千年前这一圈地方不还是汉唐朝的,甚至更远。 但凡是都有其两面性,用好了是利,用坏了就是弊端。 林毅贤嘱咐了许久,刑部尚书田诚又向王柬交代了一应细节,一行人等携执金吾千人,赶赴海通平息民变,抵达洛河码头镇时,周晟与全衡携护卫数人在此等候已久。 “王柬大人。” 周晟略施一礼,王柬还礼道: “想必莱王是为沈云卿而来。” “正是,不知王柬大人能否通融一下。” “既然是莱王殿下,下官怎敢滋扰,不过还请殿下从速,以免下官为难。” “请王大人放心。” 说通了王柬,周晟与沈云卿说: “随我进屋去说。” “什么事神神秘秘还得进屋去。” “有人想见你。” “谁?” “一个女人。” “王妃?” “你去了就知道。” “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截囚的。” 此言一出,王柬、周晟二人不约而同脸颊抽搐,王柬忙是说: “宣德郎,你这要是跑了,可就是坐实了反叛之罪,你可自己掂量。” “放心王大人,沈某知道轻重,真要是跑了,陛下还不挖地三尺把我揪出来。” 其实沈云卿想说,我就是跑了,你们也找不到,直接招募三千童男童女,出海随便找个大陆了却余生,公孙芸惠还难不成还能跨海来抓我? 随周晟来到一处宅院,进屋之际空无一人。 “人呢?” “在里边,你自己去。” “到底是何人?不会是陛下吧。” “你有这么大的脸面吗,赶紧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周晟玩神秘,沈云卿反倒是觉得有什么阴谋诡计,揣着好奇和小心来到内室,结果倒是挺意外。 “公主殿下” 周雪琳紧紧注视着他,轻声细语说: “你坐吧。” “罪臣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吧。” “谢公主。” 径自落座,沈云卿还有些拘谨,他并没想过要见自己的会是周雪琳。自从楚惠儿远嫁和亲后,周雪琳性情变化很大,整日郁郁寡欢不得其乐,人很是憔悴。 “今日见你,是有几件事要与你说,你可听仔细了。” “请公主殿下明言。” “海通民变还望你谨慎处置宽待百姓,我不想因民变而开杀戮。” “请公主放心,罪臣定竭尽全力,保全公主声誉。”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唯独不放心此去两江,盐商势力颇大,你此番当自己小心,不要误了性命。” “此番南下随行执金吾千人,若非盐商造反,绝无伤及罪臣性命之可能,公主不必忧虑。” “话虽如此,但时局动荡,当十万分小心才是。” “多谢公主挂念,罪臣自当小心谨慎。” 言语至此,周雪琳面浮红光心头微颤,看着沈云卿,又是埋头有些羞臊,沉寂了片刻不见其说话,沈云卿以为就交代这些事,遂是准备要走。 “公主若无他事,罪臣要赶路了。” “等等!”周雪琳将他喊住,此刻脸颊滚烫面红耳赤,鼓足了勇气压低了嗓子扭捏说:“另外……另外,此番你若无罪开释,我希望你能向母后提亲娶我。” “提,提亲!”沈云卿愣是觉得喝了二斤老白干下肚,晕晕乎乎有些踉跄他忙说:“公主殿下千金之躯,罪臣岂敢亵渎。” “宫女是女人,皇家公主也是女人,为何不能自行寻找意中人。我只不想嫁个无情无义的郎君,想让你助我脱困出囹圄。” “可,可公主若非中意良人,就是下嫁沈某也是落得个不喜,公主又何必为难自己,为难在下。” “你也知道,自从惠儿出嫁后,我心中难过已久,皇家的婚姻终究是政治,我若不喜,母后也不会依着我,你若向母后提亲,母后多半会同意。” “可,可沈某已有心爱之人,岂能再娶,辜负良人。” “是独孤玥儿姑娘吧,我知她爱慕于你,我也非是不近人情之人,你若要三妻四妾,纳一两个妾室,我也不拦着。但是按皇室的规矩,你只能娶我为正室。” 沈云卿颇有些醉了的感觉,感情公主都是思想开放追求婚姻自有的啊。见沈云卿迟迟没有接应,周雪琳心中有些焦急,她又是问: “你难道不愿意,还是说本宫不如其它女子美貌。” “不,公主貌若天仙,岂能不美。只是沈某一时间还难以接受,能否容沈某考虑考虑。” “也好,此去南方需得时日,你考虑好了,本宫等你。” “多谢殿下,那在下告辞了。” “嗯,一路上多加小心,我等你。” 周雪琳含情脉脉的目光让沈云卿颇有些害怕,那是一种渴望挣脱枷锁和牢笼,渴望自由的目光,但是这段婚姻真的就会幸福吗?不见得。 待等沈云卿出屋,周晟一脸正色昂着头,颇为得意说: “怎么样,都知道了?” “殿下早知道是吧?” “诶,女人心深不可测,孤也是今日才知妹妹心中早有你。” “呵呵。”沈云卿阴阳怪调接着又说:“无论沈某如何作为,这个烂摊子都是越来越大,我死猪不怕开水烫,脑袋就一个,你们怎砍,都只有一个。 反正最后都是你们周家的江山,沈某不过是一缕烟云,散了也就散了,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带不来也带不走,都是身外之物,随你们折腾吧。” “那你是答应了?” “我还没决定,杀的我措手不及,总得给沈某时间去向我原配夫人交代吧。” “原配夫人?”周晟顿时回过味儿来又说:“独孤玥比孤妹妹可是差的远了,日后做个妾室也无妨。” “那按莱王意思,日后也多纳几个,让王妃殿下心里多个疙瘩?” 听到这里,周晟脸色刷一下黑到锅底: “你说得多了,赶紧上路去,别误了朝廷大事。” “要纳妾得趁早,若是晚了,可就伤了我那表妹的玲珑心。” 话音落下,沈云卿负手在后,优哉游哉出宅院。 待其离去,全衡不明所以问周晟: “王爷,纳妾得趁早是啥个意思啊。” 周晟脸一黑说: “本王怎知道,你问他去。” “哦……” 这“纳妾得趁早”翻译一下就是,折腾得趁身体扛得住的时候多折腾,年大了可伤肾。 同时如果早纳妾,无论纳多少,年龄上与高若萱相差不大,即便有个四五岁,待等上了年纪风韵不在,五十岁和四十四五岁的姿色相差也不大,所以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喜新厌旧专宠后纳妾室,尤其是跟原配夫人情投意合。 当然,实际情况是男人年纪大了,专门“纳”小妾,七十岁的心脏,十八岁的心,八十岁的身子骨,专爱十六岁的情怀,这等现象不乏有之。 待到登上南下的大船,天空下起蒙蒙细雨,似乎也在预示着天要变了。 …… 第200章 庒县风波续(11) 数日后,一封发自神都的加急快信送达金陵盐栈,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妈的,这些个狗官,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林奇坤破口大骂道,接着又说:“都什么玩意儿,让打兰陵就打兰陵,打下兰陵还不让赚钱涨价,这他娘的什么道理。” “是啊,且不说兰陵现在打不动,李义清这个滑头也不表态,就算是打下了兰陵,按户部的办法,咱们非但不赚,还得赔钱。就现在已经搭进去了四五十万贯,连个钱花花都没见着,打下来还不让发财,这算是哪门子的事儿。” 竹庭沛深有同感,林奇坤又说: “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摊子搞烂了,让江南自己收拾,大不了再回江淮,坐等江南变天。” “不可!”万志清阻止道,又是说:“户部的担心不无道理,海通反了事小,兰陵反了大不了是第二个海通,关键是兰陵垮了,波及的将是整个江南财税,朝廷的摊子烂了,就得人有负这个责。” “那让沈云卿认罪!” 林奇坤指名道姓,万志清却说: “一个沈云卿的脑袋就够分量?就是砍掉沈家的脑袋,那也不够分量。到时候财税烂了,朝廷的钱粮从哪儿出啊,还不是找我们借,这年年借年年还,钱年年不在咱们手上,这钱能说是咱们的吗。 到时候逼急了朝廷,过江南踢馆子的是咱们,江南的商帮垮了,朝廷找谁借钱粮,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借啦,是抄家。” “他们敢!” “户部是不敢,但皇帝可不是户部,天下不能乱,那就只有拿我们开刀。” “那怎么办!”竹庭沛担心道,接着又说“按户部的去办,咱们过江,非但赔钱,还陷在江南。不按户部去办,江南正要全垮了,朝廷放不过咱们,这不就跟林员外说的一样吗,把咱们逼上死路。” 话音落下,林奇坤说: “不能由着这帮当官儿来,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万志清问道,打心底不看好林奇坤注意。 “要我看,干脆去找蔡生廉,两家各退一步,就把现在的局面稳下来。” 竹庭沛闻讯吓一跳,忙是说: “这不是把户部和江南都给卖了吗,薛伯充的人能绕过咱们。” 万志清点了点头肯定说: “蔡生廉是怀王的人,与他媾和,那之前江南官商的损失,他蔡生廉能吐出来?” “那总不能眼看着咱们自己吃亏,明知道火坑还往里跳。” “不行不行,与蔡生廉媾和,上边肯定是绕不过咱们的,江南官商也绕不过咱们,尤其是眼下这档口,要是江南的盐政开了花,日后反攻江淮道,还不把我们往死里整。” 万志清不同意媾和,林奇坤很不耐烦: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总得有个自保的办法吧。” “我看这样吧。”万志清心生一计,接着又说:“户部要打兰陵,让咱们维持现状,但沈云卿的那套咱们玩不转,即便玩转了,这几年肯定也得赔本,咱们赔本倒也算了,蔡生廉看着咱们陷在兰陵,定会来战,所以咱们不能陷在兰陵。 干脆打个折扣,户部要咱们打兰陵,现在已经打了,户部要咱们填这个坑,咱们也不能明见着火坑往里跳。咱们就到此为止,先把兰陵的地盘巩固了,既不走也不扩大,就这样。 就让他乱也乱不起来,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待等朝廷局势明朗,咱们在做从长计议。” 万志清要求稳,林奇坤却说: “万财东啊,那沈云卿在兰陵卖这么低的价,咱们的货可都是从外地弄来的,本地一时半会儿出不了货,咱们就是按本钱卖,也卖不过他沈云卿,这不是亏本吗,更何况已经投进去的四五十万贯钱,万一户部垮了,咱们的损失找谁要去。” 林奇坤不看好万志清的计划,但万志清却说: “长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一时之痛,再说了,待等局势明朗,还能在捞回来不是吗,更何况江南的地盘咱们也占了,户部难不成还能让咱们吐出来? 即便户部垮了,只要江南不垮,天下不乱,朝廷还得有求于咱们,再说了,不还有薛伯充镇着嘛,到时候还怕朝廷拿莫须有的罪套咱们头上?” 这股民的心态往往和赌徒一样,都想着一夜暴富,但是商场不是赌场,赌场你输了就是输了,想翻本你就得债台高筑,但股票你亏了,及时止损,待等看清形势回头再战,机会还是有的。 万志清正是看到前面有坑,后边有虎,往前走是找死,后退是送死,那干脆站着不动,喂虎的饵料我也不要了,总比命没了强吧。 而且这官商勾结操纵市场还不是炒股票,炒股票,你不想死没人逼着你跳楼,但如果你伤及了政治利益,你不想死,总有让你死的办法。 就在盐商们决定止损的同时,沈云卿、王柬坐船一路南下,沿途所见不免让沈云卿开始担忧,看着淮河湍急的水流,他与王柬说: “今年冬汛恐有洪泛,淮河两地之民应尽速迁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早闻宣德郎精通水工,今日何以见得淮河将有洪泛?”王柬不解问,在他看来,河里的水就跟碗里的茶一样,都是水。 “王大人,咱们一路由洛水而来,沿途所过之处水都比往年多,眼下这才九月中下旬,倘若继续涨水,待等冬日雨季,必成灾祸,朝廷当早作准备,储备粮草棉服,以备不时之需。” 大自然是无私的,同样也是平衡的,江南、两湖近四年的干旱,雨水没有落在江南、两湖的雨水,一定会降在其他地方,再由大自然的搬运工,周而复始的运转调度。 尽管这是一种无需也无常的调度,但是始终遵循一定的宏观规律,说是大自然的无为而治,宏观调节规律,也有几分勉强。 所以江南和两湖地区的雨水,大自然搬走了四年,总还要从别的地方搬回来。着眼于整个地球大气环境,干旱和洪涝的地区一定是同时交叠上演。 如果东亚是一个大局域的气象系统,恢复本该有的常态气象是必然结果。 当然,仅凭臆断和超前的气象认知,不足以断定今年的冬汛概率增加,但是黄河、运河、洛书、淮河的水位都在上涨,而眼下秋收在即,雨水日渐增多,这就不是空穴来风。 洪泛未必发在江南,但淮河的形势一定不容乐观。 此时天空渐有小雨,沈云卿与王柬回到船舱中,又聊起官场上的事。 岐帝国是个奇怪而复杂的王朝,恐怕没有之一。 以往中国任何朝代,尤其是文官和军人集团权力易主后,御史集团的势力十分顽固,唐、宋、明三朝的御史集团都如此,岐帝国恰恰相反,御史集团十分弱小。 归结起来,是同属文官集团的户部、吏部势力太大,由于控制了经济资本和官吏任命,朝廷的权力中枢实则围绕着户部和吏部展开,下边不服从,皇帝就是让御史把户部、吏部搞垮了,也不可能把全天下的文官系统都撤换。 但你不从根本上推翻这套系统,问题就解决不了。 御史在岐帝国的体制下,等同于摆设,长期处于失灵,即便御史发挥作用,最后都是窝案。 以江南道为例,十官九贪,皇帝全搞掉,户部、吏部大不了再派一批,但还照样贪,这有什么用呢。 可你把户部、吏部搞掉,皇帝派人主掌户部、吏部,但下边的利益集团有自己的圈子,根本调遣不动,这也无济于事。 所以归根到底,是利益已经绑架政治,而国家运转的本质是调动资源配置,但利益往往代表了大多数的资源,因为利益是广泛的宏观概念,不是单纯钱的问题。 以盐商为例,他们在乎钱?他们其实不缺钱,但是要维护自己的财富,就得有资本,而几十万盐工,就是他们的资本,所以盐工就成了利益和资源的关切。 现在朝廷要重新配置盐工,让他们去种地,盐商当然不会同意。因为按一贯的德性,解散了盐工,朝廷接着就该收拾盐商了,因为你丧失了保护自己的手段和本钱,皇帝还怕你个鸟。 聊着聊着,二人又回到问题的死穴,这当官为什么这么贪。 要说你眼红人家发财,贪一点那能理解,但是你有钱了,还往死里贪,那就不是贪钱的问题,是一种病态。 “我说王大人,这官员敛财眼下已不是什么秘密,你说为什么就根治不了呢?” “你这话说的不对,历朝历代哪朝没有贪官,历朝一多半都是亡在贪官手里。” 王柬的逻辑很奇怪,在他看来,似乎为官不贪就不正常。 “王大人,那您说,贪官为何而贪?” “这就复杂了,就眼下而言,自上而下结党营私,别人贪,你不贪,你这个官儿还能做得下去?这只是其一,其二,贪到后来已经不是为了贪而贪,都是人情世故裙带关系,别人手下通融了,却卡在你这里,你的官还做得下去? 其三,官商勾结,若无利可图,官商岂能勾结。其四,眼下刑律一直由户部、刑部、吏部、礼部起草,当时就那个样,现在能好到哪里去。 最后,你宣德郎家财万贯,你有抱负理想,你不去贪你可以,可其他举子、进士没你如此家私,为官的薪俸又如此低末,养家糊口尚且勉强,倘若多养几人,根本不够。 加之贪腐成风,层层设卡,你不贪,你哪儿来钱款去活络。” “既然如此,开国之初就该立下规矩,否则何以至此。” “嗨,这根子就出在本朝开国之初,国库没钱,钱都在富人手头,当时天下战火刚熄,圣祖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第201章 庒县风波续(12) 王柬说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中国自古就没有一例纯农民起义的成功案例。 刘邦厉害了吧,还不是靠着六朝贵族余孽翻身,朱元璋是和尚吧,没有他岳父和两江盐商财阀支持,也不能做大。 相反看看陈胜吴广起义、黄巢起义、李自成、张献忠、石达开,白莲教、天地会、义和团,没一个成功过,归根到底,是没有财阀和贵族势力的支持和运作。 支持本朝圣祖皇帝的,恰恰就是当时河南的财阀,尤其是开国户部尚书兼太师沈丞农,本身就是财阀出身,直接花钱买通了边军,倒向了圣祖皇帝。 沈云卿仔细梳理就发现,岐帝国开国之初的国内经济结构和两南宋大体相当,资本阶层已经形成,但岐朝的资本阶层更为强大和顽固。 由于前朝,也就是魏朝加大南方的开发力度,当时的江南、两淮地区手工业蓬勃发展,生产力大幅增加,同时北方黄河流域恰逢少见的几十年温暖气候,农业生产创历史新高,资本的积累速度惊人,迅速形成以土地、织机为生产资料的资产阶层。 所以岐帝国开国后的局面,实质上是资本家出钱,让你当皇帝,作为条件交换,皇帝就得做出资源上的妥协,默许和出让户部和吏部换取国家的稳定。 当时有两个特殊情况,其一是岐朝的建立,是前朝军人集团的叛乱,并不是因为民不聊生,天下战乱。而圣祖本人,又是军人集团的头子,所以为一定程度上压制军人集团政变,重蹈覆辙,于是扶持文官集团。 但是,不同于宋朝全面压制军人集团,岐帝国由于北方长期的军事压力,又不得不长期维护军队的地位和待遇,所以就没走上杯酒释兵权的路子。 同时库兀图族大举迁入,得安置,忽喇、肃汝在北方崛起,得用兵,而且当时陇右以西全丢了,呼延、天山、西域的外邦大举东进入侵陇西。南边中南半岛也丢了,直接被打进广西、广州。 这种局面下,皇帝要稳定国内,同时还要保持高武力的输出值,只能在国内政治和经济上妥协。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岐帝国开国之初是君主立宪制,连宰相都是资本家,皇帝就是个橡皮图章。 所以不能说历代岐皇没有作为,至少经过四百多年的努力,到目前为止,皇帝的图章好歹是有了自主权,说话也有分量。 那问题就来,如果岐帝国建国之初就是君主立宪制,只是披着君主帝国制的外衣,那么现在的贪腐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按西方的思维逻辑,就不是贪腐,应该叫“游说” 国内一直说西方行政如何高效,行政司法如何清廉没有贪腐,其实根本不是,他们的贪腐叫“游说” 下至地方市长,上至国家议员,他们要做的是为利益集团代言,但是不能明着来,同时也不能收取贿赂好处,所以就得包装一下,变成公关公司. 公关公司的“成分”当中有媒体、有律师、有基金会、有科学组织,他们的主要职责是替其他从事生产的企业和个人,提供与政府之间的协商通道和平台,并为利益导向,提供报告。 如某东方大国,对我们进行倾销,并对产业补贴,根据我们(潜台词是我们是非营利性组织)的科学调查和合理论证,东方某大国构成了贸易操纵,应该予以制裁和惩罚性措施。 企业和个人通过这些个公关公司,搞出(炮制)一系列“由头”需要动用一系列的社会资源,如媒体舆论,律师协会,科学协会等等,这些都得需要公关费用去撬动。 但是注意,这笔资金是公关公司和非营利组织人员的高福利工资,不会进入议员或市长的口袋,一分钱也不会。 但是通过公关公司炮制出一系列由头,让生产企业和既得利益者,与国会议员建立渠道后,提出某些法有利于生产企业和既得利益者的法案,并通过。 那么,生产企业和既得利益者,就会因为这项法案而收益。因为他们的竞争力不够,最终将导致丧失市场份额,所以就只能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获利。 事情发展到这里,国会议员并没有得到任何一分钱的好处,你去查账,他们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但是,这些个议员都有自己的公司和产业,他们个人账户是不会多一分钱,但是他们的家族产业的生意会比以往更好,股价开始上扬,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们的贪腐不是直接收钱,而是通过市场商业行为和股票金融市场。 包括他们的军界,为啥整天喊着世界和平宇宙万岁?真他么的良心发现为了人类事业? 根本不是,这些个军界要员由于本身的平民背景问题,其家族产业很少,甚至没有商业背景,但是他们退役之后,大多数都会进入大型跨国公司,甚至是军火公司担任薪水颇丰的职位,这就是他们为利益集团代言的回报。 所以在西方明着贪腐的不多,但是通过游说平台,以商业行为为名义进行的贪腐,比中国可怕十倍百倍。 因为当资本绑架政府,资本的目的是为了逐利,当其认为利益大于风险时,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获取暴利。 当然,这里的利益是广义的,不单单只是钱的问题,可以是权力、权利,可以是心理上的优越感,也可以是种族和文明的自我标榜。 这种游说型的模式适合西方对外掠夺性的体制,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政治遗产,较为相对先进的技术优势,和技术产品优势,以及军事力量。 当来自域外大国挑战,尤其是非西方文明的东方某大国的文明后发优势全面碾压,这种游说模式将因为无法对外转移矛盾,而内部紊乱。 因为西方文明的破碎性根深蒂固,就像罗马一夜倒闭,欧洲转眼蹦出几百个城邦,苏联一夜倒闭,转眼解体成十几个国家,这是西方字母文字的根本性劣根性,无法避免。 因此只能通过内部利益趋同,对外炮制一个莫须有的敌人,从而团结内部。 但是这个模式在中国行不通,受到汉字和中华文明的优越性制约,中国人自古有大一统的文明基础,甭看汉字乍看笔画多,但最大优点是全国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谁都听不懂,但是写出来都一样。 所以西方司法体系,从根本上不适合中国模式,自古中国也没有成功吸收过外来文明,并改造成功的案例,只有外来文明被中国改造的各种案例。 匈奴、五胡、蒙古、满清、佛教,乃至近代马列主义,都是先中国化,再本土化,最后给融进中华文明体系,从来没有纯外部体系溶解中华体系的先例。 但是欧洲不存在,他们无法包容外部文明,也无法包容内部的变异,所以只能在内部寻找外部共同利益,向外掠夺制造共同利益。 最典型就是英国,苏格兰都从法律上并入英国几百年,到现在还在闹分裂。 但是一对外扩张,这种声音就没了,因为有共同利益啊,但他们的共同利益不是国家大一统,是对外掠夺,所以这就很奇怪。 ***文明算是厉害的,最早的阿拉伯王朝一度打进西班牙,占领百年有余,最后仍然没能让西方包容***,但当时的***包容了基督教,这也是后来阿拉伯王朝崩塌的主要原因。 欧洲一直有个毛病,他打不过你,就装着认怂,但是暗地里给你搞阴谋。阿拉伯王朝的崩溃既有其自身的内部问题,同时也有伪教徒的蓄意阴谋。 然后是奥斯曼帝国,一度打到欧洲腹地奥地利,就差一点进罗马,最后还是给折腾垮了。 所以资本绑架政府的最终极端现象,要么倒在扩张路上,要么受制于外部环境无法扩张,体制内发生异变,最后自我疯狂自我瓦解腐朽。 当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无法通过对外转移焦点,转移矛盾时,必然陷入内部的撕裂,以消耗这股能量。 而岐帝国由于本质上是东方儒家文明,所以经过四百年的权力继承移交变迁,资本形式的皇权制度走不通,至少在当下缺乏必要的一系列理念、政治环境、技术条件,回归君主帝国和集权制是必然结果。 但是当初建国时留下的毛病,却一直没治好,经过四百多年的发酵和孕育,在回归传统中央集权后,又形成了新的现象。 利益集团由当初的合法合理,发展成现在的干脆即便不合法不合理,我也照干不误。 一方面是体制在转变,重新回归了君主制和集权制,以前的利益代言和政治游说妥协变得难以合法化。 另一方面,经济要素、产业规模,文明发展产生的新的市场现象,人的思维逻辑,都发生了重大变化,所以官僚集团和商人也在适应改变,只不过他们的这种改变是有害的。 然后就造成一个严重问题,由于资本绑架政治过于超前,导致司法体系只能为资本绑架政治让位和松绑,因为不松绑,根本不具合法操作空间,这就是御史和刑部职能被弱化的根本原因。 第202章 庒县风波续(13) 此外王柬提到的环境和工资问题不是当下才有,历来都有这个问题。 由于大环境贪赃成风,一定会形成效应和恶性示范作用,反正大家都在干,理直气壮心不亏,我凭什么不能捞,反而你不捞,就给人以鹤立鸡群格格不入,不是他们一伙儿的,你的官就做不下去。 至于工资问题,王柬说工资低,官员仅能保证最基本的温饱和体面,不能有额外的满足感,这话不假,但不是没有问题。 如果每个人都一夫一妻,家里少用人,七品以上基本是够花的,到了四品肯定够,还会有盈余。 当然,这不现实。 而且这个标准,是四百年前开国定的,当时的一品大员一年的白银俸禄是四十两,俸料三百多石,职田六百亩,按购买力得折合现代,得小两百万人民币,这么大笔收入,即便在四百年后的眼下,吃吃喝喝那也够了。 但是如果家里人多,那肯定不够。一方面是人多嘴杂不够,另一方面大环境贪赃枉法,你不搞点灰色收入和副业,你没办法活。 最后还有一个心态和认知问题,心态自不用说,眼红人家妻妾成群金银如山,而很多背景贫寒的官吏大多有穷疯症,在大环境背景下,堕落速度极快。 至于认知,任何王朝和经济体,发展的必然趋势是经济膨胀。 理想状态下,每年合理的良性通胀,有利于经济发展。 但问题是,这农业社会虽然比游牧、采集生产力和稳定性更高,但是由于缺乏科学认知和体系化的科学手段,抗风险能力仍然远远逊现代社会。 所以通胀时好时坏,往往跟天灾人祸成正比,甚至多数时期都是恶性通胀。 这通胀大了,你还拿着四百年前的工资标准,那肯定是不合理的。 可要是提高工资标准,这农耕时代的生产力仍然很低,缺乏通信和快速交通,更要命的是中国自古是大王朝版图,版图越大,实际的通信效率、行政效率越低,要提高效率,就只能用人填。 所以甭看偌大的王朝经济发达,但是养的官儿可不少。 岐帝国共计有一千五六百个县,三四百个州,光县令、刺史一级就得要两千人,州六曹和县六曹就是一万两千人,即便按平均工资十五两计,那也是十七八万两开销,合计拨付的口粮,得要几百万石。 这还不算地方上里的衙役、公差、邮政、芝麻绿豆官儿,皇宫大内的太监宫女,朝廷的各部、各司,这要是都算上,光基本的养人花费,就得几百万贯铜钱,上千万石粮食。 另外皇亲国戚也是一大块支出,养兵养将军又是一大块支出,就这三大块,基本就把现在的国库给分了,剩下的要搞点其他项目,根本不够。 所以提高工资福利根本不现实,当下国库也拿不出钱,即便提高福利,还不够贪官污吏塞牙缝的。 尤其是王朝处于中后期甚至晚期,能够不砍福利就不错了,一砍福利肯定造反。 李自成为什么造反,不就是皇帝要改革,端他快递小哥的饭碗吗。 但是高薪养廉也没用,不是哪个国家都是新加坡,新加坡的盘子小,招的都是家族ceo,他当然可以不贪。 最典型的是清朝,中期开始高薪养廉,但没几年全国贪腐成风,和珅甚至富可敌国。 所以高新养廉也有问题,关键是的制度得配套跟上,监督要到位,你不能一边高薪养廉,一边自欺欺人,放心官员一定会自律,然后高枕无忧睡大觉,结果还是贪。 如岐帝国这般干脆不管的也是罕见,不管不问这么多年,没把王朝搞垮。 除了岐帝国昏君少,其实皇帝也不敢昏,因为没实权,你钱花多了,下边的贪官污吏还瞎bb,因为你花的多了,他们分赃就少。 所以岐帝国的明君比例奇高,至少一半都是实干型皇帝。 再者,资本绑架政治也有一些好处,由于容易形成内部对外的扩张型共同利益,所以只要有利可图,内部的矛盾就能调和。当外部威胁大大于内部分歧,又会形成一致对外的局面。 多种因素作用之下,岐帝国能维持四百多年到现在,还真是奇迹。 九月二十九日,沈云卿、王柬先到扬州,汪晨贵与赵东庭均不在扬州,已经率兵赶赴海通对峙。 庒县民变后,汪晨贵反应倒是迅速,火速逃回扬州,一面向朝廷禀报,一面纠集兵马前去围剿,待等兵马赶到海通,朝廷的处理决定也下到了扬州和海通,要汪晨贵先稳住局面,不得擅自围剿。 于是现在是乱民包围了海通周城,汪晨贵纠集了五千多人在州城以西与乱民对峙。 岐帝国支撑到今天,其军队体系统起了很大作用。 岐帝国实行军事优先制度,财政也优先保障军队供应,财税进入国库之前,优先填满地方驻军和番军,再入国库,这就免去了兵部向户部催款,户部不给的局面。 当然,仅仅是正常预算,突发预算和战争开支让然得户部走账。 同时推行宋朝的移防和将领调动制度,让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但为避免将领和基层军官生疏和派系带来的指挥失调,这就不得不说岐帝国的武科举,太学生和禁军。 武科举每年选拔的进士和武卒太学生,一多半都从军中选拔,保证了军事素养和作战经验,经过培养调往各地充任州兵和番军的中低层武官。 这一制度已经类似于现代的军事学院,和军官院校,很大程度上维系了军队的技能与经验传承,以及军队对政权体系的忠臣。 而禁军也不是金饭碗,禁军的员额优先每年吸纳番军老卒补充禁军后,禁军员额增加,增加的这些员额,一部分实行末尾淘汰制度,转入地方州和番军兵下层武官,一部分能力过硬的调往各地州县出任武官或武职文官,与随同一起调入的裁汰禁军,构成地方禁军派系,直接受到皇帝的辖制。 由此从制度上,保障了军队人才使用处于流动和最佳状态,加之最近一百年来经常对外开战,岐军的战斗素养极高,战斗力颇为凶悍。 地方上的军事机构始终高度灵敏,与大多数王朝晚期,军队失灵完全不同,稍微有风吹草动,岐军即刻出动扑灭,所以碰到这样的军事制度,也算是农民起义军倒霉。 你根本就没有巩固根据地,修生养息壮大实力的机会,随便来个一千人的旅帅,肚子里的坏主意都比你多,哪轮到你放肆。 但话说,军队这么强,怎么就没反叛,或者说没给腐化? 要说一点没腐化,那是不可能的,任何时代肯定有腐败,或多或少而已。 之前说了,岐帝国的军队系统很特殊,尤其是禁军的末位淘汰和武科举,军事院校模式这两条。 禁军下到地方,但是俸禄却还在禁军体制内,同时禁军不光俸禄高,皇帝内司府每年有额外好处。所以禁军下放的官吏待遇其实高于同等级的文官。 另外再就是岐军实行功勋制度,禁军的荣誉性,在军卒眼里不亚于进士。 太学的太学生才三万多,禁军就七万,数量也是稀有的,所以禁军的存在很大程度上预防了腐败。 其次是兵部系统受到宰相和皇帝的双重压制,历代宰相又都是态度暧昧,军队系统要翻天,制度层面不存在空间。 现在不置宰相,兵部头上的大山少了一座,但是多了户部和薛伯充这座大山,比宰相更危险,兵部要做点什么,在制度上和现实层面也没有空间余地。 所以有利一定有弊,关键仍在于变通和维系一个微妙的平衡。 扬州扑空,沈云卿、王柬火速转往海通去见汪晨贵、赵东庭,两日后抵达海通州城以西十五里。见到汪晨贵、赵东庭时,二人正在商量着怎么剿灭民变。 “王大人此来可有陛下圣旨?” “陛下圣旨没有,手谕有一封,汪大人请过目。” 王柬交出女帝手谕,随即与赵东庭说: “刑部郎中赵东庭,扬州司马付正瑞接旨。” “臣领旨。” 圣旨和手谕性质上都是传达皇帝的政令和军事命令,不同在于手谕的执行力有商量的余地,圣旨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然,现代行政体系,上级部门发文如果有不妥的地方,下级部门可以立即反应,并暂停执行新规。但在封建王朝,那是不行的,圣旨是金口玉言天下千钧,有旨不尊是为忤逆。 但手谕在政治层面的强度要弱一些,是皇帝与大臣间商量去办,根据实际情况,在大政策框架之下,灵活处理。此外手谕还有安抚和抬高大臣的作用。 汪晨贵好歹是一届节度使,又是怀王的得力干将,更重要的是,沈云卿高度怀疑女帝在江淮一定有参股,让汪晨贵在江淮任上,就是来掩盖真相,所以有些事情怀王那边会通消息,女帝这边也得关照,两相之下,汪晨贵才知道最大的底线在什么地方。 赵东庭由于办砸了差使,一道圣旨听参是履行正当程序。不过海通民变这么快,跟他不作为关系也很大,刑部一直在看风向,等着朝堂分出胜负,所以谁也不想得罪。 赵东庭下到地方自然就不怎么卖力,到处打圆场,做好好先生,任由着汪晨贵、虞童二人。 第203章 庒县风波续(14) 汪晨贵迅速看过手谕,遂即收入怀中又问沈云卿: “沈云卿,你有多大把握劝散乱民?” “这得看谁人举事,何人为头目,有何诉求,下一步的目的何在,最大的谈判上线与底线何在。” “据探得消息,此番民变为首者乃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还有一个庒县的举人杨思茅。聚众一万两千余人,杀死盐工、百姓逾五百人,各县如今均已陷落。前番得陛下圣旨,不得围剿,眼下海通尽数落入乱民手中,你若不能将其劝散,一场刀兵之灾在所难免。” “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此三人沈某都知道,那个杨思茅是何人?” 话音落下,扬州司马付正瑞上前来说: “据查,是隆元四年的恩科。” “那此人在庒县当地风评如何?” “其开有一处书院,平日里传道授业教书育人,为人还算平易近人,并无对朝廷不满之词。” “看来此番民变,定是有此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沈云卿当初判断,庒县民变的能量充其量在庒县境内,不会迅速扩大,因为庒县沿海有十万盐工,壮丁占其三,屯垦村的民力不足以削弱其危害,民变之后首先得面对这十万盐工,所以有很大后患,不会急于扩张。 但此后却得知海通各县迅速陷落,还没遭遇重大挫折,沈云卿还纳闷儿了好久,现在看来是有高人指点。 弄得不好,是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抓了这位杨思茅去当狗头军师。 农民起义不同于贵族和集团叛乱,贵族和集团多数情况下是有准备,所以钱粮、兵器甲械多少有储备,农民起义绝大多数是官逼民反,仓促举事。 所以农民起义大都不成气候,必须有权贵和资金支持。 就好比反恐,越反越恐,为啥啊,不就是剿灭了土匪,今后还能在这里折腾吗,还能继续勒索讹诈全世界吗,不能。 所以反恐反恐越反越恐,没借口没利益,反恐国是慈善家?满世界搞福利?恐怖分子首脑闲着蛋疼,没钱还搭命的工作你来干。当真是高举大旗,号召全世界建立天堂乌托邦幸福美满世界呢。 所以,农民起义暴起之初,首先面临的是粮草、人心、军械,粮草往往还不是最要命的。 但凡是农民起义,肯定是奔着官仓去,所以最开始粮食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如何把人心聚起来,谁说话算数,然后怎么武装。 由于绝大多数农民缺乏对起义的认知,对国家层面的认识,起义农民十之八九死在第一波,因为他们从最开始的反抗暴政,多数都容易单纯的沦为抢劫杀人的乌合之众。 最后幸存的一小波,既有起义军成分结构的适应性,也有头目的歪打正着,此外还要一点点的运气,碰上一些狗头军师。 想当初刘邦和朱元璋起义,运气就很好,刘邦遇上了萧何,朱元璋碰到了岳父大人,更重要的是远离朝廷统治核心地带,周边的山头比你都大,你低调做人,一定活的比别人都长。 所以农民起义后的最佳方针是先看家底,尤其是装备,没这东西你起义就是找死。 然后再看苗头,周围有无炮灰响应,如果有,那你就找根据地自己管自己,让他们去扩张,你走朱元璋的路,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韬光养晦 待等朝廷发兵来剿,你也发育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朝廷第一波力道跟其他叛军死磕,两败俱伤,你再去收地盘。 同时利用韬光养晦的阶段,把人心理顺了,权力抓紧了,生产搞起来,有了这三样法宝,扩张起来不要太快。 现在海通民变发展之迅速,盐工还没有构成威胁,这其中就一定发生了其他异变,否则屯垦的的乡民不能兵不血刃的拿下其他县城。 想到这里,沈云卿又问付正瑞: “乱民围城后,可有提出要求。” “有,要朝廷将你释放,严惩县令虞童与炉户,另外,不能追究他们。” “那杀人是怎么回事?” “暂不得而知。” 农民起义的首要报复对象是官府,即便盐工再怎么恶劣,集中杀害无异于自己找麻烦,激怒盐工群体,在人数不占优势情况下,集中杀害一批盐工,还没招来盐工群体报复,这就有些说不通。 向付正瑞了解过详情,沈云卿又与汪晨贵说: “还劳汪大人遣人联络乱民,让他们明日随意派人来我军营中协商。” “随意派人前来,岂能说话算数。” “他们不来,想来汪大人也不放心沈某去乱民营中。同理,乱民头目何尝不担心朝廷出尔反尔将其捉拿。现在让他们随意派人过来,一来沈某自认为在屯垦村还是有些人望,认得沈某者十之七八,二来让他们知道朝廷的诚意,打消他们的顾虑。” “我看沈云卿此言有理。”王柬肯定道,接着又说:“屯垦百姓皆为沈云卿招募,认识其者居多,乱民只需派人过来辨认即可。” 王柬的官职远在赵东庭之上,头顶“钦差”二字后,分量比汪晨贵这个节度使大的多。 现在王柬开口,汪晨贵即便不同意,扬州司马仍会听从钦差号令,这个台阶不下也得下。 “既如此,付司马,即可派人前去乱民大营,令其差人前来说和。” “遵命!” 平息民变,多数朝代均以谈促和,很少开始就大打出手,因为民变的原因很复杂,成本不划算。 民变的性质从根本上不属于广泛的叛乱和农民起义,但凡是有点理智的执政者,都不会首先采用血腥镇压,而是先弄清民变的原因,根据情况制定相应策略,以说服劝散为主。 当然,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尤其是官府层面的权利勾结官官相护,往往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而民变多数情况是官逼民反,但是矛盾又没上升到不可调和地步,因此范围小影响小,大举用兵劳民伤财,尤其是很多民变甚至是械斗和老百姓之间的矛盾,这种情况下的民变没有广泛破坏性。 朝廷大兵压境站站台,给以军事和政治压力,同时以政策为手段瓦解,能很好解决问题 如果动用武力,无论什么结果,农耕时代死人的代价比现代高得多,尤其是一死就是群死群伤,对地方上的税赋和经济冲击持续性长达几十年。对于农耕体制,人口的消亡带来的阵痛强烈得多。 因此多数王朝,多数时候以谈促和,能不动用武力尽可能不流血,其中又以“招安”最为臭名昭著。 招安往往是以封官许愿,答应政治要求为前提,最终平息农民起义的政治措施。但往往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其他人造反,就会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给此后的施政带来隐患。 此外招安的这些头目都要封官许愿,同时为避免其危害,又往往调离本地,要是安分守己,倒也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碰上个不安分守己,甚至朝廷还打着歪主意,很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养出个白眼狼王八蛋。 由于招安的对象素质低劣,往往许多悍将封官许愿后拉去以贼治贼,让招安的这波人去打击其他农民起义,如宋江打方腊,就是典型的案例。 但是梁山伯毕竟是义字当头,大都数是文化人,好歹还保境安民,知道善待地方。 往往以贼治贼的结果是,要么到了地方大杀四方,大搞血腥政策,要么再次反叛,直接把精锐拉走,极少一部分能戴罪立功被朝廷认可,甚至名传千古,当然,那些个开国元勋除外。 所以招安看着挺好,但要消除危害很麻烦。皇权思想和贵族官僚集团统治下,宋江的结果是必然的。 下午时,汪晨贵的人来到乱民在城外的大营中,得知朝廷要说和,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请来杨思茅,向他问计: “杨先生,你说朝廷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朱公成问道,杨思茅倒是没急着下结论,他说: “来人在何处?” “尚在大营之外,先生不会轻信了狗官的说辞,骗我等投降。” “汪晨贵率兵前来已有十数日,迟迟不来解围,一来还在等待援兵,二来朝廷一定不想事态恶化善开杀戮,必以安抚为上。” “安抚安抚,安抚他的鸟,人都杀了,还能饶了咱们。” 皮小五满嘴粗话,朱公成也说: “杨先生,我等可都杀了人,朝廷岂能放过我等。” “法不责众,此番是事出有因,朝廷若讲王法,你等死罪可饶,但是活罪难逃。即便你等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手下万千弟兄谋条活路。 眼下天下太平,只你等一路人马,岂能是朝廷的对手。” “那杨先生的意思是降了朝廷。” 朱公成口气不善,杨思茅赶紧说: “降与不降诸位看着办,降得有降的活路,不降也得有不降的活路。 眼下海通东边是海,南面是长江,西面是扬州,北面都是贫苦瘠地,即便要举事,唯有西进扬州一条路可走。 北上无立足之地,南下江南朝廷根基尚且稳固,而且江南民练甚广,你等一万多人无处可去。” 第204章 庒县风波续(15) 要说这位狗头军师分析的倒是透彻,在海通造反,天然就缺乏扩张的基础条件。 海通的东面是大海,总不能去海上发展,而且海通船业并不旺,也没船出海蛙跳发展。 南面有长江阻断,没有船且不说过江成问题,江南的民情还不至于造反,江南的山头就够朱公成等人喝一壶的,甚至过不了长江,得栽在江面上。 至于北面,都是湿地,所以只能向西攻打扬州。但扬州是江淮治所所在,汪晨贵为啥急急忙忙拉着队伍堵海通的西面,不就是防着打扬州吗。 甭看朱公成现在号众一万两千多人,其实都是乌合之众,有武器的不超过三千人,其他还都扛着农具。汪晨贵虽然只有五千人,但都有家伙,兵精粮足,正面刚铁定是死路一条,更别说去打扬州,根本没这可能。 而且打州县和打省会根本是两个政治概念,你在地方上折腾折腾,可以说是官逼民反,朝廷处理的态度还仅限于安抚和找替罪羊。 但是你去打省会,那就是两码事了。 由于农耕时代的经济重心围绕人口聚居点展开,生产链条也以人口重心为主要市场,所以省会往往人口多,生产力发达,更重要的是,拥有一整套的行政治理框架。 一旦得到了这套系统,那就等于拿到的了治理天下的样板,以及根据地。 当然,大多数农民起义走不到这一步,即便走到了,大都是烧杀抢掠,很少有人意识到省会城市的政治意义。 所以打省会,一定会招来朝廷重拳报复,到时候肯定是死路一条。 杨思茅好坏两说,他既不想招惹朱公成等人,同时也无意逆潮流而动,他很清楚,继续这么折腾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朱公成与皮小五商量了片刻,由于农民起义最初的一些心态和缺乏视野高度,所以此时朱公成还有很多顾虑,于是他说: “那就依先生之言,且看来人怎么的说。小五,告诉郭友东,把人带进来了。” “好的大哥。” 少时片刻,郭友东、皮小五,率人押着一个哨长来到茅草棚中。朱公成问道来人说: “说,汪晨贵又耍什么花样。” “奉汪大人之命,请几位明日遣人前往我军营中说和,朝廷已释放沈云卿,就在我军营中,望诸位回头是岸,不要一错再错。” 闻讯沈云卿被放,朱公成喜出望外: “你此话当真?” “诸位明日差人前去自看便知。” 这时郭友东却说: “朝廷为何不将沈公子送来我处,让我等去狗官营中做什么。” “对,狗官不可信。” 皮小五附和道,朱公成又问来人: “既然沈公子已放,为何不来我军营中。” “此事乃沈云卿自行提出,非汪大人所迫。” “放屁!”皮小五破口大骂,接着又说:“骗鬼呢,真要把人放了,还能躲起来,当我等是三岁小儿呢。” “信不信你们明日派人前去便知。” 这时杨思茅已是想到端倪,忙是打断说: “朱首领,此事还可再议,不急着回复汪晨贵。” “嗯,就如此。小五,将他带走。” “是。” 待来人押出茅棚,杨思茅与朱公成说: “据来人说,沈云卿已经释放,此法由沈云卿提出,且并未指定你我中人前去,言外之意,可随意派人前去验看真假。” “但谁又知道是真放还是假放,万一只是故弄玄虚,把人弄来,但还扣着,我等怎知道。” 郭友东担心道,朱公成也说: “是啊杨先生,这沈公子无权无势,皇帝能听他的。即便皇帝听他的,那些个贼贪官也放不过我等。” “嗯,首领言之有理,纵然沈云卿能来,但未必被赦放,而且朝廷现在确实周转失灵,不能轻信,但是也不能一直耗着,拖得越久,对我等约为不利,必须有个两全其美之法。” 杨思茅思索了片刻,心中顿生一计说: “要不这样,明日先派人前去辨认,如是沈云卿,不妨先看看朝廷怎么说。同时我等准备海船,倘若朝廷出尔反尔,我等将家小渡海出海,若是朝廷秉公处置,诸位首领当做准备。” 这时郭友东却说: “如此与狼狈逃跑有何不同,还不如痛痛快快干他一仗,死也死个痛快。” “你是痛快了,这么多父老乡亲怎办,难不成跟着去送死不成。你也不看看,朝廷什么架势,我们什么成色,真要打得过,我早去扬州了。” 朱公成一番数落,又与杨思茅说: “那就依先生之计,若是朝廷无诚意,我等为首者出海逃命,以免连累乡亲父老,想来官府还不至于为难他们。” 要说朱公成还是有些先见之明的,以他现在的处境,再拖一个月,官军的数量就能有两万,即便是眼下,汪晨贵的五千人马,他也根本打不动。 所以最终的结果不会比杨思茅预计的更好,朝廷秉公办理,他们这些人可能逃不过一劫,但是下边的乡亲父老,算是有个善终和交代,但如果朝廷出尔反尔,有得有个活命的后路。 他们都是“首恶”分子,他们逃了,朝廷再往下追究没有抓手,同时也担心他们这些首恶分子回来折腾,激起更大民愤,因此不会对已经散伙的乱民下毒手,虽然日子会难过,但好歹能活命。 海通虽然不是大港,但是船还是有的,零星偶尔的大船也是有的,到时候带着一家老小出海逃难了却余生,不失为一条退路。 商定了策略,朱公成再度招来哨长与其说定明日细节,下午黄昏时,哨长回到军中禀报详细。 晚上,王柬再度找到沈云卿,担心谈判未必顺利。 “本官总觉这伙乱民诡计多端,不会轻易罢休。” “那是当然的,岂止是王大人您,他汪晨贵、赵东庭、付正瑞,乃至朝廷上下,无不是这样想。但王大人你可想过,乱民何尝也不是这般想朝廷。 朝廷历来强势,且平日里对百姓便多有不公,否则百姓岂能造反。正所谓官逼民反,官不逼,民何故造反,真难道是吃饱了撑着,一定有不得已造反内情。 而且多为地方官府不公所致,故而乱民对官府不信任,官府对乱民又难以信服。其一是官府中人多为官官相护者,百姓目不识丁,对官场格局一无所知,故而朝廷无论派人下来,乱民都一概论之,都视为一党,岂能相信官府。” “既如此,如何能令乱民取信朝廷?” “其实说来简单,但要去做却很难办。” 任何时期,老百姓在官权力面前都是弱势群体,即便是现代社会,哪怕是西方社会,老百姓都是弱势群体。 甭看西方社会司法公正,其实单纯的个人去打官司,你连律师费都付不起,所以西方各种公会、组织、机构很多,老百姓都依附于这些个公会、工会、组织、机构,因为组织机构的力量广泛,有专职的法律顾问,出于维护自身利益的目的,一定会全力以赴。 至于农耕文明下,饭都吃不饱,搞这些虚无主义是不切实际的。 正如要人权,必须得温饱,没温饱,你去搞法制,没教育,你去搞民主一人一票,那怎么不让猴子去搞,好歹也是人类近亲属啊,符合文盲和三餐不定的选民基本标准。 所以弱势群体受到了伤害,让强势官僚去讲诚信,本身就是不讲理。 眼下的困局无非是乱民信不过朝廷,朝廷信不过乱民。 老百姓信不过官府,根本动机很简单,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朝廷信不过乱民,情况就复杂得多。 首先,激化地方矛盾的官吏背后有人撑腰,如果来处理问题调停劝散的都是一伙,非但问题不会解决,还会更加激化矛盾。 其次是,多数执政者都抱着不良动机,就没打算诚信解决问题,往往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最后等到落实,又是一套,蛋糕做的漂亮,吃到嘴里都是糠,老百姓虽然没文化,但是不傻,是人都有利己思想,只不过在于高低多寡。 其三,即便朝廷诚心诚意解决问题,但如果用人不当,也出问题。 尤其是古代通信不发达,如果在广西出的事,报到洛阳得要十多天甚至小一个月,一个来回可能就是一个多月。期间可能什么事都会发生,万一有个擦枪走火,或者说官吏的素质低,激怒了乱民,那事情就可能复杂化。 所以最简单的措施是让朝廷退一步,暂时退出海通,同时调集兵马在海通西面、北面摆开架势展示武力,以武促谈,保持一定军事压力,同时得昭告天下,公开谈判内容,让舆论同情弱者,形成民间和广泛舆论压力,迫使朝廷按协议落实。 但朝廷显然是不能同意的,于是与王柬没说通,他之好再去找汪晨贵,得知沈云卿的馊主意,汪晨贵便是破口大骂: “亏大想得出来,这等丑事岂能满世天下的招摇,他不要脸,朝廷还要脸。更何况退出海通,岂不是拱手让出地盘,令乱民做大,简直一派胡言居心叵测。” “话虽如此,可眼下民不信官,为之奈何。” “朝廷有法度,当按法度而行,岂能向乱民让步,如此朝廷威严何在,陛下颜面何在。” 汪晨贵态度强硬,在他看来,沈云卿不光做事祸国殃民,连说话也一样混账。 但汪晨贵的考虑也不无道理,国家的威严体现在生活中无不是法律制度约束的行为准则,和国民素质的道德规范,其中法律体系的制裁措施是最大的震慑,如果法律丧失了震慑力,也就意味着国家丧失了执政的基础,至少也是被动摇了执政基础。 因此主权独立,应该是先司法独立,而司法独立的前提,是军事和强力机构具有保障行政能力的自卫能力,以抵御外部干涉和内部叛乱。 当军实力量得以保障司法的执行力,军事力量有效保障国家的安全,才有主权安全,经济安全和个人安全。 第205章 庒县风波续(16) 在封建王朝,尤其是农耕时代,司法力度往往比军实力量更重要,因为这一时期的司法力量与军事力量高度重叠,军队系统政治体系无法有效以制度化措施分离,高度集中于一个人或几个人。 如果司法系统出现崩溃和退让,无异于是在向军队系统发出不好的信号,所以往往朝廷不会做出让步,宁可将错就错,也要保障司法对大局的震慑力,这个时候个人就只能让位于大局。 至于昭告天下公开谈判内容,那更是扯谈,且不说造反历来是大忌讳,现在国内局势不稳,这边造反满天下都知道,无异于鼓励其他蠢蠢欲动的地方跟风起义。 同时由于通信的落后,这种舆论的扩散,往往会形成谣言,尤其是反王周照宁盘踞巴蜀,此时要是兴风作浪,就可能掀起更大的麻烦。 现在封锁消息还都来不及,那可能满世界的宣传。 于是在汪晨贵看来,沈云卿的出的注意无不是祸国殃民。 但沈云卿毕竟要比汪晨贵多一千多年的认知,汪晨贵考虑的层面,沈云卿当然也能想到,沈云卿提出的举措,却未必就是汪晨贵所想。 翌日中午,根据双方事先约定,朱公成派人前往汪晨贵大营以东五里,汪晨贵、沈云卿、王柬出营见面,双方个带两百人,不准大队跟随。 朱公成派来的人沈云卿倒是认识,屯垦二乡的耆老田庶仁,今年六十三岁。 “耆老”是本意是地方上德高望重的老人,年纪一般都是六十岁奔上才称耆老。 眼下是乡一级的管理者,性质相当于乡长,但不是官员编制,也没有品级,仅相当于委托管理,一般由地方上德高望重的老人物担任,协调乡和县的行政管理。 由于当下人口相对少,乡一级的人口多的只有一两千人,少的才几百人,一个小县几千人几个乡,大的县几万人,所以一个乡可能就是几千人。 如果都编制官吏,全国得有几千上万个乡,这个支出可就很大了。 所以县以下基本不置官吏驻留,但是县令定期会下乡巡查民情。 沈云卿迁民屯垦,让他们自己选耆老,这样公信力强,容易迅速凝聚民心,恢复农业生产。 而在其他州县,由于腐败和行政体系的失灵,这些个耆老逐渐沦为家族世袭,形成地方豪强、大地主,耆老奔下的里正,也难逃家族化,形成小地主,继而成为顽固不化的地方利益势力。 耆老、里正渐丧失本应有的公正力公信力,和协调官府的之责,相反沦为官府控制地方的工具,和剥削老百姓的抓手。 沈云卿让他们自己选,不是搞一人一票,因为自古以来这就是中国的常态。 皇权之到县,县长以下都是搞普选,乡长以上都是朝廷任命,如果乡长以下都朝廷任命,在那个缺乏通信和资源的年代,这是不现实的。 下至村长,上至一品大员,人人都要朝廷操心,皇帝就什么都别干了,天天认人都忙不过来。 但是让地方自己任命,朝廷又放心不下,因为容易形成地方勾结,所以初衷是让地方上自己推选乡长、里长、村长、保长、邻长,并且设了德高望重、品德高尚、孝道可嘉等门槛,让老百姓自己选,也就是传说中的举孝廉。 当然,这种举措在王朝早期是可以的,中后期逐渐变质是必然结果,因为社会和资本都在发展,朝廷的机构逐渐失灵,丧失良性更新的能力,这种制度自然就崩溃了。 而且王朝崩溃,一定是基层先出问题。 所以说中国自古没民主,那是放屁,逻辑上,现实中也不存在不民主的操作空间,这么大的国家,全国好上万乡长,几万个村长,不选举,难不成让皇帝自个儿任命?或者说,皇帝放心把基层政权交给地方去搞? 什么是权力,权力的根本是广义资源的分配权,而基层政权是一切行政资源的根本。 现在皇帝忙不过来,又不放心下边去搞,那总得有个至少目前两全其美,还得省时省力立竿见影的办法,只有让乡里自己去推举。 当然,再光明的时代,也一定有黑暗的角落,你不能指望这种处于皇权思想的推举一定就完全公平,没有徇私舞弊,但是至少保证了大环境的相对公平,做到这一点,对于偌大的国家而言,就已经基本足够了,尤其是王朝建立之初,稳定才最重要。 见到田庶仁,他很是激动: “沈公子,朝廷当真把你放了?” “尚未脱罪,需得等抓了虞童后秉公审理。” 沈云卿实话实说,但汪晨贵本以为怎么都应该脸面上过得去,现在沈云卿说朝廷没放他,这不是自己找麻烦吗。于是他说: “宣德郎,莫要辜负陛下的嘱托。” “汪大人放心,沈某自有分寸,最起码的取信于民,还应该有吧。” “哼,若是辜负了陛下,你自己掂量。” 汪晨贵的言外之意,往朝廷脸上抹屎,让大家难看,乱民更不会束手就擒。 但沈云卿却不这么想,现在问题是无论朝廷说什么,就是你说出花来,也解决不了问题,老百姓根本不信你。都不信你了,你现在把人家所希望的结果都一股脑的嘴上“兑现”了,人家这能相信? 更何况还有个狗头军师,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万一你说谎被人家戳穿了,这不是自找没趣。 所以坦诚相待,看似是让自己脸上过不去,但何尝不是一种柔性策略。 与田庶仁一番说长道短后,沈云卿让人拿来几张椅子一张长桌,众人露天而坐,就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询问。 朱公成还是提防着官军,田庶仁对乱民的实际虚实知道的不多,但账是明摆着的,沈云卿多少能预计到大致实力。 屯垦村和海通的情况他了如指掌,在州城没有被攻陷之前,乱民的实力始终有限。 由于得要给乱民做思想工作,不免要把庒县民变的过程给弄清来龙去脉。 叛乱的过程之快,是最大的疑点。其次是打海通,轻取了泰、灌两县,三面合围海通州城,这种部署不是乱民打出来的套路。 “田老,此番民变为何要围攻庒县,攻打州城,当时刺史王曦照,钦差赵东庭,节度使王大人均在海通,何事不能面官说清,非要起事造反,还有,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如何聚到一起,谁人想出的注意?” “嗨,本来没人想造反,出注意的方二虎给炉户给杀了,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觉得事迹败露,反是死,不反也是死,干脆反了吧。” “方二虎死了!” 沈云卿闻讯吃了一惊,这时汪晨贵问:“宣德郎,这方二虎是何人?” “多年前曾去长安考过武科,因拳脚功夫差了一些,未能及第,后来只能回乡种地,又遇上淮河大水。他只好去江南逃难,因犯事,被捉拿做役囚。” 方二虎是灾民群体中少数读书认字,有头脑有些拳脚的人,这人有个特点,高不成低不就。读书还行,拳脚功夫在村里数一数二,但是放全国,肯定是排不上号的。 加之武科的科举取生数量少,没及第很正常。 关于武科科举的体制,要比文科举人性得多,这个情况沈云卿专门了解过。 武科举由禁军、番军、兵部、吏部、礼部五方监考,兵部的体系垂直,重点是武科及第后进入太学进修,学成之后,没有作战经验的个人会调往前线或者边关,有作战经验的分派职务。 所以武科的士族化、家族化、走后门远不及文科举,因为没有战功的,得要去前线出任基层武官,光这一条,多数抱着侥幸心理的人都过不去心里的门槛。 当然,也有前线买功的恶劣现象,但毕竟是少数,构不成气候。 这方二虎虽然不是武功盖世,但是馊点子很多,许多读书人都给书给读傻了,但这位,脑子活络,所以武科笔试答的很精妙。 他就知道第一时间把乡民组织起来,利用现成的集中屯垦体系,迅速组织起青壮年,这一点在沈云卿意料之内,但是让方二虎来干,无疑缩短了时间。 同时盐工的集体行动,让方二虎意识到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打砸伤人,于是问题就出在这里,方二虎毕竟是个平民,对官府的内部情况知道不多,他一盘算,觉得是盐工定是官府授意指使。 这一点没错,盐工是官府收意指使,但方二虎片面人为,下至县令虞童,上至刺史王曦照,节度使汪晨贵,钦差赵东庭都是蛇鼠一窝。 因为此前村民已向赵东庭、汪晨贵申诉多次,但赵东庭就打官腔,说是得要按法度来,先走程序把事情弄清楚,得不到答复,村民又去找王曦照。 由于沈云卿的缘故,王曦照的情况,屯垦村的老百姓还是相信的,去找王曦照申诉,王曦照根本束手无策,他一早被架空,各县都调不动,现在汪晨贵、赵东庭不作为,虞童胡作非为,他实际上就是个空头刺史。 屯垦村的每次申述,最终等来的都是盐工的打砸和威胁。几次这么一来,老百姓还信你?连钦差都这样,老百姓哪里还有希望。 于是方二虎与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几人一合计,干脆反他娘的。就在准备举事的前一天,几人各回乡里准备举事,不巧这一天方二虎给盐工错手杀了。 起因是方二虎自以为要反,干脆准备杀人,但方二虎却不知道,这些寻衅闹事的盐工不完全是正儿八经的盐工,不少是豢养的水匪、土匪和贼寇,平日里混迹于盐工当中,干脏活的时候啸聚山林,为盐商提供武装力量。所以他们是杀过人的,也敢于杀人 同时盐工得到的命令,就是要迫使屯垦村先动手,制造更大规模冲突,如此才有借口,先给屯垦村扣一个蓄意造反的借口,强行出兵驱散。 两相合一个当口上,方二虎准备杀人,盐工杀过人,你要人家命,人家血涌上头,一下狠手,结果把方二虎给杀了。 第206章 庒县风波续(17) 这主谋死了,往往都是作鸟兽散,但问题是现在是民愤的爆发点,当愤怒大于悲哀和恐惧,结果都是一样的。 尤其是方二虎这么一死,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三人反而觉得斩首这么精准,一定是走漏消息,得赶紧举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他娘的反了。 事情到了这里,爆发点清楚了。但是汪晨贵却说: “此乃乱民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田庶仁闻讯急了,他说: “汪大人,小民说的都是句句实情啊。” 这时沈云卿接过话说: “汪大人,您说这是乱民一面之词,您的证据呢。” “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蓄谋造反在在先,还要什么证据。” “汪大人,你这话说的不对,蓄谋归蓄谋,实施归实施,实施之前仍是蓄谋,并非实情。如若犯案之前仍被王法所震慑而收手,难道也按造反论?那只能是谋反,何为谋反,乃在谋划阶段,而未实施,实施之后便方能是造反。 倒是沈某有证据可证田庶仁所言为真,证明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之清白。” “哦,宣德郎有何证据。” 王柬问道,汪晨贵铁青着驴脸不快说: “你是在替朝廷办差,还是再替反贼开脱。” “沈某只想说句公道话,既不偏公,也不偏私,就事论事说。盐工无论是否杀死方二虎,方二虎等人造反可能甚大,如今方二虎被杀,但是朱公成等人便有为方二虎报仇之借口,乃情有可原。 倘若朱公成等人报官,汪大人您准备怎么处置,届时朱公成说盐工杀人,盐工说方二虎谋反,他们先下手为强为国除贼,您觉得朱公成是信您还是信自己。” “你是在为反贼开脱,与本官作对!” 汪晨贵恼羞成怒,沈云卿仍面不改色说: “沈某非是与汪大人过不去,而是在方二虎被杀之前,您汪大人的做法,都不曾为民做主,民无处伸冤,如何还信官。现如今官府说理不通,盐工杀人在先,难不成让朱公成等人等死不成。 现在再说造反,即便方二虎等人蓄谋在先,造反在后,盐工压迫,虞童放纵,没有外因岂有内因,没有因,岂有果。 一个碗是碰不响的,两个碗才会嗡嗡响,朝廷只问结果,不问原由是非,先给人定罪,这其中若无隐情,恐怕虞童不会如此卖力,冒天下之大不韪,往死里整屯垦村民。 所以沈某以为,虞童蓄意放纵盐工,寻衅滋事打伤盐工,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此番民变,名为因沈某而起,实则虞童有不可告人之事,有意而为之。” 沈云卿逻辑清晰措辞有力,但全然不说当时的那把火怎么烧起来的。当然,即便没有那把火,结果也不会改变,只会更糟。 但汪晨贵自然是不会买这个账的,他说: “沈云卿,今日是来平息暴乱劝散乱民,你却在此为其开脱,居心叵测动机不纯,王大人,你这个钦差也该管管了吧。” “汪大人,本钦差奉旨平乱,但暴乱因果是非也得详查。光说乱民如何,却不问原由,怕是向朝廷好交代,向陛下恐怕就不好交代了。” 王柬言外之意,汪晨贵要的结果,要的是六部基本说得过去,但皇帝那里肯定是说不过去。 此外御史大夫出任钦差,最近一次还是三十多年前的老黄历,难得风光一次,得要有点作为,至于最终皇帝跟六部争出什么结果,他管不了,但是把该做的工作都做到位,其他的留待后人去评说。 王柬的这种为官态度,何尝不是另一种变相的不作为。不过他这种不作为,最缺德的地方在于,他把预防针先给你准备好,打不打你们自己看着办。 由于自古以来的文官体系和舆论氛围,王柬这种为官态度,往往能得到后世的传颂,都觉得他在任时候如何如何秉公执法,是当时一片黑暗当中的一股清流,都是皇帝昏庸无能,奸臣当道,未能重用王柬。 可其实呢,由于历史遥远,后人只能站在后人的思维认知结合史料内容加以定位,完全不知道当时的实际情况。 王柬的态度令汪晨贵十分被动,如果是赵东庭,他全然可以官压人,现在是御史大夫,三品的大员和他平起平坐,头上再顶一个钦差的帽子,实际上要比他这个节度使权力大。 强压着不满,汪晨贵屁股继续占住了椅子,割了耳朵用鼻子听,就剩喘气的分。 沈云卿继续又问田庶仁说: “田老,朱公成起事后,如何拿下了庒县,又如何弹压的盐工,为何如此轻易拿下了灌、泰两县?那杨思茅又是何许人也。” 沈云卿始终认为,即便是方二虎活着,也不应该如此迅速拿下海通三县,因为他不是本地,不了解地形,不知道民情,尤其是盐工的内部情况。 要移除盐工危害,并迅速拿下三个县,得有熟悉本地情况,而且还得是有智略的谋士出谋划策,所以重点不在方二虎,在这个杨思茅。 就跟很多历史桥段一样,朱公成撞上杨思茅纯属偶然,方二虎被杀后,朱公成为其报仇,组织起青壮年决议谋反。 去找盐工报复的半道上,正巧遇上从海通州城办事回来的杨思茅,朱公成看他是个读书人,一定有文化,所以就把他给扣下了。 朱公成是个聪明人,他不识字,方二虎的被杀让他意识到,不识字肯定吃亏,得找个人出谋划策。 可话说,随便截一个人当狗头军师,能管用?朱公成就能信他? 可不,朱公成立马让人打听,这位杨思茅还不是等闲之辈,果断去把杨思茅的一家老小给扣了。你不给我出谋划策,我先让人给你爹吃板子。 朱公成也不是笨蛋,他有脑子,他的思维逻辑很简单,吃亏的不干,占便宜的大大的要。他知道自己干的不是好事,而且人少,造反定吃亏,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以他给杨思茅的下达作战任务,拿下县城不能吃亏,杀盐工不能吃亏,但是仇得报。 然后一切就像演剧本走过场,看在老爹性命的份上,杨思茅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在了解来龙去脉之后,就给朱公成出了一计。 趁着举事的消息还没传到县城,先派一伙人,进县城埋伏,然后朱公成拉着人马去海边找盐工算账。 届时县城里的衙役、州兵两三百人,肯定要去海边武力威慑,然后趁着这个当口,朱公成虚晃一枪,在衙役州兵赶到海边之际,再把人拉走,拉往县城。 与此同时,衙役、州兵出城,埋伏在县城内的人马杀入大牢去截囚犯,把县城给攻占了,这时候朱公成率人也已经赶到县城,所以结果就是朱公成占了县城。 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率兵出县城弹压,结果被杨思茅一个调虎离山,把县城给端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出现六个利己利他因素可以利用。 其一,盐工群体与虞童等人合流。 其二,现在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等人在海边,距离庒县最近,距离海通州城,泰县、灌县最远, 其三,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把庒县的人马拉到了海边,这部分人马要赶回海通州城和其他县城,没朱公成快。 其四,海通三县一州,泰县、灌县县令和虞童是一伙儿的,这一点杨思茅很容易得出结论。 所以他考虑想办法调动泰县、灌县的兵马去救援庒县或海通州城,而且庒县出事,其他两个县即便没有王曦照命令,也一定会救援,因为他们跟虞童是一条船上的。 其次是岐帝国的军事体系,也决定了快反速度,但是需要一些刺激条件。 其五,朱公成到目前为止,比州兵快一步,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等人还没有预料到事态会如何发展,没有做最坏打算,于是杨思茅考虑,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施一个障眼法,麻痹他们,争取有利时机。 其六,拿下庒县大牢后,了解到一个新的情况,境外势力干涉。 县大牢中有一批十几个人的役囚,据他们反应,盐工当中有外国人,但是这外国人跟咱中国人长一样,也说中国话,但是他们自己人说话,却不说中国话。 而且他们都有个特点,身高很矮,只有一米五,中国人身高普遍一米七一米八,甚至一米九。 这个情况被朱公成知道后,仔细一回忆,发现确实闹事最凶的人里头,就有这么一群“侏儒”,但他不知道这伙人是操着中文的外国人啊。 可杨思茅见多识广,立即想到可能是濒国人,也即是日本人。 这大岐帝国为什么会有日本人,这件事压后再说,但杨思茅得知有外国人,这件事就更好办了。 他一不做二不休,先让人把虞童一家老小给扣了,然后让人化装成老百姓,去泰县、灌县诈谎。当然,不用化妆就很像。 其三,趁着盐工还没组织起来,把屯垦村的老小自己人全都接进县城里,因为县城有粮,屯坑村还有好几千壮劳力,合兵一处。 而与此同时,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等人察觉朱公成要造反,同时也在做相同的事,一面派人联络灌县、泰县、海通州城加强戒备,一面组织盐工去包围庒县。 这问题就出在这里,首先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等人只以为是乱民,不知道有狗头军师,所以一切行动仍然按正常的处置程序和逻辑。 而杨思茅在拿下县城后已经快了一步,待等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做出第一次决定,他又把屯垦村的老小和人马往县城拉。 所以情况就是盐工没有集结起来之前,屯垦各乡已经入城,到此实际上是快了两步。 另外还有一个有利杨思茅的因素,就是时间差。 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人能被调虎离山出县城,到做出反应,已经是当天晚上,而杨思茅开始第二步计划才是当天黄昏。 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等人都没打过仗,加之对事态预料不够充分,被打措手不及,难免拖泥带水难下决心,造成决策不够果断,这是其一。 其二是四个人分属四个派系,能尿到一个壶里?肯定是不可能的,事发第一时间肯定是在扯皮。 其三,天黑是不利于作战的,尤其是对没打过仗的文官,天一黑都心里都害怕,所以怎么也得等到天亮才敢大动干戈。同时他们对朱公成的低估,也严重影响了判断力。 于是就一个晚上的功夫,杨思茅把人集结到位,同时前往灌县、泰县诈谎的人也已抵达。 灌、泰两县得到消息,庒县反了,第一反应是派人核实,同时准备关闭城门坚守不出。但是就这个档口上,虞童、王曦照派往两县的军卒先后抵达,要求两县坚守县城,召集乡民守备城池。 事情发展到这里,朱公成、杨思茅虽然快了两步,但是仍然没有机会可趁。 于是杨思茅决定去攻海通城,但不是真打,而是虚晃一枪。 因为这个时候盐工正在集结当中,集结归集结,但是还没完成集结,也没有配发兵器,因为武库在县城和州城。 朱公成此时去打海通州城,盐工没有组织,没有领导,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为国捐躯,更重要的是盐工中也有阶层,不是所有人都富得流油,也有赤贫,所以成分复杂的一两万人,短时内根本无法凝聚成有效的组织力量。 这就是军队和老百姓的最大区别,军队有组织度,有领导架构,而老百姓没有。 所以盐工即便集结起来,光编组整顿,完成作战部署,再快,也得有几天时间。 趁着这个当口去打海通州城,盐工不敢追击,最多是派人跟着。 第207章 庒县风波续(18) 但是这个时候很多领导都容易犯一个低级错误,轻视农民起义,所以这些盐工短时内不足以追击朱公成在城外的人马,但是围住庒县是绰绰有余。 所以结果就应该是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率领盐工围住庒县,朱公成派兵围住海通州城,形成僵局。 当此情况下,没有任何事先准备,打县城不容易,打州城更不容易。 但问题就出在杨思茅不是这么考虑的,他虚晃一枪,一早让围攻海通的朱公成人马提前休整,准备火把,待等天色深夜,立马杀回庒县,但是不是回县城,是去把盐工家眷都给扣了。 这会儿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都提心吊胆,都想着尽快平息民变,加之没有打仗经验,都是靠瞎抓,更重要的是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倒是有三个人在考虑自己的乌纱帽别丢了。 在这个指导思想下,就容易产生误区和判断失误,尤其是严重低估了朱公成和杨思茅的危害。 由于盐工被集结往庒县城外武装示威,结果就是盐工乡就剩下老弱妇孺,同时由于天黑,和信息传递滞后,以及不明朱公成意图,等到天亮,各地盐工乡已经给朱公成的人马给接管了。 接管盐工村,朱公成先做第一件事,去找濒国人的家眷,全部扣起来,同时把盐工村老少全部集中。 盐工乡为便于煮盐和管理,每个村都扎堆住,因为极少需要耕作,主要工作是煮盐,集中居住便于管理和上工,这就方便了朱公成扣押胁迫人质,但他的人马此时仍然分散在几个盐工乡。 待等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发现上当后,有三个选择,其一分兵去反扑。其二是集中兵力逐一反扑解救盐工乡,其三,不解救,继续围困庒县,因为庒县屯垦村的一家老小也在县城内。 但是现在有个问题,这两三万的盐工壮丁得要人吃马喂,所以有面临断粮的问题,其实已经断粮了。 盐工乡被控制住后,各乡的粮食毫无疑问会落入朱公成人马手中,同时县城的粮仓也落入了朱公成的手里,所以现在庒县外围无粮,结果当天就断粮。 同时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对如何解救人质,是解救人质,还是继续围城,没有达成统一意见,然后就僵着,但是运粮这件事四人达成了共识,火速差人去海通州城运粮,同时派人前往各乡劝说朱公成人马缴械放人。 然后结果出人意料,让人大跌眼镜,朱公成的人马竟然同意了,但是有个要求,我们放人,同时得让我们进县城。 消息报到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这里,既觉得可以答应,同时又觉得有诈,是答应的好,还是不答应的好,四人继续没统一意见,但是不碍紧,杨思茅也没指望能尽快达成要求。 在朱公成裹挟了盐工乡后继续往一处集结,同时暗中分出一千人,趁着夜色遁走荒野,去海通州城与通往庒县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打埋伏。 打谁的埋伏,当然是打粮食的埋伏。 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不是让人去运粮了吗,这粮也不能空投啊,只能运,虽然徒步只有一天半路程,但是运粮毕竟是效率低下的工作。所以从命令传到海通州城,和运粮的劳力组织起来,再从运往庒县,再快也得三四天。 所以对峙到这里,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都发现,已经断顿,最后只能答应朱公成、杨思茅的要求,屯垦村人马撤入县城,朱公成把人质放了,但是必须留下口粮。 留下口粮这件事上双方有扯皮,扯了半天,朱公成应杨思茅要求留三天口粮,但是呢,缺德就缺得在在,往口粮里撒生石灰。 由于熬盐需要少量石灰,所以盐工乡有大量生石灰,投入粮食中后,无论怎么烹饪加工,这饭肯定是不能吃了。 不过话说不是能淘洗吗? 是,是能淘洗,但既然是生石灰,跟水发生反应后会加热变成石灰,石灰生石灰同时跟米反应,就不知道变成什么东西了。 即便你把石灰淘洗干净,剩下的米也跟石灰、生石灰发生了反应,这东西吃可以,但是吃多了食道肠胃受不了,就算是为了填饱肚子,硬着头皮吃,那味道也不一般。 于是在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中计之后,破口大骂朱公成奸诈,可实现也没约定不能往粮食里投石灰啊,你可以提要求啊。 粮食加料这还不算,朱公成为保证人马安全,退入县城前,还裹挟了一批人质做垫背,防着当官儿耍阴招。尤其是濒国人的家眷,一概裹挟,待到大队人马退入县城,其余人质一概释放,唯独濒国人家眷一个不放。 并且派人告诉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就说寻衅滋事杀害方二虎的凶手找到了,就是这些外国人干的,要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将濒国人逮捕,交给朱公成发落。 事情发展到这里,虞童、汪晨贵当然不会理睬这等莫名其妙的要求,但是王曦照、赵东庭二人就觉得纳闷儿,这天朝国内的刑事案件,跟外国人有什么关系。 然后就找虞童对峙,虞童支支吾吾说是朱公成胡诌,问他有没有濒国人,他说没有。 这没有外国人,朱公成一个文盲能知道濒国人都是侏儒?而且连谁谁谁,有多少人,职业地位都说的一清二楚,而且无一例外都是炉户,盐户、盐工的头子,这么巧。 于是立马去核实,一核实都对,这些个指名道姓的岐人都有一个特征,身高只有一米五甚至一米四,最高的还不到一米六,比中原人矮了至少半个头甚至两个头。 赵东庭是京城来的,见多识广,尽管衣着打扮和发型和中国人一模一样,但他仍然一眼认出这些不是濒国人,结果虞童就得意洋洋的嘚瑟起来。但是赵东庭立马又改口,说这些是杂种。 主要依据是濒国人身高只有一米三多一点,女的只有一米二,身高超过一米四、一米五的都是杂种。 这话就说来话长了,说是几百年前,濒国人遣岐使常驻岐帝国,学习天朝文化不久,开始从国内带来一群妓,专门在全国各地,尤其是北方找岐人接活,身材高大伟岸的一类特受欢迎。所以当年就掀起了一股热潮。 然后这群妓怀孕后,受到极高规格的待遇,被送回国内颐养天年。之后的最近一百多年,遣岐使的身高从平均一米三,长到了一米六还多,这些个一米四、一米五的都是残次品。 当然,也可能是武大郎,但不可能这么多武大郎集中在一个地方,都长的还歪瓜裂枣啊。 但是问题来了,这些个杂种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在这里煮盐干什么? 赵东庭给了一个似乎合理的解释,学习农业生产技术。 由于濒国文明和生产力落后,遣岐的主要目的是学习先进的生产力和文化,因此常年有一批几百上千人的遣岐留学生前往全国各地学习,参与劳动。 但是这些个学生都是有记录在案的,而且都是去发达地区,煮盐也没什么技术,即便有,那也早学完了。赵东庭也没听说海通这里给派留学生来,再问汪晨贵,他知不知道外国公派留学生这件事,他摇头说不知道。 现在赵东庭、汪晨贵、王曦照都说不知道,虞童也说不知道,那不是见鬼了吗? 那难道是移民?但是编户籍的时候不标族籍吗?你庒县县令干什么吃的。 虞童却说他上任前就这样,这是前任的事。 可是再问其他盐户,知不知道这些矮鬼是外国人,竟然几万人都不知道,好家伙,天天朝夕相处的几百号人,竟然都不知道是外国人。 但是现在这个问题经已经不重要,至少在汪晨贵、虞童的眼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一犹豫,海通运往庒县的粮食给朱公成烧了。 就在朱公成把人马收回县城的同时,派出的一千多号人把粮车全给烧了。 那问题就来了,现在已经饿了四天,朱公成把人质脱手扔给了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现在这十万人的吃饭怎么办。 所以这文官没打过仗,肯定是吃亏的,农耕时代正面交锋往往并非主要胜败关键,粮草后勤才是重点。 十次败仗,至少有五场败在后勤,八场败在官场,其中后勤占了四场,剩下两场取决于将帅、兵将还有对手。 现在十万人嗷嗷待哺,县城围困不下,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无计可施,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把盐工及其家眷撤往海通。否则不等困死了朱公成,盐工就得全散了。 但是事情还没完,相反才刚开始。 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开始撤离的同时,朱公成让人在城外到处大喊: “这件事与诸位盐工兄弟们没瓜葛,冤有头债有主,县令里通外国勾结外贼,欺压我等与众兄弟,现在不杀外贼不足平民愤,弟兄们,只有杀外贼换平安,诛杀国贼虞童,天下才会太平。” 这一句话不得了,政治能量很大,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杨思茅是本地人,对盐工了解非常深刻,盐工中盐工下户占了绝大多数,而高级炉户中濒国人有占了半数,这些没有签证和编号的濒国黑户,平日里就没干过良心事,盐工的怨气本就很大,这一嗓子无异于给油锅倒一盆冰水,浇的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心头拔凉拔凉。 更要命的是十万人转移,哪是那么容易,甭看从庒县去海通一个人走一整天基本上就能赶到,但是这可是十万人,即便是十万大军,常行军一天也走不了几十里地,更何况是十万老弱妇孺。 所以杨思茅再生一计,他料定虞童、汪晨贵、王曦照、赵东庭四人定是有人要回海通,有人要去扬州,所以率领这十万多人的不是王曦照就是虞童。 于是趁夜色,攻其尾,断其中路,把十万人搞乱,但是不要折腾太久,见好就收,然后趁机混在乱民当中,潜入泰县、灌县,同时派出人马收拢散乱的盐工和家眷,没收兵器和农具,就地给控制起来。 于是途中转移的乱民夜间被袭之下,毫无组织,只顾逃命,朱公成的人马混杂其中,趁泰县、灌县兵马出城安置难民之际,攻入县城之内,轻取两县。 到此,海通三县一州中的三县落入朱公成手中,同时为安抚民情,尤其是已经溃散的盐户,将其收拢起来,杨思茅还出了一个打土豪的馊主意。 这些个濒国杂种多与地方豪强、地主勾结,将其抓获后,但凡是平日里欺男霸女鱼肉地方者,一概抓起来杀了。 到这里,盐工的问题得到根本性解决,王曦照还幻想能用盐工保卫海通,杨思茅给他了个釜底抽薪。 但凡是领导,要取信于民,就得有取信于民的资本。这些个盐工中贫苦穷人占了多数,要团结他们,首先得摆事实讲道理,其次是搞阶级斗争,尤其是那些个平日里无恶不作的地方豪强地主和劣绅,是主要惩治对象。 对于那些奉公守法的地主豪强,应该予以安抚和团结。 而且杨思茅是本地人,对海通情况了如指掌,心里是有一本账的。 于是那些个被杀的几百号盐工,无一例外都是濒国人和地主豪强劣绅。 没了这些头头脑脑,盐工想闹事,没人组织,而且粮食在朱公成手里,每天定时开饭,没有兵器没有粮食,想要对朱公成造成威胁,根本没有操作空间。 相反朱公成杀豪强,除内奸,大搞平均主义,打出杀贪官,放沈云卿的口号,反得到相当一部分中下层盐工的响应。 第208章 庒县风波续(19)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既有必然因素,也有偶然因素,关键是沈云卿就纳闷儿,这官方没有登记,地方官吏也不知道,这几百口的濒国人哪儿冒出来的,混迹在当地这么久,一点都没迹象? “汪大人,这濒国外民之事,汪大人当时如何处置的?” “当时情势紧急,哪还容得本官犹豫这等细枝末节之事。” 汪晨贵、赵东庭逃回扬州后,给朝廷去文中并没有提及濒国人一事,而王曦照、虞童二人和泰县、灌县县令都被困在州城之中,所以直到现在,朝廷不知道海通有濒国人一事。 从地理上看,日本的九州岛距离山东和江苏最近,如果从海洋洋流和海上航线,眼下走江苏这条航线较为顺风顺水,也是最早的海上航线,所以濒国人偷渡出现在苏北地区,从地理上来说是大概率事件。 而且濒国与岐帝国的海上贸易是半开禁,允许民间有出海经商的行为,因为在岐帝国看来,濒国已经服了王化,比东南亚人更像文明人,同时濒国出产银,加大贸易往来是必然的。 可现在实际情况让沈云卿又担心起另一桩事,那就是倭寇。 倭寇这个职业甭看在明朝闹得凶,其实从隋朝开始就有,最早在朝鲜半岛和渤海附近。 后来慢慢摸清了海上航路以及南方人口更少,倭寇在唐朝向山东和苏北转移,到了宋朝由于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无利可图,尤其是游牧民族不那么好欺负,所以倭寇又流窜过长江,去了福建一代。 当时由于南宋中心在杭州,海上力量强大,因此南宋时期江南还算消停,整体倭寇的密度频率也不高。 真正猖獗起来是明朝开始,因为那个时候日本人口增多,同时进入战国割据,大量武士阶层,以及逃避战乱和战败浪人、大名余孽出国避难,避难避难就成了出国讨生活。 眼下岐帝国时期的濒国正处于战国,从目前的官方消息来看,经过几十年的内战,当下的日本即将从名义上实现统一,所以必然会有战败流亡的浪人、大名余孽,进入中国腹地。 这些人当中,一些有遣岐使背景,一些有经商背景,但基本上还是合法的,但是不合法的黑户,尤其是杂种,都是武士集团的骨干。 这些人长期滞留在中原生息繁衍,一代或两代,形成地方势力,就容易和海外以及濒国本土的残余势力勾结成倭寇,然后在中原兴风作浪。 那问题就来了,这些伪装成炉户的濒国人,背后如果是盐商的话,那盐商中谁在雇用他们,还是说,经过一两代生息繁衍,盐商中已经混入了倭寇。 想到这一层,沈云卿又问汪晨贵: “汪大人,你乃扬州刺史兼江淮道节度使,可知道盐商中有濒国背景人物。” “绝无此事。”汪晨贵断然否决,然后又说:“盐商多数乃世家罔替,偶尔有新盐商入行,且多数是江淮人士,都有保人,若是濒国人,岂能不知。” “但如若混入中原繁衍三五十年,与我岐民毫无异处,他们人人皆言中原话,穿戴中原衣冠,但是他们的根却在海外,依附着大量濒国流民与武士,长此以往进入中原自成一体,同时再勾结濒国流亡大名,在此兴风作浪,岂能分辨。” 倭寇的成分和掩护身份很复杂,同时由于王朝晚期的动荡,地方官吏又容易与倭寇同流合污,因此倭寇犯入内陆,除了安插在内地的眼线和暗桩,或多或少有官府充当代理人。 尽管眼下倭寇的问题还不突出,但是等到濒国统一,按一贯的历史惯性,日本必打朝鲜。 因为日本的文化决定了武士集团的危害,远大于其内部的利益分歧,所以统一后的日本,武士集团尾大不掉,同时日本国土狭小,尤其是农耕时代,有效耕地更少, 而且这个时期的日本的版图还在本州中南部,本州的中北部和北海道,还没有纳入其统治范围,因此封建体制下,土地不够赏赐和分封,封赏不均必然再次内战。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对外侵略扩张,一来让战争消耗一批好战分子,二来开疆拓土,能开就开,不能开老子认怂也就是了,这是资源匮乏造成的战略宿命。 届时日本对外扩张,按一贯的历史宿命,中国必然出兵朝鲜,这个时候需要牵制中国用兵朝鲜,收编倭寇,加大对中国沿海的袭扰,牵制岐帝国的军事力量和经济潜力,是必然结果。 朝鲜对中国的重要性,一直以来有很大争议,尤其是农耕时代,朝鲜穷山恶水无利可图,到了近现代,其战略价值才体现的较为明显。 但不看历史,不问原因,本质就是耍流氓不讲理。 首先,朝鲜半岛自古以来是中国领土,这一点不应该怀疑,至于后来,那是后来再说。 首先周朝商后裔箕子,被周王封于朝鲜,自此立国,进入箕子朝鲜时代,直到秦朝一统中国,秦帝国仍然延续对箕子朝鲜的直接统治,此时的箕子朝鲜仍然是秦帝国默许的诸侯和封国,而不是独立王国。 到汉武帝前期仍然如此,直到朝鲜卫满,偷袭了汉朝前往东胡的商队,并且还漏了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推翻了箕子朝鲜自立为王。 到这里,事件的性质发生根本改变,如果卫满以前是顶着箕子朝鲜名义,行抢劫之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土匪,那现在人家建国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首先必须说明,卫满也好,箕子也罢,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包括当时卫满朝鲜、箕子朝鲜的人口,都是燕、赵、齐、秦的后裔,跟现在的朝鲜根本打不上边。 所以直接引发了汉武帝征讨朝鲜,置乐浪等郡的历史事件,至此,辽东及整个朝鲜半岛,直接由诸侯国,变成直接管辖。 同时由于汉武帝收复朝鲜,以及长期对匈奴用兵,汉人在朝鲜半岛的人口集聚骤减,由此引发了后来三韩吞并朝鲜半岛的历史悲剧。 第209章 庒县风波续(20) 现在回头再说朝鲜半岛在农耕时期的战略地位。 这个秦帝国崩溃前,给汉帝国留下了长城这个遗产,一直修到了辽东,但是还没链入朝鲜,所以汉帝国文、景两代修生养息的同时,加紧向现在的日本海方向修长城,将陆地用长城封闭。 所以早期长城一直修到鸭绿江北,将辽河以南基本纳入帝国版图。 到了隋朝,由于高句丽的崛起,导致辽东门户洞开,辽东长城成为摆设,同时高句丽本质上是已经农耕化的半游牧民族。 由于北方契丹、突厥各部的兴起,隋帝国门户洞开,辽东平原是最大威胁,不打下辽东,中原将无险可依,遂引发隋伐高句丽之战,结果把国家搞垮。 到了唐朝,李世明虽然完了一手阴的,分裂了突厥,拉着东突厥打西突厥,但是当时辽西、辽东仍在契丹和其他少数游牧民族手中。 唐帝国趁机收复辽西后,东北的形势非常复杂,汉民几乎没有,都是游牧民族,辽西又是高句丽,这个时候朝鲜半岛的新罗,自然而然被纳入唐帝国眼中。 由于陆路隔着高句丽,搞侵略显然是不行的,但是稳定了新罗,有利于维持东北游牧民族占绝大多数的局面。 但是紧接着爆发了日本入侵新罗,原因很简单,唐帝国刚刚打了四场战争,本质上都没打赢。 第一场是打突厥,李世明其实是输了的,渭水之盟实质是唐帝国向突厥低头,但李世明完阴的挑拨离间,成功分裂东西突厥,所以最终的结果是唐朝没赢,突厥自己败了,所以唐帝国躺赢了。 然后是收复辽西之战,东突厥与唐帝国同时出兵,突厥骑兵的作用扭转了唐军出兵的不利局面。 第三场是吐蕃入侵四川,唐军开始吃了打败仗,虽然后来扭转败局,实际上吐蕃仍然占据了青海和四川西部,李世明觉得打不过,松赞干布觉得打的太累,然后然后就出了文成公主和亲。 第四场战役是打辽东高句丽,但是还没开打,高句丽正磨刀霍霍准备对唐帝国下手。 所以小小的弹丸岛国,通过遣唐使在察觉唐帝国微妙变化,趁着唐帝国搞改革,向西拓展经济步伐,加大对西域、中亚的控制,国家传略西移,对外战争愈发频繁,日本人心态也极具膨胀,以为时机已到,大唐帝国行将就木,毕竟隋朝只活了不到二十年,唐帝国可能也是这个命。 于是悍然出兵朝鲜,然后被打成狗一样在此认怂。 这次出兵朝鲜,唐军人数虽然不多,伤亡也不大,但是收拾日本不是主要目的,出兵收拾日本只是借口,根本目的是以朝鲜半岛为跳板,北上去揍高句丽。 从辽西或河北去辽东,受到当时科技条件、运输效率,以及后勤保障体系,还有气候地貌制约,陆路难以维持十几万军队的开销,尤其是高句丽人口增多后,唐军单纯出兵十几万人,已经不能从根本上实现消灭高句丽有生力量。 因此需要快捷,高效,能一击致命的战略,于是海上从山东半岛出发,跨过渤海湾,在朝鲜和辽东半岛登陆,补给也从海上解决,效率要比单纯陆路运输高得多。 同时辽西、河北一起发兵,兵分四路围殴,再加新罗这个小兄弟,高句丽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灭。 至此,辽河平原长城体系纳入唐朝版图,长城全境位于唐军防区之内,这个时候朝鲜半岛的作用凸显无疑,如果日本占了朝鲜,那日本就会走唐军围殴高句丽的路,围殴山东半岛。 同理,由于唐军已经用过这一招,日后盘踞在辽西、辽东的游牧民族,只要获得足够的生产力和技工,也能走这条路。 所以朝鲜半岛从一开始,就是解决辽东、和辽西控制权的主要战略平台,但是有个条件,辽东、辽西的汉人基数较少,不足以实现本地的人力调集,必须从外省补入。 如果辽西、辽东人口充足,且人口成分稳定,朝鲜这个补丁就可有可无,因为当地有足够的人力保障后勤。 而到了明朝,由于朝鲜战争明朝参战,直接造成了后金的修生养息崛起,做大了辽东。 明帝国一场战争打光了国库,然后朝鲜还觉得自己损失太惨,明朝保护费要的太黑,但是等明帝国去见元帝国,如果明帝国对你不好,你还保留明帝国的年号和华夏衣冠做什么,清帝国欺负你了? 至于清朝,由于北方沙俄的威胁,中、日、俄三国都在争夺朝鲜半岛主动权,对中国而言,失去朝鲜半岛,东北将面临沙俄、日本的两面夹击,整个辽宁、河北、山东、江苏沿海,都将面临朝鲜半岛的军事威胁,尤其是清末科技条件已经不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唐朝,随着机械动力的普及,这种威胁无疑更大。 因此从古至今,朝鲜半岛的战略地位尤为重要,失去朝鲜半岛控制权,等于丧失战略缓冲,被人家顶在家门口围殴,彻底失去可供腾挪的空间。 现在就事论事,无论是濒国人也好,本国人也罢,没有濒国人兴风作浪,虞童也会雇佣其他人寻衅滋事,所以是否是濒国人这件事,本身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濒国人这一明显的特征,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如果是岐民,还不容易分离这层关系,即便就是有人在被后唆使,在查到幕后主使之前,并没有直接的有利铁证。 但现在有明显的族群差异,再说没有证据,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汪大人,以目前来看,濒国人闹事最凶,而濒国人与屯垦乡民并无利益瓜葛,其原何如此急功近利,汪大人不觉得可疑吗。” “宣德郎言之有理,此事甚为可疑,当详加细查。” 王柬附和道,汪晨贵黑着脸说: “现在乱民反叛,人已被杀,岂还能查清。” “不对吧。”沈云卿质疑道,接着又说:“县令虞童里外袒护盐工,确切的说,是袒护濒国人,此难道不可疑? 再者,沈某在庒县种地,虞童千方百计阻挠于我,如没有利益,却对百姓有利之举,他原何要与沈某过不去,这其中若无利益好处,他又为何百般怂恿盐工,尤其是袒护濒国人。” “那你想说什么!” “沈某只想知道,虞童背后是谁在撑腰,一个小小县令,谁给他的胆子私藏外民不报,还冒天下之大不韪,诬陷朝廷命官,逼反良民,现在还扯出濒国人,这些难道不正是此番民变关键吗!” “陛下要你此来平息民变,至于查案之事,当由御史台与刑部彻查,现在你说这些,对平息民变毫无益处,依本官看,你是在为乱民开脱,拖延时日!” 汪晨贵态度强硬,沈云卿寸步不让,他说: “要平息民变,就得让乱民心服口服,至少官府得讲理,不是汪大人说怎样就怎样。官若不逼,民岂能造反,真难道是吃饱了撑着闲得慌吗。 淮河两岸的三十万饥民还在嗷嗷待哺,他们是不会造反,造反的都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闲得慌,所以如果不给吃饱的百姓一个公正说辞,沈某琢磨着,吃的更饱的兰陵也该造反了,反正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不是吗!” “你,你口出狂言,简直岂有此理!” 汪晨贵破口大骂,这时王柬却说: “汪大人,息怒,息怒,此言宣德郎已在文武百官面前提及,此论虽然荒谬,但庒县民变起因本无就荒谬,眼下牵连如此复杂,若不把内情查明,这乱民造反造的稀里糊涂,陛下与文武百官也看的稀里糊涂,到头来起步还是朝廷脸上难看。” “哼,王大人,你可是朝廷的钦差,如此替乱民开脱,成何体统。” “汪大人,此话严重了吧,本钦差奉命前来查清是非曲直,若只为平息民变,让朱公成、杨思茅等人自行散去,无需捉拿问罪便是。既然要审,总得问明原由。 一面之词也好,欺瞒官府也罢,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现在不问青红皂白,断定民变皆因谋反,如此恐令天下人心不服啊。” “既然王大人说要问明原由,现在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总该让他们散了吧。” 这时沈云卿截话说: “汪大人,你的意思是让乱民散了,抓了朱公成、杨思茅等人,然后呢?” “自当由陛下圣裁。” “既然交由陛下圣裁,无凭无据,让陛下如何圣裁。” “你到底是劝不劝散,若再拖泥带水,本官可就按章办事了!” 汪晨贵威胁道,沈云卿顶着压力争锋相对: “汪大人,谁开杀戒,谁将为此负责,你若以为那杨思茅是个书生,你大可试试。你不死三两千人马,我沈云卿自己将头颅奉上。到时候,你汪大人也免不了伸脖子那一刀!” “你敢威胁本官!” “汪大人,是非得讲道理,你一个三品大员以官压人,区区一个七品县令竟也能掀起这般风浪,照此推断,三品大员岂非要逼反整个江淮。” “你,你是存心要替反贼开脱,坏我朝社稷根基!” “汪大人此言差矣,谁挖江山社稷的墙角,民变反谁一目了然。官不逼民,民岂能反。话到此处再多说也无益,你汪大人明白也好,装糊涂也罢,沈某爱莫能助。眼下民变症结仍在虞童背后何人指使,不查清这一点,朱公成、杨思茅岂能安心伏法。” 话音落下,沈云卿与田庶仁说: “劳烦田老,带话给杨思茅、朱公成等人,朝廷要入州城捉拿虞童,明日城外让出活路,让我等入城捉拿虞童。至于杨思茅、朱公成是否散去,需得等查清原委,由朝廷裁决。” “这么说,暂时不抓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杨思茅等人。” “不理清过责,朱公成、杨思茅等人岂能束手就擒。” 第210章 庒县风波续(21) 犯罪和叛乱调查程序截然相反,犯罪可以先把犯罪分子抓起来,再核实犯罪过程,因为犯罪分子没有危害广大社会和政治稳定的基础。而叛乱,就上升到政治层面,具有广泛社会危害,严重危害国家政治稳定。 因此应该先谈判条件,同时查清叛乱的原因,最后再与叛乱分子谈判条件。 一般而言,最终都是以政府层面做出让步为代价,换取叛乱武装的瓦解,叛乱头目多数获得政治保障,无罪开释。极个别性质严重会受到法律制裁,但很少判处死刑。 而当下由于官权力的强势,地方官吏为掩盖实事,往往强行推动平叛,同时法律体系的和官吏自我主观意识,必然首先建立有罪推定和刁民不服王化的抽象说辞,平叛之后的调查多数是走过场,草草收场,甚至欺瞒搪塞,根本不作为。 于是往往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容易激化矛盾。 沈云卿提出的第一步条件,是与王柬商量后拿定的注意,汪晨贵对此极为恼火,他无心给杨思茅、朱公成平反,他只要尽快平息事态,至于怎么个收场,他不关心。 或者说,他已经意识到某些不可告人之事,企图掩盖自己的过失。 田庶仁拿到沈云卿的条件,随即赶回朱公成处,详细道出来龙去脉。 “杨先生,这朝廷还能替咱们说话?” “不是朝廷替咱们是活,是沈云卿替咱们说话,而沈云卿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如此强顶汪晨贵,汪晨贵竟毫无办法,可见沈云卿背后有人撑腰,此事兴许还有退路。但明日不能让朝廷的人进城,以免有诈,让王曦照将虞童送出来便可。” “如此会否招致朝廷猜忌,陷我等于不利?”朱公成担心道,杨思茅摇头说: “事已至此,不能再退,再退更为不利,当做强时当做强,不可示弱。” “既如此,我即可差人去官军营中。” 与杨思茅说定计策,黄昏时分消息送到营中,汪晨贵暴跳如雷: “得寸进尺不知好歹,简直岂有此理!” 这时沈云卿说道: “兵不厌诈,民不信官,岂能令我等入城。既然将虞童押出,其结果一样,不在于形式如何。” “一派胡言!”汪晨贵嗤之以鼻接着又说:“如此向贼寇低头,要怎样便怎样,日后朝廷威严何在,还如何服天下。” “威严不是朝廷强吃强作威逼出来的,是法度和人心聚起来的,人心不服,法度如摆设,汪大人纵然是把人头全砍了,民心不服,朝廷又如何教民服王法。” “哼!”汪晨贵不做回应,又问王柬:“王大人,此事若听之任之,再生事端,请恕汪不恭了!” “汪大人,这又是何必呢。乱民不让入城,总不能杀进去吧。如是杀进去,岂不与陛下平息事端之意背道而驰。依本官看,只要虞童出来,此事并无不妥。” “哼,既然王大人以为妥当,汪某人不再奉陪。” 言毕,汪晨贵起身拂袖而去。 待其离去,王柬与来人说: “回去告诉杨思茅、朱公成,明日我等需去城下,将虞童缉拿出城,你等不可加害之,倘若有所不轨,朝廷必以重兵围剿。” “既如此,在下告辞了。” 待来人离去,王柬与沈云卿说: “明日虞童出城,本官当即刻提审,而后押解神都交由陛下发落,宣德郎准备如何劝散朱公成、杨思茅,可有应对办法?” “眼下朱公成、杨思茅起事,最大疑点是虞童是否受人指使,方二虎被杀,是否是盐工所为。其实只要证实虞童受人指使欺压屯垦乡民,即便方二虎不被杀,也会有其他人被杀,朱公成等人还是会造反。 所以归根到底是虞童,虞童之事水落石出,如何发落处置朱公成、杨思茅等人也就水到渠成。 以眼下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罪行,如是盐工与虞童合谋欺压,他三人举事杀害盐工数百人,实为报复,按律当诛,但虞童受人指使故意行欺压之事,还致死人在先,如不遏制虞童罪行,便会死更多屯垦乡民。 同时汪晨贵、赵东庭听之任之装聋作哑,朱公成等人无法申诉,故而酌情因罪降一等两等,不应判死,改为流配。朝廷若要彻底平息民变,以现在朱公成、杨思茅等人势力,若不解散,势必是刀兵之灾,其若散去,也算功劳一件,可抵罪行,流配可改苦役,十五年,或十年。 至于杨思茅,他是受人人胁迫,还能识破濒国人诡计,能保大局不乱,虽设计杀害了恶绅豪强,但这些恶绅豪强平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受各县官吏庇护无以惩戒,杀之情有可原。 但是代朝廷行法度乃僭越王法,且还要细查有无草菅人命,此外其连续用计伤及无辜,综合裁定,至少也是个胁从,不免要坐牢十五年以上。 至于其他人等,虽有杀人,但情有可原,判罚苦役五到十年,或牢狱十年、五年不等。 若是藉以上为判罚条件,想来朱公成、杨思茅等人自行散去还有些困难,最好罪再降一等,或者……” 话到此处沈云卿若有所思,王柬追问道: “或者如何?” “干脆一起流配至夷州,令其开疆拓土,同时给其自由,许其在夷州境内往来,但其本人终身无朝廷赦免不得离开,如此也算是一条好路。” 自古发配流放一直是重罪惩戒的措施,多见于戴罪立功和罪不至死等情况,另外还有看你不顺眼,皇帝发配等情况。 总而言之,中国古代的发配流放不同于斯大林式的普遍流放。 斯大林的流放制度很大程度上是一刀切,主要目的名义上是惩戒,实则是人口迁徙,经营无人区,同时减少政治危害。 中国古代流放从最开始的流放戍边,在中期变为单纯的法律惩戒手段,不再以一刀切,大搞集体流放,因为经过几百年的王朝治理经验积累,以及国力增强,朝廷完全可以强行迁徙集体整村、整乡的百姓。 所以流放到后来,变相成为一种官场上的政治报复和羞辱。 沈云卿建议将杨思茅、朱公成等人流放至夷洲,也就是今天的台湾。 一来去夷洲,在当下已经是跟死刑一样的惩戒,因为夷洲蛮荒恶劣,开发度不高,瘴气遍布,生存环境险恶,此外还有原住民,因此夷洲在官僚集团眼里是生不如死的地方。 二来加速经营夷洲,有利于日后海上发展,人口无疑是发展的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口基数,发展根本谈不上。 三来,濒国大量出现在苏北,不排除已经流窜到江南和浙北,以现在夷洲的人口基数和兵备,不足以抵御几百人规模的倭寇袭扰,一旦被倭寇占领夷洲,且不说通信成问题,一时半会儿得不到消息,同时朝廷还得要分兵去围剿。 麻烦就麻烦在,一旦夷洲被攻陷,最开始的几百倭寇会迅速聚集几百上千,可能上万,现代登岛作战尚且困难重重,当下要去分兵登陆,难度太大,万一日后北方开战,将无力顾及南方事变。 藉此三点,流放夷洲是最好的出路。 翌日清晨,沈云卿、王柬率执金吾百人,在扬州司马付正瑞监护下,来到海通西南两里地,汪晨贵因置气,避而不出撂挑子。 朱公成与杨思茅率兵两百,晚了一刻钟抵达现场。 “沈公子,近来可好。” 朱公成抬手略施一礼,沈云卿还礼道: “好是好,但是诸位在此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沈某的脖子天天吹冷风,可就不好了。” “呵哈哈,若是我等不造反,沈公子人头恐怕真会不保。” “朱兄弟此话言重了,我等还是谈正事吧。这位是本朝御史大夫王柬,此番的钦差,你等有何冤情尽可向王大人申诉。” 沈云卿介绍道,王柬接过话说: “本官奉旨详查海通民变,诸位若有冤情,尽可向本官申诉,但在此之前,本官奉旨缉拿犯官虞童,这是陛下圣旨,诸位若不放心,过目便是。” 王柬递过圣旨,朱公成大字识不全,又转给杨思茅。由于不认识杨思茅,沈云卿见此状,便是问: “阁下应该就是庒县举人杨思茅吧。” “正是杨某,早闻沈公子仁义,事情发展到今日地步,也实属无奈之举,还望沈公子见谅。” “海通民变多有曲折,朝廷定会秉公办理,还诸位以清白。” “但愿如此吧。” 话音落下,杨思茅仔细辨看圣旨真伪。 普通人自然是不知道圣旨长什么样的,但是攻破庒县、泰县、灌县后,杨思茅从县官家中抄出了几卷圣旨,有了翻本对照,这就容易多了。 确认圣旨做工无物,玉玺落款为真,杨思茅仔细推敲圣旨内容后,又问王柬: “王大人,为何圣旨中只言缉压虞童,而非捉拿,莫非尚未定罪?” “海通事发突然,虞童被围在城内,其罪尚未揭发,我等昨日才知其与濒国人勾结,蓄意迫害诸位,故而此圣旨乃十多日前所下,故而陛下尚不知情。 现在事实基本确凿,缉压虞童后,必然要纠其罪,还请诸位务必配合本官,否则此事恐难维持。” 问明原委,杨思茅又与朱公成说: “朱首领,朝廷下旨之前并不知虞童勾结外民受人指使,所以没有定罪捉拿,而只是将其缉压软禁,此事如何处置,还请朱首领定夺。” “既然有沈公子作保,放走了一个虞童又何妨。不过,朱某人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朝廷官官相护不秉公办理,全天下的眼睛可都看着呢,朱某人的命不值钱,但是临死前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请朱兄放心,沈某一定全力而为,将元凶首恶绳之以法,还诸位以清白。” “那好,你们可派一人入城,将虞童押出。但之后,你等准备如何?” 这时王柬接过话说: “暂不会退兵。” “但官军还在集结,你等若出尔反尔,朱某人命再硬,有岂是你等对手。入城之前,你等必须答应我等条件,方能带走虞童。” “朱公成,你不要得寸进尺!” 扬州司马付正瑞严词说道,朱公成冷笑说: “你们人多欺人少,还不让我等防着,这是什么道理。” 朱公成、付正瑞二人互不相让,沈云卿这是说 “什么要求,先说来听听。” “找一本《番夷志》来” “《番夷志》?你要此书做什么!”付正瑞质疑道。 “就是一本书罢了,付司马难道连个小小的要求也不通融吗,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这时沈云卿说: “付司马,一本书而已,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这……”付正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之好勉强同意说:“那好,本官许你一本《番夷志》。” 《番夷志》是一本讲述日本、朝鲜、东南亚、西域和阿拉伯的官方书籍,是太学院从事外交学习课程生员的必读书籍,各道的道府及边关都有保存,以供随时翻阅,应对突发的外交事件。 除此之外,书中还有粗略的地图和海图,官方出海和出使《番夷志》是主要依据。 答应了朱公成要求,王柬派出执金吾一人,持圣旨前往西门。城外一举一动都在海通守军注视之下,消息也很快传到海通治所王曦照处。 “启禀大人,来人自称执金吾,受钦差御史大夫王柬所遣,入城宣旨。” “哦,其人在何处?” “在西门,贼兵并未围城。” “放下绳索,将来人拉上来。” “遵命。” 待兵士退走,海通司马于成业说: “刺史大人,贼兵围城,援军未至,还是小心为上。” “此事本官自有主张,乱民不撤,大军不至,本官断然不会开门,请于司马放心。” 少时片刻,兵士引执金吾来到州衙。 “卑职奉王柬大人之命,将陛下圣旨送入城中,请刺史王曦照,司马于成业接旨。” “臣等领旨。” 第211章 庒县风波续(22) 圣旨共有两份,一份是给王曦照的,一份是给海通司马于成业,内容各有侧重。 给王曦照的的一份,要他缉压移交虞童,同时配合王柬查清民变原委始末。 给于成业的圣旨要他配合王曦照移交虞童,同时不得听命于扬州司马,只听钦差王柬调遣。 一般道府的司马都是正五品或从五品,州县司马为正六品上阶、或中阶,品级要比道府司马低半个甚至一个级别,如果不巧碰上正五品上阶司马,对正六品下阶司马,这里边就不是悬殊一级的问题,而是有六阶。 按正常程序,紧急情况下,没有朝廷命令,或消息受到迟滞,道府司马可调动州县司马联兵作战,同时节度使、刺史、与司户、转运使负责钱粮,以平衡司马兵权,所以一定程度上又防止司马独大。 将海通司马指挥权交到王柬手中,就等于将海通本地的军事指挥权交给了王柬,扬州司马要在海通活动,一样受到节制。 付正瑞如有不轨,要么率兵退出海通,否则无权在海通执行军事任务,就只能退出。 同时又不把付正瑞的兵权交给王柬,王柬要有什么图谋不轨,付正瑞返回扬州后再禀报朝廷,争得同意后再讨伐王柬。 通读圣旨,王曦照、于成业二人交换了内容,确认各自职权后,王曦照说: “劳烦于大人将虞童押来州衙,听候发落。” “下官遵命!” 待于成业离去,王曦照与来人说: “城外情势如何,可有王柬大人书信。” “有,请大人过目。” 执金吾掏出王柬亲笔书信,交给王曦照,随后又说: “乱民暂无法驱散,王大人与沈云卿大人请王大人务必坚守州城,此外还问王大人城中粮食可用多久,兵马几何,沈大人父亲还有独孤前辈处境如何。” “城中粮草尚可支用半年多,州兵衙役一千两百余人,另有民练五千多人,足可坚守。沈云卿之父与独孤家都在城中,伤无大碍,转告沈云卿,让他放心。” 庒县丢了之后,汪晨贵、赵东庭跑的倒快,把烂摊子撂给了王曦照,紧接着泰县、灌县也丢了,三个县令都说王曦照无能,王曦照以虞童施政不当,逼反了老百姓为由,先把虞童停职软禁。 其实现在停职和不停职没啥两样,地盘都丢了,你哪儿履职办差。 然后会同司马于成业,打开武库发放兵器,召集城中百姓,上城守城。 另外还得感谢沈云卿,买地和囤在官仓里的粮食,由于事发突然,仅靠州城百姓和市场的储量根本不够坚持半年,官仓由于长期入不敷出,始终没有填满。 所以这一点杨思茅并没有预料到,杨思茅只知道江淮道这些年光忙着赈灾,所以官仓空虚,围了海通城,朝廷就得着急。 但他不知道,今年一早,沈云卿买地和储粮都存在王曦照的官仓里,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还能招兵买马,靠的就是粮食,钱在这个时候反而是次要的。 少时虞童被于成业押到州衙,同来的还有泰县县令姚吉宽,灌县县令康铭二人。 王曦照铁青了脸色,手持圣旨沉声说道: “县令虞童,渎职懈怠玩忽职守,今庒县民变,负有不可推卸之责,着海通刺史王曦照,司马于成业,将其缉压递解神都,听候发落,钦此……” 言毕,王曦照将圣旨给虞童过目: “虞大人,接旨吧。” “不,这不可能,刁民造反,与本官何干,一定是朝中有人进谗,诬陷本官清白,本官,本官要告御状!” 这时于成业说: “虞大人,要告御状没人拦着,先把官服脱了,带上枷锁镣铐去见钦差,待等到了神都,虞大人想告谁就高谁,赶紧的。” “于司马,本官是冤枉的啊!” “呵呵,本司马和一干兄弟们的人头都快要搬家,虞大人你冤枉,跟本官的人头有何干。赶紧的,否则本官就让人动手了。” 要说造反最窝火的要数于成业,因为他跟杨思茅是同乡,一早就认识。 于成业比杨思茅年长七岁,于成业却早杨思茅十年当兵,南下平叛荣立大功,衣锦还乡后最早在徐州做县尉,后来调动到这海通司马做司马。 而杨思茅走的是仕途,去考科举,没成功,然后回乡来教书,平日里两人还经常往来,于成业还嘲讽杨思茅迂腐。 但现在好了,迂腐的把久经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耍的团团转,还给围在了城里,于成业心里的肯定是不痛快的。 这打过仗的,还没斗得过一个没见过血的书生,世界上多半没这么憋屈的。 虞童这身官服脱得极不情愿,泰县、灌县两县令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眼看着虞童戴上镣铐枷锁,被一众衙役拖着出了州衙,临走时还不忘叫嚣着: “王曦照,你等着,本官还会回来的,这事没玩……” 王曦照哪里还理会这些,带着兵士几人与司马于成业,压着虞童来到西门,沈云卿、王柬和扬州司马付正瑞,随行执金吾百人,见城门缓缓开启一线天,随即徒步来到西门下。 见到王曦照,沈云卿上前施礼寒暄: “王大人别来无恙。” “一切尚可,沈老爷与独孤家,本官已命人去请,还请沈公子稍等片刻。” “无妨无妨,虞童人呢?” “在城门内。” 话音落下,王曦照令人将虞童从门后押出,若不是衙役左右夹着,这位一定能上天。 “放开本官,放开!” 沈云卿故作戏虐之色,走近虞童面前讽刺说: “虞大人,两月前,一定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 “沈云卿,是你搞的鬼,本官要参你!” “呵呵,你要参就参吧,沈某的手上可没有血,您虞大人可就难说了。” 言毕,沈云卿与王柬说: “王大人,此人便是庒县县令虞童。” “嗯,来人,押走。” “是!” 执金吾左右上前,从衙役手中接过虞童。 一行人等说了片刻,沈严良、独孤筑勤与独孤玥儿来到西门外,可是把沈严良给激动坏了。 “云卿啊,没受苦吧。” “还行,天牢比县衙好多了,听说虞童那狗官要抓你,节度使汪晨贵置若罔闻,朱公成等人气急败坏之下举事救爹,这才酿成惨祸。” “唉……都是咱们害了人家。” 与沈严良寒暄片刻,沈云卿又与独孤筑勤说: “前辈别来无恙。” “一切都好,就是我那群儿还被庒县扣着,也不知现在如何。” “独孤先生在替朱公成救治伤患医治百姓,并无性命之忧。” 庒县沦陷当日,独孤筑勤、独孤玥与沈严良并不在庒县,都在海通州城,只有独孤群与十几个大夫在屯垦村看诊,然后就给朱公成给扣下,留在了庒县看病。 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秉性不坏,沈云卿始终相信人性最初是善良的,至少绝大多数情况下如此,人的改变是外在因素的刺激和压迫。 如果说骨子里就有的问题,在环境压迫下会迅速恶化,凸显的淋漓尽致,那同样的,如果缺少外部环境的压迫,即便娘胎里有的基因遗传因子,其被激发的概率要小得多。 世界上没有天生的贱命,只有后生的卑劣,人都是会学习的,你怎么做,其他人也会做,当所有人都学会了,社会最初的人性也就荡然无存。 朱公成等人都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农民,他们还怀有人性最初的善良,所以他们做事,还有顾忌和良心的约束,尚不至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大开杀戒。但如果时间一长,经验丰富了,手腕老道了,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都是沈某的不是,让玥儿姑娘受惊了。” “哪里的话,我只担心你三心二意,你可莫要负我心。” 独孤玥语带弦外之音,沈云卿转眼想到周雪琳,也许独孤玥已经有所料算。 说长道短时间无多,沈云卿担心杨思茅起疑,与王曦照等人询问核实了几事,便押着虞童离开西门,返回军中。 有鉴于事态的严重性,当天下午由汪晨贵与王柬,会同扬州司马付正瑞三方会审,沈云卿由于是直接利害关系人,并且还没脱罪,未能参与。 会审持续了两日,王柬并未透露会审内容,按程序他也不能透露,审过了虞童,汪晨贵又与王柬、付正瑞反过来与沈云卿对质。 对质的结果让人啼笑皆非,问的沈云卿一问三不知,有些事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虞童的狡猾可见一斑,许多相关或是不相关,有还是没有,统统往沈云卿头上套,多半是抱着砸中一个就是胜利的心态。 三日后,两百执金吾押解虞童北上。 而与此同时,十月初七,薛伯充送婚回朝向女帝交旨。 “臣薛伯充出使还朝,向陛下交旨。” “爱卿快快平身,欧阳,赐座。” “奴婢领旨。” 待薛伯充坐下,女帝继续说: “胭脂公主大婚可否圆满。” “启禀陛下,公主大婚一切顺利,不负陛下期待,乃我朝与忽喇百姓所殷切期望,陛下圣明。” 公主与王子大婚,政治层面跟老百姓没什么关系,老百姓不会知道谁的公主,哪家王子结婚,老百姓也不会清楚两个国家联姻,能给两个国家带来什么实质的好处。 薛伯充的措辞,不过是在掩饰深层内在的危机。 所谓老百姓都希望看到的结果,本质上恰恰相反,老百姓都不希望看到南北开战,包括忽喇的普通牧民也一样。 所以到了台面上,就变成了两国老百姓都希望王子和公主幸福美满的美好故事,其实根本仍然是老百姓期盼和平安宁,丰足的基本生活。 第212章 内忧外患 民情反应了大盘面的基本情况,但是改变不了小盘面的裂痕。这一点,无论是公孙芸惠,还是薛伯充,都深知战南北权利层面的的冲突,仅仅是缓和一下,无法从根本上扭转修复忽喇统治阶层内部的问题。 所以女帝话锋一转,问道木可烈汗: “木可烈汗气色可好,随团出使的太医可有诊断。” “不瞒陛下,木可烈汗气色尚可,但是仍然拒绝了我朝太医为其诊病。” “哦……真是可惜了。”女帝神色黯然,知道木可烈可能撑不了几年,但她仍对这段联姻抱有希望。下刻话锋一转,问道塞外“亲家此番北行,所见所闻可有收获?” “此事臣正要禀报,臣以为,忽喇各部对我朝态度已由臣服逐渐转向觊觎,至少半数,甚至七成忽喇部族首领对我朝心存不满,故而臣以为,沃腊舒达日后称汗,若无法控制局面,我朝需出兵助其平叛。 换而言之,最好先发制人。” “但爱卿应该清楚,肃汝对我西辽虎视眈眈,我朝若频陷忽喇战事,忽喇反叛诸部联合肃汝来战,延绵数万里国境,叫朕如何迎战。” “陛下,比之肃汝,忽喇威胁更大,只有消除忽喇隐患,方能解决肃汝。臣建议日后邀沃腊舒达共同起兵讨伐忤逆,而后联兵东进,同讨肃汝,分其土地,南北可得安宁。” 薛伯充早已盘算好应对方略,趁着忽喇内部没有达成统一战略,先联合“好女婿”沃腊舒达,把那些个刺头拔掉,然后联兵东进打肃汝,借手除了这一害,两家分人家的地盘,各得其所,顺道消减消减忽喇的人口基数。 “亲家此议颇合朕心,但是不知木可烈与沃腊舒达意下如何?” “以臣观察,木可烈在位绝不会如此,故而只能期待沃腊舒达与我朝修好。 另外木可烈身边护国师鲁古图谋略非同一般,此人主张与我朝为敌,日后恐有变数。” “亲家是说,联兵讨伐可能生变?” “是,木可烈还有一子都勒阔,正是去年大闹神都强抢海通公主的都勒阔,据传鲁古图与都勒阔过从甚密,并传言鲁古图多次建议木可烈应传位于都勒阔,故而沃腊舒达即位尚有变数,此不得不防。” 女帝抓了抓手,心感棘手,她说: “若是如此,以眼下态势,我朝对其影响甚微,难以左右汗位,若是都勒阔篡位恐难阻止。” “故而臣建议,应该设法将都勒阔引入我朝境内,而后伏击诛杀。” “此法不可,木可烈必会迁怒于朕,战端将无可避免。” “那就只有坐等天意,任其发展。” “此事朕以明白,明日朝会,当就兵备一事着重讨论,爱卿不可缺席。” “臣领旨。另外,臣还打听到一件事,恐怕对我朝十分不利。” “何事?” “忽喇已有火器。” “什么啊!”女帝遽然蹙眉,脸色骤沉:“火器何来!” “来自乌兹曼,而非我朝火器,乃趁当年西域叛乱,鲁古图建议木可烈派遣商队前往乌兹曼购得,数量不明。此外,忽喇人还在塞外发现了硫磺、硝石,已能自造火药,因此其若来攻我,我朝将十分被动。” 早期火器对骑兵作战影响并不显著,尤其是火绳枪、转轮燧发枪,效率低下,没有刺刀,火炮发射的是实心弹,对骑兵作战的杀伤力十分有限。 最大的影响是声光效应对新兵和马匹的感官冲击,因此马匹拉上热兵器战场之前,都要进行适应性训练,才能拉上战场。 八国联军登陆天津,僧格林沁率领的蒙古骑兵很大程度不是败给枪炮,而是马匹没有见识过声光刺激,所以一上了战场就丧失了战斗力。 此外火器在没有发展出刺刀之前,缺乏对骑兵冲击的威胁,因此与长矛兵混编作战是早期的主要战术。 而骑兵的威胁,直到机枪的出现,才真正寿终正寝,即便是后膛定装步枪时期,骑兵依然是步枪兵的重大威胁。而且骑兵在后期也配发了马枪,手枪,占有机动力的绝对优势。 因此配发马枪的骑兵,无需在经常发动集群肉搏冲锋,完全可以骑在马上远距离射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但是草原作战,骑兵为主,即便有步兵,通常情况下是补骑兵的位置,尤其是马匹充足情况下,骑兵数量占比多,往往是主要投入战场的兵力。 因此忽喇人有火器,对骑兵作战影响不大,但是对攻城就有很大了的冲击,尤其是能大量配置黑火药,面对长城和城墙等设施,面对黑火药的冲击,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很多人都不明白,长城拦在那里,几万里地只有几十万边军,肯定是防不过来的,游牧民族用梯子翻过长城不就完了? 其实真要是人翻过城墙,游牧民族也不是傻子,但问题是马过不去,牛羊过不去,辎重给养过不去。 长城不是泥捏的,在黑火药泛滥之前,要破坏掉长城,尤其是连根破坏掉,打出足以容大部队越过的缺口,以游牧民族的原始手段,且不说连梯子这种高级工具都不会制造,铁器尚且缺乏,更别说是大量的铁器工具,所以光人过来,马和辎重拦在外边也没用。 游牧民族最大的依仗是马背为家,辎重给养和两条腿都靠马,而长城多数地段修在地形险恶的地段,即便是平原长城,长城内有城塞和屯边大军,烽火台提前预警,即便翻过了长城,中原大军也能以长城为机动道路,迅速赶到。 但是黑火药出现后,长城很容易变成摆设,只要挖地道给你炸了,不说平地连根拔掉,基本上也能给你搞塌。 只要拿下一处平原缺口,短期迅速涌入几万乃至十几万人,都是中原王朝的噩梦。 所以,早期热兵器对骑兵作战影响十分有限,但是对攻城的威胁更大,因为改变了战争的模式和规则。 由于忽喇人发现了硫磺和硝石,大量生产黑火药将成为巨大隐患。 这就不难理解薛伯充原何要先发制人,这是不先发制人,五百万忽喇人涌来一百万给你攻城,集中攻打一点,你也吃不消。 “陛下,忽喇之事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恐将有变,还望陛下早下决心。” “朕知道了。爱卿今日暂且回府歇息,明日早朝就今日所议适当说于百官。” “臣领旨,那臣告退了。” “嗯。” 薛伯充起身退出御书房,女帝猝然沉下脸色,左手扶着额头,心中烦躁不安: “欧阳,传人去宣将范勇、林毅贤,即刻来见。” “女婢遵命。” 待欧阳吩咐过他人,女帝又说: “若是忽喇五年内反,天下恐将生灵涂炭,朕心何安。” “陛下,既然还有五年时间,整顿兵备,梳理国政,尚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话虽如此,但天下墨吏如蝗,岂是五年可除。沈云卿之法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眼看忽喇要反,朕岂能不忧。” “陛下,沈云卿所献农策若是推广,三年可收效果,五年能有所成,届时养兵不成问题。只要舒展了财力,何愁不能与忽喇一战。” “何其难也……” 沈云卿前番为公孙芸惠提出开银行、开海禁、推广兰陵模式,发展教育和产业,集中收割车屯田举措,整个一个周期需要十年到二十年,分四个五年期完成。 但是公孙芸惠既要短平快,还得没副作用,短期内又面临北方巨大威胁,沈云卿考虑再三,建议组建“虎屯营”,既建设兵团。 之所以叫“虎屯营”,一是如果按军队编制,要发军饷,短期财政吃不消,二是你叫建设兵团,皇帝肯定觉得纳闷。三是常态是屯垦种地,农闲时期操演军训,紧张时期转入战斗。 所以本质上是随时可以调动的预备役军团,但是非战斗时期不享受军人待遇。 朝廷集中最先进的农具、畜力,集中选择连片土地屯垦,或者开山修路,打破土地政策常规,以增加粮食囤积,建设地方经济,保障战时基本基本消耗。 同时利用金戋寺筹集的财力,新修道路桥梁等基础设施,升级现有的四轮车,提高载重和运输通量,减少运输人力消耗和负担,尽可能提高生产、运输效率。 减少人力,提高生产、交通效率,既等于减少财政负担,增加军事投送力量,调动更多人力从事生产和经济活动。 西域收复一战,出兵才四万,动用的民夫却有一百二十万,马匹五六十万,农耕技术条件下,远征几千里地,没有人力基数,没有前进基地,要保障一千六七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域和远征,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此多项措施并举,有望在五年内先解决边军在后方的粮草安全,尤其是道路修筑和运输设备的改善,极大缓解了人力增加带来的经济压力,从而避免户部钱粮不济,大军作战受限的被动局面。 虎屯营实行三年兵役制,重点从人口更多的北方招募,实行集中屯田,服役期间不迁户籍,家中免税、免赋、免劳役,无需缴纳任何税赋。 同时集中屯田和先进农具,使用高产的种子,甚至日后不排除使用化肥,足以产出更多口粮,支付基本的工钱,以弥补应征个人家中劳动力的缺失。 转入战时,与征募兵入役待遇等同,同享入役安家费与军饷,阵亡战死抚恤标准等同。 从性质上将虎屯营变成随时听用的屯垦大军,在后方建立第二条防线,退可守,进可编入一线大军出塞作战,同时提供民力运输,在帝国不动员的情况下,打一场短快急促,规模较大的一场战役。 如是持久战,虎屯营又能源源不断提供口粮和训练有素的兵卒,缓解了直接动员带来的政策调整滞后期,为国内政策调整提供了缓冲,让帝国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国内,转入战时状态。 但这些措施都是在既有的基础上的小修小补,尽可能利用既有的框架,绕过户部、吏部的措施,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积弊已久的问题。 而且还是工部和兵部均没有失陷的情况下,建立的应急措施,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种模式很难保证户部、兵部日后不会出问题。 第213章 夸夸其谈 约莫两刻钟后,范勇、林毅贤赶到御书房面圣。 “臣范勇(林毅贤)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待二人收起礼数,女帝紧接着问道: “薛总管出使归来,二位爱卿想必已经知晓。据薛总管禀报,忽喇诸部对我朝心生不轨已久,眼下木可烈汗在位,尚且给朕三分脸面,日后沃腊舒达即位,诸部若不服朕这个女婿,两国复见刀兵重燃战火,恐将难以避免。 此外,据薛总管打探,忽喇人已从乌兹曼购入厉害火器,数量极多,另在塞外觅得硫磺、硝石,已能自制火药,照此发展,日后开战,局面定然对我朝不利。 前番范尚书报朕,沈云卿有火器之法,掐指算来已有四月余,可曾制得?” 女帝话音落下,范勇胸有成竹自信满满,他说: “启禀陛下,兵部军器监按沈云卿之法制取新式炸天雷已经成功,经过数月勘验,十分可靠。且使用便利,造价低廉,威力可怖。 此外去年沈云卿所献镔铁,经此一年炼制,得极上等镔铁横刀三万余,钢枪、马朔五万杆,比之我军所用横刀与购自乌兹曼镔铁,甚之十倍、五倍,极为快利,可谓是无往不利,且能大量生产。 若是再有三两年,禁军与主要边军,半数可用上此等优质横刀,对忽喇开战,胜算大增。 此外我军出塞虽未必能敌挡忽喇,但是坚守,只要粮草充足,其将无法攻城,极为有利我朝长期备战,拖也能拖死他。” 这个手榴弹仍然就是被动性武器,你只能去扔,不能精确瞄准,扔的距离也很有限,三五十米基本上就是多数有效作用距离。 不过范勇为了把效果发挥到极限,正琢磨着组织力士和高大魁梧的兵士,组建类似掷弹兵的作战单位,专门扔手榴弹,距离要在八十到一百米,这个距离就具有很大的威胁性。 因为普通弓箭的有效作用距离也就是一百米到一百二十米,单个弓箭手是点杀伤,纵然手榴弹扔的不够远,但是好歹是面杀伤,黑火药威力半径两到四米,直径就是七八多米,炸不死也把你掀翻。 此外被动性武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能用于阵地战和局域空间的争夺,用于进攻肯定是吃亏的,尤其是草原上骑兵冲杀,这玩意儿不仅不能提供帮助,还可能害到自己人。 但是用于守城,那就绰绰有余了,除非你穴攻,但凡是地面攻城,就得暴露在火力杀伤范围之内。 所以范勇现在考虑的是守,而不是进攻。每个边塞重镇和县城,备上三五万,十几万颗,足够让忽喇人喝一壶。 当然,忽喇人也有进口的拉弦炸天雷,但是你从下边往上边扔,跟从上边往上边扔,那是天壤之别。 而且忽喇人的生产工艺,还停留在土法获取磷化物的原始生产技术,规模不足以应付长期消耗。范勇拿到的却是工业化生产红磷的技术,拼消耗,根本不是生产体系完整,人口基数庞大的岐帝国的所能相提并论。 此外范勇还在积极开发炸天雷的副产品,如做成大号五十、一百斤的拉弦发火炸天雷,装进投石车里,发火后扔出去,床弩箭头改成手榴弹,给放出去,射程少说三五百米。 所以从现在开始,战争的模式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但女帝仍然顾虑重重,觉得范勇是不是夸大其词吹牛皮,糊弄她安心。 “范尚书,新式炸天雷果真如此厉害?” “回陛下,新式炸天雷林大人与臣有目共睹,绝对可信。” “哦,林尚书,此法可行?” 女帝问道林毅贤,林毅贤肯定说: “启禀陛下,新法威力惊人,可行。” “既如此,明日散朝后,范尚书秘密安排试用,朕要略观其效。” “臣领旨。” “此外,今夏得收割车,工部改进如何,秋收试用可有弊端?” “启禀陛下,正如此前沈云卿所言,收割车不耐用,长期使用需得经常修缮,故而仍需改进,臣暂不建议推广。” “既如此,爱卿务必将其完善堪用。” “臣领旨。” 待林毅贤、范勇退走,女帝仍然放心不下,遂与欧阳羽说: “欧阳,你看新式火器可否堪用?” “回陛下,尚未见其威力,奴婢难下定论。但是若按范尚书所言为真,制造极为便利,使用便捷,可大量制取,用于守城可保后顾无忧,若此言不虚,只要边塞抵御忽喇攻势,我朝集中精锐破其一点,忽喇必不敢南侵。” “嗯,言之有理,甚合朕心。” 游牧民族都有个通病,你越软,他越硬,你军事力量越不行,经济越发达,他越眼红。 但是你要是一击打疼他,杀的他狗血淋头,他家里就是再困难,哪怕是没有隔夜饭,他也服服帖帖,然后再去找别人撒气。 范勇假设的战略无疑让女帝看到了“短平快”,既符合国情,又少花钱,更重要的是能占地盘,搞一次精锐突击,给以颜色,震慑忽喇,喘上一口气。 薛伯充回到平阳郡王府,遂即与长子薛仲安一头扎进书房。 “海通民变一事路上我已知晓,现在情势如何?” “沈云卿、王柬已南下去捉虞童,劝散乱民,但如此一来,卢希彭在两江做下的事,恐怕要捂不住,户部怕是要倒台。” “这是他自找的,让他早些收手,他不听,非要逼上死路才罢休。” “父亲,若是不拉户部一把,今后对我等恐怕不利呀。” “此事为父自有主张,现在北边形势吃紧,我观忽喇反意已露,开战恐怕就是三五年间之事,户部若再不收敛,垮台事小,战火一起,国事糜烂,届时就是杀了户部,也难解天下之恨。 卢希彭自作孽不可活,这个卒子我没本事保他,让他自生自灭吧。” “那两江的摊子怎么办,一旦东窗事发,那么多盐商和官商,恐怕都要遭殃。” “这还不至于,有些事情陛下心里清楚得很,怀王也不是全无把柄,陛下不会做的太绝,她也有顾虑,只要不过分,两江还不至于垮。” 薛伯充的政治嗅觉无疑是敏锐的,这个朝廷已经经不起折腾,任何的激进措施和失当政策,都可能引发广泛的恶劣影响,女帝不会痛下杀手一劳永逸的解决两江,因为天下就没有这么爽快的好事,既要短平快,还不想承担后果,那是不可能的。 翌日早朝,女帝颁诏褒奖薛伯充等出塞送婚有功人员,说是有功,其实什么功劳也没有,但是仍需要一块遮羞布,掩盖岌岌可危的南北关系。 早朝期间,薛伯充借肃汝族威胁,婉转隐晦表达了北方对朝廷的威胁,户部却一反常态的一言未发。 在卢希彭看来,薛伯充无非是想要钱,要开战就得有钱有粮,但户部没钱也没粮,站着说话腰疼这种事,他不回去附和。 散朝后,女帝单独留范勇、林毅贤、薛伯充三人伴驾出宫,直奔神都东门外。 范勇昨晚一夜准备,在东门外十里无人之地准备了试验场,让女帝看过瘾。 骑马走在出城路上,薛伯充仍然不知此番出城所为何事,不免要问范勇。 “范尚书,此番陛下出城,不知有何深意?” “呵哈哈,薛总管莫要多问,待到了地方,定让薛总管大开眼界。” “哦,莫非是好事。” “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有此神器在手,我朝可保我朝无忧。” 范勇卖着关子,薛伯充听闻“神器”二字,不免浮想联翩。他知道范勇不是虚造托大之人,但是在想不出什么东西能保几万里边境线无忧。 待到未时前后,一点差半刻样子,圣驾抵达东郊试验场,一队百人的力士整齐列队,等待已久。女帝在欧阳羽搀扶下走出马车,来到地面,随即与薛伯充说: “爱卿不在朝中之时,兵部仿造乌兹曼火器,制出厉害火器,胜之十倍,今日特此移驾郊外观阅其效,爱卿不妨为朕参详参详,此法可否制敌。” “不知兵部所仿是何火器,能得陛下如此中意。” 这时范勇接过话说: “是炸天雷,乌兹曼炸天雷,只需拉动火绳,即可引燃,从而无需再像从前,还得点火投掷。且便于携带,风雨不侵,即便是大雨天气,仍能发火。” “哦,当真如此好使?” 薛伯充半信半疑,范勇说辞不免太过吹牛,此时女帝也说: “朕也不信,故而设此校场观阅新式火器。爱卿,不妨一观其效,再做定论如何?” “陛下请!” 一行人等来到实验校场,按沈云卿此前定下的操作规范,校场投弹处临时夯筑了十道半人多高的土墙,以及左右两个掩体,以便于投弹意外,用于躲避破片。 其实这种担心有点多余,投弹训练一人投弹,一人指导观察,安全起见,引信长达十五秒,就算扔脱手,掉自己脑后,也有足够时间隐蔽。 安全起见,女帝与一众人等等在校场东侧一百步外,校场坐北朝南,从北面往南面扔,以便于校场东侧的观阅。 “陛下,力士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演示。” 范勇道,女帝点头说: “那就开始吧。” “遵命。” 范勇亲自挥动一杆黄旗,校场兵部官员得到见信旗摆动,遂即下令力士就位开始演练。 第214章 钢货 兵部制造的这批炸天雷,经过四个月改进,跟早期生铁铸造手榴弹没什么两样,有破片、封帽,投掷前需要拧开尾部封帽密封盖,捅破油蜡防水纸,拽出拉线,扔出去。 唯一不同在于,眼下铁的产量有限,要命的是手榴弹扔出去,不是兵器掉地上,能回收,这玩意儿炸开之后就是一片散弹,根本没有回收的价值。 而且铁的价格眼下着实不太便宜,所以弹体以生铁为主料,锡和铅为辅料制成,因为锡和铅便宜,产量可观。 十名力士各自就位,随着一声令下,拉动绳弦,力士卯足力气,如掷标枪一气呵成,远看十个黑咕隆咚的疙瘩划出一道道冒烟的弧线先后落地,落地后却不见动静,只见冒烟。 这会儿皇帝就纳闷儿,哪儿厉害了?耍朕玩儿呢!女帝陡然沉下脸色,不悦说: “范尚书,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请…” 请字未了,一阵爆炸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皇帝心惊肉跳险些坐塌臀下木椅,惊得突兀着凤目张口结舌。 “爱,爱卿,炸了炸了!” “陛下,此法妙就妙在可把控炸开时间,想要何时炸,就让它何时炸,可长可短。” 此时薛伯充尚未回过味儿来,不明白怎么就炸了。 “范尚书,此炸天雷为何如此精妙?” 范勇掏出火管递给薛伯充说: “奥妙就在此种火管,只需拉动这根细绳,火管自燃,而后引燃引子,引子长,则燃烧慢,引子短,则燃烧快,十分便捷。” 薛伯充仔细端看,仍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他又问说: “既然如此便利,可否大量制造。” “可以,四月前开始仿制,兵部至今已产八万余枚,眼下还是试产,待等日后扩大,年产何止八万,数十万百万亦可。此外,本官还准备了大炸天雷,即可放入投石车中掷出,十分之便利。” 范勇示意属下将五十斤、一百斤的炸天雷搬到校场外,隔着两百步,让人拉响拉弦,而且兵部还做了创新。由于体积大,所以可供布局的空间也就多,因此拉弦有三个。 一个在弹体侧面离地半尺,另外两个在弹体上方,口朝上。 侧面的火管和上端一个火管,用于雨天使用,两个同时拉响,防止口朝上的火管因为大雨灌水被扑灭,弹体侧面的火管水平于地面,一定程度上避免了雨水灌入。 另一个火管装有延迟引信,用于特殊情况下的使用,使用时选择引信,有利于不同战场环境的搭配使用,极大提高了可靠性。 随着陆续两声巨响,地面先开黑土之花,炸的地面泥土翻飞硝烟四起。 紧接着范勇又让人赶来五十头猪,分别披上软甲、硬铠、铁甲、布衣和裸体,用标准炸天雷分别做杀伤性演示,效果极为惊人。 即便是最坚韧的禁军重铠,在炸天雷面前,也是皮开肉绽。尤其是暴露部分,杀伤力极为凶残。 “此火器果真厉害,若是用于守城,当以一当十,人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薛伯充赞不绝口,迅速意识到战争形态可能就此改变,至少这东西大量列装后,攻城将成噩梦。 这时公孙芸惠说: “爱卿,我朝有此秘器,可否抵御忽喇袭扰?” 薛伯充毫不犹豫说: “回陛下,若是能千千万万制造,忽喇恐难再袭扰我朝,但是全面转入守势,各地边塞也难免被其包围,故而守城之法关键在粮草,与新式炸天雷储备。” “光被动挨打是不行的,朕以为正面拖住忽喇可为长期方略,短期而言,应当集中精锐择一处或两处出塞攻其后,将其杀败,令其知晓我天朝军威,迫使其退兵重修旧好。 尤其是战端初开,其不察我军秘器之际,杀他个措手不及,以利我军用兵。” “陛下圣明,此事臣当与范尚书尽快筹备,以防不测。” “嗯,有亲家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另外,范尚书,朕此前有言在先,谁人破解此法可得重赏,不知此法谁人所创啊。” 范勇闻讯不禁纳闷儿,您不是早知道吗。但是转念一想又明白了,与林毅贤目光交换后,他说: “启禀陛下,此法乃犯臣沈云卿今年初所献,另又献上镔铁炼制之法,制得精钢宝铁,还请陛下明鉴。” “哦,是嘛,看来他的脑袋还得留着呀,亲家,你以为呢。” 薛伯充自然明白女帝弦外之音,连连点头附和说: “朝廷得此利器如添百万雄兵,该赏该赏。” “是啊,难得的治国之才,杀了可惜,杀了可惜啊。对了,范尚书方才说还有精钢宝刀,爱卿可携带在身?” “回陛下,并未携带,回城后臣便令人奉上。” “如此甚好,走,去校场看看。” “是。” 女帝借由科技装备,不动声色表明了态度,无形中也给薛伯充一个下台阶。 来到校场,在范勇指导下,薛伯充一口气扔了十多发手榴弹仍不觉过瘾,女帝也想试一试身手,被范勇劝阻,万一滑脱手,这就不是尴尬的问题。 下午回城途中,女帝车中与欧阳羽说: “欧阳,此炸天雷如何?” “快利无穷可堪大用,正如薛总管所言,用于守城如添百万雄兵。另外,林尚书之前有言,沈云卿曾说,还有比火药威力大之十倍百倍火药,不知是真是假。” “以他秉性,不会托大,只是世人不曾见过,故而觉不可思议。实则孤陋寡闻。” 马车缓缓赶回皇城已是黄昏,薛伯充、林毅贤、范勇三人一起来到兵部军器监,验看新配方炼制的横刀。 “薛总管,此刀便是新配方所炼横刀,十分坚韧,即便是乌兹曼镔铁,也难敌其利。” “哦,那为何有此弯曲?” 这时林毅贤说: “略作弯曲利于刀剑韧性,且便于砍杀,经过一年勘验,此法已得验证。” 兵部得到镍后几经尝试,得到刃具用钢配方,最外层使用镍钢包钢,内层使用韧性较高的高碳钢,弧形刀身改善了受力,反斜面的刀尖具备了剑的刺杀,实现了刺杀破甲于一体的效果。 范勇令人取来传统横刀,与镍钢横刀相击,猛砍之下传统横刀刀身切开过半,镍钢横刀刃口傲立,纹丝不动。 薛伯充见之大惊: “果然是好刀,此刀年产几何?” “去年至今产三万余,尚在试制阶段,日后可年产七八万,足够边军使用。” “这么多,价钱几何工时多少?” “价钱仅为此前三成,工时少一半还多。” 林毅贤如实说,薛伯充点头连连很是满意: “好啊,有此利器在手,我军胜算大增。”薛伯充赞不绝口,下刻话锋一转担忧起来:“不过,乌兹曼兵卒所用火枪十分厉害,忽喇已有此种火器,不知兵部可否仿造。” “尚无法仿制。”林毅贤摇头说,继续又道:“乌兹曼火枪制造之法异于我朝,一时间难以知悉,暂无法仿制。不过据沈云卿所言,此中火器并非没有弱点,其只能击杀站立之人,对于伏地者毫无办法,此外也可挖掘壕沟躲避,堆积土袋也可抵御,办法极多。” “哦,又是这个沈云卿。”薛伯充再一次感到沈云卿的分量非同一般。 这火器最终取代冷兵器是必然结果,即便是火绳枪时代,单兵热兵器已经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权,尤其是配合长矛,比弓箭和弩更具威胁性。 火器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板甲的威胁。 板甲的全身性防护对弓箭具有绝对免疫,其正面厚度往往高达三到五毫米,背部略薄,经过淬火处理,前胸后背内部再衬局部的单环锁子甲,对弩拥有免疫,更别说是单纯的冷兵器。 因此发展到后期,板甲重骑兵趋于碉堡,火枪的出现无疑打破了力量攻守平衡。 火枪弹丸无论初速还是动能,都比弓箭和弩高得多,后期工业化规模生产的燧发枪,密封性提高后,威力更大,一百米上靶,洞穿六七毫米的均质钢根本没有问题。 尤其是早期弹丸直径普遍较大,少则十七八毫米,多则二十甚至三十毫米的巨大弹丸,在动能和初速都高于箭弩指标下,洞穿板甲毫无悬念。 且热兵器造成的毁伤,对早期缺乏医疗条件的时代,无疑是毁灭性的,而弓箭和弩,若非击中要害,不足以直接致命,更多是死于内出血和后期感染。 此外火枪的装填效率高于弓箭和弩,尤其是对体能要求大幅降低,训练周期缩短,随着钢铁和工业化的到来,火枪生产周期更短,造价更低。 一张普通的弓,制作周期需要三月到半年,一个弓匠一年就只能做三到五张弓,由于早期工业技术的制约,弓无法实现工业化生产,弩虽然可以,但是杀伤效果远不及火枪。 此外一个强弓弓箭手,每次一作战发射的箭支在十二到二十支,轻弓、硬弓的四十支左右,基本上就是箭囊所能携带的容量。 因为人的臂力是有限的,长时间的拉弦对肌肉耐力要求极高,而弓箭的射击难度又高,合格的弓箭手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而火枪理论上能不断装填和射击,唯一的问题是雨水带来的哑火,这在弹壳出现后也成为了历史。 不过早期线膛枪出现之前,火器的命中精度依然不高,尤其是有缝卷板加工成的枪管,弹丸和管壁拥有较大的间隙,上靶全凭人品,所以队列行径能提高火力密度,进而增加上靶率。 所以卧倒、匍匐,乃至战壕、掩体都对早期火枪具有较大规避作用。 不过也不是全无死穴,冷兵器作战,为方便调度、通讯传达以及有利于作战,有基本的排兵布阵,所以要让士兵都趴下来卧倒,那也是不切实际的,但至少多了一种可选的战术措施。 第215章 最后底线 薛伯充取走了一批柄新式横刀、长枪和马朔,准备发放军中试点效果。天黑后回到平阳郡府,周玉凝一直等在前院。 “天色已黑,公主殿下何故等在前院啊。” “父亲,卢尚书与朱侍郎一早就来了,与仲安正在中庭后堂说话。” “那是为海通而来。” “正是,虞童已在押解路上,卢尚书、朱侍郎正一筹莫展。” “让为父去会会他们。” 薛伯充料定卢希彭、朱惟钧要来找他撑腰,故而已备好托词,应付二人。 女帝心迹已表,当此内忧外患之际,孰轻孰重,薛伯充还是知道的。 徒步来到后堂,卢希彭、朱惟钧二人脸色说不上好看,显然也好看不起来。见到薛伯充而至,他二人起身上前行礼。 “二位大人免礼,这么晚了,不知有何事啊。” 薛伯充边走边说,口气平平。卢希彭却已等不及,忙是说: “江淮出了这么大的事,薛将军可要替我等解围呀。” “呵呵,卢大人,年初本将军怎跟你说的,现如今出了事,找本将军搬救兵,是不是太晚了呀。” “薛将军,两江摊子那么大,哪里是一年半载能收拾得过来呀。” “那你卢大人收拾了吗。” 薛伯充质问道,径自坐下,随后与薛仲安说: “你去陪公主用膳。” “是,父亲。” 薛伯充将薛仲安调走,卢希彭、朱惟钧二人巴望着薛仲安的离开,心里不免开始做最坏打算。 朱惟钧这时说: “薛将军,两江的摊子从春季开始迅速恶化,就是想收也来不及呀。而且怀王还在江南大肆攻略势不可挡,各地官商苦不堪言,我等若不出手,江南恐就落入怀王手中,长此以往,江淮也保不住,户部岂能袖手旁观。” “理都是你二人的理,但现在,两江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海通反了,江南乱了,当真现在的朝廷,还是早年的天朝上邦。 你等也不看看,塞外数百万忽喇人虎视眈眈,本将军日夜如坐针毡,你等倒好,本将军前去送婚,你等在江淮逼反了乱民,这是要拿本将军的人头去给忽喇人祭旗啊。” 薛伯充率使团入境后得知江淮造反,当时就感后怕,如果现在有电话,忽喇知道南方有变,一定会借楚惠儿非真公主开战,趁机南侵,所以他薛伯充必死无疑。而且不杀他薛伯充,也说不过去。 全国最能打的非薛伯充莫属,他死了,岐帝国战斗力至少减一半,所以他必死无疑。 “薛将军,海通造反乃沈云卿挑唆,并非我等故意为之啊,更何况当此时局诡谲,谁敢这么做。” 卢希彭仍不忘给沈云卿扣帽子,给薛伯充上眼药,却换来薛伯充冷嘲: “呵呵,纵然他沈云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两江一干官吏,难不成都是猪脑子,能被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娃娃给耍了,若非你等贪得无厌,岂能被其利用。” “薛将军,此事皆为沈云卿狡诈,若非其为一己之私,坏江山社稷,岂……” 卢希彭言犹未了,薛伯充怒而拍案: “放屁!”脏话出口,薛伯充面抽老筋怒不可遏:”你们把盐卖两百四十文一升,人家只要五厘钱,你们赚的还是钱吗,是老百姓的命,你让本将军手下那些当兵的怎么去做! 沈云卿在海通种植高粱,以补朝廷粮粟不济,你们却再三阻挠横加干涉,知不知道,河南粮仓空虚,河北粮年初都给了忽喇,如果开战,让本将军怎么办!” 文官集团贪污,无论行政上再如何切割,再如何保障军队体系的独立性,最终都无法避免传导至军队内部,因为经济的联动性,必然导致物价飞涨后,军饷的购买力被削弱。 尽管岐帝国边军的粮饷优渥,但是物价再涨,而朝廷收入经过七王之乱后大幅萎缩,所以必然导致工资没涨,而购买力大不如前的局面。 薛伯充与户部勾结也是必然结果,他手下十几万虎狼之师,镇守着整个帝国的北大门,常年在外戍边,极为艰苦,面对数百外忽喇人虎视眈眈,压力可想而知。 在这个文化教育尚不普及的年代,要让绝大多数大头兵明白,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这不现实,所以就需要军功爵禄和赏赐的激励。 由于物价飞涨,购买力下降,要维持军队的人心士气,薛伯充不可避免要去搞一些灰色收入,当初女帝将户部默许给薛伯充,其一是以利结其心,其二是让薛伯充独立出兵部,让他跟户部去争。 其三就是公孙芸惠接管国家后,才知道情况比她想的更糟,全国所有的边兵都能亏待,唯独京师北大门的十几万虎狼之师和七万禁军不能亏,也只能先解燃眉之急。 薛伯充与户部勾结后,果然不负众望稳住北疆军心,但是不可避免导致文官集团与军人集团勾结,虽然不是好现象,但同时也出现了另一个问题,经济溢出。 由于官商勾结的非法牟利和推波助澜,导致物价飞涨,货币贬值,但是军队拿的军饷还是老样子,结果就倒逼薛伯充需要更多灰色收入去维持军心,而他索要越多,户部下边越猖獗,并开始向军队内部系统蔓延。 因为当兵的多数会把粮饷寄回家中,当家中来信说军饷不够支用,一升盐要两三百文,并且在军中成为普遍现象,军队的士气受挫还只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促使一些武官铤而走险勾结官商,一来为自己牟利,二来要维持手下人的忠臣和士气,当薛伯充不够给他们,他们就只能自己去想办法。 于是现在薛伯充的压力比以往更大,因为他已经拿不出更多的钱,去平息军队内部的经济问题。 因此两江的经济风波,虽然是官场、商场的风浪,但实际上牵动着岐帝国边军的每一个兵卒。 试想靠着军饷养家糊口的兵卒,收入不足以家中维持生计,岂能有卫国死战之心。 就好比你在前边流血,官老爷在后边搂着你的老婆睡你的女儿,你什么心情。 如果任其发展,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下边当兵的逼薛伯充,薛伯充要么逼户部,要么逼皇帝,户部就是个洞,看着大,但是里边的蛆太多,有多少消化多少,跟本要不出几个。 去逼皇帝,皇帝口袋镚子儿没有,只有一张宝座你要不要,你要,你得掂量掂量后果。 因此事态继续发展,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步前朝后尘,军人集团造反,文官集团为了国家大义沦为军人集团的牺牲品永载史册,被后代文人歌功颂德,成为攻击军人集团的典型案例。 换做是任何有点理智的人,外有强敌内有烂疮,都知道捂着烂疮先治未病,卢希彭、朱惟钧二人被利益蒙蔽双眼,全然只顾自己地盘,不顾朝廷内外交困,仍然一意孤行,为一己之私而危害国家安全,是可忍孰不可忍。 内堂沉寂如死水,冰冷而寒风刺骨,卢希彭、朱惟钧二人脸色苍白心中惶恐,语塞许久未敢吭声。 倒是薛伯充收敛虎色,缓缓说: “你二人若能回头是岸,本将军就是卖了这张老脸,还能保你等平安,若是再不收手,甭说本将保不住你二人,就是保了你二人,日后定为天下千夫所指遗臭万年,这祸国殃民之恶名,必是你二人。 时辰不早了,两位大人且回吧。” “是……” 卢希彭、朱惟钧神情沮丧失魂落魄,略略抬手行礼,随即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去,如同脚上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是那么艰难。 待二人离去,薛伯充来到内宅,此事薛仲安、周玉凝二人用过晚膳,焦急等待在偏厅中。见薛伯充前来,二人迎上前去,薛仲安先是说: “父亲,结果如何?” “我已给他二人底线,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无情。” “如此说,海通民变户部垮了!” “不,卢希彭、朱惟钧若不断尾自救,户部必垮无疑。而且江南乱成这样,实际已从怀王与江南斗法,变成江淮盐商南下抢劫,怀王与江南官商均得不到好处,最终将变成户部内斗。 卢希彭、朱惟钧二人必要保一方,以眼下情势来看,只能保江南。江淮的内情虽不复杂,但是盐商大都尾大不掉,此番陛下断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薛伯充话音落下,径自入座用餐,周玉凝示意家丁给公公添饭,然后说: “父亲,那户部今后会怎样?” 薛伯充摇了摇头说: “户部积弊已旧,爹虽名为座主,实则根本不做主,你母亲用心良苦啊。” 薛伯充直到近些年才发现户部不是金元宝,是个坑。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名义上是户部的座主,实际上根本做不了主。 这户经过四百多年发展,已经形成资本高度密集的既得利益团体,外来户根本进不去,若非薛伯充手握雄兵,户部根本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哪怕他是皇帝的亲家,因为你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所以想要从根本上一口气扳倒户部,根本不现实,因为下边的资本买办不会答应,尤其是江南的钱庄、票号、绸商、地主群体,已经高度绑架户部。 此外吏部也不是等闲之辈,吏部与户部都是一窝的黄鼠狼,臭味相投,两部虽然不和,但是吏部不会眼看着户部倒台,因为户部倒台了,就没人掩护吏部继续肆意妄为。 所以户部倒不了,薛伯充也不能让户部倒,户部倒了,财政将成烂坑,几十万边兵将无以为继。 宁可烂疮继续流血化脓,疼也得捂着,剜肉的一刀,可能没把烂疮剜掉,兴许能捅进心脏,因为这个疮就在冠状动脉上,没办法手术切除。 沈云卿正是看到这一点,决定另辟蹊径,给心脏搭桥,另觅出路。 第216章 退股散伙 翌日早朝,户部尚书卢希彭告病,户部侍郎朱惟钧险些没撑到退朝,就给倒在大殿上。 现在情势碧波双清一目了然,吏部不吭声,户部单挑五部和皇帝,根本没戏。 十月十二,王柬、汪晨贵急件一同送达女帝桌前,似乎全然在女帝意料中,海通调查的结果并未引起女帝的震怒。 “欧阳,去鸿胪寺,宣濒国使节武藤井富。” “奴婢领旨。” 女帝盘算着,是该结束这场龌龊勾当的时候。 两刻钟后,武藤井富入殿面圣,这个身高只有一米六多一点的濒国人,走起路来明显有些罗圈腿,一席濒国特色的民族服饰和发型,与大殿的衣冠背景是多么格格不入。 这中国人自古也行跪礼,但是没有发展出罗圈腿,日本发展出罗圈腿的根本原因是没学到正宗。 因为日本人学跪礼的时候已经是唐朝,唐朝开始中国已经全面推广垂足坐,而在垂足坐之前,中国人的跪姿和日本人从唐朝学会去的跪姿,根本不是一回事。 中国古代的跪姿相较而言比较科学,且端庄素雅附有刚毅气质,跪的时间并不长,但是特别累人,日本人的跪姿由于需要长跪,所以最开始以怎么跪的舒服怎么跪。 于是日本人的跪姿就容易跪出腿部疾病,甭看现代日本人的跪姿好像挺正宗的,其实跟八十年前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另外还有一个因素也很重要,就是营养不足,导致长期跪着腿部更容易变形,因为缺乏钙质,骨骼相对较软,尤其是青少年,长期跪就容易腿部畸形。 唐朝时期中国逐步流行开垂足坐,但是跪坐仍然较为普遍,小作以为日本没有发展出垂足坐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资源匮乏。 因为与垂足坐配套的就是实木床榻的改进,跪坐配套的是席地而睡,对设施家具的要求低。 所以垂足坐就需要配套桌椅,床,到后来发展出柜具,书桌等等,需要大量资源和人力去生产,去配套。 其二是当时的日本人普遍只有一米三,高一点的一米四,而中国人普遍一米七开外,一米八的还占不少,所以站着的时候,人家心里就已经不太舒服,坐着的时候,他们其实比中原人更矮,所以只有跪着的时候,才能缩短一些差距,另外就是心理上没那么多的压抑感,和高大上的感觉。 所以唐朝淘汰的文化,被日本吸收后一直传到今天,也包括他们的茶道,唐朝流行喝茶末子,就是把茶叶磨碎了泡茶喝,到了宋朝又流行喝鲜茶,直接摘嫩叶冲泡,到了元明时期开始喝炒茶。 尽管日本将茶末技术发展到今天算是登峰造极,但是小作始终认为,与时俱进的改变,一定有其必然原因和时代背景。 拘泥于传统,美其名曰能守住传统,还不如说是缺乏民族文化,因为只有那么些东西,丢了就没了,究其原因,是其文化狭窄,带来思维和逻辑量狭小,所以发展不出来。 任何文明的发展,都需要一定的生存空间,人口基数,和自然资源禀赋,合理张弛的文化积淀和文字系统,只有满足了这些,才能在空间内,创造出更多的人为活动的逻辑量,从这些逻辑量中,优胜劣汰形成适合社会需求的东西。 日本资源匮乏,人口稀少,自然资源禀赋稀有,缺乏文字元素,要发展出较大规模的文明涵养和文化底蕴,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缺乏制造社会逻辑量的广义资源,所以只能不断引入外来文明体系,自己吸收消化。 武藤井富来到御书桌前,面向女帝俯首鞠躬,但不是叩拜。 “外臣武藤参见天朝陛下。” “武藤大使免礼。” “谢天朝陛下。” 日本人只鞠躬不叩拜,很大程度上是标新立异,一定要分出个不同,以彰显自己民族有文化涵养的同时,又有不同之处,不是完全照抄,是创新。 另外,早期礼仪传入日本之后,只在上层人群中传播,因此下层影响不大。 上层包括文官在内,普遍佩刀。而隋唐后,中国文人集团开始摒弃孔子的铁嘴铜牙和儒家尚武思想,因此文人集团佩剑彰显尚武精神的符号逐渐淡化。但在日本,其政治动乱时长发生,文人习武佩剑率极为普遍。 只鞠躬不叩拜,就免去了伸手肃拜的动作过程,而手就贴在身体两侧,离着腹部的刀就近了,冷不丁给你鞠躬来上一刀也不一定。 女帝微微垂着凤目,打量着老实巴交的武藤井富,片刻后说: “武藤大使,朕听闻近日有贵国流民为避战祸,经由海上逃入我朝境内,勾结盗匪滋生祸乱,此事武藤大使可有知道。” “这……不知天朝陛下从何而来消息。” 女帝拾起王柬奏本,示意欧阳羽: “欧阳,给武藤大使过目。” “是。” 接过奏本,欧阳羽来到武藤跟前将本递上前去,武藤大开细看,额头不禁渗出细密汗水,连忙俯首鞠躬: “外臣涉事不严,还请天朝陛下降罪。” “武藤大使无需惊慌,流民之事非贵邦一国之事,但凡天灾战火,百姓流离失所者无数,朕岂能加罪于贵邦。” “天朝陛下明鉴,自我国内乱以来,百姓苦不堪言,出海避祸者数以千计,难以阻拦,流入天朝沿海者不乏有之,作奸犯科触犯天威者都该死。 此番海通民变,皆由我国流民而起,外臣深感痛惜,愿向天朝陛下谢罪。” “罢了,都是作奸犯科之徒,现在皆已伏诛,也算咎由自取。朕宣武藤大使前来,是为淮北铁场之事。眼下江淮民变未平,淮河民情不稳,朕担心再起纷乱,故而决意暂且关闭淮北铁场,武藤大使意下如何。” “这……”武藤井富犹豫片刻,小心说:“淮北铁场关系我国安危,倘若就此关闭,我国所作之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还望天朝陛下网开一面。” “朕特许贵国可从户部盐铁司加大购买,以补江淮铁厂之不足,武藤大使意下如何?” “那能否容外臣与本国外使商议后,再答复天朝陛下。” “准。” “那外臣先告退了,恭祝天朝陛下万寿无疆!” 武藤井富鞠躬一礼,随即缓缓退出御书房。待其离去,欧阳羽说: “陛下海通濒国外民与武藤井富应该并无瓜葛,为何要关闭淮北铁场,如此每年可要损失一大笔钱资。” “若是不关,那淮河两岸的三十万灾民怎的安置,户部岂能就此明目张胆置之不理。当初许诺武藤井富,是为筹措军饷,现如今大局明朗,财税即将扭转,再开此等铁场,教朕如何服人。 前番张祥曾有上书询问江淮灾民安置不力一事,乃由沈云卿疑朕在江淮有份,现在不关,岂不坐实了此事。” 沈云卿上半年猜测淮河两岸三十万难民迟迟不安置,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皇帝知道的情况下,还置之不理,就一定有什么把柄,或者利益在江淮,被户部拿捏到了把柄,户部由此才敢明目张胆不作为安置灾民,这个把柄就是淮北铁厂。 当年七王叛乱,后又发西域叛乱,女帝为筹措军饷夜不能寐,就这个时候濒国派驻岐帝国的外使武藤井富,就给女帝送来了短平快,还两全其美的办法。 武藤井富就说,现在我的国家也乱成一锅粥,有不少大名期盼相望天朝陛下驾临,但是苦于国内太乱,太落后,没有脸面迎接陛下,所以我们希望平息国内乱局,想从天朝弄些先进生产力回去发扬光大。 而这个先进生产力在当下就是铁器,铁质的兵器和农具。 当年岐帝国深陷内忧外患,铁器尚且腾不出来,更别说对外援助,所以有困难。 但是没关系,武藤井富又说了,不如我国与陛下您合伙,在天朝开一个没人知道的铁场,金银财宝都是陛下您的,开山挖矿炼铁我们出人出力,岂不美哉。 女帝当时心头一动,遂即许诺了将将淮北一处探明但还没有开采的大铁矿许诺给了濒国,开采和冶炼都有濒国提供人力,而所有的收入都由皇帝内司府监督,铁矿的所有收入都进女帝的腰包,用于弥补财政亏空。 但这件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被户部知道后,就开始给皇帝找不痛快,期初灾民不得安置,女帝还严令户部从速拨款,但卢希彭却打报告,说国库不济,淮北有富商,可向富商先借。 当时女帝还没明白过味儿来,待等了一段时间,说好的向富商借钱,怎么动静也没有。这个时候卢希彭有打报告,说富商坐北朝南,进京了,已经派人去找。 这会儿女帝才明白,这个富商原来就是个富婆,于是灾民问题始终未能得到妥善安置。 但话说,皇帝就真缺这点钱? 还真是,因为铁在当下既是管制物品,同时也是技术产品,所以出口铁器利润极高。 以明朝为例,甭看日本搞出了所谓的玉钢,如何如何厉害,那其实就是生铁,说白了就是比高碳钢含碳量更高的铁,而且这个玉钢,主要原料还是从明朝进口的生铁锅。 要知道,中国铁锅的主要成分是生铁,可想而知中国生铁到了日本都比他们自己冶炼的铁更好。 所以铁在当时即便产量再大,铁还是铁,不是合格的钢材,需要冶炼、加工、锻造、热处理等一系列生产工艺,这些在日本当时都没有。 所以铁即便不值钱,但是值钱的是生产工艺。 这是其一,其二是当时日本银矿相对密度大,品质好,所以贵金属的输入量较为可观。 其三,铁矿带来的资金当然不够塞女帝的牙缝,毕竟这么大的帝国,财政缺口论几百万贯计,再多的钱也不够花。 四年前张祥、周晟南下调查江南盐铁案和吕明武宝藏案,意外揪出河南道莱州造船烂尾一事。 当时朝廷拨款订购采买战船,户部两次拨款,但是均没有把钱拨到地方,而是让船匠自己掏钱,但事后户部贪赃挪用公款,加之内战平息,户部出尔反尔不再采购造船,导致造船烂尾。 当时武藤井富再次雪中送炭,表示烂尾船他愿意花钱收购建造完成,并且可以支付一些佣金解陛下燃眉之急,女帝一想好事啊,于是昧着良心没去追究户部,其实也追究不了,还不如先把钱弄到手。 所以这一批烂尾造船,一部分完工后经由皇帝的名义编入了岐军,但更多被武藤井富与在岐的濒国富商买走,弄回国内用于战争。 这日本的造船技术直到清朝,仍然一塌糊涂,甭看后来弄出了“安托”,从科学角度而言,那纯粹是用木材数量堆积出来的产品,没有工程技术和力学合理性而言。相同的木料,中国造船比日本船更大,载货更多,也更安全。 所以明朝时期的倭寇入侵沿海,就是抢一艘船回去都能发财。 当时就有这个现象形容倭寇的技术装备,说是倭寇来的时候,他们坐的小船一边漏水一边舀水,塞稻草,可见当时日本的主流造船技术并不怎么样。 濒国把岐帝国船只弄回国后,等于现成得到了技术样板,依葫芦画瓢,不说全部山寨吧,至少能让他们的造船技术有一定成长,同时大量现成的船舶,又加速了倭国内战进程,促进了濒国统一。 但话说女帝就没防着小日本? 可不是,愣说是唐朝开国,遣唐使来朝,两国还相安无事了三四十年,唐朝还把最好的技术交给了倭奴国,但之后不还是翻脸了? 而且当下可没有未来电视剧补脑,不知道明朝倭寇,日本打朝鲜,清朝甲午海战,二战大屠杀,而且濒国自古以来都是好学生,女帝只以为自己做了一桩促进外国民族统一的好事,同时还能赚钱,何乐不为。 此后数日朝堂清净不少,卢希彭称病后,朱惟钧也病了,薛伯充一时滞留神都,与范勇磋商战备,和检验拉弦发火炸天雷战术。 并且专门制造了投石车推到野外,试验了五十斤级的火管弹丸,效果奇好。 第217章 审虞童(1) 而与此同时,虞童于十月下旬押解入神都,他的待遇可就没沈云卿那么好了。 沿途坐着囚车,为赶时间一路飞奔,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十月下旬抵达神都,交由御史台和刑部。 这日早朝,就审理海通民变案听取百官建议: “犯臣虞童现已押到,刑部尚书田诚。” “臣在。” “此案由爱卿亲审,务必公正审理,不可辜负百姓期许。” “臣领旨。不过,按惯例,海通如此大案,应由刑部、御史台与各部会审,不知此番是否按例办理。” “眼下御史大夫王柬不在朝中,那就有御史中丞郭萧逸代为一同审理,另着大将军薛伯充会审。” “臣领旨……” 薛伯充、郭萧逸上前领旨,下刻女帝又道: “此番海通民变,追究溯源乃因高粱而起,田尚书,高粱新法起草如何?” “启奏陛下,正在加紧办理。不过卢尚书、朱侍郎抱病,恐有延误。” “自朕颁诏至今,已有数月过去,高粱新法久拖怠政,期间又发海通民变,卢希彭、朱惟钧令朕大为失望,着令户部各司,加快高粱立法,完善税政,一月之内务必予朕结果,逾期不办者,革职查办。” “臣等领旨……” 户部官员俯首叩拜,一时间风景颇为清奇,多年来还从未见有户部答应的如此爽利。可见卢希彭、朱惟钧的分量何等沉重。 “大将军薛伯充随驾,退朝。” “陛下退朝……” 欧阳羽宣布退朝,众文武百官俯首齐颂:恭送陛下 待百官散去,薛伯充跟随女帝出了泰宝殿,公孙芸惠边走边从袖袋之中掏出一封密报递给薛伯充说: “亲家,你看看吧。” 薛伯充不知何意,未敢去接,而是小心问道: “这是?” “乃虞童贪赃枉法,勾结盐商杀害朝廷命官,搬弄是非之密报,你且过目。” “是。” 薛伯充接过密报细看,脸色起伏不定神色复杂,细看过后他说: “那陛下的意思是?” “卢希彭、朱惟钧好歹有功于朕,杀之不忍。户部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自开国至今积弊未除,非他们之过,杀之非人。剩下的,就由亲家去办吧。” “臣明白了,那臣告退了。” “嗯,不可令事态扩大。” 待薛伯充退走,欧阳羽小心说: “陛下,若不严惩卢希彭、朱惟钧,户部依旧我行我素,恐难根治弊端,错过此番良机,日后怕是再生后患。” “你以为朕不想,两江之事四五年间几度反复,其根源非在户部,而在民间。正如沈云卿所言,现在的户部非朝廷户部,而是钱庄、票号、盐商、地主、绸商之户部,撤换一两个大员根本无济于事。 若要大动干戈,全国上下户部官吏数以千计,牵一发动全身,难呐啊。还是沈云卿之法颇为可行,与其动户部,搬起石头砸朕的脚,不如先养着,另辟蹊径谋取财源,最后待等朕做大了,再收拾户部也不迟。” 女帝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拘泥于国家政治层面,她更考虑自己怎么坐稳江山,对于绝大多数君主而言,在他们或她们眼里,自己的龙椅往往比江山重要,所以这又牵扯到君主的个人意志和私欲。 公孙芸惠篡权,卢希彭、朱惟钧是举双手赞成的,于情于私都不能杀支持自己的元老,你杀了,其他人怎么想,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其次,户部的问题不是卢希彭、朱惟钧一手造成的,他二人是在公孙芸惠登基后一手扶上马的,不存在恶化现状的问题。 户部的问题由来已久,不在于谁当一把手,而在于这个烂疮必须先捂着,不能烂掉,就这一点,卢希彭、朱惟钧已经完成任务,没道理杀他们。 其三,户部勾结富商干下的黑勾当不是一次两次,多的不计其数,历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念在大局的份上,只能不了了之。 最后,户部这个大局情况太复杂,资本绑架政治后,是整个体系的改变,所以户部本质上已经沦为资本买办的抓手,要动户部,根本不是杀一两个大员能解决问题。但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必须推翻整个户部的系统,而这又是不可能的。 过去四五年内乱平息,女帝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推翻户部,但事实证明这座大山太沉,以至于见多识广的沈云卿都无能为力。 只能另辟蹊径,利用更高一层的理念认知绕过户部,重新规划产业经济,谋求把基本盘做大,同时遏制户部膨胀,当基本盘扩大,户部的地盘即便不变,就会被扩大的基本盘给稀释,直到影响力削弱至危害最低,最后再动手,其政治能量和破坏力要低得多。 早朝散去,刑部尚书田诚,大总管薛伯充,御史中丞郭萧逸三人碰面后商定了审案原则。随后一同赶赴御史台,提审虞童。 “虞童,你可知罪!” 田诚手拍惊堂木,虞童死猪不怕开水烫,拒不认罪,张嘴大呼冤枉: “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田诚冷冷一笑说: “冤枉,你可知道今日在坐的两位大人是谁?” 田诚说两位大人,其实重点是薛伯充,郭萧逸还不够分量。 虞童也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御史的官服和样式,他是见过的,但是武官正二品大将军的朝服他却不曾见过,也不认得薛伯充其人,所以心中的恍惚和纳闷儿此刻萦绕心头。 这时田诚又是说: “今日与本官并座的这位,乃京畿道行军大总管薛大将军,你可看仔细了。” 此言一出,虞童顿觉眼前一黑,腿一软,啪一声给跪了。他很清楚一点,卢希彭、朱惟钧没来,却招来薛伯充,定是已经将他出卖。 眼下由于没有大理寺,只有御史台和刑部,所以不存在三法司会审一说。重特大案件由刑部、御史台与其他各部择一个主官,或皇帝钦派亲信共同审理,形成三方回审。 由于岐帝国政治架构的特殊性,三方回审但凡涉及经济和官员犯罪,三方中一定有户部或吏部官员参与,甚至户部、吏部都派员参加,将御史台排除在外,变成刑部、户部、吏部审案 现在户部座主薛伯充亲自出面,意味着户部决定将他牺牲。 薛伯充名为户部座主,但私下里下边官吏都知道,薛伯充做不了主,但是薛伯充的态度很重要,薛伯充不表态,户部还能继续扛着他做挡箭牌。 但如果薛伯充亲自出马,就意味着他表态了,这一点很微妙。 薛伯充不表态,往往意味着默许,但不是认同。但是他表态,一定是不认同,而且当此背景下,薛伯充表态意味着户部要完蛋。 虞童这一跪,让案件推动变得更为顺利,薛伯充与田诚商议后,决定不在绕圈,直奔核心问题。他示意衙役,将一封密报递到虞童面前,而后说: “虞县令,看过后,该怎么做,就不用本官多说了吧。” “下官不明,还请将军明示。” 虞童试探道,薛伯充沉声说: “庒县失火当夜,你去信扬州,勾结盐商林奇坤,图谋择机截杀沈云卿于江上,此事你怎说。” “哈啊!”虞童大惊失色忙是俯首磕头:“不是下官的注意啊,都是林奇坤利欲熏心暗中策划,下官是不同意的呀,还请薛将军明察。” “哼哼,纵然你不同意,你却与林奇坤沆瀣一气,怂恿濒国外民冒充盐工,寻衅滋事打伤屯垦乡民数百人,破坏朝廷大政方略,为盐商牟利开道,是谁给你的胆子!” “都不是下官的注意啊,是林奇坤,是林奇坤要对付沈云卿,下官是冤枉的啊。” “胡说!”田诚手拍惊堂木嗤之以鼻,继续又说:“你乃堂堂正七品县令,盐商林奇坤身在扬州,怎能与你勾结。濒国外民分明在你治下,又岂能与林奇坤勾结,简直一派胡言!” “田大人明鉴,那些濒国外民下官赴任庒县之前就已在籍,下官也是三年前才知道,盐工中身高奇矮者乃外迁民户,但他们皆说流利中原话,下官仍然不知非我天朝岐民,谁知道是天杀的濒国外民呀。这些外民都与林奇坤往来密切,听其号令,下官也是受其蒙蔽,还请诸位大人明鉴啊……” “强词夺理,你堂堂七品县令,何故听命于林奇坤,你若非收受他的好处,岂能听其摆步。 据查,乱民头目杨思茅、朱公成,从你家中搜出金银珠宝折价近两千两,铜钱一万三千余贯,胡椒、豆蔻七斗,绫罗绸缎两百余匹,上等精细棉布近千匹。 这些财务即便有反民作假栽赃于你,但哪怕只有三成属实,以你县令薪俸所得,何来如此巨财,分明是你授受林奇坤好处,替其谋取暴利,是也不是!” “冤枉啊田大人,都是刁民栽赃陷害,绝非小民家中财务,还望大人明察。” “哼,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来,本官问你,你既未收受林奇坤好处,何故与其伙同谋杀朝廷命官,庒县当夜大火,可是你命人纵火。” “不,不不,庒县大火与下官无关,当晚下官是去信林奇坤,闻讯屯垦乡大火,下官也觉蹊跷,但绝不是下官所为,事后王大人、赵大人、汪大人几经详查,均认为大火乃无名之火,此事三位大人可以为证。” “那好,即便大火乃无名之火,那你伙同林奇坤谋杀沈云卿又作何讲。” “谋杀沈云卿乃林奇坤提议,下官是不赞同的,田大人若是不信,捉来林奇坤与之对质,便只一二。” “你既非主谋截杀沈云卿,那又何故要将他缉压,并怂恿濒国盐工打砸屯垦乡,致使事态恶化方二虎被杀,激化民意,致使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造反,掀起如此浩大民变,你又怎说。” “是林奇坤,沈云卿在秀州晒盐伤害盐商利益,故而林奇坤指使盐工要置沈云卿于死地,全是林奇坤的主意。” “既是他的主意,那你为何百般刁难沈云卿,高粱征税,刺史王曦照、宣德郎沈云卿,再三与你明说朝廷草拟新法令你缓征,你又为何不尊刺史王曦照之令,强征沈云卿粮赋,你又作何解。” “田大人真是冤枉啊,下官也是按律征税,纵然刺史王曦照推说朝廷新立税法,可无凭无据无公文,下官岂敢不征,若是出了茬子,到时朝廷再拿此事拿本官问罪,本官又该如何。” “既然刺史王曦照已言明,即便朝廷追究下来,也由王曦照承担责任,你又何故惧怕,难不成是另有人授意于你!” 田诚话到此处,薛伯充截话说: “田大人,高粱征税之事发于大火之前,高粱立法内情复杂,与本案又无关联,不宜并案吧。” “薛将军,沈云卿与虞童恩怨与这高粱征税息息相关,若不弄清根源,实难知道谁人指使虞童加害沈云卿。” 其实不用审,在场的诸位心里都明白,但是田诚一定要让虞童把卢希彭、朱惟钧咬出来,但是薛伯充却不能任由着田诚揭疮疤掀老底。 第218章 审虞童(2) 事态发展到现在,卢希彭、朱惟钧现在充其量是渎职,至多就是罢官,严重一些直接致仕。 如果翻出是他二人指使阻碍朝廷大政方略,强行征沈云卿的税,那就是大逆不道,轻则罢官问罪,重则还要流放。如果再翻出其他旧账,那就够得上杀头了。 薛伯充微妙的态度,同时给田诚和虞童在无形中设下了底线,不能牵连卢希彭、朱惟钧。 对于田诚而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就算了,可对虞童来说,如不把卢希彭、朱惟钧咬出来,所有的罪都得他一个人扛,结果就是个死。 但是现在咬出来,以薛伯充的态度,也还是个死。于是他干脆哭丧着脸,闭口不说,我沉默。 “虞童,你若再不招供,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 虞童继续沉默,田诚怒拍惊堂木: “来人,先予本官打二十大板。” “是!” 左右官差抄起杀威棒,先将虞童摁在地上,双棍交叉锁其首,另外二人手持杀威棒轮流挥打臀部。虞童毕竟养尊处优多年,只有他给人上刑的份,哪有今天吃板子,这才三棍下去,已是痛不堪言: “哇啊啊……” 待到十棍打完,田诚喊停差役,再问虞童: “犯官虞童,你可招供。” “……” 依然不得回应,田诚再令差役: “给本官继续用刑。” 这杀威棒二十棍子分量不轻,分摊到每瓣屁股,就是十下。 电视剧里动则就是三五十棍,七八十棍,甚至百棍,那都是扯淡,不信用戒尺全力抽你自己屁股二十下,专打一个平面,看你熬得住熬不住。 杀威棒可不是戒尺,杀伤力十分巨大,全力击打即便是臀部也可能胯部骨折,二三十棍已是很重,动则四五十棍都是重刑、酷刑。 虞童哪里吃过这等痛苦,二十杀威棒抡完,已是昏死过去。 “三位大人,犯官虞童已经昏厥,是否继续用刑。” 官差请示道,田诚却问薛伯充: “薛将军,你看这。” “那就明日再审吧。” “那好,就明日再审。来人,将犯官虞童押回大牢,令大夫给其医治,莫要害了性命。” “是。” 开审第一日便不顺利,薛、田、郭散去后,各自返回衙门,薛伯充火速去了卢希彭府上。 卢希彭虽然假称病,但是面色和精神确实大不如前,薛伯充的到来仍让他抱有一丝幻想。 书房中,卢希彭向薛伯充询问虞童审案。 “听闻虞童一案由薛将军会审,敢问将军准备如何审理?” “先不说此案,本将且问卢大人,可知道虞童勾结盐商谋杀沈云卿,并勾结与濒国外民聚众行凶之事。” “此话从何说起,此事与濒国外民有何干系!” 卢希彭矢口否认,薛伯充再次问道: “卢大人当真不知道?” “我只令盐铁司知会盐商,与沈云卿为难,怎能杀害他,也不看看他背后是谁,工部与三殿下那里岂能买账。至于后来,虞童借由火灾将其捉拿,本官也未曾动过杀机,只想让他身败名裂,好从此收手,此事可问侍郎朱惟钧,他也知道。” “这么说,指使童强征沈云卿田税,并非卢大人的主意。” “本官堂堂尚书,岂能下达如此明细指示,就是再蠢,我也不能落下这等把柄。是虞童为迎合我等,而故意为之。至于勾结盐商杀害沈云卿,收留濒国外民,袭扰杀害乡民之事更无从谈起。” 卢希彭说自己没下大过详细命令,指挥遥控虞童办事,说的既是实话,也是打的官腔。 上边下达的指示,下边一定是按上边的精神去办事,无论好坏,没有上层的授意,下层再如何违规,没有人撑腰,他也没这个胆子。 因此追究起来,卢希彭并非全无责任,但是在当下,却能推脱的一干二净。 问明来龙去脉,薛伯充又说: “濒国外民在江淮的情况,卢大人知道多少?” “具体并不掌握,但是盐铁司有瓜葛,这要去问朱惟钧,他知道的比本官多。不过濒国人在沿海经商营生已非一两年,盐商如此胆大包天勾结外民,实属未料到啊,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暂不得而知,但以眼下情势,抓人抄家将在所难免,卢大人好自为之,本官今日告辞了。” “我送将军出府。” 就在薛伯充见到卢希彭的同时,刑部尚书田诚、御史中丞御郭萧逸,就虞童交代的内容向女帝陈述。 “陛下,虞童拒不交代谁人指使其阻挠朝廷方略,强收沈云卿田税,只交代盐商林奇坤与其合谋截杀沈云卿一事,也不承认勾结外邦番民滋事杀人,此等迂腐顽抗罪大恶极之徒,若不用重型,恐难招供,臣建议对虞童用重刑。” “既然虞童承认与林奇坤合谋杀害沈云卿,那就只审此事。” 女帝避重就轻,打心底不想翻旧账,这时郭萧逸说: “陛下,若不详查谁人指使,日后恐生后患。” “阻挠高粱方略与强收沈云卿田税,发生于庒县大火与民变之前。前番赵东庭、汪晨贵、王曦照上书于朕,均认为是无名之火。故而大火与强收沈云卿田税并无直接瓜葛。 此案专查民变起因,不涉其他。田尚书,还要朕说的再明白些吗。” 田诚沉默片刻,打心底不同意,但皇帝不追究,他折腾,那就是自找麻烦。 “臣明白了。不过,林奇坤等盐商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明示。” “抓人,抄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切切实实反应女帝此时此刻心中真实写照,为了今天这个日子,可足足等了一年多。 待田诚、郭萧逸二人退出大殿,欧阳羽小心说: “陛下,方才郭中丞提议追查高粱施政受阻,为何陛下不究其罪?” “呵呵,名为朝廷不留后患,实则推朕与百官决裂,这些个言官儒士动机不纯,不可听之任之,更不可重用。” “奴婢明白了。” “欧阳,替朕拟旨。” “奴婢这就准备。” “县令虞童,勾结奸商谋害朝廷命官,上下其手沆瀣一气,伙同刁民坑害乡邻,致使百姓蒙难朝野哗然,着令江淮节度使汪晨贵安抚乱民,扬州司马付正瑞不可擅自用兵,钦此。” 墨迹未干,欧阳羽提笔细看,确认无误递给女帝过目: “即刻发出。” “是。” 此前郭萧逸提出要继续顺藤摸瓜,抓住谁人指使虞童与沈云卿对着干,其实明摆着就是冲着户部盐铁司去。 现在卢希彭、朱惟钧两人必倒无疑,剩下户部各司中,盐铁司山头最大,搞掉盐铁司,那户部就算是真完了一半。 此外,女帝上台,户部、吏部是最大的支持者,搞掉了户部,女帝的粉丝就歇菜了一半,剩下的吏部也蹦跶不久了。 所以在女帝看来,搞垮户部,同样也在搞垮她自己的垫脚石,这种事情能干吗,显然是不行的。 甭看这些个站在下边,整天陛下万岁、陛下千秋万岁,其实一个个都心怀鬼胎,都想为了自己的一点点小心思抛头露面。 皇帝要维护自己的统治,要维护大局的稳定,势必要维持一个基本有利于自己的环境,同时又能控制的抓手,才能达成自己的意志。 一旦丧失了这个环境和基石,再大的雄心壮志,都是空中楼阁下的黄粱美梦,大厦倾覆只在早晚。 所以,贪官不可怕,可怕的是昏官和打着为了正义之名,行一己之私的小人,但贪官中,这两类人又占了绝大多数,不贪的人当中,小人又占多少,这就很难说得清楚。 甭看皇帝高高在上,其实是个高度依赖智力劳动的体力工作,世界上很少有什么工作比当中国皇帝累。 要把国家理顺,每天都是如履薄冰,不仅得和天斗,还得和官斗,和皇亲国戚斗,斗斗更快乐。 就在朝局日期明朗的同时,江南商场受到江淮局势波及陷入混乱与更大动荡之中,卢希彭、朱惟钧的抱病,让两江财阀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担心,无不担心户部的倒台,波及更多的人。 同样深感忧虑的还有李义清,前番他担忧局势失控,现在又担忧起会不会风向变了,吹走他的乌纱帽,火速又是赶紧与刘岩镜商议退路。 “真没想到,卢希彭与师兄竟然同时栽在任上,这下倒好,兰陵倒是保住了,户部要是完了,官场恐要自上而下彻底整肃,不知多少官吏得丢性命。” 李义清抒发着他的担忧,刘岩镜越发看不起这些个官吏,他说: “江南已成一锅乱粥,此时看似陛下胜券在握,但是这口锅却是沉的很呐,端起来容易,要放下可就难了,万一处置不当,砸到自己的脚面事小,砸断了腿,可就得不偿失了。” “哦,刘员外何意呀?” “眼下局势,户部虽然全面式微,但户部盘根错节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所能根治,倘若大刀阔斧强行推动,户部垮了事小,那些个依附于户部的财阀巨子,岂能善罢甘休。 此事依刘某看,断不会继续恶化,李大人大可放心就是了。再说了,谁的乌纱帽丢了,您的头上顶着兰陵的这口金饭碗,罢免谁,也不能罢免李大人你。更何况兰陵免于大祸,你李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罢李大人你的官,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刘岩镜一番点拨,李义清如茅塞顿开: “哎呀,刘员外此言在理,此言在理,对对对,本官这是庸人自扰,庸人自扰呀。” 第219章 漏网 刘岩镜的分析可谓入木三分,李义清关键时刻稳住兰陵局势,美哉皇帝进退两难的当口上落井下石,就冲这一点,他的乌纱帽只会戴的更牢固。 但刘岩镜聪明,蔡生廉也不傻,就在虞童咬出林奇坤不久,怀王一封急件送到钱塘蔡生廉临时居所。 “还是怀王高明啊,我怎么没想到!” “爹,怀王信中怎么说?” 蔡鹏问道,蔡生廉将信转给长子说: “怀王令我等速速停止扩张,巩固现有地盘,准备攻打盐商与江北,盐商要出事。” “哦,这一招可是得要了户部的老命啊!” “哼哼,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怀王从河南南下,我等江南北上,南北对进,江淮盐商之势将荡然无存,一旦高粱推广,几十万盐工将就此瓦解,盐商危害从此消弭。这一招,着实厉害呀。 索性怀王深谋远虑,否则得被其他势力占得先机。鹏儿,即刻知会各地外阜,停止涨价,尽快收拢钱资与货物,三日后,你携陈平与秀州本埠掌柜赶赴扬州,去见汪晨贵,准备接应。” “孩儿即刻去办。” 资本绑架政治的宿命,必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官场的失败,势必引发高度捆绑官场资本的集体雪崩,由此产生的势力真空,又必然被其他资源所填补,换而言之说,这场大幕刚刚拉开序幕,历史的号角已经吹响,一个激情而富有传奇的时代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 十一月初七夜,在金陵刺史肖炳光的严密组织下,于当晚深夜悄然展开对林奇坤等人抓捕行动。 而与此同时,这次抓捕将由南向北,先由江南挑头,逐次向北逐地抓捕,因为此时此刻,盐商们半数都集中在金陵城中,谋划着饕餮盛宴。 林奇坤金陵宅院 “开门开门开门,快开门!” 官兵不停催促着,门阍睡眼惺忪开门刹那,被官兵从外一脚踹开门板,连人带灯笼一个仰面朝天。 “谁呀,夜闯民宅!” “官府拿人,林奇坤现在何处。” 为首的班头厉色说道,门阍惊慌失措中忙是说: “老爷昨日就已出城,不在府中。” “什么啊,跑了。快,给我搜!” 班头恼火不已,大手一挥,撒开人手逐屋搜查,消息很快报到肖炳光处,闻讯林奇坤跑了,他也给下一跳。 “什么啊,跑了!” “是的刺史大人,林奇坤于昨日黄昏出城,一日未归。” “这么巧,本官今日中午得到消息,他昨天就跑了,快,即刻传令司法,找来画师绘制影绘图,发出海捕文书速速捉拿。” “是!” 待来人离去,肖炳光与长史说: “曹长史,速去万志清、竹庭沛住处,将他二人请来。” “下官即刻去办。” 此番抓人,只抓林奇坤及其与林奇坤有关的下级关联户。 林奇坤的影响力,已经是最高级的盐商,与万志清、竹庭沛在一个量级上,尽管财力仍有悬殊,但是在市场影响力和份额上大体相当。 只抓林奇坤一党,既是就事论事抓首恶分子,同时又达到了敲山震虎打击盐商的目的,并保护了市场的基本稳定。 三刻钟后,万志清、竹庭沛等大小盐商匆忙赶到州衙,抓捕林奇坤一事在衙役州兵出动不久,肖炳光差人逐户知会了各户盐商,以安人心。 见到肖炳光时,一众人等惶恐不安,只以为深夜来此,是为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知肖大人深夜唤我等前来,可有何要事。”万志清谨慎询问道,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肖炳光的神色。 “诸位莫要惊慌,此前缉拿林奇坤一事,诸位应该已经知道,其勾结庒县县令虞童,蓄意谋杀兰陵宁阳宣德郎沈云卿事实确凿,今又查其勾结外邦流民,混入盐工之内,实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之海外流寇,现今本官奉旨拿人,却是被他昨日逃走,想来定有内应于他通风报信。 诸位,眼下林奇坤出逃,各位可有人知晓其在江淮落脚处。” “这个……肖大人,林财东勾结虞童谋杀沈云卿,勾结外邦流民之事可否属实。”万志清半信半疑,要他相信这么大的罪名,他宁可相信是朝廷见财起意。 “万员外,此事确凿无物,乃犯臣虞童亲口招供,不容否认。此番庒县民变,林奇坤乃首恶元凶,其蓄意阻挠朝廷新法,勾结外民流寇,毁我朝廷根基,打伤杀害乡民数百,逼反朱公成、杨思茅等人,实属不赦之罪。 诸位若隐瞒不报,罪同同谋,严惩不贷。” 肖炳光晓之以理,动之以法,软硬兼施之下,众人思想松动,盐商竹庭沛说: “林财东倘若真要出逃,怕是已然出海去了,抓他恐无可能。” 肖炳光闻讯,追问竹庭沛说: “竹财东,你且详细说来。” “据竹某所知,林财东雇有海上船队,常年往来于丹韩与我朝之间,他若事先得到消息,定不会再回扬州,而是坐船出海逃亡丹韩,若是如此,再要抓他恐怕难上加难。” 听到这里,肖炳光大为恼火: “坏了,曹长史,即刻以本官名义知会兰陵、扬州、海通、秀州,严查长江往来船只,但凡发现刻意舟船即刻扣押。” “刺史大人,时间上掐算起来,恐怕林奇坤此时应该已过兰陵,此时去追,怕是来不及呀,应该封锁出海口,禁港出海。” “嗨,本官怎能想不到,这不是没辙吗。也别废话了,此话一并写入公文,各地州县让他们自己看着去办。” 尽管道府刺史官阶最高,但刺史仍然是刺史,不是节度使,无权下令封锁其他州县的港口,顶多是让省内其他县市区配合一下,至于是否采取最高级别的治安决策,仍由各地州县自行决定。 于是当晚后半夜,肖炳光出动舟船四十余艘,官兵数百人,沿江东去追捕林奇坤。 而与此同时,翌日下午,女帝圣旨送达海通汪晨贵大营中,尽管内容仍然是老调重弹,但是却透着与此前大不同的政治信号,捉拿扣押林奇坤及其党羽的消息提前一天半送到海通,这道圣旨的到来,意味着朝局已经倒向皇帝。 虞童押解北上期间,官军陆续抵达海通,员额由五千迅速增加值两万三千余人,同时汪晨贵还不忘淮河两岸的灾民,也调去了一万五千人的兵马,以防有变。 沈云卿也没闲着,陆续给宁阳百通利总号去信,联络受损商户,就索赔和法律纠纷进行磋商调节,陆续从宁阳赶到海通一批受损商户,能补偿的补偿,不能补偿的让他们在兰陵去告虞童,告虞童,间接就是向林奇坤索赔。 待到基本理顺兰陵的摊子,沈云卿发现沈家基本已经破产,账面资金已经所剩无几,唯一能用的一笔钱还是去年给周晟借去的欠款,但是皇帝之前也说了,得拖到秋后。 眼下秋收已过,各地喜报不绝于耳,继江南夏收丰产,秋收继续了夏天的好光景,江南丰收空前,尽管受到商场厮杀的金融波及,但对广大农业生产影响依然有限。 沈家的高产田继续维持了亩产三石的神话,由于受到庒县冲击,沈云卿销售种粮的计划未能付诸实施,不过并不影响一些意外因素。 暗中仍然有内应倒卖和偷窃优良稻种,所以兰陵夏收的平均亩产比夏天高了一些,除了普遍性丰收带来的基数效应,据宁阳书院的生员寻访调查,发现不少亩产动则两石三斗的稻田,都是土质肥的上等好田,植株成长发育形态与沈家种植的品种高度吻合。 尽管是沈云卿的损失,但粮食问题关系国家根本,宽松一些未必是坏事。 “兰陵企稳,宁阳丰收,宣德郎功德无量啊,本官当禀奏陛下,表彰宣德郎功业才是。” 王柬满嘴奉承,沈云卿摆了摆手说: “农作之事本无秘密,实不足倒栽。” “但是自古从无三石稻田,唯独宣德郎妙手种出三石田,放眼古今域内,恐无第二。” “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沈某百年之后,必有人才,三石也未必是极限,日后许有三石五斗,四石,乃至五石田也未必,到那时,沈某岂能相提并论。” “呵哈哈,宣德郎还是谦虚啊。” 尽管王柬满嘴尽是吹捧之词,但沈云卿却高兴不起来。如果官场上都把一丁点的功绩,说成牛一样的丰功伟业大吹特吹,王朝早晚要走向终结。 他二人说话之际,扬州司马付正瑞匆忙进账: “两位,汪大人请二位速去帅帐。” 沈云卿闻讯紧张,不禁心想杨思茅、朱公成又出什么幺蛾子。他忙是问: “付大人可知何事?” “今早天明十分,水军巡江时,从江上捞出几个女子,身受刀伤重伤,后又发现牡丹内卫刺青与大内手令,应是有人袭杀了禁军内卫抛入江中。” “嘶,竟有这等胆大包天之徒,王大人,我们走。” 沈云卿只觉头皮发麻,他转眼想到杨思茅、朱公成准备过江,被潜伏的牡丹内卫撞个正着,两拨人马杀了起来。 少时来到汪晨贵帅帐,沈云卿略施一礼,遂即忙问他: “汪大人,牡丹内卫现在何处?” “正在后营施救,又有两人死亡,其余女子暂未可知。” “那尸体从何而来?” 这时付正瑞接过话说: “据水军来报,是从海通江边上游而来,因此最近应是兰陵或是扬州以南。” 海通民变不久,两江出动水军沿江巡逻封锁江面,以防止朱公成、杨思茅过江袭扰江南,所以没有船只和水兵,杨思茅、朱公成过江的意义不大。 第220章 百毒之虫 一番详细了解,王柬问道汪晨贵: “汪大人,那手令现在何处?” “就在本官手上。” 话音落下,汪晨贵取来手令递给王柬,王柬正反细看,脸色陡然一黑: “欧阳龙菲!” “怎么,王大人认识?”汪晨贵反而紧张起来,莫不是皇帝还留着一手? 王柬眉头紧蹙,心里想的正好相反,他说: “欧阳龙菲乃是陛下贴身内卫,内司府总领欧阳羽的胞妹呀。” “什么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汪晨贵急的一窜而起: “是陛下的密探!” “应该错不了。” 王柬肯定道,这时沈云卿猜测说: “那谁会截杀皇家内卫,若是遭遇匪徒,以眼下情势来看,扬州兵马集结,即便有打家劫舍,那也都该躲藏起来躲避风头,既然能从上游飘到海通,还活着,而当下已是深秋入冬,决然不可能太远,不是扬州境内出事,便是兰陵境内,兰陵!糟了,是不是盐商要反!” 汪晨贵脸颊抽筋,沉声说: “沈云卿,说话可要注意点分寸!” “汪大人,盐商进入兰陵已有三月,现在又去捉拿林奇坤,难保盐商人人自危狗急跳墙,不能不防。” “对,沈云卿所言有理。”王柬肯定道,继续又说:“盐商背后可是几十万盐工,淮河两岸还有三十万灾民,现在江南刚刚稳住,盐商损失不小,再抓林奇坤等人,难保不会给逼反。 应该即刻调遣一支人马回援扬州城,火速令人前往徐州,严密见识盐商家小动静,谨防有变。” 汪晨贵此刻大有给沈云卿、王柬两张乌鸦嘴一人一巴掌的冲动,这是要拆他抬,给他难堪。但是转念一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当机立断说: “付司马,即刻从本部抽调两千人马赶回扬州,切记,将兵马交由长史。” “遵命。” 吩咐过付正瑞,汪晨贵火速写信差人送往徐州, 徐州也就是现在的徐州,但是行政范围囊括了如今的盐城北部和沿海地区,而海通则囊括了现在的南通和盐城南部,东南部沿海地区。 所以徐州的人口和土地规模大得多,是淮北重镇,丢了徐州,整个华东地区自南向北一切两半,徐州造反,而河南没粮,转眼就能丢了河南,河南丢,天下就得完蛋。 所以徐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两淮地区的水路枢纽,以及后来的铁路枢纽,都在徐州地区,重要性远高于扬州。 仓促部署了人马,汪晨贵再让水军兵分两路,一路向东出海警戒拦截,一路前往上游搜索,拦停一切过江大船。 随后一行人等去往后营探望被救牡丹内卫,被救女子共有七人,两人伤重不治身亡,另外五人仍在抢救,沈云卿取来了磺胺,用于伤口外敷和内服的抑菌消炎。 冷兵器杀伤,除非伤及脏器和肢体残疾,多数死于出血休克和创伤后的感染炎症,其中感染占多数。 中国古代治疗刃器伤害,在止血药物方面有很大成就,各种白药和金疮药主要是止血为主,外敷和内服双管齐下,疗效交好,尤其是后期云南白药出现后,动脉破裂造成的大出血仍有强力止血效果,很大程度降低了大出血带来的死亡。 但是止血药物的消炎功效往往不是很利索,只能依赖消炎类的草药方剂内服和外敷,但效果缓慢,远没有细菌繁殖速度快。 更多情况下依赖人体自身的免疫,同时在外部辅助草药的压制下,此消彼长,拼的是人体免疫能力,体质强的,可能就撑过去了,体质弱的,死亡率高。所以只要物资储备充足,受伤后死于出血的占比少于感染死亡。 王柬提到的欧阳龙菲尚有一口气,但腹部与背部各被刺了一剑,性命垂危,与欧阳羽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沈云卿多半不会想到,这位貌美如花坚强如铁的女子,十足是个江洋大盗,这次险些丧命,可见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而与此同时,当晚深夜,汪晨贵得到扬州八百里加急火速送来的肖炳光公文,要他派兵从水上拦截捉拿盐商林奇坤。 “什么啊,林奇坤跑了!”王柬大惊失色,转眼想到欧阳龙菲:“莫非是牡丹内卫前去暗中拦截,被林奇坤察觉后遭到了截杀!” “有可能,时日与路程掐算起来,应该就是昨日下午或是夜间在兰陵以北江面动的手。真没想到,林奇坤竟如此胆大包天!” “汪大人,按肖炳光所言,此贼定是出海逃亡丹韩,我等水军出海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但大海茫茫如大海捞针,况且说现在传令得到明日天明,如此又是一天过去,那就是差了两日。不行,我即刻差人前去登州,知会登州刺史马文修,让他出动水军从河南道出海拦截,要比咱们快得多。” 这水路虽然能二十四小时航行,比走路快,但得是顺风顺水,尤其是到了海面上,不是内河,多数情况下只有纵向波,海上有横向有纵向,还有浪涌,同时风力时有时无,所以海上航行的平均时速不如内河。 同时从南通去青岛,跑八百里加急,两天之内一定能到,所以从青岛出动海军去朝鲜半岛拦截,应该更快。 但是汪晨贵不知道的是,这位林奇坤出海后根本没北上,而是掉头去了东南,位于今天上海东南,杭州湾东北的一座无名小岛,在今天叫大毛峰岛。 登岛时,已经肖炳光发出海捕文书的第四天黄昏,一群浪人一早等在岛上,等着林奇坤上岸。 “小林阁下,久违了。” 为首的浪人鞠躬行礼,足足比林奇坤矮了大半个头,当然,林奇坤也才一米六五,所以乍看还不那么尴尬。 “财宝都运到了?”林奇坤阴冷说道,心里仍然万分恼火。 “是的阁下,多数财宝都已经运出,还有阁下的家眷子女。不知道阁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池田家最近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有消息传言,池田家快要不行了,高岛有意延揽阁下。” “哼,高岛也是窝囊废,他没有水军,被打的抬不起头,想拉我们垫背,做梦。” “那阁下的意思是?” “即刻检查船只,准备出海前往外夷岛暂避一时,等国内形势明朗后,在回国也不池。” 林奇坤说的这个国,可不是大天朝,是日本岛,而外夷岛就是现在的琉球群岛,岛上有原住民和部落贵族,但是当下被濒国控制着,还没有一个正式的藩属地位。所以谁都能去,当地人还非常欢迎,因为能带来中原的贸易产品,方便了生活。 就在林奇坤漏网不久,抄家扑空的消息传到金陵,得知林奇坤家产分文没有,金陵刺史肖炳光险些吐血晕厥,这么大的案子,给首恶金蝉脱壳跑了,还连带财产不翼而飞,他这个刺史算是做到头了。 本以为是个白捡的大功,谁也没想到是个坑。 其实就在虞童被抓不久,林奇坤就已经着手谋划退路,一早开始转移财产,撤退关联人员,待等虞童咬出林奇坤,皇帝下诏,那都是一个月后的事。 可见通信不发达,对政治影响有多么严重,很多想当然的事情,未必能实现。 东窗事发后的十一月十五,陆续有消息传回神都,女帝雷霆震怒恼火万丈: “这个林奇坤罪不可恕,猖狂,太猖狂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刑部侍郎田诚进言劝慰,此时欧阳羽已然不在,闻讯妹妹险些丧命,火速去了海通。 女帝额头暴跳着青筋睚眦欲裂,怒不可遏道: “来人,着令鸿胪寺卿,即刻遣使持影绘图出使丹韩,务必将此恶贼拿获。” “是陛下。” 鸿胪寺的职能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外交部,负责对外派使、翻译、经文翻译、友好通商、藩属国管理等事。 最早是管理外交,中后期权利膨胀,开始到处伸手,管司仪、管国宴、管藩属国进贡、管朝会,甚至太常寺的祭祀工作,皇帝选后宫也管,所以到后来你管的太多,干脆并入礼部这个大杂烩。 礼部也从最开始搞教育、搞礼宾接待,最后变成个大杂烩,不务正业。 连下数道圣旨,女帝又问田诚: “田尚书,虞童审的如何。” “回陛下,得知林奇坤行凶脱逃后,臣连夜提审虞童,其已全部招供,挑唆盐工殴打屯垦乡民乃林奇坤指使所为,其已供认不讳。” “简直该杀,传召江淮节度使汪晨贵,御史大夫王柬,虞童勾结奸商林奇坤谋害朝廷命官,激化民变罪不可赦,沈云卿即刻开释,着其尽速平息事端。” “臣领旨。” 就在女帝下达一连串圣旨同时,怀王并没有因为户部的垮台感到高兴,相反林奇坤的出逃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 他连夜找到许殷良,商议江淮善后之事。 “许尚书,林奇坤如此一逃,会否牵连出本王之事?” “按说是不会,但是濒国人活动猖獗,他们乃是一党,即便各为其主,但是难保他们之间没有内奸,林奇坤虽然自立门户,但却没有投靠任何势力,应该掀不出什么大浪。 不过户部这么一垮,江淮的盐商恐怕是要在劫难逃了,即便不要了命,恐怕也是元气大伤。” “哼哼,刀尖舔血不想付出代价,岂有白捡的便宜。但是也不能不防,趁盐商惊魂稳定之际,尽速将我等的人安插到位,以免日后户部缓过气来,反咬一口。” “王爷,户部都这样了,还能缓过来?” “呵呵,百毒之虫僵而不死,户部这条毒虫,毒着呢,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陛下也不会让户部倒的这么快。另外,此番沈云卿翻身,日后必成显贵,尽快让人暗中与他接触,先埋下个暗桩,日后若对我等不利,就收拾他。” “下官即刻安排。” 这件事上,沈云卿真没发挥多大威力,真正推波助澜的是事件本身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和利益纠葛。 当利益固化,不再流动,经济运行必然要出问题,沈云卿充其量是站在一个更高的认知高度,看到了这个问题,从而让已经固化的利益网络松动了一下,结果意想不到推动着整个事态的发展。 第221章 内定人选 翌日早朝,除户部外,其余五部纷纷上奏喊杀虞童,同时不约而同要求整肃两江官场,但在这背后,无不是盯着两江官场地动山摇过后空出来的缺。 至此,文武百官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皇帝要补穷乡僻壤的缺,都用在了这个地方,果然是心机深沉用心良苦。 散朝后,怀王不请自来,女帝一如既往笑逐颜开: “怀王今日怎有闲暇前来宫中啊。” “呵呵,臣恭祝陛下拔得头筹,扫除心头大患,特此进宫给陛下道贺。” 女帝不动声色,故作难色说: “朝廷出了此等败类,朕岂能高兴,真乃天下不幸,百姓之不幸啊。” “陛下此言差矣,蛀虫败类不纠,不知其罪,既然已查实情,当藉此良机一鼓作气整肃风纪,严明法度,如此方能昭示天下臣民,陛下整饬吏治之决心。” “怀王此言甚合朕心,莫非怀王有何良策?”女帝故作好奇问,心中已然明白怀王如意算盘。 “陛下,臣以为,林奇坤乃江淮大盐商,绝非个例个案,与之同谋者若无庇护包庇,岂能有此贼胆行凶杀人,唆使民变。故而定有其他人等与之同谋,应该一查到底。” “嗯,兄长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是得一查到底。但事态扩大也非朕所相见,毕竟那么多的官,总得有人去做。” “陛下放心,我朝人才济济,品性纯良忠孝兼优者如林,陛下择其一二补之又有何妨。” “呵哈哈,是啊,是啊,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兄长且容朕仔细思量。” “那臣先行告退。” “嗯,怀王慢走。” 公孙行起身俯首叩拜,遂即转身离去,直到撤离消失在视野中,女帝脸皮上浮着的一层笑容陡然阴沉下来: “来人,摆驾云合园。” “是陛下。” 公孙行此来,名为提议整肃,实为往两江插人,现在朝局明朗,户部吃瘪在即,在政治动能作用下,一场官场地震在所难免,此番又是结结实实打了皇帝的脸,不给点颜色,根本说不过去。 现在来给皇帝提个醒,打个预防针,显然有提醒女帝按劳分配的重要作用。 少时片刻,女帝移驾云合园,只惠贵妃段莹玉一人在寝宫中闲来读书,周雪琳却不见踪迹。 “妹妹,雪琳呢。” “雪琳去启儿那里走动,姐姐怎突然想到来妹妹宫中。” “近日时局转圜,朕闲来想起雪琳招选驸马已有一年,你这个做娘的,可有中意的才俊。” 似乎说到段莹玉的兴奋点,她忙不迭说: “呦,这可不好说,按姐姐的招选条件,怕是一个都没有,少说得降几等。” “如此说,妹妹是瞧中了哪家公子,还是远亲近邻家的才俊?” “说出来姐姐你可别生气,有是有几个,最中意的要数那金丕臣的孙子金怀民,长的一表人才,十七岁就中了秀才,今年二十三岁整,挣得金银数万,是个不错的才俊。” “原来是金丕臣这个老糊涂虫。” 女帝随口说了一句,刚才还是一脸兴冲冲的段莹玉,立马变了脸色,小心起来: “姐姐,金怀民不是金丕臣,妹妹可派人详细查探过,金怀民风评极好,颇有人望。” “上梁不正下梁歪,金丕臣当年就没出什么好主意,金怀民纵然有才,未必能是国之栋梁。” 金丕臣是十五年前被女帝丈夫惠文帝罢官致仕的户部侍郎,这位前任户部侍郎为了挽救濒临破产的国库,就出了个馊主意,抵押税款,把税款抵押给有钱人,同时让有钱人捐官,出任官吏专收抵押税款。 这就相当于把国家税收作为抵押品,抵押给财阀,同时让财阀掏钱,出任抵押品公司经理。换而言之,国库不再是朝廷的,是私人的。 此议一出,遭到满朝文武反对,尤其是当时还是吏部侍郎的怀王,反对强烈。最终提案流产,由于提议太过耸人听闻,一度令天下舆论哗然,金丕臣给罢免致仕,当年才五十二岁。 不过这位强行被退休后,这位不甘老年寂寞生活,回家也没闲着,不忘老来创业,干的还是抵押生意,这次他把家里的房子、地、古董字画玉石珠宝,能抵押的都抵押了,然后去干啥呢,去买成稻谷。 可你把地卖了买稻谷,换当下这个环境,经济逻辑说不通啊。其实也说的通,这位先知先觉,知道朝廷要不行了,所以有多少地都不是你的,到时候谁有粮谁为王。 得,退休后第三年女帝登基,天下造反,地价一路狂泻,粮价暴涨。 战争年代,土地价格只跌不涨,粮食价格只涨不跌,这位嗅觉敏锐的金丕臣老爷子,在粮价最高价成功逃顶,然后转手全部换成了铜钱。 而后不久朝廷推出吐银纳旧,铜钱迅速升值,金丕臣再次赚的盆满钵满,一度连身居高位的卢希彭、朱惟钧等人羡慕不已。 以上几桩事,都是金丕臣和儿子金缘的手笔,跟孙子金怀民没有瓜葛,但是这位金怀民虽然年纪轻轻,却也是一把赚钱的好手。 金丕臣赚得两桶金后,积累了丰厚的家业和人脉,沈云卿隆元八年在宁阳初露头角的同时,金怀民同样也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其利用西域平定,丝绸之路刚刚打通的局面,在长安设立货栈,把西域进口的商品统统买断,由于西域局势不稳,货流量少,西域输入的商品时断时续,带来了市场恐慌和物价剧烈波动,这种垄断交易很快成为牟取暴利的二道贩子。 比起沈云卿的发家致富,这位青年才俊的手段只能说祸国殃民,但是基本符合了皇帝的标准,重要的是金怀民是世家子弟,同时还有钱,样貌也很出众。但是他的伎俩,却不能解决帝国的问题。 之后段莹玉如数家珍又说了几位,女帝不是摇头就是蹙眉,纵然段莹玉把财神爷赵公明身边的金童给变出来,那也没用。 “姐姐,这都是第七个啦,就是再找,满天下也没有这般的青年才俊啦。” 段莹玉心急如焚,这哪是招驸马,是等黄花菜。 但女帝却不徐不疾说: “朕倒是有个人选,就是不知妹妹中不中意。” 此言一出,段莹玉脸色古怪,她恍然明白,这绕来绕去,所谓招选驸马压根就是个幌子。 “姐姐,谁呀。” 女帝冲着段莹玉勾了勾食指,意思是说你过来,姐姐跟你说说。 段莹玉凑近上前,女帝贴着她耳朵低估了片刻,只见段莹玉脸色刷的一下难堪如吞黄连: “哈啊,他,他不是倾家荡产了吗。” “倾家荡产可以重头再来嘛,但若是错过此人,今后可再难有。” “他闯下这么大的祸,今后要跟咱们做亲戚,谁给他擦屁股呀。” “过门后,朕当然由不得他,此人妹妹不妨考虑考虑。” “姐姐你都内定了,有妹妹考虑的余地吗。” “只要雪琳不喜,朕就不勉强,如何?” 女帝胸有成竹,段莹玉还蒙在鼓里信以为真: “那好,就一言为定,陛下可不能反悔。” “朕一言九鼎,绝不反悔,呵哈哈……” 女帝笑的特爽朗,段莹玉仍然把握十足,想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定能撺掇女儿依着自己。 下午稍晚,周雪琳回到云合园,段莹玉将她唤来身边就说: “雪琳,都跟二殿下说什么了,能说一天功夫。” “和其他宫里的妹妹弟弟们捶丸,玩纸鸢去了,可好玩呢。二哥说,今年年节,像着办一次蹴鞠。” “是吗,二殿下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还尽玩些孩子们的玩意儿,要是被陛下知道,又要训斥他不思国政只顾放荡。” 段莹玉这话说的不太准确,高尔夫这种高级运动,可是上流社会的标准健身活动,踢足球能健身健体,跟重要的不是单纯的体力劳动,还要开动脑筋。 周雪琳方才提到的捶丸,现代叫高尔夫,最早出现于唐朝,在宋朝大量流行,一直是上层社会和皇室成员最为喜爱的运动,最早是古代太医提倡的健身保健运动,用于办公旧坐后的腰部放松。 所以,一项社会现象的产生和传承,必须有其必然的引发条件。 纸鸢也就是风筝,鸢是一种鸟类,因模仿鸟类飞行,最早是用布和竹条制成,故称鸢,后来纸张的出现,改善了纸鸢的飞行效果,同时有人突发奇想,给纸鸢船上风笛,因发出古筝一样的声音,又称风筝。 至于蹴鞠,这种广泛且廉价的竞技项目,是最早的抢人头游戏。 二十四史中,蹴鞠还是古代兵士技能,用于训练团队协同和体能技击,一直在古代民间和军中广为流行,由于规则的特异,最早的蹴鞠有点像用脚踢足球投篮板,所以难度比足球和篮球都高。 踢足球好歹是踢大门算是进球,现在改用踢篮球板,难度就不是高一星半点,所以蹴鞠不光是体力耐力的竞技,更是技巧和智力的比拼。 最典型的当属第一号球星“高俅”,这位球员不仅球踢得好,更重要的是把球场规则应用于现实官场,成功的完成华丽转身。所以足球是一项运动,但也是智力劳动。 常人眼里,周启这位二殿下童心未泯疏于国政,但是搁现代,叫兴趣爱好广泛,会生活休闲劳逸结合,更重要的是,能把其他皇子、公主团结在气氛融洽的大家庭中,围着他打转转,能说这是不学无术吗? 很显然,足球作为古代军事技能,具有极高的体能和思维逻辑,同时作为家族内部的娱乐活动,又促进了人际交际,说难听些叫会哄会骗,但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第222章 合伙人 段莹玉断断续续问了许多,周雪琳有些饿,要去吃些糕点,段莹玉却说: “这点小事哪要你去,让暖儿去就是了。” “娘,自从惠儿走了之后,其他人伺候女儿总觉不惯,还是女儿自己去吧。” “诶,听娘的话,娘还有事问你。”话音落下,段莹玉吩咐暖儿说:“暖儿,让人去弄些糕点,要现做的。” “是,娘娘。” 待暖儿离去,段莹玉又说: “娘问你,这招选驸马都快一年了,你倒是有没有相中啊,你可都二十一啦,过年就二十二了呀。” “娘,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又不是娘你出嫁。”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不嫁,你母后可就要指婚啦,到时候可由不得你。” “哈啊!”周雪琳闻讯失色,忙是说:“指婚,指给谁!” 段莹玉顿时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这人你认识,就是那个最能闯祸的沈云卿,若瑄的表哥。” “哦……是他呀。” 周雪琳淡淡说了一句,脸颊浮着薄薄的红云。段莹玉瞧着苗头不对劲,怎没反应呢? “雪琳,你不会是看上了这个小祖宗了吧。” “人家不是挺有本事的吗,这次还替母后解了围。” “哎呦,这哪是有本事,是闯祸的能耐,我的小姑奶奶,这要是进了咱家们,日后还得了啊。不行,你不能嫁给他,说什么娘都不同意。” “娘,沈云卿人挺好的,而且都合母后年初订立的四条,又跟三哥交好,若萱又是嫂子,亲上加亲不是更好吗。” “这也得看谁亲上加亲啊,他一个闯祸的祖宗,现在又倾家荡产,得罪的人还少吗,整个两江的官场、商场都被他得罪的一干二净了,这要娘今后怎么活呀。” 段莹玉故作哭态,周雪琳好生说: “娘,此等敢为天下先的男子,纵观世间能有几人,更何况还做成了一番事业,要去哪找。” “呜呜,娘不活了,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大,还被天杀的偷走了心肝,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呀……” 段莹玉哭哭闹闹,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而黄昏时,女帝在御书房召见薛伯充,问及虞童之事: “爱卿,虞童现在如何?” “今早田尚书已经详细禀报,下午复审,已全部画押。只是虞童有一请求,还望陛下圣裁。” “此等昏官赃官死不足惜,他又何求。” “不想凌迟斩首与缳首,希望服毒,留全尸。” “哼哼!”女帝冷笑,继续说:“朕非残暴之人,就赐他毒酒,留全尸,准其故里安葬。” 这凌迟,就是一刀一刀把人的肉割下来,但是还不准囚犯割完最后一刀之前死,如果最后一刀之前死了,刽子手也得陪葬。 斩首就简单了,直接押往菜市口,伸出脖子一刀,留下碗大的疤,但是那可不好受。 电视上都是一刀人头落地,现实中可不是,现实情况得砍几刀,才能把人头剁下。 就现代社会,专剁猪骨、牛骨的骨刀,一刀尚且不能将大骨砍成两半,更何况是小腿粗的脖子。 尽管脖子有脊椎关节,恰巧砍在关节处,也不能保证一刀利索将人头拿下,因此杀头一刀不死,那可就倒了大霉。 至于缳首,简单地说就是绞刑,绞刑其实不完全把人勒断气,而是用人自己的重力,把自己的脖子颈椎瞬间拉脱臼,其实就是轴向骨折,同时勒住人的呼吸系统造成窒息死亡,所以这个过程也不好过。 毒药无疑是最体面,也是死的较快的一种方法。 当然,这么体面的死法,肯定有弊端,由于虞童的案件性质恶劣,毒死这种非公开死刑,在信息媒介不发达的当下,很难起到震慑和驱散舆论的效果,但是能掩盖一些不必要的问题。 就事论事而言,虞童是个替罪羊,真正该杀的官吏何止他一个,但是人家咬住了底线,没疯狗乱咬,波及更大的范围,造成政治恐慌,毒死也算得上是一种掩人耳目,同时又能息事宁人,向外部舆论交代的措施。 如果斩首,就得公开,秘密斩首反而说不过去,公开斩首,指不定这位怀恨在心,呜啦一嗓子大喊冤枉乱咬人,事情就麻烦得多。 虞童请求服毒,何尝不是变相威胁皇帝,如果不同意,他就疯狗乱咬。 下刻女帝话锋一转,继续又说: “此番与忽喇交易钱款悉数入库,虽有盈余,但国库仍然艰难,朕考虑许久,以为钱庄票号能在民间做大,朝廷为何不以钱庄为本,经营天下锱铢。” 薛伯充闻讯一头雾水,同时心中又生警惕,不知道亲家心里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他遂问道: “陛下,钱庄乃民间唯利是图之人所为之事,朝廷开立钱庄,这怕是让天下耻笑啊。” “诶,何故拘泥于此种细枝末节的小节,但凡是利国利民之举,不妨一试嘛。” 皇帝态度开放,薛伯充还是不着四六,他又问: “陛下,朝廷开立钱庄,仍是以官府名义开立,以眼下民间情势,恐怕难收效果,臣不看好此法。” “以朝廷之名开立钱庄,自然令百姓难以放心,因此朕决意由朝廷牵头,朝廷出资一部,民间出资一部,官府与民间合力经营钱庄,爱卿以为如何。” 女帝兴致勃勃煞有介事,但薛伯充却仍然转不过弯来,他还没做好接受新鲜事物的思想准备,如此民间和官府合营的四不像东西,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又说: “陛下,这官府与民间各出钱资合力经营,到底是听朝廷的,还是听民间的?” “听谁暂且不论,首先得附和法度,其次得对天下百姓有利,其三对朝廷对合伙者有利。 因此朝廷创立钱庄先立新法,至于听谁的,朕以为,运营当以朝廷方略为重,民间为轻,同时兼顾百姓生计与地方财力,为便于朝廷管辖,朕以为朝廷出钱多,民间出钱少,朝廷当占大头,故而朝廷为主,民间为辅,爱卿以为如何。” “可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为有别于衙门,朕思酿再三,以为可新立衙属,置官吏数人,全权管辖朝廷钱庄,但钱庄经营则以民间为主,但必须符合朝廷大政方略与朝廷新立法度,如此朝廷既能做主,同时民间在朝廷方略之内也能赚钱,年底各家按份子分账,盈亏按份自负。” 听到这里,薛伯充算是明白了,这说来说去,是打着民间的幌子,用朝廷的衙门,把民间的钱圈进来去做生意,但问题是这天下没傻瓜呀。 眼下就朝廷这信誉,谁放心把钱给朝廷去生蛋。 “陛下,这恐怕难令民间信服吧。” “呵呵,当然,不过爱卿大可放心,朕已有对策,现在只问爱卿可愿合伙否?” “此举兹事体大,可否容臣考虑几日。” “无妨,爱卿若有不解之处,或是朕有欠妥之处,可禀奏于朕,朕当酌情处置。” “那臣告退了。” 薛伯充怀揣着疑虑离开了御书房,出宫之际已是天黑。回府后招来长子薛仲安细商此事。 “仲安,你看陛下这是何意?” “这两江之事尚未了结,陛下这时要新立朝廷钱庄,胃口不小啊。大有绕开户部另谋财路之意,此乃其一。其二,眼下户部元气大伤,即便陛下要立钱庄,户部也难以反对,故而钱庄定然置于内司府监管之下。 其三,林奇坤虽然跑了,但是与林奇坤有瓜葛之人可还不少,全部抄家,如此一大笔钱款可都是凭空白得来实惠,陛下若是拿这笔钱用作钱庄之本,非但分文不入户部,还得让陛下做大,最后民间投以钱资,实则既不听命于户部,也非民间,而是被陛下所控,户部岂不是被架空了。” 薛仲安分析透彻,薛伯充点头肯定: “言之有理,以陛下心性,此时提起,定是有七八成把握,否则不会盲目而动。如若陛下与怀王、林毅贤,乃至安国公联手,此事恐怕就不好办了。” “爹,即便陛下不与他人联手,就眼下内司府所掌财力,也足以独立门户经营钱庄,做大只是时间问题,关键在于无论爹还是孩儿,同意或是不同意,现在陛下只要决心去办,我等参与,也是被陛下所用,不参与,便是被陛下所弃,参与或是不参与,在陛下出钱占大头情况下,我等为之奈何。” 薛仲安算是说到了症结,公孙芸惠成立金戋寺,根本目的是在不动户部的前提下,绕开户部另觅财政来源。所以为防止失控,首先必须新立规章制度,同时她得是最大股东,所以问题就在眼下这个当口上。 换做是以前,皇帝要自立门户搞金库,户部一定不同意,但是现在户部尚书、户部侍郎都与下岗退休无异,阻力也就小得多,因此现在没有任何政治力量能阻止女帝搞国有钱庄。 一旦国有钱庄搞起来,无论薛伯充参与与否,最终的结果都是户部被架空。 当然,这需要时间,但同样的,两江骚乱平息,并恢复元气,也需要时间,此消彼长下,皇帝的钱庄有足够的时间成长,等待户部恢复元气,女帝的钱庄也一家独大了。 因此薛伯充如果参与,就等于加速推倒户部,如果不参与,将在不久后被抛在新的权利中心外,等到皇帝手中有钱有粮,当兵未必会认谁正统,但是一定是听钱粮唯命是从。 而更要命的是,女帝搞钱庄,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户部烂坑的这段时间,对巩固财政,稳定边防有极大帮助,于情于理,薛伯充都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第223章 宽大处理 思来想去,薛伯充开始倾向于一起合资。 “倘若合力,为父当拿出多少钱财合适?” “这不好说,得看各方最终拿出多少,而且这本就是圈套,倘若不让陛下做大,那各家就必须多拿,但陛下一人拿出巨财,各家便得拿出更多,可拿的多,各家手中钱资便少,而陛下无论拿多少,国库每年都拨,而且内司府不知从何时开始,弄来大量水晶琉璃与珍珠,简直难以计数,故而出钱多少难有定数。” “若是如此,得尽快摸清怀王与安国公,另外民间也是一大变数,如不能占有一席之地,日后恐十分被动。” “可若是让民间多出钱资,岂不还是让陛下渔翁得利,依孩儿看,陛下新立朝廷钱庄就是个祸害,现在除了陛下,各方都进退两难。” 薛仲安的分析不无道理,无论出钱多少,如果皇帝始终掌握最大话语权,最终的结果都是皇帝拿着指挥棒,下边跟着调调走。而且如果尽可能稀释皇帝的话语权,仍然无济于事。 主要皇亲国戚的财富是有限的,大头在民间财阀,所以要平衡皇帝的话语权,就只有让民间多参股,且不说民间的积极性有多少,真要民间多出钱,这些钱还不是听皇帝调遣,不一样上套,所以还是薛仲安说得对,皇帝开银行,就是个祸害,压根就不该有。 所以沈云卿的计策很厉害,在户部垮的当口上成立合资银行,让各方势力都使不上劲,让你们看着干着急,愣是没办法。 就在大局将定之时,沈云卿、王柬与朱公成、杨思茅等人展开了紧锣密鼓的谈判,杨思茅的要求全赦无罪,杀虞童,罢免灌县、泰县县令,对死伤屯垦乡民进行抚恤补偿。 按说这些条件都无可厚非,至少在现代,都是在正常不过的条件。但眼下,君权制下,这就有些狮子大开口了,谈判一开始就没谈拢。 之后的交涉也不顺利,沈云卿提出各退一步,朝廷杀虞童,罢免灌县、泰县县令,对死伤的盐工和屯垦乡民抚恤补偿,但杨思茅、朱公成等人得接受公审,杨思茅也不同意,事情到此进入了僵局。 “刁民就是刁民,便不该由着他们。” 汪晨贵恼火不已,沈云卿心平气和说: “现在是朝廷理亏,不想事态恶化,杨思茅所提一应之事都是正当合理之诉求,朝廷在民间早已言而无信,要朱公成、杨思茅束手就擒,倘若朝廷反复,他们岂非白白送死。” “哼,依本观看,你沈云卿就是想替他们脱罪。” 汪晨贵直言不讳,沈云卿不以为然说: “汪大人,眼下非常时期,朝廷治理无力,根基孱弱,当此局面百姓心怀不满者十之八九,倘若一切照章办事,非但无济于事,还将激化本已来之不易的局面,沈某还是那句话,法不责众,还是得过且过的好。” “不行!” 汪晨贵断然拒绝,这时帐外衙役来报。 “启禀两位大人,朝廷派来一位女官,已到营中。” “女官?” 汪晨贵闻讯差异,沈云卿转眼想到多半是欧阳羽,他忙问: “可是姓欧阳?” “正是。” “你且退下。” “是。” 待衙役退出,沈云卿与汪晨贵说: “欧阳羽此来定是为其胞妹欧阳羽而来,此外朝局已定,此来定有陛下旨意。” “嗯,走,去迎她。” 二人遂即出营帐去迎欧阳羽,刚走三十步,三人迎面相遇。 “见过欧阳大人。” 汪晨贵、沈云卿各自行礼,欧阳脸色凝重满是焦急,她说: “两位免礼,王柬大人呢?” “三日前刚去金陵。” 沈云卿如是说,汪晨贵又言: “欧阳大人,陛下可有旨意。” 欧阳羽从怀中取出锦帛交予汪晨贵: “二位大人自己看,本官妹妹何在。” “在后营中养伤,现已无大碍。” “速令人引本官前往。” 汪晨贵安排衙役引着欧阳羽前往后营,随即与沈云卿回到帐中细读圣旨。 “汪大人,陛下有何旨意?” “宽大处理不得强逼,但为首者必须受审,换而言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杨思茅要脱罪,岂能容他。” “杨思茅并未说要脱罪,只是不能公审。” “不公审,秘密审理有何意义,且不说秘密审理非但不能了事,还可能引各方猜忌,而且难给其他宵小之徒以震慑。” “这倒也是,不过……”沈云卿转念一想,忽有所悟,他又说:“要不缺席审判,先判结果,再与之谈判。” “荒唐,哪有人犯缺席先判的道理。” 汪晨贵嗤之以鼻,沈云卿却说: “这倒未必,倘若公审,判轻了判重了,都是刑部一审定案,再改,天下人怎么想。若是判轻了,此案结果难以震慑宵小之徒,倘若判重了,朱公成、杨思茅等人岂不冤枉,依沈某看,杨思茅要的就是先判结果。” 如此逆天大案,秘密审判非但不能化解天下舆论的忧虑,还有可能因为最终判罚结果过轻或是过重,起到反作用。 如果过重,那就是朝廷出尔反尔有言无信,朱公成、杨思茅等人白白送命,今后其他被迫造反的头目就没这么容易解决。如果判轻了,舆论又会联想,觉得朝廷一定跟杨思茅、朱公成等人达成了不可见人的勾当,如此又不能震慑宵小之徒。 但秘密审判有个好处,量刑可以商量,至少眼下有商量的余地。 而公开审判,由于是刑部、御史台联审,基本上就是一审定终身,无论轻重,且不说都有秘密审判的问题,重要的是杨思茅、朱公成如果不服,想要翻案那就没有可能。 所以只能在秘密审判和公审之外寻找折中措施,现在来看,缺席秘密判决,先出结果让杨思茅、朱公成等人自己选,但是汪晨贵不同意,而王柬又不在,沈云卿说话缺乏分量。 就在汪晨贵、沈云卿陷入僵局之际,欧阳姐妹抱成一团泣不成声,哭成了泪人: “好妹妹,姐姐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都是妹妹不慎,中了歹人的奸计让姐姐担心了,还辜负了陛下的重托。” “都别说了,陛下并未迁怒于妹妹,都是那林奇坤狡诈,逃脱追捕不知踪迹去向。只要妹妹活着便好,姐姐就安心了。” 欧阳龙菲等人命大,除了运气好,遭遇了水军,更重要的是穿着大内秘制“愈血衣” 要说这古代人还真聪明,研制出了一种可以止血的衣服。将上好的绸缎叠成多层,浸入止血草药熬煮的温热汤药中浸泡一段时间,而后取出阴干,往复数次,最后两面再缝上一层绸缎,如此贴于胸腹要背。 刀剑或是箭失刺入人体之后,连同丝织物一起进入人体,而丝织物的成分是氨基酸和蛋白,进入人体后不会排异,即便有体内残留,最终将被人体吸收和同化。 同时含有的止血药物成分遇到鲜血开始生效,为抢救争取了时间。 由于是宫廷秘制止血药,成分不明,效果比民间和军中使用的止血药好的太多,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内出血带来的技术制约。 这种愈血衣虽然原始,但在当下何尝不是一种的高明的措施,至少能解决一些问题,至于是否干净卫生,药物失效等等,在当下而言,活命是第一位的,高标准是耍流氓。 姐妹二人说话之际,沈云卿悄然来到营帐外: “欧阳大人,沈某有事禀报。” “请稍等。” “是。” 少时片刻,欧阳羽从帐中走出,凝重的神色稍有些许散去。 “何事?” “欧阳大人,陛下有意宽赦此番民变头目,但宽赦究竟是赦罪还是仍得依法处置。” “自然还得依法处置,岂有掀起如此浩大民变,不治罪之理。不过,念其此番乃是被虞童、林奇坤等人合谋所逼迫,可降罪判罚,但仍不可脱罪。” “既如此,沈某恳请朝廷能先拿出个判罚结果,让朱公成、杨思茅等人自选,否则此番民变头目,恐不会轻易相信朝廷。” “此事前番王柬大人已经禀奏陛下,但是要先拿出结果,再与民变头目商议,如此朝廷岂不要与他们商量着办。” “话虽如此,但朝廷失信于民多年,毁誉易,立信难,要取得朱公成、杨思茅等人信任,就只有这个法子,否则只能继续僵持。纵然可以刀兵平息,但终归是朝廷错失了一次向天下立信的良机。” “那依宣德郎之意,如何判罚既能彰显朝廷威仪,又能震慑宵小。” “沈某以为,按朱公成等人罪行,考虑到虞童、林奇坤等人恶迹,罪不至死,至于杀害濒国外民与地主豪强一事,其中又有海通官吏勾结地方,与盐商炉户沆瀣一气之实,且杨思茅等人杀害地主豪强,并未牵连其家人,故而实乃泄民愤。 加之内因乃虞童、林奇坤,故而不判死罪。有鉴于民变后并未造成重大伤亡大开杀戒,能听朝廷规劝,应该罪降一等。现在陛下宽赦众人,应该再降一等,故而原本流刑苦役,当改徒刑。但徒刑仍然太重,沈某建议不如维持流行,但还其自由身,居家迁往夷洲,准其在夷洲岛内自行往来,但无朝廷准许,不得出岛。 如此既是重判,有能令其有个活路,同时还能与家人团聚。” “哦,此法倒是两全其美,汪晨贵怎么说?” “汪大人不同意先判后议,故而此法沈某未说。” “此事容本官考虑一夜,明日给你答复。” “多谢欧阳大人。” “另外,林奇坤出逃,你怎看?” “林奇坤先于肖炳光得报前一日出逃,并卷走财产,其中除了有内应,应该还有人谋划。” “哦,何以见得?” “首先,从神都到金陵,刑部发的是八百里加急,按说已是极快。即便林奇坤在虞童被抓后有所准备,但不可能不偏不倚赶在肖炳光获悉刑部公文前黄昏出逃,故而一定是有消息提前一日送达,这意味着还有一条陆路渠道,从神都出发,直达神都,用的是最快的马。 其次是,大人胞妹暗中秘密监视林奇坤,论说人多势众武力高强,却被林奇坤所伤,可见林奇坤所豢养的杀手非同一般,绝非是普通打家劫舍之徒,而是专职杀手。 此外,林奇坤个矮,多半是濒国人,故而此前判断其逃亡丹韩恐怕落空,以沈某判断,其定是先逃往了外岛,而后再作打算。” 第224章 鸡同鸭讲 从洛阳到南京,即便是走直线,也得小七百公里,岐帝国的一里大概四百五十到四百六十米,但直道、驰道实际上并非全程直线,直道以县城和州府为中转枢纽,连接修筑,因此实际上需要绕路,还要渡河。 田诚发往金陵的公文用的是八百里加急,不可能再快,而林奇坤先于肖炳光一天出逃,只能说明他事先得到了消息,巧合的概率不大。 藉此推测,在朝廷之外,一定还有另一路人给江南发送消息。考虑到驿卒过河过江,沿途休息,天气因素可能耽误的时间,这另一路人的只能用更好的马。 这意味着走同样的路径,朝廷的驿卒拿到了最差的马,而另一人冒充朝廷驿卒,拿到了最好的马,提前一天赶到金陵。 据各方反馈的消息,林奇坤身高一米六略多,扬州人称“菰米” 菰米是茭白的结出的谷物,当下仍在粮食中占有一席之地。菰米色黑,煮熟后口感类似于大米,但是吃在嘴里像粗粮。而且菰米比大米长得多,而且色黑,藉此反衬林奇坤黑瘦矮小。 尽管中原人中不乏有身高一米六以上的成年男子,尤其是西南少数民族,大都只有一米五、一米六,但有鉴于倭寇和濒国流民进入国内,林奇坤很可能是杂二代杂三代,潜伏在国内的暗桩。 当然,其本意仍然是谋取财富,但历史证明,所谓的友好商人,绝大多数都是披着友好外衣,从事破坏活动的罪魁分子。 一旦濒国统一,这些个杂二代、杂三代转眼将被收编,成为潜伏在帝国内的不稳定因素。 翌日,欧阳羽考虑一夜,倾向于沈云卿的办法,尽管她的品阶和官职远不如汪晨贵,但离着皇帝近自然有挨着近的好处。 “汪大人,陛下希望尽速平息海通民变,明年春能恢复至今年初,汪大人何不从宣德郎之法,先判后议。” “如此败坏超纲践踏法度,有违公理,汪某以为不妥。” 汪晨贵态度仍无松动,此时沈云卿说: “法度也好,公理也罢,若不能解决问题,重树朝廷公信,纵然是维护了朝廷的威严和纲纪,败坏的却是朝廷的信誉,孰轻孰重,汪大人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哼,向乱民让步,今后将如何治理天下,人人皆可如此,岂还有法度可言。” “民反必为所迫,不查纠官吏之过,先定民罪,这是何道理,这就是朝廷的法度。” “沈云卿,你说话要注意分寸。” 汪晨贵厉色道,额头青筋暴跳,沈云卿收敛怒意,压着口气说: “汪大人,现在朝廷所谓之威严朝纲,在百姓眼中不过是一纸空文,百姓所需不过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足其欲者方为父母。何来威严,何谈朝纲,与百姓谈论朝纲,与对牛弹琴何异,朝纲是能当饭吃,还是能避寒解暑!” “你放肆!” 汪晨贵拍桌瞪眼怒不可遏,此时欧阳羽也说: “宣德郎,此话言过了。” “欧阳大人,沈某所言不妥之处还望大人海涵,但沈某所言皆乃当下之困局。百姓所求与朝堂所遑论,乃风马牛不相及,无助于解决百姓困境。百姓三餐不定,岂能不反。 现如今民变尚未平息,非但不体恤民情,还一味维护所谓的朝廷法度与威严,这天下岂有食不果腹欲死不能,还要百姓维护朝廷的道理,这是不讲理。” “沈云卿,你公然诽谤朝廷,该当何罪!” 汪晨贵疾言厉色恼羞成怒,欧阳羽摆了摆手说: “汪大人,左一句朝廷威严,有一句朝廷法度,然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让百姓有如何拥戴朝廷,拥戴陛下,百姓尚且如此,朝廷威严又何在。 威严既是朝廷法度所至,亦是朝廷脸面所在,百姓如此窘境,纵然维护了朝廷法度,脸面何存,道义又何在。” “欧阳大人,一旦开动此例,日后恐难再约束其他乱民,还请欧阳大人慎重。” 汪晨贵之言不得沈云卿认同,他说: “汪大人此言差矣,百姓如若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何来那么些乱民谋反之徒,即便有,也是心怀叵测之辈,届时依法惩处何须向其退让。 其既无理造反,又滋扰天下,朝廷当有理有据依法惩处,与此番海通民变岂能混为一谈。” “哼,你沈大人如此想,天下的刁民未必如此,未免一厢情愿了吧。” 其实汪晨贵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这里涉及到理念认知和法律滞后问题。 理论上,老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司法机关公正严明,不应该有造反。但问题就在不同时代的衡量标准不一样,理念的差异也导致衡量标准的不同。 现代社会,治安再好,物质生活在丰富,仍然有生活在底层的人群,以及一些快活的没地方挠痒,寻求精神刺激的一撮人,这挫人往往为了寻找刺激和谋生,干一些违法的事。 再如,网络化信息社会,光一天三顿吃饱,有狗窝住,但是没电脑、没手机、没网络、没教育、没交通系统、没网购、没超市,甚至没水电气,一个现代人能适应吗,肯定要怨声载道。 但在古代,就不存在这些问题。因为古代的基本社会需求,就是衣食住行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所以不同的理念认知,需要社会体系、生产力、技术的配套。如黑社会聚众斗殴,为了生意杀人等等,放当下就是造反。 再如极大行业巨头,联手秘密开个会议,把价格定死,搁现代叫做垄断,属于经济违法,但是在当下,可能也会是密谋造反,或者十恶不赦的大罪。 同时古代法律以修修补补为主,大范围的重新订立法律体系几乎是罕见的。 对新生事物大都抱着“无为而治”的思想,让民间自己约束,尤其更依赖抽象的道德约束,这就让中国古代法律体系,从根本上不同于西方契约性质的法律体系。 中国王朝通常都是开国一本法律,一直用到改朝换代,甚至后朝还在使用。 这其中既有社会变迁缓慢,技术不发达,新生事物迭代缓慢的结果,也有中国自古以来的王朝弊端,尤其是中后期,统治阶层漠视技术发展和新生事物加快更新,这就导致法律跟不上新生事物的变化,出现漏洞和不适应。 一旦出现这种问题,往往强势的官权利压倒一切,但凡是不符合主观想法和保守道德的现象一概都是坏的,为了达到震慑的目的,往往都重判。 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贪官墨吏和昏官的因素在起作用,但本质上仍是认知和司法滞后造成的结果。 这些问题不是沈云卿没有考虑,根本问题其实仍然出在官场。 大环境下,老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社会动荡的概率一定是最低的,至于社会的阴暗面,不能去放大他,但也不能否认。 而当下为官,往往把片面的问题给复杂化,放大化,因为官府的公信力下降,甚至已经荡然无存,要维持体系的运转,让老百姓服从不公平的体系,就只有杀鸡儆猴。 由此必然让原本无关痛痒的问题,变成普遍性问题,时长日久形成条件反射,即便是打个喷嚏,也给当流行性病毒感冒治,给下猛药。 久而久之形成普遍的规则,当这种规则凌驾于权力之上,其结果必然是系统性改变现有的主观思维逻辑。 汪晨贵的死硬既是刻板保守,同时是对自身官权利架子的维护,一旦他的立场松动,总以为日后弱势群体就会得寸进尺。 当然,事实上沈云卿的做派,就是某从意义上的得寸进尺,这又加剧了汪晨贵的主观逻辑。 沈云卿越是标榜的高尚,汪晨贵越抵触,所以现在就是鸡同鸭讲,你说你的,他做他的。 欧阳羽着实看不下去,至少她从没感觉过下一个决断,竟然要比皇帝还困难,她果断说: “既然两位大人各有道理,本官看,此事还是交由陛下圣裁,汪大人意下如何。” “既然欧阳大人开口,本官无异议。” “那好,你我三人各自上书朝廷,由陛下决断。另外,还劳烦宣德郎安抚朱公成、杨思茅等人,不可再生事端。” “下官明白。” 当天上午汪晨贵、沈云卿各自写奏本,交由欧阳羽一同发出。下午沈云卿派人前往朱公成营地,约他前来再议散伙。 此前谈判的地点位于两军之间,海通城外六里地,恰好位于两军之间,这次也不例外。 “沈公子,朝廷一直这么拖拖拉拉的,哪有朝廷的样子。欺压咱们平头百姓倒是又快有恨,怎到了讲理的时候,一个个都跟个娘们儿一样,不会有变吧。” “朱兄,朝廷刚刚经过一场变故,林奇坤逃走,江淮道还在抓人,此事要想彻底平息,朝廷仍有顾虑。” “得得得,你甭跟我说这些,我这些弟兄们不懂那一套,你就说吧,朝廷要怎么处置咱们。” 没文化吃亏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农民的思维里,有的只有那几十亩地,和老婆孩子父母爹娘,而当官的思维逻辑要广得多,跟农民讨论他们思维逻辑之外的东西,他听不懂,也接受不了,因为他们没有这个认知。 朝堂和官僚体系的复杂,远要比农民的一生复杂得多。 第225章 本末倒置 “朱兄,此番民变虽情有可原,但已触犯大忌,即便皇帝网开一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而沈某能做的,只能尽可能为朱兄和兄弟们减轻罪名,无法让朱兄脱罪。” “这不用你说,杨思茅早说了,你就说怎么地吧。” “你们的人头,朝廷不要,但是得伏法,因此至少徒刑三十年,迁往扬州或金陵服徒刑。” “不行,太长了,等不到我朱公成出来,能死在牢狱里,我还指望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不行。” “朱兄,徒刑已经罪降两等,造反乃不赦之罪,陛下念在你等事出有因,不予重罚,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死罪之下是终身苦役,苦役之下是流放发配远疆,现在已是罪降两等,你若在不知足,我可保不住你。” “那也不能判三十年徒刑,我老婆孩子怎办,我也对不起我早走的爹呀。” “三十年徒刑已是最轻,换做是旁人,至少是监禁终身。你若再挑三拣四,下次就让汪晨贵来跟你谈,他现在正恨不能要了你的头。” 朱公成清楚汪晨贵不好说话,立刻态度有所转变: “除了三十年徒刑,就没别选了?” 沈云卿故作迟疑说: “你若不嫌疾苦,我还有一法可让你脱罪。” “什么法子。” “该徒刑为流配,携家带口去夷洲。” “夷洲,夷洲是什么地方,在何处?” “在东岭道东南,约莫与江淮道相当大,就是地广人稀,有土人,那里只有岐民数万,你若愿流配夷洲,可携家带口,带着兄弟们和一家老小去。” “能有这么好的事?” 朱公成多半是没听说过“夷洲”,应该也没听说过,这个只在官场上流传的外岛,几乎不被市井小民所知。 “夷洲不是什么好地方,有瘴气,有蛇兽百虫,乃是蛮荒之地,去夷洲有性命之忧,你要考虑清楚了。但是你若去,夷洲之内不出岛,保你此生自由平安。” “这事得容我想想,今天就到这儿吧,等我想清楚了再答复你。” 朱公成说是再考虑考虑,实则仍然得回去问杨思茅。 待返回临时搭起的茅草屋中,皮小五、郭友东等人已经等了许久,皮小五先是问: “大哥,沈公子都说了什么?” “咱们哥几个的头朝廷是不要了,但是得把牢房坐穿,这辈子甭想出来。” “那不是跟死没两样吗。”郭友东说。 “所以沈公子出了一个主意,杨先生你给朱某参详参详,这主意到底行不行。” “朱首领请说。” “先生知不知道夷洲是什么地方。” 杨思茅闻讯,即刻想到是要发配去夷洲,他说: “那夷洲可比淮河上贫苦的多,且当地蛇虫百兽多无穷,还有土人、瘴气、疾病去者九死一生。” 言毕,杨思茅取来《番夷志》,大开书页找到东南沿海夷岛所在: “诸位且看,这便是夷洲。” “看着挺近的啊。” 皮小五想当然说,杨思茅忙是摇头: “图上看着近,实则相当于金陵到神都的脚程,少说两千里地。” “这么远!” 皮小五吃了一惊,这时朱公成说: “可沈公子说,那儿有岐人,只要咱们去,可携家带口一同前往,并还咱们自由身,只要不出夷洲,就跟在家一样。” “话虽如此,但夷洲荒蛮至极,比深山老林更为艰险。沈云卿费尽心思想出此法,倒也难得,但是此去危险重重,未必能得善终。” “可若是不去,那就得坐牢三十年啊,跟死有何分别。” 朱公成的想法跟杨思茅大不同,因为他除了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但杨思茅不同,他受过高等教育,还有理想有抱负,要他去夷洲,他当然是接受不了的。 翌日,杨思茅陪同朱公成再赴会场讨价还价。 “沈公子,流配夷洲无异于去送死,难道别无他去了吗?” “杨先生,夷洲虽然荒僻险恶,但并非全无生路。穷山恶水多数布于内陆,沿海平原尚可,且夷州开城已有五百余年,虽然人丁稀少,但比之五百年前大有起色,诸位前往夷洲,大可留在夷洲城属地之内,绝不会强迫诸位迁往荒僻之地,如有所需,沈某资以金银钱财,替几位在夷州谋个生意。” 杨思茅仍旧顾虑重重,这时朱公成说: “兄弟们都能一起去夷洲?” “此番民变首犯,如不想服徒刑,只能去夷州,至于家眷,愿随迁者,沈某尽量周全。其他人等,未必能去。若陛下宽宏大量,兴许还能再有余地,但流配夷洲是最后底线,再无退让余地。” “那家眷能否不去。”杨思茅问。 “可以。”沈云卿肯定道,接着又说:“举家迁往夷州乃为方便诸位家人常聚,家眷不去并不强迫。” “既然如此,杨某一人去那夷州就是了,家眷还望沈公子代为照顾。” “杨先生放心,只要沈某活着,一定竭尽所能。” 杨思茅最大的顾虑是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如果都去了夷州,死在夷州只是其一,杨家从此远离文明的中心,永无出头之日才是杨思茅考虑的问题。 当下读书人打死不去海外,很大程度上受到传统功名利禄的思想所羁绊,因此杨思茅考虑的思维逻辑,跟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根本不一样。 朱公成想要脱罪,很大程度上是要自由,然后传宗接代,再看看这个美好世界,至于自由的环境怎样,那是次要的。其他深层次的长远想法远没有杨思茅那么多顾虑。 沈云卿建议举家流配,既是让朱公成等人安心,令其家人团聚,从此在夷州定居。 同时加大经营夷州是未来既定方针,朱公成等人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往后将加大力度移民夷州,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是先人一步立足夷州,除了不能出岛,与在中原没有什么不同。 此外现在的夷州有个很大的政策便利,就是法律松,不要交税,一来是鼓励移民,留住人口,二来是王朝没心思经营,同时还要倒贴,因此非但没税收,还长期亏本。 中国人和西方人在殖民问题上的思维逻辑有本质不同,手法更是天壤之别。中国对外开发,根本不叫殖民,确切的应该是“经营”。 台湾岛最早发现于三国,但直到唐朝才开始陆续经营,明朝时期受到福建沿海贸易影响,逐渐有所起色,所以台湾虽然在三国时期纳入中国版图,但是开发很少。 一方面当年没有殖民思想,二来受到传统文化思想束缚,总觉得国内的月亮比国外圆,大天朝永远是上邦,海外的东西就是次品。 再者就是中国人自古奉行以和为贵,对海外土著实行平等政策,在中原王朝眼中,但凡事有土著的地方就是一个番邦,虽然称不上国,但土地属于人家,去抢去杀有些说不过去。 同时由于农耕时代的技术制约,尤其是通信和特定时期下科学技术和认知上的制约,对海外的开发经营,始终没有纳入过中原王朝的方略。 因此在中国传统文化字典里,没有殖民思维,对土著及少数民族大都实行羁縻安抚政策,以文化感召为主,对于那些个蛮不讲理,还先动手的,当然也会采取武力手段。 此外再就是中原王朝的生产力高,尤其是已经实现农业化和手工业化,生产力远大于国内消耗,需要大量出口,再去烧杀抢掠,殖民土地,不仅不能解通过经商获得收益,相反因为海外烧杀抢掠,邦国人口减少,而导致外贸交易萎缩,进而带来国内经济问题,因此中国就不存在对外掠夺殖民的基础。 至于西方为什么要血腥殖民,根本问题在于西方没有农业化,而是先工业化,再农业化。 西方直到十七世纪中期,也就是明朝完蛋的节点,才从中国获得了铁犁技术,也就是说西方在清朝之前,基本上是不翻地的,但是他们在农业技术还停留在战国前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工业化。 所以欧洲农业的进步,还得感谢欧洲传教士的功劳。 直到十九世纪中期,确切的说是鸦片战争后,才从中国拿到了耧车技术,在欧洲注册了专利,实现了规模化农业种植。 而中国自汉朝开始,就已经实现耧车和高级犁具的规模化种植,虽然没有实现规模化收割,但是镰刀的改进基本满足了广种薄收的基础。 由于欧洲先工业化,后农业化,致使西方农业产出既无法养活自己,也无法养活海外殖民地,更无法提供足够的原料工业化,所以只能去抢。 如不是南美发现了土豆、红薯、玉米三大高产作物,很难想象二十一世纪,应该还在开展奴隶贸易。 所以欧洲是先工业革命,后农业革命,而工业革命的基础,是需要广泛的基础教育、技工群体和社会行政配套,而这些人,都是农业脱产者。 同时工业又需要大量消耗农业资源,这就导致没有农业化的欧洲,就只能全世界掠夺土地与奴隶,弥补其本土农业产能低下的窘迫,必然要走上掠夺殖民屠杀的道路。 而对外经营需要国力支撑,而没有农业化而先工业化,意味着没有足够的物质和原料资源基础支撑,而钢铁和枪子儿是不能用来吃,也不能繁育人口,所以要支撑畸形的扩张开发,只能是不断奴役黑人,从全世界绑架人口。 因此西方直到十九世纪中叶,都没实现农业化,在此之前,没有引入铁犁的十七世纪之前,欧洲主粮小麦仍然是手工犁地和撒种,处于听天由命的地步。还是美洲的高产红薯、玉米、马铃薯这个补丁,续了欧洲人的命。 试想让十九世纪的清王朝社会与国家体制,管理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中国,要养活十四亿几乎农业脱产的国人,清王朝岂不要完蛋,所以就只能去抢。 因此中原王朝根本不存在血腥殖民掠夺的政策动能,同时也没有文化基础。相反同时期国内生产力发达,还需要外部市场。 正如现今的中国一样,国内生产力飙高,典型外向型经济,需要外部市场,当此情况下,还要把国外市场人口全杀光,占土地,那国内的盈余产能怎么办,难道自己消化?因此一定会带来经济危机。 所以先先工业化后农业带来另一个问题,为了弥补十九世纪中页前期的农业化和田间管理的缺失,就只能掠夺人口奴役,用人力堆积农业产能,以维持西方不断增加的人口和工业需求。 同时自然禀赋的缺乏,也迫使西方只能走血腥殖民的道路,因为缺乏农业化和大量欲望产品,通过扩张获取自然禀赋是必然结果。 然后这种文化传统持续至今,成为西方文明严重的劣根性。 看看荷兰占领台湾就知,明明知道台湾是有主之地,十六世纪就敢登岛窃为己有,满世界搞灭绝性屠杀,也只有在西方字典里有这种文化基因,用来套中国人,纯粹是他们心虚的表现。 第226章 雪上加霜 开发夷州的难度很大程度上是福建人口少,由于历史欠账和农业体系的制约,南宋之前,中国人口集中于北方,长江以南除江南、湖南外,浙江南部、福建、广东北部、江西、贵州等地人迹罕至,夷州就更别说了。 晋、宋两次衣冠南渡,造成人口大量南迁,并没有从根本上扭转南方人口的局面,因为南方丘陵居多,而平原少,无法实现北方广袤平原的农业体系,而农业体系下,平原决定了人口基数,当缺乏人口基数,持续的经济开发就没有基础。 再则频繁的战争和自然环境的险恶,让人口增长难以摆脱周期性断崖,致使已经开发经营的土地,又会迅速萎缩,夷洲开发不起来,是必然结果。 尽管沈云卿将夷洲描绘成蛇虫遍地瘴气逼人的穷山恶水,实际上不乏夸张之词,一来不能说的太好,让朱公成等人觉得上当,二来夷洲的情况是相对于中原腹地而言,那肯定是穷山恶水。 眼下的夷州建城与前朝中期,有五百多年历史,在籍的岐民有四万多人,这还是三十年前的数据,因此夷州本城属地算不上险恶。 所谓的环境险恶,源于缺乏科学认知,和野外陌生环境下的生存能力。加之野生动物一多,往往给人以穷山恶水,换做是现代,那叫原生态,恨不能家家户户天天住这儿。 杨思茅态度让事情得以继续推进,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值两江乱象即将平息之际,北方连绵不绝的暴雨,再度将这个王朝推向悬崖的边缘。 十一月二十三,齐州黄河决口,没地数百里,齐州境内一片泽国浩如汪洋大海,数十万人一夜沦为灾民,死者不计其数。 “齐州刺史吕孝,玩忽职守辜负朕望,即刻革职查办。” 女帝当即革了齐州刺史吕孝之职,怒火中烧之际又是大发雷霆: “工部尚书林毅贤,此番齐州大水,何故酿成如此惨祸。” “启禀陛下,黄河大堤多数堤段已有四十余年未曾大修,最近修过的堤段,也是八年前两河大水所修,近些年由于户部拨款不足,黄河大堤修缮不利,并非都是刺史吕孝渎职,还请陛下明鉴。” “又是拨款不足,岂有此理!” 公孙芸惠怒不可遏,攥着本就不大的秀拳,关节扣的发白。殿下群臣噤若寒蝉无不小心谨慎,只怕招来女帝的怒火。 沉寂片刻,女帝与范勇说: “范尚书,即刻调登州番军前往齐州救灾,所需一应辎重户部优先拨付。” “臣领旨。不过,黄河大水已致两岸道路损毁,登州番军赶赴齐州,恐得耽误时日。” “无论如何,尽快赶赴齐州。” “臣遵命。” 这齐州,就是今天的济南,驻防登州的番军原本驻扎在齐州,去年因担心肃汝南下入侵西辽,移防到了登州,以便于坐船渡海前往辽东半岛。 这有利就一定有弊端,齐州是河南道道府所在,是中原经济人口重镇,好几万兵马挪到了登州,防御力量大打折扣不说,发生个天灾人祸,地方州县应付灾情的能力就捉襟见肘了。 嘱咐了范勇,公孙芸惠又问林毅贤: “林尚书,重修黄河决口需得钱粮用度几何,民夫几何?” “回陛下,眼下决口堤段十七处,最大溃口约三十余里,已非人力所能为之。臣建议暂迁齐州灾民,待等大水退走,水情好转在做修堤。 除此之外,黄河以南多条大河水情堪忧,尤以淮河最为不堪,朝廷当早作准备,以应对淮河再泛洪灾。” “又是淮河,六年前治水至今,这才几年又发洪灾,简直岂有此理。” “是臣无能……” “够了,即刻着令侍郎张祥,赶赴淮河治水安置灾民,着尚书范勇,前往齐州迁民。” “臣等遵旨……” 这黄河自古就是一条多灾多难的大河,其水情之复杂,地形之多变,水量之大,世界罕见,新中国成立之前,就没给彻底给治理利索。 所以历朝历代国库主要就干五件事,第一养兵,第二修长城,第三修大堤,第四养仓鼠,第五给皇帝消遣。 在忙完这五件事后,多数王朝在非鼎盛时期,要再拿出钱搞点经济建设,科学发展,人才培养,系统性国家技术战略,那根本不可能,加之认知和理念的有限,没能走出农耕文明的历史宿命,更高层级的文明形态就很难发展出来。 另外还有个老生产谈的问题,历代王朝国运昌盛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民不知战,有钱的时候不是对外打仗,就是拼命囤钱,不知道拿出来搞长远的基础设建设,哪怕都拿去修大堤,挖运河,把黄河改道了,这也是一笔无形的固定资产财富呀,好歹减少了日后的天灾。 非得在国力不支,民不聊生的时候想起来要治水,要挖运河,早干什么了去了。 当然,往往和平时期拨款越多,仓鼠越肥,建设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从某种角度来说,贪官污吏和官僚集团是历代王朝的最大敌人,外敌往往是被自己人给竖立起来的。 待满朝文武散去,女帝着人去宣怀王与薛伯充,决堤发洪水与他二人说没关系,也没关系,说有关系也有,因为年关将近,户部没钱,所以答应林毅贤和范勇的款子还没着落。 借着这个当口,加速推动金戋寺已成头等大事。 三刻钟后过去,怀王公孙行最先赶到御书房。 “臣参见陛下。” “兄长免礼,来人,赐座。” 女官端来木椅,待等公孙行坐定,遂即便问: “臣方才听闻齐州黄河决口,没地数百里,殃及百姓数十万,陛下召见臣来,可是为治水一事。” “嗯,是,但也不是。治水有工部,用钱有户部,自不需兄长费心。不过户部的家底兄长也该知道,年关将至钱粮枯竭,朕虽有余力,但绝非长久之计,故而想与兄长商议对策,以利朝廷长远。 这是朕近日所拟方略,兄长不妨替朕参详参详。” 言毕,女帝将起草的方略令女官转给公孙行,公孙行先是低头瞥了一眼扉页,赫然写着“金戋寺方略”五个大字,心中不免疑惑,一时间还没瞧出“金戋”二字的深意。 “陛下,这金戋寺是何衙门?” “说来话长,兄长且看过便知。” “哦……” 金戋寺的典章制度沈云卿在坐牢期间已拟出范本,由于认知理念和行业的制约,女帝过目后并不满意,遂着令内司府与尚功司计以沈云卿范本为纲,重新起草了一份,经多次修改,女帝才最终首肯。 其实是按着女帝的意思,多次修改,所以肯定满意,如果按沈云卿的精神思想改,肯定是永远不能让皇帝满意。 怀王埋头阅览之际,薛伯充晚了一刻入殿,来时脸色并不轻松。 “臣薛伯充,参见陛下。” “亲家无需多礼,来人,看座。” 待薛伯充坐定,便是发现怀王埋头再看内参,心里更是游移不定。这时女帝徐徐说: “爱卿,为何面色如此啊。” “回陛下,臣刚得塞外消息,罗哈诺国有可能大举出兵南下,攻打波兹津国,我国通往西域商路可能受阻。” “哦,为何武卫忠未曾来报?” “陛下,武卫忠远在西域,天山、呼延两都护沿途黄沙慢慢,消息传递迟缓。而塞外草原万里,与忽喇相接壤,消息要比我朝快得多。” 由于地理环境的影响,青海、新疆有大片无人区和沙漠,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也只能绕路而行,加之道路状况不堪,日行速度其实没有中原来得快。 而草原上就不一样了,可以走直线,几乎没有环境因素带来的制约,同时忽喇常年与地处中亚的罗哈诺交战,信息比岐帝国要快。 岐帝国与罗哈诺几乎没有外交往来,其实也不可能有,岐帝国与波兹津国是准同盟关系,罗哈诺与波兹津为争夺里海东岸至咸海的平原大打出手,人家也不可能跟你搞好关系。 所以信息的闭塞和交通的不发达,导致中亚以北的消息很难在最短时间内传入洛阳,相反忽喇的消息更快。 薛伯充正是经由塞外的眼线,截获了中亚的消息。 但是话说中亚和波斯开战,跟岐帝国没关系吧,其实关系大了去了。 岐帝国每年最大的贵金属顺差来源,不是国内自产黄金和白银,而是丝绸之路,诺哈诺南下攻打波兹津,无论胜败,最终都将影响岐帝国的财政。 仅仅三年的西域叛乱,就险些要了帝国的命,如果诺哈诺胜了,势必要增加关税坐地敛财,波兹津也极可能向岐帝国求救,到时候是出兵还是不出兵,都很被动。 即便罗哈诺败了,打仗的这几年也会影响贸易往来,给商业带来不确定性。 第227章 原始股(1) “陛下,臣建议应当即刻给武卫忠去文,令其严密监视诺哈诺动向,其若大胜波兹津,极有可能与忽喇联手,与我朝开战,届时情势将万分恶劣。” “爱卿言之有理,朕即刻给武卫忠去文,整备兵事严加防范,另着鸿胪寺遣使罗哈诺与波兹津,问明详情。”言毕,女帝话锋一转说道今日之事:“前番与爱卿所提开立钱庄之事,爱卿考虑的如何?” “臣正要向陛下禀报此事。关于朝廷开立钱庄,臣以为可行,但是不知如何经营,出钱几何,谁人管辖,又如何分利。” “此事爱卿勿虑,待怀王看完朕所拟方略,爱卿便知一二。” 言犹未了,怀王忙接话说: “陛下所拟方略臣已拜读,此法臣也赞成。” “哦,兄长不曾细想,赞成如此之快,恐怕不妥吧。” “陛下,臣以为此法利国利民,有助我朝重振国本,故而当行。” “既如此,亲家不妨也替朕参详参详所拟方略。” “臣领旨。” 薛伯充接过怀王递来的“金戋寺方略”,期初也被“金戋”二字所迷惑,细想之下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钱”字吗。 借着薛伯充研读之际,女帝接连提笔草拟两份手谕,一份发给兵部,一封直发西域都护府武卫忠。 大殿沉寂片刻,薛伯充将方略交还女帝,随后说: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但说无妨。” “此法虽恰逢其时可解燃眉之急,但若把持不当,再步后尘,恐怕将致大厦倾覆朝廷崩毁,乃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双刃剑,尤其是用人,倘若用人不当,势必将遗害万年,还请陛下明鉴。” “亲家此言甚合朕意。朕开立金戋寺,意在重塑朝纲,再开盛世,岂能让宵小墨吏坏朕根基。故而此法将由能人居之,能者上,不能者下,乃金戋寺铁律。” 薛伯充虽然是武夫,但资本和行军打仗的本质却都是一样的,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如果说行军打仗是看得见的硝烟和腥风血雨,金融就是看不见的战争,其形式虽然改变,但本质都一样。一种是以性命完成国家的兴衰,一种是以资本为形式,决定国家的兴亡。 银行系统的产生,让权力阶层在税务系统之外,增加了新的经济手段和可选政策。 同时不同于传统的税务系统,国民交税既是义务也是责任,换句话说,叫天经地义人人有责,因此税务系统的强弱并不会在短期内造成极为恶劣的金融局势,而是长期缓慢形成并积累的问题。 而银行系统则是完全不同的形制,在现代金融和网络出现之前,这一点尤为明显。 银行的体系很大程度建立在私人资本的信用,乃至国家信用基础之上,没有信用就没有现代银行,薛伯充担心金戋寺名为民间钱庄,实则还是按老方法来,结果只能是第二个户部。 因此银行的沦陷,将在极短时间内摧毁整个帝国的金融体系,乃至社会,其破坏力和冲击力远比一个户部更为严重,这是薛伯充所真真担心的。 尽管他很少过问经济,但钱庄的兴衰已经不是一年两年,有两百多年历史,倒闭破产的钱庄不说全部,至少有一半是倒在资金枯竭带来的信用上,现在以朝廷信用为根本,开立钱庄,本就是一件高度风险的战略。 但现在除了开钱庄,薛伯充也无法想出其他能够扭转财政的措施,至少以现在的户部,根本无法支撑起偌大的帝国疆域,同时随时可能面临三场大的外部战争,能维持眼下的局面,都已经极为不易。 皇帝的用人策略并未打消薛伯充的顾虑,他刨根问题又问: “不知陛下令谁人出任金戋寺卿一职?” “金戋寺卿、少卿一职待日后再议,当务之急是从速筹集本钱,两位可有高见?” 女帝避重就实,绝口不提用人,因为没必要。金戋寺方略中写的很清楚,谁股份最多,并取得超过半数股份的同意,谁提名谁出任金戋寺卿。所以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敲定原始股。 薛伯充来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准备,但怀王是毫无准备的,突然要他大出血,当然是有顾虑的。 “陛下,金戋寺若要与户部相抵,所需锱铢恐逾千万,是否太多了。” “那依兄长之意,本钱几何为宜?” “这个……”怀王欲言又止心中没有注意,遂即又看薛伯充问:“薛总管可有高见?” “在下以为,初立金戋寺,本钱不宜过大,以免亏损伤及各方根本。” “嗯,亲家言之有理,那朕看,就暂定为六百万贯如何?” “臣附议。” 薛伯充赞同道,怀王亦赞同: “臣也附议。” “好,既如此,朕以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一百万贯铜钱为本,其余部分,交由两位爱卿与户部筹措如何?” 此言一出薛伯充震惊,怀王心脏不免抽筋。二人实在想不出来,岁末年关将至,女帝每年都从内司府补贴国库,就是钱再多,哪里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钱。 见二人神色怪异迟迟不做回应,女帝遂即又问: “难道两位爱卿嫌朕少了?” “不不不,臣不敢,臣不敢。” 怀王连忙否认,薛伯充也说: “臣当尽速筹措钱资,以利陛下治国。” “好,来人,偏殿设宴。” “是,陛下……” 震惊于女帝如此阔绰的同时,薛伯充、公孙行同时想到女帝的钱从何来。 惠文帝在位期间是出了名的能敛财,因为他要养后宫,所以账面上有些家底是谁都清楚的,但是家底再多,也架不住这十多年的国库亏空和倒贴,纵然皇帝让内司府在外活络经济,也没有这么多的进项。 此外一口气拿出现钱,和你有这么多钱那是两码事。 你有一个亿的资产,不等于你能一口气拿出一个亿,皇帝也是人,家大业大,宫外还忙活着生意,每年的支出和账面流转的资金相对是死的,要在这些资产外,再拿出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一百万贯铜钱,还得留足了流动资金和应急资金,女帝到底有多少家底,在二人看来根本是个无底洞。 就在这顿饭结束不久,薛伯充回到郡府,即刻唤来长子薛仲安,公主周玉凝。 “爹,唤孩儿与玉凝何事?” “陛下开立钱庄的方略与条件已经成形,朝廷开立钱庄定名‘金戋寺’置金戋寺卿、少卿等职,虽为官署,但并不过问金戋寺经略。 初置本钱六百万贯,陛下一人便占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一百万贯铜钱。仅陛下一人,便占四成。” 薛仲安闻讯大惊失色,他说: “难以置信,陛下何来如此巨财!” “是啊,母后内司府库我是知晓的,说是宽裕不假,但要拿出这么多钱财,着实匪夷所思。”周玉凝感同身受,因为在她出嫁之前,内司府的情况她是了解的,这才多少年,财政非但没有好转,相反是减少的,内司府库还能拿出这么多钱,那就很不正常。 但薛仲安心念电转,他说: “爹,会否是水泥转款都进了陛下的内司府库,掐算起来,得有七八十万两啊。” “水泥转款是进了内司府库,但是多数都拨给兵部与工部,另外,陛下正在筹措组建新军,购置战马,拨款制造新式兵器,都需要钱,而户部拨款不足,这些都要陛下凑错。即便陛下钱再多,要一口气拿出如此之多的钱财,也着实惊人。” “那父亲您准备?” “府中看来是拿不出更多钱款了,只能去说动户部,筹措钱财,尽快凑齐这六百万贯。” “可眼下两江乱成一锅粥,一时半会儿也凑不来这么些钱资。” “是啊,两江风波未平,现在再去借钱,怕是又要再生事端,真是进退两难。” 薛氏父子无计可施之际,周玉凝心生一计,她说: “父亲,玉凝有一计,或许可用。” “哦,公主快说。” “这去年向两江借的欠款即将返还,不如先不还了,以冲抵金戋寺本钱为名继续借着。” “嘶……这个……” 薛伯充有所顾虑,薛仲安说: “怕是不妥,如此恐有压榨失信之嫌。” “嗯,仲安言之有理,不过此法确实可行。” “爹,如何可行?” “你想想,此番林奇坤被查,与之有关者不计其数,他们家产被抄,多数罚没入国库,如此去年借给朝廷的借款岂拿不回了。但是明着截留显然是不行的,倒是不如做个好人,将这笔无法提取的钱资,充作其余盐商的出资,填入金戋寺中,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原来如此,果然还是父亲大人想得周到,是玉凝欠妥了。” 周玉凝想将去年两江富商借给朝廷的钱扣下部分,用作金戋寺股本,但金戋寺本就建立在朝廷信用之上,现在你把该还的账没还,还画饼充饥给人家,人家哪里还能信你。 倒是姜还是老的辣,薛伯充转念想到林奇坤一干贼商被抄,这笔钱财定是流入国库,但是去年借出去的钱,还没个说法,把这笔钱截留下来,算在其他盐商的头上,冲抵金戋寺股本,既能落个好人,同时弥补了盐商一些损失,更重要的是还把盐商拉入伙。 第228章 原始股(2) 就在平阳郡府密商金戋寺的同时,怀王也没闲着,找来了尚书许殷良商议金戋寺一事。 不同于户部现在元气大伤,怀王正打算扩大战果反攻江淮市场,现在要出资认股份,这场围猎江淮的资金就只能抽回相当部分。 “王爷,这金戋寺陛下一人占了四成啊,剩下六成要户部、薛氏,王爷您三家分,还不清楚安国公是何打算,无论怎么分,咱们都不占优啊。” “即便如此,也不能落为人后。江淮可以不要,金戋寺不能没有。按陛下方略,倘若金戋寺若成,将远在户部之上,如此大利岂能错过。” “可金戋寺卿由不得我等说了算呐,陛下一人占四成,得有五成占比方能任免金戋寺卿,陛下若提人出任,我等为之奈何。” “金戋寺新立,尚不知深浅,首任金戋寺卿不是什么好差事,暂时可不去争夺。许尚书,眼下江南大局已定,江淮也烂了,黄河、淮河再发洪水,我等前去滋扰,必被他人攻讦,不如此时收手为好。” “王爷决断,下官遵从便是。不过我等出资几何,还请王爷明示。” “陛下占四成,我等不能少于一成五,否则于陛下于本王均不利,其他的,许尚书自行看着办吧。” “那下官回去即刻与人商议,尽快拿出办法。” 四日后,十一月二十七,汪晨贵、欧阳羽、沈云卿三人奏本一起送到,由于淮北水情变化,黄河决堤,比预计晚了三天才到。 有鉴于全国形势的严峻,女帝未做过多考虑,采纳沈云卿建议,宽赦民变头目,同意举家迁往夷州。 但刑部方面反对激烈,理由和汪晨贵一样冠冕堂皇,不能开此先例,公孙芸惠未予理会,但是采纳了沈云卿建议,藉此番反民变为切入点,考虑修法,也算是与刑部的妥协。 范勇、张祥陆续离京前往齐州与淮北,而与此同时,淮南、江南两地暴雨成灾,海通倒要好一些,离着淮河较远,虽未酿成大水,但常年疏于地方建设,几场大雨让海通原形毕露。 看着世外瓢泼大雨,沈云卿忧心忡忡,这时欧阳羽打着油布伞,携牡丹内卫数人冒雨而来。 “欧阳大人冒雨前来,可是陛下圣旨到了。” “如此暴雨如瀑,圣旨恐难按时送达,淮河突发决堤,汪晨贵匆忙赶去徐州,处置灾情。我来转告于你,海通之事暂由付正瑞全权主持,有事你与他说便是。” “看来是灾躲不过呀。” “国库亏空多年,淮河、黄河、长江疏于治水,屡发洪泛并非偶然。倒是宣德郎,此番海通事了之后,你可有长久打算。” 欧阳羽边说边坐,径自坐在了沈云卿的椅子上,注视着他。 思考了足有五分钟,沈云卿徐徐说: “出仕易,做官难,做个好官更难,欧阳大人应该清楚的。” “但凡是没有一帆风顺,一帆风顺的路途未必精彩,宣德郎若要有一番作为,辅佐陛下只此一条必由之路,你别无选择。过去四年间你也亲眼看到了,若无陛下荫蔽,即便是个小小的县令也能将你压死。” “是的,区区芝麻官也能难倒英雄汉。若要沈某出仕也并非不可以,但就怕陛下无此决心,半途而废。” “你若忠于陛下,陛下怎又能负你。” “皇皇大殿之上,谁人忠,谁人奸,谁是小人,谁是君子,自古无定论,即便陛下雄才伟略古今第一帝,也难逾此天堑鸿沟。” 是否出仕,沈云卿反复考虑许久,自从见过黄泫策后,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历代王朝中兴几乎未有成功,因为未来是不可预知的,如果可以预知,就没有任何的风险和动力,人类文明就丧失了文明发展的原动力,正如他沈云卿并没有降临在过去的时空,而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下,一个完全陌生而未知,但相似的时空。 任何统治者无论昏庸或是贤能,甚至是一个伟大的君主,都必须面对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谁是真小人,谁真君子,但人和利益往往是复杂的,无法从单一角度去划分界限。 因此君主衡量的标准、尺度,以及政治力量的左右牵绊,加之改革路上带来的挫折和失败,往往让君主丧失最初的目标,而变革的推动者往往落得个弃车保帅的下场。 此外,变革势必触碰到保守势力和利益集团的利益,其在收缩和毁灭过程中,必然伴随着垂死针扎与复辟,王朝中兴的失败,也往往倒在保守势力的复辟和反扑。 所以当你跨出这一步,无论是是否愿意,面前永远是不计其数的对立着,无论你是否选择过。 见沈云卿沉默不语神色惆怅而萧索,欧阳羽隐约感到一种压力,一种积压在天地之间的磅礴之力桎梏着他。 “宣德郎,如今天下惶惶强敌环伺,你就甘心如此沉沦,只做一方富翁苟活余生吗。” “当然不,否则我不会为陛下出谋划策。” “那你犹豫什么?” “我从未曾有所犹豫,沈某只是再想今后。” “眼前乱局尚未平息,你何故去想日后。”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谋全局者,无法谋一域。无论前朝还是今朝,终难逃宿命,欧阳大人可曾想过如何能逃出这历史的劫数。” 欧阳羽心生警惕,沈云卿之言无疑涉入了敏感内容,甚至是历朝历代的禁忌。 “愿闻其详。” “沈某不是圣贤,更不是神人,但沈某始终以为,当今的国体若不变动,纵然沈某有经天纬地之才,可保大岐江山五十年,那五十年后呢,沈某撒手人寰,各方势力该如何还是如何,那今日做的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你要动国体!你可知道,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国体自然是不能动,但是官制得循序渐进加以变革,官制若不动,朝纲若不改,沈某所做之一切,无非是为他人做嫁衣,不如不为。” “官制牵一发动全身,非你我所能遑论,又何必庸人自扰。” “呵呵,看吧,就连满腹经纶,陛下身边的欧阳大人尚且如此,沈某又岂敢开罪大大小小的官老爷们。” 沈云卿的轻慢的态度颇让欧阳羽恼火,她说: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为陛下尽心竭力。” “欧阳大人此言差矣,是陛下未下决心,沈某纵然巧舌如簧说的天花乱坠,倘若日后遭遇挫折阻力,陛下半途而废之,沈某该如何。欧阳大人可曾想过,届时沈某必然沦为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第229章 卷款 无论什么政体,适合自己,适合时代背景,更重要的是得和当下的社会国情、民情,民族文化特性配套。就当下而言,君主中央集权制无疑仍是不可撼动的体制。 但是一成不变的官僚架构和体系,已经不适应时代的发展,尤其是即将有更多的新生事物出现,不变通不变革,问题将更多。因为制度已经无法跟新的社会现象匹配,脱轨和反弹是必然的。 动官制的本质,是动官僚机构的权利,而权利的本质,是对一切资源分配的主导权,说简单了是钱的问题。你动人家的饭碗,人家能不跟你拼命? 一旦出现反弹和抗争,甚至是重大阻力,以女帝总想短平快,却不想承担由此带来的后果的秉性,遭遇变革阻力和挫折,她一定是回避的,其结果就是现在两江的乱局。 两江乱局和民变,追根溯源还是四年前吕明武那八十万两白银和假白银,没有那八十万两白银,今天一多半的事情可能都不会发生。 但是女帝不想承担后果,遇到麻烦总把脖子一缩,躲龟壳里不出来,然后只能转嫁矛盾。而有因必然有果,政治力量的外溢,其结果只能让局势更加复杂。 欧阳羽拉他出仕,也许是出于好心,但沈云卿站在更高的高度看当下,只能说欧阳羽还没有看到皇权的本质,他出仕,只能是沦为皇帝手中的工具。 两人的谈话不冷不热没有结果,但当晚沈云卿忽然发烧,烧的厉害。 两日后二十九日,王柬从金陵赶回海通,江南的收网行动不尽如人意,跑了不少,财产转移之快,数量之多,令人震惊。 “简直岂有此理,王大人,林奇坤同伙与财产,如何就在官府眼皮底下逃脱,若无墨吏包庇,岂能如此轻易溜走。” 欧阳羽厉色质问,王柬却大呼委屈: “早在虞童被抓,林奇坤与其同党便做好了逃走准备,期间间隔一个月,林奇坤等人有足够时间转移钱财,只可恶那虞童抵死也不交代,直到杨思茅、朱公成等人交代,方才败露马脚,此时再去抓林奇坤,已是晚矣。” “可恶!” 欧阳羽咬牙切齿面色骤冷,这时沈云卿接过话,有气无力说道: “林奇坤在江淮道上影响力甚大,与之勾结官吏不在少数,其同伙若要转移财产,定有官府从中协助,不过钱能带走,产业他带不走,一并查抄暂不可充公。” “宣德郎莫非另有何打算?” 欧阳羽问道,略略收敛了怒意。这时沈云卿问道王柬: “王大人,此番查抄土地共得多少?” “林家及邻家外戚共计三十五户,其本族家眷与随附家丁、仆役合集一千七百余口,有地十二万余亩,其中林奇坤及其岳父母、随从等人已经逃脱,抄家罪连三族,故而有三十五户。其中仅林奇坤一家,便有地近四万亩。” “那也不多呀,平均下来每人才七十亩地。” “是不多,但本官所查,这些地都是扬州绝好的地,而且林家之内所豢养家丁,恐怕不少都是濒国人。所以十二万亩地,得顶的上三十五万亩薄田,这么算下来,那就多了去了。 而且这不是林氏家族一族,此番与林家有染的盐商、巨富、商贾足有两百七十五户,人丁一万六千余人,涉及田产两百四十四万亩,人均一百五十二亩,都是江淮道上绝好的地。 现在人虽然都给扣下了,但是抄还是不抄,都还不好说。动谁,背后都有顾忌。” “是啊,这么大的摊子,确实始料未及。全抄了吧,势必又要引起波澜,不抄,此番朝廷受损之大前所未有,棘手啊。” 言犹未了,欧阳羽忙又说: “王大人,为何说田产,查抄的现钱呢?” “嗨,林奇坤背后控制了江淮的钱庄,他这么一跑,还不把几家钱庄都卷走了,这些个与之有染的大户,多数都将欠款存入了林奇坤暗中把持的钱庄,这一手才是最狠毒的,人是朝廷得罪的,钱却没捞到几个,还得收拾烂摊子,欧阳大人,你说这算是什么事。” “当真是离低估了这个倭奴。”沈云卿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下刻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并非全然无计可施,我琢磨着林奇坤并非濒国在位大名,多半是早年失败流亡中原的败亡大名遗民,其在濒国应该没有根基,因此他卷走这批财富,定然要先隐匿起来,所以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那两条路?” 欧阳羽追问道,沈云卿取来两江地形图手指东海说: “首先,假设林奇坤在濒国没有根基,但是在濒国定有生意往来,因此他夺取如此大笔财富,若是传回濒国,必然会被濒国各方势力所拉拢,因此他可能藉此财富为依仗,回濒国联合大名割据一方,自立为一方大名。 若是如此,以濒国实力,远无法与我朝相抗衡,更何况是区区一方大名,我朝若得消息,必然出动水军将其剿灭。 故而他只有第二条路可走,沦为海寇,以其船队为根本,借助其对我两江沿海熟人,进行劫掠袭扰。” “那为何不隐姓埋名做个安乐富翁?” 欧阳羽不解问,沈云卿惨淡的面容略略有些笑意,他说: “倘若给欧阳大人一百万两白银,一千名随从,常年住在大漠之中,欧阳大人觉得这一百万两白银可值一百万两。” 欧阳羽仍旧不解,王柬同样一头雾水,他问: “宣德郎,你究竟何意呀?” “两位大人试想一下,倘若只有钱,而没有货,光让你二人守着钱,却没有实实在在的享受,二位大人觉得自己还会是富翁吗。” 此言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欧阳羽恍然大悟: “本官明白了,你是说,濒国货物奇缺,而林奇坤有钱却买不到货,故而钱变成了死钱。” “正是此理,钱之所以为钱,是因为有货物,有源源不断的货物,各种各样的货物。 而濒国远不及我朝,林奇坤贸然将钱运回濒国,无异于一个怪物,濒国市场必然掀起巨大风浪,故而他暂不会将钱运走,而是等待风平浪静,好东山再起。 而朝廷现在恨他入骨,想要彻底改头换面潜入我朝,一时半会还很困难,故而他定然要以海寇面貌继续作恶,如此一边以海寇袭扰我朝海疆,掠夺货物,同时一面控制其他人等,以海商面目出现,进入中原交易。 此外,濒国情势日趋明朗,一统已见眉目,林奇坤极可能一边为寇,一边利用其财力,暗中资助濒国大名,以博取日后濒国的暗中默许与庇护。” 钱之所以是钱,是为了便于货物的交易,没有货物的生产,钱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 林奇坤卷走的钱财数以百万计,这么大一笔钱,投入濒国市场根本消化不了,将迅速贬值灰飞烟灭,引起恶性通胀。 由于生产力、文化、自然禀赋和市场等因素,中原王朝的钱币在当下始终处于硬通货地位,即便在国内大幅贬值的情况下,对外仍旧保持较高的币值。 一是国内生产力高,铁器等大宗技术商品占有亚洲绝对主导权,其二是丝绸作为软黄金,在当下具有绝对的硬通货地位,一定程度上为中原铜钱的外流溢出提供了支撑。 其三是政治地位决定了以中国王朝为核心的大国地位,军事大国的背后,一定是经济霸主,从古自今只有具备军事大国的地位,才有具备成为经济霸权的基础,有没有军事大国的象征,一定没有经济霸权。 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中国王朝的经济外溢,必然导致货币输出,并成为当地邦国的上钱,因此岐帝国的货币即便在国外,只要有经济往来,就一定是硬通货。 同时濒国的生产力低下,自然禀赋恶劣,商品质量远不及岐帝国,商品种类、数量、产量更只有一个零头,林奇坤要想东山再起,只能继续依托岐帝国的市场运作。 但正大光明的进来已经不可能,只能用代理人进入岐帝国继续从事商业,甚至间谍活动。同时为了达到短期效果,势必又要干掉竞争者,也就是那些跑海上运输的船帮和生意人,如此不可避免的又要豢养海寇,也就是倭寇。 此外沈云卿还有一点没有说透,那就是濒国统一之后攻打朝鲜半岛,以林奇坤的财力、势力、人脉,如果濒国封官许愿,不排除有去朝鲜兴风作浪的可能,毕竟权利在特殊时期比钱更重要。 由于通信技术和情报手段的滞后,林奇坤如若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为濒国充当马前卒,外界很难知道他是林奇坤本人。 说了这么些许,欧阳羽并未得到想要的解决措施,她忙不迭说: “宣德郎说尽利害,但仍拿他无可奈何,又有何用。” “欧阳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随我来。” 跟随欧阳羽来到无人处,二人说了好久再度又回到帐中时,欧阳神色怪异,不知说了些什么。 王柬遂问欧阳: “欧阳大人,此事?” “此事将由本官向陛下说明,王大人静候陛下旨意。” “那就有劳欧阳大人。” …… 第230章 善后 五日后,圣旨送达付正瑞手中,沈云卿、王柬随即约谈朱公成、杨思茅,做最后谈判。 “朱兄,这是陛下圣旨,也是最后底线,你等若遵圣旨,沈某可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 朱公成接过圣旨后转给杨思茅,随后说: “不会再变卦了吧。” “只要你们遵旨,既不捉拿也不杀害,各自返回村中等待,朝廷将在江淮、江南广贴檄文告示,昭告天下,绝不会再有变故。” 此时杨思茅读完圣旨,朱公成问他道: “杨先生,圣旨所言可否可靠。” “一应要求并无出入,另外应许我等迁走家眷之外的族人与亲朋,决不强迫。”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沈公子、王大人,待朱某回去与弟兄们商议后,再给二位答复。” “还望阁下就此回头是岸,莫再反复。” 王柬最后嘱咐,心里其实仍然放心不下。待朱公成、杨思茅离去,王柬又问沈云卿: “宣德郎,朱公成不会在变吧。” “应该不会,我们也赶紧回营,是该与付正瑞商量善后之事。” 翌日下午,朱公成让人传话,明日即刻退回庒县,付正瑞分兵各三千人马前往灌、泰两县,于两日后进入海通,就此不再向庒县派兵,等着朱公成率人退回屯垦村后,由王曦照派遣衙役与海通州兵一千人,由于成业率领赶赴庒县善后。 至此,海通风波画上句号,海通治下灌、泰县、庄三县除县尉外,上至县令下至县丞、主簿、佐史、录事罢官的罢官,革职的革职。 半数盐户强制解散,杨思茅打土豪,倒是方便了盐工的安置,大量腾空的土地被抄没充公,让海通盐工的安置得以顺利推行。 而与此同时,继齐州决堤后,淮河再发洪水,决堤三处,淹没两岸十余县,今年这个年,是过不去了。 十二月二十三,欧阳姐妹赶回神都复命: “奴婢欧阳羽参见陛下。” “臣欧阳龙菲参见陛下。” “快,龙菲快来让朕看看。” “是陛下。” 欧阳龙菲走上前去,女帝起身离开御书桌,来到跟前仔细查看: “龙菲,伤势如何?” “回陛下,伤已痊愈。” “痊愈便好,痊愈便好。突闻你遭贼人截杀,朕心难安,只怕再也难见你姐妹团聚,有负你父亲嘱托。此番回都,就在朕的身边吧。” “能为陛下效力,臣死而无憾。只是一些姐妹惨遭贼人杀害,还请陛下予以抚恤。” “嗯,朕即刻命人妥善处置,绝不让她们白白牺牲。” 女帝转身吩咐女官,处置抚恤与善后,随后坐回御书桌前,又问欧阳羽: “****通民变处置妥当了?” “回陛下,扬州司马付正瑞,海通刺史王曦照奉旨行事,朱公成、杨思茅等头目已经散去,返回屯垦村中。” “沈云卿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海通善后,年底将去兰陵了结欠款一事。” “哼哼,他大概也没想到,反被一个外民算计一空吧。” “是的,沈云卿剜肉自补之法看来是落空了。不过沈云卿让奴婢代为转达林奇坤一事,还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嗯,这几日天公作美,大雪初停,朕正要外出好好走走,传旨,摆驾金律园。” “是。” 出行途中,欧阳姐妹与女帝走在最前,边走边说: “说吧,沈云卿要你转达何事。” “沈云卿判断,林奇坤转移财宝遁隐海外,定会卷土重来与海寇勾结,犯我中原,故而陛下当做长久打算。” “他敢,朕扒了他的狗皮!” 再度提起林奇坤,女帝恼火不已,她是准备发一笔横财的,纵然跑了林奇坤,只要钱到手,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忘了倒也无妨。现在钱卷跑了,还捅这么大的烂摊子,无异于给女帝脸上抹屎,终身难忘。 “陛下息怒,沈云卿出了两个计策,可将其为我所用。” “哦,哪两条计策。” “陛下兴许还不知道,那林奇坤虽有船队往来丹韩与我朝之间,但林奇坤是濒国与我岐民所生,从其祖父算起,林氏潜入中原已有七八十载,其对我朝极为熟稔,要将其拿获极为不易。 故而沈云卿建议,此番缉压抓捕的两江盐商、地主、豪强与富人若非大罪大恶之人,应该赦罪,没收半数田产,与三成的财务。” “如此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嘴上虽然维护法统,但女帝的潜台词却是钱没捞足,心里不爽。这时欧阳羽继续又说: “陛下,这些赦罪之人中,必有林奇坤的眼线与暗桩,沈云卿意在继续留着这些人,将林奇坤钱财引回我朝,继续投入两江运作,同时可顺藤摸瓜,日后待等我朝水军强大,顺藤摸瓜找到林奇坤与海寇巢穴,好将其一网打尽。 同时以围剿海寇的名义,派船出海巡伺大洋,为开海禁立下规矩。 此外林奇坤出逃,这些人等群龙无首,陛下赦免他们,还其一半家财,又能得人心,同时还能拉拢他们,再用他们兼并两江土地,待等日后金戋寺财力雄厚,陛下再从他们手中回购土地纳入公田,远要比向其他地主豪强财阀,回购土地便利的多。” “嗯,这倒是一步长远的好棋子,那第二策呢?” “沈云卿建议经营东岭道与夷州,但凡是有罪之人,非罪大恶极,当举家携口迁往夷州,并准许保留钱资,在夷州兴办产业、雇佣船只经商,但不许其本人离开。” “夷州荒僻险恶,疫病瘴气繁多,我朝先帝多有经营,却无多大起色,即便迁去囚徒,恐也是徒伤性命。” “陛下,沈云卿已有所虑,建议海外拓土,当以海岸五十里内为根本,待等沿海港口与土地城池完善,在做内陆开拓。” “哦,这是为何?” “沈云卿说,内陆地形复杂难辨,瘟疫瘴气多潜伏于内陆,但沿海地带多平地,五十里内沿海土地若是尽得,短期之内足以养民。故而应当一改历代大举迁民,内陆开拓之法,改以海港、海路、沿海而居。” “朕明白了,以往无不以平原为根本,经营地方,现在改为以海港为根本经营,先让夷州富起来,而后再大举迁民。” “正是,若是按以往重农抑商,东岭道、岭西道、岭南道断然难有起色。” “此事当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仍以财政为重,这件事日后再议吧。替朕拟旨,着御史大夫王柬,一并事物移交海通刺史王曦照,即刻赶赴徐州,代朕巡查,但凡查实贪赃枉渎职失职者,缉拿问罪不可姑息。 另着宣德郎沈云卿,海通、兰陵事宜处置完毕,尽速还都,不得逗留。” …… 翌日,女帝下诏,罢免户部尚书卢希彭、户部侍郎朱惟钧二人,户部暂由户部郎中施君亦主持户部,其余人等未做继续深究。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草草处理了海通的摊子,安抚了杨思茅、朱公成等人,后携沈严良与独孤家返回兰陵善后。 由于林奇坤的出逃,致使赔偿金一事未能如愿,沈家至此损失惨重,索性周晟让人及时送来借款,避免了沈家倒闭的局面。 但江南的局势却已非半年之前,蔡生廉在钱塘、临清等地大肆攻略,地盘迅速膨胀,还一路打进了金陵城,其资本虽然有些损失,但是沈云卿的资产却是大幅缩水,而且所有人的资产都在缩水,同时在汇率大幅调整,盐价从三百文,又调回两百文的大背景下,实际因为物价和汇率变动,损失更大。 因此人家的地盘在涨,身家即便不变,但你却缩水了,纵然地盘没有变,实际上是你变穷了。 这就是经济的奥妙,没有流血,没有硝烟,但一个不慎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相比那些倒在风暴中的,沈云卿或许是幸运的。 正月过得不尽如人意,去年是沈云卿意气奋发去高彭贵处过年,今年是高彭贵意气风发的到宁阳嘚瑟,舅母李贞珠则是一早去了神都,就连李义清都不忘上门来拍未来“国丈”的马屁。 此番要说谁受益最大,非李义清莫属。 两江官场地震倒下大片,但也不能全都一棒撂倒,打一个巴掌还得给个甜枣,当此人人自危之下,女帝不忘给金陵肖炳光、兰陵李义清、秀州吴子冰、海通王曦照发来嘉奖。 尤其是李义清,在户部系统内部高度赞扬了李义清顾大局识大体,关键时刻稳住了兰陵,大肆褒扬了一番。 至于刘岩镜,虽然没什么损失,但他从来就是不会雪中送炭,只会落井下石的高手。 盐商出事后,他自知在江南无力与蔡生廉抗衡,于是派人过江北上,趁着盐商元气大伤惊魂未定之际,大肆收购倒闭产业和田宅,由此不费吹灰之力,成功完成突围扩张。 而盐商因林奇坤事件影响倍受打击,尤其是扬州盐商,卢希彭、朱惟钧罢官之后丧失抓手,王柬又在江淮道上大肆清算,女帝趁机再度放出风声推行晒盐,同时高粱新法将于年后实施,多管齐下,盐商只剩下让步一条路可走。 正月十五刚过,沈云卿着手准备前往神都,此去必将是一场空前“盛宴”,他有些彷徨,有些焦虑。 曾几何时距权力中心何等遥远,现在如此之近,他却担惊受怕,这是一种从一个世界,跨入另一个世界的迷茫,因为你不知道前路会是怎样,路上究竟有多少艰难困苦等待着你。 第231章 荣华加身(1) 一月十八,沈云卿、孤独玥二人从宁阳码头登上陈炳言的楼船,在众人目光中缓缓离开岸边,朝着远处驶去,沈云卿牵着独孤玥的手,站在二楼与她说: “此去必是腥风血雨千斤重担,你若害怕,我不怨你。” 独孤玥紧紧依偎着他,义无反顾说: “不,我从不怨天尤人,命数自有天定,又何必在乎明日风雨。” “玥儿真好。” “但你还是得要先娶公主。” “在我心中,你二人都一样,但我待公主相敬如宾,待你如吾之心,永在胸间生生不息。” “公主其实挺好的,你也莫要负她。” “呵呵……” 沈云卿不置可否未做接应,周雪琳的事私下已与玥儿说透,她应该一早知道,早已准备了说辞。 楼船出了宁阳,未走运河北上,而是沿江先去海通。齐州、淮河相继决口后,水道损毁严重,虽然洪水基本退去,大型船只仍有撞上暗礁和搁浅的风险。 走外海沈云卿打算去莱州看看,而后经由黄河出海口取到洛水,进神都。 杨思茅、朱公成等人解散后,又成了无业游民,杨思茅的私塾是不能再开了,纵然他没有恶意,但是让一个造反的人去教书育人,显然太说不过去,沈云卿给他弄了一些当下的农业书籍和医书,让他带去夷洲。 而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仍然时长聚在一起,由于无事可干,沈云卿让他们养牛,等待流配夷州,给他们一些钱财、牲口和先进农具带往夷州,便于他们养家糊口。 此番流配随迁百姓共计四千七百多口人,原本没这么多,民变的头目有一个算一个才两百三十多人,连同家眷子女才小两千,多出来两千八百多人都是本村的族人,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牵牵扯扯好几千人。 安置有得一大笔费用,沈云卿掏了一半,海通州衙掏了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一由朝廷出,毕竟这个主意是他沈云卿出的,花费再多,你不买账,皇帝也不可能认这笔账。 由于此前海通三县拒不配合,王曦照举步维艰,现在三个县令和属官都给撸了,他反而又焦头烂额。 海通逗留两日,沈云卿坐船沿海而行,有鉴于林奇坤可能勾结海寇,而且迅速报复,北上时雇佣了秀州苗家护送北上,以免发生不测。 抵达莱州已是下旬,逗留期间在陈炳言的指点下,去了莱州的船厂,实地勘察莱州的造船。 此时的莱州就是日后的烟台,但行政范围却大得多,与辽东半岛隔海相望,是岐帝国在渤海湾最为重要的港口与造船基地,其次是山东半岛南部的登州,也就是后来的青岛。 自从当年夺取辽东后,山东半岛成为朝廷重点经营的前沿基地。 当年打辽东,仍然延续了陆路为主的策略,由于当年国力强盛,陆路出兵虽然打的吃力,最终仍然硬着头皮打下了辽东,但国力由此为转折点迅速滑坡,追根溯源,还是这一仗消耗了大量国力。 由此为转折点,岐军开始检讨战略,最后发现经由海上出兵和补给要比陆路方便的多,其实当年也有将领提出,但是当年有个问题,打辽东的时候,恰逢南海海盗兴风作浪,大肆劫掠往来商船。 为保障海上贸易的畅通,当时本就不多的远洋船队都去了南海护航,致使打辽东的时候没有大船可用,船不够大,运输的总量就不够可观,体现不出海上运输的战略价值。 但辽东打下来之后,就发现当地地广人稀,要维持这么大的地方,没有人,就没有地方税收和农业产出,要维持驻军,就只能从后方运输补给,从后方运仍然是劳民伤财,此时海上运补的战略优势凸显无疑。 至此开始,山东半岛成为北上辽东的重要港口基地,当地的造船、海运极为发达,受到多年前朝廷拖欠采购款项影响,对莱州造船业造成极大冲击,刚刚有所起色,又遭齐州决堤影响,大量灾民涌入山东半岛。 二月十一午时刚过,沈云卿坐船抵达神都,安顿了独孤玥,马不停蹄去林毅贤府上。 张祥仍在淮北善后,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户部倒台后,林毅贤比往常更忙。 “林大人,别来无恙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客套话你就免了吧,你此来我府上是要面圣吧。” “否则陛下也不能催促沈某撂下兰陵的摊子火速北行。” “那你告诉本官,这金戋寺的注意是不是你出的?” 沈云卿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不会太快推动金戋寺,因为朝廷还没从打击中缓过来,现在推动金戋寺,缺乏必要政治的条件和市场环境,尤其是市场环境混乱,现在推出金戋寺,极容易陷入资金运转陷阱。 他忙又问: “金戋寺一事已经传开了?” “陛下年前已与怀王和薛伯充详细商议,二人均未反对,正在筹款,此事究竟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是沈某的主意,林大人难道反对?” 此言一出,林毅贤脸色果断沉了下来,他说: “金戋寺也好,钱庄也罢,现在只陛下、怀王与薛伯充三方,日后倘若座断金戋寺财力,岂不是第二个户部。” “不对呀,沈某予陛下的方略是朝廷与民间共同参与,六部也能合伙,怎就只有陛下与怀王、薛伯充三方?” 沈云卿压根不知道,皇帝一早改了主意,所以现在的版本,压根当初他设想的那样。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皇帝、怀王、薛伯充虽然是三家,但本质上还是一家,把其他势力排除在外,而林毅贤还有个外甥周晟,现在把林毅贤排除在外,那日后谁掌管了金戋寺,谁就控制了皇位,更何况怀王是周启的舅舅,薛仲安还是周启的姐夫,他林毅贤能不急? “林大人,您的消息没搞错吧。” “本官当面询问陛下,怎能有错。” “这不行,不能如此,要生大患的。” “岂用你说。此法既是你所提,事已至此,可有破解之法。” “待沈某见过了陛下,当面与陛下言明利害关系,至于能否改变陛下心意,这恐怕就不好说了。” “若是不能呢?” “这也好办,金戋寺并非万能之法,有其不足与弊端,若干年后仍得筹立其他衙门补其不足,可就此分金戋寺之权。” “你此话当真?” “林大人何时见沈某托大过。” 国有银行本质上作用于宏观,对市场末端资源配置反应较为迟缓,且引导性质更强,还缺乏私有银行灵活性、积极性。 当市场金融环境成熟,相关技术储备日趋完善,生产力大幅提升,必然要产生现货期货与股票市场,以便于更高的服务于市场,方便中级市场的资源配置。 过于强势、僵化、垄断的银行系统,不利于现货市场的供应调节和配给,最终仍会反噬银行系统,所以皇帝瓜分金戋寺,日后市场产生新的事物,最终仍得向现实让步,扩大股权容纳新的投资者。 谈妥了金戋寺,林毅贤话锋一转,说到火器一事: “据薛伯充禀报,忽喇一早从乌兹曼人手中够得大量火器,可能不少。我与薛伯充、范勇商议后,一致人为我朝也因速速生产此等火器,你能否伸以援手助本官一臂之力。” “这个……” 火器制造这件事上,沈云卿的态度十分谨慎,因为工部眼下的技术基础,已经具备发展相对先进武器的技工储备,缺乏的是设备、理念、认知、知识储备,以及接受过近代教育的高级人才,所以他并不建议按部就班再走一遍老路。 而且相较于火器,当下更应该集中资源培养人才,发展金属切削机床,提升钢铁产能,发展制造更大的船舶。 但有鉴于周边形势的恶劣,薛伯充、范勇的顾虑是有道理的,略作思考后,他说: “若要仿造乌兹曼兵卒所用火器尚有难度,沈某建议不妨制造更为厉害的大炮。” “大炮虽然惊人,怎奈何笨重务必,使用不便,且每发只有一丸,只可用于攻城,如何招架千军万马。” “林大人放心,沈某有妙法可令大炮威力提增数百倍,足可敌挡千军万马。” 由于早期火炮弹丸都为实心,而火炮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是脑洞够大,将手持的喷子(铸造铳),变成了更大号的喷子,用去砸城墙,所以早期大炮对付暴露野外的步兵,几乎难有用武之地。 在开花弹、榴霰弹出现之前,实心弹的使用始终没有出现重大改变。 当然,后期出现了跳弹技术,这有点像打水漂,不同在于让弹丸子在地面上连续几次反弹,从而增加杀伤范围,看起来就如同是打水漂,但效果仍然有效。 但实心弹用于轰击城墙,确是极为凶残,弹丸初速、动能在火药加持下,远高于同等重量下的投石车弹丸,同时射程还够远,更重要的是省人力,转移和使用都比投石机方便,但再方便,仍然不能改变重武器的缺点。 有鉴于单兵火器配套的复杂性与成本,沈云卿建议发展火炮技术,重要的是他分身乏术,没这个精力去搞,与其耗费他的宝贵人生时间,不如去教几年书。 这火炮根枪不一样,铸造火炮,尤其是早期铸造火炮都是铜材,技术起点和门槛低,但是容易实现鸟枪换炮。 无论什么前膛炮,只要肚子够大,什么弹丸都能装。哪怕是十五世纪的大炮,桩十九世纪的弹丸,只要你塞得进,都能给发射出去。这就给发展榴霰弹、开花弹带来了极大便利。 相比于实心弹丸的点杀伤,榴霰弹、开花弹的面杀伤对集群结阵暴露目标的杀伤无疑是毁灭性的,更致命的在于,真理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即便射程只有三里地,对于传统野战的结阵暴露目标,三里地外发起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有鉴于当下国内外的环境,发展技术门槛低,重要的是少花钱,见效快,能解决问题,更符合抠门却不想掏钱的女帝心态。 第232章 荣华加身(2) 沈云卿说的神乎其神,林毅贤显然有些不信,他说: “你可莫要糊弄本官,那薛伯充可不是你能糊弄的。” “林尚书且放心,只需给沈某一些时日,便可造出威力无穷的弹丸,定保千军万马也灰飞烟灭。” 其实沈云卿还留了一手,日后若能配套化学工业,大量生产两酸和乙醚,可用于制造安全无烟火药。 当然,如果配套了化学工业,甭说无烟火药,即便是杀伤力更大的火药、炸药都能配置和生产,但这需要基础,尤其是人才的积累,光靠他一人,就是十个分身,终其一生所能从事的活动,依然是有限的。 谈妥了两事,林毅贤提议进宫去见周晟。 此时已是黄昏,沈云卿觉得太晚,今日又赶路一天,不想太累,遂给婉言拒绝,回去陪玥儿。 天黑后,女帝摆驾云合园,段莹玉不免有些神经过敏。 “姐姐日理万机的,都这么晚了,真让妹妹受宠若惊啊。” “朕听说,胭脂公主与驸马送给妹妹上等貂皮数十,朕可眼馋了呢。” 女帝左顾右盼而言他,段莹玉小心应付着,丝毫不敢大意。 “瞧姐姐说的,姐姐贵为圣上,什么好东西没有,妹妹的几条貂皮怎能如陛下法眼。” “呵哈哈。”女帝前仰后合笑的合不拢嘴,下刻话锋一转问道:“雪琳呢?” “正在沐浴呢。姐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怪让妹妹难受的。” “哎呀,这驸马招选了一年,也该有个结果了,妹妹你说呢。” 话到此处,段莹玉脸色做苦,一脸不乐意: “沈家都成那样了,雪琳下嫁给他,让我这个做娘的脸往哪儿搁呀。” “诶,才学岂能以金银为凭,朕看这桩婚事当得。” “好好好,姐姐你说什么都一言九鼎,可妹妹有个条件,陛下一定要依我。” “哦,何事?” “婚后雪琳只能住宫里,我要天天看着她,如果胆敢欺负我的雪琳,陛下可要为妹妹做主。” “好,他若欺负朕的雪琳,朕就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还差不多。” 正值二人说话时,周雪琳裹着貂皮大衣,徒步来到寝室外,见欧阳龙菲守在游廊下,便是上前道: “欧阳大人,外边风大,怎不进屋去。” “属下早已习惯,公主赶紧进屋吧,陛下等候已久。” “明日大人可否有空,陪我一起出宫怎样。” “抱歉殿下,卑职身系安危重任,不敢擅离职守,还请殿下见谅。” “哦……那就改日吧。” 周雪琳心感失落,自从楚惠儿离去,她被挂牌销售,许多人都跟变了一样,敬她而远之。 迈入寝室,女帝坐于母亲段莹玉的床上,周雪琳快步上前蹲身行礼: “雪琳见过母后,见过母亲。” “呵呵,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女帝慈眉善目很是慈祥,拉着周雪琳在身边说: “雪琳啊,惠儿走后一人很是孤单吧。” “倒也没有,还有不少姐妹可以说说体己话,两位兄长和弟妹也时长往来,倒也热闹。” “唉……但惠儿毕自小伴你长大,情同姐妹,一朝远嫁塞外,说是不孤单,朕岂能不知相思之苦。这样吧,朕今后就让龙菲伴你左右,也好有个贴心的说话人。” “欧阳大人是陛下的贴身侍卫,整日伴随雪琳左右,怕是不妥。” “诶,朕说妥就妥。”话音落下,公孙芸惠唤道欧阳龙菲:“龙菲,龙菲……” 少时欧阳龙菲入室应命: “陛下有何吩咐。” “从明日起,朕调你入云合园,常伴海通公主左右。” “这……”欧阳龙菲诧异,抬头看去周雪琳,下刻忙是又说:“陛下,臣肩负陛下安危重任,若是保护公主,可调其他姐妹前来。” “诶,朕是让你与雪琳常伴说些体己话,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可……” 不等欧阳龙菲开口,欧阳羽劝住她说: “妹妹,陛下旨意莫要再推了,这可是个好差事呢。” 欧阳羽边说边笑,欧阳龙菲略作思考后回复女帝说: “臣领旨。” “嗯,如此甚好。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妹妹与雪琳也早些歇息,朕改日再来。” “那我送送姐姐。” “女儿也去。” 母女二人送女帝出云合园,待銮驾走远,段莹玉脸色顿时复杂起来,她说: “雪琳啊,娘可听说,你那驸马还有个相好的,长得也没你漂亮,你若是下嫁给他,日后可怎么得了呀。” “娘,你说什么呢,人家玥儿姑娘可没娘你想的那么霸道,人家可是江南名医呢。” “哼,名医名医,还不如我那便宜女婿好,又是送貂皮又是送珠宝,真是比亲儿子还亲。” “娘啊,你把惠儿当什么了,能是貂皮珠宝能比吗。”周雪琳有些生气,段莹玉却说: “自从你父皇去后,你娘还能指望什么,不就指望你能嫁个安乐无忧的好人家嘛,可现在呢,啧啧,都很这样了,今后可怎办呀。” “哼,娘眼里就只有钱,气死我了。” 周雪琳一跺脚,转身就走,段莹玉颇有些小火: “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真不知道姓沈的有什么好。” 此时女帝走在回宫路上,边走边与欧阳龙菲说: “龙菲,方才为何拒绝朕呐。” “臣不敢,臣只想着保护陛下左右,不敢贪图安逸而废一身武艺。” “呵呵,你与欧阳伴朕多年,朕也不忍你二人孤独一世,你与欧阳也该有个归宿了。” “臣不不敢有攀附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诶,你与欧阳朕还是清楚地,你记住,去云合园后,好生替朕办事,莫要辜负朕的的期望。” “臣明白。” …… 翌日下午,女帝微服出宫,坐船至滴翠湖上,沈云卿也坐着陈炳言的船前来相会。 见女帝,沈云卿俯首叩拜: “臣参见陛下。” “罢了,坐吧。” “谢陛下。” 收起礼数,沈云卿径自要去做,却听欧阳羽冷嘲热讽: “你也敢坐。” 沈云卿闻讯下意识赶紧提屁股,只怕欧阳羽一手把椅子抽走,摔个仰面朝天。 这时女帝冷冷发笑,扬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呵呵,坐吧。” 沈云卿忙回头去看,发现椅子真给欧阳羽抽走了。 “陛下,这……” “这个座好坐吗。” 女帝撇着目光打量着他,沈云卿似有所悟,他说: “不好坐。” “是坐的不舒服,还是不能坐,或是说坐不住啊。” “坐不住。” “呵呵,算你有自知之明,那就站着说话吧。” “是,陛下。” 君臣二人如打哑谜,实则心里明白。 “陛下,臣昨日见过林尚书得知,陛下并未按臣的方略推行金戋寺,可有此事。” “朕难道要听你的?”女帝反问道,口气有些冷淡。 沈云卿神色复杂,心情更复杂,他说: “陛下,臣并非要陛下受臣摆步,而是当下情势不能如此而为,尚且缺乏时机。只有待日后时机成熟,方能行独断之事。 眼下仍然应以怀柔之策兼顾各方利益,尤其是此番两江乱局,各方势力群龙无首又水火不容,贸然将怀王与平阳郡府拉在身边,无异于将其他人等推向陛下的对面,还请陛下明鉴。” “如今盐商大势已去不成气候,江南元气大伤,朕又何必要拉拢他们。” “陛下,若是担心两江财阀再次做大尾大不掉,这就大错特错了。” 沈云卿话音未了,欧阳羽斥责说: “沈云卿,你好大的胆子,陛下英明岂容你质疑。” “欧阳,让他说。” “陛下,沈云卿还是如此无礼,看来是没有得到教训。” “欧阳大人此言差矣。”沈云卿辩驳道,接着又说:“此番庒县之变,根本在法度不明,官吏胆大妄为,而非沈某之过失。而钱财本无罪,富人聚财牟利,也非罪大恶极,关键仍在于法度。 如一味担心成为祸害,喝水尚且有塞牙缝,吃饭也有被呛死的时候,难道说因为吃饭而被噎死,就此因噎废食,干脆不吃了?” 女帝的态度让沈云卿意识到,公孙芸惠非但没有打算变革既有的经济,相反开始走权贵把持经济的老路,只不过是由此前更多的人,变成一个小圈子,最终达到女帝一人控制的目的。 而且此番两江风波,由于林奇坤的意外变故,让效果超出了预期。 无论盐商还是江南商帮,都元气大伤,还动摇了盐商的根基,女帝觉得看到了铲除了两江商人集团的大好良机,就此想把两江财阀彻底封死,将资本垄断,实则非但达不到垄断资本的目的,还可能因为资本的高度集中,内部再发生变异。 资本的永远是以牟利而存在,过度的垄断与过度的放任不管的自由化都是危害,平衡取决于体制的规划引导,以及动态管理,始终让资本处于一种既能合理盈利,又能控制的局面。 现在女帝将资本干脆管死了,而且纳入最高权利监管之下,如此无异于让多数资本丧失了牟利的机会,同时资本的最高盈利形式又是绑架权力,因此女帝非但达不到初衷,还会因为权利资本的高度集中化,给政权稳定带来巨大危害。 因为资本既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无形资本会分化,会异变,当无利可图时,就会演变成各种形式,向体制内渗透,这无疑是危险的。 虽然名义上只有女帝、薛伯充、公孙行三人,实则三人的身后是无数的商人集团和官僚集团,无论哪个分支出现异变,距离权利核心都太近。 第233章 荣华加身(3) 尽管两江商帮元气大伤,但不意味着从此瓦解,相反眼下群龙无首,公孙行、薛伯充都在积极拉拢,而那些受损的商人,也在积极寻找避风港和站台桩,急需要有人为他们提供庇护,此时只拉拢权贵,结果只能是把群龙无首的商帮推向权贵,或者对立面。 但是女帝要短平快,又要少操心,尤其是两江商帮群龙无首之后,都是一撮一撮的小团体,多如牛毛,皇帝日理万机,要她去理会这些戴着“奸商”帽子的人,显然不切实际。 “陛下,金戋寺之事还请陛下慎重处置,否则日后恐有后患,比之今日局势,会更加棘手。” “此事容朕再议。”女帝不快说道,端起茶盏细细品尝滋味,接着又说:“朕问你,前年年底你给晟儿的珍珠何来呀。” 听到这里,沈云卿心里一个咯噔,几乎可以肯定,自己那批河蚌一定是女帝让人给捞走的。 “陛下,莫不是臣养在芜荡山外那一千五百个河蚌,是陛下让人捞走了吧。” “朕要你的河蚌做什么,简直胡闹。” 女帝违心否认,脸不红心不跳,一脸真没有的样子,沈云卿可不这么认为,他说: “那就是有恶贼窃走了臣的珍珠。” 不等他说完,屁股顿感一沉,欧阳羽恶言相向说: “注意言辞。” “欧阳大人,您也注意仪态。” 沈云卿反唇相讥,欧阳羽脸色一沉,她说: “私藏珍珠隐瞒不报,你还不知罪!” “但陛下知道,就不是罪。” “强词夺理!陛下,奴婢看,就该治他的罪。” 女帝附和道,一本真经说: “欧阳言之有理,是该治他的罪,朕看,就罚他今后进贡珍珠。” 沈云卿听着捉急,他忙说: “陛下,这珍珠可不是想有就有,得要种,而且还不是地里的庄家三五月就有,少说得两年,甚至更久。臣所得珍珠,都是三年前所种,一时半会臣也变不出来呀。” 一听说珍珠是种出来的,女帝先是一惊,在听说得要最少两年,立马又不乐意。 由于此前换珍珠活动,可没少数银子,过足了富裕日子,现在断了顿,一夜回到解放前,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但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接下来的话,才让女帝恼火。 “陛下,珍珠虽贵,但若将珍珠当成救命稻草,其结果必然与铜钱一般当钱花,非但不能挽救国库,还会严重伤及国本,与滥铸钱并无不同,因此臣不建议大量种植珍珠,用于换取钱财。” 女帝用珍珠去换真金白银,再用真金白银去消费,本质是把珍珠当成了货币,只不过形式上发生了改变,但本质没有改变,在生产力和经济结构没有根本性改善的情况下,增加了货币流通速度,变相增加了货币供应。 但不可否认,这种用珠宝换取的货币供应,在短时内是有一定好处和效果的。 首先,这些黄金和白银,并非天然开采获取,也非贸易流入,而是将囤积在富人手中的黄金白银,用珍珠置换出来,而珍珠在没有泛滥之前,更多用于穿戴,而极少参与货币流通,参与经济运作,因此珍珠眼下并不具备货币的所有属性。 因此短期内少量的置换囤积的黄金白银,并不会增加国内贵金属的总量,因而引发通胀和物价飞涨现象较为温和,但不是没有。 这些囤积的贵金属,长期不参与经济运作,市场货币供应短期内维持相对的稳定,至少已经适应了既有的货币和生产消费的结构。 此时突然增加投放储备货币,势必导致市场资本增加,采购成本降低,而生产力不变的情况下,当需求远大于供应,价格要素将适应市场环境而自动上扬,有利于刺激生产发展。 同时由于信息的不透明,和信息传递的滞后,短时内不足以对市场产生冲击。 因此以珍珠换贵金属,操作得当,能一定程度上拉动内需,刺激生产力恢复,但如果大量使用这种手段,尤其是珍珠大量增加乃至泛滥,无疑是在迫使珍珠具备货币属性,参与流通,最终的结果仍旧是通胀攀升,而且是贵金属通胀急速增加。 而且珍珠本质上没有任何保值的价值,因为不具备永久性,即便保存得当,二十到三十年后也会褪色,其内部的结构趋于松散,如果长期参与流通,这种损坏只需要短短几个月,甚至几个星期,由此带来的信用崩溃,经济冲击,无疑是空前的。 “陛下,珍珠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目前困境,金戋寺也非万能之法,仍应该另觅他法,以扭转眼下困境。” “既然珍珠不可用于置换金银,又要朕如何面对财政窘迫。” 女帝口气不爽,沈云卿琢磨着公孙芸惠定是觉得,自己被抢劫一次后,不想心甘情愿的孝敬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借口和托词。纵然皇帝心眼小,可沈云卿却不能跟皇帝过不去,他说: “陛下,眼下沈某家产损失殆尽,臣想兴办更多工坊,用以增加商货种类,藉此谋取钱财,而后再以此工坊为根本,效法水泥授许。” “哦,爱卿还有谋财之法?” 女帝微抬凤目,心里其实想的是进贡。 水泥授许获得的收益,不计假白银,百分之九十的利润都进了公孙芸惠的腰包。 当然,绝大多数都花出去了,但钱这玩意儿永远也不嫌多,要是所有生意都能像水泥这么赚钱,老老实实进贡,倒也是不错的赚钱生意。 但这次,沈云卿却不打算认捐,他说: “陛下,水泥授许与玻璃垄断,乃非常时期非常之法,臣不建议陛下继续如此而为。” “嗯!”女帝凤目圆睁透着锐气,脸色陡然一沉说:“这是为何呀。” “此番若非臣留有一手,恐怕臣早就倾家荡产了。但如果水泥授许与玻璃获利尽入臣手,那今时今日,江南市场与财路必被臣座断,江南又岂能容巨商财阀兴风作浪。” 女帝这几年从玻璃、水泥、珍珠上捞走的真金白银,保守估计得有一百多万两,放在当下都是天文数字,但是仍然不够补国库的亏空,所以即便全数被沈云卿拿走,应缴的税款也是有限的。 但是不能排除另一个结果,如果沈云卿有一百万两白银,过去四五年间兴许一早干翻了刘岩镜、蔡生廉、高如清等人,占领了江南市场,到那时候何止百万两白银,翻一倍也是有可能的,那时再孝敬女帝一百万两,也是应缴的保护费。 但是这种假设不能从来,因为资源是有限的,你把钱挪去搞经济,朝廷的亏空没地方出,最终产生的负面因素,仍然会反应到整个大环境中。 而现在,整体局面得到扭转,继续给女帝进贡,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让利益固化,成为新的问题,因此今后的新生商品,必须控制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陛下,非是臣贪婪,也非是臣为一己之私而坏朝廷,而是钱得用在该用的地方,一味的拿去填朝廷的窟窿,日后户部干脆不理这个烂摊子,全甩给陛下,陛下难道还能以一人之补天下所需。关键仍在于经营,只有经营得当方能维持长久,源源不断。” 女帝听后一声冷笑: “呵呵。” 然后什么话也没说,但是脸色说明了一切。 “陛下如果一定要应急,臣愿为陛下分忧。” “这还差不多。” 女帝眼皮也没抬,说的很是随性,就好像是他沈云卿求着女帝要上供一样。 少时片刻,收敛起脸上的不快,女帝徐徐又说: “今年将推高粱方略,据侍郎张祥禀报,你有变色勘验之法,可辨盐碱。” “是的,臣此行随船携带有药水与器械,药水可由工部先行在江淮使用,同时工部向臣供应所需物料,臣可源源不断配出药水,大量使用。 此外臣根据去年庒县经验,总结了一些勘察之法,无需药水,也能遴选部分土地用于高粱种植,以便于加速推行高粱之法。” “嗯,尽快去办,不得耽误。” “臣领旨。” “此外,你既然不愿为官,朕就给您指一条既能荣华富贵,又能施展抱负的好路,你以为如何?” 女帝此言尽管语境上好像是在跟你商量,但口气根本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此时沈云卿还蒙在鼓里,天真的去想什么工作既能荣华富贵,还能去实现理想,更重要的是身家性命得有安全保障,这全天下好像也没这么好的工作。 思来想去,他小心应付问: “不知陛下所指,是何好路。” “海通公主招选驸马已有一载有余,朕觉得呢,你沈云卿勉强能让朕中意,故而这个驸马就你吧。” “哦……” 沈云卿眼神一斜,脸色古怪,欧阳羽敏锐发现此贼心中隐有歧义,遂是脸色一变说: “还不谢恩!” 其实沈云卿觉得,这个基金经理的位子从一开始就是内定的,无论去年有无发生事变,他都逃不过今天伸头这一刀,只不过皇帝这么着急,不是因为他沈云卿如何了得,而是想着尽快把他拉拢过去,好收割红利。 第234章 荣华加身(4) 想到这里,他干脆直截了当拒绝说: “陛下,臣已有未婚妻子,恐怕不能迎娶公主殿下,当这个驸马还请陛下赎罪。” 这时欧阳羽厉色说: “公主如此贤淑貌美,比那独孤玥有何不如,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欧阳大人,若让您嫁给不爱之人,您作何想。” “当如胭脂公主许身为国,本官莫敢不从。” 此言一出,倒是堵了沈云卿一个结结实实哑口无言,愣是憋了大半天没话说。 你没话说,可女帝有话说啊。 “沈云卿,海通公主虽非朕嫡出,但朕待之如嫡女,你何故拒绝朕赐婚,你可知道,天下多少青年才俊争这驸马。” “陛下,非是公主殿下不够贤淑,也非殿下不够美丽,而是臣心早有所属,不敢背叛。” “那朕要你迎娶公主,你敢不尊?” 女帝口气强硬,毫无商量余地,沈云卿让步说: “如果陛下强令,臣也只好遵命而行,莫不敢不从。” “那就这么定了吧。” “可……” 沈云卿欲言又止,女帝果断黑下脸色说: “可是何事?” “陛下,臣还有未过门的未婚妻,若是迎娶了公主,臣还想再取独孤玥儿。” “只要雪琳首肯,朕也不介意。不过朕今日警告你,你若三妻四妾始乱终弃,休怪朕无情。” “臣明白。另外,臣还有两事向陛下求证,陛下若是方便,还请如实相告。” “说吧,何事?” “臣想知道,六年前淮河两岸的三十余万灾民,直到去年底才开始安置,其中可有陛下默许。” 想是问到了女帝敏感处,公孙芸惠沉默了许久,态度依然谨慎,她说: “是,但非朕不想,朕也有朕的苦衷。此事到此为止,你不可再究。” “臣明白了。另外,臣想知道前任户部尚书司徒潭究竟所犯何罪,被囚天牢之中。” 此时女帝神色起伏变化有些复杂,似乎是一件很难说清的往事,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是朕的恩师,也是朕的引路人,你只需知晓这些,其他无须再问。” 女帝公孙芸惠家境一般,出身普普通通的绸缎织户,十四岁那年宫中选秀,公孙芸惠因貌美被选入宫中,当时女官六局职能削弱,宫女的培训都由礼部负责,而司徒潭最早是礼部的郎中,由此二人由此第一次结实。 女帝后来进入女官六局,负责刺绣和缝缝补补,几年后之后因官员调动,司徒潭由礼部调入户部,结识了当时还在工部做小官的林毅贤,进而认识林毅贤的的妹妹,后来的淑贵妃。 之后淑贵妃怀孕,为拉住惠文帝的心,琢磨着找人填房,事情被司徒潭得知后,就把公孙芸惠介绍给了淑贵妃,之后就这样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公孙芸惠跟其他嫔妃还不太一样,由于不再从事繁重的劳动,腾出手来的公孙芸惠经常去太学殿,当时恰好有段时间林毅贤和司徒潭都在太学担直讲和典学,一来二去三人很是合得来。 以至于后来公孙芸惠这位后来者,登上皇后宝座,也是司徒潭出谋划策,后来与黄泫策图谋皇位,也有司徒潭的一份。女帝这般了解经济,能跟户部斗十几年,很大程度上是司徒潭教出来的。 但最终黄泫策选择远离朝堂归隐田间,而司徒潭出任户部尚书,不到一年后被自己徒弟罢免,还关进了天牢里,不得不说,黄泫策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司徒潭的被关,除了掌握女帝不可告人的秘密,关键仍在利益。 户部的政治力量并没有因为公孙芸惠的上台,而发生根本性改变,司徒潭出任户部尚书,虽有意扭转局面,但根本上仍旧无法改变局面。同时权利更迭和过于激进的策略,让户部反弹强烈。 户部支持女帝上台,很大程度上是女帝封官许愿和政治让步,但是上台后突然变脸,并遭到户部强烈反弹,就得有人背这口锅,司徒潭作为户部尚书,不为户部牟利,倒台是必然的。 以当时女帝的年纪,政治资本还有势力,不足以保司徒潭官位,同时女帝谨小慎微,还不想承担后果的秉性,注定了司徒潭得背黑锅。 种种原因相叠加,为保证司徒潭不被户部所利用,掀黑幕反戈攻击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给软禁起来。 女帝之说司徒潭是恩师和引路人,话虽短,却包罗千言万语,更多是说不尽道不明的内幕。 沈云卿本想着能否特赦司徒潭,现在看来是没有可能了。 气氛沉寂许久,沈云卿壮这胆子继续又说: “那能否请陛下释放袁楷朔,为臣效力。” “袁楷朔!” 女帝闻讯为之色变,脸颊顿时有些抽搐,额头的青筋起伏不定,这时欧阳羽脸色涨红,竟也舌头打结期期艾艾说: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此等下流之人岂能容他。” 这时女帝也说: “此等淫贼不杀已是开恩,你要他作甚。” “陛下,袁楷朔虽然古怪,但其有大才确是不假。先帝用其术,贪图淫乐,却非袁楷朔之罪。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臣子忤逆陛下旨意,袁楷朔岂能不尊。 故而袁楷朔之罪非罪,而是用才不当所致。若将其才用于正道,可造福天下万民,还请陛下明鉴。” 袁楷朔给女帝印象最深刻的是乐乐车和一点乐,而不是袁楷朔这个人。 但是让技术人员去干坏事是皇帝的命令,问题出在皇帝自己身上,而不是技术人员,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鸡毛蒜皮的事,把自己脑袋给丢了。 许是思想斗争许久,女帝始终高度紧绷着脸颊,凤目圆睁,许久后才松口说: “此事朕可许你,但若袁楷朔满嘴胡言乱语诋毁朝廷的清誉,朕就摘了他的脑袋。” “谢陛下赦免其罪,臣感激不尽。” “哼,天色不早了,朕该回宫了。欧阳,移驾。” “奴婢遵命。” 纵然女帝心中不悦,嘴上喊打喊杀,实则一时半刻还真不想杀袁楷朔。 袁楷朔虽给关在大牢中,但是每天还做木工活,除了自己解闷,还有一项艰巨任务,就是加工生产“一点乐”,否则女帝和后宫嫔妃早就全都脱轨骑墙上了。 女帝坐船掉头而去,沈云卿回到陈炳言的楼船,来到船舱下,去见独孤玥。 “陛下可看仔细了?” “嗯,此物当真好使,不用露头可观全貌,云卿哥是怎么想到的。” “呵呵,雕虫小技不足为道,今后比这新奇的物件多得就是。倒是玥儿,觉得陛下样貌如何?” “论女子,风华绝代姿色万千,论气度,雄姿勃发气象万千,堪称一代圣主。” “是啊,只可惜人无完人,即便是一代雄主,也有其弊,这才是让我最为棘手之处。” “怎么,陛下为难你了?” “是啊,金戋寺一事陛下似乎不打算退让,同时还要让我强娶海通公主,想来是想把我拉下水,为她出谋划策。出谋划策至少也得做个八九不离十,现在倒好,全然背离了初衷,继续推动恐生后患。” “那就不能另辟蹊径改以其他办法?” “不是不可以,若是有十个我沈云卿,各司其职倒也罢了,眼下我是分身乏术,哪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不过玥儿大可放心,不用几年,你云卿哥又能东山再起。在此之前,就先让陛下碰个头破血流也无妨。” “那多不好,届时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风浪。” 听到这里,沈云卿会心一笑: “你莫不是早就算到了。” “没有,人家才没有呢。”独孤玥扭捏着,连连摇头。 黄昏时二人回到临时下榻的客栈,一眼看到全衡左顾右盼守在客栈外,就知道周晟不请自来。 “你上哪儿去了,让王爷和王妃好等。” 全衡埋怨道,似乎都是沈云卿的不对。 “我去干什么还得向周晟请示?什么道理。” “就你这态度,我家王爷一定会生气。” “拉倒吧,不就是披了件王爷的皮嘛,能上天还是入地,成精了他。” “嘿,你怎么说话呢,一阵不见,你这张嘴又恶毒了。” 此话一出沈云卿有些不爽,果断黑下脸冷笑说: “呵呵,比之皇亲国戚,沈某还差得远呢。” “嘿,你小子是目中无人呐。” “随你怎么说,赶紧让我上去。” 全衡引着沈云卿、独孤玥来到二楼,周晟、高若萱二人倒是悠哉悠哉喝茶聊天品小吃。 见沈云卿现身,周晟满面春风如桃花盛开,可沈云卿怎么看怎么别扭,似乎三月还没到吧,你脸上开桃花做什么,我又不是金子做的,这么穷开心。 “宣德郎,别来无恙。” “王爷,沈某昨日进城,您今日就上门,应该不单纯是来串门吧。” “呵呵,瞧你这话说的,本王前来看看未来妹夫,难道还不行嘛。” 周晟话音刚落,高若萱也说: “表兄,雪琳都与我二人说透了,你可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我说王妃表妹,这话也能当玥儿面说。” “就是要说透了,这事才好办嘛。雪琳说了,她可不介意玥儿妹妹同享富贵。” “她不介意,怎不问问我介不介意呀。” 话音未落,独孤玥径自接过话说: “人家公主都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此言一出,高若萱赶紧拉着独孤玥说: “你瞧,玥儿妹妹不也同意了。” “得得得,三个女人一台戏,你表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女人都是穿一条裤子的。王妃表妹,你与玥儿去隔壁屋,我与王爷有事要谈。” “瞧你,什么王妃表妹的,多别扭,要么就喊王妃,要么就称表妹,王妃表妹多别扭啊。” “行行行,表妹。” 第235章 荣华加身(5) 打发走了高若萱,沈云卿径自倒了杯水,坐下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琢磨着你不能光为了你妹妹,一定还有其他事,说吧,什么事?” “呵呵,别急嘛,咱们慢慢说。孤问你,你沈家完了,下一步何去何从啊?我可听说,金戋寺乃是你给母后出的主意,这个金戋寺的大权,少不了你一份。” “你以为金戋寺就是个好地方,赚钱的聚宝盆?不妨告诉王爷,如今陛下心意转变,已非当初,全然不按沈某计策行事,所以这金戋寺能否成功还是未知数。” 此言一出,周晟有些不乐意: “你若不为赚钱,向母后提议金戋寺做什么。” “恐怕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沈某建议筹办金戋寺,本来还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将取得的利钱用于经营天下。现在好了,陛下想着要牟利,这利钱都去补贴了国库和内司府,哪里还能用来经营天下。” “进国库与进内司府,不都一样是朝廷在用钱。” “哪儿一样了,进了国库和内司府,岂还能用于百姓生计,但钱留在金戋寺,便能用于民间经营,根本是两码事。” “按你说法,这金戋寺现在反而无用武之地。” “也不全是,至少还有些用处,但从长远来看,陛下对金戋寺的方略日后恐有后患,如若现在不做纠正,日后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即便如此,陛下倘若铁定了心思,那也没办法,只能留待以后亡羊补牢。” “那得多大代价?” “可能十倍,也可能百倍,尚不得而知。” “十倍,那可就是六千万呐!” “但民间所流通的钱财,何止六千万,得有六七十万万不止,倘若金戋寺日后出现纰漏,就是六十万万也未必招架得住。” “此事你可告知母后!” “今日滴翠湖上已经说透,但陛下似乎并无回心转意之举,或是另有羁绊,或是认为沈某危言耸听。但不论如何,现在若不纠正,日后定有重大麻烦。” “若是母后不回心转意,现在可有挽救措施?” 沈云卿此事恍然明白,周晟其实并不关心金戋寺的死活,正相反,他期待金戋寺出现重大纰漏,好从中谋取政治资本。 所以他期待金戋寺之外,还有配套的挽救措施,这恐怕才是周晟的真实动机,不排除也是林毅贤正在另起炉灶,为日后争夺太子之位做准备。 若是如此,这可能又是一个巨大漩涡。但无论如何,皇权政治不应该拿整个天下做赌注。 迅速全衡拿捏了利害,沈云卿直截了当说: “办法有,但是只能补其一,不能全补,届时仍不能避免波及全国。” “那你先说说如何补救。” “其一,百通利在宁阳根基已经松动,刘岩镜断然不会再容我在兰陵,不出所料的话,其在巩固了淮北后,很快会对对沈某动手,而我也不想与他撕破脸,故而我会主动退出宁阳以外,兰陵的市场,不过我会与他约法三章,维持兰陵现在的局面。 退出兰陵主要市场之后,我当全力经营海通。一来海通现在为工部所控,我无后顾之忧。其二海通毕竟是公主的封地,如此不堪,也实在说不过去。 其三,海通与秀州一江之隔,但海通的土地却比秀州大得多,人口却少得多,但是仍有一展宏图的余地,因此我想大力经营海通。 其四,你的封地在莱州,而公主的封地在海通,正好一南一北,位于东海水路要津,利于日后开海禁,同时我还打算在莱州建筹建大型海船,而海通则以海上商贸为主,构成南北呼应。 其五,我入神都后,将兴办更多作坊,用于生产更多货物,用于贩售牟利,因此短时内又能东山再起,故而我倒是不担心钱的问题。 待等海通、莱州初有起色,京畿道、江南道大势功成,金戋寺之害将削弱大半,虽然仍有冲击,但可人为引导,使之避免影响大局,甚至想让谁受害,谁就倒霉。” 银行的本质使命终究是对资金、资源的重新配置和引导,无论是私有银行、国有银行、权贵银行,银行的本质决定了不可能生产一件商品,妄想依靠银行盘活经济,既不现实也不可能。 即便是金融衍生品,其本质仍然需要物质和生产链为基础,进行增值的包装和销售。 女帝寄希望于金戋寺能完全取代户部,并成为赚钱机器,没有他沈云卿,充其量就是传统的家族式钱庄,本质上不是银行,更不是服务于经济战略的国有银行。 同时缺乏产业规划和配套,银行不过就是一个摆设,无论借贷还是存款,银行本身不生产任何商品,银行的获利仍然依赖资金重新的配置,让资金去应该去的生产环节。 尤其是当下,缺乏金融衍生市场和产品,银行要盈利,还得是暴利,就只能依赖实体生产。 这一点,又恰恰是沈云卿所具备的,而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 “金戋寺虽有其名,却无实质,没有沈某的筹划,金戋寺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数钱的衙门。” “如此宏大方略,需得多少钱粮,而且忽喇、肃汝虎视眈眈,你怕是没有这个时间吧。” 周晟不免担心道,沈云卿却轻描淡写说: “沈某不日将与你舅舅研制惊人兵器,待到成功,天下蛮夷谁人不服,我朝只需数万雄狮势如摧枯拉朽,将之荡平寸草不生。” 沈云卿豪情万丈,周晟将信将疑并不信他: “你此话当真?” “王爷何曾见我托大。” 沈云卿反问道,周晟疑虑重重: “若是真有这等神兵利器,你为何不早早献出,非得孤来逼问于你。” “可王爷你也没问啊,况且说,此事岂是那么容易,此前沈某忙于江南,也分身乏术啊。” 关于造枪造炮,隆元十一年初到神都参观过工部后,沈云卿曾有考虑,当时一念给否了。 首先,任何时代,但凡是进入青铜文明,具备基础加工能力,都能制造枪炮,搁现代社会,一个普通的高级钳工,凭借最简单的工具,甚至无需机床,都能手工攒出来,问题在于合法不合法,需要多少时间。 同时关键在于理念、认知,以及相关配套的学科的完善和打开,质量、可靠性、配套性,重点是能否工业化规模生产和低成本。 因此岐帝国的技工与设备,稍加培训和改进制造枪炮的问题不大,即便是现代小作坊,甚至家里边,只要有工具,自己动手也能做。 其二,要实现工业化规模生产,需要钢铁、化工、设备、设计、刀具、热处理、冶金、材料等等一系列配套,是一整套复杂系统,单独手工制造一两件,没问题,工业化生产就有问题,归根到底还是人才培养。 其三,一个人忙里忙外,其他人知识和认知严重断层,要完成以上一整套系统的全配套,时间、精力都划算。 还不如抽几年时间,培养一批数学人才,然后慢慢迭代发展。有了数学基础,再慢慢延伸其他学科,要快得多。 关键是有人才,他们能知道你说什么,知道你的理念,届时有些事情完全可以放手交代他们去做。 其四,在沈云卿看来,岐帝国外部问题都不是问题,根本问题在国内。与其降低技术难度,费尽心思制造低配版的前膛火器,不如攒教育,日后一步到位。 最后,他是学化工和机械的,也是伪军迷,要制造简单,结构简易,符合当下生产技术,而且凶残的东西多的就是,没必要费尽心思去搞枪炮,还不如先把国内给理顺了。 现代人有现代人的认知、理念和知识领域的优势,但同样也有劣势。纵然他沈云卿见多识广,但被时人套路的也够深的,所以外患不可怕,可怕的是内患。 就像现在,这才几年时间,周晟已从当年意气风发,与唯女帝马首是瞻的青年,渐渐变成离心离德,为了皇位而处心积虑的政客,而起因恰恰正是他沈云卿。 把户部搞垮了,各方势力丧失了共同的目标,现在又开始疑神疑鬼寻找下一个对手,金戋寺的出现,恰恰有对胃口。 之后周晟又提到女帝编练新军的消息,编练新军的消息只在私下里传,因为没经过兵部,而钱和花费又是女帝内司府在维持,私下授意禁军编练的新军,但却不是扩充禁军,还是编入番军,但数量和建制不明,只知道在河南、河北两地,谁人统领也不清楚。 周晟提及这件事,虽然没说明原由,但沈云卿猜测,周晟担心这支新军的兵权日后落入周启手中。 传统的君主制兵权不同于其他任何形式的权利,指向性依附很强,一旦认准了主子,要改变军队的性质非常困难。 而商人为了牟利,是可以随时放弃代理人,背叛自己的主子,而军队比较困难,不是说不可能,而是军队不是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改变起来需要很长时间。 所以麻烦就麻烦在,日后交接新军兵权的当口上,如果早了,交给谁都很成问题,如果晚了,那问题就更大,很显然会成为一支保皇军。 第236章 荣华加身(6) 但在沈云卿看来,眼下考虑这个问题有点过早。女帝有钱搞点军队并不意外,甚至是必然的结果。 首先,现在的岐帝国边军才四十万人,和鼎盛时期的五十多万边军近六十万,差了十多万,根本原因是财政大不如前,加之内战三年,国力严重衰退。 其次是反王周照宁据守巴蜀,手头有十几万兵,这十几万人占了岐军的编制,所以岐帝国总的边军还是五十多万,只不过分家给分掉了。 其次是女帝现在有钱了,但是不足以大修长城,但是战争迫在眉睫,总得有些措施,因此从短期来看,养精兵比修长城划算。 即便是沈云卿,也只会去养兵,修长城根本来不及,一是没钱,二是岐帝国的长城有四百多年没修过,这不是几年能修好的。 其三,除了北方问题,反王周照宁一直据守巴蜀总要解决,不排除这支兵马日后南下攻打巴蜀。 其四,国内情势好转,尤其是内司府吸了沈云卿的血后实力大增,又有金戋寺做靠山,扩充军备恢复帝国常备军员额势在必行。 最后,岐军的兵权已经固化,短时内要大幅调整不容易,所以只能把员额做大,稀释既有兵权。 种种因素相叠加,女帝自行扩军养兵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这么想,其他人可未必。 尤其是户部倒台了,女帝要重振雄风,谁都觉得可能被过河拆桥,更何况现在太子之位不明朗,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不比水面上的风浪更小。 当晚周晟夫妇在客栈用餐,特意让人去聚来德酒楼买了几只好菜,气氛很是融洽。 而当晚,平阳郡府中却愁云惨淡。 “真没想到,驸马选了半天,竟会是沈云卿,简直难以置信。”周玉凝高兴不起来,确切的说,是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这时薛仲安说: “但现在看来,母后去年下旨招选驸马的四个条件,明摆着就是冲着沈云卿去的。” “说的有道理,谁能二十四岁前聚财过百万,还得是文武双全的秀才,满天下也只有他沈云卿一个,怎早没想到呢。” “现在说这些也无用,即便是当初识破母后心计,也奈何不了。” “那怎能办,总不能眼看着这个灾星娶了雪琳,做亲家吧。” “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杀了他。” “要不,我去跟母后说说?” 周玉凝提议道,薛仲安摇了摇头: “断不可如此,这般非但不能让母后回心转意,还可能让母后对你我心生不满。我看,这桩婚事是挡不住的,与其跟他作对,不如把他约束起来。” “一个大活人,还是个闯祸的灾星,还能怎么个约束。” “只要他进了神都,今后就是笼子里的鸟,想做什么,可不像在江南那么方便。他与雪琳成婚后,至少也是个驸马郡王,按规矩,他不能常离神都,只要在神都,想要治他还不容易。” “话虽如此,但我可听说他的花花肠子馊主意,能装一大船,神都怕是未必能困得住他。” “呵呵。”薛仲安冷冷一笑,继续又说:“就你我夫妻,自然是困不住他,但若是怀王、户部、吏部、安国公都出手,他就是个人精,也给他踩扁了,还怕他翻天不成。” 这古语说得好,天高皇帝远,你鞭长莫及。 沈云卿在江南折腾,神都的消息时间延迟很大,做任何反应都来不及。同时沈云卿的认知又高出几头,要跟上他的套路节奏,还真不容易。 但现在不一样,你近在咫尺,想要做点什么立马知道,反应的速度大大提前。 更重要的是,就去年,沈云卿爆发出的能量不光让户部成功垮台,重点是引起所有势力高度关注。换而言之,你把多数人都给得罪了,众目睽睽之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想要犯事,大家都是明眼人。 翌日,沈云卿赶往工部机械司,去将陈炳言船上的药水、试剂,和一些简易的用品运入城中,花费了十多日培训人员,示范操作流程,试剂、药水最终将交由工部送往江淮,筛选后可种高粱的土地将用于灾民安置,而淮河两岸的土地暂时只能放弃部分,用于行洪。 工部制造的收割车经过去年两季的试验和改进趋于定型,沈云卿尝试让机械司生产的滚珠轴承和滚针轴承倒是做了出来,可问题是充其量只是个样子货。 在原理上实现了轴承的功能,但是机械性能和当下普通的铁质品没有区别,根本经不住使用,林毅贤居然还说这东西不靠谱,用着用着就坏了。 其实哪是什么不靠谱,根本是材料性能、加工技术、热处理、机械设备、加工精度、标准化跟不上。 工部忙活了十多天,高鸿、周晟陆续来过几次,同时进宫探望了司徒潭、袁楷朔。 沈云卿一时半会儿还没相好如何安置袁楷朔,而司徒潭又无疑是个富有远见的人,终身囚禁不免可惜了。 二月二十七早朝,女帝下诏公布了招选驸马的最终结果,驸马这顶帽子毫无悬念花落沈云卿头上,满朝文武没有多大反应。消息一早已经传开,即便有反应,下诏前就应该去找女帝评理。 早朝散后,女帝在金律园中再度召见沈云卿,驸马之事倒是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带过,其实也没比必要多说。 首先之前都已经打过几次预防针,其次是今后有的是唠嗑的机会,你要是不识相,三十五号天字房给你留着呢。 “惠贵妃对雪琳疼爱有加,故而朕已经答应了惠贵妃,你与海通公主完婚后,只能居于宫中,你可记住。” “陛下,臣日后琐事繁多,有些事情还有危险,这恐怕不合适吧。” “不合适!”女帝口气一沉,挑着秀美瞪着虎目又说:“那你要怎样才合适啊。” “呃……” 沈云卿语塞,女帝紧接着替他出了个主意: “别忘了,天牢地下三十五号囚房,朕可替你留着呢,改日朕让人好好打扫打扫,也有个郡王府的样子。” “不不不,陛下美意臣心领了,那就住地上吧,那就住地上吧。”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女帝瞥了一眼,与欧阳羽说:“欧阳,东西。” “陛下拿稳。” 接过一本后落落的书册,女帝转给沈云卿说: “这是朕根据你所提金戋寺方略,拟定的正本,你拿回去好生研读,若有不妥,随时告知于向朕。” 沈云卿恭敬接过方略,心里确实想着,多半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 “陛下,此方略怕不是臣当初所提内容吧。” “当然是你所提方略基础之上修改而成,难不成要朕凭空编出来吗。” “哦……” 沈云卿一息轻叹,其实心里压根不信。不等他将方略收起,女帝继续又说: “金戋寺筹立在即,朕想让你挑起这个重担,你可有意?” “陛下,按律,勋贵不能参政。臣若迎娶公主,便是郡王加身,而金戋寺卿、少卿都是官位,臣是不能担任的。” “朕当然知道,金戋寺将置于由内司府辖下,暂不置金戋寺卿一职,欧阳将出任少卿一职,你为簿计员外,替朕经略锱铢兼济天下,你意如何?” “臣领旨。” 金戋寺架构顶层设计基本延续了各寺的官名,置金戋寺卿、少卿,辖下各司置郎中、员外郎、主计、郎官。 这个簿计员外则是女帝新发明的职务,“簿计”出自女官六局司簿、司计两职,员外出自员外郎。 员外郎为实职,而员外多称呼退休后,曾有官生和富裕世家的老爷财主,而非在任,三者相合搞出了“主簿员外”,为正六品,高于员外郎从六品,但不是官,仅相当于聘请的高级管理人员,专司经略金戋寺。 欧阳羽此前一直出任内司府总领,总领的职权相当于总管,但总管是三品甚至二品的官,女官太年轻,显然不合适,故而置总领,相当于正五品。 现在由正五品提正四品或从四品,名正言顺合情合理,所有班底都从内司府借用,既少用人,还放心可靠。 “虚心”接受女帝任命,还没等沈云卿寻思透彻,女帝话锋一转说: “娶了朕的女儿,今后起要懂规矩,你可明白。” “臣明白,臣一定严加约束自己,绝不为陛下再添麻烦。” “嗯,你明白就好。欧阳,引驸马去后宫,也该见见未来岳母,尽快安排大婚。” “是,陛下。” 欧阳羽上前两步,脸上却是高深莫测之色: “驸马,请吧。” “等等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女帝闻讯蹙眉,只觉得有什么幺蛾子,所以脸色有些不痛快: “何事?” “陛下,工部之事已经妥当,臣想尽快赶回江南安排家事,此外朱公成、杨思茅等人迁徙在即,臣还想送他们一程。” “嗯,准奏。” “谢陛下,那臣告退了。” 俯身行礼,沈云卿缓缓退出廊亭下,随欧阳羽离开金律园,前往后宫。 途中,欧阳羽念念叨叨不断说着各种规矩,有些愣是他见多识广,也是头一次听说。 诸如国公、王、郡王、郡公、县公,允许一妻两妾,要再娶妾得要上报,皇帝同意才能纳妾。原因追究起来,是防止皇室勋贵种马太多,国库大封大赏吃不消。 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段: “但凡是国公、王爷、郡王、郡公、县公,三族之内名下土地不得多余万亩,凡超出者按律重罚,驸马可听清了。” “这……”愣是他心脏再好,转眼要捐几十万亩地,这跟明抢也没区别:“欧阳大人,沈某在海通可是有三十二万亩地呀,这怎么使得。” 欧阳羽皮笑肉不笑,一脸幸灾乐祸说: “朝廷的规矩,你守也得守,不守也得守,怎么,你还想私藏不报?另外,奉劝驸马莫要打歪主意,陛下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哦……沈某算是明白了,真明白了……” 沈云卿恍然发现,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在女帝的算计之内,自从两年前他打算开发盐碱地,到招选驸马,一连串事件都是冲着他来的,最终的目的依旧是合理合法收割自己的红利。 这是幸亏去年开荒受阻,只买了三十二万亩地,这要是买下一两百万亩地,岂非血本无归。 第237章 荣华加身(7) 见沈云卿态度恶劣,脸色不善,欧阳羽果断黑下脸,厉色说: “堂堂皇室公主,岂能与田亩多寡相提并论,驸马爷未免太粗鄙了吧。” “呵呵……”沈云卿笑的意味深长,他说:“好啊,好啊……沈某自认为聪明过人算力了得,真没想到啊,最后竟然败在陛下手中,真是叫人不得不服啊。” “沈云卿,注意你的言辞,本宫将如实向陛下禀报你的言行,若有不轨之举,圣上必会严惩。” “是,欧阳大人,沈某明白了。”沈云卿态度懒散,压根没有认识自己错误的态度。 欧阳羽不免恼火,瞪其一眼后继续在前带路。 陌生男子要入后宫,没有皇帝的旨意和通行令符,连大门也甭想摸。当然,女帝在位,后宫的职能也就可有可无了。 而与此同时,周晟夫妇一早到了云合园,相继赶到的还有长公主周玉凝,二皇子周启,以及其他各宫成年或是未及成年的皇子、公主都在凑着热闹。 “驸马,驸马爷来了……” 暖儿兴冲冲的叫嚷着,似乎准备出嫁的是她。 众人闻讯顿起一阵议论,那周启说: “长姐,三弟,咱们的驸马爷到了,是不是把雪琳妹妹请出来呀。” “二弟这话说的可不对,哪有公主去见驸马的道理,难道不应该是驸马三请吗。” 周玉凝说道,周晟接话说: “当初姐夫三请,不也没把姐姐留住吗,沈云卿这驸马,终究是得入洞房。” “去,去你的,如此没皮没脸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看你是被沈云卿给带坏了。” 周玉凝面红耳赤羞臊难当,纵然见多识广,但大庭广众之下说男女之事,依然羞于启齿。 下刻周晟连忙赔不是: “呵哈哈……周晟知错,周晟知错,长姐绕我一回如何。” “哼,你打小就没存心认错,算了,我呀,也不跟你一般计较。” 正值众人说话之际,沈云卿随欧阳羽来到云合园,刚入院外便闻嬉笑之声,颇是热闹。 待到中庭院,欧阳羽停下脚步说: “我去禀报惠贵妃与公主,你且去前厅等着。” “有劳欧阳大人带路。” 略施一礼,送走欧阳羽,沈云卿顿觉心头一阵舒爽,心中不禁在想,终于把夜叉打发走了。 思绪未定,身边传来全衡的声音: “驸马爷,还等什么呢,还想让王爷亲自来请你。” 全衡脸上浮着不怀好意之色,沈云卿略施一礼道: “全将军,沈某就是娶个媳妇,王爷他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吗。” 此言一出全衡脸颊不禁抽搐,啥,娶个媳妇,这是娶个媳妇那么简单吗?! “驸马爷,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可不是寻常女子,你这般态度,就不担心得罪贵妃娘娘。” “驸马不是我要选的,岳母不是我要认的,沈某没得选,贵妃娘娘也没得选,甭说沈某不愿意,就是沈某愿意,也得考虑考虑。” “嘿,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能闯祸,谱还挺大。你小子有种,这话我一定要告诉王爷,可不能让你怠慢了公主。” “告状是吧,全将军大可去告密,反正待等公主弄进了洞房,可由不得他周晟。” 言毕,沈云卿昂头挺胸负手在后,径自迈着步子,一副以主人公自居之色。 待等来到前庭外,周晟起身说: “看来,驸马爷来了。” 周玉凝、周启二人闻讯看去,定睛仔细打量,此时沈云卿登堂入室,见三位安坐左右,便是站定行礼: “下官沈云卿参见三位殿下。” “呵哈哈,你终究还是来了。”周晟喜笑颜开上前来,继续又说:“来,孤予你引荐一下。” 言毕,周晟介绍起周玉凝、周启二人。 两年前周启南下筹款,沈云卿已是见过多次,印象极为深刻。 而周玉凝虽是长公主,但是嫁给薛仲安多年,其平日多数时间守在王府或女帝活动的区域,再就是上街逛逛,倒是很少抛头露面。 不过周玉凝结婚早,虽然才二十七岁,但孩子已经不小,而且近年还又生了一个。 周玉凝继承了女帝公孙芸惠的衣钵,面容极是娇美,妆容也颇为得体,但是却掩盖不住目中的锐气。 确切的说,无论周启还是周玉凝,其内心的复杂心理活动,远比表面的平静更值得警惕。 不知道是遗传女帝的性格特质,还是后天影响。周启、周玉凝兄妹二人的性格极为内敛,不易露出真实的想法,没有把握和时机,也不会轻易出手。 相反周晟虽然果断而富有活力和激情,但往往每做一桩事,其外在的表现和行为,都能折射出其内心的活动。而在权力的中心,能做事往往比能隐藏风险更大,因为你做的再多,也可能是给别人做嫁衣,送蛋糕。 而那些无需奔波,无需付出劳动的政客,却是处心积虑想着不劳而获收割现成。 周晟略作引荐,周启的话虽不多,却给人以老友相见的感觉。 “宣德郎一朝中选驸马爷,荣华富贵加于身,可喜可贺啊。” “承二殿下吉言,下官不敢贪享富贵,沈某初来宫中,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几位殿下多多指教。” 沈云卿抬手略施小礼,这时周玉凝接过话说: “早闻沈公子足智多谋满腹经纶(卑鄙下流一肚子坏水),今日一观果然英俊潇洒仪表堂堂,与我那雪琳妹妹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呢。” “长公主过誉了,沈某愧不敢当。” “诶,如今朝廷上下方兴未艾,沈公子一朝得选驸马,想来日后定能宏图大展,为母后分忧。” 周玉凝措辞虽都是客套附和之词,但对人对事就不难发现,一语双关的指向性很强,不同人听着全然是不同的意思,既是明面上的贺喜之词,同时借此观察周启、周晟与他沈云卿的态度,确切说,重点是周启,因为周晟的态度已经明朗。 四人寒暄片刻,不等气氛热络,惠贵妃与欧阳羽前呼后拥着宫女姗姗而来,却是不见周雪琳踪迹。 而惠贵妃段莹玉脸上看不出丝毫嫁女的喜悦,相反沈云卿解读出另一层意思,似乎对他这个上门女婿还不满意。 可貌似也没招你惹你,更没照过面吧。 惠贵妃而至,四人起身行礼: “贵妃娘娘……” “哪来这些客套,都坐,都快坐。” “谢贵妃娘娘。” 话音落下,三周径自落座,唯独沈云卿继续毕恭毕敬很是谦恭。然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前此人表里不一,甭看现在恭恭敬敬人五人六的,一转眼就能给你闯下天大的祸。 第238章 荣华加身(8) 待段莹玉落座,欧阳羽就站一旁,双手合于腹前,眼皮抬也不抬的看着,这种状态很难琢磨,也很难形容,多见于女帝公孙芸惠,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 就给人以眼皮耷拉着一半,睡眼朦胧,似睁非睁,但一定又能看你很清楚的状态。 说是藐视轻蔑你吧,又感觉不出来,说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似乎也没有,但是被看的人,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心虚和理亏,甭说你理直气壮,你就是往她面前这一站,你心里没鬼,都觉得心虚一样。 似乎这种神态,天生就是一种大权独揽女性独有的一种神态,男人还模仿不出来,只能女人有。 此时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向段莹玉,而段莹玉目光却打量着沈云卿,气氛沉寂了片刻,段莹玉终于开口说话,一张嘴就给人以不太满意的感觉。 “你就是宣德郎沈云卿。” “下官正是沈云卿。” “哦……你的能耐可不小啊,县牢去过,天牢也蹲过,我那宝贝公主的封地你也掀过,如今中选了驸马,还要掀什么风浪啊。” “下官不敢,此前一应琐事皆为贼人陷害,非下官所愿,还请贵妃娘娘明鉴。” “是啊,这是还好,不是存心的,要是存心的,本宫这云合园怕是也要换地方了。” 段莹玉话里话外极尽挖苦讽刺,不时还端起茶盏喝两口,似乎不是女婿上门,是用高跟鞋抽掴鞋匠的脸。 此刻沈云卿脸上略显宣红,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大庭广众之下,说的抬不起头来。确切的说,这种场合下,面对未来岳母,纵然他巧舌如簧,也不能怎滴。 此时周晟就看着段莹玉数落讽刺,心里却是幸灾乐祸,没有一点表妹夫该有的正确态度。 待等过足了嘴瘾,宣泄了心中的不痛快,惠贵妃又轻描淡写说: “沈云卿啊,本宫的雪琳自小娇生惯养,是本宫的心头肉掌中宝。今天起,你可要记住,若是让本宫雪琳不顺心,本宫这个做娘的可不会善罢甘休。” “臣谨记,臣绝不辜负贵妃娘娘与公主的一片心意。” “你呢,本宫清楚得很,嘴上说漂亮,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样,还是多观察观察,本宫才放心。” 段莹玉矫揉造作很是摆谱,沈云卿不禁纳闷儿了,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堂堂一个贵妃,要跟我一个小人物斤斤计较过意不去。 纵然心里这般想,此时此刻却不能反应在脸上,他说: “贵妃娘娘高看下官了,下官岂敢在娘娘和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你知道就好,本宫的雪琳啊,可娇贵着呢,若有不如意,本宫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下官都记下了。” “好了,多说也没用,今后的日子还长着,本宫会好好记下你今天说的话,你若是表里不一,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现在,说正经的,你现在虽然是驸马了,但是八字还没一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本宫若是不满意,照样能罢了你的驸马,所以你要好自为之。 其次呢,本宫的云合园有些规矩不太一样,待会儿本宫会安排专人教你,你要牢记,别以为自己是驸马了,就目中无人不当回事。 其三,本宫知道你忙,但是再忙,每天也要回家,若是让本宫知道你冷落了雪琳,本宫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最后,如你所见,后宫之中遍地繁花,常来常往的难免三心二意,所以你要收敛些,要知足,懂吗。” “懂了,下官明白。” “好了,既然都记下了,欧阳大人,带驸马去见公主吧。” “是,贵妃娘娘。”言毕,欧阳羽语气平平说:“驸马,请吧。” “哦……” 沈云卿小心应了一声,赶紧又向段莹玉俯首行礼,而后跟随欧阳羽迁往寝宫。 待其一走,长公主周玉凝不禁忍俊不禁掩嘴失笑,她说: “娘娘的下马威可把驸马给镇住了呢。” 段莹玉此时也颇有一种莫名的种成就感,她喜形于色说: “我呀,一早就打听清楚了,沈云卿是个能闯祸的祖宗,所以一早准备下马威,就是让他长点记性收敛一些,不要目中无人,自以为如何了得。” “娘娘说得对,就该好好治治沈云卿。” 周晟附和道,段莹玉似乎找到了知音,忙是又说: “他是若萱的表兄,算起来也是你表兄,你这表妹夫就这般幸灾乐祸,不怕伤了若萱的心啊。” “若瑄可不护短,巴不得她这个表哥丢人出丑,折些脸面才好。” “是嘛,怎么不早说呢,我要在知道,应该再狠些,让他抬不起头,终身难忘。” 段莹玉过着嘴瘾,似乎全天下就她最厉害。 此时沈云卿随欧阳羽一路沿着游廊来到后院书阁外,远见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立于门楣下,怎么看怎么眼熟,待到近处时,愣吓一跳: “欧阳大人。” 不是别人,正是欧阳龙菲。 “驸马,请!” 这时欧阳羽停下脚步说: “哦,忘告诉驸马了,胞妹龙菲已调入云合园中,是公主殿下的贴身护卫。所以今日起,确切的说是今后起,由胞妹龙菲负责驸马与公主的起居。” 欧阳羽说的轻描淡写,但沈云卿可不这么想,这哪是照顾,分明是监视,安排个男人也就算了,非得安排个女人过来。 见沈云卿不做声,脸色起伏有异,欧阳羽接着又道: “怎么,驸马不满意陛下安排,现在就挑三拣四了?” “不不,下官哪敢呐。” “哼,谅你也不敢。”欧阳羽不痛不痒啐了一句,继续又说:“进去吧,公主就在楼上。记住了,要矜持些,不要毛手毛脚的。” “是是是,就是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毛手毛脚。” “这还像话。” 小心应付了欧阳姐妹,沈云卿赶紧转身进楼去,他总担心两姐妹能把自己吃了一样,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人,而是老虎看着一头落单的小鹿。 小心翼翼来到楼梯下,精致的小阁别有一番诗情画意,八角建筑布局没有特别凸出的棱角,墙壁上悬挂着四季的彩画水墨,给人以缤纷多彩四季变幻的美妙意境,不意还以为是某家复古的画廊,实则是置身时空下的奇妙约会。 踩踏楼梯发出的吱吱声宛如报信的使者,无需来人亲至,隔空可闻脚步声。 少时来到二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行黑漆色的木质书架,隔着书架的间隙,可见女子身影坐于桌前。 不等再看个仔细,周雪琳张望着走廊尽头突兀的身影说: “是沈公子吧。” 沈云卿此刻心情复杂而焦急,他还没做好面对这桩婚姻的心理准备。他仓促应了一声说: “嗯,是在下。” “过来吧。” “是。” 得周雪琳应许,沈云卿径自往里走,心里却也在想,这段莹玉今天摆谱,周雪琳有必要也躲在书楼上故作镇定嘛,相亲有必要摆这么大的谱? 其实沈云卿真要这么想,那就俗套了。 现代相亲,那不能叫相亲,确切的说应该是赤裸裸,最好是男女双方一丝不挂,男的验身材看脸,女的翻房本银行卡,有几副镀金轮子。 当下,当然也讲究门当户对,但皇帝的女儿就另说了。人家公主不缺吃不缺穿,重点是人家得看你顺眼,才有进一步相亲的基础。 待到近处时,周雪琳放手书卷,起身离桌挪来一把椅子。 “沈公子请坐。” “在下还是站着吧。” “沈公子无需如此拘束,以前如何,现在还怎样。”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他落座,周雪琳推来一盏茶,又坐回桌前说: “我母亲嘴上不饶人,一定是让你难堪了。” “公主言重了,贵妃娘娘教训的既是,有些事沈某确实考虑的不周。” “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都见你能说能笑,今天怎就变了。” 其实那是沈云卿变了,是不变不行,楼下还守着两位哼哈二将,就隔着一层楼,天知道这会儿有没有蹑手蹑脚来到一楼拐角处,竖着耳朵偷听,好回去打小报告,他能不谨慎嘛。 见沈云卿脸色顾虑,周雪琳变换了神色,悦色道: “沈公子无需担心,我不会为难于你。” “下官明白,只是娘娘有言在先,下官不敢不造次,还请公主体谅。” “唉……那好吧。本想与你说说话,都被娘给扫了兴致。”周雪琳埋怨道,下刻话锋一转说:“我正有一事想要请教沈公子,不知公子可知否。” “不敢,但凡是沈某所知,一定如实作答。” “是这样,近日偶从书市觅得一本小著,乃传自乌兹曼(阿拉伯),由鸿胪寺转翻后,存于库档。其中诸多内容艰涩难懂,不知沈公子能否替我答疑解惑。” “鸿胪寺专司外邦诸事,还有这等风土著作,沈某真是孤陋寡闻。” 沈云卿也感差异,他曾让高鸿在太学代和秘书监为寻找乌兹曼、波兹津和西秦诸国有关的典籍,但是很少。而鸿胪寺在太学开设有“转译”课程,因此有关的国外见闻多有阐述。 “转译”在当下大致类似于翻译兼外交的一门学问,但是地位不是很高,所以重视度并不高。能出书的就更少了,藏在鸿胪寺的库房里,可见并没有引起重视。 第239章 荣华加身(9) 此时周雪琳从桌右脚书摞中翻找许久,找出了那本《西邦记》推到沈云卿跟前: “就是这本西邦记,是九十五年前许晨竹所著。” “嘶,九十五年前……恕沈某孤陋寡闻,这许晨竹何许人也?” “许晨竹早年在鸿胪寺任职,后虽西征大军救援波兹津(波斯),于十二年后还朝,花费数年时间著成此书,后入太学为典学教书。” “这么说,此书与当年远征波兹津有关。” “是的。书中所讲人土风情极为详尽,引人好奇,却因无法身临其境而感遗憾。” 九十多年前,当时的女帝应波兹津国之邀出兵五万赶赴波斯,当时带去了最先进的火药、管型火器,许晨竹当年是鸿胪寺为数不多精通波兹津语和乌兹曼语的双语人才,一同随军出征,前往波兹津,担任大使级的翻译。 于战后第四年回到中原,出任鸿胪寺丞,后入太学出任典学,也就是系主任或副教授这个级别,期间编写了这本《西邦记》。 内容公分五卷,其中三卷为实讲,两卷为虚传。实讲的内容包括波兹津、乌兹曼和西秦诸国,也就是今天的伊朗、中东和西欧地区。 虚传的两卷,第一卷是根据波兹津和乌兹曼的史料和轶事,描述了高加索和中亚北部地区的近况,也就是今天高加索、东欧大平原和中亚北部地区,另一卷则是是说的北非地区。 由于这两个地方远在岐帝国视野范围之外,太过遥远,没有更多的佐证,因而代以《虚传》为名。 但在沈云卿看来,这本书对地理和风土人情描写客观,非常精细,就连地中海的海路都写的一清二楚,不说十之八九,可信度十之七八还是有的。 此外书中对中东和伊朗高原的物产和主要城镇记录较为详细,堪称是当下的地理百科全书。 粗略看过几页,沈云卿点头连连: “此书极为详尽写实,倒是难得的一本好书。” “哦,沈公子也如认为?” “非是沈某有意迎合公主,此书躺在库房之中不免可惜了。不知此书共有几册,现在何处?” “据我所知,鸿胪寺有两套,太学殿有两套,书库有两套,当年先帝随葬还有一套,若无意外,现存应该有六套。沈公子若是喜欢,不妨日后你我共赏如何。” “承公主美意,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都说了,无需如此拘束,时不时行礼的,让我好生为难。”周雪琳面带羞意,目中不时闪烁着脉脉纯情。 两人似乎是找到了共同语言,从风土人情到天上地下,二人无话不谈。 沈云卿也渐发现,周雪琳的知识面出乎意料,上到天文地理,下到花鸟鱼虫,外国风土人情,涉猎范围极广,愣是他两世为人,此时也赫然发现,顶不住这位公主的好见识。 须知,即便是现代人,所能了解的信息,大都仍来自传统媒介,而当下的媒介,受到信息和空间的制约,高级信息只存在于权利中枢,但是有这个兴趣钻研去看的,除了身系职责的官员和太学生,普通人几无,更何况是一个公主。 若非沈云卿两世为人,信息储备充足,要在当下给周雪琳选一个称心如意,还得有共同语言,能讲故事的丈夫,当真还不容易。 期间欧阳龙菲借着送点心茶水的空当上楼打探动静,见二人谈话很是投机,又是回楼下继续等待,这一等,直到黄昏才见二人携手下楼。 “让欧阳大人久等了。” 周雪琳寒暄道,欧阳羽莞尔一笑说: “应该的,贵妃娘娘已等在北园,陛下那里还等着奴婢复命,下官先行告退。” “欧阳大人慢走,龙菲,替我送送欧阳大人。” “嗯。” 吩咐过欧阳龙菲,又与沈云卿说: “去见我娘吧。” “哦……” 沈云卿故作同意,其实心里却有些犯怵,惠贵妃这等虎狼丈母娘,日后少不了要找自己麻烦。 而此时段莹玉已经打发了周玉凝、周晟、周启与其他公主、皇子,等在北园的外殿静候二人。 少时片刻,二人入外殿,周雪琳来到段莹玉跟前先是说: “让娘久等了。” “说什么话得一下午,往后不能说嘛,你还知道我这个娘。” “娘,都是问了一些学问,女儿今日突发奇想,想问就问了嘛。” “娘可跟你说,可他是一肚子坏水,没什么好学问教你。” “娘啊,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此时沈云卿脸上虽然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心里其实起伏跌宕五味杂陈,倒不是段莹玉的话有多打脸,反倒是她心直口快,站在这个立场和位置上,当面数落女婿倒没什么。 沈云卿倒是想起当年前世自己还穷的那会儿,被丈母娘扫地出门,说的话比这可还难听。 “什么啊,房子还住你爸妈的,车子就一辆普桑大众,工资才五千,你这是养狗还是养人啊,我家来福一月的口粮也要一千五,你拿什么养活我闺女。今天我就实话告诉你,我女儿就不嫁你这样的穷棒子,给我滚,下次再敢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就是现实和历史的差距,现实是残酷的,但不意味着历史可以照抄剧本。 古时讲几个门当户对,跟现代人人口中老生产谈的“门当户对”,看起来是一回事,其实根本不是。 现代门当户对,更多是物质上的,甚至女方一味要求高更高,即便自己没有那个资本,也得想尽办法让颜值抬高价值,造成不门当户对。 古时的门当户对,物质上重要不重要,也重要,但充其量只占三成,没有物质也不行。 当然,也不是说就没有土财主,就看中钱,指名道姓死要钱,但不是普遍现象。 古时的门当户对,更多是追求家世门风的长远,既你家族过去如何,近三代如何。尤其是古代受到士族阶层的影响,婚姻大都有闺阀、门阀现象。 “闺阀”一词不太多见,皇室成员和皇亲国戚与大臣之间的联姻最为普遍,通常是指士族圈子、官宦圈子、文人圈子、财阀圈子,四大圈子内的门阀婚姻嫁娶。 由于中国古代幅员辽阔,人口基数众多,所以四个圈子的阶层人数占比虽然不大,但是人群却很多,即便是没落士族,也往往受到其他士族的注意,因为这是一个士族的精神文化传承,无法用物质和金钱衡量的财富,但这个现象往往被忽略。 而历史上那些个文人骚客,青史留名的官吏,不说全部吧,至少有一半往上追三五代,都有人做过官,或者和官宦有一定来往,有些甚至在前朝是某某牛人后代,当今也许不少人,可能是某某皇帝的后代也不一定,但搁今天,却一文不值。 最典型的人物如唐朝名将郭子仪,其后人郭守敬、郭侃最为典型。 郭守敬是元朝最伟大的科学家,而郭侃是蒙古帝国自成吉思汗后,最善战的汉人军事家,第三次西征连克近千城,从阿富汗一直杀到巴尔干半岛,若不是蒙古可汗蒙哥死于钓鱼城下,蒙军急着回国奔丧争夺汗位,差一点杀进意大利,活捉教皇本人。 这两位的祖先是名将郭子仪,其后人不乏一些杰出之人,而这就是世家传承的一种文化底蕴和家族门风。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如果你祖上人才辈出,这说明你家的基因遗传好。从文化底蕴角度出发,你家家训优良门风纯正,而家训不是说想有就有,得靠几代人,甚至是十几代人言传身教的积淀,简而言之,是一种教养和家学文化。 从古时贵族角度出发,平民保有知识的总量远不如士族门阀,纵然平民可以一夜暴富,但是精神思想还是贫瘠的,物质的富有不能改变精神的贫瘠,同时也无法带来世家传承的门风家训。 当然,也有一些寒门学子最终脱颖而出,但数量却凤毛菱角,要融入既有而固化的门阀圈子,要么接受既有的规则,要么攀附权贵。 前者的榜样不胜枚举,沦落或是沉浮,但大都只能追逐潮流的方向,成为历史的奴隶。 只有极少数的一星点,在历史的大浪中留下刹那间的闪耀,但就是这极少数人,多数仍旧被历史的大浪所扑灭。 只有那些幸运儿,最终改变了自己,或是改变了王朝的命运,但他们仅仅是把一个圈子,变成另一个圈子,本质仍没有变。 至于后者,陈世美是虽然是个极端案例,但却是最快的捷径。 综上所述,古代士族门阀的家族文化积淀,需要时间去沉淀,一个贵族需要三代人的培养和沉淀,但一个世家的门风家训,需要几百年乃至几千年。 所以中国古时的追求的家世,并非完全的财势和物质富有,很大程度上是圈子、门风家训、精神气质和教养的综合体现。 因此门当户对的“门”字,很大程度上是广义上的“门阀”,这个门阀不局限于单纯的官宦、文人、士族、财阀圈子,而是全天下普通人的家族积淀是否厚重。 以上是家世在古代婚姻中的影响和主导,此外还有其他因素也左右士族圈子的婚姻,但财富和物质一定不是最主要因素。 段莹玉当面抱怨沈云卿如何如何不是,除了过去几年确实掀起不少风浪之外,沈家是个土财主这点是段莹玉嘴不如意的。 沈家倒数往上有据可查的几代人,没出过一个达官贵人文人墨客,近三代还是搞投机取巧发家致富,在当下并不受人待见。加之沈云卿确实一肚子坏水,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举子,几件事合一块儿,段莹玉没好脸色也在情理之中。 第240章 荣华加身(10) 数落了足有一盏茶功夫,段莹玉仍没有收敛的迹象,沈云卿干脆直截了当说: “贵妃娘娘,今日天色不早,下官还有要事去办,娘娘若无吩咐,下官先行告辞了。” “什么啊,这么快就想走。”段莹玉听着来气,忙是又说:“本宫的云合园是有妖怪还是豺狼,能吃了你呀!” “贵妃娘娘,来时路上欧阳大人与臣说过,若无进出宫闱的牙牌,天黑后男子不得进入后宫,所以在下想赶在天黑之前离宫。” “要走是吧,那你走啊,走了就别再回来。” “娘啊,你怎么这么说沈大人。” 周雪琳帮忙说话,段莹玉却说: “雪琳啊,娘可是为你好,千万别被男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你父皇就是言不由衷,害了自己害了江山,害了咱母女俩。沈云卿一肚子坏水,你太老实,容易吃亏,这次得听娘的。” “娘,沈大人哪里来的坏水,都是治国的大才呀。” “他的大才就是兴风作浪无事生非,娘可比你清楚多了。” 也不知道段莹玉什么心态,谁跟她说的消息,沈云卿莫名就觉得自己脸上滚烫。 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吗,一会儿兴风作浪,一会儿无事生非,我大不了就是利用了一下既有的市场规则,发发财,有人眼红见不得我赚钱,找我麻烦,触发了已经存在的问题,我有搞阴谋诡计吗。 可你这么想,其他人未必如此。 下刻,段莹玉虎着脸厉色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本宫已命人备下晚膳,今晚用过膳后再走,听见没有。” “娘娘盛情相邀,沈某自当从命。” “这还像话,你也不想想,这才来多久,一早要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扫你出去的,传扬出去可怎么了得。” 听到这里,沈云卿渐渐明白过味儿来,多半是之前在周玉凝、周启、周晟面前数落了自己一顿,但是又得彰显沈云卿死皮赖脸攀附公主,给她贵妃娘娘长脸,所以这顿饭不吃也得吃,不吃叫不给脸,吃了就成了你死皮赖脸。 就在段莹玉大发牢骚,数落沈云卿的不适的同时,周玉凝已是回到郡王府,见到了丈夫薛仲安,将一行经过详细道出,段莹玉继续又说: “我观惠妃娘娘并不待见沈云卿,也不知道日后会否受此牵绊。” “不会,断然不会。” 薛仲安肯定道,周玉凝不解问: “这是为何?” “据我所知,惠妃对送上门来的好处,向来是来者不拒。沈云卿家世最然并不出众,现在也倾家荡产,但他的赚钱之道却极为厉害。只需时日,他又能东山再起,惠妃态度定会有所转变。 所以日后或许可从此处做一些文章,先给沈云卿下些饵料,令其不知不觉坠入我等彀中。” “不会害了惠妃吧。” 周玉凝担心道,薛仲安胸有成竹,他说: “放心玉凝,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 当晚,沈云卿让欧阳龙菲用人抬着送回了客栈,愣吓独孤玥一跳。 “欧阳大人,沈公子这是?” “沈公子今日饮酒过多不省人事,贵妃娘娘让奴婢送他回来,以免路上发生不测。” “哦,有劳欧阳大人了。”言毕,独孤玥话锋一转又问:“欧阳大人的伤可有复发?” “已经愈合,请代欧阳谢过独孤前辈神药救命之恩。” 欧阳龙菲抬手略施一礼,独孤玥忙着说: “欧阳大人误会,药虽是家父与爷爷所配,但是秘药却是沈公子所给,要谢就谢沈公子吧。” 欧阳龙菲闻讯诧异: “哦,沈公子还懂医术?” “这我也不大清楚,但沈公子给爷爷送药已有多年。” “原来如此,那就请独孤姑娘代欧阳谢过沈公子。” “那好,欧阳大人慢走。” “嗯,告辞。” 看着欧阳龙菲消失在夜色中,独孤玥若有所思许久,待她回到屋中,愣是又吃一惊: “云卿哥!” 沈云卿似笑非笑不怀好意打量着她,略有些醉意说: “你以为我醉的不省人事了。” 独孤玥此时反而更觉得沈云卿一定是醉了说胡话。 “你这是……” “呵哈哈……”沈云卿哈哈大笑,继续又说:“那惠贵妃预图将我灌醉,被我察觉之后,故作假醉,否则怎能脱身。” “这又是何故,人家贵妃娘娘好意留你用膳,喝醉也就罢了,何故还要捉弄人家。” “玥儿你是不知道,那惠贵妃压根就没按好心,其想趁我酒醉,让宫女与我纠缠,毁我清誉令我难堪,我岂能称了她的心。” 段莹玉留沈云卿吃饭,一开席就上两壶高度白酒,即便是要考察女婿吃相人品,也没有第一次见面就喝酒的道理,更何况是在后宫里喝酒。 一见这架势,沈云卿顿时留了个心眼,不等喝醉故作酒力不支,醉意上头,把腿拔走。段莹玉见状死活要留他,沈云卿也死活要走,最后干脆耍酒疯,不让走偏要。 待等出了宫闱,酒劲发作上头,终于吃不消倒在地上。这要是倒在宫里,指不定段莹玉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沈云卿琢磨着,段莹玉这招以前一定在惠文帝身上屡试不爽,否则也不能得号“惠”字。 “玥儿,我可跟你说,那汇惠贵妃可不好惹,简直就是个八婆。” “八婆?!八婆是什么?” “这个,呃……” 一个酒嗝臭气熏天,独孤玥忙是捂着鼻子蹙眉说: “什么呀?” “八婆就是,就是……” 这会儿沈云卿真有些醉了,连八婆这等后世俚语都说出口了。 翌日,不出沈云卿所料,昨晚酒醉的消息比女帝上早朝扩散的还快,这才一个晚上的功夫,就已经搞得尽人皆知。 女帝刚起梳妆,屁股还没做热,就从小宫女嘴里听到了昨晚传闻。 “欧阳,有此事?” “回陛下,是龙菲送沈云卿回的客栈,出宫时已经烂醉如泥。” “呵呵……都这么些年了,她还是这个毛病。” 女帝付之一笑,未做置评。 但两日后,沈云卿一声不吭,坐着陈炳言的楼船走了,消息传到云合园,险让母女二人闹翻。 “娘,看你把人家吓得,这下可好,沈公子不辞而别,这要是传扬出去,女儿的清誉怎了得。” “肥了他的胆,敢跑,为娘立刻让人把他抓回来,小兔崽子,敢耍本宫!” 于是段莹玉又去找公孙芸惠说理,这索性是几天前沈云卿给女帝打了预防针,要回江南“报喜”,否则还真能被说成逃婚,派出骁骑卫满世界的捉他。 三月上旬,船到徐州,沈云卿先去见了张祥。 淮河洪泛不同于黄河大水,黄河大水来得快去得快,因为黄河海拔整体高于周边主要城镇,因此即便决口,水往低处流,再多的水,也会因为海拔和坡度而被地势较低的地区稀释。 同时北方蒸发速度快,水量季节性强,土壤含水量低,渗透性强,因此水位变化也快。 而淮河流域是平原地区,海拔落差小,坡度也小,一旦溃堤决口洪水蔓延,就像是游泳池外围的平地,地面和水位持平,只要上游来水不减少,永远就只能往地里灌。 依靠自然渗透往下沉,但是渗透到一定程度,地下含水量饱和,没地方去,就只能淤在地面上泛滥,等自然蒸发和水位回落。 受到宁阳水库启发,确切的说是受到兰陵兴修水利的启发,张祥寻思着应该在淮河附近修建水库,挖深河道,增加蓄水和行洪。 这个想法虽好,但是缺乏技术条件,搁在现代社会,制度化的水利建设都是体系化的配套工程,有设备有工程技术,重要的是有人才和前期科学的调查论证,但在当下,根本不可能。 去年两江暴雨,江南虽然影响较小,但城市内涝和小范围洪水仍时有发生,但兰陵却安然无恙。 这都得益于当时连续四年的干旱,沈云卿利用河道干涸挖深挖宽了主要干河,宁阳水库的调节,又缓解了水情压力,旱灾虽然是气候灾害,对农业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但并非没有好的一面。 至少说,在技术设备有限的当下,干旱让河道清淤变得更为方便,减少了人力,乃至工程机械的使用,而淮河不具备这些条件。 淮河干流全长近一千公里,比起长江、黄河算不上太长,这还是在现代,当下自然开发度低,人为破坏少,淮河的干流可能更长,要靠人力完成一条主要大河的清淤工作,几乎没有可能。 在缺乏前期的系统化调查、统筹规划、科学论证,盲目的搞建设,根本不切实际。 而且治理淮河根本不是一年两年可以根治,按建国后的经验,至少需要三十到四十年,才能基本完成淮河全流域的宏观治理,微观治理需要连续投入和建设,周期超过五十年。 至于兴建水库,宁阳水库充其量是个游泳池,单纯用水泥堆积起来的坝体潜在风险巨大,要建更大库容的水库,宁阳水库不具备参考依据,充其量是开开眼,总结一些经验。 若要建造更大型的水库,需要完善教育、冶金、水利、工程、制造等等一系列系统化的体系,没有一整套的配套措施,中大型水库根本建不起来。 第241章 荣华加身(11) 离开徐州马不停蹄赶赴海通,朱公成、杨思茅、皮小五、郭友东等四千七百多人将在四月至六月分批坐船前往夷洲。 沈云卿此前先行准备了木料、水泥等建筑草料和泥瓦匠,运往夷洲,勘察选址,好让迁民有个落脚之处。避免居无定所,引起的疾病和蛇虫猛兽袭击。 此番再赴海通,沈云卿准备了药品、种子、牲畜、农具和生活用品。 药品以化学片剂、中成药为主,中草药其实也很多,但见效慢,甚至还不如一些提纯的中成药。 夷洲虽然上不上恶劣,但是蚊虫叮咬和亚热带环境引起的疾病太厉害,发病快,死亡率高,外来人口适应性差,容易中招。 为方便迁民使用,化学片剂和中成药详细罗列了适应症,即便没有大夫、郎中,普通的感冒发烧、流感喷嚏、出血化脓等等小病都能解决。当然,甭看是小病,在当下处理不好确实能要人命。 种子准备了宁阳的高产稻种,和北方的小麦、大豆、油菜、高粱、蔬菜,牲口以牛和鸡鸭鹅为主,不带猪羊。 夷洲的土地其实并不贫瘠,相反气候较热,土地相当肥沃,但是平原少,而山地多,可耕种的耕地却不多。 同时夷洲与福建隔海相望,这个时期的福建开发程度低,人口少,而福建又是丘陵为主地貌,耕地相对贫瘠,间接导致当地种子的产力低,然后传到夷洲,平均亩产长期维持在八九斗一亩。 改良品种,丰富种类,推广梯田,大量使用畜力,并减少猪羊等“养单位”较高的牲畜,有利于迁民的自给自足,促进当地经济。 海通民变平息后,县令仍然一直没给补,倒是忙坏了王曦照。 因为王柬的“兴风作浪”,江淮道上罢免的县令近三十人,六曹有两百多人,刺史三人,转运、盐铁二十多人,就差把汪晨贵一起罢免。 由于风波尚未平息,女帝正值忙着给各地补缺,海通即将成为沈云卿的封地,县令的任免格外慎重。 海通呆了小七日,离开时顾温从宁阳赶来,询问中选驸马一事。 原来是沈云卿一路耽搁,朝廷邸报先行发到了兰陵,在兰陵掀起了轩然大波。 “真没想到,这个驸马竟然会是沈云卿,这下麻烦了。”李义清永远给人以杞人忧天的感觉,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他看来都是麻烦。 这时刘岩镜说: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沈云卿摇身一变成了郡王,日后若重操旧业,整个江南谁争得过他,谁还敢跟他争。” “那刘员外你的意思呢?” “卢希彭、朱惟钧倒了,但户部和薛伯充还在,刘某琢磨着,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而且天高皇帝远,拿他奈何不得,但是如今去了神都呆着,就成了他天高皇帝远,奈何不得我们。倒是不如趁其在兰陵势力收缩,把他赶出去。” “这能行吗,他日后好歹是驸马,也不是个善茬,就过去几年掀出这么大的风浪,日后还不得变本加厉的找你我算账。” 李义清前怕狼后怕虎,总有顾虑,可刘岩镜却没那么多担心,他说: “李大人真以为这个驸马是好做的?大人也不想想,神都是什么地方,各路神仙哪个不是一座大山,沈云卿在他们眼皮底下,岂能像在江南如鱼得水。 况且说,当时的沈云卿,不过是个小人物,而现今他这条大鱼人人看得见,岂能令他从容。” “如此说,沈云卿去了神都,还不如在宁阳。” “这倒未必,但是江南的事,他鞭长莫及。想要再掀起什么风浪,绝不会像此前这般容易。所以不妨趁他元气大伤立足未,将他势力赶过江去,令沈家在兰陵永远翻不了身。” “嗯,言之有理,不过得容本官仔细想想。” 刘岩镜打的好算盘,他的触角已经伸到江淮道,只要将沈云卿赶出兰陵,沈云卿今后就只能龟缩在海通那个穷地方,纵然他是郡王,没有二三十年的经营,海通甭想有什么起色,至于二三十年后,天知道朝廷还有没有。 沈云卿在兰陵和海通之间只能保一个,其实以现在的财力,保一个都够呛。而且只能保海通,海通毕竟是海通公主的封地,没道理弃之不顾。 届时刘岩镜在江北大肆扩张,沈云卿只能疲于在海通应付,无力与之竞争,加之把两江官宦、财阀得罪了个干净,沈云卿现在是一个人在多条战线和所有人在斗,他分身乏术。 就在这番谈话结束的四天后,沈云卿坐船回到宁阳,中选驸马的消息传开不久,各方宾朋齐聚宁阳前来贺喜,不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关系好的关系差的,甚至去年因为赔偿,闹掰翻脸的,现在也能舔着脸上门。 “儿啊,你这次可是因祸得福呀,咱家终于咸鱼翻身光宗耀祖,盼到了出头之日,不枉为娘辛苦教导二十年。当年第一眼看到人家公主,娘就知道对眼,这才几年呀,都是自家的媳妇了,这缘分放眼天下也绝无仅有。” 沈母高秀珍高兴地合不拢嘴,毫不夸张的说,脸上都能开出花儿来。 这时沈严良也说: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出了头。云卿啊,这个前程你可要好自珍惜,今往后就过个舒坦日子,别整天想着和官斗,和商斗,斗来斗去害的都是自己呀。” “爹、娘,这个驸马哪是好做的,就是孩儿想清闲,陛下也不会让儿歇着,这个驸马可不是闲差。” 话音未落,高秀珍如打鸡血忙不迭说: “忙的好啊,你爹鼠目寸光,刚得荣华富贵就想着安逸吃老本,这怎么能行,钱还得赚,生意也得照做,得给儿孙留点阴德。” “娘,哪是你说的这般容易,真以为皇帝她老人家能让咱舒舒服服赚钱,都往咱自己兜里揣,皇帝陛下可比咱们精明。” 沈严良隐隐听出些弦外之音,遂即插话问: “云卿,这话怎么说?” “爹,您不知道吧,去年正月选驸马那会儿,皇帝就已经在打咱家的注意,幸亏去年咱们没在海通多买地,这要是买了一两百万亩地,现在早都是人家的了。 就现在,内司府已经让人下江南细查咱家底细,海通那三十二万亩地,很快得充公。” “什么啊,充公!” 沈严良闻讯心头一阵绞痛,险些没眼前拉黑栽倒在地,此时高秀珍炸着嗓门咆哮说: “儿啊,没弄错吧,娶公主皇家不陪嫁,反倒是要收咱家的产业,这是什么道理呀,她皇帝也太抠门了吧!” “娘啊,朝廷的规矩都立了几百年,明摆着就搁那儿,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皇帝一早就算计了咱家,是要拿咱家做垫脚石。” “那也不对呀,皇亲国戚哪个不圈地,凭什么咱家就不行。” 高秀珍气势汹汹,幸亏这是在江南,要是在神都,多半能去找公孙芸惠讲理。 按律,自县公开始奔上,名下和三族之内不能拥有超过一万亩土地,所以沈家名下的田产不能超过一万亩。但实际情况是皇亲国戚大量圈地,因为三族之外还有九族。 三族包括本人在内的父族、母族、子族,但父族、母族、子族还有各三族,皇亲国戚们都把田产挂在三族外的九族,所以皇亲国戚名义上没多少田产,但却利用远房亲戚侵占土地谋取利益。 当然,沈云卿也能这么做,但这还没娶公主,就想着如何逃避法律门槛,且不说女帝面前说不过去,其实也没可能。 因为高、沈、李三家两代都是单传,所以三族之外没近亲的六族托管财产的基础。 “爹,咱家这次是结结实实吃了大亏,被人家拿着当刀使唤,到头来给人家连皮带肉吃进肚子里连骨头渣一个也不剩,咱家这次哪是去享清福,是去给人家当长工,白使唤呀。” “呜呜……天呀,这还有没有王法呀,还让不让人活呀……” 高秀珍寻死腻活就差在地上打滚,沈严良几次大起大落,心态虽然平和许多,但一夜回到旧社会,仍然接受不了,他说: “云卿啊,兰陵、宁阳的产业都完了,咱家现在除了银子和秀州的盐场,可什么都没有了啊。” “爹,您放心,不需两年,孩儿一定能重振家业,孩儿已经想好退路,此番回来正是谋划咱家翻身,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时高秀珍沮丧说: “现在都这样了,还能怎么个翻身法。” “娘,路是走出来的,只要有手艺,赚钱的门道多的就是,何必等着吃兰陵这口饭。明天孩儿就去找刘岩镜,与他交涉,以免他落井下石,断了咱家的退路。” “唉……”沈严良一息长叹,听不出是喜是忧,下刻他说:“云卿啊,如今你长大了,这些年家里的生意都是你做主,这一次,我也该和你娘享享清福,等着抱孙子了,从今往后,这个家,就交到你的手上,千万不要辱没了祖宗啊。” “爹您放心,有孩儿在,定有重振家业光宗耀祖的一天。” 沈云卿掷地有声字字铿锵,一直以来,他自以为自己拥有超越前人的认知,就能如何如何顺心如意。 但他错了,抛开认知和技术层面的因素,生活终归是生活,社会终归是社会,技术再进步,物质在丰富,社会生活、政治生态的本质永远是不变的。 第242章 荣华加身(12) 翌日清早,沈云卿赶往兰陵,去见刘岩镜。约莫午时前后来到刘府,突闻沈云卿上门,刘岩镜颇有些意外,他心知沈云卿每次上门,一定又有算计。 “呵哈哈,驸马爷大驾光临,刘某受宠若惊呀。” 刘岩镜一脸和气,满嘴客套,沈云卿虚与委蛇附和寒暄: “刘员外客气,沈某这驸马可不好当啊。” “诶,驸马摇身一变,可就是炙手可热的荣华富贵,比我等小民百姓,整日提心吊胆来的清闲,何来难当之说呀。” “刘员外是有所不知呀,沈某这驸马还没做,皇家便要将沈某在海通的三十二万亩地系数收回。而今沈某已是倾家荡产,本还指望着三十二万亩地翻身,现在看来是无望喽。” 此言一出,刘家父子迅速交换目光,那对坐的刘文莫开口问道: “驸马爷何出此言啊?” “刘公子是有所不知啊,这皇家的规矩大的能压死人,但凡是县公以上,名下田产不得过万亩,所以沈某的三十二亩地,只能充公。” “嘶,这也不对呀,纵然名下土地不得超过一万亩,可据刘某所知,皇亲国戚圈地者十之八九,更何况驸马爷将那三十二万亩地,全数变卖换成钱不就行了。” “刘公子你是不知道呀,朝廷新立高粱新法,盐碱地一概不得交易,皆归公田。这地都不让卖,攥在手里的几十万亩地,还能是沈某的吗。 至于皇亲国戚圈地占田,所得田产却不在他们名下,而在外戚九族名下,岂又违法。” “哦……” 刘文莫没支声接应,此时刘岩镜接过话说: “沈公子如今好歹也是皇家的驸马,如此锦绣的富贵前程,不知羡煞多少世人,沈公子又何必如此自寻烦恼。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兴许日后东山再起,也尚未可知呀。” “呵呵,承刘员外吉言,沈某来日若真飞黄腾达,必报今日员外之恩。” “诶,沈公子言重啦,你我同为商场中人,富贵之事只可随缘,强求是强求不来的,强求的富贵终究不是自己的,那林奇坤就是前车之鉴啊。” “那是那是,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啊。” 沈云卿虚与委蛇附和刘岩镜,其实他倒是好意,就本意而言,他不想与刘岩镜争,因为不值得。 但你这么想,刘岩镜却不这么看,你说要报答他,他说林奇坤,言外之意,你沈云卿的报答就是林奇坤的下场。 聊了片刻,刘岩镜说道今日正事,他问说: “沈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有刘某效劳之处。” “不敢不敢,晚辈岂劳烦刘员外。是这样,我沈家生意眼下已难再维持,故而晚辈与家父商议后,决定退出兰陵市场,全数让给刘员外,还请刘员外能抬手给个方便。” “嘶……”刘岩镜顿感意外,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沈云卿要主动退出兰陵,但转念一想,能有这么好的事?他忙又问:“沈公子,这眼看就要与公主成婚,现在退出兰陵,是否太草率了些。” “唉……说来一言难尽,兰陵乃我沈家基业所在,在下自然不想轻易放手,但怎奈何庒县风波后,沈某家财赔尽,前番为安置乱民,又掏钱粮无数。 如今海通残破,却是公主封地,沈某若不经营海通,陛下与岳母面前恐怕说不过去,勋贵之中怕也没有沈某这般落魄的驸马。 故而沈某打算日后重点经营海通,至于兰陵,就靠刘员外一人撑起大局,日后若有不顺,但凡沈某力所能及之处,必伸援手。” 沈云卿措辞真诚恳切,但刘岩镜仍然放心不下,遂又试探道: “可你沈家好歹几代的家业,就这么走了,不免可惜呀。” “生意钱财本就身外之物,倒也没什么可惜的,生意虽然走了,但我沈家的祖业还在宁阳,沈某购买的一千多亩高产地,仍会雇人去种,兴许哪天沈某落魄了,还得回来种地养老到也未曾可知。” 撤出兰陵不意味着撒手不管从此不来,仅是避免与刘岩镜发生冲突的权宜之计。 庒县风波虽以女帝全面获胜而告终,但不是没有后果,而是这个后果让他沈云卿一个人兜着,把两江的官商挨个得罪了一遍,所以现在两江的火力都瞄准他一个人。 当然,从大局来说,火力对准他一人,与两江官商矛头直指皇帝,政治后果是截然两个不同层次,对大局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对沈云卿个人来说却是最糟的。 眼下刘岩镜大举攻入江淮,盐商势力全面收缩,江南商帮除蔡生廉一人外,无一幸免,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剩下逃过一劫的也元气大伤,短时内难成气候。 而刘岩镜却见机下手,一跃成为仅次于蔡生廉的财阀,此时与刘岩镜缓和休战,无形中避免了多线作战,趁着盐商、江南商帮恢复元气,蔡生廉巩固地盘的当口上,好让他沈云卿喘口气,重新立足。 刘岩镜疑他另有图谋,这也不错,现在的退让是战术撤退,是为了日后战略大局的重新调整。待等十年二十年,国内情势全面好转,再回头收拾两江也就水到渠成了。 “此事还劳烦刘员外费心,沈某与家父感激不尽。” “诶,沈公子客气啦,都是应该的嘛。”刘岩镜满嘴靠套之词,但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下刻他话锋一转说:“午时已过,沈公子不妨在刘某府上用一顿便饭如何。” “今日多有不便,沈某还要去各处铺面整理财账,待改日,沈某与家父定赴府上拜谢员外,今日沈某就先行告辞了。” “那好,文莫,代为父送送驸马爷。” “是,父亲。” 沈云卿借故推辞了刘岩镜的酒席,马不停蹄又去州府去见李义清。少时刘文莫回到中庭,与父亲刘岩镜疑神疑鬼说: “爹,沈云卿真有如此好心,全盘退出兰陵?” 刘岩镜捻着下颚的短须目光极是深沉,他反问说: “那你信吗?” “孩儿当然不信,以沈云卿的狡诈,每次都说和,每次都让咱家如入囚笼受缚,我想此番他也绝无此等好心。” “嗯,他确实从无好心,就眼下来看,就江东这块地界上,除了你爹我,就属蔡生廉势力最大,至于金陵以西,钱塘以南,虽有人渔翁得利,但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气候,沈云卿现在与我等缓和,无非是想趁着盐商、江南商帮元气大伤,蔡生廉忙着巩固江东的当口上,好在海通站稳脚跟。 至于往后,一时半会儿还不知他准备如何经营,但是以他的秉性,此番虽然选为驸马,但却没落得个实惠,反还赔了万千家财,他定是要想办法连本带利的讨回来。所以,五年或是十年后,还将有更大的麻烦。”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就算咱们算了,神都的勋贵老爷们能算了?我看未必。这次一次,沈云卿要斗的可不是一两个官商,是整个朝廷的天,他纵然本事再高,进了贼窝,岂能从容。” 刘岩镜一生最大的成功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在每一个关键的转折,都能抓住蛛丝马迹,在迷雾中看清历史的轨迹。这说起来很容易,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此敏锐的直觉和头脑,而刘岩镜无疑是万千人中的凤毛菱角。 离开刘府,沈云卿马不停蹄又去李义清府上,和刘岩镜的假情假意不一样,李义清是有山就会爬的墙头草。 两江风波中倒下的官吏无数,但李义清是为数不多受益的那位。突然闻讯沈家要走,他不免又为自己政绩和乌纱帽开始担心。 待沈云卿离去,天黑后李义清又去找刘岩镜碰头,商量着后沈云卿时代的兰陵格局。 此后几日,沈云卿忙于兰陵,收拾生意财账,拜访本地的熟人与客商,给外阜的上家、下家发去函件,告知一应变故,妥善处理百通利票号业务的剥离和清算。 四月上旬,沈云卿、沈严良父子应邀赴刘岩镜府上赴宴,李义清与兰陵各界名流悉数到场,无论是曾经的合伙人,还是对手,此刻沈云卿的退出,无疑让兰陵已经做大成形的市场,平添了几分机会。 四月十二,沈云卿着手处理宁阳书院的安置工作,今年工部陆续派来两批共计一百三十三人,合计去年,共有生员三百七十一人。 有鉴于日后长居神都,生员的教学只能北迁,腾空的房舍,暂时关闭,留待日后所用。 四月二十一,宁阳的善后工作交由父亲沈严良与管家顾温继续处理,沈云卿独自坐船前往金陵。 前番离开海通时,独孤玥先行坐着陈炳言的船回了金陵,此番再赴金陵,一是向独孤群、独孤筑勤解释驸马一事,二是去见田井(黄泫策),向他问策。 见到高彭贵时,他正幸灾乐祸沈家得了夫人却折兵,白白赔了百万家资不说,反倒贴了几十万亩地。 相比高彭贵的心态,独孤家的态度截然相反。由于驸马一事消息已经传开,金陵的舆情和兰陵截然不一样。 兰陵都说沈家如何如何走运,如何如何前程似锦,到了金陵一夜变成陈世美版本,沈云卿如何如何攀龙附凤,如何如何始乱终弃。 总而言之,谣言是可怕的,要寄希望于谣言止于智者,永远也不现实,这个世界上智者太少太少,即便是智者,也有被蒙蔽的时候。 第243章 荣华加身(13) “独孤前辈,我与玥儿之事已与公主说明,向公主下聘同时,沈某将一并向两位前辈下聘,不知两位前辈意下如何。” “嗯,如此也好,老夫相信沈公子不会辜负玥儿一片真情,至于公主殿下,当年老夫有过一面之缘,老夫观她不是富子之相,你若要得香火,非老夫玥儿莫属。” “爷爷,你怎能当着云卿哥的面说这些呢。” 独孤玥羞臊难当,独孤筑勤哈哈大笑说: “爷爷可是为你好,这位驸马爷要是骑马跑了,爷爷总得把他拽回来。” 独孤筑勤方才一席话,沈云卿只以为是一片好意,现在恍然发现,是他想简单了。 当下都讲究传宗接代,所以儿子比女儿金贵,如果周雪琳养不出儿子,只生女儿,沈云卿要想生儿子,就只能再娶,这在皇室中恰恰是再娶的借口。 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后不是说断子绝孙,而是没儿子。 当年周雪琳初到金陵,曾与独孤筑勤有过一面之交,也不知道有什么科学依据,反正前世的沈云卿总听说看相能知道女人有无富子命,或是看怀孕期的肚子胎相,是男是女。 难保独孤筑勤行医数十载,也总结了什么经验,一眼看出女人怀男孩高低的概率。 现在说周雪琳生不出男孩,便是提醒他沈云卿,要想传宗接代,最保险的办法是取我孙女,百分百能生男孩。 一番说长道短,独孤群又问沈云卿: “沈公子,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眼下先将兰陵之事善后,之后要迁往海通,待等站稳脚,谋求东山再起重振家业。再就是,沈某日后恐要久居神都,故而不能常来江南,两位前辈若是愿意,不妨随沈某一同举家迁往神都,前辈在金陵的医正之职,沈某尽力为前辈调动至神都,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官职是身外之物,我只担心金陵的百姓无人照料啊。” “嗯,群儿所虑甚是,医者父母,金陵岂能无医,但若是不去,又怕难见玥儿,真是令人为难。” “两位前辈若是担心金陵百姓,沈某倒是有个建议,在下此番北上,宁阳书院也将一并搬往神都,沈某有意在书院开办医道,广为培养学医之人。 届时再从京畿道与太医院广募,名医传授医道,待等学业有成,再将学成之人派往金陵,岂不更好。” “嗯,此法倒是有些新意,爹,您看呢?” 独孤群征求道,独孤筑勤捻着短须略略点头: “可行。京畿不比江南,京畿人才济济,广募名医传授医道不失为治病救人之法,那就这样定下。”独孤筑勤点头肯定,接着话锋一转继续又说:“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沈公子就别回你那舅舅哪里,在老夫这里吃过饭,今夜住下如何。” “好,多谢前辈美意,沈某恭敬不如从命。” 沈云卿欣然接受,当晚用过饭后,便在独孤宅邸住下,晚上独孤二人与他长谈,详细询问了开办医道书院构想。 待到夜半回到寝室,途径独孤玥闺房外,却见她守在灯下捧书夜读,形孤影单的样子,颇让沈云卿心怀一丝亏欠。 闻听脚步声,独孤玥抬头相望,见是他来,遂即起身上前来: “云卿哥。” “这么晚了,玥儿怎还看书。” “一本赵汤安诗集,夜半读来颇有韵味。” “哦,是嘛。” 好奇之下接过赵汤安诗集,翻看两篇,不免令人眼前一亮。 天下诗很多,但是专门写夜晚的却不多,要么就是借夜色抒怀思想之情,要么借夜半的苍凉抒发爱国之心,这位赵汤安却是用连篇的诗赋描绘夜间的景色,很是生动。 此前沈云卿一直有个疑问,这古代大文豪一生写那么多诗,很多都是随性而发,有人一生写诗几百上千,甚至乾隆爷天天写,一辈子写诗过万,能记得住回家写下来,到处散发印成本本,满世界卖吗。 其实这是谬误,古时和现代一样,出门办公都带小本本和圆珠笔,当然,当时是不能有圆珠笔的,但是有迷你的文房四宝。一种可以放进袖带之内的文宝盒,或是皮具,或是木质。 文保盒内有一两支带有笔帽的毛笔,一个小瓷瓶的墨水,有些精致的笔帽还自带墨水功能,而纸张则在另一个袖带之内。 当然,如是随行赶路,肩上会有一个肩包,肩包的前后各有一个大口袋,有点像收账的。再不济也有个细软行囊背在身后。尤其是赶考的举子,大都如此扮相。 当然,也有更夸张的,把东西藏冠帽内,两袖清风,其实另有玄机。 所以不少名川大山的一些洞穴崖壁之内,偶热能见前人提携的诗句,其实那不是人家存心要在这有计划有组织的“破坏环境”,而是偶然路过,身上带着文宝盒,恰巧有感而发。 无数文人骚客往往和现代一样,喜欢搞组团游,尤其是四十岁之前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是旅游高峰期,众多文人雅士聚众出游,家中富裕殷实的不在少数,随行带一些家当和一两个仆役是家常便饭。 而当年娱乐活动远不如今日发达,这么多文人骚客聚一起,不可能去寻花问柳,动不动比拼文采吟诗作对都是常态,然后被仆役或旁人所记录,流传到了后世。 至于个人偶然间的有感而发,文人举子大都会加以记录,以做纪念,成为日后回忆的一笔精神财富,这个性质有点像现代写日记或月记,是当时众多文人的良好习惯。 赵汤安的诗集的风格不拘一格,有五言诗,有七言诗,有赋有词,非常丰富。此外不难看出,赵汤安对昆虫和植物有些研究,其中不乏有一些动植物类的常识,不免勾起沈云卿好奇。 “玥儿,这位赵汤安,可懂苗圃。” 独孤玥闻讯惊讶,眨着眼睛忙是问: “云卿哥怎知道?” “这还不简单,诗中描绘花草之词颇为详尽,若非此人精通苗圃,岂能如此细致。此人早年也有耳闻,但其并非名流,不被世人所知,想来这本诗集,不应该是文人墨客收集所著,应该是同道中人,或是有钱大户聘他为园丁,为感谢他而著园艺书籍,顺带将其诗赋收集起来,著成此书。” “云卿哥真是料事如神,赵汤安原是河北沧州人士,年轻时酷爱赏花,故而对花草多有钻研,其因当年会试,题诗《月色牡丹》而名声大噪,后被当时的和州郡王聘去养花,后著有《万花云草》与《月诗》两书。” “原来如此,玥儿此言倒是提醒了一桩事。日后若是有空,不妨替我留心收集一些园艺、饲养、栽种书籍,日后我有大用。” “可太学与宫中藏书无数,这等书籍应有尽有,何须在民间寻找。” “怎么说呢,民间藏书多为实践总结所得,内容极为丰富,而朝廷所收书册,大都经过筛选,有些文章偏颇甚至错漏,宫中藏书未必都是好书。” “玥儿明白了。” “另外,明日你我同去金陵湖畔,寻你师傅如何。” “嗯,玥儿也正有此意。” 翌日用过造饭,沈云卿与独孤玥出城前往金陵湖书斋,待到书斋外,却见大门紧锁,五个童子在外玩耍。敲门许久无人接应,这时玩耍的孩童围上前来: “先生不在,两位有何贵干?” “小童子,可知道何处可找田先生?” 沈云卿问道年长的童子,一旁其他童子七嘴八舌说: “听婶婶说,田先生云游去了,还不知道何时回来。” “云游去了?”沈云卿疑惑,遂即又问独孤玥:“玥儿,你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 “恩师几日前还来家中做客,怎会说云游就云游去了呢,真是奇怪。” “呵呵,哪是去云游,我看是田先生知道沈某要来叨扰,所以他故意躲我,唉……算了,既然田先生无意见我,还是走吧。” 自从两年前与黄泫策见过之后,此后间一直未能再见一面,诸多困惑难觅答案。 此后几日沈云卿忙于应酬,起因还是肖炳光担心沈云卿这尊瘟神在金陵发威,想知道他今后长远打算,言外之意,最好不要在金陵发展,您哪儿凉快哪儿去忙着。 其实即便是肖炳光倒贴,沈云卿暂时也没有在金陵投资的计划,因为没有资源,重点是他分身乏术。其次是现在的江南,不是后世的江苏省苏南地区。 现在的江南道包括了浙北、苏南、江西东北、皖南,三十多个州,其中金陵以东的江东地区是核心经济区,皖南、浙北尚不发达,所以金陵就成了江南道的风水岭,以金陵为界,金陵以西经济欠发达,以东是较为发达地区,也是人口稠密区,而浙北地区是次发达地区。 金陵是江南道的首府,最大的困局是无论搞什么,都必须兼顾东、西、南三个层次的经济结构,但是在兰陵,只需要考虑江东。 所以就是肖炳光请他,他沈云卿也不打算来金陵。 第244章 荣华加身(14) 瞎忙几日,沈云卿匆匆赶回宁阳,筹划芜荡山玻璃厂的搬迁和大婚聘礼。 皇帝的女儿虽然不缺金银珠宝,但是太寒碜了也不行,让人头痛的倒是这代女帝似乎就死要钱,沈云卿琢磨着女方的陪嫁多半不会太丰厚,所以他如果再寒碜,就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脸,给人看扁了。 五月初,兰陵善后基本结束,沈家变卖了多数产业,关停了百通利票号所有业务,但熔银授许仍不撒手,任凭狂风骤雨,铸币税永远是旱涝保收的生意。 这世上,只有永远铸钱的道理,没有永远赚钱的生意,守着这个金饭碗,日后好歹也是条退路。 五月下旬,沈云卿携宁阳书院生员,携带书册、典籍和教学用具启程迁往神都,沈严良、高秀珍、顾温暂留老家,待等敲定了婚期,再接去神都也不迟。 六月初,因慕容奥翔的变故,薛伯充由同州回朝,就金戋寺一事与女帝、怀王再度磋商。安国公慕容奥翔多次表示有意合伙,让原本推进顺利的金戋寺,突然变得棘手。 由于一贯的政治惯例,库兀图族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但是不能参政议政,而金戋寺虽然打着朝廷的名义,却是干的民间的买卖,所以慕容奥翔的条件很简单,要簿计员外的位置,目的显而易见,要让这笔钱流向库兀图族的口袋里。 六月十三,半路接到林毅贤来函,沈云卿脱离大队火速赶往神都面君。 “臣沈云卿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待他收起礼数,女帝脸色明显有些不悦,沈云卿的理解是:你的注意好像不咋地呀。 “沈云卿,安国公一事你可有良策以蔽之。” “启禀陛下,臣当初建议广邀民间财阀参与,便是为了制衡勋贵,现如今金戋寺变成勋贵一言堂,若是不卖这个面子,恐怕伤了和气,若是卖了这个面子,又会动摇金戋寺初衷。但若有民间财阀参与,大可授意民间回绝,而陛下与大总管和怀王还能周旋。 而眼下丧失了民间财阀支持,就变成了陛下必须直面安国公,所以现在无法回避慕容奥翔,若是回避,必令安国公不快,为当下本就险恶的周边局势平添变数。” 订立金戋寺章程之初,将民间资本引入的根本目的是制衡勋贵,其中也包括安国公慕容奥翔,但却是其次的。 现在慕容奥翔主动跳出来,没了民间财阀这个缓冲器,结果就变成权贵之间的利益分配。 现在蛋糕还没做,就想着要分蛋糕,而主刀分配的却是女帝,所以现在无论怎么分,总有人会受损。但如果有民间财阀参与,这种吃亏上当的事,大可用舆论炒作起来,作为理由搪塞慕容奥翔,即便不能令其退出,至少也能让他重大让步。 现在好了,没了缓冲余地,就成了女帝与慕容奥翔当面对决,而女帝恰恰又喜欢多边游戏,避免单挑甚至以一敌众,最好是她给你们中间搞一把火,让你们跳火舞,她躲在暗地里拿着鼓风机给你们使劲折腾,待等你们够呛,她出来捡人头。 闻讯沈云卿没辙,公孙芸惠脸上的不悦之色更浓,她沉声说: “沈云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要想化解此局,唯有金戋寺向民间开禁,但现在金戋寺筹款即将满额,已无再向民间开禁腾挪余地,至少短时内没有机会,故而现在无法回避安国公所求。” “那现在扩大金池,引入民间财阀可行否?” “不可行。” 沈云卿否定很是坚决,女帝眉头紧蹙脸色愈沉: “这是为何?” “其一,六百万贯不是小数目,怀王与大总管所凑钱款多为民间借款,如此便将这些民间财阀推向怀王与总管。经过两江之变,群龙无首的财阀业已找到靠山,此时拉拢,再要他们投向陛下也不可能。 其二,朝廷随意扩大金池,朝令夕改,有悖于商场规矩,不易树立威信,倘若哪日再扩大,或是缩小金池,如何能让参与者放心。 其三,金池的扩大势必意味着份额变化,并非人人都有财力增加份额,也不是人人都想减少份额,若是有人财力充足,借机做大,其他人便是吃亏的,故而贸然增加金池,非但无助于改变现状,还可能令天下怀疑朝廷开立金戋寺之动机。 最后,金戋寺初立,金池不宜过大,而眼下陛下与怀王、总管三方各持份额极多,若是贸然放开,谁都不想放弃自己那份,必然又要追加钱款,如此民间财阀纵然想要入伙参与,也难形成气候,故而现在已经丧失先机。” 扩大金池和股权的目的是为融资,吸引更多投资者,同时公司企业能吸纳更多资金用于发展,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为企业带来更多的资金和渠道投资,用于自身发展。 坏处也很明显,股权的扩大意味着更多投资者,稀释原有的股权份额,对于资金雄厚的持股者而言问题不大,但对于本就弱势的持股者,知会越分越小。 同时金戋寺还不是一般的企业和银行,是皇帝挂帅,贵族参与的投资集团,其本质上不同于普通的私营企业和国企,同时缺乏稳定的市场、政治环境,随意扩大股权和金池,后果很难控制。 去年起草的章程,让财阀参与投资,意在户部地震,将群龙无首的盐商与江南商帮势力拉拢过来一些,稀释权贵的股权比重,制衡权贵。 同时沈云卿当也曾打算注资合伙,以民间的形势参与运作,但事与愿违,林奇坤的卷款出逃反让他倾家荡产。 现在女帝既没有拉拢到两江商人,还将他们推向了怀王和薛伯充,再想拉拢他们,已经错失了大半年的时间。 即便能拉拢一些闲散小财阀,薛伯充和怀王的持股比例已经固化,再怎么做大金池,他们仍有余力吃掉股权。 除非大举扩大金池,撑死二人的资金,但金池过大又充满投资风险和不确定性,他沈云卿也没有这个能难和经验,运作几千万贯资本的金池,至少现在还不具备这种能力和经验,需要时间去堆积。 第245章 荣华加身(15) 沈云卿的拒绝,让女帝感到是他在敷衍和搪塞,只因为没有听从其的建议,故而实在抵制和抗拒。 “沈云卿,此局真无法可解吗!” 公孙芸惠口气阴沉,凤目微合,不满之态甚浓。沈云卿仍硬着头皮说: “如陛下不能拒绝慕容奥翔,便只能答应他,别无第二条路。除非恢复臣此前所定章程,日后另做牵制,但只怕陛下不会答应。” “户部糜烂国库日微,若按你所提方略经营金戋寺,未来十年将无利可图,你让朕如何治国,又如何养兵!”女帝口气强硬而恼火,心中的不满挤压到了一个极限。 “陛下,臣建议创立金戋寺,本就不是为了短时内获利,而是为了恢复农耕与市场,故而八到十年后方能有成效。而陛下为求速达,却未问过臣下,擅自修改金戋寺章程,只为了笼络勋贵,有得必有失,臣纵然神通广大,也招架不住勋贵外戚的三头六臂。” 成立金戋寺,本意是集资发展农业、基建和技术,但是投资、培育和回利需要一个周期,有鉴于全国土地政策的严峻,最快也要第二个五年规划中后期才能见效。 因此前期的投资能回本就是赚了,微薄的盈利还将用于继续投资。 现在女帝从根本上改变了金戋寺性质,要搞赚钱生意,而什么最赚钱,丝绸、布匹、茶叶、玻璃、瓷器、皮货和海外香料等等,可这些不能解决国内底层民众的生存,但不可否认是来钱快,但没有基础市场的繁荣和稳定,再多的赚钱行业都是空中楼阁。 所以现在是在投资大、见效慢、回报少,和投资少、见效快、高回报之间选,就好比是先种地温饱,积累基本盘,还是先把地浇上水泥,盖高楼大厦,走房地产流。 “陛下,长痛不如短痛,为了我朝更长远利益,臣还是建议改回章程。宁可得罪怀王与薛伯充,得罪慕容奥翔。” “哼!”女帝雷霆震怒掌击御书桌,拂袖而起,脸色阴沉欲黑,她说:“朕问你,迎娶海通公主后,你本做何打算!” 此言一出,沈云卿脊背如寒风吹过,凉的扎心刺骨,凉的心灰意冷,他终于明白女帝在打什么主意,其实谈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应付慕容奥翔,而是要他沈云卿日后让利。公孙芸惠再拿着他的让利,与慕容奥翔再谈妥协。 见沈云卿沉默不语,女帝更加更肯定其有重大发财机会隐瞒不报,口气更是严厉了三分说: “既为朕办事,当替朕分忧,从你进京那日起,你便该有此觉悟。时至今日,你仍死不悔改,让朕太失望了!” “陛下如此说,臣无话可说,只求陛下高抬贵手放过臣,臣从此不再过问政事,做个闲云野鹤了却此生。” “放肆!朕的朝廷,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朕今日就告诉你,安国公拒绝不得,你也休想一走了事,今日必须给朕答复。” “若臣无能为力,陛下会如何处置臣下。” 女帝目中执锐,阴冷说道: “朕会让你后悔终生,你自己掂量掂量。” “那好吧……”沈云卿一息长叹,无奈又说:“臣自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如此甚好!” 女帝勉强认同了答复,未等坐回桌前,沈云卿却是又说: “陛下,臣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但凡是皆有利弊,沈某既是陛下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为陛下谏言献策,如何采纳是陛下的决断。但正如臣所言,但凡是皆有利弊,陛下迫臣让步,臣不得不让步。但同时为达此前之方略所求,臣不得不采取更为激进措施,故而日后再生巨变,臣将无能为力,还请陛下明鉴。” “怎么,你是在威胁朕!”女帝口气冰冷,目尽厉色之意。 “臣不敢,臣只是想说,陛下今日之举,恐为日后埋下隐患,引发大变,届时即便臣活于世,恐也无力回天。” 此时女帝攥了攥左拳,面颊微有起伏,但任收敛着怒意,压着心火,她说: “后事自有后人之智,凡人岂能揣度,驸马过滤了吧。” “但愿是吧,那臣告退了……” 女帝的言外之意,她现在只顾得上眼前风雨飘摇的帝国,能保住就谢天谢地了,至于她死后,那就另说了。 皇权面前,个人永远是渺小的,纵然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你有盖世神通,皇权之下皆粪土,你的永远不是你的,而皇帝的,永远是皇帝的。 正如沈云卿所言,但凡是有利有弊,都有其两面性,取决于能否顺应时势,主动变革。 一味激进收割短期利益,其结果与饮鸩止渴毫无区别,只不过下一次的变革,将是史无前例空前浩大的历史浪潮,彻底终结王朝的宿命。 下午稍晚,女帝摆驾安国公府,夜间最终的妥协结果先后传到怀王与平阳郡府。 “哦,见过沈云卿后,陛下这么快就让步了,还要我等也让步,她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公孙行心起疑窦,他相信自己妹妹绝不会吃亏,一定是在见过沈云卿后得到了更大的弥补,进而才会向慕容奥翔让步。 这一点得到了许殷良的认可,他说: “以陛下与慕容奥翔秉性,都不会吃亏。陛下看似主动让步,实则是明吃亏暗得益。慕容奥翔虽然得利,但定要有所妥协,以下官之见,慕容奥翔定是所得甚多,才会让步。” “嗯,言之有理。但是沈云卿现在倾家荡产了啊,他能给陛下什么好处,能让妹妹向慕容奥翔让步,还能获益,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一头雾水的还不止怀王公孙行,同样雾里看花不不着四六的还有薛家父子。 “爹,陛下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只见沈云卿一面,立刻做出让步,难不成沈云卿还能有什么妖术蛊惑了陛下。” “绝没那么简单,陛下一定是从沈云卿那里得到了什么,才会向慕容奥翔让步。” “可沈云卿已经倾家荡产,慕容奥翔要的可是实惠,沈云卿能给陛下什么,让陛下如此快的做出让步。” “这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沈云卿此人鬼得很,陛下对其如此依仗,日后定会成为一支巨大的势力,决不可小觑。” “那就如此放任其在神都做大,岂非便宜了他。” “沈云卿如今好歹也是驸马,日后与你平起平坐,再如何,他也是勋贵,都是陛下周围的人。而慕容奥翔虽然入我朝数百年,但仍旧是重大内患,不可不防。 比之沈云卿,慕容奥翔更棘手,尤其是当下忽喇、肃汝威胁日增,而罗哈诺与波兹津又在西域用兵,反王周照宁未除,南方边境又不稳,当此局面,陛下也着实不易。 迅速做出让步,既是不想再平添变数,也是不能轻易得罪库兀图,此等形势下,当以大局为重,还是不易在内朝大动干戈。” 女帝选择薛伯充做亲家,还是富有先见之明的。 薛伯充固然有其野心,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往往能以大局为重,极少因一己之私而害全局。 如果说,在此之前沈云卿是个圈子外的局外人,现在他就是圈子内的身边人,怎么说都是圈子里的勋贵,再如何翻天,他也挣脱不了既得势力的枷锁和束缚,他没有这么大的政治能量,至少现在没有,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因为女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但慕容奥翔就不一样了,库兀图族多数人口长期游离在草原和中原之间,纵然进入中原四百多年,已被同化,但在时人眼中,库兀图族仍然是游牧习性不改的马上民族,威胁巨大。 当此内忧外患之际,沈云卿能为女帝提供资源,无疑是缓和了内部矛盾,如果将他扳倒,仍然还是女帝、怀王、薛伯充与安国公之间搓麻将三打一,弄不好可能变成一打三,胡了! 历史为何令人琢磨,往往不是历史本身的故事,而是今人站在今天的立场,去思考当年的时空,而历史的局限性又决定了特殊政治背景和技术条件下,可选择的策略是极为有限的。 沈云卿固然考虑长远,但他不是君主,不是执政者,他是出谋划策提供建议方略的个人,而君主站在的高度和立场,与个人,和一个现代人的思维力场是本质不同的。 皇帝往往需要扮演好君主、家长和商人的多重角色,同时又要最大程度保持自己的权利和名誉,甚至是千古之后的人们对他(她)的看法。 在维持最大权力平衡与国家稳定安全的基础上,皇帝纵然有更千百种方略,但要让方方面面都满意的选择,却少之又少。 在历史和技术条件的局限性下,正如沈云卿此前所说的,只有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敌人搞的少少的,找到最大公约数,才能维持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而现在,恰恰轮到他的头上,为大局的稳定,只能牺牲沈云卿的利益,维持现在的平稳。 所以老百姓瞎议论国家这个政策不好,那个法律不公平,但说得容易,做的难。 决策者决定的永远是多数人的命运,站在山巅之下,俯瞰芸芸众生,任何一条决策,改变的都可能是万千家庭的命运。 第246章 荣华加身(16) 翌日早朝散后,女帝在金律园召见薛伯充与公孙行,就退份子一事达成共识,金戋寺章程不变,女帝出资由四成降为三成五,怀王公孙行、薛伯充各持比重两成,慕容奥翔占比两成五,让步不可谓不大。 作为交换,沈云卿还将继续出任簿计员外,主持金戋寺发展运营。 至此,金戋寺尘埃落定。但沈云卿为此大病一场,为前路感到迷茫。 六月间病愈后,沈云卿着手在神都购置地产,买下一大块用地,用于安置家眷与宁阳学院,雇请了工匠新修学府。 七月初一,金戋寺正式挂牌成立,欧阳羽出任少卿,内司府与女官六局出任近四成官职,其余六成由怀王、薛伯充、慕容奥翔、户部、及其他五部推荐。 同日开始起草金戋寺规章制度,前番所订立章程与方略,仅为框架性文本,不具制度化规章制度,此番起草细化典章制度,以便于日后管理和推广。 尽管女帝在改变了金戋寺的初衷,但沈云卿并非一无所有,他仍然争取到了金戋司、金戋局、金戋行各级分行的人事任命权限,与薪资定价和监察反腐全权。 金戋寺下设金戋司、金戋局、金戋行,除金戋寺为衙门最高领导决策机构,金戋司、金戋局、金戋行为分支网点,实行九品中正制,但不授官衔实职。 经多方争取,在女帝斡旋下,所有雇员将以民间招募为主,官僚系统推荐为辅,但占比仍占到了四成。 为鼓励清廉,提高工作效率,雇员薪资标准大幅提高,将远高于现行同品级官员薪资,但没有职田,作为替代,将增加物质福利和年终绩效,尤其是不久即将配套的新鲜商品。 同时设立检查与财账审查制度,完善惩处机制,对贪污腐败受贿索贿者加以严惩。 文本从七月初起订,持续至九月底,十月初,借鉴了现行司法与前朝律法,并结合当前时代背景和市场现状,增补大量可行性条款,同时留下了一些后门,为日后金戋寺的重组和应对危机事件留下一些余地。 这些后门平时看着人畜无害,实则制约性很大,其实也看不出来。因为当下的市场和经济环境尚不具备产生这些现象的条件,因此无法被认知。 正如纸币,如果没有市场需求和历史演变过程,自然就没有烂印钞票的麻烦,因为没有现实客观存在,就不会产生一系列的现实问题,也就没没有认知的目标。 预做这些条款,自然无法被察觉条款的指向性。 七月中旬,沈严良携沈母高秀珍抵达神都,顾温暂时留守在宁阳处理江南善后工作。 也不知道司天监怎么算的黄历,沈云卿的婚期定于当年十一月十一,愣说十一月十一是个吉日,转换成阿拉伯数字,那就是11月11光棍节。 当然,当下的月历按农历的点走,没必要计较这些,但自从当上这驸马后,沈云卿始终没顺心如意过。 为此找司天监,找女帝理论多次,愣是给他驳回。 司天监监正的说法是,十一月十一是隆元十三年最好的吉日,错过当天,年底之前就没合适结婚的喜日。未来三年也没这么大的吉日,只能凑合着。 纵然他沈云卿不迷信,可女帝她信啊,而且也不知道公孙芸惠养成了什么心态,越是细枝末节,他沈云卿反对的小事,这位越是要坚持到底跟你对着干,强压着你接受,你不接也得接。 定下婚期,男方的聘礼和女方的嫁妆开始提上日程,由于皇帝家的女儿不太一般,所以民间的模式不太管用。 一般情况下是皇帝给什么,即便是屁,也是好的。但是男方不能太寒碜,至少相对于男方的财势,不能太寒碜。 如果你家财万贯,只给十块钱,那是你的不对,如果你家境贫寒,公主还喜欢你,你就是一毛不拔,也是应该的,因为皇帝不缺这点,如果强人所难,皇帝自己都觉得脸上过意不去。 由于两江风波沈家损失惨重几乎破产,现在要拿出大把金银珠宝也不现实,其实也没多少。 安置海通民变沈家出了一半费用,兰陵商户的损失,沈家也认栽了,杨思茅、朱公成等四千多人迁往夷洲安家,又支出一笔不小的开销,重点是林奇坤跑了,赔偿金无处着落。这次宁阳搬迁和神都置业后,沈家财产以所剩无几。 沈云卿思来想去,聘礼既得要看得见的实惠,又得是有面子不磕碜,重点是沈家现资金有限,得用于明年开始的运作,聘礼要符合这三点,实在比登天还难。 正值为此大伤脑筋之际,沈云卿偶然间从御书房内殿发现一个熏炉,细问欧阳羽得知,是长公主周玉凝所赠紫金熏炉。 最后他灵机一动,干脆炼了点紫金,而后拿出部分去找呼延秦让人脱手变卖变现,换取一些资金,同时找让六局司珍让司珍坊用紫金打成首饰用品,算是糊弄了过去。 紫金的主要成分是黄金、铜、镍、钴、钯、铝形成的天然合金,由于其含有较多高熔点金属元素,因此其熔点较高,冶炼后色泽呈玫瑰色,少数极品呈紫色,故而得名紫金。 其中起主要变色作用的是钴元素,钴元素为粉色,调和黄金和紫铜后,会呈现玫瑰色,而镍、钯、铝主要提高了抗腐蚀和熔点。由于多种元素的合金成分抗腐蚀,因此不易生锈。 钯元素兴许不太好弄,但是镍、钴、铝还是方便获取和化学制取的。尤其是镍,工部正在大量获取,倒是提供了不少方便。 同时沈云卿使用了银、铂,以提高熔点和硬度,通过调控的黄铜和粉色的钴元素成分,与黄金结合后,最终呈现的色泽与紫金毫无出入。 关于铂金,当年炼取户部银渣的副产品,都被女帝收进了内司府,准备日后好当贵金属花,而且不负众望,几年过去愣是一点没生锈。 由于缺乏认知和本身的稀有性,紫金的价值在当下远超黄金。 待等下聘当日,沈家一出手就是三千两紫金砖,着实引动全城轰动,无人不为之为止咋舌,就是现在掏空了皇家宝库,也拿不出三百两紫金,这可把段莹玉乐的几天没睡好。 公孙芸惠为此专门找沈云卿谈话,询问紫金是怎么来的,沈云卿只说是祖传的,其他一概讳莫如深。 当然,这话说给鬼,鬼也不信。 但真要是说透了,他估摸着女帝能让他用黄金炼紫金,既少花了黄金,还利用了紫金的稀有性到处去圈钱,实际上仍然是一种变相的增发货币,对市场供需和经济生产本身没有任何改变。 当然,小把戏偶尔显摆一下不失为调节气氛,替自己解围的手段,毕竟现代人的认知和技能有其自身的优势,也有劣势和局限性,但是在新事物和技术层面这一点,古人是远不及今人的。 但如果想当然的一味投机取巧,反而是饮鸩止渴得不偿失。 不过事情到这里还没结束,沈云卿的聘礼下了三千两紫金,皇室方面的陪嫁是一处宅院,上等锦缎、绸缎、帛、绢、罗、纱、绮等丝物万匹,精细棉布三万匹,健马二十匹,五辆车,熏香料一石,辛香料五石,瓷器、玻璃器百套,宫女三十人,等等…… 总而言之一句话,要东西实物都有,要现钱分文没有。 由于丝绸和香料贸易,国库里的丝绸和香料还是挺多的,主要都用来换钱,甚至一段时期锦缎和绸缎在权贵和财阀阶层中还能当钱花,因为锦缎和绸缎价值比黄金高,具备了保值属性,同时又便于流通,特殊时期充当了布币的角色。 但后来就不行了,因为丝绸不是纸币,纸币的成本低,而丝绸耗时费力,更要命的是不耐操,转来转去的容易起毛不说,还容易滋生细菌加速腐败。 但是人穷怕了,只要是值钱东西,囤起来都都往死里囤。 朝廷现在虽然缺钱,但是丝绸布匹倒也富裕,可问题是你把丝绸布匹的产量提上去了,供大于求,价格也就往下掉,同时黄金白银和铜钱还在增加供应,实际上丝绸价格不仅往下掉,还贬值。结果又压在国库里,只能寄希望于丝绸之路,对外出货换取银根。 但如果丝绸之路断了呢? 所以归根到底,是中下层生活不富裕,收入过低,消费不振,高档商品只能集中在上层消费,产量过大又造成价格下跌,同时养蚕又得种桑树,侵占了农田,加剧了民间经济矛盾。 如果把中下层做大做强,让丝绸变成大众商品,价格虽然低一些,但是销售面广了,利润非但不会减少,还会大量增加。 加之丝绸是半垄断,朝廷具有绝对定价权,到时候大家都富裕了,怎么卖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所以甭看皇帝手笔挺大,其实都是压在国库的里的库存,拿出来装点门面,做给市井小民看的障眼法。 届时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只会这么说:看看人家皇帝嫁个女儿多气派,还是皇帝陛下出手阔绰。 可真实情况呢,实物到了沈云卿手里,一时半会儿还真成了搁手货。 首先,神都是整个帝国的经济中心,是亚洲的陆路贸易集散地,当地的市场竞争非常激烈,且不说勋贵外戚多如牛毛,光神都一地的财阀,都是蔡生廉级别的资本。 你这么多货若要变现,就得面对其他同行业的竞争,同时你也没有通往阿拉伯的陆路商队,这些货你只能卖给国外贩子,如在国内卖,价格上肯定不占优势。 其次,如果留着自己用,你不送人,就是全府上下人人天天穿绫罗绸缎,窗户纸都糊上绮,也够你折腾好几年。 最后,你如果变卖了,那正好,现在国库缺钱,皇帝隔三差五给你指示一两个投资项目,你是掏钱还不是不掏钱,不掏钱,给你脸色,掏钱,其实就是有借没还,不把母鸡生够了蛋,不会还你。 但是这事儿得看是谁,换做是其他驸马,那肯定是没辙,但谁让驸马是沈云卿呢。 于是婚后不久,来年开春,沈云卿就把棉布多数换成了棉花。 由于生产工艺和技术的制约,布匹最大的成本倒不是种棉花,而是纺纱、织布和占用农田,所以棉花要比粮食贵,但要比棉布便宜得多。 然后再用棉花织造硝化棉,把硝化棉变成安全无烟火药,转手再卖给朝廷,让兵部去做炮药,或者给工部拿去开山修路做炸药。 同时府内用不掉的高档的丝绸,换成了神都城内黄金地段的土地、铺面、生产原料、生产资料等等,用于建设书院、馆舍、宿舍、医馆、铺面。而低档丝绸用来制造生产精密部件的打磨和生产加工。 总而言之,资源和物质的转化不在于其能值多少钱,而在于其本身对应的价值和用途,是否被合理配置和使用。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认知。 第247章 荣华加身(17) 筹办婚礼同时进行的还有炮弹研发,首批榴霰弹于九月下旬实验成功,弹丸采用了木托火门结构,将球形弹丸固定于环形木托上,在木托中央开大孔,对应的弹丸尾座留有火孔,内插导火索。 木托与弹丸结合后,装填时木托先入炮口,藉此保证木托对应的导火孔,永远朝向火炮底部药包一面。 榴霰弹的试射结果在沈云卿看来完全达到了实战要要求,但范勇却不买账,他就说这种弹药只能杀伤集群结阵的步兵,对游牧骑兵效果很差。 此外由于火炮本身的性能落后,射程还不到两里地,也就只有七八百米,对于骑兵而言,仅相当于步兵百米,急速冲锋之下,很难有什么效果。 游牧骑兵的作战特点总结八个字,就是“化整为零,有机结合” 偌大的骑兵集群在战场集结和作战,并非是传统步兵密集结阵作战,而是有组织有战术配合,以十户为战术单位,灵活机动,而不是排成密集冲锋队形,一路冲锋。 而榴霰弹的主要杀伤目标,是密集目标,目标越密集,杀伤效果越好。所以对付骑射和彪悍的游牧骑兵,榴霰弹作用不大,充其量用于守城和对步兵杀伤。 更要命的是火炮阵位是死的,丧失机动力,这无疑是最大的硬伤。 同时火炮本身性能的局限性,也让榴霰弹的效果大打折扣。 岐帝国的火炮以生铁基材为原料,膛压耐受性低,射程最远的火炮才三里地多,口径却有两寸半,绝大多数火炮射程普遍只有两里到一里地。 岐帝国火炮的发展思想,仍然以数量替代投石机。因为投石机的射程大都也只有四百至六百米,大型杠杆配重投石机才有两里多。 火炮的出现仍然以轰击城墙为主,而不是步兵。 火炮能打几十斤的弹丸发射至两里地外,在时下而言,威力已经很大,加之火炮用人少,操作方便,大量密集装备比投石机战斗效率高。 生铁的特点是抗压性强,熔融液体流动性好,比熟铁容易成形,价格低廉,冶炼门槛低,浇铸工艺要求低,但是生铁脆,屈服强度低,容易产生应力,外力作用之下易发生事故。 当然,不是没有谁想过用熟铁,但受到冶金技术制约,熟铁浇铸管型具条件苛刻,需要足够的高温提供流动性,浇铸过程的保温要求高,更容易产生铸造缺陷等等。 由于缺乏大型锻压和内孔加工技术,仍只能浇铸成形,无法进行后续的深度加工,决定了熟铁炮在早期的发展瓶颈。 所以在铁炮技术瓶颈的早期,人类开始转向铜炮发展,以至于火炮出现后近六百年时间,多数火炮以铜材为基材,铸造生产。 铜具有极好的韧性和屈服强度,较高的抗压性能和低温流动性,易于成形,并且技术门槛低,工艺简单,适合大量生产,性能较好的中后期前膛炮。 但是中国有个客观实际问题,就是铜资源相对较少,同时铜被大量用于铸钱,因此铜贵得多,大量使用铜铸造火炮,就等于用钱在铸炮。 所以火炮出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生铁炮一直是中国火炮的主流。 由于生铁价格便宜,大量用于火炮的结果必然是膛压小,装药量受到严格制约,在火炮本就性能很差的情况下,膛压小装药量小,射程就很感人了。 如果射程能有十里地,榴霰弹的的打击效果无疑会大大增加,即便是对游牧骑兵,迫使其在十里地外顶着漫天枪子儿硬着头皮冲锋,依然能有效挫败其锐气。 由于火炮本身的问题,榴霰弹现在反而成了一种鸡肋。 除此之外,岐军装备的火炮普遍是长径比较小的火炮,而且还没炮耳,就一根光棍架在土袋上,每次搬运都得用木车装着。 仔细推敲后不难发现,尽管炮耳只是便于火炮安装的一个附件,但从铸造工艺层面分析,会对铸件整体产生负面影响,增加铸造缺陷概率,因此受到技术制约,炮耳结构尚未出现。 榴霰弹让沈云卿看清一个现实,超前的好技术再好,但未必合适。不从整体改善技术体系,再好的技术其实都没用 十月十八,高若萱临盆,周晟得一子,女帝赐名周赋,一个文质彬彬的儒名。 十月间宁阳书院陆续安顿到位,更名“轩禾书院”,由于书院选址刚刚完成,需要拆迁和重建,暂时安顿在太学馆舍中,待等明年落成后再行搬迁。 有鉴于现状的巨大悬殊,沈云卿开始着手起草招生章程,在轩禾书院将在数学学科基础上,新开设百工和医道,重点发展数学、医学和冶金、加工。 并向女帝讨要编制、人员和待遇,而且连番吃了这么大亏,朝廷补贴一些总是应该的。 十一月十一,沈云卿大婚,宾客规模空前,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能来的都来了,但惟独户部一个没来,显然你把人家给整垮了,能来给你贺喜就见鬼了。 不过热闹归热闹,真要是弄出什么大新闻就真热闹了。 就在入洞房不久,屋中传出公主声嘶力竭的叫喊,此时守在附近的欧阳龙菲只想到一个画面,一个禽兽正在强迫公主行苟且之事。 于是二话不说,踹门而入,把驸马爷从床上揪了出来,再仔细一看,公主竟然出血了,心中大怒,这个禽兽,这个畜生…… 好家伙,这可把沈云卿吓得够呛,愣是周雪琳如何解释,欧阳龙菲一告到女帝面前,女帝闻讯后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洞房花烛夜,闹这么一出大笑话,古今中外恐怕也没有。 这次事件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给沈云卿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十一月十一这天,总是莫名的寡人不举。 婚后不久,沈云卿搬入宫中,居于泸溪宫,号海郡王。泸溪宫位于太子东宫以北,是成年皇子集中居住区,建有多处殿宇寝宫,用于安置成年后的皇子。 第248章 小步快跑(1) 婚后不久,沈云卿迅速投入繁忙工作,金戋寺虽然已经挂牌,但整体布局规划仍在筹备当中,尤其是人员的招募与面试考核,首批的人员意义重大,非他本人亲力亲为,层层把关不可。 金戋寺的筹备一直持续到来年三月,首先在江南、江淮、京畿三道各州道府、州城试点,金戋司、金戋局,金戋行暂不下县,开设存款、贷款业务,专设农经资金,以鼓励农业和养殖业。 十二月,沃腊舒达与胭脂公主楚惠儿还朝探亲,名为探亲,实为索要好处,纵然今年干旱雪灾缓解,索要的东西有所减少,但总量仍旧比往年多得多。 两江风波刚刚喘上一口气,国库又开始紧张。 正月喜气未散,沈云卿继续张罗金戋寺开张,一直忙到七月初,三月十六忙里抽空迎娶了独孤玥,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由于户部的垮台,高粱新政与晒盐得以迅速推广,高粱在江淮地区迅速开花,得益于盐碱地的开垦利用,盐工得到妥善安置,晒盐法迅速取代传统煮盐,并采用沈云卿简易制盐工艺,制得雪花精盐。 盐的副产品碱类、苏打和杂盐作为交换,被沈云卿用于获取纯碱、火碱、盐酸、石灰、生石灰、大小苏打等基础原料。 盐价迅速下跌,一路由两百文,跌至一百二十文,起初半年盐商一片哀鸿遍野,由于两江风波,盐商元气大伤,尚未缓过劲来,女帝趁机再次落井下石,把盐价下调至每升一百二十文,再度重创盐商。 不过好景不长,下半年开始,食盐消费猛增,尤以两江为重,食盐消费迅速增加,盐利收入开始回升。 至年底,盐价再降至一百文每斗,食盐消费呈井喷发展。 由于精致晒盐的含量高,品质好,民间反响强烈,煮盐逐渐丧失竞争力。但有鉴于盐场建设尚不能满足需求,未来数年内熬盐晒盐仍将共存,同时考虑国库开销,盐价将不再下调。 同时出台禁令,对沈云卿、高如清、蔡生廉三人限产,不得朝廷许可,不得增加产量扩张规模。 至此,盐业开禁的口子,基本处于被禁状态。 不过倒也没有一刀切,仍然允许三家自由贩卖出产白盐,因为蔡生廉的背后是怀王,好歹也是块肉。 当然,实际上也没什么用,充其量是增加一块收入,根本无法通过扩张产业参与市场竞争。 所以不用多久,待等朝廷的晒盐产能增加,高如清、蔡生廉的晒盐能卖出江东就已经老天保佑,朝廷的盐量大价低,垄断市场,私人盐如果价格太高,卖不动,太低了,又得罪盐铁司。 但对沈云卿影响不大,他根本犯不着靠盐赚钱,完全可以变成盐酸用于日后的工业生产。 不过,由于晒盐一早纳入内司府库打理,晒盐的推广和盐价的下调,让盐铁司原形毕露处境尴尬。 为平息户部官僚集团怒火,盐铁司郎中桑劲川,晋升户部侍郎,此前暂代户部主持局面的郎中施君亦出任尚书。 吊诡的倒是兰陵刺史李义清因为政绩突出,从兰陵调入户部,出任户部郎中,从四品做到了五品,降了一级,但李义清却还挺高兴。 甭看是从四品刺史做到了五品郎中降了一级,但自古都有宁做京官,不做地方大员一说,因为离着皇帝近,更容易被关注到。 而且神都五品郎中拿的俸禄不比四品刺史少,重要的是户部郎中的油水足比地方刺史多的去。 李义清虽然从兰陵调离,但兰陵仍然给户部放缺,所以仍旧没有打破现状的机会。 六月,高鸿补宁阳县令。 八月上旬,忙活了大半年,沈云卿腾出手来收拾轩禾书院,同时在孟津县陆续开工工坊十余处,生产肥皂、药品、火柴、蜡烛、纸张、简易化学品等轻工产品。 肥皂这个东西近现代史观中,是西方的舶来品,其实并不完全正确,中国古代其实也有肥皂,但没有被重视起来,所以就没发展起来。 肥皂的成分是碱和油脂,生活中碱和油脂结合的情况极多。 以皮革制造为例,皮革处理需要使用碱,而皮革带血有油脂,碱的作用是熟皮,同时又是一种清洗和皂化反应过程,所以制皮匠人,因为处理工序的不同,有人患有“富贵手”疾病,其实就是长期接触皂化反应,导致皮肤毛孔萎缩,毛囊坏死的结果。 再者民间清洗油腻,通常使用稻草灰和碱水浸泡,其实还是皂化反应。 所以不是中国没有肥皂,而是没有被重视起来,总是抱着能解决问题,不去深究的心态。 肥皂早在宁阳生产已有多年,但规模一直不大,而且主要还是进贡给宫里使用,销路也一直不好。 不好的原因大致有三方面,一方面是油脂价格偏高,而碱供应不稳定,价格不好控制,加之生产规模小,肥皂的价格普通人无法接受,所以肥皂只在宁阳富贵阶层有所流传。 其二是推广宣传不到位,没人见过听过用过,不知道怎么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猪油膏。 其三是中国人自古以来都有一种能将就,先凑合的心态。而且老百姓家里就有天然肥皂稻草灰水,富贵人家有皂角汁,你肥皂再好,没有太多优势,架不住性能相同的稻草灰和皂角汁不要钱,你就是说破了大天,也还是洗手洗澡的生活用品。 有鉴于肥皂在江南的推广失败,此番沈云卿改变策略,抓准经济地区经济发达,人口稠密,优先向富裕阶层和公共场所,尤其是客栈、妓院、驿馆、疫病所等高消费场所推广,而且金戋寺福利中就有肥皂一项,先把市场打开,在谋求向下发展。 同时积极利用盐的副产品和工部的渠道,降低原料成本,使之价格先被一部分人群接受,把市场打开。 隆元十四年各项工作推进有条不紊,国库仍然没有好转,但女帝内司府却因为高粱税和晒盐法变得殷实起来。 高粱在全国沿海州县迅速推广,可耕土地迅速增加,仅仅上半年江淮道一地,新增高粱种植面积七百七十多万亩,从根本扭转了灾民长期无法安置的问题,同时为朝廷新增赋税上百万。 盐价的下调非但没有如某些人预期的那样,搞垮户部,相反在内司府瓜分盐利的同时,盐铁司盐税的收入与往年持平。 换而言之,盐铁司煮盐的总销量在下降,但是税收却没多大变化,而女帝晒盐的收入仍然源源不断进入内司府,最后年底一算账,总的财政是大幅增加的。 同年十二月,不出独孤筑勤所料,周雪琳产一女,女帝赐名沈鸢。次年四月,独孤玥产一子沈鸿蒙。 岁末年关,沈云卿得杨思茅来信,朱公成、皮小五、陈友东等人看中了夷洲原始森林的木材,希望代为寻找销路,沈云卿转念一想,这倒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夷洲虽然平原少,但山地原始森林密布,木材资源丰富,而且都是几百上千年的参天大树,品质极佳。 不同于福建、浙南,多丘陵,只能走陆路,夷洲四面环海,木材运往港口即可装船经由海上,走长江或黄河,进入沿江人口重镇,能迅速消化,比闽南、浙南运输条件方便的多。 如要利用山地增加耕地推行梯田,伐木是必然之举,大量木材在当地消化不掉,同时又缺乏门路,难以变现。 如能弄往森林大幅减少的北方,夷洲的木材大有牟利的空间,尤其是夷洲木料直径粗大,适合建造大型殿宇,市场潜力巨大。 同时沈云卿回信中,让杨思茅尝试发展一些甘蔗,用以制糖。 一来夷洲气候炎热适合种植甘蔗,用于增加收入和经济发展,二来当下制糖业发展不起来,因为能中甘蔗的南方地区发展缓慢,同时种植甘蔗需要占用人力和农田,在南方人口耕地和开发度都不充裕的请路况下,发展糖产品是不现实的,因为没有富裕劳动力。 三来由于砂糖产业还没有,所以自然谈不上市场,当下糖的涉入,主要还是蜂蜜和麦芽糖,因此砂糖糖及其制品在当下并非广普商品。 沈云卿要糖,一方面是为了夷洲开发,增加经济项目,一方面是许多生产,尤其是初级化学品转化需要糖,如制取醇类需要糖,制造化学品也要蔗糖。同时打开糖的民间消费市场,也能获取收入。 于是第二年夏天,沈云卿用船给杨思茅运去两套由他设计,工部定制的畜力压榨机,尽管原始了一些,但好歹能大幅提高生产效率。 时间转眼进入隆元十五年,经过一年布局和调整,京畿、江淮、江南三地各州陆续办起金戋司、金戋局,反应平平效果一般。 一方面是地方钱庄势力巨大,不同于兰陵沈家一家独大局面,现在是三个省,兰陵的低息政策无法推行。 如果为了竞争,把利息抬高,金戋寺的作用将被极大削弱,如果利息定的太低,由于钱庄存款利息高,而金戋寺存款利率低,老百姓和富户更愿意向钱庄存款, 同时为了鼓励贷款,贷款利率又不能比存款利息高太多,这就导致钱庄的贷款利率本就高,而金戋寺的贷款利率低,最后出现倒挂现象。 最后让投机分子有机可乘,从金戋寺贷款,然后存入钱庄吃利息,因为金戋寺贷款利率低,而钱庄存款利率高于金戋寺。 为避免这种结果,沈云卿试点推行现货贷款和现金存款,从朝廷国库拿出实物,如农具、耕牛、煤炭、铁、铜、棉花、蚕丝、燃料、染料、种子等等原料、生产资料,折合市场价格贷给个人,还款以市场物价折算现金支付。 由于主要大宗商品被朝廷所垄断,因此价格波动较为缓和,同时加大市场监管和治理,打击哄抬物价和恶意做空牟利。 同时以金戋寺为平台,向三道各州推广宁阳高产良种和田间管理,提高亩产,加快农业复苏。 第249章 小步快跑(2) 同年四月,袁楷朔成功复原当年毁于大火的酒精内燃机。 看到实物后,沈云卿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双缸,因为功率不够,设计落后,五十度烧酒热能不足,以至于单缸无法完成两冲程循环复位。 如果增大缸径,又会因为活塞过重停摆,因为设计不合理,而中度酒精燃料动能产生的气体压缩力不足,金属切削加工工艺落后,只能靠钳工加工,加之没有完善标准化和高精密量具,导致密封性奇差,经常会因为漏气而停摆,所以只能用双缸。 双缸增大了燃烧室体积和空气压缩力,在漏气率不变的情况下,功率有所增加,停摆现象大幅减少,甚至没有。 沈云卿再改用纯酒精后,内燃机功率明显增加,但漏气也更严重,沈云卿甚至担心会不会爆炸。而且要命的是,由于没有火花塞和电启动装置,需要人工点火。 由于这个东西太超前,造出来后工部的一帮子官员围着琢磨了好几天,都没想出能干什么。 原因也很简单,没有其他配套的及技术基础和市场应用,东西太超前,相关需要配套的使用环境配套不起来,而且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实用和可靠性。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喝的是酒,酒在眼下又是用粮食酿造的,加之酒精分子碳链短,热值少,在技术瓶颈制约下,早期酒精内燃机的功率低的感人,加之当下加工技术制约,设计不合理,这东西就是个粮耗子,中看不中用。 不过并不妨碍在此基础之上进行研究,为日后内燃机做一些基础预研。 与酒精内燃机复原工作的同时进行的还有车、铣、刨、磨、钻、镗金属切削机床的研制生产。 十二台样车于六月中旬陆续下线,由于缺乏电机、动力源和螺纹结构,主轴仍只能依赖畜力或风力、水利,带动皮带轮传动,由于没有螺纹丝杠,走刀甚至还得靠手摇齿轮条,连续摇上几分钟,就得手抽筋。 由于缺乏广泛通用机械标准,样车下线后沈云卿就发现,零件缺乏通用互换性和标准化,关键是量具不够精密,量具种类也不够丰富。 有鉴于此,与工部沟通后,说通了林毅贤、张祥二人,组织人力,先在内部初步订立机械标准,生产精密量具,同时开始研制螺纹,一月后第一根梯形螺纹丝杆制成。 当然,你使唤人家办事,没有经费显然是不行的。 工部每年的拨款大都用于工程项目,内部设备一直都是木质结构的木工机,更新换代修修补补,倒也耗费不了几个钱,但现在搞出几个大铁坨坨,砸进去的都是真金白银,这笔从总得有人掏,现在又要搞“修书”,这笔钱还得你出。 同年七月,工部再次改良的收割车大获成功,得益于金属切削养机,便利了结构加工,改善了结构性能,滚珠轴承的使用,大幅增加了回转结构寿命。 两匹健马牵引,日割达二十余亩,还不累人,耕牛牵引日收十二至十四亩,效率明显不如两匹马拉。 尽管性能与效果取得空前成功,由于仍然缺乏金属切削机床,一台畜力收割车的成本,仍然居高不下。可见过于先进的技术和理念,没有基础技术的支撑,很难降低生产成本,得到推广。 有鉴于缺乏动力设备,沈云卿开始着手考虑推动蒸汽机设计与制造,先解决问题,待等人才培养初具规模,日后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不过这件事也给了他提了个醒,工部大量“作践”铁器,变成铁坨坨,却让户部大为不满。尚书施君亦连续打了几个小报告,痛诉工部靡费国帑作践税赋。 因为铁产量每年就那么多,一台机床床身对生铁的消耗动则就是小一吨,两三吨是最为普遍常见的,重则得要七八吨,甚至十几吨,上几十吨的大机床也多如牛毛。 十二台样机,消耗生熟铁近三十二吨,其中一台龙门刨,就投进去了六吨,所以不增加铁产、钢产能,低成本普及生产根本没有可能。 此外材料牌号也是问题,由于缺乏金相实验和理化分析,主要还是没有人才,沈云卿分身乏术,短时内无法系统化标准化生产,归根到底还是缺乏人才资源和机械标准。 除此以上种种,开采设施技术低下,也制约了铁矿开采和生产,这些又需要配套整个体系的健全,无法一蹴而就。 至当年秋,全国再现丰收,粮价大幅下跌回落,江南米价最低跌倒了二十三文每斗,国力渐有复苏。 十一月初,巴蜀传来消息,伪户部尚书吕明武病猝,西南等地民不聊生,收复四川的机会日渐临近。 吕明武的死,无疑消除了朝廷心头大患,反王周照宁其实并不可怕,真正有威胁的是伪户部尚书吕明武的经济运作能力和川兵的善战,吕明武一死,反叛政权无疑天塌了一半,奔溃只是时间问题。 隆元十五年基本太平,朝廷的远洋船队划入金戋寺经营,于当年九月起航南下,同时派出船只登陆夷洲,将朱公成等人弄来的木材运回北方。 为了此番远洋,沈云卿从隆元十四年七月开始准备,尤其是从广州招募精通南洲百夷外语人才,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符合要求的岐民屈指可数,精通海外语言的多数都是外商及其随从,极少数能说外语的国内人才也不是出类拔萃,而鸿胪寺的转译更倾向于忽喇、肃汝、丹韩、濒国、西域及波兹津、乌兹曼,对东南亚诸邦长期忽视。 隆元十六年年初,西域都护武卫忠奉旨回朝,拜上将军。说是上将军,其实是养老。 武卫忠征讨西域平定至今整十年,此番调回朝中,一则是为罗哈诺、波兹津交战,波兹津方面有些顶不住,女帝担心卷入战争,调其回国询问方略,准备应变。 其二是武卫忠在西域影响力太大,择机调动回朝,改派他人是惯例措施,削弱其影响。 最后,武卫忠戍边十年,今年五十八岁,这个年纪虽然不算大,但作为朝廷大员表率,养老善终是国家的责任,同时也能彰显女帝抚恤功勋的仁厚。 上将军虽然官衔一品,但没有实权,充其量是荣誉称号。 罗哈诺与波兹津开战至今已有两年,由于欧洲联军在中东的失败和萎缩,乌兹曼帝国胜利在望,波兹津主力长期驻扎在西线,东线的边境安全长期依赖岐帝国西域都护府震慑。 如今罗哈诺南下,打了波兹津一个措手不及,如顶不住,不排除波兹津再度向岐帝国求援。如此无异于雪上加霜,让东亚局势更加恶化。 丝绸走廊关乎岐帝国经济安全,如不出兵,无论谁最终取胜,都无法吞并对方,因此罗哈诺无力鲸吞波兹津,波兹津也无力横扫罗哈诺。 所以如果波兹津输掉战争,作为报复,势必要抬高关税,但不会切断贸易路线,因为经济代价太大,同时还会得罪坐地开路收税的乌兹曼帝国。 同时罗哈赢得战争,有可能与忽喇握手言和,向西域渗透,借机对岐帝国用兵,瓜分贸易线路。 如果波兹津反击成功,结果会更糟,不仅会抬高关税作为报复,同时也会渗透西域,甚至与岐帝国翻脸,这一点比罗哈诺更加危险。 到时候周边强邻挨个得罪一遍,难以想象局势将会恶化至何种地步。 四月,首台蒸汽动力样机试车成功,经过三月测试和修改,新增两个型号,同年八月开始小批量生产,首批将用于生产大型锻压、冲压、切削机床、起重、鼓风、水泥粉碎。 隆元十六年秋,同月沈云卿携周雪琳、独孤玥回海通封地视察,主要还是惠贵妃段莹玉责备女婿经营不利,吵着要去海通视察。 其实哪是沈云卿经营不利,比起三年前,如今的海通已经翻天覆地,办起养殖场数十处,粮食加工厂、饲料厂五处,酿酒、染料、皮革、纺纱、织布、油脂、果林、副食品行业发展迅速,一跃成为两江地区最大的牲口家禽基地,和副食品集散地。 但是这些产业投资周期长,资金回笼慢,重点是利润薄,所以看着不赚钱,其实也不赚钱。比起来在神都的产业利润,海通的农业经济产值也就稍显逊色的多。 隆元十六年年中至隆元十七年三月风平浪静,静的不免产生错觉。期间东亚局势悄然起变,濒国内战结束,岛国迎来细川时代,继续维持与岐帝国藩属关系,纳贡朝见。 同期南方腊婆国王赵晋勇病逝,其子赵越登基称王,竟破天荒的派出使团向天朝纳贡朝见。 由于历史原因,腊婆与岐朝关系长期紧张,时有战端,两国基本是老死不相往来,但海上贸易仍然频繁,并未受此波及,经济因素很大程度上也维持了和平局面,因为腊婆需要岐帝国的铁、船只、布匹、手工艺品,而腊婆的香料却不及东南亚诸国,整体上严重依赖岐帝国。 而与此同时,两江商帮渐从当年风波缓过劲来,但形势已今非昔比。 刘岩镜成功突围,不仅在江南做大,还在江淮做大,形成南北呼应。 蔡生廉由于当年怀王投资金戋寺,未能乘势过江大举扫荡,江淮市场根基薄弱,但江东市场其占三成之多,形成金陵、兰陵、秀州三足鼎立之势。 为抵御蔡生廉、刘岩镜咄咄逼人的攻势,肖炳光在金陵撺掇高彭贵,联合茶商、绸商、布商、盐商联合抵制蔡、刘二人,“财霸”格局日渐成形。 至于盐商,林奇坤事件后,盐工团体在晒盐推广下危害日渐消除,而今盐铁司式微,户部垮台后至今没见有起色,盐商集团忙于应付江南商帮围攻,势力比之当年大幅收缩。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金戋寺欺软怕硬,专挑软柿子下手。 当年风波,虽然波及两江,江南损失要比江北更大,但江南却不是全都一网打尽,蔡生廉、刘岩镜和金陵官商是最大受益者。而且江南产业丰富,丝绸更是软黄金,资本回笼快。 相反,江北最大产业是盐,盐商又因为林奇坤事件,集体被削弱,加之晒盐推广,此消彼长之下,江北市场沦为诸侯混战的试炼场。 河南商人、江南商人、金戋寺、江淮盐商,各路神仙在此争夺地盘大打出手,最后倒霉的是盐商。 而金戋寺又来的缺德,盐商和江南商帮虽然都是户部的地盘,两江风波之前倒也没怎么样,两江风波之后,江淮盐商就成了小娘养的。 根据女帝的精神和指示,金戋寺优先恢复赚钱行业,根据这一要求,金戋寺大量给江南商帮贷款,因为江南产业多,其中又以丝绸为赚钱大户,不给政策就是天理不容,所以江南商帮经济恢复比盐商快得多。 盐商虽然也在推广晒盐,市场在扩大,消费在增加,盐价虽然在下跌,但整体的利润不减反增。但盐卖的再多,也没丝绸、布匹、茶叶来的赚钱。 而且要命的是,江南也有三家盐商,虽然限制产能,但是江东这块最大的市场却被三家给霸占,进不去。 此外遣散盐户不仅削弱盐商,要命的在于沈云卿转眼将其变成虎屯营,在江淮集中屯田,合理田间管理,大量使用耕牛,高粱种植面迅速增加,致使高粱价格大幅下跌。 同期米价、麦价由于丰收处于历史同期最低,而高粱价格却更低。 由于盐碱地尽数收归内司府直接管辖,江淮又是推广高粱的重点地区,沈云卿在海通办起粮食厂后,主持设计生产了磨面机,今年更是率先垂范,上了两台蒸汽动力机,磨面的速度不要太快。 大量生产廉价高粱粉,口感大幅改善,加之价格低,沈云卿大量搞倾销,打击粮商和地主的种粮积极性。由此逼破产了一大批依附盐商的小地主,金戋寺再去收他们的地。 多重打击之下,盐商一蹶不振。 第250章 小步快跑(3) 当年七月,南下远洋船队陆续返航,比预计形成提前了三月返航,询问之下才知道,被腊婆摆了一道。 腊婆之所以突然变脸,积极与岐帝国修好,现在来看,是为了避免两线作战。 其在隆元十六年突然来使,是利用了地理交通不变,通信技术滞后,消息传递不畅,岐帝国反应迟缓的弊端,出兵挠了一下涅佛罗。 这个涅佛罗,大致是今天泰国中南部,马来半岛北部这块,腊婆位于今天中南半岛十七度线以南,今天的柬埔寨以东至越南南部,两国之间还有一些土著势力、城邦和大片雨林无人区。 涅佛罗国由于内部城邦林立,与岐帝国没有正式外交关系,每次的朝贡都由城邦轮流出人,所以今年甲城邦来过,可能要等三十年后才轮到,两国关系算不上冷,也算不上热。 腊婆此番突然出兵涅佛罗,起因源于涅佛罗内战,为统一王权,南方城邦达成联盟,往北推。腊婆鸡贼很,你要统一,好啊,我帮你啊,也出兵西进攻打涅佛罗北邦,同时与南邦达成协议。 待等北邦吃不消了向腊婆求饶,腊婆立马变脸,撕毁与南邦协议,帮着北面打南面。 待等岐帝国船队抵达涅佛罗,战争已经打了大半年,地方经济一塌糊涂,本应该绕过马来半岛,前往马六甲海峡和苏门答腊岛和缅甸、印度东部,因为战争影响,行程大幅缩短,提前三月返航。 待等朝廷得到消息,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一年多,根据以往经验和国力,待等消息传回中原,派使前往腊婆交涉,战争多半已经打完。 腊婆的小聪明让女帝颇为恼火和没有面子,即刻遣使质问腊婆。 同年七月,江淮、江南、河南三道沿海海寇暴增,公然挑衅帝国,截杀最后一批返航官船,借走船只七艘货物价值十余万两,杀死杀害船工三百七十余人,官吏十四人,女帝闻讯震怒,出动登州水军出海围剿。 十月,反王周照宁异动,突然调走东川守军两万余人迹象不明,女帝遂调兵增援关中、两湖以防不测。 隆元十七年岁末,朝廷财政全面好转,户部岁入由一千两百余万逐步增长至一千五百五十余万贯,这还是在朝廷开支增加,各地部分地区实行免税情况下,实现的税收大幅增加,其中盐价回落消费增加,带来的盐利收入占了很大一块。 除此之外,内司府的收入始终没有公开,沈云卿估摸着,折合贵金属在内,一年保守得有四百万贯以上的收入。 尤其是隆元十四年在海通种下的珍珠,去年开始陆续收了一批,今年进入丰收期,光这一笔收入,如果都按市价折算,恐怕能顶半个户部。 因此岐帝国的财政收入实际应该超过了两千万贯。 隆元十八年的正月,女帝破例在永合殿举行大宴,此前每年正月或是不办,或是小宴,或是家宴,一方面是国库吃紧,铺张浪费,一方面是国事繁多不宜举办。 今年国力全面回升,举国上下一片欣欣向荣,女帝颇有些自鸣得意,举行大宴意在展示自己的功业,同时向驻岐外国使节展示帝国实力,以震慑一些不安份子。 但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这个月刚过,二月初三下午沈云卿在轩禾书院授课,全衡突兀闯进课堂来: “全将军,你怎么来了?” “郡王能否借一步说话。” 全衡神色焦急,沈云卿下意识想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篓子。 放下粉笔,二人来到无人处,沈云卿忙问他道: “全衡将军,到底出了何事。” “兵部刚刚得报,阿瓦达提国攻入云藏,滇南诸部叛乱,骠国悍然发兵北上,已经攻入滇北,反王周照宁调兵南下平叛,陛下可能要发兵平灭周照宁。” “嘶……真见鬼了,阿三打云藏做什么!” “阿三?阿三是何人?” 全衡不解问道,沈云卿忙说: “哦,就是阿瓦达提国,民间称其阿三。” 这个阿瓦达提,是现在印度西北部,确切的说是孟加拉湾的一个大邦国,云藏就是唐朝的吐蕃,明朝的乌斯藏,今天的西藏,但行政范围越过了喜马拉雅山,一直辐射到今天的不丹、锡金、尼泊尔以南。 云藏王朝在此之前与岐帝国的关系长期维持和亲,而反王周照宁恰好是前任云藏赞普,宗廷班达的女婿,反王周照宁由此得以长期盘踞巴蜀、康、滇等地,正因为有云藏王朝赞普的兵力加持。 但问题是云藏王朝把兵力都压在康川地区,就给了藏南阿三以可乘之机。 而这个阿瓦达提国又与骠国,也就是今天缅甸地区的邦国接壤,关系密切,阿瓦达提攻入西藏,云藏王朝势必从康川地区抽兵,同时周照宁去年调走的两万兵马,正是赶赴西藏参战,紧接着骠国在滇南挑唆少数民族反叛,攻入滇北,整个西南局势一夜恶化,女帝紧急召集兵部,商议收复巴蜀。 “此时收复巴蜀怕是不妥呀。” “王爷命我前来邀郡王商议此事,还请郡王速往宫中。” “那好吧,我吩咐一下,即刻就走。” 回到教室简单布置了课业,沈云卿随同全横即刻赶回宫中。 轩禾书院挂牌开办后,生员陆续增加至三千多七百多人,教师三百多人,其中数学科生员八百六十人,在当年三百多人基础上,每年招录一百多人,医道科六百余人,其余都为百工科。 最早一批的两百余名数学科生员将在今年正式结业,其中十六人三年前完成高中数学课程后,单独转入基础化学学习,其余生员今年毕业后,部分专业出众者将留校任教外,其余都将转入百工学习一年,而后分流至工部各司参与生产工作五年,视情况抽回部分再行组建轩禾技术部门,从事设计研究工作。 有鉴于这批生员中部分是秀才、举人甚至太学生出身,日后无法从政,为鼓励他们积极投身工作,也为了留住人才,统一实行双薪和实物福利政策。 轩禾学院将提供一份可观的收入,同时工部提供一份俸禄,海郡王府提供生活上的方便,以激励人才投身技术发展。 至于留校的这一批,任教一两年后,积累累一些经验,沈云卿打算安排其中一些,传授化学和简单物理,以扩张专业领域。 待等日后人才规模壮大,可在京畿地区试行公立半费教育,推广基础数学,形成制度化、体系化的教育体系,但前路任重而道远,现在谈公立教育甚至免费教育,无疑是哗众取宠天方夜谭。 见到周晟时,周启也在,二人正在讨论出兵与否。 “呦,海郡王来了。” 周启说道,起身上前寒暄,周晟紧随在后而来说: “消息全衡都与你说了吧。” “已经知晓,不知两位殿下是何意见?” “孤与皇兄商量许久,以为出兵收复巴蜀多有不妥,不宜出兵为好。” 周晟话音刚落,这时周启接过话说: “周照宁虽为反贼,但滇地叛乱,骠国背信弃义攻入滇中,此时发兵去攻周照宁,虽然不失为时机,却与落井下石无异,不利国事,难免为世人所耻。 而且阿瓦达提正与云藏交兵,我朝鞭长莫及,周照宁出兵去救,于大局有利,故而不宜用兵。” “正是,孤也不赞同此时用兵,还不如借此时机与周照宁说和,令其巩固边疆,使之成为朝廷西南屏障。” “看来两位殿下已有主意,不知唤沈某前来是为何事。” 三人边说边坐,周晟继续说: “一是想知你有何高见,二是万一真要发兵,这花钱如流水,你这三当家心里的账比谁都清楚,我等也好有个准备。” “呵呵,现如今朝廷财力大为好转,两位殿下难道还担心陛下要二位认捐,这还不至于。至于是否收复巴蜀,二位殿下刚才所言一语中的,此时确实不宜用兵西南。” 沈云卿赞同了二人意见,周晟、周启二人点头认同,目光略作交换后,周启问道: “那依海郡王之见,朝廷西南局势当如何处置?” “西南局势复杂,处置极为不易。而且依沈某看,骠国与阿瓦达提野心倒是不足为虑,真正应该担心的反而是腊婆国。” “腊婆?”周启闻讯大惑不解,忙是又问:“腊婆已与我朝修好,为何要担心腊婆。” “腊婆乃反复无常忘恩负义,口腹蜜剑恩将仇报之腌臜小人,其一面与我朝修好,一面与涅佛罗南北两邦开战,侵占大量土地与人口,眼下战事平息已久,倘若我朝出兵攻取巴蜀,之后便不得不面对阿瓦达提与骠国,陷入长期久战, 同时北方忽喇、肃汝反心露骨,一旦西南战事陷入持久,北方再开战端,朝廷将无力顾及南方局势,以腊婆之秉性,一旦被其察觉,极有可能攻打我朝交趾。届时将是三面开战,朝廷将难以招架。” 第251章 打后勤(1) 相较于西南局势,沈云卿更担心腊婆国。 周启、周晟二人倾向于安抚周照宁与云藏王朝,作为朝廷西南屏障,为朝廷腾出战略腾挪的时间,应对威胁更大的忽喇和肃汝。 同时周照宁好歹是王室宗亲,自己的叔叔,当此外敌入侵,情理伦理上出兵讨伐都说不过去。但问题就在,女帝心里没这个负担,因为姓周的都不是她的手足。 而且如今国力日丰,女帝的权力欲膨胀,最近一直琢磨着要干一桩足以证明自己的丰功伟业,而打忽喇和肃汝难度太大,所以只有周照宁这条死狗正合适。 但沈云卿却担心腊婆趁着中南半岛局势混乱,岐帝国重心在北,陷入战争泥潭的窗口上,铤而走险,手捋老虎胡须。 眼下中南半岛是骠国、涅佛罗、腊婆三足鼎立,三国之间的丛林地带也就是今天缅甸以东,泰国以北,越南、柬埔寨以西的老挝广大热带丛林区,聚居有大量少数分散民族,但是没有形成民族主体和邦国,甚至连外藩都算不上。 确切的说,这片无主之地的少数民族主要还是早期苗、壮、白、彝等少数民族外迁,如岐帝国能团结境内少数民族,南下中南半岛问题不是很大,能迅速得到当地少数民族的支持。 但就眼下而言,这片热带原始雨林把腊婆、骠国、涅佛罗三大邦国一分为三,尤其是腊婆和骠国不相接壤,腊婆在攻打涅佛罗后扩张程度暂不得而知,但是其全面军事胜利必然带来两个直接结果。 其一是军力的膨胀,为了战争,其势必要全面动员,尤其是农耕社会,在国力体量相当情况下,每一次战争都是在赌国运,势必是全面战争。因此战争结束至今不到一年,膨胀的军力不可能这么快裁军。 其二,战争胜利催生主战派和军人集团,在缺乏信息渠道,同时岐帝国在南方边境驻兵较少,极易让腊婆主战势力冲昏头脑,对岐帝国进行军事冒险。 尤其是骠国在攻入云滇,其本质是攻入了岐帝国本土,如岐帝国与反王周照宁短时内未能做出有效反应,无异于是对骠国示弱,将再一次助长腊婆野心。 而且交趾地区早非蛮荒之地,历代王朝接力开发,渐成富庶之隅,远比腊婆富庶的多,基础设施也更好,但是人口相对少得多,如此一块嘴边肥肉,腊婆没有不铤而走险鲸吞的理由。 不如趁着军威正盛,岐帝国无力南顾之际铤而走险。 而由于丛林战的局限性,岐帝国一旦丢了交趾这块前进基地,将很难再从境内大举用兵交趾,如大举用兵,在当下技术条件下,将长期陷入战争泥潭。 与二周聊了许久,中途来人叫走了周启,待其走后,沈云卿问道周晟: “周启来此只为发兵一事?” “不是,二哥来时尚不知骠国与阿达瓦提法犯边一事,是来商议今年互市,后来突闻骠国犯入云滇,故而改说了此事。” “北方这几年虽然有所好转,但木可烈汗每况愈下,恐怕也就在这一两年时日,木可烈汗一死,忽喇局势未必能有好转,此时用兵西南,恐非好事,国事依然堪忧啊。” “但比之十年前,已大为好转,或许可以一战。” “但愿吧。” 周启、周晟二人虽然反对用兵西南,但对大局仍然乐观,但是这是战略上的考量。 现代军事有句至理名言,叫“外行谈战略,内行谈后勤”,战争是一整套体系,后勤是打赢一切战争的根本保障,无论打忽喇、肃汝,还是收复西南,打很容易,但是打下来,需要维稳和安抚的钱粮,比战争本身的消耗更大,如果没打下来,投入的资源全都白搭。 与周晟又谈了片刻,沈云卿离开云朔苑,前往章台工部去找林毅贤、张祥。 章台是六部和诸司、诸局在宫中集中办事场所,以便于各部架构的协调调度。 用兵一事与工部关系不大,虽然涉冶铁和兵器生产,但仍是兵部与兵部协调产能,无法左右整个大局。但自从四轮载车改进后,工部后勤保障的作用日益凸显。 无论商业活动还是军事活动,根本仍在于物流保障,物流通过率越高,物资输送量越大。 西域收复一战,拖垮了财政的不是前线冲杀的那四万精锐之师,而是后勤的一百二十万民夫和全国各地几十万匹马,还有甘肃以西到中亚这段没有驰道的几千公里路,只能靠畜力、和人力运输,九成的费用都消耗在路上。 岐帝国的两轮板车,载重是两石五斗,约合四百二十五公斤左右。考虑到车夫、杂物等,充其量只能装三百七八十公斤,看着还算可观,但是路途一长,其实根本不够。 有鉴于此,两年前开始,沈云卿开办车场,设计制造四轮载车,使之运力达到七石,仍只要一匹健马牵引就能拉动,两匹马拉最好,效率却是此前近三倍。 四轮车与两个轮子的平板车绝非是多两个轮子,只一味堆积数量,理论上十个轮子载重更大,但效率却更低。 制约车辆载重的除了轮子数量,重点是道路宽度、路面承载、掣肘强度与车辆结构,最后是两个轮子容易转向,而四个轮子却难得多。 在道路宽度已经固化的情况下,增加马车宽度是不现实的,所以只能增加长度和车轴数量,但是马车过长又容易因为载重过大而断裂,但如果载重只增加一星半点,造价却更高,有没有意义。 同时四轮马车还没两个轮子的板车转向来的方便,其就跟没有一样。 要解决以上问题,就必须改善力学结构,在不大幅增加车辆木材消耗的情况下,以改善力学结构增加载重,同时适当减少木质结构,增加金属冲压沉重部件,以增加强度,使之达到更高的载重。 四轮载车一经推出,市场反应强烈,这才两年过去,仅仅民间销售就达一千八百余辆,去年底授权工部开始生产,供应兵部和户部转运物料,极为便利。 如要对西南用兵,入川道路狭窄,更多使用人力推行的独轮车,四轮载车毫无用武之地,但用于川外后勤运输,节省的劳力则可随军入川,如此工部势必要协调生产,向沈云卿采购,同时也意味着对西南用兵无法避免。 少时来到工部,林毅贤、张祥等人一众人等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内容无不与西南用兵有关。见沈云卿而至,林毅贤上前寒暄: “海郡王此来可是为西南用兵。” “正是,兵部户部那边我刚去过,未见诸位尚书、侍郎与众将,故而前来工部看看,不知道御书房那边可有消息透出来。” “暂无消息,但自七王叛乱至今已有十七年,周照宁割据西南也有十四年,长此以往拖着,于天下无法交代,此番西南内乱,陛下用兵西南恐难阻挡,而且此时怕也没人敢不尊圣旨。” 打不打西南,除了皇帝的面子,更重要的是西南分裂十多年,长期游离在外,这个节骨眼上皇帝要打,谁敢说不打,谁就得戴上分裂天下通敌的帽子。 而且现在厉兵秣马多年,国库财政大为好转,西南陷入战乱,不趁这个节骨眼收复西南,实在天理不容。 工部的意见较为保守,打是要打的,但是最好等一等。 工部这帮子官吏,虽然多数是科举出身,但都有基层工作经验,所以思维角度不一样。 做工最好是省时省力达到要求最佳,所以最好是让周照宁和骠国蛮子耗着,耗得差不多了再出兵去打,同时工部能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协调。 但无论什么时期,战争都是不等人,女帝如认准了要出兵,兵部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兵打,首先两湖和甘陕地区朝廷陈兵多年,战争准备充足,具备速战速决的有利条件。 其二是万一周照宁顶不住,丢了滇北,让骠国蛮子杀进了四川,结果只能有一个,被骠国尽屠四川,造成整个西南人口真空。 这个骠国与岐帝国虽然有朝贡关系,但是骠国在一百二十年前还只是一个山头林立的邦国,版图面积只有半个江苏省的面积,实现版图扩张的最大手段就是“屠”,杀光一切反对者和少数民族。 因为当地雨林密布,丘陵地貌为主,甭看土地肥沃,但是生产力低下,种子潜力少,冶金又不发达,可耕种土地在当下相当有限,其实承载的人口有限,一旦若干个邦国做大,其他小邦国各怀鬼胎,往往容易被迅速吞并。 尤其是采取铁血政策,实行灭绝性屠杀,以战养战,不仅能解决占领区日后的治安问题,同时能对内部权利阶层实行土地许诺,而且战后还能削弱分封领主,因为人口没了,要发展,只能领主自己想办法。 骠国实现版图扩张后,人口大举北迁,随着贸易增加人员交流频繁,骠国的劣迹史由此传入中原。 因此岐帝国早年对骠国的提防远甚于腊婆,因为腊婆与交趾的接壤边境有限,而骠国和云滇、羁縻两道全线接壤,又是少数民族聚居区,极容易被骠国煽动和勾结。 七王之乱后,岐帝国在西南军政结构根本性瓦解,反王周照宁为稳定西南,只能默许西南诸部自理,其实就是不管,但名义上仍然维持表面的行政管辖。 这次滇南勾结骠国,攻入滇北发端还不得而知,但不外乎对外勾结和地方野心膨胀。 当然,也不排除这么些年周照宁在西南日子不好过,加大了对云滇等少数民族的压力,逼反了部分,造成连锁反应给骠国以可乘之机。 但无论什么原因,以骠国的秉性,其势必对统治区实行灭绝性屠杀政策,因为只要没了人口,这块地方就算丢了,我撤回来,你奈何不了我,因为滇南都是丛林山岳,对骠国有利,而丧失了整个四川前进基地的人口,岐帝国要找骠国算账,根本不可能。 所以工部想坐等反王周照宁战败后,再出兵攻蜀,虽然不至于被骠国攻入四川大开杀戒,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站在兵部的立场,攻入四川后还要南下巩固边防,抵御云藏的日后的犯边,四川的人口基数至关重要,如任凭周照宁与骠国死磕,巴蜀将民不聊生,徒增战后的经营成本。 第252章 打后勤(2) 工部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黄昏时,兵部尚书范勇、侍郎陆争,上将军武卫忠,及其他诸将回到兵部,户部仍在御书房,其余五部官员闻讯赶到兵部,七嘴八舌询问皇帝意思。 结果不出所料,女帝已决议对西南用兵,要兵部拿出方略,留下户部正是为了要户部出血和攻取巴蜀后的善后工作。 天黑后,尚书施君亦,侍郎桑劲川等人陆续回到户部,一众官吏又哄去户部,沈云卿则马不停蹄去御书房,由于郡王身份,不能过于插手国政,但好歹是用兵,金戋寺管着上数千万的资产,不可不闻不问。 当然,金戋寺现在实际归欧阳羽管着,问不问他这个簿计员外无关痛痒,反正财政大权在欧阳羽手中,关键政治层面的决策,向来不由他沈云卿做主。 此时女帝正在偏殿用膳,一宫女前来禀报: “启禀陛下,海郡王求见。” “宣。” “是。” 待宫女离去,公孙芸惠与欧阳羽说道: “沈云卿此来定是劝朕勿对西南用兵,看来朕又要与他一番争论。” “沈云卿虽然精于财道,却不知陛下良苦用心,自以为聪明过人,实则愚不可及。” 君臣二人说话不久,宫女引着沈云卿来到御书房偏殿。 皇帝用膳虽然随时随地都可以,但永远不会在办公桌上用餐,尤其是女皇帝,不会在办公桌上用正餐。 “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女帝放下手头碗快,接过湿巾掩了掩嘴,缓缓说: “你来是为西南用兵之事吧。” “臣不敢,臣听闻西南之变,认为金戋寺有用武之地,故而前来向陛下询问。” “呵呵,不用拐弯抹角了,何必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朕与你明说吧,巴蜀不打也得打,绝无商量之余地。” “这……”沈云卿顿了片刻,小心说道:“此事本不该臣过问,但牵扯臣当年所提方略,臣就不得不过问,还请陛下明鉴。” “你之方略朕自然记在心中,但你也要明白,万事并非只有顺风如意方能一搏,但凡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时机,在想出手将比登天还难。” “既然陛下认为时机成熟,臣斗胆问陛下,不知道陛下出兵西南,除了为图天下一统,可还有其他考量。” “若只为天下一统,只为朕的颜面,朕当然不会贸开战端。就眼下而言,忽喇、肃汝威胁远胜于西南,但西南虽为疥癣之疾,却非生在手足,而在脏腑之上,此等利害岂能小觑。 且巴蜀乃天府之地,拥民数百万众,良田数千万亩,周照宁被困一隅,拥兵自重伤及巴蜀根本,朕若不取,巴蜀之兵力、民力便不能为朕所用,同时还将牵制朝廷十万兵马,数十万民力,一来一去便是小三十万兵马,陷入西南,朕岂能不忧。 其二,云藏虽与我朝和亲多年,实则觊觎康川、巴蜀、陇右、呼延等地已久,勾结周照宁,实为图我中原,此番阿瓦达提北犯云藏,周照宁出兵去救,巴蜀已然空虚,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待等取得巴蜀,诛除骠国贼子,朕在西进云藏,一劳永逸根除后患,至此南方无忧,只需数年间,朝廷军力空前,足可与忽喇一战。 其三,此番用兵,一应支用将由户部竭力承担,免得他们好吃懒做图谋不轨。 至于最后,年前波兹津王来函于朕,试探我朝态度,倘若长期无战,波兹津必向我朝求援,届时西域只有三万兵马,如何能与罗哈诺一战,非得发大兵去战,如此岂非更加劳民伤财,重蹈西域平乱覆辙。” 女帝的侃侃而谈让沈云卿迅速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他看待当下事物的角度,仍然没有脱离前世的思维立场,纵然现在身为权贵,但前世的影响对他仍然极为深远,所以他的思维和认知,在当下是有问题的。 沈云卿考虑的出发点,是他的自身优势,他的战略核心无非是埋头苦干闷声发财,夯实根基拉开技术代差,然后再腾出手来收拾局面。 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厚积而薄发。 但问题是皇帝她没你这个高度认知,同时你说了她未必相信,而且公孙芸惠站在当下的历史环境和君主的角度思考问题,与沈云卿的角度和高度,有根本性差异。 首先对外用兵,一定程度上又带来国内矛盾,五年前户部虽然垮台,但过去几年间元气有所恢复,金戋寺做大,迫使全国钱庄开始向户部集结集体抱团,与金戋寺抗衡,所以此番西南用兵,打西南只是其一,其二就是要再次搞垮户部。 其次西南问题的关键不在少数民族,而在云藏王朝,因为云藏王朝屡屡出兵,与岐帝国兵戎相见,就到导致西南经营困难。由于需要大量边兵,就只能依靠当地经济供应,而不可能向现代从大后方获得加持,因为交通制约,经济上不划算。 云藏王朝的长期骚扰,使得西南地区长期陷于战时状态,经济民生高度紧绷,加之有效耕地少,物产少,生产力偏低,恶性循环之下加重了西南经济的困难。 自从七王之乱平灭,朝廷对巴蜀用兵准备长达十多年,可谓是兵精粮足,一朝发兵是志在必得。 此番阿瓦达提与骠国北侵,同时拖住云藏与反王周照宁,女帝意在速战速决,先取巴蜀,再取云藏,一劳永逸解决西陲问题。 同时在女帝看来,骠国根本不足为虑,即便丢了云滇,也能接受,因为云滇现在非但不能巩固,还可能成为朝廷的累赘,只要成功取得了巴蜀全境,收回几百万人口,解决云滇只是迟早的问题。 相反云滇物产少,生产力低下,骠国窃据之后没有贸易和后方生产力支撑,非但没有收益,还将长期陷入云滇,早晚要被云滇少数民族赶走。 而西南少数民族接受中原王朝的管理,一方面是中原文化包容和血脉,一方面是中原强大的生产力和先进的农业技术,丰富的物质基础,给西南带来长期的实惠。 而这些,恰恰都是骠国南蛮子所有没有的。他们的扩张,不是为了经营地方和传播福音,而是单纯性的掠夺和短期收入,缺乏战略性的目光,而根本问题是没有文明核心。 所以骠国的强势无法长久,相反在中原王朝的战略思维中,在缺乏国力情况下,对外扩张,是外强中干,打持久战消耗战,早晚要垮,因为其没有经济纵深和战争潜力,长期的消耗拖不起。只能走极端,而走极端又会逼反少数民族,将西南推向朝廷。 此外还有一个不得不重视的问题,解决了西南和云藏,岐帝国至少能抽回二十万兵力,上百万民力,用于巩固北方战线。 反王周照宁的割据使得朝廷十万兵马长期压在甘陕和两湖,而周照宁手中拥兵十多万,两相加起来就是二十多万人马,实际可能还要多一些。 这么多兵力对峙消耗,耗的都是自己,但如果实现统一,这些兵马多数可以调往北方边境,对忽喇、肃汝战争准备将更加充分。 最后,女帝无意介入波兹津与罗哈诺战争,但你长期没事儿干,人家如果开口,你又不出兵,无异于得罪波兹津,所以这个当口最好找点事情做做。 多重因素叠加一起,就不难理解女帝执意要打西南,趁着木可烈还没死,忽喇各部还给面子,先把国内问题解决了,腾出手来收拾北方。 这是一盘大棋,沈云卿终归不是棋手,充其量是手里攥着棋子的看客,但棋盘是皇帝的,他给你,你才有施展手脚的空间,不给你,纵然你手里握着的是云子,没有棋盘也不过是一块石头。 “陛下深谋远虑用心良苦,是臣考虑欠妥,未能领会陛下深意,是臣失策。” “罢了,海郡王能有这份心,朕心感甚慰。想必你此来,定有说服朕之理由,不妨说来供朕参详。” “陛下圣明,臣本来是不赞同用兵西南,既然陛下要用兵西南,有莫大好处,臣当赞同。但臣仍然建议陛下应该向交趾增派兵马,以防腊婆国趁我朝内乱,其出兵攻我。” “腊婆!”女帝蹙眉不悦,继续又说:“海郡王以为腊婆会起兵犯朕。” “虽然腊婆刚刚攻打涅佛罗息兵未久,但也正因如此,其兵锋正锐,现在西南大乱,难说其不会铤而走险。 而且交趾乃我朝南方为数不多的人口稠密州县,往北便是岭西、岭南、羁縻、云滇等地,不利我朝调兵遣将,若失交趾,日后再想收复将极为困难。” “嗯,言之在理,此事却是不可不防。欧阳,速去再宣范勇前来。” “是。” 交趾行政上归岭南道管辖,但实际上行政管理较为独立。 交趾虽然是一个州,但面积却覆盖整个越北地区,得抵得上有半大个道,这么大的地方人口有一百多万,这还是在籍的,不在籍的周边少数民族和流动人口还不知道多少, 当然,对于越北平原而言,一百多万人口算不上什么,但对于当下生产力和农业产出,一百多万人的基数在南方能支撑数万大军长期驻扎。 而整个羁縻道、岭西道,人口才不过四百余万,而越北地区却有百万众,无疑是朝廷在中南半岛最好的前进基地,丧失了越北平原,背后就是广西十万大山,再想夺回交趾,根本没有可能,因为交通运输与后勤保障根本办不到。 第253章 打后勤(3) 少时范勇再入御书房,见到沈云卿时心里不禁纳闷,琢磨着什么事招惹了女帝,连累了他。 “臣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范尚书,交趾有兵几何?” “交趾?” 范勇诧异,这时女帝又说: “海郡王担忧腊婆趁我朝用兵巴蜀,趁机来犯我境。” “这个……”范勇神色严肃,思考片刻后说:“陛下,这腊婆两年前与我朝修好,转眼便翻脸,这不太合情理吧。” 这时沈云卿却说: “范大人,国与国之间从无信义可言,那腊婆与我朝修好,是为攻略涅佛罗,避免我朝对其用兵,现在骠国攻取了滇南,正在向滇北进犯欲图巴蜀,若是骠国为减轻我朝兵锋,而与腊婆联手,腊婆也觉有利可图,攻我交趾,如此整个南陲将彻底糜烂,决不可不防。” “朕也以为海郡王所言有理,范尚书,交趾驻军可否堪用?” “启禀陛下,交趾仅有番军一府兵马五千人,但州兵却有一万,另有各乡民练不详,若是腊婆来犯坚守足矣。” “才五千府军,是不是太少了!” 沈云卿担心道,范勇却是信心十足: “府军虽少,但州兵却非寻常州兵,交趾州兵极为悍勇,不在番军之下,当地民练也极为善战,而腊婆军兵器简陋,虽能胜涅佛罗,但腊婆所需铁器皆来自我中原,其冶炼匠术低劣不堪,无法与我朝军力相提并论,故而三万余人坚守交趾足矣。” 听到这里,沈云卿顿觉有问题,交趾人口虽有百万,但州兵也不可能编制一万人,比正规军还多。 “不对!范尚书,交趾番军、州兵与民练,可都是岐民?” “这倒不是,四成为交趾本地归番民,四成为岭西、岭南、东岭三道,一成为河南、两江兵,一成是羁縻道土人。” 听到这里,沈云卿心里猛是一沉,他忙说: “请陛下火速增兵交趾,不可全信交趾归番民,谨防被腊婆所趁。” “归番民”泛指那些接受中原文化教育,长期在行政版图内生息繁衍的地方土著和少数民族,其实根本称不上少数民族,还只是土著。 所谓的民族,其实不光是有民族特征和文化,最大的区别在于生产力的本质不同。只有生产力提升了,才有多余的人力干其他事情,产生部落生产和精神文化。 而少数民族本质上已经进入农耕时代,而土著仍然依靠自然采集和渔猎,过着及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但是又不同于游牧民族,土著的生产力比游牧民族还不如。 所以土著是土著,少数民族是少数民族。 这些个少数民族有自己的民族文化,说白了就是思想已经开化,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而土著则没有民族文化,还处于部落和群居,其没有这么高的思维认知程度,所以土著忽悠起来要比少数民族容易得多。 交趾地区长期实行宽松管理,倒是不存在压迫问题,但问题是你宽松了,就造成吃大户和好吃懒做的心态,朝廷宠着他们是应该的。 少数民族倒也问题不大,因为少数民族有自己的地盘,有地盘就有农业劳动,知道生产力来之不易,知道中原物产丰富,中原的工具好使。 但是土著部落他没这套体系,他就裤裆兜着一块布,拿着长枪短矛到处打猎,现在你给他一份稳定工作,给你站岗放哨,这要是万一哪天,别人给他更多好处,给你造反,怎么办。 而且中南半岛小城邦、小部落当真是多如牛毛,中原影响力很弱,相反是腊婆、骠国、涅佛罗这些脱胎于土著和少数民族,常年混居的地方邦国,跟土著和少数民族混的比你熟得多,对周边土著和少数民族影响力更大。 长期人员交往,与他们的头人极为熟悉,加之腊婆威望日增,倘若在中南半岛煽动起来,这些雇佣的归番民州兵,转眼就是白眼狼。 沈云卿一席话,让范勇顿感棘手,他说: “若是如此,平时倒也无妨,腊婆真若起兵犯境,勾结土人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但若增兵,现在已无兵可调,只能抽调各道各州州兵前去,而且需得时日和钱粮接济。” “那需要及时才能到位?” 沈云卿急问道,范勇犹豫了片刻说: “最少也得三月吧,甚至还得更久。即便钱粮能即刻到位,各地州兵调度集结和整饬,也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且尚不知陛下要增派多少援兵。” “那范尚书以为,移防交趾需得多少兵马?” 女帝问道,范勇说的很是干脆: “少了不顶用,多了钱粮开销自不用说,关键是移防太多,交趾恐难负担,势必又增加开支。臣以为两万人为宜,再多恐不便。” 这时沈云卿有些着急,他说: “才两万人,地当地的土兵和民练少说得有一万七八千,两万州兵充其量仅能牵制,若是土兵与腊婆勾结,两万州兵如何能招架。” “但眼下无兵可调,重新征集需要更久,州兵只是权宜之计,先稳住南疆为上。若是增兵过多,地方粮草转运困难,南方无民力可用,增兵再多也无济于事。” 增兵最大的障碍的是后勤供应的体系迁移,交趾这个地方虽然纳入了岐帝国的版图,但是绝大多数地区是土著和少数民族势力范围,朝廷真正管辖的可耕种的有效土地并不多。 同时地方上实行宽松管理,赋税极低,所以钱粮都不足以供养几万人,只能从后方运,从后方运,整个西南就没多少可以腾挪的人力,加之路途不便,又徒增劳力,移防无疑将加重南方的压力。 此外州兵分散在各州,需要兵部下文至地方抽调,然后开赴指定地点集合、整训、重编,需要前期筹划准备,同时新增的两万人的后勤供应需要从全国范围内调整,又是一整套的体系变化和编列,而不是单纯的账面上变动一下,交趾就多了两万人。 最终女帝拍板,四月内向交趾增兵两万,同时着令交趾番军进驻交趾本城,抽调岭南道各州州兵两千人,兵器数万,箭簇百万,先行赶赴交趾,另从神都调拨新式炸天雷和炸药急送交趾。 当晚回到泸溪宫住处,天色已黑,周雪琳、独孤玥等在后宅已久,还有惠贵妃段莹玉。 一回宫中,抬头便见段莹玉耷拉着脸,颇有些不悦: “今日怎这么晚。” 沈云卿心里顿时一个突突,有些头皮发麻,他小心应付道: “回岳母大人,金戋寺有些琐事,需得向陛下请示,故而回来了晚。” “哦,既然是陛下的事,那就罢了,赶紧过来用膳吧。” 自从成亲之后,段莹玉就像监工一般,只要天一亮,早饭刚吃过,甚至偶尔睡过头没吃早饭,她就能上门。 然后一直待到晚上沈云卿睡下,尤其是与周雪琳同房,她一定会看着你进房后才会走,有甚者就住你隔壁赖着不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是雷打不动。 这要是哪天无缘无故回来晚了,免不了要刨根问底,第二天就去核实。就好像他沈云卿图谋不轨,在外边养三奶。 于是这些年在段莹玉监督下,周雪琳、独孤玥又得一女一子,眨眼四年时间,沈云卿已是四个娃的爹。 饭桌上,由于段莹玉的缘故,气氛永远提不起来,独孤玥就像是小娘养的,小心谨慎唯唯诺诺,生怕被段莹玉逮住机会咆哮。 “云卿,听说西南出了乱事,母后要对叔叔用兵是吗。” 周雪琳小声问道,沈云卿点头说: “嗯,今日晚归也正是为此,不过大局还算平稳,若是能速战速决,倒也问题不大。但打容易,打下巴蜀之后,要收拾摊子就不那么容易了。而且骠国与阿瓦达提国正在云藏与滇北袭扰,即便平定了巴蜀,朝廷也未必占得便宜。” 话音未落,段莹玉插话说: “小小南蛮子,有何惧哉,我天朝只需轻轻跺脚,也能让他天翻地覆,你操个什么心。” 由于大环境影响,时下虽然社会氛围开放,但是女性的受教育程度仍然普遍偏低,社会认知大都停留在家政层面,即便是有女才人,对宏观格局和战略认知也是极度匮乏。 段莹玉所言充其量是妇人之见不足一谈话,但好歹是自己的岳母,当面反驳显然是不太合适。 于是他说: “岳母大人说的是,不过即便是蛮子,当中也有地痞无赖,咱们跟他们讲理,他们却未必讲理,而且越跟他讲理,他们越是胡搅蛮缠得寸进尺。所以关键时候还得让他们见见天威,知道厉害,光说往往不顶用,该动手时还得动手。” “云卿说的在理。”周雪琳赞同道,继续又说:“天下人等形形色色,并非人人皆善民,总有一些刁民恶霸,若是待其善举,其必得寸进尺当我等好欺。 我朝与诸邦也是如此,并非万邦皆良善,总有可憎可恶之邦不识大体冒犯天威,该以雷霆手段惩治时,当以雷霆之威给以颜色。”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的默契配合,既避免了与岳母冲撞,同时也让段莹玉明白即便是南蛮子,也有不好惹的道理,在此之前,夫妻二人每每皆如此,多年下来已成默契。 第254章 换脑子 散完步,沈云卿在书房批阅公文,一些是轩禾书院的作业,一些是金戋寺的公文。待等刚刚坐下,独孤玥端着补汤悄然前来: “该喝汤了。” “哎呦,又是补汤,能不能不喝呀。” 沈云卿唧唧歪歪,现在见到独孤悦的汤,他都头大。 这些年天天晚上一碗大补汤,理念还挺超前,养生要趁早,上了年纪就晚了。 可他沈云才多大呀,二十三岁就开始补,这要是喝到七老八十得,得要多少年。可独孤玥还理直气壮,她说: “宫里药材多,好药也多,可比江南多得多,除了人参、灵芝、肉苁蓉,好些药都挺便宜的,不用来熬药就可惜了。” “嗨,你倒是大方,反正不是自己家的,敞开了就拿。不过话说回来,人参、灵芝、肉苁蓉没什么稀罕的,再过几年咱们也能种。” 独孤玥略感吃惊,她说: “这要是人参、灵芝这等仙药都能种出来,你还不给上天了。” “嘶……”沈云卿心念电转忙又说:“爱妻吉言,为夫刚刚思得以一计。” “什么呀,瞧你乐的。” “暂不可说。”沈云卿故弄玄虚,接着又说:“孩子们都睡了吗?” “贵妃娘娘正在哄呢。” “是嘛,待等改明儿也让我娘和你娘进宫住几日,这好处不能全让惠贵妃给占了,要不然日后孩子们能跟着惠贵妃跑了。” “呀,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万一让贵妃娘娘听去了,还以为是我撺掇的。” “呵呵,不会。隔墙有耳,放心。” 此言一出,躲在暗中谋个角落的耳朵顿时抽动了一下,昏暗中脸上一阵红晕浮起。 说了片刻,沈云卿又说: “西南用兵之事你怎看?” 独孤玥思索片刻小心说: “还应以南方为重,南方若是不稳,西南未必保得住。” “嗯,所以今日为夫谏言陛下增兵交趾,就是怕腊婆占了交趾攻入岭西与羁縻,若是如此,骠国将借道羁縻攻取滇北,而后长驱直入直取巴蜀,南方局势将就此糜烂。 光增兵恐怕只能镇住一时,腊婆若横下心来铤而走险,南疆恶战无可避免,必须另想他法以加以制衡。” “天无绝人之路,形势固然额险恶,真到万难时,必有转机可循。” “但愿吧……” 翌日早朝,各部就用兵西南讨论激烈,女帝自始至终并未下明诏。 一来无论是否下旨,昨日决议发兵的消息已经压不住,早晚要传开。二来下不下旨,和打不打根本没瓜葛,即便你不昭告天下,反王周照宁也知道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朝廷断然不会放过。 其三是一线虽然准备充足,但国内还要调整,不可能贸然转入战时,只有后勤保障全部到位,民夫征集就绪,才能开仗。 散朝后直奔工部,由于勋贵不能参政,而金戋寺有欧阳羽全权代表,沈云卿一般情况下不参加朝会。为兼顾轩禾书院的日常工作,每旬至少安排四天在书院授课,其余轮空时间则由高年级生给中、低年级生授课,中高年级生自习。 待到工部时,林毅贤正欲找他。 “海郡王来的正好,之前范尚书与武卫忠还要去找你,你到来了。” “真巧,沈某也正想与林尚书商议一事,也与兵部有关。不知范尚书与武将军现在何处?” “随陛下去了金律园,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我正好与你说说此事。” 林毅贤详细道出来龙去脉,原来是武卫忠异想天开,想造三千斤大炮,炮轰南散关。 这大散关历史上只有一个,是关中四门户之一,但当下大散关有南散关和北散关之分。 其中北散关在朝廷手中,南散关在反王周照宁手中,而且南散关地势更为险恶,位于入川咽喉,根本就攻不破。 南北散关的出现也不是偶然的,大散关是关中平原的西南门户,但是有个问致命问题。一般而言,大散关防御西南巴蜀更具优势,因为西南巴蜀道路不便,后勤困难,同时兵力难以展开,所以大散关在关中势力手中就是天堑。 但如果反过来,那问题问题就大了。 大散关直面关中平原,正面就是宝鸡市,如从关中平原攻打散关,不仅人力、物力充足,同时兵力还容易展开。而要命的是如果从巴蜀向散关增援,道路、物流和兵力展开的麻烦就落自己头上,所以从关中平原打大散关容易得多。南宋时期大散关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么丢的。 所以前朝在散关以南一百三十多里,再修南散关,不仅缩短了与汉中平原的距离,同时若从关中来攻,将增加关中势力的难度。 此前沈云卿建议改铁炮为铜炮,不仅能降低铸造难度,提高成品率,同时添加少量其他金属,炼成铜合金,并统一口径和标准化,使得铜炮的射程大幅提高。 此后又在榴霰弹基础上研制出爆破弹、爆杀弹,专门用于攻击嵌入城墙,引爆弹丸内的安全无烟火药,提高破墙威力。同时安全无烟火药的使用,极大提高了射速,具备了摧枯拉朽的摧毁力量。 所以此番将从散关突破,走蜀道,先打下汉中。武卫忠建议铸造重炮,远距离炮击散关,兵不血刃破关直入。 由于朝廷财政好转,蒸汽机的使用和转炉炼钢法的投入,陆续两年间改进了京畿道数处大型煤炭、铜矿、铁矿生产,大量使用矿车轨道,矿产大幅增加,冶铁比之五年前,翻了整整一倍还多。 尽管铜矿增加有限,但矿石开采效率的增加和工业冶炼降低了成本,同时朝廷对外销售的官价仍然不变,而内部采购价格却在大幅下跌,于是就成了市场补贴朝廷,铸炮的成本将由民间承担很大一块,即便是铸造铜炮,价格便宜的也不是一星半点。 自古以来,有什么资源就打什么仗,正由于财政的好转和技术进步,兵部这伙人的脑子考虑问题,因为军事手段的丰富,战术战略都在改变。 铸造重炮发射先进弹药,无疑将改变传统战术,但技术永远不是决定战争进程的唯一因素,尤其是在技术代差不够大的背景下,寄托于一两件先进武器改变整个战争,无疑是不切实际的。 与武卫忠提议制造重炮,工部是赞同的,因为近些年工部变化巨大,技术理念大幅增加,确实需要上一些大型项目积累经验,而铸造又是只能通过实际制造积累数据、技术和经验的技术,无法从理论上去摸索,只能不断实验积累。 但毕竟是三千斤铜炮,在此之前陆续铸造了数十门五百斤至一千斤的铜炮,尽管性能优良,但在户部眼里那可都是钱,而且还不知道要铸几门。 聊完了铸炮,沈云卿话锋一转说明来意: “林大人,沈某此来正想为兵部献上一计,可助我军攻蜀。” “那你应与范尚书去说,与我说有何用啊。” “此事虽是兵事,却非得工部与六局出面。” “哦,何事?” “沈某欲打算制造一种可飞升上天的兵器,藉此可观全局。” “嘶……飞升上天?天下真有此等奇物?” 林毅贤半信半疑,沈云卿着即来到桌旁,取来一张宣纸,几番折叠后制成球状,再用蜡烛对准纸球出口微微熏烤加热,使之空气膨胀,待到放手之际,可见纸球浮在空中,如何也不落下,顿时引来工部官吏惊诧目光。 张祥匪夷所思,忙不迭问道: “此法如此玄妙,可有道理可循?” “敢问张大人,锡水为何能浮于铁水之上?” “自然是锡比铁轻,熔融成水自然浮于铁水之上,莫非纸球亦如此?” “此理不太好说,但大致同此理。只需让纸球内比纸球外更轻,便一定能浮在空中。” 沈云卿打算制造热气球,通过热气球的高度,扩大军队视野,视野决定了战场宽度和信息情报,同时配合望远镜,瞭望的视野可达五十公里外,甚至更远。 如此日后在整个北方沿线县城和据点,拴上一个热气球,至少可以提前一天预警游牧骑兵的大举调动。 尽管热气球结构和原理简单,在当下,却是实实在在的技术产品。必须解决面料、缝合线、针法技术。 面料不能是粗布,必须是细目格的极上等棉布,以利于锁住热空气,而且还不能太厚,同时不能太薄影响棉布的张力强度,所以又要求纺纱生产牢度更强的纱线,纺织时不能有线头,而且棉布幅面必须更大,幅面越小缝合线越多,意味着额外重量越大,力学性能越差。 缝合线和针法,又决定了布片与布片缝合后的强度,三者缺其一,都无法做到可靠、耐用和安全。以上技术放眼整个官僚机构,唯有工部和女官尚功司制具备公关条件。 林、张二人仍旧半信半疑,沈云卿恐怕不知道,林、张二人其实这会儿根本不是想的人能上天,而是再想是不是人上天后能飞升成仙。 第255章 这是要上天 午时前,兵部、户部陆续回到章台,户部尚书施君亦的脸色很不好看,范勇等人说明详细之后才知道,武卫忠要造十门三千斤大炮,户部反对非常激烈,三千大炮那可就是三万斤铜,能铸造几十上百万贯铜钱,如果铸大面额,能有几百万贯。 围绕到底铸几门,兵部、工部互不相让,最后定下来先铸一门,看看效果,效果好,再铸五门,合计六门。 当天下午,工部、兵部密会敲定细节,着手开始制造模具,筹备原料。 过去数年间,兵部陆续制造有两型口径铜炮,均采用炮耳和车架技术,极大方便了火炮的运输和转移。此番铸造三千斤铜炮,难度大幅增加,户部就是属猴子的,死精死精,容不得有半点损失。 沈云卿建议舍弃炮耳,改为铸造成形后使用紧箍外置炮耳,为此需要在炮耳位置预留工艺凸台,待等铸造成型后,让钳工加工成结构,将紧箍炮耳固定于此。 而与此同时,热气球制造也在紧锣密鼓筹备中,但消息很快传到女帝耳中: “他要绣女做什么?” “据说是要造出可登天之物。” 欧阳羽谨慎说道,女帝顿时立起秀美神色很是精怪: “他这是要上天!” “说是能上天,但还没有把握,故而暂不宜公之于众,还在筹备中。” “那就给他,朕倒要看看他怎么上天。” 于是数日后,沈云卿组织轩禾学院骨干生,设计论证热气球,同时工部和六局忙着改进了织机,用于生产幅面更大的精细棉布。 二月十八日,第一门三千斤铜炮浇铸完成,保温数日后拆箱处理,敲掉冒口飞边,打磨炮身,与之配套的弹丸一并准备完成。 弹丸重量达到了三十六斤,试炮持续五日,最远达十一里地,此后陆续试炮十日,验证冷热极限状态下火炮可靠性。 与此同时,热气球的制造与实验进行缓慢,不同于铸造火炮有现成工艺和技术储备,热气球所需布匹、缝合线、针脚,每项指标都需严格实验测试,以确定性能极限与理论数据差距,从而调整设计。 整个过程没有现成技术参考,只能边摸索边实践,好在有认知和理念支撑,实验过程倒也顺利。 二月二十五日两具热气球陆续完工,加热充气后开始为期三日的基础测试,以确定有无漏气、撕裂、崩线等技术安全问题。由于高空环境比地面更为恶劣,地面测试的条件当更加苛刻。 二月十九日地面测试顺利结束,沈云卿亲自登上热气球,主持载重、载人实验,至三月初八,载重实验项目基本达到预期设计。 三月初十下午,神都城外东郊,热气球平稳停在地面,沈云卿大开吊篮门板下到地面,张祥、武卫忠二人忙不迭围上前来,武卫忠先是说道: “好家伙,有此热浮空,今后方圆百里将尽收眼底,纵然千山万壑丛山峻岭,也难挡此物神妙。” “呵呵,武将军过奖了,此热浮空虽然便利,却是非常危险,操控不当便有翻覆危险。” “热浮空”是工部给定的名字,叫热气球他们对空气成分没感念,纵然用化学演示了许多次,告诉他们空气中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成分,仍然很难扭转他们已经固化的思维,最后就琢磨出个“热浮空”的名词。 不过还别说,热浮空倒是很符合热气球的原理,通过字表就能明白热气球原理。相反“热气球”三个字,在不知道其原理和没见过的情况下,根本解读不出原理和使用方式。 紧接着武卫忠提议想要登高望远,被沈云卿所阻。这时张祥接过话说: “既然热浮空已成,是否向陛下报喜,以观其壮。” “再等两天也无妨,我估摸着再有三两日,宝船便该抵达洛河,不妨请陛下移驾前往孟津县一观宝船风采。” 三年前在沈云卿推动下,工部开始设计制造新一代帆船用于远洋。在此之前,朝廷建造最大的帆船载重三千石,约合五百吨左右,取0.55方形系数,排水量约为九百吨,在当下不可谓是一艘巨船。 但这种三千石大型风帆木船纯粹在两千石船基础上的数量堆积,而非质量和技术堆积,究其根本,在于不具备制造三千石船的技术,一定要造,就只能在两千石船的基础上拼凑,并实现局部的技术突破,从而导致在技术不完全成熟,制造超前技术产品,必然带来其他副作用,反应到客观现实,就是造价高昂,用料多,结构不太合理。 全国也不过寥寥七八艘,多数仍然是一千石的漕船、海船为主力,两千石船是朝廷远洋主力,三千石船并不多见。 收拾了热气球,一行人等骑马返回神都,入宫面见女帝。 “启禀陛下,可供载人飞天的热浮空已经准备完成,臣恳请陛下数日后移驾孟津县观礼。” 沈云卿详细说道,女帝仍然半信半疑: “哦,当真可载人飞天?” 这时武卫忠接话说: “陛下,热浮空可飞数百丈,目之所及方圆百里乃至上百里一览无余。若是再得远目境相助,方圆数百里尽收眼底。我朝边塞城关多置此物,可提前数日发现忽喇踪迹,极利我军调度。” “既然武将军亲眼所见,想来所言不虚。不过,既然此物可飞升天外,为何不在神都观阅,海郡王何故要移驾孟津县观礼啊。” “启禀陛下,再过几日,莱州新造三千石大船即将抵达孟津县,一起观礼实为方便陛下。” “同为三千石船,新旧难道有别?” “回陛下,新式海船虽然仍只装三千石,但日行更快,用料更少,造价也更低,同时还比以往更为坚固,与旧船有天壤之别。” 新一代宝船仍在老式三千石大船基础上进行改进和完善,摸索大船建造技术和工艺,同时大量使用了钢制锻造构件,用于加固船体结构。不仅减少了木料使用,同时提高了建造速度,降低了生产制造成本。 待等日后加工设备日益完善,大型机械陆续制造生产,制造价格将进一步降低。 “海郡王心意可嘉,欧阳,安排明日摆驾孟津县,文武百官务必同往。” “奴婢遵命。” 吩咐过欧阳,女帝继续又说: “海郡王留下,大将军与张大人且去忙吧。” “臣领旨。” 待等武卫忠、张祥离去,女帝接着刚才话说: “明日摆驾孟津县,朕要去看看你在孟津县这些年所办工坊,最近一年宫中早在传闻,如今的孟津县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号称小神都,此番朕倒是要亲眼看看如何个热闹。” 女帝提议视察产业,沈云卿并不意外,他说: “孟津县能有今日,皆赖陛下恩典,臣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若无陛下当年开禁,臣也不能有今日家资。” “呵呵,你还是如此油滑谨慎。朕虽然给了你机会,你若无能,又有何用。现在盯着孟津县的人可不少啊,你心里要明白。” “臣明白。” 所谓明白,按一贯的套路,无非就是你把技术搞出来了,把市场打开了,刚刚开始进入回报期,皇帝又要打你注意。 神都洛城由于早年黄河大水,神都距离洛河较远,而孟津县恰位于神都以北洛与黄河之间,有水路漕运和陆路交通便利,经由孟津县与黄河北岸接壤,成为通达八方的重要贸易枢纽。 过去五年间,沈云卿在此集中兴办工坊,从最初的十多处,陆续发展到今天的六十多处,基本覆盖了传统民生商品和轻工加工品,成为神都之外最大的商品集散地。 天南地北的商人云集神都,在孟津县开办外阜和贸易站点,也由此带红孟津县的经济发展。 聊了片刻孟津形势,女帝话锋一转说道正事: “此番用兵巴蜀,用兵简单,难在平定巴蜀后经营地方,你可有良策助朕。” “呃……”沈云卿欲言又止,所谓良策,不过就是要他金戋寺,甚至他本人出血。 见沈云卿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女帝脸色微变,她说: “何话尽管讲来,朕恕你无罪。” “敢问陛下,不知户部怎么说?” “哼。”女帝一声冷哼,继续又说:“巴蜀糜烂不堪,户部推说无多余钱粮可供赈灾,拿不出令朕满意方略。” 巴蜀的情况朝廷基本上是了解的,毕竟都是同文同种,渗透极为便利。吕明武既然能向两江渗透,朝廷同样也能向巴蜀渗透,因此巴蜀的经济情况了如指掌。 由于早些年的兵祸和天灾,经济一直没有恢复,四川虽然为天府之地,老百姓却不好过。 反王周照宁一边要养十几万兵马,一边又要倒贴云藏、云滇笼络人心,加之整套权力机构俨然就是个小朝廷,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十多年过去,腐败和官僚加速蔓延,纵然巴蜀有几百万人口,却养不起十几万兵马和几千官吏。 所以现在的巴蜀就是一个烂摊子,不挠一下,说不过去,打下之后这个烂摊子又砸在朝廷自己手里。 这四川广大盆地平原,粮食出产丰硕,若非连续性十多年的天灾人祸交叠,极少有惨绝人寰的饥荒。但四川一旦发生饥荒和农业生产力倒退,其结果要比中原地区,甚至岭南、岭西地区麻烦得多,因为交通不发达,外界物资很难运进去赈灾。 打下四川后,势必又是遍地战火,百姓流离失所,给本就濒临奔溃的四川经济再添一把火,届时川中口粮奇缺物资匮乏,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四川继续糜烂,长期不振,重则拖累朝廷财政,影响全国,毕竟是一夜间多出几百万张嘴,这还不算云滇道的少数民族和岐民,都算进去负担更重。 此外拿下巴蜀,女帝还琢磨着趁机从背后打进西藏,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说来说去还是钱粮,和怎么把物资弄进四川的问题。 户部不接这个烂摊子,是因为现在的巴蜀根本就是无底洞,没有七八年根本填不饱,而且还是只亏不赚的买卖。 第256章 又想薅羊毛 思考若久,沈云卿态度仍然谨慎,他说: “陛下,臣以为攻蜀之后,不妨推行新田法,以缓解困局。” “新田法?是何新田法,为何不曾听你说起。” “所谓新田法,并非新创,而是在现行授田法、公田法、高粱田法基础上整合而成。巴蜀攻陷之后,各地田政势必荒废,原有土地所属形同虚设,陛下不妨将巴蜀所有田亩收归朝廷,而后推行自留田制。” “何意?” “既朝廷按每户人口,分予所需土地,但土地每季所产口粮仅够一家糊口度日。这些土地终身不缴纳任何赋税,故而称之自留地。 自留地不得交易,不得流转,不得继承,只按每户人头分配,除特殊意外情况,人死,三年后则田消收归朝廷。 由于自留地只够勉强糊口,故而可向朝廷租赁公田,公田所得收入按朝廷税目征收,并且朝廷应该鼓励多劳多得,种的多产的多,税率可适当下调。 而且此番既然户部无意插手,不妨藉此为契机,在巴蜀推行田政试点,为日后向全国推广创立举措。” “此议可用,但无法解决巴蜀燃眉之急。” “是的,自留地法乃长久计,因此臣有三策可供陛下驱使。” “哦,哪三策?” “其一,将虎屯营调往巴蜀屯田,同时运入耕牛、马匹,并在巴蜀广用收割车,如此可广种广收,极大缓解我军入川所需粮草,同时还能用于赈灾。 同时收拢川中流民,免费发放农具鼓励其流民自力更生,以缓解朝廷接管后所需开销。 其二,经营长江水路漕运,最好是将朝廷远洋大船开入其中,逆流而上运入货物,前期仍以粮草为主,待巴蜀农情缓解,中期当以民生物品为主,并且朝廷应该补贴钱款,低价卖给川中百姓。 同时对重点城镇实行配给,以维持主要州县稳定,只要人口重镇迅速恢复,巴蜀可无忧亦。 其三,攻取巴蜀后,臣不建议立即起兵收复云滇,攻取云藏,各军当做修整,迅速恢复巴蜀各地治安,同时参与屯田两季。因此今年若是发兵攻打巴蜀,若能在年底之前取得重大进展,或是明年春天攻入蜀中,明年春耕或是夏耕还能赶上。” “若是动用远洋大船入蜀,今年远洋将无法进行,损失之大你可知道。” “臣当然清楚,但相比于钱货,人命大于天,巴蜀的长治久安高于一切。巴蜀若不能在一两年内迅速平息战火恢复农耕,我朝将无力在西南与骠国长期周旋。因此必须有所腾挪取舍,绝无鱼和熊掌兼得之法。” 如无意外,今年朝廷将在七八月出海,前往东南亚和东印度洋展开贸易,一来一去又是一年,如果战事顺利,今年可攻入蜀中,但是后勤保障和赈灾却不能等到战争结束后,必须在战争开始前准备。 朝廷的远洋大船载货量大,效率高,往来一趟都是几千上万吨货物,而朝廷的内河漕船和船帮船,多数只有两三百石,一千石已经很大。要达到远洋船队的规模,只能用数量弥补,如此又会影响全国的经济运转。 当下漕运的货流量和效率比陆路高得多,因此两江、两湖、两河等地官方和民间漕运非常发达,朝廷有战事,第一时间动用转运和盐铁司的漕船,同时向民间船帮借人、借船运输货物。 一旦上升到民间动员,势必影响各地物流,进而影响经济运转。 四川人口数百万计,都要依靠川外供养两年,需要的物资数以百万吨计,动用远洋大船和漕运官船是上选,实在不行再征用民间运力,将经济冲击降至最小。 同时在蜀中积极恢复农业生产,让粮食自给自足,而后对外粮食需求降低,蜀中农业熬过一两年,再双管齐下,一面恢复蜀中其他生产,一面降低川外粮食供应,增加民生物资供应,如此可在三到五年内彻底缓解,甚至复苏蜀中经济,减少朝廷后期的赈济费用。 但如此一来,未来两三年中,朝廷远洋船队将无法继续南下,户部和女帝内司府势必就少掉一大块收入,这显然又是皇帝不乐意的。 但相较于远洋收益的利润,国内经济损失要大得多,而且这些年女帝从玻璃、珍珠、水泥上没少赚钱,甚至比远洋贸易更赚钱,利弊长短孰优孰劣一眼明了。 思考若久,女帝态度趋于谨慎: “此事容朕再虑。另外,新式宝船日后可否广造?” “可以,不过此番新建这艘宝船仍是初品,还有待日后改进,改进后的宝船将更为便宜耐用,不仅朝廷可购买,民间也可大量购买。” “既如此,你准备何时出海?” “得看此番海船效果如何,若无大问题,数月后将开始陆续建造一批,同时研造更大更好的海船。此外远洋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关键仍在于远洋人才和国内平稳。” 前番南下远洋,额外增加了地理探索和信息收集,以便于日后的海外移民。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因为没有精密的地图、器械,缺乏有经验的航海人员,语言人才的匮乏,让信息探索存在障碍。 女帝急着加快海外探索,一方面着眼于国内问题即将解决,足够腾出手来收拾其他,另一方面要做最坏打算,如通往阿拉伯的丝绸之路被陆路切断,岐帝国的贵金属来源和贸易将遭受空前打击,国内经济将迅速衰退,开辟海上贸易就成了唯一选择。 而现在海禁未开,足够远洋的海船仍然稀少,民间意愿不大,时间的紧迫性日益加剧,加速推动海上商路,势在必行。 黄昏时,宫中消息陆续传到各部各府,平阳郡府也接到了明日前往孟津县观礼的消息。 “爹,陛下心血来潮移驾孟津做什么?” “不得而知,不过孟津县近些年颇为热闹,与沈云卿不无关系。现在仔细想来,陛下当年招沈云卿为婿,看来是深谋远虑啊。” “难不成陛下还想重用沈云卿,故而邀群臣赴孟津县巡查?” “不会,陛下为人我还是知道的,越是能者陛下提防越甚,可以给予施展抱负的余地,但绝不会重用。而且以陛下秉性,想来容不得他人做大,多半又要打沈云卿注意。 我此番还朝,用兵巴蜀绝非重点,打下蜀地之后,如何收拾才是关键。施君亦早与我通气,户部无力负担巴蜀全部钱粮,所以这笔钱只能由内司府和金戋寺出。” “那跟去孟津县有何关联。”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待等明日到了孟津县,就全都知道了,现在瞎猜也没用。” 薛伯充此番还朝,名为商议剿灭周照宁,实为找人出份子收拾蜀中烂摊子。 甭看现在国库年入一千五六百万贯,比十年前多了三百多万,但充其量只够勉强应付国内开销,维持基本收支平衡,额外的开支仍需要内司府库出资倒贴。 户部拿不出钱,就只能用薛伯充去逼,剩下的女帝自己找门道,金戋寺运营这么多今年,资本已从当年六百万贯本金,膨胀至近年的两千三百多万,沈云卿也从当年一条死狗,短短四五年间已经不能用咸鱼翻身来形容,根本是一夜暴富,这么多钱躺着不用,简直天理不容。 而且非但皇帝这想,户部的老爷们也都这么想,人人都这么想,都想着薅他沈云卿的羊毛。 当晚回到宫中,段莹玉说起明日赴孟津县一事。 “之前陛下传话,让我们娘二两明日伴驾去孟津县,是你出的主意?” “嗯,是小婿向陛下提议,明日去孟津县观礼,主要是去看热浮空与新造宝船,顺路视察郡府的工坊。” “热浮空是什么东西,能让陛下如此兴致。” “是一种可将人送至数百丈天上的大球,十分厉害。” 闻讯能将人送上天,段莹玉颇为吃惊: “天下间真能有此等神物?” “女婿我造的,岂能说假。” “什么啊,你造的,怎不早说。” 其实哪能早说,热浮空现在仍高度保密,尤其是热浮空的军事用途受到理念和认知制约,很少有外人能在见识过热气球后,联想到瞭望视野和军事侦查,所以知道热气球项目的仅限于兵部、工部和皇帝在内的十几个人。 而且这么危险的东西,要是让丈母娘知道了女婿亲自去放单飞,不准能哭昏过去。 “这么说,明日还能坐上热浮空飞天遨游一遭。” 段莹玉似乎很是期待,但沈云卿却说: “热浮空有些危险,小婿不建议坐此热浮空上天,即便要坐,也得等日后稳妥一些再坐也不迟。” 听到这里,段莹玉有些不乐意,不知为什么,这位丈母娘总觉得自己女婿不够好,推三阻四必有鬼。 正值二人说话时,门外宫女入室来报: “启禀娘娘、郡王,户部郎中李大人拜访。” “李义清?!”沈云卿略感诧异,下刻他说:“请到中庭。” “是。” 待宫女离去,段莹玉忙是说: “这李义清你与不是很熟吗。” “熟是熟,问题是当此节骨眼上登门拜访,就不简单了,待我去会会他。” 言毕,沈云卿离开后宅来到中庭前堂。 第257章 购买生产力 此时天色已晚,最近户部忙着组织后勤,户部官员下班较晚倒是常态,只是李义清这么晚了亲自上门拜访,不免就有问题。 见到他时,李义清神色平平,似乎不像是什么有求于人的事。 “下官见过海郡王殿下。” “呵呵,李大人无需客套,请坐吧。” 待二人落座,沈云卿继续说道: “不知李大人深夜到此可有要事。” “呵呵,岂敢劳烦郡王殿下,是前几日刘岩镜来信,希望下官能代为从工部购买几台机械。” “原来是为此事,可李大人应该知道,工部机械价钱并不便宜,而且每年所产较为有限,暂无对民间开禁打算。” “此事本官也知道,就是想来打听一番,能否行个方便。” “不太容易,工部机械产量本就不大,眼下工部与本王尚且不够用,就此再往外卖,更加不够,李大人可知道刘员外购买机械所为何事?” “自然是希望能效法郡王磨面磨水泥,君王殿下的水泥现在价低质优,虽然只在黄河以北卖,但两江的授许户都担心哪日您卖过黄河,他们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而且您在海通的磨面坊已经大显神威,两江的商户提心吊胆,生怕哪日生意黄了。” 隆元十五年下半年蒸汽机搞出来不久,隆元十六初,沈云卿先在孟津县上了三套,专供粉碎原料生产水泥,去年又上了五套,产能大幅飙升。 此前水泥开禁仅限两江,用以替代盐政改革和江南假银两,带来的经济问题,提供投资项目吸引资金,避免资本投入政治和经济冲击。 因此沈云卿在神都开办水泥厂之前,全国水泥都来自两江。 隆元十六年水泥线落成后,黄河以北也开始生产水泥,但水泥授许仍只有海郡王府一家。 一来是日后机械化程度大幅提升,产能趋于无限,只要他沈云卿活着一天,海郡王府生产的水泥,第一时间都保障朝廷水泥使用,价低质优,以利于国家建设,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半个国有企业。 如果大量下放许可执照,结果只能是无序竞争,导致市场更加混乱。 二来垄断北方市场,获利更多,有利于集中资本办更多事。 三来女帝多半不会允许,再怎么说,海郡王府也是朝廷勋贵的一员,钱在你沈云卿手里,女帝抬抬手要你贡献一点你能说不?可要是滥发执照,钱给其他人赚走,要他们贡献一点,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后,控制水泥销售,让两江的授许户能有口饭吃,不要觉得花了三万两白银上了当,总得让人家把本钱收回来有个赚钱的营生。 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京畿南道,沈云卿水泥只黄河北岸销售,京畿南道的民间销售不准出省,谁卖出销售区谁滚蛋。 尽管孟津县水泥销售不过黄河,不等于两江的授许户万事大吉。 自水泥授许开禁以来,朝廷陆陆续续卖出五十多分授许,由于生产技术的根本问题,产能只能依靠量堆积,现在沈云卿在孟津县投产八台蒸汽碎石机研磨机,这才两年功夫,产能已经超过两江,用人还少,价格却只有两江的三分之一。 现在说是不过黄河销售,那是因为北方市场太大,还没完全控制,待等哪天控制了黄河以北市场,过黄河就是迟早的。 所以刘岩镜在打听清楚沈云卿奥秘后,琢磨着也从工部弄两套设备回去扩大生产。 但麻烦就麻烦在蒸汽机上,蒸汽机的生产一直不太顺利,因为加工机床一直跟不上。 所有依靠气体动力推动的活塞动力设备,核心的加工部件就是活塞、缸径、偏心轮、曲轴和固定孔、固定轴,这些都需要金属切削加工设备,没有金属切削设备,就只能依靠钳工手工加工。 有鉴于沈云卿个人认知的超前,设计定型的蒸汽机干脆一步到位,大量采用了内燃机结构,提升效率的同时,也为日后生产内燃机提供技术样本,这就对生产加工的要求提出更高的门槛。 当然,没有金属切削加工设备,并不意味着不能制造,可以制造,先根据图纸浇铸成结构,然后让钳工慢慢加工,但耗时费力不说,还劳民伤财,最终的价格成本也会是天文数字。 纵观技术发展史,任何技术和设备的普及发展,必须建立在既有技术条件下,降低成本大量生产,才能实现技术装备的普遍应用。 因此发展金属切削机床,提高加工技术是必然途径。 隆元十五年车、铣、刨、钻、磨、镗六机样机下线测试暴露的种种问题,在螺纹实现生产后,于十六年陆续得到改进,下半年生产样机,去年开始小批量生产。 这还是建立在冶铁产能翻倍,京畿道煤炭开采大幅提升,内部采购价格降低六成的条件下的设备制造,否则每年耗费几千吨铁,生产铁疙瘩,户部这帮子穷鬼,能跟你拼命。 因此蒸汽机的生产直到去年上半年才陆续走上正规,在此之前只能将就制造。 即便今年,年产蒸汽机产量仍然有限,大部分被用于改善工矿、锻造生产、锅炉鼓风、机床动力等,此外海郡王府也是购买大户。 除了磨面机、碎石机等设备消耗,还用于冲压生产,零件锻造等轻工品生产。 且不说工部自己尚且不够用,蒸汽动力设备当前仍然是技术管制商品,由于生产门槛低,只要有合格的钣金工,基础钳工,哪怕是农业文明,照猫画虎问题也不大,完全可以山寨。 越是技术门槛低的设备,越容易被复刻山寨,沈云卿倒是不担心国内,他更担心国外。 机械加工界始终有这么个说法,钳工永远是万能的,只要有钳工,哪怕没有加工设备,能给你制造出来。 一切原始的生产机械,无不是钳工鼻祖,木工制造发展。然后所有加工工匠群体,再由木匠演变分化。 目前国内最顶级的技工都在工部、兵部、户部,民间即便有,也不一定具备这个认知,哪怕有技术,一个土财主要完成如此大型技术项目,光靠一两个土技工根本不现实。 需要一个完整的国家体系,哪怕落后一个技术代差,只要有样板,有人指点,也能进行仿制。 因此如果流传到国外,被那些具备系统性技术体系的文明获取,迅速仿制山寨用于生产,后果将不堪设想。 工部目前生产的蒸汽机共计有四个通用型号,设计之初就充分考虑了目前的市场需求和使用环境定位,针对不同生产环境,配套有模块动力单元,以便于更换传动结构,用于不同生产条件。 四个型号分别对应四种功率和体积,其中体积和功率最小的才一个冰箱大小,这么小的设备,装上海船偷运出境简直没有任何难度。很难放心设备流出首都圈,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贩卖到国外。 因此每一台定型下线的设备,包括金属切削机,都有唯一编号,定期核查,即便是工部,也不是所有官吏都干净,尤其是当下官场仍然乌烟瘴气,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说起来只是一台机器,怎么也够不上杀头,但是如果全世界遍地开花,杀你的头是够不上,但人家拿去造枪造炮开你的门户,完全够了。 所以先进设备这一块,沈云卿十分谨慎,即便他很清楚日后产能提升,要扩张生产,实现科研经费和经济良性循环,推动技术发展,设备开放销售换取市场资金回哺是必然结果,但目前还不是时候。 尤其是现在自己还不够用,哪里能往外卖,当真是把吊死自己的绳子卖给别人勒死自己。 尽管设备不能往外卖,但刘岩镜和李义清的面子却不能不给,如果李义清还只是个刺史,此事大可打发他,但现在人家也是堂堂户部郎中,尽管看年纪,日后是没指望再上一层楼,多半是要在任上一直做到致仕退休,但好歹也是户部里的一股势力,同时又有刘岩镜在两江撑腰,李义清的面子仍然要给。 所以这件事不能回绝,只能另想办法。 “李大人,此事倒也不是全无余地。沈某不妨于你明说吧,这蒸汽机械工部每年虽然产力有限,但腾挪几台还是绰绰有余的,关键仍是蒸汽机械乃我朝核心机密,暂不得外传。故而目前只能在神都治下使用。 刘员外若有意,不妨在神都投些钱,生产水泥,而后运往他处销售也无妨。但是机械不能离开神都治下,李大人可听明白。” “既然如此,下官将郡王的意思转给刘员外。”李义清认可了投资开厂的要求,很显然应该是刘岩镜预判到的结果。下刻李义清话锋一转接着又说:“此外,刘员外还托下官一事,不知海郡王能否通融一二。” “何事还需沈某通融,不会是违禁之事吧。” “是工部、疫病所用的温度计和橡胶手套。” “温度计?”沈云卿闻讯差异,他忙又问:“刘岩镜要温度计和橡胶手套做什么?” “染布,说是染布要水温,此前都靠手感把持总有出入,听说有此温度计后,可查水温。” “哦……可刘岩镜染布不都是用的草木榨汁染料吗,也用不着温度计呀。” “是这样,最近新用了草浆,所以水温不太好把握,刘岩镜挖不到人,只能用温度计。” “可之前不一直用的是白醋吗,改草浆做什么。” “便宜呀。” “哦……” 草浆是时下对植物榨取物获取酸液的叫法,普遍存在于植物当中,其中起作用的其实是草酸。 第258章 生意经 草浆在当下普遍用于清洗,利用草酸的酸性,清洗一些火碱无法清洗的污垢,也用于染布,但是草浆的产量少,所以价格很贵,因此草浆用于染布的量就少,掌握这套技术的染匠也就少。 因此民间大都使用白醋作为酸,用于染布,酸能综合染布时投入的火碱,同时能增加染料的挂色性能,不易脱色。 醋酸作为弱酸,其性能比其他酸差了些,而草酸性能柔和,但效果更好,比硫酸更适合用于印染。 由于醋酸和草酸的化学性能差异,导致染料挂色和变色性能改变,从而改变一整套染布工艺,而影响这一性能的恰好是酸度和温度,其中温度又起主要作用。 在缺乏熟练染匠的情况下,刘岩镜让次子刘仁举在神都寻找染匠,结果就发现官办的染坊都在用温度计这种高科技。 而沈云卿要草酸,是为了用于化工用途,也供应官办染坊,所以两年前开始在孟津县外黄河边办起了简易化工厂,用淀粉氧化法制取草酸是重要一项。 尽管仍然需要使用淀粉,但硝酸、硫酸和矾的使用降低了草酸成本,而白醋毕竟是纯粮食酿造,既没有工业化酿醋,淀粉转化效率低,大多数都变成了醋酿,在粮价还不够低的情况下,纯粮酿造的价格自然要高得多。 其实染布用硫酸也行,而且便宜,但沈云卿给官办染坊的供应的是草酸,因为当下草酸生产工艺和设备跟不上,导致成本高,要拉低成本,就只能扩大生产,产能扩大就得有消费对口,于是只能让官办工坊使用草酸。 而使用硫酸也有问题,硫磺在当下还是管制品,而且硫矿不太好找,尽管可以其他化学手段,从其他矿物与副产品中获取,但当下条件和设备落后,能用化学获取的量较为有限,而且需要配套设备、人才,这些条件目前都不具备,因此工部供应的硫磺仍然是主要来源。 矿少,供应量,又管制,导致现在草酸的生产其实比硫酸大,因为草酸的原料是所有植物,获取来源便利。 由于大量使用酸,因此又需要橡胶。 前翻朝廷远洋船队出海,让他们打听橡胶一事。当下还没有“橡胶”这个认知,所以说橡胶肯定没用。 索性乌兹曼卷管火枪的火棒主要原料是橡胶,提取还原后交由户部,前往南洲百夷寻找。结果不负众望,确实发现乌兹曼商人,在东南亚收购这种在当地几乎没有成本的橡胶。 当地的土著拿着天然橡胶主要用来糊房子防水,也往其中投入少许硫磺或者盐,使之固化具有可塑性,做成胶质器皿。 这倒是方便了方便了沈云卿,与户部说好由他出资,若是发现都装进木桶运回两船,当然,损失了两船精贵货物,这个损失多少也得从他身上出。 此外兵部每年都从西域都护运回石油,用于储备的军事用途,经过沈云卿手提取后,也能获得工业橡胶。 另外西南地区野生杜仲极多,保有量远大于市场需求,但仍停留在人工野生采集的层面,中原复地的杜仲半数都来自西南。 有鉴于此,沈云卿用车队、船队,从海通两江运去粮食、牲口、油料、农具、高产良种和生活物资,与当地交换杜仲,既增加了当地贸易,为当地人带来一笔稳定而可观的收入,同时种着自己的公田,农闲时间采摘杜仲,一定程度改善了当地的民生,倒也是个互惠双赢的生意。 多渠道获得的橡胶经过配方与合成获得橡胶和乳胶,橡胶主要用于密封和抗腐蚀,于是就有了橡胶手套生产。 当然,技术上的制约,让这种橡胶手套实在说不上舒适,但有总好过没有的强。 除了化工领域大量使用橡胶手套,户部和女官六局也用,起因是草酸和碱的使用,以及化学合成染料,尤其是煤炭中提取的偶氮染料,长期接触容易增加患皮肤癌风险,使用手套是沈云卿严格规定的操作流程。 不过古人也不笨,胶套一直就有。 染坊的女工、皮匠都使用动物骨胶熬制的胶糊,加热后刷在手上,然后迅速浸入碱水固化,让手上刷上一层胶质,以保护碱水和醋酸作业环节对手的伤害。 此外还有用鱼皮制成的手套或者雨衣,用于防腐蚀。至于皮革,成本又高,工艺又复杂,还不耐操,远没有动物胶质来的方便快捷,还省钱实用。 当然,这种措施充其量是改善了工作条件,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腐蚀,但有总比没有的强。 不过橡胶在眼下毕竟还是稀有产品,价格虽然不是很贵,但问题是不太好弄,尤其是海外的天然橡胶,理论上价格便宜,但实际上要去弄会很麻烦。 由于眼下市场还没打开,应用领域小,需求量不大,倒还没有什么问题,但往后就不好说了,所以所有损坏的橡胶手套都要回收再利用。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刘岩镜哪儿来的草浆,至少他沈云卿没有指示把草酸卖给刘岩镜。 “李大人,刘岩镜的草浆从何而来。” “呵呵。”李义清咧嘴一笑,倒是承认的爽快:“就是海郡王提供给户部和六局的草浆。” “我说呢,他鼻子倒是灵啊,想必又是刘仁举的注意吧。” “呵呵,还望海郡王通融一下,不知可否。” “也罢,不过日后草浆只能从沈某处购买,你户部就别操这份心了。” 为了降低朝廷生产成本,不论是卖给工部的水泥,还是卖给户部的草酸,基本上都是成本价上加点薄利,所以不赚什么钱。 户部这帮子人精却虚报了消耗,拿着草酸转手去卖,赚取工业和手工业差价,简直无法无天。 民间使用的草浆,都是手工压榨机压制发酵过滤后的毛浆,而沈云卿提供的草浆是高纯草酸,所以成本虽然比硫酸、盐酸高,但仍然比民间手工业的成本低,而且纯度高,因此使用成本比民间低。 不过话说回来,只许你坑人家,不许人家坑你,世界上也没这个道理。 那刘仁举是刘岩镜的次子,刘文莫的弟弟,此人不比刘文莫稳重,刘仁举有些浮躁,不适合主持家业,但观察和直觉却非常敏锐,为人圆滑,适合在外埠交际,因此常年混迹在神都,为刘岩镜打探消息,这也是刘岩镜大树不倒的秘密,他始终信不过官府,更相信市场。 李义清高升之后,刘仁举进了李义清的羽翼下替其出谋划策,这些年在神都倒也混出了名堂。 煤油温度计虽然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制出,并实现量产,普遍用于工部和神都疫病所,但却不是普及商品,因为价格还不够亲民。 首先制取温度计的工艺复杂,至少在当下没有实现机械化自动化,纯手工流程,对人技工而言,工艺是复杂的,如果实现机械化,甚至自动化生产,现在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所以废品率很高。 其次是玻璃,玻璃本身本来不是什么稀罕商品,但是女帝要靠着这玩意儿发家致富,所以温度计对外销售卖低了显然又不行,但是温度计内部采购价格仍然按成本价计算。 其三是煤油需要石油,石油这玩意儿找遍全国都没有,其实不是没有,而是在地下,技术条件不成熟,不好找,但是西域中亚有被发现地表浅层石油,常年被用于军事纵火,所以只能从西域都护府,从几千公里外,用马车运回来,这个成本就很高了。 当然可以用水银,但水银有剧毒,当下条件尚不具备规模生产的技术条件,单纯的实验室制取一两支倒也无妨,大量生产根本不可能。 此外煤油并不能从煤炭中获取,当然其实也可以煤转油,但那个技术代价太高,当下根本实现不了,也不具备工业化生产的可能。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从西域都护府运,有此又加剧了煤油成本。 多种原因相叠加,导致温度计价格高的离谱,需要弄到温度计,只能从沈云卿这里批,而户部、工部的温度计都有定额,少一根就没地方去弄,除非拿坏的来换。 刘岩镜能弄到草酸,但温度计却弄不到,这东西仍然是管制品,只能找他。 与李义清说妥了两桩事,二人又聊了许久,重点谈论了户部此番用兵拨款和巴蜀善后。 户部依然一副要钱没,有要官帽你拿去的死样子,自从五年前垮台后,皇帝财政独立,加之有金戋寺加持,户部现在干脆改变了策略,既然奈何不了皇帝,我干脆不闻不问,只管面前碗里不问其他是非,简而言之,我不配合。 翌日清早,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齐聚北门,女帝乘坐九匹骏马拉的銮车,在牵牛、牡丹两卫拥簇下,缓缓走在官道上,文武百官及其受邀女眷骑马或是坐车列队在后。 第259章 孟津行(1) 沈云卿骑马跟随百官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与林毅贤说话: “林大人,昨晚李义清前来找我,有意替人购买几台蒸汽机械与碾碎机生产水泥,工部可否腾挪一下。” “海郡王此前不是有言在先,不准蒸汽机外销一事吗,怎今日又变了?” “嗨,李义清与刘岩镜的面子过不去,而且我只许他们在神都治下开办工坊,不准挪去别处。” “既然海郡王开口,下官照办便是,不过这价钱怎么算?” “价钱自然是不能便宜刘岩镜的,回去后得仔细核算一番再订外售价。” 工部生产设备内部采购都是成本价,沈云卿订购设备同样是成本价,且不说设备都是他一手主导设计,制造费用、专利设计、研究投资都是他出钱,没道理自己还要讨冤枉钱,但是往外卖,就得仔细合计合计售价。 与林毅贤说定此事,沈云卿继续刚才的话往下说: “林大人,李义清这里开了道口子,日后恐怕还有更多人上门,工部冶铁司的炼炉恐怕是拖不了太久,一百五十石炼炉得尽快开工,即便今年开工,也得明年才能正式建好开炼,还是尽早一些的好。” “海郡王说的倒是容易,光有炼炉没有铁,一百五十石炼炉建起来也不过是摆设,而且现在年产二十万石铁,比之五年前翻了一倍还多,户部却分文捞不到,岂还能容我等任意扩大铁产。” “那就想办法自己开自己炼。” 由于盐铁专营权在户部手中,工部用料都得从户部调拨。在此之前,沈云卿一直认为盐铁司只管“盐铁”,其实根本是个误区,盐铁司不单单管盐铁,所有矿产、初级化学品都管。 金、银、铜、铁、锡、铅,火碱、盐、矾等等等户部都管,细究起来,还是这些资源能生钱,金、银、铜、锡、铅自不用说,能铸元宝和铜钱,铁是农业生产原料,也是造反原料,管制是应当的。 所以现在就面临一个尴尬问题,工部和户部都有找矿权,但是工部没有经营和开采权,所有矿山都归户部管。 工部自三年前建成七十石转炉数座,全国冶铁产能由十二万石增加到去年的二十四万石,新增的十二万石,中的六万石都在工部冶铁司由工部自己消化和囤积。 换而言之,工部用成本价从户部采购铁矿,最后非但没有落入户部的口袋拿去变现,其中的一半反被工部自己消化变成了铁疙瘩。 话说工部也掏钱了,至少户部没亏吧,而且这些年京畿道治下矿区开采设施陆续改进,产能大幅增加,开采成本下降,但是铜铁原料的市价仍然没变,这笔账怎么算,户部都是包赚不赔。 可你怎么想,户部这帮子人不怎么想啊。 那可是六万石铁,要是都变现了,利润都是进的户部的账目。而且在户部眼里,工部把铁变成大铁疙瘩的机器拿去搞生产,就是变相牟利。现在开了口子,往外卖铁疙瘩,就是非法销售铁器。 如果继续扩张产能,新建更先进,容量更大的转炉,产能至少再番两倍,达到十五万吨,这么大一笔财富,户部捞不到好处他能答应? 而且在户部眼里,沈云卿就是一害,现在年产四五万吨铁完全够用,继续扩大产能将重蹈晒盐覆辙。 盐尚且是消耗品,铁的消耗速度慢得多,一旦供大于求,价格下跌,利润可不会像盐一样因为消费增加而增加。 基于这个逻辑,户部去年开始不再扩大铁矿开采,想要提升产能,光有先进设备没有原料也无济于事。 二人边走边聊之际周晟骑马而来,心里已经纳闷儿一夜: “妹夫,我可听说去孟津县是你的注意。” “嘶,怎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成了馊主意呢。陛下去哪,岂能是沈某所能左右。” “这孟津县遍地都是妹夫你的产业,陛下去孟津只能是巡视你的政绩,难不成还能去游山玩水。” “莱王此言差矣,陛下此去正是为了天下大计。”言毕,沈云卿从怀中掏出一支单筒伸缩望远镜递给周晟:“莱王不妨看看此物。” 周晟接过望远镜顿觉手头一沉,摆弄了许久不知何用,遂是问道: “这是何物?” “你将此物两头拉开,而后眼睛对着小头看远处。” “莫名其妙,内种难不成有鬼怪不成。” “莱王不试怎知其中奥妙。” 周晟满脸狐疑,按法照做拉开伸缩筒两端,待等小头对准右眼看向远处时,心中为之大惊失色: “此物……此物竟能望远!” “莱王感觉如何,可否神妙。” “妙,妙不可言!”周晟大喜过望接着又说:“如此神物,你怎不早拿出来。” “若是早早拿出,岂不被外邦窃走仿造。” 望远镜早在九年前炼玻璃那会儿就已经造出,仅沈云卿随身携带,有鉴于望远镜的军事用途,一直不曾外传。两年前为方便轩禾书院开展生物研究,沈云卿办起了光学坊,专司生产简易显微镜,但仍然不生产望远镜。 就当下而言,显微镜显然不能用于军事目的,但望远镜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乌兹曼已经能够冶炼品质交好的钙钠玻璃,一旦望远镜流入乌兹曼,被山寨仿制是必然结果。 望远镜本身并不能杀人,但是增加了战场视野,如果再配合高空热气球,使用大炮筒,极限视野增加至半径两百里甚至三百里都不是问题。 对于集群活动的游牧骑兵,即便是一百五十公里外,借助热气球克服有地球曲率,仍能被高倍望远镜观察到。 周晟兴奋之余,又将望远镜递给舅舅林毅贤: “舅舅,给。” 林毅贤推了推手说: “这镀银的铜筒便是工部所造,我岂能不知。” “这么说,舅舅也一早知道,妹夫瞒的可真够深的啊。”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这远目境关系军国大计,我岂能随意拿出来。带等日后各军广备此物,难免会流传到外邦,届时被外人学去,拿来对付我朝,后果不堪设想。若非此番攻蜀,我岂能拿出。” 单单攻打巴蜀,望远镜和热气球的用作仍然有限,毕竟是十万大山崇山峻岭,即便是现代侦查兵,隔着望远镜观察方圆几百平方公里也够呛,充其量是提供一些地形和战略补充。 但如果放在北方边境,每个县城和边关要塞都放出一具热气球,备上二十倍大炮筒,半径三百里内的广阔平原将一览无余,至少能提前三天对本地预警。 不过这玩意儿也有弊端,距离越远分辨率越低,一旦忽喇人搞清楚了望远镜是怎么回事,兴许能在三百里外赶着几万匹马,冒充骑兵大部队,让城塞后方的岐军疲于调动。 利弊永远是都是一对有机组合,关键在于如何应用使之符合自己的利益。 队伍浩浩荡荡徐徐走在北行路上,驰道两旁放眼可见春耕的农民和田户,暖风送拂撩人意,女帝透过车窗心有所想,许久后缓缓说: “今年开春风和日丽气象万千,又是个好光景啊。” “都陛下英明神武治国有方,再开盛世指日可待。” 欧阳羽一番恭维附和,女帝略作笑意却摇了摇头: “局势依然动荡,此时言吉,为时过早啊。欧阳,忽喇日后若反,是继续安抚还是征剿?” “国之大事,奴婢不敢妄自揣度。” “朕赦你无罪,说吧。” 欧阳羽不知女帝心意,态度趋于谨慎,她说: “忽喇野性难驯,安抚绝非长久之计。但是征剿,以当下我朝国力,恐难为继。” “野性难驯不假,征剿恐也无法根除忽喇之患,但是北方遗患不能任其发展,留给朕的子嗣。朕有生之年,必须有个了结。” “可是陛下,忽喇人口逾百万户,安抚与剿灭短时内均无法见效,奴婢愚钝,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等方略可平忽喇。” “方略不足为虑,关键仍在时机,若是能再早几年,木可烈汗尚有余力,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如今只能看天意如何了……” 帝王的目光永远站在山峦之巅俯瞰芸芸众生众生,数年间公孙芸惠苦心构思解决北方遗患,她酝酿着一场足以一劳永逸解决帝国祸患的大局。 马队一路向北,午时略作停留用餐,又继续赶路。 时下人口相较后世少的太多,市一级的州郡才三百四五十个,比现代少了一半,由此辖区的面积自然大得多。 神都洛城治下共有五个县,总面积却抵得上大半个北京首直辖市,每个县至少都是地级市的规模,清早从神都骑马常速赶路,下午申时六刻(四点半左右)才抵达孟津县南郊,这还是从神都到孟津县的路程,若是南北走一趟,得要一天一夜。 由于女帝在位,神都五县的县令半数是女官,孟津县县令萧温玉率昨日得报,今日午时率全县官员出城相迎。 第260章 孟津行(2) 女帝銮驾入城后将行辕置于县衙,当晚临时开夜朝,就白天路上办理的奏本,下达给各部。 皇帝这份职业,现代人看来是个人人都羡慕的职业,甚至在现代人眼里,古人也人人都羡慕皇帝这个职业,曾几何时沈云卿也怎么想。 但近些年他渐渐发现,其实不是大多数人都想做皇帝,相反绝大多数人都不想,与现代思维截然不同。 倒不是说法律上的障碍,而是当皇帝并不容易,即便是当个昏君也不容易。 当昏君也得良心上过得去,天下千千万个家庭,你就忍心不闻不问?就是你自己家里的孩子,三天不问你良心也过不去,更何况是全国几千万人。 其次,皇帝看似在治国,好不风光,生杀予夺大权集一身,实际上皇帝根本不治国,这是最大的误区,皇帝要治的是三宫六院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 因为只有处理好了家里事、身边事、手头事,皇帝才能用人,任命官吏去实现自己的统治意志。 而要保证每个官吏都遵循法律和自己的意志,是根本不可能的,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都可能引发官僚系统的崩塌,尽管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王朝的灭亡何尝不是一代代君主任内积累下来的问题,最后总爆发撼动了统治根基。 最后,皇帝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文武百官一天到晚三请四问,什么事都需要皇帝做主,甚至你睡觉时候,哪里出了山贼,百官也能把你从被窝里拖出来。 所以皇帝不仅仅得有高超的演技,精湛的文赋,过人的才学,还得有惊人的记忆力,面对一千个一万个官员,每个人面前都必须展现出不同的态度,而且每次都必须保持大体一致的水准,稍有偏差就可能让下边擅自揣度天意。 行辕夜朝的同时,沈云卿也没闲着,安顿了段莹玉母女,遂即赶去县中工坊安排明日的巡视工作。 孟津县全境位于黄河南岸,据此布局,污染性工坊都建在洛黄河岸边,以利于向下黄河游排污和污水稀释。 无污染工坊部分建在县城中,部分分散在各乡,就地利用农业原料生产商品。 县城里的工坊以上游链条为主,生产成品,分散各乡的工坊则将初级原料进行加工,送入县城。 此外黄河码头转运的货物,就近在码镇的工坊来料加工半成品,而后送入县城,如此避免了大量运力,同时本就不大的县城得以腾出更多的地皮。 回到住处时,戌时已过,段莹玉母女赶了一日路程,非但没有倦意,还精神十足。 “云卿,工坊的都挨个看过了?” 周雪琳问道,沈云卿脱下风衣递给欧阳龙菲,上前径自坐下端起茶盏边喝边说: “还没有,城中有十五处工坊,只去了四处,其他的还顾不上,等明日再说吧。” 话音刚落,段莹玉插话说: “那热浮空到底在什么地方,怎连个影子也没有。” “得后天才能看见,明天还得准备一个晚上,后天去黄河码头观礼。” “就这么个不能换钱的东西,值得兴师动众吗。” “娘,云卿做事自有道理,哪能用钱来衡量。” 周雪琳埋怨道,段莹玉却一本正经说: “娘看你出嫁后生孩子都生傻了,咱们女人这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个荣华富贵安身立命,荣华富贵靠什么,不就是靠钱,靠金银珠宝,靠的是男人。娘都是为你好,有什么不如有钱实惠。” 段莹玉当面赤裸裸道出人生真谛,丝毫不顾忌女婿沈云卿观感,其实这么些年沈云卿也早习以为常自己岳母的德性,这要是哪天不心直口快,才会有鬼。 翌日,朝会按惯例在行辕举行,由于昨晚夜朝,今日早朝推迟了半个时辰,匆匆梳理了昨晚今晨的奏本,女帝及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离开行辕,前往今日首站纺织坊。 官办的纺织坊平日里归属内司府女官六局和户部管辖,但是织机由工部、户部和女官六局生产、研发和改进。 户部的纺织坊以生产棉布为主,绸缎较少,内司府六局织坊正好相反,高档的丝绸面料占绝大多数,高档的精细棉布占少数,即便是精细棉布,也比户部最好的棉布高出一筹。 户部与女官六局两套系统,构成朝廷用面料与官营销售和出口面料的主要来源,工部只扮演提供设备和技术的角色。 自从沈云卿在孟津县站稳脚跟后,便开始从工部购入织机生产坯布,然后将坯布卖给户部、女官六局、民间染布坊染色。 工部的织机基本上是目前世界上手工织机中最先进的纺织机,但仍然是手工纺织机,效率再高,也高不过机械化。 有鉴于纺织机的结构发杂,他沈云卿前世也没接触过,所以还没本事设计制造机械化纺织设备,但是改进现有纺纱机,使之实现机械化是绰绰有余了。 听着耳边轰鸣,看着眼前忙碌的男工,一众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口中不乏啧啧之声。女帝驻足良久若有所思,遂即问道沈云卿说: “海郡王,此种纱车如此绵绵不绝,可抵多少织女?” “回陛下,若只每日做四个时辰,可抵一百二十人日产棉纱,且棉纱精细均匀坚实牢固,且没有线头。” 此言一出众官哗然,户部尚书施君亦忙说: “但如此一台纺纱车,烧的都是煤炭,日耗煤炭十数上百斤,靡费也着实不少啊。” 女帝闻讯纺纱机是个吃煤大户顿感吃惊,即刻又问沈云卿: “此纱车竟日需煤炭数十上百斤,海郡王此事当真?” “回陛下,纱车之所以源源不断运作,正是源于烧水的蒸汽机器,而烧水需得煤炭,若是用木柴则不划算。 煤炭虽然不算便宜,但是如今京畿道多处煤场正在改进使用蒸汽机器与高效采矿工具,因此京畿道煤炭开采比五年前增加三倍不止,但是用人却并未增加,故而朝廷内部采买煤炭价格只需五年前的三分之一。 而此种纺纱车只需三人,日产一百二十人纱线,非但最终价格便宜,而且品质优良远胜官办纱坊,否则臣也不能用工部的织机,织出更好的布匹卖给朝廷的染布坊。” “既然如此便利,施尚书,朝廷官办织坊为何不大力购置此纱车啊?” 女帝问到此处,施君亦不免尴尬,真要是这么容易,他能不买吗。 “启禀陛下,如此一台套纱车价值不菲,即便是朝廷内部采买,也腾不出多少钱款。” “是吗。”女帝半信半疑,遂即又问欧阳羽:“欧阳,内司府为何不购此纱车?” “回陛下,内司府所织精细棉布本就不多,所用棉纱此前都为自纺,海郡王办起织坊后,所产棉布不仅价钱比内司府更低,质地也更好,加之内司府出产本就不多,故而近些年内司府的棉布都从海郡王府中购入,而后由六局染色。如此还能腾挪织女织造绸缎,总的来说,盈利比以往更为丰厚,倒是不用添置纱车。 而且陛下您也看到了,此纱车虽然省力,但是声响惊人,置于宫中恐有伤陛下圣听。” 内司府不买蒸汽纺纱机,是因为六局以生产上等丝绸为主,高级棉布产量少,加之沈云卿棉布品质更好,内司府能将织布纺纱的织女腾挪去织丝绸,不仅节省了人力,盈利面比以往更大,因为高级丝绸产能增加,而棉布进价成本降低,中间的利润差是非常可观的。 所以内司府虽然富裕,但是职能所限,犯不着采购纺纱机。而且织女常年在宫中,搞几台蒸汽机吭吃吭吃跑火车,有损宫中清净。 至于户部为什么不买提高产能,原因也很简单,没钱。 户部的钱永远不够花,即便是现在财政好转,依然不够花,所以腾挪不出多少资金去添置设备。而且工部一台蒸汽机造价也不便宜,买也不止买一台铁疙瘩,是买一条生产线。 工部说这玩意儿有技术含量,开价多少都是成本价,但户部只觉得就是一堆铁疙瘩,你价格太高,不是内部采购价。扯皮了半天户部就是不掏钱,而且每年六万石铁被工部截留,这笔账还没算,应该工部白送全套设备才对。 所以蒸汽纱车投产近两年来,鲜有外人问津。 众人围观许久,女帝又问沈云卿: “海郡王,此纱车既如此快利,可否用于抽丝?” “这个……恐怕不能。” “哦,既能纺纱,为何不能抽丝?” “回陛下,抽丝所需匠术甚为精妙,绝非当下所能,怕是没有五六十年,恐难实现。” 听到这里,女帝眉头微蹙,接着又问: “那可否造出蒸汽织机?” “臣与工部正在努力钻研,有望在未来三五年内造出,但眼下还不行。此外,短时内也无法造出用于织造绸缎的织机,故而日后至多用于织布纺纱,无法用于织造绸缎。” 女帝琢磨着既然机器纺纱,一定能用来抽丝。 所谓抽丝,相对于织布而言就是纺纱,把将缫丝后的蚕丝抽搐变成丝锭的过程。 但是蚕丝不是棉纱,蚕丝具有延展性和高度韧性,抽丝力量难以控制,在现代传感器和变频器出现之前,抽丝仍然只能人工完成,更别说丝绸的机械化纺织,就当下这技术储备,能在未来五年内推出基本满足要求的织布机就算是老天保佑了。 女帝显然是琢磨着把丝绸当钱花,越多生产丝绸,越多贵金属收入,但本质上仍然是滥发纸币,只不过现在变成了面料而已,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且可能会更可怕。 第261章 孟津行(3) 沈云卿的纱织坊除了两套蒸汽纱车,还生产脱脂药棉、棉被、帆布工具手套、鞋袜等等,待到行走至露天仓库,看到堆积如山的破布头断纱线,女帝大惑不解。 “海郡王,这是何故呀?” “哦,这些都是织坊所产碎布与断的纱线,因无法再用,故而只能暂时收集起来,挪作他用。” “既然已经无用,又何故挪作他用?” 女帝质疑道,沈云卿态度谨慎,他说: “陛下此问涉及臣的赚钱门道,当庭广众下还是不说的为好。” “呵呵,罢了,再去别处看看吧。” “是。” 应付过女帝,沈云卿心中顿松口气。 露天堆积的碎布、断线都是纺纱裁剪产生的废料,传统的纺纱和织布极少产生废料,因为生产技术原理差别很大,使用机械设备生产效率提高的同时,由于机械的运转的固然周期和损耗,以及设计缺陷,不可避免要产生废品。 由此产生的碎布断线积累起来数量可观,对于棉花种植仍然较少的眼下,丢弃或是焚毁都是一笔损失,收集起来送往江边化学厂加工成硝化棉,和安全无烟火药,转手能再卖给工部赚取现钱。 大庭广众之下,当然不能明着说,兵部最先进的炮药会是棉花变的。 待等出了织坊,周晟悄然跟到身边: “我可记得前些年你让人从神都各地收购旧衣,你现在又要这些碎布断线,倒地作何用?” “我说莱王殿下,沈某的赚钱法门您就这么感兴趣?” “孤当然不屑这碎布断线,但你拿着这些破碎之物换成钱,实难令人相信。” “呵呵,沈某总有办法令之变成钱,至于信不信,这就是莱王殿下自己的事了。” 沈云卿讳莫如深态度神秘,周晟越发觉得里边有鬼。 这些年沈云卿在神都大肆回收旧衣服,最终去向成谜,谁也不知到底拿去做了什么,今日又见碎布断线,再度勾起周晟好奇。 出了织坊,圣驾前往车场,之后又一连去了制瓷、制冰、木器三厂。 “车”的死灰复燃有些逆时代潮流,自从战车退出历史舞台后,历朝历代还没有如今这般重视车辆。 此前朝廷用车,除皇帝出行车程由六局和工部负责定制,其余车辆均由民间采购,因为没什么技术,还占用技工,附加值低,民间完全可以大量下单大量制造。 因此军中、户部所用四轮、双轮运输板车、独轮车,甚至工部的耧车,各地都能生产,因为没有技术门槛,也没有统一的机械标准。 沈云卿改进板车后,民间生产已无法满足技术标准,尤其是关键结构的钢件和公差,无法统一和互换,只能由工部和授许单位按图生产。 车场的木料部分来自本地,部分来自外省,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夷洲。 由于夷洲原料丰富品种齐全,重要的是各种下脚料能废物利用,因此车场不仅制造车辆,也制造家具、木器、棍棒、箭杆、磨具、弩匣、筷子等等,。 尤其是枪棒、箭杆,此前都是传统木工机械生产,现在都是机械批量加工,蒸汽动力,一根原木下去,就跟制造筷子一样,转眼就是成千上万根箭杆,一年一条蒸汽生产线,十几个人生产几百万支箭杆不要太快。 工部、兵部还能腾挪大量木工匠去搞其他生产,不仅便宜省力,还能创造更多效益。 一众文武官员看在眼里,心里想什么的都有。这要是兵部弄上十条生产线,几百号人,一年造箭几千万,什么仗还打不赢。 当然,相比较现代制筷机,动则一条生产线一年几亿双筷子,这种早期设备仍然显得低效,还不节能,但有总比没有的强。 一路走马观花,一众人等心情复杂,待到制冰厂,不少人都纳闷儿,这才刚开春,制冰厂忙什么呢? “海郡王,这制冰坊都一年忙到头?”礼部尚书陈锦檀奇问道,心里不免纳闷,显然眼下这个季节是不需要用冰的。 “陈大人,除了夏天需要用冰,其他用冰的地方大有人在,工部和兵部是用冰的大户,您礼部不跟炼炉打交道,自然犯不着用冰。” “可之前没冰的时候,也没见要用冰啊。” “那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冰在当下多数人眼里,自然是只能解暑降温没其他什么,但自从七十石炼炉建成后,免不了要用冰,给冷却水降温。 由于还没合适的抽水泵,确切的说,是蒸汽机和水泵组合带来的热效率交换低下问题。 因为蒸汽机本身就是巨大的热源,用水给炼炉降温控温无法满足要求,难以实现温度平稳控制,导致冶金金属金相性能和成分发生改变,质量不稳定,这个时候就需要往循环水中投放冰块,给冷却水降温。 如果冷却系统失效,而炉温降温不及时,轻则铁水沸腾,重则压力过大炼炉爆炸,由于还缺乏压力指示表计,现在仍然只能靠经验控制炉压,炉温的控制就至关重要,所以冰是必不可少的。 离开制冰厂已是午时,欧阳羽腹中隐隐打鼓,遂小声与女帝说: “陛下,已到午时,是否安排用膳。” 女帝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来时路,她说: “去过窑厂再用膳吧。” “是。” 沈云卿开窑厂,初衷不是制造陶瓷,是自造反应釜耐腐蚀保护层、高温冶炼所需的耐火泥,以及砂轮制造等等,陶瓷生产只是副产品,尽管是副产品,为了寻求市场和销路,要在北方打开市场也不容易,尤其是沈云卿并不懂陶瓷技术。 北方的瓷器主要来自河北定州、河南钧州,也就是日后鼎鼎大名的定窑、钧窑,而眼下定窑瓷器的质量远不如钧州瓷器,因此钧州瓷器一直是宫廷指定用瓷。 至于景德镇,江西开发尚浅,现在的景德镇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乡镇。 由于定州、钧州窑主导了市场,定州窑占据了下层市场,钧州窑占据了高端消费市场,沈云卿考察后发现,高端和低端市场间还有个模糊的中间市场。 确切的说是广大富裕阶层虽然都追求钧州瓷,但问题是给皇家进贡的瓷器在本质上和大众瓷器差别不大,所有皇室订购的瓷器都是孤品,但凡是同批次挑剩下的一概砸掉。 所以民间得到的钧州仿官窑,其实质量上远不如官窑,但是架不住品牌效应的力量很大,市场就认这块牌子。 要争取这票消费者,就只能另辟蹊径,不仅得模仿山寨款式,还得在质量上、手感上、釉色上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于是琢磨半天,沈云卿花了大力气挖来工匠烧制骨瓷,配伍亮眼釉色,山寨钧窑款式,打着郡王特供的噱头,专供京畿道富裕阶层消费,短短几年间迅速打开市场。 同时配合下层消费市场,推出买瓷器,送火柴活动,深受广大老百姓欢迎。 第262章 孟津行(4) 逛完了窑厂,女帝就近用餐,清空了百浓酒楼的食客,一众文武前呼后拥进楼用餐。 几百号人临时再烧肯定是来不及的,因此随行的御厨一早开始忙活准备几百人的简餐,然后装进食盒中备用。 沈云卿与林毅贤、张祥、周晟一桌,女帝隔着两桌,挨着兵部、户部,坐在北面的望台边。 落座不久,牡丹卫陆续提着食盒来到二楼分发午膳,尽管出门在外,但毕竟离着首都不远,后勤保障完全跟得上,皇室内府的效率还是值得称道的,尽管只是一顿简餐,但品质和宫中用餐却没两样,依然是大厨的水准。 众人一边用着午餐,口中议论的都是今日所见所闻。 巧的是怀王和薛伯充被安排在一桌,薛仲安与怀王长子公孙贤各坐左右。怀王借着一道酱酿排骨,先是开口说道: “这酱酿排骨可是王顺恩最近新弄的一绝,宫外可吃不到,薛大将军不妨尝尝。” “是嘛,几月不见,王顺恩的手艺又见长嘛。”夹起一块酱酿排骨品尝,薛伯充点头连连:“嗯,果然入口酥烂骨香醇厚,似乎还有些烤肉的滋味。” “呵哈哈,不错了,此排骨是整块先下油锅爆炸,而后取出串于木炭上烤至六成熟,最后切块下锅佐料烹制,可谓极费功夫,因此每日烧制的酱酿排骨只有区区十多斤,这宫里宫外的无不眼馋这一口。” “呵呵,倒也难得王顺恩精于此道。” “可不是,也足可见陛下对今日巡视何等看中。” 怀王故作试探,渐将话题引向所指,薛伯充心领神会,略作思考后说: “海郡王的经略手段今日一见,果然有些门道,就那制杆机械,日产箭杆近万,却只需十数人,不仅价钱便宜,质地还极为优良。换做是寻常工匠,怎么也得做上几十日。看来此番征讨巴蜀,取胜指日可待了。” “薛大将军所言极是,倘若多置几套此种机械,年产箭矢数千万,忽喇也未必是我朝对手。” “这可不好说,箭矢充足虽利御敌,但绝非取胜忽喇关键,怀王切不可掉以轻心。” “薛将军言之有理,是孤考虑欠妥了。” “其实怀王方才所言也有道理,箭簇尚且可以如此大量制取,眼下棉纱也能日夜绵绵不断,日后若是连布匹都能机器织造,真想不出来,日后会是何等模样。” “按本王说,朝廷应该加以推广以利天下,薛将军意下如何?” “但薛某听闻,工部制造这等机器花费不菲,即便是朝廷内部采买也颇为吃力,若非海郡王经营有方财力充沛,怕是也置办不起如此众多家当。 而且薛某还听说,这些机械都是海郡王一手设计制造,故而才了如指掌。若是旁人,恐怕未必能轻易效法。” “这倒也是,不过事在人为。据本王所知,户部正在想方设法降低机械制造价格,不准日后多多制造,成本也会降至可期价格。” “若是如此,倒也是一桩利国利民之举,不过那制杆机械,若是也这般被外人所得,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还是防着点好。” 薛伯充的想法与怀王有些不一样,薛伯充毕竟是军人,尽管跟户部勾结上了,但是支持薛伯充的还是军队系统,所以他的着眼点仍然是自己大本营的安全,其次才是谋财,以财养兵。 因此能提高生产力赚钱是好,但是像制杆机这种批量生产箭杆的设备要是大量泛滥,哪怕忽喇拿去一两套,一年产量几百万支箭,到时候真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超越时代的技术,未必是好的,往往单个领域技术的突破,而整个系统的发展之后,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性后果。 试想枪还没有的时候,弓箭和弩是主要远程打击武器,箭矢的数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如果哪一方无限制刷箭,可想而知对于不能作弊开挂的一方会是何等苦逼。 同理,如果这种设备大量泛滥,无疑将给影响当下的战争规则,尽管不会出现本质的改变,但一定会有影响。 文武百官还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都在揣测着女帝究竟是何用意。 此时沈云卿这桌最为清静,林毅贤、张祥都是明眼人,孟津县搞的这套他们早知道,其他官员其实也知道,但从来没有往施政方略的层面去考虑。 一直以来都视为奇技淫巧看待,即便是能赚钱,但是不经过科举的滚滚潮流走一遭,在文官集团眼里永远是下品凡物,忽然有一天皇帝重视起来,对整个体系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文官集团这股势力,现在仍然顽固且强大,沈云卿无疑去撩拨,他相信女帝也不会在外患尚未剪除的情况下,再揭内耗序幕。 餐桌上,周晟琢磨了许久,一直三心二意,突然一本正经说: “海郡王,这工部的机器都如此厉害了,是否哪一天也会有更为厉害的兵器。” 沈云卿闻讯很是差异,他不清楚周晟哪儿来的突发奇想,因为他目前并没有发展枪炮的打算,因为太耗费精力和他的时间,技术储备也不足,还不如培养一批人才,待等各项准备成熟再做推进,所以这件事他一直讳莫如深。 现在周晟如此严肃询问,想来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并不像是临时起意。 “莱王怎会有如此想法?” “前些年范尚书不是让人从乌兹曼弄回了一些厉害火器吗,之后母后广招天下工匠钻研,至今没个说法,但兵部、工部加以分解后,出了本《火器观略》其中详细记载了乌兹曼火器,说是十分之厉害。 既然海郡王能造出此等厉害机器,为何不能仿造乌兹曼火器?” 周晟话音方落,林毅贤忙是接过话说: “三殿下有所不知,这乌兹曼火器海郡王造有研究,却始终不得妙法。三年前制出铁质切削机械,曾有尝试,却是吃力不讨好,故而未能继续,三殿下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 “是这样,兵部出刊的《火器观略》外甥看过多次,去年十月偶然间去往西市,发现又从乌兹曼来的商人,腰间携带有一种较短的火器,形似《火器观略》中的长管火器,但此种短火器短了许多。 外甥琢磨着,乌兹曼商人竟也能配用此等厉害火器,而我朝迟迟无法仿造,万一日后此等厉害火器从乌兹曼流入西域,恐怕后患无穷。 今日得见孟津工坊状景,外甥觉得为何不加以仿造为我所用。而且外甥觉得,既然火器如此厉害,乌兹曼能广为制造,那弓箭强弩怕是早晚要被取而代之,若不能制造,未免落人身后。” 周晟一席话,深得林、张二人认同,对乌兹曼火器的仿制也从来没有中断过,尤其是金属切削车床出现后,工部就发现能用来钻深孔,但是想的很好,做起来很难。 因为缺乏刀具材料,也缺乏生产无缝钢管的技术基础,根本不具备钻深孔的工艺可能,而且机床变速困难,钻孔需要的稳定线速度难以控制。 但周晟提供的信息,却引起了沈云卿的高度警惕,既然普通的乌兹曼商人都已经开始装备火器,只意味着两种可能。 其一是乌兹曼人已经克服卷管的工业化生产的技术路径,至少浮银法不能实现工业化规模低成本生产,充其量是大量生产,所以一定有其他工艺技术代替了浮银法,让卷管大量生产,不排除是发明了工业轧钢技术用于生产薄板,毕竟轧钢的原理就是削苹果皮而已。 其二是出现了新的技术,淘汰了卷管火枪,实现了枪管规模化生产,导致卷管火枪被大量淘汰给民间,或者重要商队用于自卫,而乌兹曼主力军团陆续装备更为便与制造和实用的先进火器。 除此两种可能,绝无其他。 有鉴于这个时期的古阿拉伯文明高度辉煌,而眼下历史进程又不按剧本,这个现象无疑是个危险信号。如果乌兹曼实现了火器新工艺的规模化生产,后果将不堪设想。 尤其是欧洲联军东征暂告结束,暂不得而知欧洲人从中东劫掠到了什么火器技术,但可以肯定,阿拉伯世界的崛起,是迫使欧洲开启大航海的重要原因之一。 尤其是现在得到了火器技术,当阿拉伯帝国彻底垄断丝绸之路的重要贸易节点,无限抬高关税吸贸易的血,欧洲一定会航海。 欧洲大航海的初衷,是突破奥斯曼帝国的贸易垄断和封锁,从海上寻找通往中国的贸易线路,但意外开启了的地理探索大发现。 同时指南针和望远镜的出现,解决了早期航海的技术问题,火器的发展,使之有了武器和技术的代差,综合作用之下刺激了欧洲走上血腥殖民扩张道路。 除此之外,奥斯曼帝国的贸易垄断,封闭了欧洲市场,同时又加剧了欧洲物资的匮乏,当然,不完全是丝绸和茶叶,还有药物、香料、棉花等等,当时欧洲贴身衣物仍然只能穿扎人的羊毛,而阿拉伯人穿的是棉织品,中国人穿的是丝织品。 而经济的窘迫又加重了来百姓的苦难,进一步造成欧洲城邦的频繁动荡和城邦间的贸易关税壁垒,由此又会让教会参与进来,进一步加重中世纪的血腥统治。 当然,后来蒙古西征,也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欧洲格局,尤其是消灭了阿拉伯帝国,直接导致了之后的奥斯曼帝国的崛起,和斯拉夫人北迁至东欧大平原,造成乌拉尔山脉门户洞开给斯拉夫人。 总而言之,周晟提供的消息不是什么好现象,但就目前的局势而言,乌兹曼要东进,短时内还没有可能。同时也没有比蒙古强大的游牧民族,至少忽喇还不够格。 蒙古帝国的强大并非成吉思汗本人,也不是蒙古牧民如何血腥,而是需要一整套的国家体系,蒙古帝国正是有一整套的国家体系而得以强大。 同时蒙古帝国连续消灭兼并了女真、契丹、西夏以及黄河两岸的中原地区,有着两三千万的人口基数和整个北亚土地、生产力、物资基础,,同时吸收了女真、契丹、西夏、汉族的大量工匠,官僚形成系统,技术上支撑起了蒙古帝国的军事活动。 而忽喇面对的是强大的岐帝国,同时严重缺乏内政体系和技术科技,更缺乏社会一切所需的资源,只要岐帝国存在一天,忽喇就无法随心所欲发动向南或是向西的战略进攻,自然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 第263章 孟津行(5) 结束短暂的用餐,女帝继续下午的行程,不过耐人寻味的倒是用餐过后女帝当众再度折返百浓酒楼,不知做何去。 众人在外猜测纷纷,周启就问薛仲安道: “姐夫,你说母后进楼作何?” 薛仲安摇了摇头: “圣心难测。” 此时不远处周晟也问沈云卿: “妹夫,你说母后进楼做什么?” 沈云卿笑而摇头: “不清楚。” 周晟高度怀疑,又是追问: “你当真不知?” 沈云卿收敛笑意摇头连连: “真不知道。” 说不知道那是假的,确切的说是他没把握。 沈云卿就猜测,女帝一定是杀回马枪,巡视百官勋贵和女眷用餐后的浪费情况,否则没有其他理由再度折返百浓楼这么长时间。 而且按前世经验,领导心血来潮视察食堂不是什么新鲜事,不排除女帝确实是杀回马枪,巡视浪费情况。 而且今天这顿反的品质和规格并不差,量也八分饱,当此情况下还有浪费,一定会留下一些印象。 足过了一刻多钟,女帝若无其事走出百浓楼,开始了下午行程。 下午的行程重点考察了水泥坊、火柴坊,在世人眼里,在女帝心里,沈云卿能短短几年迅速翻身,水泥、火柴无疑是最大的噱头。 有鉴于生产安全和运输便利,水泥坊的石料大都来自黄河北岸,为便于装卸运输生产,水泥坊建设初期选址江边,以利于生产运输,同时黄河边风大,也能吹散粉尘。 火柴厂是重点火源生产,建在城里显然不不合适,黄河边无疑是多数危险、污染、粉尘企业的首选抵制。 火柴生产纯粹是为了配套红白磷开办的产业链,但就是这种神奇的火源,许多时候比笨重的火镰、火折子方便的多,而且价格便宜,重点是普罗大众消耗品,上至皇宫,下至平民,只要有人的地方一定有火源。 火柴一经推出,在金戋寺和工部的大力推动下,不到一年时间,在全国半数以上地区大量上市,试想全国六七千万人,哪怕只有一千万人划一盒火柴,只赚一文钱,也是日进斗金的生意。 水泥经过数年推广和发展,现如今成为全国最大,销量最快,最赚钱的行业。 孟津县水泥厂陆续上马几套蒸汽粉碎机不久,产能急速膨胀,沈云卿相继推出更新配方,丰富种类适应工程项目,同时配套金戋寺的垂直体系,迅速向黄河以北各道扩张市场,下至盖房,上至筑城修堤无所不能。 由于市场广大,背靠工部、金戋寺,渠道可靠,需求旺盛价格实惠,一直供不应求,俨然成为海郡王府最大的钱泵。 离开火柴厂时,人人都拿到一份小礼品,十盒御用火柴。 周晟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妹夫,你送一人十盒火柴作何用,有钱哪里买不到。” “莱王殿下,此种火柴专供宫中支用,宫外可买不着。” 周晟闻讯脸色古怪,在他看来,火柴再高档,一划过后都一样,本质没任何区别。 “同是火柴,纵然宫里用的火柴再如何精美,与民间所买火柴别无二致。” “是别无而至,但殿下就没发现这火柴盒上的图画贴纸?” “贴纸?” 周晟埋头细看火花,除了轩禾二字是女帝提的字,仍没瞧出端倪。 “贴纸怎么了?” “这贴纸每年一换,从今往后绝无重复。而且这火柴乃沈某所创,日后这火柴盒上的贴花可价值不菲。” 听到这里,周晟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你真是想钱想疯了。” “诶,待等沈某百年之后,这火花便如稀释名画,可遇不可求。趁早收集起来,不知哪日价值连城。” “呵呵……” 周晟一声冷笑,眼神也越发不对劲,颇有些鄙夷之色。 沈云卿给众人的火柴从本质上而言,就是火柴,功能没有任何区别,但作为纪念品,自然得有其独特之处,作为第一个销售生产火柴的企业,火柴花无疑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尤其是皇室专用火柴花,其意义不同寻常。 与周晟聊天之际,欧阳羽来到跟前传话: “陛下要去万料厂,请海郡王从速安排。” “万料厂?!万料厂可不比寻常工坊,沈某的秘密可都在万料厂,这么多人去,怎可了得。而且眼下天色也不早了,现在去万料厂,是否太晚了。” “那就请海郡王亲自与陛下说明。” “好吧,我去向陛下禀报。” “万料厂”是沈云卿为掩人耳目替代化工厂的说法,化学化学,“化”字的出处来自“化物”、“炼化”等等,中国古代将物质表象的转化称之为“化”,化腐朽为神奇,化悲痛为动力,古代炼丹本质上就是一种早期化学反应。 “化”的现代确切定义,应该是一切形式的物质,从一种面目,变成另一种面目。化学化学,就是这么化来的。 所以当下你跟古人说化学,把原理说清,“化”就是一门学问,故名思叫化学。 但眼下起个化工厂的名字,不免显得突兀,而且让人捉摸不透,不知道的还以为海郡王再搞什么阴谋诡计,所以考虑到政治上的影响,得有个明了的字面意思,“万料厂”正好合适。 万料厂顾名思义,什么料都生产的企业。 此时女帝正与丈母娘段莹玉站在华盖下有说有笑很是欢乐,沈云卿快步上前深施一礼道: “听闻陛下要去万料厂?” “正有此意,走吧。” 女帝起步要走,沈云卿赶紧又说: “陛下,这万料厂可是臣秘密匠术所在,众人前往恐怕不妥。” “那就朕去便是了。”言毕,女帝与欧阳羽说:“欧阳,传旨百官在此等候,惠妃与海通公主伴驾随行。” “是,陛下” 胳膊扭不过大腿,女帝执意要去万料厂,沈云卿拦也拦不住。 待到欧阳传下话去,众人闻讯又在议论纷纷,周晟疑窦丛生问道舅舅林毅贤: “舅舅,沈云卿这是搞什么鬼,万料厂到底谁有什么名堂,旁人还不能入内?” 林毅贤撵着长须意味深长道: “海郡王独门秘辛皆在万料厂,岂能容外人窥看。” “舅舅此话当真?” “嗯,别看其他生意产业风风光光红红火火,实则万料厂才是关键,没有万料厂,工部的炼炉也办不起来。” 万料厂为工部、兵部提供了大量冶炼所需的初级冶炼剂,改善了生铁、刚钢材、铜的品质,精细量化的指标,使得过去数年间陆续开始生产标准化的碳钢、生铁等十多种固定牌号,降低了生产成本同时,提高了刚才的品质,极大方便了工部生产和用材。 直接出水的钢铁即可投入使用,无需再像从前反复人工捶打,甚至直接浇铸成所需大型结构件,上蒸汽锻压机捶打,再加工,这在五年前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技术。 尽管是初级化工领域的改变,但实质上让工业炼钢工艺取得了实质性的改变,工部、兵部无疑是受益的。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怀王、薛伯充、周启等人围成一圈,都在揣测这万料厂秘密。 “据闻这万料厂生产的肥皂、胭脂、水粉、浴浆、精油、香水,都是凭空变出来的,都是赚钱的商货,所以海郡王才有如此忌惮。” 周启侃侃而谈,吐露他的见解,薛仲安点头肯定接话说: “肥皂确实都从万料厂运出,但是都从西面的万料厂出货,东边的几处很少出货,出货不是去了炼炉就是去了焦厂和西面的万料厂,只有少数运往孟津县城和其他几个乡,另外还有些染料从东边的几个厂出来,但多数都不清是做什么的。” 薛仲安了解的很是详细,几乎将各处万料分厂的职能说的一清二楚。 这时怀王公孙行撵着下颚的乌须心不在焉说: “万料厂的名堂一直颇为神秘,运入的物料都是些白盐、白糖、烧碱、硫磺、硝石、煤炭、石料、脂水、面粉、草药、果浆、桐油、采油等物,但出货却是五花八门数以百计。 有些甚至不知为何物,与进货有天壤之别,似乎这万料厂能将上述之物变为其他,甚至坊间传言海郡王赚钱门道都在万料厂,但却无人知晓他如何变化。此番撇下众人,显然是不想另他人看去秘密。” “既然是海郡王赚钱门道,自然是不想为外人所知。”薛伯充如是说,下刻又道:“本将倒是好奇,海郡王究竟如何来的这些名堂,诸位可曾想过?” 薛伯充一言点金,顿时引起众人深思共鸣,公孙行略点头说: “据闻都是海郡王家传,但本王以为此言不可考,若是沈家家传,沈氏在江南绝非今日可比。” “怀王言之有理,本将也以为其中应该另有端倪,不似沈严良夫妻所传。” 薛伯充肯定了怀王猜测,他也开始琢磨起沈云卿神奇的背后现象。 而此时,长公主周玉凝在薛仲安授意下,悄然追上女帝身边。 “母后,万料厂进贡的精油香水芬芳怡人,女儿也想去万料厂看看,只是不知海郡王意下如何。” 周玉凝此话说的很有技巧,明着是请示女帝的意思,实际上已经默认女帝会同意,所以其实是问沈云卿,于是言外之意不是征求,实质上是变相的要求一个面子。 而在女帝眼里,万料厂再神秘,日后早晚也是要见光的,周玉凝没有沈云卿的本事,看是看不走秘密的,对于女儿并不过分的要求,做娘的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公孙芸惠转向沈云卿问: “海郡王……”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称谓,但言外之意翻译一下就是:朕想,你不会拒绝吧。 当然,皇帝金口,我纵然一百二十个不乐意,也只能同意呀。 “既然是长公主,自然无妨。” “那就走吧。” “是。” 第264章 孟津行(6) 一行人等继续向东而去,走出约三百步,来到万料西厂。 当年的规划中,万料厂分为四块,其中一厂、二厂、三厂在孟津县黄河边上,四厂不挂牌,设在轩禾书院。此外还有个五厂,设在洛河边,从事安全无烟火药的生产。 其中一厂生产民用生活产品,也就是肥皂、化妆品、浴浆、珍珠膏、精油、香水、蜡烛等等在内的当下几乎所有女性产品,当然,肥皂这等商品男性也能用。 但是搁在当下,男人去搞女性产品显然是有伤风化的,所以一厂的半数以上的销售,都由岳母段莹玉负责去推销。 此外还生产植物原料的初级提取和分离,用于二厂的生产和其他生产环节。 当然,所谓的植物“提取”、“分离”听着很高大上,其实根本没那么玄乎,现代能做的,搁古代基本也能做,关键在于设备和工艺路径、生产规模和成本。 常规的提取、分离手段主要是蒸馏、干馏、密度分离、沉淀分离、发酵、加温变性、加速离心、投放化学剂等等,没那么的玄乎技术概念,搁古代都能做,问题是有没有这个理念认知,和创造技术条件。 二厂生产的是初级原料,如橡胶、乙醚、染料、石蜡、医用食用酒精、天然漆、合成漆、动物胶等等等。 四厂设在轩禾学院,由沈云卿亲自督导,生产药品、高级试剂。 一厂、二厂、三厂生产的产品和原料,从技术层面而言没有多大的技术工艺含量,关键是认知,有认知和知识积累,克服技术断层带来的瓶颈,创造一些基本,即便使用较为原始的粗狂工艺,在牺牲环境和效率前提下,并不存在生产障碍。 所有生产环节,即便是普通农民,培训后都能能上岗,只要规范生产工序,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那些事情危险,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同时培训一批监工,让他们知道和掌握少量的工艺原理,充当管理,早期的化工生产不存在任何问题,即便有问题,还有他沈云卿。 唯一需要解决的是,在没有工业基础条件下,如何利用工部和现有的技术基础,创造条件和设备,完成一整套生产流程。由于技术的薄弱,也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既然有所超前,必然有所牺牲。 诸如环境问题,效率问题,显然是不能强求的指标,解决问题,实现基本工业化生产,获得原料是大原则前提。 药品都是进肚子的产品,有些生产工艺简单,而有些工艺复杂,但无论什么药品,纯度和品质比药品本身的疗效更重要。 有鉴于药品本身对化学系统认知的复杂,产量大幅增加,沈云卿精力有限,遂轩禾学院落成两年后,沈云卿从数学科陆续遴选了十六人,从事基础化学学习一年,其实就是速成班。 比之现代,当下有个很大的优势,环境清净,缺乏生活内容。老百姓就干三件事,种地、吃饭、生孩子,缺乏现代喧嚣和丰富的文娱活动。 至于文人墨客,下下棋,写写诗,或是为了科举家里蹲大学,远没有近现代丰富的社会活动。 由此决定当下的氛围环境有利于人才成长,可以心无旁骛的沉下心来学习,自宁阳学院开班以来,不仅教学的进度较快,学习的速度和消化效果都好得多,今年毕业的最早一批数学科三百多人,去年初开始调整了学习内容,增加了简单物理、机械、自然科学、生活常识等等,以充实课业内容,增长他们的认知。 三年前遴选的十六人在完成高中数学科目后转入学习化学,虽然只有一年,但内容却囊括了初、高中和部分高级化工,部分高级数学教程,所以本质上是速成班,有了高中数学基础,化学就是触类旁通的一门学科。 并藉此为基础,从陆续初级、中级数学科招揽一些生员,以老带新,三年间陆续发展出五十多人,再雇佣一些女子培训上岗,充当女工从事生产岗位,一整套初级化学系统逐步成形,构成了轩禾书院的技术核心。 带等日后人才基数增加,这批五十多人再脱产重新回炉深造,又能构成中级体系的基石,一整个体系框架基本成形。 在此基础之上,这就有了三厂的项目扩张。 三厂是五年前最早办起来的一批万料厂,最开始只生产酸碱、磷化物、初级冶炼剂等,三年前陆续开始生产更多有毒有害化学品生产,诸如广泛的基础化学品、煤焦油提纯,少量石油的分离转化等等。 与三厂配套的是孟津县黄河码头镇以西二十里的炼焦厂和油气冷凝塔。 由于京畿道的特殊行政范围,京畿道囊括了以洛阳为中心的河南以西一部分,以及整个山西,因此不仅是日后的煤都,更是当下的产煤重镇。 五年前神都又集中了全国四成以上的冶金生产,现在占了八成,京畿道近半数的煤炭都输往神都,供应冶炼和冬季取暖。 时下虽然已经使用焦炭技术用于冶金,但推广并不普遍,其一是炼焦意味着煤炭的减少,外在现象给人以煤炭减少的错觉。 其二是没必要,民间冶炼金属从事农业和刃具的制造生产,煤炭完全足够。 其三是在没有热值能源转化认知之前,当下对能量的认知仅限于烧火旺不旺,凭借这些经验,推动冶金技术发展。 由于焦炭效率高于煤炭,能冶炼品质更好的钢铁,焦炭技术的推广受到一定程度的制约,工部、兵部是大量使用焦炭的大户,因为焦炭能炼更好的钢。 由于神都的煤炭需求总量巨大,工部在京畿北道各地开办有多处炼焦厂,沈云卿入驻孟津县后,三年前在黄河岸边码头镇以西新建焦炭厂,用于炼焦。 炼焦的主要目的虽然是获取焦炭,但沈云卿并不盈利,真正有用的是煤焦油。 所有的工人都是从当年宁阳炼焦厂的熟练工,工艺都已经非常成熟,在工部的协助下,孟津县的炼焦厂的设施在宁阳焦厂基础上,做了重大调整和改进,以满足神都用焦的需求。 煤焦油中含有大量苯、酚、醛、甲基萘、苊、芴、氧芴、蒽、菲、咔唑、莹蒽、喹啉、芘等等成分,煤焦油本身不仅能用于燃料,还能合成化学药剂、药物。 而煤炭本身还能转化偶氮染料,合成磺胺,制成磺胺类消炎药品,咔唑、喹啉可用于合成咔唑类、喹啉类药物原料。 尽管是炼焦厂,但沈云卿的目的却是煤焦油。 除此之外,炼焦厂一并配套有冷凝塔,用于提取西域都护府运回的石油。 由于石油在当下的主要目的是放火,除此之外就是制造墨水,再无其他的用途。 再有就是沈云卿也发现,当下中医也有拿石油糊在关节上,治疗关节炎和皮肤病的,不过是个别偶然现象,确切的说是偏方,不入流,但原理仍然是石油中的药物成分再起作用。 兵部每年都从西域都护运回石油用于储备,总量却一直不大,才三千百多石,合计四百多吨,但是年年这么运,全国各地储备的石油那就很可观了。 纵然年年运,年年储备,相较于后世每年全国动则数亿、十数亿吨原由的消耗,四百多吨还不到一个零头。 但在当下,四百多吨的石油装在木桶内,要从中亚运回中原,需要组织上千辆车马,连带路上的吃喝拉撒和散货,才能运到国内,成本还不便宜。用于少量的运输和纵火是够了,用于现代工业生产根本是杯水车薪。 沈云卿办起车场不久,置办了大量四轮载车,专供于西域都护府运输石油,后又陆续增加购买,从中亚经运至陇右黄河岸边上船,顺江而下直达孟津县黄河码头。 同时兵部运回的石油,也进了炼焦厂和万料三厂转化,最后根据毛重,兵部拿走重油和汽柴油,其他都归沈云卿,中间的消耗和提取部分,则由沈云卿从自己运回的石油份额中补入。 兵部获取石油的目的是为了战争放火,重油也好,汽柴油也罢都是油料,只要数量对上,功能一样还更好用,最后一算账还便宜了。 说起,来生产化妆品一多半纯属偶然,石油不仅用于提炼汽、柴、煤三油,还能提炼橡胶、苯、醛、酚、烃、药品、润滑油脂、蜡、塑料、沥青等等,其中含有大量凡士林,提纯后可用于医用和化妆品,合着其他油脂膏粉,一厂生产的胭脂水粉销量不要太好。由于北方冬季寒冷干燥,保湿产品的需求量很大。 当然,你心里明白,不意味着就能变成现实。 甭看汽柴油高大上,其实早就是十九世纪中页的技术,石油提取三油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用高温冷凝的原理,通过蒸馏石油,利用汽柴煤三油冷凝点的不同得到。 由于当下工业基础落后,缺乏管道设施,要同时在一套设施内分离三种油料,根本不现实。为此只能分别建造三座高度不同的蒸馏冷凝塔,先蒸馏煤油,再蒸馏汽油,最后得到柴油。 当然,最后得到的油料品质不能与现代油料相提并论。 蒸馏剩下的重油,成分中还有其他化学成分,再次通过不同工艺的处理,得到其他化学原料,最终剩下沥青和重油。 重油眼下还无法用于内燃机燃料,倒是方便了炼钢和军事用途,沥青倒是有消费市场,既能用于防水,还能用于船舶外层防腐,甚至储备起来,日后修路。 朝廷海船的成本,很大一块来自海船盐腐蚀产生的损失。 由于朝廷远洋船队每几年大规模出海一次,不出海就只能泡在海里,任凭海水腐蚀,尽管新船下海之前都会刷上一层桐油和胶漆,能起到一定的防腐作用,但基本上新船下海十多年就开始全面老化,刷上沥青和油漆后,使用周期得以大幅增高。 尽管石油生产设施原始,规模不大,但炼焦厂、三号厂的产品无疑都是有毒有害原料,建设初期距离一号、二号厂较远,离着工部炼坊较近,有鉴于中原复地的整体格局,化工厂、冶金等污染企业,日后都将搬往海边。 第265章 孟津行(7) 女帝一行先到一厂,生产的化妆品让人眼花缭乱。 一厂虽然生产都是民生产品,但在外界眼里,一厂是个神奇的地方,这么些年盯着万料厂,知道万料厂赚钱,知道万料厂进货的不再少数,但是知道怎么把进货变成出货的,却没人知道。 当然,要瞒过所有人也不现实,知道万料厂名堂的除了工部几位,女帝也派遣有女官监工,但仍然只知其表不知其里,知道怎么做,却不知道为什么。 想来多年前,女帝私下已经见识过女官化腐朽为神奇,所见多数生产环节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倒是周玉凝初来万料厂,见到油脂在某种不明白色粉末下,变成肥皂,不免感到震惊。 一厂的民生产品不仅供应民间销售,专门开辟了工坊用于生产宫廷皇室专项,所以品质和原料也大为讲究,尽可能使用天然原料,女官六局不可避免介入其中。 所以一厂尽管是海郡王府的产业,但一厂大多数是女性产品,负责生产的监工半数都是女官六局,于是一厂名义上是海郡王府的生意,实际上每月都要向内司府报账,报账过后一厂的利润就往下掉。 走马观花看完三厂,足花了两个时辰,半途女帝下旨文武百官先行返回孟津县,女帝继续视察三号厂,待等返回孟津县,已是戌时五刻晚八点已过。 欧阳羽一边示意宫女摆上膳食,一边忙着为奉茶: “陛请用茶,晚膳已在准备。” “嗯。”女帝接过茶盏吞了一口,兴致仍然意犹未尽,她说:“海郡王果然不负朕望,好啊。”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非是陛下慧眼识英,知人善任,方能有海郡王今日家业。” “但沈云卿此等千里马,恐怕要比伯乐还少啊。不过沈云卿倒是没有墨守成规,此前听闻林毅贤多次说起,沈云卿自宁阳办起书院数年间,不吝才学倾囊相授,如今得才数以千计,日后可堪大用。如今想来,当年若非朕赌此一局,今日恐难有这般局面。” 女帝意味浓重,目光颇为深邃。 而与此同时,周玉凝回到下榻馆驿,与薛家父子详细道出万料厂所见,引的父子二人为之震惊。 “真没想到,沈云卿竟有此等造化手段,难怪当初在宁阳能掀起如此风浪,现在看来,其造化之法才是关键。” 薛仲安惊讶之余,不免更加忌惮,这时薛伯充却说: “化物之法虽然惊人,为沈云卿带来百万家财,但也不可否认,沈云卿经营有道。若只会化物而不善经营,再多的造化也不过是过眼烟云。 而言眼下朝廷财力转圜,局面好转,与沈云卿经营有道不无关系。” “爹,若是长此以往,沈云卿在朝中日渐做大,日后恐难与之匹敌。” “呵呵……”薛伯充付之一笑,意味深长又说:“你若如此想,那就小觑了陛下。陛下这两日巡视孟津县,本可独自前来,何必在此用兵之际,邀百官同往,其中深意你还看不出来?” “嘶……爹的意思是,沈云卿的生意不会长久?” “长不长久,爹是不知道,但以陛下秉性,绝不会让沈云卿一家独大。而且既然邀百官同往,定是意在日后分利,以拉拢各派势力。此行与其说是巡查,不如说是给各部官吏以看得见的惠,待等日后沈云卿做大,陛下定会迫其让出产业,以供陛下驱使。” “既然母后由此心意,沈云卿如此精明,难道就看不出?”周玉凝追问道,在她看来,沈云卿岂不是成了最大的冤大头。 薛仲安这时也说: “是啊父亲,这沈云卿在两江栽了那么大个跟头,当年买下的三十二万亩地说没就没了,最后还险些破产,日后陛下若是再分其利,岂不把他逼反了。” “应该不会。”薛伯充否定说道,继续又言:“此番不同以往,沈云卿贵为勋戚,陛下不会做绝。其次,爹虽未见识过沈云卿全部家当,爹相信沈云卿定有其他秘密。 而陛下也绝不会将命脉交予他人,相比起他人,女帝更信任沈云卿,故而沈云卿即便要让出,也都是无关核心秘密的产业,真正的机密只有沈云卿一人掌握。 故而沈云卿的油水陛下不会全部榨完,我甚至怀疑,沈云卿之能恐怕不限于此。近些年兵部变化巨大,与沈云卿关系也日益密切,虽然沈云卿从无涉足兵事,但兵部的新式火器无不来自于沈云卿,就连最新的炮药也由沈云卿提供,此等机密陛下岂能让他人知晓。” “可如此一来,沈云卿岂不成了笼子里下金蛋的母鸡,任凭陛下索取,他能心甘情愿?” “呵呵,这就是陛下的厉害之处,总有办法拿捏想要拿捏的人,帝王心术啊,绝非常人所能揣度。” “那今后这只下金蛋的母鸡动不得搬不得,还只能迎合他,如此岂非把他当神佛一般供起来。” “是啊,这恐怕也是陛下今日让百官随行巡查的缘由之一,只要有利可图,众人自觉离不开沈云卿,接下来,陛下要做的就是以沈云卿产业为资,渐收各部权柄。若无意外,十年二十年内沈云卿将是朝堂上的常青树,无人能与之匹敌。 此外,安国公当此用兵之际,却去了关外,不知道得知神都微变,会作何感想,想来也是陛下有意为之,呵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二月间,闻讯女帝要用兵巴蜀,慕容奥翔就担心要他调兵南下,当即决定以召开部族春季狩猎为由,去了塞外打猎,以逃避出兵义务。 库兀图族早年虽是游牧民族,但数百年间同化和农业化后,游牧比例已经大幅缩水,习惯了农业生产的库兀图族成为北方重要兵员,编列有大量库兀图独立步兵,且还不在朝廷番军编列之内,此番西南用兵,不免要抽边兵作战,慕容奥翔担心被拉去充当炮灰,故而消极避战。 但正如薛伯充所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慕容奥翔心猿意马之际,女帝在神都召开招商引资大会,以拉笼人心鼓舞士气,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经济准备,慕容奥翔此时逃避义务,日后若想分得一杯羹,想来他的脸皮再厚,不拿出一些诚意是不行的。 当晚,沈云卿在黄河边为热气球充气,准备明天的观礼,直到凌晨才回县城。 翌日,朝会晚了一个时辰,文武百官都在期待女帝就过去两日的巡视活动做出某些表态,但女帝一反常态,只字未提过去两日的巡视,继续按部就班处理每日政务,还将朝会延长午时四刻。 未时三刻城北突然躁动起来,城里城外百姓迅速聚集,无不在仰望天空议论纷纷。女帝用膳不久,正在院中消食准备下午行程,孟津县县令萧温玉突然匆忙来报。 “启禀陛下,北门外半空中,突然出现怪物。” 萧温玉说的焦急万分,甚至有些惊恐,倒是女帝闻讯一喜: “哦,看来海郡王的好戏开场了。” 萧温玉闻讯一头雾水,忙是又问: “陛下,莫非天上怪物也是海郡王所化。” “传朕旨意,张贴告示,此乃朝廷秘物,今日示人,百姓无需惊慌。” “是,臣即刻去办。” 待萧温玉离去,女帝看向欧阳羽: “欧阳,传百官至北门观礼。” “是。” 少时片刻,百官出行辕赶往北门。 登上城墙,乍见天上热气球,众人无不震惊。 遥相望去,可见怪球浮在百丈高处,下方有吊篮,吊篮之中隐隐冒着火焰,火焰下占着两人,吊篮被缆绳拴在两辆载重的四轮大车上,缓缓驶向县城而来。 “爹,那是何物,竟能将人送上天去。” 薛仲安惊讶中忙问父亲薛伯充,薛伯充迷茫看着热气球摇头连连: “不知。” 言毕,他迅速环顾四周,寻到范勇、武卫忠等人,却见诸人脸上颇为得意轻松。薛仲安迅速意识到,这是兵部弄出来的秘密武器,他迅速穿过人群上前询问: “范尚书,此乃何物,竟如此厉害。” 那范勇颇是得意,哈哈大笑说: “呵哈哈,此物名曰热浮空,可将人送上数百,乃至上千丈之高,目之所及方圆数百里内结阵大军一览无遗,乃是海郡王所献妙法。” “嘶……”薛伯充闻讯又是一惊,忙是说:“怎么,又是海郡王所造?” 这时武卫忠截话说: “不错,是海郡王上月所献妙物,日后城塞边关可悬以此物,载人上天,如同将大山搬至身边,将方圆数百里尽收眼底,届时忽喇、肃汝若是大举来犯,可提前数日获悉其踪迹。” “原来如此,果然神妙。”薛伯充点头连连,若有所思片刻后说:“但是此物上天,观之颇为悬妙,并非万无一失。倘若有个万一栽下来,那可是必死无疑呀。” “将军放心,此物海郡王效验多次,极为可靠耐用,即便是用两头犍牛拉扯,也未必能将此物损坏。虽有危险,但只需遵循典章制度,按章操弄,便不会坠落。海郡王已多次亲自升空检验,极为安全。” “是嘛,不曾想,海郡王竟也有此等胆略。” 其实哪是沈云卿有胆略,是在严密的技术检测和科学认知保障下,才能进行严密的科学实验。 就在薛、勇、武等人议论之际,公孙贤探得消息,迅速回到怀王公孙行身边: “父亲,据工部消息,此物名曰热浮空,乃是海郡王所造之物,可将数人送上数百乃至上千丈之高。” “原来如此,可若只是为将人送上天去,而无利可图,绝非海郡王为人。” “是的父亲,据工部官员说,此物专供兵部使用,将其拴在边塞,升至三四百丈,便如同站在山顶瞭望,方圆数百里内大军踪迹一览无遗,可窥北方塞外之军情消息。” “原来如此,若是这样,今日召集百官于此,意义恐怕绝非寻常。” 第266章 孟津行(8) 行军打仗公孙行不在行,但是官场政治他是一把好手。 今时今日这个当口上,公开亮出秘密武器,其一自然是给自己人鼓噪壮大声势,尤其是兵部,有热气球的高空视野辅助,此番攻蜀将如虎添翼。 其二是对外示强,明告忽喇、肃汝各部,其大军犯境,再非从前打到家门口,才会知道已经发兵,如今能提前几天获悉行踪,突然袭击意义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反杀,藉此震慑北方,迫其不敢善起刀兵。 最后,时间现在不站在岐朝一边,而在忽喇、肃汝一边,战争来的越早,对岐帝国越不利,只有藉此震慑忽喇,拖延战争,争取休养生息时间,平定内乱和南疆,才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忽喇。 公孙行迅速意识到,此行的意义不仅仅是日后经济变革的目标,更是权利回归皇权的信号。 众人叽叽喳喳聒噪了许久,户部、吏部都有些不淡定,他们想的就复杂的去了。 户部、吏部考虑的不是战争问题,而是热气球拨人眼球,纯粹是沈云卿为了炫耀,拍女帝马屁制造的奇技淫巧,第二个袁楷朔。 文武百官齐聚北门足有两刻时间,女帝却坐在北门南面茶楼中,拿着望远镜看着北门一举一动,脸上的惊悚此起彼伏,可见心中何等震撼。 过了良久,女帝收起望远镜,蹙着秀眉神色依然严峻,打量一旁沈云卿许久。 “海郡王果然不负众望,此等奇物如此神妙,想来此战巴蜀将大获成功。” “陛下,奇物仅能为将帅提供便利,知晓一些平日难以知晓的敌情,并无法代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关键仍在将帅之能,而非某个器物。正如刀剑本不会伤人,必须为兵士所持方能杀人。” “嗯,言之有理。”女帝点头肯定,继续又说:“有此热浮空与远目境,北疆边塞方圆数百里尽收我朝眼底,看来朕可过几日舒心日子了。” “尽管热浮空与远目境可窥数百里,但我朝仍然不能懈怠兵备,应该抓紧时日经营天下,以恢复自七王之乱至今的国力。” “是啊,近些年虽有起色,但国力仍未恢复七王之乱前,朕无时无刻不在为此殚精竭虑,但愿此番巴蜀戡乱,再助朕一臂之力。” 过去五年由于户部的垮台,政令得以在全国推开,多种措施并举齐下,经济民生全面回暖,但远没有恢复七王之乱前的国力。一方面是西南重镇四川没有收复,经济恶劣带来的缺失是直观可见的。 另一方面,国库、内司府、金戋寺三家每年的利润总和名义上超过七王之乱前的税收,但是十八年前并没有今天如此严重的通货膨胀,当年的铸币滥发效应仍在持续影响今天,所以名义上收入超过了十八年前,但核算物价指数和通胀,至少缩水两成,甚至更多。 沈云卿一直希望进行一次全国经济摸底,但无奈户部系统不给力,同时缺乏人才资源,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结束谈话,女帝起身离开茶楼,前往北门。 待到城墙上,女眷既有公主,也有稍大的郡主,一众女子哄在一起,围着段莹玉母女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甚至遥相可见段莹玉脸上的得意之色,如同盛开的牡丹花沐浴春风,妖艳的盖过女帝风头,就差一个舞台给她表演。 此时就听女官一声啼喊: “陛下驾到……” 众人闻讯纷纷转身,俯身叩拜行礼,人潮颇是汹涌: “参见陛下……” 女帝一如既往抬手致意,徐徐说: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待等众人平身,女帝迅速走向城楼,銮驾仪仗准备就绪,只等女帝落座观礼。 待等公孙芸惠落座,遂即与欧阳羽道: “欧阳,将远目境呈上来,给诸位大人看看。” “是。” 言毕,欧阳示意千牛卫,抬上数口木箱,内种装有望远镜五十,陆续分发至各部官员手中。 薛伯充拿到望远镜,仍然一头雾水,在武卫忠指点下一窥端倪,顿时大惊失色心头一怔。 “此物竟然可以望远!” “正是,得此远目境与热浮空,数百里外如人眼数十里外,极为便利。日后无论何处作战,有此二物在手,可得天时、地利之便。” “没想到,海郡王能有如此鬼斧神工,看来从今往后,北方局势将由此转变,忽喇若是来攻,其将丧失骑兵之利。” “不错,骑兵之利在乎其狂飙突进飘忽不定,现如今由此二物,可提前数日获悉其踪迹,可谓一览无遗。” 骑兵的厉害并不在于骑兵的冲杀,单论冲杀,骑兵永远不是长杆兵器的对手,无论轻骑兵、弓骑兵、重骑兵,正面硬怼长枪、弓弩构成的步兵方阵,永远没有胜算,因为你根本冲不过去。 骑兵之所以厉害,厉害的不是马匹本身,而是骑兵的机动力。 在缺乏交通工具和先进通讯的农耕文明,骑兵无疑是现代化的武装战车和坦克,高速机动和兵力专场投送,能在宽大战线正面,迅速获得战场优势,从而对步兵造成正面以外任何地域的绝对伤害。 所以对付骑兵的两大原则,一是限制其机动范围和作战空间,骑兵丧失了机动空间,劣势比步兵明显,马会成为累赘,而且损失代价太大。 因此长城和大量密集的城塞,最大程度的制约了骑兵在广大地域内部的机动和劫掠。 其二是提前发现提前准备,在此之前仅能依靠瞭望塔、烽火台,以及建立在高山上的瞭望岗哨提供视野,而人的视力理论极限可以看到四十公里外的一架点状民航客机,实际上多数人看到十公里外目标已经是个极限,同时受到地球曲率和空气折射影响,平地的视野受到极大制约,因此往往需要制高点观察视野。 而山岳纵然视野开阔,但却是固定地貌,无法移动,严重受到地形制约,而瞭望台再高,也是有限的。加之肉眼效率,实际提供的视野也就几十里地。 现在有了热气球和望远镜,同时将机动、高度、视野整合,无疑是从侧面改变了战争的规则。 此番提供的五十支望远镜四倍、八倍各二十五支,以清晰直观的效果,展现不同视野下的观察效果。 众人为此啧啧称奇的同时,周晟心情却是颇为复杂: “你莫不是早有这等奇物,一直藏着不示人。” “呵呵,三殿下何必如此执拗,既然有的用,还何必计较这些。” “若非你早有所谋,怎能如此胸有成竹。” 认识沈云卿至今,他周晟隐隐怀疑沈云卿高人一筹的见识和手段是早有准备,就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智囊和见识,只要沈云卿愿意,随时都有压箱底的杀手锏。 每次只要看到沈云卿不费吹灰之力的态度,周晟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其实这种直觉并非妄想臆断,周晟的猜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距离真相只剩一步之遥,可纵然他目光远大,也没有脑洞联想超越时空的认知。 就在二人说话时,周启悄然来而至,可见脸上恭维之色甚浓。 “海郡王见识非凡匠术精湛,孤钦佩佩服之至呀。” “二殿下过誉,沈某惶恐,为朝廷分忧不分前后,乃我等本分,岂敢贪功。” “海郡王谦虚了。近日所见,可见海郡王经营有方见识卓远,此番我军得此二物,必能攻无不克马到成功。” “承二殿下吉言,预祝我军此战大获全胜。” 周启始终给人以温文尔雅不骄不躁的性格,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是个为人和善的谦谦君子,民间和官场的风评都较为温和,相比周晟较为直率和机敏的性格,周启实在没有什么长处。 平日只做女帝安排的分内事,从无过问其他,空闲时或是在宫中带娃娃,或是微服出宫,一派与世无争,与其皇帝亲子的地位颇为不符。 但越是如此,沈云卿却是越发谨慎。他就发现,现在朝中工部、户部、吏部、女帝四方格局下,其他人,或者多数官吏和勋贵无不是有着明确站队的派系。 只有少数不问正事的勋贵到处和稀泥,或者不参合,周启恰是少数人中的独一份,因为他是皇帝的亲儿子,站在任何角度,都没有不选边站队的道理,更何况他还有个姐姐周玉凝。 但就是如此,周启也成为极少数能在四方势力中,从容往来左右逢源的个人,至少比起他沈云卿,出道面临户部、吏部、皇帝三座大山而言,周启的人际环境好的太多。 其越是亲善可亲,越难以让人相信他没有政治动机。尽管目前没有露出端倪,但随着国内问题的解决,国力向外延伸,最终谁在沙滩上,谁在海里裸泳,都将在退潮后一览无余,周启究竟意图何在,三到五年内,或许可窥端倪。 第267章 孟津行(9) 望远镜、热气球引发的热议在兵部主导下,迅速引向军事层面,女帝趁热打铁,召集武官在城楼偏殿,商讨用兵方略。 此前茶楼中,沈云卿事先已经阐明望远镜、热气球可能带来的战略、战术优势,讨论中女帝滔滔不绝,颇有些运筹帷幄的雄才大略,其实都是照猫画虎,充充门面装的很懂。 女帝心知自己几斤几两,让她指挥千军万马,那是不切实际的。滔滔不绝的目的,无非是在向武官们传达一个信息,朕也是懂军事的,当年七王之乱不是打赢了吗,望远镜、热气球带来的军事变革,朕也非常清楚,你们甭想蒙朕。 “范尚书,此番对蜀用兵,当检验热浮空与远目境,为全军积累经验,不可全然仰赖此二物,以免耽误军机。” “陛下明英。” 范勇附和道,女帝继续又说: “对蜀用兵准备的如何,何时可以用兵?” “启禀陛下,舒飞雄此时应该已经抵达凤州,李文宝应这几日应该也到两湖,辎重转运与民夫征集三月下旬到位,若无意外,可在四月对蜀用兵。” 范勇话音方落,薛伯充径自插话说: “陛下,攻蜀难,攻下蜀地之后如何善后恐怕才是罪棘手问题,不知陛下可与户部、吏部、礼部、工部商议与否。” “此事朕与户部、吏部、礼部各有商议,由于国库仍然吃惊,户部钱粮只够用兵,难以负担蜀中赈济,故而平贼之后,将由金戋寺全力承担。” “金戋寺!” 薛伯充故作诧异,他多此一问并非心血来潮,是已经想到沈云卿这次放这么大的卫星,搏女帝欢心,显然不可能无的放矢,一定要牟利。 而放眼全国,唯一的缺只有巴蜀,但是思来想去难以知晓沈云卿到底能从残地巴蜀捞到什么油水,有鉴于战后蜀地官吏任命成棘手问题,而户部不想捡这个烂摊子,薛伯充转念一想,沈云卿定有图谋,介入巴蜀并非没有可能,遂是试探一番,不想正中猜测。 迅速一番思酿,薛伯充继续又说: “陛下,金戋寺代户部行使财权恐怕不妥吧。” “朕考虑此番委以户部置观察使,委工部节度使,司农寺委别驾、长史,其余有诸部举荐,金戋寺只涉钱粮,其余依然照旧,薛将军以为如何?” “陛下调度有方,用才得当,臣附议。” 在户部已经明确拒绝,而薛伯充识破女帝用意后,女帝用观察使堵他嘴,薛伯充只能附议只能让步。 这“观察使”和别驾都是虚职,有官衔有官位,但是没实权。 眼下各道各州均不置观察使和别驾,即便置,也是富裕州县置别驾,用以养老和供奉有功将臣,性质与散官已经相当,唯独不同在于是现任编制,随时可以激活其职权。 女帝突然大量启用别驾,并委任司农寺举荐官吏,表面上是为了战后恢复农业生产,当然,也是主要目的,但私下的动机是以战争为切入点,在巴蜀实验新田制,为金戋寺贷款出资提供抓手,同时分司户职权,削弱户部战后牟利的基础。 司农寺是负责农业技术、粮食生产、家畜养殖、磨面、栽培、仓储、园林、皇室园艺的独立官僚机构,与工部、户部有职能交叉,如农具改良、税收更变、产能评估等等,相当于现代农的业部。 沈云卿与司农寺打交道并不多,多数情况下通过工部与司农寺打交道,司农寺的多数官吏可以用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形容,因为常年出差,尤其是农闲、农忙时间,大都跑在田间地头,也是朝堂少数几个不需要按点上朝的部门。 宁阳出现高产种后,第一时间过问的也是户部和工部,司农寺反应较为迟钝。 由于司农寺不是财政消耗大户,职能方面长期受到工部、户部影响,职能很弱,没钱没权,倒是有受罪的份。 所以司农寺的地位不是很高,纵然寺卿是从三品大员,列属九卿之一,自古从属上卿之列,实际随着农业生产力不断提高,技术的相对发展,司农的地位实际在贬值。 只有王朝青黄不接,吃了今天没明天的时候,皇帝们才会突然想起还有司农。 此番大量提拔司农寺,既有现实需求,更深层次的问题仍在巴蜀这块白地,将纳入女帝势力范围,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女帝依仗的自留地。 做好了,可以是她的丰功伟绩,做坏了,是反王周照宁作孽太甚,朕尽力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短平快朕要得,后果朕不想承担,所以还是有操盘经理好啊,出了事咱把手一甩,您看着办。 于是在女帝引导下,原本应该是用兵军机的方略短会,渐变成善后官吏任命的御前会议,再一次成功的完成了政治格局的划分和部署。 由于户部的短视和唯利是图,薛伯充渐渐发现自从与女帝结盟以来,他的势力正在被削弱,或者说,是户部这个仓鼠坏了他这锅粥。 可要是这么想,与户部翻脸,似乎又中了女帝下怀,现在的薛伯充,如果没了户部,也许就不够分量了。 由于准备充足,御前会议进行顺利,会议即将结束之际,县令萧温玉入室禀报欧阳羽,欧阳羽旋即上前禀告女帝: “启禀陛下,莱州的新式宝船到了。” “哦,真是好事成双啊。”女帝龙颜大悦,旋即又与众人道:“诸位爱卿,我朝新造宝船抵达岸边,随朕同往一观。” “臣等领旨。” 众人附和,女帝起身离座,走出城楼来到女墙后,再度掏出八倍望远镜瞭望码头方向,清晰可见数里外大船靠岸,不过女帝仍旧少些见识,其他文武官员看着看着心里顿时有些古怪,那范勇就纳闷儿了。 “这船……怎生的如此怪异!” 武卫忠也说: “是啊,前帆为何奇形怪状。” 此时女帝听出苗头,遂即问道沈云卿: “海郡王,此船为何如此模样啊?” “回陛下,既是新式宝船,自然有些不同,容臣细禀。” 文武百官觉得新船长得怪,其实沈云卿自己也觉得别扭。 这艘三千石的新式宝船,共计三根桅杆,前桅、中桅采用西式软帆,后桅采用中式硬帆,船首安装一根七十五°斜桅,安装西式软帆,所以乍看之下颇有一种违和感。 首先,多数官员没见过西式软帆,当然广州除外,因为广州有阿拉伯商船,采用的是软帆。 其次是中西结合,有些格格不入,怎么看怎么碍眼。 最后,船首位置安装斜桅,也是西式风帆船的结构,中式船历来没有,所以这艘三桅杆船,其实有四桅。 之所以采用中西结合,很大程度上是软帆和硬帆的局限性太大,各有千秋。 软帆的优点是兜风面大,可以横向不断扩容,只要桅杆吃得住,理论上可以不断增加面积,而硬帆却不能。 但是软帆有两个技术上无法解决的弊端。 首先是风面固定,无法选择兜风方向,方向和操纵性差,只能依赖于船舵,而海上多数时候都不是顺风,碰上逆流、逆风,船只每小时航行速度只有一两节,软帆的局限性很大。 其二是操纵复杂,需要大量人员,占用配置,一旦水手大量死亡,船只将很难继续在变幻莫测的大洋上航行。 以上两点,即便是在近现代,若非自动化智能化,仍然无法克服,而软帆的缺点,恰是硬帆的优点。 硬帆除垂直与船甲板外,几乎可以任意改变兜风面,引导风势鼓吹风帆,方向操纵性强,即便丧失船舵系统,仍能借助硬帆和风力转向,同时操纵简单,可以使用手摇结构升降硬帆。 缺点是硬帆沉重,需要力气,但机械设计进步后,能以手摇或交车结构代替,甚至电动升降系统。 同时硬帆的面积固定,无法在航行中改变,只能依靠升降硬帆控制面积。而且风帆几何结构组合型差,没有软帆三角帆、四角帆的便利性。 以上种种难以从技术层面根本解决,有鉴于此,沈云卿建造新式宝船之初,反复计算论证,兼顾实用和东方技术特点,最终选定前、中桅用软帆,后桅用硬帆组合。 硬帆在后,有利于引导风势,对多数方向的来风都能加以引导,送进前帆,有利于海上高机动航行。 同时对传统中式帆船宽大船首设计进行改动,使之接近于水滴轮廓,以便于减小水面和风中阻力。 传统中式帆船船首都较为宽大,好处是可以加固船体,同时利用水流冲击船首宽大横面,提高阻浪和浮力,稳定船只两舷重心,由于中式船只平底居多,因此空载情况下吃水浅,技术上的路径导致只能加宽船首。 而且宽大船首带来另一个好处,船体可以往横向扩张,由于船首宽大,同时也带来船尾宽大,导致除龙骨外,船舷两侧结构有加固作用,等同于有龙骨的作用,因此船只可往横向加宽,当船只横向长度足够宽大,就会出现另一种技术,双纵列桅杆。 如果以前只能装单纵列五根桅杆,现在可以装双列五根,就是十根,船只的兜风面成倍增加,载重量和容积率也迅速攀升,不过此种大船建造难度实在太大,接近与木质结构所能承载的力学性能。 而西式船只船底截面多为锥形,好处是吃水深,稳定中心,同时有利于减少水流阻力,实际当中由于软帆的无法变向和兜风面积增大,西式风帆船张帆后重心晃的比中式船厉害,因为风帆面积太大,风一吹就容易形成高空涡流,所以进一步要求吃水更深。 当然,既然中西结合的结晶这么好,西方当年这么先进,咋没整出来呢,就你沈云卿聪明? 其实不然,硬帆的技术障碍决定了只能产自中国,硬帆由于是整体式帆,重量很大,其次采用特殊的面料经过桐油浸泡,甚至大量采用皮革增加强度,导致重量太大。 风帆重量剧增,首先对船员体力要求迅速增加,其次对帆骨的承载力要求更高,传统的木料首先无法承受重量,尤其是大风大浪中承受不了,同时原木太沉,根本升不起来,所以只能大量采用毛竹。 毛竹具备极强的韧性,是帆骨的不二之选。欧洲没有毛竹,在当时技术环境下,搞不出大型硬帆是必然的,只能走组合风帆技术路径。 至于中国为啥没搞出中西结合产物,原因大家都明白,此处不做赘述。 第268章 孟津行(10) 城头的远观并不能完全反映出新式宝船的整体变化,在沈云卿建议下,文武百官拥簇着女帝出城前往码头镇,登上宝船一探究竟。 待等上船,户部官员便是看出端倪,尚书施君亦忙问张祥道: “张大人,此船果真只有三千石?” “呵呵,标准可装三千石,最大可载三千四五百石,安全起见只装三千石。” “那为何本官观此船比起朝廷的三千石官船还大一些?” “非但是看着大一些,用料还比此前省。” “什么啊,比以前装得多,用料还倒少了,张大人,这没问题吧。” “施大人放心,此船已做初步效验,即便装入三千五百石,面对大风大浪仍就稳如泰山。此船大量使用铁器,而减少木材,坚固非但不减,还比以往更为耐用。” 纵然张祥有理有据说的天花乱坠,施君亦仍然半信半疑,在他看来,船越大用,料越多,哪有船越大,用料越少的道理。 但实际上岐帝国的造船尚未完全突破排水量千吨木船的技术,要建造千吨船,就只能用量堆积,而不是用技术质量堆积,因此建造超出技术积累的产品,只能不断堆积规模,导致重量和耗材很大。 岐帝国自建造三千石船以来,造船技术有显著进步,不断建造和经验积累下,同款三千石船,比起六十年前技术已经大为进步,用料、重量也有所减少,船体结构非但没有因为用料减少而变弱,相反比早年的三千石船更强,这就是技术进步。 沈云卿在此基础之上,大量应用钢锻造构建,实现技术突破,具备了广泛技术。 眼下尚处于实验和论证阶段,待等日后批量生产制造,不断改进,这款三千石宝船的结构、性能也将趋于成熟,并不断演化发展出其他同吨位的船只型号。 同为“观光浏览”,兵部的侧重点与户部大相径庭,户部琢磨着沈云卿献宝,日后定是要户部掏钱买他的新船,好给女帝开心,所以心里琢磨的是旧船很快要淘汰,新船上马开工,这要花多少钱。 而兵部从来不考虑钱的问题,打仗如果太多考虑钱的问题,仗一定是打不赢的。 初看过下层甲板,薛伯充便发现新船的新,与旧船在本质上的天壤之别。 “林大人,本官略观此船,为何要比旧宝船大那么多?” “确实如此,此船虽然装货仍只三千石,但船内却比旧船大得多,也比以往更为舒适。若全都用以载人,旧式宝船最多载人两百余,此等新船可载三百五六十人。 旧式宝船海上不靠港,至多供两百余人吃喝月余,而此等新式宝船可供三月,同时还能装货压仓,可谓多快好省,造价还便宜,装货多,装人也多。” 林毅贤详细道出数据,薛伯充惊得瞠目结舌: “多出一百五十多人,还能维持三月,此等新船究竟如何做到!” “个中缘由说来繁复,薛将军只需丈量此船每层宽度,与高度便知一二。” “好,你我速去各层看看。” 二人说定,薛伯充携长子薛仲安随林毅贤脱队进入下层甲板,而与此同时,怀王父子却与沈云卿、周晟、周启三人攀谈。 “海郡王苦心建此宝船,应当不只是为博世人惊叹吧。” “怀王明鉴,沈某建造此船目的,只为日后能广为建造用以内陆与海上跑货,兵部运兵之用。 怀王殿下应该知道,这陆路走货远不如水路便利,而水路运货多寡又,与船只大小息息相关,只有船越大,装货越多,货越多,运价越便宜,如此对天下有利之举,岂非人人众乐之事。” “哦……原来如此,海郡王倒是有先见之明。如此说,此船当比旧船便宜?” “眼下便宜近三成,但是装货却不少,同时装人还比以往多,若只装人装吃喝,沿途不靠岸不补给,可自持三月绰绰有余,同时还比旧船多装一百五六十人。 待等日后此船定型,大量生产,建造费用还将进一步降低,倘若工部机械更上一层楼,船厂用上精良器械,三千石大船造价恐怕会更低,兼顾内河与远洋跑货将极为便利。” 要说新式宝船和旧宝船在技术上有质的飞跃,仅仅只是表面看到的船型改变,用料节省,钢结构增加,强度增加,真正的改变是船体性能和容积率这些不可见的性能。 新旧宝船虽然同装三千石,但旧式宝船是最大能装三千,新式宝船是标准装货量三千,最大极限装载三千四百多石。 同时由于结构改变,钢件增加体积小,而体积大的木料减少,带来容积率增加,容积率增加意味着体积空间的增大。 装货理论上的极限装载是总质量,而非总体积,如果都装棉花,三千石充其量能塞满三分之一就老天保佑了,如果都装黄金,只装底仓都可能超标。 所以滚装的优先指标是体积,其次是密度,最后是尺寸。 新船结构的改变和木料的相对减少,大幅增加了船内空间,同时船底结构的改变增加了吃水,底仓的空间进一步释放。 并一改此前宝船采用垂直舷侧,使用弧形舷侧,使得船只上层甲板、舱室向两舷扩充,同时吃水增加,船只的高度得以有所增长,船只下层高度放量,整体的容积率由此增加。 尽管肉眼来看,新旧宝船长度尺寸基本一直,新船宽度略宽,高度船舷高度也没变化,但吃水线以下比以往旧船深了六成,所以在吃水线上方高度不增加的情况下,底仓的高度无形中增加了近一倍。 同时旧船截面呈倒梯形,新船截面两侧趋于弧形,两舷增加约八尺,看着不大,但面积无形中比旧船多了一圈,加之高度增加,实际比旧船容积率增加近百分之二十五。 如果说旧船体型匀称像一只鞋,新船就是一艘切成一半的橄榄,肚大腰圆,头尖臀肿。 开建新船之前,沈云卿亲自丈量计算了岐帝国主流船只的方形系数,由于技术瓶颈制约,导致船越大,方形系数越大,换而言之,装货越少,容积率越小。 因为技术上无法突破,要造更大的船,只能不断增加冗余结构,导致冗余体系挤占有效容积。 传统木船最佳方形系数大约在0.6左右,既排水量是载重的两倍,岐帝国一千五百石以下的船只,方形系数大都在0.58到0.62之间,七八百石以下的轻船重在的漕船,甚至能有0.65,既排水量一千两百石,载重达到了三分之二。 从一千五百石开始奔上,方形系数迅速减少,三千石船的方形系数只有0.45,目前尚存最老的一艘差不多0.41。 换而言之,一千吨排水量,就装四百多吨货,同时受到容积率和船只内部舱室结构制约,实际的装货量还要减少,因为货物不是流体和规则的,船只结构越复杂,冗余设计越多,占用空间越大。 而现代船舶容积率普遍在0.5左右,大型皮薄馅多的滚装船能有0.55,木船才只有0.45的方形系数,不免有些说不过去。 究其原因,还是技术瓶颈制约,要突破,只能不断投入资源不断建造,在制造当中改进摸索,寻求新的技术革新,从而让一个领域的技术实现进步。 新式宝船的技术进步,单纯就技术而言没有意义,技术得进步根本目的是服务于社会发展,社会发展的动力是经济运转,如不能将之普及化,实用化,具备更高的性价比,再好的技术也是空中楼阁。 技术普及的前提必须是规模化生产和相对较低的成本,和较高的性价比,三个要素的缺失一环,必然带来该项技术的发展滞后,随之影响经济运转。 千吨船的好处不在于其比一千石船、两千石船装货更多,就旧船而言,三千石船的效率还不如两千石船,因为方形系数和容积率太低,同时用人有多。 但千吨船最大的优点是,是目前多数内河所能通过的极限吨位,在本上,多数的分支内河将无法实现双向同行,尤其是使用软帆后,横桅比船只更宽,两条相向而行的同吨位船只将无法并肩通过,因此改进后的三千石船,装货更多,尤其是不规则的几何货物的容量明显扩容,更有利于图内河运输。 同时船体空间增加,和冗余结构减少,打通了船舱空间,增加了空间使用效率,为人员驻留提供了生活空间。 同时一改以往睡大通铺的弊端,新式船只将改为睡吊床和大通铺结合,合理利用立体空间,增加人员驻留。 此前三千石船海上自持一月至四十日,如今增加至三月,基本可以实现跨大洋航行,增加的五十多天,都来自船体改进后的新增容积,和新生活技术的应用。 如果大量更大船只组成远洋舰队,自持力还能进一步增加。 当然,三百五十人的载员和三个月的自持力,是没有安装火炮、携带弹药下,只装补给和少量贸易货物的货运标准,如果安装火炮和弹药必然只能牺牲载货,腾挪载重让位火炮。 同时三个月的自持力,是满员无火炮的下的自持力,如果只携带船员和预备人员,自持力还将进一步增加。 第269章 孟津行(11) 朝廷远洋舰队南下出海,少则八九月,多则一年三四月,其中多数时间消耗在海上和沿途港口补给装货,自持力的增加无疑缩短了每站停留的时间。 就经济上而言,三千石船的普及,将进一步促进国内航运业的发展,军事上将为海外移民和近海运输登陆作战,提供运力保障。 怀王的精明不在于其对经济的影响力,而在其对局势的把握,总能先人一步。 如今造出三千石船,以沈云卿以往的活动轨迹和秉性,绝不会是纯粹为了讨女帝开心大费周章,一定是有经济用途,对于这一点,沈云卿没有丝毫隐瞒的必要。 在他看来,发展技术不为开拓经济市场简直天理不容,相反此番孟津巡查,吸引文武百官各方势力注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这次巡视为日后数年定下了基调,只要国力允许,形势尚可,以孟津县为样板实行经济成分和技术推动将成主要施政方向,对推动航运发展无疑有深远影响,三千石船也将有更大的生产制造动力。 同时发展船舶技术的最终目的,仍然着眼于未来海外移民,去占无主之地,现在吸引一些目光和资本,无疑是有极大好处的。 此时薛伯充在船舱下转悠了许久,回到上层甲板仍有些晕头转向。 “此船果然要比旧船大出许多,本官估计至少得多两成,林大人可是如此?” “两成还是少了,初步测算要比旧船多出两成七八分,实际装运也多两成五分左右。这还在其次,今后若是用于海战,兵士半数睡在网袋编织吊床,半数睡于通铺,增高后的船舱,上下足以容下两百人有余。 此外今后出海不再食用稻米,改为糯米与精面粉,干肉、干饼,如此可供装运更多淡水,以利出海。” “但如此一来,出海三月,日食干肉面粉,兵士恐怕多有怨言。” “确实如此,故而可应需调整,调整后载员将有所减少,但仍比以往更多。” 千吨排水量的木船合理化设计后的载重员超过三百六十人,如果装运火炮和弹药,就只能牺牲自持力。 因此新式宝船三个月的自持力的前提是没有火炮弹药,全装食品和货物,同时改变食谱和航海习惯。 西方中后期的航海传统,很大程度上是源自海上生活习惯,由于需要长途航行,没有补给,就要求尽可能精简食品、物品,食物尽可能单一,以方便携带。 因此风帆战舰横行年代,除了离港后最开始的七八天,十天,每日能获取充足的蔬果补充,丰富的食品配给,出海离港后的两周,直到目的地上岸,每天配给的只有可以防弹的饼干,橡胶一样的咸肉,以及啤酒、威士忌和淡水,至于活禽鲜肉,都是船长和大副们的特供,水手能偶尔吃上面包,都属于上帝的恩赐。 所以当年动则跨大西洋的航行,中途全无补给,靠的都是恶劣饮食条件逼出来的自持力。 而亚洲的地貌环境,决定了基本不存在需要跨洋远洋的条件,出海短则三两天,多则七八天十多天,就有港口补给,即便是穿越南海,往往也都沿着中南半岛航行,站站靠港。 即便是南海最长无港口航线,也远没有葡萄牙至北美全程的三分之一航程来的长,若是去南美,可能更远。 由于地理决定了航线,航海间接决定了航海传统,导致中国海上生活较为宽松一些,经常大量携带活禽和家畜,顿顿吃热食,放开了饮淡水,甚至还能在船上种菜发豆芽,补充维生素。而在西方,地理环境决定了不存在这些航海传统产生的条件。 有鉴于此,沈云卿调整了日后远洋舰队的食谱和习惯,大量使用吊床,用糯米、面粉、预制饼干代替大米,腌肉、干肉、腊肉代替活禽,大量压缩空间,并使用体积更大的水桶。 水桶体积越大,其容积效率越高,反之越小,容积率增加淡水则越多。 同时糯米、面粉、预制饼干淀粉效率远高于普通稻米,在体积重量相同前提下,能量高出一倍,大量肉制品替代活禽家畜,无疑有压缩了船舱空间,增加了其他物资的储备。 当然,这好的措施,肯定是有弊端的。 首先不人道,确切的说风帆时代航海就没什么人道,出海纯粹是为了讨生活,进而带来海员的心理变化和情绪波动。 毕竟天天单一化的面制品和肉类,吃的再饱再好也有腻的时候,索性中国人的饮食文化丰富,今天吃烙饼,明天来碗面条,后天吃馒头,大后天吃糯米八宝饭,咸肉、腊肉、熏肉、烤肉、风干肉天天换顿,总有一款适合你。 其次总这么吃,纵然不得坏血病(既维生素c缺乏症),日积月累也会增加患癌和肿瘤的风险。 当然,对于当下的社会而言,赚钱和讨生活更为重要,恶性疾病不是重点,纵然会得,基本上也得十年八年甚至更久。 对于海员而言,有多少人能平安渡过一生很难说,而且也不是三百六十五天一辈子都在船上,都干一行。 最后,这套标准暂不会在水军与朝廷远洋船队中推广,因为没有必要。 亚洲的地貌和贸易资源禀赋决定了可以沿海而行,站站停靠,补给非常充足,只要保证船舱内的应急储备足够,完全可以多装货,少装人。 如要远洋,少装货少装人,多装食品淡水,只满足必要水手和预备人员,十数艘乃至数十艘编组,携带足够的补给,甚至还能改善生活,足以具备跨洋甚至环球航行。当然,如果不停靠补给,多半船上的预制食品都会变质。 有鉴于远洋的枯燥、风险和饮食待遇的恶劣,全国推广这种食谱是不现实的,也没有必要,因此跨洋航行船员的待遇势必远高于其他水手,这也是暂不做推广的原因。 任何活动,必须有经济和国力支撑,没有经济和国力支撑一味扩张,要实现扩张,必然带来其他负面影响。 西方海外殖民,很大程度上是没有农业化,而先工业化,却要扩张十倍甚至一百倍的领土,在连饭都吃不饱情况下,又要大量繁殖人口,高教育、搞科研,搞工业,满足领土扩张,扛枪拉炮去搞扩张,结果只能是基础国力不济,必须想尽办法提升农业产能和经济资源禀赋,于是奴隶和殖民经济只能是必然结果。 中国基本不存在对外奴役和血腥殖民的条件,准确的说,只能经营移民,因为多数时期,若非天灾人祸,不存在没有农业化而导致的温饱问题。 因为同期中国的农业亩产远高于欧洲,同时先进的耧车、犁具和镰刀,能让中国人用更少的热量,换取更多的热量产出,所以不存在没有因为温饱没有解决,人口增加,农业不济,而去奴役其他民族的基础条件。 当然,特殊时期,特殊皇帝就另说了,但也不能片面只看个别现象。 相反解决温饱后,老百姓有富余的劳动力、智力去搞其他副业,当生产力大幅提高,产生物价相对下跌现象,并引发生产链调整。 如果不扩大市场,确切的说,由于古时认知有限,无法无法将人口基数与经济挂钩,因此在农业文明下,经济的扩张,除了农工业生产力的提增,人口是实现经济规模增长的重要因素。 当人口增长远低于生产力扩张,必然引发体系内的经济变化,甚至引发动荡。 因此中华文明的体系,只能实行大同和安抚归化政策,藉此实现人口扩张,和海外外夷的融合,把周边小国融入国内经济体系,进而慢慢同化。 如果实行铁血殖民政策,势必导致外部人口锐减,市场消费暴跌,中华农业化转化手工业生产力,对外贸易扩张经济的优势将荡然无存,最后还得影响国内。 因为农业化必然带农业产出超过人口需求,进而刺激来社会其非农业生产提升,因为劳动力有更多时间从事生产,当生产品因为市场饱和无法扩张时,将影响国内体系。 所以体制和文明体系决定了中国无法进行血腥殖民,而西方由于本末倒置的发展体系,决定了只能血腥殖民,用工业成果解决没有农业化,和欧洲自然资源禀赋缺失带来的社会根本问题。 西方文明除了早期农业化失败的硬伤,自然资源禀赋的缺失也导致了血腥殖民的必然结果。 同期中国人食用水稻,而西方还在游猎采集,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中国人实现水稻体系栽种,引入小麦时并开始繁育时,西方才有小麦。 而小麦的产能在早期只有水稻的一半甚至还少,近现代虽然增加至百分之七十,但不可否认小麦的亩产整体是不如水稻的。 而西方的维度又高,冬季寒冷,一年只能种一季麦子,而中国同期,黄河到长江,小麦能种两季,亩产基本达到水稻的六成,同时由于季候的适宜,小麦进化和培育远快于西方。 同期西方的小麦还处于种、收基本持平的局面,既收获的小麦,并不比投入的种子多多少,甚至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当此局面下,西方贸然开启航海时代和工业化,必然导致超额的国力支出,同时又得有收入,就只能对外血腥扩张。 同时西方缺乏大豆、油菜、棉花、蔗糖、麻丝、桐油等重要高产作物的种植气候,更缺乏香料、奢侈品,尤其是白糖,西方当时极为热衷的副食品,严重依赖贸易进口。 甭看现在美国大豆、美国甜橙、美国橘子如何如何,早六百年前十四世纪末,十五世纪初,橙子、橘子都原产中国,直到十四十五世纪,经由海上贸易进入欧洲,欧洲才有了甜品,在此之前都需要经由陆路进口。 更致命的缺失在于欧洲没有大平原,只有破碎平原,农业效率低下还能依靠堆积量,改变质,但如果缺乏可堆积量,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除了俄罗斯东欧平原,整个欧洲地貌都是破碎平原,无法实现中国化的农业大格局,同时也缺乏水利规划,长期无法实现农业规模化,更谈不上全面提高农业产出。 为解决这一问题,只能对外扩张。直到发现南美,高产的红薯、马铃薯、玉米被大量传入欧洲,在十八、十九世纪从根本上开始扭转农业问题,但对外血腥扩张的文明基调已经成形,再要改变已经不可能,并且延续至今。 而且土豆和红薯只解决了应季吃饭问题,这两种作物在当时都无法长期保存,因此仍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稳定而保质期更长的谷物生产。 详细梳理人类简史,沈云卿渐渐发现,中华文明完全可以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类发展道路,但关键仍在于国内问题必须从根本上得以解决,不解决国内问题,对外开拓根本谈不上,而中原王朝自古最大的弊端恰恰又来自内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对外开拓。 第270章 孟津行(12) 相较于热气球和望远镜,文武百官谈论船只无疑最为在行,甚至有人发现,船只技术、星象导行、司南定位、望远镜,俨然开辟了新的航海领域,得以让远海出行更为方便。 而女帝想到更多的却是如何造的更大,遂即召来沈云卿问道: “海郡王,日后可否建造比之更大宝船?” 女帝没来由多次一问,沈云卿态度有些谨慎。 其一是目前的造船和工业技术,就支撑制造三千到四千石的船,五千石能造,但是不实用,效费比太低,建造周期长,成本也高。而且说实话,二十年后兴许都能建造金属舰体,还要什么木船。 想到这里他小心应付道: “陛下,新式三千石船尚未完全成形,需得时日测试,而后还要改进,要造更大的船,也要长时钻研,建造时间更长。因此未来五年内,不具备建造更大船只。仍应以建造和改进三千石船为主,至于五年后,待等匠术有所突破,再行建造也不迟。” “又是五年……”女帝不免感到失望,心中多了几分遗憾,沉默凝视船帆许久,继续又说:“造此一艘新式宝船,需得几年?” “目前是三年,合计此前绘图、演算、勘察得要四十二个月,待等日后宝船定型,大量制造,工部匠术得以突破,制造更多机械,也许只需两年至三十个月。 而且我国海岸辽阔,船匠众多,天下需求极广,可以大量同时建造,若是如此算来,广为建造可在数年内迅速成军,但眼下仍应以效验为主,少量生产,以便于匠术改进,以免日后生患。” 中国自古都有体制和人口两大优势,首先是中央集权制带来国家意志的高效运转,其次是相对庞大的人口基数带来人才诞生率增加。 大量的人口带来更高效的农业生产,得以腾挪更多非农人口,从事技术生产,如果没有足够的农业化和人口基数,从事非农业生产技术的人口必然少得多,也就没有足够的国力去搞其他。 制造一艘排水量一千吨的木船,合理周期少说四五年,三年下水既有工匠人口优势,能加班加点,靠人力堆出来。其次是中国造船技术和结构不同于西式船舶,高超的木工技术,和木材处理工艺,节省了大量工时。 尤其是龙骨的整形、定型、安装和生产,占整个造船周期的一半还多,船只所用木料都需要工艺处理,最终的建造拼接和安装,基本花不了多少时间。 所以如果批量密集生产,大量工艺件可以预先生产,同时更多劳动力的投入,和技术路径的不同,缩短生产周期,同时保证质量是有可能的。 但是再如何缩短制造周期,更高一级大船技术的研发生产制造,永远比次级技术更加漫长,和绝大多数展业领域的技术研发一样,技术等级越高,所需的研究、积累周期越长,相对的制造周期因为体积和技术增加而延长。 永远无法违背科学发展的规律,实现技术的突破。 沈云卿不清楚女帝在想什么,但要跨越发展,以当下造船领域的技术,很难实现。至少他沈云卿既不懂得木船建造,也不了解现代船舶工艺,多数时间他只提供数据运算和力学结构意见,这艘宝船也仅是实验船体,用于验证前期的技术指标,并没有定型。 而不同于船舶制造,机械和化工、制药领域是他的强项,当然,经济也算是一块。 因此机、化工领域的适当超前发展,具备技术认知基础,而其他领域更多依赖于前世大量信息载体的传播,和科学认知带来的理论内容。 宝船的参观持续了一整个下午,中途临时召集户部、工部、兵部、司农寺、金戋寺召开御前会议,就事论事商议新式宝船的前景,言外之意,技术成熟后,采购价格进一步下跌,与两千石相当后,日后要推广普及。 户部方面一直敬小慎微,生怕女帝狮子大开口下单几十艘,幸亏是亲耳听见沈云卿暂不建议大量兴造,否则他们能跟你寻死腻活。 至于其他文武,以怀王和薛伯充为首的两系在沈云卿指点下,不免开始考虑日后的漕运格局。 尤其是怀王公孙行,蔡生廉这张大牌,无疑是其在江东最为倚重的巨头,而蔡生廉的船帮势力,又是江南最大的私人漕运,如能开禁三千石新式宝船,蔡生廉势必要座断整个江东运力,对怀王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至于薛伯充,他考虑更多的是北方运力,如能配合四轮载车,无疑是对北方作战有莫大的好处。 无论是京畿还是河北、西辽,长城与要塞或是依山修筑,或是梗阻于大河平原,人口重镇大都依托河流兴建,漕运便利是驻军和行军的最大依仗,越大的船意味着越多的运力,对日后出塞作战无疑是好处巨大。 天色稍晚时,百官随驾返回罗西县城,中途周晟骑马边走边说: “你造这等新式宝船,不单单只为跑货吧。” “哦,莱王何以见得啊?” 沈云卿反问道,当年虽然曾经向其透露他有意出海经营海外贸易,但他从来没有向外人提及海外移民拓土之事。周晟莫名一问,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是想到了什么。 “若只为海外跑货,你何须让宝船自持三月,倘若是整支船队十数艘乃至数十艘,只需装运半数水兵,带足了口粮淡水,出海少说半年再度返回,中途无需靠港,此等远洋,绝非用来跑货。你莫要瞒我,建造此等宝船,绝非单纯用于海外跑货,可是另有用途?” “莱王殿下多虑了吧,这天下之大,何止于我朝疆域,海外之地不知凡几,日后我朝若要贸易,非得大船好船方能涉足远海,船越大,自持力越久,中途停留耗时越短,自然可以缩短往返时间,还能跑的越远,岂不快利。” 沈云卿的解释并没打消周晟,在他看来,沈云卿做事看到的往往都是表面,真实目的只有出手的时候才知道。 “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否则沈某花费如此巨资,造此大船难道只为博陛下欢心?此船由沈某绘制建造,沈某持有半数授许,日后天下广造,需得支付授许钱资,届时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岂不美哉,呵哈哈……” 沈云卿放声大笑,周晟脸上不免有些抽搐,这才几年功夫,坊间甚至朝中都在议论,海郡王沈云卿前世是穷疯了,这辈子海量无限,但凡是钱,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钱也不放过。 返回县城不久,传来女帝旨意,明日早朝依旧,下午起驾还都。 当晚,宅中用膳,段莹玉滔滔不绝如滚滚黄河水,显摆得意之色颇浓,似乎很是享受宫中女眷的恭维吹捧,然后话锋一转说: “女婿啊,这孟津县的产业现如今做的这么大,你又忙轩禾书院,又管着金戋寺,还要照应孟津县的家业,多累呀,要不为娘给你找几个人帮衬帮衬啊。” 听到这里,沈云卿立马觉得有些变味儿,他小心说道: “岳母大人,孟津县的产业一直由家父与顾管家打理着,金戋寺、轩禾书院又脱不开手,一直有条不紊,倒也没觉得累呀。” 沈云卿一言既出,刚才还一脸和善的段莹玉即刻收敛了笑容说: “云卿啊,为娘可是为你着想。这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太累了,你看看玥儿每天晚上都给你喝药,若不是你太累,哪里需要天天进补,一定是你累了,自己还不知道。” “岳母大人,真不累。” 沈云卿再三推脱,段莹玉紧追不舍,周雪琳饭桌上瞪着大眼左右观望,许久才说: “娘啊,云卿的事,娘插一手,这多不好啊。” “雪琳啊,娘可是为你好啊。你看看宫里的娘娘嫔妃,哪个在外边没有个产业,娘这么多年容易吗我。” 段莹玉干脆挑明了话,大有强吃强作吃大户的姿态。 沈云卿琢磨着,段莹玉要么是虚荣心作祟,要么是被煽风点火上了套,甚至不排除女帝私下里挑唆了什么,让她来掺和,为日后分沈家产业先打个伏笔。 至于后宫惠文帝嫔妃们在外边搞副业,这件事倒是有,主要是当年惠文帝荒淫无度,后宫编制严重超标,女帝登基后,按道理应该赡养,当然也能走武则天道路,一个不留。 由于当下的时代背景特殊,前四任女帝均善待了后宫,同时当年政局内忧外患,团结多数,打击少数,是政治优先方略,向后宫开战不具备条件。 同时后宫几个主要实权嫔妃都是公孙芸惠的姐妹党和政治盟友,只要笼络了她们,其他的就好摆平的多。 于是接管后宫不久,由于财政全面恶化,内府养不活这么多编制,无奈之下默许后宫嫔妃在守妇道的大前提下,雇人出宫搞一些副业,养活自己。这些年过去,倒是搞出了不少名堂。 段莹玉没有副业,是因为和女帝沾亲带故,女帝不准,免得皇帝脸上过不去,被人戳脊梁骨,不过却不妨碍皇帝自己搞副业,敲竹杠。 现在人家有小金库,段莹玉没有,心里自然是不平衡的。当然,也不是分文没有,楚惠儿每年都捎来金银珠宝珍奇皮货,这笔收入可谓相当丰厚。 但老话说的好啊,宁可日见分文,不要年底斗金,意思是说,宁可天天有小钱钱数,好过一年不摸钱,年底捡到金元宝。 段莹玉被女眷吹捧扇风后,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守着聚宝盆,而是要到处插手,以彰显自己可以拿捏沈云卿,要他向西绝不敢向东。 所以这个头,断然不能开,开动了头,麻烦事还在后头。 第271章 孟津行(13) 借着周雪琳的话,沈云卿便是说: “岳母大人,孟津县的产业可不比其他,若是不知门路不懂行,轻则赔钱,重则倾家荡产伤人性命,可马虎不得,非小婿亲力亲为不可。” “这还不容易,为娘给你找几个年轻懂事的小斯,一定比陈谦 陈理、杨贤礼、杨贤良四小子还聪明,天天守在工坊里,过个十年 八年照样熟门熟路,不比那四个小子差。怎么样,就这么说定了。” 段莹玉强吃强作,大有不答应,她不罢休的打算,沈云卿只好硬着头皮说: “岳母大人,这不合规矩呀。” “规矩!”筷子往桌上一拍,段莹玉果断拉下脸:“本宫面前,段家的规矩就是规矩,不同意也得同意!” “娘啊,哪有你这般强逼云卿的道理,传扬出去让人家怎么看。” “天知地知,你知娘知,谁嚼舌头谁不得好死。” 话都说到这份上,沈云卿也渐渐明白段莹玉如果不是进了宫,多半也是一个夜叉泼妇。 面对凶悍的岳母,沈云卿只好让步,他说: “岳母大人,眼下孟津县产业起步不久,各项事宜尚未完善,此事至少也得容女婿理顺之后,再做商量如何。” “不行,现在把人安排到位,待等日后生意做大了,再安排人,那还有份吗,现在就给本宫一个准信。” “那,好吧……” 沈云卿硬着头皮勉强答应,段莹玉觉得态度态度不诚恳,立马又说: “怎么啊,你还不乐意啊!” “呃,乐意乐意,女婿哪能不乐意呀。” “哼,本宫可都是为你好,知道吗!” “是是是,都是为我好,为我好……” 纵然沈云卿嘴上附和连连,心里那是一百个不乐意。 翌日,早朝照旧,勋贵外戚及女眷先行赶回神都,沈云卿马不停蹄去金戋寺,处理这几日积压的业务和公文。 金戋寺渐入正规,人员的配置和培训陆续到位,最近一年又从京畿、江淮、江南三道抽选了部分能力优异的骨干,抽回神都组件小班子。 抽回的骨干人员根据其从业经历和早年职业,与个人特长,重点培训金融技能和经济内容。将原本抽象、生涩,没有系统化的概念,加以普及。 当然,从事经济活动的职业,这些道理他们都改动,但问题在于长期以来没有系统化、科学化、微观化、量化。 由于经济本身是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早期认知有限,宏观现象往往掩盖微观成分的作用,因此当下的着眼点在宏观。 即便是蔡生廉、刘岩镜这等人精,知道经济为根本在生产,但仅限于知道,无法加以系统化的描述和量化掌握,难以言传身教,都靠悟性。 现在把原本宏观抽象的内容写实化、系统化,让更多的人精掌握经济的本质和原理,上岗考察一段时日,有些能下放的权限尽可能下放,如此无需何事都亲历亲为,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经历专注于轩禾学院和技术上的公关。 未时五刻前后,下午两点刚过,独孤玥悄然而至: “玥儿,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宫了,我来看看。” “岳父那里有事?” “这倒没有,昨日呼延秦从乌兹曼回来,下午到咱爹府上找你,但你不在。” “是嘛,这样吧,等我忙完了手头公文,就去见他。” “那好,我去安排。” 有鉴于大婚嫁妆的惨痛教训,四年前开始,沈云卿让呼延秦替自己往返中东与大岐之间跑货,两年前配用四轮载车后,效率明显增加。 由于新疆沙漠的面积广大,可选路线较少,往往只能走直线和绿洲,横穿新疆沙漠,现在直接绕路,借由南疆和北疆的草原、高原绕过沙漠。 一来车辆不适合沙漠行径,即便是戈壁,也不是所有地段都是戈壁,车辆一旦进了沙漠,就很难机动。 二来马匹驮运的量毕竟有限,改用车队,完全可以沿着北疆和中亚的草场行进,绕过沙漠,纵然路程大幅增加,但是货运量却是要比走沙漠大得多,路况要比大漠更好,赶路速度并不慢,总体上是划算的。 其三,走北疆草原也有有居民点和城塞,四轮车辆和马队的载货足够装运淡水和食品,具备支持绕远路的条件。 最后,丝绸之路上的天气、地形还不是最大的天敌,土皇帝马匪才是。 呼延、天山、西域三都护岐帝国名义上管辖了三百多年,实际上难以深入地方政权,地方的部落头目仍然是当地一言九鼎的首领,加之三地地广人稀,容易藏污纳垢,岐军人力有限,长期处于治安真空地带,马匪山贼多如牛毛,尤其是大漠绿洲是最短的必经之路,技术装备决定了往来商队只能横穿沙漠。 当然,天下聪明人不止他沈云卿一人,过去数百年间尝试从北疆外围草原借路的商队不在少数,但成功的没有几个。 究其原因,一是地缘政治不稳定,草原部落势力多如牛毛,长期的战争让北路不通,即便是现在忽喇统一了北方草原,其也经常越境搞一些“副业”。 二是北疆草原居民点不多,单纯的马队规模太小,以货运为主,而不是食品补给,补给占多了,马队的有效货物运输量就会小,利润随之下降,不足以驮运更多的食品和淡水,往往走不到下个据点,可能饿死在路上。 最后,边境和势力范围的不断进退,让沿途治安没有保障。相较于横穿沙漠可以组队互保,甚至花费重金,雇佣地方武装,走北线没有任何安全保障。 因此过去数百年间,鲜有走北线的商队。 呼延秦走北线,当然不能独来独往,没有点关系,走北线忽喇的毛贼也放不过你。 而且自从都勒阔发配天山以北开始,这种零星越境的劫掠频率迅速增加,走北线已经不安全。 第一趟前往中东,呼延秦仍然沿着千年古商道往返走了一趟,第二次开始,沈云卿说通了范勇,呼延秦走北线草原,每到一地都有岐军边防骑队护送至下一处边塞,全程打着岐军旗帜接力护送。 眼下还没人敢截杀岐军的骑队,即便是小股忽喇游骑越境深入,劫掠的也都是零星落单的马队,断然不敢在南北撕破脸之前,冒着被岐军追杀的风险,截杀岐军哨骑。 此外呼延秦商队运量大,利润可观,雇佣有五十名护骑和三百余人的车夫、马队,应付小规模的散骑绰绰有余。 处理了手头公文,沈云卿马不停蹄出宫去往缘荣街海郡王府。虽然常住泸溪宫中,郡王官邸仍是必不可少的配置。 赶到府中时,独孤玥与顾温正在中庭接待呼延秦,不见沈严良踪迹。 “顾管家,我爹呢?” “老爷被邀去赴宴,今晚恐怕得晚些回府。” “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家伙,这事儿不能开头,今后这等吃喝宴请得少去。” “可请老爷去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不去,恐怕不好办呐。” 顾温颇感为难,但沈云卿又何尝不为难,这种吃喝宴请说简单了叫吃饭叙旧联络感情,说重了,就是行贿受贿走后门。 纵然郡王不能涉政干政,但海郡王府情况特殊,经济影响力较大,官场的水又太深,沈严良到处赴宴,很难说背后没有人处心积虑。而且经常大吃大喝,对健康没有半点好处。 了解了详情,顾温陪同沈云卿继续往里走,呼延秦在堂间正与独孤玥攀谈,见沈云卿露面,呼延秦起身上前抬手行礼: “见过王爷。” “呼延兄无需多礼,请坐吧。” “谢王爷。” 待等诸人落座,沈云卿问道呼延秦: “呼延兄,此行路上可有麻烦。” “托郡王的福,一路都有岐军护送,倒也没有遇上毛贼。此番乌兹曼一行,共计赚得白银,五万七千六百余两,黄金一千九百二十两,运回乌兹曼、波兹津商货一千七百二十八石,收获颇丰。” “嗯,果然还是有自己的商队来的便利。” 沈云卿肯定道,呼延秦继续又说: “此番西行多亏了一路有车,若是马队走大漠,定是没有这般收获的,单单沿途所缴纳过路的税钱和雇佣护卫,就足以让普通商人捉襟见肘,若是遇上响马还得倾家荡产。” “是啊,天山、西域自古商渠通达,却也成各方势力竞相餐食瓜分之地,陆路贸易不仅成本高昂,还风险极大,看来海上航线得尽快打通,路上的贸易绝非长久之计。” 丝绸之路给沿途国家带来繁荣贸易的同时,却掩盖了这条繁华丝路的血泪和悲剧。 无数城邦因丝路而兴盛,同时更多的城邦因丝路而衰败,追根溯源,仍是利益的瓜分和分配带来的地缘政治动荡,同时作为世界生产力中心,中原王朝的兴衰又绝对影响丝绸之路的经济效应。 第272章 丝路(1) 中原陷入动荡,丝绸之路必然陷入枯竭,藉此为生的沿途小城邦丧失了经济动力和资本流通,加之地理环境恶劣,农业产出低,就只能争夺其他城邦的地盘,进而撬动整个沿途的政治格局。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中原王朝稳定,世界格局基本稳定,不会发生自东向西的经济传导中断。 如果中原王朝衰败,这股政治能量将通过经济链条,一路传导扩散,尽管传导至西方。 虽然能量已经大幅削弱,但不可否认,沿途一连串的地缘政治、军事反应,最强烈的节点恰好是在中东和波斯。 由于技术的制约,商队马匹规模再大,运力依然有限,同时随行需要携带的护卫、随从越多,安保成本越高,经济成本压力越大,利润越少。 沈云卿无疑占了地利和技术的优势,得以大量运输货物,同时雇佣更多人力,从整体提高了利润,稀释了成本。换做是常态贸易路线,一趟赚取四五千两的利润已经极为丰厚。 听取了财务报告,沈云卿继续又问: “呼延兄,此去乌兹曼情势比之两年前可有变化?” “变化大得多,西秦诸国与乌兹曼停战后,各自罢兵,西秦的消息已经很难打听,但是乌兹曼消息遍地都是。” “哦,都有些什么消息?” “过去两年乌兹曼颁发了十多道‘阿苏令’其中有四道都跟贸易有关。” “先把这四道阿苏令细说给我,其他的逐一慢慢说。” 乌兹曼和阿拉伯帝国、奥斯曼帝国还不太一样,无论是阿拉伯帝国还是奥斯曼帝国,都是****。而乌兹曼国是政教分离,国家元首为国王伊萨德氏,而宗教领袖也不称谓哈里发,称之为智者、圣者、先贤,但是比先知差了一等。 而“阿苏令”是乌兹曼最高行政决策命令,相当于皇帝颁布的诏书檄文,昭告天下的形式。 通过音译,沈云卿倒是觉得,“阿苏令”应该是“最高哈里发苏丹”的意思。 传统丝路从长安出发前往中东,往返一趟短则一年半,多则可能两年,正常线路要一年两三个月。这得看去什么地方,走什么贸易路线和节点。 如果只到巴格达,中途站站顺利没有太多滞留,往返一趟一年两三个足够了,如果是去大马士革或者耶路撒冷,往返一趟可能得一年半年,如果中途不顺利,就得两年。 呼延秦走北疆绕道,全程增加了三分之一,为节约时间,沈云卿多次嘱咐,出长安到波兹津这段路,沿途不做交易,进入波兹津后再行交易,直到达马格全部出货,也就是今天的大马士革。 全程不做停留好处是节约了时间,绕行北疆一路无需过多停留和打听当地行情,全程顺利一年半可以往返。 弊端也很明显,丧失了大量易货交易节点市场,不能增加货物附加值,交易更多商品,运往外地市场交易。同时北线缺乏大型人口城镇,沿途易货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以模型为例,从a点出发携带商品甲,前往终点d,出售商品甲,购入商品丁,中途需要经过贸易节点b、c,b点拥有商品乙,c点拥有商品丙,如果b、c两点只做停留不做贸易交易,则可避免打听行情,约见买家,谈判交割,装货卸货,甚至还有季节因素带来的行情等待期,等等一系列滞留时间。 不做交易的意味着不能将b站的货物运往c站交易,也不能将b、c站点的货物运往d点,中途一系列站点的贸易机会白白放弃,贸易利润势必减少。 但好处是缩短了沿途时间,利于尽快抵达贸易重点,而且减少沿途交易环节,意味着更少的安全风险,毕竟是在鞭长莫及的化外之地,打着交易名义行打劫之实的披肩客不在少数,加之呼延秦运货物数量可观,中途流失的贸易利润大可以不去计较。 从长安出发,绕行北疆、中亚至中东大马士革,全程增加三分之一,但往返一趟仍只需十八个月至二十个月,虽然放弃了沿途多数易货节点,但在沈云卿眼里,钱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中东局势和情报。 有鉴于当下历史剧本不按点走,中东和西欧的局势变化,让沈云卿顾虑重重。 呼延秦提到的四项重要行政命令,与经济有关不假。 但当下,经济的目的是为军事和政治服务,而现代政治是为经济利益服务,所以当下的经济政策的调整,意味着政治和军事政策全面调整。 第一条重大举措无疑应验了沈云卿此前猜测,乌兹曼全面上调了境内贸易节点的关税,并且细化了商品目录,对来自东方的羊毛毯、丝绸、茶叶、香料、陶瓷、蜂蜜、糖、蜜饯、布匹等等商品全面征税,税率有此前交易价格的两倍,增加至六倍。 换而言之,成交价价格是一百块,要交六百块的税,二道贩子的入手成本就是七百块。 所以结果必然导致长安出产十块钱的东西,在进入波斯之前,沿途一路收税收到了五十块,进入波斯后再收一倍的税,商品成本价格变成一百,这还是看在波斯和岐帝国有重大交情的份上。 然后进入阿拉伯后,税率直接增加六倍,成本变成七百。然后再卖到西方,中间西方城邦再收税,最终就变成长安十块钱的东西,在西方卖一千,一百倍的价格。 中间的九千九的利润,都被沿途土皇帝和大帝国瓜分,所以丝绸之路本质上,中国得到的贸易好处不是最大的,最大的赢家是靠着吸丝绸之路血的阿拉伯帝国,和后来的奥斯曼帝国。 正是因为东西方贸易在中东发生梗阻,给奥斯曼帝国带来巨大的经济好处,奥斯曼帝国才有了一路登陆巴尔干,打进奥地利的军事实力,因为有丝绸之路这条钱泵给他送钞票。 不过弊端也很严重,由于坐吃贸易资源,造成奥斯曼帝国迅速腐败,丧失了改革动力,最后沦为欧洲病夫,乃至分崩离析。 同时迫使西方和东方,为避免贸易征税,开启了海上丝绸之路,加速了奥斯曼帝国中期的财力流失,进而再度丧失经济改革的资本。 此番乌兹曼大幅提高税率,尚不清楚是短期措施还是长期措施,但征税无疑是尽快扭转财政,恢复战后生产的主要措施,这无可厚非。 中东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陆上贸易绕不开中东,而东欧俄罗斯平原现在无主,路途上和贸易节点都不划算,所以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生产和贸易,坐在路上吃拿卡要无疑是来钱最快的行业。 但如果长期化,就不得不考虑启动海上贸易航线,绕过中东。 长期高额征税,不仅削弱贸易积极性,同时盘剥了沿途其他土皇帝盈利空间,造成一连串贸易路线的经济衰退,让贸易两端的城邦陷入贸易滞涨带来的经济动荡,进而变成政治动荡和军事冲突。 同时对于目前继续输出商品,输出通胀,换取贵金属保值的岐帝国而言,同样是致命一击,启动海上贸易已经迫在眉睫。 第二条政令是对女人征税,但凡是年满十六岁还没出嫁的女子,都要征收独身税,年纪增长一年,税率一高一层,迫使女人尽快出嫁,繁殖人口。同时鼓励一夫多妻,加速人口扩张,以弥补过去百年间战争带来的人口损失。 对于农耕时代而言,在技术和农业增长预期见顶情况下,人口增长是主要增加国力和经济规模的手段,这条政令无疑是根本扭转乌兹曼战后国力的有效措施。 第三条政令要求乌兹曼商人回国,向国家献纳一定比例的贡金,以换取税率特赦,但凡是乌兹曼商人缴纳相应贡金,可以得到相应的免税政策。 在沈云卿看来,这条政令无疑是花钱买关税特赦,如果其他商人交易税率是六倍,你只要五倍,你的价格无疑具有绝对竞争力。 尤其是乌兹曼商人的主要目的地终点是岐帝国的广州,这里集中了仅次于长安、洛城的商品,质量上没有太多差别,而且由于海路贸易量大,价格要比北方便宜不少,同时海上征税环节少,政治安全相对稳定,海上贸易无疑成本最低。 这样一来,必然导致从海上出口进入中东的商品,要比路上贸易便宜得多,即便同等征税,中间的利润依然要比路上贸易多,而乌兹曼让商人回国缴纳贡金,实质就是让商人把海上节省的成本让利给国家,国家给予免税优惠。 所以外人看来,乌兹曼商人似乎是吃亏的,但是海上货运量大得多,一旦乌兹曼商人拿到免税特赦,意味着他们将获得价格上的绝对优势,会将陆路贸易和海上贸易的其他竞争者全部淘汰。 如此无异于坐断了整个东西贸易路线的全部生意,岐帝国就成了只生产血汗商品的世界工厂,纵然丝绸在国内的利润似乎很高,但是却鲜有人真正清楚,丝绸卖到西方后会是一百倍的价格。 相比第三条政令需要经过两轮,甚至更长的经济周期才能反映到经济链条,影响世界格局,第四条政令无疑是最具杀伤力的软措施。 乌兹曼将在红海、波斯湾、地中海、达马格四大贸易节点开设集贸市场,帝国境内主要国内生产商品将进入四个贸易点进行竞价交易,其中达马格的集市拥有定价权。 换而言之,对进口商品征收高额关税,对国内出口商品进行竞价销售,挤压国外商人的利润空间。 乌兹曼出口商品往往都是东西方需求的商品,东西方出口的商品往往东西方和中东需求的商品,加征关税意味着利润大都进入乌兹曼口袋,而竞价出口商品,无疑是让东西方商人在乌兹曼本土先行血拼竞价,价高者得,而最终的成交价,却都被乌兹曼供货方和乌兹曼税收拿去。 最终贩卖到东西方各地,价格将高的的离谱,而且说起来是自由买卖,实际上是榨干了外来交易者的购买力。 第273章 丝路(2) 四项举措并举,沈云卿突然发现岐帝国所能采取的反制措施却非常有限,甚至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首先整个丝绸之路,理论上三分之一的路段被岐帝国控制,实际上出了陇右进入呼延都护府开始,全程都不受控制,沿途小城邦部落的吃拿卡要多如牛毛,成本急剧攀升。 所以作为生产者的岐帝国,出货价不可能太高,太高了,交易的商人的购买力势必下滑。 同时现在国内的生产效率比中东和西方都高,人力资源充足,在外贸政策导向下,大量人力从事手工业生产对外出口,已经形成产业规模,一旦出口量下降,势必导致国内生产环节重大调整。 虽然农业社会经济盘面不大,产业调整较为容易,但对于现在的岐帝国,全国性的经济结构调整,需要耗费大量行政和经济资源,根本不切实际,弄得不好就是亡国。 在国内生产链短期内没无法改变的情况下,生产规模不变,但是对外出口下降,依然会导致利润暴跌,最终影响国内生产。 所以当此情况下,反向加征关税和提高出货价格没有可操作的空间。 其次,乌兹曼击败了西欧东征,其为恢复国内经济,征税有其合理政治诉求,同时波兹津与罗哈诺开战,西欧元气大伤,岐帝国天高皇帝远,信息不畅,乌兹曼趁着世界大乱征税,没人能拿他怎样。 其三,眼下岐帝国面临一场大战,腾不出政治资源去解决鞭长莫及的国外问题,也不切实际,地理位置决定了无法对远在中东的乌兹曼施加压力。 最后,乌兹曼不是好惹的,呼延秦两赴乌兹曼,四年间变化极大,乌兹曼的火器正在大量普及,验证了沈云卿此前猜测,大量卷管火器下放至二流军队,乌兹曼主力军团正在使用更为先进的火器。 经济霸权永远是军事霸权的延续,没有军事霸权,一定没有长久的经济霸权。 南宋的经济霸权,无疑是昙花一现的历史必然结果,如不是金朝、西夏、蒙古三方角力,南宋的军事实力无力保卫经济成果,蒙古灭南宋就可见一斑,最终被收韭菜。 有鉴于历史没按点走,火器在中东的迅速崛起,外交的施压没有军事力量的支撑,无异于自取其辱。 “形势不容乐观啊……” 沈云卿一息长叹,颇感焦虑,呼延秦感受不到宏观的战略变化,丝毫没有沈云卿心中的负担。 “王爷,乌兹曼远隔千山万水,何故这般忧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眼下却是人无近谋必有远忧。乌兹曼虽远,种种举措却是牵一发动全身,风雨欲来,不能不早作绸缪,以应对日后的变故。 此行西去一路辛苦呼延兄,待好生将息几日,沈某在家中设宴呼延兄与诸位。” “多谢王爷,呼延感激不尽。” 言毕,沈云卿起身送呼延秦出府,待到回到中庭,他又愁眉不展来回踱着。这时独孤玥起身上前来: “王爷,天下之事自有定数,何须强求。” “话虽如此,但为夫于心不忍我朝国体分崩,百姓再遭涂炭,乌兹曼虽远在数万里外,但种种举措却是牵一发动全身,波及我朝与天下万邦,贻害不可谓不大,不忧不行啊。” “玥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玥措辞谨慎,沈云卿态度保守,他不认为命运是恒久不变的。 “说吧,何事?” “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理顺了当下才是当务之急,纵然外世山摇地动暴风骤雨,只要我朝岿然不动,天下大势何不可期。” “嘶……” 独孤玥一言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令人眼界为之豁然开朗,额头密布的阴云顿扫一空。 “有理,此言有理!看我急的,都把根本抛之脑后,全然忽略了根本,为夫的根本就在朝廷,就在放眼朝廷之天下啊!” “正是此理,我朝百姓千万地大物博,王爷若能加以经营,何愁外虏不除。” “对,方才是我急昏了头,有些本末倒置。” 激动之余将玥儿揽入怀中,一派夫妻恩爱甜蜜的和谐两口。 正值二人甜蜜时,屋外隔门传来女婢声: “王爷,顾管家差人来说,欧阳少卿到了。” “知道了。”言毕,沈云卿又与独孤玥说:“钱还没捂热,讨债鬼又来了,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赶紧去吧,陛下那里耽误不得。” “嗯,本想着去你爹和爷爷那里,真是连半刻也没消停。今晚免不了要晚归,你回去与雪琳说一声,还有惠妃。记住,千万别提呼延秦回来,就说我出宫回府处理杂务,否则今晚就没完没了了。” “知道了。” 独孤玥目色揶揄,颇有些幸灾乐祸。 少时片刻来到前院,欧阳羽已经站等了片刻。 “亲劳欧阳大人出宫,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沈云卿措辞中规中矩,不想太过直白,但他心里清楚,欧阳羽亲自出宫来,一定是奔着钱来。 “听闻呼延秦入了神都,是吗?” 欧阳羽挑着秀美故作询问,实则不过是场面的潜台词,大家早已心照不宣。 “不瞒欧阳大人,呼延秦刚走不久。” “那就随本官进宫面圣吧。” “欧阳大人请。” 呼延秦此番西行,除有沈云卿的货,还有女帝的货,江南关系户的货,组了整整三百辆车,五百匹马,一百二十峰骆驼,五百多人,这个规模与大使团相当。 一般的大型商队规模十几人到几十人,百匹马或者骆驼最为多见,超过百人就是大型商团,因为人越多,成本越大,风险越高,没有足够的运输量,不足以支撑丰厚的利润。 在沿途税收不断加征的情况下,变数大增,最终利润很难保障,每个人沿途的开销和高额的佣金,足以让小型商团难以承受,因此只能将成本转嫁给最终销售终端,如果碰上其他人价格比你低,甚至低更多,再好的货,价格太贵,也卖不出去,哪怕是丝绸。 单靠沈云卿一人,没有皇帝支持,要弄来三百多车货,那是不可能的。 入宫时天色渐昏,兵部刚从御书房离去,沈云卿赶到时,女帝正在观阅《天下山川图》 受到技术和认知制约,当下的地图充其量是画个大概,严重失真和走形,不具备地理参考标准,充其量是知道个宏观大概,你真要按现代标准实际去走一遭,就会发现根本行不通,这种水平的地图,就不是给现代人用的。 “臣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面圣俯首叩拜乃君臣之礼,容不得有半点折扣,如果你不走这套程序,皇帝一定认为你是在公然藐视他(她)。 哪怕在心里藐视,也不要反映到现实行为当中。毕竟法不诛心,你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但你做出来,就是你的不对。 一番寒暄后,女帝抬头端起水晶茶盏送至嘴边抿了一口,随后说道: “听闻呼延秦于昨日入城,此行的收获如何啊。” “启禀陛下,此番共计交易获得白银五万七千六百余两,黄金一千九百二十两,另有货物一千七百二十八石,购入乌兹曼上好马匹一百八十匹,途中死亡二十一匹,总体而言收获颇丰。另外损失车辆四十二辆,马匹三十七匹,骆驼三十二峰。” “有得既有失,朕心里还是清楚地。内司府与江南的部分明日交由欧阳打理,乌兹曼好马转交太仆寺驯养,货物还由海郡王代为经营。” “臣领旨。” 太仆寺是管理马政的独立官僚机构,上至御用马匹,下至军马的繁殖饲养,都由太仆寺负责。 尽管太仆寺是管理马政的机构,但太仆这个官职在周朝早期,只是一个养王室马匹的官儿。 后来生产力提高,军事理念大开,骑兵出现,太仆的职责进一步扩大。但马匹的权利,仍然在君主和司马,或是太尉。 再后来天下一统,交通运输需求量急速攀升,畜力的大量使用,又促使太仆职权独立,只能进一步扩张,从单纯养马,形成系统性的养马。进而中后期,太仆也与司农、户部权限有交集。 因为涉及到牲畜,牲畜又与生产力、运力相关,战争中就是后勤运输,太仆这个职位也就更加重要,说是半个交通部部长也不差。 岐帝国的马匹大致分四类,一类是东北亚的松辽马,肃汝使用最多,一类是高原蒙古马,也是当下岐帝国与忽喇主流最广的马匹。 这两种马匹耐力好,冲刺力强,但是速度不够快,适合北亚地貌的骑兵作战。 另一类是中原自产的黄骠马,各项性能全面落后,多数只能充当驮马、脚力使用。 第四类是西域马,这一类就多得多了,由于品种太多逐渐就形成了杂种流,兼具高原马和波斯马的特点,优点是乃干旱严酷,沙漠和雪域适应性强,缺点是只适合新疆、中亚、波斯高原,不适合中原地区,更不合适南方使用,容易引起疾病和种群退化。 而阿拉伯马在中原地区非常之少,因为食量大,补给消耗大,运输和饲养成本效费比低,往往不作为贸易驮运马匹,因此中东商人以波斯马、骆驼和中东的普通马匹作为运载工具,进入中国境内的阿拉伯马少之又少。 沈云卿从阿拉伯引进马匹,是看中了阿拉伯马的行径速度比蒙古马快,由于阿拉伯马的身高都在一米八乃至两米以上,生理结构决定了马匹的步幅更大,相对耐力好一些。 通过引进阿拉伯马,与亚洲好马混血,培育出一种耐力、速度、冲刺、高度性能、口粮消耗折中的马匹,用于军事用途。在机动力、行军速度上压倒忽喇,让岐军取得机动优势。 在无法彻底限制骑兵机动的战场,装备、将帅不相上下,谁的速度更快,决定了谁具有更高主动权。 岐帝国短期内无法在骑兵数量上与忽喇决胜负,而火器暂无法改变战争的规则和形态,唯有从马匹着手,在性能上取得领先优势。 同时借助望远镜、热气球,后勤的改善,拓展战场视野,增加边境军事力量,获得战场优势,对其实施战略压制,避免战争滑向不可控的边缘。 此番引入的优良阿拉伯马数量纵然不多,但每年弄进一两百匹,甚至鼓励外商引入马匹,积少成多,寻找好的草场和环境,不需几年,种群迅速扩大,届时再培种杂交,选育好的马种,十年十五年可收效果。 第274章 产业分工链(1) 详细交代账目,女帝话锋一转,再问热气球。 “兵部一致认为热浮空、远目境应当从速生产,广配全军,此事你有何打算?” “启禀陛下,热浮空较为危险,目前暂限于小范围使用,还有待观察和培养人才,订立章程,故而短时内不宜大量生产,以免引发不测。 至于远目境,倒是可以大量生产,不过臣建议,远目境应该严格管制,定期核查,以免落入外邦手中,尤其是忽喇、肃汝之辈,当严加防范。即便是有所损坏,也应上缴复查,以免生患。” “言之有理,准奏。” “陛下英明。此外还有一事,陛下当早作准备。” “何事?” “此番呼延秦带回一些不利我朝的消息,但不论真假,我朝应当早作准备。” “哦,乌兹曼远隔千山万水,朕招他惹他了,何事敢于我朝不利。” “回陛下,并非兵戈之利,而是钱货。乌兹曼将货物税额由此前两倍,提升到了六倍,如此将严重打击我朝对外贩售,虽然三两年内尚不至于影响我朝,但时常日久,比对我朝不利。 除此外,乌兹曼未来两年内,将对其国内货物实行竞价,价高者得之,届时我朝商人从乌兹曼要购入商品,价格将成倍增加,无疑又是雪上加霜。” “简直岂有此理!”女帝掌击御书桌,颇为恼火,下刻又说:“坐吃两头,与拦路劫财何有区别!” “陛下圣明,此法正是坐吃两头,而我朝却无可奈何,故而臣建议未来五到十年,当尽速开拓海上贸易,以规避陆路贸易风险。” “此事朕多有考虑,但眼下西南未平,北方威胁日甚,要朕全力推动出海,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请陛下放心,出海之事关键在民间,朝廷只需给予政策方略辅以实惠,远胜于朝廷亲自出马。故而臣建议,新式宝船定型后,应该鼓励民间广为购买,为日后出海在民间奠定基础。” “言之有理,水军非一日之功,确实需得尽早准备,此议可行。你且草拟一份方略,容朕参详后,再由百官公议。” “臣领旨。” 尽管不参与朝政,但经济运作与政治密不可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沈云卿不参政,但经济政策从根本上左右着国家战略的调整。 说句不好听的,是另一种资本绑架政治的形态,只不过这种合作关系,是站在更高位置和国家多数人利益的一边,而不是服务于少数权贵。 翌日,沈云卿着手布置扩大热气球生产,范勇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嘴就是至少四百套,武卫忠、薛伯充也要四五十套,现在甭说四五百套,就是五套都够呛。 先前赶制的两套仅供测试和工艺探索,尚未定型,并不适合量产,范勇硬要拿去用那也没办法。 且不说热气球缝制工艺复杂,缺乏缝纫机难以保证批量品质,重点是没有人。 前番赶制的两套是边设计生产,边培训技工,潜在缺陷和生产工艺并不成熟,需要一个漫长周期的改进和固化生产工艺,同时也缺乏合格操作人员。 仅靠范勇拉来的几个胆大包天的兵士,匆匆培训上马,充其量是滥竽充数,严重缺乏认知和逻辑分析,上天后遇到复杂情况很难处置。 有鉴于此,沈云卿连续忙了几日,编写了一套操作典章,对兵部派员再度培训,强化实操要求,同时严格限制此番实战中的升空高度,气象条件,所有升空作业都将用缆绳牵引固定于地面,不得放飞操作和超高作业,引发气象条件巨变带来伤亡。 人作为理性生命,天生对新生事物具有猎奇心态,同时也对新生事物带来的挫折抱有警惕和畏惧,热气球首次投入应用,还是战争应用,首次的表现和效果备受瞩目。 沈云卿不求能给西南用兵带来多大的效果,只求能够平安顺利完成使命,别从天上栽下来摔死了,影响热气球此后的应用前景。 扩大生产的要求再被沈云卿拒绝,他只答应未来两月再生产五套用于测试,何时扩大产能,取决于女工培训和技术反馈效果。 而与此同时,天子寻访孟津在神都悄然传开,引发众人热议,效应在舆论推动下逐渐显露,陆续前往孟津县的京畿财阀巨子络绎不绝,沈府的门前车水马龙,沈严良的宴会一场接着一场,甚至连独孤筑勤、独孤群二人也难幸免。 时间转眼到了三月下旬,各路准备陆续就绪,三月低北线舒飞雄部五万人,打响入川第一炮。 两门三千斤铜炮,十五门各型铜炮连续数日轰,岐军趁夜色抵近南散关下实施爆破,炸塌城墙多处,翌日拼杀半日,守军士气不支,慑于岐军榴霰弹、爆破弹威力,迅速瓦解,投降者过半,战争形态由此开始出现转变。 四月初二,太阳打西边出来,刘岩镜亲自赶到了神都,先见了次子刘仁举,在李义清安排下,先去了孟津县考察,约在四月初六上午,在海郡王官邸见到了沈云卿。 “刘员外远道而来,沈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啊。” 沈严良一番客套寒暄,刘岩镜亦步亦趋抬手略施礼数道: “沈员外与郡王爷日理万机操持国事,百忙之中抽空接待刘某,实乃刘某荣幸,岂敢奢望。” “刘员外客气了,沈某虽一朝踏入宫门,但我沈家依旧是沈家,刘员外若有难处,但凡是沈某力所能及之处,定会鼎力相帮。”沈云卿信誓旦旦,底气也比当年更硬了几分。 刘岩镜当然也清楚,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真要遇上个天塌地陷,沈云卿未必真能帮忙,弄不好就是他掀出来的。 一番寒暄客套后,刘岩镜直言了当问: “刘某来意想必海郡王已经知晓,不知海郡王能否给个准信。” “这要看刘员外如何开工,另外,李大人应该提前告知了员外,目前朝廷的规矩是机器不能出神都,所以开办任何工坊均只能在神都治下开办经营,希望刘员外能明白朝廷的良苦用心。” “此事刘大人已与刘某说明,既然是朝廷的规矩,自然按朝廷的规矩办。至于何时开工,听说机器年产不多,不知海郡王有何建议。” “其实就沈某本意,还是建议刘员外暂且观望观望,一来,眼下工部机器产力不足,导致造价颇高,因此再等三两年,造价将大幅降低。 二来,工部与沈某正在研制新式石料辊碾破碎机,同时也将制造新式蒸汽机,明年下半年将有初步结果,待等大量生产也得三两年,届时刘员外现在置办的机器远不如新式机器,到时岂不吃亏。” “嘶,如此说,还有更新更好的机器!” “正是,故而沈某建议刘员外再等等,反正一年两载耽误不了多少功夫。而且,何必只盯着水泥,其他生意一样也能发财不是吗。刘员外不正在做染布吗,染布其实不少赚钱。” “但染布的利润终究不比水泥,水泥能用机器,染布皆靠人力,而且刘某的布匹受制于人,难以长久。” “呵呵,但是刘员外用着沈某的草浆水,成本可不是便宜了一星半点啊。” “话虽如此,但染料仍掐在他人手中,为之奈何。” 刘岩镜故作忧虑,沈云卿心知肚明,他说: “那这样吧,刘员外的染料不妨也从沈某这里购买,价钱在户部和六局的价格上加一成,刘员外意下如何?” 闻讯只加一成,刘岩镜精神大振,想都没想忙是拒绝道: “价格如此低廉,刘某是不敢授,还请郡王收回成命,以免刘某为难。” “诶,都是多年的交情,就冲这份交情,就值这个价。爹,你看呢。” 话抛给沈严良,沈严良连连点头说是: “刘员外啊,你我多年交情,你若不授,就让犬子难办啊。如今在这神都城里,交情面子可比黄白之物更为要紧,刘员外不会以为我沈某人为了一些黄白之物而自断门路吧。” “这个……”刘岩镜故作犹豫,片刻后勉为其难说:“既然两位美意,刘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全凭海郡王做主。” “好,那就一言为定。沈某略设小宴,还望刘员外与少公子给个薄面,莫要推辞。” “郡王爷言重了,刘某从命还来不及,岂敢推却。” 与刘岩镜的谈话进行的十分顺利,饭局上沈云卿不忘套取两江和蔡生廉的消息。 由于如今身在北方,造成了信息上的不对称,下边人在地方上收集的信息,往往不是沈云卿亲身感受的真实状态,许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即便详细交代下边人,也不一定能都办到位,这是个人认知、阅历和经验造成了不对称。 而刘岩镜久居江南,他的视野角度无疑是最真实的,从他嘴里得到的消息,纵然不全都是真的,只需在对照两江传回的信息,两边比对一番,就能得出更为精准的信息。 过去五年间两江基本形成五方鼎立的大格局,江南以蔡生廉、刘岩镜、高如清、金陵商帮为首,江淮以刘岩镜、盐商集团为首。 而高如清迫于蔡生廉的压力,让出了江东除钱塘外百分之七十的地盘,全面逃亡江南南道,浙北地区发展,还别说,真给高如清闯出了一条活路。 高如清虽然有些日薄西山,但高如清依然掌控着盐场、水泥和江东近三成的市场,对于人口相对少,市场小的浙北地区而言,他就是个巨无霸。 浙北地区当然也有商帮、财主,但受制于人口基数和生产力禀赋,开发度远不及江东,江东财主之所以不南下,究其原因是南下经营耗时费力,基础设施差,需要长期经营完善生产链条。 高如清被逼上梁山,走投无路,不能坐着等死,南下突围是必然之举。 而蔡生廉还没转过弯来,目光还盯着整个江南和江北富庶地区,相较于欠发达的浙北地区,蔡生廉的全产业经营模式无法适应浙北地区,高如清南下,无疑削弱了江东对抗的本钱。 第275章 产业分工链(2) 刘岩镜进军江淮后,起初都很顺利,迅速打入各地,但好景不长,不久后发现江淮情况比江南复杂。 江南是大小财主一大堆,由于利益的诉求各不相同,只要拉住一边打击一边,同时利用钱庄的金融效应,能迅速形成围绕自己的商业群体,但到了江淮就不灵了。 江淮是以盐商集团为首,其他各行各业依附的关系,所以只要盐商中没问题,那其他行业就是一个藤上的瓜,摘哪个,其他跟着一起进退。 有鉴于此,刘岩镜迅速调整方略,在江淮迅速经营起染布生意,藉此希望以钱庄、水泥、染布三业在江淮站稳脚跟。 当下染布不是一个暴利行业,但却是战略行业,因为染布涉及两个原料,一是染料,二是布匹,涉及布匹,又涉及棉花。 染料和棉花,前者需要占用非农业劳动力,通常是妇女居多,后者占用农田。 当下染料又分植物染料和矿物燃料,其中植物染料占多数,矿物燃料占少数。 植物染料当下仍以自然采集为主,因为遍地都是,染布规模尚未工业化,倒也不需要专业种植,但是需要耗费劳动力采摘、收割、榨汁等,需要大量消耗劳动力,而且效率低下,因此染布的成本并不低。 其次是棉花,棉花种植、收获大量占用农田和劳动力,尤其是当下到处种棉花,上没有发现棉花喜温、喜干的特性,全国各地都种,其中江南又是产棉大省,相比北方,江南棉花质量好,生长周期略短,因此江南是棉花种植大省。 而淮东地区由于盐碱地与淮河泛滥,粮食产出尚不足以稳定生产,自然无法腾挪多余农田和劳动力种植棉花,而淮西地区是今天的安徽北部,要大量种植棉花也不现实。 所以在产业格局上,形成江南织布,淮北出产染料的分工,其中江南也产出染料,但却是副业,因为相比于采集压榨染料,其他农业和手工业活动的效率高。 而淮东地区经济相对将那欠发达,加之土地贫瘠,老百姓要讨生活,就只能从事一切可干的行业,加之淮东地区生产天然植物类色素,江北的染料产量大,品种全。 形成江南的染料注重品质,重丝纺染色,江淮染料重数量,品质一般,但是用来染普通老百姓的穿衣那是绰绰有余了。 所以江淮道的布匹不是来自江南,就来自河南,染料自己有。 而刘岩镜期初想的很简单,介入染布行业利用江南原料优势,迅速扩张薄利多销,但这个时候蔡生廉全产业链的优势开始发威。 蔡生廉的是什么行业赚钱,不论什么行业,统统吃进来,所以蔡生廉的纺织产能极大,棉布市场其占四成,江南的染料占两成,生丝占四成还多,他如果往上抬价,全行业都得抬价。 当然,刘岩镜可以从其他渠道进货,但是你去进货,蔡生廉接着把人家搞垮兼并,逼着市场价格往上抬,刘岩镜总不能去外省买布,那更划不来。 而江淮的染料与盐商沆瀣一气,垄断了染料行业,在原料都被别人控制的情况下,刘岩镜哪里还有什么利润。 不过话说,刘岩镜这么精明的商人,下手之前就没考虑清楚? 其实不然,马有失蹄人有摔跤的时候,老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刘岩镜中了蔡生廉的迷魂大法,一时间有些飘飘然。 沈云卿退出兰陵后,几乎让出了全部基础市场,得益于沈云卿多年的经营,兰陵的产业结构合理,人口积极性高,生产效率位居江东之首,坐拥如此大好地盘,换做是任何人都想一展抱负。 同时蔡生廉的全产业链模式掩盖了弊端,刘岩镜想当然以为蔡生廉能做,他也能做,在江淮扩张遇阻后,看中了染布行业,因为染布效率低,利润也低,是个薄弱行业,大资本迅速注入形成市场垄断,产生规模效应,利润依然可观。 但真到下河游泳时候,才发下自己掉进的不是长江黄河,是马里亚纳海沟。 蔡生廉早开始打江淮的注意,他岂能让刘岩镜在江淮轻松发展,盐商虽然元气大伤,但内部远没到分化的时候,在江北依然举足轻重。 由于被胜利的喜悦蒙蔽了双眼,在当时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势下,刘岩镜也会失策,他毕竟是人,是个古人,眼界不没有沈云卿站得高看得远,也没有对全产业链的认知深度。 换做是沈云卿,断然不会轻易卷入染布行业,相比于染布,织布的利润还要高一些,因为站在刘岩镜的角度,织机的效率是可以技术改进,而染料在没有化工之前,是不能的。 除非刘岩镜能染出更好的布,但他又不能,而且即便染布再漂亮,在当下仍以温饱为主题的大背景下,染色差一些,对普通人而言根本没影响。 在原料、品质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刘岩镜要实现产业扩张,那是不现实了。 现在找到了海郡王府这个大户,染料、草酸、火碱,甚至硫酸都能工业化供应,价格不要太低,即便是天然植物染料,也比人工压榨便宜得多,全套机器设备,轻松省力,还能提取副产品。 户部、六局进货统一成本价,对外销售一律市价,以避免规模化带来的市场冲击,带等日后技术向民间普及,慢慢往下降,以便于市场有个发展、调节和适应的过程。 刘岩镜直接拿成本价,即便运到了两江算上运费,依然具有极高的价格竞争优势,在染布售价不变的情况下,刘岩镜赚的要比同行业多得多。 当然,沈云卿能这么好心? 出了海郡王府,刘仁举不禁问道父亲刘岩镜: “爹,沈云卿速来精诈的很,他能如此好心供应咱们草浆、火碱和染料?” “呵呵,当然是不能的。”刘岩镜冷笑道,这些年他就总结出一条理论,沈云卿的话压根不能信。 “那何故要以如此低价卖于我等,于情于理都透着古怪。” “是不合常理,一时也难知晓其目的。但沈云卿做事,你记住,顺着他,能得利,若是逆着他,倒霉的一定是咱们。” “孩儿不明白,明明其中有诈,原何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 “仁举啊,钓鱼时如果连饵料都不舍的投,能有鱼咬钩吗!” 刘岩镜反问道,目光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刘仁举思索良久,仍就一知半解,他说: “孩儿不解,还亲爹明示。” “不解就罢了,现在一时半刻也难说透,待日后,你自会知晓,咱们走吧。” 第276章 资本大战略 刘岩镜最终也没能说透其中端倪,实则沈云卿的手腕太过宏观抽象,超出了刘岩镜的理解和认知。 简而言之说,欲取之必先予之,要敢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争当时代的先锋,行业的开模。 人在面对新事物、新现象、新理念层出不穷时,都有保守、回避和惧怕,担心新生事物打破传统,进而影响自己的利益,担心新的理念取而代之,改变自己的地盘和利益,正因为有新事物的不可预见性,往往给人类发展带来更多不可确定因素。 纵观历代王朝,许多的变革往往不是固有利益集团的反弹,而是应对新生事物、理念的认知不足,社会在变、理念在发展、技术在进步,体系和思想仍然拘泥于老祖宗的好,不思与时俱进,最终固化了既有利益集团,而新生事物和时代的变化,必然要推动时代向前发展,最终就是你不变,就被改变。 沈云卿无疑拥有高度的认知,先进的理念,丰富的知识与较为一般的技能,在时代背景的束缚下,在历史局限性的选择面前,他无法从根本上迅速的改变这个时代,因为不切实际。 他能做的,充其量是尽自己的力量,潜移默化的引导所能调动的资源,向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基于现实的束缚,他也只能选择让与更多人合作,作为交换,付出利益和前瞻性风险是必然结果,而他得到资本力量的支撑,进而渐渐改变市场发展,大开人的眼界,引领一股潮流。 这股潮流非一朝一夕,而是持之以恒的制度化,体系化。 刘岩镜的直觉是没错的,跟着沈云卿走,一定会受益。究其原因,是沈云卿清楚知道技术发展的路径和趋势,如果以前还没有政治权利的保障,现在他无疑具备了皇权的保障。 在技术趋势、未来理念、思维认知、政治稳定都得到保障的大前提下,发展先进新事物,无疑是可持续有保障的利益。 同时,要发展,就不能一家独大,与众人为敌,要发展只,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首先,他沈云卿可以提供超前的理念和认知,但要迅速发展,光靠他的资本不足以推动规模化,朝廷的财力也远没到可以掏钱投资技术研究的地步,让民间投资固定设备,迅速回笼科研资金,无疑是最佳选择。 只要技术阶层控制在政权手中,民间充其量是生产者,而不是研发者,短时内,尤其是教育普遍推广前,民间也不具备研发制造山寨的条件。 其次是,当技术与高级生产力被权贵所把持,最终的结果只能迅速堕落、腐化和不思进取,对整个国家无疑是不利的,积极向民间开放,有利于市场的自我调整发展。 其三,合理的竞争有利于目前国内的经济环境,尤其是先进生产力的置业,需要大量投资,而朝廷早年滥发的钱,能藉此迅速回流,积极调动躺在账面的资金参与经济活动,激活市场积极性。 其四,既然要发展新事物,就一定要让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有利可图,才能树立标杆表率,否则大家都捞不到好处,还搞什么新技术,干脆走老路好了。 最后,沈云卿向来不主张党同伐异,相反有些反对声音和对头反而是好事。只要不过分,不上升到政治军事层面的生死斗争,斗斗钱而已,咱还输得起。 反对的声音和对头并不意味着都是坏事,相反人家反对你,肯定有反对你原因,当然,单纯为了反对而反对的也大有人在。 既然人家要跟你作对,一定是在既有框架下的技术条件上进行操作,两方相斗之下,必然产生思想和制度上的火花,出现新的理念和现象,并暴露出现行制度体系的缺陷,这无疑是有利于目前的朝廷体制进一步改革。 只要在大原则之下,他沈云卿乐见有人与他死磕,他始终坚信,现代人在理念、认知层面,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在掌握权利资源话语权后,这一优势显露无疑,就像现在一样,他主导着帝国技术发展的趋势,他几乎拥有能将理念、认知变为现实的平台。 掌握了技术,掌握了知识,拥有先进的理念和认知,永远占据者时代的发展和主导权,你可以抛弃别人,但别人永远离不开你。 但你这么想,却不是人人都这么想,沈严良就是其中之一。刘岩镜离府后,沈严良就与沈云卿在账房中说起担忧。 “云卿啊,害人之心固然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刘岩镜与咱们作对那么多年,纵然现在服软顺贴,但要是哪天咬人,他可是翻脸人不人呐。” “爹你放心,咱们是用这些财主的钱给咱们谋发展,只要他上了咱们的船,刘岩镜有生之年就甭想离开咱们,只有咱们撵他份,没有他散伙的本钱,待等刘岩镜归天,他那两个儿子容易对付的多。” 沈严良的担心无疑是有道理的,碰上其他人,刘岩镜一旦做大反手收拾你,是必然的,因为他的秉性如此,本性难改。但碰上沈云卿,要想翻脸,不是没有可能,但不容易,至少眼下的政治环境不具备这个条件。 沈云卿积极拉拢民间资本购买设备,除了为日后推动技术迭代发展,提升国力之外,另一个目的是借鸡生蛋,迅速回收科研资本,加速技术迭代。 已经定型的四种蒸汽机型号都是跨代发展,就技术上而言已经较为成熟,即便搁现代,不考虑较设计理念、能效和能耗,就功率转换和结构而言,即便搁现代,也不落后,远不是早期蒸汽动力结构。 正由于技术起步的门槛高了,同时加工设备的落后制约,导致生产周期长,同时这几年使用过程中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由于缺乏更多的金属切削机床,蒸汽机的孔、轴、面加工,更多依赖铸造成形和钳工加工,为保证机械加工的可适性,必然要在浇铸、材料工艺上做出让步,以便于前期钳工的加工,和后期金属切削机床的快速生产。 因此蒸汽机加工环节,去余量加工大都由钳工完成,只有精加工由为数不多,性能落后的切削机床完成,如果单纯由切削机床加工全部工序,效率将更为低下。 由于机床设备缺乏变速结构、刀具和可靠动力,切削机床尚且只能用于最后的精加工,粗加工将耗时费力,由钳工完成去余量工序,是目前最快,也是最可行的工艺方案。 为便于钳工与机械加工,材料工艺做出了重大调整,说句难听的,因陋就简,先凑合着用,为了达到目的,放低了材料标准,致使设计超前,性能理想,但质量、寿命不高的致命问题,需要经常性大修。 当然,为了完成原始技术积累和规模化,适当做出技术和质量让步是通行做法,但却不是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同时最先定型的四型蒸汽机仍属于通用设备,其结构大同小异,不同在于体积、能耗和输出功率。 所以通用设备有通用设备的弊端,并不能完全转化效率和做工,同时拿通用设备当专用,甚至超领域设备使用,也有很大局限性,尤其是在质量、寿命都不高的情况下,超常规使用,结果必然要加剧消耗设备的寿命,最后的周期成本也将高居不下。 为此需要研制专机,同时完成前期工业设备积累,恢复生产制造标准,提升整体效能。 刘岩镜如果太早置业,无疑会吃亏,但如果他上了沈云卿的套路,今后将永远被牵着鼻子走,他沈云卿是清楚知道技术迭代发展的路径,但刘岩镜不知道。 一个行业的五年十年推出新技术设备是常态,跟不上这个潮流,必然被潮流所淹没,所以刘岩镜的危害是可控的。 正是有鉴于此,尽快吸引民间资本回哺技术发展,分担资本风险,无疑是有利的。 只要牢牢抓紧技术领域和人才,纵然你再有钱,你不懂技术,就是个土财主。 之后几日,沈云卿抽空陪同刘岩镜深入参观海郡王府在神都和孟津县的工坊。 有些工坊可以对外开放,有些可以对内开放,而有些却不能对外对内开放,那些个财阀巨子们看到的都是能看的,为啥还要一个劲儿的请沈严良吃饭,正是他们想要看看不到的,既然不让看,肯定有最门道。 刘岩镜考虑了多日,最终决定听从建议,暂缓购置蒸汽机配套的石料辊碾破碎机,先把染坊的事给理顺了。 沈云卿陪同其重点参观了二号万料厂,让他明白海郡王府现在的染料生产规模足以盖过整个江淮,同时陪同其参观了户部的染坊和织布坊,了解规模化高效生产的好处。 西南战时推进顺利,至少北线的舒飞雄部,入川比预计的顺利,南线的李文宝部有水路便利,不应该比舒飞雄部难度更大。 舆论趋于对朝廷有利,神都之内一片祥和,众人无不殷切期盼朝廷打赢此战,早一日结束分裂局面,就早一日解决国内不正常的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眼下的朝廷处于半战时状态,经济分配一切优先保障军事,对民间必然有影响,结束战争状态,这种不正常常态无疑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至少老百姓不用提心吊胆去服劳役,当兵的不会战死沙场,能安心领着自己的俸禄,商人也能放心经商,而不再担心哪日天下****命财产不保。 这就是社会的百态,每一个阶层都有自己的渴望和需求,但资源却是有限的,如何分配可见和不可见的资源,是时刻考验执政者的难题,而时间往往是不等人的。 第277章 烽火南疆(1) 四月十一,神都暴雨,一场十多年未有的大雨,让常年降水偏少的京畿、关中地区如盼喜讯,似乎又是一个盛世之年的好兆头,北线舒飞雄部捷报频传,也加重了人们对天下太平的渴望。 深夜,间雷雨交加时,一匹快马冒着滂沱大雨直抵神都南门,军卒勒住战马刹停城下,勒着马缰来回打转,仿佛催命一般的催喊着值夜的守将: “快开城门,紧急军情十万火急!” 军卒重复数遍,南门右侧小门顿开,南门守将率十数人冒雨出城,勘验令符无误后即刻放行入城。 两刻后,兵卒连同军情消息送达兵部,兵部置夜员外郎邱继匡火速持函冒雨奔赴云溪宫。 睡梦中耳边传来宫女催促,欧阳羽匆忙起身,裹起长衣隔门问道: “何事!” “启禀大人,交趾紧急军情,十万火急!” 欧阳羽闻讯心中一沉,迅速穿戴整齐出屋再问: “兵部的人呢!” “邱大人正在外殿等候。” “速引我去!” “是。” 少时来到外殿,兵部员外郎邱继匡色如山崩不停地哆嗦,见此状欧阳羽厉色问他: “邱大人,交趾何事!” “禀,禀报……” 话音未落,邱继匡双腿一软摊在地上,欧阳羽大惊失色,转眼想到事态已经恶化,她府身上前扶起邱继匡,收敛了厉色说: “邱大人,到底出了何事!” “交趾,交趾全完了……” 欧阳羽心中大怔,脑中一片空白,邱继匡是打过仗见过血,立过战功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显然不是吓破了胆,而是真完了。 下刻邱继匡交出手中军情与秘匣,欧阳羽下意识伸手去接,定睛却见秘匣已被鲜血染透,震惊之下失手摔在地上,娇容顿失颜色,脸上满是苍白,待到缓过神来,她愣愣说道: “本,本官知道了,邱大人稍等片刻,本官即刻禀报陛下。” “是,是……” 言毕,邱继匡二度瘫倒。欧阳羽忙是吩咐宫女将其扶到一旁,径自查看了李文宝转发的交趾急件,脸色陡然严峻起来。 片刻未久,欧阳羽持函赶赴女帝寝宫。微光下,女帝安详的蜷缩着,宛如少女一样的自恋。 欧阳羽小心上前轻声唤道: “陛下,陛下……” 女帝天性机警,稍有风吹草动回神九转如电,公孙芸惠微睁凤目,眼前一片昏暗。 “何事禀报。” “陛下,李文宝转呈的交趾安县急件。” “安县!交趾安县!”女帝匆忙起身,下意识想到南方变故:“急件呢,怎会送到李文宝手中!” “因为李文宝部更近!” 欧阳羽口气沉重,女帝下意识借光打量她一眼,刚刚伸出的左手旋即顿了一顿,她抽动着眼角,强压着胸中的情绪,沉声说: “有如此严重!” “陛下当做心理准备,事态比预计的恐怕更为险恶。” 言语至此,公孙芸惠脸色嘎然铁青,接过李文宝与安县来函细看,圣容恰如此刻的天气,阴云中涌动着惊雷,燃烧着怒火。 “恶贼,恶贼!朕要诛他九族,将其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女帝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咒骂着,然木已成舟,天将巨变。 半个时辰后,泸溪宫沈云卿、周雪琳寝室外脚步匆匆,惊得值夜的宫女们人心惶惶。 “海郡王速醒,陛下有旨。” 屋外传来男子声音,铿锵而有力,如同钢铁一般不容拒绝。 沈云卿迷迷瞪瞪睁眼看去门边,隐约可见是个武人,多年来还是头一次有武人前来半夜敲门,心中不免责怪那些太监和宫女。 “何人呐。”他慵懒问道,身边周雪琳渐有苏醒,沈云卿继续哄着她,一边起床披衣去开门。 待到门前,来人说道: “卑职千牛卫将军楚砚杰,奉旨请海郡王速去泰宝殿。” 闻讯千牛卫,沈云卿即刻刹住开门的右手,转眼想到突然要去泰宝殿,还是千牛卫来请,这是有人要谋反的节奏啊。 千牛卫乃天子御率,一般而言很少干传旨和请人的工作,如是出动“请人”,基本上是强制措施,就算家里死了老娘,你不去也得去。 若非天塌下来,着实想不出皇帝出动千牛卫,深更半夜请他这个不过问政事,更谈不上有不轨之徒的郡王爷去开会,总不能是反王周照宁要倒,有人狗急跳墙了吧。 空气沉寂良久,迟迟不见沈云卿出来,门外楚砚杰即刻又催: “郡王殿下,陛下催的急,还请王爷快些。” “知道是何事吗?” “交趾出事了。” “什么啊!”大惊之下双门洞开,沈云卿目光紧锁来人急忙又问:“交趾,交趾出了何事!” “番民土人勾结腊婆,杀害了交趾刺史余阔成,交趾城丢了!” “什么啊,交趾城丢了!不是已经移防了吗,怎么丢的!” “具体细节卑职不知,陛下已在前殿召集六部各寺与王公大臣紧急商讨此事,还请郡王速往。” “那好,快走吧!” “王爷请!” 腊婆铤而走险起兵打岐帝国措手不及并不意外,但在交趾驻军移防交趾城后,还丢了交趾本城,那就不可思议了。 交趾城是整个越北平原的重镇,丢了交趾城,就丧失了整个中南半岛最大的连片平原的要津,丢交趾城,等于丧失了整个越北平原的战略支点和岐军的前进基地。 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摧城拔寨一夜丢了重镇,难以相信交趾守军一点没有察觉。 跟随楚砚杰火速赶到泰宝殿,禁军将领尽数赶到,沈云卿转眼想到,现在朝廷无兵可调,不排除要出动禁军南下。 此时殿中灯火通明,气氛压抑而沉闷,各部官员尚未到齐,但范勇、陆争、武卫忠等人已经先到一步,围在鸾台下女帝旁。 其他王爷、郡王零星来了几人,遭逢这么大的变故,所有王公贵胄都要召集起来,多半是要大范围动员,南下征讨腊婆,以报复其背信弃义不宣而战。 待到进殿,张祥已经先到,林毅贤家住较远,应该还在路上。 “张大人,交趾情况如何!”沈云卿焦急问道,气氛让他感到事态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 不出所料,愣是沈云卿见多识广,张祥这以张嘴便是吓住了他: “腊婆军于二十三日前,袭破交趾本城,杀害刺史余阔成等官吏近百人,奸淫掳掠屠城五日,惨绝人寰,死者达十万余人,辖下平、钟、布农、通四县已经失手,其余七县恐怕危在旦夕,消息是安县县令冒死发出,向朝廷求援。” “什么啊,二十三日前,那不是三月中旬,正在向交趾调兵吗,岭南道的州兵难道没能在三月中旬赶到交趾!” “就是没有啊,正好到安县,交趾传来被腊婆攻陷消息,安县如今生死未卜。消息经安县发出,被李文宝部截获,转送到的神都,李文宝已经调兵两万南下火速赶往交趾,南线攻蜀已无可能。” “那也不对呀,交趾番军有五千人,州兵一万余人,还有民练小两万,纵然民练与州兵归番民占半数以上,有人充当内应,交趾城五千岐人番军,也不能被全歼,更不可能短短一天失手!” “按说是绝无可能,可腊婆早有图谋,勾结了州兵归番民与当地土人,买通了征粮的番民小吏,提前数月开始潜入城中,并往征收税赋粮草之中投入以腐米,以毒害我军,破城当日全军毒发,致使潜入城中贼兵一击得手全城陷落。” “简直……” 沈云卿咬牙切齿默然无语。 交趾的情况复杂,基层的官吏都是归番民和土著头人,与交趾外围的少数民族、土人往来密切。 而腊婆本质上是土著和少数民族,与少数民族打交道,比岐帝国更轻车熟路,具有广泛的基层影响力,买通基层官吏,利用岐帝国税法的弊端,给岐军下毒,无疑是有可能的。 岐帝国征收的税赋,优先保障当地驻军,因此税收进入地方后,先调拨军队,而后再向朝廷拆账分款。 所以地方上征收的粮草,进入地方驻军,一定会经过基层官吏的手,这些问题在本土根本不存在,但是在远离核心区的土著聚居区,就会成为漏洞。 腊婆收买了征税的小吏,往驻军口粮中参入腐米,就是一种感染了黄曲霉,但看起来没有变质的变质稻米,通过黄曲霉感染刚刚入库,水分较高的稻米,使之霉变。 并在特定的时间,放出来给驻军食用,致使移防腊婆的五千番军全部毒法,不得不说,当初沈云卿移防交趾的主意,帮了腊婆天大的忙。 甚至正是这次集中移防,给了腊婆敢于铤而走险兵不血刃攻打岐帝国的底气。 由于交趾地位特殊,一旦攻克越北平原,整个越北以北地区将都是丘陵地带,再往北,就是广西的十万大山,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团作战,因为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下,难以保障后勤。 丢了交趾,岐帝国将无力南下征讨。而腊婆兵不血刃的攻克交趾,意味着岐军南下将面对兵力毫无损失的腊婆军主力,这将毫无胜算可言。 更要命的还在于,腊婆攻克交趾及诸县后,对岐人实施灭绝性屠杀,仅交趾州城一城,人口多大十三万,岐民有近十万,五日尽杀,何等之灭绝人性,而一旦丧失了执政人口,即便收复交趾,日后也无法长期维持。 更让沈云卿疑惑的是,五天屠杀十万人,就是十万猪,肉联厂也得杀一月,腊婆土著哪来的这么多军力。 第278章 烽火南疆(2) “张大人,十万人可不少啊,腊婆怎能五日尽屠!” “据报,腊婆起兵二十万众,兵分多路来犯,围攻交趾的贼兵多达十五万众。” “十五万,绝不可能!”沈云卿断然否定道,别说二十万,就是打个对折,十万人都不可能。 且不说腊婆有多少人口,这十万人的集体行动,交趾守军就是全都瞎了,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而且这十万人召集起来,他们的吃喝拉撒怎么保障,更何况中南半岛都是雨林,十万人调动部署简直天方夜谭,更何况是二十万人。 “腊婆断然没有二十万众,不过是虚言恫吓之词,充其量只有五六万,再有些犯上作乱的归番民与当地土民头人,能有七八万是极限。” “即便是七八万人,以当下局势,我朝出兵都将极为艰难。” “丢了交趾,朝廷不出兵,向天下难以交代,周边列国万邦若效法之,后果不堪设想,一旦开动了这个头,我朝天威将荡然无存。” 沈云卿态度强硬,他很清楚面对战争,军事和政治的妥协是何等的屈辱,而且交趾也决不能丢,不能重蹈历史覆辙。 然现实是残酷的,沈云卿很清楚,张祥也很清楚,他就说: “若是出兵,交趾已丢,南方根基动摇,非动大军劳师远征,眼下正值攻蜀,国力又不济,出兵恐怕伤及国本,让多年辛苦经营的局面付诸东流,真是进退两难。” 被人脸上掀了一巴掌,不还手,其他人会接二连三动手,更何况腊婆屠了十多万人,甚至日后更多,如果闷声不响,国威将荡然无存,所以这一仗是必打无疑,以女帝的秉性,就是崩碎了牙,也得打。 而最让沈云卿担心的是,此番移防交趾的主意是他出的,从良心上而言,是他害死了这五千番军,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追究起来,他难辞其咎。 除安国公仍在塞外游猎外,满朝文武与王公大臣陆续到齐,成年皇子和三品以上在京散官都被连夜召集到此,消息在私下都已传开,除了震惊,还是震惊,议论之声起伏不绝,更多声音都是束手无策。 女帝先后召集兵部、吏部、户部、禁军将领召开御前会议,商议近半个时辰,仍旧一筹莫展。 “妹夫,此战若开,可有取胜把握?” 周晟的态度倾向于出兵报复,但和多数文官不同,多数文官们更多考虑的是钱粮,周晟顾虑的是战争的胜负。 但沈云卿清楚,这场战争岐帝国是赢不了的,但却不能宣之于口。他说: “此战关键在于辎重转运与大军供养,且腊婆兵不血刃攻取交趾,其若占据岭南、岭西我朝边境山林采取守势,即便我朝出动十万大军,也颇为吃力。而且岭南、岭西乃是十万大山,粮草辎重转运甚为困难,故而能否打赢,仍在钱粮。” “那就是说,并无把握。” 沈云卿不置可否,他并不想违心,但是局势摆在面前,这仗是不打不行的,一定要打。 对于任何王朝和独立主权,都希望打赢,尤其是眼下北方局势日益恶化,南方如果陷入长期消耗,北方在趁机南下,岐帝国就只能割让交趾、云滇,换取南方的安宁,集中国力抵御北方入侵,如此无异于步北宋的后尘,这又是沈云卿不想见到的。 平心而论,中南半岛这块地方,甭说是现在,即便是当年美帝,打了十年越战,也没解决越南。以岐帝国现在的条件,在已经丧失了越北平原基地的情况下,从广西出兵南下,根本很难取得战争的胜利。 当年北宋收复交趾,出兵十余万,耗费数年也没能收复越北,为未解决后勤运输,仪仗北宋强大的财力,集中了十万耕牛,以耕牛运粮至广西,再杀牛取肉吃粮的措施,最终仍没能挽回败局。 以眼下岐帝国的国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二十五万人,在两条战线同时开战。 御前会议时断时续,不时可闻女帝震怒咆哮,显然是范勇、许殷良、施君亦等人未能满足女帝的条件,甚至很难想象,有人会在当前节骨眼上拒绝皇帝的出兵。 同样殚精竭虑的还有怀王、平阳郡王等人王公勋贵,七王之乱时,诸王子未及成年,怀王也还年轻,如今诸王子成人,战争改变的不仅是版图和渺小个人的身家性命,同样也在改变权力中心的格局。机会是平等的,但不是每个机会都适合建功立业。 后半夜,御前会议意见趋于统一,开战已成必然,接下来不出意外,就是钱的问题。 在欧阳羽始终站在女帝一边的情况下,沈云卿这个簿计员外纵然反对,金戋寺财政的最终调拨权,仍在欧阳羽手中,更何况现在谁人敢于反对。 御前会议迅速由三部,扩大至五部三寺两率,既工、兵、户、吏、礼、鸿胪寺、金戋寺、太仆寺,御率千牛与禁军。 礼部作为文职机构,与用兵毫无瓜葛,但礼部就是个大杂烩,其实什么都管,尤其是当下的舆论,都归礼部的喉舌鼓噪,因为礼部负责教育系统,宣传鼓动是礼部的专向职权。 同时对外宣传,按一贯惯例,确切的说是中国历代王朝给世界和现代政治定下的外交惯例,对外宣战都要派出使节,通告战区周边邦国。 当然,可能有人会说是扯淡,但却很现实。 现代政治体系,甭看西方如何如何,追根溯源都是中国玩剩下的,清朝根本不是正常的王朝,好东西都没继承下来,却把不少糟粕给发扬光大。 由于中原王朝一贯以和为贵,极少主动无端挑事对外出兵,确切的说,几乎罕见有无故对外用兵的例子,因此对外宣战和外交遣使是中原王朝对内说服天下老百姓的重要舆论手段,以彰显出兵的争当性,争取民心,这是对外宣战和派遣使者的初衷。 同时对外派遣使者,是向周边邦国说明天朝为什么要出兵,首先我被打了,不还手非君子,其次今天恶霸敢撩拨我,明天就会挠你,所以出兵是迫不得已,也为你们教训恶霸流氓。 其次是中原王朝周边局势决定了,必须在战时拉拢更多小伙伴站到自己一边,免得你不去拉拢,被恶霸拉走或者唬住,暗地里给你使绊子,甚至联合出兵来攻你。 第三,对周边邦国和潜在恶霸加以震慑,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心我回头来收拾你。 第四,由于周边的土著、邦国、少数部落一味太多,天朝与恶霸开战,势必改变地区的政治格局,在天朝与恶霸开战的同时,那些潜在恶霸和邦国势必趁天朝交点转移,在天朝身边动挠一下,如此又转移这些邦国的交点,以免卷入战争天朝的战争。 最后,对外宣告战争,既对敌国实施经济封锁,其他邦国不得与之贸易往来,从而削弱敌国生产力与战争潜力。当然,你可不不照做,不照做的后果是秋后算账。 因此但凡是只要有条件,有资源,中原王朝对外开战都会对外遣使,以创造有利于自己的战争条件。 现代宣战和遣使制度,实质是为了打你,向世界宣告,向国内宣告战争在法律和政治层面的程序性,宣战和遣使已经变成单纯为了国家政治利益,主动制造事端寻求扩张的政治手腕,而彻底抛弃了中国式以和为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初衷。 至于太仆寺,负责马政的官僚机构,既然要用兵,后勤运输与畜力是始终绕不过去的门槛,太仆寺除负责军马外,同时提供驮马、挽马、驴子、骡子等,与工、兵、户三部关系密切,职权有所交叉。 然一切的准备和战争预期,仍离不开一个钱子,最终还得落实到沈云卿头上。 “海郡王,金戋寺余款可否供朝廷驱使用以收复交趾。” “不知陛下准备出兵几何?” 女帝未做回应,而是看向范勇问: “范尚书,南征腊婆需用兵几何?” “呃……兵多了粮草转运困难,兵少了恐怕无济于事。腊婆虽然号称二十万,实则能有四五万已是极多,不过有鉴于交趾仓储丰足,并不能排除腊婆占据交趾全境后迅速扩军,我军兵备虽然强于腊婆,但南方丛林密布,我军精良刀剑铠甲难有用武之地,故而出兵不能少于腊婆,至少得要六万人。 前翻已经调各州州兵三万前往交趾,眼下应该陆续赶到岭南,加上李文宝部南下两万人,已有五万人马,暂时可阻腊婆北犯,但五万人马吃喝拉撒眼下尚无保障,故而臣不建议大军集结后立即用兵。” 得范勇准信,女帝再与沈云卿道: “以出兵六万计,金戋寺钱款可否足供兵部驱使?” “若出兵六万只守不攻,以金戋寺目前状况,可供六万人马与所需民夫四年支用,若是主动出击恐怕只有两年。” “那就够了,两年若不能荡平腊婆恶贼,朝廷还有何面目向天下万民交代。” 女帝信誓旦旦信心十足,似乎腊婆土著如土鸡瓦犬,荡之既平。 但范勇、陆争、武卫忠、薛伯充的脸色却告诉沈云卿,面对女帝的怒火,他们没说实话,显然是女帝严重低估了交趾用兵的难度和复杂性。 第279章 烽火南疆(3) 想到此处,沈云卿斗胆说道: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女帝口气强硬目色凌厉,给人以不容置疑和违逆的意志。 沈云卿心中不免有些发憷打鼓,他小心说: “陛下,岭南、交趾非北方平原,交趾气候酷热山岳起伏,终年多雨而闷热,疾病瘴气丛生,既无道路,也无水路,辎重转运极为艰难。大军作战,腊婆军不足为虑,真正挡在我军面前的是南方的瘴气、瘟疫、疾病、暴热与无路可行。” “自前朝至今,交趾服我王化千年,海郡王所言之事从未有之,此番腊婆犯我国境杀我百姓,何故贼兵可,而我朝以王师伐其却有如此掣肘,是何道理!” 女帝态度严厉,意志不容质疑。沈云卿终于明白兵部为何态度保守,实则是皇帝不明白地理、卫生、维度、丛林、基础设施和战争的关系。 当然,兵部也未必明白,但兵部的经验恰恰是系统理论的抽象宏观反应,但女帝未必能明白。 由于历代王朝主要的战场在北方和中原地区,因此作战都以大陆军集团作战为主,习惯了平原战争和后勤保障。 而到了雨林地带,雨季一到,道路泡烂或是冲毁,蚊虫滋生繁殖,加之当地开发度低,沼泽、水洼遍布,瘴气、毒蛇、毒虫遍地,尤其是疟疾和登革热,是热带致死率最高的传染疾病,传统的大陆陆军集团作战,和后勤保障模式根本难以发挥作用。 更致命的问题还在广西的十万大山,没有陆路和水路,都是山路,根本不存在保障大规模持续用兵的基础。 北方作战,四十到五十万民夫可以保障十万步军,在八百至一千里内的机动作战,而到了广西贵州一带,十万人能保障一万人进山的吃喝拉撒就已经老天保佑,因为没有路,即便有路,也是全程一百公里,直线不到十公里的九拐十八绕。 即便现在装备有载重七石的四轮车,到了广西、贵州,道路狭窄进不了山,也没用武之地,仍只能靠畜力运输。 交趾并入中原一千四五百年,得益于当年中南半岛土民林立,没有形成城邦,国家形式更谈不上,因此缺乏强有力的地方政权和组织力。 同时由于农业和技术落后,导致生产力低下,也就不可能形成广泛的人口基数,和强有力的统治阶层,因此一千四五百年前取得交趾,出兵和经营的成本低。 “陛下,交趾并入中原虽有千余年,但千余年间无论中原如何动荡,交趾周边诸多部落仍不及我交趾一地之力,故而可安享千年。 而今腊婆已然做大,战力远在西南诸道之上,其又常年居于山岳丛林,与虫蛇为伍,早已习以为常,而我军此番南征,多为中原兵士,南下征战必然水土不服。 此外腊婆虽好战,在占得交趾之前,无法久战,而今交趾平原及其人丁与仓储尽数落入腊婆之手,其以战养战,足以与我朝对峙数年,故而我朝若是主动去攻,未必能占得便宜,还请陛下明鉴。” “以战养战?何为以战养战。” 显然当下还没有以战养战的概念,确切的说,以战养战不太适合中原王朝的理念和战略,沈云卿乍提此道,女帝显然没明白。 “回陛下,所谓以战养战,既是抢他人而肥自己。由于腊婆远没有与我朝抗衡之实力,故而腊婆只能抢掠我朝富庶之地,用于养其兵力、民力、国力与权贵。 而交趾乃大平原,是整个西南唯一的大平原,但由于道路不变,交趾虽然一年可种三季稻米,但却运不出来,故而交趾的仓储极为丰沛。 而腊婆地处南端,丛林山丘密布,远不及我交趾,故而其绝无可能拥兵二十万,正如范尚书所言,充其量也就四五万人,加上地方土著部落,六七万人已是极限,即便是六七万人,也非腊婆所能供养之军力。 前番腊婆攻打涅佛罗国,聚兵不过三万,而且已极为吃力,而攻打涅佛罗除了得到人口与土地,实际的好处却不多。而交趾却不同,交趾乃大平原,仓储充沛,财力丰足,更重要的是交趾乃整个西南重镇,商业繁荣。 腊婆此番攻取交趾,短时内国力大增,我军若是准备不足,可能会吃亏。” 中南半岛上,越北地区是唯一的大平原,除此之外都是破碎平原,以及湄公河泛滥平原,没有长期农业保障,即便是现代,依然如此。 而其他破碎平原都被雨林、丘陵地貌覆盖,即便是平原雨林,开发难度也很大,因为天气炎热植物生长极快,加之当先生产力低,对自然破坏力弱,当下除了越北平原,整个中南半岛的可开发破碎平原大都被雨林覆盖,开发度严重不足。 腊婆常年蜗居中南半岛南部,可耕种的破碎平原极少,人口以沿海居住为主,长期依赖海上贸易和渔猎,提供外部经济和物质输入。 尽管热带气候一年三季甚至四季的农作物产出,弥补了中南半岛平原耕地较少的劣势,但问题是这些个土著还过着采集为主的半原始社会,而且当地人普遍懒散,所以甭说一年四季,就是让他们种一季,他们都懒得去干。 所以就带来另一个问题,在气候条件弥补地理条件这个外挂没有起作用的情况下,势必导致生产力低下。 同时由于尚未形成民族形态和国家实体,现在的腊婆充其量是几个部落头目聚起来,搞的联合城邦,所以严重缺乏国家应该有的完整体系和执政机制。 没有国家体系,也就没有组织力和生产力保障,同时没有完整的国家形态和政治架构,又容易带来政治方略的盲从性。 换而言之,由于生产力低下,又缺乏管理经验,但是身边带了一帮弟兄,要吃要喝要好处,可我没有,但这个头头我还想干,但又不想得罪自己人,让大家去干活,那就只有向外伸手。 因此,这种没有完整政权体系,没有明确政治核心,没有民族意识,甚至连法律都没有的土著、城邦、散民混合体,在受惠于贸易繁荣和资源禀赋,以及外来生产力输入,导致人口迅速增加,社会思想迅速萌发。 而此时社会体系仍然处于原始,整个族群势必缓慢开始向国家形态发展,这个过程必然带来一系列矛盾。 尤其是好吃懒做,进一步加剧了经济资源分配和人口阶层扩张增加的矛盾,要凝聚内部,又缺乏驱动力,就必然走向对外扩张,用国外的好处蛊惑国内,达到暂时的团结和驱使。 换而言之,再懒的人,一旦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有用之不竭的动力。 国家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体系,早期农耕文明下,没有足够的领土承载广大的人口,没有合理的生产力保障社会物质需求,根本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庞大的而高效的官僚机构,遑论是一个臃肿的官僚体系。 战争更是一个国家强大意志和国力的体现,以腊婆现在的状态,连个国家都谈论不上,遑论有什么战争后勤体系,甭说是号称二十万,就是四五万人,如何保障吃喝拉撒都成问题。 腊婆久居中南半岛南部,其人体体质和丛林生存经验虽然优于岐帝国,但是后勤保障双方都是平等的,甚至岐帝国要比腊婆更有后劲。 所以不占交趾,腊婆根本无法向北进犯,因为其没有长期大规模作战的物质基础和生产力平台,也没有国家保障体系。 而现在交趾丢了,偌大的十几万平方公里平原落入腊婆手中,而更要命的是中原王朝经营交趾千余年,建立了完善的军政体系,农业系统和教育体制,并教会了当地土著,还雇佣他们充当小吏。 腊婆全盘接手之后,杀光岐民掠夺财富,打开仓库用于迅速完成兵力的征集和武装,同时全盘接收当地行政、军事、生产、教育体系,完成从土著部落城邦,向国家体系的转变。 由此兵不血刃,得到了整个交趾的国家架构和生产力基础,通过对岐民血腥清洗,实现经济掠夺,已达到以战养战,长期对峙的目的,最终只要拖到中原王朝耐心全无,甚至王朝更迭,最终的胜利者只能是这些土著。 所以交趾陷落,不仅仅是军事和尊严问题,核心问题是腊婆土著得到了一整套治理国家的先进官僚体系,高效的农业生产力,以及整个交趾平原。 这套系统足以让这个觊觎扩张的土著,意识到自己和天朝的巨大差别,无疑将刺激腊婆,从土著城邦,迅速完成向国家实体的转变。 中原王朝自古将域外划分为番、邦、国,自称朝,现代汉语理念中,番、邦、国、朝四等本质上都是国家的代名词,区别在于大小远近,更多是站在泱泱天朝上邦居高临下的看待周边。 但事实上古人划分番、邦、国、朝四等细究起来,翻译成现代理念,有本质区别。 第280章 烽火南疆(4) “番”是最低的形式,泛指土著、部落,生存状态以采集渔猎为主,人口较少的地域原住民。 这种原住民部落,以家长制、酋长制、部落首领制为主要统治核心,没有形成自上而下系统化的官僚系统,严重缺乏对地域内部的生产管理。 确切的说,主要就管怎么吃饭,尚未发展出体系化的农业生产力,或者说只有原始的农业生产。 同时没有系统化,正规化的军事力量,和常备兵制度,纯粹是村长振臂一呼,家家户户倾巢出动,面对外部袭扰,基本上都是村长级的好凶斗狠 “邦”泛指统治地域一两个州郡或市级面积的城邦,以领主、城主、小王为统治核心,权贵和外戚为官僚,同时由于统治范围和人口基数规模的制约,权贵外戚构成的官僚足以统治,因此缺乏中下层官僚体系。 “邦”的状态基本结束了采集渔猎的原始状态,进入早期农业体系和手工业发展。 当然,由于自然资源禀赋不同,任何时期的国家形态,采集渔猎永远存在,在于占比比重大为减少,不再单纯以采集渔猎为主要物质驱动来源,而是以体系化的农业、手工业为社会物质基础。 “邦”形态的下的地域形态,或多或少需要经历民族形态发展,文明发育,人口增加,生产力提增,制度健全,战争和文明冲突带来的领土扩张和人之理念逻辑的萌发,具备了自我武装的意识和初步军事力量体系,如果有中国一样的大型王朝输入生产力和先进文明理念认知,会进一步缩短这个过程。 “国”的层面是由多个地域形成的高级形态,大体具备民族形态认同,自我文化固化,生产力大幅提升,统治面积人口迅速增加,同时由于统治面积和人口增加,官僚体系迅速扩张并向下延伸。 由于官僚体系的发展需要遵循历史和生产力发展规律,以及制度运行中产生的一系列问题的更正,因此又需要一整套的法律逻辑加以规范,因此从城邦小官僚,到国家形态的大官僚执政体系,需要一个漫长的文明积累和逻辑总结过程。 同时这个过程取决于文明发展的路径和自然资源禀赋,中华文明由于文明的独特性,缩短了发育周期,民族形成和国家形态形成最早。 而腊婆攻取交趾之后,全盘得到了交趾的行政体系,一跃完成土著城邦到国家形态的转变,正因为腊婆一夜得到了整个交趾的军政、司法、教育、农业、手工业、商业的完整体系,得以迅速完成形态转变和文明野蛮发育。 而中原王朝完善的这套体系走了两千年,腊婆却只要一夜。 此外还有中原帝国内部的封王封国形式,此种形式的“国”不具备外邦国的特征,充其量是一种荣誉和地方特权。 最后,“朝”的概念是在国的基础上实现的升华,与“国”形态说相同也相同,说不同也不同。 当国家体量达到空前,疆域领土足够承载更大多的人口基数,势必带来规模效应和文明急速增长。 当有足够多的富裕生产力用于其他领域,必然带来更多人力资源投入技术领域,和更多富裕人力从事其他领域生产和探索,由此带来的逻辑路径和逻辑量,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抛开因为人祸和朝代动荡带来的文明毁灭、技术倒退,理论上进入朝代形态,文明进入迅速发展期。 如唐代没有安史之乱,唐代的科技实力会在宋朝基础上出现本质蜕变,如果两宋没有灭亡,元朝没有大开历史倒车,宋朝出现工业革命和资本浪潮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在技术门槛不高的农业文明体系下,由于军事力量没有代差,野蛮产生文明是必然结果。 因此“王朝”的概念,是文明高度集中规模化的快速演变形态。 言归正传,现如今的腊婆取得交趾平原和完整体系后,已经不再是土著城邦。 即便交趾地区的土著、少数民族聚落并不少,但交趾地区的少数民族和土著与腊婆有本质不同。 交趾地区的少数民族和土著归番民,本质上是王朝治理下的群体,拥有自己的生产体系,社会族群模式,纵然腊婆与之称兄道弟,腊婆的社会形态,治理模式存在本质区别。 腊婆要维持交趾的长期占领和消化,就必须全盘中原化,否则不能入乡随俗,接受当地原住民的生产模式,不仅无法实现对当地的长期占领和统治,还将大开历史倒车,削弱生产力,进而激化矛盾,让原本向着自己的土著少数民族,再度转向岐帝国。 当然,腊婆也能选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老子的一套就是天下无敌,外来的洋货都是渣渣,强行推广自己的一套,但结果肯定不会好。 如果有更好的治理水平,你大可不要岐帝国的铁器、农具和生产物资,你自己搞,但你行嘛,不行,正因为不行,而又眼红别人富裕,所以才会伸手。 所以现在岐帝国面临的不是一群土著,而是即将转变为国家形态的腊婆军,一旦被其完成这个转变,甭说以当下的技术条件,就是五十年后,也很吃力。 兵部考虑的更多是经验层面,而沈云卿考虑的是文明和技术层面,皇帝考虑的是国内国外层面,户部着眼的是钱的问题,四方着眼不同,考虑的立场角度产生的结果自然大相径庭。 不可否认,收复西域,平灭七王之乱,女帝积累大量战略统帅和军事经验,但这些经验,都是在常规地形,无论平原骑兵作战,步兵作战,还是山林用兵,都跟热带雨林作战有本质不同,尤其是后勤是根本性的质变,女帝显然没有意识到到雨林作战的为难度和危险性。 当此局势,沈云卿的态度无疑让女帝大为不悦,但有鉴于多年的表现和出众的见解,公孙芸惠的态度有所转圜,来回在鸾台踱了许久,态度终于趋于谨慎。 “范尚书,海郡王所虑你以为如何?” “启禀陛下,海郡王所虑正切要害,由于交趾城失守,其余诸县生死未卜,我军劳师远征毫无根基,而岭南多山,不利辎重补给,守则有余,攻恐怕陷入长期焦灼,带来巨大伤亡。 尤其是眼下正全力攻蜀,辎重调度难以跟上,贸然去攻恐难占得便宜。臣仍建议继续添兵,先稳住南境局势,待大军集结到位整训完毕,辎重粮草准备齐当,再决定是攻是守。” “备战需得几月?” “前番调集全国州兵三万人应于最近陆续抵达岭南,李文宝的两万人最快也要下月才能赶到,两军整合需又得两月,而后辎重转运重新调整也得三月,最快也得今年年底之前才能准备妥当,此时贸然去攻将得不偿失。” “半年之久,贼兵恐将做大,朕决不能同意。” 由于技术条件的制约,岐帝国不得不面临一个棘手问题,版图太大,国力虽然虚胖,但调度动员周期也长。 交趾从事发,用八百里加急送到神都,不算李文宝那里耽搁的一天,全程要二十二天。一个往返就是四十四天,可能还要长一些,所以这四十四天中,腊婆占领交趾期间,有足够的时间迅速完成接管和整备,这还只是通信滞后带来的麻烦。 其次是摊子大了,要想转个身非常困难。 岐帝国重心常年在北,战争体系也以北方为核心展开,此番攻打巴蜀,也是过去十多年长期准备的结果。 现在要调六万人南下远征,全国的后勤体系都要重新调整,不是皇帝一张嘴,说变就能变的过来,往往是上头拎拎指挥棒,下头跑断腿,没三五个月根本腾不出来。 其三,国力不足以支撑两线作战,北方边境的威胁远超过巴蜀和腊婆,一旦交点迅速南移,再想调回北方又得浪费时间,而且还不得不在政治和领土上向一个土著让步,一旦开此先例,将对整个地缘政治格局造成恶劣影响。 最后,远征虽然只有六万人,但难度却不比收复西域低,甚至难度更大。 前往西域途中的危险是明的,主要是沙漠和隔壁,最大的障碍是路途遥远,但是可以靠人力、畜力弥补。 南方十万大山,要多少人力、畜力才能保障六万人吃喝拉撒,长期作战,这些都比当年收复西域困难得多,要调整全国的后勤体系,没有半年时间根本腾挪不开。 要命的是,丧失了交趾前进基地,即便辎重粮草运到了南方,上百万民夫的吃喝拉撒住怎么解决,都成问题。 拖到年底,显然是寄希望于巴蜀战场能全面好转,让岐军迅速解决战事,腾出国力南下。 女帝斟酌再三,终于有所松口,退让半步。 “范勇、陆争、武卫忠,着你三人与海郡王磋商征讨腊婆所需钱款辎重,两日内务必拟出详细报朕。” “臣领旨……” 众人齐声应命,女帝继续又说: “户部尚书施君亦,侍郎桑劲川,就征讨腊婆耗费支用草拟明细,两日内报朕。” “臣领旨。” “礼部尚书陈锦檀,鸿胪寺卿徐业,替朕草拟文‘告万邦诏’务必言尽腊婆之卑劣负义,晓外邦以天理,以彰我朝天威。” “臣领旨……” 女帝一连下达数道圣旨,无不在为大兴用兵做着政治、军事、经济和舆论上的准备。 但事情还远未结束,解散了御前会议,天色已经见亮,女帝着令膳尚监为每人准备了一晚咸菜米粥,当朝用膳继续朝会。 当下还没有御膳房这个官僚机构,宫中的膳食都由二十四监的膳尚监负责,女帝称制,则由女官六局的尚食主持负责,专司宫内用膳。 朝会当众宣布了对外腊婆用兵决定,要求文武百官王公大臣,就用兵各抒己见献言献策。 第281章 烽火南疆(5)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中国王朝的朝会,在君主清明时期,何尝不是一种言论自由和政治自由,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一概而论。 当此国难当头,大原则,大是大非面前,显然没人敢于说不打,所以问题仍然是开打之后怎么办,不过此时众人渐渐将目光转向金戋寺。 由于金戋寺将承担南征主要费用支出,当年筹立金戋寺的意图逐见端倪。很显然,如果没有金戋寺,战争是无法长久的。 朝会从凌晨持续至巳时三刻,十点前后,散朝后王公贵族随驾移往金律园,沈云卿会同兵、工两部散朝后,前往章台兵部就南下用兵继续磋商。 众人坐下,脸上都不轻松,武卫忠开口第一句先让沈云卿为难: “据范尚书所言,交趾番军移防交趾城,是海郡王主意。” 此言一出,林毅贤、张祥等人面面相觑,沈云卿并不否认,他坦诚说道: “是的,有鉴于腊婆贼性,和骠国攻入云滇,沈某当时认为腊婆可能趁我朝西南大乱,来犯我境。同时交趾州兵与民练归番民占半数,故而番军优先保障交趾城安全,有利于震慑腊婆。 本想数月内援兵赶到交趾驻防,不曾想早在我等谋划增兵之前,腊婆已动杀机。此番番军移防,恰给了腊婆以可乘之机,对此沈某并不否认。” 话音落下,范勇说: “此事全非郡王之过,以腊婆贼心,交趾番军纵然不移防,以此前分散驻扎情况,也必被腊婆所破。而且若非海郡王料事于先,眼下岭南境内将无兵可用,事态尚不知会如何恶化,平心而论,只能说腊婆贼性险恶,即便是我等也难提防。” 范勇的态度既是实话实话,也不免是为沈云卿开脱。 武卫忠功高,原则问题上当然有质问的底气,哪怕是郡王。但范勇说的毕竟是实情,即便是他武卫忠,也想不到蛮子会在粮草中投放慢性毒素,这些情况都是西域所不具备的条件。 如果没有沈云卿当初的建议,就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改变,以腊婆的战前准备,在归番民内应策应下,要歼灭分散驻扎的番军和州兵是轻而易举的,但如果没有二月份的增兵,现在多半已经打进了岭南。 作为军事主官,患得患失是兵家大忌,在结果已经明确的前提下,沈云卿的建议无疑阻止了事态恶化。 武卫忠未在继续深究,一言带过后继续议程。 “此番用兵虽只有六万,但岭南地势险恶,辎重转运极为艰难,海郡王能有此建树,实在难得啊。” “武将军过誉了,审时度势明察细理乃我等本分。眼下我朝出兵征讨,就事论事而言,欲速则不达,但久战又非我等所望,纵有金戋寺财力,久拖也非长久之际。故而钱粮沈某可以敞开了供应,但如何打,何时收兵至关重要,此事还望各位将军谨慎处置。” “话虽如此,当下难就难在既无法速决,又得速决。忽喇、肃汝积患日久,南征若是大动干戈势必被忽喇所趁,可若是不大动干戈,怕又难平腊婆,真是进退两难啊。” 武卫忠倍感棘手,女帝委他主持南征,是看中全国上下就他一人有远征经验,但打西域和南征腊婆根本是两种技术条件下的作战模式,纵然武卫忠善于骑战和攻城,到了雨林地带,腊婆这种土著哪里有多少城池可以给你攻打。 束手无策之际,林毅贤、张祥等人讨论许久,似乎有所结果,林毅贤接着方才的话说: “当年攻掠西辽,曾从海上经由丹韩载运辎重,此番南征,为何不可效法当年之法,海陆并进。” “恐怕不行。”沈云卿否定道,取过摊在桌面的山川地形图,指向交趾沿海说:“西辽虽然森林遍布,但西辽的沿海均为硬实路面,且没有连年风雨。而交趾沿海森林遍布,沿海路面软烂,常年有雨,且酷热难耐。 而且交趾虽有大平原,但沿海地区多丘陵,故而沿海行军甚为艰难,船舶无法靠岸。而眼下交趾城已丢,交趾港必被腊婆军所扼,我军难以从海上补给大军。” 工部的海陆并进建议无疑是目前技术条件下,较为可行的选择,但海陆并进的局限性也很大。 攻掠辽南地区有丹韩(朝鲜半岛)作为策应基地,在夺取辽东半岛后,从朝鲜半岛、河南、渤海湾三路同时出发,朝鲜半岛与辽东湾当年均有码头港口,获得这两处战略要冲的陆地支撑,对岐军的运输补给起到了重要作用。 同时辽西走廊沿海是平原地貌,虽然因为开发度低,人类破坏活动不严重,森林覆盖率高,但是沿海地区的地面适合大军行径,而交趾完全不具备这一条件。 交趾是除羁縻道州郡外,全国最大的州,辖下的县城达到了十三个,同时也是唯一南方设有镇堡的州郡,交趾平原的以北、东北、西北、南面丘陵广布,只有东南面有有平原缺口厥镇港,也就是今天的海防附近。 虽然是深水港,但在当下意义不大,因为海防沿海多数是丛林山岳,大军无法行径,深水港的意义充其量是便于大型船舶的停靠,同时由于技术限制,抢滩登陆如没有预先占领港口,需要从大船放下小船,靠划小船才能上岸。 在缺乏技术条件,不占有港口,丧失策应和前进基地,沿海地形不利于大队行径的诸多条件下,实施海陆并进战略将无法成功。 沈云卿的分析严谨细致,对交趾地形的了解到达了惊人地步,兵部侍郎陆争不免有些惊怪,他说: “海郡王对交趾地形了若指掌,不知郡王的消息是从何而来,竟然分毫不差。” “不瞒陆大人,沈某早年酷爱奇书,故而包揽异书甚多,不乏一些山川地形,此外商场行走多年,难免要过问产地气候,以掌握实时变化,久而久之自然知道的比常人多一些,但在兵部面前,沈某倒也还不敢班门弄斧,刚才所言献丑了。” 要说对交趾了如指掌,陆争只说对了一半,充其量是高中地理,对世界地貌地形有详细了解,但要细致到每百个平方公里,哪也不现实。 同时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由于人类开发度的不同,在地形不变的情况下,地貌特征的仍处于原始状态,有鉴于此,工部沿海进兵的方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现代人有认知理念和可预知的优势,但同样缺乏时代局限性下的过度乐观。 由于历史不按点走,同时局势局限性的制约,多年来沈云卿越发谨慎对待应用预知优势,以免让自己陷入误区,带来恶劣后果。 更何况是用兵层面,不是商场上的经营,赔了还能再赚。每死一个人,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以至于影响拖累整个帝国的步伐,他不得不慎重。 陆争的意见无疑是支持了沈云卿的理论,随后兵部内部议论了片刻,也倾向于海陆并进难以实现。 说到这里,沈云卿回想起当年北宋征伐交趾,在已经夺回交趾北平原有利条件下,北宋同样没有实施海陆并进策略,因为当时的造船技术还不够发达,缺乏大型船只运输,效率低下。 岐帝国目前的造船技术,至少是南宋时期的航海技术,具备了建造大船的技术基础。 同时岐帝国和北宋同样面临南方开发度低,人口少的局面,纵然广州商业发达人口繁密,却不能掩盖岭南人口整体稀少,地形不利,开发度低,导致的农业有效耕地少的困局。 索性岭南南部破碎平原一年能种两三季稻米,一定程度弥补了人口稀少的局面,但仍然不足以支撑六万大军的常年作战,口粮仍然需要从东岭道和江东运入,这又需要征调航海运力。 而眼下民间海船多为近海船,运力有限,大规模征调,势必影响沿海经济运作,经济成本不划算。 眼看诸多不利因素越发掣肘南征用兵,也不知道是职业领域专长,还是异想天开突发奇想,林毅贤的水路并进策略却刺激了武卫忠,他眼前突然闪过奇怪想法,确切的说是颇为大胆,他手指山川地形图腊婆所在,飞快说道: “既然腊婆已占交趾,我朝南下用兵受阻,那为何不趁其主力北上,我军泛海而下,攻其南屿和潮瓯两港,迫其分兵南顾,而后再由天南关大举发兵击之。” “嘶……这……” 范勇若有所思,未立即回应。 其他众人议论纷纷,有赞同有不赞同,单纯从战略层面而言,海上出兵南下登陆腊婆本土,确实有利于缓解现在困局,而且能达成出其不意的战略突然性。 朝廷的远洋官船常年出海东南亚,腊婆的南屿、潮瓯两港是必经之地,腊婆对岐帝国的远洋力量了如指掌,同时岐帝国的禁海令,腊婆也心知肚明,换而言之,朝廷远洋大船的家底,在腊婆眼里就这些。 而以腊婆的贼性,图谋交趾已经不是一年两年,必是早有图谋,在朝廷远洋船队靠岸时,陆续摸透了朝廷船只情况和数量,因此单纯依靠朝廷远洋贸易的几十艘两千石船,根本装不了多少兵力,腊婆大可高枕无忧。 有鉴于此,从海上出兵登陆腊婆本土后方,无疑能达成战略的突然性。 第282章 烽火南疆(6) 思考若久,众人分歧依然很大,重点集中在岐帝国开国至今,从无实施过大规模海上登陆作战,更别说是海外异地登陆。 没有经验借鉴,没有相应的保障范例和体系措施,没有带路党,重要的是远程海上机动,缺乏更多船只和有效兵力,兵力少了未必会有效果,还可能陷入腊婆本土。 有鉴于此,沈云卿并不忙着推翻武卫忠的方略。 在他看来,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不问题。有问题的是,以他对中南半岛的了解,腊婆可能还真不会回援本土,因为南越地区的生存环境比越北地区恶劣的多,尤其是当下。 而且腊婆本身是多个大部落城邦共治的局面,岐军登陆后反而可能帮了腊婆国王的忙。 同时如果岐军登陆兵力太少,腊婆主力压根不会回援,对于腊婆人都恶劣的生存环境,岐军远涉重洋水土不服,显然最大的敌人不是腊婆军,而是大自然。 思索若定,理出头绪,沈云卿徐徐说道: “上将军,沈某有一言,还望将军明鉴。” “海郡王但说无妨。” “在上将军看来,腊婆举全国之力北上,其后方空虚,趁此从海上进兵实属明智之举。但在沈某看来,我等想法与腊婆想法恐怕有天壤之别,腊婆未必会如我等所愿抽兵南下回援。” “哦,这是为何?” “首先,据沈某了解,腊婆南方险恶,山岳雨林密布,说是穷山恶水也不差,为有沿海港口可供大量聚居。而交趾地域富庶,平原广大,适宜久居,腊婆占得交趾后,若是弃了腊婆老巢,拒不回兵救援,为之奈何。 其二,腊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由多个土民大族与小邦共治,贸然对我朝用兵,其国内定然意见不一,故而留守腊婆本土的必然是不愿出兵者,如此我军在其后方登陆,无疑是帮了腊婆王,助其消灭异己,甚至迫使腊婆异己与腊婆王更为团结。 其三,腊婆占得交趾,若要巩固根基,仅靠出兵的四五万人马,无不足以震慑交趾在籍的六七十万土著、归番民,还有不在籍,多如牛毛的番民,故而腊婆势必要从南方迁徙人口,为日后长期占据交趾做准备。 其若抱定交趾比腊婆本土更好,我军即便在腊婆复地登陆,恐怕腊婆也不会抽调主力南下。 其四,腊婆沿海虽然利于用兵,但是纵深向内几十里地皆为山岳雨林,不利于我军作战,若不清缴,听之任之,长此以往不断袭扰我军,必致我军陷入泥潭,若是清缴,这些个丛林深不见底,到处皆是瘴气蛇虫,难以施展,只能平添伤亡。 其五,眼下朝廷可供远涉重洋的大船并不多,若要突袭腊婆后方,势必不能沿海而行,只能越海运兵,必须得要海船。有鉴于海船不多,可载的兵士极为有限,同理,可携的粮草也极为有限。 若是用兵少了,恐怕无济于事,腊婆不会回头,若是用兵多了,海上船只不足,难以保障数万人吃喝。 最后,武将军若是有办法将腊婆军调回,沈某愿鼎力相助,此一役定能大获成功。” 沈云卿提了五点现实客观问题,在他看来,腊婆真能占了黄金宝地,扔了自己狗窝。 就经济比重而言,腊婆长期蜗居南方,对外贸易以香料和土特产为主,由于地理环境和自然资源禀赋制约,腊婆出产的香料品种不如东南亚其他国家,所以海外贸易对腊婆而言,经济占比不大。 而交趾地区拥有完善的社会生产体系,有其能冶炼铁器、大平原耕地、畜力繁殖、基础设施、行政系统、人才基础,拥有完善的国家体系框架,这套体系无法以钱来衡量,更重要的是交趾的基础设施比腊婆本土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换而言之,南方的经济和生存环境远比不上北方,所以腊婆王实行人口迁徙,尤其是本族人口迁徙,迁都交趾是大概率事件。 同时由于腊婆内部分赃不均和对外用兵态度的差异,腊婆出现分裂和战后利益分配不均也是大概率事件。当然,这需要一个周期,而岐帝国的面子显然等不了。 所以如果岐军在腊婆身后登陆,不得不面临,要么把反对者推向腊婆王,要么帮着腊婆王诛杀异己,同时还要陷入长期的丛林战争,而腊婆又不从北方撤兵,岐帝国达不到战略目的的尴尬窘境。 因此关键问题仍在于如何让腊婆回兵南下,至于钱粮和后勤保障,在控制出兵规模,并保证达到战略效果情况下,目前的海上保障成本,要比陆路保障成本低得多,尤其是广西交通不变,运输成本高的惊人,武卫忠海上跃后作战的方略具有很大经济优势。 但问题就在,如果腊婆占了风水宝地,不要狗窝了,对本土见死不救怎么办,岐帝国自己反而可能陷入泥潭,给别人做了嫁衣。 沈云卿的所提五点并未得到多数认同,至少站在中原理念和传统思维认知下,文武百官都不认同有谁会不要自己老巢。 古语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谁会舍弃自己的家业,重头再来。 于是兵部看来,后方登陆是战略死局,腊婆必定要回援,兵部的担忧是出兵规模,后勤保障,还有能不能达到战略目的。 但凡是战争,所有战略无不建立在战争最终目的之下,出兵不明确战争目的,贸然开战,边打边调整,是为兵家之大忌。往往会出现越打利益越多,越多越贪大,最后本该见好就收,最后反被所累,成为败笔的先例屡见不鲜。 此番南征,战争目的是收复交趾,惩罚腊婆,最好是速战速决,后方实施登陆无疑是具有可行性的选项。但如果达不到战争目的,后方登陆极可能演变成两线作战,患得患失,甚至海外作战全军覆没。 但武卫忠似乎很有把握,口气顿时森冷许多,他说: “有仇不报非君子,腊婆屠我百姓十数万,此仇不共戴天,其若执意不回头,我军登陆之后,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其屠我一人,我军当十倍奉还之,屠灭其百万,亡其国,灭其中,将之挫骨扬灰!” 此言一出众人大倒胃口,范勇忙是说: “上将军,这报仇归报仇,大开杀戒多行不义,绝非我朝仁义之邦所为,本官不赞同。” “范尚书,难道就让我朝十数万百姓白白枉死不成,纵然杀了他腊婆数万匪军,那其他死难者怎么算。若不加以惩戒,眼下骠国正在攻掠云滇,其若效法之,西南怎办!” 武卫忠一言令众人默然,甚至沈云卿都认为眼下只有屠杀血洗,才能迫使腊婆军回援,否则别无他法,至少他想不出来如何能让腊婆回援南下。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些个邦国土著还没有开化,缺乏基本的文明认知和道义理念。 在他们看来,为了生活和更好的物质生活,杀戮是理所当然的。但站在仁义礼智信的传统文化道德层面,贸然大开杀戒是不可取的。 同时屠杀是能解决战争问题,但不能解决经济问题,除非是蒙古帝国,屠城不为占领,只为实现军事意志,但结果必然造成全球性经济衰退。 因为农耕文明下,技术进步缓慢,人口增长是生产力增长的重要因素,当人口大幅消亡,将给本就严重的经济问题带来更为不利影响。 尽管腊婆非岐帝国本土,多数国内官吏没有长期经营的打算,但不可否认腊婆是南海沿岸重要的贸易节点,屠城势必导致贸易暴跌,同时屠杀的恶劣影响还将经由腊婆传导至海外。 当然,但凡是都有两面性,由于尚未完全开化,跟他们将仁义礼智信,讲国家关系,讲经济大局,你好我好大家好,睦邻友好,根本就是对牛弹琴扯淡。 且不说他们没有这个认知,即便有,凭什么你日子好过,我只能吃糠噎菜茹毛饮血。 这些土著你给他好处,他就吃大户,好吃懒做等你的一口,你不给,就是这结果,他上门抢,所以只能让他们认杀。 腊婆既然已经先开恶例,屠杀岐民,作为受害者,以其人之道,还以其人之身合情合理,至少在当下的历史背景下,没有不这么做的道理。 你不这么做,大搞空谈仁义,反而令更多海外蛮夷制造错觉和幻想,总以为你杀了你男人,强奸了你老婆女儿,你不会怎样,一旦开此先例,日后整个海外局势将更加不利。 尤其是现在骠国正在攻掠云滇,骠国人的秉性更为野蛮,若不能加以震慑,在云滇甚至攻入四川、广西也大开杀戒,整个西南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受到通信制约,一时半刻传不出去,但时长日久会很难说,尤其是乌兹曼国正在全力争夺贸易主导权,不能低估这种影响。 其次,如果真要全力一搏,攻打腊婆本土,沈云卿更倾向于一劳永逸解决腊婆问题,既然要屠,就彻底一些,干脆做绝了,从根本上解决腊婆,将整个腊婆纳入岐帝国版图。 占据腊婆,岐帝国既控制中南半岛最远端,具备了前沿基地,对未来出海和海外经营拓土,具有战略意义。 同时能获取占婆的自然资源,尤其是橡胶、香料和一年三季甚至四季的种植气候,极为有利于经营南洲百夷,调节国内经济和生产。 尽管需要移民和长期经营,但岐帝国的体量和国力摆在这里,注定了这个周期短是可以相对缩短。 第283章 烽火南疆(7) 纵然心里高度赞同武卫忠,但却不能宣之于口,能做但不能说。 事情发展到这里,众人迅速分为三派,一派以武卫忠为首,越海登陆屠城法,一派以范勇为首的不出海不屠城,另一派以陆争为首的中间道路,越海登陆不屠城,迫使腊婆南下。 至于工部方面,毕竟是文官,或是支持范勇,或是支持陆争,没人支持武卫忠,而沈云卿不表态,因为他是赞同的,否则愣是他有逆转乾坤的本事,也没本事让腊婆从交趾撤兵。不屠城,不让腊婆知道疼,不破坏其后方生产,消灭战争潜力,腊婆绝不会撤兵。 屠城尽管是残忍的,但却是从根本上消灭敌方战争潜力的最好手段。 由于武卫忠的建议,开辟了目前条件下经济廉价的方案,出兵开始围绕北方施压,南方登陆的双轨方案。 北方岭南以防御压境为主,以减轻后勤压力,南方以海上登陆和袭扰为主,给腊婆造成更大难以弥合损失,整套组合方略,经济代价最小,伤亡也最低,无疑符合了当下国力和战略需求。 兵部不敢轻易否决,除此之外,很难再有其他廉价,而见效快的方略可供选择。 由于争执不下,沈云卿建议就两套方略展开讨论,无论是主力南征,还是海陆并举双管齐下,先核算成本,但战略目的都建立在达到夺回交趾,惩罚腊婆的大原则下。 而与此同时,金律园的皇室会议持续至黄昏,主旋律只有两个,要求皇室成员动员自身影响力,为大军南征提供便利保障,其次要求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站在女帝角度,通过战争和对外转移焦点,无疑削弱权贵势力和户部的最好时机,当此国难当头,谁敢说个不字,不想出小血,公孙芸惠就让你出大血,盐商就是前车之鉴。 散会后,薛仲安先行出宫回府,薛伯充马不停蹄赶赴兵部,就用兵腊婆细节询问兵部,待等了解详情,薛伯充却没急着表态,甚至态度十分暧昧。 沈云卿迅速意识到,薛伯充恐怕不仅仅是赞同武卫忠,而且日后可能要用来对付忽喇。 但是这个恶人总得有人做,武卫忠劳苦功高,兵略了得,但官场智商低下,正合适推出去做出头鸟,即便日后出了事,武卫忠功高盖世,顶多是剥夺上将军,罢黜兵权,提前致仕退休,善终还是有的。 但没人挑这个头,不解决问题,相较于损失了武卫忠一世英名,换取整个大局的稳定,这个付出还是值得的。 在薛伯充推动下,方案最终报到女帝面前,此时天色已黑,女帝仍在为南下用兵急的上火。 此番不比七王之乱是内战,岐帝国开国至今有过四次对外作战,第一次开国初期,为打通河西走廊与西域,出兵西征,也是唯一一次长期收益至今的对外用兵。 最近三次都发生在一百五十年内,先是与忽喇战争,虽然最终议和,但结果是把分裂的忽喇打成了实体,还令其壮大,让天朝背上了几百万人口的经济负担。 第二次是打肃汝,攻掠了西辽,但至今还没经营起来,最后一次是出兵波兹津,抵御乌兹曼,尽管得到了波兹津王送来的好处,但也得罪了乌兹曼,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受到特别的贸易关照。 此番乌兹曼经济政策的调整,显然也是战争的后遗症的延续,正因为岐帝国这个丝绸商富得流油,长期贸易顺差,大举征税,实际上主要打击的是岐帝国。 所以最近三次对外远征,岐帝国都没落下什么好处,相反国力有此为转折,开始走上下坡路。 此番虽是收复失地,难度比远征更大,经由昨晚与今日朝会和皇室内部会议,女帝态度越发谨慎,对兵部的常规用兵方略持极为谨慎态度。 尤其是女帝向来都要少花钱见效快,的短平快方略,相较于武卫忠海陆并进,把事做绝的方案,女帝态度上已经倾向于武卫忠。 但是说到要屠城,女帝又缄口不言避而不谈。很显然,这种事情是不能由一国之君说出口的,于是结论开始趋向侍郎陆争的“海陆并举不屠城”方略。 “既然海陆并举可行,有利于我朝国本,朕以为此议可行。范尚书,我朝水军可否一战?” “启禀陛下,眼下可远涉重洋的水军只登州刺史马文修一部,共计三府,约一万五千人可以一战,但马文修部正于海上剿贼,同时肩负海上协防辽南,运送河南兵入西辽军务,故而若是全抽马文修部,恐怕不利辽南兵备。若是只调半数,区区数千人恐怕又很难震慑腊婆。 此外若是海上用兵过甚,恐怕兵部、工部无更多海船可供涉海转运辎重,故而眼下涉海远征,缺乏远洋船只。若是动用户部远洋官船,恐怕不太容易。” 由于长期忽视远海舰队建设,岐帝国既没有像样的内河水军,也没有规模化的远洋海军,水军更多是以漕运、渔民和习惯水性的步兵构成。 眼下能够出海远洋作战的水军力量,仅有登州刺史马文修一部一万五千人,主要任务还不是远海作战,而是负责将河南道番军,通过山东半岛运往辽东半岛,实施辎重和兵力的投送。 这还是在当年北伐肃汝路上吃了亏,才匆忙组建的海军,而且还不够专业。 多数时间从事山东半岛到辽东半岛的海上运输,严重缺乏抢滩登陆作战的经验,更别说装具。 此外由于长期忽视远海建设,马文修部主要担负运输和打击海寇任务,所以编制一万五千人三个府,实际上是把船上塞满了一万五千人的近距离航行,所以根本不适合远洋作战。 更何况是气候幻化莫测的南海,因此全国严重缺乏足够远洋涉海的船只,要保障一万五千人后顾无忧,光靠登州水军根本不切实际,只有把户部远洋的贸易船只调入水军,才能勉强维持远征。 但前翻沈云卿建议调远洋官船入长江运输辎重补给,现在再调往南海,李文宝部入川后后勤供应将只能依靠民夫,南下大军又要民夫,战略资源就这么多,不可能掰成两半。 对此,女帝看向沈云卿问: “海郡王精于治政,范尚书所虑可有应对方略。” “启禀陛下,据臣缜密估算,登州海船与户部海船供李文修部一万五千人绰绰有余,症结在于岭南道除广州外,人烟稀少,不足以供应大军开销。 而且一万五千人,也未必能令腊婆从交趾抽兵,故而我军涉海远征所需供应,只能从东岭道与江东转运,因此关键就在如果动用远洋船舶转运大军所需,船队就必须离开腊婆海岸,一个往返至少两月,期间将无任何外援,如果遭遇风浪,可能还会拖延。 如果不动用远洋船舶返回东岭、江南两地运输辎重,岭南道又无力供养南征的两路大军。因此臣以为,只能借用江东与东岭道船帮运力,将所需补给,经由江东与东岭道,运往岭南崖州或是雷州,而后再由远洋船舶前往雷州、崖州运输辎重。 但如此一来,势必影响江东、东岭两地运转,故而难以两全,只在于陛下如何取舍。” “若是征调江东、东岭两地船力,涉及将有多广?” “回陛下,初步核算,户部财政一年至少损失七十至八十万贯,这是可见损失,不可见损失可能更大。但好处是减轻了岭南对南征大军陆路运力所需民力,若能指挥得当,此战或可速战速决。 腊婆毕竟是蛮夷,远不及我朝之国力,长期消耗对峙,只要我朝应对得当,腊婆绝非我朝敌手。故而海上进兵可收奇效,关键仍在于如何谋略。” 由于船只数量和技术制约,从中南半岛南部,航行至江南地区,一个往返即便顺利也要四十多天,不顺利就是五十多天,如果碰上大风大浪,就得两个月。 期间远征军将没有退路可循,船只多数都将返回江东运输寄养,这无疑是兵家之大忌,也是范勇不主张海上进兵的焦点。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让远洋船舶伴随远征岐军长期驻留近海,同时从其他方向调动运力。 而交趾丢失后,朝廷丧失了南下前进基地,岭南道单独无法供养六万大军和上百万民夫,更不可能给远征外海的岐军提供更多额外军需。 所以就近解决军需无法实现,就只能从资源更为发达的江东、东岭两地调运。但随军船只又无法脱身,就只能动员两地船帮运力。 这些个船帮并非都装备有涉海船只,由于朝廷的禁令,船帮的船只大都只能在内河航行,如蔡生廉这般为数不多的大船帮,才有近海航行的海船。 此番动员的正是这批可以近海航行的海船,经由苏南、浙江、福建沿海,将军需物资运往雷州半岛,远征腊婆的岐军船队,则往返于雷州半岛与腊婆之间接力运输,而且只需出动部分,无需全部。 而这么好的办法,当然不可能十全十美,由于技术条件的制约,当下漕运极为发达,漕运运力的下降,势必带来国内物流的降低,尤其是当下缺乏大型桥梁,陆路跨河都靠船,船只的减少势必影响经济,所以户部肯定有损失。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于损失一些经济,减轻前线负担,迅速达成战争目的所避免的经济损失远远高得多,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症结在于谁会受损。 沈云卿此议一出,薛伯充神色明显有所起伏,他并非担心户部,而是他只能赞成,但显然会加剧他与户部的裂痕。 如果他反对,户部的损失只会更大,交趾丢了,尽管每年的税赋占比不大,但长期影响是可见的,此番用兵,若不能速战速决,对财政冲击会更大。 可他这么想,户部的这些守财奴可不会这么想。 沈云卿已经夸下海口,金戋寺独立承担费用,现在又要征用民间船力,对依附于户部的财阀影响很大。 至于兵部,顾虑没这么多,要说真有顾虑,就是武卫忠提议屠城,皇帝避而不谈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只不过不想承担这个罪名的暗示而已。 第284章 烽火南疆(8) 在众人均无明确反对下,女帝决心征调船力涉海远征。 “欧阳,拟诏。” “奴婢遵命。” “着登州刺史李文修,出任水军大总管,调吏部、户部、礼部、鸿胪寺熟稔南洲百夷诸官吏,随船同往。” 欧阳羽落笔飞快,吹干墨迹后交予女帝过目。 “先知会户部、礼部、吏部、鸿胪寺,明日一早发出。” “是。” 加盖玉玺,交给欧阳羽,女帝揉了揉太阳穴,神态颇为疲惫。 “今日时辰已晚,诸位爱卿都散了吧。” “是,臣等告退……” 众人异口同声,俯首叩拜缓缓退走,待等沈云卿刚要踏出御书房门槛,突闻女帝将他叫住: “海郡王留步。” 忙是转身走回御书桌前,沈云卿小心问道: “陛下有何吩咐。” 女帝未急着开口,端起桌上茶盏喝了两口,待等其他人等都散尽了,才缓缓开口说: “此番涉海远征腊婆,辎重转运海郡王可有十足把握。” “回陛下,只要船只征集到位,将东南物力运往雷州毫无问题,关键仍在如何用兵,臣更担心涉海作战,我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又毫无民情根基,将无法施展手脚。 而且远征即便制服腊婆,我朝在交趾根基已然丧失,当地皆为土民与归番民占据,难以长期治理,故而无论此战结果如何,即便大胜,我朝损失都难以弥补。” “这也是朕担忧之处,故而留你再议。此番腊婆杀我岐民无数,交趾根基已然动摇,日后即便收复,不迁民将难以治理,若要迁民又得大费周章,短期内难见收效。 朕知你精于经营之道,战后可有良策助朕。” “这个……” 沈云卿欲言又止,态度谨慎,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但公孙芸惠往往是那种想你所想,你越不想干,她就会像挤海绵一样戳你一下。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是陛下。臣以为…既然我朝在交趾统治根基已经瓦解,但具有不得不收复交趾,而收复之后难以继续统治,所以臣以为,既然打腊婆吃力不讨好,短期内无益处,那干脆不如硬着头打到底,灭了腊婆占其全土。 而腊婆人口众多,至少比交趾多得多,且野蛮不化,因此上将军的提议也许不失为办法。既然腊婆血屠我朝百姓,我朝理当予以严惩,既是报复腊婆凶残无道,同时藉此以震慑周边诸蛮邦,以彰我朝国威。 如此才能避免重蹈交趾覆辙,同时也有利于眼下震慑骠国攻掠西南的局势,震慑其不敢对我朝百姓施暴。 此外,兼并腊婆对我朝二十年后有诸多裨益,且不说腊婆的香料,腊婆之所以如此穷恶,究其原因是其不会经营,缺乏开化。我朝若能加以经营治理,鼓励百姓出海迁民,对日后我朝的国力有百利而无害。 而且腊婆南端位居南洲百夷之要冲,腊婆鼠目寸光不思进取,难以发挥腊婆地利之便,唯有我朝可用其地,待日后腊婆经营起色,再以腊婆为根基出海,南洲百夷大局可定。” 长篇大论说了半天,女帝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开疆拓土 “海郡王的意思是借此良机灭其国,开疆拓土。” “正是。腊婆袭扰我朝已非一年两年,数百年来隔三差五一小战,十年八年一大战,每次大战都占我土地十数里,看着不多,但是过去四百余年间,交趾南部失地一百七十余里,无不是腊婆贼人以此卑劣手段步步蚕食侵占。 其只要日子一不好过,便会向我朝寻衅,我朝碍于面子与国中事务,往往再三忍让,但是给他却不知感恩,坐吃我朝恩惠,还觉不够,每每所求更甚。此番与我朝为敌,绝非偶然,而是必然,只在乎于时机。 有鉴于此,灭其国,可一劳永逸解决腊婆,并攫取其土地利益,为我朝所用,尽管期间会付出不小代价,但短期的投入,是为了日后更为长远的收获。尤其是腊婆地处海上要冲,得腊婆者,得南洲百夷,对日后极为重要。 此外武将军虽建议开杀戒,但臣以为,杀是要杀的,但不应该一概而论滥杀无辜,对于那些主动寻衅,挑唆屠杀我朝百姓者,当斩草除根,甚至应对罪魁祸首施以严刑,以彰我朝惩罚不义之徒的决心。 同时对于那些心向我朝者,迫于无奈者加以笼络,以恩威并重之法,令其不与我朝为敌,对于那些不从者,诛其本族,而无需连累其他族人,以免事态扩大,招致腊婆百姓围攻,使我军陷入泥潭。” “海郡王此议可堪经典,朕准奏。待明日与兵部、鸿胪寺、吏部商议后,再行决定细节。” “陛下圣明……”言毕,沈云卿继续又说:“至于战后交趾与腊婆如何经营,臣暂无细略,不过有鉴于交趾与腊婆互为相邻,而交趾根基已经动摇,迁徙我朝百姓移入交趾与腊婆势在必行,此项为长期政令,非十年二十年迁民百万方能扭转。 而眼下国内虽然有所好转,但百姓仍然谈不上日子好过,因此在向海外迁民的同时,仍应该鼓励国内生养,必要时可以免去赋税。” 毁灭往往是最容易的事,但要创造一项物质财富,却难如登天。战后的交趾、腊婆必成焦土,如何重建,考验着岐帝国的战略意志。 结束御前会议,回到泸溪宫已是亥时二刻,晚九点半左右,周雪琳、独孤玥聚在内宅偏厅坐等了一日,还有永远也甩不掉的丈母娘段莹玉。 南方出事的消息天亮后迅速传开,舆论为之哗然,神都虽然远离战火,在许多“民间人士”眼里,在强敌环伺北方威胁日重的大背景下,南蛮子敢于屠杀天朝百姓,显然是天朝国力大不如前才会如此,于是又成了一些不祥之兆的凭证。 很显然,这个时候只要忽喇再出兵,岐帝国将面临南北三条甚至四条战线同时开战的险恶局面,但凡有些见识和头脑的个人,都会担心帝国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径自落座,沈云卿神情疲惫,独孤玥正要端茶上前,却被段莹玉截走,递到了周雪琳手边,示意女儿上前递水。 周雪琳却是倔强的把托盘递还独孤玥,却被独孤玥推了回去,二人一番推让,最终仍是周雪琳将茶端到面前。 “云卿,喝口茶解解乏吧。” “嗯。”沈云卿心事重重,接过茶盏生猛喝了半盏,又定了定神想起什么。“雪琳,今日下午可有人来。” “三哥和六弟、八弟黄昏前曾经过来,等了一个多时辰,迟迟不见你回宫,之后便各自走了,明日兴许还得来。交趾的事,真有那么严重吗?” “嗯,恐怕更严重,由于消息不畅,目前还仅知道交趾城被屠,以腊婆凶残本性,定是放不过交趾治下的四十余万岐民,南境堪忧,此战异常险恶啊。” 话音落下,段莹玉接话说: “不就是蛮子吗,既然陛下发兵了,收拾这些南蛮子还不容易,至于这样愁眉苦脸瞎操心吗。” “娘,岭南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不利朝廷用兵,现在丢了交趾,朝廷没了立足之地,此战如何能胜。而且腊婆这等凶残,朝廷出兵若是不胜,如何能向天下交代。” 周雪琳虽是女子,不通兵略,却是博览群书涉猎范围广,是个百科通,不像段莹玉缺乏见识,岭南的情况多有了解,非常清楚岭南用兵的大忌是后勤。 但不可否认,现在多数人也许都不把腊婆当一回事,都以为只是个南边尚未开化的蛮邦,若真这么想,不仅无助于战争,还可能自受其害。 腊婆的生产力虽然低,铁器普及也不高,都依赖于岐帝国的贸易输入,装备也很低劣,军队更算不上是系统化的正规军,充其量是一支散漫的聚落武装,平时游手好闲,战时给点甜头,立马聚众几千几万去抢,他们的动能就是不劳而获的抢掠他人,在他们的认知中都是应该的。 尽管整体的战斗力和质量远不如岐帝国的番军,但这些蛮子毕竟和大自然打交道,同时他们的战术原则是抢得到就抢,打得过就打,抢不到就走,打不过就跑,天性没有组织力,利用山岳丛林和当地的季候条件为掩护,松散的组织度反倒成了他们在当地的优势,根本不会和岐军正面硬碰,岐军没有着手的地方。 同时这种蛮子迫于生计,相安无事时看起来都是一团和气,甚至可怜巴巴,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旦你弱势半分,给他们逮住机会,这些个蛮子转眼变得凶残毫无人性,做事做绝,做人毫无底线,只要达成目的,任何灭绝人性的手段都不放过。 所以蛮子虽然是蛮子,但文明人穿上皮鞋后,往往会忘本,忘了自己当年也是光脚的出道,忘乎所以想当然认为自己是个文明人了,要跟蛮子讲仁义礼智信,实则武力才是永远是捍卫一切秩序的根本手段。 没有武力为保障,所有的繁华和经济文明成果都是虚妄,两宋就是自我感觉良好,败给野蛮的前车之鉴。 第285章 烽火南疆(9) 当晚轮独孤玥处过夜,沈云卿毫无睡意,微点着油灯,翻看着当年黄泫策送他《世说》,寄希望于找出一些答案。 “怎想起翻这本书来?” 独孤玥依偎在旁,伸手接过了《世说》,沈云卿不免叹气,他说: “此番南方用兵前途未卜,我实在放心不下,要是你师傅在,也许问他能有所解。” “天命定数自有因果,夫君何必强求。” “话虽如此,但如今非百年前,朝廷局势平稳,周邦臣服我朝俯首帖耳,如今朝廷日衰虽有好转,但痼疾难除已伤国体,周邦蛮夷却日渐做大,敢于趁我微弱之际犯我边境杀我边民,此势若不遏制,日后必成大患。 此番南征绝不会尽快平息,恐旷日持久,这才是为夫担忧之处。玥儿,不妨替为夫算上一卦如何?” “今日下午早已算过,卦象风平浪静,并无异端,夫君无须忧虑。” “是嘛,但愿如此吧……” 虽然清楚知道独孤玥继承了黄泫策的衣钵,但毕竟太过玄妙,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全信。 婚后这些年,每每问起未来演算一事,独孤玥都避而不谈,只说大致结论,从没有提起过细节,问她为什么不谈细节,独孤玥每次都说天机不可泄露,细节说的太多,容易让人试图去改变结果和过程,由此又将导致因果牵动。 简而言之,当明确获悉了剧本和台词,明知道结果对自己不利,难道会袖手旁观不会逆天改命? 同时演算未来毕竟是有限的,得出的结论都是粗略而大概的结果,同时已经推导出的结果即便是坏的趋势,但不意味着这个趋势会无限延长,日后同样会因为环境和大局的变化而变化。 如果强行改变不利于自己的阶段,在此之后因为你的逆天改命,将改变整个时空的大逻辑,进而引发蝴蝶效应,短时内是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但重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最终还将影响自己。 黄泫策赠与的那本《世说》站在当代角度,更像是一本预言书,全书共计三百六十篇,沈云卿翻看多次,除了生涩难懂,再无所获。 独孤玥虽继承了黄泫策的衣钵,经验和算力尚不及黄泫策,她只看出三百六十篇,一篇大概是一个甲子的周期,换而言之,不考虑时间的累计误差,三百六十篇共计三百六十个甲子,共计两万一千六百年,如此巨大的时间跨度,对于一个短短几十年的人生,显然太过宏观。 当晚一夜未眠,只凌晨时将就合了两眼。 翌日,早朝继续了昨日的规模,文武百官王公勋贵全数到场,由五部、禁军、金戋寺、鸿胪寺、太仆寺先行召开御前会议,至于刑部,当前显然没什么作用,其实沈云卿倒是很愿意刑部能发挥点作用。 至少以天朝上邦的地位,如果能对外延伸法律威慑,兴许能缺席审判腊婆王赵越,从法理上给其定罪。 由于灭腊婆,占其土,战略耗费巨大,女帝极为明智的未在御前会议接提及战争最终目标是灭国占领,只重点询问了户部交趾的损失,以及战后的恢复需要投入的资源。 尤其是迁徙国内人口,需要国力的支持,而交趾之难,百姓被屠,要巩固交趾执政,必须迁徙国内人口,户部没有拒绝的道理,更没有在当前形势下,提议干脆放弃交趾的胆量。 然后以交趾为样板,适当放宽总量,就是灭腊婆消化占领区所需要的经济成本。当然,具体情况要复杂得多,重点仍在于灵机应变调整方略。 朝会持续至午时末刻,比之昨日喊打喊杀还过于保守,今天喊打喊杀的声势明显壮大了许多,主要还是因为有钱。 金戋寺和内司府两块自留地避免了财政只能压榨户部,加剧内部矛盾对立的局面。同时宽裕的财政和过去数年间农业恢复的情况,也有足够的钱粮,花费三到五年,打一场数万人的中等强度战争。 散朝后,户部、礼部、鸿胪寺前往御书房继续议事,沈云卿与周晟边走边往章台去。 “此番南征用兵,你金戋寺独立承担支用,近些年金戋寺虽然有所小成,但好歹也是六万人,上百万民力,金戋寺应付得过来吗。” 沈云卿左右看去无人,遂是小声说: “我也不瞒你,你可知道当年筹建金戋寺目的何在?” “难道不是经营天下?” “经营天下只是其一,户部当年垮台后,我曾有所估算,只要政令通达,推行新政方略,五年内可见初效,虽然陛下有违了当年筹建金戋寺初衷,但这些年来效果已经显现,故而经营天下是必然结果,真正目的是以金戋寺为本,经营天下蓄养国力,以应对忽喇、肃汝之变。 而今南方掀起战端,金戋寺正好用于应对。故而当初筹建金戋寺初衷,是为应对北方战局,不想南方先起战端,同时又与周照宁开战,金戋寺只能提前启用。” “我说呢,母后怎如此有把握,原来金戋寺还有这一层用意。如此说,金戋寺财力可全力负担南征用兵?” “并非全部,关键仍在用兵方略,时间拖得越长,金戋寺也可能垮台,所以重点是如何南征。” “但无论如何出兵,讨伐腊婆都是劳师远征,用钱岂能少。” “变则通,不变则痛,武卫忠已向陛下提出良策,有利此番出兵。但眼下尚是机密,三殿下不妨静观其变。” 当前大背景下,经济永远为政治和战争服务,建立金戋寺的初衷虽然是利用银行体系,调节国内经济成分,调动各项资源要素,参与经济建设。但归根到底,仍然是在盘活农业,调动经济积极性,让国力得以恢复,用于抵御随时可能爆发的北方战争。 若不是女帝改变了金戋寺的初衷,经过五年的调整恢复,国力情况要好得多。 当然,皇帝有皇帝的难处,金戋寺的成立仍然是权贵集团内部的妥协,如果没有共同的利益,金戋寺的筹建会更困难,让步和妥协是必然的策略。 但无论如何,南征之战让金戋寺从幕后走到台前,此一战无论胜负,金戋寺在日后都会成为朝局中举足轻重的因素,也可能招来过更多的麻烦。 与周晟分手,沈云卿马不停蹄赶赴兵部,就保障运力与兵部继续磋商。 由于金戋寺财力的深度介入,不可避免的卷入战争决策环节。 任何时期的战争,后勤永远是第一位的,将帅之道先思后勤,再言谋略,甚至多数战争比拼的就是后勤谋略,小国与大国角力,小国要扮猪吃老虎,是不切实际的,往往更多是利用大国内乱和内政失灵趁虚而入。 中国历史上大量领土都不是败在战争当中,而是国内问题和统治阶层的自己问题,所以只要国家运转正常,小国与大国扳手腕,输的永远是小国。 由于女帝始终没有透露打算灭腊婆占其土的最终战略目标,整件事的谋划就落在沈云卿一人头上,与兵部协调同样不能透露占领腊婆的战略意志。 首先,兵部一定不会赞同灭腊婆,全面占领,因为不现实,兵力根本难以长期实现高压驻留。 其次是腊婆本土面积要比交趾全境大得多,雨林、丘陵密布,说句难听的,由于中南半岛的土著、生番林立,各个城邦臣呈犬牙交错,没有实际的控制边境,所以怎么才能算是全部占领,根本没有底线。 其三是腊婆属于典型的部落和城邦混居社会,没有形成民族共识,同时许多部落都有迁徙传统,日子不好过了,就举族迁走,去往他处,所以岐军大举占领腊婆,可能面临土著逃亡,日后长期袭扰的窘境。 其四是伤亡太大,长期伤亡和经济投入而没有产出,将严重拖累帝国国力,甚至拖垮,面对强敌忽喇,兵部可以在南方小打小闹,但绝不会同意在腊婆大动干戈,长期陷入战争,而让北方岌岌可危。 所以中原王朝丢越北,往往都是内乱和北方威胁致使中原焦点北移,而南越有机可乘,当下同样无法跳出这一宿命,除非通信技术能从根本上得到扭转。 其五,丛林战不是中原王朝的传统优势,所以要转型很困难,一旦首战不顺利,就可能举棋不定。 最后,舆论和士气有时间衰减周期,甭看现在同仇敌忾人人喊打,真要是过了半年,天下舆论可能又会变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如果遭遇重大挫折,要求议和的声音就会起来,而兵部就怕议和,因为没人愿意去跟死难的弟兄们说,你们的鲜血都白流了。 所以历代军人集团的军事政策,都有其强大的惯性和生命力,这股生命力就来自袍泽之情,兄弟之血,不达目的不为兄弟报仇,男儿岂还有血腥。 有鉴于多种因素,沈云卿开始考虑做两套方案,一套方案是给兵部收复交趾和交趾战后恢复,一套是收复交趾兼并腊婆后的长期方略。 两套方略承上启下,如果收复交趾代价巨大,则第二套方案短时内不再启用,如果武卫忠海上登陆战略大获成功,腊婆内部条件有利于兼并,顺势而为攻取腊婆并非不可。 就在兵部忙于制定方略的同时,女帝单独约见怀王公孙行,就动用民船一事与之商议。 第286章 烽火南疆(10) 眼下海上出兵尚属机密,而要涉海远征征调近海海船,却绕不靠公孙行。 怀王的势力集中于京畿南道、河南、江东,两地都是漕运重镇,依附于公孙行和吏部的涉海财阀不在少数,而户部的重点在远洋海船和江淮盐运,双方各有地盘,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说不上有什么交集。 回到官邸,公孙行与长子公孙贤一头扎进书房,紧急磋商征调海船一事。 “河南、江淮、江东三地沿海走货频密,倘若大量征调海船,势必影响三地财阀获利,而且不免要得罪他们,此事怕是为难。” 公孙贤顾虑重重,公孙行点头认可了说法: “正因为如此,你姑姑才要爹出面,而如此大规模征调民船,商人无利可图,怎能轻易听从朝廷调度。” “既然金戋寺财大气粗,为何不让海郡王为姑姑分忧。” 公孙贤提议道,公孙行冷笑说: “沈云卿如此精明,岂能掏钱让他人受惠。更何况你姑姑何等睿智,若是金戋寺能拿钱出来,还要你爹出面做什么。而且内司府这些年收入惊人,你姑姑丝毫不松口,明摆着是要藉此对外用兵,削弱各方势力,即便是你爹,你姑姑也不放心啊。” 公孙行的政治嗅觉犹如一条敏锐的猎犬,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嗅觉,更何况是自己的妹妹。 女帝藉此对外用兵同仇敌忾的氛围下,要各部各王出钱出力,说好听了叫同舟共济一致对外,说难听了叫削弱异己,而女帝自己却绝口不提内司府财政,明摆着要削弱各部各王实力。 在女帝实力见长,而各部各王实力萎缩,此消彼长下,各部诸王早晚丧失对皇帝的掣肘,重新回归皇帝集权。 有鉴于此,公孙行并不担心自己得罪财阀,反正早晚要得罪,他担心的是日后自己的妹妹大权独揽后,会怎么处置今天的这套班底。 思来想去寻得一计,目光再次落向沈云卿,思考若定,公孙行谨慎说道: “让金戋寺出钱虽无可能,但是让沈云卿出力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爹,沈云卿如此精明,能帮咱们?” 公孙贤怀疑道,心中半信半疑,公孙行却胸有成竹很有把握,他说: “沈云卿此人虽然诡计多端,但只要迎合他,同时又对我等有利,他定会出手相助。” “可哪有对他有利,对咱们也有利的好事。” “路是人走出来的,机会却不是人人都有。这样吧,贤儿你代为父去一趟泸溪宫,惠贵妃与海通公主此时定在泸溪宫,你代为父前去走动走动,为父则去海郡王官邸去找沈严良,之后沈云卿自己就会上门。” “这……”公孙贤半信半疑,但仍遵照了父亲的意思,去了泸溪宫。 兵部会议持续至天黑,沈云卿回到泸溪宫时,父亲沈严良刚来不久,正在接受段莹玉教育。 “爹,你怎么来了?” 不等沈严良开口,段莹玉截话说: “当然是为了生意啊,我已经给你爹说好了,今后的生意要多用人,别把你累坏了。” “哦……”沈云卿故作附和没去接应,心中不禁翻了个白眼,沈严良老实巴交,一定没禁住段莹玉的软硬兼施,做出了原则让步。 下刻沈严良出人意料说: “下午怀王亲自到了府上谈了近一个时辰。” “怀王?!” 沈云卿困惑之际,段莹玉也说: “是啊,公孙贤侄也来过泸溪宫,还送了两块翡翠玉雕,可是精致呢。” 说着,段莹玉让宫女取来公孙贤送来的两块玉雕,尺寸半尺见方,一块是座微型假山,另一块是一艘玉船,要说雕工确实精致。但又是送礼又是上门唠嗑,显然不那么简单。 翡翠在当下是极为名贵的玉料,远比羊脂玉金贵得多,因为翡翠发现至今不久,远没有明清时期的规模大,而且还不是来自缅甸,而是来自交趾地区,所以产量少成本高,说是稀世珍宝也不为过。 而段莹玉竟然没经自己同意,收受了怀王好处,很显然怀王知道段莹玉的德性,来者不拒。 于是问题就来了,礼物收了不好再还回去,显然段莹玉撸了两座小金山,也不打算吐出来,可人家给你送礼给你热脸,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以沈严良、段莹玉的分量,即便送礼聊天,随时可都可,再贵重的礼物也能送,但在当下这个当口上送礼,那就不同寻常。明摆着人家要你沈云卿亲自去回访,美其名曰来而不往非礼也。 想到此处,沈云卿继续追问: “爹,怀王都说了什么?” “哦,就是生意上的事,怀王有意从咱家进货,所以……” 不等沈严良把话说完,段莹玉抱着翡翠假山边摸边说: “亲家公,你这话说的可不对,是从咱郡王府进货。” 沈严良闻讯顿觉尴尬,吞了口唾沫继续又说: “总之,怀王有意与云卿你做大孟津县的生意。” “嘶……这早不来晚不来,赶在这个当口上,我怎觉得似是而非呢。” “什么似是而非呀,如今金戋寺财大气粗,怀王这是器重你。” 段莹玉随意瞎扯淡,满脑子都是钱,沈云卿左耳进右耳出,懒得理会继续说: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纵然陛下巡查孟津县后声名大噪,但过去数年间,孟津县的动静并不小,也不见怀王出手,现在突然登门,又是送礼又是要合伙,肯定不至于生意那么简单。” “不是生意那是图什么。”段莹玉反问道,在她看来,钱才是吸引人的香饽饽。 这话是不假,但钱充其量是利益的普遍外在形式,没有利益,人家自然不会搭理你,而且钱这么俗套的利益,显然已经不是怀王这个层次会在意的东西,能让怀王屈尊降贵在意的一定不简单。 想到此处,沈云卿继续说道: “爹,我明日去一趟怀王府上探探口风,至于生意上的事,眼下以国事为重,暂缓调整,以免一着不慎顾此失彼。” “那就这么定了,今日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爹,我送你出宫。” 就在沈云卿送沈严良出宫同时,薛伯充晚一步回到平阳郡府。 “爹,怀王下午去了海郡王府活动,似乎要有所行动。” 此时薛伯充刚刚端起的茶盏未及入口,旋即又放回了桌面: “嘶……沈云卿今日住宫外?应该不会呀。” “据消息,怀王是去见了沈严良,沈严良黄昏时进的宫,应该是给沈云卿捎话去了,孩儿怀疑怀王与沈云卿有所共谋。” “共谋?”共谋一词有些刺耳,薛伯充不禁看了眼薛仲安,而后继续说:“当此国难当头,怀王能与沈云卿共谋何事,无非是国事罢了。” “但勋贵不得涉政,乃开国至今的惯例,沈云卿以金戋寺之名涉政还情有可原,但怀王若是插手,那就两说了。” 似乎是说到了重点,薛伯充不免警惕起来: “嗯,有些道理。金戋寺经营虽由沈云卿打理,但金戋寺少卿毕竟是欧阳羽,金戋寺涉政并不违制,沈云卿涉入其中并无不可。 倒是怀王此举确实耐人寻味,不可不防,但也不可过滤,眼下这个摊子谁接都棘手,以怀王秉性,断然不会轻易插手南下用兵,以为父之见,怀王多半实在为自己打算。” “为自己?那也不得不防。” “不,有些事尚在秘议,不便公之于众,但是怀王知道,对其不利,故而要做腾挪,找沈云卿定是为此。” “此番户部被局势牵着鼻子,损失也不可谓不大,要不待等看清怀王意图后,咱们也效法怀王,去找沈云卿怎样?” “这得看怀王想从沈云卿处得到什么,只怕怀王想要的,未必是咱们所需,不过这样也好,既然怀王开动了头,只要沈云卿松口,咱们伸手也就容易得多。 另外,我听下人说,二殿下来过是吗?” “午时散朝后就来了府上。” “那都说了些什么,可是用兵腊婆之事?” “也不全是,陛下下旨召回安国公商议南方用兵,周启过来是与孩儿商议王公勋贵出力之事。” “那就由着他吧。” 薛伯充随口说道,薛仲安却说: “爹,陛下不会是有意要将大位传给周启,而有意助周启笼络勋贵。” 薛伯充未急着回应薛仲安猜测,而是思考了很久: “暂不好说。二殿下虽然涉事繁杂,但三殿下周晟也没闲着,与沈云卿关系过密自不用说,工部近些年在陛下默许下日渐壮大,何尝不是在为周晟施展臂膀,现在谈立太子,还为时过早。至少在荡平周照宁,扫除腊婆前,立储之事不会是当前急务。 二殿下和三殿下,还有其他诸王子,你我父子最好不好出面,还是让玉凝出面的好。” “孩儿明白了。” …… 翌日,朝会规模有所减小,主要是王公勋贵范围大幅萎缩。 前两日召集王公勋贵,参政议政都是假的,也指望不上他们,意在让这些个终日饱食尸位素餐的某些人明白,天朝也会被人蹬鼻子上脸。 而且这一次还特别难堪的惨,不要整天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否则江山亡了,你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第287章 烽火南疆(11) 散朝后,沈云卿马不停蹄出宫前往怀王府上,人家昨天又送礼,又诚心合伙做生意,你不给点反馈消息不仅是失礼,而且还得罪人,给人一副得志小人的嘴脸。 “爹,沈云卿果然来了。” “呵呵,昨晚一夜没睡,他是不来不行,走吧,会会他去。” 公孙行料定段莹玉收了那两块翡翠玉雕一定心安理得,但沈云卿一定睡不着觉,今日必定前来。 少时片刻,父子二人来到中庭前堂,沈云卿正在用茶,见公孙行父子而至,忙是放下茶盏起身上前略施小礼: “沈某不请自来讨扰了怀王,还望怀王殿下见谅。” “呵呵,哪里哪里,海郡王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海郡王请坐。” “怀王请。” 二人略致寒暄,三人径自落座。 待等落座,沈云卿先是说: “昨日怀王殿下与小王爷登门拜访,沈某忙于公务未曾亲迎,今日特此前来,略备一点薄利不成敬意。” 言毕,沈云卿示意随从递上锦盒,怀王倒是没有拒绝,边示意下人接过礼物,一边悦色说道: “哈哈,海郡王客气啦。” “哪里,昨日小王爷相送两块翡翠玉雕价值连城,沈某代岳母大人谢过怀王殿下,略备小礼也是应该的。 关于殿下昨日与家父所谈之事,沈某也不瞒怀王,海郡王府在孟津县的产业生意眼下尚不足以大量生产,故而仅够供应神都与京畿南道,再远恐怕难以应付,还望怀王殿下明鉴。” “无妨嘛,本王可以等,一年两年也无妨。不过有件事,海郡王能否给本王一个准信。” “怀王请说。” “此番新造的三千石海船,何时能够大量制造。” “怀王要三千石的海船?” “本王也不瞒海郡王,此番陛下征调民间近海船只,需得本王亲自出面,你也知道,漕运海运乃沿海诸道之本,无水路则不兴邦。 此番大量征调近海民船,不知几时能还,如若长此以往,势必招致民间怨言,故而得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本王思来想去,若是能让民间购买更大更好海船,价钱上还能便宜一些,兴许能平抑民间的怨言,对朝廷征调民船也颇为有利。” 听到这里,沈云卿终于明白公孙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其实买三千石的新式海船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便宜,其次才是货运量大。 由于朝廷常年禁海,民间几乎没有可以远洋的大船,只有近海沿岸航行的海船,载重较大的也不过千石,多数只有六七百石甚至三四百石,几乎鲜有一千五百石的近海民。 而远海船在新式三千石船出来之前造价昂贵,即便对民间开放购买,民间购置的能力也较为有限,所以又制约了民间购买大船,更新船只的积极性。 现在新造三千石大船,不仅运量大,用料省,价格还便宜,虽然眼下还没有公开宣布要开海禁,但女帝默许沈云卿制造新式大船,显然不可能为了玩儿,而是日后另有目的。 公孙行政治嗅觉敏锐,敏锐察觉到日后可能向民间开放大型远洋船只,以鼓励贸易和经济流转。 由于价格大幅降低,性能全面提升,三千石大船的性价比比以往高的多,待等规模生产,几乎是化一艘两千石大船的钱,购买两艘两千石船的运力,还少用人。 民间这些船帮和漕运,靠的就是薄利多销,走货价位不可能太高,因此船越大,越多,利润越高,反之越少。 由于朝廷严禁向民间开放大船,致使船帮规模只能以数量扩张,无法以质量扩张,导致船帮利润越来越低,最后被地方财阀兼并,或者发展成蔡生廉这样水路通吃的财霸。 因此许多财阀都有自己的船帮运力,受制于船只运量,只能用数量弥补。 现在三千石新船有望开禁,一艘顶此前五六艘,而价格还能承受,同时朝廷征调近海船只,对船帮漕运带来的冲击不可谓不大,怀王又是这些财阀的座主,女帝让其出面,显然是得罪人的差事。 要想平息下边的压力,只有拿政策满足财阀的胃口,开船禁显然是所有财阀乐见的结果。 而且三千石新船仍在建造初期,规模再怎么扩张也是有限的,这意味着谁先拿到船,谁先把物流搞上去,谁能占领经济主动权,这一点但凡是业内都清楚。 漕运的效率要比陆路运输高得多,在产能不断增加的情况下,谁运得多效率高,谁的成本低销售更快,资金回笼也更快。 因此如果怀王的订单持续五年十年,那户部那边就没船可订,除非户部自己搞配套。 如此一来,明面上怀王短时内是吃亏的,但是熬过三年后,这几年吃的亏,一年就能补回来。 想通这一层,沈云卿实在找不出回绝怀王的理由。 首先这是他与怀王第一次谈合作,无论站在什么立场,他都不想得罪公孙行,与其得罪公孙行,不如与之打成一片,拉拢和利用兼济,所以不能拒绝 其次,也没有拒绝的道理,送上门的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其三,此番腊婆找死,也非全无好处,至少让上至女帝,下至文武百官,意识到海权和海军建设的重要性,而管靠朝廷自己,要维持偌大的船舶制造业是行不通的,向民间开放势在必行,利用民间资本回哺朝廷造船业,形成良性经济循环,开禁只是时间问题。 同时日后兼并腊婆,南下出海通道打通,需要大量船只提供运力,以保障兼并腊婆后最初几年的物资输入,光靠岭南陆路运输根本不切实际,而船太小不仅难抵风浪,运力太少,完全由朝廷负担,经济不划算。开放民间以贸易形式运作,官民双管齐下,效果要好得多。 最后,这么大笔生意送上门,哪有不赚钱的道理,即便压价再低,这种千吨排水量的船只今后很长一段时时间都是航运的主力,随着日后生产力急速攀升,以岐帝国的体量,需求量论万艘计,这么大的产量,所能带动的经济效应和收益是难以估量的。 届时只需加以引导和政策辅助,形成制度化体系化,一支藏兵于民的民间物流力量,将成为岐帝国对内对外用兵的坚实保障,远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 怀王考虑的也许是自己的利益,但却契合了背后的战略布局,仅此一点,根本没有拒绝的必要。 想到此处,沈云卿徐徐说道: “关于新式宝船,沈某自然乐于广卖民间,但眼下禁船令持续两百余年,仍需要陛下首肯,解除禁船令,方能向民间出售。此外新式宝船眼下尚且处于效验阶段,待等效验顺利完成,纠正宝船弊端与不足,方能开始兴建,还请怀王殿下能够见谅。” 得沈云卿松口,公孙行颇为满意,他说: “海郡王果然是爽快人,开禁船之事自有本王与陛下去说,宝船还望尽快定型,海郡王意下如何。” “沈某乐见其成,定当尽快完成定型。” 岐帝国的海禁令共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禁船令,第二部分是禁海令,始于两百三十多年前。 当年造船技术远没今天发达,别说三千石船,两千石船都很少,海上贸易也不发达,所以远洋的需求很少,民间擅自出海的情况并不多见,因为没船,根本出不了远海。 但随着海上贸易的频繁增加,曾出现过一段时期的出海热潮,持续了的二十多年,大量沿海民众争相出海,或是跟随外商船只,或是购买海船。 老百姓成批出海,导致岭南、东岭道沿海人口大幅减少,而定居岭南广州的外商和昆仑奴集聚暴增,致使广州等沿海港口的外籍商人和外国人比本地人还多,还发生了广县惨案事件。 由于外国人长期驻留,导致外国人比本地人,同时岭南的开发度低,人口本就少,形成土地是你的,但是人口基础群众却不是你的,而这些个外商中并不是都是好鸟,也有一些在国内混得不得志的政治头目被放逐或是逃亡。 结果到了广东就发现,嘿,这地方好啊,天朝土著人真少,为啥不占了呢。 于是在这些个外商眼里,岭南就成了无主之地,有个吉思马因的中东商人蓄谋已久,挑唆外商矛盾,并从海外积极运兵,制造了广县惨案,屠杀岐民三万余人,皇帝震怒之下,发兵清缴,也杀了三万多人,并由此传导至中东,引发长期的贸易滞涨。 所以船禁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加快岭南、东岭开发,积蓄人口,同时防止再发广县惨案。 后来得益于海上贸易繁荣,人口增加,技术进步,以及中东政变,“国际局势”的改善,户部开始经营起海上贸易,于是又出台了禁船令,限制民间与户部争利,其实是打击当时吏部集团为首的民间资本,从海外获得利益,而撬动国内政局。 岐帝国的海禁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并非传统的闭关锁国,而且也没有闭关锁国,官方形势的出海贸易仍持续了两百多年,当初是为了应对形势出台的养民政策,发展到今天,仍然有其存在的意义。 广东、福建两省,除了沿海地区,内陆地区人口仍然稀少,开海禁允许民间出海,无疑再度削弱当地人口基数,因此再开海禁,应优先两江、河南、京畿、关中四道精华之地。 第288章 烽火南疆(12) 当前大背景下,怀王要自身利益,势必要有所妥协,同理,沈云卿要推动实现自己的目标,减少阻力,同样需要妥协。 造船技术不是命脉技术,至少在国内不是,在国外一定是,眼下这艘新式宝船的排水量才九百多吨,一千吨还不到,日后还会有排水量一千五、两千、两千五百吨的大型木船,不依赖民间的财力和经济驱动力,朝廷自己未必能消化得了。 届时更大型的船舶掌控自己手中,民间一千多吨的小船技术同时满足远洋,形成官民搭配,朝廷以武力维护海外权益,民间以经济为纽带向外拓展,双管齐下无往不利。 怀王开这个头,无疑是个好的发展,至少当此朝廷远洋船只不够用的情况下,实在想不出户还会怎么折腾,可见怀王此人不仅是个见缝插针的人,还是善于在逆境中寻找生路,转移利益焦点。 有了彼此诚意,接下来的谈话气氛明显活跃起来,怀王意向订购五十到六十艘新式宝船,由于船匠不足,沈云卿没急着回复。 此前民间主要定制的船型大都是一千石以下,一千石以上的,乃至两千石的都很少,而朝廷订购的船只大都是一千石以上,两千石以下,尤以两千五六百石船居多,因此能造三千石旧式宝船的技工很少。 要迅速扩大生产,船匠的培养需要一个周期,有鉴于基础造船业发达,这个周期尽管会短一些,但无法一蹴而就一步登天。 之后二人又谈了孟津产业,作为沈云卿松口的回报,怀王暗示日后会拉赞助和投资商。当然,站在利益角度出发,怀王藉此示好,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何尝不是向先进行业渗透。 但既然有合作,就一定有技术交换和利益妥协,既要吃饱吃好,又要吃霸王餐分文不给,任何时期都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云卿丝毫不担心技术在国内的扩散,他很清楚,也有能力在三十年内实现自己初步的目标,所以现在的技术扩散,哪怕五年、十年后,相较他而言,都是落后技术。 相反用利益拉拢权贵,用技术和教育体系潜移默化的改造这个天下,远要比自己独占全部好处,把所有人逼向自己对立面要强得多。 谈妥了细节,上午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谢别了怀王慷慨好意,沈云卿离开怀王官邸赶往轩禾书院。 公孙贤送沈云卿出府后,遂即返回内宅书房,父亲公孙行已经打开了沈云卿回礼的礼品,一块玉髓玛瑙。 公孙贤见识尚浅,不曾见过玛瑙,误以为是血石。 “父亲,这块血石倒也硕大,可是比起昨日两块翡翠,还是轻了些。” 此时公孙行却摇了摇头,他说: “贤儿,这并非那血石,而是波兹津的玉髓,可比翡翠稀罕的多。” 公孙贤闻讯吃惊,忙是说: “玉髓!爹说,此石是玉髓!” “嗯,正是。”公孙行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又说:“这玛瑙产自波兹津,被波兹津国奉为国宝玉石,平日并不多见。 此块玉髓石色泽圆润,尚未雕琢,想来定是沈云卿令呼延秦从波兹津买回,并不比昨日送出的两块翡翠便宜,可见沈云卿此人做事还是知道分寸的。” 玛瑙古代称玉髓,“玛瑙”一词的出处最早起于三国,曹操征讨乌桓,得玛瑙酒杯一尊,因玛瑙原石最早被发现时都呈马头形状,故而游牧民族称之为“马脑” 后来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印度的玛瑙随之传入,中国的翻译人员开始意识到马脑是一种玉料,而巧的是马梵文中音译又与“马脑”相近,故而译成玛瑙,表意珠宝玉石之意。 沈云卿这块玛瑙足有两尺见方,呈馒头形,价值与昨日两块翡翠在伯仲间,甚至更高一些,毕竟当下玛瑙的产量比翡翠低得多。 玛瑙的产地主要来自波斯、蒙古高原、印度等地,国内新疆等地也有出产,但仍以碎小玛瑙为主,同时人工开采和矿藏偶然性低,岐帝国的玛瑙产量几乎可以忽略。 所以比之两块翡翠,这块玛瑙是值钱的多。 沈云卿这块玛瑙,纯粹是意外收获。其令呼延秦前往乌兹曼中途经由波兹津时,联络当地的石料商人,经由海上弄回一些大理石。 之所以要从波斯去弄大理石,并非国内没有,而是国内已知大理石矿区绝大多数在云滇道,少数分散在全国,而且主要都在巴蜀,其余各地较少。 同时国内大理石除云滇道外,品质较为一般,而且多为破碎状,不利于后期的加工利用。“大理石”一词的出处,也正来自于云南大理。 当然,买大理石肯定不是为了变成地板搞装修,大理石有非常优良且稳定的物理特性。 首先硬度高,其次是膨胀系数低,即便体积做大了,塑性变形也低,同时加工后表面光净,粗糙度的可加工性高。 而且由于是天然大理石,结构应力经过千万年沉淀,消除殆尽,因此工业用于高级精密测量平台加工。 而波斯产大理石不仅品质高,体积也大,恰好能满足需求,同时能经由海上弄到境内,远要比从云南弄划算的,再怎么劳民也是劳的外国人,大不了出点钱而已。 就当前时空而言,岐帝国的工匠技术全球数一数二,但毕竟是农耕文明下的制造技术,局限性和技术手段制约太大。 要提高技术层次,仅有超前可预知的认知和理念,放低标准将之变为现实,以当下工部的技术,问题倒也不大,但如果连检测手段都没有,何谈技术制造。 有鉴于此,急需要制造一批精密的测量平台,用于精密检测和校准,尤其是量具、量块标准器,受制于当下工部加工精度,本就不咋地,测量的基准又建立在非标准之上,又从何谈起测量标准。 要满足于四五平米乃至十平米,厚度两尺的长方体大理石,岐帝国版图之内,就近可取的大理石均无法满足要求,仅适合加工一平米,厚度一尺的小型基准平板,远无法满足使用要求。 此番呼延秦回国,随行携带有数车大理石碎料样本,以供沈云卿挑选。而巧的是,这块玛瑙杂在石料当中,开石过程意外发现有几块玛瑙,送给怀王的这一块并不是最大的。 不过东西再好也不是你的,女帝耳目遍布之下,要想瞒着,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石料厂本就是工部的地方,人多眼杂,想藏也藏不住,于是玛瑙消息最先被女帝截获,再然后欧阳羽亲自出面取走了最大的五块,最小的两块和碎料作为分成沈云卿自己留着。 重新开石抛光处理,两块中最大的一块还要孝敬段莹玉,这块最小的留着沈家自己镇宅,最后就镇到了怀王家里。 当然,作为利益交换,金银珠宝在沈云卿眼中都是身外之物,一切物质都需要转化和流通才能实现价值的最大化。 即便是再名贵的珠宝,存在价值一定存在需求,除非世界末日地球毁灭,生命不再永恒,一切围绕生命展开的群体利益活动停止,别说是玛瑙,一切形式的物质都是浮云,再贵,也没命贵。 把玩许久,怀王仍意犹未尽,这时公孙贤更为困惑,他说: “父亲,沈云卿今番如此爽快答应,是否太顺利了,孩儿总觉其中有诈啊。” “诈定然是有的,沈云卿想都没想便当即答应,就连我等抛出的好意他也全盘接受,以沈云卿的秉性,自然是不可能如此爽快。 而且从目前来看,沈云卿定是与你姑姑有密约,虽然暂不得而知沈云卿有何图谋,但他既然应承了咱们,纵然有诈,咱们岂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眼下尚且不知他作何打算,但至少未来五年十年对我等极为有利,待到那时做大,他能奈我何。” “父亲言之有理。” 公孙贤怀疑沈云卿没安好心,那是肯定的,哪有自己的独门秘密转授他人的道理。 所以公孙行也盘算的很好,只要壮大了自己,沈云卿也翻不起什么大浪,相反双方利益纠葛越深,对于精于官场权术的怀王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离开怀王府邸,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去轩禾书院。 腊婆一事耽误了数日,得益于最高一级的生员即将毕业,书院日常运转依然有条不紊,沈云卿不在期间,都由高年级生员给初级、中级班代课,高级班以自习和辅导为主。 负责代课的高年级生员多数是日后留校任教的种子,尽早适应变化,何尝不是一种向好的趋势。 有鉴于腊婆气候环境与自然条件的恶劣,此番出海出国作战,战争的杀戮是次要的,无论战争怎么打,岐军的杀伐将不可避免,如何避免自己人的伤亡,无疑要比杀死敌人更为重要。 药品和辅助器械的保障,又比粮食辎重更为要命,腊婆地处热带,一两万人的粮草尚且可以从当地劫掠,甚至大面积随意撒种,连育苗插秧都不要,一年就能收三季。 但是蛇虫的叮咬和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环境却是要命的,尤其是疟疾、登革热、热带流感,在当下都没什么特效药,即便是他沈云卿,缺乏植物原料和化工原料,也很难生产有效药物。 而有些药物又需要注射技术,口服效果太差,当下都不具备,但有总好过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强。 此外消炎、止血药物在热带地区用量更大,因为天气酷热,一旦受伤更容易滋生细菌繁殖,加重化脓和败血症风险。 兵部、户部都只考虑用兵方略和钱粮转运,沈云卿却必须方方面面都要通盘考虑。 不仅仅是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而是他的认知高度决定了,思维深度要高得多,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尽可能准备充足无疑是必要的 因此这次远征,杀伐是其次,核心仍然是卫生条件。 第289章 烽火南疆(13) 逐一巡视过制药工坊,沈云卿徒步走进理化间。 若非已经习以为常,乍入其中不免觉得有一种画风违和的错觉。 一群身着白袍,正埋头桌前对着形形色色玻璃试管与烧杯的工作人员,给人以格格不入的感觉。 见沈云卿而至,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郡王殿下……” “都坐吧,继续自己的工作。” “是。” 略作吩咐,沈云卿走向理化间的里屋,恰巧此时一个青年迎面而来: “聂泳见过君王殿下。” “无需多礼,我来看看药坊的工作进度,最近的几日可有异常。” “没有,生产与出货都无问题,但是有些草药沈府昨日派人来说,朝廷正在征购,所以可能会断货,不知君王殿下可知道。” “嗯,我正为此而来。” 二人边走边说,来到里屋坐下。 “交趾之事你等应该已经知道,朝廷用兵已成定局,草药征集在所难免,断货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药坊并不完全以草药为原料,影响不应该很大,我今日前来,便是调整日后生产,为朝廷用兵供应药物。 这是清单,你看一下,尽快调整生产工序与班次,此前产量一直没有提足,这次全部开足。” 言毕,沈云卿从袖袋中掏出一份清单递给聂泳,细看过后,聂泳发现了端倪: “郡王爷,这些可都是化学合成药。” “对,草药提取需要植物原料,合成尚不具备条件,所以退热消炎、镇痛类药物全部转向化学合成。” 沈云卿交给聂泳的这份清单大都是消炎药、退烧的化学合成药,此前一直都有生产,但产量一直受限,始终处于低产能状态。 因为市场还没打开,受制于初级化工业效率低下,价格也不够亲民,兵部和采购较多,而且是成本价,导致只能销往富裕发达地区,从民间销售回哺,但是原料储备较为充沛,随时可以投产。 此外调整清单中还有奎宁,虽然最早发现于南美,由金鸡纳树而来。 但近现代化学解析后,奎宁的主要成分是“喹啉”衍生物,得以实现人工合成(于1945年奎宁实现人工合成),当下虽然具备生产条件,转化成本会很高,效率也很低,但再怎么低,有总比没有的好。 同时此番用兵规模不大,小批量生产足以满足几万人份的消耗使用,有鉴于不会出现普遍感染,十五万份的消耗量的总价并不高,怕就怕大范围十几万人几十万人感染,造成的群死群伤的疫情。 药品的原料分为植物、动物、石化燃料三大类,即便是西药,植物和动物精炼萃取原料仍占很大比重,甚至主要西药的成分都是植物成分,利用化学手段合成仿制的植物成分。 换而言之,就是中药,只不过是把每一种植物中数以百计的成分经过分离萃取,并对每一种成分的作用进行了细化研究,最后筛选出有效成分,进行的化工合成。 即便是西方的制药巨头,每年从中国进口的草药植物提取物,占全世界的半数以上,其他合成原料药占比更大。 西方诋毁中药,其根本目的因为中国具有广泛的资源基础,如果中国垄断了植物资源,他们的药品就不能卖这么贵,道理与稀土是一样的。 当然,不可否认中药有自己的问题,但化学萃取手段获取的有效成分直接服用也有弊端。 从中医角度而言,药物需要配伍,从化学角度分析,是因为植物的成分是复杂的,对人体有效的只有那么几种,所以要减轻其他非必要成分对人体的伤害,就需要其他药物加以中和,同时其他药物也有有益治疗成分,一锅炖后,就成了一锅中和后的有效汤药。 同时中医认为单纯的一味成分,容易引起人体系统机能的损害,这也是西药对人伤害大的弊端,所以需要其他药物化解和辅助,缓解单纯一种成分对人体的伤害。 因此中医对单纯一种成分的药品早期是抵触的,即便是唯一可以单独成方的人参,其本身含有数十种成分,并不是单纯的一种成分,进入人体这个复杂化学反应工厂后,能交好的转化。 提纯药往往只有一种成分,而现代的西药多数又是复合配方药物,既多种提纯化学成分混合,用于治疗特殊疾病,因此又对人体带来更为严重的负担。 药坊的原料来源广泛,上至石油、煤炭,下至草药、矿石无所不用。 眼下受到农业技术和生产力制约,草药种植以传统常用草药为主,绝大多数草药仍停留在天然采集植株和种子,采集后自然撒种,任其生长的状态。 同时受到当前提取技术和设备的限制,药坊采购并能通过当下技术条件,工业化提纯的植物可选范围又少得多,户部征购的都是常用药居多,无疑又影响药坊的原料供应,调整生产势在必行。 吩咐了聂泳,沈云卿话锋一转,继续问道其他: “理化这一行有些枯燥乏味,大家干了三年,可觉得后悔。” “王爷教书育人传道授业于我等,我等又岂能挑三拣四半途而废,既已入门,自当深钻道理以传后世,绝不敢半途而废,让王爷苦心付诸东流。” “呵呵,说了多少回,当我面前无需如此客套,要说真话,实话。干这一行,枯燥乏味是无可避免,贵在持之以恒。非得十年二十年,方能见功业。你等入行三年,学到的不过是皮毛,日后若能持之以恒,定能有所建树,甚至超越本王。” “岂敢,郡王爷开千古之先河,我等岂敢相提并论。” “此言差矣,后人若不能超越前人,岂非裹足不前自缚手脚,又何谈今朝盛世。想五百年前,前朝只能造千石船,而今我朝能造三千石船,而且更大更好更快,若无后人进取,岂能造出更好大船。 但凡是要勇于超越前人,积极进取立志开拓,方能开万世之盛况,总怀有前人不可逾越之心绝非正道,你等当谨记。” “郡王爷所言,聂泳铭记在心,此生不忘。” 轮年纪,聂泳与沈云卿是同龄人,聂远近年二十五岁,沈云卿二十八岁,这种教育式的谈话口气显然不是同龄人该有的气氛。 但是沈云卿的前世年逾三十,实际的心理年龄超过四十,同时贵为郡王,又是聂泳等人的传道授业的导师,时代背景如此,纵然你放下身段平易近人,人家未必敢与你平起平坐。 毕竟这是历史背景下的氛围,纵然交情再好,依然有长幼尊卑高低贵贱之分,单纯的去回避和生硬的改造,都无法改变现状。 之后的谈话重点讨论了生产环节和新人培养和招募工作。 由于化工的在当下的特殊性,早期化工的本质说简单了就是“方子”,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技术和设备门槛门槛。 硫酸、硝酸有什么技术难度吗?没有,无论蒸馏还是干馏,还是冷凝当下都能办到。 硝化棉需要什么技术吗,不需要,只要硫酸、硝酸和棉花就能生产制造,但是硝化棉的发现却不是实验发现,而是偶然发现。 确切的说,现代的科学实验体系,正是建立在不断逻辑组合实验基础上,说难听了,就是穷举法,去碰那个偶然,从而将有利于人类活动的逻辑组合找出来,仅此而已。 早期化学往往都是偶然和生活发现,仅此而已。所以谁拿到方子和生产工艺,就能迅速生产。 有鉴于此,单一的化学品生产,尤其是无关轻重痛痒的化学品,只作数量保密,不做原料和性质保密,即便保密也没用,人家要查一查一个准,但是数量环节涉及用料配比,掌握配比控制全流程。 同时对复合工艺环节实行隔离,每一道工序永远不知道下一道工序是什么,甚至下一道工序根本不在本厂生产,而下一道工序也不清楚上一道工序在什么地方。 最后,所有终端成分和技术细节,都由理化室过问,基本杜绝了看一眼,全知道的环节。 此外,有些化学品即便泄露了也无用武之地,没有社会需求和消耗,即便得去了也没用。 新人的培养工作一直进行的不顺利,由于人才基数规模本就不大,无疑给新人的培养造成了不小阻力。 聂远这批是三年前最早的十六人,经过最近三年成长和补课,现在已经独当一面。 其中十二人在药坊从事理化和工艺生产,另外四人在孟津县负责化工技术指导,两边定期轮换,一来交流经验,二来现在人才紧缺,长期定岗后不用的知识会遗忘,因此定期轮换熟悉不同工作环境,有利于知识的调动和应用。 沈云卿打算再过两三年,聂远这一批和过去两年间培养的新人分批离岗,重新培训扩容知识面,以便于今后筹办更大型的化工生产和教育。 由于轩禾书院仍然没有广泛的招生渠道,所以书院的生员主要依赖工部,又因为周晟和高鸿的缘故,礼部现在也送生员。 但招生渠道的狭窄,科举制度的弊端,杀伤了一批潜力青少年群体,致使轩禾书院开办至今,每年招收的数学科生员不过一百多人,这还是放宽年龄条件招收的生员。 如聂泳这等出类拔萃的少年秀才,又具备基础数学功底,同时不为功名利禄的少之又少,要在八百多人中遴选一批,难度很大。 聂泳这批是最早宁阳书院的一批中选拔而出,当时有三百来人,抛去日后留校任教的十几个留任,其余人等都会调往工部工作,而后再调回,因此可用人才相当匮乏。 要在剩下的五百多人中遴选,刨除小初级部近三百人,范围框死在中级部、高级部的两百多人,分两批共计遴选十一人,合计聂泳一批,共计二十七人,还不凑不足一个小班。 但相较于十年前,现在的规模至少让人看到希望,但凡是不可能一蹴而就一步登天,循序渐进遵循发展的必然客观规律,是时代向前发展的必由之路,即便他沈云卿是时空的不速之客,却也逃不出历史的圈子。 第290章 南征(1) 待等女帝坐稳龙椅,文武百官王公贵胄背南面北,俯首叩拜,山呼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顺理成章的应一声: “众卿平身。” 而后文臣武将齐呼: “谢陛下。” 早前沈云卿一直以为,集体叩拜皇帝就跟派电视剧一样,文武百官应该经过彩排训练,否则不可能喊的这么齐整,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扯淡。再怎么彩排训练,也得有人喊一二三,或者看指挥棒找准节奏。 上过朝堂才知道,哪是什么彩排训练,是有先起头人先喊一声万岁,后边的“万岁万万岁”是文武百官跟着喊。 如此就解决了无法同步的问题,而且音效还特好,给人以一种高度崇拜的感觉。 其实就是有人开头起个调调,文武百官跟节奏,没那么多的高科技,古人往往比现代人聪明得多。 起头的这位,或是太师,或是丞相,一般都是文官集团的首领,没有太师、丞相则由礼部尚书起头。 待等一众文臣武将收起礼数,女帝示意欧阳羽说: “欧阳,宣旨。” “是。” 欧阳羽取来圣旨,自右相左缓缓展开,逐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腊婆夷邦犯我天威,屠戮百姓血流成河。朕自即位以来,再三好言相劝,然其贼心不泯,假意与朕修好,实为蓄谋起兵犯境,今荼毒百姓无数,天理难容,着登州刺史马文修,为水军总管,领军讨伐腊婆。” “臣马文修领旨!” “着,千牛卫将军楚砚杰,为禁军千牛卫先锋,征讨将军,代替朕亲征。” “末将接旨。” “着,海郡王沈云卿为征讨使,总览南洲百夷诸事。” “臣领旨。” “望三位爱卿替国讨贼,为罹难百姓讨还血债,重光国威,钦此……” “臣等领旨……” 言毕,欧阳羽收起诏书交还女帝说: “陛下,圣旨宣读完毕。” “嗯。” 女帝神色庄严肃然,接过圣旨收在手边,遂即看向殿下满朝文武,缓缓说: “朕以宽仁待腊婆,其以暴行待朕,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发天兵讨之,便要令周邦知晓,贼寇可,我朝亦可往!” “陛下圣明……” 所谓“贼寇可,我朝亦可往”,说明白些就是,甭以为你能把事情做绝,我就拉不下脸光脚,逼急了我连本带利还给你,让你知道谁是老祖宗。 此番发兵,马文修为水军总管,总览全军用兵,千牛卫将军楚砚杰为征讨将军,率禁军三千,以彰显皇帝御率所到之处就是皇帝本人亲征,能出动禁军的战争,无不是皇帝高度重视的政治战争。 不过让人纳闷的是,沈云卿自己的“征讨使”这顶帽子,到底是几品。 他思来想去好像没从官制中找出有“征讨使”这么个官职,倒是有招讨使,六品或是五品,负责战争时期对地方的军政监督,权利很大,但是很少置。 因为与大总管、都护权利存在明显的交叉甚至冲突,而且官阶也不够高,但是手伸的很长,所以多数情况下置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 突然冒出个征讨使,不免让人怀疑是否是克隆的招讨使,换了个名词。 征讨将军、征讨大将军是有的,一般都是对外出征置征讨将军,征讨使不免有些不伦不类,让人纳闷到底是干什么。 圣旨上说是让他负责南洲百夷诸事,但实际情况天高皇帝远,他做了决断,要是事后皇帝不同意怎么办。 还是说,腊婆就是南洲百夷的刺头,主要是办他,让自己看着办。这话说的模棱两可高深莫测的,不免没有边界。 紧接着举行受封,待等拿到官凭和官印,终于知道征讨使是正四品官,全权负责与腊婆有关的外交和地方行政。所谓南洲百夷诸事,也就明确了边界。 但凡是那些帮着腊婆说话帮腔的,甚至敢于出兵充当打手的,你要想办法修理一下,没办法,也要创造条件恫吓一下,让他们闭嘴收手。当然,如果有余力撸一顿,顺道占了地方那也好。 但凡是愿意帮忙的,你帮着接待一下,至于由此产生的费用和后续问题,你能处理的处理,不能处理的赶紧给朕打报告。 总而言之,就是干杂活的智力劳动。 结束受封,女帝走下鸾台,欧阳羽手端木质托盘,托盘之上站着三杯御酒,给三人壮行: “我朝国威系此一战,诸卿勿负朕望,今日为卿壮行,请满饮此杯。” 话音落下,欧阳羽奉上壮行酒,三人各自取杯,异口同声道: “臣等定不辱使命。” 言尽,三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殿中气氛为之肃然,女眷不禁黯然落泪。 酒尽,女帝携百官由皇城东门而出,出神都赴东郊,相送十里至望君亭。 亭外古道边,不知泪洒多少。 高若萱抹着眼泪恋恋不舍,边走边说: “表兄,一路保重,早去早回呀。” “放心,表哥一定平安归来。” 话音落下,沈母上前来: “云卿,娘给你做了几身衣裳,都在行囊里,一定要记着穿啊。” “知道了娘,儿都记着呢。孩儿不在这些日子,少让爹到处赴宴,吃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嗯,娘都记下了。” 千叮咛万嘱咐,离别时,斯人已去…… 目送大军远去,女帝眼角微有湿润,心中五味杂陈,待等大军走出十多里,公孙芸惠始终面向着东方,掏出了望远镜继续追看着禁军的背影,心中寄托了无限的期望与抱负,这一刻,帝国的命运截然已经不同。 回城后女帝破例停朝,在云溪宫招待女眷,叙谈家话。 而与此同时,薛伯充与薛仲安夫妇回到官邸,讨论起南征之外的部署。 “爹,南疆战火一起,塞外恐怕未必会继续风平浪静,爹此番回同州,孩儿不太放心啊。” “是啊,忽喇隐患不除,始终是悬在我朝头上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忧,如今已经非十年前,攻不足,守则有余。” “爹难道真放心就靠沈云卿的几件新鲜玩意儿,就能改变我朝不利局面?” “单靠几件新鲜玩意儿是万万不能的,但是没有这几件东西,就一定无法与忽喇周旋。要说沈云卿也确实有两手,我也不得不佩服他。 不过言归正传,公主殿下。” “父亲大人有何吩咐。” “金戋寺与轩禾书院就劳烦公主费心了。” “父亲大人言重了,都是自家的事,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公主殿下莫要小觑了金戋寺与轩禾书院,沈云卿真正的秘密,就在此二处,绝非轻易所能撼动,公主莫要操之过急,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女儿明白,请父亲大人放心。” “嗯,有公主办事,为父还是放心的。仲安,孟津县与二殿下那里你也要多上心,虽然孟津县的根在工部与轩禾书院,但不意味着沈云卿日后不会借由孟津县自立门户,若是如此,工部恐怕也只是他的垫脚石。” “孩儿明白了,不过启弟那里,还是玉凝去合适些吧。” “平日里都说你精明,今日怎就犯了糊涂。玉凝与二殿下本就姐弟情深,往来若再过于频密,岂能不惹众人猜忌。” “原来如此,孩儿明白了。” “那就这样吧,几日后为父赶回同州,户部那里暂且让他们去,只要不捅破了天,要找死,拦是拦不住的,这艘船早晚要沉,咱们不能明知道是条破船,还给自己增加分量,给他们撑腰,那样只能沉的更快。” 就在这番谈话结束后的当晚,户部、兵部一如既往忙到深夜,李义清却没一如既往的出宫回府,而是去了周启宫中拜望。 “下官见过二殿下。” “呵呵,李大人免礼,快请坐。” “谢殿下。” 李义清收起礼数径自落座,周启神色间一团和气,给人以平易近人的和蔼。 “拜托李大人的事,不知可有结果。” “回二殿下,都已落实,不过,海郡王这么一走,海郡王府有些收缩,恐怕不会太快。” “海郡王办事一向以严谨小心著称,孤能理解。慢一些也无妨,慢一些未必是坏事,不像有些人急功近利,最后害的是自己。” “是是是,二殿下言之有理,有些人就是只见眼前的蝇头小利,全然不见日后的金山银山,还是徐图的好。” “是啊,慢工出细活嘛。”周启附和了一声,下刻话锋一转继续又说:“最近内宫已经放出消息,这船禁和海禁已有松动,海郡王新造的三千石大船将是开禁重点,海郡王此番出征,名为征讨腊婆献计献策,实为是为开禁在腊婆开疆拓土,为日后出海打个根基,不知道两江的商人可有这等打算?” “嘶,这个……二殿下有所不知,这漕运船帮虽然势力庞杂,但却不是数年十数年所能成,非得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一旦各成势力,要想挤入极为困难。而且船帮依附于商帮财阀势力,单靠一个财阀恐怕不行。” “诶,有势力现在看着兵强马壮盛极一时,难保哪日一夜凋敝作鸟兽散也未可知。但是这船,眼下可不是谁都能造,至少未来五年、十年,朝廷所造新式宝船有一艘算一艘,只少不多。 这有船才能跑货,谁先占了水路,谁能做大,可要是被别人占了先手,日后可就只能被别人压着翻不了身,李大人,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呃……下官不太明白。” 李义清倒是实话实说,周启毫无责备之意,反而说: “李大人如今是当局者迷,不明白那是自然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大人只要遵照孤的意思去办,一定不会吃亏。时间还有的是,李大人不妨回去后找人仔细合计合计,兴许就不难发现其中的奥妙。” “多谢殿下指点,下官一定仔细领会,那下官告辞了。” “嗯,李大人慢走。” 这一幕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止发生在李义清一人身上,就仿佛是风过无痕,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记。 第291章 烽火南疆(14) 离开药坊,沈云卿逐一视察了各科各年级教学开展情况。 医道科一直由独孤筑勤主持,有各流派的大夫五十七多人,偶尔太医院也会派人来坐堂,生员有一千两百多人。 机械科要杂得多,自从进入金属切削时代,工种迅速增加了十多种,陆续完善了钳工、车工、铣工、刨工、研磨、刮研、铲工、钣金、模具、制图等十多个工种,生员有一千多人,学制分两年和四年,陆续毕业有七百多人。 主要课程囊括机械理论、动力学、基础力学、基础数学、基础制图、中级数学、高级制图。 最初三年沈云卿亲自还授课,期间为便于教学,陆续续编写一些教材。 同时工部也搜罗了大量文献,重新论证和摘录后,由沈云卿牵头,将其系统量化,把抽象生涩的文字表达,变成图面和具体的量化数据表格与白话,由此初步建立一整套基础机械教育。 有了教材和工部受训的生员,最近两年的亲自授课当初大幅减少,更多时间用于培养数学科人才和金戋寺。 值得一提的倒是袁楷朔,这老贼越活越来劲,出狱后被调入轩禾书院担任直讲,同时做一些基础研究,沈云卿的认知和技术让袁楷朔眼界大开的同时,又冒出许多怪想。 “我可给你说啊,老夫已经想到一个绝妙的注意,这机械日后能拉货,要拉多少就拉多少,你信不信。” 袁楷朔信誓旦旦自吹自擂,沈云卿就出神的看着桌面上迷你小锅炉,心中的古怪无以复加。 见沈云卿迟迟不做表态,袁楷朔有些着急,他说: “你别不信,去问陈谦、陈理那俩兔崽子,几天前老夫曾经演示过,若不是火大烧给坏了,今日一定演给王爷看。” “得得得,您老也别因陋就简祸害人了,陈谦、陈理都是俩孩子,这么危险的东西,你真放心让俩孩子操弄,出了事让我怎么向陈炳言交代。” “老夫是看这俩孩子有此天资,授以真学,好日后发扬光大,助你一臂之力。” 袁楷朔毫无羞耻,沈云卿都替他感到羞愧。 袁楷朔说他是个怪人也不为过,由于理念超前,而时代技术滞后甚至脱节,袁楷朔提出的理念虽然日后得以应用和发展,但在当下缺乏科学体系和生产研发基础,东西造出来后不免有种违和感。 就说那双缸酒精内燃机,还要人工点火,单缸还因为漏气而经常停摆,甚至动不动酒精挥发自己烧起来。 还有那女性***一点乐,沈云卿拿到手后拆看一看,大跌眼镜。 说起来原理很简单,由于没有微电动机和驱动电源,所以这种***里面用的是数个钢片卷簧,使用前需要上发条,以达到动力驱动的目的,直到现在,还都是宫中必备进贡产产品,否则也不能留着袁楷朔的脑袋活到现在。 此番面前已经烧成黑糊的小锅炉,在沈云卿看来是一种动力火车模型,由于操作不当和技术不过关,演示过程中将锅炉连同木轨烧了干净。 这种锅炉用陶器制成,有一根喷射蒸汽的铁管,铁管中是走马等的叶扇,通过烧水产生蒸汽,蒸汽通入铁管产生射流,从而推动固定锅炉的小木车,木车再跑在木轨上。 火车动力理念早在蒸汽机投产后,沈云卿专门组织工部和高年级生员上过课,当时袁楷朔也在场,当时引起了强烈反响,由于技术制约,目前还发展不起来,所以这次的新型号蒸汽动力专机,有做预研和论证,为日后的研究生产火车机头做一些技术上的预研和准备。 而袁楷朔的模型,与其说是火车机头,更像是一种走马灯和蒸汽喷射结合的蒸汽轮机。 换做是当下其他人,一定又要斥之为不学无术,但就技术原理而言,这何尝不是蒸汽轮机,只不过用错了地方,同时也缺乏加工能力和技术研究体系,充其量可以作为技术参考,不具备发展的条件。 而且也没有蒸汽轮机应用火车的先例,只有用于轮船和热电站,不出事才见鬼。 离开袁楷朔处,沈云卿直奔陈谦、陈理、杨贤礼、杨贤良四人所在馆舍。 陈谦、陈理是陈炳言之子,跟随自己已有十年,杨贤礼、杨贤良是杨思茅之子,跟在身边也有五年,平日里在轩禾书院就读,夜间住在海郡王府。 也许是家风、遗传和早年启蒙环境的缘故,二陈、二杨在教育环境基本一致、年龄相仿的条件下,后来的二杨明显比先来的二陈进步快的得多。 陈谦、陈理自小跟在沈云卿身边,最早开始学习基础数学,至今少说有八个年头,二杨虽然只有短短五年,但天赋却很好,数学方面的造诣高得多,五年学完了小、初、高中多数内容,二陈还在吃力的啃高等数学后半期,照这个趋势,待等二陈结业,二杨基本也完成了高等数学。 不过寸有所短尺有所长,二杨遗传了杨思茅智力和逻辑因子,但是动手能力差,对感性、机械事物缺乏兴趣,二陈注重实干,兴趣广泛,正如袁楷朔自己说的,二人在机械领域极有天赋,善于思考和动手。 也正因为如此,沈云卿才更不放心,尤其是让袁楷朔拐带两个孩子,在技术条件不成熟的当下,严重缺乏安全意识。 由于早期技术探索和积累的潜在风险,在缺乏基础研究和理论支持下,进行研究往往存在极高的不确定风险,前几日蒸汽喷射模型烧火,袁楷朔却丝毫不在意,大有重头再来的打算,丝毫没有考虑安全风险和两个孩子的命,这显然是不应该的。 见到四子,愣是让沈云卿吃了一惊瞠目结舌,四人竟然围在四方桌前打叶子牌!也就是三缺一。 见沈云卿突然而至,四人如做贼一般灰溜溜逃回各自桌前忙是行礼: “见过郡王爷。” “嗯,免礼吧。” “谢郡王。” 四人异口同声礼数倒是周到,就是态度不免有些不端正。 沈云卿走进四方桌,看着桌上横七竖八的叶子牌,问道杨贤礼: “贤礼,这次又从陈谦、陈理那里赢了多少铜钱啊。” “这次没赌钱。” 杨贤礼否认赌钱,沈云卿继续又问: “没赌钱,那赌了什么。” “赌今天沈老夫人一定骂沈老爷。” 沈云卿听着诧异,这群孩子也老大不小了,杨贤礼今年都二十了,还童心未泯,整天想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老夫人会骂沈老爷?” “因为惠妃娘娘带了几个少年,要住郡王府,老夫人不同意,但沈老爷同意了,所以一定会挨骂。陈理、陈谦不信,所以我们就下赌,谁输了这个月谁去排版。” “等等,你刚才说与陈谦、陈理打赌,赌老爷挨不挨骂,现在又打叶牌下赌,这个逻辑正常吗。” “因为这个月是我与贤良排版。” “哦……明白了,你还挺坏的。” 由于段莹玉要往沈家各环节强塞童工,沈云卿虽然没拒绝,但也没爽快答应,但是段莹玉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高秀珍不好惹,于是就捡沈严良这个软柿子捏,逼着沈严良认账。 如果沈严良认账了,那肯定是逃不过高秀珍一顿劈头盖脸,甚至还可能去跪算盘珠。 二杨就跟二陈打赌,打赌沈严良一定被骂惨,赌资就是这个月印刷坊的排版工作由二陈代劳,但二陈老实巴交,既不信,又不想再干一个月,于是二杨抛出诱饵,如果叶牌赢了二杨,二杨就替二陈做一个月排版,如果二陈输了,二陈就得参与打赌。 但在沈云卿看来,这个游戏二陈必输无疑,想都不用想。 二陈老实巴交,对人与人的关系反应迟钝,而杨贤礼、杨贤良天生就猴精猴精的,这些年系统化学习后,思维逻辑大不一样,杨思茅尚且聪明绝顶,更何况是俩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孩子,二陈哪里万多的过二杨。 打牌看似是一种游戏,实际上是一种极为考验逻辑的数学形式。 这桥牌原产于中国,在唐朝已经极为兴盛,后经由丝绸之路传入波斯、中东,最后到了西方,叶子牌的形式与现代桥牌基本一致,主要出入是没有j、q、k和两张鬼,只有一到九和几张花牌,游戏的形式与近代相当,斗地主、拱猪、三缺一早是古人玩剩下的。 由于印刷坊排版工作枯燥乏味,有苦又脏,沈云卿安排四子每月轮流去印刷坊排版,一来锻炼他们的耐心,二来伙子排版很考验观察力,有助于提高思维和反应力,三来让他们从排版印刷中懂得一些道理。 但二杨想投机取巧,于是设计让二陈中计。 这件事说大了是好逸恶劳不学无术,说小了是每个人为人处世的方法,算不上什么原则性的大事,有鉴于四子业已成年,处于青春叛逆的中后期,这种把戏不揭穿的好,以免撕裂四人间多年培养的关系,但也不能任由着杨贤礼、杨贤良,于是他说: “此赌到此为止,这个月起,每日下午你四人都去印刷坊同时排版,谁也不准拉下,可都明白。” “我等明白。” 四子异口同声,沈云卿继续说道: “陈谦、陈理。” “在,王爷有何吩咐。” “前几日可去给袁直讲打下手。” “去了。”陈谦坦诚说道,神色有些担心。 “你四人都记住,袁直讲正在研究危险技术,那里今后少去,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得擅自去帮袁直讲的忙,可都清楚?” “明白了。” “那好,五月下旬书院将安排一场考试,你四人一起参加,最近抓紧时间复习。” “是……” 书院每年五月安排一次大考,以决定夏季升学和生员学习状态,除此之外,每年进行若干次的临时小抽考和实践应用课程考生,以促进生员将数学认知与现实生活应用相挂钩。 每年之所以安排在五月进行期末考试,很大程度是受到每三年一届的科举影响。 科举每年三年一届,隆元十一年、十二年恩科和常科后,隆元十五年考了一届,近年的这一届提前到了去年,三年一届的科举,已有改两年一届的趋势。 因为官吏系统的腐败对新人需求迫在眉睫,吐故纳新需要一个周期,在科举名额无法扩张情况下,缩短科举周期就成了唯一办法。 第292章 烽火南疆(15) 每年的会试大致都在二底三月初开始,加上殿试持续至四月底,五月初,轩禾书院的升级考试安排在五月,正是为了日后教育政策开禁,好从落榜举子中继续遴选,但眼下仍不具备可操作的空间。 沈云卿更希望招收十六岁以下的青少年从事数学学习,这些年的实践证明,超过二十七八,从头开始学数学,越往后越吃力,增长空间越小。 得益于历史背景和时代环境,当下的孩子十一二岁开始认知人生,十五六岁已经有明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以及奋斗目标,开始承担家庭和人生的责任。 尤其是多数的底层农民,十五六岁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和牢笼的男女不在少数。 现代社会甭说十一二岁开始理解人生,二十岁可能还在“吃鸡” 而社会教育体系和生存环境的不同,决定了十六岁以下的青少年已经熟读四书五经与大量典籍,识字阅读毫无障碍,同时具备了思想逻辑,免去了大量不必要的教学内容,缩短了教育周期。 传统教育至大学毕业,全周期十六年,小学六年,初高中六年,大学本科四年。得益于当下的环境,数学科全学制才八年。 不计当年宁阳学院的两批试验部,数学科分小初部三年,既小学、初中数学课程,中级部两年,学习高中数学,高级部三年,学习基础高等数学,另有早期宁阳试验部的一批生员,相当于学习高级数学和应用课程。 有甚者聪明绝顶,小初部、中级部各跳一级,缩短两年直入高级部,这种奇才不乏有之,还不少。 相较于现代教育课程,语文、数学、英语、音乐、社会、政治、物理、地理、历史、德育、体育、美术,动则十几门课,单单一门英语要占五分之二强,课余时间还得去上补习班,死不要命的还要顶峰熬夜猫被窝里打手游,当下全然不存在这套体系和环境。 数学科就五门课,数学、数学生活实践、体劳、诗画音律、技击六艺。 传统孔子推崇的必修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 其中礼、乐、书三艺没什么可说的,由于历代王朝和历史原因,传到现代的儒家思想就只有这三样,剩下的射、御、数都没了,发展到清朝,连“数”都全面退化。 其中射是指的张弓射箭,培养个人的力量、呼吸、耐心、眼力、观察力、决策力。 “御”就复杂得多,包括骑马、驾驶战车、围猎、渔猎等,换而言之现代理念,就是开坦克,骑军马,能操枪,敢开船出海。 “数”就是算术,君子运筹帷幄,将帅决胜千里,现代往往弱化为个人的能力,实则君子六艺中数学要求造诣更高。 传统的冷兵器作战,打的既是军队的武勇,将帅的能力,但核心仍然是后勤,《孙志兵法》核心仍是治国为主,兵略并非主要,可见战场死的厮杀无不建立在后勤,没有数学统筹,战争是打不赢的。 当然,以拳王殴打幼稚园小朋友的绝对实力碾压,那就另当别论了。 由于历代王朝种种缘故,先敲掉了孔子的铁齿铜牙,后拔掉了儒家的精髓爪牙,传到清朝,就剩下四“书”五经,大搞八股文,甚至连数学都全面退化到战国前期。 沈云卿在传统六艺的基础上,重新调整内容,改为射、骑、技击、蹴鞠、对弈、烹饪。 其中射、骑、蹴鞠三艺是必修课,技击、对弈、烹饪任选其一或可多选。 技击又分摔跤、搏击、擒拿、剑术、枪术、棍棒术,六项任选其一或多选。 其中“对弈”设七博,在传统围棋、象棋基础上,新增叶子牌、麻将、斗兽、珠算和捶丸(高尔夫),围棋、象棋、珠算必选,其他任选一。 烹饪虽然无关痛痒,但古语云“治大国如烹小鲜”,烹饪培养的不仅仅是烧菜的手艺,更考验一个人在面对烟熏火燎时如何控制菜品的制作工艺流程、火候和最终的品质,以及下厨房的身段。 通过新设六艺,藉此鼓励生员在逻辑、观察、思维、体能、防身、健康、心理、判断、决断力上的均衡发展,综合作用下增进智力、身体、心理因素的发展。 同时为鼓励生员,学院设立有奖学金制度,不仅对本专业课程优秀者奖励,更对六艺科目优秀者施行普遍小奖学金制度,以鼓励生员全面发展。 经过数年的实验,数学科新设六艺的效果十分明显,不仅改善了单调枯燥而乏味的数学课程,同时调动了生员的积极性和智力因素。 同时得益于大背景下的纯净,学习氛围心无旁骛,轩禾数学科开班至今的教学质量令人鼓舞。 检查了二陈、二杨课业,天色已是不早,沈云卿忙着回宫处理金戋寺与兵部用兵适宜。 翌日早朝结束,怀王私下向女帝提议开船禁,由于段莹玉收受两块翡翠玉雕,和沈云卿昨日去怀王官邸的消息已经传到女帝耳中,今日怀王再来游说开船禁,显然是已经做下了交易。 但公孙芸惠没有立即回应,只说考虑,待怀王离去后,下午黄昏时,将沈云卿宣至御书房问及此事。 “怀王进言开船禁之事,是你的注意?” “回陛下,是怀王殿下的意思,此番征调民间近海船只,怀王亲自出面难免要得罪地方财阀。而漕运的兴盛又关乎天下运力与货物转运,朝廷征调大量船只,势必导致民间运力骤减。尤其是我朝沿海州县较为繁荣,很大原因在于海运,若是海运萎靡不振,民间势必受损。 故而若能开船禁,朝廷征调船只期间,这些财阀可掏钱订购朝廷的新式大船,不至于无事可干而让钱资空闲,待等三两年后,大船陆续下水,腊婆也被攻占,这些船东只需一年时间,过去三年的损失便能赚回。 同时朝廷可出钱资,将腊婆所需货物令其贩运,如此既能得到朝廷短期的利益保障,朝廷也能用民间购置的大船经营腊婆,可谓是一举两得的便利。” “如此说,海郡王有把握三两年内攻占腊婆,除此遗毒。” “回陛下,臣有一策,或许可速战速决,但兵部并未同意,故而难以实行。” “说来朕听。” “是。臣建议在潮瓯港登陆后,直取腊婆都城瓦瓯城,一战定乾坤。” “既然可一战定乾坤,兵部为何不准。”女帝疑惑,这么好的注意,兵部能不同意? 但主意再好,也是有弊端的。 “回陛下,瓦瓯城地处内陆,故而我朝海图志中并未绘制,因此只有潮瓯、南屿两地,同时我朝最近一百年内从未派遣使者前往瓦瓯城,每次遣使无不是沿海登陆前往潮瓯和南屿两港,因此无人知道瓦瓯城在何处,地形如何,只存在于以往典籍中,故而难以明确所在,也无人知晓瓦瓯城情况,故而兵部未敢轻易决断。 同时此番南下出海作战,兵力有限,尚不知瓦瓯城中守备如何,贸然分兵恐不利大军作战。” 瓦瓯城位于今天金兰湾以西,湄公河三角洲中部地区,是内陆丛林平原。 由于地处内陆,虽有湄公河相依,但并不在岐帝国远洋贸易的贸易的节点上,通常都在潮瓯港进行贸易,经由潮瓯为中转点互通商品。 同时受到地理认知和信息的制约,当下没有一份准确的地形图,记载有瓦瓯城的明确方位,其实即便有,也没用,画得都是大概,严重失真,根本不具备战术参考的价值,更何况是本国人画国外的地图。 因此瓦瓯城只长期存在于典籍中,最近一次派遣使者,还是一百多年前去过瓦瓯城,所以即便想要找个国内的带路党都不容易 由于无法明确瓦瓯城所在,也就无法明确战役目标,加之远隔万里,出兵有限,还要分兵,难以应对突发事件,兵部不敢冒险。 但是从战略层面而言,攻占首都是当下灭亡政权的重要手段。 由于社会体系和文明结构,决定了农耕时代的政治、文化、官僚中心都在围绕首都展开,首都陷落,国既宣告灭亡,尤其是蛮子土邦,首都沦陷与灭国等同。 远没有近现代政治体系,一个市长甚至校官,带着一帮子人出国,转眼就能搞出流亡政府的现代政治。 当下既没有先进通讯,也没有高效社会组织力、生产力,同时腊婆已经把周边大小天朝、土邦得罪了干净,再怎么逃,谁能帮他,谁敢帮他,更何况他有这个先进认知和理解能力吗,很显然是没有的。 因此打瓦瓯城,确实能速战速决。 但同时也面临另一个问题,就是交趾比地区比湄公河地区生存条件好得多,腊婆攻取交趾后,要吸收消化岐帝国在当地的完善体系,势必重心北移,迁徙人口巩固当地政权,因此迁都北上是必然选择,因此打瓦瓯就面临两个变数。 其一是兵部不赞成打,而水军登陆潮瓯港后探索中发现瓦瓯,又决定打,但需要一个实践过程。 至少现在登州水军还未集结到位,从发兵到航海登陆,还有一系列后勤保障,少说得要两月,待等登陆后开战血洗和探索,等到发现瓦瓯城,准备围攻,多半已经半年过去。 加之腊婆已经动手一月,大半年时间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迁走瓦瓯的土邦官僚体系和主要家族成员。 因此围攻瓦瓯可能捞不到什么政治有利条件,至此就面临第二选项。 腊婆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还不同于诸侯分封,其实也就巴掌那么大一块,全都是雨林,也搞不出分封,而是由多个土著城邦融合而成,因此名义上是一个邦国,实际上内部事务仍然有传统早期土邦势力所划分包办。 所以留守在腊婆后方的,一定都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或是不赞同发兵的不得志者,如果围攻瓦瓯,这群人怎么处置会很麻烦。 由于腊婆军在交趾地区实施屠杀政策,岐帝国以牙还牙势必要屠城血洗,不分青红皂白屠杀这些留守国都的土邦势力,显然说不过去。 所以打瓦瓯可能达不到政治目的,有鉴于此,就必须扶持他们,策反腊婆本土,实现南北对进,逼死挑起战火的好战分子。 但扶持地方权贵,又不是沈云卿所想见到的结果,腊婆问题不解决,后患始终存在。 今天这个土邦头头服软,三五十年后你国力又衰退,他再造反,周而复始永不绝患,不能把这个摊子留给下一任帝国的继承者,后人也不能永远收拾前任留下的烂账,总要留点政治资本给后人去开拓新的空间,因此原则上必须兼并腊婆。 第293章 烽火南疆(16) 有鉴于兵部态度谨慎,而满朝文武又消极对待化外之地的开拓经营,沈云卿斗胆提议: “陛下,有鉴于远征腊婆的繁复,臣想随军出海,一同攻掠腊婆,以保南征完全。” 此言一出,女帝顿蹙秀美,脸上写明了不准二字。 “兵家大事关乎性命,岂能当儿戏。更何况海郡王身系朕望,岂能离开,朕不准。” “陛下,腊婆一战,关乎我朝今后二十年,乃至三十年的海外大计,唯有轻取腊婆从善经营,方能为长久计,若只以兵戈讨伐血洗一番,绝非日后长治久安之策,非臣亲往,还请陛下明鉴。” “朕不准,海郡王休得再提。”女帝断然拒绝要求,转而继续谈话:“朝廷还有诸多大事待你施展手脚加以经营,此时离去,朕岂能安心。你退下吧,勿再动此念。” “是,臣告退……” 言毕,沈云卿俯身叩首缓缓退出大殿。 待其离去,欧阳羽小声说: “真没看出来,海郡王还有这般志气。” “沈云卿运筹经略之能,远在户部之上,朕非是担心兵戈之利伤其性命,而是腊婆季候险恶,瘟疫大行其道,若是抱病身亡,如失朕之臂膀,于心何忍。 眼下朝廷少不了他,别说一去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一年半载,也少不了他。” “陛下圣明,若非海郡王经营有方,此番讨伐周照宁,南征腊婆收复交趾,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奴婢自愧不如。” 沈云卿提议亲赴腊婆,当然不是去为了战场冲杀过瘾,也不是为了掠夺财富,而是为了日后的长期稳定,在政治上寻找一个平衡点,光靠军事无法解决腊婆的长期兼并。 有鉴于腊婆内部不会是铁板一块,如何拉拢留守南方的腊婆各派势力,不能只靠无武力解决,相应的政治策略和谋略必须多管齐下,甚至必要时给予经济上的实惠。 同时攻占腊婆的经济战略意义重大,首先当地的气候适合一年种植三季四季水稻,日后可沿海大举开发,向自然索要土地。 其次,相比其他人,沈云卿对世界地理的了解熟烂于心,他去比谁都合适。 其三是腊婆的自然贸易禀赋丰富,尤其是国内市场最渴望的香料、木材、山货、宝石,南洲百夷诸国仍停留在自然采集,而缺乏普遍的人工种植,数量远不足以满足国内需求,同时国内远洋贸易的垄断,又加剧了销售价格的攀升。 其三为了橡胶,腊婆最南方有橡胶林,短期内的需求量虽然不大,但着眼于十年后,橡胶用量将大幅增加,三十年后会更多,兼并腊婆无疑有日后工业战略的远期规划。 最后,橡胶是工业命脉,全世界的橡胶都集中于东南亚,控制橡胶,等同于控制工业。 不同于钢铁、煤炭、石油、天然气,世界各地都有,只在于储量多少和开采深浅。 而橡胶只在中国与东南亚,中国有杜仲顺式分子链橡胶,东南亚有逆式分子链天然橡胶,垄断橡胶既等同于垄断通往高阶工业半数以上的技术路径,没有橡胶,电力、密封、载具等领域都将被封锁。 兼并腊婆的意义在于有了震慑南洲百夷的基地跳板,和资源干预基础,非沈云卿亲赴腊婆妥善处置不可。 此后数日,开战工作稳步推进,朝廷结构一分为二,户部专司对蜀用兵,工部、金戋寺、吏部、礼部、鸿胪寺专司对腊婆用兵。 而与此同时,四月十九登州刺史马文修赶到神都面君,会同兵部、金戋寺召开御前会议,就海上用兵再行商讨,马文修出人意料拒绝海上出兵。 原因归结为三点,其一是登州水军是岐帝国唯一一支可以远洋作战的水军力量,一旦调走,整个东部沿海地区毫无海防可言。 其二是登州水军主要任务是警戒辽东半岛,随时经由海上运兵和运粮,一旦抽走,辽东若发战时,南下水军一时半刻抽不回。同时海寇日益猖獗,抽走水军海寇怎么办。 其三是水土不服。 马文修部早年部水军早年由两部分构成,一部部署在岭南广州,专司海上缉私和管制国外商船,一部部署在浙东地区,负责海上巡防,于隆元六年两部合并,全部调往登州。 广州的缉私和管制商船,改由户部派驻广州的市舶司负责,浙东地区的海上寻访并入登州。 早年的水军兵士主要还都是习惯南方炎热气候的南方人,现在十二年过去,登州水兵的老底子半数已经退伍,陆续补充的都是河南、河北人,并非说北方人就不习水战,而是北方人去赤道地区肯定受不了。 腊婆那是热的只能穿一块兜裆布的地方,让水军长衫宽袖抗寒的北方人去热带,那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等同于让南极企鹅去撒哈拉过年,非洲雄狮去北极捕猎,那是有去无回。 马文修力主反对,兵部一时间措手不及,沈云卿倒是有所考虑,但兵部意见一直压着,毕竟他不是带兵打仗出身,用兵层面的意见没有说服力,纵然你说得对,但兵部也不是百科机构,多数的认知仍建立在经验就是好的基础上,现在马文修反对,既是资历,也是一种合理经验。 女帝态度依然坚决,困难再大,也没帝国的威信大,给人打脸哪有不还手的道理,连续谈话两次,马文修态度有所软化,改口同意率兵南征,但是撂了后话,人生地不熟水土不服,末将尽力而为。 为给马文修打气,女帝搬出了热气球、望远镜和新式三千石宝船等先进技术,除了望远镜让马文修感到有用,热气球和大宝船,都不能从战术层面改善用兵的弊端。 尤其是腊婆丛林密布,热气球和望远镜效果都大打折扣,而天气酷热,人体体质差异,是短期内不能靠意志克服的因素。 四月二十五,马文修进京第六日,北路攻蜀的舒飞雄部连战连捷攻入汉中,给阴霾中的朝廷带来了一丝希望。 同时东南线的李文宝部分兵后,进兵川东脚步明显放缓,由于兵力不济,同时户部大船调走,李文宝部进兵极为缓慢,开战至今一战未打。 四月二十七下午,周启、周晟、周尧、周宇四人在泸溪宫做客,谈论的仍是远征腊婆用兵一事。 “朝廷诸项事均准备妥当,就等李文宝部两万人马抵达天南关与州兵汇合,登州水军出海南下。只是这战端易开,胜负难料啊。” 周启多愁善感语带忧虑,同样担心的还有周晟: “我说海郡王,如今朝廷急如星火人人殚精竭虑,你怎如此么淡定。” 其实哪是沈云卿淡定,他插不上手是真的。 不同于周启、周晟、周尧、周宇都是皇子,当下尚未确立储君,他们都忙着表现自己,而兵部用兵,不干沈云卿什么事,金戋寺只提供财力、物力,协助吏部、礼部、工部。 等他沈云卿忙完了,转眼就发现自己被兵部、工部、吏部、礼部给踢掉了,反没他什么事儿了。 现在一切准备妥当,自己反倒没事了,他要急什么,反正忙的都不是他,甚至不排除是女帝授意所致。 接过周晟话,沈云卿说: “金戋寺本为经营钱财,出钱出力乃分内之事,至于钱款如何周转调运,那就是朝廷的事,沈某动动嘴可以,过问可就僭越了。” “世上最难之事莫过于借钱,你当真放心。” 周晟有些埋怨,沈云卿也清楚他埋怨自己不作为,任凭金戋寺的财力被朝廷各部拿去“挥霍” 当初创立金戋寺的目的,虽然是集资经营国内积蓄实力,便于战争调动资源,但根本上金戋寺还是经济机构,不是官僚和军政体系,女帝要钱是应该的,你不给就是你不应该,皇帝花钱,你再过问都用哪儿,该怎么用,这显然不合适。 而且有欧阳羽压着,他这个簿计员外只负责内部和下面的管理经营,说白了就是总经理,没实权,欧阳羽才是执行ceo,女帝这个董事长跟欧阳羽交代一声,就能绕过自己,去计较插手国政,又有什么意义。 人家听你的用你的方略,就已经很给面子,难道还要人家把你当大爷供起来言听计从?一个编外的郡王,对皇帝说三道四,这也不合适。 人应当有自知之明,路还长着,走急了是要栽跟头的。 周晟的心态日益在变,如果操之过急,女帝会毫不留情的折断他刚刚长出的羽翼,随着皇权日渐收归女帝,可预见的将来,一个强盛的帝国对外也许是好的,但对内或许就没那么风平浪静了,现在不做这个出头鸟的好。 由于金戋寺财力的强力介入,泸溪宫不免成为万众瞩目的新焦点,“四周”做客谈论更多的都是金戋寺的生财之道。 第294章 烽火南疆(17) 未时三刻,四点不到,十六皇子周枢披坚执锐匆匆闯入堂中,一脸的懊丧之气。 “唉……” 六、八两位皇子起身围上前去: “怎样,一定又被母后训斥了吧。” 八皇子周宇幸灾乐祸,六皇子周尧也说: “何必执意要去岭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伤的可是我朝颜面,我看还是莫要蹚这趟浑水。” 周枢闻讯颇为不快,沉下脸说: “这是何话,朝廷用人之际,身为男儿大丈夫,当横刀立马为国征战,缩在深宫大内算什么英雄。腊婆杀我百姓十数万众,有仇不报岂是君子。” 周枢血气方刚,一番陈词颇为慷慨激昂,全然不顾自己身份和现实情况带来的麻烦。 这时坐下的周启上前来说: “十六弟,先坐下慢慢说。” 周枢倔强的摆了摆手: “不坐,马上还得走,坐也无用。” “那你来做什么?” “找海郡王帮忙。” 周枢直言不讳,沈云卿就纳闷儿,你一个愣头青,请缨要去前线,我能帮你什么忙。 “十六殿下有话请说,但若是随军南征,我看就免了。” 闻讯沈云卿拒绝,周枢不为所动,他说: “我听闻兵部有种奇铁,坚不可摧,却是极为轻巧,海郡王能否为我打造一副护身宝甲。” “护身宝甲?陛下不是不许十六殿下随军出征吗,打造宝甲做什么。” “南下是不成了,日后北方再起战事,母后许我随军出征,眼下局势纷乱,不知何时北方狼烟再起,尽早准备,有备无患的好。” 听到这里,沈云卿顿觉有些喝醉,不禁心想我说的是客套话呀,你怎么还当真了啊。 这先帝惠文帝也是个种马的好主,虽然死的早,但是繁殖能力却很强,不计夭折的,出生并建在的子女有二十多个,算上夭折的,得有三十出头。 其中皇子只有五人,周枢排行第十六,今年二十岁整,周尧、周宇均二十一岁,此外还有个十七殿下周淘,今年十九。 另外还有个奇特现象,长公主周玉凝排行老大,周启排行第二,周晟排行第三,周雪琳排行第四,但是从老六周尧开始奔下,年龄差基本消除,相差不过三两岁。 于是自周尧开始一直排行到二十出头的皇子公主,都是二十一、二十、十九,此外还有十八岁的,都是惠文帝在最后几年折腾出来的成果。 而周枢是是诸多皇子中唯一舞刀弄枪,但同样也是有勇无谋,只知道厮杀痛快,根本不通谋略,或者说,是单纯的个人英雄主义。 周枢提到的无坚不摧的奇铁,说起来也没什么秘密,就是隆元十六年底陆续出产的镍铁不锈钢,是为了少量生产防腐结构件和实验用器皿,小批量生产的合金,同时也用于医疗领域的镊夹、缝合针等,但使用量不大,所以批量也很少。 为改善了性能,添加有微量的铜、锰、铂,共计炼了四种已经定型的牌号,主要使用的是镍铁,和镍铁铜不锈钢。后两种太难炼,性能上用处不大,适合防酸碱,抗氧化性能没有本质提升,但成本却暴增。 由于大量使用了镍,导致硬度和韧性急速攀升,单纯作为冷兵器护具,到了兵部和工部眼里,这哪是铁呀,简直就是神器啊。 因此过去一年半,兵部陆续制造了一千多具不锈亮银甲,美其名曰“不朽甲”,说是刀枪不入,基本上也无出其右者。 即便是面对强弩五十步外直射,经过热处理和锻造后的镍铁合金,直射之下仅仅留下一个凹坑,普通的刀剑正面相击,刃口都会卷口,甚至面对早期的手铳铁砂,依然能有效抵御近距离冲击,真正做到了刀枪不入。 周枢要的轻便刀枪不入的宝甲,是大量添加锰的镍铁不锈钢,硬度比基础镍铁合金硬得多,由于锰的密度小于铁,成形重量偏轻,到了兵部眼里,就成了上等宝铁。 由于冶炼工艺复杂,技术过于超前,锰镍不锈钢冶炼成本高昂,眼下仅能使用一石左右的炼炉冶炼,尚处于实验室阶段,无法实现批量化的工业冶炼。 性能而言,除了硬度更高,抗磨损抗疲劳,抗腐蚀性能提高不多,仅能用于高强度的合金零件,眼下使用领域狭窄,普通不锈钢已经满足使用要求,甚至性能还有极大冗余,同时技术超前带来经济和技术成本不划算,而且单纯用来制作冷兵器,不免有些暴殄天物。 可好歹也是一届皇子,一套宝甲也不是什么金山银山,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女帝同意周枢日后北方开战前去作战,那是因为未来十年女帝没有跟忽喇甚至肃汝开战的打算,即便要打,也是能拖先拖。 以当下木可烈、沃腊舒达父子二人与岐帝国的关系,还有近些年北方贸易量的急剧增加,忽喇族的生存环境大幅改善,沃腊舒达的威信也因为联姻和岐帝国贸易量的增加而稳步回升,天灾和生存危机引发战争的概率已经大幅削弱,真正威胁两国关系的矛盾已经转向忽喇内部部族的野心。 因此沃腊舒达执政后,只要没有天灾,就不存在逼反全部忽喇部族的基础,全面战争概率并不大,周枢出征就是个空头支票。 当然,人家一片赤诚报国之心,又是皇室子嗣中不多的热血尚武青年,不仅不应压制,还应该引导和鼓励。 想到此处,沈云卿表示赞同: “宝甲而已,十六殿下若要,沈某即刻与军器监商议,为殿下量身定做贴身保甲。” “那好,现在就去如何!” 周枢天生性急,催着沈云卿要去军器监,颇让沈云卿为难尴尬,他说: “今日时辰不早,此时出宫再去军器监,恐怕得要天黑方能回宫,不如过几日如何。” “这……” 周枢态度犹豫,但脸色明摆写着“不乐意”三个字,这时周晟看出端倪,上前解围说: “十六弟,哪有你这般性急的,这不是让海郡王为难吗。” 这是周启也说: “三弟说的是,急也不急这几日,更何况宝甲也非一夜能成,等上几日又何妨。” 二周连番劝说,周枢态度有所松动转圜,勉强同意说: “那好,姐夫可说定了,过几日姐夫替我画一张像,定要威风凛凛天下无敌。” “哦……一定一定……” 沈云卿点头连连,心里不仅有些发憷。现在只要有人拉他画像,他就倒胃口。 原本画素描人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到了当下,那就两说了。 要说前世上这个培训班,上那个培训班,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在当前时空下,不少技能有一鸣惊人之处。 这素描无疑是再平淡无奇的技能,上几年培训班都能画出个四五六,八九不离十。 沈云卿一直觉得即便是美术系,素描也是鸡肋技能,除了动漫、装修、设计,现代社会的应用市场太狭窄。 但眼下,素描的应用领域多得令人发指。 首先,眼下没有照相技术,影像资料全靠绘图,加之中国艺术领域的抽象发散独特性,就很难发展出素描技法。所以绘制写实画面容易失真,要保存原貌不太容易。 其次,素描能客观反应写实画面,由于技术制约,素描是当下唯一真是反应现实状况的绘画技术,所以应用领域相当广泛。 解刨学、植物学、几何学、机械学、地形学、地理学、物理学、生物学等等等,但凡是所有专业有照片插图,而没照相技术的当下,都要素描去描述。 最后,由于素描能真实反映人的容貌,这也是沈云卿发憷的主要原因,导致找他画像的人太多。 最开始还是在轩禾书院画一些植物、细胞和人体解刨,偶尔也给独孤玥、周雪琳画人像,之后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女帝耳朵里,拿来一细看,乖乖呀,这简直就是剥下来的画皮呀。于是又开始给女帝画像,给其他皇宫勋贵画像,甚至神都有钱的财主竟然也找他画像,而且还是画全家福。 可画素描是要时间的呀,他哪有那么多功夫。 于是两年前开始,腾出时间后,在轩禾书院搞了一个画班,让那些个画师来培训,有些技术不能只被单独一个人掌握,能普及的得尽量普及,但再怎么培训,名声在外,找他画像的还是络绎不绝。 沈云卿甚至开始考虑,过几年应该发展照相技术,要画像,去找机器画吧。 周枢要画像,还要威风凛凛八面威风的那种,显然只考虑铠甲要如何如何华丽,实用性全然忽视。 纵然由于技术超前获得了“奇铁”,华而不实的铠甲又有何用,甚至不能发挥出金属材料的优越性,还可能因为华而不实,把自己给害了。 纵然心知肚明,但宣之于口不免招惹周枢不悦,同时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正值众人说话时,欧阳龙菲径自前来: “郡王,陛下传旨,紧召见郡王与诸位殿下前往泰宝殿。” 沈云卿闻讯蹙眉,顿时一丝阴霾浮上心头: “怎么,又出事!” “不知,还请郡王与诸位殿下速往之。” “知道了,劳烦欧阳大人与夫人和惠妃娘娘说一声,今晚可能晚归。” “好。” 第295章 烽火南疆(18) 待欧阳龙菲离去,方才轻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周晟也有一丝同感说: “莫不是李文宝部吃了败仗。” 这时周启说: “还是不要胡乱猜测,赶紧去泰宝殿,晚了母后恐要责备。” “嗯,诸位请。” 话音落下,沈云卿随众人赶赴泰宝殿。 按惯例,朝会每日只举行一次,通常为早朝,午朝也有,夜朝极少,除非是突发重特大事件,此番腊婆不宣而战,屠杀百姓震动天下,就是极端情况。 如一日两朝,尤其是特殊时期突然临时加朝,只能是极端情况。 由于御书房地方太小,不足以容纳文武百官,而室外说话声音难以传达,因此临时加朝都在朝殿。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朝殿场地空旷,要想声音清晰传播,也不容易,因此朝殿的地下有“音响”。当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音响,但原理和结构大致相同。 事先在地下掏出偌大的坑,坑中用厚度较薄的石板竖起来砌成高三尺,长宽两尺的栅格几十处,栅格中坐入干燥水缸。而后往栅格表面铺上大块方石。 通过声音在空气中的震动传播,传导至地下共振,由此会产生声音放大和共振效果,而且还十分清晰。 否则偌大的朝殿,站满了上百号甚至几百号人,要皇帝和官员说话人人都听清,尤其是坐在犄角旮旯的史官都听清楚,会很不容易。 抵达泰宝殿时,未及入殿,远观可见殿门之内人山人海,沈云卿目力极好,一眼看到鸾台上兵部等人围在女帝跟前,召开御前会议。 公孙芸惠脸色之惨淡与震怒前所未有,沈云卿不免开始担心,再出什么幺蛾子,把这个帝国推向深渊。 入殿后,沈云卿与周晟径自去找工部,周尧、周宇、周枢三人与周启去了户部、礼部。 待等见到林毅贤、张祥,周晟焦急问道林毅贤: “舅舅,到底出了何事,百官为何如此焦虑?” “三殿下与海郡王还不知道吧,腊婆军攻入邕州(yong州),屠杀百姓数万人,现在正向钦州进军。” 此言一出,沈云卿哗然: “什么啊,邕州!什么时候的事,天南关守军呢,各州的援军和李文宝南下的两万人马呢!” 这时张祥说道: “事发于四月初十,四月初一腊婆军攻破安县后,安县守军退往天南关,腊婆军乔装我朝逃难百姓,用炸药炸毁了天南关,由此大举进犯。 守军死战三日,于四月初一陷落,腊婆军六万余人尽屠逃亡天南关我百姓四万余人,赶在州兵抵达天南关前,赶到邕州,又以炸药炸毁城墙,攻入城中,屠杀百姓数万人。 竟还恬不知耻,向周邦传发告天檄文,污蔑我朝背信弃义丧尽天良,奉天命而起义兵,并改国号大南,定都交趾,据传其正图谋联合周邦联兵,欲扩大战事,陛下为此龙颜震怒。” “这些个畜生,简直不是人!” 沈云卿睚眦欲裂怒不可遏,此时此刻只想血洗腊婆别无二念。 天南关,也就是今天的友谊关,清朝时期的镇南关,邕州大致位于今天南宁附近。(详见越南趁北宋伐辽战败,攻占交趾屠南宁惨案) 交趾陷落事发于三月十八前后,三月十六岭南道州兵三千人赶到安县,而朝廷做出增兵移防交趾是在二月上旬,但命令下达至各州,州兵集结整备需要三月。 有鉴于此,先让岭南道调集州兵赶赴交趾,但命令从神都发出,送达岭南广州至少需要需要二十多天,还不是跑八百里加急,路上实际行程将近一月,也就是在三月初送达广州。 岭南道再开始集结州兵,待等抵达安县,中间差了半个月,交趾就已经陷落。因此现在是四月中旬,岭西和东岭道州兵应该在四月中旬左右抵达天南关,其余各道州兵五月至六月才能抵达。 之间又间隔近十天的真空期,而李文宝部主力已经进入巴东,南面是今天的贵州,水路无法进入贵州,两万人马要陆路穿越贵州、广西境内,走的都是山路,速度更慢。 因此只能顺长江东去,借道湖南水路南下广西北部上岸再走陆路,也没能及时赶到邕州。 于是四月初一,腊婆军在肃清交趾,攻陷安县,用兵部运三月中旬运抵交趾的拉弦炸天雷和炸药,在岐奸和岐军归番军传授下,腊婆军迅速学会使用炸药与拉弦炸天雷,遣人混入难民之中,炸毁天南关城墙,攻入境内,并趁邕州守军准备不足,炸毁了城墙攻入城中,杀伤抢掠无恶不作。 如今倒打一耙散播谣言,挑唆少数民族,扩大战争范围,并向钦州发兵,欲图攻陷岭南,扩张领土,其行径之恶劣,野心之大,古今罕见。 现在还恬不知耻,自命正统,迁都交趾改国号大南,公开与岐帝国为敌叫板,如此行径与全面开战已无任何差别。 消息传到神都,女帝震怒百官哗然,此前还只是内部议论要血洗腊婆,兵部意见不一,天南、邕州接连失陷惨遭屠城,此前一直反对血洗腊婆的范勇态度迅速转变,就连文官集团也不乏血洗报复之声。 文武百官王公勋贵陆续赶到,但仍不见安国公慕容奥翔的影子。女帝为此更加恼火: “安国公,安国公何在啊!” “陛下,安国公最快明日才能还都。” 欧阳羽一旁小心回禀,女帝铁青的面色愈发阴沉,额头微露的青筋起伏抽搐,目中的怒火无以宣泄,本就不大的左手扣的关节发白。 沉默良久,女帝咬牙又说: “海郡王何在。” “海郡王已到。” “宣。” “是。” 言毕,欧阳羽离开御前去传沈云卿,少顷来到御前,沈云卿叩首行礼。 “臣,参见陛下。” “罢了!” 女帝口气沉重,怒色远未散去。下刻,女帝递来将邕州急报,沈云卿细看之下心惊肉跳脸色苍白,他说: “陛下,钦州若再失守,西南恐将不复存在,岭南也危在旦夕。南方局势将彻底糜烂难以收拾。” “百姓罹难局势至此,现在多说已然无用。此仇不共戴天,朕已决议,灭腊婆诛其族,海郡王有何方略可平西南。” 女帝口气冰冷不容易质疑,君王的意志压倒了一切干敢于忤逆的抗争。沈云卿打心底不想大开杀戒,然事到如今,不开杀戒是不能解决问题。 “陛下,不知兵部诸位有何方略?” “邕州失守,西南局势危如累卵,兵部以为西南已无根基,眼下只有指望反贼周照宁坚守大理与拓东,大理、拓东若失,巴蜀不保,岭南也将不保,故而兵部认为当暂停对巴蜀用兵,全力应对腊婆。” “眼下来看,似乎也只有暂缓对巴蜀用兵一法可行,臣附议。” 话音刚落,女帝投来一眼厉色。 很显然,公孙芸惠并没有同意暂停对巴蜀用兵,打心底就不乐意。但形势比人强,反王周照宁好歹是皇室宗亲,说小了叫窝里斗,说大了是内战,但再怎么内战也还是自己人。 外人打上门,哪有同室操戈内耗的道理。 但打巴蜀对女帝的意义不仅仅是收复巴蜀,诛灭周照宁,而在乎与皇权的正统和君主在国内的威信。 当此内忧外患之际,外部压力足以压迫内部矛盾趋于统一对外,兵部的意见无疑是正确的。 “陛下,当务之急是驱逐外寇,稳定周邦局势,若是继续讨伐周照宁,不仅加速我朝国力内耗,一旦被骠国、腊婆得逞,势必引发其他诸邦与土著效法,群起而攻我。当此局面,攘外还需安内,暂缓用兵巴蜀,安抚周照宁联手一致对外。” “此事无需海郡王操心,朕自有决断。”女帝不快道,继续又说:“腊婆贼攻破邕州之后,一路兵进钦州,并大肆诋毁我朝声誉,挑唆土民与我为敌,海郡王精于治理民心,腊婆此举可有良策应对。” “回陛下,腊婆散布恶言中伤诋毁我朝,臣以为大可不必担心。” 女帝闻讯诧异,严峻的脸色陡然有所转圜,遂即忙问: “哦,这是何故啊?” “陛下,自历代前朝开始,经营西南逾千年,当地土民、土邦与我岐民融为一体水乳交融,难分彼此,情深已久如同手足,此乃其一。 其二,西南商贾与土民对我朝所需甚广,上至金银珠宝,下至布匹、棉花、精米、牲口、菜油、蜡烛、皮革、布鞋,甚至连农具都需中原运入,而腊婆却一无所有,纵然占得交趾,其大兴杀掠,残害岐民,其中不乏工匠、文人与有识之士。 而生产这些物料,无不需要工匠、官吏与贤良,腊婆一无所有。且交趾地广人稀,杀戮岐民殆尽,其何来人力驱使从事百业,根本无从谈起。若非其自己好吃懒做,岂能抢掠我朝土地。 故而西南对我朝依赖,如鱼水之需,我朝可弃之,而其却难舍我朝,此乃其二也。 其三,臣以为腊婆此番大举攻入我朝境内,其非为长久占领,而是为阻我朝对其用兵,由于交趾已丢,邕州、钦州乃我朝西南门户与根基,若失此两地,我朝将永无收复交趾之可能。 但同时岭南诸地土民与我朝关系密切,岐民甚广,各州州兵已有应备,各路援军即将抵达,腊婆军已无再战之机,故而其屠邕州只为阻我大军南下,好给其经营交趾留有喘息。 其四,其出兵六万攻入我朝境内,是想给我朝以错觉。此前腊婆号称起兵二十万,臣等估算其只有五六万,此番攻入境内六万余人,实则是为迷惑我朝,误以为其攻入的六万人,非其全部主力,而是一部,如此迫使我军不敢大举冒进。 实则不然,其攻占交趾兵力至多才五六万,盘踞期间又收纳招降归番军万余,土民万余,充其量拼凑七八万乌合之众。臣敢断定,此番攻入我朝境内之敌,少说有两万以上都是腊婆在交趾收编的归番军与当地土民,在腊婆军挟持之下,入境送死。 因此,其后方极为空虚,这六万人马绝无可能长期驻留邕州等地,劫掠一空之后,还会退往天南关以北十万大山。 最后,其此番突然暴起,不排除与骠国勾结,联手对我朝用兵,因此两国并非一条心,骠国正与周照宁对峙与大理、拓东一线,久攻不下,腊婆出兵既是为策应骠国,同时也是为履行两贼密约,但绝不会诚心去帮骠国。 因此腊婆明知国力远不如骠国,同时西南形势对腊婆并非完全有利,故而腊婆出兵之后,定不会久留与我军主力抗衡。” 第296章 烽火南疆(19) 沈云卿的结论是,西南少数民族不会沦为腊婆帮凶趁机造反,但兵部意见较为复杂,范勇说: “西南土民占人丁半数,此番交趾归番民作乱,便是当地土民与腊婆勾结,海郡王此议未免小视了西南土民危害。” “范尚书此言虽不无道理,但土民复杂,西南土民部族少说过百,即便有土民受腊婆蒙蔽,其他土民但凡有些理智的头人,都不会被腊婆之词所蒙蔽。 腊婆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虽说罹难者多为我岐民,但西南土民与我中原交融已久,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被害岐民之中又有多少家眷不是土民,难道这些土民部落眼见自家亲人被害而反助贼。 而且腊婆攻入我朝境内毫无根基,不会久留,一旦腊婆退走,这些土民若是作乱,面对我朝数万大军岂能不知后果,焉能助纣为虐。更何况骠国攻入滇南,岭西再生乱局,受害最深者乃两地土民。 在我朝治下,土民尚且衣食无忧,虽然贫苦,但好歹能够果腹,也无兵灾战祸,如今外敌入侵,兵祸连结,当地土民岂有安生日子。” “那海郡王怎又能断定腊婆定会退回交趾,倘若长期占据钦州、邕州与我朝对峙,对其并非没有益处。” 薛伯充质问道,其并不认同腊婆屠杀邕州后,会就此放弃已经攻占的土地,而退回交趾。 同样抱有疑虑的大有人在,登州刺史马文修也问: “薛将军言之有理,海郡王怎就断定腊婆定会退回交趾?” “敢问诸位,腊婆军军备如何?” “自然远不及我军。”侍郎陆争道,继续又说:“战报中言,腊婆军布衣者十之七八,披甲者无不是交趾驻军甲械,可见其兵械极为不堪。但是若得邕州、钦州甲械,足可令其焕然一新,与我军长久对峙,海郡王断言腊婆必会退走,不免令人生疑,不知海郡王依据何在。” “那本王再问诸位,可曾有人去过邕州、钦州两地?” 此言一出,众人语塞,很显然没人去过邕州、钦州,武卫忠当即反问说: “海郡王何意?” “既然诸位不曾去过邕州、钦州,那可知两地乃平原,有利于我军作战,而不利于腊婆军作战。而且腊婆军所得炸药与拉弦炸天雷,乃二月上旬兵部经由水路运往交趾,一旦消耗殆尽,其从何而来。 腊婆既然能藉此攻我城池,我军岂不能藉此攻他。况且说,邕州、钦州利于我军兵力展开,与骑兵小规模作战,其一旦暴露于平原,纵然兵精粮足,岂是我军对手。因此腊婆坚守邕州、钦州毫无胜算可言。” 南宁和钦州属于中低海拔破碎小平原地形,眼下虽然人类活动少,开发度低,但南宁和钦州毕竟不是热带地区,贵州、福建、湖南、广东的四路州兵不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 李文宝部南下的两万人,也是贵州、福建、浙江一带的兵,在装备质量占据绝对优势,数量持平,武器更为先进,作战经验更丰富的情况下,腊婆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南宁和钦州又是平原地貌,利于小规模骑兵展开机动,对于毫无对抗骑兵经验的腊婆军而言,简直是灾难性的局面。 其如果要长期占令广西南部,屠城显然是愚蠢的,屠城的不仅让敌国丧失基础人力,同时自己也会丧失基础人力和生产力。 相反由于南宁和交趾间隔着十万大山,而南宁以北的湖南以南也隔着十万大山,原本对岐帝国不利的后勤问题,现在对半开。 而腊婆刚刚吞并相当于自己一倍的土地,再吞并半个广西,他哪里来的人力、物力、政治力,保障六万大军的吃喝拉撒,更何况扩编后还不止。 因此屠杀邕州,围攻钦州的目的是消灭岐帝国岭西道最大的前进基地,失去钦州、邕州基础人口,收复交趾就是比登天还难。所有人力和保障,只能从更远处征调,大军的吃喝拉撒将无从就近解决 同时钦州和邕州座断在邕江上下游,而钦州在珠江水系的中游,湘江经灵渠,入漓江,再入珠江、邕江,是朝廷保障西南运力,控制广西、贵州、九江、广州的水运保障,自古都是中原王朝执政南方的核心重镇。 始皇帝为长治西南,修灵渠以打通湘江、漓江、珠江西南水系,钦州、邕州作为西南重镇,是中原王朝维系西南陆路政权与水运的前沿基地。 丧失了邕州、钦州人口,就丧失了两地上下游之间的漕运。 尽管邕江是东西走向,但邕江直入大海,支系也进入珠江,能从广东、九江、湖南方向,从海上与内河水系获得补给,而后从邕州经由十万大山运往天南关。 此前南征大军的补给,其中一路正是经由雷州半岛,一路经由湘江入灵渠,转漓江,再入珠江,现在邕州人口伤亡殆尽,钦州再失,广西边境最大的前进基地荡然无存,别说十年打不下交趾,一百年也收不回来。 腊婆如此决绝,很难相信没有事先预谋,没有高人坐镇。 至于兵部担心的西南少数民族受到蛊惑,虽然不能完全否定,但也没有险恶到全反的地步。 腊婆从本质上不同于西南少数民族,与交趾少数民族有很大差异。 腊婆一族有个特点,好凶斗狠贪婪过甚,但又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而西南少数民族由于土地贫瘠,身处十万大山,很难走出去,因此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物质生活,爱惜自己的土地,勤于耕种。 同时历经中原上千年的执政和交流融合,当地人口思想牢固,文化和人口结构发生根本改变。 同时文明真正的吸引力,不完全是武力如何了得,技术如何发达,政治如何开明,高楼大厦如何林立,而是老百姓的生活物质和生活方式对人精神世界的吸引。 真正愿意让一个民族皈依一个文明,不是武力的镇压和屈服,不是搞投票选举,更不是高楼大厦摩天大楼,而是温饱和文化、物质生活的吸引。 腊婆毕竟是一个土著,要什么都没有,甚至布匹都需要从岐帝国进口,否则就只能裤裆里兜一块麻布,赤膊了膀子。 就这么个土著,挥舞着棍棒,让他给少数民族提供质优价廉的物质,去稳定统治区?根本不现实。 相反,长期受惠于中原王朝丰富物质输入的西南各地,不论在经济上还是文化上,都无法割裂与中原的关系。 且不说西南生产力低,温饱尚且勉强,手工业生产品、农具、牲口都只能依靠山外输入。腊婆什么都无法满足,抢来的财富尚且还要用于内部的封赏犒劳,岂能满足西南上百万人口。 不存在经济上的实惠让利,就不可能实现长期的统治,腊婆的国力和种种战略,决定了腊婆不会滞留岭西道境内。 但现在邕州丢了,给尚未开始的南征以重挫。 由于邕州是继交趾以北最大的前进基地,丢邕州,大军将丧失南下保障的人力基础和产粮区,陆路南征短期已无法实现,只能指望海上出兵,要区区一万五千人血洗灭国,难度之大,根本办不到。 因为毫无取胜把握,海上出兵无异于送死,兵部本意不想再从海上进兵,但如今骑虎难下,纵然不想打,也没有给人血洗数十万人,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于是症结就出在,出兵没有取胜把握,倒是有全军覆没危险。不出兵,国威沦丧,等同于鼓励周边土著小邦扩大对岐帝国战争,同时可能永久丧失西南政权,养肥腊婆、骠国,再给帝国树立新的强敌,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打。 沈云卿这时继续说: “陛下,臣以为西南土民尚不至于受腊婆蒙蔽,与朝廷为敌。正相反,我朝可藉此利用腊婆之凶残,笼络团结西南土民,甚至更南方的山野土民,为日后收复交趾提供助力。” “既然海郡王有此把握,朕就采纳此议。然此番南征,陆路进兵受阻,海上用兵平添变数,海郡王前番提议攻取瓦瓯,此议今日再议,范尚书。” “臣在。” “前番海郡王提议攻取瓦瓯城,兵部未予采纳,此番形势已然恶化,既然陆路、海路进兵均有变数,何不妨攻其瓦瓯城?” “启禀陛下,瓦瓯一直多为传言,只见于典籍,从无人远涉此地,故而出兵讨伐不明之地,乃兵家之大计。” 范勇直言不讳,一言以蔽之,瓦瓯可能是个传说,也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是传说,就连相关典籍也没有很明确记在瓦瓯是一处城池,只说了有大概这么个地方。 毕竟对于神都而言,瓦瓯距离太过遥远,几千公里的跨度实在难以让文明的中心,对这个土著政权中心产生什么兴趣。 此外还有翻译和信息矛盾的上的问题,每个时期对外部地名的翻译都有细微变化,同时土著邦国之间的吞并和政权更迭也会带来地名的改变,因此瓦瓯只是岐帝国对腊婆国都的笼统翻译,腊婆方面长期没有予以正面回应过。 由于地图上没有,沈云卿主张有,但是要找,问题就出在这个瓦瓯距离潮瓯到底有多远。 这时沈云卿说: “范尚书,腊婆罪大恶极,既然要灭其国,必取其国都,纵然瓦瓯并未见于地形志,但典籍中有载,那就一定存在。有其国,必然有其都城,无论都城是否是瓦瓯,只要灭其都,其国荡然无存。” “但眼下其将都城迁往了交趾城,恶贼赵越身在交趾,理应攻打交趾才是。” “但交趾地广人稀,腊婆虽将国都迁往交趾城,其根基仍在腊婆瓦瓯,迁都绝非一朝一夕之事。纵然朝臣可迁往交趾,其民焉能一夜迁走。 其之所以攻入岭西道,意在阻止我军南下,给其喘息之机。如若我军经由海上去攻交趾,正好位于其大军主力兵锋之下,如何能取胜。 以本王之见,要打就打腊婆根基,其既屠我百姓数十万,我军在其复地登陆,也屠他百万人丁,以腊婆一邦之地,人口充其量三四百万已是极多,甚至只有两三百万,屠其百万,其焉能继续盘踞交趾。” “以区区一万五千兵,屠其百万人,何其荒谬!”马文修嗤之以鼻。 兵部的喋喋不休令女帝颇为羞怒,她说: “海郡王既有良策,兵部只说可行或不可行,何故在此喋喋不休,岂是大丈夫所为,简直岂有此理!” “陛下息怒……” 众人异口同声,范勇忙是说道: “陛下,腊婆国都不明,贸然起兵乃兵家大忌,绝非臣有意推诿。” “但海郡王断定瓦瓯距离潮瓯不远,兵部为何不予考虑。” “陛下,海郡王从未涉海,单凭一言岂能为信。” 范勇所言也有些道理,沈云卿从来没有出国,当然不可能知道瓦瓯城在什么地方,但是不妨碍从地理和社会逻辑推测瓦瓯城的位置。 第297章 烽火南疆(20) 腊婆本土位于湄公河下游三角洲流域,是雨林平原,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按人类一贯的生活习性,这么大的人口聚居地,只可能逐水而居,同时又是中小雨林平原,瓦瓯城一定就在湄公河下游两岸平原,而且还应该是地势较高的平原,因为湄公河自古就是水患频发的流域 理清头绪,沈云卿接过范勇的话说: “范尚书,有国必有国都,此毋庸置疑,范尚书所虑乃其国都所在未定,但在本王看来,其国都定在潮瓯港以西水网平原之地,我等只需沿潮瓯港入海河流,逆流而上便能寻到瓦瓯城所在。” “那海郡王怎就知晓瓦瓯城就在潮瓯港以西,以西多远?” “首先,但凡是人,一定是逐水而居。其次,纵然腊婆多雨河流纵横,但要养活都城一众人丁,仅有小河是不够的,因此腊婆国都必依大河,正如我朝与前朝,历代国都何尝不在大江大河之畔,如此是为便于取水与农耕灌溉。 同时腊婆虽为土邦,但其国都仍是重镇,因此也有百业,而腊婆毕竟过国,不足以自给,因此只能经由海上贸易获取输入,所以距离潮瓯港不因太远。” “纵然海郡王所言在理,但你我等人从未去过腊婆,岂能知道腊婆复地深浅,用兵之道又岂是金银铜钱没了还能再赚,这可是人命关天生死存亡之事,岂能以概略了之。” 范勇坚持己见,同时又指出致命问题,由于当下缺乏地理地图和地理认知,虽然知道腊婆是个小国,但是到底有多小,没人清楚。 即便是西夏这个地方强国,在当时的宋朝眼里,西夏仍然是个蕞尔小国,大理也是蕞尔小国,朝鲜也是蕞尔小国,甚至女真、契丹在鲸吞中原之前,都是小国,吐蕃算是大国,可以称之为王朝。 由于缺乏地理体系认知,在沈云卿眼里的几十公里距离,在范勇等人眼里可能是五百公里。而且沈云卿从未去过腊婆,言辞凿凿距离潮瓯港不远,逻辑上显然是说不通的。 兵部的反对,既是因为战略目标不明确,不能打糊涂仗,同时战争环境的改变,让出兵风险增加。 正如范勇所言,打仗不是赚钱,钱没了可以东山再起,人死了,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自己的弟兄,没人愿意打一场根本会输,让弟兄们白白送死的战争。 范勇一言足以让沈云卿的说辞变得苍白无力,毕竟范勇不是他沈云卿,具备超前的认知。 范勇站在当前已经掌握的信息和技术条件下,谈当前的战争,所以兵部根本不会理会无法认知领域之外的内容,因为根本看不见摸不着。 但事关国运,沈云卿不想眼见岐帝国重蹈历史覆辙,哪怕他的选择对历史的进程已经产生影响,任何的超前技术干预,也不可能没有副作用,但只要有价值,就一定值得去做。 面对范勇的坚定立场,沈云卿面向女帝郑重叩拜: “陛下,臣愿立军令状,随水军亲赴腊婆,若不能找出瓦瓯,致使我军覆亡,臣愿奉上首级,请陛下允准。” 此言一出,兵部众人为之震惊。谁也不曾想到,一个整日养尊处优,与钱财打交道的郡王,竟会自己请缨出征,还敢立下军令状。 “海郡王,军令如山绝非儿戏,瓦瓯何在不过争议之词,何必如此与自己为难。” 范勇劝道,沈云卿正色说: “范尚书,诸位将军,应该知道沈某为人,沈某何曾夸下海口,这些年来诸位都有目共睹,林林种种之事,沈某从无作假。此番南征干系我朝国运存亡,若是不能速战速决,必被忽喇、肃汝、骠国所趁。 沈某虽不曾去过腊婆,但早年读过一些奇书异志,生意往来常与客商打交道,虽然不曾眼见,但沈某相信,民间所传与书中所载定不会有错,否则何以长久流传。 此番南征不同以往,需雷霆一击荡平腊婆,非下重手精准破其命门。故而围攻瓦瓯,扼其复地只此一选,别无它途,还请诸位将军明鉴,也请陛下圣裁。” 沈云卿慷慨陈词有理有据,令众人肃然起敬,女帝目中神色复杂,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要让兵部同意冒着巨大风险,赌上上万人的性命,开始一场可能全军覆没的远征,难度与压力不比交趾的陷落,邕州的被屠更为轻松。 州郡的丢失,百姓的罹难,站在政治的高度,不是女帝决策的失误,而是一次悲剧,甚至是女帝抢占政治主动的绝佳时机。 但是一次因她违逆兵部和所有将领的冒险远征,如果失败,死的也许只是区区一万五千人,比之罹难的数十万百姓,也许只是个数字,但打击的将是女帝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政治和军事威信。 同时兵部长期的中立,都站在客观而务实的立场,维系着这个帝国,现在要兵部违背自己的意愿,做出巨大的妥协,在没有足够说服力的情况下,就必须有足够重的筹码,沈云卿压上了自己的人头,与这些年的威望,显然是够了。 因此兵部不得不慎重考虑,甚至只能同意。 毕竟沈云卿的信誉是有目共睹的,如果沈云卿能担保此战风险最小,兵部显然愿意冒着个风险,甚至对鼓舞全国,与全军士气都是一剂强心针,对日后的施政无疑是个重大的利好消息。 但同样的,如果沈云卿赌输了,那就是人头搬家,纵然是女帝保他,兵部愿意网开一面,对女帝的政治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同时帝国也将无法承受一万五千人全军覆没带来的政治和军事冲击。 御前一片沉寂,众人目光此刻无一例外看向公孙芸惠,兵部也希望能打破僵局,但是责任得有人承担,兵部当然也不想做缩头乌龟,但违背良知和所有将领的意愿,没人敢做,做了也得不到兵部其他人的支持。 良久,女帝突然起身,看向沈云卿说: “海郡王随朕借一步说话。” “是,陛下。” 言毕,君臣二人走下鸾台,在众目睽睽下走出大殿。此时薛伯充清楚,公孙芸惠已经做出决断,但以她的性格,又不想患得患失,需要一个有利的保障,而这个保障就是沈云卿能有多大把握。 而与此同时,鸾台的变故引起文臣武将王公勋贵议论纷纷,周晟见此状,立即与林毅贤说: “舅舅,御前好像气氛不对呀,沈云卿与母后单独出了大殿,莫不是沈云卿又出了什么馊主意让母后为难?” “不得而知,至少以眼下局势,实在想不出还何法能戡西南之乱,还是等等吧。” 不同阶段的历史环境,由于认知、理念、技术、人文、原则、战略、财力、国力等等诸多因素叠加,有其必然的局限性,今天能站在这个朝堂上的人,无不是全天下的人精,绝不存在智力掉线的因素。 当此情况下,文武百官能想到的主意,沈云卿都能想到,文武百官想不到的主意,受制于当前的技术条件,其实也办不到,即便办到了,无不需要为超前的技术付出代价。 此番天南关失守,正是源于兵部加急运去的两万颗手榴弹,一百石安全无烟火药,没有这些,天南关绝无失守可能,至少不可能被一天攻破。 现代人的优势,并非毫无后果的挥霍,同时考虑再周密,社会要发展,时代要进步,不可能无限制的封锁,做的滴水不漏,技术的相对扩散和发展是进步的客观现实。 当然,交趾的军火泄露,有其偶然性和岐奸出卖的必然性。但不可否认,超前技术的出现,不仅改变了局域文明,也在间接,甚至日后直接改变历史剧本的进程,更多不按点走的历史都可能发生。 随女帝来到朝殿外,一改方才严峻冰冷的面容,女帝转暖的圣容令人心头顿感暖意。打量了片刻,公孙芸惠缓缓问道: “朕问你,方才所言可否属实?” “回陛下,腊婆之事所言属实,绝无虚假,臣虽未曾去过腊婆,但对腊婆地形比兵部诸将了解甚多,故而此去腊婆,非臣亲自出马不可。唯有臣亲赴腊婆充当向导,才有更大胜算。而且此去,臣另有计策对付腊婆,可一举定乾坤。” “哦,还有何良策?” “花钱消灾。” 女帝闻讯原本转暖的脸色顿时有些抽搐,要是能花钱消灾,还要朕大动肝火。况且说,花钱消灾与苟且乞和有什么区别。 见女帝脸色不悦,沈云卿忙说: “陛下莫要误会,臣所提花钱消灾,乃是从海外雇兵,我军督战,脏事都让外人去干,我军只管钱粮与督战立威。” “哦,此话怎讲?” “腊婆人口目前虽不确切,但从各方渠道消息来看,没有四百万众,三两百万得有。且前番攻打涅佛罗国,出兵三万令腊婆颇为吃力,出兵六万攻我交趾,乃是交趾仓储丰厚,土地肥美,足以令其倾国力一战。因此臣估算,交趾人口至少三百万,才能养得起四万兵。 因此我军一万五千人攻入其复地,纵然交趾城池不多,但要短时内镇压其民群起而攻之,甚为困难,也是兵部担忧之处,故而臣建议,不妨就近从南洲百夷诸国雇佣夷兵。 这些夷兵常年身居酷热丛林,极耐严酷季候,故而可用以夷制夷之法。令其在腊婆为祸一方,同时我朝日后兼并腊婆,也需这些人等效力,故而可许其家小日后迁入腊婆,并给与税赋、土地等实惠好处。 如此花钱死的是夷兵,同时又能从海外获得源源不断的兵力,就近投入腊婆,朝廷只需保障物力辎重,同时在腊婆实行以战养战与屯田相结合,便能解决数万大军吃喝,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当然,花钱恐怕就在所难免了。” “嗯,此法倒是好,兵部的忧虑朕也能体谅,但是招募夷兵之事,若是腊婆也效法之,我军会否反受其害?” “不排除腊婆效法我军,临阵收买有贪婪之徒,但比财力,比物力,腊婆何德何能可与我朝抗衡。 其所能拿出的金银是极为有限的。纵然他拿出了金银,那我朝就给夷兵腊婆拿不出的丝绸、珠宝,甚至专许他们日后经营我朝铁器、货物,仅此一项,就足够他们几世吃喝不愁,岂能不用命。” “原来如此,此事朕虽同意,但兵部未必说得通,你要如何说服兵部。” “回陛下,说服兵部不难,雇佣佣兵之事自古有之,天山、呼延、西域都护,乃至波兹津、乌兹曼皆有佣兵,天下的刺客、镖局,何尝不是佣兵,关键是这支佣兵的兵权归属,同时日后佣兵犯了事,兵部撑不承担责任。只要消除了兵部后顾之忧,佣兵之事便无阻碍。” 第298章 烽火南疆(21) 从南洲百夷雇佣佣兵,就技术层面存在三个障碍,其一是语言障碍。 这个问题不是很大,鸿胪寺有专职翻译,虽然不多,但可以从广州的市场找,满是地都是各种能操外国话的岐民,和能说中原话的南洲百夷客商。同时早年偷渡出海以及合法出海的岐民后代,也在南洲百夷生根定居有贸易往来。 第二个问题是政策,花钱雇佣夷兵只解决了兵力来源和财政问题,只要有钱有粮,有物质生活,南洲百夷的佣兵价格可能还比州兵便宜,但是日后平定腊婆后,怎么安置这些人会很棘手。 一支被岐帝国调教的虎狼之师,就地解散衣锦还乡,弄得不好可能从操就业,日后被其他土邦雇佣与岐帝国为敌,同时也可能各自回国成为新的地区动荡根源,进而影响整个地缘政治和经济。 第三个问题建立在第二个问题上,如果要继续利用佣兵,即必须安置其家人和给予政策上的优惠条件,将其纳入岐帝国军事序列,那么日后谁来带这支只会烧杀抢掠的土匪军团。 还有日后这些人解甲归田,由于杀掠上瘾作奸犯科怎办,兵部要不要承担责任,或者成为其他文官集团围攻兵部的借口,同时也可能成为兵部日后变质,形成军人集团的抓手。 钱的问题很好解决,无论速战速决,还是持久战,打雇佣兵战争明显要比帝国直接介入划算得多,尤其是速战速决,那就是赚大了。 政策问题麻烦很大,这些人显然不能放回自己土邦,其学会的一整套军事体系对岐帝国本身也是一种威胁,如果全部编入岐国,给予籍贯,就地安置在腊婆,是能提供维系稳定的军事力量,但也可能令其独大一方,形成新的地方军阀,从而久而久之尾大不掉,养出个白眼狼。 有鉴于此,仍要加大战后移民和驻军,同时不能让这支佣兵歇着,要让他们不断征战不断消耗,作为佣兵,家里得到安置,个人战死是宿命,尽管是残酷了一些,但这就是现实,同时他们的家庭仍能得到应有,甚至更好的待遇,算是一种补偿。 为避免佣兵被收买后临阵倒戈,需要出台一系列保障措施和激励手段。 “此外臣还建议,待到我军在腊婆复地上岸,应该再次遣使各国,宣告腊婆之累累罪恶,广邀南洲百夷诸邦一同出兵,我朝则给予金银财务好处。 一来助我朝速战速决,二来藉此观察南洲百夷诸邦之军备、国力、战力。三来,常言道患难见真情,只有落难时伸以援手的才是真朋友,但凡是那些与我朝交好密切,有国力出兵而不出兵,甚至幸灾乐祸者,此战结束之后,我朝可不动声色,待等哪日他们落难,我朝可也在此之前做些伏笔,待到其大难临头,出兵灭之,以占其地得人丁。” “呵呵……”女帝冷冷一笑,但脸色明显要比方才转圜许多。“海郡王果然深谋远虑啊,让朕刮目相看。” 女帝此言透着股讽刺的阴风,沈云卿当然知道这种坏水在皇帝眼中显然不是什么好的苗头,遂是说: “陛下过誉了,都是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换做是寻常,臣是绝不会如此而为的,不免过于卑劣,且有伤原则,若非腊婆恶贯满盈奈何不得,臣也不愿出此下策,这也是臣非亲赴腊婆的原因。 此外,此番海上出兵腊婆,既是为讨伐腊婆,臣还要亲手绘制腊婆海志图,以明腊婆所在。同时借由海外雇佣夷兵,让海船探明南洲百夷之地貌,以便日后出海占取无主之地。” “嗯,倒是一箭多雕之举。嘶……”女帝突然想到什么,忙是又说:“为何朕突有所感,此番用兵我朝将大有收获,这是为何?” 不知道公孙芸惠哪里来的良好感觉,这种风险极大的远征,哪里可能只赚不赔,沈云卿未做接应,只担心女帝过于乐观。 之后君臣二人返回朝殿,正式向兵部表态,采纳沈云卿谏策,涉海远征攻打瓦瓯。 待御前会议解散,朝会继续进行,女帝宣布出兵决定,一并宣布沈云卿随军出征,共赴腊婆。 消息一出,百官哗然,纵观岐帝国数百年历史,王一级的勋贵皮甲出征者屈指可数,能立下赫赫战功的更是寥寥无几。当此时刻,就是其他皇子郡王随军出征,都比沈云卿随军合理的多。 朝会短暂持续半个时辰,解散后兵部侍郎陆争,会同户部、吏部、礼部、工部,原本没刑部什么事,也被宣至御书房,共商讨伐腊婆与战后管制。 待到出了朝殿,一众周氏皇子蜂拥而至,围住沈云卿七嘴八舌说: “海郡王,随军远征怎的回事,怎会立下军令状,莫不是你昏头了。” 周晟飞快说道,周启也问: “郡王出征绝非小事,胜了倒也是好事,若失败了,可比兵败影响更为恶劣,更何况是立下了军令状,此事可非同小可啊。” “正因非同小可,沈某又熟稔腊婆,故而不得已用非常手段攻掠腊婆,而兵部不准,沈某只能立下军令状。” “那也不能草率立下军令状,这可是要杀头的!” 周晟情绪激动,这时周枢说: “海郡王既能去得,为何我去不得!” “十六弟,随军出征岂是儿戏。” 周晟直言道,周枢不以为然说: “此战若不得胜,国威何存,大丈夫死便死矣,何惜性命。” 周枢倒是满腔热血慷慨,但在场的诸位,包括沈云卿在内,可都没想着要去送死,而且军人奔赴沙场的目的首要职责非是毫无意义的去死,而是要完成战争、战役、战术的终极目标。 在完成目标的过程中,不免要有死亡,会有牺牲,只要达到目的,一定的牺牲和伤亡是允许的,但如果完不成任务,而盲目牺牲,这种牺牲和死亡无疑是愚蠢的。 第299章 烽火南疆(22) 沈云卿立下军令状,随军出征的效应迅速引起强烈反响,想什么的都有,怀着不同心态思考这件事的不在少数。 应付了众人,沈云卿又马不停蹄赶往兵部,此时天色已黑,周晟火急火燎赶往泸溪宫去见周雪琳,此时段莹玉正在镀锡玻璃镜前穿金戴银,满足着自己的虚荣心。 “雪琳,你看娘的玛瑙朱玉项链好不好看。” “好看……” 周雪琳一副爱答不理心不在焉,继续逗着四个孩子。见此状,段莹玉舔着脸上前说: “雪琳,娘的项链好不好看,说句话呀。” “不都说了嘛,好看好看,全天下最美就是娘你啦。” 周雪琳没有好气,段莹玉不免有些不乐意: “雪琳,娘这可是为你好呀,娘百年之后,这些家当可都是留给你的财宝,娘这是都是为你积蓄置办些家当。” “娘,再好的金银珠宝,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置办再多能有什么用。” “嘿,你这丫头,就是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子孙后代着想啊,万一哪日落魄了,好歹祖上积了阴德,手头多少有一些,总比要死要活的好。” “娘,云卿都说了,钱是靠本事赚的,不是列祖列宗积得阴德,靠阴德逃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反可能害了孩子。自小就得让孩子长本事,日后才能不吃亏。” “这话娘不爱听,哪有不给子孙留财的道理,我看云卿一定是给亲家公给带傻了。”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公公。” “怎么啦,没有娘,他沈家能有今天吗,还不都是娘!” 段莹玉拍着胸脯理直气壮,似乎沈家今天没她贵妃娘娘,就走投无路饿死路边了一早。 走在母女二人拌嘴时,欧阳龙菲入室禀报: “贵妃娘娘,三殿下来了,有要紧事找公主殿下,二夫人已经先去了中庭。” “知道了,我立马过去。” 周雪琳话音落下,欧阳龙菲转身要走,段莹玉忙不迭将她喊住: “龙菲啊。” “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龙菲啊,你看我的玛瑙朱玉漂不漂亮啊。” 欧阳龙菲闻讯先是一愣,立马点头连连,机械说道: “漂亮。” “呵哈哈,还是龙菲最有眼光。” 此言一出,周雪琳不仅额角抽搐,不禁心想自己的娘已经财迷心窍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少顷,母女二人来到中庭后堂,刚入屋门便见独孤玥坐哭在左席,二人见状大为惊诧,段莹玉走进周晟跟前,一副大义凌然的数落周晟: “晟儿啊,你都说了什么呀,看你把我家玥儿都给说哭了。” 周晟一脸无辜,他当然知道丈夫出征哪有妻女不哭的道理,他忙是起身辩解说: “惠娘娘,不是孤有意,是海郡王要随军出征,还立下了军令状,孤是来告诉雪琳妹妹一声。” 此言一出,段莹玉一脸嘚瑟得意之色一扫而空。 “什么啊,出征,立军令状!哎呦,真是天杀的呀,天下良将无数,云卿哪会行军打仗,谁出征不好,偏偏要他去,我的心头肉啊……” 同时错愕惊诧措手不及的还有周雪琳,闻讯沈云卿即将出征,俊美的容颜嘎然失色,她忙说: “三哥,你莫要戏言。” “嗨,君令如山,当朝下的诏,三哥能胡说吗,不信晚上去问沈云卿便是了。若非沈云卿主动请缨,母后怎能同意。” 言犹未了,闻讯沈云卿主动抛家弃子而去,段莹玉哭的更是厉害: “哎呦,这个没良心的呀,平日里就属我最疼他了呀,他竟不与我这个做娘的商量一声,也不跟雪琳说一声,竟然自作主张随军远去,这让我怎么活呀,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呀……” 言毕,段莹玉已经顾不得什么贵妃的身段,干脆坐地上又哭又闹,这好在是还有贵妃的身段,和这一身上好的锦缎加身,要不然真能在地上打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根滚在地上的珠宝手杖呢。 “三哥,云卿何故要请缨远征,他既不会带兵,也不会打仗,此去如何帮得上忙。” “他只说对腊婆了如指掌,非他去,兵部才会用兵。哦,对了,忘说了。岭西道邕州已被腊婆贼兵攻破,屠民数万,钦州也危在旦夕,南征已无望,故而只能走海上去攻。 沈云卿自称对腊婆了若指掌,而兵部认为风险太大,故而不想海上用兵,但碍于情势,仍主张陆路用兵,但陆路用兵代价过大,母后不准,兵部自己也无把握。唯有沈云卿有把握轻取腊婆,以母后心意,定会采纳沈云卿谏策,否则战事靡耗日久,绝非兵部与母后所见。” “那也犯不着立军令状,自断生路呀。” “妹妹有所不知,沈云卿所提方略兵部认为绝无取胜把握,但沈云卿却抱定此念,因此争执不下,这才除此下策,唯有用他的人头,才能说服兵部,否则兵部连自己都说不过,何谈去说服其他战将。” “那也不能自寻死路呀,我的天呀……”段莹玉不失时机的哭闹折腾一下,此时已经没人在意还有个贵妃坐地上。 这时独孤玥擦去泪水,上前来说: “与其胡思乱想,还是等云卿回宫后再问原由吧。” 周雪琳、周晟刚要点头,也不知道段莹玉哪来的力气,撒什么疯,噌一下窜起地面气势汹汹说: “不行,本宫要去找这个不孝女婿问个明白,是本宫亏待他了,还是存心要跟本宫过不去,反了他。” 这时周雪琳忙是拉住段莹玉说: “娘啊,军国大事岂能儿戏,云卿是为天下大计肩负如此重担,娘岂能去丢人现眼,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那也不行,为了你们娘儿仨的将来,娘就是不要这脸皮,也要把他拽回来,兵部去不成,娘求去找陛下。” 言毕,段莹玉丝毫不顾身份地位和局势,执意赶赴御书房找公孙芸惠评理去。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在兵部众人见证下,立下军令状,就用兵腊婆展开进一步计划商讨,迅速修改前番用兵方略和后勤调度。 由于邕州根基已经动摇,钦州情况不明,陆路南征丧失前进基地,原本的南征北线计划已经无法实施。 原计划北线兵力正面展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寸一寸攥紧了拳头推,因为正面是交趾平原,背后是天南关,是邕州、钦州两块前进基地,之间虽然隔着十万大山,但好歹背后有条根。 现在大军被迫滞留邕州、钦州一带,收拢难民维持治安,恢复当地生产,巩固防线,同时腊婆军退走后,绝不会放弃邕州以南的十万大山和天南关两道天然屏障,由此就变成岐军从平原进攻山地,一座一座山头争夺,对岐军极为不利,此前的作战计划行军方案尽数作废。 此番改为海上出兵,又面临兵员、补给不足,同时还要挑起南征大梁,与北线分至两地带来的通信协调不便,都将加剧南线登陆后的困境。 有鉴于此,和盘托出海外雇佣夷兵之策,以减轻己方伤亡和本土运兵,同时建议筹建正式的海军与类似海军陆战军种,在登州水军规模上,从其他番军借调兵马改编海军,以适应日后频繁的海外作战。 此二策倒是得到兵部全力赞同,毕竟能花钱解决的战争问题,兵部比谁都乐意。 古语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金钱和佣兵显然是伐谋、伐交的综合体现,同时少死自己人,何尝不是减轻己方伤亡负担和抚恤的手段。 佣兵最大的优点是拿钱办事,死后两清,没有后续伤亡抚恤和舆论谴责的压力。当然,就当下而言,也没什么舆论谴责。 同时佣兵领取的薪资高昂,本就是一笔一次性的薪资,不存在阵亡抚恤和政府赡养义务,既然拿这么高的薪水,就意味着高风险。 同时一并推动扩充海防,得到了马文修与河北、西辽将领的支持,尤其是新式三千石宝船造出后,扩充远洋水军意味着更大船、更多兵、更多的运力和保障,增加海上的运力,意味着陆路能减少十几万,乃至几十万民夫,腾挪的人力又能转入农业、手工业生产,甚至转化为军兵。 倒是薛伯充顾虑重重,担心海外佣兵变成第二个安国公慕容奥翔,尽管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透着那层意思。 岐朝立国战争,库兀图族当年南下入关,何尝不是打着助战的名义出兵南下,以助战之名,行劫掠之实。开国圣祖先帝也默许了库兀图族的所作所为,藉此借由库兀图族平定了北方,这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雇佣模式。 薛伯充担心,现在由朝廷公开让雇佣军合法化,带来的后续的政治待遇问题。如果都像安国公这样拥兵自重讨要地盘、供奉,还养着几百万人,早晚又是第二个安国公。 薛伯充的担忧不能说全无道理,雇佣军反客为主,吃大户的不在少数,沈云卿两世为人,这点一点还是看的很清楚的。 历史上被自家养起来的雇佣兵灭国的不在少数,罗马是典型。此外欧洲封建领主时期,更是有几伙雇佣军勾结好了,去骗领主的财富,最后杀领主取而代之的典型也不在少数。 因此雇佣兵本质上是靠不住的,一个正常的国家,从根本上仍应该健全完善强大自己的国防体系,雇佣军可以是一支精锐,但绝不能把国防力量全部承包给雇佣军,如此无异于养虎为患。 同时也不能一竿子都打死,只要明确了雇佣军的利弊,从政策上制度化,防范好,加强自助国防力量,同时积极发扬文明优势和物质文化,足以让多数雇佣兵,为了妻儿老小的生活,服从帝国的意志。 至于那些少数有野心的,如果能侥幸活到卸甲,也将从制度上削弱其危害。 兵部的会议持续至凌晨未见散去,段莹玉去找女帝评理,结果反被当面数落一顿。 公孙芸惠心知肚明,段莹玉强留沈云卿哪里是什么心头肉,不放心,根本是担心沈云卿一走,沈家生意一落千丈,或是沈云卿有个三长两短,段莹玉下半辈子没了进项,实则还是心里的贪念在作怪。 第300章 烽火南疆(23) 凌晨丑事五刻,两点已过,泸溪宫已久灯火通明,只听段莹玉还在后宅痛斥沈云卿如何不孝,如何没良心,如何如何。 沈云卿经由廊下回到后宅,欧阳龙菲仍旧坚守门外,却又是换上了牡丹卫女官官服。见沈云卿而至,欧阳龙菲欲上前行礼,沈云卿忙是摇头示意莫要出声: “嘘……” 欧阳龙菲快步上前小声行礼: “参见郡王。” “欧阳大人,今日怎又换上了牡丹卫行装。” “陛下传旨,令龙菲随郡王一同出海南征。” “哦……” 沈云卿倒也没觉得意义外,从欧阳龙菲跟随周雪琳那日起,她就是女帝明着安插在身边的眼线,暗插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此番南征,显然是不会让自己轻易逃出女帝的眼界为所欲为,一言一行待等南征结束后都要秘密汇报。 此外他沈云卿这么聪明,女帝能放心他染指兵权?显然是不能的。 但话说军中不是不能有女人吗? 首先,自古以来军中是有这么条规定,但仅限于“女人”这个字面,不限于女性特征,所以女卒是可以编入作战的。 其次,自古以来,军队都是女性编制,但是从来不会被记录在正史,电视剧里也不会拍,这就是营妓制度,一直到清代都有这个制度,确切的说,一直到民国六十多年一直还有。 营妓这个制度最早是越王勾践发明,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越王勾结围困姑苏城,把吴王夫差围死之后,发现两个问题,一个是兵力严重不足,第二个是士气受挫。 所以为了鼓励士气,同时打击城中吴军士气,就想到在城外抓来吴国妇女进行轮奸,奸给吴军看,同时还能壮自己声势,解决士气和胜利需求,这就是越王勾践的黑色历史营妓的历史。 而且还不知这些,越王勾践灭吴之后,杀了西施、范蠡、文种一干有功人员,原因很简单,越王勾践做的残暴黑历史太多,需要有人背黑锅。 之后列国一看这个制度好啊,于是各国竞相效法。 沈云卿未做过多回应,继续与她又说: “惠妃娘娘与两位夫人都知道了吧。” “已经知道,惠妃娘娘还去找过陛下交涉,但并未有结果。” “那是自然的,岳母大人什么花花肠子,陛下岂能不知道。走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是。” 沈云卿不认为段莹玉真的不在乎他的死活,相反一个能圈钱的女婿,对段莹玉来说显然更有利。 待到进屋,便见周雪琳、独孤玥二人挤坐在一起哭红了眼,一脸愁眉不展,段莹玉眼睛虽然有些红肿,但明显没那么严重,而且只听她哇啦哇啦的哭喊,但就是看不到什么眼泪下来,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难得熬夜,把眼睛熬红了。 见沈云卿而至,不等周雪琳、独孤玥二人说话,段莹玉顿时收起刚才慈悲怜悯之色,气势汹汹上前来说: “你这个没良心的,是为娘薄带了你,还是雪琳不够温柔,偏要出海去那荒蛮的外世,冷了我的雪琳,你是按的什么心。” “岳母大人,此话从何谈起呀。南征关乎朝廷存亡,岂能置身事外,还请岳母大人明鉴。” “说得好听,我看你就是存心要跟为娘过不去。” 段莹玉蛮不讲理,周雪琳颇是看不下去,忙不迭说: “娘,云卿也是为国分忧,娘也太不识大体了。” “什么啊,娘不识大体!”段莹玉似乎还很吃惊,不禁心想娘正是太识大体,才认了这个女婿呀。“雪琳,娘可都是为你好,腊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蛇虫走兽比人还多的地方,能去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咱们娘四个怎么活呀。” 也不知道是周雪琳感情脆弱,还是段莹玉的煽情演技颇为高超,一说到三长两短,周雪琳泪流如瀑,看的让人心疼,加之段莹玉一番口舌聒噪,沈云卿恍然发现原本应该是大义凌然披甲出征,到了这会儿就成了千古罪人,感情我是侵略别人了是吧。 “岳母大人,今晚时辰不早,明日再说吧。” “不行!”段莹玉怒气冲冲断然拒绝,而后又说:“今日不给个我母女二人一个说法,想都甭想。” “岳母大人,形势所迫,云卿不得不去。” “满朝文武那么多能人,非得你去!” “但无人知晓腊婆内务,只好云卿亲赴腊婆代为向导。” “一派胡言,你打小就不曾去过腊婆,怎对腊婆了如指掌,我看你是信口雌黄。” “女婿既已立下军令状,自然有几分胜算和把握,若是不知腊婆风土,云卿怎能自甘请缨,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女婿去,女婿也不能领着数万将士白白去送死。更何况此去腊婆不单只为征讨,若是无利可图,我岂能亲去。” “哦,打仗只有赔本的买卖,还有赚钱的道理。”听到有利可图,这位丈母娘立马收敛其虎狼嘴脸,就连一旁站着旁观的欧阳龙菲不禁心中错愕。 这时沈云卿继续又说: “岳母大人,此去既为报仇雪恨,同时也为腊婆富庶土地与物产,日后加以经营,所得财宝远在一座神都之上。” “一派胡言,腊婆荒蛮之地,就是交趾也比腊婆好十倍,否则腊婆放着这般好的地方不经营,非占我朝的地盘做什么,我看你说昏头了,连瞎话都编不圆。” “岳母大人有所不知,腊婆荒蛮,那是腊婆恶贼不知其土宝贝所在,但女婿清楚得很,只有女婿亲自出马,才能将腊婆之富庶收为己用,否则女婿当真吃饱了撑着,跑去腊婆风吹日晒,那也不能呀。” 要说兼并腊婆真有什么有利可图,那不见得,但至少编造一个空中花园,先把段莹玉糊弄过去是真的。 首先腊婆虽然有土邦,但本质上没有形成民族形态和国家政治体系形态,因此缺乏对自然的体系化开发经营,同时缺乏技术,自然矿产和瑰宝开发应用比岐帝国低得多。 因此接管腊婆后,短期内只有投入很少有产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地粮食产出不会成为负担,否则即便是工业文明,要养活半个中南半岛的口粮,偌大的岐王朝也办不到。 其二,在其他人眼里受到认知制约,腊婆除了香料、带帽、海珠、木材、少量贵金属外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开发的物产,但沈云卿毕竟两世为人,对地理地貌和自然资源禀赋多少有些了解。 因此经营腊婆,除了官方层面的宏观治理,他完全可以利用认知上的优势,先行一步开发利用潜在资源价值,从而用国家之力灭他国而肥自己。 其三,腊婆的地理位置注定了日后会是风水宝地,关键仍在后续的政策和时间, 所以要说腊婆有无利益可图,要说没有,那显然是不现实的。 但要糊弄段莹玉显然也不容易,愣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耗干了唾沫,才将她糊弄走人。此时天色都快见亮,沈云卿好生安慰了周雪琳,又送玥儿回房,途中,独孤玥小心问道: “云卿,腊婆你可曾去过?” 此一问颇让沈云卿难言,要说真没去过,那是假的。 他前世的主业是化学工程和制药,辅修的机械制造,因此早年长期出国在外,主要的技术客户是法国人,而越南是法国殖民地,难免要去越南了解原料药的生产,所以还真去过。 但毕竟是前世,当下历史剧本又不按点走,沈云卿甚至怀疑地球的地貌特征是否也没按剧本套路上演。但目前看,除了自然原因,这一点还没发现问题。 玥儿突然有此一问,显然是算到了什么,但阅历又不如黄泫策,参不透其中奥妙。 深思熟虑后,他说: “无论去过与否,此战我朝必胜,腊婆将自此并入我朝版图,也不虚为夫此行。” “你既选择出征,玥儿不能阻你,但王爷务必小心,谨慎杀伐,莫要过甚伤了天德。” “嗯,杀伐非我本意,也非我所能决断,职权之内我当谨慎劝勉诸将。但腊婆恶贯满盈,陛下既已下旨诛灭其族,我等甚为臣子难以抗命,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战争冲突与屠杀始终伴随着文明的进程不断上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屠杀永远存在,只不过是将血淋淋的残酷的手段,变成柔性的慢性谋杀而已。 人为的制造贫困、饥饿、贫穷、病毒扩散、政治栽赃、政权颠覆,带来的难民无不是变相的屠杀和清洗,甚至对难民实施有组织有预谋的谋杀,绑架少女,获取人体器官和**以牟利,何尝不是一种屠杀,只不过这种屠杀在政府默许下,披上了合法的外衣和面目,用一种干净和系统化的手段实施,而不被舆论知道,甚至官方屏蔽。 但沈云卿清楚,屠杀并不能解决问题,也解决不了问题。 人,无论是何种人,何种肤色,都有其存在的必然价值,问题在于如何转化这些价值,使之并入经济和政治环节,被你调动和使用,奴役、压迫、清洗只能加剧对立。 不可否认,这个过程中,必然又要面对战争和文明的冲突,如何让整体利益最大化,往往需要谨慎选择。 有时候不得不杀鸡骇猴杀一儆百,以震慑宵小之徒。大历史观下,一小部分人的死亡,也许能换来绝大多数人的和平。 而腊婆的挑事,又是一小群人中的一撮极个别人把事做绝,将整个的部族带上不归之路。 如果屠交趾城,女帝的底线还只是诛灭腊婆王赵越核心部族和好战分子,屠交趾全境与邕州,就是葬送腊婆全族的转折事件。 在此之前,也许只要数万人付出代价,现在可能要几十万上百万人付出代价。 毕竟岐帝国损失了数十万人口,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这笔血债是要讨还的,否则威信何以树立,国威何以震慑周邦,无不靠着铁血的手腕与帝国的绝对意志,建立在尸山血海上的权利。 翌日,正式发兵的消息全城传开,檄文在一批批驿卒飞奔的马蹄下急速发往全国,朝廷派遣郡王出征的消息也随之传开。 非常时期,加之安国公这个滑头屡次逃避责任和义务,海郡王随军出征,既彰显了朝廷讨伐腊婆的决心和意志,同时也向所有王公勋贵传达一个信息,当以海郡王为楷模,尤其是那些饱暖思**,终日不知进取的某些人,甚至是一大群人,整日醉生梦死,不知天下疾苦朝廷艰难。 第301章 烽火南疆(24) 天明时,沈严良、高秀珍与独孤氏闻讯消息之余不免震惊,自己的儿子沈严良是清楚的,与十年前的那个文弱的沈秀才相比,如今的沈云卿判若两人。 四月二十九,夜朝后第二日下午,安国公慕容奥翔仍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日,尽管如此,女帝依然和颜悦色心平气和。 “安国公匆忙赶回,一路辛苦啦。” “呵哈哈,朝廷有难,慕容岂能袖手旁观,闻讯蕞尔小国腊婆冒犯天颜,慕容点兵三万即刻还都,如今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慕容干效犬马,替陛下除此一害。” 慕容奥翔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信誓旦旦,不过话也不错,慕容奥翔是从塞外点了三万骑兵入关,而且还是库兀图族本部精锐骑兵。 不过别想差了,他这可不是真心要去岭西作战,广西那地方坦克机动尚且困难,哪里塞得下三万精锐骑兵,也没那么多民夫和口粮,保障三万匹马的吃喝拉撒。 更何况天南地北,两地气候大相径庭,必然水土不服,草原骑兵到了广西,少说适应半年。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养一个精锐骑兵,如果没牧场草地,需要花费十五个普通兵士的费用,三万骑兵去了广西,不考虑后勤困难,相当于养四十五万步兵的费用,如养在塞外,一个骑兵十来亩草地也就够了。 所以这也是有牧场和没牧场,在骑兵建设上的本质不同。 北宋很富裕吧,南宋更富裕吧,但如果像汉帝国一样养骑兵,肯定就富不起来,因为没牧场,连河套地区都丢了,河北丢了一半。动则十万二十万铁骑,五六十万匹军用驮马,养在没草原的内地,需要消耗几百万人力。 即便有钱愿意养马,没有合适的气候环境,南宋养出来的战马,与侏儒矮种马已经没多大区别,甚至还不如大理国进贡的马好。 慕容奥翔之所以点兵三万精锐入关,肯定不是要去南征,想都别想,而是琢磨南方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木可烈病入膏肓,这要是木可烈一死,岐帝国又陷入战争,沃腊舒达镇不住忽喇局面,那就是南北同时开战。 有鉴于此,慕容奥翔以愿意出兵讨伐腊婆为名,调兵入关,实则是为消极避战,不想第一时间被女帝顶在塞外与忽喇死磕。 当然,慕容奥翔的小九九,是傻瓜都看得出来,更何况女帝不是傻瓜。 “呵呵,安国公衷心可嘉,朕深感欣慰。”女帝不徐不疾大加褒扬,心里怎么想的那就另说了。但重要的是言外之意是说:南方您就甭去了,放心在神都继续养老吧。 所以慕容奥翔也心领神会,非常识相的借梯下台,他说: “陛下放心,若有用得着慕容之处,慕容任凭吩咐,呵哈哈……” 慕容奥翔张嘴一笑,二下巴的赘肉和将军肚的赘肉犹仿佛是排山倒海的汹涌波涛,给人以一种恶心的厌恶。纵然如此,女帝仍旧微垂着凤目,只当不见,继续又说: “安国公一路鞍马劳顿,今日不妨暂回府邸歇息,待改日朕再设宴,为安国公接风洗尘。” “那好,臣就告退了。” “安国公慢走。” 下刻,慕容奥翔转身摇着肥硕的身躯扬长走出大殿,女帝脸色陡然一沉,左手拇指压在太阳穴上重重的揉着。欧阳羽见状,忙是上前伺候。 “陛下……” “这个老东西……”女帝恶意凛然,继续又说:“忙帮不上,尽耍滑头。” “陛下,安国公虽然油滑,但库兀图族毕竟是挡在塞外门户的屏障,失之不得。” “是啊,库兀图族虽然不足为虑,但真要不足为虑,忽喇真就不足为虑啦。” 欧阳羽闻讯不解,小心问道: “陛下何意?” “那朕问你,如今的库兀图族与忽喇相比,同为十万铁骑,两相搏杀胜负如何?” “嘶……陛下是说,库兀图族如今已不堪一击!” “养尊处优数百年,岂还能有斗志。与其说是我朝不足为虑,不如说在呼啦眼里,库兀图族不足为虑。但在我朝手上,库兀图族就是一把随时可能伤了自己的钝刀,砍杀忽喇不足,伤自己却有余啊。” 女帝意味深长,已然预见到早年的羁縻之策对库兀图族已经深入骨髓,虽然解决了库兀图族的隐患,但同时也带来另一个问题,这把狼养成了犬,狼见着了犬还能怕吗,显然是不能了,更何况狼比犬还多。 更要命的这条犬还是还是吉娃娃,防贼不足,你还得带上他拼命,所以不仅防不了贼,还可能害了自己。 慕容奥翔干啥把三万精锐铁骑撤回关内,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就是虚胖,真要来开架势开干,那肯定打不过忽喇,如果打光人了,还不堪一击败的一塌糊涂,他这位安国公的权势和经济特权也就到头了。 所以问题又来了,库兀图族的几万骑兵和几百万人口指望不上了,那塞外这么大的缺口防区,日后一旦开战怎么办,几百万库兀图族难民要么涌入关内,造成持续性经济动荡,要么扔给忽喇,被忽喇重新驯养成一条狼狗。 同时撤回关内的库兀图族,又不会心甘情愿为岐帝国卖命,长期盘踞在首都地区,帮忙未必,但帮倒忙一定有份。 所以在忽喇人眼中,库兀图族确实不足为虑,该担心的恰恰是岐帝国。 揉了许久太阳穴,女帝渐有好转,遂即又问欧阳羽: “金戋寺移交的如何了?” “回陛下,昨日上午就已移交完成,内司府已经暂时接管,十分顺利,不得不说,海郡王治政颇为利害。” “哦,这么快。”女帝诧异,刚刚端起的水晶茶盏又是放下:“怎么个利害?” “回陛下,海郡王虽然按陛下的意思经营金戋寺,但金戋寺的章程却是海郡王一手起草订立的,因此无论谁人接手,只要按章程办事,谁接手都有一样。” “是嘛,他就这么放心?” “回陛下,不是海郡王放心,而是金戋寺各堂均有自己管辖范围与章程,各堂按章程办事,而后交由上司定夺,若有问题,再逐级上报,直到海郡王本人。 所以别看金戋寺偌大的生意,但海郡王却只要拿捏了章程,非但下边没人瞒得了他,而且还不累人。” “是嘛,倒是有点意思,什么时候朕也过过这簿计员外的瘾,看看究竟如何个轻松。” 女帝真要是这么想,那就是上了沈云卿的当。 沈云卿之所以如此轻易交权,自然是考虑到包括女帝在内所有人都好奇心重,自己离开这段时间,肯定是要对金戋寺全面解刨动手脚。 金戋寺的经营方略虽然大体上由女帝、怀王、薛伯充、慕容奥翔四人左右,但金戋寺本体衙门之下的经营和管理制度,则由沈云卿一手主导。 因为无论谁,都想攫取最后的成果,而不想承担开拓新市场的风险,总不能既要解决问题,还得套个紧箍咒当好孩子吧,这是不讲理耍流氓。 因此金戋寺的管理制度和运营模式,一直由沈云卿主导。为了便于管理,同时也为了自己更轻松,能腾出时间经历,经过最初两年的磨合、修补和调整,基本做到无论谁接管金戋寺,运营一切日常。 哪怕有一天他沈云卿驾鹤西去,金戋寺依然照常运营,不能因为没有他沈云卿,金戋寺就丧失了主心骨,早在订立体制之初,就制度上保证这套系统的自我维持、自我修补、自我更正和良性循环的机制。 同时建立检查、审核、督查平行体系,独立于财务、经营系统之外,对逐级单位实施定期核查,不定期抽查,以预防腐败和做假账。 并在管理上实行部门垂直,与领导层与部门堂口垂直的双垂模式,将管理体系扁平化。 而且当下有个极为有利的技术局限,那就是通信不发达,各地之间要想串通勾结,存在信息的迟滞和传递的延误,但是这套体系的优点,却是能通过内部和市场的运转,迅速反映在账目和经济要素层面,无论那个环节出现问题,其他环节都将受到影响。 通过减少部门职权的交叉,建立审查制度,提高薪资待遇,简化行政管理,更重要的是需要结合当下的现实需求,提取现代管理模式的可行理念精髓,重新制定这套适合目前历史环境的管理体系,而不是生搬硬套。 沈云卿并不贪恋权利,相反他更放心交出权利,权利是意味着力量、欲望和一切希望占为己有的资源,但权利同样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你有权决定更多的资源分配权,决定他人的命。 但世界是永远相对不公平的,只有相对的公平,无论你如何分配手中的资源,都不可能兼顾所有,这是让人煎熬而痛苦的。 交出权利并不意味着失去权力,而是得到更多。 沈云卿相信,女帝现在同样面临资源分配不均,确切的说,有一定的资源,但无法以君主的意志,投射需要的领域,进行合理分配,因为体制上做不到,现实中也不允许。 金戋寺的体系虽然不能照搬用于治理政权,但无疑会左右女帝的思维,意识到新的理念和认知。 因此金戋寺的成立,还有第三个目的——抛砖引玉,建立样板 通过金戋寺的体系模型,最终影响官僚体系,使之缓慢改变,在教育和思想被迅速推广传播下,最终将从基层,自下而上的改变整个国家。 换而言之说,失去的是权力,得到的将是一个好的思想传播的机会。 第302章 烽火南疆(25) 此时兵部仍在紧锣密鼓磋商南下用兵,慕容奥翔离开御书房后,马不停蹄赶往兵部。由于来的突然,兵部不免有些惊讶。 “安国公。” “呵哈哈,诸位别来无恙。” 慕容奥翔抬手略施小礼,随后目光环顾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回礼寒暄。慕容奥翔继续又问: “海郡王都快成精了,其人呢?” “不知安国公找海郡王有何贵干。” 薛伯充问道,不禁心想慕容奥翔早不回晚不回,即将发兵才回都城,第一时间不干其他,就找沈云卿,一定没什么好事 这时慕容奥翔继续说: “听闻海郡王请缨出征,本国公很是钦佩他呀。可惜他身兼金戋寺要职,就这么撒手走了,薛大将军你就放心?” 听到这里,薛伯充算是明白了,慕容奥翔哪是什么钦佩沈云卿出征,根本是不放心金戋寺的钱袋子。 “慕容公多虑了,海郡王已将金戋寺全权交予欧阳少卿,金戋寺仍将一如既往,还请安国公放心。” “薛大将军言之有理,看来是本公操心了,海郡王如今何在呀?” “慕容公不妨前去轩禾书院,海郡王兴许在那。” “呵哈哈,多谢薛大将军直言相告,改日慕容府中设宴,还请诸位赏光哦,呵哈哈……” 慕容奥翔富有特色的笑声回荡在兵部议事堂,众人闻讯除了一头雾水,还有莫名其妙。 此时沈云卿正忙在轩禾书院批阅考卷,由于事发突然,许多日程只能提前。同时还要遴选一批三五人左右的中级部生员,最好是二年生,随同此番出海,培养一批海上的专业人才。 尽管他沈云卿对海上理念和认知较为有限,但作为一个现代人,核心的灵魂不是超前的认知和海量的信息储备,而是一个富有探索精神和善于总结规律的科学思维。 即便是陌生的行业和领域,无不建立在科学规律基础之上,尽管他不曾了解大海,但遵循已有的科学认知和信息储备,重新建立一套新领域的体系,虽然会有曲折,会有荆棘,但不是一件难事,甚至可以缩短领域的建设周期。 有鉴于此,需要遴选一批年龄小,同时具备高中数学基础的生员,而高级部虽然具备高等数学应用基础,但当前的海军设备和氛围,决定了再高的数学认知应用都有些多余,高中数学已经足够,甚至还有富余。 让高等数学生分配去海上,无疑是对人才的巨大浪费,同时由于招生的问题,绝大多数生员入校时年纪都不小,即便是中级部(高中课程部),生员年纪普遍超过二十,十六至十八岁的还不到两成。 同时还只能在中级部二年毕业生中招募,拢共才六十多人,可见人才何等精贵。 抛开理化室聂泳等二十七人,陈谦、陈理、杨贤礼、杨贤良四人,数学科全员八百多人,但数学教师才他沈云卿一人,这么多卷子一人显然是忙不过来的。 有鉴于此,让试验部留校任教的十多人代为批阅中级部高中卷子,小初部由试验部其他生员批阅,中级部和高级部沈云卿亲自批阅。 轩禾书院数学科的考试分四个部分,采取学分制与分数制双轨法,六艺和实践数学由平时课程分期完成,书面考核与极限考核在期末进行。 极限考核不作为评分标准,只做跳级选拔标准,自愿参加为主,极限考核满四十分以上者,可积相应学分。 学分与分数值按比例可双向转换,同时也能双向持有,学分占百分之五十五,分数值占百分之四十五,以方便理论强而实操弱,实操强而理论弱的生员升学,避免考试取才的一刀切。 尤其是当前培养生员不易,一刀切否定一个人很容易,但要培养成相关领域的人才却很困难。 天下没有教不会的人,只有错教的和模式和样板,不同的人当以不同的引导方式加以教学,而不是千篇一律一个模子的样板教育。 当然,由于时代环境和理念不同,不同时期下,不同国情下,不同社会氛围下,教育受到很大影响,沈云卿能这么做,是因为他有时间、有资源有自己的思想,他也是批量教育出来的产物,同时当前培养一个人才实在不容易,他不能轻易放弃每一个人。 也许不久得将来,批量化教育也许将不可避免,但绝不适用于当下。 批卷工作有条不紊,办公堂中沙沙声不绝于耳,沈云卿全神贯注小心谨慎,对每份考卷的答题都小心谨慎。 由于轩禾书院数学系课程设置和图书馆制度,并不是所有生员都会按题答卷,考题也不是固化的套路,允许超题纲答卷,只要有理。 因此中级部的生员往往会涉猎基础高级部的内容,出现高中题,本科水准的解题手法,如果一概而论,这种考卷就只有被枪毙。 正值聚精会神批阅之际,慕容奥翔一行人等大摇大摆闯进轩禾书院,一路逮住教工与生员询问沈云卿所在,而后一路找到办公堂。 “海郡王,海郡王何在啊。” 沈云卿闻讯蹙眉,抬头越过桌上高企的文案。 循声望去,便见那慕容奥翔挺着便便大腹,一脸赘肉的东张西望,活像个七个月的孕妇。 “慕容奥翔,他怎么来了!” 心中暗忖不解,沈云卿放下蓝笔,起身上前去。 轩禾书院的疲倦笔一律都是蓝色,不是因为没有红色,而是红色是朱批,全天下只有皇帝一人能用,批改试卷用朱批,显然不太合适。 快步来到门前,沈云卿改换神色一脸笑容,抬手深施一礼: “安国公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慕容公见谅。” “呵哈哈,海郡王说笑啦,本国公是个粗人,岂能为此等小事斤斤计较呀。” 甭看慕容奥翔一脸和善,嘴上说不斤斤计较,但这是客套话,而且慕容奥翔一贯善于说反话,他说不斤斤计较小事,那就意味着正事能让你毫无选择余地。 一番寒暄过后,二人移步书院迎客堂,奉上茶点,慕容奥翔说开正事。 “听闻海郡王要随军出征,还是主动请缨,但据慕容所知,海郡王应该不善用兵韬略吧。” “让安国公见笑了,沈某自小善于理财,用兵方略自然是一窍不通的,此番前往腊婆,沈某并非率兵主帅,而是充为向导,为我军提供便利。” “哦,原来如此。”慕容奥翔摸了一把络腮大胡,目中却透着精明和奸诈,随后继续又说:“可海郡王不曾去过腊婆,怎就知道腊婆风土?” “说来也巧,沈某早年酷爱奇书,故而多有涉猎,其中不乏南洲百夷山川,此外商场多年,与户部打交道甚多,南洲百夷之事多有了解,加之奇书所载,故而虽未去过腊婆,却是知之甚深。” “如此说,海郡王此去腊婆是有备而去。” “那是,否则岂敢立下军令状,不知安国公大驾光临,沈某可有效劳之处。” “呵哈哈,岂敢岂敢。只是海郡王身系金戋寺要职,只怕海郡王如此一走,金戋寺恐怕艰难啊。而且此番南下用兵,金戋寺全力承担,这今明两年的收益怕是要打折扣了吧。” 听到这里,沈云卿算是明白了,由于南征金戋寺全力承担费用,所以过去积累的盈利和今后的盈利都要打水漂。 金戋寺经营模式由扩张和银根宽松,转入银根紧缩与放缓扩张,所以慕容奥翔的好处肯定就少了,甚至没了,慕容奥翔显然有些不乐意。但是国难当头,明说又不免为人诟病,所以只好私下里找一些补偿措施。 此外,重镇汉中已经攻克,反王周照宁丧失了攻入关中地区的前进基地,悬在朝廷头上的利剑消除,大局面前,与反王周照宁停战的条件已经具备,户部的拨款也将从征讨周照宁,转为南征。 因此此番南征已由此前金戋寺独立承担,变成户部、金戋寺共同承担,但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不同于三月份,金戋寺的目的和财力暴露无疑,户部岂能心甘情愿的全力以赴。 于是以种种借口,减少、放缓南征拨款与运力调度,让金戋寺去腊婆死耗。 但对南方的陆路军事准备,却由此前的六万人,猛增至年底的十万人,加上海上出兵的一万五千人,和即将雇佣的夷兵,金戋寺哪里养得活。 分明是要搞垮金戋寺,报当年一箭之仇。 甭看慕容奥翔就是个混账,但人混账脑子不可昏,好坏心里清楚得很。 尽管金戋寺不太可能倒闭,连本金捞不回来,但元气大伤,长期陷入滞涨低迷是有可能的,所以慕容奥翔的真实意图是要从其他项目上补回来。 那问题就来了,慕容奥翔要什么东西交换才能弥补金戋寺这块的损失,难道是要复制孟津县的产业?但女帝能同意?至少现在孟津县的产业名义上归属海郡王府,但实际上真要对外开禁,最终还得看女帝的意思,就算女帝能同意,段莹玉能同意?这一点慕容奥翔应该清楚。 第303章 烽火南疆(26) 想透了这一层,沈云卿态度趋于谨慎,他小心问道: “慕容公有话就请直说吧。” “呵哈哈,海郡王果然是个爽快人。本国公就问海郡王,此番征讨腊婆,既是灭国,灭过之后自然要并入我朝,如此一来,腊婆的珠宝、香料可都是囊中之物啊。而且此番要报交趾、邕州血洗之仇。 那腊婆从邕州、交趾劫掠财务不计其数,此番我朝又要杀他个人仰马翻,这一来一去可就是上百万人的财宝,还有腊婆的玉石翡翠、香料等等,可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啊。” 听到这里,沈云卿不禁心脏抽搐,感情这位混账东西,是要发战争财,而且连账都算好了。 这腊婆屠了交趾、邕州几十万人口,抢劫了所有阶层和当地仓储,既有现货也有财务,而由于没有现金通讯和金融系统,这些财务显然是不能转移到国外的,至少目前也没地方给腊婆转移,。 所以死了的几十万人的财宝都会进入腊婆统治阶层手中,同时岐军大举讨伐,至少也要杀他几十万人吧,纵然腊婆穷山恶水不富裕,但是灭国之后,全国上下的财富尽归岐帝国所有,这笔直接的收入确实非常可观。 但问题是账不能这么算啊,此番南征动用兵力十一万五千人,需要分批到位。民夫数以百万计,战争的毁伤,战后的重建和经济经营,都是一笔天文数字,战争中的收入而后战后的结账,完全对不上账。 这战争还没打,慕容奥翔就想着先发战争财,把战后之前的红利先拿到手,战后的事情他甩甩膀子跟我没关系,要说混账,也真是混账到家了。 而且就算有战争红利,战争期间的杀掠难免要用于激励士气,尤其是雇佣的海外夷兵,光靠高额的雇佣薪资也不完全能让他们用命,按惯例,战争中抢掠到的物品,雇佣军至少占一半,慕容奥翔的算盘未免打的太精明。 “慕容公,此事沈某恐怕做不了主啊。” “不至于吧,海郡王如此精于经营,陛下既然同意海郡王随军出征,难道不正为此?” “慕容公恐怕误会了,沈某确实精于理财,但这战争财,沈某还真不善经营,况且腊婆气候如此恶劣,军心难免不振,杀掠所得好处,不免要分于兵士。更何况此番南征靡费巨大,纵然有所获,岂够我朝军资支度。” “既如此,腊婆生产香料、珠宝,此番既是海船远征,海郡王通融通融总可以吧。” 慕容奥翔虽然退了半步,但口气却已大变,若是不同意,他兴许能翻脸。 “此事倒也无妨,但大军调度不由沈某决断,至于香料、玉石之事,只能待等抵达腊婆之后再做从长计议,还望慕容公明鉴。” “那好,咱们就说定了。” 玉石眼下还是硬通货,香料虽然进口量大幅增加,在金戋寺经营之下价格有所下降,但消费市场得以拓宽,虽然价格下降,但盈利却在增加,因为消费的人群从权贵和巨富阶层,正向普通的财主和富裕阶层普及,所以虽然价格便宜了一些,但是消费量却大幅增加。 因此香料在国内的利润比以前更高,而需求量有增无减,从海外弄回更多香料,无疑是短期换取惊人回报的重要手段。 而且户部此番海船尽数借给兵部,薛伯充当道,现在虽然没开口,但难保腊婆战事顺利,薛伯充要笼络户部,难免要公权私用,从腊婆运回香料。 现在是谁先下手,谁先收益,因为远洋的运输运力是有限的,在军需之外,能够腾挪的空间只有那么多。 与慕容奥翔谈妥了条件,接下来又谈了孟津县。 尽管女帝巡视孟津期间,慕容奥翔去了塞外召开春猎大会,但帝都的消息却瞒不过他。 不过慕容奥翔此人与多数权贵都是一副德性,只想收割好处,不想耗费实践经历经营开拓新的领域。 于是谈话的核心,始终围绕着什么生意投资少,赚钱多,还省事省力少操心,可真要是有,还用我费心劳神的亲力亲为吗,真以为这是二十一世纪全自动智能管理,就算是有,也得有那个水准啊。 与慕容奥翔谈了半个多时辰,待其走后沈云卿继续批卷直到天黑后,回宫前往御书房面君,就慕容奥翔一事请示女帝。 “他这么与你说的?” “是的陛下,慕容公希望能运回一些香料、玉石、木材、奇货,由于运力吃紧,臣不敢擅自做主,故而还想请陛下明示。” “若是不准,显然是不行的。若是准,海船运力有限,岂能容众人中饱私囊,如此岂非陷大军于危难中。” “陛下所言极是,不过臣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讲。” “臣以为,我军攻入腊婆之后,待等情势稳定,不妨延揽诸邦商船,替我朝将香料、珠宝、木材、奇货运回广州,而后再由我朝民间近海船,运回江南、江淮、河南与京畿、关中,允许外邦商船与民间海船抽取香料为运资,如此也能让民间得以实惠,既能进一步扩大香料在我朝境内销售,同时还能增加一大块收入。” “嗯,此法倒是可以,但外邦海船若是携货逃走,或是以手段欺瞒我朝该当如何?” “启禀陛下,每次发货均随同我朝海船一同返回,如此以避免其携货逃走,想要偷梁换柱以次充好,也无可能。” “既如此,就有海郡王去全权处置,不可生乱。” “臣领旨。” 当前的香料还不是普通商品,由于交通、地理隔绝,和各国对贸易自然禀赋的封锁,导致原产地的价格,相较于非产出国而言,有天壤之别。 香料在原产国根本一文不值,但是到了消费国却能当黄金白银使,很大程度上是自然产出少和运量制约了大量进口,同时海禁政策也加剧了运力不足。 而出产国的香料由于缺乏销售市场,同时又对岐帝国需求大量受工业品和初级工业品,导致原产国没有定价权,又依赖岐帝国的市场和商品,原产地的香料价格难以体现真实价值。 兼并腊婆,虽然不能得到全部品种的香料,但对岐帝国的意义却在于有了香料物种的来源,以及腊婆的气候地理环境。 今后不仅能在腊婆种植,还能引入海南,甚至广东、福建、广西种植,丰富了国内贸易商品,同时具备了部分香料的竞争,有利于日后长期对外贸易政策。 对打击乌兹曼帝国长期垄断南亚海上航线,吸岐帝国的血,无疑具有重大意义,一定程度上反制了乌兹曼帝国将经济枪口对准岐帝国的险恶用心。 之后几日,轩禾书院试验部正式毕业,机械科暂由工部托管,医道科仍由老爷子独孤筑勤大理,数学科人事重组,十八人将留校任教,其余试验部毕业生员将转入机械科进修一年机械制图与机械原理,而后调入工部各司、各署,开始为期五年生产学习。 由于今年的科举提前到了去年,招生计划又不得不变动,有鉴于数学科教师的不足,今年数学科招生全面扩大,计划从每年一百多人,扩大至三百人以上,遴选条件有所放宽,为增加招生渠道,首次允许招募女性生员,名额不在三百人之列,条件和年龄宽度进一步放宽。 沈家的生意和孟津县的产业一直是沈云卿主外,管技术,沈严良、顾温打理财账和联络感情,此番南征不知几时能回,之前定下的设备扩张计划全部暂停,以免发生安全意外。 同时技术层面的管理部分,交由书院机械科和工部,部分由聂泳等人继续严管,尤其是工艺配方和化学工程,都是眼下不宜扩散的技术。 战争的序幕已经拉开,登州的水军陆续返岗,出兵的序列调整为禁军三千人,水军一万人,番军两千人,合计仍是一万五千人。抽调走的五千水军继续留守登州的同时,将改编河南番军一万五千人,充入日后的水军,以便于日后组建远洋海军。 此外还有一支神秘力量女帝始终没有松口,那就是当年编练的新军,开销一直吊在内司府的财政上,这也是内司府此番不再拨款的原因。 这支人马至今不知规模和统兵将领,而此番禁军破天荒的要出海,不排除禁军之中有新军的骨干将校出海吸收经验,见见血。 五月初八,早朝推迟,沈云卿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冠,周雪琳、独孤玥一旁伺候,却是毫无喜悦。 “沙场临阵绝非儿戏,夫君虽有武艺在身,此去却是千山万水,定要多加小心,切不可一身犯险。” “放心吧雪琳,为夫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武艺再高,岂能是万人敌,小命要紧,更何况为夫怎舍得两位温柔乡。” 说着,伸手拦过二人,不免给压抑的气氛平添了几分活跃。独孤玥心头一暖,扭捏说: “瞧你没正经,都什么时候了,还油嘴滑舌。” 周雪琳也说: “是啊,这可是沙场出征,莫要忘了你可立下了军令状。” “呵呵,二位娘子放心,收拾腊婆如探囊取物,为夫此去短则一年,多则两年定归,二位宽心便是。” “只怕你说得容易,掉以轻心误了自己。” 周雪琳担心道,沈云卿不以为然,他说: “真正低估了我朝的恰是腊婆贼,其太高估了自己。” 要说腊婆低估了岐帝国,其实并不准确,对于任何一个蕞尔小国,面对岐帝国这般体量的王朝,都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如果是碰上沙俄,那腊婆肯定是死定了,所以腊婆是绝无可能低估岐帝国的国力。 但中华文明始终以天朝上邦自居,总觉抱着大人大量不和你计较,得过且过息事宁人的心态,因为摊子太大,通信距离太长,一个地方出事,就是全国大事。 而且说实话,西南地区对当下的岐帝国而言没有太多的经济价值,主要价值是军事和政治上的考虑,但西南偌大的地方,可守之处极多,就是丢了一半,仍然足够充当中原的屏障,相反缩短了中原的补给线和财政上的倒贴。 可对腊婆而言,再怎么穷山恶水,都是一块地方,再多也不嫌多。况且说,中南半岛当下真不是什么气候宜人的地方,还不如南宁来的舒服。 所以不要比谁更好,要比就比谁更差,只要有比较,就一定有好坏,有好坏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动力。 腊婆真正低估的不是岐帝国的国力,而是岐帝国的决心和形势。 当真以为骠国入侵云滇,岐帝国必然要打周照宁,同时利用派遣使团进贡的机会,摸清了北方局势,自以为朝廷无力南顾,不敢冒着三面开战的风险与腊婆死磕,于是有恃无恐,自以为可以怎么地了。 可惜,历史不会重演,惊人的相似,但不意味着重蹈覆辙。 第304章 烽火南疆(27) 衣冠穿戴齐整,夫妻三人携手迈出寝室,段莹玉、沈严良、高秀珍、独孤氏、欧阳龙菲等人门外等候已久。 当此出征之际,沈母高秀珍泣不成声,沈严良老泪纵横,唯有段莹玉心直口快依旧就不改: “这还像样,平日里哪有一点郡王的仪风。” “让岳母大人操心了,小婿这一走,宫里的事,还多劳岳母大人操心了。” “放心,沈家的事就是本宫的事,你大可放心。” 段莹玉大包大揽,宫里的事张嘴就成了沈家的事,感情我这一走,给你可乘之机,沈家要变天了是吧。 这时沈母高秀珍说: “云卿,此去一路可要多保重,娘不在身边,千万别伤了性命。” “请母亲放心,孩儿一定活着还朝。” “嗯,娘等你” 抹去泪水,高秀珍最后摸了摸儿子的脸庞,泪水不禁再度滚落。 “云卿啊,你娘该说的都说了,爹就不再多嘴了,海上、陆上多小心,但凡是都给自己留条后路。” “知道了爹,孩儿也不是做绝之人,自当思退路。” 沈严良话音落下,独孤筑勤上前来: “云卿,我知你有好药,但腊婆险恶疟疾祸乱遍地,我让你岳父秘制了两千丸的章溪行军散,已经存入你的行囊,路上若有不便,取出服用可保百病不侵。” “还是岳公考虑周到,请受云卿一拜。” “诶,都是一家人,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章溪行军散”是六百年前魏朝章溪王秘制的药丸,就效果而言,比诸葛亮的武侯行军散强得多,说是能治百病也不夸张。毕竟在当下,由于人的抵抗力相对高,所以不容易得个头疼脑热,但凡是得了头疼脑热,哪怕是感冒,当下也足以要了命了。 所以甭看现代人似乎弱不禁风,实则古时医疗条件不好,伤风感冒死人常有,只不过很少被典籍所记载。同时由于自然灾害和疾病,人要生存,就只能增加人口繁殖,又一定程度上提供了大量人口加成,掩盖了疾病带来的人口消亡。 这章溪行军散不仅对伤风感冒头疼脑热有效果,还对腹泻、痢疾、肿痛有效果,提前服用能抵御霍乱,对疟疾是否有效有典籍记载,但没有具体的考证。 因为章溪行军散的基础方疗效,建立在二十八味药材之上,其中又有几味少见和名贵药材,成本不够亲民,不能大量普及使用,所以缺乏广泛的临床数据,其实也谈不上临床,充其量是实践总结。 由于章溪行军散的奇效,长期以来一直是秘方,目前所知共有四家持有章溪行军散的基础方,独孤氏是其一,在基础方之上,四家都有增改药方,推出有改进型,但也只是把广泛适应症,变成窄谱强效适应症。 比如以前普遍治疗几十种病,但是效果一般偏好,目的是为了减少后勤负担。现在变成专治十种常见病,效果较好。 但是二十八味的基础方,仍是章溪行军散的灵魂。对于沈家而言,两千粒私人使用当然算不上奢侈,但要全军普遍使用,那就很困难,由于人工栽培技术和农业市场不成熟,许多昂贵的草药仍然停留在人工野外采集的层面。 此行腊婆,独孤玥等人随行,至少要备上几份吧。 热带的主要致命疾病虽然是疟疾、祸乱和登革热,但很难说腊婆当地还有其他什么怪毛病。 尤其是岐军携带的微生物菌群,与腊婆的微生物环境大相径庭,很难说当地常见的小毛小病,甚至根本不会染病的微生物,到了岐军身上没有抵抗力,结果就犯病,章溪行军散针对性广,能治百病,根本仍然是增强人体自己免疫力,对适应环境无疑有极大的效果。 儿行千里母担忧,一声声叮咛,一句句嘱咐,无不寄托着亲人的殷殷期盼与牵挂,一代郡王尚且如此,无数将士儿郎何尝不是娘生肉长。 人世间有不公,有不平,但没有例外,永远没有,你是人,别人也是人,再低贱的阶层,再卑微的生命,都没有例外。 前往朝殿中途,周雪琳仍旧放心不下,再三叮嘱欧阳龙菲。 “好姐妹,此去腊婆定要小心,郡王虽然见多识广,但难免有孤陋寡闻,切不可让他以身涉险,伤了性命。” “请公主放心,龙菲绝不辱使命。” “你也别使命使命的,你与姐妹们自多保重,虽然不需冲杀,但毕竟置身海外,多有不便,但凡是要冷静,千万别图一时之快害了自己。” “嗯,龙菲记下了。” 欧阳龙菲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却是不苟言笑,即便换上女装,除了体态上与女子一般,气质上却给人以利器杵在面前,全然没有女人的味道。 徒步来到泰宝殿,千牛卫着盛装摆开仪仗分列殿外两侧,文武百官王公勋贵齐聚殿中,鸾台上仍旧空空如也,都在等待女帝临朝。 由于郡王亲征,开最近百年先例,待遇自然也不一般,家眷得以入殿。 待到步入大殿,百官争相寒暄,沈云卿一一客套回应,边走边将家眷带至王公勋贵一列,靠近鸾台的一侧,身边左右尽是周氏子孙和驸马。 刚刚站定,周晟凑近一旁小声说着: “出征在即,后悔还来得及。” “大丈夫岂有自食其言的道理,更何况是出征。” “此去千山万水远隔重洋,你当真放心自己,放心朝局?” “不放心又如何,只要朝廷放心南征就行了。” “我可听说,户部正在谋划什么,渡海出兵非同小可,你要多留神,尤其是户部的船。” 周晟语带深意,沈云卿当然是明白人,他说: “户部有薛伯充节制,应该还不至于放肆。不过三殿下也无需低估了本王,我岂能没有防备。” 尽管薛伯充是户部的座主,但户部从来就没有真正把这位座主当一回事,尤其是林奇坤案,盐商垮台,户部垮台后,户部与薛伯充的裂痕已经显露无疑。 因此薛伯充虽然与户部有经济上的密切联系,但户部却不与薛伯充一条心,打着薛伯充名义,背着他搞些小动作是可能的。 可真要当他沈云卿南征就天高皇帝远,以为我不存在,那就大错特错了。 此番南征,金戋寺虽然承担主要开支,但沈云卿还是从海郡王府调拨了八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珍珠两千颗,锦缎三百匹,丝绸四千匹,其他丝织品两万匹,棉布五万匹,提前运往了登州装船。 目的正是为了便于入境后,便于海外购买人力、船舶与军需,以防金戋寺和户部拨款受阻,军需补给不及,引发不测事态。 除此之外,金戋寺的经济体系,与户部体系完全切割,且户部的体系仍是王朝官僚体系,金戋寺的体系具备了现代管理模式。 无论户部从市场环节、货币环节还是官僚环节下手,金戋寺的金融检测体系都会在最短时间内发现异常,上报欧阳羽,而后都有针对性的市场应对预案。 除非户部买通了金戋寺分支部门,所作所为,超出了预案的本身与市场的承载能力。 但以户部这票人的认知,没有金戋寺内应,想要搞出超过其认知的东西,可能性不是很大。 与其说是周晟担心他沈云卿的根基,不如说周晟早已把金戋寺和他沈云卿看做是自己的势力范围,总觉得离开前,要交代些重要内容。 如果继续往下想,无疑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尽管立储的必要性不言而喻,但如此处心积虑,周晟这些年的变化,不免让人担忧,他城府虽然不差,但还是过于天真了。 在周启没有明显原则过错情况下,各项表现还算令人满意,女帝终究会将皇位传给周启,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个帝国,要的不是昏君,更不缺精明奸诈的权术政客,奸诈的政客只适合单一领域,而不适合作为宏观的领导人,一个统治者需要的是度大能容,各项指标均衡,更善于用人,而不是自己聪明过头的君主。 从目前来看,周晟与周启旗鼓相当,但周晟明显过于求快,而周启有主场优势,他只要四平八稳,有七成的把握成为储君的最大胜出者。 此番伐蜀、南征,女帝依旧没有让诸皇子涉足核心议题的意愿,沈云卿的涉入,无疑给周晟提供了某种错觉,而沈云卿却很清楚,女帝是个公私分明,极为理性的雄主,绝不会轻易放手已经到手的权利,更何况权利来的何等不易。 辰时五刻许,欧阳羽悄然登上鸾台,一如既往的重复着每日不变的格调: “陛下驾到……” 一声清亮的嗓音回响众人耳畔,少时片刻,女帝在宫女拥簇下登上鸾台。 按惯例,每日开朝应该由内侍府内侍监,也就是太监总管负责。 当然,女帝称制,重用女官系统是必然结果,但前四代女帝也没有完全弱化太监的特殊情况,甚至还有太监做官的。但公孙芸惠这一届女帝对太监痛恨至极,上台后诛杀了一大批太监头目,原因就不赘述了。 反正现在每日开朝,都由内司府总领负责,也就是欧阳羽。 第305章 南征(2) 沈云卿、马文修、楚砚杰三人出征不久,一封快信送达兰陵宁阳县衙。 “县令大人,有您的一封快信。” 班头飞快说道,伸手递上来函,高鸿接过来函定睛细看,瞳孔微微一凝。 “你退下吧。” “是大人。” 待班头离去,高鸿点亮手边烛台,用干净的毛刷小心给封口刷上清水使之湿润,随后靠近了烛火小心翼翼的烤着,待到浆糊松脱,又用纸刀小心挑开封口,取出来信,最后将信封吹干,小心保存,生怕弄坏了心爱之物。 来函笔迹不是旁人,正是欧阳羽。 细读来信,闻讯沈云卿随军出海,征讨腊婆,高鸿不由心间一怔: “表弟呀表弟,你这是又闹哪一出啊,神都都装不下你了吗,唉……随你去吧……” 高鸿一息长叹,目中神色复杂,通读全信小心收好,又凑近鼻前细细嗅着,一股淡雅的清香让人回味无穷,仿佛又看见她美丽动人的脸庞,听到温柔的妙音。 数日后,沈云卿等人抵达登州港,渤海、黄海水域的战船尽数反港,东海的战船陆续停靠两江,只等与大队汇合,户部的远洋船舶不出意外,应该提前装运第一批补给,赶赴东岭道靠港,等待与船队汇合,一同前往南海。 抵港后只做一日休整,水步军于翌日登船,当天下午起锚出港,浩浩荡荡奔赴南疆。 新式三千石宝船随同一起出海,作为此行最大,也是最先进的舰船,却是没有座船旗舰的待遇。 毕竟还是一艘有待检验的新船,漂泊在外,稳定可靠是第一位的,海军的传统一贯都是旧的比新的好。 尤其是木质风帆时代,新结构新型号的船只往往并不意味着好事,而老船历经风浪洗礼,力学结构磨合到位,船长水手得心应手。 而新船,有时候往往不一定靠谱,尤其是第一艘原型舰,缺乏成熟经验与制造技术,潜在风险无法控制。 处女首航意在测试各项性能,待等返航时,将以成熟的技术形态开始她的一生。 大军的坐船旗舰暂定在马文修的座船,一艘一千五百石的远洋战船。 当晚,马文修在一层甲板的木楼中召开第一次三人会议,商讨南征细节。 “此番南征,海郡王虽立下军令状,但本将军今日丑话说在前头,这一万五千个弟兄可不是生意场上的儿戏,若有任何闪失,纵然陛下开恩,本将就是丢了脑袋,也放不过你。” “马总管大可放心,沈某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更不会作假,故而此番出征,沈某早有准备。” 言毕,沈云卿身后角落取来一只牛皮长筒,打开盖子抽出一张偌大的羊皮纸,随后故作小心摊开桌上。马、楚二人定睛看去,只见已经泛黄的羊皮纸上显露着黑色线条的轮廓,写着一些难以看懂的符号与夷文。 楚砚杰大惑不解,遂是问道: “海郡王,此图是何物?” 沈云卿顿时一脸神秘,小心说: “不瞒二位,此乃本王一年多前,钱花费重金从波兹津商人手中求得此图,乃我大岐与南洲百夷直到波兹津、乌兹曼,乃至西秦等地局势图,可谓极致详尽。” “嘶,海郡王此话当真?” 楚砚杰将信将疑,在他看来,外来的东西哪有本国的地图更精细,同样抱有此等想法的还有马文修,他说: “海郡王,此图如此怪异,莫不是海郡王的把握来自于此?” “非也,此图只是其一,真正的秘密都在本王这里。”沈云卿点了点自己的头颅,继续又说:“两位若是不信此图,这也无妨,我军即将沿海南下,沿途不妨对照此图仔细辨认,到时便知此图真伪。” “嗯,言之有理。”马文修肯定道,继续又说:“若是此图当真极尽详细,此番征讨腊婆,当有更大把握。” 沈云卿拿出的这副羊皮地图,疆域轮廓的主要特征,与今日的亚洲、欧洲地图有七八成相似。 当然,这么高仿的地图,不可能真从国外商人手中够得,只能是他沈云卿伪造,然后标上外文,最后做旧。 既然是凭借前世记忆伪造,显然不可能百分百还原地球陆地、岛屿、海洋的轮廓和距离,索性前世地理还是强项,基本反应了大陆、海洋轮廓的大致面貌,总要比当下的地图准确的多。 但问题的重点却不在于地图是百分百还原,还是百分之七八十大概相似,而在于要让时下的人,相信这份地图,要比朝廷的地图更准确,难度不是一般大的。 由于缺乏地理认知和测绘技术,历代中原王朝的地图充其量只反应方位关系,不反应疆域轮廓和距离关系,所以往往地图轮廓严重失真到发指地步。 当然,在现代人眼里是失真的,但在时人眼里那就是精准无疑。而现代地图到了时人眼里,就是严重失真,地图还能画成这样? 所以需要一个认知的过程,通过沿海的观察、识别,以佐证地图的真实性。 为了这份地图,沈云卿没少花心思,为避免破绽,地图尽可能避免标注内陆城市与大江大河,其实他也没本事画那么详细,只反应陆地海洋轮廓,而不反应城市与城市关系,反正到时一路南下一路填,填坏了副本有的就是。 此外还让工部根据原理,制作了六分仪,每到一港测量经纬,以点连线,重新测绘沿海轮廓,以便于日后航海引导。 半信半疑之中,会议继续进行,沈云卿手指潮瓯,也就是日后的金兰湾处缺口,便是说道: “此处便是潮瓯港,我军在此登陆,先占此港,而后派出小股水陆兵马加以搜索,定能发现瓦瓯城所在。” “若是真按此图所绘,这腊婆也就巴掌大的地方,竟然鲸吞一倍之多的交趾全境,简直胆大包天呐!” 楚砚杰吃惊说,马文修也深有同感: “不错,交趾虽然在籍只有一百余万人,其中在籍岐民约四十余万,但不在籍的各部土民与番民,还不知有多少。腊婆复地与交趾相仿,即便有三百万人,要尽数吞并交趾之地,岂能长久,难怪要屠交趾岐民,现在看来,根本是腊婆无力统治交趾,而开杀戒,以削弱岐民反抗。” “马总管所言一语中的,此正是关键所在。”沈云卿赞同道,继续又说:“两位试想,我朝连同反王周照宁内,人口逾越六千万,养着一个忽喇尚且够呛。 而我朝人口十二倍于忽喇,国力是其数十倍,土地是其数倍,尚且如此吃力,更何况是土邦腊婆,一夜吞并交趾,上百万乃至近两百万各路土民还有岐民,他哪儿来这么多财力供养与安抚。” 沈云卿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马文修想透端倪忙是说: “所以腊婆才屠我朝百姓,劫掠财务以战养战,同时消除威胁,而后尽速迁都,迁徙人口以稳定交趾。可是毕竟是吞并了一倍之多呀,纵然人口只占半数,那也非腊婆所能供养,海郡王的意思,莫非腊婆还有其他手段?” “正是。商场上常言道,有多大本钱,做多大的生意,这国力、军力亦是如此。 腊婆以弹丸之地鲸吞一倍之地,而且比之本土更为富庶,若想要长久经营,同时还要养活所占人口与迁都、迁徙民众所需本钱,以腊婆之力,是根本办不到的。 哪怕是占了交趾,岐民一散,腊婆得到的不过是个空壳,要想恢复往日繁荣,靠其一己之力,没有三十五十年,绝无可能。” 这时楚砚杰问: “那海郡王的意思是?” “首先一点,腊婆占了交趾,所能腾挪的钱粮国力是比以前多,这一点不容否认,但同时腊婆要面对的摊子,远比其得到的更大。换而言之,以前是想着花一贯钱,给五个人办两贯钱的事,现在是花三贯钱,办十个人十贯钱的事,二位说,这事该怎么办。” “原来如此,本将明白了。海郡王的意思是,腊婆知道我朝要从陆路讨伐于他,故而一定会与我朝长期久战。同时腊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番攻入我朝境内的并非其全部部族,只是一部。 眼下占了交趾、邕州得了好处,分到最多的,都是这些攻入我朝的腊婆军,而那些留在复地的腊婆邦族,若是眼红获利,便只能出兵,若是出兵,便会被腊婆王以积累战功之名,拉到北方与我军交战消耗,而腊婆王的嫡系,则以攻占交趾为功劳按兵不动。 倘若腹地邦族仍不不出兵,日后就是腊婆王减除异己的借口。” “马总管所言正是此理。首先,腊婆料定我朝重心在北方,绝不会冒着南北同时开战的风险与之纠缠,想得过且过。而我朝正与周照宁交战,也无力腾出更多兵力南下。 故而其料定我朝不敢全力一战,同时也不会给我朝全力一战的机会,所以才要攻破天南关,屠杀邕州,再攻钦州,藉此扫除交趾以北两大根基,令我朝在陆路无法大举进兵,而且当下困局,正是如此。 因此,在腊婆算计中,我朝如果难以大举对其用兵,将永久失去收复交趾机会,同时也正因为不可能收复交趾,腊婆内部不曾出兵的邦族势力,既不想被拉到北方与我朝拼命,还想着保存实力,结果却是我朝未能大举收复交趾,如此就正中了腊婆王赵越下怀。 待等我朝在北方塞外与忽喇陷入长期战争,腊婆王再回头收拾那些个异己,就会容易得多。同时对内部进行血洗,消灭其他邦族人口,以减轻财力物力负担。” “连自己人都下手,是否未免太过血腥,而且不是数个人,数万人,而是数十万,上百万人呐!” 楚砚杰深感困惑,沈云卿却说: “敢问楚将军,倘若家中只有一口粮,但是养着五口人,均分大家都饿死,独吃只能活一人,将军该怎办。” “本将宁可饿死,也会将口粮让予孩儿,让他活命。” 这时马文修却说: “不对吧,这五口人未必是血亲,也许是拼户,若是拼户,必然自相残杀。” 马文修的思维要广的多,得到了沈云卿的肯定,他说: “马总管所言不错,腊婆的困局便在于此,其手头无论钱粮还是土地,其实都不够腊婆邦族共分,而且腊婆人好吃懒做,多数人尚未开化,要他们认同我朝王化绝无可能。作为人的本能,活命是第一位的。” “既然有此局面,腊婆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朝开战,却还要落得进退两难的地步,即便再蠢,也不该由此鲁莽决断。” 楚砚杰困惑不解,在他看来,就是傻子,也不可能去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更何况是超出了能力几倍。 但在沈云卿看来,这却是必然结果,他说: “有件事,二位将军恐怕不曾留意过。” 这时马文修问: “何事?” “三年前,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三年多前,乌兹曼国推行了新的财税政令,腊婆、涅婆罗、阿瓦达提、骠国都深受影响,迫使这些邦国不得不对外用兵,以转移国内的矛盾。” “嘶……这说不通吧。”马文修费解,他如何也想不通十万八千里外的别国政令,能导致十万八千里外爆发战争。 “且容沈某慢慢细说。” 要说乌兹曼帝国推行的贸易财政政策,导东亚圈爆发广泛战争,说是危言耸听,也许有那么点,但是济利益一定是对外战争的主要诱因。 当然,同时也需要统治者有这个野心,对外扩张转移矛盾,否则就会被内部矛盾所吞噬。 第306章 南征(3) 维系欧洲、中东、东亚的贸易路线共有两条,传统的陆路贸易路线和刚刚兴起的海上贸易路线。 陆路贸易最大的弊端是过境国太多,土匪多、山头城邦多,运量少,沿途自然资源的贸易禀赋少,导致税率高,风险大,成本奇高。 好处是贸易国境通道固定,所以即便有战争,只要几个大国不乱,稍微施加一下压力,对外用兵成本低,决策时间断,地方上的小土邦立马消停,实在不行可以学岐帝国,武卫忠出兵去平叛。 而海上贸易路线的优点就多得多了,首先运量大,是最大的优势。 其次是海上贸易由于地理条件和气候,在工业和高级农业出现前,沿海国的自然资源贸易禀赋极为丰富,如木材、香料、草药、主要、动物、香油、珠宝、矿产等等等,比陆路贸易沿途的自然贸易禀赋资源多得多。 通过不断地贸易和易货,无论是商人,还是沿途国家,双方都能通过不断的交换,得到使用价值上的平等,而不是价格上的平等。 所谓使用价值,你用一根黄金,换一碗急需要的饭,你觉得划算,这就是相对使用价值的平等。度如果用价格要素衡量,显然是不平等。 但是作为早期社会,生存是第一位的,同时在不缺乏交换自然资源禀赋的前提下,各国基本上乐于从事这种交易,因为能解决吃穿和民生问题。 同时岐帝国又是一个相对缺乏早期自然资源禀赋的大国,尤其是缺乏贵金属、香料、辛香料,而铜钱又存在重量大,而价值不如贵金属的特点,同时全世界的通行货币是贵金属,这就有了国内贵金属需求。 中国后期虽然是黄金矿藏大国,但由于矿藏开采难度大,在农业社会几乎不存在大规模开采的条件,而同时又是白银矿藏稀缺国,所以现代化之前,贵金属主要依靠外来输入。 而且更要命的还在于,当下没有纸币和纸币硬通货,同时只有东亚圈使用铜钱,而铜钱在亚洲圈因为中原王朝的强弱,在特定时期是硬通货,而弱势期在海外变成一文不值,同时还将因为国力衰退,回流国内造成二次通胀。 同时这个时期全世界的主流货币是黄金,白银是次要贵金属。 但已知的贸易圈中,尤其是中东、波斯、东南亚、印度,实际上都富产黄金和白银,因为矿藏开发难度低,所以就导致中国要得到世界硬通货贵金属,就只能输出劳动商品,然后换取黄金白银的奇特现象。 因为对外交易,尤其是波斯、阿拉伯、西方交易,只能用黄金和白银。 而国内需求黄金白银的目的,是为了抵抗货币风险和对内、对外的流通结算。由于认知和理念上的瓶颈,中国历代王朝始终无法处理好货币不断发行带来的积累贬值问题,导致只能寻求更为保值的货币作为硬通货。 所以到了清朝中期,白银大量流入,又导致白银购买力贬值,铜钱更贱的局面。 实际上就是忽视和回避了货币存在的客观问题,一味的囤积货币,而不发展高效生产力,带来的货币积累发行的贬值。 而发展生产力和设备,却能将囤积的货币变成技术、生产力和国力转移货币风险,因为技术和生产力才是具有价值的工具和商品,而货币只是工具,没有商品价值。 当人口达到增长顶峰,农耕文明最大的增长动力消失,而货币还在不断流入,结果只能是再贵重的硬通货都会贬值。 而眼下,岐帝国远不存在贵金属通胀的问题,而是铜钱通胀,贵金属不足,岐帝国急需要贵金属平衡国内的财政的当口。 乌兹曼的主要交易货币是黄金,其次是白银,和锡白银,而没有铜钱。乌兹曼实行新的财政政策,对国内外贸易商实行征税,直接导致本该正常流入岐帝国的贵金属减少,开始逆向回流乌兹曼,以补充乌兹曼国内的贵金属资本。 而经济和资本就像水一样,是流动的,且无处不在,岐帝国是生产的终端,由于通信、交通、信息和贸易技术的滞后,所以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到生产源头。 但是作为沿海严重依赖贸易为生,同时又缺乏农业体系、基础手工业和严重依赖自然资源禀赋的东南亚土邦,却是货币危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第一时间受到打击和冲击。 东南亚诸国通过贸易,可以得到岐帝国的铁器、布料、棉布、麻布、瓷器、农具、牲口、皮革、皮具、胶漆、木器、锡器、碱、酱料、奢侈品、木制品、小船等等。 一切这些土邦自己不能生产的手工业品和初级工业品,而这些商品虽然量大,但是利润却不高,只是沿海商人的附带商品,真正赚钱的是丝绸、香料等奢侈品,陶瓷、茶叶还没有成为主流。 如今乌兹曼大行征税,抽走了大量资金,货物成本暴增,价格增加而资金减少,必然削弱贸易积极性,贸易积极性被打击,贸易量开始下降。 如果以前需要进口一千吨铁器,现在贸易商缺乏资金和获利动力,只愿意随船带一百吨,同时缺乏资金,原本应该购买两百吨香料,现在只买五十吨,价格还只有以前的一半,这种贸易谁受得了。 而这些土邦严重缺乏自足经济、生产体系和农业体系,面对商业利润和外来物质的输入减少,此前繁荣贸易掩盖的内部经济和生产力问题,在外来获利暴减之下原形毕露。 结果就是要么统治阶层本就力量薄弱,经济收入锐减导致国内动荡滑向内战,要么碰上“一代雄主”转移国内矛盾,对外侵略。 腊婆、骠国、阿瓦达提显然是后者,而涅佛罗国是前者。 当然,还有第三条路,向岐帝国朝贡,实现薄来厚往。 换而言之,以较少的珍奇玩物,进贡给中原王朝,换得更多的反赐货物和先进生产力,以补充国内的经济。 这种模式很大程度上从表面缓解了外邦的经济和民生问题,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些进贡番邦国内的经济和生产力低下问题,但不可否认,薄来厚往维持了一个相较平稳的局面。 但这种模式只适合人口较少,领土狭小的番邦,对于人口动则上百万,几百万的邦国,无论反赐多少,都不够塞牙缝。 几十万人的经济问题,和几百万人的经济问题,同为经济问题,但因为经济规模产生的规模效应的增益,导致无法以倍数关系衡量。 如忽喇,五百余万人口吊在岐帝国的饭碗上,拖就够拖死岐帝国。再多一个腊婆,又只知道好吃懒做吃大户,不想着自立根深自己解决问题。 关键要命的还在于,这些个番邦无不有“升米恩,斗米仇”的心态。 他吃你喝你的是应该的,但还觉得不满意,也没有称臣,接受“现代化”的觉悟,反而觉得你给他的是施舍、怜悯、嘲讽,侮辱了他的尊严,于是进一步激化穷人的心里畸形,然后就这样了。 同时岐帝国自己也不是金钟罩完全免疫,而是随着经济流动,外部的经济风险,很快就会反应到国内。 随着过国内动荡和经济衰退,有没有能力继续薄来厚往的朝贡模式,存在很大问题。 一旦输入贵金属骤减,导致无法压制国内通货膨胀,由经济问题引发的政治问题,就会演变成国内动荡根源。 以各方势力集团为代表的官僚势力,为了各自代表的利益派系粉墨登场,其实都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损失,而转嫁损失。 但是后人往往只看政治历史,似乎就是宫廷政治和朝廷权利斗争。 但实际上,不说全部吧,至少相当一部分王朝权利斗争,都是以文官集团派系为代表的既得利益集团发生的问题。 追根溯源,就是经济结构失衡,明王朝无疑是这个历史怪象的究极形态。唐朝丢了安息都护府亦如此,导致陆路贸易封闭,海上贸易不振,通胀憋死在国内。 南宋也是如此,蒙古西征消灭了中东和欧洲人口和政治稳定,而人口意味着市场消费,没了消费,就没有政治稳定,南宋海上贸易再繁荣,你的丝绸就是不要钱,也没人要。因为消费者都死了,还要什么消费。 可见蒙古帝国其实比南宋政府更懂经济,灭宋就得先消灭南宋的经济潜力。 所以南宋后期外来贵金属输入锐减,国内因为长期战争和高赋税导致人口锐减,生产力也锐减,南宋为应对战争,又不断滥发贯钞,通货膨胀已经完全脱轨。 明朝也是,大量对外输出丝绸、陶瓷奢侈品,收入白银,但本质上的生产力却没提高,货币却不断增多,导致本该输出的通胀,逆向往国内输入,输入就输入吧,钱没进国库和老百姓口袋,都进了贪官污吏和奸商之手。 至于清朝为啥免疫,其实没有免疫,即便西方不发生工业革命,清朝的经济崩溃也是早晚的。 清朝的通胀其实更厉害,但清朝中期得益于马铃薯、红薯的全面普及,以及北方双季稻的种植,人口迅速增加,人口增加,劳动力、传统手工业产能增加,消费增加,带来经济增长,由此超过了输入贵金属通胀。 所以人口增加带来的经济和行业增益,掩盖了通胀问题,实际上清朝的通胀吓死人,经济规模看着很大,实际有效经济还不到南宋鼎盛时期的三分之一,所以均摊到每个人头上,清朝实际的经济指标低的吓人。 而且清朝的人均生产力退化,要不是人口增加至南宋顶峰时期的六倍,大量向大自然索取耕地,清朝内战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更要命的还在于,岐帝国虽然是生产者,但是以丝绸为代表的高级商品,在国内的消费市场狭窄,主要集中在富裕阶层,中产还不一定买得起。但是产量又严重超过国内市场需求,专供对外出口,赚取黄金白银。 于是又导致另一个问题,岐帝国缺乏贵金属,尚未出现贵金属通胀,同时又需要贵金属作为硬通货,平抑铜钱通胀,对外输出通胀,因此只能通过增加高附加值商品出口,对外输出通胀。 因此奇怪就奇怪在,无论沿途各国怎么征税,岐帝国都不敢先抬高关税,一旦国内对出口商品大量征税,结果只能导致国外购买量下降,带来的贵金属输入萎缩。 根本原因就在岐帝国国内的老百姓收入低,消费不起,自己生产的高级商品在国内消化不掉,只能对外出口。所以导致对外出口的别国消费市场具有定价权,反应到当下,就是收税权。 于是人家先你一步收税,岐帝国却没有反制手段,因为你不具备远洋能力,只能等着人家上门把货运走,从外边输入贵金属和你需要的商品。人家不跑运输,你的货就只能烂在国内。 所以症结就在这里,你对外出口没关系,你不征税也没关系,但你不能把除了生产之外的销售、运输、征税、定价权都让给人家呀,这不是找死吗。 奥斯曼帝国无疑就是一个因为掐断海上和路上贸易,吸贸易血建立起来的帝国。从东方发出,最终卖到西方,全程翻了一百倍以上价格,中间至少百分之七十被奥斯曼帝国抽走。 而且还有个问题,你生产的东西都是十个指头做出来的,织造丝绸更是以牺牲织女的脊椎和颈椎健康为代价的产品。 而贵金属虽然价值高,但价值的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没有生产,你就是满世界的黄金也买不到一口饭,黄金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拿血汗商品去换硬通货,还没终端销售定价权,人家只要征税,贸易刚入你手的钱,又开始回流,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于是中国人又憋出一招大法,“囤”字诀,任凭世界贸易风云变幻,我就是往死里囤黄金、白银,直到清朝中期,就是不拿出来流通,结果把自己囤死了。 就是这种畸形的商业规则,维系了整个世界过去五千年中多数时间的和平和繁荣,所以存在既是合理。 但问题是,当这个规则不能维系少数时间下的繁荣与和平时,就是不合理的。 既然不合理,就只能动手。 于是问题最终又回到最初的话题,腊婆、骠国、阿瓦达提大搞对外扩张侵略,既是经济过热衰退,让原本内部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同时岐帝国运气又不好,接连碰上三个吃大户,又没有称臣觉悟,还是个有野心的土王,都把手伸向岐帝国,导致一连串的地缘政治连锁反应。 所以“征讨使”的真正职责,是为远征大军提供顶层政略设计,和处置职权内对外政策,以减少军事行动,因为政治风险带来的损失和阻力,同时争取更多的利益。 第307章 南征(4) 一番深入浅出浅显易懂叙述了周边根本问题,楚、马二人渐有领悟。 当然,要他们完全明白,显然也是不现实的,只能列举简单通俗的案例举一反三令,二人明白这场战争,不仅仅是王朝个人的野心,而是有更深层次的问题。 “按海郡王如此说,灭腊婆岂非轻而易举,只需加以重金收买岂不完了。” 楚砚杰轻描淡写说道,马文修哪有这么乐观: “绝无如此简单,此事内情虽然听着粗浅,但眼下两国交兵已成死敌,岂能息兵。” “马总管所言不错,要腊婆束手就擒,自奉首级那是不可能的,应当以腊婆为鉴,日后经营南洲百蛮诸邦,以防再生事端。” “那说来说去,海郡王仍无方略可平腊婆。” 楚砚杰埋怨道,马文修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海郡王此番出海携带如此众多财务,是想以贸易实惠,以笼络南洲百夷诸邦,邀其出兵相助。” “知我者马总管是也,正是如此。此番沈某不仅自带金银珠宝与财货,户部的船只也载有数量可观货物,随军一同出海,届时遣使各国昭告诸邦,随行一并进行贸易,而且价格要比以往低得多,唯有如此,方能让诸邦尝到甜头,藉此结好他们,打通我朝日后出海通道,同时遏制乌兹曼征税,暂保一时太平。” “果然是好计,不过就此给予实惠,邀其出兵,我朝的损失可不小啊。” “确实如此,但舍不得本钱赚不到钱,今日的付出,只为日后更大的收获。而所谓损失也得怎看,若是论金银珠宝与财货,是有损失,但若是能藉此震慑并结好,甚至将一些邦国以利益手段并入我朝,开日后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之好,仅此一项的收益,绝非金钱所能衡量。 故而本王以为,此番用兵既要神速,也不能太过激进,不能将腊婆所有邦族逼上死路,冤有头债有主,谁作孽谁偿命,藉此也警示周邦,莫要将我朝的和气当软弱可欺,如此才能不以暴强而御诸邦,不战而屈人之兵。” 武力能带来一时的效应,但不能解决一世的问题,遇到困难与荆棘,总走极端,用武力,既是懦夫行为,也是你的一种无能。 当然,一味自欺欺人的讲和气,讲仁义礼智信,搞君子动口不动手,修炼忍术大法,同样是一种懦弱无能的表现。 “和”是一种平衡之道,该张弛有度,当收放自如,该以暴制暴时,当如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当然,有时候你得有这个实力,量力而行。 该宽以待人时,当谦谦自敛礼贤外邦。 任何极端注定都无法获得长久的成功,只有在动态的历史潮流中采取正确的措施,才能得到长久的稳定和尊重。 沈云卿向来不主张武力解决全部问题,但没有一个好牙口,也是不行的。 当晚就此定下南征政略方针,同时在此基础之上,决定用兵方针,而作战方略是一早定好的,但凡所有的战争,无不建立在政治与战略目标的基础上。 此前女帝与兵部都明确了国家层面的政治与战略目标,下一层级的政治方针与战略目标实施,需要抵达腊婆之后,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和拟定,沈云卿提前完成订立政治方针,无疑给此战平添了几分胜算。 散会时时间已经很晚,回到住舱时,欧阳龙菲尚未入睡,正与几个姐妹说这话。 “欧阳大人还没睡。” 欧阳起身略施一礼说: “刚上海,船有些不适,与姐妹们睡不着。” “欧阳大人早年虽然行车坐船在外,但内河行船截然不同于海上,海上风浪颠簸大,头几日确实会有些不适,休息几日清淡饮食,过几日便会好一些。” “属下明白。” “你也随本王多年,还是如此一本正经,出了宫,更如此冷峻。” “属下不敢,公主殿下临行前多有交代,郡王征战异国,属下不敢怠慢松懈。” “也罢,我自己会小心的。时辰不早了,诸位早些就寝,本王告辞了。” “郡王慢走。” 欧阳姐妹虽然同父同母,但性格却是迥然不同,欧阳羽精明干练才智过人,而且知冷知热女人味十足,龙菲截然相反,跟随周雪琳有六年之久,陪嫁进海郡王府也有五年,无论什么时候,都隔着一层冰,永远都是机械性的执行命令,也很少流露自己的感情世界。 更让人好奇的是,欧阳姐妹如今的年纪,在当下都是大龄剩女,她们难道都不急着家人吗。 五月二十二,蒙古高原最北端,圣泉湖畔汗帐(库苏古尔湖) 被放逐天山以北的都勒阔,率本部数千人星夜赶回汗帐,目的没有其他,两月前岐帝国讨伐反王周照宁的消息传至天山,一月前腊婆攻陷交趾的情报送达都勒阔手中,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似乎就要来临。 此时的木可烈汗已经病入膏肓,面色如酱,每日的尿血和虚弱让他浮肿的已经失去人形,汗帐中充满了尿和腥臭的气味,令人无比的厌恶,典型尿毒症晚期。 部落大会已经很少在密闭的汗帐中举行,只要力所能及,木可烈总会在室外召见重臣,但今天,面对自己的儿子,木可烈振作了精神,背依着汗位,鼓足了气力。 “都勒阔,你长大啦。” “孩儿常年在外,不能侍奉父汗,是孩儿有罪。”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当年还太年轻,为父不得不这么做。我也知道,你此番回汗帐,还是念念不忘南下征讨天朝。” “不,孩儿不敢。” 都勒阔极力否认了自己的目的,但木可烈却没有为此恼怒,他依然平静而慈祥。 “你被放逐天山北地多年,与罗哈诺交兵积累了声望和忠于你的勇士,这些,为父都知道。但你真要以为大天朝已经日薄西山,那就大错特错了。 天朝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也比你想象的更难对付。我族就好比是大漠中雄伟的沙堡,纵然雄伟高耸,坚不可摧,面对汪洋的大漠,也只是一隅之地。 而天朝才是大漠中的无尽的黄沙,一旦沙堡陷入黄沙之中,必将永世不得超生。与天朝为敌,是没有好下场的,至少三十年内,没有好下场。” “父汗……”都勒阔看着自己的父亲,深情的看着,已经有没有了当初的愤怒和热血青年的幼稚,有的只是冷静和野心。 “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放弃南下的野心,所以父汗死后,希望你能记住父汗今天的这句话,也是当年你爷爷传给父汗的这句话,父汗也会一字不落的告诉沃腊舒达。” 木可烈渐渐有些无力,说话的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但他仍坚持着,语重心长说: “你记住,杀戮是没有出路的,你能做的,其他人都能做,同样,其他人能做的,你也能做。记住父汗这句话,我族就能继续生存。” “孩儿…记下了!”都勒阔噙着泪水,心中复杂万分。 木可烈的话,既是一条出路,同时也是警告,看似矛盾,实则忽喇能壮大至今日,靠的正是这句信条。 但和所有的文明主体一样,忽喇族终究逃不出文明发展的瓶颈宿命。 “好啦,父汗该说的都说过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告诉父汗。” 都勒阔沉默了许久,他想说而能说的,都被木可烈堵住了嘴,能说而不能说,还有什么可说。但他却不甘心,不甘心沦为附庸和走卒,他壮着胆子小心说道: “父汗,罗哈诺既然已与我族言和,如今与波兹津交战占尽便宜,为何不与罗哈诺联手,壮大我族声威。” “你想挑唆罗哈诺攻取西域都护府,切断天朝的命脉。” “也许可以行得通。” “那你见没见过一种叫老虎的猛兽。” 都勒阔摇了摇头,一脸懵懂,显然草原上是没有老虎的。 “父汗何意?” “那我告诉你吧,中原有一种猛兽叫‘虎’,虎的屁股和头,是不能去摸的,西域都护就好比是天朝的屁股,伸手是要付出的代价的。” “但是西域远在万里,天朝鞭长莫及,当年只四万人便耗尽了天朝国力。罗哈诺拥兵数十万,天朝如何能胜。” “远隔万里不假,那你真觉得岐帝国就是温顺的绵养?你错了,这是一头老虎,比豺狼更加凶狠的猛兽。罗哈诺与波兹津作战,看似占尽便宜,但罗哈诺并不能吞并波兹津,其实也吞并不了,即便吞并了,波兹津人口是罗哈诺两倍甚至三倍,罗哈诺根本没有国力,统治一个比自己人还要多的土地,胜利越大,最终的失败也就越大。 所以,罗哈诺不会侵占波兹津太多的土地和人口,他也不敢,他要的只是牧场草地和沿途的税金。 如果切断了西域的商路,天朝就会藉此为借口,切断对我族的互市,逼着我族与罗哈诺开战,你觉得,我族的处境还会很妙吗。” “但是我们可以进攻天朝,迫使他们进贡我们。” “那你就太天真了,以为长城就是一道摆设吗。即便罗哈诺切断了商路,天朝依然可以与他们做生意,大不了少赚一点。但依然可以坚持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而我族却连三年也坚持不了,届时,从天朝手中失去的,罗哈诺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空得一个联盟的空名,真有这么好吗。” “可是天朝正在用兵巴蜀和腊婆,兵力大举南下,正是我族可乘之机,即便天朝最终平息战乱,国力也将大不如前,正是我族大举用兵的良机。” “如果你只看到了机会,看不见危险,父汗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去看看你母亲吧,她很想念你。” 话到此处,木可烈情绪低落,有些失望。 “孩儿明白了,孩儿先告退了。” “嗯,走吧。” 都勒阔缓缓转身离去,木可烈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脑海中想到了许多。 第308章 农业转移 待等都勒阔走出汗帐,护国师鲁古图已经等候已久。二人远离汗帐来到空旷处,都勒阔遂即问道: “沃腊舒达呢,为什么看不见沃腊舒达。” “沃腊舒达王子奉命去了瀚海(贝加尔湖)监督今年的耕种,所以并不在汗帐。” “哼,这个岐人的走狗,把自己变成了一头温顺的绵羊,现在还要把我族变成绵羊任人宰割,不可饶恕。” “都勒阔殿下,目前而言,天朝的局势还没有完全明朗,虽然天朝在南方大举用兵,但是北方边关仍然没有调兵南下的迹象,在天朝没有陷入危机之前,还是不宜用兵的好,仍需要维持双方的缓和局面。” “那就眼看着沃腊舒达这个蠢货登上汗位,把我族变成岐人的走狗和绵羊吗,我绝不容许。” “如此确实是危险的,但目前而言,各部还是需要短暂维持这种局面,尤其是天朝近年来推行了新法,国内有所好转,对我族的互市也急剧增加,各部均得到了好处,但是我族的储备,仍不足以与天朝全面开战。 同时天朝尚未陷入危机,仍然需要一些机会,消耗天朝的国力。我听说,攻打天朝的不止有腊婆,还有骠国、阿瓦达提也在攻打云藏,只有天朝卷入更多的战争,对我族才越有利。” “骠国和阿瓦达提是什么地方,敢于和天朝抗衡。” “据老臣所知,都是一些最南方的小邦,虽然小,但是距离天朝却很远,天朝鞭长莫及,所以只要让天朝持续陷入鞭长莫及的战争,就能更快消耗天朝的国力。”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肃汝与天朝开战?” “那是因为肃汝也这么想,等着我族与天朝开战,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护国师有何办法,能解我族困局?” “就当下而言,罗哈诺取胜波兹津已无悬念,天朝心有余而力不足,鞭长莫及,不会出兵与罗哈诺在地广人稀的西域开战,而且也无取胜把握。 而天朝国力尚存,我族暂无机可趁,两国互市虽然缓解了我族危机,但也让天朝察觉我族命脉。所以两年前开始,老臣建议可汗从天朝购入更多农具,在瀚海多种麦子,减少对天朝粮食依赖,转而购买更多的盐、布、煤、铁,以备不时之需。” “但这得要等多久,父汗若是撒手人寰,沃腊舒达登上汗位,还有与天朝开战的机会吗。” “机会总是有的,并不在谁当可汗,如果可汗的政令不得人心,可汗还会是可汗吗。” 木可烈虽然不希望贸然开启战端,但他也不是昏君,非常清楚自己的部族症结在于没有农耕和手工业生产。 胭脂公主楚惠儿嫁入忽喇后,木可烈藉此为契机,连年派遣沃腊舒达出使岐帝国,加大了农业技术和工具引入,在圣泉湖、瀚海等湖泊河网之地,大力推行种植燕麦,以缓解粮食的进口依赖,同时节约资源,用于购买草原无法生产的其他货物。 岐帝国也不遗余力,加大了出口农业体系,以帮助这个包袱自力更生,减轻自己的负担。 尽管朝中反对声浪巨大,什么养虎为患,什么养犬成狼,女帝始终不为所动,加大对忽喇的农业技术帮助,因为沈云卿很清楚,这种农业输出其实是徒劳了。 由于种子潜力和气候因素共同作用,当下在蒙古高原以北种麦子,亩产还不到四斗,但种子却要一斗半。 也就是说,一亩地只收一百四十斤带壳麦子,种子却要五十斤。 一年中由于气候、维度原因,只能种一季,一个家庭一头牛一季至多种三四十亩,草原上牛多地广,倒是方便了旱牛耕作,因此一季还能多种十几亩,能有五六十亩,但是收割却收不了,因此一户一季撑死了仍只能种四十多亩。 于是草原上一户的收入,取税之后,充其量只有江南一户一年粮食收入的六分之一甚至七分之一,根本不足以糊口。 但这部分的粮食收入,却是解决了耕种牧民一大部分生计问题,也减少了中原粮食依赖,但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实行耕种的部族,仍仅限于十几万人,其他部族依然过着游牧的生活,因为种地实在太累。 为提高忽喇牧民的口粮收入,沈云卿又“好心”提议,让忽喇夏天种植小麦,冬天种植燕麦。 小麦虽然抗寒,南北方冬天均能种植,但随着维度增高,温度降低,冬季种植小麦的收获与维度、温度成反比,维度越高、温度越低,产量越低,当温度过低,冬麦将无法生长而导致冻死。 而燕麦能耐零下三十度的酷寒,极个别品种甚至能抗零下四十度的极寒,适合在蒙古高原冬季种植。 当然,温度越低,燕麦的产量也越低,但抗倒伏和低温冻害。 秋末种下燕麦,来年春天才能收,生长期超过一百五十天,产量才三成,收获和种子投入一半对一半,比夏季小麦还低。但至少实现了一年两季的收获,口粮能基本满足种植户自足。 当然,天上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这么好的建议,肯定不光只有好处。 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亚、远东地区,虽然适合春夏季大量广种薄收种植小麦和大豆,但是在种子潜力和机械化之前,气候维度影响之下,土地几乎是农业文明的负担。 即便实现一季小麦,一季燕麦,也是干的累死累活,所以忽喇部族大都不愿接受农业化,如果接受了农业化,同时意味着上了沈云卿的圈套。 不同于黄河、长江流域,无论小麦还是水稻,一季的周期都在九十到一百二十天,冬季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天,劳动力有充分的时间休整。 蒙古高原一季短则一百五十天,长则一百八十天,全年忙着种地和放牧,一旦实现农业系统化,这些人力将被束缚在土地上,如果重新恢复游牧,又对体系经济造成重大打击,收入和生活质量大幅下滑。 只要忽喇将人口束缚在土地和农业体系中,其危害将逐渐削弱至最小,同时农业化由于气候和维度,并不能令其发展壮大,因为产粮不足以养活更多人。 所以在蒙古高原种地,单论经济成本,种地其实还不如畜牧业,但标准放低,就糊口而言,农业耕种是无价的。 而代价就是劳动力长期束缚于土地,自然也就没那么多人的人力投入战争。 但高原上推行农业化体系,反应到现实,就是吃苦受累还不讨好,于是忽喇各部仍无全面推广农业耕种的意愿。 就在草原悄然发生变化的同时,朝廷遣使抵达成都,与反王周照宁达成和谈,岐军占领汉中后不再继续南下,李文宝部退出川东,返回两湖。 与此同时马文修部一路南下,船队规模不断壮大,声势浩大的驶向南海。 同时沈云卿也没闲着,沿途所过之处,带领轩禾书院生员五人展开沿海测绘,初步绘制海岸轮廓,为日后绘制海图订立技术标准。 未免打草惊蛇暴露目标,船队驶过夷洲海峡第三天,改变航向,脱离东南沿海,直奔海南岛,于六月初九,抵达振州外海,也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亚。 沈云卿、马文修、楚砚杰靠港上岸,振州刺史郝仁率州官出迎。 “振州刺史郝仁,恭迎诸位将军与海郡王殿下。” “郝刺史免礼。” “谢马总管。” 这位郝仁刺史虽然一嘴标准的西北腔,但一举手一投足,看在眼中颇为滑稽。 眼前这位郝刺史身高伟岸,目测一米六,不知道是父母遗传,还是后天营养不良,导致发育问题,手脚粗短,头却很大,若是化装一下,可以扮个丑角。 海南老天爷长期关照下,晒的只剩下两个眼睛,连化妆都省了,活脱脱一个黑炭头。 更加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这位长着一副圆脸盘,上唇左右各一撇怎么也连不起来的胡,下颚一撮又尖又细的山羊须,即便没有幽默细胞,哪怕是死了亲爹,看一眼也有捧腹大小的冲动。 看到这里,沈云卿不禁纳闷儿,这位竟然还是科班出身,与高鸿是同一届的贡生,但多半是长得太挫,所以没能排上一个好名次。 由于当年林奇坤案,沈云卿不免多了一些联想,遂即问到郝仁。 “敢问郝刺史,祖上与濒国可有往来。” “这位应该就是征讨使,海郡王殿下吧。” “正是本王,郝刺史能否回答本王所问。” “海郡王是因为下官身形矮小,与濒国人相仿,故而以为下官祖籍来自濒国吧。” “还望郝刺史莫要误会,毕竟濒国人身形矮小,本王不免多想了一些。” “呵呵,其实误将下官当成濒国人者不在少数。实不相瞒,下官祖籍是土人,六十年前应征戍守关中,后来族人便一起迁往了关中,因下官能说羁縻话,故而七年前赴振州出任县令,三年前升迁振州刺史。” “哦,原来如此,岭西、岭南与羁縻因常年贫苦,身形都较为矮小,难怪郝刺史如此这般。” 郝仁近年三十七岁,是隆元十一年与高鸿同届的贡生,被分配到刑部,但只在太学呆了一年,隆元十二年就给“发配”到了振州当县令。 三年后隆元十五年,当了三十年的振州刺史的蔡珀致仕,郝仁成了振州学历最高的县令,同时实在没人愿意流放海南岛当官儿,于是郝仁顺利成章的升任刺史。 基本上没什么意外,也就是一直干到退休的份,倒也算得上是当下的铁饭碗,这也是郝仁出任刺史的主要原因,一是他有学历,二是他年轻,朝廷无需三五年关注这个穷乡僻壤,看看有没有缺,免得操心。 所以到海南岛当官,基本和流放差不多,皇帝根本不会去多费心,升迁机会渺茫。 第309章 海南岛 双方一番寒暄后,沈云卿取出圣旨交予郝仁过目,随后上马前往振州城。 途径沿途,所见良田阡陌连片,涨势喜人,不仅有些纳闷,这些稻米怎么眼熟。遂即问到郝仁: “郝刺史,这些稻子,不是振州本地的吧。” “呵哈哈,海郡王果然好眼力,不瞒郡王,这些稻种正是兰陵宁阳县的好种子,下官弄来之后,分予当地百姓种植,亩产颇高。” “哦,有多少?” “少则一石七八斗,最多的有两石五斗,即便是在江南,两石也不多见啊。” “原来如此,我说呢,这些稻米怎如此眼熟。不过,这些高产种目前仅在江南、东岭、江淮、河南、京畿南、关中等地有售,时间上算起来,郝大人不应该是这两年弄来的吧。” “不错,朝廷高粱新政下达各地之后,本官曾想在振州种植,后来听闻宁阳有‘神仙稻’,亩产达三石,下官觉得与其让振州盐碱地种上高粱,还不如让百姓种上高产种,如此既不用太累,还能大获丰收,故而想方设法买来了良种,分与百姓。果不其然,亩产比往年多了至少三成。 海郡王也许不知,振州虽然是蛮荒之地,但当地的土地却极为肥沃,季候极为适合水稻种植,只是苦于没有良种,故而亩产较为一般,但是一年能种三季,所以倒也没什么问题,就是百姓太苦。 自从种上高产种后,现在一年只需种两季,便有往年三季的收成,下官琢磨着,日后也许可以改两季,多出的一季可以学夷洲种甘蔗,熬白糖。 此外振州的椰子也是好东西,不仅能取汁饮用,内种的果肉蘸上白糖香酥可口,还能榨油。而振州四季瓜果无数,海产丰盛,能制成蜜饯与海干,颇受北方广大百姓所喜爱。” “孤记得,郝大人是刑律出身,怎还精于经商之道。” “嗨,下官也实属无奈。” “哦,莫非还有隐情?” “海郡王有所不知,这振州远不如崖州来的便利,崖州与雷州隔海相望,不远便是钦州和广州,得广州、钦州海上之便利,崖州的稻米、货物均可运往广州,而我这振州由于在岛南,我朝最南端,人丁也少,争不过崖州,故而货物难以运出,只好想方设法为百姓谋些生计。” “原来如此,振州无海上便利,又被琼崖所阻,故而无法经营当地,只要搞一些有利可图的营生,吸引客商前来。” “正是如此。否则一年三季稻米,终年无休,还不赚什么钱,百姓无钱可赚,岛外的客商又不愿将其他所需货物贩入,如此又让百姓陷入困境,振州这个刺史虽然安稳,却并不好当。” 当下的海南岛共有三个州,崖州既今天的海口,儋州就是今天的儋州,最后是振州,既三亚。 儋州以西直面交趾越北地区,有交趾、钦州北部湾海上贸易区连接,而崖州有雷州、钦州、广州海上贸易区,唯有振州面向南海,啥经济带都没有。 同时受到海禁政策,外商船只能停靠补给,不能上岸交易开市,开市只能去广州,振州最南端的优势也发挥不出来。 同时高强度的田间劳动,让当地的其他自然资源优势难以开发,其实也开发不了,振州有的儋州、崖州都有,加之陆路、海陆不便,客商也就不愿意来。 客商越少,货物流通越滞后,物产越少,经济越落后。 郝仁在任期前主要积极推动温饱农业,先提高田间产出,保证温饱,同时减轻田间劳动强度,把人力解放出来,搞一些手工业和其他副业,吸引崖州和儋州的客商。同时还派人出岛,前往发达地区考察,打听市场行情。 正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这位虽然长的其貌不扬,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经济脑瓜子,就是不知道这位有没有贪墨。 一行人等骑马抵达振州治所,城池有些差强人意,比江南的县城还差了几分。细问之下才知道,振州城财力微薄,近些年才有些好转,但也没好到可以重新返修城墙的地步,朝廷已经十多年没给振州拨过修城专款,其实也没钱拨款。 入城下午,马文修召集振州司马等人了解海上消息。 交趾陷落不久,约有三千余人陆续从交趾各地沿海出海,逃往了钦州、儋州,约有两百余人逃到了振州,振州、儋州、崖州处于高度戒备,始终担心腊婆可能渡海攻击海南岛,因此三州陆续派出有海船警戒,搜寻腊婆消息。 当晚,郝仁在治所设便宴款,吃的倒是挺丰富,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海鲜、鱼类为主,还有当地的野生动物和各种候鸟,家畜禽类很少,因为当地本就不多,靠海只能吃海。 要是搁现代,吃的都是野生动物,多半是要被举报,但在当下,这就是生活。 散席后,一行人等暂住治所,马、沈、楚三人再度碰头商议下一步计划。 “楚将军,禁军与番军上岸后,暂且休整操练,待本将登陆潮瓯,即刻派船接应楚将军。” “末将领命。” “海郡王,下午振州司马所言,王爷有何见解?” “腊婆虽然袭扰沿海我朝商船,其应该并未打算攻占海南,但是不得不防其日后袭扰我军海上航运,故而潮瓯登陆之后,当沿海肃清其船,实行沿海封锁。” “若是如此,水军战船将分兵而行,登陆兵马恐怕又将减少,不利陆路用兵。而且海岸绵延数千里,单靠几十战船艘船,难以对其构成威胁,久拖恐生变故。” “那就设计,用商船将其诱出,而我军战船则咬在商船身后,以远目境窥之,趁其无法看见,我军杀他个措手不及。” “嗯,此法倒是可行,远目境只可我窥其,其却不见我,确实是条妙计。” 马文修点头赞同,决意先行歼灭腊婆水军,封锁海岸,禁绝贸易。 腊婆国力虽小,也无水军,但五花八门的近海船却不少。这些船近海船只虽然无法远洋航行,吨位也不大,但是速度很快,沿着中南半岛沿海航行却绰绰有余,平日里从事海上贸易,战时就是海寇,掐着贸易航线搞群狼战术,靠量取胜。 由于船舶技术和地理认知的制约,泛海航行大都沿岸近海航行,以规避穿越海域时的风浪和恶劣天气,即便是近现代,若非跨洋航行,船舶依然靠近近海航行,以避免海上恶劣天气带来的风险。 基于这一点,当下海上航线难以摆脱中南半岛沿海,腊婆藉此为必经之路,开战后组织近海船只,沿北部湾至广州沿海的岐朝近海漕船、商船实施劫掠和血洗,一度甚至截杀过往外国船只,袭扰岐帝国沿海贸易秩序,对沿海贸易造成恶劣影响。 马文修担心以雷州半岛为补给站,沿海航行运输被腊婆海寇袭击。而分兵围剿,又影响陆地用兵,有鉴于此,怎么剿灭这股海寇成了当务之急。 海上作战不同于陆地作战,海上漫无边际,当下既没有卫星,也没有雷达,根本看不见,海寇大都是干一票就走,你来清缴,他就藏起来,你走了他又出来,跟你打游击战、持久战、袭扰战,拖也拖垮你。 更要命的还在于,海岸线漫长,岐帝国水军战船数量有限,根本顾不过来。贸易航线的不安全,进一步影响广州口岸的交易,影响朝廷的税收,对岐帝国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翌日,禁军、番军分批登陆上岸驻扎休整,以缓解连日坐船的不适。 尽管远征的禁军、番军大都精通水性,但此前大都在内河活动,甚至仅停留在游泳、潜水技能的层面,与坐船出海远渡重洋带来的环境改变,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沿途颠簸引发的生理不适和心理压抑,需要一个长期的适应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再强的毅力,面对生理环境的改变和不适,要让陆军变成海军,没有一年甚至两三年的适应,难以适应海上环境的风云变幻。 登陆潮瓯必开首战,禁军、番军的生理不适应,不仅不能给进攻加成,还可能拖累登陆的用兵。 六月十二,全军饮用“百破汤”,以应登陆后的环境变化。 百破汤是太医院收集的一种治疗疑难瘟疫的综合性汤药,南征之前沈云卿提出潜在疫病威胁,开始搜罗抵御疟疾、登革热、霍乱的方药。 太医院提供的“百破汤”含有青蒿、黄莲等十一味药,名义上是治疗不明瘟疫,实际上是针对霍乱和疟疾,只不过因为霍乱往往伴随疟疾、痢疾,出现的综合症状,掩盖了单一疾病带来的症状。 提前连续服用“百破汤”,待等抵达潮瓯港,期间有足够的时间激发人体产生抗体。 六月十四,楚砚杰率军暂留振州休整操练,沈云卿、马文修二人启程出海,率军杀奔潮瓯。 第310章 登陆(1) 六月二十六,船队抵达潮瓯外海一百二十里,二十倍望远镜中海湾若隐若现。 “马总管,此处应该就是潮瓯港。” “嗯,传闻潮瓯如虎口张开,乃绝佳良港,此处呈钩状,内置港口城池,泊船无数人口繁密,若非潮瓯,绝无其他可能。” “我军今日登陆恐是来不及了。” “今日风势不顺,钟墨俞将军,传令船队今夜缓行,明日靠岸,查清地形即刻上岸。” “末将遵命!” 吩咐过钟墨俞,马文修又说: “上岸入城之后,本将军可就看海郡王的手段了。” “请马总管放心,一切准备妥当。” 开战前,沈云卿与马文修有约在前,先礼后兵,暂不屠潮瓯,先政,工,后用武,待等摸清当地情况后,当地若不识相,再做用兵。 如不分青红皂白上岸就开杀,且不说破坏了当地的政治格局,给日后拉拢地方势力平添血仇,随行的一万水兵也不可能全都上岸,充其量六七千人已是极限,面对一座规模近十万的城池,尚且不知潮瓯治下属地人口情况,上岸屠城显然并不明智。 潮瓯是腊婆第一大港,也是仅次于瓦瓯的第二大重镇,多数时候外人只知潮瓯,不知国都瓦瓯,就因为潮瓯港更为富庶,集中了腊婆主要行政机构,攻占潮瓯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 当地的社会阶层、权利阶层关系密切,政治体系体系完整,只有搞清楚腊婆内部的情况,压服当地权贵阶层,另立政权,才能分而治之,减少己方损失 午时末刻,马文修在甲板召开军事会议,沈云卿在下层船舱召开政治会议,就登陆后的翻译和出使工作安排人事。 此番鸿胪寺随行翻译有二十一人,四人精通腊婆语,十四人为南洲百夷诸邦语,最后三人精通波兹津、乌兹曼语。 “我军登陆上岸后,将迅速攻占潮瓯所在治所,抓捕当地官吏与勋贵,待等肃清城中守军后,张大人、包大人,随孤甄别当地权贵与官吏,进行提审。聂大人、卢大人携其他通译使,跟随马总管水军抓捕腊婆将领,与所有本地客商和外地客商,就我朝出兵加以昭告,诸位可都明白。” “谨遵守征讨使之命。” “既如此,各位都准备一下,现在散会。” “是。” 待等众人散去,一旁始终站着的欧阳龙菲终于开口: “船队停在此处,是否不妥。” “欧阳大人放心,此地距离潮瓯一百二十里,我等有远目境可观港内,而港内却不能察觉我军。” “若是有船只经过,前去报信,岂非暴露。” “欧阳大人有所不知,商船大都沿海而行,距离岸边十多里或二十多里,此处距离潮瓯一百二十余里,极少有商船敢于离岸一百二十余出海,而且此处并无通往广州或振州航线,故而绝大多数商船绝不会经由此处海域北上。” 欧阳羽担心舰队停泊在洋面上被潮瓯港发现,可能性不是说没有,而是概率太小,而且无论怎样进港登陆,坐的不是冲锋舟、气垫船,一百二十里逆风航行得一天多,如何都会被发现,越接近港口,战争的突然性越低。 有鉴于此,需得晚上灯火管制,船尾点灯,夜间航行,待等明天早晨,腊婆发现偌大的船队,也为时已晚。 此外人的肉眼在净空的理论极限视力是四十公里,换而言之,一双视力1.2、1.4的肉眼,在净空环境下,理论上能观察到四十公里外一架战机形成的一个黑点。 但在陆地和海上,受到地球曲率的影响,肉眼极限视力缩短至八到十公里,如果天气不够好,还下雨,这种观察能力将下降至一公里甚至几百米。 海上是高湿度,高曲率,高折射的环境,受到地球曲率的制约,肉眼根本看不到一百二十里外的目标,更何况经过水蒸气折射后,影像模糊,难以被有效观察。 同时受到航线的约束,外国商船不会选择横穿整个南海,前往广州。 广州是所有外国商船的最终目标,但航线只有沿海航行一条,穿越南海将面临沿海洋面的风浪,同时缺乏大型海洋船只的建造技术,小吨位的木船穿越南海,稍有不慎船毁人亡,经济上也不划算。 沿海航行可以不断上岸易货和补给,赚取每个港口的利差,而直接穿越南海前往广州,将跳过所有港口,尤其是岐帝国的沿海港口,只能靠港补给,不能登陆开市,如此一来,沿岸其他邦国的港口靠岸交易变得至关重要。 所以也不太可能有船只离开海岸几十公里,穿越整个南海前往广州交易。 当下磁体尚未应用于航海,航行只能依赖星象和日月导行,穿越陌生海域,既有的星象日月导行将失去意义,必须重新探索新的星象导行路线,对于一个商人而言,这无疑是高风险,且不划算的。 “欧阳大人,常年置身宫中,虽隶属于牡丹内卫,熟稔兵略,但对这航海还是知之甚少了些。” “郡王教训极是,欧阳谨记在心。” “诶,教训岂敢当得,其实许多时候,韬略兵法都是见多识广人生阅历,见多了看多了,触类旁通一通百通。当然,不可否认兵略典籍,战场武勇也至关重要,所以还得多管齐下集思广益,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郡王言之有理。” “欧阳大人也准备准备,每人服用一粒章溪行军散,连服三日,我去看看吕蓦然他们。” “是。” 吩咐过欧阳,沈云卿离开船舱前往船尾甲板,见到吕暮然等人。 “观测结果怎样?” “启禀海郡王,误差很大。” “有误差很正常,六分仪的精度本就不高,距离潮瓯的距离只是粗略的估算,待等登陆后局势稳定,你等上岸进行实测,然后比对一下数据,另外注意安全,不要离开大军防区。” “是。” 此番随行生员共五人,吕暮然、吴滔、朱翁御、张翀、陆文,其中吕暮然成绩不是最好的,但成绩不意味着能力,而且生员的质量都很高,书面考核分数平均都在八十七分之上,分数已经失去衡量意义,但能力无法用分数衡量。 吕暮然的理论实操转换能力极强,不拘泥于书面理论内容,这是沈云卿最为看重的,同时他年轻,年轻意味着成长的空间。 晚上,船队调整到位,实施灯火管制,只在船尾左右各插一支火把,明确航向,规避追尾风险。 翌日清晨,船队距离港口三十里,城头的腊婆兵士隐约可见水汽中若隐若现的大片黑影。 “快看,海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黑压压的一片,是海浪吗?” “不,不可能是海浪,最近风平浪静,这么大的海浪连风声都没有,不是海浪。” “那就再看看。” 腊婆兵士极目远眺驻足观望许久,待等天色放亮,太阳压着海平线射出粼粼金波,天朝船队浩大的身影屹立万涛碧波上。 “船,船队,是船队,不计其数的船队,快,快去禀报城府大人,快去……” 兵士惊恐中逃回城中,少时不久,消息传入潮瓯治所,城府吴应正值用餐,府中小官仓惶而来飞快说道: “不好啦城府大人,出大事啦……” 小吏气喘吁吁满头可汗,说话有些期期艾艾。吴应紧锁眉头,左眼明显跳的厉害,他说: “何事如此慌张。” “是船,船队,数以百计的船队出现在港外海上,不计其数呀。” “什么啊,船队!”吴应大惊失色,脸色骤然一沉,连忙又问:“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有几十艘,甚至更多,数都数不清。” “糟了,可看清旗号?” “没有,船队距离潮瓯还有二十里,看不清旗帜,还请城府大人速速定夺。” “快,传令全城守军关闭城门,立即去请左承王殿下速到东门。” “是!” “城府”是腊婆仿照中原官制自创的官职,相当于刺史兼司马。左承王介于亲王、摄政王、丞相的性质,由于缺乏自主文明体系与先进管理理念,同时国小民寡,缺乏大帝国的逻辑量,一些权利和社会现象尚未出现。 但小国有小国的权利社会特点,因此腊婆的官吏大都军政兼职,形成高级贵族监管地方官吏,地方官吏负责治理地方军政。 少顷,城府吴应,左承王赵元相继抵达东门城墙,海面目之所及船只无数气势逼人,震惊之余二人脸色如纸。 “简直难以置信,是天朝的船!” 吴应飞快说道,赵元悲观说: “完了,都完了,我就知道,天朝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这里至少有一百五十艘战船,好几万人,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相国大人不是说,他们不会从海上出兵吗,而且为什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不,他们没有沿着近海航行,而是穿过了大海,从天朝直接渡海而来。” “但相国说过,天朝不会从海上出兵,只要守住了十万大山和天南关,天朝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吴应飞快说道,对之前的内部宣传,产生了怀疑和动摇。 这时赵元却说: “相国也是人,不是神,但天朝的实力深不可测,相国怎能了如指掌。我就知道,不应该招惹天朝。” “现在应该立即派人禀报大王,派出援军支援我们。” “不,来不及了,眼下根本不知道南屿的情况,赵越远在交趾,根本等不到援兵抵达,我们都会被天朝杀光的。” “那怎么办,我们只有一千人啊!” “还能怎么办,立即召集城中男丁,分发兵器,同时派人联络天朝,尽全力保全潮瓯城。” “左承王大人是要和天朝军队说和。” “那还能怎样,难不成让他们大开杀戒宰了我们。” “可,可大王会杀了我们的!” “那总比现在被天朝剁成肉泥的强,快去!” “是,下官立刻去办。” 第311章 登陆(2) 巳时六刻,上午十点三十分前后,距离潮瓯港十里,岐军战船变换队形,分从南北封锁港湾,驱赶扣押企图出港一切船只,待等午时三刻登陆在即,先遣船队一分为二,一部放下随行小船实施抢滩,一部冲入港口直接登岸,占据港湾南北两侧有利地形。 受到地理制约,船舶无法直接靠岸,强行靠岸只能搁浅,卡在礁石甚至坐滩在沙滩上,对于船舶无疑是危险和尴尬的,而码头港口得以让船只靠港登陆,但如果没有港口,只能使用小船运输人员上岸。 有鉴于可能的非港口地形登陆,南征之前朝廷征购小舟七百余艘,每艘海船携带三至五艘,以便于无港口条件下的登陆作战。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看着船尾甲板倒置的沙漏,心中默记着时间,吕暮然等人一旁飞快做着记录。 此时欧阳龙菲放下望远镜说, “郡王,潮瓯城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沈云卿点了点头: “是有些不对,城中没什么守军,而且一片混乱,如不出所料,腊婆确实没有料到我朝会从海上出兵,所以后方空虚无备,我军以雷霆之势压境,他们难以招架。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此城规模比兰陵城还大,少说有十万人,甚至更多,仅此一城便有十多万人,潮瓯治下的属地恐怕不下数十万,我军若不能迅速入城,反可能被潮瓯各地聚集而来的义军包围。” “郡王所言极是,但如今我军有炸药在手,破城恐怕并非难事。” “话虽如此,但若是让这潮瓯城的权贵逃走,占战潮瓯城的意义将大打折扣,故而关键还在上岸的五百匹马,迅速切断其退路,防其出逃。” 此番远征禁军骁骑、龙武两卫各遣骑兵二百五十人,振州登陆后,人留在了振州,马随船出海,暂由水兵使用。 潮瓯城的价值有三点,其一是天然良港,虽然在腊婆手中港口设施经营不善,但不可否认是最好的天然深水良港,大船足以抵近至岸边一两百米放下小船,缩短了登陆距离,同时具备人工码头,又便利了货物上岸和人员登陆。 其二是城中的十多万人口,将之绑架为人质,藉此牵制潮瓯治下的几十万人口,令其投鼠忌器,为岐军增援争取时间。 其三就是城中的勋贵权利阶层。 潮瓯作为腊婆第二大城池,各种分封和利益集团应该多如牛毛,控制了潮瓯,这些个阶层无不落入岐帝国手中,甚至那些远在交趾的统兵将领和头人家眷,也在潮瓯城中,占领潮瓯的政治意义便在于将其统治阶层半数连锅端掉。 一个未开化的半农业土邦,贵族和统治阶层的消灭,等同于从精神上消灭了政权,在人治的时代,核心权利阶层的意义便在于此。 午时七刻前后,一艘快船驶离港口,返回船队靠近坐船传来消息。 “启禀马总管,刘将军传来消息,潮瓯守军要求与我军谈判。” 一校尉飞快说道,众将议论纷纷。马文修遂即问道: “来人可有能说岐话者。” “有。” “将人带来坐船。” “是。” 待校尉离去,马文修与钟墨俞说: “钟将军,传令登陆各军,无论腊婆有何动作,各军加快上岸,完成围城,不得受其蛊惑停滞不前,企图出城逃亡者格杀勿论不留活口,违令者斩。” “末将得令。” “来人,去请海郡王。” “是。” 马文修担心是腊婆诡计,丝毫不敢怠慢,继续加快围城步伐。 少顷沈云卿闻讯前来,询问原由: “听闻腊婆要求谈判?” “正是,本将担心有诈,故而小心些好。” “嗯,言之有理。这还没动手,就派人谈判,不免说不过去,不过真要是有诈,也不免太儿戏。” “越是怪异之举,我等越得小心。此等蕞尔小邦,别看胸无大志,实则各种馊主意缺德事做得多了,我等初来乍到不熟此地风土,还是谨慎小心为好,免得着了他们的道。” 马文修所言话糙但理不糙,越是小国,越是没有开化的土著,他们的思维认知和做事方法,和接受过文明洗礼,具备完善体系和社会伦理的人而言,存在有逻辑上的根本差异,导致思维模式迥然不同。 现代人保护环境,是因为现代科学和工业体系带来的新的认知,但是你跟古人说保护环境,保护野生动物,那就是扯淡,吃饱饭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换而言之,你跟土著讲道德底线,那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他尽给你来下三路。 三刻钟后,快船再度返回船队,岐军兵士押着三个身着腊婆服饰的土人登上坐船,马文修于船尾置帅坐召见三人。 “你等何人,受谁指使与我军谈判。” 话音落下,三人之中着靛色布衣者与另外两人说着土话,鸿胪寺通译将土话翻成中原白话说与马文修、沈云卿,下刻三人中略高黑瘦者向马文修作揖: “在下是本地市曹令,奉城府大人之命,与天朝大军谈判,敢问将军是?” “本将军何人并不重要,本将倒是好奇,你等蕞尔小国,安敢出兵犯我天朝,屠杀百姓数十万人,今日天威而至死到临头,你等不战来谈,莫非还想以此拙劣把戏愚弄我朝不成。” “呃,这……” 市曹令一时语塞,脸色僵硬,额头豆大的汗水滴落甲板,显然来此之前,还抱有某种侥幸心理,这不免让沈云卿好奇。 正像马文修所言,杀了我们几十万人,明知道今天是来报复血洗,你居然要谈判,不觉得可笑吗,当我傻呢。 暖风吹拂下气氛非但没有热起来,一种莫名的冰冷弥漫在空气中,耳边已能到海风出来的喊杀声响彻天际。 来人迟迟没有接话,马文修继续又说: “看来,你等所谓谈判,不过是空口虚言拖延时间罢了,来人,逐客!” “是!” 左右兵士上前,正要驱离之际,那市曹令突然开口: “将军误会,绝非在下拖延时间。天军大兵压境,我国岂有招架之力,纵然拖延时间也是枉然。” “哼,无力招架!你等蕞尔小国,区区数百万人,竟敢悍然发兵八万,何等之浩大,焉能无力招架。休要在此巧言令色,你若不走,休怪本将将你等投入海中,游回去。” “将军且慢,我家大人实不想见百姓遭受战火涂炭,故而希望天朝大军能高抬贵手,放过潮瓯,金银玉珠任凭天朝取用。” “放屁!”马文修拍桌瞪眼破口大骂,继续又说:“赵越狗贼杀我百姓数十万,何曾放过我朝无辜百姓,今日天威而至,你等死到临头,却想以金银玉珠收买我军,简直无耻!” 来人这番话,激怒马文修与众将的同时,不免让沈云卿震惊。他不清楚潮瓯守将是什么逻辑,但可以肯定,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思维,是畜生,是禽兽。 “马将军,本官看,就不用与他们废话了,立即破城,入城后也杀他们十万人,给几个银子打发他们算了。” 沈云卿冷嘲热讽说道,马文修沉声说: “沈大人说的是,先杀十万人,给几个银子一起埋了,此仇就当是扯平了。来人,送客。” “是。” 言毕,左右兵士上前,将三人拖着拉走,市曹令挣扎着高声说: “别,将军别误会,我家大人只想保全全城,别无他意,还请将军开恩呐。” 听到此处,沈云卿忙问鸿胪寺通译: “包大人,之前来人所言给以我军金银珠宝,此话可有其他意思?” “呃……大致就是要我军放过潮瓯成,他们的大人可以给我军金银珠宝的好处。” “会否还有其他意思?” “应该没有了,海郡王何意?” “孤以为,是否转译有误。” 沈云卿突然意识到,多半是双方翻译的问题。 鸿胪寺派遣的翻译大都只能说腊婆北方和中部的官话,潮瓯港地处腊婆南方,没有自己的统一的文字,内部的交流存在地方口音和部族语言,翻译未必准确。 想到此处,沈云卿与马文修道: “马将军,此事能否再容沈某细问。” “嗯。来人,将他们押会来了。” “是。” 将三人带回,沈云卿继续再问: “如实回答本官,潮瓯城最大的官是谁。” “是城府吴应大人。” “就只有一个城府?” “是,只有城府大人。” 来人咬定道,沈云卿继续又问: “那你们可知道我军此来是为报复赵越出兵。” “知道知道。”来人点头如捣蒜泥,然后继续又说:“可那与我是我家大人和潮瓯百姓无干,还请天朝大军放过潮瓯百姓。” “那你觉得,杀了我朝几十万百姓,要我朝放过你们,这可能吗。” “只要天朝大军放过潮瓯,什么要求都可以谈。” 听到这里,沈云卿与马文修交换了目光,迅速意识到潮瓯城可能没有抵抗的打算。 下刻,沈云卿继续又问: “本官问你,城府吴应打算如何谈判。” “只要天朝大军高抬贵手,什么都能谈。” “既然如此,你将本官的条件原话转告吴应,其若答应开城投降,潮瓯还是他吴应的潮瓯,我朝大军秋毫无犯,具体细节两军可以细谈,但必须开城投降,否则一切免谈。” 双方翻译原话转述,本以为来人会当面拒绝,却不想来人答应的很是爽快: “大人的话在下一定带到,也还请天朝大军稍等片刻,给大家大人一些时间。” “今日天黑之前,若无回复,明天你家大人的人头就会悬在东门,莫要当我朝的善意可欺,滚吧。” “是是是……” 第312章 登陆(3) 看着三人带下座船,沈云卿并未感到轻松,相反他更担心潮瓯如此轻易松动,太过违反常理,哪有不放一枪就投降的道理。而且历史上腊婆地区素以好凶斗狠而著称,软硬都不吃,没有一枪没放,就服软的道理。 想到这里,沈云卿与马文修说: “马总管,这里边透着古怪呀。” “嗯,确实透着古怪,潮瓯既不知我军兵力,还占据着城池,没有道理不做任何抵抗就开城投降,此事不得不防。海郡王可知这市曹令是何官职,说话可有分量。” “据孤所致,这腊婆的官制非常繁杂,每个官吏管辖甚多。由于腊婆沿海城镇占多数,因此涉海贸易较为频繁,因而市曹令相当于我朝司户、转运使、市舶使三职,同时负责与周邦海商交涉,故而权利很大,不输给户部尚书。” “如此说,至少是个三品的官吏。” “倒也不是,腊婆国小民寡,且无国体,内部土邦林立,故而官吏所管事务极为繁杂,因此需要职权更大的官权加以处置,倘若采用我朝管制,则不利于其治理辖地,因此腊婆的官制有其好处,但不能与我朝官制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钟墨俞将军。” “末将在。” “令人向港内运送热浮空,携带远目境,窥望城中敌情。” “是。” 潮瓯城的迅速服软来的始料未及,与气势汹汹攻占交趾的腊婆王赵越反差巨大,过于顺利的剧本,越发让沈云卿看不明白。 不久,潮瓯市曹令返回岸上,在东门城楼见到了城府吴应,左承王赵元二人。 “快说,天朝将军怎么说的。” 吴应飞快问道,那市曹令吞了口凉水,擦去额头可汗,喘了口气才说: “天朝的一个大官说,只要大人开城投降,保证秋毫无犯,潮瓯还是大人与左承王殿下的潮瓯。” “开城投降,那不就是放天朝军队进城吗!” 吴应反应吃惊,这时左承王赵元说: “若是开城,天朝军队出尔反尔,与束手就擒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不错,到时候要杀要剐都是他们的事,还何谈保全城池。范大人,天朝大官还说了什么。” “回城府大人,天朝大官还说,只要开城投降,一切好说,若是今日天黑不开城,那就,那就……” “那就什么?” “就破城。” “什么啊,好大的口气!” 吴应气急败坏,但赵元却毫不怀疑,他说: “天朝军队有非常厉害的火器,攻破天南关用的就是天朝的火器,而我们却无法获取,天朝军队一定带了很多,如果堆在城墙下,随时都能炸开我们的城池。” “那怎么办,总不能开城把狼放进来,到时候哪里还有我们说话的余地。” “现在进退两难,不投降天朝,天朝军队随时攻入城中,如果投降,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报复交趾的事。” “要不,趁天朝军队还没完全上岸,咱们逃吧,能逃多少是多少。” “一派胡言!”赵元嗤之以鼻,厉色又说:“多少文臣武将的家眷都在潮瓯,怎么逃,即便逃走,城里的几万人怎办。” “可如今守城无望,开城难逃一死,里外都是个死,除了弃城,别无其他选择。” 吴应束手无策,赵元略作思考后与市曹令说: “这样吧范大人,你再去天朝船队,告诉他们我们的条件。” “左承王殿下,天朝将军不好惹,要是拖久了,难免被他们误会,下官之前就差点被扔进了海里。” “天朝将军不会杀害使者,你只管去就是。” “是。” 四刻钟后,市曹令再度登上座船,递交赵元条件。 条件共计六项。 其一,降城不降兵。 其二,潮瓯城守军集中城北驻扎。 其三,岐军不能在潮瓯治下辖地劫掠杀人。 其四,不能抓捕武将官吏亲贵及其家眷。 其五,潮瓯法度维持照旧。 其六,岐军将帅必须书面承诺。 仔细看过条件,沈云卿与马文修说: “将军,你我借一步说话。” “嗯,本将正有此意。” 言毕,二人离开船尾来到左舷。 “海郡王,此六条你怎看。” “孤以为,城中守军定然不多,而且可供武装男丁的兵器也不多。其二,应该不出此前所料,腊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不是所有权贵均主张与我朝为敌,而潮瓯集中有腊婆众多文臣武将家眷,尚未来得及北迁,故而要我军保证不能将其家眷扣为人质。同时将兵力集中城北,显然是为了保护家眷,也为日后好从城北突围。 其三,孤猜测,守军看到我军船只声势所震,高估了我军数量,否则若是只看到七千人上岸,应该还不至于如此。” “嗯,海郡王所思,与本将不谋而合。此外,本将还以为,这城中应该还有位高权重之人,绝非一州刺史所能为之。” “哦,马总管何以见得?” “你看此信,乃是我朝文字书写,文笔工整有力,字里行间毫无犹豫,绝非一方蛮夷小吏所写。而且开城投降之事,绝非一人所能决断,若是其他文官战将意见不合,必被软禁或是杀害。 故而能做此决断者,势必有压服众人的身份与威信。” “如此说,能比州刺史还大的贵人,以腊婆的国体,腊婆王赵越、相国黎孔、左右护国均在交趾,留守后方的只能是左右承王,在潮瓯的,应该是其中一人。” “应该如此,可本将就不明白了,腊婆素以凶恶斗狠而著称,纵然高估了我军兵力,其怎么也该弃城逃走,开城投降留守本地,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腊婆王赵越。” “越是有悖常理,越说明其中另有隐情。马总管,此六条孤看可以再议。” “但降城不降兵决不能答应,岂有降城不缴兵器的道理,日后若是人人效法之,岂不自废武功,若是有诈,我军数千人将断送在此。” “可若不答应,潮瓯定然顾虑我军出尔反尔。” “海郡王的意思是答应喽” 马文修反问了一句,口气颇为讥诮,沈云卿能够想到,如果自己点头,马文修一定要说自己幼稚。可真要点头,那他就是真傻。 “完全答应是万万不能的,不过可以变通一番。” “哦,如何个变通?” “楚将军赶到之前,眼下我军兵力不济,仅靠万人难以彻底掌控整个潮瓯与其治下数十万人,即便加上楚将军五千人,也难控制当地,故而我军若是全面进城,分而驻扎,反而容易暴露深浅,被其所趁,故而孤不建议我军全部上岸进城。” “不进城,岂非自欺欺人。” “不,将其他三门封死,只留东门港口,我军驻扎东门内外,并在东门外修筑马道,以防城门陷落,内外无法应援。” “然后呢?” “除外邦海商外,只准进不准出。” “那城中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该如何?” “也从东门进,暂由潮瓯治下各地供应。不过,按理潮瓯城应有官仓口粮,各家各户与行市也有存粮,一年之内粮草应不是问题。因此东门送入货物中,大可堆积于城外,让他们自己运,我军只需看押即可。” “若是他们挖掘密道透出城外又如何?” “此事确实极有可能,不过当地雨水充沛,又邻海岸大河,地下有水,挖掘地道绝非易事。另外,可以清缴铁器、青铜工具,掐断食盐供应,限制食盐,令其难以反抗。” 占领一个地区,治安战其实是次要的,尤其是农耕文明下,城池提供了绝佳的防御屏障,治安战的概率大幅削弱,怎么接管当地,养活十几万,乃至几十万人,是占领军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 战争带来的不仅仅是毁灭,还摧毁了附带的生产链,打破了当地的经济运转。 生产链的破坏和难民,带来生活必需品的锐减,进一步加剧占领区的民生问题,当老百姓食不果腹,最后就是反抗。 当然,如果吃饱了,也可能无所事事“找事做”,所以重新恢复当地生产链,保障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外,还得防着他们造反。 有鉴于此,掐断食盐,控制钠元素涉入,降低人体电解质产生,让他们能吃饱饿不死,但也没力气造反。 马文修担心潮瓯守军被困城中后挖掘地道出逃,这个担心不是没有,但概率很低。 潮瓯地处沿海,海水侵蚀和渗透本就极为严重,潮瓯城早年又是湿地,湿地上建立起的城市,地基极为稀松,地下水丰沛,加之地处热带,常年雨季,挖掘地道十分困难。 最后没收清缴青铜、铁器工具,没有工具,总不能用手刨,即便用手刨,待等挖通,地道的通勤效率又如何,届时岐军的援兵早赶到潮瓯,逃的走一两个人,难不成还能逃走成千上万。 “马总管,孤此议如何?” “嗯,确实可行。若能将潮瓯变成我军根基所在,那这场仗,不仅胜算极大,战后也有利于朝廷经营。” “正是如此。倘若一鼓作气杀光了所有人,我军几万,乃至日后十数万大军的吃喝拉撒,便只能从国内运来,如此岂非自缚手脚。” “既然如此,你我便按计行事,先探探城中之人究竟有何图谋。” “嗯,孤来草拟条件,马总管替本王过目。” 敲定计策,沈云卿着手起草条件,马文修过目修改无误后,交由市曹令转给左承王赵元。 第313章 登陆(4) 拿到岐军条件,赵元愁眉不展: “按天朝的意思,是要将所有人困在城中。” “那岂不是任人宰割,万一出尔反尔,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吴应担心道。 二人说话时,城楼外传来一阵躁动,一个兵士仓惶而入飞快禀报: “启禀二位大人,城外天上发现怪物。” “怪物!” 赵元闻讯一头雾水,这时吴应紧张说: “是否是岐军要攻城,放出怪物恐吓我等。” “走,去看看。” 下刻二人来到女墙边,循着兵士的指向看去半空中,肉眼清晰可见两百丈高的半空中浮着一“朵白云”,白云之下隐隐似乎有人,吴应见状大为震惊,忙是说道: “天朝,天朝竟能腾云驾雾将人送上天,这,这……” 此时赵元眉头紧蹙神色暗淡,他知道,继续负隅顽抗,结果可能是步交趾的后尘。 “吴大人,天朝由此神技,即便死守潮瓯,恐怕也无济于事。” “可……万一天朝出尔反尔,我等岂非自寻死路。” “我相信天朝不会自食其言,天朝的兵马正在放缓上岸,否则此时此刻,早该攻城了。” “唉……左承王大人要降就降吧,下官从命就是了。” “那好,开四门,百官随我出城。” 战争有必然的逻辑,往往也有许多偶然而意外的因素左右了战争的进程,沈云卿也许不会想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是热气球。 两刻过去,四门陆续打开,左承王赵元率百官由东门而出,列队城门之外。 见此一幕,沈云卿放下望远镜说: “真是意外,潮瓯城竟然不费一兵一卒就降了。” 这时马文修说: “看来出征之前,海郡王所料十之八九不虚,这腊婆内部确实有问题。” “只是降的如此容易,不免让人放心不下。马总管,我军入城后各部还当严加约束,决不可欺压当地民众,败坏我朝我军声誉。” “嗯,本将的部下可不是西域都护府的兵,海郡王大可放心。” “有马总管此言,沈某就放心了。” 沈云卿担心潮瓯投降来的太过容易,万一是张绣诈降曹孟德,一时得意忘形睡了人家嫂嫂,逼反了张绣,自己就成了曹操。纵然他沈云卿做不出来,但手下的这些兵可没有这高的思想觉悟。 少时马文修下令座船驶入港口,于两刻钟后进港靠岸,待等栈桥放下,马文修又说: “本将暂时不便露面,以免被潮瓯摸清我军底细,海郡王智略高深,又是治政能人,受降之事不妨海郡王代本将出面。” “总管大人执掌全军,将军若不亲自受降,恐怕潮瓯会有顾虑。” “诶,兵不厌诈,我等暂且不知他们虚实,你我倘若同时出面,若是有诈,岂非你我都陷囹圄。” “这……”沈云卿犹豫,思索片刻后点头说:“既如此,沈某就勉为其难了。” 言毕,沈云卿转身要走,欧阳龙菲上前说: “郡王,龙菲随王爷同去。” “那好吧,欧阳大人自当小心。” “是!” 欧阳龙菲拦是拦不住的,无论是否回绝,她都会跟着,回绝反而会尴尬。 走下栈桥,踏上地面,沈云卿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他曾经假设过无数可能,唯独不费一兵一卒一枪一弹就轻易无血开城,不在任何假设之内,与前世的印象大相径庭,内中的原因,恐怕只有见到潮瓯成真正的统治者,才会得到答案。 港口码头距离潮瓯城两里多地,沈云卿正了正衣冠,携众徒步前往东门外。 此时赵元、吴应等人百余人率兵士三百人列队东门下已久,岐军的水兵披坚执锐,已将死百余人团团围住。 待等沈云卿来到东门外,岐军校尉上前禀报: “末将参见征讨使。” “嗯。腊婆城中可有异常。” “南、北、西三门均已洞开,但尚未得令入城,东门来看,腊婆守军大都集中于东门,而且还有大量持械百姓集中于东门内。” “看来是复地空虚黔驴技穷了。可知腊婆为首者何人,可有通报姓名。” “乃腊婆左承王赵元。” “哦,没想到会是腊婆王的堂弟,走,随孤去看看。” “是!” 左承王相当于亲王、摄政王,有涉政权,一般都为腊婆王堂亲出任,如有多个堂亲,则分大小左承王。右承王是腊婆王的亲兄弟,多个兄弟则分大小右承王。 二王虽然都涉政,但右承王权利大于左承王,主要体现在兵权上。右承王多为腊婆王亲兄弟,自然要比堂兄弟亲得多,因此右承王有兵权,而左承王没有兵权,其他的权利左承王也要弱一些。 既然左承王赵元镇守潮瓯,其定没有重兵在手,其实也不可能有,腊婆军主力悉数北上,留守本土的也在西边消化和镇压吞并涅佛罗的领土,根本无力顾及远离岐帝国的潮瓯港。 见到赵元等人时,可见众人神色忐忑,显然是在担心投降之后的命运。 “尔等谁是左承王赵元。” 鸿胪寺翻译原话转述众人,站在最前的赵元上前了一步,躬身行了一礼,操着腊婆俚语说道: “在下赵元,见过天朝使者大人。” 沈云卿定睛一番打量,赵元样貌平平,年纪二十四五,身形不高,一米六七上下,身着腊婆民族服饰,头缠靛色布巾,一副文弱之貌,丝毫看不出任何凶残,实在难以将攻杀交趾的腊婆王赵越联系起来。 迅速打量一番,沈云卿接过话说: “左承王顾念黎民,息兵罢战免去一场刀兵涂炭,实属功德无量,快请免礼。” “下邦罪臣冒犯天颜,还请天朝使者降罪。” “冤有头债有主,善恶终有报,左承王既然不与我朝为敌,本使何故要降罪阁下,免礼吧。” “这……”赵元态度谨慎,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只怕稍有懈怠,被天朝抓住把柄。 见其顾虑重重,沈云卿继续又说: “左承王无需担忧,我朝素以信义为先,既然承诺,绝不会食言,还请左承王放心。” “多谢圣使宽恕,赵元感激不尽。” 赵元再三拜谢,身后百官附和连连,无不俯首叩拜。 气氛稍有缓和,沈云卿继续说道: “潮瓯土地民册与官印何在。” “并不在本王手中。” 沈云卿闻讯差异,继续又问: “那在谁人手中?” “在相国黎孔手中,圣使有所不知。腊婆地少民寡,为便于统辖,土地民册均在相国手中,或大王手中。” “嗯,有些道理。那城中守军几何?” “有兵千人,另有刚刚召集的百姓两千余人。” 听到这里,沈云卿恍然大悟,潮瓯港哪是空虚,根本就是没有设防。但这么大的重镇,只留千人不免太过儿戏了。即便是道府所在治所州城,和平时期至少也有三两千州兵,潮瓯如此后方经济重镇,辖地面积远超神都治下土地,人口数十万,怎可能只有守军一千。 “本使问你,潮瓯如此重镇,为何只有一千守军,即便赵越调兵北上,潮瓯也不该如此空虚,这是为何?” “回圣使,潮瓯月前本有守军五千余人,因穆喇戌叛乱,紧急调去平叛。” “穆喇戌?是去年兼并涅佛罗的一个土邦” “正是。” “既然穆喇戌仍在叛乱,赵越为何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出兵攻我交趾,屠杀百姓数十万,其难道疯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 “莫不是因为骠国趁我朝内乱,而起兵攻入我朝境内,赵越以为有机可乘,故而起兵。” “此只是其一。” “如此说,还有隐情?” “早在祖父时期,我国便与交趾土民往来频密,久而久之与交趾各部土民交情深厚,此番出兵,是交趾锡色、阿南等部落邀我堂兄出兵,因有内应,同时骠国出兵云滇,天朝陷入内战无力南顾,因此想趁虚而入。” “我朝对锡色、阿南两部不薄,他们何故勾结赵越谋反?” “具体内情我并不知晓,只知交趾岐人占了他们土地,地方官府欺压过甚,故而早有不满。” 赵元之词令人生疑,因为逻辑上和实际都说不通。 交趾这个地方,在朝廷眼里就是蛮荒之地,所以谈不上有什么苛政。 其次是交趾虽然季候适合土地耕种,但是种出来基本运不出去,因为越北平原是广南的十万大山,陆路运输低价值的粮食经济成本太高,而海运需要船只吨位和规模,民间也不具备。 而且广东的人口本就不多,粮食自给自足是够的,而福建、浙江基本也是这个情况,而江南丰产稻米,越北的稻米沿海运往江南成本已经大幅增加,根本不划算,在由沿海输往北方,就更不划算。 所以交趾地区的税赋是征了没用,多征了当地土民少数民族异见又大,所以历来都是薄税和象征性分派税,根本谈不上什么苛政。 其三是中国元朝之前,历代王朝的税赋形式以现货为主,货币为辅,因为元朝之前历代中原王朝都是理财高手,所以非常清楚铜钱购买力是贬值的,因此征收皮革、鱼鳔、粮食、布匹、生丝、茶叶、丝绸是主要赋税形式,个人劳动力也作为征税形式之一,称之为劳役,被公家用于安排做工,产生劳动效益。 而货币的征税对象,主要是从事工商业的富裕阶层,农民群体以实物水居多。 也就是这样,岐帝国在交趾向各部土民的象征性税收,每年也很难实征到位,这件事沈云卿是非常清楚的。 征税除了钱货这个核心问题,征税更是象征行政和主权的政治问题,只有收税制度在地方的存在,才象征着政权的执政存在。 而由于交趾各部土民从来没有像样交税,朝廷每年都要派人去催,所以实际情况是交趾土民根本就是不交税。 而兼并土地的目的一定是获益,东西种出来没地方去,根本谈不上收益。因此只能在当地消化,当物产远超过地方消费,土地就是赔本的。 第314章 登陆(5) 至于岐人兼并土地,沈云卿虽然没去过交趾,即便有,也肯定不严重。 因为朝廷对岭西、云滇、岭南西部、交趾实行羁縻自养政策,允许土民部族有自己的领地,这些土民领地的存在都是合情合法,所有自行开垦的土地都归土民自己所有,若非原则问题和恶性案件,法律的惩戒也较为宽松。 即便兼并了土地,当地人口少、畜力也少,你要那么多土地,没人种又有什么用,更何况种出来的粮食总得有地方消化。 同时土民都有自己的土民武装,基层官吏大都是当地土民,真要是强行兼并土地,早就造反了,而且岐军在交趾的兵力并不多,鼎盛时期才三万,而交趾行政范围相当于一个省,在籍人口,还有不在籍的未知人口。 真要是土民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暴动起来,根本不是几千番军所能镇压,要造反早就造反了,何必要掐准了时间节点,勾结腊婆,当年七王之乱岂不是更好的时机,真要当年就丢了交趾,朝廷根本没辙。 因此法律上和实际操作中,几乎没有强行兼并土人土地的路径,至少但凡有理智的人,不会去招惹土民的武装力量,即便他们杀了一两个人,官府也未必能严惩,因为土民势力在当地大得多。 最后,被杀害的交趾刺史余阔成,此人是七王之乱平息后,女帝最先任命补缺的南方刺史。 交趾又是敏感地区,公孙芸惠选人时慎之又慎,专从司农寺挑选的官吏,为的就是稳定农情民生。 因此余阔成上任后,积极发展农业,稳定了地方,经济也大有起色,要说余阔成在当地大搞苛政贪墨,但从交趾的经济成长和贸易总量,就能看出端倪。 过去十多年间,交趾经由海上贩往岭南、东岭道沿海的土产名目增加近三倍,总量增加了四倍,粮食的输出却没有明显增加,因为粮食的利润并不高。 所以只能发展更多的盈利副产品。若是苛政,纵然经济成长有短时效果,但绝无持续十多年的高速增长。 而且交趾陷落后,以交趾为纽带的海上贸易呈断崖式下跌,严重影响了近海贸易链,也佐证了交趾经济繁荣的真实性。 所以大量兼并土人土地的概率很低,但以赵元眼下的处境,撒谎显然也没有必要,但如果赵元没撒谎,交趾的治理也没问题,哪有问题的就是锡色、阿南两部头人。 锡色、阿南两部是交趾最大的两个部族,交趾在籍的两族人口就有近四十万,不比在籍岐人少,不在籍的尚不知道有多少,但不会比在籍的少。 其他在籍的土民不到二十万,不在籍的也不清楚有多少。整个交趾的人口结构是岐民少,土民多,所以也不存在岐民大量兼并土民土地的基础条件和生存压力。 要知道,这些土民都不是好惹的。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是用锡色、阿南两部做借口,两部又甘心沦为帮凶和带路党,其中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所谓岐人兼并土地就是托词,真正的目的还有其他。 可锡色、阿南两部的主要活动范围在交趾及以西的丛林山岳,你把岐人杀光赶走了,把腊婆引入交趾,这地盘你也没得到什么便宜,那你图什么?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况且说,朝廷对边远地区长期实行宽松政策,腊婆来了能比朝廷的政策更优惠?显然不能,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思来想去没个结果,沈云卿只好作罢,留待日后再去追究,遂即继续又问赵元: “既然赵越决意与我朝为敌,为何要屠杀交趾数十万岐民。” “堂兄担心岐民不服统治,对其统治造成威胁,所以蓄谋屠杀。此事我等开始都不知情,也是交趾失守之后,才知道堂兄在交趾屠城。 此外,南方多洪水,难以养活百姓,所以急需要新的土地,若是留着岐民,不仅需要养活他们,同时也将没有足够的土地养活我族百姓。”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我问你,赵越出兵之前,可曾料到我朝会从海上攻来?” “有过顾虑,但相国黎孔断言天朝绝无从海上来攻可能。” “这是为何,难道不知我朝有远洋大船?” “不是。” “那是为何?” “因为早年天朝的设在东南沿海的海船,都调往了北方,经过多年打听得知,是因为天朝要用海船从海上运兵,提防北方的强敌。” “但也不足以让黎孔有如此自信,朝廷不会经由海上出兵。” “是的,但是海上出兵靡费巨大,而且运力有限,即便来了,我军也能迅速南下驰援。此外天朝大军是远道而来,必然水土不服,难以持久。久而久之便会败给瘟疫瘴气和热症。 此外,阿瓦达提国与骠国曾经答应,愿意派遣海船前来助战,因此堂兄就采信了相国大人的计策。” “这么说,前番血洗邕州,突然放弃后撤,是因为骠国与阿瓦达提国没有兑现承诺,出动水军前来助战。” “是的。” “哼!三个人尚且三条心,更何况是三个国。” “圣使息怒,一切都是黎孔与锡色、阿南的诡计,堂兄都是被他们蒙蔽了双眼,误听的谗言。” “若是单单听信谗言,岂能不自量力挑战我朝,这其中恐怕还另有隐情。最后问你,腊婆有民几何,潮瓯治下有民多少,此番赵越出兵动用了多少民力与兵卒?” “回圣使,在籍各族百姓有三百七十余万人,开战之前有兵五万七千余人,开战之后北上交趾的有六万余人,另有两万人屯驻在穆喇戌与涅佛罗边境,八千人在南屿,五千人在潮瓯,四千人在瓦瓯,潮瓯的四千人于上月前往了穆喇戌,之后又在北方募兵两万余人” “也就是说,你们有近十二万人!” “是的,如果算上不在籍的各部和土民,也许不止这些。” “那动用了多少民夫供应大军?” “二十七万人。” “才二十七万!三百七十余万人,养十二万兵,却只用二十七万民夫运输粮草给养,加之交趾、腊婆两地行路极为不免,二十七万岂能保障十二万人吃喝。” “正因为无法保障,只能从交趾掠夺。” “那为何不征用更多民力?” “腊婆不同于天朝,民力并不被堂兄完全掌握,所以难以征集更多民力。” “为何?” “各部散漫政令不畅,且衣食不济,难以兼济。” 腊婆在籍人口三百七十余万,按岐帝国的极限动员能力,前期仓储充足情况下,理论上能保障征召三十万至三十五万的兵源,并维持一年的作战物资需求。如是高烈度持续战争,三百七十万账面人口,也就只能养十一二万兵。 因此养十二万装备低劣的杂牌军,征召二十多万民夫,维持短暂的极限动员,应该是绰绰有余的。但问题是腊婆没有正常的国家体系,腊婆王名义上是一国之主,其实根本做不了主。 腊婆的三百七十万在籍人口,不同的土民部族就有七支,以赵氏为首的腊婆族占一百五十余万,其余被其他六族所分。 由于没有自己的国家体系,自然就谈不上正规化,规范化,加之当地人懒散,好凶斗狠都是把好手,要他们出力干活根本指望不上,所以空有三百七十万的人力资源,谈不上战争动员。 相国黎孔如此精明能算,不应该不清楚自己的国情,当此情况下,还铤而走险,显然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刺激腊婆统治集团,冒天下之大不韪,现在看到的仍然只是表面问题。 而且赵元的投降也来得太容易,根本没有斗志,堂堂一个亲王,轻易当了软骨头,不免太跌份了。 “我问你,我军今日刚刚上岸,你堂堂左承王,城中百姓近十万,征召万余人守城绰绰有余,为何不做抵抗,轻易投降我军。” “圣使者有所不知,腊婆本城中虽有民九万余,但已经被征走男丁一万两千余人,腊婆治下属地征走近四万男丁,守城的五千兵丁,四千人去了穆喇戌,已无多少壮丁可用。 天朝兵多将广战船无数,又岂是本王所能敌挡,早早降了,也可免此刀兵之灾,但愿圣使信守承诺,不要加害我地百姓。” “左承王大可放心,赵越、黎孔等贼无信无义,我朝却不是这等贼徒。既然潮瓯已降,请将阁下与潮瓯城府大印交出。” “是。” 言毕,赵元解下腰间随行携带印信,双手奉于面前,沈云卿伸手接过,随后又收城府吴应官印,至此从形式上完成了受降。 “还请诸位暂回各自住所,城中守军撤往城北,兵器仍可继续保留,但是请记住,没有我军允许,你部兵马不得随意调动,否则格杀勿论。” “是……” 结束受降,岐军最先接管了东门,其余三门只做防御,暂未入城。 第315章 登陆(6) 回到座船,沈云卿大舒口气,不禁为这次的侥幸捏一把汗。 “此两方印,翡翠龟钮乃左承王印,琥珀铜印的乃是城府吴应大印,孤已亲自勘验,请马总管过目。” “海郡王劳苦功高,本将定为海郡王记上此大功。” “此时言及功劳,还为时过早。孤刚才问及左承王赵元,获悉另有隐情,我军恐得早作绸缪。” “哦,海郡王快快说来。” 赵元的态度验证了此前诸多猜想,潮瓯的投降无疑是侥幸中的侥幸。赵元高估了岐军的数量,以为来了三四万人,其实堵在港口的只有一万水兵和数千船工。 此行登州水军共有船只一百二十艘,户部船只六十五艘,新式宝船一艘,工部、兵部海船二十三艘,另有民间征购海船七艘,拢共两百艘出头 这两百多艘船,七十艘装运了补给,只有少量船工和水手,真正装人的才一百三十多艘。按两百艘计,确实能装下三万多人。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腊婆相国黎孔判断的并没错,岐帝国没有远海征战的能力。 登州水军全数南下的后果,一定是削弱了应对北方战争的能力,纵然黎孔并不完全清楚登州水军的主要任务是运输兵力和补给,但一定知道登州水军的大致规模。 而船只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运输人和货,如果全部调走,对军事部署的冲击将会极大,严重影响岐帝国在北方的军事中心,黎孔判断岐帝国不会兴师动众从海上进攻是有道理的,因为连兵部自己都已经否认了该方案。 相比于交趾的荒蛮之地,北方才是岐帝国的精华之地,黎孔抱着此种侥幸心理,赌的就是岐帝国疆域辽阔,受到通信缓慢的制约,以及朝廷内部决策的迟缓,后勤调度保障的困难,才敢于铤而走险。 其次是海上远征的经济代价太大,后勤保障困难,出兵人少了不顶用,出兵人多了,吃喝拉撒怎么办。 此行大小船只两百余艘,也仅能勉强保障一万五千人半年的军需消耗,而腊婆军却有十二万,岐军远海登陆没有任何胜算,如果出动三万人,刚上岸就得走人,因为补给难以为继。 正如赵元所言,热带丛林水土不服,光当地的瘟疫瘴气,就够要了岐军的半条命,而且还有看不见的微生物侵袭。 所以贸然从海上出兵,不仅无法完成战争目标,还可能白白送死。 如果实施全国范围的动员,这场战争就可能陷入无限制的资源投入和战争消耗,对岐帝国而言,为了小小的交趾,而让北方精华之地暴露于威胁之下,显然是不划算的。 正因为多数人都能想到这一点,抱着北方比南方重要的心态,总想着息事宁人,所以海上出兵显然明显不合逻辑。 但常言道,诸葛一生唯谨慎,突然来个空城计,司马懿岂不中招。 不可能是因为在技术条件和物质基础的制约下,又缺乏理念和认知,带来的思维认知障碍。但如果突破了其中任何一点,不可能都会变成可能。 岐帝国海上出兵,显然是剑走偏锋的一招,风险极大,但所幸这一次在正确的时间,碰上了正确的人,若非穆喇戌叛乱,调走了潮瓯的守军,一万人围攻五千守军数万老百姓,难度相当之大。 而值得注意的倒是,腊婆勾结了骠国、阿瓦达提,从海上联手,显然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岐帝国从海上出兵的可能。 但奇怪的是,骠国和阿瓦达提隔着马六甲,远在孟加拉湾,在海上与岐帝国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也没有地缘政治冲突,在没有与岐帝国正面冲突情况下,这两国凭什么许诺腊婆,派出海船赶赴腊婆。 腊婆王赵越竟然还相信了,逻辑上显然说不通。至少以他沈云卿的智商,肯定是不会相信这种假仁假义的承诺,根本就没有政治上的保障可言。 更何况腊婆和骠国在地缘政治上,理论上并不接壤,从腊婆陆路前往骠国,需要借道涅佛罗,攻入交趾后,骠国占据着滇南,两国才有接壤。 换而言之,开战之前两国陆地没有接壤边界,腊婆凭什么让骠国履行承诺,论国力,骠国比腊婆强大得多,骠国完全可以食言。 但赵越、黎孔显然不是傻子,应该一早清楚骠国和阿瓦达提的许诺是空口白话,所以问题就在,如果赵越、黎孔心知肚明,骠国与阿瓦达提也信不过腊婆,三国均各怀鬼胎情况之下,竟然离奇达成了攻守同盟。 换而言之,三方之间一定有未相互公开的核心利益,但彼此心照不宣,目的是为了战后推卸责任,让其中一人沦为替罪羊。 以目前的情势,腊婆成为替罪羊的可能性最大,但腊婆心里应该清楚,如果明知前面是死路,还往枪口上撞,只有一种可能,腊婆预计到,有比岐帝国更可怕的对手,可以让骠国或阿瓦达提沦为替死鬼。 所以在明知骠国和阿瓦达提不会海上出兵的情况下,未获得骠国陆地战略上的呼应,而有意达成盟约,从陆路悍然出兵,攻打交趾。 想到此处,沈云卿脸色遽然一沉,他隐隐想到,三国共同的利益,恐怕是马六甲海峡。 “坏了,咱们上当了!” 马文修闻讯不解,遂即问道: “海郡王何意?” “阿瓦达提与骠国定是从海上出兵,去攻罗娑国。” “罗娑国?罗娑国在何处。” “马总管且看海图。” 沈云卿摊开海图,指向马六甲海峡罗娑国所在。 这罗娑国,大致是今天的马来半岛南部,与苏门答腊岛东部沿海地区,是扼守东西海上贸易的节点。甭说是当下,就是现代,谁掐断了马六甲,就能掐断世界贸易。 但这个道理,马文修是不懂的。 “罗娑国与腊婆并无接壤,远在海外,与我朝用兵腊婆又有何关系。” “虽无直接关系,却捏住了我朝命脉。” “海郡王何以见得?” “乌兹曼(阿拉伯)国三年前开始陆续实行财税新法,对我朝周邦均无好处,阿瓦达提与骠国从海上距离乌兹曼更近,获得消息远比我朝更快,据本王判断,两国应该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得到消息,一年半前就已经受到乌兹曼财税新法影响。 若是长此以往,此两国必然被乌兹曼新法拖垮,为避免国内因黄金白银流失带来的动荡,两国便只能一边转移国内矛盾,一边寻求海外财源。而这罗娑国,恰好座断我朝与乌兹曼国海上要津,且只此一处,别无其他海路可走。 只要座断此处,便能向沿海过往商船征收税金,进而肥己。如此抬高税率,再加乌兹曼财税新政,最终殃及的将是我朝。流入我朝的黄金白银,最终将被阿瓦达提与骠国所吞没,我朝也将因为黄金白银锐减而动荡。久而久之,腊婆只需将我朝国力拖在南疆,最终失败的必是我朝。 而眼下波兹津国(波斯)正与罗哈诺交战,若波兹津国战败,西域商路又将增加变数,如此两条商路均被他人所遏控,以我朝眼下情势,岂还有活路。” “按海郡王所言,腊婆最终目的是借他人之手,扼断我朝财路,而后以拖待变,迫使我朝向其妥协。” “不错。最大关键便在于我朝幅员辽阔,虽然军力庞大,但是国力不济。而且南疆山路偏险,耗费远比平原地带多得多,一旦海外收益锐减,势必又将重创国本,届时北方再生变数,我朝将只能向腊婆妥协,此乃腊婆最大胜算。而且以目前态势,西南告急,忽喇可汗木可烈命不久矣,若生变故,南征恐成泡影。 相对而言,乌兹曼水军实力强大,倘若阿瓦达提与骠国吞并罗娑国,坐地起价征收税金,势必激怒乌兹曼国,乌兹曼必遣水军前来讨伐。 相较于乌兹曼,我朝至少还是讲仁义的,届时阿瓦达提与骠国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腊婆好几分,这才是腊婆明知两国可能食言,而默认与之结盟的关键。” “可阿瓦达提与骠国,距离乌兹曼更近,莫非不知乌兹曼实力,被利益蒙蔽的双眼悍然出兵。” “马总管有所不知,阿瓦达提与骠国实力之和,至少五倍于腊婆,而且阿瓦达提国背后还有天弥(今印度恒河及以南)诸邦,其实力不逊于乌兹曼国,三国若是联手,实力远在乌兹曼之上,故而才会有恃无恐。” “嘶……海郡王见多识广,所言这些马某一时难以参透,不过仅仅是乌兹曼国财税新法,能引动万国诸邦如此兴师动众?” “听起来是匪夷所思,沈某敢问马总管,五年前盐价两百二十文一升,如今一百文一升,老百姓此前用以买盐的钱,则可用来多买其他货物,而其他需要用盐的百业,则因盐价下跌,而有更多利润给雇工,而价格下降,如此又令百姓收益。 而百姓原本吃盐不足,盐价下跌之后,官府售盐不减反增,盐利比以前更多。 这官府便是掌控着税金,税金高,则众人苦,税金低,则众人乐。 我这黄金白银就好比是盐,但我朝黄金白银产量稀少,远不及乌兹曼与南洲百夷,因此需要卖出大量货物换购黄金白银,而南洲百夷诸国则需要我朝的生活用器,因此用黄金白银、香料珠宝木材与我朝换购, 由于我朝黄金白银稀少,需求甚大,加之我朝国力巨大,所需黄金白银惊人,因此多数黄金白银只能从外邦流入。 而今黄金白银最多者乌兹曼,非但不向外流出黄金白银,相反还大肆征收我朝货物税金,导致黄金白银大量回流乌兹曼,如此沿途陆路、海上各国的财力无不被乌兹曼所得,财力减少,诸邦国原本的国内矛盾便会暴露,直接去找乌兹曼讲理,显然没有底气,于是只能选择乌兹曼没有借口的地方下手,扼控乌兹曼势力之外的税金要道罗娑国,以获取利益。” “郡王所言本将有些明了了,换而言之说,乌兹曼一国征税,却损害了诸邦万国的利益,而征税乃是一国内政,加之诸邦国小,无力与之交涉,故而只能铤而走险。” “正是此理,孤请求马总管尽快派遣船只使者,前往罗娑国一探究竟,恐怕此时此刻罗娑国的处境不会太好。若是如此,当尽快向陛下禀报,以应对广州变故。” 第316章 登陆(7) 历史不是固化的,而是随着时间和文明的起伏流动着,一个国家的内政不足以改变整个历史进程,但却足以撬动地缘政治的巨变,影响历史的进程。 乌兹曼(阿拉伯)为恢复国力,利用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与自然贵金属资源禀赋大行征税,对岐帝国和东南亚进口、转口商品实施无差别高额征税, 原本的贵金属输出国,如今变成贵金属净进口国,结果只能是打乱千百年来形成的贸易链条和沿途国家的财政政策。 东南亚、南亚这些个邦国,既没有体系化的文明建设,也没有形成民族,更没有国家体系与自主货币,许多邦国甚至连钱都不会制造,只能使用自然货币,也就是贵金属,而农业处于极度原始,甚至还处于采集渔猎农业,多数仍然依赖天然资源禀赋,交换外来物质的输入。 由于较低等级的文明,造成货币主导权掌控在贸易大国和生产大国手中,一旦两者有一者的对外财政和贸易政策发生巨变,整个沿途贸易国都将发生经济崩塌。 这些个国家农业落后,国家毫无体系可言,得益于自己的自然资源禀赋,换取了超过自身生产力的外来物质输入,一旦因为贸易交易锐减,外来物质输入减少,已经繁殖的庞大人口,丧失外来物质输入,将难以为继。 同时这些个邦国内部,由多个势力相当的土民部族形成,利益纠葛复杂,无不是有福同享,有难你当的狠角色,一旦自己利益受损,立刻翻脸。 为避免内部矛盾扩大,在危机到来之前,就只能未雨绸缪,趁国内资源消耗殆尽之前,转移国内矛盾,发动战争和占领海外贸易节点,就成了主要手段。 骠国是一个海陆兼备的小邦,其陆上势力更为强大,海上实力算不上强,但也有。 阿瓦达提要特殊一些,其是天弥国的附庸,其本身陆军强,海上弱,但天弥是海陆兼备,海军实力完胜波兹津(波斯)国,可能要比乌兹曼海军强一些。 大哥让小弟去找茬,既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全局试探。 北边打云藏,南边打罗娑,同时挑衅两个帝国,看谁先坐不住跳出来。 而且狡猾就狡猾在,乌兹曼和岐帝国都有内伤,而这位大阿三长期处于低烈度冲突,国力保持完好,正愁没有施展宏图大志的空间。 所以战争往往是经济和政治问题的延续,当政治无法调和经济矛盾,战争是必然手段。 腊婆只是小小环节上的一个节点,以赵越、黎孔的认知,不足以看到宏观的变局,但就中南半岛的形势而言,其以小鉴大,多少有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侥幸。 如果罗娑陷落,岐帝国开在广州的对外窗口将严重受挫,波兹津国的战败,也将导致西域丝路的税金暴增,在国内铜钱通胀尚未解决,而硬通货币锐减情况之下,沈云卿难以想象,未来的两年国内,还会发生什么经济问题。 如再碰上对外战争,南疆久拖不决,这个朝廷,就是有十个他沈云卿,也回天乏术。 但换个角度思考,乌兹曼财税改革,何尝不是为了挽救自己的政权,在资源总量一个时期内相对不变的情况下,可利用的政策是有限的,你多了,我就少了,宁可死道友,贫道绝不能死。 腊婆之战牵扯的“国际问题”就像个马蜂窝,不去招惹,马蜂纵然蜇不到你,也能把周遭其他人折腾够呛,去招惹,也有被蜇的风险,说和自己没关系,其实又有关系,最终影响的还是钱袋子和国内政策。 马文修虽然是个武夫,但也知道唇亡齿寒得道理,当然,是经济上唇亡齿寒的逻辑。 潮瓯的投降的意义,如今已不限于夺得腊婆第二大城市,以及与之有关的权贵阶层和家眷落入岐帝国手中,而是为岐帝国提供了战略腾挪的时间和空间,以便于腾挪更多的转圜余地,以应对即将到来的经济巨变。 岐军进驻东门不久,腊婆守军退往城北,南、北、西三门被岐军接管,岐军上岸五千人后,不再继续登陆,重点在东门布防,撤走港内船只,货船靠港开始卸货,尽速腾出船只,返回振州接送楚砚杰部的五千人。 赵元、吴应的误判,让岐军得以兵不血刃夺取潮瓯,而岐军的兵力却不足以控制潮瓯地区,只上岸五千人,便是告诉赵元等人,岐军是有诚意的,同时也暗示他们,岐军船上的兵力深不可测,不要试图再做任何抵抗,而事实却是马文修的虚张声势。 黄昏时,岐军城外部署到位,赵元、吴应等亲贵焦急守在城北治所,不满和焦虑充斥在耳,反对投降者比比皆是。 “左承王,投降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今后怎么向大王陛下交代。” 岳仰族的左佛王差南会质问道,那布姥族的小头人蓬碧桐也大为不满: “你这是把我们送给他们做人质,如果他们出尔反尔,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非议远不止这二位,但论地位,他二人分量最重,声音自然最响。面对质疑,赵元并不避讳自己怯战,他说: “如果你们打得过天朝,可以自己去,本王不拦着你们。” “你这什么话,是要我们去死吗!”差南会怒气汹汹,在他看来,赵元的建议与送死无异。但问题就在明知道去送死,这位为啥还要让别人挑头去找死,这什么逻辑。 “本王实话告诉各位,天朝国力远非你我等族所能挑战,我堂兄受奸人蒙蔽,得罪了天朝,如今天兵而至,负隅顽抗只能玉石俱焚,本王念在潮瓯数十万百姓身家性命的份上,不忍再生战火,还望各位为了自己的族人好自为之。” “说的轻巧!”蓬碧桐嗤之以鼻,随后继续又说:“天朝自恃人多势众国力强大,从来没在北方少欺压我等,如今大兵压境,分明是来仗势欺人,日后绝没有好日子,你左承王也不过是他们的走狗而已。” “随你们怎么说,但你们的族人在北方杀了数十万岐人,如今天朝大军到此,不杀你我已是开恩,难道还要继续与天朝作对,被赶尽杀绝吗!” “他们远道而来,根本呆不长,早晚要走,如果潮瓯坚守城池,就能等到大王的援军,区区三万岐兵有什么好怕的,这里的天气和毒虫,就能杀死他们,劳师远征的代价就能拖垮他们,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但因为你左承王,轻易投降了他们,被他们占领了潮瓯,这会让我们的族人遭受灭顶之灾的。”蓬碧桐的态度代表了多数人的立场,而且现实情况对岐军却是不容乐观。 众人激烈争论之际,堂外腊婆兵士匆忙来报: “启禀诸位头领,天朝使者带着兵马要求进来。” 兵士话音未落,蓬碧桐噌的一声抽搐腰刀,怒不可遏道:“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干脆一不做二休,杀了他,把进城的岐军关在城内全部杀光,来个瓮中捉鳖。” 这时赵元冰冷说: “杀了他们的使者,他们会屠光全城,也会因为你们的出尔反尔,杀光我族所有的族人,后果你们自己选。” “你这是在帮外人说话,你还是腊婆族人的左承王吗!” 差南会质问道,赵元振振有词说: “为了族人的生存,本王并没有做错什么。来人,有请天朝圣使。” “是。” 控制四门不久,马文修登上东门眺望全城观察地形,沈云卿携兵士两百人,入城赶赴治所稳定人心,以尽快恢复全城运转,而不是让潮瓯属地变成岐军的包袱。 进入治所大院,给人以某种山寨的感觉。 尽管腊婆民风与生活传统与中原大相径庭,但腊婆的体制和思想,却是模仿中原的一套。 而且他们口口声声宣传中原如何暴政,背地里却大量吸收了中原先进文化,为凸显自己的民族独特性,照搬的东西还要画蛇添足,给人以不伦不类的违和感。 徒步刚到堂外,屋中气势汹汹冲出一波各色服饰,手持各异兵刃的土人,岐军兵士执器上前护在前后,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沈云卿毫无惧色仪态从容,右手始终负在背后,背后的腰间束衣带间插着双节棍,甭说会防身术,即便不会防身术,这些个土著也不过是土鸡瓦犬,与其说是气势汹汹,不如说是胆怯和懦弱的卑鄙行为。 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还不想承担后果和责任,这不是懦夫,是什么。 示意左右让开,沈云卿携鸿胪寺通译上前两步来到众人前,不徐不疾说:: “诸位既已降,何故还要刀剑相向,莫非是想出尔反尔。” “呸,你们仗势欺人太甚,如今攻我潮瓯,还在此大言不惭,还不滚出去!” 左佛王啐骂道,鸿胪寺通译飞快转译,沈云卿冷冷一笑,轻蔑说: “你等背信弃义,悍然发兵犯我国土,杀我百姓数十万,你等觉得,有这种杀人越货而逍遥法外的好事吗。” 话音未落,蓬碧桐接话说: “若非你们朝廷欺压百姓,怎能逼反了他们,邀请我王陛下出兵,分明是你们暴虐嗜血,不给各部活路,逼死了千万部落百姓,杀你们怎么了,你们在北边做了什么,还想抵赖吗!” “呵呵……”沈云卿一声冷笑说:“既然诸位执意认为我朝暴虐嗜血,本使看来说什么,各位都不回信了。那好,今日就事论事。 我朝在交趾所所行政令,乃我朝内政,贵邦悍然发兵干涉我朝内务,这是何道理。同理,若是贵国内务,我朝也发兵干涉,贵国觉得可以吗。” “一派胡言,我国各族休戚与共情同手足,岂是你们岐人无情无义压榨土民,岂能相提并论。” 蓬碧桐反驳道,沈云卿目光左右环视,找到赵元,见其默不作声,他多少有些明白。 于是说: “按这位说法,贵国各族休戚与共,那好,沈某可记得腊婆之地,五百年前至少有二十六族,如今只剩七族,那剩下的十九族何在。 四百余年前我朝开国,南屿以南两百里乃我朝属地,四百余年间被贵国不断蚕食,已把边界推至南屿以北一百七十里。 如果这些年代久远,各位学识寡薄无知,大可说不知道,那就说说最近的,六十五年前,腊婆尚有九族,以腊婆、岳仰、布姥、啊越四族为首,屠杀了占索一族,致使占索三十余万人死于非命。 当年占索头人向我朝求救,我王念在两国交好情面上,未予理会,致使占索族人屠戮殆尽,只一部两万余人逃亡了交趾。 如果六十五年还不够近,那就说说二十八年前沙蒙弄族,此族人丁不过七八万,只因占着数座金山,不肯让出,便被岳仰一族屠杀灭族。 按诸位说法,我朝是否也该出兵,解诸族之苦难,将腊婆、岳仰、布姥等族也杀个干净。 而且,交趾岐民才四十多万,按诸位说法,我朝嗜血暴政屠杀镇压土民,那在籍的五十多万土民为何还比岐人多,那些不在籍的上百万土人也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而自中原统御交趾以来已有千年,我朝雄兵百万,杀光几百万人乃举手之劳,难道千年还不够杀光交趾土人吗! 依本使看,你们言辞凿凿,不过是巧言令色推脱罪责,实则早该千刀万剐以死谢罪,岂能活到今天,哼!” 通译原话转述,左佛王、蓬碧桐等人面色阴沉,额头青筋暴跳,左佛王恼羞成怒说: “都是你们的造谣与欺骗,占索、沙蒙弄两族背叛了我王陛下,都是罪有应得,关你们什么事!” “哦,原来你还知道不关我朝的事,那我朝在交趾推行政令,应该也不关你们的事,此番你们出兵,怎么说。” “若非你们欺人太甚,交趾的土民怎能邀我王出兵。” “即便交趾土民勾结了逆贼赵越,你们屠杀我朝数十万百姓,这又怎么说,是我朝百姓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还是理所当然应遭天谴,还是说随你两片嘴怎么说,总而言之一句话,都是你们的理,我朝就是暴徒恶棍禽兽?” 话到此处鸿胪寺通译顿时一愣,眨巴了两眼看着沈云卿问: “王爷,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照翻!” “哦……” 通译深吸口气,继续原话转述,此时赵元身旁腊婆通译已经翻完,闻讯面前此人是个王,心中不免再次吃惊,遂即与城府吴应小声说: “这位圣使是个天朝的王。” “什么啊,天朝的王,那岂不是等同于天朝皇帝亲征!” “嗯,看来开城是明智的,他们王的承诺比将军更重,权利也更大,同样也是在为皇帝办事,所以他们答应的条件,不会有错。” “可现在差南会与左佛王得罪了天朝圣使,那之前的承诺岂非化为泡影。” “暂且不要妄动,静观其变。” “是。” 第317章 雷霆震慑 此时通译转述所言堵的差南会、左佛王语塞一时,也更加攥紧了手头的刀剑,那左佛王恼羞成怒说 “都是你们岐人蛊惑人心的鬼话,大家都不要听信他们的胡言乱语,岐人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他们就是该死!” 此言一出,沈云卿又是上前了两步,压进左佛王,居高临下阴阳怪气说: “哦,本使终于明白了,你们的做派,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我们天朝就是该死,占着的土地都是多余,所以我们还是该死,应该把土地让给你们。 现在看来,阁下也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和意义了。” 待等通译原话转述,左佛王面颊暴起青筋,凶相毕露: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沈云卿眼疾手快,抽出腰后双节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雷霆掷出一击,不等左右人等眨眼看清,一棍已然重重落在左佛王天差南会灵之上。 沉沉一声脆响,下刻便见左佛王瞪目张口,眼珠翻天,僵硬站在原地,额头一股鲜血沿着眉心划过鼻前滴落地面。 出手之快,力量之狠辣,只在一刹须臾间,众人见之目瞪口呆惊为天人,即便是跟随沈云卿多年的欧阳龙菲,也不曾见过沈云卿杀过人,如今毫不犹豫出手杀人,不免令其心头大怔。 只两息呼吸,喘一口气,那左佛王渐渐瘫软在地,抽搐着留着鲜血。 “左,左佛王死了,左佛王死了……” 众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下刻蓬碧桐一声怒吼: “岐人言而无信,杀死了左佛王,不能信他们!” 话音未落,沈云卿双节棍手指蓬碧桐,喝令岐军道: “反抗者杀无赦,来人,将他剁成肉泥!” “是!” 言毕,左右岐军一拥而上,左佛王、蓬碧桐手下负隅顽抗,却被岐军杀翻在地,蓬碧桐连中数十枪,暴死而亡,鲜血染红了大院。 擦干了木棍血迹,收在右手间,沈云卿冷声说道: “从今日起,本使就给各位立个规矩。但凡死不改悔者,便如此二人下场,凡勾结赵越、黎孔等人逆贼者,杀无赦。但凡臣服我朝,真心归顺者,爵禄不变,一应继续照旧,但一切法度当以我朝律法为准,胆敢僭越者,严惩不贷,你等可都听清。” 此刻一是鸦雀无声噤若寒蝉,腊婆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口,哪里还敢应声。 沉寂片刻无人回应,沈云卿只做众人已经默认,遂即又说: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继续之后的安排。来人,将尸体拖走。” “是!” 言毕,沈云卿跨过尸体,踏着鲜血昂首入大堂,堂内布局与中原迥异,腊婆人身形较矮,中原人身形高大,用器陈设不免局促。 四目环顾之下,沈云卿负手站于上座前,欧阳龙菲与岐军团团围住大堂两侧,左承王赵元等人立于堂间,面色无不惊惧。 “诸位,莫要惊慌,方才二人不知悔改罪有应得,本使绝不会无故牵连众人,还请诸位放心,左承王。” “在,敢问圣使有何吩咐。” “刚才二人乃何人,应该不是腊婆一族吧。” “回圣使,方才被圣使打死的是岳仰族的一个头人,左佛王差南会,另一个被枪扎死的是布姥族的小头人蓬碧桐。” “也就是说,本王是说到了他们的痛处,故而对本使起了杀心,对吗。” “回圣使,当年抢夺沙蒙弄族的金山,正是左佛王差南会之父率人所为。” “原来如此,看来此贼不仅是藐视我朝,还敢公然撒谎欺瞒世人,杀害人证毁灭证据,此等恶贼,贵国竟然还奉为上宾,按此等做法,杀人者非但没罪还有大功,看来要是把岳仰一族尽数诛灭,本使应该功德无量,唱诵万年才对,左承王以为如何呀。” “这……” 赵元语塞,无以回应,这时沈云卿继续又说: “行了,本使不会无故牵连他人,滥开杀戒,我朝素来言而有信,诸位可以放心。 今日起,我军将常驻于此,潮瓯城及周边治下属地,还望左承王与潮瓯城府继续维持,诸位平日该怎样,还怎样,可都清楚。” “请圣使放心,在下我等一定竭力而为。” “有左承王此言,本使就放心了。现在,有四件事需要诸位立即去办。” “不知何事,还请圣使明言。” “其一,以我朝文字与腊婆鸟文共同张贴安民告示于各处,以安民心,同时召集城中外邦海商,加以安抚。 其二,城中官吏、勋贵、头人家眷,尤其是女眷、子嗣,尽数集中城北,不得离开。家主与官吏没有我军允许不得出城。 其三,以潮瓯治所名义,将潮瓯之下各县、各乡、各寨官员、头人尽数召集于此,听从我朝号令,安抚当地人心,稳定民情,但凡不从者,罪同赵越、黎孔、差南会、蓬碧桐等,杀无赦。 其四,城中食盐、铜铁工具,限期三日尽数上缴我军,三日后全城搜查,窝藏者罪同私藏兵刃,杀无赦。 最后,解散民军,准许保留本城守军一千人及兵器,无我军同意,守军不得擅自离开城北,违令者杀无赦,你等可都明白。” “是,我等即刻照办。” “很好,左承王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是……” 经由通译逐一逐条仔细交代,同时分发起草的细节条令,不明之处再做细解,一刻钟后腊婆官吏陆续散去,只留下赵元一人。 “左承王请坐。” “不敢,还没请教圣使尊姓大名。” “之前忙于两国交兵,本使倒是给忘了。本使姓沈,沈云卿便是本使,乃此番南征征讨使,主持地方政务,但凡是政务均可与本使磋商,但若涉及军务,可就由不得本使了,还请左承王紧记。” “是是,在下谨记。此外,在下听闻圣使大人是天朝的王爷,不知是真是假。” “小小腊婆,还不至于劳烦天朝勋贵驾临弹丸之地,若是王爵出征,按我朝例,外疆之地当分于王贵,若是如此,腊婆诸部将不复存在。” 闻讯到此,左承王面如死灰: “那圣使是……” “本使海通公主之夫,海郡王便是本使。想来本王名号还不够响亮,左承王应该还不曾听说吧。” “在下孤陋寡闻,让圣使见笑了。” 岐帝国开国至今,虽不允许勋贵涉政,也无实封地的王爵,但允许王爵开疆拓土分封勋贵,一来鼓励王爵自强,二来让王爵势力转移出国,削弱对皇帝的威胁,因此新开疆土多少要封一些实封地给王爵。 为了利于统治,王爵得到新开疆域,都会从原有虚封地招募移民,迁往新的封地加以经营,为便于长期管理,战后又不能实行严厉政策造成新地动荡,因此都会在战争中解决一些战后不能解决的问题。 因此如果是王爵亲征,往往意味着志在必得和王爵本人的不同寻常,对占领区实施屠杀消灭外国人口是必然手段,否则不利于战后的封地统治。 沈云卿仅是郡王,实封地不封外姓是多数朝代的惯例,岐帝国也不例外。 不过这条律法出发点虽好,但是却不怎么管用,开国的几十年间王爵还坐享尚武红利,到了后来一代不如一代,而且岐帝国开国之际,疆域面积占今天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都是最近两百年间陆续纳入版图,勋贵已经极少参与。 加之周边能打下的土地都被打下,剩下没纳入版图的都不好惹,国力也大不如前,自然就严重打击了王爵的积极性。 看看周晟、周启这帮子王子王孙就知道,行军打仗经营地方没他们的份,窝里斗,玩弄权术,一个个都是娴熟的政客,指望他们开疆拓土,根本谈不上。 但作为一国使者,国家利益的代言人,使者的风范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国家的意志与国威,倘若唯唯诺诺遇事犹豫不决,纵然武力逼人,政治和外交的失败,往往比军事失败更为严重。 差南会、蓬碧桐之死,既是杀鸡骇猴惩戒出头鸟,同时以武力震慑,倘若任其做口舌之争,这些个土人没有道理可言。 同时他们的主观意识,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逻辑,纵然你再有理,他们就认准一条,都是你不对,在狭隘的极端民族仇恨主义的心理作祟下,结果只能是岐帝国在政治外交上的失败。 对付这种不认理的蛮子,就只能让他们认杀。 所以有时候还是得留一手杀手锏,做一些书面功课,关键时候震慑敌人,果断出手,方能取得形势上的主动。 “请问左承王,腊婆共有几处辖地,潮瓯及属地人口几何?” “回圣使,腊婆常年仿照天朝国体,因此大致行政划分与天朝相仿,不过沿用的多是前朝旧制。而我国国小民寡,故而辖地不多,共有五地。 潮瓯乃其一,潮瓯城内在籍人丁约九万,不在籍的土民与海商不知有多少,但肯定不止两万。此外还有县城四处,大寨五处,连同潮瓯城在内,在籍人丁约五十五万,因战被征走男丁五万余人,眼下有五十万人,不在籍的尚不清楚。 其二是国都瓦瓯,治下人口七十万。其三是南屿,治下人口四十余万。其四是井同,人口四十七万,其五是库皋,人口三十九万。” “嘶,那也才二百五十多万,还有一百二十万呢?” “不计刚刚并入的穆喇戌,另外的一百二十万人都散布在我邦土地西北的山岳丛林,以及不在籍的百姓。” “原来如此……” 第318章 外交无小事 腊婆的势力范围,大致在北纬十七度以南,老挝南部、柬埔寨东部、南越三块,设立五个行政郡,因此每个郡的管辖面积远大于神都,但均摊平方公里人均量,还远不及岐帝国的一个普通州郡,所以人口其实并不高。 但当下自然开发度并不高,占用的土地,开发的林木远不及现代,有鉴于此,三百七十万在籍和不在籍的人口,所占有的耕地其实非常有限,所以三百七十万人不能说少。 至少和巴蜀的周照宁比起来,腊婆的国土面积并不比四川小,人口却达一半,实力并不弱。 详细了解了人口分布与民族构成,沈云卿继续追问了腊婆战备、仓储和战略部署。 进城时,沈云卿就发现,紧急征集的民军其实连兵器都没有,不少还拿着菜刀木棒,甚至是削尖的竹木枪,即便是腊婆守军,铠甲仍是竹木,皮甲都很少,兵器还都是生铁,甚至脆钢,与岐军的钢制淬火兵器相比,既没有技术上的优势,也没有数量、质量上的优势,正面交手根本不堪一击。 但就是这样的土邦,悍然敢于强势袭击岐帝国,夺取了交趾,获得了完善的体系,不用多久,腊婆军的装备质量会有质的变化,比之岐军装备纵然还有些差距,但至少比现在强得多。 与赵元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后半夜回到东门大营,马文修刚从城西返回军中。 “差南会、蓬碧桐之事我已经知晓,城北的情况现在如何?” “暂时已经压服,腊婆守军的兵权都在左承王赵元与城府吴应手中,尚未发现我军是在虚张声势。不过,情势对我军依然十分不利。 据赵元所言,瓦瓯就在潮瓯以东一百八十里处,水网密布大河纵横,多沼泽森林,十分不利我军用兵。而眼下我军兵力不济,暂且不宜大兴用兵,如此便给了腊婆以喘息之机。 此外,赵元虽是赵越堂弟,但不被信任,对赵越、黎孔等人所谋并不完全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腊婆图谋我朝已久,其战前储备的粮草可够十万大军,三十万民夫支用两年,还从涅佛罗讹诈到金银财货无数,加之交趾失守,仓储尽被其所得,恐怕只守不攻,拖上五六年不是问题。 以腊婆与交趾地形而言,我军无论是从南线海上,还是北线陆路进攻,都无法从速收复交趾,赵越若是死守,拖也能拖垮我军。” “看来,腊婆的情势比预计的要棘手呀。”马文修深感棘手,尽管轻取了潮瓯,但当地的民情与地形,却比出征前预估的更加艰难。 这时沈云卿接着刚才的话说: “恕沈某多言,眼下关键还不在腊婆,而在广州,如若罗娑国落入骠国、阿瓦达提之手,这仗怕是大不了多久,朝廷财政便会垮。” “那依海郡王之见,此局如何破之?” “首先当从速派船前往罗娑国勘察敌情,其二派遣使者出使南洲百夷诸国,告知腊婆之事,其三,尽可能保存潮瓯,以便经营此地成为我朝攻掠腊婆之根基,同时也为日后打通海上商路建立前瞻。” “那又如何平定腊婆,收复交趾?” “就南线方略,待等佣兵与楚将军抵达,仍需要时间集结与整训,预计三月内无法对瓦瓯用兵,但无需一月,盘踞穆喇戌与交趾的腊婆军便会涌向潮瓯。 有鉴于此,沈某还是建议尽快勘察潮瓯地形,占据要津渠地,以阻挡腊婆军反扑。 其次以金银利诱与武力震慑,或收买或迫降那些意志不坚者,心怀鬼胎者,不明真相者。 其三,尽速从潮瓯当地寻找那些被腊婆七部屠杀灭族散落各地的土民,将其团结起来,为我所用。 其四,腊婆军在占据交趾后,获得交趾大量仓储与军械,对腊婆本土军需粮草供给大为减少,开始转由消耗交趾所得仓储,故而腊婆军在本土复地军需主要集中于瓦瓯,南屿两地,眼下我军到此,瓦瓯守军少,短时之内不敢继续向北运粮。 而腊婆军在交趾屯兵八万余人,民夫二十七万,长期得不到瓦瓯军需,短时内并无影响,还可继续坐吃交趾仓储,但其将交趾岐民屠杀殆尽,当地的土民与归番民,绝不会愿意给其交税纳贡,比以前更苦。 因此腊婆军日后的军需,仍然依赖本土复地供应,一旦断绝复地供应,仅靠交趾当地的土民,腊婆军难以久持。甚至时长日久,将激化腊婆军与交趾土民矛盾,反而对我军有利 最后,赵越正在组织向北迁徙人口,瓦瓯的主要官衙与王室已于上月抵达交趾,我朝可在潮瓯另立腊婆小国,与之分庭抗礼。” “嗯,海郡王分析透彻,不过,这另立小国之事,怕是不妥吧。” “妥当与否,还不急于一时,可交由陛下定夺。至于小国存废,待等灭了赵越、黎孔,存立还不是我朝一句话。” “如此岂非言而无信?” “沈某以为,所谓信义,非是迂腐死板之举,需得懂得变通。而国之存废不在于其主,而在于其政。其民心所想,其国体所持,其欲望之所需,乃其所不能,而我朝独有。 其若想续存,便只能与我朝融为一体,否则我朝大可以其罪,施以天威加以封锁,断其所需,届时不需一兵一卒,便令之自废。” “呵呵,海郡王的海口莫要夸的太大,说得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不过,既然眼下没有更好办法,不妨先从海郡王计策,暂且巩固潮瓯,待等援军到来。” “马总管英明。” 马文修并不看好另立政权,扶持傀儡的注意,甚至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与当初女帝吞并腊婆初衷背道而驰。 沈云卿当然也清楚,此战最终目的是吞并腊婆,更何况是他提出的终极目标,组建傀儡政府无非是权宜之计。 傀儡政权虽然无法达到迅速吞并的目的,但无疑会让腊婆内部迅速分裂,尤其是这种内部本就严重失衡,共同利益建立在镇压其他小派别和对外掠夺之上的脆弱联合,一旦面临无法抗拒的外部压力,和新的曙光,这种内部的联合就会迅速瓦解。 尤其是这种连文明都没有部落土邦联盟,其存在的意义取决于已经到手的利益和即将瓜分的利益,一旦连到手的利益都连本带利的吐了出来,那些个还在捂热的势力,面对强大无法战胜的外部压力,唯一的选择只有妥协。 当然,你可以拒不服软,抗争到底,失败一次再来一次,再失败再来,直到拼光老本,进山打游击。 进山不要紧,相反正说明你已经丧失了跟我对抗的资本,所以我始终怀着包容开放的态度,我既不封锁你,也不会断绝你,我会让你在丰富的物质生活面前,失去继续抵抗的意义,届时你不放下屠刀,拿起屠刀的将是过上好日子的当地土民。 翌日,岐军开始封堵南、北、西三门,同时在东门外城墙下,重修六条马道,以便于从东门城外进出,防止东门失守,内外通道断绝。 并于当日在东门召集困在城内各国海商,就腊婆王赵越屠杀岐国平民数十万告知众人,申明岐帝国对外用兵的正当性,并通过他们的嘴,将消息传回自己的国内。 左佛王差南会,小头人蓬碧桐的死,给岳仰、布姥两族以雷霆震慑,尤其是沈云卿当众,一棒敲死了素以好凶斗狠而出名的差南会,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命呜呼死于非命,给腊婆勋贵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甚至产生错觉。 一个在天朝都算不上王的小王,尚且如此孔武可怖,这要是其他真王来了,岂非连活路都没有。 当然,实际上现在的岐帝国已经外强中干,绝大多数勋贵阶层,早就没了斗志和个人武勇,空有一副唬人的皮囊。 事实上除了汉帝国外,大多数帝国到了晚期,国家的各个机构零件都已经腐朽失灵,难以运转,反应到现实中,就是外强中干虚言恫吓,雷声大雨点小,坐吃政治效应老本,等着内部的瓦解和倾覆。 腊婆正是摸准了中原历代王朝的通病,趁你病要你病,你还不能咋地的侥幸心理。 正因如此,沈云卿才力主给予雷霆打击,浇灭腊婆幻想,不能开这头,给周遭小国以恶性示范效应。 所以他沈云卿需要扮演的角色,正是外强中干的“强”,一个狠角色。 纵然国力不给力,但作为一个外交使者,尽可能把有限的资源,发挥应有的价值,甚至超越其本身价值,才是一个外交使者的本分,但无疑是对外交使者个人能力的巨大考验。 外强中干操作得当,往往也能把人唬住,甚至赢得战略机遇,成功华丽转身。 外交无小事,面对国力江河日下的帝国,战争中尤是如此,沈云卿不得不谨小慎微,果断做出决断,以维持脆弱的优势,将不利因素转化为有利利条件。 六月二十九,大小五十余艘船只启程返航,前往振州接运楚砚杰部。 六月三十,帝国十四路使者,带着金银珠宝,丝绸玻璃,以及天朝的国书,离港出海,出使南洲百夷诸国,完成帝国交予的使命,皇帝陛下的殷殷寄托。 历史由此为转折,掀开了的新的篇章。 第319章 好凶斗狠,散漫成性 七月初二,潮瓯治下各地官吏、头人十之七八齐聚潮瓯城,这不来不知道,一来才知道谁是外强中干,此前的诸多判断,至此基本得到验证,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散漫 除了“散漫”,无法用其他词来形容腊婆各族的生活状态,似乎在他们的思维认知中,懒散已经成了一种常态,不懒散反而不正常,最典型的就是吃饭问题。 这些个家伙上路出门都不带盘缠,因为他们身份都很特殊,无不是当地这个寨那个洞的头人,走到哪个村,哪个村都得一路免费招待吃喝,不招待吃喝就不应该。 甭说搁现代,就是搁眼下岐帝国,也没那个官员在非公干情况下,敢如此这般蛮横吃地方老百姓的霸王餐,即便吃霸王餐,那也是赊账打欠条,日后高兴了还有还的日子。 这些个家伙赶到潮瓯城,竟然得先伺候他们吃喝。 当然,细究起来,还是没有国家体系,没有货币体系,交易仍以易货为主,岐帝国铜钱在当地还是辅助交易工具,腊婆由于没有铸造和高级冶金技术,自己无法铸造钱币,而钱币铸造技术,早是一千七八百年前的技术。 没有货币,有特权,自然也就有些另类,也适合没有货币背景下的日常生活,毕竟不可能背着一袋米去办事,单纯站在天朝的思维去理解,显然是行不通的。 而且一个极端现象往往预示着另一个极端,他们这种懒散,还不是思想朴素勇敢勤劳,他们懒散恰恰是另一种极端,好凶都横好逸恶劳,吃饱了撑着好凶都狠红眼病。 好凶斗狠很容易理解,自然环境恶劣,生产力低下,造成必须向大自然索取,向野兽索取,甚至向其他部落以武力索取,这种个人的武勇就,有培养和发展的环境。 但不同于西南少数民族因为土地贫瘠,气候恶劣,为了生存而终日劳作,因此而勤劳勇敢思想朴素。 腊婆地处热带,生存虽然恶劣,但那是相对的,当地一年能种三季甚至四季稻米,瓜果四季皆熟。 尤其是早期中原农业技术传入,极大提高了农业产出,甚至不属于已经体系化的农耕劳动产出巅峰,因为当地的自然环境弥补了农业效率略低的弊端。 而中原王朝如此重视农业,恰恰是因为多灾多难,给老天爷逼的。在腊婆,就没这么多问题。 同时还有香料、海鲜、山珍、野味、珠宝、木材等等等,加之挨着海边,内陆纵深浅,基本上是吃来张口,衣来交换,做到了躺家里就能温饱,出门收香料就能换钱的地步。 所以又进一步打击了发展手工业和高层技术发展的积极性,反正不辛苦,就能过的很好,还要努力进取干什么呢。 也正如振州刺史郝仁所言,一年种三季稻米太累人,但振州的老百姓好歹是岐人,具有艰苦朴素勤劳本分的品格,郝仁还知道积极发展经济,搞一些高收入行业。 但腊婆土人却没有,因为环境和文明体系不具备滋养这种品格的内部和外部条件。 相反当地种植水稻,半数还停留在随便撒种,任其自生自灭的地步,而且这种种植方式植株的成活率与当下的育苗插秧不相上下,因为当地环境、水量和气温,决定了种子发芽率高得多。 结果就是育苗插秧累人,随便撒种省时省力,还不累人,加之土地肥沃,土地资源不紧张,一年四季都不缺吃。 这种生存状态,在青铜时期晚期之前,受益于自然资源禀赋,还是一种先进的社会生产形态,只要输入了农业种植认知,从狩猎渔猎采集转变为农业生产,在无需提高技术的情况下,提供了更高的农业生产力。 相反中原由于种植环境远不如热带,也就倒逼农业技术发展,因此在一定时期内,热带获得早期农业技术后,其土地产出不比中期和后期的体系农业产出更少。 但问题确是久而久之不思进取,只靠索取,只能带来好逸恶劳。 当世界在变,技术在进步,这种自然资源的禀赋,终究会被更高级的社会禀赋和文明技术所削弱,甚至取代。 当受到外部新事物变化冲击,而无法改变自我,又需要外来商品时,自己好逸恶劳,又想得到更多更好,这种懒散渐渐会变成红眼病。 红眼病在生存环境中锻炼出来的好凶斗狠加持下,就会形成腊婆这种极端。 既不满足于现状,又想好逸恶劳,也没胆子和文明人正面硬刚,但是又有野心,再碰上一伙恰逢其时的君臣,和千载难逢的时机,于是就有了交趾这一出戏。 自以为岐帝国快要不行了,同时自己又没先练好政治、军事、经济、手工业内功,还要鲸吞别人的地盘,光凭一腔好凶斗狠的热血,冲昏头脑去战天斗地,心里却还念着老天保佑,老虎睡着了没看见没看见。 就是这么个蕞尔小国,给人以复杂而畸形的心态,说是与岛国有的一拼也不为过。 会议从七月初二持续至七月初六下午,正如此前所料,腊婆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而且还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真没想到,这些土民竟如此散漫不堪,却敢于和我朝为敌,简直难以置信!” 马文修不无感慨说,沈云卿继续之前的话又说: “马总管许是应该知道,我朝官吏常把百姓称之为刁民,实则不然,腊婆才是真正的刁民。毫无道理可讲,也难驱使民力,但是好凶斗狠贪婪成性却一个比一个强。” “眼下尚且只是初到此地,日后若是兼并,此等刁民于朝廷并无益处,占之恐怕不利。” “嗯,驱使他们只会阳奉阴违,若是推行我朝法度,在他们眼里便是压榨剥削,简直岂有此理。” 连续数日的会商,让沈云卿看清了一个事实——穷山恶水出刁民 腊婆无疑是刁民中的刁民,如果个税缴百分之五,还只是最低的税率,你让他缴百分之三,那就是压榨和剥削,甚至连百分之一都不想缴。因为缴税越高,干活越多。 当然,缴税越多,收入不也应该越多吗,勤劳致富呀。 不,这是天朝人的思维逻辑,你不能拿来衡量腊婆人,他们压根不这么想。 他们想的是,怎么歇着舒服,怎么更占便宜怎么来,尤其是男人,一个个懒的抽筋扒皮,重体力劳动都是女人,男人只管闲着蛋疼,好凶斗狠伸手要好处。 为调动腊婆各族积极性,赵氏家族就只能创造更大的盈利项目,刺激腊婆各族的欲望,出兵涅佛罗,攻占交趾,无疑是以最小的代价,创造了不成比例的战争财富。 由于广西的十万大山阻隔,岐军难以大举用兵,理论上只要拖垮岐帝国,拖到岐帝国丧失耐心,拖到北方发生变数,由于地形制约了用兵规模,腊婆方面的伤亡人数也会少得多。 于是这场战争在腊婆诸部的眼里,无疑是一场包赚不赔的生意,远远超过了性命代价所能得到的利益,如此才能团结趋势各部。 想到此处,沈云卿忽然心生一计,他说: “沈某倒是有一计,或许可治此病。” “哦,海郡王有何高见?” “沈某发现,腊婆人女子勤劳,男子懒惰,而眼下赵元、黎孔之辈在交趾屯驻大军八万,民夫二十七万,男丁大量抽调北上,日后若是如此!”沈云卿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继续说:“而后我朝再向腊婆迁入男丁,娶其女子,所生子嗣均为岐人,如此男女勤劳,不需二十年,岂不得雄兵两百万。” “嘶……海郡王此计高啊!”马文修双挑大拇指,点头表示赞同。 正值二人为此细说时,帐外钟墨俞入帐禀报: “启禀马将军,我军沿岸侦伺快船突然返航,送来重要军情消息。” “哦,快将人带来。” “是!” 待钟墨俞离去,沈云卿心起疑窦,他说: “不对呀,按说潮瓯陷落的消息再快,赵越也不能这么快从交趾发兵南下,而且穆喇戌守军距离潮瓯更近,眼下尚未发现穆喇戌之敌,交趾方向怎会率先派兵南下。” “海郡王言之有理,若是交趾援兵南下,唯有一种可能,赵越、黎孔二贼定是截获了什么消息,亦或是从北线我军正面发现了端倪,故而火速南下。” “若是如此,我等处境恐怕是不妙了。” 船队离开振州不久,马文修向交趾、南屿沿海方向派出数艘快船,离着海岸六十里,使用望远镜观察沿岸动静。 由于南屿港是连接腊婆与交趾的必经之路,附近内陆纵深丛林河流密布,开发度不高,因此兵力调动,只能经由南屿港以西的贸易商路,通过沿海监视,能提前获悉交趾腊婆军有无派兵南下。 而航海的速度远快陆路行军,岐军能提前数日获悉北面的军情消息。 第320章 有奶便是娘 少顷,来人入帐,马文修西问道: “可是腊婆军已经南下?” “正是,我船于六日前夜间,在南屿港以北七十里附近发现延绵十数里夜火,怀疑是也腊婆军南下,又追踪一夜确认是腊婆军。” “有多少人马?” “若按常理推断,延绵十多里,至少有数万人,而南屿附近山林密布,均为丛林小道,若是藉此推算,只少不多,但到底有几何,属下难以估算。” “嗯……” 马秀文点头肯定了来人说辞,继续又问: “此处人马距离潮瓯还有几日路程?” “最快四五日,慢则六七日便到。” 兵卒言毕,沈云卿接话说: “若是四五日路程,以当地道路状况,大队人马日行不过三四十里,四五日也就是两百里至两百五十里,不妨将热浮空迁往潮瓯以北,只要腊婆军生火,远目境中今夜便能看见。” “嗯,言之有理。你且退下吧。” “是。” 屏退来人,马文修思酿片刻说: “南下之兵延绵十余里地,以赵越在交趾兵力,若是坚守十万大山,五万余人绰绰有余。有鉴于腊婆道路狭窄,赵越应该是先于我军登陆潮瓯派兵南下,这股兵马断然不会太多,一万或是两万。” “总管言之有理。若是两万人马,也许不足为虑,只是楚将军兵马尚未抵达,我军只一万人,尚且不能全数离船上岸,可用兵力至多七千人,尚且不知腊婆军在交趾装备了多少精兵,首战还应谨慎。 而且潮瓯属地范围极大,多数地区不是丛林便是平原水网,我军不惯密林作战,近处也无险要地形可守,若是开赴潮瓯以北丘陵,距离潮瓯本城与海岸又远,难以呼应,稍有不慎将被切断退路。” “嗯,那就不妨将其吸引至潮瓯城下,我军只要扼守东门与港口,便能长期坚守,待等楚砚杰率军赶到,再从他处上岸击其背后。” “可如此一来,潮瓯周遭诸县诸寨与数十万人口将尽数落入腊婆军手中,其若就地征兵,可就不是两万,也许是数万之众。” “呵呵!”马文修口气阴冷杀机森然,他说:“一群乌合之众尔,既然找死,不妨多杀一些免了后患无穷。不过,在此之前,海郡王还得替本将军好生安抚,免得他们说咱们言而无信薄情寡义。” “孤明白了。” 岐军在九日前抵达潮瓯以东海域,八日前上的岸进的城,腊婆军却在五日前出现在南屿以北,距离上推算,从交趾行军赶赴南屿港,五天根本来不及,非急行军不可,但无论交趾还是腊婆,越往南,道路越狭窄,极为不利大部队开进。 综合多方因素,腊婆军南下,早于岐军抵达潮瓯数日调兵南下,据此推测,赵越、黎孔等人做出判断南下增兵,应该更早。 而北线南征军将帅由东线攻川的李文宝的副将王瑾春担任,远早于马文修、楚砚杰、沈云卿抵达海南岛前就位,因此朝廷下达的一系列命令,也先于马文修部执行。 不排除王瑾春部内部发生了泄密,或者被赵越、黎孔从岐军战略部署发现了端倪。 前番天南关失守,邕州被破,南征根基动摇,齐头并进步步为营方略难以实现,兵部被迫调整陆路进兵方略,改为积极防御,单点突破,以牵制腊婆兵力,为马文修部打开南下局面争取时间。 不排除赵越、黎孔等人看破了兵部策略,判断岐军可能不顾北方变数,铤而走险涉海远征。 毕竟岐帝国丢掉的不单单是个交趾,连同三分之一个广西都丢了,屠杀了几十万人口,按常理,纵然进兵面临极大难度,但首轮报复一定是腥风血雨,如今雷声大雨点小,如此稳坐泰山,显然是不正常的。 商定计策,马文修紧锣密鼓召集部将,与此同时沈云卿再赴城北治所,继续推行他的假仁假义。 由于潮瓯地形制约,丛林、平原、水网交错纵横,岐军不善丛林作战,方圆七十里内无险可守,向北一百里才有雾林山为屏障,还不在必经之路上。 岐军兵力有限,三千人需要留守战船,两千人为藏兵,五千人在岸上,要正面挡住两万可能已经装备岐军兵器甲胄的腊婆军,根本不现实。 雾林山又太远,岐军兵力单薄,分兵显然并不明智,反可能被暴动的腊婆民众从背后切断退路,而且初来乍到,雾林山与潮瓯周遭地形尚未掌握,当地带路党未必是给你带路,也许是给你带沟里去。 有鉴于此,马文修果断决定放弃潮瓯属地,坚守潮瓯本城,将腊婆军引到潮瓯城下,等待楚砚杰部抵达,再从其他方向登陆,从背后击破腊婆援军。 沈云卿却担心,放弃了潮瓯属地,属地的几十万人口势必成为腊婆军的兵源,转眼可能再变出数万人,然后背靠瓦瓯后勤供应,形成对峙局面。马文修却不以为然,大有大动杀伐的打算。 此时左承王赵越,城府吴应等人聚在治所商议日后出路,岐军入城后倒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但最近几日的举动和部署,又勾起众人的逆反之意。 “左承王殿下,据眼线来报,上岸的天朝大军才五千人,而前几日有数十艘大船离开外海去向不明,下官总觉得那天朝征讨使有些不对劲啊。” “吴大人想说什么就说吧,本王听着呢。” “下官以为,天朝大军来了也有八九日,按说如此气势汹汹,却一直守在潮瓯城,既不占据潮瓯属地,也不向瓦瓯城发兵,会不会是天朝大军兵力不足,只是虚张声势啊。” “即便如此,以城中一千守军,也拼不过装备精良的天朝军队,更何况他们封闭了三门,占领了城墙,我们想做点什么都很困难。” “但左护国是不会见死不救的,一旦得到消息,很快会发兵潮瓯,沿途一路招兵买马,天朝大军倘若兵力不足,恐怕也不是左护国的对手。下官以为,投降既然是权宜之计,必要时也得谋划好退路,向大王陛下交代才是。” “话虽如此,但各部族却未必能同气连枝携手抗敌,你也不是没有看见,天朝圣使只三言两语,就让各部的头人阵脚大乱,哪里能指望他们能联手与天朝大军拼命。” 要说这些个部族的头头脑脑,也真是混账,名义上是一个部族,实际上山头主义泛滥,一个山头一个寨一个洞,都有小头人,这些个小头人之间也不是一团和气。 一个几十万人的部族,就能有上百个大小头人,对外没有共同目标时,很难达成统一战线。沈云卿吃准了这些家伙谁也不愿意吃亏,谁也不愿意干赔本的买卖,于是许诺他们,只要岐军在一日,就许他们自理。 赵氏统治下,各部的税收都由各部的大头人统一在内部征收,赵氏再征收各大头人的贡税,藉此实现税法的覆盖,完成名义上的经济统一。 但这种征税模式,无法避免地方部族的做大和截留,所以赵氏控制了沿海贸易,通过控制外来需求物质的输入,控制各部所需商品,进而交换每年的贡税,并将之制度化,以保障国库相对稳定的收入。 这种模式的好处是以市场和商品交换,换取收税权,税率和税金收入,决定了每个部族能得到多少货物,缺点是人家心里不一定痛快。 所以要心里痛快,就只能放纵这些个部族去劫掠杀人,也就是不断的通过许诺兼并其他小部族,获得赵氏更多的让利,藉此借由其他大部族挑头,消灭小部族,然后再借口这些部族挑头,再除掉他们,实现内部的统治稳定,一手的排除异己的套路。 要说这种模式也只适合腊婆,因为腊婆本族的发祥地就在海边,占据地利之便,通过早期的经营和兼并,基本控制了沿海的要地和资源禀赋,而地处内陆的部族只能听之任之。 沈云卿入城后,重点就忙着梳理当地的经济、民情、部落特点,针对性的给予看得见好的好处。 许诺其自理,看着是放任不管,实则不然。 任其自理,等同于废除了赵氏家族在潮瓯订立的行政制度,将原本已经凝聚的地缘政治,重新破碎化,不用岐军出手,令其自己分而治之。 而且至少他们现在还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岐军既不征税,也不要他们的土地和人命,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当然,也包括你可以拿起武器跟我对着干,但如果真这么干了,那你们就要做好是去一切的准备,岐军不会再次给你投降的机会,也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这套,一日为敌,终身为敌,不死不休。 你命都没了,自然什么也就没有了,也不会在乎失去什么。 而且缺德还缺德在,你死了,政策不变,岐军也不会抢你的家产,分你的田地,所以你死了也白死。 剩下活着的人就得思考思考,是继续过好日子,还是准备牺牲一切,换取什么都没有。 在沈云卿三寸不烂之舌的煽动下,这些个地方官吏和大小头人各怀鬼胎,考虑的无不是自己部族的利益,岂还能形成统一战线。 赵越攻占交趾,为的无非是经济和物质利益,确切的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战争,为的都是经济利益,只需清楚这一点,对付这些个鼠目寸光,思维认知有限的地方头目,要容易得多。 在他们本性的深处,谁当大王都轮不到自己,但谁当大王都要征税,这条铁律永远不变,所以就在于谁给的好处多,谁给的好处少,说句难听的,就是有奶便是娘。 第321章 姿态 正值赵元、吴应二人说话时,屋外腊婆兵士来报: “启禀左承王,天朝使者在前院召集全城尚在的官吏与头人议事,还请左承王殿下与城府大人同去。” “知道是何是吗?” “不知。” “嗯,你退下吧。” “是。” 待兵士退走,吴应不免担心说: “左承王殿下,天朝不是又要耍什么花样吧。” “征讨使沈云卿虽然狠辣,但还算言而有信,并未食言。我琢磨着,瓦瓯应该已经得到消息,正在扩充军备,许是天朝大军有所戒备,召集我等晓以厉害,莫要轻举妄动。” “若是如此,为何不趁机呼应左护国大军,里应外合赶走天朝大军。” “真要如此容易,还用等到今天,你也不看看,天朝军队进城后做了什么,收缴了除菜刀以外的几乎所有铜铁工具,盐也收了起来,这才几天时间,全城百姓十之一二有气无力,如何能里应外合。” “这倒也是……” 岐军收缴工具,还有压力,但收缴盐和腌制品却一帆风顺。 因为潮瓯地处海边,盐和腌制品都不是匮乏商品,同时腊婆并不实行盐业管制,因为不具备管制的条件和行政体系,同时其他商品实际上都在赵氏控制之下,再把盐管死了,下边真能造反。 由于不缺盐涉入,自然没有很强的意识,等到这几天陆续有人体虚无力开始浮肿,这才发现是没盐吃。等到发现没盐吃,想要在搞事,也为时已晚。 当然,全都上缴的是傻帽,多数人多少家里都有一些,岐军也不会把事做绝,多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盐不是工具,是消耗品,只要没有输入,一定有吃完的那一天。 而且尤其是敌人强调要求清缴的东西,一定都是阴谋,所以那些短短几天因为没有盐而病倒的,不是自己本来就营养不良,就是傻帽到家,把盐都交干净了。 待等赵元、吴应二人来到前院,人尚未聚齐,其实也指望不上立刻就能赶到,不拖拉根本就不正常,如果哪个时候变勤快了,那才真有问题。 “不知圣使急召我等前来有何事吩咐?”赵元小心问道,试图从沈云卿风轻云淡的神色中解读出一些内幕消息。 “不瞒左承王,本使召集诸位不为其他,只为我朝陛下旨意尽快传达腊婆诸部,以免生灵涂炭。 此外,我朝有意重开两国互市,增加腊婆诸部所求,因此本使召集众人,意在催促诸位尽快返回各部,传话给其他部族,消除误会,交出罪魁祸首,也好息兵罢战。” 沈云卿言辞凿凿何等冠冕堂皇,赵元却半信半疑,他说: “那我堂兄与相国黎孔等人……” “冤有头债有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本朝素来法度严明,绝不会牵连无辜之人,这还请左承王放心。” “哦……” 与赵元接触的几日,沈云卿渐发现此人受过较高的中原文化熏陶,娴熟掌握中原文字,但只能写和理解,不能口语交流,仍只能经由翻译交流。 其对大局的判断,有一定的认知和思维的深度,知道岐帝国不好惹,正因如此,才不受腊婆王赵越的待见,被长期空置在潮瓯,负责外事接待。 腊婆本就是小国,所谓的外事接待不过就是一个虚职,不具意义。 两人约莫谈了三刻钟,大小头人、官吏七十余人陆续抵达治所前院,闹哄哄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之前不是让我等都散了吗,为何天朝圣使又突然召集我等。” “就是,说好的自理,不会又变卦了吧。” “堂堂天朝也出尔反尔,你们的话也不能信。” “对,外来的人都不能信。” …… 一两个存心挑事的一聒噪,其他立场摇摆,态度观望的也跟着起哄,沈云卿颇有一种刁民群殴县太爷的滋味。 左右环顾片刻,他走上前院的台阶,提起一口锣,用锤连敲三下,咚咚的脆响震得彻耳锣鸣,聒噪之声戛然而止。 这口锣在腊婆称之为“静锣”,形制与中原锣差不多,但是更大一些,呈喇叭状,用于平息众人废话的用器。沈云卿进城后才发现,腊婆还有这种习俗。 大家七嘴八舌,你喊肃静,下边根本不会卵你,即便你操的是腊婆话,下边都是十里八乡的头人,甭看距离不远,但是每个寨每个山头操的口音大相径庭,因为本来就不是一个部族的,你喊什么,下边不一定明白。 其次是这些个头人大都是山头主义,自我为中心,民风彪悍好凶斗狠,一言不合就亮刀,地位不够高,根本压不住,所以根本不卵你。 于是就有了“静锣”这种神器,你制造噪音,那我也制造噪音,看谁厉害,于是久而久之就有了静锣一响,大家闭嘴的传统。 待等锣声散去,下边也肃静了不少,沈云卿放下锣锤,站上台阶字正腔圆说: “请诸位放心,我朝所做承诺绝无反悔,今日召集诸位,是希望各位尽快返回各县各寨,并将消息带给潮瓯之外的其他部族山寨头人,让更部族知晓我朝陛下的好意。 同时为表我朝诚意,待等两国罢兵之后,我朝将与各部族互市通商,不再仅限于赵氏一族,以利各族百姓,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反响强烈,以腊婆族为首的头人矛头即刻转向左承王赵元: “左承王殿下,天朝这是坏了先王们定下的规矩,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呀。” “对,几百年来,我族与天朝互市占八成,现在允许所有部族与天朝互市,不仅我们的好处会少,其他部族看起来占了便宜,其实也得不到好处。” “没错,天朝人就从来不会为了我们的利益,一定是阴谋。” 腊婆族头人口口声声说是阴谋,赵元却在想,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沈云卿真要这么做,你们能怎么样。 但他好歹是潮瓯地区的权贵,面对支持者的质问,显然不能自毁根基。 于是他说: “圣使大人,几百年来,腊婆与天朝的互市,都是我腊婆一族做主,如敞开互市与各族共同互市,只会对天朝有利,所以敞开各族互市,不仅对我族不利,对其他各族均无好处。” 这时布姥族头人说: “未必吧,当年定下这个规矩,是因为其他部族人少,争不过你们,今天天朝敞开互市,哪有只吃亏的道理。况且说,拥戴腊婆族为王,我们的好处也没见多,为什么天朝要敞开互市,你们就不同意。” “就是,出兵是赵越的主意,我们可没同意,如今天朝既往不咎,为什么不与天朝敞开了互市,左承王倒是说出个道理。” “这都是天朝人的诡计,你们都上了他们的当。”腊婆族头人鼓噪道,继续又说:“你们也不想想,我们多少人多少土地,又能种出多少东西卖给天朝。而天朝地广人多,要什么有什么,我们要的东西,比他们要我们的东西更多,到时候好处没赚到,他们就会用蝇头小利,让你们还有我们,为了一丁点的好处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我族单独与天朝互市,各部的货物就只能经由我族与天朝交易,价钱都由我族说了算,得到的好处也没少分于你们,这有什么不好。” 腊婆头人一席话颇有道理,众人犹豫不决利弊难辨,这时左承王赵元与沈云卿说: “圣使大人,几百年来,两国互市我族占七八成,如此我国才不吃亏,倘若敞开与各族交易,我国各部族都会吃亏,还请圣使明鉴。” “此事本使自然清楚,所以从今往后,腊婆一应货物,可由各部派驻专人前往中原出售,沿途所需运力则由各部承担,交易之事也有各族自行负担,除我朝勋贵之外,我朝百姓与商人不能与各族交易,左承王意下如何。” “这……如此能行吗?” “当然能!” 赵氏将腊婆对外互市、贸易权利收归一族,初衷目的确实是为了保护国内利益,这倒不假。因为腊婆的生产力和生产效率低,再怎么生产,其成本都高的多,更何况腊婆需要的民生物资,缺乏原料与生产技术,因此贸易商对岐帝国输入商品依赖更大,尤其是铁器、布匹、瓷器、皮革、工具、农具、船舶。 如果全面开放贸易互市,腊婆一定是贸易弱势方,因此采取统一口岸和行政措施,保护国内产业是最佳措施。 但发展到现在,当年的初衷就变味了。 由于岐帝国的体量、文明和技术等级,决定了岐帝国的生产力和人口更为庞大,几百年前的腊婆国土和人口远不如今日,所以岐帝国的商品极为廉价,同时腊婆严重缺乏农业和手工业体系,绝大多数商品都需要从岐帝国购入。 同时岐帝国多需要的香料、木材、珠宝、药材等等不仅腊婆有,南洲百夷都由,品质也更好,品种也更多,且岐帝国是最大的消费市场,同时又是生产中心,于是需求决定市场定价,腊婆能卖给岐帝国的商品,定价权却在岐帝国手中。 岐帝国的远洋贸易,往往以低廉的价格,获取香料、木材、珠宝、药材、燕窝等等,但到了国内,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当然,不可否认由于腐败官僚,售价其实严重虚高,国库其实没得到多少好处。 可是最终售价翻了二三十倍不是假的吧,于是到了腊婆眼里,就成了压榨和剥削。 要是按这个逻辑,岐帝国的丝绸,经过贩子倒手之后,去了西欧,价格翻了百倍不止,这笔账怎么算,岐帝国亏得更大才是呀。也没见哪个皇帝去找教皇讨说法呀,就你腊婆吃亏了?还是说你腊婆挨着近,就有讨说法的资本。 而且贸易的本质,是物质使用价值的交易,金钱只是衡量价值的尺度,并不能代替物质给人带来的需求满足度。 当然,金钱能买商品,这个定律是永恒的,但如果生产停止,就是把印钞厂卖给你,换一碗饭,你也未必见得买得到一碗饭。 所以,在腊婆各部眼里,与岐帝国交易,在金钱数量上是吃亏的,全然不顾因为与岐帝国的交易,得到了廉价的布匹、铁器、工具、佐料、皮革等等等一切生活必需品,而他们提供的充其量是奢侈品,而不是生活必需品。 换而言之,没有胡椒、丝绸日子照样能过,没饭吃没衣穿,显然是不能的。 这就是生活必须品和非生活必须品,在使用价值上的区别。 第322章 阳谋 任何社会,只有在满足基本生存必需品需求,有足够的富余生产力创造更多价值,才能享受获得进一步的奢侈物质。 当然,物质与物质受到地理自然禀赋的差异,也有所不同,但本质不会改变。 但问题是腊婆不明白这个道理,确切的说,一小撮统治阶层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扩张领土,就需要更多的财力。 所以岐帝国在国内卖高价,就是剥削了他们,就是你的不对,然后拿着这个理,去煽动忽悠不明真相的文盲,更别说都是一群经济文盲。 但如果腊婆并入岐帝国之后,腊婆将成为岐帝国经济的一部分,以上问题虽然不会全部消除,但会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同时授予各个部族以经济特权,避免战后岐帝国权贵以胜利者自居的巧取豪夺,保护了当地经济的可持续性,同时通过市场资源调节,和自然资源禀赋的交换,通过自由市场和朝廷引导,重新实现资源配置。 让腊婆的自然资源禀赋得以正常进入市场,并通过交易,获取资金和所需求的生活商品。岐帝国也能因此而受益,市场得到更多相对廉价的腊婆商品。 与此同时,大力推动造船业,解决物流运输的瓶颈,实现规模化运输,打通海上航线,让路途遥远的商品,数量更多,价格更低的运往腊婆。 当市场壁垒消除,商品得以无障碍流通,腊婆部族非但不会吃亏,还会因为打通了经济圈,获得更为公平的市场环境而收益。 贸易的本质不是金钱价值的多少,而是能否享受到对等价值的物质资源。 当然,以为的给予经济特权,这些个部族也未必真心服帖,甚至养出白眼狼,所以真当特权和物质好处来的这么容易,那就大错特错了。 首先,这话是当下摆在明面上说,不说全部吧,至少多数头人是不相信沈云卿的许诺,宁愿相信是他的权宜之计,哄骗他们的伎俩。 所以沈云卿相信,即便把好处摆明了,他们多半不会信你。 其次,你沈云卿是外来人,天朝又怎么样,山高皇帝远,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信你。 其三,赵氏统治腊婆数百年,说换天就换天,当地的政治势力根深蒂固,哪是你三言两语能够改变。 最后,这个注意还真是沈云卿空口白话自己的谋划,还没请示过女帝,能不能成还不好说。 但是只要前三条能实现,那就行了。至于女帝同意不同意,都不重要,因为肯定会会同意,只要将腊婆变成金山银山,直接纳入内府特许征税,就一定会同意。 所以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让这些个死脑筋不相信,只要不相信,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眼下腊婆援兵近在咫尺,按常理,这些个头人应该被扣为人质,以防止周边的县、寨再度反水,调转矛头与岐军作对,但沈云卿与马文修商议后觉得不能这么做,因为不划算。 且不说无论你是否把他们扣为人质,能不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单单把他们扣为人质,还可能适得其反,显得岐帝国假仁假义,当然,实际上就是这回事,但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不能这么操作,还就得假仁假义做到底。 因此得把他们给放了,并且许诺更多的实惠好处。 于是接下来就应该按剧本走,今天信誓旦旦保证贴服的,明天就会反水,调转矛头加入腊婆援军与岐军作对。一部分态度摇摆的墙头草,两不相帮,等到大势明朗再表明立场。 还有一少部分态度鲜明,干脆站在岐帝国一旁的,这部分人有一些是日子确实被压迫的不太好过,而有一些是抱定岐帝国一定能胜,干脆先纳投名状的。 一旦形成这等局面,那些个给了机会和许诺的,还站到对立面的,那就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了,你既然站过去了,抱歉,你就甭再回头了。 女帝的意志很明确,血洗,拒不接受投降,因为你们开了先例,不能怪我们不给情面,而且不是没有给过机会,多好的互惠共赢的机会呀,你没珍惜,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不过话说,就不怕这些个部族几十万号人,汇合腊婆援军后出人出力,将岐军赶下海? 其实还真没什么可担心的。 马文修将兵力收缩于潮瓯城,目的正是守住潮瓯据点,等待增援,从背后捅一刀。同时把腊婆援军吸引至城下,有种你就攻城,我有的是手段。 当然,由于炸药的出现,腊婆军攻取交趾后获取了少量炸药与手榴弹,但攻打天南关、邕州城消耗许多,至于黑火药,远不足以威胁体系化,整建制,军火充足,有准备的岐军。而且你用多少没得补给,打消耗战,没悬念。 而且既然是在城下,完全脱离了丛林环境,暴露于开阔地带,待等楚砚杰部抵达潮瓯,正面野战之下,纵然腊婆军数量占有,也得到了部分交趾的装备,整体的兵员素质,战斗操练,排兵布阵,比岐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正如马文修所言,吸收了几万壮丁的腊婆军,不过就是乌合之众,因此腊婆军抵达潮瓯后不会急于攻城,至少得等摸清了岐军部署和兵力,整合了当地的征募民军,再做围攻。 这一来一去,足够岐军喘息和楚砚杰部抵达,到那时,多半等不到腊婆军完成整训,就已经垮了。 沈云卿提出的条件无疑是诱人的,但你提出的条件越是天花乱坠,越是秀色可餐,人家越不信。 最后也不出所料,这些个官吏、头人在疑神疑鬼中更相信是天朝的诡计,散去后,三五成群聚成一伙讨论着天朝的条件。 待众人散去,天色尚早,沈云卿急着赶回军中,主持器械制造,以备随时可能爆发的战端。 临走时,赵元将他拦住追问: “圣使大人,刚才所言能否如实相告,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赵氏之所以尽收互市权,期初是为各部所想,同时也是腊婆各部产力不足,又缺乏我朝物产,而且还好吃懒做不思进取,多种原因导致腊婆有求我朝甚多。 而我朝从腊婆购入货物,由于量少而需求巨大,因此物以稀为贵,在我朝境内价格奇贵,原本其中的利润应该更多分于腊婆各部,只因为腊婆各部无法自给自足,对我朝需求过甚,而我朝却能从其他邦国替代腊婆货物,故而腊婆要想与我朝交易,便只能以更低价格出手,这才是症结所在。” “既然如此,天朝又如何能让利我国各部?” “增加产量,学会勤劳。虽然物以稀为贵,但购买者无不是有钱的达官贵人,但若是我朝百姓人人皆能享用,价格纵然低一些,利润却比以往更多。 左承王若是日后有幸,不妨去我朝走走看看,去了便知道这天下有多大。今日纵然本使费尽口舌,众人其实也不会信。今日便到此,本使告辞了。” “圣使慢走。” 待沈云卿离去,吴应不免担心,他说: “殿下,天朝圣使听着都是好处,可真要有好处,能如此便宜了咱们?” “难说,但观他神色似乎不像是说假,暂且静观其变吧。” 离开治所,欧阳龙菲有话憋了许久,途中边走边说: “郡王,授许腊婆诸部之事,似乎陛下并未许诺吧。” “那是自然,即便陛下许诺了,他们能信?” “那郡王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 “还请郡王明示。” “首先,日后兼并腊婆,需要长久经营,同时又得安抚当地土民,所以断不能令朝中权贵染指腊婆,尤其是贪婪成性之人染指腊婆,故而需得由朝廷出面,保障腊婆土民之利益,授许特权是必然的。 同时为便于向当地征收赋税,也为了赋税能用于腊婆战后经营,这笔赋税不能进户部的口子,进了户部的口子,是有多少吞多少,最后还得逼反腊婆土民。 因此最好是进金戋寺,由金戋寺经营,不过腊婆这么肥的肉,各方势力多半是不会允许我沈某人自肥开此恶例,陛下也不允许,因此最好是归入内府。既然是归入内府,陛下就一定会同意。 如此钱入内府,这笔钱专用于经营腊婆,从而避免了进入户部的口子,岂不更好。” “原来如此,但如此让利于腊婆,就不怕养肥了他们,日后造反?” “呵呵,欧阳大人可想过,本王今日所言,这些人中有几人相信?” “嘶……郡王之意,他们不会相信王爷所提条件?” “正是。” “可既然不信,那又何谈笼络他们?岂非还是一场刀兵。” “正因为一场刀兵难免,所以就得杀一些人,拉拢一些,待等战后,活下来的才占了大便宜。欧阳大人试想看,原本一百个人分一张饼,现在五个人分,而且我朝也能分,你说是让五个人高兴容易,还是让一百个人高兴容易。” 听到这里,欧阳龙菲神色顿时古怪起来,她说: “王爷此计未免也太阴毒了。” “话虽如此,有的时候,为了朝廷的利益,为更多百姓的利益,只能牺牲一小部分的人。况且说,孤并未说假,好处都是明摆着的,此乃阳谋也,走错一步便是步步错,绝无后悔药可吃。 待等战后,我朝将从国中迁来百姓聚为一徒,蚕食腊婆,至此将其土纳入我朝版图,从此不再分离。” “那若干年后腊婆各部羽翼丰满,倘若再生异心又该如何?” “所以,此种特许特权并不能长久,既然是本王出的计策,自然有妙计破之,而且让他们白纸黑字心甘情愿。” 第323章 右承王 让利不是无限的退让底线和原则,让利的前提是在统一包容的大原则下的互利共赢,特权也不是无原则的妥协,获得特权的同时,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 朝廷让渡经济特权,同时推行配套的地方行政和法律政策,首先得让当地的人动起来,不能总好吃懒做。 当然,由于这种好吃懒做红眼病的习俗已经深入骨髓,成为当地风俗,要改变,一时半会还不容易。 所以又依赖战争中的军手段解决一部分,同时引入岐国百姓,带来新的文化和习惯,并且设立激励奖惩制度,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并通过成熟的技术,推动中原市场产业升级,让腊婆本土的生产模式,始终处于被淘汰的边缘,而受惠于经济特权又有利可图,刺激他们的积极性,去追求市场利益和更好的物质生活。 同时加大教育输入,树立认知,人只有具备了知识,才会有认知和灵魂,才能去理解,去改变,去追求。 沈云卿就发现,这些个土民,由于认知的缺乏,虽然看着像个人,其实没有灵魂。 在岐国人眼中平淡无奇,甚至是本就应该的伦理道德和法律约束,到了这里基本没用。 这就是文明差距带来的行为认知的缺失,不是因为他们的平均智力低下,而无法理解,是缺乏文明认知。 正如现代人手机是习以为常的生活必需品,但是搁古代,缺乏这种认知,手机就是法宝,是千里眼顺风耳,因为手机集成的学科技术和知识理念,已经超越了古代认知的极限。 回到东门大营,马文修正组织人力将热气球迁往北门。 由于热气球不具备自助动能和方向控制,只能随风漂流,因此热气球的使用都用缆绳固定于地面,以防止被风吹走。 受到缆绳长度的制约,缆绳越长,重量越大,热气球的有效载荷也就越低,升空高度随之减少。 黄昏时,沈云卿召集随军工匠,着手制造攻城器械。 大军出征随行都有工匠,图纸也是现成的成熟技术,以便攻城拔寨。 由于工程机械的复杂和生产周期,早于岐军登陆潮瓯第二日,攻城机械的准备就已展开部署,就地伐木,制造构件。 由于黑火药的出现,挖掘坑道实施地下爆破,乃至地面堆积黑火药爆破战术日趋频繁,传统投石机也由实心弹丸,向装药弹丸、燃烧弹丸、布包装药弹丸转变。 投石机不再作为纯进攻性武器,转而更多扮演防御武器决策。 相较于攻城,不同型号,不同射程的投石机,固定在城中,对城外展开阵列的敌军使用燃烧、爆炸类的弹丸,远比发射实心弹丸打击城墙,对人员的杀伤力更大。 当然,如果数量够多,也可以效法成吉思汗,同几百上千台投石机,不抡城墙,干脆把城用石块给埋了。 岐军目前使用的投石机型号,经由工部与轩禾书院设计,重新标准化,规范化,不仅性能优异,建造的周期大幅缩短,尺寸和重量在性能相同下,比同类其他投石机小得多,制造更为便捷。 多种型号射程覆盖一百至八百步,小到杠杆式,大到配重式,杠杆配重式,应有尽有,在火炮完全普及之前,足以填补远程武器的空白。 入夜,沈云卿、马文修二人携部将前往城北,借由热气球和望远镜提供的视野,观察腊婆军动向。 “启禀总管,这是热浮空兵士投书。” 钟墨俞递来高空投书,马文修接过打开细看,不免皱眉: “嗯?只有一百四五十里!钟将军,兵士没有看错?” “应该没有,而且吴韬先生就在上面,应该不会有错。” “再去确认。” “是。” 待钟墨俞退走,马文修递来吴滔投书便问: “吴韬此人学识如何?” “请马总管放心,吴滔此人沉稳可靠,不会有错。” “此前你我都曾估算,腊婆军距此当有五六日路程,少说两百五六十里路,原何现在变成了一百四五十里。” “呵哈哈……” 沈云卿哈哈大笑,马文修困惑不解,遂即又问: “海郡王莫非已瞧出端倪?” “马总管聪明一世,却被眼前的障眼法一叶障目。” “此话怎讲?” “这人眼所见无不是直来直去,故而吴滔高空所见火影,便是直线。而腊婆地形复杂,所修道路并非直线,同时为便于修路,需得绕过山岳,总不能把道路修到山上吧。 如此七拐八绕,便是多走了冤枉路。但人眼却看不到这些弯曲的道路,只能看到直线之外的目标,故而直线看去一百四五十里,实则可能还有一百多里弯路路无法被看见。” “哦……原来如此。” 马文修不是陆军将领,陆地作战经验较少,海上航行都是直来直往,没有陆地地形复杂的阻隔。此外岐军陆路作战,也以北方为重心,常年在大平原作战,缺乏山岳丛林作战的经验。 而北方都是大平原地貌,官道、驰道尽可能修直线,若非遇到山岳阻隔,不会刻意绕路。 尤其是草原塞外千里无阻,若非战略、战术迂回,直线距离最短,没人会去多走弯路。而且抵达目标地域之前,行军越久,消耗的粮食越多,几万人,乃至十几万人,多走一天,驻扎对峙的粮食就少一天。 于是主帅们的潜意识中,优先考虑的都是直线,这也是山地丛林战无法回避的技术风险。 往往看着只有一百五十里路,也许期间根本没路可走,只能翻山越岭,于是一百五十里路就成了翻过上百座大山,三天的路程变一个月。所以要绕过大山,就只能修盘山路,一百五十里直线,可能变成三百里弯弯绕。 贵州、广西的那些个大山,十公里直线往往修成一百公里弯弯绕的大有所在。 少卿,钟墨俞再次送来吴滔投书,确认还是只有一百四五十里。 “马总管大可放心,这一百四五十里路只多不少,除非腊婆军涉海而来,或是飞过来,否则五天内难以赶到。” “嗯,海郡王行事素来周密严谨,本将绝得相信。五日之内,战械可否准备妥当。” “尚且不能,以今日计,还得十日左右。当然,一台两台的话,五日之内是足够了。若要全部打造完毕,至少还得十日。” “呵呵!”马文修笑意阴冷,继续又说:“一台就够腊婆军闻风丧胆的。” “但愿如此吧。” 岐军此行携带有大量军火,可谓是信心十足。 此后三日潮瓯风平浪静,第三日夜,百里之外的宿营夜火肉眼已能隐隐看见,望远镜中更是一览无遗,第四日开始,有土民头人入城与赵元联络。 “什么啊,赵禹都到雾林山了。” “是的左承王殿下。” “他带了多少人马?” “还不清楚。但右承王殿下已经知道殿下已经投降了天朝军队,万分恼怒。” “那你冒着被天朝军队抓住的危险,进城找本王做什么?” “许多部族都希望左承王殿下能与右承王殿下里应外合,将天朝军队赶走。” “就凭本王手里的一千弱兵,能赶走天朝的数万大军,你们不觉可笑吗。” “只要左承王殿下振臂一呼,我等愿效死命,与右承王殿下合力,赶走天朝大军。” “不用说了,这个条件我是不会答应的。天朝大军南北同时出兵,赵禹应该担心担心自己,而不是我,你走吧。” “左承王殿下,如果右承王殿下赶走了天朝大军,对殿下还有殿下的族人都会不利的,我们也会跟着遭殃。” “那你就一定知道赵禹能战胜天朝大军?” 赵元质问道,小头人信心十足: “瓦瓯城府大人已经派人联络了各部,各地的义军将会很快涌向潮瓯,天朝大军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不要再说了,为了瓦瓯的百姓,我不能这么做,你走吧。” “可是左承王殿下,你要为自己考虑呀。” “不必多说,你走吧。” 赵元不为所动,将来人逐走后,关上了屋门,心中复杂万分。这时吴应小心说道: “左承王殿下,既然右承王提前赶到,瓦瓯城府也在集结义军,以天朝大军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现在与右承王联手,日后也好向大王交代。” “你真认为天朝愚蠢到毫无防备吗?” “可,毕竟天朝大军是在我国的土地上,对其十分不利。而且右承王殿下骁勇善战,如果左护国再率兵赶到,天朝大军将毫无胜算。” “天朝真要是软弱可欺,他们就不会远涉重洋,在我们的腹地上岸。他们正在抓紧时间整备城池,以天朝的国力和谋略,绝不会做毫无把握的事情,吴大人真以为天朝不如我们吗。” “可真要是右承王赶走了天朝大军,左承王殿下您怎么办。” “大不了逃上天朝的大船逃走便是,只要潮瓯城还在,我总会回来的。如果潮瓯城化为废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吴大人如果担心后路,也一起走就是了。” 小国寡民的思维和泱泱大国是截然不同的,泱泱大国的锅碗瓢盆多的就是,打碎了坛坛罐罐,依仗强大的疆域和体量潜力,十几年二三十年就能恢复过来,所以打碎了家当还能再有。 而这些个小邦土民,家当就这些,都指望着锅碗瓢盆吃饭讨生活,打碎了就没了,你给他一百年也恢复不。 其实不止赵元,其他所有的腊婆权贵都这想法,不同在于赵元现在是族人的反派角色,只要保住了自己地盘的根基,逃到海外,日后总有一天还会回来,而且下次回来兴许是强势回归。 同理,其他腊婆权贵若是败在岐帝国手中,若不被诛杀,就会逃亡深山老林,去投靠那些周遭的小邦和部落,利用地利优势阻挡岐军的追杀,先喘上一口气,恢复一些实力,等着岐帝国快不行了,再卷土重来。 所以赵元根本不担心自己的未来,他更担心战火一起,自己的大本营没了,无论岐军取得最终胜利,还是腊婆军取得最终胜利,自己都没资本与两者谈战后待遇。 相较于国内,对岐军而言,他的价值更大。 当然,站在现代角度,赵元无疑是民族的败类,但用现代的标准和认知,去衡量一千年前,既不公平,也是耍流氓。 且不说如今的腊婆尚未形成民族认知,其实连国家都算不上。要是按现代逻辑,人类历史往前推十万年一百万年,咋不说要保护环境保护珍稀动物,干脆不要渔猎种地算了,但是能行吗,不行! 不同历史背景下,受到技术、认知、理念、体系的制约,必然有一个时代固有的逻辑和关系准则,用一千年后的标准,去衡量一千年前的背景环境,既行不通,也不可行。 第324章 厚颜无耻之徒 翌日,右承王赵禹的人马距离潮瓯还剩六十里路,不出马文修、沈云卿所料,潮瓯属地各县、各寨、各洞闻风而动一夜反水,潮瓯城陷入三面楚歌的绝境。 而与此同时,赵禹获悉赵元拒绝里应外合,大为震怒: “这个软骨头,他就不配做我大南国的王!” “右承王息怒,当务之急,应当尽快联合潮瓯的义军与瓦瓯和左护国取得联络,包围岐军。” 参军阮文龙建议道,赵禹攥紧了双拳,关节扣的发白。 “这个败类,进城后再收拾他。阮参军,可从各部打听到岐军的消息,谁人主帅?” “回左承王殿下,据各部头人来说,岐军有个姓沈的征讨使,好像也是王。” “也是个王?这不可能!”赵禹断然否定,继续又说:“岐国的王爷们早已经玩物丧志,都是不堪一击的窝囊废,皇帝怎会派遣一个窝囊废统兵打仗,绝不可能。” “但是确实是这个征讨使王爷,亲自出面主持了头人会商,还说只要平息战火,日后可以给予各部更多的实惠和好处。” “他这是收买人心,是骗人的诡话。好在各部的头人都是清醒的,只有赵元这个蠢货,才会相信岐国人的鬼话。” “殿下所言极是,多数的头人都没有相信岐人的鬼话,所以才会追随殿下大人,重新夺回潮瓯。” “很好,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将岐国人赶下海去喂鱼。有关岐军的消息,还没有吗?” “有很多。目前在潮瓯城的岐军只有五千,但岐军并没有封锁潮瓯,但是将南、北、西三门堵了起来,只留下通往港口的东门。” “只有五千?看来他们是害怕我们了。” “但有一百二十艘左右的大船停泊在港外的海上,所以船上可能有他们藏起来的援兵,头人们都猜测此来的岐军至少有两三万人。” “这不可能。按黎相国的估算,一千人涉海远征,按岐国的国力,相当于五千人在平原作战的耗费。一万人就是五万,三万就是十五万人。 现在岭西、岭南两地的岐国军队达到了七万,还有几万人正在赶来,岐国根本不可能维持三万人远征。进入潮瓯城的五千人,是他们的虚张声势。他们充其量只有七八千人,剩下还需要一些人开船,所以他们的人不会太多。 而且现在已经进入一年中最热的季节,雨季也将到来,等包围了潮瓯,瓦瓯与穆喇戌的援军赶到,困死这支岐军,当地的雨季和瘟疫就足以打败他们。 阮将军,传本王军令,大军明日赶路三十里扎营,就地收拢义军操练,等待瓦瓯与穆喇戌的援军。” “右承王殿下,难道不立即包围潮瓯城吗?” “不,如果他们真有几万人马,我们贸然出兵,会被他们杀个措手不及。相反,如果他们没有这么多人,我们就地收拢义军,他们坐视不理,就说明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而且既然他们假仁假义,我们也不妨虚与委蛇,给他们遣使,告诉他们,限其十日之内离开潮瓯,我军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是。” 于是第二下午,赵禹派出的使者抵达东门岐军大营,钟墨俞闻讯前来禀报: “启禀总管、海郡王,腊婆军使者到我军营外。” “真是意外。”也许确实很意外,马文修甚至有些诧异,下刻又与沈云卿说:“海郡王,你看来者何意?” “依本王看,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我军在此大肆收买人心,推行仁政,腊婆军迫于我朝手段,不敢私下伪善面具,故而假意与我军谈判,实则是拖延时间观察我军动向,不排除已经窥破我军兵力,而作试探。 其二,没有识破我军兵力,而他们兵力不足,又担心被我军袭击,故而想先稳住我军。” “嗯,言之有理。钟将军,我军斥候可有返回?” “尚未返回。敌军隐蔽与林中,我军热浮空尚且无法判断敌军数量,暂不得而知敌军兵力几何。” “既然如此,还劳海郡王出面,应付来人。” “恭敬不如从命。” 不同于腊婆军,岐军暴露在城市中,周围地形由于人为开发,又都是田野阡陌,较为空旷,基本上没什么可供大军隐蔽的地方。 而右承王赵禹率兵而来,虽然走的是道路,但道路两旁都淹没在丛林、水网和蒿草丛中,甭说是站在热气球上,就是用侦察机,用卫星你也看不见。 这就是丛林战的诡异之处,你根本不知道敌人在什么方向,有多少人,这也是沈云卿、马文修轻易不敢离开潮瓯城,又必须笼络人心的目的。 只有让本地人心甘情愿的投靠于你,才能获得足够的民心优势,展开进一步的战争和政治势力争夺。 少卿,来使在岐军兵士押解之下带入帅帐,一个又黑又瘦又矮,穿着粗布土衫短褂的腊婆男子。 “你是何人,受谁人指派而来。” 沈云卿所言经由鸿胪寺通译,如实转述来人,意外的却是来人操着一口娴熟的岭南话: “在下武颂殷,奉右承王之命出使贵军。” “如此说,此番率军而来的是赵禹,有何贵干呐,莫不是效仿左承王,也来投降我军?” “阁下此言荒谬,我主乃我王陛下臣子,岂有向外国乞降之理。本使今日奉命而来,转告贵军,望贵军十日之内离开潮瓯,我军既往不咎,绝不做追击,如若不然,后果由贵军承担。” “好大的口气,贵国数百年来皆为我朝下邦,下邦之臣向上邦之国称臣纳贡乃天理。而今我朝天兵至此,贵国理应放下兵戈平息战端,向我朝悔过。 现在来看,贵国非但毫无悔意,还刀兵相向,实乃罪大恶极之举。” “阁下此言差矣,我国数百年来从不是岐国下邦,更非属国,何来称臣纳贡之说。若非岐国仗势欺人,强迫我国献贡,怎能令我臣民怨声载道,民怨沸腾。” “放肆!你国数百年来不断挑衅我朝,所谓献贡,二十年三十年不见一次,每每献贡无不是觊觎窥伺我朝领土,三百六十年前,腊婆国土尚在南屿以南两百里,而今却已占得南屿方圆数百里还不满足。 此番又以献贡为名欺瞒吾皇,攻打涅佛罗,仿佛是我朝默许之举,而后竟背信弃义偷袭交趾,屠我百姓数十万计,你怎有脸说得出口,本使睁眼三十载,还从未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沈云卿疾言厉色大加批驳,心中也为恼火,还真没见过这种厚颜无耻的人,两世为人还真是开眼了。 无论大小邦国,无论距离远近,向岐帝国朝贡,或是两年或是三年,或是四五年一次,只要诸邦国内稳定,都有自己朝贡的节奏。 哪怕是远在中东的乌兹曼(阿拉伯)帝国,两国之间正常年份仍然维持五到六年护遣使者一次的客套频率,哪怕大家心里都不太爽。 周边唯有腊婆一国,二十年三十年不见一次朝贡,最多时隔了八十二年才来一次,每次来,无不是索要领土,你不给,他就给你在边境折腾,今天扔个死猫,明天扔一条死狗,就是恶心你。 动手吧,劳师远征穷山恶水不划算,不动手吧,他无休止弄点事情让你糟心。 正是泱泱大国这种息事宁人的心态,腊婆得寸进尺一步步蚕食岐帝国南疆的领土,从十七度线以南,推到了十七度线以北,都快逼近交趾的腹地。 现在口口声声说朝贡是岐帝国强逼,那你不来朝贡,把领土吐出来。 中原王朝的朝贡制度由来已久,是中原王朝为人处世和谐共生的生存态度。 由于古代交通的不便,万邦来潮无不远涉千山万水极为辛苦,只为送一些“土特产”,中原王朝念在他们辛苦劳累,来一趟很不容易的份上,更重要的是对大天朝的敬服,让皇帝极为感动。 由于中原王朝地大物博,幅员辽阔人口繁多,科学技术长期占据世界榜首,技术和人力资源共同作用下,单位生产力远超当时世界所有国家,总体规模生产力更是碾压全球之总和。 所以国外小邦的进贡,对岐帝国而言根本经济没什么意义,因为还不够岐帝国皇室挥霍的一个零头。 但是你既然进贡,就说明你给我面子,看得起我,我家里也不缺这一点,所以我反赐一些也是应该的。 正是由于中原王朝先进的生产力带来的巨大产能,即便是皇帝随便张个嘴,反赐的物品,都比朝贡国全国一年的生产力高得多。 久而久之带来“薄来厚往”的外交惯例,也就是后世一直为人诟病的“朝贡”制度。 但凡外邦朝贡,无论是多是少,一律都以超过朝贡的数量和质量,反赐给外邦使节,以彰显我大天朝的气度和魄力。 同时通过这种朝贡活动,稳定了周边政治、经济局势。 尤其是技术、通信、交通欠发达的当下,政治军事的不确定性,带来贸易的风险,这些小国又多数缺乏自力更生的农业体系,或者地缘政治破碎,只能依赖自然资源禀赋的出口贸易,换取国内需要的商品。 当外部动荡影响贸易,贸易下滑,经济萎缩,这些小邦就更加依赖向中原王朝的进贡,以获取更多的反赐品和贸易上的优惠,维持国内的稳定。 所以中原王朝的朝贡制度,抵消了部分战争和政治动乱,引起的地缘政治效应,稳定了周边局势,同时也团结了一大批天朝外围的邦国。 但凡有矛盾冲突,都在天朝进行调解和仲裁,如果谁蛮不讲理,搞地区霸权主义,天朝还会发兵。 而对于那些不朝贡的,大天朝心胸宽广,不与你一般见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所以自古外邦朝贡国,收获远大于付出,并且能得到天朝的军事保护。 至于西方描黑的天朝朝贡制度,那纯粹是选择性失明。 第325章 思维盲区 另外还有一个极端情况,由于朝贡反赐的物品和质量远超进贡物品,于是就产生了利益驱动和不劳而获心态。 尤其是古代,大都是君主制度,外交活动大都局限于权力阶层,所以外邦国王派出使团来朝贡,最终收获的天朝馈赠远比他们朝贡的土特产多得多。 所以,这些馈赠大都被外邦的统治阶层所瓜分,而老百姓得不到什么实惠好处。 而这些外邦由于国力有限,拿不出什么太好的东西,所以只能尽可能搜刮民间,这就让朝贡国的老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腊婆三五十年才朝贡一次,还搞得腊婆国内怨声载道民怨沸腾,根本是扯淡。 且不说每一次朝贡,岐帝国都割一块领土,每次朝贡得到的反赐品,都进赵氏的腰包,割走的领土也被赵氏部族所吞并,其他部族至多得到一些蝇头小利,然后你还反过来宣传,说是天朝强逼。 “既然贵国是迫于我国恫吓,那好,本使代我朝陛下,将过去数百年间腊婆进贡货物与金银尽数返还,贵国也将南屿以南两百里土地,及我朝所赐物品返还,如何!” “这不过是你们岐人的诡辩之词,南屿千百年来都是我国土地,阁下一己之言不足为信。” “哼哼,千百年来都是你们的土地,是啊,把交趾的岐人都杀光了,一百年后你们也会说交趾千百年来是你们的领土。待等五百年后把岭南的岐人杀光了,到时候你们就会说岭南千百年来也是你们的土地。 按你所说,本使把贵国老百姓也杀光了,是否也该说腊婆千百年来就是我朝国土,嗯!” “阁下是在羞辱本使吗!” “不,是你们,在羞辱我朝陛下,在羞辱交趾数十万惨遭你等屠杀强暴的无辜百姓。如今却还在此大言不惭的说,南屿是你们的土地,你不觉可笑吗。 既然你等蛮不讲理,本使也就没什么脸面可讲,本使明告诉你,从今日起,腊婆全境乃我朝之固有领土,你等皆乃反贼乱党,尽而诛杀之。 滚吧,回去告诉赵禹,他如今是我朝钦犯,不是什么腊婆右承王,按我朝律,谋反者诛九族该当凌迟!” “你竟侮辱我主,我军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那就走着瞧,回去告诉赵禹,让他洗干净了脖子,等着吊死在潮瓯城的海滩上晒成尸干,本使会给他竖一根最好的木杆,供天下人瞻仰他的。” “你,你们等着!” “那好,本使就在此地等着他。来人,送客!” 沈云卿厉色尽露严重失态,他已经很久没有为此大动肝火恼羞成怒,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见过这种毫无廉耻的嘴脸。 待等武颂殷带离远去,马文修回到帐中,此前其一直守在帐外,内中的谈话都听的一清二楚。 “海郡王果然好口才,此等刁民竟也能应付自如,本将佩服之至啊。” “让马总管见笑了,此等恶贼,孤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若非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定要拿他千刀万剐。” “但也足可见腊婆此等顽劣土民,必须一劳永逸根除危害,否则此番不能将其降服,日后必成我朝大患。” “不错,腊婆报复之心甚强,且韧劲十足,即便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这等贼民,只认杀不认账,与之多讲道理反令其觉得我朝软弱可欺。” “原本以为腊婆各部之中,左承王这等识时务者不在少数,现在看来,不过凤毛菱角。” “到也未必,这等顽劣刁民,只要挫其锐气,诛其枭首,以铁血手腕镇压之,再辅以羁縻放荡之法给予好处,其内部必然瓦解。潮瓯一战至关重要,必须给你铁血教训,方能对日后我军用兵有利。” “英雄所见略同,本将也有此意。待等探明赵禹兵力,你我再做细商。” “也好,本王再去会会赵元,看他是何反应。” 由于东门只进不出,没有岐军允许,入城后无法出城,因此潮瓯仍然存在输入消息的通道,沈云卿相信赵元应该先于他知道赵禹率兵而来。 而潮瓯失守的消息也应该一早已经传到赶路的赵禹军中,得知潮瓯失守后,其势必要联络潮瓯属地的部族首领头人,做反扑岐军的准备。 这些头人再次联络赵元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让沈云卿感兴趣的是,赵元会做什么选择。 来到城北治所时,赵元恰巧不在府中,只有城府吴应一人。 “吴大人,左承王何在。” “回圣使,左承王殿下去城中体察民情。” “哦,是吗。” “最近城中百姓陆续出现体弱虚浮,不知是得了什么瘟病,郎中大夫也束手无策,左承王殿下非常焦急。” “原来如此,还请吴城府将左承王殿下请回府中,本使自有办法。” “在下即刻就去。” 待吴应离去,欧阳龙菲不解问道: “若是有瘟病,为何我军不曾发生?” “呵呵,哪是什么瘟病,是没吃盐而已。” “嘶……盐?” “正是,要不然当日为何要把盐都收走,这人无盐,不需十日便会四肢乏力,半月便会浑身无力,一月全身浮肿,若是半年不知盐味,是要死人的。否则朝廷为何要管制盐铁,没有盐,叛军岂能作乱。” “原来是这样,倒是只知其道,不知其理,平日里司空见惯之事,倒是不曾留意过。” “其实许多时候,越是简单的事,往往越容易被忽视。” 古时管制盐,就是管制了体力和精力,没有盐,人体电解质的分解就会紊乱,长期没有钠和氯的涉入,严重可致丧命。 这个理论古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但知道缺乏盐,会导致气力虚弱久而无力,正是因为盐的特殊性,所以管制了盐,就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战争的成败。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却不是所有人能在第一时间想到其最初的目的,只知道盐需要管制,但很少人去思考为什么,往往陷入思维的盲区。 正如所有人都知道x光可以穿透成像,给骨骼做x光,但很少人有认去思考为什么x光可以透过血肉让骨骼成像,为什么不能用x光进行血管造影,只能拍摄骨骼。 其实原理很简单,因为x光只对金属与尽数化合物有反应,而钙元素是金属,仅此而已。但却也很少有人注意钙是金属,因为骨骼多数情况下以化合物非金属的面目出现,而长期陷入思维盲区。 如此简单的原理,多数人却只能去硬套x光穿透力强,当然,不可否认x光穿透力是强,但真正起作用的是金属性。 所以往往简单的原理,却不一定知道其原理,往往被表象所迷惑和掩盖。 盐也是这个道理,知道盐受到管制,但知道为什么的其实大有人在,但第一时间却调动不出所需要的核心知识点,这才是问题所在。 往往有时候的出奇制胜,利用的正是思维的盲区。 约莫两刻过去,赵元匆匆回到治所,见到沈云卿,便是开口直言: “还请圣使救救潮瓯百姓,给予一些盐巴。” “看来左承王殿下也知道了。” “若非缺盐,城中不会有这么多百姓抱染瘟病。” “此事好说,不过有件事先说为好。” “圣使请说。” “右承王赵禹率兵已至潮瓯以北三十里外,并遣使要求我军离开,本使想知道左承王殿下对此事如何看待。” “天兵所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赵禹忤逆天意,此战必败无疑,在下岂敢复叛天朝。” “战无不胜到也未必,天下没有不败的战阵,也没有常胜的将军,本使此来只想知道赵禹此人秉性如何,可有我军可以利用之处。” “回圣使,赵禹乃是我堂兄赵越胞弟,也是在下的二堂兄,今年二十九,此人武勇异常,极为凶悍,用兵也颇厉害,深得我堂兄重用,不太可能向天朝投降。” “左承王说对了,赵禹确实不会投降我朝,同时在本使看来,赵禹还颇为自负,其竟大言不惭的遣使要求我军退出潮瓯,何等之狂妄。” “那圣使的意思……” “走当然是不可能的,赵禹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将其活捉,押回我朝伏法,我军如此被其恫吓退走,颜面何在,国威何在。本使问你,以赵禹之能,与赵越关系,赵禹统兵几何?” “这不好说。前番攻打涅佛罗,赵禹领兵不过六千余人,而平时征剿周邦小部落,用兵也就两三千人,此番交趾有兵八万,不清楚堂兄会给赵禹多少兵马。” “腊婆平时常备兵马才四五万,攻打涅佛罗兵力是三万,其占五分之一。 眼下腊婆有兵十二万,八万在交趾,若也占五分之一,此番南下率兵应该是一万三四千人。但考虑到腊婆国小人少,未曾有过大战,以赵禹之能,统辖一万六千人显然太多了。” 这话是说给赵元和吴应听的,沈云卿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第326章 以守为攻 这将军和将军,大将军和大将军,在国与国之间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和等级。 就好比中国的元帅和太平洋岛国的元帅,中国元帅指挥百万大军,太平洋岛国的元帅,人口多半还没十万,指挥的兵力充其量就是几百个人,同样是元帅,却不一定在一个档次上。 岐帝国毕竟是泱泱大国,动员能力和战争策划能力,远超世界同期平均水平,别看马文修手下只有一万五千人,其实能带十万人作战。 薛伯充是那种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能指挥多条战线,二三十万人,在多个战场联合作战的元帅级统帅,就凭这一点,他的命比谁都精贵。 相反,甭看腊婆穷兵黩武,拼凑了十二万乌合之众,腊婆王赵越有没有能力,指挥协调这十二万人都是问题。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下边的基层将领和指挥将领,以前都是打的连营级规模的作战,一夜间让他们当师长,打军级规模的战役,能干的过来吗。 赵禹是腊婆王赵越的亲弟弟,兼右承王,已经相当于岐帝国的王爷和上将军,理论上按职衔,率领二十万大军,拉开阵仗大打出手,实际上他根本没这个能力统帅二十万人。 最大一场战斗才带兵六千,你让他带二十万人,根本不可能。 但问题就在这里,腊婆缺乏体系化的国家制度,缺乏人才机制,任然处于邦国任人唯亲的体系下,将重兵交予自己的亲族是首选。 交趾有腊婆军与叛乱土民、归番民八万,赵禹此番南下的兵力不可能太少,一万三四千人显然少了一些,三万人又太多,赵越的兵力将控制不住交趾的叛乱土民和归番民。 距此判断,赵禹率兵应在一万七八千人左右。 所以问题就来了,赵禹没打过两万人的战斗,他有这个统兵能力吗。而且还在不断召集义军,扩充实力。等到瓦瓯和穆喇戌的援兵赶到,相信他手里的兵力不会低于四万。 一个旅级指挥员,一夜间升任军级指挥员,在严重缺乏军事人才培养体系,和战斗磨练情况下,除非他是个天才,否则很难相信一个二十九岁的大小伙子,能忙得过来。 沈云卿借机观察了赵元与吴应的神色,并从中解读他二人的心理轨迹。 不同于岐帝国对勋贵阶层的严防死守和长期压制,腊婆还处于部落番邦状态,地方的权贵权利极大,赵元与吴应二人无疑是潮瓯地盘上最具影响力的实权派人物,二人中有一人搞些名堂,就足以号令城中的老百姓给岐军造成重大损失。 “左承王、城府大人,当此非常时刻,还望二位坚定立场,莫要做出傻事。正如二位所见,本使信守承诺从未食言,待等战火平息,本使也绝不会亏待二位,还望二位惜之。” “圣使之言我等谨记,绝不复叛天朝。” “本使相信二位言出必行,好了,本使也该走了。” 言毕起身要走,左承王赵元又是说道: “圣使,盐巴之事……” “盐关乎人之气力,眼下非常时刻,我军仍将继续严控,但也非无情。明日起,官吏勋贵及家眷每人一钱盐巴,城中百姓每人限半钱盐巴,不能再多,还望左承王能体谅我军难处,待等战事平息,一切恢复如常。” “谢圣使开恩。” 腊婆的盐比中原的煮盐还劣质,直接从海里打了海水用锅煮熬成盐,既不放稻草灰,也不放石灰中和,熬出的盐非常涩口,所以腊婆最好的盐,也长期从岐帝国进口。 当地老百姓吃的粗盐,含镁、含钙量极高,长期食用引起的各种骨病、慢性病在当地较为普遍。 也因此半钱的盐,含盐量其实只有四分之一钱多,一克左右,基本维持每天最低摄入量,不至于缺盐引起疾病,但也不足以有多余的力气跟岐军作死。 离开治所,沈云卿刻意在城中巡视了半日,岐军的占领对当地的影响显著,除了米市、药铺等关乎民生行业,其余行业无需岐军下禁市令,自己就已经关停,因为经济运作因为战争,生产供应链已经中断,存货销售一空后,自然无法继续经营。 所以有时候根本无需动用武力和行政命令,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岐军的战备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五千人守备近十万人的城池明显力不从心,出征之前仍然低估了腊婆的发展国情。 回到东门营中已是黄昏,沈云卿将猜测说与马文修,两人不谋而合。 “海郡王所言不无道理,为将者无不是战场拼杀,积累战功逐级擢升,即便是天纵奇才,也需军中历练十数年,那赵禹两年前率兵只区区数千,要他一跃率兵数万,绝无此可能。” “那我军可否藉此为弱点,对其施以重挫?” “若是平原或是山林,此举可行。眼下其躲在丛林之中,我军若要给予重击,有些麻烦。故而最好是将其引至开阔之地,或是城下最好。” 尽管赵禹不具备领导数万人大军的能力,但雨林却给他提供了极好的屏障。 丛林作战无法完全展开战线,导致整建制部队只能以零散作战建制为核心,也就是化整为零各自为战。 因此赵禹虽然率领几万人,但只要在丛林之内与其作战,对其统兵领导力影响不大,相反对岐军影响很大。 岐军是大陆军体系,要求的就是集团协同作战,更要求中上层将帅的整体协调和统御能力,而忽视了基层军官的指挥作战能力。 丛林作战正相反,对整体统帅能力要求略低,但对中基层武官要求较高。 而且时下缺乏无线电和dance兵便携通讯器材,丛林作战又无法使用信号旗、鼓乐等信号明确军令,也无法集结大规模战阵,导致战斗以零碎破碎的片区战斗为主,无法实现集团作战。 赵禹的兵马虽然屯驻在丛林,但是各部兵马都不是以赵禹的帅帐为主干体系,而是以各部的中层武官为骨干,利用丛林的掩护进行作战。 击败赵禹的最佳选择,无疑是将他引出丛林,诱导至开阔地,或者潮瓯城下,集团战或突袭战将其歼灭。 想来赵禹这等蛮子,躲在雨林中,应该不是有自知之明,清楚知道不具备统帅几万人的能力。其躲在雨林里,显然是为避开岐军锋芒,进一步观察岐军实力,同时利用雨林的阻碍和掩护,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此后数日,岐军加固了南、北、西三门的城防,并趁夜色于城外埋设地炸雷,也就是简易的拉弦地雷。 这种地雷仍然较为简陋,依然利用拉弦火管原理触发引爆,需要使用绳索牵引拉火,一直拉到城头,其实就是埋在地下的大个木柄手榴弹。 岐军投石机使用的大号弹丸,同样采用相同的原理,不同在于延迟的时长和拉火管的数量。 使用雷管的触发式地雷尚且无法生产,其实也能少量简陋生产,因为螺纹与弹簧已经实现制造,关键是无法规模化工业化生产,而且还危险。 而雷管需要雷酸汞,主要原料又是水银,水银在当下是个精贵的东西,而且无论如何跟钱应该联系不上,但让沈云卿费解的却是,水银在当下竟然还是与黄金媲美,具备一定货币职能的储备货币。换而言之说,水银能作为货币交易。 所以问题就来,既然是贵金属,制造的成本肯定不低。 七王之乱前,岐帝国水银的年产量才一石三四斗,也就是五百斤左右。其中巴蜀占六成,云滇占三成,剩下的产能全国分包。 此外朱砂也是水银的一大来源,受到认知所限,时人尚不知道朱砂是汞的化合物。 由于水银的产量稀少,大规模应用也就不存在基础条件。 同时这么精贵的东西,只归户部和内司府管理,因为水银还有一个重要作用——提炼黄金 将水银倒入碎末的金矿石中,会产生“金汞齐”现象,水银会将黄金包裹,从而从矿石中分离。 水银的货币价值就是这么间接产生的,价值水银不会生锈,色泽华美,比银子好看,又具备游离特性,一定程度上具备了稀有和保值的特性。 当然,水银有剧毒,会挥发减少,让水银的价值有所折扣,但这是后话,不讲历史背景,就是耍流氓。 更何况如今用水银炼黄金的盗金贼不在少数,也没见他们提倡保护环境珍惜生命,干的不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由于水银的诸多特性,决定了水银的价格在当下不便宜。制造一枚雷管,不会比散碎银两便宜。 第327章 不容乐观 七月十六,潮瓯陷落的消息,终于传到天南关,腊婆王,现在的大南王赵越帅帐。 闻讯自己的堂弟不战而降,气急败坏之下传令赵禹,无论死活,拿住赵元都要斩下头颅,灭其亲族。 “大王息怒,眼下潮瓯已经陷落,纵然时候杀了赵元也无济于事。” 相国黎孔好言相劝,赵越怒火依旧: “那怎么办,相国大人之前曾说,岐人不会从海上来犯,如今非但是从海上攻入,还占了远在广州数千里之遥的潮瓯,此事你怎的说。” “大王,臣是说过岐军从海上来犯的可能不大,但从未说过没有。而且潮瓯有兵五千,岐军纵然来攻,兵力也极为有限,即便岐军江潮瓯城围的水泄不通,也足以坚守月余,乃至数月。 若非穆喇戌叛乱,调走了潮瓯城四千人马,赵元不至于不战而降。”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潮瓯已经落入岐人之手,本王岂能甘心。” “眼下邕州、钦州岐军受累于民力与山路,无法攻我。臣建议右承王围困潮瓯之后,积蓄力量按兵不动,待等雨季热障与瘟疫让岐军精疲力竭时,方可与之一战。” “如果岐人从国内加派兵马又如何?岂不是坐等他们壮大声势。” “大王放心,涉海远征绝无可能持久,兵力也极为有限,右承王既已包围潮瓯,岐军不熟我国地形季候,久战绝非我军对手。 现在北线岐军难以对我军构成危险,南线岐军定急于寻找战机,与右承王决战,越是如此,越不能被其得逞,拖得越久,对岐军越为不利。潮瓯的高热、温病和大雨,就足以让岐军不战自溃。 南线岐军一败,北线岐军将不战自退,此战可定矣。” “相国大人何以见得登陆潮瓯岐军兵败,北线岐军将不战自退?” “最近得到消息,骠国在滇北攻势猛烈,岐国迫于我国威势,被迫与判王周照宁议和,由此可见,岐国的形势并不太妙,南方拖的越久,北方的变数越大。 岐国之所以与反贼议和,显然是不想同时与我国开战,又去平叛。稍有闪失,北方再生变故,岐国必亡。 因此只要拖上两年或是三年,或是潮瓯岐军败退,乃至重创全歼,岐国北方必生战乱,届时岐军只能选择与我国议和,平息南疆战火,好调兵北上。” “相国此言有几成把握?” “八成。三两年之内岐国比生变乱,而邕州、钦州的岐军能在两难之内站稳脚跟便已是难得,出兵攻我将毫无胜算。” “既然相国大人如此笃定,本王便放手一搏。” “大王圣明……” 要说黎孔的政治嗅觉,还是极为敏锐的,与沈云卿南征之初的顾虑不谋而合。 北线的王瑾春陷于邕州被屠,政治经济根基动摇,数万岐军丧失民力保障,既要收拢逃难的百姓,恢复生产、治安,还要自己运粮,严重削弱了岐军投入作战的兵力。 而与此同时,赵禹给了十日期限转眼过半,第五日开始,岐军忽然有某种被监视的感觉,就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在看着你,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空气中充斥了阴暗和恐惧的气息。 沈云卿开始担心,赵禹或许不会使用常规手段与岐军正面冲突,不是因为赵禹谋略了得智商惊人,如何爱惜自己人的性命,要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利,而是人家自小玩的就是这个套路。 岐军是传统的大陆军集团作战模式,远没有适应丛林战的经验和体系。 相反赵禹就是土蛮子,从小接触的就是东躲西藏。 就好比乡下的孩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虾,是生存环境带来的后天技能,城里的孩子各个四眼天鸡手抽筋,因为天天打手游。 不同模式下的生存环境,必然带来思维和行为模式的截然不同。腊婆军的作战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更加原始和野性。 有鉴于此,岐军更不能轻易离开潮瓯城的掩护。 七月二十日,潮瓯下起暴雨,雨势前所未有之大,七月二十二日,楚砚杰部抵达潮瓯港外海七十里,带来了北线王瑾春部与兵部的公文。 腊婆军攻陷邕州向钦州进兵受挫后,不出所料全线退入十万大山长期坚守。 王瑾春部兵力由此前的五万余人,增加至八万,受后勤和邕州屠城所致,兵力无法展开,暂龟缩在邕州和钦州城,泄密之事暂不得而知出在哪个环节。 以上已经是四十多天前的消息,实际的情况不得而知。 兵部的公文提到了两件事,其一是马文修部南下后,沿海海寇更为猖獗,河南道、江淮道、江南道、东岭道均现海寇踪迹,江淮、江南两道沿海尤为严重,海运航线屡遭袭扰。 第二条消息与云藏有关,朝廷与周照宁妥协后,云藏战事并未得到扭转,相反从巴蜀出兵增援的周照宁部的两万人,后勤保障极为艰难,而从藏东南出兵的阿瓦达提一路势如破竹,云藏军不敌,重镇“望日”失守,门户洞开。 与此同时,滇北作战的周照宁也不顺利,骠国出动了战象,巴蜀军伤亡惨重,周照宁也出动了貔貅,但效果甚微。 这貔貅也就是大熊猫,甭看憨态可掬到处卖萌,实则杀伤力与北极熊相当,网传轻易能坐死十条狼,那不是吹出来的。唐代之前,大熊猫一直有兽兵编制,汉代更是汉北军的军徽。 周照宁蜀军编有貔貅兽兵,规模不详,但沈云卿并不看好大熊猫出手就一定好使。 首先,熊猫杀伤力固然大,但胆子很小,容易受惊焦躁不安,其次熊猫的食谱狭窄,不如其他熊类便于饲养。其三,熊猫吃饭时间比睡觉时间还长,要指望它能出奇制胜,指望不大。 兵部能把出动貔貅列入军情消息,当然不是被大熊猫的萌态给蒙蔽了,而是大理和拓东两线确实顶不住,周照宁遣使朝廷请求从羁縻道出兵,合力夹击骠国。 于是问题就来了,骠国攻打周照宁时,周照宁是反贼,理论上打的不是岐帝国的脸,女帝甚至还落井下石,打算拔了周照宁,所以岐帝国与骠国并没撕皮脸。 如今朝廷罢兵,与周照宁言和,周照宁向朝廷求援,不帮,说不过去,帮,就得在西南与骠国开战。而且能帮周照宁,保不齐云藏王朝顶不住阿瓦达提的攻势,也向岐帝国求援,如今已经陷入腊婆战场,再跟骠国、阿瓦达提开战,岐帝国将处于三线作战的不利境地。 无论入藏还是入滇,后勤保障都是难以逾越的问题,且不说一场战争就捉襟见肘,同时打三场战争,毫无疑问将葬送岐王朝。 这是兵部的推演的局势结果,之所以要不远千里送到腊婆,很显然是兵部没钱,户部也没钱,女帝一毛不拔,大家都指望着金戋寺这个生蛋的母鸡,实在不行,干脆杀鸡取卵。 腊婆的大雨就像是用消防水泡,从天上灌下来的一样,大雨中哪怕只站十秒钟,都足以淋成落汤鸡,而且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七月二十四日,赵禹限期十日退兵的最后一天,在大雨中平静度过,第二天大雨不停,腊婆军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不知是大雨的缘故,还是赵禹另作了岐军难以察觉的部署,腊婆军迟迟没有动静。 更加让沈云卿不安的是,空气中就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阴冷而麻木,就好像是被野兽在黑暗中盯着的恐惧。 沈云卿非常清楚,一定是腊婆军躲在雨林中,而雨林为腊婆军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岐军不善丛林作战的弱点暴露无遗。 先后派出的几十批斥候,回来的还不到一半,或是死于意外,或是被腊婆军所俘获,这种悄无声息的消失,产生的不安和恐惧,比战争死亡更容易打击士气。 这一天,沈云卿亲自前往潮瓯以西五里无名山丘,岐军在此有一个观察哨口。 尽管有热气球,但下雨之后,热气球无法升空,大雨有又像是幕帘,严重阻碍了肉眼观察。 理论上有望远镜加持,可以观察到一百多里外的活动目标,实际上雨林遮蔽了行动轨迹,加之大雨影响,只能将观察哨口前推,为大军提供视野和预警,利用夜间观察远处有无夜的火光。 此时天色将近黄昏,近处七八里内可见微弱星火,身旁欧阳龙菲收起望远镜说: “郡王,此处西去道路已被腊婆军所阻断,数量恐怕不在少数。” “嗯,看星火数量和分布,至少有四五千人,但还不清楚是当地的民军,还是腊婆军主力。丛林作战最大的弊端正源于此,肉眼可见之处根本看不见,我军无从得知敌人主力何在。” 岐军的一口灶,供五十人吃饭,一营人马是两百人,共计四口锅。 腊婆军锅小,其实是没技术生产大口铁锅,因此一口锅只能供二十多人吃饭,一口锅至少要一堆火,四五千人就是两百多口锅。 有鉴于腊婆的伙食保障远不及岐军,他们躲在深山老林,往往还会组织打猎,烧烤肉类,所以目测观察到的火光数量并不准确,四五千人还只是保守估计。 “郡王,今晚是否回营?” “不,观察一夜,明早回营。让人在营地周围拉绊雷,以防踪迹暴露被人袭营。” “是。” 绊雷就是用木柄手榴弹扎进地下,拉上加长绊索,临时构筑的雷场。 最近接连发生腊婆斥候,趁夜色刺探营地事件,自从拉上绊雷之后,接连炸了几次,腊婆刺探营地的活动绝迹,显然是没明白怎么就栽了。 第328章 时代的局限 回到帐中,脱去蓑衣,沈云卿坐回桌前,取出远未完稿的地图,继续填补空白。 欧阳龙菲忙了片刻收起蓑衣,取来胡饼水囊递到桌前。 “郡王,先用饭吧。” “等会儿吧,等我绘制完成之后,再用也不迟。” 看着沈云卿一笔一划勾勒草图,欧阳龙菲好奇追问: “郡王,此图并未实地勘察,未必准确吧。” “说准确,要比腊婆与我军目前所得地形图准确的多,要说不准确,实地勘察肯定有所出入,但一定比目前所用地形图准确的多。” 沈云卿亲自赶赴此处,侦查是其次,重点是考察绘制潮瓯地形。 岐帝国的地形绘制技术严重失真,腊婆的技术又源自岐帝国,从赵元处得到的潮瓯地形图,绘制技术比岐帝国的还差,除了反应方位,其他都无法明确。 同时他沈云卿毕竟两世为人,尽管没有统兵打仗的本事,但好歹他的认知高度高,对丛林、雨林的认识更深刻,他看到和思考的内容,远要比马文修、楚砚杰复杂得多。 马文修、楚砚杰的认知思维毕竟局限于大的历史背景下,沈云卿则站在更高的层面看待他们的问题,得出的结果自然也是截然不同。 这是现代人和古代人最大的差距,就智力因素而言,古今之人没有多少差距,差距源自认知和知识量级,认知的宽度决定了思维和手段。 如果无法被认知到,自然也就丧失了更多的解决途径,只能局限于思维认知下。 此番绘制地图,误差肯定是有的,但肯定好过目前得到的所有地形图,甚至可以将方圆五十里内的多数大型目标和地形的精度,控制在正负两百米内。 天黑时,潮瓯以东地形补全百分之四十五,收起纸笔,沈云卿抓取有些返潮的胡饼,就着冷水边吃边说: “欧阳大人,沈某没记错的话,大人的胞姐,今年应该三十有一了吧。” “郡王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哦,沈某只是好奇,欧阳大人至今尚未成亲,不免有些别扭。” 欧阳羽今年三十一岁,欧阳龙菲二十七,如果说欧阳龙菲是牡丹内卫出身,是个女汉子,嫁人不容易,二十七八未婚倒也正常。 而欧阳羽才貌双全,三十一岁还没嫁人,干等着大好的容颜年华凋敝,当下确实挺少见。 当下由于人均寿命短,医学水平低下,人口的自然夭折和死亡率高得多,加之天灾人祸带来的人口死亡,这就要求社会人口繁衍的速度更快。 因此男女婚龄大都在十六到二十四岁间居多,其中女子十五六岁出阁是普遍现象,基本到了二十出头就是大龄女性。 当然,也非绝对,待嫁的千金闺秀,王公贵州的公主、郡主,受到门风和择偶范围的狭窄,结婚年龄明显大得多,二十至二十四五间谈婚论嫁的不在少数。 但是要说三十岁还不结婚嫁人,那就很少了,即便是青楼的女子,二十七八之前也会趁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急着把自己找个下家。 欧阳羽三十一岁还不嫁人,一定要有个解释,只能是她身份特殊。 首先她这个位置的官儿虽然不大,但却是皇帝下的第二人,要在权利地位和才能跟她匹配得上,天下间几乎还没这样的男子,纵然她有意,没有女帝首肯,永远是权利牢笼中的金丝雀。 但细数前四代女帝,内司府总领一职的女官占六成,未婚的占两成,但还没有一位超过三十岁谈婚论嫁。 所以沈云卿好奇,欧阳羽若是出阁,一定是政治婚姻,她是否有自己中意的男子,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欧阳龙菲似乎很是避这一问题,或者说她的命运一向被女帝所主宰,在这方面比较迟钝,突然问起,似乎不知如何思考。于是岔开话题说。 “也不知公主殿下与玥夫人现在怎样,远隔千山万水,郡王爷一定很想念两位夫人吧。” “是啊,海外漂泊永远是孤独的,虽然出海才两月,却好像过去两年。而且消息不畅,从潮瓯发往神都,最快也得四五十日,慢一些得要两个多月,家属何其艰难。” “属下听说,豹韬卫有千里鸽可传书信,郡王为何不向陛下讨要几只?” “呵呵,没用的,此地远哥千山万水,信鸽根本飞不到神都,半途就会被老鹰等猛禽捕食。” 信鸽虽然有利用地磁认巢的特性,但信鸽本身很脆弱。信鸽最佳的飞行区间也就几百公里,上一千公里,有些信鸽就会迷路。 信鸽自身业务不精,迷路对信鸽自己来说没什么问题,反正它们的野外生存能力比人类强大,与其他鸟类并无二致,但问题是你迷路了,人类发出的信就收不到了。 而更要命的还不是信鸽迷路,信鸽迷路的概率并不高,往往是受到惊吓、恐吓、地磁剧烈改变和天气等因素迷航。 真正威胁是信鸽不是穿越距离,不是从从一点直接飞到另一点,而是全程要飞回自己的巢穴。 所以信鸽沿途需要休息,需要捕食,而一旦进入自然界,就会成为生物链的一环,信鸽与其他鸟类众生平等,不会因为你有人类的主子,人类的法律就在自然界生效,给你镀一层金钟罩,没门儿。 所以信鸽不仅要面对自然气象的生存威胁,还要面对大自然天地的威胁,天上有老鹰、兀鹫猛禽等等,甭看信鸽落脚时都树上,万一碰上个捕食鸟类的蛇、猞猁、狞猫、豹猫等等,都可能被捕获,下到地面捕食,那就更危险。 躲过天灾人祸和天敌,还要面对穿越地形的危害。 让一千只鸽子从霍尔果斯出发,一直飞到江苏,穿越中国全部地形,不被沙漠渴死饿死,也得被戈壁草原荒漠累死。 所以越是优秀的信鸽,飞的越远,经历越多,一旦归巢,长距离跋涉的鸽子就会像疯掉一样,长期躲在巢里哆嗦和发呆,再也不想离巢。 因此越是优良的鸽子,飞跃跨度越长,其使用寿命越短,鸽子最后不是活活老死,而是精神崩溃发疯。 且不说豹韬卫的鸽子没有接受现代育种、选种和体系化的驯养,单单说潮瓯到神都,沿途需要飞行几千公里,数百种地貌。 期间可能发生任何事情,甚至落在敌人的占领区,运气不好又被发现捉住,导致泄密,即便是全地形穿越,一两百只鸽子,有几只能运气冲天,没遇上天敌、灾害和疾病,顺利抵达神都的巢穴,恐怕没有。 所以“放鸽子”距离越远,需要的数量越多,成功率越低,绝不是电视剧里演的,一只鸽子扑腾一飞,几日后援军大举杀到,哪儿那么容易。 鸽子的作用,最好是几十公里之内,速度快,消息准。上至几百公里,被天敌捕获的概率大增,尤其是当下自然环境开发率低,那些个野生动物活的不要太滋润,抓你一两只鸽子是大概率事件。 这万一是碰上新疆、青海这些地方,从乌鲁木齐放一只鸽子去兰州,多半没飞到,就得饿死、渴死、冻死在沙漠戈壁里。 鸽子毕竟是肉长的,它也要吃喝拉撒睡,也有自己的小世界,也会害怕,害怕的极端就是溜号开小差,家干脆不要了,放飞自我。 欧阳龙菲的想法很好,但是细想之下,也许她也发现这远隔万里,通信联络太不方便,打小报告太慢,所以想借他沈云卿,从神都弄一批鸽子,好继续方便她打小报告。 不过倒也提醒了沈云卿,通信问题确实是目前最大的敌人。 农耕文明下的中原王朝,扩张到一定程度后停止扩张,除了国内政治问题的掣肘,就是通信问题。 如果版图过大,而消息传递无法迅速传达王朝的政令,实质就是无法有效统治地方,于是就只能不断给边疆大吏放权,放到最后就是尾大不掉,造成地方军阀崛起。 同时也会由于本地人口结构,不利于长期统治,而只能委托当地少数部落,然后再养出白眼狼,给你造反。 所以农耕文明下,中国王朝的版图,基本上就是农耕文明体系下,领土所能扩张维持的极限。 此前在国内,沈云卿还不觉得通信问题的棘手,因为他的生活作息和经济运作挂钩。 而当下市场环境较为简单,生产周缓慢,因此对信息的传递要求并不高,加之他的经济范围都在江南、江淮、两河、京畿、关中地区,恰好是十天内的范围,比当下市场一两月的波动率相比,快得多,加之他敏感,问题倒也不大。 自从交趾出事后,路上走驰道也得二十多天的速度,到了军事层面就成了问题。 现在南征至交趾,通信更成问题,从潮瓯发出消息,还得用船,到广州后走驰道,绕走岭南,全程送到神都少说四十多天,慢一点得近两月,一个往返就是四个月,南边发生任何事,都很难在短时内做出反应和调整。 帝国版图巨大,是文明强大的象征,但背后确有诸多的无奈和痛苦。 第329章 袭营(1) 欧阳龙菲的建议,让沈云卿开始考虑,未来十年或是十五年,发展电力、电话和有线电报技术。 电力、电话和有线电报单纯从技术角度而言,没什么技术难度,至少对现代而言,其原理很简单,都是十九世纪中叶,甚至是十九世纪初的技术。 公元1853年第一次克里米亚战争期间,以英法、奥斯曼帝国为首的多国联军,与沙皇俄国争夺克里米亚,就已经广泛使用跨洋有线电报技术,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通信战争。 在克里米亚打仗,联军位于巴黎的总部还能天天打打电报,一水的第一手消息,随时传到巴黎。 以至于开战早期兵力占尽优势的俄国,最后被翻盘,兵力和后勤保障反被联军反超,致使沙俄兵败克里米亚。 所以发展电话、有线电报和电力技术,远没有飞机大炮计算机的难度大,有难度的是缺乏人才和工业基础,缺乏配套产业,这些都需要时间。 单纯的搞一两个实验样机,可以,问题不大,但要实现广泛应用,需要人才、工业基础、学科配套,这些都是急不来的。 与欧阳龙菲聊天,你始终没有一种平等的感觉,就好像是跟下属在说话,而且是刻板机械的谈话,永远没有是在聊天说话的感觉,这恐怕也是欧阳龙菲至今嫁不出去的原因。 夜间雨势更大,伴随有狂风,军帐开始漏雨,烛火闪动频频。 时下的军帐篷,以麻丝为主,用棉布那就太浪费了。麻布缝合后,刷上一层油和动物骨胶调成的胶漆可防水,不过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老化。同时由于大量使用油,点火就容易着起来。 “郡王,外边突起大风,看样子今晚风势更大,是否要移营下山?” “不用,让人往敞篷四角多压几块大石即可。” “是!” 大风让沈云卿想起了南海的台风,七月,正值一年中台风季节的开始,如此大的风,显然不是来自陆地,而是生成于南海的台风气旋外围。 欧阳龙菲离开片刻,耳畔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紧接着喊声四起,营地轮作一团: “袭营,有人袭营!” 兵士大喊示警,沈云卿闻讯起身抽出双节棍,正要出帐,迎面撞上而来的欧阳龙菲。 “欧阳大人,是何情况?” “不知是狂风还是野兽,或是人,触碰了绊雷。” “走,去看看。” “郡王,天黑不明,还请郡王留守帐中。” “营帐目标更大,倘若敌人袭营,定是冲着营帐而来,守在营帐中反而更加危险。走,随我查看。” 欧阳龙菲犹豫,见其未做回应,沈云卿又说: “欧阳大人有异议?” “是卑职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论武勇,欧阳大人远在沈某之上,论谋略兵韬,欧阳大人不及沈某,此事听本王的,勿再违令。” “是,欧阳遵命。” 此行无名山头才两百多人,不是在大营的帅帐,有左右前后四营拱卫,袭击主帅营地困难。 眼下才两百来人,袭击主帅营帐那是易如反掌,真要是敌袭,人家一定是奔着营帐而来,守在营帐中,风险更高,随便放几箭,就能把你射成刺猬,而且腊婆军惯用下三路,善于用毒,存心要你死,肯定用毒箭。 帐外风雨大作,兵士从最初的慌乱中迅速恢复镇定,禁军的战斗力可见一斑。 沈云卿冒雨寻到禁军校尉忙问: “王校尉,是何情况?” “东南一百七十步外传来爆炸,但并未看清是何东西触发了绊雷。” “可有派人检查?” “已经派兄弟前去查看。” “传令弟兄们,盾牌在外,围城方圆,全体蹲下,准备拉弦炸天雷。若有敌袭,用炸天雷驱赶。” “是!” 腊婆人的弓不怎么样,普通的猎弓射程才四五十米,最好的腊婆弓还不过百米,但是腊婆有弩,虽然射程远不及岐军的弩,但是杀伤力却比弓强得多。 而且腊婆的弓和弩不怕水,当地的弓弦使用了热带的麻丝制成的特殊油麻绳。 而多数的弓,遇水后弓身容易受潮变形甚至霉烂,而弓弦因为吃水,又容易在雨中开弓丧失韧性,导致绷断,因此岐军的弓和弩,并不适应热带雨林和多雨地区,在雨中作战。 而腊婆的弓弩,由于材质普通,属于单体弓,远没有复合弓结构的复杂和保质问题,而弓弦又防水,反适合在大雨天气发动作战。 尽管禁军的铠甲对付这等弓戳戳绰绰有余,对付腊婆的弩也具有防护力,但如果射在腿上或者暴露部位,还是用的毒箭,依然会要了人命。 禁军迅速结阵,围成方圆,将木盾置于最外侧,以阻挡弓弩袭击。而与此同时派出的两名禁军士卒却迟迟没有踪迹,时间转眼过去一刻,气氛陡然变得森冷。 “情况不对,人早应该回来了!” “郡王,现在怎办?”王校尉问道。 “刚才的两个弟兄一定是被腊婆斥候在黑暗中干掉了,我等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让弟兄们睁大眼睛,再过一刻,倘若还无动静,让南、北、西三面各向自己正面投掷两颗炸天雷,借助火光查看情况。” “是。” 时间转眼又过去一刻,派出的两人依然没有动静,禁军分从南、北、西三面各掷出两枚手榴弹,落地爆炸的瞬间,火光迭起,影影绰绰黑压压的一片,伴随弹片翻飞,死寂的空气骤起撕心裂肺的呼喊。 “腊婆军,是腊婆军!” 兵士们大声惊呼,沈云卿目光一凝当机立断: “快,不能让他们靠近,用炸天雷驱赶他们,快!” 令下,禁军响应,眼疾手快掷出炸天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黑暗中哀嚎声、痛苦声不绝于耳。慌乱中一阵乱箭齐射,腊婆军顶着爆炸和恐惧,继续抹黑前进。 “放箭,都放箭!” …… “冲到岐军身边,他们的兵器就不灵了,快冲!” 腊婆兵士在驱赶下,继续冲击高地,岐军严守阵型,寸步不让。 “郡王,我们被包围了!”王校尉飞快说道,有些惊慌。 “镇定些,十五步外继续用炸天雷驱赶他们。” “是!” “欧阳大人!” “在,郡王。” “放一枚虹霓响箭。” “是!” 虹霓响箭是工部生产的一种装在直径一寸,壁厚两毫米,长度三寸紫铜罐内的拉弦信号弹,用于军事信号传递与求救。此时沈云卿颇有些后悔,当初图省钱,就没做一批照明弹。 照明弹不同于信号弹,照明弹的消耗速度比信号弹多得多,工业化规模生产,价格成本很低,但眼下,照明弹、信号弹贵得多。 这种紫铜响箭尺寸巨大,比传统信号枪使用的信号弹巨大的多,咽下还无法实现冲压拉伸成形加工,因为目前还缺乏这项技术,于是只能用切削加工紫铜棒,总体成本高得多。 而照明弹又是大额消耗品,大量使用烧的都是钱,同时大量加工这种没有工业价值的铜件,又占用宝贵的机床工时,工业成本极为不划算,因此当年并未考虑生产照明弹。 欧阳龙菲迅速拉响了虹霓响箭,随着一颗炙热的红光腾空而起,半空中窜出一缕赤红的火球。 第330章 袭营(2) 而与此同时,腊婆军攻势在炸天雷驱赶下渐有削弱,距离迅速缩短至五十步,四十步,双方近在咫尺,箭簇扎入盾牌的声音越来越密,不时还有流矢嗖的一声划过耳畔,刮起的阴风如此令人胆战心惊。 突然,一声喊叫让人心头一揪,腊婆的箭矢越过盾牌插进了禁军兵士的右眼,并从后脑贯出,当即倒地身亡。 “镇定,坚守阵型,不要乱动,继续驱赶他们!” “是!” 沈云卿非常清楚,面对手榴弹的声光和破片的杀伤、恐吓,这些土蛮子并非毫无惧意,他们一定是赵禹的本部人马,在交趾见识过缴获岐军火器的厉害,具备了一定的心理抗压素质。 但相比岐军,他们的心理素质依然不堪一击,只要给予更大的杀伤和重创,跌破他们的心理防线,战斗就会结束。现在,坚持就是最后的胜利。 坚守中双方距离迅速拉近至二十步,十五步,近的不能再近,炸天雷已经丧失作为防御武器的作用。 “保护郡王!”王校尉声嘶力竭喊道,手中的横刀攥的更紧。 “听我号令,东北巽位开阵,一队人马围绕阵型自右向左拼杀,一圈后返回阵中。” “郡王,眼下敌众我寡,情势不明,贸然出击,恐对我军不利。” 王校尉担心道,沈云卿坚定说: “禁军装备精良,山顶地面坚实,利于我军近战,若被敌彻底攻至近身,我军将丧失腾挪余地。都听我的,从巽位杀出,从巽位入阵。” “是,末将遵命。” 少顷,巽位盾阵大开缺口,一队禁军五十人,从巽位杀出,顺时针绕着方圆阵激战拼杀。 欧阳龙菲大惑不解,忙是问道: “郡王,为何要从巽位杀出,自右向左围着阵型拼杀?” “如果自左向右,对双方出剑都有利,倘若自右向左,我军是有准备的,而腊婆军没有准备,故而对我军有利。” 巽位也就是东北方向,岐军的操典均以八卦位为定位基准,号令模式与精英突击小队,使用的钟点位相同,自右向左恰好是顺时针旋转。 绝大多数人都是右撇子,因此短兵刃具最大的杀伤力来自自右向左的对砍,因此应该自左向右,做逆时针运动,产生的惯性冲击力最大,如果攻杀双方都自左向右,并从右边起刀,左边落刀,杀伤力是最大。 但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岐军从自右向左,顺时针运动,自右向左出刀,双方会很不方便。 试想往右跑,却要从右往左做挥砍动作,力量手臂力量与跑动力量是反向的,结果势必造成挥动的不习惯,与力的抵消。 岐军禁军装备的主要是横刀,利于砍杀。同时岐军横刀也兼具刺的功能,由于岐军整体铠甲防护水平的提高,刺的效果已经大打折扣,现在都以竖砍和横砍为主,而且砍的力量比刺大得多,所以砍对岐军有利。 腊婆军以短兵刃具以砍刀、钩刀为主,剑不多,即便从交趾缴获了剑,刺杀对禁军的铠甲根本没什么作用,所以也只能用挥砍动作。 此外还有长矛、长枪,但长矛长枪并不适合夜间偷袭作战,更不适合仰攻和密林。 长枪的长度通常都在两米五开外,长矛大都超过三米甚至四米,且不说树林中长枪会不会搁到树木,阻碍自己的刺杀动作,夜间偷袭都是近战肉搏,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加之气氛紧张,长枪、长矛都在两米外刺出,但人的视野却没两米,你能保证紧张之下,看到前边的黑影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囫囵一下给扎过去,万一扎死了自己人咋办。 因此夜袭的腊婆军只可能是短兵器和弓弩,短兵器以砍杀为主,在岐军又准备的情况下,双方都反手出刀,对岐军更为有利。 一队人马从巽位处鱼贯而出,围绕阵型做顺时针激战,无论是否砍到敌人,豪不做逗留恋战,只做短暂拼杀,又迅速逃向下个一个点位,一圈拼杀过后,再从巽位归阵。 这时沈云卿再令: “王校尉,再出一队人马,从乾位杀出,自右向左围阵拼杀,而后归位。” “是!” 令下,西南角乾位开阵,一队禁军再度杀出,顺时针一番拼杀,再度杀回阵中,如此周而复始,再从西北、东南两位轮番杀出,待到腊婆军攻杀至近前,沈云卿再次下令: “用刀刺他们的腿!” “是,刺腿!” 一声令下,禁军兵士纷纷出刀去刺。 东亚圈的铠甲,大都只重视上身,而忽略下身,因此铠甲大都只覆盖小腿以上。岐军的铠甲从裆部至膝盖间,以鳞甲下摆覆盖,即便如此,小腿仍无防护,仅依靠布靴提供一定的防护。 而腊婆军即便从交趾装备了岐军铠甲,那也是交趾热带使用的简配版,根本就没下摆。 且不说交趾的军械有限,不足以装备腊婆全军,腊婆军装备的铠甲,仍以竹木为主,金属铠甚少,其下肢防护基本为零。岐军外围持盾蹲在地面,极为有利出刀砍杀下肢。 而与此同时,无名山头的火光与虹霓响箭引起了潮瓯守军的注意,消息迅速送到马文修处。 “启禀将军,西门五里处,发现火光与爆炸,并有一枚虹霓响箭升空,末将怀疑海郡王受到腊婆袭击。” 钟墨俞飞快说道,马文修闻讯眉头紧蹙,迅速找到最近绘制的潮瓯方圆十里地形图,找到沈云卿所在。 “速调一旅人马,两营在前,三营在后,间隔一里,赶赴西门五里接应海郡王。” “是!” “另着左右大营,各派两营人马,持炸天雷,袭扰我军东西两翼丛林,切记,勿要深入,袭扰即可。” “是!” 马文修担心沈云卿行踪暴露被围,可能变成围点打援,诱他出动,从而发动更大规模的战事,让岐军陷入激战。 就在马文修派兵增援之际,沈云卿困守无名山头接连击退腊婆数次围攻。 “郡王,腊婆军退兵了。” 欧阳龙菲飞快说道,沈云卿却不那么乐观,回头向潮瓯方向眺望两眼,可见有火光正在向自己靠近: “是援兵,但也可能是陷阱。王校尉,带上受伤的弟兄和尸体,跟我走,准备撤离此地。” “是!” 沈云卿迅速退往自己营帐,取走重要物品,遂即向南坡最近安全通道退去。 “郡王,东坡最近,为何不从东坡撤退!” 欧阳龙菲飞快问道,王校尉也说: “是啊郡王,舍近求远乃是大忌呀。” “事态紧急不便多说,先随我走!” “是。” 安全通道是布雷时留给自己的退路,尚不清楚腊婆军如何突破的雷区,但木柄手榴弹拉设的雷场,确实要比专业地雷和卵型地雷脆弱得多,一旦明白怎么回事,很容易被清理掉。但绝不可能因为暴雨而短时失效,而且是全部失效。 岐军目前装备的拉弦炸天雷已经是第三代,最早的木柄手炸天雷不防水,威力小,没破片,使用的还是黑火药。 此番南征携带的炸天雷都是最新改进的木柄手榴弹,木柄内部镀了蜡,弹体尾部密封盖有蜡纸,捅破蜡纸是拉弦,拉弦下还有一块胶木防水塞,短暂的暴雨不会致使手榴弹失效,因此只能是腊婆军在前番摸营被炸后,发现了绊雷的结构,采取了反制措施。 但要在黑暗中,解决全部绊雷显然是不可能的,因此一定有其他手段。 迅速撤至南坡,许是没料到岐军未从东坡撤往潮瓯,堵截在此的腊婆军措手不及,加之前番被岐军杀的人仰马翻心惊肉跳,岐军冲击之下,南坡之敌迅速瓦解,而守在东坡守株待兔的腊婆军闻讯迅速而来。 其实从东坡退往潮瓯应该最近,沈云卿之所以不选东坡撤退,正是担心东坡下还有伏兵。 人在危险情急之下,缺乏考虑和应变的时间,往往会本能性的选择最近的撤退道路,尤其是自以为安全的通道。 而无名高地突兀在平地上,一旦被围,一定是四面包围,当此情况下,选择最短路线突围是常理。 但越是常理,越不能轻易冒进,尤其面对的是土著,不是正规军,土著的手段都外行人的下三路,正规的内行人不一定能能兜得住。 最近已经多次发现,腊婆军在岐军外围大量布设了地洞陷阱和简易的捕兽夹、丛林陷阱和机关,以反制岐军的搜索侦查。 贸然从东坡最近路线下山,岐军是向下冲击,而腊婆军是仰攻,加之禁军装备精良,绝无挡住禁军的可能。 今夜既然敢于围攻自己,显然是准备充分,不排除利用东坡距离潮瓯最近的弱点,在东坡下埋下大量捕兽夹,甭管你是禁军还是神兵,腿上扎一下也得完蛋。 届时进退不能,山下腊婆军再以强弩袭击,从背后掩杀下来,这两百多号人都得完蛋。 南坡敌军不敌迅速溃散,东坡敌军迅速围攻而来,声势异常浩大。 “郡王,果然有埋伏,刚才若是从东坡下去,咱们可就都完了。” 王校尉飞快说道,沈云卿急令说: “那是肯定的,盾甲在前就地防御,调一队弟兄看住身后,其他弟兄用炸天雷驱赶他们,而后跟我冲出去。” “是!” 第331章 袭营(3) 腊婆军的战术让沈云卿想起了“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尽管是贬义词,但是其原理是有据可循的。 兔子有一个特性,就是喜欢走熟门熟路,所谓狡兔三窟,其实是兔子的另一个习性,喜欢多打巢穴,让自己在不同的巢穴熟路之间来回的转移,如此巢穴越多,进出的通道越多,熟路也就越多。 所以猎兔人只需要找到兔子的一个洞口,就能根据兔子不吃窝边草的习性,找到其他洞穴入口。 而后堵住其他洞口留下一个,守在洞口用烟熏,兔子自己就会跑出来。 由于兔子胆小,逃命时速度快,理论上只要在出口处竖一根木桩,兔子就会自己一头撞上去,如果插一把刀,兔子奋力逃命之下会把自己刺死。 因此守株待兔虽然是贬义词,但有其生物特性的道理在里面。 现如今他沈云卿就是只兔子,真要是熟门熟路的出逃,等着他的就是那根木桩。 这些个土著平日打猎早成习惯,小规模的武装冲突,往往就是一种围猎的形式,如果从中原军团大陆军的战阵思维出发,这次肯定是栽了。 只可惜碰上他沈云卿,激战之下,迅速将东来之敌击退,杀出一条血路,迅速向东撤退。 逃出两百余步,沈云卿突感背上一沉,回头定睛细看,欧阳龙菲紧闭双目不省人事。 “欧阳大人,欧阳大人!” 此时追兵在后,王校尉心急火燎: “郡王,快走!” “稍等片刻,给我火把!” 王校尉递来火把照亮地面,沈云卿迅速检查欧阳伤势,发现左胸上方中了一支弩箭。 “王八蛋!”沈云卿睚眦欲裂,刚想伸手去折箭杆,下意识又停住了右手与牡丹卫道:“王霞,让姐妹们抬着欧阳大人!” “遵命!” 腊婆人的箭虽然威力不大,但是很缺德。 箭头的两条侧刃,一般情况下与箭羽保持在一个平面内一致,既箭头截面呈一百八十度,箭羽也呈一百八十度,如此箭簇可以飞的更远一些,箭簇的平衡和准头也更高一些。 而腊婆的箭簇却不是,他们的箭头侧刃和箭羽呈十字九十度,这么做的好处是箭簇射出之后,像子弹通过膛线一样,具有稳定的旋转特性,箭簇射出后保持一定的旋转速度。 好处是射中人体后,箭头在体内旋转,同时由于和中原箭簇不一样,往往容易误导伤情处理。 通常取出箭簇,需要让扎入体内的箭头,与切口处保持一致,因此需要看箭羽的垂直方向,箭羽的垂直方向,既是箭头的垂直方向。 但腊婆却是反的,如果按中原的取箭办法,非但不容易将箭簇取出,还可能让箭簇在内体瞎转,造成二次伤害。 而这种箭簇的缺点是箭簇不是子弹,自身的旋转不能带来稳定的弹道特性,所以准头不够好,但却适合腊婆人的狩猎,只要一击射中,基本上就是重伤。 沈云卿不折断箭杆,正是留下箭羽,便于定位拔出箭头。 撤退之路并不顺利,腊婆军追杀在后,不断以弓弩袭扰,烂泥的路面,让禁军的重铠在奔跑中变成了累赘。 这才跑出一里地,脚上的鞋履尽数陷入泥中拔不出来,所有人十之七八都在光脚逃命,而腊婆军大都穿着草鞋,这让沈云卿想起了当年平型关战役,日军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败在了脚上的这双靴子,如今他他沈云卿竟也栽在了鞋子上。 岐军一路东逃,腊婆军紧追在后,待等与马文修派的援兵赶到,追杀的腊婆军见机迅速后撤,向西退却。 “末将护驾来迟,海郡可有受伤。” “本王并无大碍,刘将军沿途可遭遇腊婆军袭扰。” “未遭腊婆袭扰。” “快,立即随我返回大营。” “是!” 腊婆军未曾袭击增援的岐军,显然是没有围点打援的准备,确切的说,他们没有能力实施这种战术。 更倾向于利用夜间岐军增援的火光,引诱守在无名高地的岐军急于撤退,向火光方向逃窜的心理,在逃亡的半坡截杀岐军逃退人马。 这种战术是典型的丛林狩猎方式,而围点打援是用少量精锐兵力围攻敌军,从而迫使敌军总部做出错误判断,前去派兵增援,而我方主力部队集中优势兵力加以歼灭。 这种战术要求围点部队顽强作战,堵住突围之敌,同时打援的部队迅速利落的歼灭敌增援部队,然后反扑突围之敌将其歼灭。 因此要求作战部队拥有顽强的战斗力,高度的组织性,纪律性,以及强大的作战意志,更重要的是,得有这个认知,并且做好预先的战场、情报工作,这些条件腊婆军都不具备,此外还得有通信保障。 待等众人撤回东门大营已是下半夜,沈云卿等人蓬头垢面颇为狼狈。 “海郡王,到底发生了何事!” 马文修急问道,递去一碗热水热。沈云卿囫囵吞了一口,擦去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说: “别提了,不知腊婆军怎就发现了本王踪迹,还破了地雷阵,攻入了我军营地。这是好在本王反应及时,处置迅速,否则当真是交代在了潮瓯。” “嘶……海郡王是昨日夜间抹黑前往,最近几日又是大雨绵绵视野不佳,腊婆军怎能发现。” “本王怀疑,我军附近定是还有疏忽,给腊婆军钻了机会,走漏了消息,否则绝无如此轻易被其围攻的道理。” “嗯,言之有理。只是地雷阵按说是万无一失,怎会被腊婆军夜间所破。” “怪就怪在此处,地雷阵退路只有我军知晓,腊婆军若非从退路进入,就只能正面破阵。其若破阵,那才是咄咄怪事。” 拉弦地雷的技术构型决定了威胁程度比专业地雷差得多,只要发现了绊弦,将其剪断,就能轻易排除,不存在压力和敏感出发的问题。 但是要在黑暗中排除绊雷雷场,至少他沈云卿想不出来能有什么技术手段,多半就是用探雷器,不开灯也做不到,但腊婆军这些个土蛮子竟然办到了。 与马文修细说了来龙去脉不久,伤营医正来到帅帐,沈云卿起身忙问: “周医正,欧阳大人伤势如何。” “启禀海郡王,欧阳大人的箭伤倒是无碍,弩箭射在了肩下与心脏之间,尚不至于致命,但是这箭头上,有股特殊的腥味,以在下之见,恐怕是某种蛇毒。” “蛇毒,可有治否!” 马文修追问道,沈云卿却咬牙攥紧了双拳,他很清楚,即便是近现代,被毒蛇要中,在一两个小时内没有抗血清,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所以根本无药可救。 而周医正的脸色也说明了这一点: “我军并无此毒解药,只能将血尽可能吸出,缓解余毒在体内发作的时间,其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就将毒吸出,速速医治!” “马将军,男女授受不亲,这恐怕不妥吧。” 都到人命关天的地步,这周医正竟然还迂腐不化,满嘴男女授受不亲之词。 这时沈云卿说: “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让欧阳大人随行内卫吸出毒血。” “海郡王有所不知,这蛇毒厉害异常,稍有不慎,只需一点入口,便能致人死命,牡丹内卫并非医者,实难难以掌控,恐危机性命。”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本王就不信这个邪,孤亲自去吸!” “郡王殿下万万使不得呀,蛇毒剧毒无比,稍有不慎便会毒发身亡。” 周医正苦劝道,马文修也说: “海郡王三思,莫要误了自己性命。” “马总管放心,内子也是医者,此法孤还是知道的。” 言毕,沈云卿转身而去,走出帅帐直奔伤营。 蛇毒的危险不在于成分本身,而是在于蛇毒进入人体后,破坏人体细胞,并产生毒素污染血液,因此不是血液中的蛇毒对人吸毒血的人带来危害,而是中毒者已经污染的血液,本身就已经具备毒性,毒血二次进入人体,被吸收,毒发的速度比蛇毒注入更快,毒性也更大。 腊婆的毒箭沾染的蛇毒,不可能是蛇牙喷射的剂量,因此剂量不可能太大,经过保存时的摩擦和淋雨,涂抹箭头的蛇毒剂量会大幅削减,却也足以要了人命。 但相比蛇牙喷射的剂量,损耗的箭簇蛇毒,在体内产生的毒素和破坏要慢得多,范围也更小,致死的速度慢得多。 传统的吸毒血的土办法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是要完全靠嘴吸出毒素,那也不现实。 来到安置欧阳龙菲的军帐,牡丹内卫焦急等待在此站立不安。见沈云卿而至,众女子行礼参见。 “参见郡王。” “你家大人如何?” “依然生命垂危,还请郡王救救欧阳大人” 王霞恳求道,沈云卿无法给她们任何承诺。他说: “孤尽力吧。” 言毕,沈云卿掀开帐帘步入室内,欧阳龙菲依然不省人事,两个牡丹内卫正在给她止血敷药。 “你们都出去吧。” 二人各目光交换,略有迟疑说: “是。” 待等二人退出,沈云卿与周医正道: “去拿木棍、铜盆和一条布带过来。” “是。” 光靠嘴把毒吸出来,那是做梦,且不说欧阳龙菲从中箭到现在,少说过去一个小时,蛇毒破坏人体细胞后,迅速在体内污染血液,早已传染全身,就是把人吸干了也没用。 必须静脉放血,阻止毒血进一步回流心脏,减缓扩散,给人体自己自行抵抗和免疫的时间。 箭头的毒液不会太多,致死率取决于人体抵抗和后处理措施,处理不当,是必死无疑,处理到位,尚且能寄希望于人体抵抗力,完成血液的重新更新。 但代价是损害肝肾功能,尤其是肾脏可能面临急性炎症,甚至是尿血。日后也会留下后遗症,身体会大不如前。 第332章 罩门 周医正迅速取来用器,沈云卿将他赶出后,将欧阳龙菲右手置于盆中,取出匕首在小臂上斜着拉出一刀血口,肉眼可见黑红色的鲜血缓缓流出,明显是毒素污染血液后,引发的沉淀和变色,正在威胁人体。 “对不住了,欧阳大人!” 言毕,他伸手撕开欧阳羽左肩伤口,斑驳的鲜血涌出的白皙肌肤,顿显几分凄美。 沈云卿硬着头皮低头去吸伤口,顿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冲入鼻腔,令人难以忍受。 替女子吸取毒血也许拥有某种不良动机,但是这个过程却并不那么美妙,甚至是让人丧命的冒险。 “噗……” 将血吐尽,沈云卿端起桌上白水漱口,再次从伤口吸走毒血,以减少伤口深处残留的毒液和血液污染。 片刻过去,伤口血色渐红,右臂滴血恢复本色,沈云卿迅速处理伤口,上药扎紧,最后清理了左肩箭疮,用纱布压实止血。 “王霞!” 沈云卿大声唤道,王霞应声入帐,乍见地上血盆吃惊之下面色全无: “郡…王……” “别愣着,血我已经止住,让姐妹们给欧阳大人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哦……” “快去。” “是。” 将欧阳龙菲交给王霞,沈云卿清理了废弃物,端走了血盆,来到帐外吩咐周医正: “周医正,给欧阳大人速去熬一碗红糖水,越多越好。” “是,下官即刻去安排。” 红糖水甭看是红的,现代广告尽说红糖能补血,其实那是扯淡,中医里压根就没现代血液的概念,红糖水补的也不是血,是气血。气血和鲜血成分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中医人为,气血是人体的根本,补气既是补气血的一部分,红糖是补气血。 简单通俗的说,就是补糖分和压缩能量。能量以流动的形势存在,气血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一种广义的能量载体的形式。 当然,白糖也能补充糖分和能量,但红糖有焦糖色素,而白糖没有,而焦糖在中医里所能补气虚和脾,有了能量,还得有动力,气虚就是动力不足。 所以被别没事儿就瞎折腾补这个补那个,电视上的广告纯扯淡。 待等王霞等人为欧阳龙菲擦净身子换上衣被,沈云卿再度回到帐中令周医正为其诊脉。 “周医正,欧阳大人的脉象如何?” “脉象微弱,但比此前平稳许多,蛇毒应该已经散去,不过还得熬过一日,才能知道是否已经脱险。待等天亮,下官再给欧阳大人煎一贴药。” “那就有劳周医正了。” “都是下官分内之事,都是应该的。” 晨昏时,欧阳龙菲开始发烧,沈云卿给他喂了两片退烧药和消炎药,促她缓解感染引起的并发症。 天亮不久,王校尉前来复命,昨晚离开帅帐不久,马文修便找其了解详情。 此番禁军随行两百人,潜伏在无名高地的水兵斥候和岗哨十人,牡丹内卫八人,昨晚激战,禁军阵亡十七人,伤六十一人,两人失踪,岗哨阵亡三人,伤七人,牡丹内卫除欧阳羽一人外,无伤亡。 除昨晚派往东南排查爆炸的两名禁军外,其余死伤弟兄连同尸体均被带回,腊婆军伤亡不详,但肯定比岐军伤亡大得多。 昨晚掷出的手榴弹至少有三百发,哪怕只有半数起作用,腊婆军的伤亡也不会小。 天亮不久,马文修擂鼓聚将,就昨晚被袭之事告知全军,清查疏漏懈怠之处。 要说沈云卿是趁夜前出五里,即便被发现,腊婆军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那么多人。而且事先已有十名哨探潜伏于此,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他沈云卿一到就下手,不免太巧。 其二,腊婆怎么就攻破了绊雷,也不得而知,要弄清一切,就必须再次昨日被袭的无名高地。 “马总管,此事仍需本王亲自前去方能查清端倪,还请总管允准。” “不可,昨日被袭险至郡王于死地,昨晚又拼杀一夜未休,今日再赴战场,难保不会有失。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要本将如何向陛下交代,万万不可。” “马总管大可放心,我军今日是大举而去,那处高地孤立于丛林,难以坚守,经过昨夜一战,腊婆军应该已经退走,今日不会再敢贸然出击。本王就只去半日,半日后定回。” 马文修犹豫不定,最后与钟墨俞说: “钟墨俞将军,此行郡王安危全权交由你,你可明白。” “末将领命。” “那好,海郡王自当小心。” “请总管放心。” 沈云卿相信,腊婆军越过绊雷区,绝不可能用什么高科技,一定是最原始的办法,只不过是自己蒙在鼓里而已,其原理应该很简单,若不亲赴昨日现场,很难查清腊婆究竟如何突破的绊雷区。 匆匆用过早餐,钟墨俞两千水军已经集结完毕,一行人再次赶赴昨日无名高地,同时另两千人马集结于西门外,以接应一行人等。 赶到无名高地外围时,沈云卿未急着上山,而是让昨日布设雷场的禁军勘察昨日的雷区,结果发现布雷的地方多数出现一个小坑,手榴弹被起走了。 “海郡王,昨日失踪的两个兄弟尸首都找到了。” “嗯,运回去安葬吧。” “是。” “布雷如何?” “弟兄们布下的炸天雷,多数都被起走了。” “起走了?” “对,起走了。” 王校尉肯定说道,沈云卿顿觉纳闷。 要说起出来问题大,因为插入地下的只是弹体,弹体和一根树枝捆在一起插进地下,所以木柄留在地面上,拔出来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能在漆黑的夜里,准确摸到手榴弹拔出来,而且还是雨夜。 拔出一对也许是运气,几十对都拔出来,这就是技术。而且昨晚东南角先炸的雷场,显然是排雷失败的结果,所以一定是人为操作,那问题就来了,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就是知道有雷场,怎么排雷。 而且起出绊雷应该是岐军撤退之后,而不是激战之前,若是激战之前,他们应该反扔过来,或是起出来了,不知道咋用,但似乎可能性不大。 交趾失守后,腊婆军得到了好几万颗手榴弹,应该知道怎么用,所以应该是战后起走的。 想到这里,沈云卿又问王校尉: “可有发现没有排除的绊雷。” “有。” “有几处?” “有七八多处,不过有一些许是昨夜激战中腊婆军仓惶后撤自己引炸的。” “嗯,有此可能,速带本王前去。” “是。” 没被排除的绊雷,显然是没发现,同时又是战后没起走的地雷,所以应该是破坏了绊索,直接穿过的雷区。 那问题又来了,腊婆人怎么就抹黑搞掉了绊索,按他们这技术,现代也做不到啊。 跟随王校尉来到未爆弹处,绊索依然拉着,两颗手榴弹一左一右插在地下,随后陆续勘察其他未爆弹与排雷地点,沈云卿突然明白腊婆军怎么就搞掉了绊雷。 “我说呢,就是神仙,晚上两眼一抹黑,那也办不到啊。” “郡王,您莫非想到了什么?” “嗯,是咱们手艺不到家,让人家摸走了门道。” “此话怎讲?” “腊婆地形特殊,甭看此处山头树木并不多,但咱们不会在大树下拉雷,其实也不便拉雷。 所以你看,山下边的痕迹,都是一条线摸着树上山,而咱们拉的雷,都在山脚一圈,并不沿着山坡往山上布设,所以雷区的纵深浅。加之大树底下不便于布雷,所以只要摸着大树,他们就能过来。 不出所料的话,昨日黄昏布雷时,附近就有他们的斥候,在他么眼皮底下布雷,结果被他们看去了罩门,害了咱们自己。” 布雷的本质是一种概率性,布雷不可能把每一寸地方都埋一颗地雷,岐军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布雷训练,其实也不可能,所以这种非专业的拉绊雷,很多时候都有随机选择性。 由于木柄手榴弹的一些缺点,不便于在树木下和树干附近布雷,因为树根距离地面很浅,非常不便于刨出坑洞。 同时兵士图省事心理,也就懒得在树下布雷,结果腊婆军的斥候哨探就躲暗处,就发现岐军布雷普遍都有不走大树的统一规律,于是摸着树走,就成了绝对安全地带,而且宽度还能大。 大雨天气虽说能见度差,但也不是绝对没有视野,加之大树的目标大,摸着大树绕过雷场,将岐军从四面包围,是完全可能的。 至于昨晚第一声爆炸,恰好是无意间离树木间距太近,触发了绊雷,要是没这声爆炸,多半两百多人都交代在了山头上。 从现场勘察的情况来看,腊婆军昨日攻山的人数不下七八百人,伤亡也不小,仅捡到的残肢便有七八十,据此推算,其伤亡应在两百人以上。 天亮后这伙兔崽子顺手起走了可见的绊雷,多半是回去研究和继续再使用。 第333章 将计就计 勘查完现场,一行人等原路返回,此时午时未到,沈云卿先到帅帐去见马文修、楚砚杰二人,询问军中调查的结果。 “城外布防尚未发现纰漏,城中也无异常,目前来看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腊婆斥候就在军中,躲在我等不知之处。其二,他们或许也得到了远目境,从远处窥看到了我军。” “躲在我军之中不察之处,有有此可能。但要说他们得到了远目境,这恐怕不太可能吧。” 潮瓯毕竟是腊婆人的土地,在岐军营地附近,找个岐军不知道的犄角旮旯藏起来,问题不是很大,但要说他们弄到了望远镜,可能性不大。 至少到目前为止,并未收到军中丢失望远镜的报告,除非是北线王瑾春部丢失了望远镜,被送到了赵禹手中。 可这么精贵的玩意儿,赵禹能舍得给下边人把玩? “不管怎么说,此战乃我军登陆后第一战,意义非同小可,海郡王日后切不可再以身犯险。” “在下明白了,请马总管放心。” 无名高地距离潮瓯城直线才五里地,完全在岐军震慑的范围之内,腊婆军当着眼皮底下,敢于借助草丛的掩护,潜的如此之近,发起大规模攻势,是没有料到的。 以此为鉴,脱离据点越远,对岐军越不利,丛林战无疑是岐军的一大硬伤。 黄昏时,欧阳龙菲从昏迷中苏醒,但仍发着高烧。 “多谢郡王救命之恩,欧阳感激不尽。” “诶,赶紧躺下,血刚止,伤口还未愈合,当心再次出血。” 沈云卿扶她躺下,随后取来水囊和磺胺。 “把药吃了吧。” “嗯……” 这次也多亏了有磺胺,这么重的箭伤,足以因为感染致命。 刃器若非伤害重要脏器,不足以直接要了人命,但伤口的处理,产生的化脓感染,会污染血液致人死命。所以冷兵器战争,即便不死于兵器伤害,大都死于医疗死亡。 待等欧阳龙菲服下药物,沈云卿取来体温计给她量了体温。 “三十九度,比今早退了一度,不错。欧阳大人好生静养,莫让箭疮再发。” “多谢郡王……” “没什么谢不谢的,说谢就见外了。好了,欧阳大人暂且在此继续养伤,本王去看看其他弟兄。” “嗯……” 七月二十八日,被袭后的第三天,前往罗娑国的船只提前返航,细问之下才知道,使船在距离罗娑国四天航程的海上,陆续碰上他国海商和逃难的罗娑国富商。 获悉罗娑国已被骠国与阿瓦达提水军攻占罗娑城,国王玛塔伽洛及王室诛杀殆尽,罗娑国灭亡。 使船担心遭到骠国扣留和杀害,未敢继续航行,被迫返航报信。 据此推测,骠国与阿瓦达提登陆罗娑的时间,差不多是马文修、沈云卿离开登州不久。 罗娑国的灭亡,引起的连串反应,远比罗娑国本身的意义更为强烈。 骠国、阿瓦达提只看到了罗娑国的经济利益,完全忽视了罗娑国对当今两大帝国的意义,同时也对南洲百夷产生深远影响。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初,右承王赵禹仍然没有丝毫动静,但是不安和焦躁却在日益加重,飘在海上的三千禁军与两千番军有些受不了,多次想要上岸,马文修未准。 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变数,试图等着赵禹围攻潮瓯,但始终没能如愿,八月初十,禁军与番军难以继续忍受海上的蜗居生活,只好登岸驻扎,缓解海上的不适症状。 岐军腾空的船只开始陆续返航雷州,将下一批补给运往潮瓯。 八月初十,欧阳龙菲伤势渐好,但蛇毒造成的脏器损害仍很明显,身体和精神状况大不如前,仍需要静养。 八月十二,出使南洲百夷的使船陆续返回潮瓯,招募的佣兵比预计的要多,原因有很多。 一些是小部落,受到排挤,丧失了生存的领地,只能窝在山沟里,或者在海港艰难维持生计。 岐帝国开出的价格和预付的定金,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在当地置办像样的营生糊口,甚至许诺他们移民,得到土地和更好的生活。 另一些隶属与当地的割据势力的武装,正愁没地方赚大钱,岐帝国开出的价格又有诱惑力,反正死的都是贱民,不是自己,还给了天朝面子,双方一拍即合,答应的很爽快。 此外有些佣兵自己有海船,跟随岐帝国的使船泛海而来。 由于乌兹曼(阿拉伯)、波兹津(波斯)、天弥诸国的海上贸易发达,其造船业也较为发达,即便是只有几百石的小船,也具备一定的远洋涉海能力,性能比同吨位岐国不能出海的小船好得多。 但吨位越大,造船能力逐渐开始下滑,岐帝国的造船的优势,更体现在单体船舶的吨位上,论中小船舶的远洋性能,比乌兹曼、波兹津、天弥等国还有些差距。 当然,不是说岐帝国没有技术,造不出涉海远洋的小船,而是朝廷不让造,否则没有小船技术,哪里可能造出远洋的大船。所有的技术积累,都是从小到大,不可能一夜间变出来。 南洲百夷诸邦的小海船,大多是从中东、波斯和印度购买而来,这三国的商人也愿意随行携带一些具备渡海能力的小船,卖给当地土邦。 而当地土邦,则利用这些买来的外国中小海船,做一些改进,进行局域范围之内的贸易。 久而久之,船只的保有量增加,新船变旧船,旧船淘汰给二三线的个人。或者一些割据的地方势力,购买新的船只,以保障自己的利益。 于是许多受雇而来的佣兵,都有自己的小船,或是十多人一船,或是二三十人一船,最多的不过四十多人。 跟随佣兵一同抵达潮瓯的,还有一批能说广州方言的夷民,这些个能说广州方言的夷民,或是常年往来于广州与母国的小商人,或是海商的船工,也有零星一些是两百多年前尚未海禁,出海的岐民后裔,经常往来于岐国和家乡,语言技能得以代代流传。 南洲佣兵一到,岐军的侦查问题迎刃而解。 如果说岐帝国是穿上了皮鞋,那腊婆就是穿的草鞋,南洲百夷的佣兵生活状态还不如腊婆,所以他们是光脚的。他们的生存技能比腊婆军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 八月十二上的岸,八月十七出动佣兵三十余人,八月十九抓到舌头七人,佣兵一人未损。 “好啊,还是南洲百夷的夷兵厉害,这才几天,便摸清了赵禹此贼的部署,海郡王此计果然高明。” “呵呵,马总管过奖了,此等以夷制夷之法古已有之,只不过多用于北方,鲜有用于海外。且我朝素以仁义治天下,此等以夷制夷之法,非迫不得已而为之。 眼下既已获悉赵禹动向,下一步马总管可有打算?” “赵禹坚守丛林不出,目前来看仍在整顿兵马,编练义军,想坐等我军被他有机可乘。” “可眼下末将的五千兵马已经上岸,若要正面交手,纵然赵禹有三五万兵马,我军处于守势,又有火器在手,也无惧他来攻我,还能怎么个有机可乘。” 楚砚杰困惑难解,这时一道霹雳横空,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令人毛骨悚然。 突如其来的雷鸣,让沈云卿端着的陶碗无意打翻,马文修见状忙忙说: “海郡王难道还怕这雷公一怒?” “哦,是本王刚才走神,一声雷鸣有些回神。方才马总管说,赵禹按兵不动,坐等可乘之机,楚将军却认为我军防备严密,兵力守则有余,赵禹无机可乘。” “正是,末将思来想去,腊婆军若要正面围攻潮瓯,绝无胜算,甚至伤亡惨重。如此一直按兵不动,看似对其有利,实则对我军更为有利。” 这时马文修又言: “但北线王瑾春的处境并不妙,虽不如我军这般凶险,却寸步难进,八万兵马,六万人去运粮,根本无力攻入十万大山。如今赵禹占据优势,却按兵不动,不免不合常理。” “也许是暴雨所致,不利用兵。” “沈某觉得不像。” “海郡王何以见得?” 楚砚杰不解问,沈云卿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说: “暴雨中若是野战,只会对腊婆军更为有利,对我军更为不利。” “这是为何?” “其实很简单,禁军多为铁甲重铠,在中原腹地作战,攻城也好,野战也罢,重铠无疑是全军中的精锐,用于守城是绰绰有余。 而番军多为鳞甲或多层牛皮铠,效果逊于禁军的铁甲重铠,但分量也不轻。 以上两者在中原作战尚无问题,但是到了腊婆,尤其是这雨季,满地泥泞,一到连绵雨季,地面犹如泥潭,重铠兵士若是野战将,陷入泥中无法自拔,所穿布靴也会陷入泥中,若是守城,便只能困在城中。 而腊婆军是土蛮子,常年与泥地打交道,野战之下,他们精于泥地翻滚,如此便能大量杀伤我军,给以重创。 水兵虽然多为轻皮甲,甚至无甲,但数量却不具优势,抛开禁军与番军,水兵人数毫无优势可言。 那赵禹虽算不是智将,但也知道城池不是好打的,我军以逸待劳,占尽优势,他应该不会硬着头皮攻城。 由于北线陷入困顿,南线用兵靡费巨大,所以眼下急的反而是我军,我军急于寻求战机,打破困局。而赵禹应该也清楚,我军歼灭其部之前,不会轻易离开潮瓯,进入丛林与之搏杀。 但我军也不会撤出潮瓯,长此以往,腊婆军必然担心我军改变方略,从北线向南线从海上增兵,因此赵禹明知攻城吃亏,却还在等,就一定有办法令我军败于其手。” “那能是什么可乘之机,只要我军龟缩不出,继续等待援兵,年底之前,赵禹将丧失兵力优势,我军也摸透了腊婆地形,天气也将有利我军用兵,他还有何资本与我军一战。” “楚将军所言不错,但楚将军却忽略了一件事。” “哦,何事?” “沈某琢磨着,能打败我军的未必是人。” “那是什么?” “是这漫天的大雨,是看不见的瘟疫,是空气中的毒气。沈某思来想去,赵禹在等的恐怕就是瘟疫。” 此言一出,深的马文修赞同: “海郡王言之有理,大雨倾盆之下必有头疼脑热,这腊婆虽然酷热,不比北方秋雨,但是当地瘴气逼人,毒虫走兽不计其数,若是爆发瘟病,我军将不战自败。甚至……” 马文修话到嘴边尚未出口,沈云卿插话说: “甚至将染病暴亡者尸身投于水源上游,令我军染病。” “嘶……”楚砚杰汗毛乍竖,心中一惊:“如此用心险恶,二位该当如何应对?” “呵哈哈……” 沈云卿突然发笑,楚砚杰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海郡王何故发笑,莫非早有破解之法。” “呵呵,若是赵禹真这般想,我等不妨将计就计,把他引出来。” 常言道,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有的时候,机会也是一种偶然的侥幸。 南征之前,沈云卿在兵部会议上多次提出南征腊婆的关键不是用兵,是腊婆的天气、雨林和疾病,才是岐军最大的敌人。 单纯用兵谋略,正面厮杀,岐军取胜是毫无悬念的,但如果避开了这种单纯的战场较量,岐军取胜的希望将会大打折扣。 尤其是在国力不济,后勤打折扣的情况下,碰上水土不服,瘟疫流行,天气暴热等自然环境威胁,战败的风险急剧攀升。 有鉴于此,出征之前,沈云卿购置了大量蚊帐用于军中使用,配置了百破汤等复合草药,生产了一批蚊香、驱虫香、净水片、奎宁等。 登陆潮瓯之前,全军连续饮用汤药,登陆之后继续服用,促进人体产生抗体免疫。 同时加强水源消毒,使用肥皂,吃熟食,不喝凉水、生水,避免病从口入。 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一例疟疾、登革热、霍乱,倒是有水土不服吃坏肚子的痢疾、流感等,尚未发生恶性传染疾病。 赵禹迟迟按兵不动,还给了十天的期限,显然是想激怒岐军贸然用兵,疲于本命,然后坐等雨季瘟疫来袭,感染岐军,甚至在水源源头投放病死家畜和染病尸体,以感染岐军。 而且腊婆许多部族还处于原始社会的边缘,巫师在当地盛行,往往搞一些诅咒,能提高士气凝聚人心。 如果岐军真要是大面积感染瘟疫暴亡,经过舆论和巫师的鼓噪,就能变成岐军遭到了天谴报应。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 巫术之说往往比统治者更具蛊惑利,岐军的下场不会太妙。 与马、楚二人细说端倪,马文修考虑再三决定将计就计。无论能否引动赵禹上钩,对岐军而言均没有什么损失,但如果成功,无疑将重创赵禹。 第334章 昆吾国(1) 午后未时三刻前后,不到下午两点,三人正在帐中秘议,钟墨俞突然进帐来报: “启禀马将军,我朝使者丁业出使归来,随行还有昆吾国的一位将军和一千名昆吾国战卒,另有战船十数艘。” 闻讯来了大人物,马文修连忙又问: “哦,人在何处?” “正在上岸。” “既是一国将军,我等应当出迎,海郡王,意下如何?” “应该的。外交无小事,即便是外邦小吏,我朝也理当恭迎,更何况是将军率兵而来,一定要迎接的。” 此番共计遣使十四路,回来的有十三路,丁业是最后一路回港,本以为首批出使不会有什么太大反响,不曾料到还真有外邦受邀出兵。 由于岐帝国的海图不具参考价值,南海环海的土邦尚且能凭借前世的经验大概对上号,一旦远离了南海环海国和传统地域,尤其是旮旯的板块,就很难弄清这些偏远小国在什么位置。 这昆吾国到目前为止,尚不清楚其在什么地方,从丁业出使返航的距离上判断,定不在南海环海沿岸国。但也不可能跑去安达曼和孟加拉湾海域。 因为此番出使的对象是腊婆周邦,并非全部百夷诸国,仅限于南海周边。 即便要去安达曼、孟加拉湾,骠国与阿瓦达提攻占马六甲后,必对沿途商船拦截征税,以目前的形势,丁业等人绝无返航的可能。 帅帐距离码头尚有两里多路,大雨倾盆之下徒步前往,即便打着伞也无济于事。 抵达码头时,丁亚等人正在码头临时搭建的茅屋中躲雨,昆吾国的来使和兵士未得岐军准许,仍在船上未能靠岸。 待等马、沈、楚三人而至,丁亚起身上前行礼: “下官丁亚见过马总管、海郡王。” “丁大人免礼,来使何在?” “回马总管,来使尚在船中。” 马文修一番详细询问,沈云卿接过话问: “丁大人,可知这昆吾国为何派兵前来,是有求于我朝,还是所求金银。” “回海郡王,昆吾国希望我朝陛下赐以国体,从而不再受外邦欺凌,故而甘愿出兵助战。” “哦……那这昆吾国有人丁几何,兵将几何?” “人丁约四十余万,兵将数千。” “幅员几何?” 问到此处,丁业不免尴尬做笑: “据,据下官所知,也就比神都治下大那么点,而且远在外世,遥不可及。希望我朝能赐予国体,以安民心。” 所谓赐予国体,简而言之,就是承认王国的独立合法性,予以册封,同时受到岐帝国理论上的武力保护。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高一级形态的文明,对较低形态文明在法理上的承认。 周邦部族小邦,之所以有求于中原王朝承认其王国,甚至舔着脸要求附庸和附属,单纯而言,是地域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与外部文明长期冲突,出现认知的觉醒和羊群效应。 同时由于中原王朝先进的生产力和农业生产力,带来了远超全世界的物质生产,在对外贸易过程中,给周边地域带来的了极大的经济和生活物质利益好处。 这些个小国出于各种利益目的,同时中原王朝向来好说话,又懒得去管海外的荒蛮之地,多种因素促成之下,这些小邦在利益和文明吸引力驱动下,乐于跟中原王朝保持密切关系。 王国的建立和国王的即位,都寄希望于更高、更强的中原王朝予以承认合法性,这种合法性,往往又与贸易、经济利益紧密相连。 只有密切了关系,贸易才会更为便利,于是册封和朝贡就成了礼尚往来的外交惯例。 承认并册封一个海外蛮王,当地不仅仅得到的是一个虚名,中原王朝往往会遣使周邦诸国加以通告,以宣誓册封王的合法性,言外之意就是,这个小弟从今天开始由我罩着,你们都放明白一些。 授予“国体”,更像是一种先进生产力的输入。 往往一个新的王国得到中原王朝的承认,都会得到中原王朝提供的农业、手工业和认知理念的输入,并允许他们派遣使者和留学生,学习中原王朝先进的文化制度和生产技术,从而带回自己的国家加以发展。 简而言之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当然,由于这些小邦国地少人寡,同时民族的特性也影响了本身的发展,许多邦国学到先进理念和技术后,只能原地踏步,无法进一步自我增殖迭代进步。这还是好的,有些学到手之后,传了一两代传没了,还不如当初。 只有极少数的邦国,因为各种原因,长期处于文明冲突的中心,而得以自力更生进步发展。 由此又带来中原王朝不断进步,而早年输出给外邦的生产技术落后的局面,然后外邦周而复始不断再派人学习,再落后,再学习,不断的册封朝贡周而复始。 昆吾国区区四十余万人口,远在万里海疆之外,堪称是弹丸之国。 据丁业交代,昆吾国在此之前长期得不到岐帝国的重视,因为人太少,一百多年前才几万人,还不如岐帝国一个县,这么个丁点大的国度,承认是个番都很困难,突然间要承认一个国,尚无此先例。 “还请丁大人将来使请至此处,由我等接待来使。” “下官即刻就去。” 待丁业离去,马文修遂即问到: “海郡王可知这昆吾国?” “不知,但听说昆吾的乳香、香料、宝石和犀牛角极为珍贵,想打昆吾国注意的不在少数,此前罗娑国尚在,还对其大为照应,昆吾国的货物都贩往罗娑国中转交易。如今罗娑亡国,昆吾阔多半是担心被其他番邦所灭,恰逢我朝遣使,借机想要开国。” “但区区数十万民的弹丸之地,开国恐怕陛下难以同意。若是四十万人也能开国,腊婆岂非自立朝廷。” “这倒也是,不过此事还有商量余地,多半还是双方语言转译不精所致。” 岐帝国对外册封分三个分番、邦、国,区区几十万人,还处于原始社会晚期,没有初级农业体系,也就够得上番,邦国根本指望不上,开国就未免太过儿戏。 沈云卿怀疑多半又是语言翻译,和土著认知狭窄,当地语言系统不完善,产生的语言表达问题。因为文明等级低,认知度低,有些现象和理念没产生,自然无法理解。 约莫一刻过去,丁业些昆吾国将军及随从十数人,来到避雨的茅屋外,乍看也不意外,里外黑的发亮,黑中透红,平均身高才一米五多点,长得倒是特别粗壮,但得俯视看着。 浑身上下就裤裆兜着一块布,清一色光着脚,手头握着一杆木棒削尖的长矛,金属矛头也没有,脖子串了一圈骨器和宝石,纯土著一群,只有为首的几位头顶戴着不知名鸟类羽毛插起来的羽环。 来人倒是颇懂礼数,丁业一番介绍之下,来人多半是以为见到了多大的官儿,特别拜服的将右手扣在胸前行礼,嘴里叽里哇啦的说着听不懂的土话。 “丁大人,来使所言何意?” “启禀海郡王,这位是昆吾国统帅三军的将军,扎扎亚罗,相当于我朝的上将军、行军大总管,当然,就是带兵远不如我朝。 扎扎亚罗将军说,本以为我朝只会派遣一个小官接待他们,没想到能见到我朝的大总管和小王,所以感到万分荣幸,非常感激我朝陛下的恩德。” “那他们的通译也能说我朝的话?” “不能,他们的通译只能说罗娑国与泽洼国话,下官能说泽洼国话,故而能与之沟通。” “哦,原来这样。” 交流肯定得有工具语言,昆吾国没有说岐帝国方言的翻译,因为他们离得太远,并不直接与岐帝国打交道,但是能说罗娑和泽洼语,丁业恰好掌握泽洼语。 一番寒暄介绍,沈云卿将一行人等及其兵丁安排前往港口以东的雇佣夷兵专设营地。 港口既是战略要冲,也是岐军进退的基点,这些个土著夷兵虽然受雇于岐军,拿钱办事,但难说不会发什么疯,突然反水攻击岐军,港口绝不容许驻屯有岐军之外的武装力量,以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除此之外,还有卫生上的考虑。 按说外国人入境,应该接受检验检疫,谨防不明传染疾病进入国内。 尤其是当下,地理隔绝带来的病原体和微生物群体交换,远没有近现代世界大交流来的频繁,主要国家主体,或多或少因为频繁交流,携带有区域之外的微生物群体和病原体,经过多年的环境适应,本地的微生物群体和人类会产生免疫,或者某些细微变化。 但许多时候人体的免疫,往往以发病和死亡的代价,换取更多人的抵抗能力。 尽管现在的岐帝国是世界之都,对外交流频繁,但安全起见,仍应十二万分的小心,尤其是这些个土著,吃生肉喝生水,疾病未必有,但寄生虫,致命性潜伏的寄生虫多半有。 直接隔离显然不合适,其实你也办不到,因此只能单独将夷兵屯驻于岐军之外,由番军看护和整训,传授正规的军事操典和格斗技能,同时也像他们学习丛林生存潜伏和作战技巧。 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土著,岐军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高大上,在他们眼里,岐帝国就是世界的太阳,文明的中心,伟大的梦想国度。 第335章 昆吾国(2) 安排扎扎亚罗入住首领军帐,沈云卿命人准备了饭食招待扎扎亚罗等人。 多半是没见过这么丰盛和上档次,竟还把这位感动的很是激动: “感谢大天朝王爷的款待,扎扎亚罗万分感激。” “眼下我朝正在用兵,也没什么好的可以招待各位的,一些简陋的饭菜,还请诸位见谅。” “如此丰盛的食物,我扎扎亚罗非常感激,我主得知天朝被人冒犯,也深感恐惧和震怒,所以派遣我扎扎亚罗与一千名勇士,为天朝报仇,同时也希望天朝能赐予我主国体,让我国也能永远瞻仰天朝的威仪,为此我主愿意献上我族的财宝,感激大天朝的庇佑。” “此事好说,待本王禀报我朝陛下,转达贵邦的请求,我朝陛下定会考虑贵国的请求。眼下诸位初来此地,不熟当地情况,也缺乏兵器,暂时还委屈诸位住在此处,接受我军管束。” “请天朝王爷放心,我们的勇士都是部族最勇猛的战士,没有他们惧怕的危险和困难。” “本王也相信贵邦的勇士,一定是最勇猛的战士。” 要说这些土著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不是他们人傻好骗,而是这些土著淳朴,好打交道。 这些个土著,不同于几百几千人的小型部落,一旦从几百上千人部落,发展成几万几十万人,要实现平稳的统治,其政治模式与几百几千人是完全不同的。 统治几百上千人的行政体系,要比几万几十万人简单,容易得多,有些事情可以单纯靠武力摆平。 当社会和人口达到一定的数量级,新的认知和逻辑思维就会出现。 几百人的小部落,需求的只是基本的生存需求,当地的野生动物、天然野果、野生谷物的自然禀赋,依靠采集和渔猎足以养活他们。 但几万人、几十万人,仅靠区域之内的自然禀赋难以维持庞大人口的需求,这时就会出现早期农业体系,周期性管理,粮食仓储等等新的认知和理念。 社会通过早期农业管理,逐渐形成政治体系的管理模式,这个时期,人口迅速增加,管理模式从小型部落,发展成几万几十万人口的大型部族,统治者的认知和理念,会因为管理模式的进化而增加的新的认知,去理解身边的一切。 这就是文明的不断进化,和自我认知完善。 尽管已经完成小型部落向大型部族体系的转变,但他们的认知仍然有限,导致他们的对新的事物抱有敬畏和崇拜之心,所以天朝以平和手段与他们接触,他们会自然的羡慕和崇拜天朝。 在沈云卿眼中,他们的淳朴,正是这种畏惧、羡慕和崇拜交织在一起的淳朴,归根到底,还是他们有求于外界的物质输入和政治安全保障。 当然,他们也有野蛮的一面,你如果掠夺他们,压迫他们,他们也会展现出凶残的一面。但索性中原王朝地大物博,根本不缺他们这点,而且经济代价也不划算。 中原王朝的体量远超欧洲任何一国,同样的劫掠规模和收益,相对于中原王朝而言实在不够看的。 就好比让一个有正当体面生意的亿万富翁和乞丐去抢银行,只要精神正常,亿万富翁显然不回去干,但乞丐却有去抢银行的动力。 同样是抢一百万,乞丐一夜暴富,对于亿万富翁而言,我有一百亿,为什么还要去抢一百万,思维逻辑和出发点,在文明发展的本质上的截然不同。 而且兔子不吃窝边草,周遭都是中原王朝的贸易点,去抢去杀,只能败坏自己的声誉和脸面,最后引起周边邦国的不满和抵制。 当然,天朝国力强,大可以去讨伐呀,但满世界的去和土著过不去,且不说花费和最终的收益如何,历代中原王朝最大的问题都不是海外,而是北方游牧民族和内部政治问题,从根本上也决定了不可对外发动掠夺,更何况是自坏教门。 更重要的是,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没这个闲心去海外掠夺,且不说花费惊人,从国外掠夺到的利益,还不及国内这么大经济好处的零头,干啥吃力不讨好的去掠夺。 完全可以利用中原王朝的世界工厂和消费中心的优势,发挥丝绸、茶叶、陶瓷的优势,源源不断获得经济好处。 由于中原王朝在生产力、生活质量、文明高度、技术水平,全面碾压全世界,乃至小土邦,同时以和为贵,兼容并济的对外态度,又形成对外的良好形象和声誉,构筑了长期稳定的政治生态,久而久之产生广泛的示范效应。 同时这些个外邦小国,需求中原的物质,先进的农业和生产技术,高度发达的物质生活,崇拜中原王朝的泱泱大国,最后形成你情我愿的融洽气氛。 这些土邦对天朝的淳朴,正是源于此。 当然,不可否认也会有一些不和谐,甚至文明发展产生的冲突,如腊婆、骠国等等。 都是文明发展到一定规模,领土规模扩张,人口基数增长,开始觉得感觉良好,总觉得师傅那一套自己都学会了,继续毕恭毕敬点头哈腰有些没面子,然后就想怎么滴了。 也不否认,蒸汽动力之前,再发达的农业文明,其技术代差仍然是有限的,你用钢制兵器,我用普通铁器,你用普通铁器,我用生铁,你用生铁,我用青铜。再怎么升级,还是冷兵器技术,没有出现本质改变。 即便是黑火药,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战争的规则和形态。 于是就给了那些体量膨胀的小邦,以取而代之的野心和动力。 与扎扎亚罗的谈话进行的非常融洽,通过不间断的询问,沈云卿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昆吾国,应该在今天的爪哇岛上。 而泽洼国,恰好在加里曼丹岛西岸,罗娑国在马来半岛最南端和苏门答腊岛中部沿海,昆吾国与两国陆路均无接壤,但与两国有海上贸易往来,最大的可能只有爪哇岛。北部沿海,今天的雅加达附近。 当地出产的辛香料、乳香、香料、木材、带帽、宝石、沉香、动物制品、药草品种较为稀有和特殊,往往在东南亚的本地市场,就能被当地的富裕阶层消化,被外商买走贩往世界各地的少之又少,岐帝国购买的南洲百夷商品中,也极少有来自昆吾国的商品。 受到地理和国力制约,昆吾国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罗娑国的保护,其货物自然被罗娑国承揽销售,没有自主交易的权利,自然也就没办法将货物卖给想要的买主。 此番罗娑国被灭,昆吾的国力有限,失去了罗娑国的市场口岸,对其经济和物质输入影响巨大,恰逢丁业出使,两厢情愿促成了此行,正好借机与岐帝国建立直接的经济联系和政治保障。 所以即便是土邦,其考虑更多的仍是自己的利益,决不能因为其小国寡民而自以为是的感觉良好。 外交平等是一码事,热情好客是一码事,在国家利益的大原则下,我怎么做的权利和文明模式,但绝不能感觉良好,自以为是天朝上邦泱泱大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吃亏是福,我不跟你计较。 越是如此,腊婆、骠国就是前车之鉴,养大了白眼狼,反要了自己的命。 与扎扎亚罗的交谈十分顺利,回到东门帅帐,马、沈、楚三人再度讨论夷兵之事。 “海郡王,眼下夷兵尚且只有两千四百余人,却来自十多个小邦。据丁业等人所言,这些小邦不过沧海一粟,其他小邦、土民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就眼下操着各种土话的夷兵,便有十数种之多,势必给日后统御各部带来麻烦。 前番本将只看到以夷制夷长处,却不想还有这等麻烦之事,海郡王可曾有此考虑。” “实不相瞒马总管,此事倒是孤的疏忽,不曾考虑周全,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朝日后涉足海外,这些问题总会接踵而至,与其留给他人,不如我等先想办法做起来。 夷兵对我军而言,眼下面临三大难题,其一是说话。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招募更多能精通我朝辞令,与精通外邦辞令的通译。同时禀奏陛下,藉此为契机,筹建专司诸邦转译之所,招募人才,加以培养,以利我朝今后对外往来。同时也利于我军雇佣夷兵,打探当地消息。 其二,夷兵尚未开化,故而要求其遵循我朝兵制训令不太容易,而且也容易令其对我军不满。因此本王建议,应当为夷兵定制适合他们的军纪操典,当以宽松实用为主。 其三,夷兵短时内无法适应我朝管束,而他们战法多为放荡不羁,却能对付腊婆,故而既然短时内无法完全管束夷兵,不妨令其担任我军耳目与帮手,协同我军作战。 同时也能以战代训,让他们明白战训之法,逐步适应我军军制。而后从夷兵之中,挑选那些服从我军管束,又能为我所用之人,充任夷兵小校,由此建立服从于我军的雇佣夷兵。 另外,也应教授他们一些中原话,令其慢慢听懂我朝方言,利于调遣。” “嗯,海郡王考虑长远,此议可行。楚将军,你意下如何?” “海郡王所虑三条句句在理,不失为良策,只是眼下夷兵少,才三两千,倘若日后夷兵增多,其又不善北方作战,长期驻扎腊婆,数量又远在我军之上,不免令人难以放心。” “楚将军可放心,此策既然由本王提出,孤自有良策应对,将军大可不必担忧。” 楚砚杰担心海外雇佣的夷兵无法用于对忽喇作战,日后举族迁入腊婆,数量超过岐国驻军,形成尾大不掉拥兵自重。 尤其是这些夷兵,一旦思想开化,难免有些人的心理发生变异,产生自立为王的心理,给帝国造成隐患。 当然,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但单纯站在狭隘的视野范围,这种担心是存在的。 但换个更为广阔的视野高度,这种隐患大可以用柔性措施,和文化感染,加以削弱,甚至消除。 历史永远在不断前行中发展进步,问题永远都会因为技术、时代、理念、新鲜事物的出现而伴随发生,回避困难和问题,无法解决已经出现的困难,要解决问题,只有放开思维,用新的方式去理解。 现代人的优势,并非源自你比古人知道的更多,而是你的认知和理念带来更多解决问题的方法。 楚砚杰、马文修,乃至更多的人,受制于理念认知和时代背景,无法超脱历史的局限性看待问题,沈云卿却不存在这个障碍。 他无疑站在一千年前后,在看当下,他要做的是创造基础条件,去实现这些理念。而不是在缺乏必要条件下,想当然付诸行动。 这一次的谈话为日后许多年,岐帝国对外方针奠定了良好基础,多年后回忆起这段往事,亲历者无不感慨。 此后几日大雨仍在下着,沈云卿陪同扎扎亚罗等人巡视了岐军,并入城参观了潮瓯,对其宣传岐帝国的形象。 不同于已经高度文明化的岐帝国,这些个土邦,尤其是扎扎亚罗等人是纯粹而真实的土著,外边下着瓢泼大雨,他们丝毫没有因为大雨而感到不适,相反岐军兵士经常因为淋雨而感冒发烧和腹泻痢疾。 尽管沈云卿自己也承认,中原王朝的文明化程度很高,但是在生存方面,比起这些土著,其实已经严重退化,说不好听的,叫忘了本,甚至自己觉得已经是个穿上皮鞋的文明人,有些忘乎所以自以为是。 全然忘了生存的本质根本没变,绝不是一张嘴,就能解决问题,关键时刻还得靠拳头。 当然,现代人比起古代人,多半还不如。 大雨没有停的迹象,右承王赵禹依旧按兵不动,但直觉却能感到潮瓯城周围的杀气正在蠢蠢欲动。与此同时,岐军的部署悄然展开。 第336章 木可烈薨 时间转眼已是八月底,南征军远在万里,消息时断时续,朝廷充斥着焦虑,开年至今每就没一件好消息,满朝文武已经不在抱有乐观心态,只保佑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八月二十八日御书房,女帝刚刚理完手头的奏本。 “欧阳,户部清查的丁籍进展如何?” “启禀陛下,尚有岭西、羁縻、西辽、关外、呼延、云中、天山、西域诸道尚未清查完毕,尚需时日。” “那已清查各道州县人丁情况如何?” “启禀陛下,具体数额尚不知晓,但从户部透出的消息来看,过去六年间,江南、江淮人丁增加位列诸道州县之首,其次是河南、京畿,再次是关中、河北,两湖、陇右人丁增速最慢。” “朕记得开国至今,两河、京畿、关中四道人丁增加最快,此番为何江淮、江南两道反比两河还多。” “回陛下,这些年两江受惠于盐价、粮价齐跌,海郡王又在两江大力推广高产良种,百姓丰衣足食民心思安,自然更愿意生养,人丁藉此得以兴旺。” “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本,古之真理,果不欺朕啊……” 女帝感慨无限,欧阳羽继续又说: “此外,海郡王在海通大力兴办禽畜,如今有鸡鸭鹅上百万羽,猪近十万,牛数万,每日所得仅鸡鸭鹅蛋便数十万计,当地的百姓人人皆食以禽蛋,猪肉已成寻常百姓家常便饭,不仅物美价廉惠及百姓,海郡王府每年仅此一项收入也颇为惊人。 每年迁徙进入海通的百姓趋之若鹜,短短几内之内,海通人口便增加了八万。” “呵呵,是吗,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这样吧,传旨吏部,擢升海通刺史王曦照,由正四品下,擢升正四品上,右迁汉中刺史。擢升宁阳县令高鸿,右迁海通司法。” “那海通刺史呢?”欧阳羽问。 “暂由海通长史代掌。” 岐军攻克汉中后,汉中的烂摊子需要有人去收拾,王曦照担任海通刺史多年,沈云卿又在封地大搞农业,汉中的战后恢复,急需一批农业水利官员主持地方局面,岐军毕竟是军队,暂时的军管可以,长治久安仍得需要技术型的官吏。 欧阳羽拟完手谕,交由女帝过目无误后,转交女官送往吏部勘合。 “欧阳,尽快催促户部,将所查丁籍详情呈给朕。” “奴婢领旨。” 欧阳羽话音刚落,殿外女官进殿禀报: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范大人,户部尚书施君亦求见。” “宣。” “是。” 待女官离去,女帝心神不宁说: “兵部、户部同来,定没有好事。” “陛下所言极是,二部同来定是用兵。” 兵部和户部长期尿不到一个壶里,因为岐帝国立国的根本是军事强硬政策,维护帝国的稳定,只能依赖于强大的武装力量,所以兵部一直是个无底洞,户部几次三番想要缩减开支,效果都不明显。 兵部缩减的开支,立马会被皇帝以各种理由,要求增加内司府的开支,从而补贴兵部开支。 很显然,皇帝要坐稳江山,没有当兵的支持显然是不行的。 能然兵部、户部尚书一同现身的事,只能是兵部要钱,户部没钱的大事。 少顷,范勇、施君亦匆匆入殿,远看二人脸色都不好看,女帝原本有些好转的心情顿时又沉了几分。 “臣范勇……” “臣施君亦,参见陛下。” “两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何事令两位爱卿如此愁眉不展,莫非是马文修部败给了腊婆贼军。” 这时范勇上前一步说: “启禀陛下,刚刚得到边关急报,忽喇可汗木可烈,去了。” “……”女帝心口猝然一紧,可见圣容暗淡目光失落,她攥了攥双拳,以无比的意志强忍着心中的慌张、恐惧和焦虑,强压着自己的惊慌,徐徐又问:“消息…准确吗。” “薛将军已经派人查证,半月之内定有消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陛下还应早作准备。” “爱卿的意思…朕知道了,木可烈汗这么一走,再也无人能替两国分忧了……” “陛下请节哀,现如今南方局势不稳,木可烈汗新亡,岐军如何应对,还请陛下明示。” “范尚书是担心忽喇趁我朝外患之际起兵南下。” “是,如今十多万兵马牵制在南方动弹不得,反王周照宁与云藏王相继向我求援,我朝已无余力与忽喇全面开战,还请陛下明鉴。” “范尚书的意思朕明白了,所以之好为难施爱卿了吧。” “是!” 范勇毫不避讳,但就是苦了户部。 见女帝毫不犹豫倒向范勇,施君亦苦着脸说: “陛下,户部如今花钱如流水,已经拿不出钱来吊丧,臣也为难,还请陛下明鉴。” “户部的难处朕知道,吊丧一应支用都由内府承担。” “陛下圣明……”施君亦赶紧称颂,只怕皇帝现在受到感情冲击走了神,待会儿回过味儿来又反悔。 沉寂片刻,从掩去哀伤,女帝继续又说: “木可烈汗仁厚忠信,深受两国百姓所爱戴,丧仪规制当按君王之礼,三年之内特许两国互市交易不限,以安木可烈汗在天之灵。” “陛下圣明……” 范勇、施君亦二人异口同声,花钱消灾无疑是当下唯一的可行之法。 兵部虽然主兵事,但打不过总不能死磕,就只能另想办法,以能解决问题为第一位,所以就为难了户部。 明确了处置方针,女帝遂即问到施君亦: “三月前,朕命户部清查全国丁籍人口,户部进展如何?” “启禀陛下,尚有偏远诸道州县尚未呈送,但就已经清查各道来看,朝廷治下主要地域人丁大有增长,不计巴蜀周照宁,我朝岐民约一千一百万户,人口约五千七百二十万。 巴蜀岐民按周照宁所呈户籍,有一百四十七余万户,每户按五口人计,约七百四十万人,有鉴于汉中情况,其每户人丁恐怕只有四人,巴蜀人丁实有大约六百万岐民。 如此算来,我朝岐民应有六千三百万至六千四百万之间。比十二年前七王之乱,增加约五百余万,都在朝廷治下州县。” 从七王之乱到隆元十二年,共计九年时间,岐帝国进行了两次人口统计,第一次是七王之乱后,人口约一千两百万户,隆元十二年统计数据,还是一千两百万户略有增加。其中巴蜀人口仍按七王之乱前计,按一户五口计算,似乎没减少。 实则不然,按户口统计人口,是因为当下计税都根据户口来,如果按个人计税,在当下就很容易出问题,尤其是贪污腐败编造税目。 七王之乱持续三年,重灾区是南方人口较少的地区,波及的面积虽广,但人口密度不大,因此总体人口损失不是很大。 但从战后的两湖、巴蜀,至今还没完全恢复元气也不难看出,战争带来的死亡率还是很高的。 此番再次统计,新增了每户人口数,岐民和土民之别,每五岁为一档,统计男女人口比例。 此前土民人口并不列入朝廷户籍,因为无法实现长期有效的征税,请查户口意义不大。 同时近些年减税和农业增产,也让抛荒、逃难,躲进深山老林的农户陆续回归当地,也增加了精细统计的人口。 此番重新增加统计口径项目,人口总数精确到万位数,帝国的人口和国力从此一目了然。 历朝历代人口增长,无不是开启盛世的前奏,同时按一贯的历史规律,越到王朝的晚期,天下大乱的前期,往往无不是人口的顶峰期,如今的岐帝国无不满足所有的特征。 九月初三,大雨洗地,潮瓯城以北三十里雨林中人头攒动,赵禹刚刚得到左护国阿杉贵的口信。 “很好,左护国不愧是我大南的猛将,这下我军取胜岐军的把握大增,何愁岐军不灭。” “右承王殿下,岐军正在从海外招募外族蛮兵,我军的探子已经吃亏多次,继续任凭岐军从海外招募蛮族,战事恐怕会对我们不利。而且这些蛮族兵骁勇善战,我们的勇士很难对对付他们。” 参军阮文龙不无担忧说道,赵禹却不以为然: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他们操着不同的话,来自于不同蛮族,野性难驯难以约束,少数几百上千人也许可以,数千数万人根本无法约束调遣。岐军若想以这些乌合之众与我军作战,他们是痴心妄想。” 要说赵禹有些自负,他还是有自负的资本,虽然他莽撞,也没有统御数万人大军的经验,但是他不傻。而且腊婆的内部的政治环境,也提供了相当多的经验。 由于语言、文化习惯、部落隔阂、人性本身的不确定性,赵禹考虑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 岐军短时内,甚至长时间内,不可能把来自几十个小邦,操着上百种语言的蛮族士兵操练成岐军一样的训练有素,也很难用单纯的目的,将他们紧密团结起来,这一点跟腊婆自己很像。 所以也就指望不上蛮族夷兵能有什么组织性、协同性、一条心,发动大规模的集群作战。 这些雇佣夷兵为的不过是赚取高额的赏金,为了自己的妻儿有个容身之所,他们没有忠诚,没有为了土地和家园而战的信仰,更不是为了仰慕天朝的威仪,替你流血卖命。 所以要趋势这些蛮族士兵,确实存在各种问题。 当然,赵禹能想到的,沈云卿能想不到?既然碰上他沈云卿,总会有办法的。 第337章 不明腹泻 对岐军雇佣的海外蛮兵,赵禹不以为然,他继续说道: “最近已有多路探子来报,岐军最近突然有些慌乱,我怀疑岐军内部已经得了瘟疫,告诉各部的头人,要加快操练他们的人马,再有半月雨季过去,岐军中的瘟疫就会暴发,到那时,就能一鼓作气的击溃他们。” “但是根据俘获的岐军兵卒交代,远征的岐军多达一万五千人,还有皇帝身边的精锐岐军,随行携带了大量极为厉害的火器。瘟疫不可能夺走所有岐军士兵的性命,我们强攻潮瓯,依然会伤亡惨重。 岐国的火器右承王殿下您不是没有见过,裂石开山所向披靡,岐军若是大量使用,对我军仍然非常不利。” “这我当然清楚,而且岐军的火器并不惧怕雨水和潮湿,但是他们却不长眼睛,而且据我所知,岐军有雀盲,我们可以在晚上大举偷袭他们。” “这……可他们守在城中,偷袭未必能起作用。” “但东门外也驻扎着岐军,我们没必要强攻潮瓯,只要攻取了东门,切断东门与码头的活路,岐军就完了。” 土著的下三路,往往不是正规军出身的大陆军想到的套路。 就在赵禹谋划反攻的同时,岐军陆续出现不明原因的骚动,驻扎潮瓯城中的水兵陆续替换出数百人,趁夜色离开东门返回港口,其中不少都被担架抬出的东门。 同时相同数量的番军,接替水兵入城驻扎,如此持续几日,九月初七,禁军开始替换剩余水兵进驻潮瓯。 坊间渐渐传开了一些煽动人心的负面消息和舆论,不久又传到左承王赵元耳中: “左承王殿下,最近城中传言,岐军似乎抱染了瘟疫。” “瘟疫?岐军抱染瘟疫,为何城中百姓无恙?” “也许是天朝军队水土不服。而且最近夜间时常有人发现天朝军队从东门而出,早晨又会出现不一样的岐军兵士,他们的穿戴和之前的天朝军队大不一样,都是精良的铁铠甲,异常的魁梧。” 吴应说的极为详尽,就仿佛是他亲眼所见。赵元寻思了片刻说: “天朝军队进入潮瓯已有七十多天,再如何染病,他们的数量依然足够牢牢控制潮瓯,而且还从海外雇佣了蛮族勇士。倒是万一瘟疫传播开来,在城中大肆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这倒也是,但如果天朝军队被瘟疫所困,右承王也许会趁机围攻潮瓯。” “那会两败俱伤。去,让人去联络城中的天朝通译,本王要见圣使。” “可这么晚了,圣使恐怕不会冒雨过来吧。” “不,他一定会来,本王相信他。” “那好,下官立刻派人过去。” 此时沈云卿正在军中检查伙食,由于连续冒雨,致使河水暴涨,淹没了附近的沟沟坎坎和泥沼,甚至是土葬的墓地群,导致地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有毒物质和病菌进入水源,岐军出现不明原因的腹泻和疫病,沈云卿不得不亲自督促消毒卫生和伙食加工,此外皮肤病也很让人头疼,尤其是烂裆,尤为普遍。 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土著只在裤裆挂一块布,其实就是生活经验,衣服穿多了,一是物质贫乏,没地方弄那么多布,其二在当地容易滋生细菌繁殖,导致皮肤疾病。 “郡王,伙营已经查遍,并未发现异常。” “嗯,目前来看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还是有些怀疑。” “郡王怀疑什么?” “欧阳大人你可曾想过,帅帐本大营的兵士与将帅,吃用的都是伙营的饭菜,既然同吃一口锅,为何城中的兵士染病,而城外的兵士却没有。” “想来确实奇怪,可马总管已经再三严令,非特殊情况,不得食用军中之外的食物与水源。如今也未曾发现有染病士卒擅自食用营外伙食,但只有城中兵士染病,确实有些奇怪。” “所以我怀疑,是有人在城中利用了我等不曾察觉的手段,给我军投毒。” “投毒?若要投毒当从口入才是。” “这倒未必,一定有我等疏漏的地方。” 驻扎城外和城内的岐军火势供应,都有城东门外的帅帐负责供应,驻扎港口的岐军和以北雇佣夷兵,则由港口供应伙食。 现在城里的岐军腹泻,东门的岐军却没有,不免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同吃一锅饭,在餐具、食物都受到监控的情况下,还能有部分人染病,就肯定不是通过口入感染,而是空气。 蚊虫感染的可能性也有,但岐军现在普遍使用蚊香和驱虫香,服用百破汤等汤药,主要预防的是登革热、疟疾和霍乱,蚊虫叮咬的概率大幅降低,即便无法完全避免叮咬,到目前也没发现有感染三种疾病。 而且理论上叮咬的概率是相同的,不可能有人咬了没有发病,而有人发病。 如果是空气传播,城中驻扎的岐军应该全部感染,到目前为止,腹泻染病的兵士一千七八百人,同一个岗位,一队人有人染病,有人没有,城中的本地人也没出现症状,要说是投毒,这技巧不免有些玄妙。 实在想不出什么毒,能有选择性的攻击人,即便是空气传播,无论是病毒、细菌,还是化学物质,都不可能有区别性的攻击个人,哪怕有免疫系统强弱差异,时间一长,都是无差别攻击,除非一部岐军和所有本地人,具有免疫能力,而一部分岐军则没有。 想到这里,沈云卿与欧阳龙菲说: “欧阳大人,让人吩咐伤营,即刻了解一下,抱病的兵卒籍贯何地?” 欧阳龙菲闻讯发笑,却又忍住不曾反应脸上,她说: “郡王的意思是,此病还会挑不同州郡的兵士下手?” “也许有此可能。” 生活地域不同,自小生长的微生物环境大相径庭,由此产生人与人的免疫系统根本差异,同时基因遗传也影响一部分。 登州的水兵老底子是南方人,移防登州后,兵员以河南、江淮两地为主,所以水军的成分是岭南、东岭、江淮、河南四地,两千番军是河南道人,三千禁军复杂得多,天南地北都有。 沈云卿怀疑,这种看不见的感染,不是成年后生活习惯和地域改变导致的免疫系统差异,而是早期在孩童时代产生的免疫系统差异。 如有些人从小没得过水痘,成年后都突然发水痘。 而有些地域会食用特定的食物,自小催生免疫系统产生不为所知的或者微生物,遇到特定环境而被触发。 如此假设成立,确实可以实现定向投毒,而本地人不会感染的极端情况。 欧阳龙菲不具备这个认知,很难更深次的去理解,微生物世界的关联。 但有些生活经验产生的独特现象,却往往会被人类利用。尤其是地域环境落差极大,造成的生活形态的截然不同,生活经验和生活方式也会不同。 如中国人吃皮蛋、吃内脏,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到了西方人眼,里都是恶心的。再如北欧吃鲱鱼罐头,臭到逼死人,在国人眼里,也是无法理喻的问题。 再如四川人吃辣椒,山西人喝醋,长期,而且是代代的适应改变,让四川人、山西人的胃对辣椒、酸醋有普遍适应性,而外省人,不说全部,至少有不少人无法长期高强度的食用。 由于生活环境、习惯、饮食、微生物等等环境的不同,确实会造成不同地域的人,对本地的微生物环境产生抗性,而外来者由于来自另一个生活环境,不具备对某种微生物外地群体的抵抗力,而感染疾病,这种可能无疑是存在的,而且概率极高。 伙营的巡视一无所获,遂折返帅帐,途中沈云卿问起欧阳龙菲: “欧阳大人,箭伤现在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欧阳龙菲略显黝黑的脸上浮起两抹红霞,略感羞臊的埋下头去,不敢直视。 沈云卿看出端倪,遂收回目光看向别处继续说: “箭伤不似多数刀伤,愈合贵在久养,半年之内不可再动刀兵,否则箭疮仍有崩裂威胁。” “多谢郡王指点,属下明白了。” 箭伤其实跟枪伤有些像,对肌肉组织的伤害,比一般刃具切开肌肤不太一样,因此箭伤的愈合要难得多,光看着表面已经好了,其实内部的组织仍没恢复,稍有大的动作,都可能重新崩裂。 边走边聊之际中,迎面而来帅帐兵士,见沈云卿抬手行礼说: “启禀海郡王,左承王城中求见。” “嗯,知道了,我即刻就去,你且回去。” “是。” 待兵士离去,欧阳龙菲心生狐疑: “郡王,左承王突然求见,莫非与近日我军抱染疾病,频繁调动有关?” “应该是的,不过也正好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知道些什么。” 原计划将利用赵禹以拖待变,坐等岐军感染恶性疾病的心理,制造岐军染病的假象。 现在倒好,岐军恶性疾病倒是没有,突然爆发不明的全体腹泻,虽不至于丧命,但近两千人丧失战斗力,无疑将影响岐军的战力。 第338章 嗜盐菌 徒步来到城北治所,天色已黑,见到赵元时,他已摆下一桌腊婆的土肴。 “左承王如此热情,本使若是推辞,恐怕却之不恭啊。” “圣使大人驾临潮瓯多日,在下疏于招待,未能相请圣使,实乃在下的疏忽,还请圣使大人赏光,给在下一个薄面。” “诶,阁下此话可就见外了。既然左承王相情,沈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 “圣使大人请。” 一番客套寒暄,二人径自入席。 尽管腊婆在诸多地方全面学习岐帝国的文化利益,但也仅限于文化制度、基本生产,其他的基本没学到,其实也不具备环境。 加之当地风土人情的差异,腊婆的饮食远没有中原的丰富,即便是公侯勋贵一级,吃肉是最好的待遇。不过当地盛产水果、海鲜,这是岐帝国北方所不及的。 席上筷子频动,赵元不时问起中原的风土人情和文化制度,言语之中的羡慕向往之意甚浓。 当然,作为政客,没来由的突然请客吃饭拉家常,显然不可能没有目的,拉家常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谈话做一些气氛准备,甚至是放松你的戒备。 作为一个合格的外交大使,又岂能被一顿饭迷惑。 当然,由于时代和历史的局限性,当下既没有体系化的培养,也没有近现代帝国列强弱肉强食的野蛮政治,当前的外交使者大都不具备近现代政治外交大使的素质。 如有些官员,逢吃必贪,逢色必软,遭逢恐吓胆怯懦弱,致使个人失节国威沦丧,无不是当前外交的陋习。 谈话在饭局中渐入佳境,赵元不出意料有意无意转变了话题。 “圣使大人,天朝大军入城以来纪律严明,对我军民秋毫无犯,乃众人皆有目共睹,在下甚为感激。只是…这长期围城之下,城中百姓生活多有不便,眼下虽然吃喝尚无问题,但其他吃用已经捉襟见肘,不知圣使大人能否如实相告,围城何时能解。” “这个嘛,取决于右承王赵禹何时兵败。或者说,如果赵禹念及全城数百姓生死,诚心向我朝陛下悔罪,当顺天应人,解除围困,向我朝请降,如此潮瓯之围立解。” “右承王手握重兵骁勇好战,要他请降,恐怕难以成功,但长期对峙围困,城中百姓备受围城之苦,恐生变故呀。” “哦,变故……”沈云卿口气谨慎起来,继续又说:“难道是城中粮食不足,还是我军拨发的盐巴不够。”沈云卿故作反问,实则十分清楚潮瓯城的困境。 赵禹拉走潮瓯周边各县各寨人口之后,潮瓯外部的供应就此断绝。岐军清缴食盐和腌制品后,实行食盐配给制度,所以盐和城中的储粮并不存在供应问题。 但蔬菜、肉制品已经断绝供应,腊婆人最喜欢的水果,也供应断绝,加之暴雨连绵,全城戒严,长期的军事管制和副食品缺乏,仍对本地生活造成长期困扰。 当然,相比于残酷的战争,围城少则数月,多则数年相比,围城两月就叫苦,显然说不过去,所以这仍只是赵元的借口托词。 “左承王阁下,有话就请明说吧,难道还信不过本使吗。” “呃……呵呵……”赵元眼珠乱转,略显尴尬,顿了片刻后说:“最近听闻天朝军队频繁调动,又传闻贵军报染疾病,敢问圣使大人,此事是真是假。” “哦,原是为此。”沈云卿放下筷子,捻了捻下颚短须,略作思考后说:“左承王殿下大可不必担忧,我军调动是为更好守卫潮瓯城池,至于兵卒染病,我军又非神人,人吃五谷杂粮又岂能无病。” “如此说,天朝大军并未染病?” “诶,病是有的,谁能没个头疼脑热吃坏肚子,如果左承王殿下是担心疾病传入城中,其大可不必担心。我军偶染风寒头痛者,已有一月,若是传入城中百姓,岂不早已爆发。” “这倒也是,看来是在下多虑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岐军的频繁调动是明摆着的,兵士抱病,被抬出城,也可能被人看见。赵元、吴应等人也不会真的安分守己,安差些耳目哨探,利用群众关系搞一些活动,不可能完全杜绝,担心岐军的病传染全城并非是空穴来风。 完全否认岐军没有染病,显然太假,承认才是犯傻,最好是模棱两可,又能暂时安抚其心。 所以这顿反很重要,如果岐军当真大面积感染恶性疾病,沈云卿应该担心自己被感染,而不会冒着风险进城。 所以有的时候,不仅得有胆略,还得有科学认知。 你光有胆略,万一真有传染病,你进城赴宴就可能一命呜呼。光有科学认知,而没有胆略谋略,明知道城里没有病,你却担心人家谋害你,你不进城,也不行。 当然,如果城里真有病,国家利益面前,明知是死也得去。 尽管赵元的这顿饭动机不纯,但也让沈云卿进一步看清了此人的性格。 散席离开治所不久,那城府吴应从后堂窜出,依然疑神疑鬼: “左承王殿下,圣使大人似乎一直避重就轻,并未如实交代呀。” 闻讯此话,赵元不禁侧目而视,他说: “天朝军队的军机消息岂能告知你我。” “哦,这倒也是。不过天朝军队染没染病,依然不清楚,万一在城中传开,后果不堪设想啊。” “病多半是有,但应该还不至于传开。” “殿下何以见得?” “岐军若是染上恶疾传开,时至今日不可能不在城中传播,此事暂且静观其变吧。” 不久,沈云卿回到帅帐,马文修问起此事: “赵元请海郡王前去,不知所为何事呀?” “我军染病换防,引起了赵元等人注意,他们担心我军染上恶疾传入城中。” “看来纸保不住火啊……” “不过,此行倒是并非全无收获,关于我军所染疾病,在下以为已经找到症结所在。” “哦,海郡王快说,究竟是何病?” “说来倒也意想不到,此病一般而言不会致人死命,但是与痢疾腹泻极为相似。” 说来也巧,赵元这顿饭让沈云卿茅塞顿开。 首先,是他进入了误区钻了牛角尖,先入为主的将目标锁定外人投毒,却从没考虑过自己人投毒的可能,因为此番是国战,不太可能出现内部叛变。但恰恰忽略了这一点,留下了隐患。 其次,这次出问题的环节过于普遍,以至于麻痹了自己。 其三,即便是近现代,也很少遇到这个问题,如非是制药、医学和生物研究专业,还真不一定有这块知识点。 这次的中毒,其实是“盐”出了问题。 之所以是盐,因为只有盐,在当前环境下具备变质,并导致出现选择性染病的情况,其他食物都不存在这个条件。 无论是全部变质还是局部变质,食物的变质大都会扔掉处理,即便是勿入食用,也该是局部群体性食物中毒,而不应该是零散的毫无规律,更像是疾病选择性的感染宿主。 但如果是盐变质,就可能造成这种特殊现象。 盐号称天然的“冷藏库”按说盐是不会变质的,因为盐腌制的食品可以储存几年,乃至是几十年,有甚者二战还在食用拿破仑时期腌制的火腿,也没见吃死过人,所以盐理论上不会变质。 其实不然,盐会变质,但这种变质是相对的。 大多数细菌在高浓度食盐中无法生存繁殖,这是盐保存食物的主要原因,但并非所有的微生物都如此。 如嗜盐菌,一种只有在高浓度盐分下,才会滋生繁殖的剧毒菌类,进入人体后造成腹泻、脱水、肠炎等,与痢疾相似症状。 嗜盐菌滋生于高浓度的氯化钠环境下,需要满足高温、高湿的条件,干燥和低温条件均不具备急速滋生繁殖的条件。 而岐帝国的盐,主要来自江淮道,江淮道的盐,在分销至全国,由于全国气候复杂的缘故,北方常年干燥,南方湿度大。 加之当下食盐的生产储存条件远不如近现代,因此盐的湿度环境会打折扣,因此南方的盐湿度大,北方的盐湿度小,因此北方的盐,嗜盐菌的菌群少,但不是没有。 任何微生物,若非使用极端杀灭手段,永远存在于载体和宿主上,人工的杀菌灭菌,仅仅是减少菌落总数,隔绝空气,使之繁殖变慢,或者基本丧失多数的繁殖环境。 因此嗜盐菌永远存在,哪怕是现代的精制干燥食盐也有,区别在于菌落的数量和治病的量级。 极微量的菌落并不足以治病,引起并发反应,但如果是大量的菌落感染,并快速在体内繁殖,就会引发疾病。 南方地区的盐湿度高,夏季温度高,嗜盐菌繁殖的总量要北方盐高得多,所以南方人常年食用这一类盐,体内菌群环境适应了嗜盐菌的摄入,产生了抗体菌群和耐受性。 而北方人因为长期摄入少,突然大量摄入,难免会出现病理反应。 说是水土不服也对,但大面积的水土不服,往往容易引起恐慌,加之缺乏认知,确实容易误以为是某种恶性疾病。 第339章 时机成熟 自从实行晒盐以来,岐军的食盐都来自晒盐,而非煮盐,其含盐量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比起煮盐的粗盐含盐量偏低,在腊婆高温高湿,又连绵大雨条件下,极容易滋生嗜盐菌。 当然,这需要一个酝酿的过程。 大雨下了一个多月,大量的食盐堆积在港口,吸收了空气的湿度,加之高温,嗜盐菌繁殖速度加快。 如不出所料,吃坏肚子的应该都是北方人居多,南方人少,因为南方人体内有抗体。 加之当前南方人喜欢吃腌制品,北方腌制品还不发达,而腌制品中产生的微生物对嗜盐菌本具有压制作用,所以南方人面对嗜盐菌的抵抗能力要强得多。 当然,如果继续任其发展,难保时常日久,菌落总数大大超出人体所能承受的能力,全军出现感染也将不可避免。 帅帐的将帅多数有都是南方人,沈云卿是江南人,马文修是浙南人,楚砚杰是湖南人,欧阳龙菲是湖北人,都地处温带湿度较高地区,帅帐没出现染病,正是自小体内已经形成的抗体菌群,在压制嗜盐菌群。 如果仔细回想,沈云卿自己最近排泄的频率明显有所增加,其实正是体内菌群已经无法压制嗜盐菌的前兆。时间再长几日,他也得发病。 之所以说是赵元这顿反启发了他,很大程度上与吃盐的习惯有关。 现代人吃盐,都是菜熟之前下盐,高温很大程度上起到了杀菌作用。而现代人吃盐,已经从满足基本的盐摄入,变成单纯追求咸的口感,所以盐在菜熟之前下锅,有利于味道的扩散和渗透,产生氨基酸。 因此现代人下盐,高温基本能杀死嗜盐菌,哪怕是大量嗜盐菌,也能基本全灭。 而时下盐来之不易,吃盐很大程度是摄入盐,寻常百姓烧菜基本没什么讲究,无不是粗茶淡饭,菜都是煮熟之后,搁盐拌一下,最多是烧汤投喂一些粗盐,仅此而已。 此外当下燃料也来之不易,哪怕是木柴和稻草,都需要付出劳力,远不如今日生活的方便,因此并不能保证盐在最后投料后的完全加热,将菌群杀死,多以拌盐为主。 所以饭菜入口往往能吃到颗粒粗大的盐粒,未经高温杀菌,嗜盐菌极强的生存能力由此进入人体。 岐军烧菜做饭基本维持了这一模式,烧菜都是停火后搁盐搅拌,嗜盐菌就此带入饭菜当中。 而在腊婆,当地长期适应了嗜盐菌的环境,人体抗性要强得多,同时他们用盐都在食材下过锅之前,因为他们的饮食不是煮就是炖,都是汤汤水水,从一定程度上杀灭了嗜盐菌,即便偶有感染,问题也不严重。 加之潮瓯又是海港,当地海产品多得多,盐摄入来源丰富,嗜盐菌的摄入渠道就少得多。 所以甭看岐军现在比腊婆正规,其实土著还是有土著的生存智慧,而这种智慧,反应到当前历史环境,倘若没有足够的学识和认知,根本是两眼一抹黑的瞎抓。 战争的失败,后勤占一半,偶然中的必然占三成,将帅的能力往往只占两成。 战场的冲锋厮杀是容易的,但战争的准备,战争中的科学却是长期的积累和实践,文韬武略再强,你的后勤一塌糊涂,理念认知低级野蛮,根本谈不上胜利。 即便是兵圣孙武,其所著《孙子兵法》中治政篇幅占了一半,外交占了三成,真正的用兵谋略其实才两成,就靠啃透那两成打赢一场战争,无疑是不可能的。 腊婆之战,岐军不缺优良的将帅,不缺骁勇的将士,但根本上打的是后勤,是保障体系。 嗜盐菌如此复杂高深,乃至看不见摸不着的认知,马文修自然是不懂的,因此只能深入浅出的将致病根源,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归咎于盐的变质。 “如此说,此病源自白盐?” “正是,除了盐,别无其他可能。” “那可有办法医治?” “首先,今后用盐一律入水沸煮,煮透半刻方能入菜。其二,患病兵士服用热水,促其腹泻排泄。其三,此行携带有好药,具有一些疗效。只要制止住腹泻,修养几日,此病便可自愈。 若不出所料,此病患病兵士北方人居多,南方人较少。” “既然如此,本将即刻令人清查,以证实情。” 治疗嗜盐菌感染,最好是用氯霉素,当然,现在肯定是没有。 但此行携带有大量磺胺类药物,磺胺类药物在抗生素出现之前,虽然是强效抗菌药物,但单纯的磺胺成分对付肠道炎症和感染效果稍差,最好是复合其他成分的磺胺药品。 但有总好过没有的强,痢疾腹泻药已经吃了好几天,效果很一般,现在明确了感染源,对症下药比光等着人体自愈强得多。 嗜盐菌在近现代虽然不是高致死率疾病,但仍会因为腹泻导致的脱水、电解质失衡,甚至肌溶解,造成死亡,尤其是缺乏医疗条件的当下。 当晚,伤营的统计结果陆续报至帅帐,不出所料,河南道人感染占了百分之七十五,京畿、关中、河北道占百分之十三,其余均为南方人和其他诸道 之后几日雨势减小,但天气更加闷热,经过数日整顿治疗,岐军感染非但没有得到遏制,患病士族集聚增加,有愈演愈烈之势。 消息或快或慢传至赵禹军中,闻讯岐军大病,赵禹期盼的时机似乎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岐军染病命不久矣,阮参军,传令全军与各部头人,即刻来我营中议事。” “右承王殿下,岐军染病者尚未过半,其精锐尚存,是否再等几日?” “不,不能再等了。穆喇戌的叛乱已经平息,阿杉贵很快会率兵而来。我等杀败城外岐军之后,还要围城攻城,阿杉贵如赶在城破之前赶到潮瓯,我们可就得不偿失了,不能再等了。即刻召唤各军与头人,来我军中议事。” “是,末将即刻去办。” 左护国阿杉贵是腊婆昂佗族大头人,其势力范围在瓦瓯以东,穆喇戌攻克后,迅速延伸至穆喇戌境内,因此赵氏并未得到穆喇戌实际的行政控制权。 潮瓯是腊婆第二大重镇,赵禹若不能迅速攻取潮瓯,等到阿杉贵赶到增援,按腊婆的惯例,阿杉贵能从潮瓯分得一杯羹,这显然是赵氏所不愿见到的结果。 阮文龙离去不久,帐外兵士来报: “启禀右承王殿下,大王信使到。” “快,请入帐中。” “是。” 前番接到赵越命令,赵禹按兵不动待等时机,如今时机成熟,赵越再次遣使,赵禹不免担心北线岐军。 少顷,来人入帐,见赵禹略施礼数: “参见右承王殿下。” “我王手令何在。” “请殿下过目。” 来人从怀中掏出木桶交给赵禹,确认完好无损,赵禹遂即拆开取出书函细看。 内容很详细,要求赵禹择机夺回腊婆,利用各部义军集结的有利形势,在后方整兵备战,准备命明年连同家小族亲一同迁往交趾。 “我王的意思本王已经知晓,除此之外,我王可还有其他话带给本王。” “大王并无其他嘱咐,相国大人让在下转告右承王殿下,小心岐军的火器,近日北面的岐军使用了不明的厉害火器,能在数里之外发动,极为厉害。” “哦,莫非是岐军又有了新的炸天雷?” “尚不得而知。” 王瑾春北线用兵不顺,遂即向李文宝求助,李文宝将两门配发的三千斤大铜炮,十门各型火炮,经由水路运往了钦州。大量使用爆杀弹,对事先侦查目标实施打击。 这大炮在眼下数量少,射程近,杀伤力弱,尤其是数量一少,火力又弱,杀伤覆盖面积就小得多,所一杀伤效果很差。 不过这没关系,早期火器的一大优势不是杀伤力,而是唬人。 由于早期人类认知水准低,科学技术不发达,在榴霰弹、爆杀弹出现之前,实心弹丸的火炮重点作用是殴打城墙,对人的效果一般,加之人天生就对不明原因的声、光、电等现象感到害怕,因此火器在最早期,唬人、恐吓的效果远大于杀伤效果。 王瑾春部使用的火炮,倒是没有打死多少腊婆军,但每天无规律的炮击活动,倒是给腊婆军造成极大心理阴影。 尤其是完全不知道炮弹何时落在自己头上,给缺乏科学认知的腊婆军以沉重心理打击。 尽管爆杀弹的效果一般,但腊婆军屯驻在树林之中,最近腊婆暴雨如瀑,可广西却风和日丽,天气好得很。爆炸引起的大火造成的损失,比弹丸破片带来的伤亡反而更多。 于是最近一月山林大火特多,逼着腊婆军只能隔三差五的不断在几个营地之间移营,岐军的火炮运动不便,也不能带上山,所以火炮对固定目标的打击效果大打折扣。 但只要你动起来,那就上套了,你前脚走,我后脚占了山头,你在想回来,那好,我正愁憋得慌。 如此屡试不爽,王瑾春倒是步步蚕食收复了不少山头。 黎孔担心南线岐军也携带有火炮,让赵禹小心。 第340章 谋战 不过这种担心有些多余,南线岐军此行并未携带火炮,也没有携带小型化的火铳手炮,一是射程太近不好使,二是前膛火器不防水,而腊婆本土湿热多雨,不太灵便。 其三,数量太少,即便全国火炮都调来,也凑不齐一百门,少了根本不顶用,多了其实也不怎么顶用,反而容易陷入雨林地带的丛林泥沼,加之价格昂贵,容易沦为鸡肋火炮而拖累全军,反而招致失败,因此南线岐军并未携带火炮。 而火铳手炮的射程更近,有效杀伤范围才二三十步,在普通软弓,甚至单体弓射程之外,效果还不如弓,碰上硬弓、强弓,就更没戏。 尤其是火铳的主要威力在于破甲,而随着铠甲技术的发展,即便是单兵使用的强弩,对铠甲的倾彻力已经极大削弱,许多情况下弓箭往往把人扎成刺猬,也仅仅是扎透铠甲刺入皮肤,而不能对人体脏器造成伤害。 而热兵器之所以能在早期冷兵器巅峰逐渐成为主流,占据上风,根本因素就在于火器的破甲能力,即便是五毫米厚的钢制板甲,面对最原始的火铳,仍然无法抵御弹丸的倾彻。 同时火器的使用培训周期短,更节省体力,而培养一名合格的弓箭手,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每次战役发射的弓箭数量,根据弓的拉力大小不同,少则十几支箭,多则二三十支已是极限。 而火器理论上能无限装填和使用,随着工业技术的进步发展,火器射程的提高,最终彻底取代弓弩。 而腊婆军除缴获交趾的简化版番军铠,其整体防护装备水平较为简陋,即便是轻弓都足以加以应对,而火器在早期的威力、射程有限,也决定了物理杀伤较弱,仍以声光制造恐吓为主,如此岐军携带的拉弦炸天雷与炸药,足够加以应对,而且投掷距离和数量效率都管够。 就在赵禹得到命令的第二天,岐军陆续发现腊婆军异动,有鉴于雨势渐缓,计谋将成,马文修预感大战将至,遂即从城中招回楚砚杰。 “二位,今日中午来报,从昨日下午开始,腊婆军调动频繁,似有大举用兵之像,本将以为,赵禹应该已经中计,正在调兵遣将围攻我军,此议二位意下如何。” “对峙近三月,如今天气转晴,地面依然泥泞,对腊婆军有利,若是继续拖至十一二月,其优势全无,末将也赞同总管此议。” “嗯,海郡王以为如何?” “既然时机成熟,一战也无妨。只是本王更担心,赵禹会如何攻我,我军又将以多少兵力应对,马总管可有安排。” “本将判断,赵禹不会强攻潮瓯城,而会先切断东门与港口,再围城。” “但即便切断了东门,赵禹也无法包围潮瓯,城中的投石机,他应该清楚。所以本王担心的是,他们有何办法破城。” “或许是等我军染病后战力尽丧,再行攻城。” 楚砚杰猜测道,沈云卿摇了摇头: “那他们就不怕我军瘟病传入城中,害死了城中的几万人。” “那海郡王的意思是?” “如今城中除了赵元的一千兵马,城中的工具、农具、兵器尽数被我军收缴,赵禹若想里应外合,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有可能。但若是想从东门城外的马道攻入城中,也不不可能。 东门马道下埋有炸药,其若攻占东门外至港口这段白地,我军大可炸毁东门外的马道,其也无法借由城外马道进入东门。 至于赵禹手中是否有炸药,威胁倒是不大,腊婆军攻破天南关、邕州城墙,所用皆是炸药,消耗极大。即便还有,其没得补充,所剩不会太多,故而炸药使用会更加谨慎,尤其是在兵力、人心占有绝对优势之下,其不会轻易使用炸药。” 马文修判断赵禹主攻东门并非空穴来风,由于炸药的出现,或多或少改变了攻城战争的形态。 由于东门是连接港口最近的直线通道,入城后为便于控制全城,南、北、西三门处于封闭状态,岐军的重点也在东门,为保证东门内外不被切断,东门外的城墙下建有六条马道,所以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情况。 当然,也是明显违背军事常识的兵家大忌,没人会在城外建造马道连接城墙,如此一来,城门岂不成了摆设。但是有了炸药,那就另说了。 岐军即便丧失了东门外的据点,也能随时炸毁城外的马道,修建马道之初,马道下就预设有木箱,必要时填入炸药,以炸毁马道。这一点,赵禹应该清楚。 而岐军又在城中南、北、西三门城墙下配置有大量投石机等远程武器,潮瓯城虽然只进不出,但并非完全没有出城的可能,因此赵禹也该知道。 但唯独东门没有远程投射器械,因为没有必要,也不合适。 如果东门配置投石机械,且不说用不上,还耗费劳力,东门又是城中岐军退往港口的退路,倘若腊婆军剑走偏锋先取东门,东门之外一里范围之内,都将被投石机覆盖,对岐军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当然,撤退时可以烧掉或是炸毁,但战争的不确定性和通信的滞后,让统帅层对战场末端的控制力呈反相衰减,指挥层级越高,对末端命令的传达和指挥能力越差。 近现代集团军部,能指挥到班级单位,甚至个人,因为通信保障和战争技术,提高了信息化程度,战争理念的改变,改变了战争目的。 而当下,帅帐的指挥力,最大只到五百人至千人,再往下,将帅对末端的指挥控制能力越低,这个时候更要求中层、基层将官的自我能力。 如果提前下达敌军破城,烧毁投石机的命令,又可能因为基层将官对敌军破城程度的判断模糊,而让命令滞后,甚至无法执行。 同时敌军攻入城中,也可能被再次驱逐,无论是烧毁还是没烧毁,对己方而言都是巨大的损失。 由于岐军大量配置有火器和投石机,强攻南、北、西三门显然是不可取的。岐军的部署基本是摆明的,腊婆军不是没见过岐军火器的厉害,即便是傻子,也不会选择强攻三门。 因此先攻取东门外,再从外围围城,是最佳战术。 但问题是,岐军即便即便退守城中,南、北、西三门的投石机依然覆盖射程一里之内几乎所有战场空间,攻打三门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如攻东门,也必将是岐军重点防线,腊婆军如何进攻,都会付出惨重代价。 即便等到岐军大面积发病,他赵禹就不怕传染全城,最后只得到个空城? 沈云卿思来想去,赵禹攻打东门外围不假,问题是拿下东门之后,其必须速取潮瓯城,否则可能再度陷入僵持,对腊婆军反而不利。 会议讨论至此,似乎陷入了困局,但马文修却说: “海郡王只思我军之败,却不思我军若是取胜,赵禹之计岂还有用武之地。” “这个……总管所言倒也对,如果赵禹战败,东门外仍牢牢掌控我军手中,确实谈不上围城再攻城。只是本王担心,其手段重点不在东门,那就麻烦了。” 赵禹铁定是有速取潮瓯城的办法,只不过是岐军缺乏在丛林热带作战的经验,一时半会儿看不透腊婆军在搞什么名堂,所以问题关键不在东门之战,而在赵禹战败后,这个办法会否继续有效。 换而言之说,如果本来是刺杀,顺道炸毁目标建筑,然刺杀未果反被打脸,刺杀变自残,拿着炸药同归于尽,这就麻烦了。 赵禹的破城的手段,就好比是捆上身上的炸药,你知道他一定会用,但不知道他失败后,会什么时候扔出来一个王炸。 马文修信心十足,有把握击退赵禹进攻,但如果这个王炸仍然有效,无疑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败俱伤,纵然岐军牢牢控制潮瓯与港口,对接下来的作战无疑是极为不利的。 当初制定的方略,是岐军在最大可能避免自己伤亡的情况下,最大程度给予腊婆军以杀伤,如果最终变成两败俱伤,南线作战就会失败,因为短期内已经没有资源可供岐军投入战场。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黄昏时,马文修召集旅帅、都尉,旅、府两级武官分派作战任务。 天黑时,沈云卿回到自己帐中,欧阳龙菲准备了饭菜,正端在桌上。 “郡王,总管是要用兵吗。” “嗯,今日起,你与其他姐妹暂时退往港口,若有意外,退往船上自保。” “属下奉旨命保护大人安危,龙菲恕难从命。” 欧龙龙菲拒绝退往港口,沈云卿拍着她的左肩语重心长说: “你的箭伤势未愈,若有什么闪失,本王于心何忍。况且说,本王就在营中,难道还能被掳走不成。”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战争与女人无关,平日里本王可以任由着你等,现在不行。都听我的,退往港口暂避。” 犹豫许久,欧阳龙菲终于让步: “属下遵命。” “这就好,现在去将吕暮然、吴滔、朱翁御、张翀、陆文五人唤来,我有事吩咐他们。” “是。” 大战在即,有些该安排避险的要安排避险,相较于普通的士兵,吕暮然等人的命,要精贵的多。不是因为他们的天生高人一等命贵,而是他们的脑子,是无价的。 人才培养不易,他现在损失不起任何一个人。 第341章 潮瓯之战(1) 待等用完饭食,过了许久,吕暮然、吴滔等人方才姗姗来迟,都分散在各处调研和绘图,所以来的有些散乱。 “各位都坐吧。” “谢郡王。” 众人异口同声,径自找了马扎坐下。待等坐定,沈云卿继续说道: “附近的地形测绘都完成了吗?” “都完成了,港口的勘测也已经完成,目前正在进行潮瓯植物搜集。”吕暮然如数家珍一般详细汇报了近期工作,颇有些成就感。 “很好,图纸尽快汇总一下。明天起,所有工作暂时放下,跟随欧阳大人退往港口,可都明白。” “明白。” 这时吴滔好奇问道: “郡王,莫非是有战事。” “嗯,这你们就无需多问了,兵事非你等所能,尽快携带资料撤往港口避战。另外,此战过后,朝廷船只将陆续返回潮瓯,本王需要一人去办事,可有人自愿前往?” “不知郡王所托何事?” 吕暮然问道,沈云卿取来海图,展开桌面手指还是一片空白的南海说: “你等看此处,此处乃腊婆以东,我朝以南广大海域,据传分布有大量海岛,此战结束之后,待等风平浪静,本王将安排新式宝船与数艘船只,前往此片海域考察海岛,但凡海上所见海岛,均需记录测绘,标定经纬,而后将图带回。 此行海上漂泊短则一月,多则三两月,尽管会避开大风天气,但仍有危险,你等可有人愿意前往。” 话音刚落,张翀自告奋勇说: “我去,在下愿往。” “哦,那可是很危险的,你可要想仔细了。” “在下明白,但求郡王一事。” “何求?” “许我张家做个岛主。” “……” 沈云卿眼前一晕,其他人等失声爆笑。 “呵哈哈,张翀你想地想疯了吧,海外小岛荒蛮之地,取之何用。” “是啊,海外蛮夷多如牛毛,不服教化者十之七八,焉能立足。” 其他四人取笑连连,张翀憋得脸涨通红辩解说: “郡王常说,日后要出海开疆拓土,你等目光短浅,早晚后悔。” “张翀此言颇合本王之意,我朝之志远在环宇,未来五年之内,必可见端倪。不过,本王好奇,你为何如此热衷小小的岛主,难道不怕海外蛮夷生番要了你的性命?” “郡王明鉴,张某家中虽然殷实,却空有钱财在手,难以出人头地,此番南征腊婆所见所问令在下大开眼界,窃以为,若能海外拓土,在下家世与才学方能有用武之地。 而且我观南洲诸夷对我朝并无敌意,故而只要我等能以诚相待,定也能换得蛮夷敬服。” “此议不失为一家之言,可用。” 腊婆之战,海外领地的重要性日趋明显,腊婆周边任何地区都比岐帝国本土都近,建立海外领地和基地,提供基本的饮食和生活物资补给,要比本土组织运输方便的多。 尤其是岭南开发度低,尽管挨着近,但人口少,总体经济力量不足,南征的物资保障,多数都需要从两江、两河地区运输,十分不便。 如今马六甲海峡落入骠国、阿瓦达提两国之手,日后海外远征已不可避免,尽快发展海外领地,已经迫在眉睫。 不打通海上通道,岐帝国的经济将被从海上和陆地封死在东亚,筹建海外领地已迫在眉睫。 张翀反应的情况在国内也是普遍现象,由于朝廷早年的货币滥发,和门阀、闺阀、世家、权贵垄断了社会上升通道,科举沦为权贵内部搞世袭的工具,让这些经商家世的子弟,很难有实现人生抱负理想的机会。 同时国内权贵的派系争斗,让商人群体或是只能站队选边,或是在商海中沉浮,市场秩序的混乱,货币的不稳定,让商人群体利益无法得到稳定保障,哪怕是短期的稳定保障都很困难。 当年若非沈云卿力挽狂澜,现在的沈家早就垮了,所以如何民间将商人的资本利用起来,引导去有利于政权,有利于广大下层民众的经济领域尤为重要。 如不能将这些资本循环利用,他们只能投向权利政治的漩涡中,加速国内的动荡。 户部的第一次垮台,并没能从根本上扭转国内的政治经济问题,相反让朝廷内部的问题更加扭曲。 只不过是最近几年的改革和技术迭代带来的红利刺激了繁荣,掩盖了内在问题,一旦危机来临,这道裂痕将迅速撕裂整个帝国。 张翀只是天下众生相的冰山一角,恰巧碰上了机会,遇到了对的人,如果没有这种际遇,也很难被沈云卿所重视。 “关于岛主一事,本王暂无法向你许诺,但本王可以保证,日后定向陛下禀明海外拓土细则,至于开疆拓土之人能否出任岛主,暂不得而知,不过以本王之见,即便不是岛主,也会新立与岛主相仿的官职,这你可以放心。” “多谢郡王成全,张翀感激不尽!” “既然你自愿前往,此番出海考察,便由你主持。” “张翀遵命!” 由于通信技术的制约,海外领土的管理和官吏任命在体制上还是空白,张翀要做岛主,实际上是他还没睁眼见过真正的世界,思维认知狭窄。 岛屿可大可小,小的几平方,一块沙滩,大的几百万平方公里,又岂能是一个岛主能一概而论。 尽快完善海外行政体系,推动海外贸易,已成当务之急。 相比陆地,海外征战和开拓,对岐帝国这等体量的庞大帝国,政治、军事、经济成本低得多,而陆地开疆,少则动员几十万人,多则全国动员上千万人投入浩大的作战,短期而言,岐帝国已经丧失陆地争霸的底气。 尤其是腊婆一战后,原本对北作战的资源消耗殆尽,在不动摇政权条件下,已不具备短期内解决忽喇的条件。海外谋出路,走海权道路是上上之策。 翌日,马文修召集鸿胪寺通译与海外聘请通译,重新调整夷兵布防,夷兵主力从港口以北,调往潮瓯城西门外驻扎,约三百人被分散至左右大营两翼暗中埋伏警戒,昆吾国扎扎亚罗随行一千人继续驻扎港口以北,同时增派岐军水兵一千人,协防夷兵大营。 九月初十,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愈发凝重,双方都很清楚,战斗随时可能爆发。 九月十一日夜,沈云卿刚刚睡下,钟墨俞突然来唤: “总管速请郡王移步。” 沈云卿匆忙起床,连忙追问: “出了何事?” “有夷兵来报,看见我军外围丛林有异动。” “今日月色昏黑,消息确定吗。” “我军兵士并未发现,但不止一路夷兵发现异动。” “多半是我军眼睛没他们好,看不见。走,去帅帐。” 沈云卿现在愈发觉得,生存环境对人的影响很大,现代人的视力明显不如古代人,这年头要找个近视眼都很困难,视力普遍都在一点一、一点二以上,甚至一点三四都不少,不乏一点五的“千里眼” 但岐军的视力比起南洲百夷这些土著,夜间视力明显不如这些土著,此前还不觉得,登陆腊婆后才发现岐军普遍夜盲症,水兵还好一些,常年在海上,能吃到鱼类,补充牛磺酸,夜间行船需要观察,而陆军基本都是在瞎抓。 禁军夜间视力不如水兵,番军夜间视力不如禁军,那是因为禁军的伙食好,副食品多,而番军副食品要差得多。 夷兵登陆潮瓯之后,人比人差距愈发大,除了岐军的文明水平更高,技术装备更好之外,人的本能没一样比土著强。 视力远不如他们,观察力更不如他们。土著能看到密密麻麻草丛中的人和动物,而且还是静态下的目标,岐军往往看不到,距离越远,这种差距越大。 土著能在晚上看见周围丛林中大范围的异常,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少顷来到帅帐,马文修正在通过通译询问夷兵所见情况。 “马总管,情况如何?” “海郡王来的正好,据多路夷兵所言,我军南、北、西三面均发现腊婆军异动,城楼的高塔来报,方圆三十里外,腊婆营地火光隐有增加,但尚不清楚规模如何,本将正催促热浮空升空查探详情。对此,海郡王有何见解?” “三十里外是赵禹大营所在,尽数淹没在丛林中,眼下才上半夜,我军跟前便有敌军活动,但是相距三十里,又是夜间,赵禹要如何调遣这方圆三十里内的大军。” “海郡王说的是,这又不是白天,白天尚且能以信旗为号,号令大军,这晚上大营与前沿相距三十里,还是环绕方圆三十里,他赵禹要如何号令全军。” 钟墨俞也觉奇怪,这时马文修却说: “也许海郡王当初所猜不错,赵禹此人并无统帅数万大军之力,故而其所行之举,我等未必能看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夜间对我军不利,对腊婆军,尤其是附近县寨的土民有利,倘若如此,赵禹只要分而治之便能号令大军。” 马文修的意思很简单,赵禹虽然不具备统帅几万人的能力,但是他可以把任务分包给当地人,让当地的头人领着自己的族人民军,包片干活。 而赵禹自己率领主力军团,在关键时刻,选择关键节点突击。 有鉴于所以赵禹不具备统帅数万人的能力,同时战场的突破口不限于一处,因此赵禹本部的近两万人马,可能分为两拨,甚至三波,埋伏在岐军东门外大营的北面或者南面。 如果扎堆部署,且不说夜间通信指挥不便,眼下除了赵禹本部的近两万人马,当地的土民义军和赶赴增援的瓦瓯援军,数量未知,虽不可能全数投入作战,哪怕投入一半,战场的宽度也不足以让几万人全线展开,反可能阻碍己方作战。 如果赵禹明白这个道理,他绝不会将兵力集中在一侧,因为根本展不开,夜间突袭以迅猛为主,并不利于大兵团决战。但如果他不知道这个道理,那是最好不过,岐军正愁没有机会一战定输赢。 第342章 潮瓯之战(2) 众人考虑再三,马文修决意北线放水,卖个破绽。 “钟墨俞将军听令。” “末将在。” “传令南营,只守不攻,坚守大营,传令北营,务必坚守上半夜,下半夜有序撤往中军帅帐。” “是!” 一串命令下达结束,马文修又与沈云卿道: “海郡王,城中还劳海郡王与楚将军共同主持局面。” “请总管放心,沈某在,潮瓯城定乱不了。” “有海郡王此言,本将军十二万个放心。” 楚砚杰所率禁军虽然装备、武勇位列岐军之首,但说实话,除了骁骑、龙武两部重骑兵还适合大平原骑兵野战,牡丹卫、豹韬卫适合情报搜集,其他的皇帝卫率禁军基本不适合野战,只适合守城和攻城巷战。 且不说禁军属于重步兵,虽然都是从全国岐军中抽调的精锐,但是禁军的将领大都没有亲自指挥过上三万人的野战战斗,其实也没机会,大都只有几千人上万人的团战。 个人武勇和战术指挥能力强,但战役、战略能力很差,加之又是重步兵,缺乏轻步兵的灵活机动,只适合用于夯实地面的野战的突击攻坚,不适合热带泥泞软烂地面的大规模的野战。 而且腊婆地处热带,雨林气候和地面环境,不适合重装步兵野战,将守城任务交给禁军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不过也不是没有问题。 禁军披挂的都是重铠,前番无名高地遭遇战,禁军的重铠虽然防护力了得,但扔手榴弹实在让人捉急。 由于当下人的体能普遍强悍,所以手榴弹扔出六七十米基本是普遍标准,一百米开外的也不少,基本上就是小钢炮,要是组织几百上千人的百米投掷手,这仗基本上不用打都准赢,绝对比岐军现在用的小口径前膛炮好用得多。 而禁军披挂重铠后,投掷距离普遍只有三十米,甚至更短,因为铠甲太沉,不利肢体运动,加之人体工程学欠佳,铠甲的结构并不利于人体活动。 当然,重铠本来就是用来完成砍杀动作,不是让你去跳体操,练健美,肯定就没这层考虑。 于是禁军守城,手榴弹就只能就近往下扔,原本站在城墙上,借助城墙高度,手榴弹能扔的更远,现在就只能搁近了丢。 离开大营迅速入城赶赴城西,楚砚杰的大营就扎在此处,而西门外是移防到此的南洲雇佣夷兵。见到楚砚杰时,他已得到马文修军令与夷兵报告。 “楚将军,城中戒备如何。” “布防万无一失,现在就等腊婆军来攻,一战定胜负。” “呵呵,一战定胜负恐怕未必。赵禹此人虽然志大才疏野心不小,也颇为自负,但此人小心谨慎倒是真的,他虽低能,但花花肠子却不少,孤看,此战未必能一战分胜负。” “那也能将他重创,杀杀他的锐气。” “嗯,但愿吧。现在时辰还早,你我下盘棋如何。” “海郡王不去左承王赵元处稳住他,却来此下棋,此战就如此有把握。” “不瞒楚将军,此战我军若胜,定是大胜,本王何必操心。” 沈云卿虽然不懂排兵布阵,但他知道进退之道和用兵原则,马文修的布防,占据了潮瓯城周边的所有关键点位,港口以北的夷兵大营和西门外的夷兵大营,更是两支奇兵,在赵禹严重低估岐军实力情况下,首战没有不胜的道理。 就在岐军紧锣密鼓调兵遣将的同时,赵禹亲赴潮瓯城以北十里督战。 “阮参军,各部各寨准备如何。” “启禀殿下,都已就位,只等殿下号令。” “很好。”赵禹抬头透过密林看了眼月亮,月色昏暗天空多云,正值上半夜最佳时。 “传令,吹号!” “遵命。吹号……” 少顷,号声骤起,潮瓯城以北空地率先点起三堆篝火,西面、南面紧随其后,相继燃起三堆篝火。 城外号声一起,赵元梦醒惊魂。 “号声,是战号,我军的战号。” “王爷,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睡……” 女子伸手去拽赵元,不想仓惶而起,冲出寝室仔细听辨。 嘟……………… 号声浑厚绵长,典型的腊婆战号的声音。 “是赵禹,赵禹要攻城了。来人,快来人!” 左右兵士闻讯迅速来到跟前: “王爷有何吩咐。” “快,快随我前去吴大人府上。” “是。” 来到吴应治所时,他正心急如火方寸大乱。见到赵元如见救星,飞快说道: “左承王殿下,这号声,是赵禹的战号,这是要攻城啊,这可如何是好呀。” “别急别急,想把咱们的家小都集中在一起,我立刻派人去找天朝圣使,问问怎的回事。” “可万一等不到天亮,被赵禹攻入城中奈何。” “不会的,天朝军队所向披靡,再怎么不济,也不可能一夜丢了潮瓯。快去让人找天朝圣使,快去。” “哦哦……” 这会儿沈云卿正跟楚砚杰下围棋,楚砚杰虽然是个武夫,但棋艺却是了得,沈云卿自认为自己的棋术数一数二,碰上楚砚杰的野路子,还有些招架不住。 “哈哈,此处白子本将军可就笑纳了。” “楚将军这招分明就是算计本王,哪有这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 “对弈不比做买卖,海郡王图的是大盈大输,我等武夫讲究的是稳重谨慎,取胜前提之下,尽可能多的保存一分元气,若是棋逢对手,哪怕只胜一招也是胜。” “嗯,将军此言颇有道理,孤受教了,那就接着下。” 沈云卿提子要落,屋外禁军兵士入室来报: “启禀海郡王,左承王赵元派人求见。” “看来,是鸟儿受惊了,你且退下。” “是。” 待兵士退走,楚砚杰说: “海郡王准备如何应对?” “赵元此人虽然眼界开阔,但胆小怕事,无心国事,人是个好人,只可惜身在乱事,要是有个太平世道,倒也能干下一番丰功伟业。所以此人仍应善待之,说服归化为主,利诱为辅,武力为下策。 不知楚将军能否借孤两哨人马,前往治所走一遭。” “无妨,本将另着北门驻军加强戒备,以策应郡王安全。” “嗯,那这盘棋等取胜之后接着在下,告辞。” “海郡王请。” 此时城外号声大震,黑暗中影影绰绰无数魅影汹涌而至。 “启禀将军,腊婆军在潮瓯城南、北、西三面各点三堆篝火,并以不明号角为号,号声颇为震耳。” 钟墨俞飞快禀报,马文修看着地图说道: “将散出的警戒夷兵全数收回,南、北各军严守营垒,敌远以弓箭、床弩、炸天雷驱赶之,近了刀枪御敌,不可令其攻入营中。” “是。另外港口北营的扎扎亚罗与我军一千人如何号令,还请将军明示。” “待等敌军败绩显露,本将自有用处。” “是。” 两刻后,南北两营杀声骤起,战斗就此打响。 城外杀声一起,沈云卿仍未赶到城北治所,他有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城外杀声漫天,他要看看城中的这些权贵,听到杀声、爆炸声会是什么反应。 抵达城北治所之际,里里外外聚众百余人,城北的赵元属兵也尽数调动至此拱卫治所安全。 “启禀左承王殿下,天朝圣使到了。” 小吏飞快说道,赵元连忙又说: “快,请到此处。” “是。” 待小吏离去,一旁吴应忧心说: “殿下,听这声势,少说有三四万人呐。” “本王不是聋子,我听得见。” 赵元颇有些怒意和恼火,他其实也很清楚,留守潮瓯的官吏和勋贵,大都是尸位素餐的草包饭桶,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惊吓。 任何国度,任何等级的文明,永远都有一撮占据高位,坐享上代荫蔽的权贵阶层。腊婆的处理方式很简单,圈起来放养,糜烂掉,留下王朝需要的精华部分,继续统治着这个杂七杂八的土地。 少顷,沈云卿信步而至,禁军在外展开队形,团团围住大院,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圣使大人,这城外的杀声。” “一些毛贼罢了,左承王无需担忧。” “可这声势,不是几千人,而是几万人呐。” “是吗?”沈云卿意味深长反问赵元,随后径自落座,随手将双节棍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震响,却犹如惊堂木一般,震的众人心惊肉跳。 在场的人都很清楚,正是这根棍子,当初一棒敲死了差南会,砍死了蓬碧桐,这一举动的背后,显然意味不同寻常。 城府吴应吞了口唾沫,强挤出几分笑容小心说道: “圣使大人,这城外杀声如此之大,要是有个万一,我等可都是背叛了大王的人,天朝不能见死不救吧。” “放心,吴大人,本使在,潮瓯城在,本使绝不会离开潮瓯城半步,诸位若是觉得大难临头,本使即刻安排船只送诸位家小前往我朝暂避,何如呀。” 沈云卿口气镇定,面色从容,措辞铿锵有力,神色毫无惧意,吴应之好尴尬作罢,敷衍回应。 “呃……呵呵……” 此时气氛沉闷,沈云卿不动声色环顾左右,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心里却在审视着这些人的心理活动和此时此刻的心态。 自己作为外交使者,天朝上邦的一个二级王,临危坐镇潮瓯城不乱,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哪怕不带一兵一卒,也是一种态度和示强。 堂堂大国封王的命,难道还不比腊婆一禹的头人寨主的命值钱,仅此一点,就足以让这些个贪生怕死,意志松动的分子清醒清醒。 第343章 潮瓯之战(3) 空气沉寂片刻,沈云卿缓缓说道: “诸位,都坐吧,今晚咱们好好聊聊。” “是……” 众人连连应声,论资排辈找座儿入席,没座儿的也站着,丝毫不敢懈怠轻视,只怕非常时期,天朝圣使一怒之下杀了他们。 “既然诸位都到了,想必都对城外的杀声有所顾虑,本使在这此可以提前告知诸位,围攻潮瓯的赵禹人马有四五万之众,但本使可以拍着胸脯说,赵禹必败无疑,而且是惨败,最快明早便见分晓。所以诸位可以尽可以安心,无需担心自家的性命。 今后,诸位只要归顺我朝,我朝陛下依然保诸位荣华富贵族人平安,而且只会比以前更好,各位意下如何啊。” “永保富贵是好,只是战事拖延日久,百姓受苦深重,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赵元小心说道,通过三月的接触,沈云卿也摸清了赵元究竟是什么心态,于是他说。 “战事长短取决于诸位,而不在本使。各位也都看到了,本使前番好言相劝潮瓯县、寨头人与官吏,许其实惠好处,可是呢,转眼又与赵禹等贼人沆瀣一气死不悔改,而我军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大开杀戒,一而再再而三忍让,如若他们能像诸位一样,归顺我朝,战事便能早一日结束。 因此,本使还是当初那句话,希望诸位能尽快联络腊婆各地官吏与大小头人归顺我朝,如此才能尽速平息战端,重还百姓太平,诸位意下如何?” “是是是,圣使大人言之有理。” 众人点头如捣蒜泥,附和连连,但沈云卿清楚,这些个家伙仍然心存侥幸,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血,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现在的岐军站在腊婆的角度是入侵者,想要顺利兼并和长期治理,显然是不可能的,你入侵人家,人家一定会反抗。 所以指望这些个权贵真心实意的为你服务,那是做梦。 因此今晚这一战,军事意义在于挫败了腊婆军的围攻,让岐军有了继续作战的底气和把握,同时在潮瓯站稳了脚跟。 但更重要的是政治意义,让这些个权贵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跟着岐朝才有活路,才有荣华富贵。 所以此战结束,有必要让他们看一场好戏,清醒清醒,认清形势。 沈云卿现身治所不久,城中的焦躁迅速平息。 而与此同时,腊婆军的攻势逐渐增强,岐军大量使用拉弦炸天雷的同时,腊婆军也使用了交趾缴获的拉弦炸天雷,以及土制黑火药装进生铁浇铸的弹丸中的土制炸弹,对岐军南北两营发起了轮番冲击。 “将军,腊婆军所用炸天雷与我军所用不相上下,长此以往,南北两营恐难长久坚持。” 钟墨俞飞快说道,马文修依然镇定,他说: “赵禹断定我军传染瘟疫兵力无多,故而敢于如此肆无忌惮强攻我军,但他所持炸天雷绝不会多,至于土制炸雷,根本不足为虑。南北两营继续坚守,不得后退半步。 此外潮瓯城南、北、西三门有何动静?” “尚未发现腊婆军攻城迹象,应该仍是攻打我东门南北两营为主。” “传令楚砚杰将军,黎明之前不得本帅将令不准出城。” “是!” 马文修的判断无疑是准确的,赵禹的弹药确实不多,这才开打半个时辰,岐军的拉弦炸天雷是敞开了扔,他的炸天雷已经开始论个数了。 “右承王殿下,岐军火器异常猛烈,弓弩箭簇也汹涌异常,各部伤亡逾一千五百人。” 阮文龙口舌如飞气喘吁吁,赵禹阴沉着黑脸,沉声问道: “岐军南北两营兵力可否探明。” “大致探明,南北两营大约各有一千两三百人,城中守军据报有三千人,东门及帅帐约三千人,合计八千多人,其他连同船上和港口病卒应该还有七千人,多半是因病无法投入。 但即便如此,岐军火器之凶猛,依然超过我军。长此以往,我军即便歼灭东门岐军,伤亡也不会小。” “但不是我军的伤亡。” 赵禹出言森冷,阮文龙不由心头一凉: “可……” “继续进攻,直到下半夜。” “是。” 打头阵的均不是腊婆本族,所以死谁都不心疼。 城外的杀声渐渐变成爆炸的轰鸣,战争的画风也由此变得怪异起来。 由于水军装备的软弓射程短,而弩又不多,腊婆军的弓射程也短,弩的数量尚可,但是双方手里都有了先进家伙拉弦炸天雷,加之时下人体能强,力气大,于是就出现了手榴弹扔的比轻弓的距离更远的奇特画风,结果双方都躲在弓箭射程之外,抹黑互抡手榴弹。 你扔一枚,我还你俩,大家就这么消耗。 不过岐军毕竟是率先准备先进武器六七年,积累了大量使用经验,尤其是当下火炮不给力,陆军这些老爷们都指望着战卒各个都是小钢炮,军中专门选拔有掷弹士,无不是力大无穷,平均投掷距离七十米开外的超级投手,甚至还有一百米开外的远程小炮手。 专门组织编列于军中,五十人为一队,两队轮流抡。 而腊婆军刚刚入手先进武器,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个诀窍,只觉得好使威力大,人手一件把握大,只顾着抹黑憋足了力气囫囵扔了了事,压根不管瞄不瞄准目标,有的多半连拉弦都没拉,被战场的声光和死亡下的半傻,直接还给了岐军。 于是双方就这么这互抡王炸,沈云卿坐等城北治所,边唠嗑边听动静,越听越纳闷儿。 “怪了,怎么只听到爆炸,喊杀声怎么没了?” 他多半不知道,拉弦的炸天雷从这儿开始,已经改变了战争的规则和形态,尤其是双方都装备了先进家伙的情况下,第一次遭遇,谁也没经验,都有些没分寸,基层官兵都不知道这仗怎么打。 毕竟是一手操着十世纪的冷兵器,一手拿着二十世纪初的手榴弹,论现代人多半也是这种打法,没人会傻到,手里有大杀器,还用脑壳去肉搏。 见沈云卿有些心不在焉,一旁的鸿胪寺通译俯身贴耳说: “郡王,郡王。” “嗯?!刚才说到哪儿了?” “左承王说,日后我朝将如何对待腊婆各族与勋贵。” “哦,你这么告诉他,待等战事平息,腊婆各族将从此并入我朝,永为一体不分彼此,人人皆平等,人人皆为我朝百姓。对于有功者,我朝陛下不吝加官进爵,赐以厚礼。对于那些负隅顽抗,与我朝为敌作对者,与我朝百姓为敌者,严惩不贷,就这么翻。” “是。” 双反通译如实原话转述与众人,但这话,其实连沈云卿自己也不信。 首先,站在他的立场上,他是希望人人平等,都能享受到国民待遇,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且不说这些被征服的各族,因为战争死伤带来的家族破碎,留下的仇恨,不可能短期内被时间所弥合化解,腊婆目前尚存的七个部族本身就各怀鬼胎,如何分配战后的势力范围和利益问题很大,尤其是岐帝国也插一脚进来,原本一块蛋糕七个人分,现在七个瘦子和一大胖子分,怎么分,原来的七个人都觉少。 其次是你沈云卿理想美好,岐朝的文武百官可不怎么想,天下的读书人也不怎么想。 如果岐军取得军事胜利,那些个文官权贵就会以胜利者自居,以泱泱大国上邦自居,鄙视这些兵败的部族土民,进而导致此后一系列施政上的压榨和轻蔑,给日后腊婆各族反叛留下隐患。 其三是腊婆虽然现在鸟不拉屎,但腊婆的自然资源禀赋在中原的牟利潜力巨大,权贵和官僚阶层伸手是必然的,如此无疑又将加剧占领后的长治久安的矛盾,而这个问题有无法以沈云卿一人之力杜绝。 其四,给敌对势力的归顺者加官进爵,大家笼络,政治上是正确的,但未必朝廷的保守势力能接受。 在他们眼里,这些个反贼墙头草都能加官进爵,老爷我干了一辈子忠臣这职业,竟然还不如一个反贼,老爷我不服,我就是不同意。 最后,法律和制度层面都没有依据,当然,皇帝作为法院的东家,具有最高司法凭空解释权,但代价必然是要向朝廷各方势力做出让步以换取支持。 而且由于战后对腊婆的经济恢复和长期治理需要获得财政支持,让步也是必然的。 所以现在说得好听,但结果未必如此。 当然,作为权宜之计,先把眼前糊弄过去才是真理,至于日后,能争取多少就争取多少吧,争取不了的,再曲线绕过官僚系统,以先进理念和手段去达成目的,反正不在一个树上吊死。 第344章 潮瓯之战(4) 沈云卿一席话话引起众人强烈反响,尤其是在此之前,他并未透露岐帝国对腊婆的最终态度,现如今直截了当直言吞并,结果显然超出了众人预料。赵元有些坐不住,他说: “圣使大人刚才说,战事平息后,我国将被并入天朝。” “是,左承王以为不妥?” “……” 赵元未作回应,但脸色表明了一切,沈云卿未予理会继续说: “腊婆各族数百年来不断袭扰我朝边境,蚕食我朝领土,今凡又发大兵杀我百姓,占我土地,侮我陛下,此等暴行令人发指,不灭国体,简直天理难容。” 沈云卿措辞强硬有力,坐下众人鸦雀静默,甚至大气不敢喘一口。 赵元面如死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云卿略观众人脸色,继续说道: “诸位大可放心,我朝素以仁义治天下,诸位既归顺我朝,只要忠于我朝,我朝陛下绝不会亏待诸位。” 沈云卿相信,这话不一定管用,在座的这些人,不说全部吧,至少有一撮人心里是绝对不会接受岐帝国的统治,因为他们以前就是土皇帝,现在被岐帝国约束起来,显然是接受不了的,哪怕是享受与岐帝国一级王相同的政治待遇,但在他们眼里仍然剥夺了大量权利。 岐帝国王的待遇,仅仅是物质上、精神上、经济上的待遇,除此之外,涉政、涉军、封地、兵权、司法权等特权利都不被允许,而腊婆当地的头人,无不是身兼地地方领导人军政经大全于一身,基本上是在寨子里自己想干啥就干啥,生杀予夺大权均在其一人。 成为岐帝国的臣子,这些特权都没有。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腊婆除赵氏之外,多数的部族头人对法律没有认知,他们行事的准则,还停留在部族家法和生存法则之内,对法律的全面管束,根本不认同,所以要用高等级的认知,去管理低等级认知的个体,存在很大障碍。 就好比现代人,都知道保护森林树木和野生动物,但搁两千年前,你跟打猎的土著去说,要保护野生动物,不能吃他们的肉,这行得通吗,行不通的。 所以即便是现代,许多非洲、南美的少数部落仍未开化,他们依然过着采集和渔猎的生活,然后去猎捕珍稀野生动物,这是他们的生活状态,但是某些国家非得用神的道德标准来约束他们,这是不讲理耍流氓,当然,这个时代就是流氓的时代。 城外的爆炸声愈发震耳欲聋,坚守港口的岐军躁动不安,欧阳龙菲焦急来回踱着,心里忐忑难平。 “欧阳大人,你说这仗怎么打的,都半夜了,只听爆炸,其他什么都没有。”王霞嘀咕说道,心里也纳闷儿,从未见过今天的声势。 “兴许是腊婆军战法怪异所致,也不知道郡王现在如何了。” “郡王神勇睿智,应该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正是让人着急。” “大人,你说此战我军能大获全胜吗?” “郡王说,我军此战九成九的把握能大获全胜。” “那跟十成把握不一样吗。” “不一样,郡王行事谨慎,部署周密,见识远在常人之上。郡王常说,但凡是没有绝对的把握,只有永远的谋划,谋划越多者,考虑越多者,筹备越多者,胜算越大。赵禹并未长远筹划,只顾眼前一时之利,兵败是必然的。” 孙子兵法云,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 简而言之,做事之前多谋划,尽可能把事情的细节和意外情况都考虑清楚,准备更多的后备方案应付突发事态。 谁准备工作多,谁获胜的机会更大,谁准备工作少,谁获胜的机会就少,不准备的,获胜率更低。 赵禹不是没做战前的谋划和准备工作,只不过他的战前策划和准备工作,不在正道上,大搞扩军仓促应战,寄希望于自然环境带来的偶然概率,让岐军水土不服染上瘟疫。 同时对岐军的技战术完全不了解,没掌握,只觉得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交趾,所有岐军都跟交趾的守军一副德行,都是弱鸡。 岐军就不同了,即便没有沈云卿,兵部对这次的南方作战考虑基本是周密的,当然,比起沈云卿的认知,还是差了不少。 同时沈云卿的认知和技术,有弥补了岐军劳师远征的不利,准备可谓极为周密。 所以估算岐军有九成九的胜算并不夸张,但要说百分百的把握,即便现在都用上飞机大炮坦克导弹,也没谁拍着胸脯保证能百分百的获胜,因为不同技术条件下,胜利的标准是不一样的。 倘若因为机械故障发生了坠机,只为用一枚一百万美金的空地导弹,去打几个土著,结果摔了飞机,还死了飞行员,这笔账划算吗,经济上肯定不划算。 午夜,腊婆军攻入营中,双方激烈厮杀,南北两营岐军伤亡近半,求援请求一波接着一波。 “将军,南伤亡七百三十余人,北营伤亡逾八百,再不派援兵,两营均有被突破之危险。” 钟墨俞飞快说道,马文修看了眼桌上的沙漏问: “现在月色当空几时,应该快子时了(凌晨一点)” 尽管现在有了沙漏,可马文修心里始终信不过这玩意儿,总觉得不靠谱,所以仍以日月为准备,掐算时间。其实也不靠谱,沙漏的精度很差,用于精密计时肯定不靠谱。 “伤亡战卒可都撤下。” “均已撤下。” “向南营增派一旅人马,向北营增派两营人马。记住,派往北营的两营人马赶到后务必再坚守两刻,两刻后且战且退,告诉北营李骞将军,最后撤出北营时,引燃炸药,务必将追击腊婆军阻击于北营中。” “是!” 马文修决意增援同时,赵禹正恼羞成怒: “厮杀半夜,岐军外围兵力应该已经枯竭,为何还没溃散!” “右承王殿下,我军只围攻东门南北两营,而不攻城,会否是岐军从城中调出了兵马充入南北两营。” “那不应该坚持这么久,传令李存、朱皋,各调两千人马杀进岐军南北两营,务必于半个时辰内将其击溃,否则提头来见。” “是。” 两刻钟后,北营岐军不敌,且战且退向中军撤离。 “右承王殿下,朱皋来报,北营岐军被我军击溃,正在逃往东门岐军大营。” “很好,传令,熄灭一堆篝火。” “是!” 少顷,潮瓯城以北三堆篝火中的一堆熄灭,消息传到马文修耳中顿觉起疑心: “北营刚破,北面三堆篝火熄灭了一堆,南面的三堆篝火呢?” “没有变化,仍是三堆,会否是敌军联络暗号?” “定是老婆军夜间联络暗号,只是我军无法知晓何意。传令楚砚杰将军,令他密切注意西门外动静。” “将军是担心西门外的三堆篝火?” “对,腊婆军并未攻城,只攻打了东门至港口间我军南北两营,意在围攻我军帅帐大营,切断潮瓯城退路,所以不会同时围攻潮瓯城,但是在潮瓯城以西架起三堆篝火,一定是另有所图,不可不防。” 赵禹虽然谋略欠佳,但是土著的本能让他清楚知道不能吃亏的道理。 岐军集中于东门外驻扎,目的是保障通往港口的通道,所以只要切断了东门,潮瓯城就是一座孤城,同时岐军丧失了港口和港口的物资补给,再想从其他地方登陆作战基本没有可能,这叫打蛇打七寸,没必要做生死搏斗。 因此赵禹再傻,也不会与岐军主力决战东门外同时,晚上去攻城,既不划算,也不具备技术条件,而且赵禹也没准备攻城战械。 但现在潮瓯城以西点的三堆野火,如果是疑兵,显然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符合逻辑,没有放着其他三门不打,只打西门的道理,更何况西门外驻扎的夷兵也不是摆设。 北营岐军撤出北营不久,马文修再调一千人马替换撤下的北营兵士,将腊婆军阻挡于中军大营以北,北营以南之间。 “右承王殿下,朱皋率军突破北营后,遭遇岐军反扑,被阻于北营外寸步难行。” 阮文龙飞快说道,赵禹问他: “岐军有多少人?” “一千多人。” “岐军中军大营兵马应该不多了,朱皋与其他头人还有五千多人,岐军是顶不住的。” “可是驻扎在港口以北的蛮兵迟迟没有动静,而且南面篝火迟迟没有熄灭,显然是李存还没有攻克南营。朱皋如在北面陷入胶着,屯驻在港口以北的岐军蛮兵,可能会从侧面进攻朱皋与其他头人。” “据昨日来报,留在港口以北的蛮兵并不多,若从侧翼攻击朱皋,本王还有兵马将他们一网打尽。依本王看,岐军主帅已经方寸大乱,顾不得蛮兵了。 传令朱皋,不惜一切代价进攻岐军大营,迫使岐军从南营抽兵。” “是。” 朱皋得获赵禹命令,继续催动战卒向南突击。 而与此同时,马文修走出帅帐,登上大营望楼,心里正值忐忑。 “将军,腊婆军攻势凶猛,新补李骞的一千人恐怕是要撑不住。” “李骞退出北营时,究竟可曾点火。” “点了,两路火线都点了。”钟墨俞肯定道。 “这都过了两刻,怎还不爆炸,是不是被腊婆军发现,掐断了火绳。” “这……” 马文修一早命人在北营和南营之中,各将一千石黑火药,两百石无烟火药、一百石煤焦油伪装成辎重,安置于两营,并嘱咐两营守将退前点火,为确保求安全,导火索延迟一刻钟后引爆。 从北营开始退溃至现在,已经过去两刻,按最后撤离北营时间算,一刻钟也早过了,迟迟不见爆炸,让马文修感到紧张。 如北营不能顺利起爆,滞留在北营的腊婆军将继续投入攻打中军大营,同时也不能制造惊慌和恐惧,打乱腊婆军的部署,结果反倒可能两败俱伤。 第345章 潮瓯之战(5) “钟将军,调马充部,于本将突入北营,务必……” 马文修言犹未了,先是一声炸响如雷,震耳欲聋,紧接着北营火光冲天,脚下站立不稳,险些将整个望楼掀倒。 “将军,炸了炸了!” 钟墨俞激动道,马文修大松口气: “传令各部,按计行事!” “是!” 此时北营火光冲天,照亮夜空半边天,爆炸声浪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哀嚎声、凄厉声充斥战场,无数腊婆兵士葬身大火,伤亡之惨烈无以复加。 见此惨状,参军阮文龙失声痛哭近乎失语: “右承王,右承王啊,完了,都完了,咱们上了岐军的恶当了呀。” “这些畜生。”赵禹睚眦欲裂目尽怒火:“岐军已经黔驴技穷,只能自断生路背水一战,再调四千人马,定要将岐军碎尸万段。传我军令,斩岐军将帅头颅者,赏黄金一百。” “那南营怎办,岐军能在北营埋伏,定也能在南营埋伏。” “再点两堆篝火。” “是!” 城外爆炸冲天,城内也地动山摇。赵元等人坐立不安,惊恐万分。 “圣使大人,这城外……” 沈云卿很是从容,他付之一笑,起身说道: “诸位,不妨前往城北观战如何。” “观,观战!” 赵元心惊肉跳,沈云卿未予理睬继续说: “不错,观赵禹兵败之惨状,左承王,请吧。” “这,这兵荒马乱的,不妥吧。” “有本使在,左承王还怕被赵禹捉了去,请!” 沈云卿手执双节棍,示意赵元移步,强逼之下,赵元惊疑不定难下决心,见其迟迟不做反应,沈云卿伸手拽住其左臂,强硬说道: “左承王请。” 言毕,沈云卿强拽赵元出屋,下刻禁军入室,驱赶着吴应等人前往城北。 城外炸开不久,城中顿起骚乱,楚砚杰增兵各处平息骚动,驱赶乱民,同时赶赴城北勘察战况。 沈云卿赶到时,楚砚杰正在东北角角楼内观望战况。 “楚将军,战况如何。” “攻入北营的腊婆军多半是全完了,据兵士禀报,少说有两三千人。已经攻入大营以北的腊婆军后路已被切断,陷入我军包围之中,不过刚才又有数千腊婆军从密林中杀出,尚且不知能否全歼包围之敌。” “如此算来,到目前为止,赵禹在北面投入兵力不少于一万人。” “应该是的,但愿南营能坚持到晨昏。” 二人说了片刻,沈云卿走出角楼,站到赵元一边说: “赵禹已中我军合围之计,此战必败无疑,左承王可有话想说。” “天军神威,在下今日领教。” 赵元嗓音颤抖,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哆嗦,其他人等无不是面如死灰噤若寒蝉,显然鲜血教育要比动动嘴皮子更具现实意义。 激战从后半夜持续至晨昏,南营得到大营增援后,形势迅速稳定。同时增援朱皋部的四千腊婆军陷入岐军阻击,将朱皋部死死困于岐军包围之下,无法脱身。 “右承王,岐军攻势突变,朱皋将军与诸部头人被岐军围在阵中无法脱困,还请殿下派兵再援!” 阮文龙飞快禀报,后半夜的变化令赵禹始料未及: “后半夜派出的四千人,为何没有攻入岐军大营,反令朱皋陷入岐军包围。” “启禀殿下,港口岐军蛮兵踪迹不明,后半夜派出的四千援军受阻于半路,未能及时与朱皋将军汇合。” “什么!” 驻扎港口以北有昆吾国夷兵千人,岐军水兵千人,距离战场较远,同时暴露在赵禹本部人马的威胁之下,所以位置并不利于从背后攻击突入北营,进攻南营的朱皋部,因为只要出动,就可能被赵禹从背后突袭。 城北大营被炸后,攻入营中的腊婆军伤亡殆尽,朱皋及其他头人兵马眨眼只剩一半,赵禹情急之下断定岐军是强弩之末,在做垂死挣扎,于是孤注一掷,出动四千余人驰援朱皋。 然马文修却趁北营爆炸,转移赵禹注意的当口上,先让昆吾国一千夷兵,以北营大爆炸火光为参照,潜出营地,埋伏于通往北营的田间野地草丛之中,待等腊婆援军途径此地,加以伏击。 同时岐军紧随而至,阻击腊婆援军,昆吾夷兵继续打游击,利用夜色掩护,不做正面交战,只干暗拖和袭扰。待等晨昏天色见亮,再度南退,与包围朱皋部的岐军汇合。 此时明白过味儿来,为时已晚,朱皋部两千余人被岐军四千人团团围住,并不断以炸天雷投入包围圈中,加以杀伤。 “启禀将军,被围之敌歼灭大半,我军断后人马正与腊婆援兵激战,是否传令楚将军城中出兵。” 钟墨俞请示道,马文修深思熟虑后点头说: “传令楚砚杰部,放出西门夷兵,禁军番军各一千人马出北门,与本将从西侧夹击腊婆援军。” “是!” 由于夷兵短时内指望不上正规化,沈云卿与马文修商议后,干脆放任自流,只交代他们作战区域和敌人,至于怎么作战,随着他们自己。 同时为了避免他们只拿钱不干活,沈云卿设立了专项奖惩制度,通过不同来源的夷兵相互监督,谁消极避战,每月的额外酬金一分没有,积极参战者以敌军人头记功,人头越多,酬金越高,不准杀良冒功,女人、小孩、老头子不算,藉此激励他们积极作战。 这些海外夷兵,打堂堂之阵肯定是没戏,要是让他们各自为战,猫在什么地方,打闷棍搞暗拖,放冷箭挖陷阱,各个都是高手。尤其是腊婆军兵败撤退途中,这伙人更合适干截道的活。 军令传到城中不久,驻扎西门外的夷兵如作鸟兽散一哄而散,但都有共同的目标,趁着天色尚未方亮,一窝蜂的扎进潮瓯城以北的田间草丛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与此同时北门大开,岐军在五百骁骑、龙武卫铁骑开路下,迅速杀奔腊婆援军。 铁骑只一个波次,便将腊婆援军侧翼冲垮,待等伴随步兵杀到,腊婆援兵军心大乱,遂即败下阵来。 原本骑兵在热地雨林地区毫无用武之地,尤其是骁骑、龙武都是重骑兵,刚下过雨,能陷泥里爬不出来。 但城墙下例外,城墙下地基坚实,地形开阔平坦,龙武、骁骑两卫五百人规模小,无不是军中精锐,小规模开阔地冲击作战毫无障碍。 事情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腊婆既没有骑兵,赵禹也没见过骑兵作战,更没有与骑兵作战的经验,纵然他多半知道骑兵无法在腊婆本土作战,但也绝不会想到总有例外。 岐军在骁骑、龙武骑兵突击之下,步军迅速分割腊婆援军,将其击溃,战场情势碧波双清,渐已明朗。 此时城头沈云卿手指满地尸体,与赵元说: “左承王阁下,城下死难者过半数都是潮瓯治下县寨子民,三月前还活蹦乱跳,今日这等惨状,这可怪不得本使呀。” “都是赵禹的错,非民之罪……” “战端易开,战端难息,赵越、赵禹贸开战端,蛊惑民心与我朝为敌,必要为此付出代价。此战之后,还望左承王阁下好自珍惜,莫要再步赵越等人后尘。” “是,在下谨记在心,绝不与天朝为敌。” 赵元态度极是诚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有点清醒,打破了幻想。 而与此同时,赵禹的处境可就不怎么妙了,朱皋部几乎全歼,派出的四千援兵非但未能接应朱皋,反被岐军以优势兵力击垮,溃不成军。 “不,绝不可能,岐军应该抱染瘟疫军心涣散,他们何来如此众多兵力。” 赵禹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参将阮文龙一筹莫展说: “右承王殿下,我军在北营吃了大败,溃不成军,岐军正在向树林而来,攻打南营的李存与各部头人损失惨重,迟迟未能攻克南营,如今战事对我不利,应当收拢兵马重整旗鼓再战。” “不,不行。岐军精锐尽在北营,只要重创歼灭他们,本王依然能赢。传令郑森,熄灭所有篝火,全军出击。” “右承王殿下,三思啊!” 阮文龙苦劝道,此时的赵禹如是头激怒的狮子,根本听不进劝,不碰个头破血流,赔光老本,是不打算回头。 “你是要违抗本王的军令!” “属下不敢,当此时刻,还请殿下三思,决不能意气用事啊。” “我意已决,传令去吧。” “唉……是!” 阮文龙硬着头皮刚走三步,一个腊婆兵士满脸是血的仓惶飞快而来: “报,报阮参军,我军败退途中遭遇岐军蛮兵袭击,损失惨重,丁将军请求接应。” 赵禹闻讯脸色一沉,目中尽怒火,额头的青筋起起伏伏。 “不将岐人赶尽杀绝,本王誓不为人,阮参军,速去传令!” “右承王殿下,如今情势逆转不利我军,趁南营岐军尚未反攻,还是收兵吧。” “此时收兵,昨夜的死伤岂非付之东流。” “如今时不我与,若是被岐军攻破我军防线,可就是一败涂地呀。殿下,收兵吧!” 阮文龙苦苦劝谏,赵禹十指紧口咬牙切齿,却不甘心: “不,本王绝不善罢甘休,本王要亲自上阵鼓舞全军。”言罢,赵禹抽出腰刀振臂一呼:“将士们,胜利就在眼前,都跟本王冲上去,取岐军首级一人,赏钱十串,给本王杀!” “杀……” 众军响应,杀声震天,阮文龙终究没能拦住赵禹。 第346章 潮瓯之战(6) 而与此同时,北面最后两堆篝火熄灭,南面篝火不久后尽数熄灭,消息迅速送至马文修处: “将军,南面,与北面的篝火全部熄灭,敌军似乎仍没有退兵迹象。”钟墨俞飞快说道,天亮后的战斗似乎并未如预料的那样有所平息。 “潮瓯城以西的三堆篝火如何?” “仍在燃烧,并未熄灭。” 钟墨俞言犹未了,帐外岐军兵士入帐禀报: “启禀总管,马充、李骞将军来报,北面林中杀出大股敌军,足有五六千之多,两位将军请求暂停追击稳住阵脚。” 钟墨俞闻讯忙说: “将军,会否是激怒了赵禹,其丧失了理智,要与我军鱼死网破。” 钟墨俞猜测道,马文修点头肯定: “有此可能,传令马充、李骞,接应蛮兵后撤至北营外。” “是。” 兵士转身刚走片刻,又一兵士入帐禀报: “报总管,攻打南营敌军陡增,南营高寅将军难以招架,请求增援。” 激战发展到此,马文修不免有些棘手,迟迟未做指示,钟墨俞看出端倪忙是说: “将军,若是赵禹鱼死网破,我军恐怕招架不住啊。” “不错,没想到赵禹会如此意气用事,倒真是低估了他。” 其实之前沈云卿早告诫过马文修,这腊婆人是好凶斗狠有余,战术战略严重不足,其他本事没有,就脑壳硬是真的。一旦杀红了眼,老子烂命一条,谁怕谁呀! 昨晚岐军伤亡逾两千人,今早又伤七八百,里外去了三千多人,还都是水兵。北营马充、李骞两部人马两千余人,坚守南营的高寅不到一千五百人,中军大营还有一千。 三部人马激战一夜,体力消耗严重,剩下的水军两千余人还要开船和坚守港口,三千夷兵还都扔野地里,收不回来。 楚砚杰麾下五千人,三千人要守备潮瓯,两千人在城外,偌大的城池也抽不出多少兵马,所以棘手就棘手在,岐军激战一昼夜,已经无兵可用。 本以为惨重的伤亡能吓退赵禹,却不想赵禹杀红了眼,准备仗着人多势众,后继兵力体力充沛,强推岐军。 “将军,何不让高寅如法炮制,引敌入营,而后撤出炸毁南营,再做反扑。” “不,此时不同昨晚,敌军定是已有准备。而且现在败退,高寅所部已经力竭,难以速逃,反有被腊婆围困陷入重围之可能。为今之计,也只有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传令调港口与船上兵马增援高寅,令着楚砚杰将军,令他调回龙武、骁骑重骑,穿过城中出南门,从侧翼冲击南营之敌,让高寅务必配合接应,莫要让龙武、骁骑陷入腹背受敌。” “是!” 有骑兵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骑兵的最大优势在于可以迅速调动兵力,尤其是跨区距离越短,兵力利用的效率高,并利用马匹的冲刺,大举杀伤步兵,尤其是重骑兵从侧翼冲击的效果是毁灭性的。 一道道命令如雪片般飞往各部军中,迅速升级的战斗规模让沈云卿心惊肉跳。 如果昨晚他有九成的把握重创取胜赵禹,那现在他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 昨晚的评估是建立在赵禹一定会选择止损的基础上,做出的判断。尽管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但人性确实如此。 战场的博弈就好比是股票市场,人的性命就是电子牌上不断上蹿下跳的红绿数字,玩的就是心惊肉跳,再疯狂的股民,都会选择追高,也许会没有上线,但是止跌都有随时准备割肉的准备,只不过在于是什么价位割肉。 昨晚的失败,就好比已经失去的一块肥肉,正常逻辑应该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而且昨晚损失的大都还不是赵禹本部,都是潮瓯之下各县、寨的炮灰,要说他的损失并不大。 但现在看来,沈云卿仍然是低估了赵禹的自负和刚愎自用,这位压根不是股民心态,是纯粹的赌徒心态,要么大胜,要么大输。 而且多半是受到轻取交趾思维的影响,觉得岐军就是不堪一击的豆腐块,只要再用点力,一定会垮,可万一踩到的是块硬橡胶呢? 战斗从清晨激战至中午,双方犬牙交错叶影参差,一改昨晚互扔手榴弹的画风,肉搏占据了上风。 时至下午,沈云卿去找楚砚杰: “楚将军,城中的三千兵马能否调出。” “眼下城外已无兵可用,城中的三千兵马若是调出,岂不成了空城。” “沈某不是这个意思,沈某是想,从城外调回三千兵马,替出城中守军,以禁军精良战力,投入作战,否则继续相持下去,我军处境将万分凶险。” “这能行吗。” 楚砚杰态度谨慎,沈云卿细说道: “先抽回一千,而后替出一千,往复循环,直到将城中兵马全部替换。” “可替入城中的兵马疲惫不堪,倘若城中腊婆守军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解除他们的兵器。” “那好,本将即可遣人告知马总管。” 眼下还没战损替换制度,其实也不可能。 冷兵器作战不同于热兵器阵地作战,冷兵器作战一旦投入战斗,都是面对面,针尖对麦芒,临阵撤出打残建制并不现实。 而且冷兵器时代的军队组织度、纪律性,远不及现代化组织下的军队,见到其他人莫名其妙撤了,很容易引起军心动摇,导致大溃败,所以无法实现残缺建制的战场替换轮休。 但眼下,城外作战岐军已经疲惫不堪,守在城中的两千禁军一千番军光着急干瞪眼,无用武之地,只能从前线抽回三千人,顶下城中的兵马出城。 二人一合计,沈云卿去城北解除赵元属兵武装,楚砚杰差人报之马文修。 “将军,海郡王此法可用啊。” 钟墨俞态度鲜明,马文修仍很谨慎。 首先,从来没有操作过,其次以前打仗,无不是在本土作战,还是敌军攻打自家的城,这么干倒也可以,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守着人家的城池这么干,不免有些悬。 见马文修迟迟没有回复,钟墨俞焦急又说: “将军,当断则断啊。” “看来,也只有此法可行。差人知会马充、李骞二人,令其本部分三批退入城中,不得一次尽数退却,待等楚砚杰部系数赶到,再让夷兵撤回港口营地。 另着高寅本部人马抽回中军休整,将帅帐千人调往南营,务必继续坚守。 此外伤营兵士能战者抓紧时间修养,做好久战准备。” “是!” 两刻之后,城中禁军千人率先抵达北营战场,先替下李骞部,随后陆续替走马充部,最后是夷兵。与此同时,北营力量的转换令赵禹始料不及。 岐军的装备分几等,其中禁军装备最为精良,其次是边防番骑兵,其次是边防番步军,再其次是驻扎后方的番军,最后是州兵。 水兵的装备有些特殊,刃具以普通钢刃为主,铠甲是特制轻甲牛皮铠,海上行船时人甲分离,以免掉进海里淹死,因此水兵的防护力并不高。 至于腊婆军,除赵禹本部的几千人换装交趾缴获的简配岐军装备外,多数仍然使用腊婆军的竹木甲,就地聚集的各县各寨义军压根连竹木甲都没有,兵器都是普通铁器打制的砍刀,甚至是生铁、青铜,砍杀水兵轻甲还行,碰到番军的铁甲,禁军的鳞甲钢片,压根就奈何不得。 禁军番军主力一到,腊婆军原形毕露,本元胶着的战事出现滑坡。 “右承王殿下,岐军从城中调出了更多禁军,将士们已经精疲力竭支撑不住了。”部将郑森飞快说道,满脸的鲜血已经看不出是何模样。 “可恶,攻打北营的人马还有多少人马。” “连同本部在内,不到八千了,我军伤亡惨重!” 赵禹攥着血刀,脸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沉默了片刻,赵禹唤道阮文龙: “阮参军,吹浑号!” “殿下,现在吹浑号,我军可能前功尽弃呀!” “管不了那么多了,吹浑号。” “是!” 片刻,一声浑厚绵长的号声响彻天际,没有一方的兵士知道号声的意义,更不是哪一方撤兵罢战的信号。 号声传来,却让岐军上下紧张万分,因为潮瓯城西面的三堆篝火灭了一堆。 “启禀将军,刚才一声号后,城西外的三堆篝火熄灭了一堆。” “什么,糟了,难不成赵禹早料到我军要从城中抽兵?选在此时从西门攻城。” “这个……似乎不太像啊,哪有攻城只攻一门的道理。而且我军城中机械完备,纵然疲惫不堪,眼下这等局面,腊婆军也无力对西门发动浩大攻城。” “不,赵禹昨晚不攻城,也绝不会蠢到今天胶着不下再分兵攻城,以眼下双方兵力,赵禹应该抽不出能战之兵攻城。他在城外一定还有其他手段。钟将军,你速去西门查看,任何异状即刻报我。” “是!” 攻城没有不围城只攻一门的道理,也没有城外攻杀半天,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要攻城,战争是周密筹划准备充分的工作艺术,战前的准备决定了战斗的分工,赵禹兵力多数投入战场正面厮杀,抽不出更多的兵力用于攻城,他也没准备。 第347章 潮瓯之战(7) 浑号吹响许久,钟墨俞来到城北去见楚砚杰: “楚将军,城中可有人知道此号何意?” “无人知晓,左承王赵元等人从未听过,也不是腊婆惯用战号。马总管可有军令?” “将军有令,加强西门警戒,你我速去西门。” “好!” 二将迅速赶去西门,途中突闻一声兽鸣。 “这是何声!” 钟墨俞不解问,楚砚杰瞪眼摇头心感不妙,他说: “不知,快走!”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坐镇治所,心中焦急万分。突闻一声兽鸣,心中不由揪了一下。遂即问道赵元: “左承王阁下,这是何声?” 赵元摇了摇头说: “不曾听过。” “那吴大人可知否?” 沈云卿又问吴应,城府吴应也摇了摇头: “不知。” 沈云卿眉头紧蹙,细听了片刻,原本故作从容的神色陡然严峻起来: “我操,这他妈的是从泰国进口的吧,是大象。” 细听之下,沈云卿只想到一种动物,亚洲象。 “来人!” 沈云卿一声喝令,王校尉上前领命: “海郡王有何吩咐!” “你与包大人在此戒备,本王去去就回。” “是。” 言罢,沈云卿只带数人匆忙赶往西门,楚砚杰、钟墨俞二人已先一步登上望楼,肉眼可见十里之外庞然大物汹涌而来,不知何物。 “楚将军,那是何物!” “不,不知,应是一种兽兵。” 大象这种动物,北方是没有的,楚砚杰、钟墨俞二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大象的动物,却是从没见过,乍看之下全然不知十里外的庞然大物是战象。 约莫一刻过后,沈云卿匆忙而至西门,见到钟、楚二将,甚至无需望远镜,肉眼都能清楚知道那是大象。 “是大象,大象!” “什么,海郡王说,是战象!” 楚砚杰瞪目如故错愕震惊,就连钟墨俞脸色也无不铁青。这时沈云卿说: “对,正是战象。腊婆应该没有大象,否则赵元等人应该知道。定是从涅佛罗所得,运到了潮瓯!” “传闻大象身形硕大神力无穷,百战百胜无往不利,真是失算了!”钟墨俞悲观道,立即又问:“海郡王见多识广,可有良策破之。” “眼下两军胶着,赵禹定是要等战象抵达战场同时,将腊婆军撤走,以战象冲击我军,怕是没有什么良策可破。” 战象的弱点是有的,战象惧怕声光恐吓与火原,同时大象是母系社会,公象服从母象,母象牵绊于小象,利用这些生物特点,反制大象移入反掌。 无论是声光恐吓,还是用火,眼下最好的手段显然是使用近距离投掷手榴弹,制造声光爆炸让大象受惊,用破片杀伤战象。 但问题是,两军如今搅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象攻入阵中,赵禹定是要撤走步兵,岐军将彻底暴露在大象之下,这个时候再用手榴弹驱赶杀伤,大象受惊之下丧失理智,到处横冲直撞。 且不说人员伤亡惨重,由于岐军兵士从未见过战象,人对新的事物,尤其是造成重大伤害的新事物,天生具有害怕、恐惧,届时军心士气,将彻底瓦解。 如是在两军交战之中惊扰战象,结果也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腊婆军人多,且见过大象,心里早有准备,对岐军依然不利。 翻上一匹战马,沈云卿、钟墨俞火速赶往东门帅帐见到马文修,详细禀报,闻讯出动战象,马文修不免一样错愕。 “可恶,当真是失算了!” “总管,赵禹出动战象,显然已是做最后挣扎,我军也到最后关键时刻,现在胜则大胜,败是满盘皆输,潮瓯城断然是守不住了。” “赵禹既有此战象,为何不一早出动。” “因为战象不利夜间作战,且我军在此之前并不知战象弱点,而赵禹却心知肚明,战象害怕爆炸与大火,因此赵禹决然不敢在击溃我军之前,用战象冲击直接冲击我军正面,因为会被炸天雷所杀伤和惊扰 而且战象精贵,赵禹定是准备攻破我军帅帐围城后,从东门攻打潮瓯破城,而非准备对付我军步卒。” “那为何将战象藏于潮瓯城以西,岂不舍近求远?” “因为战象运输不变,潮瓯城南北两翼森林中有河流,而以西则没有,运输过河极为不变,且距离我军较近,也不利于藏匿,易被发现,故而只能从西而来,部署在西面。 而东门没有战械,故而大象若是攻城,将极为便利,因此赵禹只能是部署在西面,作战之际,从西面出击,迂回南北,利用大象惊人的体形,震慑我军守城兵士,藉此达到最后瓦解我军士气的目的。” “战象既有如此弱点,眼下两军胶着难解难分,当如何破之?” “这就得看马总管要何种胜利?” “海郡王之意,此战我军还能获胜。” “单就杀敌之数而言,其实我军已经胜了,只要守住了东门帅帐大营与港口,我军就是大获全胜,只不过胜的有些惨。” “究竟何计可破?” “本王料定,战象一到,腊婆军定然后撤,而赵禹料定我军对战象无知,可能追击腊婆败军,而赵禹则趁机以大象冲击我军背后,其步军再做反扑,藉此彻底歼灭我军。 故而,腊婆军后撤同时,我军当全力后撤至中军大营。在此之前,在沿途埋设拉弦地雷,待等战象途径,拉动地雷将其炸毙,或是惊扰战象使之丧失理智。” “可如此一来,稍有不慎,我军也可能大败亏输!” 钟墨俞担心道,马文修谨慎赞同: “不错,战象而至,军心士气受挫,再临阵败退,被敌追杀在后,后果不堪设想。” “总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今之计是先保人命要紧,继续胶着相持,我军已有之胜利,将丧失殆尽,决不可争一时之长短,还请总管速决。” 论战果,岐军如今已经取得杀敌数量的绝对优势,但战争永远看的是结果,不是战果。 论战果,二战轴心国制造的死亡是己方伤亡的十几倍,但结果不还是输掉了战争。 所以,任何短暂的优势,在时间、空间的动态变化之下,都可能被改变,战果只说明能力,不能代表最终的终极结果。 岐军要保住战果,必先保住人力,人都死光了,纵然你杀敌十万,那也没用。 不可否认战争需要牺牲,需要流血死亡,无谓的牺牲和死亡是愚蠢的,流血牺牲的最终目的是达成战争目标,无法完成任务的死亡和牺牲,既是愚蠢,也是可悲。 此刻千军性命皆系马文修一人,压力之大,何其沉重。 沉寂良久,马文修来回踱着步子,频率越来越快,走到二人中间时突然停下脚步: “钟将军!” “末将在。” “传令南北两军,敌军战象一到,待等腊婆军脱离我军五十步,我军全力后撤至帅帐。” “尊令。” “海郡王。” “沈某任凭差遣。” “埋雷之事全都仰赖郡王,还请郡王全力以赴。” “请总管放心,沈某定效死命。” 尽管大象体型硕大,耐力惊人,但是奔跑速度远不及马科动物,加之地形限制,队形调整战场适应,从西郊赶赴东郊,一时半刻还无法投入战斗。 沈、钟二人各自领命分头行动,军令随之传到港口。 “欧阳大人,郡王有令,要我等速去帅帐,听后调遣。” 王霞飞快说道,欧阳龙菲精神大振: “带上姐妹随我骑马速往。” “是!” 少时片刻,欧阳等人抵达帅帐大营,循迹来到北辕,向沈云卿复命: “郡王。” “嗯,诸位来的正好,准备随我前去埋雷。” “郡王,形势万分紧急,此时还要前去埋雷?” “顾不得那么多了,将你等马匹装上麻袋中的铜钱,速随我走。” “铜钱,这些铜钱作何用?” “不止还有铜钱,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由于埋雷仓促,显然不可能指望高密度埋雷,同时无烟火药和黑火药的威力有限,又是埋在地下,杀伤半径也极为有限。 所以在威力、密度、时间都不允许的情况下,大量杀伤大象,除非大象自己踩地雷正上方,腹部朝着雷,然后拉响,能把它放倒,否则轻伤或是受惊的战象根本控制不住,只要见着有人,就会冲着人群横冲直撞。 而且是在向岐军的进攻路上,也只能是冲着岐军横冲直撞。 有鉴于此,大量增加破片无疑是提高杀伤的有效措施,能大量取用并省时省力的,也只有此番随军携带的铜钱。当然,都是小面额的文钱。 战场是南北走向,地雷只能东西走向的埋,还不能心存侥幸心理。 “郡王,属下来吧。” 欧阳龙菲抢着要挖坑位,沈云卿打发她去做其他: “你与姐妹们去堆钱,挖穴本王自己来就行了。” “这可不是堂堂郡王该干之事。” 欧阳龙菲径自发笑,沈云卿不以为然说: “郡王又如何,还不是爹娘养的,肉胎长的,沈某十年前不过是一小小小秀才,如今位高权重贵为郡王,难不成还得道成仙了。但凡是人,与生俱来都一样,没有我能而你不能,你能而我不能之事。赶紧去干活,这可是好几千弟兄的身家性命。” “是!” 第348章 潮瓯之战(8) 皇亲国戚也好,勋贵官宦也罢,没人是天生的贵命,坐享其成也不是天生应该的,每一个勋贵背后,都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供出来,养出来,堆出来的。 一个勋贵脚下踩着的都是千万老百姓,供他们吃喝拉撒作威作福,平日里在国内可以,但到了国外,你的这一套轻则害了自己,重则害了成千上万的将士,乃至帝国命运。 欧阳龙菲常年置身皇权思想之下,所见勋贵无不是养尊处优饱暖思淫,有些个甚至站着说话不腰疼,连脑子都没有的混账低能儿,如站在这个角度,挖坑刨穴显然是不是一个郡王该做的事。 但将心比心,前线战士流血厮杀,他沈云卿躲人家背后埋几个地雷,是能累着伤着了,还是丢了性命。 覆巢之下,众生皆平等,阎罗王不会因为你的真金白银比普通人多,就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快,都把土盖上,快!” “郡王,要这几口箱子作何用。” 欧阳龙菲示意地上的木箱大惑不解,沈云卿一脚踹开,眼前白光大作: “待会儿我军由此经过,你随我带着这些白银和一些黄金,骑马去往阵前,趁腊婆军尚未追杀而来,将这些金银撒到地上,待等腊婆军而至,其军心必乱。” 欧阳羽闻讯吃惊,她忙说: “这里可是上万两白银和黄金啊!” “不错,南营方向的雷阵也有一万两白银与几百两黄金,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眼下人命关天,这些个黄白之物若能换得我军大胜,倒也值得。 更何况战后大都可以收回,何须在乎损失点钱财。除此之外,我已让人去从船上运来丝绸、布匹,待等运到尽数撒在地上,腊婆军眼见我军败退,途经此地,普通军卒定会认定胜券在握,而止步不前,届时待等杀灭了战象,我军一鼓作气,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腊婆军必败无疑。 去,让人用布包装起来,每包十五锭,每匹马四包,再带三匹绸缎,多了太沉不方便,少了咱们的马不够,快去。” “是!” 钱是身外之物,在沈云卿的世界观里,钱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他有能力,也有手段,源源不断的获取黄金白银,但这个世界上,钱不是万能,有钱不一定都管用,但没钱显然是不行的。 战斗随时可能失利,失利的结果岐军将丧失所有船只和战场空间,这些金银财宝最终都可能落入腊婆军手中,与其死囤在船上,不如拿出来发挥些作用。 待等岐军撤过雷场,炸翻了多数战象,派人骑马一路撒在腊婆步军追击的沿途,此时此刻岐军败势已显,腊婆兵士激战一昼夜,身心俱疲,眼见岐军败局已定,沿途又见这么写个好东西,必然受到蛊惑。 当下的军队受教育程度低,当兵为的不是保家卫国,是当兵吃粮,所以思想觉悟也就低得多。甭说岐军,腊婆这等土著军团更是如此,只能比岐军更差。见到黄金白银绫罗绸缎,必然受到贪婪的蛊惑。 尤其是岐军已败,腊婆军胜利在望,昨日有厮杀一昼夜,身心正值疲惫,此时捡到黄金白银,一定心存侥幸和懈怠。 南北两线雷场迅速填埋完毕,战象分从南郊、北郊迂回而至,同时抵达战场正面。 “右承王殿下,战象到了,咱们快撤吧!” 阮文龙飞快说道,赵禹似乎仍不买账: “岐人禁军果然骁勇,竟然如此凶悍,吹号,各部收拢兵马准备再战。” “是!” 号声一起,腊婆兵士闻声后撤,腾出战场引入战象。 而与此同时,马文修站在望楼上,敌军动向一目了然尽收眼底: “果然不出海郡王所料,赵禹撤兵了。” “将军,现在就看海郡王此计能够成功了。”钟墨俞道。 “十有八九能成,甭说说腊婆土民,即便是我军也未必能经受住此等诱惑,真不愧是海郡王,财大气粗就是好啊。” “但毕竟是两万多两金银,不免有些浪费了。” “小家子气,两万金银岂能与弟兄们性命相比,你我当年带出来的弟兄,一多半都折在了此处,又岂能是一两万金银所能相提并论。” “是,将军教训的是。” “准备一下,接应各军回应,伙食定要准备妥当,尽快用饭,随时准备再次杀出!” “是!” 撤回大营,一是避开战象锋芒,让出战场空间,给伏击象群争取时间和空间,二是吃饭,补充体力能量继续再战。 人的意志可以战争恐惧、战胜死亡,战胜生理极限带来的疲倦,但是战胜不了肚子饿,血糖低。 所以退回大营的既能休整,重新收拢人马整顿再战,同时借此空当进食补充体力。 当然,好吃好喝端碗吃饭肯定是没条件,也不现实,所以准备的饭食大都是胡饼、饼干、凉水、肉干这等方便取食的快速干粮。 至于腊婆军,沈云卿琢磨着,赵禹铁定是不会率军跑回林子里去吃饭,路太长,没时间,还消耗体力,也错过战机,他不会这么傻。 至于让后方送饭,以腊婆军的组织度、作战经验、战争筹划、后勤保障来看,似乎也不可能,多半赵禹也想不到,这就是军事大国和土著的区别。 所以就冲这一点,腊婆军必败无疑。 腊婆军迅速退出战场的同时,岐军非但没有追赶,相反待等战象切入战场之际,转身便跑,而且是丢盔弃甲要多快有多快。 见此一幕,赵禹一改此前怒意,脸色转圜些许,幸灾乐祸撑着腰说: “现在该轮到岐军付出代价了,阮参军。” “末将在。” “传令全军就地收拢人马歇息,待等战象冲入岐军大营,随我一鼓作气杀光他们。” “是!” 岐军一败,战象碾在背后如抓小鸡儿一样碾着跑,欧阳龙菲看在眼中不无吃惊说道: “郡王,这就是南蛮的战象?” “嗯,是涅佛罗的战象,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战象比之还要高一倍。” “一倍!” 欧阳瞪目如鼓,表情说明了一切,显然是无法想象比与腊婆城墙一样高的怪兽将是何等恐怖。 世界上单体体形最大的大象是非洲象,其次是印度象,亚洲象体形最小,非洲象的高度都在四米左右,加上人的身高,基本上就是六米。 多数县城的城墙也就是六米、七米,而腊婆人身高矮,因此潮瓯的城墙也才五米多,亚洲象往墙下一站,基本上就能够着城墙,对守城兵士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心理震慑。 而且大象对城门的冲击也是灾难性的,城门在大象面前根本就是一个摆设。 腊婆军的战象披挂有铁甲和牛皮,对弓箭和弩箭都有强效抵御作用,即便是兵器,在缺乏认知和恐惧作用下,普通的士兵很难有勇气接近战象,去砍杀大象的腿部。 就跟新兵见到坦克一样,你让他拿着炸药去炸坦克,根本指望不上。 岐军溃退如潮,也正如马文修所料,即便是战术撤退,也可能给军队造成巨大的士气打击,尤其是在缺乏教育和高效组织度的情况下,面对重型战象的追击,无知和恐惧给人带来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待等岐军退兵先锋踏入雷区,沈云卿派出骑手引导岐军退往大营,同时挥动手中的黄色令旗,示意拉雷的兵士准备就绪。 “郡王,战象追在禁军身后,就快到了。” “别慌,地雷不是炸天雷,拉了就炸,无需提前,看准了再拉,太早了可就浪费了。” “是。” 欧阳龙菲死死拽着手头一串拉索紧张的不行,也没有使用拉索地雷的经验,见着大象进入视野,急着发动地雷,先听个响。 拉索式地雷虽然使用的是拉火管原理,但延迟只有两秒,基本是拉了就炸,无需等待。 大象虽然速度慢,但是每秒奔跑速度可达七八米,短道冲刺能有十米,足以逃出地雷的杀伤半径。 同时过早的引爆,将引起大象骑手的警觉,甚至提前惊扰象群,使之在雷阵之外停止进攻。 待等岐军多数穿过雷场,象群不知不觉引入伏击雷场,象背之上坐着三人,一人骑手,一人手持一丈多许的长戟,另一人持轻弓放冷箭,远近配合极为娴熟,随行还有少量伴随象兵的腊婆步军,俨然一副步坦协同,多兵种联合作战的机步师。 “乖乖,这是要成精呀!” 沈云卿不免感叹,欧阳龙菲一头雾水满脸迷茫,她问: “郡王,战象入雷阵,该拉索了吧!” “嗯,该咱们动手了,瞧好了。” 每根拉索短则两百丈,最长的三百丈,太长了不方便,太短了不实用,离得太近那是自己找麻烦。三五百米的刚刚好,长了可以剪短了,断了可以接长了。 要是一千米的线,都用十米的绳索接,那是自己找不痛快。而且绳索比一次性的拉雷的造价还高,越短越不划算。 沈云卿眼疾手快拉动绳索,眨眼一声雷响,堆在地面犹如小山的铜钱如仙女散花一般飞溅四射,两头并行经过的大象迎面中招,只挣扎惨叫了两声,便是鲜血淋漓的栽倒在地,一左一右两条大腿的血肉模糊,全身上下嵌满了铜镚。 伴随战象的步军受到地雷、铜钱的冲击杀伤,死伤不计其数,迅速陷入混乱与恐惧,显然是没明白怎么就从地下给炸开了。 “倒了倒了,郡王,战象倒了!” 欧阳龙菲激动掐着沈云卿胳膊,活像淘气的个孩子,第一次放炮仗,结果崩瞎了别人眼,不忧反喜。 “赶紧的,别愣着,拉呀。” “是是……” 欧阳龙菲点头连连,跃跃欲试伸手去拉绳索。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一声雷响过后,其余雷手纷纷拉响地雷,或炸或爆,炸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第349章 潮瓯之战(9) 北线拉响不久,南线紧随其后,战象冲入雷阵旋即遭遇地雷伏杀。 “将军,海郡王此计果然奏效!”钟墨俞难掩激动,脸上阴霾顿扫一空。 “嗯,若是我朝多几个海郡王就好了。传令各军,抢救伤卒,抓紧进食休整,随时准备反扑。” “将军,黄昏将至,是否将上午入城休整的兵马替出?” “可以,先用夷兵替出,不足之数,再由我军替入,如此胜算也能大一些。” “是!” 夷兵毕竟是夷兵,无组织无纪律,没有集体意识,上午北营厮杀,三千多夷兵投入战场,一开始打伏击,岐军主力投入硬刚后,这伙人就在在场上乱跑、瞎跑,压根不明白配合主子。 当然,由于缺乏翻译和语言沟通,上战前只做任务交代,开战后通译一概留守后方,所以上了战场就是放羊。 于是撤下后一清点,还有两千六七百人,这要是算上那些溜号的,开小差躲起来的,感情才死伤一两百,捡到的人头倒有小一千。 所以这些个夷兵,打堂堂之战肯定大败亏输,只适合非对称非正规战。 岐军的溃败和战象的追杀,在平面战争下,仅靠肉眼从后方视野辨别,难以知道是假象错觉,还是岐军是真的兵败如山倒。更多依赖于主观的判断和动态视感。 眼见战象杀至岐军大营咫尺,喘息休整的赵禹再度燃起战意: “岐军败了,岐军败了。阮参军,郑森与各部头人,予本王杀过去!” “殿下,战象的情况似乎太对呀。” “那是因为战象冲入了岐军中厮杀混战,我军如不能一鼓作气,彻底击溃岐军,战象有可能被他们驱赶和杀死,即刻传令。” “是!” 此时赵禹站在象群背后四五里地外的平地上,靠肉眼去观察大象的屁股背后,由于视野角度和立体的缺失,更重要的是缺乏基本的科学认知能力,无法正确判断比例尺,所以压根没看出来岐军已经脱离象群,而且躲在大营里吃饭补血。 而与此同时冲入雷阵的象群,或伤或死,或是受到惊吓横冲直撞到处撒疯,岐军在大营四周架有拒马,倒也无法冲入营中。 “郡王,战象或死或伤或逃,现在出击吗?” “正是此时,欧阳率人将绳索送回大营,本王亲自去撒银两。” “还是属下去吧!” 欧阳龙菲主动请缨,沈云卿一口回绝: “不,抛洒银两看似简单,实则另有玄机,你不知奥妙,撒了可就真就白白送给了赵禹。快走,不要犹豫。” 催促欧阳上马离去,沈云卿亲自率人骑马,穿过伏击区域抛撒银两绸缎。而越是看着简单没技巧的任务,越不容易做好。 欧阳羽主动请缨代自己去撒银两,与其是完成任务,不如说是代自己去冒风险。但结果只能是既完不成任务,还白白冒风险。 黄金白银的抛撒必须大量均匀散布,过于的集中容易让一小撮人捡掉,过于分散,又不能引起足够的注意,绫罗绸缎也不是一扔了事,得扯出些长度,然后搁地上,而且最好是颜色鲜艳的绸缎,增加视觉的感官面积。 同时在绫罗绸缎的附近集中抛撒一些黄金白银,远看就好像是银河繁星,黄昏的日光这么一照,那就更像了。 此时赵禹一鼓作气,催动大军杀奔大营,声势颇为浩大。 “果然跟我玩阴的,不过你还嫩呢!动作都快点,别磨蹭,把银两都撒匀了,快!” 沈云卿纵马来回催促众人,不时还有散乱的战象伴随步兵袭扰,然而面对岐军抛洒的银两,这帮子家伙经不住诱惑,倒是一点不手慢,见到银子似乎就产生了某种默契,追也不追了,光顾着捡银子。 而且沈云卿发现,这些穿着腊婆土民服饰的战象伴随步军,并非腊婆七族之一,肤色也不一样。 更像是从涅佛罗本地雇佣的象兵军团,被岐军的地雷阵炸了之后,明显没有腊婆军的组织度和镇定,更容易惊慌失措一哄而散,显然并没有见过火器,一下放倒那么多人和大象,给吓坏了。 赵禹率军一路由北杀奔而来,南营的情况要迟钝得多。 昨晚还在担心在缺乏通信条件下,赵禹将大军一分为二,南北同时进攻怎么协调,现在看来,每个方向点的三堆篝火,和不同组合的号声,起到了通信约定的效果。 号声的传播距离远得多,号的频率越低,尺寸越大,传播的距离也就越远。同时三堆篝火直线排布,可能组成九种概率形态,不同概率形态表示一种事先约定的命令,同时配合号声,有能丰富这种组合,让命令更为丰富。 由于战场的调度命令多数情况下较为简单和直观,九种形态组合与号声配合,基本能满足战场的命令调度。 再不济,通过跨越战场外围,发送命令同样能达到目的。尤其是潮瓯城以西没有岐军势力,无法实现南北通信的切断。 同时兵种越少,战争技术等级越低,所需的命令数量越少,腊婆又是非正规军,其作战条例和操典比岐军少得多,而且腊婆各部仍是聚落山寨,夜间依靠号角和篝火联络是部落间越过地理屏障的主要手段。 于是站在正规军的思维角度,将大军一分二造成的通信联络不变,是兵家大忌,而在腊婆军眼里,这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如今战场乱成一锅粥,赵禹的帅帐明显在北面,南面的篝火熄灭后,通信联络被打断,只能依靠穿越西郊取得联络,南北通信受阻,出现行动失调,无疑给岐军创造了机会。 迅速抛洒完金银丝绸,沈云卿催马逃回大营前往南线。 南线的情况明显不如北线,南线是马文修亲自督战,地雷埋的不是太密就是太疏,加上时间紧任务重,埋雷少,无法形成均布雷场,发火的时机掌握同样欠缺火候,以至于南线进攻的五十余头战象,倒是有一多半流着血到处撒疯,躺地下倒是么几个。 金银抛洒更是随心所欲,完全没一点坑蒙拐骗的经验,想怎么撒就怎么撒,反正不是他的钱,撒多少不心疼。 黄昏前后,北线腊婆军率先攻入“金银滩”,不出所料,见到满地黄金白银绫罗绸缎腿都有些软了,这要是地上躺一波赤身裸体女神,多半能瘫在地上。 见此一幕,刚回大营的沈云卿来不及喘上两口气,很是得意的说: “马总管,本王的的金银滩可否抵两万大军。” “呵哈哈……”马文修捻着短须哈哈大笑,接着又说:“好一个金银滩,待等此役了结,本将定为海郡王向陛下请功。” “诶,本王岂能与将士们争抢功劳,马总管战后只要能将银两还回八成,本王就知足了。” “海郡王放心,银两分文不会少。” “诶,有的时候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总管意下如何?” 马文修闻讯诧异,目光也变得有些不同,他说: “这可是好几千两的黄金白银。” “钱财乃身外之物,散之还能再赚,而将士们流血厮杀,为的不就是图个战功封赏,扬名立万光宗耀祖。有人能衣锦还乡,而有人战死他乡,我等已贵极人臣富甲一方,为了一些钱财斤斤计较,岂不令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心寒。有的时候,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也好,本将替战死的弟兄谢过海郡王。” 马文修抬手拜了一礼,沈云卿亦还礼。 特殊时期,特定历史环境下,不可能用一样的标准,衡量不同时代。 就当前而言,岐军的结构都是普通农民,教育水平低,认知浅薄,思维狭窄,用现代的理念约束他们根本不现实。 此番又是远征,岐帝国的军制并没有出国作战加薪的一说,其实在当下也不可能有。 冒着巨大风险,在海外吃苦受累流血牺牲,又逢如此恶战之下,过于刻板教条约束,反而不利于统御三军鼓舞士气,合理的变相嘉奖有其合理的必要需求。 攻入金银滩的腊婆步军迅速陷入停滞与混乱,竞相争抢地上的黄金和白银。 赵禹作为一军主帅,尽管名义上身先士卒,其实根本不可能,无不是被重兵拱卫着,处于大军的中后部位。 前方的进攻突然停滞,待等传导至大军中部,少说两三千人被压缩在金银滩的纵向线上裹足不前。 “阮参军,前方发生何事,各军各寨为何停下!” “启禀殿下,有兵士在前方发现岐军逃亡时不急带走的金银财宝,到处都是。看来岐军真的是败了。” “金银财宝!” “满地都是。” “快,速带本王去看!” “是。” 赵禹骑马来到阵前,数以千计的兵士前呼后拥争相捡拾金银元宝。而且多半是赵禹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金银,乍见满地“星光”,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腊婆毕竟是小国,其既没有先进的农业生产体系,也没有发达的手工业,金银的保有量,无论是总量,还是平均持有量,都远不及岐帝国。 一万两白银几百两黄金,搁腊婆国内,其购买力相当于岐帝国的十多倍。 而且和沈云卿担心的还不一样,赵禹作为一军统帅,亲眼见到这么多的黄金白银,怎么也该有所反应,可能是岐军的诈计,然而事实却是,这位多半是没见国这么大的天文数字,傻眼的同时,这位一军主帅竟也临阵产生了贪念。 “阮参军!” “末将在,殿下有何吩咐。” “速令本王亲兵收缴财宝,大军继续进攻!” “是。” 无论赵禹是否识破岐军计策,这会儿都晚了。 第350章 潮瓯之战(10) 北线腊婆军攻入金银滩后,就开始裹足不前,前军、中军、后军先来后到的都拥簇在金银滩纵深两百多步,宽度两里多的范围内埋头捡财宝。 就好比沈云卿用黄金白银画了个圈圈,腊婆军就站圈圈之内傻站着。 见计成功,马文修当机立断: “钟墨俞将军。” “末将在!” “传令北营,冲杀路上凡见金银不得捡拾,违令者严惩不贷!” “遵命。” “予本将杀!” “是!” 马文修这道命令,只说冲杀路上不准捡金银,却没说返回路上不准捡,也没说敌人身上的金银不准捡,如果全面一些应该这么说:“凡捡金银者,以扰乱军心罪论处,严惩不贷。” 现在只说不准交战过程中捡黄金白银,这些个当兵的,尤其是中下层军官不是傻子,作战多年都知道军令的严谨和全面,也知道如此艰难困苦的条件下,有些事情不可能约束的太严,作战主官更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逻辑纰漏。 而且即便事后真出了幺蛾子,反正是杀敌之后捡的,我交公也就是了,够不上犯事。 所以这道命令原则上默认了战卒在战斗结束后,捡拾金银充做战利品的权利。 待等军令下达各营,其实消息就一经传开,一伙儿队正、哨长、校尉聚在一块儿密切讨论着: “我可听说,这地上的银子黄金都是海郡王让人给撒的,为的就是让腊婆军开开眼走不动路。” “这么大的手笔也只能是海郡王所为,除了他,谁有这么多金银,马将军即便有,也没这个胆撒满地金银。” “而且军令里不也说了嘛,只让咱们击退腊婆军之前不准捡,其他一概没说,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 这位搓了搓手,那意思很清楚,其他武官有人说: “小心有命捡,没命花。海郡王何等英明睿智,黄金白银撒战场上,就是拖住腊婆军,扰乱其军心,真要是咱们捡了,倒霉的就是咱们。” “死脑筋,死了那么多弟兄,吃了这么多苦,这仗只要杀败了腊婆军,就是大胜,哪有不赏的道理。我看,地上的黄金白银能捡。”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位岐军旅帅催促说道: “都散了都散了,各自返回各部重整队形,都给本将方明白些,只要打赢了这仗,封赏好处少不了你们的,赶紧的!” “是!” 旅帅话里话外无不透着模棱两可的暗示。 待等大营北门岐军搬走拒马,岐军重列队形士气大振,列着整齐的战阵,小步快跑杀奔赵禹。 南门骁骑、龙武三百六十余骑开路,步军列阵小跑紧追在后杀奔南线。 而与此同时,无论赵禹如何驱使,军中兵士双脚如被胶水黏住,只顾埋头捡金银,军令充耳不闻。 这些兵士,除赵禹本部嫡系,多数都是来自潮瓯周边的县、寨,以及瓦瓯的义军,本就是来自不同的山头,抱着看热闹打酱油的心态占了多数,如今被杀成狗一样,眼见胜利在望,不捡些漏,简直对不起自己死去的弟兄,对不起自己个儿。 而且赵禹下令收缴金银,于是众人心态又从捡漏,变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不捡白不捡。 “殿下,殿下,是岐军,岐军杀过来了!”部将郑森匆促而至,身上怀里还揣着金银和绸缎。 赵禹闻讯先是一愣,后又一惊,而后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过味儿来,大呼一声不好: “不好,是岐人的诡计,快,快,重整队形应战,快!” “是,是……” 这会儿会儿才明白上当的赵禹再做部署已经为时已晚,且不说自己人已被金银动摇军心,这会儿岐军吃吧喝足满血登场,小步快跑组织严密,腊婆军数千人乱哄哄的扎堆一块儿,俨然成了岐军的活靶子。 岐军杀奔至三十步时突然停止脚步,轻弓强弩轮番齐射,炸天雷扔出道道弧线凌空落地,落在密集扎堆的腊婆军中,炸开一朵朵血色之花,炸的腊婆兵士肝胆俱裂鬼哭狼嚎。 “殿下,是岐军的诡计,我军士气受挫军心动要,各部已无战意,还请殿下速断。” 参将阮文龙惊慌失措仓惶,不等将话说完,身边的腊婆兵士抱着黄金白银丝绸布匹,撒丫子扭头便往回跑,赵禹怒不可遏,挥动着砍刀,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回来,都给本王回来。” 无论赵禹如何叫嚷,身边除了亲兵,响应者寥寥无几。 阮文龙心急如焚说: “右承王殿下,这都是岐军的诡计呀,大军已溃,我们还是快逃吧。” “不,胜利就在眼前,传本王命令,临阵脱逃者杀无赦,给我杀!” 言罢,赵禹大步流星上前,抓住怀揣金银绫罗的逃亡兵士,举刀便往脑门上来了一刀,顿时鲜血如注脑浆崩裂,周围一众逃窜兵士猛是一个寒噤,停下脚步直愣愣的看着。 “临阵脱逃者,弃军逃亡者,杀无赦,他就是你们的下场,都扔下金银财宝,给本王回去,回去!” “是是是……” 一众兵士愣愣点头,有人丢下了金银,有人依然死揣着,在赵禹和亲兵的驱赶下,终于勉强驱赶了一些兵士掉头杀向岐军。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岐军严阵以待军容严整,尤其是腊婆军溃散后,军心大振。 “弟兄们,胜利就在眼前,杀!” “杀!” 战意激奋杀声滔天,然而…… “给本将扔!” 要说岐军也够鸡贼的,鼓噪了军心士气,愣是不下令冲锋,眼瞧着腊婆军近在咫尺,卯足力气扔一波炸天雷落在腊婆军冲锋的人流之中,待等激烈爆炸死上大片后,一哄而上,连续两个波次冲锋,正面硬刚三个回合,愣是腊婆军脑壳再硬,碰上全数禁军、番军,也给冲垮了。 交手只一刻有余,腊婆军不敌之下土崩瓦解,防线如雪崩般迅速溃散。 “殿下,我军战力力竭,兵士溃散逃命,已无再战之力,我等速速逃命吧……” 阮文龙苦求道,赵禹仍不甘心: “不,本王绝不会失败,跟我杀……” “殿下,一切都完啦,咱们快撤吧。来人,掩护殿下撤退!” 阮文龙强令左右将赵禹拖走,走出没有几步,一枚炸天雷落在所站不远处,炸的焦土翻飞一片狼藉,索性是逃得快,捡回一命。 腊婆军北线一败,沈云卿、马文修站在高台一览无余,甚至透过望远镜,清楚看见兵士脸上的每个细微的表情。 “马总管,我军北线胜了!” “嗯,海郡王功不可没,钟墨俞将军。” “末将在!” “天色将黑,传令南北两军,追敌至南北两营,再向各自正面追击两里,两里之后不得追敌,待等敌军彻底溃散,再行撤回营中休整。” “遵命。” “此外,另着人手前去捉拿腊婆战象,尤其是战象骑手,不得杀害。待等明日,令人割下死象象牙、象皮,运往港口。” “是!” 要说此战有什么收获,莫过于战死大象的象牙和象皮。 当前的象牙价值,比现代盗猎象牙的购买力强得多,因为猎杀大象难度太大。 首先大象不易驯服和捕捉,尤其是活的大象,当下既没有枪,也没有炮,纯粹靠人力和陷阱,而且大象摔倒后爬不起来就可能因为高血压暴毙。 其次大象在当下是重要的重要劳动力,纯粹为了象牙杀大象很少发生。 其三,当下的象牙多数来自于大象死亡和捕猎死亡产生的象牙。 最后,由于获取大象不易,所以海外象牙的交易也就少得多。物以稀为贵,其购买力自然也就高得多。 当然,由于是亚洲象,象牙的体积远不及非洲象象牙,其实也没非洲象象牙进口,这会儿岐帝国压根连非洲在哪儿还不知道。 而象皮可以制作高级的皮具铠甲,甚至比犀牛皮更好的铠甲。 北线兵败不久,南线在骁骑、龙武重骑冲击之下迅速瓦解溃散,天黑不久,南北两营彻底收复,逐腊婆军于荒野,各自奔散逃命。 入夜,各部兵马收回,岐军体力消耗殆尽,马文修调出夷兵一部放出,收拢死伤兵卒。 岐军有一项制度颇为独特,在确定战斗结束后,会吹“幕号”既告知全军死伤躺地上动弹不了,但还有一口气的战伤兵卒,战斗基本已经结束,此时每个战卒脖子上都有一个竹哨,既做兵籍牌用,亦做报警之用。 战斗结束听到幕号,即可吹动竹哨召唤收拢队,告知自己方位。 当然,一般而言受伤后,甚至重伤后,多数人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无法听见浑号和吹动竹哨,但这项制度却在一定程度上提增加了获救的机会。 而且同袍战友激战时见到兄弟手足倒下,都会记下大致位置,只要还活着,还有一口气,都会返回战地寻找自己的弟兄和同袍,也增加了战伤兵卒的获救机会。 上半夜,各营伤亡人数陆续报至帅帐,激战两日,岐军伤亡着实不小。 禁军、番军、水兵三军在内,不计尚未救回者,还活着喘气的,共计六千三百五十七人,阵亡、失踪、尚未救回者,八千六百多人。损兵折将过半。 腊婆军伤亡不明,但抓获的活口、伤者倒是超过了两千三百多人,按这么个统计,腊婆军的伤亡怎么也该超过一万七八千。 第351章 潮瓯之战(11) 翌日清早,岐军陆续抓获公母战象三十二头,受伤战象十一头,另有四十七头战象死亡,拿货涅佛罗雇佣军三百二十余人,骑手十六人。 盘问之下得知此番共计有大象一百二十头,出动了九十头,另外三十头在林子里从事伐木搬运工作。 至下午,陆续救回岐军兵士两千四百余人,收拢尸体近五千余,腊婆军尸体一万一千余具,伤者、俘虏三千七百余人。 至次日,各项人数进一步增加,所获腊婆军战死、被俘者总计一万六千三百余人,因伤逃回者,暴毙荒野者不明。 “此战虽说是大胜,我军伤亡也不小啊。”马文修感慨万千,胜利的代价竟如此惨烈。 “眼下我军健全能战者还不到五千人,轻重伤卒、致残者四千七百余人,据降卒交代,左护国兵马即将赶到,我军若无援兵,坚守将极为困难。 本王建议,再有几日户部海船将归,应该速从钦州王瑾春部借调兵马一万,而后再做从长计议。” “嗯,本将也有此打算,但愿王瑾春部已经就位,待等明年新练水军成军,再从登州补兵也不迟。” “总管英明,本王以为,此战之后,腊婆军元气大伤,即便阿杉贵赶到,短时内应该不至于对我军发动更大规模作战,孤建议,是否从军中抽调三百至五百名战功卓著兵士将官与伤卒,返回登州操练水兵新军,如此有利于新军南下作战。” “还是海郡王想得周到,待等钦州兵到,本将即刻安排。” 岐军登陆至今快四月,积累有大量经验,通过选拔战功靠前,经验丰富的战卒和中下层军官返回国内带兵,有利于军队经验的传承。 同时日后若能将至制度化,开一道积功返乡休假,和定期轮休的制度,也能激励海外作战岐军的士气。 当然,固然理想很丰满,但要将之实现,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二人说话之际,钟墨俞来到帐中禀报: “启禀将军,各国夷兵头人要求见将军。” “所谓何事?” “夷兵要求我军兑现承诺,分发赏金。” “哼,昨晚今晨捡诗拾金银最多者就属他们,竟还敢来讨要赏金,简直岂有此理!” 马文修颇为恼火,因为昨晚放出这些个夷兵土著去收尸救人,这伙人发现地上有宝贝,捡的都不亦乐乎,今天帅帐回收的黄金白银,还不到八千两。 也就是说,两万两白银和黄金,有一万两千两没回收,刨开被腊婆军捡走的少量,多数都应该被岐军和夷兵捡走。 但今日粗略摸排估算,岐军兵士捡到的黄金白银不到七千两,有人压根没捡到,那剩下的五千两,哪怕腊婆军捡走了一半,夷兵得到的也太多了。 而且昨晚收人头,就属他们最勤快,但死伤最少的也是他们,拢共战死一百二十七人,伤了两百三十一人。 “马总管,我军既然承诺在先,理应该兑现赏金。且此战特殊,日后几乎不会再有,既然眼下我军不缺金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而且这些金银,他们日后多半都要捎回家中,而我朝既已答应他们,许日后迁徙我朝境内,所以他们现在得到的赏金与好处,日后总要花出来购买田宅与生活所需,早晚回流国库。 如此非但能激励他们宣扬我朝威仪,同时也有利于日后经营地方,眼下虽然吃亏,但是利在长久,眼光当放长远的好。” “既然海郡王认为有利可图,那本将就拭目以待,钟将军,引众人入帐。” “是!” 前日一战,夷兵的主要任务是袭扰和截杀,并未下达正面作战血拼的任务,因为他们根本不具备团战的素质,事实也证明赵禹全力杀出之后,这些夷兵就一哄而散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他们也确实在赵禹杀出之前,为岐军截住了败退的腊婆军,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既定任务,就事论事说,夷兵的作战任务截止道前日上午,退回营地后接下来的战斗根本不适合他们,因此并不能迁怒与他们作战不利。 站在他们的战术战法和思维逻辑上,岐军的大陆军作战模式也不适合他们,他们是雇佣军,在完成任务的前提下保存自己。而国防军体系,是确保完成任务,做好战死和牺牲的准备,性质和心态完全相反。 夷兵的特点就是潜伏、截杀、警戒、打闷棍、搞暗拖,顺带制造一些混乱,所以不能指望一群平日里就是打埋伏的土著游击队,去和正规军摆开了阵仗正面硬刚。 少顷夷兵头目陆续进帐,扎扎亚罗也在其中,左臂被扎了一箭,还打着绷带流着血。 “见过天朝的王爷和将军。” “都免礼吧。” “谢天朝将军。” 言毕,马文修目光示意沈云卿,沈云卿心领神会接过话,与众人说: “诸位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代我朝陛下,在此感谢诸位舍命相助。” 沈云卿所言经由十四位鸿胪寺通译原话转述,夷兵头目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这时有人上前一步来到跟前,回了一礼说: “天朝大军英勇无敌,天朝的王爷和将军犹如天神下凡,我们都很钦佩,也希望天朝的王爷能兑现此前的承诺,将赏金分予我们。” “请放心,赏金都已经准备妥当,各部按各自所斩人头领取赏钱,分文都不会少。钟将军,请将赏金取来。” “是!” 与雇佣夷兵的交易都有约在先,佣金以白银结算,赏金和阵亡抚恤以精细棉布、丝绸、铁器、牲口、工具、农具、岐朝铜钱和白银结算,易货结算是夷兵自己所提。 由于南洲百夷绝大多数邦国部族没有货币体系,大量海商的进出往来,为谋取暴利而不择手段,通过控制运输和资本,压制当地市场。 致使黄金白银的价值购买力波动很大,没有现货商品来的可靠,这些来自不同部落的夷兵,揣着黄金白银衣锦还乡,无异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们本就来自于小部落,揣着金银需要前往大部落和城邦交换,缺乏人生的安全保障,轻则被价格讹诈,重则被抢被杀,因此现货商品更为划算。 尤其是牲口,人命在荒蛮部落根本不值钱,但是有几百只鸡鸭,十几头猪,两头耕牛,就是大地主。 而且他们生育迅速,十几头猪或者耕牛,足以弥补一个男性劳动力的死亡损失的生产力,十几年后家里又是一群孩子。 对岐朝而言,现货商品支出比铜钱、贵金属支出更划算,尤其是蒸汽动力出现后,部分生产环节生产效率大幅提升,一些商品的生产成本下跌,以商品雇佣夷兵,在经济上将更为划算。 待等日后战争结束,这些夷兵衣锦还乡,不仅能作为岐帝国宣扬形象传播文化的一部分,同时获得大量好处的夷兵带回的经济商品,又会产生经济效应,推动贸易链的循环。 因此夷兵得到的赏金和商品,如能有命活到战后,将不仅仅只局限于手头的好处,日后岐国开海禁,这些夷兵所在的部族又将成为岐国海外的附属和贸易节点。 钟墨俞组织兵士将一口口木箱抬到帐外,堆成数座小山,每一堆的多少,根据分属不同夷兵头目的战功分配赏金。 “诸位,赏金就在帐外,各位可令各自属下将赏金搬走,待等数日后,我朝海船靠港,还请各位派人将赏金与抚恤送回各自部族家中。” “多谢天朝王爷,我等万分感激,日后若有驱使之处,一定竭尽全力。” 尽管都是些海外尚未开化的蛮夷,他们的认知和思维也很狭窄,眼界没有岐人开阔,但不可否认,蛮夷也有蛮夷的原则,生存和家族部落的延续,无不是他们这一生所能追究的极限,谁能满足他们,谁能得到他们的尊重,尽管付出代价,然秩序混沌之下,这些都无可厚非。 分得各自的赏金,夷兵头目迅速组织人手搬回各自营地,扎扎亚罗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 “扎扎亚罗将军,贵国的赏金应该分文不少,还有什么事吗。” “天朝王爷,这次作战我国勇士死伤一百余人,不知何时能觐见天朝的陛下。” “消息是三十日前发出,由于距离遥远,应该这几日才会送达,最快也要三十多日后才有消息,还请扎扎亚罗将军再等一月。” “那我就放心了,告辞了。” “嗯,将军慢走。” 待扎扎罗亚离去,马文修担心说: “扎扎罗亚应该是担心伤亡巨大,无法完成其国主交予其的任务。” “不错,扎扎罗亚此番率兵千人,死伤一百余人,对我军而言不算多,但对一个区区几十万人的小邦而言,这才一仗就死了一百多人,而且并非全力作战,若是如我军这般伤亡过半,绝非他们所能承受。” “那海郡王的意思呢?” “待等陛下旨意送达,孤打算送其人马前往中原,待了解了扎扎罗亚等人心事,他会更加卖命。 此外,大战过后腊婆军短时内难再反攻,本王建议选派各部夷兵一部,带着金银珠宝和货物,送货还家乡,按其部族之心,以利我军继续雇佣夷兵作战。” “嗯,此议可行,广而告之宣扬我朝威仪教化,此法一举两得。” “另外,此战我军伤亡巨大,本王打算从中原运一批木匠,就地打造棺椁,以便于装殓阵亡将士尸首,待等日后送回故里。” “也好,钟墨俞将军。” “末将在!” “尸体收敛之后每人剪发一束,记下姓名收好。尸体尽快掩埋,所有阵亡将士坟冢立碑,以便于日后起坟运回。” “是” 第352章 女帝有些后悔 数日后,八月中旬于潮瓯发出的公函送达神都,此时首战大捷的军情还在海上飘着。 “陛下,海郡王眼界非凡,所虑应该不无道理。罗娑乃海商前往我朝必经之路,如今因利益而招致被骠国与阿瓦达提国灭国,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意在拦阻往来商船,征收高额税赋,长此以往,于我朝十分不利,当尽快加以应对。” “欧阳啊……”女帝将奏本递在御书桌前,起身走了两步继续说道:“腊婆之战胜负尚未可知,海外之事朕也是力不从心,以当前国力,朕无意与骠国开战,这你应该知道。” “奴婢知道,但眼下波兹津国(波斯)江河日下屡战屡败,败迹显露无疑,波兹津国若败,必向往来商旅征收高额重税,无疑又将加重我朝困境,长此以往,绝非善事,还请陛下明鉴。” “是啊,你之所言,朕何尝不知啊,然而时不朕与,为之奈何。” 女帝如今开始有些后悔,按沈云卿当年的计划,金戋寺如能全力推行当初的既定政策,现在的国力应该全面好转,并且基本能扳平过去十多年错失的战略时间,实现与周边局势基本同步。 而今虽然有赖于金戋寺和陆续推出的新政,实现了朝廷经济的软着陆,国力企稳回升,然由于当年的客观原因和政治阻力,未能执行沈云卿创立金戋寺的初衷,致使如今局势比以往恶化更快,而国力的复苏的节奏又被拖后。 当自身的发展滞后于局势的恶化速度,你的进步和发展仍然是贬值的。 所以过去数年间的努力,除了技术和生产力得到了发展,其他层面的发展,都被局势恶化所抵消。 这就是眼下女帝面临的困境,他必须在家庭政治、王朝政治、官僚政治、国际政治的圈子中,努力经营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罗娑与波兹津鞭长莫及,朕是顾不上了,这昆吾国之事,欧阳,你怎么看?” “回陛下,罗娑国尚且比昆吾国更近,我朝尚且无力保全,更何况是昆吾国,区区四五十万蛮族,也不知海郡王究竟做的适合打算。” “海郡王以为昆吾国所处海外至关重要,其所在土地意义远大于封国意义,朕以为海郡王应该知晓朕无力征讨骠国与阿瓦达提,却仍请旨赐予国体,想来应该经过周密考虑,非一时冲动。这样吧,去宣鸿胪寺卿徐业速来见朕。” “是。” 约莫两刻过去,鸿胪寺卿徐业面君。 “臣徐业参见陛下。” “平身,爱卿上前说话。” “是。” 女帝坐回御书桌前继续又说: “爱卿对昆吾国可有了解。” “启禀陛下,昆吾乃南洲百夷一小邦,据传说,其人丁不过十数万,也有一说其人丁数十万,但臣以为,多为虚言浮夸之词。” “那爱卿以为,此国所在之地可否为我朝所用?” “这…恕臣直言,南洲之地,荒蛮至极,且远隔万里之遥,不利我朝治理,当地土民蛮夷聚众无数,难以服我教化,这腊婆恩沐我朝教化数百年,却不思皇恩,反恩将仇报,便是前车之鉴。” “爱卿之意,是昆吾之地不能为我朝所用。” “是的,尽管昆吾所产各种奇异香料药材,但我朝所需甚少,因此无利可图。” 中原王朝文官的印象中,但凡中原核心之外的土地,都是野蛮荒芜之地,当然,也没错。 但五千年前,中原先民不还蜗居在黄河、长江两岸流域过着渔猎采集的生活,要是搁那会儿,有一伙拿着长枪短炮的文明人闯进来,您在人家眼里,不照样是野蛮人。 所谓的荒蛮之地,除了沙漠戈壁雪原极地,其他的土地无不是人类发展过程中开发经营建设而来,没有天上掉下来的现成便宜给你捡。 唯一的现成便宜就是这些周遭的土地或是无主之地,没有开发,或是文明等级低,只要发动帝国王朝的意志和先进文化生产力,花费一两代,就能实现开发。 然而这帮子文官集团,一是想当然,二是害怕损害自己的利益,坐看这些个无主之地,变成他人的土地,不知道因此错失了多少历史机遇。 岐帝国如今面临的窘境,是陆地的军事威胁压力远超海上的威胁,同时陆地武装力量的天价经济投入,又无法维持当前的战略平衡,需要寻求新的突围战略,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完成国力的恢复和增长,为日后解决北方问题争取时间。 徐业的一席话,无疑是从跟上否定了经营海外的方略,逼着女帝只能继续推进陆路硬碰硬战略,这显然是目前国力所办不到的,女帝也无力推动更大规模的战争,将整个帝国绑上一辆冲向毁灭的战车。 沉默许久,女帝脸上神色全无,毫无情绪的波动,她对文官的了解是深入骨髓的,所以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酝酿了片刻,女帝继续又说: “近日朕的奏报,有鉴于我朝海外涉事频密,应广纳贤良专以研学南洲百夷土语,徐爱卿认为此议如何?” “回陛下,我朝历来与西域、塞外、云藏往来最为频密,因而鸿胪寺通译皆以研习西域、塞外、云藏土话居多,而南洲百夷诸事虽有涉及,但更多都由广州市舶司管辖,而且广纳贤良研习南洲土话,可能人浮于事,徒增朝廷支出。” “钱粮支用无需爱卿顾虑,朕只问爱卿,可行否?” “可行。” 朝廷从广州和南洲百夷招募的翻译分批抵达腊婆后,沈云卿进行了逐个筛查和评定,筛选语种五十七种,其中南洲百夷大量使用的语种四十二种,地方方言和部落俚语十五种。 且不说这些个番邦连文字都没有,即便是一个地方的聚落,由于聚集着几个乃至十几个不同风俗习惯的部落,一个邦国的官方语言也不统一,大都以统治阶层的方言作为主要城市的交流用语。 大量夷兵的雇佣和日后出海,不免需要交流沟通,提前进行语言人才的储备和培养,对日后的海外开拓极为有利。 沈云卿的奏本中重点提了三件事,其一是罗娑国被灭,广州出口下滑带来的海外贸易隐患,将在未来一两年内传导至国内。 其二是扩大翻译培训,网罗全国和海外翻译,筹建专业翻译衙门,最好是挂在轩禾书院名下。 其三是昆吾封国。 翌日早朝,由欧阳羽提请,讨论昆吾封国一事,意见大致有三派,以范勇为首的兵部不赞同,因为站在中原王朝一贯的政治惯例和立场,封国,哪怕是番邦,中原王朝有出兵保护的义务。 现如今连昆吾国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只知道在罗娑国以南海外,罗娑国都亡了,岐军无论海上力量,还是陆军力量,都鞭长莫及。 此时封一个万里之遥的小国,如果骠国悍然入侵,岐帝国既没有实力出兵干涉,也没有政治能力斡旋,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礼部也反对,礼部反对是因为已经出了一个腊婆,日后再出其他幺蛾子,天朝上邦的颜面将荡然无存,为长远计,干脆从这一朝开始,什么国也别封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最后是户部和吏部,这两家是文官集团顽固阵地,从骨子就瞧不起海外蛮夷,其实也反对,但还在观望。 这两家只担心现在反对容易,日后沈云卿搞出什么幺蛾子发家致富了,再反悔可没后悔药吃。 而且很明显,海外封国的事,只能是沈云卿亲自过问从中撺掇,这里面没猫腻?说不定收受了巨额好处了呢。 最后户部、吏部保持中立,礼部、兵部反对,工部支持,刑部不吭声,女帝赞成, 最终结果三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两票中立,议案通过。 啥?三票赞成,不对吧,户部、吏部、礼部、工部、兵部、刑部,外加皇帝不是七票吗,哪儿来的第三票赞成票?女帝一票能顶俩票使? 当然不是,沈云卿总览海外政务,他的话语权重比在站的所有人都具分量。人家在基层,最有发言权,不给表态就是不讲理。 九月十九,赵禹兵败第六日,左护国阿杉贵率兵赶到潮瓯,与赵禹会师。 赵禹因败退途中被炸天雷破片击中背部,伤势倒是不重,但因伤口感染一连高烧数日,昨日有所好转,今日阿杉贵率兵赶到,闻讯赵禹大败,极为恼怒。 “你为什么不等我赶到后合力围攻岐人,现在倒好,损兵折将近两万,高的各山各寨人心惶惶,逃兵数以千计,你让我怎么向大王交代。” “不是我军技不如人,而是岐人太狡猾,他们故意诈我,假意染病,实则算计了本王,着实可恶,咳咳……”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率兵赶到,哪怕岐人狡猾,你我两军合力,也该歼灭他们。现在,你看看你的部将,一个个都如同见了鬼,应该让巫师给都你们驱邪。” 阿杉贵口出恶言毫不给情面,这时一旁不曾说话的阮文龙说: “我军原本是可以是可以取胜的,岐军在最后关头已经兵败,但没想到,他们会把把数以万计的金银财宝,撒在我军的必经之路上,以至于我军占尽兵力优势,遇到金银珠宝,各军都不听号令,只顾着争抢财宝,结果被岐人在最后关头反败为胜。” “这都是潮瓯的各县各寨和你们腊婆族的德性,如果与我合兵,充分操练兵马,何至于兵马不听号令。” 兵败的毕竟不是阿杉贵,他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完全有这个资本,但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短时内,让一群乌合之众,变成正规军的可能。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赵禹战略决策没错,他不能继续拖延僵持,拖得越久,岐军越可能从本土获得增援。 同时潮瓯各县、各寨临时拼凑的乡民义军,平日里就是好凶斗狠各自为正,根本统一不起来。就是神将在世,也不顶用。 第353章 顽固不化 阿杉贵的不给情面,也不完全是说风凉话,他很清楚赵禹提前围攻潮瓯的目的,是不想让他染指潮瓯,所以仗着“兵强马壮”独自围攻,结果吃了个败仗。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你从交趾南下的兵马还有多少。” “还有一万四千余人,义军一万七八千。”赵禹有气无力道,阿杉贵不屑说: “五六万人马,去了两万,大王知道了,你罪责难逃。现在起,你先养伤吧,年前已无力再战,只有先把这些惊慌失措的懦夫变成豺狼,才能与岐人决死一战。” “不行……他们会从北方源源不断运来援军,我们不能等到明年。” “不,只让他们在南方陷的越深,北方的变数就越大,我们的胜算也就越大,日后得到的土地也就越多。攻城我们不如岐人,但林子里、山里,是我们的天下,只要围死了潮瓯的林子,他们就一步也别想前进。” 阿杉贵信誓旦旦,颇有把握将岐军长期困死在潮瓯城的打算。 数日后,岐军海船靠岸卸货,这是岐军登陆潮瓯港后,第二次从雷州转运补给,由于兵员的锐减和货物的增多,转运的物资远多于岐军的消耗数倍。 伤情不重的伤残兵士陆续安排上船,返回登州港口,重伤员暂得继续留在潮瓯养伤,好转再回国,一同带回的还有四十三头大象,四十七副上好的象牙和象皮,以及一百名被俘的涅佛罗兵士和全部骑手。 亚洲象喜热,不适北方天气,暂时将运往振州安置,先让涅佛罗战俘养起来,繁殖小象,同时也能为振州的土地开发提供重劳力。 与此同时,岐军再度遣使南下,运送兑现夷兵的财宝货物,招募更多的海外夷兵前往潮瓯作战。 沈云卿派遣张翀率领新式宝船与其他船只五艘,满载补给、货物与白银前往南海,绘制海图,勘察海岛。 但凡落潮所见一切之无人岛礁、岛屿、岩礁、浅滩,及岐民所占岛屿、无主岛屿,包括落潮后水面下三尺深的可站立区,均设立明暗界碑两块,为日后涉海经营,提供海上定位。 九月底,马文修出动大小战船二十余艘,航海北上扫荡腊婆海寇,以平息北部湾不断发生的海上抢劫。 赵禹九月中旬兵败的消息也传至天南关赵越大营,闻讯潮瓯一战惨败,赵越雷霆震怒。 “这个蠢货,一而再再而三要他小心谨慎,慎重用兵,等到雨季之后,岐军病困之际,再行作战,他竟然敢违逆我的王令,简直罪不可恕。” “大王息怒,据右承王殿下来报,登陆潮瓯的岐军有岐国精锐禁军数千人,还有重骑兵,右承王殿下确实遵照了大王嘱咐,在雨季后岐军病困时出兵。 但岐军狡诈卑鄙,佯装诈病,引诱赵禹出兵,而在最后关头我军即将取胜之时,再度故技重施,不惜以金银珠宝蛊惑我军动摇人心,致使大败,非是右承王之罪,而是我军低估了岐军谋略。” 相国黎孔为赵禹极力辩解,潮瓯之战的失败在他预料之内,但充其量只有一两成的概率,而且结果大大出乎了意料。但赵越却并不买账。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死伤两万人,开我国数百年前所未有之耻辱,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做右承王,即刻起,罢免赵禹右承王王号,大军交由阿杉贵全权统御。” “大王不可,右承王殿下乃大王手足兄弟,虽有过,但非战之罪,右承王殿下身先士卒亲自作战,罪不至罢免王号。” “那要本王如何像各部大头人交代,死伤如此惨重,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大王,此战我军伤亡惨重,但岐军伤亡同样不小,短时之内已无力继续攻我,为今之计,唯有北线继续坚守十万大山,南线围困潮瓯城,不断以小股兵力袭扰、伏击岐军。 长期对峙久战之下,岐军疲于应战,而无法与我军主力决战,待等北方生变,岐国必然撤兵。届时是战是和,不由岐国,而在大王。” “潮瓯就此围而不攻,岐国会源源不断增援潮瓯,会从南洲招募更多蛮兵作战,如果北方不生变故,岐国不抽兵言和,又怎办。” “请大王放心,岐国的重心永远都在北方,而与我军在岭南对峙岐军已达十万,辎重补给极为困难,所需人力物力相当于在北方养兵三十万甚至更多,其越海所能增援潮瓯的兵力极为有限。我军只要坚守密林,岐军绝无可乘之机。” 要说黎孔的算计还是挺准的,岭南作战的岐军接连丧失交趾、邕州两大前进基地,导致后勤人力匮乏,需要从复地抽调更多民夫,甚至用岐军转运军需补给。 同时岭南地区的山岳又不利于运输,在岭南养十万兵,差不多需要北方平原三十万兵的后勤人力,一直拖着,哪怕北方不生变故,任何中原王朝也没有长期动用三十万兵力和后勤的国力,更何况是现在的岐帝国。 “那如何处置赵禹。” “安抚为主,同时擢升参军阮文龙为副将,分其兵权,同时防止阿杉贵向潮瓯渗透控制兵权。” “既然相国由此把握,那就这么办吧。” “是。” 腊婆这块地方,自古最大的秘诀就是“拖字诀”什么战争都给你打十年二十年,拖也把你中原王朝拖垮,而且每次都是趁着你内乱之际,给你挠两下,蚕食你两块地,经过一千年努力,从巴掌大的弹丸之地,变成一个省。 进入十月,潮瓯岐军陆续有所恢复,对腊婆战俘与涅佛罗战俘的系统性甄别审讯,基本摸清楚了腊婆军的成分结构,以及两年前对涅佛罗开战的始末。 涅佛罗被腊婆攻打,根本是引狼入室咎由自取。 南方要统一北方,腊婆同时打北方,其目的自然是不想见到统一后的涅夫罗王国,与之并立存在,这种地缘霸权心态可以理解,开战也无可厚非。 但蠢就蠢在,涅佛罗与腊婆接壤的这些土邦,自以为在血缘和语言上与腊婆相近,腊婆国会把他们当自己人看。 所以北方东部地区的土邦,既不想被北方统一,也不想被南方同意,同时又想利用地处腊婆和涅佛罗南北两方之间的有利环境,想在拿捏三方。 于是甘于充当带路党急先锋,积极联络腊婆国,介入战争,结果就是带路党成炮灰,先与北方死磕,迫使北方与腊婆合作,而后再跟南方死磕,最后自己被吃掉。 要说蠢,也没有这么蠢的。 至于腊婆军的内部情况,与潮瓯看到的情况基本一致。名义上各族武装力量听命于腊婆王,实则根本不是一回事。 潮瓯之战中损失最小的就属赵禹和腊婆族,其他各部伤亡占了多数,换而言之,赵禹在大敌当前之下,非但不团结各族,相反继续拿他们当炮灰。 而且沈云卿还发现,这些个部落头人还特别蠢。 有句老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了腊婆之后截然相反,耳听为实眼见为虚。 他沈云卿以诚相待,就是家惺惺作态的阴谋诡计,赵禹的煽动和蛊惑,就是真真切切的真理圣言。 可问题是,再怎么花言巧语,没有现成的好处,反要送死丧命的活计,真能傻到心甘情愿去做炮灰? 对此,沈云卿同样感到奇怪。 但细细一想,原因无外乎三点,其一,岐军攻入腊婆本土,在当地人看来就是侵略,既然是侵略,当地民情对侵略军显然是不利的。 这也是沈云卿为什么要积极寻找合伙人,改善岐帝国形象。 而且腊婆占了比本土还大的土地,杀了那么多外国人,他们就不是侵略?没这个道理。 其二就是仇富心里,和长期的内部反宣传。 抵达潮瓯不久,潮瓯当地的舆论里头,岐国就是暴政和强盗的代名词,说是什么多少年前,交趾就是他们的,多少年前岐帝国如何如何劫掠讹诈勒索了他们,多少年前又如何如何羞辱他们的什么公主,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一句话,为了团结国内,就需要寻找一个强大而永远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使之妖魔化。 如果这个敌人轻易就被战胜了,内部也就不会继续团结。 所以从地缘政治上,腊婆只有永远与岐帝国为敌,同时保持政冷经热的局面,就能长久的实现国内的相对稳定。 因此岐军在腊婆人的眼中,就是强盗土匪和豺狼野兽。 其三,这些个当地的小头人的儿子,有些甚至是独子,都被腊婆王赵越以随军的名义,拉到了北方扣为人质,就是他们再想与岐军合作,也没这个胆子。 可话说赵元不是一枪没放就投降了吗,他不怕儿子被杀了? 可不是吗,赵元近年才二十五岁,还没儿子呢。而且他毕竟是封王,治下有特权。扣押长子做人质,只对腊婆族之外的其他六族有效,本族并不实行,如果连本族也实行,非但起不到效果,还可能把支持者推向对立面。 基于这三条基本原因,腊婆各部族对岐军怀有天生的敌意和仇恨,就好像岐帝国就应该欠他们一样。 所有战俘暂由夷兵看管,由于冥顽不灵和野性难驯给,沈云卿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到法子整治他们。 第354章 战争红利 赵禹兵败不久,岐军陆续观察到腊婆援军赶到,十月间夷兵的侦查也证明了这一点。 腊婆军不再谋求短时内与岐军决战,而是封锁了潮瓯半径三十里内的全部通道,大量挖掘了壕沟,放置捕兽夹、丛林陷阱,以阻止岐军增援后大举决战。 十月上旬,陆续收到神都发来的公文,木可烈汗的驾崩让沈云卿感到空前恐惧。 沃腊舒达不比木可烈,木可烈好歹能压得住忽喇各部,而沃腊舒达既没有政治天赋,也没有手段,确切的说,他不适合成为一个君主,但他长子与岐帝国女婿的身份将他推上了汗位。 为应对木可烈汗驾崩后南北局面,女帝应对此事的态度极为积极,大量的让利,大量的现货好处运往关外。 目的既是给木可烈汗以最高的政治礼遇,继续怀柔忠于木可烈汗的部落,同时在政治上支持沃腊舒达,表明岐帝国的态度。 但在沈云卿看来,这无疑会让沃腊舒达日后更为难做,尤其是在其弟都勒阔眼里,以及效忠都勒阔的部落眼里,沃腊舒达无疑成了岐帝国的傀儡和附庸,远没有木可烈汗在位时期的尊严和独立性。 然换个角度去思考,你不给,他们会自己伸手来拿,所以牺牲沃腊舒达的颜面,换取了岐帝国的战略缓冲期,为南方作战提供一个战略腾挪的机会。 所以,这次的大出血,极可能是最后一次。再往后,沃腊舒达新登汗位,各部看在木可烈汗余威还在,忠于其部落的追随者势力顽固,头几年还不至于给沃腊舒达以颜色,但越往后,木可烈汗的影响力随着其的死亡,将会逐渐减弱,如果再死几个部落小王,忽喇内部的态度将迅速转变。 留给岐帝国的时间已经不多,也许这个时候,也只有沃腊舒达和他那个傻老婆楚惠儿还在天真的乐观。 十月中旬,王瑾春部五千人先行坐船赶到潮瓯,十月下旬女帝的回复送达,沈云卿遂即安排丁业,携扎扎亚罗及其所部夷兵前往神都。 十月下旬,潮瓯战报送到兵部,经由兵部送到女帝案头。 潮瓯一战马文修、楚砚杰、沈云卿三人均未表示大捷,只就事论事罗列了战果和伤亡损失,若按交换比,超过一比三,岐军理应大获全胜,要是搁北方,一定是空前胜利。 “首战旗开得胜,马文修果然不负朕望,范尚书。” “臣在。” “加紧新军操练,马文修一应派兵要求,暂从王瑾春部抽调,待等李文宝、舒飞雄两部就位,再行补充王瑾春部。” “臣领旨。不过臣以为,腊婆实力远未遭受沉重打击,而且此番受挫,必然不会与我军再做决战,战事恐将久拖不决,如今塞外变数未定,此战虽胜,但我军伤亡并不小,长此以往,对我朝仍然不利,怕是海郡王速战速决之意图无法达成。” “开战至今方才四月,朕都不急,兵部也可以耐心等等嘛。” “呃……” 范勇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皇帝不急,兵部都急的火烧眉毛。 女帝眼睛之盯在腊婆和忽喇,而兵部要考虑全国的边塞形势。 眼下是塞外随时可能大军南下,西域形势扑朔迷离,南面腊婆、骠国、阿瓦达提在和云藏打,跟周照宁过招,与岐帝国撕逼,本质上仍然是岐帝国在同时进行三场战争。 若是北方再开战端,这是要亡国,兵部能不急吗,这才半年功夫,范勇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年纪也摆在这里,若非南征,他都有辞官致仕的打算。 沉默了许久,范勇打算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陛下,眼下周照宁形势堪忧,云藏已遣使我朝请求出兵,当此情况之下,我朝深陷三场战争,而腊婆卷入我军十数万,民夫百万,久拖不决非长久之计,还望陛下能体量我朝军力之困境。” “那依爱卿之见,有何良策可解我朝困局?” “其一,加紧南征,减缓兵力、国力消耗。其二,周照宁兵虽多,但粮草军需严重匮乏,且出兵云藏之后,粮草供给极为困难,因此臣斗胆建议,朝廷应向周照宁提供粮草,尤其是牛羊,适合迁徙云藏的牲畜,可供大军食用,既能缓解周照宁困境,也能为云藏提供援助。 其三,应该给予周照宁少量火器,助其作战,但恐怕陛下不会答应。” “火器乃我朝之利器,岂能授之于人。” “陛下明鉴,火器制造之法只有兵部与工部掌握,说的在明白一些,其实火器制造只有海郡王一人知晓真正秘密,故而即便周照宁得到了火器,其也无法获取。 而且火器并非永久不朽,放上十年八年也就坏了,只要我朝严控秘密,周照宁用多少,都没得补,故而若非腊婆开战,周照宁根本不足为虑。” “既然范尚书如此有把握,火器入蜀一事就由兵部拟本后交由朕亲批,无需朝议。” “陛下圣明,那云藏求援之事,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就按范尚书所言,经由巴蜀先送一批牛羊、米粮与一应用度,至于发不发兵,朕暂无打算。当年其助周照宁造反割据,如今还有脸来向朕求援,简直莫名其妙。” “那臣就告退了。” “南方之事爱卿务必从速去办,不可耽搁,若有钱款周转不便,即刻报知于朕。” “是。” 手里有钱心中不慌,尽管战争拖累了帝国,但也削弱了户部,巩固了女帝的经济、政治集权。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女帝是这场战争的最大受益者,虽然危机四伏困难重重,但这个世界上,就从来没有现成的功劳簿,无不是险中求变,想当然的坐等对手自毙,那是痴人做梦。 看着范勇老迈的背影渐行渐远,女帝不无感慨说: “他老了。” “自陛下登基以来,范尚书恪尽职守忠于陛下,如今朝廷戡乱之际,范大人身负重任,实为不易。” “是啊,但还不能让他致仕,兵部如今已非往昔,不可轻动啊,还是让他继续坐着吧。” “陛下英明。” 如果范勇十年前、五年前交权,女帝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他人,尤其是青壮派继任户部尚书,因为那时自己的儿子,一圈的勋贵,尚未羽翼丰满,兵部的成分也较为单一。 而今兵部和岐军由于军事技术的突破,战斗力发生根本性变化,同时频繁的战争,也在军中催生了几派有影响力的将领集团。 武卫忠是一波,薛伯充是一波,现在沈云卿、王瑾春、马文修也能算一两波,面对如此复杂局面,换谁当兵部尚书都不容易。 所以范勇短时内还没有告老还乡致仕的可能,确切的说,他没这个权利。即便他想,只要皇帝认为时机不到,你就是坐死在兵部任上,也是命该如此。 “****郡王送回的账目,内司府核算可有结果。” “启禀陛下,初步核算大约折合白银八万四千余两,具体数额还得等运达神都之后才能细算。至于尚在潮瓯的财货,尚不知几何,无法估算。” “还是沈云卿高明啊,倘若只出不进,户部、吏部定是又要与朕拼命。” “但不知陛下准备如何打理运回财务。” “先让人去宣安国公吧,沈云卿与他有约,此事先紧着慕容奥翔。” “是。” 随同战报一同随船发回的还有四十七副象牙,几十船的酸枝木、楠木和沉香。 酸枝木俗称红木,是传统三大红木之一,既檀木、黄花梨、酸枝木。 腊婆出产酸枝红木,岐帝国是重要的进口国,但是南洲百夷不止腊婆出产酸枝红木,整个东南亚其实都出产,而腊婆由于海上地理因素,腊婆距离岐帝国更近,而岐帝国海船远洋交易的货物总量和仓位空间存在不确定性。 因此南下途径腊婆,不会购买占用空间更大的木材,而返程途中又经过沿岸国靠港,东南亚又有红木,价格与腊婆相当,甚至还便宜,质量也更好,尤其是树龄和直径,越靠近驰道的木材品质越好。 因此返程再度靠港腊婆,所能购买的酸枝红木就少得多,因此腊婆的酸枝红木进入岐帝国的量不算多。 除此之外,此番还带回大量腊婆沉香,腊婆有沉香,南洲百夷同样也有沉香,因此长期以来腊婆沉香,处于返程时补货的局面,只有采购不足时,才会从腊婆大量采购沉香。 而且沉香即便是原产地,价格同样不便宜,因此沉香尽管是奢侈品,但数量稀少,成本并不便宜。 岐军攻占潮瓯后,城中与港口囤积的木料顺其自然落入岐军手中,同时军事建设和生产生活的需要,就必须大量就地伐木,当兵的当然不管什么红木、枣木还是梧桐,其实也不认识,砍了就烧。 沈云卿将红木尽数集中至港口,等待仓位转运回国,甚至如今军中遍地都是红木,饭碗是红木的,烧柴也是红木杈,桌椅都是红木,就连两位旅帅的棺椁也是上好的楠木,完全有条件搞几个黄肠题凑。 至于沉香,都是准备出口被岐军截获的,城里堆着的,算是发了一笔小财。 第355章 战争红利(2) 许久,安国公慕容奥翔来到御书房中: “臣慕容奥翔参见陛下。” “安国公免礼,欧阳,赐座。” “是。” 欧阳羽示意宫女搬来木椅,待等安国公落座,女帝继续又说: “想必兵部的捷报,慕容公应该知道了吧。” “呵哈哈,岐军战无不胜天下无敌,首战旗开得胜,真是可喜可贺,臣在此恭贺陛下早日平定腊婆,扬我朝神威于海内。” “呵呵,承安国公吉言,望南征早日平定腊婆,还我朝以安宁。” “陛下英明神武,我军战无不胜,定能早日戡平腊婆,不知陛下今日宣臣觐见,可有国事相商。” 这位安国公生平什么本事也没有,但是有两样绝活堪称绝技,其一是装傻充愣,光说漂亮话,口惠实不惠,真要轮他卖力,他能躺地上说自己三高,头晕眼花恶性掉膘,我是病人。 其二是脸皮厚,厚颜无耻,只要有根树棍,他能爬树顶上脱裤子晒太阳耍猴玩儿。 平日里压根就不参政议政,现在突然张嘴商谈国事,这高度就相当从九品芝麻官,一跃成了一品太师,连感觉都不一样了。 尽管心里不怎么痛快,但女帝向来不与这位胸无大志的安国公斤斤计较,慕容奥翔的强势,与其说是强势,不如说是外强中干的心虚。 谁都知道,库兀图族已经从当年的狼,变成一只又肥又胖走不动路的绵羊,充其量是是体形还能唬人。 既然慕容奥翔开口问了,女帝也不再做任何掩饰,她说: “此番潮瓯大捷,我军缴获无数,不知慕容公可有意啊。” “如今朝廷正是用钱时,理应先解朝廷燃眉之急,臣岂敢贪图将士们浴血奋战之功。” “呵呵,朕就明说吧,此番运回之财务,其中半数是海郡王智取,虽是我朝将士浴血拼杀所得,但海郡王也功不可没。朕可一早听说,海郡王出征前,可是曾获慕容公大力支持,安国公不会是忘了吧。” “呃……呵呵呵,确是有此事,没想到陛下还能惦记着臣下,臣心感有愧。” 这位已经压根没有脸皮和羞耻可言,女帝说当初沈云卿南征,得到慕容奥翔“大力支持”,这是给了慕容奥翔面子,真实情况是,慕容奥翔上门敲诈勒索,要分南征的好处,女帝是给了面子和台阶,这位不仅踩了台阶不往下走,还上台表演自逗自乐。 然后就换来女帝意味深长的一笑: “呵呵,慕容公能为朝廷分忧,为朕分忧,实属难得,朕岂能忘记。” “陛下言重了,如今朝廷内忧外患,臣等贵为勋戚焉能置身事外,为陛下分忧,臣等义不容辞,岂敢推辞。” “呵呵……”女帝继续表示呵呵,然后就见从桌前的水晶盘中抓了一把西瓜子开始嗑,一边嗑一边继续说:“朕想着,此番运回货物,一些应该用于封赏有功将士,一部用于抚恤阵亡兵卒,慕容公意下如何。” “那是应该的,臣无异议。” “还是慕容公深明大义,为朝廷着想啊……朕心甚慰。眼下朝廷支用入不敷出,朕想着,库兀图族牛羊无数,朝廷一时半会儿也筹不出更多钱款,不知慕容公可否替朕解忧啊。” “呃…这……” 听到这里,慕容奥翔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批货不是白给的呀,要他出血。 可按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或者以货易货那也没吃亏吗,可账不能这么算。 慕容奥翔当初与沈云卿谈的时候,沈云卿并没答应分南征战利品,只说尽力,而且得皇帝同意。 因为南征的款子由金戋寺筹措,各家股东分红也就没了,慕容奥翔藉此为借口,要发南征的战争财,这哪能同意,于是就捅给了女帝,怎么分,让女帝想办法拿注意。 所以慕容奥翔的理解是,应该你白给我。 可女帝不怎这么想啊,而且这钱是什么钱,说好听了叫战利品,说难听了,每一个铜镚都是血,来的容易吗。 况且说,你慕容奥翔算老几,真当朕说几句恭维之词,你就自以为上了天,可以讨价还价了,你是替朕流血打仗了,还是维护了朕的统治权威。 你要是出塞单挑,朕也不管你,想怎么分也怎么分,可你能吗,于是慕容奥翔不乐意了。 女帝的铺垫很明确,这财富来的不容易,阵亡抚恤要留一份,封赏激励将士要留一份,兵部、户部预算虽然没说,但潜规则你是清楚地。 现在谁都缺钱,所以能分的就在剩下的这块,而且要用库兀图族的牛羊换。 女帝得到了这批牛羊,转手要送往云藏支援抗战,所以这钱得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 作为游牧民族,牛羊是最大的财产来源,尽管库兀图族基本实现了农耕化,但是游牧的习性,和塞外的领地,依然维持放牧的经济结构。 岐帝国每年从忽喇手中买到、换到、进贡的牛羊,多半都到了安国公手里,安国公再用这些牛羊去安抚库兀图各部。 实际上就是四个脚的财富,在忽喇、库兀图、朝廷手里来回倒腾,只不过以前是朝廷出血,玩这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游戏,现在朝廷没钱了,要慕容奥翔等价交换,或者说朝廷吃些亏,交换一些牛羊,这位觉得自己吃亏了,所以不乐意。 可话说朝廷有牧场,每年从塞外交换得到大量牛羊,就缺慕容奥翔这一口?这账根本不能这么算。 首先,岐军边军多达几十万,都驻扎在最一线,尤其是云中、关外、呼延、天山、西域诸道,粮食种植不易,运输更不易,需要大量畜牧,将鲜活肉类作为第二储备粮,就像游牧民族一样,牛羊是主要口粮,在边军是补充口粮,而不再是单纯的副食品。 其次是塞外的艰苦,远比内地驻军艰苦的,肉类能鼓励士气,能激励军心。 其三,牛羊通过放牧养殖,便于岐军骑兵游牧化作战,同时利用岐军控制的牛羊,与少数部落结好,维持一种依附的经济纽带。 最后,岐帝国边军几十万人,即便养一百万只羊,也不够消耗,加之北方寒冷,天灾不断,牛羊死亡率高,岐军自己开销都不够。 所以库兀图族几百万人口,和大大小小的部族首领、头目圈养的畜群,就成了女帝一直想要开刀的蛋糕,和平时期没什么问题,可眼下朝廷自顾不暇,与其将来可能落入忽喇手中,不如现在先解决掉一部分。 见慕容奥翔不表态,女帝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西瓜子,与欧阳与说: “欧阳,给朕泡一盏酱霞。” “是,奴婢这就去。” “酱霞”是当下浙北独有的发酵红茶,因泡开后如晚霞,故曰酱霞,是女帝最近两年迷上的新贵茶品。 待等酱霞泡开,女帝继续说道: “此事慕容公不妨再斟酌斟酌,反正战事一日不休,腊婆的物产将源源不断运入我朝,今日错过了,下次还可以再有嘛,慕容公意下如何。” “陛下美意,臣一定细细考虑,那臣就先行告退,待改日再给陛下答复。” “好,慕容安慢走。” 看着慕容奥翔肥硕的背影,女帝目光凝重愁眉不展,待其走后,女帝与欧阳羽道: “欧阳,朕今日要在云溪宫中设宴,分别差人去请莱王、平阳郡王、玉凝、启儿、惠妃、雪琳今晚赴宴。” “是,奴婢这就差人去办。” 慕容奥翔的态度让女帝感到失望透顶,这无疑让她再次向权贵势力让步。 腊婆运回的战利品本质上不同于皇帝的私产,也不同于财政收入,刨开兵部和岐军应得的,剩下的也不是皇帝私产。 这就好比自己手下的弟兄前方流血拼命,你坐享其成,这些弟兄怎么看,家里人怎么看,左邻右舍怎么看,你敢把这笔账独吞吗,显然是不能的。 如果收归国库,那就是打水漂听个响,剩下的你也别过问了。 尽管战利品是个好东西,但在中原王朝的政治环境下,怎么处理却复杂得多。 而且此番所获,都是不是现钞,是现货,怎么变现很麻烦,尤其是总量不能公开,一公开就存在价格投机,大肆做空的风险,这是沈云卿在奏报中一再嘱咐的重点。 由于腊婆开发度低,自然资源极为丰富,日后将有更多的木料、香料、辛香料、玉石源源不断运回国内,大量资源流入市场,势必造成价格的下跌,最后红木满大街。 加之消费力制约,在权贵和富裕阶层,红木价格再低,老百姓其实也消费不起,但是对于富裕阶层而言,确是价格高不买账,价格低就烂的消费特性。 所以麻烦就麻烦在,这些货消费市场和人群单一,最好是闷声处理,公开的不要。 此时天色还早,潮瓯大捷的消息传开不久。尽管战报中未称报捷,但作为国家机器和对外舆论宣传,哪怕战平,朝廷也会大肆宣传鼓吹。 第356章 战争红利(3) 莱王府内宅书房,周晟正在听取全衡汇报,一旁坐着高若萱。 “王爷,此战我军虽然大获全胜,但据林大人的消息,我军胜的极为侥幸,险些就被赶下海去,若非海郡王最后关头使出金银滩妙计,肯定是一败涂地。” “如此凶险,难怪战报中只字不提大捷二字。不过首战旗开得胜,倒也还算开了个好头,要是反败给腊婆军,沈云卿日后恐怕颜面扫地。” “真要是败了,那就只有两种结果,被困城内孤立无援,或是被赶下海。” 全衡说话直来直去,全然没考虑王妃的感受,高若萱就说: “如此危险,也不知表哥何时能归。” 周晟抓住高若萱得手,安抚她说: “放心吧,你那表兄奸诈无比,连金银滩这等注意都想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你这话我不爱听,就好像我表兄就是恶人一样。” “好好,本王说错了还不行嘛。” “这还差不多。” 安抚了高若萱,周晟继续又与全横说道: “此前一直听闻潮瓯乃腊婆沿海最富之地,我军此战大胜,应该有战利品运回才是,可听我舅舅捎来消息。” “没有,多半是消息还没送到神都。” “不应该呀,登陆潮瓯有四个多了,头三个月并未交战,从来文中看,岐军一直守在潮瓯城,并无战事,沈云卿如此精明,能闲着? 此番大胜,怎么也该连同捷报,先将消息一并送回神都,连个声音都没有,总觉得不正常。” “王爷,按惯例,岐军的所获战利品,岐军可自留一部用作封赏,其余运回神都,也是先由兵部与陛下过问,最后才轮户部,现在兵部没消息,应该就是没得到潮瓯的消息。” 对外作战,再文明之师,依然有战争财可发,所以或多或少都有战利品,但此番南征腊婆不同于以往对外战争和国内战争,潮瓯的战利品都是实物现货,要变现很麻烦。 既要保证货物的最大价值交易,同时防止户部、吏部的人发国难财,最重要的是得满足女帝的心里期待价值,所以要让所有人都满意,还真不容易。 就在周晟、全衡神神叨叨揣测之际,书房外女婢入室禀报: “启禀王爷、王妃,刚才宫里来人,请王爷今晚赴云溪宫用宴。” “知道了,退下吧。” “是。” 待女婢退走,全衡纳闷就问: “怪了,今日捷报刚至,陛下怎会在云溪宫设宴。” “也许还有其他事,腊婆战事暂时也就这样了,目前来看,南线短时内不会再有战事,就看北线王瑾春的了。” “可王瑾春善守不善攻,邕州、钦州南面都是十万大山,照王瑾春现在的打发,就是五年也未必能把十万大山收复,关键还在海郡王、马文修这一路兵马,属下琢磨着,海郡王诡计多端,多半不会闲着。” “你是说,沈云卿可能在年前再战腊婆。” “再战是不可能了,此番死伤最多的都是水军,禁军、番军少一些,所以马文修在缓过气之前,绝不会再战,那些可都是南方拉出来的老部下,一下战死了两个旅帅,马文修多半不敢继续硬碰硬。 以海郡王为人,硬碰不过,肯定就要来软的。当年还是布衣秀才那会儿,才多大的本钱,能把两江搞得鸡飞狗跳,连户部都垮了,眼下继续大打出手,国本撑不住,金戋寺撑不住,岐军也经不起长期血拼,以海郡王秉性,断然是不会肯吃亏。” “嗯,言之有理。我等远在万里,难以知晓腊婆实情,以沈云卿秉性,绝不会吃亏,就算吃了亏,也是明吃亏暗得利,那就再等等吧,兴许年前真还能能有消息。” 就在赴宴的消息送达莱王府不久,薛仲安、周玉凝平阳王府同样收到赴宴的邀请。 “这潮瓯大捷,母后理应当为兵部庆功才是,怎会突然在今晚邀你我赴宴,仲安,你说母后是怎么想的?” 周玉凝狐疑问道,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今晚的赴宴一定不是庆功。 “母后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设宴的时间和地点有些耐人寻味。母后几乎不曾在云溪宫中设宴,即便是家宴,也不曾有过。突然在云溪宫中设宴,才最耐人寻味。” “那你的意思是?” “以母后的秉性,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设家宴,我琢磨着,定是遇到了棘手之事,故而要先在儿女之中将消息传开,同时让你我担保。” “担保?!那能担保什么。” 薛仲安耐人寻味的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说: “不得而知,但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现在多想也没用,待等晚上赴宴,一切就都清楚了。” 夫妻二人商议来商议去没个头绪,一直等到天黑后,赴云溪宫中参加家宴。 抵达时,女帝正与段莹玉、周雪琳母女二人攀谈,次子周启也在,周晟尚未赶到,但应该也快了。 见周玉凝、薛仲安而至,女帝和颜悦色示意二人说: “玉凝,仲安,过来先坐。” “是,母后。”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周玉凝的眼神直愣愣落在段莹玉那黑白相间的“神奇”皮衣上,心里有些忍俊不禁,于是问道: “惠妃娘娘,这裘皮大袄真是讨人喜欢。” 段莹玉这会儿真有些飘飘然然的得意忘形,她说: “玉凝的眼力可越来越让人佩服,我这裘皮大袄,是用那貔貅的裘皮裁制,冬天可暖和了。” 段莹玉话音刚落,对面坐着的周启接过话说: “八月间叔叔命人从巴蜀送来的貔貅裘皮,母后送了一些给惠妃娘娘。” 周玉凝闻讯分外羡慕,遂即又说: “是嘛,只听闻塞外裘皮贵如金,不曾想巴蜀也有这等精贵的裘皮,看来百闻不如一见啊。” 这时女帝开口说道: “周照宁经营无方,如今以裘皮向朕乞和,着实把朝廷的脸面都丢干净了,今日只叙家情,不谈国政,来,都来坐下。” 貔貅就是大熊猫,段莹玉穿的大皮袄就是用熊猫皮做的。 这会儿四川、秦岭山脉、滇北、巴东,乃至贵州北部,湖南、湖北西部,西藏东部,都广泛分布有大熊猫,种群数量庞大,周照宁豢养有大量大熊猫用于作战,熊猫皮的获取较为容易。 今年八月朝廷与周照宁正式停战后,周照宁老老实实派人朝贡,由于手头拮据,实在没什么好送的,就只能送一些当地的土货和稀奇商品,熊猫皮是巴蜀独有珍惜野生动物制品,自然而然就送了一百张。 当然,就事论事说,熊猫在近现代因为其特别萌的价值,是特级保护动物,享受帝王级待遇,这不假。 但搁古代,也就是山民猎人菜谱上改善伙食的一种肉类制品,而且由于口感不咋地,战斗力凶悍,熊猫在古代因为被吃的命运不是太高,主要是死于战争和为了毛皮。 周玉凝、薛仲安坐下不久,周晟姗姗来迟,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来的更早,却不想女帝今日还请了其他人等,其实也早应该想到。 “既然都来了,那就去东暖阁开席吧,走,都陪朕去东暖阁。” “是。” 东暖阁虽叫东暖阁,却不在云溪宫的东面,而在云溪宫的西面,原因是早年云溪宫还没有,在云溪宫的东面有处昙花阁,东暖阁在昙花阁东面,筹建云溪宫时,东暖阁并未拆迁,继续保留了下来,于是云溪宫的东暖阁在反而在西面。 少顷,众人徒步而至东暖阁,由于不常来,而且也不可能常来,愣是见多识广见惯了大世面,满眼都是黄金珠宝的段莹玉大为震惊。 看着窗户上偌大的水晶玻璃,心里的羡慕油然而生。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其他几位子女,不禁都在心想自己的母亲这要多有钱,多奢侈。 于是段莹玉忍不住问道: “陛下,妹妹没看错吧,这东暖阁的窗纸怎么都没了?” 段莹玉这话问的很有技巧,你不能说窗户都变成了玻璃,因为这玩意儿在当下还很金贵,当然,至少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还很金贵,所以只能当没看见,以为是没贴窗户纸。 窗纸秋冬季贴的更多,春夏季非主要功能屋舍并不贴窗纸,大户人家更多时候用窗帘以代替。 东暖阁既然是皇家场所,窗户纸也就太低级了,所以用的都是窗帘,窗帘这么一拉开,里外通透明净,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不同于以往,云溪宫的东暖阁是今年三月开始修缮,七月才竣工,窗框之内的雕花都被玻璃所代替,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段莹玉问的,也正是其他人等想问的,女帝看在眼中却声色全无,只在脸上略浮起一些得意,她说: “该知道的,早晚要知道,走吧,别让菜都凉了。” “是……” 众人怀揣着好奇、费解与纳罕,在疑惑中各自入席。 做皇帝不容易,做女皇帝更不容易,在别人眼里,皇帝富甲天下,但在皇帝自己眼里,钱怎么也不够花。 所以有时候还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没钱装的很富裕,让别人觉得皇帝底气十足,尤其是不能让周围的一圈人觉得你心虚。 第357章 战争红利(4) 待等各自坐定,女帝吩咐欧阳羽开席,一道道精致的佳肴陆续上席,不乏一些珍馐佳肴山珍海味。 “今日朕做东,只叙家情不谈国事,都无需拘束。” “难得母后气色喜人,孩儿先敬母亲一杯。” 周启起身敬酒,薛仲安、周晟依次行酒: “孩儿恭祝母后龙体康泰万寿无疆。” “孩儿也祝母后青春永葆日月昌明。” 三人共举酒盏一饮而尽,公孙芸惠示意欧阳斟酒执杯悦色说: “朕也满饮此杯。” 言尽,女帝饮尽杯中西域葡萄酒。 女帝毕竟是一届女流,喝酒往往都是场面上的过场,喝的不是酒的本身,而是喝的气氛和情怀。 自古中国就有葡萄红酒,主要来自今天的新疆、青海一代,中亚也有,一段时期在关中、陇右地区也酿造葡萄酒。 女儿们的轮番敬酒,让气氛热络起来,桌上的玉柱往来频频,说是不要拘束,但哪怕是自己的亲妈,头上顶着皇帝的帽子,想不拘束也由不得你。 “母后,今日的佳肴海味真多呀。” 周雪琳实话实说,女帝会意点头说: “还合雪琳口味吗?” “嗯,挺好吃的。” 周雪琳点头道,女帝继续说: “看来雪琳对自家事可不上心啊。” “哪里有,母后又取笑女儿。” 这时段莹玉不忘添油加醋说: “陛下,雪琳从不过问府中事,都是云卿他爹操持,有些事情,雪琳和我是一点也不知道,瞒的可深了。” “是嘛,这可不应该呀。” “谁说不是呢,陛下你是不知道,雪琳啊,就是太好说话,什么事都让着人家,与世无争。” “呵呵。”女帝会心一笑,未作评论,心里很是清楚自己这远房表妹什么心思。然后转而问道欧阳羽:“欧阳,这些海味朕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从海通购入的吧。” “是的陛下,宫中的海味现如今八成都来自海通。自从海郡王受封后,海通的海味可比以前多了不少,现如今已是海通的名产。” “嗯,看来还是海郡王经营有方。” “可是呢,这道五珍八宝鹅,也是海通饲养的肥鹅,这道烤鸭还是海郡王府传入宫中的美味。” 欧阳羽如数家珍一般细说一桌的菜目,在座各位满耳尽是海来海去,鸡鸭鹅海鲜都是沈云卿产业,说是不谈政事,可说来说去半句不离“海郡王”三个字。 这会儿在座的各位也终于明白,女帝今晚这顿家宴,也确实是家宴,感情是自产自销搞推介商务宴啊。 待等欧阳羽一一详细介绍清楚,桌上多半是除了段莹玉母女俩还蒙在鼓里,其他在座各位心里都很明白。 而且也明摆着,今天子女占了五席,偏偏要请段莹玉这位没心没肺的派捧场,显然是女帝有意为之,于是段莹玉无需任何暗示和授意,很是会配合女帝的心境。 欧阳羽话音一落,这位又夸夸其谈说开: “陛下你是不知道,云卿就喜欢这些鸡鸭牛羊,海通除了这些摆不上台面的营生,其他的一无是处,让陛下见笑了。” 段莹玉此言一出,在座各位除周雪琳外,其他人等心脏不禁抽搐,无不尴尬附和,强挤笑容表示肯定。 沈云卿在海通养了上百万羽鸡鸭鹅,二十万头猪,十几万牛驴,竟然大言不惭说拿不出手摆不上台面,这要是都折成钱粮,要多少钱,光每天生的蛋,都够海郡王府数到抽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帝爱听段莹玉吹嘘,也要她吹嘘,但显然这顿饭不应该只是为了海通的农副产品。 段莹玉吹嘘了许久,公孙芸惠却不做正面回应,转而言他: “海郡王见多识广经营有方,你这个正宫的岳母应该高兴才是嘛。” “高兴,陛下说高兴,妹妹就高兴。”段莹玉附和道,话题渐被引入深水区。 “朕可听说,海郡王还是个慧眼识宝之人,惠妃的这串玉血玛瑙,应该也是海郡王所买吧。” “可不是嘛,可是从西域弄回来的好物件。” 女帝一番吹捧,段莹玉有些眉飞色舞得意忘形,竟然将脖子上的玉血玛瑙项链摘了下来,在众人间来回的摆弄炫耀,这让周玉凝很是眼红。 她说: “母后,这玉血玛瑙红润透亮色泽光艳,可是极上等的玉料,市面上可不常有,就是不知惠妃娘娘可还有,玉凝愿以重金让渡玛瑙。” “玉凝原来也喜欢呀,都是自家人,谈钱可就见外了,我明日就让人给你送一些玛瑙玉珠,你一定喜欢。” “这可使不得,玉髓玛瑙千金难求,让惠妃娘娘如此破费,可不好呢。” “诶,都是自家人,何须这些客套。” 难得段莹玉得意忘形之下舍得割肉,换做是平日,进了她兜里的东西要让她吐出来,能给你急的跳脚。 不过,这桌上女人间突然谈论起金银珠宝,男人们心里觉得怪别扭尴尬,按说今天这顿饭应该不单纯,怎么一会儿说沈云卿,一会儿说金银珠宝,今天这顿饭的主题到底是什么。 别急,无论是鸡鸭海鲜,还是珍珠玛瑙,其实绕来绕去绕不过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人就是沈云卿,一件事就是钱。 此时气氛在女人间的攀比吹捧之下,上升到了新的层次和高度,见众人已经入戏,女帝不动声色放下了手中玉筷,用湿巾很是儒雅掩了掩金口,随后徐徐说: “玛瑙好啊,朕也爱玛瑙,而且最近朕听闻民间偶得一批极品沉香,正寻思着如何打理,惠妃可有兴趣啊。” “沉香啊,好东西呀,有多少啊,多嘛陛下。” 这桌上,大概也就段莹玉不懂政治,其他人这会儿都已经听出弦外之音。 女帝先说是民间弄到一批沉香,然后又说在考虑打理,这民间的沉香跟朝廷有什么关系,民间的财货还轮得到朝廷插手经销?这不是明摆着是金戋寺的生意嘛。 而且国内几乎不产沉香,眼下海船尽数在腊婆,除了从腊婆运回的沉香,哪里还有沉香需要皇帝亲自出面传达交易的消息,显然是这批沉香不是一般的多,皇帝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卖。 这时,周雪琳接过话说: “母后,这沉香不是云卿从海外买来的吧。” 周雪琳还只敢说是买来的,其实她也清楚,弄不好是抢来的,但显然不能这么说。 女帝这次毫不犹豫点头肯定: “还是雪琳冰雪聪慧,了解海郡王啊。此番南征首战告捷,海郡王缴获无数,已将部分运回中原,想来下月中旬便能运抵神都。除有沉香,还有红木、楠木无数,象牙千斤,奇香仙草不计其数。 朕想着,肥水不能流了外人田,都是一家的儿女,今日设家宴叙家情,也是为玉凝、雪琳、启儿、仲安、晟儿今后着想。” 女帝一张嘴,着实吓坏了所有人,倒是段莹玉一点也不客气,她说: “陛下,既然都是云卿从腊婆所获珍宝,事先怎连个消息都没有,亏了我还是他母亲。” 女帝闻讯默不作声,老练的目光扫过在座子女,仔细观察着脸上神色的起伏与变化。 这时桌底下薛仲安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周玉凝,夫妻二人配合默契心有灵犀,周玉凝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开口说: “母后,这以往朝廷的海船出海,运回的南洲木料、象牙虽好,可毕竟是少数,还不够宫中与王公封赏之用,这一次海郡王斩获无数,也不知能有多少,要是太少了,女儿可也为难。” “既然是海郡王一手经办,玉凝大可放心。朕今晚想听听启儿、晟儿、仲安的想法,但说无妨,无需拘束。” 说是听听想法,其实就是逼着周启、周晟、薛仲安表态,皇帝这是要强卖,说是自家人,皇帝的自家人更像是一群政客吃饭谈生意,而且历来如此。 明白了女帝真实意图,周启、周晟、薛仲安三人目光来回交换,谁都不想第一个表态,因为这跟钱有关系。 如今三位,或明或暗都有自己的势力、党羽和人脉,女帝的这批货,要是少,大可以自己消化自己买回来享受。 因为以前朝廷海船出海买回的奢侈品,除了数量较大的香料、下等木料、玉料等等,其他大头和值钱,数量占比少的商品都被皇家瓜分,而且还不够。 尤其是木料,主要用于皇宫的修缮和装饰,所以上等进口木料对外销售的不多,因此若非层层克扣拔毛,朝廷对外销售的高级木料价格上都不便宜。 这次突然运回这么多都货物,要是以此前的市价出售,周启、周晟、薛仲安三人都吃不下,哪怕拉上怀王、安国公和其他郡王、郡公、县公,都吃不下,于是肯定要向市场销售,而且还是长期销售。 问题就在销售此前朝廷严控的管制商品,大家自然都欢迎,可要是价钱死贵死贵的,皇帝又不想自己去得罪人,于是想着法儿的让自己的儿女和皇亲国戚去拉生意得罪人。 而且眼下是沈云卿不在,沈云卿要是在,这事应该他去干,现在他不在,艰巨的任务就落在这几位头上。 所以问题就来了,这批货怎么卖,才能皇帝满意,朝廷满意,同时自己也要有赚头,下边人不吃亏,日后觉得有利可图。 第358章 战争红利(5) 此事来的突然,众人都毫无准备,给女帝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还得今晚就表态,言外之意,明天早朝就得朝议定调。 这完全就是给女帝算计好了,一一步步进的圈套,说起来在座的一桌都是自家的儿女,有自己娘这么圈套子女的吗。 可这就是政治,中国皇帝人生中最重要的不是处理自己和老百姓的关系,而是处理好自己和家族内部的关系,然后是自己和文武百官的关系,只有处理好了家事,才能管好朝廷治理天下,这就是王朝家天下的宿命。 尽管复杂的心理活动看似很是漫长,但桌上的时间却只过了刹那,最终是周启开口先说: “孩儿觉得海郡王此举可解朝廷燃眉之急,当做国帑之用,以解朝廷财税之困。” “启儿所言甚合为娘心意,只是有些官吏办事,甚让为娘失望,既然这批货物都由海郡王所获,这桩事朕看,还是不要经由朝廷的好,仲安、晟儿,你二人意下如何?” “儿臣附议。” 周晟当机立断表明态度,倒是薛仲安有些进退两难。 不让朝廷插手,显然是指的户部,沈云卿所获的货物,说白了就是战利品,内司府、金戋寺都不太好直接经营销售,尤其是金戋寺,名义上是朝廷监管,民间经营,实际上是沈云卿全权把持,岐军的战利品给金戋寺销售名不正言不顺,内司府独揽销售,户部肯定会把兵部推出来做挡箭牌,不同意。 于是女帝把皇室推出来,尤其是薛家,户部的座主,只要薛家默认了皇帝的条件,户部跳出来势必被薛家镇压,结果只能是薛家名义上的座主和户部闹掰。 女帝不让户部插手的原因也很简单,根本不放心把战利品交由户部经销,与其说是给他们经销,不如说是放任他们坐吃好处喝兵血。 尤其是过去半年财政吃紧,女帝逼的紧,掏空了户部,他们正愁没地方补亏空,这会儿这么大笔钱落他们兜里,还不雁过拔毛,扒一层是一层。 见薛仲安迟迟不语,女帝心平气和又说: “仲安有何想法但说无妨,无需顾虑。” “是,母后。”说是无需顾虑,其实根本没得选。 事态明摆着的,女帝让皇室拉客户,就是不想让户部分油水,同时皇室内部只要女帝圈个价格,下边难道还能说个不字? 而且无论最后怎么拆账,薛仲安或多或少都能捞到好处,但如果让户部插足,那就肯定没他什么事,所以这件事他没得选,也由不得他选。 “儿臣也认为,海郡王所获稀世真品若能出售换成钱款,不失为筹措财税良策,儿臣附议。” “仲安能与启儿、晟儿所虑一致,为娘深感欣慰啊。来,继续用膳,凉了可就不美了。” 公孙芸惠眉飞色舞一脸喜色,既有真实的心里写照,有一定的表演色彩,还有几分是故作喜悦。 总之,皇帝就是身兼演员、群众、专家、戏精、妆娘于一体的复合职业,有着千变万化的身份和角色,可以是一国之君,可以是为人父母,也能是酷吏暴君,甚至是狐狸精,总而言之一句话,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说是为儿女好,你能说个不字? 宴席散去,女帝继续留下段莹玉、周雪琳母女说话,周启、周晟、薛仲安夫妇各自出宫回府,周启半道上去了舅舅林毅贤家中,紧急商议此事。 “此番沈云卿、马文修、楚砚杰报捷,并未有其他奏本送达各部,现在看来,是有秘奏直接呈送给了圣上,显然是腊婆所获甚多,不宜公开内容。” 林毅贤分析透彻,周晟仍然不解,他说: “母后大可在朝上公议,又何必要多此一举,今晚设宴谈及此事?” “不,户部眼下疲于应付开支,虽然是竭心尽力不敢怠慢,但就此以为陛下不会对户部下手,那就大错特错,越是如此危急时刻,陛下越会对户部下手。 而且殿下想想,倘若其他各部继续做大,而户部原地不动,会是何等结果?” “舅舅是说,母后是在用沈云卿之法,先将户部困住,让其他各方做大,户部不进则退,即便母后不动手,户部也将被削弱。” “不错,而且先帝诸子业已成年羽翼丰满,陛下此时授予更多权柄,显然是想以皇室制衡户部,乃至各部。同时挑拨各部与皇室关系,最后好给陛下逐个击破。若不出所料,明日陛下定会去找怀王。” “既然能今日宴请,明日找怀王应该也在意料之中。” “对,但问题是陛下会与怀王说什么,这才是关键。” “舅舅的意思是,母后对怀王另有许诺?” “还不得而知,但想来应该不同于今晚,至于或许诺何事,就难说了。今晚不宜久留,殿下还是尽早回府,免得节外生枝。” “好,外甥告辞。” 就在周启回到离开林府的同时,薛仲安夫妇同样揣摩着女帝的盘算。 “仲安,母后这是要将腊婆得到的好处分与我等经手,是不是有些奇怪?” “岂止是奇怪,一来沈云卿在潮瓯顺风顺水收获颇丰,母后绝不会令其独吞好处,引各方不满。二来户部财力青黄不接,母后不敢过于压制户部,同时又不想户部日后翻身,所以只有放任其他势力做大。 其三,无论谁最大,最终的结果都一样,只能被母后所利用。 最后,户部越是缺钱,越精贵的生意就越不能经他们的手,这一点已经无需证明,事实如此。所以今后腊婆所得收获,户部均没有参合之可能。 母后这是变相收回户部权柄,限制其牟利。” “如此说,户部若是再垮了,你我岂非再受其害。” “不错,现在想来,还是父亲有远见,户部早晚要靠不住,咱们只能靠自己了。” “能行吗?” 周玉凝半信半疑道,薛仲安将她搂在怀中说: “放心,有我在,一定能行的。” “我信你……” 翌日清早天色蒙蒙见亮,沈家海郡王府中门未开,沈严良夫妻刚刚起床洗漱,老管家顾温如见鬼一样仓惶跑来水槽边。 “老爷,老爷,不好啦。” “出了何事,昨日不是刚得捷报吗,云卿出事了不成。” “不是,是亲家母,惠妃娘娘来了。” 此言一出,高秀珍心生警惕,忙是问: “这么一大早,她来做什么!” “还不清楚,不过看样子气势汹汹的。” “哼,肯定又没什么好事。”高秀珍断言道,再看丈夫沈严良脸色,有些发蒙。“你想什么呢,还不去接应。” “呃……要不你去接应先探探口风?” “我做的了主吗我。” “哎呦,我滴姑奶奶,贵妃娘娘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一大早就上门,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就是来催命,我这把骨头哪里还经得起她折腾。顾管家。” “老爷,有何吩咐。” “赶紧给我备辆车,就说我去柜上盘账不在。” 这话还没说完,就听不远处段莹玉再喊: “亲家,亲家,在哪儿呢,这头太阳晒窗头了,还没起床呢,你家这生意是不想做了是吧。” 闻其声如见其人,沈严良脸色一苦如临大敌,忙是又说: “顾管家,快,快随我走。” “好的老爷。” 沈严良转身要走,高秀珍不痛快说: “跑吧,有种今晚你别回家。” “我今日不回这个家。” 言罢,沈严良跐溜逃的飞快,如见鬼一般溜了没影。 不一会儿功夫,段莹玉径自闯进内宅,愣是下人也挡不住这位的贵气逼人。 见着高秀珍,段莹玉一改进府前的咄咄逼人,和颜悦色说: “呦,这不是亲家母嘛,沈老爷呢。” “老爷一早出府盘账去了,贵妃娘娘还没用膳吧,来人,为贵妃娘娘准备早膳。” “呵哈哈,亲家母真客气,这街上的铺面都还没开张,亲家公能去柜上盘账?不会是躲着本宫不出来吧。” 段莹玉看看大院左边,再看看大院右边,觉得这一大清早,一定是沈严良躲起来了。 这会儿高秀珍心里其实一肚子火,当初只觉得攀上了皇亲国戚,怎么也该是件体面的事,绝没想到段莹玉是个贪财忘义,不上路的女人。尽管心里一百二十个不痛快,但脸上仍然得维持着客客气气。 “贵妃娘娘不用看啦,老爷真的一早就出门盘账去了。” “真的呀,沈家的生意这么忙呀,没日没夜的盘账,要是人手不够,本宫再派几个人来,给亲家公打打下手如何。” “不劳贵妃娘娘费心,不如一同用膳吧。” 高秀珍的回绝让段莹玉有些不乐,自己明明是为了两家的生意做得更大,帮忙而已,竟然拒绝自己的好意,简直没道理。 少顷,二人入席用餐,内容也很简单,馒头、豆浆、稀饭和几碟酱小菜。高秀珍边用边试探说: “贵妃娘娘一早驾临,不知有何指教啊。” “诶,都是一家人,指教二字岂不见外了。我呀,是给亲家公带生意来啦。” “生意?”高秀珍高度警惕,但凡是段莹玉拉的生意,沈家就没占什么好处。 第359章 战争红利(6) 见高秀珍神色不善,段莹玉继续故作善意,脸上的谄媚也愈发来的假,她说: “是这样,昨日呢,陛下与本宫说起,有一桩木材生意,想包揽给皇室去做,本宫好不容易从陛下那里争取了一些,这不,今日一早就来了。” “木材生意?是何木材?” “红木、楠木,可都是一等一的上好绝品木材,要多少有多少。” 段莹玉只说红木、楠木,绝口不提象牙、沉香,以及这批货的来历和性质。 可话说高秀珍这么精明的女人,能被段莹玉糊弄住?万一时候消息传开,还不找你拼命 可还别说,段莹玉压根没打算瞒住真相,只要先瞒过高秀珍、沈严良二人把这件事咬定下来,待等事后高秀珍、沈严良反悔,嘿嘿,你当我贵妃娘娘好欺负啊,别忘了,你家儿子可不在! 段莹玉满嘴都是天花乱坠之词,高秀珍本就对这位不靠谱的贵妃娘娘长期心存怀疑,今天天不亮就上门谈生意,越想越有鬼。 “贵妃娘娘,你看我平时也很少过问家里的生意,生意都是我家老爷与云卿打理,如今云卿在外,老爷也不在府里,这木材生意,我可做不了主。” 此言一出,段莹玉脸色古怪起来,不禁心想,啥,你做不了主?糊弄本宫呢,真当本宫不知道,沈严良惧内多年,你做不了主,你能坐这儿跟本宫聊天? “亲家母,本宫这可都是为了咱家的生意着想,天下可没有放着的生意不做,有钱不赚的道理。” “贵妃娘娘,我真做不了主。要不你看这样,等老爷回来之后,再回复娘娘如何。” “这可不行,俗话说得好,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时间紧,咱们还是先说好了,免得错过了机会后悔。” “不就是木材生意吗,我虽然不过问家里的生意,但也知道这红木、楠木一直都是朝廷经营,可没听说民间也能干。” “堂堂海郡王府,皇亲国戚,朝廷的生意就是皇家的生意,没什么妥不妥,本宫说行就行。” 段莹玉满嘴官腔,高秀珍越听越不对劲,段莹玉一定是隐瞒了真实情况,想糊弄她好成既成事实。 “贵妃娘娘,你看今天还早,大清早的,我呀还没睡醒,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要不还是让人去找老爷回来跟贵妃娘娘当面细商如何。” “等亲家公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不行,本宫还急着回宫向陛下复命呢,可没空等亲家公。” “那就请贵妃娘娘先行回宫回禀陛下,就说我做不了主,等改日也行。” 高秀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段莹玉终于有些坐不住,脸色也不如刚才殷勤,口气颇有些不痛快: “亲家母,本宫可是为云卿,为雪琳将来好,有了这笔生意,天下首富迟早是咱们家的,你我都是女人,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儿女,为儿孙想想不是嘛。” “理是这个理,可我真做不了主,更何况我也不懂木材呀,还是等老爷回来商量后再说吧。” “不行,这事儿紧的很,本宫可没那功夫。” 段莹玉彻底撕下伪善面具,高秀珍也不是吃素的,正色说: “那这生意不做也罢,云卿常说,天下的生意不能样样都沾,得要知足常乐。如今都已贵为郡王,生意数以百万,既不缺钱,也不缺金,贵妃娘娘不妨让予他人,也能落得个好名声。” “什么啊,让给他人,亲家母,知不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可是皇家的生意,抢都不抢不来,你让本宫推,这什么道理。” 段莹玉火帽三丈,本宫辛辛苦苦给你沈家拉来皇粮,你现在跟我说不干了,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亲家母,这可是陛下的意思,亲家公不干也得干。” “那有圣旨吗?” 高秀珍反问道,段莹玉有些理亏结巴,支支吾吾片刻又理直气壮说: “皇家的生意陛下首肯便可,那有下旨的道理,自古也没这规矩。” “云卿之前嘱咐再三,他不在,皇家的生意不能随便做,免得吃亏。” “哈,吃亏!本宫何时让咱家吃过亏!” 段莹玉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张嘴闭嘴咱家咱家,这咱家明面上包括了段家、沈家、周家,其实在段莹玉心里头就只有段家,确切的说,就她一个人。 所以大的“咱家”确实是赚的,可要是按段莹玉的标准,这个咱家就是她赚的,所以到了高秀珍眼里,这个咱家一直是沈家在吃亏。 可段莹玉张嘴一个咱家咱家,高秀珍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说你贵妃娘娘占尽便宜,我沈家尽吃亏吧。 而且段莹玉现在这态度,明摆着就有鬼。多半要是不答应,她能掀桌子。但明知吃亏,那肯定不能答应。 “贵妃娘娘,我看这样吧,不如咱们进宫走走,看看雪琳、玥儿和咱的孙子孙女。” “呵呵……” 段莹玉一声怪笑,高秀珍这一手着实将了她一军,这要是进宫了,以高秀珍的精明,还不立马露馅。这要是不让进宫,那肯定是要穿帮了。想到这里,她灵机一动说: “不就是看孩子吗,不用亲家母费心。来人,进宫把鸢儿、鸿蒙、璐儿、骏崇接出宫来,记住,公主和玥儿还没睡醒,别惊扰了她俩。” “是。” 女婢应声道,遂即转身离去。 高秀珍见状心想,这段莹玉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也与家丁说: “小五,让顾管家去找老爷,就说贵妃娘娘有天大的生意要商量,让他抓紧回来。” “是,夫人。” 此举一出,段莹玉额头青筋起伏,不禁心想,是存心跟本宫过意不去,有钱不赚你傻呀。 “好,本宫就等着,本宫倒要看看,亲家公是要躲到什么时候。” 就在段莹玉、高秀珍相持不下的同时,朝会按时举行,欧阳羽宣读了昨日已经拟好的捷报,并表彰了此战有功将臣,并由兵部提请,讨论统一战线对外用兵。 由于南方战争日益扩大,近期朝会主要内容无不围绕战争展开,战争动员、战争后勤、战争经济,战争支出等等,一切重心以打赢战争为首要任务,内政占比大幅削弱,朝会的议题也以兵事居多。 朝会并没有因为一次战役胜利而改变议程,一如既往维持了最近数月的流程,眼看着午时快到,女帝却只字不提还有战利品一事,户部开始觉得苗头真有些不对。 昨晚家宴的内参消息已经传开,户部是等着今天来折腾的,是看在前线大捷,兵部底气十足,皇帝正在兴头的当口,户部想着皇帝昨天瞒了一天,今天消息传开,总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吧,哪怕你要私了,程序总该走吧,然后我也好争取一下,现在皇帝陛下您只字不提,也没这么黑的吧。 于是侍郎桑劲川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说: “陛下,臣有本奏。” “桑侍郎何事启奏。” “启禀陛下,国库日益严峻,此番腊婆所获珍宝即将运回,臣请陛下明示,当做如何处置。” 从昨天到今早,女帝从未在公开场合提到战利品一事,桑劲川堂而皇之在大殿之上提及战利品就快运到,显然是要让皇帝正面直接表态。 好吧,你要结果,那朕就给你。 “桑侍郎所提之事,朕已命金戋寺督办,无需户部过问,此议无需再提。”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这情况不对吧,今早听说的消息不应该是皇室分销宝藏吗,昨晚的事儿,今天怎又变卦,成了金戋寺督办。 可话说朕昨晚有说让皇室分销这话吗,没有吧。朕只是征求一下意见,转达一下朕的的精神,有金口玉言,白纸黑字说让皇室分销这话吗,没有吧。 “陛下,如今国库入不敷出,腊婆所得若交予金戋寺督办,那钱款如何调拨?” 尚书施君亦追问到底,女帝凤目看向兵部,看向范勇、陆争、武卫忠等人脸色,显然不想兵部给户部帮腔。 “此战大胜,皆乃将士用命效死拼杀,所获财务半数调拨兵部,以做犒赏。至于其他,南征所耗钱粮多数皆由金戋寺所出,欠款自当补入金戋寺,若有剩,朕自当酌情考虑户部意见,施尚书以为如何。” “陛下,户部乃朝廷大头,应当先补户部,而且此番所获乃国之财宝,理应由户部处置,交由金戋寺,有悖我朝法度,还请陛下明鉴。” “朕看,户部如今忙于赈灾戡乱,怕是无暇顾及处置财宝,倘若忙中出错,朕又如何向三军将士交代,还是由金戋寺处置为好。欧阳,退朝。” “是,恭送陛下退朝……” 欧阳急忙宣布退朝,文武百官山呼恭送,施君亦、桑劲川两呼恭送陛下,遂即追着女帝銮驾出了大殿,看来是不准备买账了。 “陛下,将财宝交由金戋寺处置多有不妥呀。”施君亦焦急说道,就差从皇帝嘴里明抢了。 女帝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阴沉看向施君亦说: “南征之事多由金戋寺承揽,户部所拨钱款多在汉中与岭南受灾州郡,此番所获由兵部与海郡王所得,交由户部处置,合法不合情,朕不准!” 女帝的意思很明确,财宝是兵部和金戋寺抢的,你户部就干看着,还想坐享其成,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这时候桑劲川就急了,他插话就说: “陛下,户部主计全国,金戋寺专司地方经略,即便南征承揽支用,但仍只是地方之事,而且户部海船调拨南征大军数月,忙于海上周转,一无所获,却要耗费大量钱粮供船工驱使,仅此一项每月耗费便达数万贯,一年就是数十万贯,加之邕州等地战火涂炭,岭西、羁縻州县受此影响,所需支出是往年数倍,国库已无力承担,继续如此,明年岁出恐难支撑,还请陛下明鉴。” “那依桑爱卿所言,财宝若由户部处置,国库支用当足用矣?” “呃……”桑劲川一时语塞,全然没料到女帝如此反问。 言外之意就是说,如果户部拿到这笔钱,明年的国库开销那就是绰绰有余,不会找朕哭穷了是吧。换而言之说,明年腊婆的财宝,你们就可以不用分了。 此言一出,施君亦、桑劲川均未敢作答,很显然,钱是不可能够用的,最好是明年所有的战利品都归户部打理才好,可要是说还不够,那就是贪得无厌喝兵血,不等女帝怎么着,其他各部都不会买账,户部又得垮台。 第360章 战争红利(7) 气氛一事间尴尬至极,见二人不语,也没有自己走人的打算,女帝脸色微露不悦,拂袖说: “哼,岂有此理。欧阳,移驾金律园。” “是。” 言罢,女帝拂袖离去,只留下施君亦、桑劲川还在游廊下继续回味女帝的态度。 路上,欧阳羽义愤说道: “陛下,当此国难之际,户部竟还如此贪得无厌,简直不可理喻。” “户部本就不是朝廷的户部,更不是朕的户部,又岂能为朝廷所用。看看汉中,这都数月过去,汉中已久如此败坏,王曦照数次来本,要求调拨民生所需之一应所求,户部竟以山路艰险道路不畅,府库空虚为由,任凭奸商哄抬物价,榨取不义之财,朕岂能容他们继续为非作歹。” 汉中打下之后,户部确实调拨了一批钱粮,但仅限于钱、口粮和食盐。 古时赈灾,天灾也好,兵灾也罢,只要朝廷府库国库充沛,除了钱粮赈济,还赈济农具、布匹、工具、衣物等一应基本生活用品。 其中府库分两种,一种是国库调拨的基础物资,既钱、食品和盐,朝廷除了分发食品和食盐,还会给予灾民以钱款,购买其他生活用品和恢复生产的生产资料。 第二种是府库,既囤积其他生活必需品的物资,但府库的性质特殊,走账分两条,一条是赈灾用,一条是作为朝廷盈利的项目。 如朝廷征税的新式中,有一项就是征收布匹以替代钱款税目,同时朝廷有自己的纺织、纺纱作坊,每年生产的布匹、丝绸也进入府库,这些货物都作为府库的财富积累,既用于赈灾,也用于国库盈利、赏赐、收支的抵偿。 但问题在于,府库的这些民生物资,在中原王朝历史上很少被用于赈灾,大多数都发生在王朝开国和鼎盛时期,这两个时段外,几乎很少发生赈灾中发放钱粮以外的物品。 因为贪官和既得利益集团,利用府库物资的性质,大肆进行非法牟利,以套取市场资金和国家财富。 朝廷攻取汉中后,实行安抚政策,大量拨付钱粮与生活必需品。 而户部则以道路不畅,运力有限,府库不足为借口,只运钱、食品、盐,其他民生物资一律给你少运,甚至拖着,至于当地货物不足的缺口,美其名曰靠市场自己调节,让外地的商人自己运入汉中补充货源。 换而言之,就是放任外地商人运入商品,哄抬物价以牟利。 而这些民生商品,多数又是权贵、巨富从府库借出,自己分文不掏,弄去汉中,就地转个手,就是成百上千的利润,天底下有这么好的生意吗。 现如今又恬不知耻的要分战利品,户部的良心就真的一点不会痛吗? 但女帝也说了,自岐帝国开国至今,户部就从来不是朝廷的户部,也不是皇帝私人的提款机,换而言之说,户部的财政拨款,户部铸钱,国家机构说了不算,皇帝也说了不算,只有户部的老爷们,和户部背后的财阀勋贵说了算。 朝廷长期丧失干预财政的能力,以至于和户部商议财政政策,都要以朝廷放弃经济权利为代价,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个模式不改显然是不行的。 中央财政必须收回,国家经济也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就当下而言,财政收归皇权,高于一切政治、军事活动,即便是当下对外作战的风口浪尖下,明面上是对外战争,本质还是国内矛盾无法调和,导致的国力、影响力、震慑力衰退产生的一系列后果,所以根本仍然是国内权利的内部拼斗。 銮驾来到金律园,怀王公孙行在廊亭下坐等了半个多时辰。 “臣参见陛下。” “让兄长久等了,坐吧。” “谢陛下。” 二人径自入座,欧阳取来随行携带的食盒,取出糕点摆上桌前,供二人享用。 女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又说: “朕的意思,兄长考虑的如何?” “回陛下,臣无异议。只是其中的利润是否太少了,太少的话,臣可不好向其他人去说。” “套用海郡王的话说,生意贵在长远嘛,更何况其中的利润单就总数来说可不少了,何必斤斤计较占几成。 朕也不妨向兄长透个底,此番运回的货物仅是潮瓯堆积的五分之一,明年还将有源源不断货物运回,待等占了腊婆,稳定了当地,这笔生意可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五十年,兄长切莫因小失大。” 女帝话里话外已经说的很透彻,这些都是奢侈品,本身价格就很高,哪怕只有百分之五的利润,十年二十年甚至半个世纪的长期收入也极为惊人。有了长期的货源保障,再追求百分之四十、五十甚至百分之百的暴利,那就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嘶……如此巨额好处,户部不会同意吧。” “户部当然不会同意,因此待等战事了结,朕让户部收拾腊婆、交趾的摊子,他们能同意?” “可要是将腊婆财货交由户部经营,户部兴许会同意。” “绝无此种可能。” 女帝断然否定了假设,公孙行大惑不解,忙是又问: “陛下,既然兼并腊婆,腊婆当归朝廷管辖,户部岂有不涉之理。” “海郡王来函,已将腊婆实情详细说明,给朕提了两策,一策快,一策慢。” “那快策如何,慢策又如何?” “慢策当诛杀多数腊婆勋贵及当地土民,而后从中原移入岐民再行经营,同时从海外引入番民加以教化,如此是以牺牲朝廷国力为代价,虽能一劳永逸解决腊婆纷乱,但结果可能是加剧当地土民反心,同时由于人口消弭,朝廷需得长期贴入,至少二十年无法恢复。 快策是拉拢腊婆七族,及更多被腊婆镇压之流散小族,行册封封王之法,将腊婆纳入我朝版图,并许诺各部首领好处,授予其特许,将腊婆本地之物产,多数交由其经营。 好处是可得其多数民力,并拉拢其勋贵,同时辅以金戋寺与朝廷政令,移入我朝百姓,使之受到朝廷节制与管辖,而弊端是,腊婆将作为我朝国中之地,其王爵将高于我朝王爵,甚至比安国公更高。” “比安国公更高?那不是要兵权有兵权,要土地有土地,与国中之国有何异?” “海郡王谏言,腊婆将由岐军永久驻扎,腊婆各族只留少数兵将,尽数听从朝廷调遣。” “那不还是尽归朝廷管辖,何来比安国公更高?” “土地、经营将由腊婆各部遵循朝廷订立的法度自理,当地之财力、军力、民力由朝廷管辖。” 沈云卿的方案在于将行政、经济、军事和基层政权完全剥离。 腊婆各部勋贵头人,按朝廷根据腊婆民情、国情订立新的法律制度,腊婆各族按此法律,管理自己的土地和经济运营,朝廷则向腊婆各城、乡、县、寨、洞派遣官吏,实现基层行政管理。 同时抑制当地私兵,移入人口,永久驻扎岐军,一切军事、外交和政治方针权利,收归朝廷,使之成为朝廷治下的自治王国。 经济税收不实行岐帝国的丁税、商税制度,实行商品交易、流通、增值税,基本农业税,从根本上解除当地老百姓人头税与头人部族直接挂钩的局面。 换而言之,利用腊婆破碎重组的局面,在腊婆推行新的税制,搞成了再改编一下拿回国内使用,搞坏了,恢复当地旧制也一样。 所以法律和制度层面,都不存在户部接管的可能。 既然是国中之国,户部对当地的经济权利控制受到极大制约,同时既然朝廷已经许诺,户部强行插手只能引来当地的反弹,届时逼反了腊婆,以现在朝内格局,户部就不是垮台这么简单,很可能是重组和清洗。 当然,还有一桩事,女帝并没说,除欧阳羽外,谁也没说。 那就是腊婆将在很长时间内,在财政上纳入内司府的监管之下。于是这块好处,就成了女帝手中的一块肥肉,可以拿来与他人交易的筹码。 女帝或明或暗的解说和提示,公孙行多少有些明白其中玄机,但态度仍然谨慎,他说: “那陛下的意思是?” “快策符合当下国情,无论户部还是金戋寺,都无力承担腊婆化为焦土。” “那今后腊婆财力陛下打算如何经营?” “海郡王建议订立新政,以便日后统御新土,朕也考虑长治久安之法,故而腊婆当为天下先,因此也不能让户部插手,但凡是户部插手之事,从无善果。” “臣定不负陛下嘱托,全力办好此事。” “有兄长出面,朕就放心了。另外,海郡王来函说,新式宝船可堪大用,明年改进之后,莱州将大批兴造,兄长不妨也尽快筹办此事,待等腊婆战事平定,正是用船之时。” “臣明白了。” 第361章 战争红利(8) 散朝后,消息迅速传开,最先传到平阳郡府。 “母后昨晚要将财货交予我等,今日又说给金戋寺,前后自相矛盾,到底哪句是真,那句是假,我都糊涂了。”周玉凝一头雾水,女帝前后自相矛盾,让她难以理解。 倒是薛仲安看出端倪,他说: “还是母后手段高明,此事确实没有你我想的那么简单。” “此话怎么说?” “玉凝你想,倘若将财货皆交由一人去办,这价钱谁说的算?” “自然是母后说的算,昨晚不是已经漏了话风了吗。” “呵呵,这倒未必。即便是母后说了算,母后能相信财货转手之后,中间到底被抽走多少,母后能说了算?” “你是何意?” “就比方说这块玉佩吧。”薛仲安取出腰间蹀躞挂着的玉佩说:“假如此块玉佩我说值一百两,让下人拿去卖了,下人若是卖了一百一十两,但是只给了我一百两,中间少了的十两何在。” “他们敢,还不活扒了他们。” “呵呵,下人们是不敢,但是商人们敢。母后将财务交由我等出售,自然是不希望价钱太低,而商人是要牟利的,所以也自然不希望买价太高,但是母后希望的价钱是相对不变的,而变的只能是商人。” “但商人再怎么变,也不可能比母后的价钱高,这不是明摆着吃亏吗。” “但你别忘了,现在朝廷困窘,这些财货都不是民间所必须,相反对于百姓而言可有可无,相反现在是朝廷急于将货物出售换取金银周转,以应付开支。 如此那些财阀巨商,则不会乐于以高价购买朝廷的货物,即便是再好的东西,也只有买家做东,从来没有卖家做东的道理。 现在母后手中握有财宝的分配之权,为使获利最大,便会不断在几家势力之中来回敲打,出价高者得之。” 自古除了极少数商品,石油、天然气等,绝大多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商品,哪怕是黄金白银,永远都是买家市场,而不是卖家市场。 所谓买家市场,就是定价权多数在买家和消费者手中,卖家市场就是定价权在卖家手中,如石油,只有产油国定价的权利,没有谁说我消费石油,我定价的说法,你要这么干,人家分分钟断你的油。 眼下朝廷弄回的这批财宝依然是买家市场,而且由于性质特殊,绝大多数都是奢侈品,或者说价格较高的商品。 由于这些商品既不是生活必需品,也不是工业必需品,更不是精神必需品,就导致广大老百姓根本不需要消费,消费人群被收窄至中上层富裕人群中,而问题就在于,这些富裕人群又控制了朝廷多数的经济结构。 换而言之说,既是销售、税务、工商员,又是消费者,结果就是朝廷丧失了高价值物品的议价能力,只能被迫接受打着民间幌子,行垄断之实的财阀奸商提出的价格要求。 因此无论女帝希望以什么价格交易,最终都无法达到心里的预期价格,哪怕是降低一个档次,也无法达到要求。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底线,只有最低的价位。 要扭转这个局面,只有打破各方势力的利益平衡,让这批货变成各方争抢的紧俏商品。 于是就出现了一女三嫁的局面,原本是一女四嫁,由于安国公慕容奥翔不想付出,只想白占便宜,形成了目前金戋寺、怀王、勋戚为首的三方势力。 而户部背后的财阀势力过于庞大,仅户部一家所能调动的人脉财力资源,足以摆平金戋寺、怀王、勋戚三方,户部介入的结果就是白搭,户部依然能垄断交易流程,女帝丧失议价能力,最后卖多少钱,都是户部背后的财阀说了算,甚至最后还能亏本。 “所以,母后如今是手握一块肥肉,让多方拼抢,而且我敢说,母后昨日见过了慕容奥翔,夜间见了你我,今日应该会去见舅舅。” “那这么说,母后的目的已经达成?” “不错,只要户部不掺和,货物的价钱就是母后说了算。” “那下午施君亦、桑劲川二人若是前来,当如何答复他们?” “答不答复其实都一样,你我都没得选,母后是要让父亲压服户部,逼着户部认栽。所以无论你我如何答复,结果都一样,只能加剧你我与户部的嫌隙。还是父亲有先见之明,户部看来是靠不住了。 至于如何答复他们二人,我看就实话实说,没必要躲躲藏藏,母后的下的圈套,你我没必要藏着掖着,说明了反而好,反正这件事上你我做不了主,桑劲川、施君亦二人也休想利用你我。” 女帝这手厉害就厉害在薛家是户部名义上的座主,当初如此安排,也是为日后削弱户部之后,再让户部与薛家闹掰,反过来制衡削弱薛家,以达到两边挑事放火,两败俱伤的目的。 当然,之前因为没有机会,所以这一险恶用心迟迟没有操作的空间,现在机会逐渐成熟,于是一直埋着的伏笔就有了用武之地。 消息传到平阳郡府的不久,也传到了莱王府,周晟看的则要比薛仲安更透彻,谁让他有个做生意的妹夫呢。 “王爷,陛下这手不是海郡王出的主意吧。” “不像,若是沈云卿,他不会这么干,而且母后是打着金戋寺的名义,显然是转移户部的注意,日后好挑户部与金戋寺对着干,如此得罪人的事,沈云卿绝不会干。应该是母后授意,欧阳羽不会违背母后的意志。” “可如此一来,户部的局面可就尴尬了。” “不错,我琢磨着,平阳郡府不会替户部出头。但不管怎么说,此番我等有利可图,没有不捡便宜的道理。我即刻写信,让若瑄捎给岳父那里,尽快联络江南。” “那海郡王府那里,是不是也联络一下?” “不用,有惠妃在,哪里还轮得到你我插手。” 如今段莹玉“名声在外”,见她绕道掉头就跑的不在少数,由此也可见当初女帝安排这门亲事,何等的富有先见之明。 “本宫可是为了咱家,云卿也是本宫的儿子,本宫能不为他着想吗。亲家公,你就别犹豫了,赶紧答应吧。”段莹玉气势不减,一派没得商量的态度。 “我说惠妃娘娘,这事儿就没这么干的,您只说红木、楠木,其他一概不提,这怎么能行呢。” “其他,其他能是咱家做的生意吗,象牙可都是陛下宝库的臻品,咱家能逢年过节得个赏赐就不错了,还想着过手,本宫可没这个胆。” “木材虽好,可耐不住不是民间的紧俏货,与沈家的销路风马牛不相及,不便出售。” “那象牙、沉香就对路数了是吗!” 段莹玉反问道,沈严良摇头苦着脸说: “我可没说。” “本宫看,亲家公一定是老糊涂了,要不本宫替你安排几个熟人帮衬帮衬。” “诶,不用不用。时辰也不早了,惠妃娘娘不妨在府中用个便饭如何。” “哼,本宫气都气饱了,来人,把鸢儿、璐儿、鸿蒙、骏崇抱回宫,咱们走。” “是,娘娘。” 段莹玉费了半天口舌,愣是也没能说动沈严良松口,待等段莹玉扬长离去,高秀珍扫兴回到屋中,一脸的不痛快: “咱家的孙子,就任凭他摆步,今后还得了,你这个当家的怎么做的。” “我怎么了,人家压着咱们吃亏,我能认吗。” “你不是已经打听清楚了吗,这生意难道还能赔本?” “本是赔不了,可得罪人的事尽咱们干,这生意能做吗。” “这话怎的说?” “你也不想想,沈家的生意若不靠着金戋寺,单沈家能绕的过户部吗,根本绕不过。咱们做的大都是老百姓的吃穿用度,奢侈品占的不多。 此番运回的都是奢侈品,咱们一无销路,二无渠道,哪里能尽快变现。 而且是先得把现钱给陛下,然后拿货去卖。你又不是不知道,云卿临走前提走了好几万的银两和黄金,还有丝绸、布匹,家里的现钱金银已经不多。 这些奢侈品都要黄金白银才能交易,接了这笔生意,咱家的黄金白银可就给掏空了。” “那不还有铜钱吗。” “铜钱再多也没黄金白银好使。” 沈家的问题就出在这里,沈云卿临走钱提走了好几万黄金白银,沈家还剩多少黄金白银皇帝并不清楚,段莹玉亲自上门搞推销,明着是为自己牟利,其实背后是女帝更深层次的目的。 自从沈云卿封王之后,虽然有欧阳龙菲和周雪琳里外看着,但经济运作仍然有沈家经手,所以明账可查,但暗地里查不到。 而且沈云卿的经济运作模式经过金戋寺体现之后,内司府核算之下,发现完全不同于朝廷的财政走账方式,所以根本摸不清沈云卿手里有多少可以腾挪的资金。 通过段莹玉的敲打,可以将沈家的贵金属全部提走,同时加上沈云卿已经提出的金银,最终可以得到沈家这些年经营产业得到的实际贵金属总额,藉此推测出沈家的经济成长性,日后藉此为参考,沈云卿的产业规模扩张再大,藏钱再多,皇帝心里都能藉此为依据,加以推算。 换而言之说,你的钱朕心里得清楚,朕什么时候想用,你别藏起来,藏起来朕也清楚。 否则段莹玉一大早上门催命,女帝能不知道?难道不清楚传扬出去有碍皇室脸面?当然知道,但为达目的,有的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就该装不知道。 而沈家的生意大都集中于民生领域和技术产品,同时实行产地到销售直达模式,中间环节少,环节少意味着依赖环节的经销商少,经销商又是手中有钱的小富甚至是大富,而奢侈品显然不能卖给老百姓,所以又依赖中高消费群体。 沈家没有广泛的中高富裕利益群体,用黄金白银大量购入奢侈品,虽然不愁销路,但销售速度显然是比不过其他势力,如此就会造成贵金属资金周转困难,这对沈家显然是不利的。 由于十年前百通利票号的资金断裂风波,沈严良现在见到账面贵金属锐减,心里就难受,因此不会冒着贵金属资金周转困难的风险去舍本逐利。 更何况最终的分利,沈家拿的是小头,段莹玉拿的是大头,但是出现风险,却是沈家承担风险。 第362章 战争红利(9) 段莹玉离开海郡王府回宫不久,消息就传到了女帝耳中。 “哦,沈严良没同意。” “是的陛下,沈严良并没有答应惠妃经手此事。” 欧阳羽如实陈述,女帝挠了挠头,离开御书桌来回跺了两步: “看来朕的这个亲家也不好对付。” “是的呢陛下。”欧阳羽含笑点头,露出难得的憨态。 “也罢,就随沈严良去吧,金戋寺你要多用些心。” “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另外,轩禾书院送去的女学最近怎样。” “回陛下,海郡王出征前制定了简略方针,用以女学传道,所学内容与男学并无差别。” “嗯,要多用心,沈云卿所办新学颇合朕意,尤其是兴办女学,不似满朝文武迂腐守旧之辈鼠目寸光。今年起,尽快遴选八岁以上聪慧女子若干,每年送选轩禾书院,藉此为定例,周而复始永不断绝。” “是,女婢尽快安排六局女官,遴选合适女子送选轩禾书院。” 由于生员渠道狭窄,科举又大批杀伤毁掉了一大批知识分子,沈云卿不得已把目光转向女学,通过扩大生员渠道,培养更多基础人才。 今年五月科举尘埃落定后,轩禾书院从落榜生中遴选生员,同时开始招募女学。 女帝获悉消息龙颜大悦,终于感到有种为女人出头的成就感,于是最先先从女官六局中遴选了一批财会业务精湛的大龄宫女,后从女官子女中选派少女送往轩禾书院培养。 七月份又从神都各家大户人家和文武官员家中,十四岁以下少女中选拔了一批。 以至于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全国年年选秀女,秀女的选拔也从选宫女,选美女,选嫔妃,变成了选上学,成为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奇特现象。 数日后,云藏使者抵达神都面见天子,向岐帝国提出和亲,但只字未提“求援”二字。 其实现在谁都清楚,和亲就意味着替云藏出头,因此女帝也没答应,只说家里的公主们还小,而且最近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神都流行起了自由恋爱,朕于心不忍呐,要不再等等? 云藏使者抵达神都不久,岭西、羁縻两道土民头人陆续进京,向朝廷诉苦求援,女帝还在宫中设宴款待,一应要求一概找准,要啥给啥,颇为慷慨。 时间转眼入冬,昆吾国扎扎亚罗等人登陆广州的消息送达神都,女帝遣使广州迎接扎扎亚罗,给予极高政治待遇,以彰显帝国对外世番邦的礼遇。 并于当年元宵佳节使节国宴上,女帝亲自颁诏,册封昆吾国及国王,授予金册、宝印与七事,正式承认昆吾国合法地位。 至此,扎扎亚罗此行得以圆满。 “七事”是岐帝国独有的官方礼节,但凡是建交或者册封的外邦,都赠予“七事”,“七事”在中原人的民俗中就是七件大事。 第一件是农具,第二件是乐器,第三件是素衣,第四件是华服,第五件是兵器,第六件是青铜食器,第七件是五谷。 这七件事,无不是国之大计,但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字——和 衣食住行法律秩序,为的就是一个过日子。 此时北方已是银装素裹千里雪原,但海南的天气依然炎热,尽管没有了酷夏的闷热与烈日,但岐军的日子也不好受。 王瑾春的首批五千番军登陆潮瓯之后不久,就开始陆续有人发病,主要还是来的太仓促,预防共没做好。 不像六月间南征,岐军一路上都喝汤药,在海南岛又呆了几天,该换了其他汤药,身体免疫能力大幅激发,登陆潮瓯之后没有战场血腥污染,总体要好得多。 王瑾春部来的仓促,药也没来得及喝足就上岸。而且来的时候广西一代已经入深秋,而腊婆南方还处于夏天,一冷一热免疫系统的巨大反差很难适应。一拨人接二连三病倒,还有一些疟疾。 十一月中旬,王瑾春部的另外五千人抵达潮瓯港,至此,岐军兵力达一万八千人,陆续募得夷兵四千余人,沈云卿遂开始着手整编夷兵。 前期的实践摸索证明,这些个目不识丁,没有基本文明认知的夷兵,存在两大弊端,其一是无组织无纪律,因为他们认识不到这个层面,所以就不好约束。 其二是语言障碍,尽管不断招募和抵达的翻译人数在增加,但招募来的夷兵所属部落总数也在增加,所以现在是六千多人的夷兵,操着二十多种语言。 但优点也很突出,夷兵丛林、山岳、湿地的作战能力远在腊婆军之上,这一点是岐军所不能的。 同时他们的总体的价值花费低得多,但性价比却很高,结算非常方便,更重要的是,与南征前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些土民虽然野蛮没有开化,但他们知道好歹,所以对雇主倒是很忠诚.当然,也不全都是,如果碰上凶恶的雇主,他们也会相应的对待措施,人心都换来的,你怎么待人,人家怎么待你。 中原文明一向以“仁义礼智信,和谐域内万邦”为信条,对外较为温和,当然,这种温和也是有尺度的,你不能蹬鼻子上脸,给颜料就开染坊。 因此这些土民得到了好处,尽管有些无组织无纪律,正面规模冲突作战效果也差强人意,但他们的忠诚却难能可贵。 这倒是让沈云卿想到了一个历史现象——昆仑儿 昆仑儿,也叫昆仑奴,泛指东南亚的少数土民跟随雇主出海,进入中国后,又被中国有钱的富人买走,跟在身边的人群。 尽管是叫昆仑奴,但并非奴隶,昆仑奴有自由之身,有自己的工资,甚至混熟之后,还能替雇主办事,把自己的家人移民到中国,其地位其实在普通家丁之上。 因为古时的富人购买昆仑儿,并不是用来牟利,而是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而且当时的中原王朝有的是人,奴隶根本就没这个必要。 菲佣最早也是从唐朝开始流行,早在唐朝时期,菲律宾的昆仑儿大量进入中国,长安大街上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的外国人满地都是,其中不少是来自东南亚的昆仑儿和商人。 这些昆仑儿忠诚、憨厚,由于擅长野外生存,又是护身保命的向导,在古时算得上是达官显贵彰显身份地位的标配。 昆仑儿大部分来自东南亚,泛指那些肤色偏深的土民,后来海上贸易往来加深,印度商人大量进入中国,又带来印度昆仑儿,之后是阿拉伯帝国从非洲带来的黑人。 进入十一月,对峙局面形成,确切的说是僵局,岐军年前无再继续扩大进攻的打算。 沈云卿建议下,以潮瓯城为据点,在半径十五里内修建堡垒,一来作为防御设施,二来日后移民、驻军,这些堡垒都将是岐民和驻军的聚居点,形成包围潮瓯城的环形地带。 三来将潮瓯城半径十五里内的土地,尽快变成安全区,恢复基本农业生产,减轻潮瓯城的物资供应压力。 腊婆军实行封锁后,迁走了潮瓯城半径三十里内的全部县、寨人口,潮瓯城的一切供应全部中断,若不能恢复农业生产,明年这个时候,等着岐军的将是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但索性腊婆是热带地区,土地肥沃,一年至少三熟,果蔬一年四季不断,农业周期短得多,这倒是有利了岐军的经营。 岐军面临的麻烦不仅是腊婆军的持久战,罗娑亡国后,整个南海海域的商船锐减,潮瓯作为沿海贸易节点,尽管暂时贸易瘫痪,但岐军并未禁止靠港补给水源和近海航行,最近数月的严密监测,无不显示一个事实,骠国、阿瓦达提国出兵马六甲的效应正在显现。 这个些个土著番邦根本不懂经济,自认为占据了贸易节点,就能为所欲为的征收过路费,其实根本是饮鸩止渴。 经济的本质并不是金钱,而是商品价值的流通和转移,征收更高的税金,只能打击贸易,进而削弱各国国内的生产积极性,导致更大范围的经济波动。 而要命的却在于,岐帝国是更为先进的文明,因此生产体系远高于周边所有的番邦小国,当生产体系越先进,对外部市场和世界贸易的依赖也就越大。 以为你的生产要素多,而外部周边的小国社会和文明形态没有你高,他们的需求仅停留基本温饱,而你的需求已经不止于社会温饱,更追求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用的好,等等等。 罗娑国的灭亡,带来的直接冲击不是税金的改变,而是贸易壁垒打击了商人交易的积极性,导致岐帝国商品生产对外出口暴跌,进而会进一步对国内生产链条产生巨大的打击。 “郡王,您一连守在港口多日,地形已经看遍,属下还是不明白,潮瓯港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欧阳龙菲不解问道,沈云卿伸手指向了南偏西说: “潮瓯港以南再无大型港口与城池,而瓦瓯城缩在内陆,是唯一瓦瓯江以北的城池。而瓦瓯江与腊婆沿海多为丛林山岳,瘴气逼人,无法长期坚守,因此日后腊婆全境纳入我朝版图之后,潮瓯港是我朝南下出海的重要根基。 最近几日详细测绘港口地形,便是为日后防范他国从海上入侵潮瓯,早作一些准备。” “我朝军力放眼宇内无人能敌,日后怎会有人胆敢与我朝为敌。” “虽然确实有些不太可能,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最近欧阳大人也看到了,除了天弥、骠国、阿瓦达提国商船外,途径腊婆的海域的他国海商锐减,但据陆续返航的使船来报,仍然有一些批乌兹曼(阿拉伯)商船组成船队,强行通过罗娑港,你可知道为何?” “属下愚钝,还请郡王明示。” “那是因为他们有炮,唬住了骠国与阿瓦达提国的水、陆军,因此不敢强行交战。” “炮!炮还能装于船上。” 欧阳龙菲显然是被认知理念所束缚,只知道陆军用炮,却不知火炮使用量最大的其实是海军。 第363章 远虑 海军装备火炮,少则二三十们,多则一百多门,而陆军用炮,一个炮兵团二三十门火炮已经很多,在枪膛武器时期,炮兵团是最大编制,旅级、师级炮兵尚未出现。 一支军团拥有几个炮兵团,其火炮装备率已经极高,但是一支舰队,却可能有几个炮兵师的火炮数量。 从各条渠道前后得到的情报和信息,当前时空下,西方和阿拉伯人在长期冲突中,其火炮和火器的技术发展已经远超岐帝国,加之历史没按剧本走,沈云卿开始担心罗娑国的灭亡,可能招来乌兹曼帝国的海上报复。 最近陆续返港的使船和停靠的潮瓯的乌兹曼(阿拉伯)商船都显示,部分乌兹曼商船装备了极少量的火炮,船只的吨位虽然不大,火炮数量也只有几门,但组成偌大的船队,却拥有几十门火炮。 而阿瓦达提与骠国均没有热兵器技术,而早期火炮其技术水平决定了杀伤力有限,主要还是声光物理现象的恐吓,当然,如果是在海上,实心弹丸的杀伤力那就真有了震慑力,比在陆地使用火炮更为有利。 乌兹曼(阿拉伯)的商船,尚且已经装备有少量火炮,从工业技术角度分析的结果,只能是乌兹曼已经普遍开始装备热兵器。 而地理跨度带来的信息传播障碍和隔绝,以及朝廷内部的文官集团长期的漠视,导致了原本领先世界的火器技术,长期得不到发展,这才一百多年时间,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 骠国与阿瓦达提只看到了眼前利益,而严重忽视了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 尽管冷兵器时期海上远征的代价很大,但进入热兵器时代后,热兵器与冷兵器的技术代差,将大幅降低海外远征的成本,而增加收益。 眼下岐帝国无力远征罗娑,打通马六甲海道,一旦征税效应扩散至乌兹曼帝国,又必然影响其国内经济政策和帝国意志,势必要出从海上出兵,打通马六甲。 届时婆娑国可能落入乌兹曼帝国手中,进而进一步通过贸易往来,摸清岐帝国的国力和装备水平。不排除乌兹曼在发现岐帝国兵器巨大代差后,为获取岐帝国的经济禀赋,而对岐帝国宣战。 而潮瓯港,又是岐帝国最南端的天然良港,占潮瓯,等同于切断了岐帝国南海的立足点。 “欧阳大人不熟山川地志,对海内诸国所知甚少,不知世间变幻,所见所问自然不如沈某多。火炮非但用于步军陆地作战,也能用于海上。 沈某当初推动兴造三千石形式宝船,也是为了日后火炮上船,出海开疆准备。现在来看,还是有些落人之后。 目前还不得而知乌兹曼国(阿拉伯)海船是否巨大,其火炮数量几何,但其少量民船既然已经装有火炮,显然已经可以广造火炮,而我朝火炮搜遍整个朝廷,也不超过百门,其他火器更是没有,倘若现在开战,我军必败无疑。” “既然郡王已所虑,是否已有良策应对?” “良策暂时还没有,当务之急仍以尽快平定腊婆为上策。倘若乌兹曼出兵攻打罗娑,短时内对我朝倒是有利。” “方才郡王说,若乌兹曼国卷入罗娑战事,日后可能对我朝不利,为何现在又言短时内又有利可图。” “骠国、阿瓦达提国出兵罗娑,意在扼控罗娑,征收沿海商船税金,藉此应付其国内财税支用,根本上仍是其国内财政问题所致,一旦兵败于乌兹曼手中,其必然被打回原形。 届时,海外用兵损兵折将甚至全军覆没,而国内财税非但没有好转,反恶化,骠国与周照宁作战将力不从心,甚至迅速兵败,这对我朝有利。 同理,阿瓦达提与云藏开战,其海外失利后,必然影响其国内,对云藏也有利。 对我朝在南洲百夷而言,骠国、阿瓦达提国悍然发兵灭亡罗娑,紧接着乌兹曼再发并攻打罗娑,你来我往只会加剧周邦小国恐慌,更加倒向我朝,这无疑有利于日后我朝出海开疆。” “原来如此,还是郡王深谋远虑,属下自愧不如。” “其实非是沈某深谋远虑,不过是知道的比旁人多一些,见识广一些罢了,待等日后明确了宇内地形图,欧阳大人也会如沈某一般洞悉环宇气象,沈某今日之所言,欧阳大人也会想到,并非沈某就比他人多长几个脑袋。” 要说现代人比古代人更聪明,这倒未必,现代人的优势更多源于知识面和信息维度的不对称,产生的认知和理念差异,古代受制于知识、技术、认知、理念的落差,其思维和行为,只能局限在历史背景下的技术、知识基础之上。 同时现代人也并非万能的无敌,想当然一拍脑袋就能大展宏图伟业,任何技术的发展,都需要一个积累和发展过程,要将超越时代的技术变之为现实,没有技术和工业的基础平台,一切都是徒劳的,而这一切,又源于基础人才的规模和质量。 “走吧,回大营。” “是。” 回营时,马文修刚从西郊返回,岐军正在南、北、西三郊修建土堡,西郊的地形复杂一些,同时西南是瓦瓯方向,左护国主力所在,马文修不得不重视西郊的防御建设。 此前按赵元的说法,瓦瓯在潮瓯城的西面,其他官吏的证词也验证了这一说法,但沈云卿当时确抱有怀疑。 因为湄公河的河道并不在潮瓯以西,由于历史不按点走,沈云卿当时考虑可能是湄公河改道了偏北,挪动方位,致使瓦瓯城往北偏移,到了潮瓯的西面。 而从最近的岐军湄公河入口探查的消息来看,瓦瓯城确实不在潮瓯的正西面,而在西偏南,位于湄公河内陆的上游以北的高地平原。 于是不得不怀疑赵元作为小王,竟能搞混国都的方位,而其他官吏分开问询的结果也出奇的一致,有鉴于没有串供的可能,沈云卿仔细调查后才发现,问题出在腊婆所处的地理位置,和岐军的定位参考以及指南针。 理论上,太阳应该是东升西落,所以人类判断方位的最早参照物是太阳和月球。 但鲜有人知道,至少是大多数缺乏地理和天文常识的人,其中也包括现代人,太阳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在绝对的正东方位。 太阳与地球始终处于相对运动状态,只有太阳的南北两极的方位始终不变,而东西方位随着太阳每年越过驰道,从南半球到北半球,从北半球到南半球,相对的东、西方位在变化,太阳与地球的夹角产生的影子的延伸线,也会变化。 所以太阳在北半球时,物体的影长产生延长线略偏南,而南半球时略偏北,尽管这个误差并不大,但是放大到地球,那就大了去了。 而且腊婆地处热带,距离驰道更近,这种变化变得不明显。 而指南针有磁偏角,定位后显示差不多又在正西面,但实际上在西偏南方向。 反馈到现实中,瓦瓯城似乎是在潮瓯城以西,实际上在西偏南,偏了得有十五六度,这已经超出了正位方向允许的偏差范围。 马文修大口喝着热水,有些气喘吁吁,边喝水额头的汗还在往外渗。 一是他年纪有些大,今年五十九,搁现代社会,五十九还年轻,但在当下,物质和医疗条件差得多,加之常年军旅生活,对人的生命透支很大。 二是腊婆太热,即便是在广东、福建地区,冬季的气温也会很低,虽不至于跌破零度,但一年四季至少有冬天。 而腊婆根本没有,温度一年四季都不低,夏天更热,还闷热。冬季的腊婆更像是夏初,说不上太热,但也不凉快,稍微活动活动就是一身汗。所以马文修提议是不是能在潮瓯制冰解暑,因为沈家在神都是大量制冰出售的。 沈云卿考虑半天没同意,因为人的生理机能需要适应,过度的依赖技术条件改善环境,对人的体质是不利的。 尤其是军人群体,眼下的地球环境还算温和,远不及近现代大气效应带来的高温,人体应该主动适应环境,只有在无法适应的恶劣环境下,再考虑技术改善。 而且军人群体适应气候环境,长期泡在温室里,会变得娇生惯养,极为不利作战。 喝完水,马文修开始说话: “海郡王,本将连续数日巡视远郊,发现腊婆土质含水极高,不利修筑城池,且也不利于防守,能否从中原运些水泥,助我军筑城。” “这恐怕很困难,我军船只运力有限,单单运水泥,既不足用,也靡费运力,且运送一趟的耗费恐怕也不比水泥便宜多少。当地筑城,都有包砖,或是石砌,而我朝除都城、道府、关隘及附属地区的州城包砖外,其余皆为土坯城。 中原土质北方含水少,土质松软,长江两岸土质粘性大,岭南、岭西、东岭等地土质适中,只有漠北与天山、呼延等地土质皆为沙漠,不利筑城,就全国而言,多数地区都适合夯土筑城。” “那交趾如何筑城?” “交趾比腊婆更北,雨水其实要比腊婆少一些,其州城乃包砖城,而治下十多个县,其实是石头城,以大小石块用三合土夯筑。 而腊婆潮瓯城虽然是包砖城,但其余治下县、寨只有石头城,甚至连城郭都没有,均以聚居结寨,人丁少则几千,多则上万,并不能与我朝相比较,因此腊婆虽有五座大城,但只有治所有城池,其余各县、各寨大都没有城池,这也是腊婆不同于我朝之处。 而要在当地修筑我朝样式城池,工匠技术有所不同,本王以为,必须改变方式,才能顺利筑城。” 由于腊婆闷热多雨,一年四季雨水较多,土地的含水量高,空气不够干燥,太阳难以长期直射蒸发水分,土坯的城墙根本修不起来。 当地都是用石块堆的石头城,石块与石块之间用三合土固定,这种模式需要一个周期,往往不是一两年,而是几十年随着山寨的扩大慢慢积累。 第364章 “土地补偿款” 潮瓯城虽然是城池,沈云卿询问过赵元,据他了解,潮瓯城的修建前后经历了二十多年,一方面是财力和技术上的不足,另一方面还是土壤湿度太大,夯土必须一层一层的夯,等干的差不多之际,再夯第二层,然后夯一层,包一层砖和石块。 砖块和石块一定程度上约束了夯土形状,使之变得不容易因为湿度过大而崩塌。 现在岐军要在短时间内夯筑大量土堡,按岐帝国的建筑经验,到了腊婆就有些水土不服。 无论是在北方还是在南方,只要民力足够,小土堡只需几个月,甚至一两个月,小县城也就是一年,州城两三年,道府五六年,一般性的都城十年,大型都城二十年至三十年。 以上建筑工程,都建立在帝国境内的土质气候之上,除了沙漠戈壁外,全国的土木工程技术大都有通用和借鉴之处,而要在沙漠筑城,一般都选择冬季,往沙土中添加藤草编织物,然后用水浇,冻硬了,最后上木板固化,等来年开春解冻,沙土连带编织物往下沉,自然形成沙墙,然后再夯。几年往复循环,就能拔地而起沙漠之城。 而在腊婆修筑土坯墙,面对的问题恰好与沙漠截然相反,土壤水分太大,夯土永远也不干,城墙用力一轰,也就塌了,更何况是火药爆破。 而且地下的水系发达,土壤底层松软,地基怎么夯都是松松垮垮,土堡建起来就垮,垮了再修,然后就变成一座近乎实心,而内部空间狭小的小山头。 马文修建议从国内运水泥,建议不错,但操作性很差。 水泥密度和重量大,遇水后体积减小,而筑城墙靠的就是体积,而朝廷的海船、战船运力有限,一次根本装不了多少。 其次是水泥毕竟是半永久建筑,一旦浇铸地面,土地基本就不能在做其他用途。 最后,现在水泥在国内的相对消费力价格其实还算可以,但万里迢迢从国内运,那运费可能比水泥本身还贵。 当然,按说海运费用是不贵的,可问题是船不够大,用人又多,哪怕是几千吨的蒸汽船,运量也比朝廷一支舰队划算的太多,所以还是运力不足,技术带来人力成本增加。 思来想去,沈云卿灵光乍现,思得两条妙计。 “孤倒是有两计,或许可用。” “海郡王请说。” “为何不用火烧?” “嘶……火烧!” “不错,用火烧土便如同将烧窑,烧瓷无非是将瓷坯中的水烧走,而腊婆土壤水足,短时内无法令其自行晒干,因此唯有以人力将其变干,故而可效法潮瓯筑城,夯一层干一层,我军则夯一层烧一层,层层烧干。 而且腊婆湿气重,夯土烧干之后还会回潮,又有粘性,极为有利修筑小型土堡。” “嗯,此法确实值得一试,那第二计呢?” “筑城便得挖土,为便于修筑,无不是就地取土,这些土被挖走,便成为一处处大坑,孤建议,不妨将这些大坑挖的规整一些,而后夯实烧火,再从中原运来少量水泥,在地下修建地下房屋,与土堡相连,或是藏兵或是住人,或是储备物品,而后再把地面填平,既不会令大坑成为我军土堡威胁,同时还能将大坑加以利用,岂不一举两得。” “呵哈哈,妙,妙啊,此法可行。” 土壤含水多了,又没办法晒干,那就只能人为干燥,人为干燥的手段无非是添加化学成分,利用水作为介质的原理,进行化学反应,将水变成化合物,或者利用添加剂的物理特性,进行排水。 但现在都不具备这一条件,只能另辟蹊径,放火显然是最为原始的烘干手段,同时也是最不容易想到的手段,因为到目前为止,只有放火毁城的,还没有放火建城的。 而且用火烤干土壤也不是万能的,只适合规模小,结构紧凑的堡垒,并不适合大型城池。 这就好比是烧制陶瓷,体积越大,成形率越低,因为结构内部的应力会因为体积的增加,而胎壁没有增加越发增多,最后全部碎裂。 同理,火烧夯土筑城,城墙越长,城墙的厚度其实相对越薄。哪怕城墙中间厚度二十米,一百米的城墙,和一万米的城墙,墙体内的应力长度一万米的更长,更多,更密集。 火烧夯土是把水分烧干,同样也会增加土壤中的应力,建筑规模不易较大。 但如果太小,显然又不利于藏兵和作战,挖掘土方留下的大坑,则正好用于修建地下建筑空间,弥补了堡垒空间有限的弊端,并用少量的水泥,和当地的海沙制成拌料,构筑地下建筑,又节省了原料。 天色稍晚时,楚砚杰从城内差人来报,赵元突然有事商议。 “海郡王,你看赵元突然找你,所为何事?” “还真不清楚,需得前去问了才知。” 赵禹惨败之后,打破了城中不安分子的幻想,赵元、吴应等人也老实不少,最近两月老老实实的呆在城北,该吃吃,该喝喝,基本相安无事,也没提什么要求,倒也风平浪静。 现在岐军大兴土木,大有长期坚守对峙的态势,赵元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前番与赵禹激战,岐军收缴了赵元属兵的兵器,至今也没发还,其实也没打算还,现如今都拿着竹木枪勉强装点也一下门面。 来到治所时,城府吴应也在,二人神色较为平静,也无任何的异常。 “听闻左承王阁下找本使有事相商,不知是何要事,还得左承王亲自出面。” “是这样,天朝大军今日在潮瓯城外修筑堡垒,似乎有长期占据打算。但这些堡垒所在之处,都是各族各部所属土地,日后如何处置,还请圣使大人能给我等一个说法。” 听到这里,沈云卿有些明白了,感情是土地征用没给补偿费。 岐军是在潮瓯城半径十五里内,直径三十里,约莫十四公里的范围内修筑军事设施,但就面积而言不大,充其量也就是一个二线城市的市区及周边地区,但在当下,城池是人口聚居区,以城池为中心的周边土地都是耕地。 腊婆的民情复杂,部族极多,所以领地意识很强,直径十四公里的圆内的耕地数量极多,牵扯到潮瓯城中众多权贵的利益。现在岐军在这些地方修建要塞,就等于把原有本就不平衡的土地利益,变得更为复杂。 岐军驻扎之后,显然是不可能轻易挪窝的,所以就牵扯到战后土地分配问题。 而有鉴于日后移民,以已有土地和城镇为基础,短时内暂不会去开荒,所以岐军占的地方,就是日后优先安排移民聚居的重镇,岐军占了就不可能让出来,所以城内的勋贵有些急眼。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岐军在一天,谁敢说个不字,城外的乱坟岗就是下场。所以这件事的起因来自城外,来自躲在丛林中的腊婆军。 据赵元交代,根据他的调查,这些舆论消息无不是外部输入城中,因此他怀疑是左护国与右承王的阴谋。 思考了片刻,仔细拿捏了分寸,沈云卿态度十分谨慎,他说: “关于这些土地,本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圣使请说。” “首先,这些土地名义属于腊婆各族,而是属于腊婆的官吏、权贵和头人,因此这些土地并不属于腊婆百姓。当然,在腊婆各族眼中,甚至在您左承王眼中,部族的土地就是部族百姓的土地,但实则不然。 其二,腊婆仍实行土地实封,确切的说,是领地割据,各大部族有自己的领地,各大部族之内的头人又有自己的领地,纵横交叉多如牛毛,因此这些土地仍然不是腊婆各族百姓的。 其三,腊婆税政无法统一,赵氏只向各部头人征税,而无法对治下土地实现征税,因此在我朝眼里,这些土地也不是腊婆小朝廷所有,因此腊婆的土地本质上只被一小群人所拥有,而腊婆的百姓不过是牛马而已。 由于腊婆的自身问题,造成了国内困境,因而就必须转移困局,不断对污蔑诋毁我朝,将我朝描绘成腊婆各族的公敌,藉此推卸责任。 因此,腊婆的各族的土地,必须重新改革,请左承王阁下转告城中各部头人与勋贵。” “可土地乃各族之本,如若变动,令各部满意倒也好说,但我赵氏立国以来,穷尽办法也未能解决弊端,天朝如果改变土地,恐怕会激起各部不满。” “不满一定是会有的,但是一小撮人或是几个人不满,还是几十万上百万人不满,这很重要。若是一小撮人不满,挑唆几百万人与我朝负隅顽抗,左承王阁下以为这会明智吗?” 任何的改革,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眼下有个最大的优势,就是战争状态。 岐帝国内部的变革,并不能以武力解决,因为稳定来之不易,权利斗争的输赢,也不应以牺牲天下福祉为代价,除非是整个政治性质的改变,被迫武装斗争,那个时候,就不是武力对抗,而是大革命。 第365章 离间与反离间 腊婆与岐帝国处于战争状态,战后将成为帝国的一部分,有些事情能在战争中解决的,可以顺手解决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不接受就只有毁灭。 至于战争中无法解决的,以及为了自保利益附庸而遗留的问题,要完全避免战后利益重新分配的矛盾,避免不满也不现实。 腊婆战后的局面将是既有权贵阶层的多数消亡,新生的权贵依附势力坐等瓜分,这个局面是多数情况下必然形成的结果,要稳定占领区,也只能做么做。 沈云卿有意利用战争过程中腊婆既有体制的灭亡和瓦解,推行新的土地政策、税法,目的既是以腊婆为实验,推行适合当地的简化版政策,为日后在国内推行提供基础,同时也解决腊婆现在的问题。 赵元担心岐军占领过多地区,会引发战后存留贵族和新贵的不满,虽然有担心的道理,但不会成为新的威胁。 战争之后,土地的价值属性将会因为岐帝国较高文明的输入,土地的价值属性会发生根本性变化,同时岐帝国带来的先进生产,经济体系,也会让土地更为有价值,当蛋糕做大,思维改变,经济扩容,原本狭隘利益将融入更大的经济体系中,发挥更大的利益价值。 而且腊婆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这块地方相对而言,距离岐帝国更近,同时拥有绝大多数热带属性,这意味着日后可以变成广泛植物资源的生产基地,只要经营得当,其价值不亚于帝国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真正让沈云卿担心的倒是赵元反应的情况,在他看来,土地问题根本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战争还没结束,现在就谈土地补偿的问题,逻辑上不是有些智障吗? 阿杉贵、赵禹的挑拨离间,不免做的太低端,而且城里的这帮子人竟然还真信。 “左承王阁下,您不会跟城外的部落还有消息往来吧。”沈云卿故作不快之色,好让赵元收敛一些。 “呃……不瞒圣使大人,城中的一些风声都来自城外,绝非在下有意为之。” “阁下的为人,本使自然是清楚地,既然有人能给左承王殿下带话,也还请左承王殿下给城外的人带话,何如?” “这……”赵元眼珠乱转,心神不定,又是看去吴应,似乎在寻找逃避责任的借口。 见其语塞,似乎是不太乐意,沈云卿放低了身段说: “阁下无需担心,本使别无他意,只想让左承王为本使带几句话而已,想来不难办吧。” “不知圣使大人要在下代传何话?” “本使还没想好,待等本使想好了,再与左承王说明。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本使先行告辞了。” “恭送圣使。” 原本还没想好怎么对付阿杉贵、赵禹,如今自己送上门来,沈云卿横心生出一计,令其自乱。 离开治所,沈云卿神色大好,隐隐透着喜悦和自信,欧阳龙菲很是不解,遂是问道: “赵元分明并无好意,郡王为何如此喜悦?” “呵呵,就在刚才,本王弹指一挥间,围困我军之敌已然灰飞烟灭,年后我军必胜。” 沈云卿莫名其妙的自吹自擂更让欧阳龙菲一头雾水,这仗还没打,还得要要等几个月后,腊婆军现在就灰飞烟灭了,这是什么逻辑? “属下愚钝,还请郡王明示。” “那赵禹、阿杉贵小儿施离间计于本王,难道本王焉不能反施于彼。” “嘶……这恐怕不能吧。” 欧阳龙菲高度怀疑,沈云卿自己也说: “原本是不能的,但现在其自己送上门来,此计便可成。走,回大营,此事还得征求马总管的意思。” 兵法云,阴在阳之内,阳于阴之外,离间计的反向措施便是反间计。既然是反间,必然得先有离间,而后再反间。 岐军原本不存在使用离间计的可能,因为岐军的出现,让原本不平衡的腊婆内部,变得平衡,有了一致对外的借口,同时腊婆军在交趾灭绝性屠杀,也迫使腊婆各部自己都相信,岐军一定也会报复屠杀他们,因此基本不存在离间腊婆内部的可能。 相反岐军无论如何在潮瓯城中树立文明之师的形象,这帮子人还是顽固不化,所以基本上很难对其内部展开离间。 但现在,阿杉贵、赵禹对岐军与潮瓯城中权贵使用离间计,这恰恰说明,阿杉贵、赵禹自己都开始相信,城中权贵已经完全配合岐军,所以得用离间计。 回到东门大营,将来龙去脉详细道出,沈云卿倾向于用反间计,而马文修则担心,万一反间计失败,那问题就大了。 “海郡王,如今我军是在腊婆之地与其交兵,其对投靠依附我等之人用离间计可行,若要对其反施间计,这恐怕难成吧。” “确实有些风险,但只要操弄得当,精心布局,便能收获奇效以诛其兵。” “海郡王请说,本将愿闻其详。” “我军进占潮瓯以来,无我军允许,都只进不出,但城内依然能从城外获得消息,这说明城中与城外依然有我等尚未掌握渠道,因此城内外依然可相互勾结。 但也正因为城内外相互勾结,赵禹、阿杉贵反而开始怀疑城内勋贵、官吏已经彻底倒向我军,因为我军秋毫无犯信守承诺,纵然城中之人如何辩解,城外之人更多是疑心,而且越是狡辩,疑心越重,此乃疑中之疑,已具反间条件。 其三,我军因民情缘故,本无法对其离间,如今其施离间计于我,正说明其信不过城中之人,而疑中之疑已成,我等可施反间计。 其四,无论我军最终能否取得胜利,腊婆之地必然要消亡一批权贵与官吏,他们的消亡留下的土地、财富最终仍要被后者所瓜分,怎么个分法,腊婆各族其实均不买账。 同理,我军最终战胜,亦或是腊婆军最终取胜,都将面临这个问题。 因此孤想藉此为饵,反间腊婆军各部,为我朝解决此事。” 离间计的基础条件是让两者内部产生猜忌,而只有离间,才能施反间。既让施展离间计的第三者对“间”产生怀疑,既疑中之疑,最后让第三者除掉间。 这就好比小三要上位,最好是让男方与原配女方产生嫌隙,促使两者离婚。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结果原配比小三智商、情商更高,结果让小三把男方给杀了,这就是成功的反间计,原配成功报复负心郎,夺得全部财产,而小三因杀人而受到司法审判。 岐军现在的处境,就有点像赤壁之战的曹操与蔡瑁、张允的关系,曹操本是让蒋干去东吴游说周瑜,实则是离间计,结果被周瑜识破,反施反间计,让曹操除掉了蔡瑁、张允,结果搞得荆州军对曹军离心离德,曹操也没了水军大将。 但曹操自己忽略了东吴不具备离间的条件,相反曹操自己具备被反间的条件,因为他疑心病重。 而不同的恰是,沈云卿非常清楚腊婆不具备离间的条件,而岐军与潮瓯具备被离间的条件,只要明白了这一点,曹操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只要他不去离间腊婆,阿杉贵、赵禹就没有制造更多“疑”因素的条件。 而岐军与潮瓯却具备被离间的条件,阿杉贵、赵禹在选择长期军事对峙的方略下,显然不能闲着,离间计往往是成本最低,而见效快,收益大的策略,因此对岐军使用离间计并不意外。 岐军原本并不具备反间的条件,因为没有被离间,现如今送上门来,这个蛋糕没有不收的道理。 间计最大的因素是“矛盾”,寻找两者间或内部共同的矛盾,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矛盾,只要操作合理得当,都能上升到私仇的层面。 哪怕是你家儿子抢了我家孙子一块糖,也能变成父母拿刀血拼对决的刑事案件,说起来是小事吧,但往往结果能很离谱。 而战争中往往却容易忽略许多本质性的问题,腊婆内部的问题由来已久,岐军的出现,让外部压力压迫内部矛盾使之趋于一致对外,但内部矛盾仍然存在,而且没有消失。 这个内部矛盾就是经济利益的分配不均,造成了土地、人口、领地、权利、兵权、自然资源等等一系列的不均,而岐军登陆之后,让这种不均出现有利于腊婆的局面。 既岐军会大开杀戒,必然有一些权贵受损,而那些没受损的就开始盘算着战后怎么分赃,这是腊婆内部现在的思维逻辑。 反过来,岐军如果获得胜利,要长治久安,也必须面对战后利益重新分配的问题,这些个依附岐帝国的投降派,总要封官许愿吧。 所以,战后利益的重新分配,是摆在岐军和腊婆军面前共同的问题,而要命的是,腊婆军内部自己分,他们显然更相信自己,而不相信岐帝国,所以就有了对岐军与潮瓯离间的条件。 沈云卿现在要做的就是,得让腊婆军和潮瓯城内的权贵相信,如果岐帝国来分,不仅公平合理,还能得到更多的经济利益。 第366章 玩概念 听到这里,马文修不禁纳闷儿,这是做梦呢吧。 “海郡王,这恐怕不能吧。即便能,此等条件陛下岂能答应。” “马总管放心,沈某的分法,我朝非但不会吃亏,只会得益,腊婆勋贵同样会因此受益。” “本将就奇怪了,我朝不吃亏,腊婆勋贵未受损,好处就这么些,这怎么分?” “那在下敢问马总管,待等战事结束,这腊婆勋贵还会剩下多少,是马总管知道,还是腊婆军自己清楚?” “海郡王何意?” “本王的反间计,既是反间也是离间,更是自相残杀之计。这原本是一百个人分一碗饭,现在三个人分,这最后每个人得到的饼不就大了吗,朝廷也就能一起分。” “此理海郡王已经说多次,本将明白,但眼下是腊婆各部未必相信我军之词,如何能令其自相残杀。” “简单,本王老家兰陵宁阳有句俗话,叫饼是画出来的,牛是吹出来的,天是盖出来的,路是自己走绝的。关键就在这个饼上,现在分的是腊婆这张饼,咱们再给他画一张饼,名曰画饼充饥。” “嘶,怎么个画法儿?” “咱们可许诺其,但凡归附我朝着,可得我朝封爵,保留腊婆领地、土地、人丁同时,在我朝也能得富庶封地,如此其心必动。” “将我朝富庶土地封于腊婆各部,陛下恐不会答应。” “按我朝先行律法,自然是不能的,但得变通一下。” “如何个变通法?” “首先,我朝封爵为虚封,并非实封,且只能从封地获得供奉。目的意在削弱封爵勋贵干政,同时让封爵勋贵经营地方,如此才能得到更多收益。 如按此对腊婆封爵,那就等于将富庶之地的部分财税给了腊婆,朝廷肯定吃亏。” “那海郡王你的意思是封得封,但既不给土地,也不给供奉?” “对!” 沈云卿说的倒是爽快,既不给土地也不给经济实惠,这个封爵能有什么用。 “我说海郡王,如此画饼,腊婆各部岂能相信。” “且听本王说完。不封土地乃我朝铁律,断然不能开此先例。给其当地赋税供奉,陛下不会同意,户部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得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挣钱养自己,同时还帮我朝经营中原地方,替朝廷挣钱,而且统归内司府与金戋寺管理,如此陛下就一定会同意。” “嘿嘿……”马文修听着乐了,他还是头一回听说,驱使他人给自己赚钱上交好处,还心甘情愿的:“我说海郡王,本将军没听错吧。” “马总管并没听错,沈某打算封给腊婆各族的是其在我朝的特许经营权,让其在我朝赚钱。一来,令其见识我朝之富庶,二来糜烂其心,三来其货一旦进入我朝境内,将只能依赖我朝别无它途。其四,得到我朝巨大好处,其焉能再生复反之心。 最后,但凡封于我朝者,必须将其一子或一女,随同数千或上万族人,迁往封地加以经营。如此既能将腊婆各族人丁分批迁入我朝,稀释其在本地人丁,同时利用其移入丁口,加以归化,并为我朝所用。 对于移入我朝丁口,所取税赋将由金戋寺与内司府管辖,不再经由户部,藉此避免被户部贪墨压榨。 如此一来,腊婆本地所得收益可自保,而我朝偌大的市场,带来的收益比腊婆之地却大得多,其岂能不信。 而且,只要各部头人信了,那剩下的事,都由阿杉贵与赵禹去做,是杀是刮任由他们,最后能剩下多少,还不是一目了然。” 封地与提供封地的经济好处朝廷显然不会同意,要让朝廷同意,女帝同意,首先不能明着让户部吃亏,但又不能经由户部插手,所以既不能让户部吃亏,也不能让他受益,迫使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同时得让皇帝和朝廷感到受益,封地、分封地的税赋显然也行不通,那就只能重新编造一个新概念。 其实也不是新概念,朝廷一直对特殊商品、高附加值商品、命脉商品实行专营和授许经营双轨,沈云卿将授许概念重新扩容,将单一商品的授许,变成部族、封爵的授许,既把封地的经济圈,封给腊婆各部。 经济圈是一个抽象概念,相当于提供了市场绿色直入通道,但是怎么运营怎么销售,那是你们的事。 而在此之前,海外的贸易商品被朝廷所垄断,现在允许腊婆将海外商品贩入岐帝国,允许其和皇帝商量后自己经营,如此既保证了源源不断地货源进入帝国市场,同时让价格始终处于市场供需调价范围之内,调动更多的资本、资源参与经济活动,不仅让腊婆各部获益,还能调节市场活力。 最终所得净利润由皇帝与腊婆各部商量着分,但不管怎么分,朝廷方面都是皇帝一个人最终收益,而不是户部及其背后的财阀势力一大帮子人分,胃口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岐帝国的人口总量巨大,市场的消费潜力惊人,通过开放贸易市场,这些个腊婆勋贵从岐帝国直接得到的好处,比腊婆本土多得多,久而久之只有岐帝国踹他的分,没有他反叛岐帝国的道理。 通过经济好处,让岐帝国的繁华和花花世界,消磨他们的意志,使之丧失斗志,同时配套船运、政令与人口互迁政令,逐渐消化其危害。 以上是摆在台面上看得见的,台面下看不见的是国内市场的变化,最终会促使户部垮台。 贸易市场的封闭和垄断,本质上是利益集团为牟利而以政府名义实行的垄断,当然,由于技术原因、历史原因、理念认知原因,市场的发展必须遵循时空下客观现实。 如盐铁的垄断,是为了天下的长治久安,而国内市场的闭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海上和陆路交通、运量的不便,带来的相对闭塞,加之政治原因,让交通和运力的滞后,加剧了市场封闭。因此人需要造船技术的发展,推动市场的开放。 国内市场向腊婆的开放,注入新的贸易元素的同时,又会产生以腊婆各部为首的中原经济体,而货币的总量在相对时间内,相对总量是有限的,同时货币的意义不在于其本身价值,而在于货物的价值。 当货币总量相对恒定,而市场货物价值增加,流入腊婆各部的钱也就会迅速聚集,而当钱的总量相对恒定时,腊婆手中获利的金钱,最终得有地方出。 而腊婆进入中原市场之初,其能参与交易的依然是腊婆特产,具有唯一性和高附加值属性,消费的人群无不是中上和富裕阶层,钱将从富裕阶层手中,流入腊婆各部手中。 如此又在无形中削弱了国内财阀集团的资本密闭,而财阀的钱又来自户部谋取的经济特权,以及对地方的剥削压榨,此事以女帝为首的改革集团,继续推动宽松内政削减百姓税赋,同时加大对权贵集团的压制,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财阀集团手中资本不断流失,威胁逐渐削弱。 当然,不能做的太明显,因此需得通过货币政策,调节供应,同时逐步放开一些轻工业生产,引导国内资本转向高技术行业发展,将其从传统的地方剥削压榨,转向技术型产品。 继续拉拢一部勋贵和分民间资本,为朝廷发展所用,而剩下的那些,要么恢复合法经营放弃特权,接受利润下滑,但仍然能合理获利,要么负隅顽抗,被历史所淘汰。 但凡事都有其两面性和关联领域,关键在于放开思维求同存异,将共同的利益最大化,将矛盾最小化,通过新的理念和认知,不断将不利,转化为有利因素。 沈云卿拥有的,正是先进的理念,和超前的认知。 “本将听明白了,按海郡王之词,还是口惠实不惠,什么也没给。” “不能说什么也没给,我朝给他们做生意的地盘,这就是给了。而在此之前,我朝复地的市场,尤其是海外货物的市场都由朝廷专营,由于缺乏海船,这些货物价格奇高不说,还有市无价奇货可居。 加之户部一众墨吏勾结地方财阀从中牟利,其实最后吃亏的还是朝廷。 现在由腊婆各部自行销售,不仅为我朝提供源源不断的货物,同时价格下跌,购买的人更多,陛下也能直接从中分得好处,而朝廷既没有失去土地,也无需提供供奉,还能经营地方,最重要的是我朝得到的好处,远比腊婆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多得多,如此共赢局面,岂不是大家所乐见。 更何况最终腊婆勋贵能有几人活,这可说不定。” “嗯,此法妙倒是妙,若是成功,我军当面之敌将不战而败呀,还能拉来一票人马。” “不错,此正是关键所在。” “如此重大决断,本将以为是否应该禀报陛下。” “现在呈报陛下恐已来不及,往返少说得两月甚至三月,请示已经来不及,本王有外邦诸事全权决断之权,应该当机立断。” “那好,且容本将考虑一夜,明日再答复海郡王如何。” “无妨,在下静候总管决断。” 南征大军远在万里之遥,什么事都三问五请根本来不及,也是当下通信不便的弊端。 中原王朝远征在外,因为通信滞后,将帅权利被制约,而错失领土的案例十之八九。十次远征失败,至少有九次是败在通讯上。若非沈云卿认知超前,远征腊婆即便最终取胜,也无法经营当地,最后的结果不会比明朝收复越北结果的更好。 第367章 阳谋(1) 走出帅帐回住处的路上,欧阳龙菲愁眉不展颇感担心,她说: “郡王,如此行事不担心陛下日后降罪吗?” “但凡是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如今北方形势日益严峻,我朝已错失消灭忽喇最佳时机,短时内已无机会,向北、向西活路全无,因此兼并腊婆的意义重大,是我朝南下突围的最后希望,若南下突围失败,恐怕等不到忽喇南下,朝廷也将自败而内乱。” 岐帝国的问题并不在军队无能,相反由于长期的强化军事,岐帝国更像是汉朝,“国恒以弱灭,唯汉独以强亡”。 岐帝国对外战争虽然不频繁,但每次都是远征,一打少则四五年,多则十几年,远征的距离动则两三年千里,更甚者两万里地去波斯,这么个折腾法,就是现代化国家也吃不消这么个折腾。 同时户部资本化,长期积累的特权经济恶果,在帝国晚期集中爆发,加之为应对内乱和远征的经济开销,就只能不断下放特权,滥发铜钱。 岐帝国幸亏是农业、手工业生产力强大,比汉朝高得多,人口也更多,军队争气,还能应付战争的消耗,要不然根本活不过三百年。 现如今岐帝国的问题是国内经济矛盾无法调和,最终处理不当,可能陷入全面萧条和经济崩溃,当这种矛盾上升到政治层面,并全面对决,结果只能是内战。 因此岐帝国的现在的最大问题并非来自周边的军事威胁,而是内部瓦解,外部军事威胁会因为内战而加剧国家的悲惨命运。 与腊婆开战实属无奈,其趁岐帝国内忧外患之际发兵来攻,按一贯的历史惯性,若得过且过,后果只能是更严重,不打不行,打有可能将过去十年的经济成果化为乌有,这是沈云卿担心的,纵然他本事再大,他也不是万能的。 不可否认现代人在理念、认知、知识储备层面是超前的,但大前提是必须遵循历史的客观事实和发展规律,你无法一夜变出一整套体系和先进生产。 体系的建立和完善需要时间,更需要人才,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如果不顺利,你的时间将被更多牵制于经济、政治、军事、外交层面分身乏术,从而迟滞先进理念认知和知识储备传化成体系和现实成果的速度。 所以现在的沈云卿,是在和时间赛跑,而时间又是一切资源的根本核心,没有时间,一切抽象的、现实的资源都无法服从你的意志任你调配,这是他现在面对的矛盾。 当晚,沈云卿着手起草善后方案,就土地、经济、自然资源禀赋、贸易、税收、法律等关键领域制定框架。 翌日,马文修从城内唤来楚砚杰询问其意见,结果楚砚杰甩锅迅速,说自己不懂经济,不表态。于是只能马文修自己拿主意,左右拿捏许久,直到中午才拍板接受沈云卿反间之计。 得马文修首肯,沈云卿遂即赶赴城北治所,将有关决定告知赵元。 当然,反间的目的自然是不能说的,能说的都是看得见的好处和实惠,以至于赵元、吴应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圣使大人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若是假的,腊婆各族数百万众,我朝若出尔反尔,岂非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之地。” “那我等在腊婆所属一切之权益又该如何?” “这说来有些复杂,左承王也看到了,真心向着我朝的腊婆勋贵官吏并不多,而我朝也以十二万分之诚意,希望更多腊婆各部归顺我朝。 但事与愿违,有些头人依然被赵禹、阿杉贵等人所蛊惑利用,而有些则存心是死不改悔与我朝为敌,负隅顽抗,因此如果战事继续,难免要伤及一些人。 因此日后腊婆之地所属头人会减少,而头人减少了,剩下的头人与勋贵怎么分,这件事还得左承王与各部头人,会同我朝一起商议,现在说了既没用,也着实不好分,阁下以为呢。” “圣使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不知此事天朝陛下可有明确答复?” “此议乃本使所提,只要腊婆各部认可,本使即刻向我朝陛下禀报,尽最大努力为腊婆各部争取。” 其实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女帝和朝廷是否会最终同意,而在于消息在腊婆各部内部的扩散会引起人心变动,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反间计也就成了大半。 “本使希望左承王能尽快将本使的意思,传达给城中各部头人,与城外之人。九月的战事阁下也看到了,如今我军的战力阁下也看到了,继续作战对腊婆各部而言毫无胜算,腊婆各部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是要继续与钦犯赵禹、赵越、阿杉贵、黎孔等人同流合污负隅顽抗到底,还是化干戈为玉帛,万民安居乐业,选择不在我朝,而在腊婆各部,还望左承王明白。” “是,在下明白了,只是这迁徙一子或一女与我族百姓前往天朝,此事各部恐怕会有所顾虑,还请圣使大人明鉴。” “若不迁徙人口与子女,我朝陛下封给腊婆各部的好处,又如何能落实,难道各部希望由我朝衙门代为打理?左承王你放心吗。” “呵呵……” 赵元略显尴尬,未做答复,沈云卿继续又说: “将各部头人家中一子或一女送往封地,本使也是为腊婆各部所想。眼下的局面阁下也看到了,两国语言互不相通,交流甚为困难。 本使不得不从海外与本地募集通译,但也只能解一时之困,无法长久。迁徙各部头人子女一人,便是为了便于腊婆各族与我朝中原往来沟通。 同时每一代封爵,迁徙数千至万人,并非每年迁徙,而是每代,唯有如此,更多腊婆百姓进入我朝,既能服侍在我朝安居乐业的各部头人子嗣,同时也能为腊婆各部培养更多的人才,经营地方。 当然,如果腊婆各部放心将产业交由我朝百姓与商人,不迁徙,本使也没意见。” 从中原向腊婆迁入岐民,以及从腊婆迁出各部迁往中原,都是以稀释当地人口成分比例,是长治久安,解除腊婆各部继续反叛来源的根本政策。 从腊婆本土迁走部分人口,其一是稀释人口,其二是形成一南一北文化通融和交流渠道,解决语言沟通障碍,并通过对归化迁入中原的腊婆各族,令其成为腊婆本族在岐帝国的利益代理人。 同时也通过文化和教育,让迁入中原的腊婆各族,成为沟通腊婆的载体,而且既然要将腊婆商品市场交由他们自己打理,没有足够的本族中原代理人,显然是不行的,而让他们把经营权交给中原雇佣的岐民百姓和商人,显然他们也信不过。 其三,通过迁徙人口补入人口,得让他们知道中原的先进文化、生产模式和手工业体系,从而让迁入中原的腊婆各族适应中原的生产生活,进而逐渐影响其本族。并同时融入中原经济,使之产生依赖。 其四,岐帝国人口基数虽然庞大,但也才六千四五百万,没有过亿,基数增长的比例,经不住长期高强度的对外迁出人口,加之缺乏完善的现代医疗体系,人口自然死亡率高,而可见的未来三十年内,军事冲突加剧,死亡人口将进一步增加,补入人口,缓解因为人口迁出而导致的劳动力减少。 当然,也能从技术和工业层面提升产力,但人口的增加仍然是短期内增强国力的有效手段。也是巩固国土,对外迁徙人口巩固海外领地的重要资源,所有土地,人是第一主体,没有人,你说这块地是你的,证据呢? 其五,适当的迁出腊婆各族人口,当地的土地矛盾能进一步化解,并为迁入的岐民提供空间。 尽管腊婆未开垦土地潜力巨大,存有大片原始森林,但在目前的技术条件和经济条件下,能分配的都是已经开垦和有力开垦的土地,看得见摸不着无力去摸的,都不太现实。 最后,目前腊婆各部内部山头林立,但战争的过程中,不可避免要消亡相当一部分顽固权贵和头人阶层,因此战后剩下的权贵与头人数量不会太多。 眼下一个小头人所拥有的县、寨人口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而大头人手下笼络着本寨和一群小头人,人口少则四五万,多则十多万,而其他没有纳入腊婆统计的边缘小部落更是不计其数。在此基础之上,迁走人口,其显然是吃不消的,也不会同意。 但战争中,大量大小头人死亡,残存的权贵势力将会吸收这些山寨势力的土地与人口,每个头人的辖下人口大幅增加,少则几万,多则可能十几万,但要想完全顺利接管扩张的势力,并不容易。 因此从其辖下人口迁徙几千至上万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帮助其将异己迁出腊婆本土,同时又避免了日后内部族群的分化和内战,也避免了压制异己又造成叛乱,给朝廷统治带来困难的被动局面。 沈云卿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现实而纯粹的大同主义者,而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者。 杀戮和冲突并不能解决问题,但同时,他也相信不同文明,不同文化群体,不同地域族群间的生存模式和思维逻辑也迥然不同,单纯用己方的标准去要求他人遵循你的模式,这是行不通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普世的标准,因为标准依然是有公差的,而人性的公差是不能用绝对标准去评判的,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不同文明的群体,更无法用一套模式去套。 因此腊婆的问题也好,还是日后更多海外领地的夷民也罢,都需要不同而治理模式,但前提是在的最高文明提下和宗旨大纲的前提下,实现命运同体共治,杀戮和冲突永远没有出路,但作为维护国家利益,文明利益,民族生存繁衍的手段,又必须时刻准备使用武力。 在矛与盾之间,维持平衡与打破平衡,取决于一个文明的处事态度与对世界的价值观。 你可以不断的杀戮、掠夺、奴役,也可以恩威并施,理服海内,军事与政治两手都抓,无论走哪条路,今天的抉择,都决定了文明延续数百年后的最终命运。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你可以抢一次,可以抢一年,也可以杀伤抢掠几百年,但你不可能永远的靠掠夺他人,剪别人的羊毛过日子,早晚有一天,你要为过去几百年间的烧杀抢掠和奴役付出代价,而且是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尽管沈云卿不相信因果报应,但现在,站在文明历史的巅峰,他开始相信无论是人的因果,还是政治、文明的因果,始终无法超脱因果的关系。 也许,这就是时空下最大的法则,也许可以猖狂一时,但总有一天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你过去的猖狂积累的能量,早晚要反作用于自己。 而历史往往又是神秘莫测无法预知的,没人会想到自己走向巅峰的一刻,同时走在下坡的起点。 同样,也没人知道自己何时何地会走上巅峰之路,何时何地又会滑坡,但历史的规律证明,没有永远的巅峰,也没有永远的深渊,决定巅峰高度与深渊深度的,只有你为人处世带来的一系列因果关系,能改变巅峰与深渊之间的落差。 就好比是高峰波与低谷波,你无法决定自己何时达到巅峰,何时走向低谷,又何时走出低谷,何时走向高峰,但你能决定高低波的初始能量,能量越低,波动率越低,越高,波动率越高。 当然,能量越高,收益越高,能量越低,收益越低。 换而言之说,如果走上血腥掠夺之路,短期内你能得到的无疑是惊人的财富,得到更多的土地,但将历史的时间线放大数百年,你今天得到的,早晚都要失去,并走上陌路。 快与慢之间,多数文明能看到的只是利益,而不是时间背后的文明价值,在大时间尺度下,暴利贪婪攫取的利益都是无法长久的,但小时间尺度下得到的一时之快,又会蒙蔽绝大多数人的眼睛和思维逻辑,以至于迷失方向。 沈云卿恰是站在大的历史时间尺度之上,看待当下的历史问题,为帝国一劳永逸的解决后顾之忧。 第368章 阳谋(2) 岐军的诚意已经摆在台面,待等沈云卿离去,赵元与吴应二人就沈云卿开出的条件商量起来。 “左承王,岐使的条件看着似乎不错,可眼下岐军并未击败我军,现在谈这些太早了吧,而且条件未免太好了。” “但你想过没有,日后若能从天朝得到源源不断的好处,对我族是何等的有利。” “话虽如此,但各部野性难驯,恐怕难以得到众人响应。” “天朝有句老话,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眼下天朝大军势不可挡,赵禹以数倍兵力都没撼动天朝大军,而今驻扎潮瓯的天朝军队近两万,还有数千海外蛮兵,除非赵越亲自搬兵来战,否则绝无取胜天朝大军的可能。 赵越若搬兵来战,交趾一战还有何意义。现在的困局是赵越被迫分兵南北,而天朝国力远非我族所能抗衡,继续负隅顽抗,只能玉石俱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而且我觉得,天朝定有办法最终取胜,如此一来,那些负隅顽抗的部族头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赵禹、赵越、黎孔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届时非但好处没有,还得落得个灭族的下场,这样真值得吗。” “可要是天朝日后出尔反尔怎办,眼下岐军是被迫对峙,其有求于我等,待等日后吞并我族土地,他们再背信弃义,我们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现在,就奈何得了他们?” 赵元反问,吴应又觉得有理,顿时陷入自相矛盾。 “既然是空口白话,我等又奈何不了岐军,那岐使说这些话做什么?” “首先,本王并不认为天朝会完全出尔反尔,圣使己也说了,并没有告诉天朝皇帝,而是要我等同意之后,他才会告诉天朝皇帝,然后天朝才会决定是否考虑。 因此这个条件到目前为止都是空的,哪怕我们同意,而天朝不同意,我们也没有失去什么,相反天朝可能失信我们,因此本王认为,天朝为了长期兼并我族与土地,一定会有所大的让步。 其次,此番南征的都是岐军的精兵强将,但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精兵强将,眼下一个小王尚且如此厉害,你知道还是我知道,天朝国内有几个这样的小王。 黎孔在做梦,等着天朝北方的大敌巨变,这万一要是天朝国内再有几个圣使这样的小王,甚至大王,天知道天朝收拾了北方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我们。 最后,即便岐军失败了,你我逃去天朝也就是了,日后总要回来的。但如果岐军赢了,你我未能趁机捞取更多,那日后岐军再扶持他人,本王还有何分量。” “殿下如此一说,下官有些明白了,里外咱们都不亏。” “对,我们的底线是逃往天朝,虽然能荣华富贵,不再受到困扰,但最好是能留在母国,自己逍遥自在。” “既然殿下已经决定,下官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那接下来?” “陆续将城中头人分批找来,我相信消息会很快传到城外的。” “是,下官即可去办。” 沈云卿的方案里外看着对腊婆各部族都是公平,但其实也不公平,因为战后需要在腊婆扶持一个权利架构,以及部族象征代表,赵元现在无疑是最为符合条件的赵氏成员。 其具有血缘,以及政治地位的优越性,但弊端是腊婆各部其实并不服赵氏,沈云卿随时可以再找一个将其换掉,这种损失是赵元所无法承受的,如此一来,这几个月来,他就全都白干了。 当日,岐军开始大量伐木,其实过去数月间也一直伐木,但仅限于生火做饭,建造临时住房和军事设施,现在伐木是为了更大规模的火烧夯土,规模比以往都大。 为省力,岐军如今爆破伐木法,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最早是兵士往大树地下刨个坑,拉响手榴弹,把树根个炸了,大树自己就倒了,如果单纯用锯弓和斧子,费时费力效率不高。 后来开始使用无烟火药块,以替代手榴弹,炸断树根。 沈云卿甚至开始考虑,应该生产爆破索,刨坑挖洞埋炸药炸树根还太慢,用爆破索缠上大树,一次串联十几颗几十颗,一次全部炸断,这才叫多快好省。 就连劈柴,也大量使用工匠按图施工,制造的简易木质锯木机,依靠畜力和风力驱动,除了钢锯需要工部制造提供,从国内运来,所有结构都就地取材,使用石料或木料加工,方便省力。 一台如此锯木机,一天得到的柴火相当于三百人一天不停的伐木,不停的劈柴,速度不要太快。 沈云卿还不忘领着赵元、吴应等一票权贵,参观岐军的建设速度,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差距和岐帝国的差距。 与赵元谈话后的第四天,城内的头人、勋贵与官吏态度出现微妙的分化,赞成与岐军扩大合作的,态度明显软化并倒向赵元,而虚与委蛇表面配合,私底下拒不合作的,陷入交困与矛盾。 矛盾是因为利益就在眼前,但态度仍不转化,打算似硬到底,属于那种既要敌人好处,又要敌人命的,沈云卿给这号人专门下了一个定义,是典型的痴狂症。 交困是他们态度的犹豫,让城外的联络人产生了疑虑,加之公开倒向赵元寻求合作的头人态势趋于明朗,城内外的联络人逐渐受其影响,尤其是现在连他们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了。 首先,岐军的条件已经开的很诱人了,纵使再怎么花言巧语,把岐帝国描绘成妖魔鬼怪也好,现在人家的态度摆在这里,诚意摆在这里,实惠也摆在这里,而且比所谓的打着团结一致,实为消除异己的幌子看得见摸得着。 其次,这么好的条件,你阿杉贵、赵禹给的什么条件,不说比岐帝国好吧,但也不能太差吧,就算咱们盘子小,至少以前算账的办法得改改了。 而且眼下战火连天,保不准哪天谁死了,尤其是躲城里心甘情愿沦为岐军走狗的,日后他们的地盘土地和人口怎么分,是不是说清楚了先。 最后,九月的一战,岐军的战力是明摆着的,现在不再继续作战,显然也是打不过,这打不过,继续这么对峙,赵禹、阿杉贵有继续对峙的本钱,因为他们的领地又不在潮瓯,砸了稀巴烂不是他们的地盘,而当地的土民和部族继续对峙,倒霉的是他们自己。 于是里外一撺掇,城里城外的联络人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帮着赵禹、阿杉贵这是图什么。 而且六月底撕破脸之前,沈云卿还接见过他们这些头人,当时都是好话好说,然后你们反手去帮赵禹,现在吃了亏,赵禹却说我沈谋人不好,那你怎不问问他赵禹在交趾杀了我多少人,我动手被打还不准还手,还手还说我的不是,有这个道理吗? 岐军的大兴土木始终在腊婆军的监视之下,但在此之前,阿杉贵、赵禹并未放在眼里。 岐军的要塞修了塌,塌了再修,反反复复根本没有成功过。 但转转眼几天功夫,岐军营寨燃起滚滚大火,岐军的要塞建设迅速转入快车道,这才几天时间,要塞的夯土地基进展顺利,外围的土坯矮墙顺利合拢,大有继续堆砌的架势。 “右承王殿下,岐军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成功建起了城墙,如任其建造,两三月后,潮瓯四面将尽是岐军要塞,我军再要夺回潮瓯,将难上加难。” 副将阮文龙担心道,赵禹有些恼火: “就不应该给岐军喘息,应该连续进攻,岐军的援兵就不会轻易进入潮瓯,今天也就不会在潮瓯的外围建造要塞,阿杉贵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让我们彻底失去了夺取潮瓯的最佳时机,走,去找他。” “殿下,大王如今已将用兵作战之权交予左护国,而且各部尚未整顿完毕,不宜继续用兵。” “你懂什么,我们缺乏攻城的需要的工匠、器械,没有强大的攻城力量,岐军如果继续增兵,我们彻底失去夺取潮瓯的时机,最后不是我们困死他们,而是他们将我们拖死。” 在此之前,岐军大兴土木,赵禹、阿杉贵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因为他们很清楚,岐军根本造不起来。而且岐军也不会建造木质的堡垒和要塞,因为腊婆什么都多,尤其是盛产植物油脂,木质结构的要塞很容易被火攻,因此只能建造土坯要塞。 过去一月间也证明了这一点,岐军修建的工事,修了垮,垮了修,反反复复毫无进展,阿杉贵、赵禹自然也就放心了。 但现在,岐军非但把要塞修了起来,规模还不小,赵禹坐不住了。 正如其自己所言,腊婆军严重缺乏攻打要塞和城池的器械重武器,除了是因为缺乏工匠,本质还是文明不够先进,缺乏基础技术和人才资源。 一旦岐军建立起完整的要塞群与防御壁垒,腊婆军再想要夺回潮瓯,基本没有希望。 第369章 阳谋(3) 迅速来到左护国营帐,见到阿杉贵时,其正与一堆部族头人说话,脸色很是不快。 “右承王,你怎来了。” “岐军在潮瓯的外围建起了要塞,这对我们非常不利。” “岐军修建要塞也不是一天两天,值得大惊小怪吗。” “那是从前,现在不知道岐军用了什么办法,成功的修建了要塞矮墙,继续任其建造,不用多久,岐军的要塞就会成为我们收复潮瓯的障碍。” “这不可能,若非用石头堆起来,他们不可能建其城墙和要塞。” “那你就自己亲眼去看看,岐军的土墙已经修了半人多高,连同墙下的夯土,少说得有一丈,难道是凭空变下来的吗。” 话到此处,阿杉贵脸色愈发严厉,下刻目光扫过在场其他头人,他说: “各位都散了吧,本护国要与右承王商讨军机。” 这时大头人木珐却说: “既然右承王殿下来了,那就请左护国把话说清楚。” “对,把话说清楚了好。”大头人阿萨雀附和说。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阿杉贵厉声说道,目光愈发森冷。 赵禹不知三人说了什么,遂即问道: “阿杉贵,木珐与阿萨雀说了什么!” “既然你问了,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近来有些头人要求瓜分那些叛徒的土地与部族,但这不是我们能做的决定,也不是现在该做的事,只有大王陛下,才有权利划分土地与部族。” “这是谁提议的?”赵禹问。 “是各部的头人。”木珐说道,继续又言:“为了攻打岐军,潮瓯的部族伤亡一万两千多人,其中还有近四千人被他们抓住,在此之前,各部从来没有如此大的损失。 岐国这么大,人这么多,如果继续拼杀,各部的男人早晚要被岐军杀戮殆尽。作为岳仰族在潮瓯的大头人,我们的男人和女人本来就不多,现在为了夺回潮瓯,死伤了几千人,战后怎么办,死光了男人,怎么种地,怎么养活女人和孩子。 只有把那些叛徒的土地和部族划归给我们,这才公平。” “被岐军杀死的族人不止岳仰一族,其他部族都有死伤,难道我们腊婆族就没有死伤了吗。” 赵禹怒斥反驳,布姥族头人阿萨雀接话说: “我们都是小族,大王攻打岐国,又从各地抽走了大量男人,留守潮瓯的男人并不多,而且抽走的男人日后都连同女人孩子都会迁往交趾,潮瓯的本族就更少。即便最终收复了潮瓯,我们这些部族的男人也会死光,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部族的族长和族民,他们是不会继续再为我们拼命的。” “放肆。”阿杉贵掌击桌面,怒而驳斥:“这是为了我们大南的尊严而战,谁敢贪生怕死,谁就是大南国的败类,都给我退下!” “还请左护国与右承王考虑各部头人的要求,木珐告辞了。” “告辞。” 言毕,木珐、阿萨雀等人行礼退走。待众人走远,赵禹不快说: “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一直都好好的。” “他们的心,被豺狼给吃了,为了自己部族的私利,罔顾大王的命令,罔顾我大南国的尊严,简直岂有此理!” 阿杉贵说的咬牙切齿义愤填膺,赵禹不屑其态度,继续说: “时间拖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尤其是潮瓯的各部,岐军占了他们的土地,城中还有他们的族民和族亲,继续拖着,哪怕只有几个月,对岐国而言,他们拖得起,对潮瓯的各部而言,却拖不起。” “那你的意思,还想要继续围攻潮瓯的岐军。” “不是我想,而是现在不能让岐军的要塞修成,他们用了什么办法,能够让泥土变得更加结实,如果要塞修成,收复潮瓯将彻底无望。岐军会越来越多,要塞也会更加严密。” “你应该相信大王,相信相国的判断,岐国的重心不在南方,他们最大的威胁来自北方,拖得越久,对我们只会更有利。即便他们修成了要塞,我们依然可以等到拖垮了岐军,再围攻他们。到那时,岐军南北不顾,一定会撤兵的。” 赵禹、阿杉贵各执己见争执不下,核心的焦点仍是战略和战术层面的分歧。 战争简略划分为战略和战术,或者战略和战役。战略是宏观层面的纲领,战役、战术是宏观之下,局部作战的原则,战术、战役必须服从战略意志。 相国黎孔订立的战略,建立在岐国内变与外变的基础之上,两者得其一都能实现,两者均出现,那是最好。 眼下的变数来自西南与南方,但本质所希望发生的内变和外变尚未发生,而是处于发生的边缘。 所谓的内变,就是岐帝国不堪重负的经济崩溃,和改革失败。 外变是北方忽喇、肃汝的南侵,会最终迫使岐帝国放弃南征,全力应对北方的入侵。 因为中原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人文重心持续两千年都在北方,而南方人口稀少山岳密布,长期欠缺发展经营,相对北方而言,南方显得单薄。 因此一贯的历史定律都是北方出事,中原王朝一定会与南方妥协,而且还会倒贴。 但历史往往是扑朔迷离无法预知的,一旦设立预设前提,人往往容易被主观的思维所左右。 黎孔断定北方大概率生变,致使岐帝国重心重新北移,这个战略思想是没错的,但他却忽略了自己并非左右北方巨变的因素。 既然你希望北方生变,难道岐帝国也希望这个当口上北方生变? 力量都是相对的,黎孔希望北方生变,也仅仅是停留在希望,他无法去干预,也无法左右,更无法推动北方生变。 但相反,岐帝国恰恰具有干预、左右、推动的能量和一切手段,尽全力阻止或者暂缓北方生变。 因此谋略,既要能想得到,也得付诸行动,而不是空等。 须知你在空等的同时,人家可没闲着,别人是断不能眼看着自己滑向深渊坐以待毙,于是接着又不得不说岐帝国的内变。 黎孔显然应该清楚,北方的外变只是锦上添花,未必能尽快发生,所以只能先促使岐帝国内变,进而加速外变。 从天命说的角度层面来看,岐帝国正处于中原王朝周期宿命的晚期,甚至是末代,历代中原王朝能活到岐帝国四百三十多年份上,还真不多。 所以站在天命说角度而言,岐帝国将寿终正寝,尽管有这个周期宿命论,但一定有其合理性。 首先,岐帝国现在的官僚体系腐化、堕落、失灵、僵化已到无可救药地步,所有帝国到了晚期该有的亡国征兆基本五毒俱全。 其二,岐帝国的经济矛盾无法调和,通货膨胀严重,银根流动处于枯竭,财政收不抵支,寅吃卯粮现象比比皆是。 其三,人口增长瓶颈与天灾人祸不断,加剧了国内阶层分裂,七王之乱和皇室的正统受到质疑,对帝国政权的稳定造成了持续冲击,几乎是所有末代王朝必然出现的铁律。 最后,但凡是末代王朝,大多都是中兴失败而亡国,岐帝国先动了朝廷的根本盐政,又动了豪强财阀集团的土地政策,哪一条都是伤筋动骨要命的改革,因此接连松动了帝国的两大根基,王朝灭亡是必然的。 历史也证明,动土地改革,就灭亡的王朝是百分之百,谁动谁死,不动也死,动了死的更快,动盐政灭亡的也十之七八。 岐帝国的灭亡概率两者相加,是百分之一百六七十的概率。 综上所述,岐帝国发生内变是大概率事件,而且如今的岐帝国拖入南疆战争,耗费的人力物力是北方战争的数倍,反王周照宁封疆裂土割据西南,骠国入侵情势如火,只要继续拖着,内变随时会发生,搁任何人眼里,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没错,其实就连沈云卿都感到惶惶不可终日,始终担心偌大的帝国随时一夜分崩离析。 但历史为何为历史,正是因为今人穿梭在重重迷雾之中艰难前行,所有对未来的判断,无不是建立在今天之前的历史之上,历史可以是相似的,但绝不会单纯重复的上演。 黎孔所期望的,正是沈云卿所不希望发生的。他站在五千年的王朝历史高度俯瞰当下,岂能不知岐帝国的亡国之兆。 黎孔也许估对了绝大多数节点,但他毕竟受制于当下历史的积淀与认知的束缚,同时其也无法认知时空的异变与神鬼莫测。 不可否认,岐帝国正裸奔在亡国的高速路上狂奔,但权利的本质,国家稳定的根基是什么,黎孔恐怕不清楚。 换而言之说,谁控制了“本质”,谁决定了天下多数人的命运。 权利的本质不是地位,也不是金钱,更不是冠冕堂皇的帝位,称你一声万岁。 归根到底,是统治者分配世间一切可分配和可见、不可见物质的权利,简而言之更形象的描述,就是生产力,及其生产关系链上的利益分配。 第370章 前朝余孽(1) 岐帝国是腐朽了,官僚机构是失灵了,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岐帝国先进的农业生产力,强大的手工业生产技术,带来的物质生产,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国家机构失灵带来的压迫和剥削。 说难听的就是吃老本,只要老本没吃完,这个帝国依然可以继续败家。而老本的厚度,决定了帝国改革积弊所能腾挪的战略空间。 岐帝国之所以走到今天,户部的资本化也功不可没,尽管资本绑架政治不是什么好现象,但资本绑架政治有一个优点,资本不希望资本市场发生动荡,尤其是当前资本无法转移出国,所以没人会砸自己的锅,宁可皇帝垮台,也不会让国家完蛋。 因此在生产力与物质储备还足够的大前提下,民间不会发生大规模的起义叛乱。 因为中原王朝的历史有条铁律,农民起义军没有成功的先例,但凡成功夺取江山的农民起义军,其背后一定有财阀与既有就权贵势力的财力、物力的支持,因此单纯的农民起义绝不会成功,因为国内资本和权贵不支持。 而这一点站在当下是无法被认知的理念,唯有站在更高的历史高度,才能窥得一丝端倪。 最后,沈云卿的因素是不容忽略的,历代王朝晚期的中兴最终失败,明面上是因为改革推进太快,利益纠葛盘根错节,导致短时内得罪了大批既得利益集团,而且推动改革的人群都存在三大缺陷。 其一是自恃清高容不得沙。 其二是激进改革推动太快。 其三皇帝是世界上最艰苦的工作,绝大多数皇帝不知道这个职业的准则,所以也就分不清忠和奸。当改革遇到阻力,大都以改革派失败而告终。 再或者皇帝与改革派有年龄上的代沟,导致性格和认知的巨大差距,最后闹翻。王安石变法是典型的前者,张居正改革则是后者。 这些是明面上看得到,时下所能认知的层面,不可认知的层面,或者说没有认知到的层面其实是蛋糕就则么大,分的人除了既得利益者,还有后来的,所以这个蛋糕怎么分都是越分越小。 而做大蛋糕的途径无非两条,合理的对外发展,寻找新的增长点,其次是技术改革,推动生产和市场升级。 由于之中原文明历来不怎么重视技术体系化发展,同时又自命不凡自诩泱泱大国,不屑对外发展,当外部环境发生巨变,如陆路贸易因为他国战争被切断,海上贸易被新兴势力所控制,彻底丧失外部经济输入时,蛋糕就只能越来越小。 蛋糕萎缩,又激进改革,只能让既得利益集团更加保守,越保守越抵制,最终政治矛盾转移到老百姓头上,失败利益集团和改革失败集团中部分发生变异,最后选择支持叛军,自己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 正因症结在此,沈云卿非常清楚官僚集团的改革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他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这个权利,他能做的,只能是不断做大蛋糕,控制更多的生产力和物质流通。 通过做大蛋糕利益,夯实岐帝国的老本,在官僚与体制短时内无法改善的大背景下,如何续命是关键,只有血条够长,才够其他人折腾。 待等技术与生产力出现量变,最终由量变触发质变,经由物质生产,技术发展,推动市场与消费变革,进而调整生产关系,重新配置资源。 逼着官僚集团与既得利益,与生产力、生产关系、市场理念发生代差脱节,迫使其最终无力阻挡市场利益的洪流,同时推动经济扩容,稀释既得利益的资本,使之危害通过市场手段消灭。 利益的不断做大,看着是大家都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但同时也在稀释既得利益集团在利益中的比重,当占比降至一定程度,其危害将被削弱。 同时伴随已经形成的新市场与新生产关系,现有的朝廷体制将无法兼容和继续配套,届时根本不用皇帝推动改革,下边的官僚机构要获得更多的利益,就只能自己改,他们不改,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益在面前溜走。 战略层面的宏观视野,背后仍是认知和理念的差距,黎孔能看见的,沈云卿也能看见,而他沈云卿能看见的,能去做的,黎孔看不见,也做不了。 而回归战役、战术层面,赵禹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一旦岐军筑起了要塞,以腊婆军的兵力与技术,再想收复潮瓯将难上加难。然战略层面而言,阿杉贵坚信岐军终将因为内变和外变最终放弃南征,或是收缩兵力显然也是可能的。 二人争执不下,阿杉贵怒而说: “既然右承王不服本护国决定,那就交由大王裁决吧。” “这会贻误战机的,纵然不发大兵正面攻打,我们也应该袭扰他们,迟滞他们的进度。” “岐军有用不完的火器,而我们已经所剩无几,要打你打,我绝不会出兵,除非大王下令!” “阿杉贵,你会为此后悔的。” “我只向大王负责,有什么话,你对大王说吧,哼!” 赵禹是赵越的亲弟弟,阿杉贵却言辞凿凿只向赵越负责,真正的动机二人都心照不宣,阿杉贵只想保存实力,坐等岐军式微自行退走。 而与此同时,两日后张翀率船队返航潮瓯,由于比预计早了一个多月,沈云卿不禁有些疑虑,两个月能把南海都转遍了? “来,先喝口水,坐下慢慢说。” “谢郡王。” 张翀接过水碗咕咚喝了两口,沈云卿继续又问: “可有绘制海图?” “有,请郡王过目。” 张翀取来皮筒,倒出海图摊于桌上,手指南沙海域说道: “此处共计发现海岛十数处,岛礁、沙滩二十余处,另有数座岛屿有淡水可用,此前朝廷海图并不详细,其中多数均未记载,且远不如此番详细。” “嗯,不错,此处确实应该有岛屿,可否立碑。” “按郡王吩咐,明暗两块石碑,标定有经纬。置于海礁、礁盘、沙洲,能立碑的立碑,不能立碑的都埋在沙下。” “看来此行收获颇大呀,不过你等此行出海就去了此处一地?” “属下正要向郡王禀报,原本应该下月底,明年初才会返港,只因……” 张翀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沈云卿想不出张翀究竟有何难处,出个海,难不成还能碰上妖怪? “何事,但说无妨。” “似乎在这里有一处大岛,自东北向西南走向。” 张翀手指南沙东南方向,沈云卿转眼想到,那里应该是巴拉望岛。 “然后呢,岛上有土邦?” “似乎不是!”张翀重重的摇了摇头,神色隐有异常。 “那是什么?” “属下……似乎看到了……” 张翀吞吞吐吐,让沈云卿着急,他忙问道: “看到了什么?” “属下从望远镜中,似乎看到岛上有前朝的旌旗。” “什么啊,前朝!” 沈云卿大吃一惊,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欧阳羽,这时张翀又说: “确实很可能是前朝的旌旗。” “嘶……不可能吧,你意思是说,是前朝的余孽逃到了此岛。” “属下也不确定,按说四百三十多年间,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属下也不确定。” “那旌旗你认得?” “属下不认得,但随行的鸿胪寺官员有人认得那是前朝的旌旗,而且旌旗上有‘魏’字,前朝也只能是魏朝。” “嘶……怪了,这都四百多年了,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属下猜测,此处并不在我朝此前所知海域之内,故而久而不知。而且此岛距离苏莱国与絮滨国都很远,我朝海船并不会经过此地。” “但也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其既然逃到此处,就应该有海船可与周邦往来,所以不应该能藏这么久。你是担心魏朝余孽实力不浅,故而早早返航报信。” “正是。” “那你可有进一步勘察附近海域,岛上魏人规模如何?” “发现异常后,属下只敢率船在外围航行,但是岛上丛林密布,很难看清真情。” “那魏字旗帜有多少?” “共计发现三处,一处位于此岛最北端,一处位于此岛最南端,一处位于此岛中部。” “真是奇了怪,欧阳大人,魏朝余孽一事,你知多少?” “不多,据属下所知,太祖灭魏耗费了二十余年,攻岭南花费了七八年之久。当时前朝皇室确实多数逃出了长安,一路安然南逃,平定岭南之后,又在交趾负隅顽抗多年,其皇室宗亲并未尽数诛灭,其中鲁王、豫王、肇王等王贵并未发现踪迹。现在看来,应该是逃到了海外。” “郡王,会否是前朝余孽心知难逃一死,故而有意逃出我朝视野,去了外海?” 张翀猜测道,沈云卿点头认同: “确实有此可能,当时海图与今日朝廷海图相差不大,尤其是这南洲之地,并无多大出入,而此处岛屿并不在我朝海域之内,故而长期被忽视,但一点消息与踪迹都没有,这是绝不应该的。欧阳大人,请替我将马总管请来此处。” “是。” 巴拉望岛目前并不在岐帝国的海图之内,也不在岐帝国海上贸易的航线上。 苏莱国是今天加里曼丹岛北海岸较大的土邦,以苏莱国为核心,周边的部落、小邦多如牛毛。而絮滨国,是今天菲律宾吕宋岛,马尼拉以北的邦国。 巴拉望岛恰好位于两者之间,但距离吕宋岛南部最近,按说不可能完全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一点是说不通的。 第371章 前朝余孽(2) 片刻后,马文修来到帐中,详情已从欧阳龙菲口中得知,但马文修似乎了解的更多,因为他是南方人。 “马总管对魏朝余孽之事了解几何?” “说多也不多,说少也有些话可说。” “哦,此话怎讲?” “本将早年长期驻守广州,对岭南的往事倒是有些了解,岭南各地一直有所传言,当年魏朝末代君王许世禄兵败南逃后,长江天险被太祖率兵攻破,自知无望久存的许世禄,便开始做最坏打算,其中就有传言,许世禄在长江天险失守之后,调集了所有船只南下广州,为日后逃往海外而备。” “然后呢,真能逃走?可据本王所致,许世禄最后是自刎死在广州行辕的。” “不错,但是鲁王、豫王、肇王、兖王等人最终下落不明,丞相王烈,工部尚书陆秋意、侍郎高铭,还有吏部、礼部多数官员最终都去向不明。更重要的是,当年的水军大都督陈雄,随同大量船只也最终不翼而飞。 平定岭南前后攻杀足有七八年之久,按说男丁损失巨大,但战后清查丁口,竟发现当地在籍的三十岁之下女丁,连同少女、女婴在内,少了七万之多,但同时从北方南逃岭南的人丁也不在少数,因此到底少了多少并不好说。 平定交趾后,也发现当地女丁有所减少,南逃的工匠、小朝廷大都不知踪迹。若是都死于战乱、饥荒、疾病,也不应比男丁更多,现在来看,应该是平定岭南与交趾的十三年中,陆续逃亡了海外。” “嘶……这倒是新鲜呐,自古只有保男丁一说,还从没有保女丁的说法。但是女丁能生养,男丁却不能!见鬼了,是十几万女丁与数万男丁逃出帝国四百余年,纵然因海上翻覆,海外水土不服死亡了一些,可四百余年间,十几万人要生息繁衍多少人!” 岐帝国的前身是魏朝,魏朝的灭亡原因较为简单,军队要求涨工资,皇帝不同意,导致哗变,进而蔓延至全天下。 之所以不同意军队涨工资,是因为军队已经形成军阀,尾大不掉,涨工资实际上是变相的让渡财政权,最终的结果仍然是军人集团控制政权,皇帝的橡皮图章,随时可能易主,因此结果都一样,只不过矛盾提前爆发了。 这也导致了岐帝国建立后,依赖于文官集团和资本集团对政权的控制,同时因为北方的特殊外部环境,以及岐帝国太祖,本身就是军人集团性质,导致既未发生宋朝的杯酒释兵权,极端重文抑武,也没有走上军人集团道路,因为库兀图族和当时北方的现实威胁,决定了现实政治基础。 但为抑制军人集团的威胁,由太祖皇帝为首的军人集团,建立了大禁军与番军制度,番军将由各道兵丁组建千人府,再由不同道的千人府,组建番军,形成番军当中有天南地北的兵员和将领,不易形成窝军。 同时以皇帝禁军为精锐骨干,从全军每年抽选老卒,实行制度化轮替,轮替的禁军兵卒和将官,下到地方州郡出任县尉甚、司马,乃至州兵的基层武官,也下到军中出任中级武官,形成了禁军监视与制衡番军,皇帝控制州兵的局面,实际上始终被皇帝严密监控。 此外户部的资本化,也加剧了军队与文官集团的矛盾,并长期压制兵部的作用,致使兵部处于中立状态。 所以现在的帝国体制,很大程度上吸取了前朝的教训,但也带来了资本绑架政治的弊端。 魏朝本质上不弱,人口鼎盛时期也达到了四千多万,其不是败在政治、经济和军事失败,而是败在过于军事化,让军队权重过大。 而岐帝国的航海技术继承于魏朝,因此四百多年前的魏朝航海技术于今天大致一致,除了船不够大,基本没有海上航行的困难。 而且魏朝实行对外开禁政策,其海船数量规模很大,船不够大,用量来凑,十多年间转移十数万人口远赴海外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很可能不止十数万。 巴拉望岛地处热带,风景旖旎,虽然说不上气候宜人,但绝对适合农业耕作,一年能收三四季的稻米。 于是问题就来了,这十几万人逃到巴拉望岛,即便当初有因为还难、疾病、意外死亡,生息繁衍至今,得有多少人。 一个巴拉望岛必然是容不下这么多人,而周边的岛屿又没有确切的消息,在沈云卿看来,前朝的余孽就只能向远离中原大陆的方向发展,才会更安全,不排除巴拉望岛东南的乃班岛、内格罗斯、宿务、棉兰老、加里曼丹东南,都有魏朝余孽的踪迹,甚至更远。 组织安排逃亡的人也聪明绝顶,带走了能生育的女人。因为只有女人才能生孩子,而男人却不能。 十几万女人数万男丁,以一男二女计,三口人平均生养六个孩子,以巴拉望岛的气候条件足以养活,二十年就能增加人口七倍,三十五年人口逾两百万绰绰有余。 尽管是理论上的人均配给,但人口二十年增加三倍没有问题。 哪怕因为急病与自然条件恶劣人口死亡率高,但只要生育率远高于死亡率,人口的繁殖基数就能不断增加。 此外当年一同消失的还有工部、吏部、太医院的附属工匠、太医、生员数千人下落不明,他们的价值远比普通人高得多,魏朝文明流亡海外,其文明继续延续的机会极大。 有鉴于还可能收编当地的土著,魏朝余孽逃到海外修生养息数十年,极有可能向南扩张发展。 唯一让沈云卿费解的是,这四百多年间纵然因为地理隔绝带来消息的阻隔,但巴拉望岛并不是太平洋上的小岛,周围有邦国,虽然这些邦国的航海技术并不发达,可能无法抵达,也不在岐帝国的海上航线之内,但是要说一点消息都没有,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首先魏朝的航海技术在当时相当发达,其随行携带的大量海船,不可能没有一点海洋活动的行为,其只要出海,就必须与周围交流往来。 其二,不可能保证所有流亡的个人,不会背叛集体与中原取得联络。 其三,这十几万人虽然是分由十多年分批送出海,但巴拉望岛有土著,遍布雨林,开发和地方土著的冲突怎么解决。 最后,现在的魏朝余孽究竟发展到了何种程度,竟然隔着个南海,能四百多年没有一点消息,那魏朝是否还在关注岐帝国。或者说,他们一直躲在角落里窥探岐帝国。 “马总管,您在岭南、东岭两地多年,难道就一点迹象也不曾有?” “确实极为奇怪,本将任职期间没有任何消息。眼下此事尚不能确定,本将建议,应该即刻派遣战船巡视此地,确定是否为前朝遗民,同时尽快禀报朝廷。” “也好,此事孤尽快安排。另外,最近城中迹象表明,反间之计已起作用,本王建议择机给以颜色,促其内部生变。” “嗯,本将即刻准备。” 反间计不可能坐等形势变化,反间计的第一要义是疑中之疑,第二要义是得让离间的受害,让反间的目标感到威胁,因此既需要内因调拨离间,同时需要外部力量拉偏架,光靠一张嘴皮子,就反间,现实案例还真不多。 所有的广义力量转移,都以一切形势的利益的改变而转移,当内因无法转移更多力量使之失衡,就必须通过外力改变这一内在力量对比。 之后沈云卿、马文修二人陆续陆续召见了同行船员与鸿胪寺官员,并做详细记录,呈送神都。 稍晚时,沈云卿散步在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欧阳龙菲看出端倪小心说道: “郡王是担心魏朝遗民?” “也不完全是,以陛下的心胸,以我朝目前之国力,均不会出兵讨伐,所以我并不担心魏朝遗民。” “那郡王为何如此忧心?” “是有些奇怪,偌大的一支遗民,藏在我朝眼皮底下四百余年未有消息,想来实在奇怪,当年太祖就没有派兵出海寻找吗?” “说来也奇怪,发现此事后,曾有人上书派兵出海搜剿,但太祖未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而且当年百废待兴,也无力出海。” “那也说不通,太祖时期国力贫弱情有可原,但圣祖时期国力大有好转,也才时过三十多年,也不曾派兵搜寻,不免有些说不通。” 说道此处,沈云卿突然瞳孔一凝猛然停下脚步,欧阳龙菲顿有些诧异,不知何意遂问: “郡王?” “我想……也许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郡王何意?” “欧阳大人,你说有无可能,是太祖有意放走了魏朝皇室?” “可自古最大忌讳便是斩草不除根,郡王怎会有此想法?” “不,不是没有可能。魏朝并非因为民不聊生而亡国,魏朝亡国时,天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仓储丰足财政充沛,若非魏军尾大不掉篡权夺位,绝不会一夜分崩离析。” “可太祖放走前朝皇室,就不怕其有朝一日在起反帜?” “这就不好说了,恐怕只有从《魏史》与《太祖实录》去找答案了,我想当年之事,定有隐情。” 除非岐太祖抬手放过魏朝皇室,否则绝无被其逃走,还不派兵搜索的道理。 历史大局之中看未来,如同行走在迷雾中,你不知明日会是何种面貌。 而今人再看历史,抽丝剥茧掀开的面纱也许只是冰山一角,历代王朝总有自己的秘密,岐帝国的建立一样充满了尚未解开的答案。 户部的资本化,除了特殊历史背景下的动力,其有太多不符合中国历史皇权和文化思想的元素,现在又出了前朝遗民,这个帝国,有着太多让人无法理解的秘密。 第372章 主动出击(1) 两日后,岐军战舰六十余艘驶离港湾与近海,沿着海岸五里向西南驶去,停泊在潮瓯港西南六十里的洋面上。与此同时,西郊、北郊的建筑项目暂停,外放兵力尽数收拢至南郊工地。 岐军的异动传至老腊婆军中,赵禹遂即去见阿杉贵。 “岐军战船突然停在了我们西南方向,潮瓯的岐军半数也都调往了南郊,他们是要向我们发动进攻。” “西南都是海滩,海滩的内陆都是沼泽,他们既不可能从船上上岸,也不可能穿过沼泽密林,这是他们的欺骗。” “那南郊的岐军又怎么说!”赵禹又问。 “南郊以南都是密林,我们在密林中布下了陷阱,这你是知道的,他们根本无法通过密林中的陷阱。而且密林是我们的天下,他们敢进来,我们的勇士就能消灭他们。” “但他们有海外雇佣的蛮兵,不应该低估了这些蛮兵。” “再多的蛮兵,也不可能把我们的陷阱都挖走,我看你是被岐军吓破了胆。” “那现在岐军的调动有说明了什么,你怎么解释。” “是他们的试探和障眼法,他们是想再次将我们骗出丛林,暴露在平原上与他们交战,就像上次那样。 岐军故意让出西郊、北郊,就是有意让我们看到两地的薄弱,而右承王你,还在打他们的注意,现在看来,就是岐人的诡计和阴谋,我绝不会上当。” “即便你说的都对,岐军诡计多端,也应该提防他们。” 赵禹的极力劝说让阿杉贵有所犹豫,思考了片刻后说: “那好吧,我会向南翼丛林增派三千人,也希望右承王不要在西面和北翼轻举妄动。” “不要需要你教本王怎么做,当心你自己吧。” 言毕,赵禹转身离开,走出大营时,副将阮文龙上前来问: “殿下,左护国怎么说?” “他不同意占领西郊、北郊,只同意向南翼增兵,但我总感觉会有大事发生。” “但我们已经封锁了全部进入丛林的道路,密布陷阱,岐军纵然进来,也无法取胜。” “是的,我们都这么想,但岐军也许不会这么想。走,去北翼,我不相信岐军在北郊和西郊有伏兵,这一定是他们的阴谋。” “是。” 岐军撤出西郊、北郊之后,留下了远未完工的要塞堡垒的地基和大量建材、临时房屋,虽然起不到多大的防御作用,但也足够作为屏障,迟滞进攻,取得地形上的有利位置。 因此现在无论是岐军占据,还是腊婆军占据,都十分有利,岐军突然放弃修建一半的要塞堡垒,向南集中,赵禹反而相信暴露在自己面前的西郊、北郊根本没有阴谋。 就在阿杉贵向南调动兵马后的第二天深夜,潮瓯城西门内火光通明,沈云卿站在城头测量风向、风速,等待着西北风进一步加强,而城下是八具正在加热充气的热气球,十月从雷州运抵的第二批热气球载具。 “郡王,风向西偏北六十五至五十五度之间,按这个角度,风速持续不变的话,飞行七十至八十里,就应该落在船队以东方向。” 吕暮然详细禀报,将计算结果与图标交予沈云卿过目。 “嗯,让人再次检查热浮空,不能有任何差池。” “是!” 沈云卿决意使用热气球实施一次空袭,利用十一月腊婆空气湿度相对较低,腊婆军躲在丛林的特点,对其实施一次空袭,使用火油、松油、桐油、煤油混合物,投送至丛林内,引燃大火,使之扩散蔓延,制造丛林大火、恐慌和骚乱,而后一鼓作气,从南郊打穿其防线。 为此需要实施地面爆破,炸开陷阱,沈云卿令工匠将毛竹竹节打通,装入无烟火药,充当爆破筒,铺一根,炸一根。 由于是陷阱,不是雷区,毛竹制作的简易爆破筒主要的作用并非引爆地雷,而是震动和毁伤。 腊婆军的陷阱主要是捕兽夹、地穴、竹刺陷阱、半空撞击和重物坠落等等,对震动和爆炸破坏较为敏感,地面一炸,陷阱或是触发作废,或是暴露,或是掩埋,然后再让夷兵在前开路,即可穿越封锁。 腊婆军的陷阱封锁纵深并不长,摸排的结果显示,最浅处才两里半,最深处有五里,而且密度还很大,十分适合爆破引诱排除。 此外岐军虽然名义上被环形包围,一面临海,但弊端都是相对的,优势也是相对的。 腊婆军以环形圈包围岐军,其内围周长超过一百里地,外围周长一百五十里地,加之深处密林,其通讯极为不便,南段发生的事,传达至北面,无法直接穿越岐军封锁的潮瓯地区,就只能绕环形路,因此岐军在南面发动进攻,北面要做出反应,最快也得一天多。 当然,肉眼可以看见南面的异常,但北面要调兵至南面,要么穿越潮瓯封锁区,要么绕行环形封锁圈,加之丛林密布,其调兵遣将极为不利。 马文修将船队派往潮瓯港西南六十里,当然不是去登陆作战,而失去回收热气球和乘员。 眼下西北风占据上风,风从西北吹向东南,岐军船队在潮瓯的西南方向,但在腊婆海岸的东南方向,热气球实施空袭后,不可能再被吹回来,敌后回收也不现实,只能想办法降落在无害区,海上是当前唯一选择。 空袭结束后,热气球将被西北风吹往东南,离开海岸后迅速熄火,降低至安全高度后,尽可能距离舰队附近跳海,等待营救。所有成员携带有三天的淡水和食物,一块自救木板,以备不时之需。 后半夜丑时二刻,凌晨一点三十分前后,最后检查完毕,西北风正劲,沈云卿最后嘱咐成员,目送他们升空。 “郡王,此举乃开我朝之先河呀。”楚砚杰激动说道,似乎有些想多了。 “此法必须周密安排,决不能意气用事,若非迫不得已,不能以牺牲兵士为代价。此番放飞,最终都将落入海中,由船队救回,非得计算严密才能实施。楚将军断不可随意使用此法,耽误了兵士性命。” “海郡王所言,楚某记下。” 热气球毕竟不是一种可靠的载具,而且载重也极为有限,将其固定进行高空瞭望拓展视野问题不大,单纯依靠热气球实施运输、空袭,乃至人员大量投送根本不现实。 此番热气球搭载的油料才三百多斤,原定成员是两人,现在是一人,拿掉了一个人,为增加载重,只能拿掉一人,而且还牺牲了一定的飞行高度。 当然,如果球体容积更大一些,装载的重量和高度也会增加,但技术要求也更高,难度更大。 绝不是想淡然的增大体积,就能实现性能的提升,同样的设备,型号越大,其技术门槛越高,绝不是靠量和体积的单纯堆积。 城内热气球没间隔一刻升空一艘,以免间隔太小发生空中事故。 而与此同时,等在南郊营地的马文修得钟墨俞禀报: “启禀将军,观察到热浮空升空,海郡王已经出动。” “继续观察,待等林中大火蔓延,即刻爆破开路。” “是!” 爆破工作将与大火同时进行,先让大火耗尽腊婆军力气和精力,制造混乱、恐慌,待等大火基本熄灭后,再杀入林中,给精疲力竭的腊婆军以沉重打击。 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前后,第一桶燃油落入密林,大火至此引燃。 寅时末刻,卯时初,大火迅速蔓延,隔着几十里地依然看得清清楚楚。亲兵匆忙中闯入阿杉贵营帐: “左护国,左护国大人,南翼,南翼失火了,好大的火。” 阿杉贵迷迷瞪瞪有些苏醒,他说: “什么火,值得如此大呼小叫。” “是大火,遍地的大火。” “大火?!”阿杉贵尚未全醒,还在回味刚才做的美梦,但连续多个“火”字,再加上最后大火二字,猛是如同扎了一针,让他清醒了不少:“什么啊,大火!” “是的护国大人,大火,遍地的大火。” “该死,快,随我去看!” “是!” 匆忙冲出营帐,就近来到一处望楼,阿杉贵迅速登上高塔眺望东南方向,此时天色微量,东南的火势烧红了半天天空,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块,一下烙在了手掌里。 阿杉贵抽搐着青筋,脸色沉到了极点,他抽动着面颊咬牙切齿说: “一群蠢货,竟然点燃了营地和寨子,简直罪无可恕!” “护国大人,现在怎么办!” 小头人问道,阿杉贵怒不可遏说: “还能怎么办,传令南翼,向南后退,退出着火的丛林,退到玉弄寨。” “是。” 玉弄寨是腊婆军南翼防线后背十五里一处村寨,在此之前有丁口一万四千多人,腊婆军迁走潮瓯城南郊人口,在此安置了近两万人,现有三万三四千人。 南翼的大火同样引起了赵禹、阮文龙注意,其实已经谈不上什么注意,而是震惊。 第373章 主动出击(2) 翌日上午巳时二刻,九点半前后,赵禹匆忙赶到西营。 阿杉贵依旧守在望楼心急如焚,赵禹登上高台连声质问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人马一到,就起了这么大火。” “右承王是怀疑本护国放的火!”阿杉贵反呛道,接着又说:“难道不会是右承王你的人,或是南翼的部族蠢货失手点燃了大火吗!” “你!”赵禹语塞,转而言他:“岐军的主力现在也在南面。” “右承王想说什么,难道岐军会冒着大火追杀我们吗!” “大火会烧毁陷阱的,他们如果等到火势平息,就可能向南突击。” “大火烧在了丛林的深处,并没有烧在岐军的正面,而我们的陷阱大都布置在岐军的正面,等到大火烧到南郊岐军的正面,南翼已经安然撤到了玉弄寨,岐军没有这个机会!” 阿杉贵判断的不错,岐军正面纵深的丛林确实没有烧起来,而是烧在了正面纵深十多里的丛林,因此大火无法破坏陷阱区。 当然,并非马文修、沈云卿不曾想到,而是没这个必要,因为这把火杀不了多长时间。 眼前的火势,比起北方干燥地区的森林大火,真是小巫见大巫,阿杉贵、赵禹根本就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森林大火。 眼前这把火,充其量只能说是小范围的火灾,用以制造恐慌、混乱和伤亡,迫使腊婆军南翼陷入瘫痪和指挥失灵,各部兵马四散逃命。 其次,这场大火根本无法持续,因为纵火的燃料实在太少,而且湿度还太大,无论是树木、腐败植物还是土壤,湿度都太大,难以持续。 最后,如果岐军正面的林子烧起来了,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大火无法持续燃烧,熄灭和减弱是早晚的,所以烧在前沿,对后方的腊婆军影响很小。 纵然烧毁了前沿纵深部分地段的陷阱,但腊婆军仍然躲在丛林中,没有陷入恐慌与混乱,岐军猛一头扎进去,岂不是撞在钢板上。 而且阿杉贵、赵禹可没有望远镜,他们是隔着四十多里地,用肉眼看密林中,除了看到烟雾很大,火势很猛,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加之缺乏对森林大火的认知,他们眼中的森林大火,到了沈云卿、马文修、楚砚杰眼里,就是小儿科。 不过倒是可惜了林子里的红木和金丝楠木,这一把火下去,不知道烧掉多少黄金白银,沈云卿站在南门城墙上,不免有些感慨。 “这把火,烧掉的都是金银珠宝啊。” 欧阳龙菲闻讯不解,忙是问道: “郡王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据赵元说,以南的林中都是红木与金丝楠木,所以,这把火下去,不烧掉十几万白银,也得有几万。若是让户部的人知道了,指不定在背后骂本王。” “呵哈哈……”欧阳龙菲哈哈大笑,接着又说:“郡王何时也会如此怜惜钱财。” “钱嘛,是个好东西,用以换取我方将士性命,也在所不惜。倒是……” “何事?” 话音刚落,欧阳龙菲顿觉脸上一阵滚烫,愣愣看着投来的目光。这时沈云卿说: “倒是难得看见欧阳大人笑容,实在难得一见。” “让郡王见笑了。”立时收敛笑容,欧阳龙菲恭敬退了两步埋下了头。 沈云卿浅然一笑不再看她,目光继续眺望失火的丛林说: “欧阳大人左肩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痊愈,多谢郡王关心。” “外伤痊愈,内伤犹存,欧阳大人仍需久养三月,不可大动干戈。” “属下明白。” 中午,火势达到空前,过火面积少说数十平方公里,原本分散的数块火场连成一片,在西北风的助力下,不断向南烧去。 下午,马文修组织岐军前往丛林,分从六条选定路线实施爆破,打通陷阱封锁区域,为大军进攻提前准备。 大火持续两日,于第三日开始收缩,同时潮瓯开始下雨,压制了火势。 负责打捞的船队顺利返航,全部八名乘员与热气球尽数成功回收,未伤一人。 第四日,爆破范围扩大,又此前的六条通道全面铺开至二十条,待等火势全面收缩,夷兵先遣小队陆续进入密林建立安全通道。 第四日黄昏,消息反馈至南郊营地。钟墨俞整理后迅速报于马文修: “启禀将军,夷兵陆续来报,沿途陷阱、障碍尽数清楚,我军通行无阻。” “好,传令,开路小队连夜进林,炸毁沿途树木,为明日大军出击开路。” “遵命。” 光用爆破筒开出通道,并不能保证岐军的有序调动与撤离,眼下腊婆军陷入混乱,岐军进入丛林容易,要出来却不容易。 趁腊婆军依然混乱,岐军将用一夜时间将通往玉弄的沿途通道树木尽数炸断,彻底打通密林,以方便进退。 待等钟墨俞前去传令,沈云卿开口说: “马总管,此战当速战速决,决不能恋战。” “嗯,我已严令各军,请海郡王放心。” 沈云卿担心林中尚有流窜之敌慌不择路,无序逃命躲藏,岐军大举出动,被小股流窜之敌吸引,引出了主干安全区域,可能陷入丛林战斗,一旦兵力撒出去,再想要收回来,就会很麻烦。 而且此去路程单程有四十多里地,往返就是九十里,大队常行军日行三十五至四十里地,急行军七八十里,强行军百里,一百二十里。 但丛林里你是走不快的,四十多里地一天能走完,但是你无法保证投入战斗时的体力,也没有时间展开作战部署,所以得要两天。 一个往返加上战斗,最少也要五天,考虑到腊婆军通信不畅,赵禹、阿杉贵最迟在岐军大举进入林中的第二天得到消息,再用一天时间调度兵马,第四天就会出现在岐军的侧翼。 要避免硬碰,必须速战速决,即便硬碰之下战成九月份的结果,岐军仍然是不划算的。 当晚,林中爆炸不断,为节省时间,岐军不再刨洞炸树,径直将无烟火药包用铁定钉入树下,然后炸断,留出树根在地面。 翌日,树林通道尚未完全打通,岐军兵分五路,由两千夷兵打头阵,四千岐军在后,先行进入丛林。 而与此同时,远在西营的阿杉贵、赵禹仍在等待南翼的伤亡情况。 南翼的大火至今没人知道怎么就烧了起来,其实不是没人知道,而是知道的人不明白怎么就凭空掉下大火,同时第一时间也被大火烧死了,所以就没人知道前因后果。 但是这把火烧在凌晨梦正香时,落在腊婆军大营里头,惊慌错乱之中,死于大火者数以百计,因为大火在混乱中逃散,或死或伤或失踪者逾三千多人,于是四五天之内,损失了小四千人。 “简直岂有此理,至今都不知道火是如何烧起来,与酒囊饭袋何异,一群饭桶,蠢货!” 阿杉贵咒骂道,这场无妄之灾让他颇为光火,却无的放矢难有作为,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清楚这把火是岐军从天上扔下来的。 此时赵禹脸色阴冷,他说: “这场大火严重打击了我们的士气,营地里的大小头人,又在鼓噪。在这样下去,各部的头人会失控的。” “受损失的又不只有他们,本护国同样也伤亡了数几百人,我要向谁讨回公道。” “应该先答应他们的条件,否则,再发生意外,不等岐军来攻,我们自己就会失控。” “大敌当前,谁敢犯上作乱,本护国先斩了他。” 阿杉贵态度强硬,没有丝毫打算让步。赵禹争锋相对,并不打算就此妥协,他说: “只有稳住了潮瓯的头人,我们才能继续与岐军作战,如果潮瓯的头人不再听从我们的调遣,对付岐军会难上加难。” “他们敢,这是为了夺回他们自己的土地,他们没有退后的余地。” “但你必须让他们有利可图,而且现在遭受的损失是前所未有的,岐军的战力已经吓破了他们的胆,继续对峙,会让他们感到厌恶,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右承王难道还想重演之前的失败吗!” “不,九月的战斗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并没有成功!” “但本王的决策是对的,如果没有九月一战,现在的岐军会更强大。你也看到了,他们正在修建要塞堡垒,如果没有九月的一战,他们现在恐怕都已经修成了,我们再进攻他们,他们可能有三万多人,甚至更多,然后躲在要塞里面向我们投掷数以万计的火器,我们不会占到任何的便宜,相反还要付出比现在更为惨重的代价。 现在岐军的注意都被吸引在南面,我们应该出其不意从背后杀过去。” “不,本护国绝不会同意。在没有大王与相国的明确命令之前,我不会与岐军决战。” 赵禹闻讯大怒,左掌砸在桌上,歇斯底里说: “你会后悔的!” “该感到后悔的应该是你,右承王殿下,如果没有九月的失败,潮瓯各部也不会面临今天的局面,哼!” 言罢,阿杉贵拂袖而去,赵禹一脚踢翻了木桌怒不可遏,抽出刀胡乱砍了几刀愤儿破口大骂: “这个蠢货……” 第374章 主动出击(3) 两日后下午,都尉李骞率军六千人先行抵达玉弄投入作战,黄昏时,都尉马充率另六千人抵达,待等李骞于半夜后撤出休整战斗,马充率兵投入作战。 夜间,沈云卿、马文修爬上南郊竖起的十二丈高台,登高望远瞭望战况,激烈的火光此起彼伏,隐隐还能听见传来的爆炸。 “海郡王,此战之后,当面之地应该自乱阵脚了吧。” “若无意外,该轮到他们自己自相残杀了,我军可以安心过个好年,待等明年开了春,收拾了外围残敌,上半年攻取瓦瓯城应该有很大把握。 但怕就怕他赵越坐不住,从交趾撤了回来,找我军算账,那是我军的麻烦就真大了。” 沈云卿语带诙谐,马文修连声大笑说: “呵哈哈,若他赵越搬兵返回,这潮瓯还给他也就是了。” “诶,只怕是陛下不答应。” “说的是啊,我军劳师远征,即便你我同意,死难的将士们岂能同意,夫之战,血洒留疆,躯之存,忠骨青山下,不灭腊婆,何以告慰死难父老,何以扬我朝国威。” 腊婆之战的意义在当前而言,所有人认知的范畴内,是一次军事报复与领土扩张,在沈云卿看来,是改变中原王朝历来漠视海权,向南突围的转折。 眼下岐帝国在北方可以腾挪的战略空间已经微乎其微,北面、西面都是强敌环伺,陆路经济模式受到沿途壁垒影响,无法,再为岐帝国缓解国内经济压力,南下出海已成唯一出路,出路的关键节点又在腊婆,在中南半岛。 翌日清晨,岐军大举出现在弄玉寨以北的消息传到阿杉贵营中。 “什么啊,岐军穿过了丛林去了玉弄!” “是的左护国大人,岐军穿过了丛林,在昨天上午,出现在玉弄寨以北十多里的地方。” “这不可能,大火烧在丛林深处,并没有烧毁陷阱,岐军怎可能如此迅速的穿过陷阱,出现在玉弄。看见他们是怎么穿过了陷阱,进入了的丛林。” “没看见,但是能听见不断地爆炸,岐军不断在用火器炸断树木。” “见鬼,岐军有用不完的火器,我们撤出丛林之后,他们就能毫无顾忌的炸掉沿途的树木与陷阱,畅通无阻的来去自如,他们有多少人!” “好几千人。” “好几千是三四千,还是五六千,或是七八千!” “不,不清楚,林子太密,挡住了他们,实在不知道有多少。” “快,传我命令,即刻让土雾南,率兵增援玉弄寨,快!” “是” 言罢,阿杉贵走出小屋爬上高台,试图用他惊人的目力眺望玉弄所在。然距离太远,隔着七八十里地,纵然他是一点五的空军飞行员视力,面对地球曲率、密林覆盖以及地形起伏,也无法看到玉弄的任何情况。 上午稍晚,赵禹获悉岐军偷袭了玉弄,遂即赶到阿杉贵营地再次交涉出兵。 “我们应该立即占领他们在西郊和北郊的营地,并从西面攻击岐军在南郊的营地。” “前往玉弄的岐军数量不明,如果这是他们声东击西的诡计,也许岐军会在西郊和北郊埋伏了兵马,就等着我们跳出丛林,钻进他们的圈套。” “西郊和北郊我已让人探过,附近方圆五里之内,没有岐军踪迹,根本就是空的。我们只要占领两地,并从西面侧翼攻击他们,就能迫使攻击玉弄的岐军返回南营,同时我们还能占领西郊、北郊岐军修筑的营地,缩小包围他们的范围。” “但岐军会蠢到明摆着放弃两处修建一半的要塞,而让我们白白包围他们吗。” “岐军收缩兵力显然是为了攻打玉弄,而且会全力攻打,西郊和北郊的营地只是暂时放弃的权宜之计,一旦从玉弄抽回兵马,他们会很快占领两地,我们必须趁他们抽不开身,从背后攻击岐军。” “得了吧,难道这场大火也是岐军早就料到的吗。” “也许是的,这场奇怪的大火,也许正是岐军的纵火。” 赵禹肯定说道,尽管他没有证据,但他宁愿这么相信,否则岐军提前收缩兵力,又凑巧越过了陷阱,围攻玉弄,除了岐军预谋,其他无法解释。 但这是一个逻辑上的悖论,是阴谋和阳谋交叠存在的逻辑死循环。 岐军撤出北郊、西郊,目的是为收缩兵力,攻打南郊以南的腊婆军并不假,因此北郊和西郊并无岐军埋伏,只有少量夷兵与岐军的眼线斥候埋伏在此监视,因此赵禹判断岐军在西郊、北郊没有伏兵,没有设防无疑是正确的。 同时占领了西郊、北郊岐军修筑了一半的营地,也能就地利用已经修建一般的掩体,抵御岐军的反扑,从而避免暴露在平原上,与岐军野战。 但这么显眼的破绽,赵禹能看得出来,他沈云卿、马文修、楚砚杰就是傻子? 所以阿杉贵说的也没错,岐军绝不会白白让出西郊、北郊现成的营地,肯定有诈。 而且无论是否占领西郊、北郊,这个诈都是双向的。 占领,有占领的后果,不占领,又不占领的后果,最终的结果都一样,就是死的快一些,和慢一些的区别。 如果占领了西郊和北郊,阿杉贵和赵禹准备派出哪部兵马占领? 若是本部人马,那身后就可能被各部族头人的义军控制,一旦窝里反,阿杉贵、赵禹二人转眼陷入包围。同时岐军也会趁机反包围西郊、北郊,切断其主力回援,让外围包围圈更乱。 如果让各部族派兵占领,且不说战斗力弱,一旦窝里反,这些个派出的部族兵马转眼可能投靠岐军。 但如果不派兵占领,还是会窝里反,腊婆军密度增加,窝里反自相残杀的死亡率更高,所以无论占不占,谁占,结果基本都一样。 当然,赵禹意图西出袭击岐军南郊大营,其实也无济于事。眼下腊婆军的火器消耗殆尽,有的也是自己配的粗黑火药,而岐军军火充足,坚守南郊大营敌攻我守,占有绝对优势。 因此阿杉贵的整体宏观考虑比赵禹略高一两筹,但比岐军还是差得多。 战争中的智力比拼,逻辑与逻辑,因素与因素的较量,而不是拼的书面考试成绩。 谁考虑到的因素更多,谁的逻辑面更广,将对手的逻辑包容在内,将更多的因素考虑清楚,最终敌人只能在你画得圈里不断地打转。 阿杉贵决定继续增援玉弄,赵禹催促未果,最终愤而离去返回北营本部。 玉弄激战持续一日昼夜,至第三日黄昏,岐军陆续撤离,于夜间交替休整,次日天亮返程赶路,于第五日下午南郊大营以南十二里,与阿杉贵兵马遭遇。 两军皆是赶路而来未有休整,岐军拼杀赶路三日,精疲力竭,伤员众多,人数不占优势。马文修果断调城中守军两千人,接应李骞、马充二人,激战至当夜,胜负未分,岐军伤亡较大,陆续撤回南郊大营。 “二位将军快请坐。” “谢将军。” 李骞、马充二人落座,马文修令人准备热水、肉食供二人解渴充饥。 待等二人喘歇片刻,马文修继续问到二人: “李骞将军,我军伤亡几何?” “启禀将军,退出玉弄时,末将与马充两部岐军伤亡一千三百七十九人,其中阵亡四百三十四人,失踪十一人。夷兵伤亡五百二十三人,其中阵亡两百零六,无人失踪。以上是昨日退出玉弄时的伤亡,今日下午与敌遭遇伤亡情况尚未报来。” “那腊婆军伤亡几何?”沈云卿忙问道,他倒是不担心腊婆军伤亡比岐军少,而是琢磨着夷兵明天一早估计得来要债。 “回海郡王,夷兵得首级四千二百三十七颗,不过男女老少都有,到底杀了多少敌兵,天黑不太好说。我军斩首级五千六百三十七颗,不过天黑太乱,攻击仓促也来不及斩杀,所以到底杀了多少也不清楚。 而且不少并非被刀剑杀死,而被炸死、烧死、踩死,那些就更没法算了。不过玉弄寨被我军烧毁,死伤怎么也得过半。” 岐军攻至玉弄时,腊婆军退入玉弄刚刚一日,寨中人满为患人心浮动,并未料到岐军突然而至,毫无应战准备。 岐军一顿炸天雷驱赶,全寨兵民五万余人如作鸟兽散只顾逃命,无人组织无人疏散,撒丫子满世界跑,驻守南郊的腊婆军民军占腊婆六成,岐军雷霆突击之下一击便溃四散而逃。。 李骞、马充轮番详述激战经过,一旁钟墨俞笔尖飞快做着记录,沈云卿示意其暂停记录,待等明日重新整理。有些内容能写,有些能容不能名写在奏本上,只能私下另作文本禀报。 尤其是年底,战报应该在正月初前后能送达神都,国内都等着前线捷报,结果女帝打开一看,岐军斩杀老弱妇孺多少多少,这显然是不合适的。 此一战赢得多少不太光彩,但这是战争,杀戮将在所难免。 后半夜,岐军最终伤亡报至马文修处,岐军伤亡一千九百二十六人,其中阵亡七百四十五,失踪仍是十一人,多出的伤亡是下午时的半路遭遇战。 夷兵伤亡增加较小,总计五百七十二人,阵亡将近一半,尸体全数带回。 第375章 主动出击(4) 晨昏时,沈云卿将就小憩了片刻,起床时发现欧阳龙菲坐在桌前低头看着什么。 “何物能让欧阳大人如此兴致勃勃。” 闻讯声音,欧阳龙菲其身上前: “郡王,您醒了。” “今日还有要事去办,不敢贪睡啊。” “此战大获全胜,郡王还如此劳累,万一累坏了身体,要属下如何向公主与夫人交代。” “呵呵,身体是本王的,本王心里清楚。欧阳大人方才看的何物,如此专心致志?” “张翀、吴滔、吕暮然新绘制完成的海图,属下对比了我朝以往海图,相去甚大,故而感到奇怪。” “是嘛,其实没什么奇怪的,此前历代海图,无不是凭皆记忆与肉眼绘制,而今绘图以规具、典章规范绘制,当更加精准,故而与历代海图大不一样。” 张翀测绘了南沙部分岛礁和经纬坐标,吴滔随水军一部去了北部湾,剿灭腊婆海寇,绘制了潮瓯至沿岸海图。 潮瓯至瓦瓯半岛沿海前期勘察也基本完成,返港后与张翀绘制的海图合并后,重新绘制了南海地图,腊婆沿海与交趾、北部湾、至钦州沿海海岸轮廓基本呈现。 由于采用了科学测量技术,因此最终绘制成形的海图,与目前现行的朝廷海图有天壤之别,如按一贯的权威论,沈云卿组织测绘的海图,肯定是虚假信息。 所以君权时代,权贵有权贵的优势,往往代表了权威和解释权。倘若只是一个酸腐秀才搞的一套,大多数情况下得不到官僚系统的承认。 聊了片刻,沈云卿让人准备两份早膳,二人边吃边聊: “你看,此处是广州,从广州至潮瓯的海上直线距离大约是两千九百多里。” “哇啊……”欧阳龙菲愣愣吃惊,忙是又说:“郡王用木尺一量,就能知晓广州至潮瓯能有多远?” “这是一个大概,差不多是两千九百多里,也可能是两千九百二十里,或是两千八五十里,有一定的误差。通过此图,就能大致精确量出实地的大致距离,倘若日后能全国重绘山川图,也当如此。 而且此乃直线距离,并非海上航行距离,你看,木尺其实穿过了崖州、振州,实际当中是绝无此种可能的。因此实际行船的路程,当有三千七八百里地,多了一千里。” “三千七八百里地,倘若步军常速行径,走也得走三月呀。” “不错,这还只是单程,往返就是半年。所以只能从海上,从广州出发也就是十多日,半个月的功夫,如果顺风顺水,十天能单行一趟。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正是因为陆路太过遥远,必先筹备后勤,否则待等兵马上路,在从全国筹备粮草,那就来不及了。 我朝版图南北跨度少说万里,东西跨度两万里,若无强大骑兵调度,仅靠步军,从最北方调往南方需得走半年。从东岭至西域,得走一年。我朝江山之不易,何等之艰难。” 中原王朝的领土扩张,基本就是农业体系下,所能维持的极限,因为通信、运输跟不上,东边发生的事,西边可能得要三个月后才知道,半年后才有人来。 因此首都必须位于天下的中心,同时又必须靠近热点地区,才能及时处置事件。 而中原王朝的热点地区,始终在北方,都城也以长安、洛阳、开封、北京为主要据点,首先考虑的是漕运,其次是京畿地里防御条件,最后是靠近热点地区的远近距离。 由于核心长期位于北方,南方的开发和周边情况往往以羁縻、绥靖,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逐渐助长了周边土邦犯上作乱的野心。 因此中原王朝历史上,在北方的领土边界,往往要么大幅扩张,要么就大幅收缩,反正这朝丢了,下一朝总能收回来。 而南方的领土是丢一块收不回来,丢一块收不回来,两千多年来,南方丧失被侵占的土地多达几十万平方公里,从无一朝收回。 根本原因不在于南方丘陵地带不利于作战,而是中原王朝的主力野战大军百分之九十都压在北方边境,同时南方缺乏经营,没有朝廷政策倾斜,缺乏经营,人口就少,人少了,在农耕时期就无法供养足够的驻军。 从北方调集步兵南下,坐船得一个月多月,走得三个多月,如果从西域搬救兵,没有骑兵就得是半年甚至是一年。这还是军团,民力和仓储调度由于资源大都集中于北方,从北方往南方运,时间成本,经济成本都高的太多。 而南方常年处于被动状态,军力以地方二级的州兵、民军为主,缺乏作战经验,常年养尊处优,士气低落,加之朝廷官僚系统僵化腐败,严重缺乏对南方作战认知,要是再碰上个无能君主,南方基本上是十战九败,败的不是军事,而是内政和后勤。 内政的面很复杂,说简单了叫人口、经济和统治阶层权利,说复杂了就是整个国家系统和资源的管理调配。 因此《孙子兵法》用兵只占三四成,内政占了六七成,因为在技术条件相当的情况下,战争的根本,打的仍然是国力和内政。 大王朝为何碰上小霸王能翻船,其实就是内政已经腐朽,前方军人再如何拼死作战,得不到国内的广泛支持,甚至吃饭都成问题,焉能不败。 沈云卿组织绘制海图,日后还要绘制全国地图,既是提高军事认知,同时也便于日后的经济建设布局,不能满朝文武都只知道大略,张嘴闭嘴都是官腔,但凡是得有根有据,上边张张嘴,下边就得跑断腿。 天色放亮不久,沈云卿去到帅帐,马文修才刚睡下,只好去找钟墨俞了解今早的伤亡情况。 昨夜散帐之后,岐军组织通译对抓获的玉弄活口进行了甄别审讯。 基本掌握一个情况,由于丛林大火,部署在南面丛林的腊婆军退入了玉弄,致使人口迅速增加至五万三千多人,老百姓占了四万多,岐军这么一捅,死伤肯定不少。 而由于腊婆军的兵器低劣,岐军铠甲装具到位,岐军主要是伤多死少,虽然酷热天气加剧了感染风险,但岐军大量使用了磺胺消炎和草药止血,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因伤流血或感染带来的死亡率。 而在北方作战,基本上是死多伤少,一是因为中原地区和游牧民族的兵器甲具相对先进,杀伤力防御力都高,人体受创后都是大出血,内出血,二是骑兵对步兵的伤害,既有正面交战带来的伤亡,也有溃败后追击踩踏的死亡,而且踩踏死亡还占不少。 三是游牧民族向来对农耕民族有屠杀政策,凡攻占中原城池,必将男丁屠杀殆尽,抢走女人,所以他们以杀人为主要目的,不可避免会造成大量死亡,因此战俘大都杀害。 尽管岐军做足了冲锋准备,腊婆彪悍的民风和发硬的脑壳,也让人棘手。 一比三比四的交换比,其还能硬着脑壳死怼,岐军纵然国力碾压于其,但伤亡基数如果直线攀升,岐帝国也受不了。 最终腊婆如果死一百万,岐军死三十万,交换比还是三比一,最先垮掉的还真可能是中原王朝。 这腊婆各族都心怀鬼胎,其主要目的是通过挑衅岐帝国,获得领土好处,其次意图是统治阶层通过对外战争消除异己,如果他死的这一百万人都是其他部族,那就等于利用中原王朝,为其完成了民族单一化。 而中原王朝却会因为死亡三十万壮丁,导致财政崩溃。 三十万壮丁的抚恤、安置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三十万壮丁的背后,是三十万个家庭,朝廷的减免和抚恤都落实到户口。 实际上就是死三十万人,一百二十万人受到直接影响,同时因为丧失一百五十万人的税赋收入和财政巨额支出,又将影响一整个经济链,实际上的间接影响是四五百万人。 如果碰上鼎盛时,人口众多,问题还不大,二十年能消化掉。但如果碰上王朝晚期,官僚腐败,国家机器失灵,经济濒临崩溃,根本等不到战争结束就可能陷入内乱,而这往往是腊婆惯用的伎俩。 趁着中原王朝虚弱时,其主动挑衅,通过战争消灭异己,同时占领土地,一直拖到中原王朝精疲力竭不想再打,他就成功了。 因此文明等级越高,人员死亡带来的阵痛与社会承压越大,敏感越强,对社会、政权、统治阶层冲击越大。 而文明等级越低,以上相对的承受能力越低。 以越战为例,越南死亡了几百万人,胡志明叫嚣越南已经死了两百万,但该不够,可以死到美国人怕为止。 而美国只死几万,伤了几十万,但美国的经济和社会痛苦却比越南高得多,其国际政治威信损失更不在一个量级。 当然,相较于越南,家里本就没什么锅碗瓢盆,砸烂了也就砸烂了,反正能生能养,二十年再给你变出三千万人口,还是当年的一条好汉。 眼下的伤亡是一比三,如果持续陷入战争泥潭,拖到三十万比一百万,这场战争即便赢了,岐帝国也是输了。 因为最终也无力经营和安抚腊婆当地,这个的战后的经济包袱,就足够压垮岐帝国。 战争若不能取得政治上的胜利,军事武力的征服只能是短暂的屈服,腊婆问题的症结,仍在土民部落人心的争取和收拢,军事强硬要的,政治工作争取团结也要的。 了解完详情,沈云卿赶赴潮瓯城,去见赵元,是到了跟他摊牌的时候。 第376章 巫医(1) 前几日的大火赵元知道一二,但他并不知情岐军的作战行动,玉弄的覆灭既是腊婆的军事失败,同时也是政治失败。 战争带来的不仅仅只有军事风险的剧增,同时带来的连带伤亡造成的情绪、心理承受能力的压力,是压垮决策层的重要外因。 作为一个军事统帅,其作战经验的相当部分来自于对伤亡,以及老百姓伤亡的心理可承受能力。 对于打惯了顺风仗的将帅,突然面对巨大伤亡,其若无法承受由此带来的巨大心理负担,最终将选择收兵,而一个在逆境中成长的将帅,其心理可承受的代价则要高得多。 而一场起鼓相当的决死激战,双方胶着不分,最终取胜的一方,一定是意志力的最终胜利,而意志力这种抽象概念,既是人的精神思维,同时也是战场环境带来的流血死亡哀嚎产生的精神感官,如果一方因为巨大伤亡最终绷不住,就注定会失败。 九月一战,玉弄一战,腊婆军民伤亡惨重,其中不少都不是本地的男丁临时拼凑的民军,这些分属于不同头人的山寨,受到的损失是空前的,其从未有过大战血战,乃至灭族战争的心理准备,岐军铁血打击与利诱之下,其必做最终妥协。 赶到治所时,赵元尚在自己府中,沈云卿遂即令人去请,单独与吴应聊了起来。 “吴大人,最近城中治安可好。” “好,一切都好。”吴应一脸趋炎附势的谄媚,这要是搁电影里,是标标准准的奸贼反派。 当然,最为入侵的一方,若无这等走狗败类,又如何实现对占领地区的统治。 同理,腊婆军攻入交趾,若无当地的走狗败类,岐军焉能丢了交趾。 战争,正义和历史永远都有胜利的一方书写,成王败寇自古未变。 “据本使所知,吴大人也是潮瓯本地的大族吧。” “是是是,但都在城中,并不在城外。”吴应倒是很聪明,极力撇清与城外的关系。 “那吴大人可有考虑过,日后打算有些什么作为。” “不敢不敢,在下只期望天朝大军保我潮瓯百姓平安无事,在下就心满意足了,岂敢再有妄想。” “呵呵,本使看,吴大人谦虚了。潮瓯乃腊婆第二大城,若是在我朝,至少也是长安、洛城这般的京畿重镇,一方封疆大吏,这个官儿不可不小,吴大人就没想过日后做更大的官儿?” “有天朝大军在此,在下岂敢奢望。” “要不本使日后保举吴大人,出任腊婆的节度使如何?” “这……现在有些言之过早了吧。” 吴应虽然没有拒绝,但此话言外之意就是委婉拒绝。现在形势不明,贸然公开表明态度,显然并不明智。 不过节度使如此重要的职务,朝廷显然也不可能让腊婆地方旧部出任,出任节度使不过是他沈云卿随口一提,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吴应的胃口。 同时他也在考虑,岐帝国现行的官制,并不适合对海外属地的管理,需要重新建立一套新的海外官制,尤其是得要符合海外属地地方民情的官制。 历代王朝丧失收复领土和占领扩张土地,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官僚体制想当然,严重的水土不服。 中原王朝由于强大的生产力和技术基础,当然,仅限于农耕时期的力量对比,因此不存在掠夺型扩张,所以中原王朝每占一地都会加以经营。 但问题是,这种经营很少因地制宜,很少考虑当地民情,而是想当然的推行自己的一套,加之官僚系统的腐败,中央皇权的强势,原本是统治地区的小矛盾,最后变成穷山恶水出刁民,都是不服王化的反民。 而且文官系统往往都喜欢短斤缺两,少报瞒报,甚至干脆描黑瞎编乱造,造成原本可以归化的地区,带来更加严重的地方矛盾,最终永久分离出中原王朝版图。 与吴应谈了许久,其仍未察觉沈云卿今日怀有“险恶用心”,足等了三个钟,赵元才姗姗来迟,细问之下才知道,赵元的女儿抱病,正急的跳脚。 “不知左承王令爱所患何病,可有好转。” “小女得了暑症,高烧三日不退,巫医用尽良药也不见好转,还望圣使大人伸以援手救救小女。” 腊婆地区的暑症,中原常翻译成伤风热症或是其他什么头疼脑热,一般用一些清热药方,再好一些用一副青龙汤,基本上都能对付。 “欧阳大人,速让人去将廖大夫请到左承王府中为赵囡诊病。” “是。” “另外,吴大人可有笔墨。” “有,在下即刻准备。” 少时吴应取来笔墨纸砚,沈云卿写下配方交予欧阳龙菲: “让人交给吕暮然,让他去军需处弄来。” “是。” 仔细吩咐欧阳龙菲,沈云卿又与赵元说: “能否请左承王带路,移步贵府详谈。” “好,圣使请。” 这年头有个头能脑热的,基本上就是大病,得癌症肿瘤的,基本都很罕见。 轩禾书院医道科成立五六年间,对神都地区抽样了三十岁以上人群四万人,没发现一例疑似癌症和肿瘤。 当然,由于技术手段有限,这种排场只能是通过基本的外部诊断,无法通过仪器设备详细筛查,但不可否认恶性疾病在当下的发病率确实不高。 相反致死率最高的反而是一些头疼闹热和恶性传染疾病,最典型的扁桃体炎,在当下也能要了人命,这在现代社会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此外小儿麻痹、天花、脑膜炎、白喉,都是当下致命的传染疾病。 当然,当下人的体质较强,抗病能力也强,不易染小毛小病,但要么别得病,一得病就要命。 赵元有三房夫人,两个女儿,长女赵囡,今年六岁,此女赵莲,近年四岁,膝下无子,对两个女儿极为疼爱。 来到赵府时,里外仆人急的团团打转,得有七八个巫医来回奔忙。 这腊婆的医术很大一部分来自中原传入,其中又混合了腊婆本地的草药品种,一些原始巫术,由于没有系统化的汲取中医的精髓和理念,所以腊婆的医术看着更像是巫术,既没有中医的望闻问,也没有切脉,更没有系统化的草药配方理论,全然没个看病的章法。 赵元引沈云卿一路来到内宅赵囡寝室中,可见一位穿着腊婆民族服饰的夫人哭哭啼啼眼睛红肿,藤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少女。 赵元与那夫人说了几句,便是将其他人等驱散。 “还请圣使大人救救小女。” “阁下莫急,且让本使看看。” 以赵元的身份和地位,请来的巫医多少应该也是城里靠谱的巫医,要说一连三天几副药下去不见好,多少有些不应该,沈云卿开始担心是否是感染了登革热或是疟疾。 待等走进藤床边伸手去摸额头,果然高烧的厉害,没有四十一度也得有四十度,打开眼皮,眼球无血症状,皮肤也无渗血。看到此处,遂即又问赵元: “左承王阁下,令爱最近可有呕吐腹泻,或是吐血便血?” “都没有,就是高烧,吃不下饭。” “嘶……怪了,既没有流涕感冒,也没有呕吐拉血,这会是什么毛病。” 即便是病毒性感冒,也该有基本的感冒伤风流涕咳嗽症状,如是疟疾应该冷热交替,登革热就该充血出血,霍乱应该拉稀腹泻拉血,现在全都没有,一时间还真把沈云卿给难住了。 此时赵元急的团团直转,也许在他眼里,天朝就是无所不能的天堂,医术应该包治百病起死回生,但现实和期望,永远是想象的越美好,最终的现实期望落差越大。 “圣使大人,小女的病如何,可还有救?” “本使并不精通医术,因此不好断定,眼下只能暂等我军郎中赶到,给令爱诊病。” “那就有劳圣使大人费心了。” “左承王言重了,救人治病乃医者之本,不分彼此你我,但凡是有一分希望,我军都会全力而为,令爱如此,潮瓯百姓亦如此。” 尽管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大义凌然,但三天前的玉弄一战,也不知死伤了多少百姓。 足等了三刻,廖云虔匆匆赶到左承王府,昨晚抢救一夜岐军伤卒,廖云虔熬了一宿,如今赶到城中眼圈都已熬的发黑,少时片刻有了结果,沈云卿不免有些怀疑,是不是廖云虔忙了一天一夜昏了头给诊错了。 “启禀海郡王,女童并无大病。” “无病能如此发高热?” 见沈云卿脸色怀疑,廖云虔继续又说: “是这样,下官判断,女童可能是得了痘症。” “痘症?水痘,痘疮?” “正是。” “但本王并未见有水痘。” “那是被巫医给割了,所以不见,而且并不多,都在背上零星一些,故而不见水痘。” “哦……本王明白了,当真都是巫医……” 搞了半天,赵囡发的是水痘,然后再问赵元,才知道腊婆巫医有得水痘收豆子的传统,看见身长张水痘,都觉得是人身上的痦子,是妖魔鬼怪附体,所以得割掉。 但问题是水痘应该自行消退,越刺激水痘,越容易加重发烧。 这普通的腊婆老百姓,平时多半是没有赵元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也没这消费水平,所以也就没有条件让巫医给指点迷津。所以当地民间得了水痘,都是任其发展自愈。 赵元是生活条件太好,有庸医给瞧病,非但病没瞧好,还越瞧越重。 第377章 巫医(2) “圣使大人,小女的病可还有救。”赵元急的跳脚,无疑也对岐帝国的医术抱着极高的希望。 沈云卿与廖云虔沟通后,安抚他说: “左承王放心,此病可治,当务之急是给令爱镇暑祛热,而后此病可除。” 闻讯能治,赵元大喜过望,忙是行礼相谢: “多谢圣使大人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沈云卿伸手扶他说: “不过举手之劳,左承王阁下不必如此。本使还要做些准备,请左承王稍等片刻。”言毕,沈云卿看向欧阳龙菲:“欧阳大人,东西都送来了吗。” “已经送到,不知郡王作何用。” 沈云卿神秘一笑,脸上顿显几分得意,他说: “待会儿就让欧阳大人见识见识孤的神技。” 欧阳龙菲一脸不信,甚至有些鄙夷,她说: “那属下拭目以待。” “想来欧阳大人一定不信。” “属下可没说。” “但欧阳大人的脸色从来不会骗人,写的清清楚楚。” “那是郡王的揣测,属下并不认同。” 欧阳龙菲如何也不承认,沈云卿不再计较,遂即去了王府前院,令人打来几捅清水,先往第一桶水中倒入白色粉末,加以搅拌,少时片刻水面开始结冰,欧阳龙菲见状骇然,不无吃惊说: “结,结冰了。” “马上就会变成一桶冰块。如何,欧阳大人,本王神技如何。” 此言一出,却见欧阳龙菲眼神诡异看着他说: “这是郡王的制冰法吧,早听闻当年郡王在宁阳时,就以夏日制冰款待公主与莱王殿下,今日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那里是什么神技。” 欧阳龙菲语带不屑,显然是不屑于沈云卿的把戏,全然没了兴趣。 “欧阳大人一知半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真以为制冰真如简单?” “冰既已成,不过就是倒入些许硝石而已,兵部制冰大都如此。” “但本王要制的乃是寒冬腊月的坚冰,而且报官欧阳大人看了,也学不会。” 欧阳龙菲一脸不信,她说: “属下虽然不及姐姐,但也绝非愚钝之人,岂有亲眼所见学不会的道理,属下不信。” “那欧阳大人可瞧好了,别眨眼。” 言毕,沈云卿将第一桶水中冰块捞出,投入空桶,同将密封铜罐打开,装入清水后再次密封,投入空桶冰块中,最后投入食盐,猛烈搅拌,原本透明状的冰块迅速熔化,然密封的铜罐开始浮现一层薄冰,待等水中浮冰熔化殆尽,铜罐外层已经结满一层冰。 伸手将铜罐捞出,敲去密封螺纹盖上附冰,打开铜盖,内中的清水此刻坚实如铁,尽是雪白之色。 “看见没有,此中冰块可比第一桶水中冰块冷得多,也硬得多,而且可以食用。” “可不就是投了一些盐了吗!” “是,是投了一些盐,此道便是如此神奇,欧阳大人以为如何?” “郡王既能办到,属下也能行。” “那好吧,欧阳大人请便,不过若是做不出来,可别说孤没传授欧阳大人,呵哈哈……” 言毕,沈云卿得意之色更浓,将冰块投入第三通清水,交给侍从拿去给赵囡退烧,欧阳龙菲不信这个邪,非得一试身手。一连尝试数次,如何也制不出更冷的冰块。 “如何,欧阳大人可否心服?” “要属下心服,郡王总得有个道理。” “道理呢,其实很简单,但欧阳大人却未必能懂。” 盐浴制冰的原理很简单,硝酸钾制冰,是利用硝酸钾吸热的原理,让水温迅速下降,因此需要较低的水温才能结冰,并让水温维持下五六度,瞬间的温度更低,所以最好是用井水,尤其是在腊婆,地处热带,非井水不可。 而盐在理论上能融化冰,盐的最佳融雪温度在零下两度至零下五度效果最好,温度越低,融雪效果越差。 当盐与冰块相遇,是迅速融化过程,而这个过程却不会产生热量,因此这种融化无法以提升温度融化,但冰块从固态变成液态,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一定有能量发生了转移,所以盐在融化冰的过程中,会迅速释放冷能。 故而关键在于是缓慢释放融化,还是瞬间暴量释放冷能。 如果只是单纯的缓慢融化,在气温略高的零度环境,释放的冷能将迅速被空气温度吸收稀释,无法将净水恢复成固态。 只有迅速释放冷能,温度会出现继续下滑,至零下十一二度,甚至零下十五度,持续维持相当量级的冷能释放输出,即可将隔离的净水冻成冰块。 所以关键的诀窍就在剧烈的均匀搅拌,时间越短,盐的作用越均匀,短时内释放的冷能越多,制造的低温效果越强,最终就能达到速冻的目的。 欧阳龙菲之所以学不会,一是沈云卿给她准备的水,那不是温度较低的井水,而是隔壁河里太阳晒过的河水,温度太高,硝酸钾根本不足以结冰。 其二是欧阳龙菲压根不知道撒多少盐,盐撒多了是融冰很快,但冷能释放太快,净水来不及吸收转化就全跑了,所以她永远也做不出来。 但你越是显摆,她就越是不依不挠。 “郡王不说其中道理,属下怎能明白。” “但孤已经将全部工序示范给欧阳大人,大人说本王没讲,这是何道理。” “……” 欧阳龙菲语塞,却也为无可辩驳,每道工序她都看的真真切切,自己亲自动手却还原不出来。可她却不知道,沈云卿压根就没存心教她。 但也从另一面反应出,中国古代技术的传承,往往只讲究宏观的现象,尤其是抽象类的技术,只追求过程和结果,不去刨根问底原理。 沈云卿相信,即便他把盐浴制冰法的原理教会了更多人,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几百年后,来个几次动荡和战争,技术照样给传没了。 因为当下的官僚系统,既不重视技术的开发,也不重视技术的保存和弘扬,更多依赖广大的人口基数的偶然创造发明的积累。 而中国得益于广大的人口基数,先进的农业,农耕时期相对先进的教育模式,象形文字带来的智力加成,以及早期中医医疗的加持,人口增长迅速,长期维持庞大的人口群体。 即便没有国家系统化的科学发展,由于人口巨大,产生的社会思维和逻辑量也就大,所以偶然出现的发明和技术也就占比总量多。 试想地球一亿人口,中国占一半,其中还要刨开非洲、两美、澳洲等部落文明,剩下的文明创造就只在中国、中东和欧洲。 其中中东环境相对恶劣,不适合农业发展,因此人口加成不高。欧洲气候寒冷,在土豆、玉米、红薯输入之前,人口也不可能迅速增长,只有中国具备这一条件。 因此中国人口占同期相对同水平文明人口的百分之七十,所以即便缺乏科学化的体系,巨大的人口、较好的教育基础,提供了早期偶然科学的诞生率。 此外工匠群体、文人学者群也促进了手工技术和理论技术的发展,但也扛不过毁天灭地的王朝更迭带来的毁灭冲击,对技术群体的杀伤力。 因此目前先行思维认知和技术体系,都不足以支撑精细微观科学的发展,往往是传着传着就给传没了。 而且高级技术永远被局限在统治阶层,统治阶层几乎垄断了农耕时期的高级技术与先进知识,无法做到全民普及,而科举制度又非科学人才选拔,进一步压制了技术发展的动力。 而中原历代王朝更迭,往往是农民军打头阵,所以问题就很大,农民基本上只懂吃饭和传宗接代,所以每到一处就是杀,工匠群体和学者往往集中于大城市,农民军一到,基本上不是抓去制造兵器,就是当炮灰。 而成功上位的又有斩草除根的通病,结果就是掌握技术的这帮人,不是逃走就是被杀,剩下的都隐姓埋名不敢露面,躲在民间攥技术,然后技术就没了。 更有甚者如安禄山火烧长安,数亿亿万计的书籍毁于一旦,后世只说若少多少名人古籍,山水字画付之一炬,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量的技术文献资料毁于大火,无数工匠被杀殆尽。 所以唐玄宗之后,中国技术以此为转折点,技术发展方向迅速改变,并滑坡。 唐代总体的开明,科学技术已经出现系统化研究现象,尤其是数学、农业、天文、水利、机械领域。 唐灭之后进入五代十国,唐帝国文化瑰宝再遭劫难,造成二次技术毁灭。 所以北宋时期尽管经济高度发达,但由于唐帝国科学系统的彻底毁灭,北宋的科学发展进入零敲碎打模式,呈现七零八落,互不相关,技术领域与技术领域关联不大,但是总体看起来有不错。 直到北宋末期,开始逐渐有所起色,然好运不常保佑华夏,碰上靖康之变,结果整个北宋把都城完好送了人家,而女真又不懂科学,使劲的糟蹋。 到了南宋,迫于北方压力,科学技术得以梅开二度,但也仅仅是分支类,由于领土和人口的巨幅减少,已经不足以支撑科学的全面发展。 即便如此,还碰上了人类万年不遇的蒙古帝国,因此元朝时期,中国的整体科学发展进度,基本已经倒退道隋朝之前。 当然,元朝也有一些成就,但细看就不难发现,元朝的成就主要都跟数学有关,如郭守敬。其本身精通数学,而数学能在几乎所有领域进行发展。单独一个领域的光芒,无法掩盖整体的暗淡。 所以,唐朝安史之乱是中国系统化萌芽科学发展的历史节点,若无安史之乱,也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历史,但历史是不能假设的,正如当下一切都有可能。 沈云卿苦心拉着这个帝国,极力避免坠入深渊,但官僚集团的败家能力,确切的说是历史惯性,已经超出了他的力量极限,可以试想忽喇若是攻入洛城,一把火烧掉了全城,烧掉了轩禾书院,会是什么结果,也许不会比唐帝国更好。 一桶冰水解了廖云虔的燃眉之急,中午时,赵囡的体温开始回落,沈云卿还不忘藉此宣传岐帝国的医术,将这些城中德高望重的巫医召集起来,经由通译给他们说教。 总而言之,这些巫医本质上不是什么邪教巫术,而是局限于部落文明下,的另一种医学探索模式,成功了,华丽转身成为一门科学,不成功,在现代人看来就是巫术。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过程,但由于文明发展充满不确定因素,高等文明在看待下等文明时必然有妄自尊大,否定他人的优越感,这种有越高要不得。 第378章 猫哭耗子 稳定了赵囡病情,赵元心情有所转圜,沈云卿将其请至前堂继续今日的来意。 “令爱的病熬过这几日便能好转,请左承王放宽心。” “多谢圣使出手相救,赵元感激不尽,还不知圣使大人今日找在下有何要事。” “几日前南面丛林大火,左承王应该知道吧。” “已经知道,圣使何意?” “是这样,大火之后,腊婆军向南退到了玉弄寨。我军原本以为赵禹、阿杉贵会顾忌百姓安危,应将玉弄寨百姓迁走,但是没想到啊……”说到这里,沈云卿故作悲伤,然后继续又说:“由于不知数万百姓身在玉弄,故而夜袭之下,玉弄百姓伤亡惨重,有负本使当初的承诺,特此前与左承王商议善后之事。” “这……玉弄寨应该只有万余人,赵禹、阿杉贵兵马退入玉弄,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但据我军连夜盘问,玉弄寨有军民百姓五万三四千人,我军强袭之下恐怕死伤惨重。而且左承王殿下也知道,我军雇有海外夷兵,难以约束,所以……难免过于放纵,对此,本使深感痛惜。也不知城中是否有头人与百姓,在玉弄有族亲,若有,本使愿代为抚恤赔偿。” 说这话时候,一旁的欧阳龙菲脸上是一阵赤红,这要是手里有棒子,准许能给沈云卿头上来两下,主意是你出的,现在猫哭耗子,好人也是你装的,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云卿此时正背对着欧阳龙菲,那是看不见她脸上的怒色和鄙夷,依然继续着虚情假意。 倒是赵元很是相信,既是对玉弄寨的死伤感到痛惜,同时也因为沈云卿救了自己女儿,对生命的同情。 “玉弄寨距离潮瓯城略有些偏远,但南郊曾是海幺寨的所在,海幺寨与潮瓯城中百姓往来密切,赵禹迁走全寨人丁,想来多数去了玉弄,天朝大军强袭之下定有伤亡,真是祸不单行啊。” “既如此,还请左承王阁下转为带话给城中头人与官吏,两军交战刀剑无眼,对此本使也深感痛惜,也希望左承王给城外带话,两军交战生灵涂炭在所难免,我军善待腊婆各族百姓,腊婆军本土作战,也不应致当地百姓于水火,当全数迁往安全之地,军民分开,否在再生此等悲剧,我军也爱莫能助。” 沈云卿满嘴仁义道德,实则都是虚情假意上眼药。 且不说火烧丛林攻打玉弄,都是你出的主意,再让赵元给城外带话,压根就没按好心。 让腊婆军把老百姓迁走,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办不到。 腊婆这块地方其实并不小了,但多数地区欠开发,都被原始森林和水网水网覆盖,人口聚居区都是目前已开发的可住地域,几十万人在未开发的热带雨林,岂能是说迁就迁。 而岐帝国战乱都发生在北方,后方遍及城市、居民点,重要的是大平原地貌,适合人口疏散和迁徙,所以战乱地区的人口能向后方疏散,但腊婆办不到。 而且几十万人口的疏散,对于岐帝国而言都不容易,更何况是区区三百五六十万人口,毫无国家体系的腊婆,既没有组织力完成,也没有财力、物力去安置,更没有经验借鉴。 其二,腊婆各族的利益纠葛和地盘根错节,人口外迁至他处村寨,也得其他的头人同意,谁也不知道战争打多久,你占了我的地,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潮瓯变成废墟,你赖我家里不走了呢,我找谁说理去。 其三,潮瓯及其属地已经是腊婆本土数一数二开发度极高的土地,你让这些个头人把人都迁走,那就等于放弃了既有土地利益。 即便战后回迁,各部族损失各不相同,有人在战争中损失巨大,有些部族小得多,然后趁机做大强出头,占了你的地,或是他的地,尤其是赵禹、阿杉贵之流,心里其实就是这么打算的。 最后,这年头也没有什么国际法,联合国宪章,后勤保障和生产都靠就地动员民力,眼下腊婆军后勤补给都经由丛林,维持数万大军的吃喝拉撒,没有当地老弱妇孺的人力保障,他喝西北风去。 而岐军依仗的都是海上运补,后勤线都在本土,在腊婆军威慑范围之外,两者的后勤环境有本质之别。 所以沈云卿大可站在道德制高点,道貌岸然说风凉话,而且急剧煽动和迷惑性。 如今丑话说在了前头,玉弄是前车之鉴,机会已经给了你们,今后再有发生,勿谓言之不预。 这些当地的头人、部族的根本,都是潮瓯当地的山寨县城,山寨没了,其价值和分量也就丧失殆尽,与赵越、赵禹讲条件的筹码当然无存,族人占着的土地最后也不是你的。 攻打玉弄,杀戮并非最终目的,战争活动最终都为政治服务,本末倒置一味穷兵黩武杀戮生灵,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陷入泥潭。适当的武力杀戮,配合政治活动,往往能更好的达成目的。 正所谓物极必反,逼急了,兔子还咬人,人逼急了,会走火入魔上梁山跟你死磕到底,最后两败俱伤谁也捞不着好。 给人以绝路,还得留条活路,唯有如此,才能促使事态向你所期望的方向发展,都赶尽杀绝,无疑是愚蠢的。 与赵元言尽好话,说尽厉害,想他是个聪明人,不会不知道现在的处境对他的意义。 一旦成功拉拢了城外各部,赵元将得到来自潮瓯属地的多数支持,日后再以潮瓯为样板,如法炮制,对其而言,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无论是现在,还是战后,其地位都将无人能及,且腊婆本地的舆论对其也将极为有利。 离开左承王府之际,见欧阳龙菲虎着脸闷闷不乐,沈云卿清楚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遂即说: “欧阳大人可是以为孤太卑鄙?” 欧阳龙菲点头看着,但没说话,沈云卿付之一笑继续又说: “欧阳大人记住,本王今日所言,但凡外交之事,朝廷利益,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为国取利,当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但未免为人诟病,令世人所不齿。” “所谓不齿,得看对谁而言,对大局如何。倘若能换取大局的平稳与更多人的生存,此举当行,倘若只为一小撮人谋取暴利,是为不齿。 玉弄伤亡虽然惨重,潮瓯各部也将翻覆,伤亡无法避免,但此计若成,不仅可尽收潮瓯人心,我军也能更快结束战事,避免我军扩大伤亡,同时也有利于我朝战后经营腊婆,避免陷入腊婆泥潭伤及国力。 当然,但凡是都得一个度,有个底线,度之内的可做,度之外的当谨慎再谨慎。” “那度何来,底线又如何把握?” “凡存在必有其道,对人对也好,对物也罢,皆应善待之,更应谨慎杀伐。” “但……” 欧阳龙菲想说什么,沈云卿也知道她想说什么,遂即又打断她说: “沈某知道,欧阳大人想说沈某此言过于空洞,难以把握衡量尺度,所以待等腊婆之战了解后,本王会起草典籍,为日后我朝对外对内之事订立典章制度,以明确我朝日后之方略。现在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待等日后,欧阳大人会明白本王的良苦用心的。” 文明对外发展,是谋求单纯的掠夺,亦或是相对和谐共生,取决于走出国门的第一步,这一步一旦迈出,今后再想转变当初的初衷,将会极为艰难。 因为历史是无法抹杀的,国家行为产生的历史惯性和政治扩散惯性也是无法消除的。 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无限制掠夺杀戮别人,就别怕被历史留下烙印。一时的强盛霸道,不可能换来一世世代的优越,出来混总要还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仇恨,也没有纯粹的友谊,一切冲突的根源,都源自于利益的分配不均,人性的贪婪和喜恶。 种族主义也好,宗教主义也好,意识形态社会制度也罢,不断制造冲突矛盾的根本目的,无非是为了更为迅速的掠夺利益,薅其他人的羊毛,然矛盾和冲突无法带来长久的和平与繁荣,更没有长久持续的利益。 也许你可以躲在地理隔绝的天堑之外,满世界的煽风点火到处折腾,但随着技术的发展,科学的进步,人类文明的飞速跃升,历史总会出现你无法控制的惯性走向。 自以为攫取了世界的霸权,但仍然无法掌控的是未来,在时代进步带来的认知扩张与先进技术,所有的壁垒都将被打破。 沈云卿既不主张杀戮掠夺和仇恨扩张,但也不主张中原王朝的自我感觉良好,自居泱泱大国,想当然的掩耳盗铃不理世事,总抱着老好人的心态,守着老祖宗留下的一亩三分地。 前途任重而道远,要走路的却还很长…… 第379章 巫术(1) 就在沈云卿离开左承王府不久,玉弄被袭,增援失利的消息传到阿杉贵大营,闻讯玉弄惨状,各部头人极为惊恐,恐慌阴霾弥漫各寨,阿杉贵恼羞成怒掀翻了桌子。 “不,这些岐人都是猪狗,是畜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阿杉贵歇斯底里咆哮着,下面都是焦躁不安的大小头人,那岳仰族大头人木珐说: “被杀的足有三万人呀,都是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啊,左护国大人,不能再跟岐军硬拼了呀,否则各寨的女人孩子都会死绝的。” “那你说,该怎办,难道要学赵元这个叛贼,向岐军投降束手就擒,看着岐军糟蹋你们的女人和女儿吗!” 阿杉贵怒声质问,这时阿萨雀说: “自从岐军进入潮瓯以来,秋毫无犯从未扰民,相反安抚了城中族人,但我们呢,与岐军拼杀数月,死的死,伤的伤,还连累了那么多女人和孩子,我们又得到了什么,到头来,死的都是我们的男人女人和孩子。” “这些都岐军的诈术和谎言,他们现在是秋毫无犯,但那些都是他们的虚情假意的欺骗伎俩和诡计,等到你们屈服了他们,岐人又会以恶毒嘴脸出尔反尔,一个个将你们杀死诛灭,到时候你们都是他们关在笼子里的猪猡,只能任凭他们的宰割。 玉弄的血债,你们应该去向岐人讨回来,而不是在这里向本护国大呼小叫。” 这时赫母族小头拓客说: “若非大王执意发兵攻打岐国,又怎么会招来岐军的报复。这一切,都是大王带来的灾祸,现在受害的却是我们,这不公平。” “对,不公平。” “攻打岐国是大王和相国的主意,在交趾大开杀戒的也是大王的军队,岐人原本好好的呆在岐国,又怎么会从海上千里迢迢的攻打我们,拓客说的没错,都是大王带来的灾祸。” 一人道出真话,附和响应者络绎不绝,阿杉贵本就恼火万分,众人如此气势,形同逼宫,其忍无可忍抽出腰刀,挥手砍在踢翻的木桌上喝声说: “大王是我大南国的王,是各部的首领,谁敢诋毁大王,当以谋反叛族治罪,还不给我闭嘴!” 阿杉贵面色如铁口气强硬,目光扫荡众人,里外透着吃人的寒光,众人闻讯心惊,无不噤若寒蝉小心收敛起微词不敢再言。 见众人收敛,阿杉贵怒气哼哼又说: “玉弄的血债,都是岐人做下的孽,与大王何干,是个勇士,都应该向岐人讨回这笔血债,而不是在这里怨天尤人诋毁大王的不是。” “一直按兵不动,何时才能讨回血债,为女人和孩子们报仇。”阿萨雀装着胆子说。 “正因为岐军的狡诈与凶狠,我们才需要积蓄力量,操练勇士。看看你们各寨的男人,就没有一点勇士该有的勇气和拼杀的觉悟。 岐军穿山越岭四十多里,而守在玉弄的各部勇士却有一万多,加上寨里的男人,怎么也有小两万,以逸待劳还被岐军杀的如此之惨,难道岐军就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吗,依本护国看,是你们早被岐军吓破了胆,心中怯战怠战,为推卸职责而在此诋毁大王。还不于本护国散去,若是岐军趁机来攻,你们谁人担待的起,还不赶紧散了!” 玉弄是有一万多守军,四万多老百姓,但那已是惊弓之鸟,且不说装备远不如岐军,就五万多人扎在一万多人的寨子里,连个像样的石墙和篱笆围都没有,丛林里一把大火烧起来,人心慌乱是必然的。 岐军穿越密林体力损耗是不假,但岐军装备精良准备充足,重要的是火器更充足,袭击之前都是拉弦炸天雷管够,无论如何抵抗,面对岐军的凌厉攻势,玉弄的守军难以招架,更何况从没见过火器的普通老百姓。 听到爆炸一响,立马就能把头鼠窜,五万人扎堆在一万人的寨子里,不群死群伤发生踩踏事件,那才有鬼。 阿杉贵极力弹压了各部头人,将其驱散不久,赵禹、阮文龙闻讯而至,态度极为强硬。 “阿杉贵,你要为玉弄失守和惨败负责。当时就该出兵攻打岐军南郊大营,迫使岐军收兵,否则也不至于玉弄惨遭岐军屠戮。” “右承王说这话的时候,岐军已经攻入了玉弄,等到我军出动攻打南郊岐军大营,至少需要一天时间集结人马,待等与岐军交战,攻打玉弄的岐军又会撤回南郊,我军将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这就是右承王你想要的结果。” 阿杉贵极力为自己辩解,逻辑上也确实成立。赵禹提出围攻南郊岐军大营时,岐军即将围攻玉弄,而腊婆军的布防呈环形包围态势,各部间的距离过长,调兵遣将并不通常,因此各部都是各自为政,自行防御。 要将各部头人召集起来,集中兵力重新部署,一天那是快的,因为传递消息一个往返差不多就是大半天没了,等到把人马集中起来,一天还够呛。 因此要对岐军发动进攻,基本上就昨晚,这个点上距离围攻玉弄的岐军撤回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差,根本无法实现将围攻玉弄岐军调回的可能,而且岐军传令也得需要时间,因此无法实现。 相反可能还会遭遇退回南郊的岐军,陷入与岐军硬刚的局面,最终可能重蹈九月的惨败,而且玉弄已经失守,腊婆军的损失面更大。 所以,兵多将广坛坛罐罐太多了,未必是什么好事。 兵法云,渠地必争,也不知道阿杉贵、赵禹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好几万人偌大的包围圈,是把岐军给罩死在了潮瓯城方圆之内,但问题是你的兵力并没有多到完全封闭潮瓯的地步。 相反,由于丛林和环形战线的拉长,致使腊婆军兵力被防线正面宽度所稀释,若非丛林阻隔和陷阱加持,根本就是破绽百出。 所谓渠地,就是要津通达之处,守住渠地,便得周围一切之地利。几万兵马铺开了摆下天罗地网,网一两个人容易,网几万人可就不是天罗地网,非得是铜墙铁壁不可。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赵禹质问道,他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缺点是缺乏口才不善辞令,被阿杉贵一番左右忽悠,混淆了自己的原则和初衷。 “岐军的狡诈凶残,已经吓破了各部头人的胆,我们必须振作士气,以牙还牙。” “岐军守在城中,我们正面决战没有胜算,而你又错过了夺取西郊、北郊的机会,还能怎样以牙还牙。” “我们应该搬请大巫师做法诅咒岐军,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人呐,蒙昧的时候,一旦遭遇一些挫折,尤其是客观无法扭转的挫折,就会开始求助于各种神力,而且是什么神显灵,求什么神,拜什么佛。 佛祖显灵就拜佛祖,观世音给力就给观世音烧香,要是关羽灵验就给关公磕头,这要是基督耶稣现身,也许能给耶稣立功德碑,给圣母玛利亚树牌坊。 阿杉贵的提议迅速得到赵禹、阮文龙赞同,在他二人看来,现在除了大巫师,已经没人能助他们一臂神力,也许只有祈求苍天,保佑岐军一夜暴死,才能获得奇迹般的胜利。 两日后,赵元亲自来到东门,沈云卿将他请至自己帐中。 “多谢圣使大人相救小女,在下今日特来相谢,这是在下的一点薄礼,还请圣使大人笑纳。” 言毕,赵元示意随从端来一方两尺见方的酱色紫檀盒,大开盒盖可见鹅卵石大小的光滑白珠,但仍不知究竟是何物。沈云卿见状连连摆手拒绝,他说: “阁下客气了,治病救人乃举手之劳,如此厚礼本使受之有愧,还请左承王殿下莫要让本使为难。” “呃…这……” 赵元略显尴尬,显然并没料到沈云卿会拒绝于他。见其举棋不定,沈云卿继续又说: “左承王阁下莫要误会,我朝有律,本使受礼多有不妥,阁下若诚意心向我朝,不如日后拜谒我朝陛下时献于我朝陛下。” “圣使大人廉洁奉公,在下钦佩之至,日后定当再谢。” 示意随从收起礼盒,赵元继续又说: “在下今日前来,是另有一事告知圣使,还请圣使大人务必小心。” 听到此处,沈云卿立时警惕起来,这还是进驻潮瓯依赖,赵元第一次主动给岐军示警。 “阁下但说无妨。” “在下今日得报,左护国阿杉贵欲搬请大巫师做法,诅咒岐军以提振各部士气,故而在下担心近日将有变故。” “做法?这可不是小事啊。” 沈云卿态度极为谨慎,这时却听欧阳龙菲说: “巫术之事多为神鬼邪说,不足为信。” “不,眼下腊婆军士气低落,阿杉贵既然提议让大巫师做法诅咒我军,欧阳大人可曾想过,如果诅咒我军失败了呢?” “郡王的意思是?” “诅咒肯定是假的,但一定有什么办法让我军受困。” 巫术之说纯属扯淡,大都是利用当下人没有掌握和认知的一些自然、物理、化学现象,制造的效果。 阿杉贵既然搬请大巫师做法,肯定有一定的把握,让岐军中招,出现恐慌甚至大量死亡,从而提振腊婆军低迷的士气,否则若不能达到效果,反而会挫伤他们自己的士气。 因此巫术肯定是假的,而是腊婆大巫师有什么见不得人,普通人没有见过,无法被认知的手段。 第380章 巫术(2) 想到这里,沈云卿又问赵元: “左承王阁下,腊婆巫师若要诅咒他人,都有哪些下场?” “这就很多了,不同部族都有各自的巫师,而阿杉贵搬请的大巫师,应该是瓦瓯城中的莫拉木。” “那此人都有哪些诅咒手段可致人死命?” “据在下所知,莫拉木能驭蛇灵,能呼风唤雨,甚至可以令人七窍流血暴死。” “既如此,是几十人上百人致死,还是单独一两人致死?” “皆可,在下曾亲眼看到莫拉木诅咒一个小寨,一夜暴死数百人。” “嗯,此事本使已知,还请左承王暂回城中安抚众人,待本使思得良策后,再答复阁下。” “那在下告辞了。” “本使送阁下出营。” 送走赵元返回营帐,欧阳龙菲左右不得其解,再度追问道: “郡王,既然天下并无巫术,又何必怕他。” “不,这并非巫术,而是世人尚未知晓的道理罢了。欧阳大人可曾想过,我军如今与潮瓯百姓居于一地,莫拉木若要发动所谓的巫术,是准备连同潮瓯百姓一起杀死,还是只杀伤我军。” “按说是只杀伤我军,但若是能加以区分,岂非真是巫术。” “对,问题就在此处。倘若是巫术,那肯定是对目标加以伤害,绝不应该,或者说,尽可能避免己方伤害。所以其若是只伤害我军,而不伤害潮瓯百姓,又非巫术,因此定有我等不知的玄机。” 如果真有巫术诅咒,诅咒显然是精确制导打击,所以应该能区分敌我。 但世上显然没有巫术诅咒,同时又要避免潮瓯老百姓群死群伤,伤及己方士气,就只能单独对岐军实施打击,藉此提振腊婆军的士气,同时也能煽动城中不安定分子突然向岐军发难。 沈云卿现在考虑的是,腊婆军的巫术应该是某种能甄别敌我的技术,当然,绝不可能是什么基因人种生化武器,只盯外来人。 而是利用被忽视的细节,或者说,当下绝大多数人无法被认知到,而被腊婆巫师掌握的一些自然、物理、化学现象。 因此需要找出潮瓯城老百姓,与岐军在生活习惯和行为模式上的重大差异,其只有利用两拨人的差异,实施所谓的巫术诅咒。 想到此处,沈云卿突然意识到,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了。 “欧阳大人。” “郡王有何吩咐。” “速去将吕暮然、张翀等人叫回,去匠作营中等候。” “郡王难道发现了什么。” “不,还没有,不过若是此事利用得当,阿杉贵、赵禹的末日恐怕就要到了。” 欧阳龙菲仍然一头雾水不着四六,她说: “但攻破玉弄至今,也没见腊婆军各部叛乱,郡王此事又说腊婆军将败,不是戏言吧。” “不,搬请大巫师,正说明赵禹、阿杉贵已经开始担心各部头人不从号令,而非单纯的士气低落,因此若能破其所谓巫术,我军将不战而胜,快去。” “是。” 详细交代清楚,沈云卿即刻赶赴帅帐,将巫术之事详告马文修,并将自己谋划和盘托出。 “海郡王此计有多大把握?”马文修将信将疑,他可不相信沈云卿还真能让天上的云朵开出七彩之花来。 “只要时间足够,便能成功。眼下当务之急,是搞清我军与腊婆各部差异所在,以免被腊婆所谓巫术所利用残害我军。” “既然海郡王有十成把握,本将即刻调集工匠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我军与腊婆各部差异,无论如何辨看,皆有天壤之别。若是吃饭穿衣皆不同,也能下咒,其非真是诅咒妖法。” “不然,即便是吃同一碗饭,也会因人而异,因此这等差异并非根本差异。我军索要寻找之差异,乃是我有而腊婆没有,腊婆有,而我军没有,且不能之事。” 差异应该是本质上的不同,而不是形式上的不同,倘若只是形式上的不同,那就有无数种可能。既然是精确打击,必然只能在少数可能性中寻找成功率最高的途径。 得马文修首肯,沈云卿马不停蹄入城去见楚砚杰,排查城中岐军与腊婆百姓,同时约见吴应令其配合,但不告诉其目的。 而城外岐军则由马文修派人排查,并加强警戒,尤其是上游水源,提前进行水源储备,两日后全军不再饮用河流取水,避免投毒。 至当晚,仍然毫无头绪,沈云卿不免有些焦急烦躁。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能做的是识破巫术的本质,但他却不能预知这种本质的实施手段和过程。 深夜,吕暮然来到帐中汇报白天的进展: “郡王,铜坯已经浇铸完成,现在就等冷却后连夜加工,共计浇铸了三副模具,以目前的加工精度,最快也要两日才能达到要求。” “形位公差与尺寸公差差一些不要紧,关键是粗糙度必须达到0.8,最好是0.4,实在不行予本用丝绸,如此十二时辰不间断作业,明日此时模具应该能成。” “是,属下尽力去办。” “另外,巫术诅咒一事你怎么看,匠作营可有反馈消息。” “回海郡王,诅咒一事多为妖魔邪说不足为信,至于上午传下来的命令,我等也仔细在营中详查,工匠间多有议论,但尚无有用线索。” “是啊,若是能如此简单被我等找到,也许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你且歇息去吧。” “是。”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明知道即将发生悲剧,却无力去阻止。而且越是外行,越是无知搞出来的幺蛾子,往往越让内行人找不到北。 “郡王,今日排查一日,仍然毫无头绪,为以防万一,是否收缩我军部署。” 欧阳龙菲提议收缩兵力,沈云卿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摇头说: “不,如是收缩部署,动静太大,容易被腊婆军有机可乘,被其反扑。而且其既然有此把握,定是吃定我军必会中其巫术,故而本王在想,我军的目光应该放的更长远一些。” “更长远一些?郡王何意。” “也许这种差异的范围更大,不止于潮瓯城,而应该扩大至潮瓯外围。” “可我军所控之地只在方圆三十里内,再远鞭长莫及,而且既然是诅咒,自然应该发生在我军之中,怎会发于远处。” “不,是我们被眼前的丛林给蒙蔽了。欧阳大人,即刻传令后营,加热一具热浮空,明日本王亲自升空一探究竟。” “但军中有令,校尉以上不得升空乘坐,这还是郡王亲自制定的章程。” “特殊情况可以例外,眼下正是特殊时期。” 热气球作为新生事物,既有其新奇之处,也有许多弊端。尤其是当下普遍缺乏科学认知,想当然的以为可以任凭摆步操弄,尤其是官权利越高,对下层的压制越大。 热气球是人类航空史中安全性能最糟糕的航空器,没有之一,尤其是早期,材料制约下,总体性能很不尽如人意,同时无法控制方向、航速和目标,只能任凭风吹,无法实现操控。 而且热气球的升空原理取决于燃料和空气膨胀,操作不当就是翻覆人亡。 如高级将领甚至统帅,为图新鲜,为过瘾,升空把玩,上天后不尊规则,一味命令兵士危险操作,最终就是球毁人亡。而下级军官和兵士面对官权利难以有所反制,只能听命行事,有鉴于此,必须在制度上加以制约。 尽管条例有所制约,但特殊时期僭越条例不无不可,而且作为“发明人”和安全操作规章的制定者,显然是具备操作资质的。 翌日晨昏,天色蒙蒙微亮,一具已经加热充气完毕的热气球停在东门外,沈云卿最后检查后,迈入吊篮。 “欧阳大人,同往如何。” “我!”欧阳龙菲有些吃惊指着自己,显然没想过要上天,或者说有些胆怯。 “地上风景可不比天上之壮美,而且天上凉快得多,欧阳大人就不想一睹天颜?” “我……” 欧阳龙菲犹犹豫豫迟疑不定,沈云卿继续又说: “欧阳大人放心,只要操作得当,绝无危险。” “哦,好吧。” 欧阳龙菲勉强点头,小心翼翼跨入篮筐中,脸色有些拘谨与害怕,左手始终攥在胸口,显然是在担心。 沈云卿将兵士赶走,关上栅门,将火焰器调大,少时松脱缆绳,热气球缓缓开始升空。这时欧阳龙菲下意识双手蒙住双眼,心脏噗噗跳的更加厉害,沈云卿见状哈哈大笑说: “呵哈哈,欧阳大人纵横沙场尚且面不改色,今日不过是登天揽月,为何这般胆怯。” “郡王真会取笑属下,脚下空无一物,岂能不怕。” “诶,把手拿开,看惯了就习惯了。” 沈云卿伸手去掰,欧阳龙菲扭扭捏捏执意蒙着眼。 沈云卿心生一计,突然大声说: “哇啊,快看,祥瑞,有祥瑞……” 果不其然,欧阳龙菲闻讯睁眼四下环顾,不知不觉上了恶当。 “哪里,哪里有祥瑞。” “呵哈哈,欧阳大人果然上当。” “啊……好高,好高……” 欧阳龙菲急的跳脚,下意识蹲下身去扒着篮筐破口大骂: “郡王竟然骗人!” “呵哈哈,若不设计,欧阳大人岂能上当。” “你!”欧阳龙菲怒瞪双目又气又急,伸手拍着沈云卿大腿啐骂道:“坏死你了,回去一定禀报陛下。” “好好好,过了今日,欧阳大人想怎么参本王,就怎么参,但在天上,欧阳大人总要听从本王的安排,万一翻下去了,可真就冤枉死了。” “哼,翻下去也是活该。” 说着恶毒之词,瞪着吃人的眼睛,扒在篮筐下边,活像个被遗弃的怨妇,看着颇让沈云卿忍俊不禁。 见其笑容不怀好意,欧阳龙菲口气更加恶毒: “你虽是郡王,但属下只向陛下交命,郡王休想欺我。” “好好,欧阳大人,不就是上一次天嘛,至于怕成这样吗。” 其实这会儿欧阳龙菲想说“无耻”二字,然话到嘴边又没说得出口。 此时高度已逾两百丈,超过七百米,攀升速度有所放缓,沈云卿再次调大火焰器,给气囊加热,以抵消因为高度上升,气温下降导致的热力丧失。 第381章 巫术(3) 待等至三百余丈,欧阳龙菲壮着胆子趴着篮筐往外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顿时又把脖子缩了回来,心脏又是一阵扑通直跳,显然仍没适应高度,或是有恐高症。 “这要飞到多高,还没到头吗!” “天岂能有尽头。”沈云卿说的轻描淡写,脸上笑容飞扬,好似驾轻就熟的老船长,操控着一艘永远无法驶向彼岸的破船,裸奔在随时可能翻船的大浪中。 欧阳龙菲此时不免有些后悔,只当是上了贼船。 “那要飞到多高?” “五百五十丈” “五百五……”欧阳龙菲错愕吃惊,接着又说:“那岂不比泰山还高。” “对,高一百三十五丈。” “万一……” “万一翻下天是吧,放心欧阳大人,此热浮空最高可达六百五十丈,五百五十丈绰绰有余。” 首批设计定型热气球理论极限高度是两千五百米,测试最高高度是两千三百多米,军中作业高度控制在一千五百米之下,由于操作人员严重缺乏理论知识,所以海拔、气温、风速等等参数暂不做培训考虑。 热气球升空后,将用一根缆绳挂住吊篮底部,以防被风刮走,故而瞭望高度不会超过八百米,太高缆绳越重,空中燃料的自持力就短,需要不停落地补给染料,徒增风险。 尽管高空风力会抵消部分缆绳重量,但热气球的效率本就不高,高度越高,缆绳越重,任凭风力带来的浮力再高,滞空时间越短。 而且风一大,下边拴着绳子,还可能翻覆,因此瞭望高度普遍低于八百米,岐帝国一丈大约三点七米,约合二百十多丈,五百五十丈高度,差不多两千米,借助二十倍望远镜,能将方圆三百里之内的大型目标尽收眼底。 突破一千五百米时,攀升速度再度放缓,此时燃料阀已到最大,无可再加,沈云卿大开随行携带的包袱,取出胡饼给欧阳龙菲递去: “欧阳大人受惊了。” “想的可真周到。” “哪里是本王想的周到,平日里士卒上天一趟少说一天,多则几日,干粮淡水都随身携带,否则岂不饿死在天上。看来欧阳大人平日疏于观察,不应该呀。” “哼!”欧阳龙菲怒气未消,夺过胡饼吃了起来,丝毫不领沈云卿的情。 热气球于三刻钟后升至大概两千米高度,潮瓯方圆上百里内一览无余,即便不借助望远镜,肉眼都看的一清二楚,如借助二十倍望远镜的视野,方圆数百里内的大型目标都能看见,西偏南约两百三十里处,偌大的瓦瓯城尽收眼底,所见一清二楚。 此前赵元提供的消息,是瓦瓯城距离潮瓯一百八十多里,由于瓦瓯位于正西的说法遭到了岐军推算被否定,因此瓦瓯距离潮瓯一百二十多里的距离同样遭到了质疑。 经过高空侦查测算,实际的直线距离,超过两百三十里,只多不少。赵元的一百八十里,是从瓦瓯到潮瓯的路程,实际应该是潮瓯属地最西行政边界,至瓦瓯城最东部行政边界距离,而非是潮瓯治所到瓦瓯治所的距离。 之所以造成这种现象,其一是两国的统计口径不一样,其二是腊婆一个州城的辖地面积比神都辖地面积的两倍还大,其三是腊婆各部都有领地,使用主城标定距离,容易出现领地矛盾,而行政边界就简单得多。 而岐帝国包括近现代,都是主城治所至主城治所间的距离,从来没有从行政边界至行政边界的统计方式。 因为无论是岐帝国,还是近现代,生活核心圈都在市中心,官方办事都需要精确计算时间和路程,尤其是当下,军政中心一般都在主城治所,发送任务都要按天,甚至精确到半天计算。 这要是没有热气球的高度视野和望远镜,岐军贸然西进真能活活困死在林子里。 两千米的高度,空气明显冷得多,因此南征军就出了这么个段子,说是现在最快活的工作,就是放升天,因为天上凉快,还得穿棉袄。 于是刚才还不屑沈云卿恩惠的欧阳龙菲,如今又抱怨起来: “天上为何如此寒冷,竟还要穿棉袄。” “欧阳大人随陛下登泰山,登临山巅之时,不也皮戴裘皮以御寒。” “但那是在山上。” “山上寒冷不是因为山冷,而是因为山高,高处不胜寒。因此天上寒冷,也是因为天高,这便是本质相同,而外在不同,沈某与欧阳大人所见不同的原因。欧阳大人看到的只是表象,而本王看到的是本质。 欧阳大人信不信,黄河要比天下所有的海面高出五百丈。” “我不信。”欧阳龙菲摇头连连,要他相信黄河是天上河,显然有些困难。 “所以,这便是表象与内因的不同,而人往往容易被表象所迷惑。” “按郡王之意,莫非腊婆所谓的巫术,只是耸人听闻的表象,其内因自有其道。” “不错,欧阳大人不妨来看看,天上景色真的不错。” 欧阳龙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起身看了两眼,脸上的神色为之起起伏伏变化万千,目中的恐惧与害怕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骇然。 “如何欧阳大人,天上美景雄壮否。” “甚为壮观,乃天下绝世壮美。难怪兵部大人都说,得此热浮空,我军便能稳操胜券,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热浮空与二十倍远目境登高望远,可将数百里内大型目标尽收眼底,塞外地势开阔多为平原,藉此高度瞭望平原将一览无余,忽喇大股骑兵若要向我朝进犯,可有数日时间为边塞预警。” “若是夜间月朗星稀,忽喇骑兵不举火而行当如何?” “但他们总不能躲起来,塞外大片森林并不多见,其若要隐蔽,总要露出马脚。若是一两万人,对我朝边军尚构不成威胁,若是十几万人,再大的林子也藏不下,而且进林子不容易,出林子也不容易,无论数万人,还是十几万人,进出林子连人带马都不方便,而且一进一出所要耗费时间漫长,岂能划算。” 岐帝国北方边境在山西、河北之外,一直到今天的外蒙南部,因此所有主要的林森、山峦与险要地形都在岐帝国长城、边塞的控制范围之下,忽喇要从北方入侵,只能经由草原,暴露在草原上。 即便有森林草原地貌,藏起来也不容易,而且森林与森林之间的距离是不定的,森林的面积也不一定,你能躲进这处森林,你只要赶路,就未必能躲进下一处森林。 更何况这么多人马,藏进去需要时间,出来也需要时间,一宿就折腾进进出出,行军吃饭什么的就都别想了。 潮瓯方圆三十里之外,雨林覆盖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八十,所有的山寨和小县坐落在丛林中,就像发生了斑秃一样,突兀的杵在丛林中斑斑驳驳。 “郡王,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不,本王已经知道腊婆军的巫术诅咒是什么了。” 欧阳龙菲诧异,举起望远镜继续又看,仍无发现。沈云卿伸手将望远镜调向西偏南,瓦瓯城以南方向,然后说: “欧阳大人可见那里有些迷离恍惚?” “嗯,似乎似乎……” “似乎有种幻觉,景物有些变形。” “对,好像是如此,而且周围都有些变形,难道郡王所指诅咒就是此物?” “对,那里是瓦瓯江上的水汽,水汽上升至空中,太阳照射之后,人眼透过水汽看景物,便会让景物有所变形或是迷离恍惚,但若只是大江大河的水汽,此种恍惚迷离极小。 但那一处,却格外的显现。因此,本王判断,腊婆军所谓的巫术诅咒,其实是早有准备,只不过是借巫师之名,加以实施推动罢了。” “那腊婆军的诅咒究竟是什么?” “若所料不错,腊婆军在我军西偏南的远处某地,从瓦瓯江中引水至山谷高处蓄水,水淹我军。” “什么啊,水淹!” 欧燕龙菲骇然吃惊,沈云卿点头肯定说: “不错,若非其在蓄水,不可能有此严重的水汽盘踞上空,而且是一早策划的,绝非这几日心血来潮。” 大江大河由于水域面积宽广,水汽蒸腾的效果较为明显,即便在夜间,只要气温足够,依然有极为强烈的蒸腾效果,白天更是如此,腊婆地处热带,这种蒸腾效果就变得极为明显。 水汽蒸腾至大江大河上空,太阳照射后发生折射,人眼透过水汽观察目标,就会发生扭曲变形和模糊。 但这种水汽折射应该是相对均匀的视觉改变,如果局部地区出现极为严重的扭曲改变,与其他水域存在明显落差,那就意味着存在另一处大型水域。 而潮瓯城向西至瓦瓯之间没有大型湖泊,至少在开战前没有,所以突然增加的视觉扭曲,只能是人为蓄水带来的水汽蒸腾,叠加了瓦瓯江的水汽蒸腾,造成两次折射扭曲。 所谓的巫术诅咒现在看来,就是水淹岐军。而且不应该是最近所预谋,而是一早就在准备。 人为的蓄水需要提前勘察地形,封堵出口,夯筑坝体,需要较长的准备周启,而潮瓯地处开阔,要有足够的水,需要长期蓄水,至少也得两三月。 只不过因为玉弄被攻破,严重打击了腊婆军的士气与人心,急需要一剂强心针,所以只能提前开闸放水冲击岐军,只不过是借助大巫师的名义罢了,甚至这次的蓄水,也许就是大巫师一早预谋。 第382章 水来土掩 “这下有些麻烦了,这要真是开闸放水,我军恐怕危在旦夕。” “但潮瓯地处开阔,方圆三四十里皆为平地,这要多大的水。”欧阳龙菲显然只是单纯想到了洪水的破坏力,而没想到洪水之外的因素。 “若是在其他地方,方圆三四十里开阔地,需要的水,至少也得是三四十里的十倍,因此潮瓯以西的地方,很难找出如此之大的山谷蓄水。 但潮瓯早年本就是洼地滩涂,因此上游一旦泄洪,下游长期泡在水中,潮瓯属地陷入泽国同时,也将变成洼地滩涂,我军将无法继续作战。” 岐军修筑南、北、西三郊要塞土堡就已经发现,潮瓯的地下其实是滩涂洼地冲积平原,而且其实还没完全形成冲积平原。 所以一边往地下挖,一边往地上渗水,这说明地下的沼泽淤泥还没有完全形成夯实土层,同时地下水系也极为发达,存水能力强,一旦地面再次遭遇全面积的大水冲击和浸泡,潮瓯属地将一夜回到石器时代,地下的淤泥沼泽将死灰复燃,重新恢复生态。 而潮瓯城是腊婆精心选址的地段,建城时是从外面运土至潮瓯城,一层一层土夯起来的,抬高了地基,因此整体的地势略高,同时地面之下较为严密,受影响并不大,如此就将驻扎在城外的岐军,与城中的百姓加以区分,实现了所谓的精确打击。 要说岐军与潮瓯老百姓本质的不同,只能是岐军主力驻扎在城外,而潮瓯老百姓都在城内。 一旦潮瓯城外围属地都给泡烂,且不说洪水冲击之下岐军毫无准备死伤惨重,即便有所防备,提前撤往港口和城内,潮瓯外围属地短期内也将变成一片沼泽,岐军可能被彻底困死在城内,腊婆军则趁机缩小包围圈,将岐军堵在城中和港口,无论哪种结果,对岐军都不利。 “郡王,既已识破腊婆诡计,现在该如何?” “眼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蓄水之地控制在腊婆手中,他们倘若三两月给咱们放一次水,一年来个五六次,赶上雨季就更没完没了了,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要说人为造成洪水危害有多大,只要提前预警,提前防备,将人撤走问题还不是很大,但有问题的是这洪水不是一年一次,也不是四五年十来年一次,他给你一直蓄水,放完了就蓄蓄满了再放。 三两月折腾你一次,地面还没全干,他再给你放水,一直这么个给你冲水,就是铁板的地面也得给冲垮了,更何况潮瓯属地下边早年都是滩涂沼泽,每年发个五六次洪水,造给你泡烂了。 而且腊婆军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待等他们准备充分,不断给岐军放水,同时还能引发瘟疫疾病,岐军就是灵丹妙药再多,也撑不住这种下三路的歪门邪道。 沈云卿关闭了火焰器,热气球漂停不久,开始缓缓下落,两刻钟后停稳地面,此时马文修已经等在地面,沈云卿的升空并未提前知会于他。 “这规矩可是海郡王自己的定,海郡王乘坐热浮空登高望远,不会只为闹着玩儿吧。” “事出有因,一时半会难以言明,未曾告知马总管,都是孤的不是。” “如此说,海郡王莫非已经探明腊婆巫术诅咒之法?” “嗯,还请马总管借一步说话。” “好,随我来。” 少时二人来到无人处,沈云卿将所想和盘托出,马文修却半信半疑: “海郡王可看到蓄水处?” “并未发现,毕竟山多林密,又有丘陵阻隔,难以观察道蓄水之处,但种种迹象表明,我军西南某地定有蓄水之处。” “真若如此,倒是棘手啊。” “正是,腊婆所谓巫术,不过是借助水势水淹我军,同时将我军赶回城中,并且还能冲毁我军堆积在码头的军需补给与大营。而我军现在的盘面太大,纵然发现其险恶用心,也难全部顾及。” “那海郡王可有办法破之?” “上策是攻打蓄水之处,反向给其放水,将水泻往别处,但眼下我军不知何处蓄水,倘若远在百里之外,我军鞭长莫及,因此无法阻止腊婆军放水淹我。” “那下策呢?” “尽速转移码头军需,收缩兵力退守港口码头。” “不行。”马文修断然拒绝,继续又说:“如此将陷我军于被动,反可能被腊婆军包围在城中。而且现在是人多船少,无处可撤。本将即刻召集众将,商议御敌之策。” 水淹三军无疑是巨大的不可抗力,无法以人的意志推动力量的转移而转移危害,尤其是潮瓯地处开阔低洼平地,无高地可依,大水一来,只有游泳的份,放弃外围已经构筑的大营和掩体退回城中,只能坐等腊婆军围城。 三刻钟后,楚砚杰、马充、李骞、高寅等人陆续赶回帅帐,沈云卿详细道出来龙去脉,诸人无不感到事态严重。 “将军,水势无可敌挡,末将建议不如先下手为强,杀入丛林与之混战,迫其无法淹水。” 李骞提议主动出击,迫使两军混战,腊婆军无法水淹,一旦水淹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此法亦得到高寅赞同,他说: “末将赞同此法,唯有与之混战,腊婆军才不能放水。” 这时马充却说: “纵然我军与之混战,其不敢放水,但我军若是全军出动,腊婆军退往深山,其若再放水,便会切断退路,如此军心必乱。但倘若我军不倾巢而出,便得分守两端,仍得受害。且攻击兵力不足,又陷入丛林之内,依然被其重创,此法不妥。” “但也决不能全军退入城中,如此反被老婆军包围,陷于不利境地。”李骞道,似乎也拿不出其他办法。 无论主动出击,还是退入城中,均有无法克服的巨大风险,但退入城中的结果可能更糟,而主动出击多少还有获胜的可能,但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伤亡代价,但却不是沈云卿和马文修想看到的结果。 帐中争论不下,意见迟迟无法统一,沈云卿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面对最古老的自然力量,他一个现代人,竟也毫无办法。不得不说,即便是现代人,面对许多事情,也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 会议陷入僵局,众将迟迟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或者说,已经超出了海军、陆军将领的专业领域,多半这个时候就是水利专家来了,也无计可施。 正值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楚砚杰摊开潮瓯地形图,全神贯注细看许久,突然一拍大腿,引得众人投来古怪目光,马文修遂即问道: “楚将军难道有何良策?” 下刻却见楚砚杰哈哈大笑: “呵哈哈……” 众人大惑不解,难道傻了不成?沈云卿连忙问他: “楚将军,有话请说,这水急如火,可耽误不得。” “海郡王莫急,楚某只问郡王,这绘制的潮瓯地形图可准确。” “基本准确,楚将军何意?” 楚砚杰来到挂图架,将地形图挂于木架上,手指潮瓯北郊、西郊七八里处说: “海郡王,此处等高线应在地面之下,楚某说的不错吧。” “没错,楚将军何意。” “从图上看,这些洼地少则三四丈,多则七八丈,凹地与凹地之间短则一两百步,多则一两里地,既然有洼地,我军为何不将洼地挖通,以蓄水。” “但是蓄水仍极为有限,且无法阻挡腊婆军开闸防水之势。” 钟墨俞道,这时沈云卿恍然大悟,他说: “原来如此,本王明白了,楚将军并非是想蓄水阻止洪泛,而是向将洼地以水填满,切断腊婆军从西面,北面包围潮瓯城,而南郊即便冲毁,我军却无需担心西郊与北郊,只需全力顾及南郊即可。” “海郡王一语中的,楚某正是此意。正如神都挖掘明渠,将洛河之水引入城中为滴翠湖,将东西两岸阻遏而无法相会。 这西郊、北郊连片凹地相距不远,以我军人力足以挖掘打通,实在不行,可挖掘地道堆积炸药将其炸开,而后再挖,如此可将西郊、北郊洼地打通蓄水。 此外可将西郊以南瓦垄河挖通至西郊引水,从而令北郊、西郊水脉相连,迫使腊婆军无法围城,如此便得护城河围住潮瓯西郊与北郊多数地段,我军可无后顾之忧。” 楚砚杰提议打通凹地,将上游洪水填入其中,形成水面,将潮瓯西郊、及北郊的西北地区以水面阻断,并挖通西郊南面瓦垄河,长期维持水域存在,迫使腊婆军无法从正西面、正北面围困潮瓯。 如从南面而来,岐军可集中兵力于南面作战,单独争夺南郊,从而不会陷入四面被围,四面争夺的境地。 由于是天然形成的凹地,或者说许多洼地是当地挖掘陶土,和当年修筑潮瓯城挖掘的土方形成的凹地密度大,分布广,深度大都在地面以下十米,甚至二十多米,相隔距离几十百米,一两百米,完全具备以最少人力,打通凹地,引入水源蓄水阻断陆地的条件。 如果是单纯依靠人工挖掘大量蓄水池,那肯定是不现实的。 第383章 小巫见大巫 此计一出,众将议论纷纷,马文修再次询问沈云卿意见: “海郡王精于水利,楚将军此计不知可行否?” “可行,绝对可行。而且如果能封闭西郊、北郊,我军不妨退入城中,待等大水过去,可迅速夺回南郊。” “哦,如何夺回?” “伐木制成木筏,待等大水退去,铺于地面可蹚过泥沼。而南郊要塞土堡地基已成,只需不断加高夯实,围上石块,再夯原木,可当大水。 如此日后只需再以水泥加固,可保万无一失。南郊将牢牢掌控我军手中,腊婆军若是来攻,便只有南郊一地可行,而我军日后则能经由海上,或是再放火,三路攻他,此法便叫他弄巧成拙,反利我军。” “好!有海郡王此话,本将便有把握。高寅将军听令。” “末将在。” “本将再调三千人马于你,连同本部人马在西郊挖掘水道,打通西郊凹地。” “末将得令。” “李骞将军,本将令你率本部人马挖掘北郊,打通与西郊凹地,记住,北郊东端留几处退路,莫要全部挖断。” “末将得令。” “马充将军,本将令你速去伐木,制备木筏,一并加固南郊要塞根基,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 马文修一连下达数道命令,水淹之计迎刃而解,但仍有一事尚未解决,那就是堆积在码头的补给怎么办。 “海郡王,这洪泛无可避免,而堆积港口的货物如山,即便运入城中,恐怕也难保不会被淹,海郡王可有办法?” “此事确实麻烦,货物储量巨大,而人手都去挖掘水道伐木,再要腾挪人力搬运,除非让潮瓯百姓出城,但局面将无法控制,而且即便搬入城中,也难保大水不会进入城中,届时还会浸水。 我看要不这样,贵重物品与药材装入船中,箭簇运往城墙,其他能装船装多少是多少,装不走的就地夯土围起来。 这大水一路蔓延扩散水势一路减缓,到了港口应该所剩无几,而且最终都是泄入大海,因此威胁已经不大,最终能保多少保多少,保不住也无他法。” 洪泛最大的威胁,除对人类本身的生命威胁之外,其带来的破坏力和经济损失也是难以估量的。尤其是对基础设施的破坏,毁灭力巨大。 当然,潮瓯这个算不上发达的农业型城市,城外几乎没有什么基础设施可言,但已经开垦的农田被大水这么一冲,基本上也就完了。 待等水退去,即便不变成沼泽,各种野草也会疯长,几十万亩上百万亩的绝好农田,一夜变成草地,所需重新开坑的民力是无法估算的。 所以泄洪这种事情,操作好了是能杀敌一千,要是一波操作不当,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岐军在港口堆积的物资,体积最大的是粮囤里的稻米和副食品储备体积最大,数量最大,其他的体积都不大,而且贵重物品、药材、布匹、珠宝居多,可以装入岐军战船中。 兵器中主要是弓弩和箭簇不能泡水,可运往城墙上堆积,剩下的长枪、刀剑兵器、工具等等,大水过后重新擦拭既无问题。 剩下的口粮副食品能向船上转移的向船上转移,转移不了的用夯土土围围起来。 洪泛从几十里上百里外冲入潮瓯平原,将被平原和凹地迅速稀释摊薄,最终抵达海岸边的威胁已经大大降低,无论冲击力还是水的高度,都已构不成威胁。 商定应对方略,马文修令钟墨俞协助沈云卿转移港口码头军需,各军各营遂即忙碌起来。 而与此同时,就在岐军积极应对即将到来的诅咒的同时,阿杉贵虽然弹压了各部头人的焦虑与不满,但岐军攻杀玉弄和利诱的效应却在不断发酵。 面临岐军开出的条件和玉弄惨重伤亡的压力,正在逐渐吞噬着腊婆上层头人的思想。 当天夜里,腊婆军西营与北营之交临时搭建的木楼内,夜色中透过紧闭的木窗缝隙,隐隐可见屋内灯火昏暗,不时可见人影恍惚,来自各寨的大小头人十多人聚集在此,谋划的无不是各部族的未来前途。 “赵禹独断专行,而阿杉贵更变本加厉,对我等部族视如草芥,任凭驱使坑害,现如今一败再败,还连累各寨的女人孩子枉死战火,依我看,我等与岐国为敌,绝没什么好下场。不是被岐军诛灭,就是被赵禹、阿杉贵坑害,最终无论岐军赢了,还是阿杉贵、赵禹赢了,我等各部都都没好下场。” 木珐急剧煽动的言辞引得在场众人响应: “没错,打岐国是大王的主意,杀岐人也是大王和相国的主意,动手杀人也还是赵越和大王的军队干的,但是倒霉的却是我们,阿杉贵、赵禹根本就是利用我等各部与岐军拼杀,好等日后瓜分我们的土地与山寨。” “说得对,我们的土地和山寨就是我们的命根,女人和孩子就是山寨的血脉,死绝了女人和孩子,山寨还能是我们的吗。” “要说都是赵禹和阿杉贵的错,我们就不应该与岐军为敌,想当初岐国圣使都说的清清楚楚,赵禹却花言巧语欺骗我们,我看,真正欺骗我们的是赵禹、阿杉贵,岐军地大物博,要什么没有,占我们的土地能有什么用。 而且他们也许诺,会有更多的岐国货物,购买我们更多的货物,现在却偏偏刀兵相见,死了那么多的男人和女人,就算大王打下了交趾又有什么用,我们的孩子和女人怎么办。” 众人打倒苦水愤愤不平,多有怨言与不满,这时布姥族阿萨雀接过话说: “最近得到来自城中的可靠消息,只要真心归附岐国,日后能得到岐国富庶土地的封赏,和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允许我等继续保留自己的山寨土地,之前的所有的条件依然不变。” “真的吗,阿萨雀头人,岐国能把他们的土地封给我们。” 小头人拓客问道,其他头人也问: “岐国一直视我们为蛮夷,他们怎么会把自己的土地分给我们。” “而且还是最富庶的土地,会不会是讹传。” 众人半信半疑,这时木珐说: “确凿无疑,岐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是我大南国的数十倍之大,要什么有什么。而且岐国乃天朝上邦,比我大南国大不一样,绝不会有假。” “但一直都说岐人狡诈阴险,岐国民不聊生遍地枯骨,这会真的吗。” 小头人质疑道,拓客不屑说: “大王和相国散布的消息我早就不信了,我的奸细很早之前就传来消息,岐军雇佣的海外蛮兵给的都是真金白银和上好的棉布,还有绫罗绸缎,所以海外的蛮兵才会给岐人卖命。 岐人真要奸诈阴险,能掏出这么多的好处给那些比我等还要落魄不如的蛮兵吗。” “如此说,岐国的条件都是真的?” “不论真假,左承王赵元、城府吴应现在已经投靠岐军,也没怎么样,城中的百姓一直相安无事,岐军秋毫无犯不抢不杀,还允许左承王保留自己的属兵卫队,岐军真要出尔反尔,岂能如此。 但我们呢,自从听命赵禹至今,伤亡惨重不说,岐军的战力远在我们之上,毫无取胜希望,继续对峙拼杀,损失的都是我们各寨的男人。 而岐军有用不完的火器,有最精良的刀剑铠甲,无论我们怎样拼杀,都需要付出数倍代价,最终什么结果,大家难道还不清楚吗。” 阿萨雀详尽厉害,众人连连点头,但此时又有小头人担心说: “但听阿杉贵的亲兵说,阿杉贵已经搬请了莫拉木大巫师,请求做法诅咒岐军,万一岐军中了诅咒,我们投靠了他们,会不会受到诅咒的连累。” 此言一出,众人嘎然静默,木珐与阿萨雀交换了眼神,心中迅速酝酿一番,态度也不免谨慎,他说: “岐军那么多人,莫拉木巫师再厉害,也不可能诅咒岐军死绝了。” “天神不能不信,还是小心为好。”小头人疑神疑鬼道,脸色渐有怯意。 这时拓客插话说: “无论是真是假,岐国好歹也是自称天朝上邦,难道就没有更厉害的法术?如果岐军真中了诅咒未必是坏事,但如果大巫师诅咒失灵了,或者说岐军也有更厉害的巫师,反咒我们,我等各部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要说神鬼邪说宗教迷信,最不靠谱的就是拼神,你说你的神厉害,我说我的神是宇宙神教协会认证的,不信你扫二维码试试。 一旦进入是你的神厉害,还是我的神厉害的比拼环节,这逻辑就没谱了。 而且拓客说的很是要命,岐帝国堂堂天朝上邦,就没更厉害的巫师?全天下就只有腊婆有巫师?那涅佛罗的巫师还一大把呢,腊婆各族小巫师也不少,万一岐帝国也有更大的巫师诅咒怎么办。 于是原本是商量如何自保利益的秘密会议,莫名其妙的变成拼神会,神神叨叨了半天,一众大小头人脸色都有些发绿,为啥,因为无知愚昧呗。 在他们眼里,这巫术诅咒基本上就是天谴、渡劫,堪比原子弹的存在,一招祭出都是群死事件。 今天诅咒岐军死了多少万,明天岐帝国大法师也放杀招,腊婆各部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云云等等咒语乱说一通,然后就是何等惊人杀伤力,岂能不惊? 这鬼吓人吓不死人,就怕人唬人,自己把自己给骗住了。 由于突然杀出个巫术,当晚的会议最终也没能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第384章 万物可化 第二日上午,沈云卿定制的三套模具成型,配套的炼炉已经烘干。 “郡王,模具已经装配完成,随时可以投入使用,只是还不知郡王究竟要浇铸何等材料。”吕暮然问道,不知沈云卿究竟作何打算。 “你等马上便会知道,让其他人等都退下,只你五人留下,由本王亲自司炉。” “是。” 待等吕暮然将工匠兵士驱离,欧阳龙菲仍在一旁一步未动。 “也请欧阳大人暂且离开。” “郡王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呵呵,关于陛下的秘密,不便示人,还请欧阳大人暂且回避,否则可就为难本王了。” 欧阳龙菲颇有些不乐意,离开时还不忘威胁一句: “郡王打着陛下的名义行秘密之事,本官定要如实禀报陛下。” 沈云卿闻讯付之一笑,笑的颇是贱相,他说: “欧阳大人请随意,本王恕不奉陪。” “哼!” 欧阳龙菲气的瞪眼,跺了一脚飞快离去。 待等欧阳龙菲远去,沈云卿与吕暮然、张翀五人说道: “去,把左边木桶大开,倒入炼炉。” “是。” 五人上前揭开左侧木桶,却是发现都是河沙。 张翀忙不迭问道: “郡王,这不是沙子吗。” 陆文也说: “沙子的熔点可不低,煤炭能熔化吗?” “沙子未必是岩石风化,所以熔点未必比铜高。继续倾倒,本王今天将让你等看看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是。” 沙子的种类很多,有岩石风化有砾石风化,也有土壤风化,但在大自然数千万年的沉淀和缓慢作用下,逐渐形成二氧化硅沙粒,尤其是河沙,二氧化硅含量高得多,但熔点却很低,沈云卿今日要炼的,正是重操旧业炼玻璃,铸造三棱镜。 由于玻璃要器皿大都求透明与光滑,折射玻璃更是如此,因此多数玻璃无法使用砂型铸造,要保证实心玻璃器皿的表面粗糙,就必须使用粗糙度较低的金属磨具,紫铜无疑是既便于加工,又能加工出光镜平面的玻璃模具。 河沙倒入第一座炼炉,遂即生火熔炼,待等二氧化硅熔化,投入少量纯碱,待等不可熔砂石分离,形成固液分离,由于砂石成分熔点高,密度大,因此沉淀炉底,而二氧化硅密度小,熔点低,处于液态熔融,浮在砂石之上。 此时再打炼炉腹部炉嘴,用铁水包将熔融液态二氧化硅引入铁水包中,转移至第二座炼炉沉淀精炼,再投纯碱,既获得纯度更高的二氧化硅,最后注入紫铜模具之内待其冷却。 尽管过程简单,但却耗时费力,还不安全。 熔炼过程不可避免有溶液飞溅,滴落地面冷却后形成一粒粒不规则的玻璃体,吕暮然等人捡起细看之下不免有些意外,很显然,他们已经想到沈云卿炼的是水晶,但从没想过水晶竟是由沙子炼出。 “郡王,这不是水晶吗。” 吕暮然的反应让沈云卿颇为得意,他说: “不错,你等很是震惊吧。” “沙子怎会炼出水晶,简直难以置信。” 吴滔吃惊,朱翁御也说: “水晶若是由沙子所炼,那岂不是贱如粪土,岂能卖如此高价。” 这时沈云卿继续又说: “世间许多物质其成分其实都很简单,都能通过人为手段和技术合成或是提取,由于世人缺乏了解,不知其中奥秘,加之存世较少,因此而变得昂贵。 水晶以天然存在,也能通过技术炼取,至于价格昂贵,无非是产量稀少,而世人喜爱透明之物产生的嗜好,加剧了玻璃的价格,仅此而已。” “既如此,西秦贩卖而来的水晶玻璃,岂非有欺世盗名之嫌?” 张翀说到了重点,沈云卿点头肯定了说辞: “玻璃的成本你等都看到了,其几乎无需本钱,但是从西秦贩卖至我大岐,最终价格少则几两银子,多则十几两,刨去中间沿途各国征税,相比其本钱,至少翻了数百倍,而且玻璃可以批量规模化炼制生产,且付出劳力极低,但回报成本却极高。 而我朝的丝绸,无不是数以千百万的织女,不停劳作而来,即便是最便宜的罗、纱、绮、绢少则需要半月才能织一匹,贵重的绸、缎等至少需得一月。 而锦缎、蜀锦,每一匹更是需要三两月,若有提花,则要半年才能织出一匹。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等皆有人母,都应知道常年累月坐于织机之前,日后必有腰病,晚年疼痛难忍,甚至无法直腰。” “既然水晶可炼,那金银岂非也能炼?” 吕暮然脱口而出,沈云卿摇了摇头: “金银无法被人为制造,这个道理待等回朝后,给你们补一些化学课程,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郡王既知水晶秘密,那为何不以此赚取金银。” 吕暮然想当然道,沈云卿何尝不想,他说: “呵呵,此乃朝廷机密,本王就不便说了,你等今日记住,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待等玻璃炼制完成,炼炉与炉渣尽数销毁。不可留下痕迹,另外注意安全,玻璃残渣依然锋利,都戴手套作业,莫要割伤了手。” “是。” 玻璃的生意目前仍然被女帝垄断,品种、款式、功能也更为丰富,尽管价格比八年前有所降低,但价格仍不足以让普通老百姓消费得起,因为老百姓并不是黄金白银的主要使用者,要赚取更多的黄金白银,就只能以价格和货币锁定消费人群。 因此过去数年中,女帝的内司府每年的进账惊人,这也是女帝敢于和户部周旋,同时对外开战的底气所在。 尽管女帝的生意越来越好,销量越来越大,赚的盆满钵满,但沈云卿的份子钱却没见多,还比以前少了。 由于戴上了郡王这顶帽子,获得了权贵的经济特权,加之女帝罩着你,总不能白罩吧,于是沈云卿在神都咸鱼翻身二度发迹后,女帝都觉得不好意思他加薪。这要是再加薪,你还不拿钱拿到手软,其他王公大臣怎么想。 当然,如果要讲理,就凭女帝那不怒自威的脸色,她的大道理比你多得多,上至朝廷,下至天下苍生,哪个道理不把你压死,为了一己之私,你好意思开口吗。 玻璃的熔炼前后耗时三近个时辰,终将三副模具浇铸完成,第二座炼炉内尚存三分之一。 “郡王,炼炉里还有不少,如何处置?” “火先烧着,冷却脱模后再浇。” “是。” 玻璃的熔点、沸点都不高,但是眼下缺乏厚壁玻璃浇铸工艺与设备,模具也未作工艺结构处理,玻璃散热冷却过快,容易发生应力变形而脆裂,因此需要埋入砂箱做一定的保温,减缓冷却速度。 第385章 造神运动 大半时辰后,玻璃由液态赤红,变为透明无色,摸着仍有些烫手,沈云卿着手开模取出三棱镜,置于四轮手推小木车上的沙箱中埋起来。 “好了,大功告成,吕暮然。” “属下在,郡王有何吩咐。” “将炉火熄灭后,你等五人守在此处,待等炼炉彻底冷却,期间注意安全,不得令任何人靠近。” “是!” 交代清楚,沈云卿推着四轮小木车遂即离去赶往帅帐去见马文修,回到营中时,欧阳龙菲等的已经有些不耐烦。 “郡王炼的什么宝贝,需要半天时日。” 沈云卿伸手抹去覆在三棱镜上的干沙,露出大截透明的玻璃,颇有些得意说: “欧阳大人自己看。” 欧阳龙菲低头看去,不由一惊: “水晶,如此之大的水晶!郡王你!” “对,没错,是本王炼的。欧阳大人曾在内司府效力,当年在荣阳贸,你我可有一面之缘,欧阳大人不会不知道陛下的内司府是靠着水晶玻璃撑起来的吧。” “原来水晶玻璃一直是你!” “正是,就是本王炼的,否则内司府哪儿来那么多源源不断,款式花样繁多的水晶。” 其实这会儿沈云卿还不知道,当年捞走河蚌,打劫珍珠的就是眼前这位,所以这会儿欧阳龙菲神色渐由震惊转为心虚。 “走吧,随孤去见马总管。” “郡王要这水晶玻璃作何用。” “他腊婆巫师能作法,本王就不能作法?今日就让他腊婆军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见怪不怪。” 其实小头人拓客只猜对了一半,沈云卿是有杀手锏,但岐帝国并没有巫师,当然,西南少数民族有,全国各地装神弄鬼跳大神的也不少,但从来没有上升到政治层面高度的国家战略。 少时来到帅帐,马文修正在听取各营汇报,见沈云卿而至,马文修示意部将退下。 “海郡王莫非已经大功告成?” “正是,不知总管一切是否准备妥当。” “水已烧开,随时可供驱使。” “既如此,就请马总管移步观景。” “好,随本将来。” 既然是作法式,就得有作法式的排场和家伙事,马文修吩咐伙营提前将两百口锅,布成5*40的矩形,锅与锅之间相距一丈,烧火煮水。 同时在锅阵百步处竖五丈高台一处,削去顶棚,暴露于阳光直射之下,而后将巨大三棱镜吊上高台调整角度之后,奇迹自现,引得众人惊呼不已。 “将军快看,彩虹,是彩虹!” 亲兵大声惊呼,马文修捻着短须未做声,因为他已提前获悉沈云卿造出彩虹,但却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一直还都半信半疑。 待等沈云卿爬下高台,欧阳龙菲急不可耐围上前来: “天上怎会有彩虹,莫非是那水晶所致。” “看来欧阳大人还不笨,若非制造彩虹,沈某何须如此费力。在腊婆各部眼中,彩虹乃是吉兆之象,凡见彩虹必有神灵下凡,所以彩虹现身之地,必被腊婆的天神保佑。 现在本王就让腊婆的天神保佑潮瓯,保佑我军,而且是天天保佑,一直保佑,看他腊婆大巫师为之奈何。” 沈云卿喜形于色颇有些猖狂之色,欧阳龙菲神色却越发古怪,她说: “这就是郡王的法术?” “嗨,所谓法术不过是世人不知,而我独知的道理,一旦道理都传开了,人人皆可做得,那还能是什么法术,岂还能有蛊惑人心的道理。” “原来如此……” “原本沈某还在担心成败,不过腊婆军放水之后倒是助了本王一臂之力,待等祭出之时,必为天下第一虹,亮瞎他们的眼。” 彩虹的形成原理是水汽蒸腾,阳光穿过水分子后发生折射,但仍需要特定的角度,三棱镜正是起到了这一作用。 先将光源折射,而后投射入天空,如此便降低了太阳作为光源入射角无法变更带来的障碍,同时地面上烧水产生的水蒸气,弥漫在上空,三棱镜反射之下自然形成彩虹现象,而且比自然折射形成的彩虹颜色更丰富。 腊婆各族都迷信“彩虹女”传说,因为当地湿度大,蒸腾率高,阳光直射下就容易产生彩虹。 莫拉木以大水淹岐军,无非是想造成岐军伤亡,同时借助神灵的名义提振己方士气,但你有张良计,我就没有过墙梯?只准你呼风唤雨,我就不能祭出召唤技能,把你们的神灵召唤出来保佑我? 彩虹演示引得岐军啧啧称奇,马文修来到高台下欲探究竟。 “海郡王真是好本事啊,如今大功告成,能否将此中道理告知本将?” “道理说来其实其简单,但凡是瀑布,或是雨后大晴,阳光明媚,天空必有彩虹,这其中的奥秘便在于天空之上水汽弥漫,阳光透过水汽便有可能产生彩虹,本王请总管提前在此摆下锅釜大阵烧水,便是向天送水,而后借助一些手段,令彩虹现身。 而且腊婆军届时若是放水,这潮瓯城外遍地大水所生水汽可不是一星半点,届时的彩虹可是壮观呢。” 腊婆军企图水淹岐军,殊不知到时候弄巧成拙。 腊婆地处热带,虽无冬季,但十月开始,太阳越过赤道进入南回归线,北半球的太阳照射大幅削弱,腊婆天气长期维持晴空。 一旦全面泄洪,大水冲入潮瓯城方圆三四十里地,形成巨大的水面环境,水汽蒸腾陡然增加,空气中水分子活跃,借助三棱镜,就能无需阳光射角,而随时制造彩虹效果,当然,大雨天气就不可能了。 既然你能装神弄鬼,我就给你把神请出来,给我站台撑腰。 黄昏时,沈云卿再赴左承王府,一是给赵囡探病,二是让赵元传话。 发水痘的有一阵,体温控制后,已能下地走动玩耍。 腊婆巫医的看病技术实在不敢恭维,赵囡的水痘索性是刚发,还没蔓延到脸上,这要是按巫医的法子,一个个都给挑破,一个大好的姑娘,也就给毁容了。 日后张一脸麻子,要是赵元被打成反派,多半赵囡一脸麻子,能说成是恶鬼附体,其实压根就是巫医瞎折腾,加上迷信舆论蛊惑。 “多谢圣使大人专程给小女探病,还望圣使今日大人赏光,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那本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此外,本使前来还有一事劳烦左承王相助。” “圣使大人请说,但凡在下力所能及之处,在下必鼎力相助。” “两日前,阁下曾说阿杉贵、赵禹搬请了大巫师莫拉木作法诅咒我军,本使本是不信。 他赵越率军与我朝为敌,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天神岂能助他侵扰我朝天军,但想来天神也有蒙蔽之时,为以防万一,我军也将在近期作法,向天祷告,祈求天神保佑我军,以免天神被莫拉木等人欺骗。 故而过几日,我军将在城中作法祭天,还请左承王殿下昭告全城,到时莫要惊扰了百姓,引起不必要的惊慌。” “哦,难道天朝也有巫师,也会作法?” “呵哈哈,我朝能人不计其数,这等法术不过区区小事,不瞒左承王阁下,本使在朝时专司祭天祀祖,倒也会得一些法术。” 沈云卿脸不红心不跳,满嘴诳语鬼话,一旁欧阳龙菲瞪着白眼,不禁为其感到羞耻。 但赵元并不知道岐帝国的情况,在沈云卿的忽悠下,毫不怀疑,信以为真,答应的很是爽快。 “想来上国之术授自于天,在下一定竭力相助。” “左承王深明大义,本使一定代为向天祭告,转达阁下的善意,想来上苍定会被阁下善举所感动,保佑全城百姓。” 沈云卿极尽阿谀吹捧之词,总而言之,骗你没商量,反正口水是不要成本的。 当晚,赵元于家中设宴款待,桌上或明或暗传达了一些模棱两可的信号。 翌日,岐军在西郊、北郊的动静引起腊婆军的警觉,此前如果还只是为了修筑要塞土堡,需要挖掘土方,现在突然铺天盖地全面挖掘土方,显然就不正常了。 阮文龙连续观察半日后,匆忙去见赵禹禀报岐军异常。 “右承王殿下,岐军前日下午起,一改此前之状,突然在北郊、西郊扩大挖掘范围,而且也不再继续修筑要塞土堡,而是到处挖土,动机不明。” “也许是为了攒土,好一口气堆积夯筑。” “即便攒土,也应该就近取土挖掘,没有必要舍近求远,到处漫无目挖掘,而且还在瓦垄河以北挖掘,种种迹象表明,岐军是在预谋更大的工程。” “难不成是岐军想挖掘地道?” “不像,潮瓯地下湿润,下挖数尺便开始渗水,难以挖掘地道。而且地道应当隐秘挖掘,绝没有光天化日之下,在我军眼皮子底下挖地道的道理,末将怀疑岐军正在预谋新的进攻,应当立即加强防范。” “嗯,岐军的阴谋诡计极为奸诈,我等已经连番吃了两次大亏,不能不防。去,把阿萨雀找来,他在城中有奸细,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是,末将即刻派人去找。” 潮瓯城治下原有六个大头人,其中两人率领民夫去了交趾,四人留守在潮瓯,木珐、阿萨雀是其中二人,另外两人死于九月作战,因此眼下木珐与阿萨雀在潮瓯各部落举足轻重。 第386章 意外收获(1) 约莫过去三刻,阿萨雀从西北郊骑着矮种马赶到北营。 腊婆其实也有马匹,但由于气候和种群缘故,腊婆的马身高矮小,比云南、广西的马还要矮,高大的岐人根本无法骑乘,光体重就能把马压垮,而身形较为矮小的腊婆矮种马,恰好适合腊婆各部骑乘。 但既然是矮种马,那就不用指望能编练什么整建制的骑兵,且不说腊婆没地儿施展骑兵战术,这种马匹即便面对中原南方的马匹,无论速度、耐力、负重还是体格,都没有优势。 当然,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这种马体型小吃得也就少,如果这能算是一种优势的话,还是比较合适腊婆的国情。 阿萨雀入屋先将右手扣在心头行了一礼,然后说: “不知右承王殿下召唤在下有何效劳之处。” “今日岐军有异常,阿萨雀头人在城中的奸细眼线可有什么消息?” 听到此处,阿萨雀本能的想起前日晚上的密会,他不免紧张心虚,担心是否是走漏了什么消息,亦或者被赵禹看出了什么,还是说这是一次试探。 小心仔细拿捏了分寸,阿萨雀谨慎说道: “回左承王殿下,最近岐军在全城似乎找什么东西,城外的岐军接到命令到处挖土,但具体找什么并不清楚。” “找东西?”阮文龙疑惑,接着又说:“那能找什么?眼下两军对峙,岐军行事如此严密,岂能为了找一件物品而兴师动众。” “这个在下就不得而知了。” 阿杉贵、赵禹搬请巫师作法的消息是阿萨雀、木珐令人透给的赵元,赵元转给了沈云卿,然后岐军开始找问题,但岐军下层只知道找差异,但却不知道统帅层的意图,然后消息传到城外,传到阿萨雀耳中,就变成了岐军在找东西。 现在岐军满世界的挖土,似乎更坐实了这一说法。 这时阿萨雀又说: “潮瓯一直传闻有宝石,也许岐军财迷心窍,在挖掘宝石也未必。” “两军交战之际,岐军兴师动众挖掘遍地寻找宝石,这可能吗?” 阮文龙质疑道,阿萨雀不置可否说: “不好说,岐人贪婪成性,此来毫无所获,也许突然转变了目的,从叛贼赵元处得到了什么消息,开始挖掘宝石。” 阿萨雀东拉西扯把水搅浑,一来他确实不清楚岐军真实意图,二来藉此掩盖自己的心虚。 正值赵禹开口要问时,突然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传来,地面为之微微一震,震得桌上碗中的清水摇摆不定。 “发生了何事!”赵禹立身而起喝声问道,警觉的抽出了腰刀,准备随时应付岐军的攻势。 这时屋外亲兵应声前来禀报: “启禀左承王殿下,好像是北郊的岐军在使用火器。” “北郊的岐军?没有向我军发动进攻马?” “没有。” “阮副将,阿萨雀头人,随本王去看究竟。” “是。” 三人迅速来到附近山丘高出,登上瞭望塔楼眺望岐军北郊营地,自东向西延绵二十余里地,可见岐军大兴土木挖掘土方,不时又传来阵阵爆炸,将地面的土层炸开偌大的土洞,全然不知岐军究竟意欲何为。 “右承王殿下,岐军诡计多端,如今举动异常,当即刻告知左护国,以免岐军再施诈计。” “你留守营地,本王亲自去找阿杉贵。” “是。” 见到阿杉贵时已是中午,西郊的岐军同样在上午陆续实施了爆破,以利于施工作业,引起了阿杉贵的紧张。见到阿杉贵时,其正在前沿瞭望塔上观察西郊岐军动静。 “阿杉贵,岐军在到处挖土,动机不明,我们应该加强戒备,以防再被他们偷袭。” “林中是我们的天下,只要我们不离开丛林,岐军就奈何不了我们。” “但如果岐军放火,我们会重蹈玉弄的覆辙。” 赵禹旧事重提,阿杉贵却说: “南边丛林失火,那是因为没有水,西面和北面的丛林是瓦垄河的必经之地,大火是过不了河的。即便岐军攻入林中,瓦垄河就能阻挡他们。”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岐军诡计多端阴险狡诈,我们两次吃亏,都是败在他们的诡计之下,谁能想到这么大的火,岐军还会冒着葬身火海的危险,大举出兵穿过大火偷袭玉弄,谁也想不到。” 赵禹想不到那是因为他欠认知,不知道这把火是可控的,也没见过真正的北方森林大火,所以无法预测形势的发展,并藉此制定大胆周详的计划。 同时也没有岐军的技术手段和认知理念,由于认知和理念的巨大差异和单向的信息致盲,腊婆军永远无法知道岐军的真实意图。 所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假亦真,利用的既是疑心,也是信息不对称,甚至高度的信息认知理念的碾压。 玉弄的惨状让阿杉贵投鼠忌器,他勉强赞同加强戒备,但同时又话锋一转说: “莫拉木大巫师正在作法,向天神祈求惩罚岐军,很快将有诅咒降临。右承王请在五日之内,将部众与各寨转移至高处,以免被大巫师的诅咒波及。” “大巫师真的请动了天神助我军一臂之力?”赵禹追问道,心里其实半信半疑,很是没底。 但阿杉贵却胸有成竹颇为自信,他说: “莫拉木大巫师是少数能与神灵对话的巫神,他的话就是神的旨意,过去十多年间,也从来没有欺骗过我们,右承王对此还有疑问吗?” “但愿大巫师能为我族带来胜利。” …… 当日下午,沈云卿在城中组织设立法坛,届时将由他本尊,亲自出演祭天仪式。 找其他人也可以,但论身份,郡王的头衔才够有分量,才能感动上苍,而且其他人来装神弄鬼都不合适,演的要是不到位,不够真,反而容易出纰漏。 所以这会儿,沈云卿正在法坛附近征用的小院里排练跳大神。 “欧阳大人,你说本王跳刚才舞的这套剑法如何?” “花拳绣腿棉软无力,不知道还以为是耍杂艺,跑江湖的买卖人。” “真有这么差吗。” “没见过比郡王更差的剑法了。” 沈云卿自然是不会用剑的,所以舞了一套老年太极剑法四十九式。 武术传到近现代,基本上就剩下“术”的功能,何为“术”,就是表演观赏的意思,所以外边表演练的,大都是花拳绣腿不具备实战功能,而且武功再高,也是一枪撂倒,除非你能发动气功远程毙死对手。 老年太极剑沈云卿从小就练,近些年就发现除了保健,基本上其他都不靠谱,甭说防身御敌,这套剑法混乱之下竟然还能伤了自己,不是因为学艺不精,而是冷兵器年代就讲实用,路数建立在实用性之上。 而太极剑法四十九式没啥实用性,而且老年人用的太极剑,那都是软钢丝,不开刃,所怎么舞都没关系,而且还忒慢。 但眼下可不是这么回事儿,刀剑都开刃,本就是打打套路的慢动作太极剑,舞快了就变成没套路,能舞自己肉上来一刀,所以除了保健,现在也就只能改编一番,跳跳大神。 于是到了欧阳龙菲眼里,好好的老年保健活动,就成了花拳绣腿棉软无力。 沈云卿继续挥剑打了一套路数,小院的宅门突然从外推开,确切的说是被一脚踹开的,紧接着便见楚砚杰匆忙闯了进来。 “呦,海郡王真是好兴致,在练剑呢。” 这时欧阳龙菲却说: “装腔作势的花拳绣腿罢了。” “海郡王好像是只会棍术,确实不曾见过海郡王佩剑。” 楚砚杰如实说,沈云卿闻讯停下动作还剑入鞘,擦去额头汗水,上前两步说: “楚将军可是有事?” “高寅在西郊挖掘水道爆破时,从地下炸出了宝石。” “宝石?”沈云卿先是一愣,而后仔细检索了记忆信息紧接着又问:“可有实物。” “有,海郡王见多识广,看看是否是宝石。” 楚砚杰从怀中掏出宝石递上前来,沈云卿只觉手头一沉,待等楚砚杰挪开右手,愣是他也吃了一惊。 只见一枚鹅蛋大小,但不规则的红色透明晶体赫然落在掌心,愣是他见多识广,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大的红宝石,不,他还不能确定是红宝石,也可能是石榴石。 “欧阳大人,去把本王的水晶杯拿来。” “是。” 这时楚砚杰急不可耐忙又问道: “海郡王,此石可是宝石?” “极可能是,但还得确认一番。高寅在西郊到底发现了多少,地下是否挖出了矿石?” “具体情况还不知晓,但这块是最大的,此外还有不少小块宝石,除了红色,还有其他五光十色,眼前这一块宝石恐怕是价值连城啊!” “嗯,本王也不曾见过,价钱恐难估算。” 一枚鸡蛋大小的红宝石,少说得上几千万人民币,鹅蛋大的红宝石,就得论亿起步。若按白银的价格,那就得是上百万两,考虑到当下白银的购买力强,宝石存量稀有,这么大的体量,几乎是当世绝品,那也得是上万两黄金。 第387章 意外收获(2) 少时片刻,欧阳龙菲取来玻璃水杯,沈云卿将红宝石压在水杯上用力一划,留下一道清晰划痕,就此可以断定,是红宝石。 “此石是宝石无疑,楚将军,你我即刻赶去西郊一探究竟。” “海郡王只用宝石,于这水晶杯上留下划痕,便能确定是宝石?” “不错,多数宝石都比水晶玻璃硬的多,故而两者相倾之下,水晶玻璃必有划痕。 而如果是比水晶玻璃软的宝石,或是石榴石,或是石蜡石,远不及此种宝石来的珍贵,因此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用水晶玻璃与之相倾,有划痕者身价千百万倍。” 钻石、红宝石、蓝宝石、黄宝石、绿宝石等等,其硬度远在玻璃之上,相互挤压之下,玻璃会留下划痕,而多数高价值稀有类宝石的硬度都高于玻璃,而石榴石、石蜡石等等低级有色晶体,则要软得多。 当然,后来出了苏联红,也就是人造锆石晶体,其硬度在玻璃之上,这个法子就不灵了。但在当下,这个法子是可行的。 西郊此时正在毁天灭地,到处点炮放药,爆炸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简直比过年还热闹,炸着炸着谁也没想到炸出宝石来。 沈云卿、楚砚杰迅速赶到西郊大营,高寅正在桌上数宝石,一堆五颜六色宝石差点没晃瞎沈云卿的眼。 “乖乖,高将军您这是发财了吧。” “呵哈哈,海郡王来得正好,这些都是刚刚挖到的宝石,足有数十之多。” “真是没想到,潮瓯城外会有宝石,还请高将军速引本王前去发现地点进一步勘查。” “好,海郡王请。” 高寅共计收到大小宝石七十二枚,不少附着在岩石上尚未剥落,其中最大的正是楚砚杰交给沈云卿的红宝石,剩下最小的如黄豆大小,其他多数或是拇指大小,或是鸽子蛋。 高寅引楚、沈二人来到事发现场,只见东西贯通两百多米炸出宽四丈,五丈深的通道,隐约间还能看到一些有色晶体闪烁着异光,不时有旅帅将一小包收集的宝石送来验看,随便打开一包,都是豆大的宝石原石,少说三五十颗。 岐军为打通凹地,跨度过大,直接明挖工程量太大,因此先将两处凹地之间下层挖通地道,而后堆积炸药进行起爆,将土炸翻,松土之后再行挖掘要便利的多,这一炸,不偏不倚炸出了幺蛾子。 沈云卿亲自下到现场实地考察,发现大量散碎岩石,既有炸裂的,也有天然形成埋在土下,经过炸药起爆而露出土壤的。 按理,潮瓯是内河冲积平原,淤泥层和土壤层应该很厚,眼下从地面到坑底,高度落差充其量十七八米。 有鉴于通道东西两端是凹地,凹地地表并未发现岩石层面,此处出现大量坚硬岩石碎块,要么是早期地质沉淀,从上游冲下来的石块堆积聚集,要么是洪荒时期,把整座山经由大型洪水,连山一起搬到了潮瓯,然后经过数千万年的风化碎裂形成,而后再被上游冲积淤泥所覆盖,也可能是潮瓯这块地方在数千万年前就有海下高山。 冲积平原的形成,既需要大量上游泥沙的堆积,同时也需要下游出海口较为稳定的地质,因此并非所有冲积平原都能一直存在。 有些由于地质不稳定,而被海水侵蚀又瓦解消失,而有些因为地质稳定,尤其是出海口地下有海下山峦,阻挡淤泥的流动,帮助淤泥泥沙固化沉淀,久而久之就形成较为坚固的地质基础,将冲击淤泥固化在当地。 当冲积泥沙达到一定规模,泥沙的重量自行起到下沉稳定作用,形成永久性冲积平原。不排除潮瓯的地质形成早期,地下就有海下山峦,经过数千万年的地质运动,海下山峦逐渐隆起,太高了高度。 此时不时仍有兵士挖掘土壤发现宝石,或大或小,数量之多,品质之好,并不多见。 宝石的形成和玉石截然不同,宝石的形成更多取决于火山地质活动,而玉石的主要成分其实是铝,由铝经过亿万年的缓慢变迁而形成,因此玉有矿脉,而且地下的总体储量较大,矿脉的富极度较高。 而宝石类则不同,宝石类无法形成连续的矿脉组织,宝石的存在往往是数吨,数十吨,甚至数百吨石块中才有那么零星几块,运气好可能是鸽子蛋,甚至鹅蛋,运气不好只有米粒大小。 潮瓯这处宝石点,不排除是早年冲积平原成形后,由于地下水作用,将剥落岩石的宝石,经由地下水系,缓慢冲到了浅层土壤,随着地下水系的逐步退化,千百万年中逐渐沉淀在此,形成较为富集的宝石层。 藉此判断,向下挖掘应该存在富集土层,厚度和范围尚不明确,但可以肯定,挖穿富集土层,就应该是含有宝石的岩石层,以当下技术,再要发掘成本会很高。 见沈云卿全神贯注若有所思,欧阳龙菲神色反而更加古怪,她想的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肩负着打小报告的重要责任,她琢磨着这么大一笔宝藏,沈云卿不能与各军将领私吞了吧。 “郡王,这些宝石当做何处理?” “欧阳大人不会认为,本王要私吞了吧?” 沈云卿反问,欧阳龙菲不免心虚,遂即掩饰去怀疑神色连连摇头: “属下不敢。” “这些宝石,品类较多,尚未完全确定,本王对珠宝虽有些见识,但毕竟没有宫中六局司珍见多识广。其次我军南征不易,这么多宝石,足够陛下筹措大量金银,那么多的死难将士,沈某岂能昧着良心私吞。 此外,我朝以玉为贵,宝石虽然比玉贵重,但在民间却不被认可,只朝中权贵使用较多,故而这些宝石短时内其实很难从民间换到钱财。相反海外和西域、波兹津、乌兹曼宝石销路极好,要筹措金银,也得等上几年。” 中国的审美观偏好朦胧的玉料,对透明晶体类宝石较为平平,因为从道家学说和五行学说而言,透明晶体有些不详,因此晶体类宝石的接受范围较少。 加之晶体类宝石在国内的矿藏本就少,所以也就不多见,民间几乎没有,数量比玉石少得多,因此也缺乏民间的鉴别和雕琢技艺。短时内想要从民间用宝石筹集经费,没有消费市场会很困难。 而晶体类宝石在中原主要消费的群体都在在权贵阶层,因为宝石比玉稀有,权力阶层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信息接触也最广,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即便是富裕的财阀,也更倾向玉料,最好是翡翠、玛瑙,对晶体宝石兴趣较低。 此外眼下得到的都是原石,加工需要一个很长周期,中原珠宝艺人多以加工玉料、水晶、金银居多,坚硬的宝石加工经验极少。 而且最让人糟心的是,中国的审美观倾向于圆润无棱,所以即便是加工的晶体宝石,也都以曲面形式出现,这就让宝石原石丧失了大量体积,同时无法体现出西方珠宝切割加工技术所能呈现的晶体透光美感,因此岐帝国的皇室工匠,并没有切割晶体宝石的经验。 缺乏市场,缺乏技术经验,缺乏消费人群,宝石价值再高,也被局限在少数人中,所能筹措的钱款也就极为有限。 倒是岐帝国之外的乌兹曼、波兹津、西秦诸国是晶体宝石的重要消费市场,也是贵金属的出产国,具有短期交易的基础。 再度返回地面之际,高寅陆续收到不下一百枚各色宝石原石,加上此前已经搜罗的,得有小两百枚。 当然,也有一些可能被士兵藏匿,但有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而且这些宝石在国内消费市场狭窄,重要的是没什么人识货,即便兵士捡走,短时内也无法变现,可能在他有生之年也无法换钱,得等到下一代乃至下下代。 与高寅、楚砚杰商议后,沈云卿决定宝石暂时先压在高寅手中,一来他是宝石的发现者,二来在他的辖区,你把宝石带走,不太和规矩,说起来还是战利品,这么大的功劳,你海郡王去汇报,纵然你没有私心,但最后凭功劳,你总得分一份。 三来,高寅是马文修的部将,楚砚杰是禁军将领,不是一个系统,沈云卿是郡王,三人都不在一个系统,让高寅交出宝石,给你带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最后,南征之战水军打的头阵,伤亡惨重,禁军和番军陆军纯粹是后来者,水军又是马文修的原班人马,损失这么惨,作为水军统帅,朝廷之外,马文修私下里总要有些额外的支出。 自古历来是穷文富武,文人一张嘴,一套文房四宝,只要动动笔杆子。 当兵的都是靠钱堆起来的战斗力,加之军事体系,政治认知理念受制于历史大背景,军队系统存在的小山头,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将领的风格和治军手段,其中要激励士气,除了朝廷的那点,还需要将领自己去筹措。 薛伯充手下的十几万虎狼之师,之所以是虎狼之师,就是靠着吸户部的血,堆出来的战斗力,因此当下的官场、将场关系的复杂性就源于此。 马文修作为一军主帅,有些事情由他出面,要比旁系方便。 有鉴于该段区域地下仍有宝石富集土壤层,沈云卿让楚砚杰从城内再调番军五百人,扩大挖掘深度与范围,等到水淹之后,再想继续发掘,就得把水排空后挖掘。 这一等,少说得将腊婆军击破后,明年的事,眼下能挖多少是多少,越早筹措一些钱财,也好让手头宽裕一些。 第388章 意外收获(3) 赶回东门大营帅帐时,马文修已经得到高寅派人送来的消息,显然高寅不可能瞒着。 马文修得获消息最初还有疑虑,相比传统的玉石类主要,晶体宝石在民间也好,在地方权贵、财阀手中也罢,都极为少见。 “海郡王确定高寅所发现之宝石价值连城?” “基本可以肯定,乃是名贵宝石,其价远在马脑、翡翠之上。不过呢……” “海郡王但说无妨。” “此种宝石据孤所知,仅在皇宫大内与神都周边有所交易,大都集中于权贵范畴之内,而且此种宝石雕琢极为繁复耗时,比之玉石更为费事,因此短时内想要换取金银有些困难。” “原来如此,海郡王不亏见多识广,倘若换成了旁人,也许早被这等巨财迷失了心志。既然如此,一应发掘宝石当交由陛下处置,不知海郡王意下如何。” “孤正有此意。” 马文修提议将宝石直接给女帝,而不是禀报朝廷,应该说是明智之举。 直接向朝廷汇报,走的是正常公文程序,再怎么绕,也得作为战利品,报给进兵部录账,事情最终还是会被户部知道,然后就可想而知,户部还不得上蹿下跳兴师动众派人出国。 直接报给女帝,那是走的秘密程序,而且欧阳龙菲也有秘奏权,你不报,她也得走程序。 直接报给女帝,宝石也非女帝能一人独吞,因为秘保也是有时效期,岐军这么多人,一半的海船都是户部的海船,人多口杂早晚传回朝廷。 先瞒着各部禀报女帝,好处是明显的,岐军到底得到多少,什么成色,什么个头,女帝可以先截留最好的,剩下的再拿出来做人。 所以,等同于变向向女帝行贿,得了这么多的好处,女帝总该表示一下,尤其是现在谁都知道女帝内司府是有一些家底的,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不论家底有多少,价值几十万上百万的宝石,女帝总不能一毛不拔。 与马文修谈妥,二人又聊起珠宝加工和鉴别的题外话。黄昏时回到营地,欧阳龙菲等的望眼欲穿,见沈云卿回营,便急不可耐上前来问: “郡王,马将军怎么说。” “欧阳大人如此焦急,是怕本王与马总管合谋私吞了吧。” “属下不敢。” “好吧,反正欧阳大人也不会承认。本王也不绕圈子了,孤与马总管决定密报陛下定夺,暂不禀报内朝,以免节外生枝影响大军用兵。” 听到这里,欧阳龙菲大松口气,神色很是明显轻松了许多,遂即又说: “郡王体念国事,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欧阳钦佩之至。” “呵呵,欧阳大人少溜须拍马,赶紧收起这套,这么多年了,沈某是什么样的人,欧阳大人还不知道?” “属下惭愧。” 沈云卿径自坐下,喝了口水润了润喉,继续又说: “我与马总管已经商定,此事由欧阳大人派遣四位牡丹内卫,乘坐新式宝船,由楚将军派遣禁军五十人,与水军共同押运珠宝,随同下一批户部海船回朝,而后直接押运前往神都交由陛下,欧阳大人意下如何。” “任凭郡王吩咐,属下遵命便是。” “这些珠宝虽然贵重,但国内暂时恐怕卖不开,需得日后加以经营。对本王而言,再多的金银珠宝钱财美玉,无非都是身外之物,再多的钱财在手,若不能加以利用造福于民,造福百姓,造福江山社稷,造福子孙后代,都是粪土罢了。” 无论是贵金属,还是宝石玉料,其本质没有任何价值,附加其价值的都是人为的审美和意志,所有价值的衡量,都建立在可消费必须品之上的价值定位。 黄金白银,宝石玉料,充其量是便于保值和交易的货币凭证,货币本身并没有价值,赋予货币价值的是产品使用价值,货币仅仅是为了便于交割,随着人类社会发展进步而产生的支付手段。 但相较于贵金属的输入和产出,宝石玉料的大量输入市场,本质上还是变向的滥发钞票,增加通胀,假如珠宝玉石泛滥,比大米还多,人人交易都用珠宝玉石,其本职已经从审美过度为交易凭证,替代了货币的职能。 但珠宝玉石又有数量稀少,开采难度大的特征,尤其是早期农耕时期,受到技术手段制约,无法实现工业化开采,因此数量稀少。 同时珠宝玉石的交易,并非以消耗必需品物质为代价,而是以交换货币为基础,因此珠宝玉石的增多,本质上又不同于直接大量输入贵金属,和印发货币,而是将堆积在富裕群体手中的货币,进行了转移。 如果珠宝玉石被统治阶层所掌握,珠宝与金银交易转移后,金银进入国家手中,而珠宝进入富人手中,正如女帝垄断了玻璃与珍珠的销售,攫取了大量利益。 但关键核心仍在如何用好奢侈品交易,获得大量现金好处,如果囤起来,随着时间推移,贵金属产量增加,最终仍然是等着贬值,如果被贪污掉,那就更得不偿失。 只有合理利用资金投入经济运作,尤其是推动技术投资和生产力扩张,才能把资金切切实实转变为国力。 发现宝石的消息,暂被封锁在西郊挖掘现场,至当天黄昏,高寅亲自押解宝石向马文修复命,至当晚,共计捡到宝石两百三十余枚,连夜的挖掘陆续又发现了不少。 基本验证了沈云卿此前的猜测,事发现场范围之内的土层是宝石富集区,是早年地质运动与地下水系压力过大,长期冲击地下岩石矿体,脱落了宝石,被从地下裂缝冲上了土壤层。 为此,当晚沈云卿让匠作连夜打制洛阳铲,接上白蜡杆,于第二日开始探杆。 从坑底挖掘最深处下探,平均探深十二至十六丈,发现大量岩石层,由此推断,海平面以下六十米,有早期地质运动形成的隆起山体。 洛阳铲探深带出的土壤零星发现宝石,进一步佐证了土壤冲积层富集宝石的可信度。 当晚后半夜,腊婆军西北林中大营,大头人阿萨雀临时居所寝室被从外敲响,兵士隔着漏风的木门小声喊着: “大头人,大头人,拓客头人来了。” 接连喊了数声,阿萨雀迷迷瞪瞪的有些醒意。 “来了……” 起身合上布衫,阿萨雀拿上腰刀,打开屋门询问守卫: “拓客的人呢?” “就在谷仓等您。” “带我去。” “是。” 少时片刻来到营地谷仓,拓客神神秘秘躲在昏暗处,生怕是被他人看到。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万一被阿杉贵发现怎么办?” “是木珐大头人得到城内送来的消息,让我立即告诉你。” “说吧,究竟得到了什么消息。” “据可靠消息,岐军要在潮瓯作法,请求上苍保佑,而且岐军的那个王,就是岐国的大祭司,我们连番战败,都是他在背后捣鬼,木珐头人得到消息,担心岐军对我们族人不利,让我连夜过来告诉你。” 闻讯岐军也要作法,阿萨雀不免有些害怕。作为一个有神论者,阿萨雀对神灵的敬畏,如同生身父母,世间的万物,无不是神灵赐予,就是剥夺他的性命,也是神的意志。 “大巫师作法诅咒岐军,现在岐军也有巫师,到底谁能赢。” 阿萨雀问拓客,显然心里完全没谱。这时拓客又说: “岐国自古都是上国,难保不会有厉害的巫师,我看莫拉木巫师不一定能比岐军的巫师强。木珐头人另外让我告诉你,这消息明天要告诉阿杉贵。 如果岐军也作法诅咒我族,最后两败俱伤,甚至岐军巫术更高一筹,再让我族遭难,就不能继续再任由阿杉贵、赵禹统帅各部。” “木珐是要和阿杉贵翻脸!” “总比死光了女人孩子强,和岐军作战至今连战连败,还不断增兵潮瓯,岐军兵力早晚超过我们,他们还不断从海外招募蛮兵,到了明年,局势只会更加不利。” “但眼下还没有与岐军谈妥条件,现在就翻脸,怎么信得过岐军。” “所以木珐头人打算再召集一次头人密会,如果这次岐人的巫术更厉害,就跟岐人谈条件。” “那好吧,你先回去,我去联络其他头人。” 与拓客分手,阿萨雀一直等到天亮,以迁徙人丁为由,逐一联络各寨头人。 而与此同时天亮不久,木珐去见阿杉贵,将消息如实道出,藉此观察阿杉贵态度。 “木珐头人是说,岐军也要作法诅咒我军?” “不错,据可靠消息,岐军已经在城中设立了法坛,正在准备作法,而且他们派来的那个王,就是一个大巫师,岐军之所以能获胜,都是这个巫师在背后捣鬼。” 木珐话音刚落,却听阿杉贵一声冷笑,目中隐隐闪过异色。 “呵呵,莫拉木大巫师刚要开始作法,岐军竟也如此巧合要作法,木珐头人,太巧了吧。” “岐军行事诡异,奸诈无比,也许施了什么法术,发现了莫拉木大巫师的法术。” “这不可能!”阿杉贵断然否定,继续又说:“莫拉木大巫师是世上最神通的巫师,天神三日前还亲口告诉大巫师,一定会让岐军死无葬身之地,怎又会相信岐人的花言巧语,以神灵的睿智英明,难道还会被岐人的诡计所蒙蔽吗!” “呃,这……” 木珐一时语塞,很难反驳,而这恰恰是神秘主义和鬼神之说的强大优势。 第389章 牛鬼蛇神 鬼神之说,其实无法从任何客观存在物质加以证明其是否存在,还是不存在,仅能通过哲学辩证法,证明神鬼论的假面具,科学上至今也无法直接论证是否有没有神鬼。 换而言之说,亚洲人有亚洲人的神,西方有西方的神,阿拉伯由阿拉伯的神,说是玉帝,或是佛祖,亦或是耶稣基督、上帝、玛利亚等等等,其共同特征都是有一顶神的帽子,不同的却是长相千差万别。 白种人的神一定是白皮肤,黑种人的神,一定是黑皮肤,黄种人的神一定是黄皮肤。 而且欧洲神说话一定的操的是字母文字,而且能说几十国欧洲语言,中国的玉皇大帝,道家三清就差多了,只能操一口中文,不过会三十六变、七十二变花样多,典型的发散性思维。 佛祖稍微厉害那么一点,能操印度话,也能说中文,而且还是满嘴理论,还写成论文流芳百世,忽悠你没商量的那种。 尤其是印度那个地方,号称世界宗教博物馆,全世界所有的宗教所有的神,猫啊、狗啊、牛啊、神啊、老鼠啊,但凡是牛鬼蛇神,哪怕是犄角旮旯扔一块石头磕头就拜的那种,印度全都有。 所以神鬼之说,在哲学辩证法面前是不成立的,但问题就在于现实科学证明不了。 而且西方不照样一边拜耶稣信上帝,然后满嘴挂着科学理论吗,可见在西方人眼里,其实没有什么科学一说,科学是上帝赐予他们的力量。 而在当下还没有科学的蒙昧地区,你说没有神灵,证据呢? 但如果你要说有神灵,立马有人站出来说,他就是神的代言者,如果你质疑,轻则鞭挞下大牢,要你忏悔赎罪,重则可能就给架在十字架上烤成肉串先给上帝。 说白了,话语权都掌握在权力阶层手中,神鬼之说不过是权力阶层为达到统治目的一种手段,用以转移矛盾和国内问题。 当然,最开始刚发明这套工具理论的时候还是好使的,因为老百姓还没神这个概念,到后来随着社会发展,各种新概念新事物层出不穷,所有问题都让神出面,所有矛盾都要靠神摆平,这个时候就凸显出神的局限性。确切的说,神这个职业也太累了。 发财要拜神,贪污要求佛,生儿子跪考神,考试要烧高香,甚至连过桥游泳也恨不能去找河神要两把金斧子。 神真要是管用,那为啥不干脆许个愿望,求个顺心意,实现自己的愿望呢,但牧师一定会说,你是生来有罪的,你这辈的要偿还上辈子的罪孽,所以下辈子才能得到救赎,实现愿望。 得,但凡是你想要的,神总有拒绝的办法。 可为啥不仔细想象,如果我上辈子都造孽了,这辈子来还,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上辈子之前我还有上辈子,每一辈子都有罪,那下辈子能还清吗? 所以神鬼之说,在狭隘的思维认知下看似无懈可击,实则稍微将眼界放开一些,到处都是破绽。 因此,但凡是鼓吹这个神,那个仙厉害无边的,都是扯淡,神这个东西,压根就是一条不断漏水,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只要一点无法自圆其说,所有建立在虚妄之上的神鬼理论都会不攻自破。 阿杉贵轻易弹压了木珐,遂即唤来亲兵吩咐: “速去将右承王请来此处。” “是。” 木珐的说辞与最近种种迹象让阿杉贵心生疑虑,三刻钟后赵禹赶到营中。 “各部都在忙着向山上转移,急着找我何事。” 赵禹语带不快,对于阿杉贵信誓旦旦保证的诅咒,令其疲于奔波很是不满,至少在赵禹看来,应该作法诅咒岐军疲于奔命,断没有自己人累成死狗的道理。 这时阿杉贵收敛起一贯的傲慢,小声说: “之前木珐来报,岐军也要作法诅咒我军对抗莫拉木大巫师的法术。” 闻讯消息,赵禹颇感诧异,他还从没听说天朝也有这一套,他忙问: “岐人也会法术?” “岐人会不会法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觉得时机太巧合了吗,我军刚要施法诅咒岐军,岐军似乎是一早知道一样,也要施法诅咒我族,天下能有这么巧的事?” “但如果岐人巫师法术神通,也许能提前知道我军意图。而且此前两番作战,本王就曾怀疑岐军怎能提前知道我的计划,如果不是巫术占卜,又怎能获悉本王的计策。” 赵禹谋划岐军水土不服,因为雨季高温染病,趁机重创岐军的战役意图,按说只有赵禹和阮文龙两人知道,二人之外所有将领与头人,直到开战之前几日才得到命令,因此理论上岐军是不可能提前两个月知道的。 但关键是得看碰上谁,碰上沈云卿,那就两说了,且不说岐军此番远征是准备充分,各种汤药、驱虫香堆积如山,单单现成的小药丸就多如牛毛,加之认知充分,保障得当,最大程度避免感染瘟疫疾病是必然的。 而且利用劳师远征水土不服,施展拖字决大法,待等远征一方病入膏肓,突然给以致命一击,可不是全世界独有的专利。 中原王朝历来善于避实击虚,专挑腿软心慌的时候下手,所以赵禹能想到的,沈云卿、马文修、楚砚杰乃至更下层的军官都能想到,更何况出征之前,兵部都有过争论,正因为水土不服,所以反对声浪很大。 可惜腊婆的情报消息够不着,要是够得着,看到兵部的讨论意见,赵禹必然不会再妄想趁岐军病,要岐军命。 至于玉弄被袭,赵禹、阿杉贵到现在仍未搞清楚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于是到了赵禹眼里,或者其他多数头人眼里,岐军在大火之下敢于奔袭玉弄,显然是有点未卜先知的力量,否则能不被大火烧了自己? 实则不然,雨林地区的大火其实根本持续不了多久,烧一两天自己就得偃旗息鼓,而且还容易制造对流引来大雨,这些都是科学认知和经验积累。 但是在不明所以者眼中,就成了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如诸葛亮之所以能料事如神,除了心思缜密考虑周到之外,更重要的是见多的,经验积累丰富,核心重点是能调动现有的已知认知,利用自身善于攻心计,与对手的性格,加以操作,调动对手进入自己设下的逻辑陷阱中。 现在岐军提前实施反诅咒,显然从侧面验证了赵禹一厢情愿的想法。 但阿杉贵却压根不这么认为,他在西线与涅佛罗作战许久,逮住的涅佛罗巫师一大把,早就看穿了巫术的把戏,所以他压根不信这套。 见赵禹被岐军的把戏骗住,阿杉贵遂即说道: “若是有人私通岐军,出卖消息,我军的计划提前泄露也许就说得通了。” “不可能!”赵禹坚决否定,继续又说:“九月一战只有本王与阮参军知道,难道左护国是想说,阮副将背叛了本王吗!” “本护国并没说是阮参军,而是其他人。” 阿杉贵若有所指,赵禹紧锁眉头心中起疑,他问: “谁!” “右承王与本护国都不是潮瓯人,所以你我在潮瓯都没有眼线,能与岐军勾结的,只有在潮瓯城中有眼线的人,是谁,还用本护国多说吗。” “你是说,是木珐、阿萨雀!” “本护国也不确定,但木珐、阿萨雀等人近来非常反常,还事小心为好。” “但他们的部族在九月作战中损失巨大,与岐人结下了死仇,不可能与岐人勾结,也许是其他小头人。” “但无论木珐、阿萨雀还是其他小头人,六月岐军登陆潮瓯时,都奉赵元的命令去了潮瓯见了岐人,谁能保证他们中没有人被岐人收买里应外合。” “但九月的作战只有本王与阮副将两人知道,这又怎说!” “也许是你议事的时候,走漏了风声,被其他人听走了消息。” “那玉弄又怎么说!” “我军的部署各部头人一清二楚,岐军只要得到消息,抓准时机等待火势减弱,不是没有机会,事实也证明,岐军抓住了机会,每次都抢在我军之前发起进攻与撤退,哪有这么巧的事。” 阿杉贵将种种巧合归咎于涉密不严与不单纯的巧合,言外之意,就是太多的巧合那就不是巧合,而是有必然原因。 但其中的必然原因是沈云卿的科学筹划,但在阿杉贵眼里,这些巧合都是某些人为原因造成的结果。 在其暗示引导之下,赵禹开始倾向于出了内奸。 “那你说怎办。” “眼下还不确定谁是内奸,而且潮瓯各部族多有不满,贸然得罪头人对你我都不利,所以,现在暗中秘密监视,一旦抓到把柄,立刻现场捉拿。” “那大巫师的诅咒好要继续吗?” “当然继续,这些蠢猪只知道莫拉木大巫师的诅咒,但根本不知道诅咒是什么,所以岐军作法,根本就是个幌子,骗人的诈术。” 阿杉贵自然是不相信诅咒的,因为这场大水是他两月前一早就开始谋划的计划之一,因此全军只有他一人知道。 原本是打算明年给岐军以出其不意的打击,而后迅速发兵歼灭。如今提前发动,出兵作战的准备工作无法及时就位,只能水淹岐军,先给以厉害,同时假借神灵诅咒之名,提振己方士气,稳定人心,因此岐军根本不应该知道水淹之计。 然而由于沈云卿的因素,与技术手段的升级,事态显然并没有如阿杉贵所想一样发展。 当天下午,应赵元之邀,沈云卿赴城北治所,赵元将城外消息和盘托出,腊婆军与临近县寨向高地转移的消息无疑验证了此前水淹岐军的猜测,否则没有其他合理解释腊婆军向高处移动的动机。 第390章 攻心 返回营中详细告知马文修,掐算着时间,掐头去尾还剩三天半。 “还有三天半时日,西郊、北郊的挖掘,海郡王可有把握完成?” “挖掘已有三日,再有三日,多数凹地水道可以打通,就是或深或浅而已,不影响引水灌入凹地之中。在下只是担心码头的加固恐怕要损失一些粮草辎重。” “只要大军无碍,损失一些粮草也无妨。本将军只是担心,海郡王此计能否成功。” “马总管大可放心,届时只需按计行事,即便不能成功,待等明年战火复燃,其心必反。” 按计划,岐军不会在腊婆军放水后的第一时间祭天招神,而是要等水退去后一两,天再行祭天跳大神,原因有五。 其一是大水往往伴随有风,不利于水汽的停留,而水退去后蒸腾效果更明显,无论是烧水蒸气还是自然蒸腾,效果都更好。 其二是岐军撤回城中,再出兵收复失地,需要准备时间和观察窗口,判明腊婆军动向,不能贸然出城。 其三是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阿杉贵寄希望于大水能给岐军以一定杀伤,并且造成交通困难,和物资损失,打击岐军士气,同时提振腊婆军士气。 因此有必要先让腊婆军把士气提振起来,而后岐军再祭天作法,召唤彩虹女神,届时岐军生龙活虎再度现身,同时加持彩虹女神,腊婆军刚刚提振的士气,非但打回原形,还得成倍受挫,这就是爬得越高摔得越很,但沈云卿却是等你爬高还没上屋的时候,给你把楼梯给抽了。 其四,腊婆军刚下诅咒发大水,立马天上见彩虹,到时候岐军说是我招来的,腊婆军说是他们作法请来现身的,我们的神凭什么听你的调遣,所以到时候就成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神没请来,反招来麻烦。 所以得拖上一两日,让事态有个分水岭,然后岐军再作法祭出召唤技,把神给请出来。 最后,最近的密切联络活动与城内头人、官吏的态度都表明,反间计接近成功,如果岐军在放水同时祭出召唤技能,巧合未免太大,只能坐实一些人的疑心猜测。 但如果闷声不响先等几天,先等阿杉贵、赵禹把事情办好了,岐军再祭出召唤计,反间计才能水到渠成。 就在当天晚上,木珐、阿萨雀召集可靠小头人再次密会,密会达成三点共识,其一是岐军也会法术诅咒,所以现在是势均力敌就等结果。 其二是赵禹、阿杉贵已经开始怀疑众人,加之前翻两次充当炮灰伤亡惨重,多数部族再战意志动摇。 其三是岐军的条件得到确认,利益远大于此前,而阿杉贵、赵禹迟迟不对战后地盘划分松口,无疑增加了头人的担忧。 而与此同时,当晚下半夜,木珐、阿萨雀等人不在营中的消息传到阿杉贵耳中,如此又坐实了上午白天的猜测。 “都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屋外都有木珐、阿萨雀的亲信围住,无法接近,但是参会的头人有二十八人。”告密者说的极为详细,阿杉贵听的也很认真。 “继续严密监视,发现任何异常,即刻报我。” “是。” 待等告密者退走,阿杉贵唤来亲兵: “这是本护国亲笔信函,你带数人立刻去见莫拉木大巫师,请其作法结束后,务必亲自来大营。” “是。” 大量处置大小头人以一己之力难以办到,阿杉贵打算说服大巫术,让神灵来惩罚这些头人。 翌日,两军都异常的平静,岐军继续挖掘作业,顺带捡宝,腊婆军占据了外围全部山头,等待诅咒降临,气氛一时间颇有些诡异起来。 而沈云卿继续在宝石发现地探杆,明确地下富集土壤层厚度与大致范围,以便于日后的开采发掘。 中南半岛这个地方,就地质理论的角度而言,其实富含各种宝石,不止是玉料,晶体类的宝石也相当多。 但是多数地区都被雨林覆盖,加之丘陵密布,平原地形破碎,欠缺合理开发,开发地区又被城镇乡村占领,因此即便进入近现代,对地下矿产的开发利用仍然十分有限。 潮瓯这处宝石富集层所在地区,后世已经是城区,无法被开发利用,或者说没有被发现,城区向此发展而被人类聚居占用。 岐军的远征又有很大的历史偶然性,多种因素叠加之下,得以发现了此处的宝石。 距离诅咒倒数第二日,岐军挖掘工作进入高峰,同时夜间不再作业,天一黑,全军撤入城中。 沈云卿判断阿杉贵若要放水,铁定是在晚上,而不是白天,因为白天人都醒着,而晚上人都躺地上睡觉,毫无防备,因此造成的死亡率很高。就好比地震,如果发生在晚上,伤亡一定比白天更大。 同时为提高预警效果,沈云卿提前在城中利用水井制作简易地动仪,以监测突然陡增的振动波。 洪水来袭,尤其是人为的大量泄洪,其产生的冲击力,足以改变局部地区的地表振动频率,而且是极为激烈的改变,通过判断震动频率,即可明确是否在远处放,而且对于地面固体的声音传播效果,即便是两三百里地,反应也极为剧烈。 同时既然是人为突然放水,显然没有自然形成的江河水道来的顺畅,沿途存在的大型石块,乃至参天大树都会被连根拔起冲倒,由此产生的剧烈震动也会传到至地下,由此利用振动波的变化,可以提前预警洪水的到来。 想来阿杉贵、赵禹是不知道现代人的技术手段,若是知道,也不清楚会作何感想。 不考虑地域和文明体系因素,在智力层面,现代人与古人其实基本相差不大,现代人的优势来自与认知、理念和知识的信息量。 但关键得是在历史大背景,和技术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要将其转化成实用手段很成问题,因为许多事缺乏现成设备与技术,无法想当然的去做。 以黑火药为例,谁都知道是“硫磺、木炭、硝”的三元配方,但多数人都不知道,光有硫磺、木炭、硝黑火药是不能爆炸的,不是因为配方,也不是因为没点火,即便同一种黑火药配方,两个人去做,爆炸威力的最终结果都不一样,甚至根本无法爆炸。 所以九世纪的黑火药,和十二世纪的黑火药就不同。 九世纪的黑火药只有硫磺、木炭、硝,而到了十二世纪,多了一味磷化合物,因为火药燃烧不充分,添加了磷之后威力大增。 但是到了十六、十七世纪,黑火药又变成硫磺、木炭、硝,因为这个时候出现了化学,认识到了充分燃烧现象。而磷化物细化的添加,反而开始有害发射兵器和人体,进而被淘汰。 到了十八十九世纪,等量黑火药的威力,已经超过十六世纪的黑火药,更超过九世纪黑火药诞生之初的威力,因为工业化带来机械化研磨生产,进一步让硫磺、硝、木炭的颗粒细化,进而在高温下,硝产生充分分解产生氧,从而使得黑火药完全燃烧,空气膨胀更为剧烈。 距离诅咒还剩最后一日,沈云卿前往城北治所去见赵元,将莫拉木所谓的诅咒和盘托出。 而与此同时,岐军上午收拾了城外营地后,于下午陆续分批撤回城中,至当日黄昏,岐军部署西郊、北郊、南郊已经撤空,只有东门守军龟缩在了城内与港口。 显然,如此堂而皇之的撤入城中,无疑是在暗示阿杉贵,岐军可能已经知道所谓的诅咒的真实动机。 当然,也可能不知道,也许是岐军为了自己施法,搞的什么名堂。 但如果岐军不在城外,那这场大水显然是不可能给岐军以任何的伤害,充其量是大巫师召唤了一场大水,表演了一次呼风唤雨,是一场精彩的技术性表演。 岐军的全面收缩,同样引起各部大小头人的猜测,由于无人知道莫拉木的即将施展的诅咒是什么性质,因此倒也没有头人联想到岐军已经识破诅咒推进城中避水,倒是阿杉贵为掩盖自己心虚,不遗余力令人散布岐军自乱阵脚的谣言。 下边人好骗,但赵禹就不那么好糊弄了,岐军下午一撤,至少说明三件事。 其一岐军是主动有序撤退,绝不是什么岐军自乱阵脚。大家都是吃的打仗这口饭,有点脑子都看得出来。 其二,赵禹突然间有种和不妙的预感,似乎岐军又将重演未卜先知的超能力,岐军的撤退更像是避开锋芒。 其三,明天施法诅咒岐军,岐军今天就撤回城中,如果第二点不成立,那就是有人泄密,岐军才会又如此巧合赶在明天撤回城中。 第391章 神逻辑 仔细厘清了头绪,赵禹遂即赶到阿杉贵的新营地。 “岐军突然撤退,会不会是他们的巫师识破了莫拉木的法术。” “没有任何消息,但可以确定,岐军如果不是未卜先知,就是一定收到了内奸的消息,才会无巧不巧今天撤兵。” “但如果岐军不能化解莫拉木大巫师的诅咒,岐军撤回城中又有什么用。” 由于赵禹蒙在鼓里,所以现在的矛盾点在于,如果岐军没有未卜先知,而是得到了内奸的密报,而撤回城中,眼下至少有两点问题无法解决。 其一,腊婆军没人知道莫拉木将施展什么法术诅咒岐军,因此即便内奸通风报信,也仅仅是知道何时发动,但不知道施加打击的手段和性质。所以岐军如果不知道打击的手段和性质,撤回城中也无济于事。 其二,如果岐军知道了莫拉木大巫师的打击手段和性质,那就说明岐军能未卜先知,因为腊婆军没人知道。 因此紧接着就得面对岐军可能祭出更大的巫师,破解了莫拉木的法术,这才是赵禹担心的重点。 如果岐军未卜先知,化解了莫拉木的诅咒,那就意味着岐军可能动用威力更大的反制诅咒,降临在腊婆军头上,到时候倒霉的就是赵禹自己。 所以迷信这个东西,一旦把自己给唬住了,那才叫可悲。 事态发展出乎了阿杉贵的意料,在他看来,即便有内奸通风报信,也绝无可能知道即将到来的诅咒是什么性质,而岐军退回城中,如果不是未卜先知,知道即将面临洪水的冲击,那退回城中有什么意义,真难道是岐军真有什么法术能求平安? 要说之前阿杉贵内心深处看透了所谓的巫术法术,现在的岐军的种种举动,又动摇了他的质疑,显然如果岐军知道了即将到来的诅咒是洪水,似乎就能说明岐军有真的法术。 见阿杉贵神色怪异,迟迟不做回复,赵禹急忙又问: “莫拉木大巫师到底发动的是何诅咒,你倒是说啊。” “本护国也不清楚。”阿杉贵咬定不松口,如果说了,赵禹就会动摇意志,相信岐军有真正的法术,能未卜先知。 此时阿杉贵的脸色很能说明问题,赵禹遂即质问他道: “你真的不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莫拉木大巫师的意图,岂能是我们能够知道的。” “那你在害怕什么!” “我是担心岐军有诈,故弄玄虚。” 这话算是说对了一半,岐军撤回城中是为了保命,同时也是有诈,故弄玄虚。 岐军这么一撤,最直接的结果是让腊婆军统帅层知道诅咒实质性质的将帅,产的意志和信心产生动摇,让接下来的作战,给其造成心理阴影与恐惧,总觉得岐军可能随时祭出什么厉害的诈术,让其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迷信邪说的本质有两点,其一是利用蒙昧无知,凭空制造权威,既创造一个神出来。 其二就是利用造神过程中结合有形或是无形的科学外力,对信众产生精神上的影响,确切的说,给人施加精神枷锁,让其对造神产生敬畏之心。 其中的有形力量,就是利用世人没有掌握和认知,普遍存在于世间的化学、物理、声光电、障眼法等手段,而无形的力量,说简单些,就是制造逻辑变量死循环,与心理、精神影响暗示等等。 心理与精神影响的前提是逻辑变量死循环,既利用人对某些事物在科学层面上的不了解,掩盖科学逻辑的因素,制造的逻辑障眼法。 例如魔术大变人民币,搁现代都知道钱肯定是藏在魔术道具里,所以现代人的审美观,已经不再是好奇钱从什么地方搬过来,而是更注重如何才能没破绽更流畅,观看这个节目。 但是搁古代农村,当地人没这个认知,看见不断把金银源源不断变化出来,自然就会信以为真,钱可以凭空变出来,这就是视觉逻辑的障眼法,带来的变量死循环。 逻辑是钱可以不断从所谓仙术变出来,而变量是这个障眼法的本质是魔术中的藏和快,当藏得好,变的快,这个逻辑就能形成封闭的循环。 再如诸葛亮设空城计,司马懿乍见诸葛亮城头弹琴自如,立马想到诸葛亮有诈,扭头便跑,且不说罗贯中写的是否合理,但至少诸葛亮的性格决定了司马懿已经中魔了。 后世常言,诸葛一世唯谨慎,突然大胆一次没人信。 在此,诸葛亮“总有计谋”既是逻辑,谨慎是变量,诸葛亮厉害就厉害在,这个变量一辈子没用过,突然诈用一次,司马懿万年没遇见,结果上了当,然后必然陷入逻辑循环,诸葛亮一定有计谋,赶紧溜吧。 岐军九月一战,玉弄一战,腊婆军无不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当然,统帅层可能有些蹩脚。 但天时地利人和,基本上抵消了统帅层的不利影响,这个份上还能被岐军反败为胜,即便世上没有妖魔鬼怪,此时蒙昧的人们也会开始怀疑,岐军到底请了什么大仙助阵。 当然,岐军搬请的并不是什么妖怪,而是科学和认知理念,要说真有妖怪,那也是沈云卿出现,从根本上改变了整个历史变量的平衡,而所有人都没人知到。 所以面对沈云卿炮制的逻辑,赵禹、阿杉贵就只能不断在他制造的逻辑之内不断的死循环,却找不出问题的根结。 或者说,由于找不出逻辑的破绽,人,尤其是蒙昧的人,就会开始怀疑一切,同时因为缺乏科学认知和性格缺陷,怀疑一切,往往就要打倒一切,尤其是局势对自己的不利之际,树立转移不利因素的焦点,就会成为必然。 就比方说,现在岐军的异常举动,站在阿杉贵的思维上无法解释,同时又在怀疑内奸里通外国,而且岐军撤退的时间点也很蹊跷,所以又加剧了阿杉贵疑神疑鬼乱扣帽子的心理。 “眼下我等应该相信莫拉木大巫师的法术,而不是在为岐军杞人忧天。而且岐军的突然撤退,正说明有人勾结岐军残害部族,此时此刻更应该加强监视,团结各部,而不是在这里疑神疑鬼,右承王以为呢?” “既然大巫师有把握,那本王也无话可说,但如果岐军真有什么法术怎么办。” “神灵会保佑我们的。” 当迷信发展到无法自圆其说时,人们总能祭出“某神与我同在”、“谋神会保佑我们的”,其潜台词随着时代变化内涵也会升级。 如在腊婆这块蒙昧的土地上,其内涵潜台词就比较原汁原味,就是神灵会站在我们一边,大家都要相信神。 如在岐帝国,随着文明层次和认知能力的提高,上层统治阶层拜神念佛的主要目的,开始转向实现自己的愿望和祈求掩盖为人不知的罪恶。 发展到中世纪,某神与我们同在的潜台词,就是大家不要乱动,让主教大人和神谈谈,然后谈判的结果,就是他/她是魔鬼的化身,烧死他/她。 到了十四十六世纪,某神会保佑我们的直观台词开始升级,各种版本的解释多如牛毛,其中最臭名昭著的莫过于包装升级,拉亲戚炮概念。 对因为科学认知的萌发,而动摇的神学体系进行理论的修修补补。 如日月星辰就是某神的造化,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还不好说,但某神一定知道,所以大家不要相信所谓的科学,那些都是迷信,神会保佑我们的,换而言之,神既是科学,而科学是迷信活动。 发展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上半叶,宗教信仰又变成了万能神,上战场要祷告,被打死要祷告,侥幸活着也要感谢上神。 所以就出现了奇特现象,死了的某神会宽恕你,没死的感谢说某神保佑,甚至战斗结束欢呼雀跃大呼某神与我同在,即将走下修罗场,却一脚踩上雷的,而那些残了的呢?心理一定很复杂吧。 而到了今天,“某神与我们同在”已经成为家喻户晓,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绝口不提今天之前,主教打着神的名义干了什么。 当然,由于神的概念过于抽象,不太好统一标准,所以世界各地的神格一直没法儿统一,也造成了大量丑恶现象,如圣女、**等等,但神会组织总能给出自圆其说,安抚公众的的说辞。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只要相信神,第一原则你必须相信神是永远对的。 第二原则,如果有错,请记住,你是来赎罪的,所以错的永远是你。 第三原则,一切未知和已知的,都是神赐予的。 要说这条最厉害,把未来的创造发明,先抢注专利,到时候发生了,就套用今天这话:看,我说的没错吧,神早就料到了。 第392章 经济文盲 由于各寨各部的义军和寨民陆续转分散移至各处山头,消息联络时断时续,各部族头得到岐军撤回城中已是黄昏,而在稍晚时,天色将黑之际,大头人阿萨雀得到城中送来准确消息,遂即马不停蹄去找拓客。 “阿萨雀头人,你怎么来了。” 拓客很是吃惊,各部转移后,拓客的营地距离阿萨雀的营地并不近,而且按习惯,巫师发动诅咒之前的一晚,不能随意走动,都要闭门闭户,以免扰乱诅咒。 其实哪是不能走动扰乱了诅咒,压根是把愚昧大众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回避多数人的视野,然后偷偷摸摸下毒啊、栽赃啊、放巫蛊啊等等。 由于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就得限制人员流动,同时也能制造神秘感,给自己加光环。 但如果提前知道了诅咒的性质,那就另当别论了。而阿萨雀,正是提前得到了一水的准确情报。 “刚从城内得到了的消息,岐军已经识破莫拉木大巫师的诅咒。” 一言既出,拓客大为震惊,如果是内部已经流传的消息,岐军知道并不意外,但眼下没人知道莫拉木如何诅咒,岐军被围的水泄不通,哪里能知道,除非岐军真能未卜先知。 “难道岐军的巫师真能未卜先知?快说,到底是何诅咒?” 这时却见阿萨雀一脸苦涩,他说: “嗨,哪是什么诅咒,岐军说,莫拉木在我军西北方某地堵住了山谷,蓄水已有数月,而后好放水冲垮岐军,这就是诅咒。” “什么啊,放水!” “正是呀。” “岐军的消息准确吗?” “你自己想想,咱们最近都往山上搬是做什么,不是因为怕水,还能怕什么。” “我的天,大水之下我族的土地呀!” “岐军说,大水之下方圆百里一片泽国,那可是十几个寨子的好几百万亩的地呀。” 阿萨雀情绪越说越激动,多半是阿杉贵所处领导位置不同,其考虑问题的层面和角度不同于拓客、阿萨雀这些土民头人,或者说,阿杉贵考虑不周,压根没考虑到经济层面。 这水淹之法有利有弊,你尽看到大水带来的好处,却忽视大水带来的弊端,显然是欠妥的。 首先,腊婆军还没能力,引导水资源调往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大水一来,肯定是遍地开花。 其次是经济损失,土地一旦被开垦,需要持续不断的劳动力经营,否则会变成荒地,长满野草,其实眼下潮瓯最好的田地,都在岐军震慑范围之内,已经是一片杂草。 但这还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大水一到泥沙俱下,届时再盖上一层淤泥,虽然能起到肥田的目的,但潮瓯本就土地肥沃,根本不缺这层肥。 倒是大水退去之后,地上的野草更得疯长,同时也改变了地貌,摧毁了土地与土地间不同部族的领地边界,摧毁了几十上百年积累挖掘的水渠灌溉设施。 最后,阿萨雀水淹岐军,压根没跟当地头人商量,所以冲毁的都是当地的经济。 当然,阿萨雀大可以推说是大巫师莫拉木干的,而且眼下处于战争时期,一切以战争胜利为第一准则,摔了家里的坛坛罐罐,日后还能再创造。 但问题是你吃自己的饭,却砸别人的锅,还不知会一声,也没一个善后处理措施,这就说不过去了。而且潮瓯几十万老百姓,日后吃什么喝什么。 “阿萨雀头人,万一岐军的消息都是真的,祸害的可是咱们啊!要不联合其他头人,找阿杉贵去!” “不,其他头人都分散去了各自山头和寨里,现在联合其他头人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我最近发现总有人盯着,也许是阿杉贵、赵禹早就信不过我们,让我族与岐军拼杀,他们好从中取利。 现在又用大水去淹岐军,明着是诅咒岐军,同时我们也跟着遭殃,现在岐军退回城中避水,倒霉的只有我们的族人。现在去找阿杉贵,他必会起疑心。” “那怎么办,这水一旦淹来,当是挡不住的呀,这么多的地,要我如何向族人交代。” “他们不仁,也休怪我等不义。天底下哪坑害自己族人的道理,也只有赵氏和昂佗人做出来。要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投靠岐军,你看如何?” “可眼下我等被分散各处,如何能与岐军联手。” “此事好办,待等大水过后,我等便鼓噪各寨,向阿杉贵讨要说法,然后把人聚起来。你连夜将此事告知木珐,切记,此事断不能让阿杉贵知道。” “那好,我亲自去办。” 当晚入夜不就,沈云卿低头来回踱着步子,最后思考全盘计划有无疏漏与破绽。 “郡王,夜深了,明日还要处置政务,不宜熬夜过久。” 欧阳龙菲善意提醒并未打消沈云卿的打算,他说: “欧阳大人想过没有,大水之后,我军如何处置潮瓯归附的几十万百姓?” “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房,当可妥善处置。” “话虽如此,但大水之下片瓦不存,土地沦为泽国,归附的几十万百姓或死或伤,既无口粮,也无住所,以我军与潮瓯成储粮,根本无力安置。不行,得去找马文修商议此事。” 沈云卿思来想去发现致命问题,他反间腊婆军目的是要拉拢不坚定分子为岐军效力,顺带将周边的山寨县城拉到岐军一边,但前提是具备完好的生产基础平台,维持最基本的农业生产需求。 但现在洪水一来,潮瓯属地所有农业生产丧失殆尽,同时又将全面逼反潮瓯本地的部族,一旦他们全面倒向岐军,就不得不面临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那就是粮食,岐军没有这么多的粮食养活他们。 过去数月的相持,已经让战线和战略纵深固化,腊婆军与各部族的粮草都有固定的几处后方囤积点。 一旦腊婆军内部闹翻,以赵禹、阿杉贵的兵力,有能力占据控制粮草囤积点,同时反扑现在已经被分散至各个山头的各部头人率领的民军。 最终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同时战火烧毁了屯粮,大水破坏了耕地和生产,几十万人面临饥荒、疾病,岐军的麻烦将接踵而至。 迅速来到城中马文修临时大营,向其禀明详情,马文修略作思考后,态度趋于谨慎。 “那依海郡王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按理,我军应该接应叛乱各部,但此前沈某设想是逐步招降纳叛,而后步步蚕食,夺取完整县寨。 现如今大水之下体无完肤,我军所得之地皆乃泽国,短时内难再耕种,而腊婆各部与赵禹、阿杉贵闹翻,却控制着粮草,我军一夜多出十几万,乃至几十万张嘴,将无法养活,而且此番大水,我军被毁粮草也不在少数,是断然养不活他们。 因此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选,其一见死不救,任凭腊婆军内部厮杀,直到其人丁大幅减少,明年恢复潮瓯城方圆三十里内的部分耕地,足以养活他们,同时也能藉此为舆论口舌,告诉腊婆境内各部,赵氏的卑劣手段与险恶用心。 其二,速取瓦瓯,夺取瓦瓯大仓,否则不足以养活投靠我军的几十万人,但此法风险极大,将彻底打乱我军部署,而且得与新附的腊婆部族联兵出击。 而腊婆各族遭受此番之后,恐怕元气大伤,不会再敢相信任何人的驱使,因此非我军全力出击速取瓦瓯,但如此也将导致我军分兵而战,后方长期暴露于新附各部族之下。” 大水冲毁了生产平台与生产资料,战争状态下近在咫尺的对峙,没有缓冲区,无法实现战时的生产恢复和农业生产,没有农业生产,岐军的吃喝拉撒严重依赖本土运输补给,尚且是能维持自给自足,突然间多出几十万嘴,根本养不活。 潮瓯城的储粮仅够维持到明年夏季,考虑大水灌城可能损失部分,充其量也就维持到明年夏初,此时再添几十万张嘴,就只够坚持坚持一两月。 即便腊婆一年能种三四季水稻,一眼下迫在眉睫的窘迫,恢复清理数十万人所需的耕地与灌溉设施至少得要一季甚至两季,等到长出粮食,人恐怕都已经饿死了。 这还是口粮问题,其他基本需求更没有找落。 所以战争表面上打的钱粮,拼的是人命,但归根到底还是打的经济和治政,明朝就是典型的前线拼命流血,后方天下造反,究其原因,还是国内经济和治政的失败,带来的恶果。 而这还是宏观的高度,反应到局部战场,其道理也相同,不同的是局部战场的经济、治政失败带来的战役失败,还能向战略纵深后退,然后总结教训,还有翻盘的资本,宏观层面的失败,就是亡国灭种。 这阿杉贵、赵禹都是治政和经济文盲,怎么过瘾怎么来,全然不考虑战争中带来的附带经济损害是对自己有利,还是对敌人有利。而且腊婆的战略纵深本就浅,根本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 三百五六十万人口的土邦,一夜间五六十万人沦为灾民,这还是直接的损失,间接受到波及的影响以数倍增加,实际上是腊婆全国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第393章 内变 因此事态发展到此,沈云卿做出大胆判断: “马总管,沈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若牺牲潮瓯各部,腊婆之战我军便已取得胜利,待等明年消息扩散,潮瓯各部将不战而降,身处交趾的赵越、黎孔之流,恐将首尾不顾,难以自保,其将不战自败。” “如今结果尚未可知,海郡王何以断定我军已赢?” “潮瓯有数万男丁被征往交趾服劳役,或是从军,一旦潮瓯各部因大水冲毁田地财产,迁怒于赵禹、阿杉贵而内乱,这些身处交趾的男丁会作何想,同时其他各地的腊婆部族又会作何想? 假若我军战无不胜,腊婆军自己却还处处作茧自缚,他们为何还要为赵越继续卖命,更何况我军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而他们得到了什么,除了死亡与损失,什么都没有。”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没有得到就没有失去,但如果非但没有得到,还得承受不可承受的损失,但凡是人,都会趋利避害,主动寻求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腊婆各部族之间尔虞我诈离心离德由来已久,将其凝聚在一起的,无非是不断凭空捏造妖魔化的岐帝国形象,制造外部压力,同时以铁血手段,牺牲小部族的利益,满足其他各部的需求。 腊婆本就不大的国土面积和少的可怜的开发度,面对洪水的侵袭破坏,以潮瓯地区的面积,少说也得是半个江东地区,这么大范围的人祸灾害,岐帝国应付起来尚且不容易,更何况是腊婆。 赵禹、阿杉贵只知道用兵,毫无治理国家的经验,想当然的放水就放水,放水的背后是摧毁整个地区的经济生产潜力,由此造成的经济破坏和灾民,就足以拖垮腊婆本就少的可怜的国力。 沈云卿断定此战到此取得全面胜利,依据正是源自于政治和经济层面的胜利,战争归根到底打的还是国力,没有外部经济物资的输血和战前仓储,阿杉贵这么个折腾,殊不知是帮了岐军天大的忙。 慎重起见,马文修没有直接表态,仔细考虑了许久,目光有些凝重的打量起沈云卿,耐人寻味说: “海郡王,本将军有句话还望海郡王听之。” “马总管请说。” “郡王眼界非凡思虑周密,方才所言本将也深以为意,虽然尚未发生,但海郡王所言句句在理,本将也相信明年战事定对我军有利。 但海郡王的谋略,太过缜密长远,所言对本将说起,本将当不会对外人再说,但海郡王就在天子脚下,日后有些事情,海郡王当谨言慎行,有些来日长远猜测,切莫要泄于他人,否则恐非幸事啊。” “多谢总管指点,沈某谨记在心。” 马文修言外之意,显然是担心他沈云卿太过工于心计,考虑周密长远,又置身皇权的中心,日后遭到女帝与其他勋贵的忌惮,引来杀身之祸。 其实不用马文修说,沈云卿也非常清楚皇权之下的腥风血雨。 然有时候,迫于形势身不由己,不得不去做,如当下,不将其中的来龙去脉,因果要素和能量推动原理,以通俗易懂的语言方式加以说明,要获得马文修首肯是不可能的。 但凡是要明确利害关系与得失,做出有利于己方的行为,就必须厘清整件事的因果要素与动能关系。 而所谓的思考周密料事如神,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其实本质还是考虑逻辑因素更广。 而世间万物都遵循着客观的发展规律,然后只要控制变量、能量、能量转移的形式与方向,最后遵循合理的逻辑,就能推导出事态演变的发展过程与结果。 任何事物的发展离不开成因、诱因、动能、变量等因素,用道家、汉传佛教的说法,就是因果。 事与事之间存在紧密相连的逻辑因素,出现量变和能量转移,就会推动逻辑因素迅速发展演变,考虑的逻辑因素范围越广,层次越高,最终分析得出的结果的准确性越准确,料事如神就是这么来的。 沈云卿两世为人,最大的优势和依仗,正是其丰富的认知和理念,更多的经验。 最终结合当前的历史背景,事因成分,只要遵循客观存在发展规律,就能依据事态发展的脉络,推演出大致的结果。 马文修担心沈云卿日后祸从口出,引来朝中势力忌惮,尽管不排除,或者说正在酝酿发酵,但任何事物的发展需要变量、推动力与矢量共同作用,当变量与施加的能量不足以带来能量转移,便无法推动矢量引发逻辑因素的迅速转变。 而权利的本质,是当权者对物质要素和生产力的再分配,联系两者的恰恰是生产关系。 而绝大多数当权者,看到的,或者说所迷恋的,都只是权利表面带来的万丈荣耀,生杀予夺的快感,君临天下的雄心,另一小部分看了物质拥有的好处。 而沈云卿所要掌控的,恰恰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再平衡,谁控制了生产,垄断了技术,谁就控制了推动事态发展的根本变量和能量。 届时只有我抛弃你,万没有你过河拆桥的底气。剩下的虚荣和物质享受,谁要谁拿去也就是了。 与马文修的谈话一直持续道深夜,到底是采取隔岸观火策略,还是速战直取瓦瓯,没有拿定主意,马文修仍打算观望两日,待等洪水褪去之后再做决断。 深夜回到住处,欧阳龙菲依旧未睡。 “郡王,马将军怎么说?” “尚未决定如大打算,但我军要做好万全准备,也许还有变数也未可知。” “还有变数?郡王所指是何变数。” “形势可能会比预料的发展更为顺利一些,但代价是腊婆短时内陷入内乱,因此腊婆各部人丁损失将异常惨烈,不止是潮瓯,而是全境。一旦赵禹、阿杉贵两伙本部兵马沦为兵寇,可能演变为兵灾,所以战后腊婆的残局会有些棘手。” 人世间的天灾人祸多如牛毛,其中兵灾又是危害最大的,其危害程度比旱灾、水涝更为严重。 所谓的兵灾,就是军队瓦解,同时地方乃至中央政权无法节制,军队丧失统一指挥与后勤供应保障,而后一哄而散,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团团伙伙。 有些瓦解的军队骨干尚存,还能维持自己的体系,约束起来,割据地方形成军阀,有些能经营地方,参与日后的争霸,或是被更大的势力所吸收。 而已经流窜的团团伙伙,由于丧失了体系与骨干组织力,更因为缺乏道德观念和纪律约束,在战争和死亡的压抑下,心理走上极端,抱着有一日过一日的心态,到处烧杀抢掠老百姓。 由于这些团团伙伙穿着官军的服饰与甲胄,因此给老百姓的印象又是朝廷的鹰犬爪牙肆虐,让地方民情形势更加恶化,无疑给王朝的伤口撒了一把盐。 眼下阿杉贵、赵禹本部人马多数都是外来户,内乱之后,各自溃散,加上通信和交通不畅,无法收拢残部,而各部族与各部族之间长久存在的不信任与隔阂,以及过去两次的交战,给各部族带来的损失,赵氏长期的欺骗性舆论宣传带来的恶果,此时有可能陆续发作,最后形成兵灾的可能性极大。 尽管发生兵灾对岐军是有利的,但只是目前,并不利于日后岐帝国接管腊婆全境后的战后经济生产恢复。 虽然满朝上下都喊打喊杀要灭腊婆全族,尽屠其人口,恨不能腊婆各部死绝了才好,但这些个文武官员的认知,都只看到苦大仇深,泄一时之愤,甚至还有各自利益的小算盘。 腊婆越乱,战火面积越广,伤亡人数越高,岐帝国战后需要付出的治理成本就越高,同时迟滞岐帝国借由腊婆,拓展海外的步伐,对日后二十年,乃至三十年的整体战略极为不利。 同时腊婆所处的地理位置与复杂的部族成分,也正是岐帝国所需要的。 岐帝国境内有西南少数民族,兼并腊婆之后,若能收复腊婆各部,使之甘心融入岐帝国一部分,将在地理上对中南半岛中心内陆地区实现和平管辖。 尤其是当前与涅佛罗国交好,岐帝国兼并腊婆后,将在形成南、北、东三面合围之势,利用少数民族之间相互通婚与文化交融的优势,实现中南半岛的和平管辖,从而避免陷入不断的土民冲突,疲耗国力。 因此腊婆各部与早年逃亡进入深山老林的散小部落的存续,对岐帝国进一步扩大在中南半岛的影响力至关重要。 翌日清晨,睡梦中听到女人在唤,睁眼细看又是欧阳龙菲,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昨晚睡的很晚,这女人一大早起床,难道不会觉得累吗? “欧阳大人有事?” “楚将军令人送来消息,潮瓯以西五十余里处发现一股巨大的红色烟柱。” 沈云卿闻讯精神大振,他知道,这是一个信号,一切准备就绪的信号。 “走,去西门!” “是。” 当此箭在弦上时刻,阿杉贵断然没有取消施展诅咒的道理,因此只能是发出一切准备就绪的信号。 如果不施法,反而坐实了现在的情况,而施法,尽管岐军已经退入城中不会造成广泛伤害,但仍然会让神技发生。 至少在阿杉贵还不知道木珐、阿萨雀等人已经知道洪水的秘密情况下,阿杉贵仍会认为莫拉木的法术是成功的,可以欺骗潮瓯各部头人。 但只要他陷入这个逻辑,距离最后的翻船也就不远了。 第394章 最后审判日(1) 此时马文修、钟墨俞诸将已经先行赶到,都在使用望远镜眺望西面烟柱。 见到马、楚二人,沈云卿略施寒暄后紧接着问到楚砚杰: “楚将军,此烟是何时而起?” “两刻钟前隐有烟柱,还是热浮空上传下的消息,在我军以西五十多里处,应该是腊婆军帅帐退到了潮瓯以西五十里所为。” “嘶……这就怪了,这么大早的升烟做什么?” “会否是腊婆军准备放水之前,向蓄水处传递暗号?” 楚砚杰猜测道,但沈云卿却不这么想,他说: “似乎……没那么简单。” 这时马文修赞同了意见,他说: “不错,确实有些奇怪。” 楚砚杰不解,遂即忙问道: “马总管所指的奇怪,怪在何处?” “楚将军你想想,倘若这蓄水之地,距离烟柱较近,为何不用人传,非得放烟?” “如此不正说明蓄水之地距离敌军较远,用人去传岂不耽误军机。” “但若是离着远,人眼又岂能知道那缕烟柱是红还是黑,腊婆军为何不用黑烟,却用红烟。” 由于岐军陆续使用望远镜,一些传统作战认知正在退化与改变。 如果没有望远镜与热气球,岐军的肉眼观察能力与腊婆军在一个层级上,甚至腊婆土民的视力要比岐军略好。 所以此前不会去思考的问题,在望远镜出现后就会去思考。而以前提倡和传承的技能,由于技术进步开始退化。 以人眼在的视力,理论极限可观察到十公里外的大型目标,一公里外观察到人形目标,但已经丧失了多数辨别的能力,如颜色、细节等等。 因此肉眼无法明确辨别那道烟柱是红色还是其他什么颜色,加之现在是晨昏,阳光折射入早晨的水汽,反应的颜色也可能是红色,但如有望远镜,就能进一步延伸视野的范围,明确烟柱的颜色。 因此在腊婆军不知道岐军有望远镜高科技的前提下,理论上这一缕烟,在五十里外,岐军是无法明确其性质和特征的,也许可能被当成小范围的火灾给忽略过滤了。 但正因为有了望远镜,观察到了异常,才会引起岐军的兴师动众,加之今天是最后审判日,腊婆军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引起不可预测的变数。 所以技术发达了,战场信息单向透明,也并非全都是好事,因为对手所处的状态落后于你,而你原本与之对等的因素,因为技术发展而被忽视退化。 现在沈云卿很好奇,如果蓄水的地方距离腊婆军升烟的地方很近,显然蓄水的秘密无法隐瞒,因为潮瓯以西三十里开始陆续进入丘陵,丘陵再往西有山地,极容易暴露蓄水的位置。 同时如果距离较近,完全可以使用人力传达确认消息,何必多次一举放烟传达信息。 但如果距离太远,腊婆军依靠肉眼眼怎么观察到烟雾的颜色所要传达的信息,而且岐军隔着五十里,肉眼看到的烟柱也就是一绺而已,只有借助望远镜,才能确认烟柱很粗。 据此判断,这缕烟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着明确的信息传递作用,只是岐军暂不知道腊婆军如何使用这一绺烟柱。 此时马文修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又问沈云卿: “此烟海郡王如何看?” “此烟为红色,应该是投放了某种有色矿石或是染料所致,这毋庸置疑。其次定是向蓄水处的腊婆军传达消息,至于为何红色而不用堆柴升烟,沈某以为柴烟不利人眼观察,故而采用红色。” 所有颜色当中,红色的波长最长,经过阳光照射后,折射的轮廓最清晰。 沈云卿判断,腊婆军使用红色,并不是红色有什么特殊意义,因为五十里外肉眼已经无法观察到烟柱的明确颜色,更远处也不可能。 而柴烟大都是灰色,黑色较少,且颜色波长远不如红色利于肉眼观察,光照之下不够清晰,较远距离甚至无法被肉眼明确观察到,而其他颜色也大都有颜色波长短的缺点。 当然,腊婆军自然没有这一认知理念,而是生活实践当中总结的经验。 烟柱持续至太阳完全露出海平面开始出现变化,即便远隔五十里,肉眼依然能清晰辨别烟柱发生的变化。 “真没想到,腊婆军会用此法传递消息,当真低估了他们。” 沈云卿不无感慨说道,马文修、楚砚杰不知何意,马文修遂即问道: “海郡王能否名言?” “说起来道理很简单,马总管可见那烟柱现在时断时续。” “看见了,莫非此烟柱的玄机便在于此?” “不错,通过人为制造连续烟柱隔断,从而传递消息。而且腊婆鸟纹较为简单,因此传递消极为便利。” 肉眼可见五十里外的烟柱时断时续,事儿三长三短,时而三长两短一长,明显是人为制造的隔断,通过控制烟柱的间断的长度,从而达到近似于摩尔电码的效果。 而且腊婆的鸟纹较为简单,便于传递组合信息,通过控制烟柱的断续,从而达到向远方传递信息的目的。 使用红色的意义便在于提高烟柱的识别效率,因此即便在一百里外,只要烟柱清晰,哪怕只有一绺线,通过制造烟柱间的隔断,就能明确传达信息。 详细道出其中端倪,马文修不免有些疑惑,他说: “既然此法如此便利,为何包围我军的腊婆军却未见使用?” 马文修突然一问,倒是难住了沈云卿,确实,隔断烟柱传递消息确实有其优点,但过去数月间却不曾见腊婆军使用,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思酿许久,沈云卿总结了几点意见: “孤以为,此种传递消息手段,应该是腊婆各部之间上层头人知晓的秘密,且为便于消息传递,只可能采用一套办法,而不可能多套,因此潮瓯城中的头人也知道。 如果当着我军面前使用,若是有人道出玄机,那腊婆军之间的消息传递,将对我军毫无秘密可言。 其二嘛,腊婆军应该尚未获悉我军有远目境,故而以为距离我军五十多里外放烟,我军不会有所察觉,故而他们放心。” 隔断烟柱传递消息毕竟是明码传送,由于文字、认知和实用性制约,隔断烟柱传递信息的手段不可能像无线电一样,搞的很复杂,整出几套乃至几十上千套密码体系,因为不方便也不现实,腊婆文字和文明的承载力也不够。 因此密码的形式是越简单越好,所以不排除这套密码是腊婆头人们之间传递信息的约定俗成的信号,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的,而潮瓯城中的头人显然知道这套密码,岐军接管之后,这套密码就不能在附近使用。 同时腊婆军尚不知岐军配备了望远镜,其在肉眼识别范围之外进行信号传递,认为能瞒过肉眼。毕竟肉眼可观察的视野和范围是有限的,而一缕烟由于距离太远,其实也无法明确这缕烟的远近。 这时,楚砚杰突发奇想接过话: “既然如此便利,那日后能否用于我朝北塞烽火?” “这个嘛……不太好说……” 沈云卿态度较为谨慎,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表示肯定。 通过人为制造烟柱进行隔断,产生摩尔效应传递信息的办法是值得肯定的,这无疑是增加了单纯利用火光、烽火,示警的信息表达内容。 但这种措施也存在诸多弊端和不确定性,首先下雨天气就不能用,其次是如要精确控制烟柱,需要培训和编纂一套适合汉语系统的通讯编码,最好是能生产一套控制烟柱间隔的手动设备。 其三是隔断烟柱传递信息,容易因为天气而产生信息误差,如大雪天气、阴天、大风天气,风一吹,得,散了。 尤其是北方,有风天气使之七八,如果因为信息传递出现混乱,导致后方军事调度产生偏差怎么办,谁负这个责任。 最后,沈云卿不认为这是一个什么好主意,而且望远镜已能满足和补偿视野首先带来的信息迟滞,再搞另一套体系,未必是当前技术条件下所需要的。 烟柱持续燃烧,整个上午传递的信息时断时续,同时在潮瓯西偏南一百二三十里处,发现了另一绺烟柱,基本可以确定腊婆军利用烟柱互相传递信号。 上午,岐军开始加固南、北、西三门,用夯土加以封堵,尽可能的避免大水灌入城中,造成水淹损失。 而与此同时,阿杉贵点燃烟柱不久,赵禹、阮文龙二抵达临时营地,等待最后的审判。 “莫拉木巫师在火信中说了什么,有把握战胜岐军吗。”赵禹质问道,语气间充满了怀疑。 而阿杉贵已经做好改口的打算,他说: “前日神灵亲口告诉莫拉木大巫师,岐军在潮瓯献上了血祭,满足了神灵的要求,所以神灵现在非常为难。” “什么啊,血祭!岐人会血祭黑巫术!” “不错,神灵说,岐人使用了万恶的血祭,所以神灵感到为难。而且神灵还说,血祭就是从我们内部送给岐军的。” “这怎么可能,岐军怎会知道血祭的秘密!” “所以我就说,我们当中出了内奸,破了莫拉木大巫师的法术,岐军才会有所准备。而且我发现,昨晚头人拓客赶了半夜的路,去见木珐,虽然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其中的古怪令人不得不怀疑他们。” “你是说,木珐与拓客勾结岐人出卖了我们。” “虽然不确定,但木珐的心已经被鬼蒙蔽,我们得小心他。” “是神灵告诉莫拉木巫师的吗?” “只是我的猜测,要知道答案,只有搬请莫拉木巫师亲自来一趟,当着所有人的面,祭问神灵。” “可恶的败类,应该将他千刀万剐将他血祭。”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神灵答应兑现给莫拉木大巫师的承诺,但诅咒的威力可能会大不如前,所以我们必须抓住内奸和叛徒,给神灵和其他部族一个交代。 待等莫拉木巫师法术施展过后,即刻召集各部族头人会商此事,定要将内奸明正典刑。” “那好,只要有确凿的证据,谁勾结岐人,就将谁血祭神灵。” 第395章 最后审判日(2) 阿杉贵口中言之凿凿的“血祭”,大概跟中原地区的喷狗血、撒鸡血差不多,只不过腊婆的血祭夸张了些,得用人的心头血。 按腊婆迷信的说法,如果用心头血祭祀神灵,就是向神灵表明自己的问心无愧,而神灵则通过测谎仪检测你的dna,确认你没说谎。 啥?用测谎仪检测dna证明说没说谎?这啥逻辑,说得通吗! 您甭当真,这就是迷信逻辑,您当真了,就已经输了。 所以岐军用血祭证明罪没说谎,的本质是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你看我死都不怕,还会怕某神检验真理吗。 因此要抵消岐军的血祭,就得用说谎人的心头血,来证明岐军撒谎。 换而言之的潜台词就是,将已经无法自圆其说的现状产生的矛盾,转嫁给腊婆军内部的叛徒,并藉此杀鸡骇猴震慑人心。 当日下午,潮瓯城北治所充满焦虑气氛,赵元心神不定忐忑难安,屋中一刻不停的来回踱着,一旁坐着的城府吴应眼珠子左右晃啊晃啊,晃的有些昏昏欲睡,这时,赵元突然停下脚步说: “吴大人,你说这地要是给冲毁了,咱们明年怎么过活?” “不知道,岐军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但这可是近十万百姓,岐军的船再多,也运不来这么多的粮食,更何况不止是粮食。眼下两军对峙,田土荒废已有半年,大水冲击之下,明年想要复耕,将难上加难,如此岂能长久。” “那殿下为何不问天朝圣使,也许天朝早有准备。” “我已问过,但圣使什么都没说。” 沈云卿只告诉了赵元莫拉木的诅咒是洪水,以及洪水之下带来的表面后果,就是冲毁田地和水利灌溉设施,造成半年至一年的农业瘫痪,同时两军对峙也迫使农业劳动无法继续进行。 但却没有告诉赵元腊婆军即将分崩离析,潮瓯的包围也将瓦解,因此今年底,潮瓯城方圆三十里之内,就能开始逐步恢复耕地,依仗城中尚存的口粮,十万老百姓熬到明年春末,就能收上稻米。 但如果提前接手因内乱而流亡的几十万潮瓯老百姓,以现在的状态,岐军既无法收拢灾民,也无法安置他们,更没有余力组织灾民恢复农业生产,就连足够的农具也没有,这一点显然是不能说透的。 战争的本质是残忍的,有些能做,但不能说。 赵元焦虑无果,此时屋外亲兵入室禀报: “启禀左承王,岐军送来消息,请左承王殿下与城府吴大人移步前往城中岐军大营。” “有说何事吗?” “没有。” “你且退下。” “是。” 待等兵士退走,赵元与吴应又说: “今日是阿杉贵放水之日,岐军定是要稳定人心,要你我同去军中。” “会不会是岐军再要我等给城外传递消息,说服头人投靠岐军。” “也有可能,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两刻后,二人来到岐军设在潮瓯城中心的临时大营,城中其他头人与官吏或是已经赶到,或是还在来的路上,见到了沈云卿、马文修二人,赵元略作寒暄行礼: “见过二位圣使,不知将军与圣使大人唤我二人前来,可有在下效劳之处。” “左承王与吴大人先请坐。” “谢将军。” 待等赵元、吴应落座,沈云卿接话说: “请诸位前来,也是想让诸位做个见证。我朝先贤圣训有曰‘天作孽不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阿杉贵、赵越恶贼,为图一己之私,不顾潮瓯百姓生计与死活,悍然蓄水冲击潮瓯,其罪十恶不赦。 诸位都是潮瓯百姓的父母官,今日在此也都做个见证,究竟谁人包藏祸心贻害百姓,公道自在人心,日后若遭神灵天谴,绝非我军所不仁,而是阿杉贵、赵禹自绝于天地,自绝于潮瓯百姓。” 沈云卿所言句句经由鸿胪寺通译转述,传达在场众人,头人与官吏无不窃窃私语面面相觑,讨论很是激烈,赵元借机将话说开,追问善后之事。 “圣使大人,洪水之下一片泽国,眼下潮瓯城中存粮仅够支用半年,而自六月至今已有半年未曾耕作,田地荒芜颗粒未收,如今洪水泛滥,大军对峙,明年潮瓯城中百姓生计无着,不知圣使可有善后良策,助我城百姓度过人祸。” 赵元所议得到现场众人呼应,沈云卿料定赵元定会提及此事,故而一早打好了腹稿。 “请左承王放心,善后之事我军自有安排,但本使还是那句话,希望诸位认清赵禹、阿杉贵之流的真实面目,莫要再心生反复,与我军为敌,唯有大家同心协力,才能保得潮瓯平安。”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一旦进入深水区,涉及到政治表态,这些个头人、官吏一个个给你装傻充愣左顾右盼而言他,都不想主动站出来表明立场,声讨阿杉贵、赵禹。 所以沈云卿也没指望他们能表态,见众人没有清晰态度,沈云卿继续又说: “看来诸位还有顾虑,那就等洪水退去之后,再做从长计议如何,左承王阁下?” “全凭圣使大人差遣,在下一定鼎力相助。” “既然如此,眼下时辰还早,就请诸位稍安勿躁,待等天色一黑,洪水便会到来之事,沈某所言之事皆会应验。” “但不知圣使大人怎就能断定阿杉贵定会在晚上防水?” 赵元不解问道,这时马文修说: “只有夜间众人入睡之际放水,我军与百姓才会毫无防备,而后尽数被大水淹死,这便是贼子阿杉贵所谓的诅咒,呼风唤雨!” “原来如此……” 有一点,沈云卿刻意隐去了洪水对潮瓯城构不成危害的事实,并未如实告知赵元等人,这等对敌有利的宣传,显然是不能明说的。 阿杉贵借以巫术之名给岐军下诅咒,利用的恰恰是潮瓯在海边,城池挡住了绝大多数的洪水流经城中,对城中威胁最小,而岐军主力在城外的特点,对岐军实施精确打击,从而避免了城中老百姓的伤亡。 而且事发在夜间熟睡之际,岐军又披坚执锐入睡,即便因为潮瓯平原稀释了洪水,水深降低,但哪怕只有三米一丈,也能淹死城外岐军。且不说发生在夜间,洪水造成的混乱,单单身上十几斤,几十斤重的铠甲兵器,就足以淹死岐军兵士。 时间在等待中迎来了黄昏,天黑后众人陆续用餐,沈云卿亲自去了帅帐东面的一口水井,水井用营帐罩住,并做了一些改进。 吕暮然、张翀、吴滔、朱翁御、陆文五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记录观察井中的动静。 此时负责值守的是陆文与吴滔二人。 “此井有剧烈异常吗?” “尚未发现剧烈波动。” 朱翁御否定道,陆文接过话说: “倒是潮瓯的水井有些怪异。” 沈云卿闻讯好奇,来了潮瓯数月,吃喝井水不在少数,但他倒是不曾留意过当地井水。 “哦,有何怪异之处?” “属下发现,潮瓯城水井每日有两次起落,起落差可达五六尺,乃至七八尺。” 听到这里,沈云卿突然笑了: “呵呵,还以为是何事,其中道理并不足为奇。” “属下愚钝,还请郡王赐教。” “此等现象在内陆变化不大,但也有,到了海边,尤其是地处水源丰沛,地处泽国之处的海边尤为明显。 潮瓯地处海边,而大海每日有两次潮涨潮落,应季节不同,每月乃至每日潮汐变化皆迥然不同,一般是春天早,而冬季晚。 海水潮起潮落,进而导致江河湖泊也潮起潮落,而井水来自地下,地下之水来自江河湖泊,因而地面之水张张落落,地下之水也会起起伏伏,相互通联。 潮瓯早年乃是沼泽实地,经过亿万年变化而成,因此地下水系极为繁密,比我朝沿海地区更为密集,因此潮汐潮落影响较为明显。 而内陆地区虽然远离大海,但同样受到潮汐对内河影响,有所变化,但是距离较远,此等变化一般不会被人所察觉。” 潮汐影响的不仅是海水,同样影响内河与地下水,潮瓯紧挨着海边,又是湿地平原,地下水系极为发达。 此前从未有过任何的勘测记载与跟踪,井水的涨落很少引起世人关注,尤其是井水在使用的动态中,水少了可以说成是水给打走了,水涨了,可以说是地下水冒出来,但很难与星球引力和潮汐发生联想,尤其是没有这个认知,就无法建立联系。 与陆文、朱翁御细说其中原理,沈云卿恍然间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呀,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郡王想到何事?” 朱翁御问道,沈云卿连忙说: “将记录稿予孤看看。” “是。” 陆文递来过去数日记录井水涨落数据,落差最大五尺三,最低也有四尺二,岐帝国的一丈约合三点七米左右,四尺差不多一米五五,一个腊婆成年人的身高。 此前一直不明白岐军严密封锁之下,潮瓯如何与城外取得联络,现在来看,一定是利用了潮汐,而通往外界的通道就在水井里。 由于潮瓯地下水系发达,因此挖掘地道就会透水,水永远也无法排干,但是如果利用潮汐原理,并将密道用砖石砌成通道使之固化,并修建排水道通往附近的小河高处或者海边,就能在落潮后,涨潮前前,令通道处于无水状态。 甚至潮瓯城局部地区地势高,地下水有所偏重,可在地下水较少的地区挖掘通道,此地的水位落差就可能达到七八尺,拥有更多的时间通过密道,渗透岐军防线。 受到距离、时间和通过率制约,此种密道也只能用于少量人员进出,无法用于军事用途,除非挖掘更多此种潮汐通道,但战争期间时间和工程量显然不允许。 第396章 最后审判日(3) 想透这一层,沈云卿与二人说: “继续严密监视此井动静,任何异常即刻报我。” “是。” 吩咐二人,沈云卿遂即赶往西门去见楚砚杰。 “楚将军,能否借三哨人马于沈某一用。” “海郡王作何用?” “城中头人与城外腊婆军秘有往来,我军搜索监视数月不得踪迹,在下已有蛛丝马迹,打算一探究竟。” “哦,海郡王快说,我军严密封锁之下,城中究竟如何与城外联络。” 沈云卿将来龙去脉详细道出,楚砚杰闻讯后颇为诧异: “真没想到,潮瓯之地竟有这等奇特之处,当真是没想到。” “今晚洪水将至,只要有密道通往城外,便会遭水倒灌,届时只需派人严密监视城中所有水井,便能找到出城的密道井口。” “嗯,言之有理,本将即刻调派兵士看住全城所有水井。” “不,有些水井在头人或是民户家中,此时此刻不宜惊扰,但凡是在街上与公用水井,可派人站岗看住,而人户家中水井,则在户外密切监视,或是在城墙上派人盯着,一旦城外大水经过,凡有密道之处,必遭水淹。” 水井的原理是地下水渗压补充井水,因此外界水位上升,理论上水井水位也会上升,但是需要一个过程,因为土壤下渗水源与地下水系运转反应需要一个周期,故而城外行洪,即便城内被渗透,也不足以造成井水水位井喷。 但如果水井之下挖掘有密道,密道通往外界,就会因为地道出口处灌入水压过大,并经由地道迅速涌入水井造成巨大的喷涌现象,形成短时的喷泉。 与楚砚杰商定计策,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回帅帐,途中欧阳龙菲边走边说: “郡王,此等秘密,郡王怎就能确定城中头人是经由水井密道,利用潮汐通往城外?” “因为潮瓯城早被我军围了水泄不通,本王一早询问了此前数月各门值守兵士,均没有发现异常,而且暗中在城外附近撒出了夷兵,也不曾抓获城内腊婆细作,因此当时我曾怀疑腊婆是否用了信鸽,但当地有鹰、隼还有贼鸥,若用信鸽,容易被猛禽捕获。 而且信鸽所能传递的消息十分有限,频繁使用容易暴露,因此刚才陆文突然提及水井水位变化巨大,我便想到是水井之下有密道。 而且应该是一早就已修成的密道,通往郊外此前的一些寨子之中,如此才能绕过我军城外暗中埋伏的夷兵与岐军斥候。 而赵元、吴应似乎都不清楚,从目前的迹象来看,这些密道应该掌握在腊婆族之外的其他六族之中,可见腊婆七族之间猜忌何等之深。” 陆文提及水位落差,充其量是个明确的信息暗示,真正让沈云卿想到水井下有密道的,是前世影视剧和考古节目看多了,产生的直接联想。 而岐帝国幅员辽阔,政治中心常年在内陆,沈云卿身边的随从、将官,多数都在内陆生活,即便是马文修的水军,其实也没机会接触密道信息。 因为密道在古代的作用只有三个,其一是军事目的的密道用于藏兵、运兵和储藏,但这种密道规模较大,而潮瓯不适合发展此种地道,因而一早被所有人否定,马文修、楚砚杰所能接触的密道,大都是这种用于军事目的的密道。 第二种是用以经济目的的密道,性质与军事目的的密道相当,而潮瓯本就是商用沿海城市,同时地质也不适合挖掘大型密道,故而也被排除在外。 第三种是政治密道,既权贵阶层为秘密勾结和策划政治阴谋,为掩人耳目挖掘的密道,此种是最不容易令人想到的思维盲区。 首先潮瓯不是政治中心,同时当下的历史背景和技术,也决定了腊婆没有发展政治密道的可能性,至少概率很低。 其次是潮瓯城中除了赵元处于核心权力阶层,其他被困城中的都是小头人,相当于县长,因此按政治价值划分,赵元挖掘密道的概率最大。 但沈云卿并未从赵元与吴应身上发现蛛丝马迹,而县长级别的小人物挖掘密道,似乎又不合理。 而恰恰是不合理,才是合理。 挖掘密道的恰恰是这些住在城中的小头人,需要向外秘密联络,当然,也许并非是在赵元任内挖掘的密道,而是过去几百年间由于腊婆内部的腥风血雨和残酷统治,迫使早年的头人为了部族生存,而秘密挖掘的政治密道,而今天却阴差阳错用于了军事目的。 欧阳龙菲隶属牡丹内卫,女帝的贴身护卫,应是见过皇宫中的一些密道,腊婆的潮汐密道较为特殊,平时都淹没在水下,无法使用,而涨潮后又会迅速淹没,因此使用这种密道有风险。 而欧阳龙菲不清楚的却是,地球一天有两次潮汐,每次涨潮和退潮间隔五到六个小时,如果地道挖的好,这五六个小时间地道几乎不会有水。 人的步行速度以每小时五公里计,五小时可走二十公里,基本是一天正常步行的行走量,再远会增加疲劳,如果习惯了长途跋涉,再走十公里问题也不大。 因此理论上一天可以往返一趟,但受制于挖掘建造成本,和时间安全,密道不会挖这么长,但足以绕过岐军南、北、西郊外营地。 索性潮瓯没有挖掘用于军事目的的地道,倘若是挖了,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根本想不到如何能在渗水严重的地下,建设军事目的的工程项目。 回到临时帅帐之际,头人与官吏或是在帅帐附近攀谈聊天东张西望,或是在帅帐中坐着唠嗑,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马文修与赵元、吴应二人时不时有些交谈。 见沈云卿归营,马文修旋即转来目光询问道: “海郡王此去可得上天旨意?” “暂未得苍天旨意,但让我等稍安勿躁。” “哦……” 马、楚二人故弄着玄虚,同时经由双方通译转述给赵元、吴应二人与其他在场头人。 与马文修对完暗语,沈云卿看向赵元说: “左承王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在下悉听尊便。” “那好,请随我来。”言毕,沈云卿与欧阳龙菲说:“劳烦欧阳大人将楚将军之事禀报马总管,最好小声些。” “是。” 吩咐清楚,沈云卿携鸿胪寺通译走出帅帐,与赵元来到无人处。 “不知圣使大人何事吩咐?” “本使有几事,希望左承王能如实作答。” “只要在下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潮瓯城在过去数百年间,可有内乱或灭族之事?” “嘶……这个,圣使为何问起此事?” “左承王只管说,有还是没有。” “有。” 赵元回答的干脆利落,态度也趋于谨慎,他并不清楚沈云卿突然询问过往之事的动机何在。 下刻沈云卿继续又问: “发生过几次,死过到少人?” “大的有三十多次吧。” “这么多!”沈云卿不免感到震惊,但细想之下不无道理。 腊婆这块地方,早年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部落,腊婆族本不是人口最大的部落,之是因为腊婆族在南屿以南,而南屿早年一直是中原王朝的直辖土地,直到岐帝国建立之初,才落入腊婆族手中。 而腊婆族依仗背靠岐帝国的巨大经济优势,迅速在南屿附近崛起向南发展,潮瓯是其早期重点攻占和兼并地区。 潮瓯被腊婆一族兼并数百年来,当地原本二十多个不同土族部落,全部消灭殆尽,如今在潮瓯的部族大都是外迁和同化,兼并当地土族女人后,生息繁衍而来。 因此过去数百年间,为解决潮瓯土族,进行了数十次大大小小的清洗,这还是有记载的,没记载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当然,由于当时腊婆的文明水平低,随着生存需求的不断增加,所有早期原始文明必然走上扩张道路,而腊婆族南下兼并他族领地,实质上就是武力侵略和吞并。 但腊婆本身的经济体量小,若非趁魏朝灭亡,岐帝国疲于应付战后恢复和稳定北方,南屿也不会落入腊婆族手中。 通过不断蚕食岐帝国基础领土不断壮大后,却兼并与自己体量相当,较为落后的土地,故而无法实现占领后的经济循环和战后经营维持,因此只能压榨当地土族。 当矛盾与反抗意志达到极限,就会发生暴动与反抗,紧接着就是镇压和清洗。 此后陆续深入询问更多细节,基本可以肯定,潮瓯地下存在有潮汐密道,而且应该是早年和过去,数百年间不断挖掘与完善的地下密道。 沈云卿的连番询问令赵元一头雾水不着四六,他小心问道: “不知圣使大人询问这些过往所为何事?” “那本使就明说吧,我军在城中发现了密道,而且应该就在各个头人的家中,甚至可能是早年潮瓯城中其他部族挖掘的密道。” “这……”赵元闻讯诧异,其脸色也表明,他没有撒谎或掩饰什么,然下刻他却又说:“潮瓯土地多水,挖掘密道极为困难,若是能挖,在下也早就挖了。” “但如若没有密道,我军将潮瓯城围的水泄不通,城外消息有岂能进入城内。” “可城内若有密道,为何在下居住多年,却毫不知情,连吴应大人也不知道。” “那是因为阁下与吴应大人都是腊婆族,而其他头人多数是其他部族,这些密道是为了提防赵氏,再次对其他部族痛下杀手的秘密通道。 此番若非我军占领潮瓯,恐怕赵越黎孔收拾完了交趾,反手便会以留守后方头人不思为国,贪图安逸,离心离德不仁不义为名,逐个除掉。” “这……” 赵元语塞,或者说,太过血腥与残忍,他无法直面是对还是错。 沈云卿沉寂了片刻,接着方才的话缓缓继续说道: “人活于世,当敬畏生命,腊婆一族杀戮过甚,野心太大,遭致今日之果乃是必然。从今往后,还望左承王能藉此引以为鉴,善待各族,莫要在行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是,圣使所言,在下永世不忘铭记在心,一定教诲子孙,不忘前车之鉴。” “但愿吧……” 尽管嘴上说的冠冕堂皇振振有词,但面对此刻战争局势做出的选择,自己何尝不是卑鄙小人。 第397章 最后审判日(4) 再度回到帅帐,赵元神色安然,马文修看在眼中,目光遂即又转向沈云卿,二人交换目光后,并未就此说开,而是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倒是吴应见赵元情绪波动巨大,有些担心,担心沈云卿是否背地里恐吓了赵元。 于是操起鸿胪寺通译无法听懂的俚语问道赵元: “殿下,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就是有些不适。” “是不是圣使威胁了殿下。” “不,没有。”赵元否定道,遂即岔开话说:“今晚洪水而至,城中必会淹水,明日随我前往各地安抚百姓,其他部族的百姓多给与一些米粮。” “是。”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转眼夜色已深,亥时七刻,晚十一点还差一刻时,吴滔匆忙入帐,走近沈云卿身旁俯身贴耳飞快说道: “郡王,井中机括突然大振。” “哦,随我去看!” “是。” 马文修目送沈云卿离去,遂即与钟墨俞道: “钟将军,传令楚将军,西门戒备。” “是!” 少时来到井边,吕暮然、张翀、朱翁御、陆文四人均已等候在此,凸出井口的木质水平杆,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摇晃。 “郡王,井下的浮筒也在窜动,井下水波震动,应是远方泄洪所致。” 陆文详细说道,沈云卿取来火把向下探去,井下的浮筒晃动剧烈,井水起伏波澜,好像井下支起了锅炉烧开了井水。 这时吕暮然说: “郡王,可是远处决堤防放水所致?” “都给我趴地上,听听有无连续震动。” “是。” 井水的异常波动,也有可能是岐军最近的连续爆破,破坏了地质的稳定,引起的地层坍塌,短时的异常波动,并不能完全确认就是上游放水所致。 如是上游泄洪,水流做连续运动,震动波基本均匀连贯,起伏相对恒定,如是地层坍塌,震动时断时续,时高时低,故而要确定是放水还是地层坍塌,需要判断振动波的连续性。 “怎么样,是否连续!” “是连续振动!” 吕暮然肯定道,沈云卿又问: “振动可有巨大落差起伏或时断时续,有过中断?” “没有。” “很好。张翀,你去西门告知楚砚杰将军,请其密切留意西郊火台。” “是!” “其他人等继续留守在此。” “是。” 岐军在东、南、西、北四郊要塞土堡之上临时修建了土台,高度约五丈,每隔五尺高度插八个火把,一直插到土台顶端,洪水流过时,借由观察火把熄灭高度,确认洪峰高度,而后估算土台至潮瓯城门的流速,推算出大概的流量,就能知道上游蓄水的规模。 少时回到帅帐,众人竞相投来目光,马文修沉住气,徐徐问道: “海郡王,神灵如何说?” “启禀马总管,神灵告诉本王,洪水最快将于一个半时辰后抵达,最晚两个半时辰,也就是今日凌晨前后。” “哦,神灵当真如此说的?” 马文修挑着眉毛有些半信半疑,他认为沈云卿只要确认上游放水便可,何必多此一举说的这么准确。 此时经由在场通译转述,众人议论纷纷,吴应操着土话与赵元说道: “左承王殿下,圣使连大水何时抵达潮瓯城都一清二楚,看来真有神灵相助啊。” “嗯,看来我堂兄气数已尽。” 沈云卿准确定时洪水的到来,无疑给所谓的神鬼之说又添了一分的可信度。 但所谓的神灵之说,归根到底不过是科学的判断和经验的积累。 普通河流的速度在每秒一两米左右,大江大河的流逝每秒三到六米,要确认洪峰流速,必先确定其流量与截口面积,眼下无法确定,就只能取大江大河流速最高值估算,大约是每小时二十公里。 上午观察到腊婆军最远处烟柱约一百二三十里,藉此推断,洪峰将于是五个小时抵达潮瓯。 但洪峰速度远比大江大河流速更快,显然不止每秒六米,尤其是决口放水流速更快,估算其三到五个小时抵达潮瓯全在合理尺度范围之内。 当岐军已经确认上游泄洪之际,身处临时营地的阿杉贵、赵禹仍在等待着诅咒显灵,直到六刻钟后,空气中隐隐传来轰鸣,剧烈的颤动引得赵禹大为震惊。 “这是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只听阿杉贵放声大笑说: “呵哈哈……是神明显灵了!” “这就是莫拉木的诅咒吗?”赵禹质疑道,他突然有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至少在他看来,如果是诅咒,不应该波及自己人,但现在震动就在脚下,而且越来越强烈,显然是冲着自己营地而来,哪怕只是路过的诅咒,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是非死即伤。 然阿杉贵却说: “为了找出藏在我们中的内奸,莫拉木大巫师恳求神灵降罚岐人的同时,也诅咒那些心虚内奸,如果谁感到了害怕和恐慌,谁的心里就有鬼,而现在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就有可能是藏在我们中的内奸。” 要说阿杉贵甩黑锅拉仇恨的本事不是一般大,为了自圆其说稳定人心,不惜给所有人扣上帽子,届时谁有不满情绪,谁就是那个内鬼。 由于阿杉贵、莫拉木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在迷信或是宗教占据绝对主导力量的环境下,神往往比什么都可靠管用。 赵禹不善辞令诡辩,被阿杉贵连哄带骗一番忽悠之下再次说服了他。继续又等了四刻,夜色下的轰鸣声愈发震耳,守在屋外的兵士冲忙闯入屋中,神色甚为惊恐: “禀,禀报护国大人,水,山下有水,大量的水!” “水!” 阿杉贵故作震惊之色,目光不动声色看去赵禹,此时赵禹眉头紧锁惊疑不定,他说: “怎会有水!” 那兵士仓惶又说: “是水,好大的水。” 这时阿杉贵顺水推舟继续说: “走,去看看。” 此刻赵禹依然蒙在鼓里,被阿杉贵精湛的演技所蛊惑。 少时片刻,二人来到半山腰,气势磅礴的洪水波涛汹涌,隆隆的水声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息。 见此状,阿杉贵故作恍然大悟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本护国终于明白了……” 这时赵禹却沉着脸目中闪过一丝诡异,他说: “你不会是想说,这就是莫拉木大巫师的诅咒吧。” “难道不是吗!”阿杉贵反问道,继续又说:“我们不应该质疑神灵的意志,这会遭到天谴的。” “但岐军似乎真的提前得到了消息,但你跟我都不知道这次的诅咒会是洪水。如果岐军仍然守在城外,那他们下半夜就会被洪水淹死,而现在他们躲进了城中,避开了洪水。” “所以,一定有内奸给他们通风报信走漏了天机。” “但我们之中没人知道莫拉木巫师的诅咒是洪水,而岐军撤入城中,显然是为了避水,如果我们之中没人知道诅咒是洪水,即便有人通风报信,岐军如果不能未卜先知,怎么能提前回到城中避水。” “那是因为得到了示警,而岐军只要血祭,就能知道莫拉木巫师的意图。” “也就是说,岐军确实能未卜先知,有极为厉害的法术。” “你是害怕了吗!”阿杉贵厉色质问,接着又道:“只要找出了内奸,血祭给神灵,神灵就会再次帮助我们,而抛弃只会撒谎诡辩的岐人。” “那怎么就知道岐人不会有更厉害的法术。” “因为神灵绝不会允许贪婪暴虐的岐人为祸人间,更不容许神灵受到欺骗。等洪水一过,即刻召集各部头人,揪出内奸血祭神灵。” 宗教也好,迷信也罢,归根到底的本质是要自圆其说,形成逻辑死循环,让信众的思维无法走出这个逻辑循环。 因此多数打着神的名义的迷信或是宗教,其最大特征是特别能诡辩,大可去翻翻某些“圣书宝典”,所有的措辞十之八九都是模棱两可的模糊用语,但凡是都没有定论,因为没法儿定论。 就说人生来有原罪吧,现代科学解析之后,个体的人就是父母遗传随机组合产生的受精卵孕育的生命,因此不存在所谓的上辈子或是下辈子。 (当然,穿越带来的精神转移寄生应该不算。如果穿越带来的精神转移算是转世,那就不应该记得前世的内容,如果记得前世的内容,那就肯定没罪,因为你掌握了超越时代的认知,大可以制造神技拉拢迷信宗教组织。) 但是呢,某神的解释却不是这么说的,人生来有罪,因此这辈子要赎罪,死后就能升入天堂,或者得到某神的宽恕云云等等。 但怎么才能赎罪法儿呢? 很简单,形式也多种多样。但最大的共同特征都是这辈子给国王和领主做牛做马,任凭驱使,把地里的产出和家里的金子献给他们。 但国王和领主都是神的奴仆,因此在神的道德内是不被允许向信众收取好处,所以就发明了“税”这个工具,交税是为了让国王和领主更好的为神服务。 至于你死后能不能上天堂,那就只有你死了之后,你自己最清楚。 所以由此可见,所谓的宗教原罪,根本动机仍然是利益,而站在统治阶层角度,利益变得更为广义,笼统概括一下,就是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 但是要把利益从老百姓手中盘剥过来,就需要有个自圆其说的说法,于是不少地区文明,宗教逐渐变成一种统治工具。 搁当下,各部族头人的日益不满,正在动摇阿杉贵、赵禹的权威,而眼下打也打不过,逃也不能逃,面对内部日益激化的矛盾束手无策,就必须甩黑锅拉仇恨,转移矛盾焦点,找个替罪羊出来。 第398章 最后审判日(5) 洪水来势凶猛,于半个多时辰后抵达潮瓯以西十多里,巨大的轰鸣声引得岐军兵士躁动不安。 “将军快看,西郊土台的火把熄灭了!” 一将手指西郊土台,楚砚杰掏出望远镜循迹望去,心中满是震惊。 “两丈,水深至少两丈!” 众将闻讯吃惊,一人飞快说道: “潮瓯城城墙还不到一丈五尺,这是要淹入城中啊!” “快,擂鼓,鸣锣,让弟兄们撤下城墙,快!” “是!” 洪水来势凶猛,鼓声一起,坐镇城中帅帐的马文修脸色陡然一沉,下刻目光看向沈云卿说: “是鼓声!” “是鼓声,还有锣,看来水势凶猛,若是我军在城外,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此前与楚砚杰约定,如水是土台第一层火把熄灭,便敲更,而敲更示警的声音传播效率低下,有鉴于五尺水深威胁不大,敲更示警的使用概率不是更高。 如是第二层一丈处火把熄灭,则鸣金,第三层一丈五尺处火把熄灭,吹短牛角号,同时敲响铜锣,城墙守军迅速撤下城墙前往东门,第四层两丈处火把熄灭则擂鼓,持续敲锣。 第五层两丈五尺火把熄灭,吹长角号,持续敲锣,第六层三丈处火把熄灭鸣钟,持续敲锣。六层以上持续鸣钟,同时也意味着潮瓯城将被全数淹没不复存在。 之前预估水深一丈左右,现在超过两丈,其威胁程度已经不是重创岐军,而是要制造全军覆没。 马文修与沈云卿谈话经由双方通译转述在场众人,由于都是暗语,赵元、吴应等人并不清楚二人所谈究竟所指何事,也不清楚鼓声的意义。 见赵元、吴应二人有话想说,却有欲言又止,沈云卿心中酝酿许久,拿捏了分寸说道。 “左承王是在想这鼓声与锣声是何意吧?” “是的,不知圣使大人可否如实相告?” “我军在西郊外立有土台,土台每高五尺插八个火把,如此洪水淹过便能知道水深几何,这鼓声,恰好是水深两丈的示警。 我朝的一丈,约合腊婆的十二尺,两丈相当于腊婆的两丈四尺,这水深比城墙还高数尺,淹死我军的同时,西门城墙也将冲毁,同时大水可能波及城内,因此眼下城内也未必安全。 一旦西门城墙垮塌,大水淹入城中后果难料。左承王阁下现在明白了吧,阿杉贵、赵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已经不顾潮瓯百姓死活,要连同岐军一起杀死。” “这……” 赵元大惊失色,而这一席话引得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比城墙还深的水,这怎么是好。” “万一城墙坍塌淹入城中,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大巫师的诅咒就是六亲不认滥杀无辜吗,简直天理难容!” “早知如此,就不应该相信木珐、阿萨雀的鬼话,竟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众人怒不可遏,谩骂声不绝于耳,但沈云卿相信,阿杉贵、莫拉木本意绝非要殃及潮瓯城老百姓。 纵然再心狠手辣,也要顾忌其他部族和舆论的感受,而且好歹是近十万老百姓,死在自己人的手中,没法儿向全国交代。 但是靠着人为土法蓄水泄洪,水量根本无法控制,纵然莫拉木没有淹死老百姓的心,但一旦开始泄洪,大自然的力量将不在是人为所能控制。 尤其是当下严重缺乏技术手段与工程经验,贸然蓄水泄洪,对人口稠密地区行洪的后果难以估量。 潮瓯的城墙才不过五六米,洪峰的高度却有七八米之高,西门城墙经不住洪水冲击,垮塌后大水势必要冲入城中。 尽管极可能是莫拉木、阿杉贵的无意之举,但却不妨碍沈云卿借机大肆炒作,深化离间的效果。 毕竟这水超过个城墙高度,直接淹入了城中不是假的,再也没有如此直观的宣传效果。 西门城墙上下的岐军迅速撤往城东,逃窜的速度极为惊人,为以防万一,今夜岐军尽数脱去了甲胄,只带兵器,为的正是万一洪水淹入城中好游泳逃命。 巨大的洪水在夜色的掩护下,急速通过西郊奔向潮瓯,于一刻中后抵达城外,水势撞击城墙产生的巨大轰鸣令人为之一震,就像是山体崩塌瞬间雷霆万钧之力,泰山压顶之势,摧枯拉朽横扫而过,激起磅礴气势。 水至城墙受阻城外,卷起滔天水浪,后浪推前浪,前浪迅速没过城墙淹入城中,激起狂涛拍岸,犹如千军扫过势不可挡。 五分钟后,城西呼声迭起,大水灌入街道冲毁房屋,数分钟后水势抵达帅帐,地面的积水缓缓没过脚面,现场一片死寂。 马文修双手压在膝盖上默不作声,沈云卿同样无动于衷,心里其实虚得很,他现在恨不能从海里将龙王揪出来,给自己站台治水。 水位迅速攀升,没过脚面后数分钟淹到小腿肚子,随后又是地面一震,耳边传来巨响,沈云卿迅速意识到,可能是西城城墙被大水冲毁。 不等他开口,一旁钟墨俞飞快说道: “将军,刚才这声响,恐怕是西城城墙塌了。” “嗯。”马文修略作点头表示了肯定,随后看向赵元,颇带讽刺说:“左承王阁下,这就是贵国的诅咒?是诅咒我军,还是诅咒全城百姓?” “呃,这……”赵元无言以对,确切的说,耻于再为莫拉木辩解。 这时沈云卿接过话说: “经此劫难,潮瓯之下农田将不复存在,城中储粮与我军粮草也将受损大半,如此城中口粮恐怕只够三四月之用,左承王阁下,眼下城中头人尽数在此,不妨今晚就商讨出一个对策如何?” “不知圣使大人有何良策,可助我潮瓯百姓度过危难。” “其实很简单,我军入城至今已有五月,本使极尽诚意,而在场诸位却执迷不悟助纣为虐,纵然本使此前所言诸多事实尔等不信,现在水淹潮瓯城,难道是我军所为?断绝近十万百姓生计,也是我军所为?何等荒谬! 眼下全城安危只在朝夕之间,诸位若不能真心归附我军,继续勾结阿杉贵、赵禹等贼,想来日后还有比今日更为凶残之举,届时本使纵然有三头六臂,恐怕也救不了尔等。” “那圣使的意思是……” “本使将祈求神灵,对赵禹、阿杉贵等人之卑劣而行加以严惩,故而赵禹、阿杉贵等贼覆灭在即。而潮瓯城的劫难却只能靠我等自行解决,因此本使希望诸位在洪水退走之后,尽快组织百姓恢复城外耕地、水渠,种植稻米口粮,以解粮草危机。 本使言尽于此,是要坐等饥荒,还是真心归附我军,两条路给诸位自己选,左承王阁下好自斟酌。” 言罢,此刻水已经没过膝盖,沈云卿立身而起以避免水进一步淹到自己。 一席话经由双方通译转述,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由于有意回避鸿胪寺通译,头人们谈话大都使用潮瓯土话,通译难以准确翻译内容,他们说了什么,也无从得知。 但脸色、语速、目光和肢体动作却是无法掩盖人的本能反应,沈云卿不动声色的来回扫过现场每一个头人的脸上,藉此观察他们的心理转变。 正所谓敬酒不吃吃罚酒,蜡烛不点不亮,这些个土民头人不到火烧眉毛,是根本不会做出妥协。 此前迟迟不与赵元透底,便是为了此时此刻打破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逼迫彻底倒向岐军,接受支配。 水渐渐已达齐腰深,洪水带来的现实压力,也在潜移默化中转向切实感受的心理压力,岐军在场岿然不动,便是最大的震慑与压力。 待等众头人意见趋于统一,沈云卿见机成熟,遂即又与赵元说: “左承王阁下,诸位讨论出结果了吗。” “回圣使,多数头人同意大水退去后,尽速重整土地种植稻米,缓解明年缺粮之危。” “如此说,并非所有头人都同意?”沈云卿冷声质问,心里其实是不痛快的,都逼到了这个份上了,竟然还有人想回避现实,简直岂有此理。 见沈云卿脸色极为不悦,赵元连忙又说: “圣使大人明鉴,此番洪水受灾甚广,全城近十万百姓生计无着,吃穿用度巨大,故而难以自给,因此颇有困难。” “只要各部头人诚心归顺我朝,一应需求我朝照准,请左承王明告诸位,无需担心。但如若继续执迷不悟勾结赵禹、阿杉贵等贼,今日丑话本使先说在此处,谁若再有勾结,我朝严惩不贷。” “是是,在下一定好生规劝众人归附天朝,绝不再生复反之心。” 赵元态度颇为诚恳,沈云卿相信,几次三番设计引诱圈套,以及赵禹、阿杉贵的“倾力相助”,已经令其彻底打消顾虑,全力投向岐军。 水位在达齐腰深后停止上涨,于天亮时回落至臀部,众人头陆续散去,返回各自家中处置昨日洪水带来的损失。 第399章 最后审判日(6) 待众人陆续散去,憋了一宿的马文修深吸口气,神色渐露轻松,他说: “海郡王神机妙算,不废吹灰之力收服潮瓯各部,马某甚是钦佩呀。” “总管过誉了,神机妙算愧不敢当,眼下虽说是收服了各部,但接踵而至的赈灾与经营,却是棘手问题,怕就怕我军在潮瓯打了大胜,朝中恐怕不会替咱们擦屁股啊。” “海郡王何意?” “潮瓯损失如此之大,并非沈某当初所想见结果,也非我军所相见结果,眼下洪水潮冲击之下,与白地焦土好不了多少,所需赈灾经营钱粮物资不计其数。 而此番作战,金戋寺与户部分工明确,金戋寺只管作战支用,作战之外则由户部承担,战后善后与赈灾未定,仍得朝廷再议。 眼下潮瓯沦为白地,只怕户部不会轻易认账。” 中原王朝对外作战历代最大的毛病,就是文官集团见不得武官集团开销。常言道穷文富武,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战争本质打的仍然是国力,而国力的外在形式是金钱。 战争本身就是吞金兽,攻城略地带来的破坏又需要赈济、经营、重建,一切的支出并不比战争本身消耗更少。 因此历代中原王朝平定地方,轮到地方依附势力要钱要物资的时候,中央朝廷就开始觉得你是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敲诈勒索朝廷。 尤其是少数民族地区,由于经济上不发达,缺乏生产资料与生活物资,对中原经济输入依赖极大,战争后地方生产力倒退,势必要外部输血以度过难关。 而朝廷这帮子官老爷们,想当然的自以为是天朝大国,不屑于这些穷山恶水的寡民为伍,严重漠视地方民生状况,同时党争、腐败、缺乏常识,又加剧了朝廷的官僚。 种种原因相叠加,致使中原王朝平定叛乱对外征战,都无法实现长治久安,无不是打了安稳几年,地方日子过不下去再反,然后再打,反反复复久治不愈。 往往是前方将士流血,后方官僚大书特书自己丰功伟绩,给皇帝歌功颂德,全然不顾现实情况,蒙蔽自我,自我感觉良好。 要从根本上解决腊婆问题,重点仍是经济。 城中的大水直到中午仍未退去,城西的损失较为严重,城墙被冲开十二处缺口,其中五处近乎被连根推倒,南北城墙的西端也塌方多处。 西城民居冲毁半数,人员死亡两百七十余人,伤一千四百余人,都是大水淹入城中,未能及时预警引发的伤亡,但如果预警,伤亡会更大。 且不说当地老百姓信不过岐军,天黑之下,洪水近在咫尺,疏散成千上万毫无心理准备的老百姓,既做不到通信的直达,也无法有效组织疏散,最后的结果只能引发更大规模混乱,最后大水一来,死的更多。 当然,可以提前通知,但提前通知的结果是这些头人未必如此迅速彻底的服软。 而政治筹码,无不是以鲜血牺牲所换取,没有人命的分量,永远不会知道筹码来的何等不易,也不会在乎价值的可贵。 岐军与夷兵得益于充分准备,未有伤亡损失,但港口损失仍然不小,此前预估水位一丈,结果港口土台火把显示,大水冲入海中时,水位仍有近五米,岐军所有夯筑土围的粮囤,或是被大水冲垮没入海中,或是灌入大水,粮草损失相当之大。 这些个纯粹的武夫不懂经济,战争中非但害人,还害自己,阿杉贵、赵禹显然正是这一类典型。 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也不顾长远,先干了再说。 这下好了,大水非但没冲了岐军,连带把自己饭碗给冲没了。 至当日黄昏,大水仍未完全退去,但逐渐消退的水位却也露出了一些端倪,大量从上游冲来的巨石,在水位退去之后逐渐露出水面,更多的杂物、大树浮在水面起起伏伏,出人意料的还有大量尸体。 沈云卿下午略作小憩,刚刚睡醒便得欧阳龙菲禀报: “什么,尸体!” “是的郡王,我军在城外陆续发现了三百五十多具尸体,有男人,也有女人和孩子。此外海面上也发现了大量尸体,约有一百多具,正在组织打捞。” “嘶……难道是从东门冲出去的?” “不像,据来报,尸体分散在西郊、北郊、南郊、东郊,到处都有,经辨认,衣装打扮皆是岳仰族人。而且昨日东门泄洪,并未发现有尸体冲出。马总管怀疑,是否是附近尚未及时撤离的百姓被淹。” “不太可能!倒可能是腊婆军所转移山寨,被大水侵袭所致。不好,不是明日,便是后天,腊婆军将要生变!” “可腊婆军既然蓄水泄洪,就该做好万全准备,将百姓转移至高地,怎还会发生如此惨剧!” “这可不一定,肉眼看到的高地,可不一定就是高地。” “郡王何意?” “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走,随我去帅帐。” “是。” 沈云卿迅速想到,很可能是腊婆军转移的百姓未能安置妥当,不幸被大水所冲。 按说,既然提前知道要泄洪,阿杉贵是做足了准备,令各部兵马与百姓向高处转移,因此不应该被洪水波及,造成如此之大的伤亡。 但高地之所以是高地,那是相对于高地范围之内的低洼地区,但如果是低于海平面的内陆负海拔地区,或是泄水点高于居民点,那就两说了。 如黄河,相对于华南而言,悬在头上一两千米,纵然你站在武夷山上,也就是看海的份。 若是地面低于海平面一百米,但最高点高于周围地形七八十米,这能说肉眼看到的高地不是高地吗?当然是高地,但问题是水往地处流,高地再高,但仍在海平面之下,你就是站在珠穆朗玛峰上,那也救不了你。 那马里亚纳海沟深一万多米,周围的海床相对高度算高了吧,可不还在海平面之下嘛。 沈云卿怀疑,定是有一部老百姓,给迁到了盆地之内的山头,或是安置点低于泄洪高度,大水冲击之下被水所淹。 由此可见,即便是最原始的战争手段,要是让文盲去干,非但不能克敌制胜,还可能害了自己。 蹚水赶到帅帐,马文修正在询问城府吴应与数个小头人,内容关于城外发现的尸体,到目前为止,城中无人认识城外的尸体,不是因为给泡烂了,其实才一天,也不至于泡烂腐败,而是压根不是潮瓯城中人,肯定没人认识。 “海郡王来的正好,本将正要与郡王商议此事。” “沈某已经知晓事情,故而向总管禀报。” 沈云卿将来龙去脉当着吴应与小头人面详细道出,不过却不是原版内容,而是加以了编纂。 将阿杉贵、赵禹安排百姓撤往高地,精心编纂成了有意将一些部族安置于低于泄水点的高处,目的是为排除异己,削弱各部。 为使内容更为可信丰满,沈云卿还不忘假以鬼神迷信连哄带骗: “阿杉贵、赵禹所作所为早已触犯神灵,不日必遭众叛亲离,吴大人,还请转告左承王与其他头人,近日阿杉贵、赵禹为逃避罪责,必然再次故技重施欺骗众人,切不可被其蛊惑,吴大人可听明白。” “是,在下明白,那在下可以告辞了吧。” “吴大人请便。” 待吴应等人离去,马文修遂即问道: “刚才海郡王说,阿杉贵、赵禹还将联络城内头人,此话当真?” “哪是阿杉贵、赵禹派人联络,在下料,定腊婆军内乱一起,那些反目的头人必然要派人联络城中头人,获取我军派兵接应,到时候,我军是派兵好,还是不派兵好。” “哦,原来如此……” “故而,得先做下圈套,待等城外头人派人联络,无论其是否是诚心归附我军,还是别有用心,我军一概以阿杉贵、赵禹诡计论处不予理会,只让潮瓯各部与腊婆军相杀,待其自败,最终人丁锐减,才方便我军最终接手。 此外,今日上午,在下思来想去,为便于我军管理,也便于日后我朝管辖腊婆,此番腊婆军内乱之后,所有各部人丁尽数迁往潮瓯城外围安置,重新建立县寨,如此可将腊婆方圆数百里内原由开垦土地尽数腾空,以便于我朝日后安置迁入人口。 同时集中潮瓯各部人丁,也有利于集中人力实行屯垦,尤其是腊婆地处热带,一年可种三四季稻米,有利于缓解我军粮草补给。” 腊婆军内乱最直接的结果是人口消亡,与原始利益格局破裂,存在重组条件,尤其是有求于岐军,便只能接受岐军重组的条件。 如此可将腊婆各部集中安置于潮瓯城方圆三十之内,构筑新的密集人口重镇,便于战后岐帝国以潮瓯为桥头堡,管理整个腊婆地区。 当本地人口被集中,岐军只需重点驻扎潮瓯城,便能集中威慑当地各部。同时潮瓯的行政管辖范围是神都的两倍还多,腾空的已开辟土地,用于安置迁入的岐民,形成外围环视潮瓯的格局,彻底将潮瓯隔离于腊婆各族聚居区。 翌日,内外积水逐渐退去,更多尸体暴露于荒野,西郊、北郊如预期一样,大水过后迅速形成水网,形成天然屏障,岐军借助木排迅速蹚过泡烂的地面,收复南郊、西郊、北郊。 受损的西门城墙暂无修复的打算,其实也无暇休,沈云卿甚至考虑,既然西门城墙塌了,不如就塌了吧,待等日后重修城池,直接将西门城墙拆除,将城池向西延伸。 而且如今火器已经出现,尤其是岐军掌握了更为先进的火药、炸药,城墙对岐军而言,火器的效果足以弥补城墙坍塌带来的防御削弱。 第400章 最后审判日(7) 就在岐军忙于恢复防线的同时,腊婆军的处境却不怎妙,弄巧成拙的苗头逐渐显现。 行洪后的第一日,山中水位先于潮瓯退走,阿杉贵遂即派人联络各族头人前往军中议事,然而直到第三日仍没到齐。 潮瓯地处平坦开阔地势,所以洪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不住水。 但话说站在山上,水还能奔山上去?可不是嘛,腊婆军与各部山寨虽然退到了山上,但都是丘陵。 既然是丘陵,地形肯定是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由于是地貌特征,所以这种坑坑洼洼可不是返浆的泥路,一个个小水塘,一踩一个坑。 这可是大水塘,山头与山头之间的凹地,在洪水过后形成了天然湖泊,水都存在低洼处无法流走,同时洪水也冲毁了原本已经形成的道路,更要命的是洪水冲击之下多处发生泥石流。 洪水冲毁了道路,湖泊阻断了前路,泥石流摧毁了必经之路,分散在南、北、西方圆上百里的头人,要在几天内赶到营地,那是痴人说梦。 木珐、阿萨雀两位大头人避水山头,距离阿杉贵所在临时营地并不远,阿萨雀比木珐还要远一些,第二日黄昏也算是赶到了营地,但时至命令发出后的第三日中午,也迟迟不见木珐的人,阿杉贵渐失耐心。 然而祸不单行,大水退去之后,山中各地陆续出现尸体,经过辨认,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一丝阴霾隐隐笼罩众人心头。 “据辨认,死于大水的族人都是岳仰族人,极可能是木珐部族穆斯旺头人的族人,木珐也许是因安抚穆斯旺耽搁了时日。” 阮文龙做着种种猜测,然赵禹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穆斯旺是木珐部族最大的一支,得有一万五多族民,大水冲击之下死伤必然惨重,木珐定会前来讨要说法。阿杉贵,此事你准备怎么办!” “我早已传达莫拉木巫师的命令,各部退往高处暂避,若非木珐安置不力,造成族民死于诅咒,与我何干!” 阿杉贵态度消极,极力推诿,赵禹一改近来的退让,态度趋于强硬,他说: “但如今死了族民,总得有个交代,现在消息尚未传开,各部族的头人尚不知情,但继续拖着,也许等不到木珐赶到,所有头人都会知道莫拉木的诅咒非但没有杀死岐军,反而害死了我们自己的族人,各部族的头人会怎么想。” “这话应该去问莫拉木大巫师,去问神灵,而不是问本护国!” 迷信这东西,一旦露出破绽,关键时刻就祭出“去问某神”做挡箭牌。 而且这件事上,阿杉贵做的也确实滴水不漏,确切的说,到目前为止,还没人知道蓄水的注意是三个月前他出的,因此大可推脱责任,与他无关。 阿杉贵、赵禹争执不下,屋外的亲兵匆忙入室禀报: “启禀护国大人,潮瓯方向发现神兆,众多头人都在跪拜神灵。” “神兆!”阿杉贵半信半疑,遂即又问:“是何神兆!” “是彩虹女。” 这时赵禹嗤之以鼻: “彩虹女怎会现身潮瓯,简直荒谬!阿杉贵,难道这也是莫拉木大巫师的法术吗!” “也许只是岐军的骗术,走,去看看!” 就在上午,沈云卿身兼导演、编剧,友情饰演大祭司一角,在城中焚香祷告烧开水,上演祭天拜神闹剧,引得万千城民为之瞩目,由于演技极为精湛,特效太过逼真,甚至一度感上苍现身人间观看演出。 当然,这些都糊弄吃瓜群众的宣传论调,实际情况是岐军在城中煮五百锅开水,美其名曰祭祀仪式,烧了整整一上午,烧干了添水,添水再烧,搞的全城“乌烟瘴气”,中午十分阳光明媚水汽蒸腾,沈云卿披头散发赤脚登上祭台,抽出木剑舞起太极四十九式。 要说太极四十九式除了保健功能,应该还有艺术观赏的价值,否则也不能引得众人如痴如醉。 然而在南门城楼上,三棱镜借助太阳的光辉与神秘,招来彩虹女现身人间,炮制了如此神兆。 由于三棱镜尺寸巨大数量多,以至于潮瓯城上空的彩虹,远隔几十里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尤其是阿杉贵帅帐所在山头,乃附近最高峰,不想看见都很困难。 待等阿杉贵、赵禹、阮文龙来到上头上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七彩斑斓的彩虹,而是大小头人排山倒海式的跪地磕头,如同中邪一般念念叨叨神灵保佑。 “神灵保佑……” “神灵显灵啦……” 然后定睛仔细再看潮瓯方向,一道巨大的彩虹贯穿南北横架半空,宛如巨大的金钟罩,盖顶潮瓯城上空。 看的阿杉贵、赵禹、阮文龙三人愣神半晌不知所措,甚至阿杉贵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真是上天显灵,但为什么偏偏要在潮瓯显灵呢? 面对此种不利局面,阿杉贵似乎每次都能自圆其说,众人面前,他高亢着嗓门,大声疾呼道: “一定是大巫师感动了神灵,降下神兆保佑我们攻克潮瓯的神力。” 一旁赵禹斜目而视,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真难道是苍天显灵了?那怎么不降临在我们的头上? “若是苍天显灵,为何不降临在我们的头上?” “因为只有胜利者,才能看见神兆,而贪婪暴戾的岐军已经被神抛弃,又怎能看见神兆降临。” 要说阿杉贵此人不是一般的狡猾,此时此刻他说岐军看不见彩虹,似乎也没办法验证,总不能跑去问。但要说岐军看得见,证据呢,跑去问? 可按正常逻辑,也没法儿证明岐军就看不见呐。 但愚昧之所以愚昧,正是因为唯心思维作祟,一旦先入为主,并且掌握了话语权,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眼下先入为主的思维就是士气低迷,屡战屡败,统帅层急需要鼓舞士气,打一场翻身仗。 于是当自己无力从现实客观改变现状获取胜利时,突然出现的偶然因素,就会成为心理寄托,同时再掺杂了权威话语,精神寄托,领导说是,你能说不是? 拜神气氛迅速弥漫,上至头人,下至妇孺小儿都在拜神,然而就在阿杉贵自以为成功转移焦点,即将得逞之际,亲兵却再次来报: “禀报护国大人,营地西南七八里密林中,发现大军迹象。” “大军,多少人马。” “不详,林密看不清楚。” 阿杉贵转眼想到,会否是莫拉木放完水,率军赶来汇合,此时赵禹心中的压抑更甚,眼皮跳的更加厉害,种种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重,他说: “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最近总要出事,小心的为好。” “但愿右承王你的预感是错的。”言毕,阿杉贵令道亲兵:“传令尤差桐,点齐人马与本护国汇合。” “是。” 下刻,阿杉贵、赵禹二人各率亲兵赶到后山,举目远眺可见西南七八里处隐有人迹移动,数量甚,由于密林遮盖,无法辨认究竟多少人马。 而且沿途道路冲毁,遍地丘陵,七八里山路走的极为艰难,连续翻越数座大山也未必能在黄昏前赶到营地。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西南营地有兵士奔山头而来,神色颇为惊慌: “报,报护国大人,有岳仰族的男人四五千人,来势汹汹,正向我军营地而来。” 来人气喘吁吁禀报飞快,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坐瘫在地。 阿杉贵闻讯脸色一沉,目光隐隐看向赵禹,心中原本已然散去的怒火瞬时再度发作。 “是木珐,他想背叛神灵,背叛大王!” 这时赵禹厉声说道: “这就是莫拉木的诅咒,神灵的保佑吗。大水淹死了岳仰的族人,木珐已经被你给激怒,今天如果不给说法,受到诅咒的就是我们。” “一派胡言!”阿杉贵怒斥道,继续编造着谎言,强硬以对:“木珐一早勾结了岐人出卖各部族人,大水淹死了他的族人,正说明木珐已经被鬼蒙蔽了心窍,他就是躲藏在我们中的内奸,是神灵为了惩罚他,才会降罪淹死他的族人,迫使他暴露给我们。” “胡说八道!”赵禹破口大骂怒不可遏:“如果没有大水,木珐就不会死伤众多族人,这些都是你的错!” 即便是大难临头,赵禹也不敢轻易之责神的代言人莫拉木,而是尽可能将责任推到阿杉贵的头上,以便于日后争取莫拉木的支持。 “现在不是争辩谁对谁错的时候,木珐一早背叛了大王,图谋率众反叛,而其他头人可能已被木珐蛊惑,我们决不能让木珐得逞!” 阿杉贵态度强硬,话里话外暗示的极为明确,赵禹顿起警惕,他说: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先将大小头人围起来,如果胆敢与木珐联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祭献神灵。” “你疯了吗,这个时候你要对自己人动手!” “不,是为了大王的江山,是为了扫除祸患。” 不由分说,阿杉贵强令兵马包围正在拜神的一众大小头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何包围我们。” “这是亵渎神灵,是无耻的背叛!” “谁下的命令,我要见阿杉贵,让他出来。” “自己人也下手,你们都疯了吗。” 头人义愤填膺不知所措,拓客迅速来到阿萨雀身旁飞快说道: “阿萨雀头人,阿杉贵先将我们骗来,而后突然包围我们,分明是要对我们这些头人动手啊。” “先别慌,他无凭无据,凭什么动手,立刻召集各部头人亲兵护卫,阿杉贵真要动手,那今天就跟他拼了!” “是。” 吩咐了拓客,阿萨雀不动声色暗中继续观察,待等头人聚众闹了片刻,迟迟不见阿杉贵、赵禹露面,阿萨雀走到众人前,与阿杉贵部将交涉: “让左护国、右承王出来,此事今天不给个交代,我们绝不善罢甘休!” “阿萨雀头人请稍等,护国大人与右承王正在赶来的路上。” “哼!” 所谓正在赶来的路上,是阿杉贵正在调兵遣将下达命令,进一步包围主要头人山寨的进行当中。 第401章 最后审判日(8) 片刻过去,迟迟不见阿杉贵、赵禹现身,阿萨雀撺掇头人将事闹大,双方纷纷亮出兵器,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护国大人,头人们已经压不住了,现在正越闹越凶。” 部将飞快禀报,不等阿杉贵开口,赵禹截话说: “你这么干,会逼反他们的!” “神灵在上,如果不是心中有鬼,他们闹什么,岐人才是所有部族共同的敌人。” “但现在,大水淹死了木珐的族人,你又包围了各部头人,敌人变成了我们自己,而岐人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轻易打击了我们,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那是因为有人早就勾结了岐人,散布谣言制造事端,不围住头人,待等木珐一到,局面将更加难以控制。” “那就与头人们说清楚,至少也能得到头人们的支持。” “右承王你疯了吗,现在告诉头人木珐叛乱,就等于告诉头人中的内奸呼应木珐叛乱,我们会陷入腹背受敌!” 阿杉贵围困隔离头人,单独对付木珐的措施,无疑是当前唯一较为合适的手段。 头人前来营地开会,或多或少携有卫兵,或是十多人,或是数十人,几十个头人聚在一起,就是两三千人。头人当中又以血缘关系与族群关系类聚,木珐叛乱势必引起其他头人呼应。 其次,各部族参战,本质上不是正规军,没有正规军应该的组织度、士气。 简而言之,义军、民军不是军队,而是一群武装起来的老百姓,其意志力、决心、战斗力、士气极为脆弱,接连的惨败与士气低迷,严重动摇了部族继续作战的意志,此时木珐叛乱,等同于公开部族与腊婆军之间的矛盾,鼓励其他部族效法。 其三,阿杉贵已经察觉木珐与阿萨雀、拓客等举足轻重头人关系密切,此时将木珐叛乱消息告知头人,等于告诉他们木珐已经叛乱,出于唇亡齿寒的逻辑关系,阿萨雀、拓客定会呼应。 如不呼应,阿萨雀、拓客无法确定阿杉贵摆平木珐之后,不会对其下手,木珐作为潮瓯岳仰族的当前唯一的大头人,数万岳仰族人听其号令,木珐被杀,以阿萨雀、拓客的实力,无法独立应对腊婆军的镇压,因此必然呼应。 最后,木珐反叛无疑,镇压木珐是因,引发其他部族叛乱是果,只有先软禁了头人,镇压了木珐,再回头收拾头人,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 时间转眼已到黄昏,日头西陲,余辉映照之下可见远处山头人形影影绰绰,木珐率领部众正大举而来,其中多数是各寨的老弱男丁,而青壮男丁多数被压在一线丛林,木珐无法取得联络。 而与此同时,山北的拓客、阿萨雀等人耐心渐失,形势的微妙,令二人开始怀疑木珐迟迟不来,显然是发生了某种意外。 “阿萨雀头人,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阿杉贵、赵禹迟迟不见现身,将事情说清楚,等到天一黑,我们可就真被动了。” “木珐的营地比我都近,迟迟不来一定是发生了意外。” “会不会是阿杉贵发现了咱们!” “最好是没有,但现在来看,已经不能指望了。而且之前我们与木珐的营地都是连着的,为避洪水,却将木珐与我们分开,显然是阿杉贵有意为之。” 人性一旦产生一丁点怀疑,就会像传染病一样,由点及面迅速蔓延,怀疑一切,一旦怀疑一切,周边的一切不利于自己的因素,哪怕是偶然因素,也会被主观意志变成是必然因素。 这时拓客又说: “那现在怎么办,没有木珐的部族,我们不是阿杉贵、赵禹的对手。” “多去弄些火把来,让人就地砍树,最好在弄些油,如果阿杉贵胆敢下手,也休怪我们翻脸。” “好,我立刻就去。” 此时天色将黑,木珐率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已是精疲力竭,他的营地距离阿杉贵临时营地全程是三十里弯弯路,直线距离才十几里,但是走得走半天。 穆斯旺部族距离木珐营地二十多里,被水淹后道路冲毁,湖泊挡住去路,木珐为勘察灾情花了一天整天,赶回营地召集部众,再赶往阿杉贵营地花了两天,仅走完十几里的山路,就花了一天爬了四座大山,此时此刻已经精疲力竭,却还浑然不觉阿杉贵、赵禹以逸待劳严阵以待。 “护国大人,木珐已经到山下,派人上山要求见大人。” 亲兵飞快说道,阿杉贵冷言说: “去告诉木珐,让他自己上山来见本护国与右承王。” “是!” 待亲兵离去,赵禹忙说: “都是些族中的老弱,木珐并非反叛!” “那是因为木珐的人马个隔在了东边,一旦与木珐取得联络,尤其是山上的头人响应木珐,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阿杉贵杀机已露,赵禹仍抱着希望,他说: “但至少现在,木珐没有与我们为敌的本钱,他非常清楚,就凭这些老弱,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山上的头人未必会听信我们,但我可以给木珐一次机会,只要他敢只身来见我们,就说明他心里没鬼,如果他不敢,就是谋反。” 当前形势下,阿杉贵此言无疑具有极高的说服力,如果木珐没有叛乱的打算,就应该用于面对考验,亲自说清楚,如果心里有鬼,绝不会冒险独自前来。 但这个逻辑问题其实很大,当然,事实上很多时候当权者都会以这种模式的各种版本,去试探自己人或是对手,然事实上这种逻辑,存在很大的偶然性和人为因素。 且先不论心里有鬼没鬼,如果被试探对象本就是最大受害者,同时清楚加害者就是出题人,现在让受害者放弃自卫权利,独自前往龙潭虎穴,逻辑上就否定了合理性。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心理素质过硬,吃准出题者没有绝对把握,而敢于以身犯险博取一线专机。 再者就是心里真的没鬼,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就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身前往龙潭虎穴表明立场。这号人要么傻,要么就真是不明白情况。 但多数情况下,都是第一种情况。 由于政治权利的复杂性,以历史大背景下的氛围,注定了这种承诺与保障,没有信用可言,翻脸比翻书还快。你说我只要只身前往,就放我一马,我怎么信你! 因此这个逻辑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保障承诺的兑现,且不说红口白牙出尔反尔的事情多了去了,就是搁近现代,摄像记录,照片为证,联合国盖章,全世界见证,亿万群众眼睛一片雪亮,两国总统签下的政治协议也是说撕就撕,说擦屁股就擦屁股,更何况是当下。 国与国之间,利益与利益之间,保障承诺的前提,不是单纯的个人道德,也不是自我标榜的谦谦君子,归根到底是双方互有遏制对手的筹码。 当一方有筹码,而另一方没有,拥有筹码且强势的一方很大程度上可以不受承诺的约束,而肆意处置毫无反抗能力的对手。相较于阿杉贵,现在的木珐已经丧失了对抗其的能力。 得到阿杉贵口信,本就恼羞成怒的木珐大为光火,他破口大骂说: “卑鄙小人,在背后捅自己人刀子,现在还想要我束手就擒,简直无耻之极!” 此时一旁穆斯旺怒不可遏说: “木珐头人,山上火把密集,看样子是阿杉贵、赵禹早有准备,一定没安好心。” “哼,这还用说。其假借作法之名,在上游蓄水,非但没有冲毁岐军,反害了我等,如今做贼心虚,就是想要逼我等就范。都跟我走,今晚若是不给个说法,就给他们拼了。” 木珐振臂一呼,众人举火上山,气势甚大。 “护国大人,木珐头人不听劝阻,率人上山了!” 亲兵飞快说道,阿杉贵毫不犹豫一声令下: “弓箭手准备!” “阿杉贵,你疯啦,你要对自己人下手!”赵禹喝声说道,右手已摁向了刀把。 “右承王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木珐根本没有收敛的诚意,其不听劝阻大举上山,便是叛乱罪证,这还有何可说的。” “天黑之下,山上重兵集结,木珐看的一清二楚,其根本不敢单独上山,就此断定木珐叛乱,其他头人未必心服,至少也该让木珐把话说清楚。” “那好,就请右承王前去劝退木珐,其若不从,本护国也救不了他。” 阿杉贵口气决绝,赵禹遂即与阮文龙说: “阮副将,替本王前去质询木珐,劝其散去。” “但万一是为穆斯旺部族被水淹死族人而来,没有个交代,木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却听阿杉贵不屑说道: “为族人是假,趁机发难是真,各部向高地转移命令所有人都一清二楚,为何只有木珐部族受灾,若不是受到神灵惩罚,被鬼迷了心窍,岂能做出此种混账之事。阮副将,你也想替木珐辩解吗。” “末将只是实话实说,无论是否受到神灵的惩罚,死了那么多族人,因此引发众怒就说成是叛乱,将难以说服各部头人,甚至引法其他有人叛乱,还请护国大人慎重。” “哼,右承王,这就是你的副将吗!” 阿杉贵语带不快质问赵禹,赵禹自不能折煞自己人的脸面,他说: “阮副将说的并没错,即便木珐有罪,神灵也不应该牵连其他族人,杀死木珐一人也就是了。” 三人争论之际,木珐率众来到山腰,距离三人已在咫尺。亲兵急忙前来请示: “护国大人,木珐头人距离山已头不足五十步,是否放箭驱离。” “看来,有些人已经被鬼蒙蔽了心志。”阿杉贵讽刺道,继续又说:“传我命令,暂不得放箭,本护国亲自去会木珐。” “是!” 言罢,阿杉贵率亲兵百人,迅速来到山腰。见其走远,阮文龙小声与赵禹说: “殿下,照此发展下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阿杉贵是要拿木珐的人口震慑潮瓯头人,掩盖自己的失败和卑鄙。” “末将建议,我等应该立即返回大营,今晚恐怕是要出大事。” “最近几日我总有种不详预感,现在看来,真要出事,但我们一走,那些头人怎么办!没有头人的支持,我们的兵力会被严重削弱,在当地将寸步难行,就更谈不上对岐军的围困。” “岐国有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眼下保住殿下实力为上,其他的只有等阿杉贵应付了木珐后再说。” “好吧,我们撤!” “是!” 第402章 最后审判日(9) 此时山上兵马拦住木珐等人去路,刀兵相向气氛紧张,木珐躲在大树之后,向上喊话: “阿杉贵,你这个无耻的败类,给我出来,有种出来说话。” 话音落下未久,阿杉贵也躲在树后回应木珐之词: “木珐,你率众而来居心叵测,本护国奉劝你一句,即刻散去,否则以叛乱论处。” “简直一派胡言,三日前大水淹入我族寨中,三千五百余人死于非命,你让本头人散去,那些被大水淹死族人的阴魂能散得了吗,纵然我放过你,那些阴魂也放不过你。你今日不给我族一个说法交代,我木珐也不是吃素了。” “呵呵……”阿杉贵躲在树后一声冷笑,很是轻蔑森冷,他说:“木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勾结岐人,出卖各族,你早生反心已久,若非你背叛大王,出卖灵魂,神灵又怎能降罪惩罚你族,识相的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本护国无情。” “我呸……简直笑话,神灵降罪若是我木珐,只我一人也就是了,现在岐人没少半根毫毛,死的都是我木珐的族人老少,那可是几百个孩子啊,你说我木珐背叛,那些孩子就有罪吗,简直一派胡言。 今日我明告诉你,岐军早知你在西南封山蓄水,打着施法诅咒的名义,行放水祸害之实。如今非但没冲走岐军,却害死了我族三千四五百口男女老少,我族在潮瓯赖以生存的土地也毁于一旦,你说,你是按的什么心!” 木珐疾言厉色大加斥责,令躲在树后暗处的阿杉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的青筋起伏抽搐,心中依然恼羞成怒,但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正值快要发作之际,亲兵突然来报: “护国,护国大人,右承王突然离开营地,下山去了。” “什么啊!”阿杉贵咬牙切齿双拳紧攥,发出咔咔作响之声,颇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这个胆小鬼,懦夫!” “护国大人,现在怎能办,头人越闹越凶,就快控制不住了!” “哼,木珐一早勾结了岐人,罪无可恕。去调来神箭手,待本护国将木法引出,予我用箭射死。” “是。” 交代详细,阿杉贵迅速酝酿一番思得一计,遂即再次向木珐喊话说: “木珐,蓄水泄洪是右承王与莫拉木大巫师背着本护国所为,如今右承王撇下本护国逃回营地,是本护国被其蒙蔽上当受骗,你我不如捐弃前嫌,共同牵制赵禹如何。” 要说阿杉贵的脑筋急转弯转的还挺快,木珐乍听之下还没能转过弯儿来,一番忽悠之下轻易中了套路。 “你此话当真?” “那你自己想想,现在你我兵戎相见,是本护国占了便宜,还是木珐头人你占了便宜,本护国何必要骗你。 而且诅咒之事,所有人从始至终无人知道会是洪水,但却是由本护国发号施令,而今吃亏的都是你我,本护国的领地在井同,在穆喇戌,犯得着在潮瓯与你木珐为敌吗。” 阿杉贵言辞凿凿似乎很是在理,他的势力范围在井同,在瓦瓯以西,与潮瓯毫无接壤,确实没必要蚕食潮瓯的领地。 但赵禹就不同了,其领地在库皋,位于潮瓯西北内陆丛林,生存环境恶劣,经济落后,远不及潮瓯的三分之一,赵禹有蚕食潮瓯的动机和理由。 所以阿杉贵将自己伪装成蒙在鼓里的受害者,逻辑上说得通,也能博得木珐的认可。 但问题是,阿杉贵有意转移了主要矛盾,东拉西扯与木珐的共同利益和矛盾,转移了视线。 当前最大的冲突,已经不是领地利益,而是战争带来的直接损失造成的内部不和。 因此站在木珐的立场,洪水造成的损失与族人死亡,跟谁在蚕食自己领地和利益,已经从主要矛盾,降为次要矛盾,而主要矛盾也非谁主谋蓄水泄洪,而是整个统帅层要为此负责。 大木珐却不明白这一层,而是将领地利益与战略利益等同于一种价值利益,于是再度被阿杉贵忽悠。 简而言之说,木珐长期陷于内部矛盾斗争,已经分不清群众内部矛盾,与反动阶级之间矛盾的本质区别,从而错误的将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混为一谈。 于是木珐轻易被阿杉贵套路,准备与之说和。 “穆斯旺,你与其他族人留在此处,我去与阿杉贵谈谈。” “木珐头人,阿杉贵可是昂佗族人,昂佗奸猾狡诈,经常出尔反尔,他的话可不能信。右承王赵禹好歹也是大王的弟弟,说话始终是代表大王的,而阿杉贵说的话,能有几分是大王的意思。” 穆斯旺言尽利害,木珐顿时有些犹豫,思考片刻后说: “那我让他下山来。” “也好,以免其中有诈。” 二人谁说定,木珐再向山上喊话: “护国大人人多势众,眼下夜色深沉,为防你我误会,能否请护国大人下山说话。” 阿杉贵闻讯后心中不禁暗自骂开: “木珐这个老狐狸,好,你要我下山,那就再送你一程。”想到此处,阿杉贵回头与亲兵详细吩咐:“待会儿本护国率人举火下山,记住,我手中火把若突然倒下,便即刻放箭射死木珐,明白没有。” “明白,护国大人。” “好,来人,随我下山。” 与亲兵说定计策,阿杉贵向下喊道: “木珐头人,本护国即刻下山,你们不要放箭。” “护国大人放心,我只想讨要一个说法,别无二心。” 话音落下,阿杉贵在亲兵掩护下,手举火把与木盾,小心翼翼走下山头。 见山上来人下山,木珐举目细看,火光中隐约可见阿杉贵的模样打扮,待等阿杉贵距离山腰十五六步之际,木珐遂即离开大树掩护,携护卫十数人迎面上山而去。 阿杉贵见状,基本确认正是木珐本人,目光迅速左右一番搜索,寻找树木掩蔽之处,遂即放慢脚步,边走边喊: “来人可是木珐头人。” “正是我,护国大人,蓄水之事到底谁人所为。” 木珐质问道,却未发现异常,这时阿杉贵突然停下脚步,向右侧大树旁挪了一步说: “本护国也不清楚,但瓦瓯、潮瓯、库皋三地地形右承王比本护国更为了解,此事也许只有他心中明白。” 言毕,阿杉贵突然俯身趴下,迅速躲向大树后,随行亲兵亦如此。 由于事发突然,木珐只觉眼前人影一闪空空落落,目光下意识循迹看去,心中困顿之际,便是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刮着阴风擦耳,一箭差点,但未能射中。 木珐惊起一身冷汗,真要大呼上当之时,腹部一阵绞痛,紧接着第二箭嗦的一声扎在胸口,然后是第三箭第四箭,随后阵阵哀嚎起伏不绝,木珐连中数箭栽倒在地滚下山腰。 第403章 最后审判日(10) 山上突发变故,山腰下穆斯旺大惊失色失声大呼: “木珐头人,木珐头人……” 话音未落,一波弓箭覆盖袭来,山下岳仰老少死伤无数,穆斯旺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阿杉贵,你这个无耻败类,不得好死。弟兄们,阿杉贵欺人太甚,骗杀木珐头人,事到如今,只有跟他们拼了,才能为死去的女人孩子讨回公道,跟我杀上山去,宰了阿杉贵,为木珐头人和女人孩子报仇!” “报仇……” “杀……” 穆斯旺振臂一呼群情激奋,有举菜刀的,拿砍刀钩刀的,不少都是锄头镰刀和草叉,顶着密集的箭矢向上冲击。 西山声势一起,东山的阿萨雀、拓客等人心惊肉跳举棋不定: “阿萨雀头人,后山好像杀了起来,会不会是木珐头人动手了。” “可并没有听到木珐的号声啊。” 头人与头人都携带有单独的特殊号角,用于头人与头人,头人与部族主要成员之间的信号联络,这种号角由父传子,兄传弟,或是头人传其他继承人,因此头人于头人间的特殊约定,都会使用特殊的号角频段。 阿杉贵之所以要射死木珐,正是夺取木珐的尸体与号角,从而掐断信息传播,阻止东山头人在第一时间作乱。 后山声势愈发浩大,包围头人的昂佗兵士又增两百,头人们焦躁不安,纷纷问计阿萨雀。 “阿萨雀头人,后山的杀声分明是木珐头人的部族。” “木珐可是您亲家呀,木珐出事,岂有不帮的道理。” “就是,阿杉贵是昂佗族人,一个外人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我等却见死不救,岂不冷了其他部族的心,今后还有谁敢与我等歃血。” …… 众人进言如潮,阿萨雀难下决心,这时拓客也说: “阿萨雀头人,当断则断,若无木珐头人,我等今后难在潮瓯立足。” “既然多数头人意见一致,那我就明说吧。四日前,也就是大巫师施法诅咒岐军的前一日晚上,我收到城中密报,岐军已经提前得知莫拉木巫师所施诅咒是在上游蓄水,水淹岐军。 因此当时大家都困惑,岐军为何突然撤回城中,其实是岐军一早就知莫拉木巫师蓄水泄洪,为避水而撤入城中。”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有人说: “如此重要消息,阿萨雀头人为何不早说!” “是啊,岐军料事如神,我们还有什么胜算可言,连莫拉木大巫师的法术都敌不过岐军,我们又如何能战胜他们。” “就是。想当初岐国使者好言相劝,我等却听信右承王花言巧语致使惨败,各族损失巨大,早知岐军能未卜先知,我等岂非自寻死路。” 阿萨雀一席话更加坚定了头人态度,其趁热打铁继续又说: “并非我阿萨雀有意瞒着大家,而是最近发现阿杉贵、赵禹暗中派人秘密见识我等,想来各位头人或多或少有所察觉。现在突然将我等圈到营地,又对木珐下手,其意图昭然若揭,如今大敌当前,却还对自己人下如此黑手,简直令人心寒。 既然诸位早有不满,我阿萨雀今日把话说明,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多年来,我等都只听赵氏说岐人如何残暴不仁,但我等都听赵氏这么说,从未亲眼见过。 但现在,又是兵戎相见,又是洪水冲袭,毁坏我等赖以生存之田土,现在又对木珐下手,纵然岐军再恶,也没有这般歹毒。 如今既然不让我等族人活命,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反了赵氏投向岐国,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诸位意下如何!” “对,反了,赵氏欺压各部多年,挑唆各族相争,如今大敌当前还消除异己,是可忍孰不可忍。” “跟赵氏是做牛做马,跟岐国一样是做牛做马,谁让我们活命,谁就是王,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活。” “一不做二不休,杀翻了阿杉贵、赵禹,咱们投靠岐国自立门户,也比做这丧家之犬来得强。” 众人群情激奋战意坚决,阿萨雀见机成熟,遂即抽出腰刀振臂一呼: “好,今日歃血为盟,跟我阿萨雀干的,同生共死,不想干的,我阿萨雀也不为难,但也不要在背后捅刀子。” 言毕,阿萨雀拿来酒碗,倒上烈酒,用刀割破手掌,将血滴入酒中,其他头人纷纷效法,歃血为盟者十之八九,最后一饮而尽甩碗起事。 “杀……” 好家伙,阿杉贵与穆斯旺激战正酣时,东山再生事端,令其陷入腹背受敌。 而此时逃出事发大营的赵禹仍然惊魂未定,口中仍然喋喋不休谩骂诅咒着: “阿杉贵这个蠢货,真把潮瓯当成了穆喇戌,这些头人哪个好惹,这下完了,全完了……” 此时副将阮文龙催促说道: “殿下,还是赶紧返回北营收拾各部,以免事态扩大,北线崩溃,大王身后可就危矣。” “好,咱们快走!” 赵禹数月来,都将主力摆在潮瓯以北或西北,原因正是西北是库皋方向,同时沿途有通往南屿、交趾的陆路交通要道,岐军若占北线,将腊婆军南北切成两段。 而瓦瓯方向有莫拉木巫师坐镇,守军与人丁充足,沿途水网、密林、沼泽遍布,岐军难以速取,相反有被北线和瓦瓯夹击可能。 因此即便潮瓯战局全垮了,北线不失,岐军守在潮瓯仍然无济于事。 事态发展到此,就战术层面而言,沈云卿接连取得重大胜利,但战略层面,仍然毫无进展,仍只能有待量变引发质变,推动战略的扭转。 深夜,林中战火四起号角连天,远在潮瓯的岐军上半夜隐隐发现火光,至下半夜火势蔓延,伴随传来零星的号角与杀声。 “郡王,郡王,快醒醒!” 岐军兵士隔门催促,沈云卿迷迷瞪瞪看向窗外: “何事?” “楚将军来报,腊婆军营地火光冲天,隐有号声、喊声相伴。” “哦!”沈云卿闻讯精神大振,不顾连日的倦怠与困意,起身只披了一件短衫,来到屋外遂即又问:“何时发现的火光!” “入夜后不久,潮瓯城以西四十余里隐有微弱火光,后迅速扩大,至下半夜已经遍布西面山岳。” “太好了,随我速往城西。” “是。” 沈云卿断定,定是反间计成功,腊婆军与各部族自行相杀。 迅速来到西门,马文修先行一步到此,由于西门多数地段坍塌,城墙破败,岐军临时竖起了高台,用以在城内观察西面视野。 “海郡王来的正好,本将判断,此火定是腊婆军自相残杀而致。” 马文修态度乐观,谨慎起见,沈云卿未做定论,使用二十倍望远镜进一步观察西面动静。许久后轻轻松了口气,他说: “不错了,定是他们自相残杀,进一步的消息得等明后两日才知详细。” 这时楚砚杰说: “看来,我军可以过个安稳的好年了。” 马文修闻讯哈哈大笑: “呵哈哈,此言倒是不假,自我军登陆至今,整日提心吊胆,如今腊婆军自乱,今年明初,我军可无忧亦。” 当晚厮杀一夜至凌晨,声势不减反增,白日骚乱范围迅速扩大,殃及各寨部族十数万人。 事发后第三日,阿萨雀派人联络岐军共讨阿杉贵、赵禹,被沈云卿以反复无常,情势不明为由拒绝,赵元屡次游说劝说,均被拒绝。 沈云卿藉此为条件,提出岐军要求,反正就是拖,拖到伤亡足够大,人口减少足够多,再做接管收拢工作。 十二月中旬,女帝对腊婆的处置意见送达潮瓯,原则上同意新立,条件是不能立国,不得享有国号、军权、政权,准其世袭罔替,至于什么头衔名分,朝廷暂无定论。 然有鉴于形势变化,阿杉贵帮忙,沈云卿不再继续考虑另立腊婆代理人,以便于战争中进一步削弱腊婆独立性,将其并入岐帝国行政管辖体系。 同时抵达的还有岐军家书。 自登陆腊婆至今,家书不常有,上层统帅亦如此。军队驻扎状态,家书可以畅通无阻,作战状态则不被允许。 一是岐军是大陆军体系,陆路作战频繁,因此交通网络容易受到袭扰,无论是普通兵士的家书,还是统帅曾的家书,落入敌军手中都将十分危险,哪怕是家里催要生活费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有可能被敌军所利用。 其二是当下邮政体系不健全,大量书信统一集中收发有制度和基础设施上的难度,而且信件都是由家中零星发出,来源的时间和地点不定,军中不可能为了几封信,让后勤和驿卒跑一趟,因此战事状态,即便允许家书送达,往往也是半年,甚至一年后才能收到。 其三是腐败官僚心虚,担心害怕国内骚乱和民情,经由家书,将不满情绪带入军中,尤其是边军,引发作战军心浮动,导致战败和瓦解。 如当年吴三桂如果不知道陈圆圆的结果,多半也就没有开山海关那档子的事。所以消息的管控,对作战状态下的军团至关重要。 最后,防止中高层将领集团与后方勾结,挟兵自重尾大不掉,同时减少后方对前线干预,尤其朝堂斗争向前线蔓延,成为官僚斗争的工具,影响中高层将领用兵决心。 中原王朝但凡对外作战失败,十次有七次败在朝堂,朝堂牵制着将帅,控制着后勤,决定了战略目标,哪一个发生变化,都足以导致战争失败。 卡住后勤,军队决战规模和作战机动范围受到限制,战略目的一变再变,初衷与最终决策全然南辕北辙,将帅无法明确目的,战争就只能疲于应付。 常言道,家书抵万金,家书分量便在于薄薄的一张纸,牵动了各方利益,轻则全军覆没,重则亡国灭种,一纸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国家兴亡皆系于此。 第404章 国事家事(1) 沈云卿共计收到家书五封,公文三件,惠贵妃一人就占字数近半。 信中无不是自我的吹捧标榜,如何如何为沈家千方百计,如何如何的奔波劳碌,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埋怨沈严良如何如何老不中用,高秀珍如何如何蛮横霸道,总言之一句话,这个家,没我丈母娘,早塌了。 好吧,要不是你上蹿下跳到处蹦跶,家里兴许还能清静一些。 玥儿的信明显是在段莹玉监督指导下,经过仔细斟酌和删改,甚至不排除是段莹玉让人起草了范本,令玥儿照抄的。 因为字里行间全无玥儿的用词习惯,无论是人的措辞言行的外在表现,还是静默无声的笔尖耕耘,都能反映出个人的真实性格与习惯,全信没有丁点玥儿的气息,显然是被外力所干预,没法儿实话实说。 母亲高秀珍的信中也证实了这一点,段莹玉这个女人在刮钱和勾搭男人卖弄风骚两件事上也许很在行,但在其他方面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女人。 明面上阻断控制玥儿的表达权利,人家暗地里就不能另辟蹊径? 父亲沈严良信中内容恰好与丈母娘段莹玉截然相左,痛斥了段莹玉横加干涉沈家生意,到处安插段莹玉娘家人,还把手伸到了孟津县和神都百通利的总号,这是大有趁沈云卿不在,侵吞沈家产业的打算。 周雪琳的来函就有意思的多,但显然也经过丈母娘的指导,所以开头都是大篇幅的粘人话,之后提及了孩子的情况,朝中的动向,与沈严良信中多有重叠。 但沈严良不懂政治,虽然这些年在神都混个脸熟,却也都是些皮毛,远不及雪琳的敏锐与聪慧。 朝中的变化较为温和,但女帝已有重新洗牌的打算,正在迅速扶持皇室成员,并有进一步削弱户部的打算,这一点沈云卿是不赞同的。 户部的问题,根子不在户部的用人,而在户部数百年来形成的资本体系,单纯打击户部官吏,并不能解决资本绑架政治的问题,大不了是倒下一批官员,再换一批利益代言人而已。 哪怕是用刀架在户部的脖子上,逼着他们转变体系,但下边民间的资本架构是扭转不了的。 要从根本上扭转户部问题,仍需要从经济与市场结构下手,争夺成分占比,光脚痛医脚头痛医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相反由于皇权日益回归皇帝,皇帝财政独立,又搞分化资本的金戋寺,将会进一步迫使资本隐蔽起来,暗中继续周旋,甚至引发日后更为严重的政治危机。 女帝操之过急的推动户部再次倒台,不免让沈云卿开始担心,皇帝过于乐观政治形势,而过度消费改革带来的红利,令国内格局趋于恶化。 有鉴于此,他遂即再写奏本,详细阐述户部垮台的后果与经济危害,寄希望于避免激怒既得利益集团引发的政治恶果。 而且权利回归皇帝一人的弊端已经显现,如今又无丞相制约皇帝,一人大权独揽带来的负面影响增在显现。 皇帝毕竟是人,不是神,遇上雄才大略壮志雄心的帝王,配套好的班子,也许能开大治盛世。 但多数情况下,皇帝人选来源的狭窄,往往决定了多数皇帝的平庸和无能。同时受制于历史背景和认知理念的制约,即便是圣君明君,也会因为个人的因素,而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 因此自古中国王朝置相权,根本目的是为平衡皇帝权利,维持中央集权的平稳,所以明朝之前,中国历史从无独裁君主,也没有真正完全的无限权利,只有中央集权一说。 也就是以皇帝为核心,宰相为首辅,九卿六部为内阁,皇族成员为骨干,构成的中央集权阶层,因此并不存在皇权独大的现象。 至于近现代宣传的皇帝独裁统治,那都是扯淡,中国历史百分之九十的皇帝,不说都是昏君,至少也是平庸泛泛之辈占多数,真要完全独裁,皇帝随心所欲,王朝分分钟玩完。 没有宰相的制衡,没有内阁官僚集团的制衡,偌大的版图疆域,就是养活皇帝每日的吃喝拉撒都成问题。 女帝急于借机重创户部,动机无外乎三点。 一是表面上看起来,户部有点日落西山大不如前,但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户部再落魄,其也是天下资本的代理人,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户部这条狗的狗链在人家手,不在皇帝手里,没有一根打狗棍,贸然伸手可能被反咬一口。 其二是女帝今年五十有二,彻底扳倒不户不可能一朝一夕间完成,最好能在三两年内达成目的,四五年也能忍受,四五年后女帝五十七,年纪摆在这里,她得开始初步考虑接班人,为自己的接班人重组六部架构。 一旦接班人范围明确锁定,而户部未能扳倒,户部的手就可能伸向接班人,阴魂不散,因此不能将户部的问题留给继承人。 当然,女帝的寿命可能更长一些,也许能活到八十,但问题是八十岁的统治者,无论精力、心性、脑力、体力,都已经无法胜任需要面面俱到的皇帝工作,能放手的必须要放手。 假设女帝活到八十岁,她有两次选择和培养接班人的机会,错过一次,还有一次,六十五岁开能第二春,但也是最后一次,因此六十五岁之前,必须全力扫除权利道路上的障碍。 其三,公孙芸惠政治目标的转变,也间接促使其解决户部。 公孙芸惠登基之初,接手的是个烂摊子,财政负债,国力衰退,北方威胁日益加深,西域叛乱国内分裂,当初的政治目标仅仅是坐稳江山恢复国力,把江山传给自己的继承人。 现如今财政好转,国力复苏,经济大权陆续收回,女帝看到大有可为的空间,进而激发更大的政治抱负,寄希望成为千古一帝的女皇。 户部无疑成为挡在面前的绊脚石,只有搬掉户部,尽收户部的财政,才能集中一切资源,服务于帝王的意志,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但无论出于什么动机,短时内解决户部问题,既不可能,也不可行。 同时眼下户部多少还能牵制皇帝权利,一旦丧失了牵制皇帝的政治力量,女帝是否会因为日后技术进步,而感觉良好发生失控,进而带来政治和国内动荡都很难说。 尤其是当下没有宰相,户部倒台的直接结果,就是皇帝走出权利的牢笼,可以为所欲为。 有鉴于此,户部体系的存在,目前仍有必要。而且也必须在某些层面制约皇权,令其回归正常的权利边界。 沈云卿甚至考虑,日后该如何引导这个帝国,建立一套成熟、合理、务实,而又符合国情、文明背景的权利架构,从而结束王朝因一人而兴,因一人而衰的权利弊端。 家信之外还有三封公函,一封是欧阳羽以金戋寺名义捎来的公函,相信给欧阳龙菲也捎了一封家书。 金戋寺转入战时机制后,银根全面收紧,资金大量流入与战争相关的领域,此前大量惠及中下层的资金留断绝,一度引起江南、江淮、京畿三道的民间情绪。 由于金戋寺的股东是女帝、平阳郡府、怀王以及安国公,因此资金半数以上的流转对象是有钱人。 在沈云卿经营干预之下,尽管四方划定了圈圈,要他在圈圈里炼金水,但仍无法避免沈云卿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因此金戋寺的资金或多或少会流入了中小行业,并与之签订惠及农户、手工业户生产的协议,进而将资金与金戋寺提供的货物,间接流入农业与手工业领域。 而剩下的资金则完全以他金簿计员外的权限,下放给农业、手工业领域。 因此近些年来,江南、江淮、京畿等地中小行业与资本,以及农业、手工业普遍受惠,中小行业资本不少做大做强。 同时因为配套农业、手工业扶持政策,做大的中小资本行业由于扩张需求,又吸收和参与做大的农业、手工业原料的经营、收购和深加工等等环节,进而良性循环。 因此尽管资金向下偏重,但这些做大做强的中小行业资本,由于仍然依附于权贵背后的大财阀、巨阀,大财阀再经由成长做强的中小资本,也能收益,总体上是多赢的局面,股东们倒也没什么意见。 但现在资源投入战争当中,而资本是牟利的,一旦利益变成了炮灰,显然没人愿意为此受损。 金戋寺资金供应的减少,冲击最大的都是扩张中急需资金的中小行业,基础农业、手工业的问题倒是不大,因为海通搞起来之后,已经成为江淮、江南最大的畜牧与农产品、工具、机具中心,老百姓完全可以撇开金戋寺,以村、乡的名义交易。 只不过以前是经由金戋寺贷款,有一个还款缓冲周期,现在需要直接掏钱。但沈云卿也下调了海通交易市场价格,以对冲金戋寺贷款锐减带来的压力。 因此金戋寺银根收紧,对基层普通老百姓借贷影响有限,对扩张中的中小行业影响最大。 第405章 国事家事(2) 第二封是林毅贤以兵部名义发来的公函,其中还捎带了周晟的私货。 女帝正式要求工部在莱州建造三千石新式宝船,林毅贤来函询问三千石宝船的试航结果,如无重大缺陷,改进后以便明年投产建造,周晟则更关心自己的封地。 如今岐帝国最大的造船区在莱州,其次是岭南广州、东岭道沿海、登州、江南等地,莱州位列各地造船之首,而非后世印象中的福建广州一带。 莱州造船之所以强,是因为朝廷中心常年在北,在河南、河北,而河南道包括了今天的河南、山东,漕运也严重依赖黄河、运河,且人口稠密区也在北方,人口越多,工匠的保有量也就相对集中。 南方开发相对较晚,造船业很大程度上也由北方南迁,受到人口和经济规模总量制约,南方的造船规模不如北方大,但各有特点。此前由于户部贪腐,莱州造船衰败,大量船匠另谋生计,导致人才流失。 如今莱州造船业的再度振兴,对制造业和海上商业无疑是利好消息,周启有意借着这股东风,在莱州大展宏图。 作为表妹夫,作为妹夫,沈云卿的胳膊肘当然不能往外拐,无论站在哪个角度和立场,他都只能为周晟竞争未来帝位。 但同时沈云卿又不想过于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因此公然向周晟开放技术与商业资源,显然并不明智,而且时机与基础都未成熟。 在沈云卿规划中,神都受到地理位置与首都圈的制约,他不打算将首都圈变成完全化的工业重镇,可以适当发展技术先进的轻重工业,但不能密集化。 首先洛阳平原的产粮区仍然重要,大量发展轻重工业、化工业,势必只能经由洛河、黄河两条主要干流排污,严重不利于农业生产,尤其是早期受到技术制约,环保几乎就是做梦,任何早期技术的发展和积累,无不是建立在破坏环境代价基础上的发展。 而洛阳平原是重点农业基地,污染将影响数百万人口的饮水与农业生产。 当然,话说再怎么发展,规模也是有限的,理儿是这个理儿,但考虑问题却得目光放的长远一些,而且内陆发展轻重工业历来都有经济瓶颈,即便是早期,随着航海技术进步,内陆经济重镇的局限性会越来越明显。 首都圈作为高新技术,与文化教育政治中心仍然大有可为,若要建成工业中心,局限性太大。 其次,沿海经济是长期发展规律,无论过去还是现代,事实都证明沿海具有天然发展活力,无论是排污还是经济发展,沿海地带都比内陆更具优势。 其三,莱州作为造船重镇,有必要配套工业体系,尤其是日后建造钢铁船舶,神都若做第一工业重镇,短时内发展工业区,人力、财力、物力都跟不上,更重要的是,没时间。 完善首都圈功能结构与发展格局,至少需要十到十五年,甚至二十年,届时再转向首都圈工业化,又得二十,四十年后他沈云卿都快七十,皇帝是谁都很难说。 再往莱州投入资源发展第二中心,且不论朝内的政治格局是否允许,即便周晟在位,届时为保绝对权利,多半也不会发展第二中心。 因为周晟的认知理念,被局限在当下,而要指望下一代接受教育的皇帝,他沈云卿也没有第三个二十年熬到那天,因此第二中心今早尽快。 其四,放眼帝国之内,河北、河南、神都、关中、巴蜀四道人口最多,越往南人口越少,其中内陆不适合早期发展,而江淮、江南早期更适合轻工、手工业,同时又是传统农业大省,重工业将破坏自然与经济禀赋优势,不利于长期良性发展。 而东岭、岭南人口则太少,经济规模不够支撑,同时距离朝廷中心太远,其实江南、江淮也距离朝廷太远,第一中心一旦发生叛乱或藩王割据,结果就是朝廷只能被吊打。 而河北虽然人口最多,但也不行。因为河北在黄河以北,辽西走廊的咽喉,又地处平原,哪怕安置在海边,但河北辽西走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长期面临来自北方的威胁。 以朝廷现在的情况,与忽喇全面开战,很难说河北不会丢,这要是丢了第一中心,让野蛮人拿到了顶级技术,那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因此放眼全国,河南各项指标最为符合,其中莱州是第一选,现成的工匠群体与传统氛围,临海的地理优势,北面辽东半岛,南至东海三江,东达朝鲜、日本,莱州的优势不言而喻。 而河南有黄河天险,人口众多,经济体量巨大,足够支撑市场和发展需求,平原农业基础扎实,距离首都近,皇帝看得见够得着,又是周晟的封地据点,日后也会是其重要的支持派系,不存在政治上的分离和对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女帝在位时间可能较长,因此即便选定周启为接班人,仍有时间另立培养第二个接班人。 沈云卿极力推动第一中心对外转移,落户在莱州,无疑是给周启增加了政治和经济筹码,甚至女帝若迟迟不立储,待等莱州发展初见成果,念在莱州的地位,也会倾向于考虑周晟。 周晟现在盘算扩大莱州发展,不免有些操之过急,而且莱州并非没有死穴,莱州最大的死穴就是位于山东半岛以北,而山东半岛中部有山区,一旦莱州发展格调定型,日后想要再有变动,会很麻烦,投入的资源将更大。 而且现在有个极为棘手和麻烦的问题,就是周启迟迟没有封地。按岐帝国惯例,即便没有太子,所有皇子都能封王,置封地,但周启情况特殊。 男帝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儿子,因为无论哪个都是自己亲生的,但女帝就另说了,亲儿子永远只有自己生的那个最好,其他儿子再亲,跟自己也没血缘关系,所以这才是当前挡在周晟面前最大的政治阻碍。 周启只要没有原则上的过失,理论上帝位就一定是他的,而且眼下皇帝迟迟不封周启王爵,但也没立其为太子,显然是心里已经默认了周启就是接班人。 如果册封王爵,无疑是立储问题上的立场倒退,同时也将加剧成年皇子间对皇位的争夺,就目前的朝局而言,显然是不利的。 沈云卿判断,在没有彻底肃清户部影响力之前,女帝不会轻易表明立储态度,以保证未来接班人的政治安全,而周晟过快发展莱州,过早展露其政治分量,反而是危险的。 试想女帝连给证明亲儿子能力的机会都没有,周晟头顶多个政治光环,女帝会怎么想,纵然淑贵妃对女帝有提携之恩,但人和政治都一样,为了自己的目的和利益,是变的。 第三封公文由轩禾书院交由兵部代为转送至潮瓯,今年的招生女学出乎意料的火爆。 但从周雪琳、玥儿反应的情况不难看出,女帝的影子非常浓重,显然是孟津县的发展令女帝萌发了与时俱进的思想,目光开始转向人才培养,以巩固日后在权利道路上的话语权。 权利归根到底,是当权者支配广义物质的权利,而物质来自于生产,生产取决于生产力,生产力被生产关系与技术所支配,而技术与生产关系,又被人所支配,人的关键又是人才。 女帝未必能明白社会发展的普遍规律,但她却很清楚,“人”才是世界上最首要紧缺的资源,趁他沈云卿不在,向轩禾书院伸手,也就并不奇怪。 年关将近,南线潮瓯的岐军开始准备过年,而北线腊婆军的日子却不好过,李文宝南下汇合王瑾春后,于十一月在当地土民少数民族配合下,发动了一次规模较大攻势,采取针刺战法。 既不占领山头,也不推进战线,通过集中兵力实施一点突击,给予腊婆军局部以重创,然后撤回防线休整。 由于腊婆军战略全面转入防御,导致腊婆军丧失集中兵力反击的可能,同时赵禹南下拉走了近两万人,北线兵力被进一步稀释,坚守既有防线尚且有余力,反攻力不从心。 抓住这一有利敌情,李文宝改变战法,利用岐军正面防线宽度短,兵力多,装备精良,腊婆军防线宽度大,兵少装备差特点,在当地土民帮助下,实施针刺战法。 对单点实施密集突破与杀伤,不纠缠于单个地区的防线争夺,只以杀伤为主要目的。 由于攻势迅猛,且无法预测发动的时间、地点和规模,连番数次出击,给腊婆军造成不小损失。 然祸不单行,岐军在北线不断袭扰出击,南线也没消停,潮瓯各部叛乱哗变消息于十二月中下旬陆续传到天南关,赵越的心情可想而知。 “阿杉贵这个腌臜的卑鄙小人,胆敢趁本王不在,干出丧尽天良的事,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大王息怒,潮瓯局势迅速糜烂,与右承王、左护国不和不无关系,但岐人的智谋与手段也出乎意料。 臣以为,大水之后,潮瓯各部叛乱,岐军此番损失巨大,若要继续作战,首先得收买民心,收拾潮瓯乱局稳定民心,因此明年上半年仍无法扩大作战。 臣建议,臣亲自赶赴潮瓯平定乱局,陛下在交趾继续与岐军对峙,以免南线糜烂,导致北线失利。” “相国大人若是去了潮瓯,本王如何能独自敌挡岐军。” “可调右护国前来助战,同时利用锡色、阿南两族与北线岐军周旋,我军则继续坚守十万大山,以谋求拖垮岐军。” “锡色、阿南两族胃口不小,若无好处,岂能驱使他们为本王作战。” “大王不如许以好处,将交趾以北许给他们。” 黎孔提议让出交趾以北,立时招致赵越不快: “相国大人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锡色、阿南两族本就占据着交趾西南与以西边,为与其联手,已经许诺将交趾南部土地让予两族,而交趾以北的土地占了四成还多,最好的农田都在交趾以北,如今尽数让给两族,本王夺取交趾还有什么意义!” “大王,胃口再大,也得有命。锡色、阿南两族野心虽然巨大,但其人口却远不及我族,大王何愁日后不能重整旗鼓收拾两族。” 黎孔的言外之意,就是压根没有打算给锡色、阿南两个叛以好处,之前和现在的许诺都是红口白牙。 而土地的控制与经营,归根到底是需要人口基数作为支撑,没有足够的人口,再多的土地,也未必是你的。 当然,除非别人拿着烧火棍子,你用机枪大炮,那就另说了。 锡色、阿南虽然是交趾岐民之外最大的两族,但再大,也敌不过腊婆族人多,要吞并偌大的交趾地区,想想可以,但要去实现,根本没可能。 且不说交趾地区不止锡色、阿南两族,两族的人口在屠尽岐民之后,在当地也不占绝对优势,二三十万人要几万平方公里的偌大平原雨林,根本不现实。 所以没文化吃亏,这话一点不假。 总而言之一句话,还是老套路,先忽悠你配合,然后许诺各种好处,待等你的利用价值丧失殆尽,最后再铲除了你,收割全部利益。这一招在腊婆国内屡试不爽,如今原封不动墙外开花,照样有人被套路。 赵越思来想去,仍觉不妥,由于岐军在潮瓯登陆,赵越人口北迁与岐军对峙十万大山的计划无法实现,因此腊婆在交趾地区人口不占优势。 而且要命的是腊婆本族的精锐青壮年半数都在交趾,却没多少女人,这要是长期消耗下去,反有被锡色、阿南两族反噬可能。 届时即便退回了腊婆,腊婆本族人丁锐减,最直接的结果是丧失腊婆国内治政根基,被取而代之。 第406章 深刻而复杂的战略态势 “倘若我军在交趾失败,我族人丁损失巨大,锡色、阿南两族反水,又该如何!” “请大王放心,阿南、锡色两族已经背叛岐国,杀岐人最甚者非两族莫属,岐人恨之入骨,岂能宽恕,而两族也只能死心塌地效力我国,因此绝不会背叛大王。” “那若吞并交趾失败,与岐军作战又死伤惨重,退回国内之后有该当如何?” “这也是臣要亲赴潮瓯的关键,潮瓯各部因阿杉贵而生叛乱,只要大王宽恕他们,潮瓯各部仍会回心转意效力大王,但大王的宽恕不应没有条件,要得到的原谅,就必须证明自己的忠诚。” “相国有几成把握?” “八成!” 黎孔肯定说道,赵越仍犹豫不决,思考若久又问: “相国大人一走,北线岐军当如何应对?” “右护国赶到后,我军当以退为进,岐军若来攻,我军便退,岐军若走,我军便追,适当做些土地退让也不无不可,待等臣平定潮瓯乱局,再北上汇合大王,岐军必败。” “既如此,相国大人准备何时动身南下?” “待等右护国抵达天南关,臣重新部署我军之后,再行南下。” 山地丛林战取守势,按说是稳操胜券,对进攻一方的不利因素极多,需要出动的兵力与攻城相当,伤亡也更大。 战略上,黎孔的判断无疑也是准确的,但具体到战术、战役层面,和战略层面那是两码事。 战略正确是战争的必要条件,但并不意味着就能取得战争的胜利,正所谓一力降十会,黎孔是以小博大,岐帝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不济,毕竟是个战略纵深厚度极大的帝国,所能采取的应对措施与政策手段多得多,也有更多的资源用于交换战略时间和空间。 只要抓住了战略时间空档期,定准了战略目标,其他的大可下放给作战统帅层去完成。 黎孔断定北方生变,这是没错,但完全寄希望于北方生变,而忽略自己的战略、战术劣势,无疑是本末倒置的。 常言道,能打才是保障是打赢的前提,纵然对手再弱,你一个婴儿要干掉成年人,哪怕是躺在医院包成粽子,也有被掐死的危险,病猫再弱,那也是老虎。 岐帝国的战略态势是险恶,但岐军还是一头猛虎,依仗辽阔的地域,稠密的兵源,雄厚的财力,精良的装备,完善的军事体系,哪一点都不是腊婆军所能相提并论,悍然在战术、战役层面与岐军对决,根本是不自量力。 当然,不可否认当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战略上却没有给予腊婆以足够的时间准备,也没有足够的技术、资源准备战争,所以准备再久,技术、战术、国力层面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即便岐帝国分崩离析再动手,待等新的中原王朝建立,仍要南征收复失地,因为大一统始终是中原王朝的文明核心精髓,没有哪个王朝是在分裂中走向巅峰的。届时面对新的帝国,可能比岐帝国还棘手。 与其错失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先下手为强,占领交趾,获取岐帝国在交趾的手工业、农业、政治、军事体系,以谋求以拖待变,消化交趾的平台化为己用,实现国力和技术上的升级,弥补自己的短板。 正月转眼而至,隆元十九的新年过得较为平静,帝国在轰鸣的机械声即将迎来新的时代。 这一年,将陆续发生众多转折事件,新的蒸汽动力设备陆续定型实验并投产,新的三千石宝船开始批量建造,人才资源的培养与扩容加速提上日程,同时世界的格局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正月初七,玉弄战报送达皇帝面前,一月二十二日,潮瓯叛乱战报送达神都,一同抵达的还有两箱珠宝和坏消息。 “简直匪夷所思,我朝开国至今四百三十余年,竟有魏朝遗民海外自立,欧阳,你怎看此事?” “启禀陛下,奴婢以为,海郡王为人谨慎,而鸿胪寺官员有多人见证,而海外使用我朝文字者几无,因此出现魏朝旌旗绝非空穴来风。” “去,令人去宣太学典学孟呈宏。” “是。” 孟呈宏早年是史官,进入太学研究魏朝历史,官至太学典学,相当于太学魏朝历史系的系部主任,对魏朝晚期历史应该较为了解。 “陛下,眼下魏朝遗民一事并非当务之急,尽速平定腊婆才是我朝首要之事。” “孰轻孰重,朕心了然。但沈云卿却也不让朕省心,如今还要动祖制家法,真是混账东西!” “陛下是说,海郡王建议封禅腊婆土民头人我朝土地?” “嗯。按沈云卿说法,要给其我朝富庶封地。但朕看来看去不明其中所云,秘奏稍后你也拿去看看,替朕参详参详。” “奴婢不敢。” 欧阳羽忙做拒绝,女帝却不以为然说: “你随朕多年,办事朕放心,日后更有重用于你,替朕分忧,当责无旁贷。” “是,奴婢谢主隆恩。” “此外,海郡王秘奏中言,腊婆军诸多弊端有利我朝今年作战与日后统御腊婆,今年战事将比去年顺利,若果真如此,今年底明年初,南线战事可告段落。” “南线战事先告结束,那北线怎办?” “马文修与沈云卿均建议,封闭南线,北线继续对峙,促交趾内部自乱,而后我军再南北对进收复之。” “嘶……那,此战仍然无法速战速决!” “从沈云卿口气中来看,攻取腊婆本土,交趾不攻可破,指日可待,但如若强攻交趾,其代价会极大。而且我朝短时内无法同时经营腊婆与交趾,而交趾比腊婆更为残破,且民心、民情不利我朝,故而优先经营人口较多的腊婆,待等腊婆民情稳定,我朝再收拾交趾。” “但如此一来,我朝南征大军将分守两地,南北两军将长期滞留南方,北疆恐怕缺不了这十万兵马,而且长期对峙,对我朝国本并不有利。” 欧阳羽分析透彻入理极为精细,女帝深以为意很是赞同: “朕也以为腊婆与交趾当一同攻取,但沈云卿的分析也不无道理,交趾民情不同于腊婆,同时交趾人少,而我军若要北线南下,将耗费大量后方民力,而交趾无民力可用,我朝由北线攻入交趾将举步维艰。” “那南线呢陛下,能否再以海船登陆?” “也不行。潮瓯之战在于出其不意,再想实施困难重重。而且仅能维持登陆之地我军补给,无法供应深入作战。 若从南线陆路北上,就需从陆路转运,而腊婆各部多半不会助我军讨伐,故而南线向北出兵,困难比北线南下更甚。且南线我军是震慑腊婆各部之基石,南军北上不利于长期兼并,极易被各部所趁,因而不易南军北上。” 有鉴于当前处境与作战的困难,兼并腊婆本土后,再取交趾,经济成本和国力都吃不消,伤亡也更大。 首先,岐军攻占腊婆全境,南方的兵力本就不够,既要维持占领,还要维持治安和生产恢复就已经够呛,再分兵北上,已经占领的地区,随时可能再发生叛乱和暴动,纵然实行宽松政策,但架不住分赃不均和挑唆。 其二是战后的经营和维持开销太大,而交趾地区的统治根基动摇,经济残破,没有人口基础,朝廷要重新治政恢复统治,花费的代价不会比腊婆本土更小,岐帝国现在无力经营二三十万平方公里的焦土地区,拖也得拖死在当地。 如此一来,势必造成战后投入资源不足,进而激化当地民情和矛盾,最后演变成前赴后继周而复始的反岐运动,只能加速交趾地区的脱离。 其三是交趾和腊婆在民情上有本质不同。 腊婆各族归根到底深受赵氏的祸害,相互之间的戒备心理很强,同时各部族之间领地的分配不均,导致腊婆各部族是一盘散沙,维持这盘散沙的手段,无非是不断牺牲周边或者内部小部族的利益,通过外来掠夺蛋糕,满足内部需求,同时通过制造大量部族领地飞地,让部族分散。 并不断妖魔化岐帝国,从而炮制一个巨大而不可战胜的强大对手,以压制内部反对声音。 如今岐军大举攻入其本土,打破其原由既得利益势力范围,就打破了原有的权利固化疆界,制造了新的利益分配可能。 同时沈云卿许诺的好处和实惠,加大了外部利益的输入,进而将利益分配的权利,从赵氏手中,转移至岐帝国手中。 至于抹黑妖魔化岐帝国,阿杉贵、赵禹的帮忙,基本已经消除这一影响,至少在潮瓯,这一影响正在淡化和消除。 而交趾的土民由于岐帝国长期实行羁縻政策,导致其好吃懒做的情况比腊婆更严重,而且由于长期放任,令交趾各部土民对岐帝国产生好欺负的错觉和心态,严重缺乏惩戒措施,说白了,就是孩子惯坏了,他干什么都是应该的。 但是上升到政治层面,就会演变成野心膨胀的叛乱和坐地起价。 由于没有腊婆各族相互尔虞我诈的环境,因此交趾土民根本不服教化,更别说王化,所以跟他们既没有共同利益可讲,也没有道理可说。 这种情况下,岐军再度收复交趾,当地岐民被屠杀殆尽,面对一群无法统御的土民,结果只能是长期不断的陷入经济泥潭不能自拔。 而且屠杀岐民最凶的是当地土民,岐军要算账,也是他们首当其冲,岐军这么想,他们其实也这么想,他们能乐意岐军再度恢复当地政权?显然是不能的,势必要做输死抵抗。 而且以赵越、黎孔的套路,也一定早就灌输了这一思想,当初放任交趾土民主动屠杀交趾岐民,目的也是令交趾土民自断退路,无法反水。 其四,北线岐军南下需要越过十万大山,后勤补给只能走陆路,如今仅仅维持邕州、钦州防线的十万岐军,就已投入民夫五十余万,这要是跨过十万大山,至少还要翻一倍,因为粮食都被民夫消耗在路上,要保证前线供应,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劳动力。 当然,也能走海上,但前提是得有战略时间、空间,以及合适的登陆地点、港口。 登陆潮瓯,那是因为腊婆军毫无准备,且潮瓯是大港,方便吞吐。 如果在交趾登陆,且不说腊婆军已有准备,由于技术条件的制约,不同时期下的登陆作战条件是有限的,当下要登陆作战,必须满足硬滩、港口、与城池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而交趾只满足港口,其他均不满足。 而且海上运力有限,无法保障大规模作战需求,同时海上登陆后,不可能一直赖在港口,得要深入内陆,在缺乏车辆、道路、载具、民夫情况下,要么登陆军团自己肩挑人扛,要么当地征用民力,否则就只能守在港口。 且岐军已经实施一次南线登陆作战,占领腊婆本土花费两年时间,再花费两年时间夺取交趾,即便有这个国力,但北方却未必再等得了两年,一旦交趾收复陷入僵持,就可能拖垮帝国。 其五,南线北上最大不利因素是后方占领区不稳定,腊婆各部未必乐意提供劳动力为岐军运输粮草,而且沟通交流也不足以下放到基层,岐军收拾占领地还忙不过来,哪里能北上。 其六,沈云卿估摸着,赵越、黎孔早晚要跟交趾土著翻脸,尤其是丢了本土之后,岐军若卡住南北,交趾腊婆军长期处于战时状态,缺乏人口和统治基础,其吃喝拉撒早晚要吃完。 届时怎么办?自己搞生产?他会吗,即便他会,要保障交趾五六万大军吃喝拉撒,得要多少民力,仅此经济问题,就绝非交趾所能承受。届时矛盾将进一步激化,演变成腊婆军与当地土民的冲突。 而且腊婆土民能反岐帝国,焉不知不会反腊婆,尤其是岐军不再进攻交趾,制造重心转移假象,同时推行攻心计策,大肆收买,这些个有奶便是娘的土民,随时都会调转枪口。 因此与其吃力不讨好,速取交趾,不如占领腊婆后,封闭南北通道与海上贸易,迫使交趾腊婆军与当地土民争夺空间内乱,令其自己消耗,斗个两败俱伤,先让硬茬子自己死一波。 待等岐帝国喘上一口气,稳定了腊婆,交趾的内斗基本水落石出,届时或是当地胜出一方要求和谈,或是与朝廷谈条件,主动请岐军回来,无论何种结局,对岐帝国都是有利的。 最后,沈云卿的战略角度着眼于整个中南半岛,而女帝并不清楚中南半岛的地理背景。 兼并了腊婆,就等于从地理上,隔绝了交趾向南扩张的步伐,同时前的中南半岛较大的势力有四个。 其一是岐帝国,其二是腊婆,其三是骠国,其四是涅佛罗。 岐帝国兼并腊婆后,交趾指日可待,届时形成中南半岛三分有其一格局,并以交趾、云贵、腊婆为平台,迅速向内陆发展,以湄公河为界,实现边界和领土的管辖。 同时日后不排除周照宁实现咸鱼翻身,收复云贵,届时大可以鼓动周照宁南下吞并骠国,岐国再从中南半岛北部,与孟加拉湾登陆,从而打通岐帝国陆路至孟加拉湾、印度洋通道,实现双海岸版图。 这是长期战略,着眼于当前,是以最小代价实现帝国的平稳过度,单纯依靠武力,并不能解决问题。 欧阳羽算的是经济账和政治账,沈云卿算的是战略账和未来账,前者是战术,后者是战略,战术服务于战略,但最终的取舍,仍取决于女帝的考量。 尤其是女帝未必有沈云卿的认知,其着眼范围局限于历史背景下,同时还要考虑家庭因素,国内政治因素,复杂的多。 第407章 修野史,算明账 约莫半个时辰后,典学孟呈宏进殿。 “臣孟呈宏参见陛下。” “孟典学平身。” “谢陛下。” 待等孟呈宏收起礼数,女帝收敛神色徐徐说: “今日朕突有所想,想听听当年魏朝末年之事,孟典学钻研魏史多年,想来应该难不倒孟典学。” “都是臣分内之事,陛下过奖了,但不知陛下想听魏朝末年哪一帝那一朝的旧事。” “魏朝末帝,朕记得应是哀帝许世禄,许世禄与我朝太祖交兵长达十数年,朕听闻,当年魏朝鲁王、豫王、肇王、兖王,丞相王烈,工部尚书陆秋意、侍郎高铭,还有吏部、礼部多数官员最终都去向不明,可有此事?” “回陛下,这等传闻皆乃出自野史,臣也有所耳闻,我朝目前所载魏史乃恒帝时期所修,距魏灭约八十载,因此较为准确,其中并未有明确记载。” 正所谓历史,都由胜利者书写,历代王朝皆如此,因此正史写的东西,但凡涉及王朝脸面和皇室内情的内容,尤其是阴暗面,一般情况下都不见于正史,因此往往多见于野史。 由于历代王朝开国早期致力于恢复天下民生,修生养息积蓄国力,同时推翻前朝诸多内幕,亲历者大都健在,涉及较广,因此太祖、圣祖时期不太会修编上代王朝的历史,大都在孙子辈,从孙辈开始修,恒帝恰是从孙辈。 恒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着手修魏史,一修就是十多年,最后修成距离魏灭八十年整,按说距离前朝八十年和距离前朝四百三十多年,肯定是距离八十年更准,没谁敢说后来的比先来的更清楚之前发生的事。 但问题就在,恒帝时期修编的魏史中,关于末代皇帝许世禄及其他余孽的记载,或是写明了诛首,或是遁去山野踪迹不明。换而言之说,跟沈云卿反应的情况和野史对不上。 而野史的版本就多了去了,一说是许氏遁走了中南半岛,来到了现在涅佛罗,也有说死在了深山老林里,但就没有一条说是远渡重洋去开荒的。 孟呈宏简明扼要说了一个多时辰,公孙芸惠最终也没能得到与沈云卿秘奏吻合的丁点准确消息,就好像魏朝最后的那一拨人都人间蒸发了,最不可思议的是几位封王,直接一笔带过,或是死于山野或是死于非命,总而言之就是死了。 堂堂几个王爷,拐跑了十几万人,和几百艘海船,能都死了? “孟典学,正史之外,坊间野史都有哪些传闻?” “回陛下,野史大都为民间百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不过,关于鲁王、豫王、肇王、兖王等人最终去向,坊间的传闻说法极多,有说去了南洲百夷,有说去了云滇,也有说去了西域塞外,诸多说法自相矛盾无法相互验证。” 此时女帝着实有些恼火,口气颇为不悦说: “那可有说涉海去了远方自立为王的?” “呃……没有。以当时情况来看,似乎并无此种可能。” “哦,这是为何?” “据臣所知,许世禄长江一战,其水军尽数覆没,故而要出海,似乎不太可能。” 听到这里,女帝与欧阳羽目光交错,下刻继续又说: “正史也好,野史也罢,都是前朝留给后朝的教训。今日起,由孟典学主持修编本朝之前各朝野史,先修魏朝末代史。” “陛下,修史关系重大,尤其是野史,大都已经不可考,而且修史应由史馆过问,还应礼部、吏部派员参与,恐非太学所能胜任。” “史馆”是岐帝国专司修编历史的机构,也负责管理史官。当下由于没有翰林院,因此修编史料有礼部、吏部和史馆三方共同主持。 而野史这种事情正如孟呈宏所言,年代久远已经不可考,而且历朝历代只有官方修正史的说法,断没有官方修野史的。 当然,近现代那就另说了,近现代甚至能给五千年前修野史,尤其是国外机构给中国修的一万年前野史,比中国国内考古成果还惊人。 即便是修野史,民间闲得慌的个人修野史,官方修野史,哪怕是本朝修前朝野史,都太敏感,因为有些毛病都是人性的通病,野史之所以是野史,就是因为不好明说。 因此野史修着修着,就可能修到现任的头上,变成捕风捉影,影射当今圣上,要是发展出文字狱来,那是还要了不得。 因此历朝历代修的正史中缺失的部分,以及前后自相矛盾的地方,都是因为历史这个大逻辑下,为了掩盖阴暗面,没法儿自圆其说产生的逻辑障碍。 所以历朝历代很少修野史,就因为有些事情不可名状。 孟呈宏拒绝牵头修野史,女帝转而改换策略,她说: “那就先由孟典学自行先修编,一应支用与随员由内司府支出,先修魏末史。” “臣领旨。” 不能兴师动众修,不意味着不能变着法儿的绕过制度办事,人还能给规矩憋死喽? 待等孟呈宏退走,女帝起身负手背后,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又是停下,耐人寻味说道: “当年之事,朕总觉得另有缘由。” “奴婢也以为此事蹊跷,想来海郡王与鸿胪寺随行官吏不会有误,那便是当年太祖时期有所隐瞒。而且太祖竟能容忍此事,想来其中定有为人不知的重大秘密。” “嗯。欧阳,即刻令人去查当年史料与所有库档。” “是。” 当晚,林毅贤出宫后第一时间先去了外甥周晟王府,说起孟呈宏之事。 “母后怎突然想起魏末帝之事。” “圣心难测,我朝开国至今历四百三十余年,魏朝开国至国灭,国祚两百八十五年,我朝乃历代王朝之最,恐是如今局势波诡云谲,已有亡国之兆,故而陛下突然询问此事还不加掩盖,显然是想给文武百官以告诫,莫要步前朝后尘。” “如今南征顺利,沈云卿半年之内三战三捷,国威大振,据从户部打探的消息,今年岁入比之去年竟还要多七十万贯,这还是今年几番用兵之下的财税增额,倘若无战事,财税还有增长余地。” “嗯,这也确实有些奇怪。凡战火一起,无不是民不聊生,若是速战,朝廷打的都是多年积攒的钱粮,若是旷日持久,必会天下征税,如今朝廷不仅未征,还有所减免,税赋不减反增,确实有些弄不明白。 此事不妨去找海通公主,也许能有些眉目。” “舅舅的意思是,让雪琳去问欧阳大人?” “嗯,户部是本糊涂账,他们自个儿未必说得清楚。倒是金戋寺那边,与户部大不一样,沈云卿之法在于养民,民有余力才会多纳税赋,无余力,就是榨干了,也不能有这么多。 另外,高鸿那里我让张大人去信多次,从高鸿来函所述,江南与江淮的情势极为喜人,两江税赋算不得重,但也算不得轻,当地百姓已经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民情比之十年前好转数倍,由此来看,沈云卿治国还是有其独到之处。” 按沈云卿的预计,今年国库岁入应该比去年增长一百万至一百五十万贯,至一千七百万贯收入,新增税收的主要来源是农业增产、手工业扩张、商业发展,其中农业增产影响排最后。 而受益于岐帝国的税赋形式,确切的说,历代中原王朝的税收形式与岐帝国大同小异,实行现货与现金双规税收制度。 既纳税人的缴税分为实物与现金两块,粮食、布匹是实物缴税的两大块,现金以铜钱为主,实行双规征税制度。 由于过去数年减税的主要群体农业领域,减税之下,无论现金税收,还是实物税收都应该减少,然却不减反增。 究其原因,得益于高产种与田间精耕细作管理带来的增产,抵消了减税带来的税收减少,虎屯营屯田与高粱盐碱地政策加持下,朝廷在农业领域的减税,非但没有减少收入,实际上还在大幅增加。 工部技术升级,使得朝廷官办织坊效率提高,而孟津县的棉纱产量受益于蒸汽纺纱机,棉纱供应急速攀升,令官办的织布坊产量大幅增加,质量还上了一个当次,由此减少了实物缴税的需求。 同时大量廉价优质棉纱在京畿道、关中道、河南道迅速上市,进一步降低了以农务自纺的小农经济成本,农户妇女自纺的布料价格下降,而工部同时下放朝廷织坊淘汰的织机技术,大量进入民间。 为维持民间的价格稳定,让利于民,朝廷得益于技术进步带来的成本下跌,通过提高售价,达到朝廷出货价格比民间高,但质量优于民间,形成朝廷布匹质优价格略高,民间布匹品质略低,但价格相对也低一些的格局,形成高中低消费市场。 农业技术与手工技术进步带来的效率增加,朝廷减少征税的同时,税收不减反增,是因为基本盘做大,基数增长,即便税赋比例有所下降,但基数增长速率高于减税,税收不减反增是必然结果。 而真正占新创收入的部分是手工业与商业,手工业又分中小手工业扩张,与农业转移两块。 工部技术升级带来两个直接结果,其一是官办工坊的生产效率增加,朝廷国营企业产出提高,弥补了税收对民间的依赖。 其二是朝廷工坊技术升级,此前朝廷掌握的技术势必得要向下转移给民间,民间也能因此受惠。 同时中小手工业借助金戋寺贷款与朝廷转移次级技术,规模得以迅速扩张,完成生产资料与资金的积累。 而农业转移是以农民完成原始小农积累,通过金戋寺贷款,利用土地资源与自身技术,从单纯种植转变为半加工生产。 手工业作为早期工业的雏形,其产出的效率、利润远比农业高得多,中小行业增多,必然税赋的增加。 而且,这还是在没有打击贪污腐败的情况下,实现的岁入增长,实际的增长产值要高得多。 手工业发展,农业产值大幅增加,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才会消费,消费增加,产能消耗,进一步刺激生产扩张,进而良性循环,促使商业与区域贸易繁荣。 同时金戋寺不遗余力利开拓商业渠道,尽可能打通市场信息壁垒,向各地市场提供更为准确的供需信息,通过一定程度的的调控市场,重配资源,令市场始终处于合理动态流动,而非一潭死水。 此外还有三块收入并未计入户部岁入中,对经济影响同样举足轻重,其一是皇帝的内司府。 皇帝内司府,基本在男帝时期都是亏空项目,但凡女帝,都有内司府变成企业小金库的特殊现象。 多半能上位称帝的女人心计都不是一般的深,需要花钱的地方往往比男人都多,加之女人都有攒钱的习惯,女帝时期的内司府的性质,往往以收支平衡为主要经营目的 到了公孙芸惠这一帝,内司府已经不是小金库,而是大金库,高粱、晒盐、金戋寺三税都由内司府直管,仅此三项收入,就抵得上一两个省,此外玻璃、珍珠带来的贵金属收入,不比国库给的少。 其二是皇室成员产业,这一块既不上税,也不查账,没人清楚家底有多厚。 其三,沈云卿虽贵为郡王,但他这个郡王却是例外,沈家在孟津的产业不单单是交税问题,而是一应收入都得与内司府拆账,谁让是皇帝罩着的生意,真以为特权是这么好用的?不给点辛苦费,那也说不过去。 三块经济黑洞尽管不计入国库岁入,但实际上却参与经济运作,由此直接产生的直接效应与边际效应,都作用于经济环节中,因此朝廷的实际收入应该超过两千一百万贯。 按计划,隆元二十一年开始,国库账面岁入将进入增长高峰期,金戋寺的宏观调控,与微观资源配置效果逐渐显现,至隆元二十五年,岁入增长至两千八百万贯,比去年增加一千万贯有余。 如能打击官僚贪腐,重塑税法,规范皇室产业,增长空间还将进一步增加,但前提是国家基本平稳。 去年先是讨伐周照宁,后是南征,全国动员,紧接着木可烈汗驾崩,朝廷赔了一大现货用于安抚忽喇各部,然后周照宁伸手要援助,云藏伸手要援助,西南诸部来哭穷,几番一伸手,消耗都是国力,去年的增长也就大打折扣。 明年若不能结束南征,明年的战争消耗将彻底抵消经济增长与国库收入,后年开始,朝廷在不扩大征税情况下,岁入将持续减少萎缩。 第408章 正月腊梅开 岐帝国当前的经济状况,远不能支撑一场膨胀扩张型战争经济。既通过适当对外战争,转移国内矛盾,刺激生产,达到调整国内经济,使之趋于良性,并实现增长的经济结构。 眼下岐帝国的经济是千疮百孔,只能修修补补,大修大补没时间,也没政治操作空间,压根经不起折腾,一折腾就萎缩,南征吃的是过去十年和过去五年改革红利效应,效应沉淀吃完后,就只能吃老本,甚至打回隆元八年前的原形。 当晚,平阳郡府,薛仲安正与桑劲川谈论孟呈宏之事,但侧重点与林毅贤所有不同,林毅贤并未打听到编修野史一事,而桑劲川得到的消息更为详尽一些。 “陛下突然要修野史做什么?” “不得而知,但据下官所知,陛下重点询问了魏末帝许世禄与当年诸王,其他并未询问。” “就单单询问了此事?” “不错,只询问了此事。” 桑劲川很是肯定,薛仲安思索片刻后,发现对魏末过往不甚了解,遂即又问桑劲川: “桑大人,魏末帝许世禄与诸王之事大人可了解?” “略有耳闻。” “本王孤陋寡闻,还请桑大人赐教一二。” “不敢不敢……” 桑劲川将魏末历史略作详述,内容比孟呈宏缩水了不少,但大致能容都还原了历史面貌,薛仲安听后不觉有何异常,遂即说: “许世禄伏诛,各王既已身死,魏朝自此终结,并无异样,母后怎会突然想起此事?” “郡王有所不知,这是恒帝时修的魏正史,但民间却有其他传言,当年诸王并未伏法,逃窜去了深山老林,巧的是就是在交趾遁去了踪迹。下官怀疑,是否与今日的腊婆各部有关。” 要说桑劲川的联想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不过,按一贯历史脉络,历朝历代逃入中南半岛的王朝族裔不在少数,并不排除当年有魏朝族裔逃入了腊婆南方,但再怎么逃,当地土著占绝对人口优势,加之手段残忍,基本上也给解决干净了。 但皇帝作为一国之君,其一举一动牵动着各方神经,哪怕是一句话,也往往不那么简单。 薛仲安此时瞥了一眼桑劲川,略作思考后说: “桑大人,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陛下突然问及前朝之事,怕是另有深意啊。” “呃……”桑劲川顿觉脖后一阵阴风吹过,他自然能想到薛仲安的弦外之音,于是说:“郡王放心,一切皆以大局为重,下官自有分寸。” “桑大人明白便好,多事之秋,少生事端的为好。另外,去年岁入大有增长,桑大人可知是为何?” “岂止是税赋增长,我朝人丁比之十年前亦大有在增加,无不是陛下治国有方,重开盛世之兆。” “哦……盛世之兆吗……”薛仲安口气平平,或者说他也不确定桑劲川所谓的盛世,是否是吉兆。 稍晚时分,桑劲川离去,薛仲安回到内宅去见周玉凝。 “仲安,桑大人都说了什么?” “母后今日突然向太学典学孟呈宏,询问前朝末帝许世禄之事,我以为,母后定是藉此告诫百官。” “不至于吧,如今与前朝相去甚远,况且说,前朝覆亡乃是兵变所致,并非民反。而今天下百姓安居,兵权握在母后手中,还能有谁作乱,总不能是暗指父亲。” “不像,若是暗指家父,不会如此不加掩饰。” “那是为何?” “暂不得而知啊……”薛仲安叹气摇头,抓过周玉凝的右手继续说:“母后要修前朝野史,想来是另有深意,绝不会在此当口提及兵权一事,而且兵权大都掌于母后手中,并无后顾之忧。 我倒是觉得,母后日理万机之中突然想到前朝,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 “哦,何以见得?” “玉凝你也知道,母后素来不动声色,动声色定是可以令外人知晓,能让外界知晓,定不是什么秘密。” “这又怎说?” “因此我怀疑,母后提及前朝之事,定是背后另有文章。我看这样吧,待此事沉寂之后,暗中令人详查一番,也许能有所收获。” “胡乱揣测母后心意这可不好,与其在此瞎猜,不如我亲自去问。” “这怕是不妥吧。” “既然是前朝的事,就没什么不妥的。更何况母后既然没让遮掩,消息放出来了,哪有不议论的道理,不吭不响反而不妥。” “还是玉凝言之有理,既然母后未做掩饰,也许正想藉此观察我等动静,藏着掖着反而不好。” 两日后下午,女帝在金律园中赏雪,正月气温大寒,腊梅花开正艳,给肃杀冬景平添了几抹亮色。 公孙芸惠性质正浓,折下一枝腊梅凑近鼻前细细品味,味道还是当年的味道,然却物是人非,早非当年。思绪中偶然闪过一个背影,却已模糊难再相见。女帝目中渐露哀伤,不知何故。 目光凝视许久,远处欧阳羽踩着积雪快步而来。 “陛下。” 女帝将腊梅收入怀中藏好,掩饰去哀伤看向欧阳羽: “嗯,查的如何?” “启禀陛下,恒帝时所修魏史与官史与孟典学所述完全吻合,并无出入。” “那前朝库档呢?” “奴婢正要禀报,前朝库档与魏末帝许世禄有关一切官档一概全无,故而无从查阅。” “什么,一概全无!” “是的陛下,前朝最后十五年全部档案均未见,目前来看,应是当年做了彻底的销毁,否则不会如此干净。而且据女婢查阅记载,绝非陛下继位之后的事,而是开国不久,便无库档记录,很可能是发生在恒帝之前,因为恒帝时期便未曾出现相关摘录。” “如此说来,当年真有不可告人之事!”女帝口气顿时沉了几分,目光渐渐凌厉起来:“除此之外,可有其他发现?” “此外,奴婢还查找了太祖时期岭南、交趾人口,虽然因战死伤百姓无数,但岭南、交趾人口与战前出入却不大,据当年官志记载,是因为北方战乱,南逃岭南所致。 因此北方人口大量减少,南方人口减少并不多,因为难逃人丁数量相当之大,加之太祖迅速取得中原霸主,因此并非常年消耗战,而是因为岭南地性险恶,而僵持在岭南大山七八年。” “那就再无其他可查官志?” “没有了。但如果海郡王反应属实,前朝最后十五年库档在开国后不久尽数销毁,当年诸王的失踪,恐怕绝不简单。” “所言不错,朕现在愈发好奇,太祖原何能放走诸王任其出海。看来,前朝与太祖的账,得今天朕来翻翻了,欧阳。”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宫中库档若再无消息,可差牡丹内卫与豹韬卫沿当年许世禄兵败途径之地,查找当地县志。能掩盖一时,绝掩盖不了一世。” “奴婢领旨。” 王朝的更迭与瓦解,无不建立在前朝的鲜血之上,不可避免要继承前朝留下的东西,只要条件允许,本朝大都保留有前朝库档。 一来是数量庞大,前朝政府能带走的都是值钱物品和机密内容,庞大的历史记录和存书根本带不走,当然,要是有一张优盘,多半能全部拷走。 二来是利于文明的传承,历朝历代都有维护正统与文明延续的传统,因此只要是理智的统治阶层,即便是失败一方,也不会冒着背负历史的骂名,销毁本王朝乃至历代典籍,当然,安禄山之流除外。 最后,以史为鉴可知未来,只有知道过去,才知道自己和明天会犯的错,因此收集前朝的“罪恶”大书特书,往往是本朝最乐意,也是最积极干的事。 不过,由于战乱、人品、技术手段、认知等等原因,并非每一个新生王朝都能完整得到前朝留下的库档,有些毁于战火,有些被人为运走失散天下,最后成为今天某人手中动则过亿的藏品,而有些被人为刻意销毁。 魏朝最后十五年处于战乱,库档其实算不上多么完整,但如此消失的一干二净,显然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实施销毁。 历史的痕迹既然存在过,要想完全销毁,哪怕是系统性的毁灭,也不可能滴水不漏,因为历史是完整的逻辑链,改变一环,无法改变全部。 历史既然存在并发生,其一定有其必然合理的完整逻辑链条,你可以抹去修改一个环节,却不可能掩盖所有的真相。撒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言来掩盖。 基于这个道理,追查当年魏朝兵败的地区,查阅各地编修的县志,便是还原历史真相的第二条路径。 “欧阳,陪朕走走。” “陛下,今冬已有多时未曾走动,今日金律园中大雪覆地,陛下怎为何突生雅兴?” “这梅花开的正艳,让朕想起了当年的一些往事。记得三十多年前,应该也是正月里。腊梅还是当年的腊梅,但园子已非当年的园子。”话语间几多感慨,女帝渐又伤感。 “陛下若是不喜腊梅,奴婢可让人挪去。” “挪去?”女帝很是惊讶看向欧阳羽,遂即又说:“朕记得你家宅邸后院种着些许腊梅吧。” “陛下怎知。” “呵呵,朕当然知道。既然要挪,就将你家宅邸的腊梅挪三颗进宫吧,一颗栽在这金律园中,一颗栽在云溪宫,第三课种在御书房外。” “既然陛下喜欢,奴婢即刻让人去办。” “开春吧,等开春吧,” “是……” 公孙芸惠与欧阳氏渊源那就深了,至于怎么深法儿,说简单了就是三十多年前公孙芸惠与欧阳姐妹他爹的故事。 第409章 经济圈 圣驾边走边停,穿过腊梅林后,女帝心情转圜许多,思绪仿佛穿越时空,又从三十多年前拉回现在。 “欧阳,沈云卿提及的封爵一事,你有何想法?” “回陛下,奴婢仔细推敲后,又找了金戋寺,但看来看去,海郡王所提封爵,封的似乎不是爵位。” “嗯,不枉朕将此事托付于你。确实不是封的爵禄,但朕也看不明白到底封了什么。你既找金戋寺商议,想来是有所想,金戋寺怎么说?” “金戋寺向奴婢推荐了轩禾书院海郡王三年前修编的一本书。” “书?何书?他还修书了?” 女帝连发三问,显然是不在情报掌控之内。 “是的陛下,海郡王过去五六年间修编了大量书籍,成册的大约有十二本,涉及工造、匠术、机括、绘图、数算、草药、财算等诸多门类,堪称是个全才大家。 金戋寺向奴婢推荐的乃是《经略通要》,奴婢正在看,但就目前所读来看,海郡王建议的封爵,绝不是单纯封爵,按书中所述,是封的经济圈。” “经济圈?何为经济圈?” “简而言之说,但凡天下生意、商业、贸易、生产、购买、运转、出货、收账、金银欠款财货流转若是一个巨大的圈子,那么圈子之内还有如此无数的小圈子,海郡王给的便是小圈子。 因此海郡王既不封地,也不封爵禄,而是封给腊婆各部的头人我朝可以赚取实惠的小圈子。” 女帝渐有所悟,兴趣越发浓厚,遂即又问道: “然后呢?” “藉此根据海郡王所言推断,既不实封土地,也不封给俸禄,按常理,便是有名无实的虚名头衔,什么好处也没有,因此无法笼络人心。” “不错,接着说。” “但是腊婆却不同,腊婆有物产,有我朝所需的物产,且有价无市。因此还郡王便将我朝境内的小圈子,授许给腊婆头人,令其自行经营。如此一来,便有了实惠。” “但如此一来,朕能得何好处,朝廷能得何好处,攻打腊婆意义又何在?” “这才是海郡王厉害之处,海郡王认为,户部不会接手腊婆这个烂摊子,尤其是潮瓯经过此番大水之后,损失惨重,户部无力收拾整个腊婆,更别说交趾,因此可藉此将腊婆纳入内司府直管。” “要朕背这个烂摊子!”女帝有些动怒,这不是坑人吗。 “但贵在长远,请陛下容禀。” “但说无妨。” “是。海郡王的意思是,如果户部不打算收拾腊婆残局,便要户部全权让渡日后腊婆财政、土地一应事宜,而由内司府、金戋寺共同管辖、经营、打理。” “腊婆战后百废待兴,若无户部支持,金戋寺、内司府何来如此财力,难道就指望那些卖不动的宝石?” “陛下可别忘了,腊婆可是一年至少三季稻米呀。” “这又如何?” “海郡王正从江南积极调运高产良种,而腊婆土地肥沃,即便一年只种两季,每年所得米粮也比江南多,足以令当地百姓果腹无忧,而百姓之所以反,恰恰是食不果腹,而这一点,却是我朝境内所不如的。 放眼前朝历代,天下大乱,十之八九因粮而起,加之官吏贪墨,地方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久而积之必生民变。 而腊婆却因气候炎热,雨水丰沛,土地肥沃,四季瓜果不断,一年少则两季,多则三季,两年可种七季,如此便无缺粮之危,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封爵,授许专营,令其部族迁入我朝各地富庶之地,一则糜烂其心志,二则将腊婆物产贩入我朝,由其自行经营,且在我朝境内一应税赋皆由内司府与金戋寺管辖,户部不得过问。 如此既能令腊婆各部避免因我朝官吏贪赃枉法而受害,同时经由我朝赚得的钱款购买成货物,运回腊婆,以利腊婆战后恢复。 如此腊婆各部赚的得钱款,不说所有,至少半数乃至多数,都因采买我朝境内货物,而继续留在我朝境内流转,既为朝廷带来税赋,同时又能带来更多民间或朝廷工坊的货物需求,还能令腊婆各部感到公平,此乃一举三得之法。 其三,腊婆各部头人受封之后,每代封爵各迁数千上万人入我朝,一可令其南北相顾,无法斩断,二可令其服我教化,进而促其各部归心。 其四,腊婆国体不同于我朝,因此战后休养生息期初投入巨大,但越往后,花费越少,且修生养息速度比我朝要快,因此五到十年可收我朝二十到三十年之功。 最后,腊婆所在乃海上要冲,按海郡王所言,罗娑灭国后,便可直达腊婆,经由腊婆可达我朝南疆,无论是对我朝日后出海,还是守备南疆都极为重要。 只需加以经营,腊婆富庶不逊于广州,且腊婆所拥物产乃我朝日后所需,只要经营得当,腊婆便是第二个江南。” 欧阳羽侃侃而谈,说的天花乱坠,公孙芸惠听的也是头晕眼花,感情接手这么大的烂摊子,朕还不亏? “如此说,此举朕还占了便宜?” “按海郡王谋划,腊婆若能恢复生机,便是陛下囊中的宝珠。不过海郡王也说,若要得此奇效,需得推进腊婆各部和解,并广播我朝教化,推动其地政变革。 赵氏统治腊婆数百年,以诈术驭人心,致使腊婆各部之间尔虞我诈戒备之心甚重,要收其心,赵氏之法不可取,为有反其道而行之,由我朝促其各部同心,同时加以实惠好处与利益,多管齐下方能令其真心臣服我朝。 因此海郡王有意借机腊婆战乱破碎之际,在腊婆推动此前正在酝酿的地政新策,重整腊婆各部,尽收其心。” “嗯,此议甚合朕心。”女帝微微点头,目光顿显深沉凝重,继续又说:“地政新策朕早有打算多年,碍于户部、吏部势大,各地财阀、地主盘根错节未敢轻动。 当年仅仅一个高粱新政,便闹的海通一州鸡犬不宁,动土地,便是动江山的根基,海郡王在腊婆推行新法,此举可行。” 女帝难得赞赏一次,脸上却名写着“不看好”三个字。 毕竟动土地,可就是动王朝的根,历代王朝十之八九都死在土地政策的改革上,唐朝如此,南宋如此,元朝如此,明朝亦如此,根本矛盾就是农耕文明时期土地的分配。 名义上皇帝是天下第一大地主,土地都是皇帝一个人的私有财产,但皇帝吃喝拉撒再多,其实也占不了那么多的土地,更何况有几个皇帝自己耕地自己养活自己,一个也没有。 土地作为最早期、最广泛,最为普遍的基础生产资料,驱使个人占有的根本动力,是土地早期的物产经济利益,以及土地背后带来的权利。 农业文明下,土地既是生产资料,同时也是权利的象征,谁拥有更多的土地,谁能养活更多人,换而言之说,当大地主发展到一定程度,实际上就是权利的膨胀和转移。 于是历朝历代动土地政策,都是动摇江山根基的天大的事,谁动谁死。 有鉴于此,在本土之外,利用战乱带来的利益重组,推行简化版土地新政,有利于观察国内态度,总结利弊得失,也算是投石问路,替国内政策转变,提供一个实验样本。 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大不了推倒重来,重新设计。 此事天空飘落鹅毛雪花,欧阳羽走进上前打起油纸伞: “陛下,下雪了,銮驾是否回宫?” “不,朕还想走走。”女帝扯紧了裘皮,边走边说:“龙菲捎回的珠宝可都筛选?” “还没有,海郡王捎回的宝石品质上乘,倒是罕见的好料,就连宫中的巧匠,都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料,故而筛选起来颇得细心一些。只是此等宝石多为皇家御用,市面上不常有,因此只怕是有价无市。” “有价无市……”女帝语带深意,目光忽然变得深邃,紧接着继续说道:“人才奇货可居呀……” “陛下是指海郡王?” “是轩禾书院,沈云卿亦是。” “陛下圣明。” “轩禾书院开办至今五年有余,收效甚佳,朕在想,日后科举能否效法之?” “陛下是想将轩禾书院推向天下?” 欧阳羽大胆猜测,女帝未做丝毫掩饰很是肯定说: “天下事,说简单了,便是用人,而用人的根本在于选吏。如今我朝选吏无非科举、举贤二法,科举者凤毛菱角远不足用,太学生员虽有数万,却无几人能让朕交托一县一州之地。至于举贤,无不是任人唯亲结党营私,甚至太学生员,哪个不与六部勋贵往来,朕心甚忧啊。” “陛下,科举之事还当从长计议。若将轩禾书院代以科举,恐怕会招致满朝文武反对,还请陛下慎重。” “此事朕自有分寸,但不得不未雨绸缪,欧阳啊。” 女帝语重心长说道,欧阳羽深感责任重大: “奴婢听着呢。” “地政的根本仍在用吏,吏治不清朝纲不顺,朝纲不顺,天下岂能顺。” “陛下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在此之前,朕看,不妨先议议爵位之事,探探朝堂的水深。” “那陛下是同意了海郡王授爵腊婆之事?” “这是动祖制,动朝纲,朕姓的是公孙,不是姓的周,即便朕同意,满朝文武能同意?还得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沈云卿说的容易,真要做起来,他岂知比登天还难。” 宗正寺最早出现在北齐时期,专门负责管理祖制家法和皇族事务,但岐帝国是没有宗正寺这个机构的。 有宗正寺有有的好处,没有宗正寺有没有的好处。 没有宗正寺,祖制家法都皇帝和内司府说了算,内司府由于需要负责勋贵和皇室每年的赏赐和俸禄,所以连带管理祖制家法和皇族事务。 因此没有宗正寺,实际上就减少了官僚反对和阻挠的阻力。 沈云卿想法很简单,找个由头封个虚名,不给地不给俸禄,只给经营权,既能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的得到实惠,双方皆大欢喜。 但关键是,这是一厢情愿的想当然,搁现代,这叫扶持傀儡代理人,给虚名给纸币,那都是自自然然的套路。只要是为我的利益服务,就是给你天王老子宇宙帝国太上皇的头衔都没问题。但搁当下,那就不简单了。 且不说腊婆各部在中原王朝各级官吏眼里都是蛮夷,授予他们爵位,这些个国内的官老爷,对得起他们十年二十年的寒窗苦读吗。凭什么做贼的能荣华富贵,我们寒窗苦读十年可能还是个穷酸读书人,这就不公平。 其次,历朝历代的爵位制大都是封皇亲国戚与有功将臣,极少封异族,现在搞大批发,动则几十个上百个,全国哪儿来么多的地方封,就国内的县公、郡公都不少了,再来一波外来户,还要富庶地盘,这都已经有主了,怎么封。 其三,沈云卿的措施是不给地不给俸禄,只给经济圈子,令其自己养活自己,简而言之一句话,给你一张工商执照,你自己看着办。 所以问题就来了,历朝历代都没这么个先例,你现在搞没关系,问题是如果套用现在的爵位制度,是准备在外人身上试验后,万一日后哪天皇帝一不高兴,挪自己人身上搞削权,谁受得了,而且可能性很大。 如果另立一套新的的爵位制度,那现行的爵位怎么办,动还是不动,动谁都不想自己利益受损,不动,那外来户怎么说。 而且不论怎么个动法儿,第二点仍旧是个过不去的门槛。 女帝之所以考虑动封爵制,其出发点当然不是为了腊婆头人的利益,而是现行的封爵制度确实需要动一动。 尤其是安国公这等巨婴,朝廷实在是养不动,除此之外的其他蛀虫也不在少数,即便现在不动封爵制,日后还是要动,不如趁着眼下这个当口,丢块石头问问路。 第410章 奢侈品 离开金律园回宫途中,女帝得报长公主到了云溪宫,随即改道前往云溪宫去见周玉凝。 “女儿见过母后,恭祝母后圣体安泰。” “呵呵,玉凝快快免礼,大冷的天,不在府中养养身子,照看睿儿、聪儿,怎想到进宫看朕,瞧把你冬的鼻青脸肿,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刻薄了你了。” “母后,瞧您说的,女儿这不是想母后了吗。” 周玉凝撒着娇气,很是乖巧。女帝嘘寒问暖一番客套,遂即与欧阳羽道: “欧阳,命人再取一盆炭火,两只汤婆子,熬三碗玉露粥。” “是,奴婢这就让人准备。” 这汤婆子最早出现在宋朝,当下是不能有的,按材料分陶、瓷、铜、锡四种,按工艺分烧制、浇铸和钣金铜焊,近现代则是冲压拉伸成形。。 沈云卿定居神都之后,为便于取暖,便搞了这个么个东西,最开始在轩禾书院传播,然后就在神都上流阶层传开,销售还挺火爆。 母女二人边走边聊来到寝宫,满屋的奇异香味引得周玉凝很是惊奇。 “母后,不知这屋中是何异香,竟如此怡神。” “呵呵。”女帝笑的很是得意,目光环顾四周,就仿佛是在看空气,下刻她说:“此乃天弥国的紫檀木炼取的香油。” “紫檀?香油?紫檀也能有香油?” “可不是,前番腊婆木料运回神都,随船有一些天弥国的紫檀木,此木隐有异香,此前宫中并不知可炼取香油。且只需用其木花,便可炼制,无需整块木料,可谓是变废为宝尽用奇才。” “哦……当真是长了见识。” 中国并非紫檀原产国,东南亚也没有,亚洲只有印度是紫檀的原产国。宋元时期逐渐开始引进植株,在福广等地人工造林。 由于紫檀木质细腻优良,色泽深邃华美,生长缓慢,非得数百年才能成才,因此紫檀的价值,要比其他传统红木高档的多。 历代中原王朝所用紫檀,无不是通过贸易进口获得,因其奢靡难寻,同时受制于古时船只的尺寸,过长过粗运输难度增加,因此流入国内十分稀少。 故而常有一寸紫檀一寸黄金之说,价格极为昂贵,即便只是一根原木,动则也是百金计价。 沈云卿得到这批木料纯属偶然,六月份登陆潮瓯之际,当地聚集了大量外商,准备前往广州最终交易,因此货物堆在港口和船上。 岐军登陆后,为稳定外商民心,岐军召集外商开会,允许其携带货物与钱款离开,战争时期只准靠港补给,不准登陆上岸。 但凡要贩入广州的货物,就地与岐军交易。既然是与岐军交易,那肯定是不能走正常交易程序。 这些个商人要的是钱财和命,战争一起,心态都是尽快出货拿钱走人,能捞回成本就谢天谢地,心里无不是在担心岐军扣押没收财产,然后杀人灭口劫财。 沈云卿正是瞧准了这一心态,以较低的价格入手了不少好东西。 当然,给户部报账的时候还是广州的进口价格,给女帝的则是另一本账,这印度的紫檀就是这么来的。 紫檀虽是极上等的器具木材,却也是檀香之外难得的树木香料,但紫檀香气较淡,常温下很难扩散,只有木材的气味,只有泡入热水之后才有香气。 要想获取得浓郁芳香,通常靠量堆积,增加紫檀用量,或者干脆整间屋子用紫檀,还冬暖夏凉,但这个花费那就大了去了。 现如今用木花隔水蒸馏,得到稀释紫檀油汽化后的稀释液,也就是加工木料产生木花,再精馏提取紫檀精油,最终得到幽香浓郁的精油。 蒸馏精炼后的紫檀精油浓稠绵密,不利香味散发,因此还要调入流动性较好的黄花梨精油,少许些食用酒精。 调和精油构成基础配方,可用于制作高级面霜于皮肤保养,或是高级木器的擦拭保养,亦或是再配其他香水或香料,用于隔火熏蒸散发香气。 总而言之一句话,做皇帝最大实惠就是享受,就是我有你没有的东西。 当然,由于紫檀的进口本就不多,浓缩精油也就不多,价格肯定不便宜,到目前为止,也就女帝一人能享用,其他人还蒙在鼓里。 也就不难怪大岐第一公主,竟也没见识过。 见女儿眼红羡慕,女帝故作大方说: “玉凝若喜欢,为娘让人给你送一些去。” “多谢母后,还是娘最疼玉凝了呢。” “呵哈哈……”女帝悦色盎然颇为得意,拉着女儿的手又是说:“玉凝,今日进宫可是有事要与为娘说?” “就一定要有事才能进宫见母后吗,女儿可是一片真心实意的孝心呢。” “呵呵,是是是,都是为娘糊涂,整日忙于国政,都给疏忽了。” “母后英明睿智,知古通今无人能比。女儿最近听说,母后要修魏史,坊间却有传言,母后是要藉此告诫文武百官前朝之鉴。惹得一些人呐,心里慌得很呢。” “哦,是嘛,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嘛。女儿可还依稀记得当年母后初登大位,叔叔造反,当时坊间便有传言,说是我朝开国至今已历四百余年间,开历朝之最,气数将尽。 如今日子刚有好转,战祸却是接踵而至,朝廷大举对外用兵,而有些别有用心之人,又在鼓噪当年之词,近日闻讯母后突然要修魏史,于是又给了居心叵测之徒以口实。 女儿闻讯后,心里又气又恼,好好的一个天下,总有些别有用心之不见得好,母后您说他们都是些什么祸心。” “玉凝所言都是从何听来的?” “都是大街小巷,尤其是东市,自打南征开始,东市流言甚凶。” “哦,竟还有此事。”女帝收敛起悦色,看向欧阳羽问道:“欧阳,坊间有此传闻?” “回陛下,此等传闻一直便有,东市也确实都有流传,只不过南征之后,传闻越发大了些。” “哼,不过是一群贪图安逸,不知江山艰险的宵小之徒与奸商败类罢了,朕的江山如何,岂是他们能知。” 女帝故作怒意,这时周玉凝附和说: “母后所言极是,朝廷近些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若非南蛮子逞凶,如何又要动刀动枪,眼下朝廷还未曾加征赋税,这些个奸商败类便开始说三道四,依女儿看,这些个奸商无非是想以众人悠悠之口,好令朝廷忌惮,而免增赋税。” “玉凝言之有理。”女帝赞同道,心里却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以前对内也好,对外也罢,用兵作战无不需要全国加征,以抵消军事支出带来的开销增加。 去年先揍周照宁,后撸腊婆,朝廷既没有加征,也没有举债认捐借钱,相反还大举征调民夫、骡马、车辆、船舶、兵员,完成了战争活动。 这一现象即便是在盛世时期也不多见,无不是依仗承平时期国库积累的丰厚财力。 此外,中原王朝历朝历代都有一个两百多年至三百多年的王朝更迭周期,取中位数就是二百四五十年左右,必然要发生改朝换代。 究其原因,是既有的官僚体系腐败僵化,丧失了基层执政能力,加之天灾人祸,催化了农民起义的爆发。 国内的财阀、勋贵、地方武装控制了土地,激化了民情,使得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扭曲畸变,然后再遇上个天灾人祸,那就是一剂催化剂,然后上演改朝换代的历史大剧。 如今岐帝国历经四百三十余年没分崩离析,确实有些反常,但原因细究起来,仍有其合理性。 因为岐岐帝国先后出了五位女皇,每次女皇登基,无不是对男权主义的镇压和清洗。 而由于男权主义在完全主导官僚系统,这就导致女帝登基等同于改革,基本上就是一干二三十年,四十年。前四任女帝平均在位长达三十二年,合着就是抵消了一百多年的困顿期。 因此岐帝国男权当道也就三百多年,每四五十年出一个女帝改革一次,一定程度上修正了王朝的颓势。 公孙芸惠登基后,又进行了官僚清洗,利益重新分配和经济改革,抵了部分矛盾因素。故而不断的权力转移与改革,一定程度上给帝国续了命。 喝着玉露羹聊着家常事,母女二人攀谈许久,女帝渐明白周玉凝此来真实意图,其一是两日前孟呈宏编修野史一事传到外界,发生了出乎女帝意料的效应。 其二是魏朝的灭亡,根本原因是军人集团叛乱,而不是因为民不聊生老百姓造反,这也是为什么末帝许世禄能与“叛军”对峙十几年的原因,因为老百姓都支持许世禄,所以岐军其实不占太多优势。 因此薛家开始担心修野史,是冲着薛家而来,敲边鼓。 而且周玉凝措辞也很巧妙,只说是修魏史料,不说是孟呈宏修野史,似乎是不清楚还有恒帝时期修的正史一事,如此又模糊了态度立场,给人以随口一说的感觉。 想透此等细节,女帝放下瓷碗,从欧阳羽手中接过热湿巾掩了掩嘴,不动声色说: “一些风吹草动,便能搅的舆论为之鼓噪,简直可恶。” “母后说的极是,这普天之下,人言可畏胜过民变,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绝非朝廷的善事。” “玉凝所言有理啊,但前朝之乱,其根本始于法度,乱于祖制,而有些宵小之辈,妄自揣测朝廷举措,制造谣言中伤朝廷,着实可恶。如今既已成势,滋扰天听,当此对外用兵非常时期,极有必要澄清非议,义正视听,欧阳。” “奴婢在。” “给礼部陈锦檀下旨,代朕拟诏。朕令太学典学孟呈宏奉旨修编前朝野史,意在勘明前朝法度祖制之害,以为本朝所鉴。凡妄揣朕意者,责令御史台申斥。” “奴婢领旨。” 第411章 动祖制 要说做皇帝还真不容易,要将一件不利的事,转化成对自己有利,还能撇清关系,达到目的,还不授人以柄,确实真不容易。 这改动爵位制度,其难度不亚于动土地政策和科举,无不是高空走钢丝的难度。 要是女帝自个儿捅出来,无异于明摆着告诉众人,有改动爵位制度的决心,同时将所有人推向对立面,矛头对准自己。 政治这东西,其实啥都不怕,就怕两样,一是既定政策的改动,尤其是推行多年的政策,其势必形成依附于政策的利益集团,动政策,就是动利益集团。 其二是僵化不知变革,就怕一条政策从王朝开始,贯彻到王朝灭亡,一动不动。 最典型的当属明朝朱元璋,自己受够了穷罪,于是定下规矩,给子孙后代以厚封,不论啥关系,只要是朱家一脉的,多少都给仨瓜俩枣。 然后就麻烦了,皇家还不是普通老百姓,都是后宫紧着养,一代能繁殖二三十个,下一代就是二三十个的平方,两三百年后朱家一脉就有好几百万,好几百万人都吊在国库的口袋上,活活把国库给吃垮了。 魏朝的灭亡表象是军人集团叛乱,问题归根到底的根子还是出在开国时期的祖制,导致军人集团尾大不掉拥兵自重。 公孙芸惠令孟呈宏修编野史,那是寄希望于找到前朝余孽出逃的蛛丝马迹,如今歪风一吹,成了亡国之兆,这股歪风不给掰正了,能把皇位给刮跑了。 女帝灵机一动,干脆借树开花抛砖引玉,你们说朕意在敲边鼓,那好,朕改敲铴锣,炸炸你们的耳朵,让你揪心扎心夜不能寐。 “母后,我朝的法度大都承袭自前朝,今日修编前朝野史,与我朝法度似乎并不沾边呀。” “本朝法度虽承袭于前朝,但祖制却大相径庭,魏之所以亡,其根本是亡在了祖制,而非法度,因而祖制是祖制,法度是法度,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可女儿觉得,法度与祖制同根同源,并无不同之处。” 这时欧阳羽接过话说: “公主殿下,祖制与法度虽同根同源,但法度约束者乃众人,祖制约束者为众人间的小众,虽然同根同源,却有根本不同。” “比如说呢,欧阳大人。” 周玉凝打破砂锅问到底,也不清楚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多半是装不知道,女帝心思细腻,遂而明了说道: “法度乃天下人之法度,祖制乃皇室之法度,法度既管天下万民,也管皇家勋贵,而祖制只约束皇室勋贵,不涉及百姓。如今我朝历国四百三十余年,祖制渐有松弛,当此内忧外患之际,不可不可查。” “母后所言极是,这祖制是该紧紧了。” 周玉凝附和赞同,遂未在多言。 祖制和法度不是宪法和子法的关系,是皇室家法和国家宪法的关系。 但祖制的根本仍在宪法,因为经济和权利范围无法从政权中剥离,一旦涉及权利、经济利益,绕来绕去仍绕不出宪法。 因此祖制的弊端和漏洞,本质而言是权贵阶层为保护自己利益,设立的司法禁区。 但是随着时代发展,人的改变,利益滋生扩展,任何早期法律都会随着时间的变迁,无法继续适应时代的发展,同时制度无法得到贯彻,也加速了法律的崩溃。 祖制作为保障皇权勋贵特权的法律保障,也是维系宪法与国内政治格局的工具,如何笼络位高权重手握财政、兵权的王公大臣,是家天下时代的重要政治活动,祖制的存在,就提供了笼络他们的工具和平台。 人生来为了更好的活着,祖制作为特权的存在,其能赋予更多的经济利益和特权利益,无疑是每个王朝最为善于应用的手段,但同时也伴随着潜在风险与弊端。 祖制还不同于律法,律法随着时代的推移,都会修修补补,尤其是本朝继承前朝律法体系是历代的规律,因为社会的架构是不可能一夜改变的,你不可能用二十一世纪的法律,去约束秦朝的人,也不可能汉朝的律法,管今天的人。 今天的社会体系,一定是建立在最近时代基础之上,不可能凭空臆造。 故而汉袭秦制,晋承汉制,隋朝变化有些大,秦汉的那一套有些荒废,因为历经了五胡乱华之后,衣冠残破缝不起来了。 同时大量外族迁入,改变了北方人口和社会成分,以及文化习惯结构,因此隋朝与秦汉晋的变化有些大,但唐朝承袭了隋朝。 而到了宋朝,变化又有些大,因为发生了五代十国混战,出现了一定断代。同时北方游牧民族全面崛起,燕云十六州被割,唐朝的瓦解,给整个东北亚文明带来强烈冲击和技术扩散效应,宋朝继承的衣钵与唐朝后期已有很大不同。 两宋的情况基本相一致,但到了元朝,基本上已经变得面目前非,尤其是法律层面,一看就是外来入侵的外挂强力补丁,俗称牛皮癣。 所以元朝倒台之后,明朝的体制有点新意,因为宋朝那一套朱,元璋看不上,主要是历史教训证明文官不靠谱。 当然,后期发展出文官巅峰集团,根子也出在朱元璋身上,而元朝的一套也不能再用,唐朝有点远了,隋朝更是扯谈,都有些说不清楚。 因此明朝的体系说是集历朝历代之大成也不为过,但同样弊端也是集历朝历代之大成,达到了空前绝后地步,因为问题也出在祖制上。 岐帝国的法律体系基本沿袭了前朝的律法,在此基础之上做了一定修改与完善,但有两块变动较大。 其一是财政体系,因为户部在开国之处就变了质,其二是祖制,皇室勋贵家法,原因出在魏朝灭亡是军人集团兵变,为抑制军队势力与藩王势力,在开国之初进行了严厉压制,杜绝军人与勋贵干政。 发展到今天,岐帝国的祖制其实还算凑合,过去四百三十多年间发生的变乱,没一起由军人集团发动,倒是藩王政变屡见不鲜,还都主要发生在女帝当道时期。 因此当前并没有动祖制的充分理由,当然,也不是没有,如安国公这等巨婴,傍着祖制的福利,吃拿卡要分文都不放过,再不收敛一些,就得把祖制给吃垮。 但都不是此番女帝动祖制的根本动力,如能顺带稍微解决一下,那是最好,解决不了,可以曲线去办。 当前动祖制的核心问题是“招商引资”,得给腊婆头人一个金钟罩保护伞,既要按他们的心,又要他们心甘情愿来买空头支票,但这个目的显然是不能明说的,明说了,女帝就输了。 其他勋贵到时候一想,你堂堂大天朝皇帝,胳膊肘往外拐啊! 可事实上,是为了国家长远利益,但搁其他人眼里,可未必有你这么高的思想境界和觉悟。 第412章 反应不一 得到母亲明确答复,周玉凝心中疑惑顿解,又说了些许体己话,天黑后共同用过了晚膳方才离去。临了女帝捎带送了一瓶紫檀精油,脸上嘴上虽然很是慷慨,但送过之后心里立马肉疼。 “欧阳,紫檀精油还有几何?” “回陛下,奴婢刚问过,还有六瓶,是否再要炼制一些?” “暂就不必了,替朕拟旨,南征总管马文修治军有方三战三捷,赏银千两,钱五千贯,宝驹健马三匹,绸百匹,棉布千匹,豆珠百颗,羊脂宝玉两块。 将军楚砚杰赏银五百两,钱三千贯,宝驹健马两匹,绸缎百匹,棉布五百匹,豆珠百颗,羊脂宝玉两块。海郡王治地有方堪当开模,赏宝驹一匹。” “呃……海郡王就赏一匹马驹?” 欧阳羽好奇询问,似乎也太单薄了些。然女帝冷眼反问: “耍耍嘴皮,岂能与将士用命相提并论,况且说,海郡王府如今富甲一方,还缺这些?” “奴婢明白了,奴婢尽快安排内司府调拨欠款财货。” 女帝的意思很明白,沈云卿这么精明,现如今沈家已经不是日进斗今那么简单,而是日进石金。 隔着十万八千里地,竟还想着捞偏门赚快钱,这要是再赏点什么,多半有可能不知所谓,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眼里。 且南征半年以来,所有迹象都显示,并非马文修在全权指挥大军作战,而是沈云卿出谋划策,这显然不是女帝所希望看到的结果。适时压制一下,抬高他人极为有必要。 当晚周玉凝回到府中时,薛仲安却是不在府中,细问之下才知道,黄昏时去了施君亦家中,原因未知,但周玉凝却很快想到,定是下午的口谕到了礼部,再由礼部传开,户部有些想多了,遂即找薛仲安商议。 待到薛仲安回府,已是戌时五刻,晚八点刚过。 “玉凝,你可知道母后下午给礼部去了一道严明祖制的口谕?” “瞧你紧张的样子,都快把魂给丢了。” 周玉凝幸灾乐祸道,神色颇有些戏谑,薛仲安见状莫名松了口气,料定妻子得到了准确消息。 “如此说,母后并无其他意思?” “哪有什么其他意思,依我看,都是瞎猜。母后说了,眼下内忧外患,有些人却饱暖思**醉生梦死,要紧紧祖制家法。找孟呈宏修编前朝野史,便是提个醒。” 薛仲安半信半疑,既然是借修编野史,警示祖制,那就不应该如此简单,因为谁都很清楚,前朝祖制和本朝太祖是怎么回事,如不是军人政变,哪有今天的朝廷。 “就这些?” “怎么,你还担心父亲大人么?” “这倒不是,我父子忠君之心天地可鉴,岂能生有异心。只是此时此刻突然提及祖制家法,不免有些违和,你不觉得吗?” “那你是怀疑?” “会不会是母后要动祖制家法,故而投石问路?” “怎么,是户部的意思?” “施君亦、桑劲川都如此推测,若不为兵权,那就是为动家法祖制,而且现行祖制是兵、政、财分离,但薛家缺与户部关系密切,难保母后没有其他打算。” 这心里有鬼,架不住歪风这么一吹。 岐帝国皇室从制度上杜绝了勋贵掌兵的概率,当然,也不是没有,要杜绝勋贵与地方割据,其实关键不在你有多少兵,而在于你能养起吗。 就是给你雄兵一百万,一粒粮食也没有,你也于事无补,但皇帝有粮,当兵的只会听皇帝的。 因此岐帝国开国之初,户部就是独立于朝廷之外,相对独立的中枢机构,财政上皇帝制约不了,军队更制约不了。 同时皇帝通过禁军系统,又直接或间接控制着各地军队,即便如薛伯充这等手握重权在手的行军总管,其麾下将领或明或暗,都听从于皇帝或禁军系统,薛伯充要想造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因此军队要维持自己的独立性与利益,便只能通过皇帝与户部沟通。 但薛家却是例外,在女帝撺掇下,薛家如今名义上是户部的座主,当然,实际情况没那么紧密,始终若即若离。 但毕竟是事实上的兵政财三合一,因此外在形式上就符合了军阀的特征,如今再提前朝的事,怎么描,都是黑的,薛仲安自然提心吊胆。 然周玉凝却不以为然,她说: “放心,父亲为人,母后最为清楚,此番当真不是冲着父亲与薛家。” “希望如此,但即便不是冲着兵权,我想也绝不会简单,还是谨慎些为好。明日早朝,户部会就此事问明母后,但愿能有个明确说法。” 女帝的投石问路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此,周启、怀王、周晟无不闻风而动各自有所盘算。 “王爷,陛下突然提前朝的祖制,与当下局势似乎不合呀。”全衡虽然思维简单,但思维简单有思维简单的好处,他就一眼看出今天给礼部的这道口谕,是挂着羊头,但卖的啥肉还不清楚。 倒是周晟花花肠子太多,顾虑也太多,想的也就多: “前朝之所以亡,根结便是出在祖制,太过放手武将,致使军阀尾大不掉,进而谋反篡权。眼下并无此兆,并不意味着日后没有。” “那是指平阳郡府?” “不得而知,以母后为人,断然不会如此直接明了。全衡,你说会不会是母后要立太子?” “王爷何以见得?” “祖制归根到底,依旧是圣上对兄弟姐妹与勋贵的册封,而册封兄弟姐妹与勋贵的目的,仍旧是获得兄弟姐妹与勋贵的支持,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因争夺皇位而争斗。而皇位的根本是储君,如此祖制才有意义。” 周晟的考虑无不道理,由于皇位的特殊性,其并不能看作是普通的封爵位,但又不能完全否定其爵位的性质。 而太子储君之位,又是仅次于皇位,却又高于所有封爵的特殊位置。因此要保障储君顺利登基,继承皇权,就必须得到其他封爵的认可,确切的说,是既得利益集团与皇权继承者其他竞争关系的承认。 因此祖制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为了保证皇权的延续,而收买笼络其他竞争者的工具和价码。 提及祖制,等同于变相提及储君之位。当然,至少在某些敏感人士眼中心里,是如此认为的。 “王爷,若是陛下正在考虑储君之事,此时放出消息,也不和圣上的为人呐。” 全衡提醒道,周晟仍坚持己见: “也许是投石问路,先观朝中风向与诸皇子动向。” “那王爷打算如何应付?” “暂不做反应,先观他人动静,待等明日早朝后,与舅舅商议后再说。另外,年前令你搜罗的工匠进展的如何,莱州的事,可耽误不得。” “王爷放心,有高大人与王爷岳丈大人,工匠的召集异乎寻常的顺利。” “这便好,尽速招募齐备,择日送去舅舅那里受训半年一年,日后本王也要建造大船。” “那是,待等海郡王平定了腊婆,陛下开了海禁,莱州可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周晟打算现在莱州开办造船,积累产业经验和技术,好日后自己建造大型船只,用于出海贸易。但搁沈云卿眼里,这叫一窝蜂热,盲目扩张重复投资。 莱州本就是全国最大的造船基地,不缺熟练船工,只要有需求有订单,随时随地能发动成千上万的船匠参与建造,几年十几年就能建造数支庞大舰队,这种技能搁现代,叫基建狂魔,但不是后天炼成的,其实一早古代的时候就有。 翌日早朝,不等各部就昨日口谕上奏,女帝一道圣旨表彰了马文修、楚砚杰、沈云卿,及南征大军有功兵将。 奇怪的却是沈云卿只赏赐了一匹马,然后合着昨日的口谕,下边的文武百官又开始胡思乱想,想什么的都有。 这沈云卿南征可是立了大功的,马文修、楚砚杰都这么说,就算是胡说,那也不止只给一匹马,其他好得也得意思一下,现在只给一匹马,其他都没有,显然不是正常现象。 “林大人,海郡王怎就赏了一匹马?” 张祥背后问林毅贤,林毅贤其实也有些傻眼,三战三捷明摆着都是沈云卿出谋划策,倒论功行赏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很漂亮,但账面上的也太难看了。 “恐怕与昨日礼部的口谕不无关系,海郡王南征屡立奇功不假,但也过于干涉用兵,招致陛下不悦。加之如今的沈家已非当年,陛下有所担心并不为奇。” “但海郡王为人众所周知,要说他有野心,似乎不太可能吧。” “海郡王没野心,不表示其他人等没有,或是日后没有,故而不能开这个头。” “哦……还是林大人看的透彻。” 张祥话音刚落,户部那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施君亦果断上前进言,替沈云卿打抱不平: “陛下,海郡王只赏一匹宝驹,这未免不妥吧。” “如若都由户部出,出多少朕都没意见。以海郡王战功,就是赏个十万八万也不为过,施尚书意下如何?” 女帝一言既出,施君亦哑然无语: “呃……” 女帝说十万八万,可没说是铜钱还是白银黄金,但无论多少,眼下这笔犒赏的费用是打着金戋寺的名义,由内司府掏的,有种你户部掏银子,朕没意见。 这世上什么事都好说,只要提到钱,亲兄弟也能翻脸。 第413章 有些不妥 施君亦吃瘪,侍郎桑劲川却不打算消停,上前一步说: “陛下昨日口谕礼部,就典学孟大人修编前朝野史,严明祖制一事,臣以为不妥。” “哦,爱卿以为有何不妥?” “臣以为,我朝祖制集历朝之大成,历时四百三十余年至今从无出现纰漏,因此可见祖制并无大弊,不易轻动。” 户部给沈云卿鸣不平,那不是吃了蜜蜂屎穷开心,而是沈云卿如今也是举足轻重的权贵,又与皇帝关系密切,皇帝趁着沈云卿不在,连自己左膀右臂都敢动,那日后谁都能动。因此力挺沈云卿,就是保其他人。 但桑劲川也说了,祖制千好万好,没啥问题,所以不动为好,由此可见桑劲川不是诚心给沈云卿谋利益,而是为更多的勋贵代言。 户部先于礼部开腔定调,全然在女帝意料之中,在公孙芸惠眼中,礼部现在是可有可无,并无直接利害关系,即便是有,也是礼部顽固不化的死脑壳有点秀逗,不至于影响大局。 动祖制最大的阻力仍来自户部、吏部还有兵部,因为兵部体系中,相当一部分有一些爵位。 有鉴于反对势力强大,昨日放出的风声有意模棱两可左顾右盼,真要戳到了女帝脊梁骨,她大可一推了之,就能像现在这么说: “朕何曾说过要动祖制,陈尚书,朕昨日口谕怎么说的,有要动祖制吗?” 女帝转移视线,将球踢给礼部尚书陈锦檀。 “启禀陛下,昨日口谕并未提及改动祖制,而是令典学孟大人修编前朝野史,勘明前朝祖制弊端,藉此义正视听,别无其他。” “看来朕是没下旨改动祖制,桑爱卿,此事还要再议吗?” “既然陛下未曾下旨,臣自当收回方才所言。不过修编野史之事,还是前朝野史,臣以为也不妥。” “为何不妥?” “臣记得,恒帝年间已修编魏史,且距离魏亡七八十载。而今距魏灭四百三十载,今人去修四百三十余年前的前朝史,岂能比恒帝时期更为精准,且还是修编野史,野史这等道听途说之事,多为民间胡编乱造甚至妖言,不可取,还请陛下慎重。” 由于前朝余孽现身南洋外岛一事,到目前为止国内还只有女帝与欧阳羽知晓,打着修编野史追查陈年旧事的尺度就很难拿捏。 桑劲川所言句句在理,即便是女帝自个儿也很相信,但修野史的初衷自然不是为了所谓前朝秘密故事,而是要蛛丝马迹,纵然桑劲川满嘴都是理,皇帝铁了心要办的事,那也挡不住。 公孙芸惠未做正面回应,而是又问陈锦檀: “陈尚书,此事爱卿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也有些不妥。” “既然是有些不妥,那就先说妥的。”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陈锦檀愣是有些傻眼,谁都听得出来,“有些不妥”那是客套话呀,是为了不得罪皇帝,不得罪户部,可不是说只有一些不妥,其他都妥。 可话已出口,总不能食言吧,可要是辩解,那就是欺君,至少说明你是寻皇帝开心。 “呃,陛下,臣的意思是说,修编野史还值得商榷,尤其是野史多为道听途说之辞,需得考证之处极多,稍有不慎,便可能误国误民,还请陛下明鉴。” “那就先将坊间传言搜罗起来,如礼部无处着手,可由御史台调拨。御史专司言路,想来不乏可用之材。”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王柬说: “陛下,言官以真凭实据为准,要御史修编野史,怕是不妥。” 此时女帝真有些恼火,修野史有那么难吗!但却不能发作在脸上。 “既是野史,便无多少实据可查。刑部尚书田诚,刑部近年积压的无头公案,据朕所知可不少啊。” 田诚闻讯险些一个踉跄栽在地上,今天皇帝扯来扯去还扯上无头公案,这跟修编野史有关系吗? 可女帝问了,总不能闷声不响装聋作哑,万一是考察政绩怎么办。 “启禀陛下,最近数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作奸犯科者大有收敛,各地犯法之人比起十年前减少甚巨,臣以为,此皆陛下仁德广播,万民感化所致,实乃盛世昌明之兆啊。” 田诚大加吹捧极尽赞美之辞,一众文武无不侧目而视,心里想什么的都有。但真以为说两句漂亮话,皇帝就放过你了? 女帝不为所动,直截了当说: “田尚书,刑部积压的无头公案准备如何断案?” “臣定督促各级官吏加紧查办,还苦主以公道。” “若是无真凭实据,又如何能破无头公案。” “呃,这……”田诚语塞,然转念一想又说:“陛下,查案自当是要以真凭实据为准,可修编野史并不能相提并论啊。” “既是野史,便无定论,自然无凭无据,如何来的真凭实据,以朕之见,野史也可视之为一桩无头公案,众卿家以为如何。” 要说做皇帝还真不容易,个人的能力很大一部分源自一张嘴皮子,嘴皮子厉害能定半个朝堂。 由于野史的特殊性,说野史是一桩无头公案倒也没错,而且既然是无头公案,肯定也就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或者是错误信息,而在查案当中显然又是无法避免的。 于是给野史查案,下个定论就有了道理可循,反正没有破案的指标,怎么查怎么编都可以,反正是野史,没人当回事,正如刑部积压的无头公案,破不了案,也没人当回事。 女帝一席话引得文臣武将议论纷纷,许久没个结果,此时公孙芸惠继续之前未完的话说,但口气明显强硬了许多,底气更足: “桑爱卿,这前朝野史是修得,还是修不得啊。” “呃……” 桑劲川无言应对,这时施君亦接过话说: “陛下,即便要修野史,也不应由朝廷修。” “哦,这是为何呀?” “其一,朝廷乃天下正统,不宜修编飘忽不定无凭无据野史,此乃无根,有损朝廷与陛下威望。 其二,朝廷库档收录史料多数可考,而野史大都散落民间,甚至流传于口口相传,并无文字记载,故而难以考证,且耗时费力,朝廷若是为了这等无凭无据,吃力不讨好之事投入人力物力,实为不智之举。 其三,既为野史,而不见正史,哪怕有些是真的,也多与前朝帝室不可见人之秘密有关,若是丑事、恶事、脏事,由朝廷自行修编,无异于朝廷捕风捉影,影射朝廷,影射陛下与诸王公,因而朝廷不宜出面修编。” 施君亦的三点理由迅速得到百官相应,也算是退让了一步。修野史可以,但不能由朝廷出面修。 由于需要在老百姓当中树立朝廷机构和皇帝个人的正面形象,朝廷颁布的史料都应该是严格考证的内容,而且得是对治政阶层有正面积极性。 如果由政府朝廷修野史,当下的舆论氛围和文化、认知背景,其实还不足以开明到这个地步,极容易变成歪风邪气,败坏朝廷与皇帝形象,极为不利政府的舆论宣传。 简而言之说,见光死的东西不要,正能量的典型越多越好。 其次是修野史比修正史更花钱耗费人力,因为正史的资料大都能从前朝缴获,保存较为完好,而且已经修了一部。 而修野史得满世界找,也不知道修到猴年马月,尽干些捕风捉影没凭没据的事,说出来笑掉大牙。 最后,既然是野史不见正史,那肯定多数都是见光死的内容,不可示人,而且与权贵、皇室的丑闻密切相关,如果把前朝的丑事掀出来,难保今天的人不会产生某些联想。 如皇帝搞断袖啊,皇后红杏出墙啊,皇子与帝妃通奸啊,皇妹与皇兄相恋啊,都是不能公开的内容,这些要是翻出来,说是前朝的野史,谁能保证本朝没有。 所以但凡涉及到皇室隐私,与朝廷百官也脱不了关系,归根到底还是祖制。 但修野史毕竟没有太多的政治羁绊,重要的是,明面上对皇帝并不十分有利。 施君亦权衡再三,琢磨着既然女帝要修,也无伤大局,没必要在这件事上与女帝死扛,遂而退让一步,尽可能撇清皇帝、官僚机构与修野史带来的负面影响 而站在公孙芸惠立场,除非胡编乱造,谁修野史都一样,她要的是故事情节,不是结果和后果,遂即点头同意: “施尚书此议甚合朕意,田尚书,修编野史之事便交由礼部与秘书监、太学,寻觅合适人选,修编前朝野史。” “臣领旨。” “此议既无异议,朝会继续,谁人有本要奏。” 女帝话音刚落,兵部尚书范勇上前一步道: “启禀陛下,近日海寇日益猖獗,劫掠往来商船无计,两江沿海屡受侵袭,甚至一度犯入长江进入州县,甚为猖狂,臣建议向沿海增调州兵,以抗海寇。” “岂有此理,我朝禁海两百余年,两江百姓如今安居乐业,尽还有乱民出海为寇。范爱卿,可知海寇来自处。” “启禀陛下,据臣所查,这些海寇绝大多数并非是我朝百姓,而是来自濒国。” “濒国!濒国如今大统,内乱业已平息,何来如此众多乱民落草为寇,劫掠我朝沿海州县。” “回陛下,据臣所知,细川家虽一统濒国,但濒国各大名及其部众纷纷流落外海,从事海寇,数量之多,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众,广布于濒国与我朝间大海之上,南至江南,北达丹韩,沿海小岛星罗棋布,可供隐藏之所不计其数。 眼下水军总管马文修部全数南下,我朝海防形同虚设,难以抵御海寇袭扰,仅能以内河漕运护军,勉强维持各地海防,无法出海剿寇。” “可恶,鸿胪寺卿徐业。” “臣在。” “宣濒国驻使武藤井富。” “是。” 第414章 倭患 濒国被细川家一统后,武藤井富仍然担任濒国派驻岐帝国的驻使。 一来,武藤井富控制着遣岐使团的留学生,细川家急需人才回国,恢复生产。二来武藤井富与岐皇关系融洽,国内没有第二人选,尤其是细川家是后来者,不熟外国事务,贸然换人可能招致岐帝国不满。 其三就是武藤井富能带来铁器,当然,作为交换,濒国也得付出相应的白银,但进货来自于内司府,此前由江淮私开铁矿获得,现在则由工部直接供货,无论是价格、成本、品质,都比户部和私开铁矿好了太多。由于是跟女帝直接交易,价格也好商量。 因此数年来任凭濒国国内怎么变,驻岐大使仍是武藤井富等人。 待人去宣武藤井富,女帝继续方才内容询问范勇: “范爱卿,眼下马文修军南下,海防羸弱,兵部可有平寇方略?” “启禀陛下,去年先募水军一万五千人,今年七月前将整训完毕,但缺乏战船,臣建议能否从腊婆抽调战船四十至五十艘,回援登州。 同时应该加快战船建造,尤其是新式三千石宝船,若能改建战船,可大增我朝水师战力。” “三千石宝船朕年前已下令工部开工,但宝船本为商船所用,如此不免靡费,范尚书为何非要三千石船?” “启禀陛下,海寇所用船只乃我朝一千石以上大船,且还有两千石船,另据说……” “据说何事?” “去年十一月,有民船曾有发现秀州附近海面有一艘三千石的不明大船,无旗帜无旗号,臣怀疑海寇已有三千石大船,而且应是我朝早年所建。 此外,从濒国的消息来看,濒国十多年前获取了我朝造船匠术,现在已建造一千两三百石以下的船只。而马文修部船只多为一千石船居多,两千石船有一些,三千石船没有一艘。 换而言之,即便马文修部主力回援,我朝水师与海寇相敌,并不占优势,因此非得大船好船不可。” 范勇提议将三千石商船改建战船,户部首先反对,施君亦说: “陛下,臣反对将新式三千石宝船改为战船,此法不妥。” “有何不妥?” “民船不同于战船,民船较为羸弱,内河作战尚且堪用,但海上作战与内河作战迥然不同,稍有不慎,恐将船毁人亡。且南征腊婆已抽走户部、兵部所有海船,无船可供驱使,再将海船改成战船,极为不利海上船运,还请陛下明鉴。” 户部反对商船变战船,究其原因还是利益。 户部已经下了大单,用于建造新式三千石船,而且是清一色大船,现在跑在南海的海船,户部是不打算要了,而且短期内也要不回来,还不如花更少的钱,造更大的船,日后用于海上跑货赚外快,而且建造周期需得两到三年。 现在改建,待等下一批建造,那得是两三年后,拿到船得是五六年后,经济上划不来,户部损失太大,对下边没法儿交代。 户部的反对抵得上千言万语,而且女帝打心底里也不乐意征用明三千石新式宝船船充当战船,如此无疑迟滞了开海禁,南下出海大举通商开拓的时机,但明着反对显然也说不过去。遂即转念一想,目光落向林毅贤: “林爱卿,兵部建议改三千石民船为战船,户部反对,爱卿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范大人与施大人所议均有可取之处。” “哦,爱卿何意?” “启禀陛下,此前有鉴于海上复杂形势,与日后海外用兵维护我朝利益,海郡王早在设计之初,便做了两手准备,因此三千石宝船有军民两款。民款用于载货,军款用于作战。 但眼下莱州造船业已满额,无法再增,除非在江南、东岭、广州建造,但短时内无法调集更多熟练工匠,因而目前仅能在莱州建造。因此可在新船建成之后,将其中一两艘或是数艘改建军船。 同时,我朝当尽快生产更多火炮,将火炮装于战船,如此我军战力将成倍增加,可平海寇。” 三千石新式宝船设计之初,通盘考虑到今后的海上作战需求,因此功能上军民有所通用,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木材和结构强度。 民船所用木料都为常用木料,结构简化,更适合装货。军用款使用橡木、榉木,木料处理工艺复杂,周期长一些,空间结构得到加固,使用的钢制结构件,增加百分之十二,且开有炮窗。 民船通过结构加强,也可充当战舰使用,但强度整体是不如军用款型。当然,对付没有火炮的海寇而言,那是绰绰有余了。 同时推动火炮上船,实现火炮舰载,提升舰队战力,从本质上改变战场规则,足以压制猖獗的冷兵器海寇。 如此既能在现有船只基础上实现改造升级,同时又无需大批改动三千石宝船,实现两全其美。 但偏偏户部仍不同意: “陛下,火炮上船实不可取。” 此时女帝已有些恼火,口气颇为不快: “施爱卿又有何事不妥!” “陛下,如今火炮皆为铜铸,去年为造五门三千斤铜炮,工部耗费铜料近三万斤,若要将大小火炮装上战船,且不说耗费何等惊人,万一沉了,那可是数以万计的钱款打了水漂。” 施君亦说来说去,还是钱的事。 去年为满足前线作战需求,兵部、工部授命制造三千斤大炮五门,耗费紫铜近三万斤。当下货币以铜钱为主,消耗铜资源,等同于烧钱。 尽管过去数年间工部得益于技术进步,工矿开采设施和技术有所改善,铜的产能大幅提高,但中国的资源国情与铜在自然界的分布占比是明摆着的,铜比铁少。 且中国铜资源占世界比例更少,加之多年的青铜器时期与铜钱铸币,大量消耗地表可开采铜资源,浅层地表铜资源其实已经不多。 因此工矿技术的改良,并未从根本改变铜产出占比少的局面。相反因为勘探技术的制约,当下已知可开采的铜资源并不多。 工部如今造五门铜炮就消耗了三万斤,这要是造几百上千,户部哪里能吃得消。 户部这也反对那也不赞同,范勇不免有些恼怒,他不客气说: “施大人,如今海寇猖獗,南征未定,我等建言良策平寇,施大人却左一个不同意,有一个不妥,既然施大人都不赞同,那就请施尚书拿出个办法。” “范大人莫要误会,如今国库艰难,实在是拿不出钱粮用以铸炮,即便将三千石宝船改建战船,也得三年后方能建成,急也急不来呀。” “那就铸炮,装上现有战船,如此岂不快些。”范勇口气强硬,大有强吃强作的态度。 施君亦并不买账,他说: “一斤铜可铸文钱三百三十余枚,五千斤便是一千六百五十贯,折合焦煤、工钱、物料、损耗、损毁在内,铸造一门五千斤大炮,所需支用钱款六千两百余贯,五尊三千斤大炮,便是三万一千余贯,若是成百上千生产,所需钱款以百万、千万计,朝廷又何来如此巨款铸炮。” 一文钱一文钱,文是计价单位,“钱”最早也并非是指的货币意思,而是计重单位,岐帝国一钱大约是四克,因此一文的铜钱约合四克重量。铜钱铅占六成,因此一文钱含铜一点六克。 岐帝国一斤约合六百四十克,一斤十六两,一两大约四十克,一两之约合十钱。 理论上不考虑冶金、浇铸损失,一斤铜能得到四百枚含铅铜钱,实际上只有三百三四十枚。 一贯是一千文钱,五千斤大炮消耗铜资源相当于一千六百贯铜钱,这还是纯铜的消耗,如果折算铜矿冶炼、提取,再冶炼熔化、浇铸、煤炭消耗,模具消耗,工匠官员工资,以及损失的五千斤铜铸造的一千六百五十贯钱,浇铸冶炼损耗等等,一门炮的成本价就是六千两百余贯。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资源,其开采成本并不高,真正产生成本的是生产制造加工,主要是技术消耗、人力消耗和能源消耗。 铸造三千斤铜炮,本就超过了当前铜产品制造工艺的极限,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超前技术的研发,相应的就得付出资金代价,贵是必然的。 而且是拿铸造货币的金属资源用于制造火炮,其本质是消耗的货币。而且是消耗了三千斤铜,同时损失三千斤铜的铸币经济效果,一正一反就是双倍损失。 这要是成百上千的制造生产,一百门炮就是六七十万贯,哪怕是一千斤的小炮,每艘船装十门,那也得一万两三千贯,实际情况根本不止十门炮。 沈云卿计划中,三千石战船要装五十到五十五门火炮,一门按一吨计,那就是五十五吨,户部还不给搞垮了。 即便是一千石、两千石的旧船,每船火炮装载量十至三十门,总量依然庞大,户部根本无力承担。 林毅贤、范勇张嘴海军火炮化,在户部看来根本是不切实际的狮子大开口。 第415章 技术在进步,时代在发展(1) 这个世界上,但凡是只要扯到钱,就是没问题也有问题。纵然施君亦的报账有水分,每门六千两百贯的造价也着实惊到了女帝,遂即忙不迭问林毅贤: “林爱卿,施爱卿所言可属实?” “回陛下,施大人所言属实,但钱却不是户部掏的。”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哗然,明显可见施君亦老脸挂不住抽动了两下,他说: “林大人,户部是未调拨钱款不假,但那三万多斤的铜料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里外可就是价值六万斤铜料的钱款。” “铜料是户部调拨的不假,但此后一应熔炼浇铸生产制造均由工部与兵部负责,户部并未拨付一文钱。” “哼,工部每年截留铁料数以万石,所得甚巨,熔炼制造所需钱款理应由你工部承担。” “那户部的支出应该是每尊三千斤大炮就是三千三百贯,而非六千两百贯。” “是又如何,难道日后所有铸炮都由工部出资不成!” 去年铸炮,由于花费惊人,户部只给了铜料,没给加工费,原因是工部每年没有把全数冶炼的铁料给户部,而是截留了六万石,变成了机器,然后再用机器搞销售,去搞生产。 由此产生的一系列经济利益,分文没进户部的账,户部以此为由说工部有钱,拨付铜料后就没了下文。 生产和资源配置又是两码事,有没有原料和能不能生产又是两码事。 工部就好比是来料加工,有人、有技术有设备,而工资是吊在国库口袋上的,因此不存在过多的资金支出,因为所有消耗理论上都有国库出,消耗的人力和智力因素又与国库对接,因此只要有原料,就能生产。 但是生产三千斤铜炮需要消耗技术价值,为此工部、兵部、轩禾书院动用工匠人力与先进理念无数,所以这笔账是很难用钱来衡量的,因此技术理论上是值钱的。 于是林毅贤便折价去找施君亦要说法,施君亦当时则说工部并没有其他损耗支出,不承认技术价值说法,但是却把工部的技术价值折合在户部支出铜料的成本之内。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里,就很清楚了。 工部每年讹了那六万石钢铁生铁,拿去搞技术设备生产,户部一分钱好处也没有,出了三千斤铜炮事件后,工部要户部支付火炮技术费用,户部不承认,但是户部日后再要调拨铜料,却要将工部的技术价值费用折合在内给户部。 于是转了一大圈,是户部仍不买工部讹走那么多铁料搞创造发明生财的账,故而藉此为由头捞回些油水。 户部、工部如此相互扯皮,颇让女帝恼火,纵然再砍掉一半价格,三千三百贯一门大炮那也太贵了。 “林爱卿,即便只有三千三百贯一尊,如此也太贵,就别无他法了吗?” “启禀陛下,有他法,但户部坚持己见,故而已经拖延一年未能实施。” 林毅贤矛头直指户部,施君亦顿觉莫名其妙,他忙说: “林大人如此说,本官可就不明白了,户部何事妨碍过工部,更何况若能降低铜料价格,我户部怎能不知。” “隆元十七年,我工部欲修建一百五十石炼炉,以扩大铁料生产,而户部未准,若是去年建成一百五十石炼炉,至明年底,铁产可达六十至七十万万石。日后大可使用钢铁铸炮,而无需用铜,而价钱却只有铜价的六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林大人,如今全国冶铁年产二十四万石,还不够啊。十年前,二十年前,全国铁产不过十二三万石,如今五年翻了一倍还多,现在又要增至六七十万石,工部用的了吗!” “施大人,去年孟津县户部也是看到了,若要生产更快更好更多,便只有多造机器,制造机器需得铁料,没有铁料何来这些机械。 而且如今京畿各地铁矿、煤矿大都得以改善,开采数量大幅增加,此前三年开采的量,如今只需八月便能完成,何等之快利,但京畿道却鲜有铜矿,故而无法改善开采。 如能大量开采矿石,广泛使用机械代以人力,不仅仅是铁料价格逐年降低,铜价也会降低,届时无论是铜材铸炮,还是钢材铸炮都更为便宜。” “林大人,你说得倒容易。铜料开采增加,铜钱也将变得一文不值。到时铁价在大幅下跌,天下岂能受益。” “当初盐价最高时三百文一升,如今只需五分之一,却也没见盐铁司关门歇业,相反每年盐利比以往更多,难道盐价便宜了,百姓与朝廷就吃亏了?” 林毅贤据理力争,盐铁司出身的桑劲川当即反驳说: “林大人此言差矣,盐是盐,铁是铁,铜归铜,铜干系全国货价,铁关乎天下安宁,岂能轻动。” 这是技术、经济发展,与现实需求的矛盾对立。 由于中原王朝历来以铜铸钱,因此铜的产能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币值。正如贵金属产能,间接影响贵金属与纸币的汇价,其道理是一样的。 如果黄金比水还多,想必也就不存在保值和储备的价值,充其量是一种较为亲民,且普遍的装饰金属,甚至是广泛流通的硬币,因为常态下不易生锈氧化。 而铜与铜钱的性质也一样,当下,或者说古代受到开采、勘探、技术的制约,加之铜资源占比少,浅层地表铜资源相对更少,因此铜、锡、铅的产出其实远不能与近现代相比。 搁今天,哪怕是个小县城的地条钢小作坊,一年的产量也抵得上建国初,更何况是古代。 因此铜在中原王朝经济体系中,占有极大经济比重,尤其是贵金属没有成为主流货币时,铜资源具备有一定贵金属的特性和价值。 如果铜被大量开采并冶炼,势必导致币值的贬值下挫,给经济带来严重灾难。 当然,铸币权在官方手中,理论上可以通过控制铸币规模,实现货币供应的总量,但这是理论上。 一旦民间的铜料出现与铜钱价格的倒挂,经济问题会迅速发酵。 假如一贯铜钱含有两斤的铜,但是却能买到四斤的纯铜,看起来只是价格与货品的关系,但问题是货币是没有价值的,货币的价值在于便利货物价值的交换,因此货币的交易,得到的是货物的使用权价值。 如果能用两斤铜买四斤铜,换个说法可能更直观,如果用两斤铜钱,能买八斤铜钱,这笔交易谁亏谁赚? 但这逻辑似乎是错了,买一贯钱买四斤铜,买铜钱能划等号? 对,在近现代,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但搁当下,就是严重问题。 因为铸币技术的门槛低,无法像纸币那样得到有效控制和监管,更要命在于,这年头造反的成本和门槛也低,一旦被人用以谋反,朝廷的经济将迅速崩溃。 尤其是军阀割据时期,中央货币瓦解,各地军阀头目都有自己货币,而经济的成功与否,除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货币的供应也决定了经济的稳定。 一旦铜被限制,便能控制货币的发行,进而遏制了造反势力。但如果铜不受控制,在当下等同于开启了印钞机。 而且这年头想当皇帝,而有些心的,其实不在少数,但都受制于铜的门槛过高,经济成本大,想造反的只能积蓄财力,很难自行铸币,一旦铜价大幅下挫,低过了铜钱,那就是鼓励假币。 安史之乱前,唐朝爆发的劣币驱逐良币危机,之所以能度过,其根本仍然是安禄山手中无铜,只能用含铅、锡较高,但成本更低的劣币,争夺经济主导权,最终是架不住唐玄宗钱多人善,给全民发福利。 而且当时安禄山是有铸币权的,所以能合理发行货币,已解决边军的军费问题。 至于铁产能,青铜后,农耕时代占所有工具的主流,因此是造反的重要工具,控制铁,等同于控制造反的能力。 除此之外,铁还是农耕时期控制经济比重,和朝廷收入的重要经济杠杆。 朝廷通过控制铁和盐的价格,能迅速从民间获取暴利,但不同于盐是消耗品,铁器的消耗周期太长,户部担心一旦铁价放开,价格迅速下跌,导致铁价崩盘,最终引发兵器泛滥。 同时铁也铸钱,如南宋时期,北方经济产业重镇丧失殆尽,铜资源初期匮乏,年只能用铸铁钱流入市场交易,因此南宋中早期铁钱占很大流通比例,而两宋成功的冶金产业,提供了铁钱大量发行的基础。 因而冶铁规模的扩张,仍然涉及铸币、国家安全,与消费市场习惯,产业原料结构性问题。 铁不同于盐,盐的消费范围较广,需求量大,铁在当下就是兵器、工具、农具三大样,还不是消耗品,钢铁大量生产,是实惠了老百姓,但同时由于缺乏消耗和市场,也能因为价格暴跌崩盘。 第416章 技术在进步,时代在发展(2) 户部、工部争论不下各执己见,欧阳羽听取两方意见心中已经酝酿许久,遂与女帝小声说: “陛下,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但说无妨。” “奴婢以为,冶铁多寡关键不在价钱,而在消耗,在于需求,只有需求,有消耗,才有贩卖。” “具体怎么说?” “朝廷严控铁器,本意是为预防叛乱,而今较于兵刃,火器威力胜之十倍,甚至百倍,且兵部、工部握有更为厉害火器,只要朝廷严防火器,兵刃之害可不足为虑。” “言之有理,继续说。” “因而以目前趋势,我朝日后效法乌兹曼国(阿拉伯),大量广造火器,岐军兵刃将无用武之地,因而火器才是今后关键。而制造火器不如兵刃简单,到目前为止,只有兵部、工部可造,因而只要严控火器,天下战力精锐便在朝廷手中。 而冶铁无论多寡,只要有消耗、有需求,便始终有其价,且如今冶铁掌控于朝廷手中,炼铁多少,铁价几何,仍由朝廷定价,既然林尚书提出扩大冶铁,必然是铁料不足所致。” “你是说,工部冶铁仍不足用?” “是的陛下,奴婢奉命密切关注孟津县多年,而工部留存的铁料,内司府是清楚地。过去六年间,工部留存的铁料多达三十余万斤,从户部转买铁料二十三万余斤,其中多数都用于制造机械。 而今后海郡王有售卖机械打算,因而只要开禁,工部消耗铁料将逐渐增加,铁价是会有所下降,但最终也会如食盐一样,降至一定价钱后,便不会再降,相反还会因为民间铁料与机械需求增加,而收入超过以往。 若能进一步降低铁料价格,用于制造火炮,便能广为制造用于战事。” “嗯,此事有利有弊,朕需得从长计议。” “陛下圣明。” 女帝略作思考,并未急于表态,转而再问林毅贤: “林爱卿,如今冶铁比之五年前增加一倍,即便七王谋反时,全国冶铁也不过十六万石,如今年产二十四万石仍不足用,可否皆因工部制造机械所致?” “回陛下,正是如此。工部所造机械所需生铁、熟铁、钢、铜甚多,即便年产二十四万但全部调拨工部,仍不足用。且已经严重影响工部制造进度。据臣估算,若按当前趋势,仅两年后,我工部便需生铁、熟铁、钢近五十万石,一旦工部机械向民间开禁,所需还将更大,还请陛下明鉴。” 这时桑劲川说: “陛下,铁料关乎江山社稷,万万开不得呀。” “铁料关乎社稷不假,但如今形势大变,朝廷国策也理应有所调整。”张祥争锋相对,遂即又言:“孟津成效陛下与百官有目共睹,只有广推孟津之法,我朝才能再谋中兴。而孟津之法关键在于工造匠术,在于冶铁。若不能兴盛冶铁,又何来孟津之法。 至于桑大人所虑铁器泛滥危及社稷,本官以为纯属危言耸听。去年征讨周照宁,南征腊婆,无论何处战场,我军依仗无不是火器开道,纵然兵刃搏杀在所难免,但火器威力胜于兵刃十倍却是有目共睹。 且据传,乌兹曼国如今兵卒所用火器极为普遍,动则摧铁如泥,极为骇人。我朝若能广而仿造,用于岐军,天下还有何人敢于造反。而且退一万步讲,能造火器者仅有兵部、工部,两部置于天子脚下,还能反了不成。” 技术在进步,时代在发展,铁器管制政策在宋朝时期就已出现明显松动。 因为宋朝之前,全国每年的冶铁能力不过数千吨甚至数百万吨。而到了宋朝,仅仅华北一地的冶铁能力就达十五万吨,管制根本不现实。 管制铁器,既是因为铁器比青铜器更先进,同时也是铁器早中期较少,一旦被地方武装大量使用,对朝廷危害无疑巨大,因为资源就那么点,不可能随便弄到手。 历史发展到宋朝时期,技术进步和人类社会发展,促使铁器大量普及,铁器价格下跌。 而同时期火器大量投入战争使用,火器威力和震慑力首次超过冷兵器,大量远程武器如弩车、床弩、单兵强弩、投石机械、铁甲重铠的普及,使得冷兵器作战效能降低,冷兵器危害有所减小,因此两宋时期铁器政策开始松动。 元朝时期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铁器控制达到令人发指地步,但也最终没能挡住元帝国的灭亡,因为任何政权的灭亡,都不会因为一件事,或一样物质而灭亡,灭亡一个政权的原因是复杂的。 要说一定是兵器泛滥能灭亡一个王朝,元朝最大的失败就是把中原变成了马场,全国各地到处养马,各路义军在马匹数量、质量与元军不相上下。 而马匹短时内是大量消耗品,无论是种群规模,饲养花费,都比单纯一种兵器的获取难度更大,无法用人命去换,而兵器,没有大可去抢,去挖矿,死些人而已。 但马场在元朝之前,那只能是塞外才有的基础设施,而元朝却将中原复地的良田大量变成草场养马。 明朝时期铁器控制比元朝大为削弱,但仍比两宋严格,因为两宋发展造就冶金技术与勘探技术飞升,算是留给明朝的技术遗产,这就导致铁器在民间大为普及。 而当时元帝国退出塞外,技术能力大量丧失,尤其是冶炼技术,到了明朝中期,蒙古甚至连冶炼都不会,其又开始过原始生活,严重缺乏铁器。 而明帝国铁器在国内的泛滥,一定程度上让民间更容易得到铁料,进而走私卖给蒙古与建州女真,因而明朝铁器政策是外紧内松,当然,实际情况是没卵用。 就像某无人机,说了是民用民用,可就是架不住购买渠道方便,物美价廉,然后满世界谁都在用,反正只要有钱。 至于清朝,早期还管,中后期根本管不了,一是官僚腐败,二是造反势头减弱,而人口迅速增加,民间对铁器需求旺盛,三是民间科学认知大幅倒退,技术衰败,导致民间冶炼技术太差,无法批量生产作战使用的兵器,对官军的武器质量和铠甲构不成威胁。 四是奴化教育洗脑,五是开国早期杀的太凶,志士死绝。 需知道,一个民族的血性是需要沉淀和传承的,也就是今天的氛围、环境。 一旦代表性的群体和环境被灭绝,再要恢复就很困难,需要一个极长的周期,还需要一些伟人、烈士,用鲜血铺路,因此清朝中后期至1840年,中原地区的内乱形势大为削弱。 当然,清廷掌控了火器和生产也很重要,一定程度上压制了民间,取得了绝对性的压倒优势。平三藩之乱,清军之所以能翻盘,一定程度上是仰赖较为先进的火器。 因此当社会需求发展到一定程度,既有的政策就会变成阻碍发展进步的枷锁。 眼下的症结恰在于此,技术发展到新的节点,需要政策的松绑与推动,拘泥于传统思维,无疑是裹足不前。 得到林毅贤、张祥二人有力答复,女帝看向桑劲川: “桑爱卿曾为盐铁司郎中,熟稔盐铁事务,所虑也不无道理。但朕以为,工部所议更合朝廷现况。千年之前铁器尚无,青铜兵刃乃天下诸侯共器,而今铁器广为使用,却也不见历朝管禁铜器。 由此可见,若只要有更为厉害新式兵器出现,当下的兵器便不足为虑,桑爱卿,朕所议可否合乎道理。” “呃……可陛下,铁器毕竟是当下制造兵器来源,若不加以控制,仍旧无可避免铁器泛滥带来的危害。” 话音未落,兵部侍郎陆争说: “桑大人此言差矣,自海郡王献上镔铁之法后,我朝军械早已今非昔比,且民间绝无炼制可能,只此一点,民间兵器便不足为虑。 除此之外,兵部、工部所炼各种铁料,无不是精良宝铁,民间无工部、兵部匠术,也绝无炼制可能。既然民间无法炼制,而铁料需求旺盛,朝廷便应该重点严禁冶铁术、工造术流入民间,而不该限制冶铁数量,如此才是正道,请陛下明鉴。” 陆争无疑说到了关键,技术才是王道,任凭钢铁如何泛滥,但没有制造技术,也是白搭。 如今岐军陆续装备的钢材,都需要专业知识,配方用料,严密工艺工序,基础化工,民间根本不具备生产条件,哪怕是炼炉都无法制造,整个技术代差和知识认知太大,根本无法生产。 只要严格控制技术和特殊钢材,至于其他生铁、碳钢,大可在生产制造和销售放开,政策上盯紧些,加以约束和引导也就是了。 兵部的有利支持,形势倒向工部,尤其是女帝发现,这件事上户部自己也不太积极。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户部之所以反对,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症结在于工部此前就不是一个肥水衙门,自从沈云卿成精后,工部现在是个赚钱衙门。 而且不比户部是收税衙门,专干得罪人还吃力不讨好的事,背个贪官污吏的帽子,工部是往死里卖,照样有人买,而且还求着买,所以户部眼红。 每年二十四万石的铁产,工部自己截留六万石,还以成本价买走两三万,然后转手变成机械设备,卖给沈云卿,沈云卿再去变花样,到处搞生产销售,户部就没得到一份钱的好处。 可话说,这些不都是技术知识产权吗?人家好歹是吃的技术饭,呵呵,当下可不吃这一套,我定的规矩,本官说了算。 第417章 细说倭寇 尽管户部在形势上屈居下风,但抓着铁器影响国家安全为由拒不松口,女帝愣也没辙。 恰逢此时鸿胪寺卿徐业,引着武藤井富已经到殿外。 “启禀陛下,武藤井富已经到殿外。” 徐业道,此时女帝正在气头上: “宣。” “是。” 片刻,武藤井富入朝殿,众目睽睽下来到鸾台前鞠了一躬: “濒国使者武藤井富,参见天朝陛下。” “平身。” “谢天朝陛下。” 待等武藤井富直起腰,女帝继续道,但口气明显要比方才沉了三分: “武藤大使,濒国自一统至今已有数载,在此之前,海寇之患不过疥癣之疾,如今濒国一统天下太平,海寇反倒日益猖獗,这是何故啊。” “启禀天朝陛下,流窜海寇多为大名败兵逃入外海所致,并非我国有意为之。” 这时范勇近前说道: “即为败兵,贵国当以政令安抚或剿灭之,何故远涉重洋袭扰我朝沿海。” “范大人有所不知,我国承平之后,国力大不如前,且汪洋大海如星辰浩瀚,海寇散入大海飘忽不定,剿灭实有困难。” “依本将看,是贵国不想剿吧!” 范勇咄咄逼人,甚至有些恶怒。 自古以来,倭寇的形成原因长期归咎于岛国内乱和天朝苛政,导致天朝沿海老百姓和倭寇相勾结,形成海盗倭寇。加之东亚天朝圈子较为忽视海军建设,容易滋生海寇倭寇。 但是倭寇却明显符合一个操弄手法特征,那就是以占领和颠覆中原王朝地方政权为主要目的。 作为一个强盗,还是外来强盗,打家劫舍才是主要职业范畴,上升到占领地方屠杀住民,实行长期统治,这就不是强盗,而是打着强盗的幌子,进行战争。 因此倭寇的背后,若没有岛国政府的默许和支持,为啥到了德川幕府时期,倭寇一下少了那么多? 不正是因为岛国实行了闭关锁国,只对清帝国开放贸易通商口岸吗,撇开岛国战国时期,难道在此之前同一时期的岛国幕府就不能做? 不是不能做,而是有需求,有野心。 倭寇问题隋朝就有,确切的说不多见,但还不严重,发展到唐朝初期,倭寇数量明显增加,不久爆发岛国入侵思密达事件,与唐朝对决,然后兵败臣服,派人来学习经验,所以唐朝年间倭寇几乎绝迹。 难道就因为自己政府吃了败仗,那些个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山贼,都心惊胆裂金盆洗手了?不是,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岛国武士,都死在了思密达的炕头上。 发展到宋朝,尤其是北宋末年,倭寇问题再度抬头,但不幸的是北宋末年发生了靖康之变,导致北方国土沦丧,女真入主中原。 这里需要着重提一下,倭寇最早活动的范围,并不在明朝中后期的江浙甚至福建一代,而在朝鲜半岛、山东半岛、两淮地区。 造成这一原因的是北宋之前,南方开发远不及北方,因此人口重镇和富庶地区大都在北方,当然,江东地区除外。 同时岛国的造船业,仅仅相当于天朝公元前周朝时期的水平。 即便到了明朝中后期,当时就有这么个现象,倭寇登陆东南沿海后,都喜欢抢天朝的船只,因为岛国的海船一路渡海,需要一路往外舀水,船缝里塞得都是稻草,不舀水就得沉,其造船技术能夸张到这个地步。 所以早期船只技术的制约,也阻碍了倭寇海上航渡的距离,他们不可能冒着船毁人亡的危险,去更远地区劫掠。 由于北宋易主,导致北方来了强人,倭寇袭扰女真,那肯定没啥好果子。由于无利可图,因此直到南宋灭亡,倭寇袭扰天朝的频率都不大。 紧接着就不能不谈元朝,元朝两次征讨岛国都全军覆没,原因众所周知,但元帝国征讨岛国,首先不是出于雄心,也不是战略需求,原因主要有三方面。 其一是岛国趁着元帝国与南宋相持之际,撸了一把思密达,而思密达一早就交出了膝盖,所以这是打了可汗的脸。 其二是南宋灭亡后,元帝国其实也元气大伤,同时南宋大量遗民经由海上逃亡岛国,竖起了反元复宋的大旗。 其三是元军收编了南宋近二十万的精锐新附军,俗称伪军,留着是祸害,杀了可能激起更大范围的抵抗运动。 尤其是当时中原地区的已经奴化的元汉军,可能叛乱,所以得有个出处,消耗掉这二十万人,于是拉去打岛国,结果多半数都死在了海上。 至此以后,岛国就有了与中原王朝一争高下,统一全世界的野心和幻想。发展到明朝,是一个质的转变。 丰臣秀吉准备定都北京,消灭印度,进军中东,开八荒一宇的霸业,当然,什么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由于明帝国与岛国朝鲜开战处于明帝国晚期,因此直到顺治年间,倭寇活动频率大幅降低。 天朝改朝换代之后,倭寇再度开始猖獗,原因主要有两点。 其一是明后裔和反清运动在岛国扎了根,其二是由于中原王朝两次被外族灭亡,给岛国上了眼药,既然人家可以,我怎么就不行了呢。 其三是,元朝、清朝给中华文明造成的重创难以修复,导致大量文明精髓东渡岛国,于是岛国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总觉得天朝上邦攒了几千年的精华都交给了我继承,于是我才是中原王朝的合法继承人。 可是呢,这种想法只敢臆淫,是不能声张的。 总而言之,这倭寇袭扰天朝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一个朝代的问题,而是从隋朝一直发展到二十世纪上半叶,跨度得有一千五六百年。搁人类历史上,也是罕见的有组织、有计划的政府支持的武装入侵。 当然,由于岛国的思维较为先进,他们一直本着但凡是对我不利的,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我没参与的先进政治理念,表示由衷的遗憾和歉意,但要我解决问题剿灭海寇,抱歉,本岛小国寡民国力有限,您多担待。 范勇之所以比谁都恼火,除了武藤井富这一推了之的态度,和海寇的猖狂。再就是他与沈云卿混的熟,一些事情不经意间有些交流。 因此范勇是非常清楚岛国最近处,距离天朝也得有两千多里的海路,岛国腹地到天朝,也得有两千四五百里海路,整个东海、黄海至岛国间,就没几个能蹲人的岛屿,尤其是没几个适合长期居住的岛屿。 所以,要说动则几千的倭寇出没天朝沿海,总得有个吃喝拉撒的地方吧,而且出动两千多里地,没有人背后供应后勤保障,谁相信这是一伙强盗。 范勇的言外之意已是非常清楚,濒国放纵甚至勾结海寇袭扰天朝,只不过是没有证据,没说破罢了。 这时武藤井富说: “范大人误会啦,非是我国不想剿,而是无力清剿海寇。偌大的星辰大海,追寻海寇何其难也。而且海寇由来已久,天朝剿寇数十载,也未能剿灭,更何况我国国力衰微,还不及天朝一隅之地,如何能以一己之力剿灭海寇。” “但这些海寇是你濒国人不假吧,既然是你濒国人,他们总不能飘在海上,濒国也总有家眷孩子,贵国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范大人有所不知,这些海寇或是败兵,或是乱贼,有家无家无从查起,即便有,多数也已携家带口逃出我国流落外岛,实难追查。” “哼,武藤大使当着我朝天子之面推三推四,难道不怕我朝震怒之下,发兵剿了贵国!” “这,这话从何说起呀,范大人……”武藤井富深感为难,遂即面君辩解:“天朝陛下,我国国小民寡,实难与海寇抗衡,还请陛下明鉴。” 此时女帝正琢磨着一桩陈年往事,她突然想起当年海通民变被明正典刑的海通庒县县令虞童,以及携家带口转移财产出逃的林奇坤,当年曾向丹韩与濒国发出协查国书,但至今也没落网,没个下文。 再想起当年沈云卿有曾言,林奇坤极有可能勾结海寇侵犯沿海地区,此后不久马文修出海剿匪,一件件一桩桩,都是最近数年间的事,今日合着凑一块儿,都把旧账翻了出来,越是细想,公孙芸惠的脸色越是挂不住。 “武藤大使,当年朕向贵国发出国书,要求捉拿反贼林奇坤,至今未有音信,这是何故啊。” 女帝重提旧式出乎武藤意料,略作回忆后他说: “天朝陛下,林奇坤乃天朝人,其在濒国并无家小,难以追查。” “哦,但据我朝所查,林奇坤乃濒国后裔,与濒国往来甚密,此事难道也有假!刑部尚书田诚,朕所言可否确凿!” “陛下所言句句为实,乃当年臣与江淮节度使汪晨贵一同查办,林奇坤确实乃濒国后裔,且与濒国往来密切,暗中向濒国贩卖货物。其贼行败露之后,经由长江出海逃走,也只能逃往濒国。” 田诚细数当年所查证据,武藤井富辩驳道: “天朝陛下,林奇坤案发时,我国尚处战乱,尚且自顾不暇,无从知晓其行踪,这么些年过去,只听闻林奇坤去了丹韩,但究竟身在何处,已经难以知晓,还请陛下明鉴。” “林奇坤踪迹难觅,但海寇陡增,频犯我朝海境却是事实,若无财力物力资助,岂能如此猖獗。” 女帝口气极为严厉,话里话外透着两层意思。 其一,这种有组织的海寇活动没有财力物力的支持,无法持续危害岐帝国,因此一定有人在背后资助反政府活动。 其二,林奇坤当年卷走财富数以百万贯,林奇坤有动机有财力资助海寇,因此林奇坤没死。亦或者是岛国打着不知情的名义,暗中默许和支持海寇袭扰。 武藤井富是个聪明人,与女帝打了十多年交道,深知公孙芸惠秉性,焉能不知其意。 “天朝陛下,海寇给天朝带来深重灾难,同样也给我国造成危害,绝非我国所愿见到,武藤将尽快禀报我主,与天朝携手剿灭海寇,此诚此心天地可鉴,请天子陛下明鉴。” “罢了,既然武藤大使愿就此事给我朝以交代,朕姑且容贵国一些时日。” “陛下仁厚,外臣感激涕零,定将尽快转达我主,给天朝以交代,那外臣先行告退了。” “武藤大使请便。” “谢陛下。” 第418章 《经略通要》 待等武藤井富退走,范勇继续方才说: “陛下,濒国虽为弹丸之地,但其野心却不可小觑,当年将马文修部从东南调往莱州重整水军,便是为了提防海寇与濒国。 如今濒国一统,按说应该天下承平,百姓当安居乐业才是,但海寇不减反比以往更加猖獗,内中原由濒国尽说不知,臣以为,海防不可不察,当尽速从马文修部调回部分战船,以防不测。” “范尚书既有此担忧,兵部拿个对策,报朕批阅。” “臣领旨。” “今日早朝到此,散朝吧。” 言毕,女帝起身退朝,林毅贤上前来说: “陛下,那铸炮与冶铁之事……” “再议,林爱卿随朕伴驾。” “是。” 散朝后,銮驾往御书房而去,林毅贤伴驾而行,女帝边走边问: “林爱卿朝上所言朕也深以为然,奈何户部不知变通,朕甚为难办。” “陛下,如今匠术日新月异进步神速,急需扩大冶铁规模,以满足匠术所需。若不能满足所需,将严重削弱我朝匠术,对孟津县也极为不利。” “此事一年多前海郡王也有提及,当时朕却未放心上,不曾想,这才一年光景,竟已成桎梏。” “陛下所言极是,据臣估算,三年后仅工部所需各种铁料约五十万石,若是十年后,恐怕得翻数倍,若不能尽速扩大铁料生产,将无以满足需求。 我朝如今局面,无不是受益于海郡王大力推广匠术所致,若无匠术,便无今日局面,而匠术根本便是铁料,无铁料,陛下在孟津所见诸多机械都无法制造,这才是眼下症结。” “但户部掌控着天下矿山与物料。爱卿,工部过去数年间截留铁料虽是为了朝廷,却也达三十余万石,户部显然是记恨上了此事而不松口,朕能为之奈何。” “陛下,这些铁料若按户部的价钱购买,臣的工部哪里买得起。而且,工部截留铁料,不仅是铁料,牵扯更多不同繁杂铁料,远非户部所指。” “哦,铁料难道也有不同?” “陛下,海郡王见识非凡,经其指点可知铁料配方数以万计,仅目前工部掌握铁料便有二十余种,日后还将更多。 正如陛下此前所知,海郡王所献镔铁,便是秘方所炼,而不朽甲也是秘方所炼,其中所含之物千变万化,已经非早年生熟铁所能涵盖。其价格因冶炼难易,也是相差巨大,若是按户部的价格,工部将无以为继。” “孟津之举,朝廷百姓皆为之受益,绝不可废之,此事容朕再做腾挪。” “陛下圣明。” “此外,以铁料铸炮之事,工部有几分把握。为何当初不以铁料铸造,而代以铜?” “回陛下,铁料虽然便宜,但早年因匠术不足,故而铁料铸造火炮有诸多弊端,极为危险,因而早年铁料铸炮不久,转而使用铜料。但铜料贵,因此火炮铸造并不多,户部难以支持大量采买。” “如今再以铁料铸炮,莫非是匠术已获突破?” “回陛下,得益于铁料品种不断增多,工部正在钻研铁料铸炮之法,一旦成功,价格将比目前铜炮便宜至少六成。若要大量铸炮,仍需得扩大冶铁方能摊薄成本。” “那好吧,铁炮之事工部与兵部加紧去办,铁料之事,容朕与户部周旋。” 火炮和管型发射具最早都是铁质,一开始是熟铁,后来用生铁,因为熟铁温度要求高,流动性差,且不耐压,技术的制约下,浇铸缺陷很大,容易发生炸膛事故。 而生铁的熔点相对低,流动性好于熟铁,耐压性强,其价格优势在火器出现的早期,使用较为普遍,但性能仍然不如铜,随着火器大量频繁使用,尤其是火炮,前膛炮中期和晚期,铜炮占据主流趋势。 兵部、工部所造火炮,口径重量越大,越趋于使用铜料,口径越小,则使用生铁,因为装药少,危险系数小。 但前膛炮的结构制约了其性能发挥,铜炮受到铜性能的制约,其射程无法再进一步提高,随着工业技术、加工技术、材料技术、火药技术发展,铜已经无法满足性能需求,再次回归铁炮,是技术变革产生带来的必然趋势。 工部眼下并不具备制造大中口径,大装药火炮的铸造技术,但材料技术与冶金控制的成熟,提供了实现技术突破的基础。 人才扩张,认知更新产生新的技术途径,足以实现技术上的迭代发展,林毅贤的底气正是来自于此。 回到御书房,女帝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态度上虽已决意扩大冶铁生产,但关键是户部是个挡在前进道路上的阻碍。 矿产的销售和开采均由户部经手,铁料的扩张生产,直接受益者无疑是户部,此前工部截留铁才用于生产设备,是公孙芸惠所默许的,同时过去数年间为稳定忽喇,铁料的出口也有所增加,扩大冶铁并不存在太多阻力。 如今要增加两倍产能,继续让工部截留以自肥,户部也不是傻子,显然已经糊弄不过去。但要让户部全权经手日后全部铁料生产,其中的利益无疑是巨大的。 且不说眼下年产二十四万石,按林毅贤所说,十年二十年后可能是百万、千万,这都给户部占去,无疑是坐在了金山上,躺着也能发财。 户部非但没给削弱,还越做越大,这恰是事与愿违,女帝所不能容忍的结果。 “欧阳,你熟稔律法与典章,可有办法绕过户部,由内司府或其他各官署经营管辖?” “启禀陛下,据奴婢所知,一般情况下不能。” “那非常情况呢?” “塞外作战路途偏远,军需补给极为不便,故而行军总管与都护有权就地开矿,采集铁矿用以炼制铁器。 但即便如此,就地炼制的铁器质量并不如朝廷官署,但若是失控,也足以危害江山社稷,故而塞外开山炼铁,需得禀报朝廷,一并细报兵器数额以便核实,但凡瞒报、不报者,以谋反罪论处。”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了?” “没有。” 女帝目光略是向下挪了两寸,落在欧阳羽腹前握着的双手,手中握着一本书册压在腹前,不禁心生好奇,遂即问道: “你手中所拿何书?” “启禀陛下,是海郡王所著的《经略通要》,内中写有盐铁等事,本想那给陛下过目,刚才忙着回话,便是给忘了。” 言毕,欧阳羽将《经略通要》交予公孙芸惠,女帝接过手中未急于翻看,而是又问: “书中所涉盐铁之事,与今日朝堂所议可有相同之处?” “回陛下,书中所涉之事见解颇为独特,陛下不妨细看。” “哦,欧阳向来极少夸赞他人,尤其是这海郡王沈云卿,今日怎突然夸耀起他来了。” 女帝性质渐浓,捧书坐回御书桌前边翻边听。 “海郡王虽然为人放荡不羁,行事不入流,但其才还是颇有独到之处的,但凡只要对陛下有利,对江山社稷有利,奴婢理当向陛下谏言。” “呵呵,跟随朕这些年,渐发现羽儿的眼光与才学,越发长进了。” “陛下过奖了,奴婢深感惶恐。” 第419章 贵妃嫌少 《经略通要》一书并非沈云卿专门起草编修的经济类书册,而是当初成立金戋寺,为培训和规范化人员,每次上课、办公、宣讲、调研中撰写的笔录内容,进行了汇总和修订,扩展了一些内容,修订后印发金戋寺内部用于学习和谈论。 诸如这种编书方式不在少数,当年宁阳书院一穷二白,没有现成教材可循,仍是太学、工部的数算书籍为范本,挑选一些内容,结合现代数学,建立初步的框架。 然后讲到哪里,教到哪里,期间做的大量教参、讲义和笔录,最后总结修订之后,在此基础之上增补内容,再向上编写高级数学教材。 就在散朝后不久,内司府从太仆寺的马圈里领走了一匹宝驹,送到了泸溪宫中。 “启禀贵妃娘娘、公主,内司府送赏来了。” 暖儿入室说道,段莹玉闻讯立时眉飞色舞: “嗨呀,我说呢,今个儿这么冷,外边的鸟儿怎就喳喳叫个不停呢,原来是得了陛下的赏赐啊,雪琳,快随娘去看看。” “娘,是云卿打了胜仗,母后给的赏赐,你可不能独吞了。” “谁说的,娘不是替你俩收好了,将来好留给你嘛。” 段莹玉说的信誓旦旦,就跟真的一样。 少时母女二人来到前厅,宣旨的女官王素琴已经等候多时。 “呦,王大人呐。” 见是熟人,段莹玉立时满面春风,眼睛左看看右瞧瞧,瞧来瞧去也没瞧见盖着绸布,装着金银珠宝的托盘,但转念一想,许是还在送来的路上,没送到。 这时王素琴取出圣旨说 “请贵妃娘娘与海通公主,及二夫人接旨。” “玥儿她……” 周雪琳刚要说话,却被段莹玉截了口: “二夫人呀,她一早出了宫去,忙他爹的事去了,不在,王大人您就宣吧。” “既然如此,就请贵妃娘娘与公主殿下接旨领赏吧。”言毕,王素琴展开圣旨缓缓宣召:“海郡王随军讨贼有功,不负朕望,三战三捷扬我国威,今赐宝驹一匹,褒奖其功,以勉其志,望其再接再厉,荣立新功,钦此……” 圣旨毕,王素琴收起圣旨,和颜悦色说: “贵妃娘娘,公主殿下,领旨谢恩吧。” 此时却见段莹玉神色古怪目光呆滞,一脸不可置信之色,她说: “刘大人,没搞错吧,陛下就赏一匹宝驹?” 王素琴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说: “是啊,陛下就赏了海郡王一匹宝驹,喏,不就在门口吗。” 言毕,王素琴让开身位,横手往门外一指,一匹两尺多高的小马驹儿,就给拴在门外立柱下团团打转不亦乐乎。 “哈啊!就一匹马呀!” 段莹玉大为震惊,这时周雪琳说: “娘,这可是西域的宝马,千金难求一匹。” “女儿啊,就一匹马呀!” 段莹玉没好意思说出口,一匹马再好,那也不是四个轮子的镀金宝马,哪有称手的金银珠宝来的实惠。 此时此刻一扫刚才心中的喜悦,段莹玉果断变脸说: “王大人,陛下会不会是搞错了,我家云卿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就赏一匹马。那马文修、楚砚杰二人呢,赏了什么,朝廷再穷,至于穷成这样吗!” 王素琴一脸尴尬,这赏又不是她说了算,您朝我叫唤也没有啊。 “呃…贵妃娘娘,圣旨在此,写的一清二楚,下官怎敢假传圣旨。” “拿来本宫看。” 一手夺过圣旨,上下看,左右看,横看数看,仔细看,瞪着眼睛看,看来看去也没见圣旨上多几个字,还是一匹“宝驹”,而给马文修和楚砚杰的马却是宝驹健马。 宝驹和宝驹健马的区别就在于,宝驹是好马的马驹,是幼崽,宝驹健马,是好马的青年马,到手稍加调教和喂养就能用于骑乘。而幼崽马,那还得喂养长几年。 将马驹赐给沈云卿,段莹玉是不会知道其中女帝想要传到给满朝文武,与沈云卿的政治信号的,但周雪琳却能明白。 段莹玉看到的只有钱,到头来只得到一批马驹,肯定是不能罢休,遂即撵着王素琴要去御书房讲理,周雪琳忙是劝道: “娘,母后赏赐的恩典,怎还能嫌少,前去讨要的道理。” “雪琳啊,云卿在外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却赏罚不公,我这个做娘的,怎么也得要去讨回个公道。你若不去,娘自己去。” 言毕,段莹玉气势汹汹夺门而出,王素琴慌忙追在身后: “贵妃娘娘,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 “哼,陛下赏罚不公,本宫今日非要去讨还个公道不可,闪开!” 口口声声为了讨还公道,实则讨还钱财才是真。 散朝后,范勇、陆争二人先去了工部,林毅贤不在,便只能找张祥询问火器生产。 “张大人,铁炮铸造工部有多少把握?” 范勇问道,张祥很有把握说: “去年海郡王曾想试铸一批,由于催的急,为保万一,最终改为了铜铸。按计划,去年便该铸千斤铁炮、一千五百斤铁炮个造两到三尊,以验证浇铸技术。因交趾变故,下半年计划未能实行,看来,只能今年试制造。” “如此说,今年下半年可有炮用?” “也未必,今年工部用铁比去年更多,需得制造更多机械,难有余料腾挪用以铸造铁炮,而修建一百五十石炼炉需得八九月至一年,今年现在开始新建,最快也得年底投产,若是与户部僵持,恐怕就有天没日子了。” 这时陆争又问: “那乌兹曼的火器呢?近日又从西域传回消息,乌兹曼火器比之当年更加厉害,海郡王此前诸多担忧,如今正在变为现实,工部能否仿造乌兹曼的火器?” “尚且不能,但海郡王曾说说,日后会有比乌兹曼更为厉害火器,眼下当务之急是制造更多机器以供趋势。” “也就是说,短时内依然无望。” “嗯,至少工部暂无一点头绪。” 乌兹曼国火器迭代后,为换取资金和政治利益,乌兹曼国将次级的火器技术,贩卖给周边邦国,大量火器技术流入波斯、中亚地区。 罗哈诺与波兹津战争中,双方都均大量使用管型火器,尤其是单兵管型火器,比岐帝国制造的手炮更为实用,严重威胁到西域都护的安全。 午时刚过,未时初,段莹玉果真是闹到了御书房。当然,大闹肯定是不行的,毕竟是皇帝面前,天大的事也是要些脸面的。 “陛下,惠妃就快到御书房了。” 欧阳羽道,女帝抬头看向殿外说: “已经守了个全天下最赚钱的女婿,却还要锱铢必较,简直不可理喻。” 欧阳羽闻讯掩嘴做笑,然后说: “陛下,惠妃贪财是众人皆知的,年前为了木料生意,在沈家可没少折腾,闹得是满城皆知,今日只赏了一匹马驹,她肯定是气不过。” “呵呵!”女帝一声冷笑,继续又说:“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么多年,就没见丁点长进。去,给朕再备一壶茶。” “是。” 少时片刻,段莹玉气势汹汹来到殿外,一番通禀过后得以入殿中。 “陛下,妹妹今日有话要说。” “哦,何事啊。”女帝爱答不理,挑着眉毛斜着眼,脸上隐隐写着“不痛快”三个字。 “姐姐,我家云卿随军南征,那可是立下的汗马功劳,即便功劳不如马文修、楚砚杰来的大,那赏赐也不能少了这么多吧,这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原来妹妹是为今日赏赐。” 女帝说的很是轻轻飘飘,凤目那是抬也不抬,给人以似乎赏一匹马驹都还嫌多的意思。 “可不是嘛,妹妹知道陛下向来重兵部,祖制摆在哪儿,不能重用勋贵用兵,这些妹妹都能明白,可再怎么少,那也不能差这么多呀,传扬出去,让妹妹的脸往哪儿搁呀。” “既然妹妹问了,那朕也问问妹妹,海郡王府一年进账多少,妹妹可清楚。” “呦,这事儿妹妹哪儿知道啊,账可都是亲家公在管。” 一提到自家有多少家底儿,段莹玉立马跟变了个人似得,那是打死也不能说。 “如今放眼天下,海郡王府也许不是天下巨富,却也是贵极人臣日进斗金的大富,照此趋势发展,不消数年,便成我朝首富,如此富有家私,海郡王府就真缺那几个银子吗?” 女帝的意思很清楚,沈家都富得流油了,马上就要登上全国富豪榜,夺过首富的宝座,朝廷赏赐的仨瓜俩枣你还要斤斤计较,你堂堂一个贵妃,脸往哪儿搁。 许是被女帝说到了软处,自觉有些理亏,刚才理直气壮的气势消去大半。 “呵呵,姐姐说的倒也是,海郡王府的生意是很大,可赚的真不多。据妹妹所知,云卿忒不会持家,花钱都是大手大脚,钱实在留不住,加之亲家公人老实,容易吃亏,妹妹这不是替沈家操心嘛。” “操心是好的,但是操过了心,可未必是福。赏罚干系军心士气,朕岂能乱赏。此事今日便到此为止,不可在提。” 眼见继续讨要公道没了指望,段莹玉只好偃旗息鼓作罢了事: “哦……那妹妹告退了。” “慢着,朕正有一事要与妹妹商量。” “与我商量?”段莹玉心生警惕,就担心商量自己的钱。 “后宫的嫔妃近些年各谋生路多有起色,朕寻思着,召回众人叙谈叙谈,妹妹以为如何?” “这事儿啊,只怕是野了她们的心,不想回宫了。” 第420章 后宫放养 皇帝英年早逝,或是荒淫无度纳妾过度而亡,导致后宫嫔妃编制严重超标是个复杂而棘手的问题,历代王朝此等案例不胜枚举。 一般情况下,皇位是子承父,如果让儿子纳父亲的妾室,人伦道德这关就过不去,当然,也有一些不讲究的霸王硬上弓。 但多数情况下,由于儿子们年龄问题,收编先帝妃嫔大都是年纪较小的,年纪大的肯定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即便如此,也要承受道德上的压力。 但再怎么年龄匹配,动则几百上千的妃嫔,正常人正常思维,那也吃不消。尤其是政治层面带来的压力,会迫使新君减少妃嫔勤政,那么裁撤的妃嫔,甚至没名分的,都得有个去处。 惠文帝驾崩后,留给女帝一个很大的后宫,而当年财政全面滑坡,偌大的后宫按编制和规格难以养活,但全部驱散遣返也不现实,因为不少肚子里都有了肉胎,而且已经很大,使用强硬手段流传已经不管用,甚至是生养了子嗣,肉胎的处理会很麻烦。 当然,最简单的办法是全咔嚓了,但显然对自己声誉没什么好处。 如果是一个两个莫名其妙死于意外,那还说得过去,这要是几十上百都死了,就很能说明问题。 此外公孙芸惠夺取帝位,也是得到了不少嫔妃的支持,立马翻脸她得垮台,于是整出了放养的办法。 允许部分后宫有名分的嫔妃,和没名分的出宫自谋生路,范围限定在京畿南道,孩子和单位关系还挂在宫里,进进出出来去自如。 即便这些年宫外传出不少风言风语,公孙芸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无过问。 原因也很简单,皇位继承压力本来就大,红杏出墙的,如果留宫里的孩子是皇子,那就自动丧失了皇位继承权,这是你自找的。当然,如果皇子能力超群,那就另说了,但公孙芸惠自个有儿子,无疑就降低了这种概率。 其次是惠文帝虽然生育能力很强,但生儿子的概率却很低,大都是女儿,这就没什么太大的政治压力。 最后,至于皇室的颜面,和祖制家法道德层面上的舆论压力,简而言之说,就是一些伤风败俗的风言风语,公孙芸惠是个现实主义者,只要不是光明正大太过猖狂,私底下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是过来人,谁都知道苦,女人何必为难女人呢。 于是这些年过去,公里宫外的放养嫔妃不少都发家致富,女帝寻思着,也该收获一些红利为自己分忧。 段莹玉却担心女人们在外野惯了,再想收回来有些困难。 待等段莹玉离去,女帝吩咐欧阳羽道: “欧阳,尽速知会各宫各局,限期一月回宫。” “奴婢立即令人去办。” “另外,将此《经略概要》给司徒送去一本。” “是。” 当日下午,安国公慕容奥翔登门拜访怀王公孙行,所谈甚久,一直聊到了黄昏方才离去,内容也是东拉西扯,但话里话外无不透着危机感。 “爹,慕容奥翔此来有些不善呐。” “哼,他是担心削爵。” “观慕容奥翔之色,姑姑真有动祖制的意思。” “再怎么动,也动不到你我父子的头上。” “可无论怎么动,动的可都是根基,受此牵连者数百计,恐怕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你姑姑行事素来缜密,如此动摇江山之事,不会公然宣之于众。既然宣之于众,那定是另有所图,但眼下一时半刻还不清楚你姑姑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怀王作为女帝的哥哥,其他人的爵位再怎么变,没有原则上的过失,女帝不可能砍自己哥哥,这是政治层面的铁律。 家庭关系一中,舅舅的角色往往是中立和无私的,皇权层面而言,舅舅的利害关系最小,做皇帝轮不到国舅,位高权重至多也就是宰相、将军。 一旦外甥即位,妹妹或姐姐在世,舅舅作为娘家人,第一态度态度永远是站在外甥一边,因此国舅在皇室成员中,一定是站在姐姐或妹妹一边。 换而言之说,女帝永远都能获得来自怀王的无私支持,因此爵位再怎么变动,公孙行的爵位也不会变,女帝没有自断血缘臂膀的必要。 今日朝堂,任凭文武百官如何斗法,女帝既不询问吏部,吏部也不主动挑头,其中的利害关系正源自国舅的超然地位。无论爵位如何变动,国舅是变不了的。 但安国公就不同了,国公位居所有爵位之首,论地位权利略逊于王爵,但经济利却比王爵更大,爵位变动最大的关系户无疑是慕容奥翔。 “贤儿,你代为父去一趟工部侍郎张祥府上,询问一下新船建造可有变动。” “父亲,此时去问林尚书更合适吧。” “糊涂,朝中放出这么大的消息,林毅贤出宫后能不去找莱王?亦或是莱王去了林府,你此时去万一撞上该如何。”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立刻就去。” “记住,只问船,其他一概莫要多言,尤其是爵位之事。” “孩儿明白。” 为了南征,公孙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说动河南、两江的船帮、巨商为朝廷转运货物,而条件就是朝廷开放船禁。如今大船的条件尚未兑现,又传出改建战船的消息,对公孙行无疑是不利的。 由于出自兵部,以朝廷历来的政治惯性,女帝很难让步,即便是自己妹妹,这才是公孙行担心的,至于祖制、爵位还是金银财宝,远没有势力来的重要。 不出公孙行所料,周晟黄昏时出宫路上碰见了林毅贤,说是碰见,不妨说是有意候着林毅贤出宫。 “莱王殿下找臣有何吩咐。” 林毅贤一本正经行了一礼,周晟却没这么多客套,他说: “舅舅,听说今日朝堂之上各部争执不可开交,最后也没拿出个结果,可有此事。” “莱王殿下进宫就为打听此事?” “倒也不是,下午从海郡王府传来消息,母后赏了一匹马驹给沈云卿,惠贵妃亲自送到了沈府,我觉得奇怪,遂是进宫去见雪琳。说来也怪,母后赏给马文修与楚砚杰的可不少,偏偏赏给沈云卿一匹小马驹,舅舅,你说母后这是何意?” “走吧,回府上说。” “那好,舅舅请。” 约莫两刻钟后,天色刚黑,周晟随林毅贤回到林府,舅甥二人围着炭炉边喝茶边叙话。 “舅舅,这炭炉好像与我府上的不一样啊,此前好像未曾见过。” “此炭炉是铁做的,比铜炉耐用。” “铁做的?那要花费多少气力。同是炭炉,铁炉就比铜炉更好?” “呵呵,莱王有所不知。去年底,工部刚制出一批新式机械,这铁炉几乎无需工匠人力捶打,只需以模具大锤冲击便能制成,极为方便。日后我朝兵戈、铠甲,无不可以此法制造,极为快利。” “果真有如此神妙?” 周晟半信半疑,几乎难以置信筷子厚的铁盆无需人力,仅靠机器就能加工成形。 古时受到加工技术的制约,容器大都以铜、锡、木为主,因为延展性好,方便加工,尤其是钣金加工较为方便。 因此火盆、炭炉、火盆、水壶大都是铜的,铁的也有,但不多。即便有,也是明清后期技术工艺相对进步的结果。 工部去年新研了数套改进型蒸汽动力专机,一起定型的还有三型蒸汽冲压机,两型空气锻压锤,两型旋压机,一型剪床,一型锯床,林毅贤家里的这口炭炉,正是年前旋压机试车整形,而后冲压成形件,一个直径一尺,深一尺半的铁桶。 技术进步带来更多的加工途径和技术可能,对此,林毅贤很是感慨,他说: “今后的朝廷,恐怕都得依仗更多的机械,不可小觑啊。” “舅舅,这机械当真可堪重任,扭转国运?” “机械非人,自然是不能扭转乾坤,但机械能代以人力,减轻朝廷对百姓使役征税,此乃一大利。故而如何利用机械为人所用,造福百姓,才是关键之道。” “那此道精髓又在何处,莫非都装于沈云卿的脑子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轩禾书院之中。” “嘶……轩禾书院!虽然清楚沈云卿在轩禾书院传道授业,然他如此精诈,能倾囊相授于他人?” “呵呵,这自然是不能的,匠术乃安身立命之本,岂能受制于人,但是若无人才,再精良的匠术也也无用武之地。据舅舅观察,沈云卿目前所传匠术虽然极尽精妙之处,令人闻所未闻,但绝非其精华所在。” “哦,也就是说,沈云卿所献匠术如此了得,竟还只是皮毛!” “不错,尽管都是皮毛,你舅舅与工部官吏、匠作却无几人知晓,海郡王开办轩禾书院,便是为朝廷培养新式匠术人才,唯有有了人才,方能将海郡王所传匠术变为现实,这才是海郡王开办轩禾书院传道授业的目的。” “我明白了,沈云卿开办轩禾书院,明着是为朝廷,实则是朝廷匠术不如他,但为了能将自己所求之事变为现实,便只能替朝廷培养匠术百工人才,然他却只给朝廷皮毛之术。” “……虽然有些难听,但也不可否认海郡王有此打算。不过,即便只是皮毛之术,也已旷古绝今,世之罕有。” 第421章 再娶 技术和知识认知永远是个人、企业和国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沈云卿自然不可能为了金钱利益,为了政治利益,为了讨好皇帝和官僚,傻到什么都教。 且不说缺乏技术条件和设备,无法让自己先进的认知和理念变成现实和实物,就当下的认知和知识架构体系,也不具备消化吸收和转化的空间。 有鉴于此,需要在现有的人才、认知、技术基础之上,建立一套能够容纳当下,衔接中高层认知和教育的初步架构体系。 进而由这个体系,推动认知、技术的迭代发展,甚至可以是跨代发展,因为阻碍技术进步的既有基础积累,更有认知和理念因素。 从最早的宁阳书院,道现在的轩禾书院,沈云卿优先培养和发展数学、机械两块领域。 既是因为数学、机械是早期,乃至后期推动技术发展的重要基石,也是因为数学和机械,是自始至终贯穿人类社会发展的两大领域。 岐帝国的数学与机械基础,就当前而言,位列世界前茅,具备了发展培育的所有条件,即便存在有代差,但通过教育和理念普及,能迅速弥合。 只有具备一定基数的基础人才和技术设备储备,再向上发展技术和教育体系,才能让先进的认知和知识,转化为现实的技术产品。 而由于技术和进步是一把双刃剑,沈云卿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教,如化工,机械缺乏化工,就无法实现兵器的热化发展。技术一旦无法被控制与合理利用,便可能危害国家,危害自己。 尤其是皇权之下,自保的筹码永远是你拥有的价值分量。 林毅贤猜测沈云卿没露出所有家底,这个判断肯定是不错的,他吃的是技术饭,当然清楚技术对于匠人意味着什么。 但他却不并不清楚沈云卿的家底意味着什么,然现实的技术发展和人才带来的好处,已经有目共睹,是生产力发展,利益的大量流入。 但这些只是看得见的,是多数人都看得见,而看不见的又有几人知道。 话到此处,林毅贤一改口气语重心长说: “殿下,王妃近年六月要生了吧。” “掐算起来是六月前后,不知舅舅大人何意?” “赋儿近年应该六岁了,到了蒙童的年纪,殿下应该考虑给赋儿聘请先生启智蒙学,以利子嗣。” “舅舅的意思不会是想从轩禾书院聘请先生吧?” “眼下还不急,但十岁后便该考虑了。另外,不是舅舅多嘴,殿下也该考虑纳一两个侧室,多生子嗣,不可将鸡蛋都放一个篮子。” “舅舅,这我知道,可不就是担心若瑄伤心嘛,而且沈云卿那里也不好对付。” “那就趁海郡王不在,将生米煮成熟饭,他沈云卿也奈何不了。” “这倒也对,难道舅舅已替外甥无色了人选?” “咳咳……舅舅可不做这等昏昧之事,侧室一事仍需殿下自己把持,但也不要过甚,步先帝的后尘。” “舅舅放心,外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其实女帝当政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皇子们不敢多娶,因为犯忌讳,母系族长在婚配一事上的震慑力,比男性强得多。 “舅舅,今日母后就赏沈云卿一匹马驹,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确实没那么简单,有件事你恐不知,兵部也不好宣扬。” “哦,何事兵部还不好宣扬?” “腊婆三战三捷,实则是海郡王在调兵遣将,触犯了皇家的禁忌。” “那昨日让孟呈宏放出修编前朝野史之事,源自于此?” “或多或少有些关系。今日赐赏,海郡王只得一匹马驹,兵部连吭都不吭,便可见陛下对兵权之事极为忌惮,而且沈云卿远在万里之外,不受节制,若开动了头,不是什么善事。” “沈云卿为人我是清楚地,要说他有异心,我绝不信。” “沈云卿志不在此,难道陛下就不清楚?陛下比你我都清楚,但沈云卿无此异志,并不意味着其他勋贵没有,尤其是诸皇子。 陛下只赏了沈云卿一匹马驹,其一是再次正告众人,皇室勋贵不得干政涉兵的祖制。其二,沈家如今财大气粗,其实也不缺这些,藉此告诫众勋贵,少向朝廷伸手。 其三,沈云卿近些年研制大量火器,与兵部走的太近,陛下藉此观察兵部的态度,好拿捏日后的政局。” 林毅贤的分析面面俱到极为透彻,然还是遗漏了一点,或者说没能考虑到。 马驹作为幼崽,其最大的特征是年幼,最大的特性是便于调教驯服。而马匹是人类驯服的动物,女帝赏赐一匹马驹,无疑是向沈云卿传达另一个更深层次的信息,那就是你得听话。 可难道其他人就没瞧出来? 能领悟这层深意的不说没有吧,但绝大多数人肯定是没领悟,但沈云卿夫妇肯定是心里的明白的,因为有个前提,那就是勋贵不能干政涉足军界。 而女帝公开打压这一势头,再赏赐了一匹马驹,站在沈云卿的立场,他是个聪明人,一定能想到。而其他人等缺乏身临其境的环境和所处立场,要想明白这层意思,不说不可能吧,但至少也是后知后觉。 而公孙芸惠也由此达到了一石三鸟的目的。 其一,在没有公开申斥和问责的情况下,再次重申和明确了勋贵不能干政掌兵的祖制惯例。 当然,沈云卿在腊婆怎么干,那是另一回事,反正一回来又是光杆司令,无论是沈云卿的为人,还是腊婆驻军的情况,对国内威胁几乎可以忽略。 其二,结合修前朝野史的舆论效应,给兵部敲边鼓,哪怕兵部没问题,敲敲警钟也是好的。从范勇没给沈云卿打抱不平便能看出,兵部无意扩张权利,如果范勇给沈云卿打抱不平,那就是自找没趣。 其三,修野史的动机是动祖制,通过减少封赏,打击一下沈云卿的威望,正好试试水深。 结果不出所料,与沈云卿最不对付的户部,竟也能为了利益,替沈云卿出头鸣不平,究其原因,沈云卿毕竟是权贵,而且分量还不低。 理论上和户部背后的财阀勋贵是一个战壕的队友,当然,实际情况沈云卿未必这么想,但至少从形势上看,沈云卿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到削权打击,那么大的产业都认捐,所以户部与沈云卿明面上就有了共同利益。 户部打着沈云卿名义,为自己牟利,那就顺理成章了。 第422章 帝王心 “如今的朝局虽然比十年前大有改观,但仍是户部一家独大,今日朝会便可见一斑。” “那母后是真有动祖制的打算?” “祖制家法关乎朝廷根本,以陛下的秉性与城府,此等动摇根基之事,断不会由陛下亲自提出,定是顺水推舟,推他人去做。户部今日种种举动,无不是在试探陛下,陛下今日否定的极为干脆,恐怕即便是有心动祖制,短时也难有作为。” “可不动祖制,母后让修野史,未免有些牵强说不通。” “说不通便是说得通,眼下朝廷内忧外患,周邦战乱迭起,修编野史看似无关痛痒,实则所含深意颇多,绝非修野史如此简单。其中影射牵扯到兵部、勋贵、户部各方利害关系,哪个不是亡国的前车之鉴。” “若按舅舅此言,母后此番是多方考量?” “许是如此,前朝是怎么亡的,历史早有定论,但本朝尚存,前途未卜,今人不可不思前车之鉴。得空,殿下不妨令人打听打听民间传闻,也许能有所获。” 小小的石头丢入水中,掀起的却是万丈波澜,国家的政治便如同一池秋水,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可能是暗流汹涌的漩涡,只要一块石头,就能激起千层浪。 当晚,户部郎中李义清的书房里,坐着刘岩镜的次子刘仁举。 “李大人,今日朝堂之事,以在下之见,陛下恐真有动祖制的意思。” “哦,何以见得?” “虽然陛下虽未金口玉言,但眼下朝廷上下功利之气甚嚣尘上,勋贵敛财比历朝有过之无不及,表面看似相安无事,实则内中已经危机四伏。” 刘仁举一席话颇得李义清认同,他说: “接着说。” “以安国公为例,一个安国公,朝廷每年所给的供禄少则三五十万,多则百万,这还不算安国公的生意、产业与税赋减免所获,若算上库兀图族不纳赋不缴税,其一年所得恐以数百万计,仅此一项,足抵朝廷三成赋税。 而一个海郡王府,一年也挣不来这么些钱,更何况海郡王府给朝廷赚的钱粮都用在了开支上,倘若海郡王也如此这般,朝廷怕是早就垮了。所以陛下动祖制的打算,应该是早有了,但问题是为何偏偏在这紧要当口上隐晦的暗示众人,还杀了海郡王的威风。” “那依你之见,陛下有何深意?” “这不太好说,其中混杂了太多的未知,不过有一事在下可以确定。” “何事?” “陛下动祖制,一定与海郡王有关。” 听到这里,李义清神色隐隐悟出些端倪,他说: “你的意思是,这注意是海郡王出的?” “不无可能。” “可这里外都说不通呀。” “李大人,这说不通,才叫说得通。” “何意?” “李大人您是否在想,海郡王提议动祖制,是与自己过不去。” “正是,若是动祖制,那就得一视同仁,若有不公,定会招来多方不满。更何况现在仅仅是吹了一阵风,各方反应尚且如此激烈,真要动,岂是陛下所能承受。动祖制,对海郡王又有何好处,削的不还是他的利益。” “那在下敢问李大人,可知海郡王与诸王公的不同之处。” “不同之处?有何不同?” “王公勋贵无不有生意财路,但唯独只有海郡王每年年底向陛下内司府分利,仅此一点,海郡王与诸王公勋贵根本不同。 其二,海郡王与内司府分利,内司府分得多少外界不得而知。但海郡王当年在江南差点倾家荡产,此事众人皆知,但区区五六载,海郡王府却能二度崛起富甲一方,这还是海郡王与内司府分利后的财富,可见海郡王府若是继续发展,其富贵将无人能敌。 其三,海郡王牟利手段乃沈家独有,他人无以效法,如此便坐断了个中好处,从而他人无法与其相争。同理,如今朝廷极为依仗海郡王手段,对其百利而无一害。 其四,海郡王与内司府分利,实则是变相向陛下行贿,陛下收受了好处,又岂能对海郡王不利。 此四点都足以说明陛下绝无削弱海郡王之意。” “可沈云卿能得什么好处呢?” “李大人,所谓好处,并非一定要最终得到什么,而是得看其他人失去什么。” “何意?” “假若所有勋贵都罚没五十万贯钱,李大人以为是海郡王吃亏,还是平阳郡王吃亏?” “大家各罚五十万,同是五十万,有何不同吗?” “大有不同,海郡王来钱快,而平阳郡王来钱慢,假若平阳郡王年入十万贯,而海郡王年入百万贯,两者同罚五十万,平阳郡王罚的老本,海郡王罚的不过是皮毛。此消彼长之下,看似公平,实则根本不公。” “如此说,倒是本官倒是清楚了。可既如此,那又何故要杀其威风?” “自然是为海郡王做掩护,撇清海郡王与此事干系,同时也告诫王公勋贵,包括海郡王在内,勿涉政事与兵权。因此,在下有十足把握怀疑,此事定是海郡王所谋,但陛下种种之举,是陛下所为,而非海郡王摆布。” “如此说,陛下早有意动祖制,但提议的却是万里之外的海郡王。” “不错,虽然数年来朝廷有所革新,复见中兴气象,但却并未根本扭转朝廷颓势。其中症结,在既在户部,同时也在王公勋贵。但相比户部,动王公勋贵较为容易一些。” “可若是动祖制,一样是牵一发动全身之事,稍有不慎轻则危及帝位,重则江山覆亡,更何况眼下节点,也不是动祖制的时机呀。” “因此,蹊跷就蹊跷在此。陛下既要要动祖制,但又不能激起王公勋贵太多反弹。” “如此岂不是自相矛盾,哪有给一巴掌,还不吭声的道理。” “可要是先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此事也许就有转圜余地。” 刘仁举说到了关键处,但李义清听着愈发不着四六,他说: “动祖制可是地动山摇的大事,这要多大的甜枣才能令王公勋贵默不作声。更何况给了甜枣,动祖制还有何意义。” “圣心难测,在下也难看透端倪。” “那此事对本官有何影响,本官又该如何作为?” 刘仁举未急于作答,空气沉寂了片刻,李义清有些焦急。 朝廷的风向瞬息万变,稍有差池延误随时可能翻船,卢希彭、朱惟钧就是前车之鉴。 “刘少君,可有想到注意?” “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话?” “在下以为,此事李大人若能顺水推舟助陛下成功,也许不失为一次良机。” 此言一出,李义清大吃一惊: “你让本官进言动祖制,如此岂不是害了本官。” “李大人请听在下把话说完。在下以为,陛下若真要动祖制,应该不会冒着开罪王公勋贵的风险,连根拔起,而会加以安抚给与好处。” “这可能吗,动祖制便是削权收利,陛下岂能再分好处,如此哪是动祖制,是败坏祖制还差不多。” “陛下究竟如何动祖制,在下不得而知。但种种迹象都表明,陛下既要达到动祖制的目的,同时也要收王公勋贵权柄,两者皆取。” “不可,绝无可能。”李义清来回焦急的走着,说是有些狂躁也不为过。 “大人若不赞同,那就只有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你让本官不作为。” “方才建议大人推动祖制,那是因为陛下不会冒着得罪王公勋贵的风险,反而有利可图。如此大人既能博的陛下另眼相看,同时又能赚取朝中威望。但大人以为此法不可行,那就只有默不作声,不与其他户部官员与陛下争锋相对,如此可避免遭受顶撞陛下带来的怒火。” “那若是尚书、侍郎两位大人迁怒于我又该如何。” “所以还是在下方才那句话,如果陛下能圆满平息各方不满,那大人既不会得罪陛下,时候户部其他官员也会对大人另眼相看。但如果大人与施君亦、桑劲川诸位大人顶撞陛下,届时圣上若再使出手段平息了王公勋贵的不满,倒霉的岂不是您李大人。” “可既要推动祖制,又要平息王公勋贵不满,这如何可能办到,哪怕是神仙,也办不到啊!” “在下不否认此事棘手,但李大人可不要忘了,陛下的背后可是海郡王,海郡王当年不正是如此做的吗。” “嘶……”李义清闻讯猛是一愣,回想起当年沈云卿在兰陵的种种举措,哪样不是他反对,最后所有人收益,就他吃亏的事。 随后又想起刘岩镜当年所说,但凡是与沈云卿作对,肯定没好果子吃,但凡是顺着沈云卿,一定能逢凶化吉。 如今仔细一想,再想想这些年沈家在神都蒸蒸日上的势头,越想,越发觉的有理。 “刘少君此言虽说极有道理,可要本官亲自出面推动祖制,这让户部同僚与其他王公勋贵怎么看。” “如果李大人还担心,不妨将与二殿下商议,可让二殿下出面推动即可。” “二殿下?可行吗。” “可行!” 刘仁举肯定道,李义清半信半疑: “可以见得?” “就凭二殿下未封爵。” “何意?” “二殿下未封爵,但却是陛下亲子。按理说,此事若由二殿下推动,二殿下无爵位在身,削弱其他皇子对其极为有利。但倘若陛下动祖制,非但不削弱,还大受好处,那其他皇子会如何想,王公勋贵又作何想?” “你是说,倘若二殿下推动此事,其他诸皇子与诸王会认为是二殿下借机削弱众人,但结果却是非但没削弱,还得到了好处,反而显得其他人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从而大涨二殿下人脉威信。” “不错,而且二殿下无爵位在身,其他皇子与王公勋贵因此而受益,但二殿下却孑然一身,难道不会让陛下另眼相看一番。” “嗯,有理,言之有理!”李义清赞赏道,继续又说:“如此而为,为何本官总有一种算计二殿下的感觉,这样好吗?” “那李大人就怎知二殿下就无雄心壮志呢?”刘仁举反问。 “刘少君何意?” “眼下圣上尚未立储,但二殿下却是陛下亲子,且仁德贤良,未有过错,立为太子的可能极大。但陛下迟迟不立太子,也有诸多顾虑。” “但说无妨。” “其一,薛氏手握京畿道塞内、塞外雄兵十数万,而长公主与二殿下又是姐弟。按理,姐夫应当拥立内弟称帝,但问题却在于我朝已有五位女帝,焉能知道陛下百年之后,薛氏不会拥立长公主称帝,改朝换代。 其二,二殿下常年锋芒不露,实则内有乾坤,而周晟有林毅贤与工部相助,是朝中牵制户部重要力量。陛下感当年淑妃之恩,周晟又德才兼备,如今得海郡王与江南财势相助,其势不可小觑。 其三,其他皇子业已成年,虽说不上贤德勤政躬于国事,但比之历代先帝子嗣却是强得多,尚不确定还有哪位皇子可能可争大位,故而陛下还在观察。 其四,二殿下毕竟是陛下亲子,堂而皇之拥立亲子,不免显得陛下自私。 但如果二殿下能不动声色助陛下一臂之力,并且得到其他王公勋贵的拥戴,哪怕陛下不会明确拥立二殿下为储君,二殿下成为储君也将更有把握。” “可刘少君怎就知道二殿下这些年来蛰伏待机,心怀争储的城府与手段。” “李大人,且不见二殿下这现年来一直只做一件事。” “何事?” “广交好友善缘,从无得罪他人。” “仅凭此一点,就能说明二殿下有争储的城府?” “不错。不比三殿下周晟,二殿下的舅舅是怀王,姐姐是长公主,姐夫是平阳郡王,背后是京畿道行军大总管薛伯充,仅这层关系,便能保他争储,其他皇子皆不如其。” “那二殿下为何不争?” “因为不能争,也不好争,故而不争。” “此话怎讲。” “不能争,是因为陛下正值盛年,此前四位女皇,无不是长寿帝王,在位多年,现在争,岂不是盼着陛下早日西去。不好争,那是薛氏势力太大,态度不明,而二殿下手中无兵无将,即便登基后手握禁军,但边塞大军多数握在都护手中,一时难以救援神都,焉能与薛氏抗衡。 最后,是户部,若现在明确太子储君,那户部会顺理成章的攀附储君。而且按常理,陛下应该会拥立二殿下,因为是亲子。如此户部若与二殿下合谋,陛下难道能坐视不理?不会趁机下手除了户部,如此岂不是守株待兔。 而二殿下若真与户部勾结,其储君之位必将不保,因为户部历来是帝王心头之患,既然陛下已有扳倒户部打算,便不能纵容自己的儿子与户部勾结掣肘自己。故而二殿下不争,不争是为自保,让其他皇子去争,去跟户部勾结,成为陛下拔掉的钉子。” “原来如此,我说呢,为何这些年从无人提起立储之事,原来内中如此复杂。”李义清“恍然大悟”,但其实他就是个昏官,向来没什么主见,看不清形势。一朝看破天机,颇有一种登高望远的感觉。 这时刘仁举继续又说: “正因为其中算计太甚,户部也不敢贸然与诸位皇子勾结太甚,若是牵扯立储,陛下会毫不犹豫下手铲除,尤其是其他皇子若与户部勾结,陛下定不会心慈手软,替儿子搬走绊脚石。 而若户部敢与二殿下勾结,陛下也会全力保护二殿下,不受户部干扰,如此户部便是自投罗网。因而这些年来,户部极少与二殿下走动,而其他皇子也极少与户部有往来,由此可见,其他皇子其实也很聪明。” “可本官与二殿下时有往来,难道就不会害了二殿下?”李义清反问道,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与二殿下往来者何止大人一人,李大人怎又知道,二殿下不会向陛下禀报大人的一言一行,又怎知道二殿下身边没有陛下的耳目,陛下既然要保护二殿下,又怎能没有人盯着。 而且二殿下不遗余力推动民间购买新式宝船,开禁出海,都是在替陛下排忧解难,大人难道还看不出来?” “如此说,内中有陛下授意?” “陛下有无授意在下并不知晓,但如是一国之君,哪些事能做,那些事不能做,决不能由他人摆布,而是自行决断。 在下相信,若非原则问题,二殿下做些什么,只要不过分,陛下绝不会干预,藉此培养二殿下治国之能。若是有僭越,乃至忤逆陛下之嫌,陛下才会及时强力干预。 如此既能观察二殿下的才能,又能令其逐渐打理政事,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第423章 腾笼换鸟拜码头 比皇帝更难做的职业无疑是储君,是太子。 不考虑小人进谗,百官施压,利益集团干预,纯粹的站在个人感情而言,多数情况下,储君往往是皇帝最喜欢的儿子。 当然,出于父亲的保护,储君受到的保护远远多余其他皇子。 一双手十指有长短,对子女的关爱同样也有厚薄。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储君集独生子女的溺爱和多子女家庭的偏心于一体。 但储君又不同于普通人家的孩子,其牵扯政治,牵扯国家兴亡,牵扯父子关系,兄弟关系,等一系列复杂多变,随时翻船的险恶局势。所以皇帝难做,太子也不好做。 作为国家的储备继承人,太子首先需要处理的不是与兄弟们的关系,而是自己与父亲或母亲的关系。 兄弟关系是自小形成,成年后基本固化的纽带,再要改变,需要时间与条件。而父亲如何看待自己,却是会随着时间和外部环境的变化,发生根本性改变。 自己如何维系亲情情感,维系自己的地位,取决于皇帝的态度。 由于储君始终处于皇帝庇佑之下,往往带来诸多问题。 最典型,也是最普遍的性格和能力缺陷,往往缺乏自主决断和主见,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容易听从他人意见和摆布。 当然,这不是绝对的现象,但对于多数不负责任的君王,和过于强势的君王,往往都会忽略这一问题。 昏君出于溺爱,是想把皇位传给谁就传给谁,几乎不会去考虑继承人的能力、德行和品格,更谈不上对国家的责任。 而强势君主,有作为的君主,往往过于强势,替儿子把能做的都做了,能挡的都挡了,加之过于偏爱和护短,结果继承人缺乏执政锻炼和临机决断的能力。 登基之后国内太平,文武百官和兄弟们认账,那是老天保佑,但多数情况下都是文臣武将不安分,兄弟们翻脸。 当然,也有英明神武的君主,能将皇位传给能力较强的储君。 清朝是个较为鲜明的典型,清朝皇帝基本算得上是中国封建史上,最为勤政的皇帝系列,但几乎所有皇帝都有性格和认知上的缺陷。 这是皇帝对储君层面的关系,反过来储君与皇帝层面的关系,却要复杂得多。皇帝的理想道德标杆如果是圣贤化身的话,那太子就得是神。 皇帝对待储君的关照和溺爱,自然是希望换来自己心目中储君的形象。 “心目中的形象”很重要,因为这个形象是相对抽象模糊,而又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迁移的。同时权利和政治层面因素,让这种形象会扭曲。 在常人眼里,儿子应该有自己的交际范围和小圈子,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常态,但在皇帝眼里,那就复杂得多。 你跟官员们走得近,可以是交际能力强,沟通能力强,也能是礼贤下士,深受百官爱戴的好太子。 但如果换个心态和角度,也可能是你结党营私,发展小圈子小山头,挖自己的墙角。 如果和军队走得近,往好了想,是太子储君有壮志雄心。往坏了想,那就是老子还没死呢,你想干嘛。 可要是窝在家里啥都不做,碰上个英明睿智,对儿子期望很大的皇帝,不禁心想了:你这个低能儿,想坐享其成啊。 这是储君与皇帝的关系,再往下是皇帝与文武官员的关系,文武官员与皇帝的关系,储君与文武官员的关系,文武官员与储君的关系。 如果皇帝跟某位大臣不对付,但是太子跟他走的很近,皇帝会是什么想法。 如果这位大臣是个能臣,皇帝是个昏君,总是劝解皇帝要戒酒戒色,皇帝心里能痛快?指不定这个尽找朕不痛快的家伙就是奸佞。相反那些投皇帝喜好的人,在皇帝眼里就是忠臣。 因此储君身处的复杂关系,决定了储君在政治中心不同寻常的地位。 储君登基之前的班子和关系网,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帝国的兴衰。因此如何选拔储君,是每一个圣君费尽心思考虑的最高原则。 如果太过压制和宠爱,可能会是个低能儿。如果太过放纵,又会引起政治上的危机。 而女帝还不同于男帝,因为男帝可以有无数个女人,生养更多的孩子,怎么挑,都是自己的儿子。而女帝就只有自己的儿子,其他妃嫔的儿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 而且更大的问题在于,女帝的皇位只能传给夫姓儿子,所以与丈夫之外的非族姓儿子,那是不能传位的。 作为母亲,与作为父亲,心态又是截然不同的。在只有一个儿子的情况下,面对丈夫的其他儿子,母亲优先选项肯定是把最好的给自己的亲儿子,其他儿子再好,也只会是备份。 在自己亲儿子能力还多的去,没有原则过失的情况下,哪怕能力比其他兄弟略差,在不影响国家走向的前提下,女帝更倾向于传位给自己的儿子。 周启与其他皇子相比,能力毫不逊色,尽管蛰伏多年,自己的儿子公孙芸惠岂能不知,仅此一点,就足以将皇位传于周启。 岐帝国的政治复杂而多变,在谁都猜得到的结果上做文章,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既要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又要满足储君的基本条件,如何放养自己的儿子就很重要。 约束的太严,无异于温室里养花,约束的太松,又容易脱轨走上歧途。 而且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忽视的问题,那就是女帝如果在位时间长,太子可能等不到继位,皇位可能传给孙子。如此一来,就不仅仅是考察太子的问题,而是连带一同考察太子孙。 一系列的复杂纠葛攒在一块儿,女帝对立储的态度更加谨慎,寄希望儿子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又要在平稳中完成既定的政治目标,现在的格局架构,无疑是女帝精心营造而努力维持的结果。 刘仁举详尽利害关系,李义清仍然犹豫不决。确切的说,他就是一个想要平平安安升官,但不又不想承担太多责任的这么号人。 “依刘少君之意,是要本官亲自去见二殿下说透此事?” “那就得看李大人图什么了。” “此话怎讲?” “大人今年五十有九了,以大人的资历与人脉,户部郎中的位置也就是大人您此生仕途的极限。如果顺利,大人五六年后将致仕告老,而大人您并无儿子,只有女婿,故而所求不同于旁人。” “嗯,此言在理,接着说。” “大人既然仕途已经止步于此,家中也无儿子继承衣钵,那大人只能多求晚年清福。” “不错,是这个道理,然后呢?” “如大人若只求晚年安详清福,女儿女婿孝顺,外孙荣华富贵衣食无忧,那就撮合机会,由在下出面与二殿下说。若大人还想博个高官,那就当面向陛下奏明,二殿下自会见机行事。” “哦……”李义清侧目看了眼刘仁举,眼神颇为耐人寻味,下刻他似笑非笑说:“刘少君,你这是借本官的船,好跳码头是吧。” “李大人言重了,在下既然为大人出谋划策,自然事事为大人着想,更何况家父那里还仰赖大人关照,在下怎敢背弃大人。” “呵呵,其实本官清楚,本官的仕途也就这样了,若是平平安安,最多也就是六年,六年后就该同笼换鸟,给后生让位。运气不好,也就是这两年吧。你是想给自己另觅归宿,好一展拳脚。” 致仕相当于退休,一个官吏从步入仕途,到卸任退休,没有发生原则上的过失和重大政治污点,最终都以致仕还乡,结束一生的政治生涯。 历朝历代的致仕年限不尽相同,有的则没有,但多数以七十岁为年限致仕,岐帝国则以六十五岁为限致仕。 之所以六十五岁致仕,究其原因是高官致仕后,有同品阶的散官身份,散官能议政,属于半离休状态。 但也非绝对,多数情况下只要皇帝需要你,你就是做死在任上,你也是应该的。因此致使只是一个笼统的政治规范,不是绝对的要求。 而且七十岁致仕不是普遍现象,多数情况下都活不到七十岁,会提前告老还乡。六十过后人的精力、记忆力、体力都会开始下滑,与其遵守七十岁的死标准,不如一个合理实用的现实标准。 李义清今年五十九,官员年满六十岁后,可以申请告老还乡,既内退。 也就是觉得自己名利双收,想要登顶套现了,或者觉得政治环境风向大变,不适合继续占着茅坑,都可以申请内退。 当然,这是潜规则,没有明文规定。之所以是六十岁,因为做到户部郎中、员外这个位置,六十岁的年纪其实已经很大了。 而你的上司又比你年轻,或者相仿,如果朝局基本平稳,郎中基本就是仕途的终点,升迁的机会十分渺茫。 如果你接受现实,告老还乡,以自己的位置作为交换,交换一些利益,系统里一定会非常欢迎。 当然,也非一定要到六十,有人四十就告老还乡的也有,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告老还乡不同于致仕,告老还乡还可以复出,属于内退,内退是让位不让衔,既处于半离休,属于下野但还在野,没有职务,但享受职务等级待遇,随时可以启用和复出。 致仕就是给自己的政治人生彻底划上句号,多数情况下不再复出,因为年纪摆在这里。即便复出,也有诸多政治障碍。 如致仕多年,朝局的人事结构早非当年,你的人脉关系也面目前非,缺乏掌控的抓手。除非是为了家族利益,如儿子在朝为官,要谋求政治遗产等等。 李义清如今年纪摆在这里,资历其实也较为平平,若非撞上沈云卿,他应该还在兰陵做刺史,最多平行移动至金陵做别驾,直到六十五岁捞足了致仕。 至于人脉,朱惟钧在任时,好歹是其师弟,朱惟钧被罢免后,户部的派系结构发生根本变化,卢希彭、朱惟钧一系失势,李义清难有作为。 到了他这个年纪,确实应该考虑急流勇退安享清福的时候。而李义清下无子,也没有子侄外甥,只有一个女儿和女婿外孙。因此李义清的考虑立场,不同于有儿子的高官,他现在求的是个稳妥,和自己的政治生涯能有个善终。 所以让他冒险背着户部,公开向女帝上书推动祖制改革,哪怕祖制改革最终对户部也有利,但面对最初的困难和暴风骤雨,李义清也不会做出头鸟。这既不稳当,还没谱,这玩意要是个雷,踩了怎么办。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由刘仁举作为中间人去推动。而作为李义清的门人,刘仁举接触周启,那就等同于是以献策为投名状拜码头,刘仁举在为李义清退休后的仕途,在寻找下一个靠山。 第424章 搬弄是非 刘仁举敢说,那是因为他了解李义清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也罢,此事就由刘少君去办,本官自会从中周旋。” “多谢李大人信任,在下一定极力促成此事,助大人一臂之力。” “罢了罢了,本官也老了,经不起风浪颠簸,此事你务必谨慎小心。” “在下明白。” 翌日早朝,工部未提及增加冶铁一事,兵部静观其变,然户部紧咬不放,要求工部归还每年截留的冶铁份额,名义是国库收不抵支,女帝未准,朝会不欢而散。 “简直岂有此理,还得寸进尺没完没了了!” “陛下息怒。”欧阳羽一旁劝解,继续又说:“户部无非是要陛下就增加铁产一事让步,讨回工部截留份额不过是借口罢了。若是年产百万斤,工部自留仍只有数万斤,对户部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此等伎俩朕岂能不知,但如此公然罔顾天下安危,罔顾百姓福祉,致江山社稷于不顾,与奸佞小人何异。” 站在皇帝立场,但凡是不顺自己心的,大都是奸臣。但奸臣的背后是一个个的圈子,奸臣的存在又维系着一个个圈子的平衡和利益,贸然打击奸臣,等同于打击其背后的既得利益者,进而伤及整个王朝的体系。 因此忠臣都要,奸臣也得用,因为你不用,就可能出事。 户部锱铢必较,谁都清楚是为了谋取暴利。但利益的输出也稳定了一大批权贵和既得利益者,而朝廷很大程度上依然需要他们维持这个江山,就需要让渡利益和权利。 因此皇帝的存在,更像是天天过生日,坐蛋糕上,蛋糕怎么分,考验的不是蛋糕师,而是过生日的这位。 “陛下,户部非常清楚增加铁产势在必行,企图藉此为要挟,要陛下让渡权柄,奴婢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海寇如此猖獗,朕岂能不急,欧阳。” “陛下有何吩咐。” “去宣侍郎陆争来见。” “奴婢即刻差人去宣。” 由于人才跟不上,增加铁产本非要紧之事,拖上两三年也无妨,然一旦与军事挂钩,事件的性质也就变了。 两刻后,陆争匆忙赶到御书房面圣。 “臣陆争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陆爱卿,对付海寇就非得火炮不可?” “回陛下,大船也可。” 女帝闻讯咂了咂嘴,继续又说: “也非得大船?” “陛下,如今海寇所拥战船至少千石,两千石者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三千石,而我朝水师尽在腊婆,其中又以千石船、一千五百石船居多,两千石船次之,而户部的海船并不能用于作战,故而仅靠水师战船我朝并不占优势。” “就别无他发了?” “启禀陛下,我朝海岸漫长,而水师数量本就较少,不足以维持漫长无边的海岸,故而即便从腊婆抽调部分水师回援,也很难遏制海寇袭扰。加之海寇神出鬼没飘忽不定,就更难肃清。因此水师若数量不足,战船不如海寇,反有被海寇重创可能,故而需得厉害火器。” “除了火炮,兵部就别无其他火器可用?” “呃……臣正等正在思量对策,还请陛下宽限时日。” “那要几日?” “眼下海寇并非我朝首要威胁,南征与忽喇、肃汝才是我朝心头大患。臣以为,海寇暂不会危及社稷,故而暂耐一时也无妨。 此外,海寇袭扰以河南、江淮、江东沿海为主,只需加强各州县防范,便可遏制海寇上岸袭扰。至于近海海上,臣建议适当开禁,允许船帮结伙自保,如此可借民间之力巩固海防,以补朝廷水师不足。” “此法朕看可行,欧阳。” “奴婢在。” “着令刑部与兵部,就兵部所议准许船帮结伙自保一事草拟典章,从速报朕。” “是,奴婢即刻传旨。” “结伙”的性质相当于陆地的私人民团和乡团练,岐帝国的船政与海政是一脉相承的,船帮虽然属于内河、近海,但随时可以发展成远海贸易。 因此海禁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船帮的自主性和势力。如今允许船帮结伙,相当于允许其自由结社,扩大武装规模。 陆争提议给船帮松绑,虽然是出于海防需求,但同时契合了女帝重开海禁的基本国策,先在船帮上开个缺口,无疑是有利的示范效应。 “陆爱卿,塞外近日可有异动?” “回陛下,今年三月是忽喇各部大会,沃腊舒达正式称汗,眼下大雪封路,消息传递不畅,忽喇各部仍在避雪过冬,故而尚无异常,与塞外边城热浮空观察瞭望所得结果基本符合。 至于肃汝,木可烈汗驾崩后,肃汝已经四次遣使忽喇,但究竟谈了什么还不得而知。但从肃汝各部动静判断,尚不至于出兵犯境。” “朕始终放心不下,沃腊舒达此人虽然心向我朝,却非能谋善断之人。” 女帝话音刚落,欧阳羽插话说: “陛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只怕是胭脂公主那里会出叉子。” “不错,朕当初本想择一聪慧世家女子许给沃腊舒达为妻,如此也好从中周旋,然沃腊舒达执意要娶胭脂公主,这就让朕为难了。” 女帝是打心底不愿意楚惠儿嫁到忽喇,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政治婚姻要求一个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女人。 楚惠儿充其量有长漂亮的脸蛋,要说智慧,不说全没有吧,但闯祸的能耐,肯定比办事的能力强。 欧阳羽担心楚惠儿成为汗王妃后,能力与地位无法匹配,造成权利侵蚀,进而影响沃腊舒达。 这时陆争建议说: “陛下,臣建议遣使忽喇,以重礼相赠,结好拥戴沃腊舒达的各部。” “那都勒阔与其他各部又该如何?” “忽喇各部在木可烈汗治下虽然相安无事,实则各部并不服木可烈。接受其统治,是因为木可烈汗的汗位受封于我朝,我朝只与木可烈汗授权部落交易,各部因有求于木可烈故而臣服与其。 但如今木可烈一死,且不说忽喇各部之间矛盾未解,沃腊舒达与都勒阔本就不合,如此无疑加剧了对立。然护国师鲁古图却是忽喇少有的治世之才,鲁古图非常清楚忽喇现状,故而在与我朝翻脸之前,决然不会冒着部族分裂的危险,而与我朝开战。 因此臣以为,以重金货物结好拥戴沃腊舒达部落,可加剧其各部矛盾,从而日后两国开战,可拉拢其中一部为我朝所用。” “那为何不两边相酬,如此岂非搬弄是非,加速忽喇与我朝开战?” “陛下,忽喇就是喂不饱的狼,无论给其多少,其都无法满足,相反只会认为我朝懦弱。而且木可烈汗驾崩不久,其内部分裂必愈演愈烈,这恰是护国师鲁古图所要极力避免的局面。 而我朝若不能趁此良机分而治之,待鲁古图重新收拢各部,到那时,我朝面对的可是一整个忽喇。” “但爱卿也应该知道,与忽喇一战,越晚越好。若令其现在内乱,便随时可能起兵来犯,令朕如何招架,难道要南北远隔万里同时用兵吗。” “陛下,只要忽喇内乱,我朝可出兵塞外助其平叛,如此战火便不会烧入我朝。同时我朝所需面对威胁也小得多,若是不能令其自乱,即便我朝能修生养息,陛下难道真有把握面对全盛的忽喇数十万骑兵,在延绵两三万里的防线肆意越境袭扰我朝。” “罢了,此事容朕考虑考虑,爱卿且退下吧。” “是,臣告退。” 陆争抬手略施一礼,遂即缓缓退出大殿。待其走后,女帝接着方才话继续说: “这是陆争的意思,还是兵部的意思。” “奴婢以为,恐怕是兵部的意思。” “何以见得?” “是恐惧陛下。” “何惧之有?” “兵部并非担心军心不可用命,而是担心国力无法久持崩于内。若不能令忽喇自乱,我军同时出兵,我朝便不得不面对全盛时期的忽喇大军。但若忽喇内乱,我朝便要提前与忽喇开战,这也是我朝所无法承受的结果。 此外奴婢以为,若是此计搞砸了,可能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不错啊,朕其实也在担心此事。据当年薛伯充送亲回朝后,说起鲁古图此人极为奸诈,不好对付。我朝厚薄不公,其定会识破,此事朕看不妥。” “但今年三月的各部大会在即,陛下当尽快斟酌出使人选与我朝方略。” “方略仍以安抚为主,眼下我朝不缺货物,即便是喂不饱的狼,只要其有胃口,朕就是噎,也能噎死他,能拖一年是一年。至于人选,枢儿怎样?” “十六殿下!”欧阳羽闻讯诧异,遂即道:“十六殿下并无治世之才,更不善辞令,恐怕不妥吧。” “令其为副使,正使再议。去,将陆争召回,朕有事吩咐其去办。” “是。” 欧阳羽匆忙出殿唤回已经走远的陆争。 “陛下有何吩咐。” “十六皇子年前嚷着要保甲,因为南征给耽误了,朕打算令枢儿为副使,调番军五千人重骑出塞,重骑皆配新式优良战甲,兵部能否在一月内调拨到位。” “请陛下放心,我军最新式的优良战甲制造极为快利,正在全力打造,争取三到五年之内配发边军精锐,十年之内可令全军全数配发。” “哦,能有如此神速!”女帝闻讯大为诧异,遂即又问:“需得耗费多少钱粮。” “启禀陛下,如今打造精良铠甲只需以机械捶打,十分方便,且省时省力省钱,加之铁料价钱降低,以前一副步人鳞甲需得三个工匠耗时十七日,再花六日串联,如今只需七日,便可全部完成。质地还比此前更优,价钱却只有四成,日后可能更为便宜。” 第425章 怂还得认 岐军装备的铠甲大致有六种,其中番军步兵以三层轧制牛皮铠和步人鳞甲为主。 禁军以步人细鳞甲和护心铠为主,重骑兵配挂长摆鳞甲,地方的州兵装备轻皮甲、二层轧制牛皮开,南方的州兵以布铠为主。 此外岐军也装备有从中东、欧洲传入的锁子甲,但数量很少,并非是因为锁子甲只能手工生产与装配,生产率低。对于中原王朝而言,最不缺的就是人力,而是锁子甲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就有点水土不服。 沈云卿此前也曾建议兵部多装备锁子甲,后来发现不现实,且不说锁子甲无法实现机械化生产,当然,钢环可以,但装配只能手工。 锁子甲虽然对刃器具有绝对免疫,但也不是刀枪不入,面对钝器和强弩根本没用。 中原文化也决定了战场上十八般兵器俱全,长枪捅不死你,那就掉头,用枪棒揍。其他的锤、棒子、链子、拐子不要太多。 此外岐军是大陆军战术,对外主要战争是面对骑兵,锁子甲在动则数千数万,可能是几十万的骑兵面前,几乎是无力的。 马上的刺杀和劈砍带有惯性和加速度,即便是刃器,也能借助马的冲击将锁子甲切开。 因此刃具和马匹速度结合后,锁子甲刃器无敌的金钟罩也就给破了,更何况遇上骑兵的长枪长矛,锁子甲根本无力敌挡。 而且锁子甲分量也不轻,加上外边还要穿戴一层皮甲和衣服,对于亚洲人的体格而言,重量实在太大,严重影响步兵机动力和日行军路程,如果减少编环和钢丝直径,又等于削弱防护力。 此外,沈云卿还发现,早年岐军远征波兹津与乌兹曼交手后,发明了一种专门对付锁子甲的战术,叫“插肉枪”和“滚地刀” 锁子甲就算对刃器有较强的防护力,在缺乏钝器和强弩的时候,其实也不完全是无敌,因为从没有锁子裤,把腿部和裆部罩起来。 中原军团遭遇锁子甲后,第一战便大破锁子甲,正是用的下三路招数。 专门用长杆兵器去戳敌方腿部,或是用钩镰枪、斩马刀。近身则靠滚地砍腿,最大程度发挥中原武功多变灵活,不拘泥于形式的战术战法。 而中原的鳞甲铠,有一千多枚铁片串联而成,其对刃具的防护力并不逊于锁子甲,对钝器也具有较好防护力,对强弓防护效果略差,对轻弓、硬弓具有较强防护力,随着材料技术发展,与加工技术成熟,鳞甲的防护力还能进一步增加。 去年开始,兵部的鳞甲甲片都用碳钢上冲压机,一片一片的冲压成形。而后修边去毛刺,最后热处理,无论其硬度、韧性、还是防护力,无不有质的飞升,价格还只有此前的百分之四十多。 明年开始,就连护心甲也将实现模具冲机,经多次冲压拉伸成形,多数工序实现机械化生产,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前所未有。陆争拍胸保证十年内岐军人手一件的底气正是来自于此。 女帝龙颜大悦,极是高兴: “正使人选朕会尽速选定,兵备之事,兵部当从速去办,无论开战是早是晚,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臣领旨,臣告先退了。” 待陆争离去,女帝与欧阳羽说: “尽快准备贺礼所需财货,只可多备,不可少算。” “陛下这是文攻武吓恩威并重,但愿忽喇能就此收敛,不再复燃战火。” “就收敛恐怕是不可能的,木可烈汗在位时,便已多次来信于朕,忽喇内部早已无法控制,若非看在我朝定期给予好处份上,定是早就开战。 现在回想起来,朕还有些后怕,当若非采纳沈云卿之策,推行高粱,改革盐政,今日局势还不知要糜烂到何地步。” “另外还有海郡王的工造术,说起来也是天下一绝。若无孟津县的机器纺纱,工部改进的机织,朝廷官坊的织坊恐怕还产不出这么多的布。” “是啊,朕可听说,关中、京畿两地的棉花都不够了,棉花价格大涨。此前财阀、地主皆以种粮为主,种棉甚少,而百姓种棉较多,如今棉价高涨,关中种棉者不在少数。欧阳,传朕口谕给户部,责令增加今年今年输往关中的米粮,以补关中种棉。 另外责成司农寺,效法宁阳育种之法,看看能否在北方培育高产小麦。” “奴婢立即去办。” 蒸汽纺纱机的使用,直接效应是纺纱效率急速攀升,棉纱价格下降。 同时人工织机结构的改进,和技术下放,提高朝廷织坊和民间织布的效率,进而充裕了国库布匹的存量,得以有更多的布匹用于供应塞外。 同时也带动了京畿、关中两地的棉花种植,令棉花价格大幅增长。 由于大气变化与维度因素,关中、京畿两道降水比百年前大幅减少,种植水稻需要大量水源,水源的减少削弱了水稻的产量,尽管这些年也用上了宁阳高产种。 但到了北方,多少有些维度气候的水土不服,高产水稻在关中、神都地区的效果,远比其他州郡逊色得多,用时又缺水,进一步削弱了水稻产能。 种麦虽然所需水资源仅水稻的一半,但产量也只有水稻的一半到六成,北方夏季种水稻,冬季种麦,一年的收成还不到南方的一半,因此南粮北运一直是中原王朝历来的国策,否则北方的粮食价格,将是南方的两倍还多。 神都棉花的需求大幅增加,价格的上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关中、京畿两地的棉花种植,棉花种植面积扩大,意味着种粮减少。 尽管朝廷有政令,每户粮田不能低于七成,但北方人口本就多,口粮保障一直较为紧张,开通运河,南粮北运之后才有所缓解。 而此前是一成种经济作物,九成种粮,现在渐有三成种经济作物,七成种粮的苗头,势必又将加剧关中、京畿两地的粮食供应。 陆争回到兵部后,便将面君结果告知了范勇: “陛下这是要以出使为名,震慑忽喇各部,同时给予更多好处,令其安分守己。” “可长此以往,只怕是养虎为患。” 陆争担心道,范勇思酿了片刻说: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但焉知养虎人手段不会更加厉害。” “范大人何意?” 陆争不解问,范勇反问他: “换做是十年前,陆大人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不曾想到。” “这就对了,本将与林尚书、张侍郎多次聊起日后,话语中可知日后将有更为惊人机械与兵器,但需要时日,以眼下我军战力,与忽喇一战并无不可,但就怕久战。若能拖上五年或是十年,我军再战忽喇,胜利将指日可待。” “可忽喇未必能给我朝五年时间,更何况是十年。过去数年能拖住忽喇,是木可烈汗尚在,各部多少还给其脸面,如今沃腊舒达称汗,各部可就未必服他,一旦鲁古图弹压各部,随时可能挑唆忽喇与我开战。” “所以陛下想以更多好处糜烂其心志,能拖一年是一年,直到拖不住为止。” “这要多少财务,才能喂饱他们。”听到这里,范勇哈哈大笑,陆争很是不解:“范大人何故做笑?” “呵哈哈,陆大人还是拘泥于眼前,只看到眼前丁点的得与失。若是战场厮杀,陆大人可会因小卒而贻误军机。” “范大人何意?” “陆大人,眼下我朝仰仗着厉害机械与高产良种,要多少布匹便织多少,要多少粮食便种多少,海通的鸡鸭鹅数以百万,猪牛十数万,据闻今年要增一倍,我朝只要有更多时间,便能源源不断产出更多。时间越久,我朝产出越多,所花钱粮却只需十年前三成,五年后可能更少,难道还怕每年被忽喇讹诈。” “范大人所言下官不敢苟同,无论我朝如何富庶,如此委曲求全阿谀求和,岂是我泱泱天朝所为,岂不令人耻笑。” “陆大人所言是不假,但眼下我朝内忧胜于外患,以当前国力,无法与忽喇久战,但也无法一击将其击溃,难道死战到底,拖垮朝廷,拖垮天下吗。” 范勇一席话令陆争无话可说,匹夫需要豪情,但也需要理智。 审时度势采取不同的策略,并非只有沙场见真章,才是英雄好汉,送钱送女人就是狗熊懦夫,为了国家更长远利益,哪怕是装孙子认怂,该干的时候也得干。 就生产力、人口和战争潜力,游牧民族并不可怕,他们卑微的生产力只有中原王朝的一个零头都没有。 但游牧民族却是人类历史上最特殊的一类民族,他们是可以用极少的资源,养活一定的人口基数,并创造巨大的战争破坏和经济利益。 游牧民族的生产特点和所处地域,决定了游牧经济的局限性。 但相对而言,任何缺点和劣势,理论上都有其相对的优点和优势。而且往往是弊端越严重,其优势越大,游牧民族恰是典型案例。 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来自于广阔的草场提供了放牧空间,大量喂养的马匹成为了战争潜力。 相较于农业化的其他文明,土地用以生产粮食和经济作物,以获取稳定的收入和生活。 气候、维度、海拔和文明认知,决定了游牧民族在早期无法农耕化。族群要生存,必然要适应大自然的残酷环境,进而发展出游猎与放牧相结合的文明。 相较于农业型文明,游牧型文明在马匹指数上拥有几乎绝对的压倒优势,而马匹又是坦克出现之前的快速反应机动部队。 其高速,大跨度,快机动的作战模式,决定了单纯的大步兵作战方式无法应对大量游牧骑兵的穿插、机动、越线作战。 第426章 四条路 为应对游牧民族的战争威胁,中原王朝的选项大致有四类。 一是修长城、修要塞。 二是纳贡和亲,提供物质生产力软化其态度。 三是组建庞大骑兵,以战争对战争,令游牧民族付出足够沉痛的代价,迫使其收敛。 其四是割地赔款称臣纳贡,乃至亡国灭种,文明消亡。 多数情况下,修长城的作用相对有限。因为长城本身不是什么大杀器,无法避免战争,只能积极防御,让边塞多数地区处于相对安宁状态。长城也无法保证游牧民族不会攻破,也不可能让游牧民族不发动战争。 相反由于长城延绵两万多里,游牧民族利用高速灵活的机动优势,只需突破一点,便可在边境为所欲为,因此修长城是大局工程,无法根本解除战争威胁。 但相较于没有常常处处来去自如,长城至少保证了游牧民族进入多数重镇地区需要付出代价,只有足够的代价,才能遏制战争的威逼。 和亲纳贡的效果也差强人意,多数时期游牧民族收受好处并不会停止掠夺,而是会继续掠夺,只是收敛了一些罢了,并不会停止掠夺。 世界上没有人生来就是罪犯,抢劫、偷盗乃至杀人的根本动机是为了生存。 当然,有人好吃懒做,好逸恶劳,去偷去抢,或者说牵扯到政治和战略雄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游牧民族处于弱小时,其不会选择与中原王朝作对,即便是中原诸侯,也非其所能招惹。 但当游牧民族发展到一定规模时,哪怕是明知道是铁板,也要用脑袋死磕,匈奴就是典型案例。 除了因为匈奴民族单于自身的壮志雄心和政治目标,大量增长的人口迅速激化了匈奴生产力低下,物质不足的矛盾。 其与中原王朝的矛盾,并没有因为中原王朝的进贡而减弱,相反会随着人口增长而恶化。 当草原上无法承载超出成产力的人口所需资源,中原王朝进贡的物质好处,充其量是缓解了游牧民族内部的生存状态,却没有改变其生产力低下,入不敷出,生活质量倒退的本质。 相反中原王朝流入的物质好处,迅速增加了其人口,又激化了生存与生产力不足矛盾,进而随着游牧人口增加,决战的时刻总要来临。 匈奴与汉朝长达百年的战争,在早期如果还是匈奴强势,到中后期是汉朝已经不打算放过匈奴,处于无限制战争状态,既匈奴不投降接受管制,就只有被消灭,或者逃到更远的地方。 因为游牧民族的本质就是生产力低下,吃不饱,就得要抢,不彻底荡平游牧,战争随时可能因为其人口增加而复发。 所以进贡非但不能结好游牧民族,反而是养虎为患,同时拖垮自己的政策,北宋就是典型案例。 北宋几乎是向契丹、西夏、吐蕃、女真各个进贡,最后养肥养壮的都是对手。 至于发展骑兵,其实也没什么好果子。 中原王朝的地理决定了没有足够的草场承载马匹,必须使用更多的谷物精饲料喂养马匹,这无疑增加王朝的经济与物质支出。 同时需要一个鼎盛时期的王朝,如汉武帝,唐贞观年间,无不是国力鼎盛,明君在位,人口基数庞大,完全打的是国力和人力战争。 相较于消灭一两百万游牧民族,中原王朝死亡人口往往以千万计,这种代价也会令后世王朝更为谨慎的决定是否启动全面战争。 当以上三项措施都无法解决问题,最后就只能割地赔款称臣纳贡。 当然,结果往往都是饮鸩止渴,只是拖延了决战到来的时间,同时各地也养肥了敌人。 而历史上没有哪个国家,是通过割让领土换取和平和生存空间,实现复仇和强盛的,没有。 受制于技术、经济、国力、君主意志与朝廷班子成员影响,四条选项在特定时期无法共同存在。 而生产力和物质产出在特定时期下是相对有限的,哪怕是人口众多幅员辽阔的中原王朝,既要强兵,还要修长城,维持高输出的纳贡。同时还要国内平稳,满足官僚和勋贵利益集团的需求,还要维持强大武备,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如汉武帝时期,打的都是老本仗,没有爷爷辈的积累和隐忍,也经不起汉武帝的折腾和消耗。 而且付出的代价也是海内虚耗人口减半,但打死的匈奴人却还不及汉朝人口的十分之一。 再如唐朝,唐朝是不修长城的,由于减少了军事工程开支,经济指数都转移到了民生发展和经济扩张。 同时繁荣的经济,又回哺财政,用以发展骑兵和精锐军团,因而唐军的强盛和唐中前期的经济繁荣,是以放弃长城投入为代价。 但弊端也很明显,长城虽然是防御设施,但长城保护了腹地的战略重镇和兵站。 王朝强势,游牧民族相对弱小时期,长城防御能力被弱化,你可以不修。可一旦王朝由盛转衰,长城的防御作用凸显无疑。 安史之乱后唐帝国一蹶不振,北方游牧民族迅速崛起,并越过塞外长城,占领此前属于唐朝的塞外草原和牧场,并给五代十国和两宋留下了巨大隐患。 以至于北宋早期丢了燕云十六州,是拼了命的修长城,还唐朝的旧账。 然并卵,两宋采取的抑武策略,大举采取称臣纳贡,最终葬送了自己。 城池修得再好,长城修的再坚固,缺乏高效抗压的领导班子,没有坚定的抵抗意志,再高的经济成就,也都是过眼浮华。 相反,由于北宋轻而易举的灭亡,导致大量技术和现成的基础固定设施落入游牧民族手中,技术被大量扩散,造就了后期的蒙古帝国,同事给南宋北伐收复中原,攻城略地带来了巨大阻碍。 因此特定时期的历史背景下,一个农业王朝再富有,其资源是有限的,所能腾挪的战略空间和选项措施也是有限的。 第427章 星汉夜谈 两日后夜,星汉阁五楼,女帝移驾到此,空气中氤氲散发着特殊的香气,令人不觉困倦。 等了许久,欧阳羽推门入室上前来说: “陛下,司徒大人到了。” “快请。” “是。” 女帝收敛仪态起身上前,快步走到门后,少时司徒潭住着拐杖,颤颤巍巍来到阁外。 “罪臣司徒潭参见陛下。” 司徒潭俯身欲拜,公孙芸惠连忙上前去扶: “恩师快请起。” “让陛下在此久等,罪臣惶恐。” “恩师无需如此,快进阁坐吧。” “多谢陛下……” 女帝扶司徒潭入座,遂即又与欧阳羽道: “欧阳,奉茶。” “是。” 待欧阳羽转身离去,女帝径自落座,继续刚才的话说。 “恩师身体可还好。” “多谢陛下记挂,都好着呢。陛下今日召见老臣,是为海郡王的《经略概要》吧。” “嗯,正是为此。过去数年,朝廷变化巨大,恩师应该都清楚。眼下万事俱备,朕要大展手脚之际,户部却为一己之私而至江山社稷于不顾,朕甚为恼怒,又无可奈何。今日搬请恩师到此,便是想听恩师一言,再为朕谋良策。” “老臣远离朝堂多年,门生故吏散尽,朝中恐怕是帮不上陛下什么忙了。至于良策,老臣看过海郡王所著《经略概要》后,有两番话想与陛下说。” “恩师请说。” “这第一件事,陛下如何看待朝廷官署工坊?” “恩师这是何意?” “那陛下想过没有,朝廷何以开办官署工坊。” “自是为补税赋不足,以供朝廷驱使。” “那陛下可曾想过,改变官署工坊,以补民间不足。” “官署工坊既补朝廷补足,便是补民间补足,老师不会不知吧。” “老臣自然是知道的,但陛下仔细想想,官署工坊真补了民间补足?” “当然,由于墨吏横行,官署工坊所产最终朝廷所得甚少,自然也就难以弥补。” “陛下若是如此想,那就错了啦。” “错了?但自古以来,官署工坊以朝廷为根,再以财政补民间,为何会错。” “那陛下可曾想过,朝廷为何要补民间不足?” “自然是因我朝税制所限,凋敝时期征税不足以负担朝廷收支,故而加征税赋之外,仍需要依仗官署工坊维持朝廷收支。” “那老臣再问陛下,如今官署工坊年产可足用否。” “尚可足用,恩师究竟何意?” “陛下难道没有发现,海郡王之法的奥妙便在于多产。” “多产?” “正是,唯有以更少的民力,产出更多的货物,朝廷在格局不变之下,才能有更多的财力物力。而节省的民力,又能挪作他用。陛下这些年来所推新政,不正是如此吗。” “那与官署工坊有何关联?恩师的意思,莫非是大力兴办官署工坊,以代民力。” “非也,民力也好,官署工坊也罢,都是朝廷维系民生,维系天下的手段罢了,缺了谁都不行,关键在于如何统筹调配。” “那精髓何在,朕又该如何去做。” “眼下户部、工部、兵部、吏部三四均有官署工坊,其中户部主财货,工部、兵部主器械,吏部与户部重叠,但规模小,此外内司府也有,大致分此五家。其中户部一家独大,但工部匠术革新后,户部机械受制于工部,且海郡王强势,手握匠术在手,机械均被其独占,才有孟津新政。 故而下一步,陛下当以内司府为根基,积极效法海郡王,多置办机械,兴办新式工坊,藉此扩大生产,降低成本、民力,同时抑制户部购买机械,此消彼长之下,令其无法扩张。” “听恩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陛下过誉了,此皆乃《经略概要》核心精髓所在。陛下若能加以掌控,我朝必能再现盛世。” “那恩师第二番话又谓何意?” “陛下若能做到第一件事,这第二件事就好办了,陛下可知道工部要这么多铁做什么。” “研造机械,代替人力。此外兵部、工部与孟津县皆仰赖工部机械,才有今日局面。” “陛下所见实为表象,并非内因。” “那内因何在?” “在乎生产,在乎消耗。” “工部研造机械,海郡王购置用于生产难道不是生产?” “是生产,但生产、买卖机械何尝又不是生产,不是消耗。陛下想想,户部要这么多铁做什么,不就是为换取钱粮好处吗,但再多的铁,若是超出民间所需,超出朝廷所需,又有何用,再多的铁也一文不值。因而关键在于铁用作何用,如何消耗。 倘若户部每年得铁才百万石,但民间需求二三十万石,那多出来的七十万石铁往何处去,岂非都要砸在自己手中。” 司徒潭一番点拨下,公孙芸惠如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朕明白了,恩师的意思是,工部如今手握朝廷官署工坊命脉,同时又需大量铁料,一旦增加铁料生产,户部反有求于工部。” “不错,任凭户部坐拥多少财货,最终仍需加以运转,财货若不能运转,便无用武之地。” 如今的工部已非十年前的工部,如今的工部既垄断生产“先进”设备,又是矿石、煤炭、金属材料的生产和消耗大户。 简而言之说,手里有技术,能生产先进的生产资料。同时又有客户、市场、生产技术和消耗,因此工部实际上的权重相当之大。 只是被当前的生产关系、官僚系统,和资源配给束缚了手脚,一旦获得充足的原料,就能大量生产。 而经济的运作的本质,无非就是生产、市场消耗、原料、技术四大块,工部实际控制着尖端生产资料和设备生产,垄断先进技术,控制重要的市场消耗,而户部只控制原料和部分市场消耗和销售。 “陛下,老臣建议,铁料增产不如就此全权交给户部与盐铁司经营打理,如此以退为进可得转圜余地。” “但户部尾大不掉隐患犹在,如今让出如此大利,朕不放心。” “老臣若是所料不错的话,陛下定是想要从速解决户部,可是如此。” “恩师既知,又何必多此一问。自朕登基以来,户部便如庞然大物如影随形十九载,朕心寝食难安,如今户部式微,朕岂能错过此等良机。” “陛下,请恕老臣直言,户部根基遍布天下,要想根除,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且海郡王之法才是一劳永逸根除户部之法,唯有与户部打成一片,将其利用起来,才能使之为陛下所用。 陛下只看到户部从铁料增产中受益,但何尝看见这背后的形势转换。” “恩师能否说的更详细些。” “眼下的症结在于工部铁料不足用,但铁料不足用的本质不是铁料,而是产力大增,消耗增加,户部想要从铁料中分得好处。眼下只是几万石,若是日后几十万石,几百万石,户部得到好处不假,但若没了工部,户部的好处从何而来,陛下可曾想过。 相反,倘若工部不能得到足额铁料,便不能有研造更多机械,效法孟津生产。相比户部所得,陛下得到的岂不是更多。 而且一旦工部所需,与户部供应紧密相连,而工部又站在陛下身边,只要陛下一句话,户部岂能不低头。” 司徒潭的意思很清楚,只有打开原料供应,让户部敞开了供应工部,先把生产力搞上去,把市场做大,消费、需求、消耗扩大,户部控制的仍旧只是铁矿石、煤炭的原料供应,和铁料初级产品的销售。 而工部控制的却是技术、生产、技术商品和工业需求消耗,占据有绝对主导权。 但前提是必须把市场做大,没有足够的市场,就没有足够的经济承载力和原料供应,因此必须在原料供应上做出妥协。 户部开始是得到了巨额好处,但同时随着技术和生产力发展,一个只从事初级原料供应的官僚机构,甚至连矿产设备都不能生产,随着技术和市场发展,其危害和经济比重将会迅速削弱和稀释,最后谁控制上游的技术和生产,谁最终主宰市场。 纵然司徒潭言尽利害关系,但女帝仍然顾虑重重。 一个强大的户部不是她所愿见到,但一个强大的工部也不是她所愿见到,工部的尚书是林毅贤,林毅贤的外甥是三皇子周晟,这是摁下葫芦浮起瓢,打垮了户部成就了工部,这让自己儿子怎么办。 许是看出女帝端倪,司徒潭态度转而谨慎起来,他说: “陛下若是为立储而烦恼,老臣恐怕不能为陛下分忧了。” “恩师此话严重,朕其实……”话到此处,女帝欲言又止,想说而又犹豫,片刻后,就此作罢:“罢了,此事不提了。恩师,朕有意让烨茗入金戋寺供职,恩师意下如何。” “让陛下费心了,但只怕有些人还在惦记臣的这把老骨头兴风作浪,未必会善罢甘休,还请陛下体谅老臣。” “唉……既然恩师不愿,朕就不难为恩师了。” 司徒烨茗是司徒潭长子,司徒潭罢官入狱之后,尽管没有波及司徒家其他人,但司徒氏的仕途就此终结,受到户部的长期压制,司徒世家转而由仕途转向从商,依然与钱财货物打交道。 公孙芸惠有意扶持司徒家重入仕途,助其一臂之力,司徒潭担心招致横祸,委婉拒绝。 师徒二人聊至深夜,公孙芸惠收获良多,待司徒潭离去后,女帝与欧阳羽说: “欧阳,恩师所谏,你以为如何?” “若按司徒大人方略,户部可能迅速壮大,再次尾大不掉。而后期尽管工部异军突起,但难保户部不会察觉陛下方略而得寸进尺,索取更多权利与好处,甚至要求工部让渡匠术也是有可能的。” 此时女帝贴近了暖炉搓了搓手,神色有些复杂: “此事看来仍得沈云卿出马。” “陛下,是否召回海郡王主持局面?” 欧阳羽建议道,女帝摇了摇头: “冶铁一事不急,拖上一年半载也无妨,回宫后替朕拟本,将此事详细写明交朕过目,而后发给沈云卿。” “是,奴婢领旨。” “走吧,回宫。” …… 第428章 示警 二月初一,江南春意渐起,江北暖意盎然。 高鸿一如既往起早洗漱,老家金陵一起带来的仆役赵贵椿匆忙来到后院。 “大人,门外来了个老先生,说是要见您。” “此人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姓田,好像是宁阳的口音。” 听到此处,高鸿转眼想到是谁: “快,引我前去。” “是。” 少顷,主仆二人来到前院,一老者身着素衣等在院中,高鸿见之喜出望外: “恩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高鸿举手便拜:“学生拜见恩师。” “呵呵,鸿儿快快免礼。”黄泫策伸手扶起高鸿,继续又说:“近来可好。” “让恩师见笑了,学生一切都好,恩师快请上座。” “嗯……” 请黄泫策入内宅,落座后高鸿与赵贵椿吩咐说: “贵椿,快去准备早膳,再差人去西市买两斤牛肉与黄酒,快去。” “诶,下的立即就去。” 打发了赵贵椿,高鸿泡上两杯金陵高家好茶,给黄泫策递去一盏。 “恩师,当年不辞而别,一走便是七载,七年间学生到处打听恩师去处不得消息。恩师今日来海通,干脆就别走了,住在学生府上,也好让学生侍候恩师以敬孝心。” “为师自在惯了,如今一把年纪到处走走看看,也自得其乐。你若是强留老夫,老夫马上就走,呵呵……” “恩师说笑了,学生岂敢强留先生。只是学生好奇,先生原是太学博士祭酒,为何突然辞官隐姓埋名来到金陵,甘愿做个教书先生。” “唉,此事说来话长,但又不可说也,你莫要多问也就是了。” 黄泫策化名田井一事直到沈云卿去了神都后,与张祥聊起当年江南行才知道,给高家兄妹和独孤玥传道授业,点拨自己的田井,是原太学校长博士祭酒黄泫策,一个高深莫测精通周易玄学,能参透天机的高人。 师徒二人寒暄攀谈许久,家丁买来牛肉二斤,黄酒一坛送来桌上。 “恩师请慢用。” “哎呀……” 黄泫策看着包好的牛肉一息长叹,高鸿很是不解,忙又问道: “恩师为何长叹呀?” “都说海通如今人杰地灵极为富饶,这天尚未亮,买来的熟牛肉如此新鲜烫手,倒是难得呀。” “呵哈哈,恩师有所不知,如今的海通禽畜不计其数,肉食在海通算不上是稀罕物,即便是牛羊肉,在海通也是寻常人家所能享用。 这西市的猪牛肉,都是一早供应城中出工的民夫、苦力,吃饱吃好方能有力出工,恩师在别处州郡一定不曾见过吧。” “嗯,即便是金陵、秀州,也不如海通这般衣食便利,外道州郡那就更不如啦。” 师徒二人边吃边聊,高鸿问起黄泫策来意: “恩师,为何今日突然来此,事先也不来封书信,也好让学生有个准备。” “为师要是不来,这牛肉,你高大人恐怕是吃不了多久了。” 此言一出,高鸿猛是一愣: “恩师何意?” 黄泫策自顾自喝酒吃肉,边吃边说: “我问你,你可知道如今海寇形势严峻。” “知道,水师南下之后,海寇日益猖獗,年前一度进入长江作乱。” “那你就没曾想过海寇要对海通下手?” “恩师是说,海寇盯上了海通富庶,欲上岸劫掠?” “怎么,难道不会吗?” “不说无此可能,但海通以牲畜家畜居多,虽然百姓富足,但能抢的也都是些牲畜与钱粮,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并不多,故而海通同僚们反倒是认为海寇应该去打劫秀州才是。” 黄泫策闻讯此言愣是翻了个白眼,他说: “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就这般乐见秀州被掠?” “不是,恩师您别误会,只是比起秀州,海通其实大不如秀州。海通有的,不过是家畜、高粱、酒、白盐、油脂、染料、皮革、牲畜筋条。论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秀州更胜一筹。而海寇劫掠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与女人居多,即便是抢掠家畜,也极为有限,秀州足可供其劫掠。” 王曦照调离海通之后,现在的海通刺史是曾任司农寺员外郎的萧崇,主抓农业生产。 尽管工部与司农寺不是一个系统,但职能交叉很广,农具和兴修水利都需要工部过问。 司农寺尽管主管是农业,但当下的农业技术仍然停留在经验积累和器具改良阶段,所以司农寺的职与工部有重叠,重叠久了,系统上就有影响,久而久之容易穿一条裤子。 这海寇和强盗不太一样,因为强盗的地盘是在陆地,而海寇的地盘是船、海盗和大海。 所以海寇、倭寇抢劫,主要以抢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铁器、粮食、女人为主,家畜家禽也抢。但家禽家畜有个问题,就是体积、重量太大,强多了占地方,而且消耗粮食、淡水,制造肮脏和疫病,所以宁可抢现成的肉制品,很少劫掠活禽活畜带上船。 而地上的山贼就不同了,家畜能圈养起来,积蓄成肉制品,船上的问题在陆地上都没有。 而海通与秀州隔江相望,比经济产值、财富保有量,秀州其实比海通强。 海通的发展方向是富足,秀州的发展方向是富裕,富足的标准是衣食住行都方便,而富裕的内涵是衣食住行相对方便,但消费、购物、金融环境更发达。 而且物资主要是牲畜家禽、高粱、酒类、油脂、皮革、动物筋、植物染料和食盐,不出产任何高附加值商品,即便有,也只有海通城内海郡王府开办的面粉厂的那几套面粉机和蒸汽机,就是用骡马拖,也拖不走。 而秀州就不一样了,秀州出产大量的绫罗绸缎、布匹、茶叶,更是重要的奢侈品交易市场,南方来的香料、木材,不少在秀州上岸交易,因此秀州的贵金属交易极为密集,商品体积小,附加值高。 所以海通的官员开会分析之后,认为抢秀州,比抢海通划算。此外秀州是吏部的缺,糟了灾跟司农寺不沾边,甚至秀州倒了霉,资本和人口会流向海通,对海通而言反而是好事。 尤其是近些年海通的发展证明了流民、灾民绝不是负担,只要安顿了好,熬过三年就是宝,所以海通是全国唯一一个积极主动派人到处收拢灾民的州郡。 当然,也得有资本。 一方面是海郡王府在当地产业发达,交税多,地方财政宽裕。其二是海郡王府和金戋寺设立有专项资金,专门用于吸引人口安置灾民。 其三是王曦照在任时,沈云卿与王曦照达成过协议,海通州府收入增加后,每年要拿出一些资金用于安置吸引安置人口。 所以秀州倒霉,海通能受益。当然,如果灾民往兰陵跑,也有可能。 站在贼性的角度分析,海通的官员的分析不无道理,相较于海通,抢先秀州显然更好。 “恩师,您此来不会是专程为了海寇而来吧。” “既为海寇而来,也为你的乌纱帽而来。” “嘶……恩师此话从何说起。” “为师明说吧,年前海寇进入长江,据为师判断,海寇是在为今年攻打海通探路,其今年极有可能在海通登陆烧杀抢掠。” “恩师何以见得海寇会在海通作乱?” “你真以为这些海上流寇只是普通海寇?” “恩师何意?” “这些海寇无不是来自濒国,并非早年迫于生计落草为寇的水寇。而濒国自一统后太平多年,海外贼寇却不减反增,其中端倪耐人寻味。 海通虽不是两江重镇,但却有天下没有之物,仅此一点,便足以驱使海寇攻打海通。” “恩师不会是指的海通城里,我表弟开办的面粉坊吧。” “若是为了几台铁疙瘩,为师还何必来此走一趟。” “那恩师所指究竟何物?” “为师问你,海通何物最多?” “高粱?盐?油脂?” “都不是,是家畜也。” “家畜?”高鸿诧异,忙是又问:“海寇何故要图海通家畜,秀州也有,即便敞开了给其劫掠,也抢不走多少,更何况是海通。” “但如果将海通家畜统统斩杀,田地烧毁,你可曾想过会是何种结果!” “嘶……”高鸿脊背一凉大为震惊:“恩师你是说,海寇要打击我朝新政!” “正是。如今海通看似不如秀州,实则举足轻重。首先,海通的禽畜供应着两江,甚至东岭、两湖道,倘若海通一夜覆灭,畜力尽丧,以海通为中心,方圆所有州郡都受波及。 其二,海通人丁已经不少啦,当地大量种植高粱,一旦毁于战火,海通的几十万人如何安置,其他州县岂有安置之力。 其三,海通是陛下新政发源之地,海通受挫,户部必然得势,我朝的局面将再度恶化。 其四,海通虽然以民间交易为主,实则岐军也从海通购买禽畜以补军需,此事你应知道。海通如今是天下最大禽畜州县,海通垮了,将影响岐军供应,也对塞外忽喇、肃汝交易影响较大。” “若按恩师所言,海寇若袭海通,当是激怒朝廷,激怒圣上的恶行啊,雷霆之下必要发兵征缴,甚至牵连濒国,海寇岂敢如此。” “糊涂!”黄泫策嗤之以鼻痛心疾首说:“海通垮了,便是朝廷垮了,陛下垮了,还哪来的雷霆之怒,你焉知道濒国不会落井下石悍然发兵。届时濒国发兵丹韩,我朝若是派兵去救,肃汝必然在辽北发兵南下,忽喇也将趁虚而入,此等险恶局面,朝廷岂能承受。” 第429章 指点迷津 如今的海通已非当年,经过数年建设和投资,海通已经是全国第一大农业养殖州县,是两江地区的农业、养殖业核心基地。 而产业发展进而会影响产业链和原料供应,海通的养殖业、农业为两江,甚至更远州县提供了稳定的肉制品、油脂、口粮、精制饲料、皮革,其他临近的州县农业产值达到市场饱和后,增长放缓,同时高产稻种的传播,让农业效率和产出迅速增加。 简而言之,海通效应和农业产出增加,导致两江地区的农业产业开始转型。 尤其是江南地区,一改农业、手工业同步发展格局,转而倾向于手工业生产。 大量人口转向手工业生产,必然导致当地农业生产占比减少,因为海通和江北的农业输出进入江南,弥补了江南农业市场。 同时江南广泛种植高产稻米,满足了口粮和纳税,人口开始转向附加值更高的商品生产。 因此现在的两江经济,是江北以扬州为市场中心,海通以农业、养殖业基地,两淮地区为辐射带,形成的农业中心。而江南逐步转型为手工业为主,农业为辅产业结构。 尽管这个转型不是三五年能够完成,需要更长时间。但不可否认海通的农业化,养殖化,副食品化,已经让江南转向手工业商品生产,因此人口从农业转向手工业的趋势已经极为显著。 当农业人口转向手工业,直接的结果就是当地农业人口比重下降,和平时期问题不大,一旦进入战时状态,农业中心被摧毁,从事手工业的人群吃喝拉撒从哪儿来,手工业产出的商品又卖给谁。 海通恰好是两江地区农业重镇的核心一环,摧毁了海通农业体系,直接影响的将是两江地区的经济运转。 海通供应的粮食、禽畜、副食品、油脂、饲料,输往整个两江地区。 海通垮了,直接影响是各地农业产品供应,农业供应减少,再影响从事手工业和非农业群体的吃饭问题,进而逐级反应至各行各业,影响一整个经济链条。 与此同时,海通不单单是经济层面的影响,更是政治。 岐帝国的新政始于海通,海通被毁,新政遭受挫折还在其次,海通产生的经济效应和财政收入,切切实实增加了皇帝的底气。 海通垮了,是可以重来,但需要时间,再一个十年,皇帝等不起,岐帝国也等不起。 “海通垮了,垮的不是一县一州,而是两江,是朝廷。朝廷在岸上严防死守,海寇难有机可乘,因此需要制造更大灾乱,迫使朝廷方寸大乱,海寇才能大举入侵,席卷沿海。 而海通恰好又是我朝七寸之处,海通垮了,东南沿海都得受此波及,届时海寇再大举入侵,岂不更加便利!” “恩师如此一言,学生当真是惊出一身冷汗呐。恩师,你我立即前往州府,去见萧刺史,详细禀明此事,即刻向朝廷,向汪大人派兵增援。” “为师就不去了,海寇之事尚无实证,即便老夫出面也无济于事。” “恩师德高望重,萧刺史应该不会轻视恩师之言。” “此事你考虑欠妥呀,即便为师的脸面能说动萧崇,萧崇也无扭转乾坤之力。” 高鸿听着不解,遂即忙是又问: “恩师此话怎讲?” “海寇之事绝非海通一地所能独善其身,必是关联全局。眼下朝廷正对腊婆用兵,同时与周照宁、云藏媾和,北方新添变数,又有忽喇不稳,如今的朝廷是多事之秋,用钱用粮倒在其次,关键是用兵。 朝廷眼下是到处用兵,自顾不暇,你一个海通的司法,纵然能说动刺史萧崇,可萧崇的奏本进了朝堂,你焉知道各部怎么想。尤其是户部与吏部,他们怎么想? 还有,汪晨贵就在扬州坐镇,荡寇一事怎么也得知会他,而海通虽是海通公主就封之地,但却是沈云卿的根,当年他得罪了汪晨贵,汪晨贵能真心实意的邦海通?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你们在看秀州落难,焉知道官场其他同僚不在暗中看你等丑态。” 黄泫策说到了根本上,眼下倭寇的根源在两点,其一是朝廷大举用兵,而且是四面八方用兵,国内严重空虚。 首先是南征腊婆,紧接着媾和反王周照宁与云藏,尽管停止了西南用兵,但好歹也要防着,压了数万兵马,这还不算,周照宁、云藏纷纷来请援,朝廷又得输血。 然如今朝廷刚从icu转入加护病房,再给周照宁、云藏输血,自己又得失血,而且两者的消耗只多不少。 以上三个方向还不足以要命,要命的是木可烈死了,沃腊舒达即将登基称汗,忽喇各部不稳,朝廷既得加强边境备战,又得打肿脸充胖子,给沃腊舒达站台。 所以现在的最大问题是,朝廷直接与腊婆开战,同时间接卷入周照宁与云藏的对外战争,还随时可能与忽喇开战。 因此实际上是正在打一场战争,同时可能面临其他三场潜在战争,而且忽喇一战足以要了岐帝国的命。 这还不算,与忽喇开战,两强相争,总有小人在背后落井下石,辽河以北的肃汝也不是省油的灯,加上西域并不稳定,岐帝国其实要面临五场潜在大规模战争,而且都是一触即发。 有点地理常识的都应该清楚,东北、蒙古高原、中亚、西藏、云南、广西六个方向围着中国就是一圈,这意味着整个版图一圈边境都在打仗。 对于一个农业文明,即便是农耕巅峰时期的帝国,在漫长的几万公里边境上作战,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且不说兵力严重不足,单单后勤运输一项,就足以拖死。 这会儿要是再窜出倭寇,也就是虱多不痒,再多不愁,朝廷根本没工夫,也没能力打理。 以上还是用兵层面,真正要命的往往不是外部威胁,而是内部。 这海寇搁在什么地方,其实朝廷都着急,因为天下再烂,也是皇帝的屁股着火,皇帝永远着急。当然,前提得是明君,至少也不是昏君。 完问题是“朝廷”是个广义概念,除了皇帝,还有无数官吏和派系。 所以天下再烂,皇帝永远着急,但各方派系就不一定了。 如典型的户部,这要是秀州被倭寇给糟践了,户部甭说屁股着火,得一怒冲冠,先干再说。 可眼下是海通,海通如今被打上沈云卿的标签,户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哪里还能救你。 但话说,朝廷调兵与户部没有人事关系,即便有,也只是钱粮关系。如今皇帝与海郡王府这么阔绰,你户部不给钱不给粮,皇帝就不能先垫着? 真要是这样,事情也就简单了。 这眼下是边境线上全线都可能开战,兵部的人马不是压在边境,就是去了海外远征,国内其实已经无兵可用。否则女帝不会政策松绑,允许民间船帮结伙,武装自保,协助朝廷抵御海寇。 这问题就出在民间。 中原王朝自古以来,民间都有豢养私兵、团练、乡练、民团、民练的传统,也就是近现代俗称的地方武装。 而一旦牵扯到地方武装,就得牵扯到朝廷派系。 眼下朝廷无力顾忌海防,同时又要动员民间力量,然后问题就出现了。 海通在江淮道上,江淮道上是谁的地盘,是户部的地盘,再往小了说,是盐商的地盘。 而盐商自古以来又有盐户作为潜在的武装力量,同时也豢养民练,其江淮道上的影响力不可谓不大。 但问题是当年沈云卿把盐商一票给得罪了干净,盐商们给整的不要太惨,损失大量盐户依附人口不说,盐业也遭到重创,私有损失巨大。 现如今海通可能遭难,盐商的武装力量能来保他沈云卿的地盘? 而且当年大盐商林奇坤本就是倭寇,焉知道林奇坤在其他盐商中没有安插关系人,从中挑拨离间煽风点火。 所以,即便高鸿说通了刺史萧崇,也无济于事,非但于事无补,还可能招来麻烦。 “恩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学生当真是想简单了。”高鸿恍然大悟自愧不矣,下刻又是说:“纵然官场艰难,但眼下海通干系陛下根基,又有万千百姓身家性命,恩师可有计策教我?” 黄泫策来时已经料到今日局面,心中自然有计,他撵着长须顿了片刻后说: “其实此事也并非无解,而且不声张要比声张来的更为妥当。” “还请恩师指点迷津,救这海通数十万百姓。” “那为师问你,除莱王与工部尚书林毅贤、侍郎张祥外,你与朝廷哪些大吏还有交情。” “这……恩师何意?” “此事不能牵扯莱王与工部,否则并不利海通,也不利于你。” “恐怕没有。学生在朝中根基浅薄,除了工部与莱王,也就只有礼部一些关照,别无其他。不过,要说没有,还真有。学生与金戋寺少卿欧阳大人有些来往。” “哦,是内司府总领女官欧阳羽?” “正是。” “如此便是好办。你将消息书信一封转给欧阳,可令欧阳代为进言。”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呀。要不,以恩师您的名义进言陛下如何?” “不可。恩师早是堂外之人,倘若陛下知晓我在此处指点于你,必然疑我与莱王,与沈云卿过从甚密,陛下岂不忌惮为师。” 第430章 乡集体 现如今高鸿、沈云卿、周晟三家互为姻亲连理,在朝中的势力虽然不大,但问题是沈云卿是未来可见的潜力股。 周晟若无沈云卿的才华与经济才能,女帝压根不会考虑周晟对帝位的继承问题。 如今周晟的沈云卿相助,成为日后储君,乃至皇帝的重要继承人之一。现在又被女帝知道黄泫策在背后“指点江山”,女帝还能放心?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谋划公孙芸惠称帝。 与高鸿细说关键,黄泫策遂即话锋一转又说: “另外,你作为海通司法,有稽查盗匪之责。你可向刺史萧崇说,沿海海寇频发,近日各地盗贼又起,为防盗寇窜入海通滋扰民情,可派衙役州兵前往各县缉拿盗匪。 为师以为,既然海寇图谋海通,定然已是神不知鬼不觉中潜入海通伺机而动。只要严加盘查,定能抓获贼寇。只有人赃俱获,再向朝廷奏本,方能令陛下警惕。” “可如此瞒着萧刺史,恐怕是不妥吧。”高鸿不免担心瞒着上级给皇帝打小报告,日后招来同僚的冷眼。 但黄泫策却说: “此事真若是声张开,且不说陛下为难,对海通更加不利。届时陛下严令汪晨贵协防海通,汪晨贵却是吏部的人,而江淮道多数又是户部的缺,他汪晨贵来个地方州县多有困难,阳奉阴违,届时陛下脸上难堪,海通的海寇依然无解,你说萧崇是该感激你,还是记恨于你。” “原来如此,学生明白了。学生即刻前去府衙,与萧刺史商议缉拿捕盗一事。” 由于户部与沈云卿结下的梁子,户部断然是不会动用江淮道的人脉与地方武装,全力救援海通。 但同时也不敢忤逆女帝的意思,所以结果只能女帝一道圣旨,地方上拖着不办,最后是女帝脸上难堪,里子更烂。 皇帝脸上不好看,就得找替罪羊。待等海通糟了灾,此时萧崇就是替罪羊。 所以公开解决海通危机,要比秘密处理更麻烦。 约莫两刻过后,高鸿来到州府,见到正在批阅公文的此时萧崇。 萧崇原是司农寺员外郎,官品从六品,如今是正四品州刺史,这还得益于海通的农业进步,女帝前所未有重视技术官吏。 可见京官确实要比地方官吏具有优势,诸如海南岛岛南的前振州刺史,尽管也是正四品的地方刺史,但一干就是一辈子,一直做到退休,永远也没有升迁的机会,还不如一个从六品的京官员外郎。 见到萧崇,高鸿抬手略行下属之礼: “刺史大人,下官有事禀报。” 刺史萧崇停下笔尖,担在砚上,抓了抓有些僵硬的右手,遂即端起茶盏边喝边说: “高大人请说。” “萧大人,去年开始,沿海盗寇频多。今年伊始,海通周边州县也不安宁,屡发大案命案。虽然我海通境内民情安定,但难保外州贼寇流入本州地界,到时外州衙门查到海通地界,我等稽查捕盗不力,恐落人把柄。 故而下官以为,春耕之际,应当加强各县、各乡盗贼缉捕。一可严查盗匪,防患于未然。二则敲山震虎,迫使外州流窜我州盗匪或是自行散去,或是暴露踪迹便于捉拿。” 此时萧崇已经喝完了半盏茶,他说: “高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这不,朝廷刚刚下文沿海各州,要求各州严加戒备,防范海寇滋扰,本官正为此事拿捏对策想到一计,但总觉不妥。高大人既然向本官提请加强缉捕,不妨替本官参详参详。” “哦,不知刺史大人思得何计?” “呵呵,高大人先请坐,待本官慢慢说来。” 待等高鸿落座,萧崇详细道出详情。 要说萧崇还是挺精明的,他虽然做官的能力不怎么样,但是司农寺本来就不应该是个纯粹的官僚衙门,而应该是技术型的衙门,至少也是相当于农业部的性质。 所以司农寺的多数官员其实不善“做官”,但是他们的专业敏锐性很强,这就牵扯到专业和业务能力。 能做官,会做官,做好官是三码事,会做官往往做不好官,因为做官要的是解决问题。能做官,谁都能做,但不是谁都会做官。 萧崇属于那种能做官,但不会做官,但能把官做好的一类。当然,前提是做好自己业务之内的分内任务,分内之外的就另说了。 因此萧崇在农业与屯垦这块业务很强,但处理官场问题的能力很一般。 由于萧崇是农业型官吏,考虑问题的角度与思维逻辑,与纯粹做官的官吏就不一样,他就这几年就发现海通的农业组织结构与全国都不一样。 王曦照在任时,积极推行沈云卿的一套,大搞“乡集体”屯田,而不是村集体为单位屯田。 于是带来一个问题,海通治下各县但凡是从事耕种的农民,都集中在乡,里、村、正、保、邻五个基层组织都不分散,而是都集中在乡里,所有村,都被集中在乡。 这就导致各村人口不分散,相反都集中。 这是其一。 其二是农耕时期之所以农业活动以村为单位,就是因为农业时代的耕作与人的交通能力有关,人不可能耕种每日交通距离之外的土地。 因此只能把大量自然村分散至各片土地,这就导致乡下各村分散。而且还带来土地破碎化,土地产权问题。 而沈云卿为解决人口集中后,远处耕地较远问题,实行季节性轮作与集中屯田。 既三月到八月之间不间断的种地,在八月份种下最后一茬的土地尽头,建立另一个生活据点,然后明年开始,从两头对进作业。 然后八月到十二月或是来年一月初,不间断的收割,如此三月种下的粮,七月底,八月初收,四月种下的八月收,五月种下的九月收,六月种下的十月收。 如此就能基本解决乡集体人口集中,土地距离增大带来的农业耕作问题。 同时实行驻留田间,修建茅棚,大量使用耕牛,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土地扩大,人口集中带来的交通问题。 此外还得有丰富的谷物品种,得要水稻、高粱、小麦三种作物轮作,才能实现这种模式。 而且由于高粱加入,江淮地区原本一年只能种一季稻米一季小麦,现在两年能两季稻米、两季小麦、一季高粱,或者两季稻米、两季高粱、一季小麦,亦或者两季稻米三季高粱。 原因就在于高粱需要的热积累温度少,同时宁阳高产种缩短了热积累温度,两者共同作用下,两年现在能种五季。 当然,这么好的收成也不是没有弊端,就是人太累。 正常的耕作劳动,一年农忙两季五次,冬麦收割春播种,夏收夏种秋收割,总的工时也就四五个月,如果有耕牛,还能更快。所以一年当中至少有半年是农闲。 农闲期间农民如果田赋缴纳不足,需要向官府服劳役,去做工,以补偿税赋缴纳不足。如果交税达标,农民自己可以去大户帮工,或者做些短工增加收入,也可以自己在家做些手艺拿去卖,总之体力劳动不会太累。 但缺点也很明显,收入太少,老百姓不够富裕。 而现在,一年有八九个月农忙,老百姓收入大幅增加,虽然累,但是沈云卿的配套产业却丰富了老百姓的生活,副食品、生活消费品不要太丰富。 除此之外农闲的两三个月,还能去海郡王与海通当地工坊做工赚些外快。于是又带来农民收入增加,缴税足额之后,前来官府做工补税的农民几乎绝迹。 由于乡的人口大量集中,加之近些年海通大量安置流民、灾民,致使海通各乡的人口已经不是千单位,至少是万单位,一个乡的规模比穷乡僻壤的一个县还多,海通的一个县,都快赶上一个小州。 而且自从出了庒县民变之后留下个后遗症,各乡都以乡为单位,高度军事组织化。 由于需要集中劳动力屯田,各乡也只能组织化,否则人力无法高效集中,也就谈不上“乡集体”轮作屯田,这必然带来农民的组织化,组织化的终极形态就是军事化。 此外海通农民还特别富裕,加之人口集中屯驻,这就让萧崇想到一策。 “本官观海通各县人丁颇多,且集中屯驻,若是能将之组织起来,加以操练,纵然有海寇来袭,多半也不能掀起什么风浪。至于各地流窜入我州治下,眼下各乡乡民不少来自于外州,皆由各县登记造册,各里、各村连保,理应没有盗匪之流。 因而盗匪不太可能藏身于乡间,多半应该在县城,在州城,在野外,故而若是能动用乡民,先把各乡辖地搂一遍,同时在各县与州城缉拿盗匪,本官以为,效果要高得多。 只是这眼下江淮还算太平,由地方州衙擅自召集乡民,操练百姓,怕是法度上说过去,朝廷也恐有非议,此外器械调度也颇困难。高大人以为呢?” “这个,确实有些为难呐。这自古只有练兵备战之说,从无练民防贼之说,更何况只有千日做贼,没有日夜防贼的。不过此法当下确实不失为良策。 海通民情特殊,不同于外州郡县,若是能加以利用,确实可以自保。不知萧大人可与于司马说过此事?” “本官已说与他,但于司马仍担心当年庒县变故,故而未曾松口。” “原来如此,既然于司马并不赞同,操练乡民之事将无法进行。下官以为,既然于大人那里说不通,下官这司法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先将稽查捕盗之事做起来,令各县各乡严加防范,以免遭贼袭扰。” “嗯,本官以为可行,本官即刻以州府名义广发告示。” 由于庒县民变的缘故,海通司马于成业对各乡集中屯田始终高度警惕。 第431章 打报告 各州的州兵数量是有限的,分散驻扎各州之后,那就没多少了。 所以各乡的各村分散居住,要串谋举事,一定就有征兆和不正常的聚众,县内的州兵就能第一时间各个解决,兵力始终占有优势。 现在各乡集中居住,村都在乡里,要说只是正常的“乡”单位,千把人,一两千人,也就甭说了。 海通近些年大量安置流民、灾民,导致海通的乡人口少则几千,多则上万,不比县城人少。 而窝在县城的州兵才几百,甚至几十号人,而乡一级又没有州兵,但有乡民团、民练。而且还是上万人的乡,动员一两千青壮年轻而易举。 所以现在县州兵已经丧失了制约各乡的能力,甭说各乡,一个县的州兵也对付不了一个乡,还是高度组织化的乡,因此于成业不同意。 一旦乡民被武装起来,怎么对付。 上午,稽查捕盗的告示出现在四门与各大菜市口。下午,高鸿下班后回府到府中,与黄泫策说起萧崇所提计策。 “恩师,学生以为,萧刺史之法不失为保境安民的良策。王大人与表弟治理海通颇有办法,若是能将海通民力加以利用,不失为抵御海寇的良策。” “话虽如此,但眼下还远不到时候。只有从海通治下揪出了海寇,方能行此法。否则定为人把柄,用以攻击沈云卿。” “学生明白。接下来,还有劳恩师在学生家中小住一阵,以尽学生地主之谊。” “呵呵,为师请来自然得要多住一段时日,看看这沈云卿的能耐,明日不妨引为师前往各县看看如何。” “学生正求之不得。” …… 数日后,不出黄泫策所料,就在故地庒县县城之内,缉拿抓获海寇六人,其中四人是濒国人,高鸿遂即一封快信发往神都。 二月十六,信到欧阳羽手中。信来的突然,确切的说,不是来信的时间唐突,而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海通再生变数,后果将不堪设想。 信是二月十六黄昏到的手中,但欧阳羽真正考虑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午时前,才想好如何向女帝说明。 首先,消息来自高鸿,而高鸿的左右是周晟与沈云卿,她与高鸿私下往来,女帝应该知道,也不可能不知道。但这不能说明问题,但如果往来的内容与皇权沾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能让皇帝引发联想的信息,就能说明问题。 其次,现在朝廷既没兵,也没行政力量分配海通,高鸿来信,显然是求助于她,但问题是朝廷无力顾及两江,其实应该是两江处于大后方,本就不应该出问题。所以朝廷既没有武装资源投入两江,也没有这个意愿。 其三,“国际局势”处于微妙平衡的边缘,忽喇尚未稳定,岐帝国内部移兵两江,且不说兵部同不同意,如此无异于告诉周边,岐帝国内部近期可能发生巨大变故,明摆着告诉某些人,可以动手比划比划。 最后,这事儿要是出在别的地方,确切的说两江都是富裕州县,是吏部和户部的大本营之一,就算天塌了,两部都要出手。 但问题是沈云卿把两部得罪了干净,海通又不是两部的缺,在兵部捉襟见肘的情况下,海通就成了烫手山芋。不接,女帝颜面尽丧,还得动摇政策根基。接,可能拖入一场不见底的消耗中。 思来想去无解,欧阳羽只得另觅话题说: “陛下,奴婢有一事要想陛下禀报。” “何事啊。”公孙芸惠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揭去茶盖,吹着腾腾的热气喝了两口。 “启禀陛下,奴婢得报,海通近日抓获濒国海寇奸细数人,海通司法高鸿担心海寇有图海通之意。” “哦,抓获数名濒国海寇奸细,能说明海寇有图海通之意?”女帝反问,继续喝茶又言:“依朕之见,海寇掠秀州似乎更加有利可图。欧阳你作为金戋寺少卿,应该熟稔海通。 海通交易多为粮粟禽畜,柴米油盐酱醋布,由以铜钱交易货款占多数。 而秀州则多绫罗绸缎与金银珠宝,论富庶,海通至多是百姓安居乐业,吃穿不愁,但巨商、富商却少得多。秀州比之海通,大富大贵之人多如牛毛,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劫掠秀州应比海通更为划算。 而且比之粮粟禽畜,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显然装的更多,难道不是吗?” “是的陛下,奴婢期初也如此以为,但奴婢如今领着金戋寺的官职,所想当为朝廷根本考虑,故而臣以为,海通绝非富庶与否那么简单。” “哦,何意?” “臣是担心,海寇之志不止于此。” 内容逐渐引入深水区,女帝隐有所悟。她突然放下茶盏,神色略是严肃了些: “说说看?” “还是前番濒国与海寇之事,若是海寇乃濒国所故意纵容,陛下可曾想过眼下我朝局势?” “哦,你是说,濒国竟然也敢于恩将仇报,趁朕为难之际,与朕开战!”女帝口气陡然严厉,既是震惊,同时也无法现象一个弹丸小国,焉能有国力与“大天朝”抗衡。 “陛下,现如今我朝深陷腊婆征战,同时与周照宁、云藏媾和,与骠国、阿瓦达提国不睦,而北方忽喇眼下尚不明朗。腊婆之所以敢于和我朝开战,便是笃定我朝将陷入与忽喇之战,故而才敢有恃无恐。 如今我朝给予你雷霆打击,腊婆依然知道我朝厉害,但也仅仅限于腊婆,无法震慑周邦。 故而倘若濒国也如此想,而且濒国确实有雷霆手段,一招致我朝于死地,而这七寸,就在海通。” “嘶……”女帝抓了抓秀拳,眉宇间多了几道刻痕,下刻她说:“继续说。” “是。”话音落下,欧阳羽提起水晶壶,给女帝茶盏添水,随后继续说:“奴婢打理金戋寺数年,对海郡王经略之法颇有心得,有其深之海通对陛下,对我朝利弊所在。 如若濒国既不想与我朝为敌,同时又想坐收渔翁之利,便只有令我朝陷入为难,并与忽喇开战,而濒国便可趁机落井下石。 而海通,恰恰是陛下的颜面与新政的根基,同时朝廷收益于海通新政效应,与农事革新带来的财政转好,国力有所增长。如此才能腾挪更多的物力,用于安抚忽喇乃至周边各邦。 但如果海通垮了,乃至惨遭荼毒,陛下脸面自不用说,陛下的新政,乃至以海通为中心扩散的恶劣影响,将未及天下。届时财税锐减,而忽喇态度日益险恶,其胃口越来越大,一旦无法满足其贪欲,必然战火复燃。 届时我朝与忽喇全面开战,濒国倘若落井下石,而南方陷于腊婆作战,我朝恐将危矣。” “嗯,海通确实至关重要,但濒国果真有此胆量,有此野心,与朕开战,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陛下,赎奴婢直言,濒国人并没有良心一说。” “……”女帝默然,侧目看着欧阳羽,倘若是其他人,公孙芸惠会认为这是对她的蔑视。 许是知道自己失言,欧阳羽忙是认罪: “奴婢失言,还请陛下赎罪。” “不不不……”公孙芸惠摇着左手,起身来回踱着,边走边说:“说的并没错,濒国一统多年,其海寇却日益频密,朕确实是违心的一厢情愿想当然的认为,朕助其一统,其总该感激朕,而且隔着大海,如何也不能与朕为敌。 但现在来看,此种农夫与蛇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否则无法解释其天下一统,海寇却更多。欧阳,立即去宣范勇来见。” “是。” 两刻钟后,范勇来到御书房。 “臣范勇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欧阳,赐座。” “是。” 女官取来座椅,范勇谢恩后径自落座。 由于范勇年纪有点大,且最近一年忙于军务,所以身体大不如前。当然,这还不至于享受赐座的待遇,主要还是兵部争气,打了几次胜仗,抬高范勇,就是抬高兵部。 待范勇坐定,女帝屏退多数宫女、女官,与范勇说: “范尚书,此前下令各地州郡船帮结伙,以助朝廷防范海寇之事至今尚不足月。然朕思虑良久,这海寇屡禁不绝,反更加猖狂,不得不令朕怀疑濒国背后唆使,蓄谋与朕反目,恩将仇报。故而朕欲加强沿海,尤其是两江兵备,爱卿以为如何。” “启禀陛下,眼下周邦弥乱,朝廷主力六成都在北疆边塞,其余还要顾全西域、蜀中与南征,若非扩充各军,实难难以抽调兵马增兵沿海。 至于濒国,臣一直以为濒国野心不可小觑。如今养虎为患,只怕其会趁乱落井下石。” “那爱卿可有方略可平寇。” “眼下时局艰难,尚不知忽喇态度,若是能将忽喇应付过去一两年,待等南征结束,新式宝船建成,水师行军建成,抽回马文修部,濒国之患将不足为虑。” 第432章 开铁禁(1) 范勇的态度总体还很乐观,他琢磨着濒国有反骨,但眼下岐帝国好歹还很强大,至少比十年前已经缓过一口气。而且南征的情势一片大好,岐军的威名远播“世界”,即便濒国现在有这个念想,怎么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武藤井富就在神都,岐军连战连捷,不可能不传回国内。 因此范勇的策略仍建立在尽快结束南征,安抚了忽喇,抽回远征岐军,腾挪出水军和机动兵力,不至于全国所有兵马都顶在边境和战线上。 此外,此番南征与国际关系紧张还有特殊之处,就是岐帝国没进行战争多动员,因此各军员额没有增长。 之所以不动员,根本原因还是国力问题。修生养息的时间还不够,发动一场全面战争,需要动员全国的生产力与人力,对经济资源的消耗是巨量的。 同时战争伤亡,经济消耗,以及战后动员人力的复员与经济调整又是痛苦过程。 不计战争失去的时间,仅仅战后需要恢复到战前,没有五六,根本不可能。而且还得是打胜,没怎么伤筋动骨的情况下。 如果是惨胜,还伤筋动骨,就可能步打辽南的后尘,国力迅速衰退下滑。 于是现在的问题就是,女帝还想韬光养晦,不想大动干戈,需要继续积攒国力。 在这个大前提下,要拿有限的资源分配更大的摊子,显然是让张飞绣花,根本不切实际。 但问题是,公孙芸惠的性格是那种既要解决问题,又要短平快,效果立竿见影,还得不担责任,重要的是得要本小利大那种,因为女帝给国库穷怕了,纵然现在手头阔绰了,但留下了心理阴影。 可按这么个模式,那不是搞直销了吗! 听着范勇说了半天,指望着尽快解决腊婆,从南边抽兵。且不说西域之战大打了四五年,险些倾家荡产。这腊婆开战至今还不到一年,眼见着大有利可图,速战速决显然意味着要放弃某些已经到嘴的利益,这一层又是范勇不清楚的。 可纵然女帝心里不太痛快,但面对当前窘境,公孙芸惠很能理解。 想当初自己登基上台,摊子可比现在烂的多,那是要兵没兵,要钱没钱,现在总不能比当年更困难吧。 “范爱卿,除了扩军调兵之外,就别无他法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怕开了这个先例,例好开,但怕是覆水难收啊。” “但说无妨,说来朕听。” “臣以为,朝廷既不扩军,又不想扩大战端,又要戒备海寇,如此唯有推行丁编制,或者……” 范勇欲言又止,女帝听着苗头不对,遂即问: “或者何事?” “废除铁器与兵器禁令,允许民间持械。” 此言一出,欧阳羽愣吓一跳,忙是插话说: “范尚书,废除铁器与兵器禁令,此乃动摇社稷之举,岂能轻废。” 话音未落,却听女帝说: “朕看,未必。” 欧阳羽不知女帝心意,遂即收敛起方才事态,小心说道: “陛下,废除铁器兵器禁令,恐令反民哗变,当慎重。” “朕自然知道其中厉害,但朕也知道范爱卿所想。”言毕,女帝看向范勇又说:“想来爱卿不会空穴来风胡乱言语,爱卿何想,且说来朕听。” “陛下英明,容臣细禀。” “嗯,看来爱卿果然另有所虑。” “陛下应当知道,朝廷严控民间铁器流向与兵器,是为提防不轨之徒密谋反叛,但陛下应该从未听闻严禁铜器之说吧。” 这时欧阳羽插话说: “范尚书何意?” “其实道理很简单,铁器取代铜器,乃是铁比铜器更为锋利与坚硬,当铁器遍及天下,铜器用于兵器对铁器而言毫无威胁。 而今其实亦是此理,眼下朝廷掌握有厉害火炮与火药、炸药等惊人火器,乃至各型机械。这些都是朝廷所独断,而民间不能仿造。 然铁器则不同,只要有铁,便能制造刀剑,区别在于优劣罢了,民间仍能自造。甚至菜刀、农具、铁锅等等,民间皆能自造,但火器却不行。 而今火器大量使用,朝廷作战与以往大相径庭,因此臣以为,火器代以铁器恐怕也是早晚,故而兵器与铁器可以适当开禁。 如此一来,民间便能广为持械,百姓持械而自保,只需官府稍加操练,便能编练民团为朝廷所用。” “呵哈哈……英雄所见略同,爱卿此议甚合朕意……”女帝龙颜大悦,多半是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收敛神色强作镇定又说:“爱卿此议可用,朕也以为,铁器禁令可适当宽松,但仍不能全开。” “陛下圣明。” 范勇无疑看到了时代的潮流,与技术变革带来的军事红利。 青铜器取代石器,是技术进步与铜器材质性能决定的结果,青铜器的生产效率和威力,远在石器之上。铁器取代青铜器,依然是这个道理。 但铁器即便进入近现代,铁器依然是工业,乃至国防必须品。 当然,由于时代和技术的进步,这种铁器已经从狭义的兵器与生活用铁,变成更为广义的特种钢。 但铁器取代铜器的根本原因,不是民用领域,而是军用领域,当铁投入战争中,其优越性全面压倒青铜器,使得铁器成为军事资源。 简而言之,一切技术的普及与淘汰,多数都发生在军事领域。一旦当某种资源成为军事与政治必须资源,一定会成为国家机器控制的对象。 而冷兵器被热兵器所淘汰,依然遵循以上规律。但不同的是,热兵器的制造在技术进步的早期,对技工群体,对工业基础要求较高。 由于眼下战争形态处于冷热兵器之交,热兵器的杀伤力、威力全面压制冷兵器,这就意味着军队需求与装备发生根本转变。 军队有了更为先进的装备,对于传统而相对落后的兵器需求开始减弱,同时攻击力的增强,也压制了落后技术兵器的破坏力。 而且管型具火器的大量使用,已经造成冷兵器与热兵器的技术代差,热兵器足以压倒冷兵器。再此基础之上,从军事与女帝迫切的需求层面而言,无疑有了开禁的条件。 此外,热兵器眼下只能朝廷制造。而刀剑冷兵器,甭说把铁管死了,老百姓存心要造反,办法也太多,铸犁为剑家常便饭。但要制造火器,目前只有朝廷有这个技术、人才和工业基础。 范勇考虑的更多是军事和技术层面进步,带来的国防红利。这方面女帝自然也有所考虑,但女帝的着眼更多是自己的小算盘。 公孙芸惠看的其实比范勇更清楚,情报工作也更细致。 到目前为止,除了黑火药,朝廷所有的炸药、火药、炮药都来自沈云卿的工坊,朝廷的火器、大炮也无不是沈云卿提供技术。 简而言之,似乎火器的秘密都掌握在沈云卿手里,朝廷没了沈云卿就不能活。 所以只要控制了沈云卿,谁就控制了天下强大武备力量。 其二,由于工部与户部就冶铁一事难以调和,朝廷既要铁材铸炮,提增铁产,户部又要有吃大户回扣,提增铁产之事迟迟没有结果。 现在开铁禁,意味着民间铁器市场的进一步松绑,有市场就有销售,有销售就有生产,有生产就有利润,户部一定会同意。 其三,适当开禁铁器与兵器管控,但不意味着全面开放,而是有条件与适度开放。 因此开放的铁器与兵器,完全可以由朝廷官僚机构负责销售,销售铁器与兵器这块的收入,也可以拿来谈谈。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里,虽然是冒着危害国家安全的原则推行国防建设,实则还是围绕利益展开的政治博弈。 范勇与女帝一拍即合,但二人的立场却截然不同。 “此议朕看可行,范卿尽速拟定方略供朕参详。” “臣领旨,那臣就告退了。” “嗯……” 待等范勇退走,欧阳羽忙是说: “陛下,这开铁禁可是千古未有之事,需得谨慎才是。” “开铁禁不止为兵器,朕考虑更多的是工部机械。” “陛下是担心铁禁不开,工部制造机械与售卖受制于户部?” “不错。”女帝肯定点头,遂即起身离案,二人边走便道:“工部所造机械眼下朝廷虽不足用,但日后早晚要卖于民间,户部也好,吏部也罢,眼下都盯着工部的机械,盯着孟津的产业,究其根本,仍是一个利字。 而机器都由铁材制成,若不松铁政,朝廷的机器便受制于铁,朝廷所需的物料、财政也将无处可寻找。故而只有松铁政,方能纾解眼下困境。” 历朝历代的铁器管制主要是防造反,因此铁料管制的主要重点领域是兵器与兵器制造,早期还比较严,除了农具与工具,民间要想搞点铁料,确实有些困难。 但到了中后期,尤其是北宋灌钢之后,铁产、钢产能急速飙升,这就导致铁器的大量普及。由此开始,朝廷对民间兵器的管制有所松懈,同时也开始允许私人大量购买铁料。 之所以发生改变,除了北宋年间铁产能飙升,导致资源普及,更重要的原因是朝廷也不是二傻子,向民间开放的铁,多数是生铁,不是钢。 生铁要变成钢,需要消耗更多的煤炭,同时当时主流技术仍然是先冶炼得到生铁,而后人工捶打脱碳制造钢铁,民间还没有普遍掌握直接通过冶炼得到钢铁的技术,民间只有获得生铁,再捶打出钢的技术。 因此民间与北宋朝廷的冶铁技术有代差。 其次是北宋王朝的冷兵器和铠甲制造制造达到巅峰期,产品标准化、规格化,数据指标量化,民间没有这套体系,没有朝廷的工匠和技工,想要制造朝廷质量的兵器,根本不可能。 尽管水浒传小说演义,但梁山之所以能让北宋朝廷束手无策,除了梁山的地利和谋略,以及当时北宋国内的民情、官场决定了之外,梁山的一票子人马,都是一水的朝廷人才,甚至连冶金、大炮都是朝廷技工。 在装备、兵力不相上下的情况下,组织力、领导力、精神意志、团结氛围,加之梁山泊的地利,朝廷的腐败无能,宋军不败才怪。 两宋灭亡之后元朝大开历史倒车,铁器管制,确切的说是金属管制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但不也没有避免老百姓造反,王朝覆灭的结局吗。 现如今岐帝国要发展,就只能推升铁产,松绑铁政是必然选择,但问题就出在,松绑的时机很重要。必须是对各方都有利,一方无利可图,就很难推动铁政松绑。 第433章 开铁禁(2) 两日后,范勇草拟的铁政宽松方略送到女帝案头,由于还只是私下讨论,宽松铁政的消息倒也没传开。 审过铁政宽松方略,女帝略作修改后发还范勇,令其再改,于次日复审。复审后女帝令人去宣林毅贤,征求其意。 待林毅贤看过铁政方略,公孙芸惠便是问他: “林尚书,范尚书所提铁政方略如何?” 尽管公孙芸惠口口声声说是范勇提的铁政方略,但林毅贤心里很清楚,实质内容定是被公孙芸惠改的面目全非。 因为显而易见,方略中的利益攸关方都向着户部,以范勇的为人,但凡涉及到利益,措辞应该基本保持中立,尽可能的不去触碰这个问题,所以方略只能是女帝重修的结果。 尽管户部是铁政方略最大受益者,但林毅贤却很清楚,现在文武百官一直很清楚的“铁”,其实已非当初的铁。 生铁是铁,钢铁也是铁,不锈钢是铁,合金也是铁,户部得到的不过是生铁,普通碳钢和兵器,这些都不是现在工部核心技术。 只有掌握了冶炼炉、冶炼技术,掌握了机械加工能力,铁才能有用武之地。 而且日后对外贩卖的机械,主体材质仍以生铁为主,充其量走量,一旦铁产能大幅飙升,生铁的价格迅速下跌,不掌握技术,户部就是拿走再多的铁,也无济于事。 想透这几层,林毅贤抵还奏本接话说: “陛下,范大人所提方略臣无异议。只是这兵器售卖之事,依然由户部过问,这恐怕不妥吧。” “妥不妥朕心里清楚,既然林尚书无异议,朕即刻宣六部会商,定下此事。”话音落下,女帝与欧阳羽道:“欧阳。” “奴婢在。” “宣六部御书房参会。” “是。” 铁器通常包括了铁料、兵器、农具三部分,铁料由户部盐铁司管,兵器、农具归地方衙门与司马管,但仅仅是管禁不管开。管禁容易,管开有制度问题。 现如今是开禁,按说问题也不大,但牵扯到政治,那就有问题,尤其是兵器的开禁。 兵器主兵事,而且开始敞开了散播,继续让州府司马与州府主管有些不合适。 地方的官吏放缺鱼龙混杂,遇上混账、昏官也就罢了,遇上个图谋不轨者,继续主管兵器开禁就是养虎为患,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但话说,不开禁不就得了?可问题是现实政治与国情到了必须开禁的地步。 所以这个问题无法回避,既然无法回避,又要避免最大危害,那就只能找人接盘风险,这是女帝一贯的做派。因此继续让户部管理兵器开禁,合情合理,重要的是符合女帝的策略。 首先,两江是户部的地盘,尽管发生了一次倒台,撤换了一批两江官吏,但都没伤筋动骨,两江地区仍然是户部的牢固势力。 其次是两江地区的盐商、布商、粮商、绸商,茶商这个时期还没成气候,主要的是这四大商,是户部的铁粉拥趸,同时也是两江地区私人武装力量的主要聚集者。 因此继续让户部管控铁材开禁,户部肯定首先关照这四大商。 而要迅速巩固沿海地区的国防,必须满足有人、有钱、有票子,同时政策允许。 所以只能继续让户部驱使四大商的武装力量,于是户部继续主掌兵器贩卖,第一时间一定是卖给这四大商,帮助他们武装自己。 无论速度、效率还是来钱快,这四大商无疑效率最高,见效最快。 其三,话说都把盐商、布商、粮商、绸商武装起来了,公孙芸惠就不怕四大商造反,自己做皇帝? 怕,当然怕。 但问题是现在热兵器完全被朝廷垄断,且有制造技术门槛,待等日后火枪这玩意儿出来后,地方想要造反,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而且即便要造反,也不可能是立马,得有发酵和酝酿的时间,十年八年还不至于,怎么也得二三十年。 待到那时,岐军清一色火器,你造反试试。 其四,之所以让户部继续把持,最终目的依然是要扳倒户部。 户部控制了民间兵器的流向,日后你户部能保证兵器最终都流向了正道?你能保证没落入不轨之徒手中?你能保证那些个盐商不会再造反? 即便没有,想要有点苗头,还不是朕的一句话。 届时朕说有,就是有。 到时候就是黄泥巴落库档,不是屎也是屎。 最后,此番兵器铁材开禁,最终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武装民间力量抵御海寇袭扰,甚至也能增强陆路国防力量。其二毕竟是民间有这么大的市场,如今朕开禁,户部总得表示一下吧。 约莫两刻过后,其他五部陆续到齐,女帝将范勇奏本逐一传阅其户、吏、刑、礼四部。 乍见女帝做出如此巨大让步,户部尚书施君亦,侍郎桑劲川都觉匪夷所思。但不等二位高兴,刑部尚书田诚当即反对: “陛下,臣反对铁器开禁。” 这时礼部尚书陈锦檀也反对: “臣也反对。” 女帝目光迅速转向二人问: “田尚书有何异议?” “启禀陛下,臣以为铁器开禁将助涨民间私斗之风,也徒增凶杀命案,有伤民情。同时兵器开禁,将令不轨之徒心生狼子野心,行大逆不道之举。” “既然民间多私斗,为何不以律法约束。难道不开禁铁器,民间便无私斗了吗?” 女帝反问,这时陈锦檀说: “陛下,民间私斗不止,自古便有之,但多数也仅仅是持木棍、农具,亦或是钝器私斗,即便伤之性命,也只占极少数。而今开禁兵器,民间一旦私斗,便是刀兵向相,非死既残,如此恐不利于长治久安。 此外铁器开禁,将令不轨之徒心生狼子野心,酿成不测之祸,还请陛下慎重。” 刑部主刑律,礼部主礼教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事物,但都代表了体制内的思维倾向。 刑部显然是不愿意看到斗殴变成持刀,伤人变成杀人,一两个盗匪变成一群盗匪,一年两百件凶杀案,变成两万件杀人案。 至于礼部,当下主要职责仍然以教化礼法为官僚系统的指导思想,允许铁政开禁,意味着蠢蠢欲动密谋造反的一撮人有了可乘之机。 刑部、礼部的反对都在意料之中,所以御前会议只请了六部,没请御史台,如果请了,可能就没完没了了,多半要参范勇下台。 第434章 开铁禁(3) 公孙芸惠依然不动声色,目光转向范勇说: “范爱卿,将你所想说与众爱卿。” “臣领旨。” 范勇详道冷热兵器优劣,以及生产制造热兵器的技术门槛,并得林毅贤、张祥二人认同。 但即便如此,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作为主管刑律,用枪杀人和用刀杀人,性质没两样。况且说枪也弄不到,但冷兵器遍地有,那就很有问题。 “陛下,臣还是反对。兵器开禁有伤民情稳定,臣依然不赞成兵器开禁。” 这时吏部尚书许殷良说: “陛下,臣以为田尚书此言差矣。” “哦,爱卿说来朕听。” “启禀陛下,臣以为凶杀刑案与兵器开禁没有必然联系,倘若律法清明,百姓孝廉,又何来私斗凶杀,又何来落草为寇啸聚山林。臣以为,凡凶杀刑案之人,无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未能恩沐王化所致。故而臣建议,兵器开禁,当同时新立法度,严加管束民间私器与私斗之风,从而使之为朝廷所用。” 许殷良一句话,是打了礼部、刑部两个巴掌。 言外之意就是说,兵器这玩意儿和命案没有直接关联,有问题的是法律不够健全,老百姓法律意识淡薄,没有足够的道德水准和素质。 所以法律不健全就要修订法律,显然是刑部以往疏忽了,而老百姓法律意识单薄,道德素质差,是礼部的教育工作不到位,于是就该加大宣传力度,让老百姓知道法律,提高道德素质。 当然,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腔,谁都知道,冲冠一怒控制不住情绪之下动手的道理。没有兵器,至多也就是动动拳头,或者农具棍棒,现在有了称手家伙,当然是什么拉仇解恨上什么家伙。 能用结果你性命的家伙,干嘛要把你送进icu,能把你送进icu的,干嘛还要包成粽子,能包成粽子的,干嘛只打断两根肋骨,能削你,干嘛还要报警。 所以人的情绪是不可能靠一本法律给约束起来的,人的受教育程度和道德素质高低,不可否认能很大程度约束一个人的冲动行为,去思考法律带来的惩罚。 但问题是人的个体是千差万别的,不是什么人都时时刻刻有理智的头脑,更何况是当下,识字率普遍不太高。 甭看许殷良大公无私,实则另有玄机。 由于铁器开禁是大势所趋,而且大家都是明眼人,工部的机械设备是孟津新政的主要动力,所以铁器开禁是必然结果。 现在打着兵器开禁的名义开铁禁,只不过是女帝为了给自己找个下台阶。 因为此前明着为了工部增加铁产,户部虽没明说,但实际上就是要铁产增加带来的利益,但女帝当时没同意,而现在突然态度倒退,皇帝总不能自食其言,向户部服软。所以只能找个下台阶,拿兵部说事。 同时也解决目前军力不足的窘境,此外开铁禁还能带来大量实际收益,其实这才是重点,但不能明着干,要最大程度说服刑部,就只能打兵部的幌子。 除此之外,铁政的核心其实在户部,户部抵死不同意,即便是皇帝下了圣旨,到底了地方上,完全可以阳奉阴违抵制政策。反正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皇帝将更加尴尬,也凸显皇帝的无能。 所以此番开禁,铁器开禁带来的利益户部占了大头,其次是女帝内府与工部。跟吏部没太多关系,但也有关系。 怀王与依附于怀王的财阀们现在盯着新式宝船,但难保日女帝不会开禁孟津产业,而孟津产业的核心目前又是铁材制造的机械设备,所以又带来另一个问题。 吏部主管官吏任命、考举和调度,既没有技术,铁器一事也没有行政管辖能力。所以工部制造设备,户部主管钱粮和矿产,铁政开禁之后一转眼跟吏部一下没啥关系了。这忙活半天,你们都高兴了,跟我没关系了。 可话说吏部可以反对,是,没错,问题是如果不开铁政,那日后的间接利益也就没了,这损失不是更大? 所以,许殷良就得做话说,说是礼部教育没搞好,刑部法律不健全,其实都是官腔,真正的目的是要吏部牵头修法。 尽管吏部主掌官员,但六部都有修法的权利。许殷良提出修缮律法,哪是修缮律法。 由于户部在铁政开禁当中一家独大,吏部明着分文好处没有,所以就得卡一下,在日后的程序上做点文章,设一两个节点,不说吃拿卡要雁过拔毛,但落实一点实惠总该需要的吧。 许殷良一巴掌打了礼部、户部,田诚的反应其实倒还好,主要是刑部在岐帝国的权力架构中本就没什么地位。 现在兵部、工部、户部、吏部四个鼻孔一起出气,御史又不在,眼下国情摆在这里,一边是国防建设,一边是经济利益,谁都得罪不起。 但礼部却很窝火,许殷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说教育就是万能解药,要是教育有用,还要监狱干什么,要是教育有用,他周照宁还造反干什么,要是王化有用,话说腊婆王还饱读天朝经典,腊婆还能蹬鼻子上脸? “陛下,许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律法王化只可度人,不可度世,并非人人都能安分守法。要令天下万民皆良善,此乃自欺欺人,故而铁政开禁当慎之又慎,不可因一时之快而毁朝廷根基。” “爱卿所言,朕深以为意,法可度人,但不可度世。然当今天下,度人在乎于朝廷,在乎于公器,在乎于朕,而不在于世道。天下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岂能众生皆良善,法度既为法度,自然有度可量,有法可依,度之内依法而行,度之外以教化约束,僭越法度教化之人,以刑律正视听。” 所谓度人不可度世,简而言之就是法律只能约束大多数人,不可能约束所有人。 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环境,不同人受到不同环境影响,会形成不同的个体形态。 而极少部分人会因为各种问题而走上犯罪道路,尤其是严重的暴力犯罪道路,因此法律约束的的是大多数守法公民,惩戒的是少数犯罪分子。 许殷良一竿子全打死,说犯罪是教育不利,法律不健全。这人要是饿极了,杀人越造反,咋不说是墨吏贪赃,官逼民反。 此时就凸显出皇帝智慧高超强弱的重要性,很多时候,皇帝不仅得懂得多,更多时候必须是个奸诈的政客。 女帝就事论事顺着陈锦檀的论点往下推,既然法律只能约束大多数人,朕只要能关注大多数人就行了,同时也应该推广教育,将少部分违法乱纪的分子,尽可能拉向遵纪守法的范畴,至于那些死不改悔拒不接受教育的分子,在法律和教育之外,就用严厉手段加以打击。 “陈尚书,朕之所论,可否服众。” 女帝问陈锦檀,陈锦檀其实很想摇头否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得硬着头皮说: “陛下,兵器关乎社稷,即便以礼教法度约束之,恐怕也难慑服宵小之辈,请陛下三思。” “朕已思定,无需再议。众卿家谁人还有异议。” 这时田诚上前一步俯首说道: “陛下,臣请求辞官告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纷纷看去田诚。女帝神色立时沉了三分,脸颊不禁抽搐,这是在逼朕呀! “何故辞官!” 女帝厉色反问,田诚坦然说: “臣未能排解陛下忧虑,自感有愧,故而自请辞官告老。” 田诚近年五十有八,占着刑部尚书的位置得有十多年,五十八岁的部级官员应该说还年轻,至少也要六十二岁后开始退休问题。 但是搁在当下,官员没有重大过失与自身问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辞呈,无疑让皇帝为难,是在向皇帝施压。 首先,王朝政治的体制和形态,决定了官吏的任免关系到皇权与国家的稳定,因为新任免的官吏,皇帝可能无法信任,也可能因为官吏的调动,导致利益关系网络的更变。 因此尽管变动的只是一个官员,但是官员背后的团体也可能发生改变。 而皇帝长期任用的官吏,已经形成成熟的人际关系与依附关系,这种关系的交接和转变,必须是首脑人物的之间的交接转变。 而交接者提出的新人,又必须被当权者所接受认可,并继续延续此前的政治惯性继续延续,因此核心官吏的任命和任免,牵扯到一系列的人际关系和政治关系。 官吏若非政治过失、年龄问题与身体问题提出辞呈退休,同时处于政治敏期,无疑是在以退休告老,向皇帝施压,而施压的资本,就是以自己派系为首的政治分量,迫使皇帝进行一定的妥协。 刑部尽管在岐帝国内部较为弱势,但那是以前,女帝要有所作为,就必须让权力架构恢复正常,扳倒户部削弱吏部,无不需要重新加以约束,而约束的措施,只能是从制度上约束,这又牵扯到刑部。 女帝要解决这一问题,日后一定会扶持刑部,而田诚又是公孙芸惠信任的大员,田诚如果辞官告老,按制度应该是刑部侍郎顶,或者从御史中任免,其他各部也能举荐,但女帝显然不可能听从户部、吏部的举荐,同时新人终归没有老人使的顺手。 同时女帝也不能保证已经跟随自己多年的班子,新人能放心大胆的任用,对自己还言听计从,但田诚可以。 所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公孙芸惠不准。 第435章 开铁禁(3) “朕不准。现在都散了吧,田尚书留下。” “臣等遵旨……” 待等六部散去,女帝再与田诚说: “田尚书方才何故要给朕难堪。” “陛下,铁政开禁臣不反对,但臣反对开禁兵器,但臣深知陛下难处,故而臣无能,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故而请辞。” “爱卿既知朕有难处,又何必为难于朕。” “陛下,开禁兵器终究是社稷大忌,古有前车之鉴,不可视而不见。” “范尚书不已言明,如今火器远胜刃器,只要朝廷握有火器,何惧小小之辈。况且说,火器只朝廷能造,何患之有。” “陛下,自古民间造反,究其根源不在民间,而在官府,若无官府与勋贵从中勾结乱寇犯上作乱,焉能江山易主。” 田诚算是说到了点子上,由于田诚主管刑律,简而言之就是从事司法研究的学者,所以特别注重典型案例。 于是田诚就发现一个特点,但凡自古造反成功的,或者造成严重动荡的,都有这么个特点,就是单纯的农民起义,从来没有成功过,但凡是成功造反的农民起义军,其背后,或者最后得到成果的,都不是农民,背后都有权贵、财阀世家的影子。 于是问题就来了,既然普通的农民起义和造反不可能酿成王朝的直接更替,或者说最后窃取成果的都不是农民利益群体,而是背后的利益权贵,那问题还是出在朝廷。 简而言之,老百姓得到了兵器,造反也不成气候,怕就怕有权贵和财阀世家从中资助。一旦涉及到权贵,权贵就一定能拿到朝廷紧俏的技术资源,再然后朝廷严控的火器,也可能被山寨,变成大路货。 想到这一层,公孙芸惠算是明白了,田诚担心民间私斗,凶案飙升根本不是重点,重点让陈锦檀说了,因为田诚很清楚,礼部一定会借这个茬,这涉及到礼部一贯的正统天命论。 但陈锦檀又没完全说道重点,因为礼部毕竟不是吃的司法研究这口饭,还没发现造反背后的普遍典型现象,但是田诚发现了。 而田诚自己也说了,他不反对铁器开禁,如果反对,之前户工部铁料增产之争,他完全可以支持户部,但工部要求的是增加铁产,用于生产机械设备和火炮、军械。 但现在女帝同时开禁铁产能和兵器管制,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这就触动了田诚的立场底线。 而且田诚说的也很清楚,自古造反成功的,问题都在官府,在勋贵,有人暗中资助,甚至堂而皇之的资质,都说道这个份上了,对坐如号谁都是明白人。 尽管田诚没有刻意攻击某人的意思,而且某人确实也是大公无私为国为民,但不能保证百年之后其他权贵拿到技术之后,不会有些想法。 想透以上几层,公孙芸惠颇有体味,深感田诚的用心良苦,她说: “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朕也要告诉爱卿,此事大可放心,朕心里很清楚,此患断不能有,朕自有办法,爱卿放心即可。” “既然陛下了然,那臣便告退了。” “那爱卿还要辞官吗?” “只要臣还有用武之地,任凭陛下差遣。” “甚好,爱卿自便。” “臣告退。” 待田诚退走,欧阳羽一旁说道: “陛下,田尚书分明是暗指海郡王呀。” 公孙芸惠却摇头说: “其实不然,海郡王为人,朝中人尽皆知。田诚所指者乃是日后那些手掌匠术与权柄之流,绝非海郡王其人。” 自从沈云卿进入女帝视野,被圈在神都,被控制金戋寺之后,沈云卿始终被囚在无形的权力牢笼之内。通过这些年的观察与摸索,女帝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冷兵器造反,只要人和铁,粮食和盐四样东西,至于钱,只要造反,还怕弄不到? 可一旦上升到热兵器层面,那就复杂得多,技术、设备、人才、原材料,一整个生产链环环相扣,缺了哪一环也不行。 所以热兵器造反的门槛高,一旦热兵器的生产被朝廷控制,并局限在核心地区,民间冷兵器造反还不够看的。 但如果谁掌握了这些技术、设备、生产链和原料供应,并勾结民间造反,那就很容易了。 可相较于冷兵器,热兵器所需的供应链庞大且复杂得多,仅仅凭借一小撮势力的长期蓄谋准备,不足以危害政权稳定,更重要的是,就眼下而言,所有的核心技术与设备都在帝都,就在女帝脚底下,能翻天? 六部散去不久,消息迅速传快,各部官员反响强烈,御史大夫王柬,谏议大夫刘琮安先后而至御书谏言,抵制兵器开禁,结果王柬被公孙芸惠以督查两江官员剿寇为名,按了个钦差的名义,发配去两江巡视沿海剿贼,为期半年。 还指令兵部让王柬坐船走黄河出山东,泛海南下,让王柬自己去体会朝廷现在的艰难。 同时“发配”刘琮安去西辽道长城边塞,体验长城游,看看朝廷的长城何等“雄壮”,统计一下塌方长度,为期也是半年。 至于半年后,王柬剿寇不利,罚俸半年。刘琮安爬长城摔断了腿,抬回的神都。 当天下午,云朔苑,梅花亭 “嘶……上月还只是说提增铁产,怎这个月成了铁政开禁,兵器也许民间购买,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周晟匪夷所思,在他看来,工部大量消耗铁材,生产机械设备,然后被朝廷工坊与海郡王府买去,是朝廷内部的事,不关天下事。现在如今松动铁政,还允许扩大民间兵器买卖,与当初的初衷大相径庭。 这时全横说: “王爷,据林大人捎来的话,此番开铁政,并非全开,依然由朝廷管着。而且只允许购买朝廷器械,故而民间所购兵器,都由朝廷供应,因而并非全开。” “可无论全开还是管束起来,一旦开了先例,日后如何约束天下。” “但即便朝廷不开铁禁,民间依然可以自行打制兵器,只是不准越规,质地远不如朝廷制造的军械而已。” 尽管盐铁禁令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民间持有刀具,但自古除了元朝,中央王朝从没有一刀切,一竿子打死,完全不准持有铁器兵刃。 民间其实一直允许持有铁器兵刃,但需要报备,以及不准超过朝廷限制的标准,大致和现代刀具管制的性质差不多。 如民间不能持有两尺半以上的长剑,不准持有强弓、机弩,允许猎户持有轻弓,但不准持有钩头箭,床弩、连弩那就更不准,另外长枪也不能超过七尺,民间不准持有长矛,每户不得持有相同兵器两件以上等等。 总之,兵器禁令禁的是制式装备和大杀器,民间持有兵器的兵器质量也不是朝廷标准化生产兵器的对手。 此外民间规避兵器禁令的办法五花八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准持有兵器,往往都泛指刃器。 那好,你不让我有刃器,那我用钝器,锤子、棍子、拐子、鞭子、狼牙棒等等。你不让我用长杆兵器,那我用鞭子、锁链、飞镖总行吧。 在极端些,你不让我用铁,那我用铜用铅做钝器。 总而言之一句话,民间的智慧是无穷的,所以管是管不住不得。 另外,铁器兵器的获取就生产工艺而言,也管不住,因此铁器禁令之外,铠甲的管制才是重点。 由于铠甲技术的进步,冷兵器发展到后期,单纯的单兵刃器已经不能对铠甲保护之下的人体造成重创,因此大量出现重武器和燃烧、爆炸类武器。 因此中后期的冷兵器格斗,铠甲反而比冷兵器本身更重要。 而铠甲的制造门槛,则比冷兵器高得多。 皮制铠甲需要养殖、制皮、制碱、轧制、模具,而且皮制铠甲根据工艺与防护力的不同,防护力越高的皮开,的生产周期还很长。 而皮甲又取自于牛皮,杀牛又需要付出生产力代价,铁铠需要更高的技术门槛。 因此管制铠甲,要比管制冷兵器更便利。 面对全副武装的朝廷大军,农民起义军在装备上明显处于劣势。 故而自古以来管制民间兵器,刃器并没有一禁到底,否则大众老百姓和商帮、船帮面对盗匪强盗,自保就很成问题,而且商帮、船帮第一个就破坏规矩。 此番开禁,一松一紧,松的朝廷政策,但收紧了民间冶铁和铁匠铺,同时依然维持铠甲管控。 允许民间交易兵器,但购买的兵器只能来自于朝廷。民间的冶铁工坊与铁匠铺,不能再随心所欲打造生活刃具之外的兵器,但凡回炉补铁,或是打造超规格刃具,都得报备。 全横与周晟一番细说,周晟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这提增铁产,暂且只与工部有关,要惠及民间,需得时日。但这兵器禁令一开,立马就是立竿见影啊。” “可不是嘛,属下看过工部机械司的机械,以往打刀枪剑戟,都是多个铁匠反复捶打,现如今都是机器。而且属下还看见,那些筷子厚的铁板机器一刀剪下一大块,直接开刃淬火就能用,快的惊人。” “是啊,工部的机械如此便利,此番若是都由舅舅监制,却让户部兜售,这得要多大的一笔钱款。” “王爷,请恕属下直言。” “但说无妨。” “属下以为,范尚书说的还是有道理的,眼下火器如此厉害,这刀剑兵器怕真要被取而代之。” “嗯,我听沈云卿说过,说是不用多久,将有所向披靡更为厉害的兵器,刀剑被取而代之也就是十多年的时间。不过,此事还是谨慎些好。去,让人知会一声轩禾书院,孤明日要去书院看看。” “王爷,这铁政与轩禾书院有何关系?” “表面上是无任何瓜葛,但去年轩禾书院向舅舅哪里送去了数百生员,这批生员与以往大不相同,其所学远在任何状元、举人、秀才之上,令工部官员大为称赞。故而这轩禾书院,才是日后重点。” “那属下即刻差人安排。” 第436章 沈云卿的生意经(1) 当天晚上,桑劲川见到了薛仲安,薛仲安对女帝突然的让步深感不解。 “桑大人,母后突然开禁铁政,还让户部继续主持,而驳了工部的面子,此事似乎有些蹊跷呀。” “王爷,此事因范勇而起,并非陛下突然退让。” “哦,怎么说?” “近来海寇袭扰河南与两江沿海,即便本官同意提增铁产,广铸火炮,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这花销从哪而出。甭说户部如今钱粮不凑手,即便是金戋寺哪里,也吃紧,所以这钱是问题。 其二,火炮终究无法解决海寇问题,还得阵前拼杀。而眼下朝廷为养民生息,并未兴师动众,故而眼下兵部手中可用兵马就那么些,根本无兵可用。于是范勇便出了这么个主意,开禁民间铁器,将百姓武装起来,令地方操练,而后为朝廷所用。前番允许船帮结伙,也是这个道理。 其三,火器如今越发厉害,有了火器,即便是最精良的铠甲也无济于事,民间无法制造火器,即便刃器泛滥,对朝廷的威胁也比以往更小。 另外下官以为,藉此放开铁政,朝廷还能为此活络钱粮,不失为当前筹措钱粮的办法。” “有是有道理,那桑大人准备如何订立新规?” “眼下范勇已提方略,陛下审改后发给了户部,原则上按陛下的意思照办。但毕竟要订立新规,所以有些地方恐怕绕不过去。” “哦,是怀王哪里?” “王爷明鉴,虽然铁政由兵部提出,但铁料与供应由户部管着,但各地的缺,吏部也在放,所以许殷良提出重修铁政律法,其实便是要参与订立新规。” 铁政开禁,以前的律法得要修改,而新规也要草拟,所以一新一旧之间就有交集,如果户部订立新规不识像,吏部那边改旧法就让你日后难受。 数日后,二月二十七,女帝在后宫设宴,宴请“野放”归宫的先帝妃子们唠家常说天下,气氛很是融洽,女帝前所未有的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可是把这些个“贵妇”们给乐坏了。 当然,好处不是白给的,尤其是公孙芸惠的实惠,拿一分,得要还一块。 这不,下午散席后,隆妃何宁悦、淑妃方蓉、丽妃张紫嫣、宸妃乔巧,惠贵妃段莹玉五人伴驾返回各自宫中,边走边是唠叨: “陛下,姐妹们平日里手头都不充裕,突然间要筹措内宫局,姐妹们这心里可是没底。” 周尧生母隆妃小心翼翼的说着,她虽然不缺钱,但自从做了寡妇之后,进项也不多。 其他妃嫔除了段莹玉之外,无不感同身受,那周宇生母淑妃也说: “是呀陛下,这内宫局听着花里胡哨的,但姐妹们都是外行人,可没陛下这般睿智神武。” “呵呵,有朕作保,还能亏待了诸位妹妹。”女帝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似乎钱不是事儿,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下刻女帝继续又说: “内宫局专司新奇货物与珍宝,日后朝廷一应所得新奇货物与奇珍异宝,皆由内宫局承办,由朕的内司府监理,诸位妹妹大可放心。” 沈云卿远征不在的国内的这段时间,女帝陆续弄明白了几件事。 一是沈云卿的营销模式。 二是沈云卿的生意网络。 三是沈家的原料供应。 四是沈家的货物种类。 这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沈云卿“把持”沈家期间,所有的账目、进货、出货实际上只有沈云卿一人知道,尽管沈严良是名义上的沈家主人,但实际上这位真做不了什么主。 而沈云卿为不让外界知道原料来源,分别经由工部、户部、金戋寺、沈府、内司府、女官六局、轩禾书院、孟津县以及与沈云卿有生意往来的商人,甚至是暗线商人。 各条渠道相互之间极少产生交集,民间与朝廷的渠道,就更没有交集,使得公孙芸惠长时以来无法查清所有渠道来源。 由此导致女帝只知道沈云卿的财富指数,以及大致的运营范围,但不知道许多商品的成本、利润,以及怎么给变出来的。 由于沈云卿盯在神都,所以最终的关键联系人是沈云卿,要想弄清各条网络最终汇总的信息,就无法进行。 因为工部、户部、金戋寺、沈府、内司府、女官六局购买的原料,并不占沈云卿原料的多数。 而且女帝也不是傻子,按常理,买入的原料不应该比卖出的货物少太多,这里的数量包括了重量、商品种类、件数等等 所以按说工部、户部、金戋寺、沈府、内司府、女官六局购入的原料,最终产出的货物总量,应该与购入的数额和种类大致相当,但现实情况是出入太大。 加之其他渠道的数据不明,女帝始终无法知道沈云卿怎么变换花样。 但沈云卿出国之后,女帝便有了可乘之机,沈家的供销渠道一部分交给了沈严良,一部分交给了呼延秦,见鬼的是轩禾书院这么个教书育人的地方,竟然也替沈云卿进货走货。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帝发现,沈云卿经由朝廷与民间生意网络购买的各种常见、少见,乃至奇形怪状的原料目录竟然多达四百六十多种。 但最终从沈家出货的商品目录,竟超过一千三百余种。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女帝的认知当中,商品的毛重怎么也应该与原料大致相当,即便生产中有损耗,也不可能出入太大。 好比织布,一斤的棉花就该织出九两半的布,不可能一斤的棉花织出一斤半的布,怎么变,也变不出来。 但沈云卿的万料厂,却能把一斤的原料,变出一斤二两的货。这还不算, 简而言之,一斤的原料变出了两斤的货,女帝死活查了数月不得其果。 此外沈家的营销模式也与众不同,但凡涉及民生商品,盈利都不高,但凡涉及新奇商品,稀缺商品,甚至奢侈品,都是暴利收入。 但问题就在,即便是民生商品,沈家薄利多销,可也经不住量很大。 以火柴为例,这玩意儿既新奇,又方便,价格还便宜。更重要的是,沈云卿能把从工部买来的不明矿石变成火柴头。 然后满天下的卖,而且还是消耗品,现在一年能卖几百万盒,哪怕一盒只有一厘的利润,一年也得好几十万贯的利润。 这才刚开始,普及率还不高,这要是日后挨家挨户都用上,一年怎么也得消耗十几,几十盒火柴。那就是一年几百万,上千万贯的净利润。 至于高级商品、奢侈品,不查不知道,一查成本核算怒火中烧。 当下蜡烛虽然已经不是稀罕生活用品,但仍然不是多数老百姓首选的照明染料,依然大量使用灯油和动物油脂,因此蜡烛在时下还是中高级商品。 尽管朝廷除了宫中之外,朝廷没有蜡烛生产作坊,但蜡烛本不应该作为暴利商品,因为当下的技术认知,决定了蜡烛价格不是很亲民,主要的消费对象是小资以上的群体,加之蜡烛又是消耗品,量小问题不大,但量大普通的小资也吃不消,因此蜡烛最大的消费群体其实是有钱人家。 但是翻开了沈云卿的生意经后,这蜡烛的成本居然只有市面蜡烛成本的五分之一,却卖着相同的价格,而且质量还他娘的好。相同规格的沈家百通利蜡烛,燃烧时间还长,亮度还高。 这就导致价格相同,质量还好,沈家蜡烛不仅不愁销路,还经常卖断货。 也就是说,沈家的实际销售利润,是普通蜡烛的四到五倍,成本的十多倍。 这哪里是什么暴利,简直是丧尽天良。 这还不算,女帝去年冬季巡视轩禾书院,正巧撞见从西辽道回来的生员。 由于这件事没在牡丹内卫的汇报中,女帝就很好奇,沈云卿这人都不在,这些生员还能外出?而且看年纪,也都三十多岁,四十岁的样子,也不像是正儿八经的生员。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女帝都觉替沈云卿脸红。 原来这批生员是医道科四年前招收的生员,名为学医,实际上学习了一年草药辨识之后,被沈云卿分流,与司农寺搞了农经专业,从事农业良种繁育与动植物研究。 由于有了显微镜,有些技术上的微观认知,也就有了可研究的基础条件。 此番回校的几人是半年前去的西辽,视察人参种植的情况。 啥,人参种植! 对,古代人参都靠自然野生采集,所以价格腾贵,皇家御用人参其实都是限量供应。直到近现代,人参才实现农业化种植。 当然,古人不是没想过种人参,也想过,问题是对人参认知与农业技术条件不足,无法人工种植。 由于名贵药物价格居高不下,主要是量不够,价格才高,价格对于沈云卿而言倒是无所谓,但是也撑不住大量使用。 为了解决这一问,沈云卿组建医道科不久,就派人前往东北寻找野生人参植株,但凡是结果的都加以采集,然后就地进行野外种植繁育。 得益于当下自然环境优越,野生人参密度较高,而近现代野生人参基本已经绝迹,若没有人工野外补种,野外人参已经难觅踪迹。 此番前往西辽,就是巡视生产老林中种植人参的情况,并替换当地留守的观察小组。 得知人参都能种,女帝胸口算盘啪啪这么一算,乖乖呀,这一年要进账多少黄金白银。 而且竟然瞒着朝廷,瞒着朕,这还得了。 想到此处,女帝横下心来,查,一查到底! 第437章 沈云卿的生意经(2) 纵然女帝心中恼火,但也不能明着查,还得来暗。 然这一查,女帝反觉棘手。 沈家哪是做的生意,这是种的金银珠宝啊。 玻璃能炼,珍珠能种,人参也能种,现在灵芝、香菇、松茸、木耳也都种上了,这是种的药材山货吗,到了女帝眼里统统都是贵金属。 沈云卿种灵芝,那也是为了解决灵芝用药,在轩禾书院小范围的技术尝试。因为灵芝种植比人参难多了,所以规模很小。。 至于种植香菇木耳松茸,一则是香菇木耳好种,二则是方便积累菌类种植繁育技术和微生物认知,但这些对女帝没啥意义,有意义的是第三点,香菇木耳在当下都是“山珍”之一,而且无法种植,只能人工野生采集。 由于人工野生采集效率低,且产量少,所以香菇、木耳这些山货价格还不便宜。 尽管香菇是干香菇更香,但皇帝要能尝到鲜香菇也不容易。 所以山货的重点不是技术和能不能种出来,重点是山货当下是精贵商品。当然,还够不上奢侈品的行列,但至少是大户人家才能享用的佳肴。 于是到了女帝眼里,这些都是钱。 得到最终“调查报告”,女帝几天没睡好,按眼下沈家这么个发展势头,再有个五年,户部肯定是不够看了,于是琢磨了三月,女帝果断横下一心,先收一波红利再说。 而且这事儿还没跟段莹玉说,只怕说了,这位惠贵妃明早能去朝殿悬梁寻死腻活。 待等妃嫔各自散去,女帝来到文渊门外,半路得到女官来报: “启禀陛下,二殿下已在御书房外等候多时。” “嗯。” 屏退女官,女帝与欧阳道: “欧阳,朕记得应该还有三个西瓜是吗?” “陛下还有两个,昨个儿不意给摔了一个,所以还剩两个。” “哦,那就令人切一个西瓜。” “是,奴婢令人去办。” 这二月底三月不到,神都的雪还没化,西瓜肯定是熬不过秋的,即便是窖藏也藏不住半年,所以这个时节就不应该有西瓜这品种。 其实不仅没有西瓜,绿叶菜其实也没有。 但自从盘查了轩禾书院之后,打今年年初开始,女帝天天都能吃上绿叶菜,偶尔还有瓜果,这都应该感谢沈云卿在轩禾书院搞的玻璃暖棚。 其实在古代,尤其是早期历代王朝定都长安,冬天皇室是有瓜果和绿叶菜供应的,哪怕是寒冬腊月,皇帝皇帝仍能吃上绿叶菜,因为距离长安不远的骊山有温泉,周围冬季温度高,因此适合植物冬季生长。 古人发现这一现象后,冬天就在骊山种植蔬菜,由于地理环境制约,因此骊山的蔬菜产量规模有限,长期被皇室垄断。 但自从定都洛阳之后,冬天想要吃上绿叶菜,那就很成问题。而且当下还没有窖藏蔬菜的技术,所以冬天吃菜很成问题。 沈云卿此前常年久居江南,冬天蔬菜断顿的时间短,其实还不觉有什么问题。 但自从北迁之后,一年三五月吃不上菜,问题就很麻烦。当然,可以喝茶,但问题是喝茶只能作为辅助维生素补充,不能解决问题。 于是在种植香菇木耳同时,着手解决温室大棚技术。 塑料薄膜大棚就别想了,退而求其次,先搞个小规模的玻璃大棚,待等日后条件成熟,再搞有机玻璃大棚,先解决自己的吃菜问题。 于是轩禾书院的角落里建起了玻璃大棚,占地两百多平米。 其实这项福利沈云卿还没享受上,可你的吃菜问题解决了,皇帝的吃菜问题没解决,而且你不单单是解决吃菜问题,还解决了吃瓜的问题,这个生活质量是不是比朕还好,而且还瞒着朕。 于是这瓜就是从轩禾书院的暖棚里摘的。 銮驾抵达御书房外,周启快步上前问安: “孩儿见过母后。” “启儿有事要与为娘说?” “启禀母后,孩儿最近听闻阳县公在属地侵占良田霸占民产,令地方怨声载道民怨沸腾。” “哦,还有此事!”女帝原本惬意的神色陡然收敛起来,目母凌厉之色深浓,下刻她说:“走,陪为娘进殿细说。” “儿臣遵命。” 尽管封王与勋贵不能干政,但不代表皇帝交给你差事,你可以推卸。 周启毕竟是女帝的亲儿子,皇位的第一候选人,因此大原则下,当然得让自己儿子历练执政能力,遂是令周启监管朝廷勋贵与地方谏言。 勋贵的管理问题,历朝历代的情况都不同,如明朝有大正宗院,清朝有宗人府,在此之前对皇室勋贵的管理,还没有如此完善的官僚机构,大都由皇帝直接管理。或者由皇帝委任的皇室成员与官吏官吏,没有实质的职衔。 女帝令周启管理勋贵与地方谏言,一是历练其人际情商,二是令其明白岐帝国现在很大的问题与勋贵有关,三是皇权时代,勋贵虽然往往是蛀虫多栋梁少,但要稳固自己的皇权和地位,光靠官僚是靠不住的,往往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所以既要靠朝廷这座山,也要靠勋贵这波人。 最后,当皇帝,首先要紧的是管理好皇室与勋贵这个大家庭,因为王朝的人才选拔机制,决定了勋贵与官僚系统的关系,所以只有混熟了勋贵关系,才能掌控好权利的把柄。 所以周启名为监管,实则是与勋贵打交道,铺人脉,以便于日后登基稳固权利。 尽管女帝没有明立周启为太子,实则点点滴滴每件事,哪一桩不是太子的分内事。 周启将阳县公作恶地方之事详细道出,列举出种种恶行劣迹,由于牵扯到阳县公的太祖父阳县郡公朱成烈,女帝态度很是谨慎。 “启儿,可有前往阳县调查?” “回母后,孩儿已经遣人去往阳县,二十日能有消息。不过阳县公朱照叙太祖父阳县郡公朱成烈有大功于朝廷,且在朱照叙之前历任阳县郡公、县公均无大过,若是贸然问罪,怕是激起非议。” “那朕就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欧阳,去宣刑部尚书田诚来见。” “是。” 待欧阳吩咐过女官,一宫女端着托盘送入一旁,托盘之上还罩着银罩子,难以知晓里面放的什么。 欧阳接过托盘,来到女帝面前说: “陛下,西瓜到了。” “哦,来来,摆在桌上,给启儿送去。” “是。” 此时周启闻讯盘中有瓜,不禁觉得吃惊。他虽然出生在神都,却也读过典籍,且去过长安多次,知道长安行宫动在冬季能从骊山供应瓜果,但从未见过神都冬季有瓜果供应,而且久居这么些年,与也是今日头次听说。 此时欧阳揭开银罩子,可见六瓣西瓜瓤红皮绿,真真切切的新鲜西瓜,不禁更加吃惊。待等欧阳取来一瓣接过手中,顿觉温热,显然这么冷的天,吃冷的并不合适,而是做了加热。 “母后,这西瓜……” “呵呵,今年开始,宫中可年年有瓜可用。来,先尝尝母后种的瓜如何。” 女帝脸不红心不慌,全然没有丝毫内疚亏欠。周启闻讯大感意外,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母亲能种地,更别说种出西瓜,显然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他不做多问,先是尝了一口,确定不是假的,且口感与夏天所用西瓜并无二致。 待等吃了两口,女帝又问: “启儿,此瓜如何?” “与夏日所食西瓜并无二致,而且冬日食以此瓜,虽然温热,却更干裂清爽。” 那是肯定的,想万金之躯的皇帝陛下入冬后三两月都吃不上几口新鲜蔬菜,经常便秘,这一口西瓜下去,即便是热西瓜,那也比吃蔬菜爽口。 母子二人吃完手中西瓜,欧阳取来湿巾递给母子,女帝掩去嘴角的瓜渍,继续之前的话说: “阳县公之事且交由刑部与御史台去办,眼下母后另有一事想要启儿分忧。” “孩儿母后任凭吩咐。” “这伊川县县令吴庭满年近六旬,不宜继续主持伊川县政务,朕有意另择县令人选,同时宫中六局与六局宫外衙署工坊日渐扩大,母后有意将六局与六局衙署扩大工坊迁至伊川县,此事交由启儿去办,为娘最放心。” “母后,这女官六局之事素由内司府与母后打理,欧阳大人熟稔事物,让孩儿过问,怕是不妥吧。” “诶,眼下欧阳执掌金戋寺,海郡王又南征海外,欧阳一人分身乏术。为娘让你主持此事,也是几经深思熟虑,启儿无需推脱。” 由于铁政放开,工部机械设备生产将在数年内迅速膨胀,沈云卿受益无疑,但女帝近水楼台先得月,既要遏制其他勋贵发展,同时要控制沈云卿膨胀,不能令其完全做大,就只能另起炉灶,与沈云卿同步发展。 而且女官六局辖下的工坊,由于技术进步与手工设备的极大改良,不仅产能迅速增加,规模也日益扩大,而日后规模只会更大,而神都城内的用地和经济环境,也决定了不可能作为生产集散中心,外迁是必然之举。 虽然名为女官六局扩大生产,外迁选址,但实质仍然是为此番内宫局的上马开道铺路。 形成内司府下六局工坊与内宫局生产两个支柱,而内宫局的资金来源,就是内宫嫔妃的小金库。女帝作为第一大股东,出大头,出技术,出设备,其他嫔妃出小头,合伙高的这么个生产联合体。 第438章 赐瓜 与周启说话之际,刑部尚书田诚已经来到殿外,宣其入殿,女帝将阳县公之事详细道出。 “王柬现到何处?” “回陛下,王大人眼下应该还在河南道上。” “传旨,令其先去阳县彻查朱照叙之事,速报于朕。” “是陛下。那如果查实阳县公朱照叙,当如何查办?” “按律当如何?” “这……”田诚犹豫,他其实想说,按律是按律,落实到实际情况那就两说了。 王法管老百姓管用,但约束起皇亲国戚勋贵,那就是两码事。而且阳县公的背后关系复杂,动阳县公,其他勋贵联手出头,这就很难继续操作。 这里也可见明、清两朝虽然走上世界封建王朝的巅峰,但权力制度上的完善,也达到了封建王朝的极限。大正宗院与宗人府制度的设立,一定程度避免了王法与宗法,国家法律与皇室关系的冲突。 当然,明朝毕竟新立制度,所以大正宗院早期还行,后期也荒废了。东西厂、宦官势力、文官集团的发展形成的危害,一定程度上超过皇室权贵的。 见田诚犹豫,女帝继续追问: “田大人为何不语。” “启禀陛下,按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县公自不例外。可事实上,地方勋贵作恶,多数时候都是不了了之,实在难以加以惩戒与约束。” “是啊,这倒是让朕想起了前一阵闹得沸沸扬扬的祖制。” 女帝借故再提祖制,既是目前阳县公带来的棘手问题,同时祖制确实得要动,不动祖制,这个朝廷不给贪官墨吏贪垮了,也得给这些个皇亲国戚地方勋贵给折腾没了。 尽管朱照叙劣迹斑斑,但朱照叙的祖父、曾祖父、太祖父三代多少有功于朝廷,尤其是太祖父朱成烈,恰逢西域三胡两教叛乱,朱成烈率军六进六出横扫西域胡乱,而且是进的沙漠,还是明德皇帝追授的上将军。 朱成烈子嗣也多在军中立有战功,至少到朱照叙父亲这一代,既有大功于朝廷,也没有触犯王法。 但到了朱照叙这代逐次削封至县公后,这位朱照叙是个纯粹的败家子。 所以问题就在于上代没有作奸犯科,还有大功于朝廷,所以这笔阴德就延续到了朱照叙的头上,他就是在无法无天,只要不谋反,不在政治上站错队,哪怕地方上欺男霸女,皇帝大都睁一只眼,发一纸诏书申斥一下,再严重些削爵,但不至于要命。 因此封建王朝甭看皇帝很风光,其实皇帝也很难做,人情难做,女皇帝更难做。 索性还好,这桩事儿没出在公孙一族的门内,女帝也不姓周,有些事情的考虑方式和处置手段与周氏有本质区别。 此时此刻公孙芸惠借故重提祖制,显然朱照叙是撞枪口上了。 倘若是安国公一系胡作非为,还给抓了典型,女帝压根不会考虑,因为惹不起。就说安国公的外甥莫郁洲吧,在江南搞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女帝不愣当没看见? 但现在朱照叙撞枪口上,分量也够,那可就由不得不开刀了。 于是沉默了片刻,女帝开口问田诚: “朱照叙可有子嗣?” “呃……”田诚略作思考后说:“回陛下,据臣两年前耳闻,朱照叙有十一房妻妾,育有儿女七个,至于现在,臣不得而知。” “哼哼……”女帝一声冷笑,颇为蔑视,下刻她说:“朕以为,有些法度得改改了。” “陛下是指……”田诚小心问道,他觉得女帝应该是指的的祖制,其实也是指的祖制,问题是前一阵还金口玉言信誓旦旦说是不动,现在又说要改法度。可问题是改法度,没执行力也没用啊,反而更让某些人有恃无恐,藐视王法。 但女帝却说: “朕看,金戋寺的章程很是合乎当下朝廷现况,田尚书,朕记得四年前曾有出版金戋寺章程,各部衙门均有收录。” “回陛下,刑部是有收录,但这似乎与阳县公并无关联。” “那就回去翻看第七章第三款至五十四款,朕以此款可据为经典参详,以利法度。” “呃……”田诚一头雾水。 要说金戋寺的典章制度怎么样,用来赚钱管理企业问题吧,要说拿来治国,至少田诚没这个认知,不认为管理企业和管理政府有什么关系。 见田诚似乎没有领悟,女帝继续又说: “怎么,朕没说清楚吗?” “陛下,查处阳县公,岂能以金戋寺典章为凭,这怕是说不过去呀,还请陛下明示。” 女帝顿时蹙眉,颇有些不悦: “田尚书不曾去翻金戋寺典章,怎知朕没有明示。” “那,臣今日即刻温故,臣告退了。” 女帝与田诚说话之际,一旁周启很是努力回忆金戋寺典章,他看过多遍,略有些印象,但实在想不出第七章能有什么手段,可以用来治权贵。 待等田诚退出,周启缓缓说: “母后,据儿臣所知,金戋寺典章第七章,似乎无法约束阳县公,不知母后何意?” “母后自有用意,待等时日便见分晓。方才与你说的伊川县之事,启儿莫要让为娘失望,务必要尽心竭力。” “孩儿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母后期望。” “嗯。还剩下些瓜,带回宫去,给文斌、阙儿、睿儿尝尝鲜。” “多谢母后赐瓜,孩儿代文斌、阙儿、睿儿谢过母后。” 周启接过银罩的托盘,带着剩下的几片西瓜缓缓退出御书房,回到了宫外宅邸中。 此时刘仁举等在中庭许久,见周启回宫,便是上前行礼。 “仁举见过殿下。” “免礼。” 此时刘仁举目光落向一旁护卫端着的银盘很是诧异,由于被银盖罩着,所以也不知内中装了什么。但他不觉得周启此去能得到女帝什么赏赐,而且真要是赏赐了什么好东西,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他遂即又问: “殿下,此物是……” 周启看向托盘,也颇为不解,他说: “内中是母后赏赐给文斌、阙儿、睿儿的西瓜。” “西,西瓜!”刘仁举大吃一惊,呀下意识眼色瞟了一眼周围,这屋顶上的雪还积着,这么大冷的天,哪里能种的出西瓜。 见刘仁举吃惊,周启亲手揭开了银罩,刘仁举确认无疑是西瓜,遂即又问: “殿下,这西瓜新鲜如刚摘,绝非从外州运来,只能产自于神都,殿下可知陛下西瓜从何而来。” 周启摇了摇头说: “不知,孤也真要向阁下请教。”言毕,周启示意护卫说:“将西瓜先送去膳房,温热之后给三位世子与两房送去。” “是。” 吩咐过护卫,周启又与刘仁举说: “且随孤去中庭细说。” “是。” 李义清将刘仁举推荐给周启后,刘仁举现如今是周启的幕僚,所谓幕僚,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幕僚,而是时下给主人出谋划策的智囊。 主人若得势,幕僚自可封官高就一步登天,一夜成为新兴势力。 周启详细道出来龙去脉,刘仁举便问周启: “殿下,田尚书面君之前,陛下可有提过祖制?” “没有,但是说了六局及衙署工坊外迁伊川县一事,另外要另择伊川县县令。” “如此说来,陛下准备另起炉灶,而要殿下监理。” “哦,阁下为何如此认为?” “眼下工部日渐势强,户部、吏部仍然势大,纵然海郡王、莱王相助,目前而言,还无法撼动大举,但日后海郡王崛起,户部、吏部自然要被削弱。同时陛下又不想冲到户部、吏部独大覆辙,故而要分海郡王势。而且眼下海郡王不在,如此便有利于陛下摆步。 其次,殿下之能不逊于任何皇子,陛下传位于殿下的心意十分坚定,而陛下又深知海郡王与莱王关系非同一般,但海郡王有无野心,故而无法将其扳倒,且海郡王对朝廷,对社稷,尤其是对陛下,都有百利而无害,陛下也绝不会将之除掉。 但陛下并不放心百年之后的沈家与殿下的关系,故而早作绸缪,分海郡王之势,做大陛下根基。而陛下令殿下协理此事,显然是要殿下现在便接手陛下新植根基,以利于日后继承大统。 其三,殿下不见这西瓜来的蹊跷,陛下有何故要赏赐给殿下。” “孤一时愚钝,还请阁下明言。” “非是殿下愚钝,而是殿下不明此瓜来自何处,便不知陛下心意” “哦,此话怎讲,莫非阁下知道此瓜出自何处?” “要想知道此瓜来自何处,并不难,在下猜得不错,此瓜定与海郡王府有关。” “何以见得与海郡王府有关?” “以海郡王之能,最近十年间诸多事物层出不穷,其又精于农耕,若是真能在北方种出蔬果,殿下可知意味着什么?” 周启摇了摇头: “阁下请明说。” “其一可解冬季蔬果口腹之欲,其二,这冬季蔬果稀如黄金,海郡王若能种出瓜果,将之贩入神都,这得要赚多少金银。” “哦,原来如此。此瓜若是来自海郡王府,孤绝不会奇怪。” “而且此事竟然如此严密,直到今日陛下拿出,才被殿下知晓。可见此前陛下应该已经知道,并且食用已有一段时日,绝非今日之举。” “那母后赐瓜又是何意?” “殿下,这瓜与孟津产业,海郡王府的生意,可都是新鲜事物,陛下这是要分海郡王之财,为朝廷所用,为陛下所用,陛下为己所用,便是为殿下日后所用。这瓜便是海郡王府的新物,陛下谁人都没告诉,先赏给了殿下,此中深意殿下应该清楚。” 第439章 罚,罚他个倾家荡产 周启的政治嗅觉相当敏锐,刘仁举所言诸多,他当然能想到,但是需要一个时间和周期去揣摩。而刘仁举的思维反应极快,政治嗅觉敏锐,他的思考周期要短得多。刘仁举的帮助,无疑缩短了周启需要思考的时间,并非周启想不到。 此番去向女帝进言阳县公朱照叙一事,便是刘仁举出谋划策,以试探女帝动祖制的决心和底线。 朱照叙这件事,周启大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走正常程序给女帝上本,或是将消息捅给御史,让御史去说,大可不必亲自出马。 但只有亲自出马,才能反映出女帝在百官面前,与在儿子面前,尤其是女帝心中的准继承人面前,不同面具在不同场合、人物面前的反差,从而知道女帝的真实意图。 尽管刘仁举可以肯定女帝要动祖制,但并不清楚动祖制的上线和下线,这很重要。 如果大刀阔斧,问题会很棘手,如果小打小闹,就是隔靴搔痒,都不利于朝廷,同时也可能伤及诸皇子与现在的政治平衡。 如今女帝露出口风暗指要动祖制,却搬出金戋寺章程做挡箭牌,这就让周启有些吃不准。 “阁下,母后要田尚书以金戋寺典章为依据,处置阳县公一事,你看是何用意?” “这个……”刘仁举也一头雾水。 说实话,他对做生意真的不是太在行,沈云卿编写的金戋寺典章也拜读过,但真没想到女帝会用来惩治勋贵。 思索片刻,刘仁举问周启: “殿下藏书可有金戋寺典章。” “有,孤即刻去取。” 周启起身离席,返回书房取来《金戋寺典章》,交予刘仁举细看。 金戋寺典章第七章第三款到第四十五款其实不是什么治国宝典宝典。 主要内容针对与金戋寺、百通利、沈家交易的商人,以及金戋寺雇员,就有关贪墨、欺诈、以次充好、短斤缺两、做假账、虚报瞒报等问题做出书面约定与契约承诺。 但凡违反以上种种行为,都以罚款形式进行处罚,当超过一定损失上限,则纠送官府查办。 简而言之,第七章第三款到第四十五款核心就两个字——罚款 女帝要的就是这两个字——罚款 由于勋贵对法律熟视无睹,法律也很难约束道德败坏的勋贵,既然动刀、动刑、削爵有阻力,那就罚款。 而且沈云卿的态度一贯都是往死里罚,一次可以是无心,两次我也能容忍,但事不过三此次如此,那就罚你个倾家荡产。 看到这里,刘仁举恍然大悟,他突然大笑: “妙啊,此法大妙啊。” 此时周启也在翻看典章,他还真没看出有什么端倪,遂是不解忙问刘仁举: “书中何妙之有。” “敢问殿下,现如今勋贵横行地方,朝廷无可奈何,杀也杀不得,动也动不得,削爵又有朋党阻挠。换而言之,朝廷已那作恶勋贵无计可施,可是如此。” “确实如此,那金戋寺典章之中又如何能惩治作恶勋贵?” “说来简单,若非罪大恶极与谋反叛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处死,削去爵位。但地方民怨沸腾,怨声载道这不假吧,百姓受害也不假,朝廷总要有个交代,每次无不是罢免地方官吏,亦或是朝廷出面兜着。 现如今陛下代以钱粮罚没,加以惩治,如此便能有效约束作恶勋贵。” “哦,罚没以钱粮,如何能约束?” “其实金戋寺典章中说的已经很是清楚,对触犯律法者,加以钱财罚没,过甚者告官。” 由于权贵的相互勾结与利益抱团,惩治一个勋贵,可能令一帮子勋贵反弹,也就是俗称的圈子里的狐朋狗友团团伙伙。 单纯面对和处置一个权贵,皇帝自然是没压力的,但这个世界上有圈子,有人情,有人际关系,更重要的是有利益关系,一旦牵扯这些,不是问题的问题就是问题。 以沈云卿为例吧,纵然他得罪了户部一票,但涉及到动祖制,户部怎么也要帮他。 为啥,就是因为皇帝疯了,连自己左膀右臂也不放过,那日后还能放过其他勋贵?那肯定是不能的。这就是政治效应和利益效应产生的微妙关系。 处置一个勋贵没问题,但可能得罪一大票人,而这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日后更加抵触皇帝,明的不敢,但暗地里搞些高动作,一个人这么干,一帮子人这么干,皇帝岂不变成孤家寡人。 正因为看清这一点,女帝又是一个既要坐收现成,又不想承担责任得罪人,更重要的是得短平快立竿见影。 产生动祖制念想的一刻起,女帝无时不无刻不在琢磨着如何瓦解勋贵危害,但又不能掀起风浪,掀翻了朝廷这条破船伤及自己。 于是今年年初,金戋寺财账汇总与去年《会议纪要》递到公孙芸惠手中,公孙芸惠就发现《会议纪要》中有那么几条特殊现象,就某某贪污款项,某某以次充好,进行了内部通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金戋寺没有报官,而是进行了“罚款” 按说金戋寺一家金融机构,也不是证监会,能行使执法部门权力罚款? 话虽如此,但得结合当下的时代背景。 但凡当下只要白纸黑字签下了契约,那就是法律效应,即便不用告官,只要约定的内容基本合理公正,符合行业与民俗约定俗成的规矩,受罚的一方就必须自行履约遵守。 例如甲方将自己的租屋卖给乙方,只要双方白纸黑字约定,价格乙方公道,而不是强压,并由保人作保,房产交易即可达成,而不需要去官府走程序,而且当下也没这个土地管理局和房产公司给你去。 如此契约没有道德和法律层面的瑕疵,甲方便没有依据要回房产,去告乙方,反可能被乙方反告。到这里,才会涉及官府。 再如古代男婚女嫁,男方给女方下了聘礼,女方收受了聘礼,从这里开始,这段婚姻其实就已经生效,双方没有重大原则过失情况下,单方面退婚悔婚,纵然不至于到法庭见面的地步,但会受到社会舆论的压力,给人指指点点,这就是社会约定俗成的道德规范。 因此迫于约定俗成的道德规范,个人往往不会去僭越道德礼法,尤其是古代以礼教治国,礼教既是规范个人行为的道德基准,无形中又有法律精神的约束。 一旦你预约了这个红线,就会受到社会舆论的压力。如果将道德规范,变成契约形式的白字黑字,这种约束力与执行力会更强,同时只要符合社会的道德规范,官府在没有“领导关照的情况”,一定会支持这类契约。 因此当下的背景,决定了社会规范和法律的宽松,没现代法律这么健全。当然,不健全,有不健全的好处,因为符合当前时代背景。 而且也不看看,金戋寺是谁开的公司,合伙人是谁,是皇帝拉着皇亲国戚开的公司,我要罚你款子,你敢说个不字。 而且我也没说瞎话吧,你是以次充好,短斤缺两了吧,你敢不认?皇帝就是最大司法解释权。 女帝顿觉此法颇为合心,既占理,又能罚款,重要的是不用伤筋动骨杀头抄家,引起大范围的反弹和警觉,还能解决问题,达到惩戒目的。而且是温水煮青蛙,等到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金戋寺罚款条款最大的优点就是软绳捆硬蛇,初犯罚没交易金额的百分之二十,基本上你的利润就没了。 第二次罚你交易金额的百分之五十,第三次全部罚没。若再有第四次,不仅全部罚没,还要告官治罪。 当然,针对不同情况不同对象,采取的处罚措施也不同。 如是金戋寺内部雇员贪墨,视造成危害的情节严重程度,罚款同时还要开除,如果造成较大危害,在此之上还要报官缉拿。 如此套用到违法乱纪的勋贵头上,第一次违法乱纪,造成百姓与公共财产损失,先赔偿全部损失,再加以经济上的小惩。 第二次照旧赔偿,继续在第一次基础之上,加重经济惩罚,第三次翻倍,第四次女帝也不打算采取刑事强制手段,继续罚款,一直罚到你倾家荡产,罚没你每年朝廷给予的供养和经济特权,但是你的爵位不削,直到依法自动丧失。 而且此法最险恶用心的莫过于两点。 其一是权贵警觉性差,危害意识认知不深,第一次罚个几个、几十、几百贯钱,对于勋贵而言不痛不痒没啥感觉。 第二次也没啥感觉,第三次有点皱皱眉头,第四次可能有点肉疼,然后如此循环往复。 由于勋贵都是一个个圈子、山头、团团伙伙,所以当罚款呈几何倍数增长到单独一个勋贵无法承受的时候,此时有四条路走,自认倒霉做个只有勋贵帽子,没有实际好处的穷光蛋。 第二条路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腻活把事闹大,拉更多人撑腰。。 第三条路是去向狐朋狗友的勋贵借钱。 第四条路就是变本加厉加重对地方的盘剥。 第一是绝对不可能的,要他们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没有可能。而且日子也没法儿过,这些个地方权贵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生养了一票的儿女,没了经济收入,也不会一技之长,怎么养活自己都是问题。 第二条路有点道德压力和同党的冷眼。 按说皇帝一而再再而三的罚你款,加以申斥,你怎么也该收敛一点。你现在倾家荡产非但不收敛,还要继续折腾,拉着我们折腾。这不是明摆着藐视王法,藐视朝廷,打朝廷的脸,打皇帝的脸,要皇帝承认你的治外法权吗。 这在朝廷的地盘上搞治外法权,那成什么了,不就是造反吗。 所以第二条路有人会走,尤其是没脑子的,有脑子的肯定不会明着与朝廷死磕,因为连团团伙伙的内部都说不过去,没人想触霉头当出头鸟。 因此可能性最大的是第三条路和第四条路,既然是一个坑的战友,坑也就坑到底了,先借两个银子来使使,哪天等我时来运转(回光返照)指不定有发达了呢。 走第三条路的不在少数,而且多数是拉不下人情脸,讲江湖义气的狐朋狗友和姻盟裙带关系,如拜把子的兄弟,姐夫妹夫,丈人女婿等等。也有一些背信弃义见死不救,甚至冷落井下石的。 因此走第三条路又分化出两个结果。如果是背信弃义见死不救的,属于自保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今天不伸手拉一把,其他圈子里的人怎么想,万一他们也落难了,你还明哲保身,他们又会怎么对待你,你落难了,他们难道就不会踹你一脚? 这是慢性发酵,一时半刻反应不到现实中。 如果是第一种结果,借钱消灾还罚款,显然是女帝最乐见的。 如此罚一个勋贵,拉来一票跟着挨罚,你借一次两次三次,难不成还能一直借,早晚连你自己也搭进去。 而且万一借钱搞事的这位主,搞出了大事。如命案、站错队等等,谁借钱偿还罚款,谁跟着倒霉,定你个怂恿作奸犯科,同党包庇的罪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第四条路,变本加厉危害地方,朕已经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给了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就休怪朕不近人情,发展到这里,就能采取极端手段。 而且说起来,朕通报批评采取惩戒措施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大家有目共睹,谁出来站台,你按什么心。 此时此刻女帝占情、占理、更占法,处置起来更为方便。 第二点险恶用心一时半会儿反应不到现实层面,由于罚款惩戒措施需要典型案例和时间去执行,也就是树立反面教材,震慑潜在违法人员。 所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产生良心效应,而这个良性效应就是不断出现的典型案例带来的集团效应。 由于这些个被罚的勋贵都有自己的圈子,当被罚没倾家荡产之后,首先会去投靠圈子里的其他人,以及裙带关系,如此有接连感染圈内其他人。 这犯事儿的要是安分守己,接受教训,多半不会连累圈子里的其他人,也就没有后续发展。 但问题是教育要是管用,还要监狱和法律干什么。这些个作奸犯科的权贵,哪个不是累犯。一次倾家荡产就能改过自新?铁定是不能的。 所以就会连带祸害圈子里的其他人,拉其他人下水。 当这种效应不断扩大,不断感染扩散,最后就有更多权贵被罚没倾家荡产。 当这种效应、教训、反面教材、典型案例足够多时,其他权贵就会警惕,就会约束自己,约束圈子里的其他人,一定程度上就能起到震慑作用,至少冠冕堂皇光天化日的违反乱纪要收敛一些,实在不能收敛的转入暗中实施。 到此,罚款惩戒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至于转入暗中实施的,朝廷鹰犬机构干的就是这一行,真当我治不了你。 第440章 权宜之计 此时天色已经昏黑,刘仁举详道利害关系,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周启第一次感到自己母亲的手腕与城府是如此的利害。 “阁下一席话,令孤茅塞顿开,只是此法若要推行,怕是不易吧,户部、吏部岂能赞同。” “殿下,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容易也容易。” “哦,此话怎讲?” “首先,勋贵为祸地方已非疥癣之疾,而是毒瘤深入骨髓,地方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朝廷惩治难以收效,眼下急待新举加以约束。故而即便户部、吏部不同意,这人心所向,众怒所至,也不由户部、吏部不同意。 其二,这罚没的欠款若是进了户部、吏部的口袋,而非陛下的内司府,户部、吏部会作何想。 其三,作奸犯科勋贵之中,地方勋贵占了多数,真正的皇亲国戚却不多,故而存有妥协余地。 最后,但凡是人,总有侥幸之心,总想着此番受罚得过且过,下次收敛一些也就是了,但作奸犯科之人岂能收敛,若真能收敛,也不枉陛下一番苦心,还落得个好人。” 要说刘仁举看的很是清楚,要推行罚款制度,最大的问题还是户部和吏部,因为两部的背后本质上是权贵在撑腰。 纵然刑部订立新法,但户部、吏部不同意也没用。 这就好比美国司法部提议提高富人税,议案要过参众两院,但肯定通不过,因为美国参众两院议员的背后都是资本大鳄与财主老爷,他们能让政府多收自己的税?显然是不能的。 但中国的封建皇权毕竟是家天下,皇帝的核心裙带关系与顶层勋贵利益集团是掌控权利的最高阶层,户部、吏部的背后,大多是他们,至于地方上的小权贵派系,又依附于核心皇权裙带关系与顶层权贵,最终形成金字塔形网络。 由于权力与政治辐射的关系,顶层权贵集团的做派与地方权贵和依附关系的做派是不一样的。 要顶层权贵去光天化日之下欺男霸女杀伤抢掠,其带来的政治冲击直接与皇帝有关,皇帝在护短,这种面子上的打脸如何也不能容忍。 同时核心皇权裙带关系,都是舅舅外甥,兄弟堂兄弟的近亲,外甥做皇帝,舅舅去堂而皇之的动用武力欺男霸女,这就太难堪了,而且太low,太低级。 都到国舅这个地位的人,还屑于使用这么低级的手段?至少也得是用“淫威”去逼迫,用暗杀去解决,用金钱去收买,用暗示、用鹰犬、用恶仆去办,怎么也不应该亲自出马,否则也就太低级了。 而且天高皇帝近,遇上权威皇帝和强势开明皇帝,这些个身处权力核心的个人更不会冠冕堂皇的危害地方,因为他们不这么做,也有人投其所好替他们去办,犯不着。 当然,也不绝对,也有混账核心权贵仗势欺人,不拎不清形势。此外再就是皇帝太弱,镇不住。如董卓之流,那是真的明火执仗,连皇帝后宫都敢笑纳,那就是两说了。 所以户部、吏部的背后实际是核心权贵,但地方上,多数是远近关系已经疏远的权贵,但无不是相互有裙带关系,一层一层的攀附和结好,形成的网络。而这些网络,最终又依附于京城的核心权贵。 而这些核心权贵纵然与之有关联,但不可能照应方方面面,尤其是金字塔顶端和金字塔低端,距离太远,总有些个不热乎,不贴心,无关痛痒,甚至接近法定丧失爵位的一些个人。 因此只要罚款的范围被控制在底层权贵,与户部、吏部利害关系不大的这帮子人,同时好处又能进户部、吏部的口袋,两部仍然会同意。 而且眼下内忧外患,地方勋贵还作死,地方上逼朝廷解决,皇帝逼朝廷解决,户部、吏部总得做一些妥协。 刘仁举断定,在朝中反对意见不大,同时对户部、吏部危害不大的情况下,以罚款惩戒勋贵多半能通过。 但周启思索之下却是又说: “此举仅能约束地方勋贵,还需得时日,并无法完全根治。更何况京中大贵。” 周启口中的京中“大贵”没有其他,只有安国公这位巨婴。周启的意思很清楚,罚款只能罚那些等级不高,关系不密切的地方权贵,诸如安国公这种权贵,甭说罚款,其实朝廷连屁都不敢放,所以罚款措施不能对所有权贵普遍约束。 如果不能普遍约束安国公这号人,那这个问题就得留到周启登基上台,就眼下的国情,他登基后不会比现在更好。 这时刘仁举收起金戋寺典章,不无感慨说: “眼下不是惩治勋贵擅动祖制的时机,陛下举此法,乃是权宜之计,至少先将地方权贵作乱之势压制一些,以免乱了陛下的大局方略。” “嗯,阁下所言极是,眼下似乎也唯有此法可暂保一时。” 摊子大了什么坑都有,女帝如今刚刚站稳,接连要面对五场战争,国内问题能安抚先安抚,不能安抚也得捂着,但勋贵的问题自古是引发民变的更远。 而且还有一个深层次现象,这些个权贵往往是吃朝廷的饭,砸朝廷的锅。 尽管中国历史上没有纯粹的农民起义取得过政权,背后总有权贵与富豪暗中支持。同时也不可否认,不少参与和支持的权贵当中,其实有那么一部分就是作奸犯科和谋反篡位的一票人。 所以地方权贵违法乱纪处置不当,甚至朝廷采取过激举措,就可能把这些作奸犯科的权贵逼上犯上作乱,搞出个幺蛾子来。 但既要安抚,又要压制一下,还不能引发反弹,这就很困难,于是乎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先把眼前的毛病压制一下,不至于化脓溃烂伤及骨髓,待等哪天腾出手来了,再刮骨疗毒。 与刘仁举达成共识,周启端起茶盏喝了两口继续又说: “此番六局衙署工坊外迁伊川县之事,阁下以为孤该如何筹措,又该如何行事?” “以陛下与殿下母子关系,殿下大可不必处心积虑,做好分内之事便可,无需急于把持权柄。” “哦,这是为何?” “殿下,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真正可用之才在于所见所闻,所看所学。那沈云卿曾被家父压得险些金家荡产,差点死在盐商之手,但如今呢,沈家富甲一方富可敌国。这是为何,真正奥秘不在乎与其财力,而在乎与其才。” “阁下此话孤深以为意,自沈云卿进入孤的视野,孤一致认为沈云卿财力并非其能,而在于其头脑,故而这些年时常关注沈府所为,然却不得其精髓。” “殿下无需担忧,以在下料陛下心境,陛下虽能用沈云卿,却断然不会容其做大一方,故而将其分而治之乃在早晚。而在此之前,陛下需得弄清沈府秘密,而殿下若要日后号令百官,执掌天下,这奥秘便在这沈府。 这日后谁人掌控生产,谁人掌控匠术,谁便能掌控天下。沈云卿之法,莫过于此。而陛下如今已然发现此奥秘,故而才将六局衙署工坊外迁之事交予殿下去办。” 这个世界,权利的本质归根到底,是“广义物质”遵循统治者意志,分配所需的力量。而物质的产生的本质,是生产力,而生产力的本质是认知、知识、技术和人才。 朝廷的工坊就是生产力,而控制了生产力,就能调控和影响生产关系、供需关系,乃至现实意义上金钱物质。 如果权利既是生产力的分配权,那女帝从现在开始,无疑已经开始准备培植周启的生产力分配权。 时间转眼进入三月,忽喇各部陆续抵达汗帐,举行新汗的登基仪式。 而与此同时,天高皇帝远,朝廷的变化南疆没有丝毫的感觉,前线流血打仗,后方却仍在加紧政治斗争,争夺瓜分红利。 三月初七,沈云卿在码头眺望东南海面,水淹潮瓯再败腊婆之后,沈云卿再度派遣张翀率船出海,前往巴拉望岛,寻找前朝余孽踪迹,为保完全,随行有战船六艘,战卒若干。 有鉴于“前朝余孽”消声灭迹四百多年不为中原所知,同时巴拉望岛的面积以及拉力曼丹岛的地位置,都不利于前朝余孽悄无声息藏在眼皮底下。 沈云卿更倾向于巴拉望岛只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而非根据地,真正的根据地应该在棉兰老、托吉安、新几内亚三岛及其海上岛屿。 若是如此,意味着岐帝国的触角可以向南延伸至新几内亚,同时就政治立场而言,沈云卿不主张党同伐异消灭异己,斩草除根前朝余孽。而且时隔四百多年,毫无政治危害可言。 相反前朝余孽若能延续中原文明,并在海外得以延续,就当前和未来历史走向而言,利远大于弊端。 大可以重新接纳使之再次融入中原文明,纳入王朝的势力范围,成为岐帝国对外延伸的跳板。而且到了托吉安群岛、新几内亚岛,再往南都是星罗棋布的可居住岛屿,通过这些岛屿,再往南就是大洋洲。 海浪拍打着沙滩,泛起的浪花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大海还是曾经的大海,但今夕已非昨日的今夕。身处历史的迷雾中,不带上帝视觉的看当下,迷茫的同时,充满了威胁与未知。 第441章 进退两难 此时风力渐强,欧阳龙菲取来风衣递到跟前说: “郡王,此处观海已有多时,海风渐大,是否回营。” “嗯,那就回营吧。” 言毕,走下岩礁,一行人缓缓离开港口,走在回营路上。途中欧阳龙菲问道: “郡王,近日为何如此愁眉不展,可是因为腊婆相国黎孔南下?” “呵呵,区区一个奸相,还不至于令我如此。本王实在想其他,想着大海之事?” “大海之事?那是魏朝之事?” “也不全是,孤是在想这天下之土,如何才能尽归我朝所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我朝所及之处莫非王土。” “话虽如此,但欧阳大人你也看到了,不服我朝之邦比比皆是,腊婆虽然国小,却也敢以下犯上。而诸如此类之邦多如牛毛,孤是在想,得有个方略,平定天下诸邦,同时又能将天下之地,尽归我朝所有。” 腊婆的背信弃义与历史的教训,让沈云卿第一次切身感到巨大的压力。 历史不可能推到重来,更没有后悔药吃。 中南半岛这个地方,最早由先秦开发,一直到北宋早期,都是中原王朝的固有领土,此后几度反复都未能很好解决,致使剥离中原,带来一系列的后期恶劣效应。 同时中原王朝始终只盯着关中、京畿、河南、河北黄河、长江流域两岸的“中原”核心地区,中原之外都是化外蛮地,从来不当回事儿,丢了也就丢了,这就带来很大的历史恶果。 当然,受制于农耕王朝的技术瓶颈,偏远领土由于通信交通和认知的制约,打的下,守不住很正常,但家门口的地盘也不当回事,那就很有问题。 沈云卿反复思考着这一问题,试图寻找一劳永逸解决病根的措施。 回到营中时天色尚早,潮瓯各部叛乱持续四十多日,沈云卿始终以“腊婆各部言而无信,情势不明”为由未予接应。 直到二月中上旬,沈云卿准许接受阿萨雀、拓客等人投诚,此时赵禹、阿杉贵两军在内讧中损失惨重。 起先还只是潮瓯各部与阿杉贵军作战,事态扩大之后,成了潮瓯各部与阿杉贵代表的昂佗族的矛盾,进而再次扩大至赵禹所部内部叛乱。 杀来杀去杀到后来,阿萨雀等人其实已经没了分寸,甚至不知是敌是友,唯一知道的只有岐军还敞开着谈判大门。 岐军与二月中旬陆续派兵进山接受投诚,逐走阿杉贵、赵禹败兵,彻底控制潮瓯全境属地。 本地各部陆续加以收拢,安置于潮瓯城内与城外。至此,岐军尽得潮瓯土地。 有鉴于各部人丁损失惨重,尤其是不少小头人战死,其各寨、各洞、各村、各县以头人与裙带关系为纽带的基层组织瓦解,各寨、各洞群龙无首,男丁死伤无数。 沈云卿迅速做出委任,任命潮瓯城中依附头人与官吏代以统领,如此又轻易拉拢各部人口,继续扶持亲岐势力,继续瓦解其反岐意志志。 当然,主要是沈云卿坐山观虎斗,任其自生自灭消耗人口,以减轻岐军接济负担。 尽管内讧令潮瓯人丁大幅减少,岐军的粮草仍不足用。 潮瓯城及其辖区治下战前人口是五十五万,其中五万余男丁被赵越征走,调往北方充入民夫与兵员,岐军登陆潮瓯后,当地应该有五十多万人。 内讧之前又打了三仗,林林总总伤亡八九万人,小十万,即便伤亡各半,潮瓯治下应该还有四十五万人。 但到今日为止,潮瓯城中原有人丁与各部归降收拢人丁仅有三十二万余人。 少了的十三万人,或是死于洪水,或是死于内讧战乱,或是死于内讧期间的饥饿、疾病,也有部分被赵禹、阿杉贵裹挟而走,或是仍散在山野之中。 但比之战前,当地人口已经减少四成,即便如此,以岐军与潮瓯城的储粮,仍然养不活这三十二万人,加之岐军与夷兵,口粮仍然无处着落。 沈云卿开始考虑,冒险攻打瓦瓯城,只有拿下瓦瓯城,才有可能解决粮荒问题。 看着腊婆粗糙的地图,沈云卿目不转睛,时间一晃到了天黑,欧阳龙菲端来今晚的饭食,推来桌边一角。 “郡王,用膳了。” 沈云卿依然全神贯注,只轻声应了一声: “嗯,放下吧。” “郡王,这地形图都已看了几日,有何难处令郡王如此忧心。” “唉……”沈云卿长叹一息,将地形图推到一旁,神色依然凝重,他说:“欧阳大人应该知道,这莫拉木水淹潮瓯城,本王虽然有所料算,却也失策,不曾想到水会如此之大,以至于城内与港口屯粮半数尽毁,如此一来,即便三月间能春耕,我军粮草也等不到六七月夏收。 而且眼下田地尚未清理完成,怕是四月间也无法耕作。如此一来,我军等不到六月便要断粮。故而在下一直在苦思冥想如何速取瓦瓯,只有速取了瓦瓯,才能占得瓦瓯仓储,以解燃眉之急。” 瓦瓯是腊婆的政治中心,也是其全国的仓储中心,因为湄公河与瓦瓯江决定了漕运的便利,其国家中心只能放在瓦瓯。 眼下从国内运粮已经来不及,而且也不可能,通信上来不及,漕运调度也来不及,没有半年,根本调不过来。 而且即便能调度的过来,这三四十万人的口粮所需的运力,也可能造成沉重的经济负担,因此眼下的上策是速取瓦瓯城。 但想想可以,问题是从潮瓯去瓦瓯全程两百三十多里,虽然瓦瓯地处平原,只要越过了潮瓯以西的丘陵,就能进入平原,但那也不是华北平原,是热带丛林平原。 阿杉贵溃散之后虽然退出了潮瓯,但堵在西去的必经之路上,他要是利用雨林打岐军的埋伏,伤亡肯定惨重。 此外还有第二条路,走湄公河出海口入瓦瓯江,瓦瓯城就缩在瓦瓯江的内陆平原。 但也有问题,岐水军船只眼下一部在北部湾打击腊婆海寇,护航商道,一部又要护送户部海船,定期前往雷州半岛运补大军所需,因此能够用于前往湄公河的船只不会太多,这就意味着携带的兵力和补给也不会太多。 这要是搁在热兵器时代,三两千人差不多就能解决整个腊婆国,但眼下是冷兵器,三两千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当然,可以用带路党和代理人走狗,沈云卿也考虑过,但也有问题。 眼下潮瓯各部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即便助岐军一战,也不可能出动太多人力,他们也防着岐军出尔反尔。同时沈云卿也不放心他们,万一来个临阵倒戈怎么办,而且实在人家的地盘上。 其次腊婆军的威胁仍没消除,阿杉贵本部主力并没瓦解,还一路西逃退往了瓦瓯以东,岐军必经之路上。 而赵禹也退往了潮瓯以北,南屿、库皋三地之间,相国黎孔已经抵达赵禹军中,岐军的威胁仍没消除,贸然抽出岐军主力去攻瓦瓯,潮瓯城的兵力会空虚,在潮瓯各部与夷兵的“包围下”,有个三长两短,留守潮瓯的岐军可能成了肉馅被包饺子。 所以现在是进退两难。 尽管军事上马文修说了算,但军事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战争的本质仍然是政治的延续,当武力足够打疼一方时,又会回到政治层面。 尤其是必须考虑到战后兼并腊婆,需要长治久安,而不是战争中过于激化民情,增加战后统治治理难度,给日后埋下隐患。 尽管一些强硬与极端措施是需要的,但大的战略层面,仍需要克制。 在诸多因素制与棘手问题制约之下,眼下可选择的政策空间就非常有限。如何速去瓦瓯,如何让潮瓯几十万人挺过一季,成了摆在面前的难题。 速取瓦瓯似乎不可能,养活几十万人也没可能,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纯粹的军事较量,而是后勤,是国力,是运力。 战争又回到它的本质层面,外行谈的都是战略,只有内行才会真正去关注战争的本质——后勤 沈云卿战前做足了战前准备,所有的运力都是成倍发往潮瓯,但也顶不住无知愚昧和“神力”,一场大水之下,面对自然的破坏外力,人力往往是渺小的。 划着碗中的饭,沈云卿继续刚才的话题说: “若能打下瓦瓯,此战便可结束,腊婆国覆灭指日可待,不失为速战速决之策。” “但腊婆有五地,只取瓦瓯、潮瓯两地,而交趾尚未收复,如何能算是我朝取胜。且腊婆王赵越并不会俯首称臣。” “欧阳大人你有所不知,这腊婆国,其实只潮瓯与瓦瓯两地为平原雨林,其余三地皆为丘陵雨林,故而腊婆的精华之地在潮瓯与瓦瓯,其瓦瓯又是国都所在,攻克瓦瓯,其国根本将彻底动摇。且潮瓯、瓦瓯两地人丁占其三分之一强,失之民力,岂能再战。 此外,其主力长期驻扎交趾,丢了根基,其如何还能以本土寄样交趾驻军,岂非要与当地土民争利,如此一来,交趾当地土民必与其反目,而后我军便可坐山观虎斗,不费吹灰之力收复交趾,此战便能以最小代价,夺取最终胜利。” 第442章 讨说法 瓦瓯、潮瓯是腊婆五地中的精华所在,尽管生存环境比交趾恶劣,平原也更破碎,洪水泛滥更加严重,但很大程度上是其文明指数低,不会经营,同时好吃懒做,多种因素导致的结果。 现在两地丢了,同时丧失的还有大量人力和提前储备的物力,其无法以本土物力、财力去经营消化占下的交趾,相反丧失了后方基地,赵越驻扎在交趾的兵力和民夫,就需要从交趾获取资源。 而交趾岐民被其屠杀殆尽,剩下的又都是不服管教的土民与少数民族,不内讧才见鬼。 所以速取瓦瓯就更有必要,瓦瓯现在意味着能阶段性的结束战争,从而调整战略,岐军不必大动干戈与之死磕。 晚饭行将用完之际,钟墨俞突然入帐而来: “钟将军,可是马总管有要事?” “回郡王,是振州刺史郝大人到了。” “嘶……郝仁,他来做什么?” “不知,只是说来找郡王。” “那好,在下即刻前去。” 待钟墨俞离去,欧阳龙菲说: “莫不是赵越在交趾攻入了振州?” “不像,水师就在交趾沿海,腊婆军焉能有此战力,多半不是此事。” 郝仁是振州刺史,也就是现在海南三亚的市长,这没来由的从振州跑腊婆来,不免让沈云卿担心广州出了什么幺蛾子,遂是即刻前往马文修帐中。 郝仁坐的是振州官船,由于广州市舶司接替了当年水军北调后的海防,振州其实也驻扎有广州的官船,但吨位都不是很大,但出海巡护海上,盘查往来商船,缉拿走私基本够用,指望海上作战有些够呛。 见到郝仁时,正与马文修攀谈。 “郝大人,别来无恙啊。” 沈云卿略作寒暄,郝仁起身略施小礼: “振州刺史见过海郡王。” “呵呵,郝刺史您这官儿,都做到国外了呀。陛下若是知道您擅离职守,还出了国,怕是要追究下来,您这刺史可就到头了。” 沈云卿语带调侃,郝仁顿显尴尬: “海郡王言重,下官上月接到马将军调令,日夜安排粮草转运,由于调粮甚多,而军情紧急,下官不及请示道府调运粮草,如今广州来函询问此事,下官总得有个白纸黑字的答复,总不能红口白牙吧。” 由于振州离着近,而且振州地处三亚,是岐帝国最南方的州,人口虽然少了些,但当地季候条件决定了一年能种三季稻米,加之南方赋税没北方重,这些年实行减税和缓征政策,海南岛的储粮还算可观。 去年途径振州,沈云卿视察过了振州储粮,因为五指山山脉的阻隔与沿海环岛道路的不便,和背对着广东,振州的陆路运输极为不便,海商也不怎么前往振州没啥特色商品的州县,导致当地无论官仓还是老百姓余粮,都较为富余,但就是运不出来。 有鉴于此,沈云卿与马文修商议后,决意让户部船队从雷州装运一趟粮食之外的货物,再从振州装运三趟粮草,以缩短粮食运输时间。 即便如此,振州的储粮也不够潮瓯消耗,同时振州毕竟人口有限,即便常年储备,也不够几十万人坐吃山空。 由此导致振州储粮锐减,而大军战时虽然有就近调粮的机制,但也不可能打白条。 按程序,郝仁得到马文修调令,需得先向道府知会一声,无论道府同不同意,只有道府下文后,才能放粮食。 但话说军情如火,难道不应该是马文修的调令一到,地方上就该放粮? 还真不是。 首先,军队粮草有基数,既只要国库充裕,军中理论上应该压有两到三个月的应急储备粮,甚至半年。 军中储备粮先压着不吃,而是等着后方将现吃粮运往军中,否则军中没有压仓粮,吃多少都数日子,甭说军心不稳,将帅心里也发慌。 其次,军中储粮决定了军队的机动范围,不可能每次都运五天的粮,结果军队实际只能走三天,两天等量分粮,这不现实。 其三,即便再富裕的王朝,效率在高,军令调粮即便时间是死的,但那是军队和地方上。将领得考虑军队与皇帝的关系,皇帝调控全国的能力。 如果国内情况糟糕,本该一月筹措齐备的粮草,国内得拖两个月,这军中要是没有应急储备,那就得等死。 最典型案例就是官渡之战,袁绍是坐吃乌巢粮仓不着急,这就苦逼了曹孟德,家里没粮,每次运粮也就够吃几天,急的都快撤兵,这就是军中没压仓应急粮的窘境。 因此大军作战,军中至少得有十五天的应急粮,最好能有两三月,富裕的王朝能有半年一年。当然,实际情况千差万别,多数情况下其实都紧巴巴。 但不论怎么滴,军中都应该有应急储备粮。 此外古代打仗,攻破敌方中军,往往能取得决定性胜利,并不是说在人员伤亡方面敌方死伤更多,把帅旗一砍,哗的一下敌军傻眼,马上作鸟兽山。 而是因为大军储备粮都在中军大营,中军大营帅帐丢了,即便不能占领中军大营,也会一把火烧了粮草,被烧中军大营的一方必然兵败。 而军中运粮,都从粮草集结地运输,因为既有粮道和输出点,必须考虑运输便利性和基础设施。沈云卿将主要军需囤在雷州,就是因为雷州半岛陆路、水路都较为便利。 因此大军从发粮地调粮无需再有额外行政命令,但是从调粮地无关地区调粮,那就有问题。 这就好比在东北打仗,应该是全国的军粮集中河北调运。但现在东北打仗,给山东下令调粮,这就是不正常现象。 首先,按制度,军中调粮不可能等吃光了储备粮再调粮,而是提前调粮,因此理论上地方上有足够的时间请示,而且是道内的州郡与州郡之间,八百里加急也就是两三天的时间足够往返,请示也来得及。 同时地方官吏也会首先考虑军中有运粮,不太可能急匆匆的下达死命令调粮。 因此从外战区外调粮,需要走个形式。 此番岐军远征,是打的富裕仗,而且捷报连连,后勤供应充足,按说就没有紧急调粮的可能。 当然,实际情况是王朝中晚期,系统腐化,效率低下,军队都很苦逼,经常给粮草逼疯。 马文修去函郝仁,直接明了说大军和潮瓯城几十万人马上要断粮,催他运粮,这就跟前线传回的捷报反差极大。 一边是捷报频传,缴获无数,一边是马上断粮,而且不光潮瓯城缺粮,军粮也缺,还是被洪水给冲没的,这就不是正常现象。 当然,郝仁也不敢不给,无论军情真假,岐帝国的制度决定了大军调粮,地方上不得不给,哪怕违反程序,也得给。 而且这是涉海出国远征,前方后方消息通讯不畅,从三亚前往广州,只能走环岛官道,过琼州海峡,请示道府已经来不及。 郝仁此番前来腊婆,正是为了解军中情况,向马文修、沈云卿讨一封公文,好给广州方面一个交代。 “还请马将军、海郡王行个方便,下官也好像朝廷交差。” “此事郝大人且可放心,本帅明日修书一封发往广州。郝大人也不妨在本帅军中暂住,然后前往潮瓯城中,大水过后城墙崩毁至今尚在,郝大人可如实向朝廷禀报。” “多谢马将军通融,下官感激不尽。” 说通了马文修,郝仁话锋一转又与沈云卿说: “郡王去年弄下官治下大象数十头,可是帮了振州百姓的大忙,不知海郡王能否再弄一些?” 沈云卿闻讯顿时翻了个白眼,这货倒是不吃亏。 朝廷的储粮,朝廷调用,自然不存在剪刀差和亏空,账面进出的粮食都会核销,所以就不存在亏空一说。因此振州的粮,调来腊婆,按说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调了之后也不用还。 但这是现代模式体系思维,实际上古代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理论上朝廷调朝廷的粮,不存在亏空和利益关系。但实际上,王朝中晚期,朝廷的税收都不是自己的,朝廷堆在地方上的粮草能说是自己的吗? 而且许多地方打着朝廷的名义,侵占朝廷屯粮,占公有为私有。而有的地方则官商勾结,避税同时,将朝廷粮库占为己有,以朝廷名义收税,收上来的粮草都在地方,朝廷要调,地方说没有。 其实不是没有,而是这些供粮都改了姓。 明朝就是典型例子,一边是关外打仗没粮没饷,一边是关内文官集团勾结地方权贵、富豪、地主、豪强圈地占地,私吞公粮税款,朝廷有税征不到,地方上豪强权贵吃到饱,最后只能是朝廷压地方,地方压老百姓。 而且这些个勋贵豪强也是死心眼,自古中国人也憋出个坏毛病,往死里囤。 朝廷没粮,地方豪强勋贵藏粮占粮,往死里囤,有钱就挖坑埋地下,反正就是囤,往死里囤。 所以明末也就发展出了中国历史上最为浩大,也是最为性质恶劣彻底的农民起义,有钱有权人往死里囤,逼疯了的农民起义军往死里抢,往死里杀,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因此历朝历代,再怎么天灾人祸王朝动荡,其实王朝内部是不缺粮的,粮都集中在了少数权贵与富人阶层手中,但就是不拿出来。 而权贵与豪强、富人阶层勾结,就形成利益集团,更糟的是明朝文官集团几乎是封建王朝巅峰时期最顽固的势力,三者勾结起来,即便没有天灾,人祸也够了。 所以即便是盛世王朝,地方上的国有资产,其实也受到地方的影响与把持。 第443章 政策倾斜 唐朝就是典型案例,唐朝采取财政分散政策,地方财政与朝廷税收就地拆账,而不需要像宋朝那样统一运往汴梁再做分配。 唐朝财政政策的好处是地方经济自主权较大,搞一些项目建设也很容易,同时避免了国都沦陷,财富集中国都被一锅端的尴尬和憋屈。 因此安史之乱,唐朝能站稳脚跟继续周旋,其财政分散政策功不可没,各地正是由于财政充裕,地方富裕,才有钱有粮征募勤王大军去救李。 但弊端也很显而易见,这些个粮食、金银财宝都囤在地方上,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中央王朝权力一旦衰退,这些东西就不是朝廷的。 唐朝中后期的地方藩镇割据的祸,就是安史之乱留下的。 名义上唐朝平定了安史之乱,但实际上助长了各道的军阀势力。这些个勤王军的总数比李家军更多,中央王朝势力迅速衰退,一旦山头和团团伙伙拉起来,背后都是利益团伙,皇帝说散,能是轻易散伙的吗。 唐朝中后期的尴尬,其实还是安史之乱留下的问题,只不过是从一个问题,发展成另一个问题。 搁当下,也是这个问题。地方上的国有资产既是朝廷的,也是地方资产。 振州虽然是个穷乡僻壤,没有强势的富豪与权贵,但当地官权利本身就是一方势力。 岐军从振州调粮,此番定是要调空,而对于振州这么个人口稀少的州郡,调空全部的官粮仓储,就等于过去十年二十年的积蓄都打了水漂。 加之当下有“囤”的毛病,屯粮其实比囤钱更重要,因此岐军调走的振州官粮,振州得要花费十几年才能慢慢积累回本。 郝仁此来了解振州调粮应该不是主要目的,因为无论什么结果,都是军中调粮,只要马文修不造反,他调粮都没问题,所以此来是为了振州的经济好处。 岐军从腊婆运回的货物,除了奢侈品与精贵高级原料运往神都外,其余部分会经由雷州半岛,由船帮运往广州和江南、河南、河北,其中小部分作为船帮的酬劳,大头由朝廷在各地变现,充入金戋寺用于军事开销,由此就带来战争经济红利。 所以本来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雷州,一下成了海洋明珠,雷州刺史也从正四品下,升到了正四品中。 反倒是这次出粮救急的振州啥经济好处都没有,到头来一场空,郝仁这个刺史显然没法儿向地方上交代,尤其是下边的官吏。 振州基本上就是清水州,没啥油水可捞,但不是说没有贪污。现在储粮都调空,那肯定是连贪污的温床也没了。 就好比硕鼠,只有挨着仓库才能养肥,现在仓库没了,去喝西北风去。 所以郝仁此来,就是再想要一些畜力好处,用于地方经济建设。 尤其是振州正大力发展甘蔗,需要毁林种甘蔗,由此产生大量木料,尤其是花梨木,是中原颇受欢迎的木料,有了大象,木料搬运比以往更为省力,效率也更高。 而且振州产香蕉、菠萝等大量野生水果,大象食性也杂,对粮食消耗少,水果就很能解决问题,于是大象迅速成为振州独有稀缺重型劳动力。 当地的木材交易迅速飙升,官府衙门开始转型从事木材生意,所以问题又回到经济问题。 振州人少,经济潜力有限,官府要盈利,就只能从老百姓之外的地方获利,因为再怎么盘剥,当地人口就那么多,农产品既运不出去,外地也有,没竞争力,所以当地没油水。 现在整个岭南道沿海受惠于战争红利,一个个坐地发财,振州显然也想。 而且多半是产生了错觉,沈云卿把大象弄振州去,似乎是暗示海郡王有意照拂振州。否则这么稀缺的动物资源能搁在振州,就那象鼻子两旁的一对象牙,也抵得上千金万斤。 其实吧,那是振州地方官想多了。 把大象搁海南,那是海南气候比较合适大象生存,即便是广东,其实也没海南岛合适。 其次是广东其实也有大象,但已经绝迹,加之又是陆地内陆,大象贸然弄去广州,万一撒疯跑林子里去,日后没办法控制。 几十头大象今年生养一小撮小象,明年生养一小撮,这十年二十年下来就能发展成几百头,而且当下自然环境好,广东人口又少,大象种群发展没有任何障碍。 这要是二十年后发展出几百上千头,没有枪炮这玩意儿,要解决野生大象,那简直是灾难。 所以把大象暂时圈养海南岛,是防止大象撒疯跑了,反正再怎么跑,也是跑在岛内,再怎么扩张种群,也是在岛内。 至于放在振州,那是振州近,而且有五指山挡着,象群充其量也就是在五指山以南撒野,不至于扩张到全岛。除非大象会游泳,涉海游去雷州半岛。 郝仁张嘴就要大象,当真大象是大路货,想弄就弄。 且不说这帮子削尖脑袋的官儿不知道大象的危害,就当下的条件,去捉大象都很成为问题。 岐军的大象还是腊婆军从涅佛罗缴获的战利品和雇佣兵,纯粹是意外收获,赵禹军中应该还有一些,但已经不多,十几二十头。 而成年大象即便能被捉住,也无法被驯化,只有生养小象之后,才能加以驯化。 岐军缴获的大象都是涅佛罗驯化象,纯粹是白得的便宜。再要有,那是比等天还难。只能去涅佛罗,或者云南、缅甸去弄。 郝仁与振州的那些个官吏没这方面的认知,显然是有些想当然。 摸清郝仁的真实意图,沈云卿好言与他说: “郝大人,非是本王驳你情面,这大象本是马总管缴获所得,来之不易。而且腊婆本就不产大象,故而也无处可弄,还望郝大人见谅。” “下官能理解,既然大象没有大象,不知海郡王能否卖些水牛给本州,也好给百姓增添些劳力。” “这倒无妨,本王即刻修书一封去信海通,郝大人可差人前往之。” “多谢海郡王眷顾振州百姓,下官感激不尽。” “郝大人言重了,振州乃我朝偏远州郡,平日难入朝廷视野,若非本王南下,这振州恐怕不知猴年马月能被朝廷上心,眼下既然本王在此,力所能及之处,总要帮衬一些的。” 甭看中原王朝幅员辽阔国力雄厚,其实经济的主要来源是核心的中原省份,如河南河北、山西、陕西,山东、江淮、江南、两湖、四川巴蜀,广南的广州一带也算。 同时由于历史原因,黄河两岸人口占百分之六七十以上,直到南宋才有所扭转。因此这些个省份,是朝廷重点发展和投资经营的地方。 同时农耕文明时期的技术制约,也决定了中原王朝必须优先经营中央集权身边的土地,否则太远了,通信和交通跟不上,越是远离中央王朝的地区,中央王朝的基层执政能力越差,管束越松散。 如果远离中央王朝的地方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生产力巨大,中央王朝其实反而开始担心会不会分庭抗礼割据地方。 于是就有了历朝历代天下政治、经济上的必争之地,如金陵南京,杭州浙北,两湖地区,四川巴蜀,都能轻易的形成割据势力。 究其原因,就是中原王朝为更好的管理天下和稳定边疆,又必须在原理朝廷核心地区之外,建立次一级经济、文化、生产力中心,从而由这些次一级的经济文化生产力中心向周边辐射。 但农业形态的王朝,其没有快速通行与物流的加持,再怎么发展,偏远外围地区的州县永远不会首先成为王朝的主要焦点。 像振州这样的最南端州县,一任刺史能从上任做到离休,也很常见,说来还是铁饭碗,根本原因就是这种小地方,没经济规模,没生产力,没什么文化节点,人口又少,只要地方官吏不是穷凶极恶,朝廷多半二三十年都不会过问。 所以要朝廷给这种小地方以政策上的关照,甚至财政倾斜,那是根本不可能,因为朝廷的视野看不到。 此番若非岐军南征,沈云卿路过振州,郝仁压根搭不上顺风船。这次既然搭上了,这位显然是给自己治下搞点经济红利,给自己留下些政绩。 诸如郝仁这等偏远地区的官吏,基本上是朝廷筛选剩下的残次品给“发配”到了地方,所以基本没啥上升空间,因此上任之后多半发展出两种形态。 一种是既然没有被提拔的空间,干脆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形成贪官污吏。 第二种是青史留名型,想着造福地方,而是出名,给地方留下些政绩工程,纵然朝廷看不上,也不看,至少地方留下烙印,能青史留名。诸如这位郝仁,基本属于这一类型。 其索要大象未果,改口索要水牛,显然是从海通想廉价购入水牛,往振州填入畜力劳动力,如此能增加耕作效率,降低劳动强度,而腾挪的人力去伐木,开荒,种甘蔗,卖木材。 而且振州人口少,填入的畜力劳动力能立竿见影带来生产力提增的效果。 而振州是偏远州县,耕牛保有量并不多,朝廷重点的产量区都在江南、两湖、黄河流域,因此耕牛在这些地区的保有量高。 沈云卿在海通养牛后,重点的销售地区是江南、两湖的水稻种植区,因为水稻良种亩产见效快,而北方多用旱牛耕作小麦与豆类,因此对水牛需求不是很大。 金戋寺农业投资项目首要保障粮食生产,水牛被大量销往江南、两湖,纵然养殖基地种群再大,但也顶不住需求量大,同时价格还低,只面向农民阶层,根本是供不应求。 振州天高皇帝远,政策上分配不到配额,要弄耕牛,就只能从岭南道或者外省购入,但价格比海通水牛贵的太多,当地老百姓收入低,购买水牛很是吃力。 第444章 下下策 与郝仁谈妥条件,此时天色已是不早,马文修安排钟墨俞引郝仁前去营中住下。待郝仁离去,马文修继续之前的话题说: “这位郝大人,倒是公务财务两不误,为了些耕牛竟也打着公务的幌子前来腊婆,着实有些少见。” “呵呵,其实此人颇有可取之处,放在振州任上着实屈才了。” “哦,难道海郡王有意提携郝仁?” “本无此意,但其此来腊婆,倒是提醒了本王。本王观他精于财道,且是土民出身,宽待百姓施以仁政,或许日后可用。” 水淹潮瓯收复各部之后,岐军速取腊婆的可能性迅速增加,军事措施之后的政治措施,有必要正式提上日程开始考虑,战后如何管理统治腊婆,成了重要问题。 使用朝廷目前的官制与制度管理腊婆,既不合适,也不合理,其实也不可能。 同时腊婆有自己的文化特点与民族构成,他们也不会完全接受中原王朝的一套,但是在武力面前,他们会低头。 如果压的太重,他们表面服软,暗地里搞反政府运动,结果还是无法长治久安收服腊婆。 如果放任不管,延续腊婆原有体制结构,和没打也没区别,反而劳民伤财死了这么多人,国力都打了水漂。 因此就得有个新的措施,或者至少在现行的朝廷官制和体制之内,变相整合一套适合海外属地的官制和管理措施,同时又能符合腊婆民情生态,甚至日后其他海外属地的制度。 而执政和治理,除了方略政策的大方向,更重要的是选官用人。政策再好,没有人去执行,或者打折扣执行,甚至干脆不作为,都不行。 郝仁的登陆,无疑让沈云卿看到一个较为合适的人选。 此人贪不贪目前还不得而知,但至少从振州的情况和郝仁自己的介绍,此人是个善于搞经济建设,知道提高生产力,降低劳动强度,腾挪人力搞高效高收益产业的官吏。 至少这么个明白把经济基本盘做大,知道提高生产力的官员,首先不是一个昏官。 其次,其有经济的本质是生产力、生产关系这么个笼统的概念。 其三,一个知道经济本质,善于搞建设的官吏,在当下的氛围下,按说不应该太贪,至少不应该大贪,特贪,巨贪。 但为了办事方便,为了利于搞经济发展,有时候碍于人情,收受一些贿赂,拿一些礼金,这些行为还情有可原,至少当下的官场氛围是可以容忍的。 最后,当下的经济结构产业单一,尤其是振州,产业只有农业,农业成分又以谷物与海捕为主。其人口少,产业单一,经济总量少,贪官墨吏再大贪特贪,当地的民生能被压榨的空间有限。只要看振州的民生和经济成分,就能知道当地的经济建设情况,与郝仁的政绩真假。 此外郝仁还有一个优势,他祖籍不是岐民,是西南的少数民族,能说西南少数民族话,对不同民族的处理方式有交好的认知和措施,对少数民族的难处较为理解。 基于以上种种,沈云卿开始考虑举荐郝仁出任日后腊婆重要官吏。 但眼下还需要观察,一是即便今年能总体结束腊婆本土作战,但战后的政治协商与安抚工作需要一个周期,朝廷对腊婆处置和利益划分也需时间调整和妥协,一两年内还不可能拿出海外属地的治理措施。 同时需要进一步对选拔海外派遣官吏,对郝仁也需要进一步的考察。 郝仁的到来无法让潮瓯的局势出现好转,相反提醒了沈云卿,时间不等人。 “今日时辰不早,孤且告辞,明日还要安排郝大人前往城中各地查访。” “嗯,有劳海郡王代为安排。不过,眼下我军与城中粮草不济,继续如此拖延恐怕难以持久,海郡王可要有分寸啊。” “在下丝毫不敢懈怠,请马总管再宽限些时日。” “眼下已是三月,四月若再无计策,本帅便只能按计行事,海郡王可要加紧时间。” “在下明白。” 潮瓯粮草不足用,除了攻打瓦瓯,其实还有一条路,马文修提议涉海打南屿。 南屿位于今天岘港附近,是腊婆北上交趾的必经之地,也是腊婆军后方补给的中转站,腊婆军北上后的半数补给,都在南屿。 岐军若能攻取南屿,就能从南屿就近得到粮草,然后运往潮瓯,缩短了从振州、雷州的运量时间和海上风浪危险,足够支撑到夏收。 但打南屿,需要重兵。 南屿的守军虽然不多,但是腊婆民夫很多。由于潮瓯已经打了措手不及,腊婆军不可能不做沿海戒备。 而且眼下登陆作战都是冷兵器登陆,没有大威力的远程武器掩护,登陆非常危险。即便选择在远离南屿的滩涂上岸,其实也无法实现。 因此打南屿需要抽调潮瓯的兵力,而北线的李文宝、王瑾春部现在也就是勉强维持坚守,偶尔发动零敲碎打的攻势,已经抽不出多少兵力借给马文修。 如从登州运输新编水军,时间来不及,通信来不及,多出来的嘴也没地方吃粮,还得占用运力编制,所以都来不及,因此只能从潮瓯抽重兵。 且不说打得下打不下南屿,如果打下了,问题还只是开始。 打下南屿势必要坚守,坚守就是分兵,以现在南征岐军兵力,根本无法分手两地,水师也没能力提供海上维系所需的运力和机动力。 同时分兵之后,今年将无法发动攻势,近年一年就盯在南屿、潮瓯,无法推进战线。而腊婆军将得到一年的喘息之机,如此不是岐帝国所愿看到的结果。等到来年,朝廷可能会撑不住,同时岐军出国两年,士气和心理会衰弱。 战争拖入第三年,南征军置身两地,无法集中优势兵力推进战线,反还会陷入无穷丛林作战,徒增伤亡。同时现在的岐帝国也拖不起三年,甚至明年北方就可能变天。 当然,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能攻克南屿,首先南征军与潮瓯能得粮草,熬过今年。 其次是腊婆军被从南北一切两半,但南屿只是沿海的交通要道,并不等于没有其他路可走,腊婆军依然可以经由库皋的丛林小路,向北运输补给,尽管效率低,但依然能维持。 其三,南屿的失守会迫使交趾的腊婆军鼠守两端,李文宝、王瑾春部可能能有些作为,但毕竟隔着十万大山,也不可能一年之内推到交趾,当地后勤跟不上。 所以沈云卿算来算去,打南屿是饮鸩止渴,也是下下之策。上上之策还是取瓦瓯,先将腊婆精华之地纳入掌控,战争主动权将彻底掌握在岐军手中。 但时间是个微妙的奢侈品,马文修的底线是三月前,必须拿出可行计划,因为六月就可能断粮,因此四月、五月需要执行计划,如果沈云卿无计可施,那就打南屿。 翌日,沈云卿携郝仁与随行衙署官吏前往军中视察屯粮,校队账目,随后又是去了城西,参观大水之下坍塌的西门城墙。 尽管紧急调粮并无不可,冠冕堂皇的打发一下也可以,但按程序,地方上仍然需要派遣官吏前往军中问明详情。 尤其是既没吃败仗,也没被敌袭,军需怎么就没了。 如是战损,地方可以不过问,其实过问是自找没趣,招来主帅的不痛快,尤其是当武官集团与文官集团不对付的时期,更是如此。 但如果军需莫名其妙就没了,说是给大水冲跑了,不免匪夷所思,而且又向战区外的地方上调粮,地方官肯定是要过问。地方官不过问,事后出了事,上边追究下来,还是地方官倒霉。 潮瓯的大水非但冲毁了西城城墙半数,还将农田尽数覆没,灌溉水渠与原本的河道,在大水之下不是改道,就是被淤泥淤死,是个正常的官吏,都应该是明眼人。 郝仁查访潮瓯的城外的同时,沈云卿其实也在考察他的“业务能力”其到底是草包,还是有真知识学,通过寻访期间的一言一行都能反应的淋漓尽致。 郝仁抵达潮瓯的第三日,既三月初十,沈云卿安排吴滔、陆文二人继续领着郝仁前去潮瓯城中,沈云卿则是去了左承王赵元府上。 各部陆续归降不久,阿萨雀、拓客等头人扎营城北,与赵元聚为一伙,一来便于碰头商议,二来便于联络岐军。 此外一场洪水冲毁了潮瓯主要地区的基础设施,道路还在其次,主要是粮食没了,人口都只能疏散前往潮瓯城内外,所以现在只有潮瓯城有粮食,阿萨雀、拓客等人也只能来潮欧,很显然岐军是不可能给他们粮食,还准许其在潮瓯之外自己建立据点,这不是二傻吗。 阿萨雀混战中没了左手,其实本来可以保住的,并非一次给剁掉,而是被砍伤,由于缺医少药与救治不及时,主要还是沈云卿拖着不让投诚,导致其错失了治疗最佳时间。 投诚岐军时,其左手已经化脓腐败,只能截肢,否则必定造成血液感染,危及生命。 第445章 “援军” 见到赵元时,阿萨雀、拓客,还有穆斯旺已经等在内堂。 木珐遭阿杉贵暗算后,穆斯旺顶了木珐的空缺,暂时领导潮瓯之下岳仰族各部。 由于穆斯旺本寨在洪水中损失惨重,现在支持穆斯旺的岳仰族主要是木珐本部,穆斯旺本族经过洪水与内讧后,男丁已经没剩下多少,穆斯旺反而更加需要赵元的支持。 见沈云卿而至,众人起身施以腊婆礼数: “见过天朝圣使。” “都请免礼,坐吧。” “谢天朝圣使。” 众人各自落座,待等沈云卿坐定,目光遂即看向阿萨雀的左手,其左手仍然打着绷带。 由于左手截肢,其伤口一两个月其实不能完全愈合,仍然需要定期更换纱布,所以至今还打着岐军的绷带。 “阿萨雀头人,左手可好了些。” “天朝的医术草药高深莫测,我阿萨雀佩服的五体投地。说来惭愧呀,想当初圣使大人如此好言相劝厚待我等,我阿萨雀怎就鬼迷了心窍,听信了赵禹、阿杉贵的鬼话。致使枉死族人无数,我阿萨雀有罪呀。” “有罪的是赵越、赵禹、黎孔、莫拉木、阿杉贵之流,你等受其蒙蔽,也是深受其害,如今迷途知返回头是岸,何尝不是大善大智之举,阿萨雀头人无需自责。” 沈云卿满嘴仁义道德极尽好话,却是只字不提之前他干了什么。 不论是最开始的言尽厉害好言相劝,极尽拉拢给予实惠好处,还是后来的三板斧,给以颜色,再后来的反间计,挑拨离间放把火,召唤女神隔岸观火,无不是眼前这位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背地里耍手段,玩阴的,都是沈云卿的计谋。 不论怎么做妖,反正总有一款适合你。 此时此刻一旁站着的欧阳龙菲脸上一阵火辣,似乎除了用“卑鄙下流,狡诈无耻”来形容,这个世界上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形容词,可以描述沈云卿的龌龊智慧。 与阿萨雀略作寒暄,沈云卿问道赵元: “不知左承王今日约见本使有何要事?” “是这样,在下曾经听闻圣使登陆潮瓯不久,便四下寻找小部落土民,令其联络山中小部。此前由于大军围城,致使消息传递不畅。 而最近传来消息,来自库皋以西的小部落,似乎有意联络天朝大军,在下以为此事对天朝也许有利。” “哦,是嘛。” 登陆潮瓯不久,沈云卿便令人寻找当地腊婆族、布姥族、岳仰族、赫母、夏岳五族之外的小部落土民,令其联络那些被腊婆王屠灭逃走,迁往深山老林的部落,试图建立起依附岐军的武装力量,从而增加岐军的胜算。 然碍于前期赵禹、阿杉贵的围困,其实消息很难传出,联络根本谈不上。 泄洪内讧之后,阿杉贵、赵禹兵败,潮瓯之围解,此事不久再次提上日程。一晃两月过去,也确实该有消息。 但沈云卿派出的带路党却还没有确凿的消息,也没见到小部落派人前来联络。 由于腊婆族实行分而治之,屠灭弱小兼并土地,实行强行同化政策,腊婆核心地区的小部落其实已经几乎绝迹,只有那些被强行同化的各族。 因此这些逃亡迁徙的小部落大都在腊婆国以西,中南半岛的中南部雨林中,道路、通信极为封闭,具体所在位置潮瓯各部并不清楚,短时要取得联络,并不容易。 赵元突然截获消息,对岐军无疑有所帮助。 “那不知左承王都听得了那些消息,不妨说与本使一听。” “据传,闻讯天朝大兵降临,击败阿杉贵、赵禹后,散落在库皋以西的小部落都在蠢蠢欲动,誓言要报当年血洗之仇。在下以为,此事也许对天朝大为有利。” “但据本使所知,这些小部落都散落在库皋以西,瓦瓯以北的深远丛林之中,要如何助我军一臂之力?” “暂不得而知,也许圣使可遣人出使这些部落,施以安抚,可得其力相助。” 赵元说的容易,实际操作起来根本不现实。 这些个小部落都散落在潮瓯西北几百里地外的十几万平方公里内,且不说岐军鞭长莫及,无法辖制和管束,如何保持联络,如何协调两军作战都无法解决。 沈云卿登陆之初的计划,是令这些小部落,在腊婆军背后实施袭扰与破坏,拖住腊婆军南下潮瓯。结果当时赵禹先到了,还发动潮瓯各部包围了潮瓯城,联络小部落联手的计划也就无法实施。 最初的计划,不涉及战后和战役问题,这些个小部落也指望不上发起正面的强袭,因此只需要其各自为战,自个管自个儿。而且当时岐军没站稳脚跟,急需要有人拖延时间。 但现如今情势已经大变,腊婆军元气大伤,岐军站稳了脚跟,现在这些小部落前来助战,就存在至少两个问题。 其一,硬骨头岐军啃下了,他们来捡便宜,战后要不要分土地给他们。不分,他们毕竟死了人,可能心怀不满,然后勾结腊婆溃散残部,不断袭扰岐军,腊婆难以长治久安。 如果分,腊婆西北就得割让,这就意味着中南半岛内陆的十几万平方公里就没了。 沈云卿的立场是寸土不让,哪有自己打下的土地分给别人的道理。更何况最终目标是整个中南半岛东部,与湄公河以北尽数纳入中原王朝版图。现在分土地,日后怎么收回来,动兵可以,但政治示范效应恶劣。 其二,这些个小部落虽然退居深山老林,但是与腊婆国内仍然有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交易往来,因此这些个小部落其实对腊婆当地,比岐军更熟。 同时他们现在的位置,比岐军更为有利,就在瓦瓯以北,库皋以西的外围,外围的纵深是他们的腹地,岐军现在不清楚的他们的人口,兵力。但是他们离着库皋、瓦瓯比岐军便利。 而岐军的西面是阿杉贵,北面是赵禹,因此无论陆路北上还是西进,岐军都不可能一两月内推翻阿杉贵、赵禹,拿下库皋、瓦瓯中的任何一城。 相反这些个小部落却可能趁着岐军与腊婆军死磕的时候,顺手牵羊攻下瓦瓯或者库皋,说起来他们也帮忙了,到时候怎么办? 讨回来?他们不给,凭什么让给岐军,不讨回来,在这些无知愚昧的土民手中,瓦瓯的意义不大,相反岐军可能陷入被动。 而且岐军与他们并不熟,确切的说根本没什么往来,他们深受腊婆镇压,不信任腊婆的同时,也不不一定相信外来的岐军,只不过是岐军的到来,给了他们反攻和报仇的机会。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百里燕不需要一支无法统一号令的部族,而是能够听从岐军调遣的散兵游勇。 而且从此前的与腊婆军对峙作战的半年中,这些个小部落即便没有与岐军取得联络,但面对腊婆军薄弱的复地与背后,也没趁机落井下石,此时却落井下石,不免给人以墙头草,坐等形势明朗,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的感觉。 沈云卿思考着信息背后的逻辑沉默许久,赵元见其神色全无没有表态,不免担心自己是说错了什么,遂是小心说: “圣使大人,可是有疑虑之处?” 沈云卿摇了摇头,否定说: “没有,没有。本使欢迎各部来归,共讨阿杉贵、赵禹之流。如果左承王方便,不妨替本使传出消息,以利两军作战。” “在下定竭尽全力。” “嗯,本使恭候佳音。另外,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要事?” “不瞒圣使,眼下百姓疾苦民生凋敝,无居者十之四五,圣使大人能否调拨一些菜油、腌肉、木料与草席,予我百姓度日。” “此事本使尽快安排,但也希望各部能自力更生,加快田间清淤,尽早恢复耕作,以利民生。” 尽管种地解决口粮问题,其实往往忽视另一件事,那就是稻草。 稻草除了当燃料、肥料和碱水洗手之外,其实民居窝棚也依赖秸秆覆盖做屋顶,因此秸秆在当下还是一种较为重要的原料。 腊婆的普通百姓大都以窝棚泥墙搭建房屋,或是以石块堆砌,树枝、木板撑起顶棚覆盖秸秆捆扎的屋顶,从而遮风挡雨。 此外腊婆地处南方,蕉类植物很多,也用蕉类植物宽大的叶子制作屋顶。 但眼下涌入潮瓯城内外二十多万人,就是扒光了附近的叶子,也不够用,因为植物代际更新没那么快。而秸秆在当地都是农业副产品,产量其实很大。 然由于年前的洪水,潮瓯属地主要各寨、各县、各洞的房屋几乎损毁殆尽,各家囤积的秸秆化为乌有,即便有零星残存的侗寨屋舍,沈云卿也不放心将人丁分散,如此不利于岐军管束与民力使用。 因此现在无房可居者至少半数,岐军的军帐也极为有限,无法用于各部人丁的居住,其实也不可能。 没有住房,就带来疾病问题。腊婆地处热带雨林,全年多数时期湿热,长期没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各种疾病横行,皮肤病、传染病等等等。 尽管岐军携带的药品种类丰富,不乏一些先进的现成“小药丸”和消毒液,但要解决根本问题,仍然需要缓解民生,而民生又是系统性问题,吃穿住行都只是方方面面中的一部分。 此外,赵元等人尚不知情潮瓯的粮食,已经不足以供潮瓯人口支撑到夏收,现在运粮尚且忙不过来,转运更多的非生存必需品物资显然是不现实的。 第446章 小民思维 离开城北治所,沈云卿愁眉不展,不见任何轻松,这让欧阳龙菲很是不解。 按说拉拢小部落替岐军效力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应该松口气才对,如今不喜反忧,令她费解。 “郡王,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欧阳大人不会是认为有小部落助我军一臂之力,就万事大吉了吧。” “虽然诸部实力微末,但也为我军平定腊婆添了一分胜算,难道反令郡王担忧?” “是啊,有些事情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走吧,回大营。” 小部落一事沈云卿并不放心,因为岐军太少,当地部族占了绝大多数,无法有效压制当地武装力量,长治久安就是空谈。 回到大营去见马文修,郝仁出人意料的已在帅帐,正与马文修攀谈。 见沈云卿而至,马文修便是追问: “海郡王此去可有收获?” “有是有,只不过在下并不放心。” “哦,莫非是坏消息。” “倒也不是。” 沈云卿和盘托出赵元所言之事,又将自己担忧言于马文修、郝仁。马文修略作思考后说: “海郡王所言有理,我军被围数月,腊婆复地空虚,他们却坐山观虎斗。而今我军击溃腊婆军,其又主动献殷勤,确实不可轻信。” 这时一旁郝仁说: “海郡王,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郝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以为,山民主动献殷勤之事恐怕值得商榷。” “哦,郝大人能否明言?” “海郡王能遣人联络山民为我军所用,郡王焉能知道腊婆军不能联络山民为他们所用,亦或者腊婆军打着山民的献殷勤的旗号,设计坑害我军。” “嘶……这个,似乎不太可能吧。” 郝仁担心这些个小部落此时此刻非但不会邦岐军,反而开可能看不清形势,与仇家合伙,来对付岐军。 这个观点要说可能吗,不是不可能,问题是得有利益,同时腊婆军怎么就能取信这些小部落,万一战后出尔反尔呢? 而且毕竟是血仇,而且不是一两个部落的血仇,得有几十个部落与腊婆有血仇。 如果只是一两个部落犯傻,其没有足够的人力,岐军也不可能答应他们的条件。如果大量有着血海深仇的部落,捐弃前嫌联手腊婆军来攻岐军,逻辑上也不可能。 思来想去逻辑不通,沈云卿又问郝仁: “本王以为,此事似乎说不太通。郝大人何以认定山民会助腊婆军与我军死战。” “海郡王有所不知啊。首先,这些个山民部族其实与我朝并无联络,也无瓜葛,故而即便腊婆与之有血海深仇,但我军初到此地,其对我朝一无所知。相反我军登陆潮瓯,给腊婆以重创,这些个山民的想法儿,其实与我军所想根本不同。 我军所想是来解救他们,但他们却是在想我军今日对付腊婆,日后兴许对付他们,如此便是唇亡齿寒。” “但腊婆不宣而战屠我交趾,与其又有血海深仇也不假吧,何以要助贼不助我。” “所以这第二点很是重要,海郡王焉知这些山民没有取腊婆而代之的打算。” “取腊婆而代之!” “不错,郡王您想,我朝攻打腊婆,结果只能是三个,其一我军兵败,其二我军占领腊婆将其兼并,其三新立国王。无论如何,这些个山民均无好处。难道我朝还能立他们的头人做国王,亦或是将腊婆土地给他们。” “但如果助我朝一臂之力,我朝定会厚恩待他,他总该识时务。” “此言差矣。郡王如此想,但他们却不会。” “这是为何?” “这就得不得不说其三。眼下南边的腊婆军伤亡惨重,如若北方的腊婆军被我军击溃,如此一来,腊婆国力锐减,而那些山民却毫发无损。此种局面,郡王以为,是对腊婆有利,还是对山民有利?” “对山民有利,但仍不足以取而代之,而且我军若是取胜,他们落井下石,也不会得善果。” “但若是山民助腊婆军战胜了我军,结果便可能是我军战败,腊婆军元气大伤,山民可能席卷腊婆,这等结果岂不是对其更有利。” “嘶……这可能吗!” 沈云卿不禁怀疑,以岐军现在的状态和他的战略方针,绝不可能出现重特大军事失败,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粮草,这件事目前只有军中高层知道,腊婆军应该不清楚岐军后勤的深浅,即便知道,也不可能清楚潮瓯粮草何时会尽。 所以要岐军与腊婆军死磕两败俱伤,给小部落以鲸吞腊婆的机会,至少沈云卿看不到。 而且这些小部落,有这个智商玩弄两个实力远在他们之上的庞然大物,更何况是岐帝国。 纵然深入雨林内陆做战有困难,但岐帝国完全可以做经济上的封锁,断绝生活必需品的流入,迫使其就范。 因此郝仁的观点无法成立,但却得到马文修的支持,他说: “本帅以为,郝大人所言无不道理,这些山民不可不防,倘若是诈投我军,我军必被其所败。” “但本王还是想不通,这些山民部落缘何要助腊婆助纣为虐。” 越是现代人逻辑思维无法成立的可能,在认知与理念匮乏的农耕时期,往往越有可能出现幺蛾子。 纵然现代人有更多的历史经验和认知理念策略,但历史的局限性面前,有些东西和现代认知是无法解释和理解的。 就好比现代社会要保护动物,但是搁在古代,猎户打猎是天经地义,甚至打老虎还是为民除害。但是搁现代,无故打死一头老虎,那就是犯法。 同理,丢西瓜捡芝麻搁现代很好理解,但是搁古代就是正常现象。 因为古代吃大户的现象不是很常见,但大户喝穷人血的现象很普遍。搁现代社会,不说绝对的剥削吧,但至少基本的法律公正能做到相对的公平,杜绝了绝大多数穷凶极恶的喝人血,但是在古代,那都是富人绝对盘剥老百姓。 搁在部族与部族关系之间,那就是大部族压制小部族,消灭小部族是天经地义,那是因为土地生存空间狭小,文明指数低下,生产力弱,要积累原始文明的发展力,不免要有一些黑历史情节。 而岐帝国文明已经走出了那段黑历史,进入文明开放社会,生产力全面领先,自给自足的同时,还能对外销售。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郝仁出身少数民族,他的考虑是有道理的。 腊婆的文明水平岐帝国低得多,仅相当于秦汉时期,其技术水平更低,全靠岐帝国输入。因此腊婆的文明和理念认知,还处于青铜时期,地域部落王国的层面。 而岐帝国对文明的认知,已经从部落王国,历经局部王国,大一统王国,到帝国王朝,乃至半脚掌迈入星球认知的的门槛,认知的落差不是一星半点。 而被腊婆驱赶屠杀的小部族,丧失了腊婆文明来源之后,其还停留在部落土地层面。 简而言之,岐帝国现在的认知已经是世界大同,为了人类更美好的幸福生活,你好我好大家好。当然,可能有些夸张。 而腊婆的文明认知,还停留在勉强有口饭吃,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就得扩张版图,同时对岐帝国的假仁假义不屑一顾。 天朝越是宠着他,越是满嘴仁义道德,越是赏赐更多的东西,他们越发感到屈辱。 因为在他们思维中,你的可能成为我的,我为什么要看你的脸色过日子。 所以腊婆这种文明指数的地域性文明,就很容易搞扩张。而且身边那就有一个天朝样板,不就是大一统的王朝吗,你行我也行。但是碰上岐帝国这样的“先进文明”,那就没路走。 而小部落山民,则停留在饥一顿饱一顿茹毛饮血的层次,他们的目标更简单,过上腊婆的生活。而天朝口中的天堂生活,在他们看来,根本是遥不可及,甚至是假大空的宣传口号,因为他们的理念和认知的承载无法接受。 于是站在沈云卿的层面,去考虑小部落,显然是不配套的。而郝仁是少数民族出身,马文修认知停留在当下,他们的考虑文明等级差距更小,逻辑更合理。 帅帐气氛陷入长久沉寂,马文修在等沈云卿的态度。 由于远征以来的战争胜利,无不是建立在政治层面的把控大局,才有军事胜利,马文修现在极为重视沈云卿的政治主张。 如果能取得政治上的主动权,军事胜利将更为便利。 沉寂了足有一刻时间,尽管站在自己立场仍然无法想通,但郝仁的建议,马文修的考量,也许有其特定历史背景下的合理逻辑。 “好吧,既然郝大人与马总管都认为其中有诈,待本王思定之后,谋划个计策,看看能否加以利用为我军所用。” 听到这里,马文修眼前一亮,他说: “哦,海郡王莫非有良策可助我军速决?” “良策尚无,不过若是能加以利用,也许可助我军。但凡是有利必然有弊。两军交战,无不都是希望有利于己方态势。但殊不知,但凡是有利的背后,皆有弊端,关键在于如何利用弊端,为己方军所用。 即便是百战百胜的军神,亦然有破绽,只在乎于如何利用破绽取胜。” 第447章 皇帝手很长 利弊永远是一对有机结合存在的矛盾,任何有利因素的背后都有弊端。 如军中粮草充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绝对的有利条件,但典型的反面教材就是官渡之战,袁绍乌巢粮仓被曹操一把火烧的干净。 因此高明的将帅,获得有利条件的同时,也会洞察弊端所在,从而掩护和抵消弊端带来的负面因素。 尽管腊婆军与小部落媾和还只停留在猜测层面,但却不能防着一手。 而且如果这种可能性是真的,岐军不备之下还真可能全军覆没。因为岐军的兵力和目前的战略性质,决定了岐军的作战模式。 三人明确了对待小部落的大致方针,沈云卿转又与郝仁说: “郝大人,就海路而言,儋州、振州距离腊婆最近,但就商路便利而言,广州、雷州、钦州最得便利,有内陆人丁商货生产之便利。加之朝廷海禁,儋州、振州长久以来,远不如岭南沿海,甚至还不如崖州。 今后腊婆纳入我朝疆域,朝廷要稳定腊婆,势必迁中原百姓于此地,而振州距离腊婆又近,本王看着,振州日后大有可为,郝大人以为如何?” “回郡王,振州民少,若想有所作为,首先得开海禁,不开海禁,本地货物出不去,外来客商又不来,巧妇即便有米,无锅又如何做炊。 再者,振州民太少,朝廷既然要从腹地迁民南下腊婆,应先填岭南,岭南之中振州、儋州、崖州人丁最少,应先填民。 唯有如此,岛上田土方能开垦,有了土地人丁,朝廷便能以岛上物力运来腊婆,腊婆物力运往岛上与中原,南北互通有无可活络民生。 而且这日后要是有个万一,腊婆发生叛乱,岛上民力亦可编练大军南下征讨,如此便不会有今日困局。 另外,下官听闻腊婆盛产酸枝木,下官想从潮瓯取些幼苗,移栽至振州,日后也好有个营生。” “呵呵,郝大人倒是见好就收。只不过这酸枝木,非得数十年,百年成才,甚至数百年,只怕郝大人任上,很难受益。” “哦,还有此事。这酸枝木难道不能十年二十年成材?” 沈云卿摇了摇头说: “比之振州的花梨木,酸枝木成材更难,非得百年。” 海南的花梨木,要想成材得要几十年,好一些的得要上百年。 但振州的官吏基本上就是一任做到头,一做几十年,当地官吏不缺时间,而且花梨木本就是较多,所以问题还不大。 而红木的生长周期要长得多,几十年的红木直径也不过碗口粗,只能做一些寻常桌椅,不能作为成材的木梁使用,更别提是大量使用木料的中式建筑。因此红木非得要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红木,才能用于建房。 郝仁想的很简单,他这个刺史基本上就是一任做到头,怎么也能再做三十年。三十年间种下红木,三十年后退休,他的子孙就能守着红木林发大财,给当地带来额外的贸易资源,进而带动地方发展。 现在听到要一百年,他的如意算盘也就落空了,但却不影响他将红木引进海南岛。 下午,沈云卿前往西郊途中,楚砚杰迎面骑马而来。 “楚将军,怎有空前往西郊?” “末将是去西郊查看当初发现的宝石坑,琢磨着日后如何排水。” “呵呵,眼下战事尚未结束,将军倒是关心起这宝石来,不会是陛下来了密函吧。” “海郡王莫要误会,即便陛下不来密函,只要腊婆纳入我朝疆域,这宝石坑依然是陛下的财宝。在下总要盯着些,日后陛下问起,也好复命。” 沈云卿听着奇怪,难道禁军还管这档子事儿,他忙是又问: “禁军还有这等规矩?本王怎么不知道。”言毕,沈云卿问道身边欧阳龙菲:“欧阳大人,禁军还有这等差事?” “天下矿产皆归朝廷所有,而矿产之中玉石、宝石、金银按例都是陛下的。据下官所知玉石、宝石采集都有皇家与户部过问,楚将军过问并无不妥。” 听到这里,沈云卿不禁翻了个白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禁军还有管理金银宝石矿产这项业务。 名义上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实际上情况皇帝一个人既享受不到,也不可能霸占整个天下的资源。 实际情况仍然是皇帝要用人,然本质上还是分蛋糕,各个官僚机构掌管不同权利,而不同权利的本质又是资源的分配意志,因此尽管名义上皇帝拥有天下所有的财富,实际上根本做不到。 而矿产又是广义性的资源,皇帝也不可能顾得过来,随着生产力和技术发展,矿产资源的增多,品种的丰富,生活质量的改善,核心权力阶层,如王、皇帝,从传统的铁矿、铜矿、锡矿、煤炭,转向玉石、宝石、黄金矿产的强力管辖。 因为早期人类进入金属器时代,工具金属与燃料的稀缺,本就意味着原始生产力的提高,原是生产力带来的物质生产,在早期是权利的根本力量。 随着人类社会发展,文明高度的攀升,资源的普及化,那些没有普及,且因为钱的出现而被富裕货币职能的矿产,就成了当权者的香饽饽。 想起当初芜荡山中玻璃厂,周晟派来的那四百人,与州兵、番军大不一样,想来也是禁军。 想到此处,楚砚杰说的已是很清楚,继续再问反而不妥。下刻他说: “近日西郊外可有异常情况?” “驻军并未发现异常,海郡王莫不是担心腊婆军卷土重来?” “嗯,是有些担心。” 尽管阿杉贵、赵禹已经退出潮瓯属地,但岐军并没有占领全境,仍然只控制潮瓯半径三十里内的土地和丘陵,因为兵力不够,而潮瓯的直辖面积又大,不足以分兵进驻占领。 同时潮瓯人口聚集,各部的私兵少则几百,多则上千数千,岐军分身乏术。一旦分兵,也很容易被赵禹、阿杉贵察觉,而后分而治之。 尽管不足以控制全境,但岐军仍然定期派出三千岐军与两千夷兵,五千人巡逻各寨曾经的领地,以震慑腊婆军。 此外如果腊婆军与小部落媾和,联手对付岐军,岐军现在的驻扎状态,他们应该会有所动作。 此去西郊,正是向当地岐军询问细节,楚砚杰并不知沈云卿中午与马文修、郝仁的谈话,其去西郊并不会详细询问,尤其是沈云卿关注的细节和思考的立场,未必是楚砚杰所想。 与楚砚杰分手后,沈云卿继续率卫队前往西郊,西郊的要塞已经初具规模,驻扎在此的岐军正在修筑第二道堡垒,待等第二道堡垒陆续建成,相互之间再以土墙连接,构成一处小型城塞。 进入要塞,攀上十五丈高的望台,望远镜中仍是一片无尽森林。 观察片刻,沈云卿问道望台哨长: “最近可有抓获腊婆斥候奸细。” “回郡王,并未发现敌军奸细,也无其他异常。” “那巡防队外出期间,途中可有发现,那些已经废弃的村县山寨情况如何。” “废弃的村县山寨偶有当地土民避难,按大帅吩咐,一律给予粮草接济,自愿者迁往潮瓯,并未遇到抵抗。不过二月中旬仍然偶有遇到一些溃散的腊婆散兵余勇,被巡防队擒获击溃,倒也没有酿成大害。” “嗯,日夜密切注视,西郊热浮空不得中断,有任何异动,即刻禀报马总管。” “是。” 观察两刻有余,天色将近黄昏,离开望台返回要塞临时居所,沈云卿点着蜡烛,再次摊开腊婆地形图。欧阳龙菲不禁再次又问: “郡王,此图您已看过千百遍,难道还能看出花来。” “地形图很能说明问题,然而此图着实太过劣质,以至于本王束手无策。眼下郝大人与马将军担心山民与腊婆军沆瀣一气,联手对付我军,而我军粮草窘困,必须速战速决。如不能速去瓦瓯,马总管就会去攻南屿,如此我军分兵两地,老婆军在来攻我,情势将万分凶险。 故而本王琢磨着,得想个办法,能一劳永逸的击溃腊婆军,速取南地。” “郡王总想着一口气吃个胖子,但哪有这般容易。我看,是郡王在陛下面前夸下了海口,眼下粮草不济,时日窘迫,郡王是给急疯了。” 欧阳龙菲态度向来冷淡,更是极少当面数落,今天口无遮拦大加讽刺,颇让沈云卿有些难堪。 对,他是夸下海口,腊婆之战一两年内可见分晓,但那是大战略。 站在大战略顶层而言,当下岐军已经获得战场主动权,论经济损失,人命损失,腊婆是岐帝国的数倍,经济损失是十数倍,照此发展岐帝国是包赢局面。 但是战略顶层设计的下面,战役、战术、战法层面,需要有人去执行,沈云卿既要设计顶层战略,还要实行战役战术,甚至后勤、财政、抚恤、伤亡、供应、政治、外交都要通盘考虑,这就非常烧脑。 而且局部到战役层面,眼下岐军并没有获得下一次战役胜利的优势,但整个大战略,岐帝国已经占据主动权。 这是大视野和局部视野、小视野下的不同。 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有时候当局者清,旁观者迷,正是立场也视野范围不同造成的感观不同。 欧阳龙菲觉得沈云卿胃口太大,但站在沈云卿立场,如果下次战役能让腊婆军再败一阵,就大局而言就已经取得压倒性胜利。 如果下次战役只是小胜,或是岐军败,战略胜利是更近了一些,但仍然不能解决大战略的问题。 第448章 起雾 翌日清晨,空气中突起大雾,沈云卿刚是起床,不禁也被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吓了一跳。 “好大的雾,这个能见度连五步都没有啊。” 这时欧阳龙菲说: “索性已将腊婆军击溃,否则如此大雾,恐怕得要前来偷袭我军,我军必败无疑。” “嗯。”沈云卿下意识点头认可,然下刻突如触电,一个机灵闪过眼前:“对呀,大雾,大雾!” “怎么了郡王,大雾怎么了?”欧阳忙问很是费解沈云卿最近几日的状态。 “欧阳大人,你说我军若是趁着大雾前去偷袭腊婆军,你说会怎样?” 欧阳龙菲闻讯翻了个白眼,很显然,她很不看好: “这又不是两军对垒,相距十数里,亦或是平原之上,相距数十里,轻骑飞驰片刻而至。眼下阿杉贵距我军少说百十里路,赵禹部一百三十里,之间无不是丘陵丛林,如何能借大雾突然偷袭。” “但要是这大雾持续几日,乃至半月的话,也许有机可乘,甚至本王在想,这腊婆军熟稔腊婆季候,他们若是知晓这三月间的大雾会持续半月,会否趁机也来攻打我军。” “嘶……郡王是说,腊婆军见此大雾,也可能来偷袭我军?” “难道不是吗?而且现在想起来,昨日赵元突然提起小部落联络我军,这要是腊婆军明知这三月里常有大雾,利用这大雾做掩护,用小部众为诱饵,将我军诱出,我军岂不大败亏输。而且此乃双重计策,纵然我军识破其一,也断无全身而退可能。” 大雾既是常态因素,也是意外因素。 利用大雾天气偷袭敌军虽然是可预料因素,但有很大的制约和局限性。 首先两军距离得较近,太远大雾不可能持续太久,同时步兵的日行军和体能也制约长途奔袭,并投入冷兵器作战格斗。 其次是得要交通方便,不能敌军在十里地外,却要翻过三座海拔四千米大山。如果是骑兵作战,距离适当可以放远一些,但多数情况得在平原地貌。 眼下无论阿杉贵还是赵禹,都在百里之外,之间隔着丘陵、丛林、雨林、河流,一百里路,大军怎么也得走四五天,如果没有持续性的浓雾,根本无法掩护大队行径。而且大雾中行径,本就影响视野和行军速度。 因此眼下岐军受到作战思维的制约,不太可能认为腊婆军会来偷袭,因为岐军既不清楚大雾持续多久,常识也告诉岐军很难完成该种战术。 但是小部落前来联络投诚这个因素,却能让这种不可能变成可能。 首先,岐军如果不知道前来投诚是假,贸然出兵去接应,压根不清楚大雾何时会起,何时会散去,中埋伏是大概率事件。 其次,即便岐军知道前来投诚有诈,多半也想不到会在大雾天气,既来诈投,又来突袭,因为大雾偷袭的所有先决条件都不具备。 如诸葛亮的草船借箭,正是利用隔着大江,而曹操是陆军出身,并不认为东吴方面能利用大雾大举全线出击,还要登陆作战。 而且利用大雾,在水面进行作战,甭说三国时期没这个技术条件,即便是雷达、声呐出现之前,也没这个技术条件。 因此诸葛亮大雾“突袭”,对魏吴双方的制约性是相同的,曹操也很清楚,我做不到,你就能做到? 但是诸葛亮却利用这个思维盲区和误区,以大雾为掩护,利用军事思维惯性,不明敌情之下与水上作战的第一原则是远程攻击,也就是弓弩、床弩等。利用敌情不明的思维惯性,借助大雾,打了曹操措手不及,借走了箭。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破绽,就是曹操完全可以用火箭退敌,如此就可能轻易一把火烧了诸葛亮的草船,所以几乎就不存在草船借箭的先决条件。 但是火箭却有一个硬伤,就是火箭箭头重,射程也就缩短。因为火箭箭头是裹着蘸油的布条,极大增加了箭头的重量,致使射程锐减。 因此只要将船只停在火箭射程之外,那就只能射普通的箭簇。 在所有先决条件都受到制约的情况下,如何突破逻辑,以当前技术实现战争目的,就是考验双方主帅的重要因素。只有敌方想不到,才有可能实现。 “郡王,下官还是有一点想不通。” “欧阳大人何事想不通?” “既然腊婆军如此料事如神,他们总该有所准备,万一我军不接应,他们此计岂非不攻自破。” “那是因为我军有不得不接应的必然原因。” 欧阳龙菲说的并不错,岐军如果识破诈投,亦或者态度谨慎不接应,岐军就不会中计。因此必须有一个岐军无法回避的必然条件,令岐军接应。 这个条件站在欧阳龙菲的层面,她的思考局限在战术层面,但如果站在岐军将帅的层面,是战役战略层面,考虑的量级就不同。 而腊婆军抛给岐军的必然条件,就是潮瓯各部族人口这个包袱。 洪水摧毁了潮瓯属地几乎所有农业基础设施,要基本恢复,至少需要小半年,如此就影响到岐军进军的步伐。 因此岐军按逻辑,应该继续解决潮瓯民生问题,而不会急于进攻。沈云卿认为,腊婆军多半是这么考虑的,岐军也担心后方不稳,陷入腹背受敌。 同时腊婆军也清楚,潮瓯城的粮食不足以支撑潮瓯投诚而来的各部人丁,同时岐军的海上运力也不足以弥补增加的几十万张嘴,但其应该还不清楚,潮瓯的粮食损失很大,粮荒近在咫尺,已经不足以支撑到夏收。 因此腊婆军可能高估了岐军粮草,但仍然猜到岐军日后可能缺粮,因此其此番前来诈投,定然是用小部落的储粮作为诱饵。 如此一来,岐军还真有可能不得不上套,而且还必然上套。 “走,先去吃饭,吃完饭后去潮瓯城。” “郡王不会是向去找左承王赵元询问大雾一事吧。” “向赵元等人询问自然不可取,但可以去问当地百姓和山民。” 岐军登陆潮瓯,是在去年六月底,因此六月之前的当地气候并没有经历过,即便经历过一两年,也不能说明经历的气候条件是常态气候,也可能是偶然性,因此三月是否有持续大雾,必须从当地人口中了解。 而赵元、阿萨雀等人虽说已经服软,他们本人也许没有再次反叛的概率,但难保人多眼杂,说漏了嘴,被其他暗中勾结的奸细听去消息。 此事经由民间询问,要比直接问他们更为可靠,而且民间的老百姓对节气更为熟悉,比当地的这些权贵靠谱的多。 用过早餐,沈云卿率卫队前往潮瓯城巡防当地百姓,不出所料,三月中下旬至四月初,潮瓯属地,尤其是山林之中有连续半月以上的大雾。 同时得到另一条重要信息,三月中上旬偶有雾气,至三月中下旬的数日、十数日间多数时候没有雾。 也就是活,如果前来诈投岐军,应该是趁着没雾的时候。待等岐军出动,则正好碰上大雾。 “郡王,这要是没雾之际前来诈投,我军前去接应,却碰上连续大雾,我军岂不大败!” “不错,若是如此,我军不细问之下,定然大败亏输,而且是连本带利吐出来。之前一切战果都将付诸东流,被赶下大海去喂鱼。 届时我军前出接应人马被其所困,潮瓯守军必然要去救援,如此便是被围点打援,而后再断退路,我军岂不死无葬身之地。” 沈云卿琢磨着一劳永逸的兜底解决腊婆军,现在看来不光他在考虑,腊婆军的也在考虑一劳永逸兜底解决岐军的措施,而且还是一口气恢复战前态势,甚至岐军可能输的更惨。 如果岐军在连续大雾之前前去接应小部落与粮草,无论是分兵而去,还是倾巢出动,结果都一样。 分兵出动,可能被围点打援,出兵陷入围困,被迫向潮瓯守军求援,潮瓯守军则必然出动,结果就是被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如果集团出动,他们利用大雾与小部落的配合,提前将兵力运动至有利地形,然后利用优势兵力与小部落的突然反戈,发起全线进攻,岐军也得战败。 最大的迷惑性则在于三月上旬或是中上旬会偶有大雾,但中旬,中下旬之间则没有大雾,进入三月末,四月初,会连续大雾,而且是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 如此就给外来客军造成麻痹,误认为当地大雾是偶然因素,不是常态。 而且也很难想到会是连续半月的大雾天气。如此利用当地的气候条件,和岐军认知的盲区,把岐军引出潮瓯,加以野战歼灭。 “郡王,既然已经料到敌军可能由此龌龊之举,应当即刻向马总管禀报军情。” “嗯,但禀报之后仍解决不了问题,岂非自寻烦恼,而且只是你我一己之猜测。” “那郡王何意?”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人家出招了,咱们不还礼是不行的。眼下还不急于一时,等本王想清楚了对策,再说与马总管也不迟。走,去拓客的驻地。” 拓客是潮瓯赫母族小头人,也是潮瓯当地赫母族头人中规模的最大的,由于潮瓯赫母族人口本不多,因此没有大头人。拓客平日里唯阿萨雀马首是瞻,但论及与小部落的关系,赫母族要比其他各部密切的多。 赫母族的成分,本就是早年各部清洗屠杀兼并的妇女,被赫母族同化而来,论远近亲属关系,赫母族与各小部落血缘关系最近。 第449章 将计就计(1) 来到拓客驻地,其正在收拢今早到抵达潮瓯的部落流民,都是此前内讧期间逃散各地县寨避难,如今活不下去回迁的族民。 “原是圣使大人,拓客在此有礼了。” “拓客头人免礼。”略作寒暄,沈云卿直言道:“本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请教拓客头人,还望拓客头人如实相告。” “只要是我拓客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圣使移步屋中说话。” “那好。” 虽拓客来到住处,各自落座后,拓客说: “不知圣使大人想问何事。” “本使想知道,这散落于腊婆以西复地的小部落共有几部,人丁大致多少?” “据我所知,仅仅我腊婆以西个小部落,没有成百,七八十总得有。” “嘶……这么多,可本使记得,当年腊婆境内并无这些。” “圣使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西蛮小部,其中多数并非由我腊婆迁出,当然,也有不少。更多都是腊婆以西的原有土部,与迁出、逃出腊婆的小部融合之后,才有了今日规模。 此外还有从北方南下迁来的小部、土部,久而久之有了今日西蛮各部。” 据拓客自己说,瓦瓯属地边界以北,库皋属地边界以西,也就是今天柬埔寨东北,老挝南部,南越西北这么个地方,得有大大小小的小部、土部部落七八十,可能还不止,得有一两百。 人少的三五千人,人多的好几万,与腊婆、涅佛罗长期有边境冲突,但出兵去围剿,又得不偿失。 因为这些地方欠开发,比雨林还要雨林,当地的原住民比腊婆这等半开化,穿上草鞋追赶文明的邦国还要野蛮,所以腊婆也有些惧怕。 由于腊婆与涅佛罗两大邦国的长期军事压力,其实主要是腊婆方面,涅佛罗的军事压力并不大,因为涅佛罗本就是一个城邦联盟,没有较为统一的武装力量,而且最大的威胁来自骠国,与马来半岛南部,同时内陆地区穷山恶水,涅佛罗的兴趣不大。 但腊婆就不一样了,腊婆北方是岐帝国,没有扩张和突围空间,至少多数时期没有。 而西边的邻国是涅佛罗,即便是城邦状态的涅佛罗,以腊婆的国力,没有可乘之机,打起来也吃力,之前还是趁着涅佛罗内战,给挠了一下。 所以腊婆早期完成领土扩张与内部清洗之后,重点盯上了腊婆以西的内陆雨林,于是经常有冲突。 由于当地欠开发,同时地理环境也更加恶劣,腊婆向西扩张并不成功,当地的原住民都不是好惹的善主,加之地理因素,腊婆渐有放弃西进扩张策略,转而采取压迫与经济手段,控制与削弱西蛮诸部。 听到这里,沈云卿发现拓客多次提及腊婆西蛮诸部由北方南下而来,但同时腊婆对西蛮诸部采取分而治之,拉着一边打击一边的措施手段却不怎么管用。 沈云卿开始怀疑,这些盘踞在老挝南部的土部,很可能是岐帝国之前的魏朝,由云南、广西境内逃难进入中南半岛的后裔。 因为云南、广西、贵州三地的少数民族与中南半岛的少数民族有本质不同,这些少数民族不好内斗,原因很简单。 广西、贵州、云南的西南的地理环境都是十万大山,搁在古代,信息闭塞交通不变,山寨与山寨之间往来不是很密切,发生冲突概率很低,大族群与大族群之间都被山水搁着。 同时期中原政权向西南辐射,中原的物产、农业技术、工具流入西南,生存条件得以改善,而社会冲突、群体冲突的本质,还是围绕生存条件展开的争夺。 当物质条件改善,自然也就没有主要矛盾带来的冲突。 当这一特性被长期贯彻与继承,并在部族之间代代相传,加之部族与部族之间的密切通婚,即便已经迁出了岐帝国,这种文化也会得以保留。 于是腊婆对付国内小部族的瓦解手段,对付这些外来户反而不灵了。 相反由于腊婆、涅佛罗的长期军事压力,又迫使这些小部族趋于内部团结,极少发生亲者痛,仇者快,被人渔翁得利的事。 但魏末天下大乱,尤其是魏末帝许世禄期间,在南方抵抗长达十多年,大量征用广西民力,不排除西南少数民族为逃避南北战火,而举族南迁。 先迁入越北、老挝以北地区,然后再南迁至中南半岛中部,逐步又迁徙到现在的位置,而且广西、贵州的少数民族,自古就有不断迁徙居住地的习惯。 听到这里,沈云卿突然眼前一亮。 既然这些土部能从岐帝国境内一直往南迁徙,有这个迁徙的习惯,这就意味着发展到今天的位置,他们其实还有不断迁徙的习惯。 但如今中南半岛西部、东部、南部都是有主之地,东边是腊婆,南边是涅佛罗,西边是骠国。 而北边虽然距离岐帝国边境较远,仍有迁徙的空间,但过去数百年间迁徙过后腾出的土地,又被其他本地与外迁的其他土部所占据。 所以现如今他们是被困在了中南半岛中部无处迁徙,很可能腊婆军允诺了他们迁入境内的条件,同时不排除还有其他条件。 想到这里,沈云卿渐有眉目,他似乎想到了反制腊婆军的措施。 “拓客头人,潮瓯西北可有平地。” “潮瓯虽然丘陵众多,但是平地还是有的,西北尤多,不知圣使大人作何用,若是要屯军,在下可代为引路。” “哦,这倒不是。本使是想问,潮瓯西北一百里之内,可有大平地,至少能住三两万人,同时附近有道路,略有山壑丛林,但又不险峻之地。最好是我军赶路方便,两三日内可达。” “嘶这个……一百里之内似乎没有,但是一百二十里外的耶山,符合圣使的要求。” “哦,耶山!既有平地,为何又称耶山?” 沈云卿不惑,这时一旁通译包大人说: “郡王有所不知,‘耶’乃腊婆语中耳朵的意思。耶者,双儿也。” “哦……原来如此,本王明白了……” 耶山,地形形似耳廓,周围高,中间略低,但不同于完全的封闭盆地,此处是西边高,东边地,西边是大平地,东边是原始森林、雨林、沼泽和小河。 因此西边虽然高,但绝大多数地方都是悬崖绝壁,或是陡峭山头,是悬崖与山峰交错地形,而东边是雨林、沼泽、河流。 由于地理位置不佳,当地不易大量集中居住,一是容易发泥石流和断崖,其二是距离潮瓯、瓦瓯、库皋都太远,生活和运输不便利。 沈云卿之所以询问此事,究其原因,是腊婆军若要设伏,而且岐军救援距离又不能太近,还得岐军觉得运粮方便,就必须是岐军能够三四天内赶到,同时又方便运粮、驻扎的这个地方。 这个耶山,显然已经符合所有特征。 西边是悬崖绝壁和陡峭山石,而东边是雨林、沼泽,岐军乍到此地,一定会选择高处视野开阔之地下寨,但结果就可能是变成自断后路。 一旦腊婆军切断往来道路,岐军守着偌大的平地,而腊婆军借助熟悉地形与大雾掩护,在岐军眼皮底下运动至附近雨林,岐军自感偌大的平地无遮无拦没有后顾之忧,实则暗中已经被切断退路。 届时腊婆军压根不用围攻,只要切断耶山通往外界的道路,饿就能饿死岐军。 从拓客口中套出消息,沈云卿愈发相信马文修、郝仁二人猜测,腊婆确实已经勾结西蛮土部,联手设计坑害岐军。 “多谢拓客头人如实相告,本使感激不尽。” “圣使大人对我族有有大恩,我拓客当知恩图报,不敢有负天朝圣使。若有用得着我拓客之处,圣使大人尽管吩咐,我拓客一定鼎力相助。” “拓客头人高义,本使感激不尽。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本使就先告辞了。” 略施一礼,沈云卿转身离去。出了拓客驻地,欧阳龙菲立马说: “郡王问了拓客那么多,可有重要线索。” “破解之策本王已有,但要尽善尽美不免有些困难。走吧,回营去见马总管。” 两刻后回到东门帅帐,马文修正在营中巡视各营整备。 由于洪水之后岐军依然就地驻扎,而腊婆军却已退出潮瓯属地,军队远离了威胁,加之岐军连战连捷,两月多来没有战事,驻军不免产生懈怠。 见到马文修时,其正在校场观阅演练投掷训练。 腊婆之战是岐军首次大规模使用炸天雷实战,也就是木柄手榴弹,新式火器的作战效果和便利,让岐军更加重视炸天雷的投掷效果。 竟还有岐军突发奇想,给木柄捆上绳索,充当飞石索,利用木柄手榴弹延迟较长的特点,拉响之后用绳索旋转抛出,以增加投掷距离。尽管有些危险,尤其是掌握不当可能给扔自己人头上,但在有些时候,还挺管用。 “海郡王来的正好,兵士正在操演掷弹,海郡王不妨评点评点。” “诶,马总管带兵有方,在下岂敢班门弄斧。” “呵呵,海郡王谦虚啦。这拉火炸天雷本为海郡王所创,如今海郡王又助我军大胜腊婆捷报频传,可见海郡王文韬武略非同一般。” “马总管过奖了,在下略尽薄力,不足挂齿。但愿能早息兵戈,还将士百姓以安宁。” “是啊,区区腊婆之地,我军到此八月,竟然只占得一城之地,想来不能与中原相提并论。” 第450章 将计就计(2) 由于中原地区幅员辽阔,手握两三万精兵,地盘远不止一州,少说也得占半个省。如今岐军与夷兵三万多人,蜗居在区区一个潮瓯城,打了八个月只拿下一个潮瓯城,论土地战果,不免小了些,而且死伤了这么多人。 若是在北方土地纵横广大的平原地区,八个月的激烈密集作战,多半都收十几座城,但到了腊婆,就很难以大陆军作战的标准,衡量丛丛林战。 正如把骑兵从草原拉到丛林作战,草原上一年就能纵横驰骋几万里,丛林当中多半两百里都顶不动。 与马文修道明来意,沈云卿和盘托出大雾与拓客之事,就应对策略征求其意见。 “海郡王是想将计就计?” “不错,仅以西蛮土部人力,不足以与我军拼杀,而这些土部也非愚蠢之辈,腊婆军不投入主力作战,其也不会心甘情愿与之联手。 因此在下建议,既然南方腊婆军兵力已经不多,此番定然是倾巢而出。若是如此,潮瓯以西的阿杉贵,以北的赵禹,都会出兵。而阿杉贵与赵禹不合,阿杉贵即便出动主力,也不会全力以赴。 我军若能铤而走险,一部兵马以接应为名前出,一部兵马待等大雾出兵,攻取阿杉贵在瓦瓯以西的大营,如此阿杉贵主力在外,其大营被端,其兵马便只能与赵禹、黎孔汇合。 而昂佗族人与腊婆族人又有嫌隙,阿杉贵与赵禹再度合流,对我军有利,对腊婆军不利。 如此我军则可取胜,通往瓦瓯的大门也将畅通无阻。” “嗯,此计确实可行,但却极为凶险,而且那些西蛮土部又如何应对?” “土部之事,在下以为,此番一场刀兵恐怕在所难免。但不可杀掠过甚,当宽待其人,以示我朝宽仁之德。同时其若是前来诈投,必然得遣头人前来,一来诈投,骗取我军信任,二来观察我军战力,以谋求对策。 同理,我军也可藉此机会许诺好处,以动其心。此外据本王所知,这些土部数百年前极可能来自于我朝西南,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许可收其心。 故而此番交战,对这些土部最好不要追杀过甚,放其一条生路。” “好计是好计,只是太过凶险。眼下我军兵力不足以分兵三地,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岐军兵力名义上有三万多人,但岐军只有一万八千余人,一万两千余人的雇佣夷兵,夷兵来自的部落、邦国多大六十多个,调度起来很是吃力。 以潮瓯城为核心,就近十几里,二十几里之内作战问题不大,这要是撒出去一两百里,他们能开小差躲起来打猎,等着风平浪静,所以真正能前出作战的只有岐军。 但将后方都交给夷兵,显然不可能,如果留守的兵马太少,夷兵比岐军多出数倍,又有潮瓯各族兵马,很难保证不会突然反水。 所以现在的矛盾是兵力不足,不足以发动致命一击,除非铤而走险,调空岐军放手一搏。 “海郡王可还有其他良策?” “有是有,就怕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哦,何策?” “若能得腊婆各部相助,就在腊婆军设伏之地与之决战的话,全歼乃至彻底重创腊婆军,那南方的形势将彻底扭转,不止瓦瓯,库皋、同井,甚至南屿都将一战落入我军手中。但若决战,我军取胜,我军与潮瓯各部伤亡恐怕不小,我军若败,也可能元气大伤,南征胜利无望,至多占得潮瓯一地,长期对峙。” 除了将计就计,趁腊婆军调动主力围歼岐军,岐军将计就计出兵打通西去通道,切断库皋与瓦瓯交通,获取阿杉贵的大营作为攻打瓦瓯的前进基地外。 下策是想办法煽动潮瓯已经投靠岐军的各部,与岐军、雇佣夷兵发动决战,一举荡平腊婆本土兵力,从而腊婆腹地再无兵力可用,岐军只需兵临城下,各城就只有开城投降的份。 但既然是决战,势必是全力一击,由此造成巨大伤亡将不可避免。 而潮瓯各部经过去年岐军攻杀与莫拉木放水,其人丁损失严重,再要他们投入一场伤亡巨大,而且可能失败的战争,这些个头人很难松口。 马文修未做正面回应,沉默了片刻他说: “此事容本帅仔细考虑,暂时不宜决断。” “但本王所料不错的话,四五日之内,土部诈投之人会来军中,马总管宜早决断,若是拖久了,说服潮瓯各部恐怕会很困难。” “本帅届时自有主张,海郡王无需多虑。” “那在下暂且告辞。” 言毕,沈云卿走下令台,返回自己帐中。 回到帐中,欧阳龙菲端来饭食: “郡王,用饭了。” “嗯,坐下一起用吧。” 将双节棍挂上兵器架,沈云卿坐回案前倒水喝了两口,边喝边说: “若是既能说服潮瓯各部,又能避免更多伤亡,取得大胜,该有多好。” “郡王又说胡话。此番若是决战,歼灭腊婆南方主力,本就是大胜,已是一劳永逸之法。郡王却还想着既要大胜,又少伤亡,哪有如此好事。” “呵呵,不是我说你欧阳大人。这将帅之道,取胜固然是第一,然兵士性命焉能轻薄。” 尽管战争以获胜为第一原则,但取得军事胜利,而政治失败的案例也不少,而且可能比军事、政治都胜利的还多。 而任何战争,都不应以纯粹牺牲人命为代价取得胜利,尤其是己方士兵和老百姓的命,更不应该被轻易牺牲。 因此如何在战争中减少己方伤亡,并取得胜利,是优良将帅优先考虑的问题。 如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胜利有什么意义,单纯是拼消耗,而且有时候你也拼不起。 马文修不回应,显然是倾向于腊婆军主力集中,岐军主力集中,双方大本营都空虚之下,一战定乾坤,省的担心后怕己方主力不在,敌方偷袭后方,切断退路的局面。 但代价,可能是岐军得伤亡数千乃至上万,潮瓯各部也得伤亡惨重,这显然又迫使马文修再三权衡,不敢轻易决断。 划饭之际,陆文来到帐中: “郡王,郝大人求见。” “哦,请他进来。” “是。” 郝仁在潮瓯城内外转了几天后便不在深入,一是他初来乍到,对当地情况不了解,尤其是对民情不了解,沈云卿也不让过于深入。第二是安排他与翻译和当地官吏座谈座谈,看看他的态度和反应,以便于日后调入腊婆任用。 待陆文退出,郝仁径自入内。 “下官见过海郡王。” “郝大人免礼,请坐。” “叨扰郡王用膳,下官真是过意不去。” “用餐理政两不误,无妨。说吧,何事要与本王说。” “是这样,过几水军返回潮瓯休整换防,下官要顺道返回振州,临走之前想来问问朝廷开海禁之事。” “哦,这么说朝廷开海禁的消息已经传到南方?” “正是,有些风声。不过海郡王您也知道,岭南除了广州、钦州等地,其他州郡都不入朝廷的法眼,所以开海禁之后,广州只会比振州更占优势,如此一来,振州恐怕还不如以往。” “嗯,确实有可能。”沈云卿放下碗筷,用湿巾掩了掩嘴,继续又说:“广州本就为南方开埠之地,其有海港之便利,陆路连同之通达,灵渠之接近,内陆百货之兼济,可为天时地利人和皆占。 加之数百年来广州为我朝唯一对外通商州郡,海外客商心中只知广州,而中原商贾若要出货,也首选广州。 这眼下尚未开海禁,广州便已是全国商贾云集之地,只怕一旦海禁全开,广州将成全国最大出海港,振州百姓若是出海,必然也去广州,振州势必受到波及。 而且开海禁,关键在造船,造船又得买船,自然是谁有钱,买船就多,买船更大,如此一来广州无疑最为沾光。怎么,郝大人不是想在振州开设造船工坊吧。” “嘿嘿,海郡王精于工商,此事当真瞒不过郡王。下官是由此想法,怎奈沿海造船坞颇多,振州民少匠寡,无人才可用。若是朝廷能给予便利与船匠,大可以在振州造船,然后卖往广州。 而且眼下朝廷宝船尚且只有莱州一处船坞制造,天下尚不能仿造,故而振州若能的先机,不失为惠民之举。” “呵呵,郝大人倒是掐算的精明,呵呵……” 郝仁考虑的非常精明,虽然全国能造船的沿海州郡很多,但是早在朝廷禁海令的封锁下,全国能制造远洋大型船舶的船坞和技工水平严重衰退。 能造远洋大船的技工只在莱州与河北道,其中莱州又是此番重点负责新式宝船项目的负责单位。因此现在能造新式宝船的技工,只有莱州有。要普及到全国,需要几年的时间,同时还得朝廷开放技术转移,允许全国各地的造船坞前来学习技术,否则十年也推不开。 第451章 借势 郝仁琢磨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海南岛眼下欠开发,有大量原始森林资源可用于造船,其二是眼下海禁开放在即,但问题是海禁的核心仍然是远洋船只,尤其是大中型远洋船只,没有技术来源。 如果振州能率先从朝廷获得技术转移,振州十年之内,就可能成为南海上的新兴明珠。整个南海、东南沿海,甚至国外的客商,都会涌向振州,购买海船。而广州,干脆就专司贸易交易,船舶制造就歇菜吧。 这样一来,整个广东,就没有能与振州竞争的对手。 而振州又是岐帝国目前最南端的州县,一旦腊婆纳入疆域,振州的位置加上造船的兴旺,将会成为朝廷在南海的前沿支柱,二十年后,他郝仁的政绩,还不永载史册,朝廷怎么个得给他个三品甚至二品的散官退休,他的仕途梦想也就实现了。 郝仁的想法无疑是个不错的建议,从地理、经济、军事三个层面而言,未来十年到二十年,岐帝国主要的精力是经营南海为中心的周边番邦与无主之地,确实需要在南海选择一处海军基地和造船厂,最好是造船厂与海军基地同时具备。 腊婆潮瓯和南屿都不合适,缺乏民众基础,语言问题,作为海军基地可以,但不能吧技术性质,尤其是工业性质的基础设施搁在海外属地,有个三长两短,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广州,也就是广州,虽然也有造船业,但当地的产业和经济密度已经很高,挤入一个造船业,并不能进一步带来更大规模的经济效应,相反开海之后,广州会因为贸易量剧增,资本急速汇聚,国内外人口流动性增加,产生资本贸易红利,再开造船厂,对当地经济贡献不大。 至于振州,也就是三亚,有深水港,但风帆船时代,排水量三千吨船出现之前,意义不大。但振州地处最南端,日后出海南下辐射,振州既是前进基地,也是日后海外失守的最后防线。 在振州建设船厂与南海水师,筹建补给基地,对日后辐射南海,无疑具有战略意义。 相较于广州,如果广州作为海军基地,被他国打到家门口,广州毁于一旦,经济冲击与损失太大,而且是直接洞穿陆路门户。 想当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如果英军打的是三亚,清朝可以承受的损失和疼痛压力极限远高于广州,因为广州的经济利益,是整个海南岛的数十倍,英军把广州一封,广州的贸易陷入停顿,同时与广州有关的国内财阀,又与朝廷权贵关系频密,如此经济上的损失,有变成痛苦指数,传导至朝廷。 因此鸦片战争,除了军事上的失败,经济上的失败,疼痛承受能力的低下,也决定了清廷必然妥协。 但如果英军打的是三亚,那就没这些考量。 所以把南海水师前沿向前推,推到振州,无疑是日后军事上保障本土安全的最佳选择。 但是如果把朝廷第二处,或者第三处技术型造船厂摆在海南岛这么个穷乡僻壤,朝廷内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首先,莱州造船起来之后,沈云卿第二处造船厂计划开在海通,周雪琳的封地上,如此有利于日后布局江南与江北的工业、农业格局。 因此朝廷内部重点的利益分配是第三处造船厂,而第二处造船厂肯定是沈云卿自己掏钱,他掏钱,朝廷内的声音肯定就小的多。但第三座造船厂就会成为焦点,既因为是朝廷掏钱,而且很可能是户部主动要掏钱建厂,同时也因为前期新式宝船的火爆利润,户部一定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而河南、江淮道各有一处新式造船厂,重复建设显然不合理,因此最佳选择是搁在江南,江南的最佳选择是秀州,也就是上海、苏州这一代。但秀州的对面就是海通,正怼着,户部心里可能不舒服,同时如果沈云卿以一己之私反对,工部也反对,户部还会考虑搁在广州。 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搁在振州,振州既不是户部放的缺,还是穷乡僻壤,把一个生蛋的母鸡搁在草窝里,那就是作践了。 所以,在振州建造船厂,虽然最合理,可一旦牵扯到利益,牵扯到政治,再合理,也不合理。 通盘考量了郝仁的想法,沈云卿没有急于表态。显然,郝仁是看准了朝廷的政策,看准了他沈云卿的经济头脑,投其所好,给振州搞一些红利,也为郝仁自己的政绩和仕途留下一笔。 然沈云卿此时却心念电转神弦一紧: “合理,也不合理,合理,既不合理……” 郝仁不知何意,遂是小心问道: “郡王殿下,您这是何意呀?” 沈云卿抬手示意禁言,突然起身来回踱着,郝仁不解,又小声问欧阳龙菲: “欧阳大人,郡王这是……” “郡王许是想到了关键处,正在寻思对策。” 此时沈云卿来回踱着,可见脸上神色严峻。 时间一分一面过去,帐内气氛沉寂,郝仁两颗眼珠就这么左右来回晃着,心里顿时有些打鼓。 约莫一刻钟后,沈云卿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郝仁说: “郝大人。” “郡王有何吩咐。” “你说,若是能与这些土部拜把子结义称兄道弟,会怎样?” “哈啊……”郝仁显然有些意外,下刻忙是说:“郡王贵为我朝驸马,与外蛮称兄道弟结义,这恐怕不妥吧,而且传回朝廷,百官怎么议论,陛下怎么看待,恐惹人非议。” “这些都无需去想,只要赢得眼下战争,赢得日后长治久安,本王何惜一身名节。” 这时欧阳龙菲忙是说: “郡王究竟何意?” “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走,去见马总管,此事只有他能决断。” 郝仁的到来,让沈云卿忽略了一件事,一件本质的规律。 自他成为沈云卿以来,不说万事顺风顺水,至少每次化险为夷,无不有外“势”相助,或是顺势而为。 也就是说,每次遇到阻力与障碍,沈云卿不会主动正面硬刚,因为他的思维认知,决定了自己能采取更多的策略和技术手段。 而在国内解决的问题,又与朝堂权利,皇权政治息息相关,哪一件都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因此也决定了他要达到目的,只能采取迂回策略,曲线解决。同时利用一些超前的认知,抛砖引玉解决问题。 但这些优势到了国外,尤其是大氛围条件基本相当,而敌方主场,己方客场的情况下,他的策略也就不存在有效性与可比性,因为不存在文化认同与政治格局的大前提。 策略失效带来的直接结果无疑是无势可仗,而在国内,皇帝是最大的山头,皇帝不倒,天下我有。但在国外,人家压根不认天朝的皇帝,岐军的数量又不足以震慑诸邦,自然无势可依。 要想有势可依,就得借,凭空借。 “借势,郡王要借势!”欧阳龙菲吃惊道。 “不错,把土部拉过来,但要将他们拉过来,最好办的办法就是歃血称兄弟。” 这时郝仁插话说: “但腊婆也能做,万一已与土部歃血称兄弟,郡王此举岂非有挑拨离间之嫌。” “不,腊婆断然不会如此。土部与腊婆各部本就有血仇,这仇还没结,哪里能歃血。走,去见马总管。” 就当下社会伦理与部族规矩而言,腊婆与土部断无歃血的可能。 歃血称兄弟的前提得有兄弟之情,这需要时间和契机才能达成,同时双方没有激烈矛盾,更不可能有血仇。此外腊婆其实自以为穿上了草鞋,看不起这些光脚的。 迅速返回帅帐,马文修还在琢磨沈云卿此前所提方略,这半个时辰还没到,沈云卿再度返回,马文修以为是城中来了什么消息。 “海郡王又有何事?” “马总管,本王已有计策应对此番西蛮土部诈投,若能成功,既能避免我军重大伤亡,又能一战定乾坤。” “哦,这才不到一个时辰,海郡王还能有此急智,真令本帅刮目相看,快且说来一听。” “今日问过拓客,在下判断,腊婆以西的土部,极有可能来自于早年我朝境内,而且来自于岭西、岭南之地。” “那又如何,如今时隔数百年,他们岂能念及我朝,念及先祖。” “话虽如此,但不妨做为话引,加以巧言阿谀之词,可拉近我朝与之关系。” “然后呢?” “然后本王向与之歃血结义,称兄道弟。” “嘶……呵哈哈。”马文修突然大笑,显然在他看来,有些异想天开。 然沈云卿却说: “马将军是以为本王异想天开说梦话吧。” “呵呵……海郡王继续说。”马文修不接话,显然他是怎么想的,但是宣之于口,实在对不起他与沈云卿的关系。 “只要能拉近与之关系,攀附土部势力,而后我军便能借其力,荡平腊婆军。” “土部若能为我所用,自然可荡平腊婆军。但我军兵力不足,潮瓯各部难以信任,需留大军驻防,如此便不能全力以赴,而潮瓯各部又不会轻易助战,如此若何能荡平腊婆军。 即便有土部相助,充其量实力相当,如此还是两败俱伤。两败俱伤之下,土部迁怒于我,这又作何。” “那马总管可曾想过,若是前去接应兵马,都是我军雇佣夷兵,此战会如何。” “嘶……海郡王是说,令夷兵前去涉险?” “不错。按道理,土部若来诈投,我军应出动岐军前去接应,而后潮瓯各部助我军决战,如此才能万无一失。但届时潮瓯兵力空虚,极可能被腊婆军所趁,故而难以抽调更多岐军,因此症结在此。 但如能拉拢土部助我军决战,我军则无需全抽潮瓯我军。大可以我军大部,蛮军全部,潮瓯各部一部,会同土部,如此兵力、战力仍远在腊婆各部之上,而且还有出其不意之效。” “嗯,确实有些道理。只是,若是派遣夷兵前去接应,土部会否起疑,腊婆军会否起疑,同时夷兵作战难以约束,如何能令其死战到底。” “马将军有此虑,腊婆军也有此虑。” “经过去年数次交战,腊婆军已经知道夷兵不善阵战,且难以约束,故而我军断然不可能派遣夷兵前去接应土部,定是派遣岐军一部。而我军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必然令其措手不及,同时其不曾料到我军反其道而行之,仓促之下来不及调整,如此又给我军以机会,在接应地点与土部头目接洽,以结其心。 此外,前去接应,唯有本王亲率夷兵,才能取得土部头人信任,故而此去,本王当同往。” “什么啊!” 马文修大吃一惊,一旁欧阳龙菲也说: “此行孤军深入凶险万分,郡王断然不可以身犯险。” “只有本王亲去,此计方能成功。本王心意已决,将亲率夷兵前往,以示诚意。” 第452章 反其道 眼下岐军的症结在于岐军本部人太少,才一万八千余人,夷兵一万两千余人。 而腊婆军虽然经过内讧,但其主力保守估计仍然得有两万多人,这还是从潮瓯溃散的兵力,如果从瓦瓯、同井、穆喇戌库皋再征民力,同时利用大雾伏击,占有地利和时机优势,岐军本部与夷兵三万人绝非其对手。 即便潮瓯各部能全力以赴,岐军兵力充其量也才四五万人。而腊婆军得土部相助,兵力仍在岐军之上,加之天时地利,岐军即便依靠本部战力凶悍,能最终扳平,那也是两败俱伤。 而且必须是全力出击,又势必导致潮瓯城空虚,此时腊婆军若是利用两军僵持之际,突然分兵攻取潮瓯,然后再大肆散步消息扰乱岐军军心,还不败的大败亏输。 因此全力出击一战定胜负,岐军有潮瓯这个死穴,因此态势上如何也无法做到全力以赴。 但如果增加岐军本部留守兵力,决战兵力可能投入不足,导致兵败。 而且岐军即便留守,也可能是岐军本部少,而夷兵多。 且不说这些夷兵操着五六十种外语,如何协调统一,如何联络指挥,都成问题,眼下都靠翻译战前提前告知部署,一旦进入混战,语言障碍严重制约了命令调度。 而夷兵不善于正面作战,让他们偷鸡摸狗打闷棍,搞暗拖,夜间侦查打打小埋伏,护卫领地可以。但要指望他们集群出动共同进退,打打仗硬仗,根本指望不上,能不帮倒忙就很不错了。 因此按常理,潮瓯各部元气大伤,没有能力,也不愿意助岐军与腊婆军决战,他们也没这个意愿与自己部族的人刀柄相见。同时岐军不可能让夷兵担任接应任务,只可能岐军亲自出马。 但现在沈云卿反其道而行之,让夷兵前去接应,主动寻求包围套牢。 如此岐军主力成功避免被围,而在外线,腊婆军如果合围夷兵,这些夷兵再怎么瞎跑,也在包围圈内,所以只能死拼到底,反而有利于岐军约束。 同时岐军主力在外,又能威胁腊婆军包围圈,令腊婆军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只要能拉拢土部,再令潮瓯各部出兵一部,腊婆军必败无疑。 其中的关键节点,就在谁去接应土部。 沈云卿自然是不想以身犯险,但眼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首先,人有先入为主的思维定势,岐军作为天朝大军,按说应该是趾高气昂两眼朝天,不可一世交横跋扈,对当地的土著蛮夷根本不屑一顾,相信腊婆军也是如此向土部宣传。 因此岐军雇佣的海外夷兵,与当地的土部、腊婆各部应该没啥两样,不把他们当人看。 其次,要得到土部的信任,既要做足内在功夫,也得做足表面文章。得让他们相信,岐军与夷兵是平等的,夷兵真心为岐军卖命,由此才会孤军深入。 同时岐军在包围圈之外,又令腊婆感到忌惮,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其三,既然要拉近关系,要歃血结义,就不能让人家觉得你高高在上,人家光脚,你也得光脚。 其四,其实土部这些小部落,对歃血结义还特别信。 岐军与其并没有任何利害冲突,同时沈云卿的身份,是岐帝国的郡王,一个二级王,政治分量与背景都非同寻常。在他们眼里,沈云卿更是天朝上邦手握重权的头目。 当然,实际情况是由于通信闭塞,当地土部根本不可能知道郡王在岐帝国没啥政治权利。但是“郡王”这个头衔在概念中会很有分量。 如西汉早期的刘姓分封王,和清朝的王爷,都是王爷,但西汉早期的王,那基本上就是地方诸侯,而清朝的王爷,没地盘没兵权,都在京城里放养。 所以这是文明等级认知和理念带来的差异,但是字面意思看起来都一样,都是王。 而土部显然不可能知道岐帝国的情况,即便是腊婆,也不可能完全清楚,尤其是沈云卿这个郡王,是个突变分子,完全颠覆天朝王爷是个酒囊饭袋的传统印象,不是一个善茬。 此外沈云卿手中有经济特权和经济利益,指缝随便撒一些,在国内都是不得了的财势,在腊婆,那就是天文数字。 一个天朝上邦的郡王,能令夷兵为其卖命,能屈尊降贵与地方土部歃血结义称兄道弟,这在土部的思维认知中是不可想象的。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极高的礼遇和敬意。 此情此情之下,岐军主力不入套,岐军的王爷又亲来赴会,加之沈云卿三寸不烂之舌,拉关系认兄弟,聊实惠说政策,他就不相信这些土部,面对利益实惠,面对战略态势,面对能屈尊降贵称兄道弟的王爷如此诚意,能为了腊婆的仨瓜俩枣犯傻。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其实也是马文修、郝仁、欧阳龙菲都担心的局面,就是沈云卿以郡王身份前去赴会,这是肉包子打狗,可能有去无回。 而且按常理,堂堂一个王朝的王爷,被围了,岐军肯定要拼死来救,所以腊婆军一旦得知沈云卿亲自率夷兵入套,可能会有恃无恐更加决心发动攻势,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但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尤其是可预估的风险,得到的收益比风险本身大得多。 “此计若是能成,南方腊婆军荡然无存,土地尽数归我所有,这些土部所在之地,也将纳入我朝疆域,纵然有些难以管束,但只要假以时日,传以教化,市场日久定能服我王化。” “但海郡王以身犯险,倘若腊婆军孤注一掷,届时阁下被围,本帅岂能见死不救。若有三长两短,让本帅向陛下如何交代。” “马总管,常言道,兵行险地而求生,眼下唯有此计可行,非得本王亲去不可,还请总管念及将士性命,以大局为重。” “此事容我再虑,今日不必多言。”马文修口气严厉,虽然没有回绝,但可见其脸上的艰难。 “那本王暂且告辞。” “嗯,望郡王三思。” “在下心中明白,告辞了。” 言毕,沈云卿、欧阳龙菲、郝仁退出帅帐,走远不久,欧阳龙菲边走边说: “海郡王身系朝廷重任,陛下早有口谕,海郡王不得以身犯险,如此有违陛下圣意。” “我自知晓,但眼下情势,非本王亲自出马不可。若不行此险计,即便我军获胜,也是惨胜。如果不胜,情势将更加险恶。本王当为我陛下,当为我朝,更为我朝百姓天下安危着想。欧阳大人无需再提,本王心意已决。” 这时一旁郝仁插话说: “郡王殿下,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本王听着。” “下官以为,国中自古能如郡王才学胆识者无一人,不可谓是我朝第一郡王。只是想归想,说归说,想想可以,但真要落实,往往又有众多不定变数,海郡王可要三思呀。” 郝仁言外之意无非两个意思,其一是想的说的,以及最终做的,如何去做,如何能成功,是两码事。 领导拍脑袋挤出个“妙计”,但落实执行,下边都是困难,各种不可控风险,缺乏执行力和可行性。 其二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纵然可行性再好,执行力再强,也无法避免意外突发因素。 而且站在眼下的位置,对岐军的不利因素太多,发生任何的意外,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想透这些,沈云卿看向郝仁,意味深长说: “郝大人果然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呃……”郝仁不知此言好坏,深感到惶恐,他忙说:“郡王谬赞,下官不敢当,只是担心郡王安危,当直言相劝。” “此事本王心中有数,命当然更重要,本王还不至于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郝仁的建议无不道理。 计划的前提和本质得是可行性和执行力,如果是纯粹的空想主义,拍脑子主义,害死自己还不是要命的,害死其他人,害死万千将士,才是最大的悲哀。 因此领导也好,将帅也罢,必须得有理智、逻辑和胆略,得认清形势,如果有额外的认知和理念加持,那就更好。 一个计划的可靠与否,核心是其的可行性与执行力。当可行性可以达成,执行力同样至关重要。不能是天才制定的计划,让蠢材去执行,结果显然也是悲剧的。 沈云卿最大的优点莫过于高执行力,与计划的可行性。 在所有可选选项中,挑出最可行计划,最大程度利用既有条件,去完善每个步骤,尽可能创造更多缺乏的条件,去弥补瑕疵与破绽。即便无法满足既定的条件,也可以制造盲区、误区与思维定势,令对手无法忽视存在的瑕疵。 甚至利用自己额外认知与理念的巨大悬殊,营造有利于自己的环境。 离开中军,沈云卿拉郝仁入城去见赵元,约定今晚召集全城各部大小头人吃饭,还从军中借调伙头,沈云卿亲自下厨,准备今晚的宴席。 马文修闻讯还要要其赴宴,不免有些不解: “海郡王当真如此说的?” “是的将军,海郡王邀将军今晚赴治所用宴,要大宴潮瓯各部头人。” 钟墨俞如实禀报,马文修遂是又问: “可知道海郡王设宴所为何事?” “不知,并未细说。不过听说海郡王亲自下厨,郝大人也在赴宴之列。” “真想不明白,海郡王究竟意欲何为。” “将军,恕末将直言,我朝若是能多几个海郡王,朝廷也能多几分新气象。” “话虽如此,但朝中局势复杂,海郡王如此而为,日后未必是福。” 马文修捻着下颚短须,避免担忧起沈云卿的日后。 当晚,城北治所大宴潮瓯头人,众人无不尽兴。 第453章 大魏(1) 两日后,三月十三清晨,沈云卿正准备入城,继续前两日的密集会见,联络各部头人感情,为接下来的游说出兵寻找机会。 就在准备离营时,岐军兵士追上前来向其禀报: “启禀海郡王,张翀先生率船队反港,现已到后营。” “哦,快,引我前去。” “是。” 张翀一月中旬率船出海,掐算起来,已快两月。单纯从潮瓯前往巴拉望岛,一个往返也用不了两个月,即便碰上风浪,也不至于,多半是去了其他地方顺道种碑。 赶到后营时,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岐军正在向后营调动。马文修、钟墨俞二人先行一步赶到后营,但却不见张翀等人。 “马总管,出了何事!” 沈云卿忙问,由于背对着,尚没看见其脸色。待等马文修转过身来,只见其面色阴沉脸色铁青。但实在想不出,张翀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能惹马文修这般动怒。 “海郡王,你可来了。”马文修开口不善,愣是吓沈云卿一跳,此时就是张翀在国外自立,也不可能让马文修如此动怒,而且那也只会能是个笑话。 “马总管,到底出了何事,张翀呢?” “海郡王可知张翀此去带回了什么!” “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翀此行,本应该奉你我之命,前去侦查魏朝遗民。却是不想,此去非但发现了魏朝遗民,他们竟胆大包天,向我朝派遣使者。” “什么啊,遣使!”沈云卿自己都吓一跳。 这魏朝遗民非但不惧岐帝国算账追杀,竟然还敢派遣使者通信。 “然后呢?” “海郡王自己看吧。” 马文修横手一指港口,沈云卿循迹望去愣也是吃了一惊。 只见港口外停泊有二十余艘从未见过的大船,而且每一艘至少也是三千多石,还有四千石的大船。 看到这里,沈云卿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这魏朝遗民潜逃海外之后,文明非但保存了下来,还得到了发展,至少他们的航海技术,已经超过了岐帝国,因为他们要涉海生存,就必须发展海上技术。 此外还得有人口基数,支撑起足够的农业形态社会,以及足够的人才规模,才能建造这么大的船只,保有技术储备。 而且,这些船只还只是他们出使的船只,不可能是全部主力。简而言之,人家随随便便派出的船队,就足以抵消岐军海船的规模。 而马文修考虑的,正是这些魏朝遗民突然提出通使,还派出如此大船,这不是来通使,是来示威,是要讨个说法。 尽管是几百年前的旧账,但当朝最敏感的问题,无疑是前朝的旧账。如宋朝,就很在乎唐朝遗留的问题,南宋更纠结北宋遗留的问题,清朝是典型纠结明朝旧账的王朝。 想到这些,沈云卿心头不免一阵鸡皮疙瘩。很显然,眼下的历史剧本脱轨的有些严重。 “马总管,现如今这魏朝移民如何自称?” “其自称大魏国。” “大魏!” 听到“大”字,沈云卿迅速意识到,魏朝遗民来自中原,其对幅员辽阔的中原应该有地理和空间面积的认知,因此不太可能发生占着小岛,还自称“大” 如“大”日本帝国,“大”韩帝国,而东南亚也没这么大的无主岛屿给这些魏朝遗民,提供足够的生存空间,更不可能发展出如此巨大的船舶技术。 唯一的可能,也是最离谱的可能,这四百多年,魏朝遗民不仅成功的活了下来,还发现了大洋洲。 现在加里曼丹岛东北,与巴拉望岛登陆,建立前沿根据基地,然后穿越走巴拉克海峡,再经由苏拉威西海,向棉兰老、托吉安群岛、新几内亚群岛发展,最后一路南下发现东帝汶,从东帝汶再南下,很近就是大洋洲。 要说四百多年,花费一两百年经营大型岛屿,建立农耕体系,形成海洋型文明,进而再用两百多年发育拓展,不是没有可能。 马文修显然还没意识到,也不可能意识到,“大魏国”的背后,很可能是已经得到了一块幅员辽阔,远比中原复地更加富饶辽阔的土地。否则他们怎能有如此的底气,北上要求通使,显然是不惧怕岐帝国出兵,甚至岐帝国也没这个能力。 迅速见到张翀,他仍在后营之中,与魏国使节交涉。 乍见到魏人,沈云卿第一反应是混血儿,尽管也是黄皮肤,但样貌与中原人有明显的差异,也不是岭南的少数民族,而是魏朝遗民与土部原住民的混血儿。 而且明显有毛利人的鼻部特征,这意味着魏人真可能发现了大洋洲,在大洋洲发展出了明文。 他们的服饰已经完全淡化中原服饰的样式,充满了异域风格,但仍能看出右衽宽袖,下摆边幅,保留束发衣冠的中原遗风。 发髻也较为独特,明显已经发展出独立的形态。但发髻大体上仍然与中原样式接近,就是看着有些别扭。 而且魏朝败亡时,整体的衣着风格与今天岐帝国有很大差异,尤其是头冠。 岐帝国如今已经不流行高立竖木冠,更流行小皮冠,纱冠,因为更轻便,也是因为当下生产力高,纱织品、丝织品、皮制品产量多。而木冠,尤其是高立竖冠纯粹是实木,太沉,四百五十多年前较为普及,是当时的生产力,决定社会习惯。 这些魏人继续使用木冠,既可能是保存民族独特性,同时也是其境内没有丝织品,发展不起来。 迅速观察来人,沈云卿将令翀前来说话: “张翀,到底是何情况。” “回郡王,属下率船抵达大岛后(巴拉望岛)奉命登陆,不久便遭遇当地土人,但土人却使用我朝文字,属下便是怀疑魏人可能已经占据此地。” 据张翀所言,其登陆巴拉望岛不久,发现当地土著能熟练使用汉字,但是发音与说话迥然不同,无法通过语言沟通,只能通过书面文字。 就在张翀登到探索之际,魏国船队突然抵达巴拉望岛东南洋面。张翀本想逃走,但探索队远离船只,身在内陆,逃走已是来不及。待等与船队汇合,魏国船队已经将他包围,然后裹挟着张翀前往岐帝国通使。 半道上张翀耍了个心眼,将魏国出使船队个拐到了潮瓯。 “大致经过便是如此,属下担心有诈,故而不敢引他们前去我朝。” “真是好险,倘若魏人真到了我朝,当真要天下震动。” 陆续转来的朝廷公文与女帝密信,都有言及“前朝余孽”暂未传开,消息眼下还只有女帝与欧阳羽两人知道,但不用多久,户部也会经由户部官船得到消息。 但不管怎样,只要没有确凿的消息,这件事也就是捕风捉影,还不至于引起轩然大波。 但现在,不仅消息确凿,人家还底气十足,打着“大魏”的旗号,强压着要通使。这要是魏朝使臣出现在朝殿上,是皇帝的难堪,文武百官的难堪,更是天下,是周氏的难堪。 这个孽,横竖都是开国皇帝种下的祸根。 眼下还只是通使,日后要是动手,怕是以女帝为首的集团,以及那些蠢蠢欲动篡夺江山的集团,就能名正言顺的废除周氏一脉。而且里外说起来都是周家的不是,最近几十年的苦难,都是周家皇帝没当好。 来不及询问更多细节,沈云卿遂即与马文修交换意见: “马总管,眼下该当如何?” “陛下知道此事之前,决不能放其离岸,否则是陛下与皇室的难堪!” 这一点,马文修与沈云卿想到了一起,这也是马文修刚开始黑着脸了的主要原因之一。 “既不能放其离岸边,但倘若来使强行要走,或是多日没有音讯传回其国内,本王只担心他们经由海上派遣船队前来讨说法。” “那海郡王有何计策?” “暂且容我与之交涉,探探他们深浅与来意。” 由于无法以语言交流,双方交流只能以汉字书面沟通。 当然,张翀与之会面之后,双方都互派了人员,以文字为载体,建立语言上的沟通,但时间短,尚且无法以口语交流。 于是现场的画风就很奇特,双方都在桌上写,一边些,一边口语肢体语言笔画。 此来出使的魏国正使名为胡炎,副使的名字就很奇怪,叫贾巴勒卡,姓贾,名巴勒卡。 沈云卿估摸着,这位叫贾巴勒卡的应该是被同化的原住民。 沈云卿亲自执笔,通报了身份,姓名,地位,以及爵位与随身印信。 对方显然对中原,确切的说,是岐帝国之前的历史有所了解,甚至了如指掌,因为当年他们搬走了大量典藏书籍,其中就有史书。 而郡王这一爵位,在魏朝之前是没有的,正是魏朝设置的爵位。 尽管魏朝的郡王与岐帝国的郡王,在职权上有很大差异,但大致的政治待遇是差不多的。如果他们至今仍然沿用当时的官职,应该清楚郡王是什么分量。 而且他们也不清楚岐帝国内部的权力架构,因此他们应该将岐帝国的郡王,与他们的郡王爵位定位相当。 第454章 大魏(2) 一番通报寒暄,只见胡炎与那贾巴勒卡神色明显起伏,迅速交换了目光,二人抬手行了一礼,口中说了什么,应该是类似于参见岐朝郡王,亦或是外邦使臣参见什么的。 同时也可见中原的文化特征,在魏国内部保存的较为完好,拜礼、叩礼、作揖基本分毫不差,但就是别扭。 沈云卿抬手还礼,随后继续落笔询问二人。 “不知二位大人受谁人使命,出使我朝,此来所为何事。” “闻知贵国海船出没我国北岸,我国陛下得悉讯息,决意遣本使出使贵国,以通往来。” 那胡炎提笔落墨,写的草体很是娴熟。由于草体是魏朝较为推崇的书法字体,但岐帝国却不流行,更流行张力更强的隶书和缥缈体,因为岐帝国国策整体上较为强硬,如此也就决定了帝王和执政者的性格。 胡炎话里话外只称岐帝国为“国”,而非大朝,亦或是上邦,天朝,同时自称统治者为陛下,而不是王,或者王上、大王,很可能他们也有一个皇帝。 同时有鉴于他们的国土面积,在胡炎眼里,他们有资格,也有实力和岐帝国平起平坐,加之封号又都相同,那就没有屈尊降贵的必要。 想到这里,沈云卿继续再问: “那你可知你等祖先所来何处?” 许是话题敏感,此刻众人目光无一例外投来桌上,胡炎神情略作停顿,显然是此前海上一路同行,张翀或是其他官吏已经问过他们,但当时是与岐帝国下级官吏沟通,并不能作为政治定性衡量。 此番是与岐帝国郡王正面交涉,他的态度和措辞,显然决定了出使的结果,以及岐帝国对魏国的政治定性。 略作思考,胡炎落笔说: “我国来龙去脉本使自然知道,我国陛下本着两国修好之愿望,期贵国陛下勿念旧史,重开邦交。” 胡炎言外之意,眼下的情况已成既定事实,要岐帝国不要翻旧账,然后大家好话好说好商量。 “贵国既知前史,那可知历朝历代末帝君王之结果。” 沈云卿写到此处,胡炎、贾巴勒卡无不脸色微变。 言外之意,按中原王朝的潜规则,诛杀前朝余孽是政治惯性。哪怕你躲了几十年,上百年,该算的账还得算。 就是你多到海外,明朝也派舰队出去找,清朝也让吴三桂去缅甸抓,汉朝更是一直打到了中亚杀单于。 此时胡炎继续提笔落墨,写的飞快,可见情绪也很激烈,他说: “而今我国地大物博兵强马壮,贵国涉海而来岂有胜算。然我国陛下不忍战端复燃,故而愿与贵国平等共待。你我同为一脉,同为手足之血,又何必执拗纠结数百年前之事。” 看到这里,沈云卿完全可以确定,这伙人不仅发现了大洋洲,而且经过四百多的发育,其人口和国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数量级。 而且他们有当年从中原带走的史书,应该清楚中原在历史上的人口规模和物产物力,加之现在明摆着,他们的船比岐帝国的大,更先进,岐帝国根本没有能力去远征讨伐他们。 而且说出来都是笑话,岐帝国压根连他们本土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所以他们压根不惧岐帝国,因为距离很能说明一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一旁站着观察的马文修、钟墨俞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很显然前朝余孽已经不是单纯的“余”孽,而是已经成了祸害,由此可见剿灭前朝余孽是何等之重要。 沈云卿酝酿思索片刻,继续提笔又写: “贵国贸然前来通使,我朝陛下毫不知情,你等就此贸然前往国都,恐惹我朝舆论哗然,故而本王希望贵使能暂缓北上,且在本地休整,待得我朝陛下允准,才能北上面君。” 胡炎犹豫了片刻,回复写道: “需要多久。” 尽管胡炎这一问很是简单,但考虑到魏国海上力量强大,显然不能明说。一旦被其掌握海上航行时间与陆路消息传递时间,谁知道他不会这次遣使,下次就把海军开来反攻中原。 犹豫片刻他说: “贵邦消声灭迹数百年,我朝全然不知,当今陛下已非当年陛下,当今天下已非当年天下,要我朝臣民接受贵国死而复生,绝非一时半会儿之功。 故而路上时间不需多久,我朝陛下与百官臣民所思所想之决断需得时间,还请贵使暂等。” 此时胡炎扭头与贾巴勒卡商量片刻,胡炎提笔写道: “可以,我等便暂居此处,等待贵国消息。” 看到这里,沈云卿顿时松了口气,遂即与马文修说: “马总管,暂且稳住了。” “嗯,暂将胡炎等人安置于此。钟墨俞将军!” “末将在。” “即刻派出战船搜索,以防魏国水师绕过我军眼线,直扑我朝南疆。” “遵命!” 马文修担心,魏国使者出使的路上,可能还有其他魏国船队经由海路探索南海,有必要派船搜索,以防万一。 暂时稳住了魏国使臣,沈云卿亲自安排胡炎、贾巴勒卡一行暂住后营之中。 由于眼下正值战争期间,胡炎、贾巴勒卡显然也瞧出了端倪,而张翀返航途中显然没有透露潮瓯的情况和性质,胡炎等人遂生疑心。 一边比划着手势,引起沈云卿注意,一边用笔询问实情: “我观此地兵士调动皆宿营帐,贵国兵士平日难道皆宿于营帐之中?” 军队非战争时期驻地驻扎时,自然不可能住在营帐之在内,而是尽可能住在瓦舍营房中。 即便是军帐,在农耕时期,依然是棉布或是麻布,甚至皮制品,长期使用有大量损耗,尤其是面料在手工织机的年代来之不易。 胡炎刚上岸,显然还没意识到,潮瓯不是岐帝国领土,而是占领区。但岐军驻扎营帐,却很能说明问题。营帐驻扎,只可能是野外演习和战争,再就是救灾。但救灾的状态一目了然,显然不像。 同时魏人并不清楚目前岐帝国内政外交的现状,也知道他们的到来,让沈云卿、马文修陷入极度的国内政治被动,这就让沈云卿很是为难,措辞必须谨慎。 这就很考验一个外交官,一个朝廷王爷,在没有朝廷指示,处置突发外交事件中的应变能力。既不能有损国威颜面,同时不能令对方感到受到欺骗,更不能让对方感到有机可乘。 迅速拿捏了分寸,沈云卿掩饰去最初的心虚与异色,提笔写道: “我军奉我朝陛下圣旨,远征叛乱藩属,大人所见兵士,皆乃我军远征将士。” 看到此处,胡炎、贾巴勒卡深感诧异,显然确实没有料到一脚没踏上岐国,而是到了战区。胡炎紧接着有些: “此地并非岐土!” “此地乃我陛下王土,因蕞尔小贼犯上作乱,侵入我朝疆域,我陛下起兵伐之,令之臣服。” 看到此处,胡炎不在回复,继续跟随前往驻地。 沈云卿此时想到两件事,其一是他的郡王身份和现在的岐军战区。 很显然,历朝历代除了开国一代,很少有王级贵族能领兵打仗。 究其原因,是王朝中晚期权贵阶层腐败堕落,生活糜烂,贵族低能儿一抓一大把。这个道理,魏国人既然继承了中原文明衣钵,他们当年带走的史书和他们的自己的社会形态,应该有借鉴。 而且眼下岐军是出国远征,一个王级权贵能领兵远征,且之前的一番交锋,也让胡炎感到沈云卿能力非同一般,这就令其陷入了与腊婆人一样的误区。 堂堂泱泱大国的一个二级王,尚且都能给外放随军远征,照此推断一个二级王就这么厉害,那国内的那些权贵岂不是更厉害。 万一战死或是病死,如此一个人才无疑是权贵阶层的损失,同时也意味着权贵阶层的人才不止沈云卿一人,所以损失的起。 即便能力不如沈云卿,但至少说明岐帝国的勋贵集团,还没有完全堕落腐化,能力出众者还不少。 毕竟首次出使,就碰上郡王级别的勋贵远征,这个概率也太高了。如不是国内权贵阶层出众,也不可能出动郡王一级的权贵督战,更何况是远征。 其二,岐军是远征,而魏国态度和最终目的不明。如果是单纯踏入岐帝国领土,问题还不大。但第一脚就进了远征军的大营,则说明另一个问题。 岐军是出国远征,很能说明国力、组织力、君臣关系、国内民意、财力、武力、民力、协调力。 因此岐军的远征状态,产生了武力威慑效果,令胡炎一行不敢低估岐帝国。 引胡炎、贾巴勒卡一行抵达驻地,已经支起的营帐基本就绪。由于随员多,规格高,新支的营帐用了两顶帅帐,用以安置魏国随行使臣、官员。 此时已过午时,安排胡炎等人用餐,沈云卿安排郝仁、张翀与鸿胪寺官吏继续接待,沈云卿匆忙赶回中军帅帐。 郝仁是正四品官吏,沈云卿嘱咐于他,若是胡炎问起他的官衔官职,之说是正四品征讨使,决不能说是穷乡僻壤的正四品下阶地方刺史。 征讨使本是沈云卿职务,现如今他以郡王身份接待胡炎,本就是超规格接待。 第455章 大魏(3) 按礼制,外使外宾按远近亲属和影响力,由鸿胪寺、礼部或是太学派遣从六品至五品的官吏先接待引路,个别重要来宾,如忽喇这种,出迎的至少也得是三品大员。 抵达馆驿后,则由各部诸司郎中、员外郎负责沟通接待,如重要来宾,直接有各部主管尚书、侍郎或是诸司主官郎中接待,再重视一点,皇室勋贵出面,如王、公、郡王等等。 安排郝仁这位四品官吏继续接待,既附和岐帝国的礼制,同时基本对等魏国的地位和身份。重要的是郝仁做事稳重妥当,眼下又缺足够官场阅历,同时能用的人,交代他应对原则之后,由他接待也较为放心。 迅速来到帅帐,马文修驱散了诸将坐等帅位。 “此事海郡王准备如何向陛下禀报。” “本王也正感到棘手。从潮瓯前往神都,水路陆路单程最快也得四十日,慢则得要近两月,一来一去最快也得三个月,只怕是胡炎等人已是等不及。 此外朝中尚未知悉,魏使突然来朝,陛下恐怕极为难堪。此外尚不知魏国真实意图,难以应对。而且其毕竟是前朝遗民,甚至还有皇室血脉,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清楚。 而且我观其船只,无不比我朝宝船更大,消息传到国中,只怕引得群臣哗然惊恐。” “嗯,不错。本帅原以为此事能拖上三年五载,不曾想,这才三两月,竟已成棘手问题。为今之计,只有速禀陛下圣裁。” “眼下腊婆之战至关重要,若是我军大败,本王担心魏国心生野心,此事不得不防。因此诈投之事,马总管宜早决断。” “事已至此,本帅权衡再三,决意听从郡王计策,海郡王当做万全准备。” “谢总管成全,在下定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马文修本意更倾向于拒绝沈云卿孤身犯险,即便采取下策占领南屿,岐军在战略上付出一些代价,沈云卿的命也更之前,更何况沈云卿的脑子比命更值钱。 离开帅帐,返回住处,此前一直未曾做声的欧阳龙菲这时说道: “此事郡王打算如何应对?” “此事已超出本王所能决断职权,是陛下与朝廷之事,本王无能为力。” “但此事恐令陛下难堪棘手。” “不错,但真正难堪的是周家。而且我朝如今陛下为女帝,此事若被魏国知晓,尚不知如何看待我朝,只怕是贻笑大方。但是瞒着,显然不是善举,只能自取其辱,误了陛下大事。本王看,此事就让他烂在朝堂上也好,反正不是本王留下的祸根。” 回到驻地,沈云卿提笔写信,欧阳龙菲也提笔给女帝密报始末。沈云卿提笔酝酿许久,甚至不知如何下笔,憋了许久写了数字字,最后又是团掉重写。 倒是欧阳龙菲没什么政治顾忌,洋洋洒洒写了大篇,两刻钟后已是写写下几百字,沈云卿犹犹豫豫落笔百十来字,心理斗争很是艰难。 约莫半个时辰后,楚砚杰突然闯入: “海郡王,魏人之事郡王打算作何应对?” “楚将军已是去过帅帐了吧。” “末将正是从帅帐而来。” 沈云卿停下笔,交予欧阳龙菲校对,继续又说: “眼下腊婆之战为上,魏人之事当速禀陛下,至于如何处置,已不是你我所能决断,乃由陛下与朝廷处理,你我静候小消息吧。” “但此事牵扯皇室,海郡王当知晓。”楚砚杰言外之意是周氏。 搁现代政治环境,什么前朝余孽,什么末代君主遗孀,都不是质疑政府合法性,继续执政的障碍。甚至前朝余孽,末代君主,还能参加政府政治协商,得到圆满解决。但是搁封建时代,就不行。 尤其是牵扯到皇室权威,以及围绕皇室展开的利益团体,以及那些蠢蠢欲动的篡权者。 前朝余孽本应被本朝皇帝消灭干净,再不济,也该剪除危害,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现在好了,不单单没有消灭干净,消除基本危害,人家还在海外发展壮大,今天都敢平起平坐,这显然是对当下朝廷皇室政治的重大打击。 首先,就中国历代的文化传统与法制惯性,本朝的江山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篡夺的前朝江山,因此在前朝的法制下,就是不合法,回来算账是名正言顺之举。 其次,如果还真发生了,前朝向后朝要皇位的极端情况,那就只有三种结果,一是现政府把前朝余孽给灭了,二是前朝政府推翻现政府,把本朝给灭了。 但第二种情况几乎很少发生,只有两汉之际的王莽篡汉发生过,武则天还不算,他毕竟还打着李家大唐的名义,搞的大周。政治体制和官僚系统,皇室成员的政治地位和性质没变,王莽是整个都变了。 第三种结果是现政府发现武力上解决不了前朝政府,同时为了保全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决定废了现任皇帝一脉,重新推举异姓出任皇帝。 这种现象在中国不多见,但在西方经常发生,因为西方有罗马教廷这个外挂强力补丁,只要反政府力量足够推翻现任君主,那就伤害到了罗马教廷的利益。 要合法并且摆平反政府军,就只能让国王退位,换手中有钱有兵的去摆平反政府军。 所以,这些情况都是封建社会普遍现象,搁现代是没有多大政治意义,同时也很难被现代国际政治规则和法理所接受。 于是现在问题就来了,前朝余孽的问题是周家一手造成,非但如此,前朝余孽还在海外做大做强,敢于正大光明的回来。 更要命的在于岐帝国的特殊之处就是女帝篡权,这就给某些蠢蠢欲动的个人和势力,带来的机会和借口。 由于周氏遗留的前朝余孽,给本朝带来了恶劣影响,周氏还有没有这个资格继续出任皇帝。 要命的是当今执政皇帝是女帝,不姓周,这个问题似乎有很好解决。既然皇帝都不姓周了,此前也有女帝当政的惯例,那今后皇帝也可以不姓周。 而楚砚杰是禁军,禁军的职责是保卫皇帝。 于是问题就来了,无论皇室怎么变,女帝怎么篡位,基本都有一个核心,就是女帝与皇室都有血缘关系,不是儿媳,就是姑姑小姨,不是姑姑小姨,就是弟媳大嫂长公主。 总而言之,一定是和周氏有密切血缘关系的女性,帝位最后都是传给周氏,禁军内部长期依赖也秉承这一原则。 但如果日后皇帝换成了毫无关系的异姓,禁军到底是保周氏,还是保异姓帝。 这就不是原则问题,而是政治问题,权利政治问题解决不好,就是军事问题。 于是眼下国内还没乱成一锅粥,远征在外的岐军将领已经系统性错乱,开始担心日后的政治冲突。 沈云卿是第一次感到政治动乱的可怕之处,一旦国家丧失了政治统一性,动摇了思想原则,整个国家巨大的机器将会迅速陷入动荡、混乱,乃至战争。 楚砚杰的到来,让沈云卿更加明确如何回复女帝魏人之事,这件事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中国封建王朝的政治惯性和文明独特性。 如果能加以修正和引导利用,也许不失为一个契机,但如果引导不当,后果难以预料。 沈云卿建议楚砚杰也修书一封,如此站在皇室贵族、军方、禁军三个立场,更能阐释魏人通使带来的政治效应。 内容最终交叉过目,沈云卿看欧阳龙菲、楚砚杰,欧阳龙菲看他们两人,楚砚杰再审阅欧阳龙菲与沈云卿内容,如有不当之处在做重新更正誊抄,以免措辞不当,引起女帝的猜忌,或者令女帝受惊。 待等三人校对无误,再去帅帐去见马文修,与他校对内容。如此四人的奏报,一同发往神都。 回到住处,沈云卿取来铅笔画纸,落笔绘制图样。此时欧阳龙菲如是没头的苍蝇,心神不宁,见沈云卿竟还有画画的雅兴,不免有些恼怒。 “郡王还有心思作画!” 沈云卿觉得奇怪,至少在他认知里,遇到烦心之事,遇到障碍瓶颈,就应该静下心来做一些宽心的事。如散散步,打打球,游游泳,绘画之类的事。待等回过神来,也许就有了转机。 欧阳龙菲急恼的脸色透着几分滑稽,令人忍俊不禁发笑,欧阳龙菲见状更是不快: “郡王何故讥笑下官。” “本王哪是讥笑欧阳大人,本王是笑欧阳大人气恼时的神态颇为俊美,令人怜惜。” 欧阳闻讯顿时面红耳赤赤如朱丹,下刻立时转而更怒: “你!你敢调戏本官!” “诶,欧阳大人此话严重矣,本王何曾调戏于你。非是欧阳大人说本王作画,误了国事。实则欧阳大人不解本王,误解了本王真意。” “画画难不成还能画出安邦定国良策。” “诶,画当然是画不出来,但此画可探魏人深浅。” “一幅画,焉能知晓魏人底细。” “呵呵,那欧阳大人就拭目以待,本王料定其见此画,必然心惊。” 外交虽然是个大范畴概念,很多时候看起更像是抽象的活动,但外交的内涵,本质上是大事和小事,有机结合的整体。 国家战略层面的对外活动,是外交,外交使节个人的活动与交际,也是外交活动,甚至家庭聚会吃饭,亲朋好友串门,都是吃饭。 正所谓外交无小事,事无巨细之下,每个外交活动的细节,往往都能深刻推动外交活动的走向。 第456章 大魏(4) 此时天色尚亮,沈云卿从提笔,到最后收工,约莫两个时辰三刻钟,最后呈现两幅栩栩如生的动物素描。 “郡王,此图为何看着相似某种畜生?”欧阳龙菲看出了端倪,是两种从未见过的动物。 这时沈云卿说: “不错,此种尾巴拖在地上,头像鹿,耳像兔,肚子前方露出脑袋的,叫袋鼠。此种趴在树上啥也不想懒洋洋的则是考拉。” 欧阳龙菲听着一头雾水,她说: “袋鼠,考拉?” “对。” “就此二物能知魏人底细?” 欧阳龙菲不禁怀疑,沈云卿却很是有把握,她说: “不错,待明日给魏人过目,观其脸色,便知其来自何处。” 袋鼠、考拉是澳洲独有物种,如果当下时空还延续基本的自然分布规矩,而没有出现历史剧本出轨的情况,魏人如果确实发现了大洋洲,并在澳洲上岸登陆,并发展出庞大王朝文明,他们应该知道袋鼠和考拉。 当然,不排除他们会反向认为岐帝国也有袋鼠和考拉,反而更加感觉沈云卿行为奇怪。 但只要确定魏人是否见过,就能知道其是否已经登陆大洋洲。 画稿略作修改,立即命军中工匠,以酸枣木为原料,将画稿连夜裱起来。 稍晚时,去见张翀、郝仁,交接下午接待详情,以及返航途中具体细节。 眼下有四件事急需搞清楚,一是当年魏朝遗民如何出海,如何在海外生存,而没有被当地土著给消灭,还竟然一路从巴拉望,发展到了大洋洲。 尽管地理上,比横跨大西洋、太平洋容易得多,沿海有大量可居住的大型岛屿,但加里曼丹岛、托吉安群岛、棉兰老岛都有大量土著,光靠当年魏朝遗民的十几万人,而且还是女人占多数,既要面对大自然天灾、疾病的威胁,还要重头开始发展生产,恢复内部文明秩序,同时还有土著威胁,这些都不是单传依靠武力和当时技术条件所能克服的问题。 其二是魏朝一路南下,目前可以肯定他们在巴拉望岛落过脚,发展过一段时间,但可能不长,二十年三十年,然后开始南下探索。 而岐帝国开国的头五六十年,都忙着恢复元气,忙着巩固北方边防,收复失地,所以海外问题一直互视。当时岐帝国海上权益意识薄弱,对外还认知浅薄,没有发现魏朝遗民,还说得过去。 但魏朝遗民是一直从巴拉望向南发展,同时巴拉望现在仍是其最前沿领土边界,也就是说,这四百多年岐帝国竟然一直没发现。 当然,张翀登陆巴拉望不久,也发现魏人在当地长期采取静默保护措施。 既早年魏人尽数搬离巴拉望之后,巴拉望从此不在作为主要聚居地,魏人核心族群去了棉兰老,或是渡过苏拉威西海,前往加里曼丹东南,或是托吉安群岛、新几内亚,巴拉望本岛只保留伪装成土著的魏人少量驻军,继续监视南海周边。 如此也减少了被岐帝国发现的概率,同时巴拉望岛并不在岐帝国户部海外贸易的节点上,没发现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完全一丁点消息都没有,那也太奇怪。除非魏人采取了极端措施,只在很短时间之内,就迅速南下,否则一路扩散,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其三,魏国内部现在的技术状态,他们的权力架构,以及他们对岐帝国的态度。 首先,应该还没有出现热兵器,除非他们也偶然发现了黑火药,这个概率也不是没有。船舶技术的发达,只能说明一个技术分支,并不能说明整体技术是否先进。 而技术先进的与否,又决定了他们会否想着与岐帝国一争正统,这又带来他们对岐帝国的态度。 其次是他们现在实行什么政治制度,如果还是君主封建,中央集权帝国制,毕竟四百多年了,中间如果没有出现重大成功的改革,很难相信一个封建王朝能活四百多岁。 中国古代王朝三百年左右的周期更迭天命,很难逃脱。而岐帝国的情况较为特殊,期间出现了五任女帝,每次都或多或少推动了改革,一定程度上延后的天命周期的发生,但也无法避免,问题都集中爆发在了公孙芸惠任内,也就是现任女帝。 而魏国仍然打着魏朝的国号,显然其国内皇室至少没换姓。所以其内部采取了什么政治制度,也很值得思考。 最后,魏国的版图多大,人口基数多少,海上力量多强。既然大洋洲都已经发现,沈云卿相信,现在的魏国是海洋型农耕文明,因此不排除已经将整个大洋洲、新几内亚等地纳入版图。 以上问题都是急需了解掌握的信息,但人家显然不会竹筒倒豆子,明着告诉你。 翌日清晨,沈云卿前往帅帐去见马文修,并将袋鼠、考拉素描给其过目。 “不知海郡王所绘何物,为何如此奇形怪状。” “不瞒总管,此乃本王根据所闻典籍,所绘魏国独有两种牲畜。若想知魏国在何处,只需给其来使辨认此图,其若认得,那好就办了。” 马文修闻讯惊奇,忙是追问: “海郡王怎知魏人有此二物?” “乃是民间的一些讹传,如那乌兹曼以西南有狻猊(狮子),有脖颈如大柱的大鹿(长颈鹿),有黑如炭,壮如人的大猴(黑猩猩),民间与典籍多有记载,为博公主一笑,本王曾据民间描述,加以临摹,故而对外物略有所知。” 马文修是不知道袋鼠、考拉的,沈云卿知道那是因为他前世带来的认知。因此要说民间有什么传言,马文修却不曾听说,显然就穿帮了。 但好在乌兹曼商人为赚取钱财与丝绸,也曾从非洲贩卖国长颈鹿、狮子、黑猩猩之类的稀有动物,至今内司府宝库之内,还有几张狮子皮。 因此外世的一些动物,国内有零星记载,马文修曾在广州呆过,纵然这些年贩卖野生动物已经不那么稀奇,也很少有人干,但广州的坊间和一些地方县志书籍,都有传播和记载。 以此为借口,不同的人与人之间获取的信息渠道各不相同,我沈云卿说在坊间听闻过一些奇异动物传闻,马文修在民间也听说过一些奇异动物传闻,我的信息渠道得到的信息,与你信息渠道得到的信息未必一样。 我说我听到了可能是澳洲的信息,马文修没听过,完全可以推脱是孤陋寡闻。 而且沈云卿确实在过去几年间绘制过“奇珍异兽”的素描,狮子、老虎、猎豹、鬣狗、长颈鹿、非洲象、黑猩猩、鸵鸟,王府的书房应有尽有。 即便日后有人要验证,大可去翻老黄历,这次画些新产品,也只能说明我见多识广想象力丰富,不能说明我是穿越者。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逻辑破绽,那就是日后如果地理上明确了魏国所在,女帝一看地图,乖乖呀,那都是上万里之外,隔着千山万水都是岛子,哪儿的消息能传到国内? 而且真要是从澳洲弄来了袋鼠展览,这画得也未免太像了。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真到了那时,总有办法蒙混过去。 沈云卿细道出计划,马文修点头赞同。二人遂即前往后营,去见胡炎、贾巴勒卡二人。 胡、贾二人此时已经用过早餐,走在后营中观察岐军调度与布防。 此二人虽明为使者,但不可能不带着眼睛、耳朵细究岐帝国的风貌,尤其是第一站先进远征军大营,岐军的精神面貌,岐军的装备战具,岐军的操练配属,都能说明岐帝国的国力强大与否。 而且这还是后营,按理应是全军最弱的所在,更能说明问题。 见到二人时,正在后营伙房,显然后勤保障吃饭补给很能说明问题,如此又更加坚信沈云卿的猜测,魏国的政权体系确实出现了某种变化,胡炎、贾巴勒卡此二人都不是什么普通的文职官员。 双方仍以方言与肢体语言比划寒暄,而后以笔墨书写代为交流。 “军中小住,二位大人若有不便,可向我军提出,我军尽可能满足贵国使团一应所需。虽然我军远征在外,但一应所需用度还是能保障的。” “郡王安排周到,本使与同僚甚为感激。只是希望尽快见到贵国陛下,以修两国之好。” “呵呵,那是自然,但还请阁下耐心等待,本王尽快禀报我朝陛下,召见诸位大人。另外,我军远征在外,贵国突然而至,本王倍感唐突,军中接待诸位不免令贵国误会,故而本王略备心意,还请尊使莫要推辞。” 不等胡炎、贾巴勒卡落笔回复,沈云卿眼神示意护兵递来裱好的两幅素描。 “尊使且看,此画为本王亲手所绘,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二位莫要推辞。” 此时胡炎提笔写道一半,半句话明显可见表示拒绝收礼,待等看到眼前两幅素描,神情瞬即凝固。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素描虽然能较为生动写实的勾勒物体的特征,但前提是必须有认知。 既你知道素描中画的是什么,并了解实物的实际轮廓与特征。 当你不知道画中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实物的轮廓与特征,同时对素描这项绘画技术没有认知,那么突然眼前生涩的出现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艺术形式,画的是从未见过的动物,或者物品,你是没有什么认知的。 假设一个男孩,从小没有见过女孩,没有见过女人,二十岁后突然有女人进入他的视野,他对女性是没有认知的,只会当女人是自己的同性类。因为他没有被灌输女性的认知,乍接触之下无法被理解。 第457章 大魏(5) 此时,胡炎、贾巴勒卡二人神色惊讶目光汇聚,素描写实的艺术手法,对袋鼠、考拉的描绘栩栩如生,同时他们显然见过考拉与袋鼠,否则不会感到惊讶。 同时沈云卿也相信,他们下一个反应应该是认为岐帝国也可能有考拉与袋鼠,于是不出所料,胡炎反应过来之际,比划着素描口中说了什么,紧接着落笔就写: “贵国也有此二畜?” 看到这里,沈云卿与一旁马文修不动声色交换了目光,马文修虽然脸上神色全无,实则目中一阵窃喜,他迅速意识到,沈云卿的猜测是正确的。 岐帝国没有考拉与袋鼠,而是魏国独有物种无疑,同时沈云卿极可能知道魏国大致所在,如此魏国对岐帝国的地理盲区也就荡然无存。 此时沈云卿提笔落墨写道: “此二物乃外世邦国赠送我朝陛下,我朝陛下甚为喜爱,故而画有此肖像,本王时长临摹,故而熟能生巧。” 此时胡炎、贾巴勒卡目光交错,遂即提笔落墨表示感谢。多半他们也可能人为这是巧合,外世也有袋鼠和考拉,否则无法解释在岐帝国完全不知魏国存在的情况下,沈云卿如何知道考拉与袋鼠,除非外世也有。 而胡炎、贾巴勒卡显然没有世界范围的地理与生物认知,他们也只能这么认为,如此又一定程度上打消了他们二人的戒备之心。 如此便是利用信息单向透密与致盲的优势,轻易从他二人行为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事情发展到此,沈云卿确定无疑,魏朝遗民确实发现了大洋洲。照目前的情势来看,应该是全部纳入了疆域,并且发育出了规模较大的文明,而且基本秉承了中国文明的系统。 与他二人攀谈许久,沈云卿继续安排郝仁、张翀负责接待工作,另安排吕暮然随同收集信息。 待回到中军帅帐,马文修急不可耐问: “海郡王此计果然高明,轻易便套出了魏人所在。如此日后其若威胁我朝,我朝便能出兵讨伐之。” 马文修话音刚落,钟墨俞插话说道: “将军,也许外世他国也有此二畜。” “海郡王已是说过,此而畜乃魏国所独有,外世并无二畜,故而只能来自魏国。海郡王,可是如此。” “不错,此二畜只有魏国独有。” 沈云卿肯定道,一旁欧阳龙菲忙问道: “那郡王可知魏国今在何处?” “不知,只能略作猜测。” 沈云卿说不知道,是因为他只能说不知道。如果说知道,待等日后建交后,探明了魏国所在,话说你提供的数据这么精确,不得不让人怀疑没有猫腻。 同时之前已是说过,民间偶尔听得,既然是民间的传说,哪有传这么准的。而且事后如果朝廷去民间打听,没有怎么办。 所以沈云卿现在正在考虑如何补这个破绽,得要尽快在国内散播一些舆论,以坐实民间确实有魏国传言。 而且事情发展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是在炮制历史。 搞不好百年之后,他的炮制的这些历史,很可能成为后世争论费解的千古之谜。 取来张翀、吕暮然初步绘制的南海地图,找到海南岛振州所在,沈云卿用棉线向南偏东一直拉了一条直线,指着直线南段的终点说: “本王猜测,此处乃是魏国最北端领土。” “海郡王确定!” 马文修瞠目结舌看着他,口气很是震惊,钟墨俞、欧阳龙菲无不如此。 由于地图测绘技术的使用,比例尺首先在马文修军中推开,沈云卿拉出的这条线,三人无疑非常清楚是个什么概念。 气氛沉寂片刻,马文修不免怀疑,他说: “魏人四百年间能远涉重洋逃至此处?” “不无可能。而且定是一路沿途与当地土民通婚,且将其同化收为己用,否则不能苟活。而且本王猜测,魏国国土恐怕不亚于我朝中原腹地与南方。” “哦,何以见得?”马文修反问,他对这个问题并没有系统性的认知。 “首先,其船便可窥见一二。其此来二十余艘大船,艘艘都在我军之上,同时这些船大都是七八成新的船,因而属于同时或同期建造。 同期建造二十艘如此大船,还不计其他船只,这得要多少工匠,养活一个工匠得要多少钱粮。这背后有得是多少农民百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仅此一点,便足够说明问题。 其二,从其口中所言,其显然并不惧怕我朝。其认为我朝不知其所在,不能威胁到他。同时我朝远隔重洋,海上远征运力不足以保障远征。且我水军恐怕远不及他,故而其不惧我朝。 而要蓄养水师,又得是何等国力,多少财力民力,本王还是算得出来的。 最后,他们既然敢来,自然不惧我朝发大兵前去,故而其国中兵力、人力定不在少数。” 一个国家的国力如何,人口多少,国土面积如何,除了身临其境的去看,也能通过其他方方面面的信息反推。 首先是早期的手工业,如造船,造船本身不产生任何农业产出,因此造船业需要一定的农业人口基数去支撑。而船舶的吨位,又能说明船舶的载重量,与海上物流量。 只有海上运量需求越大,才会有大船造船业的需求,而货运量越大,也意味着涉及的潜在人口越多。尤其是农耕时代,漕运、海运效率高得多,多数的运输又与生产生活息息相关,因此船舶的吨位也能说明问题。 而要维持一直庞大的海上运力,甚至海军,有需要强大的财政,而农耕时期的国力体现,除了早期的技术支撑,增加国力最迅速的办法就是人口。 人口大幅增加的同时,又保有大量的土地,如此才能支撑起一支足够大的海军和陆军。 所以国力与人口、军队规模必须有个合理的比例,当然,单纯的穷兵黩武,没资源还要高军备扩张,那就另说了。 沈云卿藉此向马文修、钟墨俞、欧阳龙菲传递魏国国土可能很大,人口可能很多的信息,而不是直接告知其整个地理概念,如此便避免了宣之于口现成的信息。 四人讨论之际,帐外亲兵突然入帐禀报: “骑兵大帅,楚将军遣人来报。” “速速带来见我。” “是。” 亲兵退走,下刻禁军入帐禀报: “启禀大帅,我军西郊有土民自称前来投效,欲见大帅。” “哦!”马文修瞳孔微缩,下刻看向沈云卿说:“海郡王,会否是西蛮土部之人?” “极有可能,本王亲自前往询问。若是西蛮土部,这戏就得开演了。” 掐算着时间,腊婆军若要引出岐军,必须在三月下旬之前。 今日已是三月十四,应该也就是这几天之内,否则拖得太晚,岐军需要派出人马前去确认,一个往返就得是五六天,待等岐军出动,也就是下旬,正好起雾。 换了一身行头,火速前往西郊,楚砚杰先一步赶到,正与来人通过翻译交涉。 来人服饰着装与腊婆各部明显不同,其上衣与下裤都更短,上衣更像是褂子,而没有袖子。随身携带的兵器小而简陋,脚上穿的是蕉叶制作的鞋,头上裹着靛色的布巾,绝不是腊婆各部。 说话时操库皋方向的口音,岐军自带的通译不熟方言,仍得通过腊婆本地的通译转译内容,交流很不方便。 楚砚杰并不知诈投一事,但其担心来人有诈,未准放入西郊,令其在外等候,等待马文修的命令。 见到楚砚杰之际,其正在西郊要塞望台,向西眺望。 “楚将军,来人作何说。” “来者自称叶巴,是库皋以西杉桐族头人,前来投效我军,并且带来了其他各族的口信,随行约有五百多人,其中一百人骑着矮马,马帅可有军令传达。” “暂无,不过有一事本王正要与将军说。”沈云卿详细道出西蛮土部诈投一事,随后继续说:“此番西蛮土部来诈,本王欲将其拉拢,故而待本王探明来意,还请楚将军放行,这也是马总管的意思。” “可此计颇为凶险,倘若不胜,恐遭全军覆没。” “所谓凶险,不过是无凭之险,若是有据可依,便无凶险可言。” 所谓的风险,都是不可控因素和欠考虑带来的必然不确定性。 当多数因素可控,考虑的方面更周全,风险自然也就越低,但不是没有,一旦计划付出实施,面对意外的因素,往往更考验执行者的智慧与应变能力。 此时来人被挡在护城河外焦急等待,可见其三五成群很是散漫,依然是山民闲散的习性,没有丝毫的组织性、纪律性,根本不是可以投入作战的主力,腊婆军说动这些土部山民前来作战,根本就是开玩笑。 以腊婆军的秉性和奸诈,沈云卿甚至都怀疑这一仗腊婆军要是打赢了,会不会即刻撕下假面具,反手剿灭土部。 第458章 请君入瓮(1) 由于去年挖掘的水道打通了洼地,水淹之后又与瓦垄河接通,此时天然成为岐军要塞的护城河,将潮瓯城为中心,方圆三十里内变成了相对隔离的安全地带。 腊婆军若要攻取潮瓯,眼前这道长达数十里的人工河,就足够他们头疼。强取潮瓯已不具备条件,其只能智取。 放下吊桥,叶巴等人围到河边,目光无不看着吊桥门内走出的岐人。 沈云卿在禁军护卫下,闲庭信步走向吊桥边,与叶巴相会于西岸边。 “不知此处谁人是杉桐族叶巴头人。” 通过腊婆通译询问来人,那站在最前手摁腰刀的叶巴迅速审视了一眼说着汉话的沈云卿,一席从未见过的华丽袍服格外显眼,精致的做工,考究的针线,绝非是腊婆本地头人或是贵族所能穿戴,一时间竟也让叶巴很是羡慕。 目光驻留了片刻,叶巴说: “我就是杉桐族的头人叶巴,之前有个将军要我们等待,你们又是什么人。” 叶巴操着并不熟练的库皋腊婆语口音,潮瓯本地翻译原话转述潮瓯口音,再由岐军腊婆语通译转述,中间就隔着三个人,沈云卿很是怀疑翻译的准确性。 向鸿胪寺通译再三确定没有出入,沈云卿说: “包大人,告诉他们,本王的身份与官衔。” “郡王,这恐怕有些困难呐。潮瓯腊婆人对征讨使一职并无明确翻译,他们这些山民,恐怕就更明了。” “确实有些麻烦,那就说本王全权总览征讨一事。” “是。” 由于语言体系与认知差距,中原王朝的信息内容,在腊婆其实很难被翻译,尤其是较为专业的领域信息,就更难翻译,因为腊婆的文明等级低,有些社会现象还没出现,没出现就没认知,没认知自然就很难用语言表述。 举个简单例子,中原王朝实行九品中正制,腊婆实行三级头人制,既小头人、大头人、护国、承王,其中护国与承王行政等级相同,因此是一级。 腊婆三级制的管理面积也就是几万十几万平方公里,中绝大多数还是无人区。 而中原王朝需要管理更大的疆域,牵扯到的方方面面问题就更多,同时技术先进,生产力高,社会物质总量多,于是就会出现更多的社会现象,如此就需要更多职能的官吏。 因此如果以九品中正制为标准,用腊婆语翻译,根本没法儿翻译,因为腊婆的统治认知,才只有州一级,也就是乡长、县长、市长。 但如果以腊婆官制为标准,翻译成汉语体系,那就很容易,因为腊婆的文明指数低,小头人控制的人口和土地面积,仅相当于乡镇一级,大头人县一级,承王、护国市一级,一个腊婆王,也就相当于半个省的高官。 在如果高官、高官,各司,各寺、各部,内阁、皇帝,腊婆的语言体系与理念认知之内根本没有可参照的本族文明标准,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一领域的语言。 因此岐军登陆潮瓯不久,沈云卿组织了几次会议,紧急校对常用词汇,订立简易标准。 郡王直接对应腊婆王等级,王爵对应腊婆语中的“上国”统治者,而腊婆语中的的“上国”,泛指印度、缅甸、波斯这些地域性的大国,皇帝对应岐帝国统治者。 如此一来,重新纠正的用词,不仅更加准确,同时更具有政治上的主观立场。 之所以将郡王对等腊婆王,其一是有利于远征,从政治上占据主动权。 如果岐帝国远征统帅是腊婆王一级,在此之上还有两级大人物,而岐帝国王一级的人物尚且如此厉害,这要是再来一级上国王,肯定知会更加厉害。 如此就给腊婆各部以气势上的错觉,而不是岐帝国的王爷们已经丧失斗志,沉迷酒色的窝囊废。 其二是腊婆这个弹丸之地,就行政面积和统御人口而言,也就相当于中国春秋时期,诸侯国内的封侯。而西汉时期,刘姓王的封国也比腊婆大多的,腊婆王对等中原王爵,那是高抬了他们。 其三是日后要推动朝廷重新定义番、邦、国概念,如果几千平方公里的领主定义为国王,几万平方公里的领主也定义国王,那几十万,上百万的统治阶层也叫国王,同样是国王来朝拜,赏赐的都一样,那是按大国王标准赏赐,还是按小国王标准赏赐。 再者,以当下的技术条件,短期内也不可能知道朝贡国度的地域面积和人口,如何拿捏政治标准就很困难,所以得重新订立标准。 叶巴闻讯郡王等同于腊婆王,神色即刻有些慌张,很显然,他得到的消息,与岐军提供的信息并不一致。 想来腊婆军为游说西蛮土部,一定将郡王的定义贬低到了只有村长的概念。如今一跃从村长变成了腊婆王一级的地方王,叶巴显然是震惊的。 震惊中回过神来,叶巴将手扣在胸前,即刻俯首行礼: “叶巴见过天朝王爷。” “叶巴头人请免礼。” 沈云卿上前两步扶起叶巴,举手投足之间很是平易近人,如此又令叶巴受宠若惊: “真没想到天朝王爷如此看得起我等山民。” “我朝素以仁德治天下,视诸邦各部为知己,情同手足亲如一家,绝不分彼此。贵部如今投效我朝,本王自当以礼相待。叶巴头人还请里面请。” 言毕,沈云卿示意入塞,叶巴心起犹豫,目光想着吊桥入口的城门洞看了两眼,似乎仍然犹豫。见其迟疑,沈云卿游说: “叶巴头人大可放心,如今潮瓯各部万众归心,绝不会有人敢于加害贵部。” 其实哪是叶巴担心潮瓯各族加害,而是担心沈云卿这么客气,这么大的身份出迎有诈,设伏加害于他。 沈云卿自然心中明了,但这话又不能明着说:放心,城门内没伏兵,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会杀你们。 这种话显然不合适宣之于口,于是只能委婉的说是潮瓯各部已经诚心归顺,十分听话,没有本王的命令,绝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 如此就给其上了一层眼药,让叶巴有一种潮瓯各部投效岐军的错觉。 当然,腊婆军既然拉拢土部,自然也会做反面宣传,说是岐军如何如何的残暴不仁,如何如何的屠杀当地百姓。而且之前洪水造成的人祸和伤亡,完全可以说成是岐军在当地屠杀和破坏造成的结果。 加之西蛮土部信息闭塞,对潮瓯战况并不掌握,腊婆军的恶人先告状,就有生存空间。 所谓的恶人先告状,其实往往是利用的信息单向致盲,和信息传递缓慢的制约,制造但方面的舆论优势。同时利用被迷惑者,与信息提供者的关系,加以操弄,从而实现恶人先告状。 面对沈云卿主动递来的下台阶,叶巴别无选择,如果就此拒绝入城,接下来的计划便无法实施。显然腊婆王级别的王爷亲自出马,你却要在露天讨论投诚联手的内容,这也未免太假了。 一番短促交锋,叶巴同意入塞,沈云卿一早命人备下了吃食,用以招待叶巴等人。 此时楚砚杰等在堂外,沈云卿向叶巴引荐道: “这位将军乃我朝陛下贴身亲卫将军,叶巴头人此前应该已是见过。” 沈云卿抵达之前,楚砚杰在城楼上曾与叶巴有过照面,但叶巴并不知楚砚杰职务与身份。当得知是皇帝身边的将军,顿时有些吃惊。 显然,一个与腊婆王相当的郡王挂帅出征带来的震撼,本身比腊婆王多年意义更大,如今比腊婆王大两级的天朝皇帝身边的将军驾临潮瓯,叶巴自然能想到岐帝国对腊婆王的军事讨伐程度。 他迅速收敛起震惊的神色,将右手扣在胸前俯首行礼: “见过天朝的将军。” “请免礼。”抬手略作还礼,楚砚杰看向沈云卿道:“郡王,酒宴已经准备,里面请。” “嗯,将军也请。” 待等入席,禁军兵士手持托盘着甲登堂,重甲发出的金属声嗦嗦作响,给人以惊人气势。 这一幕仍是沈云卿的精心安排,从这一刻开始,一幕接一幕的演出,都将按既定的剧本上演。 手执酒杯,沈云卿举杯祝酒,脸上尽显诚恳: “来,叶巴头人喝酒。” “呵呵,喝喝……” 叶巴尴尬中故作附和,一边端起酒碗,眼珠一边不停转着,观察着气氛变化,全然心不在焉。 沈云卿看在眼中心知肚明,遂即放下酒杯继续说: “叶巴头人此来,不知可有带来其他头人消息。” “哦…有有。”囫囵吞下一口,叶巴忙是说:“其他头人都期盼着天朝大军能早日到来,并且托我告诉天朝王爷,各部头人早有报仇雪恨的打算,只可恶腊婆王欺人太甚,我族人少兵寡,备受欺辱,还望天朝王爷能为我各族做主。” “这是自然,腊婆王嗜血成性杀人如麻,其一面向我朝遣使修好蒙蔽我朝陛下,一面却积极备战居心叵测,在去年此时悍然发兵,攻打我朝土地,屠杀我朝百姓两百余万口,其手中沾满我朝百姓鲜血。 此番我军到此,便是为雪前仇,为无辜死难的百姓雪恨。贵部遭其欺压多年,如今举义兵前来投效,实乃大仁大义之举,本王当奏明我朝陛下,必能得我朝陛下厚待。” 话说道屠杀岐民两百人之际,潮瓯腊婆翻译顿时打住看向包大人,沟通之后包大人遂即小声又问沈云卿: “郡王,这屠我百姓两百万,是否夸大了些。” “本王怎么说,包大人就怎么翻,无需多问。” “是……” 第459章 请君入瓮(2) 腊婆军攻克交趾屠民无数,当地在籍岐民约四十多万,逃回国内的还不到五万,约有三十五至三十七万人罹难。说是两百万,当然是夸大其词胡编乱造。 但此一时彼一时,编造屠民两百万,重点不是数字,而是数字背后的逻辑。 首先,西蛮土部由于信息闭塞,其对岐帝国的了解远不如腊婆,因此即便把岐帝国描绘的如何如何幅员辽阔,如何如何的人口众多,他们也没概念,因为他们就守着几千几万平方公里的犄角旮旯,根本就没这些个认知。 所以需要给他们,给其营造一个气氛,一个合理的数字逻辑。 其次,两百万人口对土部而言,比其本族人口多得多,但也是他们所能理解的数量级。 腊婆军一次屠光了两百人,对他们而言是灭顶之灾,但岐帝国却还能远征讨伐。如此又传递给他们一个信息,就是岐帝国人口巨大,国力庞大,不好惹,否则腊婆军不可能向土部伸出橄榄枝。 其三,腊婆军一定会做欺骗性宣传,因此西蛮土部有先入为主的思维定势,要破除思维定势,就必须营造更为骇人的信息,如屠民两百万,什么概念,西蛮土部一人两条命也不够。 其四,我也说了,是腊婆先来进贡通好,还从我国拿到了大量好处,然后公然翻脸。所以我才出兵讨伐,否则我吃饱了撑着跑大老远来干什么。 如此便表明了岐军出兵的正当合理性,为接下来争夺和政治道义制高点,创造逻辑背景。 最后,腊婆军能在拿到好处的情况下,屠杀了岐帝国两百万人,岐帝国尚且不好招惹,还敢出尔反尔。 那等日后赶走了岐军,这些个土部会是什么结果,难道会比岐人更好? 沈云卿措辞温和,并不激烈,但是透着怒意与仇恨,叶巴乍闻腊婆屠岐两百万,竟也惊的目瞪口呆。显然,腊婆军绝口未提交趾屠城一事。 而且岐军登陆潮瓯之初,潮瓯各部其实也不知道,地处内陆的西蛮土部信息隔绝,就更不可能知道。 叶巴右手下意识抹去下颚的酒渍,吞吞吐吐憋出句话说: “天,天朝王爷说的是真的?” 此言一出,待等通译转述翻译,便见沈云卿脸色陡然一沉,故作微怒说: “若非腊婆王背信弃义心如蛇蝎,屠杀我百姓,我朝岂能远涉重洋出兵而来。非但如此,腊婆王以联兵之名,令潮瓯各部族与我军为敌。然却在暗中消除异己,坑害潮瓯各部族,令潮瓯各部与我军死战,而后突然放水,试图淹死我军与潮瓯各族,致使酿成潮瓯部族死伤十余万人,简直禽兽不如。” 赵禹、阿杉贵驱使潮瓯各族与岐军为敌,既有潮瓯各族心甘情愿因素,也有腊婆王赵越长期的蛊惑与制衡,也有岐军是外来入侵的因素。 但战争的屡次失败,与中后期腊婆军内部的失调与计谋失败,促成了潮瓯各部与腊婆军内讧,最终变成如今潮瓯本部投效岐军的局面。 其中纵然是沈云卿的谋略引导的结果,但结果就是结果,即便是现代人,面临不明原因的事件,尚且很少去关注过程,追究细节。更何况是当下的土人,就更只注重结果,而不会去追究细节过程。 于是在结果已经定论的前提下,过程就能加以修饰与歪曲,加之潮瓯四战,无论最终的战果还是战斗过程,死伤最多的是腊婆军与潮瓯老百姓,在沈云卿的诡辩与编纂下,站在任何角度,都是腊婆军为清除异己,推潮瓯各部与岐军死磕,充当炮灰拼消耗。 而且腊婆王自古就有劣迹前科,西蛮土部各族深受其害,眼下花言巧语骗他们联手对付岐军,他们不可能不防着。现在腊婆王对潮瓯各的自己人尚且如此,此番所谓的引诱岐军入套,也可能变成消除异己拼消耗。 先用潮瓯各族拼消耗,充当炮灰,岐军精疲力尽之后,再拿西蛮土部拼消耗,充当炮灰。最终岐军败了,西蛮各部的价值也就没了。 只要叶巴这么想,此计便是成功了一半。 此时气氛有些沉闷,叶巴心中矛盾,有些乱了方寸。 显然并未料到进入岐军营地之后,剧本没有按土部头人与腊婆军制定的方向发展,没有先谈投效联兵一事,相反受到了隆重的款待,和极高的礼遇,并得到与腊婆军完全矛盾的信息,和从来不为人所知的骇人消息。 纵然岐军是外来人,有说假,但假的未免骇人,以至于谎言已经超过了谎言的本身,产生了巨大的认知压制,令叶巴无法接受。 就好比一个部落只有一千人,某天得到消息说,隔壁邻居一万人的部落屠灭了十亿人的大国。 这种一千人的部落数到的最大的数字,也就只有一万,你跟他说一百个一万,他根本没这个概念。 但如果有一天隔壁一万人的部落,反过来屠杀他,那他们很快就会有这个概念。因为灭绝十亿人口的数字,比一千人大得多,对他们而言就是灭绝。 这就是理念认知压制,俗称的天文数字带来的绝望。 再如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大军,区区数百万人,却屠灭了两亿人口,搁在成吉思汗出现之前,哪怕是中国王朝,也根本不敢想象,因为在文明道德和人性的尺度之内,根本难以想象几百万人屠灭两亿人口 即便是发生全国性的天灾饥荒,死亡人口充其量也就是千万这个级别,因为清朝之前,中国人口就没破过亿,千万级别人口的损失,就足以迫使政权和新生政权重新审视国策。 突然间凭空出现屠人过亿的武装力量,甭说古代王朝接受不了,即便是现代社会也接受不了。 屠民过亿的惨烈,怎么也得是星系级别的战争,才能创造的一次性伤亡。 所以概念一旦超过了个人认知量,就会造成思维逻辑的压制。 而沈云卿恰到好处控制了数量级,站在叶巴的立场和认知,又能很好理解。 如此再比照腊婆军向其灌输的信息,叶巴的主观定势开始动摇。 面对经常撒谎狡诈的腊婆军,纵然岐人没有打过交道,说话有水分,但人的本性,会更倾向于选择接受带有恐惧与死亡因素的信息,因为人利己生物,自然要在最大受害与最小受害之间做出选择。 同时相较于岐人,土部更加清楚了解腊婆军的秉性,加之沈云卿描述的岐军遭遇,依然是腊婆军的那一套。若非岐军亲身遭遇,能有说的如此有鼻子有眼? 如此在沈云卿精心设计营造的逻辑与气氛下,叶巴的立场开始动摇,其眼神与仪态,已经出卖了他,土部头人确与腊婆军狼狈为奸,意图联手对付岐军。 酒宴在尴尬中提前收场,沈云卿提议前往潮瓯城,去见左承王赵元与各部头人。 “左承王阁下乃性情中人,与本王义气相投亲如弟兄,不知叶巴头人可愿结识一凡。” “呃……” 叶巴态度犹豫,显然他急于商谈“投效”之事,认识潮瓯的头人并不在此行之列,更何况西蛮各部与腊婆各部本就不合,如此无异于节外生枝。 但面对沈云卿的“热情好客,礼贤下士”,叶巴不免有些拉不下脸。确切的说,是沈云卿把他抬到了很高的高度,他若不配合,就会迅速冷场,挫伤关系。 犹豫再三,叶巴点头同意: “这是我的荣幸,感谢王爷美意。” “那好,给叶巴头人牵一匹马。” 话音落下,禁军兵士牵来一批中原高头大马,比腊婆本地的土生矮马高出两个马背,是禁军龙武卫的坐骑马匹。 待马牵到叶巴跟前,马背足足比他个头高出一个马背,气势颇为雄壮。 沈云卿主动上前将马牵来: “叶巴头人请。” “这马就是天朝中原的好马!” “不错,乃是我朝最为优良的战马,叶巴头人请上马。” “哦!” 腊婆马匹多为矮马,尽管不是侏儒马,但属于小型马马种,马背高度大都只有九十到一百厘米,其实日本的古代马匹大都也只有这个高度,加之日本人一米二、一米三的身高,骑在马上的画风就有些奇特。 叶巴身高目测一米五左右,可能略高一些,面对中原动则背高一米七的优良战马,对他的视觉冲击与感官震撼无疑是巨大的。 将马牵到跟前,叶巴抚摸着栗色的鬃毛,不无感慨说: “真是好大的马匹,天朝有很多这样的高头大马吗?” “也不多,三五十万吧,其他还有不计其数运粮的普通马匹。” 沈云卿说的很是随意,但到叶巴的耳中,他怎么想,就不那么随意了。 三五十万匹军马,数百万匹驮马,对于弹丸小族而言,何等难以想想的天文数字,这是牲口比土部人口还多的庞然大物,分分钟碾平自己的怪兽。 土部的矮马在岐帝国战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当然,对于见识浅薄的土部头人,看到的都是表面力量和实力的对比,往往很少关注应用力量,因为他们没这个认知。 马匹高大威猛,骑兵众多,战力彪悍固然重要,但在热带雨林地区作战,骑兵显然不合适。 但感官和数字逻辑背后的震撼,是现实力量的对比,只要对比,只要全衡利弊,是个正常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招惹。 第460章 请君入瓮(3) 此时叶巴翻身上马,由于身高太矮,马匹较高,马镫也高得多,叶巴刚刚抬脚够着马镫,尚未站稳险些摔下。沈云卿眼疾手快上前一手将他托住,扶上战马。 “叶巴头人当心,此马虽然温顺,却也高大。” “是是是,多谢天朝王爷,是我大意了。” 叶巴连连道谢,心中不禁一阵冷汗,刚才要是从马上摔下,非得摔得七荤八素四脚朝天。 少时片刻,沈云卿翻上坐骑,率众前往潮瓯。沿途所过之处,不忘执鞭与其详说过去七八月间发生的大大小小战斗,如数家珍的细说腊婆军伤亡数字与损失,绝口不提岐军阵亡多少。其中不乏一些夸大其词的数据。 如腊婆军十万围城,岐军登陆八千,反被岐军大败等等。 其实是岐军最开始上岸的是七八千人,赵禹连同阿杉贵在内也不过三多人,其余都是潮瓯各族拼凑的乌合之众,撑死了七八万人,四舍五入称其十万。 反正只把有利信息加以修饰与编辑,将之串联起来,然后辅助以真实发生的战斗过程,最后呈现在面前的都是想要灌输给叶巴的信息内容。 午时七刻,快一点,马队抵达潮瓯以西五里,安置难民的窝棚渐多。沈云卿遂即停住马匹,示意马队止步,转身又与叶巴说: “叶巴头人且看,此地百姓多为潮瓯各族山寨洞县族民,只因腊婆军在上游蓄水,企图淹死我军与潮瓯各族,致使各族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潮瓯方圆上百里内的田地毁于一旦,想来着实可恨。” “那这么说,腊婆军是故意要淹死潮瓯的各部族民。” “此事尚未查实,本王也不敢擅做定论。但事实在此,眼下只能说是腊婆军有意而为之,否则无法解释。而且叶巴头人你看,五里外的潮瓯西门城墙,被水冲毁之后至今无法修复,当时的水,足有四五人高,被大水淹死的当地百姓不计其数。想来如果日后用在贵部身上,将是何等的浩劫。” 沈云卿摆事实讲证据,故作担忧满嘴仁义,叶巴在他诱导之下,迅速先入为主。 潮瓯的农田被毁,但凡是有点农业常识的都该看得出来,潮瓯城外流离失所的惨状也不是假的吧,西门城墙的残垣断壁还在默默诉说着苦难与悲伤,这总是真的吧。 马队继续赶路,沿途临时搭建的民居聚落不计其数,岐军与潮瓯各族民军巡逻往来,岐军的郎中不时出没各地,投喂消毒药片,抛洒消毒药水,救治患病百姓,种种举措无不深入民心。 当然,这一幕并非沈云卿今天为了应付“领导”视察,有意导演的一幕。 潮瓯各族内讧归顺之后,岐军一直派有郎中兵士救死扶伤,一来是出于道义,二来是岐军药品较为充足,三来也是为岐军自己好。 大灾大战之后必有疫情,救死扶伤治疗伤病的同时,展开基本的卫生防疫,也是为了防止恶性疾病的流行,危害岐军自己。 最后,也是为了笼络人心,同时也能展示岐军先进的医疗水平,让潮瓯各部产生心里落差,令其意识到岐帝国的强大国力,从而进一步消除他们复反心里。 马队一路进城,途径西门之际,沈云卿有意来到城墙边,邀请叶巴参观洪水冲毁的城墙,让他想象当时的洪水有多大。 而直到目前为止,沈云卿也没弄清当时莫拉木蓄水的具体地点,也不清楚蓄水的地理环境。但从当时的水量和破坏力来看,恐怕没有一个密云水库,半个得有。 如此巨大的水量,甭说是泄在潮瓯城,即便是泄进北京,多半也吃不消。 穿过西城来到城北治所外,此行并未提前知会赵元,沈云卿突然而至有些意外。 “圣使大人大驾光临,可有在下效劳之处。” 此时赵元目光看向叶巴等人,一眼认出服饰不是潮瓯本地人,但还没想到是来自库皋以西的土部。 “左承王阁下有所不知,今日库皋以西的土部头人突然而至,本使甚为高兴,故而将其引荐给阁下与潮瓯各部头人。” “哦,是土部的头人。”赵元深感意外,距离上次提及土部,才过去数日,数日间来人接洽,大大出乎意料。 沈云卿稍作介绍,将叶巴介绍给赵元、吴应: “这位是杉桐族的叶巴头人。” “幸会幸会。” 赵元略施一礼,叶巴还礼道: “早闻左承王大名,我是叶巴,喀昆是我的岳父。” 赵元与叶巴交流并无大障碍,赵元早年一直生活在瓦瓯,瓦瓯的方言与潮瓯有很大不同,土部说的库皋口音多有相似之处。 闻讯喀昆是叶巴的岳父,赵元很是意外。喀昆是粟山族的大头人,是众多土部之中很大的一股势力。 “真是没想到,原来是喀昆大头人的女婿。” 此时经由通译翻译,沈云卿已是知道喀昆之事,于是问道赵元: “左承王阁下与叶巴头人早有相识?” “回禀圣使大人,喀昆是土部粟山族的大头人,是土部之中较大的势力。在下十五岁那年,尚在瓦瓯居住,曾与喀昆大头人见过几面,但也说不上相熟。” “哦……” 沈云卿此时已经明白,腊婆军此来是杀熟的。 利用的正是喀昆与赵元之间曾经认识的经历,前来骗取他的信任,从而好获取岐军的信任。 尽管土部与腊婆王之间关系不睦,时长发生领地冲突,但和平时期为了部族生计,土部仍会定期前往瓦瓯交易一些货物,而交易的主要对象是腊婆王,因此多多少少有见面的机会。 众人略作寒暄,赵元与吴应吩咐说道: “还请吴大人前去知会各族头人前来治所,共同商讨联兵之事。” “是,下官即刻去办。” 待吴应离去,赵元引众人前往内堂叙话。途中,沈云卿与楚砚杰小声说: “劳烦楚将军前往帅帐,请马总管按计行事。” “好。” 主角、配角、群演都已凑齐,接下来就是该按剧本走一遍套路。 来到内堂各自落座,赵元先是询问了喀昆的身体,随后又询问了土部各族的情况。 “岳父身子骨健朗,一直很好,岳父还时长挂念着左承王殿下,这次来的匆忙,也没顾得上带件像样的礼物,还请左承王殿下见谅。” “喀昆头人客气了。土部各族都不容易,留给族人吃穿度日总是好的。此番不知喀昆头人这次让你过来,准备如何出兵。” “左承王殿下应该知道,我族都在库皋以西与西南,去瓦瓯容易,来潮瓯很是不易,这次过来只能经由库皋西南密林小路,族人吃粮很是不方便,因此得先将粮食运到营地,所以这次过来是希望天朝大军能接应我族。” 内容经由通译转述沈云卿,不出所料,正一步一步按着预先的剧本模式发展。 土部主要聚居在库皋以西,瓦瓯以北,按理说,是不可能穿越两地行政范围,进入瓦瓯、潮瓯、库皋三地之间。但这是现代理念,古代不可行。 眼下中南半岛就是个大杂烩,部族与部族之间犬牙交错,没有明确的固态边界。 即便是腊婆,只有与岐帝国有明确的边界,因为边界理念认知就是从岐帝国传入腊婆的。而腊婆本身又是部族形势的番邦,接近于国家层面,因此腊婆与周边部族之间也没有明确的实际固化边界,其实也不可能有。 这些个部族你来我往,甚至经常迁徙,这就造成边境不可能得到管控。 同时雨林、原始森林、丘陵地貌的因素,也决定了领地的不确定性,而腊婆军主力不在,要进入腊婆腹地比以往更为容易。 由于道路、畜力与生产力制约,这些土部的农业产出并不高,畜力也不多,即便是从领土进入腊婆腹地一两百里路,对他们而言相当于远征,因为他们没有中原王朝系统化的体系和组织力,还处于刀耕火种的部落形态。总则上万里路的远征,对他们而言是不可想象的遥远。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番进入腊婆腹地,他们首先要解决口粮运输。 于是他们就找到了极好的借口,土部如要前来联兵,就必须先运粮。而山地雨林道路通行艰难,土部人马与补给运输困难,岐军就得出兵掩护他们运粮,而土部的主力部队滞后于粮草运输,仍在后方。 然其主力部队已到集结地域,粮草是引诱岐军的诱饵。岐军不会从土部手中直接获取粮草,但是击败腊婆军之后,可以得到腊婆军与库皋的粮草。这笔账,岐军还是算的过来的。 而后顺理成章调出岐军,加以围困,诱使潮瓯守军出城驰援。最后的结果可能是腊婆军既围歼了岐军,同时攻破潮瓯。 此时各部大小头人陆续抵达,赵元一一介绍。由于内讧一战,潮瓯各部伤亡惨重,各部大小头人死的死伤的伤,残疾的占了半数。阿萨雀少了左手,其他头人或是缺胳膊少腿,或是瞎了眼睛少了指头。 总之,没必要粉饰太平,就应该把战争的残酷摆出来,得让叶巴知道,战争的残酷与可怕,让他掂量掂量与岐帝国对抗的后果。而且这些缺胳膊少腿还不是岐军造成,得摆事实讲证据。 第461章 请君入瓮(4) “这位阿萨雀大头人,是在腊婆军出其不意的偷袭中,被砍掉了左手。这位布瓦贾头人是在晚上,被腊婆军弓手射瞎了一只眼。那位罗珀萨头人,是中了腊婆军的诡计,被砍掉了右腿。其他的头人无不深受腊婆军残害,或伤或残。 叶巴头人日后可要多加小心,腊婆军诡计多端,即便是他们自己人,也会在背后落井下石出卖自己人。” 摆证据讲事实,经过沈云卿的一番编纂与添油加醋,腊婆军此时此刻的形象迅速丑化。纵然这位叶巴头人心是铁打的,但缺胳膊少腿轮他自己头上,显然也不是什么好果子。 面对岐军的战力,腊婆军的奸诈狡猾更加危险。腊婆军尚且如此凶残,与岐军硬刚之下,再遭腊婆军出卖,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叶巴此时虽然附和连连,但可见头巾下的额头渗出细密汗水,纵然脸色仍然淡定,但明显有些不自然的机械僵硬。 一聊便是两个时辰,时至黄昏,叶巴终于按耐不住,提议尽快商讨联兵一事。 “腊婆军作恶多端,欺压我族多年,天朝大军天兵讨伐,解救我族苦难,王爷就是我族的大恩人,我族愿助天朝大军一臂之力,合力击败腊婆大军。” “土部心意本王心领,只是叶巴头人你也看到了,自从腊婆军放水之后,致使百姓居无定所,民生困苦。各部族头人忙于救死扶伤安置族人,仅凭我军与土部各族之力,恐怕难以击败腊婆军。 而且腊婆军占据深山老林,而我军不熟战法,贸然离开潮瓯城,进兵深山老林,恐中圈套。不妨再等两月,待等各部整饬结束,再行发兵如何。” 沈云卿推脱出兵诸多不利,既是说给叶巴听,也是说给潮瓯各部头人听。 只要潮瓯各部不出兵,岐军即便出兵,怎么也要留下八九千人守城,夷兵不可能派出潮瓯城范围,能够投入作战的只有不到一万人。 同时土部出兵不明,在兵力、战斗力都不占优的情况下,与兵力占优,又有地利的腊婆军正面作战,岐军毫无胜券可言。 但听到要等两个月,叶巴不禁着急,他说: “眼下我部各族正在进入了腊婆腹地,粮食已在路上,只怕拖得越久,越容易被腊婆军发现。天朝大军应该尽快决战,否则时间长日久,我族的粮食也很困难,万一暴露我族行踪,后果更加险恶,还请天朝王爷再施仁德,解救各部族人于水火,叶巴在此感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叶巴起身行大礼,颇有一种能让你动容羞愧的触动。然沈云卿却不吃这一套,他故作同情说: “叶巴头人请放心,我军讨伐腊婆,便是要为各部死难族民讨个公道,只是这用兵之事,牵扯潮瓯各族百姓身家性命,非是本王所能决断。” 沈云卿再做推脱,随后话锋一转,看向赵元说: “左承王阁下,出兵之事不知各部意下如何。” 球踢给赵元,赵元哪里能做各部的主: “呃…这……”支吾片刻,赵元又问大头人阿萨雀:“阿萨雀头人,出兵之事你看。” 阿萨雀打心底不想出兵,又碍于眼前情势,心情很是复杂,他实话实说: “左承王殿下,圣使大人,本非我阿萨雀不想出兵,真是开战以来,我族被赵禹、阿杉贵等人坑害的太惨,族人死伤数以万计,男人更是损失惨重,实在不敢轻易言战。倘若一战再败,我族恐将不复存在。” 阿萨雀一席话,引得各部头人响应纷纷,一旁拓客说: “若是半年前兵强马壮,我族各部怎么也得效犬马之力。可眼下,伤的伤死的死,男人死伤严重,再要出兵,恐怕各族难以认同。” “都是可恶的赵禹、阿杉贵,否则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穆斯旺咬牙切齿,他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典型案例。 开战至今,穆斯旺本部其实损失其实并不大,但一场大水淹死了寨中好几千人,实力一夜垫底,不可谓不惨。 众头人各抒己见大倒苦水,主张不出兵的占多数,沈云卿顺水推舟往下说: “叶巴头人,刚才你也看到了,潮瓯各族损失惨重,短时内无力再战。眼下只能等上两月,等待我军援兵赶到,而后再议出兵如何?” “这。”叶巴当然是不同意,他说:“天朝王爷,我族已经进入腊婆腹地,若是被腊婆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还请王爷与潮瓯各族能以大局为重。” “这……”沈云卿故作难色,捻着下颚短须许久才说:“敢问土部各族此番出兵几何,能否一战?” “土部各族共出男人一万两千七百多人,如能的天朝大军与潮瓯各族相助,定能击败腊婆。” 对于一个人口过百万,甚至一百五十万的部落,拼凑一两万人的乌合之众显然有些少。 但有鉴于土部聚落化严重,部族众多,生产力落后,人力资源与生产力分散,各族拼凑起一两万人倒也合理。 其本部山寨还得留守人力看家,防止腊婆军过河拆桥,一万两千人的规模较为合理,但应该并不是全部。 首先,社会发展呈两极化,社会形态越落后,动员能力越强,但动员质量不高,只有数量。 社会形态越先进,强力政府组织下,动员能力也越强,如果是贫弱甚至腐败无能政府,那就无法激发有效动员。 社会形态之所以越落后,动员能力越强,根本仍然是生产力。要获取更多的生存资源,就得男女老少齐上阵,就不可能有吃闲食的人。 如石器时代,生产力主要来自早期基础农耕与狩猎采集,这就要求部落成员,尤其是男人,必须全部投入生产劳作与狩猎当中,甚至固定化农业出现之前,强壮的少数女人,也要投入狩猎采集,如此才能获取更多的生活必需品,因此原始部落的动员效率并不低。 进入现代社会,社会系统性化发展建设,在强力政府的组织下,理论上实现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征召更多人口参与工业、农业生产,更多青年投入战争当中。 此外,游牧形式的社会的动员效率也很高,几乎全民皆兵,女人也上战场,蒙古帝国就是典型案例。 在这两个形态之间的农耕王朝,动员效率因时代而异,主要因素仍然取决于强力中央王朝的官僚体系效率,以及辅助以相关的技术。 如两汉,就是一个强力型的帝国制农耕王朝,动员效率极高,同期人口突破五千万,铁器高度发达,犁具得到改善,出现耧车,农业生产力飙升,一定程度上支撑起了庞大的战争。 当然,动员效率与秦帝国的极端仍然有一些差距。 再如北宋,动员效率明显下降,战斗力那就更差,但仍然比清朝好得多。到了清朝中晚期,全国三四亿人口,却养不起百十来万的兵,士气、战斗意志、战斗素质全面衰退,这动员效率可能连春秋都不如。 有鉴于土部各族仍处于农耕与狩猎采集的社会生产模式,其所能动员的人力远不止一万两千人,即便考虑其各部族聚落化,每部数千人,数万人,动员效果分散,但一万三两千人仍然偏少。 而且此来送粮的这批人,不可能是一万两千人的全部,只可能是一部。加之留守本部山寨的留守人力,其能动员的青壮男性少说四五万人。 此番是决战,力求全歼岐军,腊婆军必然要说服土部倾巢而出,按此推算,进入腊婆腹地的土部人马少说得要三万。 前来送粮的如果只有三五千人,那至少有两万五六千人埋伏,加上腊婆军的兵力、人力,围歼岐军的总人力,保守估计得有七八万人,甚至十万人。 岐军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即便潮瓯各部参战,岐军也必败无疑。腊婆军占兵力优势,地形优势,天气优势,怎么打,岐军都必败,只有拉拢土部,瞬间扭转兵力。 岐军与潮瓯各部对腊婆军兵力多少有些估算,腊婆军溃散主力与库皋、瓦瓯拼凑的乌合之众,约莫四五万人,也可能更多,因为运粮需要大量民夫,也可能被投入作战。 潮瓯方面,岐军岸上有三万余人,其中一万两千余人是雇佣的海外夷兵。潮瓯各部与潮瓯城内还能拼凑一万四五千人,合计也是四五万人,但岐军不占地利优势,因此无法取胜。 现在的关键就在土部的态度,对腊婆军而言,潮瓯各部出兵的可能性不高,即便出兵,也不会太多,主要目标是岐军,其能取得绝对兵力优势。 对岐军而言,如能拉来土部,潮瓯各部倾巢而出那是最好,只出一部也影响不大,土部的突然反戈,反而能达成突然性。 在场头人闻讯土部出兵规模,态度依然保守,显然一万两千人太少。 气氛一时间有些冷淡,全在沈云卿意料中,他并不急于催促各部做思想工作,拖上一两日仍有余地。 第462章 请君入瓮(5) 此时暮色笼罩,日头西垂,观天色不早,沈云卿说道: “今日时辰不早,本王看,叶巴头人今日暂且住在城中治所,容本王考虑几日,再做答复如何。” “这,军情如火,多等一天,可就多一分的危险,少一分的胜算,应该趁腊婆军没有发现我族之前,突然袭击,才有更大胜算。” “此理本王自然清楚,但眼下窘况,叶巴头人也不是没有看到,非是我军不能出兵,而是无法出兵。今日会商暂且到此,明日本王再来。” 话音落下,沈云卿又与赵元说: “还劳烦左承王阁下代为款待叶巴头人一行,本使还有要事在身,明日再来拜访。” “那好,圣使大人请。” 言毕,沈云卿转身带人离去,只留下两眼傻愣的叶巴不知所措。 走出治所,上马出城,欧阳龙菲已是忍了许久: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郡王如此信口开河胡言乱语,简直无耻之极。” “对,本王承认此举很是无耻。但朝廷的利益与我国的国威至高无上,陛下的颜面更是天下的脸面,纵然卑鄙,但也无可厚非,本王问心无愧。 况且说,若非腊婆军狡诈奸猾包藏祸心,又岂能被本王利用。退一步说,本王一而再再而三好言相劝,拉他们回头是岸,他们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直到撞了南墙头破血流,这些总是真的吧,本王没有撒谎吧。 而且现在本王所作所为,乃是为了土部万千性命着想,纵然有所隐瞒欺骗,那也是为了他么好,绝非恶意。有的时候,善意的谎言未必是坏事。” 国家利益至高无上,在大原则底线之上,不择手段无可厚非,如不能为国家与民族争取更多利益,挽回更多损失,这是外交官的失职,是政治犯罪,将给国家与民族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 当然,出于中原王朝一贯信奉的仁义礼智信,一贯的以和为贵和谐万邦,沈云卿的所作所为充斥着现代式列强的狡诈、凶残,乃至卑鄙。但他始终以最大诚意,对待当下的历史氛围,遵循应有的法则。 机会不是没有给,而是腊婆各部没有珍惜,同时出于对历史的认知,他也很清楚,不流血,不死人,不让对手付出代价,他们不会醒悟。 同时敌人的狡猾与奸诈,也决定了单纯的仁义道德,并没什么卵用。相反一味的讲仁义礼智信,他们反觉的是你口服蜜饯心怀叵测。 既然仁至义尽,又何惜假仁假义,假慈悲慷慨。 回到军中时,马文修已是坐等一天,尽管消息不间断传回军中,但却没有什么准信,尤其是潮瓯各部迟迟不做出兵表态,无疑最令马文修担心。 “海郡王辛苦,快请坐。” “多谢。” 径自落座,钟墨俞端来一碗清水,沈云卿喝过两口缓缓说道: “不出所料,叶巴果然是来诈投。其要我军派兵前去接应他们送粮,但主力却未到来,仍说在路上。” “嗯,此乃意料之举,并不意外,郡王可知土部出兵几何。” “他说是一万二,先来运粮之人约四五千人。言外之意,有八千人尚在途中。但本王估来估去,土部出兵少说也得有三万,如此合计腊婆军,就得有七八万人。只我军三万人,绝非其对手。” 听到三万人,马文修脸色略显严肃,他说: “若是如此,纵然我军尽是精锐,也未必是其对手。” “不错,倘若是在中原,我军两万精锐,即便是七八万腊婆军,那也是土鸡瓦犬乌合之众。然眼下腊婆军有地利之便,天时相助,这就很是棘手。” 不计夷兵与水军,岸上岐军一万八千余人,如果都是一线的精锐番军,正面摆在平原上,哪怕被七八万腊婆军包围,正面硬刚也能取得压倒性胜利。 但眼下,雨林密布山岳纵横,再精锐的军队,面对地形地貌带来的制约,也无能为力。 当此情况之下,岐军精锐的铠甲反而成了累赘,腊婆军的人数占有据对优势,又有地利和天时便利,岐军根本不死对手。 这不是将帅能力,兵器装备所能弥补的劣势,而是地貌带来的制约,是智力和技术所不能弥补的。此时此刻哪怕有飞机大炮,也未必顶用,更何况是冷兵器。 继续未完的内容,沈云卿继续说道: “不过本王已将叶巴引入圈套之中,他若有仁慈之心,定会有所触动。待等明日引他前去观阅我军操演,晓以利害,再令其前往伤营,亲眼目睹伤残百姓与兵士惨状,以动其心。想来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不会不计后果,与我军死战到底,其意志会有所动摇。” “嗯,但愿吧。夷兵我已令人整备,另调精锐番军一千人,护卫郡王,以保万全。今日忙碌一天,郡王也早些歇息。” “郝大人那里本王还有要事嘱托,怕是想歇息,也是不易呀。” 与马文修继续说了片刻,沈云卿走出帅帐,去见郝仁。待其离去,楚砚杰问马文修道: “马帅,郡王率军深入,而且还是夷兵,这恐怕是凶多吉少吧。” “本帅自然不愿海郡王深入险境,但眼下后继乏力粮草告急,战局诡谲,若不能取胜,辜负陛下事小,我军万千将士性命事大,朝廷方略事大,海郡王何尝不是不得已而为之。 此番安排精锐护送,即便夷兵兵败殆尽,也非海郡王之过,本帅也绝不会怪罪于他,乃天时地利不予我便。” “可要是有个万一,你我可都有失陛下重托。” “本帅自然清楚,故而安排精锐护送郡王,若有万一,可弃军保命。” 生老病死面前众人皆平等,富人也好,穷人也罢,都逃不过死亡的宿命,他沈云卿的命,自然不不比其他人精贵一分钱,真正精贵的他是的那颗头,是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 离开帅帐去找郝仁,中午时其已返回中军住处,原本应该后日启程返回振州,魏人的到来令事情有些变化。 眼下备战繁忙,军中其实抽不出像样的人来接待魏人,级别太低不合适,级别高的只有沈云卿,马文修、楚砚杰、钟墨俞都是武官,接待魏国使节不太合适,郝仁四品刺史正好够格。 见到郝仁时,他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开“是非之地” “郝大人,这是要走啊。”沈云卿和颜悦色一脸和善,实则假面具被后藏着凶狠的面孔。 郝仁忙是盖上了木箱前来行礼: “下官见过郡王。” “郝大人无需多礼,本王此来呢,是有一事要与郝大人商议。” “郡王请说,但凡下官力所能及之处,一定效犬马之劳。” “呵呵,其实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就是眼下大战在即,而魏人不凑巧的撞在了当口上,在陛下旨意送达之前,尚不能放魏人离去,但如今军中繁忙,本王不日将率兵出征,马总管与楚将军也无分身之术,故而得有合适官吏应付魏人。 故而本王思来想去,这个差事想交给郝大人,郝大人意下如何啊。” “呃,这……下官乃是振州刺史,这恐怕不妥吧。而且下官离境太久,被广州道府知晓,可是大罪呀。” “诶,本王可去函广州治所,说明详情。然后再给朝廷去文,将郝大人暂时借调潮瓯军中暂用,如此便无后顾之忧。” “可,下官还是振州刺史,借调之后……” 郝仁言外之意,他现在好歹也是四品的地方铁帽子刺史,借调至潮瓯军中,他四品刺史的官帽可能就没了。 朝廷肯定得要另择人选赴任振州,且不说这么些年的政绩和即将见效的政绩给别人做了嫁衣,日后战争结束,自己的去留怎么办。 当然,既然随军,只要打赢了,最后免不了加官进爵,沈云卿、马文修怎么也要保举他升迁,加之沈云卿关照,战后怎么也得弄个上州刺史做做。 话说是不错,可问题是再好的乌纱帽,要是没命去戴,那就是两码事了。 尽管岐军百战百胜连战连捷,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把命交代在潮瓯,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还不如做个四品下的振州刺史安稳,好歹有命吧。 更何况四品刺史的吃穿用度,并不比四品、三品的官吏差,即便日后能贪赃,但有理想没命享,那也是白搭。 郝仁态度犹豫,沈云卿瞧出端倪遂是又说: “郝大人若是担心振州的乌纱帽,那大可放心,本王将如实奏报朝廷,振州刺史仍由郝大人监理。待等战后,郝大人加官进爵,再做安排,如何?” “下官岂敢劳烦海郡王,既然海郡王开口,下官自当效力。” “郝大人深明大义,本王很是欣慰。” 郝仁虽然极为在乎仕途功名,其面相日后也有发展成贪官赃官的潜质,但被激发潜质犯案之前,仍可加以引导,引导其走向好的道路,再辅以制度的监督与惩戒,其潜在的劣质则可变成优点加以发挥。 这又涉及到预防犯罪与制度引导,郝仁是在对的时间,碰上了沈云卿,在蜕变之前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从而走上更好的仕途。 那些更多的人才和官吏,长期无法被朝廷关注和提拔,在官场和社会的大氛围之下,久而久之的被腐蚀堕落。 继续询问了魏人一事,沈云卿命人唤来吕暮然、张翀,令他二人辅助郝仁,继续稳住魏人,以免给即将到来的用兵增加不必要的变数。 此外沈云卿也有意利用这次的战役,彰显岐帝国的文治武功,展示岐帝国的国威、军威,以震慑魏人潜在的野心。 第463章 请君入瓮(6) 当晚,赵元在治所设宴,款待潮瓯各部头人与叶巴等人,一直吃喝到后半夜,席间叶巴或明或暗试探口风,获取更多实质消息。 但既然能安排你吃饭喝酒,让你套取消息,沈云卿自然不惧泄密。 且不说酒桌上的到小头人不是群众演员,都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头人和小官,假也假不了。 其次这些头人和小官又分两拨,一波是跟随赵元最早投靠岐军的城内头人与官吏,一波是被阿杉贵、赵禹拉走的城外头人,两拨人的境遇形成鲜明反差。 其三,城外受害的一拨人无不是苦主受害者,能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内容,都是不利于腊婆军的信息,相反还后悔没早投岐军。 总之,人生如戏,战争中的谋略,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悲喜剧。 翌日,日上三竿时,沈云卿派人去请赵元、叶巴、阿萨雀等人前往东门校场,观阅岐军操演。 “叶巴头人昨晚睡得可好。” “好,都好,王爷的款待周到备至,叶巴很是感激。”叶巴满嘴感谢之词,但有多少真假却很难说。下刻话锋一转又问出兵之事:“王爷今日召集各部头人前来,是不是为出兵接应我族。” “叶巴头人请放心,我军正在商议此事,今日邀集诸位前来,是为一睹我军风姿,激励各部军心。不知叶巴头人可有兴趣一观。” 听闻提议观阅岐军,叶巴打心底很想开开眼界。决战在即,对敌军的了解,自然越多越好,甚至最好看走一些机密。 但昨日的遭遇和潮瓯的情况,无疑令他开始怀疑,怀疑族中与腊婆合作的结果。 见其犹豫不语,沈云卿故作姿态另作话题说: “叶巴头人请放心,我军乃正义之师,仁义之师,对各部礼敬有加,现在不会加害侵犯各部,日后平定腊婆,更不会加害侵犯各部,请叶巴头人放宽心。” “天朝王爷误会,天朝威名远播,圣名颂扬天下,我族期盼天军已久,天军又岂能加害我族。” “那就请叶巴大人同去校场,观阅我军军容。” “那,好,好。天朝王爷您先请。” 引众人至校场,两千岐军,四千夷兵列队南北两翼,场面巍峨为壮观。沈云卿走上阅台,向马文修请令: “马总管,左承王、叶巴、阿萨雀等人已到,不知各军操演可否开始” “各军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练。”言毕,马文修传令钟墨俞:“钟墨俞将军!” “末将在。” “传令操演各军,即刻开始操练。” “遵命!” 得马文修军令,钟墨俞挥动手中令旗,号兵以旗为令,五十角号手同时吹响战号。 冷兵器操演与热兵器演习有着很大差异,热兵器演习更多是动态演习,冷兵器演习更多是相对静态演习,演习的空间范围不可能很大。 营级热兵器演习占用的空间少则几平方公里,多则十几平方公里,师旅一级至少几十个平方公里,甚至上百平方公里。如是机械化、摩托化机动演练,可以全地域横跨机动,纵横几千公里。 冷兵器则不可能,因为技术决定兵器,兵器决定战争形态,战争形态决定战争模式,战争模式决定技战术,几千上万人规模的演练,只可能在几平方公里之内,甚至更小。 古代演习称之“操典”,分“操”和“典”两部分,“演练”主要是“操”字占比更大,“典”的内涵更倾向于队列、阵列、临战调度。 “操训”更体现士兵的格杀技能,也就是通俗常见的出操。“典训”更多体现将帅和国防调度,因而“典训”不会对外开放,对外国使节开放阅兵的更多都是出操。 出操不是出广播体操,出的是格杀术。 岐军出操分为三部分,两千岐军分为四队,龙武、骁骑骑兵各百人,演练骑兵突刺砍杀木桩,与齐射、奔射,以展示岐军强大的骑兵战术。 当然,骑兵在腊婆的用处不大,此番演练充其量就是走个过场,唬唬叶巴这等没有太多见识的乡下土人,让他知道骑兵的威猛。 为增加骑兵砍杀木桩的感官冲击,此番砍杀的木桩都是直径一尺半,将近半米粗的原木。 话说这么粗的原木,再锋利的刀,再快的马匹冲刺加惯性,甭说砍的断砍不断,这人的手臂受得了吗。 可不,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这些木桩都是先用畜力锯木机斜着先切断,然后用沙皮纸打磨切口至平滑,最后用胶水粘起来。 如此远看一根半米粗的原木,岐军铁骑冲杀之下一刀削断,切口干净平整,如此既能展示岐军彪悍的战力,同时也凸显岐军刀剑的快利。 骑兵演练结束,沈云卿命人取来“砍断”的原木,与叶巴说道: “叶巴头人且看,此乃刚才我军将士砍断木桩,所用刀剑锋利异常削铁如泥,砍断此等木桩不费吹灰之力。腊婆军屡次兵败,既是天不助他,更是器不如我。”言毕,沈云卿将木桩递给叶巴过目。 叶巴吃惊中接过木桩仔细端详,如果说一刀砍下一尺半粗的原木尚且令人震惊,那切口处“沙皮纸打磨”的光滑平整更是令他失色。 这要是一刀将人头颅砍下,多半还没感到疼痛,便是已经人头搬家,掉在地上可能还能喘气说话。 “真没想到,天朝宝刀竟然如此锋利。那你们的农具,也一定更好吧。” 此言一出,沈云卿顿觉突兀,他不清楚叶巴怎么能把兵器和农具联系起来。也许他是误以为刀剑的铁才,也能用于农具,如此农具的寿命就会大大增加,更为耐用。 是典型的生产力低下,产生的思维定势。 想透这层,沈云卿顺话往下说: “我朝好铁千千万,上好的农具不计其数,叶巴头人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王爷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十万农具也有?” 听到这里,沈云卿乐了: “呵哈哈,就是十万个十万件也有,叶巴头人若是想要,剿灭腊婆之后,本王送你五十万件农具也无妨。” 五十万件锄头、铁犁搁近现代,随便一个地条钢小黑场的产能都嫌多,但是个当下,即便是岐帝国,国内耗铁之余,再腾挪五十万农具免费赠送,多少还有些吃力。 听到白送五十万农具,叶巴不免大惊失色,他只以为是沈云卿随口说的戏言,遂是急忙忙拒绝。 “王爷的好意叶巴感激不尽,我族人少地寡,岂敢厚颜讨要五十万农具。” “诶,本王一言九鼎,岂能出尔反尔。待等此战结束,本王尽速运来农具,既是兑现本王今日承诺,同样也为便于战后腊婆各部恢复农作,休养生息。” 农具虽然以生铁居多,但古代的生产技术仍然以冶炼后浇铸毛坯铁定,再由铁匠加热软化分料,分过料后整形、捶打、热处理,因此既消耗铁才,又消耗人力。 现如今工部生产的农具正在陆续转向机械剪切、冲压整形,再上砂轮开刃,生产速度是此前的十数倍,不要太快。 得益于标准化、工艺化、流水化,朝廷工部生产的农具质量还比以前更好。 沈云卿张嘴许诺五十万农具,顿时引得潮瓯各部头人议论纷纷羡慕不已。 很显然,五十万农具对于土部而言严重过剩,而且凭什么土部一滴血没留,白得五十万件农具。 反观潮瓯各部自己,与岐军作死,到头来人死了不少,好处一样都没有,现在后来的还白得好处,哪有这么好的事。 于是乎众人心里越琢磨越窝囊,既是痛恨赵禹、阿杉贵的狡诈卑鄙,又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犯傻中了邪,这要是一早投诚过来,日后吃香喝辣的还不是自己,这不是傻了吗。 其实吧,早在第一批海外夷兵抵达潮瓯不久,沈云卿就发现,这些尚未开化,或者没有完全开化的地域性部族,给他们金银财宝的意义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意义。 因为他们缺乏生产力,不能生产多数生活所需用品,金银财宝会随着贸易的波动而流失,还会招来杀身之祸,相反更加看中能带来长远收益的生产资料,如土地。 其实农具、铁器、耕牛也是生产资料,但在腊婆,或者说多数生产力低下的部落,土地来的更为方便。依靠土地的量,堆积农业产能。 但又会因为生产技术落后,带来亩产低,要增加总的基数,就只有扩张人口堆积数量,如此又陷入恶性循环。 生产力越低,技术越落后,越追求土地扩张,越增加繁殖人口积累量产能,陷入恶性循环。 而铁器、农具需要一定的冶金技术和钣金技术,耕牛需要繁育周期,同时付出更多的代价,因此反而更加容易促使他们争夺土地。 因此这些夷兵更倾向于换取岐军的牲口、家畜、铁质工具、布匹、皮革、衣物和生活用品。腊婆同样存在有这种现象,土部的现象更严重。 有鉴于此,通过输入生产工具、生产资料,提升各部的农业生产力,既能恢复民生,同时也能变相收买他们,收买他们的民心。 腊婆的冶金技术充其量还停留在战国末期,有和没有没区别。 他们铁器无法自产自足,更多依赖进口,岐帝国输入的工具,无疑是他们维持生存发展的主要工具来源,一旦形成生产力与经济商品的依赖,最后链入岐帝国的经济链,辅助以行政政策与教育引导归化,形成经济上的并入,文化上的认同,腊婆各部就是想分离,也不可能。 第464章 请君入瓮(7) 骑兵操演落幕,步军四百人的横刀演练接踵而至。 横刀是岐军最精锐的兵器,没有之一。 以前因为工艺复杂,耗费人力武力,成本居高不下,配发率较低。 工部技术革新后,大量使用蒸汽锻锤,进行工艺改革,还大量使用含镍钢材,使得横刀成本迅速下跌,生产效率急速攀升,质量还比以前更好。 经过重新改良的横刀,采取了一定的弧度刀身,使得抗击强度大幅提增。刀身两侧开有血槽,以利于刺杀后的抽刀。 尽管血槽是个看似简单的结构,但是工艺却麻烦。 单纯的手工开血槽,倒也没什么技术难度,只要用凿子先在半成品的刀坯上凿出毛槽,待等刀具加工完成,再上砂轮休整毛槽,最后也能成形。 但这是手工加工,并不能作为批量规模化生产,更提不上工业化生产。 要规模化生产,只能在横刀加工完成之后最后开,这就需要装具,一定的设备和定制砂轮。 尽管只是简单的血槽,却也需要具备一定的加工能力,普通的欠发达文明邦国,根本不具备这项技术。 岐军与横刀对应的刀术有五套,最常用的是《猛劈刀法》,因为刀之所以不同于剑,就是因为刀是单刃,刀身强度更大,适合双手握持劈砍。 随着铠甲技术的升级,剑的刺杀动作由于人体工程力学的制约,已经无法刺透铠甲,而刀则更适合大力击杀,甚至可以破甲,同时面对铠甲防护,刀砍的杀伤力胜过件刺,剑也就逐渐被边缘化。 当然,不是说剑不能劈砍,也能劈砍,但同能材料下,和尺寸的刀剑,刀的强度比剑高,剑可能因为用力过猛劈断,而刀因为只开单刃,刀背、刀脊增厚强度增加,更适合砍杀。 《猛劈刀法》步兵助战采用的道术,但骑兵也要掌握,同时骑兵有自己的横刀战法《疾风斩》,用于马上的作战。 但骑兵多数时候使用马枪、马朔,也用长矛,刀只是辅助兵器。 尽管骑兵是以机动作战,但骑兵正面遭遇秘籍长杆兵器,无法迂回打击,也不能撤退,只能正面硬刚时,就得骑马抵近,然后下马冲阵,因此步兵的刀术也很重要,其中有专克长杆兵器的路数。 而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重骑兵正面怼着长矛阵硬着头皮冲,那是拍电视剧电影,不死人。 实际战场骑兵遇到密集结阵长杆兵器,无法迂回和撤退,只能硬刚的情况下,是骑马抵近,然后下马冲击撕开缺口,身后跟进的骑兵再冲击缺口,如此也能正面冲垮长杆兵器列阵。 因此骑兵也能正面硬刚长矛阵、长枪阵,不是不能,也不是骑着战马硬碾,而是得讲策略。 《猛劈刀法》、《疾风斩》之外,还有《花刀法》、《滚扑刀法》、《反刀手》三套。 其中《滚扑刀法》是针对锁子甲研发的刀法,滚扑滚扑,顾名思义就是滚在地上,或是匍匐趴着,专门砍脚。 因为锁子甲的防护核心是上体和膝盖以上,膝盖以下没有锁子甲,当然,可能会有皮具或者鳞甲防护,但是相较于锁子甲,尤其是加粗双编重型锁子甲,就很麻烦。 但如果只是皮具或是鳞甲,横刀足以砍穿加以杀伤。此外横刀有刀尖,即便腿部有强力防护,我还可以扎你的脚,除非是你是重装板甲,穿着铁鞋,否则一刀下去也半条命。 《花刀法》技法有些技术含量,适合己方落单,面对敌方围攻,抓住机会,连续使用刀法,击杀围攻自己的敌方人员。 该刀法要求力量、速度、灵巧、灵敏,适合五人以下的围攻,一击出手,至少毙伤三人的险恶作战。 军中最高纪录是一次套路毙杀七人,由于尸体瞬间倒下呈花瓣状,故而名曰《花刀法》 由于技术难度太大,对兵士技战术素质要求较高,更多是久经沙场的老卒才能掌握,新兵缺乏本能与危机感,更缺乏经验,因此军中不普及传授,只要求个人自学,不要求掌握。 《反刀手》最早是岐将崇童自己琢磨的刀法,因为他是左撇子,后来发现左手持刀,与右手持刀者相搏,具有一定出其不意的效果。 由于正常人都是右撇子,因此思维逻辑与行为习惯产生了本能的反射条件,战场作为高度激烈紧张的空间环境,人的本能意识会主导一切,右撇子掌握的技战术都是应对右撇子的套路,一旦遇到左撇子,而且全是反相持刀持盾,那就很麻烦。 右撇子一方往往会很不适应,而左手持刀的一方本就是右撇子,所以既熟悉右手持刀的套路,同时也掌握左手持刀的套路,正面遭遇之下,左手持刀有一定的突袭效果加成。 横刀演练结束,枪兵、弓弩手轮番出操演练。第一部分岐军操演到此结束,第二部分夷兵出操。 夷兵装束与岐军差异迥然,身高体形更是一目了然,叶巴一眼瞧出,遂即询问: “为什么他们的装束与天朝军队大不相同,是潮瓯的部族吗?” “不是,乃是海外诸国闻讯腊婆无道之举,故而派遣义兵前来助战。” 此言一出,叶巴更感惊讶,腊婆军并未告知此事,只说潮瓯有外来的蛮兵。下刻又是问道: “这些都是外族的战士?” “不错,到目前为止,共计三十六国派兵助战,今年还有数万蛮兵前来相助,援兵赶到之日,便是腊婆军的死期。” 尽管夷兵是岐军花钱雇来,但在沈云卿花言巧语精心编纂之下,到了叶巴眼中就成了唯岐军马首是瞻的“联合国军”。 给其造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岐帝国声望显赫一呼百应,攻打腊婆的不单单是岐帝国一家,而是整个一圈所有邦国都在出兵。 让其感到岐军站在道义的制高点,得到所有邦国的支持,进一步将腊婆推向孤家寡人的底部。 同时“联合国军”的排场,更带来战争永无止境的错觉,让叶巴更加担心赶走岐军,可能招来更大规模的军事报复。 而昨日的“洽谈会”沈云卿有意无意给其灌输潮瓯作战半年,腊婆伤亡十几万人的数据概念,昨晚酒桌上的饭局,叶巴也从各部头人口中得到了验证。 稍微有点理智的正常人,此时此刻纵然吃了秤砣铁了心,死不悔改,也得掂量掂量需要付出的代价。 此时夷兵进入中央,在阅台令旗、鼓号的指挥下,操练阵列,以展示夷兵的服从性。 由于夷兵的族群文化带来的散漫与管理不便,短期内要练成岐军的水准,几乎没有可能。 且不说语言障碍,单单他们的认知理念,也不足以理解岐军的训令和战术、战法,因为他们文明形态低,有些社会生活现象还没出现,他们自然也就无法理解。 最简单的例子,方便过后要擦屁股,没草纸也用厕筹或是泥团在肛门擦一下。但这些个家伙不,拉屎不擦屁股,不用两天一股子屎味儿。 有鉴于夷兵的作战特点,沈云卿针对性制定队列训练,不断机械性的重复队列训练,让他们形成条件反射,从而达到基本服从。 同时派遣通译与识字兵士,搞一些基础的认字课程,让他们逐渐开化,数月下来情况大为好转。 为了提高积极性,削弱抵触情绪,同时在伙食和奖惩制度上做些文章。让他们知道干好了有奖励,干的不好就没待遇。 夷兵的演练说不上整齐划一,基本上是各演各的,没个统一的路数,列队走的还凑合,加上人一多,声势也就很大。 叶巴看在眼中,不禁吞了口唾沫,眼药显然是起作用了。 此时沈云卿故作得意之色说: “叶巴头人,海外诸国气势如何。” “比腊婆军厉害得多。” “腊婆军皆为乌合之众,躲在丛林之内尚且被我军秋风横扫大败亏输,若是正面相搏,哼哼,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是,那是。天朝大军神勇无敌,我叶巴佩服的五体投地,此战一定能胜,一定能胜。” 叶巴此时除了震惊,还有绝望,他琢磨着腊婆军肯定没说实话。 以岐军现在的状态,是一个顶十的气势,又有海外邦国出兵相助,根本没有胜算。 但只要他这么想了,那就是中了沈云卿的套路。 夷兵演练结束,迅速进入第三环节,火器演练。 沈云卿料定,腊婆军定是没有将火器一事告诉土部。 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土部没有见过火器,也没见过黑火药,所以没有这一概念,没有概念自然没有可以表述的词汇,甚至他们连文字都没有。 即便腊婆军告诉他们火器是一种极为厉害的兵器,但是没有亲眼见过,根本不会知道火器的危害。 而沈云卿也相信,腊婆军不会告诉他们岐军装备有火器。 首先进行的是实弹演练,五十名掷弹手陆续进入投弹区,轮番投弹,爆炸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即便隔着百步,惊人的爆炸依旧令人心惊肉跳,看的叶巴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那……那是什么,这么可怕。” 叶巴脱口而出,这时赵元说道: “这是天朝的一种非常厉害的兵器,叫火器,能转眼杀死七八人,非常厉害。” “天哪,世上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兵器。” 叶巴惊叹不已,神色在震惊中陷入恐惧。此时沈云卿从兵士手中接过炸天雷示意说: “这便是我军所用炸天雷,只要木柄尾部拧开盖子,拉动火弦,然后用力扔出,便能如刚才那般发出巨响火光,瞬间杀死数人,极为方便。” 叶巴愣怔的看着,他无法想象如此一个小巧的东西,没有锋利的刃口,没有尖锐的刀剑,能在眨眼功夫杀死七八人。 “天朝果然厉害,这种火器天朝一定有很多吧。” 叶巴显然是在担心,岐帝国轻轻松松就能拿出五十万农具,换而言之也能轻轻松松拿出五十万颗手榴弹,然后这笔账就是傻瓜也能算的过来。 第465章 请君入瓮(8) 见叶巴已经入席,沈云卿继续加码上眼药,他说: “次种火器根本不值一提,我朝想要多少便有多少。真正厉害的火器且看哪里。” 说着,沈云卿横手一指正在拉入校场的“火炮” 当然,由于国内原因,火炮其实没能投入潮瓯战场,沈云卿最近也没让运。 眼前的五十门火炮,是用原木让木工加工成的模型,然后中间掏空,打出直径五寸,长四尺的盲孔,盲孔底部嵌入直径五寸,高度八寸,厚度约为两毫米的铁皮桶。 铁皮桶内装填小剂量的黑火药,然后对准十里地外的一片树林一阵齐射炮击。几秒钟后十里地外传来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轰鸣,树林间转眼夷为平地,树木尽数倾倒,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山头。 当然,实际情况是岐军点火之前先举棋,十里地外山林中埋伏的兵士开始点火,等到校场火炮点燃炸响,几秒钟后十里地外事先埋设的炸药同时起爆,如此造成这边开炮,十里地外夷为平地的炮击效果。 用来糊弄以下土部与腊婆这等没有见过世面的外行人没问题,要是用来对付业内人士,就不太容易。 为了增加表演效果,这次炮击一次炸毁了五六平方公里的树林,否则不够逼真,不够气势,不够震慑力。 如此只要换算一下,五六平方公里伏兵少说得上万,岐军一次炮击全部覆灭,这还能有胜算? 但真要是这么想了,那就是上了沈云卿的套路。 此时不仅叶巴开始怀疑和岐军作死的后果,潮瓯各部头人也在开始掂量是否需要出兵助战。 岐军大炮的威力显而易见,一炮削平一座山头不费吹灰之力,既然有如此神器开路,还有土部出兵相助,哪有不胜的道理。 众人议论纷纷神情诡异之际,沈云卿很是得意说道: “叶巴头人,我军火器威力如何。” 叶巴此时面无人色,依然沉浸与刚才毁天灭地的震惊之中难以自拔。 他想着土部的人马,还不够岐军一顿炮轰,这幸亏是岐军“骄横跋扈”泄露天机,这要是不来看一眼,还不给腊婆军害惨了。 这也不难怪腊婆军能封官许愿,这是他娘的坑人啊。 见叶巴眼神呆滞,迟迟不语,沈云卿料定其已经完全入套,遂是与阿萨雀说: “阿萨雀头人,我军火器如何?” “厉害,果然厉害,我阿萨雀佩服之至。” “呵呵,其实吧,此炮在莫拉木水淹潮瓯之前,便已运到,我军本可先发制人,如此也能避免一场大水。然念及潮瓯各族身家性命,不忍生灵涂炭,故而我军未敢轻用。 只是没想到,我军的仁慈,却是换来阿杉贵、赵禹等人的险恶用心,致使潮瓯百姓死难十数万,早知如此,我军当初便该投入使用,强攻腊婆军,如此也不至于枉死十余万百姓。” 这话既是说给阿萨雀听,继续敲他的耳边鼓,同时也是说给叶巴听。 一场大水和内讧死伤了十几万人,岐军大炮一出动,虽然不至于死伤十几万人,但是灭了几万人也是轻轻松松。 换而言之说,岐军的五十门火炮的威力顶的上一次洪水,但是还很人道,人死的少。 但再少,也是几万人,叶巴也得掂量掂量土部准备占这几万人中的多少。三五万是几万,七八万也是几万人,如果是死七八万人,土部此番出兵就全得报销。 当然,可能有些夸张,即便是近现代的155火炮,也没这么大的威力。但如今这些土人没什么认知和概念,糊弄他们是轻而易举。 而且之前已经有了炸天雷投弹,对于这些没有认知和基本科学逻辑的土人而言,就会很想当然的进行概念放大,加之沈云卿搞的一些小伎俩,那就很是容易落入剧本套路。 火炮演练结束,一众人等还都沉浸在震惊与恐惧中,预期的效果基本达成。 叶巴等人的信心开始动摇,潮瓯各部趋于乐观,同时更加后悔当初,这要是岐军一上岸,就直接上大炮,岂不是死的更惨。这是幸好一场大水冲醒自己,否则现在早就化成了泥土。 演练持续半日,正午前往伙营用餐,下午直奔伤营视察养伤战卒与百姓。 得让叶巴知道战争的残酷和血腥,尤其是岐军掌握绝对的热兵器控制权,热兵器造成的伤害更为恐怖。 为此,下午专门让叶巴体验了手榴弹的威力,对石块、木板、原木与无头活猪进行轮番投弹,让他知道火器的厉害。 最后还让他参观了五千颗手榴弹,让他心里有点谱,掂量掂量厉害。 走完全套流程,天色渐昏,沈云卿安排叶巴留宿中军,打发赵元、阿萨雀、吴应等人返回城中。 “呵哈哈,海郡王此计果然高明,本帅观众人脸色惊骇心中动摇,想来定是不敢小觑我军。” “岂止不敢小觑,本王估摸着,潮瓯各部今晚就得连夜秘商出兵之事,明日定能有结果。至于那叶巴,今晚肯定无心睡觉,明日准得反复。” “哦,海郡王何以见得叶巴明日会有反复?” “叶巴今日被我军气势与火器所震慑,决然不敢再与我军死战。但是他若说真话,又怕我军杀害他,亦或者我军将计就计,歼灭了土部与腊婆军,故而他明日多半又会不主张联兵作战,而会想办法即刻脱身,返回报信,以免灭顶之灾。” “嗯,海郡王此言有理。” 沈云卿判断,今天一番许诺和武力展示,潮瓯各部多半是要连夜商议出兵,以换取战后的经济好处,恢复民生与民力。 相较于人员伤亡,如果能得到远超过人员损失的经济和生产力补偿,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但是这笔好处却不会凭空掉下来,需要纳投名状。此前担心兵力不济两败俱伤,空得好处,现在有毁天灭地的大炮加持,伤亡定会锐减。 最后一算账,加之新仇旧恨与欺骗,潮瓯各部一定全力发兵。 至于叶巴,今天一顿炮轰之后,已经彻底丧失与岐军作战的意志,说是崩溃也不差。相反他是带着欺骗而来,如果岐军果真出动了,土部就是全军覆没。 于是叶巴现在既不敢催促岐军出兵,同时又害怕说出实情被岐军杀害,甚至岐军借他之手灭了土部,造成更大的伤亡。其明日定然态度转变,以其他名义拖延岐军出兵,并派人联络土部转告实情。 “一旦土部感到腊婆欺人太甚,定会转而联手我军,反戈攻打腊婆,我军便能伺机而动,一鼓作气荡平腊婆。如此一来,不仅瓦瓯唾手可得,库皋、同井、南屿也将落入我军手中,腊婆一战上半年可了。此后便是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腊婆王赵越必败无疑。” “嗯,还是海郡王技高一筹,本帅一生阅人无数,不乏足智多谋能征惯战之人,然却无一人有海郡王睿智,想来真是我朝幸事啊……” 马文修不无感慨,如果没有沈云卿,远征腊婆无疑都是空谈。 聊了片刻,兵士送来今晚伙食,马文修再次想到粮草一事: “此战若是全胜,潮瓯粮荒得解,但交趾尚未收复,赵越势必分兵南下,我军若是北上作战,仅靠眼下我军兵力,恐怕十分吃力。若从国内继续添兵,又恐海运不足,海郡王可有良策。” “战前本王曾定下一计,征服腊婆全境之后,南下我军不再北上攻打交趾,只在北线维持步步为营,每年推进一小段,而非大举用兵。 如此利于朝廷调度,恢复邕州、钦州元气,同时也有利于稳定腊婆。故而我军若是取得南屿,本王不建议继续北上用兵。一来腊婆百姓伤亡惨重,二来腊婆青壮不少被征入赵越军中,加之潮瓯一战损失惨重,民力凋敝甚重,无力从腊婆提供民力供应我军。如此我军继续添兵北上,将无兵力保障。 三来本王料定,一旦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我军掌控腊婆本土,赵越之流在长期对峙之下必然崩于内,故而无需与之死战,只要加以威慑与军事压力,便可不战而胜,而后还能落得个清净,如此两全其美之法,岂不更好。” 赵越从腊婆本土带走了六万军队,二十七八万的民夫,还有十多万的随军家属和王室成员。潮瓯之战各部伤亡十多万人,这就导致腊婆本土的青壮年锐减。 岐军攻取南屿后如要北上,将无法继续使用沿海靠港补给,只能依赖民力运输。 此外按计划,今年上半年登州整训的新编一万五千名水军要陆续运抵潮瓯,岐军兵力将超过三万,加上不断涌入的夷兵,得有五万多人。 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一旦离开港口,将无法从本地获得,同时岐军运力也无法满足五万人的吃喝拉撒。 有鉴于洪水冲毁大量屯粮,沈云卿暂缓了登州新练水兵的转运,以免雪上加霜,但下半年粮荒解除之后,仍要南下登陆潮瓯。 一来是补充岐军兵力,二来要驻防各地,维持军事威慑与平乱。 届时兵力超过五万,北上讨伐盘踞在交趾的赵越会很麻烦。 尽管从腊婆北上,要比岐军从广西南下方便的多,但再方便,依然还是热带雨林,同时腊婆青壮年锐减,战争带来的农业减产,又需要大量人力投入农业生产恢复,因此既没有人力可供岐军驱使,也没有足够的补给供应岐军征战。 一旦陷入长期战争,腊婆民生再度恶化,很有可能再度逼反他们。 因此沈云卿战前不建议攻取腊婆后立即北上,而是坐等交趾腊婆军与交趾土民内讧。 迫使他们自相残杀,然后这些土民就会知道谁对他们好,最然会舔着脸来求岐军,然后岐军再出兵,既得面子,又得里子,还不费吹灰之力,何乐而不为。 尽管都是拿不上台面的阴谋诡计,但不可否认这就是军事和政治斗争。 害人之心固然不可有,三国演义可看不可用,但是手里没有两把刷子,人家当你是空气,想怎么拿捏你,就怎么拿捏你。 第466章 请君入瓮(9) 作为泱泱大国,不能一味的只讲仁义礼智信,你好我好大家好,对于那些蹬鼻子上脸找茬挑刺儿的,就得给以颜色和惩戒,否则他们不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 于是当晚上半夜,阿萨雀召集各部头人秘商出兵一事。前来参会的头人都是城外各寨、各县、各洞头人,而没拉赵元、吴应等人参会。 原因也很简单,以赵元为首的一拨人投降岐军最早,一定已经得到了封官许愿和好处。如果拉来参会,那就是在接下来的经济好处中再分配,他们这些死伤惨重的部族肯定吃亏。 于是得先在内部明确了利益分配与好处划分,然后再告知赵元、吴应等人,不给他们内部商量的时间。 如此上半夜明确了出兵计划与战后势力划分,下半夜阿萨雀去找赵元商洽,二人迅速达成联手出兵共识。 同时也由此形成日后两大派系,一派以阿萨雀等损失惨重头人部族为首的派系,一部以赵元、吴应为首的投降派系。 翌日,大雾弥漫,隐隐透着杀机与不安。 叶巴是一宿没睡,见到大雾乍起,心中更是担心起来。他并不清楚潮瓯的气候,但是腊婆军说的非常邪乎,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之间有连续不散的大雾。 眼下已经是三月中旬,万一这雾先到了,岐军又拖着不动,待等大雾散去,潮瓯准备充足,土部一战之下还不全军覆没。 清晨,沈云卿先去后营。昨日校场又是操演又是爆炸,胡炎、贾巴勒卡等人都能听见,不断询问发生何事,郝仁有些应付不来,只说正在备战。 “郝大人,胡炎等人反应如何?” “回郡王,胡炎与贾巴勒卡询问潮瓯是否安全,我军要战到几时。” “你怎说的?” “下官说我军在校场操演典训,并非出兵作战。” “胡炎与贾巴勒卡对校场传出的爆炸有何反应?” “似乎很是吃惊,而且接连询问下官。下官以为,魏人应不曾见过火器。” “那郝大人又是如何回复?” “下官之说是我军开山裂石,以利修路。” “呵呵,你倒是聪明。” “嘿嘿,郡王过奖。振州多有开山裂石之举,想来魏人应该知道此理,藉此诓骗之,应该不难。” 所谓开山裂石,其实就是利用热胀冷缩,岩石质地脆,应力大的特性。 先对大型石块淋以松油、火油或是桐油,然后点火烧,烧到岩石滚烫,再行泼水,如此剧烈热胀冷缩之下山石必裂,甚至引发炸裂和山崩的效果。 该种开山方法早在夏朝之前便以出现,看成是古代的先进爆破技术。 而且愚公移山不排除也是以此法先裂石,再开凿,只不过移走的规模大了些。 否则以古代落后的技术生产力,单单铁器工具的消耗都不是愚公所能承受的经济代价,一定得有高效的办法解决问题。 所以愚公移山并不愚,愚的是后人。 振州地处五指山以南,要前往儋州、亚洲,只能走海陆,或者沿海滩涂,交通极为鼻塞,各县、各乡、各村之间的道路更加闭塞。 郝仁上任之初,为便利地方往来,专门组织民力造桥修路,打通闭塞村县,促进人员流通。 期初只是为了方便人员流通,如此能加快地方人口交流和婚嫁,人员婚嫁频繁,人口扩张也更快。 后来发现打通道路还能盘活经济,产生附带的经济效应,因此最近两年加大道路修缮,并向深山老林中的破碎平地发展,尽可能多的获得林木资源与耕地。 而要进山获取更多的平地,就必须开山修路,纵然开山裂石法不适合开大型山体,但对对付小山头还是绰绰有余。 而且沈云卿还发现郝仁有个毛病,打蛇还上棍了,刚刚吹嘘了自己政绩,立马伸手要东西。 “郡王是有所不知,这开山裂石法虽然可开山,但却没有朝廷的火药厉害,若是朝廷能将火药用于开山修路,那可是造福万民的善举。” 听到这里,沈云卿当然明白,郝仁显然是想弄点炸药回去搞爆破。 “郝大人,火药乃朝廷严禁之物,郝大人甚为刺史,这总该知道吧。” “呵呵,下官自然知晓,可大军轮番进驻振州,海郡王只要抬抬手给予一些便利,郑州百姓就感激不敬了。” “此事本王可以考虑,但成与不成,还得朝廷商议,本王可不保证一定能成。” 尽管裂石开山相较于单纯的人力开凿节省了大量劳动力,避免了更多风险,但仍然需要耗费人力,而人力的背后是农业脱产和粮食消耗。 岐军调空了振州粮食,郝仁计划的修路计划显然就给耽搁了,弄些炸药回去开山,显然效率更高。 二人说话之际,欧阳龙菲入帐禀报: “郡王,马将军请郡王移步帅帐。” “哦,看来,潮瓯各部头人请战来了。” “不出郡王所料,确来请战。” “嗯,此战我军必胜无疑。” 眼药上的好不好,全靠演技好不好,产品质量再差,重点还得包装好。 现代社会的有些逻辑,其实搁在古代也挺管用,只要变通的方式方法和手段,就能起作用。 当然,背后还得有国力支撑,没有国力支撑,纵然你嘴上说出花来,人家见不到半点好处,也是浮云。 迅速回到中军,帅帐内外挤满头人,一眼看去缺胳膊少腿的占不少。 尽管心里清楚潮瓯各部此来是为出兵,但沈云卿却还得装作不知情。而且昨天前天各部还在推三阻四,今天态度360度大转弯,谁也摸不准脉。 “不知诸位头人一早前来,可是有紧急要事商议。” 沈云卿故作询问,一眼看去众人脸色无不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 这时赵元先是说道: “不瞒圣使,昨夜各部头人商议认为,现如今有土部相助,又有天朝火器助战,若能同心协力一鼓作气,定能击败阿杉贵、赵禹、黎孔。” “原来如此。可是两日前,各部仍然因为伤亡惨重而难下决心,为何两日后突然改变心意?” “战时久拖不决,不利潮瓯百姓休养生息,故而用兵宜早不宜迟。” “哦……” 沈云卿不禁心想,真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战争拖得越久,地盘打的越烂,即便最终以最小伤亡代价击败了腊婆军,但得到的如果只是白地焦土,显然不是潮瓯各部所向见的结果。 而且潮瓯一场大水之下,也确实回到了旧社会。如果继续拖着,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尤其是腊婆军都是一群外行人,这外行人搞出的名堂,内行人不一定能想得出来。 眼下有土部充当炮灰,岐军大炮神奇压阵开路,胜算迅速增加,继续拖着不打,既显得潮瓯各部没有诚意,令岐军心生疑虑,同时战争拖得越久,经济损失越大,民生凋敝越严重,更何况还死了那么多人。 早一天结束战争,早一天能从战争中解脱,得到岐帝国许诺的经济好处,算盘一打,账本一算,这笔买卖绝对划算。 当然,这些小算盘的流水账,自然逃不过沈云卿的这副金算盘。赵元、阿萨雀等人先后表明立场,正如预料的一般沿着既定的剧情发展。 “马总管,此事你意下如何。” 沈云卿故向马文修请示,其实大家都是按套路走。于是马文修说: “既然各部战意坚决,本帅当一同发兵,力战腊婆军。”言毕,马文修与钟墨俞道:“钟墨俞将军,速去请叶巴头人前来帅帐。” “是。” 叶巴自始至终只见到了沈云卿,而没见过马文修。即便是在潮瓯各部头人印象中,沈云卿的处境率占了百分之八十。于是给外人留下马文修似乎并做不了主,沈云卿才是主心骨的错觉。 实则不然,沈云卿、马文修各有分工,沈云卿主内政外交和方略,马文修管军事方略和用兵。 但战争的目的永远服务于政治,而且腊婆之战的根本,仍然是政治外交战,否则极可能导致军事强推赢得了战争,最后长期陷入骚扰和袭击,被迫退出,导致政治失败,引发最后的军事失败。 北宋收复交趾,明朝征讨越南,北宋败在后勤和政治外交,明朝败在内政和对外政治外交,正是前车之鉴,沈云卿更加重视政治外交攻心战。 此时叶巴正来回焦急走在营帐中不知所措,昨晚一宿没睡,说是寝食难安也不差。 心神不定之际,族人入帐来报。 “叶巴头人,岐人来说,要头人前去商谈联手出兵的事。” “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是。” 明知前方山有虎,偏偏要向虎山行,叶巴此时颇有最终被逼上梁山的紧迫与压力。愣是磨磨蹭蹭了两刻中,叶巴姗姗来到帅帐外。 沈云卿数着点,琢磨着叶巴此时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被逼到了墙角。 待其入帐中,目光扫过现场,固然脸上强作镇定,却是逃不过沈云卿的火眼金睛。 “叶巴头人,请坐。” 沈云卿故作慷慨,叶巴强挤三分笑容连连点头: “天朝王爷客气,叶巴谢过。” 看着沈云卿人畜无害的脸色,此时叶巴心中莫名产生几分愧意与心虚。 愧意是因为连续两日的热情招待,让他感觉潮瓯各部在岐军的管束下,不似曾经那般凶恶,岐军的以诚相待让他不再感到欺压与生存的窒息,心虚则是岐军的先进武器威慑力带来的军事压力。 第467章 请君入瓮(10) 待等叶巴落座,沈云卿向其介绍主将: “这位上座将军乃我军主帅马文修,这位是钟墨俞将军,昨日正是这两位将军校场演兵。” “原来是天朝神将,叶巴见过二位将军。” 经由双方通译,叶巴措辞原意转达。马文修此时虽然面色平静,却是带笑三分,给人以平易近人却又不怒自威气势摄魂的压力。 “军中一切从简,叶巴头人无需多礼。”略作寒暄,马文修继续说道:“本帅请阁下至此,乃为双方联手出兵一事。前日得报土部愿出兵相助,本帅还很为难。因潮瓯造逢大捷,我军及潮瓯各族伤亡惨重,各部近期无意再战。 然土部深明大义出兵助战,潮瓯各部甚为感激,经昨晚连夜会商,今日前来向本帅请战,以报血仇。 故再三全衡,本帅决意顺应土部民心,联手潮瓯各族与土部一同发兵,三方齐心携手,共讨腊婆。” “顺应土部民心”六个字很是重要,潜台词就是岐军原本是不打算出兵,既然是土部邀请,潮瓯各部又有意愿,盛情难却碍于面子,我也只好出兵。所以土部应该以诚相待,全力出兵,不要坑我。 如果发生了不愉快,岐军的先进武器不是吃素的,岐军的大部队还没到,单单先锋就把腊婆杀的灰头土脸哭爹喊娘,如果大部队几十万人开进来,什么后果,你掂量掂量。 当然,实际情况都是沈云卿一水的套路,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 马文修的话虽然不重,但却堵得叶巴哑口无言。如果此时此刻反复态度,硬着头皮不再要求岐军出兵,土部与腊婆军伏击岐军的计划将落空,且不说岐军的态度会如何变化,下次再想要骗出岐军,将无可能。 但要是按计行事吧,后果明摆着的,一顿炮轰死伤个好几万人,同时还得面临岐军的秋后算账,还不把土部各族给杀光。 马文修话音落下许久,叶巴迟迟未做回应,确切的说,已经陷入纠结与矛盾之中。 见其迟迟不语,沈云卿说道: “叶巴头人,我军与潮瓯各族既已决议出兵,就还请叶巴头人详告我军会面之地,我军也好尽快遣人查探,以明地形军情。” 沈云卿压根不问他同不同意,意下如何,直接默认他已经同意并且赞成。既然你来的时候信誓旦旦一副热心肠,催促岐军尽快出兵。现在得到明确答复,逻辑上显然没有再拒绝的合理性。 作为谈话与政治谈判的技巧,要让事态向着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必然要省略此前已经成立的逻辑条件,顺着该逻辑往下推进。 确切的说,这是现代政治逻辑。让既成事实,成为逻辑与法理事实,板上钉钉不容推翻与质疑。 面对沈云卿的热心肠,叶巴此时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呃……王爷两日前不还说,天朝大军与潮瓯各族无法出兵,为何这才过了两日,就要出兵,是不是太快了。” “哦,是这样。我军今日清晨得报,腊婆军从交趾调来两万大军,已过南屿,正火速扑向西南,西南方向正是库皋所在,若与赵禹、黎孔本部汇合,我军即便联手土部,恐怕也取胜,反而可能再度陷入对峙。 故而我军决意即刻出兵,赶在腊婆军会师之前,将其一部击溃。” 此言一出,站着的坐着的无不哗然。在此之前,岐军并未透露有关两万腊婆军南下的消息,如今突然冒出两万大军,无疑于当头棒喝。 赵元连忙就问: “天朝圣使说的两万大军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由于北线我军取得大捷,交趾腊婆军大败,同时我军在此给予重创,其不得不担心腹地有失之危,故而在从交趾抽兵南下,再攻潮瓯,欲图将我军歼灭。” “去年北上交趾,共计六万多人,赵禹南下带回两万,此番再调两万南下,赵越在交趾兵马岂非空虚。” 阿萨雀的账算的很明白,但沈云卿却这么说: “交趾乃我朝南疆极富之地,赵越不宣而战偷袭交趾,其目的便是为占交趾财富与仓储。故而交趾不仅屯粮极多,兵器甲具也极多。去年各部头人从赵禹手中得到的火器,便是从交趾劫掠而得。 同时赵越北上时,从腊婆各地征走民夫二十余万人,此番又得交趾仓储甲械,如若将北上民夫武装起来,再多三五万兵马不成问题。故而此番南下的两万兵马,极可能是赵越武装的民夫。” 交趾还算富庶不假,粮储丰厚也不假,这一点也是赵越战前向各部宣传的重点内容,唯有描绘一块巨大的蛋糕,才能鼓动潮瓯各部同意发兵。 至于此番调兵两万南下,这是没有的事,乃又是沈云卿无中生有的套路,用以恫吓叶巴,连带唬弄潮瓯各部。 首先,北线岐军小规模作战取得一定战果,赵越疲于应对这不假,但还没有到取得大捷的地步。 其次,当下信息通讯滞后,北面的消息很难传到南方,而岐军又控制了潮瓯,想要透露和封锁什么消息,尤其是交趾的消息,主动权在岐军,潮瓯各部很难获取北方的信息,这就是信息单向透明和致盲。 其三,沈云卿只说这两万人已经过了南屿,奔西南而去,西南方向是库皋不假,但库皋以西是土部也不假。库皋在南屿西南,土部其实也在南屿西南,这点土部应该很清楚。 于是问题就来了,这两万人是前来助战围歼岐军,还是抵达战区外围后按兵不动,等歼灭岐军滞后过河拆桥,反手抽土部一巴掌,现在谁心虚有鬼谁清楚。 其四,交趾仓储虽然是真的,但这笔账最清楚的莫过于岐军,自家的仓库自然自家最清楚。所以我说有五万精良甲械,就有五万,而且去年赵禹南下,确实装备了不少岐军简配军械,这不假吧。 可话说撒了这么多谎,编了这么多故事,就不怕被看破揭穿? 实则不然。 眼下通信与消息扩散极为迟缓,而潮瓯各部族的主要信息渠道来自岐军,尤其是北方的消息,只能由岐军提供。 去年至今的潮瓯之战,已经令各部领教到岐军战斗力和智谋的厉害,岐军的以诚相待与信守承诺,令其不敢造次,也不敢质疑。 至于叶巴,即便他去找腊婆军对质,也只有两种结果,腊婆军矢口否认调兵南下,但这样只能适得其反,越描越黑。 如果承认有这件事,那也只能越描越黑。 很显然,既然调兵两万南下,没有土部参与,至少也能与岐军继续维持对峙局面,土部也没有继续充当炮灰的必要,而且谁知道不会不会过河拆桥落井下石。 最后,潮瓯各部与土部的文明指数毕竟太低,缺乏更高层级的认知和理念,有些逻辑他们根本无法去思考,同时缺少更多相关信息,他们也就想不到。 这就好比让小学生去做大学高数,缺乏初高中的数学体系学习和认知,小学生哪里能做大学高数。 而且更绝的还在于叶巴此时进退维谷难以决定,凭空天上掉下两万腊婆军,无疑促使他得立即将消息送往土部,以做不测准备。 至于最后到底是坑害岐军,还是临阵倒戈,已经不是他所能决定,他要做的是尽快通报消息。 一旦他这么想了,确切的说,是沈云卿的套路推动这他必须去如此思考,叶巴发自内心不想受害的本能冲动,将促使他立即同意联兵,但并非他现在的真实动机,而是要借故脱身,尽快将消息带给族人。 于是不出沈云卿所料,叶巴迅速下定决心,同意联兵。 “腊婆军卑鄙无耻狡诈异常,暗中调兵来战,一定是想要重创天朝大军,我族绝不会袖手旁观。请天朝王爷放心,我族一定全力以赴。” “好,有叶巴头人这句话,本王也就放心了。不知贵部此番何处集结人马,粮草又囤于何地?” “我族此来,将在耶山屯粮,在耶山驻扎,距离潮瓯约一百二十多里。” 叶巴此言一出,拓客即感差异。 他四日前还与沈云卿说起过耶山一事,今天叶巴又说要在耶山屯粮会师,无形中又给沈云卿镀上了一层“料事如神,神机妙算”的金辉。 于是他说: “天朝圣使料事如神,我拓客心服口服。” 事出突然,在场众人不知何意,一旁头穆斯旺遂即忙问: “拓客,圣使大人说什么了,什么料事如神。” “是这样,四日前……” 拓客详细道出四日前沈云卿前去驻地经过,由于第二日叶巴后脚上门,一番详细道出原委,无不令在场潮瓯头人感到神奇。 那赵元不无恭维说道: “圣使大人神机妙算,竟然一早料到土部将在耶山下寨,此前种种传闻天朝大军能未卜先知,今日一见果然非虚。” 赵元话音刚落,阿萨雀忙是插话: “当日阿杉贵、赵禹军中我就说,天朝大军能掐会算,他们不信,结果反遭大败。现在看来,天朝果然有神力相助,此战我军也一定胜。” 第468章 请君入瓮(11) 赵元的恭维附和,与阿萨雀的鼓噪吹捧之下,气氛迅速升温。沈云卿应付着突如其来的奉承阿谀,心里却不免紧张尴尬,但扫过叶巴脸色之际,心里顿时又放心起来。 此前并未料到拓客会当着叶巴的面,提起当日耶山之事,所以也就没有防备。今天突然当众提起,沈云卿还在担心叶巴可能转眼想到岐军会反伏击。 但看到他脸色后,这一顾虑全然打消,叶巴现在考虑的显然不是岐军可能反伏击,而是岐军可能在他之前,提前在耶山附近暗伏兵马,以接应土部前来屯粮驻扎。 也就是说,叶巴现在可能认为岐军的兵马就在耶山与外围,而耶山外围是腊婆军给岐军设伏的战场,但腊婆军必须等到三下下旬和四月初,才会利用大雾潜入战场。 而现在岐军“可能”先一步潜入耶山附近,这就等于岐军将土部先给包围了,待等腊婆军趁着大雾天气潜入伏击地域,与以逸待劳的岐军撞个正面,腊婆军还不全军覆没。 越是如此去想,叶巴脸色越是难堪。 事情发展到此,土部已是骑虎难下。说句不好听的,是在沈云卿精心编纂的谎言与精良眼药唬弄之下,叶巴已经被自己的臆瘴给蒙住了心志。 会商最终在各部鼓噪吹捧中顺利推进,一直进行到午时方才散去。散会时可见叶巴仓惶的神色,显得格外焦急与烦躁。 待等众人散帐,马文修顿松口气,他说: “海郡王此计果真是高明,骗的潮瓯各部团团转不说,本帅观那叶巴,多半是给吓坏了。” “马总管过奖,若非拓客突然提及耶山之事,叶巴多半还不至于如此惊慌。本王期初还担心,叶巴可能识破我军计策,但现在看,他已坠入彀中,难以自拔。必定认为我军可能提前派兵接应,而非伏兵。” “嗯,不错。但只怕叶巴将消息传回土部之后,土部再与腊婆军对质,腊婆军恐怕便不会轻易上当进入战场,我军恐将错失决战之机会。” “确实由此可能,不过如若腊婆军当真临阵退缩,土部必然投向我军,腊婆军仍将大败。本王倒是以为,腊婆军若是料定土部要与我军决死一战,其在探明耶山无我军伏兵之后,定然还会全力一战。” 叶巴一旦将消息传回,土部一定会与腊婆军对峙五件事。 第一是屠杀交趾两百万人口。 第二是岐军有大炮这种神器。 第三是腊婆军从交趾调兵两万南下。 第四是腊婆军在交趾是否被岐军击败。 第五就是岐军到底有没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有没有在耶山附近设伏。 甭说这五桩事都是越描越黑的黑没标准答案的事,哪怕有一桩是真的,土部都可能立马撤兵,甚至即刻倒戈。 因此生沈云卿判断,即便腊婆军在知道岐军“可能”提前进入耶山范围设伏,也可能硬着头皮上。 因为沈云卿恶人告状在先,先入为主给土部灌输腊婆军屠杀两百万人在前,又有水淹潮瓯城,死伤十几万各族在后,更何况交趾屠民四十万是真的,这件事无论怎么描都是黑的,而且历代腊婆王这种灭族的事也没少干,土部中至少三分之一都是腊婆逃难避祸。 至于岐军有没有神奇,看看腊婆军的残样就知道。 因此,腊婆军若要稳住土部,继续围歼岐军,就只能按原计划出兵,不太可能撤销计划,这种概率有,但很小。 首先,腊婆军会立即派人潜入耶山附近侦查,以确定岐军有无提前派兵设伏。如果没有,岐军就是诈谎,如果有,他们才会考虑停止计划。 但现在没有,他们继续推进计划的动力更强,同时也说明岐军联络土部合兵,也可能将耶山选为集结地点,毕竟只要有些军事常识,都不会忽略耶山的地理环境与便利。 当然,腊婆军也可能想到岐军有可能在耶山设伏,但潮瓯现在的状态与岐军兵力,决定了岐军无力在偌大的耶山周围打一场大规模战斗,反而可能败给以逸待劳,占据地理优势的腊婆军击败。 其次,腊婆军有不得不决战的必然原因,就是过去几百年间的残暴统治,在沈云卿翻旧账揭疮疤,召神技上眼药,外加军事压力下,正在令腊婆各族离心离德。 时间拖着的越久,岐军争取的民意基础越强,最后可能殃及腊婆族本族构成的军队,因为岐军手中还有左承王赵元这张牌,如果立赵元称王,腊婆族构成的军队可能发生内乱。 而阿杉贵的昂佗族,也可能接受岐军扶持的赵元招安,反戈一击。 其三,赵越在十万大山陷入岐军无休止的炮击与小规模不间断骚扰蚕食,虽然伤亡不大,但对士气影响很大。 同时腊婆本土遭殃,严重影响了腊婆占领交趾,经营当地消化战争成果,时间拖得越久,交趾本地的土民也可能造反。 因此南线作战的腊婆军也急需一场决定性的战役,重创乃至歼灭潮瓯岐军主力,收复潮瓯,实现本土巩固。 即便能拖,在不知岐军夏天之前将要断粮,岐帝国国内生变的情况下,长期的拼消耗,最终拖垮的反而会是腊婆军。 黎孔此前制定的长期对峙方略,是岐军不入侵腊婆本土的大前提下,在岐帝国领土上对峙拼消耗,利用广西南疆的十万大山,拖死拖垮岐帝国的后勤保障。 但现在,岐军在其本土登陆,同时在北线积极防御作战,不大规模深入山区,令其无从消耗岐军,反过来岐军在潮瓯登陆,令其疲于奔命。 尽管岐帝国投入的资源仍然远超腊婆,但相较于大动干戈,这种消耗将至最低,同时腊婆被岐军南北调动,其国力消耗比单线对峙十万大山高得多。 岐帝国毕竟是大国,一旦采取正确方略与措施,一个小小的腊婆,想要与帝国制王朝扳手腕,与其说是不自量力,不如说是找死。 而且最终的结果,将不再是此前的略施小惩,继续维持进贡藩属的关系,而是彻底兼并,令其输的兜底精光。 第469章 请君入瓮(12) 下午,潮瓯各部回城召集各族,就出兵一事动员各寨、各洞、各县出人。 当然,由于岐军是外来人,过去七八个月一直与岐军作战,在腊婆王赵越的反宣传下,各部都还能理解。现在突然间要反戈攻打自己人,就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但总说一些腊婆王赵越如何欺骗,曾经如何残暴,今天落井下石等等空虚无力之词,对于老百姓而言受骗上当之后已经丝毫没有兴趣。 即便这些个头人相信岐军有神器助战,能掐会算,那也是因为他们日后是直接的受益人,而手下的这些山寨百姓,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只能是死亡。 因此,要调动这些已经上当受骗的族民的积极性,就得有现成许诺的好处,甚至得要拿到手。 为此,沈云卿从随军财务中支出五万贯铜钱,五千两白银,一千两黄金,五万匹棉布,三千匹的上等丝绸,并许诺战后给予农具、工具、耕牛等无偿好处,藉此激励各山各寨出人出力。 相较于铜钱贵金属,现货在当地更有购买力,直接给现货,要比给钱更有诱惑力。因为当地生产力低,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东西,潮瓯、南屿的情况还好一些,靠着海,还能依靠贸易,从岐帝国输入大量必需品。 当然,如果是大额的金银珠宝,那就另说了。 赵元、阿萨雀召集各部同时,沈云卿与叶巴商定岐军派出一百人,骑马随其前往耶山勘察地形,为岐军出兵接应打前哨,但却绝口不提岐军出动何等兵马,多少兵马。 一来腊婆军默认岐军应该出动主力,绝不可能出动夷兵,因为夷兵的德性摆在那里。 二来叶巴此时已经魂不附体,一心想着报信,一些关键的细节疏于询问,既然不问,那是最好,省的继续上眼药,编段子,万一最后关键时刻编段子,编出了破绽,这就很尴尬了。 将叶巴送走已是黄昏,望远镜中可见其仓惶的身影纵马疾驰,说是急着赶去投胎也不为过。 待等忙赶回军中,沈云卿召集郝仁、吕暮然、张翀、吴滔、朱翁御、陆文、欧阳龙菲等人开会,安排出兵后军中诸事。 按计划,沈云卿率夷兵与一千番军精锐前往耶山,合计一万三千人,留守潮瓯的岐军还剩一万七千余人。 届时楚砚杰率禁军、番军六千人,驻守潮瓯城与港口,马文修、钟墨俞率岐军主力,随同潮瓯各部,在沈云卿“被围”之后前去围歼腊婆军。 楚砚杰毕竟是禁军出身,而禁军多数不惯野战,尤其是热带丛林,既不便,也不习惯。禁军更善于城池坚守与巷战,由楚砚杰守备潮瓯,即便兵少一些,胜算也更大。 如此便有把握坚守潮瓯同时,调出岐军主力,围歼腊婆军,防止潮瓯空虚,腊婆军做两便打算。 既,如果在耶山攻击不顺,趁岐军与潮瓯部族主力离开,潮瓯空虚之际,反扑潮瓯。如此即便不能击溃歼灭岐军,也能令岐军丧失潮瓯的大营与辎重,岐军饿也得饿死。 如果耶山攻击顺利,岐军陷入混乱忙于逃命,那是更好,战役过半岐军将败之际,派出一支人马,诈谎潮瓯部族,引诱留守岐军出城救援,亦或者诈门赚城。 如今留守六千人,即便马文修部全军覆没,腊婆军也无力围攻潮瓯守军。 潮瓯还是岐军的潮瓯,等到下一批岐军抵达潮瓯,腊婆军经过耶山死战,外加潮瓯攻城,可就没后劲继续作战,岐帝国依然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同时战死的潮瓯男人与岐军,也能缓解城中的粮荒,撑到援军抵达。拼消耗,岐帝国还拼的起。 当晚忙到后半夜,沈云卿合衣小憩,天将亮不亮之时,帐外护兵突然来唤: “郡王,钟将军到了。” “嗯,你且退下。” “是。” 待兵士退走,沈云卿起身看了眼烛光下的沙漏,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刚过,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凌晨十二点半刚睡,这个点上能有什么急事能把自己叫起来,除了叶巴突然返回,也只能是朝廷来了急报,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打着哈欠,挑帘来到帐外,偌大的迷雾顿时让人清醒不少。帐外左右的兵士甚至隔着两尺,都有些看不清楚,离着一步开外的钟墨俞甚至完全看不出样貌,只能看到人形。 “钟将军,此事唤醒在下有何急事。” “启禀郡王,原本应该随军一起运达的一万五千件锁子甲,不知何故,今日凌晨提前运到了。” “怎么,锁子甲提前运到了!” “正是,马将军认为,有锁子甲相助,我军定能大获全胜,故而让在下前来通报一声。原本相等天亮之后,但眼下军情如火,故而不敢耽搁。” “嗯,眼下时间紧,此事确实不好耽搁,走,去看看。” 岐帝国的锁子甲,最早是应波兹津请求出兵,抵御乌兹曼人,从乌兹曼人那里传入的技术,但在岐帝国一直发展不起来。 原因前文中已经说过多次,就是中原战场的复杂性和大陆军作战模式,决定了锁子甲在中国的发展有很大局限性。 首先是中国普遍使用钝器,锁子甲遇到钝器就没活路,其次是中国的弩太厉害,即便是双编重型锁子甲,一样挡不住,而欧洲的十字弩,威力其实小得多,锁子甲虽然也能穿透,但概率有所减少,而且面对双编锁子甲,欧洲十字弩往往射不穿。 其三是锁子甲最好得跟欧洲板甲组合,穿在板甲里头,如此面对钝器、刃器、箭矢都能综合防御,而中国基本没发展板甲技术,只有鳞甲、扎甲、棉甲技术。 其四真要锁子甲、板甲组合,怎么得上百八十斤,重步兵背在身上很难做快速移动,至于骑马,中国的马种决定了,没有西方高大马种的优势。 因此即便中国重骑兵的体重,比欧洲铁包重骑兵要轻的多,当然铁浮屠这种精中选精的超重装骑兵不能作为普遍标准衡量。 其五是中国人打仗,向来不讲究,什么手段都用,甭说是锁子甲刀枪不入,要你死的办法就很多。 岐军的滚扑刀,就是专砍没有锁子甲保护的腿部。 此外什么放火、水淹、熏毒、撒石灰眯眼睛、滚木雷石、挖陷阱、刨地洞、打伏击、断粮、断水、渔网、绳网,反正只要避开堂堂之战,弱势的一方总有用不尽的手段。 其六,锁子甲得量身定做,不能标准化,选型空间有限,也不能将就。 同样是xl的短袖,体形差不多的身材穿着凑合也就行了,但锁子甲不能。 体形身高差不多,但手有长短,胳膊有粗细,肩有宽窄,胸围有大小。 锁子甲如都尺码标准化,那问题可就到了,胳膊粗了塞不进,胳膊细了又嫌大,胳膊长了还能将就,这要是胳膊短了,锁子甲比手指尖还长,那就不能将就了。 而且中国王朝历代都是多民族融合,这就导致不同民族长期融合之后带来可能是契丹人的屁股,装在了汉人身上,女真人的短腿按在了汉人的腿上,汉人的细胳膊装在了蒙古族的身上,然后出现各种体形的人,都按统一标准化尺码,就很成问题。 而欧洲这种问题虽然少一些,但也有。 最后,火药这玩意儿出来之后,锁子甲就不灵了,愣你是刀枪不入如,一颗炸弹附带阎罗殿超生门票,你不去也得去。 所以,最后中国人撺出了棉价技术,防护早期火器的效果,比锁子甲好得多,说起来还是复合装甲。 尽管锁子甲在中国有诸多的不适应,岐军在获得锁子甲后,也有少量仿制和装备,但并不普及。 锁子甲尽管对重型斧与强弩之外的多数刃具有抵御效果,但代价是不能规模化批量生产,即便是近现代,也没有工业化生产锁子甲的技术,仍然只能靠人工手串。 因此,在农耕文明时代,锁子甲的造价无疑非常高昂。即便是锁子甲的原产地欧洲地区,锁子甲的价格也不菲。 当然,岐帝国人口密度高,经济发达,生产力高,物质也较为丰富,相对的价格指数会低一些,但岐军的规模决定了锁子甲仍然不足以大规模普遍装备。 如果说中世纪的日本,是村长级别的战争,那中世纪的欧洲,差不多是乡长级别的战斗。 一次出动的规模多一些八九千人,少一些可能就一两千,甚至几百人,就能打一场决定一个国家几百年命运的“决战”即便如此,其锁子甲的装备率也不高。 但在中国,战争规模小则几万人,多则几十万人,上百人的团战一双手开平方也数不过来。 这等规模的庞大军队,要想普遍装备锁子甲,既不现实,也不可能。 由于种种不利因素,锁子甲传入中国一直发展不起来。 岐军发展锁子甲,也就是抱着你有我也得有的心态,而且发现锁子甲死穴之后,还搞出更多的邪门反制手段,锁子甲在中原更没发展空间。 第470章 请君入瓮(13) 尽管锁子甲有百般不好,但有鉴于腊婆的地理环境与作战模式,沈云卿建议马文修给新编水军装备锁子甲。 锁子甲在中原虽然有大量反制手段,但腊婆军却不曾见过锁子甲,因此短时之内不可能掌握锁子甲的弱点和诸多特性,以及弊端,因此有出其不意,一招鲜打遍天的效果。 此外腊婆军的弓弩弦力弱,不足以造成穿透伤害,腊婆军的刃器质量更差,钝器又不是他们的主要兵器,一旦遭遇锁子甲,无疑是将是他们的灾难。 按计划,锁子甲应该与新编的一万五千人的水军一同抵达,而且是穿在身上抵达,现在锁子甲先到了,而人没到,这就很成问题。 由于锁子甲存在尺寸不通用的问题,这就需要穿戴者本人使用。 不过这一点倒是难不倒岐帝国的工匠,岐军的锁子甲经过几百年的演变发展,有着自己的独特技术与设计理念。 不同于欧洲与阿拉伯的整体式锁子甲,岐帝国在获得锁子甲后,首先发现这玩意儿占用消耗工匠,其次是也不是万能法宝,更重要的是中国历来讲究实用,这玩意儿不同人不能通用,这就很有问题。 为解决效率、成本和通用性,岐帝国的锁子甲大胆采用了模块化工艺,用于装备装备轻质牛皮铠。 简而言之,将铁环编制成幅面较大的方形或是长条形、环筒形,使用时附着固定于铠甲上。 如要加强胸前防御,则将尺寸适合的方形或是长方形大幅面锁子甲,固定在胸前。如是后背,则固定于后背。 手臂躯干则使用分段筒形锁子甲,小臂使用小臂锁子甲,大臂使用大臂锁子甲。分段筒形锁子甲还有灵活的尺寸选择,通用性、更换行很强。 为便于固定与装卸,岐军铠甲预制有金属环孔,以便于随时附加。 如此既能让轻装部队迅速转入重创,同时灵活的搭配,简化的生产工艺,又提高了效率,降低了成本。 当然,代价是锁子甲无法连片整体防护,降低了整体防护力,增加局部防护力。同时由于需要组装和挑选,因此需要时间准备,无法做到随到随装,也无法脱离岐军现有装具单独使用。 当然,可以用钉子固定在盾牌、木板前使用,用于增加木质盾牌、木板的防护力,这倒可以。 此外,岐军也有整体式锁子甲,但数量不多。 锁子甲提前运到,无疑帮了岐军大忙,不仅能降低己方人员伤亡,还能增加战斗力,减少士兵对肉搏伤亡的顾忌,更加敢于肉搏近战,同时也能给腊婆军以出其不意的打击。 骑马抵达港口,岐军正在加紧卸货,一包包锁子甲装在偌大的麻袋中,经由搭载船舷与岸边的木板,滚入码头,再由兵士牵马匹,用绳钩拖着麻袋的绳环拖走。 否则光靠一两人,根本不足以搬动如此一包巨大的锁子甲附件。 锁子甲提前运到虽然大大增加了胜算,但沈云卿心中却是感到困惑。 锁子甲虽然增加了岐军战力,却不在计划之内。 由于岐军缺粮,眼下有限运粮,其次是生活补给品、军械,其次是钱货,最后是军火。锁子甲应该还在登州港,在登州水军的驻地,不可能人甲分离,先把锁子甲运到雷州,而雷州没有接到运单,囫囵装货。 哪怕是装错了一两包,也没问题,现在全都运来,就有问题。 迅速找来工部随船户部官员询问,询问之下得知,船队在雷州靠岸后,接到了户部的公函,要求将锁子甲运往潮瓯。但这批锁子甲怎么就从登州脱离了水军,运到了雷州,却是不知。 听到这里,沈云卿更加困惑,立即询问钟墨俞: “钟将军,留守登州水师统兵现为何人?” “是马帅的旧部,都尉赵平。” “那是马总管下了调令?” “没有。” “那户部能越过兵部,给赵平下达军令,令他交出甲械,然后脱离大军先运到雷州?然后户部再让船队将锁子甲运来?” “这……” 赵平是马文修旧部,程序上隶属于兵部,只有兵部与皇帝能给地方驻军下达命令,兵部与皇帝也不存在经由户部给地方驻军下达调令的合理性。除非是兵部主官都死忘光了,全国无人可用。 “郡王是怀疑赵平与户部私通?” “不,赵平绝不敢,也应该不会,这不是军令王法的问题。” “那郡王何意?” “总感觉朝中要出大事。走,去帅帐。” 船只运输的货品都严格遵照沈云卿的清单执行,自开战以来鲜有发生运错货的问题,即便有,也没这么大的量。 锁子甲脱离驻军,远隔万里运到雷州,再由户部下达命令装船,这个就不符合朝廷目前的制度程序,这么大的事情,赵平也得来封信,同时给朝廷发函询问。 天色见亮时间,雾气更重,伸手不见五指,人影不过三步,空气中透着隐隐的杀机。 马文修睡下不久,未醒,沈云卿未做打搅,遂即返回住所。此时欧阳龙菲已经等在帐中,正坐在案前低头缝补着衣裳。 “欧阳大人。” 欧阳龙菲闻讯诧异,忙是抬头看去说: “闻讯郡王一早不知去向,属下只得在此等候,见郡王长衣破了口子,故而缝补一下。” “真是有劳欧阳大人费心了。” “郡王忧国忧民,属下做些针线也是应该的。” 沈云卿此时忽然觉得眼前的欧阳龙菲判若两人,烛光下楚楚的脸庞透着些许的桃红与羞涩。 四目相对良久,欧阳龙菲又是埋下头去继续缝补。沈云卿坐到床边继续又说: “过几日本王要率兵西去,欧阳大人与诸姐妹安心守在港口,不得擅自出动。” “若是让陛下知道,定会斥责属下不力。” “君令虽如山,怎奈将在外。但凡是得要变通,得要顾全方方面面。本王既然率军前去,自然有自保之法,欧阳大人无需担心。” 任何的世道都没有万保险,但凡是都有风险。 此去耶山,孤军深入,计谋一旦失败,可能身陷重围,这个道理沈云卿自然清楚,当然是要做最坏打算,给自己留条后路。尽管这条后路不怎么好看,传扬出去有伤脸面甚至国威,但活着总比死了的强。 天亮时大雾仍未散去,沈云卿再度去见马文修,询问锁子甲一事。马文修否认发出调令,也不曾收到赵平来函说明,也没有户部、兵部或是女帝的来函,或者说来函还在路上,没有抵达。 但既然是户部下达的命令,户部怎么也该随船来一封公文,现在连个响声也没有,显然不是正常现象。 而且从时间上推算,锁子甲从登州起运,抵达雷州中转,再由雷州运来潮瓯,怎么也得是一个月前的事。赵平接到朝廷调令后,如果是户部的调令,也没有兵部的公文,他不会执行,同时还得向兵部询问,同时来函告知马文修。 时间上怎么算,赵平的来函也到了。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是兵部下达的调令,户部协同雷州调运。 但今年一月马文修已经去函登州与朝廷,说明了潮瓯的困难,登州新练水军暂不南下。除非兵部认为人不南下,装备可以先行运抵,但怎么也得打声招呼,时间上算起来,足够兵部来函告知。 锁子甲一事不得下文,沈云卿心中渐生不详预感。 无论从程序、计划还是渠道,即便锁子甲运到了雷州,没有潮瓯的调令,也不可能运抵潮瓯,更何况沈云卿事先不知情,是户部下达的明令。 这就意味着户部方面出了问题,需要利用国内的物流运力,或是海上的运力,腾挪出来去干其他什么事,否则不足以解释运错这么重大的货物,只可能是户部在国内干了什么。 虽然此番是误打误撞运来了锁子甲,提增了战力,战后若是大胜,非但不会追究户部,还得记上一功,但万一要是因为户部的私利,运错了或是少运了,这就可能害死岐军。 所以运送锁子甲的背后,可能是朝内局势有变。 而这种因为国内权力斗争,引发的战争失败,往往都是战争失败的重要原因。 中国王朝历代战争的失败,至少一半败在自己人的权力斗争中,沈云卿愈发担心起自己不在期间,朝廷内部发生了问题。 时间转眼过去三日,叶巴紧赶慢赶抵达了耶山,见到了自己的岳父喀昆。 “见过岳父大人。” “嗯,远处的便是岐人吧。”喀昆目光示意远处逗留的一百骑兵,继续又说:“岐人可有识破你的话。” “没有识破,只是……” 叶巴欲言又止,喀昆顿蹙眉头,他说: “出了什么事,脸色这么难看。” “岳父大人,叶巴觉得咱们上了黎孔的恶当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潮瓯看到,听到的,与黎孔说给咱们的消息,完全不一样。而且……” “而且什么?” “岐人有许多威力惊人从没见过的兵器,可以转眼杀死数万人,但黎孔却没告诉我们。” “他们会可怕的巫术,你是被岐人的狡诈给骗了。” “不,叶巴很清醒,而且我带来了岐人的兵器。”言毕,叶巴从身后马匹挎袋中掏出五枚炸天雷说:“这是岐人给的厉害兵器,转眼就能杀死七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得有上千斤,能杀死数千人。而且腊婆人攻打岐人土地时,曾大量缴获过,但他们却没告诉我们,这还是岐军给的。并许诺联兵之后,分给我们一些。” “你是被岐人的巫术给蒙蔽了心智,这种木棒怎能转眼杀死七八个人。” 喀昆不信叶巴所言,脸色顿时有些不悦。叶巴却说: “岳父要是不信,叶巴可以试给岳父你看。” “那好,要怎么个试法。” “这种兵器威力极大,需得先挖个坑。” “好,来人,给我挖坑。” 第471章 请君入瓮(14) 临走时,沈云卿给了叶巴五颗炸天雷,让他回去传播一下岐军的战斗力,制造一下恐慌,让土部掂量掂量分量,而不是沈云卿真的犯傻,泄露军机。 而且他相信,腊婆军为了欺骗土部,一定没说还有火器这档子事儿。因为既然是伏击岐军,一定是出其不意的近身肉搏战,手榴弹这种玩混战中意儿的作用意义就不大,岐军根本来不及使用就会陷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其次是岐军并非所有兵士都装备有炸天雷,而是有专属掷弹兵负责投弹。尽管普通士兵也有投弹权限,但并不配备炸天雷,只有掷弹兵才随身携带有炸天雷。 潮瓯之战多数时间段是岐军守,腊婆军攻,岐军就地驻扎,就没有这一问题,炸天雷就堆在营地内,兵士可以自由取用,但一旦出动,普通兵士将很难获得炸天雷。 因此出动后的岐军,按编制,多数兵士不持有炸天雷,这就不存在大量使用的可能,反而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岐军自己。 但土部也不是傻帽,要说服土部出兵,总不能把敌人描绘的如何强大。 就得像诸葛亮游说东吴,曹操得袁绍兵马几十万,得荆州兵马几十万,又是不会水战,又是军心不齐,人心不稳,远道而来身心疲乏,如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所以腊婆军肯定不可能把岐军有大杀器的消息告诉土部,真要是诸葛亮跟孙权说,曹操是开着坦克,拿着ak,摆了十二个航母战斗群,就你东吴那几把铁家伙,能扛得住? 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 但凡是人,但凡是聚落主体,都有利己行为,腊婆更是如此。 更何况腊婆王打交趾前,就是这么跟国内宣传的,把岐帝国说的一无是处,就是一头即将去西方极乐世界的待宰蠢猪,只要踹一脚,就能把这个庞然大物给踢倒了。 他们用惯了这一伎俩,再想创新点什么,也指望不上,只能指望他们故技重施,给别人再上眼药。 叶巴与喀昆率人来到无人处,挖了三尺多深,直径一尺半的土洞,后再土洞上方横倒一颗大树,然后拉响炸天雷,丢进土洞中,迅速撤往二十步外的大树后。 轰…… 只听一声巨响过后火光乍起,压在洞口偌大的树干转眼分崩离析,炸为两截,掀起飞沙走石,打在树上噼噼啪啪,留下惊人的弹坑,看的喀昆等人目瞪口呆惊为天人,愣怔许久竟还不知怎么就给炸成了这般惨象。 “叶,叶巴……这就是岐人的兵器!”喀昆吃惊道,面无人色呆滞看着炸成两断的树干。 “这就是岐人的兵器,我猜腊婆军就是败给了岐军的这种兵器。他们还有一种更大的兵器,五十门同时炸响,瞬间就能杀死数万人。” “既然他们有这种兵器,那为什么还让腊婆军逃走?”喀昆反问,很显然都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了,能让腊婆军逃走好几万人? 这个道理喀昆明白,沈云卿当然更明白,所以他当时是这么跟叶巴说的: “天朝的王说,当初是腊婆军欺骗了潮瓯的各族,裹挟了潮瓯百姓与岐军作对,天朝的王不忍心潮瓯百姓生灵涂炭,所以一直没敢使用更大的兵器,如果当时用了,也就只需要几天,就能杀死十几万人。” 闻讯“天朝王”亲征,喀昆不免吃惊,遂即忙问叶巴: “天朝的王也到了潮瓯。” “是,还是天朝的王亲自接待了我,此外潮瓯的左承王,各族头人,都已经投效了天朝。天朝在北面打了大胜仗,很快就会增兵潮瓯。” 叶巴详细道出抵达潮瓯后,三天的所见所闻。正如沈云卿所料,叶巴一五一十的详细道出经过,喀昆细听之下脸色越发乌黑。他们本来长的就黑,现在是气的发黑。 “狡猾的黎孔,我就知道,他们就是一条奸诈的毒蛇,从来就没按好心。” “而且天朝的王也说了,腊婆军在北方攻打天朝,就是一面向天朝通好,索要好处与土地,一面趁天朝疏于防备,突然偷袭,杀了天朝两百多万口,后来又在潮瓯欺骗各族头人,又是欺骗在先,坑害在后。现在又来诈我族,岳父大人不得不防啊。” “对,说的不错。我就从来不信腊婆人的鬼话,若不是他们答应让出瑙尺,给我们四千头耕牛,族里也不会答应他们出兵。” “这些和天朝给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天朝许诺我们,只要大胜了这一战,就给我们五十万件最好的农具,还有耕牛、布匹。 此外除了岐军,还有其他数十个外邦派遣了人马,帮助天朝讨伐腊婆,我们可不能帮着黎孔,帮着腊婆王,和其他部族邦国作对,这是死路啊。” “嗯,到目前为止,都是黎孔一家之言,我们从来就没有见过岐人,跟岐人也没来往,如今岐人以诚相待,没有瞒着我们,就冲这一点,黎孔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鬼话。走,去见岐人。” 有的时候,展示武力非但能起到震慑作用,还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天下,喀昆在营地隆重款待岐军百人队。而与此同时,在叶巴抵达耶山两天后,驻扎港口以北的夷兵迅速向西调动,按计划前往耶山。 按计划,叶巴离开五日后,岐军开始上路,大队行径抵达耶山至少得要五六日,基本上就是三月下旬四月初左右,抵达耶山东南,期间腊婆军应该利用大雾节气,向耶山周围有序运动。 但这个计划是岐军的计划,而不是腊婆军所希望的计划,腊婆军理想的条件,应该是岐军使者从耶山返回之后,岐军彻底摸清了耶山周边地形后再上路。 如此岐军刚上路,就会遇到连续大雾,如果提前上路,上路的头两天就不是连续大雾。 尽管腊婆军不会在半路伏击前往耶山的岐军,但重点是要调出潮瓯的岐军与各部头人。 因此如果岐军按腊婆军制定的时间表进入耶山,那留守潮瓯的岐军一旦得到耶山岐军被围消息,就没有时间利用大雾,向腊婆军发起进攻。 而现在岐军提前进入耶山,这就意味着驻守潮瓯的岐军可能提前接到耶山岐军被围的消息,进而利用大雾进入山林,这对腊婆军显然不利。 当然,可以让耶山驻守的土部找借口先拖住岐军,不让岐军动作,从而拖延时间,为腊婆军争取雾散的时间。但岐军抵达耶山后,定要催促用兵,如果土部不同意,岐军可能立即改变计划。 同时此番岐军出动的是夷兵,而非岐军,又没踩准时间点进入战场,对腊婆军的不利因素迅速增加。 第472章 决战(1) 天色刚亮,难得没有起雾,但空气中水汽却浸透了衣衫。沈云卿身着牛皮铠,外披锁子甲,牵着战马等在城门下,一一拜别潮瓯诸将。 “本王此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定归,还请诸位按计行事,勿念本王。” “郡王此行保重,待等德胜之日,本帅定给郡王庆功。” “多谢马帅!” 言毕,沈云卿抬手行礼,众人竞相还礼。 此时欧阳龙菲上前来说: “郡王多加小心,属下还要像陛下复命。” “欧阳大人放心,本王岂能轻易丢了性命。好了,本王也该赶路了,欧阳大人保重。” “嗯,郡王保重。” 看着沈云卿翻身上马时的背影,欧阳龙菲心头莫名一颤,心头翻滚着一股炙热的烈火,燃烧着滚烫的岩浆,仿佛要将她的心给熔化。 大军缓缓上路,背影渐行渐远,众人无不感到磅礴的气息正在觉醒,在太阳照射下,映衬出伟大而巍峨的雄姿。 此后两日未在有雾,在潮瓯部族向导引路下,大队行径迟缓。 尽管潮瓯通往耶山有条不宽的野路,却是既不平坦,而且并非腊婆修筑的官道,一下雨,即刻返浆。 眼下湿度高,时长有大雾,地面软烂,行径极为不便,加之车辆随行,赶路的速度极为迟缓。 出发后第三日,山中大雾弥漫,一日未散,直到黄昏才渐好转,岐军派往耶山百人队返回五人,递送绘制的地形草图。 与拓客描述基本符合,耶山地形形似耳廓,西高东低,西面是悬崖与峭壁交错地形,没有路可走。东面是雨林、丛林和沼泽,只有南北两条路可走。 土部先行抵达的三千人驻扎在耶山以北,当道下寨,挡住了岐军向西北逃窜的退路,如此只要封住东面与东南,进入耶山的岐军将无路可逃。 第三日当晚,岐军出动的消息传到耶山以东五十里也腊婆军中,闻讯只有夷兵,相国黎孔顿感意外。 “消息可确凿,没有看错?” “回相国大人,这几日没有起雾,离开潮瓯的岐军都是奇装异服的夷兵,并非岐军。” 来人详细说道,然黎孔仍然不信,遂即又问: “会否是岐人穿了夷兵的奇装异服,假冒夷兵。” “应该不会,此番离开潮瓯城的岐军,身形矮小,而岐人身形高大魁梧,头顶有髻,应该不是岐军假冒。” “那就没有发现岐军?” “有一千人的岐军随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岐军。” “那可知道谁人统兵?” “不知,只知为首者身着岐军都尉铠,其他不知。” “继续监视,尽快查清潮瓯城中岐军动向。” “是。” 待等来人退走,一旁赵禹忙是问道: “相国大人,岐军夷兵难以约束,为什么这次却是派出夷兵前往耶山?” “我也觉得奇怪,岐军夷兵虽然凶悍,但却难以约束,一旦远离潮瓯,散入林中,与散兵游勇无异,难以驾驭,因而绝不应该派出夷兵。 如此一来,留守潮瓯的岐军却有一万七千余人,一旦前来救援,集中攻我一侧,也很是凶险。 难道说,岐军根本没打算救援夷兵,而是令其前来送死?” “或许有此可能。死夷兵,总比死他们自己人强。” 赵禹赞同道,黎孔仍有疑虑,他说: “若是如此,岐军定是信不过土部。只怕围困耶山夷兵,岐军非但不会如此轻易上钩,土部与夷兵血战之下,定是两败俱伤。届时岐军在死守潮瓯城,此战便没了意义。” 腊婆受到认知与理念制约,始终认为岐军不会把雇佣军的命当命看待,牺牲也就牺牲了,就像稻草一样,一把火烧了无所谓。 当然,雇佣兵的命运也就是如此,拿钱卖命,天经地义。 而且腊婆族本就有这种心态,从来不把其他部族当人看,这个逻辑套在岐帝国身上其实也没错。 但问题就在得看谁当道,如是蒙古大军,那些个雇佣军都是炮灰,死多少有多少,反正只要去抓就行。 眼下是沈云卿主掌战区内政外交和政治方略,损失雇佣军纵然不会死岐人,但他好歹是个现代人,道德标准和情感尺度不同于当下,此外还得顾忌日后的政治影响力,以及经济成本。 对,这些个夷兵可以当炮灰使,死了也无所谓,死了再招也就是了。即便是现代政治,雇佣军一样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但炮灰也得讲价值。 再廉价的炮灰,没用在该用的地方,那就不是炮灰,是作践。 但战争的目的,最终需要服务于政治,服务于国家意志,服务于经济。得最终核算综合成本,而不是单单的经济成本。 就经济成本而言,夷兵的一次性开销支出,并不比养一个十年岐军兵士少多少,但最大的优点是不需要战后抚恤,所以没有后遗症。 但好歹这些夷兵是岐帝国花钱买来的,全死了是没有国内后遗症,但是有国外后遗症。 且不说全部战死,对岐帝国在海外的军威、国威有挫伤,如果来几次全军覆没,下次就没人愿意卖命,吓都给吓跑了。 其次是沈云卿还指望着这些夷兵继续活着,日后好作为岐军海外的利益武装代理人,去把那些个无主之地给占了。 其三,这些夷兵不太好调教,因此调教成形之后,是日后其他海外雇佣军的模板,甚至可以充当海外夷兵教导团,从而建立自上而下的成熟体系,减少夷兵招募后训练转化的周期,这笔经济账经营好了,能给日后剩下一大笔钱。 最后,夷兵存活越多,日后返乡越能宣扬岐帝国的正面形象,与军威、国威,这远比全军覆没,充当一次性消费品更有长远利益,既是军事、经济利益,更是政治利益,这笔账怎么算怎么都划算。 当然,此番孤军深入,本就冒着巨大的风险,出动夷兵,既是为了取得战略态势的有利地位,同时也是防止岐军深陷重围,夷兵不堪决战的尴尬,因此也有不到万不得已,牺牲夷兵突围的最坏打算。 但绝不是第一选项。 正是由于考虑的深度和认知范围的差异,相国黎孔永远也无法明白沈云卿敢于出动夷兵的真实心态。 由于夷兵的深入,打乱了计划,黎孔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避免不利局面。 约莫一刻钟后,黎孔寻得一计,他说: “土部现到何处?” “距离耶山还有三日路程,应该晚于一日多。”赵禹说道,不解黎孔意图。 此时黎孔看向山川地形图,目光落在耶山东南二十里说: “岐军此来粮草无多,定要从潮瓯运粮,东南是其唯一活路,届时岐军向东南突围,我军需得将其赶入丛林驱散,而后纵火烧烧死岐军。” “有土部与岐军夷兵作战,我军何必要多此一举火烧夷兵。而且土部不会参与围攻潮瓯,多死一些土部蛮勇,对我国也有好处。” “不,不需得把岐军从潮瓯城中引出来,再让土部与之拼杀,我军可坐收渔翁之利。” 黎孔与土部达成的条件,是只围攻耶山与耶山范围内的岐军,潮瓯增援的一波岐军由腊婆军自己负责,其他不管,更不会围攻潮瓯。 同时腊婆军从外围封锁耶山东南道路,并攻击岐军,形成两面夹击态势。 但问题是,如果攻杀的是岐军,死些人也值得,现在攻杀的是夷兵,那就有问题。 夷兵虽然一盘散沙,但个人战斗技能很高,而且还很凶残,一旦把他们给包围了,还无处可逃,那就是鱼死网破死战到底,这也是沈云卿为什么出动夷兵的所在,黎孔现在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棘手问题。 一旦夷兵被包围,他们反而不会无组织无纪律,而是困兽犹斗鱼死网破。 如果夷兵先与土部拼杀,以夷兵的野蛮和凶悍,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纵然歼灭了夷兵,土部也元气大伤。 而守在潮瓯城的岐军却毫发无伤,这仗就白打了,最后还得围困潮瓯,腊婆军自己硬着头皮打,耶山之战就丧失了意义,还可能惹恼土部。 最后就变成田忌赛马,沈云卿用夷兵这个下等马,对掉了土部这个中等马,还把老腊婆军的上等马给弄残了。 所以,黎孔权衡再三,决定将夷兵引入东南来时的道路,将至驱散至丛林之内,然后放火,一把大火烧死个几千人。同时想方设法引出潮瓯岐军前来救援,再让土部歼灭夷兵之后,与岐军主力照面,腊婆军同时投入作战。 “右承王,待等岐军进入耶山,即刻利用大雾,遣人进入耶山东南二十里内丛林,布置油脂干柴,待等战事一起,将夷兵赶入丛林之内,用火攻之。” “是,本王立刻命人布置。” “此外,派人告知阿杉贵与莫拉木,不要伤了自己人。” “土部那里,是否要说一声?” “不,土部在西北,岐军在东南,这火无论如何也烧不到他们,无须告知。” “是。” 这番谈话结束两日后的下午,沈云卿率军进入耶山地界,距离耶山平地还有十五里地便是不在赶路,就地当道下寨,埋锅造饭。 第473章 决战(3) “郡王,今日时辰还早,天黑之前应该就能赶到耶山。”旅帅黄志龙道。 沈云卿翻身下了马,伸了个懒腰才说: “咱们不能令腊婆军顺心如意,得给他一些意外。” “末将不解,海郡王能否明示。” “道理其实很简单,我军此番出动夷兵作战,定是令腊婆军措手不及,故而他们此时此刻定在调整方略。但我军却不知其方略,故而在其调整方略,自以为我军仍然会顺理成章的进入耶山,但此刻本王就地扎营,黄将军以为,腊婆军会作何想。” “郡王的意思是,投石问路?” “不错,既然他们重新调整计划,而我军又不知晓,那就只能让他们感到我军突然未按计划进入耶山,可能是另有其他意图,迫使腊婆军不敢妄动。” “可如此会否打草惊蛇?” “会打草惊蛇,但不是惊的我们,而是惊的土部。” “郡王何以见得会惊扰土部,而非腊婆军?” “黄将军你想,如果腊婆军此时突然发现可能落入险恶圈套撤兵了,那此前本王给土部做下的圈套,岂不全都得应验。如果腊婆军不撤兵,继续按计划行事,可我军就是不入耶山,驻扎在耶山附近的土部岂不认为我军已经识破了腊婆军的诡计,翻脸在即,那这些土部会作何想?” “哦……末将明白了,这横竖都是条死路。” “对,无论是否打草,都会惊蛇,只有这条蛇动起来,才能打七寸。蛇不动,我军岂不是要坐以待毙。” 战场态势不是一成不变,而是时时在变,随时可变。关键在于如何利用实时动态,创造出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沈云卿非常清楚,岐军改变出兵次序后,腊婆军措手不及之下,一定会在大方针不变的情况下,继续执行计划,同时修改局部计划,以修补原有的计划。 沈云卿极为清楚,但不可能知道腊婆军的具体调动改变,因此只能促使其做出反应,且是有利于岐军的反应。 变与不变之间,变的是态势,不变的是力量,当态势发生改变,力量总量不变的情况下,将随着态势的改变而转移,胜利的天平就是这么倾斜的。 时间尚早,岐军开始构筑营地,夷兵仍然自由散漫,一旦宣布解散,立马形成一撮一撮的聚落,围在一起说话唠嗑,甚至还有擅自离队去打猎的。 “耶山近在咫尺,腊婆军眼线可能就在附近,今日开始,但凡扎营务必严密,不得一字布营。” “是,末将立即命人重新布置营地。” “另外,统计一下粮草,应该还有十五日左右。但夷兵约束不易,可能会偷吃,若有偷吃者,无需责罚。” “是。” 此番出行携带口粮应该够吃二十天,路上到今天为止,应该已经吃了五天,其实原本带不了这么多。 因为道路路况制约,畜力也有限,每人携带的量也不可能太多,加之还要携带军火、器械,因此运力有限。 如果按正常的消耗,不可能携带二十天的量,撑死了十五天,而且腊婆军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正是这种认知制约,与思维盲区,才有操作的空间和余地。 正常的量,是带不了二十天的口粮,但如果不是正常量,那就能带二十天的口粮,这得看你带什么。 如果都带大米,一个战士每天至少得吃两斤半,因为副食品少,尤其是行军状态,副食品不会太多。一人平均携带五天的量,也就得是十二三斤,加上铠甲兵器,即便是轻步兵,也会影响行军作战。 如果携带肉干,携带能量密度较高的食品,那就能携带更多的口粮。 但也不可能天天吃肉,尤其是中原人,天生以素食为主,每天的便秘就能让人憋疯。 所以游牧民族也不容易,尽管肉管吃,但代价是寿命缩短,严重的肠道疾病、慢性病,蛋白摄入过多引发的肾炎、肾衰和尿毒症。 为解决此行军粮不足问题,沈云卿提前让伙营制作广式月饼和烤饼干。 月饼这东西其实汉朝就有,隋唐时期其实一直是军粮,就因为当时古人就已经发现,月饼这玩意儿特别耐饥饿,所以月饼最早是军粮,之后才发展成皇室和家喻户晓的点心。 最早也不叫月饼,叫月团、小饼、小团等等,岐帝国称之为花饼。 当下其实还没广式月饼,只有苏式月饼,就是咬一口就掉酥的那种。广式月饼还是沈云卿定居神都之后,沈府传出来的月饼。 当然,月饼之所以耐饥,很大程度上与馅料和加了糖有关,导致饱腹感强,热量高。 眼下身处国外,原料有限,那就只能将就,大量使用了腊肉丁、蔗糖、面粉、少许盐,以及大量猪油。烤制成形后喷香诱人,搁现代绝对是三高食品。 此外还制作了饼干,用模具压成烟盒大小,死面不发酵,然后烘焙,做出的饼干硬如板砖,拍不死,多半也能重伤。 月饼、饼干之外,大量携带肉干,和部分精米,如此即便每天敞开了吃,也能够吃二十天。 但沿途一路走来,沈云卿早发现这些个夷兵很不守规矩,此前是固定驻扎,所以还没有边走边偷吃干粮的问题,现在处于行军状态,加上又是肉食又是甜食,他们还特喜欢吃甜食,于是一边走一边吃,垫把垫把给垫把没了。 黄昏时,营地重新驻扎,沈云卿就近来到附近山头,观察耶山地形。 “黄将军,此地若是在中原,定是绝佳伏击之地。” “郡王所言极是,与巴蜀颇有几分相似,末将也担心腊婆利用大雾节气,在山中暗伏兵马。届时敌暗我明,对我军十分不利。不知海郡王准备如何迎敌?” “本王琢磨着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我军此来为夷兵,夷兵不善阵战,一旦放出去,收不回来,因此我军只能等待被合围,令夷兵陷入决死之境。 其二,我军主动寻战,但腊婆军躲在深山老林不出来,我军一旦放出夷兵,就可能陷入他们圈套。但如果他们围而不攻,而且很可能是围而不攻,先将潮瓯守军引出来,我军就会被动。故而才要拉拢土部,只有联手土部,我军才能主动出击。” “那若是土部未能拉拢,郡王当做何打算?” “这就很麻烦,我军虽然会陷入险境,但死也得多拉几个垫背。不能便宜了腊婆军与土部,怎么也得令其伤我八百,杀他一千。” 尽管拉拢土部失败是最恶劣结果,沈云卿也没打算就此放弃,就是夷兵全军覆没,也得让腊婆军和土部付出惨重代价,我死一万五,你们也得死两万。 黄昏时岐军停止行军,就地扎营的消息传到耶山。喀昆闻讯岐军就地扎营,倍感担忧。 “叶巴,岐军说过要在耶山以南下寨没有?” “没说过,会不会是发现了情况不对,改变了主意?” “也许有这可能,岐军有能未卜先知的仙术,也许他们很早就已经知道腊婆军与我族联手。” “可如果岐军能未卜先知,我去潮瓯时,岐军又为什么这么大方。” “是啊,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这样吧,明天天一亮,你亲自去一趟岐人的大营,试探岐人的态度。” “可眼下箭在弦上,如果与岐人发生误会杀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纳拉图、毕虚桐两位头人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最快三天后能有准信,咱们怎么也得拖上四五天。” “可要是拖不上四五日,腊婆军就动手,形势对我族将十分不利。” “是啊,得想个办法稳住岐人。” 叶巴返回耶山当日下午,喀昆即刻派人传话纳拉图与毕虚桐两大头人,纳拉图回信让喀昆等待,不能与岐军冲突,等待最后的准信。 现如今岐军提前数日进入耶山范围,无疑打乱了腊婆军与土部的计划,土部既没有完成对耶山的战略合围,也没有完成对腊婆军的战略防御,此时与岐军动手,即便土部临阵倒戈,仍然会被腊婆军重创。 如果硬着头皮与岐军动手,首先倒霉的是喀昆,他被垫在了刀口上。 左思右想片刻钟,喀昆突然心血来潮: “明日一早,你随我一起去岐军大营。” “可万一岐军识破了腊婆军计谋,将岳父扣押,或是杀害,族中的十几万族人怎办。” “如果岐人已经识破腊婆军诡计,他们应该不会杀害你我。岐军一定也在担心腊婆军已经埋伏在耶山附近,如果提前杀害你我,腊婆军便可能提前动手,以免逃走了岐军。” 喀昆也不笨,他琢磨着岐军如果识破了黎孔的奸计,岐军一定会认为腊婆军已经完成了兵力调动,就埋伏在东南沿途的路上附近,岐军如果突然动手或是掉头,腊婆军为歼灭岐军主力,绝不可能放岐军逃走,一定会提前动手。 最终的局面反而是腊婆军与岐军在耶山外掐架,岐军进退不能,腊婆军久攻不下,因为土部还没进入预设战场,他喀昆就能坐地起价,岐军绝不敢杀他,因为还指望土部临阵倒戈。 打定了注意,喀昆睡了一宿好觉。 第474章 决战(4) 而与此同时,当晚后半夜,岐军提早半日下寨耶山外的消息传回腊婆军中,不出沈云卿所料,黎孔顿起疑心。 “嘶……只有十五里地,天黑前怎么也该进了耶山,岐军何故突然下寨?” “相国大人,会不会是岐军察觉了异常?”赵禹猜测道。 “可我军尚未完全就位,岐军如何能识破我军埋伏。” “岐军有怪物,可浮在天上,兴许是他们放出了怪物,发现了我军踪迹。” “绝无可能。” 黎孔断然否定了赵禹猜测,而赵禹口中的怪物,其实就是岐军的热气球,赵禹怀疑自己的行踪被岐军的热气球发现,暴露了战略意图。 但黎孔却不信,之所以要选择三月底,四月初决战,就是要利用连续大雾节气和密林阻断视野,尽管黎孔不清楚热气球的原理,但他相信大雾和密林足够掩护军队秘密调动,绝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继续监视岐军,各部加快脚步,尽快赶到伏击地点。” “但万一岐军察觉异样,恐怕会撤兵。” “不,即便他们察觉异样,此时此刻他们也不敢撤兵。往来道路狭窄,岐军如若识破我军埋伏,定会担心我军突然袭击,将他切成数段,首尾难以互援。” “可他们不撤兵,难道还能固守待援,与我军死战到底。” “不无此种可能。岐军出兵之前,定会做好万全准备,一旦路上遭遇伏击,潮瓯城守军会有所动作,这我们不能不防。” 由于地形与道路的制约,岐军前往耶山,只能以一字长蛇阵纵列队行径赶路,这就好比刘皇叔夷陵下寨,被陆逊火烧连营好几百里。若长的队伍,根本来不及掉头,而且还会被像切香肠一样,切成数断分割消灭。 黎孔正是料定岐军怀疑腊婆军可能已经埋伏到位,理智的情况下绝不敢突然撤兵,否则就可能在一百多里的路上,被伏击切断,分割消灭。 可话说既然如此好的计策,黎孔为何还要将岐军引入耶山再动手,而不是在路上埋伏突袭,这不是胜率更高吗? 其实不然,南方腊婆军经过沈云卿折腾,元气大伤不说,士气还很低迷,同时在路上伏击,就可能变成腊婆军主力,与岐军主力死磕,土部坐山观虎斗的局面。 而且此来的还是夷兵,不是岐军主力,腊婆军死磕之下纵然获胜,也是惨胜,今后将无资本再攻潮瓯。这笔账,黎孔算的比谁都清楚。 只有将岐军放进耶山,让土部与岐军死磕,腊婆军再调出增援岐军,半路埋伏截杀,才能避免己方更多损失。 当然,沈云卿正是清楚这层逻辑关系,和前车之鉴,他当然不能步刘皇叔的后尘。 因此沿途赶路扎营,必在水源之地,营地拉上绊雷,且晚上三班轮倒,四千人站岗,九千人睡觉,三个小时换班,不给你可乘之机。 翌日清晨,再度大雾弥漫,帐帘被雾气湿透,滴答滴答滴着水珠。 “郡王,今日大雾可比此前大雾更浓,要是此时突然杀出,我军定是要全军覆没。” “嗯,若是不知内情,我军此时此刻多半已经中计。而且腊婆军人马距离潮瓯得有一百二三十里地,距离此地也得有七八十里,我军若是突然出动,按理说,即便腊婆军发现,也无法及时赶到。 但其利用大雾节气这一定数,提前设下圈套,我军定是无法防备。毕竟在中原,绝无可能连续半月以上雾气不散,也只有这酷热丛林之地,才有此气象。 走吧,回军中。” “是。” 黄志龙是此番负责沈云卿安全的番军旅帅,曾随李文宝部攻打东川,由于岭南吃紧,南调王瑾春部作战,去年又调来潮瓯。 此人熟稔山地作战,对山地用兵和气象有些了解,但也不曾料到会有连续半月以上不散的大雾,因为中国的多数地形不具备这一气象条件。 没有认知,有没有经验,在完全想不到的思维盲区之下,就可能被敌人所趁,而黎孔恰恰利用了这一盲区。 上午,沈云卿仍旧没有拔营的打算,一来今日大雾弥漫,行军困难。二来此前只是做的预案和设想,并没有料到雾会大到隔着一尺看不见脸的地步,这种浓雾已经极具威胁。 说句不好听的,岐军赶到耶山,视野不清,根本看不清耶山的地形,弄得不好岐军前脚刚到,腊婆军后脚就把前后给围死了。 趁着岐军云里雾里下寨的当口,他们从浓雾里摸出来,杀岐军一个措手不及。 与其可能刚到耶山就被埋伏,不如继续守着已经成形的营地,等雾淡一些再上路。下午雾气会有所消散,抵达耶山后,至少视野能打开,不至于刚到耶山看不见地形,被人在浓雾中杀个大败亏输。 坐等雾气变薄,午时前军卒来报,头人叶巴已到前军。 “来的好快。” “郡王,是否放行?”黄志龙问道。 “引他过来。我琢磨着,我军在此下寨,土部也在担心我军识破腊婆军诡计,此来定是试探。” 沈云卿判断,叶巴此来是担心岐军生变,致使土部陷入被动,他过来一则是为试探岐军态度,二则是为稳住岐军,以便于土部完成部署,以及与腊婆军最后交涉。 此时叶巴与喀昆率领随从八百余人走在岐军营中,二人不免感到吃惊与意外,“岐军”的感官未免差强人意。 “叶巴,这些就是岐军?” “不是,是外来邦国的勇士,腊婆军说是蛮兵。” “一路走来,蛮兵少说三四千人,至今一个岐军的影子都不曾见,如若一个岐军都没有,腊婆军突然杀出,岐军来个见死不救,还不被杀个头破血流。” 喀昆现在又开始担心,岐军可能对夷兵见死不救,到时候就是土部与腊婆军和夷兵拼个鱼死网破,岐军坐收渔翁之利,那这一仗还有什么意义,不全白死了。 到时候腊婆军来个死不认账,只认岐军人头,不认海外蛮子,这账怎么算。 喀昆越想心中越发后悔,黎孔信誓旦旦保证此计定能成功,每一步计划都说的跟个真的似的,一定会发生,可现在每一步按剧本走,合着剧本差了十万八千里,喀昆不禁开始怀疑,这仗还能不能打赢。 第475章 决战(5) 足足走了两刻有余,叶巴、喀昆二人来到中军营地,沈云卿已经等在辕门恭候叶巴。 “一别几日,叶巴头人别来无恙啊。” “天,天朝王爷。”眼见沈云卿亲自率兵而至,叶巴不免吃惊。 在他眼里,一个天朝王能装点门面接待一下已经很是了不得,如今还亲自率兵讨伐,这派头和架势,无疑是叶巴所不能想想的震撼。 此时一旁喀昆闻讯更加吃惊,此前还只是从叶巴口中转述获悉消息,难以知道潮瓯每件事带来的感官冲击,如今面前站着一位天朝的王,震惊之余不免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开始心虚。 “叶巴,他就是天朝的王爷?” “是的岳父,这位就是天朝的大王爷。” 翁婿二人说着土话俚语,赵元提供的翻译,与岐军随军翻译都听不懂所言何事。 沈云卿观叶巴态度恭敬,喀昆服饰明显不同于其他随员,便是怀疑喀昆的地位在叶巴之上。叶巴已经是小头人,小头人之上应该是大头人。而土部情况有点特殊,他们的大头人的规模要大得多,相当于腊婆的小王。 想到此处,沈云卿再问叶巴: “叶巴头人,这位是?” 经由通译转述,叶巴询问喀昆意思: “岳父,天朝王爷询问岳父您的身份。” “你就实话实说告诉他。” “是。” 得到喀昆允准,叶巴如是说: “这位是我的岳父,我部的大头人喀昆。” 闻讯喀昆亲至,沈云卿不免有些意外。以当下局势,喀昆如此重要人物,应该呆在营地,不应该亲自来到敌营,即便是态度上已经倒向岐军,但没有最终敲定谈妥条件,与腊婆军撕破脸,土部仍然有再次投向腊婆军的可能。 因此喀昆不应该亲自来岐军大营,他亲自过来,一定是腊婆军方面,或是土部方面出现了变化,需要他亲自出面稳住岐军。 同时,沈云卿判断喀昆应该也没想到岐军来的是夷兵,还把堂堂郡王的性命交给夷兵保护,如此又加重了土部方面的忧虑。 迅速拿捏了分寸,沈云卿很是恭敬的抬手行礼: “在下海通郡王,不知喀昆头人亲至,有失远迎,还请喀昆头人见谅。” “你就是天朝的王爷?” 喀昆操着流利的库皋口音,口气很是随意。 “正是本王,叶巴头人在潮瓯时,也曾多次提起喀昆头人威名,只可惜不曾相见。今日一见,得偿本王所愿,真乃三生有幸。” “呵哈哈,去年就听说岐人攻入了潮瓯,杀的腊婆族心惊胆战鸡飞狗跳,听小婿说,率军讨伐的就是你。没想到,天朝王爷当真能亲率大军进山讨伐,我喀昆很是佩服啊。” “呵呵,喀昆头人过奖了,为我朝陛下讨贼安民,乃是我等臣子本分,岂敢推辞。” 一番客套寒暄,沈云卿引叶巴、喀昆前往营中叙谈。 摆上茶水点心,沈云卿继续刚才的话说: “喀昆头人只需派人前来即可,还要劳烦头人亲自前来,本王着实过意不去。不知喀昆头人亲自前来军中,可是有要事与我军商议。” “呃…是这样,岐军昨日便该进入耶山才是,却在下午突然下寨,没每个消息出来。今天进入军中,也不见岐军拔营,我这心里更加不解,不知天朝王爷到底做的什么打算,为什么突然在耶山外扎营。” “哦,原是为此事。实不相瞒,我军一路赶路而来多有不适,故而昨日提前下寨休整。至于今天,喀昆头人也看到了,大雾弥漫不见天日。赶路尚且危险,而我军置身腊婆腹地,自当更加谨慎小心,故而待等大雾略有散去后,再做拔营。” 喀昆的询问都在沈云卿的意料之中,但隐隐也能赶到喀昆的态度已经出现松动,或者说,喀昆已经打定主意倒向岐军,只是碍于部署尚未到位,形势还不明朗。 有鉴于此,沈云卿趁热打铁顺势推进。 “本王观喀昆与叶巴头人服饰似乎相识,却与腊婆各部大不一样,倒是与我朝境内土族有些相似。而且本王在潮瓯时便听闻,土部曾从北方南迁而来,但又觉匪夷所思,不知可有此事啊?” 喀昆不曾料到沈云卿问及族内之事,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与防备,但为应付沈云卿的“试探”,遂是说道: “关于我族来历,族中的老者也曾依稀说过,我族由北方南迁至腊婆,但腊婆族心狠手辣狡诈异常,我族与其多有冲突,加之腊婆族对他族欺压杀戮,如今的我族已非当初。” “哦,如此说来,土部早年确实是由北方南迁而至腊婆。” “那也是几百年的事,几百年间各部土民进入我族,如今族内都是杂七杂八,腊婆族从不将我族放在眼里。” 喀昆的言外之意就是土部构成复杂,说好听些叫混血,说难听了就是杂种。腊婆族自从穿上草鞋,得到中原王朝册封之后,一夜成了文明人,长期歧视和屠杀土部。 喀昆是担心岐军今后和腊婆一样,为了攫取土地和猎场,战后继续采取欺压屠杀少数民族措施,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沈云卿心里当然清楚,他说: “土部既然是从北方南迁而至,那可曾想过曾经又是从何处迁来?” “这倒没有,不知天朝王爷什么意思。” 这都是几百年的传说,土部有没有文字,喀昆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老祖宗从哪儿迁来的种,更不可能知道八百年前和天朝会是一家人,但今天却刀兵相向。 见喀昆已经入戏,沈云卿趁热打铁继续说: “实不相瞒,本王有句话,也不知喀昆头人爱不爱听。” “天朝王爷请说,我喀昆不是气量狭小的人。” “是这样,本王早在国内便是听说,我朝平定天下之前,也就是四百多年前,中原天下大乱,我朝西南土族为逃避战乱,曾有几支族人逃离家园,一路南下,后来失去踪迹,不曾再现。 而今本王讨伐腊婆,在潮瓯城又听闻土部数百年前曾从北方迁徙而来,而腊婆的北方恰是我朝境内。本王思来想去,土部莫不是我朝曾经南下的一支族人,流落到此。” “哦!” 喀昆闻讯甚感诧异,这时叶巴忙是说: “岳父大人,我族还有这事?” “嘶……这个……”喀昆摸着下巴心里很是吃不准,他说:“族中老人常说我族早年是从北方南迁至腊婆,这也是数百年前之事,之前也从来没人当回事。如今天朝王爷也这么说,难道这是真的?” “这要是真事儿,天朝大军就应该给我族出头做主呀,好歹我族曾从天朝迁出。”叶巴不免激动,接着又说:“可眼下我族却要与天朝开战,说起来都是一家兄弟自相残杀呀。” 叶巴的话无疑刺激了喀昆敏感的神经。 土部之间的关系长期依靠血缘与部族文化,维系各族之间的和谐。换而言之,如果土部本就是从岐帝国境内南迁的一个分支,其与岐军开战,那就是和素未蒙面的手足动手,这不是傻子吗。 喀昆、叶巴说着土话,语速飞快难以知晓说了什么,但神色可见二人情绪波动起伏,甚至激动。沈云卿看在眼中,料定喀昆态度已经彻底扭转,他不想再与岐军开战。 许久,喀昆继续刚才的话说: “天朝王爷确定天朝曾有一支族人南下迁徙?” “本王确信有过,我朝官史与县志均有记载。” 要说沈云卿真看过官史和西南县志,那肯定没有,但根据以往历朝历代经验,以及少数民族生活习性。但凡是中原大乱天下混战,选择举族迁徙的不在少数。 不单单是西南少数民族逃避战乱迁徙,即便是汉族,也大举难逃。其中客家人是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久的汉族南迁历史,西南少数民族南迁进入中南半岛的不在少数。 其中不少被中南半岛土著同化,不接受同化的则被灭绝性屠杀,如南越、掸邦、勃固等等,都不是开化的主,不接受同化统治,就强行灭绝性屠杀。 所以你看,中南半岛国家大都是单一民族,就因为少数民族不被同化就被灭绝屠杀,反正发生在1900年现代国际秩序之前,也没什么国际法约束,干了又咋地。 根据一贯的中国历史现象和经验,既然土部自称先祖来自北方,而且时间也基本对的上,也就存在认祖归宗的基础条件。 即便日后回国对证,各朝遗存史料与各地县志多少有些记载,总能扯上关系。 得到沈云卿近乎于肯定的答复,喀昆脸色陡然起了变化。 沈云卿相信,喀昆如果认定土部是从岐帝国境内迁出,首先就会想当然的认为土部的血统本就比腊婆族高贵,这么些年受的窝囊气,根本就不值。 其次转眼就想到,跟自家兄弟动手,那是亲者痛仇者快,腊婆族背后捡人头的蠢事。 最后也是最令人恼火的,杀了半天是弟弟把大哥给宰了,这不是二傻子吗。 当然,这一系列问题站在现代政治角度根本不成立,甭说是沾亲带故一家人还得法律面前明算账,就是一个国家解体,第二天就能大打出手的不在少数。 但是在当下,在农耕文明,在部落制下,在生产力匮乏时期,血缘关系往往高于一切,这是可能的。 有其眼下岐帝国强势,能给土部带来巨大的利益和实惠好处,如能再沾亲带故,这层关系就是铁哥们,腊婆又算什么东西。 第476章 决战(6) 不出沈云卿所料,喀昆态度迅速转变,他说: “天朝王爷,我族若是曾从天朝迁出,那天朝皇帝又会如何待我族。” “我朝陛下宅心仁厚,胸襟宽广可比大海,雄才大略宾服四方。喀昆头人你也看到了,本王此番所率兵马,皆乃四方邦国勇士,若非四方臣服我朝,诚效死命助我一战,本王堂堂天朝郡王,岂能深入险境自寻死路。” 沈云卿这番话言外之意就是说,岐朝众生皆平等,不分大国小国,大族小族,大家都是一个坑的平等伙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共同进退。 女帝更是宅心仁厚的大祖母,手下一邦子兄弟朋友其乐融融,老娘被人欺负,这些做小弟的一定出头。 这不,我这上门女婿率兵出征,都敢把身家性命交给这帮子远房兄弟(夷兵),可见岐帝国在全世界何等受人敬仰,没有这些铁哥们朋友,我干嘛我。 只要喀昆领会了这层意思,他想当然的就会顺着这层逻辑往下思考,如果土部也成了岐帝国的铁哥们,自己有难自然由岐帝国出头。 但如果土部找了岐帝国的麻烦,还没等到岐帝国伸伸手,这些个远房兄弟一巴掌就扇了过来,而且还顶不住,真要是岐帝国杀过来,还不给撵成狗一样的抱头鼠窜。 而且沈云卿说的很明白,这些夷兵一定会誓死保卫他,如果全军覆没,说不准下会可能招来更多的海外夷兵。 单单土部出兵的规模就两三万人,岐军的夷兵来自几十个邦国,哪怕只出五千人,那也是好几十万,土部哪里经得起消耗。 越是这么想,答案显然越是肯定的。即便杀死了沈云卿,下次可能招来天朝的一级王和几十万夷兵,甚至岐军,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喀昆再也坐不住,遂即与叶巴说: “叶巴,天朝咱们根本惹不起。” “这些腊婆人就从来没说过真话,这次真是被他们害惨了。杀来杀去,竟然要和自家人动手。这件事得立即告诉其他头人,咱们可不能糊涂。” “对,天朝王爷要在潮瓯亲自款待你,其实他们早知道,我族曾就是天朝的一支族人。” “可现在怎么办,如果现在说破腊婆军诡计,我只担心天朝王爷会迁怒我们。” “不错,人家诚心诚意而来,我们却设下奸计残害自家兄弟,天朝王爷一定不会再相信我们。要不这样,暂且先瞒着,你我即刻赶回耶山调兵遣将,以防不测。” “好。” 翁婿二人说定计策,喀昆遂即说: “真没想到,我族竟也是天朝迁出的族人,想来真是惭愧。我有意即刻返回营地召集族人,将这一消息传回族内,不知天朝王爷意下如何。” “能修两族通好,实乃土部大智大善之举,更是我朝百姓与土部族民之幸,本王求之不得呀。” 此时喀昆立身而起,准备离去: “那我这便赶回营地,迎接天朝王爷大驾光临。” “那好,本王送送二位。” 言毕,沈云卿起身亲送叶巴、喀昆出营,一直送出了前军,此时雾气渐淡,但仍未散去。 待等叶巴、喀昆二人消失在雾色中,憋了许久的黄志龙上前来说: “郡王,这些山民能是我朝百姓迁出?” “十有八九是的。即便是腊婆族,其也是两三千年前,从我中原南迁南下至此,只不过他们不认祖宗罢了。” “那日后岂非要给以名分与好处。” “话是如此,但若能收得土部,我朝将得更多土地。而且不需十年,我朝国力将达空前,若能以货物与实惠好处结好各部,收其民心,得其土地,岂不更好,何乐而不为呢。” 沈云卿相信,若能以血缘、文化、经济物质手段和一些飘忽的传说,收复地方部落,令其成为中原王朝的一部分,同时加以后期的政策引导,教育辅助,就能在三五十年内,将其民心彻底转化。 而单纯利用武力手段的掠夺和扩张,并不能解决长治久安的问题,最终仍会分裂解体。 有鉴于此,以文化、经济、血缘为纽带,技术、生产、武装为抓手,政策、教育、宣传为平台,就能以相对较小的代价,博取更为广阔的未来。 至于给予归附部族的好处,对于即将进入工业前夕的岐帝国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喀昆、叶巴二人于当天下午返回耶山,而岐军直到下午,才拔营上路,天黑后举火进入耶山扎营。 喀昆一早准备了饭食款待岐军,尽管饭食内容不咋地,但对于一个生产力落后的土民而言,即便是一碗白米饭,也是他们最好的招待。 作为回赠,沈云卿拿出了一些肉类给他们,藉此促进情感,同时也能做出岐军没有防备的姿态,给腊婆军看。 翌日,再次大雾,确切的说,昨日大雾直到黄昏才散,上半夜又起大雾。今早大雾与昨日大雾相当,都是隔着一尺照面看不清长相。 叶巴此前承诺的土部一万两千人,其中的四千人一早扎在了耶山,剩余八千人于上午陆续先后进入耶山以北。 而当天下午,土部纳拉图、毕虚桐两位大头人,未按计划前往耶山外围埋伏,却拉了五千人去了耶山以东四十里的黎孔军中,黎孔闻讯后大吃一惊: “什么啊,纳拉图和毕虚桐拉带了五千人。” “是的,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赵禹飞快说道,担心土部发生变故。 而按此前约定,纳拉图、毕虚桐率部赶到后,土部埋伏于耶山以东的丛林之中,纳拉图、毕虚桐二人前来军中做最后商议,要说随行一些护兵倒也正常,但一下拉来五千人,那就很不正常。 此时此刻黎孔已将多数兵马撒入耶山,纳拉图、毕虚桐此来人马比黎孔手头人马多得多,要是有个意外,黎孔性命难保。 想到这里,黎孔强作镇定迅速思考拿捏对策: “右承王,营中还有多少岐军炸天雷。” “六七百,其他都调拨给了各军。” “即刻拨发营中,以防不测。” “相国大人是担心土部会倒戈?” “倒戈还不至于,此番岐军有异,只怕土部也已察觉,故而此战凶险,若是土部作壁上观,任凭我军与岐军拼杀,难保土部不会趁机侵占我国土地。他们纵然不敢与我国为敌,侵占大片土地还是做得出来的。” 尽管黎孔以巨额好处收买了土部,但也只是权宜之计。黎孔寄希望于土部与岐军血拼,腊婆军即便投入作战,相同损失下,土部付出的代价更大。 因为土部人口少,土地少,生产力低下,同样死一万人,土部受不了,但腊婆还能咬咬牙。 因此耶山之战,既是围歼岐军,同时也重创土部。虽然许诺了土地、牲畜和工具好处,但也就是弥补一下土部死伤男丁损失的生产力,对土部的实力没有根本性的提升。 而腊婆虽因岐军的入侵,损失也很大,但腊婆毕竟人口多,土地多,生产力也高,国力的恢复速度比土部快得多,所以等不到土部恢复元气,腊婆军就会反过来解决土部,从而兼并土部的土地和人口。 土部与腊婆军打交道这么多年,最起码的智商还是有的,一些问题自然能想到,加之岐军发生异变,土部当然不想去踢钢板,于是黎孔担心土部会做壁上观。 迅速完成部署,黎孔亲自来到营前,去见纳拉图与毕虚桐。 “呵呵,二位头人别来无恙啊。” “黎相国客气,我二人远道而来,难道不请我二人入营坐坐吗。”毕虚桐丝毫没有客气恭敬之意,乍看哪里像是盟军。 但黎孔却依然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他说: “都是本相疏于款待,二位请。” “这还像话。”话音落下,毕虚桐看向纳拉图说:“纳拉图头人,我们走。” “好,我们走。” 纳拉图大手一挥,身后数千土民男人紧随其后,这时赵禹上前来说: “纳拉图头人,带这么多人进营,恐怕不是合适吧。” “呵呵。”纳拉图一声冷笑,他说:“我族是你家相国请来的,如今到了门前,却不让进,这是何道理呀。” “带人可以,但两位头人拉来五千人,这就说不过去了。万一被岐人发现了怎么办。” “哼,这么大的雾,岐人难道有千里眼不成。况且说,你腊婆军散在林子里到处都是,路上要是有个万一,我与毕虚桐头人死了的话,是岐人干的,还是被野兽叼去了,谁说得清楚。” “你!” 赵禹瞪目大怒,却被黎孔压着怒意未发作出来,这时黎孔忙打圆场说: “右承王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赵禹遂即收敛怒意退回身后,黎孔继续又说: “两位头人请。” “这还差不多。” 话音落下,毕虚桐目带不屑,扫了一眼赵禹,遂即大摇大摆率兵入营,赵禹看在眼中,心头怒不可遏。 想他堂堂腊婆右承王,曾几何时呼风唤雨藐视众生,哪里轮得到土部与他平起平坐,还给脸色。 少时,众人来到中军,不似岐军有着完备的后勤体系与作战模式,腊婆军仍然处于原始状态,战争的模式和国力,也决定了腊婆军作战不会使用营帐这种技术装备,他们更多都是就地取材,搭建了简陋棚屋。 如蕉叶、稻草用木板或是原木支起来,就能作为简陋居所使用,当然这也只能在热带或是亚热带,因为当地植被多,生长快,人为破坏远比自然生长慢,就地取材方便。 如是在北方中原,甚至塞外,这是行不通的。 因此赵越在攻入交趾与十万大山后,首先就得面对维度增高,植被环境改变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广西甭说是冬天,就是夏天晚上山头的气温也低的够呛,尤其是当下自然环境好,人类活动不频繁,气候相对正常,广西的昼夜温差就很大,到了冬天广西下雪是家常便饭。 所以腊婆军拖入冬天后严重的不适应,而在此之前,腊婆军来自热带,根本没有这些顾虑。 第477章 决战(7) 屋中落座,黎孔先是说: “据报,岐军在昨日夜间抵达耶山,共计一万三千余人。但岐军只有一千人,另外的一万两千人都是蛮兵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因此耶山之战,仍将按计行事。 本相希望两位头人全力拖住耶山岐军,以便于我军将潮瓯岐军引出。二位意下如何?” “说好了是拖住岐军,而眼下来的却不是岐军,万一岐军率众而来怎办。” 毕虚桐质问道,纳拉图也说: “不错,岐军战力凶悍,怕是三万人也敌不过。如今岐军只有一千人在耶山,却有一万两千人的蛮兵,即便最终歼灭蛮军与一千岐军,且不说我部伤亡惨重,歼灭岐军主力的计划也未能完成。 黎相国说的好听,能把潮瓯岐军引出来,若是引不出来,亦或是岐军对蛮军见死不救,这又怎办。甚至把岐军引出来了,你腊婆军敌不过,又怎办。” “请二位头人放心,本相自有妙计,可将岐军引出潮瓯。” 黎孔打着包票,信誓旦旦夸下海口,定能将潮瓯岐军引出。 当然,如果是岐军主力出动,引出潮瓯岐军的概率应该说很大,但现在出动的是雇佣军,岐军可能会见死不救. 此外,黎孔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此番率军进入耶山的岐军主将是郡王沈云卿。因此按说即便围死了耶山,不知道沈云卿被困的情况下,也没什么特别大的筹码,能把岐军从潮瓯城给引出来。 因此沈云卿当时就琢磨着,腊婆军一定有什么办法,让岐军面对不得不救的必死之局,也就是死逻辑,不救是一定死,救,还有活路。 黎孔极尽安抚毕虚桐、纳拉图二人,试图尽快生米煮成熟饭。但往往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黎孔的说辞不仅没能安抚毕虚桐、纳拉图二人,相反更加重了二人的疑虑和担忧。 纳拉图干脆撇下联兵一事,把话挑明: “黎相国,眼下岐军来的都是蛮兵,岐军主力缩在潮瓯不出,即便你有能将岐军从潮瓯城中引出来,这些岐军可都不是吃素的,否则你腊婆军能败给岐军? 而且我怎么听说潮瓯的部族现在都帮着岐军,到时候引来的恐怕不止只有岐军,还有潮瓯的部族,你们都是自己人,下不了手。可我们就不同了,真要杀起来,你我可占不到什么便宜。 你黎相国,总得再调一些人马过来,以防万一吧。” 纳拉图很聪明,没直接问那南调的两万人马,而是向黎孔要预备队,如此就巧妙避开了撕破脸皮的风险。 很显然,如果腊婆军秘密调兵南下,纳拉图把话说明了,黎孔即便承认,也会事后立马翻脸。或者黎孔死不承认,事后还会立马翻脸。 但是旁敲侧击试探以下有没有强大预备队,无疑避免了这一态势。 黎孔是个聪明人,自然“理解”了纳拉图的意图,但只是意图,并不知道纳拉图口中的“一些兵马”,是沈云卿凭空捏造的两万人。 “潮瓯历经去年书战,已经元气大伤,各部无意继续再战,故而绝抽不出更多民力。因此只要引出潮瓯岐军,潮瓯各部不足为虑。 至于岐军战力,其利在于占了潮瓯,其若离开城郭,进入丛林山丘当中,便毫无战力可言。前番潮瓯屡战屡败,便是败在了潮瓯城下。 二位若是不信,右承王就在此处,你二人可详细询问。 至于兵马,眼下可用兵马尽在耶山,其他兵马尚在交趾与岐军血战,短时之内恐难再有兵马可用。 但本相以为,合你我七万之兵,占天时地利之便,可抵十五万之力,区区三万岐军,根本不足为虑。” 要说黎孔还真挺狡猾,说的一点没错,守城战、攻城战、平原野战是岐军的优势,丛林战、山地战是绝对劣势。 因此岐军攻占潮瓯以来,重点是守城和城郊作战,主动深入丛林作战很少,即便有,也是玉弄这等长期精心准备策划,集中力量迅速突击,迅速收回的线点作战,绝没有全面的强推。 因为沈云卿非常清楚,岐军根本不善丛林作战,登陆潮瓯的岐军不是水兵就是番军、禁军,多数都是北方人,天气尚且不适应,更别说地理环境。 要说腊婆军潮瓯屡次战败,只能怪赵禹太过自大轻敌,同时也估错了形势,太一厢情愿认为现在的岐帝国,跟慈禧老佛爷捧着的大清王朝一副德行。结果却踢到了钢板,断了条腿。 当然,既然要游说,说服拉拢一方势力,自然不可能自曝家丑揭自己的短,话都得捡好的说,捡漂亮的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谈话技巧。 但有的时候,却会适得其反。 黎孔越是掩盖潮瓯的失败真相,纳拉图、毕虚桐越怀疑黎孔说辞的真实性,而且只字不提南调了两万兵马,显然与喀昆提供的消息根本不符。 纳拉图与毕虚桐迅速交换了眼色,继续又问: “腊婆王既然已经占了交趾,击败数十万岐军,为什么还会被岐军从海上攻入潮瓯,还败的如此的惨,是不是岐军用了厉害的兵器,还是有什么妖怪巫术。” “岐军有巫术不假,潮瓯部族便是中了岐军的巫术迷失了心志,所以才有潮瓯兵败。” “那你们的莫拉木大巫术干什么去了,岐军既然有巫术鬼怪助阵,我们怎么能打赢他们。” 这时赵禹插话说道: “岐军的巫术就是收买人心的下作手段,岐军买通了各族头人,并在金银财宝中下了噬心的诅咒,只要拿了岐人的金银财宝,就会像奴隶一样被他们奴役,然后让我们自己人自相残杀。” “右承王所言不错,岐人在交趾就是如此而为,利用金银财宝收买各族头人,并在金银财宝中下了诅咒,然后令之自相残杀。” 黎孔肯定了赵禹说辞,就是绝口不提岐军有什么厉害武器。同时有意模糊混淆“厉害武器”与巫术妖怪神鬼邪说,尽可能让厉害武器与巫术鬼怪画上等号。 如此一来,所谓的火器就是鬼怪,鬼怪就是火器。 而土部没见过火器,但见过妖怪,所以只知道妖怪的厉害,不知道火器的厉害。 对付妖怪这种东西,但凡是土著,都有一些手段和办法。如喷狗血啦,泼大粪啊,画灵符啊,驱妖降魔跳大神啊,反正有的是办法。 只要有办法降妖伏魔,人就没什么害怕和胆怯。 但要是面对没见过的玩意儿,那就很难鼓动土部继续合作。 因为害怕未知是人的本能,要打消土部的顾虑,令其与岐军交战,就只能玩概念,一路往下骗。 第478章 决战(8) 要说黎孔也是腊婆绝顶聪明的角色,然自古强中更有强中手,碰上沈云卿,他就没活路。 为了说动土部,黎孔在此之前已经撒了一系列的谎,这现代人都知道,撒一个谎,就得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谎,但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真正道理。 之所以要不断圆谎,根本原因还是信息交叉速度更快了,搁在古代,信息传递迟缓,甚至完全闭塞,就不存在信息交叉,只有单向灌输信息。 黎孔给土部灌输的信息,土部没法儿验证,同时面对黎孔给出的条件,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土部自然会为了蝇头小利上钩。 当然,站在沈云卿眼里,是蝇头小利,但对于土部而言,已经是天上掉大馅饼,这不能一概而论。 因此黎孔只以为只要自己把谎话编圆了,土部就能上钩,全然忽视了信息交叉带来的恶果。 当然,他其实也想不到,沈云卿会玩阴的,而且一般人还真不敢这么玩儿,因为风险太大,缺乏有利条件。 这就相当于在迷雾中寻找出路,没有上帝视角地图信息全开,纯粹靠逻辑推演判断,稍有差池就是丧命。 所以这套路玩的都是心惊肉跳,玩的就是比谁胆儿更大,更舍得下血本,谁的谎言更骇人,而且还得符合逻辑。 腊婆军在交趾屠杀四十多万人,消息是藏不住的,总得扩散。 当然,土部身处内陆,这年头也没电视卫星广播电话,消息经过扩散和讹传,可能就变味了,但大体知道交趾发生了集体重大伤亡事件。 黎孔要说服土部,自然不能说是屠了几十万人,但消息已经扩散,但传播之后走了样,同时总不能否认,毕竟腊婆王这种事情没少干,所以得有个合理的逻辑解释。 于是黎孔就把屠杀的几十万老百姓,说成了击溃岐军数十万,岐国主力荡然无存,腊婆军百战百胜。 可话说,几万人能把几十万大军给杀的灰头土脸?这逻辑难道没问题? 说有问题也有,说没问题也没有,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案例多了去,也没说规定只能是中国人的专利。 但凡是只要贯以“战神下凡”“常胜将军”的名号,就等同于胜利,同时辅助以迷信手段和舆论欺骗,神迹就是这么炮制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文明等级低,最好是文盲群体,这种忽悠手段就是诈骗宝典,完全可以编写一本教科书,竖立经典舆论欺骗宣传战例。 可话说岐军攻入潮瓯,腊婆军屡战屡败总是真的吧。 对,那是因为腊婆军精锐主力没来,被毛贼碰巧了。有种你别走,等着,等我大哥来了,保准收拾的让你没脾气 所以说,要货卖的好,七分靠吹嘘,两分看包装,馅料只一分。 只要宣传到位,包装颜值高,钱多人傻的吃瓜群众有的就是,但怕就怕工商局上门查。 巧了,沈云卿干的就是工商局宣传科科长工作,专治坑蒙拐骗偷。 黎孔诈唬击溃岐军数十万,沈云卿就说屠民两百万,黎孔诈唬岐军如何不堪一击,沈云卿拉出联合国军,总而言之一句话,天下没有撒不完的谎,只有填不完的坑。 你只要撒谎,就有无数个坑等着你填,一个坑没填瓷实,栽下去的可能就是你。 这就好比小偷头窨井盖,结果数钱的时候还没开心过瘾,结果自己掉进了去了,这怪谁呀。 一番试探与周旋,纳拉图、毕虚桐联兵态度“态度积极”,爽快答应倾巢而出,联手一举歼灭岐军。 待二人离开,赵禹不无担心说: “相国大人,我看纳拉图、毕虚桐二人靠不住,好事提防些的好。” “提防是要提防,他们的野心并不小,此番让出土地,日后定会成为后患,所以要用岐军更多消耗土部,为我国恢复元气争取更多时间。 只要歼灭了潮瓯岐军,今后国中形势对我王将更为有利。” “但自去年开战以来,潮瓯损失惨重,王兄在岭南作战并不顺利,只怕长此以往,会拖垮我国。” “只要能拖上一两年,此战我们一定能赢。” 不出沈云卿所料,黎孔仍然寄希望于歼灭岐军的同时,用岐军消耗土部有生力量。 如此一来,黎孔许诺给土部的土地和生产资料,将会因为丧失大量青壮年,而无法继续扩张壮大。 土部人口将因为战争和领土扩大,人口被土地稀释,各部之间的距离被拉大,一旦腊婆缓过劲道,反手就会收拾土部。 同时黎孔仍然抱定岐帝国将因为北方生变,而重心再次北移。从而在南方与腊婆达成妥协,以岐帝国放弃交趾,换取腊婆的重新称臣。 而且潮瓯之战,腊婆虽然损失惨重,但腊婆族的损失并不大,损失最大的是布姥、赫母、岳仰、夏岳等族。 一旦驱逐了岐军,黎孔将以通敌为名,合法屠杀潮瓯剩下的非腊婆族,并间接清洗瓦瓯、同井、库皋、南屿四地各族,从而完成民族的单一化,实现腊婆族真正的“统一” 同时大量被杀族群腾空的土地,又能作为封赏和利益,许诺给其他人。 但理想总是美好,现实却是残酷的。 黎孔筹划未来格局的同时,纳拉图、毕虚桐二人反志已决。 “黎孔满嘴谎话,毫无诚意可言,腊婆人都是恶毒的毒蛇。” 纳拉图毫无顾忌抨击黎孔,毕虚桐也说: “不错,多亏喀昆让叶巴去一趟,否则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依我看,咱们应该趁今晚没有大雾就上路,也不用等到明天了。” “不行,黎孔奸诈无比,今晚立即上路,他会起疑。我看还是明天上午再走稳妥。” “可万一黎孔先动手,咱们的族人可就都垫里面去了。而且喀昆现在与岐军面对着面,万一动手,喀昆怎么办。” “喀昆一定会想方设法稳住岐军,不会贸然动手。” “但黎孔也许会提前动手,迫使我们与岐人开战,得立即派人告诉喀昆。” “那也不能是今天,只能等明天。” 纳拉图担心黎孔奸诈,眼下又在腊婆军防区,今晚如果提前赶路,或是派人报信,都可能被黎孔识破,宁可等一晚上,明天再赶路。 就在纳拉图、毕虚桐二人抵达黎孔军中的当晚,耶山大雾散去,沈云卿趁夜勘察地形,以明确作战策略。 “郡王,此地地形怪异,怕是中原找不出此种怪地。” “黄将军所言不错,此地确实怪异。若非亲临,实难相信会有如此地形。你看,耶山绝壁悬崖在我军西侧,既有悬崖,又有绝壁,绝壁背后又是悬崖,悬崖之下是河谷,向西毫无退路可言。 而东面是雨林沼泽,大军无法通行,一旦土部堵住东北去路,腊婆军截断东南退路,我军便是瓮中之鳖。而且耶山西侧尽是平地,毫无险阻,根本无法坚守。腊婆军围攻之下,我军必败。 即便腊婆军不攻,围也能围死我军。” 耶山地形要比想象中的更加险恶,而且最具迷惑性的地方就在耶山以西的多数地区是平地,没有森林,极为适合作为野战对决战场。 岐军作为中原大陆军作战模式,一定会想当然的认为利用耶山地形,与腊婆军主力决战,因为耶山的平地足够容纳十几万人驻扎和战线宽度,不决战简直就是浪费。 但耶山以西是绝壁和悬崖交错地形,既既有悬崖,又有高山,高山的背后又是悬崖,所以无路可退,如果退守山上,就可能成了上狼牙山。 而耶山以西是无尽的原始雨林和沼泽,正常认知是不可能用于伏兵,但这里有个认知落差。 岐军由于是传统大陆军作战模式,没什么雨林作战经验,所以一般不会认为有敌人会敢于通过沼泽,攻击敌人,因为岐军的认知中,沼泽本就是天险,无法被通过。 之所以有这种认知,是基于岐军的作战环境,决定了岐军不掌握渡过沼泽的技术。 而腊婆军和土部常年与自然大较大,他们一定会掌握潮雨林与沼泽地的生存技能。 于是就造成了岐军认为的天险,在腊婆军的眼里就是一条生路。 此外岐军来时的东南方向虽然有土路,但土路两侧都是密林,及其利于埋伏,全然把耶山围成了死地。 岐军一旦麻痹大意,以为攻取了潮瓯就万事大吉,准得吃大亏。 “黄将军,趁着今晚月朗星稀,浓雾散去,令人放下绳梯,下到悬崖看看,摸清悬崖东侧距离。” “不知郡王作何用?” “眼下悬崖西侧看不清楚,本王琢磨着,耶山悬崖绝壁以西,应该是另一侧悬崖,故而若能摸清两侧悬崖宽度,可以床弩牵绳射之,而后在两侧悬崖之上架设绳桥,一来我军能有个退路。二来摸清以西地形,若是有利,不妨为我所用。” 由于白天大雾和夜间的夜幕,无法看到耶山悬崖以西的情况,即便有望远镜,也没用。 第479章 决战(9) 按正常的地形地貌,河谷地形,应该有两侧悬崖,既两山夹一水,但又不是“峡”。 沈云卿怀疑耶山悬崖的西侧,可能也有悬崖,被河谷给分开了,宽度未知,悬崖深度未知,这就需要下到谷底摸清情况。 如果宽度允许,沈云卿意图使用床弩,将绳索抛射跨过河谷,在两岸架设绳桥,铺设木板,给岐军开出一条活路。 环境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人总不能给尿憋死了。 当晚,岐军派人爬下山谷,腰上系了保险绳,一连接了二十一条绳梯才到底部。 岐军一条绳梯是十步,一步大约1.5米,二十一条,就是三百一十到三百二十米,摔下去肯定粉身碎骨。 翌日上午,天色放亮后,军卒开始过河,进一步摸清宽度,藉此推测峡谷宽度。 中午时,喀昆来到军中,随行还有其他更多部族头人。 “天朝王爷,这些都是我族头人,今日引荐给王爷认识。” “哦,幸会幸会,诸位都请坐。” 沈云卿一眼扫去初步点了人头,得有四十多位。与喀昆一万两千的规模明显不匹配。 当然,喀昆也没把土部的情况说清楚,故而并不清楚土部头人手下有多少人口,也就不清楚青壮年与头人的比例。 但按潮瓯的规模,一万两千人的青壮年,有四十多个头人,这个密度也太大了。 沈云卿不禁怀疑这些个头人中,不少是埋伏在耶山周围的土部头人,并非完全都是喀昆的部族头人。 此番带来军中,尚不知其真实意图。 一番客套寒暄后,沈云卿便是问到喀昆来意: “不知喀昆头人今日前来,可是询问何时出兵?” “既是为此事,也是为另一桩事。” “哦,另一桩事。何事?” “岐军有厉害火器,我族大为震惊,但更多头人不曾见过,也不知道怎么使用,故而详情岐军传授我族,并给我族一些,不知天朝王爷意下如何。” “这个……” 沈云卿顿感为难,话说土部如果亮明旗帜,传授手榴弹的使用技巧和战术战法,倒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虽然现在明确知道喀昆决意投考岐军,其他大头人态度不明,喀昆也没公开举旗。 这万一要是跟我玩暧昧,手榴弹给你了,到时候再变脸,这不是玩脱了吗。 想到这里,沈云卿态度更加谨慎,他说: “喀昆头人,这炸天雷给予土部本无问题,本王举手之劳而已。但这炸天雷极为厉害,操弄稍有不慎,便会殃及自身。非是本王推脱,我军军卒使用炸天雷,需得操练两月,方能使用。 眼下决战在即,土部怕是没有时日操练。” “这没关系,只要郡王派些人马前往军中演练一番,也让各部开开眼,此事倒也无妨。” “哦,此法倒也可以。” 尽管喀昆没有公开态度,但沈云卿相信,喀昆要手榴弹的真实意图,除了希望有些压手货外,主要目的是让各部头人和族民知道天外有天,岐军有厉害火器这种东西。 因为腊婆军瞒着不给,而大战在即,岐军有手榴弹,腊婆军也有,虽然不多,但也够土部乡巴佬喝一壶的。 喀昆显然是要提前让部族认知炸天雷的危害,以免开战后,火器造成重大伤亡。 但喀昆现在还不能明说他本来是埋伏岐军,现在又反正,于是只能以其他借口。 这些跟来的头人,显然是已经得到消息,先来一步确认情况。 与喀昆说定了手榴弹一事,沈云卿继续刚才的话说: “至于何时出兵讨伐,本王以为,土部各族缺乏操练,故而应由我军派遣军卒,操练土部各族,而后再定出兵讨伐一事,不知喀昆头人意下如何。” “那日后击败腊婆军之后,天朝王爷可有其他打算。” “喀昆头人如果是担心我朝陛下亏待贵部,此事喀昆头人大可放心,我朝陛下绝不会亏待土部,一应封赏许诺少不了诸位。” “但话好说,真要到时候,天朝王爷不会为难吧。” “呵呵,既然喀昆头人如此关切,那就不妨将此事说透。” 事情发展到这里,沈云卿明白,喀昆此来名为催促用兵,实为战后好处。 以眼下态势,土部与腊婆军仍然认为岐军是前来接应会师,因此岐军不会急于用兵,而是要与土部接洽后,重新部署与调整,同时制定作战方针,而且这件事应该是秘密进行,腊婆军应该不清楚。 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腊婆军既知道岐军此来,但又不清楚岐军已经做好战斗准备。 因此喀昆前来询问用兵,既是合理,但也不合理。合理是因为喀昆还蒙在鼓里,不清楚沈云卿已经识破,还认为沈云卿要等待。 不合理是因为沈云卿知道土部、腊婆军设套,所以喀昆前来催促岐军用兵,就不正常。 现在提及战后好处,显然是为最后的倒戈寻求接盘,岐军给出的好处总不能比腊婆的更少吧。纵然硬着头皮少得一些实惠,但战后心里肯定不痛快,日后一定会发生问题。 于是问题就来了,按照一贯的逻辑,地方土民如果狮子大开口,中央王朝为了一时的安定,好处大量给,结果可能非但不能安抚土民,还可能导致土民拿了好处好逸恶劳坐吃山空。 待等朝廷的好处吃干抹尽,再继续向朝廷索要好处,你要是不给他,他就给你折腾,让你不消停。 这就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搁当下就是会折腾的孩子有糖吃。 最后陷入恶性循环,给的越多,他们越好吃懒做,指望中央王朝给福利。 有鉴于此,沈云卿一贯的策略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宁可给你生产资料和劳动力,尽可能避免给现成的。 得让这些个土民自己丰衣足食,既是维持他们的文化习俗和自力更生的朴素民风,同时通过输入生产资料和生产力,让他们的物质生活得以提高,决不能让他们产生只要张嘴,就有饭吃的依赖成瘾。 而且可以通过输入生产资料,输入生产力,形成经济链条,一旦融入这根经济链条和文化核心,即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因为中原王朝永远掌握着最高生产力和高等技术,土部即便获取高效的生产工具和生产资料,提高了生产力。 但随着人口增加,物质需求增加,文化精神需求增加,就会进一步要求更多的生活改善,而他们没有这一能力,只能继续向中央王朝获取。 到时候只有你求着我的份,没有把你当爷爷供起来的道理。 喀昆的措辞非常含糊,不清楚他想要些什么。 潮瓯时许诺给叶巴的五十万件农具,既是随性开口,也是沈云卿默认的承诺,但五十万件农具毕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东西,海郡王府还是拿得出手,对于金戋寺更是九牛一毛。 可要是五十万匹丝绸,那就是天文数字,所以这个条件还得让喀昆自己开, 一来岐帝国的经济规模与土部不匹配,岐帝国给的量,一定是以岐帝国的经济规模为蓝本,这个量未必合适。 二来对土部不了解,不知其经济规模总量,如果岐帝国随便撒点,都能撑死土部,土部就可能觉得岐帝国随便撒点来的太容易,可能就会狮子大开口。 因此还得喀昆自己开口,沈云卿才好还价,或者视情况再给一些。 但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好谈,唯独两样东西不好开口,这第一件事就是“钱”,但凡是和钱沾边的问题都不好谈。第二件事就是女人,这涉及到男人的尊严问题。 于是他说: “尽管我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然我朝陛下更重情义,土部能出兵相助,我朝陛下自然当以厚恩报答,但天威不可冒犯,还望喀昆头人量力而行,莫要为了博取陛下厚恩,而拿族人性命与腊婆军相拼,用兵之事,一定要慎重。” 沈云卿这话听着没啥问题,天朝地大物博,但下半句话有点对不上套。 按说我家里地大物博应有尽有的下半句,不应该是随便撒点就够打发你吗,怎么突然变成了我朝陛下更重情义? 所以后半段话就说了,土部出兵相助,陛下她老人家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一定会厚恩报答。只是呢,你有多大能力,就办多大的事,别为了得到天朝的好处,用自家兄弟的性命去赌博,然后搞得还挺惨,拿着惨事找陛下她老人家哭闹评理,我朝陛下她也是要脸面,这样不好,搞得好像是她老人家害你的一样。 所以凡事得量力而行,否则皇帝脸上不好看,逼急了我也会翻脸。 这是第一层意思,一眼能看明白。 第二层意思就得反过来看,让你量力而行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别狮子大开口,自己够吃够用就行了,别想着天朝地大物博,能给你搬走几座金山银山,更不要以为你用人命作死,我就会认账。金池就这么大,该是你的是你的,不是你的一分钱也没有。 喀昆是个聪明人,通译转述之后,立即与土部其他头人操着土话说了半天,沈云卿算是看出来了,这伙人是欺负岐军语言不通,明着商量分赃。 不过这样也好,大家明算账,省得日后出了问题都觉自己吃亏。 第480章 决战(10) 足足讨论了一刻多种,喀昆才做回复: “天朝王爷,我族族人众多,想来天朝陛下不会厚此薄彼吧。” “请喀昆头人放心,我朝陛下公正严明,绝不会偏私袒护。” 这话沈云卿自己都不信,皇帝不偏袒不护犊子,能把江山搞成这样,王朝政治本身就决定了政权核心一定是权贵阶层。 当然,对外是不能这么说的。而且即便皇帝赏罚不公,最后也只能是他沈云卿出来擦屁股,总能把皇帝挖的坑填满,屎擦干,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次很可能也是。 女帝攥着小金库不撒手,户部那边哭穷没钱,还是金戋寺,海郡王您兜着吧。 所以沈云卿这会儿又发现,这许诺来许诺去,最后可能要他自个儿大出血,所以价钱就得更精打细算。 得到沈云卿的明确承诺,喀昆终于亮出最终条件,他说: “我族身居贫苦已久,饱受腊婆欺辱,所以……呵呵,我族各部希望天朝陛下能给予我族两万头水牛,十万件铁犁,天朝的棉布十万匹,麻布二十万匹,铁锅五万只,此外天朝的铁料、兵器、火器也要一些,其他的日后再做细谈,不知道天朝王爷意下如何。” “哦……” 沈云卿故作考虑,未急于回复。 要说两万头耕牛,对岐帝国而言不是什么太大的数目,但问题是怎么活着弄到腊婆来,这是问题。 总不能运来两万头,路上病死了一半还多,另一半水土不服又死了一半,这笔账怎么算。 而且两万头水牛对于土部而言可不是小数目,他们人口才一百几十万,相当于三五户人就能分到一头,加上其本身保有的水牛,和从腊婆掠夺的耕牛,这个密度相当高了。 至于铁器,不怕你不要,你要的越多,其他东西索要的量就会被压缩。 而兵器、火器、铁料之类,更是无所谓,尤其是炸天雷,不是铁器,是会过期的,你搁久了会失效。关键是喀昆竟说“其他日后再做细谈。” 沈云卿的理解是,以上条件只是见面礼开胃菜,等打下腊婆之后,土部占领的地区要岐军默认既成事实,划归土部势力范围,这是其一。 其二可能还要岐帝国帮着收拾土部占领区的经济恢复,然后可能再次索要。 当然,这些依然还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政治问题。 土部是打算自立,还是臣服并入岐帝国。如是自立,那这些条件未免要价太高,沈云卿也不容许腊婆被土部分走一半,而岐帝国也无力与腊婆军死磕后,再跟土部翻脸,陷入长期战争。 想透这几层,沈云卿一改此前和颜悦色,口气颇为严肃的询问喀昆: “敢问喀昆头人,土部往后准备如何待我朝陛下。” “自当是奉天朝为上国,绝不兵戎相见。” “但是……”沈云卿语气一顿,略作思考后接着又说:“只是土部与我朝并不接壤乡邻,万一日后我军一走,腊婆军再生复反之心,届时我朝总不能在劳师远征大费周章来此一趟,总得有个长治久安之法不是吗。” “天朝大军既然打败了腊婆王,自当占其地,如此我族便能永世瞻仰天朝威仪,腊婆人自当不敢继续欺辱我族。” “欸,他人之地,我朝陛下岂能占之。” 沈云卿里外都是鬼话,此战最终目的就是占领兼并消化腊婆,没有不占的道理。 但这件事,潮瓯多数头人和官僚,并不完全清楚岐帝国最终态度,土部自然就更不清楚。 因此对外的幻觉,依然是岐军会扶持赵元出任腊婆王,因此腊婆还是赵氏的江山。 而土部的意图显然是既不想成为岐帝国的一部分,受到岐帝国的管辖和约束,显然被人管着,不如自己放养自己来的痛快。 同时土部还想做大,而且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只称岐帝国为上国,言外之意他要做下国之邦。 而土部现在就是一个聚落群体,既没有自立,也没得到周边主要邦国承认,因此其寄希望于岐帝国的扶持,然后通过这次倒戈岐帝国,大量占领腊婆土地,形成既成事实。 同时说服岐军驻扎腊婆,给其充当保护伞,维护其利益。而且岐帝国本土还不与其乡邻,如此就给日后土部蚕食吞并腊婆,提供了空间和土地。 如此任其发展,到头来岐帝国给他当枪使,一百年后就是第二个白眼狼,沈云卿岂能容他如此发展。 所以这是政治原则问题,是日后长治久安的战略问题,容不得丝毫让步。 土部越是想要自立,蚕食腊婆,越不能放任不管,沈云卿暧昧暗示岐帝国不会兼并腊婆,就是不给其幻想,同时制造岐军可能与腊婆军和谈的假象。 当然,话说沈云卿当面说不会占领腊婆,这要是事后占了,你怎么说。 其实吧,政治这种游戏往往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玩两手。 我是说不占领,不吞并,可我又没说别人白送我,我不要啊。 到时候大可来个万民上表,哀求天朝陛下统治腊婆匡扶社稷的历史剧,而且以目前潮瓯的民情和头人的情绪,多半都不要策划动员,潮瓯头人就能拥戴岐军。 所以沈云卿也没有说鬼话,他是可以不占领腊婆,但我没说被人强塞给我,我不要,也没这个道理。 于是就带来另一个问题,土部自然不知道沈云卿要最终占领腊婆,因此沈云卿就不能以腊婆多数领土作为利益交换,交换给土部. 局部的一两百平方公里,上千平方公里问题不大,可要是张嘴拿走库皋、同井,甚至瓦瓯,这就是上几万平方公里,这就没法儿向腊婆交代。 同时即便岐军最终占领腊婆,也不可能割让上万平方公里土地。 当然,这是站在沈云卿的认知上采取的措施,搁朝廷里那帮子文官眼里,根本就没个概念,只会认为腊婆一片蛮荒之地,割让就割让,反正也是白来的土地,让了不心疼。 因此,既然岐军最重要占领腊婆,在不做出领土让步的原则上,土部的领土要求显然不能满足。同时土部又有自立做大的苗头,又是沈云卿所不能容忍。 有鉴于历史教训和帝国战略,不能养虎为患,把后患留给后代。 人情关系会随着时代的更迭而变淡,甭看眼下土部诚心归附,依靠沈云卿的能力与智略,能够拿捏他们,但哪天他沈云卿撒手人寰,百年之后,这些个土部头头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保证不会出个野心家,谋求自立。 同时中原王朝的体制弊端,也容易导致内部周期性的衰退和内部动荡,又会进一步刺激边缘非核心领土的分裂和蚕食。 腊婆敢于动兵,正是瞧准了岐帝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骠国敢于动手,也是瞧准了岐帝国处于分裂之下,阿瓦达提敢于动手,依然是云藏国力陷入岐帝国内战。 独立并做大后的土部日后也会走上这条老路,而且土部目前的领地相较于腊婆而言,已经不小了,若再兼并腊婆,几乎三分之一的中南半岛纳入土部掌控之下,纵然今年收复了交趾,哪日中原动乱,土部一样能做第二个腊婆,袭取交趾。 沈云卿暧昧的态度迫使喀昆采取谨慎态度,同时沈云卿也很清楚,土部从未与岐帝国正面打过交道,也不知道外界的世界有多广。 因此土部的认知和理念,其实比腊婆更低,因此只要压制了他们的理念和认知拓展,就能迫使他们臣服。 重新拿捏了分寸,沈云卿继续刚才的话往下说: “喀昆头人,土部与我朝本为同根一脉,流落外邦数百年颠沛流离备受欺凌,土部应该深有感触。如今我朝天威所至无不俯首,土部作为我朝同脉兄弟,更应重归我朝,唯有如此,方能扬眉吐气,从此再无人敢于欺压贵部。 但倘若放任自流,自立于我朝之外,我朝毕竟远在中原,怕是日后救之不及,祸及贵部,伤及族民性命。以本王之见,土部应以族民长远计,归顺我朝,永沐天子威仪,唯有如此,方能永保安宁,与我朝共享荣华富贵。喀昆头人,不妨考虑考虑如何。” “呃,这……” 喀昆犹豫,沈云卿的话他是明白的,但心里却不乐意被人管着。但眼下的处境,决定了无法再做腾挪投靠腊婆,与腊婆为伍,后果只能更惨。 尽管心中不乐意,但未反映在脸上,他说: “此事干系重大,容我与族中商议之后,再向天朝王爷回复。” “也好,事关长远,却是得慎重考虑。” “那我与头人们就先行告退。” “喀昆头人请自便。” 沈云卿相信,喀昆并不乐意受到管束,其实沈云卿也不想管他们,但是为了长治久安,土部的并入势在必行,同时又得有一套合理的治理机制和制度,决不能走朝廷治理西南的老路。 第481章 决战(11) 待喀昆离去,黄志龙上前来说: “郡王,喀昆心怀异志,并无臣服我朝陛下之意,只怕难以收服,即便收服,以土部野性难驯的本性,日后难保不会叛乱,如此恐怕有伤郡王威名。” “心怀异志言过其实了,他们就是不想受到管束,自己想怎样便怎样,快活自在就是天王老子。黄将军,你可知道腊婆与土部这块土地有多大。” “这个,末将只管行军打仗,土地之事孤陋寡闻,还请郡王赐教。” “那黄将军可去过西辽。” “末将曾在西辽戍守多年。” “这腊婆与土部的土地,就得有西辽之广。” 黄志龙闻讯吃惊,他忙说: “能有如此之广。” “嗯,可能还大一些,而且腊婆、土部地处南方,可是一年能产四季稻米,日后若有大船,腊婆之物产,可源源不断运往我朝。如此肥肉岂能撒手。” “可腊婆土地荒蛮,百姓刁钻,怕是难有实收。” “土地荒蛮可以开垦,百姓刁钻可以迁民教化,但如果没有土地,那就何事也无从谈起。” 腊婆、土部占住的土地,单单就稻米产出,得顶的上七八个江南,仅此一点,就没有不占的道理。 当然,不可否认腊婆开发度低,早期开发难度大,会拖累岐帝国财政。但只要开发成功,早期投入的成本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至于民风形成的问题,大可以从国内迁徙岐民进入腊婆,输入文化教育,辅助以合理的法度,就能从根本上扭转这一问题。 而且腊婆地处热带,食物产出丰沛,只要大量输入人口与先进生产力,人口能急速增加。 朝廷只需咬紧牙关十年,十年后腊婆就能反哺国内,甚至腊婆增加的人口三十年后,还能回迁国内,甚至前往海外其他属地。 但如果就此放弃土部,留下日后隐患不说,还将丧失中南半岛的主导权。 眼下骠国、涅佛罗已成地区霸主,岐帝国日后向南延伸发展,短期内要避免大规模武装冲突,就只能发展骠国、涅佛罗、腊婆、岐帝国四国之间的无主之地和土部少数民族聚落。 土部的并入,不仅仅是人口和土地的加成,而是土部与其他周边部族有血缘关系与文化纽带连接。 同时岐帝国内的各族与南方其他部族也有文化和血缘纽带,从北往南推,光靠感化和经济、文化感染拉拢,速度不仅太慢,因此如能收复土部,同时从南北推进,这个速度就快得多,也许十年就能见效。 届时将直接与涅佛罗、骠国接壤,骠国入侵云南的问题,就能从战略态势上得以彻底扭转,否则光从云南出兵,国力上吃不消。 与喀昆的谈判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时间一晃到了黄昏,昨晚摸下悬崖的军卒直到天黑才返回。 “启禀郡王,崖下的情况大致已经摸清。” “快快说来。” “遵命。” 根据军卒描述,耶山崖下河谷边有断断续续的石滩,石滩宽度纵深几步或是十几步,并不宽。 河谷地步河宽七十至两百步不等,西侧呈倒斜坡,无法攀登,不知西侧悬崖上情况。 “郡王,若是河宽只有七十至两百步,我军床弩足可射过。”黄志龙道。 “但无法从河谷地步爬上对面悬崖,我军射过去的弩箭便无法被固定于地面。这样吧,立即准备热浮空,今晚命人乘坐热浮空,渡过悬崖,而后以床弩抛绳。” “是。” 此番随军携带有两具热气球,一来是沈云卿自留的退路,万不得已兵败之下,乘坐热气球逃命,二来用于和潮瓯的联络,但没想到最终会用于输送人员架桥。 尽管理论上在潮瓯使用热气球与高倍望远镜,能看到耶山大致的情况,但起雾之后,这些条件都不具备。 同时腊婆军包围耶山后,岐军的斥候其实出不去。但是腊婆军一定会派人冒充岐军去诈潮瓯岐军,所以这种情况下,岐军的真实消息传不出,就必须使用其他手段。 由于大雾的高度有限,不可能覆盖所有低空,因此只要把热气球放到一千米以上,基本就能避开浓雾层。 在耶山与潮瓯同时升空热气球,使用二十倍望远镜,就能观察到对方。为此还把热气球给染成了红色,以便于观察。 同时约定,如沈云卿招架不住,则在夜间高空发射多发虹霓响箭,向马文修求救,亦或者情势有利,发射三发虹霓响箭。 当晚,沈云卿组织热气球充气,让人将床弩推到悬崖边,将串上绳索的弩箭射过峡谷。 岐军的床弩水平射程大都超过三百步,最远的有四百多步。不使用于单兵用弩的望山,岐军床弩使用了照门孔与准星,弩箭坐在u型导轨槽内,最大程度保证弩箭射出后的弹道,两百步内精度还能接受。 由于拖上绳索的弩箭重量增加,而且是急剧增加,水平发射射程骤减,因此需要以四十度大仰角发射,通过抛射增加射程。 当然,床弩多数情况下都是直瞄发射,或是小仰角直瞄,大仰角抛射基本不具备实战意义,因为床弩射程再远,同时又没弓箭的密度,抛射的精度就不能以密度补偿,也就丧失了多数作战意义。 弓手列阵,少则几千,多则上万,好几万,一波箭羽覆盖下,就是好几千平方米。 床弩一两百台,上千台已经是极限,纵然射程再远,你的精度、密度和发射效率都不够高,意义也不大。 十台床弩三轮齐射,抛出三十根长绳,最终只有十八根成功飞跃河谷,扎入西侧地面。 后半夜,热气球升空,风向不太有利,一直等到天亮,短时吹起东北风,沈云卿果断下令放飞。 为利于迅速落地,热气球只升空高度两百多米,飞过悬崖抵达西侧上空既熄火,等待降落。 辰时二刻,七点半左右落地,两名军卒携带工具,迅速抵近西侧悬崖边,寻找昨夜抛过悬崖缆绳,将至拉过峡谷。 由于弩箭受缆绳制约,保证射程前提下,不可能使用太粗的缆绳,但太细强度又不够,当然,如果有尼龙绳或者高强度纤维,其实也行,但不是没有嘛。 所以昨晚送过峡谷的是细绳,待等人到了对面,需得将细绳拉过峡谷,细绳的东端,也就是耶山一侧系着更粗的缆绳。 如此一直忙到午时初刻,两人才将四根粗缆拉过峡谷,累的已经不行。休息一个时辰,下午继续作业。使用使用大锤、铁锨与木桩,就地固定缆绳。 安全起见,每根缆绳固定三根直径一尺的原木,四根为一组,一直干到天黑。 “郡王,缆绳已经固定完毕,是否开始搭设木板。” 黄志龙请示道,沈云卿有所犹豫: “天已黑,让将士们注意安全。” “是。” “另外,耶山周围可有异动。” “尚未发现,而且雾太大,夷兵斥候也无能为力。” “是啊,我军来此数日,耶山静的太过异常。本王琢磨着,腊婆军在等我军粮草告罄,然后杀出。如此掐算,最多也就是三四日,他们就该动手。” “但我军粮草还可支撑十一日。” “可腊婆军并不知情,他们仍然按着半月,甚至十二日推算,所以定会在我军粮尽之前动手。所以本王估计,不是他们没有异动,而是我军未曾发现。最近一两日之内,腊婆军活动定会愈发频繁,他们一定有破绽。” “那郡王有何计策?” “今晚索桥修通之后,明日派出人马前往桥西搜索地形,尽快报我。” “是。” 耶山以西不应有腊婆军埋伏,因为是悬崖。但腊婆军会通过东南下游平坦地形,越过上游这段河谷,因此岐军越过耶山西侧峡谷,理论上会出现在阿杉贵部的北侧,只要发现阿杉贵,并加以击溃,岐军就能重新打通前往潮瓯的陆路通道。 当晚后半夜,索桥接通,连夜又在索桥基础之上,左右竖起木桩,串上缆绳固定两岸,如此又有了扶栏,再用短绳将扶栏与脚下缆绳连接,使之更为安全。 天明时,岐军撒出斥候,西去侦查地形。而与此同时,纳拉图与毕虚桐率部抵达耶山,二人于中午“秘密”抵达喀昆营中。 “喀昆,岐军情况如何。”纳拉图问道, “未起疑心。” “那我们的条件呢。”毕虚桐问道,这个问题显然更重要。 “答应的很爽快,但是土地没有松口。另外,听天朝王爷的意思,天朝要我们向他们臣服。” “臣服!”毕虚桐立时竖起既有个性的眉毛,接着又说:“那他们跟腊婆人有什么区别。赶走了腊婆军,再来岐人,土地还是我们说了算吗。” “对,要我们臣服,那还帮着岐人干什么。”纳拉图也不满,在他看来,臣服岐帝国,和腊婆族维持现有关系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被奴役。 但喀昆说: “听天朝王爷的意思,臣服天朝大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一样都是被他们压着。”毕虚桐扯着嗓门,不满矛头指向喀昆。 这时叶巴说: “两位大头人,族中老人以前常说,我族都是从北方南迁而来,这些年都听腻了。可天朝王爷也说,天朝曾有先民南迁,咱们的先祖也许正是从天朝南迁的族人。” “还有这事!”纳拉图疑惑,这些个传说他当然知道,爷爷辈儿那会儿常听说,但只是听说,而且传说并不能带来什么利益。 但喀昆经过宣传和洗脑后深信不疑,他说: “真有这事儿,天朝王爷说,咱们族人的穿扮,与天朝南方的土民很像,当年就是从天朝南方躲避战乱南逃腊婆,我看他不像是说假。” “就算有这事儿,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我们怎么信他。”毕虚桐质疑道,现实很残酷,甭说是几百年前是一家人,就算是直系一家人,也得明算账。 气氛顿时有些冷淡,许久后纳拉图说道: “先不说这些。黎孔我已见到,说的都是鬼话,没一句真话。天朝虽然与腊婆有仇,但天朝依然比腊婆更加强大,我们不能不防着他们些。” “叶巴去过潮瓯,潮瓯的部族现在对岐人俯首帖耳,岐人对潮瓯部族也礼遇有加,还给了不少好处。 另外岐人派来了军卒,传授我们火器使用的方法,但是腊婆人呢,非但不告诉我们岐军有厉害火器,还瞒着我们,比起腊婆,岐人应该更可靠。” 喀昆虽然说的是实话,却不知不觉心甘情愿的在给岐军做宣传。 很显然,喀昆只是实话实说,没有丝毫注水情节,其实他还尽可能漏说了不少,免得吓坏了毕虚桐、纳拉图。 第482章 决战(12) 闻讯岐军拿出压箱底的秘密武器,纳拉图很是意外,其实是个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国之重器不可视之与人,更别说手把手教你绝活。 “喀昆,岐军当真把火器传授给我们。” “当然是真的,不信我带你去看。” “好,毕虚桐,我们走。” “嗯。” 喀昆引毕虚桐、纳拉图二人来到西北一里外的树林中,岐军派遣的军卒通过双方通译,正在传授相关技巧和知识,并在喀昆要求下,拉了两颗炸天雷,炸倒了两颗比腰还粗的大树,看的毕虚桐、纳拉图目瞪口呆破口大骂: “黎孔这条狡猾毒蛇,这是要灭我族人啊。” “纳拉图,你现在总相信了吧,岐军完全有力量击败腊婆军,他们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军队。如果到了下半年,岐人的援兵和外邦的勇士抵达潮瓯,届时可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喀昆原话转述沈云卿的话,无形中又给纳拉图、毕虚桐以重大压力。 这时毕虚桐说: “岐军这么厉害,那还等什么,黎孔已经包围了岐军后路,若是岐军知道我族欺骗在前,日后定会加罪我们。不如现在就把事挑明,免得岐人迁怒我们。” “毕虚桐说得对。”纳拉图赞同道,继续又说“岐人能将厉害兵器传授给我们,正说明岐人的诚意,喀昆,带我们立即前往岐人营地。” “好,跟我来。” 其实不是沈云卿真有什么诚意,而是手榴弹这东西即便给了土部,其实危害也不大。 首先,腊婆其实连黑火药也配不出来。当然,这是战前,夺取交趾后,不排除掌握了黑火药的技术,因为李文宝、王瑾春部反馈的消息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但土部并没掌握黑火药配方。 其次,土部领地有限,未必有硫磺和硝酸钾矿资源,他们也不能大规模配制黑火药。 其三,岐军火药已经大量使用安全无烟火药,威力大得多,黑火药基本上不够看,只要岐军不提供,土部就没有获取的来源。 最后,手榴弹这种玩意儿是有保质期的,安全无烟火药还不像黑火药,黑火药基本上不怎么变质,或者说变质的周期长。而安全无烟火药这玩意儿是会自然分解的,时间长了,或者保存不当,会丧失效能。 岐军不提供,他们也就没地方去弄。 而且手榴弹的实用化,是引信的进化,单纯依靠外源点火的土质黑火药炸弹,效率、效果都太差,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此外,土质简易爆炸类武器不能改变战争形态,枪炮出现之前,作用有限,充其量增加了局部作战的伤亡和残酷性,但没有岐军的火药和引信技术,其实威胁真的不大。 即便教会了土部使用方法,让他们知道了杀伤原理和规避防护措施,意义也不大,对岐军构不成太大威胁。 但是,手榴弹的便利性和威力,却给其造成巨大心理震慑,进一步让其恐惧岐军的战斗力,如此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与岐军开战的目的,这才是沈云卿真正意图。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正是如此。 通过武力震慑,外交周旋,力量展示,诚意输出,利益交换,令对方退却,甚至服从,从而实现局部胜利或是全局性获胜。 三刻钟后,喀昆、毕虚桐、纳拉图等人来到岐军营前,此时沈云卿还在耶山悬崖索桥边。 “启禀郡王,喀昆求见。” “哦,走,去看看。” “是。” 沈云卿琢磨着喀昆不能这么快能做出答复,至少要其他大头人都同意,还得得到留守土部的其他头人同意,他才敢回复。 一来一去最快也得半个多月,此来定是有其他事情。而且掐算这时间,腊婆军动手也就在这几天而已。 迅速回到军中,见到喀昆时,其身边还有两人,看衣着打扮,身份地位不低,其脖子上的牙串和服饰上的纹路,至少也是大头人。 “喀昆头人今日此来,难道是要回复本王当日条件?” “回禀天朝王爷,喀昆此来其实是有要事商量,还请天朝王爷恕我欺瞒之罪。” “哦……”沈云卿迅速意识到,喀昆此来是最后摊牌来了,他迅速收敛神色,抓住有利机会,给予最后心理攻势,迫使其妥协,遂是口气顿沉了三分:“喀昆头人不是想说,土部与腊婆军在这耶山设下圈套,将我军骗入其中而后尽数歼灭吧,嗯!” “这!” 喀昆大惊失色,纳拉图、毕虚桐只以为翻译有误,连忙询问喀昆: “喀昆,天朝人说什么了。” “天朝王爷说,说,他早就知道我们与腊婆军串通,骗他们来耶山。” “什么啊!” 毕虚桐如遭五雷轰顶,右手即刻摸向腰间佩刀,黄志龙见状,当机立断喝令岐军: “修得造次,来人!” “在!” 岐军闻讯执器,冲入帐中,气氛陡然紧张。 这时喀昆飞快说道: “天朝王爷料事如神,都是那腊婆族的黎孔太过奸诈,我们都是上了他的恶当呀。” “呵呵……”沈云卿一声冷笑,示意黄志龙说:“黄将军,让众军退下。” “是。众军且退。” 待等岐军退走,沈云卿继续又说: “尔等奸计,岂能骗过本王。不妨告诉尔等,腊婆贼军所歹毒奸计本王了如指掌,你等前来诈投之时,便已经中了本王计策。此时此刻,腊婆军已然被我军团团包围,覆灭指日可待。喀昆头人,何故此时前来吐露真情啊。” “回天朝王爷,都是我轻信了黎孔的花言巧语,被他蒙蔽了心智,上了恶当,还请天朝王爷宽恕我族,我族定当不忘天朝王爷的大恩大德。” “呵呵……”沈云卿冷笑,看向毕虚桐、纳拉图问:“这两位何人呐。” “回天朝王爷,这位是我族大头人毕虚桐,这位是纳拉图大头人。” 喀昆依次介绍,但沈云卿仍然怀疑他们没有说实话。 以潮瓯的经验,四五十万的人口,就有四五个大头人,土部的人口是潮瓯的三两倍,只三个大头人,显然说不过去。但要说只来三个大头人,其他十多个都在土部,似乎也说不通。 “喀昆头人,本王问你,为何只来了你等三个大头人,其他大头人呢。” “天朝王爷有所不知,我土部只有四位大头人,另一位牙理玛大头人年事已高,留守土部以防万一,所以只来了我们三人。” 沈云卿闻讯匪夷所思,这么大的部族,只有四个大头人,这未免不合逻辑。遂即又问: “你土部人口过百万,部族数十,为何只有四个大头人。” “实不相瞒,这是老祖先定下的规矩。” “嘶……还有这等规矩,说本王一听。” “是。” 根据喀昆的交代,土部无论人多人少,都只有四个头人,采用3+1模式。 既一个头人主持内务,三个头人主持外务,外务头人负责分别负责对腊婆诸事,对周边小部落诸事,对领地之外的土地诸事,而内务头人负责生产、协调、统筹。 由于土部的成分太杂,完全让族民自力更生很难生存,因为生产力低,生存环境恶劣,人力分散等同于生产力分散,因此只能集中统筹办大事。 同时有鉴于部族成分太杂,容易产生内斗,所以就得权利分工明确,最后一合计,人为维持四个大头人比较合适。 三个负责对外,一个负责处理内政,这样一来,各族的关切就只能内务头人解决,而且只有一个内务头人,权利统一,就不存在内务权分立带来的矛盾和失调。 而外务问题由于分给了三个人,分别处理三块领域,权利相互不干涉,没有太多的经济利益,因此三人之间不太可能串通,同时三人之间相互制约,起到了平衡作用。 此外,如果腊婆压迫土部,那只能找负责对外事务的头人,出了问题,土部内务头人大可推说族内不同意,然后打太极。 最后,外务头人与内务头人之间又因为内部的经济体系,和外部的经济体系,带来权利自平衡,又制约了土部内部发生矛盾的产生。 于是沈云卿发现,跟喀昆谈了半天,他竟然说话不能做主。而且这种权力架构,一水的早期天朝模式。 这也就不难怪腊婆几百年来没把土部消灭,还给养大了,这斗来斗去还是跟天朝文明在斗,只不过土部的级别低了一些,但智商不低。 弄清来龙去脉,沈云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土部四个头人在制度上的优越性,至少比较适合土部的情况。 而且留守土部的牙理玛应该还不知道前线发生的巨变,但喀昆、纳拉图、毕虚桐却能全权做主,这意味着他们有权利不经牙理玛的同意,决断超常规事件,以避免通讯不畅,往返请示的时间,措施机会。 想透以上种种,沈云卿来回走在帅帐中,他必须迅速做出判断,拿捏好分寸,否则可能为日后留下隐患。思考若久,他的态度愈发趋于谨慎。 第483章 决战(13) “纳拉图头人,你部既然来投我军,及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本王自然不会追究前罪。但也请你等记住,泱泱天朝不容欺骗,更不容易宵小之徒背后暗施手脚,此事本王可以不究,望你等好自为之。” “谢天朝王爷,我纳拉图一定报答王爷大恩。” “不是报答本王,本王没什么好报答的。你等记住,刀兵乃是凶气,日后不可轻动,祸及百姓,如此便是对我朝陛下最大的报答。” “是,我纳拉图一定记住。” “既如此,现在告诉本王,土部此番到底出兵几何?” “回天朝王爷,我族受黎孔花言巧语所蒙蔽,其许诺我等土地与耕牛,换取我族出兵,为此我族出动青壮族民三万两千多人,已经全部埋伏在耶山以东。” 听到这里,沈云卿自己都吓一跳,然他面不改色强作镇定,继续询问: “耶山以东都是沼泽,你等如何渡过。” “用木筏与稻草铺在沼泽上,沿途大树绑上绳索,一路踩着木筏摸着绳索就能渡过。” 不出沈云卿所料,土部与腊婆确实掌握了渡过沼泽的方法,他们用木筏和稻草,填在较为浓稠的沼泽上,给沿途大树之间绑上绳索,这样就能踩着木筏,摸着绳索,顺利进入预定战场。既安全,还不会迷路,更重要的是岐军没有这个认知。 三万两千多人的兵力,也确实令人震惊,岐军若还蒙在鼓里,非得是全军覆。 而且战后这三万两千多人,肯定要就地扩张,形成既成事实,岐军将会很难收场。 得到最终消息,沈云卿心头依然跳的厉害,强压着内心的慌张与失措,目光扫过喀昆、纳拉图、毕虚桐三人,心中突然寻得一计,他说: “现如今腊婆军落入我军圈套,本王只需一声令下,弹指间令其灰飞烟灭。然而土部如今与腊婆军乡邻,受其裹挟,一旦我军开战,必然受到波及。 因此本王有一计策,即刻保全土部人马,又可将功赎罪,不知三位头人可愿出力相助。” “天朝王爷请说,我族一定鼎力相助。”纳拉图答应的爽快,可见其额头大科汗珠滚落,显然是被沈云卿的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给吓坏了。 见其妥协,沈云卿趁热打铁继续又说: “本王已经打通一条密道,可直插阿杉贵军身后,土部可调兵马先去,攻其不备。同时将耶山以东人马,向北移动五里地,等候本王调遣。” “如此我部仍然要与黎孔在耶山一战。” 喀昆担心道,毕虚桐也说: “黎孔兵多,我族若是分开,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此事你等无需担忧,黎孔已经陷入我军包围,一旦开战,必败无疑。” 说是岐军已经包围黎孔,那是骗人的鬼话,沈云卿自个儿现在才是人家嘴里的肉馅。 所谓的包围,其实是土部在黎孔军的北面形成了防御地带,沈云卿在耶山以南,而这个时候马文修应该已经率军前往黎孔所部以南,如此就实际形成包围,只有土部临阵倒戈,这个包围才能形成。 战前沈云卿制定先东后西,先难后易方略,既先打击黎孔与赵禹,后打击阿杉贵。 虽然阿杉贵的兵力少,但打阿杉贵的兵力和位置也不能迅速攻取潮瓯。而打击赵禹、黎孔,能为之后无法攻取金瓯,转而攻取南屿打下基础,而黎孔兵败,就会迫使赵越在交趾有所收敛。 同时万一土部不能临阵倒戈投向岐军,岐军一南一北合力突击,至少还能实现耶山岐军向南突围的可能。 综合所有因素,沈云卿决意优先解决黎孔、赵禹,后解决阿杉贵。 但现在耶山悬崖打通,就多了另一项选择,在黎孔、赵禹完成准备之前,先捅阿杉贵一刀,消除阿杉贵这一威胁,而后掉过头来全力收拾赵禹、黎孔。 同时能将土部兵马一分为二,分而治之,不至于再出什么幺蛾子,再临阵倒戈。 尽管临阵倒戈都是己方所希望的结果,但是这些个叛来叛去的武装力量本身就没什么信用可言,不能完全信任。 用土部之手,解决了阿杉贵,岐军再集中全部力量,收拾赵禹、黎孔,伤亡还能小一些。不至于全力对付黎孔、赵禹的同时,阿杉贵从背后牵制岐军。 打消了毕虚桐顾虑,沈云卿继续又说: “此行我军携带兵器万件,各部即刻差人前来领取,一做决战之用。” “这……” 喀昆闻讯很是意外,目光迅速看向纳拉图、毕虚桐二人,显然并没想到岐军还会给装备,纳拉图立即说: “多谢天朝王爷馈赠,我族感激不尽。” “但你等记住,今日起,不可复叛我朝,否则必遭雷霆之怒。” “是是是,我等记下。” “如此便好,还请三位头人各回军中做好准备。” “是。” 三人异口同声,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随后迅速退出营帐,火速返回营地。 待三人离去,黄志龙不无担心说: “郡王,就此将一万兵器给了他们,这要是有个万一,后果不堪设想啊。” “呵呵,拿了兵器自然不能令其闲着。待等耶山以西地形探明,便即刻拉着他们去与阿杉贵厮杀,如此令其分置两地,如何能威胁到我军。” “可那索桥乃是我军退路,如此怕是不妥呀。” “所谓退路,乃是诈资。腊婆军不知我军有此退路,土部如今知晓我军有此退路,那他们焉能知道我军还有其他退路,其难道不怕再中我军诈计。” “原来如此,末将佩服。” 沈云卿相信,喀昆、纳拉图、毕虚桐此时此刻已被岐军的“神机妙算未卜先知”蒙蔽了心智和双眼,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战,一种理念认知的全面压制。 所谓的未卜先知,只不过是逻辑条件推演之下的可能结果,辅助以可观现实的一些条件,从而判断推演结果的可能性。 当一方被蒙在鼓里,而一方完全通过观察、推演加以破解敌方行为,就能给敌方以我方料事如神的错觉。 而且对于文明等级越低,认知和理念越狭窄的群体,这种效果更好。 第484章 决战(14) 下午,土部来人领取装备,一万件短刀、长枪迅速装备起土部的乌合之众。 这些刀枪,并非岐军制式装备,都是缴获自腊婆军的装备,此外弓和弩不能给他们。 相较于冷兵器和手榴弹,其实弓和弩对岐军的威胁更大,正如丛林作战,狙击手的威胁比飞机大炮大得多,是一样的道理。 当晚,西去第一批斥候陆续返回,耶山以西的地形初见端倪。 “郡王,据斥候来报,耶山以西都是丛林,人迹罕至没有任何小路。” “人迹罕至的好啊,此前本王还在担心,阿杉贵可能在附近驻扎兵马警戒,现在看来是多虑了。以目前我军方位与耶山河谷走向判断,阿杉贵所部应在我军西南方四十至六十里左右,我军怎么走,也得走两天多,土部可能更快。” “只是这深山老林的,单凭判断猜测,恐怕不能确定阿杉贵所在。” 黄志龙担心道,沈云卿说: “但凡作战,必争渠地。阿杉贵虽然不是良将,但腊婆毕竟是其老巢,比我等熟稔,他定会选在有利于自己的地形布阵,而且阿杉贵与赵禹不合,他不会全力出兵,因此一定会选在较为有利的地形。 沿途所有地形,只有我军西南四十至六十范围之内,对其最为有利。此外,阿杉贵也不能离开金瓯大营太远,太远了他也担心土部或是我军偷袭。” 潮瓯之战一来,最大的经验就是腊婆内部其实最弱得很,甭看腊婆敢于向岐帝国开战,实则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当然,岐帝国衰弱也给了腊婆敢于开战的底气。 腊婆各族尽管名义上尊赵氏为王,其实并非一团和气。赵氏为保持内部的相对团结,始终采取大吃小,赢家通吃的权力手腕,拉拢较大的部族,灭绝或兼并较小的部族。 从而实现腊婆国内的相对稳定局面,同时还能发展腊婆族自己。 这种拉着一边打一边的手段虽然是明智之举,但不可能没有任何弊端和副作用。 如果是体量绝对的大国玩这种分而治之拉着一边打一边的手腕,问题还不大,因为小国永远是不可能和帝国扳手腕的,大型帝国出于战争成本的目的,才会这么做。 而小角色和小角色之间使用这种手段,那就很有问题。 腊婆七族中,腊婆族占半数不到,其他六族占剩下半数多,腊婆族人口并不占优势,更别说绝对优势。 当国内其他小部族消灭的超不多,剩下较大的六族人口即便单个部族,人口也得几十万,相互之间又有联姻和利益关系,赵氏为代表的腊婆族,再想玩分而治之就很困难,因为无法取得绝对力量的主导,相反贸然发动,可能被其他部族反咬。 由于形成政治僵局,同时国内发展到一定程度,一定会出现经济和社会问题,国内的蛋糕不能做大,还在缩小,也不能重新分配,必然得要对外转移焦点。 但问题就在,赵氏玩的这一套,其他部族心知肚明,因此自始至终都防着赵氏故伎重演,许多事情上并不积极。 阿杉贵就是典型案例,因此集中兵力优先打击赵禹、黎孔部,利用的正是阿杉贵有很大概率不会全力以赴,从而保证了岐军的战略环境相对安全。 同理,正由于阿杉贵不会全力以赴,那他现在部署的位置,应该对其最为有利,同时进退自如的环境。 “黄将军,即刻召集全部通译与夷兵头目,来我帐中参会。” “遵命。” 此行耶山随行各种语言翻译两百三十多人,绝大多数都是过去七八月间从海外招募的翻译,基本能应付多数夷兵的沟通问题。 沈云卿计划战争结束后,尽快开办翻译学校,同时向夷兵所在的部落,视情况派遣海外教育驻点,解决语言障碍和沟通问题。 这些个夷兵背后的部落都没有文字,只有说的,没有写的,翻译这种专业职业显然不能只靠口传,但是为夷兵部落创造文字也不现实。 一两个部落创造文字问题不大,这满世界的部落都操不同的语言,都没文字,这就不可能给他们创造文字。 唯一的办法是尽快培养口头翻译,然后以口头翻译为平台,向海外部落反输中原文化,让部落中一部分的人能说中原话,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解决沟通问题。 同时随着文化输出,经济输出,商品输出,又能极大的推动影响力扩展,从而无需武力,就能迅速收揽部落的人心。 当然,武力还是要的,但能用柔性措施取得的效果,武力可以作为保留措施。 土部虽然人多,但素质与潮瓯各部没什么两样,装备可能比潮瓯各部更差,基本不具备正规军作战的素质、纪律,与腊婆军根本没有硬碰硬的能力,纯粹靠人多和突然性。 此战虽然已经取得决胜把握,但土部如果死伤惨重,也可能带来后续政治问题。 如狮子大开口,也可能因为战争的惨烈,怀疑岐军的指挥能力,甚至怀疑是岐军有意用土部与腊婆军血拼,充当炮灰,以检验土部临阵倒戈的忠诚度。 总而言之,土部心里会不满。 当然,土部死伤越惨重,日后自然能减少其叛乱的基础和威胁,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削弱土部的手段多的就是,未必要以赤裸裸的手段解决,完全可用其他柔性措施。 而且收编土部之后,大可以留着他们的民力精锐,向西、向北收复其他部落,从而为岐军所用,这也是最有利的一面。 因此如果能以最小伤亡代价取得空前胜利,不仅能减少土部伤亡,同时也能彰显岐军用兵如神的军威,从而良性震慑土部,令其心生敬畏,同时还得感谢岐军的用兵如神,减少了他们的伤亡。 有鉴于此,袭击阿杉贵光靠土部还不行,还得出动夷兵助战。 一来增加兵力胜算,二来阿杉贵的兵其实不多,战场规模不会很大,夷兵撒出去能控制得住。三来夷兵经过半年多的调教,正面结阵作战虽然不行,但要打丛林战、山地战,各自为战的模式很适应。 当晚后半夜,第二波岐军斥候陆续返回,传回西南四十五里阿杉贵部的消息。 按说眼下无论白天还是夜间都不可能发现四十五里外的情况,白天有大雾,有丛林屏障,视野度几乎为零,望远镜也白搭。夜间大雾虽然散去,但有丛林遮蔽,也看不见夜间的篝火。 但潮瓯开战以来,岐军总结了腊婆军、夷兵和岐军的侦查经验,以及沈云卿自身认知的经验,总结出了一套丛林侦查和生存的技能,还编成了小书,经过数月的培训和普及,斥候能掌握更多的生存和观察技能。 由于视野的屏蔽,无法进行肉眼观察,但斥候听见了密集的伐木声。 当然,斧子砍树的声音自然是听不见的,但是大树倒下的声音那是能传播很远距离。 斥候大致在距离阿杉贵营地二十多里处听到了密集大树倒下产生的撞击声,由此推测出阿杉贵可能在耶山西南四十五里。 由于是大军宿营,单纯依靠捡拾自然掉落柴火,无法保障几千上万人的燃料需求,势必要就地获取更大量的燃料,伐木是必然之举。 人一多,每天需要伐倒的大树也就多,加之野外人静,声音传播也就更容易。 细节之中出魔鬼,同样也决定成败。 当然,大树要倒想要不发出声响,那也不可能,即便是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也没这技术。关键还在认知和留意,如果没有意识到大树发出的声响背后的逻辑因素,自然也就不可能想到是大军燃料需求。 翌日,大雾已久,沈云卿穿越索桥抵达耶山河谷以西,满眼都是红木。 “好啊,好啊……” 黄志龙听着不解,忙是询问: “郡王,如此大雾,究竟好在何处。” “此地遍地黄金,乃是风水宝地。” “可末将没看到有金山银山。” “本王说的是这些木材,都是一等一的极品木料。” 耶山河谷以西由于地处原始森林深处,人为开发度为零,自然环境极好,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三人合抱的红木、楠木遍地都是,五人合抱甚至七八人合抱的红木也不在少数,这要是搁现代,一颗就得好几千万。 “黄将军,另外三条索桥修建进度如何。” “启禀郡王,今日上午就能完成。” “很好,现在可去差人将喀昆、纳拉图、毕虚桐三人请来耶山西侧,准备出兵。” “是。” 岐军另在第一条索桥南北两侧修了三条索桥,一条仍按第一条索桥的规模架设,另外两条做加固处理,使用双编缆绳,以便于通行较轻的军需。 同时沈云卿还在考虑,日后得在这里修建一处铁索桥,用以开发耶山。 辰时三刻,喀昆、纳拉图、毕虚桐三人赶到耶山西侧,但心里人人一头雾水。 此前喀昆对耶山地形重复勘察数次,并没发现什么秘密小径,现在岐军一道,天上掉下个秘密小路,反而更加相信岐军的神话。 第485章 决战(15) “天朝王爷,不知一早唤我三人过来有何吩咐。”喀昆问道,眼珠左右乱晃,由于大雾挡着,自始至终也没看法沈云卿背后五十步外的索桥。 “喀昆头人,土部昨夜准备的如何。” “回天朝王爷,都已准备妥当,各部战意高昂,十分钦佩天朝的神勇。” “嗯,如此便好。今早请三位头人请来,便是要令三位知晓,我军秘密小径,可达腊婆军阿杉贵部背后,将其一举击溃。” 三人此时迅速交换目光感到吃惊,喀昆是清楚地,阿杉贵在耶山西侧西南某个地方,具体位置不明,但耶山的绝壁悬崖是明摆着的,这也过不去。 于是纳拉图问道: “天朝王爷,不知这小道在何处。” “呵呵,就在本王身后。” 此言一出,众人吃惊,毕虚桐说: “耶山西侧是悬崖,悬崖怎么过去,难道岐军能飞天遁地。” “飞天遁地本王还没这本事,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还是可以的。诸位,请随维我来。” 引三人到悬崖边索桥旁,手指西岸说: “此处索桥横跨悬崖,直达西岸。经由此处向南沿河而行,便可抵达阿杉贵背后,给予突然袭击,一战而取全胜。” 此时此刻喀昆三人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做梦也没想到岐军能在悬崖绝壁之间架起一道“天桥”,倘若开战,黎孔围死岐军在耶山的计划将不攻自破,相反岐军经由耶山索桥,跳出包围,突击阿杉贵,而后联手潮瓯城岐军,堵在东南路上,形成对腊婆军的围堵和对峙。 “天朝大军神勇无敌,我喀昆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纳拉图心悦诚服,我部绝不辜负天朝王爷的信任。” “我毕虚桐也一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三人连番表态,战意高昂,沈云卿趁热打铁继续推进: “得三位头人全力相助,大获全胜之日,本王定为三位头人向我朝陛下请功。” “谢天朝王爷。” 三人异口同声各自行礼,沈云卿见计已成,即刻又说: “此战至关重要,三位头人决意出兵几何。” 这是毕虚桐说: “我三人昨日商量后,打算出动一万五千人。” “嗯,想来定能取胜。”沈云卿肯定道,继续又说:“本王也将出兵四千,助土部一战。黄将军。” “末将在。” “我军由将军领军为先导,沿河而行,与斥候汇合尽速摸清敌情,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速退之,不可贪功莽撞。” “是,末将领命” 交代黄志龙的这段话没让通译转述喀昆三人,沈云卿很清楚,虽然大致明确了阿杉贵部所在方位,也知道阿杉贵部人不多,但却并不知道阿杉贵从瓦瓯、同井弄来了多少乌合之众,瓦瓯以东的大营留了多少。 一系列不确定因素决定了不可能贸然发起进攻,只能将临阵决断权交给将领,由将领灵活决定采取的策略。 战争既是有充分准备的计划,也面临随时随地可能改变的外部因素,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情况多如牛毛,这就极为考验统帅层,将领层的个人能力。 而这种能力,却是书本上教不了的,只能从实战中总结经验,历练将领的性格和能力。 之所以不让喀昆、纳拉图、毕虚桐知道,就是不让他们知道此战的不确定性,从而令其产生怯战之心。当然,完全可以背着他们私底下交代黄志龙,但又会失去一些有利因素。 如果是私底下交代黄志龙,黄志龙如果选择撤退,土部决意要战,黄志龙说是沈云卿私底下交代了,土部哪里会信。但如果当着土部的面说他们不知道的内容,就能作为借口。 反正沈云卿跟我交代了,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你们也看见当面交代了,只不过没翻译而已。 同时当面交代黄志龙,也是展示岐军必胜的战前鼓动,反正喀昆三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他们一定认为是鼓舞士气,甚至料事如神的未卜先知,心里一定更加坚定战斗意志。 总而言之,但凡是都有两面性,关键就在如何利用信息的传播和个人的演技。 而人生就是一部戏,你是演员,得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场合面前,扮演应有的戏份,说该说的台词,还得展现出精湛的演技风格,最重要的是得配角们、吃瓜群众们叫好,你才是成功的人生赢家。 上午,喀昆、纳拉图、毕虚桐返回驻地调动人马,岐军由黄志龙率领夷兵四千,番军五百,先行通过索桥。 下午由毕虚桐率领土部兵马陆续开过索桥,在耶山以西休整补充,天黑后大雾基本散去后,举火上路。 虽然阿杉贵部距离耶山只有四五十里路,但那是四五十里的丛林,还有一些丘陵,近两万人深入丛林,一天也走不了三十里路,大雾天气更走不了,只能选择黄昏和夜间大雾散去之后举火赶路。 但同时举火有可能带来暴露的问题,所以行军进入第二天将是最危险的时候,必须下午赶路天黑后宿营,第三天利用大雾发起进攻。 就在沈云卿与土部媾和的同时,马文修率军一万一千人,阿萨雀、穆斯旺、拓客等潮瓯部众一万四千余人,借助大雾的掩护,经由北郊沿海,绕过潮瓯正面,只插耶山东北,黎孔、赵禹东侧。 两日后夜间,沈云卿令热气球升至一千米高空,打三发虹霓响箭,向潮瓯城传信。 当晚,黎孔军中: “阮文龙将军,各部准备如何?” “悉数就位,只等黎相下令。” “土部是否就位。” “已经就位,也在等待我军命令。” “那就传令右承王,令到即刻攻打岐军,将其引入丛林,火攻之。” “遵命。” 黎孔与纳拉图、毕虚桐、喀昆约定,腊婆军在东面与东南面起兵攻打耶山岐军。当然,是佯攻,但黎孔自然不会告诉土部。 以腊婆军进攻岐军为信号,土部在耶山以北攻打耶山南部岐军,按计划应该是土部取得岐军信任之后,最好能混入岐军营地,降低岐军戒备,然后突然杀出,杀岐军一个人仰马翻。 命令下达约莫一刻钟后,屋外亲兵匆忙来报: “启禀相国大人,右承王差人前来,有紧急军情。” “速带来见我。” “是。” 片刻,赵禹亲兵入室禀报,黎孔忙问来人: “说,是何紧急军情。” “启禀黎相,右承王发现耶河以西有零星延绵火光,看的不是很真切。” “嘶,火光!” “正是,相似有队伍趁夜色赶路。” “那是向西南赶路,还是向西北赶路。” “向西南。” 黎孔迅速看向山川地形图,西南方向应该是阿杉贵所在位置,而西北方向应该是耶山。 “怪了,阿杉贵难道从大营调来了其他兵马?不对呀。” 想到此处,黎孔又问来人: “可还有其他发现。” “没有,只发现有零星延绵火光,白天由于大雾,无法看见。” “嘶,难道是耶山的岐军?不可能呀!” 黎孔否定了自己想法,但这时阮文龙说: “黎相,岐人狡诈且有巫术,也许岐军渡过了耶山悬崖绝壁也未知。” “岐军如果渡过悬崖绝壁,耶山土部不应该不知道,而且岐军也不应该知道阿杉贵所在。” “那现在怎么办?” “计划不变,无论岐军是否渡过了耶山,只要今夜起兵,阿杉贵定会去攻耶山,必会与这股岐军遭遇,岐军便没了突袭之功。” 虽然迷信这东西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伪科学,但也有误打误撞的时候。 由于岐军的“法术很厉害”,于是黎孔、阮文龙也不敢小觑,理论上耶山就是个死地,岐军无论如何也渡不过耶山绝壁,因此应该是万保险。 但岐军现在可能出现在耶山以西,这无法否定,无法否定就只能猜测岐军有办法渡过耶山,以黎孔现在的认知,多半想不到岐军架设了索桥,因为腊婆军没有这个技术能力和认知,所以也就想不到。 于是就得有一个唯心的合理解释,那就是岐军法术高超,飞过了耶山悬崖。 而孔黎孔仍然认为岐军即便渡过耶山,也不太可能对整个计划造成影响。 首先,岐军渡过的兵力不详,但必然是分兵,如此增加了攻打耶山的胜算。 其次是黎孔不认为岐军识破了计划,这股渡过耶山的岐军,可能是在发现耶山地形险恶后,为了探路,连夜赶路,而不是识破了腊婆军圈套,赶去攻打阿杉贵。 其三,只要今晚起兵,阿杉贵就会向北而行,半路上就会发现这支举火的岐军,然后两拨人一照面,以阿杉贵的兵力,消灭岐军一部分兵人马,占有绝对兵力优势。而且岐军不知道阿杉贵埋伏,因此又有突袭加成。 最后,黎孔吃定土部已经坚定立场,会履约出兵,无论怎么盘算,都是大赢的局面。 于是得出岐军分兵对其有利的结论,非但不能犹豫,还得立即出兵。 第486章 决战(16) 当晚后半夜,沈云卿还在梦乡中遨游,虽然判断腊婆军会在最近几日动手,但他琢磨着还差一两天,应该在明天或者后天动手,喀纳拉图也证实了猜测。 因为黎孔还得防着动手过早,大雾未散,潮瓯岐军发现异常,可能趁着大雾增援。 到时候可能变成一场乱战,大家谁也看不见谁,打成一锅粥。 只有在大雾天气的尾声,完成包围态势,对耶山岐军突然发起进攻,之后大雾逐渐散去,潮瓯岐军出动,完全暴露在腊婆军视野中,丧失大雾掩护优势的增援岐军就只能硬着头强攻。 但是凌晨子时刚过,喊杀声陡然四起,惊得沈云卿一身冷汗: “我艹,提前动手了。” 这时护兵闯入帐中飞快说道: “郡王,南营夷兵遭袭。” “传令各营夷兵坚守不出,违令者罚没犒赏。” “遵命。” 对于夷兵,绝不能用打板子,杀人头的手段约束他们。他们对军纪就没有太多的概念,你用高级概念惩罚他们,对他们而言不公平,也是不讲理。 这就好比现代社会都知道靠右或者靠左行驶,但搁古代没这个规矩,怎么方便怎么走,你给他贴罚单逆向行驶,他一定觉得你神经有病,因为古代就不存在交通安全和便利的这个概念,而且也不具备社会认知基础。 这道理套在部落层次的群体头上是一样的道理,这些个部落群体,遇到袭击或是天灾人祸,就是拉着拉着老婆孩子自顾自的逃命,没有组织纪律,这就是他们的天性和行为习惯。 如今大营遭到攻击,应该令行禁止,违令者杖责,或是杀头,这个道理文明人是能明白的道理,也能接受,因为这是为了全体的安全利益。 可夷兵他们不懂,即便跟他说道理,他也不能理解,如果以岐军的条例处置他们,到今天不知道得杀多杀人头。 杀了人还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得罪他们,在他们眼里,习以为常的习惯是杀他们的借口,他们非但不会给你卖命,还得倒戈对付你。 所以就得用其他办法约束他们,有鉴于雇佣兵的利益性质,以及夷兵对赏金、实物的喜好,制定了一系列的奖惩制度,非原则性的问题不会轻易动用重刑和杀头。 当然,这是眼下的权宜之计,是约束早期尚未调教归化到位的夷兵,三两年后这些夷兵逐步开化,有了深入的认知,自然得重新定制军纪军规,以约束他们。 不知者不罪,但不是借口,既然有困难,就得采取措施降低危害,而不能过激,也不能放任不管。 军令迅速下达至各营,沈云卿亲自率领番军五百人,前往南营坐镇,抵御腊婆军攻势。 而与此同时,喀昆、纳拉图尚在耶山以北营地,按计划纳拉图应该明天赶往耶山以东营地坐镇,耶山以南突然传来的杀声,无疑打破了此前计划。 “喀昆,喀昆,到底什么情况,腊婆军怎提前动手了。” “不清楚,我即刻率人前去支援天朝王爷。” “黎孔这条毒蛇,这是要陷我们于不仁不义,我呸!” 黎孔提前动手还有一个考量,那就是不让毕虚桐、纳拉图、喀昆三人第一时间离开耶山,这样一来,埋伏在耶山以东的土部短时内群龙无首。 黎孔料定,纳拉图、毕虚桐、喀昆三人肯定要碰头商议如何对付岐军,因此埋伏与耶山以东的土部第一时间无法获得毕虚桐、纳拉图、喀昆三人的指令。 于是就产生另一个后果,就是三人无法第一时间把耶山以东的人马投入对岐军的攻杀,结果就是耶山以北的一万两千人,与耶山以南的岐军一万两千人扛上,腊婆军说是在南边进攻,其实是佯攻,根本不卖力。 最后只能是喀昆的一万两人战斗力明显不如岐军的一万两千人,被杀的大败,毕虚桐、纳拉图赶回本部之后,一定是怒火中烧率兵为喀昆报仇,如此一来就能激发土部的战斗意志。 沈云卿赶到南营不久,他就发现腊婆军是雷声大雨点小,杀声很响,但出动的规模却不大,而且都以弓弩袭击为主,并不强攻营寨。 由此断定腊婆军这是佯攻,吸引岐军注意力,同时给土部传递信号,让土部从背后捅岐军一刀。 有鉴于此,沈云卿迅速迅速调整布防,放弃东营,集中兵力拱卫中军与南营,西营兵力不动。 他料定,喀昆此刻已经在赶来路上,完全可以让喀昆去填东营。 “报郡王,喀昆头人率兵已到前营。” “随我前去。” “是。” 骑马来带前营外,喀昆率人已经等候在此,沈云卿此时此刻其实也挺担心,毕竟是叛投过来的人,用着心里总是感觉怪怪的,始终不放心,所以他才腾出东营,不敢让喀昆带着人马直穿中军赶去南营,这万一出了幺蛾子,全军都得玩完。 “喀昆头人来的好快呀。” “闻讯天朝王爷这里有杀声,我立马率兵赶来助战。本以为腊婆军还得有两天,真没想到会提前动手。” “是啊,本王也着实没料到,腊婆军会提前动手,现在看来,腊婆军早有暗害土部之心。想来若是土部与本王翻脸,喀昆头人的一万两多人,与本王死战,恐怕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 “是,天朝王爷说的是,黎孔就是一条毒蛇,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现在喀昆任凭王爷吩咐。” “既如此,就请喀昆头人前往我军东营,叶巴头人随本王前往南营如何。” “喀昆谨遵天朝王爷军令。”言毕,喀昆看向叶巴说:“叶巴,你与天朝王爷前去,我去东面助岐军一臂之力。” “岳父大人小心。”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死的时候。” 之所以把翁婿两人分开,仍然是沈云卿不放心,得有个人质在手里才安心。 喀昆不知其中利害,稀里糊涂的就轻而易举中了圈套。其若是反水,叶巴就是人质。 当然,不排除喀昆觉得沈云卿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儒将,不是武将,也抱着擒贼先擒王的心态,结局就可能变成叶巴把沈云卿给劫持了,来个斩首行动。 不过这种结果,自然是不能发生的。 派人引喀昆前往东营,沈云卿携叶巴再返南营督战。 由于腊婆军攻势尽是虚的,夷兵的伤亡并不大,都是箭簇带来的穿刺伤害,不命中致命要害,死亡率不高。 刚到南营,叶巴急于请战: “天朝王爷,让我率族人杀出去,赶走腊婆贼军。” “呵呵,叶巴头人大可不必求战心切,腊婆军此乃作假佯攻,其攻势毫无威力,根本无法攻破我军营垒。眼下天色昏暗,敌情不明,贸然进入丛林,纵然夷兵与土部善战,却也难保万一林中有埋伏。待等天色放亮后,在做决断也不迟。” 不让叶巴出战,既是天黑敌情不明,也是不能让他脱离视野,逃出掌控,而且万一要是死了,喀昆虽然会恨腊婆,但也一定恨他沈云卿。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中过去,任凭腊婆军如何袭扰,岐军就是坚守不出。 下半夜已过一半,眼看天色快亮,耶山内却迟迟没有动静,黎孔不免焦急不安: “阮文龙将军,前方可有来报。” “还没有消息,天色昏暗,无法判明土部动向,也许他们在等岐军与我军死战。” “不无此种可能,天亮后尽速将岐军引入丛林,火烧岐军。” “可眼下岐军龟缩在营地不出,而土部尚未从背后袭击,如何能将岐军引出营地。” “天亮前发动一次猛攻,务必攻破岐军南营大门,而后诈败,将至引入。只要岐军陷入火海,土部便会动手,从背后驱赶岐军头火。” 土部做壁上观在黎孔意料之中,因为提前行动,理论上会令土部主力无法与土部头人取得联络,因此必然要延迟向岐军进攻,以争取调动人马的时间。 但岐军遭遇攻击,势必要向土部求援,土部可以拖一时半刻,但不可能拖着一直不动,拖一晚可以,但不可能拖一天。 如此岐军就会起疑,与土部杀起来。因此土部绝不可能拖过今晚还不动手,天一亮再给岐军价码压力,岐军必然要迫使土部出兵,土部继续拖着,岐军就会起疑,反而会先想办法击溃土部。 所以这是逻辑死循环,一定会发生。 但就在黎孔话音落下不久,屋外亲兵匆忙来报: “启禀黎相,右承王来报,左护国大人中途遭遇数量不明岐军,正在激战,无法按时抵达。” “果然……”黎孔只两个字,后与阮文龙说:“阮将军,传令阿杉贵,击溃岐军后,就地休整。” “可如此一来,恐怕会增加左承王那里伤亡。” “即便令阿杉贵前去增援,他也不会卖力。令其休整一日,后日将左承王撤下休整,阿杉贵便无借口。” 黎孔判断阿杉贵遭遇的只是小股岐军,所以兵力损失不会很多,但阿杉贵遭遇一战后,更不会全力出兵,而会以此为借口拖着。 与其继续引发内部矛盾,不如卖他个面子,让阿杉贵休整翌日。而赵禹强攻岐军后伤亡较大,撤下休整是理所应当,届时阿杉贵就没有继续不战的借口,否则日后就拿他开刀。 第487章 决战(17)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阿杉贵遭遇的哪是什么小股岐军,而是遭遇了兵力三倍于己的土部与夷兵,而且是掉进了包围圈中自投罗网。 岐军当晚正好扎营休整,营地扎在了高坡上,阿杉贵路过走在在了高坡之间,被从上而下打了个措手不及。 天色将亮时,腊婆军攻势陡然增强,出兵肉搏步军抵近岐军营塞发动冲击,并且使用大量黑火药,还学会了使用手榴弹充当引信,黑火药做战斗部,捆成了炸药包,堆在岐军营寨口,拉弦后引爆的战术。 “报郡王,南营多处营寨被腊婆军炸开,腊婆军正在涌入。” “传令夷兵后退百步,弓箭手乱箭退敌,不得主动出击。” “是。” 兵士退走,叶巴这时说: “天朝王爷,腊婆军都已攻入营中,为什么还要后退。” “此乃本王计策,不可泄露,叶巴头人只管看着,无需多问。” 其实哪是什么计策,压根就没计策。 沈云卿太清楚了,这帮子夷兵一旦撒出去,一时半刻根本收不回来。只要没监督,他们自己就会找地方猫起来,至于如何作战,纯粹看心情。 形势好干一票,形势不好爬树上躲起来。而且他们之间还以虫鸣鸟叫为联暗号,他们趴在树上就靠吹虫鸣鸟叫联络,外人根本不知道是啥意思,伪装欺骗性极高。 加之大雾天气,往参天大树上一爬,鬼知道他们是在打仗还是避战。 所以根本不能把夷兵撒出去,一旦撒出去就收不回来,他们即便吃了败仗,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撤回军营,而是往林子里乱跑,往树上爬,因为那是他们的本能。 因此是撒出多少,收不回来多少,哪怕溃兵也收不回来,到时候真成光杆司令。因此只能往后退,不能往前冲。 这种秘密显然是不能明说的,只能说是“计策”,说不得。 于是经年之后,中国象棋上的五个卒子,沈云卿改成了四个,第五个卒子改成了“夷”字,能够在过河之后往后退,但不能退过楚河汉界河,由此再也不是只进不退的卒子。 夷兵得令迅速后退,岐军武官组织起夷兵弓手,同时掉调来岐军掷弹手百人,列队一排投掷炸天雷,以阻击腊婆军攻势。 激战之下伤亡剧增,腊婆军同样使用炸天雷还击岐军,并且使用了“火箭弹”,造成了极大伤亡。 “报郡王,腊婆军不知动用了何种火器,击溃了南营右翼,请求派兵增援。” “见鬼了,来人,调本王卫队前去堵截,务必堵住腊婆军。” “是!” 沈云卿想不出腊婆军能弄出什么厉害火器,但绝不太可能从李文宝、王瑾春哪里缴获了大炮和榴霰弹,但要说有岐军没见过的火器,还能造成大量伤亡,沈云卿实在想不出这些外行,能搞出什么杀器。 迅速令人进入战场,找来火器残骸,细看之下倒是意外: “真是见鬼了,这不是窜天猴子吗!” 沈云卿一眼认出,就是竹筒做的大几号窜天猴。 一般的窜天猴也就硬币粗,大一点的茶叶桶那么粗,腊婆军的窜天猴用的是三节毛竹打通竹节装入黑火药,制成的大号窜天猴。 窜天猴点燃后,按说应该是发射上天后,在空中爆炸,极少发生延迟后坠落再炸,落地爆炸说明工艺没做到位。 腊婆军的窜天猴恰是发射上天后,落地再炸,显然是改动了工艺,有意而为之。 其利用了大仰角发射的原理,通过抛物线飞行,实现中近距离距离飞行,落入岐军阵中爆炸,杀死冲开岐军队形,从而击溃了南营右翼,夷兵没有岐军的组织力和纪律性,面对巨大伤亡和心理压力,迅速崩溃。 沈云卿判断,一定是前年腊婆朝贡使团,逗留神都期间,在神都发现了爆竹这玩意儿,然后觉得能用于军事目的,于是搞到了当下的窜天猴——飞天竹,自己琢磨出了土质飞弹。 不过发射这玩意儿,得有一个半圆槽发射架,支在地面上,以仰角发射。 而且这玩意儿没精度可言,命中与否全靠运气和密度,射程想来不可能太远,百八十米已经顶天,除非用更长的毛竹制作,但装药急速增加,膛压增大,毛竹无法承受,不等发射出去,就会自己爆炸。 想透这些,沈云卿不敢大意,其亲自来到南营右翼身后坐镇,出动床弩,使用带有爆炸箭头的弩箭,抬起床弩,以大仰角高度越过己方战线,向敌纵深密集抛射,加以火力打击。 自从岐军装备“拉火管”之后,几乎所有远程投送武器弹药都进行了相应升级。 带有爆炸箭头的床弩箭簇,改用三棱刺箭头,箭身前端固定有锡筒炸药,锡筒内装铁子,以增加杀伤破片。随后拉动火管点燃延迟引信,用弩箭向敌发射。 由于载重增加,直瞄射程锐减,因此可用大仰角抛射,以增加射程,通过爆炸杀伤半径,增加覆盖面积,以弥补抛**度不足带来的杀伤效果锐减。 岐军床弩连续发射,爆炸此起彼伏接连不断,腊婆军攻势遂即锐减,显然岐军炸药的威力比腊婆军的土质黑火药大得多,杀伤半径也更大,效率更高,火拼之下迅速溃退。 相较于岐军有心理抗压训练,也就是新兵入伍不久,新兵都要进行身临其境的做爆炸抗压训练,以适应爆炸、震荡、巨响带来的恐惧,不至于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陷入束手无策和恐慌。 这还是沈云卿定居神都之后,引入的建议,当时已经开始普及火管炸天雷,后期又出了安全无烟火药,爆炸威力进一步增加,战争的残酷性急速上升,耐受性训练极有必要。 而腊婆军接触热兵器不久,纵然手里有了火器,打顺风仗可以,逆风仗不行,尤其是热兵器的残酷和恐惧,会在第一时间击溃他们的士气。这个道理和夷兵一样,但夷兵在这方面更加脆弱。 爆炸声中岐军一鼓作气,迅速稳定右翼防线,沈云卿亲自出马,收拢右翼已经溃散的夷兵。 这是幸好没把夷兵撒出去,全都在往北逃,这要是撒出去,这会儿一定已经没了踪迹。 此时天色大亮,雾气愈发浓重,厮杀中的火药味充斥在空气中无法消散,血腥和恐惧的气息笼罩在营地上空,腊婆军的攻势开始锐减,叶巴迫不及待前来请战,要去追击“败退”中的敌军。 “天朝王爷,腊婆军已败,让我去追吧。” “不可,此战不可追敌,我军伏兵即将发动围攻,此刻去追难分敌我,如若误伤了自己人,本王如何向土部交代。” 其实黎孔并没有弄清形势。 首先,黎孔不清楚进入耶山的岐军主将是谁,其实知道到了也没用。 其二是沈云卿与马文修有约定在先,既进入耶山后,如果土部来投,他就坚守耶山,不会主动向东南突击。如果无法说服土部来投兵戎相见,他就向东南突围。 其三,如今耶山以西有索桥,即便要突击,也是用过索桥沿河绕行,然后从侧翼突击。 最后,土部与腊婆军虽然穿着打扮一眼能否分别,但土部与腊婆国内的部族穿着打扮区别不是很大,交战之下很难区分,一旦陷入混战,岐军可能杀错人。 而且双方是相向而行,岐军又追在腊婆军身后,难说这么大的雾,杀红了眼不会杀错人。 此外沈云卿料定,腊婆军退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马文修此时在东南面发动了攻势,腊婆军被迫撤退。第二种情况必然是战术性撤退,企图引诱岐军进入丛林。 黎孔现在多半还在认为土部会进攻岐军,腊婆军正面诈败后,土部背后攻击,岐军肯定扛不住,扛不住就只能向东南来时路上突围,给赶紧林子里,然后再被腊婆军伏兵反扑。 所以,黎孔其实打错了算盘,沈云卿根本就不会主动放弃营地,进入丛林作战。 于是天色放亮,腊婆军诈败不久,岐军仍然不动的消息传回黎孔军中。 “什么啊,岐军仍然坚守不出!” “是的黎相,昨晚至今右承王损失小两千人,继续如此冲杀,绝非长久之计。” 阮文龙飞快说道,黎孔忙是又问: “土部可有动手。” “尚无消息。” “即刻差人前去联络,询问何故按兵不动。” “黎相,会否土部已被岐军收买,故而按兵不动。” “嘶……”黎孔头皮一麻,冷气直窜天灵盖:“要说,不是没有此种可能。难道说……” 黎孔转眼想到土部确实有可能被岐军收买,但未及讲话说完,屋外亲兵仓惶闯入屋中: “报,报黎相,不好啦,我军南面出现大股岐军,不计其数,我军不敌,已经溃败。” “什么啊,岐军!派往潮瓯的斥候细作为何不来禀报。” “不知。” 黎孔向潮瓯派出的斥候,自然是看不见岐军出兵,因为是从东门出兵,沿着海滩行军,而且是趁着大雾上路,哪里能看得见。 更重要的是岐军有罗经,和图上作业技能,只要知道行军距离和方位,哪怕看不见太阳,也能运动至大致方位作战。否则是不可能实现如此冒险的用兵,这就是技术和认知差距带来的军事优势。 由于认知的制约,黎孔严重低估了潮瓯城岐军被“引出来”的后果,导致腊婆军主力其实都埋伏在东南小道的两侧丛林纵深,而岐军是横面进攻,及其不利于腊婆军的防御作战。 第488章 决战(18) 南翼突然出现的岐军令黎孔寻思意识到,这场战役已经失败,更加险恶的将是土部可能,也许一定会临阵倒戈。 “坏了,坏了坏了。阮文龙将军,速速派人前去北营,将人马调来军中,快去!” “黎相,一旦北营人马调入军中,我军在北线将无兵力阻挡土部,后果不堪设想。” “比之土部,岐军威胁更大,快去。” “那右承王处该如何?” “耶山岐军坚守不出,定是与潮瓯约定,不会主动出击。传令右承王坚守两日,两日后即刻前来与我汇合,走前点燃大火,不可令耶山岐军追击。” “是。” 眼下马文修离着耶山还得有四五十里路,走也得走两天,黎孔层层阻击,没有四五天时间,马文修根本到不了耶山。右承王赵禹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土部即便倒向岐军,土部的战斗力很弱,黎孔的北翼又有沼泽阻隔,行军速度必然迟缓,因此岐军的威胁要比土部大得多。 权衡利弊之下,黎孔决意冒险抽走北线埋伏的人马,前来军中汇合,稳住阵脚,阻击岐军,待等赵禹收回兵马后,再做撤离逃往库皋,逃出岐军包围圈。 激战半日,耶山南面之敌退回丛林,沈云卿加紧备战修复营垒,未曾追击,并且命人给自己挖掘地下洞穴,以免被窜天猴流弹击中。 尽管腊婆军的土质窜天猴威力没有现代火药大,精度也低,但“万一”这种事情多的去,这要是万一自己挨上一发,那就是一波走的命。 并非说沈云卿自己的命就比其他人更值钱,苍天之下众生平等,谁的命都是命,但沈云卿还寄希望于自己多活几年,把这个帝国带上正轨。 所以相较于其他人的命,沈云卿值钱的不是人命,是他人头里面装着的那点东西是无价之宝,他人死了没关系,但脑子里的东西也会捎带一起上路,这个损失就很大了。 激战至下午,腊婆军攻势荡然无存,沈云卿判断,不是黄志龙侧翼突袭得手,便是马文修进攻重创了腊婆军背后。 实际情况是黄志龙以三倍兵力几乎全歼了阿杉贵,马文修几乎同时在南线出兵,腊婆军腹背受敌,丧失继续作战能力。 天黑时,纳拉图才赶到野山以东营地,连夜举火进入沼泽,向南推进,进攻腊婆军北线。但次日却发现腊婆军北营已经撤走,纳拉图担心有诈,未做追击,立即派人前来请示沈云卿。 但实际上是纳拉图占领腊婆军北营后,野山以东的丛林和沼泽尽数落入纳拉图所部势力范围,耶山扫除东翼威胁,也就不存在腊婆军从东翼渗透的可能。 同时黎孔的狡诈让纳拉图有些害怕,为避免损失,决意不在继续追击,以免落入圈套。 而这一切,全在黎孔意料之中,其料定土部面对突发事件,没有应变能力,不敢孤军深入。 两日后黄志龙派人返回传回捷报,并继续向东推进,与此同时腊婆军节节抵抗,马文修由南向北攻击,三天只推进了二十多里。 开战第三天夜,耶山以南大火,沈云卿吃惊万分,看着冲天火光,心中仍然后怕: “果然是有险恶用心,这是幸好没有发兵去追,也没向南溃散,真要进了林子,得要全军覆没。” 其实如是沈云卿,大绝不会肆意纵火,因为这时是原始森林,控制不当,将造成无法控制的山林大火,过火面积将迅速增加,最后烧光几十几百平方公里内的所有森林,别说动物,人也活不了。 玉弄之战受到地理环境和水源阻隔,加之当时雨季天晴的间隙,火烧不起来,至少还有可控的依据。 耶山周边除了沼泽与耶河,多数地区没什么较大的河流、水源,一旦烧起来,过火面积将迅速增加。 此时此刻,沈云卿反而开始担心起来,大火肯定会向南烧,一直烧向黄志龙和马文修。 因为耶山以东的沼泽地带是南北走向,耶河是东北往东南走向,两者之间地带没有什么水源隔离,而岐军基本上在这个范围之内作战,一旦大火往南烧,再产生热气旋,岐军也得往南逃 走神之际,岐军军卒突然来报: “骑兵郡王,纳拉图头人前人来报。” “随我回帐。” “是。” 纳拉图两日前派人报信,但路上就走了两天,可见交通不便带来的通信效率是何等低下。 见到来人时,叶巴、喀昆都在营中,已经问过来人详细,而后转述沈云卿。 闻讯纳拉图擅自停止追击,沈云卿不免有些遗憾。 如是正常受过基本指挥课程培训的武官,绝不会擅自停止追击,即便知道可能有陷阱,在继续执行追击命令的同时,尽最大可能避免自己陷入险境,这是战争法则决定的体系,即便可能面临惨重损失,军人也必须以服从命令,完成任务为最高宗旨。 纳拉图擅自停止追击,显然既是害怕陷入腊婆军陷阱,同时也是为了保存实力。 尽管错失了战机,沈云卿却不能责罚他们,因为他们就是这样,既不是岐帝国体系,也不受岐帝国的管理,治外法权和凌驾于他人意志之上的管辖,在当下没有适用的操作空间。 同时腊婆军的撤退,也确实会集中更多兵力自保或者突围,纳拉图前去追击,一定是激烈交战,伤亡不会少,只会多。 重新拿捏了分寸,沈云卿无意追究,也不想,他说: “既然纳拉图头人认定有诈,那就继续驻守耶山东侧,以防腊婆军卷土重来。” “天朝王爷英明,那我部族人下部该如何行事,还请天朝王爷明示。” “眼下腊婆军在南面纵火,烧断我军南下道路,短时内无法继续南下作战,喀昆头人可在耶山休整,待等大火散去,再做用兵。” 大火烧断了耶山南下通道,追击的意义不大,沈云卿开始考虑腊婆军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阿杉贵已经溃败,其主力半数以上歼灭,瓦瓯以北的残部已经不足为虑。 而黎孔、赵禹部兵马本来就多,此番虽然围攻耶山有所损失,但没有伤筋动骨,因此只能指望黄志龙、马文修两部夹击,令其再损失一些兵马。 之后可能退往库皋,但退往库皋不一定能守得住,因为岐军、土部和潮瓯部众就追在身后,岐军又有炸药,炸毁城墙十分方便,黎孔退往库皋后,应该只会做暂时停留,面对岐军追兵,可能继续北逃,前往南屿坚守。 有鉴于此,沈云卿不想追击黎孔、赵禹,而是即刻扑向瓦瓯,夺取腊婆根基,而后顺势扫平同井,可能还能连带收走穆喇戌。 而库皋方向交给土部,如果黎孔、赵禹发现只是土部围攻,多半不会撤,而会坚守,如此土部一时半会儿无法攻占库皋。 等岐军收拾了瓦瓯,再回头收拾库皋,应该来得及。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黎孔、赵禹方寸大乱,即便面对土部,也可能放弃库皋,但库皋是赵禹的大本营,黎孔能放弃,赵禹不会,因此可能兵分两路,赵禹坚守库皋,黎孔坚守南屿。 南屿城地形其实并不险要,险要的是南屿往南有丘陵,以西是原始森林,南屿以南的丘陵地带只有一条路可走,腊婆军扼守丘陵,岐军会很难攻击。 这也是为什么早年岐帝国丧失南屿之后,会被腊婆不断向北蚕食领土,就是因为南屿门户丢了,南屿的破碎平原暴露在蛮子面前,一旦被其获得了破碎平原,进一步发展壮大,下一步就是威胁交趾的越北平原。 如果黎孔选择分兵据守,库皋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待等岐军抽出手来收拾库皋,早晚要被攻破。但黎孔可能从交趾抽兵南下填补南屿,届时再攻南屿会有困难。 但好处是北线的李文宝、王瑾春部减轻了压力,同时腊婆本土四地落入岐军之手,腊婆国名存实亡,岐军战略意图基本达成,战争到此进入相持对峙阶段。 岐帝国可以开始战后重建工作,而腊婆军却只得到废墟的交趾,同时还要面临物资匮乏和当地土人的威胁,长期对峙的结果只能是腊婆军内部矛盾加剧,最后内乱。 森林大火不出所料越烧越大,过火面积迅速扩大,一路向南少少去。热量与冷湿空气产生的气旋又刮起北风,北风吹散了大雾,却也加剧了火势。 两天后腊婆军迅速撤退,原因除了岐军凶猛的攻势,还有这把大火已经超出了黎孔的预料。 纵然能烧死耶山南下的岐军,腊婆军其实可能遭殃。 这就是文盲无知自作聪明的结果,不懂科学还要作死,幸好是碰上了明白人,否则一把大火之下,肯定得要惨绝人寰。 只不过这么好的素材不利用一下,就不是沈云卿的为人,于是很快这把大火又成为沈云卿鼓噪宣传的案例。 看吧,这要是土部追杀岐军冲入丛林,腊婆军一把大火烧死岐军的同时,连带烧死土部,到时候土部找谁评理去。 第489章 甩锅(1) 腊婆军撤逃当日,黄志龙本还想北上汇合沈云卿,于是拉着人马往回走出十多里,被大火烧断去路,加之火势蔓延迅速,只好硬着头皮,顶着军令处置的风险,拉着毕虚桐一路仓惶南逃,这般逃命还险些被大火追上。 于两日后遭遇马文修主力,又险些跟自己人误杀起来。 “末将黄志龙,参见马帅。” “黄将军免礼,北面到底出了何事,何来如此大火。” “启禀马帅,据末将判断,可能是腊婆军败退时,点燃了丛林,而且应该是早就埋下了油脂、火油之物,否则绝不可能烧的如此之大。” “简直可恶,竟如此恶毒。” 马文修很是恼火,由于腊婆军的节节抵抗,马文修向北攻击的伤亡很大,虽然披挂了锁子甲,潮瓯部众也参与了作战,但并不卖力,更多是来站站场子,指望着岐军的大炮轰平腊婆军,所以虽然态度积极,但是行动却不积极,有点出工不出力的感觉。 这是幸好沈云卿在耶山得手,否则这仗还真的悬,而且一把大火一直往南烧,根本不可能去接应沈云卿难逃,如何都是死局。 详细询问过黄志龙,马文修令道钟墨俞。 “钟墨俞将军。” “末将在。” “即刻传令各部,就地伐木,挖掘壕沟,阻挡大火烧向我军。” “遵命。” 建立大火隔离带是玉弄之战沈云卿传授的经验,通过在树林中万挖掘壕沟,清除可燃物,砍伐壕沟两侧树木拖走等措施,将大火阻挡在隔离带之外,以遏制大火的蔓延。保险起见,需要多挖几条,层层阻击。 但这把森林大火依然烧了大半个月,一直烧到了四月下旬,烧光了上百平方公里的林木,这要是几万人扎堆在丛林里,早就覆灭殆尽。过火面积之大,估计要是有太空站,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好事和坏事永远是相伴而生的一对有机组合,大火过后也不是全无好处。 由于烧毁了大量森林,短时内无法依靠大自然自身完成修复,于是不久后,这片上百平方公里的土地被迅速开垦,成为大片的农田,不仅解决了部分土地矛盾,还为岐军的和新移民的扎根烧出了一片天地,加速了战争的结束。 就在胜利曙光将现曙光的同时,四月二十日,沈云卿、马文修、楚砚杰、欧阳龙菲四人密函同时送达女帝案头,寄出时间可以看出,此番来函比之前快了七八日抵达,这令女帝很是担忧。 如此火急的来信,要么是什么天大的喜讯,要么,就只能是兵败的坏消息。 女帝御书桌前来回踱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先拆欧阳龙菲的密函。 但之看到第一行开头,女帝的脸色终于挂不出的黑到了锅底,她瞬即将信扣在桌面,右手摸向胸口,脸色很是慌张。 “陛下,莫非是……”欧阳羽小心问着,想到南征可能已经兵败。 然女帝却摇头说: “欧阳,你替朕看吧。” “是。” 欧阳羽接过欧阳龙菲来函,只看了一眼开头,愣是也大惊失色: “陛下!” “看完了?” “是。” 欧阳羽是硬着头皮读完四封来函,内容其实都大不多,关键是内容太离奇惊悚,女帝上了年纪,心脏受不了。 这就好比让六十多,七十岁的老年人连看四遍《午夜凶铃》,多半心脏不停跳,也差不多得送医抢救。 这种刺激工作,还是让年轻人上更合适。然后只要浓缩一下精华,汇报总结一下,知道个大概始末也就行了。反正皇帝的主要工作就是提方针,看结果,中间过程多数时候无需亲自手操,所以也就不重要。 连续看完四封信,欧阳羽不禁有些眼前发晕,虽说大风大浪见多了,来场十七级飓风也扛得住,可要是站在金銮殿里,赶上十级大地震,那也受不了。 “避,陛下,此事。” “宣六部尚书,与鸿胪寺卿。” “是。” 两刻钟后,礼部、工部先到。 女帝将沈云卿来函转给林毅贤,楚砚杰来函转给了陈锦檀。二人看过后脸色都一样,黑到了锅底。 林毅贤不知道说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什么正统,什么天下,而是周氏的皇位是要易姓。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个孽债是周家留下的祸根,眼下女帝占着皇位,传给谁不传给谁本就有一票否决权,皇帝如果拿这件事说事,或者说日后南北开战,那皇位肯定是不能再传给周家。 于是陈锦檀先开口说: “陛下,这魏人之事,不是楚将军弄错了吧。” 这时林毅贤都忍不住瞥了一眼陈锦檀,心脏抽搐,暗自不禁在想,你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吧,这事儿没有确凿证据,皇帝能拿出来说事儿,这是家丑啊。 你也不动动脑子,你能看到楚砚杰的密函,我看的是什么。 这要是没有其他有人联名来函,女帝能公开此事? 林毅贤都为陈锦檀的政治经验感到捉急,难怪当初礼部被整,就是拎不清大局。 此时御书房中一片死寂,女帝目光瞪着陈锦檀、林毅贤,迟迟未做回应,其实这会儿君臣都无话可说。 于是一等就等来了范勇,范勇乍以为是南征出事,来的时候火急火燎,看到女帝脸色和陈锦檀、林毅贤的鬼样,范勇心冷顿时阴风阵阵,转眼想到可能是海郡王夸下海口,这会儿兵败,女帝不知道怎么办了。 “臣范勇参见吾皇陛下。” 女帝连平身二字都没说,示意欧阳羽将马文修的密本转给范勇,范勇这会儿心里已经认定,马文修、沈云卿多半是吃了打败仗,把之前的战绩给输了。 但拿到奏本看过几行之后,范勇却突然合上密本,眼珠乱撞,目光再次看向林毅贤、陈锦檀诡异脸色,他二人都看着自己,这会儿范勇终于清楚了: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呀。” 废话,皇帝不知道?这是关乎正统的天大事,比你清楚地大有人在。 这会儿公孙芸惠终于开口: “范爱卿,当年太祖南征讨伐魏末帝许世禄,爱卿知几何?” “呃,略知一二,当年确系有前朝王胄与官吏失踪,未曾想到,其竟出逃外世,如今已然成患,反前来通使,简直匪夷所思。” “是啊,朕也感匪夷所思,此事倘若天下尽知,朝廷的颜面何在,皇室的正统何在,朕的江山又算什么。” “陛下,马文修来函中称,魏人并无谋夺正统之意,还称魏人距我朝万里之遥,陆路不足以威胁我朝安宁,臣以为暂不足为虑。” 范勇是从军事上考虑的问题,但问题是如果是姓周的坐江山,周家当然不会理会前朝余孽要重修旧好,修好就修好吧,说不定日后还能统一。 可现在是女帝当政,姓的是公孙,所以女帝的心理活动不出沈云卿所料,女帝现在已经开始考虑某些非常措施,毕竟这么好的借口四百多年一遇,但是眼下时机不成熟,所以一时半会儿反应不到女帝的脸上,但可以为日后造势,先打个伏笔。 眼下最要命的问题是女帝毕竟是代理周家江山,她又是周家儿媳,所以尽管这件事对周家最不利,但她不仅是周家儿媳,有福未必同享,但有难一定同当,而且这是政治问题,涉及到政治就没有边界,会迅速扩大。 因此魏人来使,既对周家有冲击,也对女帝有政治冲击,她得给亿兆臣民与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和说法。 之后刑部、吏部、户部、鸿胪寺相继赶到,反应都如出一辙。户部尚书施君亦就说了: “陛下,此事当从速决断,久拖恐生变故。”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潜台词就是要皇帝自己拿主意。 “那依施爱卿之意,朝廷当如何应对。” “臣以为,此事当由鸿胪寺拿个主意。” 施君亦把求踢给鸿胪寺,寺卿徐业就急了,他说: “陛下,此事已经超出鸿胪寺管辖,已非臣所能决断。” 徐业继续踢足球,女帝的脸色这会儿其实就一直耷拉着不好看,再怎么沉下三分,已经无法反应在脸上,毕竟肌肉的变形度是有限的,再变形就得脱臼了。 六部一寺左右推诿,女帝自然大为不悦,她说: “众卿家皆无良策,难道要朕撒手不问吗。” “臣等无能……” 众人俯首,皆呼无能,女帝当然很生气,关键时刻竟然没有一人给自己分忧。 “简直岂有此理!” “……” 殿下一片沉寂,少卿范勇壮胆说道: “陛下,臣以为魏人当以外使对待应对,暂时不应过激。” “范爱卿的意思是暂观其行?” “是,其若安分,我朝不妨先于之通使,朝廷可暂不对外宣扬,虽然早晚传至民间,但朝廷也可借此观察民间反应,如是对朝廷有利,可做打算。若是对朝廷不利,则另作打算,如此进退两便,总比眼下骑虎难下的好。” 这时刑部尚书田诚却说: “如此与引狼入室无异,臣不赞同。” “田爱卿为何以为不妥?” “启禀陛下,魏人乃前朝余孽,虽历经四百余年,但历朝对前朝之事皆加以防范。倘若魏人入朝,我朝奉之为上宾,民间便会有人蠢蠢欲动,行谋反篡逆之举。” 田诚说的无不道理,历代王朝都对前朝遗留问题保持高压态度直到灭亡,如汉朝对秦,就一直持续到文帝时期。明朝对元,也长期压制,清朝对明更是走上了极端巅峰。 第490章 甩锅(2) 这古代要造反,总要师出有名,而前朝的旗号往往很管用,尤其是中国自古以来农民起义就没成功的案例,背后都要权贵和富豪集团输血,因此出师的名义就很重要。 如果能打出足够响的头衔,如前朝三太子啊,末帝遗腹子啦,哪怕是玄孙,只要你有政治利用价值,就是一杆“大岐”。 所以从法律层面而言,前朝的政治旗帜是重点反防范的造反工具。 眼下前朝余孽发展壮大,反向还要输入国内,朝廷自己竖一杆可能反对自己的政治大旗,此举无疑是在鼓励和暗示那些企图篡位谋权的不安份子。 田诚的表态无疑是所有人都在担心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如果是其他什么事,这件事其实很好办,消灭在萌芽,但眼下消灭不了,还开花结果墙内香,出口转内销了,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消化。 范勇、田诚意见截然相左,其他各部莫不表态,着实令女帝恼火。 但所有人还是低估了女帝的甩锅的技术,公孙芸惠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向了沈云卿: “欧阳。” “女婢在。” “拟旨,即日起,置外藩寺,海郡王为寺卿,主持魏人邦交。” “女婢这就领旨。” 说勋贵不能参政干政,女帝突然新开衙门任命勋贵出任主官,明显属于非法。 正是因为违法,也恰能说明女帝的手段和政治嗅觉,而且朕就干了,你们觉得呢。 “诸卿,此议如何。” “臣等附议……” “好啊,附议的好啊。欧阳,即刻着人去办,从速。” “是。” 六部一寺齐赞成,可见女帝这锅甩的很是高明。 勋贵不能干政参政是不假,但眼下朝廷不是没辙嘛,六部不是不作为嘛,皇帝也尴尬,大家都尴尬,但事情总得解决,于是文臣武将与皇帝都想一块儿去了,最好大家都甩锅,但是又得解决问题,还要不得罪人。 既然皇帝提议沈云卿当接盘侠,那大伙儿都能过得去。 找沈云卿当接盘侠的好处那是太多了,首先他注意多,坏点子足。其次是这件事就是他惹出来的,罪魁祸首这顶帽子怎么也逃不掉,谁拉屎谁擦。 其三是沈云卿在腊婆大杀四方,战功卓著,当然,主要不是人头账,是政治和经济账,皇帝正琢磨着怎么日后削弱一下,其他文臣武将也琢磨着不能给沈云卿盖过风头。 所以这口锅甩给沈云卿接受正合适不过,反正这事儿怎么操办一定没什么好结果,所以只能办砸,办砸了也是砸的沈云卿自己的功劳簿,然后功过相抵,什么也没发生,腊婆也就白去了。 这一点上,女帝与除林毅贤之外所有文武官员都想一块儿了。 其四,以外藩寺为突破口,打破目前权贵不能参政干政的法律瓶颈,待等日后什么机构都能往外藩寺里塞。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从女帝遇上沈云卿,但凡是都甩锅给他,如今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 女帝只要有困难,扭头就逃避,然后让沈云卿接盘收拾烂摊子,好坏都你兜着,朕收果子就行。 得到六部一寺点头,女帝脸色终于缓和许多,遂即说: “寺卿徐业。” “臣在。” “着爱卿即刻启程前往广州,朕准魏人去往广州登岸,但不可离开广州地界,待等腊婆战事结束,再由海郡王处置。” “臣领旨。” “此外,振州刺史郝仁为哪部放的缺?” 女帝问道,六部官员交头接耳无人知道郝仁的背景,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 观六部无人回复,女帝又道: “据海郡王来本,郝仁为隆元十一年贡生,隆元十二年自荐赴振州出任县令,隆元十五年出任刺史,陈尚书,此人可有印象?” “呃,回陛下,此事已过六年,振州又是偏远下州,十年二十年才放一缺,所以,所以臣并无印象。”陈锦檀自己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 虽然官员遴选都由吏部过问,但户部也有人事任命的权重,因此全国主要的肥缺都由户部、吏部两家分,分完之后剩下的以协商的名义甩锅给其他部门。 其中又以礼部和兵部权重次之,因此振州这个穷乡僻壤的文官放缺应该是礼部负责,陈锦檀说是不知道,其实也很正常。 正如他自己说的,这么个下州,十年二十年才放一次缺,没有原则问题,一任基本能做到退休,升迁机会渺茫,哪里有人能记得住这么多的人事档案。 女帝突然提起振州刺史,六部官员不解圣意,吏部尚书许殷良就问了: “陛下,不知为何突然问起振州?” “海郡王来函,郝仁祖籍为羁縻道土人,现为岐人,其精通多种土语,治理振州有方,建议朝廷将其调入腊婆,以利腊婆政务,同时继续兼任振州刺史,诸位爱卿可有反对?” “臣附议。” 许殷良赞成,陈锦檀也赞成: “臣也附议。” “既如此,郝仁暂以振州刺史官之职留用腊婆,由下州刺史晋为上州刺史,协助海郡王处置腊婆诸事。” “陛下英明。”众人异口同声。 “都散了吧。” 女帝一声“散了”,六部一寺散的还真快,平时怎么也得慢慢悠悠有个朝廷大员的派头,今天一个个是小步加快走,朝着殿门一扎就走。 林毅贤直接出宫去了滴翠湖上,周晟正和着小三在此泛舟游玩,还很是开心,全然晚了自己的妹夫正在战场浴血奋战,为他打日后江山。 “王爷,林大人坐船来了。”全横前来禀报。 “舅舅,他不是应该在宫里吗。” 周晟意外,总不能是高若萱知道了他在外边寻觅小三,林毅贤闻讯后来通风报信。遂是连忙与相好女子说: “茹柔,你且安坐,本王去去就来。” “嗯,茹柔等着王爷。” 女子也是美貌乖巧,难怪能得周晟倾心,这是二版的高若萱,没有九分像,也得有七分。 迅速来到船头,林毅贤已经登上大船。 “舅舅,何事不能差人来说,还劳烦舅舅亲来。” “这天都快塌了,舅舅能不来吗。” 周晟闻讯吃惊,转眼想到不能使妹夫兵败身死了吧。 “舅舅,不会是沈云卿他。” “他死了舅舅就省心了,问题是他死不了,还尽惹祸。” “惹祸!沈云卿远在腊婆,能惹什么祸。” “走,去船尾说。” 林毅贤说的一点都不错,沈云卿虽然能创收,但闯祸的本事也不是一般的大,先是炼水晶,然后造假币,之后种高粱,最后逼反老百姓。 远征腊婆竟然还能捎带拐来远房债主,这是瘟神福神合体,但凡只要有好事,一定有坏事。 其实这就是矛盾利弊的两面性,不可能总顺风顺水,总有走下坡路的时候。 但问题是您不能每次走下坡路,都把朝廷逼上悬崖,半脚踩在悬崖外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第491章 甩锅(3) 林毅贤、周晟二人来到船尾,还把全横给支开了,显然暂时还不想节外生枝。 林毅贤将来龙去脉一番细说,这一说就说了一个时辰,全横站在远处就见周晟脸色过山车一样,从来没有见过周晟情绪如此起伏。 “舅舅,此事若是任其发展,我周氏皇位岂不危矣。” “正是如此,陛下心性非比常人,且有子侄,若是藉此为借口,便是江山易姓。而且将此事甩给沈云卿,既是为削沈云卿功劳,同时也是压制晟儿你。” “确实如此,若无沈云卿相助,便无外甥今日,此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想到母后竟如此深藏不露。”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与沈云卿联络,令其周密行事,决不能出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毅贤、周晟二人其实都已经想到,皇位易姓虽然是换个人当,但换人的背后一定是权力归集,皇帝人人都能做,关键在于又没有实权。 现在的朝廷,正在向沈云卿的改革方向转变,而沈云卿几乎控制了全部改革红利,因此女帝要江山易主,必然要收拾沈云卿,将沈家所有经济资源尽数侵吞。 但明着搞沈云卿显然是不行的,所以只能一步一步将沈云卿束缚起来。 一旦沈云卿被框死了,周晟的翅膀就折了一半,而高鸿还没成气候,沈云卿一完,高鸿也就没可能成长。 所以魏人通使,军事威胁不重要,重要的是给皇权政治带来极大的不确定因素。 舅甥二人一直聊到下午,林毅贤又匆匆回了宫中。 全横就很纳闷,什么内容这么惊悚能说小半天。 “王爷,何事如此严重?” “全横,你说若有前朝余孽死灰复燃该当如何?” “当然是平灭之,怎么,莫非天下有人举易帜!” “非也,此事回去再说,让船掉头。” “是。” 林毅贤找到周晟的同时,许殷良去了怀王府上,而施君亦让桑劲川去了平阳郡王府上。 这两位的心态与周晟就大不相同了,怀王不姓周,平阳郡王当然也不姓周,关键是女帝也不姓周,所以怀王有机会,平阳郡王也有机会。 怀王的机会是儿子,平阳郡王的机会是长公主周玉凝。周玉凝虽然姓周,但可以称女帝,公孙芸惠折中的选择,就是传给自己女儿,如此周家和公孙家两边都好解释。 可话说不还有儿子周启吗,周启既是女帝亲儿子,而且也姓周,也能像周家交代。 对,复杂就复杂在如果舅舅怀王如果不再支持自己的外甥,而是转而为自己儿子谋取皇位,舅舅和外甥的利益关系就会发生根本性转变。 于是现在最着急的已经不是周晟,反倒成了周启。 “仁举,此事孤该如何应对?” “回殿下,年初陛下令孟呈宏修魏朝末史,只以为是要动祖制,现在看来是要彻查魏人之事。眼下魏人远据海外,暂不会对我朝产生威胁,但却会动摇周氏正统,想来我朝已出五位女帝,周氏正统实则已经动摇,难保陛下不会将皇位传给长公主。 在者,怀王毕竟是殿下舅舅,正统清明倒也无问题,眼下正统动摇,只怕是怀王也将生非分之想,陛下与怀王的甥舅关系,怕是有所松动。 在下以为,如若陛下有易主之意,怀王必会有所图。” “那母后为何不将皇位传于孤,而要传位于长姐姐。” “传位给殿下,那陛下百年之后,公孙贤作何?会否以法统不正为名行忤逆之举。” “那就不会废立长姐?” “也会,但毕竟有平阳郡王与薛伯充的兵马相助,怀王断然不是薛家对手。陛下权衡利弊,定会将皇位传给长公主。” 刘仁举考虑的不无道理。 如果没有魏朝余孽,怀王公孙行一定是拥戴周启,不会考虑篡位,但现在出了前朝余孽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周家留下的祸根,就给了废立周氏以政治借口,这个借口可用,也可不用,关键在于个人的野心。 而眼下周启没有实权,确切的说没有经济和军事大权,但平阳郡府薛家是切切实实掌握着十几万兵马,而且就扎在京畿道,如今又与户部勾结,只要户部同意换皇帝,或者藉此作为政治筹码交换利益,户部就会全力出钱,薛家届时是要兵有兵,要钱粮有钱粮,皇帝根本挡不住。 至于公孙行,有经济大权和资源,但是没有兵权,乍起可以,但很难与薛家长期对抗,即便夺取了禁军大权,禁军的性质又以周氏为尊,女帝如果把皇位传给长公主,至少还姓周,说得过去,公孙行依然没什么机会。 因此把皇位传给长公主,目前来看比较稳妥,至少女帝不会面临立即的政治风波。 而周启则没有太多的抓手,公孙行又不是薛家的对手,概率上和逻辑上传给长公主更能维护政权的稳定。 当然,事后怎么发展还很难说,但至少眼下的局面就是这样。 原本周启还稳坐钓鱼台,等着做皇帝,这转眼老母鸡变鸭,过山车的情节一点没有缓冲余地,愣是心态再好,那也受不了。 “殿下,为今之计,应当从速与诸皇子商议此事,至少维持诸皇子之间的团结,而后再做打算。” “阁下何意?” “陛下新置外藩寺,既是令海郡王收拾烂摊子,同时这个摊子怎么收拾都烂,里外都是海郡王的不是,因此陛下藉此便能打击三殿下。如是三殿下失势,后果将不堪设想。 原本是三足鼎立之势,三殿下略弱,但如果没有三殿下,将迅速形成两强对决,殿下届时便只能在薛氏与公孙之间择其一,将毫无回旋余地。” “阁下的意思是,与三弟联手,暂保平衡?” “正是,无论周氏谁人称帝,周氏男丁都能得善终,但若是薛氏、公孙氏称帝,必然诛杀周氏,此乃名正言顺斩草除根,就因为魏朝余孽。” 刘仁举做了最坏打算,他判断形势如果进一步恶化,无论是薛氏最终掌权还是公孙氏最终篡位,结果都可能是诛杀周氏。 眼下周晟虽然不足以与薛氏、公孙氏抗衡,但好歹也是一条瘸腿,正因为三足鼎立,眼下朝廷这口鼎还能站着,哪怕是瘸了一条腿,那也还是站着的。 但如果周启失势,这条瘸腿也没了,周启就只能在朝廷这口鼎翻到之前选择一条船。 选择薛氏,那是帮自己长姐。如果选择公孙氏,虽然是舅舅,但日后皇帝不是自己,自己这个外甥显然就碍眼,其实与薛氏合作也是这个道理,最终都可能没有善终。 于是只能加固周晟这条瘸腿,不让他骨折,让周启与周晟,用周启这块皇帝亲儿子的政治招牌,与周晟的财力、势力,推周晟与怀王、薛氏斗法,周晟再从中周旋调节。 总而言之一句话,拿周晟当枪使。 不过话说周晟能不明白?就算明白了,当下他其实也没什么好的选择,他显然不可能拱手让出皇位,哪怕是自己二哥做皇帝,也比其他选项更能接受。 于是翌日早朝,满朝文武画风清奇,竟然没有一人当朝提及魏朝余孽一事,就连向来都不消停的御史集团也没多舌,显然是文武百官与皇帝达成了某种共识,谁做出头鸟,谁去背黑锅。 但是散朝后私底下,文武百官还是轮番去见了女帝,询问魏人一事处置态度。 女帝即刻搬出挡箭牌外藩寺,说是等着沈云卿拟出对策之后才说。 其实潜台词就是,不要问朕,朕最后只拿沈云卿说事,沈云卿干砸了,你们都找他就可以,你们想怎样,朕都依着你们,但杀头除外,朕还要继续留着甩锅。 四月二十三,马文修率军北上,在耶山与沈云卿会师,稍作休整,迅速出兵瓦瓯。 此时阿杉贵率领残部退入瓦瓯城,欲做垂死挣扎,同时也为侵占瓦瓯。 瓦瓯是赵氏王朝的大本营,阿杉贵是昂佗族人,赵氏对其本就提防,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将其大军放入瓦瓯城中。如今事急从权,瓦瓯为求自保,想出了这个昏招。 沈云卿遂即派出多路使者出使瓦瓯,游说城中,并让潮瓯头人现身说法,同时佯动西去,做出夺取同井假象,迫使阿杉贵狗急跳墙。 同井是阿杉贵的老巢,昂佗族的聚集地,阿杉贵兵败潮瓯,耶山又遭重创,嫡系人马损失殆尽,同井老巢再丢,将彻底丧失立足之地。 遂在岐军软硬兼施之下,瓦瓯官员开城引岐军入城,阿杉贵不敌,率军残部出逃同井,岐军乘胜追击,直捣同井,再逐阿杉贵。 至此,岐军尽占同井、瓦瓯、潮瓯三地,并派出使者前往穆喇戌策反。 六月初三,沈云卿、马文修各表捷报,火速发往朝廷,同时稍作休整,准备攻打库皋。 但就在第二天,楚砚杰从潮瓯转来朝廷公文,看到公文内容,沈云卿没差点眼前拉黑吐血而亡。 只以为朝廷会尴尬棘手,但着实没想到,满朝文武上至皇帝,下至官吏,竟然集体甩锅给他这个远在国外的外姓权贵。 沈云卿当即拍桌,将信拍在了桌案上怒不可遏: “简直岂有此理!” “郡王,何事如此震怒。”欧阳龙菲并没收到女帝密函,所以还不知道公函内容,而且公函不是以女帝发来的,而是以户部的名义发来,所以欧阳龙菲猜不到。 “欧阳大人自己看吧。” 欧阳龙菲取过信件通读全文,不禁也是吃了一惊: “朝廷是要将此事交由郡王去安全处置。” “这是要陷本王于不义。” “但陛下应该也万分为难。” “是。陛下是为难,本王承认,本王就不为难了吗。自隆元八年以来,哪一此不是那本王做替罪羊。如此国家大事,竟然让我一人决断,若是出了纰漏,岂非要我身败名裂。” 沈云卿当然清楚,皇帝不会杀他,而是要收割他的红利,而且这次还逮住了机会,一旦魏人余孽一事处置不当,女帝今后就能不断藉此为出血点,合法合理合情的要求他让出红利,不断做出原则让步,那他这辈子不就全给女帝打工,自己白忙活了吗。 就算要分红,也没关系,但怎么也得等把体系搞出来,再分红,你不能刚见芽苗,就来一刀,刚出花蕾就摘了,让我没有发育空间。 “既然陛下将重任交于郡王,郡王打算如何应对。” “这哪是什么重任,这是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欧阳龙菲不解,当下还没有山芋这东西,自然是不明白的。 “这件事欧阳大人不知道。眼下先把魏人打发去广州,先让徐大人拖着,待等腊婆远征告一段落,再想办法吧。” 沈云卿心思现在都扑在腊婆之战,没有精力去理会魏人,遂是回函郝仁,将魏人送往广州安置。 女帝之所以选择广州,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广州经济超发达,给魏人以天朝经济国力上的震慑,同时展示岐帝国对外关系的强大软实力,如此既能震慑魏人。 同时广州的经济环境基本上就是一线大城市,不存在物质待遇差的问题。 第492章 海警 六月十一,沈云卿亲自赶回潮瓯,安排魏人胡炎、贾巴勒卡等魏人使团前往广州。 六月二十五日,在广州登岸,鸿胪寺卿徐业已经等了一个月多。 七月初八,夜,海通州城灯火悉数,一片安宁祥和,给人以盛世降临的错觉。 海通司法高鸿睡的正香,黄泫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凌晨时分一阵急促叩门声打破了高府宁静。 “快开门,快开门,州衙急务……” 衙役催的火急,今晚值夜的赵贵椿打着哈气伸着懒腰,晃晃悠悠来到府门后,撤去门杠抬起门栓,打开了只够伸过一个脑袋的缝隙,冲着门外扫了一眼。 只见数名衙役气势汹汹举火候在门外,给人以上门抄家的气势。 “什么事啊,不知道这是高大人府上。” 为首衙役已经火烧眉毛,却还是恭敬的拱了拱手飞快说: “请立即唤醒高大人,州府告急。” 赵贵椿没听明白,什么叫“州衙告急” “到底何事啊,州衙何事如此情急。” “贼兵正在攻打庒县,十万火急,刺史大人请高大人火速前往州衙商议对策。” “啊……” 赵贵椿这会儿才有点清醒,多半是感到了脖后一阵凉风,想着贼兵快到,阴风把他吹醒了。 顾不得把门开的再大些,赵贵椿转身往回跑,径直去到后宅高鸿寝室,推门而入仓惶将其催醒: “大人,大人,衙门来人了,贼兵正在攻打庒县。” 高鸿梦醒,但没听清楚,还有些恼火: “何事如此无礼!” “大人,是贼兵,贼兵正在攻打庒县。” “什么啊,何时的事!” “就刚才,州衙来人速请大人前往州衙。” “快,更衣。” “是。” 披上长衣,顾不上官服乌纱,高鸿直奔府门外见到来人: “快说,到底谁人攻打庒县。” “不知,只得庒县来报,一伙人马已经围住庒县,正在攻打各乡,人数少说得有三四千人,情势十万火急。” “这么多!” 海通州兵只有一千多人,还都分散在各县。三四千人围攻庒县,等不到天亮就得陷落。 高鸿火速赶到州府,刺史萧崇正在写信,向扬州节度使汪晨贵求援,此时其他各曹陆续赶到,司马于成业也在: “于大人,庄县情势如何。” “派出人马尚未返回,不知战情。” “那可知是何处人马?” “也不知,据庄县来报,围攻县城者皆为百姓模样,尚不知是何处人马。” “嘶……” 高鸿即刻想到,总不能是屯垦乡又造反了。可也说不通,眼下日子这么好过,屯垦乡乡民都快赶上小财主了的,造反这是吃饱了撑着。 “于大人,各乡最近可有异举?” “没有,许不是乡民造反,本官判断,也许是海寇。” “海寇能有三四千人?” 高鸿自己都吓一跳,虽然年初黄泫策打了预防针,但也没想过能有三四千海寇来攻海通,按这个规模,这时等不到汪晨贵发兵来救,海通就已经陷落。 萧崇一连两封,加急快信,一封发往扬州,一封发往神都,向朝廷报信。 当信交给军卒时,高鸿连忙说道: “萧大人,这伙贼兵是有备而来,其或许会料到大人差人报信,下官以为,应当先派出城佯诈送信,随后再派马队出城,以免信件被劫,耽误扬州救援。” 高鸿话音刚落,于成业表示赞同: “下官以为高大人所言有理,此股贼兵来者不善,小心为好,应当分两批出城,以免中计。” “两位大人所言在理,那就先派人出城佯诈,在遣马队出城送信。” “是。” 高鸿判断这伙攻打庒县的不名武装力量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即便是打家劫舍拦路抢劫的土匪,也是掐头断尾,给你把去路归路都堵死。 所以拦道打劫,肯定是受害人面前和背后都有土匪,现在更何况是好几千人的不名武装力量。 围攻县城等同于造反,州城不可能不做出反应,势必要向道府求援,因此首先就得切断地方与省里的联络,埋伏在官道上截杀送信的驿卒是必然选择。 更何况是有备而来,不可能不这么做,小心总是无大错。 一旦延误了消息,扬州方面迟迟不发兵来救,海通真可能被攻陷。 迅速安排人马出城,刺史萧崇又与于成业道: “于大人,即刻以州府本刺史名义,张贴告示,征集百姓坚守州城,等待扬州援军。” “是,卑职即刻去办。” “司法高大人。” “下官在。” “由高大人会同司户、司功二曹,分头派人前往各县及州城大户人家,凡有私兵民练者,听从州府调遣,关闭各地农市、菜市,粮米食盐限售,凡趁机囤积居奇哄抬价格者,以通敌论处,严惩不贷。” “下官遵命。” 萧崇一连下达多道命令,以最快速度稳定局势,调集民力坚守州城,打开仓库武装老百姓。 天亮后第一波前去庄县查探州兵返回,去时十人,返回时只剩两人,其余八人死于追击。 至此,围攻庒县武装身份大白天下,确实是海寇正在攻打庒县,而且还在源源不断上岸。 由于海通大开发,而庒县靠海,沈云卿过去数年间大力度建设庒县,欲图将庄县打造成东海港口,因此庒县如今有着媲美秀州汤县码头的规模。 汤县码头那是经过上百年形成的规模,但汤县是沈云卿全力推动建设的经济口岸,因此五六年间建设速度超过汤县百年自然发展积累的规模。 虽然是方便了经济,但也方便了海寇的入侵。 既然是登陆作战,最好是有码头,有码头就无需划着小船冲滩,直接大船进港登岸,十分便利。 海寇正是瞧准了海通海防薄弱,一夜攻占海港,登陆海通烧杀抢掠。 上午,不出高鸿所料,最先派出的驿卒被海寇截杀在半路上,第二破送信的骑队经过管道再次遭遇截杀,索性是人多,强行突破封锁,直奔扬州而去。 中午时,高鸿忙的焦头烂额,黄泫策来到司法府上。 “恩师,你怎么来了。” “这都大难临头了,恩师这条老命可还不想交代在州府。我问你,此来贼兵可是海寇。” “正如恩师所料,确系海寇无疑,恩师可有良策可助学生。” “老夫现在哪有什么良策,我可跟你说,眼下还只是三四千海寇,但为师琢磨着恐怕不止,扬州兵马只有三千,至多也就来两千,定是招架不住。” “这如何是好,眼下朝廷用兵腊婆,北疆又吃紧,国中已经无兵可调,哪里还有兵马。” “你即刻修书一封给你父亲高彭贵去信,让他说服金陵刺史肖炳光派兵来救。” “这怕是不妥吧。” “明着说当然是不行,你就说,让他出面说动江南船帮出人,他一定同意。” “可眼下贼兵已在州城外埋伏兵马,江面也定有贼船,如何能过得江去。” “不是为师说你,你这官当得都给傻了。海寇虽说埋伏在州城与长江上,但海通北面都是荒地泥沼,他海寇能在那儿埋伏?你就不会先让人往北走,再借道扬州南下金陵。” “是是是,恩师教训的极是,都是学生疏忽了。” 黄泫策料定海寇重点防范的是东、南、西三面,北面没有防备的必要,因为海通以北是大片大片盐碱荒地和湿地,都没开发,人迹罕至。援兵不可能从北面过来,北面也没有行政区块,而且往北没路,加之面积很大,就不可能向北突围。 而江南有长江隔断,海寇长于水战,因此可以伪装成民船,游弋在海通长江水域,截杀海通船只。往西通往扬州,是海寇重点截杀信使的通道,一定是层层阻截,以迟滞消息的扩散。 而东面就是大海,海寇登陆所在,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向北深入荒野,然后西去借道扬州南下金陵。 就在海通告急后的第二天凌晨天快亮时,海通信使抵达扬州。汪晨贵被从床上唤醒,看到萧崇加急求援,汪晨贵险些背过气儿去。 由于萧崇来信早,没等到天亮探明消息,所以来信说的比较笼统,只说是三四千贼兵,没说是海寇。但汪晨贵立马想到可能是当年民变的延续,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火速招来司马付正瑞,商议出兵一事: “付司马,扬州如何出兵?” “启禀大人,扬州现有兵马三千四百人,卑职建议先去两千,同时加紧扬州城防,以免海通城破,殃及扬州。眼下的海通已经不是当年的海通,人丁众多,极为繁荣,怕是不输扬州,一旦造反成功,再克扬州,江南恐怕招架不住,朝廷在东南的根基将彻底动摇。” “言之有理,即刻点兵两千,令扬州司功率兵前去。另外即刻召集盐商,商议此事。” “是。” 如今的海通经过多年的经济建设和人口收拢安置,已经从当初的四线城市,跻身于小二线。 如果说洛城、长安、广州是一线大城市,那秀州、扬州、金陵就是二线城市,海通就是小二线城市。 一旦海通失守,海通的经济实力和人口基数,将迅速向扬州倾泻,扬州不备之下,肯定撑不住,扬州一失守,紧接着就是金陵,这样一来,天下最富庶的核心地区,就落入了叛军手中。 而且汪晨贵就一直觉得沈云卿那套邪门治理手段就不靠谱,把老百姓养肥了,老百姓还能听你的? 所以这件事,还得靠盐商,盐商背后的炉户仍然是稳定的生力军。 由此也可看出,虽然盐商、盐帮、炉户的关系在王朝中后期都有显著的负面效应,但是真到用时,盐商还是有其优势的。 盐商背后依附的炉户,都是随时可以调动的人力资源,加之本来炉户就有系统化的组织度,一旦动员起来,其组织结构就比单纯的民团和老百姓紧密的多。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江淮盐枭总能左右王朝的兴衰,就是因为炉户始终处于有组织状态,而组织性在现代军事体系出现之前,还是抽象概念,没有实体化认知,而是单纯的以“纪律严明”加以笼统概括。 第493章 喜忧参半 汪晨贵迅速修书三封,一封给金陵刺史肖炳光去信,让他小心着点。一封给怀王去信,另一封给朝廷去函示警。 不过海通、扬州发出的加急公函都没能按时抵达,直到七月二十才到神都,而且还是一起到的神都,原因是淮河夏汛发大水,信使堵在路上,在坐船、避水、骑马间不断折腾,难以赶路,晚了几天才到女帝案头。 闻讯海通又反,公孙芸惠更加震怒,不是因为海通再发民变,这个时候只有汪晨贵这个蠢货才会相信是海通民变,老百姓日子这么好过,谁还吃饱了撑着造反,女帝立刻想到是海寇。 遂即宣兵部尚书范勇、侍郎陆争来见。 “范尚书,海通此番遭贼,以爱卿之见,是民变还是海寇袭扰。” “回陛下,海通如今富甲一方,百姓丰衣足食,甚至比秀州更加丰足,绝不应该造反。臣以为,是海寇盯上了海通富庶故而上岸劫掠。” “安敢如此猖獗,一次来犯三千,简直岂有此理。范爱卿,兵部即刻派兵前去围剿。” “呃……” 范勇一脸难色,女帝厉色问他: “何事为难!” “启禀陛下,眼下恐怕已经无兵可用。前番刚刚开禁铁政,尚未完全落实,各地未能及时扩充。江南、江淮道上均无番军可用,各地州兵老卒多数已经调往南方作战,新募军卒战力不佳,眼下朝廷无兵可调。” 女帝这会儿额头可见青筋,显然是有些下不来台,火气攻心。眼见女帝怒火即将发作,一旁陆争立马说道: “回陛下,眼下倒是有一支兵马可用。” 范勇奇怪了,我手头有多少兵马,我这个正部长还不清楚? “陆大人,何处还有兵马?” “登州新练水军一万五千人。” “登州水军乃是发往腊婆援兵,调去平贼,马文修、海郡王怎办。” “马文修、海郡王来函暂不派兵,登州水军不妨先南下平叛,待等马文修来函要求朝廷派兵,在海通上船岂不更近。” 范勇一想也对,遂即表示赞同: “陛下,臣以为陆大人计策可用,可先调登州水军陆路赶赴江淮平贼,而后就地驻防。” “准奏。” 敲定了应对方略,范勇再次提起濒国之事: “陛下,海寇频犯,多为濒国之人,那武藤井富说是要给陛下以交代,眼下已是半年过去,濒国海寇非但未有减少,此番更是上岸大肆攻略,臣以为,我朝当遣使责问濒国。” “此事待等海通平贼,人赃俱获后,朕自会找武藤算账。” “陛下圣明,那臣等告退。” 待等范勇、陆争二人退走,女帝起身来到御书房中央,负手背后来回走着。 “欧阳,最近朝中与民间对魏人之事有何流言?” “回陛下,民间尚未有恶言,但朝中与百官议论颇多,都在担心魏人招来不祥。” “依朕看,所谓不祥,乃是人心所思,人心若无所思,如何能有不祥之想。” “陛下圣明。” 女帝洞察秋毫见微知著,但凡是那些觉得不祥的,其实都在为站队为难。 所谓不祥,其实是对自己,对自己认为的大局不利因素。 而眼下朝廷几大不利因素,忽喇是其一,其二是周照宁,但已经大为削弱,其三是正在进行的腊婆战争,但这三桩基本都不会影响朝廷百官自己的小圈子,真正能让百官都感到担心的只有皇权。 试想改朝换代,一定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天都要改姓了,能不感觉乌云压顶霉运上身吗。 这其实就是人的心理活动,带来的心理压力。 如果没这么多的杂念,自然也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祥,坐得端行得正,管那么多干什么。 就在范勇、陆争离开御书房两刻钟后,陆争再度折返御书房,女帝当即想到是海通的第二封奏报,事态可能已经恶化,但看到陆争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女帝实在想不出霉头连连的最近半年,能有什么大喜事。 “陆爱卿,何事禀报。” “启奏陛下,腊婆大捷。” “哦!”女帝眼前一亮,秀美都给竖了起来:“快,快递给朕看。” “遵旨。” 陆争赶忙亲自递上两本,一本是沈云卿的,一本是马文修的,内容都差不多,区别在于两人的战斗经历有所不同。 到发稿为止,岐军占领潮瓯之外,攻克瓦瓯、同井,腊婆全土五分之三落入岐军手中,岐军在土部、腊婆各族协助之下,兵锋直指库皋、南屿,三月之内有望攻克两地,及穆喇戌。 女帝难掩激动,捷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忍不住的颤抖: “好,好……”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我军一战而胜,南征无忧矣。” “欧阳。” “奴婢在。” “速宣六部。” “是。” 自女帝登基以来,打了两场战争,一场内战,是为自己夺江山,这份功绩不太好看,还搞得怨声载道,险些拖垮朝廷。 第二场是收复西域,虽然是赢了,但毕竟不是开疆拓土,是去收复失地,而且劳民伤财拖垮了国库,女帝欠了一屁股的债,差点当裤子。 如今远征腊婆,投入最少,收益最大,更重要的是这场战争由她亲自拍板决策,用人调兵都由女帝亲自过问,同时开历朝历代,尤其是本朝先河,在外开疆,还能善终。 放眼古今,只公孙芸惠一人,还是女人做到了男人没有做到的业绩,这无疑大大巩固了女帝的政治威信,巩固了公孙芸惠的地位,震慑了国内蠢蠢欲动的某些人。 两刻钟后,六部陆续赶到,女帝也没做声,等六部所有官员到齐后,由欧阳羽宣读刚刚重新拟定的捷报内容,而不是照本宣科沈云、马文修的捷报。 一是战报内容太冗长,读者听者都费力,二是捷报用的都是第一人称我,或者臣,既然要彰显女帝的威仪,自然得用“朕”措辞。 三来重新润色修辞,以展示女帝的丰功伟绩与功业。 于是在一片“陛下英明神武”的山呼中,女帝很是享受着百官朝拜的排场,心中的自信与那份高傲,达到了即位以来的最高峰。 第494章 户部要赈灾 百官礼毕,公孙芸惠还沉浸在享受中,脸上的得意与笑容,此时此刻无不显露无疑: “众卿家平身。” “谢陛下……” 待文武百官收起大礼,户部尚书施君亦来到殿前: “陛下,尽克腊婆指日可待,臣以为朝廷当尽速调整方略,以应对淮河大水。” 施君亦的潜台词无非就是想说,既然战争快要见底,朝廷应该暂缓加码战争投入,腾挪一些资源用于淮河水患。 女帝何等英明神武睿智聪慧,哪里听不出来,遂即问到工部侍郎张祥: “侍郎张祥,淮河大水情势如何?” “启禀陛下,淮河水患由来已久,国库积欠治水钱粮数十年,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缓解。臣以为,当下仍以腊婆用兵为第一要务,治水一事可暂缓。” 张祥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施君亦不乐意了,他说: “张大人,水情如火,岂能久拖。” “施大人,淮河大水虽来势凶猛,却并未造成严重损失,尚无大量百姓受灾。而此时正值腊婆用兵关键,贸然腾挪军资开销,将令南征陷入未卜,岂能轻动。” “张大人,淮河发水两月有余,水情一日一报,各地州县受灾者十之五六,岂能怠慢。” 张祥、施君亦争执不下,这时林毅贤说: “施尚书,近年淮河大水虽猛,却不如往年危害波及广大,经过数年治理与迁民,淮河两岸大有改观,各地受灾者远不及十一年前一成,朝廷岂能为此擅动国策。” “水情岂能儿戏,林大人所言,本官不敢苟同。陛下,还请尽速调拨钱粮,治理淮河水患,以定民心。” 施君亦话音刚落,户部官员一片附和之词。 女帝左右看了眼大殿,刚有点得意的心里转眼有些不痛快,她说: “方才林爱卿言水患不足为虑,何故啊?” “启禀陛下,近年淮河大水,远不及十一年前夏汛。且最近数年间,淮河两岸实行‘以赈代工,迁民泛洪’之法,迁走安置两岸百姓五十余万,此番大水来袭,并未殃及广大百姓。” 庄县风波之后,女帝以罚款抵罪的措施,罚没了大量两淮盐商、富商、地主的土地,然后用于安置当时淮河两岸洪泛区内的老百姓, 由于这些个富商、盐商、地主的地都在高处,绝大多数不受洪泛影响,所以洪泛区内老百姓新迁土地此番受洪水影响并不大。 而少数没有分到土地的灾民,则被迁往了海通、兰陵两地,大约六七万人,至此淮河两岸三十多万灾民问题基本解决。 金戋寺成立后,专门拨发了转款,用于扶持这些灾民的农业生产,海通的畜力也优先底价供应淮河灾民,积极鼓励他们以田间散养的形式,养殖鸡鸭鹅等白肉两脚家畜,以丰富其食品和收入来源。 因此近些年淮河两岸的老百姓日子大为改观,加之高粱和高产水稻的普及,以目前当地老百姓的积蓄,家里的积粮其实完全够吃,朝廷无需第一时间赈灾,只要组织老百姓就地做好防汛工作就行了。 此外淮河水患沈云卿其实很清楚,以当下的技术、人才、生产力根本没办法根治,需要长期系统性的水利摸底,才能缓慢推进治淮,而当下最缺的就是人才。 有鉴于此,淮河灾民迁走之后,淮河两岸腾出大量洪泛农田,但仍然是盐碱地,沈云卿从金戋寺拨发了转款,用于“以赈代工”。 利用农闲期间,从淮河两岸安置灾民与外地调集民力,在洪泛区内拓宽小河,挖掘沟渠,打通低洼地带,如此等到泛洪,大水就能冲入低洼地区与广大两岸淮河平原。 通过长期泛洪,能有效改善江淮盐碱地的土质,同时洪泛能带来淤泥,淤泥又能肥沃土地,冲积土层,增加部分地区土层堆积高度。 三四年过去,淮河两岸部分地区经过年年发水,年年泄洪行洪,已经自然形成新的淮河水道,土地质量大为改善,肥力大为提增。 由于这些土地仍然受到洪水威胁无法用于谷物稳定种植,所以以赈代工的同时,在洪泛区进行果树与经济树木的种植扦插,活与不活都无所谓。 这些年下来,扦插的第一批、第二批果树陆续进入回报期,一两年后进入收获期,沈云卿将在淮河两岸开办果酒厂,雇佣老百姓在无汛果熟时间去收水果,收来之后发酵酿酒,制取果酸饮品,亦或者提取酒精,亦或者做成果脯。 总而言之,要丰富农业产品种类,增加商品内容,优化产业结构,调动经济活力,打通市场信息壁垒,得让经济这盘棋活起来,而不是眼珠子整天盯着老百姓身上那些地。 所以经过几年的经济调整和治水,淮河两岸水情带来的经济损失和政治伤害已经大幅削弱,受灾规模也就十一年前的一成多。 而且这一成多里面,江淮的富商、地主还占了多数,所以户部这帮子人急着治水,不是真为老百姓着急,而是为受灾地区的富商地主和官僚阶层着急。 这些个地主富商由于不转变经济产业结构,依然眼珠子盯着谷类产品和染料类农业生产,洪水一来,首先波及的就是染料植物和矿石染料的采集和生产。 植物染料还没到收获期,大水一来几年的收成也就没了,矿物染料矿坑给淹了,水往地处流,肯定进矿坑,这年头也没排水机。 当然,有是有,只有蒸汽机驱动的水泵,而且数量还很稀少。因此矿坑中的积水只能等着往地下渗。 由于高产水稻与高粱的推广种植,如今粮价已经全面回落,这就导致富商、地主从谷物中牟取暴利的利润大不如前,但粮食至少还能囤着。 染料只能现采现制现卖,不能囤,因为染料中的化学成分会与空气结合从而变质,也就变色。 当然,古人不明白化学反应的原理,但是明白染料变色变质,就是变坏的道理。 而染料又是当前江淮较大利润商品之一,于是大水一来,受伤的都是这些大户。 大户经济受损,连带给地方经济造成影响,经济总量减少,到时候女帝以治理地方不力为由,撤换罢免州官县令,而江淮道上多数又是户部放的缺,皇帝一下全给撸了,户部即便要补缺,皇帝伸手要两个州自己放缺,户部能说个不字? 所以户部喊着着要赈灾,其实就是推出定向政策,给这些受灾的大户提供经济优惠政策。同时不给皇帝借口,撤换官吏,稀释户部在江淮的影响力。 但是户部现在没钱,钱都吊在南征的口子上,所以必然只能以牺牲军事供应保障,来填江淮的缺口。 这就是为什么,自古以来多数王朝对外战争失败,总是能到史书中漫天批驳武官集团无能。 其实哪是什么武官集团无能,根本是文官集团为了自己利益,挪用军事资源,去填自己的经济黑账,致使前线作战大军后勤无继,军心不稳,兵败是必然结果。 农业王朝战争,打的就是粮,在没有高效交通载具设施的农业社会,粮就得靠人畜运输,而民夫又得消耗粮食,一进一出就是天文数字。 文官集团总想着从后勤上抠下三两鸡油,哪里会想是喝兵血,还是吃人肉。 这就是王朝政治,发展到末期,官僚腐朽,利益集团当道,朝堂就是提款机,只不过是让利益从一只手,转移到另一只手,进入不知去向的口袋,而后那些拿着利益的个人集团,再趁着天下大乱农民起义,去资助反政府农民,然后自己坐上皇帝的宝座。 这就是历代王朝的真实写照,国家亡不是亡在老百姓手里,而是亡在官商利益集团的钱袋子里。 林毅贤的论调深得女帝的认可,当然,实际情况是女帝派往各地的密探都有经济报告,金戋寺、内司府的经济运作她都一目了然。 老百姓好不好过,只要派人下去数数家里的鸡鸭数量,核算当地游资、游商入住客栈的频率,就知道当地经济发达不发达。 但皇帝心里清楚,就怕那些心里清楚的一撮人装糊涂,所以就得有人站出来说清楚,否则皇帝一张嘴,哪里说得过几百张嘴。 于是女帝就说了: “林爱卿所言,朕看颇有依据。往年两淮洪泛,地方州县无不忙于向朝廷讨要赈灾粮粟,如今普种高粱稻米丰产,两淮粮储丰足,地方州郡却要朝廷赈济钱款,施尚书,这是何道理啊。” “启禀陛下,淮河两岸虽因高粱,储粮充足,然赈济之资除需米粮,还需布匹、成衣、菜油、民力之物,非钱款不可。” 施君亦的言外之意就是说,灾区虽然不缺吃,但是其他生活用品都缺,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就是,洪灾破坏了两淮洪泛取的生产运行与物流,导致当地生产停滞,运输不畅。 比方说,洪泛区缺布匹,就得从外地采购然后运入,这支出就得用钱买,或者其他商品等价交换,但是易货交易在天灾人祸时期很不方便,所以用钱更省事。 而这些钱,最后都进了江淮没有受灾地区的大户手里,他们囤积的布匹最后经由朝廷的口子,进入灾区市场。 这还是只是冰山一角,盐、油等等民生必需品也能这么操作,只要市场缺啥,或者说不缺就制造紧缺,这些个官商集团总能有借口。 第495章 被反杀 不过话说如今女帝不是一般的阔绰,户部打的注意公孙芸惠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一清二楚,于是她说: “既然江淮民需匮乏,朕恩准有内司府调拨一应所需,即刻发往江淮,以赈灾情。欧阳。” “奴婢在。” “由内司府与户部商议,由内府酌情调拨,待等应付过后,再由国库补入。” “奴婢遵旨。” 此言一出,户部吓一跳,施君亦忙说: “陛下,经由神都运往江淮价贵,恐不利于赈灾,应当就地征调以平货价。” “那就以平年市价赈济,所亏钱款一应由内司府承担。此事就此定下,无需再议。” “这,陛下,此事恐怕不妥。” “朕的子民,自由朕接济,国库吃紧,哪次又不是朕筹钱粮用以填账,此事无需再议。” “可……” 公孙芸惠十分清楚,户部与地方财阀的勾当,但现如今已经不是十一年前,更不是刚登基那会儿,她不懂,手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当。 现如今女帝的小仓库里也是有压仓粮的,就是防着贪官污吏们吃垮了朝廷,天下大乱。 吃一堑得长一智,皇帝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江淮地区虽然不缺粮,但其他商品因为洪泛破坏了生产与运输,其他商品自然也就开始紧缺。 女帝大手一挥,先由内司府垫付,不是因为公孙芸惠慷慨,而是背后有金戋寺的大仓库顶着,自然也就有底气。 金戋寺的主要生产结构都在神都,收储的重点仓库也就在京畿道。 其中以布匹为例,自从开始蒸汽机纺纱后,官办织布坊的布匹成本迅速压低,周边地区的织户受此影响,棉布价格一路走低,所以京畿地区的棉布价格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即便拿到灾区去卖,以平年价格出售,金戋寺也是不亏的,而且里面还有运输成本。 沈云卿通过建立仓储与仓储调度制度,长期储备有大量物资,布匹作为农业时期重要的民需战略物资,储备自然丰厚。 并通过向官办织坊、民间织坊以棉纱换坯布、染布的易货手段,能够入手更为便宜的布匹,所以即便因为运输距离成本有所增加,但仍然比江淮便宜,而且还能成本价销售。 其他的商品大致也都如此,尤其是能用机械大规模生产的商品,成本价格不是一般的低,而是非常低,但却按市价销售,这里边的利润及其丰厚 施君亦以运输成本为由,阻挠女帝往南运货,经济上根本站不住脚。 当然施君亦其实并不清楚女帝出货的成本,他也不是真为了朝廷成本利益着想,他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如果让女帝把货冲到了江淮,江淮的市场就成了女帝一家的。 由于灾情或坏了生产秩序与供应关系,这就意味着灾情过后需要一个经济恢复周期,在此期间出现的大量商品供应缺口,都由天南地北的商人以及地方有钱人,以各种形式运来或者放出囤积货物,以补充市场,同时趁机牟取暴利。 待等生产恢复,地方经济进入良性循环,当地市场的经济成分和占比,又会恢复以往,谁的地盘还是谁的地盘。 但现在,女帝把自己的货冲进江淮,这就等于在灾前、灾后提前占领了灾区市场,而且价格还便宜,其他商人和地方富商价格战打不过皇帝,最后结果只有一个,这些个商人被市场活活挤死,进而影响他们的生产链,当完全丧失行业利润,也就意味着只能退出行业。 退出的行业被女帝的商品占领,也就等同于江淮灾区的主要民生供应商品被皇帝一人控制,皇帝在江淮河两岸有了抓手和根基,日后如法炮制,慢慢的逼死江淮的户部官商势力,到头来连反制的手段都没有。 这才是施君亦反对皇帝出手赈灾的原因,而且更要命的还在于,皇帝赈灾那是朝廷向皇帝借,是要还的。 女帝一边用底价货冲击户部的地盘,占领经济据点,一边还要户部用平价货款还皇帝的账,这是里外出血,反复折腾你,而且最后老百姓还得对女帝感恩戴德。 户部要求赈灾的声浪在女帝“慷慨无私”的帮扶下偃旗息鼓,但多半不会就此罢手。 平抑了户部反对,御前会议继续进行,女帝仍旧未提海通被海寇围攻一事,重点询问了魏人在广州登岸情况。 徐业与胡炎、贾巴勒卡接触后,传达了朝廷的态度,但不是皇帝的态度。 朝廷的态度是让沈云卿与胡炎、贾巴勒卡就建交与前朝问题进行谈判,也就是说,胡炎、贾巴勒卡虽然人到了广州,但是朝廷方面能做主的人还在潮瓯。 只有与沈云卿谈妥之后,并得到皇帝认可,两国才能建交,所以转了一大圈,胡炎、贾巴勒卡有些不满,如此分明是推诿怠慢,很快写了一封国书,交由徐业转呈朝廷。 国书送达神都已经有几天,但朝廷和皇帝方面迟迟没有拿主意,准备继续敷衍,最好是胡炎、贾巴勒卡返回潮瓯,去跟沈云卿谈,或者一怒之下走了也好,反正你的兵过不来。 于是这件事上满朝文武消极对待,话说与清朝末年有那么点像,八国联军都快打上门了,还在坐着泱泱大国自居上邦的梦。 七月二十六,腊婆大捷消息传到后的第六天,海通刺史萧崇,与江淮道节度使汪晨贵的公文先后送达女帝案前,基本确认围攻海通的武装力量,系是海寇。而且登陆海寇从最初的三四千人,猛增至六千四五百。 不过意外的倒是,年初萧崇与高鸿商量后,为了绕过司马于成业,萧崇以防备流寇为名,要求各县对各地屯垦乡进行武备操练,加之屯垦乡的情况不同于全国,都是集团式集中扎堆居住,又都是江淮流民、盐户居多,在沈云卿的生产模式下,具有较高的组织性和纪律性, 庒县遭到围攻不久,庒县的屯垦乡民第一时间整建制整建制的集结起来,各乡男丁一分为二,一部就地戒备,保护村中老弱妇孺,一部前往邻乡集结,然后再整整合。 不到两天时间,单单一个庒县,就拉起了一万四千多人的队伍,而且庒县城内一样武装发动老百姓上城死守。 于是三天之内,海通各县连同州城在内,聚集青壮年近四万人,还有三万多人守在各县各乡。 不过由于兵器有限,只武装了九千多人,然后就把久攻海通不下的海寇给围死了在了海通。 最后就发生了奇特一幕,六千四五百海寇包围了海通,九千多人的官军和老百姓武装力量包围了海寇,官军和武装老百姓身后是三万只有目光、锄头、镰刀和农具的农民。 等到扬州兵马赶到海通后愣吓一跳,乖乖,说好的是来增援的呢。 再然后,刺史萧崇建议扬州兵马会同海通州兵先杀一阵,解除庒县之围,但扬州司功不同意。海通聚了这么多人马,凭什么要我客军出头,于是扬州兵马拒不出兵。 可海通虽然人多,但都是老百姓,自卫还凑合,短期内正面硬刚,虽然能赢,但伤亡会很大。 而且眼下是全州停产打海盗,停产一天的损失都得以万计,这也拖不起。 于是萧崇去汪晨贵去函,汪晨贵闻讯后匪夷所思,亲自赶到了海通,然后事情就好办了,先等着吧,海寇随行粮草一定不多,等急了饿也得饿死。 而且州兵和老百姓训练素质差,州兵又都是新兵,战斗力太弱,暂且先围着,然后请示朝廷,万一强攻造成了大量伤亡,我汪晨贵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萧崇、汪晨贵都把报告打到了皇帝跟前说理。 当然,汪晨贵拿训练不足,新兵太多,老百姓战斗力弱,担心增加伤亡说事是事实,这不假,但也只是借口。 汪晨贵心里想着的是经济问题,和海通畸形的社会结构。 由于海通最近四五年间势头发展迅猛,汪晨贵这个高官兼省会市长如坐针毡。 所以一直想着找机会压制一下海通发展势头,如今海通全民脱产打海盗,正是打击海通经济的良机。这海盗盘踞越久,海通经济停产损失越大,真是天赐良机。 可话说海通也是江淮道治下的州县,海通经济好了,汪晨贵脸上和政绩不久更漂亮吗? 对,话是这么说,但事儿不是这么会事儿。 江淮道本就是户部放的缺,怀王举荐汪晨贵出任刺史,是女帝要用吏部压制户部在江淮道的势力,但海通被沈云卿占据之后,江淮道的经济大局被海通牵着鼻子走,扬州的经济地位日渐受到影响。 加之当年盐商结下的梁子,现在的江淮道,无论是户部还是吏部关系,都觉得汪晨贵没把地盘看住了,于是汪晨贵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受。 如今拿住了机会,肯定是要折腾一下海通。 看过二人奏本,女帝的怒火再次浮上心头,倒非是海通聚民数万众,让女帝担忧日后造反。 而是海寇如此猖獗,聚兵六七千人,攻打天子王土,这是蹬鼻子上脸的逆天之举,是岐帝国建国以来,第一次有外敌,攻入中原本土。 腊婆攻交趾,好歹还是边远地区,不是王朝的核心地块,顶多也就是往脸上抹屎,擦了也就行了。 现在是赤裸裸的踹门而入,这是想干什么。 所以,性质上就本质不同,攻打中原复地,那是有可能推翻统治根基的问题,绝不容任何势力的挑衅。 第496章 靴子落地 “欧阳,去宣武藤井富来见。” “女婢领旨。” 两刻钟后,略显老态龙钟的武藤井富来到御书房: “外臣武藤,参见天朝陛下。” 女帝盛怒,连平身都没说。 “武藤大使,濒国海寇竟如此猖狂,悍然登陆海通,围攻朕的州县,贵国作何解释。” “启禀天朝陛下,国中日前来函告知外臣,我国已经查明海寇踪迹与盘踞所在,正在筹备发兵征讨,还请陛下宽限时日。” “宽限!”公孙芸惠并不买账,她说:“年初朕便去函濒国,濒国屡次敷衍于朕,如今六千五百余人围攻海通,濒国却说宽限时日,难道要朕宽限海寇杀戮朕的子民吗!” “天朝陛下息怒……”武藤井富叩拜行大礼,遂即又说:“天朝陛下容禀。” “说。” “海寇猖獗,实乃海贼狡诈,亦民亦贼,实难区分。而我国国力贫弱,难以出海征缴,如今决心出兵,实属极为不易,还请天朝陛下宽恕。” “哼!朕就再给濒国三月时限,三月之内,贼情若无好转,休怪朕无情,退下吧。” “谢天朝陛下,外臣告退。” 待等武藤井富离去,女帝依然气不打一处来: “欧阳,替朕拟旨。着海通刺史萧崇,全权总览海通剿寇,扬州兵马暂由海通司马节制,节度使兼扬州刺史汪晨贵前往淮河赈灾,务必不令贼情深入,扰乱民情。” 欧阳落笔成文字迹飞扬,吹干墨迹遂即交由女帝过目: “请陛下过目。” “嗯,照发。” “是。” …… 时间转眼进入八月下旬,岐军相继攻克库皋,攻入穆喇戌,除南屿外,老婆本土尽数落入岐军手中,赵禹兵败库皋,被迫撤往南屿,与黎孔合兵一处继续负隅顽抗。 岐军本欲乘胜追击再下南屿,只因登州新编水军迟迟不到,岐军被迫暂停围攻,转入全线修养,同时恢复潮瓯各地生产,以恢复民生。 此时登州新练水军还在赶赴海通途中,前去剿灭海寇,自然无法前往腊婆。 同时兵部认为腊婆战局将定,应该优先解决海通登陆海寇,再增援腊婆,于是一耽搁,南征岐军被迫转入防御。 九月初,北方天气渐转凉爽,薛伯充率军视察同州城防与长城,组织民力修补长城,以备不时之需。 尽管岐帝国不修长城,那是不修全修长城,关键关隘和要塞边防段长城,还是需要维修的,否则就真成了摆设。 近些年财政好转,农业产出回升,薛伯充从户部申请的钱粮也就比往年更多,得以有更多的资金用于修缮长城与要塞。 站在同州关雄伟城墙边,薛伯充手指远处北塞平原,与次子薛刚说: “刚儿,北虏他日若是犯边,比由河套以北向东而来,届时你若坐镇同州,当如何应对?” “若是孩儿坐镇同州,上策当从河套过黄河,同时由此出塞,首尾共击忽喇。中策河套按兵不动,同州主力出兵,攻其复地,将其来犯之兵调回,而后再击之。 下策唯有死守同州,等待朝廷援兵。但眼下国力强盛,应该还不至于行下策。” “嗯,三策各有利弊,不失为镇守边关的良策。但也仅仅只能拒敌于关塞之外,无法长久安边。” “那父亲有何良策,可平塞外安定?” “所谓良策,莫不是顺势之法,无法预做谋划,你我父子畅谈军事,无非就事论事,真要到两国厮杀,岂能是为父所能左右。” 薛伯充说的其实也有道理,形势是不断在变化的动态因素,再多的预案,也赶不上变化快。 军事层面的计划,是根据既有的战略态势和己方的兵力、技术装备,做出的对策选项,这种因素是相对固定的,而要长治久安,尤其是要一劳永逸解决问题,这就是政治层面的因素。 而政治往往最没谱,军事又服从于政治,当政治无法获胜,军事自然就成了钝器,而不是利器。 就在父子二人谈话之际,一旅帅仓惶飞奔而来,脸色惊恐至极: “何事如此慌张!” 薛伯充厉色质问,他治军严厉,当此承平盛世,边军将领这般惊慌失措,无疑是他治军的失职。 那旅帅慌忙中喘了口粗气,站定了身体,吞了口唾沫才说: “启,启禀大帅,烽火,是北方的烽火!” “什么啊!”薛伯充大惊,遂即举目眺望,但却没有,即刻又掏出八倍望远镜再看,仍然没有,遂即看向来人又问:“谁人看见的烽火。” “启禀大帅,是热浮空上二十倍远目境所见,烽火至少还在一百四五十里外。” 由于主要边塞陆续用上热气球,放高一千多米后,使用二十倍望远镜,能看到几百里外的烽火,但站在城墙上,由于地球的曲率屏蔽,其实是看不见的。 此时此刻的薛伯充高度怀疑是不是看错了,毕竟今年三月沃腊舒达才称汗,收了那么多的好处,这么快就翻脸,也他妈忒不是人了。 但转眼又想,会不会又是哪个家伙,塞外气温转凉,取暖时手滑点燃了烽火。 但无论什么情况,边塞烽火都是第一等的军情,无论是手滑还是真翻脸,薛伯充都不敢大意,遂即第一时间派骑五千,一人三匹马,火速出塞向北搜索,查明情况。 当天下午,烽火已经烧到了同州关,由于同州附近不止一处烽火,纵然薛伯充不点,其他烽火台都会点,来不及一级一级的通知暂缓点燃烽火。 两日后夜间,烽火一路烧到了神都城北,当晚值班的内阁大臣是工部侍郎张祥。 由于淮河大水,最近工部夜间值班加班很多,夜间送达的消息第一时间应该送往当晚值班的内阁大臣先看,再由内阁大臣与兵部商议是否扩大事态。 闻讯突起烽火,张祥第一反应与薛伯充如出一辙,但乐观。他琢磨着是不是天冷有人取暖,手滑点燃了烽火台,毕竟这事儿不是没有过。偶尔确实会发生。 而且今年三月沃腊舒达称汗,朝廷给足了好处,这样还能翻脸,这还讲道理吗。 “张大人,此事应该即刻报知陛下,以免耽误军情。” 现在已是兵部郎中的邱继匡提醒着张祥,但长相还很乐观,他说: “沃腊舒达刚刚称汗,六月间也遣使我朝向陛下传达继续维持通好,这才三个月不到,他能立刻翻脸?” “张大人呐,这些外邦蛮夷治国从来言而无信,腊婆就是前车之鉴啊。先以通好为名,结好我朝,而后趁我朝不备,突然发兵。这忽喇一族如今已成虎狼,难保不会心生篡逆之心。” “可……” 张祥未及开口,门外仓惶冲入禁军军卒: “报,报两位大人,东城烽火,东城烽火!” “什么啊!” 张祥大惊失色,邱继匡忙问来人: “你可看清楚,到底何处烽火。” “东城外是烽火台,北城外黄河边烽火台同时火起。” “坏了坏了坏了,这是忽喇与肃汝同时开战,局面大坏呀!” 邱继匡当即想到,一定是忽喇与肃汝串谋,同时对岐帝国在长达几万里的防线上全线压境,利用的正是岐帝国的麻痹大意,自以为扶持了沃腊舒达,疏于戒备,结果栽了吧。 这南方的仗还没打完,海通被人捅了一刀,现在北方再开战端,这个牌局已经彻底烂了。 邱继匡伙同张祥,火速赶往云溪宫,欧阳羽睡下不久,宫女便是来到窗边将她唤醒: “欧阳大人,张祥与邱继匡大人急事求见陛下。” “知道了。” 由于出了腊婆一事,欧阳羽如今只要半夜听到兵部来人,第一反应都是没好事。如果有喜报,怎么也得押到天亮后,女帝刚起床。 匆忙来到前殿,就见张祥、邱继匡脸色如丧考妣,这情景,如同交趾失守的重演,欧阳羽清楚,一定是比交趾失守更加严重的事态。 “张大人,是何紧急军情。” “欧阳大人,北台、东台烽火方才相继点燃,北塞恐怕是出了大事。” “什么啊!”欧阳羽顿觉眼前眩晕,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好在左右宫女扶了一把,将她扶到一旁坐下,略略缓过口气,她说:“张祥大人,可有军情急报。” “尚未接到边关急报,还应当速告陛下决断。” “本官即刻唤醒陛下,此时暂且不得声张。” “是。” 欧阳羽即刻返回内殿,前往女帝寝室,女帝此时抱着枕头睡着正香,欧阳羽来到窗边小声唤道: “陛下,陛下。” “嗯,何事啊。” “陛下,北台、东台烽火同时点燃,塞外恐生变故。” “什么!” 女帝以惊人速度坐起床头,不亚于腊婆偷袭交趾。毕竟是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的意外,而且还是被一个土鳖扇了脸,伤到了女帝的自尊心。 而忽喇、肃汝是帝国长期的大患,女帝其实长期处于这种高压之下,心理多少有些准备。 但两族同时蹬鼻子上脸,震惊依然可想而知,而且已经远远超出女帝所能承受的先例极限,怒意和震惊无以复加,所以外在的表现是超强的冷静。 因为不冷静不行,忽喇、肃汝同时南下,那就是灭国级的灾难,分分钟几个月就能杀到京城。 所以当震惊压垮了心理承受力,恐惧压倒了现实,也会展现出不正常的冷静,也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该来的都来了,靴子落地,心里也就踏实了。 第497章 还是没钱 寝室中一片死寂,女帝就呆愣着看着面前的锦缎被褥,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足足沉默了一刻钟,女帝才问了一句: “可有边关急报。” “尚未有报。” “今晚谁人当值。” “工部侍郎张祥。” “着张祥稳妥处置,其他明日再说。” “是,女婢领旨。” 言毕,女帝埋头睡下,反而睡得更踏实。 其实是不踏实不行,公孙芸惠非常清楚,边塞军情送达神都之前,今晚是最后的清净日子,过了今天,明天就是天塌了,也得她一个人撑着。 欧阳羽火速赶回前殿,张祥、邱继匡二人为上前来忙问: “欧阳大人,陛下呢?” “陛下有旨,张大人今晚务必稳妥处置,一切明日再议。” 这时邱继匡说了: “欧阳大人,这军情如火,耽搁不得呀。” “邱大人,恕本官直言,天下千斤重担系于陛下一人,操劳国事十数载,就是铁打铜铸,也经不起如此反复受惊,还望两位大人体恤陛下难处。” “呃,这……下官明白了。” 别说是人,就是神,也扛不住隔三差五被人蹬鼻子上脸。 欧阳羽的言外之意,就是朝廷眼下都靠一个女人,天下兴亡都指望着女帝扛着,就是铁打的意志力,反反复复被人精神刺激,那也扛不住。 于是张祥、邱继匡二人再度折返章台,商议如何应对,一直等到后半夜,陆续派人分头前往主要内阁与勋贵府上,逐一通报消息,尤其是安国公慕容奥翔,眼下能指望的也许只有安国公一人。 天明十分,六部主官都已到了章台,各宫皇子、王爷齐聚章台,周晟、周启、周尧、周宇、周枢、周淘、薛仲安、怀王都到了。 所有人都先问十六皇子周枢: “十六弟,年初出使忽喇,你就不曾看出忽喇反志?”周启问,显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 但周枢却说: “沃腊舒达对我礼遇又加,忽喇各部都表城府,当时也没见他们心生异志。” 周枢这话其他皇子其实高度怀疑,因为周枢在智商方面不是很高,他看待问题的描述,是不能当真的。 这时薛仲安就问: “十六弟,你离开汗帐时,忽喇各部可有异动?” “使团离开已是五月,忽喇大会四月初便是结束,五月间多数部族应该已是回到各自领地,故而并未发现异动。” 薛仲安毕竟在军中呆过,军队布防调动心里多少有常识。 忽喇这么大的部族,领地跨度其实比岐帝国更广,四月初散的会,朝廷使团五月才离开汗帐,六月中旬回到神都,忽喇各部怎么也得是在六月上旬开始集结,花费三个月集结兵力,调度后勤对忽喇来说是来得及,但忽喇来不及将兵马调动至指定作战地域。 因为游牧民族作战缺乏农耕王朝的军事体系,他们必须先集结兵马,然后商量怎么打,然后再分兵,这一来一去少说得半年。 而农业王朝的军政机构是垂直直达体系,只要朝廷内阁商量好了,直接下文给地方,地方边防驻军从驻扎状态转入战时状态,等待后方各地援兵与民夫抵达,就能展开分兵作战。 因此九月对岐帝国开战,忽喇怎么也得是三月份开始部署,也就是说,今年三月沃腊舒达登基大会,实则就是对岐帝国开战的军事大会。 但有一点仍然说不通,周晟便是说道: “倘若三月便是密谋向我朝开战,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而且开战之前,南北两地商人之间总会有风声,如今一点风声都没有,岂不怪哉。” “也许是忽喇狡诈,行事隐秘未被发现。”周枢认为是忽喇技术先进,密谋开战这么大的事,能做到滴水不漏。 此时薛仲安倾向于周晟的意见,他说: “三弟言之有理,忽喇若要开战,南北互市榷场往来的商人不可能毫无察觉,朝廷派往忽喇的商人,更不可能没有任何消息,此事确实奇怪。” 游牧民族开战之前有个特点,由于他们没什么生产力,所以战争物资都靠战前囤积,开战之前会进入进口高峰期。 当然,高峰如果长期持续,就是贸易需求增加,是正常贸易现象。但如果只是短期的增加,就是不正常的高峰。 虽然忽喇在过去几十年间从岐帝国得到了大量好处,可以提前囤积,但是铁器、煤炭、火药这三样东西朝廷控制的极为严密,忽喇只能通过边关贸易获得。 当然,忽喇与肃汝、丹韩的贸易,以及岐帝国内的走私,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忽喇在战略物资上的匮乏,但也不可能一点消息和异常情况都没有。 经济是两国关系的晴雨表,商人是民间市场的风向标,商人深入草原展开商业活动,尤其是朝廷派遣的间谍商人,经济贸易是其次的,不间断监视各部的活动,是朝廷间谍商人的主要作用。 忽喇如此大规模的入侵,不可能所有的间谍商人都被干掉或者失职,所以这点上根本说不通。 章台内的讨论持续到天亮,天亮后不久,欧阳羽前来传旨,今日不朝,改为御前会议。 之所以不朝,是因为朝会人太多,百官一人说一句,时间就半天没了,皇帝回一句嘴,半天又没了,处置国家紧急时事务,御前内阁会议的效率显然更高。 御前会议上女帝询问了边关驻军与战备,由于没有见到边关发来的军情消息,一时半会还只能做猜测和最坏打算。 最坏打算无疑是岐帝国与忽喇、肃汝,在犬牙交错几万公里的防线上全面开战,这无疑是灭顶之灾。 御前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才散,最终做出即刻动员的内阁决定,尽最大努力,避免复地遭到毁灭性的入侵。 当晚,数以百计的驿卒,陆续冲出四门,奔向全国各地…… 四天日后,薛伯充奏本送达神都。 经查,都勒阔率部袭杀沃腊舒达,夺取了汗帐,忽喇易帜,都勒阔正在肃清忠于沃腊舒达的各部,胭脂公主突出重围,正在南逃途中。 “陛下,当趁都勒阔尚未完成集结,朝廷即刻发兵北伐,收拢忠于沃腊舒达各部,反制都勒阔,决不能令其在汗帐站稳脚跟,否则忽喇将向我朝全面开战。” 范勇飞快说道,建议薛伯充即刻派兵出关,收拢沃腊舒达残兵败将,将战火烧向草原,从而为岐帝国争取动员时间。 但施君亦却有话要说: “陛下,眼下汉中尚未恢复,南征还在继续,国库入不敷出,一旦大军出关,钱粮支出将以数百万计,恐难持久。” “施大人,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岂能因钱粮而误军国大事。” 武卫忠质问,那桑劲川说: “军国大事归根到底是钱粮,没有钱粮,如何打得胜仗。兵部要拒敌于塞外,本官当然赞成,但出塞之后若无钱粮保障,如何能胜,本官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字,其实主要是钱,粮食得益于这些年的经营和谷物结构调整,粮荒问题基本已经缓解,但仅仅只是缓解,一旦开战,民夫大量农业脱产,民夫要吃喝拉撒,又无法产出农业产品,届时打的都是积粮,其实粮食问题还没结果。 然后是钱的问题,钱的问题之所以目前比粮食更棘手,主要问题还是出在金戋寺身上,但户部方面看不出这层经济关系,因为缺乏认知。 由于金戋寺在河南、京畿、关中、江淮、江南这五个省优先推行金戋寺,所以这五个省的储蓄率正在逐年增加,同时金戋寺还放贷款,出于收支平衡与资本流动的目的,金戋寺的账面资金除了储备金与周转资金外,储蓄资金都处于对外贷款的经济运作中。 反应到实际的账面资金并不多,而且户部方面对金戋寺的资金流转基本不掌握,于是造成社会资金进入金戋寺,进入金戋寺的经济循环链。 同时资金又会带来杠杆效应,撬动社会资金向有利可图行业运动,因此金戋寺的资金,和金戋寺的技术,又会吸引社会资金进入金戋寺得经济链条。 最终的结果就是金戋寺以一倍的资金,直接和间接利用的外部资金可能是十倍,甚至十五倍。 这就带来一个直接问题,户部的财力资源被金戋寺给框死了。 户部的财源主要是矿产、税收、盐、布匹、油料、铁器、粮食、丁税等共计民生的硬货,其中丁税又占很大比例,而这些硬货背后是一系列的行业和农业生产,这些行业和个人按律纳税,但问题是官僚集团并不依法征税。 不依法征税,就能带来黑色收入,这些黑色收入不会进入国库,而是进入贪官污吏和官商利益集团手中。 在以前,没问题,但现在,有问题,因为金戋寺的运作模式,与户部是相互作用的,而经济又是相互交织无法分割独立的有机整体。 金戋寺的运作模式,采取了高压严管,几乎没有腐败,高效的经济运作模式,产生了巨大经济效应。 而户部效率低下,贪赃成风的经济模式,与金戋寺发生经济交集的同时,官僚系统无法从金戋寺经济环节获得黑色收入,然后通过官僚系统一路辐射。 这就让原本可以伸黑手的领域,现在不能伸黑手,或者收敛起来,原因其实很简单,金戋寺的触角已经深入每个行业,官僚集团吸血也来自这些行业。 当金戋寺这些行业占比达到一定比重,贪官墨吏和官商利益集团的利益收入将被金戋寺一步步的挤压和蚕食,到最后彻底丧失贪赃枉法的温床,但不可能被消灭。 第498章 一分钱逼死侬 说了这么多,说来说去是贪官问题,跟眼下这场战争似乎没什么关系。 不,关系大了去了。 明朝的灭亡,本质上是官僚集团与财阀集团的勾结。明朝政府穷的叮当响,但是下边的东林党官僚集团和官商利益集团,却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所以王朝政治的问题,是贪官问题。 于是又得回到国库资金问题。 由于贪官墨吏受到金戋寺体系影响,收入比以前少了,同时技术上受到沈云卿压制,从事垄断生产的商人利益团体的盈利也少了。 而且金戋寺通过贷款、政策扶持和契约模式,大量牵制和影响了相关行业,这就带来利益集团的收入没有增长,但总的经济盘面在增加。 换而言之说,这些个利益集团的收入比起十年前没有增加多少,也没有减少,但是全国经济总量在增加,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是蛋糕再做大,但是利益集团分到的蛋糕还是以前那么多。 这就好比一块一千克重的蛋糕,以前分一百克,占一千克的百分之十。但现在蛋糕变成了五千克,还分一百克,就成了五十分之一。 这就带来一个现实问题,蛋糕做大了,但是分给户部的蛋糕还是那么多,却要用没有增加的份额,去养增加的盘子,这怎么可能。 这就好比以前月收入两千,每月花一百块抽香烟,感觉不到什么经济压力,但这个时候你就是个普通蓝领工人,你的消费能力和交际范围就这么大。 但等你做上车间主任,做上企业领导,你的月收入涨到了三万,蛋糕变大了,但这个时候你成家立业有了妻女孩子,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了老婆,老婆还是给你每月一百块的香烟钱,你肯定不够花。 因为你得应酬,得散香烟,得买更好的香烟,这些都得多花钱。但现在不给,你就只能靠这一百块钱,解决比以前更多的问题。 户部现在遇到的问题就是这个麻烦,虽然国库因为经济好转,收入增加,但是金戋寺通过经济和技术行为,蚕食了户部的财力资源。 同时金戋寺还不帮户部收拾摊子,户部还得收拾比以前更大的摊子,户部自然是干不了的。 这个问题户部由于认知制约,无法被量化认知,但反应到实际操作,就是到处花钱,连贪赃的分子吐出来,朝廷要花钱的地方仍然填不满。 而且吊诡的还在于,以前是填多少,都不见效益。现在是填多少都见效益,但就是效益存不住,手里捂不热,钱转眼又得去填。 其实,这就是经济流动带来的现象,俗称资金流动性,只有资金不断处于流动,不断投入生产实体产业,才能不断创造价值。 而户部还像以前那样,有钱就捞,有钱往死里囤,囤到后来都贬值。 现在资金都跟着金戋寺流动,减少了户部手里停留的时间,而且资金流动效率越高,对资金渴望越高,其实正说明全国经济越好。 尤其是当下没什么金融虚拟产业,资金绝大多数都进入实体生产行业,恰恰说明岐帝国的经济正在全面好转。 但户部不理解这个现象,反而更加恐惧,因为钱都捂不热,反应到实际中,就是户部资金进出就跟流水一样停不住。 所以户部现在说没钱,是没有账面资金和储备金,以前其实也没有,但以前的盘子小,花钱速度不那么快,现在盘子大,金池总量增加不多的情况下,花钱比以前更快了,他能不苦逼?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分钱也能逼死皇帝,明朝皇帝其实不是被满清逼死的,是被钱给逼死的。 户部越说没钱,女帝越恼火,女帝是不怎么懂经济的,但是户部的账面资金比十年前多好了好几百万,这是看得见的。 现如今南征费用金戋寺承担多数,江淮大水内司府、金戋寺全力承担,汉中安抚金戋寺也出钱了,木可烈大丧,沃腊舒达登基,内司府、金戋寺承担了半数,主要开销都由金戋寺、内司府垫着,户部居然还说没钱。 “桑大人,而今国库比之十年前,岁入大为增加,为何却连用兵的钱粮都如此吝啬。”女帝沉声质问,连称谓都从爱卿,变成了大人。 “回陛下,国库岁入是比十年前大幅增加,但户部所需支出也比十年前更多,支出反而超出岁入,尤以去年、今年超出为甚。” 这时林毅贤就说了: “户部的矿山、盐利、补利比之往年大幅增加,铁器开禁之后,户部所得铁才更多,为何反而不够支用。” “林大人,工部不管着户部的口子,如何知道户部的难处。” “哼,本官看,你户部百般推诿,定是有不可告人之事。” 林毅贤言外之意,户部的收入比十年前增加了好几百万,钱还不够花,那只能是户部层层雁过拔毛,给贪污挪用,虚报项目吃回扣。 当然,这个现象其实也有,和十年前相比,总量没增加多少,但户部的钱就是不够花。 朝堂上唇枪舌战互不相让,女帝阴沉着圣容目生怒意: “够了!这般聒噪,成何体统!” 女帝呵斥,百官俯首: “臣等无能……” “尚书范勇。” “臣在。” “责令薛伯充,即刻发兵出关,收拢沃腊舒达各部。” “那薛伯充部一应支用从何调拨。” “暂由同州仓储调拨,后续再做筹措。” “是。” …… “欧阳。” “奴婢在。” “拟旨,即刻召回海郡王回朝述职,移交腊婆一应政务、军务,即刻返朝,不得耽误。” “是。” 话音未落,范勇又说: “陛下,此时召回海郡王,恐怕不妥。” “腊婆将定,召回海郡王朕以为不无不妥,今日散朝。” 言毕,女帝拂袖而去,留下一众百官离开朝殿。 刚出偏殿,女帝怒而道: “简直岂有此理,户部越来越令朕失望。” 这时欧阳羽说: “陛下,此时召回海郡王,恐怕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仍是整顿兵备,以应对忽喇、肃汝南侵。” “朝廷备战多年,兵备之事朕心中有数,然关键仍在钱粮,钱粮不济,也无济于事。此事仍得沈云卿亲自操办,无海郡王坐镇,朕不放心。” 女帝前一阵还在处心积虑盘算如何收割一波沈云卿红利,如今又开始怀念起这位无所不能的接锅侠擎天柱的好处。 第499章 反转 下午,女帝召开御前会议,户部、吏部、怀王、薛仲安、安国公、周启、周晟等皇子参会,惠贵妃段莹玉也来了,这些部门和个人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这就是“钱”字,或多或少有着经济网络。 御前会议的核心话题就是钱和粮,虽然户部说没钱,但边关重镇和一线边防地区都有自己的钱粮储备,支用驻军一年半年问题不大,有问题的是开战后驻军移动需要民夫后勤保障,这块支出是不在边防储备中的,所以得要各州县支出储粮和钱款,这也是有限的,最后还是得要朝廷承担。 御前会议一直持续到天黑,户部、吏部、怀王、安国公、薛仲安被留下用膳,而段莹玉回到泸溪宫后心情就一直不大好。 “陛下唤母亲前去,何事让母亲这般忧虑。” “雪琳,你是不知道,眼下朝廷没钱,陛下要大伙儿筹钱,这让为娘这个妇人家哪里去筹钱呐,能不急死为娘吗。” “娘,国难当头,惠儿生死不明,娘怎能这么说。” “娘这不是没钱吗,有钱还不拿出来。” 段莹玉说是没钱,其实不是没钱,皇宫内外除了女帝,就属她最有钱,而且都是硬货,如珠宝玉石,皮货首饰,黄金白银其实也不少,但在段莹玉看来,这些钱都不是账面资金,或者说,她不认为这些需要拿出来。 “明天一早,娘就去你公公府上,怎么说,你公公也是神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就这么说定了。” “娘啊,沈家这两年大不如前,海通又被贼寇袭扰,此事怎能指望公公。” “夫家替娘家出头,是天经地义,就这么定了,明个一早,娘就去沈府。” 当晚,薛仲安回到府中焦急不安。 “仲安,户部那边到底怎么说?”周玉凝问。 “施君亦、桑劲川口口声声说没钱,陛下再三逼问,还说没钱,现如今要王公勋贵先筹钱款,用以应对开支。” “这些年国库岁入比往年大大增加,增还能收不抵支。” “我也不明白,户部这本混账怎么算的,简直岂有此理,如此岂不是陷父亲于险恶吗!” “既然形势如此险恶,母后何不增加税赋,以充实国库。” “增幅税赋各有利弊,忽喇来势汹汹,此时增加赋税难以应急。而且增加赋税将动摇朝廷大好局面,轻易动不得。此外,此战乃是持久战,非是一年两年所能平息,非得十年八年。此时若开征赋税,日后还怎么过。” 战争第一时间无法明确是局部战争,还是全面战争,战争规模多大,都无法确定,王朝不会在开战的第一时间,采取全国动员的政策,因为代价太大,准备时间较长,得要半年一年后才会见效,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能指望的只有快钱,也就是官僚系统和勋贵利益集团先垫付,这样来钱快。 一旦全国动员,就是大量青壮年脱产转入运输,或者扩充军队,大量人力脱离农业生产,同时还要吃粮,这块开销将是天文数字。 当然,可以征税,但农业王朝的本质是农业体系,而农业体系的后劲远不及工业体系,因此农业体系的爆发力强,但后劲差。 简而言之,征税的早期,朝廷可以获得数倍于财政的财力、物力,但越往后,这种征税的潜力越差,所能获得的物力也就越少。 因为征税直接带来了老百姓生活质量降低,社会动荡因素增加,人的体力劳动增加,寿命缩短,同时战争伤亡带来沉重抚恤负担,然后逐步影响至经济缓解。 因此王朝战争不会在第一时间采取全国性动员,而是需要根据形势和战争规模,决定采取策略。 由国库和权贵阶层先借钱垫着,是避免不明规模战争的主要政策手段,因此女帝与文武百官都不会选择第一时间征税。 而且眼下连个鸡毛都没看见,就大规模的征税,无疑会提前消耗帝国的经济力量,不利于长久作战。 “不能征税,那现在怎办?”周玉凝捉急。 “还能怎办,陛下已令父亲发兵出塞,钱肯定是要尽快筹措,我看不用再等了,即刻派人南下筹款,不能拖到国库告急。” 就在薛仲安急的上火的同时,怀王这边同样焦头烂额,因为河南、京畿地区多数是吏部放的缺,怀王派系,战争一起,河南、山西、关中作为人口稠密的大后方,首遭经济冲击。 户部没钱,这就等于坑了怀王,女帝要怀王筹钱,怀王就只能去找河南的关系。 “爹,户部这不是陷父亲于不义吗,岁入年年增加,户部却一毛不拔,简直匪夷所思。” 公孙贤想不通经济账,其实怀王也想不通,但他能算账。 “此战一开,耗费钱粮锱铢数以千万计,你姑姑要我等先筹款应付开支,这还是浅的,日后才是无底洞,户部如是年年说没钱,岂非要一直向民间借钱。” 所谓筹措,其实就是用过官僚和权贵集团的人脉,去地方上找关系户认捐,认捐还是好的,一般都是让渡经济权利,从而换取关系户的资金。 毕竟人家出了钱,总得有回报,而这个汇报就是朝廷的政策,和权利的让渡。 许多王朝其实就是在不断让渡权利中给让没得。 安史之乱,唐朝地方割据势力抬头,其实就是因为许诺了让渡地方权利,换取各地出兵勤王,给唐朝灭亡留下了隐患。 而历代王朝国库入不敷出时,没有官方债权和金融机制,也就只能让官僚和权贵阶层去借钱,然后借钱又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能够通过让渡权利,借到钱或者认捐,还是好的。极端时期借不到钱,官府明抢,最后逼反地方的不在少数。 所以这个世界上,只要和借钱沾上边,那就是最难开口的事。 “贤儿,你即刻准备一下,过几日前往河南,替为父出面,先蹚蹚河南的口风,至于借款之事,暂观朝中风向,再做打算。” “孩儿即刻前去准备。” 翌日天色不亮,周晟先到了林毅贤府上,趁着林毅贤没上朝,去商量借钱的事。 “舅舅,外甥昨晚想了一夜。沈府那边沈云卿定是要出大头,我便不能再开口。若萱那头我也开不了口,而且岳父不比沈云卿财大气粗,这钱不好借呀。” “不好借那也得借。眼下情势不明,陛下暂不会征税,但钱得先垫上。依我看,许家千金还是尽快过门,得许家相助,殿下也好有个闪转腾挪的地方。” “可若萱那里外甥还没相好怎么去说,万一恼了她,岳父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沈云卿马上便要还朝,你就好交代了?” 林毅贤反问,周晟更加为难: “那容我再想想。” 周晟本来打算的很好,年底之前再把纳侧室的事告诉高若萱,一来沈云卿怎么也得明年再回来,二来年底岳父高彭贵得来过年,什么话能明说,而不是搞偷袭。 三来明年七年之痒,当然周晟是不知道什么叫七年之痒的,但是夫妻关系到了第七年,确实会出现一段冷却期和矛盾期,周晟、高若萱其实已经感觉到了,所以明年纳个侧室,周若瑄多半不会有太大意见。 现在要立马纳妾,周晟的各项工作都没准备到位,说难听些就是背着原配在外边搞小三,虽然是王爷,纳一两个妾室天经地义,但突然打正室的突袭,这就太说不过去了,而且是在妹夫的眼皮底下打突袭,把沈云卿这个妹夫放哪儿了。 就在林毅贤鼓动周晟纳妾之际,府里管家突然入室: “大人,宫里来人了,要大人速速前往御书房。” “知道了,准备更衣。” “是。” 待等管家退走,周晟忙是又说: “舅舅,会否是西辽的消息送达了神都。” “想来应该如此,真是祸不单行,唉……” 就在半个时辰前,西辽道的军情消息送达神都,经章台转呈云溪宫,内容与此前猜测有所出入,虽然文武百官都松了口气,然女帝仍然怒不可言。 东台的烽火虽然是从辽宁烧过来的,但却不是肃汝攻入了西辽,而是濒国在丹韩登陆,挠了一下丹韩,丹韩国天朝求援,边关守将点燃了烽火。 女帝即刻召见武藤井富,当面质问: “武藤大使,濒国何故攻打丹韩。” “启禀天朝陛下,据我国查证,丹韩窝藏海寇盗匪,图谋不轨已久,此番发兵讨伐,实为天朝剿灭贼寇,还请天朝陛下明鉴。” “什么……”女帝脸颊抽搐额头青筋起伏,而且武藤井富一句话,竟让女帝无话可说。 就在半个月前,濒国大举入侵朝鲜半岛南部的丹韩国,丹韩国王向岐帝国边关求援,岐军点烽火,同时向朝廷报信。 由于海寇袭扰成患,马文修水军调走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岐帝国屡次遣使要求濒国肃清海寇,于是此番以丹韩资助窝藏海寇为名,出兵朝鲜半岛。 第500章 不能说没钱,只能说困难 见女帝语塞,欧阳忙接话说: “武藤大使,袭扰我朝海寇分明皆为濒国海贼,贵国何故说是丹韩国所为,此理如何服人。” “欧阳大人,我国内乱之时,丹韩国非但不助我国平乱,相反暗中资助其他大名,与细川家作对。而后又容留逃亡大名与武士,意图推翻细川,此事确凿无疑。此番我国发兵,既是为天朝扫平海寇,也是肃清逃亡大名,以绝后患。” 按武藤说法,只有三七线以南的巴掌大的丹韩国,觊觎日本列岛已久,濒国的内战就是丹韩国一手挑唆起来的,失败后,有收留和资助反政府武装,继续兴风作浪。 这些个海寇,就是躲在丹韩国内的反政府势力,濒国出兵就是替天朝剿灭反政府势力,所以名正言顺。 “此乃武藤大使一面之词,陛下,奴婢建议宣丹韩驻使前来对峙。” “准,即刻宣金尹正来见。” 到目前为止,朝鲜半岛的消息,还只有岐军掌握,丹韩王室官方的的消息到目前为止还在路上,确切的说还在河北道上,没送达神都,因此丹韩大使金尹正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的老家被邻居给掏了。 三刻钟后,金尹正姗姗来迟,此时内阁已经陆续赶到,在场的还有濒国大使武藤井富,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外臣金尹正,拜见天朝陛下。” “免礼。” “谢天朝陛下。不知天朝陛下宣召外臣,何事需要我国效劳。” “金大使,今晨边关来报,半月前,濒国以丹韩窝藏海寇为名,出兵攻入贵国,并指认丹韩国窝藏海寇与战败大名,意图颠覆濒国细川家族,朕问你,可有此事。” 金尹正这会儿还没完全清醒,但当听到濒国出兵攻入丹韩,还是窝藏了海寇和反政府武装,立马就清醒多了。 “天朝陛下,绝无此事,都是濒国栽赃,我王绝不会背叛天朝,更不会窝藏海寇与天朝为敌,还请天朝陛下明察。” 这时武藤井富却说: “丹韩与天朝只一海之隔,当年天朝奸商林奇坤案发后,便是逃亡了丹韩,你怎敢说没有窝藏海寇。” “一派胡言,林奇坤分明是你濒国人,怎会逃往我国,这是栽赃陷害,天朝陛下,切不可相信武藤一派胡言。” 金尹正说武藤胡言,武藤咬定丹韩窝藏天朝钦犯,资助海盗,从事掠夺和入侵。反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是自说自话。 自古以来,中国的皇帝其实都不是一个轻松的岗位,既要处理好家事、国事、天下事,还要处理和调停国际问题,既是中国皇帝,又是联合国秘书长,国际法院院长,而且还是实权秘书长,说出兵,那是说一不二的实权安理会。 但皇帝毕竟也是人,在科学技术不发达的农耕时期,如何评判谁侵略,谁被打,压根就没个鉴定标准,其实现代社会也没个鉴定标准,基本上就是强权说了算,安理会也是摆设。 武藤说丹韩窝藏钦犯,资助海盗反政府,甭说丹韩没有,就是有,那也是不能承认的,更何况没有,更不可能承认。 这个逻辑正常人其实都明白,但问题是这是国际关系,不是国内的县衙,可以用国内法审老百姓,不招工给你上刑,你不招也得招,涉及到国际层面,那就很麻烦。 金尹正、武藤井富二人言辞激烈互不相让,女帝看着心烦头疼,扶着疼痛欲裂的额头便是说: “你二人且回文华苑,朕自有公断。” “往陛下圣裁。” 武藤井富鞠躬行礼,底气很是十足,相信女帝会做出有利判决,金尹正就不淡定了,他很清楚丹韩的国力比濒国那就只有五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根本招架不住,还指望着天朝出兵。 “天朝陛下,我国地寡民少,濒国悍然侵犯,我国恐将不存啊,还请陛下发兵救我国于水火。” “朕自有主张,都退下。” “是……” 目送二人退出御书房,女帝目中尽显憔悴,此时殿中议论纷纷,女帝沉默了许久才问范勇: “范尚书,此事你看如何。” “陛下,濒国素有野心,此番悍然出兵攻入丹韩,名为讨伐海寇,但臣看,实为假借讨伐海寇,占丹韩国土,好为日后图谋我朝土地,决不可低估其野心。臣建议,应该责令其罢兵,并派兵入丹韩,驱逐濒国。” 范勇话还没说话,施君亦又说钱的事: “范大人,丹韩地处偏远,山川丘陵密布纵横,大军吃喝无以供应。且西辽民寡,更无民力可供驱使,如何能战。况且说,眼下海船尽在腊婆,海上出兵周转亦无可能,此战能开。” 眼下大局当前,户部继续拿钱说事显然已经说不过去,但打仗归根到底还是钱的问题,但又不能明说,那就只有摆事实说困难。 事实就是整个辽宁,和朝鲜半岛三七线以北,胡人、丹韩人、土人、岐人和一起才一百多万,而朝鲜半岛又是一个多山地区,陆路运输保障非常困难,更何况现在连铁路都没有,保障大军入朝作战根本不可能。 正是考虑到陆路在辽宁和朝鲜半岛北部作战的困难,朝廷在登州组建了水军,以及户部编制有大量海船,目的就是为了战时便于向辽宁半岛和朝鲜半岛北部运兵,运输补给,以减轻对后方民力的压力。 但现在远洋舰队都深度套牢在腊婆,而且腊婆全境基本已经入手,由于沈云卿的先南后北,长期对峙的策略,导致无法打通交趾,也就无法从内陆经由交趾,向腊婆陆路运入物资,后期需要大量船只用于保障前期的经营和物资输入,短时内抽不回多少船。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入朝作战没有后勤保障,当然,可以有,但是得花费平时数倍的民力资源和钱粮,才能把河北,甚至河南的补给。 经由内陆与内河,运往辽宁,进入辽宁之后,只能用陆路运入朝鲜,整个几千公里的运输线,没有海上运输,农业时期靠人力堆,没有前期的国力储备,根本无法完成大规模的作战调度。 岐帝国现在面临的窘境,其实比明朝守辽东更可怕,好歹当时辽宁有人口基数和朝鲜在东翼策应。 现在的西辽是三面树敌,人口稀少,不具备主动大规模出击的基础条件,只能从复地抽调民力。 所以户部不说一个钱字,只说各种困难,皇帝和兵部就得掂量掂量。而且,还不得不面临从北面边境抽兵带来的安全隐患。 朝鲜半岛出事,就近只能从山东半岛坐船增援,现在马文修陷在腊婆,新编的一万五千水兵南下海通,也没海船,山东半岛的战略功能丧失殆尽。 那就只能从辽宁抽兵,而辽宁的正面是肃汝,西北是忽喇,辽宁一抽兵,肃汝能不趁火打劫? 最后就是在北方三线作战,南方已经更腊婆死磕了一年半,滇南落入骠国之手,云藏半死不活,岐帝国得同时打六场战争。 甭说农业王朝打不赢,就是现代战争也没谁能同时打赢两场局部战争,更何况是四场局部战争,两场全面战争同时打。 施君亦满嘴道理,当然不是真为了兵部着想,也不是为了天下着想,仍然是为自己的钱袋子考虑。 现如今兵部主战,文官集团态度趋于保守,女帝难以权衡,遂是说: “忽喇势大,而今当以应对忽喇为朝廷要务,着礼部遣使濒国,申斥细川恶行,着其即刻罢兵收手,不得再犯。” “陛下。”陈锦檀说:“臣以为仅靠我朝言辞批责,恐难令其收敛。而且丹韩乃我朝属国,倘若申斥不能令濒国收手,反趁我朝无暇之际,吞灭丹韩国,如此将领周邦对我产生动摇,臣以为此事不妥。” “臣赞同陈大人所言,丹韩不可不顾。” 范勇力挺陈锦檀,这时武卫忠也说: “陛下,丹韩虽小,却在是我朝东屏濒国要冲,眼下忽喇南侵,肃汝态度不明,若令濒国得逞,日后我朝再与肃汝开战,难保濒国不会背后落井下石,此事不得不防。” 礼部不赞成不闻不问,因为涉及到国际形象和政治威信问题,这就好比大哥的小弟被人个打了,大哥不出手帮小弟扛,那日后其他小弟会怎么想。 而且人家得寸进尺,今天撸你小弟,下次可能就是直接蹬鼻子上联撸你大哥本人,这种势头不遏制,今后就是暗示其他周邦小国对岐帝国开战。 其实女帝也没说完全不管,眼下这是根本顾不上,先在口头谴责一下,稳住局面,集中精力先摆平忽喇,但礼部、兵部都是一根筋,这就让公孙芸惠下不来台,于是看向林毅贤: “林爱卿,此事爱卿可有良策?” “呃……”林毅贤现在的态度是不参合,因为出兵和不出兵各有利弊,难以做出选择。但女帝问了,显然不能不答,迅速拿捏了对策,他说:“启禀陛下,臣以为应该出兵,但眼下国力不济,出兵恐怕不利于大局。但不出兵,又恐主张濒国气焰,实难权衡,恕臣无能。” 林毅贤的态度模棱两可,等于没说。 第501章 气死朕了 这时欧阳羽上前来到女帝耳旁小声说: “陛下,奴婢有一策,或许可用。” “说。” “奴婢以为,濒国对我朝所需甚巨,我朝若能以切断与濒国海上交易往来为要挟,断绝其所需,时长日久定能迫其就范。” “哦,何以见得?” “其一,濒国所需之铁料,皆来自于我朝,断其铁料,便是削弱其军备,战争耗费巨大,若无铁器输入,其必难旧持。其二濒国所需布匹、皮革、牲畜皆来自我朝,断其所需,令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掘其根基,使之体虚。 其四,眼下我朝无力出兵丹韩,但却又不能毫无作为,此法虽非出兵相帮,但也展示了我朝立场态度,同时又能以言辞申斥,倘若濒国不做收敛,我朝可再加以断绝商货往来,如此也能拖到海郡王还朝。 其四,此策本为海郡王日后用以对付盘踞交趾腊婆军之法,如今用以濒国,应该可行。” 南征的第一阶段任务是在腊婆本土站稳脚跟,第二阶段任务是攻取腊婆本土多数土地,第三阶段任务是南北对峙,不再速取交趾,迫使腊婆军与交趾番民自己消耗自己。 同时切断交趾的物资、商品一切生产和民生需求品输入,迫使番民与腊婆军为了生存必需品攻杀。 第四阶段趁你病要你命,等着番民与腊婆军两败俱伤时,岐军再做最后出兵,扫荡盘踞交趾的反叛土民与腊婆军,如此可用最小代价,换取全局胜利。 欧阳羽彻底接盘金戋寺后,所有拨款计划与执行报告都移交给了她,而战争的本质,根本上是经济实力,切断了经济谣俗和链条,就能遏制一方的战争能力。 简而言之,通过采取经济制裁,达到削弱地方战争能力,从而实现政治外交层面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亦或者创造答应战争的基础。 女帝思考片刻,态度明显倾斜: “此策朕看可行。”确认态度,女帝目光再度看向内阁,她说:“林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出兵钱粮不济,地利不便,民力不可堪用。不出兵,有损我朝威严,有损朕之声誉,予宵小以朕软弱可欺之错觉,主张其野心。 当此两难之选,朕以为可做第三选。而今纵览天下,藩属周邦所求我朝甚广,濒国衣食吃穿无不来自我朝,其兵器、铁器更是无一不来自我朝。 有鉴于此,朕当先礼后兵,遣使申斥,其若收手,朕可不究其罪,其若不知悔改一意孤行,朕当断绝其货,若再不从,再做发兵也不迟,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殿中议论纷纷,兵部、礼部、工部态度趋于一致,工部、礼部多少有些松了口气,虽然明知不出兵可能比出兵更坏,但出兵就得拿出真金白银,户部死挺着说没有,礼部、工部说破大天,也只能是表个态度。 现在女帝让半步,先不出兵,从政治、经济层面先礼后兵,无疑留有了退让余地。 但这时吏部、户部不答应了,吏部尚书许殷良就说了: “陛下,濒国与我朝海上商货往来频密,如若断绝商货往来,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举,将严重影响民间生意来往,还请陛下慎重。” “臣附议。”桑劲川赞同道,接着又说:“我朝民间与濒国贸易频密,牵扯商户、作坊、百姓数十万计,贸然中断两国海上交易,不仅不利民间,更不利充实国库,有其当下内忧外患之下,更当谨慎处理对外通商,还请陛下明鉴。” 户部、吏部之所以反对,除了确实出于国内经济和财政层面考虑,同时也是河南、两淮、江南、东岭四道沿海城市出口商品,多数都去了濒国,而依附于户部、吏部的财阀中有那么一批专吃这口饭的利益群体,而且总量还不少,每年提供的灰色利益的占比也就非常可观。 此外濒国产银,是西域和广州之外,岐帝国白银的第三大来源。 当然,岐帝国国内白银的总量占全世界的份额虽然不大,但岐帝国毕竟国土面积巨大,相对而言的银矿资源储量还是较大的,但问题是中国的贵金属资源,大都埋藏较深,开发难度大,尤其是黄金,中国金矿的储量其实能排进世界前三,但除了山东之外,其他地区的开采难度宇宙第一。 如今岐帝国经济虽然全面好转,但铜钱的通货膨胀仍然没有得到遏制,仍然需要输入贵金属,用于稳定铜钱的币值。 而自从乌兹曼调整经济政策,波兹津与罗哈诺开战以来,流入岐帝国的贵金属数量大不如前,骠国、阿瓦达提海上攻占罗娑后,广州贸易迅速萎缩,贵金属流入也减少。 一切都如沈云卿所料,外部战争与财政政策的调整,经过最近些年的发酵和扩散,正在反向传导至岐帝国内部,这就导致岐帝国铜钱贬值势头抬头,此时再断绝与濒国交易,最终仍将冲击岐帝国的经济和财政。 户部、吏部再次反对,既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同时也是为了朝廷这口吃饭的锅不能砸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公孙芸惠怒火中烧突然说了一句: “满朝文武竟不及海郡王一人之智,我朝难道没有栋梁之才了吗!简直岂有此理,今日不朝,都退下。” “臣等无能,臣等告退……” 六部主官在女帝怒火中缓缓退出,待等退尽,女帝拂袖而起,来回踱着,心中愈发恼火: “气死朕了,堂堂朝廷大员,竟一个个瞻前顾后举棋不定,这不行,那也不行,朕要养他们作何用。” “陛下息怒,当此非常时期,六部们也已尽力了。” “发往腊婆的急函发出去了吗?” “已经在路上,但最快也得一个多月后才能到潮瓯,海郡王还朝,恐怕是明年的事了。” “明年,明年……眼下已是九月,只要拖入今冬天,喇南将被大雪所阻。再替朕拟一道旨,令薛伯充出塞之后,无论如何也要拖到明年三月之前,不可令忽喇大举南侵。” “是。” “另外,安国公现在做什么。” “回陛下,安国公府上传出消息,安国公正欲北上,召集部族大会,商讨御敌之事。” “哼,他是要避朕,简直可恶。去,即刻宣安国公来见。” “是。” 尽管库兀图族变成了温顺的绵羊,但好歹还有那几万骑兵和精锐骑兵,还有十几万随时可以征召的青壮牧民,上马就能拉出去。 但问题是安国公从来都是肩不挑担,脚不沾泥,发财要得,责任要不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安国公姗姗来迟,而且是披坚执锐,一派为国出征效命疆场的派头。 “陛下,臣正欲率部北上,御敌塞外漠北,不知陛下此时唤臣前来,有何重任交付。” 慕容奥翔张嘴尽是大义凛然莫我能敌的浮夸虚假之词,纵然女帝心知肚明,甚至脸颊抽搐,然当此国难当头,也只能将就了。 “安国公亲赴塞外,朕心甚慰。只是不知安国公欲征兵马几何,何时可战。” “启禀陛下,我族大都三于关内关外,与云中、陇西、呼延等地,眼下已经入秋,转眼便要入冬,此时召集各部,恐怕冬季无法集结,如此便得到明年,届时再做征兵,当可为朝廷所用。” “哦……”女帝只短促应了一声,目光闪过一丝憎恶与恼怒,然却没有反应到脸上,只是缓缓说:“既如此,有劳安国公亲赴塞外替朕御敌于漠北,待等退敌之后,朕自当厚谢。” “多谢陛下厚爱,那臣先行告退了。” “嗯,安国公请自便。” 待等安国公离开,女帝盛怒之下砸碎了手边的水晶茶盏: “败类,蛀虫!可耻,可耻呀……” “陛下,陛下息怒……” “此等朝廷蛀虫,竟还要朕阿谀奉承待之如亲,简直是皇家的耻辱!” “陛下,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库兀图族能有所作为,不至于万里边塞形同虚设。” “传旨兵部,着令呼延、云中都护密切监视库兀图族,但凡兵马调动即刻来报。” “是。” 于是就在安国公率部出城后的一个月,慕容奥翔既没去关外,也没去漠南,而是向西直奔呼延都护而去,并且一走就是一年多。 这呼延都护就是现在的青海和青海以北,外蒙古西南这块地方, 在唐宋时期,青海一代还是水草丰美绿荫遍地的绿色生态区,所以自古以来都是中原王朝产马放牧的核心地块。 九月中下旬,登州水军陆续抵达海通,受到了两淮洪泛影响,登州水军比预计完了几日,而此时被围庒县的六千四五百人的海寇,在九月中旬,登州水军抵达之前,向东突击,冲破海通军民包围,经由海上逃窜。 途中遭海通军民合力围堵,歼、俘敌三千余人,军民伤亡八百余人,残余海寇经由海上逃窜,又遭遇江南船帮与内河漕运衙门围剿,未分胜负,海寇得以遁逃,而且是向着东北方向逃窜,据此判断,是逃向了丹韩境内。 九月下旬,薛伯充奉命出塞,十月初遭遇正在逃避追杀的胭脂公主与三个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于十月初接至神都。 第502章 离任 十月初魏使贾巴勒卡再度返回潮瓯,去见沈云卿,交涉通使觐见皇帝一事。 沈云卿以语言不通,只通文字,不便交流为由,要求魏人先在广州学习语言,待等学成之后,在做北上觐见。贾巴勒卡认为有理,遂即启程返回广州,与胡炎再次商议。 到此,魏人一事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女帝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甩的这口大铅锅,竟然被沈云卿给四两拨千斤给化解了。 十月间国内公文与信件陆续传到潮瓯,得知海通遭遇倭寇大举袭扰,登州水军南下平贼,沈云卿知道,腊婆之战已经无法达成。但所幸腊婆大局已定,只需继续打持久战,拖死拖垮交趾腊婆军,此战终将以岐帝国的胜利而告终。 然十月下旬,真正让人揪心的消息送达瓦瓯,这次,天终于塌了。 “真是祸不单行,这次恐怕真是凶多吉少,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沈云卿急的都快跳脚,同时打两场战争全面战争,绝非他所愿看到的局面。 “陛下急召郡王回朝,定是已经束手无策,非郡王处置不可。” “就是本王回去了,也无回天之力。” “难道此战无法避免。”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邻居是搬不走的,忽喇就赖在家门口,哪里能免此一战。想当初陛下若是听我一言,如今也不至于这般被动,现在好了,书守两端进退不能,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想当初筹建金戋寺,盘活经济是其一,其二是拉拢民间资本,利用技术释放带来的生产力扩增,提高民间资本对朝廷的信赖,一旦爆发战争,朝廷就能动员民间资本和力量投入战争。 然女帝为收割红利与维持勋贵和睦,非但否决了当初既定政策,还大举收割沈云卿红利,目前的经济状况与国内调整,远没有达到六年前金戋寺成立之前的战略目标,如能达到当初订立初衷的八成,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但话说岐军现在有火器,有拉弦手榴弹,按说不应该惧怕腊婆。 是,这点不假,腊婆如果硬着头皮强攻城池,肯定会付出惨重代价,但问题是战争的本质是经济问题。 岐帝国的边塞防御最强地段只有蒙古、陕西、甘肃、山西、河北、辽宁这块地区,往西的青海、新疆、中亚地区是漏洞百出。 当然,这些个地方当下基本没什么太大的价值,但却是路上丝绸之路和岐帝国外部经济命脉。 岐帝国在这些地方的人口稀少,统治力、军事辐射力弱,忽喇全力进攻之下,整个甘肃以西都将落入忽喇之手,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马场、牧场将迅速壮大忽喇国力。 岐帝国最终败在的不是军事上,而是经济上。 岐帝国眼下急需要向国外输出通胀,以避免国内通货膨胀带来的恶性经济循环。一旦陆路贸易被切断,乌兹曼又实行回流经济,马六甲被骠国、阿瓦达提国占领,岐帝国的对外经济,将全面萎缩,又将进一步打击国内生产,再次恶性循环。 最后岐帝国将被自己的经济泡沫压垮,然后就是地方叛乱,国内混战。重蹈五代十国军阀混战的局面。 期间技术流逝,人才出走,战略要地丢失,少数民族崛起,一百年后就是北宋的死样子。 整个北方游牧民族火药泛滥,铁器泛滥,蒙古帝国就是这么搞出来的,大量吸收中原和其他少数民族技术人才,最后发展成庞大的军事机器。 沈云卿焦急的来回走着,迅速思考着应对策略与可能的后果,欧阳龙菲看在眼里,急在嘴上: “郡王,可有想到良策。” “眼下已是十一月,我琢磨着北方应该入冬了,只要下几场大雪,忽喇完成肃清之前,应该不会全力南下。有薛伯充在外周旋,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前,还不至于全面南下,我应能赶回神都。 至于如何应对,仍得看局势如何发展,其真若全面南侵,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欧阳大人,速去将鸿胪寺包大人,城府吴应大人请来。” “是。” 岐帝国虽然边境漫长,但占着气候上的有利条件,完全不同于北宋和南宋。 唐朝之所以能一定程度上避免少数民族南侵,除了外交策略,经济国力,军力的震慑和讨伐,气候带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少数游牧民族的南侵。 北宋时期的女真、西夏、契丹,其实已经占领了漠南、燕云十六州、青海、甘肃、辽西走廊等地,这些地方在当时受到全球气候干旱和小冰河期影响,冬季的雪深不足以影响骑兵作战。 因此北宋时期的金、辽、西夏政权夏季、冬季都能作战,尤其是攻入河北之后,夺取了河北农业前进基地,气候更加有利于作战,因此能够没有顾忌的南下攻略。 而早期的蒙古,之所以没能迅速壮大,根本原因就是在高纬度地区,夏季高纬度地区气候爽朗,需要放牧,而冬季高纬度地区气候恶劣积雪更深,不适合展开大规模集团作战,因为行军和后勤保障都很困难。 因此早期的蒙古一年中只有小半年的有效时间,其余时间都要忙着过冬,而金辽全年有八到十个月的有效活动期。 此后蒙古迅速统一,并得到了女真在东北与漠北的草场,蒙古也能开始全年作战,这就取得了地理和气候上的战略公平,奠定了蒙古南侵的实力。 而眼下的忽喇,其主要势力所在外蒙古中线以北,高纬度地区,冬季积雪深得多,而漠北地区冬季积雪也不利于长期作战,因此眼下的忽喇在没有夺取漠南与青海,或者东北两省之前,不具备冬季的作战能力,因为积雪太深,严重制约了骑兵的机动和后勤。 所以游牧民族也不是万能的,极端气候也受到影响。 因此目前的忽喇没有能力在入冬后,发动对岐帝国的全面进攻,只能等到明年开春。 这也是女帝为什么要薛伯充九月间立刻出塞的原因,岐军必须跨过内蒙古,进入外蒙中部,挡在积雪最深处,不能让忽喇在冬天穿过草原,抵达关外。 一旦被其今年冬天穿过蒙古高原,塞外草原将尽数落入其手,成为进攻岐帝国的前进基地。明年开始,全年都能对岐作战,这无疑是灾难性的结果。 少时片刻,包大人与潮瓯城府,现在的瓦瓯城府吴应来到下榻处: “下官见过天朝圣使。” “吴大人免礼,请上座。” “谢天朝圣使。” 待等吴应落座,沈云卿继续说道: “本使刚刚接到我朝陛下圣旨,召本王回朝述职,故而请吴大人前来,共同商讨本王走后事宜。” “原是如此,那天朝圣使此去,腊婆政务当做如何处置。” “此前一应许诺将由本使代禀我朝陛下,绝不会失信于各部与各地官吏,自然,也包括吴大人您。至于本王离去之后,瓦瓯事物请吴大人与黄将军、包大人商议,若两黄、包两位无法做主,可告知身在潮瓯的郝大人,郝大人自会替诸位秉公办理。” “那左承王殿下他,不知圣使大人将向天朝陛当请奏何种名分。” “腊婆初定,左承王殿下名分确实有些棘手,本王意愿是令左承王接掌我王位,但腊婆各部与土部对赵氏结仇已久,怕是册封左承王为腊婆之主,各部心中不服,恐再生复反。 可要是册封他人为腊婆之主,又担心难以服众,而且吴大人你也应该知道,腊婆各部、土部之间夙愿已久,拥立谁为腊婆之主,都难令各部心服口服,而且土部已经决意归附我朝,若是册封腊婆之主,无异于出卖土部,故而此事确实棘手。 不过吴大人可以放心,左承王殿下有开城首义之功,我朝陛下绝不会薄待于他,定会给予厚报。” 沈云卿满嘴尽是模棱两可之词,不做正面回复,其实他也无法做出承诺, 动祖制册封外族一事提了已有八九月,女帝迟迟有没答复,显然是国内政局有阻力,眼下又逢北方生变,帝国重心都在忽喇,恐怕也很难再有精力理会腊婆。 因此现在很难做出政治上的承诺,尽可能安抚吴应与腊婆贵族,等回朝后再向女帝打报告。 吴应之所以为赵元担心,很大程度上是岐军占领腊婆全境之后,腊婆各族的矛盾已经无法掩盖,加之腊婆之战各族深受伤害,赵氏和腊婆族的威信受到空前打击,废除赵氏的呼声日益高涨。 吴应自己是腊婆族人,他不可能不替腊婆族利益考虑,赵元又是目前岐帝国认可的唯一核心贵族,赵元的地位问题,关系到腊婆族日后在腊婆生存的空间。 沈云卿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因此更加慎重。 之前模棱两可说了那么些,就是要让吴应明白,腊婆已经不可能再成为独立邦国,言外之意就是岐帝国将吞并腊婆,因此赵元也不可能成为腊婆的实权国王。 但考虑到日后的长治久安和对外影响,沈云卿仍然趋向于提升赵元的政治地位,册封权重较大的封王,藉此既能拉拢以赵元为代表的腊婆族,同时也能给腊婆各族与土部已交代,为日后的长治久安做好政治上的基础准备。 与吴应谈了半日,下午沈云卿前往瓦瓯城治所,召集岐军将军、通译、土部小头人、夷兵头目,以及瓦瓯官吏、各部头人、官吏,就他离开后的政务、军务做出安排。 于四日后率兵五百人,火速赶回潮瓯,去见马文修。 第503章 回国 攻克库皋,在南屿以南对峙后,南屿作战岐军移交钟墨俞,楚砚杰率部进驻库皋,沈云卿进驻瓦瓯,辖制同井,同时肃清穆喇戌残敌,马文修继续坐镇潮瓯。 潮瓯各部一部继续驻扎潮瓯,一部进入瓦瓯。土部一部在库皋,一部在南屿,一部随同岐军、夷兵进驻同井,肃清穆喇戌,基本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局面。 此种局面若是各怀鬼胎,肯定是不利于岐军自身安全。但现在各部各族携手共同对付赵越,更有政治和经济实惠,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更容易形成民族融合的氛围。 五日后抵达潮瓯,沈云卿先去见了马文修,向他询问朝廷后续公函,看到东台烽火并非肃汝南侵,而是濒国攻打丹韩时,沈云卿不喜反忧,马文修无疑与他想到了一起。 “濒国居心叵测已久,当初兵部将本将调往登州,一是便于向西辽增兵运补,二便是防着濒国日后心生忤逆,袭扰我朝腹地。没曾想,本将一走十数月,其果真露出野心,敢于出兵来犯,此事恐怕绝非善事。海郡王此番还朝,准备作何打算?” “好的打算恐怕没有,当做最坏打算。此外,海寇袭击海通,本王认为定是濒国有意而为之,意在将登州新练水军调走南下,如此中原腹地除禁军之外,将无其他兵马可用。而禁军又是京畿要地,轻易不会调离,濒国打的应该就是这个注意。 此番回朝,若能稳住忽喇,首要之举便是兴建水军,大力整顿海防,没有海防与船队,御敌于国门之外便无从谈起。此番远征腊婆,便是吃了海船不足,水军贫弱的亏,若是运来十万八万大军,以我军谋略,半年便能荡平,何须如此这般久拖不决。” “英雄所见略同啊……我朝能有海郡王之智,实乃我朝之幸,天下之幸。” “马总管过誉了,沈某不强于口舌之利,岂能与将是奋死血战相提并论。此番还朝,本王定向陛下奏呈我军功绩,以告慰死难将士。” “本帅也有此意,那就你我合表,共同上奏。” “恭敬不如从命。” 腊婆之战,岐军虽以少胜多,取得决定性胜利,但也付出了惨重伤亡,这还是在取得压倒性谋略前提下的战争胜利,如果统帅能力差了那么一点,必然重蹈北宋、明朝收复交趾的悲剧。 当晚,沈云卿、马文修以共同名义召集夷兵头目、岐军将领、官吏、通译、土部代表叶巴,潮瓯头人与左承王赵元,就移交政务一事进行协调。 当初考虑到战后治理,将郝仁调入潮瓯时,沈云卿逐步令其接触当地头人与官僚系统,半年过去已经十分娴熟,此番移交将由郝仁全权代理腊婆政务,军务任由马文修全权执掌。 得知沈云卿将走,潮瓯部众与赵元还有叶巴等人不免担心,担心沈云卿一走,政策发生变动。 “天朝王爷,您一走,还回来吗?”先问的是叶巴,他是最好沈云卿就留在腊婆,只担心沈云卿以走,土部压不住腊婆各族。 “应该还会回来了,但最近两年恐怕不会。待等料理完了国中事务,本王会酌情返回腊婆。不过嘛,本王不得空闲,诸位若是不嫌路途遥远,北方寒冷,可来我朝神都,本王与我朝陛下定会隆重款待诸位。” “可叶巴担心天朝王爷一走,其他部族又会欺压我族。” “叶巴头人大可放心,我军驻扎于此,便是给予各部族人以公平,赵越之流所行暴政,我军绝不容许继续横行。还请叶巴头人转告喀昆、纳拉图、毕虚桐、牙理玛四位头人,从今往后,但凡有不平之事,自有我朝大军,我朝官吏为土部做主。” “有天朝王爷这句话,我叶巴就放心了。” 见叶巴得到沈云卿的政治保障和许诺,赵元也迫不及待询问自己的前途。前番已经提前得到吴应来信,但没有实质内容,不免令赵元担心,他说: “圣使大人,本王的册封之事,此番不知陛下可否一并恩准?” “左承王放心,当初承诺之一应条件本王都会办妥,至于阁下册封一事,按我朝惯例,凡有首义之功者,定有厚禄。而左承王又是腊婆贵族,我朝陛下定会厚报,册封之事无需担忧。” “那就有劳圣使费心了,待等日后腊婆百姓安居乐业之时,定当亲府神都,北拜天朝陛下。” “呵呵,想来定会有那日一天,而且为时不远,不会超过十年。” 绝非沈云卿虚言,交趾如能三年内收复平定,腊婆通过这三年时间积极恢复民生经济,在朝廷政策和生产力输入下,十年之内重新繁荣不是问题。 会议持续一晚,第二日沈云卿又与郝仁谈了一天,就相关此前已经定下的政策、惯例和处置办法重新进行了整理,又用了两天,整理成文稿,逐一修订,用于对腊婆的暂时惯例。后续的国内政策和长期管理办法,仍需要朝廷与女帝的首肯。 十一月十九,沈云卿乘坐三千石新式宝船离开出海离港,潮瓯部众出城相送,直到宝船消消失在海面,众人方才散去。 出海第四日,海上起雾,天空雷雨交加,沈云卿站在二楼船舱,看着海上滔天巨浪,心中起伏难平。此时欧阳龙菲端来中午的饭食,一旁小声说着: “郡王,用膳了。” “就放桌上吧。” “郡王观海已有数日,是在为朝局而担心有吗?” “嗯,此行回朝定不会轻松,难免又要东征西讨,本王是在考虑该行何策应对忽喇。战肯定不行,我朝兵少,忽喇兵多,出塞作战久战必败。但若是不出塞,依靠火器坚守,虽能力保边塞不失,但陇西以西将无还手之力,忽喇将来如自如,袭扰我朝商道,长此以往,又对我朝不利,实乃进退两难。” “郡王先用膳吧,免得凉了。” “嗯。” 坐回桌前,划起米饭,不知为何想到了崖山,想到了两宋,然后再往下想,想到了民族败类,两宋的民族败类都够编一本史书。 他突然放下碗筷,萎缩着呆呆的看着,出神的看着桌上在普通不过的四菜一汤。 欧阳龙菲不解,又怕打断沈云卿的思考,径自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看着他,气氛足足沉默了一刻有余,欧阳龙菲忍不住问道: “郡王,您足足发了一刻的呆。” “是吗……”沈云卿再次拾起碗筷,有似什么也没发生。 “郡王刚才这是怎么了?” “不可说也,不可说也……”沈云卿边说边笑,笑的很是神秘。 “何事不可说?” “破敌大计不可说,只怕说了就不灵。” 就在刚才,沈云卿想到一个绝佳注意,若能成功,至少为岐帝国争取十到十五年的喘息时间,但这么好的计策,也有致命的弊端。 十一月底,沈云卿抵达广州,在广州上岸休整三天,先去见了鸿胪寺卿徐业,向他询问魏人使团一事。 贾巴勒卡返回广州后带来了沈云卿的口信,胡炎未有异议,遂即加快口语学习,以期尽快满足沟通条件,北上面君。 虽然暂时稳住了魏人,但胡炎同时派人回国,汇报相关消息,沈云卿此来就是为了进一步摸清魏人的态度,以便于为日后的建交打底。 三日后沈云卿坐船入珠江,经由漓江入灵渠走湘江,进入长江,经由长江走京杭大运河去黄河,一路都走水路。 抵达金陵时,沈云卿不忘上岸去了舅舅高彭贵处,向他请安问好,同时会见了刺史肖炳光,了解江南的紧急情况和农业生产。 但肖炳光说的更多的却是海寇,原来海寇曾经一度进入长江,金陵各乡偶有袭扰,一度影响当地的商人和商队,海通逐寇之后,虽有所收敛好转,但影响远未消除。 海通受到海寇影响,停产数月,造成江淮、江南农事大面积瘫痪,受此影响,江淮、江南两道年底税收下降一成还多。 这是索性没有酿成大灾大难,若是海通化为白地,江淮、江南两地所受影响远不止于此。 肖炳光的说法,更加坚定沈云卿此前猜测,海寇突袭海通,是濒国一手策划的阴谋,目的是要制造岐帝国的经济动荡,通过打击关键经济节点,重创朝廷经济盘面。 背后筹划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对岐帝国的官场、商场一定相当了解,甚至在中原内地有利益代言人,内外勾结,否则不可能直奔海通,完全可以去秀州。 因为秀州比海通更富庶,所能得到的财货更便于带走,而海通有的,都是牲畜、面粉和农副产品加工业,都不是什么贵重商品和产业,附加值低,搬得再多总价很低,而且畜类还容易死,但是这些产业却辐射到两江,从而改变了两江的农业结构和手工业结构。 因此打击海通,本质上打击的不是海通一个地方,而是一切与海通有经济关联的生产链和生产关系。 第504章 形势严峻(1) 金陵只逗留两日,沈云卿匆匆再次上路,经由京杭大运河,继续北上,进入江北时,未去海通,但给高鸿去信,询问海通财产与人员损失,以便为调整生产调拨资金提供依据。 去年夏汛的在冬季退走之后,淮河再度恢复平静,洪泛区两岸这些年陆续种植的果树随处可见,今年将首批果林进入回报期,两淮的的经济结构有望进一步深化调整。 进入黄河已经是一月中旬,返航途中多次上岸,绕走内河水路也不比广州上岸走官道来的距离短,比预计回都时间晚了十多日,抵达神都时已经是一月二十七。 上岸后,无暇视察孟津产业,沈云卿马不停蹄赶赴神都,进城后先让欧阳龙菲回府报信,沈云卿独自进宫去见女帝。 由于塞外战火复燃,神都已有恐慌情绪,四门都有举家南迁的富户,都是准备逃避战乱,南迁保命保财产的富人。 进宫时天色已经不早,女帝正在御书房中坐立不安,濒国把她的书面警告当成了废纸,置之不理一意孤行,不仅没有收敛,还将战事扩大,增兵丹韩,丹韩国王李世皋,携百官及其王室逃离国都韩平,逃入壤郡,向岐军求援。 “欧阳,兵部为何还不到。” “启禀陛下,范尚书、陆侍郎尚在军器监,未及回宫。” 由于户部、吏部均不赞成经济封锁,申斥濒国之后,朝廷没有下文,继续维持口头上的行动,无疑让女帝很难堪,最近几日正为此时感到恼火。 正在此时,殿外女官前来禀报: “启禀陛下,海郡王已到殿外。” 女帝闻讯消息圣容迅变,瞬间精神焕发,彷如变了一人。 “快,宣。” “是。” 待等女官退走,女帝忙说: “快,给海郡王赐座。” “是。” 少时沈云卿入殿,远观整个人都黑了一节。 “臣沈云卿,参见陛下。” “呵哈哈,海郡王快免礼。” “谢陛下。” “海郡王快坐。” “臣还是站着回禀,坐着不太方便。” “也好。欧阳,将椅子挪去他处。” “是。” 待等椅子挪走,女帝继续刚才的话说: “远征腊婆,海郡王居功至伟,朕当重重恩赏。”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陛下如是要赏,还请赏赐南征将士,臣不过略尽绵力,不敢贪天之功。”沈云卿婉拒了女帝口惠,转而继续又说:“国中之事臣已知晓,但还请陛下容禀腊婆诸事。” “准,爱卿速禀。” 沈云卿将去年六月南征腊婆至今年十一月间主要事件和情况一一作了详细禀报,期间兵部范、陆二人先后赶到,紧接着各部各寺先后而来。 大约花费近就十分钟,详细理清了过去一年半中腊婆主要事件,并将马文修、钟墨俞、楚砚杰三人奏本交予女帝,同时献上了南洲(南海)、岭南沿海图与腊婆沿海图,首次明确详细了腊婆所在方位,和大致陆地海岸线轮廓。 “陛下,此三图分别是南洲图,岭南沿海图与腊婆沿海图,有此三图,可知腊婆与南洲详细方位。” “嗯,果然精妙,但为何与《海图志》所绘海图竟大相径庭?” 女帝也瞧出来了,沈云卿绘制的地图,与传统地图相比,完全不是一类“绘画”样板技巧,而且差的也太多。 “启禀陛下,臣此番所测海图,乃用新式技法,极为精准,比传统绘图之法更为精妙,图上与实地相差不过千毫,而此前绘图之法谬误甚大,只可做略观不可细窥。” “原来如此,不曾想,此前文武百官口中所称弹丸之国,竟有如此之大,着实误了朕听。欧阳,将此三图传阅诸位大人。” “是。” 女帝将三份地图转给各部各寺过目,让他们知道知道所谓的弹丸之地,面积超过了一个省。 兵部尚书范勇最先提出疑问: “海郡王,此图果真精确?” “有些出入,大约百分误之七八,若是局地西图,千分误之一二十。但若是以此前绘图之法,只可略观,无法细窥。得此图,只需用尺丈量,便可依比例推算大致距离,十分之精细。” “如此说,腊婆此地之巨,足抵两个江东。” “可能不止,内陆复地尚未绘制地形图,故而无法确定究竟幅员几何,据本王估算,腊婆实际控制土地得有三个江东,若是算上周邦其他土部、番民,恐怕得有四个。而且此地一年可种四季稻米,出产大量香料、木材,土极其肥沃,绝非所谓荒蛮之地,不过是欠缺人力物力加以经营罢了。” 沈云卿的描绘引发各部各寺激烈议论,文官也好,武官也好,无人提出质疑。当然,不是没有原因。 首先,腊婆是沈云卿打下来的,他的说辞显然更具真实性。 其二要反驳,得有依据,人家说是用先进测绘技术绘制的地图,你说人家是假的,你拿出依据来。 其三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此前所有的山川地形图,乃至书籍记载绘制的地形图,其实都只能看个大概,不具备精细参考的价值,这一点其他大家都清楚。 其四,反正这件事也不是自己兜着,日后地图出了大问题,也是沈云卿自己的事儿。 最后,眼下一个好消息也没有,突然多了这么大块肥沃领土,难得让女帝开心一把,谁也不是没眼头见识的愣头青,这个时候泼冷水。 于是在文武一片附和声中,新式地图测绘术有了合法的名分,但如果是十年前那个沈云卿,所做的任何一件事,绝无被认同的可能,因为你的社会地位,你的人际圈子,不足以支撑你的能力。 只有当你切切实实给统治集团,给当权者带来好处和利益时,你所做的一切,才能得到他们的认同,这就是现实。 三副地图开疆十几二十几万平方公里的肥沃土地,无疑扫去了女帝心头连日的阴霾,但严峻的现状仍然迫在眉睫,收回三副地图,女帝撇开腊婆,重提忽喇与濒国。 “腊婆之事暂且到此,眼下仍以忽喇与濒国之事为重。海郡王,忽喇叛乱之事,可有良策应对?” “臣还都之前仅是耳闻来龙去脉,尚且不知详细,能否容臣问过兵部。” 下刻女帝看向范勇 “范爱卿,且将详情说与海郡王。” “是。” 都勒阔伏击沃腊舒达并将之杀死后,撺掇汗位的起因,是沃腊舒达将都勒阔封在了天山以北,罗哈诺以东的荒凉草原,由此令都勒阔大为不满。 按忽喇的传统,如果汗王有多个儿子,应该是分汗王本部部落之外其他部落,也就是乡长把乡下面的村,封给自己的几个儿子。 无论这些个村多大,有多少人,至少数量上差不多,质量上自认倒霉。但至少还有公平可言,大家可以商量哪个村人多,哪个村土地少,私底下匀匀也能说得过去。 但现在沃腊舒达把天山以北,诺哈罗以东的“广大”草原给了都勒阔,就坏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按规矩,都勒阔应该得到至少三分之一的忽喇部族与牧场,但沃腊舒达只给了五分之一的部族与四分之一的土地。 当然,在沈云卿看来,都勒阔实际得到的土地其实比沃腊舒达多得多,沃腊舒达其实并没有亏待他,而且也没这个意思。 因为沃腊舒达希望都勒阔向北方的西伯利亚大平原开拓,眼下的西伯利亚大平原是一片湿地沼泽和草原,冬季是冻土,但是重要的是当地水源很丰沛,比蒙古高原水系发达的多,海拔也很低,夏天非常适合种植麦子,土地其实很肥沃,但是绝对不适合游牧。 沃腊舒达寄希望于都勒阔接受既成事实,同时向西伯利亚开拓,将西伯利亚变成忽喇的夏天农场,十年二十年后,都勒阔的农业产出其实比沃腊舒达高得多,而且游牧并不能迅速加成人口,同时还会因为生存环境以生活质量恶劣,人均寿命低,新生儿成活率低。 所以都勒阔虽然少分了人口,但如果能成功开发西伯利亚,二十年后的人口加成会迅速增加。 同时那个时候的沃腊舒达青春已经不在,年纪少说四五十,对于游牧民族而言,四五十岁已经是生命的晚期,再活也就十年八年,都勒阔的威胁基本消除,同时忽喇也获得了一块农业耕作区,可谓是一举两得的办法。 但你这么想,都勒阔却不怎么考虑,他认为这是在削弱他的势力,是对他的流放。 当然,不否认沃腊舒达是意图削弱他,减小其反叛的危害,但本意仍然是争取大局平稳,避免与岐帝国开战,同时自力更生。 但问题就出在沃腊舒达是一个治理型君主,不是政客和军事型君主。 沃腊舒达寄希望于半农耕化,实现忽喇的基本自足,然后依靠牲畜贸易与皮货贸易,从岐帝国获得所需要的生活品,但他忽略了部族政治和军事政治的潜在风险,以及都勒阔的野心。 登基大会之后,都勒阔确实去了西伯利亚,但不是去搞开发,而是纠集死党,去西伯利亚接受现场教育,说这些个沼泽荒地既没有肥沃的草场,也没有富裕的城市,存心是要逼死自己,逼死其他部落。 受到鼓动的部落群情激奋响应号召,遂即厉兵秣马召集部落,大举向西伯利亚迁徙,但还不是去搞开发,而是趁着夏季西伯利亚路好走,绕道向北前往中伯利亚和中央通古斯高原,从贝加尔湖以北,对汗帐发起突然偷袭。 这个时期的中伯利亚和中央古斯通高原,由于中央古斯通高原的海拔和高纬度,都不利于放牧和农业开发,因此忽喇汗帐最北端的势力基本就止于中央通古斯南部,以北的中伯利亚只有零散部落在此放牧。 因此完全绕过了汗帐的警戒视野,突然出现在汗帐以北,杀了沃腊舒达一个措手不及。 第505章 形势严峻(2) 两军拼杀半月,不等沃腊舒达召集各部勤王,汗帐已经沦陷,护国师鲁古图临阵倒戈,致使沃腊舒达身死,胭脂公主楚惠儿带着三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在沃腊舒达本部保护之下先是向东逃窜,前去与勤王部落汇合,然后继续争夺汗位。 却是不料护国师鲁古图一早串通各部,前来勤王部落或是反叛,或是两不相帮保持中立,决意勤王的部落屈指可数,无奈之下只得南逃,在此之前忽喇内乱的消息已经传入北塞,烽火就这么给点了起来。 之后薛伯充率兵出同州入关外道,挡在塞北草原,恰逢冬季,忽喇内乱未平,都勒阔忙于收拾内部,无暇南下,同时遣使岐帝国,要求朝廷交出汗王后楚惠儿与沃腊舒达三个儿子,气焰可谓极其嚣张。 (隆元二十年)截止今年一月,陆续南逃忽喇各部约六十余万人,除胭脂公主随行本部的五万多人现在扎城外,其余五十多万人被薛伯充拦在北塞组织起来,阻挡忽喇南下。 眼下冰雪未消,塞北消息传递不畅,最新的消息还是十一天前送到,尚不知现在塞外情况。 但无论忽喇怎么内乱,其人口已经不止五百万,五百万是三十年前的数据,损失五十六十万人,对其军事实力而言影响不大。 范勇一连说了半个时辰,甚至感觉比南征腊婆的内容更多,在场各位耳朵早已听出了茧子,听与不听都一样。 “眼下塞北形势不容乐观,待等春至,冰雪消融,忽喇各部多半已经平息叛乱,南下恐是迟早。腊婆之战几乎耗空国库,去年九月陛下责令筹措钱粮,今年有意增加各地税赋,以供用兵驱使,海郡王精于财道,钱粮之事恐还得海郡王相助一臂之力。” 沈云卿算是听出来了,户部撂摊子,兵部都指望着他出钱出力。 “钱粮之事还不急于一时,当下最要紧之事,需得明确是战还是和。若是战,战到何种程度,若是和,以何等条件换取两国暂时的息事宁人,息事宁人的时间多久。 第二件事,沃腊舒达已死,我朝如何对待都勒阔,以及我朝如何对待忽喇。 眼下只有明确此二事,方能决定钱粮,还请陛下明断。” 战争必须明确战略目标,只有树立战略目标才能明确战役、战术和采取的策略。 眼下朝廷上下都没有明确认知到大方针的重要性,一味的用笼统政策,应对突发变局,如此就让局势更加难以掌控,因为所有细节都无法量化,无法量化就只能号脉,号脉都是号的大概,但政治这种游戏,要的就是精细,“大概”是不可取的,所以就得精细量化。 沈云卿所提两条引起六部各寺议论纷纷,大致听出两派意见,以户部、吏部为首主张和,以兵部、工部为首主张打,因为忽喇南侵态势已经显露,打已经无法避免,所以兵部主战的原因是侵略不可避免。 众人讨论片刻后,女帝接过讨论话题说: “如爱卿所见,兵部主战,户部、吏部主和,爱卿是主战还是主和?” “臣既不主战,也不主和。”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无不抽筋,这不是废话吗,林毅贤就问了: “海郡王既不主战,也不主和,究竟何意呀?” “在下不主战,是因为战火无情,能不战便不战。不主和,则是因为忽喇与我朝决战无法避免,能拖就拖,拖不过再战。” 说了这么些,依然还是废话,女帝登基至今二十年,那一年不是拖下来的,否则二十年前就已经开战,要是能拖,还用等到今天。 “爱卿,若是能拖,朕自然希望再拖十年二十年,然眼下都勒阔篡位,他岂能善罢甘休,朕若不加以严惩,又如何能服周邦。” “所以陛下,此事又涉臣方才所提第二条,我朝准备如何对待忽喇,又如何对待都勒阔。只有明确此事,是战是和才有腾挪周旋余地。” “爱卿这是何意?” “回陛下,忽喇与我朝乃上国与部落。我朝与丹韩、濒国,是上国与藩属。因此我朝与忽喇,仍是国与部落,非国与藩属。” “这又如何?” “既然是国与部落,便不能与藩属国同等处理。而都勒阔篡权夺位,是为谋反,名不正言不顺,既有违忽喇民意,又不合忽喇法度,故而我朝当不予承认。” 这时侍郎陆争说: “但都勒阔现已夺的汗位,即便我朝不予承认,又能奈何?” “陆大人此言差异,放眼天下,唯有我朝上邦,我朝不予承认,他国岂敢承认,此乃其一。其二,即便其夺得实权,自称汗位,然其违法篡权,实乃名不正言不顺,既不合民意,也不顺法统,我朝若轻易承认,岂不等于承认我朝篡逆贼子合法地位。 其三,沃腊舒达三子如今就在神都,我朝大可册封其子称汗,如此既能占住汗位,同时藉此为口舌,拉拢忽喇其他态度不明部落,南下来投。 其四,眼下两国既已处于开战边缘,我朝当即刻切断与其商货往来,禁绝与其交易。” 政治既是经济、军事的较量,更是策略和地位影响力的较量。 一般而言,人都更倾向于承认既成事实,既掌握了实际权利,我便予以承认,至少也是默认,但这是现实政治。现实政治的本质是力量政治,也就是军事力量。 但当两股力量政治不相上下时,还有无形政治,如软实力,经济实力,外交实力,影响力等。 忽喇只有力量政治的硬实力,而没有岐帝国的全球影响力,至少也是亚洲影响力,岐帝国不承认忽喇汗王的合法性,其他外邦承认其合法性,就存在很大问题。 因为周邦国家多数都需要得到岐帝国的册封,才具有合法性,所以这些本就需要岐帝国册封才合法的周邦,再去承认本就不合法,天朝也没有承认的忽喇,显然是有问题的。 当然,这些小邦不承认忽喇,忽喇大可以出兵去打,让你服帖。但忽喇能发兵去打,岐帝国就不行?与忽喇接壤的只有三个势力,西边的罗哈诺,东边的肃汝,南边的岐帝国,罗哈诺与忽喇本就不对付,肃汝不是傻瓜,更愿意坐山观虎斗,不会轻易蹚浑水,所以忽喇的外交形势处于完全孤立。 都勒阔是撺掇了汗位不假,但如果得不到领邦的承认,尤其是岐帝国的承认,将迅速面临经济问题。 都勒阔叛乱,根本原因其实还是经济问题,其野心只是引发叛乱的动力,没有经济原因,忽喇各部不会响应都勒阔的叛乱。 因此即便开战,岐帝国封锁边境,断绝贸易往来,严禁物资输入,采取长期坚守策略,依靠火器坚守城池,只要拖上两年,忽喇的储备就会拖垮,他们除了牛羊马匹以外,其他一无所有,惨淡的民生就会消磨掉继续开战的意志。 但这样做的代价,将是边境地区,确切的说是是长城以北地区几百万人口南迁,给国内造成沉重负担,而且几个月内也做不到。 最后,法理政治永远是反政府与政府之间妥协的空间,只要岐帝国不承认都勒阔的合法性,你就是杀上门,我也不承认,你也不能咋地,有种就亡了我,我不好过,我也要让你难受。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岐帝国拼命半残,忽喇也死半条命,大家谁都捞不着好,都勒阔反叛非但没有给各部落带来好处,相反死伤惨重日子比一万更难过,非但如此,还得不到岐帝国合法的册封和贸易,最后忽喇只能自己内部再发叛乱。 这种结果既是岐帝国极力避免的结局,同时也是都勒阔极力避免的结果。 都勒阔的眼里,岐帝国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踢一脚就爆装备。结果一下踢到了钢板,他肯定是疼的,现实仍会迫使其回归理智,采取政治谈判解决问题。 最后又回到战还是和的问题,而战、和问题,又是岐帝国如何对待忽喇反政府的问题,这两个问题是相互联动,但性质不同的问题。 理清了这一点,就能一定程度上避免战争的扩大,但不等同于避免战争,甚至为了逼和忽喇,需要打一两仗,通过敲打和打疼打狠,让忽喇收敛。 “陛下,臣以为,我朝大政方针当以和为主,战为辅,以小战打疼打狠忽喇,令其不敢小觑我朝,使之收敛,迫使其与我朝说和。” “海郡王此议,兵部以为如何?” 女帝询问兵部意见,看不出公孙芸惠究竟同意还是不同意。范勇、陆争二人商量了一会儿,意见趋于一致,都不看好沈云卿的主意,范勇就说: “回陛下,臣以为,忽喇各部心怀野心依旧,非是都勒阔一人,此战若开,也绝非小战,必是大战,恐怕以战逼和,恐难实现。” “朕也深有同感,海郡王缘何认为能将忽喇逼和?” “回陛下,但凡一应事物皆可以人力引导,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庒县之事。” “嘶……” 女帝似有所想,户部的桑劲川就说了: “海郡王这是何意呀?” “呵呵,恕本王无可奉告。” 户部只知道当年庒县县令虞童与林奇坤勾结,企图谋杀沈云卿,推翻高粱新政。但不知道此后的庒县民变风波,其实是沈云卿引导的结果。 而且全程都是外力加诱因,沿着必然的逻辑轨迹发展的结果,只需要人为稍加引导,就能逼反海通屯垦村,最后波及整个江淮、江南。 因为这件事,当年以卢希彭、朱惟钧为首的户部垮台,但户部却只知其一,不知道这件事的内因,是沈云卿有意引导的结果,但女帝很清楚。 第506章 形势严峻(3) 女帝似乎有所领悟,但仍然不相信偌大的忽喇国,能偏离其既有的国策,改变野心的目标。 而且自古以来,游牧民族无不以侵略占领中原,为最高战争目标,要改变这一千百来年的目标,谈何容易。 但不是没有,蒙古第一次西征,既是向西争夺生存空间,积蓄实力收复更多松散小部落,同时也是避开与女真在中原的精锐决战,避免与西夏、女真同时开战,当时与南宋的政治关系也没有成熟,总体上不具备南下攻略中原的条件。 所以要忽喇放弃南侵中原目标,同时其内部的矛盾又无法调和,而岐帝国也无能为力继续供养这张大嘴,而且很可能需要增加供养,当此对立矛盾之下,女帝的认知和眼界,无疑束缚了她的思维。 “海郡王之意,朕心中有数,但朕仍然不解,海郡王如何而为?”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能否容臣私下单独与陛下和兵部详细说明,而今日时辰不早,恐怕已是无法言尽,能否等明日在做详禀。” “嗯,朕也乏了。欧阳,传朕旨意,赐海郡王御膳十道,以慰征程。” “是。” “谢陛下。” “嗯,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众人俯首叩拜,遂即缓缓退走御书房。 刚出内殿,六部官吏无不将沈云卿围住去路,范勇便是问道: “海郡王当真有计策可迫忽喇说和?” “没有绝对把握,仍得做两手准备,此事待我明日在做细谈。今日刚回,又听诸位说了众多,现在有些头昏脑涨,容我歇息一晚,明日在做细谈如何。” “嗯,那就有劳海郡王费心了。” “哪里,为朝廷分忧,实属本分,在下先行告辞了。” 拜别众人,沈云卿即刻去往泸溪宫,但林毅贤还跟在身后,边走边说,说的还是钱的问题: “海郡王,无论大战还是小战,钱粮仍是重中之重,眼下户部收不抵支,贸然开战恐怕胜负难料啊。” “林大人,户部的账,陛下与欧阳大人应该看过了吧。” “看过,且派员粗略算过,确实是收不抵支,而且竟然多大三成以上的缺口,也不知道施君亦、桑劲川如何把持的国库,在陛下与金戋寺全力承担之下,户部竟还能有三成以上的缺口,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还都是正常开支,并无作假与伪报,可是如此。” 林毅贤听着惊奇,他忙问: “海郡王远在万里之外,竟了了如指掌,莫非海郡王早知道?” “呵呵,其实并不奇怪,南征开销虽然由金戋寺承担了大头,但金戋寺与户部之间往来频密,金戋寺为了南征收紧了钱款,但户部却没有,如此一来,金戋寺在民间与朝廷中腾出的地方,自然只能由户部去填。所以户部越填越多,最后怎么也填不满。 不过这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若能平息了忽喇南下,我朝从今年开始,也算是翻身了,忽喇将从此不足为虑。” 沈云卿说的轻描淡写,林毅贤心里仍然打鼓。 其实户部出现严重的收不抵支,完全在沈云卿的意料之内,因为经济永远是相互之间流动共通的,当市场资源流动减少,就一定会出现缺口,而户部就成了填缺口的金池。 走出文渊门,途径章台,林毅贤仍无离宫打算,此时已是上半夜,沈云卿却发现林毅贤仍然跟着,不禁纳闷儿起来,自己刚回来,天又这么晚了,您老年纪也一大把了,形势又这么吃紧,您老还不赶紧回家? “林大人,这天色不早了,就不劳您送了。” “呵呵……” 林毅贤一脸慈眉善目,即便挑着灯笼看的不清楚,但隔着昏暗仍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热心肠”,这就让沈云卿高度警惕。 “林大人,您这是有事儿?” “呃,是这样,三殿下去年秋天纳了侧妃许氏,还望海郡王理解。” “哦……原来如此。纳便纳了吧,何必与我说呢。也亏莱王想得出来,竟让您这舅舅来说,就像是我逼他似得。想纳就纳吧,天色也不早了,林大人早些出宫回府。” “好,那本官告辞了。” 看着林毅贤远走的背影,沈云卿琢磨着改日得去找周晟算账。尽管嘴上说的慷慨,实则沈云卿心里其实是另一码。 当初便与周晟说过,要纳侧妃得趁早,因为早纳妾室,年龄与高若萱相差不大,时间一久,掉颜值,相差也不大。 现在隔了七八年,纳个小妾,加之高若萱出阁时已经二十一岁,现在娶个小的回来,怎么也得十六七,一前一后,年纪差着十岁,待等十年后,高若萱四十岁,小的才二十多,这颜值差的可就大了去。 所以沈云卿并不反对周晟娶小,但您不能太亏待我表妹吧。 而且这还不算,待等沈云卿见到周晟一了解,没差点吐出血,人家许小姐过门的时候还没满十六岁,这是吃草专拣嫰的下手,只要未成年。 六部各寺沈云卿散去不久,女帝令人将三幅地图挂在架上,仔细品鉴着南海地形,心中仍对腊婆念念不忘。 “欧阳,这腊婆之地着实不小啊。” “是的陛下,依海郡王所言,若是尽得腊婆全土与土部,少说不下四个江东,而且此番还收获涅佛罗国穆喇戌,也得抵得上半个江南东。” “真没想到,我朝之外,竟有如此广袤土地,而历朝历代竟都称之荒蛮之地,简直令人汗颜呐……” “是的陛下,在此之前只闻腊婆国小,但从不知小到何种程度,现在来看,其若积蓄实力谋反,足可搅扰宇内不宁。” “嗯,此言甚合朕意。从今往后,不可小觑周邦弹丸之国,所谓荒蛮之地,也并非荒蛮,用沈云卿之言,实乃缺乏经营所致。” “陛下所言极是,那沈云卿所奏腊婆各部一应许诺,陛下可有打算。” “一应所求照准便是,但需得解决忽喇之后,方能腾挪周转,要不先从金戋寺与内司府调拨如何?” “奴婢也是这个意思,若不能安抚腊婆各部,恐怕再生叛乱,只是封给爵位与封地之事,陛下可有考虑?” “此事关键仍在动祖制,此番先是魏人来使,后有忽喇、濒国犯上作乱,朝中格局松动,动祖制或许可有腾挪余地,只是不知沈云卿要如何动法。” “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奴婢以为,以海郡王为人,断然不会大刀阔斧,仍会循序渐进逐步推动。” “哦,何以见得?” “如见不是从前,海郡王一人单枪匹马,可无后顾之忧。现如今上有陛下朝廷,下有妻儿老小沈家产业,他如何也得为自己想想。” “嗯,言之有理,接着说。” “此外海郡王精于经营,其许诺腊婆诸事,除了财货,更多是借由腊婆之力互通互容,虽然腊婆各部得了封爵,实则是助我朝经营地方,也能给其自己带来实惠,此乃两利之举。 自古以来,王公贵胄为的无外乎爵禄庙享,如今变通以手段,给其头衔,用其力,谋取利禄自养之,朝廷既得其利,又的其心,给的不过是虚衔与市场,非但不会失去任何利益,相反藉此紧紧拉住腊婆,使之永不分离。” “兹事体大呀,此事还得容朕再做权衡。” …… 此时沈云卿刚到泸溪宫,其实还没进泸溪宫,就被外人给挡在了自家门外,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是汗王后胭脂的忽喇亲兵。 进出自家竟然还得通报,回家第一天吃了一瘪,沈云卿心里顿时有种被人打脸的感觉。 “贵妃娘娘,公主殿下,郡王回宫了呢。” 暖儿眉开眼笑入室禀报,闻讯沈云卿回宫,周雪琳忙是拉着楚惠儿说: “云卿回来了,有他在,你就放心。” “嗯,他的坏水,我还是知道的。” 虽然楚惠儿心情一直不好,但依然改不了那张恶毒的口舌。 这时独孤起身要去中庭,却被段莹玉给喊住: “玥儿啊,陛下差人送来了御膳,你去准备一下。” “好的。” 看着玥儿去了膳房,段莹玉即刻又说: “雪琳,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娘,怎么能这样。” “傻孩子,娘这是为你好,还不快去。” “知道了。”言毕,周雪琳起身与欧阳龙菲说:“欧阳大人,我们同往。” “嗯。” 二人一前一后,一同前往中庭。此时沈云卿正往中庭而去,隔着五十多步看到迎面有人挑着灯笼相向而来,待到近处看见一行女子,周雪琳与欧阳龙菲走在最前。 “这么晚了,还要你亲自来接,真是难为你了。” “都是应该的,本该是玥儿妹妹来的,都是母亲不好,支她去了膳房准备御膳。” “是嘛,看来岳母大人这个家当得好啊。” “瞧你说的,娘亲也是为了府里好。” “呵呵,是的是的。” “母后赐了御膳,快走吧。” “好。” 从雪琳口中得知,沈严良、高秀珍、独孤筑勤、独孤群下午就进了宫,一直等到戌时末不见沈云卿人,只好出宫回府。期间周启、周晟先后都来过,也都走了。 第507章 形势严峻(3) 来到内宅,玥儿守在门外翘首以盼,但里外还都站着忽喇的亲兵和女婢。 “王爷此去风餐露宿极是辛苦,快用膳吧。” “两年不见,玥儿变化可真大,一定是岳母难为你了吧。” “这倒没有,王爷不在,玥儿忙着宫外事,时长日久总有些变化。” 此时段莹玉就坐里屋,沈云卿这话明着就是给她听的。自己回来不出迎,还摆谱,不在期间还不知道怎么欺负玥儿。 “孩子们呢?” “都好着呢,今日时辰不早,让他们先睡下了,要不我去唤来他们。” “不用,等明日吧。走,进屋。” 言毕,沈云卿迈进屋中,此时段莹玉、楚惠儿还在里屋说话,见沈云卿已到,二人这才出来。 “云卿,你可总算回来了,让为娘好生想念担心。” 段莹玉的演技一流,张嘴总能给你三分真情,七分实意,往心坎里去的感觉。 这不,她说想念担心,满满一股子的暖意涌上心头。你还不得不做出一点姿态,表示自己的感激: “劳岳母大人牵挂惦念,小婿深感愧疚,日后一定常侍岳母左右,尽儿一份孝心。” “瞧你说,这话让你父亲、母亲听去,还不说我这做娘的跟他俩抢儿子。不过有你这番话,为娘也就安心了。来,快见过汗后胭脂。” 段莹玉拉过楚惠儿,不介绍其实也认得出。 楚惠儿当年坐船离开宁阳后,到出嫁忽喇,其实再没见过,十多年过去,其实变化挺大的。 尤其是白皙的皮肤,在蒙古高原晒的有些黑,两颊两侧还浮着火烧云,忽喇民俗的打扮乍看有些别扭,而且偌大的滚圆的肚子,竟然还怀着一个。 要说沃腊舒达虽然死的冤,但却留下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还不知道。 这木可烈两个儿子就把天给掀翻了,日后三个儿子,甚至四个儿子,还不把全世界给扫平了。 尽管此刻心态有些复杂,却未反映在脸上,沈云卿仍是恭敬客气行了人臣之礼: “沈云卿见过汗后。” “海郡王什么时候也这般客气了,本宫记得当年可是能说会道呢。” “呵呵,让汗后见笑了。谁无年少轻狂时,更何况是沈某,年少不狂枉为少年人。经年不见,汗后也已子嗣满堂,贵及天后,转眼十数载,当年之事如过眼烟云,过去便让它过去,偶做笑谈之资,倒也得个乐趣。” “嗯,海郡王变了,咱们用膳吧。” “汗后请。” 楚惠儿的变化很大,尤其是性格方面,沃腊舒达的身死,都勒阔的叛乱,带来的心理阴影加重了性格的改变。 饭桌前径自落座,沈云卿看向一旁站着的欧阳龙菲与她说: “欧阳大人,一起入席吧。” “不了,属下不饿。” 这时雪琳起身拉着欧阳龙菲说: “都是一家的姐妹,这般推辞可就不好了,快来坐。” 雪琳推着欧阳龙菲入席坐下,这会儿段莹玉却是投来不善的目光,沈云卿这才回过味儿来,刚才雪琳开口说是“一家的姐妹”,想来周雪琳、段莹玉母女是觉得欧阳龙菲跟去腊婆一年半,定是他沈云卿在外偷腥了。 想到这里,沈云卿忙是说: “岳母大人,南征时风餐露宿,难免同吃同住屋檐下,岳母大人莫要疑心。” 段莹玉此时掏出丝帕掩了掩鼻子,酸酸的说了一句: “异乡漂泊十数月,这要是寂寞了,为娘能理解。” “岳母大人误会,小婿对雪琳、玥儿一片真情,岂敢。” “好了,快用膳吧。” 沈云卿清楚,段莹玉其实压根不信,女帝当初安排牡丹卫随行,一方面是监视汇报,一方面有不成文的潜规则,方便皇室成员临幸,解决生理问题。 因为很少有皇室成员率军远征,即便随军,也都是在领土之内,时间久了寂寞了,在地方上养妾室解决生理问题,是常见现象。 因此为了规范皇室行为,同时避免感染疾病和卫生问题,都会随行若干牡丹卫,或者女性,但都做男性装束,以便于皇室解决生理问题。 这一点史书上是不会写的,但这种现象存在,即便不随军带女人,也会就地从驻地州县去找。 而皇室成员不是普通将领和军卒,牵扯到子嗣问题和爵位继承问题,能随军出征的皇室,不是皇帝跟前红人,就是有两把刷子,出现爵位继承问题,本质上是与皇帝有关的利益问题。 此时桌上五个人,一个男人四个女人,玥儿心灵手巧,自然能明白段莹玉、周雪琳的话外之意,楚惠儿当然也心里明白,她本就是这个家里出去的姑娘,段莹玉的秉性她清楚得很。 唯独欧阳龙菲在男女问题上比较木讷冷淡,敏感度低,段莹玉里外旁敲侧击,她都没啥反应。 这个点上已是上半夜,用着女帝送来的御膳着实有些不对点。但沈云卿也是饿极了,下午回的宫,马不停蹄去见女帝,除了喝水说话,干点心一点也没顾得上吃。 提筷吃了几口,楚惠儿便是开口问道: “海郡王今日还朝,陛下可曾与陛下说起塞外事。” “嗯,今日下午都是为了忽喇之事,一直谈到深夜,汗后是为孩子担心吧。” “夫君奉公公遗命称汗,名正言顺,都勒阔心怀叵测率部反叛篡权夺位,是为乱臣贼子,如今窃据汗位,自称可汗,我朝本该讨伐,然我深知陛下难处,不宜用兵,本宫只是担心我那孩儿年幼,都勒阔若是以此相要挟,怕是陛下为难。” “眼下局势确实危如累卵,一旦二月开春,忽喇必定大举南下。不过汗后请放心,我朝断不会屈从于忽喇要挟,定会有个了断,不必担心孩子的安危。” 游牧民族历来有个恶******。 对不能收复的部落赶尽杀绝,执行灭绝性政策,对有世仇的部落赶尽杀绝,对被推翻的统治者赶尽杀绝,总之,除了暴力只有暴力,他们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其他什么都不会。 沃腊舒达与楚惠儿育有四个孩子,另外还有两个汗妃,各育一个女儿,要与忽喇达成和谈,这六个孩子是一个政治障碍。 忽喇绝不会容许沃腊舒达的孩子继续活着,将来成为岐帝国威胁忽喇的政治棋子,同时岐帝国需要沃腊舒达的孩子,既是作为日后政治棋子,也是岐帝国的威严。 如果连沃腊舒达的孩子都保不住,传扬出去会严重磋商岐帝国“在国际上”的政治威信,对已经兼并的腊婆也会有影响,所以这个先例不能开。 于是现在就是死局,且不说能不能实现和谈,和谈的基础条件现在都不具备。 这点沈云卿也很清楚,如何避免打出这张牌,是此后的工作重点。 用过饭后已快凌晨,沈云卿先去沐浴,今晚得在周雪琳房中过夜,丈母娘看着,他也不敢。 楚惠儿搬进宫后,仍住段莹玉的云合园,周雪琳以前的闺房,沈云卿不在泸溪宫时,她会搬来与周雪琳同住,沈云卿眼下回了泸溪宫,今晚只好搬去玥儿寝室同住,当然,也能住厢房和其他寝室。 她的三个儿子目前住在城外忽喇亲兵的营中,一来沃腊舒达还有两个岳父,一个在塞北薛伯充营中,另一个在神都城外,看着沃腊舒达的孩子,二来只怕孩子进了皇宫,被扣为人质,再想出来就难了。 后半夜,夫妻二人颠鸾倒凤翻云覆雨过后相拥在床头,很是恩爱,沈云卿两阵云雨过后难熬倦意,有些昏昏欲睡,周雪琳却仍然了无睡意,她说: “云卿,欧阳大人的事,你准备何时操办?” 这会儿沈云卿精疲力竭心无旁念,周雪琳突然一说,猛是有些清醒了: “雪琳,方才说要操办何事?” “王爷与欧阳大人的事啊,你不能负了人家。” “雪琳,为夫与欧阳大人之间未曾有过肌肤之亲,你可不能乱说。” “没有?”周雪琳惊讶,他可不觉得沈云卿能熬一年半,没有在外偷腥:“你可不要为骗我,负了欧阳大人。” “真没有,不信可去问欧阳大人与其他女子,真没有。” 周雪琳沉默了片刻,昏暗中的眸子格外雪亮: “好吧,我信你。” …… 翌日清早,沈云卿还没从床上爬起,门外的女婢隔门唤着: “王爷,公主,三殿下到了。” 女婢唤了得有好一会儿,夫妻二人才从昨晚的云雨中缓过劲来。 “这才几点,刚回来就不让消停。” 这时周雪琳爬上胸前枕在心头说: “三哥一早过来,定是为了忽喇,你还是快些前去,免得误了时辰。” “好吧,反正都是为你周家人打天下,我这辈子的命真苦。” “这话可不能胡说,莫要祸从口出。” “好吧,为夫心里有数。” 自从魏人来使,皇室帝位传承的问题不出所料成了焦点问题,私底下议论周氏的声音也甚嚣尘上。 按说给周家打江山这话没错,但如果女帝不打算把帝位传给周家,那就有问题了。 虽然眼下大敌当前,女帝断然不会作此打算,但日后天下太平,世界太平了,按一贯的历史惯性,难保公孙芸惠不会作此考虑。 而且届时女帝的政绩、功业达到历代王朝的巅峰,政治威望压倒一切,届时就是要废周氏,多半也没人敢说什么。 第508章 形势严峻(4) 迅速更衣略作洗漱,此时周晟已经等在中庭,虽然是亲近之人,内宅自然能去得。但是一大早若非火烧眉毛的事,即便是亲近之人也不应该贸然清早天色刚亮,人家还没起床,就闯入后宅。 待等见到周晟,不等沈云卿开口,周晟起身走来开口先说: “总算是见到你了,昨日觐见母后,可有提及忽喇之事。” “瞧你急的,也没见你纳妾这般火急火燎。” 周晟立时收敛急态,忙做解释说: “若萱与茹柔情义相投,若萱也是答应了的。” “是啊,我这表妹就是心善,容易吃亏,被你三言两语糊弄之下,又能奈何。” 听到这里,周晟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正色说: “我对若萱一片真情痴心,天地可鉴。” “但下边儿库档里呢?”沈云卿反问,一派大义凌然之色。想我堂堂郡王出征在外,也没动过歪脑筋。 “你若是这般说,孤也无话可说。既是堂堂男儿,逢遇心仪女子,岂有不娶之理。” “是,我承认,三殿下娶都娶了,自然问心无愧。” “你!” 周晟气结,颇有些下不来台,这时沈云卿走到正座径自坐下,随后说: “行了,都是男人,我能理解。但你让林大人来跟我说,我表妹信中也只字不提,这就是三殿下你的不是了,什么事要说当面说也就是了,何必要拐弯抹角托人代言。” “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吗。” “哟,三殿下娶妾,我这个外姓岂能做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皇室之间的关系其实比老百姓复杂得多。 如果正室的娘家或是姑姑是个强势家族,即便是皇帝要纳妃子,也得征求皇后的同意,如果皇后不同意,皇帝强娶,虽然宫斗戏有些夸张,但小妾今后日子不好过一定是真的,而且还会涉及到子嗣待遇问题,更何况皇后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承皇位。 “言归正传,一早过来,就为忽喇之事?” “不为忽喇,还能为何。如今朝廷束手无策,若是开战,打的就是钱粮。眼下户部入不敷出,现在朝廷都在看着你,我能不急嘛。” “其实忽喇之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如果单单要开战,钱粮根本不是问题,打个三年五载也拖得起。” 听到这里,周晟很是不解: “户部、吏部尽言钱粮不济,如何能打三年五载。” “眼下尚未征税,国库自然钱粮不济,但若征税,其实户部、吏部捞不着好处,因为金戋寺如今触角遍及中原,征税受到金戋寺契约掣肘,即便征税,也征不上来,所以户部、吏部一合计,也就拿不出钱粮供应大军征讨。” 之前说过,岐帝国当前采取宽松低税的财政政策,既便于恢复民生蓄养国力,这是笼统说法。专业说法是降低税率,放宽经济产业门槛,提供资金贷款,扶持民间生产行业与商业。 经过六七年的恢复,岐帝国国内经济结构已经有很大调整,市场活力复苏,因此经济潜力其实要比十多年前更强,如果采取战时征税,理论上能动员更多的财力物力投入战争,供养更多的军队。 但却事与愿违,最近六七年间调整的经济结构,其实都来自金戋寺和海郡王府,市场活力和技术动力来源,也还是来自沈云卿。 同时经由金戋寺的贷款和契约,资金进入和发展控制了相当一大批生产行业。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这些行业的背后其实是金戋寺的资金,同时这些直接与金戋寺有资金和技术往来的行业,还会间接辐射其他行业,最后与金戋寺形成巨大的商业、生产网络。 如果国库开征战争税,人人皆平等,与金戋寺有关的一切行业和个人都会面临征税,最后就会通过行业和经济链条,反应到金戋寺,而金戋寺还有另一个银行职能,代为交税。 通过向金戋寺缴纳各种税赋,然后领取凭证,交给地方衙门,这样一来,户部开征的战争税,但凡是到金戋寺报税纳税的个人和利益团体,最后都会蜂拥至金戋寺缴纳战争税,所以这笔税款需要先过金戋寺的手,年底再做拆账。 平日里,金戋寺这笔税款都会老实移交给户部,但战争时期,尤其是现在金戋寺已经深度介入财政和政治层面,战争税显然不会移交给户部,而且女帝也不会。 当然,户部当初这么傻,能把税权让渡给金戋寺?其实是有原因的。 首先,金戋寺成立之初,就是踩在庒县民变,户部垮台的尸体上筹建的班子。 其次,以平阳郡府为代表的户部座主薛氏也是参股的,而薛氏能从金戋寺得到红利,同时名为户部座主,其实做不了主,如今能在户部之外分得好处,为什么还要帮户部出头。 其三,户部对金融行业发展趋势没有认知,只认为只是一种钱庄,根本不清楚是银行,而且是工商、建设、农业、技术综合银行,因此即便让渡部分税权,也不可能大范围波及。 但结果却是这些年来金戋寺大量扶持农业、商业、手工业,各种私人小产业如雨后春笋,同时金戋寺清廉高效的制度,让这些与金戋寺有资金往来的个体,更倾向于向金戋寺报税,然后拿着凭证去官府申报, 如此最大程度避免了地方盘剥,而且如果地方不认账,巧立名目瞎搞,只要向金戋寺举报,沈云卿亲自出面过问,地方官罢不了,但是通过经济手段让你地方难受还是办得到。 其四,金戋寺输出资金的同时,也占资金往来的股份,一来是以入股的形式参与指导经营,二来监督资金流向和使用,三来也能便于盈利,和日后调控整合产业。 所以金戋寺本质上又成了个体和个人的参与者,而金戋寺虽为民间银行,实则是权贵和皇帝出资的银行,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点面子,更何况户部自己也参加了金戋寺,好歹也是自己的一个儿子。 最后,户部没有估计到金戋寺的触角会遍及所有行业,单纯认为范围不会很大,即便代为收税,占比不会很大。 但事实上金戋寺扩张到了几乎所有领域,通过资金往来与合作,向金戋寺代为交税既免去了官府盘剥,同时鼓励逃税漏水积极交税,还能得到技术和经营指导、商业、商品信息,这比他们逃税更划算。 于是最后的结果只能是金戋寺参与的领域,最后多数都向金戋寺缴税,税款由金戋寺转交户部,户部的灰色收入和贪墨收入虽然没有太大波动,但是也暴露了全国的税收老底。 而且六七年间新增加的经济总量和物质生产,半数以上与金戋寺有关,其次是海郡王府与内司府。 因此如果开征战争税,户部能够收上来的税,其实并不算多,而金戋寺有缴税功能,大量新增战争税都会进入金戋寺的户头,不过户部的手,这笔账就是明账,完全在皇帝的监视之下,想要虚增项目黑钱,就很困难。 此外海郡王府创造的经济规模也也不少,抛开以上经济成分,户部守着的饭碗,潜力十分有限。 所以最后户部一算账,如果金戋寺的资金被皇帝拿捏着,就坐吃户部的潜力,户部可能要二次倒台。 所以户部的明面账,无法支撑岐军大规模开战,开征战争税后的财政账面,也无法支撑岐军大规模的战争行动。 而女帝却是以金戋寺、内司府、海郡王府、国库四个盘子的经济潜力算战争账,却可能让户部一个盘子结账埋单,户部哪里能吃得消。 户部现在说没钱,很大程度上是皇帝和户部算账方式不同,而其他文武百官心里也有本户部的账本,所以算来算去户部确实支撑不起这场战争。但沈云卿是清楚地,真要全国总动员,开战争税,橙子挤一下还是有很多甜水的。 沈云卿一番点拨之下,周晟如吃定心丸,他说: “如此说,对忽喇开战,钱粮可够支用五六年?” “是,五六年中可做放手一搏,如果不能击溃忽喇迫使其何谈,此后继续再战,国中恐生变故。但就我的本意而言,此战能不打便不打,再拖上十年十五年,届时再攻忽喇,可取全胜。” “可恐怕一年也拖不了,一开春,忽喇定会南下。” “所以关键就在开春后的三月内。” 沈云卿本意不想现在与忽喇开战,即便有极大把握给其造成重大伤亡,但岐帝国也会因为战争让经济全面衰退,引发内乱,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是必须避免的结果。 如果能拖上十年十五年,再解决忽喇问题,届时技术上将绝对压倒忽喇,岐军能轻易解决忽喇问题,西起西伯利亚,东至白令海峡的上千万平方公里土地纳入岐帝国版图。 正值沈、周二人说话时,欧阳龙菲突然进屋禀报: “启禀郡王,陛下传话,今日不朝。只宣了兵部与郡王前往御书房参会。” “嗯,我即刻就去。” 下刻看了眼欧阳龙菲,沈云卿莫名一种别扭。欧阳龙菲今日突然穿回了女装,总感到一种特别的怪意。 “欧阳大人,今日怎舍得穿上了女装?” “回郡王,是二夫人准备的。” “哦……” 沈云卿眼珠顺时针一转,想到玥儿有心了。 第509章 形势严峻(5) 待等欧阳龙菲退走,沈云卿继续刚才话说: “此番若能与忽喇言和,十年后再做决战,我朝绝可一战而胜。” “但如何能拖上十年?”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先去御前参会,待等回宫后,你我在做细谈如何。” “嗯,也好。” 与周晟在府中用过便餐,周晟继续留在泸溪宫中做客,沈云卿携欧阳龙菲前往御书房参加御前会议。 今日女帝不朝,单独只让兵部参会,应该是倾向于以战逼和,如是大规模开战,户部、吏部定要参加,但现在两部都说没钱,参加御前会议也没什么意义,说不定还能表示一些反对,甚至走漏机密消息。 来到御书房时,怀王、平阳郡王、周启与六部各寺主管都已等在殿外候旨,沈云卿略作寒暄后,直奔御书房。 “臣沈云卿,参见陛下。” “海郡王免礼,早膳可曾用过。” “已经用过。” “嗯,欧阳。” “奴婢在。” “传旨殿外百官王公,各回章台府邸,无需殿外候旨。” “是。” 欧阳羽亲自前去传旨,女帝继续刚才的话说: “海郡王昨日曾言,有良策可和忽喇,今日不妨说与兵部诸卿。” “是陛下。但在说之前,臣首先需得明确一事。” “何事?” “陛下是想就此说和,息事宁人,还是一劳永逸解决忽喇祸患。” “朕自当不甘息事宁人,但忽喇祸患数百年,从无根除,朕有生之年只盼相安无事,焉能将之平灭。” “臣有以良策,可助陛下二十年内平灭忽喇,并尽得其土,向北开疆,从而一劳永逸减除祸害中原千年之久的塞外游牧。” 此言一出,兵部武官顿时议论纷纷,武卫忠便是说: “海郡王,那忽喇可不是南蛮小儿,不会是以为攻取了腊婆,便有此胆量与忽喇全面开战。” “武将军放心,本王还不至于如此没有自知之明,正因为深知忽喇的厉害,本王更不会贸然开启战端。” “既然不开战端,又如何能在二十年内荡平忽喇,更何况两月之内忽喇就能南下,如何御敌。” 武卫忠措辞尖锐,但有他的道理,与忽喇比起来,腊婆只能算是疥癣之疾,不足以要命,忽喇是时时刻刻选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来是要亡国灭种的。 同时忽喇的危害等级,位列全球之首,腊婆充其量就是排在末位的痞子,给两巴掌也就老实了。 武卫忠的观点几乎代表兵部全体武官态度,也包括女帝在内,都不看好二十年内能从根子上铲掉忽喇。 女帝对忽喇的理想目标,仍是将其慢慢归化,使之变成库兀图族那样的绵羊,哪怕是把狼养成犬,也能接受。如今沈云卿要彻底解决忽喇,无疑是不切实际的。 “海郡王既说二十年内可平忽喇,究竟如何平之?” “启禀陛下,关键仍在此番能否逼和忽喇,如能逼和,便能二十年内平灭忽喇。” “说来说去还是废话。” 武卫忠抱怨道,女帝这时说: “上将军,且听海郡王把话说完。” “是。” 武卫忠收敛起自己的舌头,女帝看向沈云卿说: “海郡王,继续说。” “是。要逼和忽喇,眼下还有两桩看似不起眼,但足可要命的事。” “哪两桩?” “其一是濒国攻打丹韩,丹韩覆灭在即,我而我朝却未出兵,如此便是怂恿了濒国吞灭丹韩,同时也对外世邦国传递一个极为恶劣的先例,日后外世邦国若是相互攻伐,或是向我朝救援,我朝该当如何,此其一也。 其二,我朝若是出兵攻打濒国,地利不变,水军不在,难以久持,定会深陷丹韩不能自拔,此时臣料肃汝,定会认为忽喇、濒国与我朝交恶开战,我朝已无能力招架,肃汝定会趁我西辽驻军南下丹韩之际,前来攻我,届时我朝将不得不与忽喇、肃汝、濒国、腊婆开战。 而且肃汝若是南下,我朝与忽喇和谈必然破裂,忽喇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与我朝全面开战。 因此与忽喇说和,肃汝、濒国危害不可小视。” 单单与忽喇开战,就战争烈度而言,是很危险,但是战略态势上,对岐帝国而言,还能接受。 因为主要冲突地点在蒙古高原,青海、新疆、西域这些地方只有放牧农业价值,没有太多经济潜力,同时也不能给岐帝国在短时内带来痛苦。 而游牧民族历来的主要目标,都是对准中原,以攻取中原为最高目标,因此正面防线上,岐帝国死守是守得住的,战略态势上主要的焦点在蒙古高原。 只要让忽喇感到付出的代价超过其心理承受能力,就能重回谈判桌,用政治方式解决。 但如果东北再开战场,另一个游牧民族也入侵中原,战争烈度急速攀升,战略态势也会全面恶化。 而朝鲜半岛又被濒国涉足,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濒国不满足于朝鲜半岛南部,而肃汝会趁岐军南下朝鲜半岛,西辽武备空袭,趁机南下攻略,而且概率很高,因为岐帝国已经与忽喇撕破脸,就是傻子,这个时候也看的清清楚楚。 北方同时与忽喇、肃汝、濒国开战,战略态势最为险恶,此时忽喇甚至已经派遣使者与肃汝接洽,就南下共同攻打岐帝国展开交易谈判。 同时既然是两个游牧民族同时入主中原,这又牵扯到日后的地盘问题。 肃汝收编北方其他部落后,近些年养精蓄锐,人口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万,比起忽喇五六百多万人口,虽然威胁不是很大。 但东北、辽宁和河北地区的土地,确是要比蒙古高原好得多,肃汝与忽喇联手南下,必然是联盟,短期内不会翻脸,肃汝藉此机会迅速修生养息,难保几十年后不会成为忽喇的劲敌。 一旦忽喇这么想,忽喇与岐帝国的和谈将彻底破裂,忽喇会全力攻打岐帝国,尽快入主中原,控制更多的经济产区。 所以要逼和忽喇,肃汝和朝鲜半岛必须稳住其一,不能让两者发生联动,最后再与忽喇联动。 于是又牵扯到现在朝廷对丹韩问题。 “陛下,濒国与肃汝两者只能稳其一,无法兼济,也只有稳住西辽形势,我朝才能再与忽喇周旋。” “濒国、肃汝并不相邻,如何能串联危害朕的江山?” “陛下,濒国、肃汝是不相邻,但都与我朝相邻,我朝从西辽抽兵南下,与忽喇相安无事,肃汝不会怎样,但现在忽喇翻脸,西辽守军空虚,其必会趁虚而入。 纵然濒国与肃汝、忽喇并无串通,但形势如此,绝非陛下所一厢情愿。” 第510章 形势严峻(6) 其实当年明朝出兵朝鲜,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建州女真,明朝出兵朝鲜,耗空了明朝国库,还得罪了朝鲜和辽东的汉民、少数民族。 而建州女真却利用明朝无暇顾及关外,修生养息暗中积蓄力量,待等明朝被朝鲜拖个半死,国内又逢天灾人祸农民起义,女真迅速南侵,给明朝再送两颗棺材钉。 现在岐帝国的国内问题虽然大幅好转,但战略态势比明朝更险恶,而面对的选择与明朝又何其似曾相识。 现在必须在保自己,还是为了属国,出兵朝鲜抗击濒国上做出选择。 如果出兵朝鲜半岛,不光没有经济和战略利益,同时现在的肃汝可不是建州女真,现在的肃汝兵强马壮,休养生息了几十年,随时可以插向辽宁, 同时明朝北部的蒙古好歹实力大幅削弱,构不成严重威胁,而忽喇现在就是一个癌症,正在挤压岐帝国的战略生存空间,想必如果明朝同时与蒙古、建州女真、日本倭国同时开战,基本也是分分钟去见朱元璋的节奏。 有鉴于险恶的战略态势,沈云卿不主张出兵朝鲜,因为无论去不去,两年内解决不了问题,同时还得拖垮财政,但肃汝、忽喇是两分钟就能杀奔过来的当面威胁,决不能在这个当口上去撩朝鲜这块馊豆腐。 “陛下,臣建议当暂时放弃丹韩,换取与濒国的安宁,而后全力与肃汝、忽喇周旋。” “但即便放弃丹韩,我军固守西辽,忽喇、肃汝仍会南侵,这又如何。” 范勇质问,女帝也如此考虑: “范爱卿所言与朕所虑一致,濒国不过疥癣之疾,不足以影响全局,如何能左右忽喇、肃汝。” “那陛下可曾想过,我军可先发制人。” 此言一出,在场诸位都吓一跳,侍郎陆争就说了: “眼下形势虽然险恶,但尚未交战,如若贸然开启战端,到时如何收场?” “不错,臣不赞成先发制人,恐怕忽喇不会善罢甘休,再要和谈将难上加难。” 范勇支持陆争,女帝态度也不赞成: “朕也不赞成,此法不可冒险。” “陛下,臣的话还没说完。臣说的先发制人,是先发攻打肃汝,通过打击肃汝,让忽喇罢战。” “荒唐,出兵肃汝如何能让忽喇罢战,真是闻所未闻。” 武卫忠嗤之以鼻,女帝也问: “海郡王所言未免虚妄,出兵肃汝,如何能迫使忽喇罢战,更何况忽喇大兵压境之际,岂能再去攻打肃汝将其卷入战争。” “那敢问陛下,从肃汝南下攻略我朝容易,还是从忽喇南下攻略我朝容易。” “爱卿何意?” “忽喇主力多数盘踞在关外道以北,其次是云中、呼延两道以北,以及天山、西域以北,但重点仍在关外道、云中都护。 而我朝精华之地,也在关外、云中都护以南的陇西、关中、京畿、河北、河南等地,因此数百年来,我朝边防重镇都在忽喇当面,其若强攻,必然要付出惨重伤亡,还未必能攻克。 但肃汝不同,肃汝盘踞东北之地,我朝经营不善,缺乏重镇州郡,几乎一马平川,且西辽扼守西辽走廊,失辽西走廊,河北将暴露在肃汝、忽喇兵锋之下永无安宁。 因此相较于忽喇,肃汝南侵更为便利。臣判断,忽喇若要南侵,定要与肃汝秘商共同起兵南下,所以肃汝早晚会南下,不如我军先发制人下手为强,先攻肃汝。” “先攻肃汝如何能让忽喇罢兵?”范勇问。 “忽喇若从长城正面攻打我朝关隘重镇,其必付出惨重代价,还不能全胜,而肃汝却可速取西辽,然后兵锋直指河北,忽喇岂不亏了老本,为他人做嫁衣。” 沈云卿判断,忽喇不可能蠢到用脑袋死磕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 岐帝国虽然不修长城,但那是不维护,不保养,不是完全废弃,重要关隘仍然长期维护,已经存在的长城虽然年久失修,但毕竟是一道拦在北方的墙,不是轻易就能跨过的纸糊烂泥,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四道拦在北方的山脉高地,也不是轻易逾越的防线。 陇西、关中、京畿、河北以北地区被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南北阻隔,游牧民族要想南下,首先面对长城,其次是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四条山脉的阻隔,而历朝历代在北方腹地据险修筑关隘州城,忽喇南侵需要一关一关推。 岐帝国不是北宋,软弱可欺,大棒一挥就吓尿,也不是晚明,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现在的岐帝国纵然是病老虎,但还有一副好牙口。 而岐军已经大量装备拉弦炸天雷,游牧民族要攻城,基本没有取胜的可能。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也不是说绕就能绕过的平原,只能一层一层的推。 而肃汝盘踞的东北和外兴安岭就不一样了,西辽的长城本就是几十年前仓促修起来的临时设施,这些年都没有维护,朝廷对西辽这块地方又缺乏经营,地广人稀,没有战略动员纵深,要塞和防御设施并不到位。 肃汝如果南下,平时问题倒也不大,岐帝国可以迅速从忽喇正面抽兵。 但现在忽喇、肃汝联动,甚至联手,边防和国内已经抽不出兵马去填西辽,西辽守军也会因为地广人稀一马平川,被肃汝大军绕过前沿防线,直接切断后路,然后一围城,饿都能饿死。 相比忽喇从蒙古高原一层一层的推山西、陕西、河北,肃汝从东北往南推辽宁,肃汝南侵要容易得多,而且会得手,因为岐军主要力量现在都在蒙古高原,西辽守军不足以应对肃汝全面南侵。 因此基本的逻辑常识,应该是忽喇不会傻到正面平推整个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而是与肃汝交涉谈判,约定南下共同对付岐帝国,分担忽喇正面岐军的军事压力。 而忽喇与肃汝都应该清楚,强推岐帝国,从东北下手更容易,肃汝一定会答应。 但这个逻辑如果反过来推,岐帝国如果先干掉了肃汝,没有肃汝从东北往南推策应这个前提,忽喇会怎么选。 忽喇有三个选择,一是帮着肃汝打岐军,出兵东北。 二是看着肃汝被岐军打,什么也不做,坐观岐军与肃汝消耗,然后好左手渔翁之利。 如果岐军胜了,而且可能是惨胜,消耗了元气,忽喇会出兵攻打东北收地盘,然后借由东北南下入侵,绕开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插向辽西走廊,走女真入住中原的老路。 如果岐军反而被打败,忽喇再出兵也一样。 第三种情况是岐军不费吹灰之力吊打肃汝,甚至降服了肃汝各部,巩固了东北防线,忽喇就得掂量与岐帝国冲突的代价。 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硬着头皮正面强推不划算,争夺东北地区,岐帝国直接秒杀肃汝,可能打不过。 最终结果可能就是通过打击肃汝,敲打震慑忽喇,迫使其和谈。 第三种情况是沈云卿希望的结果,只要能通过打击肃汝,让忽喇意识到岐帝国的军力不太好惹,同时正面强推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又得付出惨重代价,就能迫使肃汝重回谈判桌。 这个时候岐帝国做出适当让步,如经济上、物质上,甚至地盘和政治上的让步,给都勒阔一个面子,他怎么也会借这个台下自己下台。 自古以来,威胁中原王朝的主要威胁来自北方,北方威胁又主要来自三个方向,最早的是蒙古高原,如早期的匈奴人,后来的五胡,其次是西北高原,如戎狄、夷狄,中后期的吐蕃也占领了西北,还有西夏。 但蒙古高原和西北方向,由于常年战争,和生态恶化,后期的农业产出已经无法支撑发动但规模战争,蓄养人口牲畜,尤其是西北的政权,生态恶化严重,农业产出锐减,即便做大,也很难带来灭国级危害。 如西夏,就是典型的地方小霸,但同时面临不同时期吐蕃、宋辽金猛的威胁,受到自身农业经济和人口制约,只能不断依附强者欺负弱小,而且多数时期都是欺负北宋为主。 第三个威胁方向来自东北,在唐朝之前,东北方向还不是中原王朝主要威胁,但随着唐王朝灭高句丽后,唐王朝为开发东北,唐朝的行政、技术、农业体系,大量输入东北,在东北形成基础政权和行政体系,同时寄希望于同化感化东北少数民族,逐渐融入唐王朝这口民族熔炉之中,成为中华一体。 但后来出了安史之乱,导致契丹做大,结果夺取了北方唐王朝苦心经营的政治基础。 这个道理跟安南夺取交趾,获取交趾行政体系、农业体系、经济体系、技术体系样板后,实力迅速增加,从此割据一方脱离中国版图是一样的道理。 游牧民族在东北得到执政样板后,迅速自我复制,产生自己的体系。同时东北的自然环境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和开发,到了南宋时期,东北的农业条件和自然环境大幅好转。 同期内蒙和西北的自然环境迅速恶化,因此到了中后期,东北成为威胁关内的主要来源。 后金女真努尔哈赤、皇太极能入住中原,就是因为唐后、两宋、元朝时期少数民族和汉民族对东北的经营,撂下了大量政治、经济、军事、农业体系遗产,形成了东北开发局面,从而让盘踞东北平原的游牧民族,变成半游半耕,具备了进攻中原的物质基础。 因此肃汝虽然人口规模不及忽喇,但肃汝所在的东北从气候变迁和开发变迁的层面去考虑,东北对中原王朝的威胁只会越来越大。 而且辽宁现如今被岐帝国经营几十年,经济和农业虽然没有起色,人口也不多,但岐帝国毕竟在辽宁建立了政权体系模板,这套模板被肃汝得到,大搞破坏不懂经营倒也罢了,如果他们也学契丹、女真一套,大量模仿和吸收自己使用,不出五十年,肃汝就是第二契丹、女真。 眼下的局面,与当年北宋面对契丹、西夏多有相似之处,但不是绝对的重演。 北宋长期极力避免西夏与契丹联动南下侵略的局面,但西夏毕竟不是忽喇,盘踞的西北不足以支撑发动灭国级的战争,忽喇的威胁远在西夏之上,岐帝国必须避免忽喇与肃汝联动,联手南下的局面。 第511章 形势严峻(7) 此时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兵部看着沈云卿,女帝、欧阳羽一样看着他,目中除了震惊依然震惊。范勇吞了口唾沫,右手从左手袖袋掏出巾帕掩去额头可汗。 眼下气温依旧寒冷,御书房添置的暖炉却也不足以烤出汗来,着实是被沈云卿的计划惊出了冷汗。 要说胆大包天,已经没有比沈云卿的计划更心惊肉跳,过了好久,范勇才说: “海郡王,用兵塞外,绝非南征腊婆可比,动则将是数十上百万将士沙场用命,数以百万民夫前赴后继,如此行险赌上国运,绝非用兵善道。” “范大人,本王所言皆乃方略,而非用兵。倘若朝廷无对外方略,用兵也无从谈起。” “但对肃汝开战,却要让忽喇袖手旁观,不令二者合力来攻,这恐怕做不到呀。” “所以本王建议,将塞外岐军主力尽数调往西辽,以雷霆之势,速攻肃汝。” “什么啊!你要放弃关外、云中!” 范勇吃惊,武卫忠勃然大怒: “海郡王,莫要以为攻打腊婆立下大功,就可在此妄言军国大事。” “上将军,非是本王妄言。我军如今加上忽喇南归部众,挡在北塞兵马不过三十余万,而且是一马平川的草原,无险可守,忽喇如若举国一战,其可轻易调动六十万人马,甚至更多,分从三面围攻薛伯充,此战如何能胜。 如将塞外先行让出,忽喇纵然南下攻掠长城,我军据险而守,备有火器军械,忽喇强攻之下必然伤亡惨重,此时我大军东去西辽,袭取肃汝,不令忽喇、肃汝联兵南下。” “如果忽喇顺势东侵,尾追我军,又该如何?”范勇追问。 “可在薛伯充部东去之前,派出精干骑兵,集中攻杀忽喇小部,给其我军大举北伐错觉,让其难以判明我朝真实意图,趁其犹豫之际,迅速东去。 同时为引诱肃汝主力出击,一举将其主力攻灭,本王建议调动西辽岐军,以南下增援丹韩为名调动南下,如此既能向丹韩做出姿态,同时制造西辽兵力空虚假象,待等肃汝自以为得计,出动主力南下攻辽,西辽南下兵马即刻折返,此时薛伯充大军杀奔西辽,东西合击,肃汝主力必被围歼。” 政治永远是国家利益的产物,军事永远需要服从政治利益,通过使用军事力量达到政治目的,这是永恒的道理,关键在于如何应用军事力量。 用过打击肃汝,敲打忽喇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火候、力度和决心,以及投入的资源。 大国之间的博弈,本质上是小弟的博弈,大国之间赤膊上阵,结果只有两种,两败俱伤亦或是零和游戏,前者是白费力气,后者堵上国运,都没有绝对的胜算。 当然,遇上北宋这个软包,出兵恫吓一下,立马交出膝盖跪送金银珠宝女人绸缎的也有。但北宋的政治架构,本质上不是正常国家,是个正常国家,首先应该是军队正常。 所以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岐帝国身上。 眼下这个当口,忽喇内部刚刚平息叛乱,都勒阔的执政根基并不牢固,重新臣服的各部意见并不统一,人心也不统一,岐帝国此时爆发出强大的军事潜力,就能很大程度上震慑忽喇各部。 同时又要展示岐帝国北伐的意志和决心,迟滞忽喇战略决策,给其制造岐帝国随时可能,也有能力北伐的错觉。 这就需要制造制造边境摩擦和冲突,制造一些武装冲突,转移其注意力,通过小规模武装冲突,进行战略火力侦察,从中窥探忽喇的实际态度。 同时也让忽喇感到岐帝国非但没有感到害怕,相反是在为北伐做进攻前的准备。 只有这样,岐军突然东渡,将肃汝主力诱出歼灭,没了肃汝这个洋葱头,忽喇要正面强推岐帝国,他的底气不足。 “陛下,与忽喇谈和,只能以武力逼迫,单纯一味退却让利,非但不能令其与我和谈,相反还会助长野心。腊婆如此,濒国亦如此,还请陛下明鉴。” “如此铤而走险,臣不赞同。” 范勇反对,陆争、武卫忠二人都反对。 此时女帝起身离案,来回走在御书桌前,仔细思考衡量着沈云卿的战略。 单纯从军事角度出发,兵部的担忧无疑是对的,但军事毕竟是政治的工具,站在政治和大战略层面,沈云卿的建议也有道理。 同时还得有另一个因素的配合,那就是忽喇的领导人,也就是现在的可汗都勒阔,得有基本的政治头脑,而不是只有野心和武力值的莽夫。 如果只有武力值和野心,而没有基本的政治常识和政治能力,这就意味着都勒阔不会考虑后果,也会单纯为了战争而发动战争,为了灭岐而发兵南下。 这就好比让不懂政治的战争狂人,坐在国家元首的宝座上,对其自己的国家和其他国家,都是灾难性的后果。 此时女帝突然停下脚步,问道范勇: “范尚书,护国师鲁古图此人对都勒阔影响如何?” “回陛下,据忽喇归附各部与以往密报来看,木可烈对护国师鲁古图言听计从,都勒阔与鲁古图关系也非常密切,对其信任有加。而鲁古图在忽喇各部之中颇有威信,藉此来看,都勒阔称汗之后,会手鲁古图所影响。” “既如此,眼下忽喇当权者,鲁古图更具威信,都勒阔得让其三分。” “臣以为理应如此。忽喇素有尊长习俗,而鲁古图又是忽喇难得的治世之才,都勒阔不可能不听取鲁古图之言,而鲁古图又有助其称汗之功,地位非同一般,不知陛下何意?” “朕以为,都勒阔虽撺掇汗位,但当前护国师鲁古图依然手握重权,都勒阔若要坐稳汗位,必然要重用鲁古图。此前我朝与木可烈汗打交道,实则背后是鲁古图与我朝打交道。 朕相信,鲁古图是个有理智之人,而都勒阔对其信任有加,与其说是我朝与忽喇对决,不如说是朕与鲁古图角力。以都勒阔为人,其定会不计后果与我朝开战,海郡王之法恐无用武之地,若是鲁古图左右忽喇朝局看,海郡王之法便有施展空间。 朕决意,采纳海郡王之策,声东击西,避免与忽喇全面开战。” “陛下,此计万分凶险,恐难全身而退!” 范勇劝道,女帝反问: “那范尚书可有必胜之法,亦或退敌良策。” “臣没有,但海郡王此法稍有不慎,将引火烧身,风险实在太大。” 这时武卫忠也说: “陛下,臣也认为,贸然引诱肃汝开战,难以取胜,不可贸然行险。” “既然诸位爱卿皆言风险难测,那你们给朕一个没有风险的完全良策!” 女帝语带怒意圣容严厉,其实公孙芸惠一贯都是采取万保险策略,从来不想承担风险,她比谁都更想逃避承担后果和责任,但眼下被逼上绝路,没有“逃避”药吃,只能自己扛着,要想逃避也可以,她下台,让别人当皇帝扛这个烂摊子,但显然不可行。 第512章 形势严峻(8) 此时气氛陷入僵持,兵部不赞同,也拿不出不全面开战的良策,女帝同意冒险,但打心底里不想,君臣互不相让,局面一直僵持着。 转眼到了中午饭点,说了半天争了半天都有点饿,女帝着即与欧阳羽吩咐: “欧阳,让膳尚监备高粱粥、小菜。” “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高粱进宫后,开始吃粳高粱,后来改吃糯高粱,现在女帝更喜欢喝糯高粱粥,文武大臣也跟着喝。 吩咐过欧阳羽,女帝说: “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方才说道丹韩、濒国,朕前番遣使申斥,濒国充耳不闻置之不理,依旧我素我行攻伐丹韩,甚是恶劣。朕欲以制裁,令其收手,户部、吏部却百般推诿,着实可恶,既然西辽发兵丹韩,肃汝有趁虚南下之危,用兵丹韩便无可能,海郡王你可有良策应对?” “回陛下,户部、吏部的担忧不无道理,我朝对濒国所需不过是濒国的白银,而濒国对我朝所需,无不是需要生产民生用度,其甚至连酒曲,都需我朝供应。因此濒国对我朝依赖,胜过我朝对其依赖。 但民间与濒国海上贸易往来频密,已经形成民间与濒国利益交融,民间卖出商货得到白银,利润颇为丰厚,因此如若贸然切断两国贸易往来,对我朝民间影响极大,同时对濒国影响也极大,此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法。” “如此说,便无办法遏制濒国野心,挽回朝廷颜面?” “陛下,办法千万条,就问陛下要怎样的结果。” “何意?” “结果不同,取胜之法也不同,使用之手段自然也不尽相同。臣有上中下三策,可助陛下趋势。” “哪三策?” “其一见死不救,令濒国灭其国,为避免我朝背信弃义见死不救,臣还是建议,以南下出兵丹韩为名,调动西辽岐军南下,如此我朝便履行了出兵丹韩之责,同时肃汝必然趁我西辽空虚,大举南下,如此我朝便有借口调回南下驰援丹韩兵马,而后与薛伯充部东西合计肃汝。 如此一来,朝既能见死不救,令濒国灭了丹韩,同时还能围歼肃汝主力。而日后,再发兵丹韩攻打濒国,借濒国的手,灭丹韩,我朝吞灭之,尽得丹韩其土,一劳永逸解决丹韩之疾。而且日后还能藉此借口攻灭濒国。 此法乃一劳永逸解决丹韩与濒国,不留后予子孙。而且能维持眼下我朝与濒国贸易往来,我朝虽然出兵,却未伤及濒国,两国仍未曾撕破脸,还能将就的维持关系” “不行,臣成不赞同。”陆争反对,然后又说:“引诱肃汝南下,本就凶险万分,此时再做此假他人之手灭他国,我朝吞灭之事,日后定让宇内诸国心生猜忌,不利我朝扬威海外,请陛下三思。” “朕也觉此法太过卑鄙,此法暂不可取,中策又如何。” “中策嘛,我朝脸皮里子都不要了,干脆见死不救,日后濒国灭了丹韩,我朝也不追究,但作为报复,我朝断绝与濒国生意往来,早晚有一天,濒国将因物力匮乏而自败,吐出丹韩部分土地,换取我朝妥协,重开贸易。 此法虽能遏制濒国,但我朝周邦局势险恶,倘若我朝陷入长期战争,濒国可能对我朝开战,从而夺取辽南之地,此策乃养虎为患。十年二十年也许不见其功,但三十年五十年后,濒国必然与我朝为敌,走腊婆的路,袭取我朝土地。 因此中策只可解燃眉之急,无法根治,且有巨患。” “依海郡王所言推敲,莫非下策更加险恶?” “回陛下,下策臣称之为狼狈为奸引狼入室,背信弃义人狼同途之法。眼下传闻濒国攻入丹韩兵马不下五万,我朝不妨将丹韩公开让予濒国,作为条件,濒国必须出兵西辽,共御肃汝南侵,如此我军可从辽南抽出兵马,填入关外道。 但后果也将极为恶劣,我朝对外威信恐将扫地,同时西辽可能落入濒国之手,可谓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朝鲜半岛对中原王朝的重要性,基本上等同于盘踞在东北的游牧民族带来的威胁。 自从唐朝开始,中原王朝全面经营东北,由于东北人口稀少,民力更少,要保障东北用兵,有三条路线。 第一条是传统的辽西走廊,以京津冀平原做依托,但是早期东北人烟稀少,从辽西走廊大举发兵,不可避免需要从关内征调大量民夫,大量人员农业脱产,又带来资源消耗增加。 隋朝的灭亡,不是因为隋炀帝穷奢极欲,也不是大运河搞得民不聊生,很大程度上是多次讨伐盘踞辽宁的高句丽,一次发兵就百万,其中真正作战的部队才十几万,后勤保障的人员多大八十多万。 最后进入辽宁才发现,地广人稀没有农业基地,活活被高句丽拖死后勤,最后再撤兵,后勤已经断绝,这个时候就是兵败如山倒,高句丽追杀在后,死伤过百万。 隋炀帝觉得很没面子,屡次再征高句丽,致使国内青壮年大量死于战场和繁重的农业劳动,为保障北征,同时解决北方吃粮,就只能修运河,打通南北水系,但最后逼的国内民不聊生,十八路诸侯反隋。 明朝的关外军事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官场政治和国内经济政策的失败,但河西走廊也确实消耗了输往关外的物力,拖住了明朝后勤。 所以还有第二条路,从山东半岛发船前往辽东半岛,进行海上的兵力和物力补给,由于明帝的海军自郑和之后全面瓦解,山东至辽宁半岛的海上路线时有时无,更重要的是得要大船。 而当明朝后期实行海禁,严重削弱了大型船只的发展,没有大型船只,只靠小船,每次输送的量十分有限。 第三条路是从朝鲜半岛,自古以来,朝鲜半岛以北都是中国领土,直到明朝也是。 朝鲜半岛虽然半数地形都是山地丘陵,但有破碎小平原,尤其是平壤周边的平原,距离东北最近。 唐朝讨伐高句丽,正是分从辽西走廊、渤海湾登陆,朝鲜半岛出兵,三路出兵合围高句丽,一战将之攻灭。 其中朝鲜半岛出兵占了很大比例,因为当时唐军刚刚击败日本,驻扎有唐军精锐,趁机挥师西进,扫平高句丽。 所以明朝被建州女真攻灭,归根到底是明朝把平壤以北割让给了高丽,导致明王朝丧失了朝鲜半岛的前进基地和地形优势,而整个东北,只有朝鲜有像样的地利优势,其他地区大都是大型平原,即便有丘陵,也能迅速绕过。 中原王朝没了朝鲜半岛,但凡从东北入侵的少数民族大都能给中原王朝以重创,隋朝如此,北宋如此,唐朝后期如此,明朝更是如此。 所以朝鲜半岛在古代和现代的军事地位完全不同,在农耕时期,朝鲜半岛是中原王朝控制东北的前进基地和地理屏障,因为朝鲜半岛多丘陵山川,不利于游牧作战,只能步兵强推,而且是一层一层的推。 而现代技术发展,朝鲜半岛成为中国的门户,是技术形态和战争形态决定的结果,但同时也成为威胁东北三省的前进基地。 无论站在什么时期,朝鲜半岛都是中原王朝遏制东北游牧民族南下入侵中原的基地。 明朝由于丧失了朝鲜半岛这个前进基地,最终反而因为日本攻打朝鲜,拖垮了明帝国财政。 明朝为此向朝鲜索要出兵和保护费用,朝鲜还推三阻四给的不情不愿,于是到了近现代,都宣传成明朝政府的讹诈和勒索逼迫。但怎么没见你拒不向米军缴纳保护费,怎么不见你黑米国政府? 由于抗倭援朝拖垮了明朝国库,同时让建州女真得到了喘息之机,等到后来女真得到了整个关外,明朝断绝与朝鲜陆路连接之后,女真转而入侵朝鲜,大肆烧杀抢掠,最后不仅给粮给钱给女人,还“真心实意”给女真树碑立传,称颂女真的丰功伟业。 可见没了明朝这个大哥,日子好过的很,这也就不难怪为什么要黑明朝,因为日子太好过了,忘了以前的本。 岐帝国如今控制了三七线以北半岛,丹韩缩在三六线以南,岐帝国仍然占据朝鲜半岛这个屏障。 但现在濒国介入朝鲜半岛,按一贯的逻辑和模式,最终目标是要灭亡中原王朝,并进行灭绝性屠杀,唐朝如此,明朝如此,抗日战争也是如此,概莫能外。 历史的一贯规律都是日本上朝鲜,实现占领之后开始进行屠杀,然后移民,自古以来都是这个套路。 基本上中国周边的这些个邦国,只要学会了皮毛,就敢灭了师傅。而且都是采取灭绝性措施,实施大规模屠杀,因为他们就会这些套路,多快好省一劳永逸能解决问题。 否则汉人实在太多,汉文明又牛逼,不把汉人杀光,最后就得被汉文明同化,变成中国人。 所以历代周邦国家,一旦敢于和中原王朝开战,对占领区的措施基本上就是男的灭绝,女的强奸接种。契丹、女真、蒙古、安南、缅甸无不如此,消灭汉政权的手段,蚕食中原王朝领土的政策,主要靠杀。 沈云卿提议灭丹韩国,意在将朝鲜半岛彻底纳入岐帝国版图,同时借濒国之手,对丹韩进行灭绝性屠杀,因为这是必然结果,是日本列岛这上的民族性决定的惯性。 脏事让别人去干,待等濒国把丹韩捂热了,待等濒国灭了丹韩,岐帝国能从北方抽出手,岐国的海军建成,再反手灭了濒国,攻取日本列岛,打通太平洋门户。 至此向北可将白令海峡以南,东、西两侧土地纳入岐帝国辐射范围之内,同时经由白令海峡进入北美地区,而不是跨过太平洋。 第513章 形势严峻(9) 虽然沈云卿思维超前,高瞻远瞩看得远,但女帝和兵部一帮子人没这个认知,确切的说不清楚一千年后的剧本模式,要让他们认可上策,显然有些困难。 而且话说这招也确实卑鄙,沈云卿一贯的做派和手腕,以前用在商场屡试不爽,现在用在国际问题,这就有些让皇帝和百官接受不了。 因为女帝和文武百官本质上被束缚在传统的儒家文化思维之下,讲究仁义礼智信,你好我好大家好。但问题是别人不这么想啊,别人总觉得你能做的,我做不得? 而且人家是千年大计,分批分阶段蚕食中原王朝的领土,从一个只有几百上千平方公里的土邦,一千年后发展成十几万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小国,最后还都说你的不是。 这些现实政治当下显然是无法看见的,要让女帝和兵部认同,就很困难。 膳尚监送来的高粱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女帝态度虽然倾向于上策,但兵部不赞同铤而走险攻打肃汝,上策也就无法实现,而中策、下策都有伤朝廷对外的政治信誉和形象,尤其是女帝当政,日后都是她的不是。 进退维谷中大家开始喝粥,喝完粥后又说暂且搁置不议,这就让整个北方问题全搁置冻结,于是范勇又劝: “陛下,就此搁置忽喇之事,臣担心不妥。” “忽喇之事再容朕考虑,再有几日薛总管奏本将至,届时再议不迟。现在说说南方之事,云藏不敌阿瓦达提,国土沦丧近半,周照宁派出的两万兵马也未能招架,现如今云藏屡向朕求援,朕皆未准,而西南骠国虽止步于滇南,但攻势仍然迅猛,周照宁得朝廷火器后,虽不负众望守住了滇北,但无力驱逐骠国,收复滇南。 如今腊婆虽平,但交趾尚未收复,我朝此时又面临塞外巨变,诸位爱卿有何方略可安边患?” 尽管问的都是“诸位”实际上女帝目光看的还是沈云卿,只是不好意思靠口再问,因为问来问去谁都没主意,都是沈云卿的一家之言,南方问题沈云卿无疑最最有发言权。 女帝话音落下片刻,还是侍郎陆争先说: “陛下,臣以为海郡王此前所提暂不收复交趾方略仍应继续,以免我朝兵力陷入交趾而拖垮国本。至于云藏、滇南,眼下尚不足以威胁我朝安危,可暂作壁上观,待等从北方腾出手来,再挥兵南下,要容易得多。” “此议与朕不谋而合,海郡王以为呢?” “启禀陛下,大体方略臣无异议,稳南保北是当前最稳妥办法,但如何稳住南方,也有讲究。当务之急,是要兑现给腊婆、土部诸部的承诺。这又牵扯到我朝封赏制度,同时也牵扯到胭脂公主随行忽喇各部与沃腊舒达两个岳父的安置问题,归根到底还是祖制问题。” “海郡王所言不错,朕本无意动祖制,腊婆平定如此顺利,朝廷更不能失信于腊婆各部,现又有忽喇归附各部六十余万人,安置与册封确实让朕为难,祖制确实得动动了。” 女帝话音刚落,范勇便说: “陛下,外患当前,再动祖制生内患,恐怕得不偿失。” 这时沈云卿说: “陛下,现有祖制可不动,可在祖制之外新添增补,如此既能保证既有王公贵胄不受侵害,同时又能兑现朝廷承诺给腊婆的好处。” “哦,如何新添增补?” “恢复县子、县男封爵,在此之上,再增其他新爵。” “如此一来,朝廷要供养更多封爵。” 范勇担心道,沈云卿却没这个打算他说: “可将爵位一分为二,对内册封爵位与对外册封爵位采取两套举措,对内册封仍然不变,但是对外册封,如若继续沿用对内册封举措,最后自然又变成朝廷养着他们,最后被封爵吃垮国库。” “海郡王所言两套举措本官不甚明了,能否说的更详细一些。” “大体上,目前的祖制与封爵,朝廷每年给予的俸飨不变,权力不变,全都不变。重新订立的对外册封,朝廷不再给予俸飨与好处,只给予通商、经商、生产、缴税等实惠。爵位越高,享受有关权益越多,越能拉拢他们。” 动祖制的阻力太大,而且动祖制可能变成女帝推翻周氏,彻底推行自己意志的垫脚石,同时地方的反弹压力也太大,贸然动祖制,拿权贵特权和资源开刀,就得得罪所有人。 因此要在祖制之外,订立新的爵位体系,通过新的爵位体系,让并入岐帝国的地方头目,感到真真切切的好处和实惠。 而传统的封爵,本质上是让渡地方上的经济利益,甚至是政治利益,同时国库拿出一笔钱,养着这些权贵,最后反可能养出叛乱和白眼狼,如明朝这样最后被朱家亲戚吃垮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不能继续维持传统的各地吃国库的老路,得重新订立新的体系,但又得让外来和新晋权贵能得到好处,这显然是矛盾的。 当下爵位的好处,主要来自吃皇粮,现在不给皇粮吃,好处从哪儿来。这是兵部想不通的,因为传统认知束缚了他们。 而沈云卿意在通过商业、生产、自然资源禀赋,以及生产力的差距,让腊婆自己养活自己,同时还能有利可图。 腊婆的整体生产力,比岐帝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同时腊婆有岐帝国所需要的自然资源禀赋,如木材、香料、珠宝、海珠,甚至橡胶,待等日后交通技术发达,尤其是海运船舶和铁路打通之后,腊婆一年四季的稻米,都能源源不断输入中原。 腊婆要追赶岐帝国目前的农业生产体系,没有一百年,也要五十年,而且等不到五十年,十年后,岐帝国全面进入蒸汽工业时代,腊婆还在补基础农业的课,等到补完了,岐帝国可能再次跨入新的时代。 同时通过控制生产资料和技术,腊婆永远处于落后岐帝国的状态,永远需要追赶和学习,以及技术、体系输入,甭说一百年后,五十年后就能给基本同化。 只要存在这种差距,通过让利经济、商业、禀赋实惠,腊婆各族永远有利可图,因为他们永远对中原有需求,而中原永远对腊婆包容开放,最后再形成人员的往来互融,腊婆最终将融入中原文明的体系。 通过给予其商业和经济生产特权,让其得到经济上的好处,同时腊婆各族通过从岐帝国得到他们需求的商品,运入腊婆贩卖,改善民生的同时,又能得到实惠和利益,还能拉动腊婆与岐帝国的经济生产,进一步融合南北的经济关系,最后从经济上、文化上连为一体。 所以新的爵位制度,最大的不同在于经济特权和资源配置,传统的权贵也有经济特权,他们做生意都不交税,专干非法买卖,但他们做的生意都是传统商品,拘泥于传统的商业模式和体系。 而沈云卿能以金戋寺为平台,海郡王府的渠道、认知、生产技术为载体,生产五花八门的商品,丰富商品种类,生产范围更加广阔,利润和销量更高,这些都不是传统权贵能够得到的资源。 通过新爵位与金戋寺的直接对接,避免中原的官僚系统的干预和盘剥,更好的缓解部落之间矛盾,缓解部落与中原王朝的矛盾。几十年后,沈云卿有生之年内,腊婆的分离问题就能彻底根治。 给予经济让利的同时,辅以文化输入,血缘输入,融合各部,令其在血缘和文化上融入中华文明的体系。 “所以本王建议,新立封爵制度同时,收复交趾之后,朝廷要尽快迁徙中原百姓,填入交趾与腊婆,开设朝廷官办书院,教其王化,服我礼仪,最终成为我朝一体,如此方可长治久安。” “新立封爵朕无异议,但迁民之事耗费钱粮巨大,少了无济于事,多了朝廷难以负担,朕恐动摇国本。” “陛下,迁民虽耗费巨大,但却是一劳永逸巩固交趾、腊婆两地的根本举措,交趾之所以失守,根本在于岐民少而土人多,最后里应外合害死四十万百姓,此事不能重蹈覆辙。 而眼下西辽大致也是如此,岐民少而胡人、丹韩人多,那丹韩国王李世皋,为何逃入我朝壤郡,不正是因为壤郡人丁丹韩人占了七成,其若以复国为名,窃据壤郡不走,我朝奈何。 退一步说,只要平息忽喇,我朝争取十年十五年喘息之机,届时我朝国力昌盛,迁民之事不过举手之劳。” “海郡王精于经商理财之道,此话朕看不虚,若是真能迁徙百姓巩固腊婆、交趾不伤国本,朕看,此法日后可定为国策,云中、呼延、天山、西域都护皆可以此法迁民实边,西辽亦可。” “陛下圣明。” “既如此,腊婆方略就此定下,兵部以为如何?” “臣等附议……” 第514章 形势严峻(10) 范勇、陆争、武卫忠均无异议,但陆争仍然问了一句: “腊婆、土部兵马与夷兵,海郡王准备如何处置?” “腊婆、土部兵马毫无战力可言,充其量是乌合之众,只因占有地利之便,而我军不熟腊婆气候地形,所以才会吃亏。因此土部、腊婆各部人马只要有地可耕,施以仁政低赋,便不会与朝廷为敌。 甚至可以就地征调土部、腊婆民力,日后向西攻略开疆,进一步收复岭南以南众多土部,同时让腊婆各部、土部各族人丁向西扩散,就地通婚,削弱腊婆本土人丁,以利长治久安。 至于夷兵,有些散漫,不足为虑,但夷兵忠勇可信,夷兵所属故土与海外邦国,日后时机成熟,不妨出海占之,归入我朝疆域。这些夷兵现在是我朝军卒,日后便是我朝出海占地先锋,只要用对了地方,便是一把利剑,陆大人可还有疑虑。” “但只怕这些土人生性顽劣,不服王化,难以随了海郡王的愿。” “但凡是需要引导,强扭的瓜不甜,强压着土人接受岐人的民俗教化,他们自然不会接受。得要变通,令其获利的同时,得觉得朝廷的办法好,他才会认同。 同时朝廷也要接纳土人的习俗,甚至委任土人入神都做官,为他们谋利,如此土人才能感到朝廷的一视同仁和平等互利,否则一味强压逼迫,土人岂能不反。” 南征腊婆,沈云卿就总结一条,军事武力要的,民族和解政策也得跟上,不能光用武力和强硬政策,还得有民族政策和对策。 时间转眼到了未时末,快三点,御书房的气氛建有缓和,腊婆大体方针的确定,让南方问题看到了解决希望,但大前提还是北方问题,北方不稳定,南方的稳定和开发就谈不上。 于是话题再次回到北方,但不是对忽喇用兵,而是北方的经济问题,女帝让欧阳羽拿来了户部去年的账目和一月份陆续入库的岁入,就户部的入不敷出和经济增长的反常现象询问原因。 “如今天下富庶,人丁兴旺,原何户部还会收不抵支入不敷出。” “回陛下,其中既有金戋寺的影响,也有户部僵化不善经营所致,倒并非户部现在比以往更贪,而是户部现在想贪,也很难。” “哦,这是为何?” “细说陛下未必明白,臣只粗略说一下大概,陛下就会明白。 眼下的国库就好比是做生意的本钱,以前做一万贯的生意,本钱是四千贯,如此能有六千贯的赚头。但现在是六千贯本钱,做五万贯的生意,陛下以为,其中的赚头可是四万四千贯?” “难道不是吗?” 女帝反问,这时欧阳羽也说: “五万减六千,难道不应该是四万四千贯吗?” “是,欧阳大人算的不错,但欧阳大人却忘了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货,货如果没变,利润在增加,而货的成本却没变,本金只增加一点,六千贯的本钱,如何能做得五万贯的买卖。” “但海郡王却说能做,这又是为何?” “因为做这笔生意的不只有户部,还有金戋寺、海郡王府、内司府,是四家把这个买卖给做大了,但现在要户部撑起这个门面,户部自然撑不起。” “朕还是不明白,既然民间更加富庶,原何国库依然入不敷出。” “因为户部并没有合理经营朝廷的天下,所以金戋寺虽然把饼给做大了,但户部反而不会吃饼了。” 以前蛋糕小,不够分,户部吃相难看,现在蛋糕给沈云卿做大了,户部反而不会吃,反应到现实层面,就是经营不善。 因为经济要素增多了,商品名录扩容了,技术生产商品正在改变经济链,而新增的蛋糕带来的营业收入和净收入,都是金戋寺和海郡王府创造的利润,同时与金戋寺、海郡王府产业直接有关的生产、销售、损耗,纳税也走金戋寺,甚至无需纳税。 户部无法得到与金戋寺、海郡王府有关的技术所有经济好处,只能得到与金戋寺、海郡王府有间接关系的经济利益。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神都治下几乎所有工业配套是他沈云卿一个人的,利润除了认捐女帝的分红,其他都进沈云卿兜里,这一么一大块经济效益都没进户部的账。 而配套工业的下游产业,又受到沈云卿的直接和间接影响,产生的利益又围绕沈云卿展开,户部只能收取微不足道的利益和税收。 所以全国的经济虽然全面好转,但把经济蛋糕做大的却是金戋寺和海郡王府,户部只是受到了红利影响,看起来收入增加了。 如今户部还停留在传统农业经济的层面,对正在转型的经济结构,尤其是正在初见雏形的初级工业体系没有认知,无法将工业生产与商品经济,农业经济联系起来。 此外最近六七年,朝廷收紧了铸币,户部无法随心所欲铸币解决财政,同时女帝实行减税政策休养生息,也影响了税收。 于是在户部也好,文武百官也好,甚至女帝,都搞不清楚户部岁入大幅增加,怎么钱还不够用。 “那按海郡王的意思,户部缺钱,但朝廷不缺钱?” 范勇这话话外有话,沈云卿心领神会,他说: “南征腊婆本王之所以不建议朝廷征税,既是南征兵力有限,开支也有限,金戋寺财力足可承担,其次便是调动民间财力,以金戋寺经营之法加以运筹,如此便能应付局部战争。 此番回朝,本王尚未核算最后所需支用,但想来金戋寺还能应付。 至于国库收支,需要重新调整税目、计税、交税、田税、丁税,重新调整之后,岁入将会更多,同时朝廷再开战争税,天下加税,本王粗略计算,岐军总额增加至一百二十万,天下财力至少可供朝廷坚持四五年,四五年后迅速衰退,影响国内。” 听到这个结论,兵部的态度大变,武卫忠忙问: “海郡王,此话当真。” “前提是户部得要配合重新修订与税目税率相关律法,否则无济于事,而且只怕重修税法,势必要触及地方勋贵、财阀地主的利益,只怕户部不会答应。” “此议朕看可行,税法得改,不改税法朝廷无以为继,欧阳。” “奴婢在。” “传旨户部,就海郡王所提之事交由户部先行商榷,而后报朕。” “是。” 经济体系、经济结构、商品种类、生产关系、生产力在变,政府的经济模式不变,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重新修订计税方式和名录,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户部的问题,但能通过推动修改税法,调整生产关系,生产关系理顺了,经济发展更顺畅,金戋寺、海郡王府的触角也能伸的更远。 户部能通过税法调整,经济系统进一步与金戋寺整合,金戋寺通过整合户部,影响户部的经济系统,户部也能得到经济红利,税收进一步增加,但只要沈云卿控制了技术、控制了生产力、控制了生产关系,户部能掌握的只有国库税收,没了沈云卿这个大户,他就玩不转。 现在钱有了,兵部一改此前畏首畏尾的态度,范勇直截了当建议说: “陛下,既然海郡王有把握维持朝廷支用四五年,臣建议不妨在塞外大打一场。” “本王不赞同。” “海郡王之前还赞同出兵,为何现在又不赞同。” “范大人,本王赞同出兵,是为了不大打出手,战是为止战而非寻战。 即便我朝花费四五年时间,与忽喇决死一战,也不能将忽喇彻底平灭,相反还将拖垮我朝国力,让周邦其他宵小趁势崛起,如此岂非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而且北方开战,南方腊婆如何收拾。钱粮都投入了北方,南方将无法兑现给予腊婆的好处。 所以本王建议出兵,是以快、准、狠、精,给予肃汝以致命一击,同时以精锐刺痛忽喇,令忽喇收敛,不敢再生南下野心。从而以较小代价,换取我朝十年,十五年的修生养息。 待等十年、十五年之后,我朝国力将达空前,届时扫灭腊婆不费吹灰之力。 范大人,本王还是上午的建议,如要大打一战,本王可以兜着,但只兜四年,四年之后本王下野,兵部兜着。如是小战,本王愿倾全力,助兵部一战,荡平肃汝,迫使忽喇和谈,换取十年安宁。” “但即便将逼和忽喇,忽喇人丁五六百万,吃喝用度从何而来,他若狮子大开口,我朝继续照给,吃也能吃垮我朝。” “范大人所虑不无道理,但本王判断,若是能逼和忽喇,我朝再做一些妥协与诱导,本王以为,忽喇必会有的放矢。” 范勇其实说的很笼统,因为他的认知毕竟被束缚在当下。 范勇的话说白了,就是忽喇由于只游牧不农耕,生产力落后,但是人口又爆炸,其实主要还是岐帝国常年输出物资,给养出来的。 所以要和谈,忽喇肯定要狮子大开口,继续勒索和讨要更多的东西,养活他们更多的人。 如果有铁路火车,问题倒也不大,有问题的是农耕时代没这么高效的运输手段,从河北、河南运粮到贝加尔湖,即便忽喇用马驮,民力、畜力、财力的代价也很大。 所以岐帝国用于供养忽喇的支出及其庞大,而且是农耕体系下,养五六百万只放牧,不耕种的人口,其实根本养不活。 同时忽喇内部也有矛盾,只是名义上的相对统一,都勒阔推翻沃腊舒达,又加剧了内部的政治问题。 所以忽喇现在是经济、政治双重矛盾,一贯的解决套路是对外发动战争,转移焦点。 因此岐帝国与忽喇和谈,也和平不了多久,因为忽喇内部的问题并没解决,解决不了就得有个出处,这个出处就是撕毁协议,再次发动战争。 这是范勇想要表达的意思,沈云卿非常清楚,但他同时也清楚,忽喇其实还有一个方向可以突破,但不是肃汝,但也是沈云卿为什么要打肃汝的另一个原因。 绝不能让忽喇取得东北平原基地,一旦从东北到中亚,全线与忽喇接壤,简直就是灾难,岐帝国与忽喇将永远不可能和平,因为此时忽喇已经拿到了全部北方核心地块,在漫长的国防线上,即便有长城,也防不住。 因此只能迫使忽喇走成吉思汗的道路,迫使忽喇西征,先去攻打罗哈诺,然后一路向西进入欧洲,让欧洲先替岐帝国顶住忽喇一波攻势。 第515章 形势严峻(11) “陛下,只要我朝攻取肃汝,并与忽喇说和,忽喇极可能西进攻打罗哈诺国,而罗哈诺国有耕地,有牧场,有城池,有工匠,对忽喇而言极有价值。 而且,待等日后我朝国力达到空前,大可将忽喇攻掠所得土地尽数纳入我朝版图,就此向西开疆拓土,一劳永逸根除游牧危害。从此在北地、西域广筑城塞,迁徙百姓,将之变为我朝土地,从此称霸宇内。” “海郡王,此言想可以,真要去做,谈何容易。”武卫忠并不买账,西域毕竟是他打下来的,那边的情况他很清楚。 这时女帝也说: “海郡王有此雄志朕心甚慰,然眼下忽喇之事尚未平息,开疆拓土岂非空谈。” “陛下,只要能与忽喇说和,争取十年十五年喘息之机,二十年后荡平忽喇,向外开疆绝非难事。” “兵部以为如何?” 女帝再次询问兵部,范勇、陆争、武卫忠讨论许久后,范勇说: “若能如海郡王所言,此番即便撕破脸,我朝不应吃亏。臣主战。” “臣也主战。” “臣附议。” 陆争、武卫忠均表赞同先打肃汝,逼和忽喇,看来还是钱的问题。钱决定了资源,有资源,能动员更多的军力,有了军力,同时开几条战线也没问题。 此时已经黄昏,废了一天的口舌,终于在战略上基本达成一致,接下来就是开展规模和后勤问题。 由于攻打周照宁与南征,岐军进行了一定的扩充,兵力已经超过七十万,如果算上巴蜀的周照宁,得有八十多万人,全面战争扩军至一百万,按正常国力,维持两三年高烈度战争问题不大,但现在户部维持七十万人都快断气,进一步扩张军队员额,也不现实。 现在沈云卿兜底财政,扩军至一百二十万人,维持四五年,兵部就能放开手脚。 “陛下,既然要做全面开战准备,臣建议不妨借此机会向西辽、向塞外迁民实边,此番征集的军卒、民夫,待等与忽喇说和之后,就地安置实边,既能巩固边防,又能巩固地方,增加民力。” “办法是好办法,但钱粮从何而来?”女帝问。 “钱的问题,臣建议今年可征一年的战争税,既能解决钱的问题,同时也解决部分粮的问题。这些年,朝廷实行减税减负,百姓富足,民间积粮较多,提高征税一年,不会影响天下民生。同时朝廷可用增加的岁入,弥补军资支出与迁民所需开销。 同时臣还是建议,金戋寺当引入民间,藉此做大金戋寺,更好的经营天下。” “哦,这样好嘛!” 动谁的蛋糕都行,唯独不能动女帝的蛋糕,再次提议引入民间资本,无疑是触动了女帝的利益。 现在的金戋寺股东主要是女帝、户部、薛氏、吏部、怀王、安国公,严重影响金戋寺的运作,同时勋贵把持的银行,局限性太大,无论沈云卿如何变通,都有局限性。 而民间资本的总量一定比权贵资本大得多,引入民间资本带来资金的同时,还有民间的商业渠道,生产力依附,进而可以影响整个生产关系和供需链,打通主要经济发达地区的地方保护。 但动金戋寺,涉及到女帝的根本切身利益。 “若改金戋寺,朝廷有何获利?” “启禀陛下,以目前金戋寺规模,引入民间财阀之后,规模增加四五倍绰绰有余,金戋寺目前仅仅涉及关中、经济、河南、河北、江淮、江南东道半数以上富裕的州,未曾下县,全国其他州郡并未开设金戋寺。 如能引入民间财阀,借其钱款、渠道为朝廷所用,可在两年之内迅速普及全国至各州各县,而后经营数年,国力至少比今年增加两倍不止。” 沈云卿尽可能的把蓝图描绘的雄伟丰满,充满诱惑,否则女帝不会动心。 此时公孙芸惠起身负手,来回走在御书桌前,可见圣容凝重,甚至比对忽喇开战更加严峻。 沈云卿其实非常清楚,即便丢了领土,也比丢了皇权好,这就是帝王政治和现代政治的区别,帝王考虑的永远是坐稳江山。 现如今金戋寺的财力、影响力日益显著,女帝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抓手。 来回踱了许久,女帝再次问道: “塞外要迁民,西辽要迁民,腊婆要迁民,总计迁民几何?” “交趾两百万,腊婆至少一百万,西辽至少两百万,塞外五十至八十万,呼延、天山两地至少各三百万,总计一千两百万。” 一千两百万刚出口,兵部、女帝无疑是给吓坏了,沈云卿忙是又说: “当然,并非一年之内完成,可分二十年、三十年年,年年分批迁,迁徙百姓三十年间还会还会繁育子嗣,目标会提前完成。平均到每年,也就是二三十万。 同时朝廷应该承担全部川资与安置开销,做好疫病防备,减免迁徙百姓赋税五年,提供更多的畜力、农具、高产良种。” “这可不是小数目,海郡王这笔账难道算不过来吗?”欧阳羽质问道,她心里还有另一本账,与沈云卿的账显然对不上。 “欧阳大人,海通的人丁便是以此法,从江淮各地迁徙到此,但也只耗费了三年时间,便开始回本。同时期海通民生大幅好转,百姓更愿意生养,现在海通多数夫妻,少则两孩,多则四孩五孩,普遍以三孩四孩居多,有甚者妻妾各一人,养孩七人。 关键仍在于经营,河北、河南最近,人口位居全国之首,距离西辽最近,从河南、河北迁民填入西辽极为便利,而关外道距离京畿道最近,从京畿道迁徙百姓也最为便利。 呼延距离陇西最近,距离关中也不远,陇西人口略少,可先从关中迁,再从陇西迁。 百姓安置地方效法海通屯垦乡,实行集中屯垦,朝廷给予畜力、农具、种子,甚至收割车,两到三年可见效。” “迁民尚且不易,迁民之后所需新建的城郭、屋舍、百业,耗费不比迁民更少,海郡王可曾想过。”范勇问道。 “可以招募更多虎屯营,用于修路、筑城、建房、屯田,三年役满之后就地安置,不再回原籍。 同时此番朝廷扩军备战,所需征募军卒、民夫逾两百万,与忽喇说和之后,就地安置边塞,家小两年后再迁徙。如此西辽、一夜间可得民众百万,两年后再迁家小,西辽将有四百万人,届时再收复肃汝,将其百姓打散冲入西辽各地,人丁将逾五百万。” 封建王朝帝国制最大的优势是中央集权,依靠强大的王朝机器,集中一切资源达成帝国的意志。 此番与忽喇开战,以打促和,争取最大和平。前提仍是做好全面战争准备,没有战争准备的硬拳头,遏制战争就是空谈。 全面战争就得扩军征兵,征集民夫,届时岐军总额至少超过一百万,即便岐军不出塞,就在长城内外防御作战,也需要动员民夫五百至六百万,在前线和内地从事后勤运输保障。 这么些人力一旦动员起来,非但都没有经济利益的收入,还要财政养着,农业脱产带来的农业产出和税收又是一大块损失,里外其实亏了两倍。 在以打促和,避免全面战争的大方针下,只要逼和忽喇,这些动员起来的民力在经济上都是白做工,还不如利用战时强力机制,将这些民力就地安置在人烟稀少地区,尤其是辽宁。 范勇担心安置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尤其是冷兵器时代的标准硬件“城墙防御设施”,住房、道路,基础的生产手工业,这些都可以由朝廷组织和配套。 同时利用虎屯营的工程建设能力,集中就地安置的民夫,屯垦与建设相结合,熬过最初的两到三年,之后配套一系列减免税收和经济帮扶政策,五到六年之后,徙民州县经济触底复苏,十年之后就是新的经济和人口增长点。 而农耕时期的住房要求和生存需求低得多,远没有近现代的供水、供电、住房、就学、基础设施、网络通信来的高端复杂,毫不客气的说,现代社会断电十天,断水三天,老百姓就能去市政府说理。 而眼下,只要保障吃穿基本,住房都是自己动手,最大的问题仍然是朝廷的组织力,保障力,以及城墙建设问题。 这都需要一系列的配套政策和执行力,财力大可以引入民间资本,和发行国债解决。熬过了最初的痛苦期,随后就是苦尽甘来。 海通的实践证明,只要配套政策到位,改善老百姓的生活质量,老百姓的生育意愿会迅速增加。 现如今迁徙海通的灾民、炉户家家至少两个孩子,三个四个的基本是普遍现象,只要老百姓日子好过,当下也没什么避孕节育措施,孩子就是放开了生。 首批几波移民安置到位,民生质量搞上去,不用十年时间,一对夫妻就能养出一窝孩子,十六年后进入生育期,又是成倍生育,三十年后至少是三十年前人口的两到三倍。 第516章 形势严峻(12) “陛下,迁民之事关乎我朝疆土的长治久安与统治,陛下当早做决断,否则交趾之痛就是前车之鉴。” “此议容朕考虑,今日时辰不早,诸位爱卿都回吧。” “是。” 众人俯首行礼,此时女帝有说: “今日所议不可外泄,百官若有问起,可说战事无可避免,朕决意一战。” “是。” 战争归根到底还是经济实力的支撑,户部没钱,女帝底气不足,现在沈云卿说有钱,将战争进行到底就有了本钱和底气。 待等沈云卿、范勇先后离开御书房,女帝顿时喘了口气,仿佛是巨石落地,轻松许多。 “陛下,海郡王所提方略着实惊人,还是慎重些好。” “以沈云卿为人,他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既有方略,定有办法,只是朕不明白,他何来这些钱粮。” 金戋寺、内司府、国库的账都是明的,唯独不清楚的是沈家账,所以有多大本钱办多少事,沈云卿要花二十年徙民一千两百万,有钱能办事,女帝当然高兴。 问题是现在明账清清楚楚,徙民安置新建州郡,无不是天文数字的支出,这笔钱他从哪儿来。 离开御书房时,范勇、陆争、武卫忠与沈云卿在文渊门下说了许久,主要还是钱和粮的问题。 回到泸溪宫时,天色已经很黑了,沈严良、高秀珍下午进宫一直等到天黑,周晟则是黄昏时来的府上。 “云卿,快来让娘看看。”高秀珍难掩激动,拉扯着沈云卿上下打量着,生怕少了零部件。 “娘,孩儿没少胳膊少腿,都好着呢。” “但娘看你黑了,瘦了,一定是受累受苦了。” 这时一旁做的段莹玉也说了: “我的宝贝雪琳可也苦了两年。” “亲家母,云卿这是出海去那荒蛮之地,能比吗。” “哼,苦受空房近两年,不也是熬过来的。” 段莹玉、高秀珍二人较劲,屋子里就闻到一股子的酸醋味,周雪琳着实看不想去,她说: “娘,怎能当着三哥的面说这些。” “娘难道说错了,也让莱王评评理,让若萱苦受两年空房,谁受得了。” 扯来扯去又扯沈云卿头上,高若萱是他表妹,不就等于在说沈云卿吗。 这时周晟说: “惠妃娘娘说的不无道理,但海郡王出征两年,也确实辛苦,妹妹与妹夫各有苦衷,我等还应谅解才是。” “还是莱王殿下的话中听,罢了,本宫也不计较了。” 要说现在谁最能摆谱,女帝可能不如段莹玉。 嘘寒问暖问过长短,沈云卿径自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点心吃了两口,不等开口,周晟已经等不及先问: “妹夫,忽喇之事母后可有决断。” 听到“妹夫”二字,沈云卿心里愣翻了一个白眼,但不能反应在脸上。吞下糕点,他说: “陛下决意开战,至于国库的钱粮,问题不在户部,而在朝廷,在金戋寺,因此开战所需钱粮不成问题。” “如此说,此战无可避免。” “嗯,忽喇灭我之心早已有之,不是我朝灭他,便是他灭我朝,乃无可退让的死局,不分个生死高下,此战不会罢休。” 尽管大政方针是以打促和,但对外宣传却不能这么做。 首先,这是国家最高战略机密,是政治谈判的底牌筹码,不能还没交锋,底牌筹码就被别人知道的。 其次,对外宣称全面战争,既是向天下宣告朝廷的决心,同时让天下老百姓放弃幻想,让底层民众做好长期吃苦的准备。 因为国家到了生死存亡危机关头,国家将以一切必要措施,采取极端体制,一切以打赢战争服务,不可避免的要挤压社会资源,降低民众的生活质量。 通过前期的政治宣传和后期的政府政策,让民间有个过渡和心里准备,不至于朝廷一口气放出大招,民间和老百姓没有准备。 其三,全面开战是一张王炸筹码,藉此告诉忽喇,岐帝国将不惜一切代价做决死挣扎,让忽喇好好掂量掂量与岐帝国全面开战值不值。 其四,全面开战的分量够重,作为最大的筹码,用以压迫忽喇重回政治谈判,接下来的牌就好打的多。 岐帝国手头有的是牌,经济牌、物资牌、技术牌、军事牌、政治牌、农业牌、贸易牌、土地牌、外交牌、耐力牌、消耗牌,要什么牌有什么牌,关键是谁抓牌打牌。 让户部这帮子人打牌,就是一手的炸弹、大鬼,也能输的倾家荡产。 而忽喇只有两张牌,一张军事牌,一张边境接壤牌,一旦上升到全面战争状态,军事牌的效果也就打了折扣。 剩下就只能利用岐帝国延绵的边境线,发动袭扰和蚕食,短期内无法见效,长期就是打持久战,消耗战,忽喇也吃不消。打耐力,拼消耗,游牧民族从来不是一个好农民,他没这个资源。 最后,通过全面战争,检验国内官场、官僚系统和权贵的反应,那些个平日里潜水,光说漂亮话,不做事实的,这个时候就能看出都是些什么货色。 等到局势缓和,再回过头来收拾这些个道貌岸然吃里扒外的团体和个人。 “如今边塞形势吃紧,国策将做重大调整,莱王殿下当早做准备。” “妹夫能否说的再明白些?” “钱的事由我过问,但用钱关键还在用人,户部那边靠不住,金戋寺抽不出人,莱王殿下不妨找我舅舅商议用人之事,以备不时之需。” “这你放心,此事由我亲自过问,绝保万无一失。” “今日时辰不早,赶紧开饭吧。”言毕,沈云卿看向沈严良说:“爹,你和娘今晚就别出宫了,今晚帮着孩儿一起理账。” “也好,那就这么定了。” 金戋寺、海郡王府的账目两年没过手,具体的经营投资和财务细节一概不清楚,军费开支和迁徙老百姓都要花钱,金戋寺的资本扩容,需要重新调整,沈云卿甚至开始考虑发放国债,以弥补财政缺口。 尽管当初女帝拒绝了引入民间资本开银行的方略,造成了一定战略被动和经济损失,但辩证来看,并非全无好处。 首先,金戋寺的本质是银行,但毕竟是新鲜事物,运作模式、经营模式、典章制度民间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接受,因此需要一个推广时间。 由权贵全额出资,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民间参与的风险,同时权贵的集权特性,又加速了金戋寺借助国家体系发展的速度,否则民间银行绝不可能在短短六七年之内,遍及大江南北重点富裕地区。 其次,金戋寺的顺利发展,产生的经济效益带来了示范效应,让民间财阀看到金戋寺不仅有利可图,而且盈利丰厚,尤其是户部方面,现在就很后悔,要是这个点子出在户部,户部可能又是一番景象。 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金戋寺的灵魂,仍然是沈云卿的这个脑袋。 其三,金戋寺的背后有工部的技术,和正在发展孕育的基础工业,巨大的生产力,廉价的产品,让民间财阀看到巨大的经济潜力和市场潜力,通过捆绑金戋寺与基础工业,又给民间参股投资上了一道经济保险,失败了,能得到技术和生产资料,成了不仅收获技术和生产资料,更能在资本经济中分得一杯羹。 最后,国家政策再好,蓝图再宏伟,需要公信力,执行力和政府威信。 朝廷的威信、公信力在内乱和户部的经营下已经丧失殆尽,金戋寺的出现,一定程度挽回了朝廷的公信力,但仍然不足以让民间完全放心。 但南征腊婆产生的军事、政治效应,正在转化为经济效应和舆论效应。 通过对外战争,既能强化对外形象和威信,同时对国内经济信心也是一针强心剂。 尤其是南征期间全国不加征,不认捐,金戋寺独立承担,还能保证金戋寺的盈亏平衡,速战速决打赢不可能的战争,这本就是一种强大的执行力和公信力,让民间看到现在的朝廷,已经不是十年前,二十年前,充满了亡国征兆的晚期王朝。 虽然女帝当初拒绝了引入民间资本,但经过五六年的发展和孕育,通过沈云卿的调控经营,民间发展出一大批中小私人资本和生产个体,极大繁荣了民间经济和资本。 只需加以引导和政策扶持,以金戋寺为平台,迅速吸引资本投入扩容后的金戋寺,朝廷所能调动的财力资本将呈几何倍数增长,从而跳出历代中原王朝只能坐吃农业经济,无法盘活资本、商业和农业经济的尴尬局面。 当晚清理一夜财账,过去两年沈家与金戋寺的经济运作有了初步眉目。 欧阳羽虽然能力出众,但她毕竟不是现代人,受到认知和理念的制约,不能像沈云卿那样做出前瞻性的决策。不过这两年通过做大基本盘,倒也让金戋寺在过规模上得到了扩张。 第517章 形势严峻(13) 翌日,女帝决意开战的消息经过一夜扩散,文武百官王公贵胄都在地下议论,怀王、平阳郡府都一夜没睡。 百官说什么的都有,也不乏主战的,文官集团分成三派。工部支持主战,礼部倾向于控制规模,吏部、户部、司农寺、太常寺、太仆寺不赞成,刑部、太常寺表示不参与。 值得一提的倒是御史大夫王柬,谏议大夫刘崇安都主战,一个因为剿寇不利,罚俸半年,体会到了军队的重要性,一个前往西辽视察长城摔断了腿,也明白了军事斗争的积极性。 早朝的焦点重点转向钱粮问题,和订立新的爵禄制度,以及税法问题。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满朝文武现在都清楚,钱的事户部无能为力,女帝昨日与沈云卿谈了一天,当机立断拍板开战,显然是从沈云卿那里得到了经济保障。 户部虽然可以就此喘一口气,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苗头。 战争决意最终在过半数内阁支持下勉强上马,税改的问题户部、吏部都不太积极,明里暗里都要金戋寺让渡利好政策。 因为税改,虽然是重新修订了税法,丰富了商品名录,改善了相关政策,适应了经济发展,但金戋寺也没少捞好处。 名义上是给国库增加了收入,但谁都知道金戋寺现在是个怪胎,税法重修等于给现在的商品经济发展松绑,出台更为合理政策。 但国库毕竟是财政部门,不是盈利机构,而金戋寺本质上是盈利机构,而且掌握了技术和生产力,影响产关系,这些道理户部未必明白,但户部明白谁是盈利机构,谁是非盈利机构。 至于动祖制,意见不一,太常、御史、礼部、谏议大夫激烈反对,这些衙门都是历代王朝宗庙正统的卫道者,容不下外来分子。 朝会结束不久,再次召集御前会议,就发兵的钱粮与国内加征动员问题进行细节部署,税改由户部与金戋寺先商议,至于怎么改,等局势明朗后在说。 至于爵位祖制,女帝让礼部尚书陈锦檀去城外忽喇大营巡视,让他深刻感受一下,忽喇各部族的隐患问题,好回来做检讨报告。 之后两日,由施君亦牵头与兵部核算开销,许殷良、桑劲川牵头,与金戋寺磋商税改。 同时安排周启与刑部、礼部,就现行律法重审,为修法提供便利。 尽管仍是没有实权的公务,但在沈云卿看来,女帝正在不动声色的利用外患带来的便利,以春雨润无声的方式,进行权利归集和转移。 法律的本质是维护社会和政权的基本稳定,只有社会和政权基本稳定,才谈得上基本的公平正义,所以法律最早不是保障公平正义,而是保障政权和社会稳定,公平正义是政权、社会稳定的延伸。 这就好比奴隶社会,不是没有法律,是有法律的,但法律不保障奴隶的权利和公平正义。法律只保护政权和社会为稳定,进而辐射到公民的身上。 随着文明的进化迭代发展,奴隶制消失,进而才渐渐才有基本的公平,正义还没有。 所有的理念和认知,都需要社会发展,时代发展,技术发展,而所有发展的本质,仍然是经济。 所以法律维护的既是社会政权的稳定,同时也是保障经济生产的稳定,只有经济、生产、社会、政权稳定了,才有公民的公平正义和稳定生活。 女帝让周启主掌律法重审,无疑是在让他熟悉国家的体系,尤其是此番修法仍以经济领域为主,让周启以这种完全不为外人察觉的方式介入,女帝仍然倾向于立周启为太子。 尽管需要面临多种不确定政治因素,但控制了经济和资源分配,就等于控制了王朝政权。而权利的本质,仍然是个人意志分配广义资源的权利,反应到现实,就是物力、财力等一切广义存在的经济利益、人欲。 因此改税法,势必牵扯到一系列的民法和刑法,文明形态越低,这种影响越大,相反文明形态越高,经济法的修改对其他法律的影响相对越小。 沈云卿马不停蹄去了工部冶铁司、机械司,兵部的军器监,就过去两年间机械生产和设备制造了解情况。 两座一百五十石实验炉基本建成,一座炼生铁,一座炼碳钢,上半年运行没有问题,下半年将在孟津县黄河岸边的冶炼厂增加建造,以提增铁产。 但所有的铁料从今往后都得进户部的衙门,工部所需一应铁料,只能掏钱从户部买。 机械设备生产受到过去两年铁料供应不足影响,产能增加有限,但索性最新改进的蒸汽动力设备,改进型切削机床陆续试车成功,小批量生产,就等今年生铁、钢铁产能增加,用以生产更多设备。 兵部的军器监正在研发钢炮,这也不难怪户部的钱够不花。 之前铸造的都是铜炮,但铜炮的技术门槛低,技术研发费用也就少,但铜价贵,而且铜主要用于铸钱,一进一出其实就三倍的价格,所以感觉用铜铸炮太浪费。 用钢铸炮虽然铁价便宜,但问题是钢炮的技术门槛太高,直到十九世纪中期才解决钢铸炮的技术瓶颈,在此之前都是铜炮。 兵部、工部合力研发钢炮技术,需要大量资金,户部拨给兵部的资金不少都投入了大炮研究这个钱老虎,此外重铠的添置,军火的储备生产也占用了大量资金。 以前金属重铠都靠铁匠锻打,然后组装,现在都靠冲压和磨削,成本虽然大幅降低,但是产能集聚增加。 由于高级防具的产能增加,兵部当然是什么货好产能大买什么装备。 而且现在重装金属铠甲价格拉下来后,不比牛皮重铠贵多少,相反杀牛取皮还要屠宰耕牛和旱牛,还不能实现半机械化生产,用人多,皮革处理定型周期长,整体产能也上不去,还不如采购金属重铠。 走马观花看过两司一监,沈云卿又马不停蹄去轩禾书院。不在的这两年,轩禾书院的生员规模从两年前的三千七百多人,暴增到近年的八千一百多人。 除了部分隆元十八年招收的科举贡生,和最近两年社会招募,总计一千四百多人,多出计划之外三千多人。 多出的三千多人,差不多靠近一千人都是女学,不用怀疑,是两年间女帝安排的结果。 其余两千多人来源也很复杂,工部塞了八百多,但还主要都是学习的机械、制造,医道科安排了三百多人,其他都进了数学科。 数学科男生生员一下增加了九百多,另外还有近四百多人的女学挂在数学科,里外数学科就是增加了一千三百多人,是在读往届生的三倍还多。 如今师资力量严重不足,教学质量下滑,尽管这些学生自己不觉得,反觉得开了眼界学到了知识。但在沈云卿看来,严重超标的学生规模不仅不能推进发展,还得耽误计划。 眼下忙于开战和经济调整,暂且只能由着轩禾书院,同时暂停今年的招生,让高年级毕业,同时从派往工部的生员中抽回部分,充入师资队伍,尽快先把数学科撑起来。等消化了最近两年加塞的生员后,在做调整。 兵部与户部的磋商进展缓慢,一方面是户部没拿到金戋寺的兜底资产,心里没底,一方面是兵部觉得户部的安排太谨慎小气,甚至还不如南征的配置。 南征之前,户部抱怨后勤跟不上,岭南的情况也摆在那,情有可原。现在在北方平原家门口开战,居然还说后勤困难,这就说不过去了。 之后沈云卿接连去了孟津县与县郊万料厂、冶炼厂,了解生产,同时与当地客商见面洽谈,向民间的这些客商和有钱人了解情况。 刘岩镜提出要采购机械设备之后,沈云卿开了一道口子,可以经由金戋寺或者沈严良介绍的客户,前往孟津县参观生产设备,但仅限于孟津县城内和城外,黄河边的万料厂和冶炼厂不在之内,轩禾书院更不行。 于是最近两年间前来孟津县参观的民间商人、财阀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那些因为金戋寺发家致富的个人和商人,既是冲着金戋寺的信誉和政策,也是冲着海郡王府的形象和孟津县的机械设备。 舆论经过两年的传播和扩散,如今全国上下都在看着孟津县,等着孟津县技术的开禁。 此前一连开了盐禁、船禁、铁禁,海禁解除也指日可待,朝廷复见盛世新气象,民间其实也憋着一股力量,一股蓬勃发展的力量,现在需要引导,需要出台政策和技术配套产品,只要利用好了这股力量,走出现在的泥潭指日可待。 归根到底,本质上还是解放积极****思想,解放生产力,监管统筹与包容开放双管齐下,让老百姓看到希望,尝到甜头,盼着更好的生活,这就有动力,就能凝聚人心和力量。 第518章 形势严峻(14) 二月初七,沈云卿在万料厂调整生产,主要调整增加无烟火药生产,同时吩咐林毅贤会同兵部军器监和轩禾书院机械科,设计一种反骑兵地雷。 这是一种非杀伤性地雷,不以聚能装药和破片杀伤人员为主,而是以发射三角铁,杀伤马蹄为主要原理。 眼下弹簧有了,基础的冲压技术经过多年积累,已经能冲压罐体,只要生产雷酸汞,制造出雷管,就能制造地雷。 但产能跟不上,钢铁产能是一方面,弹簧还没完全实现工业化生产,还停留在小规模生产层面,轧钢、薄板技术还没有,所需的金属薄板无法满足。 此外不可能在长达几万公里的边境线上都布上地雷,既不可能短时之内也做不到,其实花十年,也办不到。 更重要的是埋雷容易,排雷困难,地雷埋下了,日后起出来很麻烦,对人是个巨大的威胁。 总体上可行性不大,有鉴于此,沈云卿考虑制造一种低成本的反骑兵地雷。 在机枪出现之前,即便是步枪密集队形开枪,也没让骑兵彻底退出战争,骑兵的没落,还是在马克沁机枪出现之后,自动武器主宰战场,骑兵的优势基本丧失。 当前要克制骑兵,最好的办法是用骑兵反制骑兵,但要求数量上不能差太大,或者用质量弥补。 眼下岐军骑兵数量远不敌腊婆,质量上占有一定优势,但没有压倒性优势,腊婆骑兵的数量却能绝对碾压岐军骑兵,质量的微弱优势就此荡然无存。 此外也能密集步兵长杆兵器结阵,辅助车辆充当障碍,对付骑兵,但较为被动,风险也大。 再次就只能被动防御,如建设长城,利用地形建造关隘要塞,发动民力挖掘壕沟、地洞,引入水源阻隔通道,改变局部地形地貌。 但工程建设耗时费力,而且需要准备周期,缺乏灵活性。因此用劲以上措施后,人类又发明了一种灵活机动的反制措施,这就是三角铁。 三角铁是一种四个角的蒺藜,说是大一号的铁蒺藜也不差,不论三角铁怎么着地,始终有一个尖刺朝天。三角铁最早由中国人发面,然后泛滥到全世界。 三角铁对付骑兵主要的作用是扎烂马蹄,其实也不是扎烂,而是通过扎穿马蹄角质层,扎入马蹄肌肉细胞组织,让马匹感到剧烈疼痛,这就好比瞬间把你的指甲用老虎钳给拔了,那个疼是钻心的疼。 而要命的是马蹄处于奔跑中,承受巨大压力,同时三角铁扎入马蹄后不容易掉,所以马蹄踩中三角铁刹那,就会人仰马翻,连带可能把骑手给摔死或者压死,然后马也废了。 三角铁杀伤的是马匹,而不是人,马的体重比人重,人踩中后不易诱发,相对较为安全。但是大范围的全面抛洒,对己方的运动也会造成障碍,同时大量抛洒三角铁,拼的还是冶铁数量和钱。 这就需要在关键地区布置三角铁,同时最好实现无人值守,在敌人进入该区的同时,自动抛洒。 沈云卿打算研发一种兼具地雷和抛洒器的地雷,使用简陋木桶做容器,触发机构与火药单元使用金属管体,三角铁装在木桶内,骑兵踩中触发机构亦或者触发绊绳,自动触发雷管引燃火药,而后喷出三角铁,抛洒在一定范围之内,封锁所在范围区域。 而且最好是跳雷,飞离地面一米八到两米,避开马匹躯干身体,正好位于骑手上身和头部,然后炸开。 既能杀伤骑手,同时不至于骑兵密集奔袭,马匹过于集中密集,在地面炸开后,蒺藜和能量被马匹阻挡,抛高之后则能利用人员间隙分散抛洒。 中午,沈云卿还在万料五厂,欧阳龙菲突然来到厂区: “欧阳大人,你怎么来了?” “薛将军的急件今早刚到,陛下我前来召回郡王。” “这么急,一定是忽喇发生了变故,可知薛将军急件说了什么?” “据薛将军密探来报,得知忽喇不知从何而来一种极为厉害火器,都勒阔使用这种火器,十天之内打死了莫术齿部十二万人。” “什么啊!打死了十二万人。” “是,据说是血洗。” “那好吧,立即回都。” 沈云卿无法想象忽喇到底得到了什么火器,从哪儿得到的火器,能在短短十天能杀死十二万人,就是用手榴弹一人一颗绑着,十天也杀不完十二万人。 火速骑马赶回孟津,经由孟津官道返回神都,刚出孟津不到十里,迎面又来三匹快马,为首的是兵部郎中邱继匡。 吁…… 沈云卿勒住缰绳刹停马匹,急忙又问邱继匡: “邱大人,何事如此匆忙。” “陛下令我前来火速召回郡王。” “不是已经让欧阳大人来传了吗,又出了何事。” “是海寇,海寇于数日前攻入了莱州,正在莱州烧杀抢掠,莱州的船,都完啦……” “……” 沈云卿此时默然无语,他知道,天终于塌了。 这是濒国有计划的消灭岐帝国的海军力量,以谋求博取在海上的力量平衡,迫使岐帝国陷入北方战争,无法在三年后,从海上威胁濒国。 “简直岂有此理,走!” “是。” 赶回神都已经黄昏,女帝闻讯莱州被袭,恼羞成怒之下将武藤井富押解到朝殿问罪,武藤井富则咬定是丹韩海寇所为拒不承认。 待等沈云卿赶到朝殿,里外已经站满了百官与王公勋贵,怀王、周晟赫然在列,莱州是周晟的封地,而怀王的船也在莱州建造,现在一把火都完了,他二人损失最大,其次是户部和两淮、江南、河南的商人。 女帝雷霆依旧,武藤井富就贵在鸾台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行眼泪掉了一地。 “臣奉命回宫,参见陛下。” “海郡王来的正好,莱州之事天下震动,如今证据确凿,朕欲讨伐濒国,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两国一衣带水数百年,兵戎相见实非两国百姓所愿见到。但常言道子不孝父子之过,下邦之国非但不知感恩,相反出兵攻杀他国,并敢于以下犯上,臣以为,此种劣邦不予颜色教训,不足以服天下,震慑宵小,臣赞同立即发兵,驰援丹韩讨伐濒国。” 话音刚落,武藤井富痛哭流涕说: “海郡王明鉴呐,攻打莱州的海寇,无不是假冒我国之名行杀戮之实,背后都是丹韩国王所指使,绝非我国有意为之。” “哼,丹韩如今朝不保夕,竟还有余力袭扰我朝,简直荒唐。至于丹韩国王李世皋,不念丹韩百姓安危,不知奋死抗敌,自行出逃我朝壤郡,其还有何脸面继续为王,以本王看,但韩国王不要也罢。” 沈云卿措辞强硬,毫无转圜余地,张嘴要开战,闭嘴要废国王,嘴上是过瘾了,其实这个时候满朝文武,包括兵部、女帝在内心里都虚得很。 这时女帝收敛怒意,但口气依然沉重,她说: “将武藤井富逐出朝殿,暂且幽闭文华苑听候发落。” “是!” 左右千牛卫入殿,将武藤井富拖着就走,由于武藤本就矮小,千牛卫都是万里挑一,说是拖着走,其实架空了脚底,腾空在半空。 不过武藤井富仍然不顾盛怒,做着最后的申诉: “天朝陛下,我国是冤枉的呀,陛下……” “拖走……” 女帝歇斯底里咆哮大殿,多半是登基二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当众歇斯底里,可见是气急败坏到了何种地步。 待等拖走武藤井富,女帝不谈讨伐濒国,让欧阳羽将薛伯充的急件转给沈云卿过目。 薛伯充来函大体说了五件事,第一件是忽喇确实正在与肃汝密谋,联兵南下侵略。 第二件是忽喇正在向西调动兵马,初步判断想要夺取天山、呼延两地的牧场和商业通道,为开战后获取外部商品做战略上的准备。 第三件是忽喇内乱于一月多前平息,算上来函路上耽搁的时间,应该是去年十二月中旬发生的事。 第四件是忽喇内部意见趋于统一,基本达成对岐帝国开战的意见,薛伯充建议尽快出兵,在忽喇完成战略部署之前先发制人,最迟不能晚于今年四月,忽喇最早可能在五到六月完成调动,最迟不会拖过七月。 第五件是莫术齿部反对都勒阔南下和称汗,于是都勒阔一不做二不休,动用不明火器杀光了莫术齿部十二万男人,可谓是心狠手辣血腥至极。 根据来函中的描述,沈云卿更加困惑,因为忽喇没有工业能力,冶炼能力甚至都很薄弱,不可能获得火枪之类的热兵器。 但根据薛伯充密探得到的信息和描述,忽喇似乎得到了某种火枪,都勒阔正是出动了大约一万人的火器队,对莫术齿部进行了密集射杀,以至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此外还有一种也能拉弦的土质炸雷。 据此判断,沈云卿怀疑,忽喇一定是在木可烈汗期间,利用女帝登基,国内叛乱,西域叛乱,派出商队前往中东,购买到了乌兹曼人的火器,而且数量还不少。 但这批火器沃腊舒达却没用上,反而落入了都勒阔手中,不得不令人怀疑是沃腊舒达接班之前,木可烈可能没有交代这件事,或者来不及交代,就被护国师鲁古图给弄死了。 然后火器这件事就只有鲁古图和他的亲信知道,直到都勒阔叛乱,鲁古图都没把火器拿出来平叛。 第519章 形势严峻(15) 如果以上假设成立,弄得不好真可能阴沟里翻船。 因为岐帝国现在根本没有实用的单兵火器,只有口径三十多毫米以上的手抱火铳,几乎没精度和射程可言。 前几年女帝催着要发展,沈云卿一直推脱不让发展,而是等着工业基础提升之后,一步到位出后膛定装武器。 结果现在忽喇先于岐帝国装备火器,而且是已经非常成熟的中东火器,这就等于再添了十万大军的战斗力。 岐帝国目前虽然广泛装备了拉弦炸天雷,但手榴弹这玩意儿毕竟是防御性武器,而火枪是进攻性武器,手榴弹再远,普通人三五十米已经是极限,优秀的掷弹手也只有六七十米,再远八九十米也行。 但乌兹曼的火枪经过测试,流弹在两百米外都有足够杀倾彻力,能击穿岐军主流重铠。 虽然缺乏精度,但是可以用密度弥补。如果一万人打排枪,骑兵、步兵两翼掩护,岐军将很难从正面取胜。 薛伯充提议四月之前出击,是想利用四月之前的雨季,削弱火器优势,同时不等忽喇完成部署,先下手为强,打出一个战略缓冲区,争取更多的动员时间。 朝廷定调开战之后,薛伯充现在提议先发制人,百官反对的声浪倒是不强,反而忽喇决定开战的消息靴子落地,坐实了战争无法避免,但现在反而女帝开始心虚。 公孙芸惠言战,本意还是要避免短期的全面冲突,争取和平时间,实现沈云卿的宏伟蓝图,因此打是为了不打促和。 忽喇如今内部态度明确,是要往死里打,而且一向较为理智的鲁古图似乎没有太多理智表现,至少情报中没有提到,这就让女帝担心战争滑向不可控边缘。 待等沈云卿交回薛伯充急件,女帝遂即问道: “海郡王,忽喇决意与我朝开战,此前所提方略还能否实现?” 女帝口中的此前方略指的是以打促和,在场的除了兵部三人,其他百官没人知道。 “回陛下,呼延、天山两道草地牧场不足以供养忽喇,其真实意图是为我朝在呼延、天山两地的商道,由此可见忽喇仍然惧怕与我朝开战。” 这时尚书施君亦说: “海郡王何以见得,忽喇惧怕与我朝开战?” “道理其实很简单,忽喇也是人,他们的吃喝拉撒除了牛羊,其他无不来自于我朝,其若与我朝开战,市场日久忽喇绝不是我朝对手,这一点护国师鲁古图非常清楚。” 战争的本质是经济,中国历代王朝的北方游牧入侵,本质是为了物质。为了增加与中原王朝对峙的时间,迫使中原王朝丧失战争耐心,而不是用战争拖垮中原,历代能够完全垄断北方的游牧民族,都会把手伸向青海、新疆、甘肃的丝绸之路。 奥斯曼帝国崛起之前,西域、中亚是世界贸易的枢纽和集散地,中国的商品经由西域和中亚中转倒货,西方和中东、波斯的商品,也经由这里倒货。 由此让西域和中亚的国家和城邦,做起了转口贸易,而这些城邦利用转口贸易带来的经济收入,进行农业生产,同时当时的气候和生态环境相对较好,确实能发展一些可观的农业,否则没有基本的生我物质保障,也支撑不来商业。 所以西域和中亚历史上存有大量的农业和畜牧业规模,但凡是能够座断北方的游牧民族,都会选择中原国力不济的时候,控制丝绸之路的商道。 如匈奴人,西汉建立之初的匈奴其实并不强大,当时的匈奴之所以能迫使刘邦签下丧权辱国的条件,很大程度上是匈奴的影响力先于汉朝扩张到西域。 当时西汉虽然没有进入西域经济走廊,也没有开启丝绸之路的鼎盛时期,但是秦朝之前,中原的商品就陆续已经进入西域,秦汉早期的规模进一步增加。 但是西域相当一部分的城邦和路权,受到匈奴的威慑,从而在经济上和农业产出上,让匈奴得到了利益。 致使匈奴在对汉朝的早期的军事行动中,具备了一定战略耐力,同时当时的匈奴人口少,生存压力还不大。 而刘邦的失败,不是拜在军事战略,刘邦白马之围,是刘邦自己冒险深入,没有按计划走,同时匈奴的运气太好,主力碰上了刘邦本人,差点就是汉朝的土木堡之变,这里面有很大偶然因素。 如果不考虑一系列偶然因素,刘邦的战前部署全部到位,匈奴基本上就在刘邦任内能够解决,不会留到汉武帝时期。 汉武帝时期,单纯考虑军事战略和作战难度,汉朝打西域是没道理的,拿到河西走廊也就解决了战略劣势问题。 但是战争是政治问题的延续,而政治问题下面还有经济问题和战争潜力。 汉武帝屡次出兵犁西域,一是打通丝绸之路,使之纳入汉朝版图,二是切断匈奴从西域和更西边物资、物质的来源,从而削弱其战争潜力。 所以打西域,经济问题是第一位,有了经济战略利益,就有了军事利益。 所以西域一打通,匈奴的战争潜力迅速刷低。 再如唐朝,李世明干翻了突厥之后,彻底控制西域,在此后的一百多年时间内,哪怕是安史之乱,北方都没有出现一个较为强势,能威胁到唐朝的政权,相反吐蕃反而成了唐朝大患。 原因就是唐朝长期控制丝绸之路,鼎盛时期领土边界与波斯相邻,整个中亚、西伯利亚、通古斯都在唐朝影响力之下,游牧民族肢解殆尽,没有经济物质输入,也就发展不起来。 相反吐蕃在唐朝中期入侵了青海、新疆,切断了唐朝主要丝绸之路,并迅速做大,形成巨大隐患,还把唐军打的满地找牙,根本仍然是吐蕃得到了丝绸之路的经济和农业区,有了足够的军事潜力与唐帝国消耗。 并且一度杀到印度,控制整个孟加拉湾,如果不是后期吐蕃王朝自己玩脱,吐蕃还能进一步做大,南下印度恒河平原。 自此之后,唐朝中后期丧失青海、新疆、中亚,来回在几个游牧民族之间易手,但再也没有在西面形成强大的游牧势力,相反由于唐朝的瓦解,后来的五代十国之乱,契丹获得了燕云十六州之地,拿到了农业和生产、政治样板,迅速做大。 同时期西夏依靠占据西北地区,控制了部分丝绸之路商权,也迅速崛起,依靠吸食北宋陆路对外贸易的红利,称霸西北,本质上还是丝绸之路带来的贸易红利,回哺了农业和军事。 而南宋后期的财政问题,既是国内统治阶层的经济政策失败,也是南宋陆路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的破产。 由于蒙古帝国采取焦土政策,一路灭绝了人口,南宋的对外经济也就丧失了市场和消费力。 南宋后期的畸形通胀,一定程度上也是贸易不振带来的问题,当然,但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南宋国内。 因此历代中原王朝,但凡是能控制西域者,都能出强势帝国。但凡北方游牧民族控制丝绸之路,哪怕是影响力辐射到西域的游牧民族,多数都能给中原带来巨大冲击。 忽喇分兵前往天山、呼延两地,甚至还有一路前往中亚,其意图仍然是通过战争,控制西域的商道,从而依靠商路,获取物资和物质输入,从而增加其战争潜力,延长与岐帝国的战争时间。 仅从这一点看,就不难看出忽喇其实也害怕与岐帝国开战后,变成长期的消耗战。所以忽喇虽然喊着要全面开战,但他们也没有做好战争准备,尤其是物质上的准备。 游牧民族虽然以游牧肉类为主要生存方式,所需动员保障后勤的民力远比农耕王朝少的多,因此农耕王朝打匈奴,经济成本太大,拼的都是国本和人口总量。 尽管如此,游牧民族的后勤压力也不是没有,相反其实比中原王朝更大,游牧最大的优势是后勤人力解放,不需要太多的后勤民夫,马上为家,赶着牛羊到处走。 但牛羊毕竟不是谷物,稳定性差,遇上个天灾瘟疫就没了。而且牛羊的生产周期比谷物长,消耗起来却和谷物一样,所以游牧民族的战争后勤潜力差,这是他们的致命处。 此外还要铁、盐,都需要储备和囤积,忽喇都没有做好准备。其发动战争的本质,仍然是人口暴增,而岐帝国供养的物质总量已经不足以养活他们,在战争准备不足硬着头皮发动战争,和坐着等死两者之间,逻辑上都选前者。 因为即便打不赢战争,可以掠夺,以战养战,既能达到转移内部矛盾,同时又能通过战争掠夺获取补充。 沈云卿判断,忽喇与肃汝联盟,本就心怀鬼胎,忽喇的主体的位置在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一线以北的外蒙,他们南下只能一层一层的推,战略上不利。 所以最有利的态势是肃汝从东北入侵,同时忽喇要履行盟约,正面强推太吃亏,同时短期内无法达成战略目的,获取经济利益。 于是先退而求其次,攻取青海、新疆和中亚的丝绸走廊,依靠贸易节点,获取物质输入,避免岐帝国的物质封锁,带来的物质匮乏,拖垮忽喇后勤和民生。 然后坐等肃汝与岐帝国血拼消耗,忽喇再趁机而动。 第520章 形势严峻(16) 如以上假设成立,沈云卿更加相信,岐军如在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一线采取守势,调集主力优先歼灭肃汝,忽喇可能来不及做出反应。 汗帐在没有判明岐军真实意图之前,不敢贸然改变已经定下的战争预案,全面南下决战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一线,他既没这个本钱,短期内也无法达成攻克的目标。 综合以上所有因素,沈云卿坚信忽喇害怕全面战争的风险,因为忽喇也是人,而且他们对艰苦条件的忍耐力,比中原人差得多。 “施大人,忽喇之所以与我朝开战,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我朝的富庶。开战若无法速取我朝,我朝死拼到底,他还有何利益可图,就是拖,也能拖死他。” “那依海郡王之见,此战我朝可有胜算?” “十分的胜算本王不敢夸下海口,六七分的胜算掐算一下还是有的。” 其实“胜利”这个概念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通常认为以基本达成己方的战略目标为衡量指标。 如抗美援朝,中国官方态度是打赢了,基本实现了开战之前打出战略缓冲区,争取和平建设时间,奠定在国际上的国威、军威,让西方列强不敢使用武力入侵本土的战略目标。 但也因为抗美援朝,长期陷入国际孤立和统一台湾的机会。 但从辩证的角度来看,正因为长期被国际孤立,苏联中断援助,中国硬着头皮搞出了两弹一星,搞出了完整的工业国防体系,没有五十到八十年代的国际孤立,中国也不可能发展出自己的成熟体系。 而美国方面则宣传咱们打输了,他们打赢了,或者是平局。 因为美国政府的底线是保住南朝鲜政府,上线是推平朝鲜,在中国境内建立缓冲区。 但最后美国底线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军事上被推回了三八线,被志愿军打的狼狈南逃几百公里,军事上的失败不等同于政治失败。 所以美国政府也达到了底线目的,只不过为了达到底线目的花费的代价,超出了此前的预计。同时还给志愿军练了手,打出一个世界怪胎出来。 从辩证角度出发,美国打朝鲜战争的后果延续到今天,没有朝鲜战争和抗美援朝,也许没有今天中国的繁荣富强, 所以站在历史的全局高度来看,美国何止是输了朝鲜战争和抗美援朝,是赢得了二十世纪的猖狂,却输掉了整个二十一世纪。 再看宋辽议和澶渊之盟,典型的军事失败和宋真宗软弱,演变成灾难性的政治失败。 宋朝方面每年进贡,宋辽之间称兄弟,当世的评价和后世的评价都是北宋军事不行,文官集团投降主义,宋真宗软弱无能,签下丧权辱国条约。 细看条约的内容,就经济价值而言,每年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但当时南宋的军费开支就有三千多万贯,年收入过亿,还不到当时宋朝岁入的零头,军费的百分之一,宋真宗本人甚至都觉得嫌少。 而且契丹方面自己都已经觉得很多,最大的要求是增加通商,而且也不是不平等贸易,契丹用马匹、牛羊、皮货、人参、药材和贵金属从宋朝购买所需的货物。 搁现代,基本上还算是经济平等条约,但问题是政治和军事上的失败,让人绝望。 而武力和政治的成功,是任何民族自信和尊严的象征,经济再发达,军事和政治失败,始终无法让一个民族得到尊严。 但澶渊之盟的一百多年后,最终契丹还是被女真给灭了,从辩证的角度来看,问题就出在澶渊之盟上。 正因为澶渊之盟,宋朝大量的物质好处输入契丹,澶渊之盟不仅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状态,让宋辽两国老百姓受益,同时契丹人也得到了稳定的生活,软化了契丹民族特性,令其民不思战,军无斗志,因为物质生活也腐蚀了他们。当然,宋朝也因为久不闻战,军备松弛。 而且物质输入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经济链条输入和文化输入。 契丹到了后期,上层贵族已经出现严重的汉化现象,契丹的主要经济命脉,都离不开宋朝的经济往来。 搁现代,叫文化洗脑和经济战争。 所以宋朝虽然在澶渊之盟输掉了战争和政治,但是在一百多年后,赢得了经济战争和文化战争的全面胜利,以至于契丹这个政权被女真一捅就倒了。 只可惜宋人自己给玩脱了,签下澶渊之盟,废掉契丹的同时,自己不思进取,不修武备,自己一起跟着天长地久。而且女真起兵反契丹,当时的宋朝文官集团也要擂火一雪前耻,武官集团就不同意。 一方面宋军战斗力和士气当时比契丹还不如,二是契丹已经严重汉化,契丹边关将领和宋军边关将领都被双方买通和腐蚀,武官集团认为不用多久,契丹与女真争斗中落于下风,契丹会向宋朝求援,到时候宋辽联兵合击女真,宋军去了辽地,难道还能轻易退回来? 到时候辽地尽归宋军所有,所以当时宋辽的边关情况是你中有我,双方都没有开战意愿。 但在文官集团怂恿和煽风点火下,皇帝脑子一热要打,结果还被契丹军打的满地找牙,然后连带让女真给看出宋人就是纸老虎,之后的靖康之难,本质上还是军事和政治失败。 不过没关系,南宋是一个文化和经济高度成功的王朝,所以通过议和,又成功地的通过经济和文化把女真给腐蚀了。 当然,经济战争和文化战争在当时没有这个认知,纯粹是经济发展带来的自然延伸,但是站在现代政治的角度,本质上就是文化和经济战争。 美国人搞的一套文化洗脑和经济战争,早是中国战国时期管仲玩剩下的,现在美国人拿出来自己用,中国的普众反而蒙了,觉得美国怎么怎么地厉害,其实都是中国老祖宗玩剩下的。 所以胜利得有一个自己的战略目标定义,沈云卿说的六七分胜算,不是军事上的胜算,也不是政治上的全面胜利,而是经济上和时间上的胜利。 这次的以打促和,岐帝国绝不可能取得军事上的速胜,长期战争又非沈云卿所想见,即便最后取得军事胜利,也不能给国内政治加分,相反还要输掉经济胜利。 因此最后逼和忽喇,势必要做政治上和势力范围的妥协。 站在辩证的角度出发,只要能争取十年到十五年的和平建设时间,忽喇问题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国内问题。 户部现在是鼠守两端,前怕狼后怕虎,打,怕打不赢,死人反正不死他,但钱白花,依附户部的财阀富商那里不好交代,朝廷的摊子没法儿收拾。 不打,忽喇不买账,最后侵入中原,结果比打还遭。 沈云卿说能打赢,户部虽然不相信,但至少日后出了篓子是他沈云卿和金戋寺的事,至少能给户部当替罪羊。 得到沈云卿的政治保底,户部一下安静了不少,反正日后出了篓子揪住沈云卿的小辫子,然后在史书上大写特写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若干年后不知多少后世子弟史学家戳沈云卿的脊梁骨。 稳住了户部,沈云卿继续此前的话说: “陛下,臣建议原计划不变,但应该即刻调整呼延、天山、西域布防,尽快收拢三道民力物力,进入各地州县与塞堡,做好长期坚守准备,同时从关中、陇西调集兵马,前往呼延、天山、西域,赶在忽喇决意开战之前,增强三道防御。” “关中乃我腹地重镇,陇西更是关中屏障,从此两道抽兵,怕是不妥吧。” 吏部尚书许殷良质问,尚书陈锦檀也担心: “不错,关中虽有云中都护为屏障,但云中无险可守,民力稀寡,全仰赖关中民力军力,关中抽兵西去,恐怕不妥,臣也不赞同。” “虽从关中抽走兵马,但仍可将河南虎屯营调往关中、陇西填入边塞,同时朝廷正在征募军卒,可以先行拉往关中集结训战,半年之后又是可用之兵,关中、陇西并无失守之忧。” 眼下不算各地的州兵、夷兵,岐军正规军有七十多万,但并不准确。 其中禁军十二卫大约有七万,除了骁骑、龙武两军骑兵能野战,其他禁军更适合城防战和巷战,不善野战,而且多数是重步兵,主要职责是保卫都城,但主要的活动范围在京畿道内,这就决定了多数禁军不能被用于填入边防,此外库兀图族还有数万轻重骑兵和数万步兵, 七十多万岐军中,能主动出击作战的只有五十多万,但另外还有两支不在编制人马可用,一支是虎屯营,一支是女帝私下组建,支出挂在内司府和沈云卿认捐的钱袋上。 虎屯营最早只有三万,近些年陆续扩充至五万,役期三年,三年后退役,也可以继续服役,役期改为一年,驻地最早在淮河两岸,后期转移至河南。 农时屯田,闲时操练,保持常态武备,由于工部的收割车优先用于虎屯营,虎屯营的农业产出大幅攀升,有闲空从事修路、修堤工作,但从来没有投入过边防。 当初筹建虎屯营,既是组建一支建设兵团,农业和工程建设两不误,同时保持武备状态,保持预备役的性质,用于随时投入战场。 通过屯田和基础设施建设,虎屯营这些年来非但没有吃国库一口粮,相反养活了自己,还给国库提供了粮食和畜力收入。 同时在沈云卿的安排下,虎屯营积极展开扫盲和基础农业技术普及,这些退役还乡的虎屯营卒还乡后,还能积极搞一些农业建设和养殖业,又带动了地方局部的发展,因此虎屯营从只出不进,变成养活自己还能养国库。 关键时刻能拉上二线,稍加整训操练,就是一支整编制的大军,动员和整备周期大大缩短。 另外一支兵马是女帝私建的队伍,到目前为止都不清楚驻地和规模,南征期间沈云卿探过楚砚杰口风,基本验证了之前的判断,这支兵马确实由禁军负责节制和操练,但驻防地点和规模仍然不清楚。 因此现在岐军应该有八十多万,七万禁军不能动,女帝私兵到现在也不动,能用的只有虎屯营。 此外各地州兵虽然也算战斗序列,但从压在广西的李文宝、王瑾春部用州兵编练的番军也能看得出来,州兵的战斗力实在不怎么样,拉上战场杀了一年多,才有个样子。而且还只是跟腊婆作战,拉到北方根本顶不住。 第521章 形势严峻(17) 吏部、礼部之所以反对动关中和陇西的兵,根本原因是吏部在关中的利益很大,而礼部也一直将长安视为文化的正统,长安又是与洛阳齐平的政治文化中心,纵然忽喇不可能攻入长安,但是攻破边关带来的恐慌可能冲击长安,让关中地区陷入动荡,所以礼部也不赞同从关中抽兵。 调虎屯营填入关中,无疑填补了关中兵力,但陈锦檀还是不放心,因为虎屯营毕竟是没打过仗的二流甚至三流部队,番军毕竟是老军,战斗力不能相提并论。 “海郡王,虎屯营平日以屯田修路为主,填入关中边塞,是否儿戏了。” “陈大人放心,虎屯营又兵部调派番军操练,战力非州兵可比,而且过去四年间,陆续退伍还乡虎屯营卒近九万人,随时可以征召,重组虎屯新军,不需半年,又是一支十万之师。先期移防的虎屯营只需稍加操练,便可堪当重任,诸位大人无需担忧。” 这时许殷良插话说: “那为何不将虎屯营调往呼延、天山、西域三地,如此不动关中陇西岂不更好。” “许大人,虎屯营如今尚在河南冬训,马上入春又要春耕,从河南去呼延近,还是从关中、陇西更近,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而且应该还趁着开春冰雪消融之前,尽速完成调防,以免被忽喇所趁。” 亏许殷良想得出来,从让驻扎河南的虎屯营,去增援新疆、青海和中亚,且不说现在没高速公路个汽车铁路网,就靠走,从河南到青海,走也得走大半年,而且还得组织后勤保障,那就是几十万人。 直接从关中抽兵,关中的兵走陇西,可以依靠陇西现成的后勤体系,进入呼延之后分兵,一部分留在呼延,一部分继续西进,一路西进兵力一路减少,基本都能靠当地的后勤皆。 虎屯营也是这个道理,从河南出发进入京畿,可以依靠京畿的保障体系,进入关中之后,正好填补关中兵马西调后,当地后勤体系供应的份额。 但如果从河南调往中亚,关中、西域、呼延的后勤体规模之匹配当地驻军的规模,五万人的虎屯营进入关中之后,就需要重新组织民力搭建后勤保障,这就很不划算,这还只是经济上,时间上更加来不及。 虎屯营没有骑兵,而关中地区有马场和骑兵,步军也会骑马,可以骑马西进,而虎屯营没有配属马匹,是纯步兵,只能徒步去中亚,等到走到中亚,至少也得一年后。 这文官不懂打仗,其实更不懂后勤,不是说他们不懂经济,而是他们太懂经济,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宁可牺牲军事后勤,尽出一些昏招。 而中原王朝,往往就是给这些个文官的昏招自己把自己给整垮的。 驳斥了许殷良,朝会重回正规,女帝就抽关中、陇西兵马填入呼延、天山、西域三道询问兵部意见: “范尚书,海郡王提议抽关中、陇西兵马填呼延、天山、西域,爱卿以为如何?” “回陛下,如抽陇西、关中兵马,虎屯营就只能在长城内外作战,短期难以出塞作战。关中可用于出塞作战兵马将会减少,但既然忽喇已经分兵西进,确实有必要增强三都护的兵备。全衡之下,臣建议抽兵西去。” “那就即刻抽兵,调虎屯营填入关中、陇西,同时征召虎屯营退伍军卒新建虎屯营。” “是。” “此外,薛总管奏本中所所提火器一事,兵部可有对策。” “启禀陛下,臣以为忽喇所用火器,极可能来自于乌兹曼,不可小觑。” “哦,何以见得?” 这时林毅贤上前说: “陛下,据薛总管奏本描述特征,与乌兹曼火器基本符合,应该就是来自乌兹曼的火器。” “我朝尚未获得乌兹曼火器,忽喇又何来乌兹曼火器?” “臣猜测,应是忽喇遣使乌兹曼购买了火器。” 朝廷曾多次遣使乌兹曼购买火器,但只买到零散的几十件火器,乌兹曼官方根本不对外出售大批量火器,因此岐帝国到目前为止,并没买到足够的单兵火器。 但乌兹曼却卖给了忽喇,由此可见乌兹曼并没有按什么好心。 当年蒙古西征的主要诱因是花剌子模杀了成吉思汗的使者,劫掠了蒙古商队,激怒了成吉思汗,这是史书的记载,但未必完全是真实情况。 花剌子模,也就是现在的中亚和伊朗高原地区的国家,核心地区在中亚。 主要的构成是波斯人和中亚人,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朝时期阿拉伯灭波斯,兼并伊朗高原后,一直延续到北宋。之后又从阿拉伯分裂自立门户,逐步形成后来的花剌子模。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之后,依然只是名义上的统一,内部的矛盾并未完全平息。 其一面通过打击女真扩大版图,获得北方农业、手工业地区,实现一定程度的经济自造血。 同时寄希望于向西通商,打开西部蒙古部落的生存空间,获得来自中亚、伊朗的物资输入,也就是花剌子模,结果被糊了一脸的屎,成吉思汗一怒之下发兵讨伐。 但如果细究历史,就不难发现,当时的花剌子模坐断了丝绸之路中亚、伊朗段,而且是当时全世界唯一没有大规模战争的黄金地段,同时期的北宋、南宋、阿拉伯,不是跟女真、西夏死磕,就是更十字军死磕。 两宋还好一些,经济超发达,总体的物质产能迅速增加,人口庞大,输出的贸易商品丰富,但都必须走花剌子模控制的中亚和伊朗丝绸之路。 同时期阿拉伯与十字军死磕,丝绸之路的经济中心转移到土耳其,也就是后来奥斯曼帝国的核心地块。 由于花剌子模坐断了丝绸之路上唯一安全的贸易通道,其得以坐地起价,抬高关税和交易税,赚的盆满钵满,同时利用贸易带来的红利,国内进行了一定的建设。 而蒙古通商花剌子模,本质上就有个逻辑矛盾,那就是花剌子模的交易对象很多,蒙古有的货物西夏和女真都有,宋朝有的蒙古没有。 而花剌子模在此之前已经收服了西辽和阿富汗,东南边又与物产丰富的印度截然,忽喇子模自己有游牧特产,所以花剌子模的商品来源丰富,完全可以不与蒙古交易。 或者说,成吉思汗应该清楚忽喇子模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渠道得到游牧产品,甚至花剌子模也能生产。 这种情况下提出贸易交易,就意味着需要挤掉其他人的份额。 结果成吉思汗的使者商队,因花剌子模总督亦难出见财起意,污称蒙古使团都是间谍,结果给全杀了,货也被抢了,还是秘密的干活。 而且很历史很具喜剧性,成吉思汗担心贸易中断,遣使花剌子模要求交出凶手,但同时这个时候蒙古正在南下攻打金朝,遭到花剌子模拒绝后,成吉思汗亲自率兵西征。 也就是说,蒙古一面打金朝,一面打花剌子模,两线开战。 而且此时的花剌子模正处于鼎盛时期,刚刚收服西辽、阿富汗,军队也算得上是能征惯战,成吉思汗说打就打,如果单纯为了颜面和尊严,那未免太过幼稚。 但从事后来看蒙古通过西征,不仅掠夺了大量财富和物质产出,还通过以战养战,继续维持庞大的战争机器,同时通过战争消耗蒙古内部的矛盾,使之趋于相对统一。 所以成吉思汗西征,本质上还是经济问题,他得要养活统一后的蒙古各部以及应付征讨女真的经济消耗,同时不可否认铁木真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一代天骄。 否则以区区两三百万人口,挑战全世界三亿人,杀光了一亿,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知道这是条死路。 所以只有一个原因,才能让成吉思汗做出可能毁灭自己的决定,那就是被逼上绝路,被生存逼上绝路(小冰期),被军事威胁逼上绝路,被物质匮乏逼上绝路,才可能以寡敌众,而且铁木真对蒙古战力高度自信,也决定了走上称霸道路。 现在忽喇能从中东的乌兹曼人手里买到先进火器,却不卖给岐帝国,沈云卿判断,前几年乌兹曼出台的一系列经济税收调整,不排除是冲着丝绸之路和海上贸易来的。 眼下的中东地区没能按历史剧本顺利攻占伊朗,但是欧洲却对中东发动了宗教战争,并在十年前基本失败,没有按历史剧本走。 现在中东的乌兹曼又把火器卖给忽喇,沈云卿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乌兹曼人通过最近十年的政策调整和元气恢复,可能要按剧本套路走,出兵波兹津,打伊朗高原,获得波斯高原的小麦产区和经济产区。 而且盘踞在中亚中西北的罗哈诺与波兹津打了几年,虽然罗哈诺取得战争胜利指日可待,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废了大气力。 波兹津与罗哈诺都元气大伤,这个时中东的乌兹曼人出兵波兹津,一战能下波斯高原。 但乌兹曼人担心岐帝国再次出兵援助波斯,所以早在木可烈时期通商时期,就已经开始着手牵制岐帝国出兵的可能,把火器卖给忽喇,而不卖给岐帝国,显然是为了坐等风云变幻,忽喇与岐帝国开战无暇顾及波斯高原。 尽管这个空间跨度有些大,但自从丝绸之路开通之后,无论是欧洲对中东的宗教战争,还是中原王朝外部的动荡,本质上都是经济问题。 甭看十字军打着宗教的名义攻占耶路撒冷,其本质仍然是经济战争。 由于欧洲农业衰退带来的连锁经济问题,欧洲民不聊生,老百姓食不果腹,国王都快当裤子。 罗马教廷只产出圣经,不产卫生巾,又不幸赶上小冰河期,欧洲农业凋敝,各地反王权、反教廷斗争日趋白热化,对外转嫁矛盾,消耗一批热血志士,就成了必然结果。 以宗教名义,入侵阿拉伯,既能占住法理依据,团结一批欧洲宗教狂热分子,又能通过战争行动掠夺财富,以战养战,渡过欧洲危机,其实现代国际正是还是这个套路。 而同时期的中原王朝周边的西夏、契丹、女真、蒙古,也受到小冰期的影响和北宋经济红利的刺激,激发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南下欲望。 他们也要过上好日子,而小冰期让游牧变得更加不稳定,同时又不农耕,其实当时北方400毫米降水大幅南移,没有水利设施,光靠旱地种田已经难有什么收获,加之小冰期,草都难长,要想活命只有南下。 基于历史的惯性和潮流的经验,沈云卿相信,乌兹曼人要东进,与岐帝国对决可能也无法避免。 而阿拉伯帝国攻占伊朗高原,本质上还是农业经济驱使,所谓的传播宗教正义只是一个幌子。 看看现在中东那块地方,全是沙漠,一千年前也好不到哪里去,攻打波斯的根本动力,是波斯的生态环境,小麦产区、棉花产区、牧场还有经济产区。 一千年前的波斯高原不说温暖如春四季宜人,但至少地貌环境比今天的伊朗高原好得多,物产更丰富,农业产出更高,加上丝绸之路的经济加持,过得较为富裕。 阿拉伯人在公元七世纪攻灭波斯国,波斯向唐帝国求援,本质就是阿拉伯人看中了波斯的富庶,唐玄宗派遣高仙芝出兵波斯复国,既是当时唐帝国为了自己的面子威信和稳定中亚版图,同时也还是为了打通丝绸之路,归根到底还是经济。 因为玄宗时期的唐帝国虽然开始出现中兴气象,但国内的经济问题依然严峻,阿拉伯在中东的崛起,导致了经济效应传导至国内。 当然,当时的中国人还没有什么国际经济认知,但当时的波斯与唐帝国,那可是亲兄弟算一本账,经济联系高度密切,波斯糟灾,一定会通过经济链条传递至国内。 而且当时阿拉伯人的最终目标不止是波斯,而要一直攻到长安,攫取东方的财富,所以还是经济动力驱使。 现在乌兹曼人在军事装备上的厚此薄彼,显然是在为日后攻取波斯高原,在做政治、军事、经济层面的准备,现在忽喇、与岐帝国翻脸,显然是到了收获期。 第522章 形势严峻(18) 兵部、工部均认定忽喇火器来自中东的乌兹曼,文武百官只意识到火器的危害,却根本没意识到更大的危机,包括女帝在内,都只看到了火器的厉害。 这时沈云卿说: “陛下,臣以为,忽喇火器不足为虑,陛下大可不必担忧。” “哦,海郡王何以如此认为?” “因为我朝有大炮,有更为厉害的弹丸,且能自行制造,要多少有多少。而忽喇的火器,尤其是兵卒所用火器,只能靠买。而且忽喇火器在臣看来劣质粗糙不堪大用,我朝若要制造火器,只会比忽喇更为精良,这一点陛下可以放心。” 沈云卿一席话让女帝豁然开朗,公孙芸惠遂即又说: “那为何此前海郡王却说不能仿造?” “还请陛下恕罪,当时臣认为乌兹曼火器确实不足为虑,同时若要制造更为精良火器,需要等待时日,尤其是工部机械,故而臣有所隐瞒,只为日后制造更为精良火器。” “原来如此……” 女帝目中闪过一丝意味,用她耐人寻味的目光打量着沈云卿。这时侍郎张祥不禁埋怨说: “当年本官便问海郡王,海郡王说不知,现在才说有法可制,这不是误国吗。” “张大人,乌兹曼火器在本王眼中太过低劣粗糙,不堪大用,而要制造更为精良火器,需得精良机械。现如今工部机械初见成效,此时制造火器,非但更为方便,而且价钱也比十年前至少降低十倍、十五倍。 此外我军有大炮,有更为厉害的弹丸,忽喇火器不足为虑。” 忽喇得到的只是火枪,不是成熟的热兵器作战体系,相信忽喇也不可能掌握线列战术,顶多就是排成几列长队,打排枪,连三段、两段技术也没有。 而岐军有大炮,有榴霰弹、开花弹,爆杀弹,隔着几里地,十几里地用榴霰弹轰,以忽喇现在的认知和军事体系,根本不足为虑。 文武百官和女帝的担心,更多是建立在对未知的恐惧和害怕。 现在沈云卿给众人吃下了定心丸,尤其是女帝的心彻底定了,于是就说: “既然海郡王有更为精良火器,现在可否制造以供驱使?” “回陛下,臣是不建议的,如此将彻底打乱臣的计划和朝廷的大政方针。但如果陛下决意制造此种火器,臣自当全力以赴,尽快拿出火器。” “好,工部侍郎张祥听旨。” “臣在。” “即日起,着海郡王会同工部,共同研造军卒火器,不得有误。” “臣领旨。” 敲定了火器与开战方针,女帝话锋一转,再议莱州: “莱州遭贼袭扰,河南州兵已往莱州救援,然莱州损失无算,朝廷如何处置,诸卿有何良策。” 女帝话音方落,周晟上前说: “母后,儿臣建议,讨伐濒国之前,当肃清沿海寇患,以免重蹈海通、莱州覆辙。同时应对莱州军民加以抚恤,重振莱州船务。” “莱王所奏甚合朕意,既如此,莱王可愿亲往莱州平贼。” “儿臣愿往。” 周晟欣然接受前往莱州的派遣,下刻女帝看向欧阳羽道: “欧阳。着令鹰扬、领军二卫,各遣禁军两千,听命莱王调遣,速往莱州平贼。令着十六皇子周枢,同往莱州平贼。” “是。” 莱州事发于七八天前,这个点上附近州县的州兵应该已经赶到莱州,或是正在赶到莱州的途中。等到禁军抵达莱州,时间上来不及,同时海寇完成战略目标后,不太可能盘踞莱州,应该也已经退走,周晟此去仍然是去收拾经济烂摊子。 莱州是周晟的封地,但损失最大的还不是他,周晟在莱州的收入主要两块,一块是当地州府每年的税收供飨,一块是周晟在当地的商业渠道和店铺,其中半数以上还是沈云卿帮着张罗的。 海寇只可能攻入莱州海边的码头和船坞,以及城外地区和极个别县城,不可能攻入州城,因此周晟的损失不会太大,除非他花钱造船或者自己私开了船坞。 损失最大的是户部和吏部,户部已经在出兵费用上做了出头鸟,女帝盛怒之下不会在做第二个出头鸟,提莱州户部损失的事儿,但吏部肯定会提,怀王亲自参加朝会,也就是为了莱州造船来的。 当初沈云卿议题开船禁,怀王态度最积极,新式三千石宝船民间订单最多的就是依附莱王和户部的财阀,所以莱州一把火,怀王和吏部的损失最大。 户部不提莱州损失,吏部和怀王一定是要给财阀一个交代,否则说不过去。 “陛下,此番莱州造船损失巨大,民间富商订购新式宝船占了半数以上,此事恐怕还得朝廷善后。”公孙行的言外之意就是要朝廷提供民间烧毁宝船的损失,但不能明着说。 而女帝却想回避这一问题,因为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等公孙芸惠开口,沈云卿说道: “陛下,臣以为,此番莱州厄难,建船损失巨大,朝廷应该酌情善后,给民间富商与船帮以交代。但首先还应查清莱州造船损失,再做善后事宜。” “莱州新建宝船数十艘,若由朝廷善后,海郡王可知朝廷难处。” “陛下,臣正因为知道朝廷难处,所以建议由朝廷善后,详细方略还请陛下容臣私下禀明。” “准奏。” 莱州情况沈云卿比谁都清楚,倭寇烧毁的莱州船坞并不是莱州造船的核心,莱州造船的核心是莱州造船工匠,和龙骨、隔舱结构这两块。 其中龙骨需要预制定型、整形,这道工艺在莱州城内的龙骨场完成,龙骨完成工艺制造后,再用原木滚出州城前往海边的船坞。 而以前龙骨都在海边船坞的龙骨场完成,工艺改进之后,必须避免海边的盐雾和湿度,所以只能在距离海边较远,但能运输方便的场所建造。 其次是隔舱结构需要的横梁、大梁木料要比船体木料更高级,也需要处理工艺,只能在城里完成,然后运往船坞。 因此只要州城不失,莱州造船的损失充其量只有一半。 此外新式宝船更多使用了钢结构锻件,这一技术都在工部,构件运抵莱州后,先存城内,使用时运往船坞,用多少提取多少。 最后是造船工匠,建造龙骨和木料工艺处理的工匠都在城内,而这部分工匠是造船的主要技术工序执行者。城外船坞的工匠多数是按图施工,以经验为主,另有一部分工匠负责工艺监督和制造。 所以莱州这把火,损失的是城外船坞内的在建船只,和部分工匠,城内的储备原材料和工匠不应该受到冲击。 因此需要调查清楚损失,朝廷再做兜底处理。 沈云卿之所以提议兜底,不是因为同情财阀和船帮,而是当此特殊时期,更能树立朝廷的形象,同时利用这种效应,能谋取更多的利益。 这才是沈云卿的根本动机,而女帝现在只要提到钱,就是一毛不拔,面对莱州的巨大损失,哪怕是自己亲哥哥的摊子,公孙芸惠也不会轻易接手。 沈云卿的提议迅速引起百官议论,最纳闷儿可能要属户部,于是桑劲川就酸了一句说: “还是海郡王财大气粗啊……” 沈云卿讪笑回应说: “户部的铜板得一个掰成两个甚至三个花,不经用。本王的铜板是金水里煮过的宝贝,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桑大人不妨到本王这里高就如何。” “呵呵……” 桑劲川抽着脸颊冷笑了一声,未做回应。 议论片刻,女帝宣布退朝,沈云卿跟随銮驾刚出朝殿,怀王、周晟紧随而至,公孙行开口便谢: “多谢海郡王慷慨解囊,本王感激不尽。” “怀王言重了,大敌当前,朝廷大局为重,本王略尽薄力而已。” 这时周晟说道: “海寇烧毁了船坞,损失可不小啊,金戋寺如今供着南征与塞外,你可莫要逞强。” “莱王放心,账本王心里还是清楚地。” 周晟的意思无非是想说,帮怀王善后,那是肥水流留给外人田,多少有些埋怨的意思。 但周晟毕竟是政客,他很少算经济和人心账,而沈云卿算的是经济和人心账,更是政治账,给莱州损失善后,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随后三人一同前往御书房,周晟、公孙行未准入内,只沈云卿一人面君。 “海郡王何事需要私下向朕陈述。” “陛下,莱州遭逢海寇袭扰,朝廷本可不予善后,尤其是财阀、船帮出资建造的宝船,对财阀而言,这等损失本就是九牛一毛。” “既知此理,为何还要朝廷善后。” “因为朝廷善后是为博取天下财主的好感,更是树立朝廷信誉与担当的绝佳良机。臣还是建议陛下,考虑金戋寺向民间开禁,如此可趁莱州善后,广邀天下财阀来京,藉此彰显朝廷的气度与担当。” “原来如此,朕有些明白了,但金戋寺如向民间开禁,这金戋寺是朝廷和朕说了算,还是民间说了算。” “为国牟利,为民生计者说了算。” 女帝瞥了一眼沈云卿,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帝王的想法都是一人说了算。 第523章 形势严峻(19) 不是单纯的公有制还是私有制的混合经营问题,而是皇权制、朝廷制、国有制、私有制的问题。 皇权制是以帝王一人为核心的利益分配,朝廷制是以官僚集团为利益的分配,国有制是以国家公有形式的资源分配,私有制是以私人资产形式的资源分配。 沈云卿说的为了国家利益,为了老百姓谋福利,前者在帝王看来国家包括了皇帝、皇室、官僚和天下这四个概念,而非近代意义的国家概念。 为了老百姓谋福利,那就是收买人心,而全国上下只有以皇帝名义的收买人心才是合法行为。 所以古代没有国家利益的明确概念,所以每当遭遇外部挫折,帝王总是在个人、皇室、朝廷和天下之前,优先选择牺牲天下利益,也就是广大老百姓和部分富人的利益,而且这块利益基数大,往往可供消耗的量很多。 如两宋不断地称臣纳贡,对外丧权辱国,本质上是宋朝皇帝拿天下的利益去换取自己的安稳。 再如慈禧的“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好”,更是以牺牲天下老百姓福祉,买列强的一时安宁,但真能买的来安宁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现在沈云卿提出国家利益概念,在女帝看来,就是将皇权利益、皇室利益、朝廷官僚利益,天下利益捆绑在一起,要在四个鸡蛋上搞平衡,根本不现实。 尽管不看好假大空的理念,但女帝看好收买人心的策略,她说: “朕也考虑多日,金戋寺开禁确有必要,但开禁之后,当如何经营,海郡王可有考虑。” “在当年金戋寺方略之上略作改动即可,虽然过去六七年间金戋寺未能遵循当初设想经营,留下诸多弊端,但也确实收获了其他好处,因此此番开禁,效果当比之初收获更丰。” “朕相信海郡王的这本账不会算错,邀集天下财阀之事,爱卿先拟方略予朕过目,若可,从速办理。” “是,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替朕宣怀王、莱王进殿。” “是。” 得到女帝松口,沈云卿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他很清楚,只有动员全国财力,才能盘活眼下的这盘棋。 走出御书房,周晟、公孙行仍就等在殿外。 “二位殿下,陛下宣二位进殿。” “有劳海郡王代为通传。” 公孙行抬手略施一礼很是客气,沈云卿还礼道: “怀王客气,请吧。” 送走怀王,周晟仍在,他说: “今日可否有空府上一叙。” “最近几日恐怕都没有,我需在工部主持火器之事,半月恐难抽身,泸溪宫中怕是也不会多回。若有事,可来工部找我便是。” “那好,我去见母后” 离开御书房,走出文渊门,沈云卿先去了章台,但没急着去工部,而失去了刑部。 今天周启未上朝,莱州的事也轮不到他操心,他仍旧在刑部重审律法。 沈云卿找他,自然不是有求于他,而是觉得目前的王朝体系对周边敢于以下犯上的小弟没有一个完善的惩处机制,由此带来一系列的隐患。 腊婆、濒国相继反岐,岐帝国能采取的手段除了军事,经济上的制裁又受到内部官僚集团的压制,很难实行。有鉴于此,需要借此机会修订一部“国际制裁法”,对那些敢于以下犯上僭越天威的外邦以制裁,不能一上来就用武力极端措施。 来到刑部时,刑部官吏正在埋头审核各地上报的公文和律法,刑部虽然是个清水衙门,但是事情不少。 各地的重型犯罪都要上报,死刑也要刑部核准,核准之后才能秋决。 见沈云卿突然空降,正巧碰上刑部侍郎杨文炼 “什么风把海郡王吹来了,真是稀客呀。” “杨大人不会是不欢迎本王吧。” “欸,本官岂敢。不知海郡王此来何事,需要刑部效劳。” “效劳不敢当,本王此来是找二殿下。” “哦,真是不巧,二殿下今日一早去了孟津县,眼下应该刚到。” 沈云卿闻讯诧异,忙是又问: “可知二殿下去往孟津为何公干?” “据说是前往孟津走访商户经营,其他不知。” “哦……” 沈云卿此时想到,周启前往孟津走访,应该是想以孟津为经济样板,推算日后全国的经济环境,因为经济环境的改变,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之一,只有社会发展,文明才会进步,文明进步就会出现一系列之前没有的社会现象,反应到现实,就是法律的条条框框。 只此一点,就能看出周启的城府而后手腕非同一般,绝不是单纯的政客。相比周晟,周启高明的太多。 周晟这些年变化很大,尤其是靠上他沈云卿后,觉得自我感觉良好,当初的那个意气风发,精明干练的三殿下已经渐行渐远,也许这就是权力和物欲给人性的改变。 杨文炼见沈云卿走神,遂是说道: “海郡王若有差遣,下官即刻差人禀报二殿下。” “哦,这倒不用。本王此来是询问一事,杨大人熟稔律法,问杨大人也一样。” “不知海郡王询问何事?” “是这样,我朝可有管束周邦的律法。” 此言一出,杨文炼眼神顿时都不一样了,显得格外吃惊,他说: “海郡王玩笑矣,我朝岂能管束他国国中之事,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岂能令外邦心服。” “本王并非是说干涉插手他国内务,而是我朝有无律法,对腊婆、濒国这等干预犯上作乱者以严惩。” “这个……海郡王此番南征,不正是为严惩腊婆吗?” “话虽如此,但每每都到用兵地步,未免过于劳民伤财,最好是要防范于未然,将苗头掐死在初生,不令其有僭越之心。 如那腊婆,上百年间无不是不断袭扰、蚕食我朝土地,我朝丧失领土抵得上三个秀州,若非当年南屿被其侵占,并不断向交趾蚕食,又岂能助长他的野心。 如此年年蚕食,年年朝廷给以好处安抚,息事宁人,早晚有一天积少成多,形成大害。腊婆如此,濒国亦如此。” “这恐怕很难。不瞒海郡王,自古历朝历代均无此种律法,但凡周邦袭扰来犯,都由陛下决断,故而并无律法成例可供参详。不过海郡王所言也不无道理,这些个蕞尔小邦,不断袭扰蚕食我朝疆域,竟多达三个江东之地,确实不可不妨。 要不这样,海郡王不妨上奏陛下,建议新修律法,用以约束周邦。” “此事只是本王突发奇想,并未细想,眼下忽喇仍是朝廷要务,再多一事,不免给陛下添乱。本王也就前来询问,并无上奏之意。” 修“国际法”本来是沈云卿给周启提醒,让他再给女帝汇报,如果直接由沈云卿提出修国际法,日后出了事又是他背黑锅。 腊婆这件事,本质上就是朝廷漠视周边邦国,没有做好危机处理,总是抱着蕞尔小国,我大肚能容,打发几个钱,给一两块地,息事宁人得过且过,皇帝心里图个舒坦就睁一只眼,但往往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对方还会变本加厉。 腊婆就是典型代表,从一个占地几千一两万平方公里的土著,通过不断的扩张,发展到了今天的十几万平方公里,他发家的本钱,又是不断蚕食南屿得来的立足之本。 当年如果能将腊婆的气焰和野心消灭在萌芽,也就没有今天费力南征的这档子事。 中原王朝历来都视周边的邦国为蛮夷,从来就提不出兴趣,自然也就没有干涉外国的习惯,这就导致发生外邦得寸进尺蚕食领土,就没有一个成熟的体制机制,往往都靠皇帝一个人的喜好决断。 但绝大多数时候当权的皇帝都是能力平庸,甚至是昏君,对远在万里之外的蛮夷得寸进尺根本漠不关心,同时又没有一套完善的处理机制,往往只能听之任之干脆不管。 有鉴于此,必须订立一套惩处那些敢于以下犯上,蚕食岐帝国领土的外邦。但凡敢于以下犯上,侵蚀帝国领土的,就该严惩肇事者,废除其王室,派兵把国王抓来审判定罪,甚至处斩。 不给予武力反击震慑,就不能让这些个外邦知道领土神圣不可侵犯。 刑部寻求无果,沈云卿马不停蹄去工部,林毅贤、张祥回到工部遂即召集技术官吏,找出了当年购买的乌兹曼火器。 沈云卿赶到时,一众工部官员基本达成一致意见,当年无法批量制造的乌兹曼火枪,现在已经具备规模廉价制造的基础,但是发火所需的不明油料和火棒,仍然无法攻克,于是有人提出用火绳,所以沈云卿拿到的结论是发展火绳枪。 “诸位大人不必操心了,此种粗糙烂造之物过于简陋,本王有新式火器设计,可供朝廷驱使。” 话音刚落,林毅贤就问: “海郡王可有实物?” “并无实物,本王即刻着手绘图,图成之后,诸位大人一看便知。” 第524章 枪(1) 枪这种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容易也容易,关键在于在符合当前技术加工的条件下,采取那种技术路径,同时还能满足使用要求。 继续发展前膛枪,当前已经没有优势可言,而且一旦装备进入量产装备,想要再发展新一代的装备替换,就会有财政和体系换装上的麻烦,又是资源和时间的巨大浪费 而且前膛枪的精度、效率、发火率、效果都不尽如人意,乌兹曼的火枪已经做到近乎与早期燧发枪的性能,岐帝国再发展这种装备,最终倒霉的都是当兵的。 沈云卿原计划希望再等十年,十年后基础加工机床大量普及,型号也更新,功能更多,钢材牌号进一步丰富,冲压技术积累足够,然后一步到位,直接上后膛定装武器,因此十五年后枪支装备起来的岐军,忽喇根本就不是问题。 现在整整比计划提前十年,又不甘心发展落后产品,沈云卿思来想去,只能走折中方案。 既要发展后膛定装武器,同时降低技术标准,降低有关技术性能,又要兼顾后续的升级换代和配套。 有鉴于当前的机械加工能力,考虑再三,沈云卿决心设计一种活门滑膛步枪,先解决有无问题。 活门结构是一种枪管与枪机之间使用开启活门闭锁和供弹的步枪,装弹时活门从枪机上方折开分离,露出枪膛装填子弹,然后闭锁活门,枪机与枪管闭锁。 由于活门结构的制约,活门步枪通常用于中小口径枪弹,不适合中口径全威力步枪弹和大口径步枪弹。 因为活门闭锁密封性能差,闭锁强度取决于机械连接闭锁,弹药装量越大,由此产生的漏气和炸膛概率越高。 因此活门闭锁大都用于中小口径弹药和霰弹枪。 活门闭锁结构加工简单,装填可靠,只有扳机与撞针、击锤结构,没有栓动、半自动和抽颗结构的复杂,降低了金属切削工艺难度,没有自动武器所需要的配套设备工艺,对材料强度要求也更低。 同时眼下无法生产金属弹壳,同时又要满足后膛定装供弹,只能用纸壳弹药。而早期的后膛定装步枪,在金属弹壳出现之前,都是使用纸质包裹弹丸、火药和底火,实现的弹丸、发射药、底火一体化。 尽管金属弹壳结构很简单,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弹壳的制造难度远超过枪本身。 现如今的现代社会,只要是机械加工厂,都能生产武器,看看那些个反政府武装的黑作坊,钳工只要有工具、钢材,简单金属切削机床,都能徒手制作,但唯独弹壳无法制造,就因为弹壳的难度太大。 眼下工部的机械设备,虽然具备切削金属和冲压金属的基础技术储备,但远不足以生产和制造弹壳所需的一整套工艺。 尤其是弹壳本身的精度要求就很高,没有大量的冲压经验积累,以及配套技术、产业、设备,当前不足以完成这一复杂庞大而且精密的工艺产品。 有鉴于此,既要发展后膛定装武器,还要实现后膛装药,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纸壳弹药实现后膛装填。 纸壳弹药最早应用于后膛定装针刺步枪,是雷酸汞出现后,首次实现了发火(底火)、装药与弹丸合一的弹药。 金属弹壳出现之后,纸壳弹药由于易碎和受潮,迅速被金属弹壳取代。不过现代火炮仍然使用防水药包供弹,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纸壳弹药的另一种延续。 当天下午,沈云卿开始着手绘制图纸,一直忙到晚上,段莹玉差人过来询问今晚安排,稍晚玥儿提着食盒来到工部绘图室。 “王爷,先用膳吧。” “嗯,忙了一下午,到现在也没顾得上吃点东西。” 放下铅笔直尺,收起图纸,来到水池边洗手擦干,玥儿已是将三叠小菜摆在桌上。 “玥儿吃了吗。” “嗯,吃过了。王爷赶紧用饭吧。” “过来坐我身边。” “这里可是工部,让大人们看见了可不好。” “那好吧。” 自从嫁入沈家后,玥儿心性变化很大,一方面是段莹玉到处给眼色,一方面是宫中形势复杂,长期受到大环境的压抑,是个人都会变。 “玥儿,要是宫中住不惯,去我爹那儿住几日也无妨。改日为夫经常不住宫中,你住宫外也方便。” “嗯,那我准备准备。” 此时玥儿脸上扬起一抹浅笑,很是开心。 用餐过半,周晟突然而至: “呦,原来二夫人在啊。” “莱王殿下。” 玥儿赶忙行礼,沈云卿却说: “玥儿,如此这般恭恭敬敬可不好。” “家里也就罢了,在外面可不能失了礼数。” 玥儿不依不饶,这时周晟说: “二夫人知书达理,妹夫这人就是缺了些礼数,在外总是惹人背后说闲话。” 周晟嘴上不饶人,沈云卿放下碗筷说: “那你去跟忽喇讲礼数,看看都勒阔跟不跟你讲理。” “妹夫,你这就强词夺理了。” “礼数固然要的,但那些个迂腐之礼,我看可以改改了。要我看,濒国、腊婆、忽喇、肃汝就是给我朝的礼数给惯出来的,给他们讲礼数,他们可未必讲理。说吧,这么晚了,来此找我有事?” “后日我要去莱州,想来问你莱州的摊子怎么收拾。” “收拾莱州的摊子是你提的,怎么现在又来问我。” “原本我是有打算,但莱州这不是全乱了吗,乱了之后腾出了一些地方,我想兴办一些产业。” “哦,我明白了。” 莱州是周晟的封地,此番糟了倭寇袭扰,损失的不止他一人,周晟转移念想,琢磨着利用倭寇袭扰带来的经济动荡,趁机占领莱州动荡产生的资本真空和生产真空,从而做大他在莱州的根基。 连夜过来,显然是想从沈云卿这里拿到一些政策和资金,此去莱州一并都给落实了。 想到这里,沈云卿说: “此事得容我考虑,一时半会儿我也拿不出什么方略。还是等你去了莱州之后,查明损失详情报给朝廷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也罢,只要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另外,听舅舅说,你在此作画,画了大半天,画出名堂没有。” “画的都是杀人的兵器,尚未成稿,你问此事做什么?” “这火器只能工部制造,你可要清楚。” 听到这里,沈云卿确实清楚了,他说: “无需莱王殿下操心,这些分寸我还是知道的。” “那好,我便告辞了。” 看着周晟离去的背影,沈云卿不免感到一丝的寒意,这时玥儿说: “王爷,可不要胡思乱想。” “为夫岂能不胡思乱想。” 自古以来,工部就从无涉及军权,但现在,热兵器的出现,让工部正在变成军火的生产部门,谁掌握了军火生产技术,谁能控制军队。 周晟让沈云卿心里要清楚,言外之意要他控制军事技术的外流和制造,防止技术扩散,被其他权贵所掌握。 当晚,沈云卿忙到后半夜,图纸完成过半,第二天一早继续绘图,未去上朝,散朝后图纸基本完成。 由于活门结构简单,沈云卿前世好歹也是个伪军迷,没什么复杂零部件和传动结构,一天一夜拿出图纸倒也没有难度,有难度的是把图纸变成产品。 眼下最大的技术障碍是枪管的生产,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之前,无论是常规的前膛燧发枪,还是逐步出现的后膛定装步枪,用的都是有缝钢管,使用热轧薄板,卷成铁管,然后加热至红,添加化学剂,最后施加机械力合缝,合缝之后的有缝钢管再上拉孔机拉孔。 在无缝钢管技术、内径加工机出现之前,枪管只有有缝和圆钢钻孔两条技术路径。 此前工部切削金属,铜、锡、生铁等硬度较低的金属,都用淬火钢切削,问题还不大,后来有了量化成分的碳钢,淬火的碳钢已经捉襟见肘。 后来只能炼高锰钢,先将碳钢零部件热处理降低硬度,而后淬火低速加工去余量,只留半粗和精加工余量然后热处理调回硬度,最后再通淬火锰钢低速加工至精度,必要时可以上磨床,但也不能加工硬度较高的材质。 在没有无缝钢管与内径机的情况下,要获取无缝钢管,只有钻孔一条路可走,但钻浅孔和长径比较小的孔问题还不大,有问题的是钻长径比很大的长孔,枪管无疑是难度最大的长孔。 由于没有高速钢,更没有硬质合金,目前没有合适的刀具材料加工成钻头,而且还得是直径十毫米以下,长达八百毫米以上的加长钻,现代技术也做不到,都是用内径机或者内径模锻做,或者拉刀。 即便有能力粗加工细长通孔,加工完成后的内孔精加工也没有刀具,因为没有拉刀,需要重新设计和制造。 “海郡王,此图所画火器当真可以匹敌乌兹曼火器?”陆争看着图纸心里没谱。 “只要造出,各位大人便知道厉害。但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加工这根长管,是个棘手问题。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用轧板卷起来,但需要合缝,好处是眼下就能制造,坏处是合缝不好可能会炸,而且如何加工内孔仍然需要刀具。 第二条路是用钻头,但如此细长长管,钻头无法完成,而且也钻不动。” 话音落下,林毅贤接话说: “那何不用乌兹曼卷管制造火器。” “不妥,既不安全,也没必要,日后火器威力更大,乌兹曼卷管法不可取。” 第525章 枪(2) 乌兹曼火枪之所以能大量制造,核心的技术是解决了枪管问题。 乌兹曼枪管是用的浮银法获得的薄铁皮,厚度不到一毫米,然后使用某种卷管机卷成的枪管。 每根枪管卷了三圈,壁厚最终可达2.8到3毫米,然后用铁箍在头、中、尾加固成的枪管,能有效保证是用定量黑火药发射弹丸的安全可靠,但不适合岐军发展装备,更不是枪械发展的正道。 而且最近几年乌兹曼的卷管火枪正在淘汰,乌兹曼发展出了新的火枪技术,卖给忽喇的正是这种已经淘汰的卷管火枪,岐帝国继续发展这种淘汰技术没出路。 但无论发展合缝钢管还是钻孔加工,最后都要解决内孔精加工的问题。 正值众人毫无头绪之际,机械司员外郎郭炳正说: “下官倒是有一法,或许可用。” “哦,郭大人请说。” “加工此等细长内孔,以眼下任何钻头都无法加工,下官建议使用轧钢合缝管,至于内壁加工,或可以用瓷片。” “嘶……瓷片……” “对,瓷比钢硬,需得用金刚钻,因此可用来钻软铁,若是能将瓷器制成刀,或许可加工长管。” 郭炳正提议用陶瓷加工金属,这时张祥就说: “郭大人,瓷虽硬,但质地生脆,如何能做刀具使用。此前用瓷片加工木料、铜料尚且可行,但若加工铁器,都是高速旋转之中,稍有不慎瓷片碎裂,将人崩坏,此法恐不可取。” “只是下官一时所想,是否可行,都有诸位大人定夺。” 陶瓷刀具参与切削金属在现代机加工行业已经比较常见,由于陶瓷硬度高,现代的工业陶瓷已经不是常见的高岭土、陶土陶瓷,而是硼、锆、氧化铝等陶瓷,但大都以刀片和砂轮新式使用。 陶瓷的高硬度的背后是高脆性,所以陶瓷刀具用于金属切削时,体积不宜过大,否则会折断或是崩碎,用来做拉刀就更不可取。 拉刀的结构属于长径比较大的细长类刀具,使用陶瓷加工容易碎裂折断,即便能烧制成形,如何把陶瓷拉刀加工成刀具也很棘手。 因此郭炳正提议利用陶瓷加工细长内孔的可能性不成立,沈云卿更倾向于使用常规手段。 可以试想二十世纪之前,没有高速钢,更没有硬质合金,当时怎么加工的枪管。 另外轧钢也有难度,工部的轧钢技术仅仅停留在试验阶段,轧制造的钢板尺寸很小,产能很低,仅用于积累经验和论证相关技术装备,不具备工业化生产的能力。 大批量制造仍然需要建立轧钢厂,同时还要配套一系列的设备,这都是一大块投资和技术设备的积累。 “这样吧,眼下暂定使用轧钢合缝制造长管,内孔加工本王负责攻关,轧钢合缝由机械司负责攻关,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听凭海郡王调遣。” “既如此,麻烦郭达大人先按本王之前吩咐,改进一台车床。” “是,下官即刻去办。” 拉内孔就得有拉床,重新设计生产已经来不及,只能在现有的车床基础上改动。 同时拉刀应用领域广泛,日后早晚要用,现在既然碰上技术瓶颈,不如迎难而上攻克这个技术瓶颈。 这天开始,沈云卿亲自动手设计刀具,逐一过问每道工序。 二月十三,塞北大营,一月底发出的急件送到薛伯充手中。 “父亲,陛下信中怎么说。” “还是陛下考虑的周到,刚儿你看看吧。” 薛伯充将密函递给次子薛刚,随后来回踱步走了许久,直到薛刚看完密函。 “父亲,形势当真会如此险恶?” “忽喇已经遣使肃汝,二者极有可能勾结,如今丹韩向朝廷告急,朝廷不出兵,颜面尽丧有伤国威,还可能令周邦宵小心生野心,那腊婆便是。 据海郡王此前奏本,那腊婆王赵越、贼相黎孔,便是打着我朝与忽喇开战的注意,好趁我朝无暇南顾,先占了交趾,而后再向我朝提出无耻要求。 如今丹韩国向陛下求援,陛下若不发兵,便是开了恶例,如此无异于助长周邦不臣之心。 但若是出兵,只能从西辽抽,西辽兵马南下,肃汝必然趁机南下,届时忽喇再从关外出兵,北方就是与三国开战,届时恐怕将有亡国之危。” “可若是假意出兵救援丹韩,而后父亲率兵东渡,此计也万分凶险,稍有闪失,可能万劫不复。而且关外道、塞北与云中都护怎办。” “陛下来信中说,钱资军粮海郡王已有担保,以一百二十万大军计,可保四年支用。但陛下意在以战促和,无意全面开战,拖累国本。因此若能三月之内再添十万或是十五万兵马,守在长城,此战倒也有胜算。” “但万一要是败了,那可是一败涂地。” “嗯,这也是陛下来函询问为父的原因,陛下也难下决心。” 公孙芸惠给薛伯充的密函中,只说以打促和的注意是她自己出的,不说是沈云卿的主意,但是说了沈云卿担保一百二十万大军四年的钱粮管够,可以放开了打,薛伯充并不知道这个注意是沈云卿出的。 所以只能理解成女帝没把握,征求薛伯充的意见。 其一,虽然沈云卿有把握,掐算精准,一五一十都给女帝说清楚了,但女帝心里还是心虚,确实要询问薛伯充的意见。 毕竟天下不止沈云卿一个聪明脑瓜子,沈云卿算的是经济和政治账,但薛伯充算的是人命和战略账。 其二,来信告诉薛伯充,女帝的大政方针和战略构想,让全军知道朕也是能打仗的,别糊弄我。 之后,薛伯充整整考虑了三天三夜,并且召集部将,在没有告知女帝战略的情况下,在沙盘前做了四次推演,结果都证明女帝的英明神武可行性很高。 而且相较于塞北、关外、云中三地,如果打下了肃汝,有小兴安岭作为东北地区面对蒙古高原的屏障,即便丢了塞北、关外、云中三地,东北地区的土地和牧场足可抵偿。 “刚儿,此信交给陛下,这一封交给仲安,此去之后得到陛下回复,速归军中,勿要拖延。” “是,孩儿定不负父亲嘱托。” “另外此去神都,再替为父催一下兵部,尽快弄些炮来,还要三十斤、五十斤的炸天雷,越多越好。” “孩儿记下。” 就在薛刚离营同一日,沈云卿忙里抽空重拟金戋寺“合资”方案,报到给女帝桌前,同时送到的还有“紫铜垫圈” “欧阳,你看海郡王所奏金戋寺新方略如何?” “回陛下,奴婢以为海郡王无耻本色分毫未改,天下岂有如此无耻之法,竟要朝廷向天下借款,还要改币制,样样都是动摇国本之事。” 欧阳羽毫不吝啬批判咒骂之词,基本上就差直接祭出五指山。 “但如果沈云卿之法能成,朝廷可将重振国威,确实不失为一条良策。” “可如此大刀阔斧,奴婢只怕天下难以承受。” “朕看未必。此前国库无钱可用,都由户部、吏部出面向民间借款,现在以朝廷信誉借款,又有何不可。至于币制,早已糜烂多年,朕看,也该改改了。去,宣桑劲川来见。” “是。” 沈云卿在新拟的金戋寺方案中,除了开禁民间资本合伙经营之外,还提议正式发行国债和进行货币改革。 之前金戋寺对外吸收存款对外放贷,沈云卿已经变相试点过国债形式的民间借款,以积累一些经验和技术规范。 这次金戋寺扩容,国家面临全面战争风险和经济压力,不发行国债就解决不了问题。 而国债本质上是一种政府信用金融,以及国家偿还能力的信用,金戋寺作为银行职能,已经具备发行国债的技术条件和体系基础,但是朝廷的国库却没有偿还的能力,因此只能用金戋寺控制的商业和技术资源,实现盈利。 同时不断扩大朝廷的工业、手工业生产,新建更多的产业,吸引民间的资本购买设备,投入生产,进一步推动实体经济的扩张发展,从而实现朝廷和金戋寺的盈利,偿还贷款。 而朝廷则能用民间的资金和国债,完成经济发展和军费开支。 发行国债的同时进行币制改革,恢复市场对铜钱信心,盘活市场资本存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通过币制改革,把那些囤起来埋地下的钱,都给变成死钱。 但凡是不参与流通,不存在银行的铜钱,最后经过币制改革和市场商业行为,要么全部作废,要么回流国库,从而进一步消除货币存量危害。 同时为日后发行纸币,提前做技术和市场准备。 约莫两刻钟后,桑劲川来到御书房,之所以把桑劲川请来,而不是施君亦,究其原因还是桑劲川以前是盐铁司郎中,现在也主管着盐铁事务,而盐铁是历代王朝平衡财政的重要货物,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盐铁在中原王朝具有一定的货币职能,尤其是盐在战乱时期那都是宝贵资源。 所以货币问题在农耕时期与盐、铁、布、棉花、粮食息息相关。 第526章 新财政(1) “臣桑劲川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待等桑劲川收起礼数,女帝微垂着凤目,脸上充满耐人寻味之色说: “朕最近听闻,有百官议论铜钱日贱,可有此事?” “呃,回陛下,臣并未听说有人议论铜钱日贱,倒是听说最近数年间宁阳高产稻种惠及全国,高粱种植连续数年丰收,粮价大跌日贱是有的。 此外布匹也因北方种棉增多,工部蒸汽织纱增多,价钱也大跌,牲畜、鸡鸭也比往年便宜三成多,海通治下的猪肉竟只有十年前的五成,百姓家的鸡鸭鹅更是多得吃不完,甚至海通新修的县城,用的都是鸡蛋拌三合土,与其说是铜钱日贱,不如说是货多了价钱贱了。” 桑劲川毕竟是吃经济这口饭的,女帝要糊弄他,显然不容易。 “但朕听闻,铜钱却比以往更难使用,百姓如今更爱金银,可有此事?” “呃……陛下,由于外世战火连年,海上与陆路往来客商日渐减少,我朝自两年前开始,每年外世岁入金银大幅减少,民间金银不足,虽然铜钱与金银比价未变,金银流入减少,导致价钱日贵,但并非铜钱日贱,还请陛下明鉴。” 由于地处马六甲海峡的罗娑国被灭,同时乌兹曼国采取贵金属收紧与新财政税收政策,导致流入岐帝国的贵金属急剧减少,前年岁入贵金属粗略统计比往年少了三成,去年粗略统计的的岁入贵金属更是比往年少了五成。 而中原王朝的货币以铜钱为主体,贵金属并非民间交易的主要货币,但是铜钱和现代纸币还不一样,纸币最终多要流入银行,所以政府能够统计纸币的流通量、存量以及控制纸币的回收。 而铜钱却不能,铜钱有历史存量。 简而言之从开朝到王朝灭亡,期间发行的铜钱基本都会留存在民间交易和个人手中,很难像纸币一样用过通过现代金融体系进行回收,也就没有统计。 如果开朝时期有一亿贯,然后每年都增加铸钱,到了王朝末期,货币累计存量可能高达几十个亿甚至上百个亿。 但王朝末年的税收效率却比开朝时期还要少,同期的铜钱存量比任何时期都高,加上战争和天灾人祸带来的生产力衰退,资源产出带来的减少,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经济崩溃。 此外还有一种极端,南宋模式下由于经济高度发达,所以战争后期税收规模都到了几个亿,但实际上由于蒙古屠灭了中东和欧洲,海外市场萎缩,同时国内因为战争人口聚减,生产力开始倒退,但货币总量却在无限增加,导致严重的通货膨胀。 而且南宋发明了纸币,铜钱的铸发至少还受到铜和铸币效率的限制,而纸币基本上已经实现规模化量产,想怎么印就怎么印。 由于铜钱存在历史存量这个弊端,中原王朝为应对铜钱的贬值和财政危机,就不得不转向更容易保值的货币,贵金属无疑成了首选。 由于中原王朝早期强大的生产力和自然资源禀赋,大量吸引海外贵金属流入,贵金属又长期作为官方管制的货币,存量受到基本控制,朝廷再通过控制贵金属的使用范围和规则,缓解铜钱存量和货币贬值的财政问题,但根本上并没有解决货币的问题。 如明清时期,白银大量流入,但明清时期的财政效率还不如唐宋,若非人口增加,经济总量核算之后其实远不如唐朝。 当白银在明清变成普遍货币时,清朝中期又开始追求黄金存量,乾隆更是一度非常重视黄金的储备。 现如今输入岐帝国的贵金属减少,民间商品经济的高速发展,导致物价更便宜,物价更便宜虽然调动部分了铜钱存量从囤积变成参与流通,但同时也带来铜钱相对贬值。 如今铜钱购买盐、布匹、粮食、肉畜、油料等民生商品价格比十五年前大幅降低,降幅最多的能有一半,但是铜钱购买丝绸、珠宝等中高档消费品的价格却没变。 发达地区的老百姓随着经济收入的增长,对物质需求也在增长,从单一满足生活需求,开始追求更好物质需求。 这个时候铜钱购买高档物品的购买力仍然维持在十五年前,这就让铜钱购买高端商品的购买力发生了贬值。 因为老百姓的收入比十五年前虽然有所增加,但是基本必需品的价格降低速度比收入增加更多。 这就好比十五年前收入两千块人民币,当时的米价是十元,丝绸每米一千元。十五年后收入增加至两千两百元,米价变成了五元,但丝绸涨到了一千三百元,收入是增加了,生活消费品价格是降低了,但更多受惠于农业产出带来的基本需求品价格的降低。 所以民间开始转向更为保值货币的需求,同时更多人参与与贵金属有关的行业发展。 通过增加贵金属收入,获得更高的购买力,因为朝廷和社会行业限制了铜钱在一些商品上的交易,迫使更多没有铜钱的老百姓,转向对贵金属需求,去购买中高级商品,改善自己的生活。 同时钱庄通过贵金属与铜钱兑汇,从中获取了利润,进一步加剧了铜钱向高级商品流通的空间。 此外还不得不提公孙芸惠的小金库,自从开始垄断珍珠和玻璃,进入内司府的黄金白银贵金属每年迅速增加,而且多数是只进不出,然后只拿出部分投入金戋寺运营。 所以相当一部分的贵金属被锁在内司府,也一定程度加剧了市场贵金属短缺。 因此“铜钱日贱”的背后,其实不是铜钱贬值,而是全国经济正在好转,主要发达富庶地区的老百姓,受益于农业技术、生产力技术的提增,生活必需品的消费价格下跌,尤其是盐、粮食、肉类、油脂、布匹的价格下跌,让老百姓有更多的钱,买高级商品。 但高级商品必须用贵金属,或者铜钱贴水才能交易,同时市面上的贵金属流通量减少,加剧了铜钱、贵金属和高级商品的供求关系。 所以本质上是高级商品的生产力不足,和贵金属流通量减少,以及贵金属与铜钱交易规则的制约,决定了铜钱购买高级商品的购买力减少了。 而不是铜钱贬值严重,让铜钱对所有商品都发生购买力贬值,只是一部分商品出现这一问题。 但女帝就拿这件事说事儿,而桑劲川虽然是吃的经济这口饭,但他吃的是小农经济,不是商品经济,更不是现代经济。 所以女帝提出的质疑他无解,因为没有更高级经济理念的认知,也就无法看到当前经济和货币政策问题,只能归咎于贵金属流入减少,导致市场贵金属供应紧缺,而没有看到货币交易规则和高级商品生产力制约带来的经济问题。 但只要桑劲川承认是贵金属紧缺,导致的铜钱购买某些商品的购买力降低,女帝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既然是黄金白银流入减少,致使铜钱日贱,当此国难之际,更不能听之任之,户部当思良策,缓解铜钱日贱。” “陛下,要缓解黄金白银流入减少,只有增加金银开矿,然金银矿山本就稀缺,一时间难补不足。要提增铜钱币值,只有朝廷再次减少铸钱,但如果减少铸币,财政将更加困难。” 女帝这时有些“口渴”,端起御书桌上的水晶茶盏,一旁欧阳羽心领神会,她说: “金银矿山稀少,难补金银不足,户部又不减少铸币,既然无法两全其美,那为何不将铜钱铅铜比例加以调整,铸造全铜铜钱。” “呵呵……”桑劲川立马乐了,好似说到了他的对口专业,他说:“欧阳大人,铜铅比例向来铜六铅四,防止民间炼钱取铜,利用价差卖铜获利,如果全用铜铸币,民间会用铜钱卖铜价,赚取铜价与铜钱利差,故而此法不可为。” “既然民间有炼钱取铜之法,朝廷何不让纯铜铜钱更值钱,比铜更贵。” “这……这恐怕不妥吧,倘若铜钱更贵,那现如今全国物价都会乱套,岂不更加伤及国本,成不赞同。” 这时女帝已经润完嗓子,放下了水晶茶盏说: “现行铜钱可以不变,朝廷可铸大额纯铜新币以代黄金白银,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陛下,如此将民间恐怕不会接受。黄金白银之所以贵,是因黄金白银世间稀少,有价无市。而铜钱再精贵,依然还是量多价低的铜,不会因为朝廷将币额抬高而更加值钱。” 铜钱虽然解决了货币制造的早期效率问题,但铜钱仍有三个弊端,分量死沉死沉不算。 首先是铜资源比铁少,而中国的铜资源占世界更少,所以中国古代的铜,比全世界都贵。所以中国古代最早的铜钱,其实是当贵金属使用。 而铜在青铜时期是农具和兵器的主要制造金属,而农具在夏商周时期就是一种货币,所以铜作为中国早期的货币,是因为铜代表了生产力和武力,因此铜具备了货币交换和衡量价值的功能。 从此开始,铜成为货币的主要材质。 中后期由于生产力和技术的发展,铜的产能增加,导致铜的币值降低,但铜钱的成分是铜和铅,如果纯铜铸币,货币的价值会很高,影响市场流通。 但如果降低币值,压到铜的本价之下,又会导致炼钱取铜卖钱的问题,所以往铜里面掺铅,就平衡了铜价和铜钱的价值平衡。 同时铜的总量比贵金属多得多,币值再高也无法代替贵金属在货币体系中的地位,所以即便铸造纯铜币,也无法代替贵金属的货币职能。 这个道理桑劲川明白,女帝和欧阳羽当然也明白。但注意既然是沈云卿出的,肯定不会出现这么大的bug。 所以女帝就说: “纯铜铸币价值虽不如黄金白银更贵,但如用新式铸币法,让纯铜铜钱更为精美精致,让民间更为喜爱,如此便能让民间接受朝廷新币,桑大人意下如何?” “陛下,眼下铜钱无论如何范铸都一样,不会因为是铜还是铅铜变得更加精致,而且铜还不如铅铜铸币来的便利。” 第527章 新财政(2) 虽然铜的熔点比铁低得多,流动性更好,但还是不如铅的流动性好和熔点低,所以铅铜合金的流动性和熔点比纯铜更好、更低,铸造缺陷也就更少,铜钱较为美观,而且铅还有润滑效果,因此铅铜铸币的成本低,效率高,成品率高,铜就差得多,所以桑劲川的说法站得住脚。 但既然女帝已经开了金口,那肯定有办法同时满足高币值,高美观,普众更接受的方案。 她说: “桑爱卿,既然铸币无法令铜钱更加精美细致,何不考虑他法。” 这时桑劲川笑了: “陛下,自古制钱只有范铸一法,别无他选,如何能改用他法令铜钱精美细致。” “海郡王向朕献策,可用冲压之法,令铜币更加精美,并且制出样钱。欧阳,将此样钱给桑大人过目。” “是。” 欧阳接过“紫铜垫圈”,拿去递给桑劲川过目,桑劲川过手细看过后一头雾水。 这不是常见的方孔铜钱,而是圆孔铜环。确切的说,是一种光秃秃的铜圈。 没错,这其实是工部生产垫圈的冲压机上下来的流水产品,只不过之前冲压的是钢材垫圈,现在冲压的是铜圈,厚度比铜钱还厚。 但就是光秃秃的垫圈,没有铜钱上“天泰德宝”四个字样,中间的孔也是圆的。 看着手头这串铜圈,桑劲川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说: “陛下是要用此铜圈制币?” “朕就问爱卿铜圈可否精美细致。” “可铜圈无法刻上“天泰德宝”四字,如何制成铜钱。” 这时欧阳羽说: “工部既能制出此钱,也能制出字样,新币将更为精美细致,同时陛下考虑旧币仍然不变,将由户部继续制造新币,币值由户部与金戋寺商定。” “欧阳大人,铸发新币关乎朝廷根本,如此草率决定,本官以为不妥。” “朕不急,可以先让户部议一议,也让工部先制一批样钱,让百官看看样式,如是不满意,再做商榷也不迟。” “臣领旨,那臣先行告退了。” “嗯。” 桑劲川遂即拿着铜垫圈返回户部,他还没敢把消息捅出去来,而是见到了施君亦,详细道出原委。 闻讯女帝要改币值,还是沈云卿出的注意,工部提供技术,桑劲川的第一反应就是女帝开始向户部的铸币权下手了。 “施大人,此事你看可否为之?” “依本官看,此事不妥。铸币历来都由户部执掌,现在金戋寺、工部都要伸手,日后户部的铸币岂还是户部做主。” “可陛下说,旧币币制仍然不变,新制币权仍由户部主掌。” “那也不行,新币要与黄金白银等价交易,岂不乱了天下。” “但欧阳羽说,新铸铜币币值可议,与黄金白银并不等价,但可替代金银购买精贵货物,以弥补金银不足。” “此事得从长计议,既然陛下不急,先拖着再说。” “但这个注意是海郡王所出,按海郡王秉性,怕是已经有了全盘方略和应对措施,陛下也一定认可了方略。如此一来,陛下要推新币,海郡王如果从中协助,按以往一贯发展,对你我恐怕都不利。” 桑劲川担心,按一贯的逻辑发展,沈云卿推动的政策就没有不成功的,但凡是阻挡沈云卿的个人和团体,最后都没好果子吃。 在宁阳县的时候就能把整个江南翻过来,在海通的时候把江淮给翻过来,进了朝廷之后差点把户部给搞垮,去年更是亲自出马把一个国给灭了。 要是按这个态势发展,现在的沈云卿正春风得意如鱼得水,正是女帝跟前的大红人,这要是一个低能儿的红人那也就算了,问题是沈云卿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桑劲川现在就害怕,一个草民级的沈云卿能量就掀翻了户部一次,现在郡王级的沈云卿不说把江山给翻过来,但把户部翻过来一次那也很容易。 更何况现在户部已经给金戋寺逼的快要断气,不配合沈云卿的经济政策,他兴许能立马让你断气。 “施大人,这件事我看还是慎重一些好。眼下国难当头,以沈云卿的秉性和手段,断然是不会让国本动摇陷入动荡,新币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方略。 同时也应该考虑了你我感受与利益,断不会在这个当口上卡户部,我看这件事还是先找沈云卿问个清楚。以免得罪了他,被陛下拿到把柄,尤其是国难当头的节骨眼上。” “嗯,好吧。此事暂且只你我二人知晓。陛下既找你说此事,海郡王那头你去探探口风,看他如何说。” “那好,本官即刻去办。” 人一旦有了心理阴影,就会自觉或者不自觉的产生警惕、畏惧和害怕,这就是俗话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户部被沈云卿给折腾怕了,也被沈云卿的政治、经济、能量给镇住了,在没有明确受到利益侵害的大前提下,户部能选择的只有妥协与合作。只要户部这么想,沈云卿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下午稍晚,桑劲川出宫前往工部机械司在宫外的工坊,沈云卿正夜以继日的忙着火器攻关。 其实户部方面对沈云卿还是比较佩服的,当然,前提是在共同利益的大局下。 沈云卿的一系列政策挽救了朝廷,挽救了天下,而且还是一个能上能下的权贵,一个能给多数人带来利益的个人,无论其如何奸诈狡猾,利益永远是捆绑所有势力的无形大网,斗而不破始终维持着一个相对平衡。 来到工坊,正眼就瞧见沈云卿在车床边亲自操机,手艺十分娴熟。 “海郡王,真是好兴致啊。” 沈云卿正全神贯注,桑劲川的出现吓他一跳,赶忙停机刹车。 “桑大人,你怎么来了。” “呵呵……”桑劲川挤出一脸笑容,随后说:“海郡王向陛下上奏另铸新币,本官是不能不来啊。” “哦……” 沈云卿拿过布巾擦去双手的油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才说: “此处嘈杂,桑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那好,海郡王先请。”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工坊外的无人处,沈云卿接着刚才的话说: “既然桑大人已知新币一事,不知户部是否同意?” “户部同不同意,本官做不了主,但用纯铜铸币关系天下民生,还是问清楚些好。” “纯铜铸币与铜钱铸币不同之处无非在于炼钱取铜,与铜价金银比兑。 眼下年产铜材比十年前大幅增加,往后还会更多,至少是目前的十数倍,到时候铜价更低,难道还怕炼钱取铜,亦或者届时铜价比现在低二十倍,继续用铜钱铸币,铜钱还会值钱? 至于铜价比兑金银,金银稀少而铜多只是其一,但关键仍在于有多少钱,买多少货。同样都是一贯的货,以前得用两斤铜钱,现在用一枚铜钱,谁更方便。但如果没有货,或者说本该一贯的货,现在卖十贯,用二十斤铜钱买,和十枚铜钱买,又有什么不同,而且还便利。” “理是这个理,可要民间接受铜钱与金银相当的比价,恐怕并不容易。” “所以旧币继续使用,同时新币得要比旧币有本质不同,同时开放金银才能购买的高价货物,尤其是朝廷座断的货物,如新式三千石宝船,朝廷的机器,丝绸等,如此新纯铜币将比旧币更受欢迎,也更值钱。” 沈云卿不断给出暗示,暗示桑劲川,沈云卿垄断的技术和商品,不再需要强制使用黄金白银购买,同时作为交换,户部也应该开放黄金白银才能交易的大宗商品。 “那海郡王的意思是,旧币不变,新币代以大额交易与贵重物品交易?” “正是。至于黄金白银,只要买卖双方愿买愿卖,黄金白银还是新币交易皆可,或者约定黄金白银占比,让买卖双方都能便利。” 完全让新币替代贵金属交易并不现实,贵金属有贵金属自己的保值价值,而货币的意义在于灵活性和价值的交换方便。 因此不能完全将贵金属逐出现货交易,变成一种储备货币,当下并不具备这一操作空间。 所以新币与贵金属在交易大宗商品和贵重物品时,仍然可以由交易买卖的双方约定贵金属交易额的占比,或者由朝廷规定一个最低限度。 如此朝廷交易也能得到贵金属,不至于一刀切连带把自己也坑了,同时朝廷遵守这个规则,也保证交易的相对公平。 桑劲川担心沈云卿打着新币的注意,全盘推翻户部现在的财政和货币政策,同时也担心铸币权的易手。 “既然工部新法制币,日后制币又由谁人执掌?” “桑大人放心,户部主掌天下财政税赋与铸币,自然仍由户部全权执掌制币。” “非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新法制币都用上了工部机器,日后户部所需机械与模具,都得从工部购入,这般受制于人,本官岂能放心。” “但工部每年所需钱粮还不是由户部说了算,现在铁政开禁,还是由户部通吃,户部总不能连机器也要自己造吧。更何况工部主工,不造机器那造什么。” 桑劲川的想法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衡量,按桑劲川的说法,他担心生产制造货币的设备厂家干预国家财政和印钱,搁现代根本不可能,而且绝对不可能发生。 但是搁古代,搁王朝政治的背景下,桑劲川的担心就有空间,因为制造货币的设备是工部这个权力部门,这就会带来权力转移的问题。 但沈云卿也说了,工部每年的拨款被户部卡着,现在连截留钢铁的权利也被用于置换户部同意开放铁禁。如今制造新币,户部又担心工部掌握技术夺权,这就没道理。 再说了,工部现在生产的设备赚钱并不少,也不稀罕户部的铸币权。 第528章 测试 “桑大人大可以放心,户部的财权还是户部的,本王和工部无意插手。” “海郡王精于财道,不会不知道铸币与模具的利害关系吧。” 桑劲川的言外之意,工部控制了机器设备和冲压模具制造,而铸造铜钱没有机器设备这个东西,而模具的要求也比冲压模具低,户部自己能做。 但现在设备只能工部提供,冲压模具也只能工部提供,户部没有生产冲压模具的技术,这就意味着工部即便提供设备和冲压模具,但是户部却不能想冲多少货币就冲多少,因为模具是有损耗的,达到一定的量就必须换模具。 户部的铸币模具一直自己能做,工部也能做,只是作为补充,但现在模具变成只能工部自己做,工部能控制模具的损耗和更换,也就间接的控制了货币的冲压量。 同时设备也是有寿命损耗,工部如果卡住设备和模具损耗,然后听命于女帝,户部自己想要冲压更多的新币用于缓解财政,就只能受制于工部和女帝,还是丧失了铸币权。 这人,一旦进入权力斗争的逻辑定势,考虑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利害得失。 桑劲川说来说去担心的无非就是铸币权,沈云卿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他说: “桑大人担心铸币权有失,本王也能理解。但铸币之事历来都由户部与吏部说了算,而后呈送陛下,虽然十年前铸币有所收敛,但也不曾影响户部铸币。 既然桑大人担心新法制币影响户部铸币权,那为何不趁机会订立律法加以规范,日后每年制币也好有个依据,桑大人意下如何?” “兹事体大,能否容本官与诸位大人商议后再做回复。” “可以,此事不急。” “另外陛下给下官看的铜圈内中是圆孔,不知能否沿用方孔?” “可以,桑大人是要新币样钱,供户部验看。” “正是,如果确实精美细致,民间也会更加乐于使用。” 要让民间接受纯铜新币,具有流通市场,既要打通贵金属与铜钱之间的界限,让新币能够购买此前贵金属才能购买的商品和大宗商品,这样才有使用新币的动力。 同时新币也要更加精美和细腻,产生良币驱逐劣币的市场效应。 在此之前只有劣币驱逐良币,要良币驱逐劣币,必须要赋予良币以特权,这个特权就是良币与特定必需品交易的挂钩。 如米元与石油挂钩,让石油交易只能使用米元,同时依靠米国政府的武装力量,打击那些不识像的产油国,从而达到米元垄断石油交易权的目的。 通过放开新币与中高级商品的交易,就赋予了新币的特权职能,待等十年二十年后,再进行货币改革,新币就能进一步取代旧币,成为市场的主流货币。 在此期间,朝廷通过新币以及朝廷的特产设备、工业品、商品,指定用新币或者贵金属交易,迫使那些个有钱的富人,拿出旧币和贵金属交易,盘活市场旧币存量,一点一点的消化旧币。 同时还能通过发行新币,和金戋寺收储职能,掌握铜钱的流动性和流动量,为日后的经济发展指定更为详细的货币指导政策。 而不是现在这样完全不知道具体的旧币社会存量、流通量、囤积量、储蓄量,让户部自己说了算,想铸多少就铸多少。 一定得有一个合理的机制,尤其是现在数学正在发展,完全可以通过数学量化数据,总结经济经验,推导出有关的量化经济指标和公式,保障铸币总量的合理可控。 桑劲川拿到沈云卿的保证,遂即赶回宫中,此时天色已黑,章台下班,桑劲川又赶往施君亦府上,详细道出沈云卿的说辞。 “我看沈云卿不像是说假,而且所言句句在理,并无不妥之处。” “沈云卿是那种无利不起早之人,不会无缘无故推动币制,他定有不可告人目的。” 施君亦仍然态度谨慎,但他说的也不错,沈云卿不可能做好人,自己不受益。以沈云卿的为人,从来都是送你芝麻他抱西瓜,捡大便宜,这次也不会例外。 “施大人,眼下朝廷危局当头,沈云卿还不至于如此唯利是图。” “话虽如此,但咱们不能不防着,就是要谈,也必须对我等有利。” “那施大人你的意思是?” “谈可以,但如果沈云卿没诚意,咱们大可不理他。” “那本官即刻召集僚属商议此事,先拿出一个对策。” “嗯,从速去办。沈云卿、陛下越是说不急,你我也不能怠慢。” “那平阳郡府那边怎么交代?” “暂且不用知会,待等消息传开之后再说也不迟。” 之所以不先告诉平阳郡府,根本原因还是薛伯充虽然是户部的座主,但是根本做不了主。 改制币和平阳郡府基本没什么关系,而且铸币本就是户部特权,施君亦、桑劲川自己贴脸上门去请示,这不是犯傻让薛氏插手币权吗。 二月二十,经过连续奋战和设备调整,工部首批三十根合缝管制成,但口径达到了四分,大约14.8毫米。 由于没有国际公制标准器,岐朝的度量衡,就没办法转换成现代公制尺寸,但沈云卿仍然大致推算了一下,用发丝做基准,大致推算出岐帝国的一丈约合3.71米,一尺就该是37.1厘米,一寸是3.71厘米,一分是0.371厘米合3.71毫米。一厘合0.0371厘米合0.371毫米,然后用尺寸转换体积与纯水密度,大致得出岐帝国重量、体积单位与公制的大致关系。 当然,误差肯定有的,但单位越小,这种误差相对越少,但14.8毫米的内孔,显然太大了。 尽管前膛枪口径在十九世纪初仍然高达十五六毫米,但也和从枪口装填火药有关。如果枪口太小,只有7.62,枪口装填火药会十分不方便,装填弹丸也会很不方便。 当然,不可否认也存在技术的制约,让枪管口径很大。 之后继续改进,二月二十五日第二批五十根内孔两分二厘(8.2毫米)合缝管制成,其中二十根中碳钢,三十根高碳钢,沈云卿的拉刀几经加工测试,基本完成,开始上拉孔机拉孔。 拉刀仍然使用了淬火锰钢,但是做了表面渗碳,增加硬度。同时为了减少脆性增加韧性,进行了调质和高温退热保温处理工艺,让钢材具有更为优良的韧性,同时兼顾硬度和耐磨性能。 拉刀口径暂定二分六厘(约9.7毫米)与二分七厘(约10毫米),前者用于粗加工内孔去余量,后者用于精加工内孔。 有鉴于内孔加工的难度,加工的合缝管还是做了热处理,软化了材质,然后先上车床车光外圆,然后上拉床机先粗加工拉刀粗拉内孔,最后再上精加工拉刀。 忙了一天就做五根光孔,熟悉了工艺流程,第二天不再使用热处理合缝管,直接上合缝管,加工过程比预计的更为顺利,没有出现断裂、划伤、崩齿,一切相当顺利。 不过也发现由于合缝管的内孔原本的精度不高,出现形状公差过大,而粗加工余量较少,导致拉刀单边没加工出来的问题,这一问题仍然有待与日后的技术解决。 沈云卿开始考虑使用高碳合缝钢管,热处理硬化,再上拉孔机加工,三月初二首根高碳合缝管制成,沈云卿动手组装枪机与活门。 枪机、活门、枪身较为简单,按图施工先于枪管十多天制成,枪管下线后再上铣床加工,最后组合枪机,安装活门。 当天下午来到南门外五里临时搭设的靶场试枪,有鉴于技术指标和安全隐患,提前让人搭设了水泥试枪台,直接用钳工平口虎钳用水泥浇死,用钳口夹住枪身,扳机拖上牵引绳,装弹后躲在三十步外,随着绳子一拉,一声枪响过后,枪口十步之外的木靶留下偌大的弹孔,威力十分惊人。 “呵哈哈,成了成了!” 武卫忠大呼成功,张祥同样激动: “海郡王果然所言不虚。” “几位大人莫要高兴的太早,这才打了一枪,尚不知连续发射会是怎样,万一连续发射炸了,可就前功尽弃了。” “那就继续再试。” 武卫忠兴致勃勃,这次要亲自拉绳放响,一连试了二十五发,均未发生故障和炸膛。 “依本将军看,此枪可以迅速制造,尽快装备我军。” “这恐怕不妥。” 沈云卿拒绝立即生产装备,武卫忠有些不乐意他说: “海郡王,如今军情一日一报,忽喇已经南下,我军如不能早日配发火器,如何招架忽喇来犯。” “就是现在造,一月也造不出几件,而且还得继续测试,发现弊端与瑕疵加以改进,贸然将存有隐患火器投入军中,轻则崩瞎眼睛伤残面颊手部,重则可能伤及性命害了军卒,本王决不能答应。” 武卫忠不知道热兵器利害,只觉得有家伙就得立马生产。 第529章 薛刚还都 枪这种东西不是说造出样子就能将就上手使用,得要进行各项指标的测试,即便当下不具备详细的技术测试条件,但最基本的零件寿命、承压能力和耐受性、疲劳强度都要进行测试。 而且日后长期用于对北方作战,零部件在冬天极寒的情况下怎么样,也是未知数。 此外眼下内径加工只有一台车床临时改装的拉床,当前的车床没有齿轮箱,转速非常低,同时拉刀材质也决定了线速度不能太高,现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也就是加工三到四根,工部的轧钢设备和技术还停留在实验阶段,产能严重不足, 枪机的生产都靠铣削,还没法儿用冲压完成多数工艺,需要配套一整条完整的生产线,腾挪更多的设备,每月的产量十分有限。 而且价格还不便宜,就因为无法实现规模化量产,提高了成本,是技术跨越和工业积累不够带来的必然结果。 要量产,至少需要配套轧钢厂,更多的切削机床,这些都需要投资和时间周期,即便现在投资,最快也得两三年后才能投产,四年后开始装备第一支岐军。 而且弹药的生产也是问题,雷酸汞的生产目前仅仅来自于实验室,还无法立马大批量生产,纸壳弹药的装配也需要配套模具和定型装具,还有熟练工,这些配套短时内都无法一步到位。 武卫忠就是一个大老粗,领兵打仗他很厉害,但是搞经济建设和技术发展,他就是文盲。 现在武器有了,沈云卿却说不能量产,武卫忠压根不信,他说: “工部那么些机器,难道还不能大量生产?” “不能,那么多机械必须用来生产更多的机械,只有更多的机械,才能生产这等火器。” 沈云卿态度坚决,武卫忠蹙眉摸着胡子,虽然不买账,但沈云卿也不是浮夸不负责任之人,这一点武卫忠很清楚,而且好歹沈云卿也有了战绩,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逼得太急了。 “那本将军就上奏陛下,交由陛下圣裁。” “那好吧,一切都听由陛下圣断。” 接下来继续实弹测试,记录射击数量与连续开火时间,黄昏前一匹快马赶到实验靶场,千牛卫送来女帝的口信。 “传陛下口谕,速令海郡王与上将军回宫参会。” “我等即刻回宫。” 言毕,沈云卿回头与张祥说: “张大人,咱们收摊吧,明日在做测试。” “今晚不连夜进行?” “不,火器新出,诸位不熟火器使用之法,万一伤了性命,无法向陛下与诸位夫人交代。收摊之后,回去命人将火器拆下检验,若有异样即刻报我。” 张祥想要连夜进行测试,好尽快发现缺陷加以改进,然后投产装备岐军。 但武器这种东西,即便是现代化的武器实验场所,也很难做到十全十美。 装备下发部队之后,存在各种各样的使用环境、使用习惯和使用强度,会带来完全不同于试验场所的问题。 所以对武器的相关测试,只是检验武器装备在多数合理环境下的检验,检验装备的可靠性和安全性,是否符合指标和性能,并不能代替实战检验。 与张祥分手,沈云卿、武卫忠火速赶回城中,进宫时已经天黑,御书房中只有兵部,还有刚刚入城的薛伯充次子薛刚,薛刚带来了薛伯充的上书。 “臣沈云卿(武卫忠)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收起礼数,武卫忠开口先问薛刚: “少将军,可是带回了薛总管的亲笔。” “回武将军,正是奉家父之命,带来家父亲笔书信面圣。” 这时女帝示意欧阳羽,将薛伯充亲笔书函先转给了沈云卿,内容主要讲了四点。 正文开篇明确赞成了女帝以打促和声东击西的方略,薛伯充也在信中反复提及“几经深虑”进行推演,声东击西的胜算最高。 以当前兵力和态势,正面对抗首波的赢面不大,长期对抗虽然能以持久战拖垮拖疲忽喇,但薛伯充自己都觉得代价太大。 而且信中或多或少都表达出薛伯充对自己嫡系人马的私心,由于被顶在了第一线,首波冲突薛氏兵马不可避免会损失惨重,这些个兵马都是薛伯充一手带出,多年轮番在外剿匪练出来的老军,一旦打光了,薛家吃亏是其一,朝廷边军三大主力之一有经验的精干力量可能被打光。 与其正面硬抗首波冲击吃力不太好,不如声东击西解决肃汝,通过敲打肃汝进一步试探忽喇,逼和忽喇。 第二点再次明确了忽喇与肃汝正在密谋共同联兵,继续任其发展,北线全线开战无可避免,声东击西应当速决。 第三点向朝廷要炮要大颗的炸天雷,用于反制忽喇的火器军。 第四点询问朝廷对云中、关外两道的态度,两道现在有岐民八十多万、库兀图族两百多万,外加五十多万南归的忽喇部族,有超过三百多万人口在关外,一旦岐军主力东进,忽喇可能南下,南下后这些地方多数没有城池,难以坚守,所以这些人口和土地怎么办。 看完来函,沈云卿转给武卫忠,随后说: “陛下,不知安国公兵马现在可否堪用。” “若可堪用,朕还要这般心急如焚。” 女帝很不痛快,如果慕容奥翔能争点气,眼下的形势还不至于这样,所以如果执行声东击西,关外、云中两道可能沦陷,之后将给之后的谈判带来巨大麻烦。 忽喇绝不会轻易突出漠南两道的牧场、土地和人口,尤其是人口,一定会大量北迁奴役,用于农业生产,缓解其经济压力。 但如果将两道人口迁回关内,且不说人口太多,一时半会儿无处安置,就是现代社会,三百万人也不是什么政府都能安置的。 过去片刻,武卫忠读完薛伯充亲笔,交还女帝后说: “陛下,海郡王今日已经制出威力胜过乌兹曼火器的兵器,臣建议即刻广造,绝能以一敌百。” 大格局的战略问题,武卫忠基本上没什么建树,让他统兵十几万打几个会战问题不大,但要让他统合政治、外交、国力、全局战略层面,他就是瞎抓。 得知火器已经制出,女帝仍然有些不信,毕竟才过去一个月。下刻目光即刻转向沈云卿: “海郡王,上将军所言可都属实?” “启禀陛下,都属实,但仍在测试当中,以寻找瑕疵与潜在隐患,不能急于投入制造,以免害了军卒。而且眼下工部机械不足以大量廉价生产制造,因此臣本来是不建议现在就研制,但现在造了出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干。臣并不建议即刻生产,至少也得等一个月。” “如今战情如火,应尽速生产装备岐军,但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若是存有隐患害了军卒,也是朕的失职。” “陛下圣明。” 这不是沈云卿阿谀奉承,而是女帝是个务实开明的君主。 “既然存有隐患,暂且测试一月,一月之内尽速改进,一月后若无重大隐患,即刻安排生产,就是贵,朕也认了。” “臣领旨。” 尽管由于技术过于超前,工业能力不给力,制造成本有些贵,但对于岐帝国这样庞大的帝国,硬着头皮采购几千支用于应急还是掏得起钱的,尤其是女帝的内司府,现在不知道藏着多少贵金属。 几千支活门步枪,无论效率还是精度,都足够碾压三万支前膛枪,而且可以采取卧姿发射,战术效果大大好于只能站着装填的前膛枪。 敲定火器生产计划,话题再次回到关外两道。 “范爱卿,关外两道应该如何应对?” “回陛下,眼下新军正在征募与操练,七月之前不能投入边塞,更无法出关作战。因此关外两道情势极为凶险,薛总管主力一旦东去,关外、云中两道的守军不足以面对忽喇数十万大军。虽然有南归忽喇兵马数万,但面对数十万同族与我朝羸弱的边防,恐怕会临阵倒戈或是遁逃。” “陆爱卿可有良策?”女帝再问侍郎陆争。 “回陛下,范大人与薛总管所虑与臣一致,声东击西最大风险来自于关外两道,薛总管能在击溃肃汝之后,在忽喇做出反应之前迅速杀回。” 陆争话音刚落,沈云卿说: “陛下,此前臣提议应该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在薛总管东去之前袭扰忽喇各部,以严厉雷霆手段震慑忽喇,同时在东边动手。如此可让忽喇不明我军意图,同时令其产生错觉,我军正在北伐,从而让忽喇迟疑不定不敢大举南下。” 沈云卿之前建议,薛伯充动静之前,派出小股骑兵袭扰忽喇边界部落,以雷霆手段进行军事行动,把忽喇打疼打狠,通过小的出血点,让忽喇震惊和迟疑,误判岐军可能正在准备大规模北征,这些小规模的冲突是一种试探和战术试探。 但同时,薛伯充主力迅速东进,合围肃汝主力,将之歼灭,然后北进攻打肃汝盘踞的东北。 等到忽喇得知肃汝被薛伯充给打了,忽喇在作出反应,首先救不了肃汝,其次忽喇吃不透岐帝国的战略,为什么会突然攻打肃汝,而放弃正防御,让出正面的弱点,这显然逻辑上说不通。 从而开始怀疑岐帝国打肃汝,可能是为了减除侧翼威胁,从而准备从正面和东面合围忽喇。 这就给忽喇造成岐帝国可能有大规模兵力准备的错觉,忽喇反而可能不敢大举南下骚扰,即便敢南下,也不敢太过深入关外两道。 第530章 纵火投毒 “陛下,臣仍然建议派出小股兵力袭扰,让忽喇不明我朝目的,同时不妨虚张声势制造一些假象,令其相信我军在关外两道秘密部署了数十万大军,等着他钻进圈套。” “哦,海郡王有何妙计,能为朕变出数十万兵马骗过忽喇。” “臣建议将河南、京畿、关中三道新募军卒拉往云中、关外两地,不着军服,只穿便装,配发精良器械,就在关外、云中两地集结操练。” “不可。”范勇阻止道,继续又说:“海郡王此法形同儿戏,本官不能赞同。” “范大人,本王话还没说完,能否容本王说完在做定论。” “请说。” “这些新募军卒抵达关外之后就地集中操练,然后将关外两道的人丁前往两地南部,待等忽喇南下,我军可在草原放火,一把大火烧断整个塞外草场。” “这……” 范勇吃惊,这时陆争说: “偌大的塞外如何能一把火都烧起来?” “说容易也容易,说简单也简单,边关内外州郡储备有脂水(石油),京畿、关中、河北、河南、陇西、呼延、天山、西域更是有大量常年储备,神都城外的兵部武库更是有汽油、柴油、煤油,可就近调集脂水运往关外、云中两道北地草原,就地自东向西浇在地面,能浇多少就浇多少,然后放火。 如此一把草原大火犁一遍,想来漠南的草地得要烧光多数,届时忽喇赶着数百万牛羊,上百万马匹越过了漠南,结果没了草吃,什么结果,诸位大人可以自己想象。 本王琢磨着,这把大火怎么也能烧上个一两月,然后拖住忽喇主力两三个月,届时集中关外的新军多数已经操练过半,薛将军在东线也该节节胜利,到时候几十万兵马压在关外,忽喇望火兴叹,焉能南下再战。” 沈云卿计划在外蒙古高原南部自东向西放一把大火,烧毁草场和牧场,草原大火一旦烧起来,将成燎原之势,会像癌症一样迅速扩散,尤其是草原多晴少雨,一旦烧起来根本没法儿控制,烧上一两月都是常有的事,有甚者能烧半年不灭。 到时候忽喇如果南下,面对大火过不来,待等大火烧过了,忽喇赶着几百万的牛羊,上百万的马匹南下,一路走过一路没草吃,饿就得饿死,更别提打仗。 这么一拖,至少能争取两到三个月,甚至更久,而且到时候已经入夏,烧掉的牧草多半已经有所恢复,而岐军已经点了一把大火,忽喇难道不担心再来一把大火?而且他人在草地上,一把大火烧过来,他得掂量掂量。 而且这把火现在烧起来,忽喇就无法南下。待等大火熄灭,过火区没有牧草,还是无法南下,等到牧草长出来了,可能还有大火。 但这么打一把火过后,对生态肯定得要产生恶劣影响,搁在现代人为这么大的一把大火,卫星看的清清楚楚,放火的人就是枪毙一百次也不够抵命。 不过话说,就你沈云卿聪明,历代王朝就没人想出来? 其实不是没人想出来,利用草原大火抵御游牧民族的战例不是没有,但没有这么大的过火面积,其次是受到条件制约,很少能用。 沈云卿之所以提议放这把大火,那是盘算过岐帝国家底。 岐帝国每年都从西域运回石油,用于守备城墙当油锅用,或者纵火,虽然每年的总量不多,但是这上百年北面主要边境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战争,所以北方边境的石油储备只多不少,囤着也是囤着,不如一口气拉出来放火。 而且石油挥发性低,燃点低,重要的是燃烧持续性强,因此岐帝国有这个基础前提。 当然,要在外蒙古高原南部放一把纵横上千公里的大火也不容易,所以得优先选择传统牧场和必经之路,剩下大片范围就靠老天保佑,让大火自己扩散。 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其实不是骑兵,对付骑兵的办法多的就是,他们的优势是后勤,都靠四条腿自己带着肉,只有后勤解脱了包袱,骑兵才有机动的后勤保障,所以烧没了草场,游牧骑兵的后勤保障也就没了。 此时气氛沉寂了许久,女帝再次问到范勇意见: “范爱卿,海郡王此议可有成功把握?” “回陛下,若是能成,不失为良策,只是臣担心塞外广大此计未必能成,所以最好能有个后手,以防万一。” “朕也以为及有必要。海郡王,可还有其他良策?” “回陛下,可以投毒。” “投毒?”女帝扬起眉毛大惊失色,遂即连忙又问:“如何投毒?” “忽喇南下,需得牧场放牧,同时还要水源,因此我军可在南下所有水源投以剧毒,令其无法南下。” “投毒损人不利己,日后我朝牧民还如何饮水牧羊。”陆争质问,着实有些恼火。 “陆大人,本王既然能投毒,自然可解毒,只需随身携带或者将解毒药剂投入水中,便可去毒。” 人类社会都是逐水而居,现代社会依然如此,三天不喝水就得死人。 游牧民族更是严重依赖水源,人还能依靠携带的水囊自持供应,但总则上百万的牛羊必须依靠水源点,也就是湖泊河流。 所以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在塞外作战,首先争夺的不是牧场,而是水源。 匈奴败北西逃,为阻止汉军追击,一路沿途防毒,正是因为当时的条件下,所以已知的水源点,都在必经之路上,绕不过去。 忽喇南下也是这个道理,要正面南下蒙古高原,沿途的水源与河流就那么几个,所以都是必经之路,只要所有水源点上投下剧毒化学物,就能组织忽喇大规模的南下,但小规模的南下还是会存在。 等到南北和谈成功,在投解毒药剂中和沉淀,自然分解,水源又能恢复安全。 而且只有岐军有解药,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战场就变成单方面开放的塔防,岐军能依靠解毒药去撩拨忽喇,但忽喇就是过不来。 当然,又是投毒又是大火的,对生态一定是巨大破坏,搁现代枪毙一万次都够了。 “陛下,放火投毒之前必需迁走附近百姓与牧民,并将我军投毒消息加以扩散,让忽喇知道我军已在南下水源投毒,如此又可争取一些时日。” “此议准奏,侍郎陆争。” “臣在。” “即刻通令边关个镇速将脂水运往关外,投毒一事尽速实施,不可迟误。” “是。” 此时天色已黑,众人尚未用饭,女帝与欧阳羽说: “欧阳,着令膳尚监备宴,五人为宜。” “是,奴婢即刻让人准备。” 吩咐过欧阳,女帝看向薛刚、沈云卿二人: “今日海郡王与薛侄与朕共宴,叙谈国事。” “是……” 沈云卿原以为五个人应该是薛刚、他、武卫忠、范勇还有陆争,现在只留薛刚和他,那另外三个人会是谁? 就在范勇、武卫忠、陆争三人离开不久,女帝让人去宣怀王、薛仲安二人,这顿饭的苗头终于有些眉目,但仍然不清楚女帝的目的。 单纯是聊忽喇,怀王和薛仲安没必要赴宴,能让他二人来,一定是和钱有关。 就在去传二人进宫同时,女帝、沈云卿、薛刚三人已在偏殿入席,喝着茶就着糕点边吃边聊,女帝仍然念念不忘火器。 “海郡王,新造火器当真比乌兹曼火器更为精良?” “陛下放心,测试中若无大的瑕疵隐患,臣所研制火器不说天下无敌,至少比我朝所得乌兹曼火器厉害五倍。另外臣听闻乌兹曼已有新式火器,但不知究竟如何,为以防万一,日后臣还将研制更为厉害火器,届时此等火器一旦装备我军,将是天下无敌。” “哦,天下无敌!”女帝眼中闪过光芒很是欣喜,她说:“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 “甚好,甚好啊……” 此时此刻沈云卿已经明白,女帝问这番话,其实是说给薛刚听的。 薛伯充若能成功荡平肃汝,并将忽喇逼回谈判桌,薛氏的影响力将达空前,女帝一而再再而三的问火器,就是给薛氏传达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不要居功自傲心生邪念,否则朕的火器分分钟就能平了薛家军。 约莫半个时辰后,薛仲安、公孙行先后来到御书房偏殿就席,此时菜其实已经都上齐凉透,重新温热之后又端回桌上。 女帝问过长短,随后漏了些许口风,为今晚的谈话定了调。 “而今大敌当前,国库不堪重负,虽有金戋寺担当重任,然朕依旧放心不下。朕考虑再三,有意让金戋寺向民间开禁,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公孙行与薛仲安都是聪明人,迅速意识到女帝这番话背后的真实意图,于是二人目光刹那都扫了一眼沈云卿,而沈云卿这会儿心里其实并不好受,女帝当着他面,跟公孙行、薛仲安提及金戋寺改革,这就等于把他推出去,而女帝躲在背后继续遥控。 女帝话音落下片刻,薛仲安小心说道: “母后,如今金戋寺经营有方,向民间开禁是否不利朝廷经略天下。” “嗯,朕也担心,海郡王以为如何?” 不出所料,沈云卿就知道女帝要甩锅。 虽然报告是沈云卿打的,但他做不了主,决定是女帝自己的意思,但偏要他出来做挡箭牌解释,解释的好,女帝点头,解释的不顺心如意,女帝站在后面敲警钟。 沈云卿迅速酝酿腹稿说: “回陛下,臣以为目前金戋寺应当向民间开禁,同时为鼓励民间参与朝廷经略,朝廷应当开放更多匠术与机器。而朝廷得到民间的钱资,用以经营天下,同时也能供养大军所需一应开销,如此才有把握打赢与忽喇全面战争。” “言之有理呀,还是海郡王目光长远,甚合朕的心意。” 说是沈云卿目光长远,其实女帝更想展示自己的用人得当慧眼识英。总而言之,功劳都是她的,苦劳都是别人的。 第531章 敲打 得到女帝肯定,薛仲安、公孙行即刻明白金戋寺开禁已经板上钉钉,应该是女帝与沈云卿合伙制定的政策,没有撤回的余地,其实也撤不回。 金戋寺四大股东,女帝份额虽然未及过半,但份额最大,剩下的安国公、吏部、户部背后是慕容奥翔、薛氏与公孙行,根据金戋寺目前的章程,只要投票股东股权过半,就能通过决意。 所以现在女帝只要拉龙公孙行亦或是薛家中任何一人,都能越过慕容奥翔推动金戋寺改革。 而慕容奥翔现在溜号逃避责任,而沈云卿也已经松口,可以提供先进技术生产换取融资,这就意味着沈云卿一人独占的资源,可以拿来给薛家、公孙氏分,他两家也就没有反对的道理。 而金戋寺能有今天,一方面是沈云卿的经济战略和经营策略,一方面是沈云卿提供的技术,经由工部变成了生产资料和生产力,沈云卿的头脑复制不了,但是得到工部的设备和生产资料与技术支持,却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利益。 虽然话题非常诱人,但桌上的气氛有些冷,公孙行、薛仲安无疑都给打了给措手不及,要他们立即表态,显然有些困难。 眼见气氛尴尬,公孙芸惠话锋一转说到塞外: “大战将至,朕以杯中酒,祝我朝旗开得胜一战驱虏。” 女帝兴致高昂举起酒盏,在座四人起身举杯敬酒满饮齐声共祝:。 “祝我军旗开得胜首战告捷,祝陛下万寿无疆洪福齐天。” 言毕,众人一饮而尽杯中酒,薛刚热血沸腾,他说道: “臣愿为先锋,率军出塞讨伐胡虏,为陛下开疆拓土一扫北疆。” “好,侄儿有此志气,不愧是我朝栋梁之才,仲安呐。” “仲安在,母后有何吩咐?” “刚儿学识虽不如你,但论胆略气概,可胜你一筹啊。” “是,母后说的极是,胞弟能征惯战非仲安所能及。” 其实女帝的言外之意是薛刚已经表态,这仗能打赢,答应之后朝廷就没了后顾之忧,现在投入的本钱,日后可能是无限的回报。所以你弟弟表态了,你是不是也表个态,好歹是朕的长女婿。 但薛仲安为人谨慎,和沈云卿一样,即便是自己的丈母娘,利益的面前也得明算账。可不同于段莹玉,女帝这个丈母娘不太好糊弄打发。 眼见薛仲安不做表态,女帝又说: “你父亲年事已高,此战之后,朕有意让刚儿执掌边军,你兄弟二人可要齐心协力,替朕守好这京畿的门户,切不可丢了你父亲的脸面。” “是,仲安与胞弟一定不负母后重托。” 京畿道、关外道、云中都护三地兵马都由薛伯充节制,京畿道禁军之外都是薛伯充的本部兵马,薛伯充今年六十岁整,如果没有忽喇南侵,一两年后就该交出兵权回朝述职,另派人选接掌京畿道行军大总管。 有鉴于薛氏的影响力,新任京畿道大总管也该是薛家军,薛伯充推荐的人选,其实就是指定。 现在女帝直接提议薛刚出任京畿道大总管,或者先做副总管,这就意味着承认了薛家未来几十年的政治安全,女帝既已表明态度,做出重大承诺,薛仲安就不可能在含糊其辞模棱两可。 但在沈云卿看来,女帝是玩了一个概念。 薛仲安赴宴之前,根本不知道女帝与沈云卿的谈话涉及到了火器,而且火器的研发目前还是绝密。 所以日后火器一旦普及,即便薛家掌握着京畿道的十几万精兵,但是不给火器,那也卵用没有。 甭看女帝现在慷慨,大手一挥十几万兵马给你父子指挥,朕很放心。其实时代早已今非昔比,而薛仲安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道女帝的算盘和想法,在女帝做出重大政治让步之下,他显然不可能拒绝这张“空头支票” 于是接下来的谈话进行的相当顺利,薛仲安基本松口原则答应,女帝摆平了薛仲安,遂即再问怀王态度,虽然是自家的兄长,金戋寺筹建之初,也得到过公孙行的全力支持,但当时毕竟是肥水流入自家田,里外都是吏部和公孙行的口袋,现在要让依附公孙行的财阀和其他民间富人参与金戋寺运作,这就等于让女帝直接与财阀接触,同时还得分走利益。 分利还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分势力。 薛伯充和公孙行不一样,公孙行与吏部的关系是树叶和树根的关系,互为一体,公孙行早年就是吏部侍郎,所以攀附吏部的财阀资本,就是攀附公孙行本人。 而薛伯充是户部的座主,但是做不了户部的主,而攀附户部的财阀,与薛伯充关系并不密切,所以涉及核心利益问题,薛家与户部如果利益诉求不同,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所以女帝拉薛仲安谈金戋寺扩容,薛仲安其实做不了主,结果只能是薛家与户部顶牛,最后让薛家去压户部,只要薛家能旗开得胜,占据政治主动权,户部就得让步。 因此女帝向民间开放金戋寺,拉拢民间资本参与运营,不可避免的带来民间财富要进京参与会商,最后可能就是与女帝直接产生交集。 而最终的结果不排除就是女帝从户部、吏部身边拉走一票粉丝,拥趸女帝自己,同时金戋寺经过数年经营,已经有了自己的群众基础。 而且金戋寺的主要利益输出都来自沈云卿,沈云卿又是女帝的狗腿子,到时候这些个利益至上的财阀,就可能跳船卸货,与其攀附户部、吏部,不如攀附女帝来的更划算。 所以金戋寺向民间开放,很可能演变成女帝拉走客户,最后一家独大。 而之前,金戋寺都是贵族资本参与经营,公孙行支持女帝是必然选择,现在变成公私合营,女帝拉拢私有客户,贵族平衡游戏就没得玩了。 “陛下,金戋寺向民间开禁牵扯复杂,是否容臣考虑周全之后再做回复。” “朕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事得先张罗起来,把消息放出去,看看各方反应。眼下已经开春,是该有个新气象,让天下对朝廷怀有更多期待。酒已尽,夜已深,朕就不留诸位久坐,散了吧。” “是,臣等告退。” 四人起身俯首叩拜,遂即一同出了御书房。刚出御书房,公孙行即刻追问沈云卿: “海郡王,金戋寺开禁可是你的注意?” “不瞒怀王与平阳郡王,确系沈某的注意,而且当年金戋寺筹建之初,就该对民间开禁,当时陛下迫于朝廷情势未准,若是当年就向民间开禁,今日朝廷的财力与国本将更为雄厚。不过当时陛下认为时机未到,故而不准开禁。 现在时机成熟,朝廷在海外与国内重树威信,向民间开禁时机已经成熟。届时从民间筹来钱款用于经营天下,我朝国力将迅速扭转,讨伐忽喇指日可待。” “如此说,金戋寺开禁利大于弊?”薛仲安问。 “岂止是利大于弊,是大大有利于朝廷,有利于陛下。” 沈云卿只说有利于朝廷,有利于陛下,这句话本质上是没错的。 因为本来他应该是最大的受益者,但现在女帝要薅他的羊毛用来做蛋糕,分给权贵换取妥协,最终的结果将是女帝削弱所有权贵,分化各派系内部势力,让所有派系都无法做大,只能女帝一人独大的局面。 四人在文院门外分手后,沈云卿回了泸溪宫,怀王出宫回了王府,薛仲安与薛刚同坐一辆马车,打开了薛伯充写给薛仲安的来信。 “大哥,父亲信中说了些什么?” “父亲说,此战若败身死,要你我以大局为重,此战若胜,要为兄向陛下替父亲请辞行军大总管一职,告老致仕。” “陛下既已许诺由我薛氏执掌京畿道,父亲请辞军职,是否多此一举?” 薛刚虽然能征惯战,但没有什么政治头脑,而薛伯充的遗传,分别给了两个儿子,薛仲安继承了薛伯充的政治敏锐,他已经看出了女帝的意图与薛伯充的担心,他说: “自古伴君如伴虎,陛下又是千古圣君,绝不会懈怠兵权之事,父亲考虑的无不道理。而且此番陛下有如此大的把握取胜忽喇,可见是有更深远打算。 对了贤弟,此前陛下在御书房与兵部商议,当时你也在场,面对忽喇大兵压境,陛下仍然这般胸有成竹,莫非是有良策可破忽喇?” “大哥,此乃绝密军机,恕弟不能相告。不过只要陛下方略成功,此战定能取胜。” “如此说,此战取胜把握极大?” “嗯。” “既是如此,想来父亲是在安排取胜之后的退路。” 自古功高震主是个大忌讳,而且女帝最近一系列的表现,都已经反映出女帝自揽功劳树立“万能圣君”形象的苗头,甭看薛伯充是公孙芸惠的亲家,但是要整你,办法有的是,甚至可以让薛仲安出面,整自己的亲爹,而且还得感谢女帝。 这就是皇权政治,为了皇权,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薛伯充深知女帝骨子里的秉性,打肃汝如果成功,就是一场空前胜利,同时还将在战略上压迫忽喇政治妥协,这么大的功劳,说是薛伯充一个人打出来的局面也不为过。 当然,沈云卿在背后策划,女帝拍板定剧本,也承担了风险,但最终的执行永远是个艰难的任务,薛伯充是当之无愧的首功,到时候女帝嘴上一百个放心,心里怎么想就很难说。 所以现在开始,薛伯充开始谋划善终的退路。 然而女帝席上一句话,要薛家继续执掌兵权,而薛仲安没能提前看到信,这就让薛伯充谋求退路的计划搁浅。 第532章 分歧 当晚,兵部发往边关各镇的急件连夜上路,怀王令人将消息传给了吏部尚书许殷良,第二天早朝消息已经传开,但朝会没有要论,而是御前会议各部轮番询问开禁一事。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与兵部火速赶往孟津县万料厂,提取有毒化学品与中和剂解药,详细列出了中毒症状与解毒措施,所需的解毒剂量,以及万一中毒没有解药,该怎么处理。 当天下午御前会议结束后,施君亦、桑劲川回到章台后就金戋寺开禁一事商量了许久,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得去找沈云卿。 “我看这样,还是桑大人你去见沈云卿,我去平阳郡府,你我二人分头行事。” “那要是沈云卿问起币制该如何回应?” “又是提币制又是开禁金戋寺,沈云卿这是不折腾咱们,他就不会消停。改币制得要财阀与钱庄首肯,现在金戋寺开禁,还是冲着财阀去,无论哪一样,其目的都是为了民间财力,而陛下现在要的就是民间财力,这不是明摆着要杀鸡取卵吗。” “可沈云卿也同意开禁更多机器与匠术,咱们并不吃亏呀。” 桑劲川和施君亦的想法不太一样,桑劲川以前是盐铁司郎中,主管盐铁和管制物资这个口子,而施君亦是户部钱宝司郎中会计出身,所以两人的专业和思维立足点就不同。 桑劲川对权益置换有很深的认知,因为盐交易和流通,本质上是权益的置换,盐商从官府拿到盐引,用盐引换取食盐,而后拿去销售,由于盐的绝对管制和份额制度,要争取份额和名额配给,就得拿出足够的利益让官府做出让步。 铁也是,其他但凡是紧缺,而朝廷基本垄断的产品概莫能外。 沈云卿拿出金戋寺分红和技术生产资料、生产技术,用来换取民间财阀参股金戋寺,用民间的资本购买更多的设备开设工厂,本质上也是商品和技术的权益置换,所以桑劲川觉得并没失去属什么,相反户部是有利可图的。 但金戋寺开禁这个问题上,桑劲川仍然保留反对意见。 施君亦是钱宝司会计出身,他是铸币官员,他对权益置换没有系统性的认知和感受,因为账务的进出和利益的多少,会直接反映在账面上,这些都是看得到的利益,而且铸币涉及到权力和铸币税的问题。 而置换利益短期内看不到收益,而且按金戋寺和工部、孟津县的规模,资本总量将高达上亿,远远超出了户部财政和铸币的规模。确切的说,是施君亦跟不上潮流,严重的固步自封思维僵化。 所以金戋寺开禁,最直接的问题将是大量依附户部的资本流向金戋,最后户部被掏空。 二人就开禁与否迟迟无法统一意见,但仍按计划分头行动。 桑劲川当日请假,第二天马不停蹄去了孟津县,而施君亦下班后直奔平阳郡府,就金戋寺开禁与薛仲安商议。 “郡王,金戋寺开禁对朝廷并非全都有利,臣以为不开为好。” “本王愿闻其详,弊端究竟在何处?” “商贾者奸诈之徒,唯利是图之人,毫无信义可言,只要有利,就会趋之若鹜,若没有利,便弃之如粪土,毫无情义可言。 再者,朝廷与商贾分利,商贾也信不过朝廷,信不过朝廷,便不会为朝廷卖力,必然心存二志。 其三,自古以来,都由朝廷把控天下命脉,现在将朝廷命脉分于天下商贾,那日后这朝廷是商贾说了算,还是朝廷说了算。 以上三条无不是大弊大患,不可开此先例。” 施君亦说的三条,总结浓缩一下就是,资本逐利、官商经济和资本绑架政治。但岐帝国的户部,本质上已经被资本绑架,然后户部绑架朝廷,左右朝廷的经济政策。 施君亦无非是担心原本资本绑腿户部,户部是朝廷最大的权利和权力部门,如果发展成资本与皇帝勾结,女帝肯定会收拾户部,其次是站在读书人的立场,施君亦能接受资本绑架朝堂,但是接受不了资本绑架皇帝。 在农业文明体系下的王朝皇权政治,施君亦的这些担心确实是影响王朝兴衰的重要原因,但是沈云卿的出现和十年的发展,已经初步扭转了农耕体系的政治结构,同时利用银行机制,遏制了资本腐蚀政治的势头,并镇压了盐商、粮商势力的继续膨胀,为开辟商品经济和金融经济奠定了基础。 而商品经济、金融经济的根本,是高级成产力,合理的生产关系,以及适合的管理体系与认知理念,现在这些都以基本具备,甚至实施了多年,有了良好反应。 资本虽然像流水一样无孔不入,但只要用制度和政策引导约束起来,就能变成良性因素。 中国历代王朝的灭亡,除了君主昏庸、官僚腐败、政治野心以及天灾人祸,缺乏对民间资本的利用和管理机制,也很大程度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像朱元璋,他就见不得民间那些个富翁,始终感觉这些个富翁都是为富不仁压榨老百姓的血汗,同时他也感到这些个富翁财势滔天,哪天想要造反也很容易,于是统统搞掉。 再如慈禧老佛爷,逃难山西突然发现穷的叮当响的大清王朝还有这么块富得流油的世外桃源,然后拼了命的借,最后把大清国给借垮了。 朱元璋和慈禧太后都是朝廷与民间资本走向恶性极端的典型案例,也有好的案例, 如唐初李世明时期,就鼓励民间富翁做大做强,然后朝廷多多向民间富商征税,从而减少对老百姓征税,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工商业发展,奠定了唐初的盛世。 但李世明的这种政策却最终把唐王朝引上了不归之路,最后变成资本泡沫和资本割据,最后形成军阀割据。 由于唐王朝的开放经济政策,对富裕阶层缺乏制度化的引导和管理制度,这就导致全国各地经济一片繁荣,商人与官宦后期勾结日益严重。 加之唐王朝财政分散制度,导致地方封疆大吏拥有巨大的财权和军权,最后形成地方割据。 而割据地方的封疆大吏又有财阀背后支持,进而形成地方与中央王朝的失调,这就是朝廷对民间资本完全不管带来的恶果。 而宋朝虽然继续采取宽松的资本政策,同时技术大发展带来了先进生产力,进一步促使经济蓬勃发展。但宋朝吸取了唐王朝的教训,采取了财政集中与军队文官制度,让各地的财力向首都集中,让各地的武官没有实权。 所以两宋期间基本就没有发生过军阀割据,偶尔的农民起义也没有酿成大的危害,因为资本和军权都被朝廷控制了起来,自古中国农民起义没有权贵资金、财阀资金的支持,就成不了气候。 这就跟现代的反政府军一样,没有外国政府的背后输血,哪里能推翻现政权。 但两宋对资本和军权的改革,走的过于超前,以至于碰上绝对野蛮后全部失灵,最后反成为害死自己的坑。 所以,先进的制度得碰上对的时代背景,两宋的经济体制和经济制度,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差不多就是二十世纪的华尔街。但问题是北宋的军队质量不足以保卫米国的华尔街,所以必然要被野蛮所消灭。 而历史再次证明,要建立文明,必须用野蛮先打到文明,才能重建文明。 因此世界的本质,仍然是野蛮与文明两手硬,北宋是穿上了皮鞋忘了当年自己也光脚。 施君亦说了许久,无非就是反对金戋寺向民间融资,但施君亦不知道的是薛仲安其实已经表态要开禁,现在反悔也没有可能,而且也不可能反悔忤逆女帝的意志。 “施大人,陛下开禁金戋寺,也以工部机械与海郡王府匠术为本,户部与民间财阀并不吃亏,至于施大人所虑之事,本王以为都不足为虑。” “正因为机械与匠术被海郡王与工部垄断,才不能开禁金戋寺,一旦金戋寺向民间开禁,民间财阀便会转向工部与海郡王府,而工部与海郡王府背后是陛下,是三殿下,届时要户部如何约束民间。” 瞧,说来说去还是势力问题,一旦民间财阀发现工部和海郡王府才是利益来源,资本会迅速抛弃户部,寄生工部和海郡王府,之后就没户部什么事了。 此时薛仲安也是看出施君亦的正是意图,他说: “此事只怕户部反对也不能阻止母后,施大人为之奈何。” “吏部与怀王应该也不会赞同,礼部与御史台也会反对。” 施君亦虎皮扯的很大,怀王确实有顾虑,礼部和御史台也是文官集团的大本营,让商人参与国家经济管理,打死他们也不会同意。 但形势比人强,一旦前线大获全胜,女帝要强行推动,仗着自己强大政治功绩强推,礼部、御史台反对也没用,所以薛仲安并不看好施君亦的看法,但他不能明着表态,于是他说: “此事容本王再想想,施大人意下如何?” “那本官先行告辞了。” 第533章 画饼 待等施君亦离去,薛仲安回到内宅,去见周玉凝。 “仲安,施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户部不赞成金戋寺向民间开禁。” “那你的意思呢?” “我本意是缓缓,看看朝中动向,但昨晚席上,母后已经许诺在前,我如何能不答应。” “既然已经答应母后,为何不直接回复施君亦。” “施君亦反对,我也无可奈何。而且眼下父亲领军塞外,虽然金戋寺已经拨款,但辎重运补仍由户部与太仆寺负责,我岂能不知轻重。” 国库虽然财力不济,金戋寺先行垫了一些钱,但是后勤的周转仍然需要户部和太仆寺与兵部对接,如果户部想要搞点什么小动作,薛伯充和几十万人马就会成为户部的人质。 而且按一贯的历史规律,但凡是战败,十之八九都是内部政治失调和后勤失败,所以薛仲安不敢正面回复施君亦。 “既然有所顾虑,那为何不去探探桑劲川的口风,我可听说桑劲川最近与海郡王往来频密。” “桑劲川与施君亦同属户部,岂能意见相左。” “可不试试怎又知道桑劲川的打算,如若能说动桑劲川,那施君亦今年也六十有四了,让他致仕还不是母后的一句话。” “嘶……”薛仲安闻讯顿时来电,他忙是又说:“爱妻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改日我亲自找桑劲川面谈,探探他的口风。” 翌日中午,桑劲川坐车赶到孟津县北黄河边的万料厂,得知桑劲川突然而至,沈云卿还是有些意外。 “桑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呵呵,海郡王又是改币制又是开禁金戋寺,忙的却是我等户部的官吏,本官可不敢懈怠啊。” “都是为朝廷效力,本王也是替陛下分忧,本王若有不周之处,桑大人只管说与本王便是。” “欸,下官岂敢。下官此来是想知道金戋寺开禁,海郡王究竟准备如何经营,又如何兑现给民间财阀的好处。” “其实很简单,民间财阀拿出钱款投入金戋寺,各占金戋寺份额,而后每年按各自份额分享金戋寺赚取的利钱。当然,由于眼下大敌当前,起初一两年难有收益,但是只要熬过一两年,沈某可保诸位收获丰厚。” “但朝廷毕竟是朝廷,万一日后有个风吹草动,海郡王可曾想过。” “桑大人如果是担心朝廷言而无信,亦或者陛下之后的新君,本王只能保证金戋寺按订立的典章制度与契约按章办事,无论是陛下还是日后的新君,总得言而有信。 至于其他风吹草动,只要朝廷吏治清明公正,诸位与朝廷,与陛下同心戮力,天下谁人又敢犯上作乱。” 桑劲川担心现在满嘴答应许诺诱人条件,待等哪日没了价值,亦或者皇帝眼红要独吞,甚至日后碰上新的君主登基不认账,侵吞财务怎么办。 当然,人治和皇权政治下,这些都是高概率事件。 历代王朝但凡是出现财政危机,目光都会转向富人和农民阶层,对付农民阶层最典型的手段就是不断加征,一直加到农民起义王朝覆灭。 针对富裕阶层的手段就是笼络或者迫害,不站在皇权一边认捐,就站在皇权对立面被抄家,最后把富裕阶层和部分权贵推向农民起义军。 反正他们有钱也活不了,不如投资新的权力势力,然后就会形成农民起义军与权贵富裕集团合流,最终推翻王朝的历史天命。 明朝是一个典型的把农民逼上天的王朝,但是明朝的文官集团、商人集团又不看好国内的农民集团,同时期的农民集团大搞打土豪不分田地,杀贪官杀富豪。 所以明朝时期以山西商人为首的富豪集团就去投资了满清,暗中走私大量的粮食、铁器。 而清王朝雍正时期奠定的乾隆盛世,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由于当时农民群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空前规模,同时又是满族少数民族执政,为了不步元朝的后尘,很大程度上又要解决国内的经济和政治问题,还不能向农民过分加征,于是目光又转向士绅阶层和富裕阶层,但凡是站在皇权对立面的富人当时基本上都被搞掉了。 当然,不可否认雍正是用过一系列的改革和强力措施稳定了大清帝国,没有步元朝的后尘发生改朝换代。 沈云卿此生最大目标是订立一个合理的制度和体制,约束皇帝的权力,女帝这一代恐怕已经无法实现,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君主。 同时在他有生之年,将岐帝国带上现代政治国家的道路上,建立一套基本成熟的政治制度和机制,保障国家的运行安全,只有国家运行平稳,才有社会和经济的平稳。 至于桑劲川担心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带来的经济动荡损失,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当利益始终围绕政权展开,被政权所掌握和引导,在法制基本公平,经济基本平稳,老百姓生活过得去,再加持教育、政治宣传工作以及技术进步,因为天灾人祸引发地方叛乱的概率,基本可以降到最低。 至于其他政治野心家谋求权力的篡夺,他沈云卿也不是神人,不可能为这个帝国摆平百年之后的一切事,后路自有后人走,他不能替后人把路铺好了。 他能做的就是争取更多条件,创造一个相对稳定的政治制度机制和架构,让这王朝沿着合理的道路继续走,至于能走多远,那就不是他考虑的事了。 桑劲川显然是担心如果王朝动荡,这些个投资金戋寺的资本就会收不回来,损失将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这显然是桑劲川的失策,这种话如果到了女帝耳中,显然是大逆不道的。而且桑劲川自己还没意识到,但沈云卿不是那种抓人把柄就去打小报告的小人。 言论就应该适当的放宽,人都是个体动物,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思考和顾虑,桑劲川的想法能反映出以他为代表的利益集团的担忧,这是情有可原的。 任何问题都要想办法解决,但也不能总靠暴力去解决问题。 桑劲川对沈云卿的解释并不完全放心,他要的是一个兜底生意,就像盐一样,可以自己拿在手里,但同时朝廷又有顾忌的这么一种资源。 金戋寺虽然是大家合伙投资,但被皇帝拿在手里,沈云卿负责经营,这就不那么让人放心。 “敢问海郡王,金戋寺日后的经营还是由海郡王经手,还是说民间财阀也可派人经营。” “原则上仍由朝廷以陛下内司府监管,但不干涉经营,本王负责大局。至于民间财阀,本王以为,参与者甚多,人人都派员参与经营,恐怕只会落得个众口难调自说自话的结果。 同时朝廷向民间开禁金戋寺,是为筹措财力经略天下,而非为个人谋私,因此本王建议财阀推举两到三人常驻金戋寺协理公务,民间的要求与建议也能经由金戋寺转呈给朝廷与陛下。” “如此不还是金戋寺与朝廷说了算。” “民间财阀家私无数,其实并不缺钱花,而是缺牟利的机会与生意,如果朝廷能为他们带来利益,他们会在乎钱谁说了算吗?就好比把钱存入钱庄,存钱者只管年底收利息,会过问钱庄把钱用在何处吗?” “可毕竟这是朝廷的金戋寺,并非民间的钱庄。” “但金戋寺这么多年来,虽然用的是皇家的钱,但干的买卖近半数都是为了民间。即便是怀王、陛下、安国公让本王放的款项,本王依然尽可能用于民间经略,这些年桑大人的户部也没少向金戋寺走账,你何事见到本王挪用钱款给自己,给陛下修殿宇私宅,买丫鬟名妓了? 由本王担保,桑大人还有什么顾虑。” 此时桑劲川两眼看着沈云卿,脸上飘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但沈云卿很清楚,桑劲川当年还是盐铁司郎中的时候被沈云卿给坑惨了,户部也由此倒台,所以至今还心有余悸,是前怕狼后怕虎。 虽说这些年沈云卿的经济才能让朝廷喘了口气,但户部其实日子就没好过一天,现在这话从沈云卿嘴里说出来,他是压根不信。但是眼前的利益是真的,他又舍不得撒手。 “那好吧,此事本官还需与其他同僚商议,另外工部机械与匠术开禁之事,海郡王能否给下官一个明确的底细。” “桑大人所指的底细究竟所指何事?” “这工部的机械是全数开禁,还是向水泥一样给予授许。” “生产机器、火器、度量衡的机器与匠术为朝廷垄断,概不对外开放,其他都可以开禁。此外万料厂、炼钢、炼炉、炼焦、炼油也暂不对外开禁。基本上就是孟津县城与海通两地的都可以开禁。” 工业生产关键在工业母机,不同时期的技术不同,工业母机的定义和范围也不同,但机械加工领域大致可以限定在金属切削设备和大型、超大型锻造机、水压机、炼钢、技术工艺。 这些设备都是生产金属切削机床和其他生产设备的母机设备,眼下工部保有的工业母机本就不足,自然也就不可能往外卖。 同时通过严控工业母机,就等于扼杀了民间,乃至国外的发展工业的能力,和自我更新迭代进步的动力。 而工业母机又能用于生产军火,所以当下是保障国家政权稳定的重要资源,当然不可能往外卖。 第534章 连吹带骗 “此外朝廷出售一应机器,只能在神都境内就地安置生产,暂不得离开神都,也请桑大人代为转告民间。” “嘶……这是为何?” “其一,眼下只有我朝有这等机器,故而陛下不希望发生我朝机器被他国盗走仿造之事。其二,这些机器需要修缮,就地安置在神都便于工部修缮,万一在几千里外坏了,一来一去派人去修,怎么也得一两月,如此岂不耽误赚钱的时间。 三来不少机器重量惊人,迁移安装极为麻烦,就地在神都安置较为妥当和便利。最后,人多力量大,大量机器集中添置,便于供货与销货。” 对民间开放机器设备,母机不开放是一个底线,财阀购买的设备就地在神都安置是第二个底线。 工业最大的优势是技术进步带来大生产,提高了生产效率,大量工业设备的集中生产,有利于产能的调控和原料供应,也方便下单和联系,便于了统筹规划和生产力分配,同时通过对神都工业经济模型的研究,总结数据和经验。 如今岐帝国的工业刚刚起步,经不起四面八方的分散式发展,一旦需要动员产能,受到通信的制约,只能分散通知调整,时间周期太长,原料供应和保障体系太多,无法实现统筹,必须攥紧拳头集中资源办事。 此外神都不存在土地问题,神都的是天子脚下,土地产权和利益问题并不突出,而要工业化,首先必须改革土地所有制,眼下神都之外,除了穷乡僻壤,全国所有富裕地区都不具备条件。 此外还要社会基础,神都和长安有最密集的学府和文人知识分子群体,通过教育培育,可以很快转化成工业人口。 其二是工业集中发展,遏制了其他地方发展工业的机会,在神都发展成大型工业城市之前,压制地方工业发展,就是压制地方经济割据,甚至与中央王朝对立的有效手段。 其三是防止技术扩散,虽然岐帝国采取了严厉的海禁和边界管控措施,但技术对外扩散的风险是有的。 其四,目前这些生产设备的可靠性算不上多好,需要经常修缮,而具备配件供应和维修的点只有工部。如是正常的生产企业,基本都该有个自己的维修班组,简单的问题都能应付,应付不了再找厂家。 但现在人才还很稀缺,母机更稀缺,加之没有先进的通讯技术和交通工具,运输安装都成问题,如果设备在江南出了问题,需要使用厂家派人来神都通报,然后再从神都派人过去先弄清故障,最后发单让工部这边发配件过去,一来一去少说浪费两个月。 最后,还有一点是不能说的,沈云卿作为技术提供方,最后都要在这些个兴办的工厂占股份,而不能让那些个财主老爷独资。 说难听些,就是通过技术提供和技术服务,控制这些个企业的发展。说好听些,通过参股引导这些个企业,配合沈云卿的经济政策,变成一个公私合营的企业,所以还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心。 等到神都的工业达到一定规模,钢产能、母机基数大幅增加,区域人才积累完成,在对外辐射,建立第二个、第三个工业城市,速度将会成倍增加。 但是这些个文官利益集团总是有顾虑,桑劲川前怕狼后怕虎,总担心沈云卿坑他。不错,这就是一个坑,沈云卿往坑里扔了一把人民币,你跳是不跳。 不跳,等在地面上饿死,反正沈云卿总会有其他办法绕过去,只是耽误一些时间的问题,而且你耽误我时间,我也让你不好受。跳,就等着被商业手段同化。 下午,沈云卿撇下万料厂工作,陪同桑劲川去孟津县百浓酒楼用餐。 还是两年前的百浓酒楼,但生意比两年前更好,自从孟津新政效应吹向全国后,天南地北的商人纷至沓来络绎不绝,有来趸货的,有来就地开店投资的,但更多是来打听和参观朝廷有无开禁的消息。 此前十年一系列的开禁政策起到了极好的示范效果,工部机械与技术的开禁,无疑是吸引民间投资的又一波热潮。 用过饭后,沈云卿引桑劲川走马观花重点看了几处工坊,还不忘数落户部的不是。 “桑大人你看,这些都是去年工部新研的蒸汽机,暂时放在此处用于测试与使用,产力比五年前的蒸汽机增加了不止一倍,而且使用更加方便,更省煤,少修缮,少用人,如果不是户部卡着铁政与煤炭,工部去年至今少说已经造出三五十台。” “哦……下官受教了。” 户部一直卡着铁政,对工部的生产影响其实很大,过去几年如果没有户部的制约,其实工部的钢铁、熟铁、特种钢产能今年能突破一百万石,机械设备的生产规模远不止现在的数量,也能腾挪更多的机械设备生产火器。 “本王不妨告诉桑大人一个秘密,此事到目前为止,也就兵部、工部与陛下等几人知晓,桑大人可莫要告诉其他人。” “下官一定严守秘密。” “本王已经造出无敌火器,威力十分惊人,若非受制于工部机械不足,现在早已大量生产,忽喇数十万骑兵根本不足为虑。” “是嘛……” “正是,若是户部七年前就开铁禁,今年怎么也能造出两三万此种厉害火器,忽喇根本不足为虑。” 沈云卿连吹带骗忽悠桑劲川,其实就算七年前开放铁禁,今年也仅仅是勉强具备生产的能力,不足以短时内造出两三万,两三千都够呛。 但做生意不怕货不好,就怕不会吹,做生意七分靠吹,两分靠实力,剩下一分是运气。 户部这帮子老爷就得唬、蒙、骗、哄,你不能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更不能谈理想,要讲就讲让他们后悔,但又欲罢不能的话题。 什么事后悔又欲罢不能,就是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后悔,但又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的求人的事。 想当初沈云卿折腾盐政,户部虽然倒了血霉,但其实最后是受益的。晒盐之后盐价不仅降下来了,而且收入不降反增,但户部就是抵制。最后好了吧,便宜的好人都让皇帝做了,盐铁司搞得里外不是人。 高粱新政也是一样,户部死顶着抵制,就是不松口,最后逼反了庒县,户部垮台。可结果呢,高粱还是满天下的种,而且都说皇帝好,户部是祸害。 现在沈云卿搞工业,户部卡着铁政不放开,就为了铁器这点蝇头小利,结果沈云卿把铁坨坨变成了赚钱下金鸡蛋的母机,而且还能提供国防兵器,要不是户部当初阻挠,兴许就没忽喇今天的咄咄逼人。 所以只要小扇子一扇,让桑劲川感到后怕,后怕没有后悔药吃,再错过这次机会,他就一定会沿着沈云卿安排的剧本套路继续发展。 晚上安排桑劲川住进孟津县客栈,第二天一早打发他回神都。 桑劲川上午赶回宫中,恰逢散朝,在章台见到施君亦后,将面谈结果详细道出。 “我观沈云卿态度颇有诚意,可图之利甚大,不妨一试。” 尽管桑劲川态度积极,但施君亦却态度冷淡,他说: “钱财入了他人口袋,岂还能由自己做主。沈云卿现在说的信誓旦旦,那是民间的财力未入他手,等到民间财力被他所用,这些钱财是跟朝廷姓,还是更民间姓,可由不得我们做主。” “可沈云卿再三承诺,与民间重新订立章程签订契约,他岂能出尔反尔。” “哼,反悔之事不胜枚举,白纸黑字岂能为凭。” 其实有的时候沈云卿一度都怀疑剧本肯定有问题,当前的户部已经严重资本化,私有化,户部的背后是大批的财阀,出现了严重的资本主义萌芽,而且比宋朝资本萌芽走的更快。 地方上以织机、大地主、桑丝、盐为代表的手工业、农业大生产达到了农耕文明下,生产率的最高峰。 尤其是户部的官署织布、纺纱坊,十年之前有着最高效率的纺织产能,六年之前朝廷管制的高级织机技术下放,工部研发了新一代手工织机,进一步刺激了民间资本添置生产资料密集生产的积极性。 所以现在的户部,在沈云卿眼里,已经不是完全的政府部门,而是为民间资本代言服务的国会、议会的老爷们。 更加危险的还在于户部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女帝当初让薛伯充做户部的座主,搁近现代就是严重的政治失误,当资本与军方勾结,政权将迅速资本化。 索性中原农耕文明体系和文人集团对武官集团看不顺眼,以及皇权的压制,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资本向军队伸手,但在沈云卿看来,目前的政治架构,已经存在这种危险。 于是施君亦说出民间资本进入朝廷之后,资本跟朝廷姓,还是跟民间姓就不奇怪了,翻译一下就是资本是姓国,还是姓资的问题。 桑劲川、施君亦未能达成统一意见,最后决定再观望吏部与怀王的反应。 第535章 王道 怀王的处境要比户部更麻烦,户部好歹有两条腿,薛伯充和户部两套系统,出了问题可以相互勾结。怀王只有吏部一条腿,女帝如果日后翻脸不认帐,他没退路。 这一细微现象,迅速被政治嗅觉灵敏的刘仁举捕捉到。 “殿下,眼下局势内忧外患,陛下欲用民间财力重振天下,殿下何不干出一番作为,赚取一些人望。” “孤与民间财阀并无太多交情瓜葛,金戋寺开禁与孤也无利害关系,相反与孤最无瓜葛,此时私下活动,不免令人猜忌揣测。” “非也,殿下如果这般做想,反而让陛下,令百官勋贵低看。” “哦,这是为何?” “殿下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让殿下主持重审律法?” “名为重审便于日后修订,实则是为金戋寺重修章程与改税法。” “这只是其一。” “那其二呢?” “天下事在于朝纲,在于法统,在正统,朝纲、法统、正统又源自律法,陛下让殿下重审律法,为金戋寺与修订税法开道,看似不经意,实则陛下是希望殿下借由重审律法,熟悉政务。 须知若是新法由殿下主持修订,这满朝上下又有谁人能比殿下更了解朝纲法统。因此陛下让殿下主持律法重审,传位之意不言自明。” “此前阁下曾说,出了魏人之事,陛下已动废周之心,为何现在又变?” “因为形势在变。海郡王不还朝,金戋寺不开禁,铁政不开禁,工部不做大,三殿下便是三足鼎力瘸腿的那一脚,再如何翻天覆地,永远翻不出陛下的手掌。 但现在,海郡王要改币制,要开禁金戋寺,还要改税法,种种之举都在揭视三殿下正在横空崛起,甚至压过坏与平阳郡王,陛下如何又敢轻言废立。 同理,三殿下做大,便是周氏做大,而殿下乃周氏嫡出,又是陛下亲子,陛下唯有牢牢抓住殿下,才能平衡日后的朝局。” “嗯,言之有理。形势瞬息万变,确实越来越让孤难以看透,阁下请继续说。” “金戋寺开禁这件事,以沈云卿为人与手段,绝不会自毁声誉而杀鸡取卵,绝不会。家父多年前曾又言,但凡是与沈云卿做对者,绝无好下场,但凡是与沈云卿合流者,都能得实惠。自宁阳县起十二载,无不是如此。殿下可知为何?” “为何?” “此乃求同存异和而不同之法,天下共需唯有一个“利”字,沈云卿手握牟利匠术心怀大志,但无财势、人势力、权势相助,故而他只能以利博取三者,广结善缘于四方,如此大家都有利可图,虽然各怀鬼胎,但唯有利益至上。 利益之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天下又有谁人于利字过不去。” “但如今沈云卿权势、财势、人势登峰造极,他又何必还要求人?” “所谓势,此一时彼一时,非同日可语。自古天下大势不在庙堂,而在天下,在民间,海郡王虽贵极人臣,但要得天下大势相助,仍需争取天下大势,此乃王道也。” “王道?” 周启皱眉,心存质疑,刘仁举忙是说: “此王道非彼王道,乃财势王道,而非权势王道。” “嗯,想来也是如此。那本王改如何行事,才能有一番作为?” “殿下当劝怀王与陛下共同进退,而后替怀王出面与海郡王共谋。” “会否令沈云卿心生戒备于孤。” “可让怀王亲自登门,而后殿下再借怀王之势,与沈云卿商谈,此事可成。” “那如何能令怀王亲自登门,而不让怀王与沈云卿生疑。” “前番侍郎杨文炼提及海郡王有意订立律法,用以约束海外番邦,殿下不如就此事上奏陛下。陛下定会交由吏部、礼部、鸿胪寺、外藩寺商讨,殿下不妨借此事与怀王亲近。” “嗯,确实是个办法。可孤并不认同朝廷订立律法约束海外番邦,如此与小人何异,有损我朝声誉。” “呵呵,恕在下直言,沈云卿此议其实甚妙。自古以来,海外番邦向我朝称臣纳贡,无不是为图我朝厚利,一旦我朝陷于自顾不暇财力困窘,亦或是心生狼子野心,即刻便会翻脸交兵。 西域如此,云藏如此,腊婆如此,濒国如此、肃汝如此,忽喇亦如此,朝廷若不能采取手段加以制裁讨伐,我朝天下虽大,国土虽广,又岂能招架。 日后殿下登基,若遭番邦挑衅来犯,又当如何应对。 海郡王此事订立新法,为的就是日后有据可依,有法可循,免去了后世的繁琐,这可是一大治。 而且此前只闻外世如何荒僻,如何的国小民寡,然此番南征所占土地竟有半个江南道,一年更是可种四季稻米。可见外世传说不足为信。 如今订立新法约束外邦,日后可藉此新法出兵讨伐开疆拓土,岂非大大有利殿下,有利我朝。” “虽然言之有理,但孤仍为之不齿。不过,眼下大局为重,孤也不妨做一回小人之君。” 周启当日着手起草奏本,与刘仁举仔细推敲了内容与措辞后,又再次修改誊抄,第二天递入章台,送到女帝案头。 中午批阅奏本,女帝看到周启奏本,细读品味极为中意,遂将奏本转给欧阳羽细看。 “欧阳,启儿所提订立约束外世番邦之事,你以为如何?” “奴婢以为有些不妥。” “哦,可是认为堂堂君子之国,天朝上邦,无故干涉他国,有损我朝威仪。” “是的,自古也没有管他人闲事的道理。” “那朕问你,腊婆百年来年年蚕食我朝疆土,每年一里两里,多吗?” “每年一里两里自是不多,但是百年下来,那可就是两三百里。” “平定西域,我朝险些倾家荡产,若没有沈云卿借来的八十万两白银,朕怕是无力收复西域。偌大的西域抵得上整个中原,若是丢了,何等耻辱。 而西域内患根本,仍在地方小邦头目酋长上奉朝廷,下欺百姓,而朝廷却无能为力,致使西域叛乱。朝廷当年若能及时加以干预,又岂能酿成大祸,劳师远征靡费国帑。 腊婆也是此理,无不是历任先帝不闻不问,酿成惨祸。濒国、忽喇如也不闻不问,岂不灭国。” “陛下圣明,是奴婢愚钝。” “呵呵……”女帝起身离开桌前,负手在后边走边说:“非是你愚钝,而是所处立场不同罢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 “此事由海郡王临时起意,前去刑部询问,想来他也没有方略,但此事值得警醒,为了我朝江山永固,为了不蹈腊婆覆辙,确实需要订立律法,给后世以循例。 下旨吏部、礼部、外藩寺、鸿胪寺,就此议商讨方略,尽快拟出细草予朕过目。” “是。” “另外,兵部在西辽调兵与辎重转运进行的如何了?” “回陛下,调防已经完成,但是辎重转运尚未完成。” “要加紧,薛刚明日离都,三月中下旬就该抵达塞北,胜败在此一举,留给薛伯充的时间不多了。” 一月底二月初确定以战促和声东击西方略后,朝廷下达西辽的军令需要时间调整,由于瞒着各部进行,后勤转运只能靠西辽驻军自己的,准备时间不足。 而薛伯充得到女帝命令是在二月中下旬,薛刚返回神都是三月初,等到薛刚回到薛伯充大营,应该是三月中下旬,西辽道岐军的调整基本完成,薛伯充三月份来不及接管西辽防务发起进攻,只能拖到四月。 而三月初,忽喇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薛伯充大军以北,发动数次袭扰和挑衅,试探岐军意图与决心,但未见忽喇主力,其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忽喇在等待肃汝出兵,从侧翼打击岐军在东北的薄弱防线,直逼河北正面,迫使岐军主力从塞北南下增援,从而避免从正面强推薛伯充带来巨大伤亡。 忽喇虽然骄横,但也是肉长的,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是要死人的战争。薛伯充手下的边军也不是好惹的,硬碰硬纵然数量敌不过,但忽喇也得崩掉一口牙。 即便最后歼灭了薛伯充主力,南下还有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一层一层的塔防,但不是游戏,是战争。 所以最佳战略是等待肃汝在东北动手,迫使部分岐军动调,同时在塞北正面防线袭扰、挑衅,等东线肃汝大举进攻,忽喇再在西线呼延、天山、西域一线发动进攻,迫使岐军再次抽兵西去,塞北正面岐军将势单力薄,还没有援军。 这个时候再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薛伯充,胜算极大。 而后夺取云中、关外两地牧场人口,用关外两地的人口去攻长城、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充当炮灰,以避免忽喇本部的伤亡。 所以忽喇他不傻,傻的只有沉浸在泱泱大国天朝上邦虚幻梦境里的追梦人。 当天下午,口谕下到户部、吏部、鸿胪寺,三部门碰头后开始纳闷儿,而外藩寺现在只有头衔,还没来得及配属衙门和属官,衙门上下只有沈云卿一个光杆司令。 第536章 能搞垮自己的只有自己 黄昏时,消息传到了怀王府上,虽然名义上勋贵不能涉政,但怀王是吏部的实权座主,牢牢掌控着吏部主要环节。 而且你看,五部各寺都有侍郎、少卿,唯独吏部没有侍郎,因为公孙行做到的最高官职就是吏部侍郎,他不交权,任何人来做这个侍郎那都是摆设。 怀王对官场政治是个极为敏感的政客,吏部送来的消息,让他迅速想到一个可以撬动局面的杠杆,这个杠杆就是周启。 金戋寺开禁这件事,公孙行本意是反对的,原因很简单,如果让民间财阀进入朝廷,与女帝直接打交道,这些财阀最终都会被女帝拉走,因为女帝能给他们更大的利益,而且更有政治保障,所以公孙行也不能眼见这一局面的发生。 而户部不一样,户部是资源控制部门,那捏住了资源,虽然不能那捏住所有攀附户部的权贵和财阀,但多少可以圈住一批人,因为矿山、盐铁、税权、织机、棉花的供应都在户部手里,户部不撒手,永远有粉丝。 同时户部与薛氏至少还是名义上政治联盟,薛氏也能吸引一些财势,所以是两条腿走路。 而吏部只能通过放缺,达到笼络财阀和勋贵的目的,事实证明权力必须仰仗利益和强制力,才能稳定。 所以吏部虽然是实权部门,但是根基远不如户部坚实,一旦被女帝挖墙角,吏部得要先垮。 尽管女帝是自己妹妹,但自古帝王世家最为无情,随着女帝年纪见长,权力交接日益紧迫,女帝绝不会把隐患留给新君。 于是不等天黑,公孙行先让长子公孙贤去了周启府上,以宴请的名义将周启请到府中。 公孙行此举无疑是有些高明的,订立外世番邦律法是沈云卿提的由头,但却是周启上的条陈,女帝让周启牵头刑部重审律法,现在怀王以商议订立外世番邦律法的名义,请周启过府吃饭商量,首先就给人以怀王认可,并支持周启,两人关系正在拉近。 同时公孙行不是亲自上门,而是去请,周启来了,说明周启对怀王还是照顾的。两相之下,双方的面子都过得去。 虽然与刘仁举谋划的怀王亲自上门有些出入,但目的已经达到,只要不是周启亲自去找怀王,这件事就算是成了。 周启回到府中已是深夜,刘仁举迫不及待询问细节: “殿下,怀王怎的说?” “不出阁下所料,怀王以商谈立法之名将孤请去府中,实则是为金戋寺,让孤前去试探海郡王口风。” “那殿下怎做的回复?” “孤说此事与孤本无干系,担心朝中非议,所以只说暂作考虑,未做答复。” “嗯,殿下未做答复,而后再去海郡王处,怀王反而更加放心殿下。” “那接下来,孤何时去见海郡王?” “最好等待一日,不能立马就去,否则会令怀王生疑。另外,殿下赴宴时,在下得到消息,平阳郡王下午去了侍郎桑劲川府上,在下以为,平阳郡王应该是与桑劲川达成了一致。” “哦,何以见得?” “桑劲川与施君亦不同,施君亦守旧顽固,并无大才,而桑劲川懂得进退取舍之道。当此大变之局,势不可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施君亦是与大势相抗,自不量力,桑劲川不会与其同舟共济。在下以为,户部态度正在转变。” “既如此,金戋寺开禁已成定局,孤只媒人穿针引线,有何利可图?” “还是当初在下那句话,陛下容不得海郡王与三殿下做大,但怀王与平阳郡府都不是周氏一脉,殿下能仪仗的,只有周氏手足,陛下越是压制海郡王,殿下越应该亲近。借由沈云卿的财势、人势与周氏手足,平衡怀王与平阳郡府,只有如此,陛下才会更加青睐殿下即位。” “但如今孤一无财势,二权势,三无人势,即便母后将皇位传于孤,孤当如何掌控朝局。” “陛下令殿下牵头重审律法,便是给了殿下令箭在手,日后即位之日,殿下手执令箭号令海郡王,他岂敢不尊。” “若他不尊呢?” “他必尊之!” 刘仁举态度肯定,但周启是个优秀的政客,他哪里相信一个权势滔天的沈云卿,会放弃扶自己外甥登基,而遵从一纸律法。 “阁下莫不是戏言。” “绝非戏言,沈云卿此人最大优点是信守承诺,最大弊端也恰恰是信守承诺。律法是他订的,他若忤逆新君,之前一生所作所为所行之举都将成为泡影,他岂敢违之。” 虽然沈云卿展现出了强大“能量”,但他毕竟有自己的局限性,刘仁举正是看到了沈云卿思维和行为的局限性,料定沈云卿日后会作法自毙。 沈云卿性格虽然有些放浪,但他毕竟是一个现代人,是一个现代样板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人,即便穿越到古代,这种前世深刻烙印带来的影响是无法磨灭的。 所以沈云卿虽然做事离经叛道,但是他仍然遵循一点,就是基本的法制和契约精神。 他订立了一系列的经济、商业契约和规范制度,既约束了民间,同时也约束了他自己。 当然,订立制度的目的初衷,仍然是为了创造一个相对合理的环境,保障他的盈利,而他则可利用超过时代的理念、认知和技术手段,完成自己的抱负。 因此沈云卿自己订立的制度,在约束别人的同时,虽然也约束了自己,但他能用其他技术和高一级的理念,越过自己订立的制度,同时又能在制度之内解决问题。 一旦制度被体系化,并迅速向其他法律层面扩展,订立和修改的法律越多,体系越严密,对自己的束缚也就越大。 而且沈云卿不同于别人,他今天的财富,除了来自前瞻认知和技术,更来自他自己订立的一整套体系制度,是这套制度保障了沈云卿自己的信誉和承诺。 一旦这种体系上等到政治层面的法律体系,政治层面的逻辑,与经济层面的逻辑有本质不同,而政治稳定是保障经济和社会稳定的基石,沈云卿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和信誉,就必须遵守政治体系。 如沈云卿带头推翻自己制定的政治体系,随之而来的效应会想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坍塌,沈云卿赖以为系的信誉和体系,都会崩塌。 当然,政治不是简单的经济游戏,更不是小朋友过家家,给你画个圈,你就在圈子里自己玩儿,永远也出不了轨。 皇权政治是权力的斗争,任何一个成熟的政治个体,都不会纯粹的遵循所谓的规则体系,沈云卿更是如此,为了保住身家性命,他也是做得出来的。 但是有个大前提,沈云卿的性格,决定了不会冒天下之大不为,冒着内战的风险,帮着周晟篡权夺位,摧毁自己的订立的体系,制造天下动乱。 只要周启是女帝亲定的继承人,沈云卿只能认账,而且在此之前,女帝一定会让沈云卿认这个账。 刘仁举正是吃定沈云卿以大局为重的秉性,为周启谋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当此外患日益严峻的大背景下,皇权斗争已经悄然拉开序幕,中原王朝的劣根性,也可见一斑。 记得有位专家曾经说过,现在的中国,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在军事上、经济上、政治上、文化上击败中国,能击败中国的只有中国自己。 中原王朝的动荡灭亡,绝大多数原因都是统治阶层内部问题,任何外来的入侵,也都是中原王朝自己整垮了自己。 宋朝经济、科技、文化如此强大,被契丹、西夏、女真、蒙古四蛮轮番摁在地上摩擦踩脸,追根溯源还是内部权力阶层的问题,是自己把自己给搞垮了。 两日后,万料厂的工作交给兵部,沈云卿从孟津回城继续活门步枪的测试。 之前的测试虽然没有发生炸膛和严重事故,但是户部拆开枪机之后,不出所料发现了不少问题。 首先是冲击疲劳问题,其次是接触机械磨损,活门闭合弹簧与撞针弹簧的疲劳问题,最严重的是撞针。 由于冲压技术尚不具备加工枪机与零部件的技术积累,枪机与主要零部件只能使用铣削加工,受制于刀具材料,又只能使用低碳钢,无法使用热处理钢件,导致零件容易疲劳变形,由于击发次数少,还没出现开裂、断裂问题,但已经出现变形。 撞针的冲击疲劳与机械磨损尤为严重,即便进行了淬火渗碳,变形磨损也很严重。 此外工部提出生产短管活门步枪,这样一来,一根将近一米的枪管就能当两根用,而枪管的生产工时长,枪机的生产速工时短得多,生产短管步枪能更快满足应急需求,但会牺牲射击的精度。 尽管使用了滑膛枪管,但弹丸口径只比枪管小两到三丝,属于间隙配合。但弹头使用的是球形铅弹,铅弹成形后上磨床磨至统一尺寸,保证弹丸精度的同时,铅在受热后迅速膨胀,所以虽然与枪管是间隙配合,但是膨胀后的铅弹会贴着枪管发射,所以是被挤入的枪管。 通过铅自身的膨胀,瞬间挤压进入枪膛,形成过盈配合,能有效提升弹丸的精度,但是需要较长的枪管保证精度。 如果缩短了枪管,长枪的精度就很难被短枪继承,虽然是解决了应急,但会牺牲精度和作战性能。 尽管枪机的情况较为严重,索性枪管的问题基本得到解决,为进一步检验枪管强度,沈云卿进行了五次管内试压,向管装填一点五倍剂量的发射药,然后点燃引爆,以检验枪管在瞬间的承压能力,实验结果表明,合缝枪管经受住了考验。 之后开始着手对枪机进行工艺调整与加工改进,同时调整工部设备,上马军火生产和配套。 第537章 垫脚豆腐干 这天,沈云卿在车间组织拉刀生产工艺的定型与生产,沈府护卫突然来报: “郡王,二殿下到了。” “二殿下!” “是的,已经在工图房。” “我马上过去。” 周启的到来,让沈云卿有些意外,他不认为自己与周启能有什么交集,值得周启屈尊降贵亲自跑车间。 迅速放下手头工作,洗净双手,换上便服来到工图房,周启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工匠和轩禾书院毕业生,正在询问机械图纸。 “机械司工坊简陋寒碜,二殿下屈尊到此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二殿下见谅。” “海郡王尚且率先垂范共同甘苦,孤又有何不可。” “二殿下万金之躯,岂能受此脏累之苦。不知二殿下此来,可有在下效劳之处。” “是这样,前些日子,海郡王曾与杨文炼大人提及约束外世番邦一事,孤认为极为有必要,因此奏呈母后,母后已经下旨吏部、吏部、鸿胪寺与外藩寺同商新立律法,约束外世番邦,孤此来正是为此。” “哦……此地不宜谈论公事,还请二殿下移步说话。” “嗯,孤也正有此议。” 沈云卿不认为周启是单纯为了修“国际法”转呈来一趟车间,这件事本身并不急,甚至拖上三五年,二三十年也没问题,其次是中原王朝内部对外部世界也没有管理的兴趣,所以缺乏名义和舆论基础,尤其是缺乏官僚认知的基础,所以不可能迅速推动。 所以周启过来,不应该只是单纯的为了修“国家法”,沈云卿判断可能是为了火器过来一探究竟。 离开机械司工坊,二人前往滴翠湖畔边走边谈“国际法”,不出沈云卿所料,礼部、鸿胪寺方面都不赞成,御史、史官闻讯消息也踩一脚不赞成。 原因只有一个,堂堂天朝上邦,礼乐之国,就没有管理外世的道理。 而吏部方面,周启没有明说,但是说了与公孙行讨论过,而且翻来覆去说公孙行的态度倾向于支持,但是话锋一转,又说吏部最近麻烦缠身,无心过问鞭长莫及的海外问题。 说到这里,沈云卿明白了,周启是过来替公孙行试探他对金戋寺问题的口风的。 而金戋寺的开禁,周启本身没有任何利害关切,他过来只能是替公孙行出面。 这就很值得推敲,到底是周启主动提出为公孙行出面,还是公孙行找周启让他出面。 如果是前者,周启此时主动出面活动,这意味着周启正在准备深度介入权力核心,如果是后者,说明公孙行在日后如果夺位失败,可能会继续支持周启。 “二殿下,恕在下直言,金戋寺之事与二殿下并无利害关系,二殿下若是牵扯过深,也许并非好事,陛下那里恐怕会不好交代。” “唉……孤何尝不知,但是舅舅亲自来说此事,孤总不能拒绝吧。” “如此说,是怀王让殿下前来询问?” “正是。海郡王也知道,孤尚未封王,平日深居简出,因此无需经营封地琐事,身边自然没有商贾富贵之流,也就谈不上为己谋私。” 尽管周启的措辞很是到位,但沈云卿的戒心依然很重,因为他清楚,周启此人并不是善类,他的政治才能在周晟之上。 而刘仁举不知道的是,沈云卿对周启的态度,不单单是沈云卿与周晟因为姻亲的缘故,而只能支持周晟。而是沈云卿从一早开始,就选定了周晟,而不是周启。 首先,治理一个王朝需要一个精明的政客,同时也需要一个治理型的领导者。 而周启是一个权谋家,他是天生的政客和权术高手,但不是一个合适的治理型、领导型的领导人,严重偏向于权术,这是沈云卿所不愿见到的国家领导层,这一点显然是遗传了公孙芸惠的基因。 而周晟虽然在权术能力上弱了一些,但他是一个较为全面的政客,既有政治手腕和头脑,同时受到林毅贤影响,注重实干和技术,更重要的是周晟是个性情中人,有人情味,有事好商量,能与沈云卿搭档,是个能凑合的君相组合。 而周启不能,他更像是雍正,而且可能是复合了朱元璋和雍正的帝王,这种人一旦登上权位,他是要玩平衡术的,不断平衡所有势力,平衡每一个人。 如果是个世界级的领导人,并且拥有成熟政治体系、先进科学技术,周启无疑更适合称帝,但岐帝国在未来五十年内,需要一个治理型的君主,周晟更合适,而且周晟毕竟是沈云卿的表妹夫,做思想工作比较容易,因为沈云卿永远只能为周晟卖命,周晟信得过他。 而周启不行,哪怕沈云卿展现出经天纬地之才为他所用,毕竟是从周晟那边叛投过来,而且你的能耐越大,越是功高震主,什么后果,沈云卿是看得见的。 所以刘仁举判断周启如果登基,沈云卿一定会服从秩序,这点不假,但是有个大前提,周晟登基失败。在此之前,沈云卿会竭尽全力阻止周启成为储君。 即便周启称帝,周晟登基无望,他立马下野,拉着周晟去海外重新开疆创业。 所以,无论周启以什么借口,什么态度接近和拉拢,沈云卿始终站在自己和周晟的利益上,考虑全局问题,而全局问题就是周晟称帝。 此番为公孙行过来试探金戋寺开禁,名义上周启确实没有任何利益攸关,但怀王亲自请周启过府,本身就是政治资本的积累,同时周启如果成功取得沈云卿的有效承诺,同样也是一种政治资本的积累。 说的简单通俗一些,就是周启能办事,能把事办好。最后反应到现实中,就是女帝很高兴,连自己舅舅和奸诈狡猾的沈云卿都给摆平了,沈云卿不就成了豆腐干,给周启垫脚了吗。 想透以上层面,沈云卿迅速拿捏了分寸,他说: “殿下,金戋寺开禁一事,对怀王与吏部只会有利,至于怀王担心的,沈某也已想到,请他放宽心,沈某办事向来不是一家独吞,有生意大家做,有好处大家分,只要陛下舒心,对朝廷有利,对天下百姓有利,什么都好谈。” “这世上果真有三全其美之事?” 周启高度怀疑既要让老百姓满意,又要让朝廷满意,更要让皇帝满意的三全其美的解释。而王朝政治,永远都是在两方或者一方满意中取舍。 “有没有,殿下何不看当今天下。当初户部不从沈某方略,执意阻挠高粱与盐政,但结果呢,户部吃力不讨好,还险些逼反了百姓。但现在呢,盐价比往年更低,但盐税却不降反增,户部收益了,百姓也收益了,陛下也松了口气。 高粱也是如此,盐碱贫苦的荒地变成了千里沃野,鲜红的高粱填饱了百姓的肚子,同时又新增了粮田,缓解了公田不足,安置了晒盐产生的炉户,解朝廷的粮荒,这何尝不是利国利民,有利陛下的好事。” “如此说,金戋寺开禁对怀王并无弊端。” “有得必有失,怀王看到了弊端,却不往好处想,如此岂能不忧。” 公孙行无非担心金戋寺引入民间资本后,民间资本抛弃吏部,跳码头卸货,直接与女帝和沈云卿建立更为全面的关系,怀王从此失势。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而是很高,而且是女帝所期望的结果,但从辩证的角度看待弊端问题,弊端永远都是相对的。 金戋寺开禁的总体利益大于弊端,怀王与依附怀王的财阀富裕阶层同样能收获更多的金钱利益,如果能用好这些以利益,女帝的拉拢和分化瓦解不足为虑。 公孙行只考虑自己的势力被拉拢分化,却不考虑获利之后把自己的势力做大,女帝再怎么拉拢,她只有一个人,而且天天被供在庙堂里,她能拉拢的都是极个别有影响力的财阀,不可能拉拢全天下所有的人。 而财富进入商品经济后,是会随着技术转移和商业运行而转移,不再是完全固化依附于权力阶层特权的群体,女帝能拉拢,怀王难道不能做大自己的基本盘,撑死了女帝的胃口? 女帝一人管着全天下上万的官吏,看都看不过来,还能有多的精力去拉拢成千上万的财阀。 从沈云卿处得到肯定答复,周启回府后详细说给了刘仁举,刘仁举细思之下就觉得不对,他感觉沈云卿没做任何的交底和承诺。 “此事在下觉得蹊跷,沈云卿似乎并未有所承诺,而且尽是冠冕堂皇之词。” “但孤觉得沈云卿句句在理,并无虚假之词。” “不,沈云卿所言不虚,但不应该尽说些空洞之词搪塞殿下。” “孤并不觉得海郡王所言空洞,相反都是治国的良策。” “嘶……在下不解,但既然海郡王并无恶意,以他为人不会自食其言,殿下不妨将沈云卿的话说给怀王,再看怀王作何反应。” 第538章 投毒专业户 翌日,周启前往怀王府上,将沈云卿的话带给公孙行,公孙行顾虑全消,刘仁举感到不可思议。 “沈云卿果然高明,在下竟未能参透端倪,当真是不如他。” 周启不解刘仁举今天态度,遂即问他: “阁下是何意?” “殿下,昨日在下感到奇怪,海郡王说了很多,但似乎又什么也没说。而殿下觉得沈云卿句句良言字字入心,而今日怀王顾虑全消极为满意。由此可见,沈云卿行事极为高明,一句话能让三方体味不同意境,却都能满意,果然厉害。” 昨天刘仁举觉得沈云卿与周启的交谈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但是周启却认为沈云卿做出了表态,而今天公孙行又非常满意的接受了沈云卿的意思。 这就意味着沈云卿用同一个内容,同时让心态不同的三方都接受了他的条件。 怀王是希望沈云卿做出政治承诺和利益兜底,但刘仁举听不出任何的政治承诺。 而周启觉得沈云卿态度诚恳,做出了妥协和让步,但是怀王却不会认为是周启办事得利,让沈云卿让步,而是沈云卿本来就是这么打算,是怀王自己多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于是周启就无法从怀王这边借力,同理,怀王这边无法着力,沈云卿那边也借不到光,最后就给人以是沈云卿让周启说服了怀王的外在表现。 刘仁举一番点拨,周启恍然大悟,心态也变了,他说: “这是海郡王有意而为之,还是无意之举?” “这……在下不敢断言。海郡王自宁阳起,行事从来让人琢磨不透,无意之举或是有意而为之,不看到最终结果,无法断定。换而言之,若是与他为敌,便是有意而为之,若是与他联手,便是无意而为之,全看殿下如何想。” 刘仁举只说对了一点,沈云卿每做一件事,只要和他保持一个立场,最后都是受益者,相反都是受害者。所以理论上只要周启随大流,都是受益者,至少不会受害。 只要这么想,那刘仁举和周启就都上套了。 对周启,无论采取何种立场,沈云卿都不会让他受益,或者说,减少周启的得分点,同时还要尽可能的不得罪他。 此番通过一言三意,既让周启感到满意,同时让他无法借此积累政治资本,却能达到沈云卿的目的,这就需要极为高明的利用当前的态势和巧妙的语言逻辑。 就在朝廷暗流诡谲的同时,薛伯充的军报陆续送达女帝手中,塞北忽喇的军事试探日益频繁,薛伯充在没有收到朝廷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派出小股骑兵对忽喇挑衅进行了还击。 这就是薛伯充,即便没有朝廷明确的指令,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采取多大的强度烈度,都已炉火纯青得心应手,这也是作为皇帝亲家的一大便利。 只要皇帝基本开明,没有太多小鸡肚肠,亲家领兵在外,总能放心撒开手脚。 所以王朝政治充满了许多不确定性,皇帝个人的性格与文武官员的远近亲属关系,都决定了能否打好开局一战。 薛伯充的模式如果搁在明朝,根本不可能发生,早被国内文官集团给消灭在萌芽中,皇帝也不会任由边关守将,不经请示允许擅自动兵。 三月下旬初,薛刚带着女帝密函、兵部急件与薛仲安的亲笔信返回塞北军中。 薛伯充此时有些焦急,三月初,他已从西辽得到驻军秘密集结的密报,遂即派人去了西辽协调,但迟迟等不来朝廷的命令,让他很是焦急,薛刚来的恰逢其时。 “孩儿迟归,还请父亲责罚。” “不迟不迟,一路可还顺利?” “非常顺利,朝廷已经备战,沿途可见各地百姓纷纷响应,都在备战操练,已有盛世之象。” “好啊,百姓尚且如此,我等将士更不能辜负陛下重托。此行可有陛下旨意?” “陛下与兵部的回复都有,还有兄长的来信。” 薛刚取出信函交给薛伯充一一过目,女帝与兵部内容多有交叉,当看到放火投毒出自沈云卿手笔时,隐约可见薛伯充虎眉竖起。 “刚儿,投毒纵火之事非同小可,兵部怎能答应。” “回父亲,纵火是兵部同意的,但范尚书认为大火不能完全阻止忽喇南下,海郡王提议对沿途所有水源投毒,封锁水源,让忽喇牧群无水可取,以迟滞忽喇南下。而且备有两种解毒药剂,十分有效。 此外海郡王私下交代孩儿,为了长远计,这些剧毒投入水中后,六至八个月会自行消去,因此一年之后基本无毒,安全起见,届时仍然需要投以解毒剂。” “原来如此,但凡水源投毒,无不是兵家大忌。忽喇人纵然无法南下,但对我朝塞外牧民同样有害。三年五载毒水犹在,塞外将成死地。” 古代在投毒方面由于技术手段有限,所以投毒的化学品选项十分有限。 因此与游牧民族争夺塞外势力范围,动用投毒手段都十分慎重,不到生死存亡,亡国灭种全军覆没,绝不会使用投毒。 如当年匈奴北逃,曾将牛羊杀死之后感染霍乱、天花、鼠疫,沿途投入水源,阻止汉军获取水源补给。 霍去病暴死,也是因为此前西征途中饮用了干净水源,导致感染疾病,长期潜伏,加之后期脾气暴躁,导致暴毙。 中原王朝投毒更多使用砒霜,因为这玩意儿能矿产,产量也很大。 但是砒霜在自然界中很难降解,湖泊河流中也很少有能够与砒霜反应的成分,所以砒霜投毒之后,没个三年五载自然沉淀净化,水源的砒霜根本代谢不掉。 薛伯充担心沈云卿的投毒计划害人害己,影响塞外牧民的稳定。 薛伯充、兵部担心的问题,沈云卿自然也能想到,化学本就是他的专业,想要毒死人,要多少有多少,还得具备分解缓慢,降解周期快,环境破坏小,污染小,但有足够毒性的化学品。 同时中和药剂与毒剂反应后进入人体,得没有较大的副作用和伤害,同时解毒剂对人体也不能有较大伤害,这就非常考验万料厂的存货和化工配套。 第539章 小冰期 读完女帝、兵部来函,薛伯充没急着拆看薛仲安的信。 “刚儿,毒剂与解毒药何事能够运到。” “快了,太仆寺、工部、户部调集了数以千计的四轮大车,运输毒剂、解毒药还有脂水,毒剂与解毒药应该会在五到八日之后先行运到,脂水此时应该已在前往漠南途中。” “真是太好了,若能以大火、毒剂封锁漠南、漠北,此战大有可为呀。另外,朝廷对忽喇火器可有应对方略。” “孩儿正要说起此时,海郡王已经制出厉害火器,而且无需点火,只要扣下机关,就能发射,而且精准无比。” “哦,那为何陛下未在信中言明?” “工部机械不足,无法立即大量制造,因此短时内无法装备岐军。此外火器一事乃是绝密,为以防万一,陛下与兵部应该未写入信中。 另外孩儿也请教过海郡王,如何对付火枪,海郡王建议趴着或是挖掘壕沟躲避。再者,忽喇火器不够精准,只能列队发射,弹丸百步外威力锐减,若能以火炮装入榴霰弹、爆杀弹加以轰击,必败无疑。二十尊火炮已经来的路上,还有一门三千斤铜炮。” “火炮沉重,不如火枪火铳灵便,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而且现如今可不是从前了,炮药无需清理,火药威力巨大,发射速度极快,若能歼灭忽喇火枪一部缴获一些自用,倒也方便。 如今陛下命令已下,你且休息两日,待等毒药一到,立即率兵东进。” “是。” 黄昏时,薛伯充召集各部将领,宣读兵部决定,女帝诏书,点将出征分派任务。 散帐不久,又去赛思马花,沃腊舒达岳父营中,以部族休整为名,令赛思马花迁徙部众南迁关外道,但不许其入关,同时去函同州守军,接济赛思马花,同时严密监视赛思马花动静。 翌日,岐军派出一部精锐重骑出塞北上,对盘踞游走在大营以北二十至五十里忽喇游骑给予雷霆一击,并继续向北扫荡外围部族,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尽屠。 时间转眼进入四月,朝廷喜讯不断,多年的投资和宽松政策得到了回报。 各地参军入伍的热情高涨,兵员比预计整整提前了四个月满额,各地以县为单位,组织的乡民团练不计其数,尤以河南、河北、关中三地规模最为空前。 金律园中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女帝兴致正浓颇为欢心。难得见到欧阳羽喜上眉梢有些失态: “恭喜陛下,不费吹灰之力聚兵百万,此乃盛世之兆啊。” “呵哈哈,盛世尚早,民心可用倒是真的。” “陛下所言极是,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无不仰赖陛下的英明睿智。” “欧阳,朕可难得见你如此阿谀,今日可有点过了。” “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绝非溜须拍马。” “呵呵,这花开的真艳啊……” 女帝话锋一转而言他,伸过双手捧起一盆牡丹说: “今年的牡丹开早了,但格外的艳。” “牡丹花中魁,百艳美人娇,烂漫福如海,盛世滚滚来。这牡丹早开,许也是天意。” “嗯。”女帝目光停在手中牡丹许久,随后又放了回去,继续说道:“欧阳,朕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三十有三了吧。” “是的陛下,奴婢近年三十三了,陛下为何突然问起。” “难为你跟随朕二十多年,至今也没个好的归宿。” 欧阳羽突然赶到胸口一紧,有些惭愧有些失落,更感到一种害怕,害怕失去女帝对自己的信任。她小心收敛起刚才的喜色,缓了许久说: “奴婢此生追随陛下从无后悔,但求陛下万寿无疆盛世永昌。” “呵呵,人终有百年之事,一生最大憾事莫过于没有一个知己,没有心中良人,没有一男半女。你与海通那位,朕看还是赶紧办了吧,朕适时调他入朝伴你左右,免得你们二人饱受相思之苦。” “陛下,奴婢……”欧阳语顿,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与青涩。 “朕知道,你与他情投意合已久,朕也是女人,怎忍心你孤老一生。” “奴婢谢陛下成全。” 欧阳行大礼,女帝俯身将她扶起拉近了身边,伸出右手取下了头顶的玉凤发簪,插在了欧阳羽发间,语重心长说: “朕今后还要仪仗你们夫妻二人,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奴婢定不负陛下的厚恩。” “朕相信你父亲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轻轻拍着欧阳羽的双手,女帝此刻想到了许多。 约莫五分钟后,沈云卿园外求见。 “臣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海郡王多日不见,今日怎有空啊?” “回陛下……”话到嘴边,沈云卿目光落向了一旁牡丹丛,不免差异好奇:“今年的牡丹开的真早。” “哦,海郡王也懂花?” “回陛下,臣略懂农务,因此对花卉略有所知。不过这牡丹早开,还得多加防范旱灾之事。” “这是为何?牡丹花开与旱灾有何关系?” “启禀陛下,牡丹早开是因今年春热,工部与司天监设在城外的气象站,测得最近半月的气温都偏高,比往年也高,即便今年没有大范围旱灾,明年开春如若继续春热,就可能发生旱灾,因此朝廷当早作防备。” “没想到,此中还有如此奥妙。既然可知旱情早发,朝廷当做如何应对?” “今年如果逼和忽喇,运气好的话,旱灾还能拖上一年。臣建议今年提前调运所需赈灾口粮至往年旱灾频发州县。 同时由工部派出水工前往各地,尤其是北方各地勘察河道与地形,朝廷可利用旱灾水位降低治里水道,同时也该在关中、京畿、河南三道修建一些水库,用于调蓄水力灌溉农业。 如此五到十年,水库拔地而起,北方再逢旱情,可用水库缓解,天下风调雨顺也将指日可待。” “嗯,此议甚合朕意。欧阳,替朕记下,待等平息腊婆,此议即刻实施。” “是。” 当下人为活动和工业活动密度小,大气环境优越,花卉早开半个多月,虽然不能说是不正常现象,也许只是单个年份的偶然现象,但也不能否认现象背后的问题。 最近半月设在城外的气象站,每日记录的气温明显比过去五年三月底、四月初的气温高了两到三度,这在当下是不得了的波动。 当然,由于气象历史短,无历史可查数据,但结合以往司天监和司农寺农业和天象史料的相关记载,可以大致判断出过去数百年间的气象的宏观变化。 沈云卿得出的结论更趋向于已经进入小冰期的开始,而小冰期到来前最大的特征就是开春气温多年持续偏高,然后冬季气温突然骤冷,春夏两季雨水也比往年减少,旱灾更加频繁。 今年的牡丹花早开,也许正是气候异常的一种暗示。 有鉴于宁阳水库建成后十年中的数据和攻城经验积累成熟,工业能力的初步形成,有必要搞一些水利建设,建成一批水库,蓄水行洪稳定农业生产,避免小冰期和气象异常波动带来的国内动荡。 中原王朝的问题,永远是农民和粮食问题,只有稳定了农业安全,才有王朝稳定的基础。 第540章 丑陋的名字 深入浅出细说了气象问题,沈云卿发现女帝今天的眼神特别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瞧不出来,但反正觉得女帝打量自己的眼神和以往大不一样。 “海郡王今日忙于火器,突然前来见朕,何事禀报?” “启禀陛下,火器调试已经基本完成,一应相关机械也调整到位,明日可以开始生产。” “爱卿不负期许,朕深感欣慰。新式火器可有定名,月产几何?” “火器暂定盛元二〇二七型活门步枪。” 不等沈云卿说完,这时欧阳羽就说了: “盛元二〇二七型活门步枪,好是别扭奇怪的名字,听着着实不知所云。” “欧阳说的不错,朕也觉得荒唐。” “陛下,为便于日后管理与规范,新研火器一律都按规命名,如果胡乱定名,容易给日后造成麻烦。盛元二〇二七型活门步枪,盛元二〇是指的今年盛元二十年研发成功,并可以开始生产。二七则是该火器圆管尺寸二分七厘,使用活门机关发射火药与弹丸,“步枪”意为步军使用的远射火器,由于使用枪刺,故而名曰步枪。” 要让女帝接受一个新的概念很是费劲,尤其是其他专业领域的概念就更费劲。 “姑且就如此定名吧。该枪月产几何,耗费钱资几许?” “回陛下,该枪初步月产约五百余支,每支约得四十二贯铜钱。” “这么多!” 女帝很是吃了一惊,欧阳羽更是惊得眉毛竖了起来,但沈云卿的话还没说完,他说: “陛下,这还只是本钱,如果合入的应有利润,五十贯也挡不住。” “那就不能便宜一些?”欧阳羽质问。 “欧阳大人,本王原本想再拖几年,待等工部匠术成熟,再研制火器,现在催的紧,各项匠术没有准备,工部机械不足,因此价格也就贵了许多。” 工部现在车、铣、刨、钻、镗五机约有三千八百多台,其中车、铣占百分之七十,而且都是没有齿轮箱变速器的型号,新研制的五机虽然所改进,但只是改进了人机功效,部分结构,强化了传动部件,本质性能上没有提升。 车、铣机床不可能都用来生产枪炮,还要照顾维持其他设备的制造生产和零配维护,每月能挤出五百支的产能已经很不容易。 工部其他滚齿、磨床、旋压、锻压机、螺纹机还有五百多台,但不可能用来制造枪械。 技术的提前和加工技术的落后,必定带来其他方面的代价,反应到现实中,就是成本问题。 “陛下,虽然现在是贵了些,但是效果远胜过忽喇火器,足可以一当十。只要今年逼和了忽喇,明年可以减产枪支生产,更多用于制造机械,五年十年之后,火枪的成本将只有今天的五分之一,甚至更低。” “海郡王办事,朕还是放心的,那就先由内司府拨款制造一批急用。” “陛下圣明。” 沈云卿就担心女帝听到四十二贯铜钱就买一根烧火棍子会炸毛,现在看来女帝还是舍得花这个冤枉钱。 继续细说了火枪性能参数,女帝话锋一转,说道征兵一事。 “兵部上本禀报,募兵比预计提前了四月完成,截止三月底,岐军兵员已达一百二十万人,此时爱卿怎么看?” “启禀陛下,二月间臣已派人前往京畿道各地走访,百姓参军意愿强烈,各地抗敌的意志非常坚决。 臣认为,百姓踊跃参军的背后,还是朝廷多年的仁政与南征腊婆起到了鼓舞作用,此外朝廷组织得当,宣讲到位,也让百姓明白抗敌是为了保他们的田土和妻女,只有抗敌才能保家卫土,否则只有亡国灭种为奴为妓一条死路。” 这次征兵热潮的背后还是经济好转,老百姓普遍受惠,朝廷多年的宽松税政,在激励民心士气。 同时经由金戋寺修复了经济架构和市场信心,老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度有所回升。 而腊婆打脸和讨伐,也刺激了民心和军心趋于内部团结,岐军在腊婆的作战连战连捷,又鼓舞了国内对朝廷用兵的信心。 除此之外,朝廷对战死者的抚恤,以及战死待遇的宣传也很到位,这就让参军意愿空前高涨。 同时沈云卿一月底还都之后,与兵部共同拟了一份“政宣”,不仅要发到州、县一级,更要发到乡、村一级。 内容大致就是说,忽喇现在还处在奴隶社会,忽喇杀进关内的后过只有一个,男人全杀光,女人沦为娼妓被轮奸剖腹,儿子给阉割,女儿养童妓,而且还要刨祖坟,毁宗庙。 总之核心只有一点,尽一切宣传手段丑化诋毁忽喇,放大忽喇的野蛮和残酷。 但事实上历代游牧民族入主中原之后基本上都走这条路,匈奴如此、五胡如此、西夏、女真、契丹、蒙古、后金都如此,都是一个套路模式,几乎就没什么创新,能创新的只有残酷手段一个比一个极端。 所以政治宣传也很重要,再加持经济繁荣产生的物质富裕,给老百姓带来了切切实实的实惠,对政府信任度提升,老百姓自然也就愿意参军入伍保家卫国。 最后还得感谢岐帝国的军事武备体系,培育了鼓励了尚武精神,一大批热血青年应征入伍,迅速完成了兵员的准备。 “陛下,臣建议此战结束之后,朝廷当改进兵备制度,以便于更好的应对日后战争,同时也该尽速组建海军,为我朝开拓海外,保障海外商贸利益护航。” “不瞒海郡王,此事自腊婆开战至今,朕已经考虑一年有余,但让金戋寺与户部核算之后,新建维护水军需要耗费大量钱粮,远洋海军更是花费不菲,这笔账,海郡王应该会算吧。” “陛下,单单以朝廷现在的财力,要维系一支基本应付近海的水军确实有些困难,但究其原因,是国内经营不善,同时又缺乏海外利益与海上贸易,创建维护海军自然也就收不抵支。 因此海军创建与民间开海禁应当并举,只有民间积极出海经营海外贸易,朝廷才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得更多收益,而后用这些收益维护海军。” 中原王朝自古以来就没什么海权意识,即便是郑和下西洋,船只技术世界第一,吨位世界第一,规模世界第一,兵力世界第一,但郑和下西洋的根本目的是宣传一下明帝国的强大,去找朱允炆,而不是为了长期商业,所以郑和下西洋最后成了劳民伤财虚耗国库的政治项目。 当然另有一说郑和下西洋,明朝国库赚翻了,但赚是赚在永乐年间,永乐之后开始吃老本,而吃老本的不是皇帝为首的统治阶层,而是官僚阶层和沿海的海商、商人势力。 郑和下西洋打开了外贸局面,走了一波外贸高峰,但是明王朝政府中后期也没有从这些沿靠吃贸易的海财阀巨贾手里征到多少税,所以郑和舰队瓦解之后,明王朝的中枢机构在外贸这块的收入和国内贸易关税是逐渐锐减,而外贸的真正利润,都被沿海财阀巨贾给吃掉。 所以说郑和下西洋虚耗国力是两面性,正面是明王朝统治阶层出钱、出力、出人打开了外贸局势,但是只得到开局后的第一波最少的红利。 而反面是明王朝的官僚集团,和地方财阀巨贾沆瀣一气,垄断了郑和之后长期的贸易利润,收割了一波又一波的贸易红利,却还要偷税漏税,变着法儿的不交税。 结果导致明王朝在贸易收入这一项越来越少,其实不是贸易锐减造成,而是贸易逐年增加,而增加的贸易收入和关税都进了沿海财阀巨贾和官僚集团既得利益者的手里。 但是官僚集团为了专家矛盾和责任,就说郑和下西洋如何如何劳民伤财。 但不可否认,明王朝时期养郑和这么大的海军,光靠农业形态文明的国力支撑,即便是大王朝也很吃力。 海军的人员虽然不如陆军,但是海军的船只投入、更新和人员薪资要比陆军高得多,而海军对中原王朝内陆地区的地面战争没什么帮助,所以养海军对大陆军体系王朝而言没什么作用。 女帝算账之后就发现,大量采购和维护新式三千石战船,还要配属火炮,完完全全是一笔只出不进,而且耗费惊人的支出,但腊婆之战的教训,濒国打脸的羞辱,又让公孙芸惠纠结花不花钱造海军。 关键还是女帝的视野没有看到海上贸易的利益,和海外无主之地的未来收益。 所以还是只能两条腿走路,朝廷先搞一支规模小一些的样板海军,用于培养人才,船可以少买一些,但是人可以多养,养人要比养船便宜得多,同时开放允许私人搞一些海军力量。 “陛下,解除海禁之后,经营海外至少需要十年以上才能见效,短时内无法回哺朝廷,因此臣建议应该开放民间自筹一些武装商船自保,同时朝廷分批建立建军,以减轻财政压力。 另外,臣也有意自行筹建船队,下海经商,同时为朝廷开拓海外疆土。” “如此会否主张民间不轨野心?” “陛下,海船不是普通兵器,民间出海经商只需自保即可,而朝廷控制着大型海船建造匠术,可将海船分为三六九等,眼下朝廷只有三千石新式宝船,日后还会有四千石、五千石、六千石,甚至万石船。 一般而言,三四千石木船已经足以满足海上商业使用,作为武装商船也够用,因此朝廷只需开放五千石以下船只给民间即可,而五千石以上船只则由朝廷订购,如此可遏制民间海船实力。” “海郡王有意购船出海,让朕想起了当年夜谈,没想到转眼数年过去,来的真快呀。” “陛下,时不我待,眼下各项条件都已成熟,是该借逼和忽喇,朝廷气象万千之际,鼓励民间出海。” “嗯,等莱州善后告一段落,朕会单独就此事商议,眼下再拖上一年半载也不急。” “陛下圣明,那臣告退了。” 沈云卿准备离去,女帝又将他唤助: “爱卿留步。” “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新立爵位一事朕已拟定方略,待会儿朕让欧阳给你送去,爱卿替朕仔细参详参详。” “臣领旨。” 这件事倒是让沈云卿有些意外,女帝居然这么积极的完成了另立爵位的方案。 第541章 做领导的哲学 下午稍晚,欧阳羽送来女帝手本,沈云卿破天荒一早返回泸溪宫中,这是近两月来,第一次这么早回家,颇是让周雪琳意外: “云卿,今日怎回的这么早?” “怎么,不欢迎?” “瞧你说来的,在外总不归家,难得一早回宫,还以为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那为夫今晚就好好补偿补偿,如何?” “哼,每次都这么说,真没新意。被你骗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换些花样。” “呵呵,那你就不怕为夫心也花了。” 周雪琳闻讯瞪直了眼,颇有段莹玉的三分锐色: “你敢,娘还不扒了你。” “瞧你急的,为夫生平只爱雪琳、玥儿,怎能再结新欢,我可不是你那三个朝三暮四的三殿下。” “少拿三哥说事,他是他,你是你,可不一样。” “唉……同为男子,爱妻这般厚此薄彼,公道何在啊……” 周雪琳忍俊不禁嗤的一声嬉笑,她说: “若是龙菲妹妹,我倒是同意呢。” “小声些,莫要让她听去了被陛下知道。” 沈云卿还是有些紧张的,他对欧阳龙菲没什么太多男女之间的情感,而且欧阳龙菲对男女之事似乎有些认知障碍,与她独处总有些怪怪的感觉。 这时周雪琳继续又说: “放心,龙菲妹妹不在宫中。” “不在?那她去哪儿了?” “晌午陪着惠儿出宫逛街,许还得晚些回宫。你也有些日子没有陪孩儿了,走吧,去看看孩子。” “嗯,我也正有此意。” 沈云卿膝下四个孩子,两儿两女,长女沈鸢今年六岁,次女沈璐今年四岁,排行第二。次子沈鸿蒙,今年五岁,排行老二,第四子沈骏崇才三岁。 孩子平日都由段莹玉、周雪琳、独孤玥轮番带着,玥儿需要常去沈家药铺忙帮,孩子周岁之后周雪琳、段莹玉母女带的更多。 眼下沈鸢已到蒙童的年纪,虽然是女孩,但沈云卿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其实当下氛围也没有完全形成重男轻女的社会风俗,尤其是岐帝国出了五个女帝,根深蒂固剥夺女性地位的基础也就受到了削弱和动摇。 甚至太学也向高级宫女和女官开放,轩禾书院现如今更是成了女帝搞女权运动的桥头堡,试验田,所以重男轻女就没有太多温床和空间。 沈云卿正在考虑孩子的教育问题,轩禾书院毕竟属于顶层教育,以培养中高级人才为主,而岐帝国目前还没有系统性的教育制度,基层的教育仍然停留在四书五经只读圣贤的层面上,严重缺乏数学和体系教育,更没什么科学教育。 轩禾书院的生员更依赖十四岁以上,有基本数学功底的秀才、举人、贡生和太学生,是为解决人才来源的应急措施,但不应该成为制度化措施,这不利于教育的普及发展,没有合理的普及教育,也就谈不上工业的快速发展。 沈云卿考虑开始筹办基础性的系统教育,全国性的搞不现实,免费义务教育也不现实,既没有那么多的师资力量,也没有那么多的经费,仍然得先搞一两个实验区,集中资源办成一两个点。 等到十年十五年后,人才积累达到规模,由一两个点,扩展成面,同时新建更多的教育基层点,三十年后教育辐射全国,经济全面繁荣,工业基本奠定,那个时候再搞一些义务教育,争取有生之年实现全国基本义务教育。 与孩子玩耍了片刻,沈云卿又是一头扎进书房。 尽管女帝嘴上让他参详新订立的爵位方略,但你只能看,尽量少提意见,尤其是不能给上纲上线推翻了,这是一贯的潜规则。 但话说皇帝也不是神人,不可能面面俱到,把事做的滴水不漏,就是圣人也不可能,万一要是皇帝的主意有问题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好,与其说是现实问题,不如说是哲学问题,做臣子的政治哲学问题。 沈云卿当初不理解,这些年被消磨的透透彻彻终于理解。 纵然皇帝有一万个错,也是下边做臣子的没到位,这永远是皇帝的思维逻辑。千万不能把皇帝的错给挑明了当话说,尤其更不能大庭广众的说,这就等于揭马桶盖,用屎糊脸。 所以皇帝永远不能有错,有错的是臣子。 这个逻辑道理看似狗屁不通,其实是亘古不变的逻辑。 不信就看看那些个世界各国政府,哪有那个承认自己政府犯错了?没有吧。 西方列强制造动荡发动战争,造成大量难民和平民死亡,但他们承认有错吗,没有吧。 两个国家相互开战,有见哪国政府站出来承认自己错了吗,没有吧。 米国政府满世界的搞侵略,有见过哪个总统承认自家政府有错吗,没有吧。 所以政治哲学不是生活哲学,政治逻辑就是强盗逻辑,皇帝的逻辑也是强盗逻辑。 朱元璋就是这种逻辑的典型案例,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由此可见,中国帝王权术,就等同于西方强盗逻辑,你绝不能说西方的那套不对,不对的一定是你,否则他们跟你急。 皇帝这个职业也是如此,皇帝不能有错,否则怎么衬托皇帝的光辉英明形象,否则怎么做领导。 而且皇帝还有一个法宝,叫功高震主生杀予夺,你要是太聪明了,皇帝分分钟让你交出膝盖跪着做人。 女帝提出拟定的爵位制度乍看让人开眼,说是惊世骇俗也不为过。 细看没有新意,纯粹是照搬沈云卿建议,然后细化了权利界限。 按女帝的意思,新立的爵位不光适用于国外,也适用于国内,国内的封爵制度采取内外爵双轨制,外来封爵采取外爵单轨制。 新立爵位划分共计六级十八等,六级分别是王、公、侯、伯、子、男、君。 每级分三等,由低到高依次为:言君、隆君、使君、准男、新男、业男、令子、尹子、域子、域伯、郡伯、太伯、平侯、彻侯、国侯、少公、大公、国公,安王、亲王、承王 其中多数为女帝引经据典拆分字面组合新创,也有完全生造的,如言君、隆君,就是完全生造,但又不失寓意。 言君作为最低等爵位,授予此爵位者也就有了直接与朝廷沟通的平等权利。反应到现实中,就是话语权可以直达天听,与平民有了天壤之别。 隆君比言君高一级,相对应的权利也更大,如果言君的经济优惠还不明显,隆君开始差距就十分显眼,隆君取义恰来自“兴隆旺盛”四字。 令子、尹子取自官名“令尹”,是郡县制之前,相当于县的职位,早已废黜千年。子爵的权利比男爵进一步扩张,经济辐射范围与县当,”令尹“一分二命名爵位,恰与子爵的权利吻合。 域子、域伯都是商业权利规模介于县和州之间的爵位,“域”的范围概念恰好相吻合。 再奔上的安王、亲王、承王,其中“承王”直接引用腊婆左承王赵元爵位,摒除左右,既是将腊婆左右职权合二为一,同时名义上赵元的地位还得到了提升,说起来还照顾了民族习俗感情,否则一直左承王的称呼,总感觉少了一半。 亲王是岐帝国没有的爵位,岐帝国之前的魏朝有亲王,但魏朝的灭亡就是以亲王为首的武将集团搞的兵变,所以岐帝国对“亲王”这一爵位比较感冒,于是代以“郡王”。 同时亲王变成郡王,不单单是权利的改变,更是性质和地位的降低,直接拉开了二级王与一级王之间的差别,这就消除了郡王的潜在危害。 重新以亲王定义外爵,封的主要是商业权利,而没有广泛的兵权,没有起兵造反的隐患。 重新启用“亲王”王号,亲王在以前是二级王,能彰显引入承王的地位,对承王的权限和地位进行定义,同时亲王级别的商业权贵,又是皇室与朝廷拉拢的对象,能与郡王持平,用于平衡内爵。 安王就比较有意思了,有鉴于安王之下是外爵国公,而岐帝国内爵只有王和郡王两级,王爵之下就是国公,甚至安国公的实权比王爵更大。女帝在外爵定义国公和安王,动机就很耐人寻味。 因为内爵的现任国公恰是安国公慕容奥翔,显然是将“安国”一词给拆成了两瓣,国公不变,新增安王。 而内爵只有两级王,外爵三级,新增安王,这意味安王的商业权利低于内爵郡王,同时外爵又有国公,安王比国公高。 如果反过来推敲内爵,国公其实不比王爵差,但是在外爵,国公比王爵差多了,外爵的国公在和内爵一比,那就差的更多,如果跟内国公比,完全不是一码事儿。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是有意采取模糊策略,混淆视听,为日后削安国公的权做准备,日后直接来个平移也不是没可能,反正都是国公,内外都“一样”,您就别嚷嚷了。 这就好比都是总统,一个是米国总统,一个是斐济总统,都是总统吧,但是一回事儿吗。 外爵三六九等分了六级十八等,可谓是繁复无比,想要爬上一等一级,都设立有相关的对应条件,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相对应不同爵位,拥有不同的商业权利,同时为照顾日后海外开疆,“承王”一级允许保留有一定数量的私人卫队,但仅限于个人安全,一切地方军政大权仍在朝廷手中。 新设爵位除王爵外,其他爵位概赐封,同时严禁新爵兼并土地,但是允许租地。 第542章 懦夫行径 爵位等级越高,商业权利越大,反应到实际层面,商业权利的主要范围包括税收、关税、路税、农业税、商业税、产权方面、土地税优惠等等。 但这里明显有个漏洞,新设爵位当中一概没提能否经营工业,而且将新设爵位的商业权利限制在了商业、农业和基础手工业、服务业,但历史的发展趋势是工业将占整个社会经济总量的半数以上,物质产出占七十以上。 也就是说,无论这些新爵位日后怎么发展,进不了工业门槛,只能搞农业、商业、服务业、手工业、基础原料。 进不了工业门槛,之后的化工、轻工、通信,甚至更高端的电子、计算机等等等一切需要工业的领域都进不了。 等到岐帝国工业产值占主导地位,这些个权贵本质上还是农民式的财主,完全丧失经济上绑架政治的能量。相反朝廷通过调整国有企业原料,就能搞垮这些新贵中不识像的一撮人。 而且说句老实话,现在的这些商业税收优惠,搁近现代叫农业、服务业财政补贴和税收减免,直白一些就是贸易补贴和进出口退税,只不过现在被固化成了爵位特权。 所以制定这些规定的核心思想,就是为了鼓励外爵新贵经商和发展农业,同时朝廷还要配套措施和技术帮助,得让这些勋贵谋发展,不能躺在功劳簿上不动弹。 以上所有爵位均世袭罔替,但别以为世袭罔替就万事大吉了,外爵除王爵之外,其他所有爵位需要朝廷重新册封,也就是没代继承者都要重新注册,而且是朝廷考评继承人后,从继承人中选,不再是内爵的长子自动继承。 简而言之,需要考评爵位继承人的能力,挑选那些朝廷需要的重新注册。凡是那些不思进取者,一概削爵,采取严厉措施加以监督。 当然,也可以和朝廷,和皇帝商量,只要继承人不是太差劲,朝廷和皇帝也能睁一只眼,毕竟都是人,都能理解。 为了公平和爵位的稳定,也为了保障爵位和血缘不被撺掇,新爵开了女性即位的口子,允许女子继承爵位,但孩子必须跟随爵位姓,以保证爵位对朝廷的忠臣。 当然,再好的制度也得靠人执行,万一统治阶层上层出现了问题,下边的潜在爵位继承人之间相互竞争,通过贿赂、买通甚至其他下三滥手段获取爵位,那就只能另说了。 制度这个东西,毕竟都是理想化的规则,而现实永远都不是理想的环境,沈云卿能保证的,只有他有生之年的时间,之后,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后人的路自有后人去走。 天黑不久,欧阳龙菲与玥儿陆续回宫,楚惠儿去了城外忽喇营中看望孩子,今晚多半不会回宫,但纳闷儿的却是段莹玉今晚要在宫外沈府吃饭。 “玥儿,岳母大人呢?” “贵妃娘娘说,今晚要在爹哪里用饭,晚些回宫。” “我看准又没什么好事。” 这时周雪琳插嘴说: “在你眼里,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我说你雪琳,咱们的妈,眼里现在只有金银珠宝,其他什么也没有。现在家里都家财万贯了,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钱得要转起来才能生财,囤起来一点用都没有。” “娘还不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为夫什么时候缺钱了。” “娘正在谋划着生意,还是陛下说的呢。” “嘶……你说陛下下的旨?” “没有,但是陛下透了消息,要让后宫的娘娘回宫经营生意,去年还下旨召回宫外的娘娘回宫商量了一个多月。”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后宫的事不让说,你当然不知道。” 沈云卿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女帝正在找机会分他的技术专利。 之后几日,沈云卿一边忙在工部调度生产,一边忙着小改新爵制度、税改条款、金戋寺账目,从早晨五六点,能忙到晚上五六点回家,吃完饭还要写文案,做批复,一忙又到凌晨。 现在终于体会到玥儿的好,真是有先见之明,提早七八年开始喝补药,蓄满了一管能量,否则起早贪黑一年忙到头,还不给累死了。 薛伯充的军报现在一天一报的往朝廷送,甚至一天能来两报,都是与忽喇小规模冲突,以及肃汝蠢蠢欲动的军情。 由于薛伯充的凶狠打击与血腥屠杀,经过半月多的试探交锋,初掌大权的都勒阔空前恼火与被动。 一边是手下主战的部众喊打喊杀,叫嚷着全面入侵报复中原,一边是老奸巨猾的鲁古图,还在等着肃汝在东北动手,但在四月中旬,一个坏消息不期而至,岐军在漠北、漠南投毒的“情报”传到了汗帐。 “什么啊,岐军在水源投毒!” “是的可汗,据说岐军派出数十路人马,在南下的所有水源都投下了剧毒,但不知是真是假。”部下飞快说道,但似乎并不确定消息的真实性。 当然,这条消息本就是薛伯充按计有意扩散传播的内容,忽喇人并没有亲眼看见,或是逮住岐军投毒的人。 但对忽喇来说,无论真假都不是什么好消息,都勒阔闻讯后勃然大怒: “卑鄙的懦夫,打不过我们就在水源投毒,统统都该死。” 这时鲁古图说: “可汗请息怒,岐军投毒还不知真假,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确认消息。” “如果岐军投毒,我军南下岐地的必经之路将无法通行,又如何征服中原。” “可汗,我军并不一定要从漠南进攻岐国。我军可从呼延东进陇西,取萧关而克关中夺长安,长安破,天下震动,岐国必然迁都南下,中原精华之地将尽归我有。” “岐人经营陇西数百年,城池关隘林立,如何能轻取。” “陇西不同于长城关内,陇西在萧关以东,而岐军主力如今尽在关外,其余岐军难以及时增援陇西,而我军可以数十万兵马袭取陇西,围城而不攻,迫使守军投降,不投降便将其困死饿死。” 自古以来,陇西是游牧民族与中原王朝的转折之地,也是必争之地,游牧民族夺取陇西,就会获得河西走廊,切断中原对外延伸和交流的通道,陷入一场被动。 如果中原王朝得到陇西河西走廊,就一定能将新疆、中亚连为一体,从而威胁到草原部落的安全。 但是有个前提,游牧部落不统一,内部零散化,人口不多,同时中原王朝相对强大。如北宋这种情况,经济、文化的巨人,政治、军事的侏儒,那就没办法了。 即便周边都是自成一体的西夏、契丹、女真、蒙古,基本处于相对破碎和对立,北宋比划走上两个回合都吃了,但如果换成汉朝,那一定是完全吊打。 现如今忽喇统一而强大,人口也足够,兵力达到空前,而岐帝经营陇西数百年,当地人口虽然略少,但防御体系却很完备,当地的堡塞、县城、州城基本都是连绵不绝,传统的破碎游牧民族难以对陇西形成威胁,但是忽喇可以。 按鲁古图的计划,忽喇半数兵马在塞北正面吸引岐军主力,半数兵马西进,佯攻袭扰呼延、天山与西域三都护,西进主力军团以最快速度绕过贺兰山,直插陇西,然后分兵围困陇西各地,同时派兵抵近萧关下,把关中援兵闷死在萧关内。 这个计划最大的障碍是陇西林立的防御要塞,需要一层一层的推进,但不同于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即便越过长城,后方还有密集的群山和要塞城池连绵不绝,是岐帝国的人口重镇,动员能力强,忽喇无法绕过直扑核心地区。 陇西的动员能力相对弱,农业产值低,能够供应保障的驻军较为有限。同时可以经由青海,以东绕过贺兰山脉,沿着祁连山一路动静,然后迅速分兵,包围陇西各地城池,围而不攻。 同时派出轻骑数万,直扑萧关,将岐军闷死在关中平原出不来。 换做是以往的游牧民族,根本办不到,因为兵力不够,没有兵力包围陇西密集的城池要塞,而忽喇可以。 都勒阔动员了六十五万人,三十万去了呼延,只用八万人扫荡呼延、天山和西域,二十二万人直入陇西,包围各地,怼在萧关。 而薛伯充的主力兵团被吸引在塞外,是鞭长莫及,岐军的边军也被吸引在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一线,一旦陇西有失,岐军无力抽兵西进。 一旦陇西告急,关中平原将暴露在忽喇兵锋之下。 所以沈云卿的投毒和放火,并不能阻止忽喇对岐帝国的开战,但是能延迟忽喇在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的压力,延迟云中、关外两地失守,拖住忽喇汗帐南下的主力,为薛伯从西辽抽兵返回争取时间。 忽喇全面开战,一定是肃汝偷袭西辽得手,才会下达命令,从汗帐下令去呼延,得要时间。 肃汝在西辽得手,也得要时间,但如果最终得到的是肃汝被岐军吊打,陇西战略就会破产,岐军可以从西辽调出更多兵马直扑汗帐,恶战之下岐军拼命,忽喇是招架不住的。 第543章 扑空 “可汗,臣建议派出四万精锐携带马匹、口粮与水,兵分两路沿漠北大河与湖泊南下,试探岐军备战,同时将汗帐南移至岐军塞北大营两百里,驱赶岐军游骑,迫使岐国调集更多军队出塞。” “那然后呢?我们的部族已经饥渴难耐,都要争着与岐军痛快的厮杀一场,只对峙而不开战,岐军不会起疑吗。” 都勒阔也不是傻子,在西线与罗哈诺交战十数年,他的军事智商迅速增加,鲁古图将汗帐挪到薛伯充正面两百里,骑兵一人两匹马强行军一天也就到了,傻子也知道这是决战的态势,岐军一定蜂拥而上。 如果拖着不打,岐军能不给看出破绽。 “可汗,北塞的岐军是我军南下最大的阻碍,我军正面开战,一时间无法攻克。而且塞北岐军都是薛伯充的精锐兵马,云中、关外两道还有近十万,如果算上同州,薛伯充可用兵马近三十万,与我军旗鼓相当,正面力战我军无法速胜,相反还要付出惨重代价,之后面对阴山、吕梁山、贺兰山、祁连山防线,我军更加艰难。 因此正面对峙的同时,派出一支精锐人马,穿越漠北,插向云中。而岐军自以为在水源投毒,阻断我军南下道路,绝不会想到我军出其不意插向云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塞北在漠北以北的边缘,大致在今天外蒙古高原中线的北部,岐帝国在漠北经营有边镇,监视忽喇的一举一动。 薛伯充去年赶在大雪之前紧急率兵出塞,就是为了在塞北挡住忽喇大军南下越过漠北漠南,插入云中、关外两地。 但蒙古高原面积广大,也没有现代的卫星技术、监控技术,即便到处撒人也监事不过来,因此游牧作战向来都是穿插,大纵深穿插迂回,袭扰、佯攻、主攻、屠城相互交织,没有明确战略目的。 要说有,也是通过打疼中原王朝一点,迫使主帅丧失耐心,或是战略误判,进入游牧民族的圈套。 因此南下中原的通道趋于无数,忽喇无需搞长期对峙的战术策略,但是塞北的薛伯充重兵集团,仍然是忽喇大举南下不得不面对的阻碍。 虽然能绕过,但是也得面对岐军尾随,尤其是领兵主帅是薛伯充,不太好惹,薛伯充麾下的精锐,都是精通游牧机动作战的老卒,忽喇以游击战术袭扰岐军,岐军也能以游牧战术反制。 当战术都相同,兵力相差不多,岐军装备还占上风,忽喇优势荡然无存。而且这个档口上还分兵一半西进,兵力上忽喇已经不占优势。 鲁古图意图利用岐军水源投毒,自以为封闭了南下通道的麻痹大意,派出精锐骑兵,携带更多的马匹装运淡水和食物,从而穿越漠北,进入漠南关外两地,袭扰岐军后方,给薛伯充以措手不及。迫使岐军改变现在的状态,露出腹部。 如此一来,忽喇汗帐与薛伯充的对峙,就变成薛伯充得动起来,忽喇就有可乘之机。 但都勒阔天性是个好战分子,他提拔的这些部将也都是好战分子,不可否认都是战争人才,但都不具备战略层面的眼光。让他们打一场局部战役攻城略地也许能取得辉煌胜利,但要取得战略胜利,没有人能够胜任。 所以将两军主力距离拉近至两百里,帐下好战将领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都是被狂热与无知冲昏了头脑。 但好在都勒阔还没昏头,他还有些理智,他最终同意南迁汗帐,与薛伯充对峙。 “就按护国师的计策办,艾素古。” “在,可汗有何吩咐。” “令你领兵两万,多带马匹口粮和水,南下穿越漠北漠南、直插云中都护以东,予本汗大开杀戒。” “艾素古遵命。” “阿弟不勒。” “在。” “命你领兵两万,多带马匹口粮和水,南下穿越漠北漠南、直插云中都护以西,袭扰、佯攻为主。” “是!” 都勒阔一连下达多道命令,护国师鲁古图又补充说: “可汗,如今我族欲争天下,日后更要统御岐人,臣建议应该订立我族军制与律法,以便于日后统御各军与中原。” “护国师言之有理,父汗在位多年,部族内部毫无尊卑可言,以至于众多部族人心不齐各怀鬼胎,确实该立个规矩,统一各部内务,以利日后征战天下。” 人一旦登上权力位,首先想着的都是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势,这一点上都勒阔比沃腊舒达有创新。 沃腊舒达继承了木可烈的一套怀柔政策,大搞兄弟情义,不分长幼尊卑,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一套得看谁用,木可烈能用,沃腊舒达就未必能用,都勒阔既不屑用这一套,又不会用,因为他的性格就不适合这一套,但又要统御各部,借鉴中原王朝的体系,自己搞一套标准和制度,就成了现实选择。 两日后,忽喇汗帐五万先锋率先南下,一日后都勒阔率本部主力启程,启程后第四日,接到前沿哨骑情报,岐军游骑向南退去,踪迹全无。 都勒阔猜测岐军哨骑发现了汗帐南迁,主动收缩了袭扰作战,向岐军大营归集。 但两天后,前方哨骑再次来报,北塞岐军与忽喇叛逃部众踪迹全无不知去向。 “怎么可能。数十万人怎可能一夜没了踪迹!” “启禀可汗,千真万确,岐人北塞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城头还插着旗帜。” 哨骑飞快禀报吐出详情,帐内诸将议论纷纷,都说岐军怯战已经逃走。 “可汗,一定是岐军吓破了胆,已经逃回了长城。” “对,岐军就是一群懦弱的绵羊,见到可汗神威,就吓得屁滚尿流。” “岐人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我们应该全速追击,歼灭他们,不能让他们逃回长城。” 诸将情绪亢奋战意高昂,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吸了大麻一样的活力旺盛。 都勒阔虽然暴躁容易情绪化,但他是个有理智的人,而且如今身为人父,家庭和妻子会让一个男人发生很大的性格改变,所以现在的都勒阔,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都勒阔。 “护国师,岐军踪迹消失,你怎么看?” “臣以为应该速向我军东西两翼各派轻骑三万,护卫汗帐,同时派出哨骑深入东西南三翼,防止岐军绕道东西两侧,插入我军背后。 此外岐军突然放弃北塞,极为可疑,我军不宜深入追击。薛伯充用兵极为厉害,放弃北塞一定是他的诡计。” “嗯,本汗也是这么想的。岐人之中唯有薛伯充能与我族抗衡,其他岐人都是软弱的羔羊,不足为虑。传令喀拉拓,前进至岐人北塞一百里,不得继续南下,随后派出散骑进城查探。” “是。” 在都勒阔眼里,岐军将领之中只有薛伯充威胁最大,其他根本不够看,武卫忠也摆不上台面。 相比薛伯充,武卫忠更善于战役策划和执行攻坚,他没有战略统帅能力。简而言之,武卫忠是个顶级将领,但不是顶级帅才,只能打几万人的仗。 而薛伯充是那种可以统御百万之军的帅才,三万级将领、五万级将领、十万级将领、二十万、三十万、百万级将领,虽然都是将领,但是十万以下的只能是将,十万以上的是帅,还分好几等。 有些将帅只能统御十几万二十几万人,而有些统军过百万。 薛伯充的威胁来自他的统帅能力,几个战场大跨度轻轻松松指挥二三十万人作战不费吹灰之力,所以忽喇怕的是薛伯充。 女帝公孙芸惠之所以拉拢薛伯充,也是因为他是唯一能统御百万雄师,发动几十万人战役的统帅,没了他不行,站到女帝对立面就是灾难。 所以薛伯充一个人,就保了岐帝国二十年平安。毫不夸张的说,薛伯充就是岐帝国的蒋门神,忽喇谁也不惧,就怕薛伯充。哪怕薛伯充是个光杆司令,他只要往城头一站,忽喇也得掂量掂量背后的逻辑。 就在都勒阔得知北塞岐军消失的三天后下午,神都东台复见烽火,不过这一次就没前几回的惊慌和恐惧,女帝就近登上了天麟阁,眺望东台烽火,心中的紧张和不安隐隐浮在圣颜。 “欧阳,你说此战我军能否旗开得胜?” “陛下,西辽守军准备周密,应该万无一失。” “薛伯充此时应该已在驰援路上,就看五六两月能否一战击溃肃汝,扭转乾坤。” “陛下,六部各寺应该已经到齐,是否起驾返回御书房。” “走回去吧。” “是。” 烽火一起,六部各寺与皇子勋贵蜂拥至御书房,由于只兵部与沈云卿几人知道内部,五部各寺与诸皇子勋贵还蒙在鼓里,完全不知这把烽火的意义。 一刻钟后女帝徒步回到御书房,六部各寺已经挤满御书房外,牡丹卫拥簇着女帝进入大殿,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除了兵部,其他百官各个急的团团直转头冒可汗。 礼部尚书陈锦檀最先说话: “陛下,东台烽火再起,恐是西辽有失,朝廷当火速派兵接应才是。” 陈锦檀话音刚落,吏部尚书许殷良也说: “西辽关乎河北安危,臣建议河北驻军即刻调平州、沧州、深州、瀛州、营州、师州、崇州兵马出关驰援西辽。” 第544章 户部第二次垮台 陈锦檀、许殷良纷纷进言火速出兵西辽,这背后的逻辑不是他二位担心西辽有失,而是河北是吏部、礼部的大户,河北的人口目前仅次于河南,经济高度发达,是中原文明和礼教的发源地之一,是岐帝国科举样板的重点省份,而且陈锦檀自己就是河北沧州人,他背后有河北的官僚派系。 而许殷良急着出兵的背后是河北、河南都是吏部放缺的大户,更是全国最肥的经济省份,西辽是屏蔽河北的门户,西辽出事,无论是丢了还是陷入持久战争,河北都是西辽的大后方,是首当其冲出血的大户,如果西辽丢了,紧接着就会河北告急。 所以甭看文官集团平日里一副死样,关键时刻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喊打喊杀,但问题是喊打喊杀得明辨轻重缓急主次矛盾。 历朝历代喊打喊杀的文官集团不在少数,但多数都是搞不清主次矛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辽末年宋与女真共讨契丹,北宋起兵攻辽就是文官集团喊打喊杀,觉得契丹已经弱不禁风,只要手指头一捅就倒了,然后反被契丹打成狗一样,被女真给看穿了。 由此可见,文官集团喊打喊杀喊民族大义,有的时候非但不能起到正面效果,相反可能帮敌人的忙,朝廷的兵马跟着瞎调动,最后该用兵的地方没兵,不该用兵的地方都是兵。 这会儿兵部不吭声,眼睛都看着女帝,而女帝这会儿谁也不看,就看户部。 现如今全国上下战意高昂,兵精粮足唯独没钱,现在西辽开战,问题还是“钱”的问题。 “我朝已与忽喇全面开战,而今西辽再起烽火,国势堪危,施尚书。” “臣在。”施君亦极不情愿上前一步,头给埋到了胸前不敢正视大殿。 这时女帝继续又说: “朝廷加征已有三月,国库钱款可否支撑朝廷在西辽用兵。” “陛下,如今维持塞北作战已经极为艰难,西辽再开战端,恐怕难以招架。” “金戋寺已经承担塞北用兵部分开支,户部难道就这般向朕交代吗。” 女帝口气严厉,凤目怒睁,多半要是私下没人,能把茶水泼施君亦脸上。 “陛下,岐军员额猛增至一百二十余万,国库支出剧增,应付起来极为不宜,如今再添西辽用兵,国库已经力不能支,还请陛下明察。” “户部主掌国库,如今强敌来犯,却不能为朝廷所用,简直令人齿冷。上月朕拟金戋寺开禁,意在缓解财政困局,如今一月过去,户部迟迟不做答复,这是为何。” “呃,这……”施君亦语塞,他哪里想到形势会突然恶化,本想拖着化了,没想到如今给女帝逼到了墙角。 施君亦想着拖着不办,但女帝也是这么想的,朕也拖着,拖到东北起烽火,然后你户部说没钱,没钱那就得想办法解决,总不能因为没钱就割地吧。 此时殿内气氛骤冷,女帝故作怒意色锐三分,凤目更是微微下垂透着杀气: “怎么,户部商议一月,难道还没有拿出切实可行方略?” “陛下,臣以为金戋寺向民间开禁弊端甚多,因此不宜开禁。” “那朝廷用兵所需钱粮从何解决,施尚书今日倒是给朕一个说法,也教朕明白明白!” 下刻,施君亦出人意料的突然给跪了: “陛下,是臣无能……” “哼!” 女帝这时看向侍郎桑劲川,桑劲川收到信号立即头皮一麻脊背发毛,赶紧识相的上前两步站到施君亦身旁说: “陛下,臣以为金戋寺开禁虽然有弊,但利大于弊,应当从速开禁,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这会儿施君亦抬头侧目看着桑劲川,心中的震惊与恼火浮于脸上,暗地里使劲的戳着桑劲川脊梁骨。他说: “陛下,金戋寺开禁有大患,不利朝廷治理天下,望陛下慎重。” “既然金戋寺开禁有大弊,那你倒是教朕,如何解决朝廷缺钱。” “臣……” 事到如今,施君亦已经无能为力补朝廷这个大窟窿,岐军一百五十年前全盛时期的常备番军就有百万,但那时全国人口只有四千多万,但是财政收入达到了三千两百多万贯,核算通货膨胀和经济通胀,相当于今天的五千多万贯。 而去年年末国库的收入,才一千八百万贯不到,虽然比八年前增加了五百多万,但仅相当于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千一百万贯,但是要养一百二十万的作战岐军,现在就是杀了施君亦,他也没钱。 殿内一片死寂,喊打喊杀的此刻无不看着女帝阴沉的脸色,心里都琢磨着施君亦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果然,女帝突然离开桌前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天威降临: “朕看,你也老了,兢兢业业主持户部多年,为朝廷稳定大局功不可没,朕赐你金紫光禄大夫,致仕还乡吧。” 施君亦闻讯后浑身一阵哆嗦,沉默了好久才“谢恩” “臣谢主隆恩……” “平身,一旁听候。” “是。” 此时右侧一旁站着的薛仲安倒吸一口寒气,转念想到周玉凝上月断言桑劲川反水,施君亦被退休,如今细想起来,自己的结发妻子如此厉害。 女帝成功的利用了东台烽火,罢免了施君亦,这就成功推动了金戋寺的开禁,钱的问题就此迎刃而解。 此时文官们大气不敢喘一口,甚至静的能够听到一旁史官们沙沙的笔墨声,记录下刚才一刻的政治气氛。 罢免了施君亦,女帝再看向侍郎桑劲川: “侍郎桑劲川听旨。” “臣在。” “即刻起,由户部会同金戋寺、吏部、礼部、刑部共同商讨金戋寺开禁之事,尽快召集天下财商共谋朝廷大计。” “臣领旨。” “着海郡王……” 话刚出口,女帝赫然发现沈云卿竟然没来,目光遂即看向林毅贤问: “林爱卿,海郡王何在?” “回陛下,海郡王尚在城外操练新军,未及回宫。” 活门步枪小批量生产之后得要装备岐军,由于是新装备,第一支新军的训练任务就落到了技术贡献者沈云卿头上。而且女帝并不打算把先进武器先给番军,得牢牢掌握在禁军手中。这样一来,禁军的战斗力将天下无敌。 于是四月初,女帝从禁军威武、领军、戎武、鹰扬四卫军中抽调四千人前往南郊培训新军,沈云卿负责技术普及和战术训导,兵权你就别想了。 但是要说东台烽火这么大的事沈云卿能睁眼瞎看不见,那是扯淡。 东台烽火的性质兵部和女帝都很清楚,沈云卿也很清楚,只能是肃汝偷袭了西辽,女帝一定会在御前会议之上搬弄是非,所以沈云卿就没打算露面给女帝当枪使唤。 得知沈云卿没来,女帝顿时有种莫名的牙痒,她说: “罢了,兵部留下,其他爱卿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待等百官勋贵诸皇子散去,御书房中只剩兵部,还有皇子周枢。 “枢儿,何事禀报。” “母后,肃汝犯边急,儿臣请命率军出征。” “呵呵……”女帝会心一笑,下刻说:“西辽情势不明,待等情势明朗之后,母后自有安排,先回宫吧。” “儿臣遵命。” 待等周枢离去,女帝令人关上了御书房朱门,让欧阳取来西辽、河北两道山川地形图,范勇、陆争、武卫忠三人围在左右。 “范爱卿,徐忠乾兵马现在到了何处?” “还是两日前的消息,距离拓州五十里,此时应该已经在返回辽远途中。” 拓州大致在今天辽宁鞍山以南,丹东以北之间,两日前,将军徐忠乾率军抵达拓州五十里,但是烽火烧起来后,徐忠乾军应该即刻原路返回,这个点上应该在前往辽远,也就是今天辽宁沈阳。然后赶赴永义,永义以北就是雾凇关。 “爱卿,雾凇关守军能否坚守至徐忠乾、薛伯充两军赶到?” “陛下,雾凇关守军只能坚守,无法阻挡肃汝南下,肃汝骑兵会绕过雾凇关,攻打永义,因此雾凇关难以久持,但臣已下严令雾凇关守将李琦温,必须死守至一兵一卒。” “我军有火器,雾凇关难道还会失守?”女帝反问,对岐军的火器威力信心爆棚。 “陛下,雾凇关虽有火器,但兵少,肃汝强攻不克,会长期围困。而徐忠乾、薛伯充部抵达永义之后要与肃汝主力决战,一两月间难有胜负,因此雾凇关守军可能被困死城中。” “真是可惜了……”女帝略显几分伤感,但有迅速掩饰去失态,下刻继续说道:“此图远不及海郡王所绘海域图精妙,兵部要加紧绘制天下图,供朝廷参详。” “臣已在筹备重绘地图,但需得人才,非一日可成。按海郡王所言,绘制全国天下图,至少需要十年。” 听到十年,女帝惊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要十年!” “正是,朝廷缺乏能够绘制精良地图人才,因此先得由轩禾书院培养人才,而后再发往各地勘察地形绘制地图,至少也得十年。” “那就尽快安排,十年朕还是等得起的。南郊禁军新军操练的如何?” “由于火枪不足,眼下仍只能操练队形与战法。另外,肃汝南侵的来龙去脉,是否适时向百官言明,以免百官不安人心浮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西辽战事分出胜负,再向百官言明也不迟。” 范勇提议把引诱肃汝攻辽的计策公之于众,便于兵部向百官解释后续的用兵和后勤调度。 因为徐忠乾部擅自离开驻地南下,导致一系列的后勤保障都要变动,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但女帝决定暂不公开,下边要议论就让下边议论,看看谁不识像,等拔得头筹,再回头收拾那些唧唧歪歪的鸡鸣狗盗之辈。 第545章 新币 就在散会后不久,平阳郡王薛仲安与怀王公孙行一同去了城中的风雪楼,风雪楼离着滴翠湖不远,夜景颇为华美。 “陛下今日罢免了施君亦,薛驸马以为陛下是何用意?” “施君亦经营无方,不能为母后,为朝廷分忧,尸位素餐多年,户部同僚不满日久,今日被罢也在情理之中。” “哦,薛驸马认为施君亦经营无方?但陛下进入殿中可是肯定了施君亦功劳,为何薛驸马却认为施君亦尸位素餐?” “户部的那点事,我还是知道的。若是没有金戋寺,户部岂能撑到今日。这些年户部虽然税收大幅增加,但无不仰赖金戋寺与海郡王经营,想当初户部死活不愿开盐禁,最后反被海郡王所败,但结果户部非但没有损失,相反盐利迅速增加,施君亦接手户部时,盐利已经回吐,这些年新增的税赋,半数都来自盐利。 母后将这些功劳算在施君亦头上,无疑是给了户部莫大的脸面好遮羞。同时朝廷正值用钱时,有求于户部,母后与户部各让一步,好让金戋寺开禁有个转圜余地。” “那薛驸马以为朝廷今后会是何种局面?” “海郡王经营有方,南征有功于朝廷,入住内阁恐无悬念,丝毫不用怀疑,日后定是朝廷栋梁。” “哦,只是朝廷栋梁?” 怀王试探道,薛仲安很清楚怀王想说什么,但他得装糊涂: “海郡王执迷经营财道匠术,要说还有其他,恕薛某眼拙,难以窥看天机。” 薛仲安避而不谈争储,怀王很是扫兴。 沈云卿虽然承诺了利益,但相比于经济利益,怀王更看重权力。但和沈云卿不同,怀王手中的筹码很多,可以是公孙氏,可以是周氏,甚至支持周玉凝也可以。 但沈云卿的筹码只有周晟,除非沈云卿支持周雪琳称帝,但这种概率太小。所以沈云卿的政治目标是明确的,只能支持周晟,这就给日后留下了隐患。 薛仲安如今闭口不谈此事,怀王只好闭口言他再提金戋寺。 “如今金戋寺开禁已成定居,薛驸马可有打算?” “户部之事,我平阳郡府极少过问,若是能与我父亲商议,户部当初也不至于垮台。此番金戋寺开禁,户部占有先机,平阳郡府在旁掠阵即可。倒是怀王殿下门生故吏甚多,此番应该收获不少吧。” “呵呵,都是替陛下分忧,岂敢徇私牟利,薛驸马说笑了。” 就在薛仲安、公孙行喝茶的同时,周启邀周尧、周宇、周枢、周淘四兄弟在昆阳宫谈了许久,随后离宫回到了宫外的宅邸,又与刘仁举细说了施君亦被罢之事。 “桑劲川倒向母后,户部此番着实让人始料未及。” “但在下看来并不意外。” “此话怎说?” “朝廷没钱是真的,户部无处弄钱也是真的,战火一起花钱如流水,钱总得想办法解决。金戋寺开禁利远大于弊,是施君亦冥顽不灵固执己见,桑劲川为了户部利益是顺势而为,面对陛下压力与西辽战火,户部只能让步。” “嗯,言之有理。眼下户部、吏部尽数同意,礼部那边已经无足轻重,朝廷内患基本解除,现在就看关外战事能否稳定局面,给国中争取喘息之机。” “殿下也当做好准备,一旦金戋寺开禁,刑部的修法也会提上日程,殿下不可大意。” “孤心中有数。” 当晚,沈云卿前脚刚进宫,后脚女帝差人来宣,只好又马不停蹄赶往御书房。 “臣沈云卿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今日东台烽火复燃,为何不进宫啊?” “回陛下,臣要操练新军,同时还要监造火器与新币,还要忙着轩禾书院、金戋寺,臣实在抽不出身。” “嗯,朕能理解。新币之事进展的如何?” “回陛下,臣刚去过宫外工坊拿到刚刚完成的样币,本来应该今晚仔细鉴别后揪出瑕疵,重新调整工序制作,再给陛下过目。既然陛下问起,臣今晚就献丑了。” 话音落下,沈云卿从怀中掏出十枚铜钱递到女帝跟前,由于用的是紫铜冲压,成色很新,乍看一眼颇为悦目。女帝拿到手中细看片刻,脸色大为惊异。 “此铜钱果真是工部所造?” “回陛下,此钱是用机器经由十多道工艺冲压而成,要比自古以来范铸铸钱更加精美,而且更快,还比铸钱更省钱,因此新币将比旧币更受民间欢迎,一旦新币发行,币值会很高。” “嗯,甚合朕的心意。此钱为一文,新币将用何种面额?” “臣建议新币用五贯、一贯,同时恢复锱,置一锱。一贯新币为一千文,一锱为五百文,一钱还为一百文,以便于兑换与流通。 同时五贯、一贯、一锱各钱应比一钱更大,以彰显更大面额。因此贯钱、锱钱提字应该有所不同,臣建议新币正面提字,反面刻花,以增加新币气象。” “嗯,准奏。新币事宜当于金戋寺财商大会公之于众,爱卿当做完全准备。” “一应方略已经草拟完成,臣明日呈给陛下过目。另外臣从兵部听闻,陛下要绘天下图。” “范勇说,需要十年。” “十年只能初步绘制,同时需培养更多人才,因此急不得。臣建议先从海图、沿海图与陆路边疆图着手,这样见效快,绘制方便,五六年可成。而内陆腹地地形复杂州郡频密,耗费人力物力更多,可延后再绘。” “准奏。” “陛下如无他事,臣先告退了。” “退下吧。” 待等沈云卿离去,女帝将新钱递给欧阳羽。 “欧阳,此钱可有盛世气象?” “陛下,此钱色泽红亮,做工精细,确实精致玲珑。若是广为流通,币值应将比面值更高。” “呵呵,这就是沈云卿的精明之处。新币名为一贯、一锱,实则流入民间不久,与旧币相比,新币质地更佳,民间更爱新币,新币币值将迅速增加,原本一贯的新币,民间能够卖到一千一百文,而多出的这一百文,就是朝廷的获利。” “锱”是旧币单位,与钱和文钱之间没有可比性,但是核算货币购买力,锱的购买力是一钱的上百倍,鼎盛时期甚至是几百倍,因为不同时期的生产力和劳动物质产出价值不同,无法用不同单位的货币进行衡量,只能用购买力衡量。 如按购买力算,中国的经济购买力差不多快是美国的两倍,按服务购买力算,中国在中国花十万人民币块看病,在美国一百万人民币也挡不住,这就是购买力和服务购买力的不同,单纯用不同单位的货币无法衡量币面价值。 第546章 炮灰式战争 施君亦“被”退休后,桑劲川暂代尚书工作,主持户部工作,而施君亦交接工作后,仍是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暂时仍住神都听用,协助户部事务,说不定哪天女帝回心转意,也可能启用。 金戋寺与户部、吏部对接工作迅速展开,由沈云卿牵头户部、吏部、刑部、工部、礼部参会,就先就金戋寺扩容的制度订立进行审议与谈判,然后是税法调整和铸币问题。 东台烽火的三天后,西辽的经济军情送达神都。 几乎与事前判断完全吻合,肃汝确实与忽喇已经达成同盟,岐帝国的引蛇出洞迫使肃汝误判岐军意图,主力倾巢而出,越过了雾凇关,直逼永义城。 而与此同时,都勒阔率军抵达塞北不久,派出千余骑兵进入北塞城中,原本没什么问题,进城后空无一人。都勒阔遂即将汗帐迁入城中,待等探明岐军动向,再做进一步安排。 但谁也没想到,进城当晚发生大规模爆炸,连死带伤四千多人。 原来薛伯充在城内地下布置了大量的炸药和绊雷,使用了延迟导火索,让导火索慢慢烧了十八时辰,无论有没有忽喇大军进驻,到点就爆炸。 由于塞外筑城不易,这次只炸城内不炸城墙,杀了忽喇措手不及,都勒阔本人险些丧命,气急败坏之下怒不可遏。 “狡诈的岐人如此阴毒,竟想炸死本汗,应该刨他们的心喂狼。” “可汗息怒,一直传闻岐人火器精良,此番进城我军竟毫不知情,可见岐军的火器确实巧夺天工。” “那又如何,本汗也有火器,更有火药,待等到了长城下,本汗要用火药炸毁长城,直捣神都。” 这长城之所以能阻挡游牧民族,不是因为长城这堵墙,也不是因为长城修在险恶地形上,而是游牧民族的破坏能力低。 而且游牧民族也不是傻子,长城那么长,中原王朝其实根本看不过来,完全可以拿个梯子翻过长城。但问题是人能翻长城,可马翻不过长城。 游牧民族虽然也有步兵,但问题是他们的作战仍以骑兵为主,后勤供应更是得靠马匹和牛羊,所以人能过长城,但马匹牛羊过不了,那就等于白搭。 而且许多长城修在崇山峻岭之上,人爬山尚且不容易,爬山翻城墙更不容易。 即便后期的游牧民族有了一些技术手段,能攻破长城和关塞,但也仅仅只能局部突破,通过率很低,短期内不足以构成巨大的威胁。 所以中原王朝面对游牧民族威胁,往往不是败在战争上,而是败在朝堂上,败在皇帝手中。 但现在游牧民族也掌握了火器和火药,对长城和城池的威胁无疑达到了新的高度。 游牧民族可以选择中原防御相对薄弱的地区给你用火药炸,而且火药的技术难度比投石机、攻城塔的门槛低得多,这就给战争带来了新的改变,忽喇已经具备了突破北方军事体系的技术手段。 只要攻破长城和城墙,陷入短兵相接,分散在各地的岐军守军,将没有能力与几十万忽喇重兵集团抗衡。 虽然被薛伯充的空城计诈唬的够呛,但都勒阔依然感觉良好,然而鲁古图此时却想到一个此前忽视的问题,他说: “城中引发的爆炸威力极为惊人,而臣听说岐军最近数年也已装备有拉绳炸天雷,但在此之前却从未见过,臣担心此番南下遭遇守城岐军,岐军火器将给我军攻城造成巨大伤亡。 臣建议夺取云中、关外两地之后,就地征集岐民与库兀图人攻打岐人城池,以消耗岐军火器,减少我军伤亡。” “护国师此计正合本汗心意,岐人与库兀图人都是卑鄙的懦夫,留着他们都是祸害,统统都该杀。” 由于火器的迅速扩散泛滥,在实用的火枪出现之前,投掷爆炸武器迅速增加了守城方的守备力量和胜算,而冷兵器攻城的一方则要使用更多兵力,付出更多惨重的伤亡,才能夺取城池。 但如果火药这项技术被泛滥扩散,尤其是被游牧民族所掌握,对中原王朝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由于游牧民族有生力量相对薄弱,一旦入侵中原腹地,就会迅速将占领区的人口变成奴隶和炮灰,让炮灰和雇佣兵去打头阵,消耗守军的兵力和火器,让同族之间自相残杀。 最典型的就是蒙古帝国,蒙古本族人口其实并不多,更多是依靠由蒙古大军构成的核心军队,震慑那些雇佣军和炮灰,逼着他们去攻城。 西征路上的诸国都不是好惹的,当时都已经有了火药武器,如果是蒙古本族一层一层的强推,蒙古大军根本到不了中东和欧洲,所以一路攻城主要主力都是奴隶、炮灰和雇佣军。 而且蒙古军团是世界上第一个发明“步炮坦协同”作战的军队, 攻城时炮灰在前攻城,后方投石机往城内投掷燃烧、爆炸弹丸,而且尽往城头扔,反正攻城的不是自己人,都是炮灰,死也是死敌人和炮灰,然后骑兵在城墙下来回纵马奔射,对城墙之敌事实“火力压制” 蒙古大军之所以能横扫世界,既有蒙古军团的实力威慑,也有蒙古军团的极端残酷的军事体系,把全世界的人口变成炮灰,用一批炮灰消灭另一批敌人,然后把敌人再变成炮灰。 总而言之,要炮灰总是有的,蒙古横扫欧亚,总结起来就是炮灰战争。 灭金的急先锋都是女真、契丹构成的主力,灭南宋的先锋仍然是新附汉军构成的主力,基本上就是利用以夷制夷,然后日本、欧美学去之后变成以华制华。 面对岐军的火器,鲁古图的办法就是将云中、关外两地的岐人和库兀图人变成炮灰,让他们去攻岐军城池,消耗岐军和岐军火器。 每攻破一处城池,就地把人变成炮灰,再拉到下一处战场继续当炮灰。 由于岐帝国历史和往前推的一千多年历史,并没有发生匈奴入侵、五胡乱华、两宋灭亡的一系列历史浩劫,岐帝国对游牧民族的危害远没有沈云卿来的深刻。 女帝和兵部还都在认为忽喇夺取云中、关外两地之后要把人口北迁充奴,但沈云卿已经预见到忽喇夺取云中、关外两地之后一定会就地把男人变成炮灰攻城,让岐人自相残杀,忽喇人在后督战,杀死一切敢于临阵脱逃者,然后把女人变成发泄工具,永世奴役。 正因为预见到一系列后果,才有沈云卿力主将新军调往关外布防。 草原大火和投毒,只能压制忽喇主力的南下,无法压制忽喇小股南下,一旦被小股忽喇精锐骑兵杀入云中、关外,仅靠两地的岐军根本守不住,忽喇会就地挖掘地道,用火药对城墙实施爆破,一旦被他们攻陷一处人口重镇,当地的人口会迅速转变为炮灰。 但如果往关外塞进二三十万大军,无论新兵还是农民,首先能唬人,忽喇小股部队一时半会儿拎不清形势,同时关外有岐军老军驻扎,新老结合迅速整备,利用大火和投毒拖延的时间,尽快完整新军的初步整训。 等到薛伯充从西辽杀回来,草原大火基本扑灭,但是投毒效果还没消失,忽喇大军仍然无法南下,但岐军的新军基本上已经成形,态势上形成完全碾压,虽然岐军受制于后勤打不动,但至少忽喇攻是攻不动了,然后大家就谈吧。 而且坏消息永远不止一个,正当都勒阔为北塞遇袭恼羞成怒时,汗帐外的亲兵飞快来报: “报可汗,艾素古的信使已到大营。” “快,带进来。” “是。” 都勒阔感到一阵兴奋,他估摸着艾素古应该已经成功南下发起进攻,派人返回定是报喜。 但一旁鲁古图额头却浮起一丝疑惑,他仔细打掐算了时间,无论怎么算,从信使离开艾素古大营到抵达塞北,艾素古应该还没穿越漠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取得重大胜利。 “可汗,时间上算起来,使者从艾素古大营出发时,艾素古应该还没有走出漠南。” “那会不会是撞上了岐军主力,艾素古派人报信。” “似乎也不像。据报,岐军在漠北、漠南以北水源尽数投毒,岐军主力要在漠南行军,他们人数众多,携带的水有限,无法就地取水。” 说话之际,使者已经来到帐中。 “属下奉艾素古之命,向可汗禀报紧急军情。” “快讲,艾素古部情况如何。” “启禀可汗,我军南下刚到漠南,就遭遇了草原大火,大火烧断了南下的道路,一直从西面向东烧,连绵山千里地不绝。” “什么啊,草原大火!”都勒阔吃惊,遂即又问:“艾素古部现在何处。” “我军向东向西跑了五百多里,无法绕过大火。由于岐军沿途投毒,我军无法补充水源,携带的水已经不足,艾素古将军只能率军沿路返回。而且大火还在不断向北烧来,此时应该已经烧入漠北草原。” “可恶!”都勒阔一脚地翻了薛伯充留下的帅座,胸口的怒火噌噌窜上天灵:“护国师,漠南何来如此大火。” “目前还不得而知,大火虽不至于殃及我军,但大火所过之处短时之内寸草不生,我军南下将无牧场可依,牛羊马匹都将饿死途中。如此一来,我军南下攻略关外两地恐将难以实施。” “只是云中漠南起火,我军还能从关外道漠南南下,一样可以攻打两地。” “但如此一来,我军可就只剩下东线一条路可走,岐军若是在此埋伏亦或是阻击,我军将陷入长期对峙。” “即刻派人南下查探关外道岐军动向,发现岐军主力,即刻来报。” “是。” 第547章 做官赚钱两不误 约莫四天后,不等都勒阔派出哨探南下,最南边的忽喇斥候穿过漠北抵达北塞,传来关外道草原大火消息,事情发展到这里,就是猪也知道这把大火是人为纵火。 “卑鄙的南人,打不过本汗就放火投毒阻断我军南下,这群无耻的懦夫,都是懦夫!” “可汗息怒,岐人自古阴险狡诈,此番又是纵火又是投毒,可见岐人对可汗极为恐惧。臣判断定是岐国朝廷发生了变故,迫使薛伯充出此下策,迟滞可汗南下。” “那会是什么变故,能迫使岐军不战而逃,还放火投毒阻断我军南下。” “眼下两国开战,岐军早已封锁边关,我国探子奸细难以出关,无法获悉岐人朝廷情报。但二十年前岐皇登基,七王叛乱时,岐国边军曾大军南下,也许此番突然避战难逃,是岐国朝中发生了巨变,薛伯充与岐皇又是儿女亲家,薛伯充回兵救援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说,岐国不战自败了?!” 都勒阔眼神诡异,莫名有种得意和骄横。鲁古图判断的其实并不错,岐帝国确实发生了变故,但不是变坏,而是向好发展。 薛伯充为骗过忽喇,离开北塞时先南下漠南,然后东去西辽,所以忽喇的哨骑无法发现岐军马队留下脚印,也就无从知道岐军主力去了西辽。 鲁古图做梦也不会想到,岐军会冒天下之大不为,抽空关外关内主力,向西拉动两千多公里。 同时岐帝国现在确实正在发生一场变革,足以扭转整个历史的巨大变革。 草原大火无情疯狂肆虐着蒙古高原,不知道少野生动物葬身火海,岐军长城上的热气球隔着好几百公里,用二十倍的望远镜,在一千多米的高空都能隐约看见弥天黑烟,到了晚上更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红线” 五月初,京畿道的财阀陆续抵达神都,关中、河南已经来了一批,河北、两淮、江南的还在通知的路上,其中也包括刘岩镜,刘仁举的信也送到了。 “爹,二弟信中怎么说的。”刘文莫问。 “呵呵,沈秀才啊沈秀才,这是幸亏当年把他给赶走,否则今天的江南怕是都得更他姓。你弟弟信上说,沈云卿已把户部、吏部搞定,现在满朝文武除礼部御史之外,无不赞成开禁金戋寺,非但要开禁金戋寺,朝廷的机器也要开禁。” “那这不是好事吗!” “以沈云卿的手段,看着都是好事,跟着也都是好事,但最后做大的都是他,你说是好事还事坏事。” “可大家都有钱赚的好事,孩儿看不出有何不妥。” “那我问你,沈云卿让咱家一月赚十万贯,他一月赚一百万贯,是咱家赚了还是他沈云卿赚了。” “两家都赚了。” “那你想过没有,一年咱家如果就赚一百二十万,他沈家就是一千两百万,十年呢,二十年呢。” 刘文莫恍然大悟,他说: “爹是说,沈云卿明着让所有人都有利可图,但他却比所有人的本钱赚更多,最后所有人赚取的利钱,还不及他一人。” “难道不是吗。他管着金戋寺,手握工部匠术,没了他,朝廷能自己玩的过来?” 天下间唯一能跟上沈云卿思路的恐怕只有刘岩镜一个人,沈云卿通过不断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都能参与分蛋糕,明面上看着随着蛋糕不断做大,每个人分到的蛋糕都会增加,但是怎么分蛋糕,和蛋糕的原料却只有沈云卿一个人说的算。 反正只要让你们赚了,比以前更多,就能摆平多数人。 “爹,神都咱们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谁不去谁吃亏,谁不去谁犯傻。跟着沈云卿有利可图,那些不跟朝廷的人,很快就会遭殃。等咱们从沈云卿那里获利之后,反手就会收拾不跟朝廷的人,咱们不去,岂不是坐以待毙。 即刻知会夏春,让他推掉近期外州客商的会面,你我一同前往神都。” “孩儿即刻准备。” “另外让你娘也收拾一下,一起同往神都去见仁举。” “是。” 刘岩镜与沈云卿当年有约在先,两年后订购最新的机器设备,现在两年之期已到,刘岩镜此去神都,一为讨要设备,二是看风向。 通过刘仁举在神都的活动,刘岩镜很清楚朝工部的械设备产能有限,所以每年能对外销售的数量就那么多,这就意味着谁先拿到谁能先投入生产营运回本,所以一定得去。 五月中旬,金戋寺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高鸿突然空降神都。 “表兄,你怎么来了。” “神都好不热闹,我怎能不来。” “那你在海通的公务怎办。” “我向萧大人请了公假,特意来神都见你。” “见我!”沈云卿泡上一盏好茶,给高鸿递去,随后又说:“莫不是海通又出事了。” “这倒不是,海寇被赶走之后,海通各地早已恢复如常,这还得感谢表弟当初在海通建起的屯垦乡,没有屯垦乡,海通怕是危险。” “嗨……你表弟我当初就想着多挣几个钱,没想那么多。不过这样也好,因祸得福了。” 由于海通民情结构特殊,屯垦乡的组织度极高,第一时间自发组织乡民赶赴庒县增援,一时间聚起七八万人,可把刺史萧崇吓了一跳,攻打庒县的海寇也吓得够呛,反被包围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虽然在最后海寇突围成功,但也付出惨重代价,扬州兵马和乡民伤亡同样不小,不过却给海寇从此留下极度阴影,连带着江南、两淮沿海海寇活动骤减。 海寇误认为沿海地带都跟海通一个模式,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再加上蔡生廉在秀州本就心狠手辣,地方上的民练都是一伙一伙的势力,集结起来也不得了。 海寇在海通重创之后,再也无力集中兵力攻击一点,分散袭扰也被各地组织起的武装乡民和州兵围剿。 现在江南、两淮地区的海寇活动已经大幅削弱,长江上、湖泊河荡都是漕运的兵船和船帮武装运输,遇见海寇,哪怕是水寇,现在都是格杀勿论。 尤其是莱州大火之后,淮北船帮头子赵武七年事已高,闻讯消息给活活给气死。淮北、淮南船帮得到朝廷开禁令后自发结伙,专门沿海巡逻,打击海寇。 所以海通事件引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出乎意料的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没有发展成明朝的怂样,七个倭寇,能一路从浙江打到南京城下,一路击溃明军好几万人。 由此可见治倭的关键在于政府得给力,军队得有骨气,更得要发动群众老百姓,放权给他们,搞人民战争,否则光靠军队自己忙活,累也得累死。 尤其是农耕时代,交通、通讯、后勤都不发达,倭寇的交通反而不大陆军更方便,你完全不清楚他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下手,完全在陆地严防死守,根本办不到。 与高鸿聊了片刻海通,沈云卿问他来意: “表兄转呈来见我,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是这样,我此来是想问你,朝廷准备如何处置腊婆。” “自然是并入朝廷疆域,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件事来。” “听说腊婆一年能种四季稻米,物产极多,而不是此前传闻的不毛之地一片荒芜的弹丸之国。” “是,腊婆物产是极为丰硕,之前朝廷传的那些都是道听途说之词,表兄此来就为这事?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地界,海通短时之内能有什么利益可图。” “前些日子,萧大人收到了振州刺史,也就是征讨副使郝仁来函,向海通购买大木桶,说是要把腊婆的白胶贩入中原。” “嘶……他倒是做官赚钱两不误啊。” “信我也带来了,你看看。” 大约是一个半月前,郝仁的给海通此时萧崇去了信,订购五万只五十斤容量的空木桶,木桶内装食盐,增加运输的效费比,一年之内交付完成。 如果单单只为了空木桶,跑一趟,五万只木桶会很不划算,但是装盐之后就会有更多的附加值。 虽然盐在国内还受到一些购买量的限制,但由于腊婆现在处于战争状态,军队需求高于一切,因此有军需购买特权。 而且总量也不是小数目,盐商们肯定欢迎这笔大订单。而江淮又是产盐重镇,国内的盐价又低,从海通购买也就方便的多。 此外沈云卿离开腊婆之后,征讨使的财政权就到了郝仁手上,他有权动用资金购买所需的军需,但是五万只木桶,还有两百五十万斤盐,肯定不是军需。 来函中大致做了一些解释,由于腊婆仍处于战时经济,以恢复农业生产为主,加之人口伤亡很大,尤其是沿海的潮瓯,当地抽不出多少人力熬盐,导致现在食盐奇缺,价格腾贵。岐军放出的盐不足以满足几百万人用盐,只能从国内买。 同时恢复农业牲口也要消耗食盐,养殖也要消耗,所以盐就成了大问题。 越过朝廷中枢,直接从两淮直接买,速度上要快一些。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郝仁这个人有经商头脑,他发现沈云卿离开腊婆之前带回了大量橡胶液。询问户部官员后,得知此前沈云卿也曾让户部出海买过橡胶。 所以郝仁觉得有利可图,想把橡胶贩回中原牟利,订购木桶就是用来装橡胶液的。 而海通有买盐的便利,同时海通还有两淮、江南地区最大的木制品加工基地,从海通订购木桶,价格便宜交货快,还能顺带买盐,一举两得。 第548章 经济的奥秘 五万只五十斤的大木桶可不是小数目,一般的私人作坊不知要干到猴年马月。 当年为便于海通建设,沈云卿专门在海通筹办了木器厂,从工部制造了一批木工机械,用蒸汽机驱动,所以全国只有海通有这个高效底价的生产能力。 高鸿过来,就是想问郝仁靠不靠谱,后续还有没有订货,而且三年前沈云卿也从海通定做过一万只二十斤的木桶,用途不明。 甭看木桶结构简单,但问题是海通生产的木桶是半机械化生产,全国其他地方还都是传统木工生产,成本天差地别,但海通的机械加工木桶卖的价格不比手工制作的低,所以利润很高。 高鸿专程过来,就是询问木桶这单生意能不能长做。郝仁要的五万只木桶,用来装橡胶液,有长期订货需求,因此首批只是五万只,往后可能更多。 而且郝仁信中还说,腊婆有大量优质高级木材和染料植物,可以方便提供给海通,塑料桶出现之前,植物染料和化学染料也只能用木桶,这就有了更大的利益驱动。 沈云卿越发觉得这是供货商和订购商,经销商和生产商之间的关系。 “表弟,这生意你看能不能长久。” “可以做,木桶至少能做三十年。” “为何如此断定只能做三十年。” “现在不好说,说了表兄你也不懂。” 之所以说三十年,是因为橡胶的特性和工业发展的趋势决定。 橡胶并非一定要用木桶装运,一般都是用塑料桶,然后运入企业进行投料,将液态橡胶变成固态标准原料橡胶,通过橡胶期货市场,然后出口至全世界。 所以三十年后,完全可以在腊婆设厂,生产固态橡胶,但也可能是四十年五十年,但绝不会太久。 同时未来三五十年内,整体工业技术不可能成熟,岐帝国要从中亚获取石油,无法使用石油管道,因为五十年内不可能研发出该种技术,尤其是燃气增压泵,所以只能用桶。 目前运输中亚的石油,都只能用木桶,用四轮车运输,但是三十年后,一定用铁皮桶提高运输效率。而且为了稳定边疆,巩固统治,日后可能还要从内陆向重要修铁路,中亚的石油都装在火车上运入复地。 而橡胶液与铁接触后容易变质,所以腊婆没有建立橡胶加工业之前,仍然只能用使用木桶。 所以海通的木桶订单能做几十年,而且机械化生产还能卖手工生产的价,利润要高得多。 但沈云卿不觉得高鸿能为了两单生意,能撂下公务跑一趟神都,沈云卿琢磨着他还有其他事。 “以表兄你的为人,不会只为了生意跑一趟神都吧。” “如今大敌当前,朝廷又复见中兴盛世气象,官场现在都在议论纷纷,而且金戋寺开禁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江淮的达官贵人冒着忽喇兵临城下的风险,都涌来了神都,如今都成了一桩奇闻,我岂能不来。况且来的何止我一人,其他各州也有人前来神都探听虚实。” 忽喇大兵压境,按常理北方富商应该南下避难,等北方情势明朗再作打算。现在却一反常态,全国富商冒着被一窝端的风险涌向神都,确实也是前所未见。 沈云卿两世为人,这次倒也是疏忽了这件事。 由于现象反常,到了民间引起了巨大舆论反响,各地的官府衙门现在都看不清朝廷到底要干什么,所以主要经济发达地区的刺史,派遣了属官进京打听消息,只不过多数不敢公开露面。 这就让沈云卿想到了各市的“驻京办事处”,特殊时期确实有其存在的功能价值,尤其是通讯和消息传播不发达的时期。 高鸿此来就是打听朝廷的政策风向,为地方建设提供经济参考。尤其是沈云卿亲自推动主持的项目,内参消息他最靠谱,总不能坑自己表兄,未来国舅吧。 金戋寺不是谈话的地方,沈云卿打发高鸿先去沈家住下,然后派人去泸溪宫通知高若萱。 下午,沈云卿继续就税法与新币和桑劲川磋商,户部现在其实比所有人都急,和忽喇、肃汝都撕破脸,正常人其实很清楚什么结果,即便是汉奸佞臣,面对一个不可控,完全疯狂无法妥协的外敌,也会狗急跳墙。 岐帝国的文官集团和两宋、明朝时期的文官集团,虽然多数特征相似,但是有一点完全不同。 岐帝国的文官集团对正常的国际政治比较成熟,而两宋和明朝中后期的文官集团对正常的国际政治就显得幼稚和弱智。 之所以要加“正常”两字,是因为得看对谁,对腊婆、对濒国、对丹韩,岐帝国文官集团依然比较幼稚,都觉得腊婆、濒国、丹韩都是弹丸之国,不毛之地,小国寡民之邦,不屑将其看成竞争对手,就是这样的态度,反而更容易被这些周边小邦蚕食做大。 但对忽喇、肃汝这些北方游牧民族,文官集团的警惕性倒是极高,政治智力也正常。 细究起来,岐帝国的武官军事体系起到一部分作用,同时岐帝国的文官集团有一个“政治正确”理念。 简而言之就是,但凡是与岐帝国文明形态不同的外邦,不接受中原文明模式的外邦,都是潜在威胁,是异类。 忽喇、肃汝都是拒不接受岐帝国农耕体系,拒不接受中原文化改造,拒不接受勤劳致富理念,拒不接受法制约束。 所以在文官集团眼里,腊婆、丹韩、濒国都是接受中原文明主导的邻邦,无论怎么折腾,好歹是干儿子关系。 同时期“和而不同”的理念在当下还没有发育成形,政治体制标准只有天朝一家,胡汉不两立的氛围很重。 但一旦融入中原文化体系,立马就会得到同等待遇,甚至超国民待遇,安国公慕容奥翔就是典型案例。 所以文官集团并不是一开始就“宋明软弱无能腐化阴毒”的形态,是时代发展和皇权发展共同促成的结果。 户部眼下急两件事,一件是军费,由于东北开战,军费节节攀升,户部和金戋寺都可能兜不住。第二件是新币的发行,和新币与贵金属的汇率。 户部方面都是人精,正常的账目他们都是算的过来的,工部生产的纯铜铜币,质量比铸造铜钱好了不止三个当次,所以户部也意识到新币一旦上市,新币的价格要比币值本身更高,这又会影响新币与贵金属的汇率。 沈云卿发行大额新币的根本目的,就是解决贵金属不足,压制通胀正在抬头,利用新币的技术优势,遏制通胀因素。 尽管增发货币会增加通胀,但大面额新币发行有两个背景,一是集资扩容金戋寺,这会把民间大额资本暂时吸入银行体系,民间流通的资本会一定程度减少,而银行内的资本被朝廷用于规划建设,变成产业投资、基础设施投资,军费支出,从而拉动生产。 二是朝廷开放更多技术设备,让民间资本置业,提高生产效率和产出。 通过资金重新配置和增加生产力,调整生产关系和生产体系,将通货膨胀转变为经济动能。 一般常规的通货膨胀不可怕(津巴布韦、委内瑞拉那种不算),通货紧缩才最可怕,而且通胀之后一定是通缩,通缩的周期比通胀更长。 通胀的原理背景是供小于求,有钱没货,价格暴涨(人为恶意和政治手段制造的通货膨胀不算)。而通缩的背景是求小于供,老百姓没钱,但不缺乏商品。(金融海啸造成的通缩不算) 最可怕的是通胀和通缩并存,既老百姓既没钱,市场上又没货,通胀通缩同时存在。 隆元六年至隆元十二年之间的状态,就已经有点通胀占主导,通缩隐约抬头现象。 造成这一原因重要原因,就是岐帝国接连打了一场内战和一场远征,国力严重透支,农耕时期的三大件,粮食、盐、布匹,其中粮食、布匹涨价抬头,同时期旱涝频发,而老百姓税赋压力沉重,而盐商又变本加厉抬高盐价,造成老百姓既没钱,市场又供货紧张。 所以当年高粱新政一出,宁阳高产种一推广,盐政一改革,通缩即刻消失,经济迅速回暖,连带压制了通胀。 这次发行大面额纯铜币,就是要将中原王朝自古无法控制的通货膨胀管起来,通过银行体系、生产力体系、商业手段、政府组织,多管齐下共同治理。 户部方面就担心大面额新币发行之后,旧铜钱的通胀是给控制住了,但贵金属的通胀会更严重,因为贵金属少,同时新币要替代多数贵金属交易,这就让贵金属价格更高。 最后就会让市面上的贵金属更少,大量贵金属被囤积起来,更加难以流通。 没错,按经济发展的一贯趋势,贵金属最终会变成储备财富,存在银行或者自己家里,搁近现代也没什么人拿着黄金白银上大街上直接出手交易。 所以户部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也是未来发展的大趋势。而且黄金白银如果能大量存进银行,或者用于大宗商品的交割支付手段,也是沈云卿乐见的结果。 至于户部担心的军费问题,只要薛伯充在东北得手,并逼和忽喇,军费问题就不是问题。 现在朝廷是用一块钱掰三块钱的事,是用全面战争的财力,打一场局部战争逼和忽喇,所以不会消耗天量资源。 但户部现在还蒙在鼓里,所以资源准备是按两场全面战争的规模进行的核算。算来算去,金戋寺、户部加一块,全国加征到极限,也撑不住两场全面战争的开销,所以尽快引入民间资本就成了当务之急。 但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户部一定不会火急火燎的轻易松口金戋寺开禁。 第549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下午与桑劲川谈到天黑,沈云卿还得去御书房向女帝汇报工作。 刚入御书房,平日永远伴随女帝左右的欧阳羽不见踪迹,倒也没有引起沈云卿的注意,只以为是受女帝差遣办事去了。 “爱卿今日与户部谈的如何?” “回陛下,与户部的金戋寺开禁与新币发行的磋商较为顺利,现在只等天下财商汇聚神都之后,召开大会公布朝廷方略,新币样式也将在大会上一并公布。不过私底下户部与吏部正与京畿道财商接洽,新币之事应该已经传开。” “哦,民间舆论如何?” “民间对新币质地极为满意,但是仍然担心朝廷财政政策日后发生变数。因此需要朝廷一一详细解释,安抚各地财商,此事臣会亲自出面,打消财商鼓励。” “嗯,爱卿能言善辩精于财道,想来不会让朕失望。” 这句话从女帝嘴中说出来,沈云卿颇有一种被讽刺的感觉。 这“能言善辩”的贬义词是“巧舌如簧”“花言巧语”,“精于理财”的贬义词显然就是“无利不起早”“无商不奸”,而且女帝眼神也不对,似乎没了欧阳羽这把“玉如意”在手压着气场,女帝的情绪也不对劲,看自己活像是狼看绵羊口水横流的感觉。 “陛下,今日会商之事臣已言尽,臣先告退了。” “慢着。” “不知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爱卿通晓农事,此事人尽皆知,但据朕所知,海郡王不单单是粗通这么简单吧。” “臣确实略懂农事,一些种地的心得罢了。” “哦,是吗!” 女帝微垂着凤目上下打量,这种神态是典型某人撒了谎,女帝拷问的姿态。 沈云卿入朝多年,心里清楚的很,但这次当真是不清楚农业上自己哪里撒了谎了。 迅速思索了片刻,他说: “陛下,宁阳新种今年可以开售,粗略估计,亩产能比已经传开的高产良种增加两成的收获。臣打算再在振州与湖州两地置办育种,以加快高产新种繁育,增加百姓收入。”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女帝问的耐人寻味,沈云卿实在不明白女帝究竟何意,他说: “臣愚钝,陛下能否明示。” “朕去年冬季偶得西瓜数十,鲜菜数百斤,香菇木耳不绝,更有听闻有人种出了人参灵芝,此事海郡王可知啊。” “呃,这……” 沈云卿语塞,心里满是震惊。 他并没想到女帝会为单独了为这些芝麻绿豆小事专门询问,而且回国已有数月,轩禾书院竟然没人向自己汇报女帝已经发现插手了轩禾书院的温室和培育工作,可见都被下了封口令。 见沈云卿“心虚”,公孙芸惠更加觉得“奸商”心里有鬼,口气即刻有些变化: “爱卿为何不语啊。” “呃,陛下难道已经知道臣在轩禾书院冬季种瓜种菜之事?” “看来海郡王确实有事瞒着朕。” “臣不敢,臣是南方人,神都地处北地,没到冬季因气温寒冷,北地种不出蔬果,冬季总是上火便秘,所以臣在冬季种植瓜果,是为方便冬季吃菜。而且也是三年前才开始种,去年刚有小成,不想被陛下知晓。” “呵呵,为己便利,人之常情嘛,朕也能理解。但是独乐了不如众乐乐,爱卿以为呢。” “是,陛下说的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沈云卿算是明白了,女帝多半是不只是看中冬天种菜种瓜的新奇,也不完全是女帝自己冬天果蔬的享用,而是多半是要垄断牟利。 由于北方冬季严重缺乏蔬菜,加之大气环境良好,眼下北方的冬季时间其实比现代长一个多月,所以冬季因为维生和纤维摄入的缺乏导致便秘、上火等问题,甚至引发疾病。 以前都城在长安,还能利用骊山温泉的热能,在周边山谷中种植蔬菜,供应皇室冬天吃菜问题,但自从定都洛阳之后,冬天就没鲜菜吃。 骊山种菜是地理环境决定的结果,但是骊山不能搬到洛阳。而现在沈云卿搞出了“温室大棚”技术,自己偷着“吃香喝辣”,虽然不能跟犯罪直接挂钩,但是您瞒着不告诉皇帝,自己享受最高待遇,这就是你的不对。 而且这么好的技术,不贡献出来简直天理不容。 所以女帝说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背后的潜台词就是你得拿出来共享技术,让朕好谋取暴利。 由于北方冬季没菜吃,神都偌大的城市,天下富商云集京城,反季节蔬菜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够享受的待遇,所以按女帝的意思,日后冬季种菜成功之后,专门冬季供应这些达官显贵冬天的吃菜。 想到这里,沈云卿不禁有些心脏抽搐。 温室技术、反季节蔬菜种植、大棚技术,搁现代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大众技术,是为了解决大众冬季吃菜的问题。 眼下由于技术条件制约,没有薄膜和塑料大棚,只能用玻璃大棚,所以严重制约了产能,价格也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消费的“奢侈品”最终的销售价格不会太低。 “陛下,冬季种菜刚有小成,尚需时日准备,今年恐怕是来不及了。” “朕可以等,想来海郡王不会辜负朕的期望。” “是,臣一定竭尽全力满足陛下要求。” “种植人参、灵芝、香菇、木耳、松茸之事,朕看,也可以尽速一并落实,海郡王意下如何。” “臣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冬季蔬果供应也仅仅是解决人的吃菜需求,但还不是暴利产业,真正的暴利产业是草药和山货。 沈云卿积极发展名贵中药种植,原本是为了降低用药成本。当然,牟利也是主要原因,但不是根本目的。现在女帝要一并“众乐乐”,人参、灵芝就可能变成暴利产品。 由于人参、灵芝在中草药中的地位,以及自然界中相对稀有,这就导致人参在当下是一寸人参一寸黄金,一支三十年的人参就能称之为百年,五十年的人参能说是千年人参,价值少则几十两,多则数百两白银。核算成清朝白银的购买力,怎么也得过千。 买人参、灵芝的利润,显然比卖珍珠、玻璃高得多。 至于木耳、香菇,搁现代都是大众山货,但搁当下还不是什么人都能享用的副食品,而且只能靠人工进山采集,所以价格也不亲民。 这些技术在沈云卿眼里都是民用大众技术,但到了女帝眼里,就成了惊世骇俗能来钱的技术。 认知和知识面的差距,让“两代人”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场诠释技术的价值。 第550章 纸包住了火 翌日,沈云卿赶往轩禾书院调查情况,询问之下不出所料,女帝前年年末巡视轩禾书院发现了温室,正巧赶上从西辽返回轩禾轮替的人参考察人员,被逮了个正着。 而且今年一月、二月间女帝还从轩禾书院的温室大棚“偷菜偷瓜,偷香菇木耳松茸”沈云卿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因为种的多,他忙于工部、金戋寺,轩禾书院的一些琐事也就没顾得上。 沈云卿琢磨着,多半是女帝觉得他回国这么久,对温室大棚的瓜果少了总该有些察觉,所以一直等着沈云卿自己主动认罪。 但没想到这都五月份了,地里的菜都已经种出来,沈云卿一点“主动认罪”的觉悟都没有,眼看着许诺给后宫的承诺迟迟没给交代,公孙芸惠终于等不及的开口“问罪” 五月下旬,薛伯充、徐忠乾二人战报一天一报送达神都,战报由兵部直呈女帝案头,不再给其他五部各寺过问,等女帝看过之后再酌情让兵部重新拟稿,筛选剔除某些内容之后,转发各部。 但纸终究保不住火,到了五月末,六月初,各路边关的军报陆续送达神都,司农寺、太仆寺、吏部、户部、工部的后勤转运调度明显违背战前态势。 按道理,薛伯充部应该在北塞,发往关外的军需给养应该从京畿道出关,经由关外道前往漠北,现在全都改迁到河北。但应该发往关外的军需给养都运往了云中、关外两地的出关新军,这明显违背了常理。 户部期初还与司农、太仆、吏部、工部相互扯皮,扯着扯着情况越扯越离谱,五部下发的公函都有记录存档,核对之下没有出入,那问题只能出在兵部。 后勤虽然归户部统筹,太仆、吏部、司农、工部辅助,但只负责物资的购买、征集和如何组织运输,一旦上路之后,却由兵部负责调遣,兵部与作战主帅可以根据战争进度,改变运输目的地。 而从神都去河北入辽宁近,去漠北远,而且道路不便,所以河北、河南、京畿、两淮发出的民夫与军需补给不会因为半路改迁目的地增加消耗,相反还有结余。 所以改迁之后没有引发户部支出增加,户部一时半会儿也没察觉,等到第二批军需上路不久,各地州县官吏来函询问,怎么目的地从关外迁往了辽东,事情这才露馅。 于是六月初七的早朝上,吏部尚书许殷良上奏询问军需改迁一事。 “户部、吏部、工部、司农、太仆相继收到薛总管的改迁令,要求将军需给养运往西辽,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不是许爱卿上奏于朕,增援西辽抵御肃汝的吗,怎么,许爱卿难道忘了。” 女帝大大的狡猾,前一阵喊打喊杀最凶的就是吏部和礼部,现在朕随了你们的愿,倒成了朕的不是,就是绝口不提薛伯充的主力已经在西辽。 “陛下,臣是有上奏从河北抽兵北上,可据河北各州来报,并未接到朝廷出关命令。但西辽所需军需开支足可供十五万人一年支用,即便从河北出兵,加上徐忠乾部兵马,也没有十五万岐军在西辽作战,而且所有改迁令,都由薛总管发出,臣怀疑薛大将军是否私下率军东去西辽御敌,而没有与朝廷商议。” 薛伯充改迁的总供应量,能供十五万骑兵一年的开销,加上西辽的储备军需,打上两年问题不大。 但现在岐军在西辽的兵马超过二十五万人,户部发出的军需其实不够二十五万步骑兵一年支用,只够七到八个月。 所以许殷良核算军需消耗与河南、西辽兵力之后,撑死了只有十五万人在西辽作战,但实际上有超过二十五万人,其中大多数都是骑兵。 薛伯充之所以少要军需,一方面是为了照顾女帝的处境,让内朝认为塞北大军确实在救援西辽,但并非主力出动,而是部分。二是稳定国内,绝不能让内朝和全天下知道,塞北全无岐军一支主力兵马,否则会引发恐慌。 其三是薛伯充抵达西辽后发现,肃汝这次得意忘形过了头,误判徐忠乾部南下朝鲜脱不开身,而薛伯充离着西辽两千多公里,被忽喇拖住,鞭长莫及,西辽完全空虚,企图一口鲸吞西辽,从战略上合围西辽。 结果薛伯充刚入西辽地界,晚上宿营就从望远镜中发现了以东两百多里地浩浩荡荡的密集篝火。薛伯充的十几万兵马迎面就撞上向西迂回,试图直插辽西走廊,堵死河北岐军出关的四万肃汝轻骑兵,然后就很悲剧了。 薛伯充半数骑兵都是重装骑兵,十几万人虽然展不开,但是围死之后轮番吊打,不到半月,击毙带俘虏四万全灭,一个都没给跑掉,自己伤亡还不到三千人。 而肃汝南下的兵力才十八万,整体装备质量不如岐军,对徐忠乾部虽然具有绝对优势,但现在十八万去了四万,岐军在西辽的兵力优势和质量优势,超过二比一。以薛伯充的统率力,就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乐观估计,结束西辽战事,将肃汝重创赶出西辽,也就两三个月的事情。之后薛伯充需要迅速回援塞外,所以不能一次改迁太多后勤辎重,改迁太多,再重新调度会很麻烦,将严重影响塞外对峙。 通过后勤反应到朝廷,吏部、户部判断西辽岐军只有十五万也在情理之中。 面对许殷良的询问,女帝以一贯的做派,甩锅给兵部解释。 “范爱卿,许尚书所言可否属实?” “启禀陛下,薛总管两月前发来的军情急报告中多次提及忽喇与肃汝勾结,共图我朝。想来薛将军应该有所防范,派出兵马增援西辽。” “嗯,原来如此。” 公孙芸惠表示认可,但其他人未必买账,这是逗三岁小孩儿呢。户部侍郎代理尚书桑劲川就说: “陛下,改迁令由薛总管亲自发出,按常理推断,薛将军置身漠北,距离西辽四五千里,应该无法节制用兵。臣判断,应是薛总管亲自率兵驰援西辽。若是如此,塞外将无大将镇守,万一被忽喇知悉,后果不堪设想,此事恐怕多有不妥,还请陛下即刻调回薛总管。” “桑爱卿既认为薛总管置身西辽,朕看并无不可。战情瞬息万变,将帅当断则断,岂能受命于朝堂,此议不足为虑。” “陛下,薛将军身系塞外安危,若被忽喇察觉,后果难料啊。” 桑劲川再次进言,林毅贤这时也说: “陛下,臣以为桑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虽然将在外当随机应变,但西辽距离漠北远隔数千里,要是有个万一,薛将军回军不及,恐怕堪忧。臣建议尽速遣向薛总管问明原由,转达朝廷担忧。” “准奏,由兵部发函询问薛伯充,尽速发出。” “是……” “散朝吧。” 女帝起身准备离去,这时太仆寺卿包穹上前说: “陛下,臣有本要奏。” “何事?” “近期关外草原突发大火,关外牧民大举南迁,致使云中都护与关外道两地大量牧民与朝廷马场损失巨大,臣恳请朝廷给予应对方略。” 太仆寺是管理马政的官僚机构,说起来还是三公九卿之一,但是中后期地位已经大幅下降。 太仆寺的马政有两块,一块是皇室御用马匹的管理,这一块是太仆寺专营管理。另一块与司农寺、兵部有交叉,就是军马、驮马、挽马的驯养。 得益于岐帝国辽阔疆域,岐帝国的牧场很多,中亚、新疆、青海、内蒙、外蒙、西辽,河北也有一些,但是距离最近,存栏数量最多的是内蒙和青海,其中内蒙占了四成。 沈云卿让人在漠南以北放了一把大火,北迁放牧的军马就没了牧场,只能大量南迁,漠南、漠北地区的库兀图族与岐人牧民也只能将牲畜南迁。 而且放火投毒之前,薛伯充是这么干的,先派出人马前往各地这么说,说是北面起了草原大火,你们赶紧南逃,否则连人带牲口都得烧死,绝口不提是岐军自己放的火。 所以消息报到关内,就成了突发大火。 但凡是有利有弊,都有两面性,沈云卿这把大火挡住了忽喇步伐,同时也给关外的牧民造成了沉重的经济代价。 但只要是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女帝很是大气说道: “此事可与欧阳少卿、海郡王共同商议,拟出方略之后报朕即可。” “臣领旨。” “散朝吧。” “恭送陛下……” 百官山呼送走女帝,随后各自出了朝殿,但仍围着兵部询问西辽战事。 此时女帝移驾金律园,边走边与欧阳羽说: “这把大火来的着实凶猛,朕看就是个馊主意。” “陛下说的是,不过海郡王说有利可图,奴婢却看不出何利之有。” “去,让人去太仆寺打听打听,看看沈云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是。” 关外这把大火造成的经济损失是不可避免的,为了战争的胜利和民族的生存,即便是破坏生态,饿死几百万牲畜也在所不惜,任何时期人的生存,民族的生存,文明的延续永远高于一切。 关外大火带来的经济损失不比一场战役死伤几万人小,这一点沈云卿很清楚,所以按说没有什么利益可图。毕竟一把火烧掉了几十上百万平方公里的牧场,牛羊饿死几十上百万,怎么看也无利可图。 但沈云卿反说有利可图,这就让女帝和欧阳羽百思不得其解。 第551章 山羊有罪 就在散朝后不久,太仆寺卿包穹,司农寺卿廖波,一同来到金戋寺,向沈云卿要经费。 “两位大人,这是散朝啦,这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呀。” 沈云卿明知故问,但显然不能露出有所准备的马脚。 廖波、包穹二人左右坐下,包穹先说: “海郡王,塞外大火一事你该知道吧。” “哦,有所耳闻,包大人为何说起此事?” “这次塞外大火来的异常凶猛,漠北、漠南的牧民南逃数十万,牧群数百万计,朝廷在关外的马场、牛场、羊场不少都要迁往漠南放牧,现在全都只能南迁长城外。一旦日后忽喇南下,这损失难以估量啊。” “如今大敌当前,即便没有大火,忽喇大兵压境,牧民也得南迁,现在一把大火,这损失也是天意造成,非朝廷强迁所致,听包大人的意思,是要朝廷赈济关外受灾牧民。” “本官已经禀报陛下,陛下下旨本官与海郡王商议赈济牧民一事。” “可这牛羊不是五谷,一头牛可买五谷数十石,数以百万牛羊,哪是朝廷所能承担得起。” 这时廖波插话说: “谁说不是,可眼下忽喇南下在即,牧民若因天灾作乱,他们可就在长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廖波担心关外的库兀图人因大火导致牛羊饿死,而朝廷又不赈济赔偿,最终逼反一部分库兀图人,而且库兀图大量散布在关内外,长城边境已经形成岐人、库兀图人犬牙交错的局面,一旦叛乱,关内外将形同虚设。 所以为了要钱,廖波先把自己给吓住了,然后再拿来吓沈云卿。 要说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不是没有,但仔细推敲,其实不太容易。 一旦库兀图人造反,最着急的是慕容奥翔,他没造反的意思。只要核心统治阶层没有造反的意愿,下边造反就不会成功,相反慕容奥翔会立即出兵平叛。 而且已经陆续出关十多万新编岐军,不等牧民造反,岐军就会迅速扑灭镇压,正好练练手。 退一万步说,这些南下的牛羊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入冬之前最多因为牧草不足掉膘,入冬后才会因为草料不足饿死。 而入冬之前南北态势将进入和谈节奏,战争气氛缓解,牧民造反只能自找苦吃。 尽管概率不大,善后和预防工作还得做到位,但凡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何况有利可图的上门买卖。 廖波、包穹轮番诉苦,无非就是想要些赈灾款和粮食,于是沈云卿就说: “二位大人担心的不无道理,想来户部眼下艰难,陛下不忍为难户部,才让二位大人来找本王。不过金戋寺眼下钱资已经极为吃紧,而且赈济之事还不同于军需支用,军需支用毕竟是为了天下安宁,朝廷日后还会补款,而赈济都是只出不进的账目,以朝廷目前的情况,日后怕是不会补款,所以眼下着实有些困难,不知二位大人能否再等等。” “那这要等多久?”包穹追问道。 “眼下朝廷正在召集天下财商共议金戋寺开禁,一旦金戋寺开禁,将有更多钱款流入金戋寺,届时可先腾挪借用,用以赈灾。至少也得等上三两月,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见沈云卿松口,廖波连忙说: “如只是三两月,倒也无妨。入冬之前还不至于饿死,入冬之后熬不过今冬,明年才是棘手麻烦。” 得到沈云卿许诺,廖波、包穹二人大松口气,遂即穷追猛打巩固战果,就实质的赈济内容进一步磋商。 廖波、包穹希望给些实惠补偿,内容包括面粉、银子、布匹、盐,铜钱尽量少给。 因为塞外以易货和贵金属为主,而铜钱分量重币值低,大量携带不利于交易。而且关外物价和关内物价的定价机制不同,所以关外以易货交易和贵金属交易为主,赈济金额以每户损失的百分之三十补偿。 即便只有百分之三十,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要是几百万口牲畜都死了,朝廷也赔不起,赔本的买卖谁做。 “廖大人,三成的赈济可不是小数目,即便金戋寺独立承担,也赔不起。本王倒是有两个注意,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只要能保境安民,海郡王但说无妨。” “金戋寺毕竟是赚钱的地方,没人会干亏本的买卖,有鉴于此番赈济数额惊人,金戋寺不能一点收益也没有。” 听到这里,廖波、包穹二人脸色立即大变,他们是知道的,沈云卿从来就不是吃亏的主,这都天灾人祸兵临城下了,竟然还想着牟利。 包穹就说: “海郡王,天灾之下岂还有利可图。万一逼反了牧民,后果不堪设想啊。” “放心,两位大人何曾见过本王榨取盘剥百姓钱财。” “那郡王是何意?” “首先,为了减轻牛羊饿死带来的损失,本王建议在入冬之前宰杀全部山羊,部分的牛,尽可能喂饱绵羊、牛与马匹。宰杀的山羊皮全由金戋寺购买,羊肉能现卖的现卖,不能现卖的入冬后腌制成羊肉脯,由金戋寺购买,所有羊油也由金戋寺购买。” 廖波、包穹二人听着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廖波忙是询问: “为何要宰杀全部山羊,而只留下绵羊。” “因为本王要绵羊的羊毛。” “羊,羊毛?!山羊毛不行吗?” “呵呵,山羊毛少,质地远不如绵羊。”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中国的山羊糟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厄运。 古代中国以养山羊为主,对绵羊不那么重视,即便是游牧民族,山羊也比绵羊多。千万别被电视剧给骗了,那是摄制组在内蒙弄不到足够多的山羊群,只能用绵羊群充数。 所以中原王朝对绵羊毛没什么利用,羊毛的纺织品也没有。 中原王朝之所以以山羊养殖为主,除了山羊是本土羊品种之外,山羊的环境适应能力比绵羊强。 首先,山羊的食谱比绵羊多,绵羊能吃的山羊能吃,山羊能吃的绵羊不一定能吃。其次是绵羊虽然长膘慢,但掉膘也慢,绵羊长膘快,掉膘也快。 其三是山羊能适应高湿环境,绵羊不能,尤其是蹄子,容易感染真菌和疾病。所以绵羊只能养在风大干燥的草原,湿地、多雨地区不能养。 而全世界适合放牧同时适合游牧的地区本就少,所以绵羊在中原复地发展不起来,因为中原无法长期控制塞外适合绵羊放牧地区,所以只能更多发展山羊。 而山羊除了热带、亚热带不适应,全国基本都适应养山羊。 最后是山羊抗病能力略强,绵羊有些弱,主要是山羊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弱。而且绵羊虽然食谱窄,但是食量比山羊大,经济成本在农耕时代不划算,所以山羊是中原王朝主要养殖的养类。 但是山羊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食谱太广,导致带来灾难性生态后果。山羊它是吃草根的,绵羊只吃草。山羊把草根吃了,草皮就丧失了代际更新和再生的能力。 一颗两颗问题不大,这要是几百万山羊犁一遍,草地会迅速荒漠化。 中国的河套地区,大西北地区,河西走廊乃至新疆、青海地区的沙漠、荒漠,其实在唐代以前,多数地区都是草地,除了自然沙漠扩张带来的草地吞没,少数民族和中原王朝养山羊,山羊吃草根也功不可没。 所以古代生态环境的恶化,山羊有一部分的功劳,他都是人为向大自然索取和沙漠扩张造成。 沈云卿拿山羊开刀,不是因为山羊是个邪恶的物种,而是要从现在开始,控制山羊种群,间接防止牧场萎缩,减缓沙漠扩张。 一旦牧场萎缩,无论是已经汉化的游牧民族,还是其他闲散游牧民族,都会因为牧场不足产生的经济问题,变成政治矛盾,进而引发叛乱和动荡。 同时通过宰杀山羊,减少关外的牧草消耗,产出羊皮、羊肉、羊油获取一些经济收获,总比都饿死了强。 羊皮、羊油能作为需求品大量生产加工销售,卖不掉能储备起来,一时半会还不会变质。 但是这么多羊肉一时半会吃不过来,同时还会因为大量肉制品上市,造成价格暴跌。没有冷库,鲜肉也存不起来,只能腌制臣羊肉脯储备起来。 一部分供应岐军,一部分慢慢放入民间,剩下更多的日后可以转手卖给忽喇。 沈云卿琢磨着,今年如果能完成谈判罢兵,忽喇一定会西征。 因为现在的忽喇内部主战派和战争狂热情绪,已经绑架了忽喇部族政治,与岐帝国开战没捞着好处,以都勒阔的心态,绝不会干等着,一定会寻找发泄口,转嫁内部矛盾,触发西征剧本是大概率事件。 契丹和女真以及此后的蒙古,都在立国之后向西扩张版图,忽喇也不会例外。 所以忽喇如果触发西征,这些羊肉脯还能作为筹码,抵偿部分的交易项目,而忽喇拿着这些羊肉脯充当军粮用于西征,不失为减轻金戋寺损失的策略。 但以上措施都不能给金戋寺带来多大收益,更多是长远战略的配套政策。 第552章 薅羊毛 不过老话说得好,羊毛出在羊身上,沈云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羊身上,就三个字——薅羊毛 这些个赈济和收购款总额不是小数目,所以不是白给的,今后只准养绵羊和少量山羊,绵羊身上的羊毛都归金戋寺所有,沈云卿再用羊毛用于和棉花混纺或是纯纺。 由于棉花种植面积不足,仍以种粮为主,羊毛的补充无疑可以丰富面料来源,同时纯纺和混纺的面料更加保暖。当然,缺点也有,就是有点扎人,不过可以穿内衬,羊毛制品穿外边。 “从今往后,金戋寺鼓励多养绵羊,少养山羊,凡受金戋寺与朝廷赈济牧民,五年之内,羊毛尽归朝廷所有,五年之后金戋寺出钱购买。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此法好是好,只是海郡王您要羊毛作何用。” 包穹很是困惑,要一点羊毛兴许用来编制些手工面料,或是做成羊毛毯,可中原对羊毛毯没什么需求市场,主要都是波兹津流入,数量很少。现在要薅所有羊毛,那就不是小数目了。 可沈云卿就是只字不提羊毛做什么用,再次强调用羊毛还赈济: “二位大人无需过问本王要羊毛作何用,本王之问二位大人是否同意。” “本官同意。” “下官也无异议。” “既然两位大人都同意,屠宰山羊一事就此说定了。” 当天下午,消息传到欧阳羽耳中,最后又说与女帝: “陛下,海郡王处理关外牧民的损失已经打听清楚了。” “哦,他打的什么主意?” “回陛下,海郡王用金戋寺钱款代为赈济关外牧民,并非全无条件,只是奴婢觉得有些怪异。” “怪异?什么条件?” “海郡王要关外牧民宰杀全部山羊,并且明年开始要取绵羊的毛。” “嘶……”女帝放下手头朱笔顿时挠了挠头,随后又说:“欧阳,绵羊毛与山羊毛难道不同?” “陛下,绵羊毛长,山羊毛短。” “这朕当然知道,朕是问绵羊毛难道比山羊毛更精贵?” “这个奴婢不清楚,但奴婢有所耳闻,波兹津的毛毯、西域的毛毯,都是用的羊毛织成,非常精贵。” “那是沈云卿要织羊毛毯?” “但据奴婢所知,民间对羊毛毯并无多大需求,也只有达官贵人偶尔买一两件,我国百姓还是更喜爱棉布与绸缎。” “那就怪了,关外赈灾所需钱粮不少,他要羊毛难道还能变成钱财?” “海郡王做事,外人向来难知用意,要不将他宣来一问。” “不,待他事成之后再说吧。” 女帝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薅羊毛 等沈云卿把羊毛生意做成了,然后给女帝薅羊毛。 公孙芸惠最大的优点是看好你就给你机会,最大的缺点就是机会不是给你的,是为了让你为我服务的,简称“薅羊毛” 当天黄昏,两两马车,几名随从,经由东门入城,天黑前停在隆昌街刘仁举家门外。马车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岩镜、刘文莫父子,还有刘岩镜原配夫人三人。 此时刘仁举尚未回家,夫人赵丽引三人前往后宅安顿,天黑不久方才从城北回到家中。 “多年不曾归家,孩儿给爹娘行礼了。” 刘仁举见面便拜,刘岩镜很是高兴扶他起来: “快起来,过来坐下。” “是。” 刘仁举径自落座,随后说道: “爹和娘还有兄长是何事进的城?” “比你早一个时辰,黄昏前进的城。听丽儿说,你最近早出晚归忙恨的,你在神都没有生意,为何如此忙碌。” “爹你有所不知,短短一个月,神都聚集了天下巨富之人近五百,这还不算小富贵之人。各道州刺史也差人进京打探消息,现如今的神都可谓热闹至极。孩儿刚从城北回来,就是去的东市打听消息。” 这时刘文莫插话说: “如今城东九大市的货比十年前多了五六倍,商品翻了两倍,这些财商巨子在神都都有商会,东市的情况应该了如指掌,东市除了商货价格,还能有什么消息值得仔细打探?” “兄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东市虽然只是商货交易市场,但是海郡王府的货,大都从城东九市出货。” “沈家如今跟在神都,出货自然从东市出,这有何稀奇。” “出货是不稀奇,稀奇的是能出多少货,现在谁也不清楚。” 刘仁举越说越糊涂,刘岩镜听着不着四六,遂是问他: “仁举,你究竟是何意?” “爹,此番金戋寺开禁,同时开禁的还有工部机械,而现在工部机械使用最多者只海郡王府一家,而海郡王府的货,又分两批,一批给户部、工部、吏部,一批沈家自己出货。所以机器的产力如何,现在谁也不知,但是能弄到户部、吏部、工部的走货,唯独不知沈家的出货,所以要知道沈家的出货,就只能去东市查往年交易总额。” “但这又有何意义呢?” 刘文莫不解问,倒是刘岩镜已经想到其中的玄机,他说: “机器生产到目前为止只听沈云卿一人说,谁也没见过,更没上手,所以没人知道工部的机械一月能产多少,而沈云卿也不会说。因此要知道工部机器产力,只有知道沈家每年给工部、吏部、户部、六局的货量,以及沈家的走货,而后藉此推算工部机械的产力。 此番赴京的财阀巨子,无不是天下的人精。沈云卿红口白牙想要骗到他们的真金白银,不拿出些实惠,财阀巨子们岂能买账。” 由于经济不成熟,信息壁垒和经济垄断,现在满世界都只听沈云卿一个人自吹自擂,说这个机器生产是个好东西,每个月的产能很大,价格成本很便宜,而且质量好,销的快,反正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虽然也有人参观了机器生产,但也不可能一年二十四小时盯着,让人统计产量,而且也不允许。万一说不定只是为了骗人钱财,搞出的某种人力驱动的“机关”应付吃瓜群众的传销商品呢。 所以就得知道以往历年的产能,最后再核算设备数量计算产力。 但沈云卿垄断了先进生产和设备数据参数,外界无从得知生产量和生产规模。 当然,生产数据保密,是为了保证产品成本不被曝光,曝光了就没办法搞暴利了,而且工业生产的成本低,如果销售价格压得太低,利润少了不说,还冲击传统的手工作业产品。 因此需要严格保密生产成本和规模,既能用工业品的成本,卖手工业生产力的价格,谋取暴利回哺技术投资和女帝认捐,同时也能维持其他传统行业的稳定,让其他传统手工业也能有一口饭吃。 这也是为什么女帝诟病沈云卿的蜡烛只要人家成本五分之一的价格,但是能卖一样的价钱,里面的经济逻辑就是保护其他非工业化生产者的市场。 否则一旦工业化产品冲击完全没有准备的传统农业化市场,瞬间就会冲垮,让大量传统行业者失业,这会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同时朝廷需要用钱,低成本的同时,同价销售竞争,说起来也没道德问题。 所以过去六七年间,但凡是沈府百通利和金戋寺经手的商品,价格并不比市面上同类商品低,相反有些还会高一些。 如棉布,价格就比普通织布贵一成五,但是成本却只有普通织布的百分之五十五。 之所以要卖贵,而不底价销售,就是因为当下织布都靠人力,尤其是女工,在织机效率基本相同的情况下,大家的成本其实差不太多,除非规模一味的大,可以冲量。 而且传统织布,农户自纺的土布占很大一块产出,岐帝国的丁税中就有每人半匹布的纳税额,征的就是布匹,因为古代农户女子都织布,所以就有基础规模的小农生产。 而金戋寺、户部工坊的布,使用了蒸汽纺纱机的棉纱,成本低得多,还使用了工部改良的手工织机,提升效率的同时,精细棉纱和高级织机让布匹品质更为细腻,所以品质上又比传统织布、土部强得多。 有鉴于传统小农生产和市场生产个体的大量存在,如果朝廷和金戋寺的布匹低价流入市场,就会严重冲击市场生产秩序,进而引发经济动荡。 所以价格抬高了往外卖,既能获取额外暴利,增加收入,还能保护市场。 现在工部机械开禁要往外卖,民间对新鲜事物存在疑虑,尤其是财阀势力对朝廷的信誉其实并不放心,单听沈云卿自己吹嘘,户部的那帮子人毕竟是朝廷的一部分,他们的提供的数据未必就靠谱,所以要知道机器生产的产能,就只能靠自己去打听。 而东市是沈家出货的主要据点,通过调查东市,就能知道机器生产的潜力。 刘仁举最近一个多月,就是忙着收集经济数据。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一家人用过饭后已是上半夜,父子三人依然精神十足,钻进书房继续接着开禁一事交换意见。 “爹,此番开禁机不可失,虽然没有授许专营,不限购买,但是工部每年的产力有限,谁先买谁先获利,置办的越晚越吃亏。” “嗯,此话在兰陵时,我已与你大哥说过。沈云卿此人虽然奸诈,但生意上还是重信守诺的,这一点他比其他人强,我料他不会弄虚作假欺世盗名。明日我去见李义清,再打听一下户部的情况。” “李大人最近公务繁忙,白天恐怕难见以免,只能安排在晚上。” “那就安排在晚上吧。” 第553章 计划流产 由于全国各地财商蜂拥至神都,户部现在的主要工作转向应酬接待,上午散朝后,无事官员都出宫参加应酬。 同时受到北面战事影响,晚上必须随叫随到,所有应酬活动都安排在白天进行,晚上已经很少有人敢于“顶风作案”,晚上花天酒地到深更半夜,万一女帝召见,轻则罢免官职,重则得要治罪。 李义清是户部郎中,接待应酬工作必不可少,要单独私下见面,只有晚上有空。当然,白天也可以参加团体招商会,但谈的内容会打折扣,很多能说的都不能谈。 就在刘岩镜进城的两日后,高彭贵坐船在孟津县上岸,去年此时他曾来过神都,当时是为探望女儿高若萱和外孙子,也是走的孟津县,但时隔一年再来,孟津县内外比起一年前,起了很大变化。 短短一年时间,县内的店铺楼宇拔地而起数以百计,致使城内地皮涨价,更多店铺楼宇转而在城外置业,形成城外包围城内的新格局。 虽然受到战争阴影威胁,神都富人出逃者十之四五,但也不乏外地来的淘金者刀口舔血放手一搏,赌上朝廷的国运,博取一生的富贵。 下午,高彭贵坐车入神都,先去了沈府,高鸿去了轩禾书院,沈严良在百通利,高彭贵只见到了妹妹高秀珍。 “妹妹,妹夫呢?” “最近忙的昏天黑地,他在总号忙着应付来京的主顾呢。” “哎呀,我这外甥如今是发达了,我这个舅舅现在还得沾他的光。” “瞧你说的,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对了,鸿儿也在神都,你知道吗。” “鸿儿也来了?”高彭贵诧异,他并没有接到高鸿的来信:“何时到的?” “二十多日前到的,你还不知道吧,各州府衙来了不少人,都是来打听消息的。也真奇了怪了,北面形势吃紧的厉害,神都反倒是比以往更热闹了。” “可不是嘛,金陵来了不少,可惜都是茶商、木材商,都是来凑热闹的。我那外甥现在何处,今日回府吗?” “什么外甥,是郡王。今后可不能外甥外甥的叫,云卿可是为朝廷立下大功劳的。” “呵呵,这倒是。想当初怎就没看出来,他还有领兵打仗的能耐。而且现在民间都传开了,腊婆少说得有四五个江南东道的土地,土地极其肥沃,真是不得。” “可不是嘛,我听云卿说,腊婆从今往后就是朝廷的了,那里一年能种四季的水稻,还有享用不完的香料红木,简直就是一块宝地。” 沈云卿回国不久,建议女帝对腊婆的实际情况进行系统内部通报宣传,一来通过官僚系统内部的宣传,让官僚集团知道所谓的“穷山恶水弹丸之地,小国寡民蕞尔小邦”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二来通过具体形象的开疆拓土的面积,增强民间老百姓对朝廷的好感度,提升朝廷的形象和微信。三来也能提增女帝的政治权威和形象 否则打仗打了半天,地处内陆腹地的老百姓也不知道朝廷取得了什么战果,官僚体系也不知道腊婆是个什么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劳民伤财做的虚假宣传。 最后,通过传播腊婆的实际状况,给民间制造腊婆的经济价值,只要有经济价值,就会有商业利益,商人和经商团体就会迅速涌向腊婆。 下午稍晚时,沈云卿接到府上消息,舅舅高彭贵到了,沈云卿又差人去云朔苑知会了高若萱。 自从周晟娶了许茹柔,他们这个家就成了两瓣,高若萱常驻宫里,许茹柔住宫外,倒不是因为高若萱心眼小,给许茹柔小鞋穿,是周晟不让许茹柔常驻宫中,他是怕沈云卿给许茹柔小鞋穿。 许茹柔的爹许石坦是神都城一大粮商,但做的不是口粮,是黑豆和黄豆,黑豆黄豆在古代多数时候不作为人的口粮,但人也吃,更多用于饲料喂养马匹。 所以许石坦和太仆寺的关系很熟,而太仆寺又涉及到养军马,间接其实又跟兵部有关系。 而许石坦还有个弟弟,许茹柔的叔叔许宁,这位做的是木炭生意,供应神都冬天的用炭,而许宁的儿子许平丞是林毅贤女婿顾韵熏的门生。 然后经由林毅贤和许平丞的关系,搭上了许家这条线。 说起来林毅贤也是费劲了心机,许石坦通过饲料生意和太仆寺打通了关系,而许宁虽然是个卖炭的,但是他有本事把炭卖给内司府,所以许家既和太仆寺有经济关系,还跟内司府有经济关系。 现如今工部就是林氏派系,沈云卿又把持了金戋寺和大机器生产,又在军界树立了自己的地位,形势上周晟的形势一片大好。 但许茹柔、许石坦、许宁三人在周晟安排下沈云卿陆续见过,给人的印象非常不好。总结成五个字,就是“许家有野心” 也许之前没有,但攀附上周晟之后,就有了野心。 而且许茹柔这个女子外看温柔娴淑内敛大方,但沈云卿两世为人,看人多少有点自己的经验,尤其是看女人和丈母娘,他的经验一直很丰富。 许茹柔绝非寻常心性的女子,说句难听话,许茹柔若是给她一场造化,绝对是个比女帝还要厉害的存在,而且还不一定是对政权稳定有利的发展。 而高若萱心性纯良,天生的感性动物,没什么戒备和心机,所以日后许茹柔若生下男孩,周晟称帝登基,恐怕不免又是一场宫斗夺权的大戏。 所以沈云卿对许家的印象不太好,虽然没有反映在脸上,但周晟为了扶持许家,提了不少要求,但沈云卿一概没答应,只说让许家老老实实继续烧炭收黄豆,做饲料生意,其他的一概不接应。 这就让周晟感到沈云卿对许氏态度的不满,为避免沈云卿给许茹柔穿小鞋,周晟只能让高若萱、许茹柔二人分居宫内外。 有鉴于周晟的秉性和高若萱的性格,沈云卿现在甚至考虑让周晟再娶,引入外援压制许家,同时又得与沈家、高家和得来的世家女子。 当晚,沈云卿见到了高彭贵,饭后谈了很久,了解了金陵茶商、木材商、粮商、绸商、船帮的情况。 肖炳光年纪渐长,最近几年多次抱病,今年回国时途径金陵见过一面,肖炳光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因此有意致仕退休,下野养老。 但眼下突然掀起了经济浪潮,让肖炳光担心政局生变,金陵礼部派系被打倒,所以还得继续在金陵任上做到形势明朗。 而金陵除了粮商,其他行业没有一个能与周边财阀抗衡的团体,金陵钱庄也因为刘岩镜、蔡生廉的扩张,已经不成气候。而茶叶在这个时期还没有成为大众消费品,国外几乎没什么需求,所以茶商也形不成气候。 金陵的资本鲜有重量级的商团能参与金戋寺的扩容,高彭贵此来,一是为金陵的商帮打听内幕消息,二是为肖炳光打探官场风向。 之后几日,沈云卿安排高彭贵与江南商团前往孟津参观,所有财阀以道府和团体为单位,都会安排前往孟津县参观,以加强对机械化生产的认知,同时更大程度展现朝廷的诚意。 而与此同时,刘岩镜的消息不胫而走,李义清主动找上门来,为刘岩镜安排会面。 六月中旬前后,草原大火直逼漠北,但受到近期连续阴雨影响,塞外火势大幅削弱,但大火所过之地一片焦土,没有三两个月,几乎长不出像样的牧草。 尽管大火颓势已露,但都勒阔却高兴不起来,大火烧毁了草地,千军万马要穿越漠南漠北,没有草地牛羊马匹都将活活饿死。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岐军的投毒封锁了南下所有水源,不吃能活七日,不喝三天也活不过。三十多万忽喇大军被阻于漠北,往南兴叹。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的是五月中下旬开始中断了东部与忽喇的联络。 薛伯充东进途中撒出了五千多骑,自南向北封锁了大兴安岭与外蒙的通道,用以截杀忽喇与肃汝的往来信使和哨骑,直到六月初,才有消息从肃汝送达北塞汗帐,六月下旬西辽形势已经一边倒的倒向岐军。 五月初被薛伯充围歼四万余人后,肃汝约有七万人在围攻永义,久攻不下,五万人在前往拓州途中遭遇徐忠乾部,薛伯充兵分两路,自率主力扑向永义,另一部杀奔拓州,从背后合围拓州肃汝骑兵。 至此战局已经明朗,四万人被灭,五万人被围,七万人围攻永义打了近一月攻城不克,薛伯充主力又到,肃汝在西辽的入侵计划基本破产,看样子还可能被岐军吊打。 “肃汝的这些蠢货,竟然连一个月都没挡住,简直就是一群废物。” “可汗息怒,是岐人奸诈,一面以放火投毒阻拦我军南下,一面声东击西攻打肃汝,实在是没有料到岐人会胆大包天到抽空关外主力东进攻打肃汝,当真是失算了。”鲁古图大呼上当,但为时已晚。 “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用,必须趁肃汝没被岐军击溃之前,夺取呼延和陇西,然后从陇西进攻云中和关外。护国师,立即让人传令我岳父折齿日达,进攻呼延、陇西。” “可汗,形势已经生变,肃汝无法再为我部拖住岐军兵力,此时进攻呼延、陇西,岐人可能会与肃汝和谈,然后联手进攻我部,不得不防肃汝背叛盟约攻击我部。” “这不可能!只要速取陇西,我族就能攻克关外和云中,将岐人封死在关内,肃汝和西辽岐军绝不敢来犯。” 第554章 大局将定 由于漠南、漠北水源被投毒,大火烧毁了牧场,忽喇无法南下的同时,岐军理论上也无法通过,所以岐军在收拾了肃汝之后,只能从外蒙古高原东北侧进入战场,这意味着岐军将没有后勤保障。 西辽的民力不足,不可能从辽宁出发,穿越黑龙江大兴安岭,再把补给运往外蒙古东北,从关内出发则无法穿越漠南漠北,所以即便岐军收编了肃汝,几十万人的吃喝会成问题。 只要薛伯充主力被拖在西辽,忽喇速取青海、陇西、河西走廊,经由背后进入内蒙地区,就能切断岐帝国整个关外领土通道,在态势上形成战略压迫,这个时候再做战争与和谈选择,对忽喇更为有利。 这是都勒阔的打算,而鲁古图老成持重,更重视近在眼前的利益,他说: “可汗,肃汝败局已定,此时攻打呼延、陇西,只会让岐国与肃汝和谈,而后调转兵锋与我族为敌。臣建议应该即刻东进,袭取肃汝领地,威胁岐军背后,而后再做南下或是和谈决定。” “和谈,护国师为何要与岐人和谈!”都勒阔质问道,对和谈提议不屑一顾。 “可汗,没有肃汝威胁河北,就无法牵制岐人兵力,相反无论肃汝被灭还是与岐人媾和,都将从东部威胁我族。” “岐人吃的是粮食,他们要从东北方向进攻我们,他们没有足够的民力运送粮食,他们不可能从东部威胁到我族。” “现在不会,但三年五年之后,他们会有足够的牛羊。漠南漠北的毒水也已消失,到那时,岐人就会从关外和肃汝威胁我族。” “我们也能从陇西与漠南威胁他们。” “但他们有长城,有林立的城池,而不是广阔的草原。相反如被岐人夺取了肃汝草地,岐人会在东面迅速壮大马队,十年后将威胁我族安全。” “要本汗背信弃义撕毁与肃汝的联盟,日后让本汗如何负重,还如何与他国往来。” “可汗可以出兵共同抵御岐人为由,派兵进入肃汝领地,战或不战都在我军,若是肃汝顶住了岐军进攻,我军顺势而为,经由西辽南下,如果肃汝败了,我军兵不血刃夺取肃汝领地,让岐人无法立足。 如此我族既得到了肃汝领地与人丁,日后又能从辽北威胁岐人关内,还能藉此为要挟,迫使岐人向我族进贡。” “如果我们打下了岐国,什么都是我们的,还要他们进贡干什么。” “但现在形势已经大变,老臣三路出兵计划,只剩一路,无法取胜。可汗应该考虑眼前最大利益,保证我族的生存。” “那就再无别的办法了吗?” “除非牧草再生,毒水一夜消失,否则绝无取胜岐国可能。” “可恶!”都勒阔挥手掀翻了桌子,桌上的奶酒、羊肉翻了一地:“传令喀拉拓,领兵十万火速东进肃汝。” “是,老臣即刻去办。” 薛伯充大军此时还陷在永义、拓州一带,短时内无法正面突破肃汝,进入黑龙江、吉林,忽喇这个时候进入肃汝领地,无疑是捡了巨大便宜,连带外兴安岭远东地区,一夜间多出两三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地,确实缓解了忽喇内部日益增长的人口与部族矛盾。 六月下旬,薛伯充战报再次送达女帝桌前,西辽形势一片大好,让公孙芸惠大松了口气。 “好啊,薛伯充用兵如神指挥有方,不愧是国之栋梁。” 女帝赞口不绝薛伯充战功,却闭口不提沈云卿在这件事上做了什么。 “陛下洪福齐天,一战重创肃汝,逼和忽喇指日可待。”范勇一记马屁送上,实在不像他的为人。 “呵哈哈,自与腊婆开战以来,还不曾见范尚书今日气色,看来最近两年,确实令人堪忧。如今肃汝败迹已露,朕终于也能松一口气,过几天消停日子。” 女帝话音未落,桌旁站着的沈云卿插话说道: “陛下,肃汝虽然已露败绩,但不得不防忽喇袭取东北之地。而且近日连续来报,忽喇大军盘踞在呼延、陇西两地之间,大有攻取陇西迹象。臣担心忽喇汗帐大军被阻与漠北后,可能会趁肃汝大败之前,以驰援为名夺取肃汝领地向东扩张,继续威胁我朝西辽,此事不可不防。” “那爱卿有何计策可防忽喇?” “忽喇要东进,以眼下态势,我军无法阻止忽喇东进袭取东北之地,因此臣建议击溃肃汝大军之后,诛杀肃汝可汗,朝廷分别遣使与肃汝各部头领谈判,尤其是北胡、北狄两部,只要拉住多数肃汝部族,我军就能夺取更多东北之地。 同时此番俘获的肃汝俘虏应该加以优待,战后放其归乡,让肃汝各部知道陛下的后恩。” 话音刚落,这时武卫忠却说: “这些游牧夷狄生性凶顽,不服王化数百年,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本将不赞同海郡王放虎归山之法。” “臣也不赞同。”陆争道,继续又说:“辽北之地尽是胡人,此番令其臣服,今后还会复反,不可不慎重。” “两位大人所言本王也很赞同,但西辽、东北之地日后可以大举迁徙岐民实边,同时朝廷应该大力兴办塾堂识文断字,令肃汝归化我朝,多管齐下多措并举,共促肃汝归化。” “但绝非一日之功能成,迁民也非小事,万一十年二十年内反叛,这又如何。”陆争质问。 “贵在持久,只要朝廷财力充足,十年二十年内向西辽、东北迁民百万不成问题。辽北之地虽然苦寒,但是春夏两季土地极其肥沃,可以养民。同时也可以传授肃汝田耕劳作,令其丢牧为耕,二十年三十年后,多数肃汝百姓知会种地,还如何骑马作乱。” 兵部担心这次征服肃汝,下次再度反叛,但也拿不出一个长治久安的策略。所以按以往的办法,所有抓获的俘虏都会被迁往河南挖矿,通过削弱忽喇青壮年,同时利用其劳力,创造经济价值,弥补战争损失。 沈云卿着眼于当前形势和未来向北开疆,还需要利用肃汝的人口遏制忽喇向东扩张,如果现在削弱了肃汝,岐帝国在东北地区没有人口基数,无法支持大兵团长期作战,因此只能用肃汝的根基,先稳定东北局势。 至于日后,可以通过不断迁徙人口加以同化和稀释,同时改变肃汝的习惯,让其种地。一并输入岐文化,让他们接受仁义礼智信和儒家思想文化。 而且东北全境都是黑土地,虽然冬天冰天雪地,但是冰雪消融之后的春夏两季露出的黑土地却能用来种植小麦、大豆、油菜,哪怕只有一季,只要配套一些列的政策和技术,就能迅速发展出定居点和生产力。 沈云卿与兵部意见不一,女帝思考若久,倾向于沈云卿的方案。 “兵部所言虽不无道理,但海郡王提议更有利于天下长治久安。当年我朝攻取西辽,正是由于缺乏经营,长期漠视,导致西辽民寡力微,给肃汝以可乘之机。此番攻略肃汝,不能将此后患留给日后新君,必须在本朝解决。 此事不用再议,待等战事平息,辽北一应事务都依海郡王方略行事。 现在说说财商大会,欧阳,财商大会准备的如何?” “启禀陛下,各道财阀已到半数,愿来的都来了,多数已经安排前往孟津县参观,按计划七月初召开大会,七月之前由户部、吏部、礼部、金戋寺做最后磋商。” 下刻,女帝目光看向沈云卿: “海郡王,朝廷发行公债一事,准备如何进行?” “回陛下,此事臣与欧阳少卿已经商议妥当,相关方略臣也已拟定,但尚未与户部磋商,仍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是在等与忽喇和谈。” “是的,只有忽喇狮子大开口,臣才好办。否则民间财商会认为朝廷设下了圈套。” 发行国债和金戋寺开禁、机械设备开禁同步进行,不能错开推动,如果错开推动,就会错失忽喇这个外部压力,只有外部压着国内,国内的资本才会在朝廷压迫和外部压迫之前,选择向朝廷压迫屈服。 由于金戋寺开禁和机械设备开禁,已经吸纳了大量资金,朝廷再放出国债,这些个财阀手头资金不足,同时也会担心朝廷一连吸走这么多资金,现在又要借债,这么大胃口可能意味着更高的政治风险。 虽然国债是向全国发行,但是当下的经济结构和消费人群结构,决定农民占全国人口的多数,因此农民很少会买这种东西,他既不懂,同时农民又是弱势群体,很难保障自己的利益。 所以国债的购买人群,仍然是小资及其以上的阶层,而小资、中产、小富贵又与财阀关系密切,形成人际网络。这些财阀口中传播的信息,很能左右整个社会资本的方向。 但国债又不得不推,所以得要找一个突破口。 西辽战事的顺利推进迅速在宫中传开,同时也让更多百官更加纳闷。 第555章 夜谈(1) 下午稍晚时,林毅贤来到机械司,找沈云卿问话: “海郡王,西辽之事你知道多少?” “林大人为何问起此事?” “薛伯充在西辽先是歼灭了四万肃汝骑兵,后又在拓州与徐忠乾包围了五万人,又在永义与肃汝七万对峙,据此前来报,肃汝南侵兵力达十八万人,以西辽十五万兵马,岂能招架得住。” “那林大人以为西辽有多少兵马?” “现在百官都在传,是薛伯充将塞外主力都拉去了西辽,合围了肃汝,少说得要二十五万兵马。但如此一来,塞外岂非兵力空虚。纵然向关外调集了二十万新编岐军,但也不足以敌挡忽喇大军南下。薛伯充此番是拿朝廷的江山做赌注,博他的战功。” “林大人,此话严重了吧。军机大事将帅之道,岂是我等能在后方所能揣度,也许薛将军料定忽喇犹豫不决,趁机东进稳住西辽,然后再抽兵西去塞外,如此既稳住了西辽,同时还能兼顾塞外,岂不是一举两得。” “但万一要是失守,可就得不偿失了。” “话虽如此,但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之法,有时只能冒险行事。” 这古代由于通信不发达,而战场瞬息万变,主帅根本来不及向后方请示,只能自己做出决断,决定采取什么策略。 而后方往往不知道前方的情况和难处,经常仙人指路瞎指挥,皇帝没有军事能力,还要遥控大军指点江山,将帅不听,皇帝觉得你有野心,将帅听之任之,赢了倒还好,要是败了,拿你当替罪羊。 最可怕的是皇帝对你起疑心,又缝多事之秋,内朝的小人在皇帝身边煽风点火进谗言,最后把江山给搞完蛋了。明朝后期就是典型的文官酸,武官惨,皇帝吊死煤山上的悲剧。 薛伯充此番作战行动是沈云卿献计献策,兵部和女帝认可的大胆军事行动,所以皇权政治层面没什么问题,但眼下这个消息还不被文官集团所知,表面现象在外界看来就是薛伯充胆大包天,不顾朝廷软肋暴露在兵锋之下。 同时林毅贤最近十年羽翼渐丰,薛氏是横在周晟称帝的一大阻碍,薛伯充如果继续积累战功资本,日后会成为难以扳倒的大山。 林毅贤背后吐槽薛伯充,多少有些文官的酸葡萄心理。 见沈云卿讳莫如深回避敏感问题,林毅贤只好不再多问,转而询问新币一事。 “新币的冲模全已完成,明日是否安排试样冲制。” “明日先冲铜圆,尤其是五贯和一贯的新币,铜板较厚,可能还需调整机器与模具。另外,本王考虑明年在孟津县黄河边的炼炉厂旁兴建一处轧钢厂,用于生产钢板、铜板、圆钢、铜棒,光靠工部的样机,远不能满足当下使用。” “这轧钢样机已经不菲,兴建更大轧钢坊,花费惊人呐。” “话虽如此,却不得不为,而且金戋寺开禁,为的就是将民间钱款为朝廷所用。只要轧钢坊建了起来,投入的钱款将迅速回本,而且利润极为丰厚。” 工业基础设施投资的起步代价很大,从农业转型进入工业起步,没有足够的国力根本干不了。 而西方的办法是通过对外扩张侵略和掠夺奴役,完成自己的第一次、第二次工业化。而中原王朝强大的国力,辽阔的疆土,庞大的人口,只要不是碰上昏君恶吏和蒙昧无知的统治阶层,完全可以依靠国内力量进行工业置业,无需对外扩张掠夺。 尽管有足够的国力投资工业,但对农耕王朝而言仍然是个巨大的支出。 沈云卿开放金戋寺,吸引民间资本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借资金投工业,一旦完成初步投资进入回报期,工业设施就能不断的自我增殖迭代,迅速回哺资本经济。 林毅贤对工部发展已经超出了预期,在他看来,目前的一切已经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和设备,进一步的扩张和发展,看不到更远的未来。面对巨额投资,林毅贤不免有些彷徨。 新币的生产除了需要设备和模具,还要铜板和铜棒,铜板、铜棒只能靠轧机生产获取,传统的铸造、人力捶打无疑无法满足大规模制币的需求。 枪管的生产一样需要轧钢生产的薄钢,没有工业化的轧钢厂,批量制造枪炮就是天方夜谭。 就在二人说话时,门外突然进来一个女官: “海郡王,欧阳大人请郡王酉时四刻(晚六点)前往诗合园冬梅阁商议要事,请海郡王务必前往。” “有劳大人亲跑一趟,请转告欧阳大人,本王会按时赴会。” “那下官告辞了。” 待那女官离去,林毅贤话锋一转说: “金戋寺今非昔比啦,日后的朝廷,恐怕要更多依仗金戋寺啊。” 林毅贤语带弦外之音,沈云卿岂能不知,他说: “都是为陛下分忧,户部也好,金戋寺也罢,都是在为朝廷的天下办事,何分彼此内外。林大人此言若是让陛下听去,可就为难沈某了。” “呵呵,这倒也是,呵呵……” 如今工部羽翼日渐丰满,金戋寺的扩张又将给工部带来巨大红利,沈府的财势也将如日中天,林毅贤现在无疑是在周晟谋划未来的帝位,这一点沈云卿一场清楚,但他更清楚权利之下的危险,和权力之上的寒冷。 晚上,沈云卿按时赴约,去往诗合园的冬梅阁,欧阳羽已经等在二楼。 农历的六月底七月初已经入夏,但今年夏季的气温格外的低,比往年低了足有三到四度,加之当下大气环境良好,相较于近现代动不动四十一二度,四十四五度的极端气温。 当下的夏天气温最高也就三十三四度,三十五度就已经非常罕见,今年入夏的气温最高才二十五度,入夜后气温迅速降低,加之风又大,夜间行走在外,还得披上一件长衣才行。 见到欧阳羽时,她已备下小宴。 “海郡王来的真是准时。” “机械司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让欧阳大人久等了。” “海郡王请坐吧。” 沈云卿径自入席,桌上的佳肴很是丰盛。 “不知欧阳大人今日约沈某到此相谈何事?” “一些私事,也有一些公事。” 欧阳羽说话时,脸看着阁外的夜空,给人以惆怅孤寂而又仪态万千不失风度的美感。 沈云卿琢磨着她话中的“一公一私”的深意,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这些年来,欧阳羽还从来没有交涉过真正意义上的私事,因为她不需要,她的位置决定了只有别人求她,没有她求别人。 沉寂了片刻,沈云卿问她: “既然为私,那就先说公事吧。不知公事是陛下的公事,还是内司府的公事,亦或者金戋寺的公事。” “我已命人初步核算了金戋寺账目,与财阀们的身家,即便按每人十万贯计,此番筹款至少七千万贯,抵朝廷四年税赋。然十万贯对这些财阀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因此绝不止七千万贯,这笔钱如何用,如何还款,海郡王可有想好。” “欧阳大人是担心沈某经营不善亏的血本无归。” “本官相信,以海郡王手段,亏本断然是不能的,但这可是一笔巨款,每年所需支付的利钱十分惊人。” “是的,确实是一笔惊人的财富,但欧阳大人可曾算过,朝廷每年应该实征多少税款?” “十年之前本官就已算过。一百六十五年前的天聪年间,我朝岁入达三千七百五十余万贯,至此之后未再超过三千七百五十万贯。之后一路下滑至十年前的一千两百万贯,但是一百六十五年间朝廷累计铸发铜钱超过二十八亿贯。若按天聪年间物价计算,朝廷现在的岁入应该是六千至七千万贯,但实际只有一千八百万贯,这还是在盐政、高粱新政之下的岁入,若不计两者,恐怕更少。” “私下百官常言欧阳大人是我朝第一账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欧阳大人大体所言基本属实,若按天聪年间岁入计算,当时全国定户才四千余万人,但岁入却有三千七百五十余万贯,如今人口逾六千万,岁入才一千八百万贯,显然是不正常的。 而且这是欧阳大人的账本,本王演算的数额恐怕更大。” “哦!”欧阳羽突然瞳孔一凝,要说理财经商,自己可能不如沈云卿,但是论算账,她绝不认为会不如沈云卿。“海郡王所得数额为多少?” “沈某若是说出口,还请欧阳大人莫要吃惊。” “如此说,海郡王所得实额要比本官还多。” “岂止是多,朝廷岁入至少是这么多。” 沈云卿竖起两根大指,欧阳羽微蹙秀美说: “八千万贯。” 话音刚落,却见沈云卿摇了摇头淡淡说道: “是两亿。” “两!”欧阳羽大惊失色,心中的震惊此刻跃然脸上:“怎能有两亿!” “因为税制存有弊端,官吏经营不善,地方贪污成风,商贾偷税漏税,加之开国至今铸钱毫无节制,大量铜钱被囤积在民间,而钱不转,就只能囤着。” “那也不能算出两亿的岁入,若按此推算,天聪年间岂非更少。” “如以本王算法,天聪年间岁入应该有八千万,当时铜钱比今日更值钱,今日铜钱已经价贱,本王称之为贬值。” “这我知道,但无论如何也算不出两亿。” “那是因为朝廷算账方法不同,税制有弊端也不同。” 第556章 夜谈(2) “税制又何弊端?” “现行税制以商税为例,多数商品十抽一,甚至十五抽一,高额商品五抽一。如此就导致相同货物,不同成本的货物,在售价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所征税额基本一致。开国时问题不大,当时为恢复民生,实行抽税制,方便了民间休养生息,促进了各地生产与商业流转。 但我朝最大的弊端在户部,户部背后是天下广大财阀,只要户部不上调抽税,无论何时,朝廷都只能征百姓,而无法征富人,此其一。 其二,民间财阀巨富偷税漏税者多如牛毛,几乎无人不偷税偷税。以盐为例,如今盐利比往年更多,但盐商仍然偷税漏税,以前是往盐里掺沙土,晒盐之后工部看着,盐商掺沙土是不干了,但是他们却经常将自己的空盐船凿沉水中,谎骗食盐损失,冲抵税款。 再者,钱庄牟利走账偷税漏税甚巨,朝廷无从查证,但凡地方衙门催缴税款,钱庄无不是将钱借出,年底来个盈利微薄,无缴税可缴,户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外公田私占是一弊,全国田亩私占者过半数,这些被占土地均无法有效征税,仅此一项,每年流失田税赋税何止千万。 如此类种种不胜枚举,朝廷从来不管,从来不问。这些沾满铜臭味的铜钱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积存民间,而朝廷没钱可用时,就不断铸钱,铸出的铜钱又流入民间,而后覆水难收,铸钱越多,回收越难,有甚者前朝旧都埋在地下,此等守财奴,非但不能造福天下,相反还会害了朝廷的社稷。” “海郡王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所言深切要害,但朝廷法度如此,民间成例如此,又如何能大刀阔斧下以猛药。” “法度只能缓缓推动,慢慢推行,否则操之过急,非但不能治病,还可能被药毒死。如今应该先收民间财势,令其钱财为我所用,只要民间财力入我道门,其便只能遵从我金戋寺章程办理,而后再以金戋寺渗透各地钱庄,届时想要查税,要不是轻而易举。” “原来如此,兼收并蓄多管齐下,败鼓之皮物尽其用,先将大头收紧,腾出手后再理琐碎。” “不错,天下的关键仍在于这些大头巨富,只要管住了他们的钱袋子,同时让他们有利可图,朝廷自然可以非常方便的征他们的税。然后再用他们的钱,治理天下。” 财富永远在民间,政府永远都不是财富的最大保有者,尤其是在中原农耕王朝皇权体系下,无论朝廷多缺钱缺粮,老百姓多疾苦,中原多数时期其实都不缺钱不缺粮,即便是明末的惨乱,天下其实并不缺粮,粮食都在文官集团和奸商巨富之手。 沈云卿仔细核算过开国至今的财政数据和铸币情况,虽然当下数据并不细致,远没有现代金融的系统量化指标,但并不妨碍大致推算货币存量和税收规模。 有鉴于王朝的农业体系和法律体系,无法达到现代社会的系统性效率,即便是降低所有指标,沈云卿推算出的岁入也达到了两亿贯每年,这里面还有严重的通货膨胀。如果币值恢复常态,也至少有一亿两千万到一亿三千万的岁入。 欧阳羽的统计方式受制于认知和统计口径制约,结果远少于沈云卿的两亿并不意外,根本原因仍在于技术手段和理念认知的差距。 同时欧阳羽毕竟身在大内,没有基层的工作经验,对民间的情况其实并不了解,她只是站在朝廷的历史数据上进行的核算。 事实上天聪年间的岁入也是畸形的,再以天聪年间的数据作为参考基准,叠加当下畸形的经济,结果只能更加失真。 所以朝廷理论上是有能力偿还每年的利息,但问题出在户部,出在税制和体制。 这些问题不可能一夜改革成功,历史上所有末代王朝的改革也几乎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归根到底是皇帝和改革派改革过激,希望一步到位,但结果是触碰了利益集团的红线。 加上对外战争的受挫和政治失败,最终导致改革失败,改革失败进一步恶化了国内政治和经济形势,加速了王朝的崩塌 金戋寺的开禁,大量引入民间资本注入,金池总量大大超过金戋寺目前的存款和本金,也超过国库的岁入,势必带来每年的还款压力剧增。 机械设备的开禁,虽然能带来一笔可观收入,但工部的产力限制,每年能够赚取的利润不足以偿还,因此改革税制就势在必行,但有些税眼下是改不得的,也碰不得。 如和田亩有关的政策,就不能碰,王曦照在汉中搞新田制,就遭遇了很大阻力,所以和田有关的税动不得,动田税,就一定要动田制。 全天下一多半以上的土地都在私人地主手中,这么大的黑洞,动一下就是全国大地震,是要造反的。 所以税改和间接税改,只能先从商业和工业起步。 机械设备对外开禁,带来一笔可观收入同时,这些机械设备日后只能在神都落户,直接置于朝廷的监管之下。所有的生产和进出货,朝廷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所有的利润,想瞒也瞒不住,工业税可以一步修法到位。 而工业的产值效率高,收益也更高,纳税自然就更多,这笔税收无疑是极为可观的财源。 同时工业生产的货物向外发货,需要一系列的中间环节,只要工业生产在朝廷的监管之下,朝廷就能监管发货的最终流向,直到最终的销售源头,中间的一系列的间接税,如增值税、流转税、过户税、印花税一样也逃不掉,这又是一笔收入。 此外民间入股金戋寺,一定会形成经济网络化交叉,进而感染钱庄,渗透钱庄。 但凡是与金戋寺往来的每一笔交易,都有凭证,年底与金戋寺的结算,就能推算出没一家钱庄的走账,以及和金戋寺账目往来的性质,究竟是盈利款还是货款,都会一清二楚。 一旦与金戋寺的系统发生交叉,想逃税那是找死,一查一个准。 施君亦极力反对金戋寺开禁,是他的直觉感到十分不妥,但他想不出原因,说不出太多所以然,只是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圈套,但怎样的圈套,他想不明白,因为他被认知束缚在当下,看不到金融体系这个虚拟的产物背后的逻辑。 金融资本就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只要民间财阀来投资,就一定会产生金融网络,只要你进了网络,总有办法使用商业手段把你约束起来。 通过审计工业产出,监管私有工业生产,渗透钱庄系统,先抓住朝廷的税收大头,通过工业扩张,获得资金来源,积累一些资本,等朝廷财政全面好转,官场调整到位,再回头收拾土地政策、偷税漏税、商业市场、钱庄问题,整体要容易得多。 如果按一贯的手段,朝廷缺钱缺粮就加征,杀富商,天下迟早要完。 “沈某推动金戋寺开禁,借民间钱款周转图强,渡过难关仅是表象,最终目的是约束全国钱庄。沈某粗略算过,全国钱庄每年偷税漏税,变着法儿的不交税,黄金白银和铜钱,没有三千万贯,也得有两千万贯。加上私有土地逃税,得有四千万贯。这笔钱要是每年都征上来,朝廷现在就能荡平忽喇。” “话虽如此,但财阀已经尾大不掉,即便润物细无声,恐怕也非易事。”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一旦财阀将钱投入金戋寺,投入工部的机械,还能由得他们?钱与机器都在朝廷监管之下,他若不识像,就让他们倾家荡产,他若识相,前罪不究,就此洗心革面遵纪守法,朝廷也应给予机会。” “海郡王是说,自此之前一应罪行不予追究。” “恶罪除外。如果统统追究,岂不让其他人人人自危,只需拿一两个不识像之人开刀以儆效尤,而且最好是确实恶贯满盈有重罪之人开刀,更能平息其他财阀巨子的担忧。” 一旦把钱投入金戋寺和工业设备,名义上财阀巨子能通过运作金戋寺和工厂牟利,也能随时退股取走本金,但只要你的资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朝廷的质押品。此后一系列的政策如果不配合,总有办法让你识相,而且无需动用行政力和暴利,使用商业金融手段就能这些不识像的财阀给整垮。 而且资本运作和工业生产,在发展初期对接的是农业市场,而岐帝国的人口有多,国土又大,市场本就很大,工业生产发展初期具有极高的效率和净利润,所以收益高得多。 这种遵纪守法又能多赚钱,朝廷只要你合理纳税,你犯得着为又要偷税漏税,又要多赚钱吗,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合理纳税有那么难吗。 “欧阳大人,此事是为陛下来问吧。” “并非陛下询问,陛下能重用海郡王,采纳郡王方略,正是因为信任郡王。只是诸多细节本官难以参透,故而今日请教郡王。” “关于金戋寺日后如何经营,工部机械如何销售,沈某其实早有计划,只是碍于内情不便一早透露。欧阳大人你也知道,金戋寺开禁的最终结果,其实还是冲着财阀去的。 只不过是把饼做大了,让大家分更多利益,同时用利益换取天下财阀遵守王法,但要他们自觉自愿的遵守,恐怕不容易。因此只能用一些手段,还不能用朝廷手段出面,所以有些内情,不说的好。但今天欧阳大人既然问了,沈某自然得要说透,以免动摇陛下的决心。” “如果金戋寺开禁方略成功,日后国力如何?” “怕是国力将达空前,岁入两亿还是少的,随着工部机械日渐增多,国内税政、律法、田制逐步调整,日后可期啊……” “那是要多久,十年还是十五年?” “十年可有小成,沈某琢磨着,若是五年之内能把事都理顺,五年之后仅国库的岁入,怎么也能有四千万,加上工部销售与金戋寺净岁入,国库、工部、金戋寺年岁入总计七八千万总是有的。这还不算陛下内司府,沈某家业,每年的公债发行带来的收益。 总之,此番平息忽喇之后,只要熬过五年,我朝从此无惧忽喇,十五年后当平忽喇也指日可待。” 第557章 表嫂 此时此刻,阳羽心潮澎湃慷慨激昂,心绪起伏久久难平,沈云卿描绘的蓝图无疑打开了一条通往盛世的康庄大道。 “多年来,欧阳只以为天下间无人有陛下的胸襟与睿智,不曾想海郡王能有如此宏图伟业,着实令欧阳惊叹。” “欧阳大人谬赞啦,在沈某看来,天下间当称英雄者,恐怕只圣人一人,绝无第二。” “哦,海郡王当真如此认为?” 许是让欧阳羽吃惊,只见她一改刚才澎湃之色,脸上多了几分戏色。 “比起陛下,沈某自愧不如。沈某所学不过炼化之术,经商之道,理财之法,为人处世的心得,与陛下相比,是高抬沈某了。”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女帝恰是他沈云卿命中克星。 愣是现代人见多识广,技术手段再先进,一旦进入官场、权力场这个圈子,你也没多大优势,除非你自己当皇帝。 公孙芸惠无疑是古今中外为数不多的女性统治者之一,而且极有作为,在没有任何绯闻的情况下,能摆平那么多文武百官和大小事,撑起一个偌大的帝国,没有一点杀手锏,没有压箱底的必杀技,显然是办不到的。 当然,岐帝国的体制也一定程度上维护了统治的稳定,前四位女帝打下的基础,也让公孙芸惠的政治处境其实要比武则天好得多。 当沈云卿碰上公孙芸惠,无疑是齐天大圣进了五指山,翻个跟头了如指掌。 现代人一旦进入了古代官场、政治场,在智力上没有显著差别的情况下,现代人其实没有太多优势,唯一的优势是现代人的认知能带来利益,而这恰恰是女帝看中的资本,但不是单纯把你的变成我的,而是把你的资源拿出来击鼓传花,让朝廷的平衡游戏得以继续进行。 这就需要极为巧妙的拿捏人性的技巧,女帝无疑极为精妙的拿捏了各方,重要的是牢牢掌控着沈云卿这枚关键的棋子。 说了许久,光顾着说话,菜也没顾得上吃两口,沈云卿难忍腹中饥饿,遂是动筷吃了起来,边吃有是边说: “如今火器已经造出,只要逼和了忽喇,十年后还将有更加厉害的火器与兵器,忽喇将不再是我朝心头大患,届时天下可平,我朝称雄世界,绝非难事。” “世界?” 由于还没有“世界”这个词,欧阳羽不解其意。沈云卿解释说: “不知欧阳大人可还记得早年沈某曾向陛下献策,向外开疆拓土,而陛下却说我朝之外皆乃荒蛮,不要也罢。而沈某却说,我朝土地只占世上一隅之地,可去外世开疆拓土。欧阳大人可还记得?” “海郡王一说,本官确有些印象,莫非郡王之意,外世的土地更为广大。” “岂止是更为广大,小小腊婆就抵得上四五个江南东道,欧阳大人可知道忽喇的土地有多大?” “不知,还请郡王赐教。” “据沈某估算,忽喇土地至少达我朝五成,而忽喇、肃汝以北的苦寒之地,土地是我朝的一倍五。” “但那些都是苦寒之地,无法耕种养民。” “虽是苦寒之地,但地下有着无数的铁矿、铜矿、金矿、银矿、脂水、森林、土地,这些日后都是无价之宝。我朝只需解决忽喇之后,向北迁徙少量民众,而后沿着东海沿海向北而行,便可将北方苦寒之地全数纳入我朝疆土。届时我朝土地将比现在扩张两倍。” “忽喇尚未平灭,海郡王已经想到日后开疆,本官自愧不如。” “欧阳大人谦虚了,如今朝中虽无宰相,但欧阳大人何尝不是朝中的股肱之臣。” “海郡王过奖了,为陛下分忧乃是欧阳本分,无敢有非分之想。” 欧阳姐妹追随女帝二十多年,公孙芸惠早二人视若己出,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和培养,要说女帝一点安排也没有,沈云卿也不会信。 吹着初夏的晚风,品尝佳肴的美味,再来一壶清甜的猕猴桃酿制的低度果酒,盛世的气息隐隐扑面,也许这就是中兴的气象。 “公事已毕,不知欧阳大人有何私事要与沈某夜谈?” “是这样。”欧阳羽放下了筷子,端坐了身体,目光也变得大不一样:“前几日海通公主曾来找我,与我说起舍妹妹之事。” 听到这里,沈云卿即刻想到,定是雪琳擅自做主给他娶小。他忙说: “欧阳大人莫要误会,南征腊婆期间,沈某对大人胞妹绝无侵犯。” “六局已验过,我是知道的。但公主既然向我说起,我也不好回绝,而且妹妹孤身一人多年,她的秉性我是知道的,她对男女之事并无好感,我这做姐姐的很是清楚,但是又担心日后陛下指婚,让她受苦。 海郡王的为人我是清楚地,既然公主殿下向我提起,并无介怀之意,郡王何不成全了舍妹。” “这……”沈云卿心中乱跳,脸上的酒红更浓,他说:“沈某并无占有大人胞妹之心,而且今后多年,沈某难以顾及家室,多娶一妻,便是多一人的寂寞,沈某又何必害人。” “龙菲的秉性我是知道的,郡王对她有情有义,龙菲不会拒绝郡王再娶。” “但沈某无再娶之意。”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如何?” “婚姻大事,岂能是一个忙所能定论。” 沈云卿本意无意再娶,一是两个老婆伺候起来尚且有些力不从心,三个老婆肯定忙不过来。二是要做的事太多,他也没时间精力分心男女之事。 三是欧阳龙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欧阳羽,娶欧阳龙菲就等同于政治上与欧阳羽达成联盟,这就等于公开倒向女帝,这对日后的格局是不利的。 但最担心的往往最让人防不胜防,这时欧阳羽就说: “既然海郡王有所顾虑,欧阳今日不妨告诉郡王,我已与高公子定下终身,今后起,我便是你表嫂。表嫂之言,你总该听吧。” “什么啊!” 沈云卿难以置信,本以为欧阳羽会嫁给政治,终身不出阁,没想到最后会与高鸿结为夫妻。他即刻想到,这是女帝的安排,日后恐怕是要重用夫妻二人。 “欧阳大人,是否是陛下有意重用沈某表哥,而将你许给高鸿,好拉拢沈某。” “海郡王无需多想,今日我只以表嫂的身份与你谈论再娶之事,你当听我一言。” 长兄如父,表兄亦如此,而且表嫂的分量往往比表兄重,因为如果是士族大家,往往都是士族联姻的闺阀,也就是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再联姻。 因此表嫂背后的家世不会太差,甚至是强势世家,说话的分量自然不轻,更何况是女帝身侧的表嫂,随便嘴一歪,都能让你喝一壶。 而且欧阳羽直截了当强压他娶欧阳龙菲,显然是要加固这一政治联盟,如果不娶,日后沈高两家可能因为欧阳羽而政治对立,高家会成为女帝用来制衡沈家的筹码。 但如果答应,又意味着沈家在政治立场上必须与女帝保持一致,这对日后周晟继承帝位非常不利。 见沈云卿沉默许久不做回复,欧阳羽再问: “郡王意下如何。” “能否容我考虑。” “娶我妹妹对海郡王而言只有好处,郡王难道看不出来吗。” 此时的欧阳羽全然已经变了一人,口气强硬而犀利,全然一个老道的政客。 “欧阳大人就甘心沦为皇权的走徒吗。” “本官与高大人真心相爱,不妨再告诉郡王,本官与高大人通信往来已有多年,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至于龙菲,本官的妹妹本官最为清楚,也相信郡王会善待于她。” “欧阳大人如此说,沈某也无话可说。今晚时辰不早,沈某就先告辞了。” “郡王请自便。” “告辞。” 起身略施一礼,沈云卿径自离去。 待他消失在黑夜中,三楼的一双目光紧紧注视着黑夜中的那盏灯笼,这时欧阳羽走到三楼女帝身边。 “陛下。” “朕都听见了。”女帝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的起伏。下刻她说:“沈云卿是个治国的人才,但也是不可小觑的角色,这桩姻缘还是得朕来做媒。” “让陛下费心了……” “呵呵,想当初谁能料到一个秀才能跻身朝堂之,上执掌江山社稷,这都是缘分啊……” 真正让女帝起意的,既不是当初的八十万两假币,也不是玻璃,而是欧阳龙菲盗取沈云卿珍珠这件事。 一人能做成一件事,也许是偶然,做成两件事,是幸运,三件事就很能说明一个人的能力。 作为帝王,选才的标准分为三六九等,最低等的只要求听话,最高等的人才是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工具,能听话最好,不听话想办法把你约束起来,囚在无形的牢笼中。 沈云卿就属于高端人才中的高端精英,而女帝既是王朝的统治者,又是人才猎头公司的ceo老总,别人是为其他企业猎取人才,帝王得要为自己猎取人才经营政府,这就决定了性质的本质不同。 第558章 家庭伦理社会礼教的压制 回到泸溪宫中,沈云卿却高兴不起来,走进内宅时,欧阳龙菲穿着华服,端着铜盆正迎面走来。 “郡王。” “嗯。这么晚了,欧阳大人端盆热水做什么?” “小世子刚才玩耍,弄脏了手脚,我去打盆热水给小公子洗漱。”欧阳龙菲情绪平静,应该还蒙在鼓里。 “我来吧。” 沈云卿去接脸盆,欧阳龙菲说: “还是属下来吧。” “也好。” 此时沈云卿心态复杂,作为一个男人,也许永远向往三妻四妾花天酒地的生活,但真当置身漩涡中时,这种美好却又让人惧怕。也许正是离着核心权力越近,权力高处的寒意更让人清醒。 二人一同来到梨花殿,玥儿、雪琳正在哄着孩子。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了呢。”周雪琳上前来说,脸上浮着浅浅笑的容,却是那么的如狼似虎。 “有些事公事脱不开身,所以晚归。听欧阳大人说,骏崇摔了是吗。” “就刚才,鸿蒙与骏崇在院里玩耍,摔在了泥地里。” “看来精力十足啊。” 此时玥儿正给骏崇脱衣,脸上、手上摔的都是泥巴。虽然才三岁,但孩子天性好动,大人一给疏忽,就容易把自己给摔到。 “父亲……” 孩子们争先恐后一拥而上,沈云卿抱起沈鸢走到玥儿身边: “玥儿。” “嗯,还以为你今晚不回了。” “有些公事给耽误了,骏崇怎么样?” “不碍,手上擦破了些皮,马上给他洗洗上些药,不碍紧。” “孩子摔跤在所难免,改日我找人来给地上种上草,把砖石假山都搬走,日后孩子玩耍摔了,也是摔草地上。” 这时周雪琳却笑了: “大兴土木只为种草,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没什么不妥的,我早看院子里的假山石块不顺眼,留着就是祸害,早铲了早放心。” 园林假山几乎是皇宫贵胄大户人家的标配,就艺术性而言,不可否认园林艺术的美感,但却不利于育儿,尤其是安全层面。 玩耍是孩子的天性,尤其是男孩子,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如果用下人看紧了,又会压制孩子的性格,不看着,假山园林这东西可不是幼儿园的滑滑梯,万一摔了撞了,都是致命伤。 拆了都种上草,腾出空地给孩子撒疯,既安全,还培养孩子的性格。 给骏崇清理了邋遢和伤口,让欧阳龙菲留下继续哄着孩子,沈云卿与周雪琳、玥儿来到书房坐下。 “今日怎这般正经,出了何事?”周雪琳问,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雪琳,前几日你可去和欧阳羽大人提了龙菲。” 听到这里,周雪琳脸色一红,刚想开口,玥儿就说: “我也同意的。” “二位夫人贤惠温良,为夫已是知足,可此事怎能不与我商量,私下与欧阳羽去说。” 这时周雪琳说: “这不是担心你不同意吗。” “那你可知道欧阳羽和我表兄之事。” “这……”周雪琳语塞,她显然不知道,但迅速意识到自己确实做错了,她说:“难道欧阳大人要与高大人结为连理?” “正是,若只是龙菲,为夫还不至于担心,现在欧阳姐妹一个嫁入高家,一个嫁入沈家,这不是令我为难吗。” 沈云卿相信,如果周雪琳知道欧阳羽和高鸿之间有情愫,她是断然不会主动向欧阳羽提出欧阳龙菲一事,单单只是欧阳龙菲与沈云卿,不足以改变政治力量,相反可以牵绊欧阳羽。 但现在欧阳姐妹与沈、高两家联姻,本质上就成了政治联姻。 “真没想到,此事竟无一点征兆,云卿你也被蒙在鼓里。” “所以五月间高鸿抵京,我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他是来见欧阳羽的。” 五月间高鸿北上,名为打听政治动向,其实背后是冲着欧阳羽来,欧阳羽一定提前给高鸿去信,约他北上,又恰逢召集天下财商的当口,掩盖了此行真实目的。 这时玥儿说道: “但凡是随缘吧,机缘到了,推是推不开的。” “话虽如此,日后恐陷囹圄,为夫不得不慎。” “既然木已成舟,那就顺其自然。” “唉……玥儿说的也对,木既已成舟,强扭的缘分也未必有善果,看来,只能认命了。” 沈云卿相信,当初欧阳龙菲随军南征,就应该是女帝一手摆步的局,本意是要利用勋贵南征可以随行女子解决生理需求的口子,让他与欧阳龙菲发生关系,待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回国之后再板上钉钉,就是想逃也逃不了。 最后再让欧阳羽入主高家,摇身一变成为表嫂,在家庭伦理和社会礼教的层面,沈云卿就只能听从欧阳羽发号施令。 高彭贵和高鸿与沈云卿虽是舅表关系,但起不到约束作用,这是自小的家庭氛围和人情关系决定的结果。 这就好比表兄弟二人从小就是一起拉裤裆长大的发小,关系永远都是亲兄弟,谁也管不了谁,但一旦在兄弟关系之上,加上嫂子关系,长兄在家中的关系,就会发生根本变化。 高鸿娶其他女子,这层关系影响还不够大,因为沈云卿的政治地位,经济地位决定了家族中的地位,但欧阳羽的政治背景更为强势,同时欧阳龙菲的纳娶,又让沈云卿成为欧阳羽的妹夫,既是表嫂,又是妹夫的双重地位,将沈云卿在家族中的地位进一步矮化,无论他如何发展,他始终无法改变这层家族关系。 这就是家庭伦理、社会礼教的约束力,即便是是现代,个人依然受到这层关系的束缚,更何况是以家庭伦理和社会礼教治国的古代王朝,你要继续混,就必须遵从这一法则,因为这是当下社会的基石,王朝赖以维系的纽带。 简而言之,帝王必须先是家长,处理好家务事,才能是个君主,处理好帝王与群臣的关系,最后才是皇帝,治理好天下事。 所以王朝关系的最高级形势是“家天下”,这是农耕王朝帝国制体系所决定的必然结果。 罗马帝国为什么最后分崩离析,除了欧洲文明本身的弊端、蛮族入侵和宗教的引入,罗马统治阶层没有理清“家族、官员和江山”的三层关系,帝国崩溃是必然结果。 翌日,沈云卿未去找高鸿,也没让周雪琳、玥儿透露任何口风,舅舅高彭贵应该还不清楚,高鸿瞒着也有他的考量。 第559章 不合法理 时间转眼进入七月,财商大会的筹备工作进入尾声,有件事情却一直困扰着沈云卿。 大大小小报名参加的富人总数突破了两百余人,这还是筛选之后的人数,各部司统计到的得有三千六百多人,这么多人聚一起得有个地方开会,而且还没广播麦克风,一千两百多号人聚一起怎么开会就成了问题。 如果分批开,时间周期太长,一千两百人分十批二十批,每批讲三天,二十批都讲一样的内容,这也不现实,而且分批开会,其他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有意把其他人支开,好在暗地里搞秘密分利,所以人心这个东西最难搞定。 如果聚起来开会,技术条件解决不了,也没场地,大家七嘴八舌的一人一句话,就能说一天,剩下的什么也甭干了。 有鉴于此,沈云卿打算日后筹建一处大会堂,用于日后公共讨论开会。同时这次采取折中办法,让这些人自己推举代表,然后汇总每个代表背后团体的利益诉求,再由朝廷一一回复代表,并将问题回复做出书面陈述,反馈给提案人。 七月初三下午,刘仁举从周启宅邸回到自己家中,将消息告知了刘岩镜。 “此番大会先由各地财商推举一人,而后由此人与朝廷交涉,朝廷方面应该是海郡王、欧阳少卿、户部、吏部共同主持。” “这倒也是个办法,各地财阀都有头目,即便不推举,届时也由各地头目发问。那可知何时召开大会?” “两日后在滴翠湖畔的斋春楼,海郡王已经提前包下了斋春楼。” “那二殿下哪里怎么说?” “二殿与孩儿所虑一致,朝廷此番用兵西辽大获全胜指日可待,肃汝被大火所阻迟迟无法南下,一旦朝廷击溃肃汝,形成关外与西辽夹击之势,此战也许还有转圜余地。朝廷只要缓过口气,盛世中兴指日可待。” 刘仁举与周启商议后,基本达成一个共识,朝廷只要撑过今年,国情会迅速扭转。但刘文莫却顾虑重重,他说: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妥,自古以来都是官压民,此番开禁之风前所未有,总让人不太踏实。” “嗯,确实有些违背常理。”刘岩镜认可了刘文莫,随后继续说道:“但以朝廷的现在的情况,与沈云卿的为人,做出欺世盗名背信弃义之举也不太可能。而却越是大刀阔斧,越有利可图,关键在于谁是那最大收益之人。” 这时刘仁举说: “一定是朝廷,这一点无需争辩。” “二弟为何如此认为?” “难道大哥认为沈云卿才是最大受益者?” “盐政、高粱新政、船政、海禁、金戋寺,都是他在受益,此番也不会例外。” “其实不然,沈云卿虽然受益,但朝廷受益更大。过去十年间,若无沈云卿方略,朝廷也许早垮了。” “二弟,你怎替沈云卿说话。” “非是我替沈云卿说话,而是事实。而且日后要继承大统,沈云卿这股势力决不可轻视。现在怀王、平阳郡府都在拉拢海郡王府,二殿下要想成就帝业,必须拉拢沈云卿。” “仁举说的不错,如今的沈云卿能文能武,更是执掌万千财富,朝廷没了谁都可以,但不能没了沈云卿。今晚就到这里吧,明日我去昌城客栈去见江南的财商,尽快推举出个人来。” 当晚,平阳郡府薛仲安的书房,周玉凝正在给他研墨: “仲安,西辽战事定后,与忽喇战事能有取胜的把握吗?” “鱼死网破之下决然没有全胜的把握,惨胜都很危险。虽然父亲来函没有明说,但形势摆在面前,以母后的心情,当此国中承上启下之际,断然不会破釜沉舟,而是能和就和,能拖一年是一年,拖到国力强盛之后,再与忽喇决战。 而且以眼下情势来看,中兴已经指日可待,没有必要此时做垂死一战。” “我朝虽说是赢得了喘息之机,但忽喇也能休养生息,如此会否养虎为患。” 其实周玉凝不是担心忽喇日后养虎为患,而是忽喇已经成患,周玉凝是担心自己日后收拾这个烂摊子,所以最好是在女帝在位的时候就解决问题,免得日后砸自己手里。 薛仲安这时突然停笔说: “有我兄弟二人在,定保大岐的江山万世安宁。” 薛仲安也不敢把话说满了,只说保江山,不说保谁的江山,但此情此景此中氛围之下,聪明人都明白弦外之音。 “母后的江山还是大岐的江山,你可要心里有数。” “放心,为夫岂能糊涂。”薛仲安抓起周玉凝得手,将她揽入怀中接着又说:“最近听闻海郡王新制了火器,威力极为惊人,忽喇根本不是我朝火器的对手,即便是乌兹曼的火器,一样甘拜下风,只要熬过了今年,忽喇将不足为虑。” “但火器制造都在工部,不在兵部,这好吗?” “是啊,确实有些不妥,但眼下还顾不上,待等平息了忽喇,渡过眼前难关,再想办法也不迟。” 活门步枪的消息不胫而走,其实想捂也捂不住,但兵器的制造应该是兵部军器监负责的项目,现在只能工部生产,本就不合法理。 不合法理,皇帝允许也没问题,但有问题的是工部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安分守己的工部,而是背后有皇子站台的工部。 而现在的工部既能生钱,还能造枪造炮,财政军火一人干,日后谁当皇帝,不是皇帝能说了算,而是谁的政治资本大,谁说了算。 周玉凝担心日后工部独大,没人制约工部,最后尾大不掉反噬帝位。 两日后天色刚刚放亮,斋春楼开门迎客,沈云卿已经一早等在斋春楼二楼等候,同在的还有金戋寺少卿欧阳羽,户部侍郎兼代理尚书桑劲川,吏部侍郎许殷良。 为了方便今日大会,斋春楼的三层、二层中央地板全部打通,上下开出一个长宽八尺的方孔天井,然后用立柱加固天井。届时二楼是主会场,说话的声音经由天井传向一楼和三楼。 约莫辰时刚到,陆续来了一波马车,其中就有高彭贵与高鸿二人乘坐的马车。 进入斋春楼两百步,马车、马匹一律截停,前往临时规划的车马场,一律按序停车。 “鸿儿,你表弟的这一套让人刮目相看啊。” “表弟精于此道,孩儿自然比不过他。” “走吧,去斋春楼。” “是。” 穿过车马场,父子二人来到斋春楼下,负责接待的礼部官员十数人等在楼外迎来送往。 虽然礼部是封建礼教的核心堡垒,但在胳膊扭不过大腿的大背景下,礼部的文官团体其实也会“变质”。 礼部并不是唯一的文官集团大本营,这个大本营是会随着形势转移的,工部、户部、吏部、刑部、御史、各寺都是文官集团,礼部不从善如流,会有其他文官派系取代礼部的地位,成为新的封建礼教大本营。 为了稳固礼部在政治道德制高点上的地位,礼部往往也会妥协,哪怕心里不乐意,没有得到总比失去利益更强。 因此本应该是户部、吏部、金戋寺的主场,礼部也派员迎来送往,监督会议进程。 同时史官和御史也派人了人来,记录会议纪要和“廉政监督”,活像个政府举办的商业研讨会,市委常委、公检法、速记员一应俱全。 高氏父子来到楼下,高鸿是官场中人,又是当年礼部推荐的探花,礼部的下层官吏之中,和他同届的贡生不在少数。 “这不是高鸿兄吗,你怎来了神都?” “原是陆离贤弟,实不相瞒,在下受海通刺史萧大人派遣前来神都,正巧家父前来参会,故而一同前来。这是家父的名帖与请柬,请陆离贤弟过目。” 高鸿递上名帖与请柬,陆离看过后又交还高鸿: “请柬无误,高兄与令尊二楼请。” “有劳陆离贤弟,改日请你喝酒。” “高鸿兄客气。” 略作寒暄,高鸿、高彭贵前往二楼,刚刚装修的痕迹犹在,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与油漆的味道。 来到二楼拐角处,正见沈云卿与欧阳羽攀谈,高彭贵并不认得欧阳羽,见锦衣华服女子,高彭贵新奇不已。 “鸿儿,那与你表弟说话的女子是哪家的贵妇,你可认识?” “父亲,那就是孩儿曾说过的欧阳大人。” “嘶……是她,果真气质出众。不过,如此场合似乎不太合适吧。” “欧阳大人是金戋寺少卿,如今陛下重用女官,女官参会不无不妥。而且表弟他也在轩禾书院开办有女学,据说日后还要大兴女学,这就更没什么不妥了。” “你表弟从来不走寻常路,不过我还是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实在不妥。但既然是陛下的身边人,想来欧阳羽出面,也是代表了陛下的意思。走吧,先去找个地方坐下。” “是。” 父子二人径自找了靠窗有风的位置坐下,此时沈云卿已经看见父子二人,遂即与欧阳羽说: “欧阳大人,您的未来公公到了。” 沈云卿语带调侃,欧阳羽显得有些诧异: “未来?” “也就是日后,未发生的将来,简称呼未来。” 欧阳羽循着沈云卿目光所指,看到正在东张西望的父子二人,高鸿看到投来目光,会意的点头示意,而高彭贵还在左右交头接耳,与其他富人说话,显然还没有注意到未来儿媳的目光。 第560章 莱州善后 “欧阳大人何不去拜会一下未来的公公。” “海郡王莫不是想让本官当场给高员外行儿媳大礼不成?” “呵呵,想来欧阳大人不会如此。” “哼。”欧阳冷色瞥了一眼遂即又说:“日后我会是你表嫂,不得如此对我无礼。” “好吧,在下先去接应我表兄与舅舅,欧阳大人您先忙着。” 欧阳羽的强势往往表现在居高临下的做派上,只要让她站你头上,就会有一种让人仰视的感觉。 以前沈云卿还是个秀才的时候,欧阳羽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给人以难以企及的高度和威严,自从摇身一变荣华加身之后,这种距离就给拉平,欧阳羽再也没有如刚才那般居高临下的说话。 现在倒好,转眼要进一家门,非但没有拉近关系,相反以一个表嫂的身份发号施令,他还不能怎样。 与欧阳分头,沈云卿来到高彭贵处寒暄行礼。 虽然已经贵为郡王,应该别人迎奉自己,但是人前人外还要做人,外甥哪怕是皇帝,舅舅的面子和礼数也得到位,如此既能彰显家族和睦的关系,同时不失贵极人臣荣华富贵之后的做人技巧。 否则刚刚荣华富贵,转眼刻薄冷待自己的舅舅,外人看在眼里,那也忒不是人了。 “云卿啊,今天来的人可不少啊。我数了一下二楼,已经入席的有三十六人,还有二十四张椅子空着,这楼上楼下可就是小两百人。” “今日到席的共计一百八十七人,实际可能还有随从,所以会更多。” “这可是天下大事,朝廷的方略可不能有什么差池。” “舅舅放心,朝廷的政略一定能让众人满意。”言毕,沈云卿令人取来印发的“白皮书”递给高彭贵:“这是此番朝廷开禁方略细草,由户部、吏部、金戋寺共同草拟,陛下亲批的详细内容,舅舅不妨一一过目。” “哦,朝廷竟然还将方略印成了书册,真是难得。” 高彭贵接过“白皮书”忙看,一旁高鸿说: “为何之前不先拿于我看,真是小气。” “为陛下与朝廷办事,我岂能徇私。” 这时高彭贵看出了端倪,忙是又问: “云卿啊,舅舅看这书册纸张与书皮大不一样,手感可是要的多呀。” “这是工部新出的纸料,更适合印书。” 由于宣旨和黄纸的缺点,为了便于印刷和制图,在沈云卿牵头组织下,研发了一批纸张,专门用于制图、绘画、书籍、宣传印刷。 轩禾书院的书册正在陆续替换新纸印刷的书本,此番印刷的“白皮书”使用了更高级的纸张,整体的质感和手感,非常不错。 日后朝廷印发的公债、票据、钱钞,都会使用不同特殊高级纸张,既能增强防伪,同时通过精致美观的优良质感,增强政府形象。 常言道包装和宣传也是以一种战斗力,政府的信用和保障能力不仅仅体现在政府实力上,也能通过宣传展现政府的软实力。 既然要新气象,就得有与众不同之处,此番印刷发放的“白皮书”,就是向民间传达朝廷的诚意和新形象。 在此之前,历代王朝的政策推行和拟定,无不是由官僚机构拟定后,上报给皇帝裁决盖章,民间既无法参与,也不可能参与决策,有什么意见往往都被压制。 当然,此番开禁,政策主体仍然是官僚内部协商后拟定的方略,但不同在于沈云卿希望广开言路,听取民间的意见,减少政策推行带来的地方阻力。 同时最大程度展示朝廷的透明度,也能增强民间对朝廷的经济信心。 高彭贵行走商场、官场多年,尤其是高若萱摇身一变王妃之后,频繁走动官场、商场之前,朝廷的事,从来都是先从官场透出消息,然后再私底下到处传播,也没个准信,最后等朝廷政策尘埃落定,发现完全南辕北辙。 此番朝廷先把政策公开,还白纸黑字印刷出来,无疑是开了上千年来的先河。 此时陆续来了两批财阀,其中就有秀州蔡生廉。 蔡生廉近年六十有四,但仍然老当益壮,同行的还有长子蔡鹏,二人被安排在三楼。 要说心态最复杂的要数蔡家,盐商只能排第二。 当年的沈云卿在蔡生廉眼里,就是一个即将倒闭破产的酸腐秀才,还不够看的。 但现在,沈云卿摇身一变已是堂堂皇亲国戚,而且还不是爬女人的大腿的驸马,是实打实的打出来的郡王,这就让蔡生廉心中五味杂陈。 盐政一战,蔡生廉亏的其实挺惨,之后去江北开拓,倒是补回了一些,但没消停几年,海通开发成功,沈云卿又在海通折腾,这两年更是吸走了江南大量资本,这就让一江之隔的秀州如坐针毡。 见到蔡生廉时,可见其脸上勉强挤出的几分和善,但眼里仍然没什么好感。 “多年不见,蔡员外别来无恙。” “哪里哪里,海郡王如今飞黄腾达荣华加身,屈尊降贵来见蔡某,蔡某实感受宠若惊啊。” “呵呵,都是生意人,来往总比不来的好嘛。” “是是是,海郡王令尊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待等此番大会落幕,家父有意邀请江南诸位共宴,还望菜员外莫要推辞。” “呵呵,多年不见,蔡某也很是想念令尊,届时一定赴会。另外有一事,蔡某想向海郡王问个底,不知海郡王能否如实相告。” “蔡员外请说。” “莱州的造船据闻毁了大半,这都数月过去,只听朝廷承诺兜底,但怎么个兜底至今也不见个下文,今日财商大会,海郡王能否给蔡某一个底。虽然几条大船对蔡某而言算不上什么,但一艘新式宝船的造价也不便宜,日后也不只一艘两艘,朝廷是不是应该有个善后的对策。” “实不相瞒,蔡员外不提此事,此番财商大会,沈某也会就莱州船毁一事给个结果。既然蔡员外问了,沈某先说无妨。” 莱州造船的损失还是挺大的,但索性这帮子倭寇没有战略眼光,而且在海通吃了“人民战争”的了大亏,这次不敢大举深入,所以重点是烧毁造船,让岐军丧失短时内的远洋作战能力,而没有把目光盯在船匠身上。 而且由于出了海通事件,朝廷又开了铁禁,沿海重镇地区的官署机构都陆续配发兵器,也允许老百姓购买。莱州船匠由于住在城外集中居住,所以部分配发了兵器,第一时间能自保,伤亡也不大。 加之海寇的主要目标是造船,重创岐帝国海上作战载具,而不是摧毁造船工业,其实他们也没这个认知,所以城外的人员伤亡不大。 而且虽然烧毁、烧坏了多数造船,但城外的料场、料库没有受到波及。因此损毁都是船坞和船台上的在建船只,备料和城内的设施未遭破坏。 周晟的调查报告送达神都之后,沈云卿重新核算了成本,考虑重建赔偿的方案,而不再以现金返还的方式赔偿兜底。 一来莱州的备料场没遭损失,城内的龙骨和木料处理机构完好无损,存有一大批预制龙骨和木料,朝廷补款重新采购部分原料重建,经济成本要划算的多。 二来是现在挤不出流动资金去填这个窟窿。 三来造船工作需要立即恢复,时间拖长了或者没有订单,工匠的技术会流逝,尤其是新式宝船刚出不久,急需要扩大工匠培养,不能在这个当口上停工。 其四是莱州造船受损,对朝廷战略虽然影响不大,但是对民间的热情打击很大,许多船帮和富翁的态度重开始的积极参加,转而开始观望,原因正是岐军水军战船和户部海船主力尽数南下,没有海防保障,倭寇这把火一烧,让人望而生却。 现在朝廷垫资重建,这些船建好之后,还返还给出资人,让他们相信朝廷有能力保障他们的利益,同时这批新船又能起到示范效应,让民间觉得新式宝船技术更好,效率更高,盈利也更高,然后就有继续订购的动力。 最后,莱州造船被毁,虽然坏的一面占多数,但也有好的一面。 陆续开工的这批新船由于是首批批量建造,工匠技能其实并不熟练,规模化生产的工艺也没有成熟,新式宝船的局部设计在批量制造过程中因为经验的积累,有了新的突破,但无法应用到在建造中。 因此这次船只被毁,最大的收获是首批存在一些问题的船只都烧了,同时经过过去两年的锻炼和培训,有了一大批的熟练船工和高级建造经验。 这就等于用两年时间建造了一批灰烬,虽然损失了经济财产和时间,但是得到了熟练工匠群体和经验,同时下一次再次建造,新船将更好,规模也更大。 要说最大的收获,还是工匠的规模的扩大,倭寇没有把目标盯上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来土匪就是土匪,缺乏战略眼光,纵然战术上能够得逞,但是战略的短视最终会葬送自己。 蔡生廉当初订购了五艘新式宝船,其中三艘在建,两艘在预制龙骨和木料,所以被烧了三艘,其中一艘已经建造过半,两艘还没来得及建,物料堆在备料场和莱州城内的龙骨场。 一艘新式宝船的造价虽然比旧式三千石船便宜很多,但仍不够亲民,五艘毁了三艘,以蔡生廉的财力,还不至于怎样,但毕竟不是小数目,有些船帮损失三艘新式宝船,基本就能破产。 所以蔡生廉的态度背后,不止是蔡家船队,更是以蔡家为首的江南船帮的态度。 第561章 财商大会开幕 “蔡员外大可放心,所有被毁船只将由朝廷出资重建,建成之后返还出资之人,一艘也不会少,规格也仍然不变。” “哦,此话当真。” “朝廷办事,自然一言九鼎,岂能失信于天下。” “看来,是我蔡某人多虑了。” “蔡员外言重,换做是沈某,也会担心自家的财产能否得到保全,此乃人之常情。” “呵呵,蔡某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蔡员外请说。” “海郡王可比令尊沈严良强得多,你可一点也不想沈严良的为人处世。” “呵呵,蔡员外说笑了。在下自小深受家父教导,家父是生不逢时,未能大展雄才。沈某得遇造化,才有用武之地。若是家父有沈某一般机遇,江南也许会是另一番格局。” 蔡生廉想说沈云卿的手段和沈严良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沈严良是个传统的商人,不会什么邪门歪道,所以一天到晚老实巴交的本分守着祖业。 但是这一代的蔡生廉、刘岩镜都不是正经商人,为了利益和背后的官僚,什么手段也使得出来。 所以在蔡生廉眼里,沈云卿应该不会脱轨超出沈严良的性格影响,但事与愿违,全国最近十二年的风雨,一多半都拜沈云卿一人所赐,因此沈云卿与沈严良完全不是一个家教模式出来的人。 事实也正如蔡生廉所想,只不过蔡生廉永远也不会知道,沈云卿的真实来历。 参会财商陆续到齐,负责服务工作的太学生会给所有到席人员每人分发一本白皮书,白皮书披露的内容也迅速引起参会财商的热烈讨论。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刘岩镜、刘文莫父子来的很晚,沈云卿安排二人在一楼坐下,这样一来,江南三大势力就被分在了一、二、三各层,以免碰面之后大家尴尬。 尤其是蔡生廉和刘岩镜,这几年在江南、江北斗法斗的很厉害,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也不为过。 “刘员外今日来的真晚呐。” “都是敝人的不是,让海郡王久等了。” “哪里哪里,大会尚未开幕,何时到都一样。” “听说朝廷在西辽打了大胜仗,不知可有此事?” “有此事,歼灭肃汝主力在即,此战之后西辽永无战事。” “但忽喇盘踞在塞外,这怕是难解吧。” “朝廷新军已经出关整训数月,只等西辽岐军杀败肃汝,挥师西去塞外,忽喇不足为虑。刘员外若是担心朝廷有变,大可放心便是。” “呵呵,看来是我刘某人多虑了。” 刘岩镜话虽然不多,但刘岩镜事先已与沈云卿秘密接洽,得到的是经济内参,但他仍然担心战事可能波及内政和经济,让投资打了水票。 当众询问战事进展,一来试探朝廷的底气,如果能当着天下财商的面不回避这一问题,则说明朝廷把握很大,如果沈云卿回避实质问题,情况则恰好相反。 安顿了刘家父子,沈云卿回到二楼与欧阳羽、桑劲川、许殷良三人碰头: “桑大人,您那边的人都到了齐吗?” “都到齐了。” “许大人您呢?”沈云卿再问许殷良 “本官这里的人也都到齐了。” “金戋寺与其他与会财商也都到齐了,欧阳少卿,本王看,这会可以开始了。” “那便开始吧。” 此时楼内已经座无虚席,但凡能站人的地方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充耳可闻议论之声,要在没有话筒,没有电话,没有广播的时代,给三百多人开大会,着实不太容易。 不过幸好,沈云卿从腊婆学了一手,确切的说岐帝国其实民间也有这一现象,就是敲铜锣。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现场嘈杂的人声迅速安静,每位财商入座之前,都会被告知锣响要肃静。所以锣声一响,现场即刻安静。 而且这是朝廷召开的大会,出席的官员最低都是侍郎,最高连风生水起的郡王都出动了,心理上就有一种民怕官的天然畏惧。 锣声落定,沈云卿站到二楼田井突出的讲台上,压了压手示意众人保持肃静,遂即有抬手深施一礼: “在下海通郡王,这里有礼了。” “我等见过海郡王……” 坐在众人各自起身还礼,虽然稀稀拉拉没有个统一的气氛,但按礼制,是要还礼的。而且是沈云卿拜礼在前,这要是下边没人还礼响应,这显然也太尴尬了。 待众人各自收起礼数,沈云卿继续说道: “为了大会顺利进行,今日开讲之前,本王在此先宣布几条规矩。 首先,无论是本王还是其他大人,亦或者在座诸位讲话,请在座诸位尽量不要插话打断,请让他人把话说完。 其一,不要高声喧哗,更不要歇斯底里相互攻讦谩骂,有违者警告一次,不听劝者逐出斋春楼一日。 其二,本王与其他大人讲完只有,有疑问者,诸位手边都有一块木牌,木牌之上写有数字,有问者请举牌示意。如询问者较多,无法逐一做出解答,请将疑问记录成稿,附上姓名与籍贯,事后酌情回复。 其三,首次提问者,请自报姓名、籍贯,从事何种营生。 其四,不可言论攻击朝廷与陛下。 其五,大会涉及内容较多,重复提问请自觉放弃,也请诸位简述问题,不要拖沓。 其六,各位此前都已拿到白色书册,有关内容书册之内都有详尽记载,因此有些疑问,书中自有,请诸位先仔细看过之后再做提问。 其六,此番大会畅所欲言,希望在座诸位建言献策,本王与诸位大人将逐一斟酌,凡有利举措,朝廷会酌情采纳。 最后,在座的诸位都是全天下数一数二的富翁,相互之间或是认识,或是在商场上有过节,但今天不分派系,不分恩怨,所有条件一律平等待之,因此大家不比担心朝廷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一切都会公开公开正。 以上八条规矩,望诸位严格遵守,尤其是第四条,不可在此攻击朝廷与陛下,违令者以诽谤朝廷罪论处,在座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现场顿起议论,许久后无人说话,沈云卿拿起锣锤敲响铜锣,遂即开始今日主旨演讲,就白皮书内容,逐一介绍金戋寺开禁与相关章程条款,以及税改、新币政策,和朝廷的财政。 第562章 答疑解惑 讲到新币时,现场每人都会拿到一套新制的五贯、一贯、一锱三枚新币,迅速引起众人讨论。 由于户部此前私底下已经透了一些风声,有些财商已经得到了消息,但没有看见样品,如今看到样币,吃惊的不在少数。 “爹,这样钱竟然是刻出来的,而且竟是纯铜钱。” 刘文莫吃惊说道,在他眼里,冲压硬币与篆刻的无异,但刘岩镜却说: “绝不是刻出来的样币,一定是能够大量制造的铜钱。而且还是用的纯铜,朝廷这次确实下了大本钱。” “爹,这钱做的这般精良,日后若是大量上市,恐怕币值会比新钱自价更高。” “不错,由于是纯铜,自然要比青铜贵得多,而且做的极为精美,自古未有。沈云卿刚才也说,新币要与金戋寺和工部机械开禁一起进行,只有用新币才能购买工部机械,此举乃是两便之法,很是高明。” 自古只有劣币驱逐良币,很少发生良币驱逐劣币现象,因此要让良币流通起来,必须赋予良币特殊购买力,而且还得广大需求,同时完全垄断的特殊购买力。 沈云卿通过工部机械与新币捆绑,金戋寺原始资金与新币捆绑,就让新币具有特殊购买力。 因为机械只有户部能生产,而金戋寺又是唯一的国有性质的银行金融体系,没有这两块,民间资本日后就玩不转,所以只能认可新币。 刘岩镜的老本行就是钱庄生意,货币政策和实业的直接挂钩,无疑就让新币有了凭证的保障。 而高彭贵是种茶叶卖茶的商人,他的反应远没有刘岩镜敏锐,还在执着于新币的精美和沈云卿的不是。 “鸿儿,这新币可是大事,你表弟竟然一点风声也不透给你我,亏爹还是他舅舅。你表弟实现就一点也没说?” “没有,事先一点消息也没透。” 岂止是沈云卿没透消息,欧阳羽那边也没透消息,所以高鸿是给摆了两道。 “不过这新币确实精致,简直就跟印出来的一样。” “嗯,新币做的这般精致,想来民间要私制假钱都不容易,不会重蹈当年七王之乱铜钱风波,倒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 “不错,想当年七王之乱,沈家是受灾的,对咱家的冲击也很大。没想到你表弟至今还惦记这这件事,真是不容易啊。” 大面额新币一定程度上代替了贵金属流通,提高了交易便利,同时也打击了民间假钱和叛乱风险,尤其是叛乱。 但凡是叛乱集团,一旦获取根据地,就一定有经济系统,就一定会发行自己的钱币,否则继续使用政府货币,就会被朝廷所控制。 因此有点野心想要一统天下的割据势力,都会发行自己的货币。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本质上是物质生产力和经济要素的比拼,谁能在这个阶段获胜,就能决定武装力量的胜负。 因此经济货币的优劣,也一定程度上左右了战争的进行。如果一方货币的质量更高,同时有更多的生产力和物质输出,就能为军事胜利取得物质基础。 而传统的铸币工艺技术已经较为普及,无法从技术层面杜绝叛乱集团自己发行货币。 但现在冲压制币提高了货币品质的同时,也提高了防伪和制造的技术门槛,这就让叛乱集团发行自己货币的时候,不得不面对劣币无法驱逐良币的尴尬局面。 首先,冲压币的质量高,生产效率更高,比铸造货币产能大得多,成本还更低。而劣币拼的就是数量和低劣,数量上拼不过,老百姓却更喜欢精美货币,劣币就没有生存空间。 其次是新币背后有生产力和物质产出为后盾,而劣币背后的叛乱集团没有,除非叛乱集团发生在神都,割据了工业和农业生产重镇。 最后是冲压币的技术门槛提高了,技术工艺难度更大,除非朝廷自己内部出现重特大失误。单纯一个工艺环节失守,也不足以让技术外流,所以现在只有朝廷工部能制造冲压货币,其他人做不了。 户部之所以态度积极,其实也害怕当年七王之乱铜钱风潮再次发生,如果新的技术能提高造币门槛,对上对下都是有好处的。 因此新币的背后,既有朝廷的信誉和生产力后盾,更有新币代表的新技术支撑了朝廷的信用。 因为其他人造不了,民间更买新币的账,即便发生了叛乱,金融上很难被突破,这就增强了市场信心,提高了新币的含金量。 小小的一枚铜钱背后,是一个大的政治逻辑,牟利是市场资本的本性,但资本更希望有一个稳定而强大高效的市场环境。 新币的出现引起了众人的热议,沈云卿的讲话到此暂作停留,让在座众人有充分的时间消化和思考。 约莫数分钟后,上下举牌无数,沈云卿先从一楼开始叫牌: “一楼四号请发问。” 言毕,一楼南墙举牌的四号起身说话: “在下赵奇河南唐州人士,以贩酒为生。” “阁下有何疑惑?” “朝廷发放的小册中有关金戋寺开禁后,各方出钱入伙,以“股份”的形式存在,请问这股份是个什么东西。” “关于“股份”一词,可大致理解成各自出资占总额多少。如总额一百贯,出资一贯,既占一分,金戋寺中称之为百分之一。持有该份额者,称之为股东。” “既如此,金戋寺章程中却规定,朝廷占额却必须大雨五成一分,而民间只得占四成九分,但民间人多,各占股份少之又少,这如何解释。” “金戋寺章程第七条规定,金戋寺内就某项重大事宜与举措需要股东决断表决时,赞成或否定股东股权超过五成,即可通过或否决相关事宜。 在座各位都是来自天南地北,置身外地州郡,金戋寺内若有重大决策,无法一一知会各位,因此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股东做出决断,这就是朝廷。同时朝廷掌握有决断权,能更好的调控大局。 至于各位股份多少,本王只想告诉各位,金戋寺以盈利为目标,各位只要有钱赚,且能得到朝廷的保障,有关重大事宜的表决,应该信任朝廷,朝廷绝不会让各位吃亏。 而且诸位合伙参股金戋寺,即便所占股份极少,但年终的返利却分文不少,谁参股多,年底分利也就越多,反之越少。” 其实这话沈云卿自己也不信,天下没有哪个资本家会大胆放心的把自己的钱给政府去运作,尤其是中原王朝的商人集团,打心底其实根本信不过统治阶层。 一番详细细致耐心解释,二楼七十八号接替四号发问: “在下吴隆,河南曹州人士,做的是皮革生意。方才海郡王说,朝廷股份占额五成一分,以便于全权决断金戋寺大小事务,那请问海郡王,金戋寺都朝廷说了算,我等股东又算什么。” “首先,本王要明确一点,朝廷光邀诸位合伙参股,并非为了朝廷自己牟利,而是为了光筹钱经营天下,因此朝廷在金戋寺中所有分利,最终都会投向天下,用以经营天下民生,改善百姓福祉,亦或者兴修水利修路造桥。 关于这一点,金戋寺在过去七年间都有相关账目,诸位若有兴趣,可去金戋寺查看民营账簿。 其次,朝廷所得分利,以股份占比为准,如本金为一百贯,朝廷占五成一,年底金戋寺盈利十贯,朝廷只得五贯一百钱,不会多,但也不会少,剩下的四贯九百文,都是其他参股者分红,绝不会少一分。 其三,民间参股者总股权只有四成九分,虽然无法全权决断金戋寺事务,但朝廷一定会保障民间参股者利益。凡有亏损,朝廷与民间共同承担,以股权占比多少分担损失。凡有盈利,亦如此。不会因为朝廷是衙门,就将亏岁推卸给民间,此事绝不会发生。 至于为何朝廷要全权决断,占股五成一分,刚才已经说的很明白。诸位来自天南地北,日后虽然可以派遣代表常驻金戋寺协理,但金戋寺的大小事务,无法在第一时间送到各位手中,如果因为一件事而逐一召集各位,时间上极为不便。 以两年前南征腊婆为例,如果朝廷没有全权决断之权,都要各位逐一赴会表决,恐怕半年也无法解决问题。但如果朝廷全权决断,只需片刻就能达成一致。” “如此虽然便利了朝廷,但朝廷若是做出错误决断,导致金戋寺亏损,这又该如何?” “问得好。首先,各位参股者日后可派员进入金戋寺监督,其次诸位可推举协理之人,参与金戋寺经营,向朝廷提出关切与质疑,只要有利于金戋寺运营要求,朝廷都会予以考虑。 其三,如朝廷做出重大决策,都会告知与协理者,并听取意见。如果真为朝廷一意孤行导致重大损失,朝廷将承担多数损失。以上内容在金戋寺第二十九条中有详细记载,诸位可自行阅读。” 由于通信速度的制约,以及王朝体制的决定,金戋寺的决策只能由朝廷全权独断,而不能搞什么股东表决,朝廷自己表决就行了。 户部、吏部的背后本就是民间资本集团,通常情况下,他们不可能做出伤害自己团体利益的选择。所以理论上户部、吏部参与运营,就已经最大程度考虑了民间感受。 其次是民间资本股东可以派遣人员常驻金戋寺,或者本人常驻,然后他们之中推选一些“协理”,参与金戋寺的日常运营和管理,对朝廷资金决策进行评估,提出相关意见,亦或者替参股者向朝廷提出意见。 如果每次遇到大小事务都要股东投票表决,金戋寺将毫无运作效率可言。 全天下数以千百计的股东,要从天南地北跑到神都来投票,毫无可行性而言。 试想股东人在海南岛,从朝廷发出通知,到本人赶到神都,路上一来一去少说三月,全年就什么也别干了,就用脚投票算了。 因此顶层制度的设计,一定是为了便于管理和筹划。 第563章 朝廷信用堪忧 逐一解答众人疑惑,时间转眼到了中午,六局一早备下了点心和小食,供众人取用,一应工作还是相当到位。 借着用餐的功夫,沈云卿回到休息区,与欧阳羽、许殷良、桑劲川交换意见。 “桑大人,有些事户部看样子事前并没有向财商交代明白,一上午废了颇多口舌,问的尽是无关痛痒之事。” “海郡王您多担待,财阀巨商不能总听一家之言,海郡王如今声名在外,财阀巨商都是来赚钱的,自然更喜欢听海郡王您答疑解惑。” 桑劲川的意思让沈云卿意识到户部其实也不咋地,不论桑劲川说的是真是假,但如果连户部自己的党羽都信不过户部,可见户部在民间的好感度和信誉已经不怎么样。 这也不难怪施君亦要阻止金戋寺开禁,施君亦的担心显然是有道理的。 这户部自己笼络的民间资本都已经信不过户部,一旦出现新的强势而有信誉和巨大利益的官权利,这些资本会迅速抛弃户部。 所以户部现如今已经是一条破船,以桑劲川为代表的盐商势力急需要新的获利巩固自己的地位。而盐商永远只能是户部的拥趸,没办法跳船,因此桑劲川和施君亦所代表的利益本质不同,也就不奇怪会发生分歧。 与桑劲川说了片刻,这时许殷良插话道: “民间对朝廷举措仍然怀有疑虑举棋不定,一时间怕是难以打消他们的顾虑。” “本王也没指望一天就能谈妥,需要耐心等待时日,进一步详细磋商。而且还得用一些策略,才能让财商们相信朝廷的诚意。” 话音未落,一旁欧阳羽问: “海郡王有何良策能让财商尽快相信朝廷的诚意?” “暂不可说,说了可就不灵了。” “是吗!” 欧阳羽瞳孔一凝,微垂凤目,颇有一种门缝瞧人,越看越扁的感觉。 这还没当上嫂嫂,就这样居高临下看人,这要是过了门,还不上房揭瓦砸我头上,沈云卿高度怀疑高鸿有没有能力管好这位倾城红颜。 休息两刻,下午半场继续开讲,仍以提问解答为主,宣讲内容大幅减少。 “在下河北德州粮商张怀亮,敢问海郡王,新币流通之后,旧币该如何,新币会否取代旧币。” “关于新币问题,本王需要再次言明四件事。 第一件事是我朝金、银矿产较为稀有,因此我朝所产金银其实不足民间实用。所以物以稀为贵,金银比铜钱值钱正源于此。 第二件事是我朝黄金白银多数都从外世与海外流入,因此要赚更多金银,就只能去外世去赚,因此朝廷日后开海之后,朝廷鼓励各位组织船队下海经商。 其三在座各位可能并不知道,五年前开始,我朝黄金白银流入的主要外世邦国乌兹曼国,推行了一系列政令,导致大量黄金白银从流入我朝,变成流入乌兹曼国,致使我朝民间黄金白银流入锐减。 这第四件是本王南征腊婆期间,骠国与阿瓦达提国合谋攻陷了海上贸易要道罗娑国,并在罗娑国海上大肆征收过往船只税金,致使前往我朝的外邦海船锐减,广州的金银流入更是比往年减少了五到流程。 本王核算过,若按目前趋势发展,两到三年之后,流入我朝的黄金白银将锐减八到九成,将严重影响我朝国内运转。 有鉴于此,朝廷才要以纯铜制钱精美好钱,以替代黄金白银交易。新币目前只五贯、一贯、一锱三种面额,尚无取代一钱、文钱打算。至于旧币,依然继续流通,暂无其他安排。阁下可还有提问。” “没有。” “那就请三楼一百五十七号疑问。” “在下胡鹏,江南临清绸商,敢问海郡王,若丝绸都以新币交易,那新币与金银又如何交易。” “关于这一点,本王还是得说金银之事。自古以来金银就少,所以如果每个人都要黄金白银,黄金白银自然就更贵。但诸位想过没有,钱为何为钱。 钱之所以为钱,是因为这世上有商品,是因为人有物欲,需要吃穿住行。如果没有生产,钱还有何价值可言。所以钱之所以为钱,是为了方便交易。 想必在座诸位都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如果天下大乱,藩镇割据,诸位为了保住财产,会迅速放弃使用铜钱,而用金银珠宝,甚至连金银珠宝也不再使用,而用易货交易,因为钱币在乱世已经丧失了衡量价值的能力,当乱世降临,衡量价值的标准只有人活着。 当然,本王举例也许并不恰当,但本王想要告诉诸位,钱之所以为钱,不是因为钱能带来什么,而是钱只是为了方便交易,真正赋予钱币价值的是民间生产,是朝廷的生产。 就像最近几年,全国粮产大增,粮价大跌,而民间对布的需求大增,但棉花种植增加却不多,所以棉价大涨。由此可见,决定钱价值的不是钱本身,而是物产。 如果胡财东现在一年能产五千匹上等的丝绸,每匹卖五四银子。如果日后年产五十万匹,一匹还能卖四两银子吗?” “为何不能?” “那如果其他绸商年产也增加了一百倍,大街上充斥着上等丝绸,丝绸比金银好多,丝绸岂能再值钱。” “但为何要织那么多呢,完全可以少织一些,但还是卖高价。” “这话说的不错,但如果其他绸商能以更低的价钱,更多的量,占有市场,胡财东还能继续卖吗?” “但这与金银有何关系。” “虽然没有直接关系,但决定金银价值的不是金银本身,而是货物的多寡优劣以及百姓的需求。 诸位都是商场中人,应该明白多贱寡贵的道理,货物多了,商人之间要赚更多钱,比的就是谁更便宜,谁生产更多,价钱自然往下走。反之,货物越少,价钱越贵。 相比在座诸位都干过囤积居奇,为的就是博取巨额暴利,这个道理诸位应该是明白的。 现在回头再说金银,金银不同于铜钱,金银无法制取只能开矿挖掘,因此金银产量稀少,因此而价贵。 现如今外世流入我朝金银急剧减少,而我朝金银开采不足,市面金银稀缺,导致只能以金银交易的货物价格更贵,而诸位绸商的绸缎卖的却不比以往更多,胡财东,可是如此?” “正如海郡王所说,最近两年间金银越发稀少,金银少了,买绸的人也更少,为了维持与往年的利润,便只能不断加价,但是卖出的丝绸却更少,不得已只能减少织机与养蚕。现在甚至不得已,只能用铜钱与易货交易丝绸,以挽回损失。” 第564章 实物支撑货币 其实自古以来,中原王朝的经济结构就一直很特异。通缩与通胀在不同商品领域同时存在。 尤其是黄金白银还没有大量流入中国之前,贵金属往往在高级商品中存在通缩现象,既高级商品产出总量远远超贵定价,而黄金白银的总价又少于高级商品定价总额。 出现这种情况,应该降价销售,但却很少使用这一策略,这就导致贵金属在高级商品交易市场容易出现通缩,但对民生影响并不大,因为这些都是非生活必需品。 而生活必需品往往在乱世和灾年出现严重的通胀,因为农耕文明对灾害和战乱的抵抗能力低,一旦有个风吹草动,立马迅速传到至农业生产和手工业生产,物价迅速飙升。价值铜钱历史存量和朝廷为应对开支不断铸钱,又会加剧通胀。 所以贵金属又从早期的高级商品交易,迅速向下级民需商品延伸,通过贵金属向下级市场延伸,能迅速压制生活必需品的通胀。 因为中国王朝有个特点,民间和国库仓储再怎么缺粮,富人和大户并不缺粮,朝廷同时就用铜钱和贵金属和大户交易生活必需品,所以黄金白银的使用范围迅速扩大,价值也迅速提高,因为政府使用公信力承认了贵金属在所有商品中的交易权,这就让贵金属更加值钱。 大致在隋朝之前,周、春秋、战国、秦、汉、晋时期,黄金白银在民间其实很难流通,民间更认铜钱,而且当时民间老百姓也没多少人认识黄白之物,所以当时的贵金属都是上币,而且法律规定了只有权贵阶层才能使用,民间老百姓使用贵金属都犯法。 甚至一段时期高级丝绸、绫罗绸缎都能充当货币使用,就是因为铜钱带来的通胀问题和民需产品的生产力不足,而富人和大户阶层手中囤积有大量的民需商品,政府要从大户手中拿到这些,要么靠强力手段,要么拿出大户们认可的东西。 近些年贵金属输入剧减,同时金戋寺也再有计划的收储,而女帝的内司府凭借珍珠和玻璃大量赚取了贵金属暴利,加上民间自己也囤积,多种因素导致贵金属流通量暴减。 而丝绸多数情况下只能用贵金属交易,而丝绸的产量这些年由于国情好转,有所增加,但是用来交易丝绸的主要货币金银的流通量却大幅萎缩,这就让绸商门赚不到贵金属。 因为贵金属锐减,丝绸又只能用贵金属定价,当货币供应少于货物产出,就会发生人造通胀。 不是因为没有需求,也不是因为老百姓手头不富裕,相反这些年老百姓的生活条件已经好转,但是老百姓很难弄到贵金属,于是就造成了人为的通缩。 一边是缺少货币,一边是老百姓有钱,而一边却是货卖不动。 绸商们为了维持盈利,只能被动采取放低交易门槛,也就是允许铜钱参与部分交易,同时易货交易,物物交换的方式,保证自己的盈利。 但物物交换最后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交易到搁手的物品,由于金银稀缺,所有高级商品其实都缺乏贵金属流动性,所以大家都采取高级商品间的易货交易,所以交换来交换取,大家都只拿到很难变现的商品。 如丝绸换玉石,玉石换珠宝,碰上女帝这种典型的恶劣案例,玻璃、珍珠随便出手,你拿真金白银来换批量产品,而且还蒙在鼓里,不知道珍珠玻璃都是批量生产。 女帝最后得到的都是货币流动性,民间商人拿到的都是很难变现的货物。 第二种情况就是换来换去最终还是只能得到铜钱。 如丝绸换麻布、棉布,棉麻布虽然也能以贵金属交易,但是更多使用铜钱,没有明确的货币界定范围。 所以无论绸商如何规避风险,最终仍然无法增长手中的贵金属货币,最后就发生通缩滞涨,而且是人为造成的通缩滞涨。 要摆脱这一问题,就只能打通铜钱与高级商品之间的壁垒,换做是早年,还有可操作的空间,因为早年铜钱历史存量不大,铜钱还比较值钱。 但现在铜钱存量巨大,贬值严重,要让铜钱和高级商品挂钩,代替贵金属流通,那就很困难,因为铜钱的货币信用体系已经不存在,要民间认可没有信用的货币显然是无法实现的。 要扭转这一局面,目前有限选择的措施手段只有发行新币,同时赋予新币新的政治信用和特殊购买力。 通过将新币与工部的机械设备和金戋寺的金融体系挂钩,就等同与赋予了新币生产力和金融信誉的支撑,让机械设备和生产力作为新铜币的实物支撑,同时高纯铜新币的含铜量增加,质感更高,防伪性更强,让民间对新币更有信心。 “如今黄金白银稀缺,导致丝绸有市有价却卖不动,胡财东又担心铜钱价贱,伤及利益,朝廷推出新币,则能一劳永逸解决这一问题。” “黄金白银毕竟稀少,而朝廷能不断制币,如果朝廷滥发新币,与旧币又有何不同。” “关于每年朝廷新增制币导致铜钱价贱一事,朝廷非常时期增铸铜钱,也是不得已之举,但自八年前起,朝廷已经大幅减少制币。 至于诸位担心新币铜钱会否重蹈覆辙日后价贱,本王在此可以向诸位保证,新币不会大量发行,只作为方便旧币与贵金属的交易购买。 同时今后工部一应机械销售与百通利、金戋寺紧俏商品采购货款,以使用新币为主,金银亦可。其余普通商品可用新币、旧币、金银任意支付。” 将新币与高级生产力、金融体系和朝廷垄断的供需商品绑定,意味着新币得到了政治和生产关系的保障。 民间担心朝廷滥发新币,而贵金属毕竟不能随心所欲的制造,所以短时内贵金属的存量不多的情况下,贵金属没有名义上的贬值问题。 但是再多的贵金属,如果买不到东西,那就是贬值的。 现在将新币和成产力、金融体系和朝廷垄断商品直接挂钩,这就让新币具有了绝对的交易凭证购买力。 正所谓有需求就有市场,通过政府管控对生产资料和原料的压制,迫使增加凭证的购买力,从而达到稳定市场对新币信心的目的。 过去几个月,为什么让这些个财主去孟津县参观生产,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现在有绝对的生产力碾压他们,一旦朝廷完全垄断了生产,他们就没有活路可走。 现在朝廷没钱,但是愿意拿生产力作为保障,换取新币的信用保障。 而商人最担心的无疑是新币的价值萎缩,但只要新币能以相对稳定的价格买到生产力,买到垄断生产原料,无论朝廷怎么发行新币,都能保障货币的价值。 但滥发钞票的风险仍然存在,理论上只要需求和生产力总价值超过货币发行和流通总量,就不存在贬值。 沈云卿之所以回避滥发钞票,重要原因是新币发行量和货币发行制度还没跟户部谈妥,户部自然是希望新币购买力越高,但同时发钱越多越好,但这并不现实。 货币购买力和发行量永远都是矛盾体,只能平衡,不可能双高,除非成为世界货币,一定时期内全世界对硬通货币存在绝对量的需求,但是一旦过了这个绝对量,又会打回原形。 于是新币发行这个问题上,目前只能打太极,搞概念替代。 尽管沈云卿极尽细致的解释新币政策,但寄希望于短期内打消多数人的顾虑并不现实。 提问迅速转到一楼五十八号,来自河北赵州的粮商朱云昶示意发问: “按海郡王所言,朝廷售卖一应机械只能以新币或金银交易,那为何不用旧币?” “为保证新币币值与发行,目前只能以新币与金银交易,除此之外田产亦可。日后待等新币发行流通遍及民间,朝廷自会开禁旧币购买。 如果赵员外不介意让人搬来一万石文钱,逐一清点一万石文钱分文不少,本王也可以特许以旧币交易。 朝廷之所以发行大额新币,并非要废除旧币,更不是藉此牟利,而是便于民间交易。 一枚文钱以一钱计,一千枚才一贯钱,一贯文钱就得六斤多,一万贯就是一百七十四石五斗,十万贯就是十倍,工部一台机器少则数百贯,多则数千上万,这么大笔钱,用文钱交易得要数到猴年马月。 钱之所以为钱,为的就是交易便利,如果交易不够便利,还要钱做什么。不知本王答复,朱员外可否满意。” “不敢。朱某是担心新币发行,旧币成为贱钱,我等手中的旧钱将一文不值。” “此事诸位大可放心,新币流通仍需用旧币兑换,诸位若不放心,可将旧币兑成新币即可,并非完全要用金银兑换。” 新币要流通市场,就一定得有交易平台和兑换平台,否则新币就没办法流入市面。 第565章 王朝病 财阀担心朝廷发行新币的目的是逐渐废止旧币,这就让这些个财阀巨子手头的货币成为废纸,他们的财富一夜就给朝廷洗劫一空,这种事情历代王朝干多了去。 为了购销朝廷的欠债和劫富,朝廷往往大搞新币政策,同时又不给旧币兜底,通过洗劫富人阶层,削弱富裕阶层对政治的干预。 此番发行新币,要流入市场,就必须有新旧兑换机制,朝廷将以九成新币一成贵金属的比例兑换新币,朝廷兑出新币,而富商拿到新币购买朝廷的机械设备和垄断原料,同时朝廷通过财政系统,给官员和雇工发放新币工资,进而通过交易和俸禄两套系统,迅速自上而下推动新币发行。 朝廷通过对旧币的回收兑付,完成新币的流通。同时日后财政全面好转之后,可以不断扩大以旧换新,回收过剩旧币流通量,让货币回到本来的价值层面。 而且还可以用土地变卖的方式兑换新币,从而变相的从富商地主阶层手中赎回土地。 待等日后新币流通普及,新币价值地位稳定,再开放旧币对朝廷垄断物资的购买,同时发行新的小面额货币,进一步提高币值,回收旧币存量,让币值回归合理。 此外使用金戋寺银行职能,上一些杠杆,加快朝廷资本盈利,更快盘活旧币存量,加以回收旧币的存量。 现场提问络绎不绝,整个下午都好在答疑解惑,时间转眼已是黄昏,沈云卿敲响了铜锣,宣布休会。 “今日大会到此结束,后日继续进行。凡有疑惑不解者,请将提问留在桌面,会后经由朝廷收取,后日择情回复。” 话音落下,仍有举牌示意提问者,沈云卿目光看去二楼一百零五号说: “一百零五号请提问。” “在下司马阳,关中雍州木商,敢问海郡王,大会持续几天?” “按计划,大会持续二十日,每两日开一会,共计十场,由金戋寺、户部、吏部轮流宣讲解惑。如各位还有疑虑,也可做适当延长。 另外散会之后,诸位仍可给斋春楼递函,金戋寺派有专人接收,酌情书面回复。” “那二十日后,朝廷作何安排。” “二十日之后,若无延期,原则上朝廷开始征募参股者,商讨工部机械购买事宜,同时将于近年九月或十月开始发行新币,凡参股金戋寺与购买朝廷机械者,应在十月之前备足黄金白银与旧币,前往神都兑取旧币和入股,司马财东可还有其他提问。” “多谢郡王作答,在下已无他问。” 话音落下,举牌的顿时少了大片。 在沈云卿示意下,安排太学生陆续送了一批糕点和茶水,供众人取用。会场陆续散场,沈云卿转身又被散场的财阀团团围住。 “在下会州的闫呈凌,见过海郡王。” “闫财东请免礼,不知有何指教。” “呵呵,不敢当。朝廷此番召开财商大会,气象不同以往,我等都是图财之人,在朝廷眼中,商贾之流素来不入朝廷法眼。 此番却一改以往,大加重用我等商贾,我等既感意外,又受宠若惊。同时也担心朝廷政令反复生变,害我等受损。不知海郡王能够给我等一个准信,朝廷开禁能不能持久,官家日后会否以官府名义迫害我等。” 闫呈凌的提问迅速引起现场其他人等共鸣,深有同感者十之七八,都担心朝廷圈钱在先,翻脸在后。 “闫财东的担忧本王可以理解,朝廷以往确实也曾有过过激政令,致使商人受损,甚至血本无归。但本王要说的是,要保障自己利益,首先得要守法。 当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便奉公守法,也难免被贪官墨吏上下其手所坑害,所以你等商人只能选择同流合污,而后朝廷一有变故,就拿你等开刀。 正因如此,金戋寺章程明确写有相关规定,只要诸位奉公守法合法经营买卖,但凡是出现吃拿卡要雁过拔毛,索取贿赂之事,皆可向金戋寺所设分号检举揭发,届时自有金戋寺为各位做主。 至于朝廷会否自食其言,也请诸位放心,此前朝廷诸多过激政令,究其原因是事发突然,同时缺乏典章制度,未能采取正确措施,而引发的政令混乱,虽然造成了民间损失,但根本目的还是为了稳定天下。 如当年七王之乱的吐银纳旧,本意是为稳定朝廷币值,而不得已采取的非常措施,同时为平灭叛军,收复西域,朝廷也确实铸发了大量铜钱应急,但根本目的仍是为了天下大局,而不是朝廷为了自己牟利。 而且沈某也是当年吐银纳旧的受害者,但话说回来,如果没有朝廷采取非常措施,眼下的天下也许仍然动荡,诸位恐怕就没有今天站在斋春楼说话的机会了。” “是是,海郡王说的是。” 沈云卿推心置腹坦然应对,得到众人一致赞同。下刻,沈云卿继续接着刚才的话说: “此番朝廷修订税法,完善金戋寺章程,发行新币,就是为了规范朝廷政令举措,避免过激政令,同时增加朝廷非常时期可用方略,从而减少与民间争利,引发民间不满。 当年七王之乱,南方财阀支持叛王者不知凡几,究其原因,仍是这些商贾或是与藩王有瓜葛,或是因为朝廷个别地方官吏违背朝廷政令,大肆贪敛盘剥,逼反了商贾。” 由于中原王朝帝国制本身的一些弊端,越到王朝中晚期,问题越多,问题越多,越采取超常规的过激手段。 早期的王朝由于商人势力还不够强大,因此朝廷主要的加征和破坏对象是老百姓阶层,中后期开始,技术进步和生产力提升,迅速催生了大批商人富裕团体,王朝又开始把目光转向富裕阶层。 从最开始的迫害老百姓,转向迫害富人。 即便没有天灾人祸和外部侵略带来的王朝支出增加,王朝到了中晚期,官僚体系的腐败无能和权贵统治阶层的堕落,也会带来迫害和剥削,因此最后就是官逼民,民不得不反。 由于农耕王朝制度的局限性,决定了非常时期所能采取的应对手段较为有限,也就导致了朝廷能够调用的资源不断减少。 加之贪官污吏横行,严重拉低了税收和财政效率,同时还激化了朝廷与民间矛盾,统治阶层为了解决眼前问题,往往只能采取过激政策,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如果没能解决问题,结果就是王朝走向崩溃,如果饮鸩止渴解决了问题,也仅仅是把大的矛盾延后爆发。 如七王之乱,女帝用过吐银纳旧,打赢了经济战争,让七王叛乱最终因为财力和物力不足失败,但吐银纳旧的后遗症一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也没能完全解决。 这还是在碰上了沈云卿有韭菜可以割,未来认知可以透支的情况下。如果没有沈云卿这个补丁,岐帝国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在通往分崩离析的高速路上狂奔。 尽管中国农耕文明虽然在工业革命之前达到了人类农耕文明的巅峰,但仍然是一维半的文明体系,只有全体系农业和半手工业支撑政权。 这种生产模式在农耕时代的抗风险系数低,朝廷能采取的政策也仅限于农业经济领域,要扩张政策范围,势必要采取过激政策。 现如今岐帝国开始初步工业置业,配套的初级银行系统,由传统的纯农耕体系,迅速向工、农、商、资四个体系全面发展,这就让可选的政策和资源更加丰富。 以前永远是在农业体系下,在权贵、富人和老百姓之前搞平衡,由于只有农耕体系一个资源可以分配,加上人治天下,往往最终只能以牺牲老百姓来安抚权贵和富人,如果老百姓的资源分配仍然无法调和权贵和富人的政治矛盾,然后就会牺牲富人。 牺牲老百姓,本质上就是农耕体系的崩毁,牺牲富人,就是朝廷政治和经济信誉的崩塌,最后就一定是全国性的农民起义浪潮。 总而言之,就跟躺在icu里的重症患者一样,告警等一定是一节一节的点亮,直到燎原大火烧遍全国送进火葬场。 而现在,金戋寺体系初步建立,工业正在推开,朝廷能通过政府和经济手段,调控更多资源。 同时通过垄断技术,垄断技术产品,又能吸引更多的资本和资源,围绕朝廷运作,当利益大于分歧,这盘棋就能平衡。多维度的国家体系,就能腾挪更多的资源,用于调和内部矛盾。 谈话一直持续到天黑,最后实在太晚,沈云卿干脆打发他们先行回去。 散会后欧阳羽先行一步回宫向女帝禀报会议内容,桑劲川、许殷良迎来送往,高家父子任然都留在斋春楼,等着沈云卿一个“交代”。 “云卿,你今天可是出尽风头,以前当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等口才。” “让舅舅见笑了,口才再好,总不能尽说空话,没有些实惠,天下财阀巨富怎能买账。” “新币之事你做的可不地道,竟连我也瞒着。” “此事不能怪我,新币关系朝廷根本,外甥岂能声张。” “可总不能一点消息也不透啊,难道舅舅还能说出去。” “那下次朝廷要有什么事,外甥一定提前知会,这总满意了吧。” “舅舅可都是为你好,金陵的那些财主,现在都望眼欲穿的看着你舅舅,舅舅总得向他们交代,你一点声响都不吭,我也难做。” 沈云卿本以为欧阳羽能告诉高鸿,但显然没有,否则高鸿和高彭贵应该一早上门打探内幕,可见高家这个儿媳心目中政治高于一切。 第566章 饥饿营销 沈云卿之所以没告诉高彭贵新币一事,除了欧阳羽因素,还有经济因素。 资本运作最忌讳内幕消息,新币体系是沈云卿一手策划,所以户部、吏部这帮子人盯得很紧,而且新币又有利可图,如果沈云卿把消息透给高彭贵,高彭贵背后又是金陵财商,到时候金陵财商让高彭贵走后门,抢险兑换新币,到时候是给兑还是不给兑。 不给兑,舅舅这尊大神的面子上过不去,高彭贵还得在金陵财商面前失了脸面和威信,进而反过来影响高、沈两家关系。 要是给兑,又有系统性金融问题。 金融问题最怕羊群效应,一旦在高彭贵这里开了口子,户部、吏部就会上门“逼债”,也要求先私底下兑换新币,然后户部、吏部再拿着新币去兴风作浪“炒汇率”,最后搞的怨声载道,甚至能把新币政策搞破产。 所以为了大局的平稳,也为了高彭贵能在金陵财商面前有个交代,至少他不知情,也就没那么多的压力,而且说起来外甥连亲舅舅也瞒着,可见沈云卿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 迅速收点了财商留下的意见书和提问,寥寥只有十七份,多数人没有留下任何内容,其中多数应该害怕留下笔墨给朝廷抓住小辫子,日后秋后算账。 可见岐帝国的廷衙门在民间的形象不咋地,尤其是在商人眼里,可能狗屁都不是。 离开斋春楼,沈云卿陪同父子二人去了聚来德用餐,之后马不停蹄进宫,就今天议程向女帝汇报。 许殷良、桑劲川已经先行一步回宫,赶到时二人正要离宫。 “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欧阳已将大会议程说与朕听,虽然有些话不中听,但也可见民间对朝廷疑虑甚大,这与朝廷最近几十年间过激施政密不可分,日后是该要改改了。” “陛下圣明。” 桑劲川、许殷良、沈云卿异口同声山呼圣明,然沈云卿却觉得女帝话里有话。 公孙芸惠称帝至今二十栽,财政问题恶化出在其丈夫惠文帝期间,公孙芸惠上台后内战外战连打两场战争,期间为了弥补财政亏空,大量借钱铸钱,搞经济战争,虽然稳固了统治,但货币和财政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即便是用上了沈云卿这个补丁,十二年间也才刚刚缓过一口气,当年的财政和经济危机,其实到现在还没完全过去。 而这二十年间,女帝为稳固政权,缓解财政问题,利用户部、吏部,轮番敲财阀巨商的竹杠,尤其是隆元十二年之前,敲的太厉害,以至于政府信用荡然无存。 虽然历经八年的治理,老百姓对朝廷好感度迅速回暖,但是资本是长记性的,不可能迅速愈合伤疤,所以财商对政府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但现在公孙芸惠张嘴就是最近几十年,三十年是几十年,五十年也是几十年,反正九十九年开始奔下都能叫几十年,一下把女帝自己的过责都给稀释了。 然后再往前数九十九年,除公孙芸惠外,都是姓周的男帝当政。 所以如果细想之下,女帝现在已经动了废周的年头。 尤其是如果这次逼和了忽喇,稳定了边疆,国力全面回暖,日后再灭了忽喇,二十年内大量开疆拓土,女帝的政治声望将超过三皇五帝秦始皇,她要说废周,根本没人能阻拦。 而且眼下虽然是御前会议,但是有史官在一旁做记录,随着日积月累,日后追溯起来,后人不明白的还真会认为女帝如何如何英明神武,是该改朝换代了。 尽管心里想到许多,但却不能反映在脸上,更不能反映在措辞里。 迅速简明扼要重点提了几点财阀关注的焦点,问题再次集中在股份占比。 从户部、吏部方面了解的情况来看,不考虑朝廷信誉和官权力的压制带来的影响,财阀巨商对参股金戋寺持正面态度,因为不少财阀背后都有钱庄影子。 而金戋寺在外人看来,是目前全国最大的钱庄,盈利十分惊人,项目也五花八门,不局限于贷款存款,几乎所有行业都涉足。所以按现在这个趋势,金戋寺继续发展,这些个钱庄早晚要被搞倒闭。 其实沈云卿本可以把钱庄逐一消灭掉,金戋寺今天的规模也会更大,但他没有,因为单纯一家独大的权贵和国有性质的银行,是不利于金融体系发展的。 目前的金戋寺是权贵性质的银行,问题仍然很多,如果把民间私有钱庄都搞死了,就没有资本可以制约权贵膨胀,他沈云卿也不能。 而且还会得罪这些资本,逼着他们转入暗处与金戋寺和朝廷作对,形成秘密资本结社,甚至秘密积蓄力量反叛朝廷。 由于民间对金戋寺开禁持正面态度,这就带来一个问题,由于朝廷占股必须超过百分之五十一,所以必须拿出真金白银。 但是民间的出资会很高,初步估计怎么也超过了七千万贯,但金戋寺的原始股本才六百万贯,金戋寺的股本加存贷款和流动资金总计两千五百余万贯,其中抛开六百万贯的本金,属于股东的利润大约两百三十多万,而且还不能提现。 而民间财商的出资高达七千万贯,只多不少,所以朝廷要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就必须拿出至少七千三百万贯的现金,这笔钱从哪而出。 “陛下,臣有话需要单独面呈陛下,希望陛下恩准。” “既如此,许爱卿、桑爱卿先且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 二人俯首行礼,但不约而同都看了沈云卿一样,而且眼神也出奇的相似,一定都在琢磨着沈云卿又要整什么花样。 待等二人离开御书房,女帝令人关上殿门,撤走了史官。 “说吧。” “陛下,朝廷要占绝对股权支配金戋寺决策,以目前估算的总额,朝廷至少需要拿出七千三百万贯的现钱,但现在就是卖了朝廷,也拿不出来三分之一。” “此事朕知道,正与欧阳商议对策,海郡王有何良策?” “钱是变不变出来的,只能想办法变通。” “哦,如何变通?” “分批参股。” 这时欧阳羽说: “若是分批参股,下次有人萌生退意,又该如何。” “欧阳大人可以放心,只要金戋寺有利可图,朝廷信守承诺,天下财商非但不会敬而远之,还会趋之若鹜。而且非但要分批入股,还要让入股的名额变成众人哄抢的紧俏货,如此就能吸引更多的财商为朝廷所用。” “此议倒是有趣,说来朕听。” “臣建议,首批参股者以三年为期,每年三开禁一批,三年间朝廷可通过金戋寺获取利润,而后再冲入股本。同时五到六年之后,朝廷经营腊婆开始回哺财政,腊婆财政又归金戋寺与内司府管辖,这笔钱也可以投入金戋寺冲入股本。 再者是工部的机械,可以要求订购者预付五成的订金,订金抛开制造成本之后,其余可冲入金戋寺。如此循环往复,就能不断做大金戋寺,同时不影响朝廷股份占比。 此外朝廷也可利用发行公债,抽取部分钱款投入金戋寺用以生利。 为了吸引更多财阀参股,朝廷每批都可设置数目不等的名额,并限制参股者一次出资的总额,以制约参股者在金戋寺内的持股。让金戋寺的名额,变成炙手可热的紧俏货物,让财阀们自相争抢。 届时财阀非但不会远离朝廷,相反还会孜孜不倦的围着朝廷打转。” 沈云卿的策略总结起来就是“限制参与,饥饿营销”,通过首批吃螃蟹的人,展示朝廷的诚意和金戋寺高额盈利面,让民间财阀相信金戋寺就是一个下金蛋的鸡,只有抱着金戋寺,才有稳定而且安全的利益可图。 同时通过分批开放有限名额的措施,让名额变成一种稀缺资源,永远吸引财阀围着朝廷转。 通过限制参与和饥饿营销,既能吸引住资金为朝廷所用,同时缩小起始金池规模,但资本又不会远离朝廷所希望的热点,让朝廷能把一部分的钱先利用起来。 目前金戋寺原始股本和盈利加起来也就八百三十多万,其中属于女帝的占百分之三十五,其余由户部、吏部、怀王、平阳郡王、慕容奥翔分。 除此之外,水泥授许的银款除了部分给了工部和沈云卿,其余都进了女帝的金库,过去八年间女帝从珍珠和玻璃这两项上赚的盆满钵满,而且连给沈云卿的那份,也被用来一次性购买了“郡王”给被置业了,非但给没收了,而且每年还要认捐。 所以这八年间,女帝内司府应该已经富得流油,而且目前市场上贵金属的紧缺,除了因为乌兹曼财政政策,和罗娑国被灭,带来的输入剧减,女帝使用珍珠和玻璃大量圈走贵金属囤在了内司府,也造成了金银短缺。 虽然不知到底有多少,但总量很惊人。 所以内司府应该也能拿出一大笔钱,但问题是女帝准不准备拿出来,准备拿多少。 此外腊婆也是一大块产出,开战之前户部明确不提供财政支持,后来看到腊婆有利可图,想要伸手,被沈云卿与女帝断然拒绝,因此腊婆战后治理的费用仍然挂在金戋寺和内司府。 谁投资谁收益,腊婆日后的财政和地方经营,最终都由内司府与金戋寺直接负责,财政也进这两道口子。 而腊婆虽然自然环境恶劣,开发度低,但不是那种沙漠隔壁类型,全无农业生产基础的地方,而是土地肥沃的热带地区,是少数能够少投入高产出的土地,重点在于得看谁经营。 因此腊婆的投入周期短,但是回报很大,尤其是顺利解决了民族矛盾之后,只要熬过三到五年,就能进入回报期。 腊婆这块收入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具体数额,但经营得当,会是第二个江南,甚至比江南更富庶。腊婆的创收之后,留足地方发展资金,其余可以填入金戋寺,但是需要一些时间。 最后是公债的发行,公债发行得到的款项,绝大多数用于国内经济建设和部分的财政开支,提取一小部分填入金戋寺股份也可以。 以上林林总总加起来十年内基本可以填平金戋寺的账,但重点仍然是首期的金池出资。 第567章 玩阴的 沈云卿考虑首期扩容两千三百到两千八百万之间,眼下金戋寺的资金资产大约两千五百多万贯,在此基础之上扩容一倍,金戋寺目前的体系能更好的消化,后期的利息支付负担也较轻。 如果一次圈来太多的资本,后期的利息支付是一个沉重负担,同时由于眼下没那么多的产业,大量资金攥在手里没地方投资,就会资本过剩,产生危害。 如果首期只圈进来两千三百万贯,朝廷目前已有八百三十万贯的股本和盈利,总股本将达三千一百三十万贯,除去朝廷已有的八百三十万贯,剩下只要再出七百七十万贯就能填平百分之五十一的账。 而沈云卿能拿出一百万以上的现金,女帝怎么也能拿出两三百万,剩下的户部、吏部、平阳郡王、怀王、安国公、工部、公债款,百分之五十一总能给填平了。 详细听取了沈云卿“汇报”,女帝的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很显然,要女帝掏钱填自己的账,她显然不太乐意。 “这就是你的主意?” 请注意,女帝这里已经改口为“主意”,而不是“良策”,这意味着这个主意似乎不太满意。 “陛下,内司府这些年的入账已经不少啦,眼下朝廷实在困难,金戋寺也腾挪不出更多的钱款,其他勋贵宗亲也没有臣的经商才能,退一步说,朝廷占金戋寺五成一的股份,这五成一的股份中,陛下自己总要占多数,否则就就难压服他人推行金戋寺政令。” 此时女帝离开御书桌站了起来,来回走在桌前边走边说: “朝廷的难处,金戋寺的难处,朕当然清楚,但朕的难处你可知道。” 听到这里,沈云卿都快要心脏抽筋,都到这个份上了,您老还想一毛不拔。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此言一出,女帝着实有些生气,欧阳羽也跟着恼火,她说: “海郡王,请注意你的言辞。” 沈云卿当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更不清楚女帝到底有什么困难。 水泥授许的大头都被女帝给吃了,珍珠、玻璃更是赚的盆满钵满,南征和西辽战事都是户部和金戋寺承担开销,女帝分文未掏。 不,木可烈驾崩和昆吾国册封是女帝掏的钱,但那都是小头,真正的大头一毛钱也没给,现在居然还说困难,难道是能把黄金白银都当干粮吃了吗。 “陛下,南征与西辽战事至今可都是国库和金戋寺兜着,再指望朝廷和金戋寺筹措钱款,臣这个金戋寺员外可就干不下去了。” 见沈云卿近乎绝望,女帝终于松口,她说: “好吧,欧阳。” “奴婢在。” “待等大会落幕,尽快核算账目,又内司府酌情填款。” “是。” 听到这里,沈云卿松了口气,他忙说: “陛下圣明。” “西辽战事趋于明朗,眼下已经入夏,忽喇看来已难有作为,朕以为现在可以开始考虑议和事宜,爱卿以为如何?” “眼下虽已入夏,但臣还是担心忽喇会从辽北东侵,因此仍得提防忽喇做垂死挣扎。至于议和,以目前薛将军用兵速度,怎么也得到九月才会彻底明了,十月间再把兵马拉回塞外,要议和议出个结果,恐怕得要拖到明年。” “嗯,与朕所虑一致。此番议和,我朝底线在何处,又该如何议和?” “眼下漠南漠中被毒水尽染,忽喇不知毒水可解,想来会以为漠南、漠北短时之内无法放牧,因此不太可能向我朝索要土地。但一定会向我朝索要辽北与天山、西域的土地,这是土地上的条件。 财货上,忽喇定会要求增加每年的口粮、茶叶与食盐供应,还会要求增加铁料,臣建议口粮与茶叶要力争减少,食盐与铁料可以敞开了给。” 话音未落,欧阳羽插话说道: “盐铁乃遏制忽喇扩张野心之根本,若敞开了给,岂不养虎为患。” 这时女帝说: “海郡王既然提议,想来定是有他道理,欧阳,让他说。” “是。” “回陛下,天下人只知久不食盐可致人虚浮无力,乃至危机性命,但却不知过量食盐,也是会要人命的。” “哦,此话怎讲?” “忽喇人虽然牛羊众多,但长期大量食用牛羊将会导致严重疾病,如尿血、通风等,这些疾病能令忽喇人短寿。如再大量食用白盐,将雪上加霜。而且忽喇无海,我朝只要夺取肃汝以东土地,断其海路,忽喇食盐只能依赖我朝,除非其自行挖掘矿盐、井盐。” 游牧民族的平均寿命短得多,根本原因就是长期吃荤,不吃素,不吃五谷,但不是他们不吃,而是他们的生存环境决定了多数季节种不出来,同时环境决定了习俗和技术禀赋,他们也不发展农耕,但又要生存,就只能游牧。 甭看游牧能经常吃肉,搁现代标准不要太好,但搁古代,这是生存之下的无奈选择。 因此经常吃肉导致游牧民族摄入超高的蛋白,超高的油脂和嘌呤,导致他们患肾病,尤其是慢性肾炎和肾衰,最后发展成尿毒症的不在少数。 只不过当下缺乏先进医疗理念,到了三四十岁大量死亡,只会认为是寿命终结,不是病死,其实就是因为饮食不合理,导致的疾病。 所以游牧民族在刀耕火种时期的平均寿命短得多,但是他们生孩子的速度也不慢,于是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人口绝对数量的下滑,还有缓慢增长。 由于忽喇不靠海,他们没地方去弄盐,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情报显示忽喇发现了矿物盐或者井盐,而且他们每年需要购买大量的食盐,因此他们没地方去弄盐,只能从岐帝国弄。 有鉴于此,沈云卿建议放开食盐贸易。 首先,如今国内食盐产能因为晒盐后急剧增加,盐价大幅下跌,完全可以敞开了供应忽喇。价钱下跌后的食盐,算上运输费用,也比十年前低得多。 其次是忽喇人可没什么公共医疗认知,只要敞开了供应食盐,他们就能敞开了吃。 人不吃盐,或者盐分摄入不足,会导致电解质紊乱,让人浮肿无力,甚至引发死亡。但是盐摄入过多,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导致严重的高血压,同时高盐分又会增加肾脏负担,高血压也会增加肾脏负担,再加上高蛋白摄入和高血脂,四座大山压在人身上,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这些道理女帝是不明白的,但是反应到现实情况就是尿血、通风、腰痛和有气无力精神不济,然后早亡。 “陛下,忽喇与我朝交易最多者就是盐、口粮与铁器,我朝晒盐之前,盐产完全足够供应忽喇,现在更能满足,不妨开禁盐贸,满足忽喇所求。同时还能施以手段,催其早亡,缓缓将其扼杀。” “呵呵!”女帝突然一声冷笑,眼神中透着些许的冷峻,她说:“海郡王莫非精通此道?” “呃……” 沈云卿很清楚,女帝口中的“此道”应该是“毒杀”,前有纵火投毒塞外水源,后又送盐慢性毒杀忽喇,招招都是阴毒手段,要说不精通“此道”,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陛下,非是臣狠毒,而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如若忽喇能相安无事,不向我朝勒索,臣当然不会使用此计,忽喇也不会因为勒索而中计,此乃因果关系。 现如今我朝安危只在旦夕之间,忽喇不仁,不能怪臣不义。况且说,哪有被打了不还手的道理,还手尚且自伤筋骨,不如变通改以其他策略加以应对。 臣向来不主张打堂堂之战,能免则免,但武备也不能松懈。在能用计谋、金钱、物欲解决的情况下,尽可能用计谋、金钱、物欲解决,不能用的情况下,再用军力压服,软硬双管齐下,达成我朝目的。” “嗯,朕明白了。那铁器为何也要敞开给予忽喇?” “回陛下,铁器因配方迥异,有千万种,忽喇只说要铁器,臣给他便是。但臣给的铁器却不能打造兵器,无论忽喇如何炼制,也无济于事。” “嘶……还这等事?” 女帝惊奇不已,这要是既能卖管制品,别人买走之后又等于废铁,这么好的生意不做那不是傻子吗,在此之前竟然都没人说。 然后公孙芸惠掐指一算,自她登基以来二十年,要是敞开了卖给忽喇,这要多少真金白银。 “爱卿继续说。” “是。臣可在铁中增加其他东西,让忽喇得到的铁极其坚硬,但只要忽喇重新冶炼锻打,转瞬又会变脆,尤其是在苦寒之地隆冬季节,此种铁器打造的兵器相击之下就会断裂,因而无法用作兵器,但是用作锅具、灶具、农具或是其他用器,也可用作箭簇,却无任何问题,唯独不能用于刃器。” 受到理念认知的制约,当下除了工、兵部,全国上下没几个人知道“铁器”是个广义概念,成分的不同,铁器的牌号和性能完全不同。 沈云卿提议敞开了供应忽喇铁器,给的自然不可能是好钢,而是添加了硫、磷的高硫钢、高磷钢。 硫和磷对钢铁而言都是有害物,会增加钢铁的脆性,使之丧失韧性。虽然处于钢锭状态时,静压力下的硬度相对高,但是制造成细长件后会变得非常脆,尤其是热处理后更脆。 这种钢铁除了不能制作刃器之外,用于传统的锅具、菜刀、农具、工具问题不大,但就是不能用作兵器。 而且缺德就缺德在钢锭到手之后,乍看硬度很高,绝对给人以天下神铁的错觉,但冶炼捶打之后,迅速变脆,怎么着也找不出原因。 第568章 按历史的套路来 “通过卖给忽喇劣质铁器,逐步削弱其兵器威胁,迫使忽喇转向他处获取铁器。” “但若被忽喇知道,一样也会激怒忽喇。” 欧阳羽担心道,女帝点头肯定: “欧阳所虑不无道理,市场日久定会露馅,届时如何处置应对?” “只能怪他们技不如人,难道要我朝将杀人凶器制造之法让渡于他人?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这时欧阳羽又说: “是没这个道理,但忽喇何时讲过道理。” “等到忽喇发现劣铁无法炼制兵器,找我朝算账,至少也得是议和的两三年后,也就是四年之后,四年之后我朝已经缓过气来,他敢来寻衅,我朝也不惜一战。 其次,臣料忽喇此番议和之后,定会向西扩张,去攻罗哈诺,届时忽喇陷于和罗哈诺之战,想来他也无暇分兵来犯。 其三,他用劣铁炼不出兵器,我朝就当着他面炼出兵器,他还炼不出来,只能怪他自己无能,我朝爱莫能助。 最后,白纸黑字写的是“铁器”,我朝可从没保证过铁器用来做什么,用来制造锅具、炊具、农具都没问题,炼不出兵器与我朝无干,他是无理取闹。” 忽喇不是傻瓜,两三年内一定会发现铁料有问题,但就是找不出问题症结,届时一定会向岐帝国兴师问罪。但那时的岐帝国已经缓过一口气,手里的火器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上,都绝对碾压忽喇,开战的情况下忽喇必败无疑。 而且按一贯的逻辑,忽喇现在内部被战争狂热和扩张野心所绑架,与岐帝国无法开战,同时又面临内部的经济问题,就一定会西征。 西面的强邻罗哈诺与波兹津打了个半死,虽然基本取胜,但国力消耗很大。同时现在的忽喇可汗都勒阔,在西边戍边七八年,与罗哈诺经常发生武装冲突,这个梁子早给结下了,因此忽喇无法南下,西征是大概率事件。 而且罗哈诺如今元气大伤,虚弱得很,同时又具备一定程度的农业化、手工业和工匠群体,忽喇西征可以得到一个现成的低农耕文明指数的样本,然后迅速吸收消化。等攒够了资本,日后再回头收拾岐帝国。 因此忽喇的逻辑一定会西征,西征的目的是为了日后更好的收拾岐帝国。 在大的趋势背景下,忽喇虽然会就高硫铁制品与岐帝国扯皮,但不太可能撕毁议和协议与岐帝国翻脸。 同时大可以演示给忽喇人看,岐帝国能把高硫钢铁打成精良兵器,你们不能,这就怪不得我们了,是你们技不如人。 通过输入高硫铁器和高盐,削弱忽喇人的寿命和武装质量,迫使其进一步的弱化。 当然,忽喇在攻取罗哈诺后会得到罗哈诺的铁矿和工匠,那时他们自己可以开矿,甚至在蒙古高原找矿自己炼,但无论怎样,都为岐帝国争取了喘息时间。 至于为什么不增加口粮供应,除了运输成本和国内仓储吃紧外,也是一种谈判策略和技巧。 盐、铁、口粮,是忽喇每次贸易的三大件,但其帝国素来都没有全部答应的先例,因此每次交易都是限量,一方面是忽喇要求太多,国内无法满足,二是限制忽喇膨胀过快,威胁自己。 但凡以往都没有满足全部条件,这次盐铁居然能敞开了供应,粮食也敞开了供应,这不是有鬼吗。 因此仍不能全部答应他们的条件,只能三选二,有了盐铁,就不能增加口粮供应。 而且口粮的经济效费比太低,眼下国内虽然已经摆脱粮荒,但是仓储仍然不足,尤其是动员之后,几百万张嘴都吊在朝廷的粮袋上,日后的复员和解散安置又要一笔支出,完全可以推说口粮不够。 最后,忽喇没有农耕体系,其最大经济问题就是不断恶化的天气,激增的人口和口粮的不足。 气候恶化转入小冰期,带来旱灾频发和气温降低,牧群受此影响大量死亡,而激增的人口又让没有农耕体系的忽喇陷入粮食危机。 岐帝国目前开放的口粮贸易,只能勉强维持忽喇人饿不死状态,但无法根本解决问题。 要根本解决问题,也可以,放弃游牧,在外蒙古种地,且不说气候和维度问题让收成少得可怜,他们也不会去干。 如此在岐帝国已经在“盐铁”做出巨大让步的情况下,粮食不松口,忽喇人的日子仍然没法儿改善,就一定会迫使忽喇寻找改善生活的一切可能。 南下打岐帝国已经没有可能,那就只能西征。 因此,不大幅增加粮食供应的根本目的,就是迫使忽喇寻找潜在替代品,西征的概率就会迅速增加。 当然,单单指望粮食一项内容,还不足以诱导忽喇西征,还需要更多的战略从事,引导忽喇西征。 一面让忽喇消耗自己实力,一面为岐帝国争取喘息之机,同时更重要的一点是替岐帝国开疆。等忽喇荡平了整个中亚、西伯利亚、俄罗斯大草原,乃至东欧之后,岐帝国再出手收了忽喇的地盘。 到那时,坏人恶事都让忽喇干尽,岐帝国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兵,两千万平方公里以上的土地就此纳入岐帝国的版图,这么大的一笔好买卖,纵观人类历史,多半也找不出第二个。 此时殿中一片寂静,女帝托着茶盏迟迟没有放下,但眼神隐隐透着一抹神光,直到过了许久才说: “今日时辰不早,爱卿且回吧。” “那臣告退了。” 看着沈云卿离去的背影,公孙芸惠缓缓放下茶盏,待等沈云卿离去,女帝起身走到殿门前,看着门外的夜色说: “欧阳,你说沈云卿的开疆之法能否成事?” “成事不成事奴婢不得而知,但是开疆之后,广大土地总要有民戍守,否则若干年后外族涌入无人之地,岂还能是我朝土地。因此开疆之后,仍得迁徙民众,届时又将是巨额开销,奴婢担心朝廷力不从心伤了国本。” “是啊,朕也越来越看不明白沈云卿究竟作何打算。走吧,回云溪宫。” “是。” 第569章 又怀上了? 当晚,沈云卿回到泸溪宫时,内宅仍就灯火通明,沈严良黄昏时进了宫中,一直等到现在,同时候在内宅的还有贵妃段莹玉女士。 “岳母大人,您还没回宫啊。” “为娘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是是是……” 沈云卿打着哈哈点头是道,段莹玉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丝毫没有一个丈母娘应有的觉悟,张嘴闭嘴都是为了你好,但也从来没见拿出真金白银。 “爹,江南与京城的商人今日的反应如何?” “反应很大,尤其是对新币,钱庄的反应最大。” “那是看好的多,还是看坏得多。” “一半对一半,小钱庄多数不看好,大钱钱庄都看好。” “那是自然的,这些钱庄与各地财阀关系密切,而钱庄又是谁走账多,谁的赚头就多,小钱庄小样与大钱庄较劲,根本没有胜算。现在新币一出,大钱庄的盈利会比小钱庄多得多,而且新币刚流通,数量有限,户部、吏部那帮子家伙一定是按远近亲属兑换新币,那些平日里关系较远,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人,就难以拿到新币。 届时谁先拿到新币,谁能先控制兑汇的市场,这些小钱庄自然是要遭殃的。” 此番财商大会,受邀出席斋春楼的共计一百九十二人,其他都是随从和近亲属。 其他还有大小两三千人,这些人不能晾一旁,所以分头有户部、吏部、工部、礼部、内司府,派人去接洽,接洽内容与斋春楼议程同步进行,但是不会很详细,仍然有赖于参加斋春楼大会的财阀巨子事后去传播沟通,如此能增加信息传播效率。 同时这些参会者都是被朝廷灌输了立场信息的人,他们产生的思维力场,更具有亲和力,让他们去扩散信息,要比朝廷扩散更有利。 当然,扩散好的信息能更为有利,如果扩散坏的信息,一样会更加恶劣,所以舆论传播是一把双刃剑。 沈云卿让沈严良与百通利的几个掌柜,去江南商团和京城富人所在的客栈和宅邸走动,传播会议内容,发放新币样币,同时听取各方意见,汇总消息。 尽管朝廷可以用行政力强行推动新币发行,但是要与金戋寺扩容,机械销售捆绑在一起,就必须展示足够的诚意和耐心,否则很难把大鱼掉上钩。 新币的发行整体对经济有利,但好的一面背后一定有坏的一面,关键在于有利的一面和不利的一面占比问题。 新币发行对那些个那些个小钱庄最不利,户部、吏部都是势利眼,而新币的供应需要有个过程,户部、吏部一定是有限关系最近最好的钱庄和财阀兑换新币,那些规模小,关系背景不够硬的,只能轮最后,甚至得一两年后。 有一两年时间,那些拿到新币的钱庄通过市场业务就能迅速占领市场,把小钱庄给挤死。所以小钱庄普遍怀有负面情绪,而大钱庄正好相反。 只要朝廷政策稳定,国情稳定,无论朝廷发行什么货币,他们都有办法盈利,相反朝廷币值改的越频繁,他们获利越多。 父子二人聊得热络,一旁干坐的段莹玉急抓心挠肝,她说: “云卿,别光顾着说话,也喝两口水润润喉。”言毕,段莹玉示意周雪琳说:“雪琳啊,还不把枣茶给云卿和你公公递去。” “哦……” 周雪琳端来枣茶先给沈严良递去,随后又给玥儿递去一盏: “妹妹你去吧。” “还是欧阳大人吧。” 说着,玥儿推欧阳龙菲去递茶,欧阳龙菲倒也没拒绝,接过茶盏就往沈云卿跟前桌上一搁,手脚也没个轻重。就听见一声脆响,茶盏连茶盖上下窜了两下,发出碰瓷的脆声,一点没温柔劲也没有。 沈云卿心里不禁翻了个白眼,琢磨着这要是过了门,晚上能让自己下边骨折。 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刚要说话,段莹玉插嘴就说: “云卿啊,腊婆的货物最近又要进京了,之前你不在,陛下让大家帮忙分忧,现在你人在神都,想必这腊婆的货物少不了又要你费心了吧。” “腊婆财货所得钱款都将补入日后对腊婆的经营,小婿只是代为出售,岳母大人若有疑问,可向陛下询问,小婿真做不了主。” “不会吧,价钱卖高卖低,还不是金戋寺说了算,而且神都聚了那么多财商,想要多卖些钱款还不容易。” “买卖都是愿买愿卖,朝廷总不能强压着人家买吧。” 自从第一批战利品运回国内之后,除了极上等的货物和珠宝归内司府单独处置,其余占多数的战利品都分包给了平阳郡王、怀王、还有六部、后宫和金戋寺,沈家也分到了销售份额。 由于这些都是奢侈品,所以要官僚系统和权贵消化掏钱出来,买一些可以,但绝不可能都买下,因此有变现障碍,只能以让利的新式,通过各自关系,把腊婆的战利品变现。 变现的过程不免存在回扣和中饱私囊,段莹玉为此大赚了一笔横财,因此女帝最后得到的现款其实大大缩了水分。 今年的第一批战利品已经进入京杭大运河,不用半个月就能到神都。但在此之前沈云卿人不在国内,现在他在国内,战利品自然不能再分给“仓鼠们”中饱私囊。 腊婆战利品最终变现得到的钱款,一部分充入南征军费,一部分用作腊婆战后经营管理,在户部不出资收拾烂摊子的情况下,腊婆战利品和贸易这块收入其实很重要,光靠金戋寺拨款恢复战后生产会非常吃力。 段莹玉显然是想着能从这里面再捞些游说,而且应该趁着财商大会期间,只要朝廷开口,这些个财阀巨富随便撒两个都能给消化掉。 尽管沈云卿委婉表示了拒绝,然段莹玉却不依不饶,她说: “要不为娘再给你安排两个人如何。” “呃……不用了吧,金戋寺现在都由欧阳大人管着,安插人手这恐怕不妥吧。” “现如今金戋寺都开禁了,为娘想着,一定少不了沈家的一份,既然有沈家的一份,当然也该有为娘的一份,是不是。” “呵呵……”沈云卿笑的很是尴尬,下刻他说:“岳母大人,合伙金戋寺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您能行吗。” “为娘看就别分彼此了,跟沈家一起合股得了。” 转来转去,段莹玉还是要打沈家财产的注意,可话说你都断子绝孙了,还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见沈云卿迟迟不点头,这时一旁坐着的周雪琳挪到了跟前说: “云卿,我又怀上了呢。” 听到这里,沈云卿大吃一惊,也恍然大悟,他忙是看向玥儿: “玥儿,难道给爷爷看过了?” “嗯,今天刚看过,有六七成的把握。” “哦……” 这时沈严良也跟着瞎起哄,他说: “云卿,雪琳又怀上孩子,这可是大好事啊。” “是,是大好事……” 沈云卿硬着头皮点头说是,但却高兴不起来。想来段莹玉不会没来由的逼得这么紧,显然是为了周雪琳肚子里的孩子。 按律,没有遗嘱的情况下,爵位继承是顺位制,如有遗嘱遵循遗嘱,一般遗嘱也是子凭母贵,立嫡长子或长子,但也有传位幼子的情况。 但岐帝国的王爵和国公不是这样,岐帝国宗法明确规定,王爵一律传位给正室儿子,遗嘱传位非正室子女无效,除非和皇帝商量,皇帝同意转其他继承人。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利用男女出生率的偶然性,和当下医疗条件差,新生儿夭折率高的背景,进行自然削爵。 由于公爵以下的爵位政治影响力和破坏力小,通过逐代削爵阻力不大,但是要削王爵,就会很棘手。因为王爵不是皇帝的手足就是自己的叔叔伯伯,削谁都有麻烦。 所以就在制度上给定死了,只要不影响到本代的利益,皇帝与宗亲各退一步,默认偶然继承制度。 如果原配夫人生的是儿子,就由儿子继承爵位,如果是女儿封郡主,皇帝又不同意把爵位传给你的侧室儿子,就只能撸了王爵,然后你这一脉就开始进入削爵程序。 由于无法人为干预性别和夭折率高,所以这种制度有一定程度上也制约了王爵的泛滥。 此外皇帝也能通过自己的意志,一定程度上允许特殊情况继承,以换取宗亲的政治妥协和帮助,这就让王爵成为了一种政治筹码。 典型的如安国公一脉,按以上惯例,安国公一脉早就绝屁股了。 所以按现行法律,爵位只能是正室夫人子女继承,而且还有绝对的财产支配权利。 至于侧室夫人的子女,如果关系融洽,正室夫人可以请奏朝廷封给较低的爵位,分给一些家产,然后等着自动削爵。如果关系不和睦,以当下的法律,完全可以把侧室和侧室子女扫地出门,分文不给。 而正室夫人子女继承的爵位又分两种情况,一是儿子继承,爵位、财产、产业不会变动。二是女儿继承,但继承的不是王爵,而是封郡主,这一点很重要。 郡主的驸马也不再封郡王,而是候或者伯,郡候、郡伯或者县候、县伯,多数情况下是伯爵位。 因此差别就很大,而且郡主出嫁,产业是不能带走的,因为丈夫的爵位决定了只能坐拥一定数额的资产,所以郡主只能带走陪嫁。 当然,实际操作起来可以在父母有生之年转移产业,但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全给转移了。 于是就带来一个现实问题,沈云卿的郡王和其他王爷可不一样,他这个郡王是实打实用财富堆起来的王爷,玥儿的两个儿子理论上只要皇帝不答应,就不可能继承爵位。 当然,还有非理论情况,就是周雪琳这一脉子女在继承爵位之前都死了,玥儿的两个儿子才能继承爵位。但这是极端情况,正常的家庭伦理非宫斗剧本下,不存在这种可能。 眼下周雪琳只有两个女儿沈鸢、沈璐,在政策没有变动的情况下,女子不能继承爵位,所以日后只能封郡主,但却带不走沈家的家业一起嫁到夫家,同时还有玥儿沈骏崇、沈鸿蒙两子,沈云卿不可能一点也不给。 以沈云卿的影响力,怎么也能跟女帝商量给个郡候爵位,但绝不可能是继承郡王,因为女帝和日后的新君,都会打沈家的注意,搞“国有化”,把沈家的产业,合情合法的变成皇帝的产业,因此不可能让沈骏崇、沈鸿蒙继承王爵。 这样一来,沈家的产业就给充公了,段莹玉当然肉疼,而且比沈家更肉疼。 现在周雪琳怀上了三胎,独孤群基本肯定可能是男孩儿,这就意味着段莹玉手里有了摇钱树,日后说不定还能给周雪琳儿子配个远方表妹做正室,等沈云卿哪天归西,沈家的产业能改姓。 沈云卿看着周雪琳微微隆起但有不显眼的肚子,心里琢磨着独孤群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能耐,这才几周大的胚胎,就能看出是男是女,连b超都做不到,他是怎么办到的。 第570章 未来竞争者 话说道这个份上,显然不表态是不行的了,斟酌了许久,沈云卿小心说道: “岳母大人,眼下国事为重,还是等雪琳生下了孩子,再议如何?” “行啊,反正都是沈家的家业,为娘放心得很。” “放心得很”四个字咬的格外重,言外之意周雪琳的儿子也姓沈,日后一定是要继承爵位和家产的大头,肥水流不了外人田。 沈云卿原本已经做了打算,他很清楚女帝早晚要拿他开刀,所以如果周晟继承皇位,他还能与周晟商量,把郡王爵位转给鸿蒙或者骏崇,法理上他死后还能传两代,两代之后自动进入削爵程序,沈家依然能牢牢掌控沈家产业。 同时周、沈两家还能维持两代的政治同盟,至于两代之后,那就不是沈云卿能够考虑的未来。 因此沈云卿没有再生的打算,四个孩子已经够了,即便欧阳龙菲过门,也就是再养一胎。 现在周雪琳三度怀孕,无疑打乱了他的计划,女帝很可能把周雪琳第三个孩子圈在身边从小施加政治和思想上的引导,最后可能变成女帝的棋子,这就会很麻烦。 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沈云卿有些措手不及。 此时时辰不早,越说气氛越尴尬,沈云卿安排沈严良住下,经过东暖阁有廊下时间,沈严良却突然说道: “云卿,今日中午许石坦来找爹,听意思也想参加财商大会。刚才你岳母在,我担心她把不住嘴门,所以没说。” “幸亏是没说,要是说了,她明天能去许家大包大揽。” “那许家那边怎么回复?” “我琢磨着咱们这边碰了壁,许家回去找林毅贤,林毅贤回头还会找我。而且许家这件事林毅贤还看不出门道,现在和他说,也无济于事,相反可能弄巧斟酌,让许家提防咱们。” “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回复,否则还是得罪他们。” “这倒也是,让我想想。” 此番财商大会,沈云卿并没邀请许家参加,一来皇室宗亲最好避嫌,二来许茹柔毕竟是侧室,侧室家属代表王爵正室夫人参会或者一同参会,就等于抬高了许家地位,不利于日后的局面控制。 三来是不能让许家过快膨胀,否则日后会成为高若萱的政治障碍。 最后是许家有野心,在攀附周晟之前也许没这个机会,所以也就没什么政治野心。但现在有了周晟这个平台,他们就有了政治野心,想当然的要一步登天,这是沈云卿所不能容忍的。 而且许家很聪明,之前几次的接触,许家应该是觉得他沈云卿不太好说话,而且许家也清楚自己现在的地位,还不足以开口交涉重大利益关切。 所以先找沈严良,而不是找沈云卿,如果沈严良没有答复,许石坦可能还会去找林毅贤,最后转了一大圈,还是转到沈云卿这里。 由此可见许家其实非常会做人,而且鉴貌辨色的能力很强。 但眼下却不能得罪他们,尤其是周晟正宠着许茹柔,也就连带宠着许家一家子,沈云卿不想为了捕风捉影之事与周晟闹僵,同时让周晟感到他沈云卿巨大的影响力在制约着他,这不利于日后的关系发展。 同时许家的政治野心,毕竟还处于萌芽状态,可以通过人为引导,让这种政治野心转移或者流产。 但如果强行压制和过于暴露的野蛮出手,如不能一次彻底消灭,令其永世不得超生,万一被他们得势翻身,就会迅速激化他们的野心,成为巨大的祸害。 因此沈云卿现在不主张,也没打算正面公开压制,也没有向周晟透露这一心迹,而是尽可能的使用柔性措施和商业手段,控制许家的交际范围,制约他们的发展规模。 所以这次财商大会,只请了高彭贵参加,而没让许家参加,既是现实家庭伦理的制约,轮不到侧室家族抛头露面,同时也是沈云卿有意的压制。 财商大会上的财阀巨商,哪个不是有头有脸,背景深厚的人物,许家只要绑上一个,就能迅速做大翻身。同理,高家只要绑上一个,也能迅速做大。 有限的资源决定了谁先得到,谁先做大。 许家一个从事木炭和牲口饲料的大户,安分守己的经营传统生意就行了,参合到腥风血雨的皇权斗争中去并不明智,而且还不是来帮忙,是来添乱。 思考了片刻,沈云卿与沈严良道: “这样吧爹,你就这样回复许石坦,就说受邀参加财商大会之人,都是户部、吏部一系财阀,身价至少两百万以上才能参加。” “可你舅舅也参加了,这怕是说不过去吧。” “一个刚过门的侧妃,哪里能与正室夫人平起平坐,即便是周晟在场,他也不会同意,这不是伤表妹和舅舅的心吗。”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不能这么做呀,这不照样得罪许家吗。” “那这样,爹你抽空去找林大人,这件事让林大人出面更合适。” “嗯,有道理。那我明日早朝之前就去章台见他。” 林毅贤毕竟是周晟的舅舅,许家又是他做媒撮合,这件事林毅贤出面更合适。相比许家,沈家的现在的权势更大,许家充其量只是补充力量和潜力股,林毅贤绝不会因小失大,为了许家驳了沈严良的面子。 而且这已经不是面子和家庭的问题,已经牵扯到政治层面。现在的沈家是军、政、财、工、法、交通吃,许家实在拿不上台面。林毅贤决然不可能犯傻,帮着许家挖沈家墙角。 翌日一早,沈严良早早出了泸溪宫,前往章台候着林毅贤,一时间引起文武百官私下议论。 尽管沈严良有权利进出宫闱,但却从不见他来过章台,而且在场诸位都认识这位京城大财主,沈严良的到来无疑引起了众人关切,户部郎中李义清在户部官员唆使之下前来寒暄: “沈老爷,您可是稀客呀,今日一早前来章台,不知是奉旨还是公干啊。” “原来是李大人,实不相瞒,沈某是找工部林大人公干来的。” “何事还要劳烦沈员外一早前来,让海郡王代劳便是了嘛。” “犬子连日忙碌,工部这边顾不过来,让老夫前来知会一声。” “哦……” 李义清是个官场人精,他并不相信沈严良一大早来章台是单纯为了沈云卿的公事,只能是沈云卿不便出面,但又必须解决的问题,只能让沈严良出面更合适。 聊了片刻,林毅贤赶到章台。 “何事需沈员外亲自一早来此?” “林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嗯,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章台来到无人处。 “何事请说吧。” “是这样,最近呢,正值财商大会,天下财阀巨商云集神都,但受场地所限,能参加斋春楼大会的就不到两百人。可私下活动想要参会的人却不少,其中就有许员外找沈某疏通此事。 林大人你看,眼下莱王殿下不在神都,而许家姑娘又刚过门没多久,若萱又是云卿的表妹,莱王殿下的正室妇人。如今我那内兄(高彭贵)就在神都参加大会,再让一个刚过门的侧室夫人抛头露面,这不是让我这个做妹夫难堪吗,让我怎么向我内兄交代,您说是不是。” “沈员外是要林某代为从中协调。” “正是,眼下朝廷这么乱,要是沈高两家因此事而生嫌隙闹得不愉快,我这个做爹实在没法儿向云卿交代。但许家那边我也不熟,若是回绝了,怕是担心许家误会,若是不回绝,这又让沈某与云卿为难。” “嗯,言之有理,此事就包在林某身上,请沈员外放宽心。” “真是有劳林大人了。” “哪里哪里,你我都是一家人,这等小事何足挂齿。” 应下沈严良委托,林毅贤遂即前往朝殿。 经过昨天一晚的发酵,斋春楼大会的效应迅速扩散,沈云卿、欧阳羽分头处置昨日遗留了问题,草拟回复。并就昨日发现的问题,和财商提出的质疑产生的漏洞进行论证补充。 这也是为什么需要间隔一日的原因,用一天的时间整理前天的会议既要,从而发现问题,采取修补措施,如果行程压缩的太紧,容易忙中出错。 当天中午,林毅贤亲自出宫去了许石坦府上,让他安分守己管好自己事,而且只字未提沈严良。 翌日,由户部桑劲川主持斋春楼大会,不过效果就打了不少折扣。 桑劲川既没有沈云卿广阔的认知,也没有沈云卿的语言逻辑组织能力,更多只能就事论事,结果当天大会议程多次被打断,各种提问就像雪片一样。 既有吏部派系的刁难,也有现实存在绕不过去的问题,户部其实没有能力解决,需要新的体制和生产关系才能解决,而设计这条体制和生产关系的是沈云卿,桑劲川既不了解,他也没能力解决。 之后议程有所放缓,沈云卿继续就桑劲川、许殷良主持大会带来的问题进行记录和回复。 这天,大会进入第五场,再次轮到桑劲川主持,演讲水平仍然没有什么提高。 沈云卿坐在二楼史官旁听席,一边做着笔录,一边观察现场气氛。这时斋春楼外来了一匹快马,马上的千牛卫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询问了楼外礼部官员之后,迅速来到二楼找到了旁听席。 “海郡王,陛下急召郡王前往御书房参加御前会议。” “知道了。” 提笔吹干墨迹,沈云卿将笔录交给史官,略作吩咐后,去见欧阳羽。 “欧阳大人,在下得到陛下急召回宫,斋春楼还请欧阳大人代为照应。” “可知是何事?” “不知。” “嗯,陛下那边要紧,海郡王赶紧复命去吧。” “嗯。” 第571章 秋后算账 眼下刚过未时四刻(下午两点),女帝突然召开御前会议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却没召欧阳羽也回宫,显然不太可能是极端恶劣的事态,如忽喇神奇般的越过漠北南下了,也不太可能是薛伯充吃了败仗,这两件事无论发生哪件,欧阳羽都得回去,沈云卿想不出来什么事态可以缺了欧阳羽。 赶到御书房时,只有兵部与鸿胪寺、礼部在场,户部、吏部、工部不在,女帝的脸色也不怎么和善。 一看这个架构,沈云卿首先可以确定不应该是前线出了问题,如是大败亏输亦或是忽喇全面南下,这会儿六部各寺百官肯定都到了,因为涉及到用钱,户部、吏部肯定都得来。 能让鸿胪寺、礼部参合的大事,肯定和外交礼教有关系。 鸿胪寺负责对外事务,礼部其实也沾边,两个都是文官集团的堡垒,外交上出了事,两部门都会出动。 入殿略行礼数,沈云卿遂即小心询问,还不敢问急了,生怕惹恼了女帝。 “不知何事令陛下不快,需陈尚书与萧少卿御前参议。” “海郡王来的正好,范爱卿,给海郡王说说吧。” “是。” 就在一个时辰前,从壤郡发来紧急军情,濒国已经全面占领丹韩,丹韩国名存实亡,约有三千四五百人的丹韩残部越过了传统边界,逃往了岐国一边,发函当天正在向壤郡逃窜,由于岐军在壤郡兵力稀少,主力都在永义,因此无力阻挡丹韩溃军进入境内。 截止发函当日,约有两万三千人至两万八千人的濒国军,抵达岐帝国与丹韩传统疆界,壤郡司马向朝廷紧急求援。随同一起发出的还有给西辽将军徐忠乾的求救急件。 由于消息传递的延迟,目前还不知道濒国军是否越过传统边界线,对岐帝国开战。 听取了范勇陈述,沈云卿迅速意识到朝廷现在面临两难之选,同时存在两种可能。 由于此前已经公开向濒国言战,并且徐忠乾部以增援丹韩的名义也确实调动南下,虽然只是借口,但名义上岐帝国现在与濒国处于战争状态,只不过还没有流血而已。 因此濒国现在有两条选择,一是撕破脸,对岐帝国开战,而且可以迅速占领壤郡,这样一来,就迅速威胁到辽宁和整个东北战局,日后要收复朝鲜半岛,陆路作战对岐军并不有利。 眼下正值岐军与肃汝决战关键,如濒国探知岐军战略态势,并且铤而走险,西辽腹地现如今极度空虚,濒国攻破壤郡,就能进入辽宁平原。以濒国四五万乌合之众,一旦进入辽宁,薛伯充的背后将迅速崩溃,战斗意志将严重动摇。 现在只能保佑薛伯充接到徐忠乾报信,那里能抽出兵马南下回援壤郡。 第二条选择是濒国吞并丹韩之后不做对岐开战,而是观望岐帝国与肃汝的决战,如果肃汝胜,濒国则与岐帝国言和。如岐帝国败,濒国借机休整,待等岐帝国战败,迅速北上吞并朝鲜半岛北部,进入辽东。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濒国目的仅限于丹韩,没考虑与岐帝国硬碰硬。 但按一贯的历史逻辑和政治惯性,日本列岛上的国家一定会趁你病要你命。所以对岐开战是大概率事件,关键就在是观望岐军与肃汝死战,还是趁岐军尚未分出胜负就下手。 而兵部现在的意见倾向于濒国一定会对岐帝国开战,原因有三个。 其一是丹韩王李世皋躲在壤郡避难,丹韩军残部溃退进入了岐帝国境内,濒国对丹韩开战,就是捏造丹韩窝藏海寇,如果濒国以李世皋就是海寇头子,逃入岐帝国境内发动战争,名义上濒国是正义之师。 而且要命的是岐军主力都在和肃汝死磕,濒国说他是来剿匪的,而岐帝国还没有兵力去阻止,这就等于承认了濒国出兵进入岐帝国境内的合法性。 即便岐帝国发文谴责,但语言的批判,永远无法代替武力批判,他把你打了,你没还手是真的吧。 而且如果岐帝国在壤郡展现出软弱的军事力量一面,就会助长濒国野心,让濒国认为岐军软弱,助长其军事冒险野心。 其二就是壤郡守军极度空虚,由于丹韩国是藩属国,所以边境驻军并不多,才一千两百多人,而涌入境内的难民就超过了四十万,还有四五千丹韩军。 也就是说,现在的壤郡已经被丹韩军实质“占领”,岐帝国的武装力量在这里名存实亡,当地的人口成分,丹韩人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由于壤郡长期没有边境威胁,导致壤郡城防极其薄弱,更要命的是没有估计到濒国会打丹韩,更没想到丹韩这么不经打,所以壤郡没有配发任何火器,手榴弹一颗也没有。 濒国探明虚实之后,对壤郡下手,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其三就是西辽后方空虚,人口稀少,一旦濒国占领了主要州县,岐帝国要从河北征讨辽宁会很吃力,而且现在水军不在,莱州造船毁了。 一旦濒国入侵辽宁得手,薛伯充的退路就被截断,大量囤积在辽宁的军需物资就会落入濒国之手,岐军对肃汝的决战将成泡影。最终将葬送辽北的二十五万大军,岐帝国从此输掉整个东北地区。 女帝急召沈云卿回宫,一是问稳定西辽的方略,二是对濒国采取什么态度,是战是和。 兵部方面建议从河北道抽兵,火速赶赴西辽道,填补各地兵力,同时严令壤郡司马死守壤郡,为朝廷争取更多调兵时间。 这一安排沈云卿是同意的,他说: “兵部安排较为妥当,臣赞同兵部一应安排。至于是战是和,臣以为,濒国此贼应该一劳永逸将其诛除,但眼下我朝无力顾及丹韩,因此最好做两手准备。” “哪两手?” “一手是打,如果濒国胆敢悍然进攻我朝,以壤郡目前守备,怕是守不住,因此只能寄希望于薛将军能从辽北抽些兵马,哪怕只有一万骑,也足够挡住濒国的乌合之众,同时河北道兵马能及时赶到,堵住濒国。 一手是和,和又分两种,其一是濒国入侵我朝,被我朝击溃,或者我朝败。而我朝正与肃汝开战,与忽喇对峙,无力继续在壤郡、丹韩长久作战,因此只能战和,恐怕得要暂时放弃壤郡,待等日后腾出手来,再找濒国算账。 其二是濒国坐山观虎斗,暂不出兵,若我军与肃汝决战,我军胜了,而且是大胜,濒国多半不会出兵。而会向我朝遣使,重新修好。臣建议可就此冷待濒国,既不和,也不战,待等朝廷日后腾出手来,再收拾他。如此日后我军发兵,也师出有名。” “濒国岐人太甚,朕自当令其付出代价,爱卿“不战不和,事后算账”之法甚合朕意。但眼下列国使臣都在看着朝廷,看着朕,朕该如何应对?” “如濒国按兵不动,并未攻击我朝,而我朝也不出兵丹韩反击濒国,臣建议实话实说。 同时得要夸大肃汝、忽喇威胁,而事实上忽喇威胁确实巨大,并非我朝说谎。通过夸大肃汝、忽喇威胁,让列国使臣知道我朝现在所处困境,想来各个自己面对此等困局,他们也只能做出与我朝同样选择,他们应该会理解。” 由于丹韩是岐帝国的藩属国,因此道义上、法理上,岐帝国都有出兵的义务和责任,但自从骠国、阿瓦达提国悍然入侵周照宁与云藏以来,已经接连发生多起灭国事件,腊婆更是直接打脸岐帝国。 现在近在咫尺的丹韩国被濒国所灭,肃汝、忽喇又全线入侵,这就很容易给外界造成岐帝国现在自顾不暇风雨飘摇的感觉,从而助长周边邦国的野心,和国内少数民族地区的分裂。 因此中国的皇帝,实际上是国际皇帝,需要安抚周边的同时,还要提防他们反叛中原王朝,蚕食领土和经济利益。 而接连的军事打击直接带来了政治威信的动摇,现在要视而不见默认濒国灭国吞并岐帝国属国的行径,显然会引起外界的强烈反应。 这就好比安理会默认了吞并了j国,然后其他四个常任理事国不吭声,都投了弃权票,联合国还能有什么政治威信。 而且联合国好歹不是地球联合国,只是强权冠名的办事机构。而岐帝国在王朝时期是真正意义上的亚洲领袖和仲裁者,领袖被打还不还手,这不就是等于鼓励小弟造反吗。 所以岐帝国官方需要给外国驻岐使节一个合理的说法,既要面子上过得去,还得日后也过得去。 现在不战不和,但又不能让外界认为岐帝国无能,坐视属国被灭无动于衷。同时日后要找濒国秋后算账,也不能让外界认为是岐帝国无理开战,引发周邦恐慌。 但当下是一个信息不发达的社会,对地理概念很难有什么理解,沈云卿建议加大宣传力度,让外邦使节明白岐帝国面对的敌人是个可怕的豺狼,岐帝国正在为世界和平而流血。 但就是在为了“大家”的和平利益谋福利的时候,有那么个卑鄙小人,在背后捅了大哥一刀,大哥左手掐着肃汝,右手挡着忽喇,实在腾不出手收拾濒国。 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对不是我有意,而是力不从心。 第572章 粮食大战略 “陛下,臣今日即刻起草宣教文书,就此事统一我朝对外说辞,以便让各国使节了解我国难处与苦衷。” “准。此事由鸿胪寺与礼部共同办理,务必不令外邦心生异心。” “臣等遵旨……” 众人异口同声,女帝随后又问范勇: “范爱卿,西辽守备可有把握?” “启禀陛下,若是此时濒国尚未发兵,亦或者再拖上半月发兵,待等河北驻军赶赴西辽,应该还是来得及的。如果薛总管能调部分兵马南下,那就更万无一失。” “当年未能经营西辽,致使今日朝廷万分被动,毫无无民力可用,实属最大失策,尚书陈锦檀。” “臣在。” “就日后迁民西辽一事,责成礼部选派官员赴西辽与肃汝各部任职,同时草拟檄文,向天下阐明朝廷徙民实边举措。” “是。” “现在,海郡王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待等范勇、陈锦檀、萧迎远等人离去,女帝再次询问斋春楼大会: “大会议程进展如何?” “启禀陛下,财商态度大有改观,金戋寺开禁已成定局。” “嗯,就怕他们半路打退堂鼓,朝廷会很难堪。” “是的。” 政府号召全国办某件事,如果下边没人响应,难堪的只能是政府,对王朝而言,也意味着朝廷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因为资源已经不受统治者意志的支配险恶境地。 而权力的本质,并不是任何物欲的占有和享受,而是统治者根据自己的意志,定向分配社会资源的主导力。当这种主导力不为社会所接受,也就无从谈起统治的权力。 此时时间尚早,女帝留沈云卿说话还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等着今天财商大会结束,桑劲川、许殷良、欧阳羽三人回宫复命,就今天大会内容进行工作汇报。 但话总有说尽的时候,尤其是现在离着散场还有两个多小时,女帝询问了琐碎之后,继续批阅奏折,沈云卿就在一旁伺候着,偶尔还会就奏本问批复内容询问意见。 “这是河北道井州刺史范农良的奏本,你替朕看看。” “是。” 沈云卿接过范农良奏本细看,内容大致是说,井州万中县最近出现一桩奇闻,近年万中县种下水稻只长秸秆,不长稻穗,也不是不长,而是秸秆比往年都粗都壮,但稻穗的穗粒比往年少了,也小了。 所以万中县近年的收成可能不佳,希望朝廷减少万中县今年的夏税。 看完奏本,递还女帝,公孙芸惠遂即问道: “海郡王见多识广,井州刺史奏本所书意下如何?” “回陛下,范刺史只说了万中一县,而没说其他各县,这说明此现象只万中一县,非一州普遍现象,因此不应该是范刺史为减税而编造诓骗朝廷。” “嗯,接着说。” “至于稻米为何稻杆粗壮,而稻穗比往年小了,臣以为并非人为有意为之,而是自然变化而成。 正如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南方丰产的稻米,到了北方也会因为季候和水土不服造成产量大不如南方,经过十多年几十年种植之后,北方种植的南方的种子,与南方种子也会不一样,因此万中县的情况并非不可能。 臣倒是以为,万中县此事也许有利可图。若是能派员取来万中县稻米种子,或可为朝廷所用。” “哦!”女帝闻讯惊奇,她实在想不出粮食减产也能有什么利益可图,她问:“何利之有?” “五谷有三害,一是倒伏,二是天气,三是病虫。天气非人力可逆,故而只能预防倒伏与病虫,眼下病虫尚无有效手段预防,但是倒伏却可以。 可令人取来万中县稻米种子,与其他稻米种子相杂,获得稻杆较粗,但稻穗更多的稻米,如此可得更为优质两种。” 以小麦、稻米为主的谷类作物,气象、倒伏、病虫是最大灾害,眼下气象无法干预,其实现代社会也没能力干预,病虫害只能靠提高生物技术和农药,农药现在虽然能够小批量生产,但是后果很严重。 因为化工产能不足,所以不可能大范围使用,一旦小范围局部地区使用农药,当地害虫产生了耐药性,就会迅速向没有使用农药的地区扩散,到时候就会更加麻烦,形成恶性反应。 所以眼下能做的只有抗倒伏,简单的自然杂交,获取更为优秀的样本。 井州万中县的稻米秸秆粗而稻穗少,很可能就是长期种植不同品种的稻米,在自然授粉中不断杂交,最后被一种母本所统一。 如果将这种母本加以收集培养,与其他父本样品进行杂交,就能培养出秸秆粗壮,同时稻穗更多更多的新品种抗倒伏高产水稻。 尽管“杂交”是个看似高大上的技术名词,但实际上大自然的杂交无处不在,最简单的就是授粉。稻米要想结穗,就一定得要开稻花,稻花一开,风一吹,稻花中的花粉自己就会随风飘,最后被其他稻花捕捉到。 大自然就是如此神奇,通过概率授粉,让物种繁衍,并不断产生新的样本。 宁阳繁育的良种繁育,都是种在不同区块,之间隔着至少四五里地,而且有森林阻挡,减少了自然传粉的交叉概率,否则不够优良的母本、父本自然传粉之下,弄得不好搞出低能品种也有可能。 井州万中县的减产,显然就是不同品种自然杂交后搞出的低能儿。在以往也许就是一件荒诞的说辞,如是换做其他昏庸的君主和昏官集团,可能就会下旨申斥地方官吏。但现在沈云卿将坏事变之为好事,从而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陛下,臣建议应该派员前往全国各地,收集稻米、小麦两种作物,同时在两湖、振州开辟新的育种州县,从而加快良种繁育,增加我朝粮产。” “嗯,准奏。此事就有轩禾书院与司农寺一同办理。” “臣领旨。” 良种的繁育工作其实一直在进行,只不过是由医道科私下经营。 虽然是医道科,但医学属于生命科学范畴,而生命科学又有动植物学科,所以人和动植物本质上都是生命,早期医学从生物学独立之前,动物、微生物、植物、医学其实都在生物学中。 由于缺乏体系的认知和人才基础,沈云卿只能借医道科的衣钵,先培养一批基础人才。 尤其是中医体系以植物为本,所以中医草药体系天然就跟农业种植息息相关。以医道科为平台,高农业研究,只要提供基本的科学认知和基础设备,就能迅速发展起来,时间成本很低,但是见效快。 在此之前主要精力都是搞水稻,因为没人才,只能沈云卿手把手教他们动植物的基本理论,而这些理论基本就是初高中生物和药物医学,在当下已经很先进了。 之所以只搞水稻,不是因为水稻是中华之本,而是当下条件只能搞水稻。 首先水稻的亩产高,而且南方都能种双季稻,甚至三季,现在有了腊婆,能种四季,因此年产值就很高。 而小麦亩产低,只有一半多,虽然能靠耧车实现广种薄收,靠量堆积,但收割车出现之前,小麦的收割效率和水稻是一样的,在收割效率相同,亩产只有一半的情况下,小麦是不划算的。 其二是北方现在只能种一季稻米,无法实现双季稻,因为现在还没有晚稻,水稻的还无法适应北方秋季的气候。 沈云卿的目标就是要实现在北方种植晚稻,所以最近几年间已经在神都附近搞晚稻,但效果都不怎么样,这需要时间堆积。 其三是小麦对肥力需求更高,虽然对水的要求更低,但目前正在进入小冰期,没有水利配套,北方干旱将更加严重,小麦对水依赖低的优势荡然无存。 同时还更消耗土地肥力,导致中原王朝中后期北方经济下滑,本质上就是北方土地经过三千年开发,肥力严重流失的结果。 在北方土地肥力日渐下降,干旱愈发频繁的情况下,再把有限的资源挪去搞低效率的技术攻关,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小麦的亩产实在太低,要搞上去需要很大的力气,而且要体系配套。 其四就是宁阳水稻的培育没有体系化,只是经验摸索和积累,宁阳高产良种的繁育成功,更多是靠当年拓宽河道堆积的淤泥和家畜肥料催出来的。 通过催肥得到的良种,缺乏基因稳定性,因此还需要时间沉淀稳定遗传基因。 最后是没有化肥,好的种子得要足够的肥力才能支撑起种子的潜力。宁阳种田靠的是当年拓宽河道挖掘的淤泥,和后期家畜粪便发酵堆起来的高肥田。 种植了几十个品种,最后只选出三五个,最后再筛选淘汰,只有三个品种留存。 到今年为止,宁阳稻种已经培育了快十二年,今年的理论亩产能有三石五斗,可能更多一些,但是到了农民种植户手里,最上等的肥田亩产也只有两石多,根本的差距就在田间管理体系和土地肥力差距。 而种植高产稻米,又会消耗更多的土地肥力,没有合理的田间管理,后期的积肥,现代化肥,大量高产先进的种子投入田间,虽然能得到一时的丰收高产,但后期会因为肥力丧失导致产能锐减,结果就是人祸。 小麦又比水稻更消耗土地肥力,在亩产和天气都不给力的情况下,搞小麦品种,短时内没有显著效果,因为产能本来就低。同时北方经过两三千年的开发,土地肥力已经大幅降低,甭说高产小麦能搞出来,搞出来后也只有两种结果。 一是土地没有肥力,高产小麦没能高产,二是高产了几轮,然后迅速萎缩,因为土地肥力被急速耗尽。 因此农业技术进步,还得配套其他项目。 经过这些年的积累发展,万料厂已能生产化肥,但无法实现工业化规模生产。 一是设备制约,二是矿产开采技术相对低下,导致矿产原料产能制约,结果又带来成本高的问题。 三是交通系统不发达,目前只能神都生产,从洛阳用一艘两百石的小船运一船化肥去开封,即便走水路,成本也不低,如果是走陆路,那就更贵。 所以即便有化肥,也只能优先有河道的地区,并且还得用三千石的大船运,同时普及四轮的辎重车辆。 然后以河道为物流干道,四轮车辆以河道两侧的州县为运动半径,先实现水域两岸的基本的供应。等日后出现铁路技术,再修铁路,提高原料运输和投送的效率辐射 这套体系需要配套船舶、物流和基站,没有十年功夫根本搞不起来。 所以有些东西现代人看着挺容易,真到设身处地去搞,会有难以想象的难度。 因此搞小麦的效果远不如搞稻米,把水稻总体指标搞上去,同时推动相关体系配套,粮食问题就能基本解决。 如今经过十二年培育,稻米体系基本成形,相关基础配套正在推动上马,现在回头在搞小麦,等小麦基本搞成功,差不多也得十年一个周期,十年后神都的配套设施和体系基本形成,那个时候再推广高产小麦,效果会更好。 而且按目前的进度,十年后的北方双季稻应该也能搞成,届时北方黄河两岸都种上双季稻,粮食问题彻底解决。 此外眼下还有一大优势,就是人口少,理论上的人均土地多,日后如能顺利解决土地问题,农民分配到更多土地,就能实现休耕轮作,让疲劳土地得以修养,同时再配套合理的田间管理和后期的人工积肥、施肥,困扰中原王朝至今现代的土地退化疲劳问题也能解决。 以上种种都是需要配套完整体系和政策的大政策,女帝自然是不懂得,讲给她听,也只能讲个笼统大概,上层次的理念和认知讲了也没用。 而且你还不能在皇帝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嘚瑟和博学,彰显皇帝的无知和低能,所以得拿捏了分寸再说话。 第573章 国债平台 皇帝这份职业看着光芒万丈光鲜亮丽,其实真正的痛苦只有皇帝自己知道,而且还得是明君。因为昏君只管吃喝玩乐自己开心,天下那档子事跟他没关系。 如果是明君,既要让自己开心,还得让天下人基本安心,这就很累人。 看着女帝批阅一本本奏折,沈云卿琢磨着当个昏君其实也不容易。 这么多的本本甭说是古代人,现代看了之后都有严重的密集恐惧症,一天至少要批好几万字的公文,还得字字斟酌,同时还要超强的记忆力,十年后翻出陈年旧事,还得记忆犹新,否则被下边的臣子给耍了还不知道。 相较于清朝皇帝,岐帝国的皇帝已经很幸福,清朝皇帝基本上是中国历史上最勤奋的皇帝,几乎没有之一,搁在任何时期,都是绝对的明君,但是清朝皇帝就是没能把中国给搞好。 可见皇帝勤奋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们没勤奋在路子上,如果清朝皇帝都勤奋搞工业化,估计二十年就能成功,四十年能出亚洲,六十年就该冲出世界了。 岐帝国的人口少,行政单位也就少得多,加之官僚体系没有明清时期来的庞杂冗余,六部都有处理一般公务的权力,最终到女帝手中的奏本其实没多少,公务的压力也就小得多。 时间转眼已经天黑,欧阳羽先于许殷良、桑劲川回宫复命,女帝一如既往询问了下午大会细节,沈云卿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 根据欧阳羽转述,下午大会有人提出朝廷的借款问题,显然是吏部放出的疯狗咬户部,让桑劲川难堪,结果不出众望,也确实搞得桑劲川狼狈不堪。 朝廷其实已经没欠债,当年搞垮户部,抄没打击了一批盐商和商人,所以当年的欠债就还了不少,这些年财政好转,盐利、高粱回哺财政,金戋寺也替着还债,所以四年前基本已经还干净。 但去年忽喇撕破脸后,财政吃紧,加征还没开始,为应对财政开支,女帝召集户部、吏部还有宗室贵胄商量向民间借款一事,所以到今年就有了三百多万的债务。 这笔债务算在不同派系势力的头上,怎么还,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因为战争才开打,没人知道打到什么时候,但现在金戋寺和工部机械开禁,与外部严峻形势严重背离,各地财商心里都吃不准朝廷到底想干什么。 而沈云卿,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借此机会把朝廷各派系向民间的借款变成朝廷公债。如果贸然提出公债合法化,反而会让财阀更加担心朝廷的动机。 “陛下,眼下正是推出朝廷公债的机会,不妨藉此机会,将户部、吏部与宗室的借债一并归入朝廷新推公债,以安抚借款财商。而且日后若有大战,朝廷财力不支,仍要向民间借款,与其让各部与宗亲出面,不如朝廷出面将之合法更为妥当。” “这就是爱卿一直在等的机会?”女帝挑眉反问,显然这个机会有些阴损。 “是的陛下,臣建议待会儿向桑、许二位大人当面提出此事,后日大会,臣亲自向财商做出解释。” “欧阳,你怎么看?” “奴婢以为海郡王提议可行。” “那就这么定下吧。” 国债是调节财政政策的重要杠杆手段,中国王朝其实一直有国债这根杠杆,但都没有合法化和量化,更没有官方正式的票据化、法理化的保障,这就让王朝在财政困难时期陷入困境。 许多王朝有的时候不是被农民起义给掀翻的,而是被财政政策给拖垮。 由于农耕体系的财政主要来源是农业和一些手工业,于是朝廷只要钱粮不够花,就会想到加征,或者劫富济国,最后把老百姓和资本团体给逼反了。 但如果有了银行体系和国债平台,朝廷财政就能向未来透支,先把钱接过来花了应急。 当然,向未来透支如果还不上,也只是把矛盾的爆发向后拖延,没有本质上解决问题,但却能给政权争取调整政策的时间,如果能及时回笼资金,就能渡过危机。 因为可以从银行和国债两个体系中拆东墙补西墙,腾挪经济资源,这就延长资金断裂到来的周期,只要在资金断裂之前,解决问题,补上钱款,问题就不是问题。 以第一次鸦片战争为例,当时清政府虽然军事上失败,但是英国政府其实也够呛。 当时清政府仗着国库有三千万两白银,觉得能打持久战,而英国是劳师远征的雇佣军,技术能力再强,打持久战也经不起消耗。 而当时清政府已经意识到军事层面的失败是必然结果,但还打算用持久战拖垮英国远征军,但最终却被英国给拖垮。 虽然军事失败是主要原因,但背后是政府效率和财政失败。 第一次鸦片战争前,清廷有三千多万两的存银,但开战没多久,钱就花光了。而英国方面鸦片战争的支出大约只有清政府的一半,而这个一半当中超过六成是通过发行国债和全球股票市场抽资筹措的军费。 也就是说,清政府的持久战策略是对的,英国政府当时是决定强推碾压清政府,但发现无法速战速决后,陷入被动,而这个时候英国政府预算已经透支,按中国王朝的节奏,就可能收兵罢战。 但英国政府通过发行国债和资本融资,筹集了活命款。 而清政府的总开支反而比技术装备更先进的英政府却更多,后期反而钱还不够用,这种异常现象的显然是不正常的。 除了清政府当时没有金融市场和国债平台之外,清政府后期的腐败腐朽,导致了地方行政效率低下,贪官墨吏横行,大量的政府拨款没有用到军事开支,而被层层克扣雁过拔毛。 即便政府腐朽,如果当时能有国债和金融资本平台,就是地方上再贪,朝廷用总量冲,也能筹来款项和英军耗着,拖垮大英帝国的财政,迫使其放弃战争选项。 最终至少不会输的那么难看,割地赔款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开启近代百年耻辱史。 而且此战之后,英政府的收益通过割地赔款和海关税,贸易特权,是其鸦片战争开销的几十倍,进一步助长了西方侵略瓜分中国的军事野心。 所以第一次鸦片战争失败,既是军事技术上的失败,更是清政府和经济政策的无能和失败。 搁当下,岐帝国进入多事之秋,开支大量增加,如果二十年前的内乱和西域叛乱能有国债和银行体系加持,并且能按既定的历史结果发生,赢得内战和西域之战,首先朝廷就没有向民间借债违约的情况发生,进而影响到朝廷的信誉和形象,同时也没有吐银纳旧,导致铜钱贬值风潮,摧毁币值体制的问题。 完全可以通过向民间先借款,再花钱,最后还账的技术手段,解决一时的财政问题。而且最终战争都是打赢的,只要赢得了政权,一个正常的皇帝和执政团队当政,还钱就不是问题。 沈云卿积极搞金戋寺,就是建立一个初步的银行平台,通过银行平台盘活市场资本,进而进行引导和投资建设。其次才是利用金融体系参与一定程度的战争,但涉及到大规模战争,就只能利用国债平台。 因为当下的银行平台仍不够强大,没有国债具有的政府公信力和强大渠道,所以银行体系成功之后,搞国债就有一套制度和管理样板,要就方便的多。 约莫五六刻后,桑劲川、许殷良一同进入御书房,观二人脸色,显然有些不痛快。 见女帝叩首行礼,桑劲川开口先说: “陛下,臣有事禀报。” “讲。” “今日财商大会,有人提出朝廷向民间借款与还款一事,希望朝廷能给一个明确的期限答复。” 由于是朝廷通过官僚系统内部和皇室宗亲,向各自派系内的依附财阀借款,所以就谈不上还款日期。而且自古以来也没有向皇帝催债的说法,重要的是没这个胆子。 而且朝廷借款容易,还款都是有天没日子,什么时候还款都没定数。 尤其是碰上大规模战争,花钱如流水,借钱如抢劫,基本上借了有没有还都没指望,而且你还不能不借,不借的后果大家都是懂的。 所以中国的商人都很奇怪,借钱给朝廷没人几个人敢催债,而皇帝往往抓住这种心理,让一拨官僚去借钱,然后用另一波官僚把替朝廷借钱的这波官僚给搞掉。 然后皇帝就能不认账,你如果敢催款,就给你戴个同党的乌纱帽,而且是免费赠,送没有学历门槛,只要你敢把借条拿出来,就送你这顶“乌纱帽” 尤其是碰上朝廷内战或者对外开战,借钱花钱根本就没还账的日子,完全无法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如隋朝这种在战争中建立,在战争中毁灭的短命王朝,基本上都是有借没还,一笔勾销的情况。 所以明朝的商人都学精了,眼见明朝不行了,干脆一毛不拔,去支持满清女真,这笔账让满清推倒明朝后找满清结账。 现在朝廷大量吸储,同时又通过官僚和宗亲借款,本身就是矛盾。 朝廷既吸储,同时还要借款,这就意味着朝廷短时内不缺钱,不缺钱还要借,逻辑上说不通。 第574章 归谁管 这时女帝目光看向沈云卿,按一贯的套路,又到了女帝甩锅,沈云卿出场的关键时刻。 “海郡王对此事有何看法。” “启禀陛下,朝廷借款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一两次,借款已成朝廷默认的惯例。每到朝廷用钱不足时,或是铸钱应急,或是向民间借款。前者不利于铜钱币值稳定,后者往往让朝廷为难。 因此臣建议,不妨将朝廷向民间借款合法化,今后直接由朝廷公开借债,并给以凭证,同时许诺给予一定的利钱,让朝廷借债有利可图。 而朝廷借来钱款之后,用于建设经营,通过建设经营获得收益,再用于偿还民间借款。 为便于朝廷使用民间借款,可将朝廷借债定为三年一还、五年一还、八年一还、十年一还,如此能便于朝廷利用钱款,同时又不至于民间催债而让朝廷难堪。” “嗯,此议倒是有些新意。桑爱卿,许尚书,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臣以为,此法似乎有失朝廷体面,但臣不反对。” 许殷良的回答很有意思,一方面觉得丢面子,一方面又不反对。 之前都是官僚系统内部自己借,但好歹不是政府公开行为,还只是在圈子里传播,对广大老百姓是不知道的。 现在把政府借债公开化而且合法化,这就等于全天下都知道朝廷在借钱,这会引发民间舆论担忧朝廷怎么了,朝廷是不是贪官污吏横行,亏空到了只能公开借款的地步。 所以这是思想上和舆论上的一道门槛。而现实情况是朝廷借债已成弥补亏空的重要策略,最近几年没有借款,反而不正常。 因此现实中有借款需求,但朝廷没有明确的保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现在沈云卿提议合法化,这就把最终的借款矛盾,转嫁给了朝廷一起背锅,而不是户部、吏部,所以许殷良也不反对, 这时桑劲川说: “臣以为此法可行,但朝廷向民间借款合法之后,这笔钱款究竟归属哪部经营,还请陛下明示。” 户部向来是不嫌钱多,只嫌钱少。女帝现在允许朝廷借债合法化,户部可以放开了手脚借,而且责任大家一起担。但核心问题仍是这笔钱进谁的兜里,女帝允许公开借债合法化,显然不可能让户部全权打理。 “既然两位爱卿均赞同朝廷公开举债,朕也无异议。至于借款如何处置,既然借款由朝廷名义公开借款,并由朝廷定期还款,再由户部单独全权负责已经不妥,朕以为当由金戋寺、内司府与户部共同经营,桑爱卿意下如何?” “但三方共管,三方各有主张,若是无法达成统一,恐会误了朝廷大事。” 桑劲川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内司府有内司府的用钱计划和打算,金戋寺有金戋寺的胃口和商业模式,国库则有户部的小九九,三家自说自话,尿不到一个壶里,所以还是得有一个说话算数的权力部门,最好就是户部能说了算,但显然也不可能。所以桑劲川要争取户部最大利益。 这时女帝再次将球踢给沈云卿: “此议由海郡王提议,爱卿以为如何打理朝廷借款?” “首先得要明确朝廷借款的目的和使用,无论朝廷是经由金戋寺筹款还是朝廷借债,不能完全变成朝廷为了弥补开支而筹款借钱,如此永远也还不干净。因此朝廷筹钱借款,第一宗旨是利用钱款经营天下,其二才是弥补朝廷开支,其三是应付重大事件,如对外开战所需军费等等。 因此朝廷借款,应该优先用于国中建设,如兴修水利,兴修水利,整饬道路桥梁,开垦土地,发展商业生产,置办机器设备,等等等,一切但凡是能提高物产,改善百姓生活的经营,都应优先投入钱款。 唯有如此,百姓更加富裕,朝廷的岁入就能更多,朝廷岁入增加,就能偿还借款,甚至日后可以少借,乃至不借。 除此之外,朝廷不会总一帆风顺,丰年利用借款经营天下,拓展朝廷财力,灾年荒年乃至外族入侵,朝廷财力不济,又能通过向天下借款渡过危机,从而事后再还,如此又能稳定朝廷政局,避免动荡。 在明确朝廷借款性质之后,再回头看这笔借款归属打理问题。户部主张朝廷财政,但凡亏空都来自户部,因此朝廷公债借款若给户部,户部也只能用来弥补亏空,却不能使用借款获得更多收益。 而内司府主计内宫与陛下私财,并监管金戋寺,而借款为朝廷向民间借款,如由内司府过问打理,会给天下以陛下假公济私之嫌。 眼下只有金戋寺主掌天下经略与工部机械生产,是朝廷财政中唯一能经营钱款带来收益的衙门,虽然名义上不属衙门,但却实实在在替朝廷办事。 因此朝廷公开借款所得款项,因由金戋寺打理,内司府监管,户部过问。同时金戋寺应与户部磋商国库开支不足,从朝廷所得借款中拨付钱款,以应对户部开支,但主要钱款应做投资经营,换取利润,如此才能长久。” 无论是发行国债还是搞银行,两者本身不产生任何利益,也不印钱,国债和银行要产生利益,在没有现代金融市场之前,只能通过贷款和投资实业获得利益。 国家通过发行国债筹措资金,拿去搞经济发展,新修基础设施,扩张工业产能,提高生产力,调整生产关系,通过改善基础设施和扩张工业,获得盈利,然后再用盈利偿还国债。 早期银行也是如此,通过对企业和个人贷款,甚至资助政府发动战争进行掠夺,都是将资本投入实业获取回报。 当然,有了股票和现代金融之后,资本可以进入金融市场逐利,银行的资金成为热钱,大量流入金融市场,银行又会多一块牟利的平台,但当下基本不存在这种平台。 政府通过发行国债,和国有银行调控,根本目的是借今天的钱,发展未来的经济项目,然后赚取利益回哺借款。 而中国历代王朝都有一个严重误区,向民间借款,都是补今天的窟窿,大量的资金被用于补窟窿,无法投入经营生产,最后只能越借越多,拆东墙补西墙的游戏玩不下去,最后财政崩盘,亦或者铸钱解决问题,但最后倒霉的还是统治阶层和老百姓。 桑劲川显然是想朝廷借款,户部说了算,但户部毕竟是主掌财政支出的部门,本质上不是一个完全的经济部门,因此户部并不能把钱很好的利用起来去投资搞建设。 相反户部拿到多余的热钱,回去搞重复产业,去放印子钱,搞得全国上下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只有把这笔钱交由金戋寺管理,才能把钱用在经济建设上。 因此国债的本质不是补窟窿,而是集中资金搞经济见识,其次才是弥补经济建设初期,财政困难,弥补财政的不足。 最后才是应付突发事件带来的巨额开支,如战争,大规模全国级的天灾等等。 而且发行国债还有一个好处,尤其是早期国债,主要面向的不是老百姓群体,而是有钱人群体。 因为当下的老百姓没有太多的现金资本,只有劳动力和农业资本,而朝廷要的是资金流动性,眼下只有富裕阶层有资金流动性,所以购买国债的群体主要是小资以上的群体。 因此朝廷有了国债这一平台后,可以尽可能减少对老百姓的加征,通过国债变相的先从富裕阶层手中借钱,调剂经济资源的分配。 而且眼下朝廷掌握了绝对的工业制造能力,日后也是以海郡王府半国有性质的权贵工业体,和工部、兵部工业体为主,民间私人资本轻工业为辅的格局,朝廷占有绝对的工业项目盈利点,只要完成初期的工业置业配套,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处于财政上升阶段,而且获利会非常丰厚。 所以有生之年,只要没什么重变故,岐帝国就能迅速振兴,财政没有任何还款压力,相反只会盈余。当前是个困难转折期,只要渡过了今明两年,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云卿把国债的处置权收归金戋寺,但同意与户部协商提供资金弥补财政,传递了两个信号,一是如果金戋寺负责经营国债,日后还款也由金戋寺承担大部分,当然,如果国库岁入全面好转,户部又是受益者,自然也要承担还款,这是双向条款。 二是国债会出资承担户部的亏空,但有底线,是正常的亏空,而不是巨亏,如遇到大规模天灾和战争,会由户部、金戋寺、内司府三方共同协商解决。 按说这个条件已经很不错,但桑劲川仍不满意。即便最后金戋寺经营成功,让朝廷岁入大幅增加,但也没有金戋寺的利益多。 “海郡王如将朝廷借债纳入金戋寺管辖经营,日后若有大量盈余,又该作何处置?” “最好是将盈余投入经营,令钱款周而复始不断生利。亦或者贴入朝廷在金戋寺中的股份,增强朝廷持股,也可以补贴内司府或者户部财政拨款。” “那是否可以分出部分转由户部经营?” “呵呵,本王是不建议这么做的。户部专司国库支度,金戋寺专司经营钱款,户部若一心二用,恐怕不妥。” 沈云卿有两点没明说,一点是国债的规模日后会很大,绝不止于现在已经借的三百多万,几千万上亿也有可能,当然不可能一次就放这么多,现在也没这多的项目和工业产能用于投资。 第二点就是国债的收益较为稳定,甚至中期会很高,所以户部要牟利,等到日后财政回暖,户部完全可以自己用盈余购买国债,然后存着给自己发福利。 之所以不说,是怕吓坏户部和吏部,二是国债毕竟是新事物,新事物出现在陌生环境,一定会出现新的社会现象,而沈云卿对这些新的现象有所认知,而当下的其他人则没有,因此他可以利用理念认知压制,从中做一些手脚,因此也就没有必要提前告知户部。 第575章 狗咬狗 沈云卿的态度让桑劲川感到有种入套的感觉,直觉让他相信这是沈云卿的手段,但又找不出蛛丝马迹证明是沈云卿一早准备的剧本。 至于吏部和许殷良,无论是朝廷私下借债还是公开借债,还与不还,其实都是户部的事,借多少给多少利,户部给自己派系多少,也不可能厚此薄彼少了吏部。 而且这笔钱最终也进不了吏部的口袋,因此这笔钱给谁经营,许殷良的态度是观望,反正无论给谁,吏部基本上捞不着好,相反之前朝廷私下借钱,往往让吏部很难办。 因为钱让吏部去借,但是还钱却要吏部向户部要,户部没有,债主就找吏部,吏部没地方说理,只能扯皮。 现在金戋寺主动承担债务,由朝廷出面借债,官僚系统私下借债的历史到此算是画上句号,许殷良绝不会自己再找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有鉴于形势和现实压力,桑劲川只能事急从权,认可沈云卿的提议,而且不认账也不行。日后要是借了两千万国债,户部怕是想哭也哭不出来。 国债问题就此基本内定,但仍要第二天朝会讨论,向百官阐明女帝的决策,同时争取其他官僚系统的支持。 如果不出意外,御史和礼部两帮子文官多半又要反对,借口无非是那些个有伤朝廷颜面的陈词滥调。 此时夜色已深,桑劲川、许殷良离宫后,各自都没回府,桑劲川去了平阳郡府,而许殷良去了怀王府上,但许殷良却没见到公孙行与公孙贤,父子二人去应酬河南财阀还没回府,但桑劲川见到了正准备就寝的薛仲安,并将朝廷发行公债一事做了详细说明。 “这是好事啊,桑大人担心什么?” “下官是担心金戋寺日渐做大,日后取户部而代之,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但金戋寺日后分由朝廷与民间相互制衡,海郡王无法一人说了算。” “但朝廷国权过半数,朝廷能独断金戋寺决策。说白了,就是陛下能独断金戋寺。” “可还是得要与内阁商议不是吗,海郡王只负责金戋寺运作,并不能违背朝廷内阁的决意。” “话虽如此,但眼下陛下权势日强,说是内阁商议,但陛下一言九鼎,怕是很难办。” 桑劲川愈发感到户部大不如前,已经无法掣肘皇权,现在金戋寺做大,名义上朝廷全权处置决策,需要内阁与皇帝商议,但实际上现在的女帝朕如日中天,她说一,谁敢说二,加上沈云卿的分量,金戋寺日后的运营,实际上是女帝发号施令,沈云卿负责赚钱,沈云卿能与女帝协商政策边界,但内阁却有些难度,内阁只能与沈云卿商量妥协。 这就等于内阁已经不能左右女帝,而女帝却能用沈云卿制衡内阁。 加之沈云卿在兵部、工部都吃得开,现在户部也被沈云卿揪住了小辫子,户部日后就可能被金戋寺取代。 尽管桑劲川焦虑万分,但薛仲安却态度平平,他说: “此事大可不必担心,朝廷日后将广开言路,金戋寺又是朝廷重点示范的衙门,陛下施政重要顾忌民间感受,绝不会独断专行。至于金戋寺日后做大,孤倒是认为绝无可能。” “哦,郡王何以见得?” “首先海郡王并无野心,他不过是图财。其次陛下也不会允许金戋寺向户部伸手,如若海郡王这么做了,恐怕不是什么善事。须知,海郡王如今与兵部、工部关系甚为密切,又手握火器秘造之术,再将手伸向户部,本王实在看不出会有什么好果子。海郡王如此精明之人,这点分寸难道还看不出来? 其三,陛下智略过人,重用海郡王为了的是用其才,而不是其人,所以到目前为止,海郡王并无实权,实权都在欧阳羽手中。” “海郡王无野心,可就怕陛下哪日兴血来潮,那可就糟了。” “陛下真要如此,吏部能答应?怀王能答应?家父能答应?” “可要是金戋寺拉走了各地财阀,户部与吏部就成了摆设,陛下还有何顾虑。” “但陛下要执掌天下,仍要靠各位大人,难道陛下能用金戋寺统御万千子民?” 桑劲川不担心沈云卿把户部给废了,而是担心女帝把户部给废了。 自岐帝国建立至今,公孙芸惠这任女帝的权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户部的虚弱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弱,此消彼长之下,户部一定会担心女帝要一劳永逸解决户部这个资本毒瘤,而且是大概率事件。 但薛仲安态度与桑劲川全然相反,而且桑劲川其实并不知道薛仲安现在的想法。 无论将来谁做皇帝,金戋寺都是皇帝手中掌控的一股强大力量,而且至少目前,是只听命于皇帝的力量。 但户部不一样,户部只听自己的,不听皇帝的,所以皇帝可以没有户部,但现在不能没有金戋寺。 如果站在这个逻辑上反过来看,薛家名为户部座主,实际上做不了主,既然做不了主,薛仲安何必还要替户部操心。 反之,如果户部的地位受到削弱,就会反过来加强与薛家的关系,也就是说,只有户部倒霉了,才会更需要薛家,最后会形成反客为主,户部求薛家,而薛家做户部的主的态势。 这是薛仲安的算计,也是在金戋寺之外,能够做的最大小动作。 利用女帝做大金戋寺,削弱户部的当口,彻底将户部变成薛家的衙门,何乐而不为呢,但桑劲川却还没有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政治风向的微妙变化。 翌日,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云卿难得参加朝会,但也一如既往的只要他参加,就一定会投下重磅炸弹,掀起一些风浪,现在似乎没他搬弄是非,朝堂都不能叫朝堂,而是老年俱乐部。 站在朝殿的上的这些武文百官国家栋梁,超过半数年纪五十朝上,甚至六十朝上,这年纪搁现代,还能再做两届市长或者省常委,甚至中央常委,但搁眼下,这年纪至少是六十五开外,一片暮气沉沉没有活力。 不出昨晚的预料,以礼部、御史、谏议大夫为首,司农、太仆、太常等等一批文官激烈反对朝廷公开借债,大加批责无耻行径。 但说来说去就是有伤教化,有损朝廷颜面,不是圣贤明君该干的破事,说来说去就是这些道理,可就是不能解决问题。 但最后还是以工部、吏部、户部、金戋寺赞成,兵部、刑部不表态,基本达成推行公债的决意。 而礼部独木难支,其他各寺虽然强烈反对,但是寺级部门不属于内阁,而是外朝,势力十分有限,一般来说,在主要部级衙门表态的情况下,寺级衙门很难犯案,因为吏部和户部掌握着任免放缺和财政大权。 此外御史是一股比较难缠,且往往是拎不清形势的文官,虽然多数时期较为弱小,无法对决策产生重大影响,但是这帮子人天生就是脑壳硬,看谁不顺眼就要弹劾谁。这次也不知道哪儿来勇气,一口气把户部、工部、吏部都给弹了。 但惟独没有弹劾沈云卿,一来沈云卿是郡王,现在兼任外藩寺卿一职,就光杆司令一个,弹劾了也没用。 二来现在沈云卿主持外交,外交如今是一片烂摊子,弹劾了沈云卿,鸿胪寺肯定反对,逼急了女帝能让御史和礼部去收拾外交的烂摊子,他们肯定没这个业务能力。 最后就是沈云卿他搞教育运动,搞农业和养殖业技术发展,分享知识和技术,这块业务对礼部、司农寺、太仆寺的胃口,这显然是能加强三部门权力和利益的好事,显然是不能得罪大能的。 所以这帮子文官集团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自己有利的视而不见,对传统礼教和自己利益不利的就拼命反对。 虽然提案由沈云卿发起,但这帮子文官就是把“枪口”对准也是同门的吏部和户部。 于是就出现了女帝乐见的“狗咬狗”局面,御史大夫王柬提出的弹劾最终未得公孙芸惠批准,其实也不可能批准。相反下令擢升桑劲川为户部尚书,御史大夫王柬去户部,临时兼任户部侍郎蹲点。 擢升欧阳羽为金戋寺卿,御史中丞郭萧逸去金戋寺临时兼任少卿蹲点,谏议大夫刘崇安为纳言钦差,免朝半月,代女帝前去城中客栈慰问寻访各地商团,并要求认真书写千字文报告五份,一字不能少。 纳言是古官名,类似于近现代的信访官员,和谏议大夫、御史性质很接近,但是纳言更亲民。 各朝各代情况也不太一样,秦代就不置纳言,汉初也不置,后来王莽篡汉改大司农为纳言,唐朝、宋朝偶尔有,偶尔没有。 岐帝国纳言一职不常置,女帝时期纳言常置,公孙芸惠未置纳言。 因为纳言有比谏议大夫和御史更灵活的接触社会权力,而这一官职随着时代进步,性质也在变。 从最开始的听取各方意见,到后来就成了专打黑幕小报告,向皇帝传播和灌输言论,容易影响皇帝的思维和决策。因此纳言一职虽然小,但是作用不小,容易煽风点火捏造事端。 因此后来太监集团形成后,纳言能做的,太监也能做,而且做的更地道精纯,纳言在中国王朝后期就丧失了作用,尤其是东厂、西厂出现之后,锦衣卫基本上全包了业务,而且连带斩草除跟。 公孙芸惠之所以不置纳言,原因其实很简单,户部、吏部当初太强势,所以根本没用,御史和谏议大夫尚且不能正常发挥功能,再置纳言官职,非但形同虚设,还有损皇帝自己的颜面。 女帝给刘崇安按个“纳言钦差”的差事,表面上是打发刘崇安去领会现在朝廷的困难,让他少发言,多调研,实践才能出真知。 但深层次已经在考虑扶持言官集团,为日后打击那些不识像的分子做政治上的准备。 这个政治信号虽然微弱,但沈云卿却隐隐嗅到了背后的逻辑,这让他想到了武则天。 第576章 审计衙门 散朝后,言官们、文官们追着女帝去“讲理”,林毅贤、张祥拉着沈云卿来到无人处询问公债的来龙去脉。 “这以朝廷的名义举债补国库的窟窿,民间能买账吗?”林毅贤问。 “所以从今往后,朝廷举债不再是为了补国库的窟窿,而是朝廷借了钱,搞经营谋发展,造更多的机器,建更多的新船,生产更多的东西,修更多的路,治更多的水,让钱变成盈利的营生。 如朝廷把钱借来,去治淮河大水,五年十年之后,淮河两岸便能多出数千万亩绝好的良田,这些良田朝廷再分给百姓种地,既能安置养活更多百姓,同时朝廷又能征收田赋,这笔岁入不就能用来偿还朝廷借款了吗。” “哦……原来如此。” 这时张祥又问: “那朝廷借钱去搞经营,岂不是与民间争利?” “那就搞民间没有的营生。民间财阀图的是眼前利益,朝廷得要图长远,朝廷兴修水利,兴修道路桥梁,虽然明看着没有收益,但正如当年宁阳水库,如果沈某不花费巨资建造水库,兰陵岂能有今日的昌盛。 如果没有沈某当年趁着可汗拓宽挖深宁阳河道,又哪里来的风调雨顺连年丰收。 要致富,就得先修路,修桥,修水利,有了道路桥梁与水利,朝廷才能稳定民情,民情稳定,农产增加,随之而来的商业、作坊也会生意兴隆,到时候朝廷的岁入就足可抵偿借款,而朝廷经营所得利润,还能用于建设。 如此周而复始,往后大可以不借、少借,将公债变成朝廷的应急手段,用于对外征战,对内应对天灾的工具。” “海郡王所言令人眼界大开,若能变之为现实,定是一场大治之世。” 钱不在于多少,而在于谁用,怎么用。 如果由户部提出举公债,由户部经营,就是打死了文武百官,也不能同意。 因为户部就不是一个经营资本的衙门,相反是个永远也填不完的窟窿,前科劣迹斑斑,已经丧失了政治信用。 而沈云卿多年来业绩斐然,在商业、技术、政治、军事、经济、资本领域硕果累累,都是能摆上台面的成果,有着高效的执行力和经济信誉。 所以同一件事,不同人去办,就可能发生不同的结果。 早朝结束不久,朝廷要发公债的消息迅速扩散,中午时已经传到刘岩镜耳中,闻讯消息之初不禁有些发蒙。 “什么什么,朝廷要公开举债!” “是的父亲,据李大人的确切消息,朝廷今后起,不再由各部与宗亲向民间借款,而是改由朝廷每年定期向民间借款,同时给予借款利息。”刘仁举飞快说道,事态的发展显然也超出了他的意料。 “那二殿下那里怎么说?” “二殿下已经进宫了,但不会反对。” “那可知道此事由谁推动?” “据说是海郡王。” 听到海郡王三字,刘岩镜突然一声冷笑: “呵呵,呵哈哈……” 刘仁举、刘文莫很是不解,刘文莫就问: “爹,如此大事,有何可笑?” “若是他人提议此事,就给爹一倍的好处,爹也不会买账。现在既然由沈云卿提议,还得到了户部与吏部支持,朝廷的举债绝无问题。” “这是为何?” “沈云卿既然敢做,他定有把握。现如今的沈云卿,已经不是十二年前的那个秀才,他现在是把朝廷的天下当成了自家的生意在做买卖。他不是一个吃亏的主,由于他出面经营朝廷举债,哪有赔本的道理。” 刘岩镜从来不相信朝廷,他只相信自己的政治眼光和政治直觉,他看到的事实就是沈云卿飞黄腾达的背后,是沈云卿的商业天赋和商业技术在支撑所有的收益,而不是政治手腕和政治干预。 一个拥有商业天赋和技术垄断,同时又加持政治手腕等到皇帝支持的一个人,他的商业收益完全要比只有政治手腕的官僚系统更保险。 因为官僚系统要牟利,只能通过政治干预和迫害广大老百姓两条路可走,收益来源虽然稳固,但收益的渠道窄,而且还是引发王朝动荡的祸根。 “爹既然认定海郡王有利可图,可眼下朝廷连开三禁,咱家恐怕力不从心吧。” 刘仁举担心道,刘岩镜笑着说: “金戋寺暂且不去管他,我等先从工部机械与公债着手,拿到现成的才是正道。你去给李义清传个话,让他约沈云卿前来密谈。” “是。” 刘岩镜已经敏锐察觉到,当前搞实业要比投资银行更保险,不是因为刘岩镜有经济战略眼光,而是经验让他相信目前更适合发展实业。 首先他自己在淮北染布,享受着沈云卿的染料和定色剂的优惠,在淮北站住了脚跟,这两年没少赚钱。 其次是民需商品永远有市场,经济再怎么不景气,只要社会稳定,老百姓总要消费。 其三是刘岩镜自己经营着规模还算可以的钱庄,但是跟河南、河北、神都、关中地区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日后完全可以继续通过自己的钱庄效仿金戋寺模式经营,没必要把钱变成质押品,交给朝廷经营。 其四是沈云卿这些年的发家史,本质上是把当年百通利票号的铜钱通过实业和商业市场给盘活了,而且到现在还在受益。 就在刘岩镜谋划的同时,公孙行、周启、周玉凝先后到了御书房,为的正是发行公债。 许殷良已经替吏部做了决定,却不是公孙行的意思,公孙行获悉消息后仍不放心,要来问个清楚。 周启保留意见不反对,他很清楚自己反对也没用,只能招来女帝的不悦。 倒是周玉凝的态度耐人寻味,态度最积极的要属她,顾虑最多的也属她。 “母亲,朝廷公开举债虽说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可日后的名声怕是不好听,女儿以为陈尚书(礼部尚书陈锦檀)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 “都是书生见识。母后当然也要脸面,但不能解决朝廷的困窘,又有何用,朝天还有什么脸面可言。退一步说,如果朝廷解决了问题,脸面长在朝廷的脸上,不长在书生的嘴皮子上,朝廷日子好过,天下百姓的日子就好过,谁的脸上都好过。” “母后所言极是,都是女儿思虑不周。” “这也怪不得你,为娘自小就宠着你,登记之后无暇教导于你,也没给你聘个好先生,都是为娘的疏忽。如今朝廷气象大变,文武百官尚且不解朝廷用意,更何况是你一个女子。” “让母后取笑了呢。” 说着,周玉凝端起茶盏给女帝递去,接着又说: “朝廷如今诸事繁杂,母后何不让二弟多为母后分忧。” 这时周启说: “母后让我会同刑部重审律法已有数月,忙的焦头烂额不可开交。倒是皇姐置身事外不问世事,落得个清闲,何不为母后分忧。” “为娘只令你与刑部重审律法,如此小事竟也让你捉襟见肘,今后要为娘如何放心。”女帝略感失望,但仅仅是嘴上的态度,真实态度也许并非如此。 “都是儿臣寡闻少识,让母后失望了。” “唉……罢了,这也怪不得你,如今朝廷正逢千古未有之大变,为娘尚且力不从心,更何况是你。” 这时周凝玉说: “母后说的极是,朝廷这么大的担子,百官们尚且喘不过气来,启弟哪里能顾得过来。而且自海郡王入主神都以来,连推新政举措,着实让人眼花缭乱。” “皇姐说的是,海郡王有雄才伟略治世之能,我等自愧不如。” 姐弟二人很是默契,话影还是落到了沈云卿头上。这时怀王也说: “陛下,由朝廷收敛各部与宗室借款转为公债之举虽然能平息民间对朝廷质疑,但将公债全权交由金戋寺打理,臣还是觉得不妥。” “哦,兄长觉得何处不妥?” “金戋寺如今已非朝廷一家所有,而是广邀天下财商参股,虽说朝廷占股过半,仍有全权处置大权,但毕竟民间已经深度介入金戋寺,而公债却是朝廷举债,归根到底是朝廷的钱,只不过是借来而已。将朝廷的借债交给金戋寺经营,民间是否也可过问公债钱款,这一点恐怕得要慎重。” “那兄长的意思是?” “应该另立财政之外的衙署监管,以明确公债的经营不受民间裹挟。” “哦……” 为了介入金戋寺,怀王还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空子。 金戋寺目前由内司府负责监管,日后则由户部参与,内司府继续监管,但转来转去,还都是财政体系内部的监管。 户部是财政体系,内司府是皇帝私人财政,金戋寺是商业金融体系,三家都有密切的利益关系,让体制内监管体制内,皇帝觉得合适理论上就合适。但现在怀王做话题说,那就不合适。 公孙行的言外之意就是,想要在财政体系之外,重新介入一股与财政没有关系的官僚体系,进入金戋寺监督运营,美其名曰防止民间干涉朝廷资本运营,影响天下大计。 女帝轻轻应了一声,没立即表态,她其实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但介入的官僚体系得能让沈云卿接受,同时还要对公孙芸惠自己有利,所以不能露出声色。 略作思考片刻她说: “眼下正修税法,律法也在重审,既然户部已经参与,不妨让刑部担任监察一职。” 听到这里,公孙行不乐意了,他忙说: “陛下,刑部主张刑律民法,这怕是不合适吧。” 公孙行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要吏部介入,这一点女帝心知肚明,但她能装不清楚。 “那就由刑部下新置审计司,专司金戋寺审计。” “可刑部官员不善理财,怕是不妥。” “可由吏部借调,兄长意下如何?” “任凭陛下调遣。” “审计”是沈云卿创立金戋寺设立的内部部门,用于对各地金戋寺分号的财务审计和检查,眼下还没有“审计”这个衙门和官职,但是户部有类似财务审计的郎中和员外郎负责财务审计。 刑部自古以来主管刑罚和民典,职能相当于近现代的司法部,而大理寺、御史台相当于检察院,涉及到实际的操作程序,司法部只管立法和司法解释,检察院、法院、公安系统负责侦办。 女帝现在把朝廷的商业审计权交给刑部,既是有意抬升司法部门的地位,便于日后当成工具,而刑部与户部、吏部在权限和官场派系有着完全的切割,几乎无法相互干涉。 同时也刑部的介入能降低沈云卿的警惕心,而且在用人上向公孙行妥协,允许吏部派员挂在刑部名下任职。 第577章 一粒毒药 下午黄昏前,设立刑部审计司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金戋寺,最先是户部得到了消息,桑劲川亲自告诉了沈云卿。 “海郡王您说陛下这是有何深意啊?” “圣意难测,一时半会儿难以参透,既然陛下新置审计司主掌金戋寺审计,你我遵命即可。” 女帝打的什么注意,沈云卿洞若观火。在女帝眼中,沈云卿就是一个局限于当世的现实人,按公孙芸惠的套路,沈云卿应该没有可能洞察她的意图。 但沈云卿毕竟两世为人,对皇权的政治斗争始终高度警惕,女帝让刑部出面介入金戋寺,背后仍然是为日后彻底掌控金戋寺在做准备,同时也是为周启谋的一条退路。 周启目前虽然负责律法重审,并没有掌握刑部实权,政治上没有太多的分量,但是转换成现代理念,周启实际上通过干预修订法律,灌输了他自己的意志,从而拿到了司法解释权。 司法解释权最大的优势是“字面理解”不是“司法理解”,大众理解不是公检法理解,进而言之就是最终解释权归司法部所有。 这就好比“机动车”,什么是机动车,早期一直没个明确的界定,按字面理解就是“机械动力车辆”,安这个标准,汽车是、火车是、摩托车是、电动车是、助力车是、自行车、三轮车都是,童车也是,因为按字面理解都是靠机械动力驱动的车辆。 可一旦碰上现实问题,因为利益纠纷,就会让“机动车”成为“非机动车” 如自行车在快车道上飚速,结果撞死了人,早期没有明确界定自行车是不是机动车,死者家属要求按机动车处理,肇事者说自己是非机动车,横穿马路是为了过街,不是违章。 然后大家都扯皮,扯皮的核心是赔偿标准,按机动车标准和非机动车标准,赔偿的价格完全两样。 比如八十年代,那会儿汽车都没多少,自行车撞死人就是天大的事故,这属不属于机动车。 但是搁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自行车就不是机动车,而是非机动车。 所以司法解释权比任何政治权力分量都重,而且往往非常不容易引人注意,历朝历代利用司法解释权搞迫害的不胜枚举。 女帝让刑部介入,吏部打掩护,无形中就给金戋寺打了一个“重新定义”的补丁,日后如要扶持周启称帝,通过重新司法定义,歪曲司法解释,让金戋寺性质发生根本性改变,就能迅速攫取金戋寺的实权。 而且欧阳羽唯女帝是从,在她的配合下,沈云卿毫无还手的能力。 但你有张良计,我就没有过墙梯? 沈云卿现在推动的变革,将把岐帝国带上一条截然不同的发展模式,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除了他以外,没人知道日后这个政权的架构,甚至这些个皇亲国戚宗室贵胄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将统治一个怎样的政权机器。 金戋寺充其量就是一个银行,日后兼商务部,一个工业化、商业化、金融化的社会政权,已经不可能通过单纯控制几个核心部门,就达到了控制国家政权的目的。 至少目前为止,化工、农业、工业生产、技术研发都在沈云卿手中,即便没了金戋寺这个平台,他玩儿的转,朝廷玩儿不转。 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的工业私营业主,朝廷统治阶层的思维认知还停留在传统农耕文明模式下,要去强行套用工业文明模式,结果只有一个被革命一个结果。 因此皇室的命运从金戋寺改革,工部机械开禁的那刻起,就已经吞下了沈云卿定制的剧毒毒药,只能按着他的剧本走,脱轨的代价将是皇室所无法承受的代价。 所以皇帝谁都可以做,换个屁股就可以,但是江山不是谁都能打理,不换脑子不行,因此核心关键人在教育。 只要沈云卿封锁工业文明的政权治理认知和理念体系,至少能封锁两代皇室成员的治国认知,强行把他推倒,五十年后六十年后就是大革命,因为传统封建皇权束缚了资本发展,束缚了民生的发展,必然会引发大革命。 沈云卿要做的,就是只单方面向开放认知理念,谁掌握了更高层次的认知理念,控制了部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就能控制政权。 黄昏时,李义清突然来到金戋寺,一脸憨厚笑容丝毫没有任何的诚意,纯粹是为了迎合沈云卿故作的殷勤。 “呵呵,海郡王您还忙着呢。” “李大人您这是有事?” “能否请海郡王借一步说话呀。” “好吧,请随我来。” 引着李义清来到无人处,沈云卿又问: “不知李大人何事找本王私下商议?” “是这样,今晚刘员外想请海郡王赴宴小酌几杯,不知海郡王能否赏光莅临。” “这个……实不相瞒,今晚桑大人在府上摆了酒宴,约了本王与盐商商议金戋寺公务,刘员外那里今晚恐怕去不成了。” 听到这里,李义清挤出的笑容顿时一僵,非是他恼沈云卿推脱,而是觉得来晚一步。 “刘员外已是本官与郡王的老熟人,能否通融一二。” “这样吧,明早我会早去斋春楼,刘员外可去斋春楼,有何事明日再说。” “那好,就有劳海郡王费心了。” 刘岩镜的面子不能不给,但盐商的面子更不能不给。刘岩镜的地盘就在兰陵,如今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财阀,能利用则利用,能拉拢则拉拢,能少树敌就少树敌,这是沈云卿一贯的策略,所以刘岩镜那里也还得应付。 本来是想让沈严良去赴宴,但转眼一想沈严良太老实,顶不住刘岩镜的组合拳,虽然不至于出什么纰漏,但是刘岩镜是个人精,而沈严良知道的太多,保不齐能被刘岩镜套走什么。 天黑之后,沈云卿应桑劲川之邀去其府上赴宴,去见两淮的盐商。 当年林奇坤案发后,朝廷强推盐政,沈云卿其实把江淮盐商得罪了干净,户部也恨他一个洞。 但是形势比人强,利益比仇恨大,利益面前一切矛盾都能调和,除非那人认死理,一百头牛也拉不回。 盐商虽然在晒盐新政的攻势下,被迫裁剪大量炉户,但盐价的降低和市场需求的迅速攀升,盐商的利润其实比以往更高,还给朝廷多交税。 虽然暗地里仍然干偷税漏税的勾当,但在皇权体制下,至少还是个双方都能说得过去的结果,所以这些年来还算相安无事。 这次的财商大会,江淮财商以盐商为首,盐商又是农耕体系下最大的财阀势力之一,盐商称第二,没人敢坐第一。 面对千古未有之大变,盐商哪怕一百个不乐意,但利字当头,钱字为大,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第578章 是没有永远的利益,只有今天的 来到桑府时,桑劲川之子桑瞿然已经守在门外: “瞿然见过海郡王。” “桑大人快免礼。” 桑瞿然今年只比沈云卿小两岁,官任将仕郎,九品下阶,在太学从事记录、整理等杂物,也偶尔从事助教一类的差事。 虽然只是个九品官儿,但他爹桑劲川很厉害,进太学都是走的内部渠道,免试入学,日后肯定是要弄进户部谋个差事。 略作寒暄,桑瞿然引着沈云卿来到中庭后堂,此时宴席已经摆下,桑劲川与三个盐商坐成一圈,正在攀谈。 见沈云卿而至,四人起身上前相迎: “呵哈哈,海郡王如约而至,来的好快呀。” “哪里哪里,户部的事,孤岂敢耽搁。” 桑劲川说的既是客套话,但也是大实话。 沈云卿现在每天忙的昏天黑地日理万机,晚上不过九点不回家,忙到上半夜都是家常便饭,今天六点刚过就到府上,显然是给足了面子。否则就是把桑劲川晾到九点钟再来吃夜宵,也完全“合情合理”,但这显然就太不会做人了。 一番寒暄后,桑劲川介绍起身边三位江淮排行前三的大盐商: “这位是扬州盐商万志清,这位也是扬州的盐商竹庭沛,而这位仪表堂堂的则是徐州盐商孙润谦。” “百闻不如一见,孤这里有礼了。” “我等见过海郡王。” 三人异口同声抬手拜了一礼,随后六人进屋各自落座。 刚落座,桑劲川便是说开: “今日邀海郡王赴宴,本意是为一解盐商困惑,为朝廷扫除后顾之忧,还望海郡王不计前嫌,给下官一个薄面。” “呵呵,桑大人请放心,沈某不是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之人。过去也是年轻,为了赚钱,确实也干了些得罪人的差事,但那时本王毕竟年轻,不知官场、商场深浅,有所得最诸位,也望诸位多多保函。” 沈云卿态度诚恳,全然没有一个权贵的架子,顿时拉近了桌上气氛,这时对坐的孙润谦说道: “海郡王年轻有为,乃当世之楷模,应当人人效法,更是我等心中典范。在此,请让孙某敬郡王一杯。” 言毕,孙润谦举杯敬酒,沈云卿举杯还礼说: “那沈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来,大家一起干了他。” “好好,大家共祝此杯。” 桑劲川连声附和,示意竹庭沛、万志清与桑瞿然举杯祝酒,气氛在酒杯中的碰撞中迅速升温,当年的恩恩怨怨似乎就此一笔勾销。 饮尽杯中酒,桑瞿然逐一给在座众人斟酒。同时桌上眼色纵横,都在酝酿着如何开口。这时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万志清捻着长须开口先说: “海郡王当年晒盐之举堪称惊世骇俗,都是我等昏昧不知此法高妙,如今看来,当时都是一场误会啊。” “沈某当时年少,年少冲动冲撞了各位,至今仍然心中过意不去。至于当年的误会,依沈某看,都是林奇坤通寇挑唆所致,否则也不会掀起风波。” “呵呵,海郡王说的极是,都是小人挑唆,害我等自相残杀。老夫听说,去年海通遭贼围攻,据说也是林奇坤所为,现在想来,若非没有当年盐政,至今都还蒙在鼓里,万一朝廷现在兴师问罪,我等免不了都要落得个通贼的下场啊。 如今朝廷不计前嫌,开诚布公邀请我等共商天下大计,我等也当为朝廷分忧才是。只是我等毕竟都是商人,朝廷自古都视商贾为下品,如今突然开禁,我等心中还是没底呀,不知海郡王能否给我等一个准信,朝廷的开禁日后会不会生变。” “这一点诸位可以放心,但凡与商业、手工、制造生意,朝廷开禁只会越开越大,绝不会走回头路。但是,朝廷给了民间坐向利益,也绝不容许民间干涉朝廷政务,影响朝廷施政,这一点诸位必须心里有数。 有进,必然得有退,进退取舍是为了天下长治久安,天下长治久安,诸位的生意才能做的更长久,赚得更多的钱财。沈某的意思,万员外可否明白。” “明白,老朽全明白。” 沈云卿不认为万志清能真明白,确切的说,万志清理解的内容,和沈云卿要传达给他的内容并不一样。 官商勾结,资本干预政治,在王朝政治中较为常见,或者说已经是一种常态,所以盐商通过经济资本干预政治,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正常合理的操作。 但是沈云卿表达的信息恰恰相反,资本不应该参与和干预政治决策,但万志清可能会理解成朝廷给以了政策和技术让利,盐商应该听朝廷的话。 这层意思本质上似乎没错,但资本仍然没有放弃对政治的干预,只是因为得到利益,暂时顺从了政治力,并没有退出对政治的干预。 因此即便把话讲透,万志清与其他盐商不一定能接受,所以只能今后利用商业手段和制度两个层面,细雨润无声的缓慢推进,慢慢将资本从政治中清理出去,不能太过激进。 而盐商们担心朝廷的开禁政策有变,现在嚷嚷着开禁,若干年后再收拢政策,虽然不会卸磨杀驴,但是中原王朝乃至近现代,政府都会通过冷处理,把温度给降下来,降到最后就不了了之,变成一探死水。 造成这原因的主要症结在于缺乏合理的统筹和评估,没有确定明确的目标,也没有制定体系化的政策和量化指标,基本上都是朝廷衙门领导头头一拍脑子的项目工程,都是典型的虎头政绩,蛇尾工程。 盐商们不同于其他商人,盐商最大的优势是把持着盐这个垄断行业,但同样也是盐商们的软肋。朝廷要整盐商,基本上随便都能拿出真凭实据整死你。 现在盐商大举进军金戋寺,日后如果朝廷政策有变,就可能先拿盐商开刀以儆效尤,盐商出了事,其他的商人会迅速识相的服从朝廷的意志,所以盐商就是封建王朝的风向标,稳住盐商,就能稳住全国的主要局面。 沈云卿的态度,无疑是给万志清、竹庭沛、孙润谦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并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廷,而是女帝相信沈云卿推动的政策改革能给朝廷带来长久利益,所以盐商们是看好沈云卿的政治能力和商业能力。 换而言之说,沈云卿在任一天,朝廷的大政方针大体不会变,至于沈云卿之后,那至少也是三十年后的事,能保证三十年的黄金发展期,已经足够盐商们自我安慰。 其实自古以来,中国的商人们都有一个信念,这一点和西方不太一样。 西方认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但中国古人的理念,是没有永远的利益,只有今天的酒肉朋友。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利益和朋友都是变量,利益会随着人际关系在变动,所以只有此时此刻进行时中的人际关系,才能能带来进行时中的利益,进行时中的朋友,未必能带来未来时的利益。 两者意涵虽然很接近,但是哲学理念却有本质不同,怎么个不同,这里就不做赘述了。 第579章 难得让利 得到沈云卿的肯定答复,桌上的气氛又热了三分,那竹庭沛主动敬酒,边敬边说: “此番户部发行的新币,深受各路财商喜爱,但竹谋听说,朝廷每年发行的新币极为有限,不知海郡王能否通融一二,代为周转。” “此事好说。朝廷之所以收紧新币发行,也是为了民间好,为了国计民生着想。诸位想要兑换新币,沈某绝不限量。不过诸位兑到新币之后,可不要光顾着囤在手中,也要替朝廷分忧,帮着把新币流通出去,只有新币流入民间,才能有利朝廷,朝廷受益了,诸位的好处也是少不了的,竹员外可明白?” “明白明白……” 盐商其实是新币发行很重要的一个突破口,因为盐商主要以铜钱交易为主,是囤积铜钱大户,也是铜钱流通的大户,所以朝廷新币进入盐商手中之后,可以通过盐商把新币更快流入民间。 但盐商却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是想在朝廷和市场确立新币体系之后,把手头的旧币更多兑换成大面额新币,然后再囤积起来,不参与流通,但这不符合沈云卿的设想。 要盐商心甘情愿的把囤积的货币拿出来参与流通,没有一些利益显然是不可能的。 竹庭沛的话音刚落,对坐的孙润谦接过话就说: “孙某有一事不解,也不知海郡王能否告知一二?” “孙财东何事不解?” “自朝廷推行晒盐之后,盐场每年产盐迅速增加,但同时也产出盐膏,而朝廷要求盐膏归公,据孙某所致,这些盐膏最终都进了海郡王手中。 而且海郡王在秀州有盐场,但每年却还从江淮买走大量食盐。若是用于海通养殖牲畜,孙某也能理解。但您最终都把盐和盐膏给运来了神都,孙某就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海郡王要这些盐膏做何用处,能否告知一二。” “呵呵,实不相瞒,此事关系朝廷秘密,恕沈某不能如实相告。不过沈某可以再次透露一点,就是这盐膏确实有用处,但眼下还不能相告。” “哦……” 盐膏,其实就是土法晒盐后产生的强碱物质,里面多数是天然纯碱。 煮盐由于投放稻草灰和少量石灰,中和海水中的其他元素,所以碱的成分大大降低,亦或者与铁锅发生反应,附着在铁锅上变成一沉白霜。 但土法晒盐产生的天然碱和其他元素会发生沉淀,清理之后就是一堆一堆的含水泥状物。 少量的晒盐问题还不是很严重,大量晒盐之后每年产生的盐膏数以百千吨计。 当下由于缺乏设备,还不能大规模工业化制备纯碱,盐膏中的天然碱,就提供了纯碱主要来源。不仅能通过盐膏得到纯碱,还能得到火碱,大小苏打、生熟石灰、盐酸等副产品。 而纯碱、火碱能用于工业、冶金和化工,是目前万料厂主要廉价纯碱的主要来源。 其他制备工艺不是受到设备制约,就是受到采矿与运输条件和成本制约。 而盐商以盐牟利,盐膏都是随带的副产品,当年沈云卿交出晒盐工艺,作为利益交换,盐铁司每年给他提供免费盐膏,他再把盐膏变成化工产品,最后投入各个领域用于生产使用。 户部运了这么多年的盐膏,都知道沈云卿把盐膏弄进了万料厂,但是进去之后干了什么变成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一定是最后变现了。 至于食盐,沈云卿在秀州有自己的盐场,但规模已被女帝给限制,无法扩张。 而制备盐酸需要食盐,制备其他化学用品也要食盐,海通饲养家畜禽类更要食盐,所以秀州的盐场多数都被用在海通养殖家畜和,多余部分并不足以供应神都万料厂用盐消耗,就只能从江淮盐市购买,走的仍然是户部的渠道,用的最低的价格。 作为利益交换,沈云卿给户部提供最廉价的染料、定色剂和草酸,或者硫酸,用于染布。 于是就导致江淮盐商经由户部卖给沈云卿的食盐,量大但是价低,而户部用这批食盐,从沈云卿手中拿到染料、定色剂和草酸、硫酸,自己用于户部官署染坊和销售牟利。 这就等于户部拿了盐商的盐,从沈云卿处换到了廉价染料、草酸,用于轻纺行业的牟利,盐商丧失了一大块利益。 孙润谦问起此事,显然是认为有利可图,并藉此试探沈云卿的诚意。而且能当着盐铁司上司桑劲川面说出来,显然是与桑劲川私底下做了什么交易。 比如能让沈云卿把沈家购盐价每升提上去两三文钱,一年可能就多十几万的进项,然后桑劲川再吃一些佣金回扣,少说拿几万,而且是他亲自过手的生意,其他人没得分。 等等等……这些都是封建官场的利益交换,有些利益交换搁现代叫佣金提成拿回扣,介于合法与不合法的灰色地带。 但这个工艺秘密显然是不能说的,一来说了他们也不懂。二来盐商虽然只是和盐打交道,但是盐商可以迅速发展成化工商,因为盐在化工领域相当重要,尤其是早期化工,盐是重要的化工配方剂。 而且早期化工其实没什么高深的技术,说简单了就是“方子”,拿到方子就能生产,几口瓦缸一个陶瓷蒸馏釜,就能制备酸碱盐,实在没什么技术门槛可言。 因此盐和盐膏的用处,不是现在可以透露的技术秘密,但十年十五年后可以。 到那时,万料厂的设备、技术、工艺环境大幅改善,人才培养达到一定规模,化工的置业和技术门槛大幅提高,让盐商转型基础化工产品,彻底消除盐商与炉户的危害,从经济和商业领域让盐商转型成为商人,而不再是把控朝廷命脉的盐贩子。 但既然孙润谦都开口了,不让利就显得沈云卿没诚意,而且只有让利,才能让你和他们绑的更紧,让他们觉得你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想到这一层,沈云卿借着酒意就说: “孤看不如这样吧,海郡王府每年从江淮购入的食盐,在目前的进价上,每升再加五文钱。至于盐膏,以每升十文卖给沈某,但是需得保证盐膏品质,如若以次充好,沈某定不轻饶。孙员外,你意下如何?” “海郡王一次让利这么多,真是让孙某受宠若惊啊。” “诸位都是生意人,你来我往为的就是个利字。此话当着桑大人的面,从本王这个秀才口中说出来,虽然有伤礼教斯文,但谁人又能说,利字一定就是钱字。 朝廷的利益是天下太平,百姓的利益是安居乐业,在做诸位的利字就是安身立命图个钱字,而陛下的利益,就是朝廷的利益、百姓的利益,还有诸位的利益,三者都能收益,陛下也就收益了。 所以在本王看来,图利是件好事,就怕什么也不图,那就很麻烦,而且陛下也麻烦,因为什么利都不图了,总要图点什么吧,所以图利是好事,只不过大家所图不同罢了。诸位以为本王此言如何?” “海郡王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呵呵……” “闻郡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言精妙,可堪经典。” 万志清、竹庭沛争相附和,都觉得是沈云卿喝醉了酒后吐真言。这会儿倒是桑劲川觉得沈云卿有些一反常态,心里纳闷儿,这些话要是传到女帝耳朵里,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儿。 然而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就在酒席散尽不久,女帝就寝之前,消息已经传到公孙芸惠耳边。 “哦,他这么说的?” “是的陛下,海郡王酒席之上酒后所说。”欧阳羽飞快打着未来表弟的小报告。 女帝反应平平,离开龙榻,披着长发来回走着两步说: “此议朕看甚好,以往历代先皇无不以己之利而治天下,沈云卿此言是以天下之利力为朕所用,百姓满意,天下满意,财商满意,朕还有何忧。倒是那些名为无欲所求之人,实则暗地里都在蠢蠢欲动,此议甚好,甚好啊。” 沈云卿表达的意思翻译一下就是,但凡是对老百姓有利的,对治理国家有利的,对工商业有利的政策和举措,都应该鼓励推行,只要能让广大群众和不同阶层都能受益,皇帝就能受益。 原因其实很简单,大家都满意了,皇帝管理自己的江山自然也就更轻松了,不用整天想着对付这个,对付那个,提心吊胆防着老百姓造反,可以集中经历搞皇权斗争。 “欧阳。” “奴婢在。” “将朕刚才所述记下,明早给朕过目。” “那海郡王所言,是否一并记下。” “不,只记朕言。” “是。” 帝王的思想精髓,显然不能写明是从别人那里剽窃来的启发,所以但凡是衬托帝王丰功伟绩精神思想的传记,一概不能把出处写的很清楚。 否则什么都是别人的主意,皇帝照搬行事,那不成了鹦鹉学舌的跟屁虫了吗,皇帝身前活要面子,死后也是要面子的。 第580章 定心丸 翌日清晨,空气中略浮着薄雾,沈云卿天不亮就到了斋春楼,礼部、太学院的官吏、太学生已经忙碌起来,正在准备今天的茶水、典型、笔墨还有冰块。 虽然入夏后气温不如往年炎热,但那是平均气温,大暑之后气温还是升的很快,该热的时候还是会热,因为太阳已经彻底到了北半球上空,大气再怎么改变,也改变不了地球与太阳的夹角,除非大气层变厚,阻拦过滤更多的阳光辐射 入伏之后气温依然有些逼人,斋春楼虽然四面通透,但好几百人挤一块儿,仍然热的厉害,所以必须准备冰块。 这是索性现在能大规模制冰,而且是无毒的冰,否则夏天很是难熬。 刘岩镜按约来的很早,沈云卿抵达斋春楼约莫七八分钟,刘岩镜与刘文莫也到了,但是不见刘仁举。 “刘员外早啊。” “老啦,不如你们这般后生啦。” “呵呵,昨晚桑大人那边需得应酬,耽误了刘员外一夜,还望员外多多保函。” “哪里哪里,如今海郡王日理万机,朝廷都仰仗着海郡王经营,刘某就是等半月也无妨。刘某明人不说暗话,昨日得知朝廷要将民间借款变为朝廷公开举债,不知此事可是海郡王提议。” “正是沈某,不知刘员外何意?” “那刘某斗胆问海郡王,这公债的利钱怎么算。” 听到这里,沈云卿已经明白,刘岩镜是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 “不瞒刘员外,公债一事尚在商议当中,至于利钱不太好说,不过沈某可以略透一些消息。此前朝廷向民间借款,名义上是各部与宗亲出面向民间借,但朝廷却讳莫如深,事实上这笔债是一直存在的,非但我朝,历朝历代都有此等情况,都是朝廷无钱可用,而向民间腾借。 同时又因官商勾结,导致朝廷借债利钱惊人,少则五成,多则一两倍,都是往死里给朝廷放印子钱,十年前朝廷显现就给逼倒。因此公债的利钱,绝不会有以往私借那么高。” 古代的高利贷其实非常惊人,即便是朝廷借钱,还款的利息也很惊人,百分之五十,一两倍都是司空见惯。而且当下由于生产力相对工业化后的生产离较低,因此物质的附加值就高,从事商业活动的净利润其实很高,进而导致钱庄接待的接待利息也很高。 因此朝廷即便从民间借贷,其实也是打了折的利息,但即便打了折,依然是高利贷。 沈云卿推动公债,首先就要遏制高利贷,把利息降下来。 近现代的金融体系下,一个国家的五年期国债利益要是能有百分之十,这就意味着这个国家的财政其实已经崩溃。 而眼下朝廷的借款如果按国债计算,国债的收益率能有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两百,按现代金融学的统计口径,经济和通货膨胀其实早就爆表了。 因此朝廷发行国债,就必须把调整包括税制、税目、税率、法律、产业、金融体系一系列的配套措施。 其中产业、金融量大重头,经过八年的收拾,基本已经成形,现在正在调整的是税制、税目、税率和法律,这些都是技术层面的调整,调整到位后,税率、税制、税目会把商业利润给降下来,商业利润降下来,商业金融的拆解就会下降。 但话说商业利润降下来了,钱少赚了,税多收了,人家能买账? 所以就得要配套产业,解放生产力,增长老百姓收入,只有把产业规模、物质产出、收入全部做大,才会出现需求增长,当总的消费量上去了,商品消费增加,实际的收入也就会增加,通过提高质量,增加总量,降低盈利率,就能调控好收益和反弹情绪。 通过调节市场,然后反向压从业者,迫使他们调整行业,从而达到压制商业拆借率。 刘岩镜显然是觉得朝廷发行国债,有了公信力保障和盈利项目,朝廷还款就不存在任何问题,随意可以坐吃暴利,但他打错了算盘。 “刘员外若是以为可以想从前那样坐吃朝廷骨血,那就不用指望了。朝廷发行公债的根本目的不再是是弥补朝廷财政,而是用以兴修水利,修路造桥,置办机械产业,而不是成为财阀们喝血的膏药。” “这么说,公债将无利可图?” “无利可图倒还不至于,日后会大量发行公债,且朝廷保障收益,刘员外若要牟利,大可以多买多存,多买多受益,少买少受益。” 国债的利率目前不可能压的太低,但如果跟现代金融一样只有百分之四五,肯定没人买,所以不能太低,但也不能太高。 因此沈云卿的销售对象主要是那些中小户的财商财主,因为这些财主的盈利来源单一,远不如大财阀,而且往往需要在夹缝中求生。 如果国债能保证更为稳定的收益,同时利率适中又能承受,这些中小财主就会倾向于购买更具保值力的国债用于牟利。 而刘岩镜这种大财阀,净利润百分之二十以下的金融生意基本上不入他的法眼,所以国债不会成为他主攻的方向,重点仍然在实业设备。 “那刘某的机器总不能再拖了吧。” “刘员外放心,机器优先卖给员外,但必须先付五成的订金,订金和余款九成用新币,一成用金银,新币用旧币兑换即可,朝廷不收取任何贴水,若有人从中收取贴水,可向本王直接检举。” “五成的订金是否太多了了些。” “本王也不想,三年前工部还能自己冶铁买铁,为换取户部开铁禁,工部已经无法自行冶铁,都要从户部买,买了再炼。所以只能现付订金给工部,工部拿了钱去买户部的铁,然后在炼,最后制造生产机器。” “真是麻烦,那好吧,我尽快让人将钱运来。” “路上可要当心,淮河又发大水,这可是好几十万的铜钱,被截了还能发兵讨回来,要是沉水里了,那麻烦就大了。” 如是几万两银子,刘岩镜拿着银翔钱庄的印信去神都任何一家钱庄抵押,都能借来几万两,但要用铜钱,刘岩镜随身也不可能带这么多的贯钞,更不可能用几万两银子去兑成铜钱,所以就只能从兰陵运。 几十万贯铜钱,即便都是一钱的铜钱,那也得半吨多,要是全是文钱,可能得好几十吨,不可能用车拉,只能用船运。 这些年淮河年年发水,船走河中走,万一给冲翻了,几十万铜钱肯定捞不回来。但是给劫匪截走了,还能发兵给讨回来。 天色渐亮,财商们今天来的格外早,主要都是那些借钱给朝廷的大户,都是听风就是雨,前来了解政策。此外就是一早赶到斋春楼纳凉来的。 斋春楼每天消耗的冰块得有十几吨,都用四轮大车从工部的造冰坊拉来的,所以冷气充足,加之斋春楼地处滴翠湖畔,最近没什么桑拿天气,伴有大风,又是冷气又是大风,很是让人舒爽惬意。 虽然现在能大规模生产冰块,但是对民间销售仍然死贵,主要还是女帝想挣钱,因此城内的客栈买冰都不太积极,即便买了,卖也死贵,用量也小气。 虽然冰块比八年前更普及了,但是用量少根本不顶用,还是皇家的手笔大气上档次,一栋楼就给十几吨的消费量,还是免费纳凉,不早早过来简直对不起朝廷的脸面。 一早来的还有高家父子,高家父子不是来纳凉的,沈家有免费冰块供应,昨晚沈云卿回府晚了些,公债一事没跟父子二人交代清楚,今早沈云卿走的又早,也没能说上话。问沈严良,沈严良也不太清楚,之好一早过来询问。 “我说外甥啊,朝廷将借款收为公债,日后还款是从国库出,还是从哪儿出?” “公债日后投入经营,经营所得收益支付公债,同时回本之前,国库垫付部分。” “原来是这样。” 高彭贵的眼神就不大对劲,沈云卿遂即问到高鸿: “表兄,舅舅这是怎么了?” “昨日下午听到风声之后,便是去了江南财商的客栈,虽然朝廷借债收归朝廷,但大家担心朝廷用国库偿还,亦或是铸币赖账,最后还是会课以重税,因为最近税改传的很厉害,都担心朝廷加征。” “此事我有考虑,其实大可不必担心。朝廷发行公债,意在利用天下财势经营天下,经营所得收益将用于偿还本息。至于税改,税改是为让税制更加清明,因此个人的总税额不会增加太多,但是岁入会大幅增加,因此国库也会承担部分偿债。” 民间担心羊毛出在羊身上,朝廷发行公债用于弥补亏空,但最后还是用国库岁入偿还,而国库岁入的主要来源就是商业抽税和丁税。 眼下战争已经开打,丁税现在已经在征,所以朝廷要还债,就只能征商业抽税,最后倒霉的还是商人。 但这次税改,单个单位的总征税额度不会增加太多,而是增加了间接税。在此之前,朝廷几乎没有什么间接税,都是直接税。 如丁税、田赋、田税、商业抽税、进出口水,都是直接税收。 而类似于近现代的增值税、流转税、印花税、过户税等间接税,非常少,或者说不够细化,不够量化。 第581章 抓阄 此番税改,丁税、田税、田赋暂不做调整,商业抽税由此前的十抽一和十五抽一,调高至八抽一和十抽一。增加和完善流转、增值、印花、过户、雇工五大税目税种,同时取消一系列的苛捐杂税和名目繁多的各种税,而且户部还特乐意干。 因为这些税的性质很明确,基本上都是针对中间环节,不针对具体谋个行业或者个人。 以丝绸坊为例,以前养蚕要交税,种桑要交税,缫丝要交税,织机要交税,染色也要交税,基本上是一道环节一道税,因为每道环节都对口不同的小官负责监督,等到丝绸织成之后,还要向朝廷进贡一部分,这笔账又是打白条,只能分摊到销售环节。 最后丝绸从丝绸坊卖出去,征收商业抽税,进入流通环节,又有一道贩子、二道贩子、三道贩子等等,这些环节本应该都要征税,但是征不上来,因为这些商人是走动的,尤其是船帮,都是水上交易,你怎么征税,鱼税还能定期定点征,船帮他们都是来回倒货,他们没有固定的店铺,来回倒二十次货,你知道还是我知道,在没有一套合理的制度情况下,怎么征税就成为。 而且不是古人没想过,而是不具备技术平台和理念。 但现在技术平台有了,理念也有了,就能制定体系化的政策。 现在就把这个杂七杂八的税都给统一成增值税、流转税、印花税、雇工税、过户税。 绸商只要一次缴纳印花税、商业抽税和雇工税,之前的养蚕、种桑、缫丝、织机、染色一系列的税,都转移到贩子头上,变成增值税、流转税和第二次印花税。 所以这次税改,基本上不得罪占大头的广大生产资料拥有者和雇主,而是征那些中间税。 同时为了保护小本生意和各地经营户、农户自产自销,新税制规定了一个浮动限额,限额之下的只征收小额象征性税款,限额之上的征收阶梯税。 对于那些采取避税、逃税、漏水的进行严厉打击,反正打击的都是贩子,户部特乐意干这种事。 沈云卿核算过,要是能把中间税征足了,就现在国库的岁入,至少增加百分之四十以上。如果能把经济理顺,官场清理干净,产业搞起来,老百姓富起来,中间税占比会有进一步增加。 江南是全国商业活动最密集的地区,虽然人口比不上河南河北,但是江南天生就是出商人的土地,所以江南是中间税的大户。 桑劲川、许殷良、欧阳羽陆续赶到斋春楼,财商也已就位,按此前安排,今天应该是许殷良主讲,但公债这么大的事,又是沈云卿替出,所以今天改由沈云卿主持,而且直奔主题,其他暂不做安排。 随着一声锣响,沈云卿抬手示意众人肃静,随后开口说道: “想必再坐的诸位已听说朝廷将收归借债,并正式给予借债合法名分,从此由朝廷公开举债与还债,不再由衙门出面。想来在坐的诸位抱有疑虑者不在少数,今日就请大家畅所欲言,由本王逐一解答诸位疑惑。” 话音刚落,顿时举牌无数,几乎每层楼都举满,倒是盐商今天特别安静,既没举牌,还在自己的角落里喝茶吃瓜子唠嗑,优哉游哉的样子。 最先提问者来自关中,关中是官僚集团的铁粉拥趸,用户什么派系的都有,所以债务关系也最复杂,提问基本都与盐商、刘岩镜、高彭贵担心的一样,其实也不可能超出这个范围。 盐商、刘岩镜、高彭贵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们的脑子想到的更全面,更何况背后还有江南和江淮商团的几百个脑子在运作。 于是整个上午的提问几乎没有超出刘岩镜、盐商、高彭贵询问的内容,沈云卿只能翻来覆去的重新理清一遍,尽可能打消多数人的疑虑。 在坐的都是人精,一个个体就会有一种独立的思维逻辑和想法,再精湛的演讲技巧和政策解释,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政策永远只能覆盖普遍多数,不可能照顾所有个人,甭说是古代做不到,现代社会也做不到。凡事都有一个尺度和平衡,这个尺度掌握好了,就能顺利推动事态的发展。 时间转眼过了未时(下午三点),对公债的争论仍然激烈,主要的焦点仍然集中在朝廷的信誉问题。 到目前为止,所有议题其实都少不了这个内容,因为朝廷在民间资本中的信誉真不怎么样,公债成了最大的引爆点。 受到大会规定的压制,虽然没人公然抨击朝廷的信誉问题,但话里话外就是这层意思。 尽管争议很大,欧阳羽有意压制言论,维护朝廷和女帝颜面,但被沈云卿阻止。 他很清楚,眼下已经到关键节点,这种非议不能使用政治力压制,需要一个发泄口,但是需要引导。同时也需要利用这种舆论争论,创造有利于朝廷的条件。 有鉴于争论极大,今日大会提前结束,沈云卿逐一前往各楼商团,耐心做思想工作,加强沟通和理解。 由于王朝体制和中央集权带来的威慑效应,民间自古以来都是弱势群体,基本上不存在什么沟通机制,往往是朝廷向下面生硬的喊话,下边打着哆嗦回话,无论说的真假,官员向官只僚机构交差就行,基本属于官僚应差,民间应付的局面。 很多的地方矛盾和叛乱活动,本质上都是朝廷、地方衙门与民间的沟通问题,由于官僚腐败,朝廷不闻不问,无处沟通,最后就变成民变,民变发展成变乱,变乱升级成叛乱。 沟通说服工作进行了许久,一直到持续到上半夜,回宫时已经夜深,女帝仍然精神矍铄,每天都要听取工作汇报。 “陛下,臣以为朝廷与民间财阀积怨已久,非一时所能消除,朝廷不能就此迁怒于民间。” “嗯,朕也以为如此。但朝廷的方略仍得继续推行,不能因噎废食半途而废,海郡王有何良策?” “臣建议缩小金戋寺参股规模,分批进行,先由朝廷与个别财商合股干出政绩,如此才能服众。” “此议可行,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女帝问道桑劲川、许殷良,二人略作思考后,桑劲川先说: “陛下,如若缩小金戋寺参股财阀人数,势必导致多数人无法参与金戋寺合股,同时也可能造成朝廷用钱不足。” 女帝此时再问沈云卿: “海郡王以为如何?” “可以分批分期进行,每批三年,金戋寺三年开禁一次参股,同时将首期国债还款时间也定为三年一期偿还本息,如此有利于吸引财阀巨商钱款继续为朝廷所用。让无法参股财阀或是购买公债,或是购买朝廷机械,总之让他们有个从朝廷手中赚钱的机会。” “嗯,言之有理。许尚书意下如何?” “臣以为此法可行,另外臣建议应该各道与各地商团最好能够兼顾,各道各地商团均有财阀巨商参与首批金戋寺合股,如此才能平息非议。” “有理,海郡王意下如何?” “完全兼顾恐怕有些困难,除非首批参股之人减少出资金额,让予他人,这需要朝廷继续游说财阀巨子,臣建议抓阄。” “抓,抓阄!”桑劲川吓一跳。 许殷良之所以提议最好是每个省,每个商团都有一个人合股,其实不是他要搞普遍代表,而是针对桑劲川使得绊子。 因为桑劲川要首先照顾盐商和江南绸商,所以如果收紧参股名额,桑劲川会优先把盐商和江南绸商、两江钱庄给塞满,这样一来,对吏部非常不利。 户部的主要拥趸就是绸商、钱庄和盐商,两江地区的商团大买卖人,而依附吏部的商团实力不够垄断,而且零散,如粮商,遍地都是,而丝绸只能江南地区做。盐铁责被户部完全垄断,不存在区域之外的势力。 所以许殷良的算计是通过平均分派名额,稀释把户部的影响力,无论怎么分,反正一个行业,一个省,就给一两个名额,盐商、绸商、钱庄一堆人都集中在两江,平均分派之后,户部只能安排三四个人。 现在沈云卿议题抓阄,这就让户部更没谱,因为吏部的地盘大,户部的地盘小,但都是财税重地,拼经济总量吏部也许不是对手,但是拼谁地盘大,户部必输无疑。 “海郡王,凭抓阄岂能有公平可言。” 桑劲川质疑,女帝也觉得不靠谱,都抓阄了,让她怎么事先私底下去做工作。 “海郡王,用抓阄定参股,未免儿戏了吧。” “陛下,臣并非要从所有财阀巨资之中抓阄,而是让有意参加合股之人报名抓阄,报名期限就明天一日。如此一来,但凡是将信将疑者,立场不坚定者,明天一日断然不会做出决断,如此后天抓阄,参与抓阄者都是果断之人,如此就把公平与否推给了民间。 反正朝廷今日已经详细说明了朝廷方略与诚意,而钱财是给有胆识之人赚取的回报,犹犹豫豫迟疑不决者,就该让他们后悔,蒙受损失。 如此既惩罚了他们,同时朝廷无需承担任何责任,更不会留下什么骂名,要怪就怪他们自己。” 第582章 万禾钱庄 抓阄的本质其实就是摇号,需要报名才能有资格抓阄摇号。 无论是银行还是国债,都是新鲜事物,不可能第一时间让所有人都接受,但时间不可能一直拖着,必须尽快做出一个了断。 所以只能让那些决意参加的财阀巨商先参加,其他那些无论出于什么心态观望和犹豫不决的,只能怪他们自己。 如此一来,日后先参加者赚的盆满钵满,没参加的只能眼红干着急。同时也通过抓阄,把金池给限定在了预期设定的范围之内,让朝廷拥有足够资金控股金戋寺。 而户部方面的沟通情况要比吏部更好,所以户部方面的盐商、钱庄都会积极参与,但绸商门不会。因为绸商的资金回笼慢,而且绸商的性格大都求稳守旧,所以他们更希望投资朝廷的高级织机这类生产资料。 许殷良希望的拼地盘挤压户部的策略,也就不攻自破,最后都由偶然性决定。 报名抓阄整体上要更公平一些,而且说起来朝廷给了你们机会,不珍惜就怪不得朝廷了。 “朕看海郡王此议可行,户部、吏部明日从速办理,后日斋春楼抓阄。” “是……” 翌日,朝廷抓阄定参股名额的消息迅速传开,不出沈云卿所料,反应一片惨淡,参加者十不足一,但好在商团人数基数够大,十步足一也有好几十人。 但如果细究起来,其实还是时间不足,沟通不到位,朝廷的公信力差造成的结果。 如果再给一个月时间考虑,再花一个月做思想工作,朝天赌咒发誓,女帝亲自祭天昭告神灵,效果不说立竿见影,至少也是一片响应。 不过这样也好,朝廷现在没时间拖泥带水,必须快刀斩乱麻,先解决问题,再追求质量效果。 当天下午,沈云卿收到户部、吏部送来的名单,高鸿也送来了金陵的名单。 “这是金陵万禾钱庄的冯岸明的报名帖,托我转交于你。” “万禾钱庄?不是老字号吧。” “是最近五六年间后起的钱庄,不逊于十年前的百通利票号。” “那他是金陵本地人?” “不是,是关中长安人,但听说祖籍在金陵,之前在长安做的是西域藩商的生意,赚得了不少金银。” “那后来怎么不干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爹和冯岸明关系颇睦,常有往来。” 江南目前的钱庄,都是经过当年七王之乱后,“吐银纳旧”风波存活下来的老字号,加之最近十几年间的经济动荡和朝廷政策推行,江南的经济地盘其实已经被钱庄占领瓜分。 该挤死的已经挤死,该做大的已经做大,要想在大资本面前站稳脚跟,重新置业扩张地盘极为困难,但如果有真金白银,倒是能放手一搏。 这些年市面上的贵金属稀缺,铜钱兑换和交易走货对贵金属需求增多,贴水也就水涨船高,甚至大宗商品交易,需要贵金属质押,这就让持有贵金属的一方成了卖方市场,上门求买的就等同于上门送关系。 冯岸明的万禾钱庄应该就是利用贵金属的紧俏性,到处给人站台,提供贵金属流动性的质押担保,才在江南站稳的脚跟。 就在二人说话时,屋外突然走进一个黑黢的大汉,披坚执锐登堂入室,进屋后两个豹子眼左右一扫,逮住沈云卿便一头扎进来。 “海郡王。” 沈云卿闻讯看去吓一跳,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晟的“护院”全衡。 “全将军,你怎么回来了!” “莱州的事都办妥了,十六殿下闹着要还都出征,所以王爷提前启程还都。” “那怎么也不来个消息。” “归期不定,所以没让捎信。” “那莱王现在何处?” “去御书房见陛下了,殿下今晚请您去云朔宫中。没想到高大人也在,要不一起通去如何。” 这时高鸿说: “想来三殿下有要事与表弟商量,我和父亲还是明日再去拜会。” “也好,那在下告辞了。” 周晟突然从莱州返回,显然不单单是莱州善后工作已经结束,而是火急火燎冲着财商大会而来。林毅贤一定与他有频繁书信往来,神都的动静瞒不过周晟。 此番财商大会,其实工部没什么作为,因为工部主要出技术,而财商大会的成分,以户部、吏部为主,各地无派系商团为辅,而工部在商业领域除了沈云卿,其实没什么势力。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是财商大会在周晟眼里,成了户部、吏部的分红大会,工部虽然跟着沾光,但是助长了户部、吏部的势力,周晟应该正在为此闹心。 此外还有周枢,周枢跟随周晟前去莱州平定海寇,本打算是要大杀四方一通的,结果没到莱州,海寇已经逃走,现在塞外开战正紧,周枢一定会讨个差事去东北大杀四方。 待等全衡离去,沈云卿与高鸿说: “莱王还都免不了走动,表兄不妨回去告诉舅舅,也好明日去见莱王。” “嗯,那我这就先回了。” 周晟在莱州善后工作虽然进行的很顺利,但也不是没有代价,这也是周晟的一大致命伤,或者说,是因为沈云卿的出现,改变了周晟的做事风格。 周晟现在办事都大手大脚,虽然不能说是铺张浪费,但周晟办事都靠钱开路,能用钱摆平的,尽量不劳神。 也就是说,周晟已经过惯了顺风日子,因为每次都是吸沈云卿的血,对在困境中如何腾挪调度有限资源解决问题的能力正在减弱。日后一旦遇到逆境和各种不顺心,很难说能靠自己解决。 作为一国之君,依靠臣子和外部资源解决问题是君主的权力,但君主应该学会在有限的资源中最大程度的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最大的资源解决最小的问题。 莱州善后既是大事,也是小事,女帝让周晟去封地善后,既是顺理成章的派遣,同时也是观察周晟的能力。事情虽然办的很漂亮,但是花费的代价让女帝很心疼。 第583章 一个模式三套剧本 天黑后,沈云卿赴云朔宫去见周晟,表妹高若萱已经等在内宅外。 “表哥今日来的真早。” “莱王让我来,我就是再长两条腿,也得来不是吗。这几月可苦了你,今晚可不能放过他。” 此言一出,高若萱顿时脸色一红,身边的女婢嘻嘻做笑。 “看你说的,一点没个正经。” “表哥可是为你好,争取再生一个儿子,表哥才能放心。” “去去去,尽说些没羞没臊的话,让王爷知道了,一定又要说你。菜都已经备下了,赶紧走吧。” “嗯。” 高若萱与周晟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周赋,今年七岁,去年又生下次女周婵,周晟也是那时寂寞出的轨。 眼下高若萱二十九,应该还能再养一胎,当下医疗条件差,虽然有轩禾书院的医道科和太医院,还有沈云卿的药品,但条件和技术方面仍然比现代医院差得多,所以幼儿夭折的概率高得多。 周赋才七岁,很难说日后不会遇上个磕磕碰碰,或者头疼脑热不幸夭折,所以得要一个备胎。 同时也不能保证周赋日后能成才,尤其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所以还是得要一个备胎,最好是两个。 此外也不得不防日后周晟有更多女人,如果没什么野心,高若萱的儿子也不合适执政,沈云卿不介意扶持周晟其他儿子登基,但怕就怕这些个女人和背后的家世有野心,那就会带来很大麻烦。 所以得先做好自己功课,筹码永远是自己手里的最保险。 高若萱引着沈云卿来到内宅的中厅,周晟已经坐在桌边等了许久,正在埋头看信,桌上摆了一桌的菜肴,身边地上蹲着三个木桶,木桶内盛满了冰块,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待遇。 在沈云卿入住神都制冰之前,宫内用冰都得皇帝专批才能供应,现在基本上已经能做到宫中敞开供应。当然,主要是宗室、后宫和官员办事处,其他宫女、太监、禁军什么的都甭想了。 “坐吧,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真要是醉了,明天陛下能治我的罪。” “呵哈哈,数月不见,京中盛传妹夫勤政到忘我地步,每日早出晚归比百官还要辛苦,孤也是心疼妹夫你呀。” “我再怎么忙活,还不是给你和我外甥忙的,你可要讲良心,对得起我表妹。” “那是那是,孤岂是薄情寡义之人。”说着,周晟拉过高若萱的手又说:“若萱你说是不是。” “哼,刚回来就贫嘴,我不理你了。你们自己聊吧,我走了。” 言毕,高若萱转身径自离开,中厅只剩周、沈二人。周晟边给沈云卿斟酒,边是说道: “财商大会之事我已从舅舅哪里知道,据说声势搞得颇为浩大,但多数都是户部、吏部派系的商团,其他商团并不多。” “确实如此,但不是全部。此番来的只有半数,还有半数财商没来,我琢磨着没来的之中还有大鱼,来的只是试探朝廷的水深和态度。” “但不管怎么说,此番户部、吏部是占了大便宜,这不假。” “难道你真认为户部、吏部占了便宜?” 沈云卿反问,周晟很不解,他说: “金戋寺开禁、工部机械开禁、朝廷借款合法,哪一样不是对户部、吏部开的红利,而且我听说你最近与户部走的很近。” “那你是觉得我再给户部、吏部牟利喽?” “我不是量小之人,你是孤的妹夫,若萱的表兄,我怎会猜疑你。只是这般让户部、吏部捡了便宜,你让我如何放心。” “那我问你,如果不给户部、吏部利益,两部如何能放行我推行的举措,朝廷如何能中兴,而你又如何知道户部、吏部一定能受益。” “你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不反驳,但长此以往发展下去,户部、吏部的势力更加强大,日后如何了得。” “你怎知道户部、吏部日后不会翻船,真当我是个傻子?” “但户部、吏部分走好处都是明摆着的吧。” “但也可能是毒药!”沈云卿有些气恼,他发现周晟现在智商越来越不在线上,连自己的水准周晟也开始怀疑,真不知道这些年他干什么了。 “你是何意?” “但凡是都得变通,户部、吏部虽然得到了利益,但同时也入了我的圈套,但一时半会儿反应不出来,需要十年十五年才能见效。而且金戋寺也不是关键,关键在这里。” 沈云卿指了指自己的头,周晟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你能有今日,依仗的自然是满腹的学识,这一点孤深信不疑。” “不,并不完全正确。” “嗯?这是为何。” “眼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日后你自会清楚。但你可以放心,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你日后的江山。 另外我得说你两句,这些年你的变化很大,已经不复当年的那个三殿下。如今正值天下大变之势,你要身戒自勉,不可沉溺于如今的大好形势之下陶醉其中。 大局尚未明朗,怀王、长公主、二殿下都在伺机而动,陛下也动了废周的心意,你可不能因小失大误了自己。” “你放心,我心里都清楚,孰轻孰重孤还是知道的。现在说说西辽战事,此战朝廷可有取胜的把握?” “我也不瞒你,但你也不要说与他人,林大人那里暂时也最好不要透露。” “为何?” “关乎国运,否则我也不能召集财商大会。” “怎么说?” “让薛伯充出兵西辽是我向陛下提出的建议,所以塞外如今已五岐军主力。” “什么啊!”周晟大吃一惊随手打翻了酒盅:“那塞外现在!” “同时我也建议陛下,在塞外放火、投毒,封锁全部水源,迫使忽喇短时之内无法南下。” “但要是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凡是不可能全无风险,关键在于如何运筹。只要大火毒水阻断忽喇三月,朝廷就能从关内调往关外二十万新军,加上长城边塞的十万守军,三十万人足以坚守关外、云中两地。 眼下已经是七月中下旬,塞外大火基本熄灭,但是水源依然有毒,再拖上两月就得入秋,忽喇也将错失南下的战机,届时薛伯充平定了肃汝,挥师西进,将从东面威胁忽喇汗帐,迫使忽喇与我朝议和。” “议和!也就是说,你并没有打算与忽喇全面开战。” “不错,但是得借忽喇的威胁,迫使天下财商与朝廷妥协,否则若换做平日,这些财商根本不会与朝廷坐下来商量。所以忽喇兵临城下,既是险恶形势,但也有有利的一面。 而户部、吏部还蒙在鼓里,因此暂不能对外公开。一旦公开,会严重挫伤朝廷的大好形势。” “可要是败了呢?” “目前肃汝已被薛伯充分割包围,岐军兵力与装备取得绝对优势,因此已经不存在败的可能。” “如此说,从头到尾,财商大会就是一个骗局?” “这话说的太难听了,你不也看到户部和吏部得到了大量好处吗。” 这时周晟脸色一红,但不是酒红,而是智商上线后发现自己是多么失策。 “如此大的谋划,母后竟然好不动声色,看来一早就已经提防着户部与吏部。” “现在你该知道,眼下的局势是何等复杂了吧。陛下断然是不会让户部与吏部做大,同时也不会让金戋寺做大,否则陛下怎能同意推行我的方略与政令,一定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 “那日后母后会否也用来对付你我。” “一定会,不过眼下还不至于,所以我已早早做了一些安排。” 金戋寺开禁,工部机械开禁,发行国债,其实是一套方案三种剧本。 户部、吏部能够算计到的,是沈云卿和女帝给他们的看的剧本,也是最低级的剧本,第二种剧本是沈云卿给女帝的剧情,第三种剧本才是沈云卿给自己准备的方案。 通过开放银行系统,发展工业产业,修订税制发行新币与国债,先把市场给撑起来,把历史存量资本给调动起来,以达到资本运转,实业发展的目的。 简而言之,就是借鸡生蛋,借天下财阀的钱,给朝廷孵小鸡,然后朝廷拿着小鸡继续鸡生蛋。 这是给户部和吏部的剧本,但要是按这个剧本发展下去,最后就会形成强大的商人资本集团,构成对中央政权的危害,所以女帝是绝不可能同意这种发展模式的道路。 因此第二个剧本顺其自然的就是遏制资本向政治伸手,同时又要利用资本经营天下。 要达成这一目的,就必须提高金戋寺朝廷持股和话语权,控制高级及技术和工业母机,保持军队的可靠性。 通过控制金融话语权,压制和控制资本的流向,使用政治政策和财政政策,把资本引导至朝廷需要的方向。 因为商人是牟利的,只要让他们始终有利可图,他们不会在乎是政治商品,还是商业商品的交易,所以朝廷要避免发展政治商品,而发展更多的商业经济商品给他们去赚钱。 通过经济引导,把资本引导向商业、生产、农业、技术领域。 同时控制高端技术和生产设备,不让这些进入实业的资本,拥有自我迭代发展的能力,让他们永远,或者在朝廷体制理清之前,只能依赖购买朝廷的技术和设备,通过实业把一大部分资本圈在产业中,让其无法参与政治。 最后是军队建设和武器生产,由于热兵器的到来,冷兵器将逐渐淡出历史。 而热兵器的生产严重依赖工业,朝廷只要掌控了兵器生产,就能遏制私人资本为谋取政治利益而发动叛乱,同时牢牢掌控军队权力,让军队随时扑灭敢于叛乱和腐蚀政权的势力。 所以第二套剧本是女帝希望的,而户部和吏部沉溺于传统的经济层面,看不到顶层的设计架构。 户部、吏部乐此不疲的忙着拉渠道,届时钱是赚到了,同时也会丧失干预朝政的能力,户部和吏部最终都会回归正规,变成官吏选拔和财政部门。 而对沈云卿而言,他要防着女帝过河拆桥,同时又要防着其他势力觊觎皇位,所以上述两套剧本之外,需要一个全新的规则。 通过经济瓦解户部、吏部的同时,利用经济这个软件,把全国的资本深度套牢在他沈云卿身上。 简而言之,让天下和女帝,谁都离不开他沈云卿,少了他,女帝玩不转,民间资本也玩不转。女帝打倒沈云卿,民间资本不买账,民间资本得罪沈云卿,女帝不买账,要达到这个局面。 否则打倒谁,都是竖起另一个对手,所以谁也不能打倒,谁也不能得罪,只能利用拉拢加压制,永远处于一个动态的平衡中。 第584章 花钱消灾 “经营生意与治理天下,说一样其实也不一样,生意经营的是人脉,是商货钱财,天下治理的是民生,是生产,是人心。关键就在于使用何种政略治理天下,而不在于谁钱多谁势力大,用好了就是利,用错了就是害,水无常形兵无常势,钱势、财势、人势都会变,不变的是道理。 我说了这么多,就是要你放心,这盘棋有我为你把舵,胜算是极大的。” “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过去数年确实是孤过于乐观了,没想到形势悄然间已经大变。” “形势是在变,但道理没变。这些年你觉得道理变了,所以形势再变,其实不然,是形势在变,道理永远不会变。” 说话之际,全衡推门入室前来禀报: “两位王爷,泸溪宫派人前来传话,陛下速请海郡王前往御书房。” “可知何事?”周晟问。 “来人没说。” 下刻周晟看向沈云卿说: “可知何事?” “应该不是财商大会,可能与塞外有关。陛下事急,我先告辞了。” “那好,我送你出宫。” 离开云朔宫,迅速赶往御书房,但是空无一人,只有女帝和欧阳羽还在御书桌前,这就让沈云卿想到一定又是钱的问题。 “陛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急事。” “看来是朕打搅爱卿与莱王叙旧了。” “陛下明鉴,臣不敢因私废公。” “数月不见,洗尘叙旧也是人之常情,朕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深夜召你前来,是又一桩大事要你参详。欧阳,把薛将军的急件给海郡王过目。” “是。” 欧阳接过薛伯充的急件,上前递给沈云卿。此时沈云卿想着总不能是朝鲜半岛出了纰漏,导致薛伯充进退两难。 迅速打开急件,一目十行看过,刚才悬着的石头这才落下,但心脏仍然抽搐的厉害。 薛伯充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张嘴就要十万两黄金,现在就是卖了朝廷,也拿不出十万两黄金来。 看过急件交还女帝,沈云卿小心说着: “陛下,肃汝为何只要黄金?白银难道不行?” “朕也奇怪,正要问你。” “嘶,这个……臣只知道西域外世只认黄金,我朝认黄金与白银,塞外大都也只认黄金,再就是铜钱,白银用的很少,眼下肃汝败势已成定局,竟然还敢如此狮子大开口,真是匪夷所思。” 白银自古以来就不是世界通行货币,白银成为货币,本质上是因为中原王朝喜欢白银,所以才奠定了白银的地位。 因此明朝中前期,白银只单向流通,既白银只在中国有较高的货币属性,在欧洲的货币属性其实不强,欧洲主要用金币交易,银币只作为辅助货币。 明朝中后期开始,由于白银和丝绸、陶瓷、茶叶,当时的世界垄断必须奢侈品锚定,才奠定了白银在世界的货币属性,白银成为双向货币,之后就有了白银世界化,跻身与黄金相等的货币价值。 所以当前的贵金属流入以白银居多,黄金少,因为白银在中东、波斯、欧洲的货币属性不强,黄金的货币属性更高,因此白银在中国以外地区相当于下币,当外国商人发现白银在岐帝国更好流通时,就有了白银的消费市场。 而且中东、欧洲、波斯、北非,都是白银和黄金的出产大产区,而白银产出更高,所以白银会通过贸易,大量流入中国。 眼下岐帝国国库空虚,国库黄白之物的岁入很少,加之贸易流入的黄金本就少,因此朝廷其实没什么黄金积蓄。内司府倒是有一些,但也没有十万两。 眼下一两黄金能兑十三两的白银,但实际上钱庄的兑价更高,所以黄金现在比白银更稀缺,都被囤了起来。 沈云卿现在终于明白,女帝之前说有难处,原来就难在这十万两黄金上。 薛伯充在歼灭四万肃汝骑兵后,迅速合围了拓州城下的肃汝骑兵,围攻永义的肃汝骑兵久攻不下,又被薛伯充咬住,薛伯充一边加紧战争攻势,一面派出使者游说肃汝,最终说动了围困在拓州城下的五万多人。 这五万多人中近半数是北狄和北胡人,其余是肃汝各部的杂牌军,被拉到拓州城下充当炮灰,原本还士气高昂意志坚定,但被岐军合围之后,又遭遇岐军火器攻击,立马就怂了。 打不过,但又不甘心,于是开始谈判,谈判六月中旬就已经开始,女帝是知道消息的,这就涉及到经济问题,花钱消灾买战斗力。 最开始是要价十五万两黄金,后来砍到了十三万,但女帝还吃不消,现在要价十万,女帝觉得还是肉疼,但是薛伯充说不能再低了,再低了只能用人头解决问题。 如是在平时,薛伯充会毫不犹豫不惜代价歼灭这五万人,但现在壤郡形势逼人,他要抽兵南下,塞外形势吃紧,他要迅速回军塞外。 此外忽喇已经插到肃汝地盘正在观望,薛伯充需要一支肃汝兵马收拾肃汝的地盘,所以留着五万人还有用处,权衡利弊之下只能花钱买战斗力。 所以现在就难倒了女帝,从哪儿去弄十万两黄金,要是一百三十万两白银,还能咬牙拔出来,现在要十万两黄金,就是卖了皇宫也拿不出十万两。 而且沈云卿百思不得其解,肃汝为什么只要黄金,哪怕是白银也好,现货的商品也好啊。 其实这个问题直到三年后才搞清楚,问题还是出在隆元八年的那假白银上。 当年那批八十万两白银,由于不能公开作废,所以朝廷只能用开放水泥生产授权的办法,把大户和钱庄的白银给圈出来。 同时为了达到了精确打击的目的,当时就要求所有品相奇差的白银回收重铸,而假白银由于是工部监造,所以品质就很好,这就导致假白银进入市场流通后容易被朝廷圈回。 但仍然不可能全部回收干净,总有流入市场的,其中就有一批到了盐商手中,到了林奇坤手中,林奇坤通过海盗势力,打着岐帝国商人的名义进入丹韩,利用丹韩的市场把手中的假白银交易给了肃汝。 而这批假白银流入肃汝不久,已经是几经流转过手的白银,不久就露馅了,这笔银款得有两万多,结结实实让肃汝吃了巨亏,这也是肃汝这次发兵的原因之一,因为吃了林奇坤的巨亏,但是把账算在了岐帝国的头上。 所以追究起来,这个孽,还是女帝十二年前自己一手炮制的,不过她并不承认而已。 所以假白银的问题仍然没有彻底解决,一直延续到今天,给今天造成了巨大困扰。肃汝只要黄金,不要岐帝国的白银,就是这么来的。 而且要命的是,要是朝廷这帮子文武百官要是知道了肃汝狮子大开口,能全都反对喊打喊杀,这就让女帝更加被动。 所以这笔钱只能有两个出处,一个是金戋寺,一个是女帝内府,但也不是没有问题。这要是女帝拿出了十万两黄金,这些个文武百官可能又要在想,女帝现在真阔绰,出手就是十万两黄金,那内司府得有多少家底。 “陛下,这十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啊,金戋寺目前可以调动的也只有三万六千多两黄金,其他多数黄金都是存款,轻易动不得。” “朕都知道,欧阳的细账朕都看过,但海郡王不是有办法吗。” “我?!” 沈云卿心脏抽搐,眼前几乎快要拉黑,您老就是杀了我,我也变不出十万两黄金啊,可领导说你能你就能,你不能也能。 “陛下,您就是卖了臣,臣也拿不出十万两黄金啊。” “朕当然知道爱卿拿不出十万两黄金,可惠贵妃那里,朕记得可有三千两的紫金,这些年虽然打了些首饰,但还存着不少。但毕竟是惠妃的财宝,朕也不好夺爱,所以呢……” 多半连女帝自己都快觉得不好意思,话到一半不说了,低头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指甲,然后就是不吭声,不吭声你也懂得,沈云卿也当然清楚又是一次剪羊毛割韭菜。 “陛下,这紫金归根到底多数还是金子。” “但紫金价贵,不是嘛。” “但无助于解决黄金不足的问题,相反大量紫金流入民间,紫金价格会迅速下跌,如此又会有损朝廷信誉。” 这时欧阳羽接过话说: “陛下有鉴于此,故而紫金交易由朝廷全权垄断,但凡紫金交易货物都由朝廷补贴,直到全部回收。” “这……这恐怕要付出极大物力代价才能填满这个亏空。” “国事大于天,只要渡过眼前危机,后续所需一应财货都由朝廷与内司府承担。” “好吧,臣尽力而为。” 物以稀为贵,由于当下缺乏认知,而紫金又比黄金更加稀少,且与黄金一样有耐腐蚀性,所以紫金也具有一定的货币属性,但市面上不太好流通,只在贵族阶层中流传,而且量也很少,出手能有一二两已经是天文数字。 紫金的主要成分是黄金,其他是铜、镍、钴、钯、铝形成的天然合金,由于其含有较多高熔点金属元素,因此其熔点较高,冶炼后色泽呈玫瑰色,少数极品呈紫色,故而得名紫金。 其中起主要变色作用的是钴元素,钴元素为粉色,调和黄金和紫铜后,会呈现玫瑰色。而镍、钯、铝主要提高了抗腐蚀和熔点。由于多种元素的合金成分抗腐蚀,因此不易生锈。 第585章 研讨会 当年沈云卿入赘皇室,正逢沈家破产,所以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当时灵机一动,借了黄金炼了紫金,一时间轰动全城。 由于当时缺乏技术条件和积累,钯元素不太好弄,但是镍、钴、铝还是方便获取和化学制取的元素。尤其是镍,当时工部正在大量获取,倒是提供了不少方便。 炼出紫金之后,一部分让呼延秦拿去变现,一部分给了段莹玉做聘礼。但至此之后,沈云卿再也没有炼过紫金,他很清楚,大量流行紫金会摧垮经济本身的体系。 货币的本质是便于货物流通,因此任何形式的货币本身没有价值,有价值是货物。 大量紫金的泛滥,不仅无助于解决财政问题,还可能导致紫金贬值,进而让黄金、白银、铜钱都贬值,因此能用一次,不能次次都靠投机取巧解决问题。 这次肃汝要十万两黄金,女帝的拿不出十万,琢磨了许久想到炼紫金的注意。 由于紫金的稀有性和缺乏认知,紫金目前的价格相当之贵,至少四五倍于黄金,所以两万两紫金就能顶十万两黄金。 但如果这么多紫金流入市场,就会迅速造成紫金价格贬值,因为目前流通在市场上的紫金,其实也只有几百两,其中不少还是段莹玉放出来的。 同时还会因为紫金的贬值,引发投降的肃汝部众不满,当他们发现自己拿着紫金购物时,购买力迅速下降,两万两紫金远不如十万两黄金的购买力,就会心生不满,给日后留下隐患。 尽管这种投降势力本就没什么忠诚可言,但确实是朝廷失信在先。 为避免这一局面,女帝和欧阳羽商议后,决定紫金将由朝廷与内司府专门成立回收交易机构,对接与肃汝交易。 肃汝用紫金以紫金的市价币值购买相应货物,朝廷则贴水紫金的价格,从而让紫金回流内司府,但代价是要做出物质上的贴水。 因为朝廷交给肃汝的紫金,需要代替十万两黄金的购买力,要保证紫金不贬值,又要有购买力,只能朝廷供货。 所以货物的总价就必须值十万两黄金,但实际上紫金是用一万八千里两黄金炼的,所以八万两千两的差额,需要用货物填平这个黑账。 但索性肃汝是个游牧民族,他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就是粮食、铁器、布匹、燃料、盐、茶叶、少量的丝绸,主要还是十万两黄金的折合铜钱之后总量太惊人,这就导致供货也很惊人。 十万两黄金兑一百三十万两白银,兑差不多六百到七百万贯铜钱,几乎占到了朝廷目前岁入的三分之一,都买成粮食,能有三四千万石,短时之内根本不可能保障,忽喇短时内也不可一次性全部消费十万两的黄金,有鉴于此,沈云卿说道: “陛下,臣建议日后资金交易应当分期分批交易,每次交易应该限额限量,否则我朝根本无力在短时内供应如此巨大货物。而且臣不赞成全都使用紫金交易,应该减少紫金,多用黄金。” “那爱卿以为紫金与黄金多少合适?” “其实多少都不合适,臣认为还是各半的为好,一万两资金,五万两黄金。” “那就这样吧,明日一朝召开紧急御前会议,斋春楼大会推迟之午时开幕。” “是。” 沈云卿觉得内司府没有十万两黄金,四五万两总有的,明天的御前会议就是凑齐这五万九千两的黄金。 以女帝的秉性,能出三万就老天保佑了,剩下的则要户部、金戋寺和沈云卿出。 其他勋贵宗室白银和铜钱可能比较充裕,但黄金一定不多,因为朝廷有强制兑换黄金白银的政策,对勋贵的贵金属持有量也有压制,沈云卿年年向女帝认捐,认捐的都是贵金属,所以宗室勋贵贵金属的保有量不是很多。 此外还有一个出处,就是正在神都的天下财商。这个节骨眼上,朝廷虽然不会强行认捐,用铜钱强兑还是有可能的,但结果显而易见,会丧失人心。 所以重点还是户部、金戋寺和沈云卿。 户部今年年初开始已经对全国开始加征,所以财政正在好转,夏税陆续在收上来,但主要是铜钱,贵金属不多,但还是有的。 金戋寺方面黄金有三万六千多两,但多数是客户存款,要动,就只能贴水白银,铜钱根本甭想,而且要尽快,得先找大户商量,散户太多,来不及。 至于沈云卿,府里和账面上有七千多两黄金,但是能用的只有四千两,三千多两要进入资金链。 其实还有一块,就是段莹玉,当年给了她三千两紫金,她要是能拿出来,真是救了沈云卿一命,不过多半想都甭想,进了丈母娘肚子里的现金,就从来没吐出来过。 翌日一早,六部主官不约而同接到早朝推迟,召开御前会议的消息。天色刚亮,火速进攻赶往朝殿,女帝已经等在鸾台上,六部陆续进殿,沈云卿最后才到。 由于事发突然,女帝圣容严峻,大家心里都没底,工部尚书林毅贤小心询问道: “陛下,可是西辽战事不顺?” “欧阳,替朕将昨夜商定结果细说予诸位大人。” “奴婢遵命。” 欧阳羽将昨晚商定的结果详细说给众人,闻讯要十万两黄金,桑劲川的脸色嘎然凝固,心脏抽搐的几乎快要停跳,其他在场众人脸色都黑到了锅底。 “陛下,这可是十万两黄金啊,不是十万两白银,薛将军这是要陷朝廷于不义呀。”桑劲川都快要昏厥,这不是要做户部的主,这是要拆户部的脊梁骨榨汁喝呀。 这时欧阳羽说: “桑大人请听本官把话说完。” “是。” 欧阳羽继续将话说完,但桑劲川的脸色仍然难堪,他说: “陛下,开国至今所得紫金也不过区区数百两,何来万两紫金。” “桑爱卿莫不是忘了,当年海郡王迎娶海通公主时,曾下聘礼三千两紫金。” “呃这……” 桑劲川眼珠乱转,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云卿脸上,兵部侍郎陆争就问: “海郡王,当年那三千两紫金究竟何来?” “实不相瞒,是本王偷偷用工部的炼炉炼的。” 听到这里,林毅贤险些摔倒,他说: “我怎不知?” “这哪里能让大人您知道,紫金炼成之后色泽发黑,需得打磨之后才见本色。当年沈家熔银模具送还工部之际,我便将紫金锭浇铸成形,而后逐一打磨抛光,最后作为聘礼给了惠贵妃。” 林毅贤、张祥脸颊抽搐不约而同一阵抽搐,这么大的事,竟然捂了八年。 但六万两黄金仍然是个天文数字,这不是六十万两白银,还能咬牙弄得来,黄金本来就少,朝廷哪里去弄六万两黄金。 这时临时兼任户部侍郎的御史大夫王柬就说: “陛下,现在户部只有三千多两黄金,还要应付支度,就是罢了臣的官职,也变不出来六万两黄金。而且肃汝乃未开化之蛮夷,反复无常的小人,六万两黄金岂能买来他们的真心。” “臣也反对。”礼部尚书陈锦檀道,继续又说:“且不说六万两黄金何等巨财,如此轻易给了肃汝降部,其若日后复反,并以黄金为本钱与我朝再次开战,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臣不赞同以金银收买。” 王柬、陈锦檀都反对花钱收买肃汝降部,理由很充分,就是花钱买不来忠心,相反还要赔上一大笔钱,买块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这时范勇说: “眼下濒国大兵陈兵壤郡,西辽我军尚未决出胜负,眼下既然能以重金买通肃汝叛降,应当先解燃眉之急,保存我军元气,用于对忽喇作战。日后其若复叛,再诛杀也不迟,总比现在鼠首三端备受煎熬的强。” 如是在平时,朝廷绝不会接受十万两黄金的谈判价格,就是用人填,杀光五万肃汝骑兵,岐军的损失也没有十万两黄金,更何况是薛伯充的虎狼之师。 但眼下有个致命问题,时间不在岐军一边,薛伯充的处境非常不妙,西有忽喇,北有肃汝,南有濒国,深陷西辽尚未决出胜负。 所以薛伯充现在实际上是深陷东北西包围之下,必须速决肃汝抽兵抵御忽喇,濒国的威胁还相对小一些,但如果久拖不决,濒国的威胁就可能成为致命一击。 而且硬碰硬之下,岐军纵然能以较小的代价取得决定性胜利,但仍要付出一定的伤亡,同时大战过后需要休整,看押俘虏需要分兵,时间成本和伤亡成本不划算。 花钱安抚一部肃汝降兵,先保住大局,日后这些降人要造反,日后收拾也就是了,黄金也能回收。 众人争论不下,这时沈云卿说: “诸位大人,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爱卿何意啊?”女帝问。 “回陛下,肃汝的威胁其实不足为虑,薛将军替朝廷收买了这五万肃汝人马之后,只要击溃了永义之敌,肃汝土地将尽为我朝所有。而这五万肃汝兵马,也可用于对付忽喇。 至于那六万两黄金,虽然数量巨大,但是这笔黄金最终还是要流入我朝。我朝可让天下的财商提供货物,以合理的价钱卖给肃汝,而这笔黄金就能进入财商的手中,而财商拿到黄金之后,或是囤积,或是参与经营,亦或者存入金戋寺,总而言之,这笔黄金最终还会流入我朝,我朝只不过多付出一些货物罢了,而我朝的货物日后要多少有多少,相反肃汝却无法自产。 一旦肃汝并入我朝疆域,其享受了我朝的黄金与货物,将就此无法再与我朝分离。至于其是否心怀异志,臣以为只要加大推进教化与宣教,加快向西辽与辽北迁徙百姓,若干年后将无后顾之忧。” 第586章 丈母娘不买账 沈云卿就发现,这帮子文官说他们精明吧,有的时候蠢得也够可以,甚至算账都算不过武官。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时间,没有战略时间,这六万两黄金买的是战略时间,所以只要争取到了战略时间,日后的问题都好解决。 其次是经济问题,花钱收编外国武装力量,搁近现代叫对外军事援助,援助武器或者现金的都有,但如果援助现金,一定是只能购买我指定的东西,这样才能让援助款回流国内,同时拉动国内的生产。 而肃汝除了牲口,其他什么都不能生产,要拿走了六万两黄金,最后还是得找岐帝国购买货物,然后黄金通过贸易回流岐帝国内,届时只要朝廷招标国内供应商提供肃汝需求的商品,然后卖给肃汝拿到黄金转给供应商,这样就能拉动国内的生产。 商品这种东西都是可制造品,只要生产不停,商品就不断生产制造。 而肃汝什么也造不了,所以拿到黄金只能坐吃山空买买买。 岐帝国虽然为此损失了六万两黄金,但是却能得到整个东北和外兴安岭的土地势力范围,同时又能利用这六万两黄金,拉动国内的生产,为国内调整经济政策争取更多的时间。 这些个书呆子都给圣贤书给读傻了,要不就是没有超前认知。 言明利害关系,文官们的心里其实也发虚,没什么底气,他们清楚知道现在的局面,被沈云卿的有力有理说辞驳斥之后,更加没有底气。 异议被迅速压制,女帝看向桑劲川问: “今年年初全国税赋加征,今年户部夏税能有多少?” “回陛下,预估能有一千两百多万贯,岁末还能有一千四百多万,总岁入约两千七百万贯,但也变不出六万两黄金。” “今年岁入竟能有这么多!” 女帝也吓了一跳,目光迅速瞟了一样沈云卿。 去年的岁入才一千八百万贯,但这是没有加征和局部减税的情况下的税赋,今年为应付战争开支,全国进行了加征,一下多了近千万贯,可见通过近八年的治理,国力已经有所恢复。 沉默思索了片刻,女帝继续又说: “国库用白银兑黄金,能有几何?” “呃……”桑劲川迅速思考后说:“最多一万两三两。” “那就用库银,以官价贴五分,速从神都各家钱庄兑取黄金。” “臣领旨。” “海郡王,金戋寺与你海郡王府能调多少黄金?” “短时内能用的约九千两,另外还要与存款大户协商,用白银兑取大户存金,还能弄来一万,合计一万八九千两黄金。” “那就是三万一千两,还缺两万八千两。海郡王,惠贵妃那里的紫金能否借朕一用啊。” 女帝凤目微垂,圣容严峻,一脸没有商量之色。沈云卿不禁在想,您表妹的钱,您老不去借,让我这个女婿向丈母娘借钱,这主意你怎么想得出来。 “陛下,臣恐怕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岳母大人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恕臣无能。” “惠贵妃素来大肚能容,朝廷当此危机时刻,想来她能体量朕的难处,此事就交由爱卿去办吧。” 沈云卿既没吭声,也没表示拒绝,女帝也没打算接应,反正任务已经交代给你,怎么办,你看着办。 “合计惠贵妃的小三千两紫金,剩余不足之处朕再想办法,凑齐这五万九千两黄金。紫金之事只朕与在场诸位爱卿知晓,如有泄露,朕必严惩不贷,汝等可知。” “臣等领旨……” 世人眼中,紫金本为天然稀有贵金属,此物只应天上有,坠入人间是圣物,现在沈云卿说紫金也能炼,无疑颠覆了众人的三观认知,接踵而至的各种怪想也将随之而来。 如户部一定再想,沈云卿能炼紫金,这些年来的发家史,难道就是炼紫金忽悠人? 照这种逻辑发展,户部一定会琢磨着日后发行紫金元宝去敛财。 御前会议结束的比预计要早,朝会正常举行,但只字未提黄金的事。 而沈云卿走在返回泸溪宫的路上,一走就是半个多小时,他实在没有这个勇气,找自己丈母娘开口要钱。犹犹豫豫迟疑不决许久,沈云卿还是打算硬着头皮去见段莹玉。 这个点上,段莹玉正在泸溪宫中逗外孙女和外孙子,玥儿出宫去了独孤药铺,只有周雪琳作陪。 “云卿!今日怎这么早就回宫了?” 周雪琳很是诧异,显然不正常。 “我找岳母谈点事儿,岳母大人呢?” “在书房教孩子们识字呢,我闷得慌,出来走走。何事要找母亲?” “一些公务,走吧,去见咱妈。” “嗯。” 泸溪宫后院最近在搞工程,把水池填浅,假山搬走,都搞成草坪,好让孩子们玩耍,活动返回被压缩,段莹玉带着孩子们在书房折腾搞什么学前教育,她其实什么也不懂,就懂怎么坑蒙孩子和男人。 见到段莹玉时果然如此,她正拿着一副算盘给孩子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搞的书房乌烟瘴气。 “岳母大人,您忙呢。” 沈云卿一脸谄媚,活像个店小二。段莹玉顿时有种莫名的阴风在脸上,她说: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回宫的这么早。” “呵呵,陛下有些公务让小婿跟岳母大人商量。” “呦,本宫可不懂什么天下大事,陛下什么事不能当面与本宫说,得让你带话,怕是这话不中听吧。” 这时沈云卿与周雪琳说: “雪琳,带孩子们去他处玩耍,我有事要和娘商量。” “嗯。” 言毕,周雪琳哄着孩子去玩耍,书房只剩沈云卿和他丈母娘。段莹玉摆着很大的谱,端起茶盏边喝边说: “什么事,说吧。” “是这样,最近朝廷要用黄金,所以陛下想从岳母大人这里借走当年三千两紫金聘礼。” “什么啊!”段莹玉脸色大变,下刻把茶盏往桌上以砸,发出很重的碰瓷声:“你浑了吧,沈家财大气粗,要黄金还没有吗,竟把注意打我家雪琳嫁妆的头上,你这个郡王真是有出息啊,那可是我家雪琳的命根子啊!” “岳母大人,您误会了。为应付朝廷支度,小婿刚才已经把家中黄金都给给了陛下,但还是不够,所以陛下向从岳母大人手中暂借紫金元宝一用。” “骗鬼呢,三千两紫金得要值多少金银珠宝,陛下怎么不和本宫当面说,非要拐弯抹角让你来说。” “岳母大人,朝廷这次要用六万两黄金,现在就是把朝廷卖了,也拿不出六万两黄金来。” “什么啊,六万两黄金,我的天,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六万两黄金。你说,到底出了何事?” “军机大事,恕小婿不能如实相告,但是紫金陛下还是得借。” “借,借也得有利息,这可不是便宜货,好歹也是值一万五六千两的黄金,借走了日后还能还吗!” 女帝说是借,其实今后就没得还,因为六万两黄金总价值六七百万贯铜钱,总价值实在太大,如果内部铸币用铜钱兑换沈云卿和户部的黄金,就会造成一定的通货膨胀,因为这些铜钱不是黄金。 黄金囤起来问题还不大,但是铜钱囤起来短时内的贬值率会上升,所以要参与经济活动,一旦朝廷用铸币的方式偿还户部和沈云卿的黄金,就会造成额外通货膨胀,因为这些钱要保值,就必须参与经济活动获利,于是这笔黄金最终不会偿还。 正因为是有借无还,女帝又不想当老赖,给后宫留下借钱不还的形象,所以打发沈云卿来借债,然后这笔借债就成了沈云卿和段莹玉之间的债务关系。 虽然三千两紫金时候大可以用三千两黄金炼出来,还给段莹玉。 但黄金实在稀缺,比白银少得多,沈云卿这些年也才攒了几千两,到时候要还清段莹玉的债,至少白干五年。 当皇帝的意志大于天,你不把钱借来,宫中的天牢还留着号房等你去享受。 “岳母大人,您先把紫金借给陛下,小婿日后一定如数奉还。” “这不行,这可都是雪琳的命根子,为娘不能替她做这个主。” “小婿给您利钱总行了吧。” “本宫得考虑考虑。”说是考虑,其实就是敲诈勒索。片刻后,段莹玉继续又说:“为娘也不贪心,眼下呢,紫金元宝还有两千六百两,还的时候还整数就行。” 听到这里,沈云卿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答应: “没问题,小婿一定凑足三千两紫金还给岳母。” “先别急,为娘话还没说完了。” 沈云卿就知道段莹玉的竹杠没这么容易,他说: “岳母您说。” “你爹年纪大了,那个顾温呢,也老眼昏花精力不济,我看沈家账房得添新人,我那远房侄儿虽然没有功名,但好歹也是一表人才,你看怎么样。” “呃……”沈云卿眼珠乱转,真亏段莹玉说得出口,三千两紫金的利息,竟然要沈家全部财产,他说:“岳母大人,家父与小婿舅舅已经谈妥,舅舅会派账房过来接手,所以这就不老您操心了。” “什么啊,你舅舅!”段莹玉大火,一脸不买账:“你舅舅姓什么,姓高啊,雪琳姓什么,姓周啊,是你同床共枕一辈子的结发妻呀,你的良心都给狗吃了呀!不行,这账房说什么也不能跟你舅舅姓,否则紫金元宝就免谈。” “岳母大人,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舅舅他好歹也是莱王岳父,我怎能拒绝。” “莱王能使得,本宫就使不得了吗。莱王也是雪琳的兄长,还要让本宫三分,你若不同意,本宫就去找莱王说理。” 听到这里,沈云卿欲哭无泪,她很清楚,段莹玉是做得出来的,这个女人为了钱,能扯条白绫在朝殿大梁上寻死腻活演戏给百官看,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沈云卿。 第587章 丈母娘心眼儿多 沉寂许久不见沈云卿吭声,段莹玉有些不耐烦的说: “怎么,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小婿答应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你可记着,为娘是为你和雪琳着想,有为娘给你把持着家业,再大的风浪你也能高枕无忧。” “岳母大人美意,小婿感激不尽。” 沈云卿违心说道,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不乐意”三个大字。 少时片刻,二人离开书房,段莹玉如同打了鸡血精神亢奋的不行,反观沈云卿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一样有气无力,周雪琳撇下孩子上前来说: “云卿,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段莹玉说: “他呀,被鬼迷了心窍,让为娘给治好了。” 周雪琳听着味道不对,忙是又问: “云卿,什么鬼迷心窍啊?” “一些国事,岳母大人说的对,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 “行了,你俩继续聊,为娘这就回云合宫去取财宝,待会就给陛下送去。” 言毕,段莹玉转身离去,背后看着活像个快要上天的老母鸡儿。待等段莹玉离去,周雪琳又问沈云卿: “云卿,到底出了何事,这般让你沮丧。” “还不是你娘。” 这是沈云卿婚后以来第一次冲着周雪琳发火,周雪琳着实吃了一惊,她小声说: “出,出了何事。”沈云卿将来龙去脉详细道出,周雪琳很是吃惊:“娘怎么能这样!” “这就是你娘,堂堂的贵妃娘娘,竟也千方百计的算计自己女婿的财产,传扬出去成何体统,简直岂有此理!” 言毕,沈云卿拂袖而去,只剩下周雪琳呆呆的站在原地。 一家的账房从来都是族内自行打理,就没有给外姓涉足的道理。即便是外姓,也是通过女方正室插手,就没有丈母娘过问的道理,就是老丈人插足,也比丈母娘伸手,面子上过得去。 这不是现代社会,有丈母娘经济,当下的女子就该守妇道,段莹玉这么做,无疑让沈云卿很难堪。 而且沈家账房已经不是传统的账房,沈云卿所有产业的原料进出都要经由沈家账房,所以买进原料,卖出商品和原料,都有详细记载。 被段莹玉控制账房,她最多是对账面上的钱感兴趣,真正要命的是那些原料和商品走账,一旦泄露,沈家最大的秘密将荡然无存。 沈云卿离开不久,周雪琳立即去了云合宫,段莹玉正在组织人手清点紫金元宝,高兴的不亦乐乎。 “都出去!” 周雪琳厉色喝道,着实吓了段莹玉一跳: “雪琳,你这是怎么了呀。” “娘,你怎么能往云卿的账房里安插咱家的人呢。” “就为这事儿啊,怎么,就一转眼功夫,他就冷落你了!” “娘啊,夫家的产业哪有娘家插足的道理。” “为娘可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儿着想。” “那也是女儿和云卿的事,娘怎么能越俎代庖。” “你还年轻,等到了娘这把年纪,就会知道女人的不容易,现在说什么你也不懂,是不是他给你脸色看了。” “娘把人家的账房给占了,云卿能高兴吗。” “娘就知道,他不是心甘情愿的,娘这也是为了沈家好。你也不想想,沈家这么大的产业,你兄长莱王要插手,高家也要插手,沈家的产业日后还能是沈家的吗,娘都是为你好呀。” “云卿自有他的道理,娘这般到处伸手,日后让云卿如何办事,娘即刻收回无理要求,否则今后既别来泸溪宫了。” 周雪琳语带怒意,眼神中透着怨恨与委屈。段莹玉不免有些心虚理亏,她安慰说道: “有话好好说,娘依着你还不成吗。” “娘不许反悔,今后也不能插足沈家账房。” “好,娘都答应你,这总行了吧。” 段莹玉嘴上说着答应,实则心里一百个不乐意。眼看到手的鸭子飞了,心里岂能高兴。 安抚了周雪琳,段莹玉收齐了紫金元宝,亲自带着人送去了御书房。 “陛下,惠贵妃到了。” 女官道,女帝停下朱笔说: “挪张椅子给惠贵妃。” “是。” 少时,段莹玉径自入殿,脸上一改之前的嘚瑟,有些不太痛快。当然,不是不痛快女帝,而是不痛快自己女婿。 “妹妹见过陛下。” “呵呵,惠贵妃快免礼,过来坐。” “谢陛下。” 上前两步坐到女帝右手边,段莹玉又说: “今日云卿已是来和妹妹说过,听说朝廷急用黄金,最好是紫金,妹妹觉得朝廷大事耽误不得,所以就将宫中的紫金都送去了内司府,也不知道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呵哈哈……”女帝龙颜大悦,随即又说:“惠贵妃如此顾全大局,朕心甚慰。想来满朝文武,尚且不能为朕分忧,妹妹义举着实令朕感动。” “姐姐过奖了呢,都是自家的姐妹,哪分什么里外呀。就是我那女婿,实在让我不放心呐。” “哦,何事让妹妹如此烦心?”女帝明知故问,她就知道沈云卿是要跟段莹玉闹掰的。 “姐姐你是不知道,沈家现在虽然财大气粗,但是暮气沉沉没个活力。尤其是沈府管账的管家,年岁见长精力有些不济,虽然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但好歹年纪大了,日后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妹妹是担心沈府日后生意做大,云卿忙不过来。” “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女帝故作感同身受,然后又问:“那妹妹有何打算啊?” “妹妹本想与云卿商量,从段家给他找几个帮手,可是想着万一他不同意,又伤了和气,冷落了我家雪琳。毕竟那是沈家的生意,妹妹娘家人插手也不合适,而且妹妹那些个远房侄儿也没个功名在身,就怕沈家那里说不过去,所以妹妹就没敢提。” “这好办,朕赐两顶官帽给妹妹那侄儿,妹妹意下如何?” “呦,这可使不得,我那侄儿也不懂做官,万一误了朝廷的事,这可不好。” “无妨无妨,朕让他们当个闲差也就是了。” “这多不好呀,传扬出去,岂不让世人说妹妹向陛下行贿索官。” “朕是为朝廷选才,何来索贿之理呀,朕说行就行。” “那妹妹这里谢过姐姐了。” 这女人就怕心眼多,段莹玉向沈家账房伸手失败,转眼又打起做官的注意。女帝好歹收了两千六百两的紫金,总得表示表示吧。 公孙芸惠何等睿智,他很清楚段莹玉和沈云卿之间的“矛盾”,段莹玉向沈家伸手失败,一定会另辟蹊径,最后肯定要到自己面前找话说。 公孙芸惠顺水推舟,把段莹玉的侄子安排到金戋寺做小官儿,等日后再用段莹玉的手,插进沈家的门。 金戋寺的系统分为官民两条体系,朝廷负责监管和财务审核,不干预经营和资金流转,民间部分负责经营、投资、建设和资金流转。 所以沈云卿只能决定民间部分的人事任命,也就是自他以下的民营体系用人任命,而金戋寺官僚体系是他和欧阳羽、女帝商量,但基本上是没得商量。 所以女帝给段莹玉侄子安排的位置,就是金戋寺官僚系统的小官儿,待等日后时机成熟,再把人给派进沈家。 斋春楼大会推迟至午时,引起了财阀巨商不小的猜测,纷纷猜测是不是朝廷的政策有变。而且已有消息说,朝廷上午突然以白银贴水兑换黄金,目的不明。 问户部,户部说只是奉命行事,桑劲川赶到斋春楼后又被围住,他也说只是奉女帝旨意办差,其他无可奉告。 但是白花花的银子流出来是真的,而且朝廷还以高出钱庄兑价五分兑换黄金,其中的利润还是相当可观的,于是又有人猜测是不是朝廷在搞什么赚钱项目。 因为黄金眼下比白银稀缺的多,不是经常项目支出资金,是朝廷用于压库的资金,所以一般不会对外支出,如果朝廷对外支出黄金,就意味着重大事件发生。但如果反向操作,朝廷大举吃进黄金,同时以白银兑换黄金,这就意味着朝廷现在资金充裕,囤积黄金是为了储备和搞大项目。 如对外出使,黄金比白银好用,使团携带的黄金都会变成货物带回国内,然后就能倒卖赚取惊人利润。 由于腊婆已经基本攻占,朝廷大量吃进黄金,也许是为今年或者明年大举出海做准备。 午时四刻,十二点整,沈云卿主持今日的抓阄大会。 为保证公平,将使用透明玻璃罐作为抓阄的器皿,此举倒是引发了不小的轰动。毕竟是“水晶”制品,这么大的水晶器皿只用来抓阄,无疑给众人以朝廷财大气粗的错觉。 但其实就是用来盛放化学物品的标本玻璃罐,网上十五块钱人民币一个,当下能卖十几两白银。 抓阄的阄,将从现场随机抽取财阀十人,代为书写阄条,然后当众制成统一白色蜡丸,放进玻璃罐中,随后找一童子,抓取二十个名额,约是报名者的百分之四十五,由童子当众随机抓取,中签者当众公布。 二十个名额百分之四十五的中签率,是沈云卿与户部、吏部商定后的结果,同时允许他们内部调剂三个名额。 简而言之,由于户部、吏部内部还有派系,抓阄虽然保证了基本公平透明,但是偶然性太大。如江淮的三大盐商都参加了抓阄,万一运气不好都没抓到怎么办,所以允许他们内部调剂三个名额,保证主要商团派系都有一个代表。 抓阄的准备工作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但是抓阄只花了一刻钟,每抓一个蜡丸,当众公布中签者,落选的只能自认运气不好。 值得一提的是秀州蔡生廉,兰陵刘岩镜,金陵高彭贵,三个江南重要商团势力都没参加抓阄,一时间引起众多议论。 抓阄结果尘埃落定,下午时间过半,沈云卿继续就前日公债问题进行再次解释说明,并将当日收取的提问和朝廷反馈发还提问者个人。 第588章 守株待兔 当晚,沈云卿包下聚来德酒楼,会同许殷良、桑劲川宴请中签财商,就进一步的细节问题进行磋商。散席后沈云卿未回宫中过夜,而是回了沈府过夜。 于是第二天一早,沈云卿正与沈严良、高彭贵、高鸿、高秀珍用饭,段莹玉居然一早就来堵门。 “老爷,贵妃娘娘来了。” 顾温气喘吁吁飞快说道,沈严良闻讯头皮发麻,忙问沈云卿: “云卿,你岳母定是为了昨晚没回宫,出宫找你的。” “我就知道,她是没完没了了,让我去对付她。” 放下筷子,沈云卿走出堂屋去堵段莹玉,最后是在中庭与内宅的游廊下撞个正着。 “岳母大人一早来访,不知有何吩咐。” “莫不是昨日生为娘的气,迁怒我家雪琳冷落了她。” “哪有的事,小婿昨日赴宴,喝酒至深夜烂醉如泥,回宫怕是已经后半夜,所以只好叨扰家父在府中过夜。” “哦,真的吗?”段莹玉质疑,眼神上下左右打量着沈云卿每一根汗毛,就像是在做ct能把你里外看个通透。 “小婿句句实情,岂敢欺瞒岳母大人。” “哼,谅你也不敢。不过呢,看在你平日对雪琳疼爱有加的份上,本宫昨日所提账房一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你可不能冷落了我家雪琳。” 听到这里,沈云卿顿觉差异,段莹玉能轻易就此撒手? “岳母大人,既然昨日已经说定,小婿自当唯命是从。若是小婿食言,传扬出去恐怕也不好。” “本宫是念在雪琳的份上,你要有良心知道吗。” “是是,小婿一定加倍疼爱雪琳。” 沈云卿不觉得段莹玉能有这么好心,轻易放飞了到手的鸭子,但他也想不出来周雪琳昨日做了什么,能让段莹玉收手。 “岳母大人还没用膳吧,不妨一同用膳如何?” “不用了,本宫已经用过糕点,难得一早出宫,本宫还想到处走走。你继续忙吧,今晚别忘了回宫。” “是,小婿今晚一定回宫。” 话音落下,段莹玉转身带着宫女丫鬟又是离去,沈云卿就纳闷儿了,段莹玉这是发了什么神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打发走了段莹玉,沈云卿遂即返回内宅,沈严良忙是询问道: “云卿,你岳母人呢?” “走了,去街上了。” “她说什么了?” “就是昨日账房之事,说是就此作罢不再插手,但我总觉得她有其他打算。” 这时一旁的高秀珍就说: “这个女人就没按好心眼,她一定贼心不死,想变着花样的插手咱们家的生意。” 段莹玉之所以不留下吃早饭,主要还是有高秀珍这个对头星坐镇,如果高秀珍不在,段莹玉能把沈家当自己家呼来喝去。 上午,沈云卿继续会同桑劲川、许殷良会见昨天中签的二十位财阀巨商,就金戋寺出资扩股的资金进行磋商。 而与此同时,户部突然大肆兑换黄金的消息经过一天的发酵已经传遍全城,除了户部,内司府、金戋寺或多或少都在通过各自渠道在神都兑换黄金。 “贤儿,可有打听到消息?” “没有任何消息,所有人只说接到尚书桑劲川的命令,要尽快兑换黄金,而且户部还差人提了三万两银子去了长安,应该是去长安兑换黄金。” “爹,许大人那里可有消息?” “也没有,许殷良也说不清楚。但我总觉得许殷良应该知道,而且与昨日一早的御前会议有关。” “那会不会是朝廷筹措黄金要做什么。” 公孙贤猜测道,公孙行不置可否说: “许是如此,但什么事能让朝廷如此急着兑换黄金,而且不止户部,内司府与金戋寺都在兑黄金,应该是陛下的意思,而不是户部的意思,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 “那是否是最近金戋寺开禁,筹集黄金要做什么生意?” “不像,金戋寺的生意从来不让户部插手,户部这般积极,肯定不是金戋寺的问题,应该是其他。但陛下却没有向外朝公开,也没跟宗室说,种种迹象表明,这件事应该不便宣之于口。” “嘶,那回是何事呢,还要内阁瞒着文武百官。” “越是内阁瞒着的是事,越有利可图,内阁都是六部的主官,陛下能让六部主官同时缄口不言,只能说明六部都有利可图,否则没有其他解释。” 尽管到目前为止没有透出任何消息,但怀王是那种透过表象看本质的政客,六部能同时替女帝保守秘密,这本就违反常理。 因为六部没有共同的利益诉求,几乎所有政策总有人反对,所以理论上不可能让六部保持一直口径,总会有风声透出来。现在连许殷良也不说,只能说明女帝同时摆平了六部,而且对公孙行应该没有威胁,否则许殷良不会一点消息也不透出来,只能说明这件事对吏部没有危害,但女帝又下了严令。 而与此同时,长公主周玉凝来到城中忆荟缘打金铺,定制一批金银首饰。 “呦,长公主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朱员外眉开眼笑殷勤寒暄,简直比对自己亲妈还热情。 “朱员外最近生意兴隆啊。” “呵呵,都凭长公主照拂,小店才有今日生意,长公主您请坐。” 待周玉凝落座,朱员外沏好茶水端来糕点,一旁伺候询问,服务很是周到,搁现代简直就是行业模范,服务标兵。 “不知长公主这次又要打些什么样式的首饰,需要在下效劳。” “是这样,这是本宫偶然间得来的几支翡翠玉钗,想在上头做些嵌金掐丝的样式,朱员外你给看看,做个什么样式何时本宫。” 话音落下,周玉凝示意贴身女婢取来三根翡翠,两根玛瑙发钗。朱员外接过手中细看之下也是吃了一惊,尤其是那两根玛瑙发钗,这做工,绝对是宫中六局顶级的玉器工匠才能加工。 “长公主,这两根玉钗可不是普通翠玉,而是西域名贵的玛瑙石啊。” “哦,朱员外也认得。” “呵呵,在下偶有际遇见识过玛瑙,所以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本宫实不相瞒,这两支玛瑙发钗,并非六局打造,而是工部打造一半之后,再由六局制成发钗,虽然玛瑙名贵,可惜色泽深了一些,不能衬出玛瑙的贵气。” “是的是的,这两支玛瑙发钗色绿偏深,插入发间之后难以衬托其贵,若是能在发钗的三分之二处包上金箔银丝,露出那么一头,才能彰显着玛瑙发钗的华贵。” 自从沈云卿从波兹津偶然弄到一大块玛瑙被女帝没收一半之后,女帝陆续用了一块给打了一套玛瑙首饰,并给了周玉凝两支发钗。 由于玛瑙硬度高,加工难度大,而且手工分割加工的原料损失也很大,为最大程度利用原料,六局建议先让工部用切削机床切割加工半成品,然后人工再加工。 所以细长回转体类的发钗,其实都是车床上拉了毛刀,然后慢慢用沙皮纸给沙成的又锥度细长轴,最后再让六局玉器匠加工雕琢。 朱员外看到这种长达八寸,直径只有六七毫米的玛瑙发钗,一眼就能瞧出不是凡品。 “朱员外,你看这发钗做成何种样式最为得体?” “银花包金最合公主殿下的气度与身份。” “能否制成百灵鸟的样式?” “那可就得花大功夫了。” “只要朱员外做出来,工钱都好说。” “呵呵,没问题,长公主交办的差事,在下一定亲自动手,包您满意。” “朱员外办事,本宫最放心。另外,还有件事本宫像问问朱员外。” “长公主请问。” “本宫最近听说,城中在闹金荒,各家钱庄都收紧了存金,你这忆荟缘的店铺也不小,你可知各家钱庄怎就收紧了存金?” “长公主殿下您的消息灵通,其实是朝廷让人来去各家钱庄用银子兑换黄金,而且价钱也高,所以各大钱庄都在抢着兑黄金。” “哦,那可知是为什么?” “在下也是听说,听说是朝廷有什么用处,而且只能用黄金的什么买卖。公主您是皇家的人,您如果都不知道,我等小民哪里能明白。” 朱员外虽然只神都成内知名打金铺的老板,但是打金铺平却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经常光顾的地方,打金铺一定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丫鬟往来的高档场所。 所以金铺的背后有着一个庞大的信息焦点,而忆荟缘打金铺就是城内数一数二大金铺,几乎没有哪家夫人小姐没在这里打过首饰。 朝堂上透不出来的消息,有的时候枕边风往往能刮出来那么一点。 周玉凝抱着守株待兔的想法,昨天下午开始到今天,陆续去了不少达官贵人出入的场所,打探朝廷兑换黄金的消息。 结果今天还真给守株待兔逮着了一条大鱼,就在周玉凝与朱员外说话时,门外来了另一位贵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启。 周启刚以进门,便见周玉凝的贴身丫鬟站在铺内: “奴婢见过二殿下。” “免礼。皇姐也在吗?” “是的,公主殿下就在里屋。” 这时周玉凝已是听到动静,遂是起身走出里屋: “原来是二弟,二弟怎会来此忆荟缘。” “哦,给玉萍打两支发簪。” “真是巧了,姐姐今日也是来此打几支发钗。要不这样,姐姐这里正有两支好的,给你如何。” “皇姐的发钗都是母后所赐,这可使不得。” “母后既是送给了我,我再赠你又何妨,你也莫要推辞了,就当是姐姐的一片心意。” “那,皇弟代玉萍谢过皇姐。” “都是手足姐妹,说谢可就见外了。” 周启此来目的与周玉凝一样,都是寄希望于民间末端的渠道,了解朝廷的政策,打发钗都不过是托词和借口。 第589章 金荒 中午,周启回到宅邸,刘仁举还没回来,一直等到下午,刘仁举才从西市返回。 “西市的情况怎样?” “回殿下,西市兑换黄金并不顺利。西市都以藩商居多,藩商带来黄金、白银购买我朝货物,优先使用白银交易,只有白银花完之后,才会交易黄金,没有花完的黄金都会带走,而不会换成白银。” “嗯,意料之中的。” “殿下今日可有收获?” “没有,不过在忆荟缘打金铺碰见了皇姐让朱员外打发钗,不过以孤之见,皇姐应该也是为了兑换黄金一事。” “应该也是如此,长公主虽然不常露面,但心性不输陛下,不会甘于人下。” 黄金的匮乏让朝廷将兑换范围从钱庄,迅速转扩大到市场。东市是国内交易市场,西市以国外商人居多,当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外商,而是把货物从波斯、中东贩入中国的贩子商人。 由于白银目前不是世界主流货币,只是中国人喜欢白银,因此白银早期进入中国容易,流入中国再流出进入国外流通,有些困难。 因为除中国之外,同时期的多数文明对金子的认可度更高,所以外商来中国,携带的黄金其实很少,主要是白银。 因为白银在中国外以外地区的货币属性不强,同时白银在国外产量很大,因此白银在中国以外地区处于货币和货物两个属性之间。 白银真正完全具备货币属性,是明朝中前期,发端是南宋的丝绸之路,由于白银与丝绸、茶叶、陶瓷挂钩,就等于让白银具备了普遍购买力。 但当下,还没有形成强大的对外输出贸易,因此白银效应仅仅在国内,没有溢出。 所以外商来中国,会尽可能用白银购买货物,只有白银不足的情况下,才会使用黄金。 至于铜钱,铜钱目前只在南海和东亚一圈有一定的影响力,之外的其他地区几乎没有流通的可能性。要从外商手中兑换黄金,很难用白银兑,只能用丝绸。 但已经吃饱的商人不会选择购买更多货物,除非朝廷降价,否则返程路上的关税就会耗空他们的黄金现金,同时也将增加运输的负担和开销。 因此朝廷只能找那些刚到中国买货的外商,而且人家也是先用白银交易,而后才用黄金,无论哪种交易模式朝廷都很难从西市得到大量黄金。 至于东市的交易,铜钱为主,白银为辅,黄金并不多,黄金仍只能依靠钱庄和大户手中去兑。 “殿下,朝廷此番兑换黄金,对外却守口如瓶,在下以为一定是有大事发生,殿下应做一些准备。” “但眼下全然不知母后打算,为之奈何。” “据在下所知,莱王殿下中午进去了宫,应该是去找林毅贤询问内情。” “六部守口如瓶,林毅贤能说呢?” “应该也不会,但林毅贤一定会帮着莱王,所以只要按部就班跟随莱王行事,殿下就能应付自如。” “嗯,言之有理” …… 两日后,财商大会进入收尾阶段,沈云卿不再出席,而是去了工部冶铁司,着手炼制紫金。 户部其实心里跟个狗爬似得也想派人来,但被沈云卿给打发了。显然户部是想知道怎么炼紫金,然后自己日后也能炼。 八月底,第一批紫金浇铸成铤,送到女帝手头。 “陛下,首批一千两紫金铤炼制完成,请陛下过目。” 沈云卿推来小木车,车上木箱中整齐码放着十块二十两一锭的紫金铤。 “成色果然十足,爱卿,何时能够全部炼制完成?” “因不能用大炉炼制,只能用小炉,因此无法一次铸造更多紫金铤,只能分批铸造,故而还得十天半个月。” 由于是人工炼制紫金,且缺乏技术设备,只能凭借经验完成配方工艺的投料,投料之后还要相对精确的冶炼工艺,而且一旦配料出现问题,一炉黄金就可能全报销。 因为无论是镍、铜,还是钴,以当下的技术手段,一旦进入金元素中,再想通过冶炼手段提炼出来还原金元素会很困难,只能用酸腐蚀然后置换,这就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成本也惊人。 安全起见,只能用小的坩埚炉,一炉一炉的炼,通过小炉控制投料剂量,即便炼坏了,也是一炉的问题,不会波及更多黄金。 女帝对紫金成色极为满意,示意欧阳龙菲命人抬走,随后继续说道: “此番筹金不过六万,却令朝廷这般费力,足见朝廷缺金严重,海郡王可有对策为朝廷筹金。” “启禀陛下,我朝开国四百余年,外世流入金银不计其数,流出甚少,加之前朝国力强盛,外世流入金银也不在少数,按说朝廷是不应该缺金的,至少十万两黄金还是拿得出来的。” “此议与朕不谋而合,那海郡王说说朝廷为何缺金。” “首先还是币制败坏,导致铜钱价格贱,民间为保财产,而囤积金银,导致金银腾贵,而后金银又被埋入地下不见天日,导致市面金银减少。 其次是前朝与我朝均实行厚葬制,且都偏爱黄金,但凡帝王陪葬,少则几千两黄金,多则上万乃至数万,据载先仁孝帝一人陪葬金器与金铤消耗达五万七千余两,前朝魏明帝,陪葬黄金也有两万四千余两。 一帝一陪葬,历朝历代这些埋入地下的黄金没有五百万两,也有一百万两,加之其他王公勋贵、妃子、外戚、历朝历代君王,还有民间富豪陪葬,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上千,一年不多,十年百年可就非常惊人。 当然,帝王陪葬得享阴间爵禄这无可厚非,但是却难为了阳间的帝王和百姓。 其三是我朝实行金银兑取制,定期强行兑换民间与勋贵金银,但仍然是银多金少,而朝廷内部吏治不清,导致官宦过从甚密,财阀巨商为逃避朝廷兑换金银,而与官员勾结,从而减少了朝廷金银收入。 其四矿产不足,其实我朝金矿较多,但是大都深埋地下数千丈,目前无法采集,只能开挖地面可见金矿,而我朝境内地面金矿极少。因此户部每年金矿收入十分至少,加之还有贪墨与私开金矿,朝廷黄金收入又少一块。” 从魏朝开始,到目前的七百多年间,中原王朝长期处于贸易顺差,即便流入的白银比黄金多得多,按道理朝廷也不应该缺黄金,但是中国人一直有个毛病,一是帝王陪葬,而是囤埋。 魏朝和岐帝国两朝都实行厚葬制度,因为有这个物质条件,由于都处于长期的贸易顺差,所以君王就有资本厚葬自己。 而且历来新建王朝都有保护前朝帝陵的政治传统,所以魏朝的王陵就没被挖掘过,所以里面的黄金陪葬品也就无法现世。 这一个皇帝陪葬几千上万两黄金,五十个皇帝就是几十万,上百万,外加那些个嫔妃、皇子、王爷、郡王、公卿等等,每人走的时候带走几十几百,甚至上千两黄金白银,那也是不得了的规模。 此外由于政局不稳,和逃避朝廷强行兑换黄金白银,民间就憋出了一个大招“埋” 那山西的钱庄老爷们的银窖就是个典型教材,几十年几百年的家底都往地下一埋,愣是谁也不知道。但要是埋银子的人死了,这笔银子谁也拿不到。 由于中原王朝的动荡和政策不平稳,导致财阀巨商为规避风险,都把金银找个秘密地点一埋,等到形势明朗之后再拿出来。运气不好的万一死了,这笔财宝就此永远石沉大海,直到某天碰上个幸运儿给发现了。 这些金银被埋入地下,虽然不参与经济流动,但是埋入地下之前参与了经济流动,而朝廷往往会根据金银的相对流通量,发行铜钱,以维持金银铜的兑价,这就导致金银被埋入地下之后,铜钱的历史存量在不断积累,铜钱就会变质。 尽管也有人囤积铜钱埋地下,但总价值远比贵金属埋地少得多。 所以西方人就给中国人估计,中国埋在地下的历史陪葬和掩埋黄金至少有一万多吨,白银得十几倍。 此外勘探技术和开采技术落后,也导致了黄金产出少,官僚和财阀勾结规避朝廷强兑金银,也让朝廷黄金收入减少,一年给你减少一些,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不知不觉就没了。 所以岐帝国不是没有黄金,而是给藏起来了,否则不可能连区区六万两,两吨半的黄金也拿不出来。 女帝现在要重新收紧黄金政策,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因为民间交易黄金的意愿不够强烈,甚至连白银交易意愿都在萎缩,这就很麻烦。 “陛下,臣建议可以先办三件事,三件事完成后,朝廷筹金会有所好转,之后可以另想办法。” “哪三件事?” “第一件是开源,寻找更多金矿加以开采,增加朝廷黄金收入,同时不应再由户部监管,而应该新增其他监管衙门。 第二件事是调整贸易政策,统计流入与流出我朝金银总额。但凡进入我朝外国商人,在我朝境内交易金银,无论多少都应加以记录,为便于统计,应该尽快新立法度与票据,加以约束。 但凡我朝百姓与商人出国携带金银,应该实行出国报关与归国报关制度。 第三件事是设立黄金交易品,单独就某些稀有品与奢侈品,只能进行黄金交易。而稀有品与奢侈品都是达官贵人需求之物,而非百姓必需品,如此便不会影响百姓生计。” “欧阳,次三策你以为如何?” “第一、第二件事臣能理解,但第三件事是否有些勉为其难。稀有奢侈品种类本就稀少,而且多数都能以白银交易,即便是稀释的玛瑙,白银也可交易,更何况也没有这么多的白银。” “欧阳大人,稀有品未必一定要稀有,也可以是朝廷有而民间所没有的。比如内司府这些年来的主要收入,不正是从臣这儿来的吗。” 第590章 马六甲的混战 沈云卿言外之意,女帝这些年靠着玻璃、珍珠到处兑白银,赚的盆满钵满,本质上就是稀有变成非稀有品后,利用信息和技术垄断,单方面的获取利益。 听到这里,女帝眼前一亮,态度瞬间大变,她问: “爱卿难道有何奇术可供朕驱使?” “奇术臣没有,但是可以开源。如腊婆的宝石,目前国中并无市场,若能加以推广,日后让民间财阀用黄金购买,这可是一大笔巨财,此外还能以其他手段变相让民间财阀掏金。总之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并非一定要用朝廷政令强制交出黄金。” “那此事就交由爱卿去办。” “臣领旨。” 其实还有两块比较可观的黄金收入沈云卿一直没吭声,一块就是冶金。 尤其是冶金铜矿,黄金往往是铜的伴生物,但是含量非常少,因此现代冶金过程中偶尔会有少量的黄金产出,而铜料一直由工部负责冶金,户部负责销售和分配。 所以这些年来,沈云卿让工部炼铜时,往炼炉内投放催化剂,用于分离微量元素和有害杂质,提高铜品质的同时,也能排除金元素在内的其他元素物质,然后弄走二次冶炼后的铜炼渣,最后拖到万料厂酸处理和化学反应进行分离,得到金浆。 金浆是一种用于电子、工业电镀、特殊焊接的原料,是黄金的化合物颗粒浆状物,同时也能提炼黄金。 沈云卿让人从铜炼渣内炼取金浆交给他,他再回家自己提取金粉,每年少则三百多两,多则四百多两,日后朝廷炼铜规模继续扩大至年产几十甚至几百万万吨,每年得到的微量黄金积少成多,总量会非常可观。 第二块收入还是当初老办法,沈云卿让人将那些有熔银授许权钱庄的金银炉渣运回了神都万料厂,还是用酸腐蚀的办法置换白银和黄金,其中白银居多,黄金很少。 就在君臣说话之际,殿外女官来报,兵部侍郎陆争急见。 “爱卿何事禀报。” “启禀陛下,刚才同时收到马文修、郝仁与西域都护顾通急报,还有楚砚杰密报,请陛下过目。” 陆争递上三本,女帝亲自阅看顾通奏本与楚砚杰密报,将郝仁与马文修奏本分别给了沈云卿和欧阳羽。 之所以只看顾通,是因为顾通的奏本肯定简短,郝仁与马文修基本上都是长文,而沈云卿了解腊婆情况,让他看更能深入解读腊婆的情况。 沈云卿看的是郝仁奏本,先是说了腊婆整体情况趋于平稳,其次是穆喇戌基本平定,但是阿杉贵踪迹不明。其三是询问朝廷援兵何赶到,现在海外蛮兵已经远远超过岐军,所以催促朝廷尽快将那一万五千人水军发往腊婆。 第四件事说到最近停靠潮瓯港补给的外商船只传来消息,乌兹曼国的一支巨大武装商船船队,袭击了占领罗娑(马来半岛南部的土邦)的骠国与阿瓦达提两国军队,战况不明。 郝仁、马文修担心乌兹曼国可能入侵腊婆,甚至岐帝国本土,向朝廷再次请求援兵和军火。 通读全本与欧阳羽交换意见后,马文修与郝仁奏本大体内容差不多,马文修着重说明了兵备情况和南屿对峙。 不出所料的话,楚砚杰奏本应该与马文修、郝仁差不多,最多是观察视野不同,表述的看法不同。 至于西域都护顾通的来本,一是向朝廷禀报了罗哈诺与波兹津战争情况,二是肃汝最近渗透频繁,但还没有动手,三是波兹津国遣使入境,顾通拖延了十天后已经发行。 重点是第三点,波兹津国现在遣使,其目的是什么。 由于罗哈诺已经取得绝对上风,虽然付出代价,但确实取得了军事上的胜利,所以战争很快会结束,波兹津国在战败割地之际遣使岐帝国,不免有些耐人寻味。 沈云卿猜测,无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是仍对岐帝国出兵策应抱有幻想,因为罗哈诺如今已经疲惫,岐帝国现在出兵,推一下就能倒。但波兹津并不了解岐帝国现在的险恶出境,他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其二就是希望取得政治上的筹码,做一些姿态给罗哈诺看,从而减少因为军事失败带来的痛苦,简而言之就是狐假虎威,告诉罗哈诺,我还有个大块头朋友,你别得寸进尺了。 君臣迅速交换意见,女帝更关心已经到嘴的肥肉: “乌兹曼商船船队悍然出兵攻打在罗娑的骠国与阿瓦达提军,海郡王以为这是何意,会否威胁我朝?” “臣判断,乌兹曼商队进攻罗娑,应该并非完全是乌兹曼国授意,应该是乌兹曼国某些权贵授意,而且只是攻打罗娑的骠国与阿瓦达提军,并没有攻打两国。因此臣判断,这支庞大乌兹曼船队意在夺取罗娑土地,打破骠国与阿瓦达提扼守此地,讹诈往来船队税金。” 由于马六甲被骠国与阿瓦达提攻占和封锁,并收取沿途过往商船高额税金,导致广州贸易大幅萎缩,商人积极性锐减,加之乌兹曼采取的一系列经济政策,又导致贸易萎缩,贵金属回流乌兹曼。 而跑在海上丝绸之路最大的船队,其实就是中东的乌兹曼商人,其次是印度次大陆的天弥国,而阿瓦达提是天弥的属国,出兵马六甲,就是为主子抢劫,所以惹恼乌兹曼人就不奇怪了。 而且东南亚这些地方是***教的势力范围,而中东对东南亚搁着印度还能传教,追根溯源就是因为古代阿拉伯的海上力量十分强大,与印度古国经常有冲突,东南亚成为双方争夺贸易资源的重要战场,连带还传播宗教。 所以你看现在的东南亚,印尼、马来都是***教大国,就是因为十五世纪之前,阿拉伯人称霸海上贸易的宗教遗产,因此阿拉伯人和印度人在古代南亚一直闹得很凶。 现在天弥国把马六甲给占了收过路税,而岐帝国实行海禁,除政府出海之外,民间几乎没有出海,所以天弥人在马六甲收税,就只能收乌兹曼人的税。 乌兹曼人现在正在经济复苏的关键节点上,您来拦路收税,他能答应吗。更何况乌兹曼人不好惹,就是见谁不顺眼就上去撸的强硬作风,以武装商船队攻打罗娑也就不意外。 至于是否会攻打岐帝国,沈云卿觉得概率不是很大,但不是没有可能。 因为这个时期的历史剧本不按点走,因此乌兹曼人的武装商船都已经安装了零星火炮,用来对付没有火器的骠国和阿三完全够用。 所以如果乌兹曼人发现岐军还没有火炮,甚至连火器都没有,就可能敢于冒险。 当年黄巢起义,曾导致阿拉伯人屠杀广州的惨案,就是因为阿拉伯人看中的中国这块宝地,难说乌兹曼船队不会来耀武扬威。 至于概率不大,是因为以现在的技术保障条件,乌兹曼人在东南亚建立前进基地之前,不具备大规模入侵岐帝国的条件,一旦进入南海,他没有补给,无法持续作战。 第591章 技术瓶颈 “陛下,臣建议应该尽快把江淮道的一万五千水军调往腊婆,以增加我军防备。同时调集二十门火炮至广州城城头,以展示我朝火器。另外我军火炮严重不足,臣建议工部尽快以木料制造两百门假炮,刷上黑漆之后一并运往广州,安置在城头诈敌,并严令广州州兵严加防范,防止泄密。” “海郡王是担心乌兹曼国可能来犯?” “乌兹曼此番攻打罗娑的是商船队,并非乌兹曼水军,因此我朝无法迁怒于乌兹曼国,即便迁怒与他,我朝陆路与海陆,目前均无法给予颜色。 因此若是这支商船队冲昏了头,进入广州之后窥见广州富庶,心生狼子野心,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因此当做武备防范。同时命令李文宝、王瑾春部密切注意广州、钦州情况,广州若有不测,即刻调兵增援。” 历史上的阿拉伯人可不是近现代的中东王爷们,一个个纸醉金迷生活糜烂全无斗志。 历史上的阿拉伯人能创造出灿烂文明,就是靠着强大的武装力量维持了长期的名义上统一,并且不断对外发动战争,转移国内部族和宗教矛盾,实现的名义上的相对统一和稳定,这就需要不断的对外扩张。 因此现在的乌兹曼人正处于阶段性强权时期,这次来的虽然只是武装商船队,但是古阿拉伯人最善于搞民间对外扩张,因为他们有这个传统。 而广州海防几乎没有,几百条随行有舰炮武装护卫的船队如果驶向广州进行贸易活动,很难说这些乌兹曼人商人不会见财起意,打岐帝国的注意。 岐帝国眼下既没有海上力量可以远征中东,陆路也无法实现军事力量的投送,隔着几万公里被攻击本土,根本没有算账的能力。 有鉴于军事上的尴尬,只能做一些伪装性的防备措施,增加国际窗口的“庄严”让阿拉伯人不敢贸然动武。 “唉……”女帝长叹一息甚是萧索,下刻她说:“若是朕有一支强大海船,何惧他人从海上来犯。” “陛下,组建海军急不得,当务之急还是稳住局面为上。” “言之有理,陆爱卿,腊婆与广州海防由兵部按海郡王提议酌情从速办理。” “臣遵旨。那波兹津国使团又该如何安排,眼下呼延、天山两道忽喇日益猖獗,呼延与陇西两道之间聚集忽喇大军二十余万众,只怕是波兹津使团会遭遇不测。” “着令呼延都护将军赵辰颂,派兵护送波兹津使团前往前往云藏,酌情入川或是陇西,务必保证使团安全。另给周照宁去函,令其协助朝廷接应使团。” “是。” 待等陆争退走,女帝又问沈云卿: “生产火枪至今已有四月,产量几何?” “回陛下,目前已有火枪三千四百余支。” “当初爱卿与朕却说只有每月五百余只,为何多了一千四百余支?” “因为有长短两种,长枪把枪管锯成两段就能制成两支短枪。当然,长枪有长枪的好处,短枪有短枪的好处,并非完全孰优孰劣。” “原来如此,朕明日欲观阅火器演练,可否尽速安排。” “随时可以。” “甚好。兵部钢炮炼制的如何?” “还在摸索,最快明年年初才能见效,一旦制出钢炮,我朝火炮将胜乌兹曼火炮,且日后能大量廉价制造极为便利。” 钢炮的铸造生产需要的技术和工艺比铜炮高得多,相较于铜炮技术,钢炮技术的成熟出现在前膛炮的晚期,后膛定装炮时代,因为弹壳、楔式炮闩技术的出现,让后膛炮成为可能。 同时期深孔加工,锻压技术的成熟,让钢炮在效率和性能上全面压倒铜材,钢炮取代铜炮,基本上已经进入后膛炮时代,因此前膛铸造钢炮出现的时间并不长。 目前兵部、工部、轩禾书院确定了两条技术路线,一是小口径钢炮和大口径钢炮。 小口径钢炮为六斤、十二斤弹丸,采用热冲压成形技术,冲压火炮。 由于钢的性能远好于铜,因此六斤和十二斤弹丸炮重量大幅减少,同时冲压能有话改善材质结构,让冲压小口径火炮成为可能。 可以先使用一根直径三十或四十厘米,长度半米至八十厘米的圆钢,加热至赤红软化,然后放入大型锻压机竖直朝上,利用锻压模,对圆钢平面进行冲压。 由于深孔较深,需要使用九套不同长度与直径的深孔锻压模,分十八次冲压成形,同时进行墩粗,或者拔长工艺,用锻压力把炮孔给锻压出来。 最后再上中型车床加工锥形外圆车光,内孔不再加工,但需要锻压过程中保证一定内孔精度,后期需要两道精锻工序,以保证口径的基本一致,增强弹丸的通用性。 这一工艺适合小口径钢质火炮,生产速度和成品率高,缺点是只能生产小口径钢炮。口径再大,壁厚增加,尺寸和重量增加,对锻压力要求呈几何倍数增加,而目前技术无法生产出一次锻压上吨锻件的锻压机。 同时工部目前也没有能够加工十二斤炮所需要的大型锻压机,因此只能面前完成六斤炮的工艺定型,需要重新设计和制造更大型的锻压机。 第二条技术路线继续发展传统铸造,铸造十八斤至百斤弹丸炮的前膛火炮,但是需要大型炼钢配套设备和铸造设备,优点是口径大,后期生产效率高,缺点是质量可能不高,有铸造瑕疵,导致成品率不高。同时技术跨度大,对工业基础配套要求高,需要投资大型化的炼钢、压力铸造设备。 有鉴于此,沈云卿计划明年基本攻克工艺技术,同时明年逼和忽喇之后,开始筹建大型的综合冶炼轧钢场,设计制造压力铸造和更大型的锻压,用以生产钢炮。 尽管技术难度很大,投资靡费惊人,但只要能攻克这一技术瓶颈,之后的工业制造将因此而长期收益。 因为铸造、冶炼和锻造三项技术背后是一整套的体系技术,只有积累这些技术,才能跨过这道门槛,进入更高层次的发展领域。迟早要碰这个壁,晚碰不如早碰。 趁着现在内忧外患,朝廷渴望军事技术保江山的的当口上,尽早完成技术储备,以免日后天下承平,皇帝和官僚转性,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自己把自己给阉割了。 第592章 大家都满意 稍晚时,沈云卿去到章台见范勇,安排明日女帝检阅步枪新军的计划。 “明日早朝不变,陛下也不便,只能让新军到城外演****就在城头检阅即可。” “但如此一来,新式火器发出巨响,会惊扰城中百姓,火器的秘密将无法保证不被泄露。” 范勇担心火器秘密泄露带来隐患,沈云卿却说: “火器早晚要普及全军,甚至三两年后,活门步枪年产将达数万,到那时根本毫无秘密可言。至于眼下,边关被我军严密封锁,忽喇一时也不会知道,即便知道了,也未必是坏消息。 而且明日可以封闭南门,只开三门,同时加强门外两侧警戒,不令百姓靠近即可。” “也好,本官即刻差人前往靶场,安排明日检阅。另外,筹建海军之事,海郡王可有长远打算?” “怎么,范尚书为何突然关心起筹建海军?” “一旦与忽喇议和,我朝北线短期之内将无边患,反倒是濒国威胁巨大,同时南洲百夷情况复杂,魏国心怀叵测,不能没有海防。听说乌兹曼国商船都已配备火炮,而我朝连步军用炮尚且困难,绝非长久之计。” “范尚书大可放心,只要把轧钢厂建起来,即便海防羸弱,我朝也可保陆路万无一失,大不了把船厂建在黄河、长江里,攒足了船只再出海算账也不迟。” 岐帝国当下的窘境无疑是技术输出后,师傅被徒弟给打了。同时长期忽视海防建设,忽视海外利益和出海开拓,导致国内上下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思维仍然停留在三百年前帝国鼎盛时期的世界格局认知下,殊不知三百年间人家的技术在进步,而岐帝国还在吃老本。 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危机一波接着一波,根本看不到头,如果陆军还能顶助陆上的压力,岐帝国的海军根本就是形同虚设,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一点海上反制手段。 走出兵部时天色近昏,沈云卿正准备离开章台,返回泸溪宫中,却迎面碰上一脸喜色而来的桑劲川与许殷良二人。 “桑大人、许大人,二位有何贵干啊?” 这时许殷良先说: “金戋寺中签财商的最终入股总额已经明确,我二人特此前来与海郡王商议。” “哦,这么快,可有详细账目。” “有。” 桑劲川从怀中掏出入股账目递给沈云卿,沈云卿先看了最终的总额,合计是一千五百万贯的整数,二十人平均每人七十五万,出资最多的是盐商万志清,一百七十万,最少的是河北粮商钟齐佩,出资二十五万。 按此金额,朝廷要出一千五百六十二万,才能达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眼下金戋寺能拿出八百三十万,剩下还有七百三十二万的账需要填。 其中沈云卿至少出一百万,再多也就是一百五十万,剩下的五六百万谁来填。 怀王和平阳郡王家底有限,如果让他们填,他们就得去借,这等于变相转移股权给民间资本。 国库今年加征,户部也许能填一部分,但也只有一两百万,剩下还有三四百万就只能指望女帝填。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一定得要把各方都给榨干了,她才会填这个账,而且应该是有钱的,所以七百三十二万的缺口最终能填满。 桑、许二人都在观察着沈云卿的神态变化,寄希望于解读出他的想法。 “既然金额已经敲定,二位大人前来是要本王转交陛下决断。” “呵呵,正是。”桑劲川肯定道,继续又说:“海郡王熟稔此事,此事还劳烦海郡王出面代为呈报陛下。” “那好,本王再去跑一趟。” “那就有劳了。” 民间参股的金池总额女帝事先已给户部、吏部打了招呼,但是没有划定详细的金额,只让户部、吏部量力而行,同时还要满足朝廷百分之五十一股份的死标准。 因此金池总额的多少就很成问题,少了,虽然百分之五十一的死标准能达标,但是女帝未必满意。如果多了,一下涌入几千万资金,朝廷也吃不消。 既要让皇帝满意,又要让民间财阀也满意,这就很麻烦。所以掐来掐去,户部把指标定在了一千五百万,但是仍不清楚女帝满不满意。 少时返回御书房,殿外多了一小队宫女和忽喇侍从,沈云卿转眼想到可能是楚惠儿与周雪琳在此。 见到女帝时,楚惠儿、周雪琳同时坐在御书桌右侧边,正和女帝攀谈长短。 “臣参见陛下。” “爱卿此来莫不是爱妻心切,向朕讨要雪琳而来。” 女帝打趣说道,周雪琳立时脸色一红,笑的格外羞臊,这时沈云卿说: “臣不敢,臣刚拿到金戋寺入股标书,前来禀报陛下。” “哦,都谈妥了?” “是的,都谈妥了。这是详细账目,请陛下过目。” 女帝接过标书账目低头细看,沈云卿就站在御书桌前,气氛格外诡异尴尬。 四个女人三坐一站都在桌前,其中还有自己老婆,沈云卿就毕恭毕敬站在下边,这个气氛怎么看怎么憋屈。感情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给四个女人点头哈腰。 看过片刻,女帝将标书账目扣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起伏。 “就这样吧,且从速办理。” “朝廷出资部分还有七百三十万贯的缺口,不知陛下准备作何打算。” “爱卿与户部商议后,能出多少则出多少,其余不足朕自会想办法。” 女帝这句话说的很是高深莫测,让沈云卿和户部去商议,能出多少就出多少,那倒是让户部能出多少就出多少,还是沈云卿能出多少就出多少,还是说户部和沈云卿能出多少就出多少,这层意思就只能让您自己慢慢琢磨了。 基本敲定了入股金额,沈云卿继续刚才的话说: “陛下,此番金戋寺开禁入股事关重大,臣建议朝廷与民间所签契书应该制作的精美庄重威严一些,以彰显朝廷的威仪与信誉。” “哦,难道还有什么奥妙?” “奥妙倒是没有,无论签约使用何种形式,其本质都是一样的,但是庄重的形式和仪式,更能彰显朝廷信诺的威严,并藉此为开端,树立朝廷的威仪。” 无论契约内容写在什么纸上,哪怕是写在草纸上,都不会改变契约的本质,只要签约双方始终遵守契约,就是一张草纸,也具备黄金的分量。 但是话又说回来,好的包装是成功的一部分,精美的做工,优良的品质,精致的装裱,用心的准备,虽然不能改变契约内容的本质,但却能让人产生一种神圣的使命感,这就是仪式和形式带来的一种心理效应。 尽管只是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往往还很有用。 “臣建议尽快设计与准备一套朝廷专用契书,并划分三六九等,用于重大和普通事务的签约使用。” “嗯,准奏。欧阳,此事就交由六局办理,务必精美庄重,彰显朝廷与皇家威仪。” “是,奴婢领旨。” 下刻,女帝话锋一转,说道楚惠儿。 “海郡王是否正在疑惑胭脂公主与雪琳怎会被朕宣来。” “呃,臣不敢。” 楚惠儿与周雪琳之所以在这么晚的点上出现在御书房,当然不是女帝给请来的,是楚惠儿为了自己的儿子和沃腊舒达的岳父而来。 六月间楚惠儿又生一胎,所以膝下已经有了四个儿子,但返回忽喇称汗已经没有可能,所以朝廷准备如何安置沃腊舒达的四个儿子是目前楚惠儿担心的问题。 其次是沃腊舒达的两个岳父,赛思马花与达忽哲。赛思马花目前率众在漠南,达忽哲率众五万,主要是部族男女,兵很少,在神都以东驻扎,朝廷怎么安置这两位岳父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现如今岐军在西辽的军事胜利已经指日可待,所以达忽哲现在琢磨着可以厚着脸皮向岐帝国把肃汝的领地讨要过来,拥立沃腊舒达的长子在东北称汗,形成东忽喇,并表示永远效忠岐帝国。 但问题是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种口头忠诚,你能忠诚,你能保证你的子孙忠诚?而且你是割地自立,岐帝国很难制约,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幼稚。 但是游牧民族就是这么可爱,基本上很多时候都是想当然,因为他们的认知比较简单,在他们看来简单的问题都不是事。 但达忽哲不敢自己来说,所以让胭脂公主来传话。 “爱卿,此事你以为如何?” “回陛下,赛思马花与达忽哲还有胭脂公主四子的安置问题,关键不在我朝,而在忽喇,纵然我朝封了胭脂公主长子可汗位,也是空有名头,相反还会激怒忽喇,并惹世人耻笑,耻笑我朝空口许诺。” 话音未落,楚惠儿说: “岐军正在攻打肃汝,如能取胜,朝廷可将肃汝领地封于本宫长子称汗。赛思马花与达忽哲岳父也会从此效忠朝廷,本宫的孩子更会感念朝廷的恩德,永世终于天朝。” “公主殿下,臣相信您的儿子一定会感激我朝,赛思马花与达忽哲也会忠于我朝,但是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呢,又怎能保证他们的子嗣忠于我朝。 当年我朝与忽喇言和至今,期间不断出现反岐部族,都勒阔更是撺掇汗位,公开与我朝为敌。 哪一代的忽喇汗王不是信口向我朝保证,永世不与我朝为敌,木可烈汗临终之前更是口口声要与我朝和睦共处。但是呢,沃腊舒达被都勒阔所杀,护国师早就图谋不轨,可见人心随着子嗣的繁衍是会变的,也许会变好,但也可能变坏,谁能保证公主殿下的子嗣百年之后不会与我朝为敌,今日之忠诚,百年之后岂能作数。” “你!”楚惠儿气的发鼓,她说:“本宫可以对天发誓,本宫的子嗣永远不会背叛朝廷,否则天诛地灭。” “公主殿下法此毒誓,那臣也可以诅咒都勒阔现在就死,他一死就一了百了。但可能吗,都勒阔仍然活着好好的,这等赌咒发誓之举岂能作数。 若是人人赌咒发誓都能作数,哪里还有什么天下动荡反王易帜,大家都赌咒发誓就能轻易化解危机,岂不更好。但到目前为止,又有那件事情能靠赌咒发誓解决问题,无不是要靠朝廷的国力与岐军的流血拼杀,岂能仅平一己之词。” 第593章 国家利益绝无妥协 沈云卿言辞激烈态度强硬,令女帝和欧阳羽大为吃惊,这还是二人第一次见到沈云卿强硬而无情的一面。 “爱卿,说话要注意分寸。” “是的陛下,但臣所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还请陛下明鉴。” 人与人的关系,国与国的关系,都会随着内部和外部的形势变化而发生颠覆性改变。 这代人能保证自己维护大局,下一代人有下一代人需要面对的问题,人际关系和人的偶然性,都会增加这种变数。 所以依靠人情、血亲维系的纽带,在面对时间时,根本不堪一击,尤其是国家层面的政治关系。 皇权人治时期最大的弊端,就是血缘政治,最极端的反面案例就是唐朝和吐蕃,既结亲又大打出手,打完了继续和亲,和亲之后再大打出手,根本没有什么信誉可言,游牧民族更是如此。 游牧民族的根本问题是经济问题引发的政治问题,但他们缺乏可以农业化的气候和土地,也没这份心思和动力。他们要生存,就只能搞战争,打不过就认怂,打赢了入侵中原吃香喝辣嫖女人。 反反复复的妥协和战争,妥协期间赌咒发誓如何如何敬畏天朝,永不动刀动枪,但只要中原王朝一有动荡,没了对外输出,日子一不好过,这些游牧民族立马换个政府,重操旧业搞战争经济。 所以楚惠儿那套赌咒发誓的段子,惨白而无力,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政客都不会相信这套东西。 当然,当下的文化氛围和文明体系,让中国人一直很相信仁义礼智信这套思想。不可否认“仁义礼智信”在特定时期有其优点,但你不能总死抱着一个教条在哪儿耍大刀,总得有些其他思维进步。 忽喇的问题,根本还是早期的经济问题,从质变形成了量变,到了已经无法用政治和经济手段解决,只能用军事解决的地步。 在军事上决出胜负之前,任何政治上的战略操作就是徒劳的,而且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最显而易见的就是楚惠儿的四个儿子和沃腊舒达两个岳父,现在朝廷和女帝默认的态度是暂不做册封,因为册封了也没用,相反如果要与忽喇议和,朝廷就必须承认都勒阔汗位的合法性,这个时候再册封沃腊舒达的儿子,议和就无法进行,因为政治上只可能有一个合法代表。 同时即便把沃腊舒达的儿子封在东北,建立东忽喇,日后都勒阔以此为借口攻取东忽喇,朝廷怎么办。 退一步说,凭什么把朝廷打下的疆土拱手让给别人,更何况东北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是向北开拓的海上和陆路保障基地,丧失了东北,超帝国将丧失向北开拓的陆路连接,傻子才会让出东北。 “陛下,对胭脂公主四子及沃腊舒达岳父安置问题,必须等到形势明朗之后才能明确,现在过早册封将对朝廷不利,对胭脂公主四子及沃腊舒达岳父也不利,还请陛下明鉴。” “爱卿所忧与胭脂公主所言都有道理,也一时难以决断,惠儿。” “女儿在。” “此事再等等如何?” “听凭母后安排。” “今晚就在朕这里用膳如何。” “女儿求之不得。” “欧阳,传旨膳尚监多备几道忽喇美食。” “是。” 女帝完全可以留周雪琳、沈云卿一起用餐,但单独留下楚惠儿,显然是要做她思想工作,而有些话沈云卿在场不太好说。 天黑后夫妻二人一同离去,途中周雪琳不免责怪: “你刚才所言只怕是伤了惠儿。” “日后她会感谢我的。” “我不信。”周雪琳太知道沈云卿的性格,沈云卿凡事都以国事为第一位,不会优先考虑外族的利益。 “要朝廷要解决边患,要开疆拓土,就必须让周邦部族得到实惠,同时也得让他们服我王化,入我教化,而要宾服八方外夷,就必须先治好国内,才能解决外患。朝廷当此承上启下之际,必须以国内为重,牺牲目前的小利,是为了日后更大利益。 胭脂公主如这点也做不到,日后又怎能指望沃腊舒达四子治理忽喇,难道雪琳你也不懂我。” “瞧你这话说的,如今世人只见眼前利益,夫君谋的是十年二十年之后,谁人能看到那时。惠儿虽然聪慧,但见识毕竟有限,误解了你的良苦用心也在所难免。” …… 翌日,早朝正常举行,兵部向女帝奏本,午时关闭南门半日,用于南城检阅。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在宫外金戋寺总号约见中签财阀,当面确认朝廷决意。截止十月底之前,中签财阀将入股钱款运往神都,十一月正式签订契书。 财商大会核心议程到此基本告一段落,暂定每三年或四年举办一届。 工部机械的认购与国债发行还在密集准备与磋商中,尤其是国债发行需要的印刷、纸张、防伪、设计等问题需要时间准备,机械设备的认购也要谈,可能要拖到明年。 早朝结束,女帝召开御前会议,就下午检阅新式武器一事向六部公开,此前一直传的新式武器到此有了准确消息。 虽然火器的研制和装备处于秘密状态,但实际上涉及的部门太多,又缺乏现代体系的安全情报机构,豹韬卫仅仅是密探组织,很难保证十几个生产部门几百上前号人的保密工作,而且南郊靶场天天放枪,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南门在午时前后停止通行,南门东、西、南方圆五里之内封锁戒严,禁制通行。 女帝銮驾未时出的宫门,六部主官与主要皇子宗亲首要检阅新军。 “听舅舅说,这新式的火枪所向披靡,一队齐射无坚不摧天下无敌,此事当真?”周晟边走边问充满向往。 “在我看来,这些火枪仍然过于简陋,如不是形势逼人,陛下催的太急,十年之后还能有更厉害的火枪。” “如此说来,日后的新式火枪,能比现在厉害十倍?” “岂止十倍,百倍也不在话下。眼下一支万人的火枪步兵队,只要应用得当,可匹敌两万铁骑。二十年后一万人的火器步兵队,可抵百万重骑兵。” 周晟大为吃惊,以他的认知无法想象万人横扫百万铁骑的场面。 第594章 检阅 銮驾迅速抵达南门下,沿途都是凑热闹的市井百姓被禁军拦在道路两侧,就跟现代领导人出席重大活动,一定会有警车开道,临时封路是一样的道理,为的都是维持秩序保障安全。 此番参加汇报检阅的是领军卫的一千人,女帝共计安排了武威、领军、戎武、鹰扬四支禁军各千人,总计四千人参加受训。 一千人的领军卫是最早受训,也是目前唯一齐装满员,全部装备长枪的禁军,其他武威、戎武、鹰扬三军只有半数装备武器,多余的火器部分用于储备,部分还在出厂检验当中,所以还来不及装备。 抵达南门时,第一印象就是拥挤,由于这些年经济全面好转,神都得益于工业带来的商品繁荣,导致越来越的商人涌入城中职业,进而带动了人口流动,让城中的土地利用率越来越高。 按律法规定,首都和道府城池城墙内半里地不能建设任何民宅、民居和商业店铺,以便于战时军队调动布防和后勤运输。 现在城墙内半里地的分界线上,已经挤满了一堆一堆的民居和店铺,有甚者不顾禁令,违章越线修建房屋,突兀在界线之外很是难堪。 女帝在欧阳羽的搀扶下走下车辇,目光环顾左右看到了眼前繁荣景象之际想到了许多,遂即与欧阳羽说: “海郡王何在?” “还在后头,是否宣见。” “嗯,宣他来见。” “是。” 这时领军卫将军朱贺上前说: “陛下,领军卫火枪队对已在城下集结完毕。” “暂且等候。” “是。” 公孙芸惠不急着检阅汇报表演,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少时片刻,沈云卿骑马来到驾前: “陛下,领军卫已经集结完毕,为何停在城下?” “此前朕出宫,去北门、东门最多,当时还不觉城中拥挤,今日途径南门时,所过之处虽然繁华,却是极为拥挤。朕琢磨着,待等日后朝廷财力充沛,可择机扩建神都城垣,以便民间用地。” “呃,这个……” “朕又没现在修,而是等日后朝廷财力充沛之后。” “呃,陛下,臣不是不赞成修城墙,而是今后城墙基本已经无用,所以修了也白修。” 听到这里女帝愣吓一跳,这时欧阳羽说: “海郡王何出此言,自古岂有修缮武备而无用武之地的道理。” “欧阳大人,自从火药出现之后,已经开始使用地道炸毁城墙之法。而本王研制出新式炸药之后,威力更是增加十倍,日后还会有百倍的火药,而且火炮日后越来越厉害,城墙只需几十上百炮就能摧毁,三十年后城墙将成摆设。” 城墙这种设施,它不是要塞,面对冷兵器还有强大的防御效果,但是面对热兵器,尤其是成熟的热兵器体系,效果差得多。 而且城墙这种东西劳民伤财,还是消耗品,每隔五年一次小修,十年一次大修,五十年百十来年就要重修,甚至扩建,都城更是经常需要扩建。 农耕体系下的问题还不是很大,一旦进入工业时代,城墙会成为城市建设和发展的重要障碍,很难想象现代的首都北京在外环路上,用砌上一堵高十五米,底宽二十八米的城墙是个什么概念,根本不具可行性。 日后神都地区会是全国首个,也是最大的工业、教育、文化、政治、商业中心,人口会迅速突破两百万,三百万,四五百万都是轻轻松松。 这么大的一座人口和设施城市,要用一堵城墙都圈起来,根本不可能。更何况日后神都人口可能逼近千万,这道墙得要多大。 但女帝的既不明白,其实心里也不乐意,修肯定是要修的,所以沈云卿只能这么说: “陛下如果一定要扩建都城城墙,臣也不反对,但是需要重新规划都城与神都治下各县,保障朝廷的万年大计。” “海郡王思虑长远,相信此事卿定不会令朕失望。走吧,去城楼。” “是。” 说是沈云卿思虑长远,其实根本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女帝要他沈云卿接这口锅。 修城墙哪是什么容易的善茬,尤其是修都城城墙,耗资无数劳民伤财。 女帝借口城中拥挤,实则已经开始动废周的打算,因此扩建都城城墙就是非常明显的政治信号,女帝是要在历史上明确定位自己的政治功业和遗产。 而且这才是扩建都城,公孙芸惠至今还没有给自己挖陵寝。 按惯例,女帝可以不与丈夫同葬,自己另觅墓穴安置。之前朝廷财力不宽裕,女帝可能还打算与丈夫惠文帝合葬,所以陵寝一事就没考虑。 但现在朝廷正在向好发展,十年后经济全面起飞,到那时,女帝肯定要给自己挖陵寝。 届时又是扩建城墙,又是挖掘陵寝,同时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取得全面成功,消灭忽喇,对外开疆,彰女帝神威于天地之间,那个时候谁还敢说个不字。 由此可见,公孙芸惠已经在考虑二十年后的局面。 这段谈话只在御前进行,所以并未传到百官之中,暂不会引起什么非议。但日后女帝要兴师动众干些什么,背黑锅的一定是他沈云卿。 銮驾经由马道移往南门城楼,千牛卫的健士举着华盖挡住毒辣的烈日,一路来到城头。 此时领军卫已经整齐列队南门外,由于天气酷热,所以都没披甲。 禁军都是重步兵,重铠的分量本就不轻,再扛一支枪,一包弹药,根本就不现实。而且也没有继续装备铠甲的绝对必要,因为枪的杀伤力足够提供绝对的武力压制。 牺牲一定的防御以换取战术的灵活性,是技术和战争发展的必然趋势。 于是众人看到的领军卫只穿一席禁军制式的长衫,手持活门步枪站成五队列阵城外,乍看起来格格不入很是怪异。 女帝这时就问范勇: “范尚书,朕的禁军为何这般模样列阵?” 虽然兵部立场中立,但是禁军和番军之间,女帝还是胳膊肘往里拐,总是袒护禁军。现在兵部把禁军给练成了这副模样,显然是兵部的责任。 但是范勇却说: “陛下,这是按海郡王的意思操练的新军。” “哦!” 女帝纳闷儿,她只让沈云卿去教如何使用枪械,没让他调教禁军,竟然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海郡王,朕的禁军何如此啊?” “回陛下,为了便于作战,新军需要新式的操典与训法。因此需要卸甲,日后也许还要重新配发新的军服,以便于各军装备火器的作战。” “枪”这种武器一旦出现,与冷兵器在杀伤力和作战形式上出现重大改变,热兵器不可能继续沿用冷兵器的作战模式进行训练,同时活门步枪比前膛枪就有更多技术和战术的优势,所以军事训练的跨度也有些大。跨度大了,到了外人眼里就是怪胎。 对于沈云卿的解释,女帝没有吭声,但是脸色写的一清二楚,公孙芸惠最忌讳外人干涉她的禁军,这件事上无疑是个不好的信号。 目视观察片刻,女帝继续说道: “朱贺,开始操演。” “遵命陛下。” 朱贺得令,亲自接过红色令旗,向着城下左右挥舞,城外领军卫迅速变化队形,五支两百人队组成三排密集一字队形,最前排三百三十人趴在地上,中间第二排单膝跪地保持跪姿,第三排保持站姿。 三排同时举枪装弹,瞄准南面七十步之外竖立的两千个人形靶,随着一声号响,第一排首先齐射,枪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惊得附近树林中的野鸟齐飞。 不等第一排枪声落下,第二排遂即开枪,紧接着第三排齐射。 如此循环往复交替不断,每人连续发射十发子弹交替射击,一万发子弹在五分钟内倾泻在七十步外的人形木靶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打的木靶木片横飞支离破碎。 女帝与文武百官每人都拿到了一支八倍单筒望远镜,通过望远镜更能直观了解枪械实弹射击效果带来的震撼。 “没想到新式火器如此厉害,眨眼间已将箭靶射成蜂窝,简直难以置信。” 陈锦檀很是吃惊,倒是田诚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其他人看到后都是震惊,只有他看到了先震惊后突发感慨,他就说: “日后可用火枪代以刀斧手秋决人犯,不失为一桩善举。” 此言一出,不少文官都表示赞同,唯独沈云卿翻了个白眼,心里顿时想开: “感情您老是觉得枪毙比砍头更人道是吧。” 由于技术上的原因,砍头其实并不是什么痛快的死法儿,电视上那些一刀落地的情况是为了艺术演绎,简化了砍头过程。 现实中的杀头根本不可能一刀利落把人头拿下,除非正巧一刀落在脊椎之间,否则基本上都要砍上两三刀,甚至碰上生手,那就不知道要多少刀。所以一刀没砍死,第二刀会很痛苦,然后可能还有第三刀。 而且清朝开始已经出现断头机这种玩意儿,电视剧里清朝中后期还在用刀斧手杀头,那是纯粹扯淡。当然,也不全都是,毕竟断头机这种东西当时是高档货,还不普及,但是清朝中后期已经有了。宋朝的包拯不还高过铡刀吗,那也是一种断头台。 枪毙相较于砍头,虽然没有改变刑法的本质,但确实减少了死亡过程的痛苦和血腥,所以到了田诚眼中,枪毙比砍头在人伦层面进步了。 于是不久之后就上奏提议,增加枪毙死刑,以减轻死囚痛苦,同时保留砍头选项,用于罪大恶极囚犯的制裁。 第595章 一分钱一分货 文武官员议论纷纷的同时,勋贵宗室的情况也差不多,反应最大的还不是薛仲安、周启、周晟,而是十六皇子周枢,喊打喊杀的要去荡平忽喇。 “母后,我朝有此火器,荡平忽喇指日可待,儿臣愿率军出征,替母后荡平忽喇永绝后患。” “呵呵……”女帝笑的很是开心,心里其实很尴尬,要是现在有十万支枪杆子,哪里还要和忽喇议和:“枢儿勇气可嘉,朕心甚慰。然眼下还不是与忽喇决战的时机,不可莽撞。” “母后,我朝如今雄狮过百万,足可与忽喇一战,儿臣愿为先锋。” 周枢就是那种热衷于喊打喊杀,只顾自己痛快,不顾朝廷烧钱的一根筋。打仗哪里是说动手就动手,说挥师百万就挥师百万的过家家。 百万大军的背后是数百万的民夫,上千万的农民和织女,都是无数人前赴后继堆起来的“功德山”。如果周枢当皇帝,一定是穷兵黩武尸山血海,只能把国家带上死亡高速路上狂奔。 周枢的言战也蛊惑了其他不明情况的文武官员,都自我感觉良好,有了“逆天神器”似乎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一向以抠门著称的户部这会儿从震惊中回过神后,首先就想到钱的问题,临时侍郎王柬就问林毅贤道: “林大人,制造新式火器似乎未从户部拨款吧?” “由陛下内司府拨款制造。” “哦……”王柬想来也是,如果户部拨款,不可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随后他又问:“那一杆新式火器需得多少铜钱?” 林毅贤顿时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时一旁站着的桑劲川立马嗅到不对苗头,他忙说: “林大人,不会是个无底洞吧。” “每支得要四十二贯铜钱,只多不少。”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桑劲川惊得目瞪口呆合不拢嘴: “什么啊,一杆尽要四十二贯!” “不错。” 众人闻讯哗然,不亚于五雷轰顶丢下重磅炸弹在天灵盖上开花。这时周晟飞快问道: “妹夫,一支火枪竟要四十二贯钱!” “这还是本钱,因此我不主张现在就造,如是十年之后,造价会更便宜,只要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甚至更便宜。” “即便如此,四十二贯一支也太贵了,都快能买一匹上等的骏马。” “好东西哪有不贵的道理,一分钱一分货,威力你也看到了,甭说是百步穿杨,三百步外尚且能将碗口粗的大树击穿,天下无坚不摧,一颗弹丸便能取人性命,但是一匹骏马武装起的重骑兵,却不能有此效果,孰优孰劣碧波双清。” 超前技术就一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反映到现实中就是钱的问题,周晟觉得嫌贵并不意外,因为四十二贯在当下已经是个很大的数字,折合成银两就是八九两,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买衣服都能穿一辈子,买口粮一人能躺吃半辈子。 但如果换个思维去看待“四十二贯”这个数字,又会是另一种心境。 眼下岐帝国一年的国库收入才一千八百多万贯,四十二贯一支的价格确实太贵,但是十年后如果财政达到五千万贯,依然还是四十二贯钱一支,那就不算什么了。 而且十年后技术进步,工业规模技术增加,成本进一步下降,而且届时能采购性能更好的武器,所以四十二贯钱一支其实并不贵,之所以贵,是因为经济价格因素造成的结果。 众人议论许久,怀王、薛仲安、周启各有所想,但无一例外都在掰着手指掐算着成本。 这时排枪射击结束,领军卫兵士前出百人,将两百面枪靶扛到城门下,供女帝与众人近距离观察火器的射击效果。 虽然使用滑膛枪管,但是枪管与弹丸的精度都很高,铅弹使用重力落体法获取后,上滚珠磨床磨削至要求尺寸,在高温火药气体推动下,铅弹受热膨胀被挤入枪膛,贴着光滑枪膛射出后,拥有相对稳定的弹道特性,所以七十步外的上靶率很高,百分百击穿木靶。 而普通弓箭一百步外上靶已经非常了得,电视剧里百发百中命中箭靶红心那是扯淡,没有现代复合弓的瞄具,要在一百五十米外射中至今十五厘米的红心,根本不可能,能上靶既说明射术十分精湛。 木靶展示过后,开始活物射击展示,两支五十人队每人装填一发子弹,对五十步、一百步外、一百五十步外三组十头猪、三组十头羊进行射击,以展示射击效果。 由于太过血腥,不做近景展示,但肉眼可见枪响之后牲畜应声倒地,连子弹都没看见,就已经中弹毙命。 随后每人都拿到一支纸壳子弹,用以了解枪械杀人的原理,否则还以为是沈云卿变得戏法。 “海郡王,击穿木靶杀死牲畜的就是这小小弹丸?” “是的陛下,此种圆球弹丸飞出之后速度比风快十倍甚至二十倍,因此无法被人眼看见。而弓箭射出之后可以人眼观察,因此还能有机会躲避。而弹丸射出之后速度极快,肉眼难以观察,因此绝非是什么巫术、法术,而是弹丸飞的太快,无法被看见。” 这时一旁薛仲安说: “以往火器都要点火或是拉弦,此种火器为何无需点火?” “并非无需点火,而是使用了新式火药,只需用粗针撞击弹药尾部特殊火药,即可点燃。” “竟如此便利!”薛仲安吃了一惊,他的认知显然停留在外源点火的技术层面。 “一分钱一分货,既然贵,肯定有贵的道理。忽喇所用火器需要使用火枪自带的火棒与火油,使用并不方便,因此发射速度只有我军新式火器的十五分之一,其发射一发弹丸,我军可以发射十五发还击,且准头还比忽喇火器高出五倍。” “原来如此……” 话音落下不久,活物射击结束,开始卧姿射击与匍匐射击,以展示卧倒后的射击效果。 由于前膛枪只能从枪口装药,所以只能站着装填,卧倒射击一次后,必须得站起来装填,所以不能使用卧倒装填射击再装填的程序,这也是为什么前膛枪时代,只能搞出傻瓜式的线列步兵排排站等枪毙的战术。 因为无法卧倒装填,同时前膛枪精度依靠人品,因此只能用密度弥补精度。 匍匐卧姿射击结束之后,朱贺再次挥动令旗,领军卫迅速整齐列队,站成五队,每队两百人四列,背向城墙面向南面。 之所以背面城墙面向南面,是为了皇帝安全着想。枪这玩意儿不是弓箭,被弓箭射中非要害部位基本上不至于要命,但是被枪哪怕擦到一下,绝对能要人命,而且还是大口径弹丸,命中后必死无疑。 而且城下是一千支枪,密集射击的后果可想而知,哪怕有几个心怀不满者脑子上火,离着这么近的距离,抬起枪口来一发追魂弹,命中谁都是大事,命中皇帝沈云卿也得跟着陪葬。 五队列队完毕,朱贺放下令旗操起一支铜皮大喇叭,卯足了力气一声大喝: “全体都有,上刺刀!” 只听朱贺声如洪钟字正腔圆,城下一千兵士动作整齐,抽出腰间刺刀装上枪口,眨眼功夫一片雪亮,明晃晃的刺刀闪着耀眼寒光,给人以杀气腾腾的气势。 “朱贺,刚才这是何意呀?” “启禀陛下,海郡王给新式火枪都配发了一种匕首,可装在枪杆之前,代以短枪使用。” “哦,竟还有这等精巧安排。海郡王,拿一支火枪予朕看。” “臣遵命。” 沈云卿一早备下了长短活门步枪各一支,刺刀一把,长短都可通用。 取来一支短枪,插上刺刀后杀气十足。 “陛下,此匕首名曰枪刺,以铁套筒插入枪口固定,可做刺杀使用。” “嗯,不错。只是如此短小,如何能当刺枪使用。” “陛下,枪刺主要配发长枪使用,短枪虽然也配发,但是效果不及长枪。” 有枪就得有刺刀,尤其是当下,一定得要有刺刀,没刺刀简直就是灾难。 目前最大的麻烦就是忽喇骑兵,虽然步枪兵的单位战斗力输出远超过冷兵器重骑兵,但在机枪出现之前,骑兵仍能利用速度和出其不意的机动优势,对步枪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步兵一定得有刺刀。 而坐式刺刀对加工工艺和精度要求较高,当下虽然能做,但是工时很不划算,所以仍然使用套筒式刺刀,但不使用三棱刺,而是常规刺刀,两面开血槽,以便于放血。 上完刺刀,开始列队出操,表演兵部搞出的刺刀术。 由于没有拼刺的需求,因此兵部的刺刀术仍然着眼于对付长杆兵器和骑兵,所以刺刀演练有些别扭,不是纯粹为了拼刺刀的技术需求,而是和长枪和骑兵格斗的刺刀术。 出操表演整齐划一气势惊人,虽然只有一千人,但感觉却像是万人出操。主要还是借鉴了解放军队列式的经验,所以出操后能有很强的视觉冲击震撼,给人以强大作战实力的错觉。 女帝看在眼里赞口不绝: “禁军操练有方,朕心甚慰,欧阳。” “臣在。” “威武、领军、戎武、鹰扬四卫新军赏钱各千贯,各级武官加俸一等。” “是。” 女帝高兴之下赏了新军每人一贯铜钱,在职武官加俸一等。朱贺忙是谢恩: “谢陛下隆恩” “朱将军治军有方,该赏,该赏……” 女帝龙颜大悦,却是只说禁军怎么好,绝口不提兵部和沈云卿的功劳。 第596章 大机器生产 刺刀术操演结束,朱贺挥动令其集结队伍,随后在城下列成长队,口中高呼“陛下万岁万万岁,岐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口号,气氛沉浸在营造的“胜利”中令人产生了某种错觉。 此时天色还早,女帝将众人招来身边,圣容很是得意,说是嘚瑟也不为过。 “桑爱卿,朕的新军战力如何。” “天下只我朝有此神军,放眼世间寰宇无人可敌,臣恭贺陛下得此神军,荡平忽喇将指日可待。” “呵哈哈……”女帝笑的几乎合不拢嘴,近乎于前仰后合的失态。下刻女帝继续又说:“诸位爱卿只要戮力同心共赴国难渡过当前危机,日后待等朝廷中兴,盛世复现,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陛下圣明……” 众人齐声称颂,无不俯首附和。但这个时候只有沈云卿清楚,光有枪炮也没用,还是得有作战经验。 以目前的局势,与忽喇大打出手的机会已经不多,所以未来十年十五年,必须找机会练兵。否则光有枪炮不用,枪还是一根烧火棍子。 但乐观是好的,尤其是朝廷现在弥漫着消极情绪,这个时候需要一剂强心针,振作人心士气。 尤其是资本对朝廷能力的信任,既有政治因素,也有军事因素,如果是一个军事软弱的朝廷,无疑不利于朝廷利用好民间资本。 女帝通过检阅新军向朝堂,向朝堂背后的资本传达信息的目的已经达到,检阅后的几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老百姓都在谈论南门的“雷声”,财阀巨商们讨论的则是朝廷打赢战争对国内经济的影响。 户部方面专门找沈云卿开了一次座谈会,主要还是纠结钱的问题,桑劲川就担心日后“批量装备”,上百万的岐军人手一支枪,户部无力承担这笔费用。 但桑劲川不知道的是,买枪便宜养枪难,一发子弹不多不贵,一亿发子弹就是天文数字。 宗室的反应大同小异,心态复杂,之所以心态复杂,是因为都看到了新式武器的厉害,同时也想到日后造反的门槛更高了。 目前,或者说永远,枪这种东西只能由兵部和工部制造,其他人造不了,也不可能让你造,所以日后谁有枪杆子,谁能做皇帝。 这要是搁二十年前,谁还怕七万造反,发兵十万步枪就能一年剿灭。 所以热兵器的出现,让造反的门槛更高了,日后农民起义都很难形成气候。 九月初七,气温降的厉害,神都大雨,各路财商陆续离京,剩下没走的都是准备签约和购买机械设备,走了的都是没轮上,或者纯粹来凑热闹。 沈云卿忙在工部清算新币,新币目前仍在工部制造,但是由户部看着,需要等待新设备下线调试完成之后,再转交户部生产。 冲压的效率无疑比铸造提高了十倍、二十倍,一枚枚紫红的方孔铜币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给人以新的气息。 “我说海郡王,你这铜钱造的这么快,就不怕日后泛滥成灾啊。” 袁楷朔的乌鸦嘴永远不知道适可而止,沈云卿却不理他。 “日后只怕来不及造。” “我想不会,当真来不及造钱,户部肯定是垮了。” “但也可能是民间需求新币过大,户部朝廷制币不足,这说明朝廷的政令深得人心,天下的百业欣欣向荣。” “你想的总不一样,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看来是我老喽” “六月让你调试的织机怎么样了,怎么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就快成功了,一旦造出来,要比现在户部、工部最好的织机快五十倍一百倍。可我担心朝廷的产棉不足用,而且产量增加后,价钱会下跌,民间织女的布匹怕是要卖不出去。” “这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你只管把织布机造出来,至于如何经营,你就甭操心了。” 袁楷朔最近三年一直在跟工部攻关蒸汽动力驱动的织布机,一来可以让织布机械化,增加产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二来当下布匹是丁税之一,一旦朝廷能自己实现规模化机械生产布匹,意味着不用多久可以减少丁税,降低老百姓负担。 三来布匹是当下重要的物价因子,也是朝廷获利的一大项目,尤其是对外出口的需求很大,因为国外多数地区织机和纺机落后,其实没有像样的棉布,所以对布的需求很大。 朝廷只有更多产出布匹,才能换到更多的钱粮和其他物质资源,而且当下布匹消费潜力巨大,民间生产力不足,老百姓对布匹的消耗格外珍惜,布匹的工业化生产,能显著提高老百姓的生活质量。 最后,织布机出来后,短时内不会向民间资本开放,所以又能作为一种特权生产力资源,用于日后吸引民间资本,如此一来朝廷手中无疑又多了一块重量级的筹码。 不过织布机也不是好弄的,沈云卿前世并没接触过织布机,所以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借鉴,因此工部和轩禾书院都是白手起家,借鉴传统织机的原理,设计制造机械化织布机。 袁楷朔担心机械织布出现之后,导致成本迅速降低,价格降低后冲击市场,影响其他织布商和老百姓织布,对于这一点,沈云卿早有应对计划。 任何技术进步和先进产业的出现,都会带来传统行业的消亡和衰退。织布机出现,绝大多数传统手工织布就一定会消失(锦缎、提花例外)因为大机器生产的成本低,效率高,产能高、品质高,手工织布无法竞争,必然消亡。 但消失的过程不是一夜之间,需要一个变化过程,这个过程又会带来经济上的阵痛,因为随着机械织布迅速占领市场,这些传统家庭织的布就会丧失市场,而最终消亡,这是必然结果。 由于中国农耕文明的独特体系,这种阵痛其实要比西方工业革命低得多。 因为中国的领土幅员辽阔,税制、体制完全不同,自然资源禀赋更丰富,织女可以从事其他行业的生产,或者农业生产。 首先,主要压迫老百姓的是传统朝廷征收的田赋、丁税,以及地方官僚的剥削压榨和苛捐杂税,田赋、丁税又与后者往往直接挂钩。 由于丁税中有布匹一项,因此机械织布出现后,朝廷会免除相当一部分以布匹实物为主的丁税,取消或者减少了布匹纳税,老百姓可以自给自足,或者腾挪更多的劳力,从事其他或者农业生产。 其次是中国是中央王朝集权制度,朝廷有着强力的垄断和决策能力,机器织布被朝廷所垄断,朝廷可以用低成本,高产量、高品质的布,卖传统手工价格布的价钱,或者高一些,让传统手工布匹仍有自己的市场,而朝廷的优质布匹,作为高级面料在市场销售。 通过控制价格,让民间土部还有市场,而目前布匹的消费仍然是供小于求,即便取消丁税中的布匹税,民间布匹消费仍然无法满足,所以传统织布在机械化织布达到饱和之前,仍然有市场。 其三可以通过朝廷政令,调控民间织布,让民间织布逐步减少产能,同时引导从业者从事其他产业。 其四是当前版图太过辽阔,存在末端运输成本高的问题。 从河北运输一匹布前往内陆的云贵,成本可能得要翻两三倍,去西藏可能就是十倍,朝廷完全可以将低成本的高级棉布,输往欠发达的内陆地区,价格依然还是卖内地的市价。 如此既降低了内府欠发达地区的物价,同时提高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质量,更重要的是拉近了少数民族与中央王朝的关系,用经济促进民族融合。 其五是朝廷自己也有大量消耗,其中军队是面料消耗的大头,这也是为什么丁税中会有布匹一项,就是因为军队需要被服、营帐等一系列的布匹消耗,这些都是国家统筹调配。 此外朝廷每年封赏,也需要消耗布匹,官员逢年过节也要发一些,官员官府和宫女、妃子、太监也是面料支出的大头。 机械织布出现后,生产的布匹会首先满足军队和朝廷内部消耗,然后才会是对外销售。 最后是海外需求,中原王朝的丝绸一直是出口大项,棉布其实也是一块重要出口项目,只不过由于棉布的利润和价格远比不上丝绸,所以不容易被关注。 朝廷完全可以将机器织布用于出口,而且用行政命令强制日后的国内商人出海,只得销售朝廷的机器织布,这样就把机器织布的产能输往国外,满足国外需求的同时,还能卖高价赚取更多的利差。 总之,任何新事物的出现,一定伴随着新的社会现象问题的出现,沈云卿两世为人,认知层面更高,这些问题考虑的自然比世人更全面,能采取的措施和手段也就更多。 沈云卿继续埋头核算着新币的金额,十指不断飞舞在算盘珠上纵横来往,这时突然停下了右手,问道袁楷朔: “袁老。” “何事?” “能否制造一种自行算账的机器。” “啥!”袁楷朔也是吃了一惊,忙是又说:“算账都要人点,机器哪能自己算账。” “我是说,只要把铜钱倒入某种机器中,机器自己就能算出来。” “有趣,老夫怎么没有想到呢。可机器算账未必准确,万一算错了怎办?” “事在人为,只要开动脑筋总有办法。” 由于铜钱总量巨大,日后朝廷岁入可能过亿,点钞会成问题。 现代都是纸币,即便人工人点,也比点硬币轻松得多,而且铜钱还不是硬币,可以使用模具和高度,或者重量进行标准计重、计高。 当前的铸造铜钱尺寸精度很差,重量精度更差,其实不能使用累计高度和重量估算币值,数量越大,误差就越大。 沈云卿琢磨着开发制造一种机械硬币点钞机,减轻点钞工作量。 第597章 天生异象 就在二人说话时,工部侍郎张祥悄然而至: “张大人怎有空来此。” “呵呵,得知海郡王在此处,特来请教一事。” “哦,何事还能难倒了张大人。” “是这样,司天监监正下午向陛下禀报,说是今年天象异常,担心诸事不利。陛下后又宣见本官询问此事,本官有些为难,不知海郡王可知是何异象。” “原来是为此事,要说孙监正的说法也没错,今年确实有些异常,这才九月初,气温已经比往年低了四五度,司天监一定是察觉了异常,但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走,本王一同去见陛下。” 司天监是钦天监的前身,负责天文、气象、历法、数学、玄学、风水等方面的研究,所以司天监的这帮子人可以说是朝廷所有机构中,含金量最高的知识分子。 司天监给人的传统印象是搞迷信风水活动,典型如李淳风、袁天罡等人。 但实际上司天监主要从事天文、气象、历法、数学研究,玄学风水只是一个很小的旁门分支。尤其是古代数学研究往往与玄学风水有千万缕的联系,其实欧洲人的二进制,就是明清传教士把中国玄学书籍邮寄回欧洲后搞出来的。 司天监说“气象异常”是个笼统概念,这里的“气象”不是近现代意义上的天气、大气情况,而是一种笼统的抽象概念,融合了玄说、风水、天气、星象等综合概念,大致可以理解成“气象万千”中的气象。 沈云卿不清楚监正孙任童口中的“气象”,究竟是指的大气还是玄术层面,但沈云卿更倾向于大气情况,已经进入小冰期发威的临界点。 张祥早年在太学和钦天监都呆过,对气象、玄学都有研究,张祥是担心女帝认为天生异象可能是国运发生转变,所以他不敢轻易下定论。 二人冒着大雨,迅速来到御书房,监正孙任童站在殿中,女帝来回走在御书桌前焦躁不安。 “臣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海郡王怎么也来了?”女帝问,口气有些不爽,显然是对孙任童的上奏不痛快,这不是出公孙芸惠的霉头吗。 “回陛下,臣闻听孙监正禀报天生异象,心感好奇,故而前来。” “哦,海郡王也精通天象之术。” “臣并不精通此道,只是略知。” “既如此,海郡王近日可见有异象?” “臣能否先向孙大人询问一二。” “准。” 下刻,沈云卿问道孙任童道: “孙监正,司天监所说天生异象,究竟是何异象。” “回郡王,今年夏末,各地都有来报,白鸟南飞比往年早了足足一个多月,各地的虫兽出没也比往年更为频繁,此乃其一。其二是最近连续十余日大雨,气温也比往年低得多,河北来报,据说崇州都已降下初雪。 本官翻遍最近五十年间司天监库档,最近五十年间我朝气温逐年都在降低,白鸟提早南归有过七次,最近一次出现在十一年前,当年正是天下大旱大洪,其其三。 其四,黄河、长江上游水位都比往年少,但是淮河、黄河洪涝却不减少,岂非咄咄怪事。” “哦……那星象如何?” “最近连续十数日阴雨,无从观察星象。” 这时张祥插话说: “既然未曾观察星象,为何说是天生异象?” “白鸟早归,虫兽频出,此乃异象,河水渐少而洪涝频发,此乃异象。北方数十年秋季少雨,今年突降大雨十日,也是异象,种种异象表明,天下气象将变,朝廷当做万全准备。” 孙任童说的仍然十分笼统宏观,常人没法儿量化理解,但是背后是一整套的自然逻辑。 鸟类南迁、南飞的本质是要越冬,因为北半球随着地球与太阳夹角的改变,太阳正在越过北回归线,进入南回归线,北方的气温在降低,多数鸟类都需要前往更温暖的地区越冬。 因此北半球的鸟类入冬前是往南飞,南半球的入冬前是往被飞。 而司天监辖下有外派机构,用以观察形象,同时也会记录和反馈异常的情况,所以司天监也有一定的动物学、昆虫学研究,当然,内容浅薄的多。 但司天监主要的外派站点都在北方,南方几乎没有,只有广州和海南岛有两个站点,因为广州和海南是版图的最南端,需要南北站点同时观测星象,以明确太阳和地球的关系,从而确定历法。 只有跨度距离越大,精度才会相对越高,同时两个点就能利用二元方程式,理论上估算出太阳和地球的平面关系。 而北方站点多的主要原因是北方是中原王朝的龙兴之地,天下精华所在,因此较为重视,站点也就更多,而北方维度更高,气温降低比南方更快,候鸟南飞的也更早,但不可能农历八月中旬就南飞,这也太早了,而且不是一个点观察到异常,而是所有的点都观察到鸟类提前南飞。 同时各地的虫害和兽害比往年高发,虽然出现在八月中下旬,对下半年农业生产影响不是很大,但背后的逻辑是整个生物链出现了巨大问题。 虫害增多有两种可能,一是虫类繁殖增加,导致虫害,二是食物锐减,导致虫类转向啃食庄稼,侵犯人类生存空间。 兽类活动增多则说明食草动物减少,肉食动物捕食不足,只能侵犯人类领地。同时当下自然环境较好,开发度不高,人类与猛兽处于杂居的不在少数,所以兽类无法获取充足食物后,就会袭击人类聚居区。 而鸟类提前越冬,也减少了以鸟类为食动物的食物,加剧了生物链的供应紧张。 总之,种种迹象表明今年可能是小冰期发威的转折之年,孙任童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生物界和生物链异常,可能是大气出现了问题,但他没有这方面认知,而是出于对反常情况的害怕和警惕,判断“天生异象” 而且司天监肩负“正统”和“天命”说的责任,所以古代司天监往往经常没事找事向皇帝打小报告,经常搞得皇帝紧张兮兮,碰上不负责任的监正和特别相信迷信邪说的君主,往往能搞得鸡飞狗跳,碰上负责人的监正,命运往往好不到哪里去,轻则罢官,重则可能因为妖言惑众下大牢。 所以司天监的官儿其实不好当,天下不顺,皇帝拿你出气,天下风调雨顺,没你司天监干部什么事,都是皇帝干的好。 皇帝不顺心,司天监还要承担求神拜佛的职能,祈求各路神仙都显灵,不显灵又碰上个不讲理的皇帝,可能就给咔嚓了。 孙任童反应的一系列情况,都在预示着严重的气象灾害,甚至是全球性变化,而且是长期性的持久变化。 在传统文化理解中,单纯的“天生异象”一定是持续性的长久现象,不是短暂性的情况,因为只有巨大变量持续发生,才会导致质变。 仔细询问国孙任童,沈云卿得出恰恰相反的结论,他说: “陛下,臣以为忽喇已经不足为虑,我朝应当开始考虑善后事宜。” 女帝闻讯很是吃惊,天生异象和忽喇不足为虑逻辑上能讲得通? “海郡王何意啊?” “回陛下,今年气温骤降,将加快入冬,因此往年塞外十月开始飘雪,今年可能九月中旬开始降雪,而且今年可能有大暴雪,忽喇将无力继续南下。” “哦……”女帝神色大变,遂即又问:“何以见得?” “因为白鸟南归是为了到南方寻找更温暖的土地过冬,往年都要九月才南归,今年提前了一个月,这就意味着北方气温已经很低,而神都大雨绵绵,气温骤降,则佐证了这一点。 牲畜智虽不如人,但是牲畜的习性是其自保本能。北方气温降低,白鸟就会舍北而逐南。今年提前一月南飞,定是北方气温骤降所致,据此推断,北方今年的降雪将比往年来的更早,也更多。” “嗯,爱卿所言有理。大雪提前而至,明年二月之前,忽喇确实无法南下,我朝也可保半年太平。但不利于忽喇,同样也不利于我朝在西辽用兵,海郡王可清楚。” “这正是臣想说的,虽然有利于我朝对忽喇防御,但整体对我朝仍然不利。首先,一旦北方提前入冬,会影响薛将军对肃汝用兵,也会影响薛将军回军塞外,臣建议工部从速打造雪橇车,以便于我军冬季转运辎重。 其次据臣判断,此番异象影响深远,短则数十年,多则可能上百年,洪涝干旱将更加频繁,臣建议加快推进水坝建设,同时着手治理淮河,只有先治好淮河才能解决长江、黄河洪泛。 其三是明年开始调整棉产,在口粮基本满足的情况下,增加棉产,以备严冬到来。 其四是鼓励养绵羊,获取羊毛以弥补产棉不足。 其五今年冬季有冻害与雪灾,朝廷应当即刻传令各地,尤其是北方各州郡县百姓,尽快增加柴禾、煤炭储备,朝廷也应适当调拨冬衣给穷困百姓,助其过冬。 其六,应该积极开发腊婆、交趾与海南,发展建造更大型宝船,日后好从腊婆运粮,以缓解中原粮荒” “准奏,明日早朝就此议由百官商讨。” “陛下圣明。” 第598章 轩禾新学 古代由于认知不足,无法对大气变化做出快速且明确的反应,调整内政和农业生产,最终导致亡国的不在少数。 北宋、南宋、明朝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都是小冰期迫使北方游牧民族南下,争夺南方生存空间导致的亡国。 忽喇眼下虽然具备了灭亡任何中原王朝的军事实力,但可惜碰上的不是两宋和明朝,军事实力上不考虑后勤问题,岐帝国完全能够碾压忽喇,如果考虑后勤问题,坚守本土作战也没问题。 同时期岐帝国进行了改革和官僚安抚,武官系统长期保持高效运作,也让岐帝国不会出现两宋和明末的情况。 因此忽喇短时之内不足以对岐帝国构成毁灭性的危害,真正有危害的是大气异常带来的自然灾害,会搞垮国力,引发内变,进而让国防和官僚系统崩溃,招来忽喇的入侵。 所以沈云卿担心的不是忽喇,而是农业问题。 小冰期带来两个现实问题,第一是年平均气温降低,冬季尤为明显,出现零下三五十度都是常态,第二是农业生产周期缩短。 因为所有谷物植物的成熟,不是数日子,而是热积累。热带地区为什么一年能种三四季稻米,就是因为热积累更多更快。 小冰期让春夏秋三季的平均温度降低,导致热积累需要的周期变长,夏收的问题可能还不大,但是秋收就会导致粮食减产,因为夏种的粮食按正常历法入秋后还没成熟,就只能延后收割,但入秋后温度迅速降低,导致热积累不足,谷物无法达到所需热积累而枯死或是冻死,造成歉收。 有鉴于以上两点,迅速调整农业生产,是当务之急。 而且幸亏已经打下了腊婆,交趾收复指日可待,日后还能进一步统一中南半岛北部,得到半个以上的中南半岛的热带土地,将之变成朝廷的口粮基地,如此无异于多了一个强力补丁,但是需要时间经营。 翌日早朝,就沈云卿所提六点建议进行朝议,朝议进展出奇顺利,不顺利才真的有问题。 无论是修建水库,还是扩大种棉,亦或者养绵羊收羊毛,官僚系统都有利可图,修水库要水泥吧,收棉花要纺纱织布吧。 宁阳水库建造至今十年多,各地早就眼红纷纷打报告要修水库,但都给工部给否了。 现在朝廷出钱修水库,既能提高地方蓄水灌溉效率,还能提高官员政绩,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事,官僚系统显然是不会拒绝的。 这些都是利益,只要让利益始终围着自己转,官僚和资本就会围着你转,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神都的大雨一直下到了九月中旬,雨刚一停就起霜,紧接着发生了霜冻,沈云卿、高鸿一早匆匆赶去轩禾书院,沿街满目可见瓦上覆着的白霜。 “表弟,前一阵百官议论的天生异象,莫不是这白霜冰棱?” “白霜冰棱只是表象,背后还有很大的学问。赶紧走吧,难道抽空回一趟轩禾书院,今天后有很多事要忙。” 前几日女帝已经透了口风,高鸿要从海通调入礼部任职员外郎,负责新学教育试点。 但在沈云卿看来,女帝是想通过欧阳羽这桩婚姻,用高鸿控制自己的核心秘密,同时也日后女帝改组礼部打下伏笔。 以目前的政治架构,能阻止女帝废周的两大势力是工部和礼部为首的文官,其中礼部虽然好办,但是最顽固,而且党群也最多,因此要攻破礼部,最好是从内部着手,放个木马进去让礼部自己瓦解。 抵达轩禾书院时,满耳尽是读书声,氛围不同凡响。 “这轩禾书院来过不止一回,但还是头一次来的这么早,气象果然不同。” 高鸿大发感慨,感慨轩禾书院与私塾、太学的不同。这时沈云卿发生下马说: “新学新学,关键就在一个‘新’字上,要是不新,还高什么新学。” “想当初只以为是表弟的不学无术,没想到今日都办成了新学,还要大操大办,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那你这是挖苦我误人子弟喽。” “我哪敢挖苦堂堂郡王,就是觉得朝廷现在的气象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不是朝廷的气象捉摸不透,而是朝廷变化太快,你等还没领悟。” 二人边说边走,已经来到文教区。 文教区以文化教育为主,是小初部、中级部所在地,高级部开始会分科,所以高级部与其他科部在“百教区”。 其中小初部、中级部分为两个体系,一个体系是沈云卿南征之前原有的数学科小初部、中级部,一个体系是南征之后,以文科为主的体系。 原有的数学科小初部、中级部都是招收的识字青少年,甚至是秀才、举人、太学生,所以文化课程基础性较好,都是直接开始培养数学能力。 而最近三年由于女帝加塞和盲目扩张,导致大量生员进入轩禾书院,数学教育师资不足,只要另立体系保障质量。 这些后来加塞的生员统统重新编排新的小初部、中级部,新小初部以识文断字和学习文理为主,适当加入简单的加减乘除和一元数学内容,这些内容一般的教书先生就能传授。 新中级部会安排一些初中数学课程,中级部毕业后,安排统考,决定是否可以转入数学科中级部。不能转入者进入机械科或者是医道科,亦或者继续读书走科举道路。 所以新小初部与新中级部,比数学科小初部、中级部的数学教育内容低了一个等级。 “轩禾书院目前有生员八千一百多人,其中小初部、中级部占五分之三,约四千八百余人,配属先生五百五十六人,此外还有工匠、匠作、郎中、医正上千人。” “人可不少啊,钱粮从哪而出?” “最开始由沈府出,后来工部也出一些,三年前开始陛下也从内司府每年拨发一些钱粮,此外也有生员自费。但总体上就读生员无需支付读书费用,但是需要支付食宿费用。此外书院每半年都有奖学金,用于奖励平民子弟品学兼优者。” “奖学金?” 高鸿不解,沈云卿细说道: “就是对那些贫寒子弟学习出众者的奖励。” “如此岂不成了牟利之举?” 听到这里,沈云卿顿时翻了个白眼,这些个文官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现代社会正常的奖学金制度,到了古代就成了读书为了牟利,但话说那些个贪官读书之前难道就奔着贪污来的? “今后朝廷开办新学,必须先从小初部开始,而后再办中级部,高级部暂不扩大。” “但朝廷兴办新学,不正是为了轩禾书院的匠术能为朝廷所用吗,为何不可广办高级部?” “高级部的先生不够多,因此生员多了也教不过来。其次是高级部的生员也不够多,需要时间培养,成才之后择其优良者留在书院担任先生,其他都要送入工部或者其他科深造,因此人才不够用。需要时间积累。 其次是高级部生员都来自中级部,不先学中级部,无从学高级部,而中级部又要在小初部学习,因此不能像考科举那样,从小就读四书五经,必须一步一步的来。” 这古代教育和现代教育的模式完全不同,古代教育无论儿童、少年、青年还是成人,课本都一样,而且从隋朝开始到清朝灭亡,基础的几套课本都是四书五经,然后补充一些诗词文赋和律法内容。 所以十三岁的秀才和六十岁的秀才,十三岁的时候考科举,读的可能都是一本书。十岁的孩童,二十岁的小伙,也可能在一个屋檐下是同窗。 但是现代教育不行,因为有了数学和知识层次之后,必须逐级逐级的建立体系化教育,不可能一口气吃成大胖子。 轩禾书院高级部现在重点培养数学生,甭看现在有四千八百多人的小初部和高级部生员,最终能升入高级部数学科的不会超过四分之一,多数人只能分流到机械科和医道科。 高级部数学科毕业后,部分留校任教,部分需要送入机械科深造制造、设计等专业,去工部工作实习,日后再抽回部分组建新的学科。 同时沈云卿还在考虑兴办更多的系部,用于容纳和分流轩禾书院中级部生员。 尤其是地图测绘、地形学、动物学、植物学、勘探学、气象学、航海学、地图测绘学、翻译,机械科、医道科也需要重新分流冶金、设计、制造、加工、外科、内科、草药方学、药剂学、微生物学、解剖学、护理、护士等等不同学科,系部扩容已经势在必行。 系部扩容意味着教育系统化向下发展,传统的教育模式已经无法适应时代的发展,尽快推广建立试点势在必行。 离开文教区,进入百教区,所见又是另一番不同景象,高级部数学科低年级正在组织实践测绘,对书院东面的不规则菜园进行实地的测量计算,其实就是微积分的现学现用。 “表弟,他们这是在做何事?” “测绘那片奇形怪状的菜地,以丈量大小。” “数学科高级部就整日学这些?” “那表兄你可知道那片奇形怪状的菜地有几亩地?” “可这些又有何用呢?” “那表兄可知道京畿道有多大,别告诉我有良田多少亩,纵横南北多少里,我要知道京畿道的方圆之内,山川林地,田亩沟壑,水域湖泊总的大小有多少亩。” “这……这岂是人力所能为。” “但是算数就能丈量的很清楚,一座山占地多少亩,一座山大致多重,都能算出。甚至日后还能算出一座金矿含金多少两,这些都能算。 表弟我研制的那艘三千石新式宝船,也是用算数算出之后再行建造,免去了大量放样与实验。” “当真能有如此厉害!” 高鸿难以置信自己十年寒窗苦读,竟然孤陋寡闻一问三不知。 第599章 科学技术(1) “走吧,随我去机械科的实验室,去了之后你便知道数学与工造术的精妙。” “好。” 机械科的实验室目前有四处,一处是冶金实验室,在轩禾书院的最南边的无人处,为了安全起见,半径七十步内没有建筑和住宿区,周边的地块也被沈云卿买下。 冶金实验室使用半石的炼炉和坩埚炉冶炼金属材料,负责材料的研发和工艺摸索。人员主要是工部的工匠和部分数学科高级部毕业生。 工部的冶炼技术还停留在经验和土法冶炼,虽然最近七八年间掌握了转炉炼钢和金相理论,但仍然没有实现体系量化,数学人才的补入无疑能让冶金迅速体系化,变成一门真正的科学。 第二处实验室从事土木工程的设计、制造、论证和勘探,这处实验室虽然在书院,但是人员经常不在岗,都在全国各地搞调研。也是目前人员编制最多的部门,足足编了三百七十五人。 人员成分构成也很复杂,有工部的水工、木工、石匠、土木匠,数学科的毕业生,也有民间招募的一些土木师、风水师、泥瓦匠,总之都和土木工程有关。 第三处和第四处实验室含金量最高,第三处实验室负责动力设备和生产资料设备的设计、研发、改进,第四处实验室则负责载具和载具动力设备、结构的设计、研发。 沈云卿要让高鸿参观的正是第四处载具和动力实验室,虽然名为实验室,其实还是传统的木质建筑,根本没什么高大上的气派。刚到实验室外,耳边传来一阵呜呜的轰鸣声。 “表弟,这是何声音?” “光说没用,得亲眼看见了才知道,走吧,随我进去一看便知。” 引高鸿进入二号教室,迎面袭来一股白色蒸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在烧开水。 见有人到来,陈谦、陈理二人迅速切断地上铁轨,将小火车引入南面的缓冲区。待等白雾散去,二人上前行礼。 “参见王爷。” “免礼。郭大人呢?” “应该是机械司有事,所以还没来。” “刚才为何突然停下小车不跑了呢?” 这时陈理说: “回王爷,郭大人上月刚对小车进行了改进,所以车速很快,外人勿入屋中非常危险,故而只能停车。” 此时屋中蒸汽已经散尽,高鸿看着地面铺着的环形迷你小铁路大惑不解,他忙是问道: “表弟,地上铺着这些铁棒是作何用?” “轩禾书院正在研制一种车辆,名为火车,地上的铁棒叫铁轨,也叫铁路,日后火车坐在铁轨上跑,拉着数万石、数十万石的货物可日行千里不累。” “当真!” “一看便知,陈谦、陈理。” “在,王爷有何吩咐。” “把小火车开出来,让高大人见识见识。” “是。” 火车一直是沈云卿重点关注的项目,之前由于技术储备和机械加工能力不足,所以没有推动研究和理论论证,现在条件基本成熟,可以开始论证和模型放样实验。 中原王朝的农耕体系虽然实现了富足稳定,但是存在后勤问题的致命伤,尤其是对外蒙、中亚、新疆地区,难以长期坚守,根本原因还不是人口和民族成分,是通讯和交通无法及时投送军力和消息。 农耕王朝由于后勤只能依赖人力、畜力和非机动畜力载具,离开本部大后方作战的后勤保障很成问题。 中亚西域一战,岐军出兵才四万,但是动用的畜力、民力折合成人力得有三百多万,就是因为大军供应太困难,只能靠人力堆。 塞外作战也是这个问题,而且难度更大,因为用兵的数量增加了二十倍,还有半年的低温、降雪季节,需要全国总动员,才能保证百万大军的吃喝拉撒。所以不解决后勤运输问题,就不能解决边患。 同时火车也能巩固路权领土,提高经济效应,更能通过铁路线,迁徙人口巩固边境。 日后荡平忽喇,要实现对塞外地区的长期统治和经营,就一定需要一条铁路通往塞外,既便于运兵,又便于运输物资,打通地域壁垒,同时还能通过铁路把人口迁入塞外。 陈谦陈理数学科高级部毕业后,先去机械科深造了两年,毕业不久正逢沈云卿回国,三月间着手攻关火车研制,沈云卿安排他们二人与机械司员外郎郭炳正共同研究。 火车理论沈云卿早在轩禾书院筹备的第二年,研发蒸汽动力机之初开过几次讲座提过,当初工部不太看好,因为还没搞出蒸汽机,没这个认知。 蒸汽机出来之后有了动力源,火车的设想就顺理成章成为可能,但是当时缺乏系统性的机械加工设备,缺乏传动结构设计经验和技术了积累,尤其是没有工业化轧钢厂,无法生产钢轨,所以还是造不出铁路系统和机车。 经过八年发展和积累,已经具备生产能力,论证火车已经具备基础。 郭炳正官任工部机械司员外郎,袁楷朔也曾任机械司员外郎,在金属切削机床和蒸汽设备出现之前,负责铁料、铜料的加工处理,金属切削机床出现之后,现在已经转型机加工车间主任。 员外郎是个不大的六品官,但是郭炳正是工部改革后陆续提拔的一批实干官吏,是当年在宁阳水库见习的太学生之一,轩禾书院办起来后,回炉深造了一年。 沈云卿让他领衔火车技术,一是郭炳正年轻,今年才三十五岁。二是他对袁楷朔的内燃机感兴趣,而火车的进化过程是先蒸汽动力,后内燃机动力,再电力机车。 发动机的进化过程也是先蒸汽,后内燃机。让郭炳正领衔火车研发,有助于日后研发内燃机。 二陈将火车模型重新调回轨道,重新加装煤粉、清水之后火车冒着白眼缓缓跑在铁轨上,速度越来越快,不时还会发出吭哧吭哧和呜呜的汽笛声。 高鸿突兀着眼珠惊奇的看着跑在地上的小车,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出奇的看着。 “表弟,此小车竟能如此跑动自如,当真神妙。” “此种小车烧的是煤,煤把水烧开之后,就会像蒸汽机一样推动活塞运动,然后驱动机械工作。虽然道理都一样,但是结构迥然不同。” “但此车奇小无比,如何能为朝廷驱使。” “做这般小,当然是不能用来干什么,但是日后可以放大一百倍一百五十倍,可以每天千里,甚至一千五百里的速度,拉几万几十万石的货物,或者拉一两千人日行千里不累。” “妙啊,妙啊。朝廷若有此物日行千里,可拉人,可送货,快捷异常。” “不错,日后可修铁路,打通大江南北,运送岐军与货物,原先数月才能赶到的地方,如今只要数日十数日。 除此之外,还能将南方的粮食,北方的百货运往全国各地,从此打破全国产粮不均带来的民怨,而且所需运输费用及其低廉,只有漕运的五分之一到七分之一,但是运量能增加二十倍甚至四十倍。 而这些,都要算数与工造术,无此二者,都是空谈。” 让高鸿参观“先进技术”意在让这位将来的教育部部长明白一个道理,传统的咬文嚼字和四书五经,已经不能让这个国家继续发展,只有新学和科学技术才能发展国家。 这也是身为裙带关系和皇亲国戚最大的优势,可以利用自己的裙带关系和血缘关系,让统治阶层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 否则一个小吏仅靠卑微的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推动统治阶层对新鲜事物的接纳,一个市井小民,纵然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用,因为你没有那个地位和权力高度去推动你的意志。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员外郎郭炳正姗姗来迟。 “下官见过海郡王。” “郭大人免礼,听陈谦、陈理说,郭大人改进了小火车是嘛。” “是的,主要改进了锅炉与车轴,改进的锅炉热利用率能提升百分之三,更为省煤。” “是嘛,蒸汽提升百分之三的利用率,简直不敢相信。” “王爷过奖了,改进后的小车运行一月如果无误,下一步计划在此基础上放大三倍,制造更大火车,用于观察与数据积累。” “嗯,很不错。不过要注意安全,放大三倍之后,车头重量增加,冲击惯性极大,容易伤人。届时新铁路铺成之后务必告知本王,本王要亲自过问。” “是。” 继续询问了细节,沈云卿、高鸿二人离开载具实验区,前往设备实验室,去看袁楷朔的织布机。 现在不仅工部盯着织布机,女帝和户部也盯着织布机。 女帝盯着织布机,是因为她以前是织女,从小就是织女,后来进宫在六局做织女,虽然干的时间远不如不如其他大龄织女时间长,但是年纪见长之后,腰部损伤也日渐凸出。 尽管中国的丝绸享誉历史,但是丝绸的背后的代价是无数中国织女的脊椎病变。 所以女帝对织布机一直很感兴趣,也是公孙芸惠最支持发展的设备。 而户部感兴趣,纯粹是为了利益,仅此而已。 第600章 科学技术(2) 来到设备实验区,充耳都是各种奇怪声响此起彼伏。 见到袁楷朔时,他正与机械科的教书先生、工匠和工部匠作调试设备,地上、桌上都是一堆一堆的棉纱、棉布和扳手工具,俨然一个机修车间。 袁楷朔本人趴在地上,正在装着什么东西。 “袁老,你这是干什么呢?” “呦,你怎么来了。” “来查岗,万一你拿了钱不干活儿怎么办。” “我袁某人说一不二,是那种拿了钱不干活的人吗,你没看见老夫在忙吗。” “那你这是忙什么呢?” “四天前让郭炳正那小子重新做了一根连杆,今天给换上。” 沈云卿与袁楷朔说话之际,高鸿已经看了一圈回到原处: “表弟,他是谁?” “这位曾是工部机械死员外郎袁楷朔,现在是此处的大匠,主掌设计与制造新式机械。表兄你看到的这两台机器与棉纱,就是蒸汽动力织布机。” “机器织布!” “正是,之前还只能用机器纺纱,现在已经能用机器织布,每日产布是目前户部最快最好织机的百倍甚至两百倍。不过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成熟稳定之后才能制造,待等日后织布机大量使用,朝廷就能取消丁税中的布税。” “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不错,但关键仍在工造匠术与算学。你看在场这几位匠作、先生,都是精通算学、工造术的匠作,此外还要兼通绘图、加工等多种匠术学问。” “那日后朝廷岂不得只能靠这些机器治理天下?” “并非如此,机器再好,还得靠人用,朝廷要治理天下,仍然需要人才管理这些使用机器、制造机器的人,所以关键在人,不在机器。 有人才就能造机器,有了机器能更多、更快、更好生产机器。” 说着,沈云卿随手拿过一块织好的坯布说: “你看这块布,织线又细又密,布的纹理细腻紧实,比户部官署织布坊织出的布更好,你瞧瞧。” 高鸿接过坯布细看,他家虽然是种茶叶的,但是穿的都是最好的面料,非常清楚布匹的好坏优劣。 “此布确实精细,要比现在最好的上等棉布好了不止两倍。那价钱呢?” “尚未核算,不过会很低。” “那何时可以堪用?” “至少还得一年,眼下忙于生产财阀订购的机械,至少两年才能完成,所以后年才能腾出时间先制造一批试用,试用一年没什么大问题,有问题再改进,之后才会大量生产。预计最快也得隆元二十二年开始少量生产。” 这时袁楷朔已经完成连杆更换,钻出织布机站了起来,满身的油污活像个机修工。 “新的连杆已经装完,准备重新开机。” “袁老,你也一把年纪了,别什么事都自己干,也让年轻人动动手。” “机器我设计的我清楚,他们不行,半个时辰的活能干两个时辰,能活活把我给急死了。” 袁楷朔骂人向来不带脏字,挖苦起人来还挺幽默。 此时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金属磨合发出的嗦嗦声,埋在地下的纺织机驱动轴开始缓缓转动,织机开始工作。 由于使用蒸汽动力,不是电机驱动,所以就没什么电门按钮可以切断电源终止动力工作,而是需要断开离合器或者驱动轴,让蒸汽机主轴与机械设备断开运转。 蒸汽机通过埋设在地下“轴渠”的传统轴系统,根据输出功率,可以同时驱动多台,甚至十多台设备运转,因此蒸汽机驱动的设备,只能排在一台条轴线上,以便于安置在地下的主轴渠的驱动。 每台设备都有一个手刹,用于脱钩传动机构,如此一来,无论直线上哪台设备停止运转,都不会影响轴渠上其他设备。 袁楷朔研制的两台织布机与现代织布机完全不同,也不同早期的机械织布机,而是一种新的结构和设计思路,织布的方式有些异类。 首先是设计织布机之前,沈云卿要求有优先障操作者的安全。 由于动力技术、制造技术、电子技术的落后,会导致早期设备安全性很差。 所以设计之初,沈云卿尤其重视生产安全,生产安全与设备本身的安全有息息相关,设备越安全,发生安全事故的风险也就越低。 由于向安全妥协,不可避免会造成设备在结构设计上的改变。 其次是噪音要低,机械织布机最大的弊端是噪音太大,时间一长造成女工听力问题是多发职业病。 一两台机器问题还不大,几十台上百台集中工作,简直就是灾难。 其三是无论传统手工织机还是现代织机,都需要引维和打紧,让经纬线交织收紧。 引维或是从左边,或是从右边,袁楷朔的织布机是先从左边引,而后再从右边引,打紧也很奇怪,利用左右交替引维的工序进行打紧,而不再使用新的工艺结构打紧。 这样的好处是减少了结构和零件,布匹的两端较为整齐精美,同时对操作工也更安全,算是一种创新发明结构。 但问题是织出的布的经纬线交织后,理论上应该是一块一块微观的方形目格,这种织布机织出的布匹的目格偏菱形。 原因就是利用左右交替引纬,打紧力不平衡造成的结果,不过袁楷朔说没关系,说是染布之后需要拉平,两头用力一扯之后菱形目格就会变成方形。 沈云卿当然不信他的鬼话,这可是要批量大规模生产的工业产品,出一点问题损失钱倒是小事,损失自己的和朝廷的信誉才是大事。 遂让袁楷朔织了二十丈布匹,先去工部做破坏实验,然后专门拿去六局染布观察效果,最后裁剪成衣穿戴体验效果。别穿了没几天,就掉线断纱,然后全垮了。 实验结果证明袁楷朔所言非虚,沈云卿的担心有些多余,但他还是担心日后机器染布会出问题。 人工染布平整拉宽都靠人力木工机和自然晒干,日后上机器染布,都是机器拉宽平整,甚至机器烘干,机械的用力更大,很难说不会出问题。 离开实验区,沈云卿继续带着高鸿参观机械科的工造坊,轩禾书院自己的实训车间,一座钢筋砖混结构的高达建筑,已经完全脱离传统飞檐榫卯结构的木质建筑,更像是二十世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工业车间。 “表弟,这处屋舍如此高达奇怪,似乎纯是砖石垒砌而成。” “此种房屋叫厂房,日后所有机械坊,都要建造这种样式厂房,以便于生产。” 车间是南征前沈云卿定下的建设计划,工部的设备和孟津县设备目前仍然安置在传统的木质结构房屋中,已经无法适应时代发展,甚至许多设备只能露天安置,然后就地盖一个亭子遮风挡雨,画风很是奇怪。 尤其是大型锻造、冲压设备出现之后,这种传统的木质建筑已经扛不住锻压机、冲压机的震动,厂房的需求日益迫切。 既然是厂房,受制于技术制约,不能用现代的全钢架彩钢瓦结构,因为没有技术和生产条件,也没有大型的吊装工具,即便能实现,成本也会很惊人。 同时也不能用钢筋混凝土,还是因为没有相关的技术设备,如灌浆机、大型搅拌机,成型工艺等等,所以只能用最老的砖混钢筋结构,这就带来一个问题,砖不便宜。 “用这么多的砖,造价不菲吧。” “日后建的多了,窑厂也会更多,砖价也会下跌,等通上火车,砖价会更低。别总把眼睛盯在钱上,应该多想想朝廷新建更多厂房、道路、桥梁,就能给民间带来更多财路,朝廷就能通过收税,得到更多岁入。” 砖虽然是个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产品,但是在农耕时代,甚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仍然不便宜。当然,一块砖很便宜,但是几十吨砖,那就不便宜了,尤其是在农耕时代。 砖的背后是伐木、燃料以及运输成本、人力成本,所以农耕时代砖很贵。老百姓都是用土夯墙,能用砖墙的都是绝对的财主,所以当下砖的经济代价很大。 而且沈云卿就发现,这些个文官很少有经济头脑,有经济头脑的不是被排挤,就被腐化,变成财阀的利益代言人,最后都不能为朝廷办事,更指望不上为老百姓谋福利。 只要谈到花钱,几乎没什么人想到政府花钱搞基建,搞基础设施投资的背后是拉拢经济生产和消费力。 政府把钱投到建设领域,修路、造桥、建水坝、铺铁路、搞工业、建厂房、修民宅,搁现代都是拉动生产行业的重要政策手段,能养活和做大一大批的企业。 但是搁当下,这些个官员就不这么想,他们的目光都盯在农民和土地上,但是农民和土地的产出力是有限的,就是把农民逼死了,也产不出超过自身劳动力的产能。 所以一旦提到花钱,这些个文官算账的方式就很有问题,他们要算这些钱需要征收多少人头的丁税和田赋,然后能不能见到现成的收益。而不是去考虑朝廷花钱之后,能不能给相关行业带来收益,然后回哺经济,带来更大的效应。 第601章 对岐宣战 走进厂房,可见机械科的低年级的生员正在车间实训,虽然名为实训,但设备都处于停止状态,只是让他们熟悉摇动手柄和机械原理,知道生产安全和机械危害,只有高级的生员才有机会上机实操。 当下由于煤炭不算便宜,同时蒸汽动力没电力那么方便,需要预热锅炉和烧煤,远没有电力摁下电门按钮来的快捷。 所以培养机械加工工人的成本其实很高,而且程序繁琐,总是开开停停蒸汽锅炉也容易造成损坏,所以能不开尽量不开,只有书院的教室、工匠,工部的官吏和工匠有权力随时使用设备,生员则不能。 实训车间目前有大小钳工平口虎钳工位三百五十个,车床二十台,铣床二十台,大小龙门刨三台,牛头刨五台,大小镗床两台,立车一台,外圆磨、平面磨、滚子磨各两台,冲压机五台,锻压机一台,都是最新的改进型号。 这些设备搁在现代,基本上能抵一个小型加工厂。当然,由于使用蒸汽动力设备,效率可能很低,但有总比没有的强。 “表兄所见这些机械都是工部最新改进的机床,都可用于生产其他机械设备,孟津县的机器都是这些机床制造生产。” “也就是说,这些机床才是关键。” “不错,朝廷什么都能卖,这些机床二三十年内决不能对外出售。所以朝廷以前禁盐铁,禁海船,日后要管禁这些生产机器的机床对外出售。” “那二三十年后呢?” “二三十年后会有更新更好的机床,到时候这些东西早已落后,朝廷再开禁卖给民间已无多大危害。” “按你的意思,还能造出更好的机器。”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人总比前人更聪明,总能造出更好的机床,有更新的匠术。到那时,朝廷只要控制了这些高级匠术和机床,就能治理天下。” 沈云卿的计划中,二十年后电力肯定已经出现,甚至十年后就该有完成初步的模型和理论建设, 所以二三十年后一定会推动电力建设,到那个时候,再把蒸汽动力驱动的工业母机卖给民间财阀,赚取一大笔钱的同时,让民间永远和朝廷拉开技术和生产力上的差距。 走出实训车间已是午时,正赶上开饭时间,高鸿惊讶于书院中午会安排午饭。 当下多数老百姓一天基本只吃两顿,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中午不吃,或者一两点的时候吃些卷饼点心之类的点饥,所以眼下老百姓的生活质量根本不能和近现代比。 当然,当下人的劳动强度大,尤其是农民阶层,副食品相对较少,饭量其实也很大,一个壮年男子一天至少两岐斤的白米,差不多两斤半市斤,所以早饭只要吃饱,中午的饥饿感会减轻不少。 轩禾书院生员多数都是寄宿生,只有极少数是神都本地人,或者宫里安排的生员,其他都要住校,一日三餐的餐费由个人统一交给学院,学院每日定时定量配餐。 早饭尽可能的清淡满足营养,中午一顿最丰盛,晚上一顿八分饱,后半夜保持一定饥饿感,这样早晨不容易懒床和昏昏欲睡,能让一天都保持活力。 用过午饭,沈云卿引高鸿继续参观书院其他功能区,介绍书院教职人员。 晚上,周晟在宫外的宅邸备下了酒宴,给高彭贵送行。高彭贵来京基本没什么收获,唯一的收获只有兑了一些新币,帮着朝廷去金陵散发,其他一无所获。 不过到现在为止,高彭贵还不知道未来儿媳就是皇帝身边那位,也不清楚高鸿准备何事告诉自己的“老父”,自己娶了一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老女人,估计心都得碎了。 三十三岁在当下已经是绝对的老女人,而不是“大龄圣女”,生理层面而言,三十五岁就是高龄产妇,三十三岁生第一个孩子风险也不低。 尤其是在当下,平均寿命普遍偏低,婚育年龄早,男女基本上十五六岁就开始生儿育女,三十三岁不生娃,简直天理不容。所以现代医学标准就得往下降,三十岁就得是绝对的高龄产妇,至少相当于四十岁。 沈云卿琢磨着,以欧阳羽的心性,绝不容许高鸿娶小,所以生孩子很成问题。 当然,只要当事人开心就行,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当晚后半夜,沈云卿在玥儿寝室睡得正香,几个月来难得谁上安稳觉,就在天色见亮不亮之际,屋外突然响起叩门声,不时伴随有女婢的唤声: “王爷,王爷,宫中来人了。” “知道了……” 沈云卿睁开眼睛,昏暗中抹去床边桌上的煤油打火机,打亮火苗照亮一角,随后起床点燃了梳妆台前的蜡烛。 煤油打火机是南征回国后设计定型制作的取火工具,当然,不是用来点烟的,主要用于野外生火使用。 南征期间,沈云卿就发现腊婆这个热带雨林鬼地方野外生火很困难。 当下点火主要使用火镰、燧石、钻木取火,或者火折子。 但是在热带雨林和多雨地区,以上方法都没用,尤其是紧急情况下,很难成功取火。因为可燃物湿度太大,没办法间接引燃。而火镰、碎石、钻木取火都是高温间接取火,成功率很低。 至于火折子,到了热带雨林很容易渗水,做的再密封防水,到了热带雨林也没用。 虽然岐军携带了火柴,但不是放水火柴,到了野外一场大雨过后,火柴也没用。 有鉴于此,回国后开发制造了煤油打火机、镁棒和木屑碳化压缩棒,几乎适合所有地形、气候使用。 妆台蜡烛点燃不久,玥儿迷迷瞪瞪爬起来说: “云卿,你怎么醒了?” 玥儿这话绝对不是问你有什么事,这么想就俗套了,正确的理解应该是这样:“云卿,你怎么起夜了。” 玥儿平日的保健工作做的极好,晚上都被控制饮食,所以不应该起夜。 “宫中有事,你继续睡吧。” “哦,最近天凉,多穿些衣裳。” “嗯,你睡吧。” 话音落下,沈云卿迅速穿上长衣,拿了件披风罩在后背。开门来到室外,那叩门的女婢挑着灯笼已经等在屋外。 “宫中来人呢?” “已经等在中庭。” “带我去。” “是。” 此时晨昏未至,沈云卿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大事能后半夜把他叫去宫中。 上一次还是腊婆入侵,楚砚杰来把他从床上喊出来,按这个逻辑,总不能又发生了恶劣事件。 思来想去,只可能是濒国发兵了,但是前几日河北来函,河北兵已经赶到西辽,壤郡司马也来消息,濒国只有零星越界,并没有大举北上迹象。 即便濒国悍然发兵丢了壤郡,也无碍西辽大局。沈云卿实在想不出什么恶劣事件,需要三更半夜把他从床上拖出来。 迅速来到中庭,见到来女官王素琴。 “王大人,陛下何事召孤进宫?” 王素琴目光左右扫了一眼,凑近上前小声说: “西域都护顾通紧急来报,罗哈诺向我朝宣战。” “什么!” 这一消息犹如五雷轰顶,沈云卿难以置信罗哈诺会在没有迫使波兹津投降之前,会来主动挑衅岐帝国。 但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忽喇正与岐帝国全面开战,罗哈诺如果误判形势,认为岐帝国必败,其就会攫取中亚草原。 眼下岐帝国控制了中亚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土地,大半个哈萨克斯坦、其他四个斯坦的百分之七十都在岐帝国疆域之内,这么大块草地,只驻守三万人,离着洛阳五千公里,确实是一块太诱人的肥肉。 “走,火速进宫。” “是。” 迅速备下马车,二人火速进宫。来到云溪宫时,天色已经放亮。六部主官与禁军将领已经候在外殿,女帝批头着长发正在大动肝火。 “陛下,海郡王已到。” 欧阳羽飞快说道,女帝测过目光迅速搜索一番,落在沈云卿脸上说: “欧阳,将顾通奏本与宣战国书给海郡王。” “是。” 沈云卿接过顾通奏本与罗哈诺的国书。由于岐帝国与罗哈诺之间没有正式的官方关系,所以相互之间没有派驻使者,甚至连通商几乎都没有,因此沈云卿很怀疑朝廷的翻译能力,和顾通那边的翻译能力。 先打开顾通来函,大致是说急报发出的当天,算上日子应该是三十五天前,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波兹津使团放行入境不久之后。 据顾通说,罗哈诺遣使者至西域都护府,要求交出波兹津使团,理由是波兹津与罗哈诺处于敌对状态,岐帝国接收波兹津使团入境,按罗哈诺的习俗就是对罗哈诺的挑衅,作为回应,罗哈诺向岐帝国宣战。 看到这里,沈云卿发现逻辑上有问题,他不清楚是当时什么情况,是罗哈诺的翻译在沟通,还是顾通的翻译在沟通,存在语言上的理解问题。 既要岐帝国交出使团,又要向岐帝国开战,正常逻辑是说不通的。既然已经宣战,那我还有什么道理交出你的敌人。如果我交出了使团,你还向我开战,那我的面子往哪儿搁,我成什么了。 至于顾通转来的罗哈诺宣战国书,通篇都是鬼画符,没有罗哈诺方提供的汉文,只有鸿胪寺和太学院翻译的内容,翻译成汉语的意思大致就是说:岐国冒犯了他们国王的威严,收留他们敌人的使团,是大不敬之罪,他们要代上天给予岐帝国惩罚。 沈云卿的理解是,老子看你不顺眼,撸你怎么了。 但是逻辑上还是说不通,不论现在岐帝国与忽喇处于什么恶劣状态。罗哈诺自己与波兹津死磕了好几年,虽然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拿到了里海东岸沿海的土地,但是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国力消耗很大。 这个节骨眼上向岐帝国宣战,沈云卿实在想不出他们是什么逻辑。 第602章 洋泾浜 首先,中亚那块地方不是忽喇主力所在,所以一时半刻还影响不大,相反岐军驻扎中亚的三万多人,都是重装骑兵兼重装步兵,岐军自己还放牧搞屯田,因此坚持一年问题不大。 而罗哈诺的生产力、技术等级远不如岐军,他们凭什么胆气敢跟岐军的三万重装骑兵对抗。 而且西域都护府已经装备了拉弦炸天雷,岐军取守势有绝对取胜的把握,当然,这一点罗哈诺未必知道,但在岐帝国看来,军事上的威胁短时内不是很大。 因为罗哈诺的主力都被吸引在波兹津,其本身人口就不多,能够动员的兵力和战争潜力相对有限。 他们发了什么疯,敢于挑战岐帝国。沈云卿宁愿相信是鸿胪寺、太学院的这些个洋泾浜的翻译出了问题。 看过来函,交还女帝,沈云卿沉默了许久,思考着可能的情况。 公孙芸惠耐心等了片刻,但迟迟不见沈云卿开口,她的耐心渐失。 “海郡王如何看待目前西域情势。” “回陛下,臣不建议立即做出判断,应该再等顾通军报。” “罗哈诺宣战国书都已送到,难道还不能说明贼子野心。” “回陛下,臣怀疑鸿胪寺与太学院通译是否翻译有误。” 话音未落,尚书陈锦檀就说: “虽然我朝与罗哈诺并无邦交来往,但是并不影响两国文书往来,所译内容并无不妥。” 沈云卿不认为陈锦檀的话有问题,但同样不认为他讲的就正确,因为中国文明和外部文明的思维逻辑有本质上的不同。对于这封宣战国书,沈云卿更倾向于最后通牒,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宣战。 在中国其实有最后通牒这一现象,但从来没有被正视过,因为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会感觉这一过程不存在。 如某地叛乱,朝廷不会立即用兵,因为朝廷要调集平叛大军需要时间,地方的州兵民团组织度低,人数分散,不具备第一时间剿灭大规模叛乱的条件。 所以朝廷得到消息之后,往往第一选项是派人去恐吓,或者安抚,争取调兵调粮时间,绝不是电视剧上演的,发生叛乱立马神兵天降。 所以中原王朝也有最后通牒的习惯,只是很少以官方的正式文书的形式对外发布,甚至连对外宣战,也仅仅是在国内发天下檄文,让国内老百姓知道,很少直接把战书送到国外。 同时当下还没有系统性的语言翻译,只有纯粹的学习和模仿,这种学习掌握没有近现代语言翻译的系统性和专业性,也缺乏全面性,存在翻译尺度上的模糊。 即便是近现代,翻译不准的现象仍然存在,尤其是外国人很难理解中文,往往只能生搬硬套,有些概念外国根本就没有。 就比如中国人的“经络”概念、“气”的概念、“阴阳”概念、“风水”概念、朝代概念、朝廷概念,都没法儿翻译,朝代往往翻译成“国”的代际兴亡,“朝廷”给翻译成政府,所以西方就污蔑说中国只有皇帝史,从来就不是一个国家,其实都是放屁。 所以沈云卿高度怀疑是不是鸿胪寺、太学院没给翻译准确,之所以要等顾通下一封急报,就是要确定罗哈诺有无大规模越界入侵。 西域都护离着洛阳太远,消息传递和朝廷做出决策需要很长时间,罗哈诺多少应该清楚这一点,而且这个时候中亚已经入冬,不利于大规模作战,所以如果是最后通牒,他们应该会等待一段时间,同时调集兵力。 如果是宣战,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打,今早或者明天应该会有第二封、第三封八百里加急,所以要等。 但女帝觉得鸿胪寺、太学院翻译的就是宣战国书,被人打了脸,不做反应有损君威。而且当初为了收复西域,朝廷差点垮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公孙芸惠岂能甘心。 陈锦檀确定翻译没问题,沈云卿无法反驳他,因为当下就这个水准,你不能用现代标准衡量一千年的水平,这是不讲理。 迅速思考拿捏了分寸,沈云卿说: “陛下,兵部现在是何意见?” “上将军(武卫忠)认为西域此时已经入冬,不久将下大雪,不利于两军作战,故而尚可保一时太平。” “臣还是坚持刚才建议,应该再等顾通军报。同时臣猜测罗哈诺国书,应该不完全是向我朝宣战。” “哦,何为不完全?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臣猜测也许是最后通牒,只不过我朝此前都是以口头与公函威胁,极少使用国书威胁。此番我朝被外邦以国书威胁,以我朝惯例属于宣战。此外两国往来生疏,文书翻译或多或少有所出入,臣在腊婆期间也曾多次发生翻译出入,因此臣判断罗哈诺国书应是最后通牒。” 话音刚落,武卫忠说道: “即便是最后通牒,与宣战又有何异!” “既是最后通牒,敌方会给与我方消息传递与思考时间。同时罗哈诺此时送来国书,他们也要调兵遣将转运粮草与牧群,而且眼下西域已经入冬,不利于大规模作战,罗哈诺作为强国,应该清楚这一点。” “不利于敌,同样不利于我军,而且如今忽喇数十万大军压境,我军百万大军都在北线,无力西顾,若是罗哈诺知晓我朝形势恶劣,就是等到明年开春又何妨,难道我朝能有援兵西去驰援。” 眼下最大的困境是岐军主力被吸引在长城一线,同时西域路程过于遥远,无法大量投送军力,因此现在是既无兵可调,也没有能力增援。即便能拖上五六个月,明年的现在还是一样的困境,朝廷无能为力。 兵部的结论是攻守都不利,攻则兵力太少,地方太大,三万精锐重骑虽然战斗力凶悍,但是你让他在四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作战,根本就不现实。 同时朝廷核心本土距离太过遥远,国力鞭长莫及,距离永远是农耕文明的最大灾难,所以能够输送的援军和补给极其有限。即便使用游牧战术,赶着牛羊随军出征,岐帝国也吃不消长期的消耗。 而罗哈诺就在自己家门口用兵作战,有距离和后勤投送的绝对优势,所以罗哈诺方面是吃定了岐帝国,无论是否交出波兹津使团,他都能取得绝对的军事胜利。 如果采取守势,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问题,岐帝国在中亚地区只有三个据点,其中西域都护治所“远翰城”是最大据点。 也就是说,中亚四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岐军只有三个城池,其他都是各地的少数民族和领主。而那些领主大都是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的墙头草,今天岐朝皇帝来,他们拜岐朝皇帝,明天罗哈诺国王来,他们也能认账。 所以岐帝岐军实际的控制区就只有三处,如果罗哈诺围困三处据点,也就几十平方公里,那剩下的几百万平方公里完全可实际占领。 这样一来,坚守西域还有什么意义。 人家把百分之九十九的土地给占了,你就占百分之零点一的三座城,在地图上就是个点,你说中亚是你的,谁相信。 沈云卿判断,罗哈诺攻取中亚地区,根本动机很可能是为了丝绸之路上的关税和贸易节点,而且是趁着岐帝国与忽喇翻脸的当口上,否则无法解释罗哈诺发了什么疯,敢于挑衅岐帝国。 此前忽喇与罗哈诺长期有边界冲突,而木可烈时期忽喇与岐帝国又是亲戚关系,西域的稳定很大程度上依赖忽喇在西部边境的武装震慑,同时岐帝国的重骑兵也不好惹,罗哈诺安分守己是摄于忽喇与岐帝国的双重威胁。 现在忽喇和岐帝国翻脸,当初的双重威胁就荡然无存,罗哈诺完全可以毫无顾忌的攻取中亚,在忽喇攻取西域之前,拿下中亚地区,趁机扩张势力做大地盘。 同时忽喇与岐帝国陷入长期战争,最终无论谁赢了,也都是输了,罗哈诺将彻底消化中亚地区,并赢得喘息之机。 以目前的战略态势和岐帝国的国力,兵部得出悲观结论也就顺理成章并不意外。 沈云卿猜测,兵部现在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对付罗哈诺,而是开始考虑暂时放弃西域,抽回那三万重骑兵和几万岐民,加强天山都护的防御力量。 所以兵部现在心里想的是弃是保,而不是战和问题。 但这话显然不能宣之于口,以女帝的秉性,吞下去的难道还能吐出来?更何况本就是老娘的东西,要老娘割肉,老娘先拿你人头。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气氛僵持不下,迟迟无人拿出办法,素来以计囊著称的沈云卿,也束手无策,无疑让形势更为严峻。 “陛下,今日是否早朝?”欧阳羽小声问道,寄希望于转移话题,缓和气氛。 “今日不朝。” “是。” 言毕,欧阳吩咐王素琴前去章台宣旨。这时沈云卿上前说道: “陛下,臣有事向陛下私下陈述,望陛下容禀。” “随朕过来。” “是。” 此时众人目光纷纷投向沈云卿,心情无不复杂纠结。 户部担心花钱,兵部则不看好沈云卿能有什么好主意,礼部则怕沈云卿打小报告,指责是礼部翻译工作没做好,误国误民,大搞紧张气氛。 第603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少时片刻,三人来到偏殿,女帝问道: “海郡王何话要讲。” “陛下,臣建议到了与忽喇议和的时候了。” “什么啊!”女帝挑着秀美怒瞪凤目,她说:“你要朕向忽喇摇尾乞和!” “但眼下只能如此。” 按计划,应该是朝廷逼和忽喇,所以应该是忽喇主动提出议和,然后双方再谈。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只能朝廷做出让步。 “陛下,如今西辽战事胜券在握,平灭肃汝指日可待。忽喇已经丧失南侵的最佳时机,因此可以议和,而且应该趁忽喇察觉罗哈诺攻击我朝之前议和。至于是否有损陛下君威,臣以为我朝可以先派使团,但不议和,而是向忽喇提出恢复此前态势。 然后令西辽驻军向北出击,袭扰与攻杀忽喇入侵肃汝领地的先锋,边打边谈,如此我朝的脸面也说得过去。” 话音刚落,欧阳羽说: “如此将令忽喇勒索讹诈我朝更多财务,又该如何。” “今日的失去,是为了日后得到更多。只要我朝与忽喇达成议和,就能迫使罗哈诺停止对我朝用兵,同时我朝可以设计引诱忽喇西征罗哈诺,而我朝也可以一同发兵攻打罗哈诺,助波兹津收复失地,而我朝也能得罗哈诺土地,如此得到岂不更多。” “爱卿是说,与忽喇议和之后,共同发兵征讨罗哈诺?” “是的。” “爱卿怎知忽喇会替我朝出头?” “忽喇自然不会替我朝出头,但忽喇要平抑内部纷乱,就必须发动战争,而与我朝的战争已经无望取胜,肃汝又被我朝消灭,忽喇唯一能开战的敌手只有罗哈诺。 而且罗哈诺与忽喇有世仇,都勒阔更是与罗哈诺交战数年,我朝只需加以诱导与许诺,就能让忽喇出兵。 同时忽喇出兵罗哈诺,并非全无收获。罗哈诺有耕地,也有牧场,有城池,有工匠和金银珠宝,土地不亚于我朝的西域。因此忽喇出兵罗哈诺,收益巨大。” “既有如此巨大好处,木可烈汗为何不出兵?” 欧阳羽质问,沈云卿说: “木可烈汗一无大志,二受我朝王化熏陶,秉承仁义之志,三是木可烈汗威信不足以压服忽喇所有部众,若非陛下撑腰,木可烈汗早被忽喇废除,因此贸然开战忽喇无法取胜。 四是罗哈诺有城池,虽然远不如我朝林立与高深,但是忽喇当时没有火药与攻城所需器械匠术,因此久攻罗哈诺势必伤亡巨大。 五是距离汗帐太过遥远,并非木可烈本部地盘。而都勒阔却是在天山都护以北发迹,他的岳父领地就在天山都护以北,罗哈诺与西域都护以东,是都勒阔的地盘。” 忽喇现在丧失了侵略中原的最佳时机和战略态势,所以上策是与岐帝国议和,敲诈一笔财货。中策是长期对峙,和骚扰掠夺,但是解决不了问题。下策是不顾一切死磕到底,但也不会捞到什么好处,至少女帝在位期间,绝不会捞到好处。 所以如能与忽喇议和,忽喇自己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政治问题,就是狂热的战争派现在已经完全主导了忽喇政治,所以战争的狂热就必须有个发泄出口。 现在与岐帝国开战无望,肃汝被岐帝国吊打吞并在即,忽喇唯一的突破方向只有向西发展,而向西发展目前唯一的目标只有罗哈诺这个大国。 忽喇如今的主要问题是生产力不足引发的经济问题,经济问题质变成政治军事冲突。 同时忽喇人口已经达到其游牧所能承载的痛苦临界点,因此无论如何都要扩张生存空间,无法对岐帝国开战,忽喇就剩下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自己消化自己,通过内战消耗人口,而后重新达到平衡,但这条路在都勒阔迅速摆平沃腊舒达后,已经无法实现,所以就剩下详细扩张一条路可选。 罗哈诺虽然是一个半耕半游牧的国家,但是中亚西北部地区虽然与蒙古高原处于同一唯独,但是海拔却低两千米,已经具备了农业耕作的条件,因此罗哈诺是一个已经初步农业化的国家。 同时罗哈诺有自己的文明体系、军事体系、经济体系,就一定有早期的技术体系,忽喇西征可以得到罗哈诺完整的农业、手工业、军事体系,尤其是牧场和耕地,可以用于解决忽喇内部的政治矛盾和经济问题。 忽喇如今的统治集团已将岐帝国列入被消灭的对象,即便议和,也是短暂性的停战,不会是永久和平,因此忽喇通过西征,可以得到罗哈诺的技术和物力,等日后自以为学到了精髓,反手还是会与岐帝国开战。 因此多种因素叠加之后,都会促使忽喇西征。 同时为增加忽喇触发西征剧本的概率,还需要岐帝国政策上、经济上、策略上的引导,让忽喇跳这个坑。 由于岐帝国主动提出议和,不免要付出政治和经济上的代价,女帝的损失更多是脸面和里子问题,对朝廷而言需要付出物质代价。 但沈云卿着眼的是领土和战略问题,如果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钱不是万能的,趁着钱还能有些用,何不用来买条活路。 如果活到南宋的份上,蒙古连进贡都不屑一顾的时候,那才是一个文明,一个民族真正的悲哀。 “陛下,能用钱和物欲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关键是我朝能得到什么。” “那爱卿说,朕能得到什么。” 女帝只说“朕”,不说我朝,显然是要顾及女帝的颜面,所以主动提出议和就有损颜面。 “陛下,无论是我朝主动提出议和,还是忽喇提出议和,都能为我朝争取修生养息重整旗鼓的时间。虽然我朝提出议和会付出更多代价,也有损陛下威严,但也并不是全无收获。我朝也可以从西域发兵,攻打罗哈诺,攻略其土地。” “那些世外之地,朕要那么些有何用。” “陛下,现在是世外荒蛮之地,但只要朝廷经营得当,五十年后就是风水宝地。现在虽有损陛下威严,但后人却会称颂陛下的无上功业。留万世基业予后人,造福千秋万代于社稷,才是真正的大治大圣的千古一帝,何惜今日的委屈与耻辱。 自古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的忍让是为日后的复仇,陛下若连今日小忍都无法忍让,可来日后一扫忽喇平定宇内。” “你敢如此冒犯于朕,简直岂有此理!” 公孙芸惠恼火不已,拂袖来回踱着,沈云卿要她认怂的逻辑无疑难以接受,更可恨的是明知道自己不会接受,却还要揭这个伤疤。 这时欧阳羽说: “就别无他法了吗。” “既不想失去西域,又不想有损国力,在下也无此两全其美的仙法,欧阳大人另请高明吧。” 女帝向来是不想承担责任,只想两全其美,现在两全美不了,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倾取其重。 而且在沈云卿看来,除了面子问题之外,朝廷最后是占了大便宜的,但问题就是皇子的面子问题,比里子更重要。而且是所有皇帝的通病,可以活受罪,但是不能没有面子。 所以中原王朝往往都喜欢息事宁人,你给我个面子,我给你些实物和领土好处,大家得过且过,然后最终把自己给害死了。 女帝来回走在偏殿举棋不定,足足过了一刻钟,突然停下脚步说: “此仇不诛杀罗哈诺王九族,不足以平朕怒愤,欧阳,回前殿。” “是。” 沈云卿知道,女帝已经下定决心主动议和,诛杀罗哈诺王九族无疑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下台阶,心理安慰一下自己。 迅速回到前殿,女帝坐回龙椅,脸上的怒意消去大半,但是脸色却比之前更加严峻,众人目光此刻都看着沈云卿,纷纷猜测到底说了些什么,能让女帝突然转性。 此时女帝目光扫过面前众人,目光最终落向兵部尚书范勇: “范勇。”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此时若与忽喇议和,有几成把握。” 此言一出,众人为之哗然。除兵部之外,几乎没人想到女帝会如此迅速做出与忽喇议和决定,尽管事发突然,但也没有人反对,显然此时此刻反对议和的都是居心叵测。 如今都到这个份上了,继续推动战争已经没有多大意义,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被罗哈诺渔翁得利。 而且一定会得到户部、吏部的支持,因为钱和资源的问题,本意上两部都不想继续推动战争。只要户部、吏部支持,刑部、礼部、御史、谏议大夫再怎么折腾都是白搭。 一阵议论之后,迅速归于平静,基本已经默认女帝议和的决策。 范勇迟疑片刻迅速权衡利弊,待等议论平息,态度仍然很是谨慎,他说: “陛下,眼下尚未平定西辽战事,此时议和,无法从战略上对忽喇形成威胁,因此议和可能对我朝不利。” “可以边打边谈,待等薛伯充扫平了肃汝主力,可用让徐忠乾部出击入侵肃汝之忽喇兵马,给予其厉害。” “但如此一来,就必须派出精干之人,周旋敌我之间,争取有利态势,而且会被忽喇勒索。” 这时桑劲川上前说: “陛下,范尚书所言极是,若是由我朝提出议和,恐会遭到忽喇讹诈,应当慎重行事。” 沈云卿就觉得,只要跟利益沾上边,这些个文官都是半个军事专家。 第604章 吃到嘴里就是真理 任何的政治谈判,本质上是军事较量,只有军事较量中,才能更好拿捏各自的政治谈判尺度。 眼下薛伯充部还陷在西辽,所以这个时候议和,薛伯充部其实很难从东线向西回援,战略态势上,忽喇汗帐只要面对长城防线和塞外的三十多万岐军,其中二十多万都是新编的步军。 因此军事战略态势上,岐帝国处于劣势,这个时候去议和,人家未必卵你,相反可能让忽喇觉得岐帝国撑不住了,既然撑不住了,那干脆再给点压力,勒索讹诈更多的好处。同时要让忽喇高抬贵手,岐帝国也只能多给好处,保佑息事宁人。 桑劲川虽然是个文官,但是涉及到自己利益问题,瞬间又成了军事外交达人,说起大道理比你都懂。 桑劲川话音落下不久,礼部尚书陈锦檀也说: “陛下,如由我朝提出议和,恐怕会有损我朝威严与陛下颜面,臣以为还是慎重些好。” 又是面子问题,顽固的文官保守派永远都要面子,而且明明是自己无能,但是每次都要扯上皇帝。 这时沈云卿就说: “陈大人,朝廷的威严与颜面难道能当饭吃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女帝也快看不下去,公孙芸惠沉声就说: “海郡王,注意你的言辞!” “陛下,臣说的是实话。但凡是都是先有内,才有外,有里子后才有面子。现在里子都快顾不上了,哪里还顾得上面子。与忽喇议和,虽然有损朝廷威严和脸面,但是为朝廷赢得了喘息之机,现在丢了颜面,十年二十年后再争回来也就是了。 更何况沙场之上从无百战百胜之将,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了十次百次,只要关键一次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前的失败都不是失败,而是为胜利打下的伏笔。 朝廷也是如此,纵然现在有损颜面,但只要日后加倍讨回来,之前的损失又算得上什么。 陈大人口口声声朝廷威严,陛下颜面,但如果里子都没了,还要脸面有何用。” 人不怕失败,国家也是这个道理,跌倒了再爬起来复仇也就是了。怕就怕一生中取得了所有辉煌,结果在晚节不保失去一切。 拿破仑很厉害吧,一生中打赢了绝大多数战役,但是输都是输的几场关键战役,一次关键战役失利就能输掉十次战役积累的成果。 所以古语云:胜败乃兵家常事 正确的理解应该是通过小打小闹,积累战争经验,输掉局部几场无关痛痒的战役和战斗都不重要,但一定要赢得关键几场战役的胜利。 不是说,让你反复在胜利和失败中左右摇摆。 曹孟德就是典型案例,一生中败仗无数,但人家就是失败是成功之母,除了赤壁之战,几乎每次都能赢得关键战役的胜利,败都是败在无关大局的局部战役。 如战董卓、讨张绣,征徐州,下新野,战术上都是失败的,但是却不影响大战略,相反撬动了大战略。 而且曹操这个人有个特点,善于在战争中总结经验,尤其是失败的战争中总结经验,尤其是对自己,都能做出深刻反省。 所以赤壁之战,曹操大败亏输,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对他而言就是如此,因为他总能在关键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其他小打小闹输了也无所谓。 当然,不可否认赤壁之战是绝对性的转折战役,曹操之所以输,关键是他已经得意忘形,感觉太良好,导致的轻敌和麻痹大意,可他有这个资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要是按文官的理论,曹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不要脸的奸雄,时代的败类,最后连到手的江山也给司马氏捡了现成,是报应是活该。 这就是典型的文人耍流氓,不讲理也不要脸。 社会也好,政治也罢,脸皮重不重要,当然重要,但没有里子,什么都是他么的扯淡。 吃到嘴里的就是真理,谁管他娘的吃相好不好看,要是斯斯文文的一口一口的吃,他沙皇俄国还不给西伯利亚给噎死。 沈云卿的一席话既粗鄙,又现实,陈锦檀未做反驳。他当然也想,但是沈云卿的威望摆在这里,现实摆在这里,陈锦檀只是给文人争一些脸面,到时候如果沈云卿的计划失败了,他们又能跳出来大加批判。 瞧吧,老夫当年怎么说的,你们不听老人言,吃亏了吧。 所以文官有这点好,他们喜欢搞持久战,让时间证明他们的对错。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日后还练出了“批改”大法。 但凡是不利于文人集团的内容,一概给你淡化、省略、删除,甚至歪曲,最终在书面上赢得最后的胜利。 议和在讨论与辩论中趋于一致,焦点开始转向议和的筹码代价和人选,而人选又一定程度决定了筹码代价。 如果用人不当,可能在谈判中做出不利于朝廷的妥协,让朝廷在经济上和领土上付出更多代价。如果用人得利,就能争取更多利益,避免朝廷的领土和经济损失。 兵部方面建议由兵部派员出使,但桑劲川不赞成,这就等于让兵部做户部的主,兵部觉得合适的价格,户部未必觉得合适。 公孙芸惠的目光始终在沈云卿身上,就本意而言,女帝倾向于让他出马。 通过南征腊婆和财商大会,沈云卿的交际和外交组织天赋展露无遗。同时沈云卿对国内经济了如指掌,他制定了一系列的国策和经济改革方案,熟稔地理和人文,能很好把握谈判的分寸。 但女帝担心沈云卿出马,能给忽喇杀了,杀了沈云卿,朝廷还真可能陷入混乱之中,所以又放心不下。 举棋不定之间,女帝来回踱着,沉默不语,脸色极其凝重之未有。哪怕是当初被腊婆一巴掌打脸上,色崩于百官面前,也没有今天这般难以下定决心。 讨伐腊婆本质上不同于与忽喇议和,征讨腊婆不具备战略惯性,只是局部的战役问题和外交问题。 与忽喇议和,是国家政策的战略转向,这个转向是带有政治惯性和后继性的,现在的不慎决定,会让日后付出更为惨重代价。 做皇帝难,做圣君更难,做圣君女帝是难上加难,气氛逐渐沉寂,众人都在等着女帝的决断,前殿静的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殿门照入地面之际,女帝终于下定决心,她停下脚步说: “范勇,桑劲川、海郡王留下,众爱卿都散了吧。” 这时林毅贤追问道: “那议和之事。” “朕自有决断,都退下吧。” “臣等遵命。” 众人异口同声俯首叩拜,遂即陆续退出前殿。 待等众人退走,女帝与欧阳羽说: “欧阳,让膳尚监备膳。” “是” “三位随朕移步。” “是……” 三人跟随女帝前往云溪宫东园的信步斋,信步斋是女帝平日里闲暇散步的小院,院子中间栽了几颗腊梅,大寒未至腊梅尚无开花迹象。 女帝边走边说,边问范勇、桑劲川: “两位爱卿以为,朝中谁人可出使忽喇。” “臣以为郎中邱继匡可为议和使者。” 范勇举荐邱继匡出使议和,一是邱继匡既不是薛氏派系,也不是武卫忠派系,是关中道番军派系,对边防和关内外比较熟悉,二是邱继匡有战略统筹能力。 三是范勇和陆争已经内定范勇退休后,陆争会顺理成章升任兵部尚书,然后举荐邱继匡出任兵部侍郎,如果这次议和能基本圆满,无疑会增加邱继匡的资历。 当然,如果失败或者被讹诈了,那就另说了。 而桑劲川则举荐盐铁司员外郎吴彬出使忽喇。 “臣举荐盐铁司员外郎吴彬出使忽喇。” “吴彬此人何有过人之处啊?”女帝反问,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从来没有出现在朝殿百官之中。 “回陛下,吴彬此人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是个不折不扣的辩士,可堪重任,而且吴彬是隆元十一年的状元。” “哦,朕记起来了,吴彬确实是状元。” 吴彬与高鸿是同一届的殿试及第,但年纪大得多,三十岁中的状元,今年得有三十九岁,状元本应该是高鸿的,后来因为争议太大,又给沈云卿操作出轨,给女帝一夜降到贡生最后一名,所以只得一个探花,状元这顶帽子花落吴彬头上。 吴彬状元及第之后,先在太学呆了两年,然后在徐州放了四年县令,隆元十七年卢希彭给施君亦去信,让他帮忙调动调动,然后就给弄回了神都,出任副监,之后给挪到了盐铁司出任员外郎,为此搞多弄了出了一个编制。 这个吴彬沈云卿不太熟,因为隆元十八年,十九年他都不在,认识吴彬还是修税法、修订金戋寺章程开会时有交集。 正如桑劲川自己说的,吴彬此人是能说会道巧舌如簧,是个辩士不错,外交是需要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但更需要懂得外交政治和国际政治。 吴彬此人缺乏外交和组织能力,而且还不清楚他有没有胆魄。如果给忽喇吓怂了胆,那问题就很大了。 第605章 一条变色龙 女帝思考了片刻,又问沈云卿意见: “海郡王以为邱继匡、吴彬二人如何?” “回陛下,邱大人较为合适,吴彬大人缺乏与外邦沟通与处置事件的阅历经验,而且员外郎也低了一些,臣建议可让郎中李义清出使。” “李义清?” 女帝蹙起眉头,桑劲川愣是吓一跳,他说: “李义清恐怕不合适吧。” “不合适才合适。” “哦,爱卿何意?”女帝问 “回陛下,李义清此人虽然没什么胆略,但是此人奸猾刁钻,善于狐假虎威察言观色,而且能从容应付财阀巨商,还是有些能力的。只要陛下交代给他底线,他决然不敢僭越。” 这时范勇就说: “李义清此人乃是见利忘义之徒,贪生怕死之辈,岂不坏了朝廷的大计。” 范勇把桑劲川想说但是不能说的都说了,女帝更加怀疑沈云卿的意图,她说: “范卿说李义清此人贪生怕死见利忘义,海郡王向来明辨是非,与李义清都是来自兰陵,难道不知李义清为人?” “回陛下,臣正是知道李义清为人,所以才建议让李义清出使。” “说说你的道理。” “朝廷此番议和,态度上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需得把握火候,同时又得让忽喇觉得我朝议和是有求于他,但是所求又不足以让忽喇讹诈更多,因此就得有一人假意被忽喇所收买利用,而李义清此人正合适。” “朕还是不明白,议和岂有出卖朝廷的道理。” “所谓出卖,得看卖什么,是卖朝廷想让忽喇知道的消息,还是忽喇想知道的消息,亦或者是假消息,这都取决于朝廷用人与实现研判。 臣敢断定,我朝派遣使团议和,忽喇定会私下在我朝使团之中寻找那些意志不坚者,而后威逼利诱套取消息。与其让忽喇寻找我朝使团弱点套取消息,为何不卖个破绽给他们。” “那又如何?” “我朝主动提出议和,与当下态势不符,而我朝如今又严密封锁边关,忽喇难以得知我朝内情,因此忽喇会认定我朝内部生变,而有求于他。事实上也是如此,因此我朝就必须制造一个假象,让其相信我朝有求于他的假象,令其相信。 否则若让忽喇知道罗哈诺向我朝宣战,忽喇会坐等罗哈诺来攻,然后再南下,届时可就是一场恶战。 同时我朝也可通过李义清,对忽喇做出一些让步,但让邱继匡言辞驳回,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一出戏,两种唱法,但怎么唱,在我,而不在忽喇。”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驻外使节本人和身边人被买通收买,出卖国家机密的事件层出不穷,即便是近现代有着严密政治制度和体制的现代政府,依然无法避免这一现象,古代更是如此。 使团内部有人被收买,出卖母国的情况多如牛毛,而且古代没什么国际法,杀使者和家常便饭一样,你若不从,分分钟让你无声无息的消失掉。 因此此番出使,沈云卿判断,忽喇一定会借机从使团中寻找突破点,从使团内部收买和利诱个人,套取岐帝国国内的情况,从而好在谈判中获得主动权。 有鉴于此,有必要提前安排一个破绽,让忽喇上套,而这个破绽必须狡诈刁钻,又有察言观色的应变能力,最好能说谎胡诌,同时又是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之辈,李义清恰好符合这个标准。 而吴彬太过于能言善辩,虽然可能也贪生怕死,但是他在官场、商场才摸爬滚打六七年,而李义清已经做了半辈子的官,商场、官场就是一条变色龙,虽然在重大转折事件上没什么主心骨,但是他有一个很大优点,就是只要给他底线和方向,他不会脱轨僭越底线,你就是杀了他,他也不会。 当年他是兰陵刺史,他的上边是户部,如果他跌破底线,户部会让他付出代价。现在他的上头是皇帝,要他正月死,绝活不过初一。 因此李义清能坚守底线,虽然他做官没什么底线,但每个人在特定的环境和背景下,总有一些合适的优点,就在于怎么用人。 其次是这次谈判确实是岐帝国基于议和,必须在忽喇知道罗哈诺对岐帝国开战之前,达成议和,时间紧任务重。 忽喇方面一定会怀疑岐帝国发生了什么变故,由于现在态势有利于岐帝国,理论上忽喇熬不下去后,会试探性提出过分要求议和,然后岐帝国拒绝,再然后降价,再谈,再拒绝,反复再谈,停停打打,打打停停再谈,最后有个结果。 现在岐帝国自己主动上门议和,这显然不正常。 既然不正常,忽喇就会怀疑岐帝国内部发生了问题,然后找到使团突破口,让李义清把实现准备好的说辞和数据像挤牙膏一样让忽喇挤出来,以增加可信度和真实性,从而让忽喇自以为拿到了筹码。 实际上这些筹码,就是岐帝国打算让忽喇吞下的收获,只有筹码才有价值。 然后通过李义清与邱继匡反复演双簧,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邱继匡砍价硬撑,而李义清背后“泄密”拆邱继匡的台。 如果朝廷采取强硬态度议和,同时又是朝廷主动提出议和,这显然不合逻辑,如果忽喇认定岐帝国主动议和是国内生变,忽喇反而会认为岐帝国是外强中干。 而且以忽喇现在的战争狂热状态,岐帝国强硬以对,忽喇会以超强硬反弹,这就可能把忽喇逼入死胡同,最后拿到更高的筹码,勒索讹诈岐帝国。 因此议和策略上,就必须采取更为弹性的策略。 “陛下,凡对外邦交,需得刚柔并济,文武双管齐下,才能收获奇效。军力弱了不行,偏重文治也不行,修文偃武兼收并蓄方为外交之道。” “嗯,此议朕深以为然,但李义清此人还是太过贪生怕死,朕不放心。” “陛下,狗胆量是给壮出来的,肥胆是给养出来的,只要陛下借李义清一颗豹子胆,他的贪生怕死也是可以收敛一些的。” “哦,海郡王此话粗鄙的很啊,可不像是一个秀才该有之词。” “让陛下见笑了,臣以实用为上,不能为朝廷所用,不能为己所用,何故要抱残守缺墨守成规,岂不受其拖累。” “那你说说,朕到底哪有豹子胆,借给李义清一用。” “陛下何不调禁军新练火枪队一支人马,随使团一同出使。同时臣再给使团配备一些秘制火器,以状我军声威,如此让忽喇不敢小觑朝廷,李义清自然有了豹子胆。正所谓酒壮怂人胆,火器同样也能装人胆略。” “原来如此,范爱卿、桑爱卿,你二人以为如何?” “陛下,臣还是以为李义清出使不妥。” 范勇坚持己见,桑劲川态度一致,但他不这么说,他这么说: “陛下,李义清年事已高,怕是不堪胜任,臣建议改派他人前去。” “此番议和事关重大,国运皆系于此,要你二人即刻做出决断,也确实为难。那就先散了吧,再考虑几日也无妨。” “那顾通哪里,朝廷该如何应对。”范勇问。 “哦,朕倒是给气糊涂了。海郡王,你说说吧。” “是。” 沈云卿将议和之后,联兵忽喇、波兹津西征罗哈诺的计划和盘托出,这两位也是吓一跳。桑劲川反应更激烈,因为又跟钱有关。 “海郡王,此去西苑少说七八千里地,当年为收复西域,国库几乎倾家荡产,此番再征罗哈诺,朝廷岂能承受,更何况罗哈诺所在荒蛮,百姓皆为异民,岂能服我王化。” “桑大人无需担心,只要议和成功,能骗得忽喇西征,粮草、民力可从忽喇和波兹津解决,朝廷只需出些金银和货物即可,而且还有利可图,那罗哈诺绝不是什么荒蛮之地。” 岐军当年收复西域,是从长安出发,去四千公里外打中亚,当然很吃力,在后勤上受到严重制约。 现在打罗哈诺,是忽喇、岐帝国和波兹津围殴,经过最近十年的修生养息,西域都护驻军粮草已经足够自给自足,还能有富裕的储备。同时通过往来商路,也能获得副食品和口粮,展开一定规模的作战是有保障的。 如要大规模出征,甚至从本土再发兵,就必须考虑后勤问题,而波兹津毕竟离着中亚近,同时又有忽喇在北方策应,岐军可以从南北两条线获得补给,当然,前提是得花钱和输出货物。 如果只是货物,岐帝国有的是,如果是钱,只要是钱能买来后勤,那都不是问题。 而罗哈诺是一个具备农业体系的地区强国,通过以战养战掠夺其储备和土地,也能得到补给,但总的投送兵力仍不易多。 户部现在只要听到沈云卿说有利可图,桑劲川的心态就特别不对。似乎所有坏事,到了沈云卿嘴里,立马就能变成有利可图。 桑劲川担心的是投入和产出的问题,简而言之就是消耗的钱粮和得到的收益问题,范勇则担心统治距离过长,边境也拉的过长,会严重影响日后朝廷的统治和武备。 第606章 再出国 “西域距离长安少说八千里地,那罗哈诺位于西域更西,我朝版图向西延伸,日后将不利于朝廷管辖与固边,而且当地多为异民,朝廷要从国内向万里之外迁民难于登天,此事你可做周密考量。” “范尚书担忧不无道理,统治距离过长,而产出又少,素来是朝廷忌讳所在,但范尚书可知道忽喇以北是何地?” “忽喇以北是荒原极寒的不毛之地。” “只要我朝荡平忽喇,忽喇以北从此再无强敌。但同时也要迁民戍边,巩固我朝在忽喇领地,如此北方再无大患,而我朝东面是大海,南面是弱邦,都不足为虑。日后我朝主要威胁将来自西面。西面南北纵横跨度比我朝北方边境短得多,只有四分之一,又何来比现在更为严重的边患问题。 至于距离遥远,沈某正在研制新式车辆,数年之内必有结果,一旦此车成功,日后朝廷统治距离可增加两倍,距离不再将是阻挡朝廷统治的障碍。” 汉唐时期包裹元朝时期,中原王朝为什么丢了中亚和西伯利亚,很大程度上是距离太过遥远,同时开发难度大,由此导致产出远远少于投入,需要长期的高投入,尤其是迁徙老百姓固边的成本太大,民生反弹太强。 所以还得感谢秦始皇,如果不是秦始皇开疆拓土,迁民戍边,不是汉王朝的南征北战,消除藩阀,中国的版图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 但是走这种极端的后果往往都是王朝覆灭一种结局,因为在农耕时代,迁徙人口的成本太大,仅仅明朝朱元璋时期,为了巩固河南、河北、关外、关中、四川地区人口,几乎就抽空了国库。 当时迁徙老百姓,都是靠11路公共汽车,没什么骑车、火车、电动车,滴滴打车、自行车,能有驴车就不错了。 这么些人农业脱产在路上走,他们可不是军队,都是没组织没纪律的老百姓,走在路上稀稀拉拉,从山西走到广东,能走半年。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都要靠朝廷免费解决,否则不解决吃喝拉撒供应为题,贸然迁徙人口,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所以可以想见如果从河南,向东欧大平原移民,会是何等惊人成本和艰辛。 更何况出了甘肃到新疆这段路上,沙漠隔壁和荒原占了百分之六十五以上,人口很难集群通过。 中原王朝最终丢失中亚的主要根源,就是在打下之后没有能力迁徙人口戍边。 同时当地和周边民情、国际关系复杂,中原王朝没有人口基数支撑,不能能提供大军驻防的供应保障。 同时受到通信速度的制约,即便是和平时期,从中亚用八百里加急传送消息,也要三四十天,战争时期可能得要两个月以上,朝廷即便调动兵力,没有半年也调整不过来。 当年高仙芝出兵中亚,协防波斯抵御阿拉伯入侵,之所以败给阿拉伯人,就是因为唐军少而雇佣军多,最终是阿拉伯人买通了雇佣军从背后击败了高仙芝,导致唐军全军覆没。 所以中亚民情和国际关系的复杂,也决定了战争时期守不住,当地的部落和小邦国对中华文明没有归属感,基本上都是有钱就是老子,有奶便是娘的人。 沈云卿的豪言壮语仍旧不能打消范勇顾虑,但这个时候贵族和资历就很能说明问题。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下等官吏,说出这等豪言壮语,一定会遭到其他官员和高级官员的嘲讽斥责。 但现在是一个有着手腕、技术和战功资历的郡王说出这等话,就能压服质疑和反对,因为你的功绩和能力能作为预判的信息,确定你的执行力的可行性。 听取沈云卿陈述,女帝一概之前阴沉脸色,心情大有好转,她说: “此事暂不可宣扬,只在场诸位知晓即刻。” “臣等遵旨。” “现在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三人俯首行礼,范勇、桑劲川转身离去,唯独沈云卿还在。 “海郡王还有何事要想朕禀报?” “陛下,臣希望随同使团一同出使忽喇。” 女帝闻讯吃惊,她忙说: “海郡王当知自己现在身份,南征朕已容你一次,此番决不可妄为。” “陛下,臣此去随行是匿名而去,暗中摆步议和,如此便是借给李义清第二个胆,让他放心唱戏,臣兜着。” “若被忽喇识破,加害于你,朕心何安。” “陛下放心,臣自有保命之法。现如今轩禾书院已经初具规模,臣的生平所学多数已经传授书院,即便臣有三长两短,陛下只要按臣的既定方略施政,五十年内可保万无一失。” “不行,这次朕绝不同意。” “陛下,此番议和事关国运,危害程度比腊婆更为严峻,非臣亲去不可,望陛下以国事为重。” “容朕再做考虑,爱卿退下吧。” “是。” 沈云卿并不放心李义清、邱继匡出使忽喇,他二人虽然能完成议和使命,但是不能骗忽喇西征,改变战略态势,所以只能亲自出马,操盘谈判进程。 同时沈云卿此去塞外,还要随行考察沿路地形,寻找适合筑城地点,在漠北、漠南地区扎几个永久居民据点,以便于日后修铁路,将据点连线。 如果为了修铁路而同步建设居民点,将没有任何基础保障。必须先建永久性的城池居民点,再修铁路,铁路修成之后就能迅速通过已经建立的居民点,扩张规模,同时向外围辐射,兴建更多居民点。 日后将是热兵器的时代,这些居民点和铁路建成之后,只需要少量国防力量,依靠手中的热兵器,就能巩固一大片领土,忽喇日后再南下,这些个拥有火器的点,就足以迟滞他们的进攻。 走出泸溪宫时范勇、桑劲川二人不约而同等在宫外候着。 “二位大人这是?” “方才陛下面前不变言明,想私下与海郡王好好细说。” 桑劲川的不方便说,其实是不方便当着盛怒之下的女帝面前说,只能私下说。 “不知桑大人何事不便明言。” “我与范尚书所想其实都一样,都是担心日后朝廷即便打下了罗哈诺,经营那偏远蛮荒之地,朝廷会入不敷出。” 这时范勇插话说道: “海郡王的壮志雄心,范某何尝不曾有过,然外世鞭长莫及,岂能是人力能为。” “那就不用人力。走,本王带二位大人开开眼界。” 范勇、桑劲川仍然一头雾水,跟随随沈云卿一路出宫来到了轩禾书院,载具动力实验室。 郭炳正与陈谦、陈理二人正在仍在继续测试昨日的小火车。 沈云卿给二人细说了火车原理与功用,范勇、桑劲川反应各不相同,范勇就说: “此种小车如何能拉上万数十万石的货物。” “如此小的铁车自然拉不得数千石的货物,但是日后可以放大一百倍,日行千里两千里绰绰有余。” “当真!”范勇着实给日行千里吓到。 “当真,范尚书眼前所见小车轨道,首尾相连是半里地,小车现在日行可达四百多里,也就是八百圈。就在此堂屋之内,每天十二时辰不停地跑,一日就跑了四百多里地,何等之快。” “也就是说,日后只要大修此等铁路,就能贯通全国日行千里。” “不错,运兵、云马、运粮、运百姓,铁路修到哪里,人货就能送到哪儿里,然后在再向铁沿线两百里内扩散,将十分利于朝廷统治边远土地。” 话音刚落,桑劲川却说: “这得要多少的铁呀!” “所以才要扩大铁产,炼更多的好钢,铁价才会更便宜,铁价便宜了,修铁路也更便宜。但是在此之前,各地矿山需要改善采掘工具,更多的使用铁轨道与矿车,如此才能更多运输开采的矿石。” “可铁增多价格下跌,岂非贱如草芥。” “盐价下跌,但朝廷盐利岁入不降反增,百姓与盐商均得实惠,难道盐价下跌朝廷就亏本了? 铁也是这个道理,铁价下跌,利润是会变薄,但关键在于如何用铁。若是将铁变成机器,铁价就会因为机器更值钱。 同理,日后兴修铁路,朝廷运兵、运粮,要剩下多少民力与运力,这块支出就足以让户部剩下更多钱粮。同时铁路修成之后,还能用于百姓往来出行,朝廷可用于贩卖坐位牟利,又能将兴建铁钱款收回。 而且铁路可用五十年、一百年,一百年之内创造的收益好处,难道还不能把本钱收回来。” 沈云卿就发现,跟户部这帮子人交涉,千万不能说“投资巨大”这四个字,你得跟他们说“收益巨大”四个字。 户部这帮子人的脑子还停留在农耕时期,所以他们算账方式和工业革命后的算账方式不一样。 就好比这铁路,户部算账是按年产二十四万石算的,所以怎么算铺铁路都是寸铁寸金的价格。 而沈云卿是按年产五百万石、一千万石算的,所以成本会迅速降低。 引范勇、桑劲川人参观了火车,沈云卿引他二人离开书院返回宫中。 第607章 鹰鸽之别 朝廷议和的消息已经传开,闹得沸沸扬扬,下边不明真相的百官嚷嚷着要死磕到底的不在少数,但是在六部主官的压制下,还算平静。 与范勇、桑劲川分手之后,沈云卿赶赴金戋寺在宫里的办事处继续完善明年的投资计划。 金戋寺之前的办事处其实在宫外城南的总号,南征期间欧阳羽把主要财务部门搬到了内司府,将重要的财务和业务给分成了两块。 之前沈云卿不上朝,出任外藩寺卿后,虽然准许无需每日上朝,但呆在宫里的时间却更多,在宫里办事已经成了常态。 金戋寺扩容募集的首批资金需要一整套周密的投资建设计划,国债和工部机械开禁销售带来的资金,也将成倍增加,这么多的钱没有一个系统化的投资建设计划,只呆在账面上,每年产生的利息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万事开头难,新的经济体系和生产体系正在建立中,只要熬过了头三年,之后会顺利得多。 下午,议和的消息彻底传开,平阳郡府的反应异常平静,薛仲安已从薛伯充的信中知道朝廷最终的战略是打肃汝,逼和忽喇,但被薛仲安要求不得声张。 而怀王还在忙着应酬,议和跟他的关系不是很大,无论最终什么结果,都不要吏部掏一分钱。 倒是周启反应过激,因为他是公孙芸惠的亲儿子,儿子的脾气很大程度来自父母的影响和遗传。 “波兹津出使我朝,乃我朝内务,与罗哈诺无冤无仇,他安敢如此挑衅,简直岂有此理!” “殿下请息怒,罗哈诺乃外世蛮邦,不知我朝之事,与之置气无助于国事。” “但孤咽不下这口气,日后定要他付出代价,讨回今天的耻辱。” “殿下所言极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堂堂天朝上邦,被外世蛮夷如此欺辱,着实令人愤慨。当初海郡王提议修新法用以惩戒外邦宵小,现在看来确有必要啊。” “不错,这等宵小之徒,一而再再而三无事生非,步步蚕食我朝疆土,一年看不出来,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后就是大患,忽喇、肃汝、腊婆、濒国无不如此,简直可恶!走,进宫去母后。” “那殿下准备对陛下怎么说。” “自然是以大局为重,待等日后国力昌盛,再兴兵讨伐这等贼子。” “此言不差,但殿下不能这么说。” “那该如何说?” “殿下当说,凡犯我朝天威者,当灭其国,诛其王,纳其土,收其民,疆土尽归我朝所有,如此陛下才会更加青睐殿下。” “嗯,言之有理。” 周启想说的和刘仁举建议说的措辞,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个意思。 眼下局势恶劣,没办法收拾罗哈诺,只能选择向忽喇妥协,腾挪战略时间、空间发育一波,然后再搞他娘的。 但这么说会显得自己很没面子,尤其是皇帝和国家会很面子,搞得好像我就是骨头缺钙总打软,被人起欺负后才浪子回头要奋发图强。 刘仁举的措辞虽然本意仍然不变,但是听着更硬气,而且站在的战略高度也不一样。 单纯的忍辱负重为了报仇而报仇,那不是发自内心的动力。但如果换成刘仁举的说法,那就是帝王的雄心壮志,更能说明是周启发自内心的一种开疆拓土,建立不朽功勋的渴望。而且还符合女帝现在的心态,同时更有面子。 就在周启去见女帝的同时,周枢已经先到一步,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前天要去讨伐肃汝,昨天要去攻打忽喇,今天又说要领兵去征罗哈诺,反正总有用不完的精力。 倒是周晟得知消息后先去见了沈云卿: “现在百官都说是你向母后提议议和,可是如此?” “怎么,莱王殿下不会是想和忽喇一决雌雄,让罗哈诺捡我朝的便宜吧。” 沈云卿最近就发现,现在只要出点什么状况,文武百官都会说是他沈云卿挑头出的主意,然后有利可图就跟着沾光,出了问题就往他头上推,都说是他出的馊主意。 站在周晟的角度,他从不认为沈云卿是个吃亏的人,而且应该是强硬的积极主战派,放火不怕事大,闯祸就嫌事小的那种。这次突然三百六十度态度大变,实在不像是沈云卿的为人。 “主战是你,议和这可不像是你的为人啊。” “议和亦或是主战,都是为了朝廷长远利益,没有谁好谁坏完全就对,完全就错,得看最终的结果和得失。眼下与忽喇全面开战,即便我朝能取胜,但是会被罗哈诺攻取西域甚至天山都护。相较于忽喇威胁,我更担心西域和天山都护安全,宁可与忽喇做些妥协,也不能丧失两地。” “但两地都是荒原不毛之地,朝廷经营多年都是入不敷出,与忽喇议和并不能改变两地现状。” “但丢了两地,朝廷就能安稳了?你可知道朝廷每年有多少金银来自西域、天山两地的商路。” “超过六成。” “所以如果丢了西域和天山,这六成的金银流入,多数将被罗哈诺瓜分。而罗哈诺则藉此迅速壮大,日后必对我朝形成更大威胁。相较于忽喇,罗哈诺的潜在威胁更大。 忽喇没有农耕,冶铁十分困难。而罗哈诺有农耕,有冶铁,更有忽喇一样的骑兵,人口比忽喇还多,若是被其夺走西域、天山,直逼呼延都护,朝廷的处境会比现在恶劣百倍。” 通常都把“鹰派”和“鸽派”解读成“好战派”和“投降派”或者“和平派”,因此鸽派往往不受待见,但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无论“鹰派”还是“鸽派”,绝不是什么主战派和投降派的区别,正确的理解应该是,为了国家利益,采取的不同策略形式。 简而言之,无论鹰派还是鸽派,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国家利益,但是采取不同手段。 以米国为例,其鹰派就是传统的军方势力和军火资本集团,为了米国利益,可以发动战争,可以炮制各种谣言威胁论,然后向国会的老爷们要军费,军费越多,就能越拉动军工生产,打仗越多消耗军火就越多。 而米国的鸽派,则是以华尔街金融软资本和企业为首的资本集团,其通过政府层面的施压,如贸易战,迫使别国开放市场,使用国际体系、所谓的无政府基金会、慈善机构、跨过投资发动金融战争,进行资本、文化渗透,控制别国的企业、金融体系,从而打击和摧毁别国经济系统。 所以无论鹰派还是鸽派,其唯一目的都是为了国家利益而服务,不是出卖国家利益为别国服务。 之所以中国人传统印象中鸽派都是投降派,主要还是历史上的鸽派几乎都是文官集团,文官集团天生就给人以软弱无能先入为主根深蒂固的形象。 但是你看看汉朝那些个文官,哪个不是嘴上仁义礼智信,背后耍流氓。唐朝的王玄策,出使印度结果去吐蕃借兵把印度给灭了,这也是文官。 所以文官系统的职能,不在文官和个人,而在统治阶层需求。王玄策这种人搁两宋,肯定是做不了官的。 周晟觉得沈云卿是个强硬、狡诈,从不吃亏的人,这次突然主动提出议和,不是他的为人和性格,这时周晟误区了议和与主战的本质。 无论议和还是主战,本质上都应该为国家的最大利益和长远利益考量。 当然,不同时期的国家利益和战略利益不同,会导致议和的性质发生根本变化。 如澶渊之盟,在国家史观上就是屈辱的黑段子,这是当时北宋军事实力软弱,而文官集团无能,皇帝图安逸造成的结果。 所以当时的议和主要目的,是为了维持皇帝和多数利益集团的安逸的现状,同时宋军战斗力又弱,缺乏统一协调,导致军事失败,让政治议和成了耻辱史。 因此当时北宋的国家利益是图长久的安稳,结果是安稳了一百多年。 但宋军战斗力比一百多前还弱,这种安稳能说是长远利益吗。说长,也一百多年的和平时间,说短,就是这一百多年,葬送了之后一千年的中华文明。 所以历史背景不同,衡量的尺度也不同。 眼下与忽喇议和,短期内看着是吃亏的,但主要是经济层面的亏损,最终赢得的是战略层面的收益。 西域、天山两都护虽然地广人稀,土地目前不利于农耕时期的农业生产,但是两地是岐帝国目前主要贵金属和陆路贸易出口的通道,海上受到海禁政策影响,目前只能被动的接受外来商船从事贸易,无法走出去。 这就导致广州的贵金属逆差中的相当一部分被外商赚走,因此广州口岸的贵金属输入,其实不如陆路丝绸之路。 同时乌兹曼人收紧了贸易政策,而马六甲海峡被别人卡脖子,贸易受到梗阻,广州口岸的贵金属流入大幅减少,当此情况之下,陆路丝绸之路更不能有失。 罗哈诺打西域,根本动力是丝绸之路的贸易站点和每年的税金,占岐帝国贵金属流入量的百分之六十都进了他的口袋,罗哈诺会在极短时间之内迅速发展成地区霸主,最后会把手伸向新疆,彻底切断岐帝国西出的通道。 第608章 承诺 在航海贸易兴起之前,陆路贸易是连接大陆经济的重要纽带,是各方势力重点争夺的战略通道,谁控制贸易节点,谁能扼杀他人在陆权时代的成长。 进入海洋时代,谁控制海上贸易节点,谁扼杀他人的文明进步。 这些道理,跟周晟是说不通的,他的认知和眼界被局限在当前,而且今天的智商也一定没上线。 “此番议和目的,是为日后彻底荡平忽喇积蓄国力,有朝一日向其寻仇,新账旧账跟他一起算。” “那你就不担心糠多嚼不烂,把自己给噎着。”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琢磨着二十年后可以不费吹之力当平忽喇,其实十年后就有绝对把握,但十年后还不是灭忽喇的时机,最好是再等十年。” “二十年后,你我可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你就这么着急?” “孤当不急,而是替你着急。你什么事都为长远打算,人活一世,哪有那么多的长远。” 周晟说到这个份上,沈云卿算是听出来了,周晟言外之意是他沈云卿现在到处伸手,虽然干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实事,可真正的核心实事到现在也不见他操心,这件实事就是皇位。 周晟就担心按沈云卿这个节奏,是不是皇位也得等到三十年后才接班。 这份心沈云卿当然也能理解,但问题是周晟什么时候登基,和能不能称帝是两码事。 前者得看女帝能活多少年,按一贯的经验和生理学,女人的寿命比男性长得多,女帝的物质条件有好,医疗条件也好的多,以目前的状况,怎么也得活到七十五,那也有二十多年的在位时间。 所以周晟至少要熬二十年,二十年后再发动对忽喇开战,这份功劳就是他的,这也是沈云卿希望拖到二十年后开战的主要原因,如果这份功劳落女帝头上,内部政治结构将发生很大变化。 而后者他正在做,但周晟觉得看不见,因为不够立竿见影,可要是皇位真这么好谋划,这个天下得要多乱。 就在二人说话时,欧阳龙菲突然闯进了外堂,直奔内堂而来。 “欧阳大人,你怎么来了。” “胭脂公主到了泸溪宫中要见郡王,公主让奴婢请郡王回宫。” “达忽哲也进宫了?” “是的,已经去见了陛下。” “看来都是来找我算账的。”言毕,沈云卿与周晟道:“你先去见陛下,我去见胭脂公主。” “那好,我就告辞了。” “嗯。” 议和虽然让朝廷没面子,但仅仅是没面子,损失一些利益,但对楚惠儿和沃腊舒达两个岳父的影响很大。 一旦朝廷与忽喇议和,就不得不面临楚惠儿四个儿子的处置问题,以及赛思马花与达忽哲的政治待遇问题。 议和的结果一定是朝廷承认都勒阔的汗王地位,沃腊舒达的四个儿子就不可能继承忽喇汗位,但岐帝国现在也没有领地封给他们,这就很麻烦。 更麻烦的是赛思马花和达忽哲的带来的几十万忽喇牧民和部众,就地安置在关外是最好不过,但是他们显然不会接受丧失领地和部众的结果。 所以沈云卿给他们安排了三条路,一条是服从朝廷安排,尽数归化岐人,赛思马花、达忽哲接受岐帝国封爵,沃腊舒达四个个儿子也封爵,日后荡平忽喇之后,则一人封自治汗王。 但这条路眼下很难实现,因为朝廷的战略不能透露给他们,他们会到处传播,而他们身边人一定有忽喇的内应。 第二条路是南下去云藏,利用阿瓦达提入侵云藏,云藏向岐帝国求援的机会,派兵进驻云藏驱逐阿瓦达提。并且从云藏南下孟加拉平原,并许诺日后先封沃腊舒达一个或者两个儿子为南汗王。 而忽喇长期盘踞在外蒙古高原,人的体质要比中原岐人更适应高原,让赛思马花与达忽哲去增援云藏,成为岐帝国的派遣军,是个较为妥当的选项。 第三条路是打罗哈诺,封在罗哈诺,但风险会很大,倒不是打罗哈诺有风险,而是日后与北忽喇接壤,可能遭到报复。 回到泸溪宫时,周雪琳正挺着大肚子,陪着楚惠儿在新修好的草地上走动,楚惠儿一脸愁眉不展很是忧郁。 “你可算是回来了,听说是你向母后提出议和是吗。” 周雪琳有些埋怨的意思,但沈云卿知道,这只是她做的姿态,毕竟是自己的姐妹,不帮着说话是不行的。但军国大事,她也知道家国为重,情分为轻的道理。 “是为夫向陛下提出的议和方略,如果让汗后为难,本王愿在此向汗后赔罪。” “向本宫赔罪又有何用,你如此作法,等于葬送了我儿的前途,你为何要如此无情。” “汗后既然问了,那本王敢问汗后,我朝现在虎狼环伺,腊婆尚未平定,濒国已灭一国虎视眈眈,西辽战事正紧,忽喇大兵压境,更别说西南还有骠国,云藏与阿瓦达提鏖战,现在罗哈诺又向我朝开战,换做是忽喇,又如何面对七场战争。” “那你怎能做我儿的主。”楚惠儿情绪激动,眼眶中透着泪水。 “本王是为了朝廷的利益,不得不为。汗后身为忽喇族母,身为岐人,就更应该为两国考虑,而不只是为了自己儿子着想。如果朝廷亡了,日后还有谁给你们母子做主。” 沈云卿很能理解楚惠儿现在的处境,一边是自己丈夫的儿子,一边是近在咫尺名义上的汗位,一边又是自己的祖国,复杂的身份纠葛,即便再有智慧,也无法从容面对不同身份下带来的压力。 “本王问心无愧,无愧于天地,也望汗后能以大局为重。” “朝廷既与都勒阔议和,你要如何处置我们母女!”楚惠儿质问道,目中透着凶利与憎恨。 “汗后若有复仇之心,可以等,此仇朝廷早晚要报,汗位还是汗后儿子的,本王决不食言。” “这要等到何年何月。” “本王有生之年,一定兑现承诺,但也请汗后守口如瓶,莫要声张。” “我怎能信你!” “本王自有生以来从未失言,汗后不信,本王也没办法。如果汗后等不及,本王还有一个去处可以安排。” 听到这里,楚惠儿心生警惕,她问: “什么去处!” “去云藏,云藏与阿瓦达提开战数年屡战屡败,已向我朝求援多次,陛下顾及忽喇威胁与劳师远征,故而未准出兵,但是周照宁三年前曾出兵两万入藏,但收效甚微。 因此达忽哲与赛思马花部众可去云藏,先将阿瓦达提赶走,而后攻占阿瓦达提,本王可向陛下请奏,封汗后的儿子为南汗王。至于日后,若向忽喇成功复仇,也可再封汗后一子为北汗王。 但此事需得朝廷与忽喇议和之后,方能告知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二人,也希望汗后能为朝廷着想。” “他人的土地我岂能夺占自立为王。” “阿瓦达提攻打云藏在先,入侵在后,若是云藏被灭,阿瓦达提必攻巴蜀周照宁,因此现在不是我朝灭不灭其国,而是阿瓦达提与骠国野心膨胀,五十年后,就是第二个腊婆,现在不灭他,日后就会袭扰我朝。与其留的这种祸害,不如将其灭国,封给自家人。 而且阿瓦达提比塞外温暖富庶,更适合放牧繁衍,赛思马花与达忽哲部众南下云藏,若能成功攻入阿瓦达提,对其大有好处。” 孟加拉北部和藏南地区,还有缅甸西北地区,是印度方向最容易进入西藏的地区,尤其是缅甸西北地区,能轻易进入青藏,目前在阿瓦达提控制之下。 这些地区多数地区都是高山草甸和高山牧场地形,海拔虽然比蒙古高原略高,但是还是适合游牧的气候地形,而且往南和往西都是广大恒河平原,足够忽喇在此撒野,替岐帝国看住西南,同时青藏高原又能挡住南忽喇的威胁。 而且赛思马花与达忽哲部众有六七十万的牧民,大都可以骑马带着牧群走青海入西藏,分批分阶段南下,远比岐人从内地走路去西藏成本低,效率高,而且还省事。 当年唐帝国受制于国力和战略投送能力,王玄策灭了印度没能占领,无疑是最大的遗憾,主要还是通信和人口基础的缺乏,导致攻灭却无法占领的局面。 如果能让游牧的忽喇拖家带口,赶着马群牧群南下攻打阿瓦达提,无疑是有利于日后对南亚的控制力,而且能从侧面威胁骠国,减轻周照宁在滇北的压力。 楚惠儿毕竟是个女子,她要的是名分和应有的地位,哪怕大不如前,但有总比没有的强。得到沈云卿的许诺,她最终选择了让步。 达忽哲见到女帝之后态度不是很和善,女帝没跟他一般计较,但是达忽哲的逼问仍然让女帝很没面子。 黄昏时,众人散去不久,沈云卿前往御书房去见女帝,就赛思马花与达忽哲的安置问题向女帝陈述。 闻讯要拉忽喇南下去灭国,女帝大感吃惊。 “爱卿怎会有此怪想。” “陛下,此乃借兵御敌假道灭虢之计。陛下可知道那天弥国所在的地域有多大?” “朕从典籍之中略知一二,与我朝不相上下。” “陛下,天弥及其周边邦国,其疆域仅有我朝的五分之一,但是可耕种的良田,却是我朝的两倍还多,我朝不取,简直天理不容。但眼下我朝无力去天弥,因此只能先令人替我朝前去开拓,而后待等扫灭忽喇之后,再去解决天弥这个小人。” 第609章 阿瓦达提出兵攻打云藏,攻占马六甲,本质上是背后“天弥”这位大哥在挑唆。 甭看青藏高原环境险恶,但是吐蕃王朝时期也辉煌过,一度控制印度恒河以北一百多年,占领青海、西藏、甘肃、半个四川几十年,给印度人留下了至今难以磨灭的惨痛记忆。 所以吐蕃王朝瓦解后,主要是元朝瓦解后,印度翻身当家做了主人,出现了一段时期的相对统一,主要还是北方的相对统一,开始对乌斯藏进行军事上的报复。 而吐蕃时期的印度,与吐蕃有长期冲突,否则王玄策也不可能轻易从吐蕃借到兵马横扫印度,没仇再拉仇恨也打不起来,所以肯定是先有仇,再拉仇恨,就能动手打起来。 甭看现在的今天的印度只有不到三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但是印度的耕地面积,却达到了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比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还多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耕地,而且全都是优质的耕地,不打简直天理不容。 但现在打,没有技术条件,也没办法长期占领,但又不得不解决西南问题,让赛思马花与达忽哲以出兵御敌为名,借道云藏灭了阿瓦达提,无疑是目前的上选。 岐军是传统的农耕军团,进入青藏作战,后勤就是灾难,当然,也能效法游牧民族驱赶牧群充当口粮,但是中原人体质受不了长期高摄入蛋白和高原环境,但是忽喇游牧民族可以。 周照宁三年前出兵两万入藏增援,之所以没效果,就是中原人不习惯高原作战,也没有可靠的后勤保障,所以不是败在军事上,而是败在后勤和生理。 此时女帝对沈云卿多年以来规划的蓝图,逐渐有了更为清晰的直观的感觉,说起来是搞经济建设开创盛世,但背后的目的却总是开疆拓土灭你灭他。 “爱卿为何总是如此热衷于大兴灭杀伐的灭国之举,可否告诉朕啊。” “回陛下,这些小邦今天不收拾,日后就会成为祸害。他们今日畏惧我朝威严不敢来犯,是摄于陛下,摄于今时今日我朝国力。但我朝国力总有不济的时候,而外邦的国王一样是轮流坐,改日换了一个心怀不轨之徒,觊觎我朝疆土与好处,又恰逢我朝国力不济,其悍然发兵来战,届时受害的还是我朝的江山。 倒不如趁陛下威震宇内,朝廷国力如日中天,臣还活着的时候,扫平了这些祸患,留给后人一个清净太平的世道。届时天下大同,万邦协和,我朝才是真正的君临宇内的天朝上邦。” “此话虽然有理,但那要多大的国力,才能实现如此宏愿。” “陛下大可放心,陆上大可以慢一些,只要我朝海军建成,日后大可以用海军巩固海外领地。而那天弥国、阿瓦达提国、骠国都在海边,我朝只需行船三月可至,而陆路少则一年多则三年,远不如海船便利。这也是臣为什么积极研造大型海船的原因之一,以便于日后海外迁民与征战。” “原来如此,眼下之事尚未了结,还请考虑如此长远,怕是不利于国事。爱卿当着眼当前大局,日后事日后在做考虑也不迟。” “那陛下准备如何应付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二人。” “待等议和进行过半,可先按爱卿的意思去办,能成最好,不能成在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若不能成,臣建议行第一条策略,暂时封在关外漠南,只封岐爵不封汗位。” “嗯,朕也由此打算。朕今日累了,爱卿先回吧。” “是,臣告退。” 缓缓退出御书房,沈云卿折返回泸溪宫。待等他离去,女帝扶着额头,略显疲惫之色。 这时欧阳来到身边,为女帝揉着良策太阳穴,边揉边说: “海郡王还真敢说。” “沈云卿不是狂妄浮夸之人,他推行的举措无不应验。只是朕看不到我朝有此国力,能去开拓外世鞭长莫及的疆土,因此朕费解沈云卿何来如此胆略。 不过,只要他不过分,朕倒也想看看沈云卿到底能干出什么丰功伟绩。走吧,移驾云溪宫。” “是。” 翌日,达忽哲派人进宫,请沈云卿去东郊达忽哲大营吃烤全羊,说是吃烤全羊,实则是去兴师问罪。 这些个游牧民族没什么礼仪教养可言,褒义词就是为人豪爽奔放。 达忽哲相信是沈云卿给女帝进谗,说了坏话,要沈云卿收回说的话,向女帝提议出兵宰了都勒阔,收复失地。 说归说,一码归一码,沈云卿当然不能为了一顿羊肉,置国家利益而不顾,所以这件事就没下文。 两天后,女帝终于下定决心,不过人选有些调整,李义清出任议和使团正使,邱继匡为副使,十六皇子周枢为副使,龙武卫将军孔涛为护军使,领龙武卫三千,领军卫一千,护送使团一行。 之所以让周枢为副使,一是周枢态度积极,积极让人不能拒绝。二是周枢比较猖狂,能让忽喇感觉扎手,竖立岐帝国龙子龙孙都不好惹的感觉。 三是周枢没什么脑子,他说的话和邱继匡、李义清可能完全不一样,让忽喇在不同自相矛盾的信息之间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使团名单一经公布,满朝文武大哗,都说李义清胆小如鼠视财如命,此人怎么能胜任议和大使,这不是坏事吗。 更重要的是李义清自己就从没想过要为国捐躯,他就没这么好的思想觉悟,而且据说还是沈云卿出的主意。 当即就有御史反对,参李义清一本。 于是当天中午,李义清火急火燎杀奔金戋寺兴师问罪。 这是幸亏沈云卿已经不是当年的沈家公子的那个秀才,而是堂堂朝廷郡王,李义清也不是兰陵刺史,只是户部一个不轻不重的挂职郎中,否则李义清已能把沈云卿下狱问罪。 所以李义清纵然有些气急败坏,但态度却不敢像从前那样露出虎狼嘴脸,而且沈云卿现在可比他更毒辣,张嘴就把腊婆给灭了,李义清多少心里有些惧怕“天威” 第610章 批斗与自我批斗 “海郡王,你这不是害本官吗。” “本王是为朝廷国运着想,李大人也当为朝廷分忧,以此为荣。” “本官无德无能,岂能担此重任。” “本王说李大人能,李大人就能担此重任。” “本官年事已高,身体多有不适,海郡王另请高明吧。” “李大人,本王今天就把话说明了,大人此番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沈云卿!”李义清急红了眼,八年间还是头一次直呼沈云卿大名:“本官当年好歹待你不薄呀,即便有恩怨,你也不能这般害我呀,忽喇汗帐那是能去的地方吗。” “忽喇呆得,李大人就去不得?” “少给我装糊涂,本官就是不去如何。” “有陛下圣旨在,由不得李大人不去。” “那本官就称病。” “本王就抬着你去。” “你,你这是存心是要跟我过不去!” “放肆!”沈云卿一掌拍在桌上,颇有些恼火,这时外堂门外的护卫闻讯入室:“都出去。” “是。” 待等护卫退走,沈云卿继续说道: “李义清,我朝国运系于议和,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不去。” “本官一无德,二无能,你凭什么让我去。” “正因为李大人无德无才,才能担此重任。” “你……”李义清气的发抖,眼冒黑星,换做是以前,一定要把沈云卿抓起来下大牢,定个出言不逊,藐视朝廷命官的罪名关上十年,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实话明告诉你李大人,议和大使非你莫属。” “我今日就称病,大不了我辞官不做了。” “你敢!” “哼!” 李义清拂袖而去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沈云卿气的也够呛: “这些个贪官污吏,真不是个东西。” 换做是平时,沈云卿绝不可能让李义清这种贪官污吏出使议和这么大的事,但现在忽喇处于战争狂热状态,跟他讲理是没用的,用强硬政策逼他,只能让忽喇以超强硬回应岐帝国。 一旦把忽喇逼入死胡同,再想下台阶就很困难,因为没有时间,如果没有罗哈诺这个意外,就是明年拖上一年也无所谓,因为忽喇是拖不起的。 现在是岐帝国时间上拖不起,就不能用强硬姿态与忽喇耗着,消耗的越久,对岐帝国越不利。 一旦忽喇得知西线罗哈诺对岐帝国开战,岐帝国与忽喇短期内再无议和可能,这就要求朝廷派出相对低姿态,但又不失硬度的使团,李义清的软硬恰到好处,可惜他不识抬举。 沈云卿即刻赶赴户部,去找桑劲川商议,刚到章台户部,就看见户部官员和御史、刑部、礼部在逼宫,围着桑劲川搞批斗。 “海郡王,你可总算来了。” “御史大夫王柬呢?” “称病回府了。” “真是会找时间撂挑子。” 御史大夫王柬现在兼任户部侍郎,李义清出任议和大使,身为御史大夫和临时户部侍郎的王柬有失察之责,王柬担心被围攻,但又不能反对,刚一退朝就称病说是头晕心慌,回家将息,请假五日。 现在文官分成了两拨,以御史中丞郭萧逸为首的一拨人去御书房闹着,其他官阶较低的在户部折腾。 户部侍郎病休,官阶最高的只有桑劲川,所以现在户部其他郎中、员外郎也反了,撺掇了御史、吏部、礼部来折腾,而且史官也参合了进来,竟然还有人提了一首诗,贴在了户部大门上,诗是这么写的: “青山忠骨血未干,今又烽火燃边城,油郎奉金逐胡虏,明日送女种瓜归。” 要说这些个文官真他妈的缺德,骂人都不带脏字。 前两句都好理解,后两句水平很高,这里的“油郎”指的就是李义清,李义清祖上是油商,如今他又是户部郎中,油郎油郎,就是有郎有郎,有个户部郎中。 说是烈士的鲜血还没干,尸骨还没得到安葬,但李义清就捧着金银珠宝,带着一张嘴打跑了忽喇。以此讽刺李义清这个软骨头,戳他的脊梁骨。 第四句的“明日送女种瓜归”,这句虽然粗俗,但就很有深度,光看字面理解似乎牛唇不对马嘴,明天送女就能种瓜拿回来,似乎是狗屁不同。 但是很多政治诗歌得看时代背景,首先“送女种瓜归”眼下已经发生了,指代的就是胭脂公主楚惠儿和亲失败,结果拉扯了四个孩子回娘家,这四个孩子就种瓜得果。 再引申一层意思就是指责和预见这次议和,又是一次议和与妥协,妥协的结果就是女人倒霉。 历代中原王朝打不过游牧民族议和,都有一条默认潜规则,就是允许游牧民族掠夺和强奸汉族女子,中原王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明日送女种瓜归”的最深层意思就是朝廷又要允许游牧民族肆意强奸妇女,而这个罪魁祸首就是李义清。 当然,出这个主意的是沈云卿,为什么没人冲沈云卿去。 其实不是没有人冲他去,而是文官集团也是欺软怕硬的主,他们内部往往需要先自我批斗一番,找到共同目标和阵营。现在批斗桑劲川、李义清,就是在寻找共同阵营的过程中。等到批斗完了,才会轮到沈云卿。 其次是沈云卿不太好惹,而且沈云卿一贯都是以强硬著称,说灭国,亲自出马就把四个江东大的腊婆给灭了,所以不像是沈云卿的用人风格。 议和就议和吧,怎么也没想到会让李义清去。所以现在文官内部还没搞清楚是不是沈云卿出的馊主意,有没有其他情况,万一批斗错了可能招惹一尊大神。 沈云卿的现身无疑救了桑劲川一命,在场官员声浪滔天,一人一句话都能把人淹死。 “肃静,各位大人肃静。” 沈云卿大扯着嗓门,现在很想有个铜锣敲两下,压制压制嗓门。 喊了许久,百官的声浪才小了那么一些,冲在最前的御史就说: “下官吴兆斗胆敢问海郡王,安排李义清出使忽喇的是不是郡王殿下。” “是本王,并非桑大人之责。”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吴兆声色沉了三分说: “那李义清贪生怕死嗜财忘义,何德何能能替朝廷出使忽喇,还请海郡王给诸位大人一个说法。” “那好吧,本王今日就给诸位一个解释。首先,本王现任外藩寺卿一职,主掌对外邦交事务,这一点诸位都应该清楚,但诸位不清楚的是本王有全权之责推荐驻外使节与出使人选,因此陛下会优先考虑本王推荐人选。 其次,本王选人,只看出使任务人选合适与否,至于是否贪生怕死贪赃枉法,只要不出卖朝廷,本王一概不问。 其三,此番出使人选,必许符合本王五点要求。其一,贪生怕死,其二奸诈圆滑,其三善于察言观色逢迎主宾,其四能说会道颠倒黑白,其五做人得有底线。凡满足此五点者,可出任此番议和使节。” 此言一出,百官顿时哗然,御史吴兆的脸色都清了,这个世上,或者整个历史上,能敢这么说的就沈云卿这一号。然后就见一旁的一众史官笔尖在那唰唰的写呀。 这时就有人说了: “这是祸国殃民之举,岂有如此选吏的道理。” “对,是置朝廷的江山社稷于不顾。” 批骂声就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充斥在耳,沈云卿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舌战群儒”。 他干脆不再作答,搬来椅子,往户部大堂一座,泡上一壶水,然后就看着各位骂他,反正他心理承受能力强,你们要骂就骂,然后吩咐护卫,把户部、吏部、御史台的热水给断了。天黑之前不给供水,等你们骂口渴了,自己也就散了。 不过他这副死相气的百官够呛,堂堂郡王竟然耍起了无赖,可就是没人敢说。毕竟沈云卿的资历摆在那里,谁卖国也不应该是沈云卿卖国。 然后又骂了一阵,一阵之后终于开始消停。 见声浪减小,沈云卿开口说: “怎么不骂了。” 这时吴兆说: “郡王好歹也是秀才,如此态度,令我等同僚心冷不耻。” “不是本王说你们,你们这些文官,都给圣人训导给读傻了。” “你,你……”吴兆气结,百官气结。 “本王知道,诸位一定觉得本王没考过科举,没进过太学,所以本王就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而且在诸位眼中,五年之前的轩禾书院,就是不学无术误人子弟的歪门邪道,这些本王其实都清楚。当然,也不是要找诸位秋后算账,本王绝不是这等小人。 但本王想说,无论读什么书,拜什么师,首先得清楚知道人活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然后才是理想抱负,个人气节。朝廷也是如此,百官得知道朝廷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然后朝廷才能治理天下。 本王一直认为有多大的本钱做多大的生意,外交亦是如此。眼下朝廷这么大的烂摊子,延绵几万里烽烟四起,诸位知道朝廷现在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诸位知道吗。” “那海郡王你说,朝廷需要什么。”吴兆问。 “时间,朝廷现在需要时间,朝廷现在最没有的是时间。不是本王恐吓诸位,悲观的说,只要半年,也就是明年三月开春之前,如不能与忽喇达成议和,那在站的诸位大人可以给自己和家小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椁,做好为朝廷殉国的准备。” “海郡王,你是这是危言耸听!” “不是本王危言耸听,事实便是如此。攻打波兹津的罗哈诺军有三十万人,而我军在西域只有三万人,孰优孰劣碧波双清,需要本王多说吗。 一旦西域失守,忽喇将不会与我朝继续议和,而会坐等罗哈诺攻入天山。届时西域、天山,乃至呼延各地的番民、土民都将反叛朝廷,数以百万的番民在罗哈诺唆使之下,向东攻城略地,攻入陇西,这绝不是本王危言耸听。 届时忽喇再从漠北南下关外攻城略地,朝廷是什么恶劣形势,诸位自己想想也知道。” “这与李义清出使忽喇又有何干。” “那本王请问吴大人,如果是大人您出使忽喇,您准备如何应对。” “自然强硬以对绝不低头,绝不有损我朝威严。” “那好吧,以都勒阔的秉性,他会杀了你。然后在场诸位又会谴责批骂忽喇如何残忍,如何没有人性,如何野蛮,但是有用吗。 从神都去一趟汗帐得要四十余日,冬季要两月,忽喇杀了我朝使节,我朝人头多骨头硬的大有人在,大不了再派也就是了,但是派一次就是两个月,两次就是四个月,我朝有这个时间反复派遣使节吗。 现在的忽喇,虽然已经不是六月前那般险恶,但是仍有与朝廷对峙拖延的本钱,少说能再拖一年,而西域、天山两地不用一年都将失守。同时当地番民土民也将揭竿而起反我朝廷,届时什么处境,诸位难道不清楚? 议和非本王所意,但应该以现实为准,朝廷的现实处境唯有议和。如果诸位有议和速达之法,且一定能成功,可以向本王提请,如若可行,本王也不吝改换人选,在场的诸位有吗。” 现场先是一阵议论,御史齐承宽上前说: “海郡王令李义清为使,难道就能达成议和使命!” “不错,但凡只要符合此前五点者,就能成功议和,本王可立军令状,诸位敢吗。” 一言既出,众人哑然。 南征之前,沈云卿是立过军令状的,当时这帮子文官都等着时候戳他脊梁骨,但竟给沈云卿攻灭了腊婆,军令状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沈云卿敢立军令状,正是吃准了这些文官大都是尸位素餐光有一嘴,没实干还能里的饭桶。 这时吴兆又说: “李义清贪生怕死胆小如鼠,令他出使忽喇,只会被忽喇吓破胆,让朝廷蒙受更多损失,无论海郡王说的再有道理,我等也不同意李义清出使。” “那按诸位的意思,既要与忽喇议和,又不想付出代价,本王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干脆让岐军把忽喇荡平,荡平既议和,然后死上一两百万青壮,多两百万寡妇,四百万丧子的爹娘,诸位就解气如愿了? 本王可以负责的告诉诸位,现在的朝廷需要在四个方向与七国用兵作战,纵横跨度达万里,本王已经核算过,如要击败七国,朝廷至少需要四百万大军,三千万民夫,两亿百姓投入转运与生产,耗费钱粮至少四十亿贯,才能勉强维持边境安宁。 对付忽喇,至少需要百万大军,五百万民夫,四千五百万百姓从事运输与生产。这笔账你们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如何打赢。” 第611章 文官病 中国科举制度最大的硬伤莫过于科举制度本身,尤其是明朝中后期到清末的科举制度,基本上已经丧失了选拔“人才型”人才的作用,变成选拔“官吏型”人才的制度。 隋唐时期的科举,本质上并不完善,朝廷官员的任命,多数仍然通过朝廷与传统士族的内部推荐,科举只是作为辅助选才的工具。 隋唐时期的科举制度虽然不完善,但是选才的指标范围却很广,不单单考察生员的文采、逻辑能力,更注重生员的技能。 所以唐朝、宋朝的许多生员,出过不少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家,而且这还是比较出名的,那些不出名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而到了明清时期,官吏的选拔通过科举系统化,朝廷选拔人才的标准,从选才,变成选“官吏型”生员,到了清朝,更是变成了选奴才。 科举制度创立之初用于选拔实用型人才,而非官吏型人才的目的已经荡然无存。 相反明清时期“人才型”人才反斥之为“奇技淫巧”不学无术,实则都是放屁。 岐帝国的科举虽然注重人才型人才选拔,但是更依赖官僚系统和士族大家内部的推荐。同时到了王朝晚期,官僚系统已经腐化堕落失灵,丧失了自我正常代际更新的能力。 无论是科举选拔,还是系统内部选拔,选拔的人才和官吏的水准已经大幅拉低到无底线的地步,这就导致官吏的能力低下,甚至是逻辑力的低下。 早期科举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考生员的思维逻辑力。 当然,由于中文的独特性,要写好诗词需要很强的语言组织和逻辑力,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及第的考生文采好的原因。但也因此让官吏的选拔开始转向文采选拔,以至于后来发生扭曲,变相成为要及第,就得先练好文采的畸形规则。 文采好不好,和人的能力没有直接关系,只能说有间接关系,但不是决定性的。 所以科举到后来选官吏,其实已经变相成了选“字帖、文艺家”当官的制度。 谁字写得好,谁文章写的妙,谁能脱颖而出。相反那些提出改革意见,有其是改革难免要批判现实政策的考生,多数情况下根本出不了头。 由于王朝晚期的种种问题,导致人才能力匮乏,进而让朝廷在处理内政外交,治理国内时的“智力量”明显不足,智力量的不足导致政策创新和可选择的选项更少,操作空间更小,根本原因就是人才质量下滑,导致政府能力减弱。 眼前这些个只知道嚷嚷的官吏,已经从解决问题的官吏,变成只会宣泄自己不满意见的官吏,因为他们没有办法解决现实困境,但同时又不满意现状,自己也无力改变现状,所以就要呐喊。 就事论事而言,其他领域也许未必如此,但至少外交这块,本质上是他们是低能儿,不知道力量的交易和平衡。 而且“尊严”这种东西没有统一的标注衡量尺度,同时也因为历史悲剧和前车之鉴太多,让但凡是在外敌面前“让步”和“怯懦”的行为可耻的罪行。尤其是文官集团无能的时候,这种现象更严重 但事实上,斗争应该讲策略,更应该讲原则。 你明知道正面硬刚要吃亏,还死扛着不让步,最后非但丢了面子,还得丢了里子。 “本王还是那句话,一切以朝廷大局为重,不以一时之失利论英雄成败。若是连小小的挫折也无法承受,天下又岂有常胜不败之军。诸位若再认死理,休怪本王将你等轰出去。现在各归各司,都散了吧。” “那海郡王如何能保证李义清不会胆怯懦弱而出卖朝廷。”齐承宽质问道,其他人应声附和。 “那齐大人告诉本王一个尺度,何种程度才不是出卖朝廷。但不要跟本王说,本王主掌邦交本王应该清楚。本王是清楚,但在场诸位人人都有自己想法,人人所持尺度不同,你齐大人认为的出卖,在其他大人心中也许是出卖,但也许不是出卖。请齐大人明确告诉本王,我朝付出何种代价,才不是出卖。” “我……” 齐承宽语塞,其实他根本没有外交“代价”的概念,单纯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外交的博弈,永远是利益的取舍,失去了金银财宝和货物,得到了喘息发展的时间,最终把你干倒了,我就是胜利。 如果像宋朝那样,澶渊之盟争取了一百多年的和平时间,却只知道努力埋头搞享乐经济主义,而不知道提升军队质量和作战能力,这种议和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说这种议和就不是自己出卖自己,准确的说是皇帝出卖了朝廷。 与忽喇议和,最终谈的还是物质,这些个官员一没有经济头脑,二没有外交斗争经验和技巧,三没有能力,四只有一张嘴,所以根本就拿不出什么具体的数据出来。 沈云卿强势还击压制下,这些个文官渐落下风,继续折腾了许久,才逐渐散去。桑劲川终于松了一口气,很是感激的说: “海郡王出手相助,下官感激不尽呀。” “桑大人言重了,此事关乎朝廷国运,本王岂能袖手旁观。本王此来是为李义清而来,李义清打算称病违抗陛下旨意,还请桑大人去李义清府上与他言明利害关系,不可耽误朝廷大事。” “可眼下正值百官义愤,要说动李义清主动出使,怕是不太容易。” “那就请桑大人尽力而为,如若实在说不动,本王再想办法。” “那好,本官尽力而为。” 虽然皇帝的圣旨高于一切,但实际情况并不是如此,有的时候是可以拒绝执行,而且多数不会受到制裁。绝对不是明清时期,抗旨不尊会有灭顶之灾。 抗旨的策略有很多,最多见的是称病,皇帝很难拿你怎么样,其次是倚老卖老型的抗旨,此外还有连皇帝自己都理亏的圣旨,也可以拒绝。 总之抗旨的情况很常见,开明时期尤为多见。 离开户部,沈云卿打算离宫暂避避一时,尚未走出章台,又被陆争拦住去路。 “请海郡王移步说话。” “陆大人是为出使议和。” “虽然本官打心底不赞同此番议和人选,但想来海郡王有自己的道理,只要能达成目的,选派谁出使都一样。” “既然陆大人不反对,找本王又谈何事。” “既然是我朝主动议和,想来海郡王已经决定在钱粮货物,甚至土地上做出让步妥协,但不知郡王准备如何让步。” “陆大人指哪些?” “郡王能否前往兵部明说。” “去兵部可以,但有些事恕沈某不能明说。” “这是为何?” “事关日后对付忽喇大计,因此只本王与陛下和欧阳大人三人知道。” “那好吧,请随我来。” 多数时期,就顶层战略而言,但凡涉及用兵或者议和,武官集团其实比文官集团更理智。 文官集团许多时候更像是没成熟的文艺愤青,光有一腔热血和激情,没有肱二头肌和豆腐干,只有一个笔杆子,一张嘴,想当然的说开战就开战,说议和就议和。 当然,武官集团也有武官集团的危害,同时也跟君主执政者有关,如果君主低能,或者把军国大事当儿戏,动不动发动战争,那就另说了。 但从本质上而言,三千年中的多数时期,武官集团对国家和民族命运总体还是负责任的。 跟随陆争来到兵部时,兵部大小将官的情绪基本平静,不过也有一些不嫌事大的御史在这里挑事游说,但基本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人当一回事。 岐帝国虽然没有汉朝严酷的律法,对败军之将处以严刑,但是岐帝国法律有明文规定,擅自言战,因战而败者,可以酌情处以极刑。 而且法律上也规定的极为详细,排除了许多极端情况下战争失败免于处罚的情况。 如后勤不给力,但情况紧急。或者有人故意拖延后勤、援兵导致战败的,追究拖延者的责任。 还有和平时期轻易言战者战败了,也会做出处罚。对于非常时期的外部挑衅和无法避免的全面战争,客观原因战败的也不会追究。 此外非形势急迫需求,皇帝强令出兵导致战败,皇帝承担责任。 现在战略局势险恶,岐军只能取得局部胜利,而无法取得最终的全局胜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同时朝廷已经做出议和决定,没人会主张打一场全局不可能胜利的战争破坏议和。 而且论战果,岐军现在已经占了大便宜,拿下肃汝领地只是时间问题,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即便付出一些政治和经济利益,土地利益也足以补偿。 所以武官集团算的是战略和土地账,文官集团算的是经济和面子账,两本账多数时期根本对不上。 范勇驱散了搬弄是非的文官,辟出了一间屋子,武卫忠、邱继匡、陆争与范勇四人列席,其他兵部将领官员被隔离在外。 第612章 “拖”字诀 坐下后,武卫忠先问: “事急从权,海郡王的决定,本将能理解。虽然范尚书已将遣使一事说与我等几人,但本将军还是不明白,那贪生怕死的李义清有什么能耐,能去议和。” “李义清是无德无能,但忽喇要的就是这种无德无能之辈议和,从而从李义清口中套取我朝消息。如果一点消息也不给,忽喇会拖延议和时间。 而且忽喇也很清楚,我朝是户部、吏部当家,而户部、吏部有实权,但户部、吏部的腐败忽喇也很清楚。因此我朝派遣户部官员出使是必然选择,同时忽喇也会认为户部能全权代表陛下。 此外户部的腐败、贪赃,糜烂到不可救药地步,因此户部的官员,就应该是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辈,稍微恐吓威胁一下,就能榨取我朝机密消息。 要迅速达成议和,我朝不仅要在财力物力上做出一定让步,同时也要泄露一些机密消息,让忽喇感觉拿捏到了我朝软肋,但是这些所谓的机密消息,却是本王精心编纂的机密,哪些真消息能被忽喇知道,哪些不能被忽喇知道,只能令其知道假消息,本王都会精心筛选。 这就是为何要用李义清的缘故,就是因为李义清是户部典型官吏,其实桑劲川也行,但是桑劲川官阶太高,影响太大,不适合此次出使。” 由于户部、吏部把持朝政是岐帝国四百多年来的政治格局,所以忽喇仍然认定岐帝国目前仍由户部、吏部把持朝政。 同时户部、吏部的腐败、无能和糜烂也是尽人皆知,所以这样一个朝廷,就应该是个软弱无能的政府。 但兵部的特异化,一定程度保障了政权的稳固。 所以岐帝国是个很奇特的王朝,武官集团能力超绝,文官集团能干涉朝政,但是没搞垮天下,始终处于汉帝国的军事强硬,两宋时期的文官政治软弱无能的双重环境下,竟然相安无事四百多年。 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先后出了五任女帝,每一任女帝的登基,一定程度重洗了政治格局,进行了一定的政治和经济改革重组。 当年武则天称帝,虽然给李唐王朝带来了重大冲击,但不可否认武则天在位期间,进行了相当多的制度改革,给李隆基开创中兴提供了用人和政策空间。 因为武则天登基,必定要搞掉依附于李治的政治集团,而李治时期的官僚集团其实已经出现腐化堕落和固步自封。 武则天掌权到登基之后,是中国第一个女皇,她当然想有点作为,同时女帝登基有悖于当时的封建礼教,依附于李治和李氏的官僚集团出于自己的政治利益一定会反武。 反武的结果就是武则天为巩固自己权利,必须大开杀戒。大开杀戒之后就等同于政治洗牌,洗牌之后要重组,重组的本质是重新用一批人。 这批人上台后又必须符合武则天的心境,所以这帮新上台的官僚集团,与依附于李治的官僚集团,会采取本质不同的治理方针,从而满足武则天文治武功千古一帝的欲望,这就会触发改革。 而李隆基上台,也一定要铲除武氏的政治势力,从而扶持自己的政治集团,这又给李隆基提供了政策改革的空间。 两汉之间的王莽篡汉,其实也一定程度上进行权力洗牌和改革,王莽新朝的改革虽然失败,但为东汉延续提供了政治改革平台,所以两汉也能延续四百多年。 因此中国王朝都有一个三百年左右到四百年的王朝周期宿命,而要维持这个王朝宿命,期间一定会发生政治变革。 两汉时期的最大动荡变革是王莽篡汉到东汉成立,一定程度上将西汉晚期的弊端进行了革除。 李唐时期武则天、李隆基两个时间段的政治洗牌,也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唐朝中期的积弊,虽然李隆基时期因为安史之乱,导致唐朝国力由盛转衰,但依然维持了唐朝基本统一的格局。 两宋的延续,也是北宋灭亡南渡长江,本质上依然是政治格局的重组,只要政治格局重组,就意味着政治改革,但是南宋的政治格局重组,却没向好的方向重组,只是继续延续北宋物质繁华,没有重组汉文明的架构,最后灭完是必然结果。 而明朝其实反反复复发生政变,每次政变都是一次权力洗牌,也从一定程度上维持了政治体系的调整,但是这种调整并不彻底,而且明帝国能维持三百多年的主要原因是明军能打,如果和宋军一样,那肯定是早挂了。 所以岐帝国先后五任女帝,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都在关键时期称帝,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革和重组,进而给岐帝国续命。 岐帝国给忽喇的印象一直是军事能力强大,但同时国内政治架构软弱的印象,所以岐军再怎么作为,都必须服从皇帝的意志,而皇帝又必须向户部、吏部让步。 因此在忽喇眼里,岐帝国的政治是户部、吏部说了算。 如今岐帝国陷于多场战争中不能自拔,已经开始透支国力,这一点忽喇非常清楚。因此按一贯的套路,户部和吏部都会提出议和,而皇帝必须妥协,从而结束这场战争,这是以往和历史一贯的套路。 同时忽喇现在正面硬刚岐帝国,需要付出惨重伤亡代价,还不能取得决定性胜利,至少在罗哈诺攻击岐帝国之前,还不具备这个能力。 所以忽喇现在处于是战是和的摇摆态度,如果岐帝国主动以低姿态议和,忽喇一定会倾向于议和,但如果岐帝国以强硬姿态议和,忽喇一定会拖。 因为忽喇很清楚,岐帝国的兵部听皇帝的,而皇帝要听户部和吏部的。而且现在岐帝国深陷多场战争,岐帝国越是示强,越说明外强中干,忽喇反而越不着急。 沈云卿正是利用忽喇这一心态,而有意迎合他们的胃口,以加速议和的进行。 同时忽喇毕竟是个游牧民族,护国师鲁古图认知再高,即便是他在岐帝国境内分布有奸细,但也仅限于对传统农耕文明的认知。 岐帝国现在正在推动一场巨大的生产力变革,以鲁古图的认知,根本无法知道这场变革的本质,更何况他身在草原,认知被局限在游牧和农耕,对沈云卿的打算毫无了解,这就带来认知上的单向透明和致盲。 鲁古图只有农耕和游牧的理念认知,而沈云卿要推动的是工业文明,远高出鲁古图三个代差量级。 无论游牧还是农耕,国力的增长主要来自人口基数,同时辅助以合理的政治制度和管理体系,才能获得国力增长。因此农耕形态文明的发展是有生产力瓶颈的,游牧文明也是。 而岐帝国眼下内政不清,贪官污吏遍地,所以在鲁古图思维中的岐帝国,即便喘息十年二十年,依然还是现在的岐帝国,最多是人口增长带来的国力增长。 而十年二十年后,忽喇会变得更加强大,足够与岐帝国正面搏杀。 但事实上十年二十年后,岐帝国可能人手一杆枪,忽喇还在骑马弯弓射大雕。同时岐帝国除农业之外的生产力,将呈几何倍数增长,非农的产出可能是现在的十倍二十倍,甚至一百倍。 也就是说,议和产生的经济损失,甭说二十年后,十年后也仅仅是个零头而已,更何况技术进步带来的军事能力提增,这就是理念认知压制带来的时间战略的胜利。 中原王朝自古以来最大的战略就是“拖”字诀,匈奴其实就是给汉王朝给拖没的。 如果当初把刘邦干掉,南下长城把河北、河南、关中杀个干净,也就没有之后给汉武帝摁在地上摩擦的这档子事。 议和和亲给汉王朝争取了六十年的喘息时间,这期间就埋头搞经济,搞发展,消除内政隐患,六十年后成就了汉武帝的军事强硬路线。 突厥也是如此,四十万大军兵临长安,吓得李世明赶紧议和称兄道弟。结果突厥猖狂还没一年,就给李世明的离间计搞分家了,李世明拉着东突厥打西突厥,最后再用突厥去打契丹,最后把突厥给瓦解。 所以中国人自古最大的战略就是“持久战”、“耐力战”,简称“拖字诀”,你越是要速战速决,我就越是拖,你越是觉得我这副死相,我就是这副死相韬光养晦憋大招。 但再好的战略,也得有足以支撑战略的军事力量保障自己的安全,如北宋这等经济达人,就是搞着搞着把自己搞成享乐主义、乐观主义、奢靡主义、理想主义,但就是不搞军队主义,最后把自己给搞死了。 所以经济强硬还得有军事强硬作保障,才能决定政治的强硬。 经济霸权的背后,永远是军事霸权在支撑大国政治地位,两宋的灭亡就是前车之鉴。 武卫忠平时虽然傲气目中无人,但是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他是有分寸的。 眼下已经占了肃汝便宜,正面硬刚忽喇铁定吃亏的情况下,议和无疑是能巩固到手利益的最佳选项,更何况腊婆也占了,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不可能尽沾光不吃亏。 第613章 不知死字怎么写 回复了武卫忠的顾虑,沈云卿问道范勇: “范大人,西征之事可曾与在座说明。” “陛下下了禁口令,而且关乎议和核心目的,故而未曾明言。” “那就明说吧。” “但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只要在座诸位严守秘密,出了纰漏,自有本王向陛下交代。” 得到范勇许可,沈云卿将与忽喇议和最终目的是引诱忽喇西征,同时岐军也西征的目的告知武卫忠、陆争与邱继匡三人。 三人大感意外,武卫忠就说: “本将守备西域多年,据闻罗哈诺兵强马壮凶悍异常,我朝远征怕是力不从心吧。” 这时范勇接过话说: “按海郡王计划,此番若能与忽喇议和,引诱其西征,我军西征可从忽喇与波兹津获取粮草辎重,因此可以再遣一支大军西征,粮草都从忽喇与波兹津解决。日后攻入罗哈诺后,可行以战养战之法,从罗哈诺获得粮草。因此要比当初从长安出发,收复西域方便的多。” “但西域尚且距离神都万里之遥,罗哈诺只会更远,日后如何守备,更何况当地都是异民。” 邱继匡担心道,沈云卿说: “改日可让范大人引诸位前去本王轩禾书院,一看便知日后乾坤,本王既然设此巧计,自然有办法将其纳入我朝疆域长治久安。” 三人对沈云卿模棱两可说辞将信将疑,陆争又征询范勇的意见,范勇对火车仍然存疑,但他相信沈云卿。 明确了议和底线与议和目的,现在这本账就很清楚了,虽然在经济和物质上有些损失,但最终能在领土上得到极大的补偿。 尽管这些领土在农耕王朝时期由于通信和技术的障碍,带来统治力不足和投入大,产出少,长期倒贴的局面。 但如今沈云卿指导经济和外交工作,一切以发展国内,开疆拓土为第一原则。一切资源在平衡国内之后,优先用于经营边疆领土。 与兵部谈妥,沈云卿如释重负,遂即出宫去了滴翠湖畔,乘坐陈炳言夫妻的楼船,散心放松,舒缓最近半年的压抑和紧张。 他同样是人,即便怀有超越时代的认知,在完全没有拉开技术文明代差之前,他和所有普通人一样,面对艰难的历史选择,他所能选择的政策空间极其有限。 下午稍晚,桑劲川亲赴李义清府上探病,不过李义清府外已经被找事的御史给堵住了去路,前门侧门都被贴上了大字。 沈云卿发现,“大字报”其实不是近现代的产物,古代就有,尤其是文官,就喜欢写些骂人不带脏字的作品,往某家门上一贴,以彰显自己的文采造诣。 其实这些人应该去宣传部工作,一定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做官简直就是糟蹋了。 桑劲川去见李义清未果,李义清依然打死不出使。 天黑后沈云卿在外过夜,高鸿、周晟不约而同找他谈话,都不明白沈云卿为什么让李义清出使。 而与此同时文官们折腾了一天,也累的够呛,天黑后很快散去,还没发展到集体跪谏的地步。 其实他们也不会因为议和人选的问题向皇帝跪谏,无论排谁议和,结果都是清楚地,朝廷一定会割肉,关键是这些文官不买账的是割多少,但按李义清的为人,一定是多割肉的洋葱头,所以文官们是反对多割肉,而不是反对割肉。 这就是文官缺德的地方,他们反对朝廷议和人选,但就是不说反对割肉和拒绝议和,他们的真实想法就是要议和,但就是不说,只说反对议和人选。 然后史书上就会这么写:“群臣苦谏皇帝用人不当”把责任都推给皇帝和“投降派” 然后不明事理的现代人看了文官传下来的历史宝典,就觉得是皇帝和投降派无能,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百官陆续散了之后,女帝心里其实很不痛快。 “除了向朕抱怨,无一人能替朕分忧,简直亦有此理,真是荒唐!” “陛下息怒,当此内忧外患波诡云谲之际,百官不明陛下用意,而生纷乱乃百官失察,罪在百官而不在陛下。” “朕看,都是些只会闲言碎语提诗弄墨的酒囊饭袋,日后科举的规矩得改改了。” 女帝说的既是气话,也是另有打算。 眼下的用人选拔制度已经不能产生解决国家问题的官吏,采取新的用人制度和策略,已经迫在眉睫。 “欧阳,沈云卿处现在情况如何。” “回陛下,倒是没人敢去海郡王处骚扰,都包围了章台户部,不过后来海郡王去了章台替桑劲川解围,反倒是摆平驱散了百官,之后去了兵部,下午黄昏之前去了滴翠湖泛舟。” “还有这事,他使了什么手段,驱散了百官。” “这是史官当时所载文稿,陛下看过便知。” 女帝接过史官记录的小报告,看过之后脸色起伏不定: “堂堂郡王,竟也说出这等粗鄙有失体统的话,简直荒唐。” “但百官拿他没辙也是不假。” “朕就应该赏他二十大板。” 女帝很是恼火,沈云卿张嘴就把朝廷的脸面和皇室的威严给说的一文不值,然后竟还美其名曰:小不忍则乱大谋,不以小利得失论英雄胜负。 老娘的脸都快没了,还说不以小利得失论英雄胜负。 “去,宣他进宫,朕要问问他。” “是。” 其实女帝看到的内容,和沈云卿当时所处的情况,以及他的一言一行,经过史官的手“润”过了笔,已经走样。 甭看这才几个小时,古代史官做记录,那都是能“精练”就“精炼”,搁现代叫缩句。 不过现代缩句是白话文缩句白话文,古代是口语缩句成文言文,虽然有利于提高信息记录的速度,把核心内容保留下来,但往往也很容易出问题。 沈云卿此时还在宫外沈宅与高鸿、周晟二人吃饭,开席不久,宫中传来女帝宣见的消息,他又马不停蹄进宫去见女帝,然后领了一顿好骂: “看看你给朕招来的麻烦,让朕如何收拾。” 其实沈云卿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因为给皇帝打工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给公孙芸惠打工,她什么肩膀都不想担,但又要捡好的果子收割。 似乎所有的皇帝都有这么个通病,出了事都不想承担责任,找出主意的背黑锅。 “陛下,议和之事只有李义清最合适,改派其他人选,也只能选李义清一类的官吏,别无他选。” “朕当然知道,但现不撤换李义清,百官不肯罢休,你让朕如何去做。” “陛下,现在反对者无不都是各部各寺次官,并非六部主官,并无法左右朝廷议和大局,陛下大可以置之不理。” 这时欧阳羽插话说: “海郡王说的容易,百官言论已经伤及陛下颜面与皇室尊严,岂能置之不理。” “那好吧,臣有一计,可让百官知难而退。” “何计?”女帝质问道。 “议和使团分为两批,李义清、邱继匡、十六殿下仍然不变,但凡是这次闹得最凶的官员,让他们自己先去议和,李义清、邱继匡、十六殿下秘密跟在其后,待等百官推举的议和人选被忽喇杀了,再以和也不迟。” “你!” 欧阳羽吃惊,这时女帝说: “亏你想得出来!” “陛下,臣有句不妥之词,还请陛下恕罪。” “讲。” “这些个官吏都是吃饱了撑着憋得慌,不知道死字怎么些。臣建议就该让他们先去议和,领教领教什么是野蛮,让忽喇杀一两个,他们就会老实。否则这些个官吏根本不知道朝廷的艰难,不知道忽喇的凶残。” “议和关乎朝廷国运,岂能如此儿戏。” “陛下,此去议和不会顺利,臣料定忽喇定会截杀议和使团,所以臣才提议随行火枪新军,让龙武、领军两卫随行。此去塞外,定会遭到忽喇袭击,这些个官吏丝毫不知如何与忽喇打交道,只以为两张嘴皮就能卖国,殊不知他们现在就在卖国。” 沈云卿判断此去塞外议和不会顺利,因为西辽还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而忽喇已经入侵肃汝领地,因此忽喇不会急于和主动议和的岐帝国议和,而是要试探岐军战力强弱和战略意志坚定与否,俗称“大国之间扳手腕”。 而且可能通过杀害议和使团,试探岐帝国的反应。如果岐帝国息事宁人,继续委曲求全,那就真可能被忽喇视做外强中干,忽喇会变本加厉的讹诈岐帝国。 所以此去塞外,使团会有一战,必须通过这次小范围的军事冲突,让忽喇知道痛。 既然这些个文官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就先让他们去试试忽喇这口刀的硬度如何。 女帝沉默了片刻说: “你就不怕日后被人戳脊梁骨?” “死一个人若能换取其他人的醒悟,臣不惜担这个骂名。” 沈云卿最清楚不过这些个史官、文官的德性,无论最终什么结果,他们日后都会用笔墨“客观公正”给你盖棺定论。 所以沈云卿根本不在乎后人如何评价自己,他只在乎现在能给日后留下什么,留下的永远抹不掉。 第614章 朝令夕改 此时欧阳羽、公孙芸惠的目光中隐隐浮起惊异之色,少时女帝说: “那朕就成全你。” “谢陛下,臣还有一事请陛下允准。” “你还要亲自出使忽喇。” “是,以防事态不测。” “唉……罢了罢了,朕都准。但你随首批使团出使,将如何应对忽喇?” “第一批使团抵达忽喇大营之前,会派人先赴忽喇大营,待等使者被忽喇杀害,定会派兵截杀我朝第一批使团,因此臣需要率领第二批使团北上增援。 由于首批使团失利,给忽喇以我朝软弱的假象,因此与第二批使团汇合后,将与追击第一批使团的忽喇骑兵展开厮杀,并将之重创,迫使忽喇汗帐摸不清我朝的底细。 同时必须改变正副使,改由邱继匡为正使,李义清为副使,但邱继匡必须适当放低姿态,李义清的任务依然不变,如此才能软硬兼顾。 而此时薛将军也应该取得西辽战事的胜利,与入侵肃汝的忽喇兵马交手,将会有利支持使团的议和。” “嗯,果然安排周到。只可惜我朝能如爱卿者,真是屈指可数,百官着实令朕失望。” “陛下,此番成功议和之后,臣建议开设外交与通译衙署,专司学习外世语言,臣也将传授外交治理,以便于日后处置对外事物,即便臣百年之后,也能有利于我朝延续对外方针。” “此议与朕不谋而合,准奏。” 由于中原王朝的文明特性和不同时期的官僚体制,中原王朝对外交问题向来比较忽视淡漠,外交问题主要停留在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危害层面,而忽视北方游牧民族之外的其他外交活动,尤其是忽视海外外交。 而且外交活动往往受到皇帝和顶层官僚的影响,导致一系列的错误外交活动,造成严重的后果。 沈云卿早有开办外交学和翻译机构的打算,让岐帝国的外交工作走上正规。同时通过外交层面的系统化,成为一支可以影响内政政策的力量。 外交虽然负责对外国际事务,但外交的背后需要强大的国家理论量和军事力量的保障,正所谓弱国无外交,没有一个强大国家的支撑,外交就是空谈。 通过外交机构可以了解世界,了解国际局势,从而倒逼国内政策保持平稳。 否则换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上台,对外部世界全然不了解,完全没有外部入侵压力,皇帝和官僚就会瞎搞。官僚集团也会觉得感觉良好,丝毫没有存亡危机,大搞声色犬马。 翌日,早朝延后,女帝现在偏殿召开御前会议,调整议和出使顺序。 “有鉴于百官阻挠,海郡王建议调整议和顺序,先改由百官之中择选合适官吏出使忽喇,同时邱继匡、李义清出使仍然不变,紧随第一批使团身后出使。兵部与户部以为如何?” 突然的变动让范勇、陆争、桑劲川感到意外,略过片刻后,陆争说: “陛下,如果调整议和顺序,恐怕会坏了朝廷大事。反对李义清者无人能堪当此重任,只怕是会弄巧成拙。” 这时沈云卿说: “此番议和不会顺利,怕是要忽喇要拿人头祭旗,我朝使团与忽喇汗帐必有冲突。这些官吏自视甚高,既然不知好歹,就只能让他们自己去领教忽喇的厉害。” “但如此一来,事后百官恐怕不会忍气吞声。” 桑劲川担心道,沈云卿却说: “此事只我等几人知道,您桑大人不说,即便事后东窗事发又如何。人是他们自己选的,祸是他们自己闯的,难道要本王替他们擦屁股。” “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使团全军覆没,怕是令百官震怒。” “本王将随第二批使团通行,待等第一批使团遭遇挫折,本王即刻率兵接应,杀忽喇一个人仰马翻。” 这时范勇说: “此去忽喇汗帐,其有兵马数十万,若是激怒了忽喇,郡王只区区万余人马,如何招架。” “忽喇杀害使者在先,我朝自卫在后将其反杀,他若再杀一次使团,便是两次杀害天朝使者,即便我天朝买账,周邦其他外邦难道能信他?忽喇也是人,他也要脸面,第一次杀使是为试探我朝深浅,遭到我军强力反击之后,第二次再杀使,他就得掂量掂量。 而且待等使团进入塞外,薛伯充部应该已经取得胜利向北突击,消息传回忽喇,忽喇就不怕我军全面报复?” 忽喇是个野蛮而处于半开化阶段的游牧民族,对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套没有太多的认同。尤其是都勒阔自命不凡,在他眼里,中原百姓就是牛羊牲畜,没有生存权利,所以在他处于强势的时候,做事毫无顾忌。 加之年初至今一直吃瘪,心里一定憋着一股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岐军突然遣使议和,他可能会拒绝,而且杀害岐使泄愤的极端。 范勇担心使团护军反击之后,遭到忽喇重兵攻杀,这种概率不是没有,但是得看态势。 当薛伯充取得西辽绝对军事主动权,从东线对忽喇形成威胁,同时岐军使团给予忽喇重击,以鲁古图为首的励志派就会及时踩刹车,让忽喇好战派恢复理智。 “此议朕已准奏,诸位爱卿不必再言,上朝吧。” “是。” 离开偏殿,早朝正常举行,由欧阳羽宣读女帝撤销议和使团任命,同时宣布由从反对李义清出使的各部官员中推荐正副使者。 消息一出,先是一阵议论,随后一片寂静。女帝看在眼里,恼在心里。 之前派人议和,反对者如狼,现在随了你们心愿,要你们承担责任,一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一样不吭声。 纵然心里恼火,但却不能反应在脸上。公孙芸惠微垂着凤目扫过众人,目光落在御史中丞郭萧逸的脸上。 “御史中丞,昨日就属爱卿闹得最凶,现在朕免去了邱继匡、李义清大使之职,爱卿看,朝中谁人可为议和大使啊。” 郭萧逸被点名后极是尴尬,他是一万个没想到女帝能朝令夕改收回成命,这变得也太快了。 “呃,陛下,臣以为此事应该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武卫忠说: “眼下军情如火,岂还有从长计议的时日。要本将说,你等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风凉话也不怕牙疼。” “上将军,议和人选关乎朝廷大计,岂能草率了之。” 这时女帝打断二人,说道: “朕看就甭从长计议了,就有御史中丞出任议和使团正使,至于副使,礼部尚书。” “臣在。” “今日着礼部选议和副使一人,虽使团出使议和。” “臣领旨。” 这会儿就见郭萧逸脸色绿的发青,他十万分没想到议和的这块烙铁会落自己手里。 可要是反对吧,女帝金口玉言,让你去能不去吗。而且女帝也说了,昨天就属你闹得最凶,看来你一定是胸有成竹,否则不会闹得这么凶。如果不去,那你昨天反对个什么劲儿,碍你什么事了。可要是去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这会儿的郭萧逸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绿着脸呆站着默不作声,其实也不好作声,他总不能说自己不去,不去你得讲出个道理所以然来,但千万别说我病了。 此时朝堂之上窃窃私语者议论纷纷,声浪比昨天明显小了很多,显然谁的嗓门大,就可能成为副使。 撤换议和人选的决定迅速压制了百官声浪,平息了非议,朝会继续进行。 但散朝之后文官们再次涌向御书房找女帝说理,但不能明着说不想去,否则就是打自己脸,而是得说议和这件事多么多么重要,随便拉人去凑数,是不负责任的行为,还是重新开会研究研究的好。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马不停蹄出宫去了李义清府上,这货这时候多半应该已经得到取消任命的消息,指不定病已经好了,在府里大吃大喝。 “老爷,海郡王已到府外。” 李府管家飞快说道,正在吃羊肉的李义清愣吓一跳: “他这是存心要折腾我呀,他人呢?” “正在府外。” “去,引到中庭。” “是。” 吩咐过管家,李义清撂下羊腿来到柴房洗手漱口,去去身上浓重的羊膻味,随后赶忙前往中庭去见沈云卿。 进屋就见沈云卿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气急败坏或者愁眉不展的神态,李义清顿时就纳闷儿,沈云卿又准备耍什么花样。 纵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李义清还是得行尊卑之礼。 “下官见过海郡王。” “李大人在家养病,还要行此大礼,孤着实感动啊,李大人请免礼。” 李义清这会儿抽搐着额头青筋,后悔当初没整治整治沈云卿。 “呵呵,让海郡王费心了。不知郡王殿下今日到访何有贵干呐。” 李义清小心试探着,他很清楚沈云卿奸诈的很,这个节骨眼上亲自上门就没什么好事。 “这里不太方便,李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那好,海郡王请。” 第615章 出尔反尔 跟随李义清来到无人处,沈云卿从袖带抽出一卷黄缎就说: “陛下体恤李大人抱恙,故而让孤前来传旨,李大人接旨吧。” 听到“接旨”二字,李义清打心里是不乐意的,而且特意把他约出来,显然是要让他难堪。 当下虽然多数情况下无需交出膝盖,但是接受圣旨还是要交出膝盖的。现在要让他给沈云卿跪下,李义清显然是不乐意的。 不过沈云卿就没打算亲自宣读,更没有欣赏李义清跪在自己面前的兴趣,他说: “李大人自己看吧。” 李义清闻讯差异,立即又挤出三分笑容: “呵呵,那就有劳郡王殿下传旨了。” “李大人抱病在身,本王又怎忍心李大人行此大礼。” 李义清心里美滋滋的接过圣旨展开细看,但是脸色却和刚才的好心态呈截然相反的背离心态,随后有暴跳如雷面抽老筋,他怒而说道: “海郡王,陛下不是已经取消了本官议和大使一职了吗。” “对,但不是取消,而是分两批以防万一。” “你,你这是在耍本官!”李义清大怒,急的都快跳脚。 “有鉴于李大人的态度,陛下令本王随李大人一同出使。李大人是觉得您的命精贵,还是本王的命更值钱。” “你!你也要一同出使。” “不错,由于计划生变,因此本王不得不亲自去一趟。只不过本王不会以真实面目露脸,而在幕后摆步议和。怎么样,李大人去还是不去。” “你就非要跟本官过不去,你既已决定出使,又何必躲躲藏藏拉着本官一起去,这不是害我吗。” “如是本王亲自出面,且不说忽喇会不会杀了本王,只要本王亲自议和,忽喇就会狮子大开口,所以必须李大人您这样的官吏出使议和。” 沈云卿亲自出面议和,与李义清出面议和,在性质上有本质不同。 如果是忽喇主动议和,沈云卿出面,问题不是很大,因为这个时候忽喇的立场较为被动,筹码任岐帝国拿捏,而且是忽喇使团进入岐帝国境内议和。 但现在是岐帝国主动议和,就是岐帝国派出使团去忽喇的势力范围谈判,且不说沈云卿已经名声在外,忽喇现在杀了他沈云卿,绝对比议和划算。 岐帝国的改革和经济政策都由沈云卿一手策划,杀了他,就是扼杀了岐帝国崛起的希望,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更何况忽喇基本就没有什么信义可言,他们就不在乎这玩意儿。 同时沈云卿亲自去谈判,规格太高,政治上会没有退路。 最后是沈云卿的经济能量很大,这一点忽喇这些年应该知道,所以沈云卿去谈判,无疑是给忽喇以心理暗示,更可以为所欲为勒索敲诈。 而且万一把他扣在忽喇勒索赎金财务,最后财货到手再把沈云卿给杀了,忽喇也是干得出来的。 但沈云卿又不得不去,因为当下没有一套成熟的外交机制,对谈判的火候和谈判的尺度没有拿捏的分寸,所以他一定要去。 同时他需要了解忽喇现在的状态,尤其是忽喇的技术状态、社会状态、生产力状态。 此外护国师鲁古图年事已高,沈云卿相信,他能背叛木可烈后,应该有自知之明,清楚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达到尽头。 作为忽喇一代政治奇人,鲁古图一定会留下自己的接班人和智囊,沈云卿需要进一步摸清鲁古图的势力和忽喇武将阶层。 最后是连带考察塞外地形,以便于议和成功之后修建据点,为日后经营塞外提供基础。 诸多因素相叠加,注定了沈云卿不能公开露面参与议和谈判,只能躲在背后摆步谈判的进行。 而且李义清不去,还真是他贪生怕死,所以沈云卿一起同行能给他壮胆,好歹郡王的命比你一个郎中的命值钱吧。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比较极端,就是李义清假戏真做,真吧沈云卿给卖了,这种概率不是没有,但比较小,而且对李义清没什么好处。 退一步说,沈云卿也不是傻帽,他总得防着一手。 “怎么样李大人,去还是不去。” “得容我考虑考虑。” “可以。不过圣旨最后一句话写的很清楚,还请李大人严守秘密,莫要声张,否则什么后果,就不用本王多说了吧。” 由于b计划只能秘密操作,李义清如果一张杨,后果会很严重,女帝会下不来台,而且也解决不了问题。 不过就在沈云卿离开李义清府上不久,李义清火急火燎找来了刘仁举与他秘商。而李义清此事又在风口浪尖上,周启不可能不问刘仁举去做什么了。 “李义清找阁下前去所为何事?” 刘仁举目光环顾左右,确定没有闲杂,遂即凑近周启耳边小声细说了来龙去脉。周启闻讯很是吃惊: “还有这事。” “正是,想来是海郡王的主意。” “但如此一来,对议和又有什么好处。” “在下思来想去,海郡王应是料定首批使团恐会遭忽喇杀害,故而为平息百官而故意为之。” “可明知使团会遭杀害,沈云卿为何之前还要让邱继匡、李义清还有十六弟出使。” “邱继匡、李义清还有十六弟出使议和,海郡王自有办法不让忽喇杀害使团。现在改换使者,海郡王自然无需再为使团出谋划策。” “也就是说,沈云卿有计策可化险为夷,但现在他袖手旁观。” “正是如此。” “果真厉害。一直以为沈云卿精于商道算计,没想到竟也工于心计,有此等不测城府,当真是小看了他。那日后孤该如何应对?” “以在下观察,沈云卿不会主动对殿下不利,但殿下若对三殿下不利,沈云卿绝不会袖手旁观。” “只要老三不行大逆不道,孤自然不会为难他,但这事关皇位,孤岂能束手待毙。” “但凡是都可假以他人之手而行己之所欲,殿下何必要亲自出面。” “嗯,阁下言之有理。那当下这件事,你是如何答复的李义清。” “在下建议李义清出使议和,以海郡王的秉性,只要李义清没有性命之忧,此番回来定有厚待。但如果他不去,以沈云卿的手段,李义清会吃不了兜着走。” 李义清找刘仁举本是想找个法子不去,但刘仁举却跟他说,只有去,才有后福可享,不去就是现世报,立马让你后悔。 因为当年刘岩镜说过,只有跟着沈云卿的步伐才有好处,但凡是与沈云卿对着干,最终都没好下场。 这些年所有事实都验证了这一判断,而李义清这人平时问题不大,但是总在关键时刻没有主心骨,容易被摆步,这也是沈云卿让他出使的原因之一。 第616章 利益的牢笼 当天下午,礼部忙了一圈终于找到个倒霉蛋,在太学任职的郎官直讲朱梓楠,从八品。 此人精通忽喇语和多种忽喇方言,在太学教忽喇语,在鸿胪寺有过任职经验,接待过忽喇使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做官经验。 敲定人选,百官顿时松了口气,但是郭萧逸却轻松不起来,他火急火燎找到了正在“病假中”的御史大夫王柬,让他给出个主意。 王柬其实昨天就给他说了,这件事上别折腾,郭萧逸不听劝,非要折腾。 主要还是王柬从御史大夫做到了户部侍郎,虽然是从三品平行兼任从三品,但郭萧逸觉得王柬升官了,因为御史台一直以来都是弱化部门,而户部侍郎是个肥缺实权部门。 此前财商大会期间,女帝让郭萧逸兼任金戋寺少卿,但是财商大会之后,他的金戋寺少卿又给撸了,所以他也想着要表现表现。 但王柬这个临时兼任的户部侍郎就是个有名无实的侍郎,和郭萧逸兼任的金戋寺少卿性质一样,早晚都是要撸的。否则桑劲川他犯傻啊,能让御史扎进户部里? 女帝让王柬兼任户部侍郎的本意,是让他感受一下户部其实也不容易,别老实反对金戋寺开禁,反对财阀出钱出力,所以王柬兼任侍郎只是旅游体验性质,这一点桑劲川和女帝都是清楚地,所以王柬永远不可能转正。 即便女帝翻脸给他转正,桑劲川也能让王柬天天泡一壶水,拿张报纸坐一天,消磨官场生涯的后半生。 当天下午开始,沈云卿不再去金戋寺办公,转而憋在泸溪宫书房里开始起草有关细则。 议和使团一事到此暂告段落,但仅仅是表面下的平静。 怀王与薛仲安都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虽然与他们关系不大,但是议和得要本钱,而奇怪的是这次桑劲川竟然认账了,这就很耐人寻味。 “真是奇怪,此番桑劲川竟未反对议和,思来想去令人费解。玉凝,你说桑劲川是不是谋得了其他好处?” “有没有其他好处我是不知道,但是这次财商大会与工部出售机械的内情,你我可不知道。桑劲川能如此轻易答应母后议和,显然不是有利可图,而是舍小取大,花钱消灾。” “花钱消灾?” 薛仲安不解,周玉凝继续又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倾取其重。我猜户部能从此番金戋寺开禁得到巨大好处,否则桑劲川怎能答应议和。” “好处再大,忽喇若是狮子大开口,国库焉能吃得消?” “但户部不是傻子,母后看的也很清楚,否则母后怎能在短时内听从海郡王议和的注意。” “嘶……这倒也是,可金戋寺的利再大,怕是也经不住忽喇的讹诈。” “但若是经得住忽喇的讹诈,你可曾想过桑劲川作何打算?” “玉凝你是何意?” “户部的事,咱们向来不清楚,只有没到坏事才会想起你和父亲,但凡有一丁点好事,户部从来默不作声。这次议和,明看着对户部不利,但是桑劲川缺不吭声,这说明议和对户部仍然是有利的。” “朝廷主动议和,需得给予忽喇众多好处,虽然朝廷得到了喘息之机,但为夫看不出能有什么钱利可图。” “但你想过没有,现在如果是赚十贯铜钱,要给忽喇两贯,户部自然不会同意。但如果朝廷现在能赚三十贯钱,给还是给忽喇两贯,你觉得户部是赚了还是亏了?” “嘶……你是说,如果成功议和,户部从金戋寺得到的好处,远比被忽喇讹诈的多。” “要不桑劲川能轻易答应议和?” 议和主要面临三个问题,第一个是民族、国家和皇帝尊严脸面问题,第二是武官集团的反弹,因为没有武官希望自己兄弟白死。第三是钱的问题,具体到细节就是国库和户部。 第一个问题现在已经妥协,第二个问题兵部已经表态,所以第三个问题就成了关键,而第三个问题往往又决定第一个尊严和脸面问题。 此番议和是朝廷主动议和,忽喇一定会狮子大开口,以户部的德性,即便同意议和,也没这么快,肯定要有个内部讨价还价的过程,但桑劲川迅速同意了女帝议和的条件,这件事就违反常理。 因为户部现在的财政吃紧,再被忽喇讹诈,国库肯定吃不消,但又迅速赞同议和,显然不合逻辑。 但越是不合逻辑,就越符合逻辑,因为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可能凭空掉下来。 薛氏名为户部座主,其实根本做不了主,相反只有替户部擦屁股的份。户部最终能从国债、银行、工业上得到多少好处,这笔账只有户部、沈云卿清楚,而薛仲安是不清楚的。 只要能达成议和,户部即便血亏,但争取了更多和平时间,最后赚到的利益比议和需要付出的更多,户部最终依然受益,桑劲川才会迅速答应议和。 而且那么多得借款积累在手中,不想办法转化成产业,三年后的利息就能让户部垮台。 所以在利益驱使和债务压力两座大山下,桑劲川就必须同意尽快议和,这一点是薛伯充没弄明白的。 周玉凝这个女人心思细腻,继承了女帝的秉性,即便拿不到第一手的信息,但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洞察内在的关联性。 “那依爱妻之意,当下该如何?” “想来今日突然换人议和,还是海郡王在背后出谋划策,既然是沈云卿出的主意,想来不会失策,你我自然还是支持母后决意。” “那户部呢?” “呵呵,户部一旦进了金戋寺,户部就不在是户部,但是我们还是我们,你可明白?” “这……”薛仲安思索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爱妻深谋远虑。桑劲川得一时之利,日后定会后悔。” “不错,母后就从未打算放过户部,当真能让出这么大的好处给户部,根本不可能的。” 周玉凝早就看到自己的娘绝不会放过户部,所以户部现在的繁荣景象都是假象,户部从介入金戋寺开始,就已经一脚踏进了牢笼,而这个牢笼的制造者,就是沈云卿。 第617章 预案 之后两天,十六皇子周枢找女帝说理,怎么就半路变卦了,然后仍有官吏拎不清形势,向女帝呈请,公孙芸惠大为恼火,罢免了二人官职,勒令去闭门思过抄“帕森穆普议和实录”二十遍。 “帕森穆普议和实录”全文共计两万六千七百二十九字,搁当下已经是一本大书著作。 内容讲的是一百多年前,岐帝国应波兹津国之邀,出兵波兹津抵御乌兹曼入侵,最终迫使乌兹曼议和的大致经过,让这些个整天唧唧歪歪吃饱了撑着的文官领会领会当年议和的不易。 尽管当年出兵波兹津,岐军有刚刚出现的黑火药加持,最后是打赢了乌兹曼人,但并没有取得军事上的绝对胜利,只是取得了战略态势上的平衡,并没有真正让乌兹曼人认输。 而且当时还有一个情况,岐帝国与波兹津和乌兹曼正面死磕的时候,欧洲人在背后捅了乌兹曼人一刀,打进了耶路撒冷,迫使乌兹曼与波兹津停战,这是大背景。 所以如果继续长期消耗,岐军其实也吃不消。而且当时黑火药刚出来,岐军的战术思维远没有今天成熟,火器装备也没有今天丰富。 同时乌兹曼人也不是什么都有没有,他们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石油,还有地下喷出的凝析油,几乎能在战术兵器上与岐帝国的早期粗黑火药打成平手,后期乌兹曼人也偷到了火药,也开始用火炮。所以岐军虽然有黑火药加持,但是没有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议和的消息也从官场迅速传到民间,民间的态度出现截然两种舆论,一种是拍手叫好支持议和的,一种是骂朝廷软弱无能的。 沈云卿就发现,现代中国人不关心政治的病根其实出在古代,因为老百姓对朝廷太失望,久而久之干脆不管最好,反正兴百姓苦,亡也百姓苦,对老百姓没有什么实质好处,几千年下来也就成了一种潜在的基因遗传。 而且许多嚼舌头的,都是文人骚客和吃墨水的知识分子居多,再者就是富裕阶层,因为他们没有生活压力,纯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做。 普通的老百姓其实很少,因为老百姓自己的生活都忙不过来,根本不回去管朝廷的死活。 就在改变出使顺序的第三天,朝廷接到顾通第二份加急来函,不出沈云卿所料,罗哈诺到目前为止尚没有发兵的迹象,只是在传统势力范围之内调动兵马。 同时顾通判断,西域即将入冬,罗哈诺不太可能在严冬对岐帝国用兵,至少要等待明年开春之后。 此外顾通还提到了新的情况,正在向传统势力范围集结的罗哈诺兵马不像是罗哈诺人。 罗哈诺人人种特征以黄种人为主,带有部分雅利安和中东人种特征,但主体仍然是中亚北部黄种人。 罗哈诺的祖先有三支,一支据说是魏朝时期的北方游牧民族库石巴人,曾经强大过半个世纪,后来其他游牧民族崛起,就把库石巴人给逐走,逐渐到了后来的中亚地区。 一支是中亚本地的黄种人为主的族群,另一支是来自波斯高原的人种。 此外沈云卿怀疑罗哈诺的势力已经辐射到高加索北部地区,甚至东乌克兰以东的伏尔加河流域,所以罗哈诺应该还有白人血统。 这次新调来的罗哈诺军按顾通的说法,装备和长相与罗哈诺人完全不同,但怎么个不同法顾通也说不明白,因为侦查受到限制,很难渗透进入罗哈诺军内部。 沈云卿不禁怀疑是不是当年有欧洲军团在中东作战,被击溃后给向北逃窜至高加索地区,被罗哈诺给收编了,然后拉到东线当炮灰。 “还是海郡王深谋远虑,顾通的急报着实让朕松了口气。” “陛下,眼下还没到真正放心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谈妥与忽喇的议和,促其西征用兵。” “嗯,朕也早盼议和休兵,欧阳。” “陛下有何吩咐?” “再催郭萧逸,尽快出使,不要磨蹭。” “是。” 外交本由沈云卿负责,现在御史和文官弹劾李义清,女帝推翻决议后,首批使团改由鸿胪寺与礼部负责商定对策。 郭萧逸也找了沈云卿两次,请他帮忙出主意,沈云卿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由,打发他去礼部。 吩咐过欧阳羽,女帝继续说: “此番出使大意不得,爱卿准备的如何?” “回陛下,仍在准备当中,许多细节正在与邱大人商议,李大人那里还没有明确答复,不过臣料他不敢不从。此外臣草拟了一份详细应对策略,还请陛下过目。” 沈云卿从怀中掏出一摞纸,足有两指的厚度,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 女帝只看了前两章,不禁蹙起了眉头大惑不解: “这些都是此番议和涉及内容?” “不是,只是准备的预案,是给邱继匡与李义清准备的。是为了防备忽喇试探而提前准备的应对内容,以免措手不及。以忽喇的智略,应该不足以全都通盘考虑,因此这里仅是臣的猜测性内容,只是用于应变,忽喇绝不可能思考如此周密。这里仅是一部分,臣还在起草更多预案。” “嗯,果然筹划细致,欧阳,你也看看。” “是。” “预案”是体系政治的必然产物,古代不是没有,古代也有预案,比如天灾需要赈济,地方就可以按朝廷事先的规定,先赈灾,后上报,绝不可能先上报,等着朝廷的命令下来再赈灾,结果只能是没等来朝廷的命令,老百姓可能饿死或者造反。 边疆守备也是如此,一旦发现敌情,确定规模和性质之后,都会第一时间集结附近兵马,同时向最近的大营和朝廷发出警报,绝对不可能等到朝廷的指示再做出反应。 外交也是一样,尤其是现代外交,都很注重应急预案。但中原王朝往往忽视外交工作的建设,但很注重对内政治的建设工作。 说到防谁造反,防结党营私,防谁做大,把谁搞垮,皇帝的预案是一波接一波,只多不少。 可一旦涉及到外交层面,往往很少有什么预案,很多时候都看皇帝的性格。 如碰到强势的,而且有国力,肯定是要立马给予颜色。但多数时期的君主都是平庸甚至昏君,根本指望不上皇帝有什么外交作为,更谈不上什么预案。 这次出使忽喇,如是沈云卿亲自谈判,他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邱继匡和李义清却做不到,因为他二人都不负责朝廷的整体军事、政治、经济、外交战略的制定,所以对朝廷的底线和忍耐力没有清晰的量化。 详细到细节,就是朝廷每年的财政有多少,每年出产的铜、铁、锡、铅、钢、盐、布、煤炭、粮食、皮革、牧群、马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等有多少,国家的户口人丁有多少,等等等……,这些都是议和可能摆在台面上谈判的筹码。 搁近现代就是你这个国家的经济产值,工业生产产值,能源消耗,国民gdp,工业产品数量、总量,工业门类,人口基数,人口构成等等等 而这些内容哪些能说真话,那些能说假话,那些不能说,都有讲究。 邱继匡和李义清都没有外交工作经验,确切的说东亚圈子的外交往往都是君主意志,议和代表只是传话筒,但却很容易被主场的一方看出问题。 因此就必须采取预案措施,先建立一套真真假假有利于自己的数据和信息逻辑,然后在谈判就有回旋的余地。 详细看过部分预案,欧阳羽不禁匪夷所思,她说: “拟定如此详细的应对方略,是否太过小心了?” “欧阳大人,我中原历朝历代对外事务向来较为忽视,欧阳大人乍看之下确实会感到繁复。但欧阳大人主持宫中内务,应该清楚宫中的规矩是何等的繁杂。 因此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和法统,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和法统,天下也有天下的规矩和法统。但唯独历朝历代就是没有对外的规矩和法统,欧阳大人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倒也是……那海郡王这是要订立我朝的对外事务的法统?” “正是。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历朝历代以来,对外事务无不漠视,由此导致外邦对我朝心存觊觎之野心。此番腊婆、濒国、忽喇、肃汝、罗哈诺、骠国、阿瓦达提敢于造次无不是如此。若是追究起来,何止我朝先帝留下的贻害,前朝的皇帝也难辞其咎。 所以我朝应该尽快订立律法,规范对外事务,尤其是日后对外事务更加频繁,继续一套利于朝廷处置外事的律法与衙署。” 中原王朝自古以来其实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处理外交的机构,主要是礼部、鸿胪寺,或者理藩院负责对外事务。 但仍都是以接待服务为主,很难提供决定性的外交政策,因为这又涉及到皇帝的问题。 第618章 难言之隐,无奈之选 中国皇帝是世界上最难做,也是最难伺候的皇帝。同时中国儒家文化和文明体系,让皇帝特别要面子和重视权利的边界。 如果大臣从事跟皇帝说,这件事该怎么做,那件事还怎么做,尤其是当着外国使节的面前,拿着指挥棒让皇帝跟着你的节奏走,皇帝会觉得很不痛快,感觉你在撺掇他的权利和威风。 尤其是碰上疑心病重的皇帝,就会怀疑你想干啥,老子的事要你管。 所以中原王朝很少出现系统性的强势外交机构,即便有,也是以皇帝挂帅的核心统治阶层。 而且皇帝挂帅后的问题也很大,碰上西汉王朝和唐王朝前期,问题还不是很大,因为都是对外型的强势外交。 要是碰上两宋的皇帝,而且两宋的皇帝一个比一个怂,也挂帅主持外交,这种外交就可能变成皇帝卖国。 所以中原王朝的外交更像是家庭外交,天朝是家长,周边的邦国都是自家的亲戚和孩子。 可国家关系不是过家家,更不是自己的亲戚和孩子,你这么想,他们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觉得你是在侮辱他们的智商和尊严,所以你越是客气,他们心里越是扭曲,一旦你哪天得了重感冒,躺在床上,从老虎变成病猫,他们就会敢于虎口拔牙捋你的胡须。 碰上这种情况,中原王朝再遇上个混账皇帝,往往都是息事宁人,给点小钱当做是打发穷人要饭的。 可问题是每次给的不光是钱的问题,每次以出让一星半点的土地息事宁人,一年两年问题不大,这要是五十年一百年,那就是一两个省没了。 而且中原王朝的混账皇帝比明君多了去,每个混账皇帝割让一点,一个王朝至少没了三分之一的国土。 你把国土让出去容易,收回来你说收就收。 因此从现在开始,就有必要建立一套外交制度,对于那些敢于蹬鼻子上脸的,就该给予颜色,将其扼杀在萌芽。 女帝对沈云卿的预案细节很是满意,许多内容看似都是细枝末节的内容,但追究起来都是可能被讹诈的利益关切。 “爱卿思虑周到严谨,真乃我朝之福。” “陛下过奖了,只臣一人有此才能并非朝廷的幸事,朝廷还应广纳贤才,培养与臣一样的人才,朝廷才能有人可用,不至于臣百年之后后继无人,令朝政凋落。” “嗯,言之有理。那爱卿可想好以何名义离京。” “臣以随使团出关策应为名,留守同州。待等郭萧逸使团离去两日后上路。” “此议可行,但要做好万全准备,不可马虎。” “是。” 原计划是随行一千领军卫,三千龙武卫。由于出使顺序改变,这次还要多带新练的戎武卫一千人,两千杆枪才放心。 此外还紧急定制了一批枪套,用于严冬保暖,防止天气太冷,开枪发生炸膛事故。 二〇二七型活门步枪定型仓促,虽然解决了安全和和可靠性问题,但是没有进行低温测试,所以完全不清楚低温情况下的安全性能。 而且按一贯的经验,碳钢在低温下的性能并不怎么样,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定制一批羊皮枪套较为保险。 使用时枪套裹住枪管和枪机部分,只露出活门和扳机、护弓。 离开御书房,沈云卿马不停蹄出宫赶去李义清府上。 三天过去,这货也不吭声,沈云卿琢磨着他应该早做出了决定,只是不够主动而已,甚至在掩耳盗铃,保佑朝廷把他给忘了,然后这件事就给赖了。 “老爷,海郡王又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去,引他去西园。” “是。” 李义清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没什么大理想,既不想青史留名,也没想过抛头颅洒热血,他只想着安安稳稳升官发财,然后史书上留下一笔。 这就是多数文官的真实写照,不求大功,但求无过。官僚系统发展到这个份上,也是中原文明异变的结果。 儒家文化经过一代代帝王和文官的修改,最后改的面目全非,连孔老夫子也不认识自己的徒子徒孙会是这种混账王八蛋。 少时李义清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西园,眼神就像是灌了铅,目光沉重而无神,一副死相,全然没有十二年前的嘚瑟和傲气。 “李大人,陛下的建议可考虑清楚。” “本官有得选吗。”李义清抱怨道,“不满”两字已经写在脸上。 “那李大人的意思是同意喽?” “但本官离京总得有个合适的借口,否则如何瞒得过百官。” “这你放心,陛下不日就会下旨,让桑尚书调李大人前往河北主持西辽辎重转运之事。” 由于第二批使团是秘密出使,在第一批使团返回之前不能公开,所以以什么名义离开神都很重要。 而且第一批师团刚走,李义清、邱继匡、沈云卿就都离开神都,很容易引发各方猜测和联想,所以就得有个合理的借口。 沈云卿将以策应使团为名,随第一批使团前往同州,但是不出关。 而李义清会被调动去河北,负责西辽辎重转运和日后民生物资的调度工作,名义上是让他避避现在的舆论风头,然后再回来。邱继匡被派往陇西,盯着忽喇大军。 这样一来,三人就都有了合理离开神都的借口。 得到李义清的答复,沈云卿继续说道: “李大人启程后,塞外已经下雪,所以此行塞外路上可能需要两月,期间本王将与李大人还有邱大人关照诸多细节,还望李大人尽心竭力,莫要怠慢。” “放心,刘某虽然无德无能,但还不至于混账到不顾民族大义。” 尽管李义清嘴上说的大义凌然,沈云卿其实很怀疑,如果他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忽喇抓住严刑拷问和威逼利诱,多半还是熬不住,肯定会松口。 但如果有心理准备,不上皮肉之苦,单纯的利诱和口头威胁,李义清还是有能力应付的。而大多数昏官根本经不住口头上的利诱和恐吓,更别说是皮肉之苦。 所以可怕的不是贪官,而是昏官,贪官的问题是从本质上而言是经济犯罪,多数情况下不会上升到政治犯罪,除非发生政治势力的派系对决,要拿你开刀。 而昏官的问题不仅仅是贪污受贿经济犯罪,多数情况下可能是政治犯罪,尤其是在君主制下,昏官往往造成严重的政治问题。 当然,多数时期昏官和贪官基本上同时出现在腐败官员身上,既昏庸和贪腐同时具备。 而只贪腐,不昏庸,有点能力的官员其实真不多,而既清廉又不贪腐,还有能力的循吏就更少。 所以到了明朝中后期开始,“循吏”这个代表公正公平,为民谋福利,建设经济的褒义词,开始变成中性词,既那些虽然贪污,但还能有些政治、经济建树的官吏,以及那些清廉而有才干的官员,这两类人都默认是循吏。 之所以出现尺度上的退步,根本原因就是明朝中后期的地方资本财阀和地主阶层与文官集团深度勾结,导致官僚集团几乎无人不腐,无人不堕落。 所以已经到了不可能肃清官场腐败的地步,但朝廷还要靠这些官吏支撑,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就着过吧。 清朝虽然长期强调官场清廉,实际上从清朝建立之初,就没有不贪的官。 确切的说,清朝建立之初,接收了大批投靠清廷的明朝官吏,这些官吏不说全部吧,多数都有黑历史,而这些明朝降官背后,又有山西、江淮商人的背景。 因此清王朝建立之初,就是建立在明朝腐朽之上的,连带感染了清王朝。 雍正时期虽然惩办了一批贪官污吏,但是政策持续性太差,也没有制度化,所以到了乾隆时期又是大片蛀虫发展的黄金时期,乾隆本人自己就养中华第一贪——和珅 所以清朝中期开始的高薪养廉政策,虽然初衷是让腐败收敛,但实际上已经变成朝廷腐败公开化。 清廷长期的腐化带来效率低下,官僚系统的平庸化,文明陷入停滞和僵化。 李义清是为数不多贪官中能有些作为的官吏。 用人不在于其背景,只在于怎么用才能达到目的,用在什么位置。 这是特殊时期无奈的选择和非常措施,沈云卿当然也不想这么做,而且是有风险的。 说服了李义清,沈云卿悬在心头的大石稍稍落下。 离开李义清府上,沈云卿马走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往来的行人川流不息,隐隐可见盛世中兴的气息。 相比年初的逃难潮,朝廷接连在西辽打了几次胜仗之后起到了稳定民心,提振时期的作用,新编岐军的出关也暂时缓解了老百姓的恐惧和惊慌。 同时举行的财商大会也向天下传递了一个信号,朝廷正在扭转局面,而且是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受到朝廷用兵和政策的影响,年初避难的人口正在回流,同时天下各地大大小小的财主和文人墨客纷至沓来,都想到神都寻觅发财致富,出人头地的机会。 不用多久,神都的人口会突破一百五十万,两百万,五百万也有可能,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第619章 没落的王国图曼塔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西市的昌绒贸,昌绒贸是神都的皮货集散中心,“昌绒”二字正是取昌隆的谐音,昌绒贸由此得名。 当然,如是单纯的牛羊皮,可以去其他集市交易。西市主要交易的都是进口商品,也就是外商市场。 昌绒贸交易的皮毛以皮草为主,既有名贵动物的皮毛,也有常见动物的皮毛,但凡是有长绒的动物皮张,这个世界上有的,能弄到的,昌绒贸都有。 而且自从有了“枪”这个玩意儿自后,女帝为了搞钱,越过沈云卿,专门调动了新练装备活门步枪的武威卫一百人分两队,带着制皮匠人,一队去河北猎杀熊、狼、狐狸、貂、东北虎,一队南下去猎杀华南虎、金钱豹、狼,用于筹措黄金,而且还美其名曰“为民除害”。 由于火器的杀伤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弓箭的倾彻力,对野生动物,即便是猛兽,也有绝对的杀伤力。 所以此前用冷兵器打猎需要付出极高的生命风险,而现在有了枪这种东西,击杀任何猛兽都不在话下。 古时由于技术装备的落后,捕杀猛兽并不容易,所以兽皮其实非常珍贵,即便是狼皮也能卖上好价钱。虎皮、熊皮、豹皮,都是一条至少一千两黄金起步的价格。 而且虎肉也能卖个好价钱,虎骨更是绝对的稀世药材,虎鞭是绝好的壮阳神器,一头老虎怎么也能值两千两黄金开外。 沈云卿得知此事后本来想叫停,但后来还是算了。 因为他没有合适的借口,总不能说是为了保护野生动物吧,如果你这么说了,女帝绝对不会说你脑子有病,而是骂你心如豺狼,猛兽的命能比老百姓的命更值钱? 所以他只说去打猎多小心,尽量在深山老林的外围,和偏远居民点的外围别进山扫荡。 当下人口少,开发度低,所以原始森林的纵深还是挺大的,野外面积也大,所以野生动物就很多,越是纵深深处,野生动物就越多,外围的野生动物数量远不如深处的多,所以只要控制狩猎范围,猎杀的数量还能控制。 沈云卿甚至考虑日后可以建个基地,搞个动物园,专门繁殖一些取皮也行。虽然依然残忍,但总比把野生的都扫光了强,当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自从回国之后,沈云卿已经很少外出走动,每天过着两点一线,朝四晚九的生活。 甭看古代官员很体面,其实过得忒辛苦,尤其是住在宫外的,每天得四五点就得起床进攻,六七点左右开始早朝,一直朝到午时才会散。下午至少五点才能下班,很多时候甚至要八九点。 当然,这是碰上了明君,要是碰上昏君,那就另说了。 昌绒贸的皮货多到数不过来,即便是一级保护动物藏羚羊皮,这里也是大把的有,而且价格都论黄金卖。 边走边问价格,外商们都操着蹩脚的汉语,比划着收拾做着生意。 曾几何时,汉语一直都是国际通用语言,但凡是只要长期来中国做生意的外商,或多或少都能操汉语。 当英语还在用武力绑架世界洗脑的时候,中国人已经靠丰富的商品,输出着自己的文化价值观,何等的伟大。 正在这时,不远处走来两个青年,余光中有些眼熟,说话的声音也很熟悉,沈云卿循迹看去,正是杨贤礼、杨贤良兄弟二人。 他停下脚步,等着瞎逛的二人迎面撞上来。 约莫等了十多秒,这两个愣子愣是没发现沈云卿拦道,一直走到了近跟,还在自顾自的说笑。 “咳咳……” 沈云卿咳了一声,他二人嬉皮笑脸的竟然才回过神来愣吓一跳。 “郡,郡王……贤礼拜见郡王。” “贤良见过郡王。”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礼成何体统,赶紧收起来。” “是。” 二人异口同声,赶紧拾起礼数,这时已经引来周围外商和摊贩的目光。 “你二人到此作何?” “回郡王。”杨贤礼说:“我兄弟二人刚从呼延秦大哥那里出来,路过昌绒贸,不想郡王也在昌绒贸。” “你二人去呼延秦处做什么?” “呼延秦大哥从藩商处购得了一些奇怪书籍,写着看不懂的文字,让我二人前去参详参详。” “嘶……呼延秦何时钻研起学问来了。” “不知道,书册就在我这里,请郡王过目。” 杨贤礼从布包中取出一本纸张十分粗糙的书籍,一看纸张的做工,就知道不是岐帝国产的任何一种纸,只能是外来的。 接过手中细看纸张之地,应该是某种草和树叶还有棉花纤维打浆后制成的棉纸,极可能是来自波兹津或者中东,不太可能是欧洲产品,因为封面上的字体是类似于阿拉伯语的字符。 打开内容,文字根本看不懂,但可以肯定来自中东,文字间还配有插图,越往后翻,各种插图越多,插图描绘的是很像某种地形图,而且比岐帝国当下的地图绘制技术更差劲。 “嘶……好像是一本地图呀。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流入岐帝国境内,而且这么巧被呼延秦搞到手。” 心中暗忖片刻,沈云卿问到杨贤礼: “贤礼,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书。” “我也不知,正要拿回去仔细研究。” “这么说,呼延秦并不认识书上文字。” “嗯,但他说,这本书很重要,另外还有几本。” 说着,杨贤礼掏出其他四本,后的一指厚,薄的一本练习册。 这四本的内容天差地别,看着有星象类的,有船舶形制类的图册,另外两本都是全文字,看不出什么内容。 呼延秦虽然掌握多种语言,但都是口语,缺乏书写能力,所以掌握的书面外文并不多。 呼延秦弄到的这五本书,相互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直接关联,但是纸张的做工、磨损的情况和印刷却说明,应该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走,随我去呼延秦铺子。” “是。” 呼延秦在银华贸一直有店铺,为沈云卿跑丝绸之路后,倒也发家致富做大了生意,这两年罗哈诺和波兹津打仗,沈云卿担心路上出事,所以没在让他去中东。 丝绸之路既是财富之路,更是鲜血蹚出来的黄泉路。无数的商旅因为各种原因而死在路上,其中多数都是地缘政治和战争,还有盗匪马贼的抢劫杀害。 即便呼延秦有岐军护送,但也仅限于岐帝国的势力范围之内,出了岐军的范围,路上会很难说。 尽管波兹津和乌兹曼都是统一的大王朝,但实际上两国境内并没有实现真正的统一,各种各自为政的部族多如牛毛,盗匪的山头不计其数,治安状况比岐帝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看看现代中东的格局,哪个中东大户家里不是一堆一堆部落王爷贵族满地走,更何况是古代。 来到呼延秦的“西圣源”,偌大的店铺很是显眼,比起八九年前的小门面,西圣源的规模在银华贸已经数一数二。 呼延秦正在前堂一角埋头算账,店里的小二很是热情: “呦,郡王殿下。” “嗯。你家财东呢。” “就在里面,您请。” 沈云卿直奔前堂的账房,呼延秦与大掌柜正在算账。 “呼延兄,别来无恙啊。” 呼延秦闻讯抬头很是吃惊: “呦,郡王殿下,你怎么来了。” “路上碰见贤礼、贤良,说是从你这里弄到了基本外世书籍,故而前来询问。” “哦,郡王您先请坐。” 呼延秦打发大掌柜抱走账本,然后泡上一壶好茶给推到沈云卿面前。 “郡王怎突然对外世书籍感兴趣?” “我觉得这些书有些奇怪,我问你,这些书从何而来。” “是从一个图曼塔人的手里买下的。” “图曼塔?!” “乌兹曼中一个很大的部落。” “那可知道此人为何要卖这些书?” “这倒不清楚,但是听说图曼塔族人遭到了乌兹曼国王的追杀,逃到了天南地北,有人逃入了我朝。他们卖掉这些书籍,是为了换取一些钱财活命。” “原来如此……这图曼塔人既是乌兹曼较大的部族,应该有自己的势力,他们是何来历,乌兹曼国为何要追杀图曼塔人。” “图曼塔人一百五十多年前是图曼塔王国的王裔,被西秦诸国所灭,后逃入乌兹曼国,西秦在一百多年前又入侵了乌兹曼。十多年前乌兹曼将西秦诸国赶走之后,图曼塔人想要复国,被乌兹曼王拒绝,就此遭到了杀身之祸。” 呼延秦口中的“图曼塔王国”,是岐帝国官方的称谓,被民间普遍采用。 根据沈云卿的考证,这个图曼塔王国应该就是今天的埃及、利比亚、阿尔及利亚北非沿海一代,图曼塔人可能是埃及皇室部族。 一百五十多年前被西欧攻灭后,埃及皇室应该是逃往了大马士革,向乌兹曼人求援。 西欧获取北非沿海之后,在中东有了立足之地,之后乌兹曼人也远征过北非,但都以失败而告终,之后四五十年一直相安无事,但一百多年前乌兹曼人攻打波斯,岐帝国出兵之后与乌兹曼人打成僵局,欧洲发现这一情况之后,迅速纠集宗教军团攻陷了耶路撒冷,在背后插了一刀。 十几年前夺回耶路撒冷之后,十字军团兵败如山倒,一路向北非退却,乌兹曼人一路杀到了北非,取得了北非的控制权。这个时候图曼塔皇室希望复国,而中东还显然是没有统一,而且现实政治也不可能实现。 一个灭国一百五十多年的国家,既没有军事实力基础,也没有名义基础,更没有财力、物力的基础,只有一个王室头衔就想复国,基本就是做梦。 更何况地盘是人家打下来的,人家凭什么让给你,而且谁知道日后不会养出一个白眼狼。 第620章 没落的贵族 乌兹曼人其实也坏得很,如今已经彻底统一了中东和北非地区,建立了强大的王朝,谁也不会傻到拱手让出自己用鲜血打下的疆土,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阿拉伯王室担心图曼塔人势力太大,取其而代之,成为中东王,干脆大开杀戒,解决了图曼塔人。 图曼塔人迁居中东一百五十多年,人口发展迅速,在中东复地有自己的范围,同时皈依了宗教,被乌兹曼文化同化,在宗教领域有自己的话语权,如果取得宗教阶层的支持,就有可能取得中东的政权。 所以这是一场王权政治斗争,只不过上升到了流血镇压的层面。 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沈云卿相信呼延秦买到的五本书,应该是图曼塔人贵族的物品。 纸张传到中东才一两百年时间,当下的中东地区教育普及率低的可怜,加之教育在中东地区几乎为零,文字体系难度很大,所以识字率和书籍保有率并不高,能拥有自己藏书的群体非富即贵。 想到这里,沈云卿又问: “呼延兄既不知道此书用途,你买这书又做何用?” “就是觉得他们也不容易,所以花些钱财让他们有个容身之地。” “哦……” 按呼延秦说法,他是动了恻隐之心,纯粹是花钱做善事。书到手之后看不懂,但是有插画,所以觉得新奇,让杨贤礼、杨贤良过来坚定查图的内容。 “那卖书人现在何在?” “应该还在银华贸。” “带我去见他们。” “好。” “贤礼、贤良,你二人先回书院,稍后我再去找你二人。” “是。” 倒不是沈云卿大发慈悲同情图曼塔人,根本不是要为他们复国,而是最近两年“世界局势”的连锁反应,正从中东向亚洲东方传导。 乌兹曼人正在攻打马六甲,但同时期发生了内部夺权叛乱,沈云卿有些看不懂阿中东的路数,到底是想干什么。当此非常时期,有必要通过内部叛乱,进一步了解中东的局势。 跟随呼延秦离开西圣源,一路向北来到银华贸东北角的一处很小的藩商店铺,一个典型的中东商人铺面。 铺面不是很大,甚至比今天的街边的小吃摊还小,但是卖的货物却是琳琅满目,客商往来不绝。 由于主要的贩卖对象是岐人,所以藩商非常欢迎岐人的金主,只要有岐人出现,都会非常殷勤的招待,尤其是身穿上等绫罗丝绸的达官贵人,这些个乌兹曼商人贴别会做生意。 呼延秦一番交涉后,小店的老板脸上似乎很是为难,看得出来并不愿意透露与书籍有关的信息来源。 这时呼延秦回头用陇西道的土话说: “郡王,能否向藩商透露您的身份。” “他说什么了?” “他说卖书的那人不想见客,除非有大手笔的买卖。” “大手笔的买卖?什么大手笔的买卖,是指的书,还是其他什么货物。” “是一种草药,阿芙蓉。” “阿芙蓉,那不是罂粟吗。” 阿芙蓉就是罂粟,但阿芙蓉主要指的是罂粟的花,后来指代全罂粟。 罂粟原产于小亚细亚,今天的土耳其地中海沿岸,后来沿地中海传入今天的沙特、埃及,波斯扩散入印度和阿富汗、巴基斯坦,传向世界各地。 罂粟最早作为观赏花卉,后来发现其有阵痛作用,才被用于药物。而且被用于药物不久,就已经出现成瘾人群。 不过罂粟在当下不太好种植,所以产量不是很大,而且还没发展出近现代的提炼工艺,所以罂粟的使用主要是植株,还没出现鸦片膏之类的东西,更没有吗啡制品。 岐帝疆域之内的中亚南部地区有罂粟种植,但量很少,被当地的领主势力垄断,并作为名贵草药贩卖到岐帝国换取商品。 由于罂粟的产量少,加上路途遥远成本高,所以价格其实很昂贵,金银和丝绸都能交易罂粟。 隐藏在幕后的那位商人从事的生意正是贩卖罂粟,搁现代就是毒品交易。 沈云卿猜测,那人的罂粟应该来自波斯或者印度,不太可能来自岐帝国境内的中亚领主。 “你如实告诉他本王身份。” “是。” 呼延秦用乌兹曼语继续与店老板交涉,随后可见店老板表情变化明显,先是惊讶,后又毕恭毕敬操着蹩脚的神都口音俯首行礼: “原来是天朝的王爷,敝人失敬,失敬。” “财东无需多礼,本王问你,那卖书人何在?” “非常抱歉天朝王爷,根据与客人的约定,您如果不买货物的话,我不能介绍你们认识。” 不清楚是乌兹曼人的习惯,还是卖货的那位心虚,不买他货,死活也不肯露面。 “货物本王全买下,现在可以带本王去见卖货人了吗。” “都听说神都城里有一位最富有的天朝王爷,没想到您出手这样阔绰,请您稍等。” 店老板放下手头杂事,随后与身边同伴操着俚语说了什么,之后又上楼耽搁了许久,换了一身行头回到一楼。 “天朝王爷请。” “嗯,劳烦带路。” 跟随店老板走出东北角,三人出了银华贸,一直往南走,最后来到“百草香” 百草香是“西香贸”的俗称,是西市香料的集散地,由于香料的主要来源是丝绸之路,由西而来,“西香贸”也由此而来。因为贩售各种香料、奇花异草,因此民间又称百草香。 而且西香料有神都唯一,且最大的外国妓院兼宾馆住宿的“异域情楼”,专供往来的藩商消遣娱乐,本地的富家子弟也会到此消费,堪称是神都成中第一号的消金窟。 站在异域情楼外,沈云卿就此止步,他说: “本王不宜进入此地,你让来人出来说话。” “但是我的客人只能在楼内与您见面。” “在我朝境内,当尊我朝律法,是本王买他的货,他应当来见本王。本王会在百草香外的清源茶楼三楼等他,半个时辰不来,恕本王不奉陪。呼延,我们走。” “是。” 宗室律法对勋贵有明确的行为约束,而且第一任女帝称帝后,还专门修改了部分内容,专门针对入赘的驸马,特别严禁驸马去青楼妓院这种地方。 男帝时期会有些松动,但现在女帝当道,显然是不能出这个霉头的。 而且公孙芸惠派有密探到处活动,指不定就有密探跟着自己处,要整你,她根本不会亲自出马,一定是去告诉段莹玉,然后让她来折腾。 离开西香贸,二人就近来到清源茶楼,在三楼要了一处雅间。 眼下茶叶还没成为世界商品,所以世界性的需求不是很大,岐帝国产业化种植茶叶的规模也不是很大,因此茶叶产能并不多。 而且茶叶这种东西,寻常老百姓田间地头自己种上一些就能解决喝茶问题,所以老百姓对茶叶的消费也不积极,茶叶消费的群体仍然是富裕阶层、官僚和脱离农业生产的人。 此外忽喇也是茶叶交易的大头,忽喇人买茶叶主要就是用来喝茶和吃茶叶,用以缓解便秘和燥火,其实就是长期大量涉入蛋白,维生素缺乏导致的肠胃问题,所以忽喇对茶叶有严重依赖。 丝绸之路的沿路国对茶叶的需求也有一些,但是总量不是很大,中东和波斯地区对茶叶兴趣不是很大,而且奇怪的是中东、波斯商人把茶叶和香料归为香料货品交易。 清源茶楼是神都城内较大的一处以经营茶、点心的场所,相当于现代的茶吧,就是没有简餐。 喝着差,就着点心,沈云卿目光始终盯着茶楼正门的大街上往来穿梭不息的人流,这时呼延秦说: “郡王,区区一个藩商,也劳您大驾费心。” “你是不知道,现在外世乱的很,朝廷与七国处于战争边缘,不能不做未雨绸缪,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等了约莫两刻钟,楼下来了一队穿着白袍蒙面的外国人,警惕的来到清源茶楼外,但没有急着进门,而是观察了许久,确定没有问题,白袍人又即刻离去,进入附近小巷。 数分钟后又来了五个衣着华丽的外国人,其中还有之前的老板,五人警惕进入茶楼,询问了小二之后一直来到三楼沈云卿包下的雅间,最先露面的是那个店老板。 “天朝王爷要见的客人已经到了。” “请他进来。” 店老板退出雅间,随后进来三个男子,其中一人穿着不知名的红蓝华丽服饰,身边两个男子衣着略低两等,腰间都插着弯刀。 那为首华服的男子看着很是年轻,虽然中东人都较为看老,但眼前男子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男子目光先是看向了沈云卿,随后看向呼延秦,操着乌兹曼话说: “这是你的主人?” “是我国的王爷。” 这时沈云卿说: “他说什么?” “他问王爷的身份,我如实告诉了他。” “那你问他,他叫什么,什么身份。” “是。”话音落下,呼延秦再问男子:“王爷请问你的姓名,在乌兹曼国做的什么。” “你可叫我西斯法赫,来天朝做一些买卖,没想到能见到天朝最富有的王爷,请您收下我的敬意。” 话音落下,西斯法赫将右手叩在胸前,欠身行礼。呼延秦原话转述,沈云卿并不相信此人说的都是实话。 要看一个人有没有撒谎,就看他的眼睛,而人与人之间存在有气质和心理上的本质差异,贵族和平民站在一起,贵族拥有天生的优越感,这种外在气质是平民所没有的。 当然,如果是演员戏精,那就另说了。 沈云卿可以肯定,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很可能是个贵族,也许就是图曼塔人的贵族。 第621章 中东乱象 “你跟他说,让他坐下说话。” “是。” 由呼延秦转述翻译,西斯法赫坐到桌前,沈云卿给他沏上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 “喝茶吗。” “很抱歉,这种树叶泡出的水很奇怪,敝人喝不惯。” “嗯,想来也是。”沈云卿收回茶盏,放在一旁,继续又说:“在下听说,阁下是图曼塔人,是吗?” “你有一个很不错的翻译。” “你很机智,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根据我的判断,你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是吗。” 西斯法赫沉默,随后说: “你不看货吗。” “今天不用看货,我希望聊点别的。” “你指什么。” 西斯法赫目光顿时警惕起来,沈云卿能感到这是流亡者的恐惧。他说: “比如说你的国家,我相信你把这些书卖到了一个异域国度,应该不止是为了凑集黄金那么简单。”沈云卿将五本“天书”摆在了桌面,推到了西斯法赫面前,然后继续又说:“这五本书中,有一本应该是乌兹曼的地图,其他也许和星象、船只有关,我说的对吗。” 男子看了眼桌上摞起来的五本书,目光有些诧异,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没有威胁。我很好奇,什么事能让你把如此珍贵的图书变卖换取黄金。而你要知道,这些图书在我朝境内多数时候都是一文不值,并非所有人都像本王一样。” “你想知道什么?” “很简单,我想你是什么时候抵达的神都,乌兹曼现在的国内情况。” “那我能得到什么?” “你很会做生意,但仅仅只是一些消息,并不能带来价值,你需要知道,乌兹曼与我朝远隔千山万水,对我朝并没有多大的威胁,换而言之说,你提供的任何消息,对我朝而言可有可无,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西斯法赫再次沉默,棕色的瞳仁透着锐色打量着沈云卿,许久后才说: “我是在大约六个月前来到的这里,这是进入西域都护后领取的通关文牒和路引。” 西斯法赫取出通关文牒与路引,推到沈云卿面前,沈云卿没有去看,他继续说道: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不是普通的商人,应该是一个图曼塔人的贵族。” 西斯法赫闻讯一怔,经由呼延秦翻译转述之后,西斯法赫身后的护卫左手顿时伸向了刀柄。西斯法赫抬手示意二人打住,随后说: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贵族与平民的气质有本质不同,这一点,你的穿着,你的眼神,你的谈吐和你的见识都说明了一切。其次是这些书,如果这些书属于你,或者你的同伴,就更能说明你们的身份并不一般,因为你们那里读书认字的人并不多,有藏书的就更少。 其三,商人不会像你这样谈话,你的谈吐更像是个老练的政客,如果我没猜错,你也许还是个将军。” 听到这些,西斯法赫眼神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他说: “之前只听说天朝开明富庶,拥有众多的先知圣贤,今日一见,我很佩服。” “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图曼塔人的事,我从我的随从口中了解一二,就本王个人而言,十分同情你们的遭遇。但国与国之间而言,我们并帮不了你们,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天朝距离乌兹曼远在天边,天朝确实帮不了我们,但我很感谢天朝王爷有兴趣知道我们的事。” “尽管我朝鞭长莫及,但据本王多年的观察和判断,乌兹曼王的野心并不小,我说的对吗?” “不错,伊萨德王赶走基督徒之后,重新统一了乌兹曼王朝,也包括图曼塔王国昔日的土地,虽然饱受战争摧残,但是伊萨德穷兵黩武的野心却没有减少。 为了更多的土地,这些年来一直在致力于恢复国力,同时对其他贵族和部落进行清洗,所以虽然眼下相安无事,但日后会吞并周边其他的部落和王国。 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伊萨德多年前清洗了宗教领袖圣知,扶持了新的圣知,他打着教义的名义,对不屈服他的贵族和部族大开杀戒,现在国内已经没人敢于反对他。” “这么说,多年前连续颁布的阿苏令,也是伊萨德有意而为之。” “乌兹曼和天朝不一样,乌兹曼可以用黄金,从周边买到大量的雇佣军,所以伊萨德需要黄金。” 乌兹曼国是目前中东和北非地区的大王朝,人口众多,没有四千万,三千万,两千万还是有。 而且和历史上的阿拉伯王朝、奥斯曼帝国不一样,乌兹曼王朝并不是****的国家,乌兹曼王是国家最高领袖,而宗教首领是圣知,还没有出现****的政治体制。 而西斯法赫眼中的乌兹曼王伊萨德老王是个残暴不仁,穷兵黩武野心十足的统治者,但在沈云卿的理解立场,伊萨德应该是个一代雄主。 任何一个王朝要想长治久安,一定需要一个高度集权的统治阶层,农耕时期更是如此,只有国家权力和意志高度集中,才能提高办事效率。 而为了国家的统一和长久统治,不可避免要对国内的异见分子和反对势力开刀,以排除国内的隐患,所以这些个自身利益受损的反对势力的立场和情感,一定是站在统治者的对立面。 同时为了统一国家思想,特定时期就只能有一种治国理念。 当初秦始皇焚书,其目的就是为了统一思想,否则任由六国的思想和史学流传在社会上,将成为文化毒瘤和动摇政治根基的工具。 汉初刘邦推行黄老无为,之后汉武帝罢黜黄老独尊儒术,其目的都是为了适应时代,服务于君主意志,而统一治国思想。 伊萨德对教会动手,却没有废除宗教,本质上仍然是以宗教为工具,重新更换对教义的解释权,从而推行新的国家治理理念。 所以不管什么宗教,不同时期,不同时代,其教义是不一样的。 两年前的基督教,和两千年后的基督教,中间不知道被篡改了多少次,原教义不知道重新解读定义了多少次,其实现代人去看一千年前的原版圣经,你会发现自己拿到的可能是假货。 因为一千年的西方单词,和一千年后的西方单词通融性很差,需要不断地重新定义和解读。 这就好比让现代人去读原版的莎士比亚剧,你基本上就是文盲,因为莎士比亚一生中创造了好几千的新词汇,这些生造的词汇见现代几乎不用,你说你能知道写的什么。 所以现代版本的莎士比亚剧,和莎士比亚时代的原版,表述的文字差距很大。 而中文则没有这种问题,两千年前的诗,两千年后的人读,依然还是那个味道。而西方和阿拉伯文明不行,这是拼写文字本身的致命缺陷造成的结果。 伊萨德在其统治之下,驱逐了欧洲联军的入侵,政治声望、人望和军威达到人生的顶峰,为了治理好偌大的王朝,一定会采取非常措施,以重新弥合这个多部落王朝。 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想指导者赶出政权体系,这一过程不可能完全和平不流血,进行镇压和清洗是必然选项。 而且图曼塔人还要求恢复国土,这无异于要求分裂和独立诉求。作为一个辛辛苦苦打下江山的君主,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镇压和清洗在所难免。 通过对内镇压和换血,伊萨德进一步巩固了权力,统一了思想。同时推行的经济政策,民生持续向好发展,得到了广大底层老百姓和派系部落的支持。 所以在沈云卿看来,西斯法赫的定位就是一个试图复辟的流亡没落贵族,如果沈云卿支持他,搁近现代就是“外部势力支持的反政府武装” 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认知层次,带来不同的感受和立场,沈云卿站在五千年的文明高度看当下,思维更成熟也更冷静。 “那你需要黄金是为了积蓄力量,日后找伊萨德复仇?” “对,伊萨德的统治不得人心,反叛他的人还有很多。” 在沈云卿看来,伊萨德无疑遭遇了秦始皇一样的问题,而且可能还更严重。秦始皇扫灭六国,好歹还是同文同种,没有宗教这个烂膏药。 中东的民族构成很复杂,除了古阿拉伯人,还有古埃及人、突厥人、波斯人、犹太人、基督徒,这些还是大的族群,大族群内部还有少则几十个,多则几百个不同的族群部落,无论是思想,还是血缘、宗教教义,统一起来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而秦始皇一扫六国统一天下,好歹是同文同种,没有宗教问题,这种情况下还是灭亡了,可见统一版图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现在的伊萨德王朝显然面临着比秦始皇更棘手的问题,有内部宗教问题,有外部基督教问题,有内部派系问题、民族问题、族群问题,在沈云卿看来,就是神仙也处理不好这种复杂关系局面。 他丝毫不怀疑西斯法赫的说法,乌兹曼存在大量反伊萨德统治的反对力量,所以他们需要黄金,用黄金去购买雇佣军,推翻伊萨德王朝。 而伊萨德老王为了稳定国内局势,就只能不断转移矛盾焦点,对外转移压力,以维持国内的相对稳定。 据此推测,如果让乌兹曼国继续休养生息,并且肃清国内反对势力,日后一旦完成休养生息,一定会对外扩张。 因为其内部的矛盾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宗教问题、族群问题,根本解决不了,只不过是通过牺牲其他派系的利益,分给另一波派系加以安抚,日后出现新的问题,就只能对外转移。 但岐帝国的黄金本来就不富裕,这位竟异想天开在岐帝国筹集黄金,显然是不了解中国的国情。 第622章 技术情报 “你得到黄金之后,还会买成丝绸卖到乌兹曼吗?” “这会浪费很多时间将丝绸变现,而且有很高的风险。” “所以你都是贩卖阿芙蓉,从我朝境内换取黄金。” “阿芙蓉在天朝能卖很高的价格,所以可以换到一些黄金。” “那你的货从哪儿来?” “乌兹曼许多地方都种植阿芙蓉,从部落收来之后,通过海上进入波兹津,再从陆路进入天朝境内。换成黄金和丝绸之后,丝绸作为报酬送给那些部落,我我留下黄金。” “那为什么不从海上,海上的运量更大。” “伊萨德的走狗正在攻打海上航线,我们会被发现的。” “原来如此。那你能告诉我,你是图曼塔族的什么人?” “恕我不能相告,我还不能信任你。” “嗯,你很谨慎。我对你没有威胁,相反我对你也许有帮助。” “你愿意帮我!”西斯法赫极为诧异,他不觉得一个海上、陆上差着十万八千里的外国,即便是天朝,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帮助一个没落的贵族复仇。 “请你不要误会,你可以把这看作是一笔生意,既然是生意,就需要交换。” “这个道理我懂,我也相信你们天朝是讲信用的上国。你要什么?” “首先,据我所知,多年前伊萨德即将赶走基督徒的时候,将一批火器卖给了我朝的敌人,眼下的局势我想阁下你也有所耳闻,正是这批火器,给我朝带来了严重的后果,让我朝陛下极为被动,所以这笔账我们是要找乌兹曼清算的。 而我听说,乌兹曼近些年制造了更新更厉害的火器,而且已经非常普及,所以我想知道你们能不能弄到这种新式的火器,以及制造方法。” “你说的这些我并不了解,当年我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伊萨德与你们敌人的交易。但确实研制出了一种最新的火器,非常厉害,比之前的火器都厉害。” “有没有样品?” “没有,这种火器据我所知目前仍然只装备伊萨德的亲军,数量并不多,但我知道他的原理和结构。” “能不能描述一下。” “可以,最新的火器我见过,当时他们就是用了这种最新的火器镇压的我们。” 知己知彼才能有备无患,沈云卿一直担心乌兹曼具备火器军团之后,会对周边国家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一旦更为实用的火器投入实用,就会与冷兵器来开技术和力量上的绝对代差。 换而言之说,如果以前需要十万人的战争,现在只要一万的热武器,就能吊打十万人的精锐重步兵。 乌兹曼周边,除了欧洲情况不了解外,波兹津和印度都没有管型具火器,而乌兹曼三十多年前就已经进化出较为成熟的浮银法制管型具火器,这些年这种早期型的火器都已经向乌兹曼商人普及。 站在技术角度而言,一定意味着出现了更新,更好的火器,才会对民间开放次一等的装备。所以有理由相信乌兹曼已经制造装备了新型火器,西斯法赫的说法,无疑佐证了这一点。 根据他的描述和比划,乌兹曼火枪的装备数量大约有七到八万人,装备的层次分成三个等级。 最低等的火器军团使用的还是三十多年前的技术生产的火器,发火率、威力、精度都差得多,与武卫忠和薛伯充描述的西域叛军和忽喇装备的火器很像,显然乌兹曼人也留了心眼,并不打算把最先进的装备卖给别人,日后威胁自己,所以往外卖的都是次级军火和猴版 第二种是改进后的子母火枪,性能整体好得多,但是制造有瓶颈,量产性能很差,所以发展的不多。 以上品种之前工部都已经弄到,沈云卿也解刨过,第三种是四年前刚刚出现的新品种,目前只装备伊萨德王的亲兵。 根据西斯法赫的描述,这种火枪已经不再使用浮银法制造卷管获得枪管,而是直接使用一根通管,不清楚是有缝合缝管还是无缝管,也不清楚如何制造获取,但已经不是卷管,而是具有一定壁厚的通管。 而且口径也很大,能塞进人的中指,那至少也得是十五六毫米开外。 此外也不再使用火捻和油瓶提供火源,听其描述是使用了某种燧发结构,但不是欧洲的燧发、药池结构,更像是类似于打火机的原理。 将燧石和磨石加工成直径六七毫米,长度一厘米多的圆柱,中间打孔,穿过齿轮针,用粘合剂凝固,然后碾在一起啮合,固定在支架上,齿轮与固定架上的齿条啮合。 只需往啮合处撒一些红磷粉,通过轮针用齿条和板簧上力,然后扣动扳机,松开板簧,板簧瞬间抽动齿条,齿条带动针齿轮,齿轮针带动燧石、磨石相互啮合摩擦,产生火花,火花点燃红磷,红磷再点燃黑火药,从而实现发射。 相较于前两代火器,这种火器的实用性大大提高,虽然属于前膛装填,但使用了纸包弹药。既弹丸和火药、红磷都装载一个纸质的弹筒内。 使用时咬开纸壳有红磷的一头,将红磷粉末撒在发火机上,然后把纸壳内火药和剩余红磷粉导入枪膛,再灌入纸壳底部的铅弹,最后将纸壳塞入枪口,增加气密性,同时防止弹丸滑出枪口。 目前尚不知这种火器的年产量和装备数量,但即便是一支杂七杂八的七八万火枪军团,对付周边的冷兵器国家已经足够完全碾压。 伊萨德之所以不敢继续扩张,除了刚刚打完与欧洲的百年宗教战争,国内民生凋敝,财力匮乏,国内继续修生养息,调和派系矛盾外,伊萨德能够扩张的方向其实只有波斯高原。 目前的乌兹曼王朝疆域基本已经达到早期奥斯曼帝国的版图,西到北非摩洛哥,北到叙利亚边境,但还没有进入今天的土耳其境内。 而波兹津地处伊朗高原,当下的生态环境好得多,气候也较为怡人,耕地比中东多得多,因此乌兹曼攻取波斯高原能够得到的物质财富多得多。 但波兹津与岐帝国名义上是联盟关系,乌兹曼是担心岐帝国可能练了什么必杀技,所以有些忌惮。 毕竟当年火药、火器这些东西就是从岐帝国传出来的,乌兹曼离着岐帝国十万八千里,对岐帝国国内的技术状态多半不了解,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有七八万的杂牌火枪,哪怕都是鸟铳,用来对付冷兵器国家也够了。 而据此判断,欧洲弄不好也已经有了成熟火器。而且当前历史不按剧本走,出现脱轨剧情很有可能发生。 此外他还在担心乌兹曼的金属加工能力到了何种地步,如果没有基础的加工能力,批量生产火器就不现实。尤其是枪管的加工,非常考验技术能力。 听到这里,沈云卿打断西斯法赫说话,用过呼延秦继续问他: “你知道乌兹曼人如何制造这些火器?” “不清楚,所有火器的制造都有伊萨德王室掌管,所有的工匠都被他们看押在秘密地点,从来没人知道。” “那基督徒有没有得到火器,或者说造出火器。” “基督徒攻陷了许多地方,战争的中期出现过他们自己制造的火器。” “原来如此。” “我知道的就这些,你还想知道什么?” “伊萨德的继承人中,谁被教会认可继承王位的可能性更大?” “二子伊哈汗·伊萨德可能会继承王位,他母亲来自的乌兹曼最大的部落,同时还有教会圣知的支持,而且与伊萨德最像,深受伊萨德的赏识。” “也就是说,伊哈汗·伊萨德会继承伊萨德的遗志,继续推行现在的政策。” “应该是的。” 老伊萨德致力于巩固统一的成果,以中东的人口、土地承载的农业产值,其恢复速度远不如中国王朝,所以二三十年间应该还缓不过来,至少需要半个世纪,除非乌兹曼搞出了早期工业,并且意识到工业规模的扩张带来的机器大生产的好处,否则不可能迅速恢复国力。 据此判断,如果王位传给伊哈汗·伊萨德,应该还会继续老伊萨德的方针,还不至于脱轨走上大肆扩张的道路。 这个假设如果成立,岐帝国在收拾罗哈诺后,就无需担心乌兹曼入侵波兹津,岐帝国出不出兵的问题。 同时可以通过支持西斯法赫这些没落流亡贵族,进行反政府活动,迟滞乌兹曼的发展,给其制造一些麻烦,迫使其退出现在的发展模式,将重心转向瞎折腾。 尽管有些卑鄙,但是乌兹曼的武装商船在岐帝国的势力范围之内搞舰炮外交,本身就是一种极为不当的政治信号。 乌兹曼如果继续推行现在的经济贸易模式,最后可能搞垮现在的海上贸易,日后的海上的军事冲突将在所难免。 西斯法赫详细描述了伊萨德几个儿子的情况,伊哈汗·伊萨德的情况与老伊萨德最像,脾气秉性和做事风格也最像,最重要的是背后支持他的力量是最大的派系集团,这一点很重要。 第623章 去印度 中东地区的权力转移和中原王朝很不一样,既不是早期的长子制度,也不是皇帝出于国家大局和人品考虑,亦或者完全是凭喜好,皇位想传谁就传谁。 中东地区的权力转移继承很大程度上看宗教和娘家,娘家强,儿子的地位就强大,哪怕当权者再不喜欢,娘家人会干政,尤其是娘家强势往往体现在部族人口众多这点上,人口一多,当兵的人也就多,就凭这一点就能决定权力移交。 此外宗教也干涉,但宗教干涉往往酿成内乱,一会儿支持这个娘家,一会儿支持那个王子,加之教派教义的复杂化,最后变成教派冲突。 这是今天中东不同教派的早期成型原因,追根溯源就是默罕默德没有明确大位传给谁,然后内部又对教义进行不同解读,拥戴不同继承人,最后一直撕了一千五六多年。 随着谈话的深入,涉及的内容更加广泛,大到国内的法律、政治、经济、人文,小到基本的吃穿住行和教育。 让沈云卿惊讶的是,按说这个时期的阿拉伯文明高度灿烂发达,竟然没有做人口方面的基本统计。 中原王朝好歹还有以户口为单位的统计制度,好歹也能粗略统计人口,但中东地区连基本的人口统计也没有,所以无从知道乌兹曼人基数总量,无从推算他们的经济规模。 军队的数量也没有明确的信息,按西斯法赫的说法,最多时能号众百万,最少也有三十多万。 沈云卿重点询问了乌兹曼海军建设问题和欧洲的情况。 与之前的猜测基本吻合,乌兹曼已经为其海军军舰装备火炮,少则十多门,多的有三十多门。并且商船队正在从传统的几艘十几艘,开始向组织大型商队和武装护航发展。 虽然结束了与欧洲在中东陆地的战争,但是双方还在地中海打,尤其是这个时期的西欧还是海上强国,欧洲担乌兹曼人报复欧洲,从海上入侵,所以西欧和南欧地中海有强大的舰队,而且陆续装备有零星火炮。 乌兹曼不甘示弱,也大量发展海上舰炮,时间一长就成了海军标配。 也就是说,历史剧本非但没按剧本走,而且还是亚洲的技术树没按剧本走,但是亚洲的历史剧本大体沿着历史轨迹在发展,而中东和西方完全是脱轨发展,已经一定程度上领先岐帝国。 谈话一直持续到黄昏,之前一直不曾掌握的信息,到此基本有了明确清晰的轮廓。 “你是我见过最富有智慧的贵族,天朝的王爷都和你一样吗?” “或许是吧。你准备在这里呆多久?” “等卖完了货物,筹到更多的黄金和贵重货物,我就会离开,但还会回来。” “你如果想赚黄金,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可以去天弥(印度),那里有很多的黄金。” “我知道,可以沿着波兹津的海岸一直航行到天弥,但是海上的航线对我而言并不安全。” “你可以走陆路,从我朝的西域都护南境前往天弥,我朝的丝绸在那里非常受欢迎。” 在两美和非洲开发之前,世界最大黄金出产地主要集中在印度、波斯、中东、埃及,其中印度是个大户,否则历史上也不会被外来人胖揍那么多次,就是因为印度的富庶和黄金。 由于政策缘故,中原王朝的商人其实很少出境,出境的中原商队非常少,最多也就是到岐军控制的西域地区,再往西或者往南非常少。 能向呼延秦这样跑陆路丝绸之路全程的商人,基本上都有语言优势和家族传统,而且呼延秦父亲是库兀图族的商人。 多数情况下都是外商进入中国交易,然后再从中国转走货物。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携带贵金属入境中国的绝大多数都是外商,一旦受到地缘政治影响,国外商人就会锐减,导致贵金属流入减少。 同时乌兹曼的贸易政策,造成了陆路贸易开始出现梗阻,并传导至岐帝国,加剧了陆路丝绸之路的贵金属流入减少。 所以有必要开辟新的南向贸易路线,就是去印度,当前的天弥诸邦。 古印度的贸易主要从海上走,通过海上贸易往来,陆路贸易量很小,造成这一问题的原因是地理和地缘政治。 首先是地理障碍,首先得要明确一个问题,就是印度从来就不是一个统一国家,从来不是。现代的印度也不统一,他连度量衡都没法给统一。直到英国入侵殖民印度,印度才名义上被统一。 所以古印度是个支离破碎城邦林立的地方,说是有五百个地方割据的城邦也不为过。 这么个完全破碎的地缘政治,要搞路上贸易,其实根本不现实,因为遍地草头王,每过一地都要收税,出了印度势力范围,进入今天的巴基斯坦,再进入中亚到新疆,多数时期这些个地方还有鸡毛一样多的地方割据势力,一路再收税,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路上贸易。 而且进入西印度之后,地貌迅速隆起,严重影响商业运输。 同时中原王朝并非所有时期都能有效震慑中亚地区,导致这些地方山头林立藩阀如毛,也带来贸易成本和风险的增加。 就看看唐三藏从长安出发去天竺取经就知道,路上是何等的艰苦和危险,所以印度人更多进行海上贸易。 而眼下岐帝国版图达到唐朝鼎盛时期最大,中亚多数在岐帝国的疆域范围之内,岐帝国在中亚南部的疆域更是到了今天巴基斯坦北部和整个阿富汗地区,版图空前巨大,这就减少了一系列地缘政府风险。 但即便这样,也很少有印度商队从陆路进入岐帝国,仍然喜欢走海上,因为长期的贸易路线是政治惯性延续造成的。 岐帝国能控制中亚,不等于日后的王朝还能控制中亚,如两宋这样丢了唐朝七八百万平方公里国土的王朝,就没能力保障丝绸之路的控制权。 沈云卿有意让西斯法赫去印度,替岐帝国经营印度的商业通道。 一来是印度的黄金质好量足。 二是印度陆路离着岐帝国要近一些 三是岐帝国需要黄金,印度离着这么近,不主动去捞金就是天理不容。 四是西斯法赫一定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和人脉关系,数量虽然不一定多,但是作为商队使用绝对够了。 五是扶持西斯法赫,通过让他经营印度商路,从当地招兵买马。 六是岐帝国中亚最南端的势力范围在巴基斯坦北部地区,但只是势力范围,严格意义上而言不是疆土,更不是领土,只是当地的领主承认岐帝国上国地位,接受岐帝国的军事保护,定期交一些朝贡。 所以岐帝国在这里的统治力极其弱,而且还没有驻军,西域主要的驻军都在中亚北部地区,用于提防忽喇和罗哈诺。 因此岐帝国在中亚南部地区没有驻军,只是象征性的收取贡金,并提供军事保护。 第624章 名片 沈云卿有意日后巩固在该地区的执政,同时打通巴基斯坦南部海岸线,实现西部出海口,这就需要了解当地情况。 让西斯法赫去印度,同时也派遣岐人随行了解情况,如果条件允许,日后还能进行地图测绘和情报收集工作。 而印度对丝绸的需求其实很大,广州口岸每年出口的丝绸其实相当多一部分都去了印度中转和消费,同时印度又盛产黄金,黄金对他们的而言,购买力并不高,而丝绸在印度,却有很高的商品价值。 最后,阿瓦达提入侵云藏后,要彻底解决入侵,就只能让赛思马花与达忽哲率兵入藏反抽阿瓦达提,从东线打开进入印度的东道。 但短期内只能占领阿瓦达提,不可能扩大战争,因为需要时间消化和经营阿瓦达提,尤其是让忽喇人经营,这就很成问题。 等二三十年后基本消化了阿瓦达提,岐帝国国内的经营基本完成,这个时候西线的工作和施政也基本到位,届时从东西两翼形成对南亚次大陆的战略包围,为日后进入印度提供战略上的准备。 至于什么时候发动,至少也是沈云卿百年之后,留给后代的问题。 沈云卿的提议让西斯法赫犹豫,他不清楚沈云卿的目的和动机,同时他认为这是在浪费他复国大业的时间。 思考了斗争了很久,西斯法赫谨慎说道: “如果走陆路,运量不如海运,而且路上可能会很麻烦。” “但走海路更不安全,至少眼下是这样。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可以提供给你最好的货物,最多的数量,以及最低廉的价格。” “那我可以信任你吗?” “我们各取所得,你将货物贩入天弥,只能交易黄金和带回货物,所得本金之外的利润,我朝抽四成,其余都归你。这个条件已经相当丰厚了。” “这么低的要价,你想得到什么?” “有了更多的钱,你可以去干更多的事情。顺带提一句,天弥有大量的雇佣军,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能干,而且价钱还很便宜,但是战力并不差,尤其是西天弥的雇佣军,异常凶悍。我想,这对你是有帮助的。 另外我需要提醒你一句,不要自以为是,可以在西域都护境内为所欲为,希望你明白。” “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你能帮我,我也会帮你。但我不明白,你帮我能得到什么。” “首先,通往我朝的海上商路由于乌兹曼武装商船的袭扰,陷入混乱与瘫痪,而乌兹曼的贸易法令,也让进入我朝商队携带的黄金白银锐减,这让我朝陛下非常恼火,所以不得不新开商路,拓展黄金的来源。 其次,阁下替本王开拓商路,本王会派遣若干人手更随阁下了解沿途的风貌,以便于日后我朝派出更多商队前往天弥。等阁下日后复仇成功,阁下不可能一直为我朝贩卖货物,所以我朝得有自己前往天弥的商队。 最后,天弥诸国与乌兹曼并不和睦,本王不介意阁下在天弥进行一些私下的活动,这既有利于阁下,也有利于我朝,阁下以为呢。” “你是我见过最精明的商人,我想,这笔交易可以成交。但我不会经常在商队,我需要回到乌兹曼,但我会让我的手下打理这一切,你可以放心,我的手下都是忠于我的勇士。” “看来我们的生意谈的很不错,怎么样,不来一口我国的茶吗。” 沈云卿再次给西斯法赫推去刚到的红茶,这一次他没有拒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感觉很奇怪,但还不错,如果加点骆驼奶,也许会更好。” “那叫奶茶,我朝喝不惯。时辰不早了,有事可让人去本王府上,如本王不在,但凡钱货的事,可与府上商议。这是本王的‘门状’你且收着,只要本王人在神都,你可以此门状随时见到本王。” “门状”就是古代的名片,早期叫“谒”或者“刺”,之后随着社会和文化发展,“门状”这一称呼更贴近生活,逐渐被大众主流所届时用。 明朝开始出现名帖,清末民初出现“名片”的叫法。 沈家经营百通利票号一百多年,一直有沈家的“门状”,而且由于农耕时期社会变迁慢,所以很多一百年前的门状,一百年后按着地址去找竟然还在,还能续上关系。 沈云卿定居神都之后期初仍然沿用沈家门状,但是改了地址和业务。而宗室有相关的法律规范宗室的门状的形制和规格,后来开始改用宗室门状,不过沈云卿还是变了一些花样。 宗室的门状大都为手写,只规定门状统一的形制,但不规定书写格式和内容,所以沈云卿按现代理念做成了名片形式。有地址有联系方式,还有经营范围和业务内容,除了没有电话号码,其他一应俱全。 由于大量用于业务散发,沈家人亲自发出的门状都会做记录,以免日后出了问题,便于处理。 甭看皇权治下有权威压制,但是一样有胆大包天,冒充公检法,甚至国家级领导人的狂徒,万一哪天捡到一张郡王的名片,到处去招摇撞骗,这会很麻烦。 沈云卿带着呼延秦离开了清源茶楼,而西斯法赫收起了门状,随后也离开了清源。 “郡王,西斯法赫等人来路不明,就此将巨额财货交托给他们,这样不妥吧。” “你放心,他若有心复国,自然不会拿了货就跑了,而且也不是现在就给他货。你明日去和今日那老板谈价,谈妥之后将价钱差人告知于我,我给你货款。” “是。” “时辰不早,你且先回家中,我还得去轩禾书院去见贤礼、贤良。” “那在下告辞了。” 呼延秦担心西斯法赫搞神秘招摇撞骗,然后拿着沈云卿的货跑了。 当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是西斯法赫的掌握的信息,却不是普通商人能够掌握的第一手资料,他一定是个贵族。 同时沈云卿也不可能现在就给他供货,等明年与忽喇议和之后,出兵攻打罗哈诺,岐军为大举西进,届时在让西斯法赫去印度,可以让小股岐军以护送为名,看着他去。 而且就地以护商为名,在中亚南部扎下据点,先巩固朝廷在当地的军事存在,日后在慢慢的搞扩大。 第625章 芋头战略 岐帝国版图下的中亚和中亚南部地区目前是个复杂地区,岐帝国名义上统治这里,但实际上完全没有行政能力。 当地的领主和算不上国家的小邦、部落多如牛毛,没有五百也有两百。之所以纳入岐帝国疆域,说句难听话,只是军事保护者和被保护者之间的保护费关系。 一旦中原王朝出现内乱,丧失中亚地区威慑力,这些个中亚地区就会迅速陷入战乱,发生相互兼并,崛起面积更大的势力,从而形成国家形势,最后完全脱离中原王朝的管辖。 唐玄宗时期对阿拉伯的战争失败,导致唐帝国直接丧失了对中亚的控制权,后期唐末天下大乱,中原完全丧失了西出通道,导致中亚陆续出现霸主。 典型的就是两宋年间的忽喇子模,就是盘踞在中亚和波斯地区的势力,通过吸丝绸之路的血,从而实现中亚地区的相对统一和强大。 由于中原王朝缺乏对中亚地区的经营兴趣,导致统治力薄弱,一旦中原内乱,中亚也会丢失。 与呼延秦分手,沈云卿转道去往轩禾书院,去见杨贤礼、杨贤良二人。 他二人明年就该高级部毕业,沈云卿打算安排他二人留校任教教数学,同时让他们研究更高层次的数学领域,以及和数学有关的领域。 沈云卿前世本科专业虽然是化工,辅修机械制造,硕士改攻了化学制药,所以数学方面也就大学本科的水准,主要还是为了方便化工学习研究,顺带需要数学能力。 因此对更高层级的系统性数学认知十分有限,需要进一步的攻关,不能仅仅满足于此。 杨贤良、杨贤礼二人在这方面既有造诣,可以让他们和其他留校任教的毕业生一起研究。 此时天色已黑,书院正在放饭,杨贤礼、杨贤良、陈谦、陈理四人平日放学之后都住沈府,二人左右等不来沈云卿,也没傻等着,先去买了饭填肚子。 “原本还想请你二人大吃一顿,既然已经吃饱,看来倒是省了本王出血。” 沈云卿开着玩笑,他二人很是当真,杨贤礼说: “郡王当真。” “你都吃饱了,还想吃啊。” 这时杨贤良说: “书院的晚上的饭食太差,最近总吃芋头,中午也发芋头,都快吃腻了。” “多吃芋头对身体好,还能节约粮食。朝廷鼓励种芋头,老百姓种出的芋头总得要吃掉,本王不照样天天吃芋头,最近气色都好得多。” 由于当下小麦、水稻、小米、高粱等主要谷物的亩产不高,为增加粮食来源供应,沈云卿一早建议朝廷推广种植芋头、山药等亩产高的淀粉替代作物。 山芋其实可以看作是中国的马铃薯和红薯,山芋的亩产比谷物高得多太多,即便是古代,亩产破千斤也轻轻松松,一亩地的山芋就能养活一口人,三亩地能养全家,所以山芋作为辅助主粮的潜力很大。 而且说起来山芋还能保健、防癌,有效预防三高,好处多多。不过经常吃,天天吃也腻得慌。 此外山芋和土豆、红薯一样,不太耐储藏,尤其是北方,容易冻坏,所以当下很少农业化种植芋头这种作物,大多数都是随便种上一些,或者山里去挖。 有鉴于此,沈云卿开始推广窖藏,增加山芋的储藏周期,基本上北方九月底收获,能藏到来年开春。 但山芋不能缴纳赋税,种植周期也比谷物长,尤其是北方,种植周期长达六个月,夏秋不能种稻,只能收回芋头之后再种一季冬麦,会减少谷类的收入,增加纳税压力。 因此现在只是鼓励每个州下的一个县,视情况少量分配种植一些,同时减免种植区相应的谷物田赋。 种出的芋头就近在地方州县内部出售消化,有金戋寺分号的地区,金戋寺专职去收,收了之后就近卖到所属地的州辖下各县,解决销路问题。 而且还能通过与金戋寺有业务往来的个人少量认买,能吃多少你买多少,但千万别为了面子单纯的买买买。 经过这几年的推广,人口较多的州县进入芋头政策的回报期,神都地区有沈云卿坐镇,芋头政策只能更好。 每到吃芋头的季节,轩禾书院都是消费大户,基本上早晨开始就发一个大芋头,配上馒头和稀粥、豆浆、一两肉、一个鸡蛋,管整个上午的营养,中午也发几个芋头,晚上继续再发,一天三顿,顿顿有芋头,就是胃口再好也吃腻了。 此外宫里也吃芋头,女帝带头吃高粱饭和芋头汤。当然,高粱是糯高粱,现在该吃高粱粉做成的馒头,芋头也是糯芋头,还得蘸着蜂蜜吃,白糖的不要。 但是经过舆论宣传,到了民间就成了女帝与民同甘共苦也吃高粱和芋头,然后成功蒙蔽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大家一起跟着吃芋头。 皇权时代有一个好,就是皇室追求的东西,一定能引起民间的追捧热潮。 因为传统认知当中,统治者们享受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所以大可以利用这种心理,制造示范效应。 而奢侈品就是这么来的,看看欧洲那些个奢侈品,早期哪个不是给皇室定制用品的私人小作坊,之所以出名,就是有“皇家御用”这块招牌。 然后又会引发名人效应,明星、富豪争相跟风,最后传导至社会,社会老百姓也开始追奢。 如果统治阶层哪天宣布钻石珠宝是邪恶物品,谁拥有谁杀头,全天下一定视钻石珠宝如粪土,避之不及。 芋头的推广有效利用了田间地头的边角地区,丰富粮食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缓解谷物的紧张。 而且芋头和土豆、红薯都是根类作物,长期种植根茎类作物,能补充土壤中的氮元素,起到修复土壤肥力的效果。 因为根茎类的作物生长需要从空气中汲取大量氮元素,作用于自身生长发育,因此会通过根系向地下传到氮,一定程度补充了土壤的氮肥力。 由于眼下岐帝国船只能力欠佳,还没有横渡太平洋的能力,尤其是从亚洲横渡太平洋,距离是从欧洲横渡太平洋的两倍还多,如果是从西非的冈比亚去巴西,距离则更短。 因此目前还无法去美洲获取玉米、土豆和红薯三大高产作物,眼下只能将就着先推广芋头,作为补充主粮,缓解民生生存问题。 待等日后条件成熟,再做筹划也不迟。 第626章 传承 等二人吃过晚饭,沈云卿引二人去图书馆二楼的五号室。 轩禾书院建有图书馆,最早的藏书都是当年宁阳书院工部提供的一批,以及陆续收集的一些内容,进行了重新筛选誊抄摘录,将有用的收集起来,系统性的归类,专门出版了一批,大约五十多本。 搬来神都之后,陆续又从太学搞到了一大批与数学、天文、医药、经络、土木工程、木工、陶工、冶金、矿山、水利、农业、养殖有关的书籍,用于丰富藏书。 同时沈云卿也陆续编了一些内容,适合印刷的进行了印刷保存,其中一部分是数学教材,一部分是机械和经济方面,还有一小部分是目前暂时不能印刷扩散的。 一部分是以化学工程、制药工程、高级机械加工等,这些内容详细记载了系统性的化学、制药知识,尤其是系统性化学。高级机械加工更多记录了设备、原理、零部件、常见机械结构,另外还有武器门类。 这些都是他前世的专业,系统性很强,趁着还没还给上辈子的时候,防止时长日久遗忘造成的损失。 随着年纪增长和脱产脱岗,知识是会慢慢淡忘的,尤其是经常不用的内容,就会潜移默化的被遗忘,尽管可以通过基础的内容系统性的推导出来,但真上了年纪,会很吃力。所以有必要将之书面保存下来,用于日后的推广。 由于知识内容太过超前,有些工艺配方当下其实都能做,为保守秘密,这些内容系统性整理出来之后,沈云卿誊抄了两份,一份就在轩禾书院的二楼五号室,与其他次重要书籍一起保存。 一份在宫外沈府的地下财库的金属柜内,和金银珠宝放一起,防止一份被毁,还有一个备份可用。 二楼五号室平时并不对外开放,不过你越是有秘密,女帝越好奇不放心,所以虽然不对外界开放,但女帝还是会让人偷着进来看看沈云卿到底藏了什么宝贝疙瘩。 不过女帝派的那些密探毕竟都是些“科学文盲”,他们不懂技术,更不懂科学,有些藏书和编纂的书籍大量使用了符号和字母,对他们而言基本上都是天书。 而且沈云卿甚至怀疑这些个密探,能把这些个符号字母当成是沈云卿画的符咒,说他在搞巫术研究。 杨贤礼、杨贤良二人第一次进入五号室,不免感到意外。杨贤礼遂即问道: “郡王平日从不让外人进入五号室,为何今日引我兄弟二人来此。” “那是因为其他人的学识还没有到可以进入五号室的地步,因此来了也无用,相反有些贼偷,往往会浑水摸鱼进入书院行窃,万一有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潜入五号室盗走书卷,后果将不堪设想。” 图书馆平日里有专人二十四小时值班,每天两班,白班三人,从事图书管理和引导。晚班两人,负责夜间的防盗和维护。 此外沈云卿还协调禁军加强了夜间书院外围的巡逻密度,防止发生猖狂的偷盗事件。 五号室的面积不大,只有三十多平米,藏书也不多,只有西墙有一个五层书架,还没摆满,孤零零的站在西墙的一角。 三人来到书架前,沈云卿拿起书架第三层左起第二本书递给二人说: “你二人在高级部的课业基本完成,从十月开始,可到图书馆五号室浏览第二层、第三层书卷,其他第一、第四、第五层书卷不可去翻,可都明白。” “是。” 此时杨贤礼接过递来的书册看去封面,封面写着“物理”二字。 “王爷,平日课上有物理课业,为何日后要我兄弟二人浏览此书。” “此书不同于平日教授的物理课业,那些充其量只是肤浅的道理,让你等知道天下格物的规律。今后起,你二人在此看到的物理书籍,将比此前所学深奥十倍,甚至更多,你二人此生当钻研数学、物理与更多学识,并将至传授予后人。” 沈云卿让杨贤礼、杨贤良浏览的第二、第三层,第三层图书是他编纂的高中物理和相关的实验步骤,共有九本。 初中物理分两册、高中物理分两侧,实验物理分两册,一本电力学,一本物理公式集要,前瞻物理单独成册。 前瞻物理名为前瞻,其实搁现代都是生活常见的内容,但搁在教育体系里,属于本科及以上系统性内容,这部分内容沈云卿并不掌握,只是停留在信息已知层面。 如核物理、分子物理等等,这些仅仅只能做一些介绍和阐述,不能可能提供大量的信息内容,而且也不具备实验条件论证。 他能提供的物理知识,仅限于高中物理。 第二层图书是机械力学、工程力、高级机械制图学方面的内容,沈云卿大学辅修的是机械制造,机械力学是必修课程,但机械力学需要数学辅助,同时通向物理力学、分子力学、工程力学、土木工程学、仪器仪表制造等诸多领域。 郭炳正正在研究制造的火车仍有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机械设计不合理,而机械设计有需要机械力学论证,所以不需有人去研究。 沈云卿分身乏术,一个人的力量是极为有限的,这就需要知识传播,通过传播知识,让更多的人才构建顶层知识领域。 杨贤礼、杨贤良现在有的是时间和青春,可以让他们去学习新的知识内容,见识更为广阔的世界,推动其他门类学科的发展和延伸。 五年十年之后积累足够的知识和经验,成为新领域的导师,可以带其他的毕业生,传授他们知识和。 “但凡不懂之处可来问我,但凡所有实验,都要请示本王,不可擅自做主,尤其是甲类、乙类实验,不准擅自尝试,可都明白。” “我等明白。” 沈云卿将所有科目学科的实验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级别,其中甲级实验安全风险最高,乙类次之,这两类都是可能造成严重事故的实验,丙类、丁类实验基本没有安全风险,可以自己尝试准备的实验。 详细交代了任务,杨贤良继续又问: “郡王,第一、第四、第五两层书籍为何不许我二人翻看?” “并非你二人不能翻看,而是本王希望你二人专攻二层、三层书架内容,不至于分心。而一层、四层、五层书籍的知识更多,你们此生无暇专攻,故而不让你二人翻看。 日后本王会安排他人专攻一层、四层、五层书籍,如你二人在二层、三层内容上有所成就,本王可许你二人翻看一层、四层、五层书籍。” 杨贤礼、杨贤良二人智商很高,继承了杨思茅的智力因素,沈云卿琢磨着,他二人少说得有一百二十以上的智商,而且生活中已经表现出生活自理能力低下,但学习能力超强的现象,安排他们二人去干别的事,无疑是巨大的浪费。 而且他们二人有个坏毛病,好奇心重,不够专一,因为他们太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所以不费力就能学成,导致他们的学习时间短。为此沈云卿都是加倍布置他们作业,引导他们专注做事。 即便这样,他二人做双倍的作业,用时竟然比陈谦、陈理正常作业的时间还要少,而且为了偷懒,还搞出了数字、符号连草,可见他二人是相当聪明。 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有性格和生活上的缺陷,如某些高智商表现出的生活低能不能自理,就是典型现象。 二杨的缺点更凸显在分心和不专注,为此需要引导他们。 至于第一层、第四层、第五层的书籍,第一层是初、高中生物、植物、动物、地理,小、初、高数学,气象、海洋,以及沈云卿收集、整理当下的农业、草药书籍,以及补充的一些内容。 第四层是机械制造、机械加工、机械制图、热兵器、军事理论、外交、经济等等,一部分是当年宁阳培训工部积累的讲义收集整理而来,一部分是工部提供整理,一部分是沈云卿编写整理,尤其是热兵器、外交、经济一类,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想到后编写的内容。 第五层是初中、高中、本科化学,以及化学制药,少量的矿物内容。第五层是沈云卿唯一系统化的专业领域,所以摆在最高处。 因此一整个书架,基本上就是一个现代人小、初、高、本科四个阶段所学习掌握的基本社会知识和生存技能,搁现代都是普及知识,但是搁古代,无不都是惊世骇俗的内容。 给二杨详细介绍过每一本书,之后三人离开书院,二杨与二陈年纪都已成年,杨贤礼年纪也不小,沈云卿打算给他们安置个住处,好日后成家立业,专心投入研究。 离开校门时,沈云卿正准备翻身上马,杨贤礼突然说道: “郡王,能否准我二人前去夷洲探望父亲与母亲。” “今年恐怕是来不及了,朝廷局势也不问,东南沿海还有海寇作祟,我朝水师主力又不在,本王不放心你二人同去。还是等明年吧,明年时局好转之后,本王再另行安排专人送你二人去夷洲。” 杨思茅、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当年庒县民变迁往夷洲的小五千人,此去夷洲已经七八年,杨贤礼、杨贤良不曾与杨思茅和母亲多年没有见过,思念父母人之常情,更何况还是被发配去的夷洲。 但眼下朝廷局势不稳,倭寇在沿海兴风作浪,沈云卿担心他二人独自去夷洲,路上出事,心里放心不下。 好不容易碰上两个苗子,人才难得,有个三长两短的既不好向杨思茅交代,同时也是人才的重大损失。 杨思茅、朱公成等人迁往夷洲之后,发展的还不错,金戋寺成立之初,就在夷洲开办了金戋局,以利于夷洲开发。 这些年也为夷洲申请了不少政策,重新选派了夷洲刺史与六曹,有效提振了夷洲的开发,促进了移民和人口增加。 同时积极与原住民合作,推动他们识字和语言技能,加大沟通力度,促进民族融合。 七八年过去,在沈云卿扶持下,夷洲的经济增长和开发度,已经超过三十年的积累,不论总量,单论增长速度,排在神都、兰陵、海通之后。 第627章 洗钱 与二杨分手,沈云卿骑马返回泸溪宫,见到周雪琳与都孤玥时,女帝已经下了口谕,着令沈云卿随议和使团前往同州,但不出关。 由于不出关,只呆在关内,二女都觉得此行一定会带上她们去旅游,所以都在积极准备上路的行囊,准备出远门。 “我此去是议和,又不是去散心,不用你二人跟着一起去。” “出门在外,没个伺候的人可不行,而且天寒地冻的,我不放心。” 周雪琳不依不饶要跟着去,沈云卿觉得玥儿能掐会算,她总不至于一点察觉都没有。 “玥儿,你也要去?” “姐姐能去,我就不行?” 玥儿问得很是认真,沈云卿觉得她应该还没算到。 “此去是为朝廷公干,带着妻女仆从成何体统。雪琳你看你,还挺着个大肚子,路上若有个闪失,这可如何了得。都别收拾了,赶紧用膳吧。” 也不嫌麻烦,挺着个大肚子没几月就要生了,不安心养胎,非要折腾去同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孩子流产了事小,关键是当下医疗条件落后,流产导致的打出血死亡率奇高,根本马虎不得。 “我不能去,总该让玥儿妹妹伺候你。” “不用不用,此去不是腊婆,一去两年多,此去短则两月,多则四月总该回了。” “万一你寂寞了怎办,我放心,我娘可不放心。” 周雪琳说出了真心话,最不放心的不是自己媳妇,而是丈母娘。 这时玥儿说: “王爷若是嫌我二人碍事,那玥儿就不去了。” “为夫何时嫌弃二位夫人,实在是此行关系重大,待等日后得空,再带二位远游,还了二位夫人的心愿如何。”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抵赖。” “行行行,不抵赖总行了吧。” 结婚之前,夫妻三人都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隔三差五都能自我放飞,从来没什么约束。 但自从结婚之后,女帝把沈云卿圈在了神都这个囚笼里,皇宫这个大内之中,夫妻三人就很少出门,即便出门也是不出神都治下。 年少轻狂的放荡与不羁,就此被锁深宫大内不见天日,虽然过着锦衣玉食家财万贯被人伺候的日子,但其实日子并不像那么美好,因为全然感觉不到自由的空气,永远都在一个凝固的圈子中呆着,时间久了让人压抑。 二人不顾偌大的肚子,乐此不疲的准备出门,无疑是心中的那分想要放飞的自我,寻找一点自在的空气。 翌日,御史中丞郭萧逸,太学直讲副使朱梓楠,还有此番一同被点名随行的户部、吏部、礼部、鸿胪寺官员二十多人找上沈云卿,请教议和的“诀窍”。 沈云卿看着就来气,肚子里一包火。但却不能反应在脸上,还得好话好说先哄着他们。 这些个文官能不得罪不要得罪,他们虽然没什么治国本事,但是有把江山折腾垮的本事。 而且不怕君子就怕小人,宁得罪阎罗王,不得罪小鬼,这些文官自诩都是正人君子,其实一个个都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心态,得罪不得。 于是沈云卿依然正儿八经的与他们商量着议和的细节,以及议和的价码和注意事项。而郭萧逸、朱梓楠来找沈云卿商量,无非就是要沈云卿托盘保底,日后出了事,都是沈云卿出的主意,有黑锅大家一起背。 这就是文官的德性。 而且如果你不帮他们,他们如果这次吃了亏,办砸了,今后肯定要报复你,给你穿小鞋使绊子。 如果他们侥幸办好了,那更不得了,比打鸡血的能量还大,立马就能居功自傲折腾你。哪怕你是郡王,想让你不痛快,可以折腾和你有关系的其他人,想让你不舒服,办法有的是。 所以这些个文官得罪不得。 当天下午稍晚,沈严良亲自进宫说了呼延秦购买罂粟一事,由于需要支出黄金,数额也很大,沈严良期初也吃了一惊。 最终谈妥的价格是八百二十两黄金,买入西斯法赫商队全部的罂粟,由于只要黄金,八月间被女帝抽血之后,沈家其实连八百二十两黄金其实也拿不出来,只能动用用金戋寺去兑黄金。 经过八月、九月间的黄金兑换风潮,黄金对白银价格进一步上涨。当然,主要兑价上扬地区集中在京畿道南部地区,其他各省没有明显的上扬。 只有供需紧张的地方,才会出现价格波动,而其他地方没有官方行为的大规模兑换,出现价格上扬就不正常,如果有人胆敢顶风敛财,以超出行规的价格收储黄金,朝廷就会加以制裁,以稳定市场。 谈妥价格后的第二天,沈云卿亲自将黄金送到西斯法赫手中,与他交接罂粟。 “你们的黄金成色比我们的黄金好得多,怎么做到的?” “匠术秘密,恕我不能相告。” “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弄到更多黄金。” “什么意思?” “乌兹曼的金币成色其实没有天朝黄金成色好,天朝的黄金更值钱,在乌兹曼很受欢迎,所以有金币换天朝黄金的生意。” “我明白了,你们利用我们黄金成色更好,可以铸造更多的你们的金币。” “不错。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的那里,民间购买商品和商人、贵族购买商品其实并不一样,而天朝货物与我们那里也不一样,所以就有利可图。” 西斯法赫提到的黄金成色带来的利益差现象在岐帝国是没有的,因为这种成色带来的利益差,会损害朝廷利益,同时紊乱国内经济秩序,但是在国外,这种现象很常见。 所以国内对外来黄金会要求贴水七八分,甚至一成多,就是因为成色很差,而成色的专业表述是“含金量” 由于黄金冶炼和白银冶炼存在杂质提炼不纯的问题,所以在冶炼技术相对落后的古代,全世界的黄金纯度普遍不高,但是中国的黄金纯度很高。基本上都在百分之九十七到百分之九十八之间,甚至还有三个九的黄金。 即便是近现代,要获取三个九,两个九的黄金,传统的冶金已经达不到纯度要求,必须使用氰化物浮选冶炼,才能得到三个九、四个九的黄金。 在古代能炼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黄金,基本上都是绝对的上币黄金。 岐帝国的黄金成色到目前为止,是全世界最高的,基本都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偶尔也有一些百分之九十多的杂金,交易时会要求贴水。 交易百分之九十以下的黄金,还是元宝或者金铤,而不是外币,很可能会被报官举报,因为律法不允许成色九成以下的黄金流通,如此会严重影响国内贵金属交易的信用体系。 而国外来的黄金,成色大都很低,百分之九十的成色较为普遍,也是民间会有九成成色黄金的主要来源,而百分之八十几的黄金占国外输入黄金的大头。 这些黄金进入中国后都被会要求贴水交易,贴水交易后就会与国内黄金纯度具备相等币值,从而交易时不会吃亏。 由于中国是主要的供货方,尤其是丝绸,和石油一样,具有卖家市场定价权,国外只能接受这种交易贴水,而且国外黄金成色确实不怎么样,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但是在国外,由于文明指数低,以及物产不丰富,导致没有系统性的经济制度,加之跨国贸易的频繁,和世界产金地区分布不平衡,就带来黄金在不同地区的购买力不同。 如黄金在印度,在中东,购买力就很低,因为当地黄金产量多,所以黄金相对泛滥,造成相对贬值。而中国黄金出产少,人口又多,人均黄金保有量少,所以黄金在中国购买力高。 乌兹曼族就利用这一现象,会从中国换到高纯度的黄金,然后拿回国内铸币。 假如是纯度两个九的黄金,铸造纯度百分之九十的金币,百分之九十九的黄金,就能多铸十分之一的金币,十两百分之九十九的黄金,就能铸造十一两百分之九十的金元宝。 但在中东地区,无论是百分之九十九纯度的黄金,还是百分之九十的黄金,购买力都是一样的。 首先他们相对中国而言不缺黄金,其次是他们那里的消费品相对单一,货币相对单一,所以黄金是主流货币,主流货币多了,这种稀释价值的作法就不容易引起主意,而且市场的反应也相对麻木。 其次通过高纯度黄金得到低纯度货币,能增加财政,所以一直是阿拉伯人的经济秘密。 而且不光乌兹曼人在干,罗马人也干过。 罗马扩张高峰时期,为解决货币不足问题,同时他们又不用铜币,都是金币和银币,为应对金银币不足,就往黄金当中调紫铜,往银当中添加锡和少量的铅,但名义上仍然还是一枚金币和银币的原有价值,以此获得额外的财政货币购买力。 中国之所以不这么干,主要还是因为有铜币,铜币基本上不存在贵金属开采量的限制,所以要增加财政开支,可以铸铜钱解决。 而且黄金和白银在中国的购买力更高,比欧洲、中东、印度高得多,所以有不掺假的历史惯性。 西斯法赫想得到高纯度黄金和白银的炼制秘密,然后回去乌兹曼,获取中间的利差,当这种利差达到一定规模,又会产生磁吸效应。 就是资本规模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就会吸引来更多的资本逐利,西斯法赫利用这些黄金资本做更大的生意,干更多的买卖,雇佣更多的人,而岐帝国得到的回报是更多的黄金。 第628章 麻芙蓉 岐帝国的冶金技术放眼当下世界独树一帜,不考虑现代工业化冶炼,就当下而言,许多技术在现代仍然还在使用,即便不考虑沈云卿注入的技术,岐帝国本身的冶金技术比当下同时期的印度、阿拉伯、欧洲高级得多,炼出纯度较高的贵金属并不意外。 尽管有利可图,但沈云卿并不打算把技术交给西斯法赫,技术就是财富,而财富还是财富,不能混为一谈,但是可以把黄金给他。 “非常抱歉,我不能把黄金和白银的炼制方法给你,不过你可以用你们的黄金贴水换我们的黄金,这么样?” “这样一来,利润会小得多,甚至没有。” “但是你可以用白银从本王这里兑换到价格够低的丝绸,还有许多其他商人永远也买不到,但只有本王有的商品。而且你去天弥换到属于自己的黄金,我可以帮你炼成成色更好的黄金,这样非但不会吃亏,而且赚的更多。” “你的主意听起来很有意思,我愿意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最近几个月我可能不在神都,有什么事找呼延秦,我想你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 “真主会祝你好运的。” “但愿吧。” 此时罂粟已从西斯法赫的驼队全部搬到沈家货队的四轮货车,装了满满九车,其中两车已经联系了太医院,给宫中送去。 这么贵的东西,沈云卿不可能都自己消化,总得要女帝买一部分。而且罂粟这个东西在当下还是名贵药材,太医院点名进口优先购货的产品。 太医院不光给皇室和文武官员看病,太医院其实也有自己的产业,负责生产一些金疮药和军中常用方剂,尤其是一些阵痛、镇静类的方剂、药粉、散剂,需要用到罂粟、曼陀罗科类的植物,都是由太医院负责监制生产,配发军中使用,尤其是禁军是优先供应对象。 所以古代的金疮药和伤药价格不便宜,主要的成本都消耗在一些“名贵”药材上。 剩下的四车一车运往独孤药铺,用于配药和销售,还有三车运往轩禾书院的制药坊,让聂泳提取吗啡、罂粟碱、可待因、蒂巴因、那可丁等镇静剂固体粉末,然后调入伤药和其他药粉,配置成外敷的阵痛、止血、消炎药物,用于疗伤,或者用于口服阵痛。 之前南征腊婆,虽然携带有磺胺和止血草药,但镇痛一直是个棘手问题。 中原几乎不产强烈镇静的植物,所以只有宫中有罂粟、曼陀罗一类的草药,相当珍贵,数量不多。 虽然吗啡也可以化学合成制备,但当下缺乏工艺设备,只能实验室制取,不具备大量制取的条件,而且成本也会很高。 传统获取吗啡的主要途径仍然是种植罂粟,通过罂粟获取。 就跟制取毒品一样,古柯、大麻、罂粟永远是获取毒品的基本原料,没人会傻到用化学合成手段去搞这些东西,因为需要的工艺设备都是绝对管制品,而且也不容易弄到。 押着货车来到书院,罂粟被转往医道科药库存放,沈云卿则来到制药坊,去见聂泳。 沈云卿南征期间,女帝突击检查了书院,也发现了“黑药”制造窝点,但是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聂泳也被豹韬卫请去喝茶,询问沈家药品的来龙去脉。 聂泳实话实说,但只说这些药品的原料,但不说药品的制造工艺。然后女帝就知道了沈云卿从万料厂弄来的五花八门的货物,甚至石油、煤炭竟也能变成价格昂贵的药物。 “聂泳见过王爷。” “嗯,免礼。最近的生产怎么样?” “一切都正常,没有发生异常。” “做的不错,要加紧对新人的培养,耽误不得。” “是。” 沈云卿南征期间,聂泳从数学科中级部高年级招收了两批生员培养化学人才,这两批人都是沈云卿走之前考察过背景和为人,让聂泳到时候分批招募培养。 随着工业规模扩大,万料厂的产能也会扩张,产品也会更丰富,需要更多的专业人员从事生产监督和理化分析,化工人才的积累培养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有鉴于此,明年开始扩大化工人才培养势在必行,但沈云卿还不打算开化学科,单独设立系部,暂时仍然挂在制药坊的名下单独培养。 一来化学太重要,而且日后得靠化工体系吃饭挣钱,所以不易过早扩散。 二来女帝的目光都盯着机械生产力,对化学认知并不清楚,其实是沈云卿从来不说,说了之后女帝一定是“见好就收”,什么都要。 走在药坊各处堂屋,随处可见身影忙碌的女工与力士,其中不少都是新添的人手,不乏一些女帝安插的人手。 “看来药坊还是太小了,已经不适应日后的生产扩大,应该建一处和机械科一样的实训厂房才行。” “郡王所言极是,眼下的制药坊比当初已经扩大了两倍,地方明显不够用,许多需要加热与沉淀的工艺,只能搬到其他地方,十分的不便。” “那就建一座吧,反正书院的空地还很多,早建早舒心。” “听说机械科的那处新式厂房花费了不少钱粮。” “日后大量建造会便宜得多,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走,随我去你屋中,本王有事要交代于你。” “是。” 跟随聂泳来到平日办公的堂屋,沈云卿关上了屋门,落座后从袖带之中取出一份表单递给聂泳。 “你先看看。” “是。” 表单上是一整套的化学方程式与生产制备工艺,其中有一项聂泳是清楚地。 “王爷,此处除了麻芙蓉,其他化学品从未见过,但从表单的工艺上看,都是阿芙蓉的提炼物。” “不错,之前让你练习过提取麻芙蓉,但是阿芙蓉之内除了有麻芙蓉,还有其他麻药镇静剂成分,麻芙蓉只是其一。” “可这需要大量的阿芙蓉。” “不错,我已从藩商手中买到大量阿芙蓉,你替我按工艺配方个提取五两,明日即刻进行,本王会亲自检验纯度。记住,提取过程佩戴防毒面具,此物纯度越高,越容易至人上瘾患病。” “是。” 麻芙蓉是沈云卿对吗啡成分的重新定义,阿芙蓉改一字,成麻芙蓉,以体现其镇静和麻醉的功效。否则你说吗啡这种音译洋泾浜,在当下会非常不伦不类。 此前培养聂泳这批人时,也通过少量罂粟和化工合成获取过吗啡,让他们知道罂粟制幻和镇痛的原理与成分,因此聂泳是知道吗啡的化学式和工艺的,但他并不知道吗啡以外,罂粟含有的其他成分。 由于罂粟、古柯、大麻在提取镇静剂类成分时需要大量使用水和加热,会产生蒸汽,蒸汽中含有成分,容易致人上瘾,所以沈云卿用橡胶制作了一些防毒面具。 既用于有毒危险的化学实验,也用于万料厂部分工艺环节的生产使用。 所以尽管防毒面具是一战初的产物,但实际上任何时代都能生产,只在于你有没有这个需求和认知,以及最基本的基础原料。 “阿芙蓉我已让人囤在医道科药库,你可亲自去取。” “可这阿芙蓉非常昂贵,提取制剂之后,若是对外出售,怕是不便宜啊。” “确实如此,本王也打算在中原种植一些,但是怎奈何弄不到种子。此番买到的阿芙蓉,都是已经炒熟,无法取种。除非舍得花血本,瞎猫碰上死耗子,都撒地里头,万一碰上一个没炒过,或者没炒熟的漏网之鱼也有可能,不过那也太贵了。” 工业获取麻醉剂和镇静剂最廉价的途径仍然是植物萃取,和工业用氯化钠使用海水制取是一样到道理,因为成本和工艺路径最快捷省事,重要的是获取原料的手段便宜。 因此获取吗啡最好的途径是从罂粟中提取,除非是像芬太尼这样的纯人工合成麻醉化学品,只能用化学合成人造,不存在于自然界任何动植物、矿物成分。 由于自然资源禀赋的不平衡和稀缺,这就导致农耕时代对自然资源禀赋的垄断极为重要。 中国垄断了茶叶、桑蚕、柑橘、橙子、高产水稻等自然资源禀赋,尤其是茶叶、桑蚕、柑橘、橙子,中国是唯一原产国,只能中国有,为了有利于自己的经济和商业利益,中原王朝自古以来对桑蚕和茶叶实行严格的管制,严禁茶种和蚕外流。 清王朝中后期,英国获得印度殖民地后,为打破中国的垄断,通过传教士充当经济、政治、军事间谍,从清王朝弄走了大量茶种、蚕还有陶瓷配方。 所以如今整个东南亚、南亚,到处都能产丝绸和茶叶,结果导致中国的自然资源禀赋垄断地位彻底打破。 同理,波斯垄断了开心果,严禁没有熟制的开心果流出波斯。中亚地区将炒熟的罂粟卖给中国,东南亚的香料卖到世界各地,依然都是炒熟后的香料,几乎不可能得到种株,这就守护了本国的贸易资源禀赋,为自己获得源源不断的经济利益。 所以沈云卿买到的这批罂粟,以及所有进口入中国的罂粟、香料、药物植株,都是熟制品,或者干制品无法再生长的植物。 即便得到了植株,由于水土不服,在中原地区也很少能种的出来。尤其是热带植物,即便到了亚热带,也很难成活,或者植株发育成长后得到的果实远不如原产地。 如橡胶树,品质最好的只在马来、印尼这一圈,引进到海南岛的橡胶植株产胶率、质量都不如马来、印尼这一圈,即便海南岛已经是热带,但就是不如东南亚。 要大量获取吗啡,必须农业化种植罂粟然后收获提取,单纯依赖现有的贸易结构,罂粟制品的成本将会高的离谱,难以廉价推广使用惠及社会。 当然,如果单纯用来牟利,大可以加价往外卖。 详细吩咐了罂粟提取一事,沈云卿就万料厂的生产进行了重新安排。 最快九月底就会上路,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才回,期间大小诸事理论上应该发往同州有沈云卿决断,但事实上他得要去北塞,神都一应生产和财务事宜需要提前安排周密,减少不必要的通信往来。 第629章 教育为本 稍晚时,沈云卿去了高鸿住处,高彭贵离开后,高鸿搬离了沈府。暂住永安街,周晟宫外莱王府所在的一条街,离着不远。与沈云卿郡王府所在的缘荣街一街之隔。 高鸿目前暂时由海通调入京中,暂时还没有明确职务,眼下朝廷忙不过来,一时半会儿不会顾及新学的人事安排。 但女帝那边的口信已经透了出来,新学的准备工作必须得提前进行,高鸿最近一直忙着神都新学,寻找办学的屋舍和地皮,以轩禾书院为模板,规划新的教育体系。 高鸿住处并不大,两进的小院子,他一人带着几个随从仆役住是完全够了,其实小两口拖着俩孩子和几个佣人也够了。 这里毕竟是首都,房价并不便宜,尤其是最近大量商人涌入神都,地皮价格迅速上涨,人口有大幅增加趋势,扩建城墙恐怕势在必行,所以两进小院在地段最好的价格也不便宜。 但沈云卿琢磨着,欧阳羽过门后,在宫外肯定得要置办一处像样大气上档次的宅院,而且日后夫妻二人还有升官的空间,所以不可能蜗居在这处二进院子里。 见到他时,高鸿也刚从城南回家没两刻钟,正在二进院的空地上摆着桌子,借着天光,摊着《神都辖治图》仔细看着。 “表弟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最近忙的很,跑东跑西的不亦乐乎。你就不打算打算与欧阳羽的婚事。” 高鸿脸色一红,说起来他也是三十二岁的大男人,到现在连个老婆都没有,说起来也是名门望族,上门说媒的不在少数,可偏偏到现在连个苗头也没有,也实在说不过去。 “我和欧阳之事,你替我操个什么心。” “不是我替你操心,舅舅临走时关照我爹,替你操心,我爹就是操碎了心也做不了你的主,所以只能我替你操心。马上就年底了,你和欧阳羽的婚事打算瞒你家里到何时,总不能拖过了年吧。” “就快了,你就等着道贺吧。” “你和欧阳羽的婚事眼下已经铁板钉钉,可你那母亲能受得了一个比你还大的媳妇?这事儿你怎么向舅妈交代。而且我琢磨着,欧阳羽绝容不得你娶小,我看舅妈一定容不下她。” “这就不用表弟你操心了。你既然来了,也帮我参详参详新学置地,看看新学办在何处稳妥。” “最好是远离喧嚣,但是走路方便,但又安全之处。城西、城东、城南、城北都要建,神都治下的五县,也要建新学馆舍。但眼下神都城内的地皮价格腾贵,我建议你先去治下五县先把地皮与屋舍买下,越多越好,神都城内的地皮我替你想办法。” “陛下的意思是优先神都内办新学,五县一起办学,是否太铺张了。” “如今还只是神都治下办新学,十年、二十年后要推广至全国。如只先办神都一城,不办五县,日后会严重影响新学推广,至少拖延五年以上。” 沈云卿的计划中,神都本城与治下五县都要办新学,这样一来,人口覆盖面广。同时新学推广的首批是从小学基础开始,基础重点是解决识字问题。 当然,当下的教育其实相当的厉害,但凡立志走科举这条道路的青少年,十二岁之前基本已经能够通读四书五经,十四五岁中秀才,甚至举人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当下的知识分子少年时期至少有三千字的识字率,多的能有四五千。 所以当下开办小学,对师资要求很低,一方面是社会氛围导致生员素质高,一方面是办学之处名额有限,基本上都是优中选优。 再者是目前开办的小学以文科为主,教文的先生一抓一大把,太学院能当先生的不要太多,因此可以不配备专职数学教师,只教一些基础的加减乘除,这些普通的教书先生都能教,问题不大。 而通过这五年,轩禾书院可以培养五批高级部毕业生,至少一千五百人,抽其中的部分,在神都治下再开办中学,让首批小学毕业生升入中学,中学学制三年。 三年后,轩禾书院还能培养三届高级部毕业生,再在神都治下组建高中部,接受中考生员升学培养,学制两年或三年。 这样一来,十年后神都地区的教育体系基本成形,而这个时候轩禾书院的人才培养也成体系,书院高级人才的基本培养初具规模。 那个时候再将轩禾书院一分为二,组建新的大学院校,与轩禾书院同时接受生员培养。三到四年之后,整个教育体系成形,由此再以神都为点,向全国各地道府省会辐射,再以道府为基点,辐射治下各州。 二十年后全国可以完成初级教育的普及,三十年后完成中级教育普及,和部分高级教育。 如果只在神都本城办,整体计划推进速度至少推迟五到八年,因为神都的人口覆盖率不够多,十年后能够提供的生员基数较少。 而传统的科举、太学选才,只是轩禾书院应急培养人才的非常规手段,并不适合普及教育。 所以有必要扩大新学办学覆盖面,同时有利于集中教育资源的局域地区。 由于神都城内的地皮涨价厉害,高鸿建议把新学办在城西,按一贯的私塾套路搞集中办学,但是这样一来非常不利于城内孩童上学,也不符合教育覆盖的宗旨。 城西虽然地皮便宜,但也是外国人集中地,不适合搞集中教育。 应该在城区四个方向,或者八个方向,都兴办两所以上的小学,而且兴办之初的面积就得大,校舍就得多,一次办到位。 因为日后神都人口会迅速扩张,校舍新建需要一个周期,但是人口涌入却很快。基础设施建设永远滞后于社会发展,所以最好置业的时候就把基础做好一些,考虑的更充分一些。 同时新学办起来后的几年,消息传到各地,各地的有钱人、富人和权贵,也会把家里的孩子送到神都寄宿培养,因此日后会有大量外地生员,这就要求校舍必须够大,还得有宿舍。 传统的飞檐榫卯的中式风格建筑已经不太适应大容量的教育,沈云卿考虑可以建造一些三层楼的砖混教室和宿舍,用于安置教育。 这方面工部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通过工程建设项目,能迅速积累更多的施工技术。 有了砖混的楼房,同样的面积,能向天空索要空间,就能容纳更多的学生,这样就摊薄了地皮价格带来的办学矛盾。 而且日后会有大量外地有钱寄宿生,大可以向他们收取高额学费和住宿费用、伙食费用、书费,补偿办校的成本。 退一步说,早期学校都不是什么公费学校,西方、东方都如此,只有国家实现基本工业化之后,有了更多的资源配额用于回哺教育,才能有公费教育。 所以知识是宝贵的,宝贵就宝贵在早期不是免费的,需要你花钱才能享受到比别人多的知识。 “神都五县一城都置办校舍,还得是砖砌的屋墙,所需钱款可不少啊。” “这笔钱朝廷可已先行垫付,日后会有外州的生员入读,这些生员其中不少是贵族、富人、财阀子弟,可以向他们收取高额的费用。” “如此厚此薄彼,恐怕不妥吧。” “没什么妥不妥的。待等二十年、三十年后,朝廷新学还可能由朝廷出钱供天下子弟读书,那时的新学和现在的新学将大不一样。” “你是想效法朝廷在道府办府学?” “府学不过是给举人、贡生和名士免资读书的地方,但不是给天下人读书的地方。日后待等朝廷财政大幅增加,新学成功之后,道府免资的举措要推广至全国个州县,乃至乡。” 岐帝国在道府,也就是省会设立有府学,这倒是免费教育,但是受教育人群仅限于童试优秀的童生,而且应该是少年童生,青年秀才,举人和社会名士。 也就是说,道府府学是为那些已经在州县取得文化地位佼佼者提供的免费教育,而不是大众。 朝廷在道府设立府学,并且从全国招募知名的学者、思想人物或者朝廷从太学派遣,负责府学的传道授业,府学的开销则由朝廷提供。 当然,这些师资力量绝大多数传授的都是文科,理科实用技能很少,但不是没有,往往要看教书先生自己会什么。 因此中国古代其实是有免费教育的,但是机会太少,一个道府府学书院少则一两百,多则四五百,全国十几个省,加起来也就四五千人,这种免费教育覆盖面也就太少了。 高鸿视野局限在当下,看不到日后义务教育的宏观面,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时代还没有出现这种必须要的社会现象。 “神都与五县首批兴办的校舍要建的更大一些,我会让轩禾书院与工部设计建造新式的砖房,礼部和司天监就不用过问了。” “这件事工部插手不合适吧?”高鸿担心说道,他并不认为跨部门办事是正常现象。 “工部干的就是这个,礼部和司天监如果能干的更好,他们可自己干。” 第630章 烹饪学 礼部有一个职能是负责教育的监管和推广发展,所以建设府学或者官办的教育资产,都由礼部负责组织承办修建,钱也是礼部出。既涉及到管辖问题,也涉及到政治遗产问题。 如果工部出工出力,就涉及到日后校舍的产权和人才培养出来之后的派系问题。 这些问题在现代社会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在中原王朝体制下就会存在。 礼部办学的目的是为朝廷培养人才,更是为礼部自己培养人才,所以礼部办学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自己先筛一遍,拉拢培养自己人。 现在工部插手礼部事,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其次是司天监,司天监本来既不管教育,也不管教育固定资产,但是司天监其实也从事土木工程营造,但范围相对狭窄一些。 如都城的选址建造、陵寝的选址建造,需要司天监和工部一起出动进行勘测。 此外司天监还有一项特殊任务,就是负责都城的城市规划,所以又兼任“首都城市规划局”的角色。 神都的大体布局都由司天监负责规划,哪儿能建什么,哪儿不能建,都有迷信说法,就好比神都的中轴线上,那是绝对不能建房的,否则就挡住了龙脉和气运。 而兴办教育往往又和传统文化中的“天命”论有关,所以新学的选址关系到神都的城市规划和王朝天命,这也需要司天监出马。 与高鸿商量无果,沈云卿不打算深入交涉,高鸿应该都会告知欧阳羽,然后又会传到女帝耳中,而不是先和礼部商量,再和欧阳羽通气。 这就是皇权政治,能先和皇帝说的,尽量先和皇帝通气,得到皇帝首肯之后,再和自己的主官商量,推动起来就不需要再走程序,要容易得多。 二人说了许久,天色已经昏沉,沈云卿让人去买了些菜,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 甭看高鸿在基层呆了好多年,但他跟多数的富家文人知识分子差不多,煮个饭,煮个稀饭可以,让他烧菜根本干不了。 所以高鸿出门在外,身边如果没有仆役随从,他都住客栈吃现成的,反正他家有钱。 如果单独居住,他肯定得要带着仆役,或者雇一些人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说句难听话,属于典型的生活自理困难的某种人。 而且中原王朝许多时期,任用的都是这一类有着显赫家庭背景的知识分子,有甚者连基层工作经验都没有,就直接提拔到朝廷中枢,国家不出事才奇怪。 沈云卿烧了三荤四素一道汤,岐帝国虽然没有明清时期对官员和勋贵用餐等级的明确规定,但是有一个荤菜的尺度。 皇帝自不用说,女皇帝一般都比较节制,因为女皇帝往往更注重自己的形象和健康,不敢大肆毫无顾忌的敞开了吃,所以也长寿。 然后是一级王、国公、二级郡王,原则上一顿饭的荤菜不能超过六道或者六个品种,素菜随便你。 当然,如果是一天早中晚三顿饭,其实可以有十八个荤菜花样,这就很多了,而且六个荤菜花样已经相当丰富。 然后是从一品到七品官,都有荤菜的相应规定,不过从五品开始到七品,荤菜数量其实一样。 从七品奔下开始,基本不做规定,因为从七品奔下的俸禄决定了你铺张不了。 虽然朝廷有一定的尺度界定,但这是开国时期的规定,当时国内刚刚平息战乱,需要修生养息,所以要求勤俭约束。 随着社会和时代发展,物质产出增加,这些规定也就不怎么顶用了。 反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想要胡吃海喝的办法多的就是。大可以让富人请客做东,然后胡吃海喝一顿,想怎么吃都行。 看着一桌诱人佳肴,高鸿很是羡慕,他说: “表弟的厨艺真是越来越精进了。” “出门在外,难免要自己料理。” “听说轩禾书院高级部生员都需学习烹饪,莫不是你的怪癖。” “并非人人都要学习烹饪,只是让他们选学而已,并不强求。但烹饪对人才有诸多好处,调和五味烟火,不亚于做官办事,能养人心性,故而在高级部开设厨艺烹饪,让他们自选。” 轩禾书院开设之初,就在传统六艺的基础上,重新调整内容,改为射、骑、技击、蹴鞠、对弈、烹饪。 其中射、骑、蹴鞠三艺是必修课,技击、对弈、烹饪任选其一或可多选。 烹饪虽然是个小事,但很能考验一个人的协调筹划能力,在烟熏火燎和食材高温下有限的操作时间内,要决定先放什么,后搁什么,多少的量合适,十分考验一个人的协调能力。 而且中餐的性质决定了无法向西餐那样标准化,所以如何让同一种菜色,每次烹饪的时候都保持大致一样的水准,同时还要满足多数人的口味需求,这就很考验一个人。 所以开设烹饪选修课,学习烹饪技巧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陶冶心性,同时也不至于让一个人太过低能,无法生活自理。 不过沈云卿也发现,当下多数文人知识分子都不怎么重注吃的品质,能将就就将就,所以即便下厨,也很少做出什么花样,所以态度很不积极,选择烹饪课程的人很少。 为此,沈云卿重新调整了课程,专门搞了一套有食欲的菜谱,通过食物诱惑力,促进生员更多选修烹饪,让他们自己动手做给自己吃,而不是坐等现成。 所以这些年来,沈府其实推出了不少当下没有的新菜品,都是沈云卿搞出来的。 品尝着沈云卿厨艺,高鸿赞不绝口满嘴的奉承。 “这菊花鱼甜酸鲜美,竟也能做的如此精致,你不去膳尚监做个领厨,都可惜了。” “其实这道菜菊花鱼用乌梅淋汁太酸,最好是用西红柿番茄。” “西红柿番茄?那是何物。” “这你不知道,西红柿番茄是海外的一种红果,有些酸,但是非常可口,适合调汁做这道菊花鱼。” 早在西红柿传入中国之前,其实就有菊花鱼这道菜,只不过当时用的是乌梅汁做的浇头,但乌梅汁太酸,调和糖醋之后味道还很重,而且颜色搭配不太合调,后来西红柿传入中国,就有了改良进化版的菊花鱼。 西红柿原产南美洲,眼下岐帝国无法前往美洲,自然也就谈不上熬番茄酱。 生在江南,江南人特别爱吃鱼,和现代江南人的饮食习惯有很大不同。 高鸿特别爱吃鱼,尤其是当下生态特好,金陵城挨在长江边,每到季节少不了刀鱼、回鱼、鲈鱼,那可不是现在的三两刀鱼卖五千,眼下生态好,一条大刀鱼至少也得两斤朝外,大的得有三五斤一条。 海通靠海,他赴任海通之后,又好上海鲜这口,所以在海通官场他又得了个“鱼鲜”这个雅号。于是经年之后,坊间都唤“鱼鲜公” 菜过五味,边吃边聊,话题又从办学扯到了议和。 “眼下朝廷大势向好,此番议和若能成功,后福可期呀。” “议和岂是那么容易,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个文官,凡事都只出一张嘴,说的都容易,真要身体力行去办事,一个主意也拿不出来。” “你这话我不赞同,林大人、张大人、田大人都是有为之官,礼部的官员也不逊色,按你这说法,满朝文武岂不都成了草包,只你这个郡王是栋梁?” “我可没说我是栋梁,也没说所有官吏都是草包,而是用人不在其位,谋错了政务。此番议和,一定凶险万分,绝不是郭萧逸人等所想那般。我看弄得不好,他们还得翻船。” “那真要是翻船,又该如何?” “当然是再翻过来扶正,总不能沉了。就目前而言,朝廷与忽喇都在一条船上,还没有第二条船,这条船翻了,大家都跟着遭殃。但议和忽喇之后,朝廷远没有万事大吉,东有濒国觊觎,西有罗哈诺虎视眈眈,南面还有腊婆的摊子要收拾,东北是肃汝的地盘要接收,哪有那么的后福可期。” “按你这么说,朝廷议和之后还不能喘息?” “得看怎么喘,还走老路子当然是不行的。这次财商大会金戋寺开禁,工部机械开禁,发行新币、公债,就是新路子。忽喇议和之后只要稳住局面熬过五六年,朝廷就能转危为安。而且这五六年间,新学至关重要,所以你的担子也不轻。” 治理国家关键还是在用人,而且光有人才还不行,还得把人用对了地方。 岐帝国目前的官僚体系既有昏官贪官,更有用人不当,而用人不当是目前科举和官僚任命选拔制度共同造成的结果。 用过饭后,二人一直聊到了上半夜,当晚在府上过了一宿,翌日继续忙着安排生产,当天邱继匡被兵部调往陇西,实则是去了同州,而两日后李义清也被派出神都,前往河北。 第五日,神都下了第一场雪,雪很大,也比往年来的更早,只一夜就积起了半尺雪,气温已是很低。 第631章 议和起征程(1) 女帝今日停朝,只在朝廷举行了御前会议,为和使团践行。公孙芸惠将符节亲自交到郭萧逸手中,语重心长说: “天下安危系于此行,爱卿勿忘朕之嘱托。” “臣即便肝脑涂地,也不负陛下重托。” “嗯,朕就在此静候诸位佳音。欧阳。” “奴婢在。” “圣旨。” 女帝接过欧阳羽递来的圣旨轴卷,下刻目光看向沈云卿: “海郡王此行责任重大,行事务必周全,以策万一,朕予你便宜行事之权,接旨。” “臣领旨。” 女帝将圣旨轴卷教到沈云卿手中,但就是没有当面打开宣读。公孙芸惠事先已经私下交代清楚,一旦郭萧逸这一路出事,立马夺权,全权处置议和事宜,免得郭萧逸等人来个以大局为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继续硬着头皮顶风作案。 收起圣旨,沈云卿继续说道: “北方已经下雪,今年冻灾还请陛下留意。” “爱卿放心,朕已安排妥当,不会有失。” “如此臣就放心了。” 此前预判今年可能大雪,沈云卿建议预防今冬的冻害。 当下冬天其实没有太多的经济作物,只在冬天种燕麦或者冬小麦,所以影响不是很大,但对人影响很大。 不像近现代有体系化的社会保障机制,即便冬天冻死人,也不可能太多。 眼下棉花都没完全普及,一旦发生冻害雪灾,各地的冻死、冻伤人数都以数千、数万计,整村整村冻死的不在少数,尤其是在北方,越是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冬天越发生这种惨绝人寰的悲剧。 因此朝廷一早已经发布政令,要求各地尽快备足木柴,预防冻害。 此外冬季对后勤是个灾难,岐军二十五万人马在西辽用兵,虽然西辽境内事先囤积了大量军需,但是冬季的运输很麻烦,有鉴于此,工部已经提前打造了大量车雪橇,李义清名义上调往河北,就是去送雪橇去的。 此行出关,使团随行马匹之外,也将携带大量雪橇,以利于随行的吃喝保障。 而且平时南北派遣使团,大都在春夏派遣,这样路上方便,今年冬季冒着大学出行,忽喇多半也不会料到。 离开朝殿,百官勋贵列席殿外砖道两侧,女帝亲送使团出宫前往北门,途中周晟走在身边搭话边走边说: “此去议和的头功被郭萧逸夺走,着实有些可惜啊。” “呵呵,先人一步未必是福,你怎就知道此行一定顺利。” “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成功议和,我朝将复见盛世,日后再找忽喇算账如捏死蝼蚁一般,如此大功岂不白白错过。以郭萧逸的为人,他一定会促成议和。” “但你可别忘了,郭萧逸要力保朝廷颜面,这颜面说白了就是财货的多少,要是忽喇狮子大开口,郭萧逸不答应,那就是办砸了。他要是答应,那和李义清前去谈有何区别。所以这趟差事不好办,办不好就是砸了,砸了不仅没有朝廷的盛世,郭萧逸还可能人头不保,至少他的御史中丞是做到头了。” 沈云卿琢磨着,郭萧逸此行被赶回来后,肯定得要罢官。一来女帝借此机会清洗文官,二来扶持新的御史系统,为日后打击其他派系做准备,所以郭萧逸这次回来肯定没好果子吃。 不过丢官总比丢了命好,郭萧逸如果真去议和,忽喇肯定不会买他的账,最后只能是更加敲诈勒索,远远超过女帝的心底里底线,那个时候甭说是面子,就是里子也给掏空。最后议和破裂,影响朝廷大战略,郭萧逸可能被下狱待斩。 这就是皇权政治的可悲之处,由于文官体系的强大,往往专业领域用不专业的人,让没有外交能力和经验的官吏,去从事改变帝国命运的外交活动,这简直是他妈的扯淡,这比一场军事失败更加可怕。 一行抵达隆兴门时,段莹玉、周雪琳、独孤玥、欧阳龙菲、楚惠儿、沈严良、高秀珍、高鸿等人一早等在隆兴门。 段莹玉穿的格外显眼,其实不显眼也不行,一身上下的行头都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大熊猫皮草,搁现代一定是拉去牢底坐穿。 周照宁在滇北作战数年,大量使用熊猫作战,也死伤不少,皮毛就成了进贡讨好朝廷获取援助的重要皮货,一次就给进贡了两百多张。 大队未做停留继续出宫,沈云卿停下脚步上前来到沈严良、高秀珍跟前: “儿不在时,父亲母亲请多保重,莫要牵挂。” “傻孩子,儿行千里母担忧,为娘怎能不牵挂。” 高秀珍边说边哭,这时段莹玉撇着脸说: “就是去同州,又不是去腊婆,不是几万里地。” 虽然名义上沈云卿会留在同州,但段莹玉这个当口说些大煞风景的话,实在有些让人吃惊。 这时周雪琳就说: “娘,此去路上天寒地冻,同州可比神都冷得多。云卿,你别听娘的,此去路上你要多家小心,千万不要冻着了。” “嗯,岳母的话也不错,同州离神都不远,不必为我担心。” 虽然段莹玉总是喜欢唱反调,但面子还是得给,否则就是你的不对。 “玥儿,我此去同州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爹妈那里你要多孝顺,尤其是我爹,要少吃羊肉,多吃素。” “爹娘这里放心吧,你也多注意身子,东西我都备好了在车里,要用就取一些。” “嗯。” 沈家以前在江南以素食为主,然后吃鱼和禽类居多,四个脚的红肉涉入很少。但自从搬来神都之后,沈严良就开始到处吃饭局。 中国人吃红肉,其实主要是从北方兴起来的,南方人虽然也养猪和羊,但并不作为主要肉食来源,主要肉食来源是鱼虾和禽类。 所以古代南方人不怎么吃猪肉,苏东坡说湖北黄州的猪肉便宜,其实不是湖北猪多导致猪肉便宜,而是当时两湖地区和江南一样,是不怎么吃猪肉的。所以猪肉没什么市场,价格自然也就便宜。 沈严良如今越吃越胖,沈云卿看着苗头不对,开始限制他到处吃饭局,还督促他运动减肥。 但南征的期间三个冬天,自己又不在,沈严良没了约束,又开始大吃大喝,而且好上了吃羊肉这口嗜好,吃出了严重的通风。 今年又逢关外人祸,大杀山羊,大量山羊进入神都,等着冬天屠宰,沈云卿担心沈严良趁着自己不在又胡吃海喝吃垮了身体。 中国人是以素食为主的民族,所以对蛋白的涉入量远比白人少得多,生理已经长期适应了低蛋白涉入。沈严良又是南方人,祖上就是长期吃素,所以一下突然大量食用肉类,还是羊肉,肾脏肯定受不了,是要吃垮的。 游牧民族为什么短寿,一是生存环境恶劣,二是医疗条件差,三是就是吃肉喝奶太多,蛋白涉入太多,导致肾脏垮了,还带来严重的三高和痛风。 高秀珍只管钱和看住沈严良的小伙伴,对吃这方面不怎么过问,所以沈云卿很操心。 沈严良的今年才五十三,搁现代还是中年人标准,至少能再活二十五年,照现在这个吃法儿,顶多再吃四五年能发展成肾炎,尿蛋白,然后开始发展成肾衰,最后尿毒症,最多十年就能一命呜呼。 家眷随行一路出宫,出宫后沿着宫墙向东行,前往北门,使团经由北门出城上路。 原定是领军卫、戎武卫新军各一千,龙武卫骑兵三千,五千人护送使团出行。 由于计划生变,郭萧逸、朱梓楠一行只派骁骑卫三千,武威卫两千骑马随行,没有枪杆子。 抵达北门,时积雪已经提前让人清扫,执金吾与千牛卫警戒北门内外两侧一里范围,老百姓都被挡在警戒之外不得走动。 女帝送到北门下不再出城,最后嘱咐了几句后,目送使团出了北门,随后登上了北门城头眺望着使团远去的背影。 “当年南征腊婆,朕也是这般为他们践行,但愿此番仍能旗开得胜,为朝廷打开新的局面。” “一定会的陛下。” 欧阳羽毫不怀疑女帝的直觉,因为她相信沈云卿能成功。 队伍出城三里,沈云卿停下脚步: “爹,娘,你们且回吧,天冷别冻坏了。” “路上多保重,爹和你娘在家等你。” 看着儿子背影渐行渐远,沈严良站在寒风中老泪纵横。 他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老百姓,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守着祖业安分守己的渡过这一辈子,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纵横南北开疆拓土,为天下兴亡奔走一生。 沈云卿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茫茫白雪中,午时前后,天空再次飘下大雪,淹没了使团留下的车辙和脚印。 当天夜间,领军、戎武新军个千人从南郊骑马前往南门,与三千龙武卫汇合和,取道东去,绕道前往同州。 于八后抵达同州,先见了同州刺史司马炼。由于要出关远行和补给,司马炼这关瞒不过,必须和他通气。 第632章 议和起征程(2) 司马炼是薛伯充的亲信,同州的军刺史,也就是武官出任的刺史,薛伯充不在,他的职务最高。 军刺史的官阶与上州刺史相当,都是从三品,介于禁军将军的三品和中郎将之间,以便于政务、防务统筹协调,是岐帝国的特殊制度。 所有边关六品以上的主官多数由武官担任,同时限制少数归化和汉化的少数游牧民族出任重要边防职务,这就杜绝了安禄山和努尔哈赤这种狗咬主人情况的发生。 因此军刺史制度,是岐帝国多年来没有发生重特大边患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军刺史制度也让边镇将领权限过大,造成薛伯充这等边疆军阀的出现。 同时岐帝国以禁军为体系,分化军队派系的制度,又抑制了边镇军阀对内地的伸手,户部独立的财政体系,遏制了边镇军阀的经济能力,从而让这种现象处于可控范围之内,至少目前还是可控的。 但如果国内情况恶化,社会发生动乱,那就很难说不会发生吴三桂这种情况。 所以制度这套东西,永远没有万能的一套,只有不同时代采取不同合适的制度才行,不能一套制度从出身用到老死,完全一点不改革,不变通,彻底僵化。 沈云卿向司马炼传达了女帝圣旨,但当晚与司马炼再次密谈,将女帝另一道圣旨转给他。 看完密旨,司马炼大惑不解: “陛下既已派遣御史中丞郭萧逸出使,为何还要另派邱继匡、李义清前往?” “司马将军镇边多年,应该知道忽喇的情况,此番是朝廷主动议和,因此势必要破费一大笔财货。然郭萧逸这些个文官,却异想天开,自恃薛大将军在西辽取胜,本王在腊婆戡乱,就能藉此文功武吓吓退忽喇,好少掏一些钱款搪塞忽喇。 实则不然,忽喇根本不惧我朝我朝威胁,而此番又是我朝主动提和,底气不足,忽喇势必狮子大开口,因此郭萧逸此去一定是一事无成。而且可能到不了汗帐,就可能被忽喇迎头痛击杀害使者。 有鉴于形势险恶,只能继续派遣邱继匡与李义清为使,继续议和。” “原来如此。”司马炼捻着长须点头肯定,随后又说:“那海郡王需要本将做些什么。” “准备双倍粮草,一份给郭萧逸等人,一份给邱继匡、李义清准备,要快。” “此时简单,我连夜令人准备。另外,本将听说前朝廷已经造出一种极为厉害的火器,可有此事。” “有,眼下已有四五千支,邱继匡、李义清此去随行携带两千支此种火器。传闻忽喇也已经购得火器,但绝非我朝火器对手,司马将军大可放心。” “但愿朝廷能早日配发各军,尤其是火炮,光有炸天雷仍然很是吃力,敌军可以围而不攻,大颗的炸天雷即便装上投石机,也难打击数里外的敌军。一旦城池被围,再好的近战火器也无济于事。” “司马将军说的不错,朝廷眼下正在加紧研制新的火炮,不用多久便会制造。” 投掷类爆炸火药武器虽然解决了火药的弹体化,但没有解决远程投送的问题。 兵部研发了各种大小拉弦炸天雷后,也仅仅是用投石机发射投送,而投石机受到杠杆臂长限制,投射距离十分有限,因此火器的关键仍然在火炮和枪。 岐帝国现在火炮的尴尬是有弹没炮,弹丸很厉害,榴霰弹、爆杀弹、实心弹已经齐备,但就是缺少炮。因为弹丸的技术相对简单,难的是炮。 没有炮,一旦城池给围起来,近距离投掷型的火器就没用武之地。 司马炼这些边关守将整天专门琢磨守备防御的弱点,所以思考的深度就比其他没有实战作战经验的武官强的多。 尤其是忽喇是骑兵,现在又有枪杆子、黑火药,反而能对守军造成威胁。一旦躲在弓箭、投掷爆炸武器的距离之外,给你搞穴攻堆黑火药,那会很棘手。 这还是在长城防线,最多也就是把家门堵起来。一旦日后被攻入腹地,可能四面围城。守军丧失了城外回旋余地,就很难坚持防御。 但如果有大炮架在城头山,配合现在岐军的榴霰弹、爆杀弹,就能把围城守军挡在至少七八里外,七八里之内都是火炮和投掷爆炸武器的杀伤范围,敌军不敢贸然强攻,只能长期围困,大大增加了守军坚守时间,为后方调兵遣将争取了喘息之机。 郭萧逸、朱梓楠一行在同州停留两日,补充粮草马匹和载具,随后出关北上。 离开同州当日下午,邱继匡、李义清二人一同抵达。他二人其实早到了,一直躲在城南客栈,待等郭萧逸、朱梓楠一走,即刻露面现身。 沈云卿在临时居所备下了便宴,给二人洗尘。 “两位大人辛苦,请坐。” “这天寒地冻的,怎来的胡萝卜与莴苣?” 邱继匡好奇不解,李义清也问: “北地冬季苦寒,种麦尚且不易,这同州竟还能种出胡萝卜与莴苣,真是奇哉。” “呵呵,二位大人不要误会,这胡萝卜与莴苣,是为了此行议和,早在入冬之前前备下的蔬果。” “嘶……就是两月之前种下,入秋之后也快冻死,如何能保存至今。”邱继匡不是傻子,他也是种过地,屯过边的将领,北方的节气他很清楚。 “这胡萝卜与莴苣,这天气自然是种不出来的,也保存不到今天,是本王制成干货之后,随行携带便于食用。” “哦……还有这等妙法,那此种干制果蔬能保存多久?” “北方干燥地区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若是能存入容器之内保存,可以更久,邱大人可是在想日后供应大军食用。” “莫非海郡王有此打算。” “不错,非但可供大军食用,大军自己也屯种莴苣、胡萝卜自己能做。来,不妨尝尝口味如何。” 当下还没有出现干制蔬菜的工艺,只有干制草药,因为还没发现适合干制的蔬菜。而莴苣和胡萝卜是最合适干制脱水的蔬菜,而青菜这类野菜不合适干制,尤其是古代技术条件差,叶菜非常不合适制作脱水干制蔬菜。 莴苣可以切片直接晒干,无需先熟制,而胡萝卜最好需要烫熟,但不能炖烂,然后沥水,晾干,最后暴晒风干,能最大程度保存其中的维生素,但是口感不咋地,但基本解决了冬季蔬菜的来源。 此行出塞,吃菜很成问题,忽喇人已经习惯常年摄入高蛋白和谷物,中原人不行,即便是冬季,至少也吃一些腌菜。 此去至少四五月是冬季,四五月不摄入蔬菜,中原人根本吃不消。 而且有了干制莴苣和胡萝卜,日后还能供应各地北方驻军,甚至日后出海,也能携带一些。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很快从蔬菜转向议和。 “海郡王此行不能露面,但据本官所知,那鲁古图不是等闲之辈,会否被他察觉。” “不是没有可能,所以要有备无患。”言毕,沈云卿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本装订的手稿递给邱继匡:“二位大人可先翻看一下,此行路上二位都得默记在心,本王会与二位推演忽喇问话,以便于二位应对。” 邱继匡接过手稿翻开细看,李义清也斜着脑袋伸长了脖子看着。少顷,只见邱继匡脸色浮起一丝诡异,他说: “这些……这些可都是朝廷机密呀。”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假的居多,如果忽喇问起以上内容,邱大人见机作答。这些手稿之内,都是本王拟定的应对策略与忽喇可能试探的内容,以及忽喇可能掌握的消息,都需要二位大人应变作答。只有准备充分,才能有备无患。” “那陛下可否知道此事。” “若非陛下首肯,本王岂敢善做主张。二位大可放心,出了事,由本王兜着。” 沈云卿一共草拟准备了六百三十九条忽喇可能问及和刺探的情报信息内容,涉及政治、军事、经济、生产、生活、交通、后勤等方方面面。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得要回避,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都做了详细的罗列和清点。 此去出塞路上至少有四十天的时间,李义清、邱继匡必须在这段时间之内,熟悉掌握所有这些内容,同时补充其他遗漏。 用过饭后,沈云卿将司马炼邀至居所,与李义清、邱继匡二人见面。 翌日下午,龙武卫将军孔涛率军抵达同州,兵马暂不进城,驻扎在城外。需要换装番军制服甲械通关出城,以掩人耳目。 稍晚时,沈云卿携领军卫枪手一哨人马,与司马炼前往同州西郊无人处试枪。 数次射击过后,林子里的大树千疮百孔木片范围,威力很是惊人。 “新式火器竟然如此厉害,一尺粗的大树竟能轻易洞穿,足胜过强弩十倍。” “当下任何甲械都无法招架新式火器如此密集射击,而且七十步之外的准头远胜过忽喇火器,与弩相当。” “果然厉害,我朝有此火器,日后何愁不灭忽喇,可惜了这次议和。” “司马将军无需气馁,此番议和是为争取朝廷喘息,为日后向忽喇复仇,绝非朝廷与陛下的懦弱退让。” “嗯,本将军相信定有复仇之日。” 第633章 议和起征程(3) 攻取腊婆之后,全国人心士气倍受鼓舞,西辽开战岐军取得上风之后,军中的士气高涨,都认为朝廷已经重振雄风,可以与忽喇一战。 尤其是这次战争动员效率之高,速度之快,让许多人都没想到,全国上下都弥漫着盲目的乐观情绪,丝毫没有认清战略局势和忽喇的危害。 说难听了就是被胜利和虚幻的荣耀蒙蔽了双眼,产生了消极盲从心理,让这些个文官感觉良好,似乎又回到了泱泱天朝大国的时代。 远征腊婆岐军无论兵力还是后勤、战略,都处于绝对劣势,唯一的优势是利用了腊婆的心态、军事突然性和其内部矛盾,光靠一万五千人根本不可能打下本土作战的腊婆。 西辽打肃汝建立在战略惯性预判准确的基础上,实际上是打的战略埋伏战,是准确判断出了战略形势。 实际上是战略态势对岐帝国已经单向透明,让岐军能够集中兵力和资源对其进行包围,所以也不是堂堂之阵取得的军事胜利。 但不可否认这两场战争赢的过于轻松,无论是军事还是财力,消耗输出较少,无疑给那些个文官集团和天下吃瓜群众制造了错觉。 觉得如今的岐帝国又是曾经盛世犹在的那个天朝上邦,只要随变动根手指,吼上两声就能把忽喇给吓傻了,忽悠瘸了,然后就能怎么滴了,其实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虚无。 朝廷一旦被这种情绪绑架和挟持,结果只能是撞南墙头破血流。 两日后,沈云卿打扮成邱继匡侍卫随军北上,出关不久,开始着手对二〇二七型活门步枪进行测试,测试其低温下的可靠性。 为此沈云卿临时配制了一些低温防冻油,定制了保温枪套,增加防护性。 沈云卿离开同州的第七日,薛伯充与被围拓州肃汝军谈妥收买条件,“人造紫金”成功骗住了各部首领,西辽胜利已经指日可待,消息送达神都,女帝龙颜大悦。 离开同州第十五日晚,女帝在御书房偏殿用膳,公孙芸惠对轩禾书院的开发的特色菜品赞口不绝。 “这水腌白菜酸爽开胃可口鲜甜,难得沈云卿还有这等手艺。” “陛下您可不知道,海郡王让人腌了三千大缸,藏了几万斤的大白菜,都存在轩禾书院的地窖里,现在宫外卖的可好了,都快赶上日进斗金的正经生意。”欧阳羽夸夸其谈,戳着沈云卿的脊梁骨。 “是嘛,能有这么好的赚头,明年宫中也腌一些,就让轩禾书院让人来腌。” “是。” 只要是赚钱的生意,女帝现在“见好就收”,尤其是这种利国利民赚口碑的生意。 入冬之前,沈云卿组织人手腌了三千缸的水淹泡菜,窖藏了几万斤的白菜,准备供应轩禾书院生员和教职工过冬食用,近期到了开坛时间,校内开始供应泡菜。 泡菜这东西不是什么韩国人的发明,准确的说是薛仁贵远征高句丽,为了解决冬季吃菜问题,随军携带的泡菜坛子,最先传入辽宁,最后才传到朝鲜半岛。 那个时期的东北根本不种白菜这玩意儿,朝鲜就更别说了,所以根本就没韩国发明泡菜的说法,而且韩国还隔着朝鲜呢,最早也是先传入北朝鲜,跟韩国有什么关系。 眼下岐帝国还没水腌白菜,所以也就谈不上冬天吃菜的问题。 虽然有了暖棚温室技术,但并不适合大规模农业化使用,只能解决小部分的供应问题。 为了解决基本的吃菜,沈云卿今夏开始,让人种白菜,收白菜,腌泡菜,腌了整三千缸,都藏在了轩禾书院地窖和仓库里。 之所以藏轩禾书院,而不单独找个地方存起来,一是轩禾书院有空间,地方大。二是轩禾书院制药坊有化验条件,主要是腌菜产生的亚硝酸钠含量需要检测一下。 腌菜最好要超过三十天,亚硝酸钠含量才会降至安全范围之内,乃至基本降解。否则长期食用刚腌制的蔬菜,亚硝酸钠含量长期超标,容易得胃癌、食道癌甚至肠癌。 三来便于学院消耗,避免了搬来搬去中间的分装产生的卫生问题。 当然,腌三千缸菜,还都是一缸几百斤,学院几千号人肯定是吃不完的,所以还得往外卖。卖着卖着就给女帝知道了,然后掐指一算,乖乖呀,这是好生意啊。 “沈云卿是个奇才,亏他想得出来能把白菜都藏地窖里过冬,真不会坏吗?” “据轩禾书院的内线说,窖藏白菜还是会坏,但是坏的很慢,而且是从外面往里面坏,所以时间久了的窖藏白菜可以把外边的皮剥掉,吃里面的。按海郡王的推算,只要存够了数量,即便慢慢坏,一冬天吃用也够了。” “原来如此,那他之前为何不藏白菜?” “据说三年前就有此打算,所以五年前轩禾书院稳定之后,海郡王就开始挖地窖,当时众人不解,现在看来,海郡王五年前就已经开始打算藏白菜,腌白菜。” “朕看他是个闷独夫,憋着主意自己一个人享受,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陛下说的是呢。”欧阳羽附和道,非常认同女帝的想法。 沈云卿入住神都之后头两年还不觉得,尤其是第一个冬天没准备,没把冬天吃菜的困难放心上,第二个冬天忙着金戋寺和轩禾书院,加之经常喝茶,也就给疏忽了。 第三个冬天发现上火的厉害,这才开始着手解决自己冬天吃菜的问题,但当时已经入冬,白菜早没了。 到了第四年开始在轩禾书院挖地窖,但又把收白菜给忘了。等到第五年的时候碰上南征,也就不了了之了。 按女帝的想法,你有这么好的主意,你早说啊,早说了朕不就能帮着推广宣传,造福天下万民。可要问题是,早告诉了您,沈家能有这个生意? 用完正餐,宫女端来切好的苹果和西瓜,品尝着冬令反季节水果。 “这是海郡王窖藏的苹果,陛下不妨也品尝一下。”欧阳羽端来切好的苹果送到女帝面前。 “嗯。”女帝拾起果签取食了一瓣苹果,品尝后很是满意:“不错,比入冬前河南道进贡的苹果更甜。窖藏可存几月?” “至少两月。以前各地进贡的瓜果大都藏在库房之内,还从来没有藏在地下过,因此从未发现还能用来藏瓜菜水果。朝廷若能推广至北方各地,冬天可就造福了天下百姓。” “言之有理,北地冬季漫长,沈云卿此法惠及天下,不失为大治大善之政。眼下朝廷焦头烂额,顾及不上,此事等他回来之后再议吧。” 吃完苹果,女帝把剩下的苹果都赏给了其他宫女,但是消灭了西瓜。 公孙芸惠对苹果没太多喜好,但特爱西瓜,在她指示下,沈云卿夏天扩建了玻璃温室,专门用于冬天种西瓜。 为此还要另外研制强化玻璃和有机玻璃,传统的早期钙钠玻璃抗暴性太差,有个风吹草动容易碎裂,有必要研发新的玻璃。 第634章 议和起征程(4) 享用完了特供瓜果,女帝来到殿外有廊下散步消食,心情很是惬意。 “欧阳,今年的雪比往年的大呀。” “是的,与司天监和海郡王判断吻合,好在各地入冬之前准备充足,今冬不至于更多百姓死于严冬。” “现在也不知他们到了何处,塞外风雪如何。” 看着雪景,女帝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传来一阵密集脚步,礼部尚书陈锦檀与兵部侍郎匆匆而来。 “这么晚了,二位爱卿何事禀报?” “启禀陛下,刚刚接到汉中刺史王曦照八百里加急,波兹津使团于八日千进入汉中,此时应该已经出川进入了关中。这是王曦照的来函,请陛下过目。” 陈锦檀将王曦照公函递给女帝,大约在八天前,波兹津使团经由四川进入汉中。 由于陇西与呼延面临忽喇三十万大军威胁,呼延都护将军赵辰颂没敢让波兹津使团走呼延和陇西,而是经由呼延都护南下走藏北,进入康地,再借道周照宁的川北前往汉中,一路可谓异常艰难,路上岐军和波兹津使团因高原反应先后死了十二个人,一路极为不易。 一目十行通读王曦照公函,女帝转手交给欧阳羽,随后询问陈锦檀: “爱卿以为该以何等仪仗迎接波兹津使团?” “臣以为不以宣扬的为好。” 陈锦檀话音刚落,陆争说: “陛下,应该隆重接待,方能彰显我朝诚意。” 陆争与陈锦檀之所以态度截然相反,那是因为陆争知道内参,而陈锦檀不知道。 陆争清楚知道此番议和成功之后,有很大概率要去挠一下罗哈诺,所以就没必要遮遮掩掩,反而应该隆重接待,向波兹津传达岐帝国的诚意。 而陈锦檀不知道日后要去收拾罗哈诺,但是知道罗哈诺现在猖狂,在内忧外患之下,没必要太张扬,继续开罪罗哈诺自找麻烦,所以还是低调一些好。 虽然当下通信并不发达,即便女帝在神都举行高规格接待仪式,也不可能全球实况转播,但是却能通过丝绸之路上的商队,传播到外界,虽然需要时间,但是半年绝对够了。 而半年之后就是开春,罗哈诺就会出兵攻打西域都护,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所以陈锦檀不主张搞得太隆重。 此时欧阳羽已经看完来函,女帝又是问她: “欧阳,此事你怎看?” “奴婢建议可以先派大员接待,但暂不举行仪仗,待等与忽喇议和成功之后,再举行仪仗也不迟。” “欧阳大人,这恐怕不太妥吧。” 陈锦檀反对道,女帝问: “爱卿以为何处不妥?” “波兹津乃是地域大国,其遣使我朝的消息早已传开,要是来了不安排觐见,这未免太有伤我朝王化。” 这古代和现代在接待使团来访方面有很大共通性,但凡是大国来访,尤其是为了重特大事件来访,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安排去见国家领导人。 小国的来访,纯粹为了商业或者其他鸡毛蒜皮的事,一般都是安排同等级或者低一些的官吏接待。 因为领导人也是人,每天日理万机的处理国家政务,抽出时间举行仪仗,搞隆重的国宴,都是在消耗办公时间,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奏折忙都忙不完,一天到晚要是谁都接见,干脆就什么也别干了。 尤其是当中国的皇帝很不容易,这么大的国家,每天的文武百官都见一面说上两句话,二十四小时都不够,所以领导人不可能什么使团都亲自接见。 因此做皇帝要轻松,就只能做昏君,省的自己操心。 此番波兹津使团是为了波兹津与罗哈诺间的战争问题,向岐帝国求援。这么大的一件事,这么大的一个国家,皇帝把人家给晾在那儿,也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有伤王化。 女帝觉得也有理,但是又不想太过招摇,即便要招摇,也得等与忽喇议和板上钉钉之后再招摇。所以公孙芸惠既采纳欧阳羽的策略,但是又认可陈锦檀的建议,于是最好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思索了片刻后,女帝心生一计,她说道: “既不能太过张扬,又不能失了我朝礼数,朕看这样吧,由礼部安排与波兹津使团交涉,先弄清波兹津与罗哈诺战事来龙去脉与此行意图,随后朕安排时机秘密来使。待等与忽喇议和成功之后,再行安排正式觐见。” “是。” “可还有他事宜禀报?” 这时陆争说: “启禀陛下,最近李文宝与王瑾春部陆续有消息来报,羁縻道离川附近的土民向我军禀报,最近发现有盘踞在滇南的骠国军进入我朝羁縻道,李文宝担心腊婆军说动了骠国向我朝开战。” “周照宁如今已经挡住了骠国向滇北侵犯之势,按说骠国不应此时分兵对我朝用兵,羁縻地势如此险恶,他骠国何以进入羁縻道。” “这也是臣担心的地方,虽然羁縻土民心向我朝,但据海郡王提起,骠国与腊婆一样,善于对边地进行渗透,从而挑唆土民与朝廷关系,而后利用土民造反,届时他们打着土民乱兵进入他界的名义,趁势入侵我朝疆土占为事实。” “嗯,此事不得不防。但也不能只他能做,朕就做不得。他们能挑唆朝廷与土民关系,我朝就做不得?来而不往非礼也,陈爱卿。” “臣在。” “宣教化于万民乃礼部之责,务必加强羁縻诸部土民教化,此番一旦坐实骠国挑唆羁縻土民与朝廷关系,即刻与兵部着手给予颜色。他们能挑唆我朝,朕也要还以颜色。” “臣领旨。” 沈云卿南征腊婆期间就发现,中南半岛紧挨着中国接壤的这些小邦国,特喜欢挑唆中国境内少数民族和朝廷的关系,专门拉仇恨,制造边患,然后他们再转手把中国境内的少数民族卖掉。 趁着少数民族造朝廷的反,他们借口中国少数民族冲击了他们的领地,然后出兵替中国朝廷出头平叛。 由于他们离着近,而南方地区离着朝廷远,所以中南半岛的这些邦国有时间上的优势,而且他们是蓄谋已久准备充分,隔壁中国造反,他们立马出兵。 等到朝廷得到南方出事的消息,那也是二十天后,然后再调动兵马去征缴,最快也得两个月,一来一去就是三个月,三个月间这些个小邦早把该占的地盘占了。 到时候说起来我们都是你的小兄弟呀,都是为了大哥你才出兵,替你平叛。 到时候皇帝觉得不好意思开口,然后占了就占了吧。 等到这些个小邦占了地方,立即再打着朝廷的名义,对占领区内的少数民族进行灭绝性屠杀,而且还这么说:是朝廷下的命令,我也没办法,你们要公道,去找朝廷,我也是被逼无奈。 沈云卿南征期间,专门总结了腊婆那套歪理邪说的宣传手段,编写了一本小册子,回国后专门让人印发,给各部各寺传阅。 就是得让这帮子文官武将都知道,在外国眼里,天朝就是洋葱头,几百上千年来骗的天朝团团转。 六日后黄昏,第二批使团在塞外某处扎营,沈云卿组织领军卫正在试枪。此时煤油温度计已经降至零下二十六度,这才是农历十月底,还没到腊月最冷时。 枪声伴着硝烟在大雪中起伏,又消失在皑皑大学中不见踪迹。 “此行一路每到黄昏都要打枪,郡王这是何意呀?”龙武卫将军孔涛不解问道。 “眼下还说不得,到时候孔将军自会知道,继续再打五枪。” “是。” 出关五天后,每天黄昏扎营沈云卿都会组织活门步枪射击,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炸膛事故,因为步枪没有脱离保温枪套,所以枪体的温度不够低,另外也和使用了防冻油有关系。 沈云卿主要担心合缝枪管的合缝处的合缝线有缺陷,以及枪机机壳有应力。 枪机机壳由于使用铣削加工,直角处都用了半径一分三厘(约五毫米)r刀,进行了清脚,机壳壁厚做了加厚,以应对火药爆燃冲击,一定程度上也加强了低温下的性能,因此枪管比枪机更容易出问题。 之前对合缝枪管进行了一系列解刨,偶尔会发现合缝不严密的剖面,这种枪管一旦投入使用,一定会发生炸膛。 而有些剖面虽然没有异常,但有肉眼不可见的应力,在进入低温情况后,枪管突然开枪升温,会导致应力的迅速扩张,撕裂枪管。 受制于生产工艺和材料本身,枪管和枪机都是高碳钢,性能虽然要比中低碳钢好一些,但只是碳钢,碳钢的低温性能很差,极端低温下会变得非常非常脆。 沈云卿担心进入腊月之后,继续北行,不仅海拔在增加,维度也在增加,气温可能降到零下四十度,甚至五十度。 尤其是今年小冰期的特征尤为明显,出现极端气温的情况是大概率事件。 继续射击了五法子弹,领军卫收兵回营。 营地已经竖起了帐篷,但不是岐军常用的大型帐篷,是一种只够三到五人将就睡下坐着的毡帐。 竖大型帐篷需要很长时间,拆除回收装运也需要很长时间,冬天雪地行军需要每天下寨,所以不可能大使用很大的帐篷,这很浪费时间。 虽然气温不是很低的情况下可以不竖帐篷,裹着毛皮将就,但仅限于零下十度以上,没有现代的高级羽绒保温睡袋,普通的毛皮顶不过零下十度。 眼下黄昏气温已经低于零下二十六度,是一定要扎营的。 毡帐用的都是带毛的羊皮制成的帐篷,放下门帘后密封保暖,气温如果再低,就得增加毡帐覆盖物的厚度,然后还要裹着衣服皮毛入睡,才能保证零下三四十度睡觉明天还能醒过来。 所以农耕王朝对游牧民族用兵作战,其实对农耕王朝非常不利,不利的主要问题就在后勤上。仅仅毡帐一种资源,就需要投入大量的土地资源、人力资源去获取。 第635章 议和(5) 营地被雪橇团团围住,四个轮子或是两个轮子的车辆在如此大雪中已经无法行径,只能依靠马匹携带或者雪橇,雪橇的载货数量则要比马匹多得多。 宿营后将雪橇或者车辆把营地围起来,或者挡住个别方向是步军对付骑兵的主要手段。 骑兵虽然有机动和冲击优势,但骑兵的弱点很多,并非想象中的那样强大,步兵也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相反步兵只要组织的好,可以反杀骑兵,但关键就在于组织力。 蒙恬为何能在长城塞外拒匈奴于千里之外,其实就是秦步兵的组织力强悍,估计是中国历史世上组织力最严密,动员力最高的步兵体系。 此外秦还有秦强弩和床弩、车弩,射程覆盖了零到八百米的范围之内,形成了以步兵为核心,弩兵辅助,半径八百米,直径一点六公里的防御圈,先发制人打击匈奴骑兵。 而秦一亡,蒙恬一死,汉朝成立直到汉武帝时期之间的几十年里,汉军始终不是匈奴的对手,逼着汉军只能发展重步兵和骑兵,并没有在汉步军上决胜匈奴。 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汉初的军队组织力已经不复秦军当年,相当多的战术失传,需要重新的总结和培养。 毡帐内外天壤之别,将帅的毡帐空间更大一些,能容十多人同时住宿,地面架着一口铁锅,煮着今晚的伙食。锅下烧的不是煤炭、柴火,而是一大块的固体酒精。 甭看“固体酒精”这个名词是个高大上的东西,实际上很简单,主要获取方法有五种,第一种是用硬脂酸、酒精、石蜡和水沸石还有火碱制作。 第二种方法是用酒精、醋酸钙、醋的浓缩精华醋精和石灰。 第三种是用酒精、硬脂酸、火碱、石蜡 这里的硬脂酸也不是什么高端产品,就是油脂生产剩下的东西,生产肥皂也能有甘油和硬脂酸副产品,所以硬脂酸不是什么高端产品。 第四种虽然简单,但有点危险,就是用硝化棉和酒精,再加点水就能制成。 第五种最贵,需要琼脂和酒精,主要成本是琼脂,这东西很贵,当下更贵。 沈云卿主要用第二、第三和第四种方法制取,常用的是第二种。但是第三种的热值不如第三、第四种,第四种工艺的保质期最长。 即便如此,无论哪一种成分和工艺制作的固体酒精,其能量密度都比木柴高得多,而且燃烧时间持续长,但是低于焦炭和煤炭。 但是焦炭和煤炭的燃点高,点燃需要先引火,无法直接和迅速点燃,而且对湿度有要求。而固体酒精一点既着,点火和熄灭都十分方便 更重要的是固体酒精不产生一氧化碳,所以没有煤炭和木柴的一氧化碳问题,但依然有二氧化碳问题。因此固体酒精在室内使用不容易中毒,但要注意通风,防止因为二氧化碳闷死。 此外固体酒精也有个比价尴尬的问题,固体酒精主要是为了使用方便和携带方便,主要用于加热食物,所以没有煤炭和木柴强大取暖效果,因此热辐射效果很差。要达到柴堆、煤堆的取暖效果,只能增加固体酒精的数量。 尽管固体酒精是个好东西,但还普及不了,因为酒精的主要来源还是粮食,虽然万料厂也提炼一些石油,产生汽柴煤三油和少量酒精,但量太少,酒精主要来源还是只能酿酒蒸馏。酿酒又需要粮食,大量使用酒精和酒精产品就需要粮食。 当下粮食也就仅仅维持温饱和储备,还腾不出多少用于大量生产酒精,所以固体酒精这东西目前普及不了。 至于汽柴煤,虽然热值高,也能用来生火烧饭,但目前的存放的容器很成问题。 目前只能放在刷了沥青的木桶里,容易挥发和渗漏。而且燃点太低,流动性太强,挥发性强,含有有毒物质,长期食用燃油加热食品有健康风险,别人也就算了,主要是沈云卿自己。加之世人缺乏认知,容易酿成事故,还不如固体酒精来的方便。 此时李义清与邱继匡正围坐在炉前说话: “二位大人看起来兴致不错呀。” “此行一路多亏海郡王准备的周到,我二人也跟着沾光,否则天寒地冻的早已冻得鼻青脸肿瑟瑟发抖。” 邱继匡拿着大汤勺搅拌着铁锅里的炖物,散发着浓郁的羊肉和米饭的香气。 这时李义清说: “当年在兰陵时,下官百思不得其解海郡如何能翻云覆雨,现在想来,都是郡王的奇思妙想令人称奇。” “呵呵,李大人过誉了,本王这些雕虫小技不过都是些奇技淫巧罢了,哪里当得起李大人的夸赞。” “奇技淫巧”永远是许多文人知识分子视为低贱的下等东西,始终把“耕读传家”看作是金科玉律圣贤训导,尤其是两宋灭亡之后,越发走上邪门歪道。 岐帝国在此之前已有这一苗头,但还没到固步自封的地步,沈云卿上台后的一系列政策举措带来的实际利益好处,迅速扭转了这一现象。 但“奇技淫巧”的现象仍然存在,如果他沈云卿现在就死了,弄得不能开历史到车。 所以还得把教育给搞起来,只要形成了规模和气候,扩散知识和认知,扩散思想,就能形成不可逆转的潮流。 聊了片刻,羊肉煮饭已经熟透,邱继匡驾轻就熟倒了一斤还多的脱水胡萝卜干,添水搅拌再煮了一会儿,香喷喷的羊肉饭好了。 沈云卿取来搪瓷的饭盆,递给邱继匡分饭,每人满满盛了一盆,锅里还剩下不少留作明天的早饭。 “这‘铁饭碗’是个好东西啊,比陶碗轻便的多,携带还方便,不易损坏,日后若能全军都用上,得要减轻大军不少的负担,还能多带更多的粮草军需。” 邱继匡不无感慨道,李义清却说: “铁做的饭碗价钱一定不便宜。” 这时沈云卿说: “户部要是早开放铁禁,把铁价拉下来,此种搪瓷的铁饭盆价格会便宜得多。届时全军一人弄一个,也无需花费多少钱款,正如邱大人所言陶碗易碎且笨重,携带不方便,如都换成轻便的搪瓷铁饭盆,就能携带更都得口粮。” 搪瓷的主要工艺其实就是珐琅,珐琅的成分就是玻璃,没什么技术难度,任何时期都能做。清朝皇帝最喜欢珐琅,现代一个搪瓷饭盆在清朝估计都能卖天价。 西方早期通过改良玻璃和垄断玻璃技术工艺,从而获取暴利,珐琅就是玻璃制品衍生出来的技术工艺。 正如邱继匡所说,岐军目前的吃饭的容器主要是陶碗,不用木碗,因为木碗不干净,所以都用陶碗放饭。即便是出塞作战,都食用肉干和胡饼,但长期驻扎状态时,仍然需要生火做饭,用到吃饭容器。 而陶碗易碎,且分量很大,一个陶碗至少二两多,占用后勤空间不说,还要随军运输携带,非常不方便。 沈云卿南征时也发现这个问题,一万五千人的吃饭容器,装就装了一船还多,等到了岸上,完好无损的只有半数不到。 就这些问题,沈云卿专门做了记录,回国后立即着手解决。 搪瓷饭盆今年四月份才有,但只有轩禾书院采购了一批两万个,价格还不便宜。 主要是薄板轧钢供应不足,技术成本高,铁价还很贵,至少和工业化规模炼钢、轧钢的的价格相比是死贵的,导致采购价格很高。 这次出塞还是临时从轩禾书院借了六千个出来急用,以减轻北上途中的后勤负担,多余的运力还能多运一些食物和染料,至少能多三四千斤的运力。 而且日后可以制作专用的士兵饭盒随身携带,增强单兵的携行能力和后勤保障体系,但前提仍然得要解决轧钢和规模化炼钢问题,先把价格降下来。 邱继匡是武将出身,能选入兵部任职,没继续在地方任职,正是因为邱继匡综合能力更强,不仅仅是调兵遣将排兵布阵的能力,也体现在思维上,这是岐帝国兵部很大的特色。 由于兵部需要和禁军、京畿道常设行军大总管竞争,所以对挑人很重视,这也是岐帝国军队还有战斗力的原因之一。 军队三个系统之间有竞争,有竞争自然就有强弱,而且竞争的优胜劣汰让最次的系统也很强悍,只是比其他同类系统弱而已。 所以岐军的兵部番军,京畿道番军,皇室禁军,打仗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关键还是国力不行。 邱继匡敏锐的察觉到搪瓷饭盆的军事用途,可见其对军事领域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而沈云卿研制搪瓷饭盆,目的就是为了积累技术,先把技术赞起来,等日后钢铁价格下来之后,好给岐军装备士兵饭盒。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很快转到议和。 出关已有二十多天,路上反复校对演练了应对预案,邱继匡、李义清都已熟练掌握,但邱继匡仍然担心一件事,这件事沈云卿也一直在考虑,但他认为可能性不大,就是忽喇建国的问题。 历史上无论匈奴、契丹、女真、蒙古、西夏、突厥都有一个特点,在崛起之前其实都不能称之为“国”,其中西夏、契丹、女真三族都是入住中原之后,或者至少也是占了中原传统势力地盘,如西夏,就是占了西北,才能算是一个国。 在此之前只能算是部落形式,不能算是国。 契丹在给唐王朝打工时,只是唐王朝下的一个少数民族,即便是五代十国时期,契丹也还是部落,没上升到国家层面,只有在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后,契丹得到了汉地一整套的行政治理体系,才得以实现从部落化,向政权体制化的转变。 而这个时期的女真还在为契丹打工,是契丹的一部分,直到后来女真灭了辽,得到了辽的官僚治理系统,才有了金朝。 西夏也是如此,西夏是在得到中原西北领地之后,得到了西北的汉文明的政治样板,才从部落化转向政治体系化,才建立的西夏国。 而蒙古帝国,在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之后,其实也没称国,影视剧里和小说里的都是扯淡。 主要是当时最大的游牧国金朝不承认,所以成吉思汗一统蒙古之后,第一个揍的就是金朝,揍了金朝之后就有了蒙古国。 而匈奴、突厥虽然汉、唐时期名义上采取国家层面的对等措施,但实际上不是国家形式,仍然是无数个游牧部落组成的部落制,算不上是国家形式。 第636章 议和玩概念(6) 眼下的忽喇,虽然名义上是个国,但岐帝国从来没有在公开文件中称之为“忽喇国”,只称忽喇,连汗国也不称,而是把忽喇看作是附属性质。 这次议和,忽喇如果要开国,议和的性质就会发生根本转变,因此沈云卿倾向于忽喇不会在议和中就开国一事与岐帝国谈判,因为犯不着,而且应该在议和后,而不是议和中。 首先,岐帝国是目前唯一的天朝上国,至少在亚洲是这样,所以岐帝国有册封开国的权力,而且比联合国的承认更具法律保障力。 中原王朝不像联合国光有一纸空文,中原王朝所册封就册封,实打实的给你一个国,而联合国尽搞些空头文件。 所以中原王朝的册封制度是绝对的法律效力,如果在议和当中忽喇提及开国,就会改变性质,到底是要求岐帝国册封,还是明白个告诉岐帝国要开国。 如果是要求岐帝国册封,那议和就成了买开国,价格就可以谈,这一点忽喇接受不了,无疑是自我矮化和丑化。 如果是直接告诉岐帝国要开国,而且是在议和中提及此要求,无疑是给目前的谈判火上浇油,等于是赤裸裸的打岐帝国的脸,如果岐帝国接受了,就等于向忽喇屈服,给周边其他国家造成岐帝国软弱无能的错觉。 因此岐帝国决不可能接受议和同时逼着承认开国,这等于是自己贴脸给别人打,议和就会破裂。 而议和破裂既不符合岐帝国的利益,目前忽喇还不知道罗哈诺即将开战的消息,所以对忽喇也不利,因此不会在议和中强行要求开国。 其次是历代忽喇可汗虽然无需岐帝国册封,但是需要得到岐帝国承认,而现在的可汗都勒阔是个篡权之君,这顶帽子还没掀掉,又要再戴一定国王的帽子,名不正言不顺,至少在亚洲,尤其是在天朝身边是行不通的。 即便是现代国际关系下,一个没有大国承认的土皇帝,那只能是个笑话。 其三是忽喇缺乏建国的基本的条件,他们还没有得到汉地的政治体系样板,没有像西夏、契丹、女真那样得到汉政权的政治模式样板,他就没有治理国家的模式参照。而国家是一整套严密的机器体系,不是说建国就能建国。 世界上那么多的民族,最终进化出文明体系的屈指可数,就是因为文明体系的独特性这道门槛过不去。 忽喇也一样,要么他自己凭空建立一套,要么现成得到一套政治体系样板,但现在他没有,没有就不可能建立所谓的“国” 同时忽喇缺乏生产力,汗王和国王过日子一样的过,无论这顶帽子有多高,你没解决问题,只是戴一顶有名无实的帽子,本质上没有什么改变。 最要命的是他没有文字,没有文字怎么能开国。 最后,上升到国家等级对忽喇目前没什么好处,相反只会带来坏处。 不考虑目前的敌对状态,忽喇之前与岐帝国是亲家关系,而且一直是亲家关系,所以忽喇无论与岐帝国贸易,还是获得额外的好处,都是亲家关系,因此有利益上的实惠。 一旦上升到国家关系,同时还要让岐帝国每年继续提供免费午餐,这就带来一个严重问题,天朝上邦在给下邦进贡。 性质就会变成北宋与辽国的澶渊之盟,北宋向辽国每年纳贡,这是岐帝国所不可能接受的。更何况岐帝国不是北宋,还有一副好牙口。 因此忽喇内部有点理智的智囊,都不会现在宣布建国。 而且上升到国家与国家层面之后,贸易也将失去长期的优惠,朝廷此前的互市供应的货物基本以较低的成本供应给忽喇,忽喇建国之后,这种贸易关系将不复存在。价格会迅速恢复市价,让忽喇无法承受。 综合所有情况,忽喇内部虽然会有趁议和建国的声浪,但只要在谈判桌上顶住压力,就不可能发生。 但日后忽喇还是会建国,尤其是消灭掉罗哈诺后,得到了罗哈诺的土地和政治模式,随着野心和自信心膨胀,忽喇会建国。 “本王判断,忽喇有可能在议和中试探性提及开国,只要顶住压力,他们会知难而退。” “那日后忽喇若是开国,当以何策应对?” “他既然要开国,我朝也无可奈何,不可能阻止他。但一旦他开国,性质就会发生改变,其实对忽喇并不利。邱大人你想想,忽喇现在不是国,其最高首领是可汗,一旦开国,其首领如何称呼?” “称之汗王。” “既是汗王,汗王与可汗可否一样。” “这……” 邱继匡一时难辩区别,倒是咬文嚼字的李义清瞧出端倪,他说: “海郡王的意思是,我朝可在可汗与汗王上做文章?” “不错,可汗是可汗,汗王是汗王,正如王爵是王爵,郡王是郡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一旦忽喇开国,现在的称谓就得变,可汗变汗王。尽管权力没变,疆土没变,只是变了称谓一个字,但概念这种东西就是靠人玩出来的。我说可汗是可汗,不是汗王,这是我的定义解释权,你怎么想是你的问题。 所以一旦都勒阔开国,岐帝国大可以给他戴一顶“汗王”的帽子,然后重新定义可汗,把可汗矮化成高官,给楚惠儿的儿子戴在头上。 到时候你跟我急,你有种来打我呀,等个五年八年后,忽喇开国称王,岐帝国也基本已经恢复元气,我就是这么干了,你咋地吧。 一旦把汗王和可汗的定义给区分和歪曲,朝廷册封楚惠儿的儿子为可汗,而都勒阔自封汗王,又会带来新的问题。 就是中原王朝自古以来都是天朝上邦,所以册封其他人是名正言顺合情合法的,因此楚惠儿的儿子册封为可汗,会带来名人效应,给忽喇其他部落制造岐帝国才是正宗的错觉,而都勒阔的汗王是自封的,总有那么点心虚和不自然。 同时可汗被矮化成了高官,日后灭了忽喇之后,即便楚惠儿的儿子回忽喇称汗,也只能是可汗,一个高官,不可能再享有之前可汗应有的行政权力,可谓是一箭双雕。 听到这里,邱继匡竖起右手大拇指,大呼高明: “海郡王这招妙啊啊。” “此乃偷梁换柱之法,不知不觉将忽喇消弭于无形之中,一劳永逸的减除忽喇危害,彻底将北地纳入我朝疆域直达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从来只有传闻,不曾见过,海郡王真以为有极北之地?” “按典籍记载,极北之地在瀚海(贝加尔湖)以北千里,终年被白雪覆盖,无法耕作与放牧,因此人迹到此便不在北去,故而称之极北,但实则不然。 瀚海往北至少还有一万里地,都是荒无人烟之地,虽然一年之中有八到九个月被大雪覆盖,无法经营生产,但地上有无尽的森林、皮毛,地下却有用不完的煤炭、铁矿、铜矿、金矿、宝石,乃至更多的财富。” “可是无法耕作,便无法迁徙百姓,更何况何其遥远,朝廷如何统治?” “邱大人有所不知,只要消灭了忽喇,我朝疆域向西扩张,就能从陆地,将极北之地彻底切断与外世陆路通道,届时整个极北之地都是我朝疆土,然后只需在极北陆地与大海边派人种下界碑,定期派遣骑兵巡逻即可。待等日后国力昌盛,再向北方迁徙百姓也无妨。” 目前的态势对岐帝国取得乌拉尔以西土地极为有利,甚至可以取得莱茵河以东的全部土地。 岐帝国最西段的疆土已经抵达咸海,一旦消灭了罗哈诺取得咸海与里海之间的草原和平原,经由里海以北陆地进入高加索,并取得北高加索土地,就能与黑海接壤。 如此一来,就从陆路彻底断绝了从波斯、中东北上的陆路通道。同时可利用忽喇,引诱其消灭罗哈诺后,触发游牧民族西征欧洲剧本,用忽喇消灭欧洲政权,岐帝国消灭忽喇之后,就能长驱直入欧洲。 邱继匡和所有文武官员一样,都认为北方天寒地冻无利可图,经营成本太高,但这些都是表面,且不说整个北方地区的森林资源近乎于无限,地下的资源才是重点。 …… 翌日,使团继续上路,与郭萧逸、朱梓楠的使团间隔一天半的路程追在身后。 两日后,大队途径一处林地。自从出塞之后,沿途所见林地规模并不大,由于蒙古高原属于草原和森林草原地貌,虽然有森林,但是森林的规模都不大。 加之千年来的游牧和人类活动、战争活动蒙古高原的林地一直在萎缩,这还是出塞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林地,与原始森林无异。 沈云卿遂即问道龙武卫将军孔涛: “孔将军,可知这片森林所处地界为何处?” 孔涛早年在云中任职,所以对塞外的情况很清楚,护送忽喇使团进出也由龙武、骁骑两军派人跟随,因此龙武、骁骑两军对塞外的地形非常了解。 第637章 议和(7) 孔涛观察了片刻,又掏出了望远镜观察,随后才说: “若料不错,林子的东面有条不大的大河,自西北向东南流淌,此地应该是‘伯尔乃’” “何为伯尔乃?” “伯尔乃是以前赤陀族语中‘广大’之意,因附近有广袤的牧场,广大的森林还有河流,十分利于放牧,故而得名伯尔乃。” “既然水草如此肥美,那为何我朝未再此地驻军放牧?” “海郡王有所不知,此地一直是安国公的势力地盘,常年有库兀图族赶着牧群到此放牧。” “库兀图族的地盘大都在云中、呼延和关外南道,此地已经出关外道,深入塞外,安国公的地盘能伸到此地?” “库兀图在关外圈地已经不是一年两年,这些年关外牧民民情并不稳定,忽喇敢于南下,其实也是看准了库兀图族之内并不平静,有些库兀图族牧民与忽喇暗中有往来,因此如果南下,极可能得到一些库兀图人的策应。” 沈云卿的目光长期集中在关内,对关外的土地问题很少关注,因为关外的草原没有产权问题,所以一直忽视了关外土地纠纷。 而且中原王朝的内乱,主要关内土地和粮食问题激化了民情,官僚腐败催化了这一过程,孔涛的提醒让他不得不开始关注关外的土地问题。 库兀图人的虽然已经汉化,但是还分关内关外和呼延关中之分。 关外的库兀图人依然过着游牧生活,关内的库兀图人已经汉化农耕,而呼延的库兀图人过着半耕半游牧的生活,关中的库兀图人则主要经商,族群出现阶层和生活方式的分化。 由于生存方式改变,导致关外无主牧场大量增加,库兀图族内部掀起了一股圈地占地放牧浪潮,但是随着生活的改善人口的增加,尤其是关外人口的增加,又加剧了牧场紧张。 因为牧场已经被权贵们给占了,牧民要放牧,就得向库兀图贵族缴纳税金才能放牧,这就剥削了牧民。 而且伯尔乃离着关外这么远,前几任安国公竟然也能占了,可见手伸的多长。 队伍继续前进,沈云卿带着人马脱离大队向西走了许久,找到了那条伯尔乃河,终于明白孔涛口中不大的大河是什么个情况。 蒙古高原的河流大都是东西走向,或者东北西南,西北东南走向,很少有南北走向。如果有,中国人应该会从河南开始挖运河,打通整个蒙古高原南北走向的大河,然后连起来,沿着运河迁徙老百姓实边。 伯尔乃河面前河段宽度得有百八十米,其他地段未知,但是深度只有两尺,这是冬天枯水季,表面有冰的情况,夏季丰水季节水深可能深一些,但不会超过一人高,能有一米多就不错了。 而且蒙古高原尽是这些不算宽,但又不深的河。 在关内,百八十米宽的河已能是大河,但深度却很浅,所以又算不上大河,于是在中原人眼中叫做“不大的大河”,因为宽度够了,深度不够。 伯尔乃河两岸地势极其平坦,不负“伯尔乃”之名,东面又有广袤的原始森林,在中原无疑是个极为适合的筑城地点,难能可贵的是附近有森林,没水源还能就地打井,草原上迁徙人口要是没有森林,就没办法解决燃料问题,光靠烧草成本会很高,因为草是需要人力去割的。 在付出相同劳动力的情况下,得到的热值越高,越划算,反之越不划算。 马鞭横指两岸,沈云卿与孔涛说: “日后应该在此地筑城迁民,以夯实我朝疆土。” “但此地远离边关,沿途并无其他城镇,并不利于大军驻防与朝廷经营。而且冬季漫长,难以安置很多人丁。此外,此地是安国公领地,若是变成了城池,怕是他不会答应。” “建一处城池能占他多少地方,至于日后经营此地更好办,朝廷有收割车,日后大大量在此种麦,广种薄收,一年只种一季即可,同时也放牧,耕牧结合双管齐下,就能养活人。 而且不光要在伯尔乃筑城,沿途来的路上还要修建一些,将之连成一线,十年二十年后再建一些,连成一片。” “如此一来,恐怕靡费耗资巨大。” “十年之后,我朝国力将达空前,这点小钱不值一提,孔将军大可放心。而且修城的办法多种多样,未必要修中原样式的城池。” 草原上建城难度其实不大,有难度的是怎么把民力弄到草原上,还得保障民力的吃喝拉和建筑原材料,这才是问题。而且城建成之后,日后怎么生活是重点。 工部制造的畜力收割车经过多年改良和使用,如今已经十分成熟,机械加工的使用和冶铁增加,成本已经大幅降低。 如今两匹健马牵引,日割达二十余亩,还不累人,耕牛牵引日收十二至十四亩,效率明显不如两匹马拉。 北方受到高纬度的影响冬季漫长,春夏季节气温偏低,加之蒙古又是高原,春夏季节气温比东北三省相对较低,所以很难种什么,同时还会让种子退化,亩产低的可怜。 因此光靠人力在蒙古高原种麦子,根本不划算,游牧民族也想过好日子,他也不想打打杀杀,既辛苦又有风险,可种不出来有什么办法。 所以要在高纬度、高海拔地区种谷物,只能采取广种薄收的策略。 既大量撒种,在亩产较低的情况下,通过播撒面积提高总收成。所以就有了耧车这种先进的播种机。 但问题是耧车只解决了种的问题,没解决割的问题。 耧车一头牛一个人,一天能种七八十亩,但是收,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收一亩就老天保佑了。所以中国人虽然用耧车解决了种的问题,但是没解决收割问题。 现在有了畜力收割车,一天割二十亩地,十天就能割两百亩,而且高原地区少雨,收割晾晒周期较长,因此可以种更多,收更多。 如此一来,就解决了关外种地的问题。 此外如果日后再有土豆或者玉米之类的作物补充,粮食问题就能基本解决。 大致勘察了伯尔乃河流域,沈云卿在地形草图上着重标记了伯尔乃的地貌特征,以便于回国之后派人前来进一步勘查。 第638章 议和——西辽大捷(8) 二十日后,一封来自西辽永义的八百里加急送达女帝案头,在薛伯充强势打击之下,永义对峙的的肃汝大军灰飞烟灭,歼灭其部四万七千余人,残余部众逃往雾凇关,与雾凇关肃汝余部汇合后继续北逃,薛伯充令徐忠乾率部追击,已经出关。 “好,薛伯充不负朕望,扬我国威,大长我朝志气,应该重赏才是。此役一了,与忽喇议和将指日可待,真是太好了。” 女帝难掩激动,亢奋的起身来回走着,就和中了彩票大奖的彩民一样。 这时尚书范勇说: “陛下,西辽战事虽已告一段落,但是明年的地方安抚仍得尽快安排。尤其是攻入肃汝兼并其地之后,朝廷应该尽快拟定对策。” “此事朕早有安排,一旦与忽喇议和达成,即刻解除全国加征,西辽道诸地减免所有赋税三年,以利民情。” “陛下圣明。” “波兹津使团现在到了何处?” “回陛下,两日前刚刚离开长安,数日之内应该能到神都。” “嗯,一切可都安排妥当。” “都已妥当,一应居所、护卫都在严密监视之下。” “你等且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 待等范勇等人离去,女帝与欧阳羽说: “郭萧逸、朱梓楠此时应该快到了北塞了吧。” “如果顺利的话,还有几天时日。如今肃汝已经败,忽喇只有议和一条路可走。” “此战虽胜,但我军伤亡不小,抚恤之事责令户部从速办理,不得拖延。” “是。” 永义之战,岐军以多打少,虽大获全胜胜,伤亡却不小,总计战死了七千多人,伤一万一千余人。 战死的主要原因还不是兵器伤害,是伤口冻伤,引发的群体性伤亡。 不同于春夏秋季作战,极地作战冻死是主要伤亡原因,哪怕只是被小刀割一下,处理不当就会要命,更何况是大创伤。 此外还冻死民夫一千两百人余人,冻伤六千余人,继续要维持塞外的供应,这种非战争伤亡会持续增加,消耗的都是老百姓对战时痛苦的忍耐力和意志力。 如果后勤绷不住先垮了,这场战争也会垮。所以女帝更担心现在河北、东北的后勤民力出现更大规模伤亡。 下午稍晚时,西辽大胜消息在宫中传开,后由宫中传到了宫外,通过朝廷的喉舌传到了大街小巷,不久全城都已经知道。 周晟得知西辽大胜,心态很是复杂: “此番薛伯充取得西辽大捷,日后还都恐是要加官进爵。” 这时一旁全横说道: “可薛伯充如今已是户部座主,薛仲安贵为平阳郡王,还能如何显贵,总不能父子二人都爵位加身吧。” “嗯,确实有些为难。但以母后的性格,应该早有准备。也不知议和进行的如何,沈云卿在同州连个消息也没有,真是让人捉急。” “要不王爷去一封信问问?” “暂时不用,议和尚未开始,去信问了也无济于事。” 二人说话之际,府中亲兵前来禀报: “启禀王爷,许家两位老爷到了。” “请至中庭。” “是。” 亲兵口中的许家老爷,正是周晟二房侧妃许茹柔的生父许石坦,和叔叔许宁。 今日周晟住在宫外莱王府,许石坦得信后上门来找他。周晟不敢怠慢,迅速来到中庭前堂见到二人。 “员外今日可是前来探望茹柔?” “小女没有给莱王添麻烦吧。” “员外言重了,茹柔聪灵贤惠,让孤甚是欢喜。一个时辰前,茹柔刚刚出府去了滴翠湖畔赏雪,要不孤让人寻她回来。” “不了不了,我那丫头就爱湖边雪景,免得扫了她的兴致。” 周晟现在有两个岳父,但身为王爷和贵族,却不能两个岳父都叫爹,所以侧妃的岳父是不能叫爹的,只能对正室夫人的生父称爹。 正室夫人日后没有意外,应该顺理成章晋位皇后,皇后的生父就是国丈,兄弟就是国舅。因此侧妃生父就没有喊爹的余地,否则日后登基称帝,正牌的国丈就可能出现一大群,这显然是个忌讳。 三人略作寒暄,许石坦说明来意: “我此来是想向莱王打听一下工部收割车一事。” “收割车?” “正是。前些日子朝廷已经传出日后要大举经营西辽,今日有闻得西辽大捷,平定肃汝指日可待。” “这与收割车有何关系?” 周晟不解许石坦能把东北战争和收割车联系起来,这时许石坦胞弟许宁说: “莱王有所不知,这西辽种出的黄豆质地十分优良,比河北、河南好得多。而且朝廷如今开了海禁,日后定会在辽南开港,届时可以莱王封地,经由海上转运黄豆入中原。 但黄豆亩产比稻米低得多,且收起来也费力,若是有收割车,将会十分便利。 此外西辽有森林、肃汝盘踞之地也有大片森林,那里的的木材质地优良粗大,日后贩入中原能赚不少。” “哦……” 作为皇亲国戚和政府部门,永远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总能拿到政府第一手的经济内参消息。 许石坦、许宁都是人精,许石坦做的是黄豆生意,许宁干的是木炭和木材生意。 现如今西辽战事大获全胜,兼并肃汝指日可待,朝廷开发经营东北的计划内部一早已经传开,所以要想赚大钱,既要有内参消息,还得有生产力。 尤其是作为农业资本经济,在堆积土地数量的同时,如何提高生产效率无疑是最大障碍。 如今朝廷畜力收割车使用了七八年,技术已经成熟,如果能用来收割大豆,这就意味着可以拥有更多的土地,收获更多的大豆。 因为耧车只解决了种的问题,没有解决收的问题,而大豆的亩产比水稻低得多,所以效费比并不高。要提高效费比,就只能广种薄收,广种薄收的前提,是得提高收割效率。 此外大豆是当下喂马的辅助饲料,所以大豆是牲畜军需口粮,岐军攻取西辽之后要维持长期的稳定,就需要增加驻军,增加驻军就会增加马匹,然后需要消耗大豆,于是当地就有市场需求。还能卖给忽喇,又是一项赢利点。 同时由于陆路交通带来运输成本,因此朝廷开发东北,一定会在辽宁半岛的大连扩建码头,加之海政、船政的解禁,日后辽东半岛至山东半岛的海上航线会更加繁荣。 可以把东北的大豆运往中原,甚至沿海运往海通作为饲料,经济潜力可谓巨大,所以关键还是在收割车上。 许石坦闻讯西辽战事乾坤大定之后,就开始盘算着日后派人去东北发展,于是先来探探周晟的口气。 由于收割车目前只有工部生产,无需经由沈云卿,所以找周晟最合适。 得知自己岳父的如意算盘,周晟考虑的却不是种大豆的问题,而是养马的问题。 因为大豆当下主要给马吃,所以大豆与马政有关,马政与太仆寺有关,然后和军马场有关。如果许家能垄断全国马料大豆,就等于变相控制了军马和军需马料大豆,这很符合周晟的算计。 当然,马可以吃草,甚至吃谷物,但是无论吃草,还是吃谷物,长膘的速度都不及大豆,也不如大豆耐饿,所以养军马不能光吃草,得要喂些精饲料大豆。 大豆作为饲料主要的成分是蛋白和大豆油,古人对这个是没有认知的,但是常年的实践总结的经验却知道多吃大豆能长膘,久而久之大豆成了饲养军马的辅助口粮。 至于用谷物喂养马匹,汉朝长期执行这一政策,那是因为当时还没发现大豆的价值,所以只能用谷物作为草料之外的辅助饲料养马,因此导致成本很高。 周晟盘算着如果能垄断朝廷的马料大豆的供应,就变相的节制了骑兵马匹的军需,这无疑对截止薛氏是有利的。 略作思考后,他说: “收割车眼下只用于虎屯营屯田使用,虽然没有禁止民间拥有,但到目前为止,朝廷也未对外出售,因此此事需得容孤与舅舅商议,二位意下如何。” “那就有劳莱王费心了。” “举手之劳而已,日后若是有事,许员外大可差人来说一声便是,何须亲自登门。” “欸,莱王贵为皇嗣,岂能怠慢。即便有亲,该守的尊卑还是要守的,这礼数乱不得,乱不得。” 许石坦满嘴尊卑礼数,周晟却还没明白过味儿来。 待等送走了许石坦、许宁,周晟差人前往林毅贤府上,约其晚上过府吃饭。 天黑后林毅贤出宫直奔莱王府邸,许茹柔已是赏雪回府,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怀上了孩子。 见到林毅贤时,很是恭顺行了一礼: “茹柔见过舅舅。” “呵呵,小心身孕,快快免礼。” 林毅贤略作寒暄后,看向周晟说: “事情我都听说了,进屋说吧。” “好。” 三人进到内室,许茹柔遂即退出,只林毅贤与周晟在酒桌上议事。 “许石坦询问的收割车,虽然没有禁制民间置办,但朝廷也没有对民间开放的口子,此事不太好办啊。” “既然朝廷并未严禁,那为何不好办?” “你是不知道,这收割车虽然好,但是产量一直提不上去,要提增产量就必须制造更多机械。而眼下正在转向全力生产新式活门步枪与财阀们订购的机器,因此已经大大减少了收割车的生产。 如今虎屯营与朝廷军屯尚且还不足用,哪里能往外卖。即便你舅舅我偷着往外卖,兵部和内司府也放不过我。” “嘶……这收割车不是工部研制生产的吗,干兵部与内司府何干?” “兵部屯田数量大幅增加,就因为收割车能日收二十亩,所以兵部下了订货,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着,产出调试完成后就给拉走。内司府那边管着虎屯营,也要供应收割车,也盯着工部。两边现在是凭钱提货,每月所产数量都有定额,只少不多,舅舅哪里能挤出来给许石坦。” 第639章 师生情 自从收割车横空出世,兵部一直盯着很紧。因为户部不给力,后勤供应困难,尤其是要维持青海、新疆、中亚的驻军口粮,只能就地军屯解决。 有了收割车之后,这些年军屯的规模大幅扩张,呼延、天山、西域三都护的屯粮迅速增加,这也是为什么兵部有底气坚守的原因,因为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忽喇就是围死了,撑两年也问题不大,反可能把忽喇给拖死了。 此外虎屯营是国内重点屯田集团大军,是收割车的使用大户,女帝内司府直接管辖,哪里能瞒报少报。沈云卿那里也要分配一些,用于海通的农业生产。 而且眼下既要生产活门步枪,又要生产财阀们的订货,工部只能压缩其他生产,满足订单。要想扩张产能,只有增加金属切削加工机数量。 周晟就是个专业门外汉,林毅贤说的一大堆,他就听出两个意思,一是产能不足,二是这东西是个紧俏货,而且关键是掌握在自己舅舅手里。 “既然收割车如此炙手可热,日后会否大量生产?” “收割车利国利民,自然是要大量生产,但眼下还不宜卖给民间。” “这是为何?” “一是不足用,优先朝廷集中使用,集中屯田,如此能提高粮产,这是沈云卿当初定下的大政方针,只有朝廷足用之后,才能卖给民间。其二和田政有关,也是收割车的关键。” “为何会与田政有关?” “你想想,那些个地主大户占了天下多少良田,多少百姓失地。一旦收割车卖给民间,大户们就能用更少的人,收更多的粮,用耧车种更多的地,届时得要多少百姓无地可种。因此田政没有厘清之前,暂不宜大量卖给民间。” 收割车虽然提高了收割效率,但同时带来土地产出效率提高,用人急剧减少的恶性问题。 由于地主、权贵阶层占了全国一半以上的田,还都是好田,这就导致大量农民只能沦为佃户。 一旦权贵和地主有了收割车,同时大量使用耧车,就会导致种地和收割效率大幅提升,效率提升的结果是大量佃户实业,酿成失业危机。 而重灾区还是以种植小麦为主的北方人口稠密区,也是地主圈地的重灾区。 由于当下产业单一,这些失业、失地农民一旦没了农业工作,不可能转入服务业和工业生产,因为还都没有形成,所以农民可能被逼上造反的绝路,造成王朝动荡。 因此沈云卿在收割车新政中,向女帝明确提出了农业生产效率的提高,与地主占地会带来农民失业造反问题,所以收割车暂不宜扩散开禁。 只有基本解决了土地政策之后,同时工业也基本搞起来,有了吸纳就业的岗位,才能逐步推开收割车。 为了转移国内经济改革和技术进步带来的失业压力,就必须对外扩张,获得更多土地,鼓励失业农民去开垦,以缓解国内压力。 因此岐帝国已经处于工业、农业、土地政策转型的社会大变革的十字路口,如何调控生产力、生产关系的阀门至关重要。 改革只能一步步来,走的太猛就可能把自己摔死在路上,然后被别人踩着当成垫脚石。 听林毅贤一番细致入里的分析解说,周晟对沈云卿更加刮目相看,他说: “妹夫之才远在众贤之上,日后若能委以丞相,定能有一番大治。” “何须日后,就眼下和未来十年,就是一凡旷古奇今的大治之世。如今想起来,若非当年晟儿你遇上他,今日恐怕难料啊。” “舅舅说的也是,你我不妨在此敬他一杯,祝他马到成功。” “嗯,干!” 舅甥二人畅饮杯中佳酿,继续纵论日后大好形势。 当晚,女帝即将就寝,欧阳羽匆匆入内殿禀报,神色很是惊慌。 “陛下。” “何事。” 欧阳羽凑近上前压低了声音小心说道: “陛下,刚才得天牢来报,司徒大人他,突然病中,恐怕是……” “什么啊!”女帝大惊失色,嗖的一声蹿立起身飞快又问:“是何病症。” “回陛下,司徒大人年事已高,乃是元寿将至之兆。” “快,快移驾天牢。” “是。” 司徒潭囚禁天牢近二十年,今年七十有一,虽然待遇极好,但毕竟长期关押在天牢中,加之年事已高,也到了生命的尽头。 女帝如此焦急,仍然源于近三十年的师徒情分,没有司徒潭,就没有公孙芸惠今天坐上帝位。当然,另一位得道高人太学前校长“黄泫策”也相当重要。 司徒潭的虽因政治原因被囚于天牢,但却无时不刻不在关注朝廷的动向,可以说是女帝幕后的另一个大脑。 幕前有沈云卿“指点江山”,幕后有司徒潭运筹帷幄,沈云卿所有新推政令和技术创新带来的变革,都有司徒潭在背后琢磨和推敲,女帝更倾向于司徒潭。 因此司徒潭这么一死,女帝无疑失去了一条臂膀。 寒风中不顾自己仪态,女帝銮驾匆匆抵达天牢外,司徒潭已从地下天牢挪到了地上内殿禁军的寝室中,以便于太医救治。 “司徒大人病情如何。” 见女帝面沉如水,太医很是担心自己的小命: “回陛下,司徒大人年事已高,怕是没有多久了。” “可否延长性命。” “需得用猛药,至多也就再拖十天半个月。” “那够了。”言毕,女帝唤到欧阳羽:“欧阳,即刻差人火速前往怀州,召回司徒烨茗来见最后一面。” “是,奴婢即刻去办。” 司徒烨茗是司徒潭之子,论年纪不比女帝小几岁,府邸其实就在神都,近日有事离开,去了怀州办事,故而人不在神都。 详细询问过太医病情,女帝亲自来到内室,去见司徒潭。 此时司徒潭已是风中残烛,只剩下一息只气还在吊着,随时可能咽气。 女帝目中噙着眼泪,轻轻做到床头一旁,生怕惊扰了这位引路的老人,缓缓抓起了那只已经苦老的左手握着,握在自己的手心,试图温暖着具已经渐冷的躯体。 许久,司徒潭微微睁开了眼睛,循着左手的暖意,看向坐在床边的声音。他已经老眼昏花,看不清公孙芸惠清秀的面目,但是女帝的盛装依稀可辨。 “陛,陛下……老臣……” “恩师快躺下,今日只有师生情分,没有君臣之礼。”公孙芸惠扶司徒潭继续躺下,随后又说:“恩师安心养病,定会早日康复。” “陛下不必安慰老臣,臣自知大限将至,陛下能来探望老臣,臣已心满意足。” “恩师……” “陛下乃一国之君,不应如此泪下。” 女帝掏出巾帕擦去脸上的泪痕,下刻说: “学生听恩师的。” “如今陛下以雄姿君临天下,实乃我朝之福,陛下当自勉图强,决不可满足于当前盛世。” “是,学生谨记。” “海郡王有治世之才,江山国运系于他手,陛下不可轻废,此事陛下务必记在心中。” “学生记下,学生一定重重用他,重光天朝雄姿。” “这就好啊,老臣也就放心了。那边,陛下还得留意,此番西辽大捷,他的声望达到空前,定要小心谨慎应对,老臣这一走,恐怕是无人再能约束他。若是黄泫策在,就好了好。” “学生即刻让人去寻他来见恩师最后一面。” “不用啦,不用啦……人各有志,黄泫策志不在此,就让他做个闲云野鹤去吧。他修他的道,臣坐臣的船,这条船现在就剩陛下一人掌舵,日后务必慎重,不可轻动杀伐逼急了勋贵。” “学生谨遵恩师教诲……” 司徒潭面前,女帝宛如回到了十六岁的花季,懵懂,天真,浪漫的畅想一切的美好…… 当晚,师徒二人说了一夜,司徒潭或醒或睡,女帝都等着。 翌日早朝继续,散朝后女帝将办公室搬到了天牢,七日后司徒烨茗赶回神都探父,五日后司徒潭咽气。 女帝下旨厚葬,但未赐谥号,直到薛伯充死后,才另行封赐。 就在司徒潭病危的第三天,郭萧逸、朱梓楠使团被忽喇放出的哨骑发现,消息迅速传到了北塞的汗帐。 由于薛伯充已经击溃了永义肃汝主力,越过了雾凇关进入肃汝领地,忽喇距离肃汝更近,都勒阔得到岐军大获全胜的消息时间,比女帝在洛阳早得多。 因此都勒阔一早知道岐军已进入肃汝领地,并且与喀拉拓的先头人马已经开战,这令都勒阔极为恼火。 按沈云卿计划,岐军歼灭肃汝主力,越过西辽长城之后,进入肃汝有三种大概率可能。 一是肃汝残部继续负隅顽抗,从部落征召剩余男子甚至女人与岐军死战到底。 二是肃汝出现带路党,岐军逐步攻入肃汝各部。 第三是忽喇先于岐军进入肃汝领地,同时伴随第一、第二种情况发生。按计划,无论第三种情况出现的同时,第一、第二种情况是否发生,岐军应该给予进入肃汝领地的忽喇大军以一定程度的军事打击,但绝不能扩大,除非忽喇先扩大战争,岐军才能升级一定的规模。 如冲突双方各只有千人,那就用多一些的岐军进行压制。但如果忽喇突然上升到单方面一万人,岐军在兵力尚可情况下应该出动一万三五千。如忽喇上升到十万人的主力决战,岐军也应该上升到十万多人的决战态势。 但预料到在东北与忽喇冲突极可能发生在冬季大雪时段,因此冲突规模不可能太大,因为双方都受到后勤供应的制约。 同时岐军只用半年就搞定了十八万肃汝大军,忽喇会高估岐军作战能力,同时低估肃汝作战能力。 但肃汝的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战略失败,是战场信息单方面向岐帝国透明,从而让岐军能够跳出与忽喇正面对决,集中优势兵力和装备,包围了肃汝以多打少,以质量取胜。 因此忽喇方面在没有弄明白岐军如何能提前得知肃汝出兵情况下,击败了肃汝,很大程度上会高估岐军的作战实力,同时贬低肃汝的战斗力。 一旦忽喇高估岐军战力,在西辽兵力名义上还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喀拉拓的十万人绝不敢大举进攻岐军,反倒是岐军如果小规模武装冲突挑衅一下,更能压制忽喇的军事气焰,继续给其制造岐军强大不可战争的错觉。 从而为薛伯充争取调兵遣将休整的时间,把岐军主力调回塞外。 第640章 B计划 得知北塞汗帐以南出现不明数量岐军,都勒阔首先想到是岐军在冬季越过大漠前来讨战。 “护国师,北塞以南发现不明岐军,你怎么看?” “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岐军能在大寒节气出塞越过漠北作战令人生疑。老臣以为,岐军不可能在积雪如此深的漠北大举作战,极可能是在为明年开春作战刺探我军部署。” “嗯,除非岐人疯了,否则没人能在现在率领几十万人越过大雪,我也不相信他们能比我们的勇士更能忍受苍天的惩罚。” 由于蒙古高原入冬后积雪极深,严重制约机动和后勤保障,所以无法发动大规模作战,但仍能以一人三匹马的状态,实施几千人,上万人的穿插渗透袭扰作战,都勒阔判断这股岐军只有几千人,规模不可能太大。 “传令艾素古,率军三万南下拱卫汗帐,以查明岐军意图。” “是。那喀拉拓那里,大汗准备如何应对?” “肃汝这些没用的蠢货,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现在已经不能指望他们。喀拉拓占下的土地,决不能放弃,让他坚持到明年开春,等折齿日达援兵返回汗帐之后,再与岐军对决也不迟。” 肃汝的战败从局部战略胜利,迅速向大战略力量倾斜转移。 由于肃汝在东线的战败,致使忽喇以前只需要面对南面和西南两条作战防线,现在必须面对向东作战防线,形成三面被围态势,都勒阔只能从南下青海、甘肃之间的岳父折齿日达那里抽回些兵马,堵东线的窟窿,防止岐帝国乱拳打死自己。 如此一来,就减轻了岐军在陇西、呼延方向的军事压力,成功迫使忽喇调兵回援。 就在艾素古启程南下两天后,艾素古还没与郭萧逸、朱梓楠使团照面,使团先逮住了忽喇哨骑,令其传话给都勒阔。 “什么啊,议和!” “是的大汗,岐军使者说,此来是向大汗议和。” 哨骑飞快说道,都勒阔根本不信: “绝不可能!岐军刚刚击败肃汝,现在又来议和,绝不可能。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做出决定,这是岐人的阴谋诡计!” 都勒阔虽然杀伐深重,但是他是有脑子的。 他判断岐帝国即便要议和,也得是击败肃汝之后议和,而击败肃汝消息传到汗帐也才二十几天,传到神都要晚,然后岐帝国还要开会,还要决定出使人选,这才几天功夫,人能到漠北? 更何况现在态势对岐帝国有利,忽喇大军不可能在冬天大举南侵,凭什么这个时候议和。 “护国师,岐人为什么突然来议和?” “老臣也不得而知,但如果真是岐人使团,只能说明岐人在两个月前就已从神都出发议和,而当时岐人并没有战胜肃汝,但是却来议和,着实有悖于常理。” “越是奇怪,越说明岐人的奸诈,议和一定是他们的诡计。” “大汗,无论是不是诡计,既然岐人派遣使团议和,我们不能怠慢他们。” “难道要我好吃好喝供着他们,继续向岐人摇尾乞怜吗,绝不可能!” “岐人主动来使,而且是先于取胜肃汝派出使团,这说明他们急迫想与我族议和,臣判断岐国内部一定是发生了重大事件,不妨先试探他们的深浅,然后再做定夺。既然是岐人先提出议和,我族可议和,也可不议和,拖到岐人丧失耐心之后,再论战和也不迟。” 都勒阔没有急于回复,而是考虑了许久,来回走在汗帐中权衡利弊,随后他说: “如果议和,让本汗如何向其他部族交代,我族又能从岐人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但如果战,以目前态势,对我族并不有利。虽然明年开春之后可以南下,但岐军今年能放一把火,给水源投毒,明年依然可以。 现如今肃汝覆没,我族已经丧失与岐人全面开战的最佳时机,老臣不建议继续开战。” “不战便和,和能有何好处,和了之后养虎为患,日后岂能放过我族。” “大汗,岐人强,是强于农耕、丁口与匠术。我族弱,是弱在农耕、丁口与匠术。但岐人元不同于我族,岐人如今腐朽不堪,官员贪赃勋贵平庸,鲜有堪当大任者。 而我族有大汗在,有无数忠于大汗的部族鼎力相助,不愁日后不能开创盛世基业。” “护国师是要让本汗向岐人一样,在天寒地冻的草原上种那可怜微不足道的麦子吗!” 一提到种麦,都勒阔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太坑人了,这还得拜沈云卿所赐。 木可烈汗在位期间一直试图积极推动忽喇族半农耕化,但效果一直不理想,没人愿意干。 沃腊舒达取了楚惠儿之后,沈云卿支了一招,让女帝鼓动沃腊舒达在贝加尔湖种麦子,种燕麦,让忽喇的劳动力束缚在土地上,而不是战马上。 但是这天寒地冻的地方,一年适合种植的时间只有三四个月,加之纬度高、平均气温低,再好的种子潜力也会退化。 所以沃腊舒达种麦子,亩产只有一百来斤,种子和收获各半,但人还累死累活。 而且为了增加忽喇牧民的收入,沈云卿又给支了一招,建议忽喇入冬之前种燕麦。 虽然小麦具备一定抗低温的能力,可以过冬,但无法抵御零下二三十度的极端气温,更别说零下四五十度。但是燕麦可以,极个别品种的燕麦能抗零下四十度的极寒,普遍燕麦品种能抗零下二三十度。 当然,这么好的优势不可能是全无敌,一定是有弊端的。 由于抗极端严寒,所以亩产也高的感人,只有几十斤,抛开种子之后,收入差不多只有二三十斤一亩地。 但有总好过没有的强,于是沃腊舒达还是上套的。 可都勒阔不上套,他一早就深恶痛绝在北方种地,因为来的太少太慢,要来得快,只能去抢别人的。 现在鲁古图要和岐帝国拼农业,这无疑让都勒阔大为不满,要是能拼农业,还要等到今天? 但鲁古图这么说: “大汗,如今已经错过进攻岐国的最佳时机,如果继续开战,只会两败俱伤,臣建议应该另作打算才是。” “这与继续向岐人摇尾乞怜有何差别。” “大汗,从岐人身上失去的,可以从他人身上得到,待等日后我族强大,岐人腐朽之后,再与岐国决一雌雄也不晚。” “当今放眼天下,唯有中原最为肥美,何处还能为家。” “大汗,岐人有句话,叫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岐国的军队如今依然强大,与其硬碰并不明智。相反我族应该先让自己强大起来,缩小与岐人的差距,日后再与岐国决战,才有更大把握。” “那如何能让我族强大,何处又有土地能与岐人一比高下?” “大汗与罗哈诺作战多年,应该知道罗哈诺地大物博,拥有大量的土地、牧场和牛羊,更重要的是罗哈诺有会耕做的农民,和适合耕作的土地气候。 如今罗哈诺与波兹津两强向争,罗哈诺虽然取胜,但也元气大伤。此时若能一鼓作气将其灭国,夺取罗哈诺的土地,我族就有了与岐人一争高下的土地。” 不用沈云卿谋划让忽喇西征,鲁古图一早就已经在谋划b计划。 鲁古图很清楚,攻打岐帝国必须具备天时、地利、人和三达要素中至少两点,最好是天时与地理、人和组合,才能出其不意的重创岐帝国,迫使岐帝国做出巨大让步。 现在天时已失,人和已破,地利不占,忽喇无法从正面在重创岐帝国情况下,自己损失最小。相反与岐帝国正面死磕,可能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的结果将是都勒阔威信尽失,各部忽喇失望不满讨伐都勒阔,进而分裂陷入内战。 因此鲁古图一早就把目光转向了罗哈诺。 而且鲁古图算计的还很精明,他琢磨着如能先在军事上压服岐帝国,捞到足够好处之后,再回头收拾罗哈诺,这种结果无疑最好。 现在忽喇错失压服岐帝国的机会,就只能选择备用计划,去挠罗哈诺。 鲁古图非常清楚忽喇民族的特性,一旦进入战争狂热状态,就必须有战争发泄这种狂热,如果一直憋着,就可能憋出内伤自己把自己个解决了。 如今无法与岐帝国决胜,就只能另寻目标,通过灭往罗哈诺,攫取罗哈诺的土地、匠术和财富,从而平衡族内的矛盾。 忽喇的好战狂热,除了其文化和民族特性决定之外,内部的经济危机也刺激了这种好战狂热的增长。 常言道:饱暖思**,饥寒起盗心 忽喇由于人口增长,超过了草原所能承载牛羊和谷物的产出,他要活着,就只能额外得到物质输入,或者减少人口。减少人口显然不是鲁古图所愿看到的结果,因此只能对外发动战争。 历史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究其原因,当所面对困境要素趋于相同时,选择也会趋于相对的相同,你只能在当前时代背景下,从有限的选项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忽喇无疑只能走这条路。 第641章 反制与被反制 都勒阔对鲁古图的建议并不满意,因为仇恨与耻辱的种子早已埋在他的心中。 “罗哈诺与岐人一样,都有坚不可摧的城墙,同时罗哈诺既有精良的骑兵,也有骁勇的步兵和吃不完的粮食,这些我都非常清楚。进攻罗哈诺,会让我族付出沉重代价。” “是的,但现在罗哈诺已经精疲力竭。相比与岐人开战,攻打罗哈诺的代价更少。而且我族有火器,同时如果能与岐人议和,可以从岐国弄到更多的火药、铁器、兵器,这样的话,战争罗哈诺将轻而易举。” “但岐人会轻易答应我们的要求吗?” “他们会的。岐人主动提出议和,而且先于击败肃汝之前做出决定,这就意味着岐国发生了不测事件,迫使他们必须提前议和,因此主动权在我族,而不再岐国。只要我们拖着,他们将无可奈何,只能有求于我们。” “那本汗应该如何应对议和。” “臣建议这样……” 鲁古图凑近上前,小声细说计划,只见都勒阔目闪金光点头连连。 “很好,立即传令艾素古,拦住岐人使团,让他们派人前来汗帐。” “是。” 就在谈话结束不久,艾素古部与郭萧逸使团撞个正着,艾素古虽然已经得知是岐人使团,但还没接到都勒阔指示,遂将使团围住,同时派人返回请示都勒阔。 就在使团被围第二天天黑,艾素古接到都勒阔命令,允许岐人派出三人前往汗帐先行交涉,使团不准离开。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放出的侦骑已经返回。 “启禀两位大人,先行使团被忽喇军团团围住,无法潜入。” 斥骑飞快说道,此时邱继匡说: “你且退下。” “是。” 待等斥骑退走,邱继匡与身旁站着扮作护卫的沈云卿说道: “海郡王,以眼下情势来看,忽喇汗帐就在北塞,郭萧逸应该已经派人与忽喇交涉,我军是否立即向其靠拢。” “斥骑返回需要一天一夜,他们应该是昨天早晨之前被围,暂时还不得而知道使团被围,是忽喇汗帐的命令,还是该部主将的命令。如是汗帐的命令,郭萧逸应该是派人前去递交国书。如是主将的命令,一时半会儿还会等待都勒阔的命令。如果我们去的太早,并不利于打击其气焰,去晚了又会徒增伤亡。” “但眼下我军离着忽喇汗帐不远,拖久了忽喇斥骑也会发现我军。”邱继匡担心道。 “我军距离郭萧逸一天半路程,急行军一天能到,但到了之后不能立即投入作战需要休整。这样吧,今晚吃饱喝足,明日不开伙,每人携带五天口粮、一匹马,与保暖皮毛衣物,丢弃除火器、弹药之外全部辎重,天不亮上就路,埋伏在郭萧逸军的南面,忽喇若动手,我军从背后杀出策应,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时李义清说道: “这么多辎重若是丢弃,我军将无退路。” “只是暂时丢弃便于行军,一旦与郭萧逸汇合,击溃忽喇之后,留在此地的物资可作为郭萧逸返回关内的补给,免得继续拖在身边增加我军暴露风险。” 沈云卿随行五千多人,但是带了一万两千匹马,和三百车雪橇。 每人备马至少两匹,一批坐骑,一匹携带口粮,每半天轮换一次。另外两千匹马用于拉雪橇和驮货,携带的补给够冬天往返四个月用。抵达忽喇大营之后,剩余食品不再消耗,而是议和期间从忽喇那里购买,否则一路上早就饿死了。 眼下距离塞北只有三到四天路程,已经进入忽喇斥骑侦查范围之内,随时可能暴露,如不能及时与郭萧逸汇合,郭萧逸部可能被重创,不利于接下来的谈判。 与李义清、邱继匡二人商定之后,沈云卿离账去找将军孔涛,他正在用望远镜观察附近情况。 “孔将军,可有异常?” “未发现异常,还是这远目境方便,忽喇斥骑此时此刻还在傻乎乎的满世界乱找,我军凭此远目境,却能在几十里外轻易发现他们的踪迹,我军岂能不胜。” 孔涛有些得意,这种自信正是来自于军事装备的优势。 由于当下只有岐军有望远镜,所以能看得更远。而且在忽喇腹地,忽喇斥骑就没有隐蔽侦查的必要,全都是光明正大骑马跑在雪地上,岐军看的清清楚楚。 所以岐军只要盯紧了,能在几十里外发现他们的踪迹,忽喇斥骑眼睛再好,也看不见几十里外的岐军。 而且此番出关之前,沈云卿提前定制了一批白色披风,用于伪装,马匹都披上了白布和羊皮草,减少暴露踪迹。毡帐或是白色,或是米黄色,远距离之外很难被发现。 聊了片刻,沈云卿话锋一转说: “明早不开伙,所有军士携带十天口粮,一匹马,御寒衣物与全部火器弹药上路,所有辎重暂时原地丢弃,用雪埋起来。待等日后来取。” “难道不是应该等到忽喇围攻郭萧逸之后在上路?” “可能来不及,忽喇围困郭萧逸的兵马有三万四万之多,大大超出了预计,因此去晚了可能来不及,去早了又会时机不对,必须提前一早去埋伏。因此务必让兵士带足御寒衣物,每队带两袋酒囊,以便于取暖之用。” “是,本将即刻吩咐下去。” “另外,明日需要雪地埋伏,给所有活门步枪再裹一层雨布,都给本王抱在怀中捂热了,不要冻硬了炸了自己。” “是。” 进入十一月后气温更加严酷,沈云卿路上进行了几次夜间固定测试,将活门步枪固定在了雪橇上,用绳子拉着扳机发射,结果发生了炸膛,无论是裸枪发射,还是裹上羊皮枪套,酷寒下失温瞬间点火发射都会炸膛。 既是材料温度和加工工艺落后,也是极端低温加剧了这些问题。 夜间气温最低时零下三十五度,跌破了沈云卿携煤油温度计标识的最下限,碳钢材质迅速变脆,甚至铁棒在这种极端温度下,冻硬之后用力一敲也会折断。 明日天不亮上路,天黑之前才能抵达,晚上需要在室外过夜,必须把枪捂在胸前捂热了,然后再击发,给枪加热,不至于零下三十度冻了一晚上,突然升温炸裂了枪膛。 翌日天色不亮,岐军迅速集结,掩埋了辎重车辆,拴住多余马匹,留下毡房营地,迅速骑马上路。于当日天黑之前,抵达艾素古大营以南五里,郭萧逸大营七里。 “忽喇骑兵可不少啊,我军即便从背后杀出,怕是未必能将其重创。” 孔涛不无担心道,但沈云卿却说: “孔将军可敢与本王打个赌,只要我军一开枪,忽喇骑兵必败无疑。” “呃……”孔涛犹豫,他很清楚沈云卿奸诈的很,他说:“海郡王有如此把握,本将军肯定必输无疑。难道海郡王有必胜之法?” “必胜之法没有,孔将军可还记得出行之前,曾将龙武、骁骑两军的马匹拉去听炮声。” “这又如何?” “忽喇马匹未曾听过枪声、炮声、爆炸声,我军突然发出枪炮声,其马匹必惊,然后必败无疑。” 火器出现之后,早期火器的杀伤力其实并不大,人之所以恐惧,是源于无知,尤其是对火器发出的巨大声光效果的恐惧,加之有迷信思想,更容易动摇人的心志。 而动物对声、光、电、火更有与生俱来的恐惧,更何况他们没有人类的智商,面对突如其来的声光刺激,就会受到惊吓产生恐惧、暴躁和愤怒。 所以骑兵的马匹拉上战场之前,是需要做适应性训练的,以适应战场上爆炸、火光的刺激,虽然不可能让马匹向人一样完全麻木,但可以最大程度的让提高马匹抗压性,不至于一丁点的声光效果就让马匹受惊。 有鉴于热兵器即将大量使用,此番出使之前,沈云卿给龙武、骁骑两军所有马匹都做了适应性训练。护送郭萧逸的是骁骑卫军,孔涛率领的是龙武卫军,马匹都做过适应性训练。 而忽喇人绝不可能有这种认知,更不可能提前对马匹做适应性训练,一旦突然遭遇岐军枪声爆炸声,马匹受惊之下必然不受控制,阵脚大乱。 继续侦察了片刻,天色彻底昏黑,留下岗哨继续侦查,沈云卿、孔涛二人抹黑返回今晚营地。 事先已经让人抢在天黑之前,利用高坡的视野盲区背面,让人盖了雪屋。 雪屋的建造有两种,一种是利用深雪挖掘洞穴,一种是就地将雪加工成雪块堆积起来。 前者适合人少,临时藏身,容量低的居住环境,因为挖雪洞不可能制造很大的空间,因为积雪太深,空间过大会发生塌方,把自己埋死了。 而且挖雪洞有二氧化碳集聚的问题,需要注意通风,否则也能给二氧化碳毒死。 第二种如果一个人干,需要好几天,同时要把积雪变成相对规整的雪块需要工具。 沈云卿离开同州之前,让司马炼找木匠打了五十副长宽高一尺的方形木框,把雪往里一压,稍微夯实一下就是一个雪块,然后组织人力堆起来。 今日下寨之前,组织兵士寻找合适地点挖掘了四百余处雪洞,建起五处雪房,用于野外轮流过夜和烧一些热食开水,解决基本的保障问题。 第642章 穷山恶水出虎豹 “海郡王的果然妙计,雪屋比外边还暖和,竟还能生火取暖。” 孔涛惊奇至于赞口不绝,这时邱继匡说: “此屋只能急用,无法长久使用,一旦开春就得化了,不如屋瓦实用。” “眼下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能有个地方容身就不错了。” 孔涛对雪屋非常满意,邱继匡觉得这东西不能解决长期居住问题,使用价值不大。 而且只能小规模使用,几百人就已经够呛,几千几万人都住雪屋不现实。 盘膝坐下喝了口热茶,浓郁的红茶香味扑鼻而来,顿觉精神舒爽,一天的疲劳散去大半。 “海郡王,咱们需要在此等几日啊?”李义清问道,显然对现在的处境很担心。 “两三日吧,两三日再无动静,我军可以主动现身与郭萧逸汇合。虽然丧失了突然袭击的先机,但忽喇也会担心我军到底有几个五千人,他们就不敢动手了。然后再夺了郭萧逸的出使之权,将他撵回去也无伤大局。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们也无可奈何。” “但回朝之后,本官的日子恐怕就难过了。” “朝廷的大局为重,而且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李大人可以放心。” 尽管嘴上安抚着李义清,沈云卿心里其实也提心吊胆,担心忽喇方面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当晚凌晨,郭萧逸派出的使者赵信中抵达塞北忽喇汗帐。 都勒阔直接给晾了一晚上,冻的来人鼻青脸肿瑟瑟发抖。 然后一早升帐开会,找了一群将领在汗帐围观岐使的狼狈。 “岐使者为何这般狼狈啊。” 都勒阔操着忽喇俚语讽刺赵信中,但赵信中是鸿胪寺下主簿,精通忽喇语和忽喇方言,长期负责忽喇使团的迎来送往,所以对忽喇人非常了解。 遂是操着忽喇语回复道: “贫苦寒腊之地,豺狼虎豹之所,乌烟瘴气刺鼻难闻,请恕本使偶感不适。” “大胆!” 呼啦部将阿弟不勒闻讯勃然怒,现场一众部将无不狰狞浮面凶相毕露。显然这话是严重伤害到了忽喇的自尊。 赵信中的话翻译一下就是,忽喇是个穷山恶水,豺狼虎豹禽兽聚集的巢穴,既然是豺狼虎豹聚集的巢穴,一定就没什么好味道,所以臭气难闻,让人有些头晕恶心,您多担待。 简而言之,在站的都是禽兽不如的豺狼虎豹,说话和放屁一样难闻难听,不值得我计较。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放屁声响崩了耳膜没听见。 由于是用忽喇语直接说,所以意思定位非常准确,这时可见都勒阔脸上的得意之色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有额头抽搐的青筋和心中的恼火。 “出言不逊冒犯本汗,这就是你们前来议和的诚意吗。” “贵邦夺权篡位擅开战端在先,如今怠慢本使在后,这是待客之道吗。” “哼!你们的皇帝收留了我族叛徒,本汗已多次去函你们的皇帝,令其交出叛徒,至今却音信全无,是本汗无理还是你们的皇帝无理,你想清楚了再说!” “沃腊舒达是我朝唯一认可的忽喇可汗,其即便身死,其子嗣也还是忽喇的可汗。至于您,您怎么坐上汗位的,阁下心里自己清楚。我朝只知忽喇有沃腊舒达汗,从不知道他人,也不会承认。” “你!”都勒阔气的够呛,下刻他说“沃腊舒达背叛了忽喇族人,背叛了苍天,他就该死,他的子嗣和叛党都该死。” “沃腊舒达汗在位时与我朝修好,广结善缘,我朝与贵邦从无战端。而今阁下杀害沃腊舒达自立为汗,贸然开启战端,陷两国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谁是忽喇的叛徒,谁背叛了我朝天子,难道还不清楚吗。” “放肆!” 都勒阔怒而起身,帐下两侧武将弯刀出鞘。赵信中不为所惧,继续又说: “如今肃汝灰飞烟灭,贵邦若是执迷不悟,我朝天兵将兴正义之师替天行道,本使奉劝阁下回头是岸,不要执迷不悟自讨苦吃。” “一派胡言。你真以为本汗怕了你们的大皇帝,本汗告诉你,本汗的铁骑随时都能蹂躏你们的土地,奴役你们的百姓,本汗会让你们今天的狂妄付出代价。” 都勒阔此时些情绪失控七窍生烟,他没想到岐人主动来议和,竟还摆出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这时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护国师都勒阔说: “大汗息怒,岐人不过逞口舌之快罢了。既然岐人没有议和诚意,那就用我们的弯刀让他们低头。” “对,用鲜血让岐人向大汗谢罪。” “用他们的女人、土地和奴隶偿还对我们的羞辱。” “要让岐人的狂妄付出代价。” 众人气焰甚嚣尘上,赵信中这时才有些心虚清醒,他立马收敛刚才的硬气,口气稍微软了一些,他说: “本官奉命前来通禀议和事宜,贵邦如此作为,将我朝至于何处。” “呵呵!”都勒阔冷笑,遂即说:“岐国早晚是本汗放马牧羊的草原,你们的男人将被全部杀光,女人会成为我们胯下的奴隶,而你,本汗今日就用你的鲜血祭本汗的弯刀。” 言毕,都勒阔抽搐肋下弯刀,不等赵信中回过神来,这刀已经砍下,自右向左斜着三十五度从脖颈下。 “你,你们……” 不得把话说完,赵信中倒在血泊中断了气。 “来人,将岐使随从尽数斩杀,将他们的人头割下。传令艾素古攻灭岐人使团,活捉他们的使者。” “是。” “把尸首抬出去喂狗。” 下刻,赵信中随行岐军数人被忽喇兵士斩杀,砍下首级之后尸体被拉去喂了狗。 当天入夜,艾素古接到都勒阔命令,一同送到的还有赵信中在内的人头,给送到了郭萧逸、朱梓楠面前,并严令天亮之前缴械投降。 “赵大人啊……” 郭萧逸痛哭失声,心乱如麻。一侧副使朱梓楠已经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郭大人,这如何是好啊,忽喇根本不讲理啊……” 这时骁骑位中郎将武泽说: “忽喇杀害我朝使者,议和已无可能,本将建议即刻突围。” “我军被三万忽喇骑兵围困,如何能突围。”郭萧逸方寸大乱,已经丧失了应变能力。 多数时候文官领兵作战,在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情况下,盲目自大被打措手不及之下,往往会丧失作战的勇气和决心,同时又带来胡乱指挥和为了保命而瞎指挥,甚至弃军逃亡的情况。 所以那些个没打过仗的文官集团,喊打喊杀还要干涉用兵,是最大的忌讳。 郭萧逸一届御史,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算算数量就能得出胜负结果,要是按他这个逻辑算人口,忽喇应该早完蛋了。 第643章 吉利雷 “郭大人,我军装备精锐,战卒骁勇,足可以一当十,三万忽喇杂兵,本将军还不放在眼里。” “即便能冲出重围,随军辎重岂能带走,南归路上需得两月,还不饿死在路上。” 郭萧逸也不傻,如果突围,就只能放弃辎重大部队轻装南逃,一路上还不给饿死冻死。 但武泽一早得到了女帝吩咐,孔涛会率人跟在身后,而且武泽暗中也派有尾巴,随时与孔涛取得联络。所以突围就是向孔涛靠拢,孔涛会接应他,此时此刻应该已经就在附近。所以这不是突围,是绝地反击。 他对郭萧逸这么说,只是按剧本说台词,走个过场而已。 当然,事无绝对,万一孔涛增援不及时,武泽仍做好好突围准备。但只要与孔涛汇合,粮草还不至于断绝。 郭萧逸方寸大乱迟迟不做决定,这是幸亏沈云卿做足了预案准备,估计到郭萧逸等人乱了方寸无计可施的局面。 而且这是多数没有军事经验文官的通病,一旦陷入困境,难以迅速做出果断决定,亦或者瞎指挥,无论那种情况都会导致大军身死国家败亡。 历史上因为不懂军事瞎指挥导致全军覆没,乃至灭国的案例多如牛毛,沈云卿一早预计到这一结果,因此早就嘱咐武泽,让他随机应变。 迟迟不得郭萧逸指示,亦或者可能瞎指挥出昏招,武泽当机立断下令转入防御戒备,利用夜色,迅速沿着营地内外拉上绊马索,在营地外七十步外埋设“吉利雷” 绊马索拴在两根钢钎上,直接用铁锤夯入雪地下,钢钎拇指粗,两尺半长,钉入地下一尺,露出一尺半,拉上绳索后藏在雪地里,肉眼根本看不见。 “吉利雷”是沈云卿组织轩禾书院机械科与工部研制的一种反骑兵三角铁地雷。 由于三角铁是由铁蒺藜发展而来,所以研发成功之后应该叫蒺藜雷才对,因与“吉利”谐音,而且很缺德,于是兵部有人提议叫吉利雷 这是一种直径一尺半,高两尺的木桶,木桶内装填一个冲压铁皮筒,桶内装填三角铁十个,铅弹五十发,铁皮筒下安装三根窜天猴,其实就是一种原始助推铁皮管,内装推进药剂。 木桶使用绊发和压发复合点火,提高触发概率,触发后助推管推动吉利雷内铁皮桶飞出地面六尺高,随后引爆内部火药,炸开铁皮桶,三角铁蒺藜和铅弹瞬间喷射杀伤骑兵。 绊发和触发需要大约七十公斤压力,主要用于反骑兵,因此可以避免人类误伤。 此行武泽与孔涛使团各自携带了五百个,用于扎营后的固守,迟滞忽喇的围攻。 禁军迅速借助营地的火光迅速布置错层绊马索与蒺藜雷,武泽非常清楚,忽喇说是给时间等到明早,但很可能等不到明早就可能发动袭击。 于是后半夜命人向天空间隔一刻钟,发射三发虹霓响箭,轮番打了四波,寄希望于引起附近岐军的注意。 当第一波三发虹霓响箭升空,就被七里外的岐军哨兵发现,迅速将消息报知了沈云卿、孔涛、邱继匡、李义清。 四人迅速来到前沿,看到天空第二波虹霓响箭: “郡王,是武泽的报信。” “嗯,把大伙都叫醒,吃饱喝足做好交战准备。” “是。” 待孔涛离去,邱继匡说: “虹霓响箭会否引起忽喇人的注意?” “有此可能,但可能性不大。虹霓响箭只在危急与约定暗号之时才会使用,在此之前未在北方用过,忽喇应该不知。其次忽喇并不知道虹霓响箭为何意,也料不到我军还有一支人马埋伏在此。其三是忽喇志在必得,其主将应该没什么见识,不会想得太多。” 这时李义清说: “我军就这样杀过去?” 其实李义清是想问自己怎么办,但显然不好意思靠口。 “开战之后,李大人跟在本王身边即可。有新式火器在手,忽喇人冲不过来。” 机枪出现之前,骑兵对步枪兵仍然有绝对压倒性优势,尤其是在开阔地,骑兵在数量、机动力有优势的情况下,采取合理战术,仍然能击溃步枪兵。 要指望两千杆单发活门步枪对付三万骑兵,那是异想天开。 忽喇人和所有游牧民族一样,都非常精通骑射,所以也有一定的远攻能力。 他们会像小苹果皮一样,围着你放箭,而不是停在原地。 禁军中的骁骑、龙武两军都是岐军中能征惯战的兵士,不仅精通骑战、白刃战,也精通骑射。 所以龙武、骁骑两军骑兵骑射技术也异常精湛,加之马匹、战士都披挂重甲,对忽喇轻骑兵有一定的质量优势。 任何时期,骑兵取胜的关键不是轻骑兵,而是重骑兵。当然,如果轻骑兵取得数量级的优势,那就可以围殴和耗死重骑兵。 在重骑兵和轻骑兵同时都掌握骑射和刃器格斗情况下,重骑兵的防御力更高,虽然机动性差一些,但在都会骑射的情况下,重骑兵比轻骑兵有优势。 而且龙武、骁骑的马匹都是优中选优,铠甲都已更换兵部制造的冬装钢甲,钢甲包在皮毛之内,防御力奇高。 围困武泽的都是忽喇轻骑兵,并没有看到忽喇重骑兵,硬拼之下忽喇不占便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出武泽所料,忽喇不等天亮,摆出了围攻的态势。当天边微微露出晨昏之际,艾素古催动大军围攻岐军营寨。 说是营寨,只是简单的雪橇围起来的营地,而且还没给围死,只围住了南面和北面,东面和西面都敞开着。 不过艾素古千不该万不该拖上三个时辰,武泽昨晚让人掀翻了雪橇车,都给横着竖了起来,高度达到了一人,并且侧面着地的木框支架都钻了两排拇指粗的圆孔,然后用铁钎钉入圆孔扎入地下,原本移动的雪橇车就给固定死了。 步兵对付骑兵的战术很多,其中将车辆作为屏障把自己围起来,然后用弩或者弓进行还击,能有效杀伤骑兵。 所以后来游牧民族就发明了绳钩,把你的车辆、拒马、障碍给拖走。 于是沈云卿给雪橇车车框侧面预开了圆孔,就是为了把铁钎钉入地下,不给你拉走。 如果要继续使用雪橇车,再用铁锤反面的羊角给拔出来就行,十分方便。 车体平面中央前中后开三个至今半尺的圆孔,用以做射击孔或者观察孔,以便于观察和放箭。 武泽用雪橇挡住了南北通道,同时在东西缺口拉上了十层的绊马索,都用铁钎给钉在了地上。绊马索之外还有吉利雷,你只要来,套路总是有的。 于是按一贯的战术套路,忽喇骑兵分从四面围攻,两路抵近南北雪橇车,在弓骑兵掩护下试图拖走,结果失败,相反还把自己给拖下了战马。 原因就是雪橇车给钉死在了地上,突然施加反向力,作用力会反向作用于自己,而这股作用力不是人的,而是马的,所以没把雪橇车拉走,结果把自己拉下了马。 这还不算,从东西两翼缺口试图强冲的忽喇骑兵,陆续踩中招,或是中了绊马索,或是踩中吉利雷,连续数声爆炸后,炸的血肉横飞,身边倒下大片,有的被铅弹击中,有的则是马匹踩中了三角铁,反正都不顺利。 北面营地一杀起来,沈云卿很是紧张,足足观察了两刻,确定忽喇迟迟没有攻破武泽防御,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有些落下,他缓缓吐了口白气,与身边的邱继匡说: “邱大人,现在轮到我军现身了。” “难道不等忽喇力竭之际杀过去。” “忽喇眼下首攻失利,可能稍作休整继续围攻。此地距离忽喇营地有五里路,走也得走一些时间。我军都披着素衣,他们一时半会发现不了,等到发现我军,也已经陷入胶着之中。” 沈云卿不打算骑马走完这五里路,而是要徒步,尤其是一千领军卫,一千戎武卫,需要牵着马列队徒步。不能骑马赶过去,否则一旦被忽喇发现,没有整队的时间,忽喇就会冲过来。 虽然能在马上射击,但是骑射和齐射的效果没有地面密集列队齐射效果好。 而且领军、戎武两军是重步兵,虽然都会骑马,但是不善于骑战,马上射击精度、效果都很差,被忽喇攻到身边后,很容易丧失战斗力。所以需要列队结阵走过去,龙武卫在两翼掩护。 徒步走在半人多高的雪地走五里路,不是骑马走五里,少说也得小半天,有小半天时间忽喇攻杀武泽不下,多半已经丧失耐心,处于恼火、愤怒,甚至绝望中。 如果等到忽喇恼火、愤怒、绝望再杀过去,他们可能已经停止进攻改为围困,这个时候沈云卿率军出现,他们会全力对付他。就不能利用武泽分忽喇的兵,这会很被动。 邱继匡没有热兵器作战的经验,不知道线列步兵和武器的缺陷,想当然的骑马过去在列队也来得及,其实根本来不及。 第644章 开撕 大队吃饱喝足集结完毕,龙武卫一分为二左右将领军、戎武两军护在中间。 领军、戎武两卫各列十组,一组两队一百人,站成两排,前后排各五十人。 领军卫千人在前,戎武卫千人在后,各自牵着马匹排着密集队形,缓缓徒步向北进发。 岐军都披着白色坯布制成的伪装披风,马匹也披着白色,走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一支五千人的队伍正在缓缓逼近。 而且此时忽喇注意力都集中在武泽大营,全然没有发现身后正有一支兵马缓缓逼近。 大约走出半个时辰,忽喇停止围攻,重新调整部署观察武泽大营情况。 此时郭萧逸已是惊弓之鸟急的团团转: “武将军,要不咱们突围吧。” “郭大人,此时突围哪里还来得及。请郭大人放心,我军坚守足可拖垮忽喇,拖垮忽喇之后再趁机突围把握更大。” “武将军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郭萧逸此人虽然没有统兵的能力,遇到眼下这等状况就六神无主,但他还有自知之明,不会瞎指挥。不像历史上一些文官,遇到这种情况不是瞎指挥,就是为了自己保命瞎搞。 如郭萧逸要强行瞎指挥,在武泽没有女帝提前授意的情况下,多半扛不住郭萧逸以官压人,肯定是要出事。现在即便郭萧逸以官压人,武泽和禁军有女帝的授意,大可以不听他的。 忽喇停止进攻两刻之后,迅速恢复了攻势,这出人意料的使用了火器,一种土制黑火药投掷爆炸火器,但是没有使用拉弦,还是使用导火索点火引燃,试图将雪橇车炸毁。 “看来还是低估他们了。”沈云卿收起望远镜,继续又说:“邱大人可知道忽喇何来的硫磺与硝?” “不知,这些年并没有刺探到忽喇有硫磺与硝石矿的消息。” “如果忽喇没有硫磺、硝石矿,就只能是来自我朝境内。当年忽喇突然大量持有镔铁,现在又有大量黑火药,此事日后一定要细查。” 其实外蒙高原什么矿都有,但是游牧民族没这个技术和工具,所以他们没办法开采,也就无从获取矿物。 当年发现忽喇大量持有镔铁兵器,如今又有大量黑火药,如果不是其自己开矿,就只能是来自岐帝国。 向西是罗哈诺,罗哈诺是其死敌,掠夺可以弄到一些,但不可能这么挥霍,只可能来自稳定的长期供应。 而东面是肃汝,肃汝的情况也不比忽喇好到哪里去,所以肃汝也弄不到太多的硫磺和硝石。 如果排除忽喇在草原上发现了硫磺、硝石和镔铁,那就只能是从岐帝国境内流出。是有人为了经济利益,在暗通款曲给忽喇供货。 而且当年的镔铁是朝廷垄断进口,忽喇拥有的镔铁竟比朝廷还多,只能说明忽喇在朝廷内有一个很大的代理人。 这些年过去,沈云卿忙于收拾摊子,这方面长期疏忽,忽喇大量使用黑火药给他提了醒,回去有必要兜底细查一下。 忽喇骑兵试图使用黑火药炸翻雪橇车,期初也有得手,炸翻了一些,集中打开了几处缺口,试图蜂拥而入突破岐军防线。但很快被骁骑卫与戎武卫长矛手给堵了回去,而且向缺口处抛洒了大量三角铁,迅速封堵了缺口。同时使用炸天雷,驱赶缺口内外被堵住的忽喇骑兵。 沈云卿继续率军赶路,抵近至四百余步时,忽喇仍未发现岐军踪迹,李义清倒是有些心跳加速吃不消了。 “海郡王,都这么近了,忽喇还未发现我军。” “他们中了臆瘴,看不见我军。” 李义清眼珠一斜,他压根不信。 “你可别害了我军。” “李大人是怕本王害了您吧。” “我……” 李义清语塞未说话,他总不能说不怕死,真要是说了,沈云卿能把他用刀顶着逼前面开路去。 继续推进一百步,忽喇仍未发现岐军,沈云卿不禁都觉得一切来的太顺利,一刻钟后已经逼近到忽喇大营毡帐一百五十余步。 沈云卿突然意识到,不是忽喇注意力被武泽吸引,而是忽喇哨兵弄得不好可能中了雪盲症,加之向南警戒的哨兵人少,岐军有伪装着白色披风,雪盲症作用下,他们无法及时发现岐军。 “孔将军,停止前进。” “是。停止前进!” 命令迅速下达至各队,大军迅速停止步伐。 “领军、戎武就地放弃马匹,前出二十步结阵,龙武卫左右掩护。” “是。” 领军、戎武放弃马匹脱离原地,前出二十步集结密集队形,领军卫在前,戎武卫在后,龙武卫左右拱卫,面北背南,开始列队。 这次再也没能瞒过忽喇哨兵,南营很快响起了号角,异常的现象迅速传到正在阵前观战的艾素古处。 “报,报艾素古将军,营地以南发现岐军。”亲兵飞快说道,已经有些惊慌失措。 艾素古此时正值恼火,闻讯背后出现岐军,只以为是漏跑了的。 “即刻派人去追,给我抓活口。” “艾素古将军,足足有不计其数的岐军出现在营地南面,是突然出现的。” “什么啊,突然出现的岐人大军。” “是的,突然出现在南营营地一百五十步外。” “真是见鬼,跟我走。” “是。” 艾素古迅速调走五千人,直奔南营而去。此时岐军刚刚整队完毕,直面忽喇南营。 “郡王,有一支忽喇骑兵正向我军迅速扑来,少说四五千人。” 孔涛飞快说道,沈云卿循迹看去,随后说: “大队向前压六十步,匀速前进。打四发虹霓响箭,向武泽示意。” “是。” 按约定,如进入战场交战,沈云卿应该回应四颗虹霓响箭,提醒武泽配合行动。 少时片刻,四颗虹霓响箭拖着红色的烟火先后升空。而此时艾素古已经率军抵达南营,眼前一片白雪中之影影绰绰看到一些移动的黑点,不注意根本观察不到。 岐军装备的白色披风一定程度起到了伪装效果,但雪盲症更重要。 营地的附近没有森林,和其他色差明显的参照物,而营地多数都是米黄色的毡帐,肉眼长期观察白色或是色差不明显的标的物,很容易陷入雪盲症。 此时岐军已经抵近至南营边,艾素古停下马队距离岐军不到一百五十步。岐军仍在继续前进,没有停止的打算,至到接近至八十步,突然停下。 “孔将军。” “末将在。” “三段齐射。” “是。” 领军、戎武两卫各列十组,一组两队一百人,每组站成两排,前后各五十人。领军卫十组以每组间隔十步的距离列队站成一线后是前后两排,戎武卫同样以每组间隔十步的距离列队站成一线后是前后两排,站在领军卫身后五步。 第一排领军卫开伙齐射后,迅速蹲下装填弹药,此时第二排领军卫开火,开火后蹲下继续装填,第一排保持蹲姿,第三排的戎武卫再次齐射后,第一排领军卫起立开火,第三排戎武卫蹲下装填。第四排戎武卫始终保持站姿不开火,作为应急火力输出。 “领军卫第一排举枪,瞄准,开火!” 一声令下,兵士同时扣下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夹杂着枪口喷吐的火舌扑向忽喇密集的马队,或是击中马匹,或是击中忽喇骑士,伴随着枪声的散去,中弹到底者数以百计,哀嚎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举枪,瞄准,开火……” 枪声再起,已从震惊中回过神的艾素古错愕的看着前排倒下的勇士,他无法相信岐军施展了什么巫术,毫无征兆的杀死了自己的勇士。 “该死的岐人,给我杀了他们,杀!” 艾素古已经被愤怒与仇恨蒙蔽了双眼,他抽出了弯刀,挥舞着指向岐军,身边的马队鱼贯而出,蜂拥扑向岐军。 此时第三次齐射响起,忽喇骑兵应声倒地,接近至岐军五十步,枪声再起,落马中弹者不计其数,仍在奔驰中的马匹纷纷受惊,不听使唤的到处奔逃。 沈云卿见此一幕,飞快说道: “保持齐射,不要停止。龙武卫原地放箭,射杀敌骑。” “是。” 此时岐军马匹与忽喇马匹高下立判,没有受过声光适应训练的忽喇马匹,受到枪声刺激陷入惊恐与害怕,已经丧失了战场作战的能力。而龙武卫的马匹虽然在原地打转,但依然能被驾驭。 而且随着枪声不断响起,龙武卫马匹会迅速适应和麻木,下意识对无害的枪声产生免疫效果。 枪声中忽喇骑兵阵脚大乱,龙武卫骑手张弓搭箭自由射击,中箭落马或是中弹毙命者数以百计,偶有散骑冲到岐军两翼,也被龙武卫击杀。 一支丧失马匹驾驭能力的骑兵,犹如案板上待宰的羔羊,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枪声不绝于耳,箭簇密如飞蝗,艾素古从愤怒中再次陷入绝望。只一刻钟的时间,五千余骑的勇士倒下过半,其余都散乱在战场上进退不能,既无法进攻,也无法控制马匹撤离,转眼成为岐军的活靶子,倒在血泊中。 “这些恶毒的牲畜,一定施了巫术。” 忽喇人信仰“天古”,一种崇拜苍天、雷电和火的原始信仰,他们相信自己是草原上的狼群,闪电和火是天古神赐予他们的速度和力量,所以他们诅咒别人都是用闪电把你劈死,用火把你烧死。 此时此刻艾素古想到岐人一定是用了什么诅咒,而且在他少的可怜的思维认知中,也只能这么想。把无法理解的现象,全都统统牵强附会与神灵诅咒挂上钩。 第645章 趁势掩杀 眼看着同伴纷纷倒下,胯下的马匹不受控制,忽喇的骑士不约而同选择了下马继续向岐军发起冲锋。 尽管游牧民族以骑射和骑战见长,利用机动和战术优势威胁中原王朝,但游牧民族依然有着强悍的步军作战的传统。而且多数时期,并不是所有游牧民族的马匹都十分充沛。 即便是横扫世界的蒙古帝国,其也有精锐凶悍的步兵军团,在与金朝的作战中,蒙古的步兵军团起到的作用超过了骑兵。 当然,其中不少都是归附汉军、契丹、女真的老百姓充当的炮灰,但蒙古步兵的战斗力依然十分凶悍。 忽喇骑兵纷纷下马,胜利的天平此刻正在倒向岐军。无论是下马作战还是骑马作战,最终也只能是岐军的靶子,除非他们趴在地上卧倒,但显然忽喇没有这个认知。 待等忽喇兵士冲进二十步范围,沈云卿令道孔涛: “全体上刺刀。” “是。” 新军步枪队统一定制了一批皮革武装带,用于存放弹药和套筒刺刀。 有鉴于对抗骑兵的需求,刺刀长度达到了一尺还多,与步枪合体后,总长度达到了一米五七。 虽然使用了含镍的镔铁,但枪刺在高强度的拼杀和刺入人体之后,材质性能容易发生改变,加之长度过长,大量反复高强度使用后可能折弯,因此每人配发两把套筒刺刀,统一挂在武装腰带的右肋下,而左肋继续佩挂一支横刀,用于近身的自卫作战。 此时忽喇步兵冲入阵前,左右两翼龙武卫各自散出五百人,在左右两翼机动作战,将忽喇步兵向活门步枪射界之内驱赶。 杀声不断,杀声不绝,忽喇攻势在岐军枪声中迅速瓦解,不顾已经倒下的同伴,一个个魂飞魄散的扭头逃窜。 见此一幕,邱继匡飞快说道: “海郡王,趁势放出龙武卫军,在后掩杀,一举荡平这股忽喇骑兵。” “不可。此处进攻之敌才四五千人,至少还有两万五千人的忽喇骑兵在我军不远处,此时将龙武卫军放出,根本就收不回来。一旦与忽喇陷入纠缠,十分不利领军、戎武卫军开火杀敌。 孔将军,传令龙武卫不得追敌,只可放箭射杀。传令领军卫、龙武,前后交换战位,戎武卫军自由寻找目标开火射击。” “是。” 战争一旦进入热兵器作战层面,骑兵的冲锋作战受到很大制约。 首先枪弹不同于弓弩,弓弩至少肉眼可以看到飞行轨迹和落弹点,而枪弹是看不见的。 其次是是枪弹射界广,弹丸杀伤距离远,不考虑精度,至少覆盖半径三四百米,而绝大多数的弓是做不到的。 因此骑兵配合作战,一旦在步枪兵射程之内发生混战,己方开火就会误伤。尤其是前膛滑膛枪,都靠密集开火射击,用密度提高精度,很容易发生误伤。 最后是通信问题,骑兵一旦放出去,可不是步兵。步兵的冲击、追击距离较为有限,骑兵一旦放出去,至少也是一两里地,追击作战可能十几里几十里地,根本收不回来。一旦放出去,再想收回来就很困难。 邱继匡打仗的时候就喜欢趁势掩杀,追在人家身后追杀,因为冷兵器作战时,两军正面对垒其实不死多少人,很多的伤亡其实是在一方溃败之后,被另一方追杀途中造成的伤亡。 尤其是骑兵追杀步兵,基本上都是靠碾和踩,加之败逃一方自己人的混乱也踩踏,冷兵器时代很大的伤亡来自战败溃逃的追击,最容易造成群死群伤。 所以打胜仗很容易,但要打败仗,把撤退工作做好,难度比胜仗大得多。 邱继匡就喜欢趁着人家败退路上的时候搞追杀,这样战果最大。 而且他还发明了反穷寇莫追的战术战法,所以胜算一直很大。 “穷寇莫追”主要是防止把敌人逼急了鱼死网破,以及敌人在撤退途中有埋伏,大多数是这两种情况。 邱继匡对此十分清楚,所以他设计了一种“波浪”战法,待敌人溃败时,他只放出自己一部分兵马去追,大队在后掠阵。 一旦遭遇地方溃兵鱼死网破反咬,就地顶住,身后大队压上去。 如果是敌方在败退途中设伏,集中压阵兵马攻敌伏兵一侧,将其重创。 这种战法只适合平原作战,遇到丘陵、丛林、森林就不灵了。 由于积雪太深,此时抛弃了马匹的忽喇骑兵移动迟缓,迅速沦为戎武卫的靶子。 之前站在最后一排的戎武卫自由寻找目标,开火击杀,以锻炼首次使用热兵器作战的经验。 此时的忽喇印证那句“兵败如山倒”的老话,在岐军枪子儿的欢送下,一路败逃一路倒,原本剩下不到过半的兵力,逃出射界之后只剩下一千五六百人。 看到自己的部下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大营,艾素古震怒之余束手无策,各部的头领如同见了鬼一样,魂不守舍的说着胡话。 “太可怕了,岐人招来了天雷,瞬间杀死了我们的勇士。” “他们喷吐着火焰,眨眼就在勇士的身上开出一个血洞,就像糟了诅咒一样。” “对,马匹都不听使唤,疯狂的乱跑,我们只能下马徒步冲向他们,然后又听到打雷声,转眼我们就会倒在雪地里断了气。” 众人七嘴八舌语无伦次,没人能准确描述之前的交战发生了什么,艾素古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都够了,谁告诉我,还剩多少部族勇士。” “回来的不到一千七百人。” 一首领飞快说道,艾素古难以置信的圆睁着双目吃惊说: “这不可能!” “只有这么多,而且战马也都丢了。” 艾素古突然揪住说话之人: “你胡说!” “属下没有,真没有,回来的只有这么多人。” 艾素古僵硬的站在原地,默然无语不知所措。片刻后,突然有人惊恐喊道: “岐人,岐人向我们杀过来了。” 就在艾素古迟疑不定的同时,沈云卿收回了龙武卫散骑,重整队形后继续向北推进。 由于忽喇的冲锋把积雪给踩平了不少,向北行径的雪地好走了许多,速度也更快。 而且边走还边喊杀声,边喊边开枪,零星击毙了一些惊魂未定的忽喇兵士,迫使刚刚捡回一条性命的忽喇骑士继续逃命。 艾素古企图拦截逃命的兵士,但毫无用作,忽喇兵士只顾着逃命,已经丧失了继续作战的勇气。 第646章 钦差 南营在岐军推进下迅速瓦解,艾素古只得带着人马向西逃窜,准备重新集结兵马,扳回一句。 进入南营,沈云卿不做停留继续向北推进,准备与武泽汇合。 遂于当天下午,抵达武泽大营以南两百步,期间忽喇骑兵已经撤走,脱离战场接触,不敢与岐军继续纠缠。 沈云卿派人徒步前去联络,随后武泽命人清理了大营东面的绊马索,迎入孔涛援兵。 “末将武泽,拜见将军。” “武将军免礼,郭萧逸、朱梓楠二位大人何在?” “在中军正素手无策,不知郡王殿下何在。” “就在不远处,我引你去见。” 少时,二人返回大队见到了沈云卿。 “末将武泽参见海郡王。” “此地人多,将军无需行礼。” “是。” 此行沈云卿扮成邱继匡的护卫,除了孔涛、邱继匡、李义清及身边的两百护卫知道他的身份,其他人一概不知。下达命令都是通过孔涛、邱继匡、李义清等人,其他龙武、戎武、领军卫的兵士并不知情。 略作寒暄后,沈云卿继续说道: “你军伤亡如何?” “回郡王,我军伤一百零七人,阵亡三十一人。暂未统计杀伤敌人数,但估计得有四五百人。” “郭萧逸、朱梓楠二人现在情况如何?” “不出郡王所料,二人得知使者赵信中被杀后乱了方寸,若非提前有安排,今日绝逃不过一劫。” “嗯,忽喇自恃武力高强,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我朝此来议和,若强硬以对,忽喇绝不会议和,杀害使者都在意料之中,只是可惜了枉死了赵信中等人。”言毕,沈云卿从怀中掏出圣旨,看向邱继匡:“接下来都拜托邱大人了。” “请郡王放心。” 邱继匡接过圣旨,跟随武泽前往营地大帐。 沈云卿打出四发虹霓响箭之后,武泽就封锁了大帐,不在向郭、朱二人通报战况,他二人至今仍蒙在鼓里,不知另一支岐军已经赶到。 少时片刻,武泽、邱继匡二人来到帐外,武泽先入大帐,郭萧逸正要找他,询问为何杀声突然停止。看到武泽时刚要上前询问,遂即又看见邱继匡出现在背后,顿时大吃了一惊: “邱,邱继匡!” “呵呵,郭大人很意外吧” “你不是去了陇右督军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此。” “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郭大人、朱大人接旨吧。” “这……” 郭萧逸迅速意识到情况发生了变化,但也只想到可能是朝廷对议和态度发生了变化,让邱继匡过来通报一声,但等邱继匡宣读完圣旨后,郭萧逸当即傻眼。 “郭大人、朱大人,接旨吧。” “臣,臣领旨。” 郭萧逸接过圣之后,还不忘细看,确认没有出入才甘心收起了圣旨。 这时邱继匡继续又说: “陛下已经全权委任本官与李大人接管议和之事,在明确忽喇议和态度之前,还请二位大人暂留大营,不得外出,待等明确忽喇态度之后,请二位大人尽快还朝,不得逗留。” “是。” “另外,陛下另命钦差,要与二位大人面谈。请其他无关闲杂退出,不得命令不准入帐。” “是。” 清退了左右人员,邱继匡让人去将沈云卿请到大帐。待等沈云卿露面,郭萧逸再吃一惊。 “海,海郡王!” “不错,正是孤。郭大人是想说,郭难道不是应该呆在同州是吗。” “呃……”郭萧逸语塞,他是想这么问的。 见其不语,沈云卿继续又说: “本王若呆在同州,你等岂还有命活到现在。若非你等不听劝,今日又岂能白白害了赵信中大人。” “可是陛下已经委派本官为使,突然临阵换将,会误了朝廷议和大计。” “坏朝廷议和大计者,难道不是郭大人吗。若非郭大人与众人反对李义清出使,何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若非本王救援及时,你等早是忽喇的刀下之鬼,还何言陛下使命,简直顽固不化冥顽不灵,哼!” 郭萧逸沉默着,无话可说,其实也说不出来,许久后微微吐了口气,沮丧说道: “好吧,本官明白了,本官遵旨便是。” “本王此番秘密而来,将在幕后全权主持议和,还请郭大人与朱大人严守秘密不得声张。” “是。” 交代了二人,沈云卿转身离去,趁着天黑之前重新布置了大军驻防,同时让武泽率领骁骑卫,前往忽喇放弃的南营,收集营地的毡帐、口粮,以及集中击毙在南营外忽喇兵士身上的口粮袋和马匹。 忽喇的驻扎布防和岐军不太一样,岐军即便是骑兵作战,军屯粮草并不分散囤积,仍然延续步军的作战方式,集中在中军大营,但同时骑兵会发放五天份的肉干、胡饼和淡水随身携带,非作战状态不得食用,作战路上可以边走边吃,驻扎状态食用大营分发的干粮,并补充行军路上吃掉的口粮。 而忽喇的粮草供应分两条系统,一是四个脚的牛羊,二是肉干、奶酒和谷类。 其中四个脚的牛羊被分为若干群,分散集中放牧,跟随大军伴随行动。 而肉干、奶酒和谷类这种传统固定口粮,则分到各军自行携带,并不会集中在中军汗帐。 这么做的好处是利于骑兵的游击分兵作战,部队时而聚拢,时而分散,相互之间往往距离几百里地,每个战士至少有两匹马,多的有三四匹,粮食都装在马上走,利于游击、穿插、迂回作战。 而且游牧民族是部落制度,各个部落的粮草如都集中在汗帐,就等于被大汗控制了兵权,不利于各部落的独立。 岐军采取的中军屯粮,仍然是延续了步军作战的体系理念,不采取分粮制,除了没有部落制带来的隔阂,重要的是岐军出塞作战,多数情况下兵力不多,如果是大兵团远距离作战,又会脱离本土后勤供应,没有民夫保障,没有民夫保障还要分散运粮,军事上行不通。 而且岐军的马匹还没做到几十万人一人两匹马,甚至三匹马,几十万人大兵团作战,就需要上百万匹,没有这么大的运力,也就限制了粮草供应模式。 恐惧就像瘟疫一样,会传染和蔓延,让忽喇一蹶不振,天黑之前艾素古未做继续攻击,眼睁睁的看着岐军猖狂的掠夺南营的辎重和散落的马匹。 沈云卿则琢磨着艾素古白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通报汗帐,同时准备晚上夜袭岐军,试图扳回一局。 第647章 过于乐观 武泽率骁骑卫于天黑后返回营地,扫荡得到的粮草够一万人支用十七八日,得到马匹两千三百余匹,另外还拖回四百二十多匹被打死的马匹,部分今晚杀了下锅,其他的连夜开膛破肚清理干净,然后风干冻硬,以供大军食用。 这就是草原上的生活常态,在这慢慢寒冬腊月,要生存,即便是死物,要活下去,你必须学会忍受残酷的考验。 锅里煮着马肉,锅下烧的是柴火和固体酒精。骁骑卫搜索忽喇营地时,发现了柴火,数量还算可观,够一万人用上七八日。 入冬后,忽喇人很少在天黑之前生火,他们只在晚上露营或者取暖才会生火烤肉类或煮一些热食,并点上一些柴堆篝火烧一晚上,以供取暖,不至于冻死。 白天都吃晚上烧熟或者剩下的肉类,亦或者之前储备的肉干、胡饼,很少会在冬季的白天生火。 蒙古高原多数地区都是草原,偶尔会有森林草原的地貌,大片的原始森林很少,有其是外蒙古的中南部地区,以草原地貌为主,森林草原较少。 因此木材相对稀有,加之游牧民族的运力多数都靠畜力,车辆较少,由于木材的体积大而密度低,会让柴火的运输效率降低,同时林木分布距离过大,他们只能在有水、有牧场、有森林的附近过冬,或者栖息,三者缺少一样,都会带来生存的困难。 尤其是入冬后,没有木柴是一件可怕的事,虽然可以依靠提前囤积的肉干胡饼度日,但是长达六个月甚至七个月的冬季如果一滴热水也不喝,人是受不了的。 木柴散发的香气平添了几分祥和,马肉的膻味勾起众人腹中的食欲。 数十日不曾吃过鲜肉的将士胃口大开,大快朵颐吃的很是过瘾,尤其今日打了一场空前胜仗,一顿鲜肉无疑是最好的犒赏。 “今日这仗真是痛快,数百年来还从未由此悬殊的胜仗。若后若能广造火器,讨灭忽喇将指日可待。” 孔涛口舌飞快唾沫横飞,武泽并没看到万枪齐射的场景,但是看到了南面满地的尸体,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他说: “只可惜这等火器太少,若是能有五万,十万支,此番也无需与忽喇议和。” 这时沈云卿接过话说: “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腾不出手来制造火器,只能与忽喇议和。议和之后我朝得到喘息之机,再腾出手来制造火器,十年之后荡平忽喇轻而易举。” 今日首次实战,岐军以伤亡不到一百五十人的代价,击毙忽喇四千余人,取得压倒性胜利,无疑给全军打了一剂强心针,让人看到彻底解决忽喇祸患的捷径。 孔涛、武泽无不是在可惜岐军火器不足,如果有充足的火器,拉开技术装备代差,岐军将能因而一举解决忽喇,永绝后患。 但沈云卿很清楚,武力并不能彻底解决忽喇问题,世界上也从来没有一个政权可以依靠武力解决问题。关键还是需要政治、文化、经济三管齐下。 光靠武力是可以杀灭忽喇族,但杀光忽喇人会带来一个现实问题,就是整个北方无人口,同时会造成东汉中期讨灭匈奴之后,其他游牧部落趁虚而入,逐步取代匈奴控制塞外漠北的局面,致使晋王朝中期衰弱,北方五胡崛起入侵中原的悲剧。 而且草原游牧民族向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方兴未艾连绵不绝,遍地都是草头王,赶走一户又来一家,就像是癌症一样久治不愈,割了一刀再开一刀。 先是戎、狄、胡,后是匈奴,再是五胡、突厥,然后是契丹、女真、西夏、蒙古,乃至后来的满清。 都是趁着中原王朝与草原老大大打出手元气大伤之际,突然从背后给老大、老二一人一刀迅速崛起占领地盘。 匈奴是这么干的,趁着春秋时期戎、狄、胡与诸侯国争夺阴山、辽东被诸侯吊打,匈奴逐步取代、兼并、同化了戎、狄、胡的溃散余部,然后趁着秦汉内乱之际迅速南下,攻取了河套、阴山。 五胡乱华同样的套路,趁着汉朝把匈奴讨灭,他们趁势崛起,利用晋朝八王之乱窝里空虚,迅速入侵,从而窃据北方精华之地,给中原造成灾难性局面。 再之后的突厥,要不是李世明耍心眼认怂快,多半肯定是要步晋朝八王之乱的后尘。 尽管十年二十年后岐帝国将实现初步工业化,有能力用更先进的武器解决一切游牧之敌,但解决游牧的根本措施,仍然是要定居农耕,并实现管辖,让游牧没有生存空间。 而且岐帝国需要忽喇的人口,让其为岐帝国开拓和稳固北方荒无人烟的土地,从而把牧民,变成半耕半牧民的居民,实现对北方地带的管辖和经营。 同时通过文化、经济、政治、移民的输入,同化忽喇,让其融入中原,认同中原文化体系,从而达到从思想上解除其武装叛乱的基础。 只有同化忽喇,让其为岐帝国所用,岐帝国才能掌控更为辽阔的疆域,否则把他们杀光,光靠岐帝国自身的国力,短时内根本无法向北方迁徙五六百万人口,也没有能力供相应配套的设施和条件填补真空。 武官和官僚乐观是好事,大家都乐观才能有更多的利益共同点,把大家团结起来。如果一直打败仗,一直处于动荡不安的悲观之中,内部势必走向分化和决裂。 但作为政策和战略的制定者,必须保持冷静的头脑,沈云卿尤是如此。他担心这次议和之后,国内充斥着乐观主义,都觉得依靠枪杆子就能打败敌人,然后开始想当然的开始享乐糜烂醉生梦死。 实则武器并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再好的武器也还要人,人不行,武器再先进也没用。看看中东那些个王爷军团,用着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却给游击队打的灰头土脸。 两宋与金、辽、西夏、蒙古虽然武器代差没有显著拉开,但是两宋的科技实力和技术装备含金量实际是要超过金、辽、西夏、蒙古,尤其是北宋时期,与契丹人的技术代差还是挺大的。 澶渊之盟虽然以北宋军事失败,导致政治失败而告终,但北宋在一百多年间取得了经济和文化上的胜利,对契丹影响极大,契丹严重汉化。 如果不是北宋文官集团出昏招,做梦向着落井下石,而是与契丹联手镇压女真叛乱,说不定契丹就能被北宋给同化。 但北宋却没做好军事斗争准备,一百多年的和平并没有练好军事内功,贸然出兵落井下石,失败是必然结果。 历史证明,与游牧民族死磕,对双方两大集团都没好处,无论是以游牧民族入住中原,还是中原文明讨灭游牧民族,既不能解决游牧问题,同时还是两败俱伤,谁最终也捞不着好处。 正是有鉴于此,更需要军事、政治双管齐下,军事上击败游牧民族,政治上安抚、同化他们,让他们成为中原文明的一部分,而不是与其死磕到底,这非常不划算。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有一个强大,且能与时俱进的科学核心集体,能按这个纲领实行。 当晚,忽喇出奇的没有发动袭击,沈云卿提心吊胆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合衣睡了两个时辰。 艾素古之所以没有发动游牧民族最为擅长的夜袭战,原因有三点。 第一是白天一战,前后损失了四千多人,带伤逃回来的有三百多。 也就是说,才一天,他就损失了百分之十五的人,而且自己手下的人马吓的跟个狗一样吓破了胆。 其二是艾素古虽然刚猛,但是他不傻,上午围攻武泽,突然冒出五千岐军从背后杀出来,打了他措手不及。万一要是晚上再杀出五千人出来,明早他可能只会剩下一半兵马。 艾素古不清楚岐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在附近,他不敢轻举妄动。 其三就是他死伤了四千四五百人,但是没找到了一个岐军尸体,没抓到活口。 其实不是没找到,是武泽的伤亡都在营地,孔涛的伤亡近乎于零,且没有阵亡,都是受伤,所以根本没留下尸体,何谈找到尸体和活口。 在一根毫毛都没伤到岐军的情况下,自己折损了四五千人,艾素古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碰上了鬼神,自己中了邪瘴。 于是交战后的第二天下午,消息送到了都勒阔汗帐。都勒阔并没有等来期待已久歼灭岐军,活捉岐使的好消息,相反却被在大冬天泼了一盆冷水。 “什么啊,还有一支岐军!” “是的大汗,就在艾素古将军围攻岐人之时,另一支岐军约四五千人突然从背后杀出,打了艾素古将军措手不及。” “那也才一万岐军。艾素古有三万人,能被一万岐军杀死四千多人,一个岐军也没抓到吗!” “启禀大汗,岐军使用了一种极为厉害的兵器,能打雷,能放火,瞬间杀死许多勇士,连马匹都不听使唤不受控制的乱跑。” “简直岂有此理!奸诈的岐人果然没有一点议和的诚意,竟然偷袭本汗。” 都勒阔怒不可遏,口口声声说岐帝国没有议和的诚意,暗中打他的埋伏。但你怎么不说是你杀害使者在前,围攻使团在后,人家是被迫自卫反击呢。 第648章 都勒阔出马 “护国师,艾素古能征惯战,为什么会败给只有一万人的岐军。” “大汗,按来人描述,岐军似乎使用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厉害火器。艾素古正是遭遇了这种火器,才会招致惨败。” “岐军的炸天雷本汗早已见过,我们也有,艾素古不可能败给岐军的炸天雷。除非他们拖来了大炮,而且得很多,这可能吗。” 岐军出现木柄手榴弹之后,数年间已被忽喇搞到一些样品,除了装药成分和外形结构不同,与忽喇从乌兹曼那里买到的拉弦土质黑火药炸弹都一样,只要一拉弦,就能自动引火点燃。 因此忽喇早对投掷类的火器有防备,而大炮这种东西眼下显然不可能在漫天大雪里拖着上路,即便有,也不可能太多,只半个多时辰,造成三千五六百人的死亡,这显然做不到。 鲁古图说岐军可能出现了新的火器,但也只是猜测,并不清楚是何种火器。以都勒阔的认知,无法得知是什么东西,所以在他看来,已知火器当中不可能有这种半个时辰杀伤三四千人的兵器。 沉寂了片刻,鲁古图继续说道: “大汗,情况突然生变,岐军反复出现在漠北塞外,老臣怀疑岐军是否正在大举深入塞外,向汗帐逼近。尤其是薛伯充在西辽击败肃汝之后,极可能回师西进。” “薛伯充刚刚歼灭肃汝,绝不可能这么快回到塞外,我们也做不到。漠南的岐军要想越过千里雪原,他们需要动用成千上万的马匹和民夫,他们办不到。” “但是我们不得不防岐军派出小股骑兵深入塞北,如果每支岐军都携带与这支岐军一样的火器,几次交战之后,我族会吃大亏的。” “立即撒出更多哨骑,扩大搜索范围,一有岐军踪迹,立即来报。同时集结火枪队,本汗要亲自宰了这群畜生。” “大汗,不可!”鲁古图忙是上前劝说:“大汗亲征若不能胜,将有损大汗威严。而且暂不知岐军火器如山真面目,我军不易与岐军再次作战。” “既然不知岐军火器真实面目,本汗就把他们逼出来,护国师无需再劝。” 都勒阔执意要报一箭之仇,即刻集结万人火枪队,率领两万人马,合计三万人亲自南下,于翌日见到了艾素古。 突然而至的忽喇援兵引起沈云卿警觉,他相信昨天前天晚上没来找回脸面,今天集中这么多兵马,一定是来踢馆的。 “忽喇援兵突然而至,定是前来报仇雪恨。武泽将军,营地外围绊马索、吉利雷可都埋设到位。” “都已埋设妥当,同时在外围拉了八百多枚炸天雷,以增强营地防备。” “很好。孔涛将军。” “郡王有何吩咐?” “我军大营南北被雪橇阻挡,雪橇外围已经增设绊马索。因此能够进出的通道只有东西两侧,其中东侧左边入口拉有绊马索,右边入口没有。西侧相反,左侧入口没有绊马索,右侧入口有绊马索。有绊马索的一侧竖着一辆雪橇车,车底用马血画了一个大叉,届时龙武、骁骑务必要认清入口,莫要自己人冲入了绊马索。” “是。” 就在众人说话时,邱继匡闯入营帐飞快说道: “海郡王,忽喇援兵抵达不久,正在我军东面列阵,在阵前摆下一支万人的步军大阵,与以往大不相同。” “哦,还有这等事。走,去看看。” 众人迅速来到大营东侧,由于缺乏木材,就不能竖望楼、塔楼、瞭望台这种东西,但是有望远镜这种高科技,如今岐军有望远镜,忽喇在三里地之外列阵,手里拿着什么家伙望远镜看的一清二楚。 所以真要是全面打起来,岐军有望远镜的视野优势,而忽喇没有,就能一定程度上弥补岐军后勤困难,从而利用视野优势,先发现忽喇,然后集中兵力加以打击。 沈云卿掏出单筒伸缩望远镜看去东面正在列队的忽喇步兵,一反常态的突兀在骑兵中间,两翼是重装骑兵,身后是重装骑兵。 也即是说,今天前来增援的是两万重骑兵和一万骑马的步兵,两万重骑兵把步兵个围在了中间。昨天剩下的两万轻骑兵继续维持包围态势,守在各自营地。 借助望远镜的视野延伸,沈云卿发现忽喇步兵手里拿着不到肩高的铁棍,确切的说是火枪,而且绝对是从乌兹曼进口的。 因为乌兹曼的卷管火枪有个非常成熟的标志性特征,就是枪管外层有一截一尺长的护木,包住枪管的中间,以利于多次发射后枪管发热继续握持。 看到这里,沈云卿迅速明白,正在对面指挥作战的极可能就是忽喇大汗都勒阔本人。因为只有都勒阔有这么多的可汗卫队重骑兵,也只有他有权力调动乌兹曼火枪队,他是来寻仇的。 “诸位,本王若所料不错的话,今日增援之敌应该是忽喇可汗都勒阔,其摆出的万人步军大阵,是之前一直在传的乌兹曼火器。” 此言一出,众人万分吃惊,邱继匡飞快说道: “如此说,今日是要有一场恶战了。” 这时武泽说: “我军火器更甚一筹才是。两千人应该能敌忽喇万人火枪队。” “论射速、火力与准头,我军两千人,差不多是能与其匹敌,但是本王无意增加我军伤亡,这一仗不能硬拼。武将军。” “郡王有何吩咐?” “去把冻硬的马肉给我堆在此处,自南向北堆满两侧雪橇墙之间,摞出三尺高,不足之处用粮袋与无用杂物、柴火填起来。然后把领军、戎武两卫军调过来,咱们不出去,就窝在营地与他耗着。他敢来,本王就让他们吃枪子儿。” “是。” 营地如今南北被雪橇车挡住,用于遮挡中远距离的弓弩、火枪的射击问题不大。 东西两面无遮无拦只能敞着,忽喇在东面集结火枪队,只能从东面来攻,或者经由东侧向南北包夹,不可能从东面从岐军射界之内向西运动,那无疑是沦为活靶子。 因此东侧大营是入侵的主要缺口,沈云卿不打算出营还击,那显然是自找没趣。 虽然理论上火力输出岐军活门步枪是忽喇这种原始枪膛火枪的十倍,但是真要正面硬刚,首轮射击的弹幕忽喇比岐军多。他们毕竟有一万多支,短时内能够轮番投入齐射的发射具密度更高。 而岐军即便两千人排成一线齐射,也只有两千支枪。 所以当技术太差不大时,数量就能拼过质量。 不过沈云卿很怀疑,忽喇进口的中东火枪可能水土不服。 中东那是沙漠地区,虽然夜间温度气温极低,会到零下,但也达不到蒙古高原动不动就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 因此沈云卿高度怀疑忽喇火枪突然冷启动,会不会崩到自己。 或者说,他们入手这么多年,也发现了冬季水土不服的情况,已经有了相应的防备措施。 在武泽调动之下,禁军迅速搬来杀好冻硬的马肉、木柴、干粮袋,一层一层摞在地上,堆起高三尺,厚五尺的掩体矮墙。戎武、领军两卫军守在矮墙边,密集列成三排,枪都揣在皮衣内捂热了。 龙武、骁骑两军退到大营西侧,躲避忽喇火枪射来的弹丸,同时利用大营西侧的通道,随时进出大营,支援东侧作战。 寒风中紧张忙碌两刻钟,忽喇军团集结到位,然后就出现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 只见出现数队手持火把的忽喇兵士,来到火枪队间,通过望远镜可见,他们再给乌兹曼火枪上独有的火棒与储油锡罐点火,同时用火把给枪预热。 预热之后进行首次装填,这次装填只有火药没有弹丸,装填完成之后开始向天鸣枪,一共进行了三次鸣枪。 看到这里,沈云卿迅速明白,忽喇这是再给枪支预热和试枪,通过不断试枪,增加枪体整体温度。 试枪过后装填实弹,并把枪管用羊皮裹了起来扎紧保温,同时枪机部分踹在怀里抱在胸前,只露出火棒与储油锡罐。 由此可见,忽喇确实发现乌兹曼火器在冬天的弊端,摸索出了一些保护措施,虽然有点糙,但很实用。 给枪预热不久,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很沉的号声,火枪队迅速改变队形,形成四队500*5,每队前后间距五六步的长方队,前后配置,与岐军的列队颇有些相似。 见此一幕,不免让孔涛大吃一惊: “郡王,忽喇列阵与我军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嗯,一定是派人去了乌兹曼学得了一些阵法,否则靠他们自己,是琢磨不出来的。” 沈云卿判断,忽喇购买火枪之初,一定随行派人学习了一些简单阵法,否则不可能看起来这么整齐严密,但目前毫不清楚他们准备怎么作战。 “传令戎武、领军两卫,敌方枪多,射距较远,不可放近射击。敌军进入一百八十步,即可齐射,进入八十步,自由射击。” “是。” 一百八十步差不多两百七十米,二〇二七甲型长管活门步枪弹丸杀伤距离大约是两百五十步,不到四百米。也就是说四百米左右的距离,弹丸仍然能击穿毫无防护的人体目标。 但只是杀伤距离,不是有效杀伤距离,因为四百米这个位置已经没有精度可言,对于滑膛枪而言已经是流弹。 一百八十步外开枪,没什么精度可言,但好歹利用密度弥补精度先法制人。 而忽喇的乌兹曼火枪,从兵部几年前弄到的样品来看,一百二十步外仍能对无防护人体造成伤害,对有防护目标,如硬质牛皮重铠,虽然能击穿,但无法对人体造成严重毁伤。 同时乌兹曼卷管火枪最好的射击精度在四十步之内,也就是六七十米的距离,而且还得齐射,单支乌兹曼卷管步枪射击几乎没有上靶概率,齐射效果在七十步比较明显,一百步外齐射效果至少减半。 也就是说,岐军在一百八十步外开始齐射,集火射击密集列队的忽喇步兵方队,就能有很大的上靶律,同时采用两人装填,一人射击的三段战术,在忽喇列队进入乌兹曼火枪最佳射击距离之前,对其进行打击。 在中间有一百步以上的距离需要列队行径通过,这片区域就是他们的死亡地带。通过这片区域之后,还要面对掩体后的岐军和高速射击,他们的命中效果几乎可以忽略。 第649章 首战失利 沉闷的号声持续吹响,忽喇步兵列队在两翼重骑兵的掩护下缓缓向岐军东门行径,此时距离不到一里。现在如果有两百们火炮和榴霰弹,只要几波覆盖,这里的两三万人都得报销。 忽喇步兵在两翼重骑兵掩护下推进的东西,身后重骑兵跃出步兵两翼重骑兵,向岐军大营南北两侧雪橇车迂回。 “郡王,忽喇两翼重骑兵试图迂回至我军两翼奔射。” 武泽飞快说道,显然有些担心“忽喇弓” 沈云卿这时问他: “忽喇弓能射多远?” “抛射能达一百六十至一百七步,个别力士能射两百步。” “简直就是怪胎。传令索雷手,看准了拉雷,不要太早。” “是。” “忽喇弓”是忽喇独有的一种弓,而且设计很超前,具有现代复合弓的滑轮组,同时又兼备蒙古的反曲弓结构。 也就是说,可以通过反曲弓增加弓体的簧力,同时使用滑轮组减轻臂力的输出,达到节省体力消耗的目的,但是弓的射程和威力却大大增加。抛射最远可达两百步,差不多三百米,直射距离至少一百五十米开外。 这种威力和射程惊人的游牧弓,已经超过了英国长弓的实用作战距离,同时还方便携带。 岐军虽然在南北雪橇车横档的外侧拉上了绊马索,但仅限于一百步之内,太远了不在岐军弓箭和火器的有效杀伤范围之内,而且绊马索并不充裕,如果忽喇出动步兵破坏,这些绊马索将毫无意义,反而是种浪费。 因此沈云卿让人在南北雪橇车横档三百步内布置了吉利雷和炸天雷。 炸天雷拉弦拉上了绳索,作为固定的地雷使用,只要忽喇骑兵经过就拉火,由于弹体埋在地下,杀伤破片被土壤和积雪大量吸收,因此对人员马匹杀伤效果其实并不大,仍然以炸天雷的声光效应,尤其是爆炸声,惊扰忽喇马匹,迫使其丧失短时的战场作战能力。 由于忽喇弓的射界距离远,因此忽喇可以躲在骁骑、龙武骑兵弓的射界之外奔射,覆盖雪橇车壁垒内的岐军。 不过这么好的弓,对忽喇的技术底蕴而言,不可能只有好处没有弊端。 忽喇生产这种弓的工艺很复杂,一张“忽喇弓”需要耗时一年半才能成形。 其中弓体需要一种动物筋条,一种产贝加尔湖以北某种树木的木材反复处理,然后复合中原毛竹和工艺处理的牛筋,使用贝加尔湖出产鱼类的鱼鳔熬成的胶,混合牛皮胶,最终将四种材黏在一起。 而且必须冬天粘合,然后在寒风中风干。如果夏天做,冬天使用就可能开裂,所以只能冬天粘合冬天风干,开春后气温回暖,然后还需要长达八个多月的弯曲、加热、整形、定型,反反复复才能制成一把忽喇弓。 最后给弓两头固定牛角包铜制成的滑轮组,加工成反曲复合弓。 整个制作周期长达一年半,同时造价昂贵,无法批量生产,只装备可汗卫队的重骑兵和精锐轻骑。 沈云卿获得忽喇弓的样品后惊奇发现,这种弓具备了现代复合弓的滑轮组,和蒙古弓的反曲弓特征,让弓的威力和射程急速增加达到了令人发指地步,几乎可以与单兵弩有一拼,遂心生制造复合弓的打算。 不过后来发现难度不是一般的大,现代复合弓用的是碳纤维,当下显然无法制出碳纤维,如果用传统制弓材料,安装滑轮组的意义不大,因为传统工艺制造的弓远不如忽喇弓弓体的强度,安装滑轮组并不能显著提升威力。 如果用金属,太沉,缺乏实用性,最后不了了之。 可汗卫队迅速脱离本阵,分从南北两翼向岐军营地南北两侧运动,不出所料躲在一百三十步外对空开始抛射。 而与此同时,武威卫拉动绳索,点燃埋在地下的炸天雷,当箭矢还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划过天空之际,爆炸声接踵而至,不时还有踩中齑子雷引发的爆炸与轰鸣。 远远见此一幕,都勒阔阴沉着脸色皱起眉头,他沉声问到身边的艾素古: “那是什么,为什么巨响过后倒下那么多的勇士!” “回可汗,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火器,但也可能是岐人的巫术。” “巫术!”都勒阔基本不信巫术这种东西,要是有用,忽喇族也不会被分配在这个倒霉地方,他说:“一定是岐人的新式火器在作怪。” 话音未落,都勒阔却看见冲在岐军营地南北两侧的可汗卫队陷入混乱,冲在最前的战士或是胡乱奔逃,或是原地打转,全然丧失了刚才雷霆出击时的气势。 最先冲入阵中的可汗卫队,受到吉利雷与地雷爆炸声的惊吓,马匹不受控制的胡乱奔逃,后续接踵而至的可汗卫队被前方兵马挡住去路,不急勒住战马,或是与前方发生冲撞,或是踩上地上炸伤、掀翻的马匹、勇士马失前蹄翻倒在地,战场一时混乱不堪,毫无秩序可言。 而与此同时,可汗卫队射出的第一波箭簇扑向岐军,最后或是落在地面,或是扎在岐军盾牌之上,造成的损失屈指可数。 当然,如果被忽喇奔射成功,并且不断自东往西,自西往东的来回奔射,放出十万支箭,这个密度覆盖之下,杀伤效果仍然是可观的。 但现在可汗卫队两翼奔射的战术被打断,短时内无法在对岐军营地使用这一战术。 相反受惊陷入混乱的战马打乱了队形秩序,堵塞了后续骑兵的冲击路线,给他们自己带来了严重伤害,不时还有岐军缺德的拉动地雷,制造一次两次的爆炸效果,虽然没有增加太多伤亡,但不时给你来一下响声,也能让从没听过爆炸的战马喝上一壶。 眼见两翼冲击阵势大乱,都勒阔怒火中烧: “卑鄙狡诈的岐人罪无可恕,乌布亚哥!” “大汗有何吩咐。” “收回正在攻击的可汗卫队,返回原地重整旗鼓。命令哈木哥加快步伐。” “是。” 都勒阔虽然多数时候有些武断,但是和战争有关的环节,他总能及时调整自己的姿态,避免损失的扩大。这一点,艾素古就差得多。 一连下达多道命令,忽喇的号声不绝于耳,陷入泥潭的可汗卫队迅速收拢,留下尸体和受伤马匹,带走受伤的同胞,迅速脱离交战返回本阵。 第650章 高下立判 “郡王,迂回我军的可汗卫队已经撤离。” 武泽飞快禀报,沈云卿看了一眼后说: “下次他们会长记性。” “末将不明白,郡王能否明示?” “但凡是能一能二能再三,但不可能次次都灵便,他们吃了苦头,日后再与我军交战,就会想办法破解此法,因此一定会驱赶着牛群从我军大营外围冲过,以消除绊马索与吉利雷危害。甚至他们日后也会对马匹进行适应性训练,让马匹不惧怕爆炸。” “原来如此。” “但凡是都要灵活应用,不能生搬硬套死脑筋,这样容易害了自己害了全军。忽喇虽然远不如我朝,但是藏着一肚子的坏水,什么都想得出来,日后切记要留意。” “是。” 沈云卿就发现,游牧民族其实不算太笨,他们的平均智力其实要比南美白人高得多,主要还是他们生存的环境太过恶劣,文明发展不起来。 一旦他们被逼急了,游牧习性中潜藏着大量生活智慧可以使用,尤其是他们野蛮,越是野蛮,越是做事没底线,越能想出中原人想不出的馊主意,因为农耕人和游牧人的生活的社会环境本质不同,就会带来思维认知和生存手段的不同。 如城里的孩子玩手游很厉害,但是和山里的孩子比钻山沟、爬树,输的肯定是城里的孩子。 所以游牧民族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农耕文明未必能看的透他们的邪门路数。 但沈云卿两世为人,他的认知、理念要超前的多,有些事情的两面性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当下人却是做不到的。 都勒阔收回进攻的可汗卫队清点之后发现,少了一百二十多人,基本上是已经死了,另外伤了三百多,虽然总体损失不大,但是小小的伎俩却让可汗卫队摸不着北,这让都勒阔非常抓肝。 此时哈木哥率领的火枪队与岐军的距离迅速拉近至两百步,一百九十步,即将接近一百八十步时,岐军率先开枪。 一阵震耳欲聋白雾缭绕的枪声喷吐着血色的火焰,子弹穿破冰冷的空气撕开人的血肉,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人体中翻滚着,撕咬着,直到动能的停止,方才罢休。 一声枪响之后又是第二阵枪声,紧接着第三阵、第四阵,连绵不绝于耳。 掩体后第一排的兵士射击过后,枪被交给第二排的兵士,同时从第二排兵士手中接过已经装填好的步枪。 第二排兵士再将空枪交给第三排的兵士,同时接过第三排兵士手中装填好的步枪,如此往复循环,效率比前膛枪的三段射击效率高得多。 岐军毫不心慈手软,短短十分钟间齐射了十二次,正面第一队两千五百名忽喇兵士已经所剩无几,弹丸甚至穿过第一队的间隙,击中第二队,此时距离岐军仍有一百四十步的距离。 见此惊人一幕,邱继匡唏嘘说道: “真乃神兵利器也,只短短须臾片刻,已经击倒忽喇两千余人,简直难以置信。” “这便是新式匠术、兵器的威力,我朝要图强,就得兴匠术,办新学,才能有更多的新式兵器供我军驱使。” “此番若是将威武、鹰扬两军一起调来,战果兴许更佳。” 邱继匡贪心不足蛇吞象,还想着扩大战果。沈云卿就说: “但凡是总有万一,威武、鹰扬两军是本王留守国中的生力军,如我军出使遭遇不测,领军、戎武步枪新军覆灭,威武、鹰扬两将担起日后组建新军的重任。如果都出关覆灭在塞北,日后还有谁人担负我朝新军组建的重任。” 出塞时,活门步枪已经有四千多支,这个时候得有五千支,除领军卫装备的都是甲型标准版长管活门步枪,威武、鹰扬、戎武三军都是甲、乙长短都有。戎武出关前进行了调剂,与威武、鹰扬调换了武器,基本每人一支长枪。 戎武、领军两卫出关意在显摆给忽喇看,让他们知道岐军也有火器,不是你一家的独门武器杀手锏,而且我的比你厉害。二是此行不免要有摩擦,通过小规模实战锻炼领军、戎武两卫军。 为以防万一遭遇不测,戎武、领军两卫全军覆没,武威、鹰扬两军留在国内可以作为种子,继续承担发展新军的责任。 沈云卿已将基本的作战条例和列队战术讲解了给了他们,同时编了一本简单的战术小册子,让他们自己摸索,虽然比较简单粗糙,但对于当下全世界的技术战争形态,基本也够用了。 而且他沈云卿总有死的一天,新的道路得要靠后人自己去摸索,他也不是万能的,有些就只能讲个大概,不可能全知全能。 邱继匡想着要是能把威武、鹰扬两军也带出来,四千杆枪轮番开火,忽喇步兵就是三波灭的节奏。 此时岐军展开第二十一轮齐射,忽喇火枪对第一列队损失殆尽,第二列队倒下近半。 按常理,这支一万人的列队伤亡过三千,早该崩溃,但仍在硬着头皮正面强推,距离缩短至一百一十步。冲进一百步时,列队突然加快脚步,步行改小跑,迅速拉近距离至八十步,摆出射击姿态。 “郡王,忽喇枪队要还击了。” 武泽飞快说道,沈云卿收起了望远镜说: “第一排停止射击,第三排装填完毕后,全体射击一次,然后埋头隐蔽装填,等待孤的命令。” “是。” 忽喇火枪队都暴露在空旷射界之内,而且他们只能站着射击和站着装填,如果卧倒,会被积雪挡住。 此外忽喇也可能装备了一种后膛装填的子母铳,类似于弗朗机一样的结构,可以从后膛装填子铳,但这种火枪仍然不能在雪地里卧倒装填,因为雪会进入后膛内,浸润子铳和母铳枪膛,会造成失效甚至蒸汽爆炸,所以仍然只能站着装填。 而岐军两千人完成一次齐射过后,干掉他几百上千人,然后埋头躲在掩体中自己装自己的弹。 忽喇枪队进行抵近开始射击一轮还击,但是弹丸最终都会打在岐军用干粮袋、马肉块和木柴堆砌的掩体上,几乎难有什么杀伤作用。 而枪放空后的忽喇枪队,需要将前排射击的忽喇枪手撤往后列,为后排让出射击视野,同时前排掩护他们进行再装填。 借助这个间隙,岐军已经完成了再装填,趁着他们换位的时候,再给他们一次齐射,干掉千八百人。这个时候的忽喇枪队伤亡过半,总该后撤了。在他们后撤逃命的途中继续还击,等到逃出岐军射界,基本上剩不下多少人。 就在两军距离缩短至六十五步时,岐军再次开火,两千杆枪同时发射,瞬间放倒忽喇上千人,哀嚎声、痛苦声此起彼伏,血腥夹杂着火药的苦涩弥散在空气中,给人以某种不可名状的错觉。 至少沈云卿从来没有想过,游牧民族会比中原王朝首先得到装备较为成熟的单兵管型具武器,至少在十年前他是没有想到的。 此时站在东侧小丘观战的都勒阔紧蹙眉头,脸色黑到了锅底。 此时一骑快马刹停在都勒阔身边,哈木哥的亲兵翻下马背倒在了地上,被一旁亲兵扶到了都勒阔面前。 “报,报大汗,岐人,岐人使用了非常厉害的火枪,给哈木哥将军造成巨大伤亡,哈木哥将军请求后撤。” “什么!”都勒阔大惊,遂即看向艾素古:“艾素古你难道瞎了眼了吗,岐军有火枪,为何不报!” “呃……启禀大汗,属下当日并未亲眼看见岐军使用火枪,而勇士们也不曾见过,所以……” “够了!” 都勒阔呵斥艾素古,遂即又说: “乌布亚哥!” “属下在。” “传令哈木哥,立即后撤,快!” “大汗,我军已经杀到岐军大营近在咫尺,此时后撤,岐军会从背后杀过来。” “如果你比哈木哥更了解火枪,现在由你统帅火枪队,如不能击败岐人,本汗拿你人头是问!” 都勒阔口气凶恶杀意凛然,乌布亚哥闻讯一怔,忙是说道: “属下即刻传令。” 有的时候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火枪这种东西传入忽喇之后,只有少数人知道它的存在,哈木哥的火枪队都被严密的保卫起来,所以多数的忽喇人都没见过枪是长什么样子。 艾素古突然遭遇岐军之后,手下的兵士没见过枪,自然也就没有这个认知,但都知道是某种火器或者巫术。 而且由于离着远,都勒阔还没望远镜,枪队在两里地外的情况看的并不清楚。 队列行径不同于之前可汗卫队陷入混乱,可汗卫队陷入混乱能够轻易分辨,因为战术队形乱了,丧失了战术突破的惯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而步兵的队列行径是一路走,一路给岐军剥层皮,刚开始剥层皮其实没什么察觉,死伤几百上千人,就少一层,两里地外看的视觉敏感度低,加之小丘高度与地面夹角限制,其实看的不是很清楚。 这就好比家里的保鲜膜,你用了一圈,肉眼其实是看不出保鲜膜直径少了一圈。 但是你如果用掉了二十圈,三十圈,少了的直径就非常明显了。 此时岐军第一次全体齐射直接放到了一千多人,都勒阔显然察觉到,忽喇枪队正像被削苹果皮一样一层一层的削掉。 第651章 形势比人强 就在命令传到哈木哥军中之前,哈木哥率兵抵近至六十步时组织了一次齐射,但岐军窝在掩体后,所以并没什么卵用。 相反第一排忽喇枪手齐射后,必须返回最后一排列队后,给后排列队让出射击视野,岐军趁着这个间隙发动一次全体射击,又干掉他千八百人。 至此,忽喇的万人火枪队已经伤亡过半。就在岐军第二轮全体齐射枪声落下不久,哈木哥得到都勒阔命令,火速调兵后撤,士气在一瞬间近乎于瓦解,原本还算整齐的列队转眼崩散,一群散兵游勇漫山遍野的跑在雪地中自顾自的逃命,两翼的可汗卫队更是丢下步兵自己逃走。 见此一幕,武泽飞快说道: “郡王,忽喇军败了。” “嗯,死伤过半还能硬着头皮推进到六十步,可见忽喇精锐依然是精锐。但越是精锐,越不能放过他们,传令戎武、领军,全体齐射后自由射击。” “是。” 沈云卿相信这支忽喇兵马能硬着头皮抵近到六十步的距离一定是忽喇精锐,否则听到枪声,看见身边人莫名倒下,军心就该动摇,然后溃散逃跑,但却没有,反而一直硬着头皮推进,伤亡过半也不下火线,显然是都勒阔精挑细选的勇士。越是这样的精锐,就越不能放过,必须更多的消灭。 战争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永远得不到。所以必须让忽喇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能令都勒阔收手。 “另外,即刻对伤卒施救。” “是。” 哈木哥溃散前组织的一次齐射虽然被掩体屏蔽,但仍有零星的弹丸穿透了掩体间的间隙击中了岐军。毕竟只是马肉块、干粮袋和木柴临时堆积的掩体,指望不上有太多的强度。 哈木哥撤退不久,岐军组织第三次全员齐射,由于忽喇列队已经崩散,人员间隙加大,齐射效果远不如排排站等枪毙,因此自由射击的这时更具灵活和实用性。 忽喇的狼狈逃窜再次提振了军心士气,消息传到中军帐中,郭萧逸、朱梓楠、李义清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本官说的没错吧,我军如今手握新式火器,歼灭忽喇根本不在话下。” 李义清嘴上说着宽心话,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怕的要死。 这时郭萧逸说: “若是本官随行也有两千新式火器,又何至于此。” 郭萧逸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沈云卿故意整他。如果他出使也给配两千杆枪,自己的处境也许就不是这样了,但结果也可能更糟。 此时哈木哥先于火枪队骑马逃回,去见都勒阔,详细禀报了伤亡和岐军战法。 “岐军使用的火器比我军的更为厉害,几百人不断开火从无停止,我军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死战不退,致使损兵折将近六千,还请大汗降罪。” 哈木哥右手扣在左胸前,双膝跪在雪地中自请有罪。 此时都勒阔面沉如水脸色铁青,沉默了许久,却没怪罪哈木哥,他说: “起来吧。” “大汗!” “此战罪不在你,而在岐军奸诈算计了本汗。”言毕,都勒阔目光看向艾素古,用马鞭指着他说:“还有艾素古,面对岐军惊慌失措未能查明敌情,你也有罪!” “属下甘愿领罪!” 艾素古双膝跪下俯首准备领罪,但都勒阔这时却说: “本汗低估了岐军,不听护国师直言,致使损兵折将,本汗也有罪。” “大汗!”众人异口同声,都给跪下了。 “传我军令,先收兵,即刻前去搬请护国师。” “是。” 都勒阔这个人有一个很大优点,就是吃了亏会反思,会及时的止损寻找新的策略解决问题,不断的失败和低谷打磨出了都勒阔性格的另一面。 哈木哥收回步兵队不久,最后清点了人数,四千缺十七人,六千人被撂在了雪地里,或死活伤,一些还在爬回来的路上,一些已经战死。 岐军方面因忽喇火枪造成十四人受伤,一种一人运气不好,弹丸击中了头颅,而且是击穿了头盔,射入的颅腔内。其余十三人不同程度受伤,随行的医官用镊子取出了弹丸,并首次使用了麻醉药物减轻患者的痛苦。 而忽喇兵士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没死透的只能在痛苦与寒冷中挣扎着等待死亡。 沈云卿派出搜索小队,抓了一些受伤不重,还有口气的忽喇兵士拖回了军中施救问话,其中还抓到了一个大首领,相当于千夫长的部落首领。 同时对忽喇派出的搜救的人马不予攻击,让他们救回还有一口气的自己人。 通过对审问忽喇俘虏得知,负责指挥和操练的这支万人火枪队的将领是哈木哥,是护国师鲁古图的亲信。 哈木哥的父莫末尔一直是忽喇重要商团首领之一,是少数几个在岐帝国官方有正式登基的官方级商团,但凡是有朝廷文书好和通关符节的忽喇使团,基本上不受时间、地域的管制,可以随时随地自由穿越规定的商路,但是仍然严禁携带违禁商品。 哈木哥年少时与父亲莫末尔以忽喇商团的名义,经由西域都护,前往乌兹曼贸易,在乌兹曼发现了一种比岐帝国手铳更厉害的成熟火器,乌兹曼卷管火枪、卷管子母铳与拉弦的投掷炸弹,并将消息告诉了鲁古图,鲁古图又说给了木可烈。 二人一商量,决定想办法从乌兹曼求取这种火器的制造方法,遂即让莫末尔以商团名义秘密出使乌兹曼,求取制造方法。 当时刚刚登基不久的乌兹曼王伊萨德,正值与十字军决战后期,伊萨德正全力对付十字军,无暇顾忌来自东方的橄榄枝。 而且当时欧洲基督联军通过百年战争得到了火药和火器技术,并仿制出了自己的火枪,对乌兹曼军造成了威胁,有此前车之鉴,伊萨德也就没同意。 而且年轻气盛的伊萨德对东方的世界没什么概念,对忽喇这股势力就更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于是草草打发走了哈木哥,没有同意出让制造技术。 但当时乌兹曼恰逢手头紧张,缺乏资金和实物,于是只同意出手一些火器和弹药给忽喇。大约是一百支的普通卷管火枪、弹药与若干拉弦的黑火药投掷炸弹。 木可烈、鲁古图得到这批武器之后认为战力远在岐帝国之上,即便无法得到制造技术,装备一支武装力量,也足以对岐帝国产生巨大威胁。 君臣二人一合计,决定再次派遣使者前去乌兹曼求取制造技术,如果无法得到制造技术,就退而求其次,购买一些火器自卫。 这次出使恰逢西域之乱前夕,莫末尔二次出使仍然未得到伊萨德允诺的技术转移,但此时乌兹曼与西欧战争进入尾声,伊萨德得以腾出手来归化日后的国内政策和外交政策。 同时经过几年的执政,当时年轻的伊萨德开始了解世界,知道东方有个大国,以及历史的恩怨宿仇。 伊萨德遂同意出让拉弦投掷炸弹的火管生产技术,但并不转让卷管的制造技术,不过同意提供一万支卷管火枪和弹药,条件是忽喇必须用黄金或者丝绸交易。 由于交易量大,一万支火枪不可能像一百支火枪那样偷运回忽喇。而巧的却是这笔交易达成后不久,西域发生了叛乱,忽喇成功利用西域叛乱得到了这笔火枪。 而且是经由乌兹曼接壤高加索地区的达尔翰国,经由里海偷渡到了里海东岸,此地当时由波兹津王朝统辖,但统治力很弱,乌兹曼买通了当地领主之后,轻易将这批火器弄进了岐帝国控制的西域境内。 但一万支火枪甭说是现在,就是二十年前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根据西斯法赫的情报,乌兹曼到目前为止也仅仅只装备七八万支火枪,二十年前能给一万支,占其总数的八分之一,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沈云卿猜测,极可能是西欧联军从乌兹曼得到了火器技术后,自己改进研发了新的火器结构,与乌兹曼交战中不断升级改进后,又被乌兹曼缴获,乌兹曼人又进行了升级改进,发明了最新的燧石火枪。 有可能是乌兹曼当时已经研发了新一代的火枪,同时战争即将收尾,伊萨德开始着手处理内政和战后重建工作,既需要资金来源,又需要准备日后的外交工作,同时又有了新式火枪。 三种因素作用下,通过把老旧武器卖给忽喇,既能得到现金和丝绸,又能利用这笔钱解决一些财政问题。同时忽喇隔着万里,威胁不到乌兹曼本土,却能给潜在宿敌岐帝国造成长期威胁,无疑是一箭多雕的策略。 但忽喇并不清楚乌兹曼当时已经研发出新的火器,只以为买到就是最好,于是不计代价购入了这批火枪以及拉弦火管技术。 伊萨德之所以之出售拉弦火管,而不出售卷管火枪制造技术,沈云卿认为有三种可能。 一是战术考量,拉弦火管只能用于近距离的被动使用,而火枪的射程超过人的投掷距离,因此威胁没有枪大。同时忽喇没有火炮,而乌兹曼有火炮,因此大大削弱了忽喇日后对其造成威胁的概率。 其二是,卷管火枪可能需要配套设施才能生产,同时防止技术扩散威胁到乌兹曼自己,毕竟枪的威胁比土制黑火药大得多。 其三是乌兹曼与欧洲联军的战争中,乌兹曼取得了上风,战争结束在望,伊萨德可能缴获了一些欧洲性能更好的火枪,用来装备乌兹曼军团。而被替换下的老旧装备,则可以卖给忽喇牟利,而且利润还不少。 既然是我能赚钱的技术,你没有,我把技术卖给你干什么,你只管掏钱买现成装备就行了。 而且西域叛乱出现的叛乱武装拿着火器打武卫忠的情况来看,不排除乌兹曼得知西域叛乱,通过忽喇向西域叛乱武装兜售了剩余换装裁汰的武器,给岐帝国制造麻烦。 通过对忽喇大首领的询问,沈云卿基本厘清了忽喇火器的来龙去脉,同时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由于岐帝国西部的疆域范围扩展大了中亚咸海地区,如果日后讨灭了罗哈诺,西部边界势必要达到里海东岸,甚至北高加索和黑海地区,届时将在里海和高加索地区与乌兹曼全面接壤,现实的地缘政治冲突将在所难免。 第652章 血缘政治 翌日,都勒阔吃了败仗的消息传到北塞汗帐,鲁古图震惊之余稍显得镇定。 他非常清楚岐帝国的国力,不仅仅是人口、农业的层面,也很清楚岐帝国的技术力量。当然,只是十年前的技术形态。 沈云卿入住神都后开始的新运动,忽喇方面反应较为迟缓,一方面是沈云卿推动的改革和新运动都集中在农业和生产领域,反应到现实中的表象是物质生产大幅增加。 鲁古图虽然通过密探能够知道岐帝国开始使用机器生产,但他的认知有限,无法将机器生产商品与军事技术联系起来。 其二是朝廷大量使用机械设备生产商品,但仅仅生产物质商品,除了用来制造箭杆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军事领域应用。 其三是保密工作到位,军工上的生产此前主要集中兵部和工部,让铠甲、箭头、冷兵器生产效率大幅高,这方面的保密工作较好,而且只是传统的冷兵器生产,并没有热兵器生产。 以上因素让鲁古图无法知道岐军已经开始制造火器。 但鲁古图清楚知道忽喇与岐帝国在技术上的差距,哪怕是十年前的技术层面,忽喇依旧等于零,而岐帝国绝对有能力仿制乌兹曼的火器。 然而鲁古图并没想到岐帝国非但制造出了火器,而且比乌兹曼火器厉害十倍。 短短几十分钟打死打伤了六千多人,按这种速度和效率,只需要半天时间就能杀死三万人。 而鲁古图更担心岐军到底装备了多少这种火器,他们是买的还是自己生产,对于完全依赖进口武器的忽喇而言,岐帝国如能自行生产,对忽喇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灾难。 更要命的还在于之前竟然一点消息情报也没有,而鲁古图也不会知道,这些火器才只是十个月前应急研制生产的一批火器。 “护国师大人,此前肃汝败的如此之快,在下怀疑薛伯充军也许也装备了大量岐国火器,否则肃汝不应该败的如此之快。” 一忽喇青年飞快说道,鲁古图捻着已经花白的长须点了点头: “你说的很有道理,肃汝战力并不比我族逊色,败的如之快,老夫此前也觉得很是蹊跷。现在看来,很可能是薛伯充军使用了这等厉害火器,给肃汝造成了毁灭打击。之前是老夫失算了,现在看来,到了应该收手议和的时候了。” “但现在议和,对我族并不有利。” “如果等薛伯充主力回师塞外,对我族会更加不利。而且如果岐国能大量制造这等厉害火器,才是最大的威胁,我族也必须尽快掌握火器制造之法。” “但乌兹曼与岐国定不会将火器制造匠术轻易让给我族,议和中很难达成。” “如不能从岐国那里得到,就从其他列国手中获取工匠,然后自行仿制,决不能落后于人,尤其是岐国。走吧,即刻去见大汗。” “是。” 正如沈云卿所料,鲁古图开始担心岐帝国可能装备有更多的新式火器,当这种担心变成现实威胁,担心将不在只是虚妄的揣测,而是切实的威胁。 第二天黄昏,鲁古图抵达都勒阔大营,听取了哈木哥、艾素古、乌布亚哥的陈述,此时的都勒阔一改多日前的冲动与傲慢,在失败面前显得尤为冷静。 “此番是本汗一时冲动致使兵败,还请护国师原谅本汗的莽撞。” “大汗贵为苍天之子,老臣怎能责怪。如今大汗及时收兵,何尝不是我族幸事。” “眼下事已至此,还请护国师主持大局。” “请大汗放心,有老臣在,此事还有转圜余地。当务之急,是派出使臣与岐人达成议和约定,避免战事继续扩大。” “但喀拉拓仍在肃汝与岐军作战,如何节制。” “即刻派人告知喀拉拓,让他小心岐军火器,若是遭遇,不可强敌,即刻避战。如岐军无火器,则继续小股袭扰。而大汗则在此与岐军议和,与岐国周旋。” 鲁古图本想给使团以雷霆下马威,通过杀害使团,生擒活捉郭萧逸、朱梓楠,给岐帝国难堪,然后迫使岐帝国做出更大让步,从而既打了岐帝国的脸,又掏空了岐帝国,得到一个最有利于忽喇的议和局面。 同时利用议和的胜利,吸岐帝国的血,让岐帝国陷入大量进贡带来的国内经济危机,从而不让岐帝国修生养息。早晚有一天,沉重的进会贡拖垮岐帝国的国力,让岐帝国陷入内乱。 忽喇趁机向西扩张,夺取罗哈诺的土地、政治、行政基础,做大自己。等到十年十五年后,岐帝国被巨额进贡拖垮国力,忽喇再背后一击,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胜利。 现在通过截杀使团,迫使岐帝国做出丧权辱国的计划流产,同时与使团交火中吃了大亏,忽喇方面显然会底气不足。 反而开始担心岐帝国轻易收拾了肃汝,可能反过来收拾忽喇,议和也许只是岐帝国拖延时间,为薛伯充挥师西进的借口。 有鉴于此,态势上对忽喇并不有利,鲁古图仍然寄希望于东线的喀拉拓,在肃汝领地牵制岐军,取得一些筹码,从而还在西线与岐军的议和中立于基本不吃亏的地步。 天黑不久,都勒阔派出一队人马,举火前往岐军大营,消息很快报到沈云卿处。 “启禀郡王,大营东面出现一队举火忽喇马队,正向着大营而来。” “有几人?” “不多,十人左右。” “告诉孔将军,如这股忽喇人继续靠近,不得伤害,放其入内,带去见邱、李二位大人。如是有诈,则予以还击。” “是。” 沈云卿判断,忽喇派人过来,不是为了收尸,就是吃两顿枪子儿有点撑饱有点清醒,今天果断派人过来,否则应该白天就派人过来。 约莫十多分钟过后,忽喇马队进入岐军防御范围不久,先遭到了绊马索的拦截,结果栽在了雪地里,孔涛见状迅速派出武威卫前去捉拿一行人等,随后被押往邱继匡、李义清营帐中,沈云卿就躲在营帐外偷听着里面的谈话。 忽喇此来自己带了翻译,交谈都用汉语,倒也没有沟通障碍。不出沈云卿所料,忽喇确实吃了两顿枪子儿之后见识了威力,脑子终于有点清醒,提出明日在汗帐磋商议和。 但按计划,邱继匡就议和一事避而不谈,先兴师问罪忽喇杀害赵信中等人与袭击使团一事,并且要求交出赵信中等人尸体,否则不予议和。 当然,按道理既然忽喇已经服软,岐帝国应该就坡下驴,赶紧把议和给了结了稳住大局才对,兴师问罪无异于给忽喇人擂火。 实则不然,赵信中是代表的朝廷,代表的岐帝国,是国家的脸面和尊严,使团要是连自己使者的死活都不过问,无异于暗示忽喇,岐帝国虽然武吓了得,但是文治不行,不利于接下来的谈判。 邱继匡按计划打发了忽喇使者,令其原话转告都勒阔,不给个说法,议和就甭想。 于是上半夜消息传回汗帐,都勒阔铁青着脸色: “简直岂有此理。” “大汗,我族杀害使者在先,围攻使团在后,确实是我族理亏。但老臣以为,岐人不过是想要一个面子而已,无法改变岐人软弱的本质。” “难道还要本汗亲自去下跪吗。” “大汗言重了,老臣亲自手书一封,明日令人送去,可让岐人无话可说。” 鲁古图很清楚,岐帝国虽然武力值很高,但是国内的问题依然很严重,仍旧是外迁中干的虚弱表现。 战争拖得越久,对岐帝国越不利。忽喇大不了撤兵回到汗帐,而岐军受制于后勤,无法大举越过塞外长期作战,拖也能拖死岐军。 时间越久,岐帝国国力越虚弱,官场的问题最后激化民变,引发国内动荡是岐帝国不想看到的结果。鲁古图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相信只要给了面子,杀害使者一事就能得过且过。 于是连夜修书一封,第二日再次派人送往岐军大营。 这次没让忽喇使者入营,只将书信转给了邱继匡、李义清,最后沈云卿过目。 “落款是鲁古图的亲笔,向让我等卖他一个面子,真是好大的口气。” 沈云卿对鲁古图的来信很是不爽,因为信中提到了一件事,让他非常恼火,这也是鲁古图吃定沈云卿必须让步的原因。 由于中国王朝政治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宪政、君宪、共和、议会制度,而是世界独有的“家天下”政治,所以牵扯到皇室政治和血缘政治。 论辈分,女帝还是木可烈的嫂嫂,木可烈是惠文帝的妹夫,而木可烈的母亲是惠文帝的姨妈,惠文帝母亲的妹妹。 虽然木可烈和女帝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都勒阔是木可烈的儿子,所以都勒阔也是女帝的侄子。 侄子犯了错,那也是家里人,使团没有权力对女帝的侄子采取措施。 而且天高皇帝远,使团也不可能去请示,所以当断则断,不要因为小事而误了大局。 第653章 领土情节 看完全信越看越生气,这是明摆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化没了算。 “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沈云卿难得发火,这还是多年来第一次在国外发火。这时邱继匡说: “从信中来看,鲁古图对杀害赵大人一事也表了歉意,如今又搬出陛下,这个面子恐怕是不能不给。” “不能就这么算了。陛下的面子要给,但朝廷和文武百官的面子就不要了吗。邱大人立即替本王修书一封,用邱大人你的口气写。” “是。” 沈云卿让邱继匡代笔修书一封后,反复斟酌了用词,又让邱继匡用自己的口气写了一封回函,交给来使交给都勒阔。 由于忽喇没有文字,所以不可能用忽喇文回函,而都勒阔又看不懂汉字,最后仍然只能由鲁古图过目,然后转述给都勒阔。 “护国师,岐人说了什么?” “回大汗,岐人要求大汗为杀害的岐使者在被害的土地上树碑。” “什么啊!他们怎么敢!”都勒阔暴跳如雷,这不是让他给别人披麻戴孝出殡送葬吗。 但鲁古图却说: “大汗,杀害岐使的地点就在岐人北塞城外的汗帐之中,说起来仍然是在岐国的疆域上,而不是在我族的土地上,岐人要求给岐使树碑并不过分,而且是在他们的土地上。” “绝不行,本汗绝不同意,这是对本汗的羞辱。” “大汗,这不是羞辱,而是彰显大汗您的仁德与诚意。大汗杀岐使,是因为岐人的狡诈奸猾,大汗现在给他们树碑,则能展现大王的仁慈和诚意。 而且岐人确实耍诈在后,埋伏我军,杀我族人,足可见杀其使者并不为过。” “那也不行,日后要本汗如何面对族中其他首领。” “老臣劝大汗还是接受岐人的要求为好,否则议和将无法继续进行。” “那本汗能得到什么。” “墓碑树立的地方,既为我族领地。墓碑以北为我族领地,墓碑以南是岐国疆土,如此我族至少可以多出汗庭以南数百里的牧场。” “嗯,这是一个不错的注意,那就这么办吧。” 鲁古图很是老奸巨猾,岐帝国要面子,他就要里子。你要树碑,行啊,墓碑就是界碑,我就往北塞城外一竖,割走你几百里的土地。 于是回信于下午送达沈云卿案头,气的破口大骂: “简直厚颜无耻!” “北塞以北并非我军长期管辖疆域,忽喇牧民常有进入,从无管束。眼下忽喇实际占了塞北,我军也无可奈何。” 邱继匡如实说道,沈云卿却说: “这些本王当然清楚,但忽喇一旦得到北塞牧场,就会利用牧民向漠北与漠南渗透,届时他们在提出将漠北据为己有,给是不给。” “但那时的我朝如日中天,岂能理会这等无理要求。” “那时是那时,现在他们要是派出散骑顶风冒雪南下到处信马由缰,所过之地都张嘴索要,给还是不给!如不给,他们扎下不走了,如给,他们继续如法炮制得寸进尺,岂能得了。” 鲁古图一张嘴就划走了十几万平方公里的草地,虽然是忽喇现在实际占领,但如果妥协,会给忽喇以暗示,只要他们人在的地方,就是所谓的边界线。 这样一来,他们会利用冬季岐军无法集结的弱点,迅速向南撒出大量散骑小队,但凡是有他们据点的地方,都要张嘴,这还得了。照这么发展下去,非得划走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而且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官,对领土问题都不怎么敏感,岐军看得到管不到的地方就无所谓,照这么说,岐军怎么不退回长城内算了,关外那么大的地方都管不到。 “此事不能就此草率答应,邱大人你如此回复鲁古图。” 这种敲诈勒索沈云卿自然不会买账,于是再让邱继匡执笔回复鲁古图。 鲁古图十万分没想到沈云卿会如此回复。 “护国师,岐人又说了什么?” “回大汗,岐人说,如果我族索要北塞以北土地,他们就赐给赛思马花与达忽哲。说是一样是给的忽喇,并无不可。” “这分明是在挑唆本汗与各部,简直岂有此理。” 鲁古图提出的领土要求是不能明着拒绝的,因为沈云卿不能用在现代政治、国际关系的准则,解决当下的问题。当下的问题,只能用当下历史背景的规则来解决。 鲁古图提出以为赵信中等人立碑为名,索取北塞以北全部土地,本就是双方妥协的筹码交换。 而且在中原人眼中这些地方都是荒无人烟的草地,看得见但管不了,给忽喇也无所谓。鲁古图也正是摸准了岐帝国的想法,才会顺理成章的提出要求,按道理岐帝国是不会拒绝,因为塞北土地没什么价值。 但问题是现在是一个现代人在主持领土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障碍。 在无法用现代国际准则,又得最大程度遵守当前背景的大环境下,沈云卿只能使用现代和古代都适用的手段。 把鲁古图所要的土地,名义上给沃腊舒达的两个岳父,这样一来,赛思马花与达忽哲首先是忽喇人,其次是他们将拥有这些土地的权利,最后他们是忽喇分裂势力,但说来说去都是忽喇人,既然是给忽喇人,我朝不在乎是给哪个忽喇。 而且以目前的态势,忽喇已经没有向岐帝国讨要赛思马花、达忽哲、胭脂公主与沃腊舒达子嗣的底气,因此日后一定是长期的内部分裂局面。 沈云卿把达忽哲、赛思马花往塞外一摆,就够都勒阔喝一壶的。 到时候天天让你们自相残杀,成为忽喇的出血点,让忽喇不得安宁。 “护国师,现在又该如何。” “老臣以为,可以北塞土地与岐人作价,只要岐国答应让出漠北土地,我族可不追究赛思马花、达忽哲还有沃腊舒达子嗣的罪行。” “就此放过沃腊舒达余孽,日后会后患无穷。而且岐帝国今后也不会放过我族,留着沃腊舒达的余孽,就是养虎为患。” “可以让岐国白纸黑字签下契约,从此只有大汗与大汗您的子嗣才是我忽喇的大汗,如此沃腊舒达的子嗣将从此丧失岐人的支持。没有了岐人的支持,赛思马花与达忽哲就没有取得北塞土地的机会。” “如此可行吗?” “可行,岐人一定会同意。” 谈判就和生意一样,双方的筹码既是价钱又是商品,当一件商品无法满足双方心理价格时,就会出现新的筹码和新的价格,从而取得一个相对的价值平衡。 无论是土地,还是沃腊舒达子嗣及其岳父的去留问题,在接下来得议和中都会论及。而且永远不可能就事论事,一定会成为其他内容的谈判筹码。 通过不断的交换筹码价值和砍价,最后取得一个双方基本认同的价值交换,这就是谈判。 得到都勒阔首肯,鲁古图再次回函邱继匡,天黑后再次送达岐军大营。对于鲁古图做出的回复,沈云卿这次倒是没有异议,倒是邱继匡不赞同。 “如果以塞北之地换取我朝承认都勒阔,同时放弃对沃腊舒达子嗣与亲信的支持,这就等于出卖了赛思马花与达忽哲,没法儿向陛下交代呀。” “鲁古图的提议尚不明确,但如果仅限于塞北,日后大可以让赛思马花与达忽哲放在塞南漠北也就是了。而且本王对他二人另有用处,足可以弥补他们的损失。不过此事确实得要禀报陛下才能定夺,尤其是兵部的意见。” 沈云卿倾向于兵部会放弃塞北城以北的草原,因为岐军的力量很难长期管束这么大的地方。 塞北城差不多在今天外蒙古乌兰巴托与乌格马尔之间,距离同州得有两千多公里,实在太远,根本管不到,所以兵部也会倾向于放弃,用于交换忽喇的军事妥协。 但是放弃必须换到更有利于朝廷的战略态势,否则就是白白拱手让出了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现在鲁古图明说只要求塞北以北土地,换取朝廷对都勒阔的汗位的承认,同时朝廷放弃为沃腊舒达追讨汗位,忽喇也将不在追究沃腊舒达,并为赵信中立碑,总体上对双方还算公平。 当然,这种公平是当下时代背景的公平,你要是搁近现代国际政治,谁愿意用几十万公平公里换一个烈士陵园和一个叛国分子的平安,谁干谁傻,但当下就行得通。 因为北塞在距离中原精华之地实在太远,维度太高,冬季长达半年还多,不适合耕种,无法养活大量人口,对于以耕读传家的中原王朝而言,就是不毛之地,弃之不可惜。 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伴随着中原王朝几千年,一直如影随形,就像癌症一样。多少领土无不是在统治阶层的漠视中丧失殆尽,沈云卿绝不想重蹈覆辙,现在的让步,是为日后的索回。 “郡王,此事该如何回复鲁古图?” “议和得要继续,原则问题我们明着下结论,告诉忽喇,明面上都推给陛下与朝廷。暗地里可以先拿主意,再报知陛下定夺。就按孤刚才的意思先拟一封草案。” “是。” 谈判桌上最大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决不能被对手摸到自己的底线和筹码,即便被对手摸到,也必须是假货。 任何谈判的措辞都必须尽可能模糊化处理,让对手揣测你的意思,而不是让对手明白无误理解你的意图,而是得让他们揣测,然后逼他们出价,直到满足你的要求。 所以谈判是菜市场,不是商厦的奢侈品专柜,明码标价就是这个价,没有商量砍价的余地。谈判就是菜市场,砍多少都是别人的,省多少都是自己的。 第654章 捷报频传 邱继匡按沈云卿意思先拟了一份草稿,再三审过又拟了一份,沈云卿认不满意,继续又拟了第三份,再做修改最终让邱继匡誊抄。 这时已是后半夜,沈云卿让人打发忽喇使者先行返回,天亮后派遣一队骁骑卫前去送信。 “护国师,岐人信中怎么说。”都勒阔问。 “看意思,使团同意了大汗条件,但需要请示岐国皇帝。如果大汗没有异议,可以先开始议和。” “使团同意却还要请示大皇帝,这与没有答应有什么不同。” “大汗,使团答应意味着岐人有割地准备,请示皇帝是询问岐国朝廷的意思。” “本汗不明白,既然岐人有割地准备,为何还要一而再请示。” “因为我族并不知道岐人准备割让多少土地。而且岐军击败了肃汝,能从肃汝得到更多的土地,因此从我族这里失去的土地,能从肃汝领地补偿。而且肃汝的领地比漠北好得多,岐人并不吃亏。” “原来如此……难怪岐人会轻易答应本汗要求。” 在电话、有线电报和现代通信出现之前,古代的政治、划界、军事、经济谈判之前,都由统治阶层拟定好了几套预案,预案包括所有可能涉及的内容。 由于路途遥远,不可能实时请示国内执政者,因此统治者会全权任命谈判大使,在维护国家利益完整的大前提下,严格按照己方预案进行谈判。 如宋辽澶渊之盟,宋朝方面准备的预案比契丹人想象的更加丰厚,是最终达成议和条件的十倍,结果是契丹方面没有经济常识,虽然取得了战争和政治胜利,但却没有从谈判桌上攫取最大的经济利益。 再如清朝与沙俄尼布楚条约,沙俄方面准备的预案包括放弃外兴安岭在内的大量土地,最后是清朝方面先认怂,没摸到沙俄底线。 而沙俄方面由于距离太远,往返一趟请示女皇得要一年多,根本来不及。 同时俄国正经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变革,无暇顾及远东,因此也急于在远东妥协,巩固既得利益,防止清帝国北上。 因为沙俄当时根本无力从欧洲调兵东进,同时深陷欧战,必须尽快在远东取得一个结果,但最后是清帝国没绷住。 清帝国没绷住的原因很多,一方面是清帝国没有世界认知,其二是没有开启西方固定硬边界认知,其三是漠视化外之地,但凡是不适合农耕的土地都是荒蛮之地。 第四点很重要,清帝国军事装备远不及沙俄,即便是在远东的几百号二流土匪,手里的前膛枪也比清军的火器更厉害。 第五是清军在东北没有庞大人口基础,也就没有后勤保障,导致无法维持大规模兵力作战,后勤保障十分困难,如此又加剧了清帝国对这些土地蛮荒化的影响。 第六是满人已经得到了汉地,同时也保住了关外龙兴之地,还有何求呢。尽快了结与沙俄的战争,能尽快修生养一。 最后是康熙好大喜功,国力严重透支,国内尚没有完全和平,已经丧失打持久战的基础条件,只能尽快达成妥协。 由于古代通信的不发达,但凡是大国,尤其是距离跨度越大的列国,都会有一套严密的谈判预案,就主要的关切内容做出底线安排,其他相对次要的内容全权交由大使决定,亦或者无法决定内容再请示国内。 尽管当下还没有上升到如此高级严谨的外交体系,但基本的谈判底线,在出国之前统治者都会交代使者,以便于灵活谈判,这一点鲁古图是很清楚的。 因此他判断岐帝国方面有割地的准备,但尚不清楚底线,这取决于岐帝国对肃汝领地的估价,以及岐帝国的心里承压底线。 “大汗,老臣建议议和之前,就有关我族关切继续与岐人用书信交涉,以免议和时发生不快。” “就依护国师计策。” 于是这天开始,使团与肃汝开始了长达七天的纸上往来,就议和的大体框架内容进行交锋。 其中最核心的问题仍然是贸易、肃汝领地划分、肃汝人口划分、岐帝国每年提供的好处,赛思马花、达忽哲、胭脂公主、沃腊舒达子嗣及其部众地位问题。使团必须先给出明确态度,才能开始正式的议和。 纸上往来第八天,双方基本达成一致意见,都勒阔撤走包围,同时向岐军使团提供牛羊面粉饮食,当然,一万多人的吃喝不可能是免费的,得用钱货交易。 岐军大营在西,忽喇大营在东,双方相距五里,在中间地带设立谈判大营,双方各派三百人进驻大营,就细节展开谈判。 与此同时,沈云卿安排郭萧逸、朱梓楠等官吏携带密函,在五百武威卫护送下火速南归,将讯息传达给朝廷。 就在议和同时,岐军在肃汝连战连捷的消息陆续送达神都,女帝与波兹津使团秘见三次后,基本摸清了波兹津的态度和立场。 “陛下,罗哈诺野心不小,当初我朝一时心慈手软,令其在北地做大,以至于今日养虎为患。此时还应尽速告知海郡王,从速应对。” 欧阳羽一直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再三接触波兹津使团让她迅速改变了此前态度。 “还是沈云卿深谋远虑,此番与忽喇议和,不能白议,既然罗哈诺不仁,也休怪朕不义,这是他们自找的。” 女帝如今感觉超好,一连平定了腊婆、肃汝,心里底气十足,加之沈云卿这个大掌柜加持,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战斗力有战斗力,浑身都是力气,正愁没出使。 就在君臣二人说话时,女官王素琴前来禀报: “陛下,兵部尚书范大人到了。” “宣。” “是。” 少时片刻,范勇入殿,手里拿着楚砚杰、郝仁、马文修三人发来的腊婆快报。 “启禀陛下,楚砚杰、郝仁、马文修三人奏报刚到兵部,请陛下过目。” “呈上来。” “是。” 欧阳接过范勇递来的奏本,遂即又转给女帝,女帝边看边问范勇。 “羁縻道最近的兵备进展如何。” “启禀陛下,在朝廷有力组织下,已经挫败了多起骠国煽动土民百姓反叛朝廷的阴谋,李文宝、王瑾春部调去的三千番军已经进驻边境,震慑骠国野心。” “嗯,很好。继续加大对羁縻道土部的安抚与扶持,礼部的宣教也不得怠慢。” “是。” 骠国企图通过挑拨西南少数民族与朝廷关系,拉仇恨,煽阴风,制造叛乱,然后藉此为借口出兵西南,从而从西南迂回至滇北,打击周照宁。 女帝(沈云卿)察觉苗头之后,迅速加以应对,并采取了沈云卿的预案安抚策略,加大对西南少数民族的物质输入,改善其生活质量。 尤其是对棉纱、食盐、粮食、耕牛、牲畜、家禽、农具六大件,通过金戋寺调配资源,用四轮大车组队输入西南少数民族聚居区。 有了低价棉纱,地方老百姓就能自己纺布,有了牲畜家禽就能改善伙食,有了耕牛、农具,就能提高生产力,老百姓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哪里还会造反。 而且更缺德的还在于,朝廷不仅运入商品,低价出售给少数民族,还利用少数民族之间的血缘关系,把货卖到岐帝国边境之外的少数民族那里。 如此通过贸易特权,又笼络了一批土民的头人和商人,同时还结好了境外的土民,他们哪里还能造反。 于是骠国的奸细散布的谣言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一连端掉了十多个据点,惩办了一大批的内奸份子。 这要是搁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棉纱都靠人纺,当下种棉规模不大,棉纱的成本其实很高,自从有了机器纺纱,纺纱的成本大幅降低,效率更高,还带动了种棉。 农具一样如此,如果不提高铁产,没有机械化生产,农具都靠铁匠锤出来,成本势必要比机械冲压,工艺化热处理高得多。 当然,沈云卿的脑子更重要,没有他的设计,这些措施根本无法实现。 女帝迅速看过楚砚杰、郝仁、马文修三人来本,其中楚砚杰、郝仁是密本,马文修是发给兵部的公文,一般情况下,三者汇报的内容大体相当,有所出入也不会太大,但这次郝仁、楚砚杰密报与马文修密报内容多有出入。 岐军水军援兵抵达腊婆之后,马文修开始积极谋划攻取南屿,彻底解决腊婆境内战事。同时南屿是交趾与腊婆南北咽喉要道,占领南屿,就成功切断了腊婆军南下渗透的要津。 因为南屿是腊婆北上唯一有几条大路的重镇,同时沿海,而南屿以西是丘陵、丛林,只有零星荒僻的小道,无法大规模投送人力和物资,夺取南屿,腊婆军将被彻底关在交趾无法逃脱。 楚砚杰也在密报中详细提及了南屿作战部署,但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腊婆各部基本接受女帝提出的外爵制度,郝仁的密报佐证了这一点。 外爵的制定和修改国内目前仅沈云卿、女帝、欧阳羽三人知道,发往腊婆之后先争取赵元等人的支持,如能得到腊婆部众支持,国内再提案,就能形成地方倒逼内阁的局面,迫使内阁接受。 如果外爵的议案先在朝廷内部公议,多半阻力会很大。当然,女帝如今政治威望空前,存在强推的空间,但一定会搞得鸡飞狗跳得罪人。 因此先把生米煮成熟饭,让占领区的头人、贵族旧势力接受,就能倒逼朝廷,如果朝廷反悔,造成腊婆再生动荡,女帝就能采取强制措施搞掉反对官员。 第655章 中场休息补血条 最近好事连连,女帝的心情也颇好,达到了二十年来最佳状态。 将奏本扣在桌上,女帝问道范勇: “马文修攻取南屿有几成把握?” “回陛下,南屿南部地势易守难攻,腊婆早年便有不轨之心,因此筑有大量土塞,我军此战势必付出巨大伤亡。” “卿之意,此战必胜,但会付出巨大代价。” “是,南屿守军不在少数,除南屿本城外,多数土塞只能仰攻,伤亡不会太小。” “奏本中说,今年暂不会攻取南屿。” “是,新练水军刚到,水土不服需要适应数月,而且临近年关,半数将士已经南征两年,因此军心思归,有鉴于此,年底用兵恐伤士气,而且此战至关重要,年底不宜用兵,预计最快明年三月才能作战。” “嗯……”女帝应了一声,下刻起身来回踱在御书桌前许久后说:“能否暂时搁置对南屿用兵。” “这……南屿乃是北上咽喉,而腊婆军利用南屿为根基,不断渗透袭扰马文修驻军,牵制了我军大量兵力,每月都造成伤亡,如果继续拖延,伤亡还会增加,同时有伤士气军心。 而且如果攻取了南屿,扼守要道,我军在腊婆用兵将基本结束,李文宝、王瑾春部攻入十万大山后,也能就地防御不再难进,从而达成战前困死腊婆军,令其自生自灭战略。如此时停止对南屿用兵,恐怕徒增变数,不知陛下为何要暂停对南屿用兵。” “朕听林毅贤说,工部已经制出六斤、十二斤小炮十数门,生产十分快利。如能大量用炮,我军攻打南屿伤亡会小得多,范爱卿以为如何。” “此事臣已知晓,只是六斤、十二斤炮威力过小,用于攻城恐怕欠妥。” 黎孔、赵禹逃往南屿缓过气来之后,大量采取渗透和袭扰作战,三天两头搞一次偷袭,隔三差五折腾一下,每月伤亡岐军数十上百人,一年下来累计伤亡近三千,其中近半数都是岐军,让马文修很是吃不消。 而且这才一年,五年十年一直给你搞游击战,谁也吃不消。 当年北宋和明朝收复交趾,最仍终丢了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南越给你搞袭扰战,他们从正面抵抗转入地下活动。隔三差五折腾你一下,零敲碎打搞掉你一两百人,五年时间就是好几万,不知不觉让你流血休克。 沈云卿离开时,让马文修重点防范这种渗透性的袭扰战和游击战,大量撒出夷兵警戒和伏击。即便如此,不在期间仍然伤亡三千多人,比正面作战打一场战役的伤亡还大,照此发展下去,十年就得伤亡三四万。 尽管腊婆军一样要付出一些伤亡,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旦陷入这种被动防御,就会很麻烦。 而且岐军对南屿地形并不熟,兵力不足,既要驻扎各地,维持秩序和占领,又要围攻南屿,兵力被分散在大量山头和丛林,部署破碎化,容易被偷袭。 而且腊婆大局平定后,腊婆各部不再参与对南屿的围攻,转入战后生产和恢复,同时穆喇戌还没完全收拾利索,需要腊婆各部驻兵,导致岐军主力都压在南屿,无法脱离接触。 援兵抵达腊婆后,马文修开始考虑攻取南屿,一劳永逸解决腊婆袭扰渗透作战,虽然南屿易守难攻,岐军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在憋屈中每年死伤三四千人,不如一次伤亡几千人攻克南屿。 南屿本城地处破碎平原,但南屿南北是沿海丘陵地貌,再往北是荒无人烟的雨林、丘陵,只有少量土民聚居区,没有腊婆的据点。 只要取得南屿,腊婆将彻底丧失本土最后的根基,丧失了民情和执政根基,再引入赵元势力,腊婆的游击战、袭扰站没了老百姓支持,他就搞不起来。 现在女帝要暂缓用兵,无疑会增加岐军暂缓期间的伤亡,而六斤、十二斤炮殴打城墙的效果并不理想,攻山使用榴霰弹、爆炸弹也指望不上,会被树林给吸收和阻挡。而且崇山峻岭之中也缺乏观察和炮火引导,效果很差。 全衡再三,女帝最终采纳范勇意见: “那就长痛不如短痛吧,此战若有可能,务必活捉逆贼黎孔、赵禹押赴京师,朕倒要看看,他们的良心到底是不是给狗吃了。” “是。”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女帝给帝国定了一个规矩,但凡是那些敢于冒犯帝国天威的外邦,都要把罪魁祸首抓来京师问罪审判,视情节严重程度,判处徒刑、监禁、终身监禁乃至死刑,以彰显帝国的威严。 明确了南屿用兵,女帝即刻亲笔起草回函,交由范勇发往潮瓯。随后再次询问西征事宜。 “兵部对西征罗哈诺一事准备的如何?” “回陛下,西征预计用兵七万,眼下西域都护有兵三万余,剩余四万从呼延、陇西各抽一万,关外抽两万。不过臣建议届时能否从禁军中调拨五千火器新军用于作战。” “准奏,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陛下圣明。另外此战还需明确我朝攻掠的土地范围,其中又涉及与波兹津、忽喇的势力划分,还有攻打罗哈诺王城丘兹城。 听说罗哈诺早年在攻取铁律国时,掠得金银财宝无数,我军此番西征粮草虽然仰仗波兹津与忽喇,但所需支出远征军饷仍然巨大,因此若能打下丘兹城是最好不过。” “那可知丘兹城在何处?” “暂不得而知。” 波兹津此番出使使者是波兹津王贾巴塔的弟弟,亲王沃列·贾巴塔,所以罗哈诺才要截杀贾巴塔,因为波兹津王舒米尔瀚·贾巴塔没有儿子,只有女儿,按波兹津的传统,王位只能传给儿子,所以沃列·贾巴塔一脉将继承王位。 沃列·贾巴塔亲自来中原,可见波兹津对岐帝国的重视程度到了生死有关的地步。 此来既是求援,同时也是希望岐帝国能继续支持贾巴塔家族统治,避免战败后带来的国内动荡被推翻。 罗哈诺在军事上击败波兹津后,取得政治上的胜利,势必还会赶尽杀绝,对波兹津进行政治渗透,煽动民间叛乱,达到推翻贾巴塔家族统治,从而扶持一个亲罗哈诺的傀儡,或者上台一个更弱的统治群体,从而为日后肢解波兹津做准备。 贾巴塔此来就是寻求岐帝国的政治援助和贸易援助,让贾巴塔家族得到波兹津国的路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特权,从而笼络国内贵族和商人团体,先稳住他们,再稳住老百姓。 同时贾巴塔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罗哈诺对岐帝国开战已经无法避免。 当然,这个态势现在傻子也看得出来,不用贾巴塔亲自来说,明眼人都知道,但岐帝国不知道的是,罗哈诺与波兹津打了半死之后,哪里来的勇气再来挑战岐帝国。 一方面是忽喇与岐帝国决裂,给罗哈诺制造了袭取西域的机会,另一方面就比较戏剧化了,这件事由于太远,岐帝国根本不知道。 那就是罗哈诺王取得了“达尔翰国”王位继承权,原因是罗哈诺王他妈是达尔翰国国王的妹妹,达尔翰国国王膝下无子,罗哈诺王赢取了娶了自己表妹,于是就得到了达尔翰国王位的继承权。 这个达尔翰国位于今天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土耳其东部地区,北面与罗哈诺接壤,南面与乌兹曼、波兹津接壤,被夹在两者之间,人种血缘关系更接近于中东人,但是与乌兹曼是政治联盟联姻,与乌兹曼关系较差。 原因是高加索南北地区受基督教影响比***教影响大,因此感情上亲基督教,但同时被里海和黑海在海陆上隔断,与欧洲没有直接的地缘连接。 欧洲联军攻入中东期间,达尔翰国没有少在高加索地区兴风作浪,后期虽然有所收敛,但是始终在担心乌兹曼秋后算账,所以现实中需要一个靠山。 而欧洲离着高加索太远,东欧实力一百年前又不给力,更别说高加索,罗马教廷对这个山旮旯地方的上帝子民其实没什么好感,甚至可能都不知道。 而罗哈诺是个无宗教国家,相较与乌兹曼的宗教对立,达尔翰国与罗哈诺结盟没有宗教冲突,相反可以通过向罗哈诺传教,扩大基督教在外部世界的影响力,从而得到罗马教廷的关注和同情。 于是大约五十多年前,罗哈诺与达尔翰国先同盟,后联姻,然而联着联着把自己给联没了。罗哈诺王在一年多前取得达尔翰国王位后,陡然多了几百万人口和十几万大军。 也就是说,罗哈诺与波兹津死磕之际临场休息补血条,满血复活了。 同时刚刚从法理上兼并达尔翰国的罗哈诺王也很清楚,这种兼并并不稳定,所以按一贯的套路,就需要把达尔翰国的军队拉出去当炮灰。 这也就解释了顾通反馈的消息,发现一支装束截然不同的罗哈诺军,连人种也不一样。现在看来,这些军队就是从南高加索调来的精锐炮灰。 而且,罗哈诺早年兼并了铁律国,也就是现在的北高加索地区,得到了当地的金矿产区和大量财富,而此番兼并达尔翰国,罗哈诺又发了一笔横财。 于是现在就带来一个现实问题,岐帝国联手忽喇、波兹津西征讨伐罗哈诺,岐帝国准备吞并多少领土,才能比较合适。 第656章 狮子好胃口 铁律国、达尔翰国、罗哈诺三国,至少有三座王城,其中罗哈诺王城丘兹城最近,也最富裕,但就是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 范勇的意思是,丘兹城是一定要打的,但问题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需要出击多远。 其次是这次西征不可能无限制向西发展,西征的边界在哪里,而西征的边界又决定了日后与波兹津、忽喇划分势力范围的界线。 女帝只想着收拾罗哈诺,给自己争回脸面,但从来没想过战争打到什么程度。 但沈云卿是清楚地,他的目标是至少夺取里海北部陆地纵深一百里,一直到高加索北部,直达黑海边,至于高加索南部的达尔翰国,在此之前还没考虑太多。 只要到了高加索黑海边,岐帝国今后就能通过黑海进出欧洲,日后远洋绕过非洲好望角,也能前往黑海补给。 但这些地理概念,范勇和女帝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范勇现在一头雾水,不清楚战争准备打到什么地步,但他很清楚打仗是要钱的。 即便粮草可以从波兹津、乌兹曼就地采购,甚至在罗哈诺境内以战养战,但远征军的军饷支出要惊人的多,这笔钱如果由朝廷出,仍然十分吃力。 所以范勇建议要干一票大的,必须抢在忽喇之前打下丘兹城,然后看情况再决定是继续西征还是见好就收。 西征这件事上女帝考虑的很简单,占地方争脸面,对西域之外的地理毫无认知,还没考虑西征多远,公孙芸惠更倾向于听取沈云卿的建议。范勇突然问起,倒是难住了女帝。 考虑拿捏了了许久,女帝只给了一个笼统说法: “灭其国,诛其王酋九族即可,至于西征范围,到时再议也不迟。” “是,臣明白了。” “灭国,诛王酋”向来是中原王朝惩治外邦宵小的主要手段,基本上灭了王室就等同于灭国。至于占了多少地方,中原王朝很少关心,因为无论占多少地,在中原王朝眼里都是不毛之地,远没有中原九州精华之地来的靠谱。 因此只要达到政治目的,其他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这次是三国联军出兵围殴,女帝琢磨着总不可能输吧,无论怎么打,罗哈诺肯定得要亡国。所以“亡国灭王室”这么个笼统战略目标应该很容易实现。 范勇也觉得这个尺度很好掌握,岐军取了精华,剩下的糟粕留给忽喇和波兹津去折腾就是了。 待等范勇离去,欧阳羽接着刚才的话说: “陛下,频繁用兵还需谨慎才是。” “朕何尝不想国泰民安,然眼下是有人不让朕安稳,朕也不能让他们好过。走,陪朕出去走走。” “是。” 两年之内岐军大打两仗,欧阳羽担心长期用兵造成国内厌战情绪蔓延,导致国内民变,影响国家大大局平稳,让来之不易的经济成果付诸东流。 但问题是现在你想安稳过日子,人家不让你勤劳致富,是不动手不行,你不动手人家当你是病猫。 时间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北塞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地表的积雪最深处已经超过一人,这还是沈云卿有生以来见过最大的雪。 “郡王,今年的雪比往年大得多呀。” 孔涛一旁说道,沈云卿点了点头: “嗯,继续这么下雪,年底之前肯定得有两人高,简直就是灾难,但愿关内外今年能熬过这个冬天。” “今后朝廷若是往塞外迁民,恐怕不利与百姓活命。” “关键在于措施和朝廷政令,过冬的办法多种多样,但如果朝廷横征暴敛,迁徙关外的百姓自然是无法活命的。” 高纬度地区要定居农耕生产,严冬低温和大雪是个严酷的现实问题,然后才是利用短暂的春夏季节种植谷物解决基本温饱。 所以塞外的迁民定居固边朝廷的政策也很重要,不能征收和关内相同的税率,能免则免,让百姓生活上宽裕一些。 同时要鼓励他们生育,更多繁殖人口,只有人口达到一定规模基数,定居开发的效应才会体现。 二人说话时,禁军兵士突然来报: “启禀孔将军,李大人那边传话过来,前番那个忽喇人又来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待来人退走,孔涛继续说道: “看来忽喇已经入套,试图通过李义清摸清我朝内情。” “嗯,否则孤也不会安排李义清出使。若是郭萧逸、朱梓楠二人出使,定然不是鲁古图的对手,势必有损我朝利益。” 纸上往来之后的谈判进行的并不顺利,由于开战以来岐军封锁了边关,中断了贸易,忽喇的奸细已经很难送回什么消息,同时当下正值隆冬腊月,即便有消息,也很难送出来。 忽喇方面已经一年多没有得到岐帝国内部有价值的信息,谈判对忽喇方面其实不太有利。 都勒阔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虽然没有索要北塞以南的土地,但是要与帝国一人一半瓜分肃汝领地。 这就意味着岐军只能得到吉林和阿穆尔地区,黑龙江和外兴安岭都将纳入忽喇的疆域,不论是面积还是战略位置,岐帝国都吃亏。 此外外兴安岭与外兴安岭以北地区有肃汝、北胡、北狄之外的其他少数民族,虽然人口不多,但谁管理的性质截然不同。 以忽喇的秉性,一定会进行清洗和吸收,迁走当地人口。 如是沈云卿经营,会利用肃汝、北胡、北狄的部落和血缘关系,将外兴安岭及其以北地区的少数部落归化,同时日后向此地迁徙人口实边,进一步促进血缘融合。 如此可以利用当地已有少数民族巩固边界,日后迁入人口补充当地,二十年后形成较为可观人口基数,再经由外兴安岭,沿着海岸向北一直抵达楚科奇、勘察加半岛。 如果被忽喇得到,并消灭了当地人口,对岐帝国经营外兴安岭十分不利,这是沈云卿所不能容忍的。 而眼下肃汝还在负隅顽抗,岐军与忽喇并没有征服肃汝,这个时候谈划分地盘,沈云卿倒是不担心忽喇出尔反尔,而是担心一旦现在划分地盘,忽喇会毫无顾忌攻入岐军尚未控制的肃汝领地,大量屠杀肃汝、北胡、北狄人口,卷走女人,留给岐军一块焦土白地。 到时候他们来个对半分,给你一半白地,这笔账你认是不认,说起来现在好歹也是议和,议和之后还是盟军,我是帮你出头,你不感谢我,反咬我一口,这是什么道理。 结果只能是岐军得到一块焦土白地,而忽喇卷走了肃汝的有生人口和女人,经过二十年的同化、繁殖和消化,最后都变成忽喇人,在东北威胁到岐帝国的安全。 而岐帝国将因为丧失肃汝领地的人口,难以经营,造成实际占领但无法巩固的被动局面,一旦忽喇日后反目,将迅速丧失东北控制权。 当然,这是肃汝单方面的意淫,建立在岐军兵备仍维持当下的水准,实际上二十年后岐军肯定已经装备了大量火器,技术兵器代差岐军有绝对压倒优势。 但是人口的消亡会带来经营困难,并影响日后的北进战略,这是沈云卿损失不起的。 他希望有生之年奠定岐帝国在亚洲的版图基本轮廓,无论谁的老百姓,日后都是岐国的老百姓,损失肃汝人口,就是岐帝国的损失。 此外忽喇增加了每年贸易总量,同时提高了每年索要的好处,尤其是对免费的索要达到了惊人地步。 当年忽喇旱灾,沃腊舒达南下求亲,曾要求六百万石面粉的紧急交易,以帮助忽喇渡过旱灾危机。 当年的这笔交易仅仅是临时增加的贸易项目,也并非每年许诺给忽喇的好处,因此当年木可烈仍然是用牛羊马匹、皮革、皮毛、贵金属、珠宝换取的六百万石面粉。 而要磨出六百万石面粉,至少需要八百三十万石小麦,几万石面粉的人力运输费用和口粮。因此实际支出达到近九百万石小麦,但至少这还是公平的交易。 当时岐帝国困难,但念在是和亲的面子上,女帝也认了。 但现在,鲁古图竟要求将当年临时增加的六百万石面粉贸易的性质,变成贡享。由现在的每年的八十万石面粉,增加到六百万石,这无异于让岐帝国背上沉重的经济包袱,彻底拖垮岐帝国的经济。同时让忽喇吸岐帝国的血,好继续养肥做大。 “贡享”介于进贡和封赐之间的中性用词,实际上是当年岐帝国与忽喇大打出手谁也没捞着好处,但是岐帝国最先崩不住,以户部为首的文官集团最先妥协,逼着皇帝只要让步。 但又拉不下脸承认是进贡,而忽喇方面也丧失了继续作战的底气,遂就认可了“贡享”模式。 岐帝国每年向忽喇提供面粉四十万石,青盐、布匹、油料、铁料、草药、铜钱、贵金属、丝绸、煤炭在内的一应贡享,换取双方的和平。 后来贡享有所提高,但也基本上合情合理,加之岐帝国生产力在增加,产出增加,倒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最近二十多年,中原、草原连遭大旱洪涝,要命的是忽喇人口飙升,岐帝国人口也大幅增加,同时岐帝国接连打了两场战争,国库几乎破产。 这种情况下忽喇无论是维持正常贸易,还是吃岐帝国的贡享,都无法满足生存需求,然后生存困境激化内部问题,直接导致今天的局面。 忽喇方面的办法很简单,让岐帝国出粮养他,说难听的就是花钱买平安。 即便是是搁现代,六百万石面粉也也得好一百多万吨,不是小数目,六百万石需要八百三十万石小麦才能磨出来,而小麦产量低得多,一亩七斗计,需要六百万亩地种一季,核算成人力,不用耕牛至少需要三十万壮劳力。 第657章 赫努 除了粮食,布匹、丝绸、铁料、盐、菜油、布匹、茶叶、煤炭,等等等,少则增加三倍,诸如丝绸竟然增加了五十倍,黄金从每年两千两,增加至一万两,白银从两万两,增加到八万两,铜钱由三十万贯,增加至一百万贯,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有洞无底,不知道牙疼。 而且只要现成的,但凡是能够生产劳动的工具他们基本不要,尤其是农具、犁具、种子这些东西,他们一概不要,给了他们也是打成兵器,或者把种粮吃掉,因为草原上搞农业不划算,要了也没多大用处。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不考虑自己勤劳致富,干脆敲诈勒索武装抢劫走致富捷径。 当然,狮子大开口是谈判要价的一种策略,然后大家再砍价要价,最终达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但是漫天要价毫无底线的勒索是不明智的。 为了获取岐帝国的内幕消息,鲁古图试图从使团内部寻找突破口,经过前期的接触与试探,不出所料的把目标对准了李义清及其身边随从。 就在消息传到沈云卿耳边同时,忽喇使者已在私下见到了李义清。 “北地冬季寒冷,李大人可还住的习惯?”忽喇青年操着流利的河北口音与李义清攀谈,丝毫没有交流沟通上的障碍。 此时李义清身边一左一右站着禁军护卫与鸿胪寺的通译,李义清慢条斯理的端起桌上茶盏边喝边说: “本官是南方人氏,入京为官多年,虽说适应了神都的寒冷,但比起塞外漠北,还是有所不及呀。不知赫努大人今日此来所为何事呀。” “昨日我族大汗所提条件,不知邱大人与李大人可有答复,大汗希望尽速与岐国达成议和,重修两国之好。” “呵呵。”李义清放下茶盏顿了片刻后说:“战端本非我朝所原见,如今战端复燃兵戎相见,贵部大汗又要议和,这是何道理啊。” “李大人此言差矣,议和乃岐国先行提出,大汗不忍百姓生灵涂炭才与岐国议和,何来我族急于求和之说。”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忽喇汗位本为沃腊舒达所有,都勒阔篡权夺位在先,南下侵入入侵占我北塞在后,这难道也是不忍复燃战火之理吗。” “沃腊舒达不得人心,各部自当反之,我汗顺天应人并无不妥,难道岐国的江山当年不也是从魏人的手中得来的,若按此理,岐国的皇帝该当如何。” “你!” 赫努的诡辩让李义清哑口无言,就事论事说,岐国也是篡权夺位而来。这个论点也是历代王朝最忌讳的黑历史,是所有文官禁忌的内容,但凡是只要提到这点,都有些理亏。 所以后来文官集团就发明了“抹黑”、“丑化”的伎俩,极尽所能把前朝说的多么黑暗,说的如何腐朽无能,把本朝说的如何伟大,如何光明磊落,藉此来竖立自己的合法性和正统。 现在忽喇现学现用,把沃腊舒达打成不得人心的暴君,把沃腊舒达描绘成邪恶的化身,而且沃腊舒达接手汗位的时候就是一片烂摊子,各部对木可烈其实都不满意,只不过碍于同辈面子不敢怎么样。 所以沃腊舒达上台后,忽喇的民生并没有好转,但是政治关系发生了巨大扭转,于是就有了反叛的空间。沃腊舒达黑暗统治,残暴不仁也就有了法理依据。 现在赫努说沃腊舒达执政期间怎么怎么的不是,李义清如果接话反驳,赫努一定也说魏朝如何如何光明繁荣,岐帝国是阴谋篡权。 而谈判是现实产物的交易,如果谁都扯老黄历,谈判就无法进行。 这就好比中国与周边国家领土谈判,如果上来就从元朝开始扯,放眼整个亚洲,只要陆地接壤的地方都是元帝国版图,按这个节奏,那就什么也别扯了,根本谈不下去。 所以政治谈判永远是现实产物的谈判,谁扯老黄历是找自己不痛快,谁出来混没有个黑历史,就你占理了? 李义清被赫努堵的说不出话,他干脆撇开不谈,说其他: “此事争论长短对你我并无益处,本官也无意与你争辩。阁下如无要事,就请回吧。” “本使还是刚才的话,我汗希望李大人能尽快给予答复,尽早平息两国恩怨。” “本官只是副使,无法全权做主,而且都勒阔要价如此之高,本官都替他脸红,阁下请回吧。” “李大人,议和关乎两国大局,如何能成功议和,对两国而言自不用说,对你李大人而言,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哼,本官此来无论成败,还都之后免不了被同僚戳脊梁骨,本官有何好处可言。” 李义清很清楚,无论这次议和成果如何,只要割地进贡,不论多少都是他和邱继匡的不是。日后肯定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黑历史,所以李义清捞不着什么好处。 赫努并不知道现在朝廷内部的情况,但李义清如此一说,他很快想到岐帝国内部对议和存在较大分歧,李义清说没有好处,显然是指名声和仕途上的好处。 想到这里,赫努继续又说: “阁下此番若能化干戈为玉帛,重开两国互市,我族绝不会忘记李大人的恩情,而李大人还都之后,身居议和首功,谁人能与李大人的功劳相提并论,大人的仕途官运岂非更上一层楼。” “呵呵……”李义清一声冷笑,遂即又说:“护国师张嘴便是六百万石面粉,这与强盗强抢有何异。” “我族地处苦寒之地,冬季漫长,夏季促短,土地难以耕作,李大人应该体量我族难处。” “此前每年我朝给予你们贡享只八十万石面粉,如今陡增七倍,如此与威逼勒索何异。更何况塞外土地并非不能耕种,木可烈在位期间,沃腊舒达主掌忽喇耕作事宜,种有小麦百万亩至多,每年虽只收数十万石,但忽喇人丁数百万,每人皆种数亩薄田,养些牛羊,百姓足可果腹,我朝每年再封赐些贡享,忽喇部族足可丰衣足食。 而现在你等既不耕作,也不思进取,只想坐享其成榨取我朝好处,如此与强盗何异。” “李大人之言本使不敢苟同,土地出产如此至少,付出的劳力却是中原的十倍,得到只有十分之一,如此土地李大人认为也值得耕种,那何不让两国互换土地,让岐人在塞外种地,我族入关种地,岂不更好。” “你这是强词夺理!” 赫努的歪理邪说让李义清气的够呛,要说刁民恶棍,李义清当县令,做刺史那是见多了,但还从来没有见过赫努这种厚颜无耻的刁民。 有田不种,反说种地太累太苦太吃力,不划算,在李义清的理念和思维认知中,这就是歪理邪说,是刁民嘴脸。 李义清不能理解塞外偌大的土地,游牧民族为什么不种地,即便冬季长,夏季短,亩产低,但你的平原土地比中原大得多,就是一年只种一季,广种薄收,用牛耕,一户五个人,一季至少能种种收三十多亩地, 一亩即便只有一百多斤的收入,抛开五十斤的种子,一亩也有六十斤的收入,三十亩就是一千八百斤,加上放牧带来的肉类、皮毛收入,秸秆还能当柴烧,岐帝国每年提供的贡享,忽喇自给自足是够得。 而且春秋之前,种子的潜力低,北方种麦的亩产其实也就这么多。也就是说,夏商周时期的亩产也就现在忽喇的水准多一点,而且肉制品还不如忽喇丰富。 要是按这个逻辑,中原先民不早死绝了。 此外冬季还能种燕麦,一亩地虽然产量低,刨开种子也就只能收二三十斤一亩,但有总好过没有的强。当然,不否认这个收成也确实感人,累死累活种一亩地,就收二三十斤确实太少。 所以在李义清的眼里,赫努之词就是歪理邪说强词夺理。按赫努的逻辑,地的产量低,吃力受累不讨好,那中原的老百姓都不种地算了,天下还得了。 见过不讲理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而在忽喇人眼里,他们天生就不种地,耕种是从中原引进的落后技术。 忽喇人虽然不聪明,但他们也不笨,他们各个都是经济学家。 由于北方纬度高,夏季短,冬季长,导致土地产出要比中原和南方少得多,这就让放牧的经济产出比农业耕种高得多。 也就是说,从中原引进的农业种植技术和体系的经济产出,比放牧少,反而耕种在高纬度地区是产能低下的落后产业,而且还吃力不讨好,与放牧时间冲突,那又何必搞这种低效产业,不如继续放牧继续抢来的划算。 而在中国人传统思维里,首先应该保证自己能生存,无论养殖、放牧、耕作,只要能带来收益,先干起来养活自己解决问题,然后再想着搞一些技术改进。 所以就要求中国人勤奋,因为古代早期农业产出低,而家畜少,就要提高劳动密度,延长劳动时间,堆积产量。 而游牧民族没有这个思维,也没这个习惯,他们就知道放牧,天灾人祸牧群死了,或是草场退化没有放牧的地盘,他们就要抢劫杀人越货,因为他们要生存,生存的主要手段就是放牧和抢劫。 因此中原人与游牧民族在思维认知上有本质的差异,李义清不理解就很正常,但是游牧民族却能理解中原人的思维。 赫努提出让岐人来草原种地,忽喇去中原种地,李义清立马不乐意,因为李义清也知道塞外种地又累又辛苦,他干嘛要让出自己的地盘,所以又成了赫努的强词夺理。 但实际上是换位思考,然李义清的传统文人思维已经固化,他根本没有这个换位思考的打算。 第658章 内奸 游牧民族也是人,中原人不理解他们,但他们理解中原,所以他们才要入住中原,奴役和统治中原,因为只有入主中原,他们才能过上好日子,才有更好的土地。 你要让他们归顺中原,成为一个民族,他们又不乐意,总还是自己当领导的好,说不定日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也能做皇帝呢。 于是又陷入恶性循环,游牧民族想过好日子,但又不想在北方勤劳致富,于是只能南下来抢杀。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义清气的够呛,原本他应该是做和事老的,现在反倒是一肚子火,和事老成了受气包,李义清不免有些恼火。 “阁下请回吧。” “还请李大人念在两国百姓福祉的份上,考虑本使的要求,本使告辞了。” “恕本官不送。” 李义清瞪着赫努离去,随后气的起身来回踱步,边走边骂: “都什么东西,竟然如此勒索本官,简直岂有此理。” 这时一旁鸿胪寺通译说道: “李大人,此事应该即刻告知邱大人。” “我知道,本官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义清虽然是个贪官,但他有自己的性格,而且现在有岐军武力撑腰,他根本没必要怕忽喇杀他,所以内心中的恶毒与狠毒此刻无处发泄,若换做是平时,肯定是要整死赫努,但现在却不能。 少时片刻平复了心中怒火,李义清即刻去见邱继匡。而赫努离开岐军一侧营地后,回到忽喇一侧议和营地,向鲁古图复命。 “与李义清谈的如何。” “进行的并不顺利,李义清此人虽然贪财胆小,但眼下岐军势强,李义清狗仗人势,显然并不打算屈从我族。在下看,应该改变策略才行。” “嗯,李义清此人早有传闻,其人并无可取之处,不过是沾了海郡王的光,进入户部之后也无多大作为,但贪赃却不少。而且这等官吏往往都是口是心非言行不一,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看来不能太软,干脆找机会把话挑明为好。” “在下也认为应该单刀直入,也许李义清只是故作凛然,实则经不住利诱。” 鲁古图说到了点子上,这些个文官,不说多数吧,至少有相当一部分明面上一派大义凌然大公无私的做派,背地里贪赃枉法声色犬马,说一套做一套,言行不一表里不一,李义清也许也是这种情况。 当晚天黑不久,沈云卿混在岐军夜间巡逻的马队之中,前往两里半外的议和营地,借助夜色潜入营中,见到了邱继匡、李义清二人,了解今日鲁古图、赫努二人谈话内容。 按此前约定,双方已和时以一天为期,一天讨论议和内容,一天休会,但允许双方往来拜会交换意见,然后第三天继续。 今日恰逢轮空,鲁古图、赫努二人分头去见了邱继匡与李义清,而且不出沈云卿所料,鲁古图与赫努也扮红白脸,他二人与邱继匡、李义清的谈话态度和立场接壤不同。 对付李义清更趋于采取强硬措施,但由于岐军的军事力量震慑,李义清出人意料的态度强硬,这是沈云卿没料到的。而鲁古图对邱继匡则采取较为温和态度,好话好说就事论事,争取更多的有利条件。 “鲁古图这条老狐狸,对国中情况如此熟稔,一定有内奸,否则不能如此吃定本王的底线。” 这时邱继匡说: “可十多年来,朝廷并未发现内阁之中有人贼通忽喇。” “无人贼通,并不意味着无法获取我朝机密消息,获取机密消息,也无需从内外朝下手。要知道我朝虚实,只要派人守在运河上数数漕运的米船就知道我朝粮储是否丰足,更何况如果买通了地方官吏,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而且从鲁古图掌握的消息来看,他对金戋寺的运作与内参掌握不多,可见本王在金戋寺采取的措施是十分到位的,也更说明朝廷哪里出了问题,被忽喇人掌握,否则此番不可能如此吃定朝廷,大举南侵。” 沈云卿一直怀疑忽喇在岐帝国安插有奸细,刺探经济、政治和军事情报,从鲁古图开出的价码,以及多年前向岐帝国求助的尺度来看,都是鲁古图精心计算的尺度。 既在尺度上,能让岐帝国认账,同时又能抽岐帝国一管子血,让你不好受。 而且主要的谍报资源应该在经济和政治层面,其中经济层面居多,军事层面多数是明摆着的,主要的关注点在后勤。 沈云卿猜测鲁古图可能买通了外围经济环节的官员,或者安插了人手。 如转运使、盐铁使、市舶司等等,都不是内外朝官员,但是他们掌握着朝廷漕运和陆路运输的数据,通过这些数据,就只能到朝廷的储备和经济能力,从而推算出全国的总体经济潜力。 几轮试探下来,不计金戋寺、皇帝内司府和这次的融资,鲁古图开出的价码已经达到了岐帝国国库极限,这会迫使岐帝国对天下加征,以弥补进贡的开支。 如此一来,既通过讹诈岐帝国,抽了岐帝国一大管血,养肥了忽喇自己,同时通过沉重的进贡负担,让朝廷向老百姓转移进贡带来的经济压力。 从而促使民变,十年二十年后朝廷就可能被忽喇漫天要价给压垮,同时再来几次天灾人祸,就能逼反老百姓,这是鲁古图的算计。 但从几轮试探的情况来看,他对金戋寺的内部运作和资本情况掌握较少,甚至都没弄清楚金戋寺的性质,更谈不上最近的财商大会的融资。 沈云卿一直以为忽喇对岐帝国内部有些了解,但没想到经济层面的信息会掌握这么多,这给谈判造成了相当被动局面。 “粮食问题既是我朝压迫忽喇的底线,也是忽喇压迫我朝的底线,决不能做过多妥协。其他除丝绸绫罗之外,能妥协的尽可能妥协,能争取的争取,但前提是保粮食,粮食决不能给忽喇。” “但眼下来看,忽喇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面粉需求极大。”李义清说道,他也纳闷儿忽喇死盯着面粉做什么。 一次支付六百万石面粉还能理解,但年年支付六百万石面粉,忽喇自己还放牧,五百多万的人口,一年根本吃不掉六百万石面粉。 而且六百万石是面粉,不是稻谷,保质期不长,忽喇也没有像样的粮仓,利于囤积面粉,所以死盯着面粉逻辑上说不通。 当然,忽喇由于严重缺乏石磨,所以他们倾向于小麦的面粉制品,即便是他们自己种小麦,最后仍然需要碾成粗粉或者麦片,直接吃麦粒,人受不了,而且还造成肠胃疾病,尤其是胃癌。但仍然说不通他们年年要六百万石面粉做什么。 不仅李义清想不通,沈云卿也纳闷忽喇死咬着六百万石面粉做什么。 第659章 技术战略 这时邱继匡说: “会不会是忽喇人丁不止五百万。” “肯定不止,合集赛思马花、达忽哲的五六十多万人,忽喇得有五百四五十万人,即便肃汝人丁算一半给忽喇,也有六百万人。但六百万人都是男女老少都有,一年也吃不了六百万石面粉和几千万头牛羊。” “嘶……那会不会是用来养马了!” 邱继匡大胆猜测道,这倒是吓沈云卿一跳: “用面粉养马!” “对,用来养马。” “这不是作践咱们吗。” 李义清苦着脸说,沈云卿也觉得可能性不大: “那为何不直接要黄豆呢,即便用面粉养马,两国议和之后,他养那么多马作何用,哪怕日后翻脸,十年的和平总要维持,养太多的马,会占用更多牛羊草地。” “可要是忽喇也打算去攻罗哈诺,也许就说的通。” “嘶……那他为何不要黄豆呢,黄豆喂马岂不更能养肥。” “但是黄豆占地方啊,面粉不占地方。我军养马用黄豆,是因为马多牧场少,而忽喇牧场大多的,不愁马不长膘。但是冬天一到就会挨饿。” “嗯……邱大人此言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邱继匡经验丰富,他判断忽喇死盯着要面粉,一方面是抽岐岐帝国的血,一方面是与岐帝国议和之后,忽喇可能也琢磨着收拾罗哈诺,这点沈云卿给忽略了。 他一直认为忽喇打罗哈诺是被动选择,所以不会很快发生。至少要拖两年。但现在看来,与岐帝国议和之后,可能迅速去打罗哈诺。 而忽喇要面粉,邱继匡认为一部分用来喂马,也有些道理。 大豆作为饲料,主要是提供大豆蛋白和豆油,淀粉在其次。蛋白首要作用是促进肌体生长,同时蛋白涉入过多,可以转化为脂肪,豆油和大豆蛋白都能长膘,所以中原用大豆作为辅助饲料喂马。 而岐帝国虽然国土辽阔,但适合的牧场并不多,尤其是被库兀图族占了之后,适合养军马的地区并不多,所以要提高马匹质量,就只能在饲料上下功夫。 而当下还没有“豆粕”这种压缩饲料,所以大豆有个问题,就是占空间,同时热量也相对较低。 而面粉,小麦淀粉精华,虽然蛋白少,但是淀粉含量高,马匹作为辅助饲料无疑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面粉的密度高,能量密度也比黄豆高,所以吃多了也会转化成脂肪。 此外黄豆在当下并不作为粗粮给人食用,除非是饿极了才吃大豆,所以面粉既能给人吃,也能喂马,解决了人畜口粮通用问题。 而忽喇年年要六百万石面粉,吃显然是吃不掉的,而且面粉不耐储藏,忽喇也没这个条件收储面粉,所以他必须尽快消化掉,或者转手卖掉。 既然人消化不掉,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贸易对象,那他只有给牲畜消化。 单纯用来喂养牲畜,忽喇人也不傻,这显然太作践粮食,他们一定是用在效率更高的地方,而忽喇效率最高的产业,无疑是发动战争。 目前能给他发动战争的对象,除了肃汝就是罗哈诺,肃汝已经半死不活,能揍的只有罗哈诺。 打罗哈诺是远征,他必须得有足够的后勤,同时日后经营罗哈诺也要足够的物资储备,加之路途遥远,运输的路上需要消耗大量的口粮,忽喇显然是想从岐帝国抽一管血,给他去发展新的地盘。 “我明白了,他们这是拆东补西,吸咱们的血,好为他们去经营罗哈诺。索要更多的绫罗绸缎,也是为他们日后打开西进通道,用绫罗绸缎收买列国为其鸣锣开道。” “那我等该如何应对?”邱继匡问。 “面粉能少给则少给,若不能少给,就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讨回来。” 这时李义清说: “面粉不是他物,只能靠地里种出来,这可不是六百万石米粉,可是面粉,每年六百万石面粉啊。” “不就是六百万石面粉吗,本王用一万辆收割车,就能给他补回来。而且忽喇既然要西征,我朝也要西征,面粉更不能把白给他,让他用牛羊来换抵偿部分。 这样,明日再议时,邱大人就与鲁古图说,从关内运粮极为不便,靡费巨大。同时朝廷每年也拿不出六百万石面粉,让他自己降价。 待其降价后,再说为便于日后交付面粉,我朝需向塞外迁徙百姓,以便于耕种土地种植小麦,供应忽喇,让他们派人替我朝百姓伐木,以供我朝百姓定居驱使。” “嘶……卧榻之侧岂容给他人酣睡,这恐怕不妥吧,鲁古图多半不会答应。” “不,他一定会答应。” 沈云卿很是肯定,邱继匡不解,遂即又问: “为何?” “因为鲁古图非常清楚人丁对部族的重要性,同时也清楚草原需要开垦,更清楚岐人善于耕种。而且鲁古图并没按什么好心,真心与我朝和睦,而是琢磨着日后灭亡我朝,好取而代之。 因此忽喇日后若能得到关外大量岐人,对他岂不更为有利!” “这,如此一来,我朝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现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十年二十年后,我朝大军人手一支枪,每番配属一百门大炮,忽喇却还拿着刀枪背着弓箭,他们岂是我军的对手。” 忽喇要面粉本来不是很大的问题,砍价之后岐帝国还能承受,因为现在制约农业产能的不是土地和人力不足,而是收割效率低下。 当然,还有土地地主问题,但这些问题都不重要,只要解决了收割效率问题,现在的粮食产能可以增加五到六倍。 朝廷目前已经有成熟的畜力收割车六千余台,只要继续扩大工部切削机床,制造更多畜力收割车,屯更多的田,就能提高现在的粮食产能。 而沈云卿考虑的问题是关外的经营和居民点,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和基础条件让忽喇接受。 现在忽喇既然索要面粉,不如卖个他个破绽,趁机用忽喇的人力,替朝廷在塞外搞一些建设,以便于向塞外迁徙人口。 而迁徙后的人口采取海通的“乡屯”制度,集中人力屯田,大量使用收割车,采取广种薄收的策略,同时加大力度提高小麦种子潜力,来提高关外小麦的产能。 现在收割车两匹健马牵引,日割达二十余亩,还不累人,关外既能养牛又能养马,存在养马的天然条件,也就存在大量使用马匹牵引收割车的平台。 而且塞外夏末雨水较少,收割期较长,大可以连续十数日收割晾晒,两匹马一台收割车,十天至少割两百亩,即便亩产只有一百斤,两百亩也有两万斤,约合五十八石,冬天还能种植燕麦,弥补一些,平常再养些牛羊,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划算。 而且如能再提高小麦和燕麦种子的潜力,亩产一百五十斤,供应忽喇六百万石面粉就不是问题。 “这笔生意我看可以做,只要让忽喇相信,他们日后能够攻取塞外我朝开拓的土地与人丁,让他们相信我朝在塞外迁民种地,是为了给他们供应面粉,这笔生意绝对划算。忽喇要我们的面粉,我们则用忽喇的人力替我朝伐木建房开荒。” “可收割车眼下只在关内使用,若是忽喇日后见好,向我朝索要又该如何?”邱继匡担心道,担心忽喇眼红再索要收割车。 “他要收割车,就别想要面粉,让他自己去种去收。而且收割车需要定期修缮,坏了难道还大老远从六千里外送回神都去修?” “那我朝提供多少面粉,忽喇才能接受我朝条件。多了,不好向朝廷交代,少了,忽喇也不会接受我朝条件。” “至少得拿掉三百万石,能砍再砍一些。” “但三百万石报给朝廷,仍然不是个小数目。”李义清仍嫌开价太高,他还没转过弯来。 “搁十年前,三百万石面粉是天价,搁现在也不容易,但如能增加收割车数量,三百万石面粉就不是问题,以一户五口人,两匹马一台收割车一季耕两百亩,亩产一百斤小麦计,至少能收六十石,朝廷哪怕只征收一半,也有三十石,剩下三十石足够一户五口人吃用两年还多。朝廷实际可征,四十石。三百万石石也只要八万户百姓。” “那可是四十万人啊!从关内到塞外数千里地,如何在短时内迁来四十万人,要靡费多少钱粮!”李义清吃惊道。 “李大人别忘了,云中、关外两地现有新编岐军二十万人,一人背后就是一户,择其中自愿者连同家小迁来关外,组建虎屯营与屯垦乡,同时让忽喇出人力在塞外伐木,就地建造木屋用于居住,同时将朝廷半数收割车调往关外,先用于屯田,解决吃住问题。然后三百万石面粉可先拖着,能拖一年是一年,能少给就少给。” “这能行吗!” 李义清高度怀疑,这时邱继匡说: “国中公田已经无多,朝廷若能保障百姓在关外公田权益,应该可行。而且是以岐军名义迁民,由不得兵士个人。而且只要成功议和,两国相安无事,百姓便无性命之忧,此法虽然极端,但是可行。” 第660章 变花样 战争最大的好处是国家权力可以暴力化,可以用一切集权手段达到战争和国家建设目的,做一些和平时期无法完成的建设工作。 如战争时期的工程建设,一定是以最高标准,最高速度,不惜一切代价和资源进行的项目,目的是为了保证国防和战略安全。 中间发生死人、事故乃至重特大险情,都是被允许和容忍的,而在和平时期,三年的工期压缩大一年完成,期间死了二十个人,发生险情数百起,相关责任人肯定是要被生产安全部门和司法部门送进监狱的。 但战争期间,一切以大局利益为重,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目标,个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于政权最高意志。 如今为填补薛伯充主力东进辽东的兵力空虚,从关外向关外调集了二十万新编岐军,同时为保障这二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朝廷已经完成了供应后勤的调整,所以这二十万人的背后存在着一条上百万民夫供应的后勤保障网络。 议和后如果遣散二十万新编岐军,一同遣散的还有背后一百多万民夫组建的后勤运输系统,朝廷为了维持这个庞大系统,已经花费的无数钱粮就会随着议和的结束而打了水票。 当然,不可否认这二十万新编岐军在战略上起到了震慑作用,迫使忽喇不敢放手侵略,但没有投入战争,而战后遣散,依然是一笔巨大损失。 有鉴于此,既然人都已经出了关,后勤保障延伸到了关外,沈云卿打算延长这批二十万岐军的役期年限,同时从中先抽一批人,向北扎几个居民点,同时从关内调集收割车、农具,让二十万人屯田。 同时期让忽喇出人,替岐军在塞外寻找林地伐木,岐军用木材修建屋舍和冬季取暖。 而且蒙古高原有大量煤炭,储量相当丰富,只要派人找,即便当前勘探技术低下,但总能找到一些。有了煤炭,冬季就能取暖,解决林木较少带来的供暖问题。 战争永远充斥着极端和暴力,任何王朝开疆拓土要想稳固边境,从国内暴力迁徙人口难度大得多,利用军队的组织力和绝对服从力化军为民是常态措施。 “关外的二十万新卒役期可以先延长三年,期间以每年迁六千岐军及其家眷的规模,以五十到八十里为一个县的距离,一个县两千户人的数量,自南向北往塞外扎营。三年可以扎九个县,岐军一万八千,以一户五人计,就是九万人,每户由朝廷发放补贴钱款,和牛羊马匹若干,收割车一辆,免除赋税五年,这笔钱由国库与金戋寺一起承担。” “三年九个县,每户还要给牛羊马匹若干,收割车一辆,川资与安家费少许,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邱继匡有些吃惊,但沈云卿说: “短期之内是亏本的,但只要熬过五到八年,日后大有利可图。” 现在只要听到亏本有利可图,李义清就想扯根白绫自己了断,他说: “迁民耗费巨大,即便见效,也得四五十年后,五到八年岂能收回本钱。” “这就得看如何经营,此事就无需二位大人操心了,既然本王提出此议就一定有办法牟利。” “那剩下的岐军三年期满之后何去何从?”邱继匡追问道。 “三年期满之前,但凡愿意在关外种地者,可在三年之内举家前来关外,举族者可以给予更多安家费。而三年间关外的二十万岐军可以屯田,修建屋舍,家眷迁到之后也就地参与屯田,工部将制造更多收割车用于关外,朝廷应该减免边屯岐军及其家眷田赋劳役,因此屯田的三年间可以解决粮草的大头,剩下不足之处再从关内运。同时将部分库兀图族编入屯边,加强朝廷实边。 至于三年之后,自愿迁徙戍边岐军兵士与家眷就地安置在关外,然后以每年两千户的规模,继续向北扎县城。其余新军役期届满之后,解散还乡。” “迁民就要筑城或是修堡,还需委派官吏或堡长,所需人力无以计数,海郡王可曾想过。” “那邱大人可曾想过,忽喇岂能容我朝一边塞外迁民,一边塞外筑城,而且还是用忽喇的人力替咱们筑城,他们有这么傻?” “郡王的意思是,忽喇能允许我朝迁民,但绝不会允许修城。” “那是自然,多修一座城池,就是多一次攻城,多一些死伤,忽喇岂能自己找苦吃。所以本王也不打算筑城。” “哈啊!”邱继匡大吃一惊,连忙又说:“迁民不筑城,这可是大忌啊,塞外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四十余万人迁往塞外岂不成了忽喇口中之食。” “那邱大人可曾想过城墙就一定得是城墙?” “郡王何意?” “眼下塞外迁民,新修的屋舍只能是木材修建的木屋,但日后可以修建一些两层楼高的水泥屋舍,把县城围起来,朝外的一侧墙面加厚,平日用于住人,战时便是城墙。 而且十年十五年后,可以给塞外百姓配发枪炮用于自卫,忽喇骑兵何足为虑。” “嘶……” 迁徙人口与筑城或者修堡子,一般情况下两者是配套政策,既迁徙人口实边,就一定要修防御性功能的设施,否则冷兵器时代没有城墙的保护,很容易遭到袭扰和攻灭。尤其是邻居是游牧民族,修建城墙和堡子是必备硬件设施。 但岐军一边往塞外迁民,一边修筑城池,忽喇他不是傻子,他能容许你给他种粮,但决不允许你在他卧榻之侧修建城墙,否则他今后找你麻烦,不就成了找自己麻烦。 所以沈云卿判断,如果朝廷提出向关外迁民,尤其是越靠近忽喇的地区,忽喇绝不会允许修建城池。 同时修建城池和堡子耗时费力消耗国力,在塞外荒无人烟之地修建城池,需要耗费的民力和物力是内地的几十倍,因为许多原料,尤其是粮食,要保障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修城大军的吃喝拉撒,只能从关内运,因此塞外修筑防御设施是一笔惊人支出。 现在沈云卿不打算修防御设施,忽喇方面就能接受而且很乐意,同时也为朝廷剩下了一笔钱。 但不修城墙和防御设施,不意味着我不能变着花样的修啊。 塞外迁徙人口,得先解决吃、住两件事。 吃,可以考收割车和乡屯制度解决,住,优先寻找有林地的地区,同时最好兼顾水源的地区,就地伐木建房,避免都靠后方运输。 一个实边县,要解决这两件事,少说两三年,两三年之后进入恢复期和人口增长繁育期,至少需要五年。 八年之后定居局面成形,朝廷再重新规划塞外居民点,在实边县兴办砖窑和水泥厂,每年连片修建一些两层楼或者三层楼的砖混水泥建筑,年年修一些积少成多,把居民点给围起来,用功能建筑代替城墙功能。 同期朝廷冶铁能力大幅增加,工业技术进步,枪械生产增加,实边县居民半军事化、民兵化,挨家挨户发一杆枪,就地武装起来,利用水泥砖混建筑防御抵抗,忽喇哪里能攻的动。 而且不让修城墙,我修碉堡,每年农闲挖些地道积少成多总可以吧。 退一步说,成熟热兵器出现之后,城墙的作用已经大大削弱,存心要破城,炮轰、爆破什么手段不行。 二十年心血建起来的城墙,说不定两天就能给你炸平。 此外十年之后铁路火车技术肯定已经出现,势必要修铁路,向关外修铁路也是早晚的事。一旦实现向关外修建铁路,忽喇也就没戏了。 所以沈云卿算的账,和邱继匡、李义清、忽喇算的账完全不一样,但这些和他们说,他们没有那个认知,只能用权威让他们被动接受。 由此可见资历这个东西关键时刻还是有些用的,资历往往代表了成功率和权威性,如果你有足够的资历,哪怕某件事上做出超乎反常的决定,其他人也会顾及你的权威而在心理上和行动上妥协 “此议计在长远,二位大人若还想不通,也请二位鼎力支持本王,一应后果由本王承担。” “既然郡王有十足把握,本官也无话可说,那此事就此定下。” 邱继匡的认同出于信任,而不是理解,要让他理解沈云卿的宏伟设想,当前是不可能的,非得等到十年,十五年后才能见效。 “李大人呢?” “本官也不反对,不过钱粮与减免赋税之事,海郡王可得与桑大人商量,本官无能为力。” “此事李大人放心。” 得到邱继匡、李义清配合,沈云卿继续就明日的谈判细节进行了布置和调整。 由于忽喇方面出现的变化,之前的一些预案准备的数据必须做出调整。 谈判按忽喇的习惯,只要见天亮,就开始当天的谈判工作。 忽喇人平日都以天亮为信号,开始一天的活动,他们没有历法和时间观念,只有冬季和春夏概念,没有秋天的说法。 谈判按之前约定双方各派正副使一人,将军一人,通译两人,卫士两人,各方七人。 朝廷方面是邱继匡、李义清、武泽三人,忽喇方面是鲁古图、赫努,与都勒阔卫队首领乌布亚哥。 其中邱继匡、李义清二人并不会忽喇语,武泽精通忽喇话。鲁古图与赫努都能说汉话,乌布亚哥不会说汉话,双方大使的语言条件基本对等。 第661章 砍价 刚一坐落,鲁古图首先强势发问: “邱大人,我族的条件今日可否答复老夫啊。” “呵呵,就是不知道护国师能否答应我朝的条件。” “既然是议和,议的是和,和是你岐国提出的条件,如果另加条件,就需要更多的财务,邱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议和议的既是和,也是价,岂有不还价的道理。” “你是要老夫让步。” “我朝虽然地大物博物产富饶,但护国师也应该清楚,从关内出发运到北地,至少四五千里路途,六百万石面粉至少需要八百四五十万石面粉,即便使用马匹车辆,运到北地还需要数万石民夫口粮。 年年如此给予忽喇,我朝再富庶,也无力承受如此惊人贡享,此项条件本使决不能答应,还请护国师体谅我朝的难处。” “这是你岐国的事,与我族何干。如果嫌路远,贵国可将漠南、漠北尽数让给我族,如此岂不两便。” 鲁古图话音未落,李义清身旁武泽说: “按护国师之词,只要忽喇各部归顺我朝,南迁关内,这六百万石面粉我朝也是给得起的。” “呵呵!”鲁古图一声冷笑,根本不打算接武泽的话,继续与邱继匡说:“邱大人,没有六百万石面粉的诚意,老夫也有办法每年从岐国弄到六百万石的面粉,但恐怕岐国的皇帝不会想看到这等局面,老夫奉劝邱大人三思而行。” 鲁古图言外之意,如果岐帝国不给,他们就南下自己抢。 “护国师不会忘了吧,南下所有水源尽数被我军投毒,今年能投毒,明年亦可。如今我朝关外聚兵逾三十万众,薛将军的兵马已经荡平肃汝,正在挥师西进途中,忽喇若是南下,是否也得掂量掂量。本官也奉劝护国师三思而后行,莫要那鸡蛋碰石头。” “岐国在塞外屯兵不假,但邱大人就如此自信能挡住我族在陇西的三十万大军吗。” “我军的火器可不是吃素的。不妨告诉护国师,就在本官出使之前,兵部已秘调火器五万支,秘密调往陇西、关中岐军,三十万忽喇骑兵在我军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哼!既然岐军如此厉害,又何必前来议和,当老夫是三岁孩童吗!” “我朝陛下为免生灵涂炭,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与贵族多年和亲的情分上,不忍与忽喇开战,故而议和,也是胭脂公主求情,打动了陛下,否则以本官之志,此时此刻岂能容你等在此猖狂。” 谈判桌上就跟菜市场一样,唇枪舌战歇斯底里,你砍价我抬价,都是只为削弱地方手中的筹码,增加自己筹码的价值。 鲁古图根本不信岐帝国能向关中、陇西调集五万支火枪,如果都能向两地调集五万支火枪,那其他地方的岐军岂不更多,此行护卫使团的禁军更该人手一支枪,显然是邱继匡在虚张声势。 而且鲁古图早年派遣哈木哥出使乌兹曼,对乌兹曼火器的装备多少有些了解,大致知道乌兹曼火器的生产装备速度并不快,所以岐帝国也不可能大量生产和装备,而且应该是刚有,而不是一早就有,所以数量不可能太多。 鲁古图甚至怀疑岐帝国没有火枪制造技术,纯粹是从乌兹曼买来的,所以数量不可能太多。 当然,这是鲁古图一厢情愿的想法,实际情况是岐帝国已经能自己生产更先进的活门步枪,绝不是什么进口的舶来品。但眼下产能不给力,所以产量很低,装备率就更低,这是真的。 但既然是谈判,就不可能实话是活,总要诈唬一下虚张声势,否则实话实说不就成了二傻了吗,于是大家在真真假假的虚张声势中相互猜谜。 鲁古图、邱继匡二人争执不下,李义清立马露脸劝和圆场,他说: “二位,今天即便吵翻了天,也无济于事,无助于议和大局。本官看,还是继续就事论事,既然面粉谈不拢,不如先搁置起来谈其他,等其他谈拢了,再谈面粉也不迟嘛,护国师意下如何。” “求同存异,搁置争议”是沈云卿昨晚给邱继匡、李义清支的招,这招不能在议和刚开始的头几天用,必须得是重大事件谈不拢的时候再祭出来才有效果,否则一开始就搁置这个,搁置那个,忽喇人肯定觉得岐帝国没诚意。 而且“求同存异,搁置争议”在古代其实并不好使,所以祭出太早,未必能取得效果。现在焦点温度升温,此事祭出就能起到降温冷却的效果,让能谈的先谈,不能谈的搁置起来。 鲁古图沉默了片刻,迅速拿捏全横的分寸,随后故作勉强说: “那好吧,面粉之事暂缓再议,那就先议绫罗丝绸。岐国的上等丝绸四十万匹一匹不能少,五千匹蜀锦,两万匹缎,两万匹锦也一匹不能少,绢、帛、绫、罗、绮各二十万匹,棉布一百万匹,老夫可以考虑减去一些,其他不能再少。” “四十万匹丝绸这也实在太多了吧。” 李义清嫌贵,但鲁古图却说: “如今岐国纺纱都靠机器,纺丝难道不能用机器吗。” “护国师有所不知,缫丝抽丝还真不能用机器,真办不到。绫罗丝绸可都是十个手指一年复一年织出来的,无法以机器替代。” 鲁古图对孟津的机器生产有所了解,所以他想的很简单,既然岐帝国现在纺纱能用机器,缫丝后的抽丝也能用机器,这样一来丝绸的产能就能大幅增加。 但甭说现在实现不了,电力和传感器实现应用之前,蒸汽动力驱动的结构并不适合抽丝,非常容易断。 但鲁古图就认定了能干,你也没办法,因为他要丝绸日后用于内部的封赏和外部贸易换取经营只是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是消耗岐帝国的人力和土地。 眼下的蚕没有经过改良,所以蚕的吐丝能力很差,一年要产一斤的丝,大约得要种两亩的桑树,那可不是地里种水稻,一颗挨着一颗种,需要隔开两步种一颗,如此才能养一斤丝的蚕。 如果以一匹标准的“岐匹”长度丝绸需要十二斤丝计,一匹丝绸那至少需要二十四亩地,而且是一年只能产这么多,如是更好的丝织品,可能还要多。 这就意味着二十四亩地只能种桑,不能种粮食。四十万匹丝绸就得是近一千万亩良田,然后是蜀锦、锦、缎、绢、帛、绫、罗、绮,每匹的用量有所浮动,但即便都以每匹十二斤算,至少需要两千五百万亩良田,合计四十万匹绸缎,就是三千五百万亩。 这等于整个江南东道现在所有的粮田都要改成种桑,朝廷最大的粮仓全都种上桑树,当地那一两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怎么解决,南粮北运怎么解决。 明朝怎么垮的,就是搞丝绸出口,粮田变桑田,丝绸变成了不能吃的银子,银子再被奸商、官宦贪墨,朝廷没了江南的粮仓,银子也没进国库,自然就不能把南方的粮食经由运河北运,因为无粮可用。加之地主豪强占地屯粮,侵占军屯恶化财政,激化民情,不亡国才怪。 鲁古图要粮要丝绸,要东西是其次,他要岐帝国自废武功憋出内伤是主要目的。 要面粉可以耗死岐帝国财政,激化民情,要丝绸绫罗绸缎,可以让良田变成桑田,进一步制造粮荒和激化民情。 同时岐帝国的产丝是有限的,丝绸都给了忽喇,就等于岐帝国外部贸易重要的贸易收入迅速枯竭,进一步恶化岐帝国财力。李义清自然是不能答应的,他就是再昏庸,这种蠢事他也不能做,更何况他不蠢。 “护国师,在此之前,我朝每年给予忽喇的丝绸、锦、缎三者不过万匹,绢、帛、绫、罗、绮各万匹,棉布十万匹,如今增加十倍二十倍,乃至五十倍,如此索要与勒索讹诈有何区别。两国议和本该平等相待,如此勒索,岂是和睦之道。 更何况一百五十万匹各等丝织需得良田数千万亩,都种了桑树,你让我朝何处去弄面粉。 不是本官危言恫吓,即便本官能答应,怕是我军也不会答应。我军的将士家中谁人家中不种粮,谁人不种桑纺纱,这笔账甭说本官能算清楚,我军的将士谁都算的清楚。 本官今日要是答应了护国师的条件,明天岐军的将士就能把本官剁成肉泥找护国师算账,还请护国师三思而后行,不要信口开河。” “哼,那依李大人的意思,该如何呀!”鲁古图故作不悦,李义清的账他当然清楚,但如果不把岐帝国逼上绝路,对忽喇无疑是不利的。 “要不我看这样吧,四十万匹上等丝绸,五千匹蜀锦,两万匹缎,两万匹锦,分四年给予忽喇。二十万匹绢、帛、绫、罗、绮,一百万匹棉布减半,也分四年给予忽喇。之后每年的贡享,在往年基础之上增加五成。 这个条件已经不低了,护国师如果同意,就此定下如何。” “若老夫不同意,又如何。” 鲁古图态度强硬,这时邱继匡拍桌怒而说道: “那就沙场上见,哼!” “那好吧!四十万匹上等丝绸,五千匹蜀锦,十万匹绢、帛、绫、罗、绮,五十万匹棉布老夫认了,但每年的贡享应比以往提高一倍,不能再少。” 此时邱继匡看向李义清,口气严厉说道: “李大人。” “邱大人,好歹护国师已经让步,五成还是一倍可以再议嘛。” “那可是百姓的民脂民膏,你岂能轻易许诺。” “话虽如此,但议和大局为重,你我不妨各自上表陛下,让陛下定夺,你我在此争执也无济于事。” “那好!” 邱继匡故作怒意,勉强同意鲁古图条件,实则都是一早安排的剧本和台词。 第662章 各打算盘珠(1) 双方基本谈妥了丝绸,随后继续就其他财务数量进行交涉,上到油盐酱醋茶,下至百货生活用品无所不包,涉及盐、茶叶、煤炭、瓷器、工具、锅具、炊具、铁器、蜡烛、菜油、油脂、皮革、药材、铜钱、贵金、针头线脑等大小七十六项,搁现代基本上都是义乌小商品城就能解决的问题,搁古代就是游牧民族侵略你的主要动因。 双方就所有货物进行了详细的数额谈判,谈判的焦点不出意外集中在铁器、煤炭、食盐、皮革的供应上。 之前岐帝国每年向忽喇以贡享的名义提供铁料五百石,大约十七万斤,对忽喇而言,用于基本的生产生活绰绰有余,同时每年的互市也允许忽喇购买适量的铁器、工具和铁料,因此忽喇是有多余的铁器用于制造兵器。 现在要求把每年贡享的铁料提高之一万石,整个翻了二十倍。尽管只占两年前朝廷冶铁产能的二十四分之一,对于五年后而言根本只是一个零头,但铁器一直是岐帝国与忽喇交易平衡贸易逆差的主要商品。 朝廷官方与忽喇的交易,基本上不太赚钱,因为忽喇生产力低,他们除了牛羊和自己开采的贵金属,打猎的毛皮,采集的草药外,基本上没什么可以卖给中原。 但为了维持忽喇的稳定,朝廷供货价格大都较低,但再低,运输距离的增加又会抬高成本,所以对忽喇来说价格仍然抬高。 于是朝廷只能变相让其他商品压低价格,抬高铁价,从铁价上补回来。 现在忽喇张嘴就要一万石铁料,同时又要求扩大互市规模,这就让忽喇对岐帝国铁料需求大幅降低,因为一万石铁料对他们已经完全够用。 即便岐帝国日后实现工业化炼钢,产能大幅增加,铁价成本降低,还是按现在的价格卖给忽喇,忽喇会因为贡享铁料增加,而减少互市铁器购买,这样一来,朝廷就会吃亏。 而且忽喇日后夺取罗哈诺土地后,会得到铁矿,届时他们就完全不需要通过互市购买岐帝国的铁料。 最终在李义清的争取下,每年贡享一万石铁料,最终以六千石成交。原本铁器上做出的让步,应该从盐上捞回来,但内奸的出卖让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 鲁古图非常清楚岐帝国改革了盐政,从煮盐变成了晒盐,不仅产能急速飙升,让盐价大幅降低,还腾出了几十万人力种地,即便算上运费,便宜的也不是一星半点。 而多出的人力,能让其帝国充实国力,所以鲁古图才要死要面粉和丝绸,他就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通过扩大对忽喇出口盐,从盐利回哺铁利的计划就此流产。 不过真当沈云卿无计可施只能任你宰割,那就大错特错,李义清借机提出向忽喇派出流动商人前往各地通商要求。 “以上条件本使可以考虑,但为利于互市,我朝希望忽喇允许我朝商人进入忽喇复地,乃至经由忽喇领地前往他国通商,忽喇不得劫掠、杀害、羞辱我朝游走商队,必须保障商队安全。” “此事需要我汗同意,老夫做不了主。” “那就等都勒阔回复本使之后,本使再做考虑。” “可以。”鲁古图点头同意,遂即又说:“既然多数货物已经达成,老夫建议继续磋商面粉贡享一事。” 鲁古图话音刚落,邱继匡接过话说: “护国师所提所有条件,我朝均做了巨大让步,少则几倍,多则达百倍,你若再蛮不讲理,之前所涉内容一概作废。” 邱继匡口中做出百倍让步看似惊人,搁二十年前也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但对沈云卿而言根本是九牛一毛。 之前每年向忽喇免费提供五百石盐,互市限量购买,但忽喇受制于消费能力,其实买不了多少盐,而且当时盐比现在贵得多。 但现在每年免费提供五万石盐,开放互市销售,数量虽然翻了一百倍,但是食盐获取成本只有二十年前的百分之一。论数量,是巨大让步,而背后的逻辑是岐帝国现在不缺盐,但盐仍然管制,所以这就是筹码,你要我开放,你就必须妥协。 谈判中类似的让步不在少数,积少成多就是邱继匡口中的巨大让步。在这种有预谋的让步下,重启面粉谈判就会让忽喇心虚。 但凡是不可能样样沾光,你脸皮再厚,总要做出让步和妥协。 当多数细节都已经谈妥,一两件重大内容上你还斤斤计较,之前所有已经达成的共识都会付诸东流。 沈云卿正是料定了这一点,先易后难,搁置争议,在其他岐帝国看来次要,但忽喇重要的领域进行让步,用其他项目的让步,换取对岐帝国不利项目底线的坚持。 邱继匡的提醒既是警告,也是威胁,如果鲁古图继续在面粉一事上得寸进尺,之前达成的协议就会推倒,迫使鲁古图自己降低价码。 鲁古图与赫努用忽喇俚语商议了片刻,岐方翻译无法翻译,无从得知鲁古图与赫努说了什么。 少时片刻,二人结束磋商,鲁古图说道: “用中原的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岐国由此诚意,那老夫当然也乐见达成议和,就请邱大人说个数吧。” 鲁古图话音落下,邱继匡竖起两根手指: “最多每年给予两百万石面粉,不能再多。” “太少了,两百万石面粉不足以让我族百姓度日。” “忽喇如今人丁逾五百万,只游牧不耕作,日后若是人丁六百万、七百万、八百万,甚至千万,难道也继续如此讹诈吗!” 邱继匡质问道,鲁古图不以为然,他说: “塞外就是我族的家,广阔的草地足够养更多的牧群,我族的子民自然越多越好。至于我族索要面粉,是因北地苦寒,不易耕作,岐国也应该理解我族的难处。如果邱大人以为不妥,老夫倒是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邱大人既然认为我族索要面粉是讹诈,那就请岐国从关内划出一块能供我族耕作的土地,亦或者我族用塞外草地换取关内的土地也可,如何。” “你!” 邱继匡怒不可遏,却不能宣之于口,他这是真生气,鲁古图的提议无异于要朝廷割让关内土地供养忽喇,所谓的交换土地不过是敷衍之词,谁会用能种庄稼的肥沃土地,去还一块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冻土。 第663章 各打算盘珠(2) 气氛僵持了片刻,李义清与邱继匡说: “邱大人,此事可以从长计议再议嘛,实在不行变通一下也可。” “李大人!”邱继匡抬高了嗓门故作不满,他说:“你我做出如此巨大让步,已经愧对陛下,愧对朝廷,愧对天下百姓,还要如何让步。” “今日不妨就谈到此处,面粉之事你我再议。”话音落下,李义清看向鲁古图: “护国师意下如何。” “老夫当然可以等,但也请两位能给我汗一个爽快的回复,如此拖泥带水岂是泱泱天朝所为。那就改日再谈吧,赫努、乌布亚哥,我们走。” “是。” 言毕,鲁古图等人先行离去,留下怒火中烧的邱继匡、武泽二人还在恼火。 “简直厚颜无耻!” “邱大人,消消气,我们也走吧。” “哼,岂有此理!” 在邱继匡看来,无论沈云卿做出何种最有利于朝廷的妥协,对天朝来说都是一种羞辱,更别说是让步之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这是兵部不能接受的屈辱。 但有的时候,外交斗争不能只看眼前得失,更得算长远的经济、政治账。沈云卿就发现,文官和武官算账都是各算个的账,很难尿到一个壶里。 武官算账算的都是军事实力和千军万马纵横沙场爽不爽,很多时候不考虑经济和国家承受能力,也不考虑万一失利带来什么后果。 岐帝国绵延漫长的边境即便有长城,也无法面面俱到,即便岐帝国现在能最终击败忽喇,边境地带甚至复地都可能千疮百孔,倒霉的是老百姓,更是女人。 游牧民族到哪里,都是杀光男人**妇女,这种结果岂不比谈判桌上失去一些物质产出更加耻辱。 沈云卿就一直觉得,自古以来多数中原王朝的外交就一直不太正常,很多时候都是凭君主喜好,或者武官、文官集团一时的冲动和喜好,决定议和或是战争,很多时候并不做通盘和可观考虑。 典型的就是两宋,对外作战不比唐朝少,文武集团嘴上都喊的很凶,尤其是那些吃墨水的文官,喊打喊杀有时候比武官还厉害,但每次结果都很感人,而倒霉的都是边境地带的妇女,无不沦为游牧民族的妓女和**。 明朝晚期的外交工作也不正常,而且是内政导致的外交不正常,像万历朝鲜战争,明朝在辽东的局面已经失控,这种情况下朝鲜舔着脸上门跪求出兵,按正常的国家利益逻辑,就不应该出兵。 无论当时丰臣秀吉怎么猖狂,至多也就是在朝鲜半岛折腾,日后威胁也是威胁的女真,其作战实力远不如女真,根本成不了气候。 而且当时的日本还停留在村长级斗殴层面,战术、战略仅相当于小学生,明帝国去朝鲜半岛作战,根本没有后勤保障可言。 结果几框朝鲜野萝卜一送,文武官员该收的都进了兜里,立马出兵朝鲜半岛,结果掏空了明朝最后的元气,反让女真得以喘息,在东北做大,最后灭了明朝。 当日议和结束不久,鲁古图、赫努与乌布亚哥一同返回大营,向都勒阔汇报今日的议和内容。 “岐人已许诺大汗提出的多数要求,但对面粉一事仍然不松口。另外岐人要求日后允许岐国的商队进入我族领地兜售货物,并前往他国贸易,此事老臣未敢做主,不知大汗意下如何。” “历来都是朝廷在边关互市,岐人商队不过漠北,我族商队不出京畿道,这番他们为何要派商队进入我族领地?” “老臣以为,岐人仍然贼心不死,试图利用商队便利,在我族领地煽动叛乱,为沃腊舒达余孽重掌汗位图谋不轨。” “既然如此,不许他们的商队进入我族领地,也不得借道。” “但老臣认为,此事也许可以加以利用,让不利变成对我族有利。” “哦,如何能对我族有利。” “既然岐人要求派遣商队进入我族领地,我族应该也要求岐国放行我族商队进入京畿道以外的其他道府州县,尤其是西辽与岐军占领下的肃汝领地、河北道、关中道。此地都为平原与岐人精华之地,我族日后入住中原,必先占此地而后虎视天下,再徐图称霸中原。 而我族复地都为草原不毛之地,既无天险,也无军机重镇,毫无秘密可言,至于岐人煽动挑唆各部,只要大汗恩威并重体恤各部族人,纵然岐人巧舌如簧重金利诱,也难成大事。 相反我族可以利用岐人的商队,为各族带来更多的货物,让各族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同时派人暗中秘密监视,如果岐人胆敢挑拨离间,正好落下把柄,日后藉此为借口敲山震虎。” 沈云卿提出开放领地,让岐帝国的商队进入忽喇复地兜售货物,或是途径忽喇领地前往他国贸易,鲁古图认为是岐帝国的渗透策反计策,目的在于利诱和收买,挑拨和散布流言,从而制造事端,推翻都勒阔的统治。 不过这么明显的逻辑,以沈云卿的手段,不可能做的这么明显,当然,以鲁古图的智谋,他也肯定是瞧得出来的。 但深层次的重点并不在通过深入忽喇腹地展开贸易,搞什么政权颠覆,煽动不满情绪。 沈云卿意在通过向忽喇派遣商队,以商队的名义进行地理、地貌、气候的侦查勘探和测绘。 花十年到十五年的时间,把忽喇控制的疆域范围基本测绘处一个大概轮廓和地貌、地表资源分布,如森林、水源、山脉、丘陵、沼泽、气象等等,以便于日后征服忽喇,就地将其人口定居半农耕化,同时从内地迁徙人口,填充入各地。 而且中原王朝一直觉得北方就是个不毛之地,通过地图测绘,可以让统治阶层知道所谓北方到底有多大。 忽喇现在控制的疆域西到大兴安岭以东,东到哈萨克斯坦东北部,北到西伯利亚以东,贝加尔湖以北,少说七八百万平方公里的国土。 如果将整个西伯利亚、中央通古斯算在内,一直到北冰洋沿海,至少得要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比现在岐帝国的版图面积还大。 这就意味着吞并了忽喇,就能得到以北的领土。 而且忽喇日后还要西征,大可利用忽喇西征,让忽喇替岐帝国向西开拓,等到忽喇扫荡了欧洲,岐帝国内政的调整也基本完成,国力全面复苏,那个时候再收拾忽喇,得到的领土会更多,而且道义上也更有利。 除此之外,通过向忽喇派遣商队,可以将忽喇的情况传回国内,以供朝廷参考分析。同时通过向忽喇输入物质商品,让忽喇老百姓对岐帝国商品产生依赖,让他离不开咱,让他们知道岐帝国的好。 当然,也可能发展成你越给他们输入物质,他们不仅不感恩戴德,相反还会生红眼病,日后发展成你的就是我的,你不给老子就抢的情况。 如真这样,我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子,老子正愁找不到收拾你的机会,你自己送上门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最后,通过在忽喇领地通商,可以摸清忽喇各部族之间的情况。忽喇和所有游牧民族一样,他不是一个娘养的,有大娘和后娘,是多个乃至不知道多少个散乱游牧部落不断兼并和同化发展而来。 所以忽喇内部其实并不和谐,正如鲁古图担心的一样,岐军可能利用忽喇内部的矛盾,挑拨离间煽动叛乱,但这种伎俩太低级,而且也容易落下把柄,被忽喇反过来讹诈。 沈云卿根本不打算高挑拨离间,而是换个马甲,通过摸清忽喇各部的情况,结好其中可以拉拢之人,先通过经济物质手段腐蚀,作深人情关系,绝口不提挑拨离间泼脏水的事,然后发展亲岐的首领和牧民,尤其是年青一代首领,给他们灌输亲岐的思想,最后再谈历史,说现在,讲未来,描绘宏伟蓝图。 等到将来动手,这些个部落只要保持中立见死不救就行了。 而且忽喇领土扩张过大,他没有先进通讯,岐军大可以先占领那些亲岐部落,让他们服软,说起来他们也不是反叛,是没有抵抗。 如此就能从精神、文化、物质、金钱层面瓦解忽喇各部落,将其肢解成聚落,而不再是一个整体化的部落,最后再扶持沃腊舒达的一个儿子回来当汗。 以上三层是鲁古图看不见,也无法被认知的,但却比单纯的搞策反,煽动叛乱更深入骨髓。 当然,前提是需要时间去酝酿,得有足够的时间。 所以沈云卿准备了二十年时间,一边埋头发展,一边搞经济、文化、精神、思想、物质输出,让忽喇败在柔性措施下,最后再上全武行,省时省力还少死人。 而鲁古图之所以答应,他其实也没按什么好心。 忽喇长期生活在高纬度寒带地区游牧,生存环境极为恶劣,而向西扩张,气候环境也好不了多少,最终目标仍然是入主中原。几乎所有游牧民族的终极目标都是入主中原,似乎已经成了游牧民族的宿命目标。 因此通过向岐帝国开放腹地通商,忽喇也能要求岐帝国开放腹地。而在此之前,忽喇的商团只能在云中、关外、呼延、天山、西域、塞外互市和长城外通商,或者由可汗向女帝通信,派遣商团进入京畿道贸易,出之外不能进入关内其他各道州县。 第664章 各打算盘珠(3) 由于长城和长城内林立的边塞体系,忽喇要入住中原,就只能正面一层一层的推,或者从辽西走廊。无论走哪儿,都需要清楚知道中原内地的地貌、地形,以及经济、人口、军事情报。 所以沈云卿琢磨着测绘忽喇领地地图地貌的同时,鲁古图也在动这个脑筋。 不过沈云卿既然能向忽喇提出开放腹地经商,自然也能想到忽喇也会反向提出,要求岐帝国开放腹地,让忽喇商队进入通商,既然能料到,岂能没有防备。 而且忽喇到时候即便弄到情报,只怕他也吓破胆。 鲁古图根本,也无法想象而十年后的岐帝国国力会是现在的十倍,二十倍甚至五十倍,届时人口过亿,兵力动员潜力四五百万,百万大军挥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面对如此庞然大物,忽喇吓也得吓死。 鲁古图的详细分析,很快打消了都勒阔的顾虑,他说: “既然护国师认为有利可图,利大于弊,此事就依护国师之意,与岐人交涉。但面粉之事,决不能过多让步。” “老臣也如此认为,邱继匡提出的每年两百万石面粉并不能满足各部要求,至少需要四百万石才行。” 这是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赫努插话说道: “护国师,如果面粉索要过甚,岐人或许真会反悔,此事恐怕不能逼得太急。” “哦,何以见得?” “岐人说的不无道理,每年六百万石面粉不是小数目,而且种桑养蚕都需占用土地,而占用了土地,就不能种粮,这个道理岐人比我族清楚。也正因为我族也知道这个道理,才会藉此威逼岐人,迫使岐人背上沉重负担,始终无法恢复元气,这一点岐人也很清楚,因此岐人绝不会再做让步,定会争夺。如我族逼得太紧,恐怕真能弄巧成拙。” 此时都勒阔大为不悦,他说: “岐人地大物博,何惜六百万石面粉!” “启禀大汗,岐国虽然地大物博,但岐国就好比是蜿蜒盘曲的大河,大河的水再多,也会有干枯的时候,到那时,就是干旱。如果对岐人勒索过甚,超出了他们的底线,岐人就会报复我族。 而且粮食关系土地与民情,就像草地与牧群一样,如果占有了大量草地,却不给牧群放牧,就会饿死牧群,最后让牧民受灾。 中原以种地为安身立命之本,大量的粮食意味着大量的土地,我族索要粮食越多,对他们越不利,所以粮食索要应该适当谨慎才是。” “我们年轻的赫努已经成长为富有远见的人才,护国师以为呢。” “启禀大汗,老臣以为赫努所言不无道理,如果把岐人逼得太急,可能适得其反。虽然不能在粮食上索要过度,但也不能让岐人喘息,必须让岐人付出其他代价。” “在下以为,可以要求岐人一同出兵攻打罗哈诺,让岐人陷于远征之中不能自拔,重蹈当年收复西域的覆辙。” “嗯,此计确实值得一试。岐军严重依赖民力供应粮草,从中原出发,前往罗哈诺至少万里之遥,甭说两百万石粮草,就是六百万石也挡不住。而且还能掏空岐国实力,待等我族荡平罗哈诺,称霸草原之后,岐国也会因为陷入远征与财政恶化,而无法给予我族足额贡享,进而毁约,届时我族就能名正言顺起兵讨伐。 但如何才能让岐人中计,同意一起出兵,若是岐军出兵太少,只是装装样子,便不能达到目的,若是出兵太多,岐人也许不会上当。” “在下建议,可以展示诚意为由,要求岐人出兵,兵力不得少于五万。” “若是岐人不应呢?”都勒阔反问。 “波兹津国本与岐国盟好,但罗哈诺与波兹津开后,岐国因与周照宁、腊婆开战,而无暇顾忌波兹津,出兵合击罗哈诺。因此我族可以岐国无信唯由,要求岐国展示诚意,共同出兵攻打罗哈诺,其若不允,则说明岐国并无诚意,我族可以终止议和,与罗哈诺联手攻打岐国为要挟,要挟岐国出兵,岐国必然出兵。 因为我族出兵,波兹津与罗哈诺交战正酣,岐国再出兵,胜算极大,岐国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出兵的道理。” 要说赫努这个注意挺馊的,由于直接索要面粉会导致岐帝国强烈反弹,但鲁古图又觉的不能让岐帝国歇着喘气,必须让其帝国消耗国力,而忽喇通过扩张和经营做大自己,此消彼长之下,忽喇就有吞灭岐帝国的实力和机会。 波兹津说起来是岐帝国的兄弟,被揍了居然吭都不吭一声,你要让我相信你值得信任和依靠,我现在出兵要搞罗哈诺,说起来波兹津和你也跟着沾光,你也总得出兵展示一下诚意吧。 当年岐军远征收复西域,险些导致国库破产,恰恰说明远征收复西域转移和消耗了岐国大量国力。 由于岐军是传统的农耕军团,后勤补给严重依赖民夫和畜力,所以远征距离越远,后勤补给线越长,需要投入的民力、畜力就越多。 虽然岐军可以学游牧民族,放养牛羊作为粮草,但是进入青海和新疆之后,多数地区都是隔壁荒漠,大规模的牛羊群根本无法集团穿越。 所以岐军远征收复西域,只能靠后勤运,和随行采购沿途部落的牛羊充饥解决吃饭问题。 这就导致采购牛羊需要花费,而且只能是贵金属或者丝绸、布匹,铜钱在天山、呼延、西域这些地方不太好使。 同时后勤运输需要的民力更是吃饭的大户,需要使用畜力也以十万计的死亡,最终险些让国库破产。 还是多亏了沈云卿当年那八十万假币白银,否则女帝根本撑不到现在。 赫努一合计,罗哈诺比西域更远,而且人口、国力、军力、实力远超过西域地方的部族叛乱,如果能让岐帝国再次陷入远征泥潭,就能让岐帝国消耗,从而粮食上做出的让步,最终都会转移到远征当中,而且还填不满。即便最终灭了罗哈诺,岐帝国也会因为远征而元气大伤国力透支。 而忽喇是游牧民族,他们的后勤都靠四条腿自己走,补给都在草地上,吃到哪里肉长到哪里,所以远没有岐帝国后勤沉重的负担。 而且可以几十万人,上百万人集团运动,亦军亦民,几乎不存在农耕文明的后勤困扰。 此外岐帝国的体制管辖模式,也会让岐帝国在占领罗哈诺后陷入严重的负担,在军事开支和善后开支双重压力之下,岐帝国势必要被压垮。 等到忽喇攻取了罗哈诺地盘,经营消化之后,回过头来再收拾岐帝国,岐帝国多半已经半条老命埋进了黄土,忽喇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放倒庞然大物。 第665章 各打算盘珠(4) 要说赫努的算计还是非常精明的,但问题是如果是其他对手,多半是要中套的,可碰上沈云卿,那就两说了。 沈云卿一早就在谋划打罗哈诺,当然非常清楚岐农耕王朝的后勤弊端,要远征,就一定要解决后勤供应问题。 而且赫努此时并不知道,波兹津正在联络岐帝国反击罗哈诺,罗哈诺正在图谋岐帝国的西域,所以就有后勤保障的平台。 听取了赫努计策,鲁古图点头认可,他说: “此计确实可行,罗哈诺虎视东方已久,如今击败波兹津,日后必会东侵,岐国势必会有所防范,邀岐出兵共讨合情合理,岐国没有拒绝的借口,否则将陷自己与不仁不义。” 话音落下,鲁古图与都勒阔道: “大汗,臣以为赫努的计策对我族十分有利。岐军有强大的火器,可以借岐军之手,共同讨伐罗哈诺,同时藉此观察岐军战力,以便日后徐图。” “如果岐国也出兵,日后打下的土地如何分?” “谁先占谁得。我军以骑兵的主,部落与牛羊往来自如。而岐军以步军为主,万里远征劳民伤财对其不利,岐军速度慢,我族会占更多土地。” “嗯,既然两位都认为有利可图,那就如此定下。” 既然是共同出兵,战后怎么划分势力范围和地盘无疑是统治者关心的问题。 鲁古图认为忽喇有游牧的速度和后勤优势,而岐军步兵较多,远征会拖垮后勤,严重削弱攻城略地速度。按这个逻辑发展,岐军占的地盘肯定少。 于是第二天天色大亮不久,趁着邱继匡、李义清二人各自外出散步的当口上,赫连、鲁古图分头行事,赫连去见了邱继匡,而鲁古图找上了李义清。 “李大人好兴致啊。” “呵呵,护国师有何贵干啊。” 李义清心里还是高度警惕的,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鲁古图的对手,所以小心无大错。 “昨日李大人能顾全大局,维护磋商的局面,让议和得以继续,对此老夫极为感激。因此今日前来,老夫有些话希望与李大人私下谈谈,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啊。” “这恐怕不妥吧……” 此时李义清身边只有两个护卫,鲁古图言外之意他当然清楚,私下沟通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出了幺蛾子,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大人放心,老夫岂能加害大人,而是一桩对岐国,对李大人您都有好处之事。” 鲁古图吧“对您都有好处”这几个字咬的很重,李义清心领神会,琢磨着鱼儿上钩了。 于是故作心里激烈斗争,隔了好久才说: “你二人退下。” “大人,这恐怕不妥。” 禁军兵士拒绝道,李义清沉声厉色说道: “本官有要事与护国师商议,你等还不退下。” “这……” 禁军犹豫,李义清脸色顿时又沉了三分: “退下!” “是。” 待等二人离去,李义清收起刚才凶恶嘴脸,转而和颜悦色与鲁古图说: “护国师请吧。” “李大人先请。” 二人遂即来到无人处的雪地中,李义清先问: “不知护国师何事既对朝廷有利,又对本官有利啊?” “那先说对岐国有利之举如何?” “本官洗耳恭听。” “昨日磋商,你我各有退让,但大体较为圆满,唯独在面粉一事上你岐国不肯让步。老夫昨晚与大汗连夜商议,也认为贵国有自己的苦衷难处,故而念在两国多年和睦的情分上,愿意再退一步,在邱大人的两百万石面粉之上,再加五十万石面粉,李大人意下如何。” “嘶……” 李义清吃惊,他压根没想到,沈云卿也应该没料到,忽喇方面会突然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天上绝不会掉馅饼,因为沈云卿的馅饼扔的多了,每次捡到手上都成烧红的铁饼,让人很受伤。 他赶忙追问: “护国师不是戏弄本官吧。” “李大人请放心,我汗一言九鼎,岂能信口雌黄。” “那护国师是条件呢?不会如此轻易让步吧。” “呵呵,李大人果然是聪明人。我族与天朝一盒之后修得永世之好,但我族大汗志在天下,既然不与岐国为敌,但也不会就此沦落。我族与罗哈诺积怨已久,与我汗更有不共戴天之仇,此番议和之后,希望岐国能助我族一臂之力,共讨罗哈诺如何。” “这……”李义清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鲁古图会当面提及讨伐罗哈诺一事,完全不在沈云卿预设的剧本之内。 见李义清吃惊不做回复,鲁古图继续说道: “那罗哈诺虎视东方已久,这些年若非我族在西边替你岐国挡着,罗哈诺今日进攻的就不是波兹津,而是你岐国,李大人当清楚这件事。” “那罗哈诺远在万里之遥,劳民伤财虚耗国力,我军出兵岂能有利可图。” “李大人恐怕是不知道吧,那罗哈诺富庶异常,传闻遍地黄金白银如山,珍珠宝物应有尽有。而且攻打波兹津时,掠得大量黄金珍宝。岐国与我族共讨罗哈诺,岂能无利可图。” “我朝与罗哈诺并不仇怨,轻起战端乃不义之师。” “李大人!”鲁古图口气沉了三分,接着又说:“波兹津与岐国盟好百余年,罗哈诺南侵波兹津,贵国至今不出一兵一卒,令人心寒。如今与我族议和修好,日后互为兄弟,贵国对盟邦如此薄情寡义,今后有如何取信我族。 此番如能共同出兵讨伐罗哈诺,你我两国东西再无敌手,岂不更好。” “可我朝不出兵波兹津,是受腊婆与西南战事所累,无力出兵,我朝陛下早与波兹津使节当面解释,岂能怪我朝无信。” “哼,那岐国皇帝就不怕我族与罗哈诺联兵讨伐你们吗!” “你!” 鲁古图口气强硬,李义清当然不吃这一套,他很清楚罗哈诺已经在备战,鲁古图的说辞恰证明忽喇压根不知道罗哈诺明年就会与岐帝国开战,但他还得把戏给唱足了,故作害怕胆小怯弱之色。 第666章 贪财的郡王 见李义清胆怯,鲁古图却突然脸色一变,转圜了口气好言说道: “那罗哈诺富庶异常,岐军出兵有大利可图,可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那也不能兴无名不义之师。” “呵呵,你岐国出兵乃名正言顺是为波兹津复仇,何来无名不义之师。只要岐国出兵,面粉之事就可谈。而且事情若成,对李大人也是有好处的。” “本官!?” “正是。” 话音落下,鲁古图从怀中掏出一块硕大的蓝色宝石,推到李义清的手边说: “此宝石价值连城,可抵千金,只要李大人说成了此事,这块宝石便是李大人您的。” “呃这……” 要说李义清的贪相此时此刻演的淋漓尽致惟妙惟肖,他这种贪相绝不是戏精能够演绎的形象,绝对得是在官场上历练出来的本性。 就见他突兀瞪着硕大的眼珠,吃惊看着鲁古图手头的蓝宝石原石,脸上的贪婪之色显露无疑。就在他伸手要去拿的时候,鲁古图却突然揣回了怀中。 “李大人,意下如何啊。” “呃……”李义清故作犹豫,但心里已经赞同了,因为沈云卿已经给他兜底了,无论忽喇方面给什么东西,让他都收了,出了事沈云卿承担责任。 而且鲁古图提的条件正好对沈云卿的胃口,就更没有不收的道理。 但李义清这个时候考虑的已经不是收不收,和国家民族利益问题,而是考虑这么大的蓝宝石,他五辈子贪的钱财都抵不上这半个蓝宝石,万一沈云卿日后反悔没收了怎么办。 见李义清仍然犹豫,鲁古图继续又说: “如果岐国不能与我族共同出兵,那议和之事就此废止,我族将派使者前往罗哈诺,共同联兵讨伐岐国,孰轻孰重,李大人要三思呀。” “哼!”李义清故作清高,仰面朝天不理鲁古图。 “此等对岐国有利之举,李大人若是拒绝,绝非明智之选。” “此事是兵部内务,本官隶属户部,恐怕做不了主。” “但户部管着兵部的钱粮,如今对岐国有利可图,也就是对户部有利,只要李大人说动了户部,说动了皇帝,此事还不好办吗。况且说岐国如今并不太平,共讨罗哈诺可得真金白银无数,岂不大大有利。” “此话虽不假,但却非本官所能做主。” “只要李大人能替老夫在朝天里面说上句公道话,老夫自有办法说动岐皇出兵,届时这颗宝石就是李大人您的。” 此时李义清偷偷看了眼蓝宝石,目中的贪婪之色更甚。鲁古图看在眼中,已经吃定李义清妥协,遂即话锋一转不再提出兵之事,转而言他: “老夫还有几件事想要请教李大人,不知李大人能否为老夫释疑?” “事关朝廷机密之事,恕本官不能相告。” “请李大人放心,老夫就是问些寻常之事,绝不会为难李大人。” “那本官洗耳恭听。” “老夫听说,贵国国中出了一位海郡王,能征惯战精通生意,前番远征腊婆,便是海郡王率军出征,一举平定南疆,可有此事?” “护国师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呵呵,敢问李大人,海郡王此人是否如传言中的那般能征惯战?” “这护国师可就错了,李某曾在海郡王所在的兰陵任刺史,其从小手无缚鸡之力,不过就是个秀才,运气好被公主相中罢了,绝非用兵的武夫。” “哦,那为何能率军南征腊婆一举平定。” “护国师有所不知,海郡王并非是率军南征,而是随军出行,挂征讨使一职,用兵统帅乃水军将领,登州刺史马文修。不过海郡王此人能言善辩精通财道,极会利用钱财收买人心。 腊婆之所以能如此被迅速平灭,关键就在海郡王花重金买降了腊婆各部,否则那鸟不拉屎遍地树林的地方,仅靠一万五千人的岐军,如何能敌得过十数万腊婆军。” “以重金收买人心此乃上策,但海郡王花费如此之多的重金,应该不是朝廷的,而是他自己的吧。若是如此,他一个贪财之人,能有何利可图。” “钱自然完全是朝廷的,海郡王也拿出了真金白银,腊婆虽然蛮荒,但是腊婆有宝石,有稀有木材,有香料,海郡王随军南下,为的就是这些宝物。而且仗还没打完,海郡王已经迫不及待运回宝物谋取钱财,此事护国师大可以去打听便是。” “当真不是海郡王能征惯战足智多谋?” “他不过是一届秀才,杀鸡尚且能割自己手上,哪里能率军征战。他厉害的不过是有钱罢了,海通公主看上沈家的,也就是他家的钱财。” 人怕出名猪怕壮,如今放眼天下,除了人人都知道的皇帝,就属沈云卿尽人皆知。 沈云卿料定如果忽喇从李义清这里打开突破口,一定会询问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因为忽喇一直认为岐帝国已经腐朽不堪,很快会陷入王朝动荡,而且除了沈云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能够扭转局面的栋梁。 所以鲁古图认为如果沈云卿是个能打仗有战略头脑,同时还能治国的人才,岐帝国可能缓过气来,因此要早作准备。 正是料到鲁古图可能问及此事,沈云卿一早准备了多份预案,让李义清看熟记牢,灵机应变。 而且无论鲁古图事后如何去查证,沈云卿在国内本土的事迹无懈可击,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但却不正经,没有读书人志气的贪财郡王,而且整天捣鼓奇技淫巧不务正业,只知道发财的财迷。 至于他在腊婆连横合纵亲手杀人的事迹,知道的人并不多,多数时候都是以马文修的名义向全军发号施令,加之远在两万里之外,鲁古图就更不可能知道。 此外最具迷惑性的就是李义清是沈云卿的父母官,李义清又贪财,他的话可信度很高。毕竟一颗价值千金的蓝宝石,总不可能一句真话也套不出来来吧。 得到李义清的情报,鲁古图基本信了八分,与之前从关内搜集的情报消息基本吻合。 沈云卿定居神都之后,先搞了金戋寺牟利,然后办了书院,紧接着与工部造了一些机器,但主要目的还是用来牟利。 与兵部虽然有瓜葛,但还是为了把兵器、装备、火药、药品卖给兵部牟利,可见沈云卿是个贪财之人。 不过贪财之人是古代多数人的思维定势,认为能赚钱就是贪财的主要外在表现。 但是搁现代,这叫会理财,懂经济,头脑灵活,能挣钱。 典型的居家好男人,经济工作的好干部,商界的奇才,业界的楷模,劳动的模范,丈母娘的好女婿,老丈人的酒友,老婆的提款机,儿子的硬靠山,女儿心中的大暖男。 总而言之,现代人和古代人的思维认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关键仍在于用人。 沈云卿这号人,如果没有用对地方,他就是一届传奇商人,如果把他逼急了,他能好聚群雄逐鹿天下,如果用对了,他就是理财能手,国家栋梁。 不过由于消息封锁,鲁古图其实不知道这次议和的主意就是沈云卿出的。 得到李义清的明确答复,鲁古图继续追问: “昨日邱大人曾说,兵部曾秘调了火枪五万支运往关中、陇西两地,不知可有此事啊?” “此乃兵部绝密消息,本官乃户部官吏,怎能知晓,本官也是昨日才知。” “不会吧,李大人既为议和副使,邱大人宣之于口的消息,李大人能不知?” “本官真不知道,护国师莫要再问。” “好吧。那李大人可知道岐军的火器是从何而来?” “略知一二。” 李义清只说了四个字,但是眼神却露出你懂得暗示,鲁古图心领神会旋即说道: “李大人放心,老夫绝不会亏待大人。” “既然已经议和,想来忽喇绝不会与我朝为敌。据本官所知,这些火器都来自于乌兹曼,是从乌兹曼花费重金买来的工匠所打造。” “哦,李大人是说,从乌兹曼买来的火器工匠。” “不错,收复西域当年,上将军武卫忠曾遭遇火器袭击,后查明乃是西域叛军所得乌兹曼火器。大约九年前,朝廷从乌兹曼弄到乌兹曼火器,认为十分精良,遂遣使乌兹曼求取,但未能成功。 于是是五年前,兵部奉旨秘密遣人去往乌兹曼,花费重金收买了乌兹曼火器匠三百余人带回我朝,在兵部秘密研造火器,三年前仿造成功开始陆续生产,但生产了多少,不为人知。” “既然是三年前仿造成功,那为何没有一点消息。” “因为所有火器都被禁军秘密装备,因此番军与州兵都没有,保密极为严格,即便是薛伯充,开战之前也不知道的。南征腊婆之所以如此迅速平定,也是因为大量使用火器。” “原来如此。那岐军的火器,与我族的火器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本官若所料不错,护国师的火器,也是从乌兹曼买来的吧。” “算是吧。但不知岐军的火器与我族的火器有何不同?” “护国师的火器据本官所知,最早出现在四十多年前,而我朝重金买来的火器,是十年前最新的火器,一个是四十多年前,一个是十年前研制,自然是最新的火器更厉害。而且现在乌兹曼应该有了更厉害的火器,我朝也绝不是对手。” 第667章 上套 沈云卿发现,游牧民族对技术进步,和技术迭代发展没有动态的认知。 也就是说,游牧民族对世界的认知是固化的,他们对事物认知只有好和坏,或者好和更好。 以火器为例,忽喇得到火器之后,认为已经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没有再厉害的。中原的土地是世界上最好的土地,没有比中原更好的了。 于是就带来一个问题,他们一旦得到之后就不会发展技术,他们认为技术别人的最好,得到之后没有更好。 蒙古入住中原称帝之后,技术停滞,社会停滞,文化停滞。满清入住中原称帝之后,技术非但停滞还倒退,社会也倒退,竟然倒退出现奴隶,文化就更别说了,整体都倒退,还严重僵化固化,技术层面直接被西方甩开两个时代。 忽喇得到火器之后只觉得这就是乌兹曼最好的东西,根本没想到乌兹曼藏着一流军火,卖给他二流旧货猴版。 此番出关只带两千支步枪,就是为了震慑忽喇,让他知道岐军的火器更厉害,不要轻举妄动。同时也向忽喇传递岐帝国已经有制造火枪的技术,但是产量多少,你自己猜吧。 另外顺带拉仇恨竖阴影,让忽喇知道自己花费重金却给乌兹曼给耍了,买到的只是猴版二手旧货。 同时向忽喇传递一个信息,乌兹曼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的烧火棍子比岐帝国的更厉害,岐帝国都怕他三分,你觉得自己分量怎么样。 只要忽喇这么想了,日后一旦西征,很可能会撞上乌兹曼人,忽喇就得掂量掂量和岐帝国翻脸的后果,能不能独立面对乌兹曼人的进攻。 得到李义清的明确答复,虽然鲁古图脸上没有声色,但心情却复杂起来。沉默了片刻后,他说: “既然三年前已能自造火枪,李大人可知年产几何?” “此乃兵部机密,本官岂能知道。” “当真不知?” “真不知道。不过此种火枪生产极为复杂,本官猜想,年产不可能太多。但是三年积累下来,也不会太少。另外本官还知道,乌兹曼号称百万之师,但到目前为止,也仅仅只有七八万人配置了火枪,想来我朝不会太多。” “嗯,确实有些道理。” 鲁古图想知道岐军火枪数量,李义清当然是知道的,可他不能说,但他不说,鲁古图显然不认为李义清不知道秘密,所以又得告诉鲁古图,却又不能说实话,于是只能让鲁古图自己去猜。 李义清先说新式火器生产复杂,年产量不可能太多,然后又说乌兹曼百万大军,也只装备了七八万支,然后鲁古图就自己猜吧。 乌兹曼王朝国力比岐帝国逊色一些,装备火枪三四十年,也只有七八万支,岐帝国国力比乌兹曼强大,人口众多,技术相同的情况下,岐帝国产能应该多一些。 然后只要鲁古图这么去想,毛估估一下,琢磨着岐帝国三年间怎么也能有七八千支火枪,而且还是十年前的技术。 相比忽喇自能自己采购不能生产,岐帝国日积月累生产火器,日后早晚威胁到忽喇安全。 想到这里,鲁古图继续就问: “此种火器既然制造复杂,本钱也不便宜吧。” “当初为了挖来火器匠,朝廷花费了黄金七千多两,至于一支火器造价几何,本官并不清楚,但据说十分昂贵,仅仅拨给兵部每年的钱款根本不够,还要从陛下内府与金戋寺中筹款,这也是年产较少的原因。” “那李大人能否为老夫打听一些虚实,弄来一些火器工匠。” 李义清这时一改方才和善贪财之色,冷笑了一声说: “呵呵……本官还要脑袋留着吃饭,此等兵部军机,本官岂能涉足。护国师的这块宝石再贵,也没有本官的脑袋值钱吧。” “呵哈哈……是的是的,李大人所言极是,还是脑袋重要啊。” 鲁古图没有寄希望于李义清真能从岐帝国挖来技术工匠,替忽喇打造火器,而且即便挖来了,其实也造不出来,因为没设备和技术体系。 鲁古图转而开始更加重视攻打罗哈诺,只有得到罗哈诺的工匠,再想办法从乌兹曼或者岐帝国偷取制造技术,用于武装自己。 二人谈话持续近一个时辰,之后二人各自离去,李义清没急着先去见邱继匡,而是等着邱继匡自己上门。 根据此前约定,李义清如顺利与忽喇“接头”,他应该保持镇定自若的姿态,不应该立即去找邱继匡,否则可能露出破绽,而是应该等邱继匡上门“兴师问罪” 因为使节不能单独私下与敌国使节交涉,至少得有人在场,李义清单独与鲁古图私下沟通,违反了规定。如果李义清立马就去找邱继匡,显然逻辑上说不过去。 就在李义清回到自己营帐不久,邱继匡果然找上门来“质问” 而与此同时,鲁古图回到己方议和营地,将来龙去脉说与可赫努: “岐国自造火枪之事甚是棘手啊,岐人使团仗着火器厉害,以少胜多。如果大量制造配发岐军,后果不堪设想。我族也必须尽快弄到火枪制造之法,才能与岐国、乌兹曼匹敌。” “不错,老夫也是如此以为。但火枪被岐国与乌兹曼严加保密,难以获取,为之奈何。” “也许夺取罗哈诺工匠之后,可以先尝试仿造,然后再想办法弄到岐国与乌兹曼更厉害的火器加以仿制。” “嗯,眼下看来也唯有此法可行。尽快将此事告知大汗,接下来的议和我族仍然要做出一些让步,以免激怒岐人,招来不必要麻烦。” “是。” 敲山震虎有时候未必要用实锤,虚张声势往往也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通过李义清泄露消息,无疑让鲁古图感到打错了算盘,岐军已经有能力让忽喇付出惨重代价,但岐帝国碍于产能不足,目前无法大量生产,议和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喘息之机,积累火枪产能,好日后对忽喇形成威慑。 一旦鲁古图这么想了,他就上套了,谈判的主动权将从忽喇一边,转移到岐帝国一边,双方平分现在的局面,接下来的谈判就能更为顺利。 第668章 昧着良心 当晚,沈云卿继续趁夜色前往议和营地,见到了李义清、邱继匡、武泽三人,忽喇态度的突然转变虽然对大战略有利,却让人始料不及。 “真没想到,鲁古图会主动提出联兵讨伐罗哈诺,还要求我军出兵十万,看来忽喇就没打算在面粉上做出让步。他们是想让岐军消耗我朝国力,好拖垮我朝。” “不错,当年收复西域,就险些拖垮国库,此番若是按当年支出计算,十万大军肯定要拖垮朝廷。”邱继匡肯定道,接着又问沈云卿:“海郡王既早有讨伐罗哈诺计策,想来鲁古图的险恶用心不会得逞。” “那是自然,鲁古图只知道我军从关中出发,需要跋山涉水穿越万里才到西域,却不知到罗哈诺与波兹津态势已经生变,而且本王也不会以寻常手段供应大军吃喝。 这样,明日若是交涉出兵之事,邱大人务必让忽喇许诺西征途中卖给我朝牛羊马匹以供我军驱使,我朝则用金银与丝绸与他交易。” “若是忽喇不同意呢?” “应该不会,罗哈诺并没有忽喇说的那么富庶,我军可以先从波兹津获取粮草,待等忽喇攻打罗哈诺之后发现没有太多金银可图,一定会答应用丝绸金银换牛羊马匹的交易。” 诈骗犯或者传销头目,要想骗住别人,就得先骗住自己。鲁古图把罗哈诺描绘的如何如何富庶,如何如何有钱,就是一个人傻钱多的凯子。 其实不然,要说罗哈诺有没有钱,不能说没有,但绝不是遍地黄金白银,财富堆成小山那么夸张。 中亚北部和西北地区,还有高加索、里海沿岸沈云卿非常清楚,这些地方不可能太过富庶,富丽堂充其量只在王都。 而且罗哈诺是一个半耕半牧的国家,既放牧又农耕,有自己的城池防御体系,但并没有中原王朝那么密集,所以他的城池也不可能太多,能有城池的地方一定是领主和国王的地盘。 因此打罗哈诺和控制罗哈诺,关键不在草原的争夺,而是城市的争夺。 人类是逐水而居,逐耕地、牧场而居的群居动物,但能游牧的地方未必适合统治,但是能固定居住的地方,一定是当地最好,也是战略位置相对最重要的地方,因此控制城池,就能控制罗哈诺偌大的草原地区。 此外罗哈诺这个地方金银矿其实不多,主要集中在南北高加索地区,忽喇并不知道这个情况,所以从东面向西推,路上除了打王城,和沿途掠夺村寨、牧群能得到好处,其他现金现货什么也没有。 而且入侵罗哈诺后,岐军也能通过战争得到罗哈诺的牛羊、耕地和人口,岐军困难的的是出兵之前,和战争开始后对峙胶着攻杀这段期间的粮草供应。真攻入了罗哈诺复地,完全可以通过以战养战解决补给。 鲁古图之所以把罗哈诺包装的如此华丽,一方面是岐帝国与罗哈诺没有直接的外交关系,所以岐帝国方面对罗哈诺算上了解,有信息真空的盲区。 其二是要岐帝国出兵,光威胁还没用,得营造看得见的好处。 其三是罗哈诺的文明指数比忽喇高,装备要比忽喇可汗卫队之外整体精良一些,加之常年在西边有冲突,忽喇多少是了解罗哈诺的情况。所以在忽喇看来,罗哈诺也算得上有点国力。 然后进行一番包装,就能骗住岐帝国。 而沈云卿打罗哈诺,是出于地缘政治和长远战略考虑,而不是为了眼前财富。 因为只有打通里海到高加索、黑海的通道,岐帝国就与目前全世界已知的文明全部接壤,就能清楚知道世界动态的发展,不至于日后再发展出闭关锁国,从而实现外向型国际战略。 同时打通里海至黑海,岐帝国就能开辟新的丝绸之路,走中亚到高加速,入中东或西渡黑海去巴尔干的贸易路线,全程都在岐帝国境内,能够实现利益最大化。 而且通过开辟中亚至黑海的贸易线路,可以通过贸易线路发展沿线经济、城市,迅速让这条贸易路线繁荣起来,利益日后从国内迁徙人口至此,同化和吸收当地人口,实现永久性并入。 这是经济战略上的考量,军事战略上能将亚洲南北一分为二。歼灭忽喇之后,能获取整个东欧、西伯利亚、通古斯土地,从地理上封闭其他文明向北扩张的空间。 翌日,双方议和继续,但邱继匡的脸色并不好看,如果好看,显然是不正常的。 “昨日护国师私下向李大人提议联兵攻打罗哈诺,与议和毫无关系,本使绝不会答应这一条件。” “只要岐国答应一起出兵,面粉之事我族可以做出让步,如此与议和就有关系。” “你这是无事生非强词夺理。” “老夫是为岐国的颜面着想。岐国贵为天朝上邦,与波兹津盟好百年,如今却不出一兵一卒见死不救,如此岂能取信于人。而且数十年来罗哈诺在西边时有犯边,当年西域叛乱,其中也有罗哈诺暗中挑唆,若非我汗在西边与罗哈诺力战数年,西域早被罗哈诺所取。 你们中原人常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我族愿意出兵讨伐罗哈诺,岐国难道不应该表示诚意吗。” “诚意岂能与武勇相提并论。” “那按邱大人的意思,嘴上的诚意就靠得住吗。” “哼!” 游牧民族是现实主义者,只有双方都有利益的时候,伙伴才是可靠地,如果不穿一条裤子,就一定是敌人。 邱继匡与鲁古图僵持不下,邱继匡没有让步打算,但李义清总能在关键时,出面刻缓和双方气氛,很好的把握着谈判的节奏。他就说了: “邱大人,出不出兵我看还是按昨日说的办,还是交由朝廷和陛下决断如何。” “军国大事关乎存亡,即便是交由朝廷与陛下决断,又岂能同意。” “但你我本为议和而来,议和之外的事你我既不能权衡利弊,也无法决断,继续拖着无异于议和大局,还是交由陛下决断为好。” “李义清,你是我朝的副使,不是忽喇的副使,你在替谁人说话。” 邱继匡故作怒意,李义清争锋相对: “本官为朝廷大局着想,并未做出有损朝廷利益之举,本官只是提议交由陛下决断,这难道有错吗。” 李义清的这句台词逻辑上是没错的,既然全权大使做不了主,那就赶紧向领导请示才对。 但问题是如果官场上有问题,这个逻辑就是有问题的。 以明朝末年为例,袁崇焕在关外艰苦至极,当然袁崇焕本人也不是什么好鸟,就给国内打报告说是怎么怎么地困难。 可到了国内,那些个太监、文官却说袁崇焕喊困难,那是因为私底下与满清勾结,目的是为了投清叛明,这个人不可靠,不能信他的,然后就给下狱杀了。 实则这些个太监、文官早拿了满清的银子收到手软发瘫,昧着良心做汉奸。 所以历朝历代不乏前面卖命,后方卖你的情况,而且中原王朝但凡是与外强作战失利,十之八九不是败在军事上,而是败在国内官场导致的军事失败。外交失败,也是十之八九是国内官场斗争导致的失败。 没人能保证李义清、邱继匡上书国内之后,国内某些蛀虫见利忘义出个昏招,唆使皇帝去远征。 当然,实际上现在岐帝国现在正酝酿去打罗哈诺,但是忽喇他不知道啊,而且得让他忽喇觉得岐帝国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去远征。 所以按一贯的官场逻辑,一旦把报告打到国内,结果一定是朝廷被奸佞蒙蔽,然后走上歧途,这才是正常该有的常态。 原本邱继匡与鲁古图的争执,转眼变成了李义清与邱继匡的争吵,无疑暴露出岐帝国内部的“不和”,佐证了鲁古图的判断,但也仅仅是猜想和推测。他看到的这些,都是沈云卿导演的剧本,就是演给你看的。 事情发展到这里,无疑让忽喇看了一个大笑话。这时鲁古图说: “二位大人如何决定,老夫虽然管不着,但老夫可以把话放在这里,如岐国不答应出兵,那也休怪我族翻脸无情,与罗哈诺联兵讨伐你岐国。” “放肆!”武泽勃然大怒,在场护兵刀剑出鞘,气氛陡然经常起来。双方内外兵士闻讯冲入帐中,纷纷亮出兵器。 “都退下!”鲁古图示意乌布亚哥遣散兵士,遂即与武泽说:“既然三位不能做主,老夫就给诸位一些时间请示岐国皇帝,如何。” 这时李义清赶紧劝退武泽,接过鲁古图的话说: “那就一言为定,还望护国师不要失言。” “我汗的诚意日月可见,倒是你岐国对盟邦见死不救,让人心寒呐。” “呃……”李义清故作尴尬,随后话锋一转而言他:“不知昨日我方要求派遣商队进入忽喇领地之事,都勒阔可汗可有答复。” “既然岐国商队要进入我族腹地,作为交换,岐国也必须允许我族商队进入京畿道之外的岐国州县,如此才公平。” “此事无妨,可以商量。” 话音未落,邱继匡又说: “关内遍布军机重地,岂能让忽喇来去自如。” “邱大人,忽喇商队是为贩卖货物,即便有个别狡诈之徒刺探军机,将其绳之以法便是,本官相信护国师绝不会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言毕,李义清又问鲁古图:“护国师,忽喇会以商队之名行刺探我朝军机之事吗。” “请李大人放心,绝无此事,但也请岐国不要借行商之名,妄图挑唆我族,否则老夫定会严惩不贷。” “既然如此,此事不如就这样定下。” “一言为定。” 尽管大家口头上都保证的信誓旦旦,但实际上谁也不信,似乎只有二傻子李义清昧着蓝宝石做的良心相信鲁古图的谎言。 由于面粉和出兵被捆绑,没能谈拢,于是只能尽快请示朝廷。 其实根本不用请示,忽喇自己送上门来的筹码,沈云卿就能全权决定,但他仍然需要利用请示的时间,继续与忽喇耗着,以便于接下来的谈判。 第669章 总体向好 经过数轮交锋谈判,双方就“贡享”的实际内容在多数问题上达成了一致,紧接着对互市规模,互市增加互市地点进行交涉。 忽喇要求互市规模扩大五倍,个别商品扩大二十倍,同时互市河北、西辽、陇右三地增开互市地点,以便于忽喇交易。 如此一来,自辽河起,到中亚,绵延十万里地都有互市地点。 经济上看,互市增加了南北贸易,改善了忽喇民生,提高了内地商业,但从战略上看,遍地开花的互市将成为忽喇无孔不入的缺口,将长期处于被忽喇渗透和刺探的前沿。 之后几日,双方就议和后的关系、南逃岐帝国的忽喇牧民、部众地位、肃汝领地的分割、双方在东北势力的划分展开攻防。 忽喇主张南逃岐国的近六十万忽喇人中,至少半数不是沃腊舒达、赛思马花、达忽哲的部众,这些人应该被遣返。 但沈云卿相信,这些人如果被遣返了,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而且还是得罪人是的事,决不能让鲁古图顺心如意,遂拒绝遣返。 由于鲁古图之前已经用不追究赛思马花、达忽哲余孽换取了北塞牧场,他也不能反悔追究,否则在此基础之上达成的所有共识都会被推翻。 不过鲁古图老奸巨猾的很,他要求赛思马花、达忽哲部众不能安置在漠北、漠南,但是可以同意岐帝国把赛思马花、达忽哲安置在肃汝的领地上。 而且鲁古图觉得岐帝国一定会这么做,因为目前而言,只有把肃汝的领地封给赛思马花、达忽哲和沃腊舒达的儿子,才能平息他们的不满。 这样一来,鲁古图就能利用赛思马花、达忽哲的部众同化肃汝,同时进行渗透,若干年后东北全都是忽喇人,甚至辽宁都是,忽喇就能兵不血刃夺取整个关外。 但鲁古图想得到,他沈云卿就是二傻子? 沈云卿哪里能不知道这个危害,所以他根本不打算把赛思马花、达忽哲二人安置在东北,而是拉去别的地方让他们凭本事占山为王。 于是这件事上大家各有盘算,似乎谁都把对方给算计了。 紧接着最大的分歧在对肃汝领地和人口的归属上,鲁古图要求平分,沈云卿当然不同意。 因为薛伯充歼灭、俘获、收买了肃汝百分之八十的武装力量,岐军、岐民死伤近三万,你一枪不放张嘴就要一半,怎么不去抢。 而且岐军在肃汝势大,就是全部占领肃汝也没问题,凭什么让出一半给你。 沈云卿提议谁占归谁,但鲁古图不同意,理由是肃汝是忽喇的盟友,有责任和义务为盟友争取最大利益。但话说你卖他的时候,账不是这么算的吧。 这件事上僵持了得有十天,始终谈不拢,而沈云卿这边迟迟得不到薛伯充的军情消息,不知道东北情况,两眼一抹黑。而忽喇方面离着近,所以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情况。 以岐军的态势,不可能突然处于劣势,因此沈云卿判断,多半是肃汝在东北的战况不如意,所以狮子大开口,想利用沈云卿消息迟缓,信息致盲的当口上,让岐帝国承认对半分的既成事实。只要使团首肯,之后朝廷再反悔,就会很麻烦。 但无论鲁古图如何施压,沈云卿始终半步不让,一面向国内汇报请示消息,一面继续等消息,推动其他内容的交涉。 分割肃汝的议案被再度搁置,都勒阔为此极为恼火,竟向使团提出脑残条件,要求岐帝国派遣两个公主和亲,当即被邱继匡拒绝。 然后鲁古图说是让了一步,其实非但没让,还让岐帝国难堪,要求岐帝国送还胭脂公主楚惠儿,都勒阔可以再娶胭脂公主,重叙两国姻缘,结果被邱继匡吐了一脸唾沫。 其实眼下皇室之中已经没有合适公主可以嫁娶,就在今年年中,最后一位皇室公主出阁,惠文帝生育的女儿都已嫁人。 而其他皇室成员之中,女儿也都嫁人,再往下只有十二十三岁的少女,外戚当中也没有合适女子可以出嫁。 所以岐帝国眼下是真没有真公主,不过李义清嘴一滑说,要真公主也不是没有,反王周照宁的后宫还有几个,年龄也真合适,说起来也是宗室,而且“反王”的帽子也拿掉了,就问你要不要。 鲁古图何等精明,这种公主就是真公主也是不能要的,谁知道哪天女帝心一横,把周照宁给灭了,女婿帮还是不帮,而且周照宁他也不敢啊。 时间转眼到了十二月底,沈云卿仍然没有得到朝廷的消息,按计划,郭萧逸、朱梓楠入关之后,首先去见同州军刺史司马炼,告知其议和顺利进行的消息,司马炼即刻将最近的西辽军情派人发往沈云卿军中。 时间上算起来,郭萧逸、朱梓楠五百多人十二月中旬就该抵达同州,同州的消息十二月下旬,由小队用雪橇快马,半个月到二十天就该送到议和大营。 但直到隆元二十一年正月初,沈云卿才收到同州发来的消息,而且还是一个多月前,十一月下旬的消息,只有薛伯充正在全力回兵关外,并没有东北战局的消息。 而与此同时,郭萧逸、朱梓楠于正月初赶到神都,不出沈云卿所料,二人纷纷罢官家中待参,御史大夫兼户部侍郎王柬调回御史台主持工作。 尽管议和准备充分,展现了女帝“料事如神”的高超政治能力,但仍然挡不住有些人嚼舌头说风凉话。 元月十三,女帝发往议和大营的密函顶风冒雪送达沈云卿手头,内容很多,重点提到了肃汝战事、腊婆战事、波兹津出使目的。 波兹津亲王亲自出使出乎沈云卿意料,几乎不用看内容,就知道一定是来求兵的,如此无疑正中沈云卿下怀。 如果波兹津只是来通报战争进度,岐帝国开口主动出兵,虽然波兹津会出工出力,但不会拼命。现在他上门来求,条件肯定是任岐帝国开,这为日后划分势力范围和战时提供便利创造了有利条件。 对于罗哈诺取得达尔翰国继承权,一夜暴兵十几万,野心膨胀找岐帝国不痛快的情况,虽然有些意外,但此一时彼一时。 罗哈诺将达尔翰国兵力东调充当炮灰,并不能扭转罗哈诺的战略态势,而且如能在东线消灭罗哈诺更多有生力量,歼灭在野外,西进之后可以减轻岐军后期攻城略地的痛苦。 同时忽喇目前并不清楚罗哈诺继承了达尔翰国,暴兵十几万,岐帝国清楚知道这个消息,日后西征中大可以设计让忽喇去踢这个铁板,岐军避实就虚,迅速控制战略节点,用最小的代价,最少的时间,获取最多的高价值目标。 而且这次是三国出兵,无论土地面积、兵力数量,还是战争实力,都绝对碾压罗哈诺,要怪只能怪罗哈诺打错了算盘,敲错了竹杠。 肃汝战事进行的十分顺利,越过雾凇关不久,在肃汝带路党的帮助下,迅速夺取了肃汝领地南部众多部族,徐忠乾部与忽喇喀拉拓部遭遇后未做大规模进攻,始终采取小规模冲突策略,避免主力决战。 忽喇同样采取主力回避策略,采取小规模冲突试探岐军作战实力,同时分兵尽速占领肃汝领地。 冲突规模千人或是两千人,岐军经常派出肃汝带路党与忽喇骑兵作战,检验忽喇作战实力。结果肃汝实力明显逊色,但也可能是肃汝带路党不想拼命故意放水,逼着岐军亲自出马,压忽喇骑兵一头。 腊婆经过一年恢复,农业生产正在回归正规,穆喇戌的平叛工作进行的相当顺利。 得知天朝出兵灭了腊婆,对涅佛罗的冲击很大。 穆喇戌本为涅佛罗的一个城邦,被忽喇吞并三年后转眼成了岐国地盘,岐帝国与涅佛罗本没有陆地边界,而且隔着好几千里地,现在一夜身边多了个庞然大物,还把腊婆给灭了,心里肯定是有些想法的。 之前天朝都是遥不可及的上邦,人人敬仰人人羡慕,隔三差五要去拜见天子进贡修好,现在干脆直接搬到了天子脚下,之前的心里可能还是敬仰敬畏,现在可能就成了畏惧和害怕,毕竟是把和自己同等级的一个国给灭了,人家心里肯定是有想法。 于是岐军夷兵与腊婆各部进驻穆喇戌不久,涅佛罗北邦纷纷献殷勤,战前那是连人影都没有,眼见岐军到了边境,立刻拉起队伍来欢迎,把穆喇戌外围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腊婆溃军根本无处躲藏,发现一个直接处死。 腊婆总体趋稳,向好发展速度快于预期,这都得益于沈云卿在任时采取的人心收拢策略,没有大搞攻城略地和焦土政策,得以最大程度保存腊婆的农业生产体系,同时用人得当也很重要。 郝仁这货接手腊婆四个月后,就开始积极招商引资,改变了沈云卿离开之前只准外商停靠潮瓯补给,不准上岸的禁令。 转而开禁商船登陆,积极鼓励商人从广州和南洲百夷带来更多的民需商品,同时从岐军和腊婆部众手中购买高附加值的木料、香料、药材卖到广州。 通过出口交易高附加值的商品,买入低附加值的民需商品,从而填补腊婆生活必须品的缺口,而且还能带来更多的资金。 马文修得到水军援兵之后,岐军兵力达到了三万两千多人,夷兵经过一年膨胀,已经逼近三万,其中不少都是听说应征部落在腊婆有仗打,捞到好处的南洲百夷邦国,闻讯消息后纷纷出兵。 由于兵力扩张过快,马文修不只得收回募兵使,暂停募集夷兵,在这么扩张下去,财力和物力得要吃垮。还不得不安排一万最早募集调教的夷兵让他们屯田。 一年就屯两季,虽然腊婆一年能种四季,但屯多了他们不干,他们天生就懒散,和腊婆人一样。 但好歹腊婆季候适合种植稻米,土地肥沃,用上宁阳良种之后,亩产直逼理论值,平均亩产得有两石七八斗,甚至种糯米都有亩产一石五六斗,产量不要太高。 所以一年屯两季,一万人种二十万亩地,粮食大大富余,今年八月开始就已经无需从本土运粮,甚至还能分给当地老百姓。 如今除了南屿,腊婆本土各地都在积极恢复农业生产,郝仁正在谋划引入一些手工业,丰富腊婆民需产品,不能什么都靠外运,能自己解决的得要自己解决。 马文修明年将发起南屿战役,解决腊婆最后的根基,彻底将其关死在交趾。 之后岐军将采取南北固守策略,憋死赵越军,让其与交趾土民、归番民自相残杀,岐军最后登场左手渔翁之利。而不必好费力气死更多的人,收复一块焦土。 腊婆各部对外爵的看法反应出奇的一致,只要不推倒赵元,赵元点头,他们就点头。 原因也很简单,外爵中只有一级王承王有一定的兵权,其他各部名义上将不得拥有私兵,但允许有“乡练”,每寨、每县、每洞配给相应名额,乡练平时守备乡土,听从朝廷调遣,战时集结训战,填补番军防备。 而在此之前,赵元其实是没什么兵权的,腊婆各部名义上有自己的部族人马,实际上都被赵越割裂和裹挟,你要调动的时候,调不动,而赵越想征兵就征兵,你没辙。 现在赵元有兵权,同时允许各部族自己有“乡练”,实际上就是允许了各部之间有了自保力量,可以不再受到单一大族的辖制,统一由朝廷调遣。 而朝廷比赵越靠谱,至少沈云卿形象代表的朝廷比赵越靠谱。 此外外爵的经济特商业权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好处都进自己部族兜里,比赵越口惠实不惠的政策好了不止十倍。 不过也带来新的问题,国内肯定会有反对声,届时那些个文官肯定要说亲娘养的不如后娘养的。 第670章 结构调整 过了正月半,今年的年节到此落幕,女帝开始了第三个十年的执政。 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一队骁骑卫带着议和大营的密函达神都,亲自交到了女帝手中。 “陛下,忽喇算计的倒是阴毒,竟然想引我朝出兵西征,疲耗我朝国力。” “哼,木可烈这个老家伙,留下鲁古图这个祸害辅佐都勒阔,现在想来,木可烈一早也没按什么好心,亏朕待他不薄。” 公孙芸惠其实是一个比较感情化的女人,她对你好,就指望着你知恩图报,如果你恩将仇报,她情感上会受不了。 其实早从木可烈时代开始,就在秘密准备有朝一日对岐开战,只不过当时木可烈执政不久,需要岐帝国支持巩固政权,错过了岐帝国内乱的机会,没能付诸行动。如果那个时候下手,现在的岐帝国可能比安史之乱还惨。 约莫两刻钟后,六部主官陆续到齐,女帝只将邱继匡、李义清的奏本转给六部过目,沈云卿的秘奏则被压在了御书桌上。 邱继李义清的奏本是只说了能说的,沈云卿的秘奏说了不能说的和能说的,不能说的显然不能让六部知道他的计划和策略,而且理论上沈云卿应该在同州,发回比邱继匡、李义清更细致的内容报告,显然不正常。 少时片刻,不等户部、兵部开口,礼部尚书陈锦檀先说: “陛下,忽喇索要数额与勒索无异,简直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朕岂能不知,但朕问你,若是不给,爱卿可有其他良策。” “臣以为,薛伯充即将率军返回塞外,辽北作战连战连捷,我军无需惧怕忽喇南侵,还是应该责令邱继匡、李义清与忽喇再议,迫使忽喇让步。” “如今已经是一月,三月间罗哈诺便要向朕开战,你是要让忽喇与罗哈诺联手对付朕吗。” “但邱继匡文中已是说的很是清楚,忽喇已决定对罗哈诺开战,对我朝是有力的。” “那你焉知道忽喇不会横下心,与朕为敌!” 女帝话音刚落,范勇上前说: “陈大人,忽喇明为对罗哈诺开战,实则是为消耗我朝实力。而且忽喇尚不知罗哈诺即将对我朝开战,其只是虚言恫吓狐假虎威,从而迫使我军西征,靡费国力。但如果议和拖延日久,错失议和时机,被忽喇知晓罗哈诺对我开战,届时朝廷将更加被动。” 尽管鲁古图威胁不答应西征,就与罗哈诺联手对付岐帝国,但虚张声势空言恫吓的成分居多,可你不能不防着忽喇真这么干。 而且这是有个前提的,忽喇不知道罗哈诺要对岐帝国开战,所以鲁古图才会编造一个虚无的筹码。 但如果时间拖到三月份,中亚冰雪消融,罗哈诺向岐帝国开战,四月或者五月消息传到汗帐,岐帝国迟迟不答应条件,到时候忽喇还真可能拒绝议和,与岐帝国撕破脸,鲁古图的假筹码,就可能变成真的。 “桑爱卿,议和贡享户部以为如何?”。 女帝问到桑劲川,桑劲川其实也为难。 他一直觉得沈云卿这么精明的人,亲自去砍价,总应该便宜一些,但没想到价格还死贵。但桑劲川是没看到沈云卿给女帝发来的底案,看过之后太就不会这么想了。 “陛下,臣以为陈大人与范尚书所言皆有理,若不答应忽喇条件,于局势不利,若答应了罗哈诺条件,于国力不利,进退两难无从选择。” “朕要的是对策,不是进退两难的白话。” “是,是……臣以为既然无法选择,只能答应忽喇条件,先应付过眼前。” 桑劲川虽然不赞成议和的条件,但他心里有一条底线,那就是沈云卿不会吃亏,更不可能卖国,沈云卿答应的条件,一定有他的道理,也一定能从日后补回来。 但桑劲川抓心的却是他不知道沈云卿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却要他心甘情愿的配合沈云卿,因为桑劲川知道,沈云卿一定有办法赚大钱,不配合就是他犯傻,而且肯定没好果子吃。 如果不配合沈云卿,沈云卿日后还朝首先会找他算账,其次是沈云卿还朝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变钱、变现,弄来真金白银,如此一来,桑劲川从中作梗到头来只能自讨苦吃,女帝和户部背后的财阀也放不过他。 然如果配合,日后沈云卿不给点好处,他不是白忙活了吗,他可没这么高尚的思想觉悟。 桑劲川一松口,吏部尚书许殷良立马表示附议,反正出血的是户部,不附议也不行,趁机把事坐实了,既得女帝欢心,又整了户部,何乐不为。 户部、兵部、吏部纷纷表态,礼部意见被压制,刑部不重要,就剩下工部的态度。 “林爱卿。” “臣在。” “工部收割车能否加快生产,以供塞外屯田。” “启禀陛下,眼下忙于生产枪支与财阀订购的机械,工部所需生产机械制造缓慢,无力抽出更多机械用于收割车制造。臣建议议和结束后应该停产枪支生产,先用于工部继续机械制造,然后再生产收割车。 至于塞外迁民屯田所需收割车,臣建议从虎屯营与岐军关内屯田中先行调拨,以解燃眉之急。等工部产力增加之后,再广造收割车也不迟。” 林毅贤话音未落,范勇说: “停止步枪生产,将会严重削弱岐军战力,工部就别无他法了吗?” “范大人,只有生产更多母机,才能更多制造其他机械、设备,工部如今需要向财商交付订购的一应机械设备,同时又要生产枪支与其他所需,两者必须停产其一,才能抽出产力,不停产枪支,就得停产交付财商的机械设备,如此一来,户部是不会答应的,而且也有失朝廷信誉,更影响朝廷大局。 如今已经有枪近六千支,如四月停产,还能再产一千两百余支,已经不比忽喇少。 而且观使团塞外一战,两千支枪无坚不摧近乎无敌,短时内七千预支枪应该足用了。” 工业产能主要来自两块,一块是工业劳动人口,一块是生产母机,生产母机主要是指的切削机床、大型锻压机、水压机等生产设备的机床。 工部眼下工业母机严重不足,还都是蒸汽动力驱动,效率比电力驱动设备低得多,比现代数控设备和高级刀具加持,那就更低了,低的让人怀疑人生。 而且订单超过了产能,同时还要兼顾国防生产、经济商品生产,根本抽不出余力生产额外东西,就连工部自己的工业母机生产也因为订单太多被严重挤压。 目前唯一的优势是技工比设备多,一天三班倒还都嫌多,是人在等机床工位。 这都得感谢沈云卿开办的机械科,搞的职业技能教育,这些年培养了不少技工。 沈云卿很清楚,工业设备一旦完成初始积累和置业,无论规模多小,技术等级多低,只要国家政策配套,集中资源办大事,工业设备早期的扩张比人才扩张快,因为培养一个基本数量技工最少一两年,但是生产一台设备少则十几天,多则几个月就能下线,搁近现代,生产机床就和生产香肠一样快。 但是人力资源却不可能快速培养,需要一个周期。 所以沈云卿在工部实现金属切削机械化后,首先扩大培养技工人群,一旦铁禁废除,朝廷政策调整过来,机械设备生产会比人才培养速度更快。 现在是人等设备,十年后就可能是设备等人,设备等人的损失,比人等设备的损失更大。因为设备造出不来用,就不能产生经济效益,投资的固定资产就是严重占用经济和物质资源。 林毅贤建议枪支生产个七八千支就打住,两千支就已经无敌了,生产了再多,你没地方使,还要耽误国家发展,这就是吃饱了撑着。 枪支停产之后,腾挪的工业产力先紧急用于生产工业母机设备,有了更多的工业母机设备,才能生产更多其他设备。 但范勇他想的不一样,好东西哪有嫌少的道理,更何况这是要人命的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二人争执不下,女帝这时说: “万事根为本,既然有更多的机械才能生产更多机器,林爱卿此议甚合当前时局。范爱卿。” “臣在。” “当前应以朝廷大局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 “是,臣明白了。” “既然诸卿对议和内容没有异议,就由桑大人替朕草拟回文,明日交朕复核。” “臣领旨。”桑劲川先是同意,但随后话锋一转又问:“陛下,议和之后需得向塞外迁徙百姓,由此所生一应支出恐怕不是小数,是否还应从长计议。” “此事等海郡王还朝后再议。” “是。” 桑劲川倒不是担心塞外迁民会花多少钱,而是担心迁徙民之后要筑城和维持当地的生活必需品,需要大量支出,如果仅仅只是迁徙人口,这还只是小钱,筑城才是大头。 但邱继匡、李义清二人奏本之内只说了要方便向忽喇提供面粉,往塞外迁民屯田,但没提不筑城,因为只怕提了户部是开心了,兵部那里不好说话,所以沈云卿只在自己的秘奏中向女帝做了交代。 第671章 三条路 散会不久,议和的主要内容迅速传开,桑劲川回到户部之后仍然受到了同僚、属官的批斗,都说他如何如何无能,如何如何的软弱。 总而言之一句话,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我感觉良好,总觉得泱泱天朝上邦不可一世。 但现实是残酷的,语言的批判,永远无法代替现实武器的批判,语言可以意淫,但现实会加倍狂虐你的天真。 桑劲川无疑是从最开始的语言批判别人,到现在被现实武器批判,再被别人语言批判,逐渐看清现实的人。 他现在很清楚,和沈云卿比起来,他还太幼稚。自以为只要守着聚宝盆,就能相安无事,但是和比沈云卿的摇钱树比起来,聚宝盆的深度根本不值一提,你守着再多的钱,也有花完的一天,不会赚钱才是致命伤。 翌日,桑劲川上书女帝,女帝复核后让欧阳羽重拟了圣旨,发往议和大营。 十日后,第二批骁骑卫带着议和密函抵达神都,这次是关于如何份额肃汝领地。 这原本应该是桩简单的事,至少在忽喇和沈云卿看来都简单,但发到朝廷之后就出了变数。 肃汝的领地好分,问题是肃汝的人口不好分。原因其实很简单,忽喇根本没有俘虏和击溃肃汝任何一支主力,相反岐军歼灭、俘虏了近十万人,收买了五万人。 也就是说,无论是死是俘,还是被收买,只要是活口,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牧民家庭。如果按这么算,岐军应该占有几乎全部肃汝人口。 无论是忽喇的对半分,还是沈云卿的谁占归谁,都会把部落一分为二,但是俘虏和收买的肃汝军队,却都在岐军这一边,那他们的族人怎办,分在了岐军这边的那是走运,部族和家人分到肃汝那边的肯定要不回来,除非岐军放走俘虏和收买者,但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为此兵部商量了两天,最终拿出一个折中方案,地谁占了归谁,人口划分分两步。 第一步是岐军俘获和收买的肃汝军队,其家眷尽归朝廷。 第二步岐军占领之下的各部归属朝廷,肃汝军阵亡者部众归忽喇,忽喇占领下的部众凡有男丁被岐军俘虏者皆归朝廷。 这样一来,首先保证了朝廷在土地和人口上不吃亏,其次忽喇不占理,却占了地方。忽喇没有击溃一支肃汝主力,但是却占了肃汝领地,他不占理。 当然,不占理和老子就是占了地盘你拿我怎样是两回事,前者是语言上的批判,你随便怎么批判都行,后者是人家现实上批判你,你要现实批判(动武)人家你就得三思而后行,尤其是这个当口上。 所以虽然忽喇不占理,但要他配合你的分配方案,也不太容易。 所以兵部又支了一招,忽喇如果不认账,朝廷就武装肃汝俘虏与肃汝带路党折腾你。反正议和议的是朝廷和忽喇,肃汝折腾你跟朝廷没关系 但是朝廷一定会驻兵肃汝领地,到时候肃汝骚扰忽喇,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忽喇要是敢越界追杀报复,休怪我拉偏手。 时间转眼到了二月下旬,朝廷的回复比预计来的更快。 沈云卿、邱继匡、李义清合计之后,由邱继匡出面照会了鲁古图,向其转告朝廷决意,但拒绝了鲁古图派兵十万的要求,朝廷只答应派兵七万,同时要求忽喇开放领地和牛羊供应,以便于岐军调动集结。 “如果让岐军走我们的领地,向他们供应我们的牛羊,疲耗岐国国力的计策还有何意义可言,此事本汗不能答应。岐人还要在塞外迁民,更是得寸进尺。” “大汗所言极是,岐国通往西域的道路漫长且险恶,如果借道给岐军途径我们的领地,让他们购买我们的牛羊充饥,那就丧失了疲耗岐国国力的意义。但如果拒绝,又有可能招致岐人的不满。所以臣建议,可以做些让步,让岐人无话可说。” “哦,是何让步?” “岐人以供应面粉为由,向塞外迁徙人丁,其意在经营塞外,以便于日后以塞外迁民为根基,威胁我族,以减少岐军从关内运粮的压力。臣建议应该允许岐人在塞外种地,但是不准他们的筑城。日后对岐开战,我族可以尽得其塞外人丁与土地,为我族所用。” “岐人会同意吗?”都勒阔反问。 “我族完全可以拒绝岐人向塞外迁民种地,为我族提供面粉,岐人也无可奈何,只能从关内运。如此一来,岐人西征便无从谈起,他们将有更多的粮食被消耗在出关的路上,将严重影响西征。 如此一来,岐人要我族同意塞外迁民,他们就只能放弃借道我族领地西征。” “嗯,言之有理。” 都勒阔肯定了鲁古图的建议,但这时赫努说: “如果拒绝岐军借道,岐军也许会提出其他借口,或是不出兵,或是用其他计策弥补损失。” “赫努的担心也有道理,护国师你以为呢?” “臣认为岐国应该不会反悔西征,西征对岐国有利,但确实以其他借口向我族发难,所以还应做些准备,以应对不测。” “既然如此,进尽快弄清岐人的打算,让他们出兵。” “是。” 得到朝廷西征的明确答复,沈云卿顺势向忽喇提出借道和购买牛羊充作粮草,以便于岐军西征。结果不出所料,鲁古图既不打算借道,也不想卖给岐军牛羊,其消耗朝廷国力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岐帝国目前虽然长期经营青海、新疆,但是主要地段都是沙漠戈壁,尤其是天山以北,目前被忽喇控制着多数地区,岐军只能走天山以南,不少地段的气候条件非常恶劣,甭说后勤,你根本走都不能走。 当年收复西域,最大的问题就是沙漠戈壁,只能靠马队驮。 所以岐军要西征,最便利的捷径是走忽喇领地的草原地段西进,同时沿途购买忽喇的牛羊充当粮草,岐军再用马队和四轮大车拖运,总体的成本就小得多,尤其是非战斗减员和畜力死亡大大降低。 鲁古图“邀”岐军西征,意在让西征大军拖垮岐帝国国力,当然不可能轻轻松松舒舒服服让你西征,肯定要折腾你。 于是第二天,鲁古图去找邱继匡交涉。 “老夫与我汗商议之后一致认为借道岐国不妥,故而不予借道,还望邱大人理解。” “如不借道我军,我军西征将万分艰难,护国师既不借道,也总该卖些牛羊给我军吧。” “近些年来由于年年天灾,今年更是比往年酷寒,冻死大量牛羊。而且日后互市扩大,我族需要用更多牛羊交易岐国货物,实在拿不出更多的牛羊供应岐军吃喝,恕老夫无能为力。” “我朝会用金银珠宝购买忽喇牛羊,忽喇再用金银珠宝购买我朝货物,不也一样。” “并不一样,金银珠宝虽贵,却不能用来吃穿,牛羊再贱,却可活命,岂能一样。万一哪日岐国出尔反尔封锁了边关,我族是得到金银珠宝,却没了吃喝的面粉和牛羊,你让我族找谁说理去。” “你这是蛮不讲理!” “如果岐国定要借道,也可以,我族将不会允许岐国在塞外迁民种地。如果不借道,我族可以考虑允许岐国在塞外迁民种地,但是不得修筑城池。” “迁民岂有不修城池的道理。” “那是你岐国,我族从不筑城。岐国若再塞外筑城,老夫将视为威胁我族之举,议和到此终止。” “哼!鲁古图,你已占尽了好处,还要如此强人所难,你就不怕遭报应!” 邱继匡威胁道,却听鲁古图一声冷笑: “呵呵,邱大人说老夫占尽好处,那你岐国在塞外草原筑城又意欲何为,难道不是为了日后与我族为敌吗,此等伎俩岂能瞒得过老夫。” “塞外为我朝疆域,我朝在自己土地上修筑城池,与你忽喇何干。” “是与我族无干,但岐国公然迁徙人丁定居塞外,还要兴修城池,这就与我族生死存亡有关。你们若是不答应,也休怪老夫无情。今日言尽于此,邱大人看着办吧。” 言毕,鲁古图起身离去。 而与此同时,赫努正与李义清接洽,大把大把的黄金收到李义清手软心慌。 当晚,沈云卿再度潜入议和营地,与邱继匡、李义清二人碰面。 “不出郡王所料,鲁古图拒不答应借道与卖给我族牛羊,还威胁不得塞外迁民屯田,也不得修筑城池。” “嗯,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如此一来,就只能走云藏北地,前往疏勒河,先去西域都护南地,再去西域都护远翰本城集结,少说得要多走两千里地,支出增加近三成。” 从长安出发去中亚,通常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走忽喇领地的北线,这条路最好走,而且去罗哈诺最近。第二条是从长安出发,经甘肃、青海、穿越新疆,进入中亚中部,去西域都护本城远翰城,这条路去西域都护本城最近,但是最难走。 沈云卿判断忽喇不会同意借道,其实也不会借道,所以要继续走甘肃、青海、新疆这条路线无法保障七万人的吃喝拉撒,就只能另想办法,开辟新的航路。 先从长安出发,进入青海,然后南下柴达木,沿藏北和青海界线地带西行,前往疏勒河,也就是后来的塔里木河。 藏北平均海拔高达四千多米,羌塘地区更是高达五千米,人类的生命禁区,岐军无法从藏北高原草原行军,只能走青海南部地区。 抵达塔里木河后,岐军沿着塔里木河先走一段,最后改道西北,从西北进入吉尔吉斯坦,如果走西南,一定会碰上塔克拉玛干沙漠。 眼下的塔里木河两岸仍有大片草地,但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已经恶化,塔里木盆地侵蚀过半,沙漠已经威胁到塔里木河两岸草地,因此岐军走这里走没有太多问题。 全程至少比中线多走两千多里路,但是全程基本上都是草原,有充足的水源,能沿途放牧,整体对岐军有利的多。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途径阿尔金山南麓,哪里与藏北羌塘高原相连,海拔可能偏高。 如果走传统中路线先去玉门,再去敦煌,依然会碰上阿尔金山北麓和敦煌沙漠,根本无法绕道。只能硬着头皮过。过了敦化沙漠,还有哈密、吐鲁番、库尔勒一大片隔壁沙漠,几万人带着几十万的牛羊马匹根本没法儿过,只能靠后勤顶。 第672章 真小人 “忽喇是存心算计我等,借道之事就到此为止吧,但也不能让忽喇称心如意。明日的磋商,邱大人可借机向鲁古图提出,忽喇派人提供人力一事,有吃有喝,替他们养人,他应该不会拒绝。” “但如果他派人提供劳力,日后不走了怎么办?” “他不走就得有借口,而且实在我朝疆域之内,他赖在这里不走,我朝不许他放牧,他的吃喝拉撒怎么办,难道他们自己种地?一旦我朝在塞外立足脚跟,便无需他们劳力,无需他们劳力,自然也就无需在提供吃住,他们继续逗留就得有借口,否则我朝就出兵赶他们走。” 邱继匡担心鲁古图奸诈,派人帮朝廷在塞外伐木修房之后不走了,就地鸠占鹊巢与岐人分治。 但岐民只要达到一定规模和基数,就能有更多劳动力用于其他生产作业,无需继续雇佣忽喇劳力,所以也就没有必要给忽喇劳力提供吃住。 没了吃住的忽喇劳力,在岐帝国领土之内显然不会允许忽喇劳力替忽喇放牧,却不交税。除非他们自己种地,但显然不可能,所以断了吃喝只能返回忽喇领地。 翌日,邱继匡以极不情愿的态度做出让步,同意不再要求借道忽喇,也同意塞外迁民不筑城的要求,但同时提出忽喇必须派人协助朝廷伐木开荒,以便于向忽喇提供面粉。 “但凡忽喇各部所出人力吃喝支用都由我朝一应承担,如此对忽喇各部都有利,对我朝百姓也有利,我想护国师应该不会拒绝吧。” 鲁古图没有立即答应,转而用俚语与赫努说道: “你觉得岐人是否有诈?” “应该没有,我族进入岐国领地,对他们并不利,对他们有利的只有借我族人力替他们伐木建房,而我族还能监视他们一举一动。” “但老夫总觉得岐人不会露出如此大的破绽,他们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鲁古图觉得其中有诈,岐帝国完全可以迁徙更多人口开荒种地伐木建房,没有必要用忽喇人力。相反忽喇进入岐帝国塞外草原之后,会监视当地的移民,并不利于岐帝国的长期统治。 思考片刻后,鲁古图与邱继匡说: “岐国为何不从关内迁徙更多民力,岂不更方便。” 这时李义清接过话说: “我朝不仅需要向塞外迁民,如今平定腊婆、肃汝,还要向肃汝、腊婆迁徙百姓实边。此外交趾被腊婆屠灭四十万人,日后还要向交趾填入四十万人,加之应护国师要求,岐军派兵西征,需要两百万以上民力,我朝已经无力腾挪更多民力用于塞外迁民。 而要提供所需面粉,只有尽快在塞外开垦土地,还请请护国师多担待。” 李义清找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搪塞鲁古图,交趾、腊婆、肃汝都要移民,西征又要耗费大量民力,朝廷无力分配更多资源给塞外,所以只能向忽喇借人。 听到这里,鲁古图信以为真,他说: “看来是老夫孤陋寡闻了,那好吧,老夫可以答应这一条件。” 得到鲁古图许诺,邱继匡、李义清都松了口气,他们就担心鲁古图算对账,直接拒绝这一要求。 鲁古图认为岐帝国有足够的能力向关外输出劳动力和人口,用于建设塞外定居点,所以可以让岐帝国输出劳动力,消耗岐帝国国力,这一点沈云卿也很清楚。 不同于向腊婆、交趾填入人口巩固领土,腊婆、交趾再怎么烂,当地的气候、土地好歹能迅速建立农业体系,只要农业体系建立,就能解决吃穿住的问题,需要投入的资源、时间短得多。 而塞外不一样,距离长城少则两千里地,多则四五千里地,既没有漕运、海运,更不可能有铁路,只能靠陆路两条腿、四条腿、两个轮子、四个轮子,成本代价太高,这还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时间。 塞外有效的作业时间只有四五个月,可能还要短一些,农业作业时间只有四个月,而腊婆、交趾全年可以种地,而且种一季能管一年,所以有充裕的时间建设。 而塞外不行,塞外输送人越多,问题越大,首先吃住就不用提,从关内走到塞外少说三月,你等到了地方可能都已经入秋了,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等到来年。 来年既要开荒,还要种地,又要伐木建房,还得忙着安顿家眷,根本来不及。南方一年能完成的任务,北方需要三年时间,而且因为气候、疾病、物质匮乏还多死人。 但如果用忽喇的人力、畜力,他们长期盘踞在塞外,最大的优势就是距离近,而且北塞让给他们之后,距离更近,短则几十里上百里,远则四五百里一千里地顶天了。 只要选择有林地、水源的土地定居,配发足够的工具,就能在开春之前做好准备工作。 开春之后岐人开荒屯田,忽喇人伐木,朝廷派出工匠协助指导他们,等到入冬后,半年之内就能建立起一定规模的固定营地,而部署住帐篷过冬。 第一年可以少量迁徙一些人口定居,但是利用忽喇惹人力,可以大量伐木囤积林木资源,建造更多木质房屋,第二年、第三年填入人口迅速增加,建设效率和屯垦速度大幅增加,等到第四、第五年,基本形成规模。 然后只要不断循环往复,朝廷在塞外的人口规模就会在短时内迅速增加,而不是缓慢增长。 与鲁古图谈妥了条件,双方就此开始拟定书面协议,将之前达成的所有协议白纸黑字逐一成文。 而讽刺的却是忽喇没有文字,他们只能用汉字书写协议条款,所以最终只有汉字版本,而没有忽喇文版本的协议。 于是就带来一个尴尬的严重问题,由于协议用的都是汉字,而都勒阔是文盲,所以这份协议他是看不懂的。 “护国师,用岐人的文字写我族的议和协议,这样合适吗,如果他们耍诈,要本汗找谁说理。” “大汗所言极是,但我族历来都没有自己的文字,此前问题还不大,历代可汗与岐国皇帝都是口头承诺,还从来没有失信,但眼下不同,两国协议众多,已经不适合头口承诺,因此只能白纸黑字写在纸上。 而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只能用岐人文字书写与岐人交涉,甚至与他国交涉也用岐人文字,让他国误认为我族是齐国的附庸,确实非常不妥。 老臣建议应该尽快创立我族文字,以便于日后对外交涉。” “护国师说的有理,我族既然要称霸天下,就必须有自己的文字,不能什么都学岐人、用岐人的。”话音落下,都勒阔看向赫努说:“赫努,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如何?” “臣一定不负大汗使命,竭力完成。” “很好。” 就在三人说话之际,艾素古入帐禀报: “启禀大汗,喀拉拓派人回来了。” “把人带来。” “是。” 少时片刻,喀拉拓的信使见到都勒阔,详细禀报了肃汝战事。由于岐军收买了肃汝、北狄、北胡带路党,导致肃汝领地迅速沦陷,挡住了喀拉拓东进的通道。 同时岐军还很缺德,发现喀拉拓的牧群在寻找草场,于是命人预先在可能的草场上撒了巴豆,大雪一盖什么也看不见。 等到喀拉拓的人趁着雪停放牧,结果吃了巴豆的牛羊群一片拉稀放屁,然后可想而知大冬天拉稀是什么后果,直接瘫倒最后冻死。愣是这样搞死了十多万头牛羊。 可见游牧民族的后勤也不是全无敌,一旦牛羊都死了,后勤跟着一起完蛋。 忽喇方面之前一直不清楚肃汝怎么败的这么快,直到现在才知道是岐军收买了肃汝。 “这些小人,简直太卑鄙了!”都勒阔破口大骂岐人卑鄙,在他看来,肃汝的见利忘义就该遭天打雷劈。 这时鲁古图却说: “五万两黄金,一万两紫金绝非小数,岐国舍得如此血本,可见其国力犹在。” “那现在怎办,喀拉拓东进失利,难道眼看着岐人占领肃汝更多的土地吗。” “但岐人已经得到肃汝降人的帮助,实力大增,薛伯充也已返回塞外,我族已经是去与岐军瓜分肃汝领地的机会。除非大汗能有更多的黄金,收买肃汝降人反岐,否则别无他法。” 钱是好东西,但关键得会用,如果死抱着存款吃利息,那只能越吃越穷。岐帝国花了六万两黄金,买来了整个战略格局的迅速扭转,得以让忽喇让步妥协,虽然仍需要付出相当多的物质代价,但在物质产出总量增加大于输出损失的情况下,保住大局的平稳仍然更划算。 一增一减之间不是简单的算数问题,而是复杂的政治博弈和经济战略。 “大汗,老臣建议肃汝之事就此了结为好,继续索要并不利于日后的大局。” “但本汗不甘心。” 都勒阔眼红东北土地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相比外蒙古高原,东北的森林密度、草场质量、水源丰度,都比蒙古高原好得多。 而且亲木可烈、沃腊舒达的旧部,都在蒙古高原中东部地区,离着东北最近,只有分给他们,才能平衡内部的矛盾。 没有好处,亲木可烈、沃腊舒达的旧部日后怎么替他卖命。 如果舍近取远,把罗哈诺的土地分给亲木可烈、沃腊舒达的旧部,不仅态势上对都勒阔的部落不利,亲木可烈、沃腊舒达的旧部也不可能同意把部落一分为二,而且都勒阔的岳父也不会同意把挨着自己更近的罗哈诺土地分给其他部落。 所以鲁古图的建议虽然是维持住了忽喇与岐帝国的大局,但都勒阔没办法向自己人交代。 第673章 失算 沉寂了片刻钟,赫努插话说道: “大汗,臣有话想说。” “讲。” “可以答应岐国就此瓜分肃汝领地,但岐人应该允许我族进入岐国控制的肃汝领地放牧。” “他们岂能答应。” 都勒阔嗤之以鼻,鲁古图也问: “你何以认为岐人会答应允许我族进入肃汝领地放牧。” “首先多年以来,我族时长进入漠北、漠南、甚至云中、呼延、天山、西域放牧,岐国从未反对过我族放牧 其次肃汝的牛羊比我族少得多,却占有大量草地,我族放牧并不抢占他们的草地,相反我族养肥养多了牛羊,可以卖给肃汝与岐人。 其三是肃汝领地广阔,岐军占领之后需要长期大量驻军,但是远离西辽,更远离河北关内,岐军的供应从何而来,他们可以屯田,但不可能都屯田,产出不足以应付岐军吃穿,岐人还是要放牧,或是从我族购买牛羊,我族去放牧对他们有利。 其四我族放牧无需出动部族,只需让牧民前去放牧即刻,对岐军并无威胁,因此岐人仍会容许我族进入肃汝领地放牧。” 中原王朝自古以来没有硬边界这个概念,什么是硬边界,就是有界碑、界桩固定化的边界,采取严格的管制措施,的实际边界线。 由于古代中原王朝受到技术和理念制约,也就不可能有硬边界,只有软边界。 软边界大致可以认为是“势力范围”这个么笼统概念,具有一定的弹性空间。 同时受到时代技术的制约,边界的管控其实非常难以明确,大多数时候仍然以势力范围作为衡量保准。 加之中原王朝边界漫长,其实多数时候看不过来,你看不过来,可人家游牧民族走到哪里住到那里,他管你软边界还是势力范围,我就在这里放牧,你没人来管,我就在这里吃住下来。 于是就造成一个问题,从外蒙古中线以北开始往南,理论上都是岐帝国的疆域和势力范围,但实际上岐帝国从长城开始,到外蒙古中线之内,岐民只有二十多万,人数最多的都是库兀图人,而且关外的库兀图人也就一百多万,这一百多万人占着三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肯定是地广人稀,看不过来。 这就导致忽喇其实经常越界南下放牧,岐帝国一直采取默许措施,但是会定期派遣骑兵巡视和管束,不让他们长期固定在一块地方长久放牧。 这也是为什么关外草地大肆封给库兀图族,其实就是让库兀图族有领地意识,让他们经常去放牧,替岐帝国看守北疆边境。 但即便如此,仍然看不过来,久而久之造成忽喇经常进入岐帝国疆域放牧的实际情况。 而岐帝国在取得肃汝多数领地之后,不得不面多出三四百万平方公里领土的问题。 肃汝的领地西到大兴安岭,东到鞑靼海峡库页岛,北到外兴安岭以北,好几百万平方公里,但人口才一百二三十万,整体的经济条件和牲畜数量都不如忽喇。 岐军要看住这么大的地盘,消化供养数倍于岐军的人口,一定要长期驻军和大量驻军,同时要经营肃汝领地,使之歧化,防止脱离和叛乱,就得从后方不断提供生活必需品和粮食。 有鉴于岐帝国经营西辽几十年不成功,赫努认为岐帝国经营气候更冷,地理位置更北的肃汝领地会更失败。一旦经营失败,肃汝民生恶化,就会发生叛乱。 而忽喇进入肃汝放牧,能向当地住民供应家畜和畜力,帮助岐帝国稳定民情。同时只让忽喇牧民进入放牧,而不派遣军队,对岐军的威胁性小,但又符合两国之间长久以来的惯例。 尽管赫努分析的合情合理,但鲁古图不看好。鲁古图就说: “以前与岐国和睦,岐人能容忍我族进入岐国境内放牧,现如今岐国心生戒备,恐怕不会再如以往那样容忍我族放牧。” “但可一试,我等还有时间,若是不成,再另想办法也不迟。” 赫努坚持己见,都勒阔思考片刻后也认为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遂即问鲁古图: “护国师,赫努的计策可否一试。” “试是可试,但老臣认为岐人恐怕很难答应。既然大汗要试探岐人态度,老臣一定全力而为” 鲁古图认为赫努的想法过于单纯和幼稚,以前岐帝国容忍忽喇越界放牧,那是关系和睦,是亲家关系,现在完全不存在这个前提,岐人绝不会容忍忽喇越界放牧。 而且现在把北塞的草原要了过来,以前越界,至多也就是到漠北中部,现在如果越界,就得到漠南,甚至长城外,岐帝国岂能容忍。 翌日,鲁古图亲自去找李义清交涉,这次是把那颗蓝宝石原石真真正正交到了李义清手里,并要求李义清从中调解进入肃汝放牧一事,李义清不置可否,没有明确大营鲁古图要求。 但当晚仍然与沈云卿说了此事,沈云卿考虑再三没有急着回复鲁古图,而是在等朝廷对肃汝领地、人口分割的最终决定和军情消息,他本意是拒绝忽喇进入肃汝领地放牧。 首先,忽喇垂涎肃汝领地已久,忽喇东部部落早想侵占肃汝领地,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其次是忽喇内部矛盾其实一直没有解决,而东部忽喇主要是木可烈、沃腊舒达的旧部,虽然目前压服了东部,但如果没有利益,早晚还是要反叛。 这是忽喇这次敲竹杠敲这么狠的原因,也是忽喇为什么一定会西征的原因,他需要一个发泄口,转移内部矛盾。 因此只有拒绝忽喇进入肃汝放牧,就能激化他们内部矛盾。 其三是肃汝、忽喇都是游牧民族,他们虽然不一条心,但是跟农耕民族更不一条心,忽喇越界放牧,肯定会进行策反活动,同时放牧会有行为示范效应。 按计划攻取肃汝之后,将分期逐步让肃汝从游牧,转入半耕半牧,最后多数人转入农耕劳作,少数继续放牧。 一旦忽喇大量进入肃汝放牧,就会产生行为示范效应,让肃汝人认为游牧是他们民族的权利和习俗,岐帝国让他们农耕,是在侮辱和奴役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有农耕先进,游牧落后的概念,忽喇大量的放牧就会造成恶劣的潜在示范效应,不利于肃汝族的农耕化。 最后,凭什么老子的地盘让你来放牧,过去一百多年间你越界放牧交过税没,一分钱不交,还养成了白眼狼,我傻呀我。 所以姜还是老的辣,鲁古图判断的并没错。 只不过十二天后等朝廷的回复送达议和大营时,沈云卿立马傻眼。 按兵部的要求,既不能放弃已经得到的土地和部族,也不能放弃投靠岐军和被俘肃汝人的部族家属,总而言之一句话,最好两全其美。 “真是糊涂!” 沈云卿破口大骂兵部脑残,但邱继匡却说: “兵部担心的不无道理,此番收买的肃汝军达五万人众,还有数万俘人,他们的家眷与部族不少都在忽喇占领之下,如果就此分割,恐怕难以服众。” “都是本王疏忽了,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沈云卿忘了一件从来没留意的问题,因为在打腊婆的时候就没这个问题。 这次收买的肃汝军得有五万人,加之薛伯充俘虏的几万,其中有两万四千多人的家眷被忽喇给掳走了,如果岐军就地分割土地和部落,这意味着这两万四千多人的家眷回不来,一定会被忽喇迁走。 尽管肃汝已经战败,已经是块案板上的肉,但岐军刚刚进入肃汝领地不久,还要肃汝带路党控制局面,便于日后长期占领,如果这件事不解决好,很可能激化肃汝带路党和肃汝降人,逼他们哗变。 这样一来,兵部的决意就让沈云卿十分被动,他必须和忽喇交涉这个问题,忽喇也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开放牧场给他们放牧就必须向他们妥协。 “邱大人,不,李大人。” “郡王有何吩咐?” “明日李大人可去与鲁古图说,我朝同意其进入肃汝领地放牧,但只许牧民进入放牧,每个牧群不得超过十个放牧人,但忽喇不得将投靠和被我朝俘虏的肃汝勇士家眷东迁。” “此事是否还要再做考虑。” “无需再虑了,眼下已是三月,已经没有时间向朝廷请示,再拖,就要露馅了。” 眼下最大的无奈莫过于两件事,第一件是后勤,第二件是通信。通信实在太慢,通信一慢,就会给外交谈判工作带来巨大困难。 翌日,李义清去见了鲁古图,传达朝廷决定与使团最终态度,鲁古图闻讯很是吃惊。 由于一连十二天没有得到回复,鲁古图认为使团已经拒绝,没想到等了这么久,会突然同意。他转念想到,一定是昨日送达的朝廷公文内说了什么紧急事态,催促使团完成使命。 鲁古图得到李义清准信后,仍然不放心,遂让赫努去见邱继匡,再向邱继匡求证消息,最终得到一样答复,这才彻底放心。 随后二人去见都勒阔,转达使团最后决定。 “岐人拖了这么久才答应,就为了肃汝的家眷?” “大汗,臣怀疑投靠岐人的肃汝军也许并不可靠,岐国是担心肃汝军有家眷扣押在我族为人质,而发动叛乱。故而以放人为条件,向我族开放肃汝领地的牧场。” “这样也好,既不用脏了本汗的手,还能腾出一大块草地赐给部族填饱他们,就让他们东迁吧。” “那老臣明日就与岐使拟定议和协议,尽速完成议和。” 谈判进行到此,基本告一段落。 第674章 和亲 翌日开始,双方连续四日就所有条款逐一复核斟酌,一审再审,沈云卿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就差炼出火眼金睛把协议给烧穿了。 第五日,都勒阔在临时汗帐设宴款待邱继匡、李义清、孔涛、武泽四人。 “此番议和,四位岐使功不可没,来,本汗敬四位一杯,喝。” 都勒阔举杯示意,邱继匡、李义清、孔涛、武泽四人纷纷举杯满饮杯中马奶酒。 “谢大汗。” 四人异口同声,但心情各不相同。 待等都勒阔喝干杯中酒,转头又与鲁古图说了什么,鲁古图看向邱继匡、李义清、孔涛、武泽等人说: “我汗想问岐使,岐国如今可有太子。” 此问一出,邱继匡、李义清、孔涛、武泽等人莫名其妙,都不清楚鲁古图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也不在沈云卿的预案中。 这时邱继匡说: “护国师消息灵通,我朝有无太子,护国师怎会不知。” “呵呵,老夫一年前是知道的,但是这一年之中,老夫就不知道了。” 听到这里,邱继匡脸颊不禁抽搐,这不是抬杠吗,明知道没有,朝廷出了这么大事,还能忙着立太子? 他说: “敢问护国师此问何意啊。” “我汗有意让太子与岐国再续姻缘之好,故而想与岐国太子嗣女和亲,从修两国和睦。” “此事不在本使之责之内,恕本使无能为力。” 邱继匡蜿蜒拒绝联姻一事,但鲁古图却不依不饶,他说: “但还请邱大人代为向岐皇转达我汗好意。” “请护国师放心,本使一定转达我朝陛下。” 由于朝廷正值公主轮空的档期,于是没有合适婚龄,哪怕放低标准也没有,除非都勒阔愿意迎娶比自己更大的公主。 神都东郊凤鸾庵的慧心师太是也行,惠文帝的十二妹,说起来今年也才四十出头,绝对的处子之身,打扮一下不输少女,但就怕都勒阔他同意。 于是都勒阔琢磨着可以让自己的长子,迎娶岐帝国太子的女儿做夫人,继续忽喇与岐帝国的联姻。 而且都勒阔算计的很好,这桩婚姻至少十五年内无法实现,但十五年后忽喇一定是兵强马壮天下无敌,到时候就不是岐帝国和亲的问题,而是忽喇愿不愿意娶,逼着岐帝国再次跪求议和,割更多的血。 如果不同意,就以上门抢亲的名义去你家里参观,参观的时候磕碰了些什么都有可能,谁让你没求我呢。 这是只是都勒阔的算计,鲁古图则另有自己的盘算。 散席之后,邱继匡、李义清、孔涛、武泽回到使团大营,邱继匡向沈云卿说起了此事。 “郡王,那鲁古图明知我朝没有太子,却以都勒阔之名提议与我朝太子嗣女和亲,你说鲁古图这是何意呀?” “哼,他算计的很深,联姻不过是幌子罢了。” “幌子?” “不错。都勒阔的长子如今年幼,即便要成婚,也得十年十五年后,但按鲁古图的算计,十年、十五年后我朝早就垮了,而忽喇兵强马壮不可一世,邱大人你说这和亲还怎么和。” “郡王的意思是,鲁古图就没存心要和亲。” “和亲只是他的策略,也是后路。本王若没猜错的话,鲁古图届时是想逼我朝将皇位传给都勒阔的长孙,从此往后我朝所有国君都将由忽喇指定,直到彻底被其吞并。 而且十年十五年后,陛下也会体力不济,若是有个万一,忽喇起兵来犯强索皇位,如此岂不更加称心如意。” 沈云卿琢磨着,鲁古图琢磨着三套组合套路对付岐军,首先是军事上与岐帝国抗衡,争取压倒,能击垮更好。 其次是通过军事手段,迫使岐帝国在政治原则上做出巨大让步之下,在血缘上取得政治权利。既让有忽喇血统的子嗣继承岐帝国皇位。 而且皇位继承本就不太正常,先后出过五个女帝,虽然不是妻子就是姊妹,但皇位继承确实打破了一贯传统。 鲁古图一定琢磨着既然有这个政治惯例,就让惯例变成忽喇钦定的铁律,由忽喇利用强势军事压力,迫使岐帝国在皇位上让步,让有忽喇血统的子嗣称帝。 最后通过倒腾皇位,把岐帝国先变成忽喇的附庸,再慢慢利用皇帝权威,把内阁架空,任用更多忽喇人,直到最后彻底吞并岐帝国。 其三是消耗战略。通过不断让岐帝国背上经济负担,国力永远处于疲于奔命的消耗中,让岐帝国无法集中精力发展国内,稳定民生恢复国力,直到国力崩溃。 此消彼长之下,忽喇生产力再低,当他武力扩张到一定程度,版图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岐帝国国力反向萎缩,这种国力差距就会缩小,进而带来军队的涣散和战斗力减弱,最终在军事上失败,军事失败带来政治失败,从而促成第一、第二条战术。 所以鲁古图不是不知道岐帝国没有太子,而是在逼岐帝国立太子。 因为鲁古图很清楚,现在岐帝国官场还没收拾利索,主要势力都在蠢蠢欲动,一旦立太子,就会撕裂现在国内的平衡,太子和皇子之间就会又一波内斗内耗,同时忽喇就可以拉着太子打击其他皇子,太子登基之后还不得感恩戴德自己的亲家? 沈云卿的细致分析,让众人茅塞顿开,虽然有些问题在国内属于敏感内容,但却不得不说,说了比不说的好。 “若按郡王之意,他忽喇的野心着实不小啊。”孔涛说道,不免都开始怀疑人生,难道日后禁军也要改姓忽喇了吗。 “这不过是他们的痴人说梦,甭说是十五年后,五年之后忽喇就不是我朝对手,更何况是十五年之后。” 这时邱继匡说: “可鲁古图已经提议和亲,而且赫努将随行出使我朝,还朝之后总不能不做回应吧。” “此事并非全无转圜余地,大可推说我朝未立太子,暂不考虑和亲之事先拖着。” “那也拖不了几年啊,若是鲁古图再三追问怎办。” “他真要是纠缠不清,五年后本王请奏陛下,派遣两万步枪新军,去忽喇汗帐给鲁古图祝寿,到时候他就知道分寸了。” “呃这……” 邱继匡斜眼诡异看着沈云卿,不禁想这种事情全国上下估计也只有沈云卿想得出来,做得出来,其他人还真没这个脑子。 第675章 要借口总是有的 两日后,使团启程南归,乌布亚哥领军一万,护送赫努随行南下面见天子,签署议和协议。 十五日后,队伍于关外道与薛伯充相遇,赫努、邱继匡、李义清先见了薛伯充。 当晚,沈云卿秘见了薛伯充。 “海郡王做出如此巨大让步,就不怕日后被世人所唾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能大仇得报,本王何惜被人唾骂。” “此番议和每年所给的贡享可不少啊,这些民脂民膏要从何来。” “本王既然能给,就一定有地方来。只要我朝每年增加的物产超过给予忽喇的财务,又何惜这些贡享。” 薛伯充对议和条件并不满意,在他看来做出的让步过于巨大,尤其是物质上的让步超过了历朝历代,到了丧权辱国的地步,要不是朝廷接连打赢并拿下了腊婆和肃汝,沈云卿的策略是行不通的。 但在沈云卿看来,财货都是身外之物,相反给予忽喇财货能买来和平的时间,绝对是朝廷赚了,忽喇才是傻子。 因为只要同比增长的产出大于给忽喇的贡享,岐帝国本质上不会因为输出贡享而拖累国力。 相反只要利用好这一耻辱情感,就能鞭策国内不敢懈怠,奋发上进积极进取。 详细交换了意见,薛伯充话锋一转说到了西征: “西征你有多大把握?” “薛将军是指后勤供应?” “不错,武卫忠收复西域,朝廷险些倾家荡产,此番西征你准备如何谋划?” “本王是这么想的,我军西征初期,忽喇不会将牛羊畜力卖给我军,因此大军进入西域之后,初期只能依靠波兹津提供一些粮草,然后再从西域各部落采买一些,西域都护也囤有一些粮草,七八万人应付一年问题不大。 这一年中有两条路可选,其一忽喇兵力众多,如能在北面西进取得重大突破,我军可以亦步亦趋,通过击溃罗哈诺大军,获取其大军粮草,如此可解决我军短期粮草问题,而后西进攻入罗哈诺腹地,获取粮草补给。 其二是三国同时出兵,罗哈诺未必清楚三国谁是主力,尤其是忽喇,佣兵六十万,即便出兵三十万,罗哈诺也招架不住,因此罗哈诺可能优先对付忽喇,我军则可分出一路兵马,越过罗哈诺主力,打击其腹地,先下手为强,占领其城镇,迫使罗哈诺主力分兵。” “海郡王不曾去过罗哈诺,如此筹谋大军作战方略,太过儿戏了吧。” 薛伯充认为沈云卿没打过仗,没带过兵,没去过罗哈诺,就凭空想编造出作战方案,无疑是在异想天开,置千军万马于死地。 “那薛将军可知道那罗哈诺是何国情?” “本将不曾去过,自然不知罗哈诺国情,但海郡王也不曾去过,怎会知道?” “本王曾派商队前往乌兹曼交易,此事薛将军应该知道。” “嘶……难道说当年你就有此打算不成!” 薛伯充有些吃惊,他从来不认为沈云卿刚入赘皇室,就已经开始琢磨着灭国活动。 “本王当然不曾想到今日罗哈诺要打上门来,但我朝对属于对周邦了解,容易吃亏,故而本王一早便开始收集各国情报消息,那罗哈诺与我朝并无太多往来,更是应该重点留意的邦国。” 沈云卿让呼延秦两次前往乌兹曼,贩卖丝绸赚取贵金属并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了解中东地区的情况,以便于日后扩大贸易往来。其次是了解天山、西域以及岐帝国接壤邻国的详细情况,以便于日后通使通商。 尤其是罗哈诺,长期不与岐帝国展开外交活动,贸易也很少,但是西域都护这段路上的抢劫却不见少,这件事让沈云卿疑惑了许久。 所以有必要弄清楚周边国家的一些情况,以便于作为日后拟定对外方针。 薛伯充基于常识,认为沈云卿西征的安排是异想天开,实则不然。 首先沈云卿非常清楚中亚的地貌、气候和环境。 其次是罗哈诺这个国家有个致命伤,他是刚刚发展出城池体系不久的国家。 而且中亚那个地方眼下的气候也不利于发展太多城池,因为中亚的农耕产出比中原少得多,同时人口也少,在粮食和人口都少的情况下,就不可能有太多的富余人力用于大型工程的建设。 这就导致罗哈诺虽然有城池,但密度小,规模小,城池与城池之间的间隙太大,无法形成林立的防御体系。所以罗哈诺只能是一个半农耕半游牧的国家,他必须用游牧弥补自己的防御体系的不足,这就给岐军作战提供了有利机会。 这古代政治和现代政治不同,古代政治是贵族政治,是王的政治,王室死亡,这个国家既宣告瓦解灭亡。 而现代国际关系,哪怕是一个少尉,只要流亡国外,在某西方大国支持下,也能成立流亡政府,反攻本国,但古代基本上不存在这种情况,王室灭亡既国家灭亡。 除非有王裔逃走,打出复国旗帜招兵买马,如朱三太子反清复明,就是典型案例。但多数情况下都以失败而告终,因为你颠覆的是一个大帝国,全世界只有一这么个超级大国,你怎么颠覆,根本没什么人敢支持你,谁支持你,就灭谁。 其三,沈云卿压根就没打算来硬的,罗哈诺内部就不是一片和谐,他也有矛盾,也有后娘养的,那些动调的达尔翰国的炮灰求心甘情愿为罗哈诺王卖命?这未必。所以可以用金钱物质收买、腐蚀、瓦解他们其中的部分。 其四,罗哈诺地广人稀,城池之间的间距太大,三国联兵总兵力少说五六十万,罗哈诺他根本应付不过来,岐军完全有机会进行大纵深穿插作战,优先寻找其大型城池,尤其是王城所在进行打击,消灭其指挥、领导、统治中枢,一旦没了领导、领主和王室,这些个国家的军队就是一盘散沙,会迅速分崩离析。 “此番是三国出兵围攻罗哈诺,比我军单独出兵要容易的得多,而且我军届时会有更厉害的火药,遇到城池无需强攻,直接给他炸开也就是了,如此岂不便利。” “还有比白火药更厉害的炸药?” “当然有,威力胜过白火药十倍、五十倍、一百倍的都有,堆在城墙下,亦或是穴攻至墙根下堆起来,就能把城墙炸塌,哪里还要攻城。如此一来,既无需围城,也无需强攻,更没有围困与等待被敌军追击的风险,岂不便利。 加之我军还有新式火器,日后还有大炮,攻打罗哈诺根本易如反掌。” “那照此发展,城墙将毫无用处。” “倒也不全是,现在的土坯城墙、包砖城墙面对日后新式火器、火药、炸药确实已经不堪一击,但日后会有甚至更好的城墙加以代替,此消彼长之下,城墙并不会完全淘汰。” 如果以传统手段攻打罗哈诺,岐军会因为围城、攻城付出巨大代价,尤其是穿插作战创造的时间优势和战术优势将在围城、攻城中消耗殆尽。 有鉴于此,沈云卿考虑可以生产一些tnt或者钝化的硝化甘油、三过氧化三丙酮,用于炸毁城墙,以加速攻城战的速度。 罗哈诺的主力被大量调往一线,一旦岐军穿插成功直捣黄龙,其城池守备力量会非常薄弱,在有城墙防御加持下,少量的守军在征用民力守备城池,城池会抵消围城军队的优势。 但如果城池被打开缺口,守城的一方的士气会迅速瓦解崩溃陷入绝望,尤其是在短时内瞬间制造的巨大爆炸,对于从没有见过如此冲击的罗哈诺人而言,其士气会瞬间崩溃。 岐军虽然没有兵力、后勤、战略上的优势,但是有认知、技术、战术、指导方针上的绝对优势,尤其是认知和技术上的优势,会改变战争形态和战争规则,一旦你掌握了战争规则,你就是战争的庄家。 与薛伯充谈了一夜,第二日天色不亮,沈云卿携龙武卫两百人,先行出发上路,赶去同州。 谈判后期,鲁古图已经知道沈云卿在同州,远程遥控议和,此番赫努入关后一,定会去同州拜会沈云卿,如果他不在,这件事就可能穿帮。 七日后,沈云卿先行一步抵达同州,见到了司马炼,向他转交了薛伯充的公文和信函,两日后使团一行抵达通关,赫努拜会了沈云卿,转达了议和成果。 尽管沈云卿清楚知道全部过程,但他仍然得故作半知半解。随后停留一日,仍然是沈云卿先行离开同州,还都去见女帝。 此时关内已经春耕,各地春耕正忙,老百姓的积极性很高,无不得益于金戋寺惠及老百姓的一系列政策正在进入回报期。 回到神都已是四月二十一,沈云卿一直在担心罗哈诺已经攻入西域,进城后马不停蹄先去了见了范勇。 “海郡王!” 范勇有些意外,他估摸着沈云卿得要到五月才能回到神都。 “范尚书,可有西域消息。” “四天前有顾通来报,罗哈诺尚未犯入我朝疆域,但中并集结迹象已经十分明显。” “那就是一个四十多天前,三月上旬的事。那罗哈诺有无继续催促我朝交出波兹津使者。” “没有,入冬后罗哈诺未派遣使者与交涉,想来罗哈诺不过是以波兹津使者作为向我朝开战的借口罢了。” “嗯,存心要找我朝麻烦,借口总是有的,就是丢了一只羊,也能是他们开战的借口。” 第676章 经济阵痛 询问过范勇,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往御书房,到了之后才知道女帝去了金律园赏花,只好又去金律园。 去年百花早开一月,今年却晚了一月,至今没有几朵花苞绽放,空气中还隐隐透着些寒意。 “陛下,海郡王到了。” “哦,这么快,快宣。” “是。” 少时片刻,沈云卿来到百花圃。 “臣出使归来,向陛下交旨。” “平身吧。” “谢陛下。” 女帝移驾云华亭,君臣二人坐下后,女帝说道: “议和结果如何?” “大体与臣此前传回消息没有太大出入。” “嗯,如此就好。既然已经议和,接下来你准备作何打算?” “西征、肃汝、胭脂公主三件事需得同时安排,其次是塞外屯田必须即刻开始,明年着手迁徙百姓,今年已经来不及了。腊婆那边还能再等等,到了下半年南屿平定之后,再做进一步安排也不晚。 塞外、西辽、肃汝三地的迁民事宜可以都拖到明年安排,今年仍以理顺国内为主,尤其是金戋寺、朝廷公债与新币发行为重。” “嗯,甚好。濒国那里你准备如何处置?” “薛伯充已调精锐五千进驻壤郡,河北兵也在西辽,随着肃汝被灭,濒国眼下还不敢造次,但其野心绝不会死。眼下两国虽然撕破脸,但还没翻脸,民间仍有海上贸易往来,臣建议暂时可以不予理会濒国,但继续维持民间往来,日后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另外,臣想尽快去见波兹津亲王贾巴塔,与之磋商我朝西征之事,顺便得要划定两国边界。” “朕也有此意,此去塞外一路鞍马劳顿颇为不易,且先休息几日,再见也不迟。” “谢陛下体恤,那臣先告退了。” “嗯。” 女帝目光复杂的看着沈云卿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想到了许多。 “欧阳。” “奴婢在。” “回御书房。” “是。” 沈云卿还朝的消息迅速传遍宫中,女帝前脚回到御书房,后脚各部各寺官吏接踵而至,都是冲着议和结果来的。 而与此同时,周晟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恰好近日住在云朔苑,闻讯沈云卿回宫,即刻马不停蹄泸溪宫中。 “你可让我好等,给你去信怎一封也不回。” “我去了薛伯充军中半月,顺带走访了关外牧民寻访民情,故而未及时接到你的信,待我返回时,使团已经入关。” 周晟二月和三月先后给同州去了两封信,周雪琳正月间产下一子,沈严良、段莹玉、独孤玥、周雪琳一月间也先后去了信报喜,但也没等到回复。当然也不可能有回复,因为信都被截留在临时官邸,不可能发往议和大营,只能推说去了薛伯充军中没看见。 “信我已看过,不过大可不必担心,都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那你早知道?” “我哪里能早知道,是时局发展必然出现的结果。” 新币发行后很快出现一个问题,由于新币发行量明显不足,同时又要代替贵金属的部分交易职能,就会带来新币币值升值的现象,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民间出现了旧币兑新币的风潮。 由于朝廷允许参加财商大会的财阀、富商从朝廷户部的口子,逐步兑换他们手中囤积的小面额旧币,这就无形中给他们带来良币效应。 既原本需要贵金属交易的商品,因为新币的出现,开始围绕新币交易,但是新币是有限的,所以变相成了围绕参加财商大会财阀、富商交易。 而那些没有参加财商大会,以及天下更多的富人,由于无法第一时间得到新币,导致购买高附加值商品,仍然只能使用贵金属,因为他们没有新币。 于是出现了参加财商大会得到新币的财阀、富商,拿到新币之后,立即采取措施,扩大新币使用范围,逼着那些手头没有新币的财阀富商用贵金属交易。 一旦手头贵金属被兑掉,意味着贵金属流动性丧失,那些必须使用贵金属和新币交易的业主就会陷入资金断裂,最后被逼破产。 短短半年时间,全国上下鸡飞狗跳一片哀鸿遍野,被兼并,被挤垮,被扳倒的财阀富商不计其数,迅速出现大资本经济现象。 为此高彭贵连续给沈云卿去信,沈云卿不在,就转给了沈严良,沈严良做不了主,又去找林毅贤商量,他还不敢找欧阳羽说,生怕弄出事非,之后就到了周晟这里。 金陵作为江南首府,经济、政治中心,新币发行之初,就是江南各方势力重点争夺的市场,现在一片狼烟四起。破产倒闭一大片,都是因为新币不足。 金陵商人都找高彭贵救济,高彭贵没那么多的新币,只好找沈云卿,沈云卿不在,沈家的新币也不多,不够高彭贵救济。于是一拖拖到了四月下旬,急的周晟都快上火。 但沈云卿却很淡定,他很清楚,货币改革一定是个痛苦过程,必须重新树立铜钱在国内的货币地位,从而减少贵金属的货币职能,让贵金属成为储备硬通货,而不是全职能的货币硬通货。 纵观明、清两朝,经济最大的失败就是贵金属币制失败,贵金属成为明、清两朝主流货币,铜钱逐步失宠,其实就是主权货币的丧失。 当你的货币都来自国外的时候,你还有什么货币自主权可言。 而明清两朝的问题,始终是基础民生产品与人口增长、阶级矛盾、土地分配不均的矛盾。 人口增长而农业亩产低,带来人均占有农业产出降低,同时地主、官僚、财阀团地的占地圈地、压榨进一步加剧了土地分配不均和农业产出分配不均问题,最终导致物价高企,通货膨胀严重。 加之后期战争频繁,内政失调,天灾人祸不断,加剧了货币和物产供应矛盾,导致铜钱体系崩溃,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增加贵金属流入,解决财政问题。但问题并没解决,相反是饮鸩止渴。 货币本身是没有任何价值的物质,有价值的商品使用价值,当商品总量减少,再多的货币也会通货膨胀。 而且中国自古都不是黄金白银的出产大国,这就意味着一旦铜钱处于弱势,国外流入的黄金白银就成了控制国家财政的抓手,而朝廷却没有通过制造黄金白银的调控能力,调控国内货币,只能从国外引入,最终导致丧失自己的主权货币,损害铜钱在国内的货币地位。 沈云卿意在通过逐步推动币制改革,让朝廷财政重归铜币主导体系,同时削弱贵金属在社会流通的地位,让贵金属成为储备硬通货,而不是流通硬通货,逐渐完成铜钱货币的主权地位,同时为日后推出纸币做准备。 如果没有铜钱的主权地位,纸币的推行就只能与贵金属挂钩,但贵金属无法被制造,同时又稀缺,直接发行纸币会摧毁现在的经济体系,所以必须重新夺回铜币主权。 这是沈云卿的大战略,反应到当下,就是持有新币的既得利益集团,与没有新币的既得利益团体之间的商业战争。 通过依附朝廷的既得利益团体,消灭和兼并其他利益团体,大量的贵金属就会流向依附朝廷的利益团体,届时朝廷再逐步采取经济政策,把他们的贵金属兑出来,这要比朝廷与全天下的财阀、富商直接对决方便的多。 同时随着新币日后发行量增加,可以通过金戋寺扶持一些新的商人和资本,尤其是工业资本,那个时候贵金属问题基本得到控制,新崛起的这些新币资本,又会成为朝廷用来打击旧利益集团的抓手。 良药苦口利于病,长痛不如短痛,推行改革哪有没有阵痛的道理,总有人会被淹没在改革的浪潮之中,只要对国家有利,对老百姓有利,这种阵痛就是一剂良药。 周晟火急火燎的上火闹心,无非是这次新币风波伤及到他的一些触角,他一直想以高彭贵为抓手,把金陵变成自己的势力范围,如今金陵鸡飞狗跳一塌糊涂,周晟肯定着急。 “新币风波暂不会停,少说得有两三年才会见底,有我在,你可以放心。” “可那些受灾的商人又怎办?” “只要不是倾家荡产,日后可以扶持一下,总是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现在受损,日后收获会更大,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我不明白,你总说不利局面有利可图,如今都快倾家荡产了,你还说有利可图。” “呵呵,此事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端倪,非得四五年后才会见效。你今日既然来了,也别走了,今日我做东。” “那我差人把内兄请来。” “也好。” 眼下的资本混战短期来看会造成市场秩序混乱,但长期来看能起到净化市场的作用。而且这次资本混战,是在朝廷控制下的资本混战,对朝廷稳定政局是有利的。 同时长远来看,眼下这些资本都有两个特征。 其一都是从事夕阳产业,其拥有的最大优势是资本雄厚,但是产业已经不行,不是因为这个产业快要消失,而是随着工业化的到来,会更多被高效率的机械代替,而机械的配额却都在朝廷手里,无论他们如何作乱,行业无法发展,他们早晚只能捧着钱哭。 第二类是目前看似挤入朝阳产业的资本,显著特征就是参加财商大会,得到朝廷机器配额和参与金戋寺股份的。得到朝廷机器配额的财阀虽然挤入了朝阳产业。 但那是对他们而言,对沈云卿而言,技术一旦迭代,甚至跨越式发展,那这些朝阳产业,随时会变成夕阳产业。 眼下的设备总体设计并不完善,还有大量可挖掘升级改进的空间,之后会陆续推出新的改进型,这些设备的效率更高,能耗、成本更低,但朝廷如果不卖给他们,他们就竞争不过朝廷。 而且早晚要进入电力时代,一旦出现电气化,他们还在吭哧吭哧的烧蒸汽锅炉,那就完全是被淘汰的命,朝廷只要控制了工业技术配额,就能扼杀那些不识像的资本。 当晚,沈云卿摆了一桌,请来了高鸿、沈严良、高秀珍、段莹玉。 第677章 威与德 翌日楚惠儿、达忽哲进宫来见沈云卿,询问对南归忽喇人的议和结果,这件事目前只做模糊处理。 都勒阔承诺不追究南归忽喇人与沃腊舒达四个儿子,但朝廷不得将南归忽喇人封在与忽喇接壤的草原上。 这就意味着天山、西域、呼延、云中、关外北部地区不能安置他们,忽喇显然是想逼朝廷把赛思马花、达忽哲安置在肃汝领地,这样一来就能利用南归的忽喇人,同化肃汝,以便于都勒阔日后吞并。 而且按一贯的逻辑,朝廷确实会用一支可靠的游牧民族,去管理和压制另一支游牧民族,因为成本最低,同时还能圆满化解封地的矛盾,但结果往往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安史之乱就是用安禄山去震慑契丹诸部,结果安禄山反唐。明朝用努尔哈赤去解决女真问题,结果努尔哈赤自己反了。 有鉴于前车之鉴,沈云卿绝不会把南归忽喇人安置在肃汝,纵然他这代人不会出问题,但谁知道下代人不会出问题。 而且未来三十年内,就能实现全火器化,甚至火器自动化,到时候可就不是杀人效率低下的冷兵器,而是几分钟就能打死几万几十万人的杀人机器,游牧民族要是掌握了这东西,那还得了 都勒阔不再追究南归忽喇人,也就意味着朝廷变相放弃了追讨汗位,对楚惠儿、赛思马花、达忽哲而言无疑是对他们的出卖,为此闹得很不愉快。 达忽哲与楚惠儿遂即去找女帝,但最终并没得到明确答复。 这就是国家政治,一切都以国家的最好利益展开,个人永远只能服从于国家意志。 次日,沈云卿去见贾巴塔,向其了解战局和态势。 这些情况女帝之前来信已经知道,但朝廷关注的内容,和沈云卿思考关注的角度完全不同。 朝廷关注的都是表面内容,如兵力几何、粮草充足与否,国力如何,人口多少,伤亡怎么样,将帅有谁,等等等。 不可否认这些情报至关重要,但是仍不够详细,而且也不利于日后对波兹津展开外交工作。 沈云卿打算与波兹津实现硬边界的划界,确定双方的实际边界后竖立主权碑,从此明确双方的疆界范围,以免日后因为领土问题扯皮。 而且现在对其帝国有利,波兹津既是岐帝国盟友,双方关系较好,同时又有求于岐帝国,十分利于划界。 而且是双方实际控制范围上进行划界谈判,不会有太多的争议问题,即便有,以当下波兹津的处境,他们会做出更多让步,而且由于击败了罗哈诺,能得到大片土地,土地质量比两国接壤地带好得多,他们做出让步并不亏。 一旦与波兹津划定边界,边界以东的土地名义上彻底成为波兹津认可的岐帝国领土,而不再是势力范围。 边界以东的那些依附投靠岐帝国的小邦国、小部落,也将不在被波兹津承认是独立团体,而是岐帝国的境内的一个民族和地方权贵。 与贾巴塔谈了有三天,第四天谈话进行到一半,女帝突然差人将他叫回宫,郝仁、马文修、楚砚杰从腊婆发来急报。 乌兹曼武装船队击溃骠国、阿瓦达提军后,攻占了罗娑国,并分两路,一路反扑骠国、阿瓦达提国沿海,可能是进行扫荡和报复,一路正奔潮瓯去,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潮瓯,甚至正在去海南岛和广州的路上。 “乌兹曼船队来势汹汹,目前还无法确定其来意,臣建议即刻停止王瑾春、李文宝部作战,抽兵前往广州戒备,以防不测。” 范勇建议停止北线攻势,全面转入守备,调兵增援广州。这时女帝看向沈云卿问: “海郡王以为如何?” “恐怕增援广州还不行,应该即刻增援海南岛与夷州,防止乌兹曼与我朝开战,隔断大陆与海南、夷州联络,被其攻占长期占据,如此将不利于我朝海防。 同时还应加强东南沿海戒备,传令各地船帮、漕运、渔船、民船,密切注意可疑船队,一旦发现不明船队,应在第一时间告知官府。若遭海上袭击,不得朝廷明令,不得擅自组织船帮出海还击。若犯入我朝内河,可以还击。 若有不明船队在东南沿海靠港,一律不得给予补给,勒令其南归,不得继续北上,以免被乌兹曼船队摸清我国沿海布防,造成恶劣影响。 此外应即刻向广州增派禁军步枪队,加强防范,并在广州演习,以震慑乌兹曼船队。” 沈云卿不认为乌兹曼这次兴师动众占领马六甲,分兵之后还会挑衅岐帝国,其充其量是来耀武扬威震慑岐帝国,让岐帝国承认其在东南亚的贸易独霸权利,从而把整个海上贸易商道变成乌兹曼的囊中之物。 贸然与岐帝国开战并不符合乌兹曼的利益,但沈云卿担心乌兹曼船队可能会登陆海南岛,甚至沿着东南沿海北上,发现夷州,并在夷州登陆实施占领。 一旦被隔断琼州、台湾海峡,岐帝国将无力从海上夺回两岛。 “范爱卿。” “臣在。” “就按海郡王方略,即刻向广州、海南、夷洲增兵,越快越好。” “是。” “再有几日,忽喇使者赫努将抵神都,朕有意在北门检阅禁军,此事由兵部尽快筹备。” “臣领旨。” 女帝打算在赫努抵达神都当天搞一次阅兵,以展示岐军的装备和精神面貌,震慑忽喇的野心。 待等范勇离开,女帝留下沈云卿继续问话: “如今海外形势变幻莫测,海郡王以为我朝该如何应对?” “不知陛下是问我朝对外邦态度,还是外邦对我朝态度。” “两者朕都想知道。” “恕臣直言,我朝对外邦虽然礼敬有加,但外邦却并非人人心存敬畏感激之心。相反,但凡是与我朝接壤外邦,无不怀有窃据我朝疆域之野心。腊婆如此,骠国如此,濒国如此,丹韩如此,肃汝如此,忽喇如此,罗哈诺如此,甚至今后波兹津也如此。 也就是说,诸国为了自己利益,可以暂时讨好迎合我朝,但绝不是真心实意,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我朝病入膏肓之际突然背后一刀,要了我朝的命。 腊婆敢于偷袭屠杀我朝,正是看准了北方将生变故,然天不遂人愿,就差了那一年半的时间,如果是隆元十九年冬天动手,我朝根本无力去讨伐腊婆。可见周边邦国皆奸诈小人,不可信。 而那乌兹曼虽在陆路与还界与我朝并不接壤,但是他们能从海上渡海而来,袭扰攻占万里之外的罗娑,也可见哪怕是远隔万里重样千山万水,依然会有外邦觊觎。 因此臣认为,我朝对外邦态度应该谨慎对待,决不能继续此前的薄来厚往无度恩赐,如此非但不能帮助他国,相反还会因为赏赐过多,让太过心生懒惰与非分之想。” 历代王朝一直觉得自己是泱泱大国感觉良好,实际上多数时期人家把你当成是洋葱头。 所谓的泱泱大国,绝不是靠感觉和文墨粉饰的外在镀金,泱泱大国一定是靠拳头打出来的国威。 汉唐时期周边为什么服服帖帖,不是因为汉唐版图巨大,文明指数高,生活水平高,人家羡慕你,把人家吓坏了,而是你的武装力量给人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动不动就灭国,动不动抓了人家首领兴师问罪,人家能不敬畏你吗,人家敢对你毛手毛脚吗,他们不敢,他们只要干了,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当年就为了汗血宝马,大宛国不给,然后直接发兵灭了。这就是威,你有了威,你在对周边的小朋友好话好说,给点恩惠,人家才会觉得你有德,人家才会打心底里敬畏你。 但如果只是以为的给予好处,以为的埋头发展经济,周邦还会服服帖帖那就大错特错,你的武装力量不行,你就是洋葱头。 汉朝一垮台,晋朝的武装力量根本不行,自己内部又闹掰,结果北方游牧民族一哄而起,天朝被吊打。 唐朝一瓦解,后果立竿见影,一千五百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一直萎缩到北宋的三四百万平方公里,一小丢了五分之三还多的领土,而且这些领土上冒出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国家,这么大的烂摊子,你让人家敬畏你?这是做梦呢。 两宋经济这么发达,甭说北方的西夏、契丹、女真蒙古,就是中南半岛的这些土著国家都敢蹬鼻子上脸,就是因为两宋的军事实力太弱。 甭看南宋的海上丝绸之路搞得风生水起,实际上整个南海的海盗猖獗的很,原因还是南宋光搞经济不搞国防,更别说搞海防。 如今的岐帝国一样面临国威萎缩,镇不住周邦的险恶局面,非但是镇不住周边,隔着万里之外的其他国家也敢上门踢馆,这就严重威胁到岐帝国的生存。 女帝和所有帝王一样,眼界都局限在长城之内,很少看到世界之外。 如今占领了腊婆,打通了南下出海的交流通道,西征又会打通通往世界的陆路通道,岐帝国已经站在历史大变革的十字路口,女帝明显感到自己视野的力不从心,急需要一套新的对外对内治理方针。 第678章 家也,国也,皆天下也 “陛下,臣建议今后对外应该更多采取强硬政策,凡心存野心者,应该加以镇压,凡寄希望与我朝施恩好处者,应该令其学会自力更生自食其力,而不是指望我朝给予好处。” “但爱卿应该知道,这并非泱泱大国该有的气度。” “陛下,气度是该有底线有原则的宽容,而不是毫无底线的妥协退让。腊婆的背叛,正是我朝几任先帝的一再退让与忽视,最终导致忽喇得寸进尺不满足于领地,而图谋我朝疆土,诸如此等宵小之辈不胜枚举。” “爱卿此言朕深以为然,但要朕强硬以对,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恕臣直言,天下人怎么看不在于陛下,而在于陛下怎么看天下人。” “何意?” “臣斗胆直言,还请陛下恕罪。” “朕恕爱卿无罪。” “臣以为,天下百姓心中只有天子,而没有国。天子的喜怒哀乐皆系于天下百姓生死存亡,天子无论做错何事,倒霉的终究是百姓,而不是天子。” “为何说百姓只有天子,没有国?” “因为中原自古以来都是以天子之家为天下,天子既天下,天下既天子,天子心中有国,既天下有国,有天子心中无国,百姓则无国,国不过是天子用来区别内外的字眼,从未被天下百姓所接受。” 严复曾说过,中国自秦以来,无所谓天下也,皆家而已,一姓之兴则亿兆为之臣妾,其兴也,此一家之兴也,其亡也,此一家之亡也。天子之一身兼宪法、国家、王者三大物,其家亡则一切与之俱亡。 这话虽然有特定时代的背景,但基本诠释了中国王朝的劣根性。 一个完全以皇权皇室为核心的体制,统治者就从来没有过“国家”的认知,国家不过是区别天子之国与外国的一个范畴,国家和领土没有明确的关系,领土成了皇家可以用来交易的物品,而不是国家的一部分。 除了燕云十六州外,历代王朝丢失、丧失的领土,尤其是西伯利亚、中亚、蒙古高原,中南半岛、东北关外丢失的领土,帝王与官僚阶层非但没有羞耻感,反而觉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终于给甩掉了。 在中原王朝眼里,中原之外的土地都是负资产,都是鸟不拉屎野蛮人的地方,天下就我家里的土地最好。 而老百姓不过就是帝王世家统治阶层的工具,维护自己统治的工具和资源,想要榨取的时候极尽剥削与奴役,国家面临外部威胁和生死存亡的时候,统治阶层才会想到需要老百姓保卫自己。 换而言之说,只有王朝面临覆灭和危机的时候,皇帝才会意识到自己是国家元首,不是家长。 老百姓和知识精英阶层也只有亡国之后,才会发挥积极主观能动性,奋起反抗,才会觉得原来自己有一个国多么重要。 女帝认为采取对外强硬措施,会让天下非议,而女帝理念中的“天下”包含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国内和国外。 自古以来,“天下”一词都不只是国内,而是国内国外,这里的国外主要是指的周边一圈儒家圈子,圈子之外没有受到中华文明恩沐的国家甚至都不能算是基本的国家。既然是天下,一定是星球的天以下。 天下大同的“天下”既广义的多民族大同,引申到宏观层面,就是全世界。 所以别说中国人没有世界观,中国人是有世界观的,这个世界观就是“天下” “天下”的第二层含义包括了帝王的自尊,帝王的性格,帝王对祖先的敬畏,皇室对帝王的态度,帝王对皇室成员的态度,帝王的后世英明,后人怎么看他。 当年道光帝打输了鸦片战争,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道光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老百姓,对不起各族人民,而是对不起列祖列宗,他没觉得对不起老百姓,而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但问题是你对不起列祖列宗解决不了问题啊,列祖列宗也不可能从棺材里派出去恐吓大英帝国,能帮你的只有全天下的老百姓,你能发动的力量也只有老百姓。 所以道光打输了鸦片战争,最对不起的应该是大清子民,跟努尔哈赤有什么关系,努尔哈赤招惹英国人了? 女帝始终觉得对外扩张,采取强硬措施,驳人家的人情,不是一个泱泱大国该有的气度和做派,会招来舆论的反弹,会影响她一世英名的形象,同时会引起国内势力的反扑。 但问题是,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强硬的时候,你不强硬,人家就要欺负到你的裤裆里,到时候难道继续妥协、退让息事宁人? 国家的政策不应该取决于领导者的喜恶,而是取决于国家利益,民族利益,最后才能是自己的利益。 “恕臣斗胆冒犯,陛下也好,皇室也罢,都是天下万姓中的一家,天下也不是陛下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皇权应该是天下之公器,能为天下万民做主的公器,而不是天子一人之私器,如此才能让百姓知道,天下除了陛下,还有国家,因为天子也是天下之家的一员。 此皆乃臣之肺腑之言,还请陛下明鉴。” 此时女帝沉默着,目光复杂的看着沈云卿,许久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着,脸上丝毫看不出脸色起伏。一旁站着的欧阳羽揪心的观察着女帝脸色,为沈云卿的胆大包天而担心。 气氛足足沉寂了一刻,女帝口气平平说道: “朕都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臣告退了。” 看着沈云卿离去的背影,女帝凝视的瞳孔微微张开,心情很是复杂。她说: “欧阳。” “奴婢在。” “扶朕出去走走。” “陛下是为海郡王之言而动怒。” 女帝顿时看了一眼欧阳羽,随即说: “若是他人妄言,朕也许会将其赐死。但此话从沈云卿口中说出,朕不能不慎。” 当你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你的力量是渺小的,你说的话无足轻重,充其量就是放个屁,听的人说你脑子有病,不听的人给你一刀。 但如果你身处关键的位置,你的话即便只有羽毛的微毫,依然会有泰山的分量,只因为你能给其他人带来利益。 沈云卿的一番话,无疑触动了皇权所有的忌讳,任何一项都足以杀头,更别说是灭族。但只有他能说,也敢说,就因为女帝得用你,她就得听你的。 君臣二人走在石道上,女帝话不多,情绪显得低落。 “陛下,海郡王之言大可不必当真。”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沈云卿所言不无道理。天子的江山岂能是一人之天下,天若只天子一人之物,与孤家寡人又有何异。 民只知君,是好事,民不知国,难道就是幸事?” “奴婢以为海郡王言过了,百姓岂能不知国。” “那朕问你,何为国。” “朝廷与陛下既为国,江山社稷为国。” “那还不是天子之国。既然是国,即便没有天子,也应尊正统。而不是群龙无首天下大乱,豪强并起群雄逐鹿。国,应该是法统,是朝廷的意志所达之地皆为国。 沈云卿有远见卓识,但就是胆大包天了些,呵呵……” 女帝突然笑了,目光隐隐透着某些说不清道明的戏色。 “陛下,正统不可轻动啊。” “朕心里有数。” 三日后,忽喇使团抵达神都,女帝亲自出迎,并在北门检阅禁军。为了彰显禁军战力,一次展出了“两万”支火枪。 当然,直到四月停产,也才生产了七千三多支,所谓的两万支,都是让木匠做的模型,然后上漆伪装,远看一模一样,近看还是一模一样,就连刺刀功能都一应俱全。 不知深浅的赫努见状心里不是滋味,出关的才两千支火枪,就打死了七八千人,这里两万支步枪,还不打死七八万人。只要赫努这么想,那他就上套了。 使团抵达翌日,女帝在朝天隆重召见赫努、乌布亚哥等人,双方交换国书,随后安排国宴,为使团接风洗尘。 签约审核工作进行了四天,双方最后核对了全部协议内容,五月初正是签订议和国书,议和到此告一段落。 随后沈云卿安排赫努前往神都城中各地参观购物,让他知道天朝的富庶和繁华。 五月初九,顾通急件送达神都,罗哈诺于三月上旬,兵分三路大举进入西域都护境内。 一路直奔西域都护本城,一路南下插向今天阿富汗地区,一路试图越过岐军正面防线,直扑天山都护,试有切断岐军西出增援意图。 女帝紧急召开御前会议紧急商讨,由于赫努尚在城中,消息不易扩散,参会只有兵部和沈云卿。 “既然议和已成,朕以为应该即刻调兵西进,兵部以为如何?” 这时陆争说道: “陛下,我军主力尚在边关,即便现在调动,恐怕也无法在三月内赶赴西域都护。臣建议能否让将军赵辰颂率呼延都护主力赶赴天山都护增援,同时朝廷再从关外调兵去填呼延和西域。” 陆争话音刚落,范勇就说: “折齿日达的三十多万兵马目前还在呼延、陇西两地之前,如被忽喇察觉,其出尔反尔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范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呼延兵马本就不多,虽得关中增援,但仍不敌忽喇众多,朕也以为太过冒险。” 折齿日达的三十多万忽喇兵马目前仍插在甘肃和青海之间以北地区,岐军在青海、甘肃两地的兵力本就不足,这个时候抽空呼延主力兵团去救新疆,这就等于唆使忽喇撕毁协议,席卷呼延都护。 第679章 重振海军 讨论片刻,沈云卿上前说: “陛下,安国公应该尚在呼延都护,他不是有十几万人马吗。” 这不提还好,一提慕容奥翔,范勇气得够呛,他就说: “慕容奥翔若是能战,此番议和岂能被动,海郡王难道还指望安国公去救天山?” “本王倒是没有指望安国公能有什么作为,只是议和期间我曾诈了鲁古图,说朝廷向呼延都护秘调了三万支火枪,因此赵辰颂即便主力尽出,忽喇也总要掂量掂量那三万支火枪的厉害。” 听到这里,范勇脸上不禁抽搐,他冷笑说: “呵呵,你海郡王好大的口气,呼延都护三万支,神都两万支,你海郡王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 “呵呵,既然是用诈,当然得要亦真亦假虚虚实实。只要安国公能在呼延都护狐假虎威做出声势,赵辰颂秘密调兵骗过忽喇,有朝廷的三万支火器在,忽喇应该不至于造次。 此外关外兵马经过一年整训与冬练,战力初具规模,不妨抽回一些兵马,填入关中,关中兵马填入陇西,陇西兵马填入呼延,如此调兵要快一些。” 库兀图族算是被岐帝国给养废了,现在根本指望不上。慕容奥翔名义上有私兵十几万,但实际上正在向清末的八旗军看齐,而且只会更严重。 因为朝廷的策略就是把库兀图族养废了,不能让他有反叛的意志和野心,于是养着养着就给养废了。 慕容奥翔打着召集兵马的名义,却把人马和部落主力拉到呼延去避难,至今一年半有余,就是不见动作,忽喇根本不把他放眼里。 所以朝廷也从来没指望慕容奥翔的十几万人能有什么作为,因此战略部署上都不考虑这支人马,当他不存在。 陆争提议调走呼延都护赵辰颂部增援天山都护,范勇第一反应是兵力空虚,全然没想慕容奥翔的十几万人马在呼延,因为结果很清楚,真要是忽喇攻打兵力空虚的呼延都护,这位安国公一定会带着人马南逃藏北地区。 但沈云卿认为忽喇还不至于这样不要脸,刚签协议就撕毁。 而且他也诈了以下鲁古图,向呼延都护秘调了三万支火枪,加之使团作战打死了七八千人,鲁古图、都勒阔怎么也该掂量一下后果,哪怕沈云卿的话有水分,但他们应该还想不到这块海绵的吸水能力有这么强,会是强效尿不湿,能吸九成九的水分。 权衡再三,女帝倾向于沈云卿意见。 “既然海郡王有极大把握,兵部就照此办理,即刻调兵。” “臣领旨。另外,臣建议调集一些火炮运往呼延、天山,以利于赵辰颂用兵。” “准奏。” 得女帝首肯,范勇心中更多了一些把握。这时沈云卿接过话说: “范大人,罗哈诺可能也有若干火器,数量不明,与之作战务必留意其火器。” “既然罗哈诺有火器,我军应该派遣新军前去,也许此战能一举将其击溃。” 与贾巴塔的交谈中沈云卿了解到,罗哈诺已经装备了若干简陋火器,还有一些火炮,但数量并不多。波兹津也有一些自己的火器,但总体性能远不如乌兹曼的火器,而罗哈诺的火器技术来自乌兹曼,因此波兹津的火器要比罗哈诺落后。 其实沈云卿不太赞同派遣禁军步枪队去西征,除非他亲自随行,让其他人带兵作战,还是远征,沈云卿担心容易出问题。 但范勇已经提议,同时岐军火器拥有碾压目前已知火器的优势,能很大程度取得质量和火力上的优势,扳平目前的劣势。 略作思考后,他说: “火器首次作战,还请兵部谨慎应对,千万不要因兵器厉害而轻敌。” “多谢海郡王提醒,本官定会谨慎用将。” “如此便好。” 决定了应对方略,女帝话锋一转说道今年财政问题。 “朕决意夏征之后取消加征,海郡王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既然议和已成,是该取消加征,减轻百姓负担。” “莱州海船恢复的如何?” “已经基本恢复,但会比此前计划晚十四到十八个月。不过臣已经扩大了建造,以弥补时间损失。两年之后如能建成一批船队,有利于我朝远洋贸易与海防,朝廷的岁入也将大幅增加。 不过臣建议应该尽快研造更大宝船,以应对日后日益严峻的海外威胁。而且船越大,载货越多,漕运成本也就越低,十分有利于海上运输和贸易。” “言之有理,而且朕看,是该新设衙门管管海防了。”话音落下,女帝思索了片刻后看向范勇说:“范爱卿,朕有意在兵部再设侍郎一人,专司海防如何。” “嘶……这……”范勇闻讯吓一跳,按说他应该高兴才对,怎么会吓一跳呢。 但兵部不是其他什么部门,兵部是主官国防安全的部门,尤其是当下是封建王朝,兵权岗位的领导越多,忌讳也越多。 而且兵部出两个侍郎,日后兵部尚书怎么分配,侍郎陆争会怎么想。 “陛下,若是兵部再置侍郎一人,臣担心不利于权力平稳,臣反对兵部再置侍郎一职。” “臣也反对。” 陆争也表示反对,女帝看向沈云卿问: “海郡王呢?” “臣也反对,如此不利于职权界定。陛下即便要新置衙门专司海防,臣建议不如干脆新立一部,设立海部。” 话还没说完,范勇又反对: “臣反对新设海部,海部专司海防,但用兵仍来自步军,水军也还是步军一部,岂能分立。” 按范勇的逻辑,水师是陆军的一部分,就该归陆军和兵部管辖,设立海部就是分庭抗礼,分兵部的兵权和预算,范勇当然不能答应。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那就退而求其次采取折中办法,他说: “那就在兵部下新设海略司,有鉴于马文修平定腊婆后还朝述职,臣建议擢升马文修为大将军,海略司郎中置四品上阶。” “二品大将军出任四品官阶,如此不妥吧。” 范勇质问道,按惯例,大将军基本不是出任兵部尚书,就是兵部侍郎,亦或者闲置或者带兵。哪有二品大将军,出任四品官儿的道理,更何况郎中都是五品官,唯独兵部搞出一个四品郎中,二品大将军当的特例,这不是给兵部树敌吗。 但女帝觉得可以,她说: “朕看此议可行,兵部置海略司,郎中为四品上阶,其他一应属官依然不变。” “陛下,如此怕是不妥。” “当前应以解决朝廷困境为优先,如推行不妥,在做调整。” “是。” 公孙芸惠是实用主义者,什么管用用什么,她没太多计较和思想包袱。 海军荒废了好几百年,地位突然之间提增到全国战略层面,就得要放权,不放权就解决不了问题。兵部这些陆军的大爷让他们去搞海军,那是搞不好的。 散会后天色已经不早,沈云卿一早返回泸溪宫中去看孩子。周雪琳养了三胎之后很是辛苦,沈云卿一直不主张用奶妈,喂奶都得自己来,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很是劳神。 段莹玉称心如意得了外孙后如同着了魔,每天住在泸溪宫中带孩子。 “岳母大人,律君刚睡下,不能总逗他,这样不好。” “你懂什么,雪琳、鸢儿、璐儿都是为娘带大的,不都好好的。你们男人只管生,不管养,懂带孩子吗。” 段莹玉啐了沈云卿一脸,一旁埋头做鞋的周雪琳掩嘴笑着: “律君睁眼看到的就是娘,可喜欢娘了呢,就喜欢娘哄他睡觉。” “都怪我不好,生孩子的时候不在你娘儿俩身边。” 说话之际,欧阳龙菲径自走进寝室: “王爷,晚膳准备好了,二夫人请王爷、公主和贵妃移步用膳。” “嗯,那就走吧。” 欧阳龙菲此时伸长着脖子,出神看着段莹玉怀中的沈律君,沈云卿琢磨着,她多半是在想为什么女人能生孩子,和男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女人才能生孩子。 欧阳龙菲和欧阳羽完全不是一类人,欧阳羽多长了几根筋,欧阳龙菲则相反,少了几根筋,完全不一样,也许欧阳龙菲少的几根筋,都长欧阳羽的身上了。 将孩子交给宫女,四人前往内厅吃饭,孩子们通常不与大人们在一桌吃饭,都安排在偏殿,一人一张矮几。 沈云卿一直想同桌用餐,但段莹玉不让,说是皇家的规矩。沈云卿之前一直不理解,但最近几年渐渐发现皇室有些规矩还是有些道理的。 如果孩子和大人一桌用餐,孩子毕竟是孩子,有孩子的心性和脾气,尤其是多孩家庭,同桌吃饭一定会有争抢、捣蛋、挑食。 捣蛋、挑食问题还不大,有问题的是争抢,争抢其他兄弟姐妹,争抢大人的菜,这就会有问题。 皇室最大的问题是权力问题,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如此争抢,并且一直惯着他,长大后就会从争抢饭菜,养成争抢一切的性格,发展到最后就是争权夺位,十分不利于性格培养。 但如果大人在桌上呵斥孩子,是打压了争抢孩子的行为,但同时也在是对其他弱势孩子的溺爱和庇护。时间久了,其他弱势的孩子就会对大人的庇护产生依赖,丧失自我反抗,自我斗争的精神。 哪天大人撒手人寰,难道还能继续帮孩子把路铺好吗?显然是不能的。 独立分开一人一桌各自吃饭,就能解决以上问题,同时树立家长与孩子之间明确的等级和长幼界线,让孩子们知道与长辈的关系。 这是皇室和许多大户士族大家都有的家风,说简单了叫规矩,但却体现出诸多社会生活哲学道理。 第680章 南楼春色 今天的菜很是丰盛,但段莹玉扫过一眼后脸色却不太痛快,或者说她总要找玥儿的不痛快。 “玥儿,今天怎又吃青蒜、韭菜。” “最近天冷,其他蔬菜还在地里,倒是青蒜、韭菜长得快,而且青蒜、韭菜能强身健体,利于养身。” “那也不能天天都吃啊。” 这时沈云卿忙做和事老,他说: “岳母爱的人也别怪玥儿,是小婿喜欢韭菜、青蒜,让玥儿经常做。” “是吗……” 段莹玉怪里怪气斜着眼打量了一眼,目光中透着耐人寻味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说:“你当老娘不知道,你就爱袒护她。” 段莹玉之所以对韭菜、大蒜感冒,其实是吃了之后会有口气,她整天要去交际,吃这玩意儿后一张嘴就和茅厕一样,她能乐意吗。 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沈云卿回来后,地里一长韭菜、大蒜,玥儿就天天做韭菜炒鸡蛋、炒韭菜、大蒜炒肉丝,不过很快,沈云卿终于明白独孤玥为什么最近天天要做韭菜、大蒜。 就当晚,沈云卿沐浴更衣准备就寝,女官王素琴突然来宣: “王大人可知陛下何事急召。” “不知,陛下请海郡王速往诗合园南春阁。” “好吧,王大人请稍等。”言毕,沈云卿走回寝室与周雪琳说道:“陛下哪里有急事宣我,今晚可能晚归,你且先睡吧。” “嗯,最近夜间寒凉,我给拿件风衣。” 今年气温异常的低,农历五月夜间都能有霜冻,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气象反常,而是整个大气在发生不可逆的趋势变化。 少时片刻,沈云卿离开泸溪宫,跟随王素琴前往诗合园南春阁。 诗合园的南春阁是皇帝另一处办公地,但不常用,尤其是女帝很少使用。 多数时期在春天使用,或者夏、秋夜间使用。冬季不用,因为南春阁紧挨着荷池,被荷池环绕,楼高风大,冬季住在南春阁,不是享受,是吹冷风。 抵达南春楼时,气氛也有些不对。 平日负责皇帝安全的工作的是千牛卫和牡丹卫,千牛卫负责外围,牡丹卫负责内部,今天只见到了牡丹卫,而且一个宫女也没有。 “陛下已经等在三楼,郡王请。” “那好,有劳王大人引路。” 沈云卿怀着寻常心,进入南春楼,一直来到三楼时,三楼走到两侧站着四名牡丹卫,通往内室的朱门紧闭着,但是隐隐透过窗纸,可见有烛光,烛光不是很亮,像是被琉璃罩。 “臣,沈云卿奉诏见驾。” “进来吧。” “是。” 话音落下,沈云卿推门入室,顿时迎面袭来紫檀香油的气息。 室内灯火昏暗,仅相当于一只十瓦的白炽灯的亮度,皇帝富得流油,难道连几支蜡烛都舍不得?可话说现在宫里的蜡烛都是他沈云卿供货,消耗量能不清楚? 就在后脚迈过门槛之际,就听身后一声门响,牡丹卫从外麻利合上了朱门,愣是惊出沈云卿一身冷汗。 他隐隐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以此刻脚下已经迈出的步子又是收了回来,就这么一直站着。 女帝等了许久,既不听声,也不见人影,心里就纳闷儿,到手的鸭子能飞了?于是她说: “爱卿,为何不入内室啊。” “呃……”沈云卿一脸抽搐,他心知肚明说:“陛,陛下,不知何事宣臣来见。” “爱卿进来说话。” “陛下,臣想,还是不进去的好。” 沈云卿这时候才明白玥儿为什么最近总是做韭菜、青蒜,这不是坑人吗,你倒是说啊,皇帝要我伺候,说了我赶紧避风头,现在好了,这不是尴尬吗。 这时女帝笑了,他说: “你倒是聪明。” “陛下过奖了,臣还想要这颗脑袋继续吃饭。” “既然想活命,难道你敢抗旨不尊?” “有所为,有所不为,君臣有别,还请陛下自重。如陛下无要事,臣告退了。” 言毕,沈云卿转身开门要走,门刚从内打开,门外牡丹卫挡住去路说: “请郡王回屋,不要为难属下。” 言毕,二人再次将门合上。这时女帝继续又说: “爱卿是想抗旨?” “陛下,恕臣不能奉旨。” 女帝沉默了片刻,继续又说: “你是嫌朕老了?还是不如雪琳貌美。” “陛下……”其实沈云卿很想说,陛下您都能做我亲妈了,至于这样吗。可他不敢,只能这么说:“陛下,臣已是有妇之夫,不能背叛臣的结发妻子,而且此举大逆不道,臣不能从命。” “朕要你从命,你敢不从。” “恕臣不能。” “你若从朕,今后江山你我共有,你也不从?” “不能从。” 沈云卿坚决不从,女帝脸色渐显失落。他走下龙榻,披着烟紫色的罗纱,走出内室,沈云卿闻声清楚是女帝亲自出动,赶紧低下头去,但余光中仍能看到赤裸袖长的玉腿在昏暗烛光下折射的魅影。 女帝凝视着埋头缩在一角的沈云卿,口气略沉说: “你可知不从朕的下场。” 沈云卿不说话,沉默是金。这就把女帝气的跺脚: “何故不言。” 沈云卿继续沉默,其实他无话可说,现在就想有个电钻,把三楼的地板打通了逃走。 “朕难道不如你的意吗?” 还是沉默,女帝忍无可忍,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伸手去拽沈云卿: “看着朕。” “臣有罪。” 憋出了这么一句,女帝却突然笑了: “何罪啊。” “臣不能侍奉陛下,望陛下恕罪。” 言毕,沈云卿交出膝盖,俯首跪在地上长跪不起。 女帝怒由心生,竟然不顾女子的涵养,帝王的身份,玉足踩在沈云卿背上,怒不可遏说: “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到何时。” 言毕,女帝回到内室,将床铺搬到了外厅置于地面,径自躺在地铺上,就这么看着,沈云卿埋着头,女帝侧躺着,二人打着消耗战疲劳战,沈云卿丝毫不敢懈怠,只怕自己一不留神睡着了,能给绑上女帝的被窝里,于是心里开始算账,尽可能的让自己保持清醒。 女帝一开始还很得意,她觉得男人一定扛不住,而且跪着多累啊。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女帝哈欠连连眼神迷离,已经昏昏欲睡,但仍然不买账。她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沈云卿多半也撑不住了。于是很是小声的唤了一声: “爱卿……” 却是不料沈云卿很是有力回了一声: “臣在,陛下不用费尽心机了。” 听到这里,女帝大怒: “你大胆!” “臣不敢。” 话音落下,女帝继续盯,盯着盯着眼皮真是撑不住的耷拉下来,然后又强撑着,反复几次斗争之后,女帝终于一头栽在睡铺上,一觉到天亮,沈云卿就这么跪了一宿。 天亮十分,欧阳羽来到南春楼,却被王素琴拦住去路: “欧阳大人,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陛下宣召,不得进入。” 欧阳大感疑惑,蹙眉忙问: “可知何事?” “不知,陛下也不让问。”其实王素琴心知肚明,但她不能说。 “早朝将近,王大人速去禀报陛下。” “是。” 王素琴火速来到三楼,心里正琢磨着女帝到现在也没出来,多半是大战了一场。来到三楼朱门外,王素琴小心唤道: “陛下,陛下……” 王素琴唤了几声,沈云卿听的很清楚,但他不能吭声,吭声就麻烦了。 少时片刻,女帝渐醒,醒来第一眼下意识先摸身边,然后脸上顿时有些失落,她看向跪在门边的沈云卿说: “爱卿。” “臣在。” 听到这里,女帝失落之色尤甚。 “你终究是不肯从朕。” “恕臣不能。” 谈话在门外听的一清二楚,王素琴很是震惊,她小心说道: “陛下,早朝已到,欧阳大人等候阁外多时。” “知道了,让她先去朝殿。” “是。” 待王素琴离去,女帝起身回到内室,坐在梳妆台前径自梳妆打扮许久,最后穿上天子冕衣,盛气凌人走到沈云卿身边俯视的看着,正色说道: “朕要去上朝,爱卿自便。” “恭送陛下。” 沈云卿挪着双腿,从门前跪到门侧,给女帝让来正路。 最后看了眼跪在一旁的沈云卿,女帝怀着复杂的心情开门离去。 直到南春阁人走楼空,沈云卿额头又渗出一层冷汗,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扶着门墙下楼,还险些在二楼摔一跤,滚到一楼。 离开南春阁,他马不停蹄回泸溪宫,去找玥儿算账。 这个点上已经用过早饭,玥儿正准备出宫去轩禾书院,被沈云卿泸溪宫正门逮个正着。 “云卿!” 独孤玥吃惊,只见沈云卿拉着黑脸很是不悦: “走,我有话问你。” 拉着玥儿来到无人,沈云卿问她说: “最近总做韭菜、青蒜做什么。” 听到这里,玥儿眼珠顺时针一转,顿时笑了,她说: “昨晚莫不是去了凤巢。” “你都知道!”沈云卿吃惊,玥儿显然是早算到有今天,居然一点消息也不说,这不是坑自己吗。“你既知道,为何不早说,害得我昨晚如此狼狈。” “那夫君是从了陛下?” “当然没有,我岂能如此下作。” “那不就好了,若是夫君知道有今日,会如何。” “此事避之不及,我岂能继续呆在神都。” “躲得过初一难道躲的过初五,夫君岂能知道陛下何时召唤,不在神都城内也许未必是福。” 按玥儿的说法,如果沈云卿去避难了,而且几次都在女帝兴头上去避难,女帝可能就再想了,沈云卿为什么每次都能成功躲过风头。说不定哪次被女帝逮住正着来硬的给办了。 但如果沈云卿不知道,兴许还能有专机。 “我的姑奶奶呦,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你怎么也得早说啊。” “天机不可泄露,况且说玥儿也替夫君设下破解之法,虽说有惊无险,但如今此劫已破,夫君无需再忧。” “话虽如此,可你不吭不响,让我提心吊胆的。” 玥儿的破解之法就是吃韭菜、青蒜,到时候女帝用强,沈云卿满嘴口气,女帝多半就没了欲望。而且今后天天吃,女帝总不能下令禁食韭菜、青蒜吧,你不让吃韭菜、青蒜,我吃圆葱、大葱总可以吧。 当天早朝,沈云卿没参加,在此之后一连四十多天都没上朝,能避免照面尽可能避免照面。 第681章 大化革新(1) 赫努、乌布亚哥逗留神都一月有余,于六月中下旬启程北还。期间向朝廷提出购买望远镜与热气球要求。 忽喇方面事先已经知道望远镜和热气球的存在,但一直弄不清楚望远镜和热气球的实际价值,只道听途说知道望远镜可以看远,热气球可以升高望远,但一直没有实际感受。 沈云卿权衡再三,决定只卖给忽喇五十支四倍望远镜,热气球禁止出售。 一来四倍望远镜倍数很低,岐军已经装备八倍、十二倍、二十倍望远镜,甚至还有五十倍的大炮筒,仍有视野优势。 二来四倍望远镜已经满足忽喇西征,倍数再高日后可能威胁到岐军安全。 三来望远镜玻璃仍然使用早期钙钠玻璃,并不是专用光学望远镜,时间一长会老化,到时候忽喇手中的望远镜二十年后肯定是不堪再用,对岐军的威胁大大降低。 而热气球一旦与望远镜结合,视野会成数十倍增加,而且热气球说起来其实没有太多技术,忽喇一旦掌握其原理,就能自己粗制滥造,对岐军威胁巨大。 此外热气球并不安全,以忽喇的民族特性,操作不当烧了或是摔下来,肯定要找岐帝国算账。 六月上旬,神都曝出大消息,单身狗高鸿向天朝第一圣女欧阳羽求婚成功,但这还不重要,重要的是海郡王再娶,迎娶了欧阳羽胞妹欧阳龙菲。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竟然一点征兆多没有,就好像秘密恋爱了多年突然说要结婚脱单,没有任何过度。 高鸿、欧阳羽婚后与次年得一子高名勋,欧阳龙菲次年也得一子沈烨。 六月底,乌兹曼武装船队抵达广州,朝廷无力阻止,只得允许其船队进港,在港口与其发生摩擦。 乌兹曼商船靠岸不久,遂即放下步兵千余人要求登岸,被广州刺史拒绝,此时禁军星夜兼程已经抵达,按计划在港口进行演习,回应乌兹曼无理要求,李文宝、王瑾春调兵六千抵达广州后采取严厉措施,防止事态恶化。 同时向海南、夷洲渡海增兵,防止乌兹曼船队登岸占领。 双方交涉数日,准许乌兹曼遣使进京交涉。 而与此同时,马文修对南屿发动攻势,苦战两月有余,岐军以伤亡四千六百余人,夷兵两千两百余人代价攻克南屿,活捉腊婆相国黎孔,赵禹逃脱。 至此,腊婆之战基本结束,岐军专攻为守,并对交趾地区实施严密经济封锁,战争进入封锁绞杀阶段。 黎孔被捉之后押回潮瓯,由赵元等人提审,于十月坐战船,押回京师受审。 七月中旬,逗留广州一年半之久,学习口语的胡炎、贾巴勒卡等魏国使节得准进京觐见。 朝廷对魏国态度仍然谨慎,通过十多月的接触与了解,朝廷弄清了魏人如何能在海外存活,并能延续中原文明。 当年魏人南逃,确实从岭南,尤其是广州,卷走了大量童女、少女和健妇,连同魏朝败军、皇室和部分官吏,约二十一万人,分多年多批,乘坐魏朝海船出海逃亡至今天的巴拉望岛,在那里落脚了二十多年。 渡海和登陆巴拉望岛期间死亡四万六千余人,最后存存活的只有十七万余人,二十年间十七万,迅速增长至九十七万。 也就是说,魏人为了繁衍,卷走大量女童、少女和健妇,确实是为了繁殖人口。因为只有女人能生孩子,而男子不能。 魏朝移民从中原带走了大量种子、工匠、书籍、耕牛、牲畜,以及完整的政治体系,这是他们能在外海存活并延续文明的重要原因。 当年消失的鲁王、豫王、肇王、兖王,丞相王烈,工部尚书陆秋意、侍郎高铭等人,最终只有鲁王、豫王,相国王烈,工部侍郎高铭等人成功逃往巴拉望,肇王、兖王死于海上,陆秋意病死交趾。 鲁王不久也病死巴拉望,王烈拥立年仅十五岁的豫王称帝。 因豫王自小颠沛流离,饱受战乱之苦,深知国家不易,登基后极为体恤百姓,积极发展民生,而且要命的是豫王十五岁登基,却一直活到了七十八,在位长达六十三年,六十三年间魏国政治稳定,社会发展,熬过了最困难的二十年。 魏亡二十年间,岐帝国正忙于国内治理,海外影响力全面收缩,所以视野根本看不到海外,加之当年库兀图族与北方游牧民族崛起,岐帝国重心都在北方,无暇顾忌南方问题,最后不了了之。 豫王称帝二十年后,仍然担惊受怕岐帝国追杀,同时人口已经飙升至一百万,巴拉望岛的土地已经不够承载人口继续发展。魏国被迫走上向海外要地,谋求发展的海上道路。 遂开始派遣船队向南探索,寻找可供移民陆地,陆续发现赤道南北大量岛屿,经过十年准备,豫王称帝后三十年,魏国开始向南发展,朝着远离岐帝国的方向逃命。 大约在豫王死后四十九年,魏国第三任皇帝许真任内,发现大洋洲,并在七年后开始大量移民。 沈云卿曾经一直想不通,魏人何意能如此顺利在海外发展而没有被大自然和土著消灭。 经过鸿胪寺卿徐业多方打听,才知道早期魏人由于严重男少女多,为利于人口发展,强行采取一夫多妻制。而且取消了一夫一妻多妾制度,提高女性地位。 同时由于人口少,需要更多人力参与劳动与安全守备,通过提高女性地位,可以鼓励更多女性参与生产和武装保卫工作。 由于长期的男少女多,魏国走出巴拉望岛后一路南下发现大量岛屿同时,也发现土著。 魏人的技术来自中原,整体武装实力要比土著强得多,但仍然没有达到火器与冷兵器的技术代差,魏人与土著发生冲突,没有明显的优势。 于是转向怀柔政策,通过和亲与输出女人,同化和怀柔这些土著。并采取强行归化措施,所有魏人女子生养的孩子都是魏人,进而鸠占鹊巢,实现逐步登陆和移民的目的。而且这招屡试不爽,竟然一路南下没有遇到阻力。 直到进入大洋洲,已经是魏人逃离大陆一百一十二年后,发现大洋洲,魏人才真正进入爆发期,开始大量移民澳洲,魏人称之为“南原宝地”意为南方的中原。 进入澳洲之后继续采取同化怀柔政策,同化了当地土人,为避免岐帝国追杀,魏人相继将巴拉望、棉兰老、加里曼丹岛魏人南迁至“南原” 由于大量吸收土著语言文化,魏人虽然依然以汉字为文明主体,但口音面目全非。 朝廷对魏人的形态非常复杂,魏人要求通使、通商,但朝廷不这么想,尤其是眼下局势严峻,没人知道魏人今天通商,后天开来浩浩荡荡的舰队反攻中原。 尽管朝廷怀着各种复杂心情,但在沈云卿主持下,力排众议与魏人通使、通商,岐帝国承认魏国合法性,但只承认其国家和皇室地位,不承认其“朝国”地位。 也就是说,魏国只是国,不是魏朝,但承认魏国皇帝的合法性与头衔,最大程度避免天下二主的局面。 这样一来,岐帝国是朝国皇帝,而魏国是国级皇帝,差了一个等级。 至此,魏人风波暂告段落,岐帝国于次年向魏国派出使臣,出使魏国。 魏人进京不久,乌兹曼使者觐见女帝,递交乌兹曼王伊萨德国书。 国书中向岐帝国说明了此番出兵的原委,并希望打通海上贸易,继续与岐帝国和睦共处。 尽管措辞极尽诚恳,但全文内容却暧昧的要求将从广州至乌兹曼之间所有海上航线划归乌兹曼管辖,而且要命的是岐帝国目前确实没有一支海军力量能巡航南海。 更别说现在马六甲被乌兹曼给占了,乌兹曼人实际上已经封锁了马六甲至中东的海上贸易航线,你拿他没办法。 而且乌兹曼船队已经泊在广州湾,岐帝国连一支海军都没有,毫无还手之力。 女帝对此大为恼火,最后由沈云卿出面,与乌兹曼使者谈判,只同意罗娑国以西为乌兹曼海上势力范围,罗娑国以东为岐帝国海上势力范围。 如果论面积、航道和贸易节点,马六甲以西通往印度、中东的航路更多,停靠港口更多,海域面积更大,乌兹曼已经占了极大便宜。 而亚洲南海地区周边没有强势文明和大国,尽是土著,岐帝国并不占有海上贸易的节点优势。 经过艰难谈判,岐帝国最终以放弃商船越过马六甲为条件,换取乌兹曼让步。 岐帝国商船队从此将只能在马六甲以东活动,无法通过马六甲进入印度洋和阿拉伯海,但允许乌兹曼商船队进入南海前往广州交易。 这就等于放弃了进入印度洋、阿拉伯海航道所有的贸易权利,同时被限制在南海之内,但乌兹曼商船却能进入南海贸易。 由于岐帝国没有远洋舰队,也没有海外利益,向乌兹曼的妥协名义上没有什么损失,事实上乌兹曼得到了整个海上丝绸之路几乎所有黄金贸易节点,乌兹曼将通过吸贸易的血,经济实力迅速膨胀。 同时海上贸易的垄断,也将加剧其他国家的地缘政治动荡,可以见的未来二十年内,亚洲、南亚、内陆地区将更加动荡。 第682章 大化革新(2) 隆元二十一年九月,北方危机解除,忽喇撤兵西进,薛伯充收兵回国。 鲁古图在得知罗哈诺攻打岐帝国之后恍然大悟,岐帝国为何急于议和,原来是罗哈诺东侵,岐帝国主力被吸引在塞外,无力去救援,同时担心忽喇坐山观虎斗,趁火打劫,被迫议和。 隆元二十二年正月,腊婆相国黎孔押解到京,女帝指令刑部、礼部审理腊婆案,但是不杀黎孔,让他自己写“罪己书”,写到女帝满意为止,然后让黎孔每天抄三遍,让他深刻反省,并将罪己书昭告各国驻岐使节,义正视听。 让礼部参与审理的目的当然不是因为礼部懂国际法,而是这年头中原王朝仍然讲仁义礼智信,让礼部出面,就是要嘴上见分晓。 当然,语言的批判永远也无法替代现实武器的批片,如果拳头不硬,再精妙的语言,再犀利的言辞,也只能说明你嘴皮子厉害。 对黎孔的侦审问持续了半年多,沈云卿多次参与会审,与南征前做出的判断基本吻合。 腊婆在隆元十六年遣使岐帝国期间,腊婆隐约察觉岐帝国国力衰退严重,尤其是出使经过西南、岭南和两湖地区,发现岐帝国西南经济凋敝非常严重,人口稀少,不利于岐帝国在西南用兵。 同时岐帝国正值新政推行,矛盾频发,加之多年的历史欠账积累的长期问题导致土地矛盾尖锐。 以上还只是催化因素,真正起到决定作用的是阿瓦达提攻云藏,骠国策动滇南叛乱,攻打巴蜀政权,女帝决定趁机收复巴蜀,剿灭周照宁。 岐军在西南主力和后勤迅速调往两湖地区,西南边防近乎于真空,这就给腊婆闪击交趾提供了绝佳机会。 同时沈云卿又所担心腊婆可能偷袭交趾,提前运了一些炸天雷和炸药,无巧不巧撞在腊婆动手的枪口上被其截获,以至于原本腊婆只想占领交趾城及以南地区,没有攻打天南关的打算,炸药和手榴弹无疑给他们壮了胆。 按黎孔的谋划,岐帝国在南疆没有人力基础,同时西南大山严重制约岐军后勤保障,因此不可能调动太多兵力。 同时云藏、巴蜀陷入战争,岐帝国陷入南疆作战,实际上是三线作战,会严重透支岐帝国国力。 因此按计划,岐军如果南下作战,数量不会多,同时西南地形恶劣,需要消耗大量民力和粮草,岐军无法长期大规模作战。 黎孔的策略就是拖,消耗岐帝国的储备和国力,同时等待长期战争让岐帝国内政恶化,激起全国范围的民变,北方也可能趁虚而入。 这样一来,岐帝国要顾及国内,保卫中原核心地区,就只能承认腊婆对交趾的实际占领。 但千算万算没料到岐帝国会从海上,直接攻击腊婆本土,而且最初上岸的只有七千人,轻易就吓破了赵元的胆。 其实黎孔对岐帝国船只情况一直都有了解。 户部的下海贸易活动,南屿、潮瓯是必经之地,多年的停靠和交流,户部这帮子老爷根本就不设防,一来二去就被套走全部情报。 黎孔非常清楚岐帝国水军和远洋船只的情况,所以他认为岐帝国没有能力海上增援交趾,更不可能攻打腊婆本土。因为太远,同时船太少,时间上来不及,后勤也跟不上。 当然,按正常的技术理念,岐军真没办法从海上攻击其本土,关键在于理念认知的改变,策略和战略的改变。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不按套路出牌。 正月刚过,西征大军陆续上路,十六皇子周枢得偿所愿随军出征,同年罗哈诺的入侵出人意料的并不顺利。 越过西域都护进入天山的罗哈诺人马遭到了赵辰颂的迎头痛击,而且岐军的火枪和大炮都还没到,就被赵辰颂以两万人马正面击溃了罗哈诺五万人,这让朝廷始料未及。 因为按波兹津亲王沃列·贾巴塔的说法,罗哈诺军骁勇善战,所以不应该被轻易击溃。 之后抓获俘虏才知道,这批深入天山都护的穿插部队是罗哈诺的三流军团。 罗哈诺认为西域都护东面的天山都护防御薄弱,兵力稀少,无需精锐力量奔袭作战,可以一击得手,然后就地戒备。 同时迅速联络天山都护境内的少数民族部落,鼓动他们造反,迅速从当地获得兵力,挡住岐军可能的增援。但是没想到不等他们攻下天山都护,就被岐军增援赶到。 而且罗哈诺并不知道天山都护治所在哪儿,进来之后两眼一抹黑,一直在当地徘徊转悠,结果等来了赵辰颂的岐军轻骑兵。这是幸亏岐帝国反应快,要是慢半个月,肯定是要出事。 赵辰颂当时判断认为罗哈诺转悠了半天估计是摸不着北,于是派出一支人马,冒充天山都护兵马路过,把罗哈诺军主力调走,然后先袭击了罗哈诺屯粮大营,后尾随其主力一直追到城下,从背后将其击溃。 此战缴获牛羊粮草无数,算是白捡了大便宜,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同年,忽喇先于岐军在中亚动手,出兵三十多万西征,岐军顾通部与罗哈诺军八万人周旋半年多,直到忽喇出兵才得喘息。 隆元二十二年正月,女帝借着国宴的机会,将外爵与内爵调整提上议程,引起轩然大波,僵持一月最终平息。 赵元、吴应、纳拉图、毕虚桐、叶巴、喀昆、牙理玛、穆斯旺、拓客、阿萨雀等人各得晋封。 周启封在郑州,终于封王,但离着洛阳也不远。六皇子周尧封在曹州,八皇子周宇封在赵州,十七皇子周淘封在唐州,周枢出征在外未封。 薛伯充拜上将军,晋太保。范勇晋太尉,陆争出任兵部尚书,邱继匡出任兵部侍郎。 林毅贤出人意料晋位丞相,张祥出任工部尚书。王曦照勤政爱民政绩突出,推行土地新政效果显著,调回神都出任工部侍郎。李义清因议和有功,出任户部侍郎。 要说李义清自己可能也没想到,晚年都快退休了,竟然能做到三品大员,十四年前的他,也许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不过好景不长,第二年李义清夜半应酬回府的夜路上,遇到民间愤青侠士,被人暗拖,背后中了一刀,险些丧命。 三月,经过数月准备,朝廷在肃汝新置北辽、临海、清远三道,同时着手向塞外、肃汝、西辽迁民。以每年每地三县,每县两千户的速度制度化迁徙人口。 为便于人口迁徙,沈云卿向工部车场下单,同时在孟津县兴办沈家自己的车场,大量制造大篷车,用于人口迁徙使用。 大篷车将在现有改进的四轮车上加装防雨棚,加宽车体一尺,使用一匹或两匹马牵引,车中可用于堆放生活用品、物资、被褥、锅碗瓢盆等,也能用来坐人、睡觉,可供四人的基本日常起居使用。 朝廷将免费提供大篷车给迁徙人口与随军家眷用于沿途休息与乘坐,提高迁徙效率,降低因为徒步迁徙带来的伤病死亡和不必要的风险。完成安置迁徙后,大篷车收归朝廷,继续用于迁民工作。 新建县城将由朝廷派遣郎中、医官、先生、匠作,建立疫病所、识字学堂、工坊,为迁徙人口提供基本的医疗、文化、生产。 同时将在关外及其所有新占、新开荒土地实行新田制,关内各道州县及以成事实地区暂不推行,但朝廷将通过回购与清查田亩措施回收私人田土。 同年五月,朝廷再开科举,神都及治下五县开办新学,并于次年十月搬入新建校区。 就在全国都在为大好局面喘息之机,五月间倭寇再在淮北沿海作案,朝廷开始全面开放海政、船政,同时加强各地内陆及沿海剿寇,并从内陆轮调州兵前往沿海地区轮战剿寇,练兵的同时,让州兵始终处于有效战备。 南征最大的教训就是地方州兵长期陷于和平状态,缺乏斗志、组织性,战斗力太弱,通过轮战和沿海警备剿匪,有利于重塑州兵。 七月,国中事务基本理顺,沈云卿开始着手调整轩禾书院,并将吕暮然、张翀、吴滔、朱翁御、陆文五人召回,并从腊婆调回翻译五十余人。 陆续组建地理学、测绘学、动物学、植物学、勘探学、气象学、航海学、政治外交学。并对机械科、医道科分流,开办冶金、设计、制造、加工、外科、内科、草药方学、药剂学、微生物学、解剖学、护理、农业等学科。 同时在轩禾书院之外,兴建轩禾分院,也称东苑,专职负责培养职业翻译,研究宗教、民族文化。 隆元二十二年至隆元二十四年,沈云卿继续带了两届数学科高级部,至此后未在带班。 隆元二十三年正月大庆,朝廷颁布一系列新法,废止和取消了大量酷刑和不适宜法律。并进一步改善女性权力,废除蓄养家妓、买卖家妓、妾室,并就家妓、妾室地位问题给予法律保障,同时着手制定第一部婚姻法。 第683章 大化革新(3) 二月,为利于日后对外开展海外贸易,朝廷颁布贸易资源保护法。 严禁蚕、茶种、陶瓷烧制工艺、釉色工艺、桑树、柑橘、桔子、提花织机、丝织制作工艺、人参、杜仲、灵芝、石斛等本国独有制造和繁育技术资源外流,并对各地和海关进行严厉盘查,凡发现私自携带走私出国者,最高可判极刑。 凡发现海外养蚕、种茶、烧制陶瓷将消息带回国者,一经查证给予奖励,朝廷将派遣使节出海予以交涉,不排除使用武力进行定点清除。 当年春,经过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两年天气异常,北方干旱增加,朝廷拨款,优先北方新修小水库,全国水泥生产进入最长黄金期。 当年汪晨贵、肖炳光等人陆续致仕。次年礼部尚书陈锦檀,吏部尚书许殷良相继致仕。侍郎陆芎出任礼部尚书,郎中郭赟出任吏部尚书 夏,岐军西征采取先南后北策略,与波兹津南北夹击罗哈诺军,将其南翼主力重创,迫使其北逃。岐军一路势如破竹至达里海东岸,得地数十万平方公里,人口近百万。 隆元二十三年秋,岐军连破里海北部重镇叙兰、落日两城,斩获粮草无数,至此岐军进入冬季休整,明年再战。 同年,在沈云卿软硬兼施与女帝连哄带骗之下,达忽哲、赛思马花率兵三万,经由青海入藏作战。 九月,莱州海船陆续下水,朝廷火速抽回马文修水军一部,组建海军。马文修、楚砚杰于同年底回国,钟墨俞任将军军略使,继续主持腊婆防务,郝仁出任腊婆经略使,官置三品,同时实行双轨官政制,官置三品。 腊婆不再实行道府制,实行省份制。最高行政长官为经略使,最高军事长官为军略使。 岐帝国包括岐帝国之前,并没有“经略使”一职,是沈云卿借鉴唐宋“经略使”一职新设官职,其职权主要负责占领地区的经济建设、政治稳定、民心安抚工作,完全不同于唐宋时期的边防军政职能。 “军略使”则是扯淡,是沈云卿的新发明,执掌身份防区的军务、战备工作,相当于军区、战区司令员。 双轨官政制的核心是新占国土州、县两级主官实行新官制、新俸禄制度,道、乡、村、里官制不变,同时也执行新俸禄制度。 马文修回朝后拜上将军,出任海略司郎中,正四品上。楚砚杰未做晋升,但封赏了田宅和金银,负责培养禁军海军。 十一月,前线传来喜讯,鲁古图死于西征途中,辅佐了三位可汗,朝廷的心腹大患鲁古图终于死了,赫努出任忽喇护国师,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隆元二十四年年初,朝廷财政全面好转,交付财商的设备陆续投入生产,厂房建设络绎不绝,仅朝廷国库岁入就达两千五百万贯,金戋寺总资本过亿,公债发行达八百余万,女帝内府收入未知。 国内经济空前繁荣,相较于给予忽喇的贡享,只占朝廷三年的经济物质增长收入一小部分,百官对议和非议就此作罢。 同年隆元二十四年四月,孟津县黄河轧钢厂落成,生铁、钢铁产能达一百五十万石,铁价大幅降低至历史最低值,但户部铁政收入不降反增,民间铁器需求增加迅猛。 而且沈云卿发现,经济好转竟然对贪污腐败有一定遏制作用。经济越差,贪污腐败情况越严重,经济越好,贪污腐败的情况相对减轻。 但不是没有,而是因为经济部门和职权部门自己有财路,官僚能从体系内得到经济资源份额,对于商人和财阀的索贿情况就会减少。 更重要的是经济好转后,地方继续维持苛捐杂税收入,根本抵不上经济产业发展带来的收入,相反还会因为苛捐杂税占比越来越小,给老百姓和商业发展带来越来越大阻碍,反而成为地方官府取消各种苛捐杂税的动力,目的竟然是为了更好的混好处,提高经济效率,他们才能得到更多利益。 此外沈云卿通过金戋寺系统,得到地方反应的情况,会酌情去找户部、吏部讲理,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下属。如不照办,就会取消和减少对户部、吏部势力范围的投资和项目建设。 在沈云卿和经济发展动力压迫下,这些贪官污吏也会为了更大利益,而舍弃小利益。尽管不是绝对有效,但经济好转,确实一定程度上在影响贪官污吏的行为。 五月,经过前期准备和调查,在沈云卿建议下,朝廷开始治淮,同时对长江、黄河重点地区兴修大堤防治水患。 同期开始对全国主要地区进行首批医疗防治工作,重点对麻风病、血吸虫病、霍乱、疟疾、缺碘、腮腺炎、麻疹、痢疾、腮腺炎、百日咳、小儿黄疸等疾病进行防治,普及土法种牛痘,预防天花。 并由太医院与轩禾书院牵头,大量培养、培训赤脚医生、产婆,逐步分步骤规范常见病和常规医疗措施,提高人口质量,降低疾病与产妇死亡率。 同时推动全国大修道路桥梁,并首次将目光投向西南少数民族闭塞地区。 七月,西征岐军连战连捷,顾通传来罗哈诺求和消息,并且已经遣使抵达顾通大营,女帝未准,让顾通打发罗哈诺使臣去找忽喇讲理,如果忽喇同意议和,岐帝国就议和。 其实女帝心里很清楚,忽喇非但不会议和,而且会宰了罗哈诺使臣。 原因很简单,忽喇虽然兵强马壮武力值高,但他没有岐军的火器和炸药,所以攻城很是惨烈,现在心里正恼火,这个时候停战才见鬼。 岐军攻城先围起来,然后用大炮轰,投石机丢炸药包,挖地道埋炸药,几天就能破城,破城后守军迅速瓦解,城池落入岐军手中。 而罗哈诺与忽喇野战失利之后,就龟缩到了城池内,忽喇只能硬着头皮围起来强攻,虽然也动用了重型武器,但伤亡依然不小。甚至一度遣使岐帝国,要购买炸药。 女帝欣然允诺,但是这种炸药生产很困难,而且现在没货,都给岐军西征带走了,你要就得等,而且价格也不便宜,你要不要。 忽喇连续攻克数城之后发现攻城伤亡太大,这是幸亏没跟岐帝国开战,真开战一定没好果子吃。 于是每破一城,就抓一批炮灰,拉上前线去攻城,攻破一城屠一城,并放出话去,凡忽喇大军所到之处不降者尽屠。也就是从这里开始,忽喇走上血腥灭国屠城的道路。 就在岐军一路西征顺利的同时,达忽哲、赛思马花抵达云藏,一路向南狂飙突进,杀的阿瓦达提丢盔弃甲闻风丧胆。 达忽哲、赛思马花与都勒阔两支忽喇军团,战斗力之所以形成鲜明对比,不是因为都勒阔这支忽喇军团战力不如达忽哲、赛思马花,而是因为罗哈诺的整体装备比阿瓦达提高得多。 此外云藏地区没什么城池,阿瓦达提侵入云藏以步兵为主,与云藏王朝和周照宁军打了五年精疲力竭,兵力不足四万,达忽哲、赛思马花以骑兵为主,兵力三万,加之加持岐军火炮,装备了岐军一万具重甲,有云藏王朝配合,这仗不赢才见鬼。 还是七月,第二次财商大会如期举行,金戋寺再次扩容,更多财阀得以参与入股。 有鉴于工部交付完第一批民间订购设备,这次朝廷没有开放工业设备销售,以便于腾挪更多工业产能,用于生产和制造工业母机,但承诺第三次财商大会将开放更多销售数量,以满足民间需求。 同年九月,首批腊婆移民三千多人抵达海通,按朝廷与腊婆各部族协议,凡受封爵位者,其部族每代头人择子嗣或近亲子嗣一人,部众千人至三千人,迁往岐国定居。 首批三千多人将被安置在海通,学习畜牧、农业、手工业技术。 陆续抵达移民将继续安置海通、扬州、秀州、兰陵、金陵等地江南富庶地区,各地州县无偿拨付土地用于安置,并实施新田制与宽松民法。 同时所有移民安置州郡重新规范“别驾”职权,由散官与州刺史副职,更变为专司民族政策与思想指导工作,以便于团结全国各民族。 别驾同时兼任安置县令,任期不超过五年,五年后由迁徙部族推举县令,任期还是五年,允许连任一届,迁徙部族头人子嗣无论男女授予六品文散官官衔,以利于治理。 截止年底,陆续有八千六百余人先后抵达海通,疏散往各地安置。 当年十月,高若萱再产一子周椿,寓意圆满长寿,历史证明周椿是很长寿。 至此,高若萱已为周晟生下周赋、周芳婵、周椿二子一女,许茹柔虽然智貌双拳,文采不凡,但可惜命不好,连生两胎都是女儿。 隆元二十五年正月,女帝登基以来首次离开神都,前往长安旧都过年,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是女帝可能要立太子的信号,国家刚刚喘口气,不免让人担心陷入夺位斗争。 女帝在长安一直呆到了五月,五月后开始自登基以来首次出巡。重点巡查了关中农情、民情和正在兴建的水库进度。巡视持续四十二天,于七月返回神都。 当年二月,经过四年经济调整,外贸结构优化,贵金属流入超过五十年前水准,并持续增加,贸易贵金属顺差从这一年开始进入爆发式增长。 第684章 大化革新(4) 七月,首批量产织布机在孟津投入生产,隆元二十四年首批定型试产二十台织布机投产后沈云卿没敢量产,一是当时工部刚刚结束交付财阀的设备订单,开始转入工业母机生产,腾不出太多产能批量生产织布机。 二是虽然已经定型,但仍然不确定大批量生产和连续使用中会否产生问题,需要时间观察和验证,并制定相关的维修、操作、工艺技术标准。 三是织布机太多,棉花、麻丝不够,你造再多也没用。 有鉴于多种原因,直到一年后才开始量产,而且最开始还不是织棉布,而是织羊毛。 沈云卿将羊毛收上来后,先在纺纱厂调试改进纺纱机纺制羊毛线,再让户部织布坊纺织毛制品,供应岐军的冬季使用,也对民间销售。 由于羊毛保暖性好,北方供不应求。当然,由于技术和生产工艺上还有很大差距,生产的多数羊毛制品不能贴皮肤穿,否则会很扎人。所以只能做外套内衬面料,不能当内衣贴身面料。 织布机出来后,最先用于生产羊毛制品。而且羊毛对织布机的敏感度高,能把毛织品织好,意味着棉布能织的更好。 织布机一经批量投入,当年年底棉布产能急速增加,但是卖价依然还是卖市场的价格,并没有因为产能增加,成本降低,而降低销售价格。 一来织布机仍只沈云卿一人持有,性质上既是私人,又是国有产能,虽然垄断,但是利于国家调控经济和产品。 二来民间还大量存在私人手工织机和个体户,一旦机械织布放出来,将严重冲击市场,市场需要一个调节和缓冲、接受的过渡阶段。 三来适当维持目前的市场价格,沈云卿谋取暴利的同时,也能给朝廷多缴税。虽然权贵经营的产业可以免税,但沈云卿仍然通过修改税法,对贵族工业产业进行征税,而贵族中有工业的,只有他沈云卿,所以征也只是征他的税。 最后,朝廷机械化生产的布匹质优价廉,在人口稠密地区继续保持市场价格,有利于维持传统手工市场稳定,保住传统就业,同时朝廷能把朝廷机械化生产的优质价廉面料,输往西南少数民族地区,输往腊婆、海外地区,以较低的价格出售给当地民众,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 而且这些地方生产力指数低,老百姓的收入低,而手工布匹的价格比工业化大机器生产高得多,质量也相对落后,所以这些地方老百姓的消费力其实很有限,朝廷大量廉价优质布匹的输入可以显著改善他们的生活,同时拉近好感。 不过织布机量产不久,桑劲川就来商量户部是不是也能搞一些,沈云卿没答应,但也没回绝,只说需要等时机。 八月,沈云卿召开航海动员大会,由张翀、吕暮然各率武装宝船炮舰四艘,民用宝船二十艘出海远洋。 张翀率队南下南海诸国,探索地理、进行贸易,顺道种碑。 吕暮然沿朝鲜半岛北上,探索鄂霍次克海、勘察加半岛沿海、楚科奇半岛等地,沿海勘探测绘地图,以明确东北亚沿海地貌。。 当年十月,在沈云卿主持下,轩禾书院成功制出钨酸高速钢,基本解决切削刀具问题。 同期火车研制进入收尾工作,工部开始制造首台火车车头,于隆元二十六年二月完成。并开始轧制钢轨,铺设神都至孟津实验铁路,于八月完成铺设,九月试车。 有鉴于中原河流湖泊众多,技术与经验积累成熟,在沈云卿推动下,由金戋寺出资,在洛河上修建钢结构铁桥一座,用于积累建造钢桥梁经验,利于日后建造铁路桥。 十一月,西征传来消息,岐军与波兹津联军兵临罗哈诺王城“坎达卢”,让人扫兴的是罗哈诺王已经携款出逃,逃往了铁律城。 据说走的时候光带走的金银珠宝足足装了六百七十多车,浩浩荡荡不见到头。 而且剩下没带走的堆在金库中被老百姓哄抢之后,岐军居然都装了三十一车“下脚料” 闻讯消息,女帝大为震怒,你要是早说你有七百车黄金白银,朕能不同意议和吗! 于是女帝一道圣旨,总结浓缩一下就三个字:给朕追! 并调薛刚等将领西征作战,吸收经验。 同时由轩禾书院、太医院组建派遣一支两百人的医疗队,前往罗哈诺战场,加强岐军与波兹津军伤员救护工作,同时扩大医科范围,将此前私下偷偷摸摸进行的人体解刨和器官研究,正式公开进行。 既然是战争,不免要有死伤和尸体,埋了、烂了、烧了也是浪费,不如为医学做些贡献。 当年底,首批两千户岐民移入腊婆潮瓯,此后将以每年两千到四千户的规模,向腊婆移民有组织移民。国情好转后,每年还将增加迁入人数。 同时鼓励民间出海定居,移民腊婆,并引入海外雇佣蛮军家属,就地居住,以增加朝廷对腊婆控制。 同时抵达腊婆的还有朝廷派遣的教书先生,今后将在潮瓯、瓦瓯、南屿、井同、库皋、穆喇戌六地本城兴办书院,推行中原教化,以利于同化腊婆各族。 隆元二十六年正月,四艘五千石宝船下水,并于两年后,两艘七千石宝船下水。 五千石宝船在三千石宝船基础上进行放大和改进,采用两种工艺、设计和技术方案,各造两艘验证技术。七千石宝船在五千石宝船开工半年后开建,技术整体领先三千石宝船一代,排水量达两千吨。 同年试航后,五千石宝船开始批量建造。 二月,轩禾书院制成交、直流原理模型电机十数台,电灯泡一批。 三月,工部火车开始调试,通往孟津铁路刚铺二十里,火车以每小时五公里时速测试,理论时速能达三十五公里,一天日夜不停能跑八百四十公里。 但这是火车车头速度,如果拉满载货,时速只有一半。尽管时速指标不尽如人意,但有总好过没有的强,日后可以再改进提高。 火车一响,黄金万两,火车的出现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女帝组织满朝文武亲自前往城外观阅铁路试车,并拍照留念。 如今的女帝可不是当年腐朽无知的老佛爷,老佛爷听到火车的汽笛吓得心惊肉跳,女帝听到火车的汽笛,想到的是能把别人吓的心惊肉跳。 而且不知道兵部这帮陆军老爷们怎么想的,脑洞特别大,思维不是一般的发散,能把火车想象成铁骑兵,琢磨着要是能在火车装上枪炮,铁路铺到城外围一圈,火车围着城池放炮开枪,一定很爽。 八月下旬,神都通往孟津铁路全线打通,进行第一次全速试车,车头跑出了每小时三十七公里的极限速度。拉上五车皮煤炭,仍能跑三十公里每小时,足足抵得上几百人往来一天的运输效率。 朝廷遂于当年开始讨论修不修铁路,一直争论了一年也没见结果。 主要还是户部突然发现铁路是个铁老虎,截止到隆元二十六年年底,朝廷生铁、钢铁合计才两百二十万石,钢铁不到一百五十万石,即便只打通全国道府,消耗的钢铁至少几千万石,照这么折腾,得要多少铁。 吏部方面也有顾虑,因为一修铁路,就牵扯到征地个铁路过境问题。 朝廷眼下又再关外搞土地新政,又在腊婆移民县搞土地新政,这次新修铁路,肯定也要借机搞土地行政,这么搞下去,那些地主怎么办。 于是技术有了,但是发展不发展一直推不动。 十月,捷报连连,先是罗哈诺军望风而降,岐军、波兹津军势如破竹直逼铁律城,宝藏近在眼前。 同时赛思马花、达忽哲攻入藏南地区,进攻阿瓦达提本土,有鉴于阿瓦达提大哥盟主天弥可能扶小弟一把,赛思马花、达忽哲再从部族抽兵一万,朝廷调肃汝部军一万,岐军两千,入藏增援。 这个时候向来消极避战的安国公出人意料主动请缨,要派兵西征。 女帝未准,谁都知道慕容奥翔是冲着铁律城的宝藏去的,但沈云卿建议应该让安国公出兵。 一来让库兀图还在游牧的部族去,而且最好是拖家带口赶着牛羊去,去了之后就甭回来了,就地扎在罗哈诺,替岐帝国看守边疆。 二来看看库兀图族的战斗力如何。 三来现在出发,到准备开始出发,到最后抵达铁律城,多半一年都过去了,等到库兀图族赶到铁律城,估计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四来稀释慕容奥翔兵力、民力,走了就别再回来。 于是女帝又改口同意慕容奥翔要求,准其出兵两万,自备牛羊,朝廷提供口粮,但必须连同家眷部族一并迁走。慕容奥翔犹豫数日,最后还是一咬牙,最终同意出兵要求。 此时此刻岐帝国在三条战线打着三场战争,西边在围殴罗哈诺,东南在攻阿瓦达提,南边交趾尚未收复,三场战争同时进行,但国力不减反增。 截止到隆元二十六年年底,二十七年年初,朝廷明面岁入已经达三千一百万贯,并在不断增加。 这还不算腊婆的产出,因为腊婆这块户部没投钱,一直是内司府和金戋寺拨款,腊婆全面好转后,盈利当然不进国库。 第685章 大化革新(5) 隆元二十七年春,交趾发生内讧,腊婆伪王赵越与交趾锡色、阿南两族内讧,双方厮杀半年两败俱伤,锡色、阿南两族向岐军求助,被朝廷拒绝。朝廷遂即落井下石,南北对进,反攻交趾。 于当年十月攻入交趾城,活捉赵越、赵禹等人及其家眷,锡色、阿南两族头人战死、被杀多数,剩余人等悉数被捉,将至押解至京师兴师问罪。 至此,拖延十年的腊婆之战告以段落,战后初步清点人口,交趾地区人口合计腊婆军及其家眷在内,不到四十五万人。 而在战前,岐民与各族人口在籍的就有一百一二十万,不在籍的至少两百多万。 现在主动站出来还活着的,不到四十五万,岐民已经所剩无几,几乎成为无人区。 匪首赵越,判处缳首死刑,也就是绞死,诛九族全部男丁,赐安眠药毒死。女丁不杀,腹中不杀,悉数迁至神都监视居住。 赵禹、黎孔等人终身监禁,其家眷子女迁至神都教化。 隆元二十七年五月,岐军攻克铁律城,罗哈诺王死于自己卫队手中,卫队携宝藏向岐军投降。 此战岐军斩获无数,士气空前,马不停蹄乘胜追击,向南攻略达尔翰地,各地守军一路望风而降无不开城。 至隆元二十七年底,罗哈诺环里海范围战事基本结束,北线尚有罗哈诺残部杂牌军九万余人,在罗哈诺亲王率领下继续抵抗忽喇进攻。 此时岐军兵力已达十二万,其中岐军四万两千余人,战死、病死、冻死、意外死亡和失踪一万三千余人,因伤回国两万一千余人。其余七万余人均为罗哈诺降卒、雇佣军、散兵、起义军等等,其中并不计入库兀图族增援的两万人马。 罗哈诺宝藏于隆元二十八年三月运达神都,足足装了五百二十辆标准四轮大车,一千两百匹战马和骆驼。 其中仅金币、黄金制品就装了一百四十五车,白银及白银三百二十七车,五百三十六匹马,其他都是珠宝、香料、皮毛等物,数量之多,财富之惊人,令人震惊。 而且这还不是岐军劫掠所得,而是破城之后打开国库和没收死硬贵族的财富。岐军所到之处,除了口粮,其他一不杀,二不抢,军功犒赏还分掉了不少,这些是最终运回来的。 当然,你把人家的老底给抄了,没这么多财富才见鬼,把大岐王朝老底抄了,富人洗劫一遍,至少翻能五十倍。 宝藏入城时候女帝专门让禁军押着车队招摇过市,而且掀开了宝箱,打开麻袋游街给人看,一时间引动万人空巷,列国使节为之震惊。 既是震惊财宝的数量惊人,同时也震惊于天朝灭了一国,心里都在担心自己。 宝藏运回之后光消毒、清点、估值就花了两个多月,最后统计下来所有金币、黄金制品至少三百四十多万两,得要一百三十六吨出头,银币、银质品一千六百多万两,超不多六百三四十吨。 光贵金属一项,就抵得上岐帝国目前十年以上全部岁入,或者七十年贵金属的总收入。其他珠宝、皮毛、香料等物品折价白银四百七十多万。此外缴获战马、牛羊不计其数,无法统计。 但这只是远征的收入,西征七年,兵部年均支出军费就达六百四五十万贯,其中也包括国内番军、州兵的养护费用,但远征费用占了半数,七年就是四千六百万贯。 当然,总体的支出略比收复西域多一些,但出动兵马更多。总的来看,钱花的挺值的。 此外抚恤、伤残安置和减免税赋等直接支出和间接损失四百七十多万贯,战马损失三百万贯出头,缴获可能大于损失。 七年远征总的支出超过五千万贯,这要是没有银行系统,没有国债系统,没有工业生产,搁在二十五年前,国库年收入不到千万,女帝穷的去搞假币,这样的财政早完了,而且这才是一场战争。 此外战后的重建、民生恢复、统治支出、长期驻军支出、迁徙支出都是长期支出。 因此现在那些被战利品冲昏头的人只看到了收益,没看到收益背后的长远支出。 尽管长期支出远大于战争红利收益,但好处并非全都没有。 首先这次弄回的贵金属,为岐帝国补充了大量贵金属流动性,可以作为金融杠杆,创造更多的财富。同时作为储备支撑铜钱,乃至日后的纸币。 其二是岐帝国攻占区没有烧杀抢掠,当然,完全不烧杀抢掠那是做不到的,偶尔还是会发生,但大体基本保存完好,因此战后恢复工作推进会较为顺利。 其三是岐军西征途中放出了消息,接收那先北方因为忽喇屠城逃命南下的罗哈诺人,这就带来人口红利。 其四是这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稳定了国内外局势。同时岐军推进到乌兹曼边境,让他知道如今岐军可以从陆地现实威胁其本土,削弱其海上耀武扬威的资本。 其五是岐帝国可以开辟新的路上贸易通道,不经过中东,直接去欧洲。 总的来说,此战影响的意义深远,奠定了未来格局。 战争红利给帝国带来了额外利润,如何规划这笔财富成为各方势力积极谋划的目标。 沈云卿为继续推动铁路建设,作为利益交换,说服女帝开放三十万两黄金,二百万两白银兑给民间,但民间以旧币贴水百分之十兑取朝廷金银,同时必须保证贴水不影响到民间兑汇。 藉此可以进一步回收小面额铜钱,对冲铜钱通胀,提增铜钱价值,同时为贵金属储备化提供政策基础。 同时民间从朝廷兑换得到的贵金属半数必须存入金戋寺,存期至少五年,五年内不得提取,半数可以自行持有。 另外拨款黄金十五万,白银一百五十万给户部,黄金十万、白银一百万给吏部,黄金十万、白银五十万给工部,黄金十五万,白银五十万给兵部,黄金五万、白银二十万给礼部,黄金一万,白银十万给刑部。 这些钱当然不是给各部自己分配花销,而是一并存入金戋寺作为本金用于投资,每年所得投资收入用于各部对国家建设开销,用于补充财政拨款之外的支出,绝不是给各部门的分红。 剩余的黄金和白银,女帝其实想独吞,但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和伸手,而且这要是独吞了,外界肯定知道她搞掉了多少黄金和白银,这笔账显然是不能让外界知道的,而且这是七八百吨的黄金和白银,历史上已经没哪个皇帝有公孙芸惠这样的富裕。 所以最后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和沈云卿的说理运动,最终将黄金的百分之三十存入金戋寺,白银的百分之五十存入金戋寺,其他尽数归女帝内司府所有。 当然,这笔账是对内的拆账,对外是不会透露一个字的,所以最后金戋寺和内司府分了多少脏,外边不知道,而女帝还能放出消息,金戋寺拿走了大头,今后花钱的责任都推给金戋寺。 这些贵金属进入内司府与金戋寺后,多数都将作为贵金属储备,尤其是近女帝有严重的贵金属囤积症,进了她口袋的那部分,肯定是给囤起来了。 其他珠宝、皮货、奇物等留下精品、绝品收入内司府,剩下用于变卖换成现钱或者货物,资金充入国库财政,作为专款用于罗哈诺战后建设与经营。 不过沈云卿还是以金戋寺的名义,截留和购买了大量有意义的艺术品、战利品,尤其是罗哈诺王冠、权杖、王袍、宝剑等物品。 这东西要是熔化铸成金元宝,无异于暴殄天物,他准备在神都开办一个博物馆,用于彰显岐帝国的文治武功。 而且博物馆日后可以不断扩大,甚至以博物馆为基础,搞一个拍卖会也不错。 达成内部分利共识不久,财商大会接踵而至。 由于朝廷开放兑换贵金属的缘故,今年的财商大会势头空前,人满为患,光报名的就有八千多人,因滴翠湖畔的大会堂还没建好,今年不得不搞了四处会场,时间延长了一倍。 大会从六月中旬,一直持续到八中旬底,黄金白银被一抢而空,财商的订单和入股如雪片一般飞向朝廷,已经可见盛世前兆。 八月初,吕暮然抵达神都,一并带回的还有白令海峡的地图,自三年前出海以来,这是他第四次回国。 九月初二下午,御书房,女帝看着自己的彩照赞口不绝。 “真像,真像啊……还有颜色。” “是的陛下,这是海郡王新研制的彩色相片,比当初的黑白相片好得多。” “呵呵,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机器也能作画,竟一模一样。” 自从四年前出现黑白照相技术后,今年年初又研发成功彩色交卷技术,女帝第一次从镜子以外的维度,看到自己的正面大写。 少时片刻,兵部尚书陆争进殿: “臣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爱卿何事禀报?” “回陛下,刚从云藏传回军情,赛思马花、达忽哲于五月前已攻克阿瓦达提重镇碧丘城,掠获金银珠宝无数,正在向阿瓦达提王城殷斯帕进军,如果没有意外,此时应该已经攻破殷斯帕。 另外赛思马花、达忽哲已派亲信返回各部,正在做迁徙部众的准备。” “哦,当初朕要他们去,他们死活不去,现在朝廷没让他们迁徙部众,他们自己到勤快起来,真是见利忘义之徒。” “是的陛下,据我军军使回报,阿瓦达提北部一马平川尽为草原,气候温和怡人,土地极为肥沃,冬季略有小雪,全年没有高温,极为适合放牧,赛思马花与达忽哲对朝廷安排极为感激。” “感激朝廷是好事,但只停在嘴上感激,此等口惠实不惠之事朕也会。即刻派人告知我朝军使,好处不能让赛思马花、达忽哲全占了,该是朝廷的分文不能少。” “是。” 第686章 战后治理 尽管青藏高原气候恶劣,但是与青藏高原接壤的南麓地区,却是中底海拔平原。 尤其是青藏高原的藏南地区、阿萨姆邦地区,布拉马普特拉流域,恒河以北、不丹、尼泊尔以南中间这块地区,都是广大平原、森林,气候较为合适,土地既肥沃适合耕种,还利于一年四季都放牧,那是比忽喇草原好得多。 期初达忽哲、赛思马花都不愿意去,谁曾想去了之后乐不思蜀了。 而且攻入阿瓦达提之后游牧习性不改,一路烧杀抢掠,掠夺金银财宝无数,这二位已经不在怀念漠北那个天寒地冻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中了阿瓦达提这块地皮。 不过你这么好的土地,说起来是朕给你挑的楼盘,你连一点中介费都不想给,未免也太不会做人了。 女帝继续询问陆争之际,沈云卿不期而至。 “臣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爱卿何事禀报啊?” “启禀陛下,轩禾书院刚刚绘制完成地图,特向陛下献上。” “哦,快快拿来朕看。” “是。” 女帝如今对地图开疆异常感兴趣,在此之前由于认知、航海、技术的缺失,天朝只知自己的地盘,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如今航海开拓了视野,女帝的壮志雄心所及之处,就是帝国的意志所达之地。 来到御书桌前缓缓展开重新绘制的地图,偌大的版图展现眼前。 经过六年努力,国内主要地区一比一百万行政图基本完成,腊婆、肃汝、关外、云中、呼延、天山、西域、南海一并并入总图,今年年初又完成西征罗哈诺地图,八月并入吕暮然绘制的东北亚及白令海峡总图,整个亚洲的面貌半数已经成形。 “陛下,此处是我朝中原与南部疆域,在此之外的土地,是中原与南部疆域的四倍之多。” “真没想到,我朝之外竟然有如此广大土地。那这里是……”女帝指向阿拉斯加沿海问道。 “此地与陆地一海之隔,最近处仅相当于东南沿海至夷洲之间,据说海的对岸拥有无尽的土地,如果一直往南,都是温暖适合耕种的沃土(北美)。” 女帝沉默着,这时陆争说: “海郡王是想尽数占之。” “那是当然,这些地方只有极少数土人,其长相面貌与我中原人基本一样,岂有不占的道理。” “可眼下我朝忙于经营各地,恐怕没有余力再去占领如此广袤土地。” “十年内没有,但十年之后可逐步占取。而且在此之前,可以立碑,以明确我朝对无主之地占有权。” “海郡王说的有道理。”女帝肯定道,继续又说:“无主之地岂有不占的道理,我朝不占,改日他人占之,必成后患。” “陛下圣明。”沈云卿附和道,继续又说:“另外,此图与航路不宜向民间公开,暂时仍为朝廷绝密。以免传至外世,被他人先占了。” “海郡王是担心濒国。”陆争道。 “濒国只是其一。其二是这些无主之地虽然没有邦国,但是有土民,为利于日后长期管辖与治理,不宜让民间私自经营开拓,以避免激化土民与我朝矛盾。应由朝廷先经营若干年之后,再逐步开禁,还请兵部不要对外透露。” “也好,朝廷眼下并无余力开拓这些土地,不公开也有利于朝廷大局。” 得到陆争首肯,沈云卿继续又说: “陛下,西征即将结束,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处置罗哈诺。” “此番得罗哈诺人丁逾三百万,距离我朝腹地何其遥远,着实棘手啊。而且罗哈诺与我朝之间的西域、天山岐民甚少,稍有不慎便有的得而复失之险。 户部、吏部的意思是羁縻自理,让其自行恢复,朝廷下拨一些钱款货物。但朕不放心,必须有个长治久安的法子。海郡王可有良策?” “最好还是修铁路,但以眼下国力,非得二三十年后才能修中原至罗哈诺铁路,目前无法实现。臣建议远征岐军择自愿者集中定居罗哈诺王城,迁其家属前往,实行新田制,朝廷给予川资路费与大篷车,沿途接济口粮。 并在呼延、天山、西域三地广设朝廷旅栈,鼓励民间无地农民迁往定居开拓,朝廷提供川资、农具、大篷车,实行长期税赋减免政令,只收取象征性税赋。 同时将囚犯及其家眷流放至罗哈诺,给予其在当地人身自由,但不得离开。并鼓励岐民多娶罗哈诺本地女子,生养子嗣。以利于人口增长。 此外可将罗哈诺游牧人丁迁往呼延,呼延有大量库兀图人,可加以约束与监视。并鼓励库兀图人迁往罗哈诺,充实我朝在当地的人丁。” 罗哈诺总人口约七百四十多万,罗哈诺灭国之后,岐帝国控制下的地区有人口三百十多万,由于远离中原核心地区,怎么长期统治是棘手问题。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修一条直达中亚的铁路,用货车车厢直接把人口运过去,一趟顶多二十天,一列车次就能运两三千人。但现在国内铁路刚开始修,没有二十年,根本腾不出资源去修通往中亚的铁路。 “那就这么办吧,这件事兵部也不得懈怠,尽快派遣岐军替回西征大军。” “陛下放心,臣已经在办,本月中旬就能出发。” “另外,周照宁来函朝廷,有意收复滇南,海郡王以为可否?” “臣建议继续维持眼下态势,再等两年,等平定阿瓦达提之后,让赛思马花、达忽哲喘息休整一年半载,再解决骠国问题,届时也许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外腊婆经过这些年修生养息,元气大有恢复,臣已经陆续派遣使者前往腊婆以西深山老林中的各处土部前去游说,如能成功,我朝在南方疆域可进一步扩大,届时西、北、南三面与骠国接壤,其若不从滇南退兵,我朝再出兵灭国也不迟。” 攻克南屿,收复交趾后,腊婆本土的恢复比预计的更快,得益于郝仁的经营和腊婆土地肥沃季候怡人,隆元二十四年已经基本恢复到战前水平,去年的经济总量已经超过两湖地区,未来十年会直逼江南。 而且现在有个严重问题,那就是腊婆米多价低运不出来,米价只有中原地区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腊婆的米大都只到广州,经由珠江水系前往岭南各地,再往北,运费迅速增加,而且没有主场优势。 而要把腊婆的米运出来,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得有大型船只,绝不是现在排水量一千多吨的三千石宝船,得是载货至少三四千吨的万吨排水量船,才能见经济效果,否则吨位越小,成本越高。 其二是修铁路,以目前技术,没办法在腊婆、交趾新建大量铁路,铁轨和机车运输问题就解决不了,装运卸载更是问题。只能等朝廷修通了南北第一条干线,再往交趾腊婆修铁路。 所以腊婆大米卖不出价格,各部种米的积极性不高,于是又开始懒散,反正种多了卖不出去,也吃不完。 沈云卿了解情况后让他们多种糯米,然后酿酒,或是提取酒精,或是往外卖糯米,运到中原之后仍然比内地酒便宜。因为内地糯米成本高,产量低,腊婆的糯米产量高,一年能种四季,所以成本低。 另外让他们多种香料、辛香料、伐木、植物染料等经济产业,运给给江南移民县代为销售,经济收入极为可观。 而且腊婆发现了玉矿、宝石、铁矿、铜矿、锡矿、银矿等,储量非常高,都是潜在的经济资源。 如今腊婆已经摆脱内司府、金戋寺拨款,实现财政大幅盈利,沈云卿计划以腊婆、交趾为平台,向西收复其他部族。等达忽哲、赛思马花收拾完了阿瓦达提,实现东西两线包围态势,再收拾骠国也不迟。 此外周照宁与骠国在滇北形成对峙后,这些年受惠于朝廷开放政策,蜀中的经济恢复较好,有了点实力就感觉良好,准备出兵收复滇南。 滇南问题本质上不是军事问题,是外交和地方少数民族问题,被骠国有机可乘带来的军事问题。要解决滇南问题,必须先解决民族矛盾,一味用军事力量收复滇南,无法长治久安。 离开御书房,沈云卿与陆争同去章台路上,陆争途中问道: “听说海郡王正在研制新的步枪火器,可有进展?” “怎么,兵部又想恢复生产步枪?” “西征之所以如此顺利,都仰赖枪炮炸药,没有枪炮枪炮炸药,我军恐怕不能如此顺利,伤亡势必更为惨重,不知海郡王新研枪械何时能成。” “至少还得半年吧,研制成功后还要测试半年到一年,之后才能小批量生产,小批量生产没有大问题,才能批量生产,最快也得五年后才能大量生产装备岐军。” 盛元二〇二七活门步枪隆元二十一年停产后,隆元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年都没在产,工部优先生产工业母机。 直到隆元二十六年开始恢复生产,并对西征中出现的问题做了一些改进,仅隆元二十六年恢复生产的九个月,就生产了一万两千支,隆元二十七年一年生产了两万五千支,今年开春自后再次停产,集中产力生产工业母机,准备今年财商大会的订单生产。 截止到今年,共计生产活门步枪四万五千余支。 第687章 亿兆臣民 得益于高速钢研制成功,去年春天,沈云卿开始筹备研制新一代后膛定装步枪,新一代步枪将使用金属弹壳,无缝钢管,设计两款结构,一种传统旋转拉机栓动步枪,一款半自动步枪,另外研发转轮枪、霰弹枪。 金属切削加工能力的提升已经具备生产早期步枪的技术条件,唯独弹壳仍然是一个瓶颈。 弹壳虽然结构很简单,但全世界能生产子弹的国家不会超过二十个,但是能造枪的国家至少占世界一半,即便是山沟里的恐怖分子,依靠简陋的工具,也能制造ak,但就是造不出弹壳,原因正是弹壳技术对工业体系和技术要求极高。 目前主要的难度集中在弹壳多次拉伸加工容易失败,枪支所需的特种钢材耐受性不佳,需要调整热处理工艺,或者重新炼新牌号钢材,此外枪管也是个问题。 枪管将比活门步枪枪管缩短半尺长度,以利于使用高速钢加长钻头两头钻孔打通,否则深孔太长,钻头也太长,容易折断。 枪管钢材沈云卿倾向于用铁基镍铬,但是镍铬产量严重不足,目前仅有少量试验性质的勘探可挖掘,还要分配给其他工业生产,尤其是齿轮、轴承、兵器,需要大量用到镍和铬。 陆争催着要新式步枪,只觉得应该和活门步枪原理一样,就是换个花样,事实上将是质的飞跃。 来到章台分手后,沈云卿去了户部找李义清,桑劲川现在是大忙人,散朝后经常往外跑,甚至敢请假不上朝,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李义清如今六十有八,今年准备致仕,原则上六十五就该致使,但到七十也可以。 李义清好不容易爬到侍郎这个位置,他不想板凳刚坐热就下台,只在历史浩淼长河中留下很短的瞬间,于是继续又干了三年,主持了不少工作,也算是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把议和妥协的黑历史踩平了。 “海郡王今日怎有空来户部走动啊。” 李义清还是一脸慈眉善目,老了老了越发和气起来。 “桑大人还没回宫?” “没有,户部的摊子越来,越大,如今忙的厉害,十天得有九天出宫不在。这不,明天又不上朝,这可苦了老夫天天替他应付。” “呵哈哈,还是忙的好,忙了才有奔头,朝廷才能兴盛。” “呵呵,海郡王说的极是。不知郡王此来,何处需要本官效劳?” “年初户部进行的户籍人口统计,结果出来没有?” “大体已经出来,我这让人就去取。” 距离最近一次人口统计,过去快九年,有鉴于腊婆、肃汝并入的人口增加,交趾战乱和人口迁徙带来的人口减出,有必要进行一次更为详细的人口统计。 遂在今年年初,沈云卿再次推动朝廷人口统计,比之上一次,这次对人口统计再次进行了细化,尤其是西南少数民族人口户籍首次纳入朝廷统计。 少时片刻,户部官吏取来民册,李义清翻到最后一页说: “除腊婆、交趾、羁縻、罗哈诺外,其余各道州郡户籍人丁尽数在此,略有出入。” “嗯,周照宁的巴蜀与滇北也在其中吗?” “滇北并未计入,但是有巴蜀送来的民册。不计迁出,如今全国各道、都护截止到今年三月地,有岐民七千九百万五十七万。比十年前增加一千六百六十万人。” “增加这么多!” “可不是,从年龄上看,最近六七年人口增加最多。” 沈云卿也吃了一惊,十年增加百分之二十六的人口,这个增长率可是很高的,而且是抵消人口死亡的净增长,还不算那些隐户和抛荒未登记人口。 这是幸亏最近二十年一直在搞水稻、高粱培育,小麦搞了七八年,全国亩产大幅提高,收割车的使用让收割效率提高,否则以三十年前的亩产和国情,早不得天下大乱。 “那西南羁縻、岭南、岭西等地土民有多少人?” “五百三十九万,但当地有岐民一百二十七万人。全国库兀图族六百四十二万人,南迁忽喇族六十二万人,西域、呼延、天山三都护有部落、小邦番民八百三十五万,如都计入,我朝得有一亿人丁。 这还不算肃汝、腊婆、交趾、罗哈诺人丁,如都计入,得有一亿一千万人。” “这么多!” “是啊,二十年前,真是想都不敢去想。另外,不计其他,预计今年朝廷国库税赋岁入将超过三千八百万贯,盛世之兆啊。” “嗯,米价、布价、盐价、铁价大跌,百姓无不收益,岁入大幅增加也在意料之中。” 户部预计今年岁入要超过三千八百万贯,这还是在全国农业赋税较低,实行减税,商业税收上来的单纯税赋收入。 如果算上金戋寺、内司府、腊婆的收入,可能得要翻一倍不止,朝廷实际的收入得有七千至八千万贯。 其中增长最快的是工业收入,每年都在成倍增加。工业收入增加,朝廷就能不再绝对依赖农业税收,这就是有工业,两条腿走路的好处。 此外工业是新兴事物,在沈云卿推动和主持下,进行了完善的立法和税法订立,让工业领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较为完善的制度和税法体系下,使得工业征税效率极高。 而且就在神都治下,你想偷税漏税都不可能。不光内司府盯着,沈云卿和金戋寺也盯着,你逃税就是作死。后边等着排队拿执照的多了去,你偷税,就罚款没收经营权给别人。 这也是桑劲川整日忙活的主要原因,每到税目清算核销的季节,他都要去工业企业亲自查工业税。 二人继续聊了片刻,李义清突然话锋一转说: “今年万料厂的化肥卖的很是紧俏,江南官商托人向本官打听消息,万料厂的化肥什么时候能弄去江南、江淮销售,海郡王可有计划?” “李大人应该知道,化肥目前仅供北方销售,而且产出也不足以卖到全国。而北方土地多贫瘠,江南、江淮土地较为肥沃,肥沃土地撒化肥效果远不如贫瘠土地。 而且江南的稻米、江淮的高粱年年丰收,米价已经够低,还要再用化肥增产,让粮农怎么办。 而且北方亩产这么低,本王制出化肥目的就是优先北方贫瘠土地使用,而且并不赚太多钱,仍以民为本,如在江南、江淮大量使用,粮价过低将致伤民,得不偿失。” 隆元二十二年到隆元二十七年,万料厂进行了两次扩张扩建,以适应经济和工业发展。 三年前开始首次生产少量化肥,用于海通农业生产和兰陵、两湖、振州稻米、小麦、高粱的繁育选种工作,去年产量大幅增加,卖到关中、河南两地。 由于北方开发时间早,农耕历史长,导致土地肥力损失很大,而且小麦需要的肥力比水稻多,北方土壤营养急剧下降,再加上小麦产量本身就低,种子潜力开发不足,整体亩产低得多。 使用上化肥和优良麦种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小麦亩产以百分之三十四十,甚至六十的产能增加。 消息一出,各地粮商纷纷派人询问化肥消息,都想弄一些回去肥田,李义清已经是第六波来询问化肥内参的人。 但化肥产能有限,由于原料供应体系和开采技术仍然不完善,导致价格并不便宜,沈云卿向外销售化肥,都是用过金戋寺指定到乡级单位,以成本价销售,基本上就不赚钱。目的就是为了稳定北方的农情。 尤其是这几年北方大旱虽然没有,但是小旱不断,而且面积较广,为了稳定北方粮价,需要提增亩产。 解决土地肥力的根本措施,不能光靠撒化肥,即便是近现代工业极度发达,撒化肥也不是农业推荐的增产的主要手段,应该进行土地休耕和土地轮作,进行人畜粪便积肥,让疲劳的土地自我修复。 沈云卿下一步着手逐步推动田制改革,通过田制改革,把富人手中的田多数收回来,分租给老百姓的同时,朝廷有更多的土地可以用于休耕和调换,如此才能解决土地疲劳问题。 正值二人说话时,礼部尚书陆芎来到户部: “海郡王也在,下官有礼了。” “陆大人客气,此来也是找桑大人?” “正是,桑大人年中答应的拨款用于建造校舍,结果年中因为财商大会给耽误了。继续拖下去,校舍动工就得拖后,明年少塾毕业生员与中塾毕业生员都得挤在中塾校舍就读,中塾将人满为患,本官能不急吗。” 隆元二十二年新学办起之后,神都本城办起少塾八座,治下五县各办少塾两座,但是校舍直到隆元二十四年才建成。 少塾性质与小学相当,中塾对应初中,高中对应府塾。 初中的校舍是隆元二十四年开建,隆元二十六年年底完成,少塾学制五年,所以隆元二十六年升入初中的都能赶上初中校舍。 中塾学制三年,明年毕业,但高中校舍还没造,明年毕业的初中生就得窝在初中读高中课程。 而高中学制按计划办两年,这意味着校舍建造需要至少两年,首批高中生可能面临没进学校先毕业的问题,还挤占初中校舍。 而且新学集中了全国最优质的教育资源,招生选拔对生员要求非常高,生员的质量非常高,学习效率和成材率也就高。 因此小学毕业后百分之九十七都能升入初中,初中生百分之九十能升入高中,这意味着高中生员与小学生员数量相当,但是高中生需求的校舍空间是小学生的两倍,甚至三倍,校舍建设拖得越久,对高中影响越大。 而且礼部一开始只觉得沈云卿推动教化工作,他们很开心,但这些年就发现,礼部竟然成了钱老虎,开销竟然增加了四五倍,还挡不住,礼部居然自己需要养施工队去建房。 而礼部一直不是花钱衙门,胃口突然水涨船高,户部显然是不乐意的。 李义清虽然是户部侍郎,但他做不了主,他这个侍郎是荣誉侍郎,平时都是协调官员任命和内务,财政方面桑劲川有自己的班子。 第688章 丽妃 “这样吧,钱先从金戋寺拨,礼部把单据给本王,本王替陆大人去要。” “呵呵,下官岂敢劳烦海郡王,这多不好。” “新学是朝廷重中之重,关乎国运,拖延不得。甭看户部现在财大气粗,户部其实也有户部的难处,各部之间还应相互体谅才是。” “海郡王所言极是,哪个衙门没点自己的难处,下官能理解。” 陆芎与陈锦檀都是礼部的顽固分子,但陆芎比较圆滑,不像陈锦檀那样较真,他不跟你正面较劲,暗地里给你扇阴风。 新学这件事上别看他很热心,但他更倾向于传动科举制度,在这帮子文官看来,新学就是培养技工的地方,不是为官的正道。 所以在编写教材的时候,礼部给国学教材罗列了大量传统经典,尽是些咬文嚼字的文章,不利于白话学习。 由于新学还没完全形成体系链条,朝廷目前选官仍以科举为主,而且短期来看,还看不到新学取代科举的可能性,甚至很长一段时间,科举与新学并举。 如果继续采取科举选官制度,日后可能发展成外行领导内行,科学文盲领导专家的尴尬情况。 所以最近两届科举,工部放题已经做了很大调整,以便于选拔技术性官吏,工部考题的内容大幅增加,考试时间从一天破例增加到两天。 结果就是工部考题杀伤大片考生,最后工部考题不计入统计,但给予工部从考生中保送轩禾书院的名额。 同时朝廷在文武科举之外,每两年举办一届“匠魁大比”,选拔民间匠人,入选者进入轩禾书院培训,随后分派至工部工坊、兵部工坊、户部工坊、莱州造船、内宫、海郡王工坊工作,出众者甚至可以在轩禾书院任教。 匠魁大比内容囊括木工、土木、营造、建筑、珠宝、制陶、制瓷、冶金、雕、刻、錾、镂、研、磨等数十种技术,选拔通过者进入轩禾书院进修两年,学习制图、机械原理、钳工、机械加工、木工、造船、建筑、土木工程、水利等等科目,尽可能把现有的民间的技术工匠通过教育培训,转化成中间人才。 此外朝廷鼓励创造发明,但凡是发明创造,都可以拿到轩禾书院进行报备,论证后确实有实用效果者,给予注册和保护。 沈云卿让袁楷朔专门负责这件事,以他的脑洞,许多时候沈云卿也想不出来他能变废为宝。 与陆芎谈妥,沈云卿专门叮嘱了李义清,让他转告桑劲川尽快把钱打到账上,别赖了。 离开章台时,天色已经不早,走在回泸溪宫路上,随处可见背着枪,装备着武装带的禁军兵士来回巡逻,画风隐隐有些清奇,搁二十年前,无疑是难以想象的。 岐军火器西征后,提了很多问题,沈云卿组织轩禾书院和兵部重新定制了皮革武装袋,给活门步枪装了枪带,以便于携行。但是武装袋仍然挂在铠甲外,画风不免有些违和。 回到泸溪宫时,就听到女人的笑声,来到中庭才知道,是周枢的生母丽妃张紫嫣来串门。 周枢西征在外给放野了,到现在也没回国,丽妃与女帝说了几次想让周枢回国,女帝也同意了,但距离太远,一时半会儿其实回不了。 “丽妃娘娘别来无恙。” “一切都好,就是经年不见枢儿,我这做娘的心里怪想他的。自从朝廷有了相机,一直想让枢儿照张相送回来,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收到。” “时间上算起来,顺利的话去年低就该收到相机,今年肯定会有消息,丽妃大可放心。” 照相机出现后风靡全国供不应求,沈云卿去年也给西征军、南征的赛思马花、达忽哲各送去了五台,以便于拍照。 尽管有了成像技术,但技术依然很落后,除了交卷技术较为先进之外,镜片和曝光仍然不尽如人意。 尤其是曝光,由于没有电池和小型曝光灯技术,只能用镁粉曝光。镜片做的很大很厚,缺乏对焦、调焦功能,整个跟个大头娃娃一样,还得用三脚架撑起来。 丽妃过来当然不是来给儿子诉苦,自从周枢出征立下战功之后,丽妃的地位自然就水涨船高。 地位高了,肯定就会有些想法,一些势力团体就会寻找依附,尤其是周枢是皇子,也许,或者万一也有称帝的可能呢?越早投资,收获越大。 丽妃此来是托段莹玉再弄四百台缝纫机,准备扩大在伊川县的制衣厂生产规模。 “丽妃娘娘,我没记错的话,娘娘在伊川县的制衣厂已经有一千两百台缝纫机,放眼天下已经是了不得的规模。” “嗨,哪有嫌钱少的道理。现在成衣、棉袄、羊毛呢子的销路好的很,供不应求。趁现在现在光景好,卖的快,能挣一个是一个。” “哦……可今年户部的订单还没做完,明年还有六局的订单,至少得做半年,今年怕是拿不出四百台。” 沈云卿话音未落,段莹玉就说: “户部一口气下了一千五百台的订单,他们用的了吗。” “户部是给兵部做被服、装具,朝廷正在定制新式的军服,户部的订单只多不少。岳母大人,这可关系到朝廷用兵,岂是女婿说的算。” “有这么严重?”段莹玉挑着秀美高度质疑,怀疑沈云卿是找托词敷衍她。 “岳母大人若是不信,可去问陛下便是。” “那丽妃的四百台缝纫机怎么说。” “只能等到明年,或许能和欧阳大人商量一下,先腾挪一百台,下半年再交付剩下的三百台。” 得到沈云卿的分配方案,段莹玉问到张紫嫣 “妹妹,现在朝廷紧张,云卿也为难,你看这样行吗。” “嗯,反正眼下已是九月,再等几月也无妨,那就多谢姐姐了。” “诶,都是一家人嘛,应该的,应该的,呵哈哈……” 段莹玉笑的合不拢嘴,沈云卿心里就琢磨着段莹玉到底在丽妃那里占了多少股份,能这么卖力。 首台缝纫机是四年前设计完成,改进两月后定型生产,最开始的初衷是用于朝廷生产生产被服,然后女官六局也开始引进,最后内宫局也开始跟着掺和。 隆元二十二年后,女帝召开了一次经济会议,尽管名为经济会议,但实际上参会的只有四个人,公孙芸惠、欧阳羽、林毅贤和沈云卿。 会议的主旨是“神都经济圈规划发展纲要”,对神都一城五县进行规划发展,并成立内宫局。 根据地理位置和土地资源,神都重点发展教育、核心技术、医疗、政治文化产业。 黄河岸边的孟津、偃县两县日后重点发展重工业、纺织业、加工和有污染行业,尤其是神都技术成果转移产品的制造。内陆的伊川县发展制衣、木工、器皿、生活用品的手工业。 最南边紧挨洛河的伊川县,和紧挨洛河,黄河上游的洛宁县发展农业和高附加值农业。如暖棚反季节蔬菜、瓜果,木耳、香菇、松茸、草药种植,泡菜、药材原料预处理、油脂生产加工等。 尤其是洛宁、崇两县的农业和伊川县的制衣,都被内宫局和六局几乎包办,甚至形成产业一条龙。上到嫔妃、女官,下到宫女,无不从事和经济活动有关的项目。 丽妃就在伊川县开了一处制衣厂,规模达到一千两百台,放眼全国,除了户部和六局,就她的规模最大,雇佣女工超过一千五百人,这在三十年前简直是在做梦,一个丧夫的嫔妃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有了缝纫机后,制衣产能迅速增加,而且沈云卿设计了流水生产模式,让每道工序都专岗专位,流水化。以前都是靠绣女手工缝制衣服,几天才出一件,岐军的被服成本较高,原因就在全人工。 现在用缝纫机流水生产,一人一天就能做十几件几十件,效率极快。 而且缝纫机实现流水化批量作业之后,沈云卿开始着手制定尺码化。 岐军的被服其实有尺码,但只有大中小三号,而且基本上很少考虑腰围、臀围、袖管长短、胸围、腰围等等,因为华夏衣冠就有这个一个特点,是右衽袍服,可以裹起来速腰,所以大点小点问题不大,可见古人的智慧还是很高的,一件衣服可以通穿。 缝纫机属于长期固定资产,虽然初期投资大,但是生产周期很长。 最开始户部还嫌贵,但后来就不嫌贵了。 几十上百万岐军被服的采购规模消耗财政巨大,而且还需要分摊采购,朝廷把订单给民间,民间在人工生产,周期长成本高。 现在户部制衣坊大量采购缝纫机后,成本急速下降,效率还很高,交货也快,更重要的是可以赚外快。 而且缝纫机制衣能实现标准化,质量统一而且美观,如今宫中都在流行穿缝纫机制成的衣服。 第689章 学区房 送走了丽妃,段莹玉回到内堂又说: “如今朝廷蒸蒸日上,就不能让工部每年多生产几台?” “工部生产都有计划,岂能是小婿说的算。” “工部的那些机器你不也有份吗,你怎么说了不算。” “为了朝廷大局,小婿怎可胡来。” 按段莹玉的想法,工部所有的机器设备,都是沈云卿直接参与设计制造,甚至是出钱投资的生产,虽然名义上没占股份,是纯国有资产,但这么大的人情,工部总得给吧,只要沈云卿张张嘴,这点小事还办不成? 要说沈云卿嘴一歪,工部就是忙死了也会干,但问题是沈云卿有沈云卿的生产计划,他虽然不负责工部运作,但是负责工部的生产和计划调度。 所以全年的生产计划都是他拟定的,全年的生产工时和工业产能是额定的,四百台缝纫机,不是靠数控机床做下来,是靠速度很低的蒸汽动力驱动的切削机、齿轮机加工生产,缝纫机的核心齿轮的生产效率目前更低。 腾挪产能生产四百台缝纫机,需要对生产计划做出重大调整,为了四百台缝纫就要影响整个国家计划,沈云卿当然不可能让步。 而且工部现在正在兴建炼钢厂,建造六百石炼钢炉,兴建机车厂、齿轮厂、机床厂、轴承厂、模具厂、量具厂,都是从机械司分离扩建的工业门类,都需要配套大量的设备和结构配件,这个当口上为了四百台缝纫机这种小事,调整国家计划,搁现代弄不好得要枪毙,沈云卿还做不出来。 段莹玉眼睛里只有钱,很多时候都想当然,这是幸好碰上沈云卿这个金龟婿,要是其他女婿可能早被贪财丈母娘给坑死了。 黄昏时,龙菲和玥儿带着孩子回宫吃饭。如今孩子们都在轩禾书院就读,最小的沈律君今年刚读一年级,大女儿沈鸢在读初三,明年就该念高中了。 如今儿女们成绩名列前茅,沈云卿娶着三方媳妇,坐拥万贯家财,事业如日中天,学子遍布天下,似乎一个成功男人该有的一切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还有何求。 自从办起新学,沈云卿将女儿送入轩禾书院后,其他皇子勋贵送子入学者络绎不绝,甚至大龄贵族子弟也托关系就读轩禾书院,但是效果因人而异。 轩禾书院充其量只是一个提供知识的平台,如何使用知识,知识用于何种目的,这个道理只有沈云卿知道。 晚上沈云卿要给孩子检查作业,但大都一目十行看一遍,他很清楚书院的直讲一定会认真给他的孩子批阅和讲解,既是因为师德,也是因为他海郡王,而这些直讲不少都是沈云卿培养的学生。 检查完功课,时间还早,沈云卿回到书房批阅公文,刚一坐下,欧阳龙菲端着药汤走进书房。 “喝药了。” “又喝药。” “便宜呢。” “是啊……” 欧阳龙菲过门后态度还是没什么变化,而且她总防着你占她便宜。 喝着玥儿调质的养生汤药,沈云卿继续说道: “今天市井有什么新闻。” “都是关于地价和积水。地价比几年前涨了好多,结果这几天一下雨,原本很贵的地段一下又跌了不少。” “呵呵,那是。” “你笑什么,地价和积水有何关系。” “那我问你,新学周围的地价之前是便宜还是贵。” “便宜,比城中地段便宜得多,但现在都快超过城东平均地价了。” “你可知道为何?” “不知道。” “因为有新学校舍,所以就地贵。” “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全国的达官贵人都蜂拥而至神都,其中许多人都想把孩子送进新学,同时又在神都置业买房,而要上下学方便,当然是挨着书院越近越好,物以稀为贵,靠近学院的地皮就那么多,地少人多价格自然就往上涨。” “那城中积水与地价又有何关系。” “你想,房子修得的再好,地价再贵,把瓦都揭去了,下雨天让你花大价钱去住,你住吗。” “当然不住啊,可不能把瓦盖起来吗。” “瓦可以盖,但地上的积水却走不掉,一下雨就淹水,谁愿意住这样的屋子,地价自然就往下掉。书院周围的地价,和积水路段的地价,其实都是一个问题,生活的方便和不方便,越是能提供方便居住的屋子,地价就越贵。” “但是靠近皇城的地价也很贵。” 听到这里,沈云卿有些无语,他说: “陛下就一个,皇城那是沾着龙脉仙气的地皮,自然价格不菲,全天下就此一处,哪里还有。” 地价的涨跌起伏单纯站在供需层面分析,就是单纯的商品问题,但土地又不是单纯的商品,即便排除投机炒作,依然有生活品质需求带来的地价涨幅。 如购物便利、就医便利、交通便利、买菜便利、学区房等等,都是构成房价的重要因素。 新学小学、中学办起来后,地皮都选在当时地价较为便宜的地段,最开始两年还看不出来,两年后地价迅速飞涨,原因正是新学带来的入学方便,还有新学背后的技术经济。 谁都很清楚,朝廷办新学,就是为了培养人才,日后推广更多技术和设备,谁家子弟掌握了技术,就掌握了赚钱的法门。所以一传十十传百,涌入神都就读新学的子弟络绎不绝,周边房价水涨船高是必然结果。 而且房价问题不仅仅是现代社会才有的突出现象,其实古代就有,丞相高官买不起房是常有的事,而且在没有银票,黄金白银还不多的时候,行贿受贿都爱收房子。 因为朝廷不断铸钱,让铜钱购买力不定期缩水,但是房子价格却会因为物价和铜钱购买力缩水而涨价,具有保值功能,所以房产在中国社会自古以来就是一种投资产品,绝不是近现代才有的现象。 欧阳龙菲每天送孩子上学后,沈云卿就给她吩咐了一个任务,去大街小巷听消息,走访各种场所听老百姓讲什么,然后回来汇报。 而且你不让她去,女帝其实也会暗地里吩咐她留意沈府的消息,还不如让她留意民间的消息,间接给女帝打报告,也算是给女帝提供了一个信息渠道。 欧阳龙菲提到的路面积水导致黄金地段地价下跌的情况,归根到底是生活便利和施政问题。 当生活不再便利,即便是黄金地段的房子,也会迅速跌价。因为居住的本质是生活,只有生活便利,房子才有价值。 就好比在沙漠里盖一栋精装别墅,但是不通电,不供水,没有网络,没有空调,每平米卖两万人民币,你要不要。 显然傻子才不会花两万买一栋豪华精装别墅,因为没有生活便利性可言,也就没有居住的价值。 城东积水问题已经不是一年两年,最近五十多年一直都有,只不过最近几年比较严重,因为最近几十年从来没有疏通和治理过。 岐帝国定都神都已经是四百多年前的事,地下的管道直径大都只有一尺,四百多年前市政设施,四百多年间没有像样的大修过,随着时代的变迁,肯定无法承受超负荷使用。 尤其是最近十五年,神都人口增加迅猛,最近八年尤甚。今年的人口统计现实,神都常驻人口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万,流动人口计入在内,一百五十万肯定有。 而四百年的建设标准是按五十到八十万人的标准建设,加之最近五十年间没有铺设新的管道,没有大修过,繁华地段又是人口和生活密集区,不积水才见鬼。 而且最近十几年首都地区生活改善显著,油脂使用量飙升,加之又是北方,油脂倒进地下后凝固淤塞,然后再和其他不明所以杂七杂八的垃圾结合一起,就容易变成固体脂化物堵起来。 其实早在去年,地皮价格大帐的消息由户部提出之后,朝廷里就有扩建城墙,大搞市政的打算,而且财政也在回暖,全国经济欣欣向荣,修城墙搞市政,似乎已经顺理成章,女帝也在琢磨着要不要修,征求沈云卿的意见,他不置可否。 因为最早提出扩建城墙的是女帝,隆元二十一年就动过念头,但当时是说十五年后,这才过了一半不到的时间,就说扩建城墙,不免有自食其言的嫌疑。 当然,眼下地下管网不堪重负,修有修的必要。 但眼下扩建城墙不是时候,西征还没完全结束,征讨阿瓦达提还在当口上,交趾需要经营恢复,肃汝需要归化,塞外也要投钱稳定,都是花钱的地方。 此外既然热兵器已经出现,修城墙就一定要有前瞻性,不能成为摆设,需要发挥一些防御功能,所以首都城墙扩建要重新设计体系。 不过市政的规划和预准备工作,确实到了需要提上日程考虑的时候,尤其是地下排水系统。 沈云卿打算一步到位,要建就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不能一场小雨就积水,一场大雨就跟发洪水一样。 排水管直径要足够大,要修五县一起修,既利于今后城市发展,造福子孙后代,同时也利于日后的工业和经济发展。 不能隔三差五管道堵塞就开膛破肚,隔三差五铺设线路开膛破肚,让人不胜其烦。 至于城墙扩建,再等等也不迟,再等几年技术更成熟,可以有一些辅助设备用于工程建设,用以替代人力,成本上也会划算得多。 第690章 来客 翌日一早,沈云卿陪孩子去轩禾书院上课,他去上班。 年初开始,沈云卿着手开设化学专业,亲自培养一批人才。 早在十几年前,培养了聂泳一批十几人,后来增加到三十几人.这些年陆陆续续让聂泳他们自行招募培养了六百多人,沈云卿也会开放一些前瞻知识让他们自学,但总体上除了聂泳等最早两批的三十多人,其他人的水准参差不齐,多少有些差距。 为此今年从过去培养的人中挑选了八十人,数学科新生挑选了四十人,开设化学科,沈云卿亲自任教,培养一批更为专业的化工人才。 每月上六次课,每旬安排其中两天上课,每次一天或半天,不在期间由聂泳负责任教。 抵达轩禾总院,沈云卿挨个去找班主任。目前薛氏、公孙氏、周氏、慕容氏还有其他大小权贵、勋贵、将领、高官、小吏的子女都在轩禾书院不同年级集中上课,涉及到的班主任有八个,沈云卿需要逐个找他们谈话,了解孩子们的学习情况。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认真学习出成绩,皇室也好,普通人也罢,学习面前人人平等,不会因为你是皇室成员,你就比别人聪明,你的成绩就一定好。 逐一见过班主任,沈云卿又花了半个时辰检查书院工作,辰时六刻去化学科上课。 化学科目前分两班,四十名数学科新生班目前由聂泳任教,沈云卿任回炉班班主任。等明年新生班学完一年,再由沈云卿接手,再抽四十人回炉合并这四十人,培养高级化学工程科目。 回炉班生员八十人,人数较多,也没有音响,搁现代如果碰上差班,这课基本是上不下去的。 眼下学生各个都是乖宝宝,上课鸦雀无声,真是掉根针都能听的清清楚楚,学习氛围十分浓厚。 老师进班上课,不采取班长喊起立,学生会主动肃立目视直讲或典学进教室,然后再由班长唤一声行礼,全班几十号人俯身行拜礼,十分严肃恭敬,绝对是发自内心的行礼。 九月的课安排讲塑料、橡胶、发泡,塑料其实一早就有了,万料厂现在能生产几乎所有塑料,但产量很少,因为原料和使用场所不多,大都用于工业附件,如手摇轮、手柄、壳体之类。 此外塑料制品的生产,最好要用电力驱动的设备,蒸汽驱动的设备存在功率输出不平稳,输出值不能恒定控制的问题。 如电力驱动电机,每分钟一百转就是一百转,或者一百零一转,或者九十九转。通过电机驱动注塑、吹塑压力容器给模具注塑、吹塑,通过控制转速控制注塑、吹塑速度和压力,从而达到控制成形的目的,如果能辅助传感器开关,精度和品质会更高。 但如果蒸汽动力,传动轴理论每分钟转速一百,实际上可能是九十,甚至八十,可能是一百一十,也可能是一百二十,原因就在蒸汽动力功率稳定性很差,火大了出蒸汽快,活塞工作快,火小了出蒸汽慢,活塞工作满。 甚至填一铲煤炭,多一斤少一斤,供氧多一些少一些,都能决定功率输出变化,这就没得稳定输出可言。 而电力可以通过变压和整流设备,让电压和电流稳定在需要的输出值断内。 因此使用蒸汽动力很难进行注塑、吹塑工艺,目前只能做一些大型,壁厚的塑料桶,用于装染料或者化学品原料。 此外过去五年中,在沈云卿组织下,完成了多数元素的分离和谱系化。到目前为止已经分离得到制取六十九种元素样本,基本覆盖了常用的和不常用的元素,剩下的二十五种地球上能够获取的元素,或是没有发现,或是有放射性,目前不具备制取条件。 今天的课程安排六个小时,上午一个半时辰,下午一个半时辰。但巳时八刻,十一点左右,呼延秦突然来校。 “你怎么来了?” “西斯法赫到神都了,要见郡王。” “比预计提早了近半年啊,路上这么顺利?” “听口气好像是有事急着赶回来了。” “这样吧,我吃过饭后去见他,你让他再等一个时辰。” “那好,我去告诉他。” 西斯法赫接单后,这些年一直跑在天弥和天弥之间,偶尔也会离开商队返回乌兹曼。 去年年初离开神都之后,他回了一趟乌兹曼,时间上算起来,路上一来一去加上办点事情,怎么也得二十个月以上,这次提早四五个越返回,一定是乌兹曼出了什么事,也许和岐军打到高加索有关。 继续上午课程,下午让他们自习,沈云卿吃过饭后去了银华贸呼延秦的店铺。 呼延秦前年把左右两家店盘下来后,盖了一栋三层楼的砖混建筑,虽然是砖混,但是工部的设计仍然别具华夏风格,有点徽州建筑和江南的风格。 门高窗阔,黑瓦白墙,而且冬暖夏凉,高大的门窗与游廊走道的组合在夏天会形成穿堂风,而冬天只要关闭一两扇窗门就能阻止穿堂风,同时厚实的木门木窗可以起到保暖作用。墙体内大量夯打的石灰也能起到冬天保暖,夏天隔热的效果。 来到三楼会客室,一水的三十年代画风,真皮沙发朱漆桌,桌上两幅算盘一堆账本,两盏烛灯,一杯茶,这要是改用电灯,多半会感觉走错了剧组。 西斯法赫就坐在东边的沙发上喝茶,身边站着几个眼熟的弯刀护卫。 见面后略作寒暄,继续由呼延秦担任翻译。 “你今年回来早了。” “不早也不行啊。你们的军队都已经打到了乌兹曼的北方边境,伊萨德那个老东西现在非常紧张。” “现在知道报应了?看看他当年那副德性,派了一百多艘船闯进广州湾,迫使我朝陛下做出让步,他也知道紧张?” “据说伊萨德那老不死的快要咽气了,国事现在都有伊哈汗主持。” “这么说,是要变天了?” “但伊哈汗目前仍然得到国内几个最大部族的支持,还有教会的支持。” “那你的意思是目前还无法推翻伊萨德的统治。” “是的,至少目前还没有机会。但是伊哈汗登基后不会一帆风顺,他有好几个兄弟,部族之间也不和睦,也许他登基之后会出现叛乱,那个时候动手把握更大。” “嗯,趁他病要他命,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你急着回来,应该不止是向我朝提供这种消息吧。” “那是当然,我现在可是商人,商人是要牟利的。”西斯法赫边说边笑,张嘴一口色环素牙,都是喝红茶喝出来的,乍看还以为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快说,什么事需你急着回来。” “首先是伊哈汗登基后,可能会向天朝遣使,你们准备怎么办?” “你意思是说,伊哈汗可能要求我朝遣使恭贺他登基?” “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觉得他要稳定教会和部族的支持,一定会要求在天朝传教,扩大教会影响。你们如果不答应,也许会面临战争。” “你是说,他会趁火打劫,趁着我朝刚刚占领罗哈诺不久,出兵北上夺取罗哈诺。” “很有可能。” “可罗哈诺已经被我们掠夺一空,他打罗哈诺能有什么好处?而且罗哈诺距离我朝十万八千里,丢了罗哈诺反而对我朝更有利。” “他们不会考虑这么多,但罗哈诺有土地,这是他们渴望的。” “哦,我明白了。你们那个地方热的要命,可以放牧种地的土地并不多,他们得到罗哈诺,可以获得更多的粮食和牧群。” “正是。” 按西斯法赫的判断,伊哈汗登基后,作为丝绸之路上另一个庞大王朝,一定会和丝绸之路起点的岐帝国说一声,而说一声的潜台词就是你得来觐见,然后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至于谈什么,怎么谈就很有讲究。 老伊萨德经过战后二十多年的治理,乌兹曼元气大有恢复,到了伊哈汗·伊萨德登基后雄心再起,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番事业。 但是国内政治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部族利益,部族矛盾,宗教利益,宗教派系,王室利益,王室矛盾,土地短缺,人口增长,八大问题都在困扰这个经济繁荣,但农业低下,政府强大,部族宗教更强大的王朝。 所以按一贯的逻辑,如果行政无法解决内部的政治问题,就必须对外转移焦点。 现在正好,岐帝国和乌兹曼接壤了,而且把罗哈诺的军队给扫平了,他正好有离着近的地理优势,可以北出高加索,把中亚和伏尔加河平原收入囊中。 或者说,要求在岐帝国传教,通过宗教绑架岐帝国政治,实现在岐帝国****,为他服务。 尽管沈云卿不排斥宗教,但是****的政治体制是他极力反对的模式。 而无论古今,无论是宗教战争,还是政治战争,其根本驱动力是利益,土地利益、政治利益、经济利益、贵金属利益,总之没人会在战争之前打一场亏本的仗。 阿拉伯帝国灭波斯,说起来是宗教战争,是政治战争,本质上是阿拉伯人看中了波斯当时脚下那块棉花、小麦、羊毛、开心果高产的土地。 看看现在的中东地区,一千四百年前其实不比现在好到哪里去,但是一千四百年前的波斯高原,确实物产富饶土地肥沃的好地皮,乌兹曼盯上波斯高原并不意外。 第691章 意外收获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我听说乌兹曼从基督徒那里偷到了一种新的火枪,伊萨德正在让人仿制。” “新的火枪,长什么样子?” “没见过。” 乌兹曼目前已经装备了一种燧石打火火枪,沈云卿让西斯法赫花重金偷回了两支样品进行了研究,就实用性而言,除岐帝国之外,比目前多数已知燧发火枪更具实用性。 最大的缺点是燧石因为需要像打火机一样旋转摩擦,导致磨损变小,需要不定期更换燧石和磨石,通过打火点燃红磷混合黑火药的发火药。 现在欧洲又出了一款新式火器,沈云卿琢磨着总不能是什么后膛定装武器。以目前乌兹曼和欧洲的技术水平,根本不具备这种工业化能力。 “能不能想办法弄几支回来。” “这很困难,目前刚刚装备伊萨德亲兵,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另外,罗哈诺灭国后,到处都在传闻你们得到了惊人宝藏。我进城不久,也从当地的商人那里得到了消息,你们从南门拉回了好几百车,上千匹马的宝藏。” “是有这件事,但和你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我需要五万两黄金。” 沈云卿闻讯吃了一惊: “你现在已经很富有了,还要这么多黄金干什么。” “我应该和你说过,乌兹曼的金币的成色不如天朝的黄金。” “然后呢?” “三年前开始,伊萨德秘密命令往金币中添加了铜,往白银中添加了锡和铅。重新铸造了新的金币和银币,但是新的金币和银币不得流出本国,只允许旧的金币和银币可以流通国外。 但是我打听到绝密消息,伊萨德一早就已经开始用掺假的新币,兑换旧币,然后用旧币铸造更多的新币。但旧币早晚要收完,新币会涌向国外,到那时候,他们用掺假的金币银币,就能从国外买走更多的货物,而且人眼根本看不出来。” 由于冶炼技术的差异,导致古代黄金纯度并不高,中国由于冶炼技术发达,黄金的纯度其实很高,至少也得百分之九十五,甚至百分之九十七。 而国外黄金参差不齐,多数在百分之九十以下,甚至恶劣的只有百分之七十几,所以就需要劣质黄金贴水。 由于含有不同成分的杂质,会导致纯度不高的黄金在色泽和硬度上存有较大区别,白银也是,所以可以通过肉眼和用牙咬,判断黄金、白银的成色。 但是,如果往黄金里头掺入紫铜,那问题就大了。 紫铜的硬度软不说,颜色更接近于黄金,一旦被掺入黄金,就会导致掺入紫铜的黄金,颜色比纯度百分之八十的黄金,和百分之九十五的黄金,色泽可能完全一样。 白银也是如此,通过往白银中加入锡,可以调和色泽,同时投入铅配重,均衡锡的密度。 虽然铜的密度比黄金少的多,但纯度不高的黄金杂质密度比铜小。但当下并不是以测定含金量进行交易,而是看成色,再称重。 只要成色达标,称重取得重量后,就不存在贴水问题。而紫铜让黄金的成色从百分之八十,一下到了百分之九十五,即便称重冲抵了部分紫铜的重量,但仍有至少百分之五十的紫铜,能得到黄金的购买力。 这样一来,问题可就大了。 乌兹曼这些年通过贸易政策,不断让黄金白银回流,导致中东地区成为全世界的金银泵,乌兹曼坐拥的贵金属数量比岐帝国多得多,一旦他发行假币,可以迅速冲垮岐帝国的铜本为。 这只是其一,其二是目前帝国铜币刚刚有所恢复,通货膨胀得到抑制,这个时候大量掺杂的贵金属冒充高成色贵金属流入岐帝国,将会导致严重的贸易逆差。 同时岐帝国需要支出大量高成色贵金属,购买海外香料、辛香料、木材、珠宝等,又向外输出高纯贵金属,实际上是在双向输出贸易逆差。 其三,岐帝国推行的新币制和新铜钱,在购买力、信用力、质量上,得到空前提升,铜币影响力大幅增加,使得贵金属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好用,广州口岸甚至开始设立贵金属兑换新币的窗口,迫使这些国外商人,不得不拥有更多的铜币,导致铜币外溢到乌兹曼。 尽管贵金属昂贵,但货币的本质是货币是没有价值的,有价值的是商品使用价值。 这就导致买中国货,只能用中国钱。而中国钱却是可以大量铸造的纯铜币,并出现压制贵金属作为世界主流货币的趋势。 这就好比原本全世界都在用贵金属交易,突然有一天变成只能用米元废纸交易。米元就能通过市场大量购买黄金,可要是有一天米国政府突然宣布废除米元,全世界谁也不准用纸币,只准用贵金属,这个游戏不就成了米国政府一家的世界奴隶工厂了吗。 于是岐帝国铜币政策,虽然只在国内,但实际上已经通过海上贸易影响到国外。 西斯法韩已经在乌兹曼的波斯湾口岸,发现了零星岐国新币,而且由于生产质量高,这些铜币在乌兹曼地下黑市需要大量贴水才能得到。 商人们再拿这些铜币,去岐帝国交易商品。而且新铜币的密度小,面额大,导致一枚五贯铜币,就有相当于一两白银的购买力。但重量却只有一两白银的三分之一。 这意味着一次能够携带更多的铜币,并分装在多条船上。即便翻船,损失也不会太大。 而贵金属密度大,重量高,价值却与重量更轻的紫铜币相当,要命的是商人不敢把贵金属分开存放,都放一条船上,要是有个万一被抢或者翻覆,损失十分巨大。 此外大面额铜币密度小价值高,腾出的载重可以装更多的货物,这也是铜币的优势。 沈云卿并没想到短短八九年间帝国新币会经由海上贸易冲到中东的地盘上,迫使乌兹曼王朝做出重大货币调整。 说起来也是乌兹曼咎由自取,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岐帝国与乌兹曼在马六甲海峡切割了海上势力范围之后,就出现一个奇怪情况。 马六甲海峡东侧岐帝国势力范围,铜币大量流行,贵金属使用量在萎缩。 而马六甲海峡西侧乌兹曼势力范围,全都是贵金属交易。 一开始的头几年问题不大,变异出现在腊婆。 岐帝国取得腊婆之后,首先需要统一的就是经济,所以输入了大量旧币,随后是新币。 而腊婆地理上位于东南亚的核心圈,距离贸易节点更近,同时岐帝国结束海禁,大量商船出海,给腊婆带来繁荣和贸易,铜币也开始大量出海。 而贵金属这种东西毕竟少,东南亚那些土著并非人人都有很多,因此许多时候都采取易货交易,用物物交换。 但物物交换没有货币和货物交换便利,而贵金属又少,于是就要求一种方便获取,但又大量使用的货币,然后铜币就有了发展空间。 此外岐帝国与魏国建立外交关系后,魏国也一直使用铜币,魏国的铜币在贸易中逐步流入东南亚和广州口岸,双方之间需要一个汇率方便交易。 也就是说,现在其实是两个人口大国都在用铜币交易,这种经济力量产生的稳定性足以迫使市场接受铜币交易。 于是随着岐国海禁的结束,铜币还是大量跟随岐国商人出海,并且迅速占领马六甲东侧主要贸易节点。 而乌兹曼商人越过马六甲海峡前往岐帝国途中,需要在沿途贸易节点不断倒货,倒货就要交易和靠岸补给,现在东侧都在流行用铜币。 于是上岸后虽然贵金属好使,但铜币大量流行,贵金属毕竟是大面额,吃饭什么的肯定要找零,以前找零都是用货物交换找零,现在都用铜币。 一开始乌兹曼人觉得可以接受,毕竟是零钱,几百文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问题是一个两个不嫌多,这要是每年几百几千人甚至上万,那就很多了。 而且进入广州之后,以前只能用贵金属交易的货物,现在对外商必须是一半贵金属,一半铜币。他们必须先从广州用贵金属兑换铜币,然后在交易。 这就导致铜币积存,并带回中东,于是又在中东地下市场形成了以铜币交易为主的小市场,商人从岐帝国带回铜币之后,为避免汇率波动和贵金属的流失,商人们都尽量使用铜币交易与岐帝国有关的货物。 因为所有货币都是需要实物支撑的,米元的支撑是黄金、石油、军力、米国经济和市场,而岐帝国货币的实物支撑主要是丝绸,现在也有了工业支撑。而丝绸又是抢手货,这就导致丝绸可以用铜币交易。 于是乌兹曼商人之间为了解决手头铜币,不得不用铜币在内部之间交易岐国商品。虽然规模不大,但总量每年都在急速增加。 于是现在就带来一个问题,铜币在中东的交易已经从岐国商品外溢到其他商品,因为用铜币交易更划算。 由于沈云卿采取了抑制贬值,对冲头寸,加大贵金属储备,做大工业基础,扩大商品生产,调整产业结构的经济方针。 导致铜币币值迅速稳定,新币出现之后由于其质量好,含铜高,做工精美,朝廷公信力高,加之新币能购买高附加值产品,尤其是工业设备,使得新币的实物支撑非常稳固,币值也就水涨船高。 这就带来本国货币逐渐被国外市场接受,成为硬通货。一旦成为硬通货,别人的主权货币地位就会动摇。 而在纸币出现之前,除了中国,全世界主要文明都在用黄金、白银交易,是中国发明了比贵金属更便利的铜币,然后又发明了比铜币更先进的纸币。 也就是说,一旦铜币变成国外硬通货,将动摇他国的货币主导权,哪怕是黄金白银,其本位主权都会受到动摇。 所以,虽然双方分割了海上势力范围,但结果却意外带来两种货币体系的经济战争。 第692章 双规汇率 乌兹曼为应对这一苗头,现在的解决策略集中在军事扩张,做大经济本盘,同时进行财政上干预,通过贵金属渗透和入侵,打击铜币。 而要打击铜币,就必须在数量、贸易逆差、贵金属产能上压倒铜币,这就迫使乌兹曼在坐拥了大量贵金属的同时,又渴望更多的贵金属货币。 但话说既然中国人铸铜币,外国就不行? 其实还真不行,你只要看看他们怎么做的金银币,就知道他们为什么铸不出铜币。 无论是欧洲还是乌兹曼,都是把金银铸成薄片,然后用圆钢模子,对着薄片用锤敲,然后留下一个有印章的圈圈,他们的货币就是这么出来的。 而同期中国的铜钱,都是靠铸造批量生产,生产效率比他们高得多,重要的是铜币铸造需要铸造技术。 你看看那一文钱,只有五毛钱硬币的直径,厚度还要薄一些,在那个年代,这可不是冲压出来的,都是批量铸造。这个技术不简单,西方和拉伯人都没有,所以他们做不出来。 其次是黄金、白银不能滥发,价格更贵,由于中东和欧洲的物产不丰富,农业产能低下,人口少,所以他们需要的货币供应量也就不多,但要求货币价值高,因为物价贵。而铜在欧洲和中东都是大矿,产能太高,远不如黄金白银精贵。 其三是铜会生锈,而金银不会,所以黄金是天生的货币。 而同期的中国,人口动不动就四五千万,甚至七八千万过亿,这就要求很大的货币供应量,贵金属当时较少,就必须有一个多而方便朝廷制造的货币,铜钱就应运而生了,出现纸币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现象,绝不可能凭空拍脑袋想出来。 虽然非常清楚乌兹曼给贵金属掺假带来的经济后果,但沈云卿仍然不明白西斯法赫要五万两黄金做什么。 如果是去吃铜币和乌兹曼掺假新币的汇率,沈云卿认为乌兹曼政府和当地商人还不至于这么傻,能牟利他们自己早占了财路。 “五万两黄金可比这些年你赚到的多得多,你要这么多的黄金做什么?” “我发现一个绝妙的生意,确切的说还没有人发现。” “哦?”沈云卿高度怀疑西斯法赫的智商,就你是聪明人,其他人都是傻子?“什么生意。” “先用用黄金买乌兹曼的旧银币,然后运回天朝换成你们的银子,再用你们的银子去买新的金币或者银币。” “里面有利可图?” “因为你们特别喜欢银子,但是银子在我们那里不如金子。” “这我知道,你们白银兑黄金的价格,相当于我朝一两黄金对十六两多的白银,但是算上路上的运费和损耗支出,差不多也就相当于我朝一两黄金对十三两白银。如果考虑通关需要缴纳的税金,你们白银兑换黄金的价格更高,用我朝的白银兑换乌兹曼的新金币,并不划算。” “是的,但如果你们从罗哈诺走的话,可以绕过波兹津,就不需要缴纳沿途的税金。而乌兹曼阿苏令对入境的黄金白银并不收税,只对出国的黄金白银征税,但如果能够带来大量黄金,就能得到免除贵金属征税的特权。 同时回收旧银币的价格正在下跌,现在的价格相当于你们的九两不到价格兑换一两黄金。” “这么贵!”沈云卿大吃了一惊,遂即又问:“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阿苏令的缘故,大量黄金白银回流乌兹曼,而乌兹曼垄断了罗娑到乌兹曼的海上贸易,这些年得到了大量黄金,导致黄金增加的速度超过了白银,也就是银子其实相对少了,黄金兑白银的价格就贵了,但白银对黄金便宜了。” “但乌兹曼对外的黄金对白银的汇率仍然没变,你是哪来的消息。” “是内部的消息,提供大量黄金和白银的商人,可以得到内部的汇率优惠,但仅限于旧黄金、白银兑新金币、白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人把黄金弄回去。” “但这么大的量,乌兹曼官府倒贴两成多,这些倒贴的钱从哪里来。” “当然是往金子里加铜。” “但他们不是傻子,这样骗普通商人没问题,如果是得到内幕小的商人怎么骗,没有利益谁会去做。” “所以要发财,只能用天朝的黄金和白银,因为你们的黄金成、白银成色高。” “哦……有点明白了。” 无论是乌兹曼的旧金币、银币,还是加料的新金币、银币,其纯度都比岐帝国的贵金属纯度低得多,乌兹曼金银币兑换岐帝国元宝交易都要贴水。 沈云卿六年前让聂泳做过几次化验,乌兹曼多数金币的纯度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银币百分之八十八。 岐帝国朝廷官铸的黄金成色百分之九十七,银子百分之九十八,民间可能要低一些,但也只低两三个点。 也就是说,岐帝国黄金每公斤要比乌兹曼黄金每公斤多一百二十克,白银多一百克。 而岐帝国要求的贴水是百分之十五,既乌兹曼方面需要多支出百分之十五的杂质黄金,才能得到岐帝国的黄金和白银。 而乌兹曼方面也使用这一惯例,对来自东方的贵金属贴水百分之十五。 同时乌兹曼的白银,比岐帝国境内白银价格便宜,折算入成色之后,差不多一两黄金能兑十六两多的白银,而岐帝国目前是一两黄金对十三两白银。 之所以造成这种结果,是因为中东、波斯、欧洲的白银产量比岐帝国大,其白银流通密度比岐帝国大,导致白银对黄金通胀,所以白银在中东便宜。 但如果从乌兹曼直接空运到岐帝国,肯定是岐帝国占便宜,因为岐帝国银子少,能用金子和无限产出的丝绸换到更多的白银硬通货。 可问题就在“路上”,路上需要穿越不同的国家,缴纳大量税金,还要支付商队的吃喝拉撒和佣金,所以一两黄金从乌兹曼到岐帝国,成本可能得要二十五两白银。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做汇率赚差额的利润可言。 但现在岐帝国灭了罗哈诺,直接打通了岐帝国前往乌兹曼的陆路通道,这就意味着中间没有中间费,不考虑运输押运成本,五万两黄金送到高加索后,还是五万两黄金。 同时乌兹曼对流入贵金属不实行征税,对流出贵金属征税,但并非一刀切,对提供大量贵金属者有豁免权,这意味着使用大额贵金属在乌兹曼境内交易,或者铸币,可以免征贵金属税。 这样一来,五万两黄金到了乌兹曼,如果兑换成旧银币,差不多就是得到八十一万两白银,加上成色贴水百分之十五,就是九十三万多两的白银。 西斯法赫再把这些白银运回岐国,铸造成成色百分之九十八的白银运往乌兹曼,以内部价格,用九枚旧银币兑换一枚新金币的价格,把新金币兑出来。 之前的汇率是十六兑一,现在是九兑一,理论上这么大的差值,乌兹曼政府傻了不成。 其实他不傻,这种汇率普通人是享受不到的,是统治阶层内部的汇率,不是官方汇率。 之前说的很清楚,由于乌兹曼各大部落和宗教的矛盾,伊萨德就必须安抚他们,并让他们始终支持自己,就得有利益吸引他们,让他们听话。 同时由于岐帝国与乌兹曼切割了海上势力范围,导致马六甲以东,以及整个印度洋的贸易节点被乌兹曼垄断,而印度又是产金大国。 大量黄金流入乌兹曼,导致黄金流入比白银流入和增加速度还要快,这就让黄金实际上对白银在贬值,但乌兹曼市场贵金属汇率仍然不变。 如果公开变成九两白银兑一两黄金,就会带来灾难性经济后果。 黄金流出所需征收的关税成本因为黄金贬值而降低,这就好比米国对中国所有商品百分之四十五的关税,我们直接把人民币贬值百分之四十五,抵消米国关税,米国关税威胁就会抵消大部分。 同理,如果公开把兑率变成九两白银兑一两黄金,就会促使黄金流出乌兹曼,流向岐帝国。 因为黄金数量多了,导致商人手里的黄金增加,而海上贸易节点被乌兹曼控制,他们的商人经由海上贸易减少了贵金属税,进入岐帝国交易成本更低。 这就导致乌兹曼现在实行汇率双规制度,内外有别。 贵族集团实行更为便宜的内部汇率,而绝大多数老百姓和商人,实行公开的十六两兑一两税率。 这就导致贵族可以先从内部用九两白银兑换一两黄金,再用一两黄金去市面上兑换十六两白银,然后来回倒腾。 而且跑在海上的船队,一多半都是乌兹曼贵族的船队,他们本身能带来大量黄金,用黄金不断在白银、黄金之间倒来倒去,他们就能得到更多的黄金。 贵族得到实惠,自然就不会再反对伊萨德的统治。 结果就是货币大量流入统治基层手中,政府财政更充裕。同时中东地区以黄金流通为主,白银为辅,加之黄金流入增加,短时间内,甚至几十年内问题不是很大。 第693章 暴利 这样一来,西斯法赫就有了牟利的空间。但也不是没有问题,其中有两个节点需要解决。 他需要用使用大量代理人,扮演商人角色,与乌兹曼贵族接触,五万两黄金这么大的数额,决不能给一个商人去兑,否则会出问题。 其次是第一次用岐帝国黄金兑换乌兹曼旧银币的一拨人,和第二次用岐帝国白银兑换新金币的这波人,两拨人不能相同,否则肯定会露出马脚。 第二就是新金币的和银币的含量,如果他们把含金量降到无底线的比例,你就是一两黄金只兑五两白银,那也还是亏的。 所以关键还是新金币、银币的含量。 但在沈云卿看来,这跟抢劫老百姓,祸国殃民没什么两样。仍然是利用不同货币之前汇率通缩的关系,进行的操纵。 只不过这次有些特殊,是利用黄金白银在民间和官方双规汇率,进行的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的交换。 而起因,还是乌兹曼切割了海上势力范围,同时又不进行财政和货币良性改革,必然产生的经济现象。 以目前的情况,乌兹曼如实行铜币或者纸币制度,最佳的财政策略是适当调整金银汇率,同时减少财政黄金支出,利用国家掌握的贸易船队,将多余回流的黄金进行收储,而不是作为财政投入市场。 当年强大的殖民帝国西班牙为什么财政会跨,本质上就是被黄金给冲垮的。 南美黄金流入,最开始是给西班牙带来了经济繁荣,但同时导致黄金流入超过了物质产出,导致黄金贬值,最后越是运入黄金,黄金贬值越快,财政支出越多,黄金反而不够用了。 在短时内无法提高物质产出,匹配货币供应量增加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忍住财政阵痛,收储货币,尤其是贵金属,放在那里又不会烂。 同时积极提高物质产出,增加生产力,匹配增大的货币通量,让货币与商品维持合理的价格水平。 而乌兹曼显然不想承受这种阵痛,或者他没有意识到这层经济逻辑。 但以中东商人的精明,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应该是他们不想承受由此带来的阵痛和改革风险,尤其是经济改革会带来政治问题,他们又有严重的政治内患。 于是只能出此下策,同时也清楚无法长久维持,需要对外转移焦点。 然后问题又回到最初那个节点,乌兹曼给贵金属加料,沈云卿估摸着,只能维持二十年到三十年的繁荣,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还不会急于对外扩张转移焦点,加料的红利能吃几十年,但与岐帝国和乌兹曼的战争,可预见的未来恐怕无法避免。 尤其是乌兹曼在不知道岐军有先进武器,能普及生产火器的情况下,他们可能在将来会军事冒险。 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岐军的阅兵和火器配发,已经传到市井,不排除乌兹曼商人已经把消息传回国内,这就意味着乌兹曼可能会提前铤而走险。 因为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正常政府,都会用武力维持经济霸权,而乌兹曼内部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他们可能会先发制人。至少需要获取波斯这块土地,扩张他们的经济,只能加物质产出和自然贸易禀赋,缓和内部矛盾。 沈云卿最终得出结论,二十年内,很可能与乌兹曼打一仗。 乌兹曼的火器已经进化出第三代,按道理兵器的实用性、威力会更强,如果这个逻辑成立,他们又解决了批量生产的问题,在岐帝国火器普及之前,他们真可能先动手,甚至从海上打过来也有可能。 “有新金币银币的样品吗。” “有,我带了很多。”西斯法赫示意手下拿来一袋金币和银币交给沈云卿,遂即又说:“如果这笔买卖做成,至少有三成的利润,非常值得一试。” “确实有很大的利润,但风险也会很大,金子只能从达尔翰走,会被发现的。” “我可以让人等在边境偷运进去。” “有把握吗?” “我在那里安插了很多人,可以让基督徒放哨,只需要一些佣金就可以。” “原来如此……但事关重大,五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我需要向我朝陛下汇报。” “没有问题,我可以等。我相信这次生意做成,日后可以把生意做的更大。” “从内部兑换太多的黄金,早晚会被他们发现。” “可以找不同的贵族去兑换,只要有足够的好处,他们会干的。” “好处?你指什么?” “丝绸,你们最好的丝绸,你们的人参、灵芝,还有药物,就是你让我贩卖的药品,在乌兹曼一瓶能卖到二十枚金币,贵的能卖三十,小小的一瓶,就值十枚金币。有消息说,他们打算对天朝的药物征收实物税。” 西斯法赫提到的药品,主要是阿司匹林、降压药、磺胺粉、止血药粉、合成奎宁、退烧药、止痛药这些药物,此外还有中药冲泡的中成药,丸、散剂。 五年前沈云卿让他去开拓销路打开市场,但还没收到消息,能卖这么贵。 降血压药眼下似乎能“包治百病”,几乎只要头晕眼花,都能用降压药。而且使用者都有很普遍的规律,基本上都是非富即贵,生活条件极好的人群,那肯定是三高引起的高血压,带来的头晕眼花和恶心,一粒药下去,立马见效。 而奎宁是抗疟疾药物,效果虽然不如青蒿素,但能扛住疟疾的袭扰,好歹有了治疗措施。 甭看中东那个地方干燥的要死,按说不应该滋生疟疾,但事实上只要与有蚊虫的地方,就一定有疟疾,而且他们海上贸易发达,导致疟疾会携带传播。 以上这些药物的生产成本略偏高,但还没高到一瓶二十个金币的离谱地步。即便一瓶药有五百片,但十个金币也忒贵了。 沈云卿甚至怀疑,西斯法赫已经被金钱消磨了意志,已经丧失了复国的斗志,余生准备在黄金白银中渡过。 不过通过内部渠道兑换黄金白银获取差价的方法,不失为经济上打击乌兹曼的手段。 可以通过内部兑换,大量偷取乌兹曼的黄金,制造经济黑账,让他不知不觉的流失更多的贵金属。 谈话一直持续到天黑,沈云卿约他明日继续谈。 随后拿着两袋金银币赶去轩禾书院,各取了十枚交给聂泳: “连夜让人化验金币银币成分,明天一早将结果交给本王。” “王爷之前不是已经化验过多次了吗?” “这次是乌兹曼新制的金银币,据说黄金里掺了铜,银子里加了锡、铅,日后专门来坑咱们,我需要立即知道成分。” “这……这不是害人吗。” “对,就是算计我朝。事关重大,消息不得外传。” “是。” 沈云卿担心乌兹曼金币、银币没有下线,掺假太多会让西斯法赫的投机毫无利润。 但看金币的成色,比旧金币有所提高,沈云卿琢磨着紫铜加的应该不多。乌兹曼应该是想通过添加紫铜,提高金币的色泽,让百分之八十五的黄金,看起来更像是百分之九十五的黄金。 绝不可能用添加百分之二十紫铜,百分之七十黄金的合金,冒充百分之九十五黄金的成色,因为色差一眼能看得出来。 翌日,连夜化验的结果送到沈云卿手中,不出所料,含金量没有明显下降,由此前百分之八十五点几,略微降到了百分之八十四,含有百分之七点几的纯铜,其他成分是少量的硅、硼、钙、磷、钾,还有极少量的镍。其中钙可能来自冶炼中投放的石灰,钾可能是放了草灰,放草灰的目的还不确定。 色泽上已经接近纯度百分之九十六的黄金,硬度也大体相近,但前提是用牙咬,如果用硬度静压器检测,掺铜黄金的数值还是有明显增加的,因为铜还是比黄金硬,形成合金后硬度会有所增加。 新银币的成分中白银下降很厉害,之前旧银币基本维持百分之八十八的纯度,新银币只有百分之八十三,低了五个点。其他成分锡占百分之四,铅占半分之七,色泽和硬度都与纯度百分之九十七八的银子相当。 如果乌兹曼要求岐帝国取消金银币和岐帝国金银铤、金银元宝的贴水,岐帝国至少亏百分之十,时长日久,全国贵金属将被乌兹曼全部掏空。 这是发现得早,乌兹曼还没做好换币的准备,如果被他完成旧币回收,下一波就是把新的金银币冲到岐帝国境内。 而且沈云卿甚至怀疑,伊哈汗借着着登基的机会,要求岐帝国强行接受取消贴水政策,强迫岐帝国接受掺假的贵金属。 估计女帝做梦也没想到,二十年前用假币坑了自己人,二十年后要被外国人坑一回,这报应竟然不分国籍。 当天与西斯法赫谈了半天,沈云卿下午急忙去见女帝,汇报情况。 这是不汇报不行,按现在的苗头,用不了多少年,等到乌兹曼完成旧币回收,就该用货币对冲岐帝国经济,好吸岐帝国的血。 由于事发突然,内容太过复杂,主要是惊悚和危言耸听,沈云卿足足说了一个时辰,才把来龙去脉和利害关系给说透。 第694章 99.9 “爱卿是说,乌兹曼也在打我朝的注意。” “是的陛下,臣预计二十年内恐怕难免一场恶战。” “眼下可有良策可御乌兹曼侵扰。” “西斯法赫之法不妨一试,但是有风险,因此需要权衡利弊。其二是我朝是否也考虑制造一些成色更高的金银币,臣建议可以将内司府中储备囤积的铂金用于铸币,使用新的货币,让乌兹曼措手不及,以抵消乌兹曼掺假金银币的危害。 其三,一旦我朝使用成色更高的金银币,而乌兹曼掺假金币成色仍不如我朝,我朝可以拒绝他们的要求。同时我朝又有新币种,他们将丧失掺假金银的优势,从而逆转危害,对其反而不利。 其四,多管齐下,一面暗中兑换乌兹曼金银,我朝一面制造成色更好金银,同时暗中扶持西斯法赫等人,从经济上打垮乌兹曼,将其扼杀在襁褓,不至于威胁到我朝。” 乌兹曼掺假金银币的主要危害还不是含金量减少,而是颜色和硬度和高含金量的金银一样,极具迷惑性,而且民间没有靠谱的实用检验手段。 更要命的是乌兹曼不懂科学,你说这里面只有百分之八十四的金子,他说颜色都一样,这是鸡同鸭讲,自说自话,解决不了现实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威胁。 要有强大说服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更让肉眼更直观,直接出两个九,甚至三个九的黄金。 两个九、三个九的黄金,色泽和百分之九十五的黄金色差已经十分明显。 高九的黄金是黄澄澄偏红,低九黄金是偏黄,永远没有黄澄澄偏红的色质。 白银也一样,高九白银刚刚铸造成形就是雪白银,而含有杂质的白银则发灰。白银长期流通后白银容易沾染和吸附杂质,所以流通久后会发黑,形成一层保护膜。 同时让高纯度贵金属,以新的面貌出现流向市场,在强大政府保障之下,岐帝国有实物、国力、军力、政治力、信用力,更重要的是有工业生产力做支撑,乌兹曼就很难用劣币驱逐良币的把戏,撺掇经济主导地位 此外也可以通过制造新的概念货币,让对方没有筹码可以应对。其中铂金就是不错的选择,具备黄金的抗腐蚀性和华丽金属光泽,密度又是白银的两倍利于区分。 更重要的是乌兹曼还没有这个认知,即便发现铂金,他也无法冶炼,因为铂金的熔点高得多,要达到较好的浇铸流动性,温度要求更高。 除此之外日后时机和国内经济环境成熟,可以发展虚拟经济,搞一些期货或者股票,成立金融中心,让资本涌向岐帝国,一旦掌握货币主导权,就能制定货币和经济标准,乌兹曼的经济战争将不攻自破。 女帝考虑了许久,想法有些复杂,公孙芸惠最近十年其实就一直纳闷儿,自己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周围一波小兄弟要造自己的反,远隔千山万水八竿子打不着,昨天还一起做生意的兄弟,今天就居然就反目了。 “爱卿。” “臣在。” “我朝素来与世无争,如此与他国争斗,岂是正道。” 女帝的心态翻译一下就是,大天朝从来不问世事,就管自己碗里的饭,现在伸手多管闲事,不免有狗拿耗子的嫌疑。一旦开了这个先例,今天自己搞人家,日后人人都能搞自己,日后谁受得了。 可问题现在不是您做鸵鸟,把头埋沙子里掩耳盗铃不问世事,就能解决问题。是人家已经欺负到咱们裤裆里,不把拳头往外伸,人家就要打上门算账。 “陛下,恕臣直言,我朝不管外事并非我国幸事,相反外邦无不觊觎我朝之富庶与繁华。如果我朝现在把南疆边关守军撤走,往城中堆十万两黄金,臣敢保证,不出半年,必有外邦贼兵来犯。 如今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时候,而是他国要将不公强加我朝头上,我朝若不作回应,只会令事态恶化。眼下乌兹曼还只是采取经济上的侵略,一旦我朝经济上失利,将会迅速影响财政,进而导致国力下滑。 正所谓防患于未然,既然乌兹曼已经先发制人,我朝就不能不加倍还击,以获取后发先至优势。” “后发先至?”女帝不解,遂即又问:“何为后发先至?” “启禀陛下,所谓后发先至,就是在洞察到对手意图时候,我方做出更为充分准备,以超过对手更强大的势头超越对手,既为后发先至。 后发先至最大的优势在于,一旦判明对手意图,我方可以设计正对性策略加以克制与超越。 也就是说,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我自岿然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反制对手行动。” “原来如此。这样吧,王素琴。” “奴婢在。” “宣欧阳寺卿、林丞相与桑尚书。” “是。” 欧阳羽和高鸿成婚之后,已经不便伺候女帝,现在是王素琴负责女帝的起居和政务打理,但实权仍在欧阳羽手中。 君臣二人继续说了片刻,女帝让人搬来了四把椅子,沈云卿落座后等了片刻,欧阳羽、林毅贤、桑劲川先后赶到,桑劲川今天难得在宫里,来的时候还带了私货,否则这个点上不可能出现在宫里头。 女帝让沈云卿简单阐述了基本情况,公孙芸惠最先询问了桑劲川的意思。 “桑爱卿,你意下如何?” “眼下金银成色已到极限,再提高,恐怕已经不能了吧。至于重新制金银币,臣是赞同的。元宝虽美,但容易磕碰,一磕碰就会掉,时长日久能少两钱至多,损失甚大。” “那铂金可否铸币以供朝廷驱使。” “呃……” 桑劲川没有急着回复,确切的说他不想说。 原因很简单,他是知道工部在炼铂金,内司府在收储白金,得有十六年的时间,也打听到女帝一直有用铂金铸币的打算。但问题是铂金分文不入户部的手,民间也没有,谁知道内司府有多少铂金,一旦放出来还得了。 可皇帝问话你不回答,显然是不行的,于是考虑片刻,桑劲川才说: “陛下,眼下民间皆不知铂金,若是朝廷贸然开此先例,恐怕民间一时间难以接受。” “民间接受与否可以再议,朕就问爱卿铂金可否供朝廷驱使。” “呵呵,钱嘛,只要朝廷发,天下就没有不用的道理,关键在于朝廷的信誉和实物。如今朝廷蒸蒸日上,民间哪有不用的道理,但关键需要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二十年,这就难说了。” 桑劲川说到了货币的本质,无论是何种形式的货币,只要政府发行,民间就只能接受,关键在于货币有没有支撑。现在朝廷欣欣向荣,民间肯定会接受。 但问题是接受的时间多长,一年是接受,十年打开局面也是接受,二十年三十年也很正常。 言外之意就是说,要想民间尽快接受,朝廷就得给点政策,比如说现在民间没有,朝廷拿民间没有的东西当钱使,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所以你总得给民间兑换一点铂金。 桑劲川的弦外之音女帝清楚得很,但只要户部松口,那一切都好办。遂即又问林毅贤: “林相,铂金铸币与提增金银成色另铸钱币有何高见?” “臣以为,海郡王良策可用。眼下金银成色虽然已到极限,但工部有新法可提高金银成色,使之达到九成九以上,使黄金更黄,白银更白,给人以焕然一新的全新面貌。 至于铂金铸币,可以新增朝廷财源与我朝币种,对经济并无太大影响。” 铂金的冶炼和勘探,一直是林毅贤在负责,连沈云卿都不知道这些年工部从银矿中弄到多少铂金,有没有偶然发现铂金矿。 但林毅贤说不会影响经济,这就意味着铂金的总量不会太多,毕竟是刚有十五六年没多久,再怎么开采也不会太多。加之现在铜币币值稳定,通胀得到遏制,放出铂金流通不影响经济大环境,即意味着绝对少于朝廷每年铸币的价值规模。 另外林毅贤很可能也“中饱私囊”了一些,他亲自经办这件事,非常清楚铂金日后可能流通,但流通之前不是贵金属,就是我克扣一些也不是贪污。 更何况女帝交办的秘密差事,能不给点好处嘛。可见林毅贤那里应该也有不少,虽然不可能有女帝多,但绝对是一笔可观的财富。 得到林毅贤首肯,女帝未询问欧阳羽,因为内司府有多少铂金,欧阳羽很清楚。 “既然众卿均无异议,此事由林相住持,金戋寺与户部共同办理。” “是。” 众人异口同声,随后桑劲川上前说: “陛下,臣有事禀报。” “何事?” “前几日连续阴雨,城中积水严重,最近十年间神都城中各处积水日渐增多,地下排水管淤塞甚多,已经不堪重负。臣建议应该修缮神都地下水管,以利民情。” “嗯,爱卿一说,朕也想起前几日后宫多有积水,连大内都如此,何况皇城之外。近些年朝廷财政大幅增加,天子脚下也该修缮修缮了。” 女帝话音未落,沈云卿插话说: “陛下,臣有话要说。” “讲。” “既然要修缮都城地下排水管,臣建议干脆一劳永逸一步到位,多投钱,修更好更大的地下排水管网,不仅利于民生,也应为日后工业扩大排污考虑。因此不但要神都修缮,五县应该一起修。 有鉴于日后神都扩大城墙,臣建议可以一起修到城外。 另外,城中地价日贵,朝廷兴办新学、工坊、工业用地日多,而神都之内遍布朝廷机密,同时又有大量外国商人,尤其是乌兹曼商人,臣建议是否可以考虑将西市外商尽数迁往长安安置,以利神都发展。 同时可以在长安新建贸易市场,以利关中发展。日后可以关中为根基,向陇右、呼延、天山、西域、罗哈诺发展,有利于朝廷控制边疆。” 第695章 面子工程 桑劲川本来是为了几个地产商才来上奏,把首都地下排水系统返修一下,让地价涨一些。 现在好了,沈云卿直接大动干戈,要大面积开膛破肚,这得要多大的工程量,要多少的钱粮。 “海郡王,神都及五县都重新修建地下排水管道,花费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这本王知道,但现在一劳永逸一步到位修好,花费最少。若是日后再修,不仅更麻烦,而且花费更多,也不利深度发展。” “即便如此,把西市外商尽数迁走,神都经济将极大受挫,每年税赋将少掉三成之多。” “但腾挪的地皮可以新建更多的工厂、工坊,用于兴办新学校舍。工厂生产所得商品卖的钱,岂不比西市更多。而且西市尽是外商与随从,谁知道有无乌兹曼奸细刺探我朝机密。若是被他们重金从我朝买走新学人才,后果不堪设想,还是迁走的好。” 沈云卿一直担心人才外流的问题,尤其是神都外商奇多,也没有先进的出入境管理和身份识别手段,很难管理他们。一旦被他们重金聘走,甚至绑走几个高端人才,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沈云卿对轩禾书院机械、冶金、化工、数学、航海、制造等专业的毕业生实行严格的行踪管理。 所有人才没有派遣,一律神都留用,体制内安排工作岗位,家人全数接到神都安置,海郡王府提供房子和住宿。 所有工作单位都要密切关注人才的活动和去向,但凡是失踪超过三天,无故矿工的,都要直接报到沈云卿这里,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出海出国。 但这种制度随着人才规模扩张,已经很难管住几千几万人,所以有效措施是把外国人请到远处去。 沈云卿的规划得到了女帝的支持,她早想给自己搞一些体面工程,但一直没能如愿。 想她登基二十八年以来,从没给自己修过什么工程,住的还是四十年前大修的寝宫,用的还是五十年前修葺的朝殿。 御书房更可怜,都一百二十多年没有重建过,大梁今年年初掉下两个铜板厚的漆块,可见上了多少次漆。是该大修一下,也彰显彰显朕的脸面。 “林相,大修都城及五县可行否?” “可行。预计最快也得一年后才能动工,届时铁路已经修到关中与河南,所需木料、石料、水泥可从两地调运。 大修持续时长至少五到八年,八年之内基本可修通关中、河南铁路,两道的物料可源源不断运往神都,所需支出钱粮、民力会大大减少。 同时新修地下排水管道也有利于神都日后兴办工厂,便利百姓居住,虽然投入较多,但能解决五十年一百年,甚至两百年的民生需求,总体而言还是便宜的。” “嗯,甚合朕意。此事林相先操办起来,定要严谨规划,给后世留下可用百年、千年的都城。” “臣领旨。” 林毅贤和桑劲川算的账根本不一样。 朝廷眼下正在向东、西两个方向修铁路,东侧修通河南道由西向东直达登州、莱州的铁路。向西修通神都贯通关中,自东向西的铁路时间预计八年到十年。 先把中原黄河南岸,东西铁路打通,然后再从河南道,向江淮道、江南道修铁路。 一旦江南铁路并入神都铁路网,南方的粮食就能源源不断用火车运往北方,效率是漕运的几十倍,成本也更低。漕运可以继续运粮,同时运附加值更高的产品,亦或改行海外贸易。 十年之内暂时没有向黄河北岸修铁路的打算,一来是钢铁不够,二来南方粮食是重中之重,优先南方修铁路。 三来黄河过不去,需要等铁桥技术成熟后,修黄河大桥。有鉴于火车的便利性,即便要修黄河大桥,暂时不能修在神都,必须修在别的地方。 一旦中原东西干线铁路贯通,江南至北方铁路贯通,将大大增强朝廷调度全国资源的能力,经济也将因为铁路扩张而急速发展。 林毅贤琢磨着沈云卿要搞的一劳永逸肯定是浩大工程,在以前用人力运,肯定是不小的开销。但现在,有了火车,有了大船,都用机器运,那就省事多了。 而桑劲川还拘泥在传统的肩扛马拉的时代,所以算账的方式要落后林毅贤整整一个代差。 达成大修都城共识的第二天,女帝立马去搞迷信活动,找来了司天监监正孙任童,询问大修都城的凶吉因果。 当然,皇帝问的初衷一定是希望听到万事大吉的测评结果,孙任童也是要脑袋吃饭的,也不可能尽说丧气话。 离开御书房时天色已经不早,桑劲川道别之后未去章台,而是直接出宫了,沈云卿琢磨着多半是去找“地产商们”磋商去了。 “如今的朝廷今非昔比啦,海郡王的功劳功不可没呀。” “呵呵,林大人过奖了,只沈某一人终究难成大事,还得仰赖诸位大人,仰赖朝廷栋梁,朝廷才有今日盛况。” “海郡王如此谦虚,让老夫刮目相看呐,今日不妨去老夫府上叙谈叙谈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林大人您请。” 林毅贤没来由的请客吃饭,沈云卿不觉得是临时起意心血来潮,多半是有什么事要谈。 沈云卿先回了一趟泸溪宫,吩咐了雪琳、玥儿和龙菲,随后出宫去了林毅贤府上。 林毅贤倒是没让周晟过来,这倒是有些意外。 “林大人,你我共事多年,有话请直说吧。” “嗯,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林毅贤放下酒盅,继续说道:“你也知道,陛下多年以来一直未立太子,如今陛下年过六旬,朝廷虽然蒸蒸日上中兴指日可待,但国不能无储,你觉得陛下心中谁人是今后储君?” “这个……”话到此处,沈云卿态度趋于谨慎,因为现在他也看不清楚女帝心中谁是合适的储君人选。 因为朝廷已经发生根本性结构改变,女帝是一代雄主,她已经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女皇,她现在需要考虑帝国的命运更好的延续,所以如果以前心里还只是挑选中意人选,那现在是选择合适人选。 第696章 双保险 按政治逻辑,林毅贤拜相,就是变相默认周晟为储君。 林毅贤是周晟舅舅,又是工部元老,支持了朝廷新政和技术改革,让朝廷成功渡过危机,政治功绩不可谓不厚。 同时周晟与周启二人这些年来都没有出现原则性过失,虽然周晟智商经常掉线,但总体上没有大的问题。 而且周晟和周启还不一样,周启把工业和技术当做政治工具,而在周晟眼中,工业和技术是可以改变国家命运的成分。 虽然周晟为了求成,往往急功近利,但人本来就是有缺陷的,需要外在其他人的辅佐和引导,经过时间和环境的打磨,才能成熟。 而周启太老成了,实在太像一个帝王的风格,但下个时代已经不需要一个壮志雄心的帝王,而需要一个善于调控和推动发展工业、科技的政治家。 周启是个乱世治国之君,但绝不是盛世守江山,搞发展的天子,总体上周晟更合适。 此外女帝迟迟不立储君应该还有另一层考量,就是观察孙辈,看透了老子,还要看孙子。 当年雍正继承大统,很大程度上占了儿子乾隆的光,与其说是康熙看中雍正,不如说是康熙看中了乾隆。加上雍正能力满足继任者要求,在孙子也满足继任条件下,康熙一定会选雍正这道双保险。 “恕我直言林大人,在下以为,陛下现在不仅在观察储君人选,更在暗中观察孙辈,此事至关重要,万不可疏忽。” “哦,海郡王何以见得?” “自古以来,女子命数皆比男子长久,陛下身为女子,命数定然较长,若是不出意外,恐怕将是历代以来命数最长天子。如此一来,孙辈至少三十或是四十岁,届时还有重孙辈。女帝乃一代雄主,一定会选择最合适之人继承大统,因此关键仍在孙辈。” “嗯……言之有理。”林毅贤捻着白须点头认可,随后又问:“那以海郡王之见,当如何才能令子嗣脱颖而出?” “说来不易,实则简单,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 “实干!” “实干?” “对,就要实干。同时德才兼备,既要有为人为君之德,也要才智双全,并且肯实干,愿下民间知百姓冷暖疾苦。如林大人信得过沈某,可将赋儿、椿儿交由沈某教导,定保二子日后脱颖而出,如何?” 周晟、周启这一代已经定型,不太合适日后的长期执政,这一点女帝应该已经有所察觉,所以重点希望会寄托在孙辈身上,寻找一两个既懂科学技术,又具备君主德行品格的孙辈。 而其他皇子除了周枢能打能杀之外,其他皇子目前看来已经丧失了竞争机会。 至于薛氏和公孙氏,他们的机会只有一个,女帝废除周氏,但前提还是第一个,薛氏、公孙氏直系子孙中必须出现一个能适应时代的统治者,但目前来看很困难。 公孙氏、薛氏生养太早,长子、长女都没赶上新学和沈云卿的好光景,所以已经错失了机会。 而周启、周晟子女年龄正当时,可以教育和引导。但教育和引导也不是毫无底线,沈云卿完全可以给周晟的儿子开小灶,上补习班。 当然,不是教奥数,而是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社会,什么是生产,国家需要什么,老百姓需要什么。 而周启的孩子等到毕业之后,不能说什么也没学到,但理论和实际无法结合,没有沈云卿提供的氛围和引导,周启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被扼杀在起跑线上。 再加上他沈云卿的庞大势力,和子孙的辅佐,女帝有很大概率会把皇位传给周晟,然后让周晟传给周赋或周椿其中一人。而沈云卿还能再为周赋、周椿培养一代帝王,那就是三代人,看一百年,这个国家基本就稳定了。 而且四十年后沈云卿七老八十时,主要国家战略都已实现,守着世界半数以上版图的帝国,距离世界大同指日可待,子孙只要调控好国家,继续深入改革,这个国家,这个体制就能继续延续,至于再远,已经不是他能摆布的了。 林毅贤如今六十有七,顶多再做三五年宰相,肯定要下来养老。他显然很着急立储之事,想在在位期间为周晟把路铺平,百年之后他就后顾无忧了。 二人喝着酒,夹着菜,聊了许多敏感问题,沈云卿的态度倾向于稳,现在越稳,日后上位概率越大,现在越急,翻船概率越大。 女帝让林毅贤出任宰相,何尝不是等着林毅贤、周晟自己跳出来争储,然后借此观察周晟野心,好打压一番。一旦受到打压,再想翻身就很困难。因为政治资本的积累异常困难,但是输掉却很容易,只在一息之间。 行将酒尽之际,林毅贤话锋一转说道淮河治水: “这几年淮河治水卓有成效,两岸新增良田七百万余亩,但你压着一直不予授田,朝廷在两淮的民情压力一直很大,这是为何?” “淮河如能基本治好,两岸至少增加四五千万亩以上良田。这些良田常年淹没水下,极为肥沃,用于种粮自然是能缓解民情。但治理淮河非一朝一夕,至少需要三四十年才能见功,期间可能出现反复与水情恶化,因此淮河两岸良田暂不能用于耕种,只能用于行洪。 此外治理淮河不能只靠疏浚与大堤建设,还要建造更多水库调控蓄水。眼下朝廷重点在北方建设水库,南方顾不过来,现在把治淮得来的五六百万亩土地用于授田,难保不会殃及百姓,如此就会恶化民情。 至于江淮土地问题,确实有些棘手。朝廷买田进展缓慢,地主频多而农民地少问题严重。眼下最好办法是将部分人口分批迁往土地新政地区,亦或是鼓励他们自己去,但这需要钱粮。 朝廷目前经营新占领土已经花费巨大,短时之内无法抽出更多财力用于迁民,确实让人头疼。” 第697章 理不顺的土地账 淮河治理到今年才五年,时间并不长,但初期见效很快,把淮河泛滥地区的不少土地都清理了出来,大约不到六百万亩的土地。 而且这些土地常年被淮河冲刷,淤泥、腐殖沉淀,土质非常肥沃。林毅贤身为丞相,自然有权协调户部授田,但沈云卿一直不同意。 眼下治淮才五年,主要以疏浚和修建防洪大堤为主,虽然土地见效快,但是对于整体水利建设而言其实还没见效。 眼下出现的六百万亩土地,都是淮河在自然情况下的行洪区,在淮河得到基本治理之前,这些地方是不能用来种粮的,因为无法保证治理期间淮河不会再发洪水,冲入行洪区。 沈云卿一直计划在淮河上游、中游修水库,但现在主要资源都投在北方。 北方是人口重镇,超过一半以上的人口都在河南道、河北道、京畿道、关中道,全国主要平原也都在北方,受到干旱影响较为严重,粮食安全一直吃紧,优先保北方是重中之重。 这些年北方陆续建成中小型水库七十余处,五十余处在建,今年还要开建四处较大型水库,二十五处中小型水库,全国主要水泥资源都集中在北方,抽不出多少用于修建淮河段水库。 林毅贤要用清理出来的六百万亩地搞授田,缓解两淮压力,但沈云卿很清楚,两淮根本不缺地,是地主太多,毫不夸张地说,两淮地区的地主阶层可能不比农民少。 虽然江淮道是高粱推广的重点地区,但仅限于盐碱地,而且沿海地区不是人口重镇,海通的人口那是给吸引过来,官府主动去招灾民的成果。 淮河的内陆地区包括了今天的苏北、安徽,两淮的人口重镇合肥、徐州、扬州、徽中、徽南地区,内陆人口重点集中在徽中、徽南地区,这些个地方近现代经济都不发达,更何况是古代。经济一不发达,就越容易搞土地囤积,然后陷入恶性循环。 朝廷近些年来一方面花钱在全国回购土地,一方面整治那些恶劣的豪强和地主,用行政和司法回收土地,但总体上是北方好转,南方缓慢。 北方总体效果好的原因是北方权贵多,权贵集中,只要说通了权贵,就能让那些个大小地主卖地。 而南方不行,因为南方几乎没有权贵封在南方,原因也很简单,离皇帝太远,容易出问题。七王之乱,有六个在南方,这能行吗。 于是就造成南方的地主大都依附官僚,不依附权贵。而官僚又分地方官僚和朝廷官僚。地方官僚和朝廷官僚利益点不一样,导致地方包庇,而朝廷官僚天高皇帝远有心无力,所以南方的问题仍在官僚。 眼下新田制仅在关外、占领区、收复区、高粱新政区实施,最大特点是都不在国内重点区域,不影响大局。 由于南方朝廷买田不顺,导致农民土地仍然较少,既然暂时无法推动全国范围内的土地改革,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首先是遏制地主膨胀,现在已经占的土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要是犯事,你犯事落我手里就肯定办你。 其次是压粮价,通过压低粮价,让地主豪强土地利益萎缩,迫使他们放弃部分土地。 其三是以金戋寺为平台,设立粮食保护价,收购各地农民粮食,保护农民利益。 其四是限制经济作物种植,不让地主豪强大量种植棉花、油菜等经济作物,你要种也可以,把部分土地出售给朝廷,朝廷发放五年期或十年期许可,你才能种。每次到期后,你还想种,你得再卖土地。 但这个政策在北方可行,南方,尤其是江淮道上不太行,因为江淮种棉花效果不行,产量很低,因为和气候、土地有关。油菜也不如江南和北方的好,所以没有竞争力。结果导致江淮仍然种粮食和染料类经济作物为主。 其五引导地少和甚至无地农民去关外、肃汝、交趾、沿海、岭南、东岭道、呼延、陇右、天山、云中、西域等人少,实行新田制的地区。 但效果不咋地,失地农民太多,朝廷不可能全部迁走,每年能够提供的迁徙专项支出,不足以支持全国几百上千万地少,甚至无地农民搬迁。 而且江淮地区还是内陆,没有北方便利,老百姓积极性不高,更倾向于去富庶地区。 最后,通过朝廷控制的财阀、地主,打击、兼并其他地主势力,从而朝廷内部收购,但需要付出政策上的成本。 总之,如果正面无法推动政策,就只能采取其他曲线手段,绕过体制和现状,把现状和体制架空。 沈云卿毕竟是现代人,最大的优势是认知和理念,大可以利用手头的资源和权限,制造一些社会现象,利用这些社会现象去推动社会变革 林毅贤如今坐上高位,显然是在为自己百年之后的”青史留名“在做后事准备。所以想在离任之前,再添一笔丰功伟绩,日后好在史书上再留下一笔。 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从古至今官僚们都有青史留名的心理情节,老了老了,反而更在乎起名声。 饭一直吃到上半夜,二人谈了许多,都是二十年前想都不要敢想的内容。 之后几日,沈云卿继续又与西斯法赫谈了几天,重点了解乌兹曼的民情和欧洲情况。 一个国家一旦宗教化后就很容易狂热和盲从,现在的乌兹曼经过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和开疆拓土,尤其是打败了欧洲联军后,民族自信、文明自信空前膨胀,已经出现“非我教徒,就是异类”的苗头。 而欧洲方面情况不明,西斯法赫的情报重点在乌兹曼,对欧洲不是很关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欧洲与乌兹曼的贸易受到当年阿苏令的影响,地中海来自欧洲的船只比十年前少了近一半。 同时沈云卿也在考虑扶持西斯法赫的问题,女帝对这一问题没有明确表态,因为沈云卿估计得二十年后,所以还不急,可以等。 而女帝也认为二十年后她可能已经”升天“,这件事交给新君处理更好,她不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沈云卿却不得不提前开始考虑,因为这涉及到非洲和日后开通苏伊士运河问题。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大雪漫天,夜间气温低的能把人冻醒。 第698章 一块地引发的血案(1) 十月初五凌晨,沈云卿已经睡下两个时辰,寝室突然传来急促叩门声,婢女在外小声喊着: “王爷,府上来人了。” “知道了。” 沈云卿迷迷瞪瞪掀开被子,身边欧阳龙菲此时也醒了: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应该不是爹和妈那里,也许是江南来人了,你继续睡吧,我去看看。” “天冷,多穿一些。” “嗯。” 沈云卿伸手点燃了打火机,裹了一件貂皮风衣来到门前,开门与那女婢问话: “谁传的消息?” “是段烽管家,现在就等在前院。” “段烽!” 段烽是段莹玉娘家远方堂侄,“安插”在沈家的管事,跟了顾温差不多十年,顾温上了年纪后,段烽成了沈家名义上的管家,终于被段莹玉得逞了。 段烽平时都在宫外郡王府,也就是沈家,他能连夜进宫,绝不是不是沈严良让人捎话,一定是出了大事。 迅速穿了衣服来到前院,就见段烽魂不守舍来回走在堂屋里。 “段烽,老爷那里出了何事。” “王爷,大事不好啦,徐州出了人命官司,田大人让您赶紧想个办法。” 段烽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徐州出了人民官司,跟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家在徐州又没有产业,至多就是金戋寺在那里有分号业务。而且还是田诚连夜来捎话,驴唇不对马嘴,徐州的人命官司居然需要捅到刑部,并惊动他,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 “别紧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清楚。” “是。” 紧接着段烽一张嘴,可把沈云卿真给吓坏了,也不难怪要惊动刑部,这桩人命官司死了四十七个人,牵扯到怀王、平阳郡王、周启、周晟、户部、吏部,还有他沈云卿,也就是说,一桩官司撂倒了所有人。 起因是刘岩镜去徐州买地,但人家不给,于是动用了一点暴力手段,搁现代就是强征强拆。 然后人家也不是吃素的,一招呼也来了好几百,双方拉开了架势赶上了一仗,结果死了四十七个人,伤了两百五十二个人,近千人参与械斗。 刘岩镜的背后是李义清,刘仁举又是周启的幕僚,而被买地的一方是一开始只以为是一个小地主,问题是这位一路攀关系攀到了薛仲安处,而徐州又是户部放的缺,但又是汪晨贵重点安插吏部官吏的重镇,这又牵扯到怀王。 牵扯到李义清、刘岩镜,就牵扯到沈云卿,因为他是兰陵人,和刘岩镜、李义清关系都不错,现在民间俗称“兰陵三霸”。 钱霸、官霸、皇霸…… 事情现在已经捅到章台,今晚值班的恰好是刑部侍郎杨文炼,杨文炼立即通知了田诚,田诚又差人去了沈府。 这么大的事,压是压不住的,明天肯定要捅给女帝,女帝知道后又要彻查,彻查之下不知道要整谁。 了解完详情,沈云卿火速出宫去官邸,同时差人去将金戋寺襄理冯世宏叫到府上,沈严良此时已经等在书房。 “云卿,徐州的事段烽应该都说了吧。” “嗯,我都知道了。刘岩镜怎么搞的,现在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商,他还要去买地。爹,知道刘岩镜去徐州买地干什么吗?” “我哪儿知道,他做买卖也不能跟咱家讲啊。” “田大人那里还说了什么,知道怎么定性吗?” “还不清楚,这么大的事,牵扯太广,田诚多半是不敢接,动谁都是他自己倒霉。可要是不动,陛下那里也说不过去。” 比起刘岩镜买地杀人,就事论事说,不过是刑事案件,但如果上升到政治层面,杀人案就可能变成清洗。田诚显然非常清楚桩案子可能导致各方势力火拼,他想给自己这个台阶下。 找沈家通气,显然是想让沈云卿出面做和事老,大事化小,让各方让步,因为现在有能力协调各方的只有沈云卿。 但问题是如果只是一两个人丧命,问题还不大,现在是双方动用了上千人,这么多人召之即来,就是政治问题,女帝因定会借题发挥,削弱民间武装力量。 而且刘岩镜牵扯到户部和周启,公孙行和薛伯充能买账吗。 等了两刻,襄理冯世宏冒雪来到沈府。 “世宏见过郡王。” “无需多礼,坐吧。” 冯世宏是金陵万禾钱庄员外冯岸明的儿子,也是独子,第一次财商大会没能如愿入股金戋寺,直到第二次财商大会,高彭贵再三给沈云卿打招呼,才得以参股。 之后冯世宏被派往神都常驻,负责打理万禾钱庄和金戋寺的资金往来,沈云卿观察了一年,发现他在投资和理财上很有天赋,也不难怪冯家能在金陵站稳脚跟,于是让他去轩禾书院深造了一年财务和经济,之后调入金戋寺总号出任襄理。 襄理是金戋寺仅次于簿计员外的职位,如果簿计员外是ceo行长,他就是经理、总经理。 沈云卿将大致情况与他讲过之后,就问徐州的情况。 “世宏,刘岩镜在江淮的主要根基在扬州、海通,在徐州只有钱庄和货物销售业务,并没有田产和生产型工坊,你可知道以刘岩镜在徐州的其他情况。” “这个……刘岩镜江淮的主要资金往来在扬州,徐州不是很多,而且他在徐州大都是转出,留在徐州的资金量并不大,不足以发展较大的产业。 而在徐州买地,那就只能种地或者养殖,可刘岩镜在江南已经有很多地,他没必要去徐州买地,而且亩产远不如江南。刘岩镜在徐州买地也不肯买多,买多了当地地主和盐商不会卖给他,而且他在江淮的人脉就不顺,所以在下认为刘岩镜在徐州买地不会多。 如果买地不多,却闹出这等大案,除非这块地就什么特殊之处。” “嘶……特殊之处?那能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云卿忙于政务、技术和教育,记住一两类人问题不大,但他不是电脑,不可能了解全国所有的重要财阀。 而且就神都城里的重要文武百官、权贵财阀都不下五六百号人,加上书院、技术、军界、金戋寺、府里府外、公里宫外、亲朋好友、地方官僚,他的人际圈子少说得要七八千人。 这个基础之上再增加几千个复杂的关系网络,就是神仙也处理不过来,就必须有可靠能干之人分担一些。 冯世宏这个襄理平日重点处理全国各大财商的也无和资金往来,他对各地官僚、财阀的情况极为了解,有些事情问他就可以。 冯世宏判断刘岩镜进军徐州的步伐不可能太大,因为刘岩镜在淮北的人际关系恶劣,盐商、粮商、钱庄视他为眼中钉,所以刘岩镜在徐州买地,不可能太多,当地的警惕性很高。 但刘岩镜是个极有商业眼光的人,他不可能做无利的买卖,买少量的地一定有他的投资道理。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刘岩镜在徐州买地不多,理论上不会遭到太大阻力,但这次出乎意料的遭遇重大挫折,还死了那么多人,冯世宏的判断也许有些道理。 很可能是刘岩镜要买的地有问题,而刘岩镜只看到了其中一部分,没发现“地”的真正价值。 而土地持有者却很清楚地的价值,否则不可能冒着杀头的风险,为了几块地,和背影强大的刘岩镜火拼,这逻辑上说不通。 “可能是什么特殊价值,值得各方势力如此大动干戈。世宏,那土地持有者吴执,在金戋寺可有信息。” “没有。” “在下印象中没有此人。但凡是进入金戋寺总号名单者,都得是有身家之人,没有进入金戋寺名单,其影响力应该不会出县,在州以下。” “州以下,县一级,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我看这个吴执守着的这几块地一定不寻常。而刘岩镜看中这几块地,一定和吴执的目的不同,刘岩镜多半还蒙在鼓里。 这样吧,你明早就徐州吴执此人向内部询问一下,看看有没有知道的,如总号无人知晓,即刻派人去徐州金戋局询问。” “是。” 冯世宏接待和处理的财阀至少要州一级,而且是中州、上州,下州和县一级的多数小富翁不在总号视野之内,除非有特殊情况。如果不在州一级名单内,冯世宏确实不掌握吴执的信息。 人毕竟不是电脑,记性再好,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人和事,这就需要分级管理。针对不同客户人群,进行划分和分类管理。 吴执的经济能量最多到县一级,可能还没有,县一级的地主能让刘岩镜翻船,撬动整个朝廷的局势,他的背后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在宅邸一直待到晨昏,沈云卿先去了李义清府上。李义清已经得到消息,连夜让人去找了刘仁举问情况,刘仁举此时正好就在李义清府上。刘仁举也一头雾水心急如焚,根本就是没料到的意外情况。 “海郡王,此事罪不在家父啊,是那吴执威胁家父在先,家父不得已才动的手。” “谁先动手需要实地详查,孤也暂不好下定论。我先问你,你父亲在徐州到底买地做什么,非要这几块地不可?” “那根本不是地,就是一大片光秃秃的山头而已。” “山头?” “对。” “你父亲买山头做什么。” “工部要打通南北两条河,需要经由此地挖一条二十多里长的运河,由于附近地处低洼,运河挖通之后,附近会被淹没,形成湖泊。” “既然周围荒地被淹,又有何利可图。” “父亲打算再此建一码头,日后好靠岸走货。” “就这些?” “就这些,绝无隐瞒。” “那你可知吴执为何要拼死抵抗?” “家父也不知,为了这片山头,家父掏了三倍的地价,但吴执就是不卖,他家占着山头也不种地,白白浪费了此地。” “嘶……你爹那么精明,就没想过吴执抵死不卖地,可能是另有隐情。” “事前也差人打听过,但并未有确切消息。但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步。” 要说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件事原本和周启根本无干,但因为刘仁举是他的幕僚,就有关系,周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会让刘仁举寒心,也不利于周启日后称帝笼络人心。 第699章 一块地引发的血案(2) 沈云卿百思不得其解,那山头下到底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命如此轻贱。 问过刘仁举,沈云卿又与李义清说: “李大人,徐州是户部放的缺,徐州可有什么秘闻。” “您海郡王如今是朝廷的千里眼顺风耳,徐州有什么消息金戋局应该都清楚,要说徐州有什么秘闻,近些年来还真没有。唯一值得兴师动众的也只有工部在那儿治水,要挖一条二十多里的运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条运河能让上千人如此大打出手?” 工部在徐州规划的治水项目的资金金戋寺拨了一部分,但沈云卿并不清楚工部要在那里怎么施工,他也不可能事事都过问。李义清认为可能是朝廷要挖运河的消息传开后,民间认为有利可图,引起了什么利益冲突。 但那也不至于用三倍的市价买一片山头,还引发流血冲突,沈云卿越来越怀疑那片山头下有什么东西。 “海郡王,这件事刘岩镜里外都占理,您可得替刘员外做主啊。”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占不占理,而是死了人,一个两个也就算了,现在死了四十七人,伤了二百五十二人,再占理,也没理,关键是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今日早朝刑部一定会报给陛下,怎么处置还能难说。李大人与刘岩镜关系密切,你可要打好腹稿应对陛下询问,尽可能不要涉及徐州官吏。如果陛下问起刘岩镜,你就说虽然相熟,但并无多大交情,都推给本王,本王替你圆场。” “真是太感谢海郡王出手相助,下官感激不尽。” “眼下朝廷大局高于一切,决不能应徐州之事引发朝局动荡。” 沈云卿很清楚,这件事处理不好,一定会掀起政治风波。 无论刘岩镜是否被动还手,只要这件事上升到政治层面,他就是占了法理,也要挨三板斧。 并不是沈云卿有意袒护和帮他,而是帮刘岩镜,就是帮朝廷。如果刘岩镜倒了,现在的政治力量就会失衡,户部会受到严重冲击,届时工部虽然可以趁势崛起,但枪打出头鸟,女帝下一个收拾的就是工部。 离开李府,沈云卿马不停蹄进宫去,还没到南门,就见周晟、全衡率人骑马出宫。 见面细问之下才到知道,周晟天不亮得到消息之后先去了泸溪宫,得知沈云卿去了府邸,又打算去沈府。 “刘岩镜在徐州出事,怎么能跟你扯上关系了。” “不是孤,是许宁,茹柔他叔叔。” “他一个在京畿道卖炭的,跑去徐州干什么。” “他在那里有地。” “什么啊!”沈云卿大吃一惊,即刻想到那片山头不能是许宁的吧:“那几块地是许家的?” “不是,许宁让人看中了那里的千年柏树,砍伐后让人运回神都用于建房之用。近些年神都建房无数,上好的柏木供不应求,许宁便是让人去找最好的柏木,恰好徐州就有。” “也就是说,吴执在给许宁提供柏木。” “对!” “但吴执谁也没攀附,为何只搬出来薛家。” “我也不知。” “你呀你,我就说许石坦、许宁早晚要出事,这是上了薛家的套啊!” “此话怎讲?” “你也不想想,刘岩镜背后是户部,同时又有周启这根线,而户部现在与薛氏关系不睦,薛氏早有搞垮户部的打算。他吴执与许宁有往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不找你,而是搬请薛氏出面,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薛氏能保他命呀。” “可许宁只是要些木材,并无多大交情。况且说东窗事发,吴执是薛氏的人,刘岩镜是户部的人,与我并无瓜葛。” “是,是无瓜葛,那你想过没有,户部要是垮了,剩下就是工部一家独大,陛下能放过工部?” “这……” 沈云卿判断,吴执这件事不应该是薛氏策划,而是偶然事件。但是照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只要薛氏扳倒了刘岩镜,户部就会受到冲击,户部垮了,工部一家独大,女帝肯定要削弱工部。 同时对怀王一样有利,最后就会形成薛氏与怀王、吏部达成默契,先把户部整垮,让工部做出头鸟。 而且许宁和吴执交易,薛家不可能不知道,薛家让吴执在徐州看着那几块地,也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刘岩镜撞在枪口上,薛家可能与户部撕破脸。 刘岩镜背后是户部,吴执背后是薛家,如果只是小事,地方上还能压住,薛家和户部还不至于公开决裂。现在捅到了朝堂上,性质就变了。 依法办理,肯定要有人承担责任,除非女帝亲自压下案子,否则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如果依法办理,就是推薛氏与户部决裂,谁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棋子,势必走上对决,而且对薛氏的利益更大。 薛氏名义上是户部做主,但实际上这么多年来就没做过主,一直貌合神离,随着薛伯充政治威望达到顶峰,户部财力全面回暖,更加剧了双方裂痕,户部已经不在认可这个座主。 同理,薛氏也对户部态度日益不满,与其让户部猖狂,不如把户部扳倒,纳入薛氏的势力范围。 所以原本是一个派系的内部问题,现在变成派系内部的斗争。而女帝一直都想解决户部问题,同时又要抑制薛氏膨胀,因此不可能放弃这次打击双方的机会。 而双方都很清楚这一点,就一定要把对方干倒,自己才能存活,最后陷入恶性循环。 女帝拿着蛐蛐草两边挑事,让两边自相残杀,女帝渔翁得利。而要继续生存,就必须打倒对方,整个就是无解的逻辑循环。 这件事上许宁、吴执二人目前看只是普通的木材交易,但薛家能不知道许宁的背景关系? 如果知道,而吴执又在徐州为薛氏看管着什么,薛氏就不怕许宁发现?沈云卿高度怀疑薛氏给许宁下了套。 “许宁那里一定不简单,你得去问详细,我先去工部,询问徐州挖掘运河一事,今日早朝后我去找你。” “那好,拜托了。” “嗯。” 与周晟分手,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往章台。这个点上内阁官员正在进宫,王曦照已经先到一步,在工部准备今日的奏呈,他还没听到徐州出事的消息。 “海郡王今日也来上朝?” “嗯,前来工部询问一下徐州水利之事。听说工部要在徐州挖掘一条二十多里的运河,可有此事。” “有,正在筹划,等明年疏浚完成之后,就开始动工。” “可有规划图。” “我去给你取。” 少时片刻,王曦照取来江淮水利图,沈云卿找到徐州治所和事发地所在,恍然大悟刘岩镜为何硬着头皮也要那块山头,刘岩镜是有经济战略眼光的。 现在的徐州,大致是后世的徐州这一片,而眼下徐州本城治所在微山湖以西,沛县西偏南,丰县的南边。而后世的徐州市,在微山湖以南,云龙湖以北。 而京杭大运河走微山湖的西侧走,工部现在筹划挖掘的这条二十多里的运河,是连接云龙湖和徐州市区黄河故道,一旦打通,云龙湖链入黄河故道,再由黄河故道进入京杭大运河,来自徐州上游的水量就能泄入微山湖。 所以需要先疏浚、拓宽徐州东南的水网河渠,而后再挖。如果先挖,会给之后的疏浚、拓宽工作带来问题。 一旦完成这条运河,徐州的经济中心很可能向云龙湖转移,因为当地有了新的漕运枢纽和贸易节点,而且周围的荒地被灌溉,产生大量可灌溉农田,有农田就有农民。 徐州日后的经济中心就会转移到云龙湖,这里目前是段县所在地,此外工部还打算在附近修水库,一旦水利工程完成,会出现新的经济增长热点。 刘岩镜正是看中了日后的发展潜力,提前在这里打桩。 而且徐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因为徐州最早是江淮连接北方的漕运枢纽,后期是连接全国的铁路枢纽,日后朝廷修铁路,一定会走徐州市区走,就在段县附近。 看图之际,林毅贤、张祥陆续赶到,林毅贤已得消息,他也匪夷所思能出如此大案。 “此事海郡王怎看?” “得看薛氏与户部如何。” “薛府刚来消息,薛伯充微恙,今日不朝。” “那就是说,要给户部难堪。” 林毅贤没接应,显然“给户部难堪”这五个字本身就已经很难堪。 如果薛伯充有诚意解决问题,他应该亲自出面找桑劲川协商,但薛伯充今天托病,那就是不打算让步。 收起水利图,沈云卿又问林毅贤: “林大人可知道吴执占得那片地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海郡王是怀疑吴执的那片地另有玄机?” “刘岩镜出了三倍的价钱,吴执抵死也不卖,难道不觉蹊跷?” “那海郡王怀疑地下有财宝?” “目前还不好说。按说工部已经派人前去勘察过,若是有异常,总该有所发现才对。” 尽管当下勘探技术低下,发现矿物很多时候都是偶然发现,所以即便工部勘察地形,也不可能知道吴执控制的山头地下有什么。但是一点消息也透不出来,这就很不正常了。 第700章 一块地引发的血案(3) 天色渐亮,百官陆续离开章台,前往泰宝殿上朝。 沿途通往主要殿宇的道路积雪被禁军铲除,百官都在议论徐州之事,田诚一言不发只顾埋头走路,这个时候他跟谁交头接耳都不合适。 桑劲川很着急,一直在与沈云卿交换意见。 “徐州之事刘岩镜并无重大过失,若非吴执行凶在前,也不会酿成如此巨大伤亡。” “那桑大人的意思是,惩办吴执,轻罚刘岩镜。” “吴执是平阳郡王的人,下官岂敢。但若不给陛下和天下一个交代,本官也为难。” 都想甩锅不承担责任,惩办这个怕伤了自己,惩办那个又怕得罪了谁,越是权力的顶端,老爷们的顾虑越多。中庸之道啊…… 来到朝殿时,欧阳羽一早站在了殿外,就像监控探头一样,射来两束目光,最后从文武百官之中锁定沈云卿方位。待等走近,欧阳羽上前拦住去路: “请海郡王借一步说话。” 沈云卿先是一愣,下刻立即想到一定是女帝也得知了消息。 “嗯,欧阳大人请。” 二人在众人注视之下,来到无人处,欧阳羽即刻说道: “今日天色不亮,长公主去了云溪宫,海郡王可懂本官意思。” “欧阳大人的意思是,陛下知道内情。” “本官也知道。” 听到这里,沈云卿已经明白,这件事上弄不好女帝也有份,否则周凝玉不可能前脚得到消息,后脚半夜进宫。而且吴执在徐州搞秘密活动,时间恐怕不短,欧阳羽在任期间就已经在徐州活动。 “欧阳大人,这可是四十七条人命。” “希望海郡王不要干预陛下。” “那就眼看着无辜之人被牵连其中?”沈云卿反问,欧阳羽的意思显然是要刘岩镜背黑锅,因为这里面的内幕恐怕涉及到皇室秘密。 “当年形势所逼,有些事迫不得已不得不为。” “那是何时的事情?” “七王之乱平息不久。” “那得有二十一年的时间,内司府在徐州干什么了?” “徐州有两处金银山,但有剧毒,因此难免会因毒丧命。当年陛下为筹措军饷,不得已而为之。汪晨贵出任江淮节度使,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当年淮河两岸的数十万灾民迟迟不得安置,也是因为内司府在海河南岸有铁矿,专供卖给濒国,如果安置了难民,此事会很快泄露。而铁矿一事,都由内司府与怀王经办,金银矿由平阳郡王经办,所以需要汪晨贵在户部的缺上坐镇。” “原来如此,我说当年汪晨贵死也不让安置灾民,灾民一旦安置,户部就会发现内司府在江淮开矿,同时你们也没了劳力。” “不错。” “死了多少人!” 欧阳羽沉默片刻后说: “具体事宜我并不知晓。” “那可是都是鲜活人命!” 沈云卿情绪激动,他很清楚,金银矿有很大概率与有毒物质伴生,开采和粗制冶炼会产生有毒气体和粉尘,会致人死命。 过去二十一年间,开采徐州金银矿死者无数,刘岩镜很可能是撞到了枪口上,一旦揭出来,女帝和皇室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这些年,从徐州弄到了多少金银?” “截止到去年,白银八十七万两,黄金四万七千多两。当年也是迫于情势,每年几千两金银不足以填补朝廷的亏空,陛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吴执是什么人?” “是薛伯充麾下朗将,隆元二十二年从军中调去的徐州。” “也就是说,薛伯充要保吴执。” “是。” “那刘岩镜怎么办,杀了!” “陛下希望郡王能体谅陛下的难处。” “体谅,你让我怎么向其他人交代。” 吴执干的是没良心的勾当,刘岩镜强行买地一定是激怒了吴执,吴执有保护机密的职责,一定收到了薛氏的严令,可以采取必要措施。在刘岩镜不做让步的情况下,吴执一定是准备杀人灭口。 但刘岩镜也不是吃素的,他也豢养了山贼,这点沈云卿是知道的。 其实江南财阀都有豢养私兵民练的传统,亦民亦匪。尤其是七王之乱后,各地财阀养私兵的势头有增无减,因为谁都担心天下大乱,需要自保,发展到今天,也没能遏制住。 因此刘岩镜随行也带了武装,结果吴执是准备解决掉刘岩镜几个人,而刘岩镜应该是察觉了吴执有杀意,提前做了防范,结果就是两拨人突然遭遇杀了个两败俱伤。 现在女帝的态度已经很清楚,要偏袒薛伯充,把这个马桶坐死了,不让臭味扩散。但偏袒吴执,意味着一定有人要背黑锅,女帝显然是要刘岩镜顶罪。 而且刘岩镜豢养私兵,如果追查起来,就是土匪,无论私兵还是土匪,如此堂而皇之私斗,扣个强买土地武力威逼的罪名也够得上杀头了。 刘岩镜出事,李义清有失察之罪,要罢官,紧接着就会打击户部。 难怪田诚一早过来缄口不言,一定是女帝“恐吓了”他,要他“依法办事” 沈云卿态度坚定,没有让步的打算,欧阳羽沉默,二人都不说话。这时来了一个公公,见二人行礼说: “欧阳大人,海郡王,陛下已经上朝了,就等二位了。” “知道了,你且退下。” “是。” 撵走太监,沈云卿说: “此事决不能如此草率了事,你可知道此事牵扯到二殿下和三殿下!” 欧阳羽闻讯一愣,他说: “我知道刘岩镜次子刘仁举在郑王殿下府上,许会有所影响,但与莱王何干?” “莱王岳父许石坦的弟弟许宁,与吴执有木材交易往来。我怀疑他二人应该还有其他交易,现在来看,许宁极可能背着莱王,与吴执秘密交易黄金白银。剩下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吴执替薛伯充在徐州秘密开采经营,是女帝瞒着户部授许经营,女帝一定是拿大头,薛家拿小头。但许宁不知道里面的深浅,在与吴执联络交易木材的时候,可能被薛氏发现,进而利用吴执引诱许宁交易黄金。 许宁贪图便宜之下,极可能上钩。如此一来,原本只有女帝和薛氏参与的秘密金矿,在女帝和周晟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周晟踩了一脚,现在东窗事发,薛氏如果给女帝一递话,女帝会怎么想。 自己还没死呢,自己的干儿子就已经想着分自己的财产,简直大逆不道。而且周玉凝进宫,很可能已经吹了耳边风,女帝在先入为主的情况下,心里一定是恼火的。 这件事上,周启受伤并不大,他保不住刘岩镜,但是能保住刘家。但对周晟的冲击会很大,周晟虽然不会有名义上的损失,但从此女帝会压制和冷淡周晟。如此一来,就是一箭三雕。 既扳倒了刘岩镜,又折周启一臂,同时从女帝内心,打击了周晟的形象。果然是用兵的专业户,要么不出手,出手就不一般。 “欧阳大人,您是我表兄的结发妻子,若瑄的嫂嫂,赋儿、椿儿、芳婵的姑妈,此事若是波及莱王,什么后果,你可知道。” “是我疏忽大意了,那海郡王准备如何应对。” “陛下的脸面是要的,刘岩镜的脑袋也要保,户部不能倒,薛氏也不能做大,四个鸡蛋都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相安无事,这会很困难,各方都必须让一步。” “如何让?” “关键是陛下,只有陛下让步,这件事才好办。” “要天子让步,谈何容易。” “走吧,先去上朝。” 这件事上取决于女帝,女帝想甩锅,不想揭自己的黑锅,所以需要女帝下旨秉公办理就事论事,而吴执不能杀,但是可以找替死鬼,所以“吴执”可以杀,但不是杀本人。 但这样一来,吴执本人不杀是不能公开的,不能公开意味着薛伯充没能保住部下,这会让他难堪,所以薛伯充让不让步很重要。 而刘岩镜肯定不能杀,刘岩镜一杀就要惩办李义清,而李义清的政治地位比较复杂,动了他,桑劲川肯定是要顶的,桑劲川绝不可能看着自己的臂膀被折断,桑劲川一顶,那就完了,女帝肯定要撸户部。 所以刘岩镜不能不杀,保刘岩镜就是保李义清。但不杀刘岩镜也一定要有惩戒措施,怎么惩治很关键,如果坐牢判刑,刘岩镜他是自卫,蓄养一些私兵保命,别人做得我做不得?更何况如果不蓄养私兵,也早死了,这个理说道哪里都占理。 因此对刘岩镜本人的处置不太可能是吃官司,而是罚款和承担死伤抚恤。 至于户部,袒护了刘岩镜也要付出代价做出让步,最好的办法是徐州刺史石明吏罢官,让出徐州的缺给吏部,这件事上吏部至少会保持中立,行行好也许会拉一把。但徐州是江淮的重镇,每年的好处也不少,要户部忍痛让出徐州,一定是痛苦的。 但汪晨贵在江淮经营这么多年,其他事肯定没多干,但是到处安插吏部的人他干的最多,徐州至少三分之一以上的官吏都是他插手安置,所以徐州早就不是户部一家独大的地盘。 第701章 一块地引发的血案(4) 来到朝殿时,女帝正就徐州案问责百官: “查,给朕查,一查到底。” “陛下息怒,徐州刺史石明吏已将吴执、刘岩镜捉拿在押,正在审问,不日会有结果。”桑劲川小心应付着,生怕招来女帝怒火。 “千人械斗,造成四十七人惨死,如此恶劣案件,徐州刺史有视察之责。侍郎李义清!” “臣在。” “刘岩镜乃兰陵人氏,你曾为兰陵刺史十余年,刘岩镜此人秉性如何!” 别看现在滴水成冰,但李义清正满头大汗。因为今早沈云卿还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推,结果一上朝人影都没了,这可急死李义清了。 看到沈云卿现身,终于是松了口气,他说: “陛下,刘岩镜虽为兰陵富商,但臣与其并无多大交情,仅仅是萍水相逢。而且最近十多年来,臣在在京为官,已经无多少往来,臣对刘岩镜本人了解并不深。倒是海郡王与刘岩镜往来密切,生意上都有联系,臣建议询问海郡王更为妥当。” 言毕,李义清终于松了口气。但女帝并不买账,先是扫了一眼沈云卿沉默了片刻,随后理都不理,干脆直接看向田诚: “徐州命案性质恶劣,责令刑部会同御史台督办此案,不得怠慢。” “是,臣领旨。” 田诚、王柬二人异口同声,这时沈云卿说: “陛下,臣有话要说。” “海郡王何事启奏?”女帝口气不快,垂着凤目投来锐利目光。 “陛下,徐州案内情复杂,臣认为朝廷应该慎重处置。” “千人公然聚众械斗,朝廷理应严办,海郡王何故姑息。” “陛下,因买地而械斗事小,关键在于天下财阀人人皆豢养私兵、民练,而刘岩镜并非全国蓄养私兵最多者,朝廷若贸然处置此案,恐令人人自危。 此外近些年来国泰民安,但地方因买卖土地、欺霸百姓之事频多,因械斗而死伤数人、十数人大案极多,总计死亡者逾万人。刘岩镜与吴执因地械斗,不过是万人之中再多几个数字,无法改变国内现在官宦、富人与百姓的激烈矛盾。 处置一个刘岩镜或是吴执,难以改变现有局面,但贸然处置吴执、刘岩镜,却会激化民情、商情,因此徐州案不易草率决断,还请陛下明鉴。” 尽管要救刘岩镜的命,但不能明着救,只能用其他借口。 刘岩镜买地触碰了皇室的阴暗面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根源是民间蓄养私兵。 而且随着铁禁的放松,民间可以大量得到钢铁,能炼更多的上好兵器,也一定程度加剧了民间武装之间的冲突。 眼下虽然国家经济整体向好发展,老百姓、官僚和富裕阶层都因为国家经济繁荣而受益,但老百姓的弱势地位没有改变,而富人和官僚在经济发展中得到更多好处。 过去七八年间,因为征地和欺行霸市引发的械斗一千五六百起,直接死亡人数逾万人。这还是性质比较大的案子,那些个县、乡一级,死一两人的更多。最终都是花钱了事,严惩者寥寥无几。 而经济发展和工业发展,社会新现象的出现,带来更多的土地征用,导致阶级矛盾非但没有因为经济繁荣而缓和,反而有所扩大。 尽管财阀地主手中存有大量土地,但随着社会发展、经济发展,有些土地是没有商业、工业、矿业潜力的,而有些具有商业、工业、矿业潜力的土地在老百姓手中,征地就无可避免的会发生。 和近现代一样,古代也有强征强拆,暴力拆迁,而且都是动用“开发商”的自己的武装力量,而地方官府与财阀串通,对暴利强征不闻不问,一定会带来死伤和民情激化。 这个问题会随着时代发展,经济发展,理念发展,让当下现行法律无法适应潮流,法律的漏洞和空白日渐增多,以至于现行法律形同虚设。 这就好比用清朝的法律管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肯定是行不通的。 而当下由于知识、理念、工业、经济、发展模式的巨变,社会产生大量非农耕文明的社会现象,而法律整体还只后一个时代,甚至两个时代,这种矛盾就会扩大。 而民间蓄养私兵自古都是重点问题,目的无外乎乱世保命。但谁也没有料到岐帝国能最终缓过来,而且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样一来,当年蓄养的私兵,财阀不可能自行解散,一直到今天,就成了非正常现象。 和平繁荣时期,却养着战乱时期的兵备,财阀们既不想裁员,而朝廷也管不了,朝廷陷入国富“民强”的尴尬局面,国家是整体富裕了,但某些只占一小撮的“老百姓”却成为国家中的强势群体。 “陛下,民间蓄养私兵势头日益严重,其中涉及抛荒、隐户、隐田、偷税、漏税、非法经商、非法牟利、拐卖人口、欺行霸市等诸多问题,绝非徐州一案。如要追究吴执、刘岩镜,那之前所发类似刑案岂不都要追究,若不追究,朝廷又如何向天下交代,还请陛下明鉴。” 沈云卿相信女帝会考虑他的意见,因为蓄养私兵的本质并不是民间养兵,而是可能反叛。 王朝顾忌民间蓄养私兵不是因为不合法,也不是影响治安,根本是怕叛乱,怕那些个野心家篡权夺位,女帝也一样。 此时公孙芸惠收敛了方才气势,她已经清楚沈云卿的立场,同时也开始考虑民间蓄养私兵的问题。 “那依爱卿之见,此案该如何办理?” “回陛下,此案已经不能按单纯的百姓械斗处理,根本上是因为朝廷法度缺失造成的刑案,因此朝廷也有责任。”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田诚立马就说: “海郡王此言老夫不敢苟同。若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蓄养私兵,而刘岩镜蓄养私兵四五百人,违律在先,知法犯法,岂是朝廷法度缺失。” “田大人此言不差,但朝廷何曾管过。若是地方官府一开始便严加管束,何以至此,若是朝廷严查地方衙门,又何来民间蓄养私兵,可见是朝廷失察。朝廷有法不依,有律不遵,岂是百姓之过。田大人,往年诸如此类刑案频发,可见有地方府衙追究?” “……”田诚未言,他很清楚地方上的烂事。 “既然田大人清楚,如追究吴执、刘岩镜,往年的旧案也应追究。但如果追究,就要冒着逼反他们的风险。但如果不追究,对吴执、刘岩镜而言又有何公平而言,更何况到目前为止,刘岩镜不过是为自保而已,自保者反要受罚,这是何道理。” 言毕,沈云卿看向女帝继续说: “陛下,徐州案关键并不在买卖土地,而在民间蓄养私兵壮胆,要遏制诸如徐州案再发,朝廷必须从根本上解决蓄养私兵问题,不解决蓄养私兵,日后还将发生更多,甚至死伤更为恶劣刑案。 而徐州案应该特事特办,与之前一应类似刑案一样处置。而徐州案之后,应该按新法处置,如此才公平。” 沈云卿建议以徐州案为界,徐州案应该和之前的恶性刑案一样处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赔偿死伤者一些钱财后,就此终结。 而徐州案之后,朝廷开始收紧蓄养私兵政策,重修法律,期间通告天下,给予一定的缓冲期裁剪或者解散私兵。 同时不能一刀切,有鉴于各地依然存在一些流寇贼匪和黑恶势力,朝廷应该进行一次扫黑除恶,打击土匪山贼,并允许个人仍保有一定的自卫力量,但应严格限制。 此外也可以允许民间建立朝廷严格管制的“安保公司”,个人可以通过向安保公司雇请保镖武装,如此既能为富人提供安全保卫,同时将民间武装置于朝廷法律管制之下。 有些社会现象随着时代发展,必然会出现,既然禁不了,就该约束管起来,引导这种现象合理化,把危害降到最低,好的一面发挥到最大。 沈云卿的提议引起朝堂轩然大波,御史反对的很激烈。 “陛下,臣反对海郡王所奏。”御史中丞吴兆反对道,遂即又说:“徐州案不同于以往类似刑案,以往刑案无不是地方审理,并未惊动朝廷。如今徐州案已报至朝廷,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有伤朝廷威严,还请陛下明察。” “吴爱卿言之有理。未报朝廷公议刑案,朝廷尚且可以装聋作哑,如今既已报到朝廷,朝廷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还有威信可言。” 女帝言毕,沈云卿接过话说: “陛下。正因为刘岩镜案已经报到了朝廷,朝廷若要秉公严办,是只此一次,日后还是继续放纵,还是从此往后都照此办理加以严办,无论哪一种,朝廷都无法向天下交代。” 吴兆的论点有其合理性,之前的案件由于伤亡小,地方上都自己审理完结之后,再上报刑部,刑部复核。此番由于性质恶劣,而且吴执先拉来薛氏站台,逼着徐州刺史只能上报刑部,如果直接由户部出面,户部肯定是要倒霉的。 所以之前地方上审理的案件,朝廷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已经捅到了朝廷,捅到了女帝面前,朝廷还继续维持原有态度,这就等于公然向财阀释放极为恶劣的示范信号,鼓励他们继续肆意妄为,显然会恶化政府的公信力。 但吴兆的论点建立在司法制度之上,现在的问题是已经不是司法问题,而是政治问题。蓄养私兵既是司法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而徐州案纯粹是政治问题,吴兆并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如果单纯做成司法案件,最后就会引发全国性政治问题。 你以为户部是吃素的,真要是鱼死网破,那些个财阀也不会买账,由此造成的经济、国力、政治损失的能量,远远超过一百个一千个徐州案。 第702章 一块地引发的血案(5) 沈云卿言明利害关系,女帝再次陷入沉默,思考了片刻,女帝看向林毅贤问: “海郡王与吴卿所言各有道理,林相以为谁人更有道理。” “启禀陛下,法度不明吏治不清,过在朝廷,不在百姓。徐州案依法办理有弊有利,但弊远大于利,不利朝廷稳定。臣以为徐州案罚还是该罚的,但朝廷也应承担过责。 虽然有损朝廷威严,但朝廷若能主动承担过责,从此严明律法整顿吏治,也会让民间看到朝廷的新气象。臣建议徐州案从轻判罚,但以此为界,今后加以严管。” 林毅贤各打五十大板,从轻判决徐州案,同时朝廷主动承认错误,并向天下公示,从此改过自新整顿官商问题。 明看是缓和了目前的政治矛盾,但如果细想,实际上是打击了户部、吏部,同时还能满足女帝心理。 因为工部经过二十年的技术进步,用人体系已经从单纯任命官吏,转向技术型人才体系。 这就导致工部官员主要从事技术业务,同时工部对外放权的权力很少,就没有地方官僚派系的包袱,工部的势力主要集中在神都。 而工部这些年来得益于技术和生产力进步,工部官员和工匠在朝廷俸禄体制之外,工部有自己的专项收入用于发放各种薪资补贴,比俸禄高得多。 中高品级的官吏甚至还有自己的作坊和经营门店,他们根本用不着贪污受贿,就能依靠铁饭碗过上滋润的小日子。 所以工部反而是最清廉的衙门,此外兵部、礼部、刑部的情况也好得多,贪污腐败的重灾区是户部和吏部,整饬吏治整的就是户部和吏部。 而女帝的终极目标就是搞垮户部和吏部,林毅贤无疑是迎合了女帝的心态,同时又不会在下一轮政治斗争中伤到自己。 林毅贤的分量其实比沈云卿大,林毅贤毕竟是宰相,百官之首,而且到目前为止,百官应该还不知道周晟、许宁和徐州案有关,也不可能知道,于是林毅贤没有包庇之嫌。 现场议论片刻,女帝看向身边欧阳羽小声问: “欧阳,此时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应以大局为重,民心固然重要,但财心也失不得。两害相权取其轻,两边都安抚,两边都不得罪为好。以徐州案为界,朝廷修订律法整顿吏治,同时给予财阀期限令其自改,期限一过,不从者严加惩处。如严惩徐州案,朝廷再修订律法整顿吏治,恐会让财阀感到朝廷在赶尽杀绝,不利于朝廷长治久安。” “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从轻发落徐州案后进行修法和严打,和严惩徐州案后,进行修法和严打,政治性质完全不同,至少在王朝政治下,性质截然不同,现代法之下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 由于朝廷现在大量引入民间资本运作,而刘岩镜是参与工业投资的大户,朝廷严办了他,势必是抄家没产收归国有,这样一来,其他财阀怎么想,一定会认为朝廷喘过一口气,开始过河拆桥翻脸不认帐。 同时又收紧他们的私兵,这是要赶尽杀绝之前先解除武装,任由朝廷找借口宰割,这些个财阀岂能坐以待毙。 但如果徐州案从轻判罚,然后再修法严打,并给予缓冲整改期,就会产生朝廷顾及财阀利益网开一面的效果,同时也给财阀发出明确政治信号,不是朝廷不严惩,而是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下一次就动真格的了。 等下次再发大案,亦或者自己撞枪口,那可就由不得你们讨饶。说起来机会也给了,是你们自己不珍惜。朕和朝廷也是要脸面的,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话不算数,这种局面对朝廷有利的多。 更重要的是,既给了沈云卿面子,又能整顿吏治打击户部、吏部,还能瞒住女帝的黑历史。 公孙芸惠迅速权衡利弊拿捏了分寸,遂即改变态度: “刑部尚书田诚。” “臣在。” “有鉴于徐州案牵扯复杂,改由刑部侦察,案犯一律押解京师,暂不审理。” “臣领旨。” 侦察和侦查,侦察是司法系统对案件的调查取证过程,而“侦查”是军事术语,是对敌方目标的调查和获取过程。 案件侦察不审理,意味着没有进入司法公诉程序,还有退让的余地。一旦进入审理过程,如果对结果不满意,再改判,那问题就很大了,法律的公信力和朝廷公信力将受重大打击。 徐州案一事争论一个多时辰,朝会在非议声中继续进行。 散朝后沈云卿、欧阳羽、林毅贤、田诚、桑劲川跟随銮驾前往御书房继续再议徐州案的善后工作。 既然女帝已经妥协让步,但还没板上钉钉,这就需要其他各方也做出让步,如果各方不让步,田诚侦察之后会迅速进入公诉程序。 “民间蓄养私兵始于七王之乱,近些年来日渐抬头,如今酿成徐州惨案,如果继续放任不加约束,日后势必危害天下,朝廷不能不管,海郡王。” “臣在。” “此议既由爱卿提议,爱卿可有方略应对?” “启禀陛下,民间蓄养私兵之事根源在朝廷,民间当然也有错。朝廷因当年七王之乱,导致各地盗匪迭起,而财阀都担心战火将至不得不蓄兵保命。 而七王之乱平息之后,又逢收复西域,朝廷国力衰退,无暇顾及民间蓄养私兵,致使一而再再而三错过整顿私兵的机会,拖到今日法度已经废弛,再依法管束民间私兵已无可能。 此番借徐州案,可加以利用告诫民间财阀,但不可能一步到位,因此收禁私兵还应分步分期完成,给予民间一个缓冲期,过快推动并不利于朝廷大局的平稳。 同时私兵猖獗与民争地,也有地方官吏的包庇与放纵,也到了该整顿吏治的时候了,但也无法一蹴而就,应该给予一个缓冲整改时限,让地方及时收手。” 话音落下,桑劲川接过话说: “整顿吏治恐怕不易呀。” 桑劲川的言外之意,现在官场烂的千疮百孔,谁人不贪,谁人不受贿行贿,推动吏治整顿,就是动摇朝廷根基。但这话不能明说,但话里话外就是这层意思。 沈云卿当然清楚现在官场的情况,但岐帝国要真正复兴,就必须整顿官场。 否则哪天他沈云卿一死,全国的贪污腐败丝毫不减,社会矛盾依然尖锐,造反叛乱迟早发生,而且到那是个时候就不是造反那么简单,是大革命。 “桑大人,本王丝毫不怀疑整顿吏治异常艰难,但并非不能,也并非没有办法。关键在于朝廷有没有决心,在于以何种手段整饬吏治。 以当下国情,强行推动激进整顿自然是不可取的,但可以采取分期分步骤的缓和措施逐步推动。” “无论如何整饬吏治,都是牵一发动全身。” “但不动,就安然无事了吗?不整顿吏治,徐州案还会再发,朝廷此番收紧私兵也将形同虚设,下次再发此等大案,本王能擦一次屁股,难道能次次替天下财阀擦屁股吗,本王成了什么了。” 沈云卿口气微有怒意,他很清楚桑劲川现在图安稳,不想在任内搞大动作,至于日后怎样,跟他没关系。 其实以目前的国家状态,到处腐败,官商勾结遍地,也不允许推动激进整肃,只能分期分步骤进行。 但历代王朝改革吏治,无不是激进推动,结果都以失败甚至亡国收场。 明朝中后期就是典型的官场激进改革,导致政治、内政失败,乃至军事失败。 清朝更好,中后期全国一片“瘫”,贪污腐败成风到统治阶层跟着一起贪,这样的朝廷面对外来入侵能不灭亡吗? 而且眼下经济和工业发展已到关键期,不推动吏治改革,经济发展很快会陷入量增而质不增的局面,增幅虽然仍然很大,但贪污腐败终究会影响经济发展,阻碍良性成长,经济可持续发展性质萎缩。 “陛下,整顿吏治不宜过激推动,以免伤及国本。” “既要整顿吏治,又不能伤及国本朝廷,如此岂非自相矛盾。” 女帝很清楚,搞政治斗争哪里能没点腥风血雨,要不然怎么换人当家,只要搞出了腥风血雨,肯定会殃及经济,她是过来人,清楚得很。 但沈云卿更清楚,如果把官场整肃变成政治斗争,结果一定是失败的,至少也是两败俱伤,更不利于国家可持续发展,经济也会一落千丈。 “陛下,臣建议缓慢推动吏治改革与过激改革并不矛盾,缓慢推动在于重病缓治,治标能治本。而过激改革是重病下猛药,治标未必治本,以朝廷眼下情势,猛药与毒药无异,只能改以温养药剂加以治疗。” 激进改革即便成功,也只是一批人下台,一批人上台,换一拨人从小贪开始,慢慢发展到大贪,本质仍然没变。 贪污腐败的根本问题是体制出了问题,体制出了问题,任凭如何大刀阔斧改革也无济于事,还是一拨人走,换一拨人上台,改变一批既得利益依附者,这就是王朝政治。 第703章 加薪 此时女帝看向林毅贤,征求其意见: “林相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赞同海郡王方略,缓治好于速攻,利于朝廷长远。但万事开头难,如可开这个头很是关键。尤其是不能让百官闻之色变,成为惊弓之鸟人人自危,人人明遵暗猖,依然无济于事。” “嗯,言之有理。海郡王以为当如何开头?” “回陛下,官吏贪腐成因并非完全一致,许多官吏考科举投效朝廷,其初心或是为了做官而为官,或是为了光宗耀祖青史留名,或是怀有大治抱负之心为民请愿,也有一些确实抱着名利功利之心做官。 但这些官吏期初一样都是干干净净的白官,变成黑官、贪官、赃官,原因无外乎四种,其一是官场氛围人人受贿,人人贪腐,不得不跟风。其二是民间行贿,时长日久变索贿。其三是有些做官之人,做官既为贪,此等人最为可恨。 其四是朝廷俸禄制度订于开朝,一百五十多年前虽有改进,但俸禄增幅并不大,只增加了职田和每年给予的米粮。 在当年也许是足够的,但是今天物价比当年更贵,这些俸禄就显得捉襟见肘。 加之朝廷这些年制造贩卖大量新商品,价钱有贵有贱,但仍要花钱购买,如此一来,俸禄不涨,但物价在涨,新的商品在增多,官吏的俸禄却一百五六十年不变,导致官吏难以养家。 当然,如是一夫一妻无妾室,以现在七品官吏的俸禄养家是够了,但一夫一妻多妾室,即便是七品官的俸禄也是不够的。更何况还要添置一些随扈仆役佣人,这些都要花钱。 因此臣建议,朝廷如今财政大为好转,也应该为官吏增加俸禄,先稳定官情。” 沈云卿提议增加俸禄出乎所有人意料,桑劲川尤为感动。 想当初他只是盐铁衙门的一个从七品官吏,靠着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数人,还要养十几个随扈佣人,就靠朝廷那点死工资,根本不够养家,不贪不受贿,根本没发儿活。沈云卿的这些话,真是说道他的心坎里了。 可桑劲川这么想,其他人未必,尤其是女帝: “海郡王何以认为提增俸禄可治贪腐?” “陛下,提高俸禄并不能治理贪腐,但会让官吏失去贪腐的借口,其若再贪,朝廷再依法查办。而且提高俸禄未必就是增加薪俸、职田、米粮,可以是实物。 如布匹、绸缎、蜡烛、灯油、药材、肥皂、宅邸、马匹、仆役、看病等等等,朝廷应该为官吏提供衣食住行之一应生活需求。” 女帝越听越来气,这是治贪官还是养贪官! “如此岂非助长官吏贪腐。” “陛下,朝廷给予官吏优渥待遇,官吏就应当以朝廷法度为天职,享受了朝廷优渥待遇,就该遵从朝廷律法,与惩治贪污受贿并不矛盾。相反享受到朝廷优渥待遇,仍然还要继续贪赃,甚至枉法,就该加以惩治。 同时臣建议对数额较少者可以网开一面,对投案自首主动投案或者隐退辞官者,也应该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对那些执迷不悟者,贪赃枉法恶劣者,加以严惩,如此才能张弛有度,利于朝廷整饬吏治。” 王朝政治不是现代体制和司法体系,不能完全用现代理念去套用王朝政治,但有些制度和技术手段可以借鉴。 中原王朝就体制和文明特性而言,不适合高薪养廉,因为高薪养廉就不适合中原王朝的国情。 清朝就是典型案例,高薪养廉养出全国皆“瘫”,到了中后期是无人不贪,不贪不正常,甚至连老佛爷也受贿贪污,更别说是下边的官吏。 所以中原王朝就不适合搞高薪养廉,近现代也一样,也不适合搞,因为人心没有一个可以量化的标准。 处级干部给你一年三十万,按说多了吧,比绝大多数老百姓都多,但和土老板动则几个亿十几个亿比起来,仍然杯水车薪,只要攀比,就一定有欲望。 所以治理贪污腐败,关键是要多管齐下,既要体制上严控,也要技术层面辅助。光体制严控,就会走明朝的老路。 明朝早期严厉治官的制度等朱元璋一死,就基本宣告终结,原因就是朱元璋仇恨官僚,薪水订的很低,导致官吏温饱不济,当然,主要是品阶较小的官吏,但小官的占比占绝大多数。 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不给足够的俸禄,也不让我贪,那就只有变相的搞好处,如官商勾结,请我吃顿饭总可以吧,去青楼过一夜可以吧,收两件丝绸的衣服可以吧,反正我没拿到现成的钱款。 等到这种现象遍布全国,再严厉的体制也形同虚设,早期的实惠贪污,就会迅速形成现实贪污,制度荡然无存。 所以制度和司法层面上约束官吏的同时,还得有现实层面的保障。 如住房、医疗、生活必需品、佣人的报销费用、马匹车辆的配套报销费用等等,都应该给予考虑。 一个外调进京的七品官,朝廷既没有住房分配,也没有租房补贴,京城的地皮又贵,根本就买不起房,那怎么办,一开始先租房,但时间一久,租金累积起来也不少,尤其是家眷子女迁入之后,租金就是一大笔支出。 家族殷实的官吏还能自己买房解决,那些个没有背景家境贫寒的官吏怎么办,他们一辈子存下的钱,也不够在京城买一套两进小院,更何况七品官怎么也得置办一套三进院子宅邸,既没钱,又要当官继续维持,这不是逼着人家去贪污吗。 对于目前因为历史问题形成的贪官群体,一方面用福利和制度先慢慢约束起来,一方面采取规劝、劝退、申斥、问责等柔性措施先从思想上敲警钟,给一个缓冲期。 期间对那些典型的恶性分子,尤其是既贪赃,又枉法,激化民情的官吏加以严惩。 对于那些性质一般,数目不大的,采取柔性措施,不再进行提拔,调动至无害部门,亦或者提前致仕,或者以放弃官位换取朝廷退休补贴安置的办法,削弱其危害能量。 等到五年十年后,各项配套政策落实,体系建立,初步治理完成,人员安插到位,再上紧箍咒,慢慢收紧制度。 沈云卿的方案如果由别人提出,无疑是天方夜谭荒诞不羁的笑话,势必要被女帝嗤之以鼻,然后拖出去杖责三十。 但从沈云卿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分量,因为沈云卿的政治资本就值这个分量,谁都得给面子。 第704章 倒爷(1)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在观察女帝脸色。 “田诚。” “臣在。” “海郡王奏议可行否?” “启禀陛下,海郡王奏议亘古未有,臣难以评断。不过官吏俸禄过低,也是不争的事实,因俸禄过低难以养家糊口贪污受贿者不在少数。朝廷如能提高俸禄,不失为约束部分官吏的良策。” “欧阳,你以为如何?” “回陛下,提高俸禄却有必要,但仅靠提高俸禄让官吏自律,恐怕并不能根治贪腐,关键还在贯彻法度从严治官。” “嗯,所言极是。田诚,责成刑部就相关律法拟出一个意见,尽快报朕。” “臣领旨。” 缓慢推动吏治整顿,先松后紧,给予缓冲和自律的时间,已经是给了户部很大的台阶,甚至是变相行贿,让桑劲川自己先去整改,条件已经给了你,能既往不咎的既往不咎,惩办死不悔改首恶大贪,说起来条件已经很优惠。 比起动不动立马就开刀,动则就杀头抄家诛三族的浩大声势,沈云卿的措施已经是相当缓和。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暗地里的措施是看不见的。 官场贪污出了官吏贪污和索贿,民间的行贿和拉拢也造成贪污。 金戋寺成立之初,就严格要求各级管理人员不受贿,不行贿,受贿行贿的惩罚力度比贪污更高。 因为贪污还只是影响体制内部,只要体制内部监察机制运作良好,就不会酿成大问题。 而索贿就会带来行贿,而索贿的目标,都是老百姓,富裕阶层也是老百姓,会严重影响金戋寺的信誉和形象,同时增加老百姓使用资金的成本,这一危害比内部贪污更可怕。 “信用”是经济的重要要素,更是金融经济的重要要素,向客户索贿就是自毁根基,是绝对不可容忍的行为。 官场的贪污腐败一定会带来官吏向民间索贿,一旦形成常态,索贿就会变成行贿。而富人行贿的成本,一定会从生意上出,最后倒霉的还事老百姓。 而行贿一定是做一些制度上不容许,或是不方便做的事,现实中又有这个需求,就一定有市场。 因此金戋寺地方分号但凡是碰到现行制度上无法执行的情况,一律上报总号,由总号去解决,总号解决不了的再报给沈云卿。 所以行贿索贿既是因为制度僵化和社会现象产生后,出现一些合理但不合法,同时法律给管死的领域。 如铁政,搁在近现代除非是特殊时期和特殊战略原料,哪个部门会管制钢材,绝对没有。 但只要你管制了,就会出现八十年代投机倒把的倒爷经济,倒爷的本质依然是利用部门特权和关系,得到资源配额,期间不可避免要行贿。 但如果政策开放了,随着社会和经济发展,这种现象会自然消失,变成一种社会职业——经销商,这就合法了。 所以倒爷不合法,但是被法律规范起来的“经销商”是合法的。 而有些行贿,纯粹是单纯的不合法,要变成合法。 如富商儿子伤了人,县官要依法判罚,但为免于吃官司,富商就会行贿。如果县官良心正一点,收了贿赂,给判轻一些,并给受害人以补偿,那还说得过去。 就怕有些人收了钱,犯罪者无罪释放,受害者吃官司,这等混账就会危害社会。 当然,还有些极端情况,收了钱不办事的也有。 所以治理官场的同时,也要治理富人利益团体,一些社会有需求,能开禁的要开禁,不能开禁的要坚决守住底线。而且治理贪污腐败,一定程度上能减少非必须的行贿。 如有些政策没有开禁,但是要办,就只能行贿的。政策开禁之后就无需再行贿也能办,对商人而言无疑降低了办事成本,对商人和富裕阶层也是有利的。 女帝的让步让沈云卿松了口气,只要公孙芸惠采取缓和措施,刘岩镜这件事还有腾挪的空间,但救了刘岩镜,却救不了周晟。 许宁与吴执勾结不出意外,许宁一定从吴执处弄了黄金,女帝得知消息后对周晟的态度转变是不可逆的,至少目前无法逆转,但必须阻止女帝态度的继续下滑。 走出御书房,桑劲川、田诚、林毅贤都要找他说话细商,沈云卿推到了下午,马不停蹄去见周晟,周晟现在蒙在鼓里,还不知他准备怎么处置。 沈云卿先去了云朔苑,同时差人去莱王府,他不想这个档口与许家直接照面。周晟不在云朔苑,就在莱王府。 赶到云朔苑时全衡果然在,周晟刚从莱王府赶回,就知道沈云卿可能来云朔苑,于是让全衡等在苑外候着。 见到全衡时,得知周晟已经去了泸溪宫中,沈云卿又马不停蹄去泸溪宫,去见周晟,他正与周雪琳说话。 “云卿,母后那里怎么说?”周雪琳焦急问道,周晟显然已经说了许宁与吴执之事。 “暂且压了下来,由刑部先查,之后如何发展,得看各方反应。” 话音落下,沈云卿又问周晟: “许宁那里你问的如何?” “不出你所料,许宁确实从吴执哪里换到了一些黄金,但吴执的黄金从何而来却不知道。” “交易黄金多久了?” “五年前许宁从吴执处购买柏木,大约三年前开始,吴执与许宁说,他有一些黄金,问许宁是否需要黄金,许宁便开始从吴执处得到黄金” “一共有多少?” “五六百两。” “这也很多了。金子这么好的东西,吴执能轻易给许宁?不是白给的吧,什么条件。” “弄一些药丸。” “药丸!”沈云卿吃惊,因为他控制了目前所有合成药、化学药品、多数中成药的制造、销售和供货经营,三年五六百两黄金的交易两,那可是天文数字,这么大的走货量,足以让他亲自出面洽谈,而这件事他居然不知道!“谁给的药!” “太,太医院!” 周晟理亏说道,很是担心招来沈云卿怒火。 “太医院的供药我都清楚,所有药品走账,金戋寺都有记录,地方都有核查,绝不可能黑掉五六百两黄金的药品。” “但是全天下每州每县都有允许的损耗,积少成多,每年会有很多。” “什么啊!”沈云卿震惊。 他正在推动全国主要州县和西南少数民族偏远地区的健康卫生工作,这个工作目前由户部和太医院在管着,户部主要是管运输和拨款,太医院管药品配给和人员派遣,沈云卿只管把药品经由金戋寺分发到各地,不管药品的最终流向。 同时由于药品的生产跟不上,每年各道各州都有一定的配额,少数民族地区会多一些,而药品和患者用药量因人而异,所以会有损耗和医疗消耗的不确定性。 因此每个疫病所都有一个用药指导标准,允许浮动和损耗。 而地方金戋寺每年只核查药品的使用量,无法追溯药品是否被使用于患者,或者核查药品被使用的疗效质量。 因此地方金戋寺只能从疫病所拿到药品的消耗量和存量,然后报到总号,最后整理给沈云卿。 而许宁竟然打起了这个注意,串通太医院少报、瞒报、虚报地方损耗,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他。 第705章 倒爷(2) “太医院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许宁究竟通过谁人牵的线搭的桥?” “是……” 周晟语塞,沈云卿逼问道: “谁!” “是惠贵妃。” 此言一出犹如天打雷劈,周雪琳大惊失色: “什么啊,是娘!” 沈云卿脸色几乎快要黑到锅底,自己这个丈母娘都已经富甲天下了,还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有那么穷吗! “许宁既要买通太医院,又要给我岳母好处,他那几百两黄金够使吗,许宁一定许诺了其他好处,对不对。” “许宁许诺为惠贵妃在老家为远房表弟置办一处大宅,并许诺每瓶药给予十二到三十贯的好处。” “我的天,真是好大的赚头。我一瓶药卖给太医院,也就三到十五贯钱,她们一转手就是两倍五倍的利润。这么高的价格,许宁给了吴执拿去能卖给谁去?” 轩禾制药厂的出货都由沈云卿亲自负责,所以许宁只有三个途径,一是从沈云卿这里直接购入,但按周晟的说法,可能是许家觉得沈云卿不好说话,或者是提防他们,所以没有与沈云卿交涉,另外一条途径就是从门店下手。 沈云卿发货一律都从金戋寺的系统分发,先发到地方分号,再由地方分号与地方有资质的大药铺和郎中直接交易。 另一个门店就是太医院负责的全国疫病所,药物也从沈云卿这里批。 第三个是兵部,兵部所需药品也从沈云卿这里直接批货,但是吴执背后是薛氏,薛氏本就有军队系统的关系,要弄到少量的药品问题不大,要弄大量的药,也不可能,否则薛伯充早从军中弄走药品前去倒卖。 而且吴执是替薛伯充卖命,薛伯充如今贵极人臣,每年的收入不少,沈云卿不觉得他是个贪财到丧心病狂喝兵血的人,实事求是说,他也从来没有喝过兵血。 所以薛伯充应该没有从军中弄药,那吴执要药品做什么? 此外还有一个渠道,但是量很小,基本可以忽略,就是独孤家在神都和金陵的药堂,以及和独孤家有往来的名医、药铺等,这部分的量很小,许宁也不会走这条线。 而经由金戋寺专卖的给地方郎中和药铺这条渠道,理论上可以弄到少量配额外的药品,但不可能弄到很多。因为没有统一的组织性,会让收集药品非常不方便。 许宁要大量弄到药品,只有从太医院。 因为太医院有组织性,走货量大,而且集中,更重要的是确实存在绕过沈云卿的渠道,那就是丈母娘段莹玉,她为了钱,什么地方都能伸手,做了也未必会说。 而且在段莹玉看来,不过就是一些药,既不是违禁品,也不是稀有商品,她让太医院瞒报一些,没什么大不了。 而太医院方面也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清廉衙门,尤其是这几年沈云卿推动太医院卫生部化,太医院的经济大权、采购大权、系统大权迅速增加,太医院的日子不要太好,出现分化、严重腐败和攀附的现象不足为奇。 难保段莹玉从中牵线许诺了一些好处,太医院中某些人私底下虚报了数量,然后从中截留了部分倒卖给许宁吃回扣。 但让沈云卿想不通的是吴执要这些药品干什么,是哪些药品,这么高的价格,利润已经微乎其微,他卖给谁去。 轩禾药厂目前生产的药品以化学西药、合成西药为主,中药散剂、丸剂、中成冲泡颗粒、药粉、膏药、跌打油、药酒为辅,吴执要的主要是西药,因为西药见效快,能解决问题,附加值也高。 但问题是许宁为了弄药,给了段莹玉大量好处,段莹玉再去摆平太医院,那就没什么利润可图了。 一瓶西药内装五百片,根据药片大小不同,装瓶大小略有来去。普通西药根据原料成本和工艺难度,每瓶成本在五六百文到十一贯之间,偶尔因为原料价格波动有所波动。 对外出货价格也内外有别,给朝廷供货基本都是友情价,尤其是给兵部供货,价格最低。太医院的药品到了地方疫病所后,价格按药品的性质,以市价的五到八成对外销售给患者。 对外渠道是卖给民间药铺、郎中的药物,是市场价格,比朝廷的要高。 这个模式基本和近现代药店的药比医院的药要贵是一个道理,国家采购和供货成本一定比市场便宜,因为医院是公共设施,目的是保障老百姓的基本需求。 同时为监督和防止疫病所倒卖药物给地方药铺,金戋寺会定期暗查和复核使用情况,但没想到最顶层的太医院会出问题。 而且当下郎中的医德是很高的,尤其是地方上不涉足官场,没什么政治利益,不太会黑了良心倒卖朝廷统一配发,用于改善民生的药物。 以六百文一瓶的小苏打为例,一瓶是五百片,每片就要八1.2文钱。 而现在今年江南的米价最高点是二十文一斗,一斗约34市斤。 折合人民币最便宜的大米两元一斤计算,当下一斗米值差不多七十块钱,折合当下一片标准剂量的小苏打三块四毛钱。 而现代药店里一瓶一百片装的小苏打,只要十块钱,每片售价一毛钱,而现在每片的成本就要三块四,价格相当贵。 这还是容易生产和获取的小苏打,其他药物的价格就更贵了,宫里特供的那都是不是量产。 导致药品贵的原因除了原料供应还没有实现工业化开采之外,有原料的运输成本,偌大的国家,天南地北的原料运到神都价格就会迅速增加,此外还有能耗成本,生产成本,另外一块成本也很惊人,就是包装成本。 甭看当下不讲究包装,但问题是药物需要保存,就得有密封的容器。 眼下用的是陶瓷瓶,用木塞过盈配合压紧密封,使用红酒开瓶器开启,或者用刀捅开。再在瓶口淋上一层含腊的无毒火漆,最后趁火漆软化尚热,盖上钢印防伪,装入纸质包装盒,内附说明书一份。 全国所有出自轩禾书院药品都以此为防伪,杜绝假冒伪劣。 甭看瓷瓶是个简单的东西,关键是这东西当下纯人工生产,不是机器制胚,自动烘烤,全都要人工完成。要命的是到目前为止没在京畿道发现高岭土,只能从河北运,因为近,产量大,否则就得从江西去弄,哪里更远,山多不划算。 当然,你可以在定州、钧州烧好了送过来,但你不能保证送过来后还剩几个。 此外还有两种途径,一是用玻璃,但女帝不同意,因为她要赚快钱。即便用褐色玻璃,明眼人也能看出来这是玻璃,然后问题就大了。 第二就是化学合成高岭土,生产某些化学品时会产生高岭土副产品,如生产化肥,会有一些高岭土。但前提是得要大规模工业化生产,量不够大,同时原料又不便宜,即便出现高岭土,成本可能比开采的还贵。 于是存储容器这一块也占了相当多的成本。 所以一瓶药的成本不便宜,到消费者手中后,价格基本上是成本价的三到五倍,成本五百文一瓶的药,对外销售都是加一倍的价格批发,到了地方得要两贯。 所以许宁从太医院弄药,每瓶给十二到三十贯的好处,沈云卿琢磨着,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药物,至少得是磺胺、合成奎宁、吗啡、盐酸辛可卡因、人工牛黄这类中高级药品。 但问题是即便是这类中高级药品,给段莹玉十二到三十贯的好处,然后再转给吴执,吴执也没多大利润。因为磺胺、合成奎宁、吗啡、盐酸辛可卡因、人工牛黄对外的售价也不便宜,他吴执卖给谁去? 即便因为供不应求,有人出高价买,直接由薛伯充出面向沈云卿弄药,岂不更方便?或者说纯粹是拉他沈云卿下水,但这也为太低级。 通过许宁拉周晟下水是可能的,但是拉他沈云卿下水根本不可能。 首先这件事是段莹玉干的,东窗事发女帝也一定相信是她的秉性。 其次是沈云卿自己做药卖药,家里这么大的产业,就缺这一口? 其三,存心要赚钱,大可以把高级药品卖高一些也就是了,而且高级药品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享受的,大都是富裕阶层才能买的药,赚他们的钱不必觉得心亏。 此外,吴执弄走这些药品数量可不少,绝对不止五六百两黄金,五六百两黄金也就四万多贯铜钱,也就一千三四百瓶药,这个量不算大,加上许宁弄到手的成本很高,吴执利润少得可怜。 因此许宁和他结算木材,应该也用药品结算支付,这样一来,每年的交易量至少得要三千瓶。 这么大量,太医院居然做假账瞒过了自己。当真是打了一辈子的鹰,给一只小麻雀啄瞎了眼。 而且,这么多的药,吴执要拿去变现,一定会流入市场使用,而且都是中高级药品,只能去富裕地区出货,当地一定有金戋寺,金戋寺定期会对当地疫病所和地方药铺核查,对地方的一些黑市也有所了解,这么大的量,全国一二线城市并不多,突然大量流入不可能不被发现。 而且销售西药,一定需要太医院的核准才能销售,没有资质的药铺即便买了西药,如被发现没有资质会面临罚款和追述。 那问题就来了,他吴执每年弄了这么多的药,三年就是至少一万瓶,都给弄哪儿去了。他总得有个去处,而且得盈利。 总不能是去了周照宁的巴蜀,周照宁才没那么傻,他现在都从朝廷直接买药,犯不着买走私的高价药品。 第706章 倒爷(3) “此事蹊跷,吴执买了这么多的药,流入市面金戋寺一定会有所察觉,太医院出问题我信,金戋寺在富庶州县分号都出问题,我绝不信。” “那会不会是被卖给了外邦。” 周晟猜测道,沈云卿摇头说: “忽喇、周照宁、云藏的药都能从朝廷买,虽然数量不多,但比吴执便宜得多。至于濒国,三年一万瓶对他们来说也太多了,即便给濒军用,那也太奢侈,他们的贵族就更用不掉。” “那能是卖给谁?” 这时周雪琳插话说: “我这就去把娘找来问她。” “水落石出之前,暂不要去找你娘,此事还不易声张。” “可娘她闯了这么大的货,这可怎办。” “事到如今,只有尽快查明来龙去脉。” 沈云卿倒是不担心消炎药,而是担心吗啡、盐酸辛可卡因,这东西一旦流入民间,很可能发展出吸毒问题。 这些本身都是阵痛、止痛药物,用在医疗领域是药品,用在非法领域就是吸毒。 “这样吧,徐州案陛下暂且压着,待等刘岩镜、吴执押到神都之后徐州案自会水落石出。至于许宁那里,有件事我要单独与你说,跟我去书房。” “嗯。” 与周晟来到书房,沈云卿和盘托出女帝和薛伯充合伙在徐州开毒矿死人之事。 “什么啊,还有此等事。” “嗯,当年迫于形势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同时又要绕开户部,只能除此下策。许宁无意间与吴执发生交集,许宁恐怕不知道吴执的背景,而吴执却通过给许宁送货摸清了许宁与你的关系,而后禀报给了薛伯充,薛伯充借机拉许宁拉下水。” “嘶……这可如何是好。” “先不急,陛下若是知道此事,定会对你有所猜忌,但只要及时让陛下回心转意,便不会继续恶化,影响到你。但许宁要从这件事上解套恐怕不容易。 吴执一定会咬出许宁与太医院之事,连带你的事,两者和一块就会很麻烦。明日我要亲自去一趟薛伯充府上与他交涉,只要说服了薛伯充,这件事就能摆平。” “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薛伯充要的是户部垮塌,把户部变成薛家的依附品,但桑劲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鱼死网破,只要我们与户部共同进退,薛伯充也不敢破釜沉舟。” “如此一来,就是与薛伯充撕破脸。” “但我不想与他撕破脸,他应该会给我一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 司徒潭的判断是没错的,薛伯充此人会功高震主,平时和得势之前看不出来,一旦薛伯充得势,他的野心就会慢慢显露。这是幸亏他年纪大了,如果年轻十岁,现在的局面还真不好办。 沈云卿现在的策略就是拖,只要拖死了薛伯充,薛家的就好对付的多。薛刚虽然能征惯战,但他没有薛伯充的政治手腕。薛仲安虽然精明干练,但他没有薛伯充的统兵才能。 也就是说,薛仲安、薛刚只继承了薛伯充一半的能力,不同时具备薛伯充政治军事才能,这两兄弟分开对付要容易得多。 沈云卿现在不打算和薛伯充翻脸,和他翻脸没任何好处。一旦和薛伯充翻脸,薛伯充对户部的态度就会软化,户部就会再次与薛伯充心猿意马联手。 相较于财势强大的沈云卿,户部更倾向于没有财势的薛氏,用薛氏压制沈云卿做出技术和市场经济利益让步,对户部更为有利,对怀王也有利。 稍晚时,沈云卿前往章台去见林毅贤、桑劲川、田诚,商议俸禄和整顿吏治一事,消息目前还没传开,但总要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初始政策不能一上来就搞得人心惶惶,需要一个缓和的过程,否则百官抱团联合攻击朝廷改革,内阁很可能垮台,这不是沈云卿想见的结果。 当晚一直谈到上半夜,翌日沈云卿一早出宫,前往薛府,去见薛伯充、薛仲安父子二人。 由于来得早,出乎薛氏意料。如果晚一点,早晨八九点,下午一两点过来,还是比较正常,天色不亮一早过来,无疑让父子二人感到无形压力。 将沈云卿请到中庭内堂,薛伯充高坐正位,看着一脸和气,也没有任何病痛不适之色。 “听闻薛太保偶有微恙,昨日公务繁忙未能前来探望,今日略备薄礼,还望太保早日康复主持局面。” 沈云卿示意下属送上礼物,薛伯充令人收下。 “呵呵,海郡王如此客气,本将军那就收下了。” 略作寒暄后,沈云卿继续说道: “想必薛将军应该知道了徐州案吧。” “海郡王此来是为徐州案?” “在下就明说吧,吴执在徐州的作为,陛下已告知于我,但沈某并无刨根问底的打算,所以也请薛将军放心。” 此时薛伯充与薛仲安迅速交换了眼神,下刻薛伯充说: “海郡王既然已经知晓,就该知道此事关乎陛下清誉。” “在下非常清楚,但刘岩镜并非有意冒犯陛下,只是因为巧合撞上了吴执。吴执应该得到了将军的严令,非常情况下可以采取非常措施,这件事在下也能理解。但如果要置刘岩镜于死地,本王也不能袖手旁观。” 沈云卿口气略重,薛伯充脸上的善意顿时消失大半,他说: “据本将军所知,海郡王与那刘岩镜早年并不和睦,刘岩镜多次与你作对,为何海郡王今日要帮他。” “本王与刘岩镜早年因生意有所冲突这不假,但也只是生意,不是血海深仇。生意终归是生意,赚了赔了再正常不过。但如今是朝廷大局,刘岩镜一人事小,但刘岩镜背后的户部事大,户部下边是千千万万的财阀,这个当口上惩治刘岩镜,将令天下财阀人人自危。” “呵呵。”薛伯充冷笑:“海郡王危言耸听了吧。” “薛将军,真以为一个刘岩镜就能整垮户部?” 沈云卿反问,薛伯充并不接话。 “老夫不明白海郡王的意思。” “那本王就说给太保。如今户部虽然式微,但户部根骨尚存,小的方面,各地富庶州县官吏无不是户部放缺,这些人等哪个不与地方财阀富豪从中勾结。 就说他刘岩镜,兰陵现在就是刘家的地盘,刘岩镜出事,兰陵刺史必受牵连,岂能不保他。若户部不保兰陵刺史,兰陵这么大的肥缺能眼睁睁的给别人? 此外,刘岩镜在江南东道势力极大,不说全部,至少半个江南东道的大小官吏与他都有密切关联,刘岩镜在各地均有生意与产业,刘岩镜倒了,波及的将是整个江南东道。 大的方面,户部如今执掌的财力是二十年前的三倍还多,只要愿意,吏部放缺的州县明年拆账就只能乖乖就范,您薛将军的十几万兵马,今年底吃的可能就全都是高粱米,朝廷每年发放的公债与偿还的利息也会让金戋寺捉襟见肘。 这种局面不仅陛下难堪,朝廷也将永无宁日,对您薛大将军又能有什么好处。” “海郡王……”薛伯充话到一半顿住,略作停顿后继续又说:“海郡王如此替户部开脱,又能有何好处?” “本王只想朝局太平,其他无所求。” “嗯……朝廷太平了,海郡王才能继续做沈家的买卖,确实对海郡王有利,那你想要老夫作何?” “徐州案薛将军只要退一步,大家都能过。” “哼,说的轻巧。你要我杀吴执!” “吴执可以不杀,但吴执从此隐姓埋名,不再现身。” “呵呵!”薛伯充冷笑道,继续又说:“那你让老夫如何向手下解释。” “我也替薛将军想好了,吴执愧对将军,愧对陛下,畏罪自杀。” 薛伯充沉默,但目光中投来射人的锐色如同吃人的猛虎,透着森然的杀气。 “好,好手段……那对老夫又有何益处呢?” “徐州的事本王不会干涉,但这些年来因毒丧命者甚众,本王会让人弄清毒物来源,然后加以破解,并加以整顿,徐州从此就是一处风水宝地,每年的收益将会大增。这个结果对将军,对陛下都说得过去。” “海郡王不愧见多识广,但老夫折损了一臂,而户部相安却无事,这怎么说。” “徐州案本为吴执先下手为强,就事论事说,刘岩镜自卫在后,责任不在刘岩镜,但双方均造成重大伤亡,刘岩镜虽不承担刑责,但要赔偿伤亡抚恤。 此外徐州案吴执、刘岩镜如今已经非重点,重点是民间蓄养私兵与官僚贪污腐败。 若无民间蓄养私兵,想来吴执已经悄无声息将刘岩镜抹掉,也不会有今天这件事。 因此陛下已经决意整顿私兵,但刘岩镜不能重罚,重罚刘岩镜,朝廷在整顿私兵,会令天下财阀聚兵者人人自危,因此刘岩镜不能重罚。” “惩办了吴执,刘岩镜却不伤皮毛,老夫的面子就如此一文不值?” “徐州刺史治理无妨,应当罢官。至于罢官之后这个缺,薛将军应该会感兴趣。而且此番整顿私兵,关系朝廷大局,不会一帆风顺,但凡是性质恶劣者,定会严惩,届时还会空出不少缺。剩下的还要本王说吗。” “呵呵,海郡王果然高明。” 薛伯充凝视着他,沈云卿声色全无,他说: “不敢当。另外还有件事,本王想要请教薛将军。” “何事?” 第707章 薛大倒爷 “吴执从许宁处弄来药品,而许宁药品却从太医院高价得来,吴执既然要弄药,薛将军大可与本王说,本王就是白送给薛将军也无妨,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去弄药。” 许是说到了薛伯充的秘密,他的脸色比起刚才更加谨慎,他说: “看来海郡王已经知道了。” “许宁与吴执交易药品、黄金一事,与徐州案并无利害关系,并不会因此涉案。但是许宁绕开本王弄药给吴执,本王很是费解。如果有利可图,本王还能理解,本王费解的是这些药价格奇高,几乎无利可图,这是为何?” “如果有利可图呢?” “看来薛将军果然有门路。如果有利可图,薛将军为何不找本王面谈,拿最低的价格,卖最高的价,岂不更好?” “那海郡王准备分老夫多少?” 听到这里,沈云卿终于有些明白,薛伯充的销售渠道获取的利润一定是绝对暴利,所以他宁可去弄高价药。 如果和沈云卿谈,沈云卿一定会要求分利润,至少得要一半吧。而薛伯充如果自己弄药,哪怕在国内是高价药,但到了国外就是天价药,他能全部独吞,独吞的金额比与沈云卿合伙更多,薛伯充当然不会与沈云卿合伙,而且还暴露了商业渠道。 此外还有政治因素,通过吴执把许宁拉下水,再用许宁把段莹玉和周晟拉下水,这一政治利益比单纯的经济利益高得多,能直接打击周晟在女帝心中的地位。 同时周晟家教不严,出了许宁这么个叔叔,女帝一定会考虑许氏日后对江山社稷的危害,这就很威胁了。 “不知薛将军能否如实相告,这些药究竟去了哪里。” “看来老夫今日如果不说,海郡王是想断了老夫的财路。” “不敢,只是这些药,用于治病是药,如果使用不当,就是毒,会酿成惨祸,希望薛将军明白。” “海郡王既然把话说道这个份上,老夫就明说吧,这些药不会流入民间,即便有害,也害不到我朝百姓。” “那是去了何处?” “三年前多前,曾有乌兹曼商人前来神都,与长公主玉凝求药,愿以十枚乌兹曼金币一瓶的价格,购买牛黄、磺胺、奎宁、麻芙蓉、天华丸等药。如找你海郡王面谈,海郡王分给薛某多少?” 一枚乌兹曼金币,不考虑含金量,重量大致在一两半左右。十枚乌兹曼金币,就是十五两黄金,一万瓶就是十五万两黄金。 而让许宁从太医院弄药,每瓶成本虽然高达十二到三十贯,按平均每瓶二十贯计,每瓶药的黄金成本只要0.3两。 也就是说,薛伯充实得十五万两黄金。 这么大的利润,沈云卿至少要拿一半吧,那就是七万五千万两黄金。可与其让你拿一半,不如薛伯充自己全占了。所以找沈云卿面谈,无论怎么分利润,都不划算。 “原来如此,果然是好大的利润。但这可是一大笔黄金,仅仅一个乌兹曼商人,恐怕也没有如此多的财力,即便是乌兹曼国,也不可能长期购买如此巨额药品,应该是用易货交易,用其他昂贵货物代替黄金支付购买,是吗薛将军。” “海郡王果然聪明,不错,那个乌兹曼商人答应用藏红花、阿芙蓉、玛瑙石、宝石与半成的金币,一成的银币交易。老夫再将阿芙蓉卖给您海郡王,如此岂不赚得更多。” 听到这里,沈云卿都快心脏抽筋。 十五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乌兹曼如果长期交易药品,肯定吃不消,所以一定是用其他昂贵货物支付多数金额。 而且罂粟在中东地区就是普及产品,成本近乎于零,他们把罂粟从海上运到广州交货,罂粟一进入中国口岸,价格就会翻几百上千倍,都用黄金交易。 而乌兹曼人就用罂粟充当黄金支付给薛伯充,薛伯充再把罂粟托人卖给沈云卿。 其实这就相当于英国人把鸦片卖到大清国,用以对冲英国对大清的贸易赤字。 也就是说,这些年间沈云卿竟然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薛伯充给利用了。而且三年间罂粟输入量大增,他也没在意,只以为是贸易增加带来的流入,现在来看,是薛伯充的货。 而沈云卿收购罂粟,主要从西斯法赫那里交易,同时从西市收散货,交易环节通常不支出黄金,而是支付丝绸,薛伯充再拿了丝绸转给手下的商人去全国分销变现,或者卖给乌兹曼人,再变成钱货。 由于获取药品的成本都是铜钱,薛伯充没有支出黄金,所以最终得到的是黄金、白银还是铜钱都无所谓。 而且通过药品倒罂粟,罂粟倒丝绸,丝绸倒其他商品再变现,这中间的利润高的惊人,如果跟沈云卿合伙,至少分一半吧。 一百块钱分一半,那也就无所谓了,每人五十块,谁也富不起来。现在是一百个亿的生意,谁分一半谁是傻帽。 这就不难理解吴执许宁从太医院购买高价药品,根本是有绝对好几百倍的暴利利润。 但这么大的收益,能瞒得住皇帝? “如此巨额财宝,陛下那里恐怕是瞒不住吧。” “海郡王既然知道,就无需多问了吧。” “果然如此……” 薛伯充这么大的生意,女帝不可能不知道。女帝知道后,肯定要收保护费,至少交一半吧。而太医院那里不吭不响,以段莹玉的“淫威”应该还办不到,所以一定是女帝恐吓了太医院。 而许宁找段莹玉出面,女帝应该也知道,之所以不干预,其实就是不想别人觉得她堂堂陛下太贪财,为了钱可以没底线无节操。所以这个黑锅让段莹玉去背,说起来是你沈云卿失察。 于是段莹玉每年开开心心拿到四万贯钱,心里觉得挺高兴,但她可能并不知道,女帝每年能拿几十倍的利润,而且黑锅尽让段莹玉背,女帝的小便宜是这么好贪的吗。 可薛伯充可能还不知道,女帝除了让他贩药,同时也让沈云卿托西斯法赫贩药,这件事薛伯充多半不知道。女帝成功利用了派系矛盾,制造了派系之间的信息致盲,高明,果然高明。 最近一次输往中东的药品总计五千瓶,输往印度也有三千瓶,涉及三十五个品种。 一瓶华天丸在中东能卖二十块金币,不计含金量,就是三十两黄金,一瓶人工牛黄要三十块金币,那就是四十五两黄金。 八千瓶的交易金额就是二十万多两黄金,虽然往来一趟需要两年,但这已经是天文数字。 当然,二十多万两黄金不可能直接现货交易,乌兹曼也无法长期维持如此高额的黄金流出,而且二十多万两黄金带在路上,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都是易货交易,只用一成的黄金和白银支付交易,其他都用药品换取中东、印度的特产货物,如罂粟、藏红花、钻石、宝石、香料、特产草药、马匹、骆驼、驼绒制品等等。 尤其是罂粟、藏红花、香料、辛香料,对于原产国而言,成本接近零,只要采采就行。 而钻石、宝石一粒鸽子蛋就能卖好几千两黄金,一粒鸡蛋能卖十几万两,中东地区又是富矿区,相对来说比较多。 而这些货物半数作为西斯法赫的酬劳,用于招兵买马密谋造反,半数运回岐帝国交给沈云卿。 也就是说,一瓶终端售价二十块金币的药品,沈云卿最终只收到十块金币的货和现金,其中还有运输成本、人力成本、过路税和损耗,到手其实没有十块金币,只有三块或者七块,但最后还要分一半利润给女帝交保护费。 女帝最终只拿到价值三四块金币的货物和现金,可能还少点,但是从薛伯充这里至少拿五块,还不算薛伯充来回倒货得到的利润。 也就是说,女帝与薛伯充合伙赚的更多,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这生意做的当真是精明,感情薛伯充做将军是屈才了,他天生就是一位杰出的倒爷。 难怪司徒潭如此忌惮薛伯充,这位国防部名誉统帅身兼政客、统帅、商人于一身,这种人才要是篡权夺位,其他人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也不难怪女帝要让薛伯充和户部捆绑,因为户部都是人精,用人精绑住倒爷,既能强强联合更强,同时二者心猿意马难以同心,高明,果然高明…… 薛伯充虽然没有细说,但背后的逻辑以沈云卿这个位置高度,他是完全想象得出来的,所以高手过招,点到为止即可,多说也是废话,就看你聪不聪明。 “既然此事都清楚了,本王也不会为难薛将军,但也请薛将军看在沈某的薄面上高抬贵手。” “那就要看海郡王的诚意如何了,薛某该说的都说了,不便说的恕老夫无可奉告。” “好吧,沈某先告辞了。” “不送。” 要薛伯充让步,户部就得让步,现在女帝名义上让步,薛伯充也只是名义上的让步,只有户部让步,以上两者才会成立。 所以无论最终能否和平解决,户部这次免不了出血,区别在于出多出少,是快点死还是慢点死。 女帝和薛伯充应该已经达成了同盟,就是要整垮户部,不同在于女帝有选择,薛伯充没选择。女帝要整垮户部,可以采取强硬手段,但是有柔性措施能达到同样目的,女帝倾向于后者。 因为眼下没有重大政治危机,没有严重的内外忧患,不需要雷厉风行果断下决心。 而女帝又是经常甩锅的好手,现在朝廷发展势头这么好,公孙芸惠也不想冒着可能动摇大好局面的风险强行推倒户部,能用柔性措施达到目的自然最好。 沈云卿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和平推动徐州案的善后工作,但是无法调和目前的政治格局,重塑户部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户部经过最近十几年的发展,已经被金戋寺严重渗透,户部洗牌只在迟早,关键在于谁来洗牌,谁打牌坐庄。 第708章 倒爷经济 沈云卿前脚离开薛府,周玉凝后脚到了中庭,父子二人正在讨论与沈云卿的交涉。 “父亲,海郡王可是为了徐州案而来?” “嗯,陛下已经退让,但还在观望。沈云卿不好惹,他这个面子为父还是要给的。” “那徐州的金银他也要管?” “他已经许诺,徐州金银不会干涉。” “那吴执怎么办?” “令人替死,留吴执等人一条性命。都到这个份上了,为父岂能不让步。” “可如此一来,户部那里恐怕就办不成了。” 这时薛仲安接过话说: “但总比鱼死网破的强。” “沈云卿难道要帮桑劲川?” “以沈云卿性格,即便拉户部,也不是真心实意,他一定有利可图。但沈云卿要推动减除财阀私兵,并说动了母后,如此一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相比徐州案,如能妥善解决天下私兵才是母后心头大患,绝对是比徐州案严重十倍的隐患。” 薛仲安话音落下,薛伯充接着说道: “沈云卿是个厉害角色呀,只几个时辰功夫,便能翻云覆雨,谨慎些好啊。” 薛伯充并没想到沈云卿会迅速转移矛盾,寻找新的矛盾李代桃僵。 相较于徐州案,私兵问题的性质更严重,徐州案的本质是刑事案件,只不过是掺杂了人为政治因素,只要不推动,这件事就能和平解决,甚至大事化小。 而私兵是动摇统治的隐患问题,如果徐州案在之前是主要政治矛盾,沈云卿提出徐州案的本质是私兵问题,如此一来,徐州案就会迅速降低为次要矛盾,私兵问题瞬间变成主要矛盾,沈云卿就成功转移了主次矛盾。 而所有人都陷在一个误区中,都喜欢就事论事,就事博弈。既然徐州案要被政治化,那大家就干脆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根本不知道透过表象看本质,寻找其他可以替代的更大矛盾。 一旦陷入就事论事的政治博弈,至少得有一方垮台,甚至两败俱伤谁也捞不着好处。 但如果转移焦点和矛盾,这个太极就能继续打,最后谁是最终的赢家,除了女帝外,其他人不在于谁的势力更大,而在于谁的认知和理念更多。 而且当下没“打太极”这个博大精深的理念,其他人就很容易上套。 离开薛府之际,时间尚早,沈云卿先去了西市去见呼延秦,让他去约西斯法赫。 西斯法赫目前还在等乌兹曼返回的商队,前往印度的商队也还没返回,他要等到明年初才能上路。 “找我有事吗?” “有件事要你替我打听一下?” “什么事?” “知道平阳郡府吗?” “知道一些,住着一个和你一样的王,他得罪你了?” “不是。十多年前,有一个乌兹曼商人通过关系与平阳郡王建立了商业关系,最近几年关系特别密切,我担心这个商人怀有其他目的。” “知道叫什么吗?” “就是不知道,想让你调查一下,这个人目前应该就在神都。发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尽快通知我。” 与薛伯充的交谈中得知与薛氏交易的乌兹曼商人,是十七年前给周玉凝献上紫金熏炉的乌兹曼商人,这些年一直为薛氏供应藏红花和香料,而薛氏用丝绸和少量金银结算。 这些年的供货量持续增加,甚至连药品也由此人贩卖至乌兹曼,这样一来,涉及到的资金或者货物总价,就超过了十五万两黄金。 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一个普通的商人,哪怕是贵族商人,也不可能带来这么多的货物和贵金属。 而且定位这么准,投怀送抱定位薛伯充家,虽然有偶然因素,但是时间一长,也难免有必然因素。 因为间谍这个职业,许多人都不是专业成员,很多人都是后来被发现有价值,才被发展成的间谍。 而此人能给薛家带来如此惊人财富,不得不让人怀疑背后没有乌兹曼王朝的影子。 看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甚至荒诞,一个远在几万里之外的文明,能对东亚的文明搞什么阴谋。 但贸易利益是联动的,发生在东亚的变化,一定会通过商业贸易,传导至中东乃至西方,虽然没有现代化的网络技术,这种反应带来的效果需要时间周期,但不可否认贸易利益对中东和欧洲的影响更大。 中东受到土地禀赋的制约,其农业环境并不稳定,同时严重依赖东方贸易和海上贸易带来的资金流动性,一旦岐帝国的商品处于强势,对中东地区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当经济受到冲击,而农业又跛脚,就会陷入一条腿走路的境地,然后会引发一系列的社会动荡,要避免社会动荡,就只能对外转移矛盾发动战争。 而岐帝国目前已经开始两条腿走路,而且农业有得天独厚的强大优势,即便一条腿走路,也能撑很久,现在两条腿走路,经济上获得强大的优势。 药品输出就是最大的写照,在此之前,岐帝国只能输出丝绸这等血汗高价产品,但现在可以输出合成和提炼药物,成本还很低,还不劳民伤财,这就给岐帝国贸易增加了优势性贸易项目。 一旦贸易项目增加,而对方有没有新的贸易资源,对方的贸易优势会被稀释,甚至削弱,贸易逆差将更大,最后传导至经济上。 与薛氏交易的商人提供的货物价值,已经超过了正常富商和贵族的价值,没有国家背景的支撑,很难相信只是一个普通商人。 与西斯法赫交代了此事,沈云卿话锋一转说: “我问你,给你的药,你都卖给谁了?” “这可是我的秘密,正如我不会告诉买家进货价格是一样的道理。” “好吧,我先提醒你一句。与平阳郡府有往来的乌兹曼商人,三年间偷偷弄走了上万瓶药品,跟我给你的品种基本一样,所以我怀疑你的主顾可能已经知道了药品的价格。” “什么啊!”西斯法赫大吃一惊:“你说过,这个生意只给我一人的。” “是的,但我没想到会有人背着我走私。你应该知道,一旦他们拿到更低的价格,你控制的商人可能会失去这些生意,而且会有危险。” “拿人购入的价格是多少?” “每瓶十块金币。” “这已经很高了,你给我的价格都是成本价,几乎微乎其微。” “是的,但如果他的背后是伊萨德的话,伊萨德得到这批药的成本就低得多。而你控制的商人卖这么高的价格,会遭到报复的。” “真是见鬼,那现在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把药品都卖给哪些人了,他们要这么多的药品做什么。” “你得保证不能另外派人截我的财路。” “我保证。” “好吧,我把药品都卖给西部和圣城的酋长、部落长老和一些贵族。” “是由你控制的商人直接交易,还是说转卖给其他商人,让他们去交易。” “是直接交易。” “那这些药品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不好说,据我所知,部落长老和酋长会用一些药品去换香料、皮革、牛羊、谷物,但卖给你们最值钱的是香料,但香料在那里并不值钱。” “这我知道,还有呢?” “一些药品会被赐给部落的军队用于笼络他们,尤其是一些好药,都是救命的神药。” “嗯,这我相信,得了伤风感冒是能死人的,我的药几粒就能救命,比起几斤香料而言,那是太划算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消耗途径吗?” “另外我也只是听说,而且这是要被处死的。” “什么生意还能被处死?” “圣城的地下黑市与基督教廷做生意,你的药品非常紧俏。” 听到这里,沈云卿不免吃惊,他继续追问: “知道价格吗?” “据说很高。” “知道都是些什么药物?” “麻风药(氨苯矾、利福平、氯苯吩嗪)、麻芙蓉、北豆根、西瓜霜、华天丸、镇瘟丸、牛黄、龙脑(冰片)这些。” “哼,都是制造神奇的药品。” 西斯法赫口中提到的乌兹曼西部和圣城,就是现在的埃及、北非地区,和耶路撒冷。 埃及北非地区是图曼塔族王裔贵族一直想要复国的地盘,西斯法赫优先与这里的部族长老、酋长、贵族交易,显然是想要收买人心。 虽然药品卖到中东价格很贵,但问题是中东人精明的很,他们不会傻到用现金交易,百分之九十的价值会用香料、宝石、畜力、罂粟等货物交易, 因为香料这些东西在那里根本不值钱,随便撒随便种,最后广种薄收就行,但是却能当金子花,尤其是在不出产那些香料的岐帝国,所以总体上乌兹曼不吃亏。 所以拿到药品的部落长老、酋长、贵族,会把药品赏赐给自己的军队和部族。 而当下由于缺乏医疗条件,其实生病很容易要人命,一个感冒就可能让你丧命,更别说是其他疾病。 而沈云卿让西斯法赫兜售的药物,最多的就是消炎、感冒、退烧药物,效果虽然比不上抗生素,但是绝对比那些个巫医配的不知所以草药靠谱,几粒十几粒就能治好。 而每一粒的成本均摊到黄金上,也就很少的黄金而已,在中东只要一些随地都能种植的香料就能换到,而这些香料卖到岐帝国,就值几克黄金。 于是西斯法赫既赚了金子货物,又赚了人情,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此外这些药品还卖给罗马教廷,沈云卿琢磨着价格一定不便宜。而罗马教廷是有财政大权的,每年都能通过各地教会得到国王的抽税,同时还能敲国王的竹杠,国王加冕也得出血。 而罗马教廷得到这些药品,就能施展他们的神技,用一两粒药丸,展示上帝的仁慈和神力,进一步加强罗马教廷对王国的背后操纵。 尤其是那些个年纪轻轻得了重病的贵族,甚至是国王,也许是感冒,也许是麻风病,而且欧洲麻风病在欧洲一直很猖獗,而麻风药这么受欢迎,沈云卿甚至怀疑罗马教皇本人是不是自己也得了麻风病。 然后用这些药品给那些个病重的贵族雪中送炭,尤其是万能的麻芙蓉(吗啡),包治百病的安慰剂。被上帝拯救的这些贵族肯定要感恩戴德效忠教廷,然后进一步强化统治 只要有利润,资本家就敢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耶路撒冷残留着大量基督徒和伪教徒,为了钱和利益,乌兹曼人也会冒着风险与基督徒交易。只要有利润,谁不乐意呢。 这就意味着,只要欧洲的出价更高,乌兹曼商人就敢再倒手卖给欧洲。 第709章 倒娘 弄清了这一点,沈云卿继续说道: “那些部落的首领、长老和酋长的威胁不大,有威胁的是那些贵族,尤其是圣城里的贵族,他们敢和基督教廷做生意,一旦得知自己买来的药品价格成本,他们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那怎么办。” “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药品,如果他们威胁你的商人,你就用更低的价格卖给他们更多,每瓶七八块金币也可以。” “这样一来,我们的赚头会少很多的。” “现在亏本是为了将来赚更多。日后整个乌兹曼都会是你们图曼塔族的囊中物,金银财宝还不是你说了算。”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把药品低价卖给他们,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首先是保住你的命,你和你的人活着,价值比什么都大。其次是这些低价药品进入贵族手中之后,他们转手还是以高价卖给基督教廷,他们会赚更多,他们赚的更多,对你的依赖就越大,对你的依赖越大,你对他们的价值也就越大。届时无论谁当国王,谁给他们带来利益谁就是王。 最后等你夺回图曼塔族的国家后,我还要长期在你们那里卖药,而且价格与我朝相同,最多增加一些路费和利润。这有利于你们图曼塔族的长期统治。对我而言,可以得到整个乌兹曼的药品市场,你说是不是赚的更多。”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的选择不会错。” 薛伯充不会知道,女帝也不会知道,发生在东方的小小一桩买卖,会撬动偌大的地缘政治。 这就是贸易经济,一旦全球化,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连锁反应。 结束与西斯法赫的会谈,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回宫中去见女帝,时间已经过了午时,女帝刚刚用过午膳,正在御花园散步消食。 国情全面好转后,女帝的公务也大幅减少,下边都一帆风顺,朝廷资源充沛,没有太多需要花费时间消耗脑力去腾挪决策的公务。 同时各部门承担起了大量分拣工作,有效缓解了中枢的压力,女帝能有更多的时间用于消磨和盘算心思。 “听说海郡王去了薛太保府上是吗?”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是的,臣是去了薛将军府上。” “结果如何?” “薛将军希望户部也让一步。” “哦,桑劲川会让步吗?” “臣本想先去与桑大人交涉,但出了一些意外,所以需要先向陛下询问。” “何事?” 女帝打量着他,眼神里透着十八岁小姑娘的暧昧,沈云卿略略低着头说: “陛下可是让太医院那里多报了一些药品。” “此事难道不应该去问惠贵妃吗?” 果然,女帝甩锅了。 “岳母大人那里臣是知道的,臣只是想说,朝廷的药品来之不易,每年各地州郡的药物分发都有限额,如果突然多了或是少了,都会令地方百姓受害。 金银虽贵,但人命无价。如陛下要药,大可与臣说,臣可以扩大生产,但如果因为牟利,而导致本应该足用的药品不足用,可就得不偿失了。” “就这些?” 女帝说的轻描淡写,沈云卿当然知道她怎么想的,他说: “有些药能大量出售,而有些是不能的。有些药的产量本就少,一旦卖多了,国中不足,尤其是军中用药不足,会引发不测事态。” 女帝闻讯竖起了凤眉,她问: “哪些药物。” “凡与麝香、冰片、牛黄有关之药物,都是紧缺药物,都应该慎重出口。而太医院那里,弄走的药物近两成与牛黄有关,而臣却丝毫不知,如此会严重影响到地方用药。” 麝香、冰片、牛黄在古代都是昂贵药物,牛黄更是一克寸金。 牛黄的自然发现概率只有万分之二到百分之一。杀一万头牛,才可能出现一两颗拳头大的牛黄。 而牛黄可制成退烧中药,或者复合西药成分制成退烧药,或者用于解毒、定惊、解热,治疗惊风、抽搐、咽喉肿痛、口疮、尿毒症、内服消炎、外敷消炎,是一种中西医都很重要的成分。 无论麝香还是冰片、牛黄,古代由于技术认知有限,无不是自然获取。物以稀为贵,动物身上本就少,价格自然不费 沈云卿扩建制药坊后,开始着手人工培养麝香、牛黄,合成冰片。 麝香主要依靠养麝,然后往麝囊中植入飞虫,然后放养,几个月后就会形成麝香,一直养上几年再杀,就能得到一大块麝香。 冰片都靠化学合成,虽然容易获取,但冰片是用量很大,使用面很广的药物。 而牛黄纯靠牛胆汁合成获取,产量也不大,每剂用量不大,但是使用面很广。什么消炎、祛热、退烧、消肿,都要牛黄。 总体上已经实现人工生产,但规模都不大,同时用药向社会辐射,不再仅限于权贵富人使用,这就会导致供不应求。价格虽然大幅降低,但仍然不够亲民。 而且虽然已经实现麝香、冰片、牛黄等自然获取药物的人工合成培养生产,但宫里用的还都是天然货。只不过以前都是掐着用,现在都能敞开了用。 因为以前全国的牛黄都靠杀牛意外获取,现在天然获取的牛黄、麝香等都有优先宫里,而民间都用合成,多少有点讽刺。 太医院走私数量最多的是六种药,牛黄类、磺胺类、止痛类、止血类、麻风病类、伤风感冒退烧药。 其中含牛黄类中药丸剂、散剂和牛黄复合西药占七中,磺胺类四种,止痛类两种,止血类六种,麻风类三种,伤风感冒退烧类三种,几乎囊括了目前开发和生产的高级药品种的三分之一。 古代由于医疗条件差,伤风感冒发烧要人命的情况很多,相反什么癌症肿瘤其实病发率不高,即便病发,基本也是晚期,而且由于认知浅,发现了也无法治疗,一旦到了晚期有疼痛症状,死亡也很快,所以伤风感冒类药物其实也属于高级药品。 感冒类药品中目前最好,走私最多的要数镇瘟丸。 镇瘟丸是独孤筑勤、独孤群父子二人摸索十多年,研制出的丸剂。 镇瘟丸分黑、红两种,黑丸治疗热伤风,红丸治疗寒症引起的伤风,是配发军中的最高级药品。 塞外大寒季节,或是高原发病,一旦发生感冒,死亡率极高,随军携带一些,发病即吞服,三丸即见效,连续服用三天就能基本治愈。 止血类高级药物华天丸最贵,因为用了三七。辅助以莲蓬、侧柏、艾草、仙鹤草、人中白等,用于内服或外敷,可止脏器或动脉出血。 这些药或是没有实现农业化种植,原料的自然采集效率低,或是受到化工原料和生产效率制约,产能不足,目前都是优先保障塞外和作战岐军使用,也用于国内疫病所抢救危重病人。 本来就供应不足,女帝还要拦截药品虚报账目赚外汇,尽管这些药品转手之后确实利润惊人,但现在国内不缺钱,至于这样穷凶极恶吃相难看的赚取暴利吗。 但纵然你一百个道理,女帝可不怎么想,她说: “既然药物紧缺,何不更多生产?” “陛下,药物生产极为苛刻,眼下设备与人才不足,所需草药多数尚未实现种植,越好的药物,所需药材大都没有实现种植,仍停留在人力采集,臣下一步打算尽快实现多数稀缺药物的种植,以便于更多生产药物。” “既然人才不足,爱卿何不更多培养?” 女帝说到了沈云卿的罩门,其他学科都开放了,为什么化学和制药不开放,言外之意女帝要插手。你人才不够,朕给你派人学,学会了不就人够了? 可这要是都让您老学去了,我的财路怎么办。更何况您这是卖的什么药,卖的天价药,利润也太大了,钱也忒好赚了。亏您想得出来,用我的货倒罂粟,然后再卖给我。 我一瓶药卖给朝廷就赚百分之七八十文,您老一瓶赚多少,几百上千倍,您还不过瘾。 沈云卿未做正面为回答,转而言他: “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善后太医院之事。” “你说呢?”公孙芸惠反问沈云卿,凤目微垂居高临下的注视着。 “臣以为,既然已成事实,依然还维持现状不变,同时每年供应的药品数量不变,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此事你与薛伯充商议,朕听结果。” “是。” “另外,金银币筹备的如何?” “模具刚刚制成,还在调试,估计最快也得下月才有样币制出。” “朕问的是黄金、白银的成色,为何迟迟不见上等成色的金银?” “哦,上等成色的金银已经炼成,由于太大,也就没办法送来。” “先用上等成色金银铸成元宝送来给朕过目。” “是,臣即刻与户部那边打招呼,今晚连夜铸造。” 高纯金、铂、银币将继续沿用外圆内方传统方孔铜钱样式的币型,先上冲压、滚花机分二十多道工序加工成形,比起大面额冲压铜币,冲压金、铂、银币大量使用改进创新技术,做工上更加精美。 冲压、滚花、打光结束后,每枚金币、铂币、银币的重量误差不超过0.1钱,约合0.4克左右,最后由人工外圆和内方孔去余量修整,将每一枚贵金属币的重量误差控制在正负0.1克之间。 贵金属币面值暂定二两、五两和十两币,三种规格。 而一两币使用金珠、银珠、铂珠,以替代碎银子这种散币。 贵金属在确定纯度和重量后,通过计算体积,即可得到理论上的直径尺寸,所以只要统一上滚珠磨床上磨削加工,通过控制尺寸,就能控制重量,而且尺寸和重量精度极高,效率也更高。 相较于传统的元宝,内方外圆和球状结构更不容易因为磕碰造成磨损,单纯的流通磨损和跌落损失并不明显。 同时沈云卿也在考虑为金币和铂金币定制透明塑料胶壳,虽然不具备注塑、吹塑的条件,但仍能使用压塑和模压成形,但缺点是效率低,厚度精度不好控制。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急着要看高纯贵金属成色,显然是有其他目的,但一时半会儿还真猜不透女帝又打什么主意。 而且这些年女帝赚的盆满钵满,就是一毛不拔,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少钱,是典型的穷疯后遗症。 第710章 负资产 离开御书房,沈云卿赶赴户部去见桑劲川,因为刘岩镜的事,户部现在都在私下活动联络各地关系,明里暗里的信件是一封接着一封,这是幸亏没有电话手机,这要是有了电话手机,还得了。 见到桑劲川时李义清也在。 “听说海郡王今早去了平阳郡府。” “是,薛伯充同意让一步,但条件是户部也得让步。” 桑劲川顿时警惕起来,他琢磨着沈云卿可能和薛伯充达成了交易把他给卖了。他小心问道: “怎么个让法。” “首先本王得说清楚,这是本王的意思,不是薛伯充的意思。本王建议桑大人让出徐州刺史这个位置。” “这……”桑劲川吃惊,连忙又说:“徐州可是淮北的重镇,岂能轻让。” “可现在徐州的半数官吏都是吏部放缺,户部不让出徐州给薛伯充,徐州刺史石明吏的官位也保不住。” 徐州是淮北的经济中心,大运河走这里走,微山湖、云龙湖在徐州,沟通了大江南北的水系,淮河治水徐州也是核心之一。 由于水道的发达,也让徐州地区的农业较为发达,有了农业就有人口,有人口就有商业,因此徐州是陆路、水路、商路交通的节点,加之日后通火车,更是铁路枢纽。 就眼下而言,徐州是淮北的经济重镇,户部让出淮北,户部在淮北形势就会失控,而让出徐州刺史给薛伯充,主要还是掩盖当地金矿的存在。同时徐州石块肥缺,先给老虎垫垫肚子,不至于张嘴咬死人。 “桑大人,让出徐州大家都平安,不让,薛伯充是绝不会买账的。” “就别无他法了?” “捷径就此一条,他法险恶未知。本王已经尽力,死路还是活路,就看桑大人怎么选。” 这时李义清接过话说: “若是让出徐州,刘岩镜会如何?” “刘岩镜绝不会死,家财也可保全,但是需要赔偿死伤所需钱粮,可以全身而退。” “可是徐州关乎淮北形势,岂能轻让呀。” “徐州不过一子,失棋子而不失势,又何惜一棋子。围棋之道在于谋势,而不在于谋一子一地之存亡。失徐州还不至于殃及户部,相反户部若能把整顿吏治推开,今日的失去,日后会得到更多。” 沈云卿说的云里雾里,但桑劲川、李义清却不看好,桑劲川就说: “徐州是盐商聚集之地,若是让给了薛伯充,盐商该如何?” “桑大人是指徐州盐商孙润谦等人。” “正是。” “呵呵,此事容易。你让他来一趟神都,我保他绝不会投靠薛伯充。” “此话当真?” “当真。” 桑劲川担心的是徐州以盐商为首的商界倒戈薛伯充,一旦商界倒戈薛伯充,户部在徐州的就彻底失去了控制,也就不存在谋势的可能。 因此要户部同意放弃徐州,前提是架空徐州,而架空徐州最有效的办法,是继续笼络住徐州的商界。而沈云卿只保证扬州的盐商不会投靠薛伯充,可没说不会投靠自己。 摸清了桑劲川态度,沈云卿去见林毅贤,结果人不在,又问王曦照: “王大人,林相呢?” “下午就出宫去了,一直未曾回宫。” “可知去了何处,应该是去见莱王。” “有劳了。” “海郡王且慢。” “王大人还有何事指教。” “我今日在机械司发现正在制造一种前后两轮的小车铁车,询问后得知是由海郡王设计,让机械司制造。但问遍所有工匠,无人知晓此车作何用。我观那铁车很是精妙,海郡王能否如实相告小车用处。” “哦,那是一种可以两脚离地的脚踏车,也叫自行车。可由人脚踩踏,可日行几十里地。” “日行几十里地!”王曦照有些吃惊。 “正是。此车还在实验完善之中,明年才能定型。定型生产之后,先供邮卒和军中驱使,然后再卖给民间。” 王曦照提到的前后两轮铁车其实是自行车,前年开始,朝廷改革邮驿系统。细化了邮政和邮驿,建立邮卒。 驿卒将负责跨省垮州的信息、消息、邮件、包裹、信件的押送、运输、押运和速递,邮卒负责州境内的县、乡、村、里各级的邮件、信件、包裹的配送。 中原王朝虽有邮政系统,但是过于粗糙和简陋,多数时期不够系统化、统筹化,而且主要以军事、行政为主,民间的邮政送发效率不高,所以后来就出现了镖局行业。 而且王朝的邮政系统基本属于负资产,需要朝廷贴款贴粮,没什么收益可言。当然,通信系统的目的,就是保证王朝政令、军令的传达,国家贴钱是应该的。 但问题是,越是王朝晚期,财政越恶化,邮政系统效率越低,因为邮政系统的拨款越来越少,甚至没有,谁还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李自成就是典型的丢了邮差饭碗造反的极端案例。 所以邮政系统要改革,提高效率,提高盈利面。 朝廷内政和财政基本理顺之后,沈云卿开始着手推动邮政系统化,原本户部负责的这一块,现在由金戋寺负责,在户部看来,邮政就是负资产,不要也罢。 但实际上邮政在现代网络通信出现之前,一直是高利润行业,因为只要有社会活动,就一定有物流、快递、包裹寄送,而且随着商品经济发展,教育发展,社会对通信、物流的需求更高,会推动邮政盈利面的增长。 而且一旦日后有了电话、电力之后,也能通过邮政系统转为邮电系统,这才是最赚钱的。 沈云卿研发制造自行车,就是为了便于州一级及其以下行政单位派送信件,急件仍然可以用马,而且还有三轮车,用于派送包裹。 当然,也能用马,但是用马没有用自行车方便,马需要喂养、会生病,一生消耗的粮草能买好十几辆自行车,成本很高,成本以高就会提高邮政资费,资费高了,市场还处于开发阶段,就会打击消费者消费服务的欲望。 而且一个州日后少说要招募上百名邮卒,每人一匹甚至两匹马,代价太高。 如果养马送信比自行车送信方便,成本更低,现代社会为啥不用马,不就是因为马匹已经不适应高速发展的邮政业务。 但自行车这东西看着简单,但难度其实很大,尤其是对于工业起步十五年的岐帝国而言,制造自行车还是有些难度的,主要是后轮的那个主动轮盘轴承、链条,以及轮胎。 轮胎目前暂时用实心橡胶,由于得到了腊婆,橡胶问题好解决,虽然受到采集、工业能力和运输效率低下的制约,目前成本还很高,但至少有可预见的未来,价格会迅速下降,而且日后可以从海外弄。 链条甭看是个简单的东西,但精度很高,而且是冲压精度。 最后是后轮的盘轴承,里面的滚珠和滚珠装配很讲究工艺工序,装配不好根本装不起来。 之前轩禾书院已经制出样车三辆,沈云卿亲自骑行之后,做了一些修改,主要是款式和功能上进行了一些修改。 目前自行车的定位主要是送件,所以就别搞那些花里胡哨需的结构,就七十年代凤凰自行车就行,结实可靠,皮实耐操。 之后给机械司下了五十辆的订单,先让他们摸索制造工序自己造。但沈云卿没告诉工部这是干什么的,其实说了他们也不明白,还得现场展示一下才能知道。 自行车出来后,还得在神都搞一个自行车培训骑练的学校,同时还得拟定交规,确定左右行事,一并把骑马、马车的乱序行事给扭过来,一次性给他规范到位,免得日后出问题。 离开章台时,天色已经不早,沈云卿即刻出宫去周晟官邸,刚到皇城东门时,一辆马车正匆忙停在车马场,看样式是安国公府上的马车。 随后就看见四个壮年男子,抬着担架把肥硕的安国公从马车上抬了下了,随后紧急送往了了太医院,慕容奥翔躺在担架上要死要活的打滚,显然又是入冬有没管住嘴,拼命吃羊肉导致嘌呤飙高,尿酸超标,通风和肾结石再次发作。 一大把年纪还如此折腾,也难为了这位草包公。 大约四年前开始,安国公的荣华富贵享尽到头,患上了肾结石,连带还有高血压、糖尿病,而且一定有高血脂,只不过现在缺乏技术手段,查不出来而已。 慕容奥翔如今六十六岁,按古代正常的社会发展规律,他这种情况是早死了。 三高、肾结石、痛风引发的其他诸如心脏疾病、肾脏疾病、心血管疾病,加之饮食无度没有节制,肯定是早死了。不是高血压导致的脑溢血、脑卒,就是肾衰竭,或是糖尿病引发的并发症。 能活到今天,都靠沈云卿的药,降血压、降血糖、降尿酸,护肝、护心的中药方剂,否则肯定是早死了。 慕容奥翔紧急送医也不是头一次,由于官邸离着皇城近,离轩禾书院医院远,每次发病都送皇宫太医院,进医院先吃半片吗啡阵痛,然后下药给他喝。 每年因为通风和肾结石送医至少七八次,每次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羊肉照吃不误,药却经常忘吃。 沈云卿琢磨着,慕容奥翔也就这几年的元寿,离驾鹤西去的时间也快了。由于其没有儿子,只有女婿,爵位会顺位传给外孙。当然,外孙不姓慕容,但可以改。 政治这东西不在于姓什么,只在乎于你代表的利益集团。 第711章 平行移动 驻足看了片刻慕容奥翔的狼狈样子,沈云卿继续骑马出宫,前往周晟的莱王官邸。 抵达官邸时,就见段烽已经守在府外来回走着,见到沈云卿现身立马上前来说: “可是等到您了郡王。” “何事?” “不久前怀王差人过来,请您今晚过府赴宴。之前一直没能见到郡王,只好来此等着。” “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是。” 怀王显然是在得知自己见过薛伯充后,担心徐州案逆转生变殃及吏部,想要知道内幕,或者达成什么交易。 以公孙行的城府,应该不难猜到沈云卿去见薛伯充的目的,是缓和徐州案,但要薛伯充让步,沈云卿和户部也得要让步,而让步的筹码,一定是政治和利益变动,怀王显然是想两全其美。 如徐州案继续推进激化,他要渔翁得利。如徐州案逆转大事化小,他也要受益,否则就会兴风作浪。 目前的情势吏部和怀王已经从当初与户部并驾齐驱,发展到今天工部势大,户部跟班,薛氏与户部藕断丝连但心猿意马,总体上薛氏仍然强势,地位稳固。 而怀王和吏部的受益虽比十年前大幅增长,但是正如沈云卿预料的那样,当把蛋糕做大,我的受益增长比你高的多时,此消彼长之下,你其实是萎缩的。 就好比我起步金池是一万元,你的起步金池是十万元,我的年增长率是百分之三十,你的年增长率是百分之零点一,我超过你是早晚的事。 目前的状态就是怀王和吏部虽然得到大量利益,但是收入扩张率却远不如户部,更谈不上超过沈云卿。 现如今沈云卿是全国第一富豪,财力富可敌国,跟他比,怀王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但是不妨碍怀王和户部、薛氏一争高下。 当然,众多野心家中,还有比怀王更差的,比如说周启。 周启目前虽是刑部的座主,但刑部在岐帝国不是实权部门,所以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权重就不显得么重。 撵走了段烽,沈云卿即刻进府去见林毅贤、周晟,刚到中庭,看见全衡与全豹、全虎儿子在中庭大院过招。 “呦,海郡王。还不参见海郡王。” 全衡示意二子,全豹、全虎毕恭毕敬同声行礼: “参见海郡王。” “呵哈哈,二位小将军免礼。” 全衡育有两子,长子全豹,次子全虎,全豹今年二十五,全虎小一些,今年十九。全虎还是轩禾书院府塾毕业(高中),沈云卿本想让他去读航海专业,但全衡没同意。 因为航海风险很高,这几年朝廷海禁、船禁开禁,民间大量出海,因为台风、海风、大浪、迷航、疾病不可避免造成了一些伤亡。即便是准备充分、装备完善的吕暮然、张翀两支船队,依然有因为事故落海失踪丧命者。 在全衡看来,航海就是一件比陆地风险更高的探险活动,完全都没谱,好虎就得在陆地称王,出海就是病猫,他担心儿子年纪轻轻没抱上孙子就一命呜呼,所以高中一毕业,就召回身边调教。 略作寒暄,沈云卿继续询问: “听说林相来了府中,他可还在。” “在,就在后院的前厅中,许员外也在。” “嗯,我即刻去见他们。” 出了这么大的事,许石坦、许宁不可能不来,以周晟的脾气和城府,倒也不会喜怒形于色,冲他们发火。 这一点周晟很会做人,他虽然经常智商不在线,但他有他的一套为人处世的策略,这种策略一旦定型,就会成为性格的一部分,很少会因为智商不在线而出问题,除非是不可饶恕的原则性问题,他会爆发。 跟随全衡来到前厅,周晟、林毅贤都坐在正位,许石坦、许宁二人坐在右边,不见高若萱、许茹柔二人。 “妹夫,薛伯充怎么说。”周晟匆忙询问,显然薛伯充如果让步,这件事就能和平解决。 这时沈云卿不动声色看了眼二许,随后才接话说: “此事先缓缓,有件事得先与林相商议。” “何事?” 林毅贤忙问,沈云卿来到左侧径自坐下。 “林相,徐州刺史石明吏得要安排一个去处,林相能否调动一下。” 林毅贤是聪明人,他非常清楚调动石明吏背后的逻辑,他说: “石明吏是从三品的上州刺史,调动他恐怕有些困难啊。” 岐帝国的刺史分两阶三级,从三品上州刺史,正四品中州刺史,正四品下州刺史。 上州、中州、下州刺史的区别在于人口、经济、战略地位、是不是省会。 一般情况下,省会城市的刺史基本上都是从三品上州刺史,如肖炳光,他就是从三品上州刺史,这样的好处是道府刺史是从三品,而道府以下其他州的刺史是正四品,差了一级在里面,特殊时期便于领导和发号施令,具备一些节度使的权力。 此外战略要地、或者人口、经济重镇,也能使从三品上州刺史。如同州军刺史司马炼,就是从三品上州刺史。徐州这个战略要冲,经济、人口重镇,也是从三品上州刺史。 此外原振州刺史郝仁是正四品下州刺史,为便于其管理腊婆事务,临时升他为从三品振州刺史也是开了先例。郝仁正式出任腊婆省经略使后,振州刺史则又降为正四品下。 因此户部让出徐州刺史,如果只是正四品的官儿,问题也不大,问题是从三品的官儿就有问题。 沈云卿琢磨着,桑劲川的底线是保石明吏的情况下,可以交出徐州刺史。如果徐州案继续发酵,进入政治对决层面,石明吏毫无疑问要罢官,这一点毋庸置疑。 现在徐州案可逆,在户部交出徐州刺史的情况下,石明吏从三品的官位没保住,这样一来,户部损失依然很大。 三品官不是四品、五品,是地里的野草,一抓一大把,三品官已经是封疆大吏,其政治影响很大。 如果徐州案最终以和平方式解决,但却撸了从三品的官衔,且不说名义上石明吏没有原则性的过失,朝廷也将因为开了没有原则过失撸三品官的先例,这是极为恶劣的政治信号,尤其是落在户部头上,桑劲川肯定是不会同意。 所以就需要给石明吏安排一个挪动的地方,但眼下内朝从三品、三品的官位都有人坐,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是想腾就腾的。 当然,也能降级任用,如李义清从兰陵刺史调任户部郎中,是从正四品降为正五品使用,李义清还特高兴,毕竟是做京官,离着皇帝近,灰色收入也多,这个问题倒也不大。 但你要让李义清从正四品的州刺史,降为从六品的各司主簿,中间差了两个档次,官儿越做越小,他肯定不会干。 石明吏现在是三品封疆大吏,从三品的官儿做到五品,那也太寒碜了,而且也不和当下官场规矩,桑劲川也不会同意。 所以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户部自己内部消化,二是内廷调剂其他正四品或者从三品官位,正四品以下考虑都不用考虑。 户部内部自己消化显然不可能,否则桑劲川早提出来了。李义清虽然今年退休,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会让出来,但现在盐铁司已经内定了,如果让石明吏顶这个缺,盐铁司肯定要闹翻。 所以只能从其他地方调剂,吏部显然不可能,想都别想,兵部也不合适,范勇肯定不答应。剩下各寺各部中都没三品、四品的空缺,其实也有,金戋寺还空着少卿的名额,一直没给补缺,但这是留给郝仁的,也不可能让户部插手。 要让户部让步,就必须妥善安置石明吏。 林毅贤考虑了许久,一直锁着眉头,他说: “这恐怕有些困难呐,金戋寺不还有少卿一职空着吗?” “那是留给腊婆省经略使郝仁的缺,明年就要安排郝仁回京述职,出任少卿一职。” “怕是没有三品与四品的空缺,五品的也很少,也都是些边散官职,能否调动其他州郡任职。” “石明吏是从三品的州刺史,至少也要正四品的官职,去下州户部肯定不同意,去中州也没空缺的官职。除非是去腊婆、交趾、罗哈诺、塞外和北辽、临海、清远新置三道,倒是有大把的三品官待补,但与流放也无异,户部也不会同意。” 要说三品的官职不没有,腊婆、交趾、罗哈诺、塞外和北辽、临海、清远新置三道都有三品官的空缺,但户部肯定不同意,一旦开了先例,日后女帝就能随意流放封疆大吏,美其名曰“平行移动” 而且这些地方官吏的任命涉及到长治久安和少数民族问题,也不可能让这些贪污腐败的官吏出任,所以石明吏的调动只能在内部解决。 林毅贤思索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说: “你跟我来,有件事要与你私下说。” “那好,林相请。” 沈云卿相信林毅贤要避开二许,一定是有了对策,但是不方便在官场之外透露。而且二许的嘴并不严实,难保不会在外说漏了嘴。 少顷,二人无人处,林毅贤说道: “老夫倒是有个去处,不知海郡王意下如何。” “林相请说。” “这铁路修成之后,日后总得要有个衙门管理。而且新修铁路是户部与金戋寺出钱,你看可否新置一个衙门,安置石明吏。” “这个……” 林毅贤的言外之意,要成立一个铁路局或者铁道部,这件事沈云卿当然早有考虑,但问题是石明吏一个文官,既不懂技术,也不懂交通,让他出任铁道部部长,这显然不合适。 第712章 给校长送礼 以目前的行政结构来看,铁路日后不会是署级、局级、司级单位,其地位重要性远在司、局、署之上,但还不至于新置部级单位,政治上会立即打破现在的平衡,户部也会多一个有利的帮手,所以一定是寺级单位。 官衔上虽然是对接了石明吏的官衔,但石明吏就是一个不懂技术的文官,让他出任铁道部部长,是要出问题的。 而且铁路一旦开通,其经济和战略价值巨大,日后的收入会非常可观,户部占了这个肥缺,日后会不好对付。 但林毅贤的提议并非没有必要性,确实需要成立铁道部,以解决日后铁路的调度和统筹规划。 沈云卿权衡再三,最终表示同意: “也罢,就新置一个衙门安置石明吏,但只能出任辅官,正职只能由金戋寺推举。” “可以,老夫无异议。但还不知户部那边会否同意,是否会引起薛伯充与怀王反弹。” “新置铁路衙门势在必行,而且铁路由国库与金戋寺共同出资,工部提供技术,官吏任命也应由金戋寺、户部、工部任命,薛太保与怀王并无反对的借口。” 当下官场其实一直不正常,或者说中国历代王朝都有这种毛病,用现代通俗话说,就是谁投资谁收益。 铁路是户部和金戋寺共同投资的项目,工部提供技术和工人,所以最后投资成功后,成立铁道部,铁道部的官吏任命也应该有金戋寺、户部、工部三方内部决定,轮不到其他部门插手。 否则我做了嫁妆,下了聘礼娶了媳妇,走完结婚流程,结果最后重要的入洞房生儿子的时候却没我什么事可,我脑子有病啊。 造成这一问题的根结,仍在于官吏选拔和门阀势力的根深蒂固,只要进入朝堂,就一定有派系势力,哪个派系办成了事,一应的利益好处一定会倾斜给该利益派系。 为了解决石明吏的安置问题,恰好又碰上朝廷大发展,有新部门给他安置,顺理成章的会成为转移矛盾的缺口。 二人谈妥后,林毅贤回到前厅,但沈云卿却不见了人影: “舅舅,妹夫呢?” “怀王邀他过府,他不能耽搁太久。” 此时沈云卿已经出了莱王府邸,趁着天色还亮堂,马不停蹄又去怀王官邸。 公孙行近些年忙于巩固地盘,发展经济势力,重点都投在了河南、淮北和河北南道。 这次朝廷新修铁路,怀王没投一分钱,但铁路通车之后,怀王收益无疑最大。整个河南都会被铁路连接起来,经济会进一步整合扩张,对吏部无疑是巨大的经济利好。 “怀王近来可好。” “呵呵,一切皆平安,海郡王请坐。” 公孙行今年六十五,虽然有些看老,但他毕竟是中原人,以素食为主,没安国公慕容奥翔那些游牧民族的饮食问题,所以虽然看老,但是身体还算健康。 略作寒暄各自落座,公孙贤给沈云卿斟满一盅: “此酒乃是宫中三十年窖藏佳酿,近日刚刚开窖,海郡王不妨一尝。” “哦,莫非是陛下亲自酿的‘梅花酿’。” 这时公孙行接过话说: “海郡王也知梅花酿。” “是这样,家兄成亲那日,陛下曾赐十坛梅花酿,要家兄每十年才能开一坛,直到终老。掐指算来,应该还有两年,不曾想今日能喝上梅花酿。” 沈云卿大为意外,高鸿结婚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女帝还有酿酒这个癖好。 这自古以来都有皇帝亲耕,皇后送饭的惯例和传统,但是公孙芸惠登基之后,已经不亲耕,而是改酿酒。 女帝每年都会在夏末秋收亲自酿酒,而且真是自己动手酿,使用糯米、糯黄米、糯薏米酿酒,然后陈化三月,入冬后腊梅正盛时,采腊梅投入酒中封坛窖藏。 到今天为止,还从来没有人喝到这梅花酿,因为女帝从来没有开过窖,一直存在宫中。 沈云卿端起酒盅细细品了一口,绵绵的甘醇透着淡淡的梅香,冬季饮来有种微微的寒意。 “好酒,果然是好酒。没想到陛下竟有此酿酒手艺,真是没想到。” “海郡王若是喜爱,走时带走一坛也无妨。” “那沈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是好酒,但怀王打着女帝酿酒送酒,就不是单纯的喝酒送酒,酒友的关系,公孙行寄希望于用女帝的酿酒,给这次谈话定调,以暗示接下来的谈话是女帝默许。 但沈云卿很清楚,他离宫还没超过一个时辰,女帝不可能这么快就让公孙行干预,这也不是女帝的性格。因此只能是公孙行借女帝的名义,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略作试探为谈话打底,公孙行继续说道: “睿儿、翔儿入学至今,一直有劳海郡王费心,本王很是感激啊。在此,本王敬海郡王一杯。” 怀王满饮杯中酒,沈云卿给他斟上: “怀王言重了,都是举手之劳,理应如此,言谢可就见外了。” “诶,朝廷如今可都仰仗着海郡王的新政新学,一个谢字怎能当得。若无海郡王力挽狂澜,今日的朝廷恐怕危在旦夕啊,岂能是谢字所能并论。” 公孙行尽给沈云卿戴高帽子,换做是其他人,怀王的这顶高帽子肯定是求之不得顺手就给带头上。 但沈云卿还没失去理智,怀王的吹捧恭维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利益好做文章,如果不满足他的要求,酒桌上的这些话,无论你说了什么,日后到了女帝耳朵里,肯定不会是原话,这一点沈云卿很清楚。 所以要是这个时候有部手机该多好,全都录下来,日后如果对质,也好放给女帝听。 沈云卿小心应付着公孙行的好意,根本没去接他话,因为不论你说什么,只要存心要挑事,都不会是你的原话。所以最大的自我保护就是不开口,用表情说话,他奈何不了你。 见沈云卿不接话,公孙行眼神公孙贤,公孙贤心领神会,从身后的茶几上,取来一个锦盒,推到沈云卿跟前: “略备薄利,就当是郡王对睿儿、翔儿关照的的一点心意,还望郡王莫要推辞。” “呃……” 收礼其实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画风似乎有点诡异。 公孙贤的两个儿子目前在轩禾书院读初中,沈云卿虽然不是班主任,但好歹是校长。 现在公孙贤给他送礼,搁现代就是家长给班主任、校长送礼,那肯定是违规的。但眼下给校长送礼,你不收不合适,收,又感觉画风奇怪。 见沈云卿迟迟没有表示,公孙行忙是说: “海郡王何不打开一看。” “哦……” 沈云卿闻讯一愣,转眼想到是自己发愣,公孙行可能认为他不满意,但礼物确是好东西,所以让他别忙着拒绝,先打开看看。 想到这里,沈云卿随即打开锦盒。 只见一左一右两枚比乒乓球还大的白珠静静躺在锦盒之内,细看之下色泽其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沈云卿迅速认出右侧这枚应该是天然珍珠,色泽略有些淡淡的米黄,而另一颗洁白无瑕,但绝不是玉料,却十分光滑圆润,不知是何材质。 “这枚海珠竟如此硕大,想来是南洲百夷那里购得的吧。” “海郡王果然好眼力。这粒海珠浑然天成,乃是绝世宝珠,是民间海商出海偶然所得,后献于了本王。” “原来如此,那这一颗看着着实不像是海珠,也并非玉石,沈某孤陋寡闻不知何物,怀王可否告知一二。” 听到沈云卿还有不知道的东西,怀王很是得意,他说: “海郡王左边这枚白珠,乃是海中种明珠砗磲,十分之珍贵,比珍珠更为罕见。” “难怪如此洁白无瑕细腻如丝,原来是竟是砗磲。” “说来也是巧合,本王得到砗磲之后,发现与这枚海珠大小相仿,遂即找来能工巧匠制成大小一致的宝珠以供观赏把玩。” “原来如此……” 砗磲是海洋中最大的软体动物,通常都在深海,当下缺乏深海打捞技术,所以砗磲的获得只能来自与偶然,海水把深海砗磲冲到浅海地区获得。 而且至直径乒乓球还大两圈的砗磲,至少也得是长宽高厚度七厘米开外的毛坯,这么大的一块砗磲料,砗磲母体的直径少说近两米,几乎是砗磲壳最厚的顶部那块,要弄到手,甭说是古代,现代都不容易。 另一枚与之一样大小的海珍珠,海牡蛎的年岁至少得在五十年之上,甚至百年,加之珍珠球形成形概率低,直径越大,球形成形概率越低,其价值也决然不菲。 女帝现在主要出售的都是两年到五年期的珍珠,另外还养了八年、十年期的珍珠,但都还没到收获的时间,而怀有珍珠的牡蛎周期越长,寿命越短。 怀有这么大一颗珍珠的牡蛎,都是海中牡蛎淘汰存活的幸运儿,最后被海水冲到近海被发现,概率何等之低。 自从开海禁之后,不少商人、船帮纷纷下海,怀王是最早的一波幕后推动出海的权贵,受益当然不少,这些珠宝一定是下边孝敬给他的财务。 怀王能拿出两枚稀世宝珠贿赂大学校长,可见今天要谈的这件事的价值,肯定在两枚宝珠之上。 而且礼物都看过了,再退回去显然也不合适,而且也得看是谁的礼品,怀王的礼品是万万不能退的。你退你倒霉,但收下了也不意味着平安无事。 人家给你送礼,不是人家应该的,而是你能给他带来利益。 都做到了这个份上,沈云卿不想收也只能收下,他很清楚,接下来要谈的问题会牵扯到很大的经济内容。 第713章 利益交换 徐州案上怀王可以不动作,就有利益收入,因为户部和薛伯充都不想吏部出来搅屎,但前提是徐州案继续发酵。 如果徐州案不发酵,户部与薛伯充和平解决,吏部就无利可图,非但无利可图,薛伯充还会因为户部的让步而受益。 在薛伯充受益,吏部没受益的情况下,实际上是吏部受损了。 因为户部的增长性比吏部高得多,薛伯充再得到户部的让步,增长性也会增加,而吏部和怀王的增长率不变,其实就是他萎缩了,这就是此消彼长。 因此徐州案如果不发酵,吏部要受益,就只有挑事,强行推动发酵。但这样一来,原本应该是户部与薛伯充的对决,现在变成吏部和户部、薛伯充的对决,这对吏部不利。 所以公孙行在猜到户部、薛伯充让步情况下,又想继续维持徐州案发酵带来的利益。简而言之说,就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因为徐州案本身的性质和吏部就没什么关系,完全是政治操弄谋求经济利益,现在政治操弄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公孙行就不得不掂量掂量,同时又不甘心到手的鸭子飞了,自己萎缩,就需要有个利于的出处,找沈云卿谈无疑最合适。 如果他同意让利,这件事就大事化小,如果他不同意,吏部就会推动徐州案发酵,迫使沈云卿让利,而且还可能因为沈云卿替户部和薛伯充作保失败被反咬。 所以这件事上沈云卿选择余地很少,他虽然可以选择和吏部死磕,但不可能全身而退,而且会付出相当大的政治成本,和经济代价。 与吏部死磕,就必须拉上其他派系,拉其他派系一起干,你也得让利给他们,否则人家凭什么帮你,这种损失比单纯让利给公孙行的损失更大。 而且公孙行好歹是女帝的亲哥哥,绝不可能折腾垮台,到时候女帝就会出面拉偏手,帮着公孙行说话,吃亏的肯定是他沈云卿。 现在全国就数你最富,女帝一定会乐意看到沈云卿经济受损。 摸清了公孙行的胃口,沈云卿单刀直入直截了当就问: “怀王看来是费心了,备下如此厚礼,想来不单只是为了一顿饭吧。” 废话,人家刚才说了,是为了孙子的成绩,你现在说人家送两粒“眼珠”就为了一顿饭,这不是胡扯吗。 可这是政治饭局,说话要听音,你不能当真。如果真说是备下厚礼,是为了孙子成绩,重复了怀王的说辞,就等于是拒绝了怀王的谈判。 因为你是在装糊涂,装糊涂的潜台词就是拒绝,这是政治学问,是不能把客气话当台词的。 “海郡王今日一早去了薛太保府上,想来定是为了户部奔波吧。” “正是,难道怀王也有意平息徐州案。” “呵呵,徐州案与吏部并无瓜葛,本王又何必操心。只是陛下为徐州案而震怒,想来徐州刺史石明吏恐怕南逃罢官,海郡王以为徐州刺史该有谁人出任。” “莫非怀王有意?” “哪里哪里,徐州刺史乃是户部放的缺,本王岂敢插手。” 尽管公孙行嘴上说不插手,但他应该是有这个打算的。不过他是一个精明的政客,多少应该能算到户部与薛伯充交易,徐州刺史一定是一个筹码,有很大概率换取薛伯充的让步。 因此公孙行在料到徐州刺史被吏部获取概率不大的情况下,应该有b计划。 下刻,沈云卿继续问他: “那怀王想作何打算。” “本王知道,海郡王在关中、河南两地推广棉花,但是棉花种出来后,总得要纺成纱织成布。河南是纺纱织布的大省,如今海郡王已有织布机,且布匹价格颇为低廉,民间商人都在担心有朝一日朝廷若是像粮食、盐铁那样降低布价,他们恐怕就没有了活路,本王的意思,海郡王应该明白吧。” “嗯,本王能理解。但是怀王应该清楚,高级织机历来都为朝廷管制,具体到细节,都归户部专营。即便有朝一日织布机要向民间开禁,也是户部优先。 以眼下情势来看,沈某织布厂尚不足用,日后还要分给户部工坊、六局和内宫,短时之内恐怕难以向民间供应,即便供应,按规矩也是户部优先分配。 另外,沈某不妨告诉怀王,关中、河南种棉只是暂时政策,日后铁路修通至呼延、天山后,全国主要种棉将转移至天山、呼延两地,中原腹地将减少种棉,种植粮食或其他。因此关中、河南两地大量种棉只是暂时的安排,不会超过四十年。” 棉花这个经济作物其实直到明朝,才开始在全国推广,明朝之前不是没有推广,而是还没有作为经济战略产品,成为朝廷稳定民生的战略物资。 而棉花的习性决定了适合干燥、光照充足地区,因此中国最好的棉花产区在新疆和青海。 眼下岐帝国棉花种植以黄河两岸为主,其他地区间杂,同时为不影响粮食安全,朝廷不允许地主和个人大量种棉,只允许个人和地主少量种上一些,然后由衙门专营收购绝大多数,允许个人自留一些用于纺纱织布或者出售,因此棉花政策其实也是管制的。 全国经济和粮食安全全面缓解后,沈云卿着手推动农业产业化,在关中、河南两地增加农户和地主们种植棉花的面积,因为这两地的光照相对其他地区充足,同时棉花耐旱,一些缺水地区可以种棉化,增加老百姓的收入。 而南方地区多雨水,湿度大,光照也行,但是棉花品质不如北方。但中国最好的棉花种植区不在黄河流域,而在新疆、青海地区,这里空气干燥、光照极为充足,出产的棉花品质很高。 但全世界最好的棉花产区在印度,绝对是出产品质最好棉花的地方。 棉花产能增加,就会带来纺纱、棉布产能增加,加之现在朝廷进入大机器生产,实际上是棉花供不应求,棉花的价格利润其实非常可观,加之布价受到朝廷托市,维持二十年前的价格没有下跌,这就让大机器生产和棉花价格上涨,带来了巨大利润。 但是,民间只享受到了种棉的利益,没享受到机器织布的利益。而且近些年神都治下开办的私营机器纺纱,让民间财阀知道了纺纱成本比人工纺纱低得多,机器织布虽然没有公布成本,但按逻辑也一定比人工更低。 在成本很低,而售价不变的情况下,就会出现高暴利和市场两极化。 高暴利是商人追求的利益,而市场两极化,会让朝廷的布匹占领市场,一旦价格往下做,民间织布商的市场就会完蛋。 而怀王的主要势力在河南,粮商、布商、钱庄、地主是他的支持者。之前布商的影响力其实远不如粮商、钱庄、地主,但随着机器纺纱和织布的出现,棉花种植的放宽,布商的利益其实比粮商、地主大得多,直逼钱庄。 但是有个制度上的障碍,就是高级织机被朝廷垄断,具体到细节,就是归户部和内司府管。 织布机虽然是机器设备,但仍然属于高效率、高质量的织机,要开禁,就得过户部的关。 眼下织布机仍然只供沈云卿购买,因为他钱多,技术是他出的,投资研发也是他出钱,谁投资谁收益,加之政治影响力、经济影响力摆那里,谁人不服。 工部现在的产能依然有限,要完成沈云卿的配置指标,少说还得三五年,三五年后再轮到户部、内宫、内司府开始置办,也得要三五年吧。 等到两个三五年后朝廷主要势力完成置业,才会轮到向民间开禁,向民间开禁,也是有优先依附户部、工部的财阀供货,吏部得要排队。 可织布机这东西不是其他玩意儿,之前纺纱、新币出现之后,已经以发生了谁先受益,谁先挤死别人的情况。 织布机一旦出现,谁先得到,谁能先挤死没有织布机的手工织布,加上织布利润又来的大,论谁都眼红。 这件事上,户部分红是板上钉钉坐着也能掉馅饼,但吏部就会边缘化,这点上凸显出吏部的巨大缺陷,就是太过官僚化,而缺少财政权。 农耕时期,吏部是绝对的权力大户,可卡着权位坐地起价,可一旦进入工业时代,吏部这种纯官僚体制会受到经济冲击,同时吏部没有太多经济大权,势力范围会迅速被户部蚕食。 公孙行现在已经明显感到吏部在变局之中处于劣势,所以想要翻身,而徐州案可能是吏部翻身的唯一机会,如不能实现突围,吏部可能会没落。 当听到沈云卿日后还要将棉花产区搬到天山、呼延都护,公孙行吃惊的同时又感到棘手,但也意外沈云卿会当面将规划开诚布公的告知于他。 “海郡王何以要在天山、呼延两地种植棉花,那里地广人稀,岂能有利可图。” “地广人稀可以迁民,铁路修通之后大可以迁民。而我朝境内,棉花最好产地就在天山、呼延,不仅棉花质地更好,亩产也更高。并非沈某有意而为之,而是如此对朝廷最为有利,同时将棉花挪到天山、呼延两地,也有利于结好当地部族。” “那本王的利益又该如何。” “怀王若还是想要织布机,这件事只能找户部谈。” 听到这里,公孙行的脸色终于挂不住的沉下三分,他说: “难道别无商量的余地了吗?” “布匹目前关乎朝廷根本大计,即便开禁也不会太早,没有十年绝不可能。但沈某也能理解怀王的难处,所以另行准备了另一条财路,就是不知怀王意下如何。” “愿闻其详。” “怀王何不让民间织布的财阀改行染布。” “染布!”怀王蹙眉,显然对染布的行情是很清楚的。 “对,染布。轩禾书院目前正在研造染布机,但染布机并非朝廷管禁机械,完全可以向民间开禁。” “但染布的利润很薄。” “不,染布靠的是量。眼下机器织布虽然又快又好,还不便宜,但还不是很多。而且现在都是一匹一匹的织,一匹不过十几丈。今后一匹布会是两百丈,岂能靠人力染布。 而且眼下织布机少,年产机器织布匹还不多,日后年产布匹将是现在全国的五倍十倍二十倍,这么多的布,若都靠人力染,是染不过来的,所以一定要用机器染布。 薄利多销量大利多,染布就是靠量多。而且染布不是织布,染布需要调色、染布的配方与工艺,而织布只要机器,有钱能卖机器,但买不到染布的调色、染布配方,谁有配方,今后谁能染更好的布。” 染布是一个十分古老而传统的行业,几乎可以追溯到人类社会活动的初期,远远早于纺织的出现,陶器时代所需的上色开始,就已经出现染色行业。 同时染布也是利润较低的行业,相较于织布布,染布的利润低得多。 而且同时处于手工织布和手工染布的同等技术线,染布的效率远比织布高得多。人工染布一天能染十几匹,而人工织布十几天一个月才织一匹布。 因此当织布和染布都处于传统手工技术层面时,染布的效率比织布高,所以织布的人比染布的人多。同时染布又脏又累,利润较低,吃力不讨好,所以干的人也就少。 但当机器织布出现后,产能急速攀升,当机器织布产能大于手工染布效率时,势必出现机器染布,这是必然趋势。 但相较于机器织布,机器染布所需的配套设备多得多,初期投资成本也高,设备的设计、制造难度也更大,消耗的钢铁、生铁资源也更多。 眼下织布机刚有不久,仅限于供应沈云卿一人采购,织布机的产能还不足以超过人力染布的效率,短时内对机器染布需求不大。 但不用几年,四五年后,织布产能迅速增加,染布一定跟不上速度,就只能增加人力,甚至增加人力也未必有用,机器染布只是时间问题。 第714章 污染性企业 目前轩禾书院正在设计机器染布所需的配套设备,一旦定型,就会生产。 相较于织布影响国计民生,染布基本不影响国计民生,织布在目前属于高级生产力,染布充其量是辅助工序,虽然不可或缺,但没了染布不会没衣穿,充其量大家都披麻戴孝一身素衣凑合着过就是了。 因此机器染布出现后,开禁与否已经不取决于户部,而取决于沈云卿和工部。 机器染布意味着更大规模,更高效率的工业化染布,同时期布匹产量急速增长,即便维持现在目前的染布行市,总量一增加,利润是非常可观的。 而且目前岐帝国的布幅过窄,每匹长度过短,沈云卿打算日后推出技术更先进,生产门幅更大的织布机,统一目前国内的布匹门幅宽度,并将坯布的长度增加至三百丈,以便于织布和染布。 否则每匹只有十几丈,机器织布没多久就得停机,一天停机十几、几十次,严重损耗零部件寿命。 之前测试期间问题还不大,投入生产后,一年开开停停好几千上万次,档位、齿轮坏了修,修了坏,来回反复折腾,加上现在钢材也不行,处理工艺不到位,经常停机得不偿失。 怀王要织布市场的技术,好抢占市场份额,做大利益盘,但户部显然户部不会同意,所以要让沈云卿去说通户部,但公孙行其实并不知道,沈云卿也不同意开放织布机,原因很简单。 在进入电气化中后期之前,纺织一直是国家盈利的暴利来源。 从第一工业革命开始,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前,纺织业长期是国家重要财政资源,更别说是农业时代。因为纺织机的制造需要工业基础,尤其是生产的配套,一般的国家玩不起来。 所以织布机这个先进生产资料,眼下最好是由国家控制,既是防止私人资本做大,为了牟利而操纵市场,影响朝廷干预物价和调控国家,也是为了弥补财政,获取更多资金用于回哺工业和国家建设。 因此至少十到十五年之内,沈云卿没有开放织布机的打算,之后即便开放,也是开放技术较为落后的设备。 与怀王言明利害关系,沈云卿继续说道: “户部那边沈某是绝对不会去得罪的,沈某也得罪不起。但怀王您,沈某也得罪不起,所以也希望怀王以大局为重,能体量沈某的难处。” 此时公孙行已经收敛起刚才的不悦,脸色有些缓和,他说: “海郡王当知道布匹对朝廷至关重要。” “本王当然知道,但百姓总不能天天披麻戴孝上街吧,难道染布对百姓不重要?” 沈云卿原话奉还,公孙行顿时语塞,显然让他穿白衣出行肯定是自己出自己的霉头。 沉默了片刻,公孙行说: “机器染布当真有利可图?” “沈某的机器织布厂数年后织布将是现在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届时神都户部、六局的染槽将难以满足需求,势必要机器染布。怀王您想想,每年几百上千万,甚至上亿匹布都进一家染布厂,将是何等惊人利润。 另外,日后河南铁路修通之后,染布厂不能开在神都,必须开在莱州或是登州,因此可是为数不多可以外置的产业营生。” 眼下染布仍然以天然植物榨取染料为主,化工染料为辅,因为化工染料产能受到原料供应制约,产量不足以供应全国,如果算上路费,那更不划算。 虽然天然染料基本没毒,但使用草酸、硫酸对水质依然有害,因染布是重污染企业。眼下神都染布的规模其实算不上很大,和工业化染布相比,恐怕还顶不上深圳一家纺织厂年产规模的零头。 所以日后开办染布厂,一定得给弄外边去。 相比其他排污,染布厂排污效果是立竿见影,即便开在黄河边,每天几十上百吨的废弃染料排入黄河里,即便过了一百里,水还是那副死相,所以得给弄去莱州或者登州。 而且河南道东西横向第一条铁路的终点就在登州、莱州,预计快点八年内能修通,届时大型设备都能从神都运过去,排污直接进大海,不要太方便。 染布将是目前为数不多可以外迁的产业,因为不涉及核心技术和国家核心生产力,可以适当转移,此外造纸、化工粗原料、铜、锡、铅的冶炼也可以向海边转移,腾挪神都工业用地同时,配套一个辅助的工业基地,还不影响大局。 “如何,沈某这个条件应该很丰厚了,一旦日后莱州、登州通上火车,神都生产的坯布将源源不断运往海边,然后经由海路、水路运往全国各地,既有地利之便,又有钱利的好处,可不比织布的利少。” “但登州离莱州并不远呐。” 公孙行的言外之意,日后产业落户地没得选,不是莱州就得是登州,而莱州是周晟的封地,登州是朝廷的军港,马文修的势力范围,这要是哪天翻脸,还不立马给收了。 “日后机器染布排出的废水极为惊人,一旦排入河渠,不利于农耕,因此最好开在海边,而且日后朝廷规划新的工业发展,也会尽可能在海边,以利于排污,否则将危害子孙后代。 也请怀王放心,只要遵从朝廷法度,不走到那一步,正当合法的营生朝廷绝不会干涉,更不会无缘无故抄没。” “呵呵……”公孙行冷笑,随后又哈哈大笑:“好,好啊……海郡王果然厉害!” “不敢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荣华富贵一世,何不求个平安大吉。” “好,还一个平安大吉,那就这么说定了,海郡王何时可造出染布机器。” “明年可见样机,但需要调试改进与试生产,因此最快也得等到下次财商大会,可以现在神都办一个小的,待等河南道第一条铁路修通,在办大的也不迟。” “那就一言为定,本王敬还郡王一杯,请。” “怀王请。” 话说染布要是有这么大的利润,沈云卿为什么不垄断了自己干,非要让出来给怀王? 其实这一点很复杂,因为皇权的本质就是不断用利益平衡和分化各个派系,不能使之联合,也不能使之失衡,而得让他们为皇权所用,这样的朝廷才能正常运转。 而织布这件事上户部打死了也不会妥协,所以没得退让的余地,因此只能用别的利益来取代。 而染布和织布是密切相关的两个行业,在首先控制技术和设备生产的情况下,有皇室撑腰和国家配额,理论上就是铁饭碗。 同时怀王背后的布商控制了大量棉花种植,实际上已经对户部织布产生了一定的制约,现在将染布纳入势力范围,就对户部形成了掣肘。 当然,户部日后发现这一问题后,也会开办机器染布,但是怀王先下手为强,同时户部要忙于投资织布机,和其他产业,以及应付国家支出,他们没那么多的资源铺开搞,所以时间上来不及。一旦怀王完成了首期置业,户部再想要跟进,在机器染布这块行业会非常被动。 此外,沈云卿其实也没按好心,正如怀王自己担心的一样,一旦把场子开在了登州,甚至莱州,就等于置于周晟的势力范围之下,日后在新君即位这件事上他要有什么动作,就会有掣肘。 同时扶持怀王可以平衡户部和薛伯充,并且你怀王染布,总要染料,总要草酸、硫酸吧,染料你能搞,但草酸、硫酸只有我有,你只要进了这个门,你就缺不了我。 就在沈云卿在怀王府上吃饭的同时,刘仁举离开了李义清府上,见到了周启: “李义清怎么说的?” “海郡王要户部让出徐州刺史给薛伯充,薛伯充才肯善罢甘休。” “徐州可是从三品的刺史,户部岂能答应。” 周启是非常清楚地,徐州是淮北的重镇,动了徐州,户部在淮北的根基就会动摇,所以这不是徐州的问题,是淮北的问题。 这时刘仁举继续说: “这是海郡王的意思,不是薛伯充的意思。” “不是薛伯充的意思!”周启诧异,因为他觉得薛伯充做得出来,沈云卿应该还不至于牵着户部的鼻子走,他说:“沈云卿替薛伯充出头,他能得到什么?” “在下以为,薛伯充应该并未打算在徐州案上让步,他如果让步,应该也是索要徐州刺史一职。只不过海郡王先人一步,薛伯充就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原来如此,直逼薛伯充底线,让他退无可退。” “正是。如果拐弯抹角反复试探,反而让薛伯充得寸进尺,不如杀价杀到底,让薛伯充来不及考虑,然后咬定此事。” “果然厉害。”周启目中闪过一丝锐色,遂即又匆匆掩饰去说:“阁下以为,户部会否让出徐州刺史保令尊。” “恐怕不能,需得解决石明吏的去处,这可是从三品的大员,徐州案若作罢,朝廷反罢免从三品的官吏,恐非善事。而且是户部的官吏,堂堂户部又有几个从三品的官吏,桑劲川绝不会让步。” “桑劲川不让步,沈云卿何以让户部妥协。” “这也是我困惑之处。” 第715章 金银珠宝送上门 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你一个聪明人,力量的平衡与再平衡,永远是一块块筹码堆起来平衡的局面,户部现在的问题是保大局,还是鱼死网破。 石明吏与刘岩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刘岩镜死,石明吏也得罢官,并冲击户部。如果保刘岩镜,让石明吏背黑锅,依然会冲击户部。 所以刘岩镜、石明吏两人都要保,甚至保石明吏官位的难度比保刘岩镜更大,因为石明吏的官位已经上升到了官场皇权的政治问题。 怀王的酒宴一直吃到了上半夜,回到泸溪宫时都快子时十一点多, 后宅灯火通明,里外站了一圈忽喇兵士,看样子是楚惠儿来了,而且段莹玉竟然也在。来到内堂才知道,这是不来不行,非得来不可,否则明天就晚了。 只见内堂堆了一地的金银珠宝,而且一定是国外货,绝不是国产。 沈云卿就纳闷哪儿来这么多外国进口,就听段莹玉呼啦一声吓他一跳: “云卿,你可总算回来了,可把惠儿等的急死了。” 沈云卿可不觉得是楚惠儿等急了,她要是等的要急死了,心里的一定和狗爬猫爪死的难受,否则就不会坐到大半夜,早派人去找自己了,只能是段莹玉急着把金银珠宝都搬回去。 “岳母大人,这些金银珠宝是……” “嗨,前线打了大胜仗,捷报刚刚送到朝廷,这是沃腊舒达岳父送回的金银珠宝,可多了。” 段莹玉一边说,手里还盘着一把宝石项链,沈云卿恍然大悟。 多半是达忽哲、赛思马花攻破了阿瓦达提王城殷斯帕,劫掠得到的一小部分先送回来的战利品,大头可能还在后头。 一个月之前,女帝已经去信随军的朝廷军使,关照了这件事,消息肯定还没送到,但当时应该已经攻克了殷斯帕,达忽哲、赛思马花就是再拎不清,总得意思一下。 可沈云卿就不明白了,这都三更半夜了,抱这么一地珠宝送家里干什么。 撇下丈母娘,沈云卿向着楚惠儿说: “不知公主深夜到访送来巨额财宝所为何事。” “呵呵。”楚惠儿笑容浮面,一改多年的冷脸和不快,悦色说:“之前多年对海郡王多有误会,都是本宫的不是,这些金银珠宝还请海郡王收下,权当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如此说来,达忽哲与赛思马花已经攻取了殷斯帕。” 沈云卿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欧阳龙菲说: “一个时辰前,陛下那里已经派人前来传话过话。” “原来如此,可有誊抄的战报送过来。” “还没有,许是要等到明天。” 沈云卿再次扫了一眼地上的金银珠宝,不说珠宝之类,就黄金制品估计就得有三百多公斤,白银恐怕得要一吨,这还是达忽哲、赛思马花捎给楚惠儿和四个孩子,楚惠儿拿出来的一部分,正在运往神都,和被达忽哲、赛思马花截留的目前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时段莹玉又是说道: “惠儿的一片好意,你还不赶紧收下。” “岳母大人,此事待我问过再定如何。” “这可都是惠儿的一片好意,你不收下让惠儿的脸面往哪儿搁。” “收是可以收,但总得让小婿问个明白不是吗。” 沈云卿话里有话,而段莹玉对太医院这件事还蒙在鼓里,所以压根不知道沈云卿是在挖苦她。 这时周雪琳就说: “娘,就听云卿的吧。” “哼,好吧。” 段莹玉勉强同意,但“不乐意”三个字就印在她脑门上。 沈云卿先是坐下喝了口茶,随后缓缓问道楚惠儿: “公主殿下,这些财宝应该不止是因为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打了胜仗吧。” “我也不瞒你,当初是本宫错怪了郡王,这些财宝一是向你赔罪。二来海郡王曾答应将阿瓦达提土地赐予我儿,本宫希望海郡王能信守承诺。” 不出沈云卿所料,楚惠儿的最终目的是给儿子求汗位。 据岐军军使连续发回的军情不难看出,阿瓦达提中北部地区十分适合放牧,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当地冬季时间短,同时海拔中高,因此一年中没有夏季的高温,全年至少八个月适合放牧,比高纬度地区的外蒙古好得多。 而中南地区是亚热带丛林,而且再往南是孟加拉湾,适合农业生产和海上贸易。 向东是缅甸丛林,眼下是骠国的势力范围,向西则是印度大小两百个以上的邦国,最大的天弥,天弥还是松散的邦国联盟,面对达忽哲、赛思马花的铁骑,根本不堪一击。 至于印度战象,面对岐军火器,只要有点声光恐吓,立马就会陷入恐慌,丧失作战能力,能冲了印度自己的大军。 而且忽喇是游牧民族,即便是第一次见到战象,吃了亏后绝不会硬着头皮强攻,尤其是在野外,能机动周旋就机动周旋,然后围着你放箭削苹果皮,拖也拖死你。 因此现在除了不适合向东进攻骠国之外,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攻取阿瓦达提修生养息后,向西扩张将毫无阻力。 整个印度的财富、土地、牧场比蒙古高原、西伯利亚、中亚地区好了不止十倍,确实兑现了沈云卿当初描绘的馅饼。 而在此之前多年间,楚惠儿并不相信阿瓦达提的富饶和富有,因为与忽喇议和一事,与沈云卿关系跌倒了谷底。如今看到了希望,楚惠儿满心欢喜的来和解,求封爵,也就是顺利成章的事。 “胭脂公主可以放心,此事朝廷绝不会食言,但不知公主想让哪个孩子前往阿瓦达提。” “我还没有考虑清楚,也是想让郡王替我谋划一番。” “达忽哲、赛思马花都是沃腊舒达岳父,但她们的女儿却没给沃腊舒达生下儿子,只有女儿,忽喇汗位是传男不传女,阿瓦达提之王是非公主殿下莫属。但达忽哲与赛思马花应该都有自己的算计,他二人并不同心,让哪个孩子去称王,其实都不能掌控他二人。”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孩儿们还小,我也不忍他们从小离去。而且听说云藏气候险恶,抱病既死,十分艰难,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是要我命啊。” “嗯,本王能理解公主的心意。眼下孩子还小,心志不熟,没有自己主见,云藏气候险恶,容易致命也不假,更重要的是在阿瓦达提称王之后,容易受到达忽哲与赛思马花的摆步,日后会尾大不掉,这也是朝廷担心的。 本王建议王可以先封,但就藩可以晚一些,至少让孩子们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主张再去也不迟,同时阿瓦达提尚未完全平定,天弥诸邦虽未出兵,但也在虎视眈眈。 战后需要恢复民生、经济,同时忽喇部族需要南迁,没有七八年也缓不过,就藩之事也不急于一时,公主意下如何?” “但我只怕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二人心生觊觎之心,久拖恐怕不妥。” “呵呵,他二人不足为虑,公主大可放心。” 楚惠儿与沃腊舒达有四个儿子,最大的今年也才十四岁,最小的才八岁,且不说青藏高原海拔高,空气稀薄,一路入藏孩子可能受不了夭折在半路上。 抵达阿瓦达提后,南下的这支忽喇部族与朝廷隔着云藏和周照宁,根本说不上能对其进行节制和震慑,因此孩子去了名义上是称王,实际上可能变成傀儡任凭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摆步。 而且达忽哲与赛思马花都有儿子,印度这么好的风水宝地,他们就没有点自己的想法?沈云卿琢磨着,不用多久他二人就该向朝廷请封。 所以现在送楚惠儿的孩子去阿瓦达提就藩,就是送去做傀儡,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眼下四个孩子都在轩禾书院上学,接受中原文化礼教的熏陶,十六岁后沈云卿会安排他们学习更多的科学知识,尤其是农业知识,政治课程,让他们日后知道进步发展和治国理政,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游牧的文盲。 在此之外,阿瓦达提刚刚攻陷,当地需要时间收拾烂摊子。 赛思马花与达忽哲南下期间基本延续了忽喇为非作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做派。而且由于印度地区黄金极多,这二位眼红之下没少屠城杀人。 而他们又缺乏治理的头脑和官僚体系,日后怎么治理阿瓦达提会很麻烦,按一贯的逻辑,南归的忽喇人少,当地人多,一定会先进行屠杀,清洗人口。 赛思马花、达忽哲南下的兵力不过四万人加一万肃汝骑兵,经过消耗和拼杀,已经不到三万五千人,另外还抓了两万多人的奴隶炮灰。虽然不清楚阿瓦达提的人口情况,但肯定不会少。 三万五千人要控制几十万平方公里和几百万人口,那是不现实的,需要从岐帝国将当年南归的近六十万人分批迁往阿瓦达提,至少也要四五年时间才能完成迁徙,期间不知多少人要死在青藏高原。 要稳固统治,一定会屠杀当地人,这是游牧民族一贯的做派。 最后,沈云卿是承诺把阿瓦达提封给楚惠儿的儿子,但可没说允许他们独立,脱离朝廷管制。 册封最大的上限是在一个岐国的前提下,允许你自治,而且不能再继续游牧,你得有你自己的一套政治治理体系和制度。 第716章 恶魔出牢笼 岐帝国的这套制度体系并不适合忽喇人,他们也不会接受,因此需要摸索一条适合他们,但又能持续发展的政治制度,同时不能继续游牧,至少得是半耕半游牧。 至于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此二人对岐帝国威胁不大,他们的部族还被扣在岐帝国,想要走,你不答应条件能放你过门? 而且当初调那一万肃汝骑兵一起南下,就是为了牵制赛思马花与达忽哲,日后也将继续从肃汝族中抽调兵马南下,连同部族家眷一起带走,同时沈云卿也在考虑组建有组织的体系化移民县。 之前七年的人口迁徙工作虽然进行顺利,但问题也很大,尤其是跨地域的迁徙带来的人体抵抗力差,水土不服,以及自卫能力低下。 沈云卿考虑在全国各地不同地域组建武装移民乡,通过召集未婚青年男女,先配对组建家庭,但是不生育。 然后集中训练增强体魄,同时屯田和普及农业、自卫、工匠技能,基本的医疗和药品使用技能。先集中集训两年,然后再迁徙。 一来可以增强移民县抵抗自然的能力,二来增强农业、手工艺、工匠技能,三来都是青年男女,有较大的生育潜力,放开了生,可以迅速繁殖人口。 最后给每个武装移民县配备若干个教书先生,技术工匠一批,赤脚医生一批,职业郎中或医正若干,武装人员一两百,就能实现对迁徙目标地的有组织迅速控制。 “今日时辰不早,还请公主今晚暂住一夜,待明日早朝禀过陛下之后再做安排如何。” “全凭海郡王做主,本宫就先走了。” 楚惠儿起身向沈云卿行了一礼,周雪琳上前说道: “我去给你安排。” “嗯。” 这时段莹玉说: “云卿,这些金银珠宝呢?”段莹玉眼睛活像个铜铃铛看着他。 “金银珠宝虽好,但是来自万里之外,难说不会沾上一些不干净的病,所以今晚暂且留在此处让人看起来,明日运去先消毒,这里也要消毒,然后才能用。今晚大家记得都要沐浴,免得荣华富贵没享尽,病死了才冤枉。” 此言一出,周雪琳、独孤玥掩嘴发笑,段莹玉脸色顿然挂不住,这显然是在变着法儿的诅咒她,但还不能说什么。 钞票这种东西含有太多有毒致病菌,现代银行体系至少还对钞票进行消毒 开春罗哈诺宝藏运回神都之后,沈云卿第一件事不是组织清点,而是拉到冶铁司的污水沉淀池,就地分拣归类。 对不同金银财宝,使用不同化学消毒液进行消毒,如黄金白银贵金属,用什么消毒都可以,而珍珠、玉石这一类只能用温度和没反应,决不能有腐蚀的化学液消毒,宝石一类要当心内部的应力,别一浸泡给裂了。 分拣选择化学消毒剂后,行先分类进行消毒浸泡,然后再捞上来晾干暴晒,最后再清点。 罗哈诺这些宝藏都是远离本土的货币,不知道流通了多少年,过了多少手,占了多少血,虽然沿途一路风吹雨淋,自然环境会杀死绝大多数致病菌,但那些在阴暗中的却很难杀死,一些强生存能力很强,有休眠习性的致病也很难在自然环境中死亡,所以就需要杀菌。 操作人员还得洗澡除菌,尽可能避免发生“得到宝藏却突然暴死”的诅咒迷信发生。 此番灭了阿瓦达提,掠夺得到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难免会沾染一些致病菌,现在直接拿了一堆送自己门上,等于拿着送病上门,沈云卿还是有些担心的,所以第二天立即让人来消毒。 一番折腾过后已是午夜,沈云卿、周雪琳躺在床上说着话: “惠儿这辈子风雨飘泊很是可怜,她的的事你可不能马虎。” “放心吧,沃腊舒达四子的安置关乎朝廷大局,我岂能懈怠。倒是你娘,见什么都收,你得要说说她才行。” “娘她就是这样,我都说了好多次,她就是不听。” “是啊,真是拿她没办法……” 沈云卿开始考虑监视自己丈母娘,段莹玉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什么钱都敢收,而且你越是不让她做,她能瞒着你去干,不告诉你,这个问题就很大。 不让干是因为以沈云卿的身份,不合适去办,或者原则上不能做,但自己丈母娘背着自己去干,不仅会比公开去办问题更大,而且会引发更多麻烦。 太医院这件事就是小事引起的大事,一年三四万贯的进账不多吧,但背后是四五百万贯的资金逻辑,涉及到皇帝、薛氏和沈云卿三方。 段莹玉要是早说,何至于沈云卿在这件事上被动。 太医院虚报这件事幸亏不是原则性的政治问题,只是经济利益,如果是政治原则上出现问题,可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是要死人的。 这次楚惠儿送金上门,段莹玉想都不想做主收下,她根本不考虑这堆黄金背后的逻辑,是几十万平方公里就被一小堆黄金给她卖了。 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套在段莹玉身上那是再合适不过。这是幸亏碰上的是惠文帝,只用下体思考的动物,要是碰上其他皇帝,段莹玉肯定没今天独一份的运气。 这就是命,赶上了就是荣华富贵。 翌日一早,消息已经传开,女帝把文武百官晾在章台,先召开了御前会议。 薛伯充今天倒是来上班了,可见他的病不是细菌、病毒引起的疾病,而是心病。 女帝先转发了岐军军使传回的捷报,随后又转发了达忽哲、赛思马花发给朝廷的奏报。当然,忽喇没有文字,达忽哲、赛思马花也是汉字文盲,他们当然是不会亲笔写的,都是翻译代劳。 大约在四个月前,达忽哲、赛思马花就攻陷了阿瓦达提王城殷斯帕,一直向南追杀到海边,抵达阿瓦达提最后一座大城市吉理班港,阿瓦达提王及其主要王室坐船逃走,未能及时扑灭。 至此,阿瓦达提除了王室之外,国家主体名存实亡。 攻克吉理班后,达忽哲与赛思马花目前阿瓦达提境内收拢兵马休整部队,同时对反抗分子实施严厉镇压,用雇佣和俘虏、奴隶炮灰去镇压反抗分子,然后再抓反抗分子补充炮灰。 但各地反抗与暴动仍然不绝,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一合计后,决定采取更严厉措施,投毒。 对主要人口密集区的井水、河水投放感染天花的尸体,同时对没有城墙的村庄进行屠杀,但凡是参与叛乱者统统处决,手段之残酷,比之都勒阔有过之而不及。 而且岐帝国一早就开始提倡土法接种牛痘,七年前开始向全国各地强推,所以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本部及其部众都接受了土法接种,因此对天花绝对免疫。 而且游牧民族感染天花的概率其实比中原人低得多,因为他们经常挤奶喝原生牛奶,不说全部吧,至少相当一部分游牧人口对天花具有免疫力。 这就导致达忽哲与赛思马花在阿瓦达提投毒,导致当地没有任何免疫经验和防控措施,短短一月之内天花迅速流行传播,死者不计其数。 果然,游牧的恶魔一经放出牢笼,一旦被其感受到自由的空气,就会显露恶魔狠辣残酷的一面。 以上是战报主要内容,而且是岐军军使上报的内容,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根本就只字未提做了什么残忍之事。 岐军与达忽哲、赛思马花无一例外都提到了两件事,一件是骠国派遣了使节前往军中。 第二件事是天弥与其他南亚次大陆诸国先后派遣使节与达忽哲、赛思马花交涉,前后两者的态度很具戏剧性。 战争还没结束,骠国要求达忽哲与赛思马花,将阿瓦达提与骠国接壤处被达忽哲、赛思马花控制的土地割让给骠国,按岐军军使的描述,这块地方得有半个山西大,都是沃野。 沈云卿琢磨着骠国应该不知道这支忽喇人的来历,只认为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与云藏有某种关系,劳师远征不宜久战,想先礼后兵,如果达忽哲、赛思马花不让出土地,骠国可能趁着达忽哲、赛思马花兵力不济,后勤不足的当口上出兵阿瓦达提。 而南亚次大陆诸国则要求达忽哲与赛思马花退兵,理由是他们发动了一场非正义的战争。 沈云卿不清楚是翻译过程的问题,还是他们脑子秀逗了,难道不会翻翻历史,谁先出的兵难道不知道吗?况且说国都给灭了,你让我退兵,言外之意就是我给你打工,你捡现成的便宜是吧。 以上两件事最后都让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打发给了岐军军使,岐军军使则推说岐军是路过,不做主,让他们去找达忽哲和赛思马花,他二人又把皮球踢给朝廷,让诸国遣使问朝廷。 战报的最后是此番攻掠阿瓦达提的斩获,岐军虽然人数少,没有参与多数作战,但全程参与了劫掠,得到黄金及其制品约十四万两千两,白银制品九十六万余两,珠宝玉石一千两百多石。 这是岐军方面的收获,其中可能有些犒赏和私下截留的水分,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人家是去远征,九死一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两千人搞来这么多的财富,朝廷也不能死心眼,总要给人家自己留一些。 而且今后的远征更加频繁,没有一些好处激励,怎么能鼓励国内情绪。 这是岐军军使报告的收获,达忽哲和赛思马花却只字不提他们弄到了多少,因此他二人的战报上与财宝有关的内容一个字也没有。 但据岐军军使的推测,至少十倍于岐军,只多不少。 第717章 出尔反尔 不同于西征罗哈诺,岐军没有进行屠城和劫掠,所以得到的财富主要是罗哈诺贵族和国库的劫掠,是兜底把国家的财富给没收了,没有没收老百姓和富裕阶层的财富。 而达忽哲和赛思马花是把整个国家和老百姓的财富都没收了,虽然阿瓦达提的面积比罗哈诺小得多,但是人口却不少,而且地处海上贸易的黄金节点,贸易利润极为丰厚,所以财富要比地处内陆的罗哈诺多得多。 此外当地也盛产黄金白银,财富只多不少。 由于不知道达忽哲与赛思马花劫掠了多少财富,岐军军使的推测也仅仅是推测,但是从这次送回“贿赂”朝廷的数目就可见一斑。 据军使估算,达忽哲、赛思马花给朝廷的战利品仅黄金制品就有十二万余两,白银制品九十四万两,玉石珠宝六百多石,光鸽子蛋就有好几百粒,“鸡蛋”三枚,这还只是给朝廷的。 此外还给了云藏黄金制品两万五千多两,白银制品三十万多两,珠宝玉石五十多石,给周照宁的少了一些,但对于周照宁这种地方政权而言也是天文数字的馅饼砸在头上。 慷慨到可以给恩人之外的路人甲都撒钱,可见此番拿出搪塞朝廷的财富只是达忽哲、赛思马花财富的一小部分。 当然,这些财宝都沾着血,来的不干净,名声也不好,但政客们都是现实主义者,利益当头谁在乎这些。 无论这次带回多少财宝,对朝廷而言无疑又是一块馅饼,而且这次的收益支出,比要比元征罗哈诺划算。 忽喇这么折腾,肯定是白地千里一片焦土,基本不用指望他们能经营地方民生,不用多久,阿瓦达提人口会迅速锐减,等到达忽哲、赛思马花部族主力抵达,这种人口减少趋势只会更快。 女帝先于早朝之前召开御前会议,就是要先统一口径,确定朝廷对阿瓦达提日后的统治目标。 众人陆续将军情交还女帝,公孙芸惠习惯性的看向沈云卿: “海郡王。” “臣在。” “朕记得海郡王曾说日后可经由海上前往阿瓦达提。” “是的陛下,海上航行三月可达,如果不停靠港口,顺风顺水两月可达。但我朝已与乌兹曼签署了条约,我朝海船不能过罗娑,因此海上目前无法去阿瓦达提。 不过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既然已经攻取阿瓦达提全境,我国实则已经突破乌兹曼在罗娑的封锁,因此朝廷现在应该尽快考虑如何应对阿瓦达提出海问题。 阿瓦达提是海上重要贸易地段,乌兹曼人在此大量靠港上岸交易货物,达忽哲与赛思马花攻克吉理班后,势必又是大肆杀戮,难免殃及乌兹曼商人,因此朝廷需得最好善后准备。 应该尽快知会我朝军使,恢复沿海通商,以免招致乌兹曼前来报复,同时让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保持警惕,时刻戒备乌兹曼从海上报复,攻占沿海地区。 臣建议尽快再送一批军火前往阿瓦达提,以增强我军战力。” “还是海郡王考虑周到,王素琴,拿《寰宇世界图》来。” “是。” 《寰宇世界图》是朝廷对“世界地图”的叫法,古代“世界”一词与现代“世界”一词不是一个概念,古代“世界”的概念与“世上”相近,而现代“世界”的概念是泛指地球上。 但“寰宇”一词的概念范围与“地球”基本相当,而且更侧重现实主义。 少时片刻,王素琴让人取来世界地图。当然,还不能称之为世界地图,只能叫亚洲地图。 经过张翀和朝廷海船出海多年的测绘,基本已经摸清马六甲以东沿岸的大致地形,然后缩小比例之后与腊婆图、岐帝国图、东亚图、北亚图、中亚图整合绘制成目前的《寰宇世界图》 同时还有一份户部的《南洲百夷图》,两份地图相互参考,沈云卿找到阿瓦达提所在的孟加拉湾说: “此时便是阿瓦达提大致所在处。” “图上来看,似乎距离滇南并不远。” 范勇说道,薛伯充也说: “不错,确实不远,如不考虑滇南山岳丛林,取道阿瓦达提较为便利。” 这时沈云卿说: “看着很近,实则地形异常险恶,如果日后能将铁路修入滇南,再修通滇南至阿瓦达提,朝廷从巴蜀运兵运货,十天就到。” “但是海上至少要三个月。” 马文修一旁说,沈云卿则说: “从登州出发,沿途靠港沿海航行至少三个多月,但如果能在腊婆设立海军,即便沿途靠港沿海航行,一个多月也到了。 现在的困境是,滇南被骠国所控制,陆路无法打通,而巴蜀周照宁尚存,朝廷的人力物力过不去,无法投送,而海上被乌兹曼卡住咽喉,也无法西去。 因此日后较长时间内,我朝对阿瓦达提的控制将很困难。” “那何不从阿瓦达提进攻骠国背后。” 邱继匡提议道,沈云卿摇头说: “阿瓦达提中北部是高原平原、草地,而中南部是丛林、耕地,东部虽与骠国乡邻,但骠国多数地区是丛林、山岳和雨林,不利于忽喇与肃汝骑兵作战,极易陷入苦战。因此出征之前,本王才要严令达忽哲、赛思马花与肃汝族军,不得东进骚扰骠国,以免陷入丛林作战。 要解决滇南问题,仍然需要周照宁从滇北发起进攻,同时朝廷在腊婆、交趾与西南向西推进,与骠国接壤,形成三面包围之势,然后以滇北与东线腊婆为根基,西线肃汝、忽喇为佯攻,三面围攻骠国。 而且最好将其主力调出丛林山岳,野战歼灭,一旦陷入丛林山岳作战,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要收复滇南,解决骠国,怕是还得再等等。” 朝廷统治阿瓦达提最近的基地就在滇南,经由滇南直入印缅。但现在滇南被骠国占领,而达忽哲、赛思马花都是骑兵,善于平原作战,根本不懂丛林战,深入骠国作战是自寻死路。 而坚守滇北的周照宁元气刚有恢复,但还没到可以大举反攻的地步,尤其是周照宁割据西南悬在朝廷之外,要周照宁收复滇南加以经营,恐怕财力和物力上都不足以经营滇南,甚至缅北,因此北线目前也没希望。 至于东线腊婆,交趾还在战后恢复和人口迁徙,无法西进,腊婆省在郝仁与赵元的主持下,在积极与西边的土部接洽,但是需要一个时间周期,否则推进过快容易适得其反,所以目前还不具备三面围殴骠国的基础。 这就造成阿瓦达提被割裂在岐帝国行政范围之外,成了一块飞地,女帝现在就是要解决怎么抓牢对阿瓦达提的统治。 结果礼部尚书却说了一句: “陛下,那阿瓦达提人长的人模狗样,毫无礼义教化之风,臣以为大可不必费力经营。” “哦,是嘛……”女帝凤目瞥了一眼,遂即掠过没当回事,然后问道林毅贤:“林相,你以为呢?” “回陛下,就目前我朝情势而言,东征西讨开疆拓土无数,阿瓦达提眼下孤悬海外,短时之内怕是难以顾及。无论陆路还是海陆,都与我朝相隔。 此外让赛思马花与达忽哲征讨阿瓦达提,本就是许诺在前,将此地封给沃腊舒达之子称汗之用,因此臣建议阿瓦达提封给沃腊舒达之子即可。” 听到这里,沈云卿相信昨晚楚惠儿一定也派人去了周晟和林毅贤府上送了一些东西,否则林毅贤不会一早就提这件事。 想到这一层,沈云卿说: “林相意见本王并不完全赞同,还请陛下容禀。” 此言一出,林毅贤感到吃惊,因为把阿瓦达提许诺给沃腊舒达儿子的注意就是沈云卿出的,让达忽哲、赛思马花出兵也是他鼓动的,现在竟然要反悔。 而且昨晚楚惠儿让人来游说送金银,也一定给沈云卿送了去,难道给退了?老夫现金都收了,现在要反悔退回去,这不是把老夫给卖了吗。 此时女帝看到林毅贤神色起伏,心里也纳闷儿,遂即问沈云卿: “爱卿有何话说。” “回陛下,阿瓦达提封是封给沃腊舒达之子臣没有异议,但是,朝廷也要牢牢掌控阿瓦达提的治理。朝廷可以允许沃腊舒达的之子在阿瓦达提称王,但必须是我朝的王,而且权力可以提高,但必须接受朝廷的管辖。” “如此岂不自相矛盾。”林毅贤反问。 “并不矛盾。朝廷许其封号,赐予封地,许其自理自治,但不许其自立。关键是不得则立,可以自治。” “这……自治不自立,老夫看来看去依然矛盾。既然自治,何来不得自立。” “自治是准许其自行管理本族事务,本族之外事务任由朝廷管理,但财政可以适当放宽,给予一些便利。同时自治允许其保留军队,调度、用兵权在朝廷,但是可以放宽一些。 此外不得有外交权,不得干涉朝廷在地方行政治理,不得僭越律法,必须遵守朝廷法度。 有鉴于忽喇习性,相关法度可以另外修法,宽松一些也无所谓。 待等二十年三十年后,阿瓦达提基本稳定,教化推行初见成效,再逐步收紧律法,加以约束,但仍然允许其自治自理。” 第718章 神奇的散沙 沈云卿给阿瓦达提的定位是自治,不独立,成为朝廷的自治省,可以最大限度放宽对自治省内的管理,让忽喇人自己管理,甚至地方司法、财政上也可以宽松一些。 但主体行政、财政、军事、外交必须由朝廷强力干预,防止其独立和叛乱。 当然,得了这么快宝地,十年二十年内应该还不至于叛乱造反,但是三十年五十年后,就难说了。 所以自治期间需要推动教育文化的植入,等到二十年三十年后完成基础归化工作,在慢慢收紧司法、财政权利,但仍会比本土松得多。 而二三十年后,肯定要进入电器时代、铁路时代、动力船运时代,到那是个时候,铁路一通,经济一通,海上一通,再想搞叛乱独立,那就不可能了,绝不会演变成安禄山之乱。 而且朝廷不会给达忽哲、赛思马花先进武器,能给些炸药、手榴弹、前膛炮已经是极限,单兵热兵器根本不可能给他,更别说是日后普及装备的定装武器。 所以关键就在现在,得把法律地位和规矩给立下。 详细道出自治与自立不同之处,吏部尚书郭赟接过话说: “朝廷既要管辖阿瓦达提,眼下又鞭长莫及,如何能长期治理,官吏如何选派,海郡王可曾想过。” “郭大人此问问得好,阿瓦达提眼下孤悬海外,去一趟极为不易,也不同于罗哈诺,虽然远,但好歹路上平坦,尚且还容易一些。 阿瓦达提目前被云藏、骠国、滇南阻隔,我朝鞭长莫及,同时经营此地也较为困难,谈不上朝廷管辖。因此本王建议,暂时可以不管。”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林毅贤说: “既然暂时不管,那许其自治,又不得自立还有何意义。” 这时薛伯充刁笑说道: “呵呵,海郡王不会把军国大事当成生意在谈吧。” “薛太保说笑了,本王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以朝廷目前的局面,眼下要管辖阿瓦达提根本无从谈起,陆路、海陆无一不通,根本谈不上管理。因此我施了一个缓兵之计,只要拖上十年八年,打通滇南之后,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我料达忽哲与赛思马花还要在阿瓦达提为非作歹一段日子,明年肯定收不住,同时赛思马花、达忽哲与沃腊舒达三部六十万余人,要迁往阿瓦达提,一两年也办不到,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 我朝三五年内无法统治阿瓦达提,难道达忽哲、赛思马花就能理顺阿瓦达提?肯定是不能的。 等到南归忽喇部族全部抵达阿瓦达提,他们还要修生养息,划分势力范围,至少也得三五年吧。 同时忽喇人迁徙至阿瓦达提,我朝也可再迁徙一部肃汝族南下,想来此番南征肃汝大军也劫掠了大量好处,只要回来一鼓动,就会有大量肃汝族民南迁,朝廷只要提供口粮、牛羊、药品、毡帐、大篷车给他们便利,他们就能举族迁徙南下,在阿瓦达提牵制达忽哲与赛思马花。 此外,阿瓦达提不过是当地一小国,阿瓦达提以西还有数十倍于河南的土地,土地足够富饶,物产足够丰富,还有无数的黄金、白银和香料,可以让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不断去攻掠。 朝廷则利用八到十年时间,从陆路迁入阿瓦达提数万人,但并不需要控制内陆,只要控制吉理班港与沿岸, 而朝廷八到十年后,应该已经收复滇南,甚至骠国北部地区,打通通往阿瓦达提陆路,统治该地将不成问题。” 统治阿瓦达提这件事上朝廷其实有很大优势,首先是时间上有八到十年的时间差。 达忽哲、赛思马花要完成对当地的肃清和基本统治,就需要迁徙部族,然后修生养息,至少要八到十年。而八到十年间,朝廷经济将在目前基础之上增长两倍以上,财政会更多。 同时对腊婆、交趾的经营和恢复基本完成,塞外、东北地区的布局初见成效,河南、京畿南道、关中的东西铁路打通,唯一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资源的是对罗哈诺的消化和经营,周期至少二十年。 但十年之内朝廷的力量将今非昔比,已经具备收复滇南的全部条件。 而阿瓦达提只是南亚次大陆上边缘地带的小地方,面积不过几十万平方公里,相较于三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南亚次大陆,实在是微不足道。 而且南亚次大陆土地肥沃、物产富饶,更重要的是出产大量的黄金和白银,达忽哲与赛思马花绝不会消停,一定会重操旧业继续无事生非抢地盘,根本顾上什么治理地方,要指望他们治理阿瓦达提,根本就是做梦。 所以朝廷未来十年之内,没必要花费大力气治理阿瓦达提,但是需要往当地建立据点,以肃汝族为抓手,精干的岐军岐民为核心,控制要冲地带,尤其是沿海城市,能带来经济和贸易利益的城市,在农业时代和工业化航海时代早期,沿海贸易节点的收益极高。 朝廷只要控制了沿海经济地区,就能源源不断得到经济利益,从而巩固沿海,以沿海为点,日后向内陆辐射。 十年间朝廷往阿瓦达提迁民无需太多,两三万武装起来的青年男女,两千人的岐军及其家属就足够。 十年间一对夫妻平均生养三五个孩子,十年就能变出十几万人。加上肃汝族民人口,十年繁育二三十万人不成问题。 当然,这是理论上,实际上可能没这么多,但并不妨碍推行这一策略。 林毅贤、兵部这些个文武官员,思维还停留在传统思维层面,已经丧失了中原先民来自黄河、长江边,开疆拓土向大海的精神和勇气。 面对当今前所未有之大变局,说是思维僵化,跟不上潮流也不为过。 “陛下,十年之内我朝无需对阿瓦达提大量投入,只要占领沿海要冲,恢复海上沿岸贸易即可。先在阿瓦达提扎下根,让达忽哲与赛思马花去掠夺和争抢地盘,我朝可在沿海地区慢慢经营据点,日后再向内陆推进也不迟。 而且日后早晚要与乌兹曼在海上决战,打通罗娑国只是早晚问题。” “还是海郡王深谋远虑,此议诸位爱卿意下如何啊?” “陛下。”范勇说道:“达忽哲与赛思马花在阿瓦达提杀掠太甚,臣担心激起天弥与诸国连横合纵讨伐他二人。而且天弥与诸邦与我西域都护南地诸邦部族相接壤,其若来攻,恐怕并不利于我朝西域南方的稳定。” 范勇担心南亚次大陆上遍地的城邦抱团对付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但沈云卿根本不担心,他说: “范大人大可放心,阿瓦达提以西那些个邦国部族都是一盘散沙而已。除了天弥国一国外,其他邦国大的不过神都治下巴掌大的地方,小的只有一两个县,大大小小少说两三百个邦国。 其土地面积与我中原至岭南差不多,这么大的地方,却有两三百个诸侯,如何能与达忽哲、赛思马花的兵马抗衡。” 当听到三百万平方公里,有三百多个诸侯国时,在场众人无不心脏抽筋眼前发黑。 沈云卿通过西斯法赫以及张翀下南海,从各方渠道打听到的消息综合判断下来,目前印度这块地方,目前至少有两百到三百个破碎城邦。 而且仅仅南亚次大陆沿海这一圈,就有至少五十七个势力,只要数数他们的旗帜,就能知道沿海有多少个城邦。 也就是说,光沿海就有五十七个城邦。 而西斯法赫的商队经由内陆,来回需要经过三十六个城邦,因为交税盖章和文件就有三十六个。然后是次大陆上最大的邦国天弥,其内部据了解是由二十五个邦国组成。 以上还只是沿海、西部、中北部地区,就有一百一十八个城邦,南部地区、东部地区也用这个数字参考,那就是两百三十个城邦朝外了。 再加上漏算的,和喜马拉雅山南侧的城邦,三百个是有的。 而且印度这块地方很神奇,历史上从来没有依靠印度人自己统一过,每次都是外族统一印度,先后被雅利安人、波斯人轮番统治。 在英国入侵印度之前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内,印度就从来不是一个统一国家,直到英国人的入侵,才在名义上统一了印度。 秦始皇一统中国,首先就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而您看今天的印度,到现在为止,文字文字没统一,度量衡度量衡没统一。 每个邦都有自己的计重度量衡,各地电压标准也不一样,车也不同归,全世界所有铁轨宽度在印度都能找到。既有英标规宽,也有国际标准轨,更有宽轨、窄轨,甚至印度自己的规宽标准,就是这么个国家,号称世界第四强国,世界民主典范。 这也就不难怪造航母四次下水,结果航母化粪池爆炸,修舰艇结果侧翻在船台上,潜艇下潜结果潜艇围壳舱盖没关,自己把自己搞沉了,潜艇维护自己把自己给炸沉了。 加上每年摔飞机,天天赶中超中,就这么个历史上从来没有依靠自己能力统一过自己的国家,你能指望他在三百多个诸侯,遍地草头王的地盘上形成凝聚力量,统一战线? 且不说这年头没电话这种先进工具,就是有,他们估计开会能开半年,先商量好解决吃饭问题,再谈其他。 甭看阿瓦达提十年前打的云藏没有还手之力,那是因为云藏国力衰退,已经住进重症icu病房,你这个时候拿着狼牙棒随便舞两下,就是拳王泰森也能放倒。 但是遇上忽喇这种不讲理的阎罗王,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了断,千万别让他看见,看见就是死。 第719章 黑松露烤羊排 在沈云卿巧舌如簧鼓噪之下,兵部对战争扩大带来的恶果被淡化。在沈云卿看来,只要让达忽哲、赛思马花控制好侵略的节奏,不要太贪,抢了就撤,问题不会太大。 而且达忽哲、赛思马花播撒了天花病毒,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些个邦国恐怕很难逃过一劫。 明确了大政方针,话题转向财宝的处置。 讨伐阿瓦达提,岐军只派了两千多人,但参战很少,主要负责监督和提供战略参考,同时摸清当地气候、道路、物产情况,绘制当地的地图。 战死和战伤的不到三百人,死亡的近半数还是死在青藏高原上,死于高原反应。 后勤方面,出征前朝廷提供了大量马匹、口粮和牛羊,达忽哲、赛思马花、肃汝也各自备了大量牛羊,消耗虽然很大,但攻入阿瓦达提后,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朝廷陆陆续续得的收入颇为丰厚,与支出相比,这次远征的收入是支出的数十倍。不考虑日后经营阿瓦达提的花费,这笔收入无疑极为可观。 此外达忽哲、赛思马花日后若要继续向西攻掠,势必还有大量收获,不免要孝敬朝廷。长期来看,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只会比阿瓦达提更多。 财宝最终一分为二,女帝得半数,半数归户部,户部这笔资金存入金戋寺中作为国库储备黄金和白银,将不会投入市场流通。 过去五十多年,朝廷经历了长期的通胀和通缩并存现象,货币总量和财政政策其实一直处于畸形状态,至今其实也没完全扭转财政系统畸形。 理论上贵金属的大量输入,市场可以瞬间扭转经济,但这种扭转只是治标不治本,无法解决货币供需和商品消耗供需的根本矛盾。 相反短时内回光返照,会造成大量贵金属流通在市场,时间一长,随着朝廷不断对外开战,不断收入贵金属,最终只是让铜钱通胀,变成贵金属通胀,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换做是从前,朝廷肯定要松口气,然后开始过上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日子。但现在沈云卿干预经济政策,当然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御前会议进行了一个半时辰,紧接着朝会继续,一直开过了午时,期间还让膳尚监一人做了一碗八宝粥喝,免得血糖太低昏倒了。 朝会一结束,沈云卿马不停蹄去找西斯法赫,由于阿瓦达提被灭,会迅速影响整个南亚次大陆的政治格局和经济走向,而且幸亏他的商队这个时候在返程途中,时间上掐算,应该年初就已经进入西域都护南部境内,否则可能会遇上一些麻烦。 见到西斯法赫时,他正在烧烤架上烤松露,配着羊排,发出浓郁的特殊香气。 “这么多的松露,花费可不少啊。” “我十五岁的时候,和父亲去过基督圣地,他们也挖这种黑色的东西吃,但比你们的贵多了。” “是嘛,味道一样吗?” “已经很久了,我也记不清了,不过你们的黑松露要比基督徒们的黑松露更小一些,但是口味更浓郁。” “是吗……” 黑松露是六年前冬季,沈云卿去伊川县搞规划的时候偶然发现的珍馐。 说起来也巧,当时在伊川县外松林内发现有野猪活动,沈云卿临时起意去打猎,追踪野猪过程中,发现野猪在用鼻子拱松树根,监视了很久不知所以然。 待等野猪离去后,沈云卿来到松树下,发现野猪拱了很大的坑,空气中隐隐有种奇怪的特殊香气,仔细搜寻后发现是一种黑色软绵菌类。 随后继续往下挖了一些,发现几块石子大小的黑色菌块,这种菌块就是黑松露。 中国人食用黑松露的时间很短,还是近现代的事,欧洲食用松露已有上千年的时间。 中国黑松露的主要产区在云南和四川,还得是海拔中高地区,因为那里的气候更冷一些。北方出现黑松露,实在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 而且黑松露是目前极少无法人工繁育的菌类,只能靠自然采集,全球每年产出的黑松露只按吨计算,产量极其稀少,而且保质期也很短。 发现黑松露不久,沈云卿开始派人对伊川县境内以及周边地区进行冬季考察,神都治下及其周边地区大都分布有松露踪迹,其中伊川县及其以东地区方圆两百里内密度最高,否则不能这么大概率被沈云卿撞上,其他县沈云卿也经常去,没碰上意味着自然分布律不高,被撞上的概率也就低。 黑松露一经发现,以沈云卿的奸商嘴脸,肯定是不会放过,同时伊川县又是神都重点发展的农业县,黑松露的出现意味着一项额外的自然禀赋。 于是五年前开始,伊川县境内设立了保护区,不准大规模滥砍滥伐开发耕地,砍一颗树还得种五树,黑松露纳入内司府专项经营,并且派驻禁军巡护产区,也算是岐帝国历史上首次实施森林保护措施。 当然,原因还是有利可图,否则女帝也不会吃饱了撑着去保护一片林子,肯定得有利可图。 松露一经引入食谱,迅速风靡神都,但凡是松露季节,女帝顿顿要吃一两黑松露,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也以吃黑松露为荣,为此内司府每月还有黑松露定量配给皇室。 市场销售的黑松露价格更是高达每两二两银子,即便如此昂贵,依然让富人们趋之若鹜,不惜重金购买食用。 每到松露季节,内司府收入少则上万两白银,多则上两三万两,搁二十年前女帝苦逼的时候,哪里能想到这等巨额收入,还是富人的钱好赚啊。 由于黑松露埋在地下,而且偶然率很高,纯粹靠人发掘难度很大,但猪对黑松露特殊的灵敏嗅觉,现在搜寻黑松露,都是用猪去闻,定位精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自从发现黑松露这一资源,轩禾书院陆续派人前往关中、京畿、河南、河北四地进行考察黑松露资源,但收效甚微,仍然只在神都周围的州县零星发现一些,可见黑松露的分布极少。 西斯法赫烤了一堆黑松露,少说得有一斤还多,现在一岐斤十六两,那就是三十二两银子,谁舍得。 烤熟了松露羊排,西斯法赫给沈云卿递来一块: “尝一下怎么样。” “你的厨艺不怎么样。” “路再艰难也得去走,饭再难吃也比饿死的强,我又没下毒,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好吧,你的诚意我收下了。” 西斯法赫的厨艺沈云卿是见识过的,确切的说中东地区的厨艺基本上聊胜于无,但西斯法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羊排就不再是羊排,而是政治。 黑松露的气味无法描述具体的写实概念,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羊肉的气味,让人有种幸福的满足感。松露可能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将幸福和满足在瞬间具体化的食物,其他的还真少。 第720章 唇亡齿寒 “说吧,又来找我什么事。” “天弥那边出了些问题。” “出了什么事?” “你应该知道,我们正在攻打阿瓦达提。” “是的,但和天弥有什么关系。” “阿瓦达提与天弥是姻亲联盟,,这次虽然没有出兵,但是你的商队用着我朝的通关文牒和国书,所以我担心天弥会拦截你的商队。 而且现在阿瓦达提已经被我朝灭国,这种可能会更大。” 西斯法赫翻了一眼沈云卿,随后继续吃着羊排面无表情说: “我的商队四个月前就已经离开天弥境内,进入西域南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进入天山都护,所以这一次没有太多风险。你来是想让我暂时停止下一次前往天弥的贸易。” “对,在摸清天弥对我朝态度之前,暂时不宜前去贸易。而且攻打阿瓦达提的军队并非我朝军队,但是打着我朝名义,同时并不受我朝控制,日后可能会招惹天弥,因此长期来看,与天弥的贸易恐怕不会太长了。” “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担心前往天弥的贸易。”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们像基督徒。” “但他们是佛教徒。” “但他们的想法和基督徒很相似。” “怎么说?” “你们有句话叫‘唇亡齿寒休戚相关’意思是说相互之间如果坐视被强大的外敌消灭,最后自己也为被消灭,但他们没似乎没有这种想法。 和基督徒一样,基督徒都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和天弥一样,有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犬牙交错的城邦,也有大国。但是作战的时候往往只要集中力量攻打他们中的一两个城邦,其他城邦的军队有很大可能会见死不救,甚至有些城邦与我们作战,而有些却在背后暗中和我们媾和,我觉得天弥也一样。” “哦……原来如此,这我能理解,基督徒们确实都这样,天弥诸国也许确实有这种可能。但你还是应该小心一些,以免栽了跟头。” “放心,我的手下都是精兵将强,对付一般的城邦根本不在话下。而且有你给我的一些火器,他们的军队多数都不堪一击。 另外你们与波兹津关系密切,他们得到了大量的土地,你为什么不帮我弄一些波兹津贵族的文书,这样就多了一个护身符,帮了我一个大忙。” “波兹津在天弥诸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波兹津也在打天弥诸国的主意,如果不是罗哈诺入侵,他们会入侵天弥诸国,一早就在暗中与天弥诸国城邦暗中往来,所以波兹津在那里还是有些名望的。” “这恐怕不太好办,你和你的下属不便露面,一旦进入朝廷与波兹津国的交涉,你会暴露,这件事上我没办法替你出具国书提供便利。” 以沈云卿与贾巴塔的关系,开个介绍信,让他提供一些便利还是办得到的,但沈云卿担心西斯法赫以他的名义在波兹津搞些什么动作,这就很麻烦了,只能找借口拒绝他。 就在二人吃着松露羊排,喝着葡萄美酒之际,薛伯充回到了府邸,薛仲安、周玉凝出府已有半日,薛仲安先回了郡府。 “你怎么先回来了,公主呢?” “公主在胭脂那里,我一个男子,不便久留,故而先回。” 昨晚楚惠儿不光给沈云卿、林毅贤、周晟送了礼,兵部、工部、户部都送了礼,唯独吏部、礼部、刑部没送。 所以您看今天御前会议上,礼部尚书陆芎,吏部尚书郭赟表态都不怎么样,其实就是因为没拿到好处,或者是还没听说别人拿好处。 昨晚收了礼品,今天怎么也该表示一下去回礼,否则也就太跌份了。 父子二人聊了片刻,话题再次回到阿瓦达提: “册封胭脂儿子一事已经板上钉钉,但沈云卿要搞什么自治,着实有些假仁假义。” “可一旦阿瓦达提封出去了,与自立无异,何谈自治。”薛仲安道。 “他说的漂亮,忽喇人野性难驯,岂是西南那些土民。” “那陛下是答应了?” “沈云卿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十句话陛下听九句,此事也不例外。” “那徐州案呢?” “桑劲川尚未表态,想来徐州刺史事关重大,他不会轻易让步。但沈云卿既然以此做局,他定有什么办法让桑劲川让步。” “徐州刺史可是从三品的大员,要户部让出徐州,还不能罢石明吏的官,那就是要保石明吏,这怕是很难。内朝与外朝眼下都有没从三品、正四品的官职,李义清的侍郎户部已经内定,若是让给石明吏,只怕是盐铁司也不同意。” “所以怪就怪在这里,沈云卿究竟用什么法子,能安置石明吏。” 大家都是聪明人,要所有利害关系者让步,首先出面调停的调停者就得拿出足够的利益,或者足够的威慑力,迫使各方让步,从新回到平衡。 其中的关键就在于让步的各方都不想受损,在被迫受损的情况下,至少大家受损都一样,这样才能保持平衡。 所以徐州案要大事化了,关键节点已从案件本身,转移到官场权利的再平衡。 下午稍晚,沈云卿回宫去见楚惠儿,女帝之前给她安排了居所,住在德尚宫,现在叫胭脂宫。位于女帝寝宫云溪宫正北面,离着很近。 赶到胭脂宫时,一群女人挤在宫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围着楚惠儿吹捧附和,满嘴奉承阿谀之词。 周雪琳、高若萱、段莹玉都在现场,隆妃何宁悦、淑妃方蓉、丽妃张紫嫣,长公主周玉凝,怀王府上的几位,安国公府上的几位,无不是一大早闻到了腥味蜂拥而至。 沈云卿见状立马掉头走人,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之后几日朝廷风平浪静,林毅贤去给桑劲川做工作,但桑劲川迟迟不表态,他在等徐州财阀们的消息。 因为光成立一个铁道部门,似乎还不能满足桑劲川的胃口,他还要保障徐州财阀的利益。 铁路部门充其量只是保证了官僚们的利益,而徐州刺史是财团们依附和保障自己利益的节点,一旦换了势力,这些财阀就会因为没有自己的利益代言人,引发不必要的担忧,甚至被挖墙脚,这是典型的资本与政客勾结的特征。 第721章 孙润谦 雪越下越大,西征和阿瓦达提的消息不断送到神都,岐军西征的主要战斗基本结束,忽喇西征也进入首尾阶段,阿瓦达提运回的财宝于十一月初抵达神都。 这一次朝廷再也没有像三月份那样招摇过市,而是秘密入城,先消毒清洗,再清点总额分类分拣。 十一月十二,刘岩镜、吴执等主要案犯押解入京,石明吏还是给了刘岩镜很大面子,没有一并捉拿刘文莫。 一旦捉拿了刘文莫,刘家在江南和两淮的生意就会群龙无首迅速垮掉,这样一来,对兰陵的冲击会很大,兰陵刺史肯定不会买账,到时候就是江淮户部和江南户部窝里斗,谁也捞不着好处。 刘岩镜、吴执等人十二日入的京城,关在皇城外的天牢内,期间不准任何人探视,沈云卿、刘仁举都没见上刘岩镜,两日后刑部开始提审案犯。 虽然刑部派人去了徐州,与石明吏先审了一回,拿到了供词,但供词的内容并不符合朝廷的要求,确切的说,不符合现在官场政治的要求,肯定是不能用来结案的,需要在审几次。 而且户部对此非常在意,户部非常清楚不是刘岩镜先动的手,所以这件事上户部做出让步,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其实是吃了大亏的,一旦内部证实就是吴执先动手,户部肯定不会买账。 但难就难在,户部不知道女帝在徐州挖黄金白银,而且也不能和户部说,因为今后女帝还要做这个生意,所以就不能告诉户部。在吴执先动手,薛伯充不占理的情况下,要户部稀里糊涂买账,显然不太容易。 提审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下旬,十一月中旬,孙润谦从徐州赶到神都,比预计晚了半个多月,他应该在十一月初就能从淮北赶到神都,但他当时并不在徐州,而在扬州给扬州大盐商万志清奔丧去了,得到消息后仍在扬州都留了几日才回徐州。 “万志清这么一走,其长子万丞继承家业后,扬州盐商的势力会有变动吗?”沈云卿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目前应该没有,但日后难说。” “为什么说日后?” “郡王应该知道,自从晒盐之后,大家都认为今后都要晒盐,因此早开始收缩煮盐,但谁曾想到朝廷突然变卦,煮盐还要继续,结果让那些小炉户一夜有了翻身之地,在江淮给做大了。” “但晒盐和精制盐应该还是占市场主流,青盐规模小,成本高,应该还不至于威胁到晒盐。” “可架不住青盐能治病啊。那些个炉户打着青盐治病的名头,到处高价卖盐,朝廷也不让管,这七八年过去,小炉户都成了小盐商,长此以往被他们蚕食,盐利少的虽然不多,但谁也不知道十年后会不会翻身做大。” “是嘛……” 朝廷推广晒盐,淘汰煮盐至今有十五年时间,原本到今年,大多数煮盐应该被淘汰,但朝廷在预防缺碘疾病时,发现晒盐制成的精制盐中的碘没有了,而传统的青盐含碘量正好满足人体涉入需求。 此外按独孤筑勤的理论,青盐能有效预防眩晕,也就是高血压引起的眩晕、恶性、心慌,原理其实很简单,煮盐的时候需要投放稻草灰,而稻草灰含钾量高,能有效预防高血压。 钾元素与氯化钠再人体内几次交换反应后,能被中和掉,朝廷在晒盐基本成功后,朝廷反而开始控制煮盐萎缩,并打上“药品”的名义销售,价钱比晒盐高得多,利润也大。 现代精制盐由于需要经过化学处理,海水中的碘成分一干二净,所以需要后期人为加碘。但现在没有这个条件,所以只能用青盐弥补碘缺乏,所以青盐一时间有了“治病”的疗效。 朝廷强推晒盐后,盐商开始还反抗,但大势所趋之下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放弃煮盐,发展晒盐。 但谁也没想到,朝廷突然会翻脸,煮盐还能继续干。这就让甩掉的负资产,一夜换发生命力,这可把大盐商们悔的肠子都青了。 而且这些盐商没什么科学认知,他们不清楚食用盐日后不可能继续谋取暴利,所以都在担心害怕朝廷再扶持煮盐,搞垮晒盐。 “孙员外大可放心,青盐不过是块小利,别看现在势头不错,但五年十年之后,依然还只是小盐商,不足以威胁各位财阀。” “海郡王此话当真?” “沈某从不打诳语,岂能说假。而且此番请孙员外来京一趟,正是为孙员外谋一个赚钱的门路,这个生意若是做大了,今后就是日进斗金的生意。” “哦!”孙润谦目中精光大作,他忙又问:“不知是何日进斗金的生意?” “说生意之前,沈某还得与孙员外先说朝廷的一桩事。” “朝廷的事,与孙某有关?”孙润谦警惕起来,他可不认为沈云卿能有什么好事。 “徐州案孙员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某今天约孙员外过来,就是说其二。” “何意?” “桑大人给孙员外去信,只说有要事与孙员外商议,但没说何事,沈某要说的正是此事。孙员外应该知道,徐州案现在已经成为朝廷各方势力竞相角逐的棋子,继续任其发展,结果只能是朝中各方势力公开对决,结果要么两败俱伤,要么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但无论哪种结果,对朝廷大局都不利。” “那海郡王的意思是?” “沈某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各退一步。” 沈云卿将最终安排详细说给孙润谦,得知要让薛伯充的人出任徐州刺史,让他很是吃惊。 “什么啊,徐州要让给薛伯充。” “正是,否则此案无法缓和。” “徐州乃淮北商业重镇,拱手让给薛伯充置徐州财阀于何地。” “这正是沈某要给徐州财阀谋的退路,也是财路。” “孙某愿闻其详。” “孙员外应该知道,沈某从每年都从江淮盐商哪里购入大量白盐,最后都进了万料厂,但孙员外却不知道沈某要这些盐作何用。本王今日不妨告诉孙员外,这盐可以变化出许多东西,沈某卖的许多商品,都需要用盐。 当初沈某在江南搞晒盐,目的正是为了今天好大量用盐。不瞒孙员外,若再过十年,万料厂的用盐将是现在的五倍甚至十倍。但是换做二十年前的江淮产盐量,一年的产盐恐怕都不足沈某使用,所以当年推广晒盐,目的既是为了解民间用盐之苦,也是为了沈某的万料厂。” 氯化钠是工业重要的化学原料,几乎一半以上的化学品都需要使用氯化钠进行交换和反应,或者间接通过氯化钠反应得到,所以盐对工业的重要性,与农耕文明下盐对人,对国家的重要性一样,都无法或缺。 “如今沈某有意将万料厂部分生产向徐州财阀开禁,就是不知道孙员外有无这个兴趣。” “哦!郡王此话当真?” “当真。” “这可是很大的收入啊,海郡王当真舍得。” “呵呵,沈某刚才说了,万料厂日后会更大,并非沈某的万料厂让出一块给徐州财阀,而是让万料厂做的更大,沈某让出的是日后的产量与市场,并非沈某现在的产业。” “原来如此,但陛下能同意?” “陛下那里沈某自有办法,就问孙员外意下如何。如果孙员外没有异议,此事就此定下如何。” “孙某一家之言怕是不能代表徐州商界,能否容我与徐州商界商议。” “可以,另外沈某可以允许徐州商界将万料厂开在登州或是莱州,而不必束缚在神都,这个条件可是相当丰厚啊。” “既然不再受制于神都,为何不可开在徐州?” “孙员外有所不知,万料厂生产货物时,会产生一些废水,而这些废水有微毒,而徐州地处内陆,废水尽数排入河渠之内,河渠废水再入田间,或是毒死庄稼,或是庄稼长成后有毒,最后被人食用毒人。 因此万料厂只能开在大江大河或者海边,如此才能无害。” 沈云卿分给孙润谦的化工产业,只是常规的化学原料,如三酸、盐类有关的化学品,两碱都不能给他,而且大都是有轻微污染和毒害的产品,开在海边以便于排污。 而神都的万料厂继续维持一般的产能和多数精制化学品生产,只转移粗化学品原料的生产,这样一来,可以尽可能减少工业发展中,内陆的粗放排污造成的环境问题,同时对外转移一些初级产能,有利于大量初级原料的扩张发展,而不用都挤在神都直辖争夺土地。 所以给孙润谦的产业,虽然日后规模会很大,利润也丰厚,但都不是影响朝廷命脉的产业,而且沈云卿的万料厂也会继续生产相同的产品,只不过规模会比外放的产业低得多。 “沈某的意见孙员外不妨考虑一下,绝对不会让徐州财阀吃亏。” “海郡王是想用自己的生意,换徐州商界的放心。” “正是,否则户部丢了徐州刺史,徐州商界定会分崩离析,甚至依附薛氏,这是户部不能接受的结果。因此要户部让步,徐州商界仍然得要安抚。” “呵呵,海郡王真是高明。”孙润谦奉承了一句,笑的很是猥琐。他是聪明人,岂能看不出沈云卿的险恶用心,他说:“好吧,此事孙某一定鼎力相助。” “那就有劳了。” 商人都是逐利的,当商人资本绑架了政治,政治不过是资本玩弄的权术,沈云卿深知这一点。 要解决目前资本绑架政治的局面,只有政治控制资源和技术,引导资本去该去的地方。 当然,这不可避免又会带来资本与沈云卿的依附关系,但他不怕资本依附自己。 第722章 虚假宣传 二人推杯换盏谈的很是愉快,酒尽时,沈云卿从怀中掏出几块金银铂币与金银珠与孙润谦说: “想必孙员外应该已经听到了些消息,朝廷正在筹划发行成色更好的金银。” “这难道就是朝廷新发的金银币?” 孙润谦吃惊道,沈云卿手中的黄金成色让他大为吃惊。 “不错,此番制币,黄金、白银的成色都在九成九分之上,成色极佳,孙员外不妨过目一看。” “好。” 孙润谦接过钱币与珠子,仔细打量细看,眼中尽是羡慕之色。 待等看到铂金时,脸上的神色顿时诡异起来,他先是拿铂金与白银放在手头做了比较,而后又将铂金与黄金拿在手头比较,震惊的发现铂金与黄金在同等大小的情况下,竟然分量相近。 “海郡王,这枚恐怕不是银子吧。” “呵呵,孙员外好眼力,这一枚银亮的钱币,确实不是白银,而是铂金。” “铂金!”孙润谦闻所未闻,遂即又问:“铂金是何金?” “铂金是朝廷十七年前新发现的一种金子,其比银子重两倍,与黄金相当,而且比黄金、白银更硬。但是银子在市面上用久了之后会发黑,而铂金却不会,依然如此锃亮。 此外每一枚金币、银币、铂币误差只有毫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金珠、银珠重量完全一致,就此统一全国金银的重量与样式。” “哦……原来如此。那成色为何如此之好。” “朝廷用了新的冶炼匠术,将黄金、白银、铂金中的杂物尽数排出,故而成色极好。此外还有件事不瞒孙员外,朝廷此番发行金银铂币,也是无奈之举。” “这是为何?” “孙员外有所不知,据消息来报,那乌兹曼垂涎我朝富庶,为从我朝购买更多货物,其往黄金里面掺了紫铜,往白银里面加了锡和铅,降低了成色以次充好。” “什么啊!” 孙润谦大惊,沈云卿趁热打铁继续说: “孙员外可知道十七年前江南假白银之事。” “略有耳闻,当时是有一些假银两流入民间,海郡王难道是说,这些假银两就是乌兹曼流入我朝的白银!” “没错,正是!江南不少钱庄票号都吃了大亏,用的都是广州送来的银两,不曾想那乌兹曼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炼的时候根本瞧不出来,只有流入民间几经转手之后才会露出破绽。” 当年那八十万两假币通过“水泥授许”,百分之九十得到了回收,剩下的一些不足以影响市场,但仍然被人发现后,引发了一些效应,但并不妨碍沈云卿甩锅给国外势力。 “当年只是少量掺假,现如今是所有乌兹曼金银币都掺了假,而且成色与没掺假的完全一样,朝廷为应对此事,不得不费力铸造成色更好,更易区别的钱币。” “原来如此,这是幸亏孙某不经营海外贸易,若是派船出海,这是亏大了呀,他们这也忒缺德了!” 见孙润谦已经入戏,沈云卿继续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可不是嘛,朝廷如果不发成色更好的新金银币,就只能坐视被乌兹曼占便宜,这是不得已之举。” “那这新币的成色比以往更好,正在市面交易流通的元宝该如何?” “元宝继续流通使用,但是朝廷会逐步收蓄铸造新钱,同时发行新的金银币,不会一步到位,至少需要十多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但是会优先在广州、腊婆、交趾等地投放使用,各地道府也会通过金戋寺投放兑换。” “那兑价如何?” “现在白银兑铜钱的官兑是五贯九百文兑一两白银,十三两白银对一两黄金。新成色的金银发行后,铜钱对新成银币为六贯五百文兑一两银子,十四两白银对一两黄金,仅限于新成色金银。” “那这铂金呢?” “目前定价是十五两白银兑一两铂金。” “这也太贵了!”孙润谦吃惊。 “但铂金比白银更好,产量却比黄金更少,贵有贵的道理。” “但民间没有铂金,如何交易?” “所以朝廷会投放一些给民间兑换,总量约两万两左右。” “那也太少了。这不是黄金,民间有不少,铂金民间从未用过,两万两恐怕太少了。” “可朝廷也没多少,开放兑换太多,不利于朝廷财政。” “那铂金与黄金都一样使用?” “都一样,没有任何不同。另外还有这个。” 说着,沈云卿再从怀中掏出几个塑料壳,把金银铂币装入其中。 “朝廷新制金银铂币由于极为精良,误差极小,为避免流通时的磨损,日后可都装入此种透明壳内交易流通,如若透明克破碎损坏,应该及时去金戋寺分号领取透明壳。” “这是好东西呀。在此之前金银流通交易越久,损耗越大,有了此物,可将金银包裹起来,而且还看得一清二楚。” “对,这也是朝廷秘密研制的绝密之物,天下只有我朝有。” 目前白银兑铜钱的官方价格是五贯九百文兑一两白银,是十五年前庄县风波引发江南风波定下的价格,之前因为七王之乱和收复西域,导致财政崩溃,朝廷大量铸币,价格一度超过八贯兑一两。 现在纯度更高的贵金属投入流通,含量的增加势必要改变现在的市场汇率价格,同时还要维持正在流通的元宝汇率价格,双轨制的汇率制度会长期存在,直到市场元宝存量降低到绝对数量,才会恢复正常汇率制度。 同时铂金的出现,需要市场接纳,这就需要让一些财阀先接受,打开一个市场缺口,才能慢慢流行起来。 与孙润谦继续说了片刻,门外的护卫推门进来: “启禀郡王,段烽来了。” “让他进来。” “是。” 少时,段烽来到室内。 “郡王,呼延秦请您过去一趟,另外高大人从金陵回来了。” “是嘛,他现在何处?” “刚回高府。” “你亲自去一趟高大人那里,就说我今晚过去见他。” “小的立即去办。” 高鸿八月间出差去江南,重点是金陵,考察办新学的地点。 朝廷开办新学至今虽然只有七年,但是势头很好。尤其是轩禾书院最近六七年间培养了一大批人才,再等五六年神都新学的这一批生员高中和大学毕业,就该在其他地区开办新学。 因此必须现在就去选址建造校舍,两年后开设小学,五年后再开初中,这样一来就能与神都新学的成果衔接起来。 而且以神都新学目前的情况来看,由于生员素质高,教育质量好,百分之九十的初中生都能就读高中,高中毕业后,考虑到人才扩大培养的需求,至少需要招录百分之七十的高中生。 这么算起来,七年后第一届新学大学毕业生得要有三千多人,加上轩禾书院渠道培养的应届生,得四千多人。 完全足够在全国主要省会城市开办小学、初中和高中部,所以需要现在就把规划做起来。 高鸿的背后是金陵官僚和财阀,他主管新学教育,江南东道自然是他必须考察的地段,其他道府则由礼部其他官吏考察。 打发走了段烽,沈云卿与孙润谦说: “抱歉孙员外,本王突然有些急事要去办理,耽搁不得,还望孙员外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孙某恭送郡王。” “有劳了。” 离开蓬莱楼,沈云卿马不停蹄去见呼延秦,他找自己一定是西斯法赫有事。 果不其然,见到呼延秦时,西斯法赫也在。 “找我何事?” “上个月你让打听与平阳郡府有觉交易的乌兹曼商人我已经查清楚。” “哦,是什么来历。” “他叫乌萨马·奥马瓦。” “是正经商人吗?” “是正经商人,但他的钱和货太多了,所以确实有问题。” “也就是说,他的财富已经超出了一个乌兹曼商人该有的财富。” “不错,甚至超过了一些贵族的财富。而且他与平阳郡府交易最多的虽然是阿芙蓉,但是也弄来了许多藏红花。” “据我所知,藏红花主要产自波兹津,乌兹曼不是太多。” “虽然不是太多,但还是有的,但他不应该有这么多。” “什么意思?难道他拥有的藏红花超过了乌兹曼全国的总量?” “不是,他提供的藏红花,远远超过一两个贵族所能弄到的藏红花。你应该知道,藏红花对产地要求非常苛刻,乌兹曼能种藏红花的地方并不多,所以一两个贵族无法弄到很多的藏红花,但要我相信多个贵族都把货物给了乌萨马·奥马瓦一个人,我根本不信,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你想说什么?” “他的藏红花也许来自波兹津。” “嗯,是有这种可能,但是他可能也是通过其他贩子在波兹津买进的藏红花,也许他与波兹津的贵族有来往,能弄到很多藏红花。” “但也不可能有这么多。”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怀疑伊萨德与波兹津的一些贵族有勾结,长期暗中交易,弄到的藏红花。你应该很清楚,藏红花在天朝是可以媲美丝绸、黄金的草药,所以交易藏红花,只能用黄金和绸缎。” “你的意思说,波兹津也把藏红花当成黄金一样,与乌兹曼交易货物。” “不错。一旦某种商品有了黄金、白银等价的价值,就可以作为钱的替代品。” “嗯,有点明白了。乌萨马·奥马瓦从平阳郡府拿到药品,是用阿芙蓉和藏红花换,同时支付少量的黄金和白银,而平阳郡府再用罂粟和藏红花,去换金银。” “不错,看起来平阳郡府是赚了,其实是亏的。因为阿芙蓉和藏红花在乌兹曼不值天朝这个价钱。而且天朝需要支出更多的金银购买香料、藏红花和阿芙蓉。” 西斯法赫的逻辑听着有些混乱,但实际上是市场规则残酷的一面。 第723章 商业间谍 商品流通虽然使用货币,但是商品流通本质,不是货币,而是价值的流通。 罂粟和藏红花在岐帝国以外地区基本上就是大路货,尤其是罂粟,岐帝国以外地区大家都种,然后卖给岐帝国却以黄金的价格出手。 搁近现代就是用黄金买毒品,不吸毒的人肯定觉得脑残有病,而吸毒的人是没有这个所谓的。 薛伯充用药品,换取乌萨马·奥马瓦的香料、罂粟和藏红花,其中只有藏红花值点钱,其他其实商品不考虑关税和运输成本,其实不值钱。即便考虑关税和运输成本,终端的售价也大大超出了支出价值。 而薛伯充拿到香料、罂粟、藏红花后,抛开孝敬给女帝的那部分,其他都要变现,而且只能变现贵金属。 然后薛伯充还要继续做大生意,但药品却是有限的,不能无限充当替代贵金属头寸,于是就只能用贵金属从乌萨马·奥马瓦手中再买香料、罂粟、藏红花。 也就是说,本应该是贵金属流入岐帝国,现在乌萨马·奥马瓦利用薛伯充把货变成贵金属,再让薛伯充用贵金属买乌萨马·奥马瓦的货。实际上就成了贵金属向乌萨马·奥马瓦流动,薛伯充得到货。 而岐帝国现在虽然已经实行新纯铜币替代贵金属交易规则,但乌兹曼商人并不完全吃这一套,小额的零头交易可以,大宗大额交易他们根本不干。 因此薛伯充与乌萨马·奥马瓦交易,只能用贵金属。 当然,也能用丝绸,但问题是薛伯充除了每年能得到朝廷的封赏的绸缎,他没有户部、吏部庞大的财阀网络,尤其是江南的绸商,并不依附薛伯充,所以薛伯充没有很多绸缎来源,因此无法用大量绸缎支付交易,只能用贵金属。 市面上虽然能用铜钱与贵金属交易丝绸,但中国丝绸闻名世界,国外商人要的品种,只有中等、上等的绸、缎、锦三个品种,其他的绢、帛、绮、罗、纱都不要。 而绸、缎、锦三种丝织品的产量本就小,江南地区实行严格的良田配额,种桑的面积受到严格控制,所以丝的产出总量每年增加都不大。 在每年产丝增加不大的情况下,绸、缎、锦三类丝织品的产能也是相对恒定的。 加之这些年国内经济好转,民间中小富裕阶层增多,国内对丝绸的消化急速增加,绸、缎、锦这类中高端丝绸的出口总量在迅速下降,已经出现强劲的内需增长。 女帝多次要求增加江南种桑和产丝,都被沈云卿拒绝,虽然因为高产稻米、小麦繁育计划、高粱、收割车等作物和农具的大量推广,得以让粮食产量大幅增长,但还没到安全线可以放松的时候。 而且国库、地方、金戋寺三方的储粮指标已经比三十年前翻了四倍,官方的屯粮尚未充实,这个时候在江南扩大种桑养蚕,意味着大量农田没无意义的变成桑田。 此外内需增长是好事,相反大量依靠出口货物进口贵金属货币,反而不利于国内发展。同时内需的消耗,让国内市场高级丝织品存量减少,可以提高丝绸的出口价格,让国内绸商受益,极大保护了国内绸商的利益和市场资源。 因此在朝廷、内府、户部、吏部每年已经瓜分了丝织品配额后,市面上销售的高端丝织品其实并不多,全国一分,加上消费强劲,也就没多少了。 薛伯充可以用大面额的纯铜币买中上等丝绸,但他买不到多少,除非户部给他配额,但户部给他的配额并不多。因此薛伯充没有足够的高端丝织品支付乌萨马·奥马瓦货物的费用,只能帮乌萨马·奥马瓦变卖货物,然后交钱。 这样一来,就成了薛伯充再为乌萨马·奥马瓦洗钱,乌萨马·奥马瓦得到越来越多的贵金属,而且还通过薛伯充的关系,直接走海上运往广州,从广州口岸运回乌兹曼,免去了陆路国境各国的高额贵金属税。 而薛伯充得到的只是一个利差,真正的大头被乌萨马·奥马瓦吃掉。这样算起来,每年的资金流量量折合铜钱得要三四百万之多,白银就是五六十万,或者黄金四万多两。 而且乌萨马·奥马瓦与薛家往来长达十七年,早年可能没有这么大的数额,但是最近几年数额都在攀升,十七年积累的交易资金流量,恐怕要超过一千五百万贯,而且绝大多数就是贵金属。 一千五百万贯资金流中即便只有百分之十的有效盈利资金,那也是二三十万白银净流出。而朝廷在二十年前,从国外流入的白银也就只有七八十万,还不是进朝廷的口袋,而是进了民间。 现在只乌萨马·奥马瓦一个人,十七年间就流出二三十万两,加上乌兹曼阿苏令和罗娑的封锁,朝廷通过贸易交易流入贵金属已经完全腰斩,照这么发展下去,不用多久岐帝国就要变成贵金属尽流出国,财政要崩溃的。 而且现在乌兹曼还往金银币里掺假,他们这是放火不嫌小,还要火上浇油。 明白了这一点,沈云卿又问西斯法赫: “知道乌萨马·奥马瓦的具体背景吗?” “他在总是以商人的面目出现,但我发现奥马瓦经常与一些有贵族背景的乌兹曼商人往来,而且对他都非常听话,我判断,奥马瓦背后可能真是乌兹曼的核心贵族,甚至伊萨德王本人,否则他不可能弄到那么多的藏红花。” “也就是说,他在为乌兹曼朝廷从事贸易活动。” “你可以这么认为,而且经由乌萨马·奥马瓦之手,流出天朝的黄金白银非常之多,加上他货物本身的价值,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还只是一个乌萨马·奥马瓦,如果还有其他商人也这么做,恐怕是个大麻烦。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不能采取强硬手段,只能两想办法,用商业手段干掉他。” “干掉他!” 由于翻译的问题,西斯法赫感到吃惊。沈云卿即刻纠正,让呼延秦重新翻译: “就是通过生意,搞垮乌萨马·奥马瓦,不是杀了他灭口。” “这我就明白了。” 乌萨马·奥马瓦即便为乌兹曼王朝从事贸易工作,也不能用强制手段让他消失,即便远隔万里,乌兹曼王朝不能怎么样,也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商人开战,更没有现代国际法制体系,他不能怎么样,但是干掉一个乌萨马·奥马瓦,不能解决其他乌萨马·奥马瓦这样的商人。 而且乌萨马·奥马瓦现在与薛氏的关系非同一般,把他干掉,无疑是去捋老虎的胡子。即便与薛伯充言明利害关系,以薛伯充的经济认知,他目前是受益者,无法发现市场金融这个陷阱。 相反如果失去了乌萨马·奥马瓦,薛家的收入会剧减,薛伯充反而认为是沈云卿再削弱他。 因此只能用市场和经济手段,搞垮乌萨马·奥马瓦这一类制造贵金属流出的商人。 商人逐利并无不可,同时商人逐利一定是在法制没有禁止的框架下进行的交易,因此乌萨马·奥马瓦的商业活动都是合法的,但是不符合岐帝国的国家利益。 因为岐帝国眼下就不是贵金属出产大国,现在却可能出现贵金属大额流出,造成贵金属对外逆差。 而乌兹曼是贵金属大产区,同时是金银本位货币,其贵金属保有量远超过岐帝国,一旦岐帝国贵金属出现短缺,朝廷的货币主权就会被乌兹曼控制,贸易中朝廷要吃大亏。 目前能够采取的措施是加快货币制度、经济制度、司法制度的健全,同时开设期货金融,但这需要时间筹备。 同时还要加大地质和勘探技术领域的学术研究力度,扩大全国的找矿工作,增加白银、黄金的开采。 中国其实是黄金、白银的富矿国,尤其是近现代,中国的白银和黄金开采量位居世界前三。但是,除了极个别地区外,中国境内的黄金、白银开采难度却是世界最大,埋藏很深,地质难度很大,对于农耕王朝和工业化起步不久的王朝来说,开采难度就很大。 所以不是因为中国土地上没有黄金白银,而是中国国内的黄金白银开采难度太大。 商业上摸清乌萨马·奥马瓦的货物来源,他的成本和人际关系,各个环节针对性的搞他以下,先迟滞他的发展,等其他技术层面的准备工作到位,一竿子把他打死,还得让薛伯充无话可说。 离开西市,沈云卿马不停蹄去金戋寺总号,去见襄理冯世宏。 “世宏,把乌兹曼商人在总号的存款账户与名单都给我找出来,尽快给我送来。” “乌兹曼商人在总号开户存款的并不多,郡王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我有用处。另外,年底正月开放给所有外商的新金银币、金银珠兑换暂缓,但凡外商重大资金的兑换都要报我批复。” “这恐怕不妥吧,这是朝廷定下的事,突然改变,陛下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此事我去沟通,你尽快把名单、账户给我找出来。” “是。” 所有外商目前只能在长安、神都和广州三个地点开户存款,但积极性并不高,存款的大都是一些小外商,大外商都不存款,而且资金也都是以铜钱为主,贵金属和大额资几乎没有。 因为银行这东西目前还是新鲜产业,只有岐帝国有。人家把钱存你这里,他们回几万里外的老家后又不能实时提款,万一人死在路上,这钱都得交代给岐国政府。 所以外商都不会在岐帝国境内存大额钱款,他们宁愿带在路上被抢,也要带回国内。 第724章 逆差风险 新币的正式发放定在正月初一,正月初一国宴上,朝廷会给皇亲国戚勋贵大员发放一些年节的赏赐,这个档口上用新币代替赏赐具有很强的政治意义,能树立新金银币的良好形象。 否则连朝廷自己都不用,压着民间用,谁信这钱含量真的还是假的。 正月初一正式发行金银铂的兑换工作,同时为便于和外商交易,也对外商开放兑换,但是这样一来,乌萨马·奥马瓦这些商人会迅速大量兑换,并经由海上运往罗娑。 乌兹曼商人将在罗娑用乌兹曼金币兑换岐帝国的金币,从而通过马六甲沿岸停靠港口时,他们可以用岐帝国的金银币进行贸易,从而规避铜币。 这样一来,对朝廷现在的对外输出铜币,竖立铜币本位的战略背道而驰。 沈云卿正是知道存款的都是小外商,才要把他们找出来,因为人只要有利益驱动力,就会为你服务。而越是小商人,驱使他们的成本就越低。 对于一个百万富翁,和百亿富翁,百万富翁的目标是千万,亿万富翁,而百亿富翁对他而言,一百亿和一千亿,已经不能给他带来生活、地位、名誉、事业上的显著增长,你就是把印钞机给他,对他而言也都是废纸。 要避免使用暴力和行政力打击大财阀,就要扶持更多的小富贵,用农村包围城市,农民包围地主的策略。 离开金戋寺总号,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回宫中,去见女帝,恰好欧阳羽也在。 “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谢陛下。” “何事禀报啊。” “回陛下,臣建议暂停正月后,对外商的金银铂币兑换,同时禁止外商使用新金银铂币在我朝境内交易和兑换。” 女帝听着震惊,这时欧阳羽说: “难道有何不妥?” “会陛下,臣最近发现我朝黄金白银正在通过贸易大量外流,照此发展下去,我朝贵金属早晚要出现超出,一旦出现超出,对朝廷财政影响重大。 而新币本是为了对抗乌兹曼黄金白银掺假,但同时他们的掺假金银还会流入我朝境内,只要调整了兑汇价格和贴水,我朝还不至于吃亏。 但如果他们的金银币不进入我朝境内,相反把我朝金银币运往罗娑,他们在那里先兑换成我朝金银币,然后再进入南洲百夷交易,对我朝现在的新铜币政策极为不利。因此应该暂停对外商的新金银铂币的兑换。” 开放对外商兑换高纯贵金属,对贸易其实没有太大影响,但是岐帝国现在由于制度的不健全,经济体制存在很多漏洞,导致乌兹曼商人可以通过市场行为,和乌兹曼政府行为,制造岐帝国贵金属外流。 尽管不是有意的,但利益的驱动,会让这种行为变成故意的。 目前虽然还没有出现严重的贵金属逆差外流,但以目前的贸易状态,不计战争带来的贵金属输入,贸易出现贵金属的逆差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一旦对外商放开高纯金属币的输出,乌兹曼商人不是想着使用高纯贵金属币进行交易,而是收集起来运到马六甲,在那里搞一个类似于“离岸货币的口岸”机制,专门兑换给需要进入岐帝国势力范围的商人,因为这样的成本最低。 同时还会用岐帝国的高纯贵金属币,冲击岐帝国在东南亚的纯铜币地位。 本质上仍然是用贵金属,冲击铜钱本位。但这次是用岐帝国的货币,冲击岐帝国的本位。由此获得的利润,比单纯贸易的利润更高,而且风险更小,时间更短,可以不劳而获。 “陛下,趁现在消息尚未传开,应该即刻停止外商兑换我朝金银新币的事务,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即便终止外商兑换我朝金银新币,但并无法阻止外商获得我朝的金银币。外商仍然能在私下兑换,我朝海船出海,依然要使用金银新币,难免流入海外,如何禁止。” “陛下,通过贸易外流的金银新币毕竟是少数,市场存有的金银元宝依然巨大。朝廷可以暂时停止广州的金银币兑换。暂时先在关中、京畿、河北、河南、江淮、江南五道推行,控制流通范围。 流通虽然会扩散,但需要时间,等到流落海外,至少也是两三年甚至更久以后的事。外商想要收集到足够的金银新币,也需要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内,我朝可以继续完善币值与税法,加快推进经济发展。只有用市场的手段,打击非法牟利商人,才是最佳上策。如用朝廷行政力强行打击,并不利于朝廷日后对外交往,也不利于朝廷对国内商界树立威望。” 女帝思索了片,又问欧阳羽: “欧阳,你怎么看。” “回陛下,臣以为海郡王所言不无道理。经过数年的清查与统计,自从乌兹曼推行阿苏令后,流入我朝的金银骤减一半,罗娑国被乌兹曼占据后,流入我朝金银又减三成,而对外流出的金银却比二十年前增加了一倍还多。 原因正是乌兹曼控制了罗娑以西全部海上沿岸物产,而我朝所需海外物产七成来自罗娑以西沿海诸国。在此之前,都是诸国自行贸易,从无垄断,如今却被乌兹曼一家垄断,许多海外购入的货物价格比陛下登基之初,已经长了六倍,最甚者长了二十七倍。 乌兹曼通过提高货物价格卖给我朝,从而谋取更多的暴利。而我朝由于早年无法出海,所以丝绸再好,也要乌兹曼商人用船运走,因此导致我朝丝绸的价格虽高,但是却被乌兹曼商人压着。” “哼!”女帝勃然大怒,细小的右掌怫然砸在御书桌上:“简直岂有此理。远隔万里之遥,坐拥亿兆臣民,万里海疆,竟还不满足,着实贪得无厌!” “陛下息怒。”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女帝大为恼火,她和所有中国的商人一样,不明白经济是流动的道理,所以一有钱,就会囤起来。一旦投入流动的市场中,不断流动和减少,女帝就会捉急。 尤其是连续两场远征,海量贵金属收入囊中,公孙芸惠显然是不想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最后会莫名其妙都变成流水流出国外。 气氛沉寂了片刻,沈云卿继续说道: “陛下,现在下追回发往广州的金银新币还来得及,再迟,恐怕就晚了。” “立即派人去追,务必年前追回。” “是。” 发往广州的金币是一万两,银币十万两,金珠两万两,银珠三十万两。由于金银珠容易加工,都是机械化滚珠磨床磨削生产,所以产量特别大,各地首期投放的贵金属新币金银珠占了多数。 待等女帝火气略消,沈云卿准备告退: “臣已经禀报完毕,臣请告退。” “爱卿慢着,你不来,朕也正要遣人去宣你。” “不知陛下何事宣臣。” “朕刚才与欧阳商议,年节之后前往泰山封禅,爱卿可愿通往。” “呃……眼下国中诸事繁忙,臣去倒无所谓,陛下离京恐怕会造成国中事务不便,而且可能影响到明年科举。” “朝中事务朕自有安排,科举缓一月也未尝不可,此番封禅泰山只是其一,其二是东巡河南等地,尤其是齐州(济南)的黄河大堤,莱州的造船、登州的海军,朕都要逐一巡视。” “如此一来,行程要三四个月。” “是啊……”女帝很是感慨,随后又说:“要是早早通上火车,从神都去往莱州,也许数日可达。朕很是期待啊。” “陛下放心,十年之内,一定修通通往河南铁路。” “岁月不饶人啊,要是早用爱卿,今日也许来的更早。” “陛下言重了,但凡是都要机遇,机遇不可强求,陛下早用臣谋,也未必能有今日局面。” 女帝现在可能有些后悔,当年筹措金戋寺,如果能听沈云卿的话,至少可以提前五年实现现在的局面。如果能在隆元八年,沈云卿献上水晶时就用他,也许能提早十年实现现在的成果。 但历史不能重来,假设不是现实,不同时期有不同的环境背景。 如果没有兰陵修水库,江南斗地主,淮南种高粱,秀州晒盐场,不把江南搞得鸡飞狗跳,不把盐商压服,户部不垮台,沈云卿一跃从个小秀才,变成海郡王,他没有任何政治资历,各方势力都不会买他的账,女帝当初也未必能相信他可以扭转颓势。 但凡是一定是你创造了利益,人家才会用你。 所以机遇是需要时间来酝酿的,摘早了,可能就是一杯苦涩的苦酒,甚至是毒药,只有不早不晚摘下来,尝到的才是甘甜的美味。 女帝启用沈云卿,是恰逢其时,用早了缺少历练和资历,用晚了,隆元十五年之后一系列的事件都证明,每一件事都是足以要了朝廷老命的历史性转折事件。 所以沈云卿恰在其时,恰在其位。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第725章 密党兴起 女帝要东巡,祭天祈祷封禅泰山只是一个政治仪式,视察黄河大堤和登州、莱州是主要目的。 莱州经过十多年建设,虽然在隆元二十年受到倭寇冲击,有些损失,但这些年来发展很快,人口增加很多,经济势头强劲。 登州的海军规模日益壮大,不仅有海军舰队,还有“海陆师”,也就是海军陆战队。 兵部这帮子人的脑洞一直比较超前,“海军陆战队”需要五个字,他们直接“海陆师”三个字,简洁明了字如其意,海上作战的陆军部队。 海陆师目前仍然只装备冷兵器,但是训法以抢滩和登岛作战为主。 近现代也好,古代也好,抢滩登陆永远都一样,不同在于不同时代技术装备不同。 但无论冷兵器还是热兵器,登滩守住,等待增援都是核心问题,所以冷兵器、热兵器,在冲滩后站稳脚跟之前,对单兵而言,训练原理差的不是太多。 海军目前所有战舰,包括老式的战船,都加装了钢炮,此番东巡,海军势必是重头戏。 天色稍晚时,沈云卿退出御书房,先回泸溪宫打声招呼,欧阳羽陪着女帝继续说话: “欧阳,勋儿最近可好。” “托陛下的福,勋儿挺健朗的。” “也要经常带进宫来玩耍玩耍见见世面,别总呆在府里。” “明年要上少塾,去年就给勋儿请了太学的张大人给他讲课。” “呦,这么小的孩子就整天的读书,不好啊。” “陛下说的是,只是新学重算数,轻文理,奴婢是担心勋儿废弛了经典,日后有负家训。” “嗯,言之有理。新学虽好,但疏于经典,只重算数、匠学,确实让朕头疼,礼部、秘书监和太学也经常给朕上书,数落新学的不是。最近两届的科举,新学与传统旧学矛盾日益尖锐,着实让人烦恼啊。朕有意择机商讨此事,好拿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新学要办,旧学也要得,不能荒废。欧阳,此事你先替朕拟个方略,然后再考虑。” “是,奴婢尽快动笔。” 离开御书房,沈云卿先回了泸溪宫,表妹若萱恰好也在。 “若萱,你怎么来。” “我就不能来吗。” 高若萱笑着说,这时周雪琳接过话道: “舅舅来信了,还有田先生的信。” 沈云卿先是一愣,然后想到是黄泫策。 “田先生的信何在?” “在我这儿,还有一封是给玥儿的。” 高若萱递来高彭贵与黄泫策的来信,沈云卿先看了高彭贵。 高彭贵来信是因为刘岩镜出事后,蔡生廉在江南发威,正在围攻刘文莫。不过蔡生廉已经七十出头,高彭贵觉得折腾不了多久,可能偃旗息鼓,想趁着这个机会和冯家在江南捞一笔,让沈云卿参谋参谋。 黄泫策的来信很有意思,先是说多少年不见有些想念三个孩子(高鸿、高若萱、独孤玥),还问沈云卿对玥儿好不好,如果对玥儿不好,他很快会送报应过来。 之后具体细说了这些年黄泫策游山玩水所见所闻,沈云卿这才知道,黄泫策这些年基本把本部主要的省份都走过了一遍,最近刚从西南回来,去高彭贵府上落脚糊口,高彭贵让黄泫策参详参详高家经济扩张的事。 但黄泫策没表态,信中仍然大篇幅讲了朝廷政令在各地实施的情况,总体上已经扭转了二十年前的颓势,但问题依然很多,官僚是老问题,同时伴随经济发展,也出现了许多新的社会现象,黄泫策让沈云卿尤为留意雇工和雇主的关系。 由于北方以神都为中心的工业核心区在搞大机器生产,导致效率飙升,成本降低。传统手工业为了与大机器生产竞争,正在无限制压低雇工的薪资,已经引发地方雇工的新的矛盾。 这件事沈云卿其实一直在通过金戋寺高度关注,他很清楚,工业发展过程中,一定会导致农耕时代的手工业消亡,雇工变成工人,从事工业生产劳动。 但这需要一个发展周期,不是短时内可以改变的社会现象。因此发展过程一定会出现经济和社会阵痛,这是不可避免的现象。 所以黄泫策的言外之意,如果朝廷再不做调整和政策倾斜,雇工群体可能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民变。黄泫策指的民变,在沈云卿看来就是大革命。 由传统私有资本和底层传统手工业人口,为反对工业化,而爆发的革命活动,归根到底是饭碗问题。 其实这件事沈云卿一直在提防,但主要集中在神都工业中心,朝廷开放机器设备的第一时间,就订立了《工业雇工律》明确规范了从事工业生产工人的最低工薪资标准,不得低于朝廷颁布的最低标准,而且每隔一段年限就会上调最低薪资标准。 同时沈云卿的企业工资一直比其他人都高,作为行业示范企业,给其他私有资本立了标杆,让他们不敢把工资拉的太低。 所以神都从事工业,甚至不从事工业的雇工、工人,收入水平位列全国第一,一个普通工人的年收入,能抵得上两户江南富农的全年收入。 这就从根本上防止了发生资本完全压榨剥削工人,引发的革命浪潮。 但仅仅只能管住新兴产业,全国广大地区的都不在《工业雇工律》的涵盖范围之内,道理其实很简单,他们的生产资料效率低,如果强行提高雇工薪资标准至朝廷的标准,这些生产资料拥有资本会因为成本急速攀升而破产,也会把他们逼上朝廷的对立面。 为了让他们有口饭吃,朝廷生产的商品多数都以市价销售,甚至略高一些,只有这样,这些传统手工业业主,才能继续生存。 否则朝廷价格一旦拉到正常的利润价格,就会出现价格双轨制,全国许多行业都会破产,而这是目前不能承受的代价。 因为朝廷的产能辐射不到全国,需要这些传统手工业继续供应地方市场,同时这会得罪一大批人,不利于经济的长远发展,甚至会造成动荡和事变。 但朝廷即便维持市场价格不变,也会因为质量和产能增加,得到更大的市场占有率,大家在相同的价格面上竞争,一定是优胜劣汰,谁的质量更好,谁能赢得更多的消费者。 消费者被工业生产商品吸引走,传统生产商品自然越来越没有市场。 黄泫策反映的问题和朝廷说是没用的,因为懂经济和微观经济的没几个,只能跟沈云卿说。 此外黄泫策还提到了兴修水利,建水库给地方带来的弊端,这还是沈云卿第一次听说,国家兴修水利,建设水库,搞基建对地方有弊端的说话。 目前水利建设,以治淮为主,长江黄河重要地段治理为辅,长江黄河暂不做全线治理。兴建水库以河南、关中、京畿道三地为主,河北、江南为辅。同时全国分阶段修缮翻新道路,新修一些干道。 应该说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这是站在朝廷,站在一个现代人理念下的角度看问题,黄泫策站在民间的立场看问题,结论完全不同。 朝廷全面治淮,虽然只有短短五六年,但效果却立竿见影,大量被淹农田解除洪涝威胁,长期行洪地区腾出几百万亩土地,按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问题是现在粮价已经够低了,加之这些年来大量种植高产稻米,新品种小麦和高粱,全国粮价逼近历史最低值,要不是朝廷托价,已经跌破历史最低值。 但朝廷托价托的是农户的价,不托地主、财阀的价,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地主们恨农民,因为朝廷不公平,只为农民托价,不为地主托价。 而朝廷为农民托价是为了保障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而地主虽然只占极少一部分,但是他们占的地,却占全国三分之一以上,即便朝廷不为他们托价,他们也有足够的利润,但前提是经济不发展。 由于全国经济急速发展,粮价达到历史最低值,虽然仍然有盈利,但比起二十年前,盈利只有十分之一,每石只有几文钱的利润。 同时朝廷采取了严厉管控,虽然不清算侵占公田的账,但打击新侵占公田的行为,所以全国地主基本上都没扩张。 在利润越来越低,产粮越来越高的情况下,地主的利润越来越少。 而同期工业在发展,金戋寺的出现,收割车的大量使用,水库建设增加灌溉,让民间出现了一大批实业和商业富裕阶层,农民的民心转向朝廷,大量的佃户和雇农脱离地主,重新从朝廷得到授田。 结果导致地主控制的佃户数量锐减,地主丧失大量劳动力,导致产能锐减,地主在传统农业社会中的地位正在下滑,全国的大地主正在失去对朝廷政治干预的能力。 按说这是好现象,使用经济和技术策略,消灭地主危害,是沈云卿一直梦寐以求的目标。但现在,这些正在失去传统地位和权势的地主、手工业资本正在抱团。 以黄泫策的描述,沈云卿的理解,被时代所淘汰的失势地主与失势资本,不甘失去干预政治的野心,正在私下秘密结社,形成资本联盟,秘密对抗朝廷,对抗政府。 并且在过去四年间,这些失势资本在两湖地区召开了两次会议,黄泫策让高彭贵找了其他商人渠道,得以进入密会,会议的核心主旨,就是要夺取朝廷工业化成果,谋取最大利益,要对沈家斩草除根进行清洗。 并且为了反对朝廷,会议已经达成共识,要打出推翻女帝专制,恢复男权,废除皇帝世袭专政,团结更多失势资本家,建立新天下的口号。 通读全文内容,沈云卿的脊背冰凉,脸色极为沉重,他并没想到变革会带来如此大的冲击,要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第726章 锅底效应 见沈云卿脸色难看,周雪琳忙是问他: “云卿,田先生的信上些什么了,令你如此为难?” “一些地方上的琐事让人恼火,不提也罢。”言毕,沈云卿收起来信,又与高若萱说:“舅舅信中提到之事,我明日回一封信,江南之事少参合的好。蔡生廉虽然已老,但他的手腕却不见老,我当年对付他尚且吃力,舅舅与冯岸明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这个节骨眼上,不要趁火打劫的好。” “爹爹这些年就想着发财,你可得好好劝劝爹。” “放心吧,明日我也让世宏回一封信给冯员外,劝住了冯岸明,你爹就不会乱来。” 高彭贵这些年仗着皇亲国戚的背景,在金陵没少受益,谁都得给他面子,经济实力迅速膨胀,妥妥的坐在金陵第一财阀的头把交椅上。 但人怕出名猪怕壮,高彭贵在金陵如此招摇过市,对周晟其实没多大好处,关键时刻还可能害了周晟,所以还是收敛一些好。 此外黄泫策这次是打算在高家常住,怕是受到地主和资本秘密结社的影响,他们正在密谋打击与沈云卿有任何关系的个人,尤其是富商。黄泫策突然回到金陵,应该是为了保高家。 继续与二人聊了片刻,周雪琳本想留高若萱今晚吃饭,得知沈云卿要去高鸿处,只好作罢。 沈云卿送高若萱一路出宫,来到南门时,就见玥儿与龙菲送着孩子进宫。 “父亲大人……” 孩子异口同声俯首行礼,很是恭敬得体。 “呵哈哈,都认真完成课业了吗?” “回父亲,功课都完成了。”长女沈鸢说道,大大的眼睛很是水灵。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谁没考过八十分,过年没肉吃。” 这时沈鸿蒙问: “如果考过九十分呢?” “考过九十分有肉吃。” “父亲耍赖,八十分有肉吃,九十分也有肉吃,根本没区别。” “九十分不是八十分以上吗?爹爹何时说过九十分以上没肉吃了?” 沈云卿反问,沈鸿蒙哑口无言。这时玥儿笑着说: “你尽唬孩子,考的好和更好若是都一样,哪里有公平可言。” “但世道就是如此,十个手指有长短,哪里能一碗水端平,何来公平可言,公平都是相对的。考八十分吃的饭,难道和考九十分吃的饭不一样? 穷人家的孩子吃的都是糠菜和菰米饭长大,能考一百分,富人家的孩子娇生惯养只靠二三十分,这能说世道不公? 得让孩子知道公平的内涵是得知足,但不能没有进取心。” “表兄说的是呢,贪得无厌的也不好。” 高若萱赞同道,独孤玥说: “你们兄妹二人尽是些大道理,但天下人可未必人人都如此设身处地的着想。” 独孤玥一席话说到了沈云卿心坎里,也印证了黄泫策的想法,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朝廷改革,尤其是那些掌握着权力,在改革浪潮中不思进取被淘汰的利益集团,他们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认为时代改革的不公平,让他们失去了一切。 想到这里,沈云卿掏出黄泫策给玥儿的信: “这是田先生来信,你拿着。” “多年不见,也不知先生身体如何,真是好生想念先生。” “先生就在舅舅府中,你若是愿意,不妨过年后去看看他老人家,顺道替我捎几封信去。” “嗯,也好。” 交代了玥儿,沈云卿又与龙菲说: “龙菲,日后出行多带些护卫,如果人手不够,再让宫里加派一些人手。” “郡王为何突然增加护卫?” “神都人口越来越多,岁末年关治安差,添些人以防不测。” 沈云卿开始担心资本秘密结社推翻王朝真可能发生,并且岐帝国的核心就是他,他死了,这个王朝就会土崩瓦解。 而且很可能对自己的近亲属下手,尤其是孩子们,这件事不能不早作提防。 秘密结社最大的威胁来自暗中的阴谋渗透和颠覆,他们平时和普通的人没有任何的区别,甚至爬上高官,他们也不会表现出与常人的差异。 但是在关键时刻,他们会毫无征兆,冷酷无情的的背叛你,目的只是为了达到秘密结社的目的。 送高若萱回王府时天色已黑,沈云卿赶去高鸿家中去见他,欧阳羽尚在宫中,这个点上多半是又要陪女帝用膳。 自从高鸿与欧阳羽成亲后,二人晚饭不同餐已成常态,而且欧阳羽官阶比高鸿高一个半,高鸿始终背着比妻子低半等的压力,活在欧阳羽的背影下“混日子” 高鸿的厨艺一直不怎么样,结婚后女帝给了一处大宅作为婚房,配了不少宫中的厨子、佣人,被人伺候的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我刚回城,板凳都没坐热你就上门,何事等不及要连夜过来。” “你此去金陵,江南的民情怎么样?” “很不错,百姓的日子比二十年前好了不止三倍。” “那地主、财商们呢,对朝廷的新政怎么看?” “看法什么都有,但多数都持正面乐观态度。” “也有少数反对者是吗?” “反对的都是一些被其他财阀兼并的失势商人和地主,因为朝廷的政策让百姓和中、小富人受益,但让极少数人受到了冲击。另外也出现不少新贵富人,对朝廷的政令也很拥护。” “但凡是变革,总有一部分人受损,任何政令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稳住大局才是我等当权者该做之事。” 中原王朝的稳定,重点在江南、河南、河北、山西、关中这几块地方,江淮只要稳住了盐商,其他的问题都不大。 其中江南商人群体最精明,多时时候天下造反,江南资本永远是最后表态参与的,因为江南商人其实最不希望天下大乱,因为无论谁做皇帝,跟他们都没关系,但是无论谁做皇帝,新皇帝是最不好伺候的,所以还是老人物把持局面最好。 其次是河南、关中两地,此两地是中原核心地区,是王朝眼皮底下,这两块地方不出现问题,江南稳住了,天下大局就稳住了,洛阳地区就能稳定。 至于河北,主要看关外和朝廷政令,朝廷政令开明,政治清明,官僚没什么大问题,河北就不会出问题。 江南、河南、河北、山西、关中五地是天下资本财阀的聚集之地,江淮地区主要是盐商,稳住了这些地区,天下就在朝廷掌控之下。 失势地主资本之所以在两湖地区秘密结社,沈云卿琢磨着,是因为两湖地区目前是锅底效应。 两湖地区历史上的开发一直比较慢,远远慢于同纬度的江南地区,因此两湖地区目前是地广人稀,当下也是如此。 同时两湖地区是当年七王之乱的重灾区,人口损失很大,经济恢复一直不尽如人意。 而且两湖地区的人口还有迁出的势头,原因是两湖的交通过于闭塞,除了依赖漕运,陆路贸易的核心商业渠道大都不经过两湖,这就造成两湖地区经济发展十分滞后,几乎和西南差不多。 朝廷这些年的经济快速发展,都集中在江南、河南、河北、山西、关中、江淮地带,资源也优先向以上地区倾斜,目的是为了保人口大区,保朝廷的稳定大局。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一定会有轻重缓急的次序,这就导致两湖地区在发展上更加落后,这就有了发动叛乱的温床。 这些个失势的地主、资本之所以聚集到两湖地区,就是因为这里的民生比全国差很多,他们的资本在其他富庶地区不是大资本和朝廷的对手,但是到了两湖地区,对当地而言就是很强的势力,有生存发展的空间。 而且两淮这些年朝廷回购土地不顺利,应该也是这个原因,是当地的地主阶层在抵制,抵制的背后是这些地主资本秘密结社成团体,达成了攻守同盟共同进退,否则朝廷不可能打不开局面。 相反河南、河北的地主,他们不单纯从事粮食种植,还从事种植经济作物和手工业生产,所以北方的地主是复合型地主,粮食上利益减少,可以从其他产业回哺。相反粮食没有了收益,他们可以把地卖给朝廷,换取朝廷的政策倾斜。 而江南即便粮食不赚钱,地主们也是能种桑麻,有其他的高收益产业,也是复合型农业地主和复合型手工业。 而江淮地区的地主就种粮食,因为江淮的土地和气候,决定了这里更适合种粮食,发展其他的都不行,这就导致江淮地区的地主对土地有着魔的需求。 原本江淮的地主都绑盐商的大腿,但现在盐商被朝廷吸收,依附盐商的炉户群体经过晒盐和朝廷安置,已经缩小到无足轻重的地步,盐商与炉户对朝廷的威胁基本消失。 同时盐商得到了朝廷的政策倾斜,拿到了丰厚的回报,他们自然也就不会为了地主出头。而且地主们的收益在逐年下滑,已经大不如前,丧失了与盐商平等谈判的价值,盐商也就不会重视他们。 所以在沈云卿看,这些个秘密结社的资本,更像是不甘被时代淘汰,密谋攫取政权成果的资本利益团体。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事实,传播和扩散阴谋谣言,收割利益的果实。 但现在朝廷拉拢了多数最有影响力的财阀,农民和工业化工人群体在朝廷政策下普遍受益,中小富裕阶层受惠于金戋寺,知识精英阶层,尤其是新学阶层,都在朝廷控制之下,整个大环境的无产和资产阶级都被朝廷团结在身边,只一小撮失败资本家和地主,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问题是,秘密结社可以持续运作几百年,上千年,而王朝的稳定和繁荣却不可能连续持续,一定有高峰,一定有低谷,只要碰上低谷,这些资本结社团体就会兴风作浪。 他们不会在乎天下人的福祉,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所以这种资本结社团体,最大的危害是繁荣时期对国家官僚阶层,对良性资本进行渗透和腐蚀。国家脆弱滑坡期,尤其是民生大幅下滑,他们会出来作乱,利用安插在政府内部的官僚代理人,做出有害政府的政策决定,而他们躲在阴暗中坐收渔翁之利。 高鸿江南之行看到的只是表象,他不懂经济,也不懂资本政治和秘密政治,要他考虑这些,其实和对牛弹琴差不多。 第727章 嫂嫂姿态 仔细询问过江南的民情,沈云卿话锋一转说道新学: “金陵开新学是板上钉钉的了,其他州县有中意的吗?” “你就没想过在兰陵办新学?”高鸿反问,他认为沈云卿一定会在兰陵办新学,那里毕竟是他发迹的老巢。 “朝廷能提供的教书先生有限,兰陵现在有宁阳育种产区,司农寺与轩禾书院在宁阳有人常驻,今后可以在兰陵办一所农耕书院,暂时无需办新学。” 宁阳现在有司农寺和轩禾书院农经科的人长期轮换驻留,培育稻米和其他农业经济作物,所以兰陵日后可以搞一个农业大学,暂时无需配套基础教育,日后的生员可以从金陵和全国其他各地配给。 等若干年后人力资源进一步增长,再在兰陵配套教育也来得及。 高鸿似乎对这一决定很意外,他说: “兰陵可是你的老家呀,如此未免不近人情?” “难道是兰陵刺史找你进言了?” “那是当然,兰陵发展如今比秀州更好,都在盼着朝廷的政策。” “朝廷有朝廷的大局规划,岂能因我一人而影响朝廷的国策。兰陵之事,我改日让李义清写封信去劝劝兰陵刺史。” “可这样一来,江南新学的名额就只能落在秀州头上了,户部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吧。” “可以给钱塘,钱塘是户部的地盘,而且钱塘的优势也更明显。今后钱塘以西和以南地区会放开种桑养蚕,有利于东岭道的经济发展,不能把好东西都搁在长江南岸,如此不利于长远发展。” 秀州地区是平原地貌,种桑的比例已经很高,在朝廷压制下,暂时被遏制,但是市场对丝织品的需求只增不减,暂时的压制不能解决市场需求问题。 扩大种桑养蚕是必然结果,但必须有利于全国大局发展。 有鉴于浙闽地区经济发展不均衡,有必要在浙北地区建立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同时要和教育挂钩,因为日后工业对外扩散,这个点可以支撑江南和浙北。 而江南地区传统上都是农业地区,其实不适合发展重工业,只适合发展轻工业和精致农业,当然,近现代西方列强舰炮开门,导致江南地区发生了产业根本变化,这就另当别论。 浙北地区一样如此,因此将日后东南重工业点放在何处至关重要。 金陵一定是要有的,浙北地区也要有一个。不能都集中在江南地区,工业化早期容易形成工业资本的地方割据,不利于朝廷调控。 如今高鸿掌握着新学资源的配置调控生杀大权,需要跟他协调资源配置,如果不打招呼,不做通他的思想工作,高鸿会想当然的认为沈云卿就这这个意思。 教育的本质是为了国家发展服务,新学的定位就得准确,日后首批的新学示范点,都是朝廷工业配置的基地,因为只有有了受教育人群,才有工业和科研人口,没有教育,根本谈不上工业发展。 谈话之际,府外停下一辆马车,一看就知道是欧阳羽的坐车。 眼下还没出现明清时期的“暖轿”这种东西,只有舆、檐、兜、坐辇这些,明清时期那种有个房子罩着的抬轿还没有。舆、檐、兜、坐辇都是露天工具,人抬着,乘客坐在露天的轿子上。 不过当下并不流行这些玩意儿,除了皇帝之外,皇亲国戚和有身份地位的都流行坐马车,车箱越大,说明地位越高,财富越多。相反让人用轿子抬着,有伤风化,给人以欺压百姓的感觉。 而且沈云卿开办自己车场后,开始设计制造中西结合的乘用马车车厢,安全性、舒适性、实用性大大提高,而且高级人员配备的车厢内装修有海绵缓冲墙,减少马车翻到后的冲击和破片伤害。 欧阳羽走出马车,就看见府外站了一队护卫和一些马匹,问过后得知是沈云卿在府上。 遂即一路找到了内宅,就看见沈云卿正与高鸿在喝酒,这可把高鸿给吓坏了。 “羽儿。” 欧阳羽故作和善,脸上扬起机械的笑容看先沈云卿说: “贤弟既然要来,怎不早说,嫂嫂也好早作准备。” 欧阳羽每次人后都张嘴以嫂嫂自居,沈云卿都忍不住要心脏抽筋,他说: “嫂嫂在陛下身边多有不便,还是不打搅的好。” “呵呵,看来是贤弟费心了。” “岂敢岂敢……”沈云卿点头哈腰活像个哈巴狗。 自从高鸿与欧阳羽结婚后,沈云卿就发现欧阳羽不仅要做高家的主,还要做沈家的主。现在有个段莹玉就已经很难过,欧阳羽、欧阳龙菲过门后,沈家整个被“监视起来” 略作寒暄,欧阳羽先去洗手,随后坐到桌前用餐。 “饿了吧,多吃点。” 高鸿给她夹菜,欧阳羽说: “夫君一路鞍马劳顿很是辛苦,你也该多吃一些。” 别看现在二人恩恩爱爱很是甜蜜,其实都是做给沈云卿看的,高鸿娶了欧阳羽后日子其实不好过。 甭看欧阳羽表面上看起来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但说道做女人的本分,其实和欧阳龙菲都差不多。 而且欧阳羽严重受到女帝影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甭看她现在和颜悦色客客气气,沈云卿一走,欧阳羽对高鸿说话,那是上级对下级,经常没有笑容僵硬着表情。这是身处宫中多年,练出来的样板架子,是改不了了。 划了几口米饭,欧阳羽问道沈云卿: “贤弟此来是为江南新学之事吧。” “嗯,正是为此。朝廷两到三年之内,要先在各地道府和一处州郡兴建校舍,三年之后要先开少塾,五年之后开中塾,再用两年开府学,十年之内完成各道道府与一处州郡新学的推广,江南至关重要,我得过问一下江南的情况,尽快协调户部拨款下去。” “江南州县新学决定开在何处了吗?” 这时高鸿接过话说: “表弟有意将江南第二处新学办在钱塘。” 欧阳羽闻讯有些意外,她与高鸿想法完全一致,都认为沈云卿会将兰陵列为第一批新学推广地区。 “贤弟为何不在兰陵开办新学?” “兰陵暂时还不宜开办新学,但是日后可以开办一所农耕书院,或者轩禾分院,如此就等于有了新学,只不过是规模小一些,高一些而已。” “原来如此……” 欧阳羽微垂着凤目打量着,沈云卿顿时有种被女帝盯着的感觉,这做派,简直就是女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姐妹,一言一行都学得有板有眼。 “另外还有一件,需要引起朝廷的重视,得要尽早提防。” “何事?” “最近得到两湖消息,有些受到朝廷新政影响而受损的地主、财商在密谋结社,动机不纯,需要谨慎应对。” “秘密结社!”欧阳羽蹙起眉头,继续又说:“是何目的?” “暂不得而知,但此事我不建议公开,应该秘密刺探,摸清内情再做处置。” “结党营私秘密结社乃朝廷重罪,陛下若是获悉,定会严办。而且如今朝廷欣欣向荣,天下民心皆归朝廷,他们怎敢如此。” 欧阳羽的认知被束缚在当下,她感受不到资本的贪婪没有任何底线。 在她看来,人就应该生来知足,现在日子这么好,没有造反的道理和根基。但人心,尤其是一小撮不满足现状的人,往往是搞翻一个王朝的罪魁祸首。 “此事还望欧阳大人谨慎处置,尤其是陛下那边,在查清结社目的与组织架构之前,不易大动干戈,应该秘密行事。以免打草惊蛇,迫使他们潜伏起来,如此危害会更大。” “嗯,我自有分寸。” 对付秘密结社,不能一味用政治和军事暴力,一旦无法斩草除根,他们就会迅速潜入地下保持静默秘密活动,这个静默期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只要他们的制度和组织架构仍然存在并运作,就会想尽办法感染良性资本,感染官僚群体。 最好的办法是斩断他们在大众之间发展的温床,用资本和经济手段压制他们,遏制他们的资本发展,同时使用秘密手段对秘密手段,用阴谋对阴谋,在他们内部下蛆,寄生在他们的组织架构中,把他们用来对付政府的手段,用来对付他们,一边瓦解,一边利用,一边打击和消灭,最终实现相对平稳的解决掉。 翌日早朝,女帝提出封禅泰山祭天祷告顺带东巡一事,文武官员议论纷纷,赞同的和不赞同的基本各半。 不赞同的原因都是女帝年纪大了和明年科举两条理由。赞同的主要是吏部和户部,因为赏赐女帝巡幸关中,金戋寺给了一大批政策,这次东巡应该也不会错。 此事连续讨论两日后,最终决定出巡日期定在明年一月十六,归期定在四月中旬,最迟四月下旬,明年的科举拖到五月开考。 但就在敲定东巡日程的第二天,女帝宣见了郑王周启,紧接着传出周启留守神都监国的消息。 沈云卿当时正在轩禾书院上课,闻讯消息大吃一惊: “什么啊,郑王留守国都监国!” “是啊,消息来的太突然,满朝文武都没做好准备。”段烽飞快说道,就好像是他丢了皇位一样。可不,要是周晟坐上皇位,说起来他也是皇亲国戚,尽管只是沈府的管家,但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管家。 “回去告诉全豹,让他先回府告诉莱王,让莱王稍安勿躁等消息。” “是。” 沈云卿十万分没想到,女帝会利用东巡的机会突然对立储表态。 前番西巡关中,留守神都监国的是太尉范勇,御史大夫王柬,谏议大夫刘琮安,以及六部各寺的副手。 现在看来,当时出巡留守的人员配置,显然是女帝故意而为之,目的是为了下次留守监国麻痹朝臣,好突然袭击,达成政治目的。 第728章 家孝 周启留守监国,应该会让刑部一起留下,而刑部已经完成体系转变,现在是周启的势力范围,刑部留守神都辅助监国,就等于让周启开始适应治理朝政。 因为刑部代表的是法统,是国家的组织性,掌控了刑部,就是掌控了国家司法组织的架构,对治国无疑有巨大的好处。 打发走段烽,沈云卿继续上课,但有些心不在焉,他在考虑现在各方的反应,以及女帝准备如何安抚林毅贤和周晟。 以女帝城府和手段,一定会搞平衡,让周启监国,就一定会让周晟做一些分量等同,但又不直接涉及皇位争夺的任务,藉此来安抚周晟。 而且女帝宣布周启监国之后,应该会看各方反应,因此有个一观察期和静默期,如果期间周晟表现失准,甚至反应的过于激烈,可能会中了女帝的圈套。 迅速结束课程,沈云卿回到办公室,写了一封长信。趁着下午课间,找来了周赋。 “周赋见过表舅。” “嗯,告诉舅舅,今日下午都上了什么课啊。” “数学、美乐,还有一节实践课。” “数学课跟的上吗。” “跟得上,就是最近作业有点多。” “嗯,临近期末,都要复习,作业是有点多,期末之后就会正常。舅舅有封信要交给赋儿,赋儿替舅舅带给你父王。” 说着,沈云卿将信交给周赋继续又说: “记住,信要放好,千万不要落入他人手中。” “是,赋儿记下了。” “嗯,回去上课吧。” “是。” 周赋的天赋很好,各方面表现都不错,就是性格上有些遗传周雪琳,性格有点弱,作为一个君王,性格太弱不是好事。 女帝让周启监国这件事上,各方势力肯定要有反应,沈云卿的一举一动一定在女帝观察之内,他不能过于频繁的活动,尤其是在他的态度已经明确倒向周晟的情况下,越不能公开与女帝唱反调,搞背后政治活动,要尽可能低调处理。 交代了周赋,沈云卿继续呆了片刻,随后出了轩禾书院,前往金戋寺总号,去见冯世宏。 “世宏,外商存款的户头和名单都出来了吗?” “都在这里了,一共三百二十七人。” “这也不少了。” “但其中多数不是商人,而是长期居住在神都的外国民,其祖上来我朝做生意,久而久之定居在此,但是又没有朝廷的户籍。” “是啊,户籍问题一直是朝廷的心病,早晚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但恐怕不容易。户籍与各地地主密切相关,朝廷眼下虽然尚未在国中全面推行土地新政,但谁都知道日后早晚要推行,眼下朝廷与金戋寺回购土地已经阻力很大,日后推行土地行政,还要解决户籍弊端,怕是要伤筋动骨。” “是啊,确实是一件棘手问题。但是不解决户籍问题,朝廷就不能理顺天下事,既然无法避免罪人,那就让本王得罪他们好了,本王不怕得罪他们。” 冯世宏说到了中原王朝几千年的根子上,土地问题和户籍问题,而户籍问题往往是土地问题的延续。 眼下朝廷的户籍制度仍然延续四百多年前建国时期的户籍制度,其实已经无法满足当下社会发展的需求,沈云卿多次想要推动户籍改革,但户部那里就是推不动,因为户部不想得罪地主阶层。 尽管地主阶层因为粮食产量攀升,粮价下跌,影响力大不如前,对朝廷政策干预力削弱,但户部这帮子官僚仍然是走的传统科举道路出来的官僚,同时现在的用人体制,仍然以士大夫士族阶层为主,科举只是一个形式。 所以官僚阶层的官吏大多数都是士大夫阶层,而士大夫阶层本身一定是大地主,户部怎么会答应革自己的命呢。所以户籍问题推不动,土地问题其实也推不动。 因为当下户籍是和土地持有挂钩的,推动户籍改革,全国就会出现成片的非法侵占公田的旧账,这么大一笔烂账朝廷如果不清算,政治后果会很严重,如果清算,依然有后果。 所以户籍和土地行政在国内没有推动的基础,只能在国内移民地区、收复地区和本土之外推行。 但户籍问题不解决,会带来很多问题,如税收问题、行政管理问题,外国人问题尤为严重。 外国人在岐帝国没有户籍,也不造册,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在,编户籍没什么用,起不到管理的作用。 而对于那些常驻和定居的外国后代,朝廷也不给户籍,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人绝大多数,都只在长安、神都和广州这三个地方,他们不会到处流动,因为长的不像中国人,到了外地州县会面临扣押和遣回,所以他们就聚集在神都。 往金戋寺存款的,大都是上代人做生意定居在中国,繁衍子嗣之后融入社会了,但没有通婚,或者通婚较少,还是不像中国人,但有些资产的这些所谓的外国商人。 这些人的资产多则十几万贯,少则几千贯,当然,这些不是他们的全部资产,只是存在银行里的财产,但与国内的财阀相比,这些财富不过九牛一毛。 “世宏,这些人中有多少是常驻民,多少是外商?” “无法得知,并没有开设专门的业务,都是柜上随到随办的业务。” “通知下去,但凡是名单上存取款的人,以及日后存取款的外商或者非我朝百姓,连续居住我朝境内三年以上者,列为常驻民。另外,最近若有名单上的储户前来存期款,问清楚是否是常驻民,把非常驻民给我记下,尤其是乌兹曼商人,让他们留下在神都的联系地址。” “郡王这是?” “我有用处,照办便是。” “是。” “另外让广州金戋司加强贵金属流入流出统计,派人摸排当地黑市情况,严密监视贵金属流动。” “是。” 在岐帝国进行倒货生意制造贵金属流出的商人,大都是大商人,背后有乌兹曼贵族在授意。 相反那些本钱小的乌兹曼商人,他们的规模很小,利润也低,纯粹是个人的商业行为,他们背后并没有庞大的贵族支持,这些人反倒是可以利用的人群。 这些外国小商人,他们是纯粹为了生计跑在丝绸之路上的商人,无法为乌兹曼贵族带来很大的利益,但如果扶持他们,给他们利益,他们也会替你效力。 时间转眼到了放学,周晟在王府内宅来回踱步很是心烦,沈云卿让他稍安勿躁等待时机,他哪里能坐得住。 “王爷,小王爷和公主回府了。” 全衡说道,周晟心烦意乱说: “让王妃带他们去做功课。” “呃,小王爷说,又事要跟王爷您说。” “让他过来吧。” “是。” 少时片刻,周赋来到书房行了一礼: “见过父王。” 周晟收敛了急躁,缓缓问他: “赋儿何事要与爹说。” “回父王,表舅让孩儿呆了一封信给父王。” 听到这里,周晟脸色大悦,他忙说: “赋儿,信呢。” “在我怀里。” 说着,周赋从怀中掏出沈云卿的手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但是封口处有暗记,是沈云卿专用的封口手法。 周晟迅速拆开信函一目十行看过,脸色的神色起伏不定,看完信后又问周赋: “赋儿,你表舅可还说了什么?” “没有,只让孩儿将信交给父王,让孩儿莫要给他人,其他只问了课业,什么都没说。” “你且先去你母亲处。” “是。” 打发走了周赋,全衡关上书房小声问道: “王爷,海郡王信上说了什么?” “沈云卿让我最近几日择机去见母后,提议年前去皇陵祭祖。” “嘶……这注意妙啊。” “但如此一来,便是给周启难堪。他监国,我去祭祖,岂不是暗讽他不孝吗。” “会不会是海郡王另有深意?或者还有其他安排。” “但信中未说。” 沈云卿信中给周晟支招,让他找机会去给女帝进言,提议年前去祭祖,年后去封禅,承前启后更彰显诚意孝道。 这样一来,周晟提议年前祭祖,年后东巡肯定要随女帝出巡,前后连一起来,就是周晟在主持女帝的外出活动,而周启就成了撂在京中的木偶。 但这样一来,就等于给周启难堪。 周启虽然不是皇长子,但他是最年长的儿子,同时这次监国,应该由他提出去祭祖才对。而且是女帝还没完成监国任务布置的当口上,周启没想到,周晟先出手,这就让周启很难堪,反成了他监国不忠不孝,然后就会记恨上周晟。 之前沈云卿经常说,能缓和就缓和,能不撕破脸就别撕破脸,这次给周启难堪,不是撕破脸是什么。 思考了片刻后,周晟继续又说: “你说沈云卿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 “应该有,只是不变透露,要不属下去找他问问。” “不,眼下这个当口,不能往来过密,母后一定在暗中监视。他让等,就继续等,他有他的道理。这样,你让人去把茹柔叫回来,另外让人去滴翠湖畔斋春楼三楼包下来,今晚摆一桌家宴。” “呃,这……眼下这节骨眼上摆家宴,这怕是有些格格不入吧。” “那你知道周启与本王有何不同?” “那多了去了。” 全衡实话实说,周晟继续又问: “孤是说,周启与本王的根本不同。” “根本不同?” 全衡想了许久摇头说: “属下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是家!” “家?那肯定不一样啊。” “不,是氛围。沈云卿提议祭祖不是真正目的,真正目的是家。” “属下还是不明白。” “你若是明白,母后能让你跟随本王?” “呵呵……这倒也是哈……” 第729章 凤鸾庵 祭祖是表象,如果周启真因为周晟越俎代庖而恼羞成怒,那他就上套了,会出现明显的失误。但如果他不跳出来,周晟就会连得两分。 一分是因为祭祖和东巡,在皇室政治上向天下传达了正统的连续性,第二分是祭祖最直接的写实反应是家庭血缘的传承。 周启最大的失败是他不是性情中人,他把家庭当做是一个组织化的政治单元,所以在家庭观上有缺失,而周晟是性情中人,他对家庭是正常的世界观。 尽管性情中人往往不适合成为一国之君,但得看什么时候,什么时期。 女帝日后交托的江山是个盛世王朝,周启适合做危世之君,绝不适合做盛世之君,因为他天生就是搞政治权术的政客,你让他搞经济,搞人际关系,他搞来搞去就是搞政治斗争。 而周晟适合做盛世之君,他虽然是性情中人,但是不糊涂,周启有的政治头脑,他都有。但周晟有的随和与难得糊涂,是周启没有的。 周启其实容不得沙子,但是国家是一个复杂的结构,需要宽严相济的包容态度,周启没有,至少他的宽容度是十分有限的。 沈云卿相信女帝的密探此时此刻就盯着京城中的各方势力的一举一动,周晟做了什么,女帝很快会知道。 就在周晟收到信件不久,六皇子曹王周尧,八皇子赵王周宇,十七皇子唐王周淘,公孙贤、周玉凝,相继前去拜会周启。 沈云卿马不停蹄回宫去了御书房。 “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谢陛下。” 此事女帝垂着凤目看着沈云卿,脸上面无表情声色全无,心里却是在想:小样,你坐不住了吧。 “爱卿何事禀报。” “回陛下,前几日轩禾东院从凤鸾庵礼佛回来向臣禀报,凤鸾庵的一处香堂因积雪压垮,索性发生在夜间,没有伤及性命。此事臣本未放在心上,只是昨日轩禾东院再去参佛,今日却提前返回,臣询问之下才知道,凤鸾庵的地下发生了坍塌,大殿受到了波及。臣请建议朝廷应该拨款修缮或扩建凤鸾庵,以安佛心。” “哦,海郡王何时对佛心生了向往,朕可记得爱卿素不信神佛鬼怪之事。” “回陛下,佛也好神也罢,在臣看来都是虚无缥缈之说,虽然是虚无缥缈之事,但朝廷却不能不重视,因为无论何种宗教,背后总是有信徒,只要有信徒,就会影响到舆论。 凤鸾庵是朝廷佛寺,慧心师太是朝廷的公主,此事既关乎皇室的脸面,也关系佛家的舆论,朝廷应该予以重视。而且这些年来凤鸾庵香火不绝,对神都内的外教信徒有很强牵制作用,朝廷更应该予以重视。” “爱卿不提此事,朕都把慧心师太给忘了。想起来,得有三年未见慧心了。”话到此处,女帝情绪起伏。 说起来,慧心师太周芸锦年少时,与还是织女的公孙芸惠还是闺蜜死党,忽喇和亲应该是周芸锦出塞嫁给木可烈,后来因为周芸锦有了相好,抵死不去,先帝,也就是惠文帝的爹,公孙芸惠的公公,把那男子给赐死了。至此,周芸锦心灰意冷出家为尼。 这些年来女帝看过周芸锦多次,一直感觉亏欠她,沈云卿突然提起凤鸾庵,无疑戳到了女帝心中柔软处。 “凤鸾庵就由内司府拨专款修缮,就无需通过户部拨款了。” “陛下圣明。另外,徐州案来龙去脉已经清楚,臣想去天牢探监。” “爱卿是去看刘岩镜。” “是的。此案刘岩镜并无重大过错,既然户部与薛太保都愿各退一步,此案应该尽早了结才是。” 徐州案刘岩镜纯粹是毫无准备撞枪口上,确实不是有意蓄谋,被吴执杀了措手不及。刑部与徐州的调查和取证都基本吻合,当此情况下,如果要政治化,薛伯充和女帝都不占理。 此时女帝起身离开御书桌前,来回在桌后踱了几步,边走边说: “筹建铁路衙门一事林相已与朕提及,铁路乃新物,石明吏如何能堪大用?” “回陛下,石明吏调任铁路衙门后并不会安排实权公务,可以让他负责联络各地转运使,协助调度货物,而非调度铁路。” “嗯,考虑的确实周到,那主官由谁出任?” “臣建议从工部选派,毕竟工部负责生产制造铁路。” “其他可否?” “也可,但铁路涉及调度安排,稍有闪失会出重大事故,臣建议应该选择精通铁路的人才出任主官。” 沈云卿只说建议,而不说一定要工部派人,因为女帝肯定是不乐意工部继续扩大权力。但同时现在朝廷除工部之外,官僚系统内没有合适的人才可以担任铁道部部长这个职务。 而且女帝其实也担心弄个非专业的洋泾浜掌管铁路出问题,又不敢完全撇下工部,所以现在很矛盾。 继续思索片刻,公孙芸惠再问: “爱卿主持新学十多年,为朝廷培养人才无数,何不向朕举荐能吏。” “呃……”沈云卿大感意外,这还是女帝第一次要他举荐自己身边的人才。 而且要是开了这个口子,那日后女帝自己搞化学厂,要他举荐人才,女帝自己搞机床厂,要他举荐人才,这不是挖他墙角吗。 “陛下,铁路刚有,尚在摸索阶段,臣并未培养相关人才,身边怕是没有人才可以出任官职。” “真是可惜啊……”女帝随口说了一句,随后又说:“那就暂由林相筹办铁路衙门,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圣明。” 与其说是圣明,不如说是女帝高明。 沈云卿推说没有铁路人才,女帝让林毅贤暂时兼任铁道部部长,而林毅贤年纪一大把,基本上再做两年宰相就退休了,退休之后铁道部部长也得交出来,那个时候朝廷肯定有人才了,女帝再找她要用的人坐这个位置。 届时相位、铁道部部长两个位置悬空,沈云卿如果要争,只能争一个,如果都争,那就太贪得无厌了,而且也暴露了你的政治野心。 但无论放弃相位还是铁道部部长两者中的哪一个,对局势影响都很大。 “臣已经禀报完毕,臣请告退。” “爱卿且慢。”女帝唤住沈云卿,随后继续说:“朕已经决意明年东巡期间由郑王监国,为利国政,爱卿年前当从速移交公务。” “呃……” 沈云卿欲言又止,女帝观察着他的变化: “爱卿有何要说。” “臣领旨,那臣就告退了。” 言毕,沈云卿转身离开御书房,出了文渊门前往章台。任命周启监国,他应该在章台协调政务,陆续接手各部各寺主官移交的公务。 第730章 与刘岩镜的谈话(1) 但此时天色已经不早,来到章台时,周启已经回了昆阳宫,一些公务被移往昆阳宫继续办理,留守章台的官员也走的差不多,但欧阳羽还在。 “欧阳大人,林相呢。” “林相刚刚出宫,本欲去找你,但不知你在何处。现在可有打算?” “既然陛下令郑王监国,我等遵旨办事便可,何须其他打算。” 欧阳羽差异,她觉得沈云卿应该跳脚才对: “你就不替莱王着急?” “呵呵,监国而已,何须大惊小怪。既无其他公务,沈某就先告辞了。” 沈云卿转身要走,欧阳羽将他喊住: “慢着。” “欧阳大人有何指教?” “最近听闻海郡王令人调出外商存款的名单与账户,不知海郡王有何用处。” “本王打算以毒攻毒。有大外商在我朝从事倒货倒金银的勾当,我朝总不能将他们抓来言行拷问,总得有个办法对付他们。思来想去,要打击这些奸商,只有用他们自己人最好。” “原来如此,那海郡王准备如何利用他们?” “时候未到,天机不可泄露,沈某自有主张,沈某先告辞了。” 言毕,沈云卿转身离去,欧阳羽怀着复杂的眼神看着沈云卿的背影,心中完全琢磨不透沈云卿的想法。 就在女帝宣布周启监国的同时,消息已经传开,怀王、平阳郡府、曹王、赵王、唐王反应各不相同 怀王府一点动静也没有,倒是长公主黄昏时去找了周晟,周晟灵机一动邀她斋春楼吃饭去,周玉凝不知不觉掉进了井里。 周玉凝当晚用餐回府,薛伯充便问起她: “公主,莱王反应如何?” “三弟反应平平,似乎对二弟监国并不反对。” “哦……” 薛伯充起疑,这时薛仲安说: “周晟性格向来急躁,这次为何突然如此沉得住气。” 瞧瞧,周晟的性格早被人家摸得一清二楚,这要是上蹿下跳做出头鸟,早掉人家井里了。 “许是海郡王在背后指点。” 周玉凝猜测道,薛伯充却说: “尚未发现沈云卿去找周启,倒是林毅贤出宫后马不停蹄去了周启府上。” “会不会是沈云卿进宫后,与林毅贤说了什么?” 薛仲安猜测说,薛伯充否定道: “沈云卿去章台时,林毅贤已经出宫,他二人并未碰头。” “嘶……这就怪了。周晟能如此坐得住?” “而且陛下目前宣布郑王监国,却对周晟没有任何任用,着实不应该。” “那父亲的意思是?”周玉凝问。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郑王、莱王二人在伯仲之间,曹王、赵王、唐王不足为虑,既然任命郑王监国,陛下一定是要安抚林毅贤与周晟,也应该委以重任,但却没有。目前来看,陛下还在观察周晟动向。” “那母后会委以三弟何种重任,还能比监国更重。” “圣意难测,暂不得而知啊。” “那母后中意的储君就在二弟与三弟之间择其一者?” 周玉凝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很短就是五个字:“我没希望了?” 薛伯充思索了片刻后说: “到也未必,周启、周晟各有长短,目前来看周晟势大,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伤的若是周启,陛下岂能无动于衷。而且陛下若是另有意图,周启监国未必是善事。” 薛伯充觉得周玉凝还有希望,因为女帝可能会废除周氏,但主要是男丁为主。所以周启监国,很可能是女帝在周启、周晟之间放的一把火,让他兄弟二人争斗,好渔翁得利。 当晚风平浪静一宿,翌日沈云卿未参加早朝,其实他参不参加早朝从来没有准头,他现在是全国上下第一大忙人,得在金戋寺、工部、兵部、户部、外藩寺、轩禾书院不断来回跑,每天的行程安排的很满,朝会一开就是小半天,几个小时,他根本没工夫上朝。 今天一早,沈云卿百忙之中抽空去了城中天牢,去见刘岩镜。 “刘员外近来可好。” “都托海郡王的福,刑部并未为难老夫。” “刘员外不应感激沈某,应该感激朝廷,感激陛下,是朝廷废除了酷刑与逼供,否则以刘员外六十老迈之躯,一定熬不到进京。” “是是,是该感谢陛下。” 在沈云卿推动下,朝廷废除了多数酷刑和刑具。刘岩镜涉嫌重大杀人罪,按旧律肯定是要戴枷锁,走到神都,以他的年纪,肯定是活不到今天,就得死在路上。哪怕户部关照,也很难逃过死在路上。 现在枷锁主要给犯罪定性判明的罪大恶极的重刑犯戴,重特大嫌疑犯不戴枷,也不戴重锁。当然,为了防止跑掉,还是会给嫌疑犯戴手铐和脚镣。 手铐是沈云卿设计,让工部生产的装备,而且是用纯钢,即便嫌犯跑了,没有钥匙,想靠民间的刀斧也劈不开,因为硬度和材质没手铐好。 聊了些题外话,沈云卿就徐州案继续询问刘岩镜: “徐州案所有供词与调查结果,都表明刘员外是被迫自卫造成的伤亡。按律,应该是吴执负全责,刘员外无罪。” “是是,刘某无罪啊。” “但刘员外在事发之后应该知道,吴执背后是薛伯充。” “是,老夫知道,但依法办理,刘某并无过错。” “是的,依法办理的话,刘员外并无过责。但问题是,吴执背后不光站着薛伯充,还站着比薛伯充更重的一位。” “比薛伯充更重!”刘岩镜诧异,但还没想到这位是谁,因为已经超出了常识和性质的认知。 “就是大殿上坐着的那一位。” “什么啊!”刘岩镜大惊,下刻忙说:“怎么会,那位怎么会在徐州有人!” “因为刘员外看中的那块山头,大殿上的那位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看上了。” “这……”刘岩镜面如死灰,他很清楚等待他的是什么结果。 见刘岩镜绝望,沈云卿却话锋一转: “不过,刘员外也无需太过担心,此事本王已经为刘员外挡下,刘员外的人头还是保得住的。” 听到这里刘岩镜再次一惊,他说: “你帮我!” “不是沈某要帮刘员外,而是形势让本王不得不帮你。刘员外应该知道,朝廷法度是不许豢养私兵,但七王之乱后,各地财阀为自保,都在换养私兵。当时朝廷内外交困无暇顾及民间,如此就形成今日局面,民间换养私兵猖獗难以禁绝。 因此徐州案本质是豢养私兵所致,如果重处刘员外,会致使各地财阀人人自危,有损朝廷信誉,也会让户部更加激进,不利于朝廷治理各地私兵。 同时重罚刘员外,也将致使徐州刺史石明吏罢官,江南官商也不会买账,这是户部所不能接受的结果,必然要做垂死挣扎,与薛伯充鱼死网破,最后无论谁赢,对朝廷都无半点好处。 有鉴于徐州案性质的特殊,本王请奏陛下以私兵之名另行定性审理,大家各自退让一步,面子上都过得去。” “那你帮我,又能有何好处。” 刘岩镜警惕道,他从来不认为沈云卿是个善人,相反沈云卿每做一件事,背后都有长远布局。 “首先,沈某不是在替刘员外开脱,而是为了朝廷大局,朝廷现在不能乱。其二,朝廷要治理私兵,就从徐州案开始,刘员外若得善终,朝廷治理私兵过程中好给其他财阀一个好的说辞。其三,徐州案本质上还是朝堂之争,争的不过是利益,沈某只要有利可图,何乐不做个好人。 最后,刘员外若是死了,你刘家的产业也会分崩离析,江南的情势将不利于朝廷管控,蔡家会独霸整个江南,这是对本王最不利的,本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呵哈哈……”刘岩镜仰天长笑,随后说:“好,好啊……老夫还是低估了沈秀才,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落在你的手里。” “呵呵,刘员外过奖了。相比刘员外的手段,沈某还是自愧不如。有两件事,沈某想问刘员外,还望刘愿望能如实作答。” “海郡王请问吧。” “隆元八年沈某去收账,中途被山贼绑走,可是刘员外让芜荡山中的山贼所为。” 刘岩镜沉默了片刻,应该是在掂量着沈云卿的意图,许久后才说: “是。” “那沈某去宁阳县令王曦照处报官,王曦照又报李义清,李义清请调兵马剿匪扑空,是李义清与你串谋放走了芜荡山山贼,还是你从李义清处探得了出兵时机,泄露给了山贼。” “李义清并不知我豢养有私兵,芜荡山中的人马平日里也不打家劫舍,只是做一些恐吓、破坏与押货之事。得知李义清请兵剿匪后,老夫连番试探李义清,得知了剿匪时间,随后让人泄露给张久,令他遁去,逃往了东岭道暂避。” “原来如此,这次的徐州案,也是当年那波人所为?” “不全是,许多人已经离世,有老人也有新丁。” “你手下最多有多少人,最少时有多少人,何时开始的募兵。” “七王之乱初,叛军从东岭道直逼江东,那时起,不光刘某,但凡是有些财力的地主、豪强、富豪都豢养民练家丁以自保。” “但我爹没有。” “你家当时财势亨通,官府尚且要让你家三分,你爹当然不怕。更何况金陵有高家,朝廷在金陵屯有重兵,你爹可以去金陵避难,他自然不用豢养私兵。” “那你手下最多时,有多少人马?” “隆元十年最多时有四百多人,近些年国泰民安,生意也做大,私兵多数被分往各地用于押货护卫,身边还有一百八十余人。” “那江南与江淮两地,私兵情况如何,最多者有私兵几何?” “这说不好。以前私兵最多者是盐商,数十万炉户无不是私兵,你使得好手段,无声无息十数载,便让盐商私兵灰飞烟灭,做到了数百年来从未办到之事,老夫佩服啊……” 第731章 与刘岩镜的谈话(2) “刘员外过奖了,盐商也是人,只要朝廷的吏治清明,商人有利可图,又何必要聚兵自保,盐商聚集炉户,无非是担心朝廷对他们开刀。现在朝廷给他们红利,保他们荣华,此等情况之下再要聚集炉户,就是与朝廷作对,必受朝廷制裁。 现在说说江淮、江南的私兵情况,两道究竟谁人私兵最多,那些人豢养私兵?” “要说谁人私兵最多,刘某也并不完全清楚,但是蓄养私兵者,上至财阀下至地主,少的十几人,多者数百上千的也有,就如同家常便饭一样司空见惯。” “那盐商的情况如何?” “你应该知道,炉户虽然已经解散,但毕与盐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盐商要完全摆脱炉户绝非易事。而且现在炉户虽然威胁已除,但是又有染户、料户出现,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罢了。” “此事沈某清楚,不煮盐了,盐商为了自保,还是留下了一些炉户,让他们种植染料作物,榨取汁液染布,沈某与户部也从盐商那里购入这些染料,此事我是知道的。” 盐商鼎盛时期绑架了几十万炉户,历史上一直是威胁王朝稳定的大问题,朝廷通过推行晒盐,让盐商没有继续豢养炉户的借口,同时推行种植高粱,开发盐碱地,安置炉户盐工,解除炉户的生计问题。 通过技术手段和经济手段,用十几年时间消除了盐商与炉户的潜在威胁。 但仍然有少数炉户从煮盐,变成盐商的雇农。 盐商们虽然以煮盐为主,但是他们本身还身兼地主的角色,所以盐商们的名下有大量的农田。 而人际关系有远近亲属,解散和裁撤的永远都是非嫡系,留下的永远都是嫡系,除了自身实力的考量,很多时候出于情感和人情,不能把他们扔掉。 这一点上,沈云卿还是照顾了盐商,不能把事情做绝,所以还是默认他们保留一些炉户,用于种植染料、药材类的经济作物。 一来天然植物染料无论古代还是近现代,都是获取天然染料和色素的重要来源,也是工业原料。二来并不是所有的土地都适合种粮食,不适合种粮食的土地可以种植染料作物。 三来,这些年海寇出没不绝,光靠朝廷防不过来,需要动员民众。尤其是需要依靠地方的大族和大势力。而盐商已经精干的组织体系就是一个潜在的资源,可以动员他们帮助朝廷防海寇。 于是这些炉户又变成了染户、料户,因此总体上盐商身边还有一些依附他们的老百姓,而这些人中最近亲近的一些,构成了保卫盐商的武装组织,也就是私兵。 社会的发展改革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一步到位,一副药就给全治好,如果推进过快,激进改革,一定会出现问题。 盐商的问题是法律、官僚和利益的复杂纠葛,你不能指望短时内圆满解决,需要一个过程,一个缓和和发展的过程,在社会、经济的发展中寻求问题的解决。 所以沈云卿仍然默许盐商保留一定的依附人群和武装力量,就是因为短时内不可能完全解决掉。 江淮地区盐商无疑是私兵的重灾区,其次是漕帮、船帮,尽管名义上都是渔民船民,但是朝廷现在允许结伙自保,他们就是有组织的武装力量,如果出现一个头头串联起来,就会形成私兵。 但朝廷也需要他们协防内河与近海,防范海寇袭扰,所以漕帮、船帮武装力量的存在也有其必然的环境合理性,取缔并不合适,因此需要规范起来。 私兵问题上,沈云卿打算采取双规制,既抓小放大,和规范合法。 小的诸如几十人、上百人的私兵,能解除的解除,不能解除的减少和变相转业。 大团伙的私兵能说服减少的减少,减不下来的用法律规范和管起来,干脆开一个口子,让私兵变成合法的安保武装,但是受到朝廷的监管,朝廷也要派人参与运营和监督。同时引导这些安保力量不光要在国内发展,也好出海去国外。 江南私兵的情况与江淮私兵还不一样,江南私兵除了蔡生廉这样极个别较为突出的情况,江南私兵有聚落化、分散化、庄堡化的特点。 江淮的私兵大都是一堆一堆聚众起来,江南的私兵是据点化,以土地为根据地,村、里、乡为一个个堡垒,层层交织。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一个单元,只要庄主、地主、豪强振臂一呼,整乡整乡的老百姓就会聚集起来。 而河南、河北的私兵则是集团化活动,敢公然列队招摇过市,因为勋贵大都在北方,这些名义上是地主、豪强、财阀的私兵,背后都站着勋贵。所以北方的私兵胆儿最大,敢集团化列队在大路上走。 此外勋贵也有私兵。如王一级都配旅帅,原则上可以配备一千人的禁军,郡王一级有五百人的配额,然后逐次往下,但凡是勋贵都能有合法编制护兵的权力。 但是封爵越大的勋贵,其实私兵越少,因为王爵、公爵必须住在首都地区,不准你就藩,所以一千人、五百人的配置只是理论上,现实情况没做么多。而王爵、公爵以外的勋贵,都能就藩。 天高皇帝远,伸手管不着,他们不仅养私兵,还超标养私兵,超过郡王配置的也大有人在。而且他们让私兵押货、运货去做生意,说起来都是雇工,实际上都是私兵。 私兵的问题和炉户一样,需要时间、政策,但不一样的是炉户问题发生在十五年前,当时朝廷没有今天的权威,根基不如今天稳固,对盐商只能采取经济上的策略。 而今天朝廷已经取得经济上的主导权,政治上的绝对权威,根基深植民间,对私兵问题可以采取一些强硬手段,但同时仍然得以怀柔和经济手段加以瓦解,多管齐下治理私兵,效果会比治理炉户要好得多。 “私兵问题将是朝廷日后重点治理的目标,但仍然会采取缓和措施,刘员外心里要有数。” “是,老夫都明白,回去后一定积极裁撤私兵为朝廷效力。” “那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问刘员外。刘员外可知道,或者听说,民间有地主财阀在两湖道上秘密结社?” “嘶……秘密结社倒是未曾听说,不过确实有江淮的商人曾经邀老夫去两湖开设银翔分号,但老夫并没去。” “哦,这是为何?” “两湖尽是穷乡僻壤,钱庄其实无利可图,而且两湖道上朝廷发行的纯铜币在两湖用不开,我去了也无利可图。” “哦,难怪金戋寺在两湖兑汇工作一直推进不顺,看来是他们有意义在阻挠。那刘员外可听说两湖道有人密谋结社?” “不曾听说。莫非他们要造反?” 刘岩镜大胆猜测,沈云卿没有正面否定,但也没肯定,他说: “今日有消息密报,两湖道上聚集有地主、富商、钱庄、票号秘密结社,结社目的未知,本王担心他们如此隐蔽行事,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否则何故见不得人的秘密行事。” “如今朝廷政局稳定,百姓丰衣足食,商人都有钱赚,还有人想着造反?” 刘岩镜感到困惑,但沈云卿说: “人各有志,法不诛心,我等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欲望,也包括野心。而且朝廷新政并不能令所有人都满意,如果有人对朝廷新政不满,难免心生野心。” “唉……刘某老啦,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还要造反,但你沈云卿既然如此说,想来有你的道理。” “关于两湖道秘密结社之事,沈某想请刘愿望帮个忙。” “你是要老夫潜入其中做内应。” “不错。此番徐州案虽然会大事化小,但在外人看来,你刘员外势必受到影响。因此本王也打算借他人之手给刘员外以重罚,当然,暗地里损失沈某会用黄金和白银照价赔偿给刘员外,以便于刘员外打入他们之中。不知刘员外意下如何?” “想来老夫也没得选,但还望海郡王能保刘某子孙平安。” “刘员外放心,沈某定保刘家子孙香火延续。” 沈云卿之所以放过刘岩镜,除了目前的政治需求和经济需求,主要是刘岩镜当年虽然让芜荡山的张久绑了自己,但并没有动杀心,本质上只是生意上的争斗,延误一下收账的时间。 而且刘岩镜不这么做,其他人也会这么做,因为私兵问题已经成为社会普遍问题。个人永远不可能战胜社会普遍现象,更何况当时沈家并没有武装力量,以刘岩镜当时的资源,正面冲突之下,沈云卿绝不不是他的对手。 而今天,刘岩镜处于政治杠杆重要的关键位置,动他只有害处没有好处,而且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何必继续揪着不放。 与刘岩镜的谈话进行了一整天,沈云卿详细向他交代了具体部署,和打入秘密结社后的任务。 刘岩镜此番受挫,沈云卿只需要动用一点手段,就能让他蒙受巨大损失,刘岩镜就能以一个****者的身份,顺理成章的打入秘密社团内。 以刘岩镜现在的财力,应该会得到一个不错的位置,而且刘仁举还是周启的幕僚,无疑会加大刘岩镜的价值。 而且刘岩镜是个聪明人,他非常清楚打入秘密社团内部,日后如果朝廷动手,或者不认账,会殃及刘仁举、刘文莫,尤其是刘仁举,沈云卿可能会借此打击周启,所以刘岩镜要求保他子孙平安,就是因为这件事可能牵扯到储君的争斗,是沈云卿日后埋下的陷阱,用或者不用都在沈云卿。 刘岩镜如今是阶下囚,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答应。如果不答应,也许沈云卿承诺的所有条件都会荡然无存,甚至殃及子孙,因此他只能答应。 第732章 校服 下午稍晚,沈云卿离开天牢去了刘仁举府上。 周启这几日忙于交接公务,都住在宫中,刘仁举进出不便,一直在自己家中等消息,不曾想沈云卿会来见他。 “海郡王大驾光临,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呵呵,刘兄不必拘礼。沈某今日已经见过刘员外,刘员外让沈某给刘兄带了两句话。” 刘仁举闻讯意外,他不清楚是沈云卿真是来带话,还是因为周启监国,做借口过来试探。 “家父脱罪都蒙海郡王相助,仁举感激不尽,本应亲自登门拜谢,但家父尚未除罪,只怕连累郡王,还请郡王海涵。” “徐州案这件事上,令尊并无重大过责,只是因为牵扯朝堂沦为棋子身不由己。沈某出手,也是不忍朝廷陷入内斗,而伤及国本。令尊让沈某带了两句话给刘兄,希望刘兄暂且宽心。” 刘岩镜让沈云卿给刘仁举带的两句话,一句话是让他放心,尽快写信给兄长刘文莫,让他稳定江南和江淮的刘家产业。 第二句话是让刘仁举去见李义清,让李义清一定要坚持到刘岩镜释放出狱后再致仕,别他妈的老子还没出狱,你就撂挑子拍拍屁股走人不管了,当心我咬你。 刘岩镜很清楚,徐州案这件事上沈云卿不是真心帮他,只是因为徐州案被沈云卿给利用和化解了,所以还得靠户部,因为户部才是他的庄主。而周启这边还不能靠,靠周启就是害了他,周启的性格也注定了不会全力帮他。 转达了刘岩镜要带的话,沈云卿准备离去: “令尊的话我都已带到,至于何时可以探望令尊,沈某会尽快安排,还请刘兄稍安勿躁。” “仁举在此谢过郡王。” 刘仁举深施大礼,沈云卿继续又说: “顺带转告你兄长,记住日后要守法经营,日后再出此事,朝廷可就真要依法办理了。” “是,仁举一定谨记。” 要治国,就得讲规矩,朝廷的法律会越收越严,直到将社会规范起来,这个过程中势必要触犯一些人的利益,不可避免要得罪一些人,沈云卿能做的不是做好好先生,好好先生不是帮人,是害人,他能做的只有照顾多数人的利益,站在多数人的一边。 离开刘仁举住处,沈云卿漫无目的走在街上,身边不时驶过的马车往来不绝,街上的人流穿梭不息,两侧是鳞次栉比富丽堂皇的建筑群落,空气中传播着方兴未艾的盛世气息。 天色将黑,街上的行人渐多,不时能够看到外国的商人行走往来,既有中亚的商人,也有波斯的,阿中东,北非的,甚至偶尔还能看到黑人和白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但不约而同都汇聚在神都,为的就是人生追求的利益。 还是二十年前的那条街,但今天的外人流更多,街道两侧的楼宇换了一茬有一茬,扩建了一波又一波,但是不变的还是朝堂上的那波人。 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一队少年,都穿着轩禾书院的校服,招摇过市走在街上逛着夜市,一看就知道是轩禾书院的寄宿生。 开办新学之后,少塾(小学)不统一配发校服,因为孩子长身体,一年就得一换,配发校服无疑是种浪费,而且很久之后小学不发校服也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进入中塾(中学)后,每人配发六套校服,费用都由礼部承担,这也是礼部觉得烧钱的原因,从来就没听说开学堂要政府出钱的道理。 每人两套夏服,两套冬装,冬装包括两件棉衣和棉裤,两条围巾、两副棉手套。另外两套是运动短服,也是目前仅有的t恤、大裤衩设计,便于上体育课、户外课和需要运动的实践课程,刚出来的时候曾经引发众人批判,斥之为“蛮衣酋服” 升入高中后,还将发放春夏、秋冬和运动装,并且一直用到大学毕业,期间如有破损,需要自己出钱购买新的,或是自己缝缝补补也行。 校常服分男女两款,除了运动装是沈云卿设计之外,春夏和秋冬装都是内宫和六局设计,男装为浅藏青,圆领右衽长衣,女装为粉色,圆领右衽曲裾,有点复古气。 服装之所以要朝廷花钱,首先是学生来源多数以上是平民子弟,承担六套衣服的添置费用压力会很大。 其次是朝廷产布增加,成本迅速拉低,而且面料都是沈云卿供货,内部采购其实都是成本价加一点利润,比市价低得多。 其三是新学就得有新学的新面貌,同时制服能给人以一种组织化和体系化的制度感,制服就是一种体现。 其四,新学目前还只在神都搞,所以这种免费提供校服的政策日后可以仅限于神都,或者仅限于日后有大学和基础教育的城市,其他地区不推行校服制度。 等到日后国家经济发达,工业规模化,老百姓收入增加,再把校服的购置费用转嫁给老百姓自己,也没什么问题,并不是普遍政策,只是目前需要树立一个新的气象。 最后,主要还是沈云卿有校服情节,不搞一些现代东西,就会觉得别扭。 所以在校生只要穿着校服上街,就一定能被认出来。 此外在校生的发髻也有严格规定,女生就特别严,多数时候只有那几种盘发的样式,男生可以随意一些,但是无论男女,都必须使用统一的木质发簪和头冠,不准佩戴首饰与任何装饰品,哪怕你爹是王爷,也不行。 而且发簪和头冠都是工部木加工的边角料,然后用机器批量生产后,再人工稍微处理一下,成本几乎可以不计,取用十分方便。 不同于现代识别学生靠校服胸前背后的图案和文字,当下校服前胸后背都是光面,没有图案和文字,区别他们的主要方法是看发簪的样式。 不同学校用不同的发簪,而且不同年级统一用不同颜色的头巾或者布条,能一眼看出是哪个学校几年级,非常便于识别。 轩禾本院目前是一所完校,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中专、大专、职业教育、专业教育、大学部一应俱全。各校区都被分开,拥有独立的校舍、馆舍和场地,规模十分之大。 但发簪都是统一的稻穗样式,十分容易辨认。 第733章 政策的终结 目光注视着少年梦消失在华灯下,沈云卿想到了许多。 走着走着,迎面驶来一辆马车,车速迅速放缓,随后停在距离沈云卿不远处,从车窗内探出一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孙润谦。他从车上下来走进上前: “没想到能在街上碰见郡王。” “沈某恰好办完公务路过此地,孙员外这是……” “在下收到河南好友邀请,前去赴宴,恰好路过此地。” “原来如此,孙员外请自便。” “实不相瞒,在下也正有事要找郡王商议,眼下时辰尚早,可否劳烦郡王移步说话。” “那好,孙员外请。” 二人来到附近茶楼,坐下后点了一壶金银花茶,凉碟小食边吃和谈。 “孙员外何事要与沈某商议。” “是这样,这朝廷新发的金银币虽然成色更好,但民间拥有熔银授许的钱庄并不能炼制,而且朝廷金银铂币与金银珠,做工极为精致,重量也更为精准,民间钱庄也无法制造,如此一来,民间的熔银授许将会作废,朝廷现在准备怎么解决熔银授许。” “那桑大人怎么说?” “桑大人说还在议,但是新金银铂币与金银珠确实有利无害,熔银授许又有利可图,两利相倾难以决断。” 朝廷发行的高纯金银铂金币和金银珠,在制式、纯度、样式、币形、重量上实现了首次统一,并且也把贵金属的制币权收归了朝廷,这样一来,传统的熔银授许就会被淘汰。 因为熔银授许的目的主要是方便民间贵金属流动,同时方便民间贵金属和铜钱的兑换业务,本质上是朝廷向钱庄让渡了部分铸币权和铸币税,换取金融的稳定和货币流量。 但随着社会、经济、时代、理念的发展,尤其是朝廷统一了贵金属纯度、币型后,由于技术上的差距,让民间无法炼制高纯度贵金属和高精度货币,熔银授许虽然没有取消,但是实际上名存实亡。 户部现在其实就是个老好人,什么都不想失去,又什么都想要。新的高纯贵金属币的好处是显而易见,但是熔银授许会因此失去市场并最终消失,户部又不想得罪这帮子人,所以现在还在拿注意。 而且桑劲川年纪摆在这里,而新贵金属币的发行,和元宝的回收需要十几年,甚至二十几万才能完成,他到可以拖过自己这一任结束,给别人去解决。 所以桑劲川现在就想安稳干到退休,后边的麻烦让后人去解决,他不想操这份心。 可你不操心,问题解决不了。 虽然持有熔银授许的钱庄占钱庄总数不是很大,但能拿到熔银授许的钱庄,都是地方上的大户,影响力很大,所以熔银授许的问题不能靠拖解决。 “关于熔银授许,本王有三条路给他们,如何选择就看他们怎么选。” “敢问郡王是哪三条路。” “第一条路最简单,主动放弃熔银授许,但朝廷不会承担任何损失和赔偿,想来多数人都不会同意。 第二条路,以熔银授许换取海外开设钱庄的权力,朝廷将允许持有熔银授许的钱庄,更换为海外开设钱庄的授许,允许钱庄出海经营开设海外分号。 第三条路则是朝廷发行高纯金银铂币,取代元宝,需要十到十五年才能对熔银授许产生影响,期间民间熔银还可以继续。十到十五年后,本王可以特许持有熔银授许的钱庄替朝廷发行公债,并允许收取一定的手续费用,并获得朝廷的注资合营。 以上三条路任选,但熔银授许早晚会消失,即便朝廷不收回,也会失去用武之地,一旦元宝、杂金银回收殆尽,熔银授许自然会失去市场,拿着也无用。如果有谁想要兴风作浪,朝廷将严惩不贷。” 熔银授许是特殊历史背景下的产物,随着时代的发展,早晚要被社会发展所淘汰。 但是这个特殊产物,就有特殊的利益攸关群体,怎么安置好他们很重要。 权力永远是主导利益分配的载体,取消一项利益,必然会让与该利益有关的团体受损,轻则引发不满,重则可能亡国。 能够持有熔银授许的钱庄,都是一方财阀,尤其是经过这些年经济高速发展,钱庄票号财阀的发展也很快,其势力不可小觑,尽管持有熔银授许的钱庄不占钱庄票号总数的多数,但他们的资金却占多数。 沈云卿设计高纯贵金属币之初,就已经考虑到这一点。 要解决熔银授许的历史问题,强行收归是行得通,但无疑会得罪他们。同时眼下因为新政受损的资本团体正在秘密活动,一旦把熔银授许的钱庄得罪,就是把他们推向对立面,所以一定要妥善安排。 沈云卿考虑许久,有鉴于日后朝廷影响力不断扩大,国土辐射面积不断增加,海外利益的维持和经营,不能光靠朝廷和民间,得要一些有组织的金融力量和武装力量。 所以对于私兵问题,能正规化的正规化管理起来,把他们引导至海外发展。 持有熔银授许的钱庄也是一样,给他们政策,鼓励他们的金融资本出海发展。 通过民间武装和资本的向外输出,不仅能让他们赚钱牟利,同时朝廷也能通过他们巩固海外的商业利益,尤其是领土。 当然,这些人出海,得要约束他们,不能让他们在海外瞎来,尤其是滥用武力和经济欺诈。 对于那些和善、纯朴的外邦,就应该用礼义对待他们,对于那些有野心,不服管束,甚至反客为主的地方,可以用些凶恶嘴脸去解决他们。 民间资本和武装力量就能充当朝廷的抓手,经营得好,朝廷有奖励政策,如果办砸了,甚至让朝廷陷入被动,你别说跟我有关系。 同时通过日后向海外设立金戋寺和朝廷监管部门,监督和引导,以规范海外的发展。 此外也可以通过代理发行国债,让持有熔银授许的钱庄变成代理发行网点,并允许他们通过发行国债,赚取一些手续费用。 别看现在国债的发行总量现在不超过一千万,百分之一的手续费才十万,但日后的发行总量会高达上亿,数亿,甚至几十上百亿,这个利润就非常可观的。 而国债会创造资金流,金融产业最重要的就是资金流量,这笔存款更重要。 “海郡王,眼下出海的都是船帮与部分商人,钱庄出海还闻所未闻啊。” 孙润谦担心道,沈云卿安抚他说: “日后不仅钱庄出海,金戋寺也会出海,朝廷的衙门也要出海。 如今朝廷已经攻取罗哈诺、阿瓦达提、腊婆等地,日后有大利可图,先到者先收益。更何况日后钱庄出海,是谁有熔银授许,谁能出海,短时内不会全面开禁。 而且腊婆、阿瓦达提可都是海上贸易的黄金地段,不说日进斗金,至少也是赚钱的好地方,海上必须得走这里走,守着的可是聚宝盆,躺着都能赚大钱。 而那些个钱庄眼睛只盯着黄白之物,却不知道海外的利润更多,本王看,这些个钱庄也是越混越没出息。” “呵呵……”孙润谦附和笑着,对沈云卿描绘的宏伟蓝图已经信了七分。 其实岐帝国取得腊婆与阿瓦达提后,就已经得到了海上贸易黄金地段的两块宝地,一是孟加拉湾,二是南海窗口。 其他的黄金贸易节点分别是吕宋、文莱、马六甲、加里曼丹岛北部沿海,苏门答腊东部沿海,缅甸沿海、印度东西两侧沿海,然后是波斯湾、阿曼湾沿海、红海沿海。 其中孟加拉湾和越南是农耕时期仅次于马六甲的海上黄金航道,这两条航道能辐射周边,掐断这里,就掐断了其他地区,现在都被岐帝国占有,日后会是极其繁荣的海上贸易转口站点。 贸易发展一定带动金融资本发展,初级银行业,金融业谁先投资,谁先占点打响品牌,谁能占据贸易节点的主动权。 因为金融行业严重依赖信誉品牌,品牌在某地存在的时间越长,规模越大,信誉越好,消费者会更加倾向于大品牌的金融公司。 就好比银行,为什么那么多人奔着瑞士银行、渣打银行、花旗银行去,就是因为人家是百年老店,有庞大的资产和厚重的信誉保障。 而且贸易节点本身,就是一种金融产品,谁家的金融服务先占领地盘,谁能获得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长期收益,绝对比通过炼银渣,赚些蝇头小利的收入更多。 “孙员外,钱庄出海日后会比熔银授许更赚钱,利润只多不少。” “但是海外不比国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朝廷鞭长莫及呀。” “朝廷日后将在腊婆、阿瓦达提、罗哈诺陆续设立衙门,至于其他海外邦国,只要遵纪守法,尤其是遵守当地律法风俗,出了任何事情,都可就近向我朝衙门禀报,自有朝廷衙门做主。 另外沈某也不妨透个消息,此番徐州案了结后,朝廷要整肃民间私兵。有鉴于私兵问题盘根错节,因此不会一禁到底,同时也将允许私兵以生意的方式,在朝廷监管之下继续存在一些,而这些私兵日后可以去海外。 而出海的钱庄则可以继续雇佣一些私兵为自己所用,用于钱庄的自保,岂不两全其美。” “原来如此,朝廷整顿私兵的消息桑大人已与孙某提起,不曾想海郡王还有这等安排。” 经济成果一定得要靠武装力量保卫,经济霸权一定是军事霸权的双重霸权。 晚清为什么轮番被西方列强,甚至小东洋上门踢馆,就是因为大清国富裕,而且既是兜里有钱家里富裕,同时还没有门卫保安看家护院,你这不是鼓励别人来抢吗。 所以金融资本下海,还得有配套的武装力量一起出去,但是以国家的形式去驻兵,这显然是不行的,所以得用商业的形式提供外在的武装力量。 而且还能解决一些私兵问题,何乐而不为。 第734章 请佛 与孙润谦的谈话进行了很久,基本打消了他的顾虑,但沈云卿相信抱有顾虑的人会大有人在,因为新鲜事物永远充满了不确定性,而多数人都不喜欢冒险。 他们不像沈云卿,具备可预知的认知和理念,知道未来的发展前景,堪称是站在上帝视角,开着地图走夜路。而绝大多数人,都是打着灯笼在迷雾中前行,没人知道下一步在何方。 离开茶楼,时间已经不早,沈云卿回宫时,文武官员才出宫,正巧碰上林毅贤出宫。 二人来到无人处,林毅贤就问昨天那封信: “周启监国,你怎连人影也不见。” “我今日去了天牢探望刘岩镜,有些事情要向他询问,所以今日没上朝。” “昨日的信是怎的回事?” “两日后慧心师太回去轩禾书院说经,每逢慧心师太说经,若瑄必去听讲,而每年十二月十五是慧心师太良人忌日,师太必去祭拜。” “原来如此。”林毅贤恍然大悟,随后又说:“但祭祖之事未必能令陛下重视莱王,你何以认为能让陛下转向莱王。而且如果成功,必会令周启不快。” “此事妙处便在慧心师太,前几日凤鸾庵因大雪压垮一处佛堂,我已呈报陛下拨款修缮。陛下已打算探望慧心宣她进宫,届时可让莱王见机行事,如此便顺理成章无懈可击。” 轩禾东院开设有佛教研究课程,慧心师太每月都回来东院讲佛,高若萱这些年养尊处优之余迷上了佛道,每逢慧心讲课,她都来听,所以就有交集,有交集就好办事,推慧心在前面挡着,周晟好在背后用力。 尽管神佛应该坐在佛堂供人礼拜,被推到政治舞台供人充当棋子,无疑亵渎了佛法的威严,甚至有些卑鄙。 但世界的就是一个大社会,人构成的社会,人人都有存在的合理性。 宗教存在于世界,就有其特定时代和背景下的合理性,既然与皇权产生了交集,就不可避免会卷入其中,你不利用,就被别人利用,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 听完沈云卿安排,林毅贤顿感大妙: “如此安排果然妙极,但陛下能否领会郡王的深意,恐怕还能说。” “陛下东巡祭天,已有向列祖列宗,向天下昭示功业之意,在东巡祭天之前先行祭拜先帝,无疑有彰显陛下不输男子的气概与才能,如此正合陛下心意。” “嗯……言之有理。”林毅贤捻着白须点头连连表示肯定,随后继续说道:“如此会否触动陛下废周之心?” “陛下已有此心,但关键并不在陛下,而在朝廷大势。如是国泰民安天下承平,外无战事,内务忧患,陛下定会废周。而眼下朝廷对外开疆拓土,对内尚未完成革新,可以说是承上启下关键时刻,以陛下心性,眼下应该不会决心废周,少说也得十年之后。到那时,陛下已经七十有余,哪里还有余力废周。而且届时周氏子孙遍布朝野,如何能废除。” 女帝要是年轻十岁,甚至二十岁,有当前的大好局面,十年后国内国外基本定型,公孙芸惠肯定要废周,让自己儿子改姓,立公孙氏子孙称帝,完成改朝换代。 但现在,对外征战,对内改革,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解决,女帝抽不出那么多的脑子和精力,再扩大政治斗争。 同时户部问题没解决,薛氏尾大不掉,工部日渐强大,沈云卿富可敌国,哪个都不好解决,这个时候再废周,那是比扳倒沈云卿更可怕的政治事件,女帝承受不起这么大的代价,会毁掉她的一世英名。 等到十年十五年后朝廷理顺,新占地区稳定,女帝也七十多岁,一个七十多岁的女皇帝,哪里还有什么精力推动什么政权更迭,能安安心心保着自己一世英名就不错了。 而且公孙芸惠和武则天还不一样,武则天其实是要坐上皇帝,而公孙芸惠就是皇帝,政治上已经没有比做皇帝更高的目标。 所以沈云卿现在的策略就是,尽可能把女帝的精力牵制在处理内政外交上,给她竖立一些国外的敌人,转移她对国内政治的注意力。 否则皇帝的视野总盯着国内,盯着身边,皇帝就会不放心,总觉的身边有那么一撮人觊觎自己的权力。 而且年纪大了的明君,晚年更容易脱轨,如秦始皇、汉武帝,都是晚年的行为经常脱轨,甚至不可理喻。 与林毅贤说清来龙去脉,随后各自离去,沈云卿没急着先回泸溪宫,而失去了章台,周启尚在章台处置公务。 见到周启时,各部各寺的郎中、员外郎和丞都在围着他打转。 “海郡王来的正好,孤正欲拜会海郡王。” “昨日得知郑王监国,沈某本欲前去昆阳宫拜会殿下,怎奈昨晚公务繁忙,得知殿下忙于交接,未能亲往,还望郑王见谅才是。” “呵哈哈,海郡王言重了,快请坐。” 周启很是客气,但沈云卿很清楚,他这种客气只是场面上的客套,任何一个政客都该具备的基本素质。 待等落座,沈云卿继续说道: “监国责任重大,陛下将此重任交付郑王殿下,可见陛下对郑王信任有加啊。” “母后突将监国重任交托予孤,本王也深感突兀,本想拒绝母后重托,但生怕母后不悦,故而心中诚惶诚恐。孤思来想去,想请海郡王与三弟一同助我辅政,不知海郡王意下如何。” “呵呵……”沈云卿笑的很是暧昧,他说:“陛下东巡祭天,重点巡查各地新政推广,沈某怕是难以留守京畿辅佐郑王殿下监国。至于三殿下,我虽未问过他,但深知莱王玩心重,沉迷俗务多年,胸中早无大志,怕是早已消磨一尽,殿下如有意请莱王相助,不妨亲自拜访,沈某去说,只怕是被他误认为是在害他。” 要说周晟这些年的表现有失水准,智商经常掉线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确实反映出了周晟的真实的思维和生活状态,不是想装就装的出来的,这一点周启长期观察,是瞒不过他的。 所以在外人看来,周晟这些年就干了两件事,第一件就是疼女人生孩子,意志消沉性格颓废,第二件事就是靠妹夫,什么事都是沈云卿出面,其他都不闻不问,给人以不问世事只问妹夫的感觉。 周启现在要沈云卿和周晟帮他分担监国压力,那是绝对的客气话,说挺好听了叫给你面子,说难听了就是给你一根棍,看你爬多高,爬的越高率的越狠。 当然,主要是对周晟,沈云卿相信如果他投到周启名下,周启一定会接纳他,但绝不会接纳周晟,因为沈云卿就是一个财迷,没什么政治野心,但是有政治抱负。 而周晟即便没有政治野心,但他毕竟是龙种,有一万种可能性可以取代他。 现在沈云卿说周晟意志颓废,沉迷于温柔乡中,就是断了周启去找周晟的退路。 如果周启去找周晟,无论说什么,一定会提到沈云卿,只要周启提到和沈云卿怎么怎么了,周晟就会立即拒绝,这样一来,会让周晨反而很被动。 谈了片刻,沈云卿婉拒了周启的“好意”,随后继续说: “沈某明日就让总号将财务表册送来章台,供郑王查验调用,尽快完成交接。” “那就有劳海郡王费心了。不过孤不善理财,海郡王能否派些精干之人协助本王打理。” “可以,沈某尽快抽调精干人员,供郑王调遣。” 尽管嘴上答应的爽快,但第二天沈云卿就让冯世宏带着班子去孟津县蹲点,让其他人过来协助周启整理财务。 周启虽然监国,但监国不是治国,而是替皇帝维持朝廷的基本运转,也就是让你守家,不让你大动干戈。 所以周启监国实际上是女帝让他熟悉国家结构,而国家结构最核心的两大块是经济和法务,军务不是重点,因为只要皇帝在,军权永远不可能让太子过问。 周启监国期间,一定会迅速查一遍户部,但是他确实不懂户部“这本账”,同时他也在考虑女帝任期内如果扳不倒户部,他上台就得解决户部,所以得先把功课做在前面。 所以就得要有人懂户部的经济账本,从今金戋寺找人无疑是最快捷的途径。同时周启一定还在琢磨从金戋寺管理层挖沈云卿的墙角,安插一些人,这些人就从沈云卿调的这批人中挖。 而且是用金戋寺的人查户部的账,事情可以先做不吭声,等到日后周启掌握大权,再打着金戋寺的名义让沈云卿和户部血拼,他好渔翁得利。 不过沈云卿能是个善茬? 与周启说定了调人之事,沈云卿离开章台返回泸溪宫。 回到泸溪宫中时,又是前番楚惠儿行贿那番排场,里外占了不少忽喇勇士。 见到她时,依然是千年不变的画风,除了这次地上没堆什么财宝,段莹玉就像苍蝇一样专叮腥味。 “呦,云卿啊,回来了呀。” 段莹玉脸色不是一般的喜悦,是见到了金山银山堆在眼前的那种精神病态。 “岳母大人。”沈云卿略施一礼,继续又说:“不知胭脂公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今日陛下召见,已是许诺将阿瓦达提封予我儿,本宫特此前来感谢郡王,一点心意,还望郡王收下。” 话音落下,楚惠儿示意身边的忽喇女子送来两个锦盒,当着沈云卿的面前打开,倒是有些吓人。 一颗足有番石榴大小的夜明珠,静静躺在锦盒内散发着莹莹绿光。另一只锦盒内装着一块鸡蛋大小的黄钻原石,这两家伙搁现代怎么也得上亿了,估摸着也是阿瓦达提的财宝中的一部分。 此时一旁的段莹玉的眼神如同灌了铅一样,死盯着锦盒内的夜明珠和黄钻原石,多半要是没人在场,她能直接揣自己怀里。 第735章 拒收 “一点心意,还请郡王收下。” “汗后殿下,宝珠虽好,但如今阿瓦达提情势尚未稳定,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此两枚宝珠恕沈某不能收下。” 正在精神亢奋兴头上的段莹玉闻讯沈云卿不收,如同五雷轰顶天打雷劈,脸色立马大变,她说: “云卿啊,事都办成了,这可都是惠儿的一片心,怎么能拒绝呢。” “岳母大人,阿瓦达提虽然封给了汗后子嗣,但尚未就藩,阿瓦达提也未平息,就此收下汗后的宝珠,日后若是阿瓦达提生变,又该如何向汗后交代。” 这时楚惠儿说: “海郡王不必担忧,有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两位在,定能保阿瓦达提万无一失。” “话虽如此,但总有万一,还请汗后见谅。” “这……” 楚惠儿不免意外,她没想到沈云卿第一次收了钱,第二次会拒绝。这时一旁坐着的周雪琳说: “惠儿妹妹,云卿说的不无道理,阿瓦达提局势不稳,若是得而复失,岂不白费力气。云卿从不做无把握之事,若是办不成却收了礼物,有损云卿的信誉和名声。” “雪琳,你怎么也这么说。”段莹玉气不打一处来,这是要气死老娘啊。 “娘,云卿办事素来稳重,岂能做没无把握之事。” 其实段莹玉这会儿很想发作,但是当着楚惠儿的面实在拉不下脸,因为她还指望着第三次、第四次数金子,于是只好冷着脸不说话。 夫妻二人夫唱妇随态度一致,楚惠儿沉默片刻后说: “那好吧,待等日后真正占了阿瓦达提,郡王可定要收下本宫的礼物。” “一言为定。今晚时辰尚早,汗后一同用膳如何。” “本宫也正有此意,那就一同用膳吧。” 沈云卿拒收夜明珠和黄钻,既是阿瓦达提目前的状态,只是军事控制,甚至连军事占领都还算不上,更谈不上政治占领和长治久安。 这个时候就收下楚惠儿的礼物,万一日后丢了呢。你把人家礼物收下了,人家的地盘丢了,你总得帮忙发兵讨回来吧,届时发兵的成本可就不止一颗夜明珠,一颗黄钻的价格了。 其次是楚惠儿是不知道朝廷对阿瓦达提的安排是自治省,不是完全独立,这要是日后觉得上当受骗,你把人家的夜明珠和黄钻收了,人家找你讲理,你怎么办。 所以收礼得看时机,得看背景,不是为所欲为来者不拒,否则早晚要翻船。 趁着准备晚膳的间隙,沈云卿说道日后的占领和治理问题。 “阿瓦达提的善后与长治久安需要耗费大量力气,不知汗后有何长久打算。” “实不相瞒,本宫也也正考虑此事,还请郡王指点一二。” “指点愧不敢当。眼下阿瓦达提尚未完全平定,当务之急是将南归忽喇部众一部迁往阿瓦达提,守住东西两端,防止东西两侧骠国与天弥诸国夹击阿瓦达提。 至于战后治理,忽喇既无文字,也无官吏选拔制度,部族治理全靠族长、酋长、首领发号施令,且不说不利于部族内部的治理与统御,更不利于对占领地区的长治久安。 因此本王建议南归忽喇部众应该学习我朝语言与文字,同时仿照我朝官制,筹建忽喇官制,以便于汗后子嗣日后统治阿瓦达提。 此外阿瓦达提土民甚多,远多于达忽哲与赛思马花两部十倍,光靠烧杀也杀不尽,相反会激起当地民变,还应该采取缓和措施。 同时可以从我朝境内,向阿瓦达提迁徙一些肃汝部族与岐民,以巩固当地统治,而且阿瓦达提土地肥沃,北方有草原,南方有耕地与沿海,极为适合耕种与海上贸易,有利于阿瓦达提战后迅速恢复。” 对阿瓦达提和南归忽喇人的控制,关键在三点,第一是文化上,第二是统治阶层,第三在沿海。 文化上沈云卿已经在推动南归忽喇人的歧化工作,与都勒阔议和后的第二年,沈云卿就开始着手推动,向盘踞在关内外的南归忽喇部族派遣教书先生和翻译的工作。 他们盘踞在长城内外和京畿地区,难免要与岐人、库兀图人打交道,打交道就要说话和认字,正好借此机会推动他们识字说话,七八年下来效果显著,二十五岁以下的忽喇青年人半数以上都能说中原话,基本认识汉字。 而且沈云卿还在教育中给他们灌输一千年前是一家的理念,让他们相信他们与岐人同根同源。 人是可以被教育和重写的群体,尤其是年幼阶段的教育很重要,趁着达忽哲与赛思马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沈云卿已经潜移默化让他们的部族携带了中原文化的基因。 接下来就是继续推动他们文化的归属,同时对统治阶层,主要是楚惠儿四个儿子及其同龄人的教育和政治工作。 让他们从小就明白中原是他们的生命母国,是文化母国,更是物质、精神思想上的母国,给他们留下精神烙印,是岐帝国给了他们今天的一切。 只有这样,在朝廷政策的引导下,他们就能遵循岐帝国的意志,接受朝廷的管理,实现较大自由度的自治,而不是自立。 第三就是对沿海地区的控制,忽喇长期处于内陆,对农耕尚且没有什么兴趣,对海洋那是更没兴趣。 所以可以利用这一点,加强朝廷对沿海地区的控制,待等日后打通海上通道,甚至发展出钢铁船只,建成庞大海军,就能通过海上对南亚次大陆沿海地区的控制,威慑内陆,从而实现军事力量在南亚次大陆的长期存在和投射。 一个政府对一个地区的统治,根本还是武装力量的存在,你没有武装力量,屁都不是。 达忽哲、赛思马花与楚惠儿还沉浸在征服阿瓦达提的喜悦中,浑然不觉沈云卿已经展开潜移默化的改造运动。 两日后下午,周启忙了数日终于抽身出宫,回到宫外官邸去见刘仁举。 第736章 二王会 “王爷,现在宫中情势如何?” “宫中还算平静,但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静,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桑劲川明里暗里都在向孤表态,但孤没有接他的话。” “户部这颗大树如今虽然势大,实则已被陛下与海郡王架空,不过是枯木逢春回光返照罢了。一旦日后陛下动手,户部这颗大树必倒无疑,现在谁与户部走进,大树倒下就砸谁,王爷此举无疑是避祸求保的高明之举。” “但户部倒了,也可能便宜了其他人。” “王爷是担心工部、吏部、薛氏还有海郡王瓜分户部。” “难道不是吗?”周启反问道。 “也许陛下会出手干预,或者一个被瓜分的户部,对朝廷也有好处。” “或许吧,但户部关乎朝廷财政命脉,如今金戋寺已经做大,户部再被工部或金戋寺纳入囊中,孤将如何与之抗衡。” “王爷大可放心,如今工部独大,金戋寺树大招风,陛下岂能容二者如意侵吞户部。而且户部一倒,工部独大,陛下定会再整工部。” “但工部如今身系朝廷安危重任,母后即便下手,怕是不会下重手。” “话虽如此,但工部的问题关键在海郡王,只要让海郡王让步,工部将不足为虑。” “海郡王能向母后让步?” “陛下乃一代雄主,这些年不也拿捏的海郡王服服帖帖吗。” “这倒也是……” 周启落座喝了口茶,嗓子顿感不适,咳嗽了两声: “咳咳……” “王爷慢用。” “不碍,这金银花茶能败火,刚入腹中有些不适,不碍紧。” 放下茶盏,周启继续又说: “城中近日有何动静?” “怀王与平阳郡府还算平静,但是长公主这几日与周晟往来频繁,而且经常进宫。” “皇姐进宫是去见母后,此事我知晓,但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与三弟突然往来频密,也许是另有意图。海郡王可有与三弟往来?” “说来也奇怪,海郡王这几日并未去周晟府上,但是林相每日出宫后必去莱王府上。莱王最近也不进宫,经常去滴翠湖畔赏雪宿夜。” “赏雪?” “是,这几日莱王经常与家眷去滴翠湖畔赏雪,似乎很是平静。” “怪了,长姐与六弟、八弟、十七弟、公孙贤、沈云卿都已来过,为何三弟如此反应。” “会不会是……” 刘仁举话刚出口,说曹操曹操到,堂外的侍卫进屋来报: “启禀王爷,莱王殿下到了。” “哦……”周启怪异的叹了一声,随后说:“将莱王请到此处。” “是。” 待等侍卫离去,刘仁举继续说道: “在下先行回避。” “嗯。” 周晟的突然而至让周启觉得唐突,但又捉摸不透,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顿时有种重拳落空的无力感。 少时周晟而至,见面抬手略施小礼: “来晚一步,还望二哥莫要见怪。” “呵呵,三弟何出此言,快坐快坐。” 周启略作寒暄,遂即让人看茶。周晟落座后端茶边喝边说: “其实最近几日贤弟我早有拜会之意,只是见皇兄忙于交接公务不忍打搅,故而来迟,还望二哥见谅。” “三弟言重了,我也本欲见你,只因公事繁忙困于大内无暇出宫,既然二弟今日来了,不妨与我携手一同监国如何。” “诶,母后把江山重任托付于兄长,贤弟我岂能插手。更何况监国岂是轻松之事,西讨罗哈诺,南征阿瓦达提,内治淮河修铁路,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要劳心劳神,贤弟我是没有这心思呀……” 周晟把二郎腿一敲,斜倒在靠背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透着惬意,活脱脱一个二代做派。 周启这会儿就纳闷,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当年见你意气风发,今天就真颓废了? “三弟,如今朝廷复见盛世,你我兄弟更应该同心协力为母后分忧,刚才之言怕是不妥吧。” “呵呵,三弟是母后嫡出,只有母后一人。三弟我自幼丧母,虽是母后抚养长大,视我如己出,但皇兄德才兼备深受万民爱戴,身边又有薛太保与怀王手足相助,三弟我是自愧不如。 今日母后将监国重任交托兄长,可见母后对兄长信任有加,兄长可不能辜负了母后的重托呀。” 周晟一番猛烈溜须恭维让周启很是无措,他知道周晟其实能说会道,但是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下周晟还能维持场面上的和气。 “三弟,如今天下方安,三弟就此不问政事,做个安乐王爷,若是让母后知道,恐怕会令母后伤心。” “兄长此言差矣,十七弟嗜好花鸟鱼虫美玉珠宝,母后却从无责怪。八弟酷爱收藏名马,母后也赐了西域好马二十匹,可见母后对我等儿子疼爱有加。况且兄长如今身系监国重任,我若是插手政务,怕是母后反倒不喜,还是少掺和的好。” “三弟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就此不问政事,三弟又有何打算?” “远的没有,近的明年陪伴母后东巡河南之后,我有意与内子回江南游玩一番,顺道探望一下岳父大人。” “哦……”周启不动声色,心里高度怀疑。因为游玩也可能是去考察地方,说不定你明年陪着老妈东巡,路上讨了一个差事要去江南考察,却打着游山玩水的名义去办政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周启继续又说: “你倒是撒手不管了,却让我为难,你这个安乐王做的好啊。” “诶,你我兄弟何必如此计较,我安乐了,兄长不也安乐了吗。” “呵呵……”周启笑着,未做接话。 周晟的意思听着是你让我做个安乐王,我让你做个顺心皇帝,大家相安无事最好。可周启不这么想,你这么大的目标,你能甘心做个安乐王? 二人继续又谈了一会儿,周晟突然话锋一转说: “我今日在风雪楼摆下了家宴,兄长可有空通往。” “这……” 其实周晟就压根没诚心要请周启,因为周启今天下午要去梅园,神都城中科举考试的一个会场,但现在新学的衙门的办事地点设在梅园,同时吏部的吏部司、考功司的员外郎也在这里办公。 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是这些年朝廷中枢用人增加,官吏的规模不仅没有精简,还增加了,而这些官吏绝大多数不需要上朝,只在章台办公,但人一多,办公面积没增加,肯定会拥挤,办公地方也吃惊。 而且工部膨胀最快,虽然工部官吏增加不多,但是各种的工匠现在也享受京官的待遇,并且负责技术业务,就需要进宫办事。 诸如之前就没有什么火车、机床、自行车、齿轮厂、机床厂、弹簧厂、炼钢厂、轧钢厂、化学厂等等,现在都有了,朝廷总要安排业务人员负责监管吧,这些人多了,办公的地方自然就拥挤了。 而且相比吏部、礼部的闲差,这些人都是时刻需要请示汇报工作,是必须实时在身边的技术人员。 时间一长,吏部、礼部、司农、太仆、太常这些个闲差居多的官僚系统不可避免的要往外搬迁腾地方。 明年科举有变化,周启需要去协调。 同时吏部司、考功司在梅园有衙门办事机构,周启正好可以借科举一事过问一下。 科举虽然是礼部负责大头,但吏部负责用人考选,而且新学现在和科举是脱钩的,吏部和礼部其实都很排挤沈云卿的这一套,所以吏部和礼部高层现在有合流的趋势,周启正好借机观察一下两部中层干部的想法。 而周晟已经得到周启下午的行程,他来请他吃饭,那根本就不是诚心的。而且周启只能拒绝,因为周启有个很大特点,一旦确定的事,他肯定是要严格落实。 周启迅速拿捏了分寸,他选择不接周晟的话,而是这么说: “寒冬腊月素雪茫茫,滴翠湖畔寒风刺骨,三弟怎有雅兴在风雪楼设下家宴。” “是我那侧妃喜爱冬雪,我也爱屋及乌罢了。” “赏雪日间最好,夜间如何赏雪?” “呵呵,兄长有所不知,每逢隆冬腊月,风雪楼都会燃放烟花很是艳丽,最近几日大雪刚停,风雪楼畔每晚必有烟花。” “哦……原来如此。” 周启略略点头,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风雪楼是去年才有冬季放烟花的习俗,今年才第二年。 “既然皇兄公务繁忙,那我便告辞了。” “我去送你。” 言毕,周启起身送周晟离去。 少卿回到屋中,周启问道刘仁举: “阁下以为莱王的态度如何?” “有真有假,不可全信。” “怎的说?” “莱王是性情中人不假,但要说他无心皇位,这也不是真的。” “嗯,继续说。” “不论莱王如何掩饰,如今工部与金戋寺并驾齐驱占得朝堂一席之地这是真的,而且根本不用莱王出面,一个海郡王就不是任何人所能匹敌,更何况还有林毅贤与工部鼎力相助。” “阁下的意思是,莱王即便不争,也有海郡王与林相运筹帷幄。” “是的。而且林相与海郡王与莱王同心同德,可平阳郡府与怀王那里可就未必。殿下您日后要对付的可不只是户部,工部与金戋寺,还有吏部、怀王和平阳郡府,都不是善类。而莱王只需海郡王一人,就能摆平各方势力,这才是殿下目前最大的困境。” 第737章 风雪楼会餐 周启监国既是机会,但也是挑战,周启和周晟拥有的资源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周晟有工部和沈云卿两条大腿,他就是什么也不做,只要没有原则性的过失,确实有很大概率躺赢。 而周启不同,女帝让他监国,他需要面对户部、吏部、工部、平阳郡府、海郡王府、怀王六个大势力,而且六个势力没一个站在他身边,而周晟只要一个沈云卿,就能都摆平。 但是话说回来,周启要是能把六大势力单枪匹马挑翻一两个,皇位非他莫属,因为背后有女帝强势外挂输血撑腰,女帝就能让沈云卿这枚强势棋子丧失作用,没了沈云卿,周晟完全没有称帝希望。 所以周晟表现出来的闲情雅致既是真的,也是假。真的是因为他有个得利妹夫,假的是因为他不用争,也够让周启忙活的。忙的过程中能不出一点岔子?而且只要出岔子,一定是重特大问题。 听完刘仁举一番详细分析,周启倍感压力,他说: “那孤该如何应对?” “眼下仍是继续维持目前局势,同时陛下已对户部动了杀机,殿下可以先争夺户部势力,只要争取到了户部,殿下就有足够立足之地,就能与金戋寺分庭抗礼。” “桑劲川虽然屡向本王示好,但其两面三刀的秉性未必可信。” “户部是两面三刀,但户部终归是朝廷的户部,是陛下的户部,海郡王再强势,户部也不是海郡王的衙门。如今薛太保与户部矛盾日趋激烈,徐州案风头过去后,殿下还应今早与户部接触,适时将户部拿捏在手以利日后所用。” “阁下的意思是石明吏。” “正是,石明吏此人据在下所知,还是有些才能的,若非遇上徐州案,过些年就会调入朝廷任职。殿下不如与其接触一番,先结好于他。” “言之有理,此事就由阁下安排。” “是。” 当晚,沈云卿携家眷去风雪楼赴宴会餐,周晟包下了整个三楼。二人坐在单独的雅间用餐聊天,女眷和孩子都在大厅嬉闹,楼外的烟火不时引得孩子骚动,给冬日的严寒平添了几分祥和。 “真是难得啊,盛世之下还有如此艳丽萤花,二十年前你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确实不曾想过会有今日盛况,细说起来,都是你的功劳。”周晟很是坦诚,他不避讳沈云卿的功绩。 “接下来的二十年才是关键,如能顺利渡过二十年,才是真正的盛世到来。” 这时周晟突然停下了酒杯,他说: “当下难道不是君所期待的盛世?” “盛世未必是国泰民安百姓富足,而是国富民强,世界无敌手。你可知道外世有多大?” “你常说,我朝土地不过世上一隅,我都听着有些烦了。如今只一个罗哈诺,便相当于整个黄河两岸至长江两岸间,我实在不知你口中世界有多大。” “我说若有三十倍,你信不信。” 周晟迟疑,随后他说: “你难道都要占了?” “为何不占。” “那将何等遥远,我朝廷会鞭长莫及。眼下仅仅一个罗哈诺,就已是鞭长莫及,很是吃力,再要扩大疆域,如何统治?” “这你放心,不出十年,腊婆发生之事,前脚发生,后脚就能传到神都,你信不信。” 听到这里,周晟险些撒了杯中酒,他有些吃惊说: “这怎可能!” “如果可能呢?” 沈云卿反问,周晟先是一愣,随后发笑,似乎是不信: “可能又如何?” “那你想过没有,倘若腊婆叛乱,来回传递消息,单程至少四十天左右,往返就是三个月,等到朝廷调兵、调粮发兵清缴,至少也是半年八个月后,哪里还来得及。 但是火车出现之后,只要打通通往腊婆铁路,从北方发兵半个月,至多二十天可达腊婆,岂不快利。” “但那也是火车,如何能做到前脚发生后脚知道。” “我正在研制一种机器,可以千里传音十分神奇。届时只需拉一根弦,就能知道万里之外的情形,根本骗不过朝廷。” “我不信。你从来不信鬼神,何来法术能知万里之事。” “这不是法术,而是一种机器,有了这个机器,朝廷就能时刻知道朝廷每个州县,乃至每个乡的情况。届时无论统治多大疆域,只要通上火车,拉上这根弦,朝廷意志所达之处,就是我朝疆域所在之地,无往不利无往不胜。” “当真?” “当真!” 沈云卿说的这根“弦”其实就是电话线,交直流电机模型研制成功后,他现在正在推动积累电力经验,为日后研发蒸汽和火力轮机,建造火电厂和水电站做准备,一旦通电,就能通上电话。 电话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十九世纪下半叶就已经出现,有线电报出现的时间则更早,都是十九世纪中期的发明,技术原理上对现代人都没什么难度,有难度的是需要工业基础和人才。 中原王朝的版图经常性的收缩和扩张,除了因为内政、官僚系统和北方游牧民族的侵略,导致的版图收缩扩张外,很大的问题就是通信和交通。 从广州派送八百里加急到神都,最快也得二十天出头,等到南方出事,北方得二十多天后才知道,等到做出决定和调动兵力赶到南方,至少三个月过去。国内尚且如此,新疆、中亚地区更是如此。 而农耕时代的军力投送都靠人脚和马匹,后勤投送都靠民夫和畜力,严重限制了投送半径,而且农耕王朝的作战成本比游牧民族高得多,因为都靠人畜投送,消耗大量粮食,而粮食需要人力劳作,而民夫需要脱产,同时又消耗粮食,这就让农耕王朝用兵的成本很高。 现在火车技术已经实现,正在加快发展,巨大后勤包袱很快会得以缓解,但火车的速度依然无法满足快速通信的要求,这就需要更先进的通讯手段,电话和有线电报无疑是目前最可行的技术。 一旦实现电话的联通,再遥远的边疆也将近在咫尺。 周晟和周启的不同,除了性格上,人生观和用人态度也截然不同。 周启更喜欢集权和帝王为中心发展政治文明,所以对用人同时采取信任和监视,既要用你,但也要防你,不会绝对信任你,尤其是后来的追随者,更是如此。 而且周启有很强的“天朝皆上品,海外皆蛮夷”的思想,一旦沈云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周启可能会陷入已经最好的幻觉中。 认为沈云卿留下的遗产就是世界上最先进,最好的东西,其他国家永远发展不起来,干脆就别再投那么多钱发展了,就用眼下的技术就行了,然后把沈云卿的手脚束缚起来,技术陷入发展停滞。 而且工部又是技术推动的主动力,周启一定会压制,压制的手段就是不让你进步。 而周晟则没有完全的“唯我思想”,他对皇位很看重,但是对权力不那么在意,并非说他疏忽权力,而是周晟身边围着一圈足够忠诚的势力替他经营,他能放心让你去做事,这是沈云卿需要的。 因为只有周晟才能满足他的政治抱负,才能帮他完成既定目标。换句话说,周晟做皇帝就行了,治国让我来,等把国家治好了,我再还给你。 两人之间的信任可以到这种程度,但周启不行,他天生是个戒备心很重的人,你完全不能跟他称兄道弟,但周晟可以。 沈云卿觉得造成这种原因的因素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公孙芸惠的基因遗传,和环境影响了周启,二是公孙芸惠毒死了周启的亲爹,这又让周启对自己的家室有某种阴影,进一步影响到了他的人格,而周晟则没有这些问题。 岐帝国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信息将很快,技术将更先进,一个传统的君主已经不适合统治一个新的时代,沈云卿先在更关注下一代君王的继承人。 窗外的礼花逐渐落幕,就像高潮前的预热,落幕只是开始,但不是结束。 “朝廷日后将比今日更强,疆域也将更大,也许三倍,也许五倍,子民将千千万,你这位王爷可要有所准备。” “你就真有如此把握?” “怎么,你不信?” “非是我不信,而是担心若是有个万一,天下乱了,今日的努力恐将付诸东流。” “你我有生之年只需享受这空前盛世带来的荣华富贵,至于日后,日后自有儿孙的福,你我何必为儿孙担忧。” 版图越大,人口越多,面临的问题也就越多。 一个一百万人口,一万平方公里,和一个五千万人口,三十万平方公里,一亿人口,一百万平方公里,十一人口,一千万平方公里国家的治理难度和治理模式完全不同。 因为人口越多,地域面积越大,出现的社会现象就越多。 周晟担心疆域过大让朝廷陷入长期的动乱,但沈云卿的想法完全不同,他只要让岐帝国的文明播撒到全世界,他这一代人和未来两代帝王稳定住他的成果,一百年后世界无论怎么乱,都是岐人自己的事,不会被其他文明欺凌和蹂躏,再怎么内讧,哪怕是世界大战,星球大战,也是一个文明体系内的内战,文明不会消亡,最多就是分裂,除非世界末日地球毁灭彻底终结。 而皇帝们总有“百年功德,千年基业”的情节,最好子孙万万年,天下永远是自己子孙的,其实这种思想不切实际。 人类历史上就从来没有一个延续永世的政府和王朝,只有不断延续的文明。 所以不要幻想一个王朝和政府能永远存在,能存在和延续的只有文明的内涵。 第738章 草料王 说话之际,门被从外推开,周雪琳、高若萱还有许茹柔三人前后而来。 “你二人倒是好兴致,撇下我们女眷与孩子在此聊得热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二人相好的。” 周雪琳挖苦说道,高若萱掩着嘴笑: “听说最近就有这等断袖之风呢。” “去去去,瞧你没个正经,我与莱王在说正事,岂是那些凡夫俗子。” 沈云卿就发现了断袖问题古代也很多,尤其是经济越发达,物质越丰富,男女同的的概率就会增加。 前几日城中就发生了一起人命案件,甲男把乙男给杀了,原因是乙男背着甲男和一个女子好上了。 案件报到官府,等到抓获嫌疑人,官府也是一头雾水。 因为按有妇之夫因偷奸被杀,加害者不应判死刑,而且刑法大修之后,出台了婚姻法,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女方权利。 可现如今出了这么桩事,就是法律漏洞,不太好判。 如果按故意杀人罪判,当下的司法体系不讲究法律面前铁面无私,所以仍然得要讲情理和是非。无论法律有没有理,只要有情有理就是道理,法律不完全起到绝对的裁决作用。 这也是古代王朝在吏治清明时期的一个很大特点,法律讲情面,只要你说得有理,就能讨教还价。 这件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由于发生在天子脚下,一直捅到了女帝桌前,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因为宫里面也有女同和太监宫女的问题,原本是一件民间刑事案件,捅到皇帝跟前后,就可能变成皇室问题。 高若萱拿周晟、沈云卿二人打趣,无非就是有些嫉妒他们二人的关系太好。 三人刚一坐下,许茹柔很是乖巧的给高若萱、周雪琳二人推去两杯茶水,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有些烫,两位姐姐且慢用。” “谢谢茹柔妹妹。”周雪琳会心一笑,随后又说: “云卿,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 “是,平均气温低两度还多,但各地准备都很充足,百姓要比二十年前的日子好得多,这其中许员外的功劳功不可呀。” “让海郡王见笑了,家父就是经营一些草料,岂能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王妃不必自谦,令尊的生意利国利民,何尝不是大功一件。” “海郡王过奖了,相比家父的生意,此番叔叔受到徐州案牵连,多亏海郡王出手相助,否则真是凶吉难料,妾身在此谢过郡王。” 许茹柔俯身便拜,沈云卿随即说: “王妃快快免礼,许员外也是蒙在鼓里,不知其中利害上了奸人的恶当,如今朝堂争斗日益激烈,但下次可要注意,莫要再上了小人的奸计。” “是,茹柔一定叮嘱叔叔。” 许茹柔的生父许石坦这些年没少谋划扩张产业,但都被沈云卿无形的天花板压着,怎么跳也跳不高。 沈云卿一直不开放收割车,许石坦寄希望于扩大种植收割面积,实现大都垄断的目的一直未能得偿所愿。 但周晟隔三差五来替许石坦说话,沈云卿架不住周晟游说,而且也让周晟在许家面前感到没面子,反而凸显出他这个妹夫太独断专行,周晟那边容易被挑拨离间。 所以就找了一个生意让许石坦去做,你不是做黄豆生意嘛,那你就去做燃料、草料生意,都是喂牲口的生意。 隆元二十二年后,朝廷开始着手推广种植苜蓿草。 之前苜蓿草的种植、栽培和选育工作早在隆元十五年,就在兰陵和海通进行,当时主要进行栽培和扩大种群面积,提供牛马的放养饲料,隆元二十三年开始派遣人员系统化繁育。 兰陵苜蓿草的培育以高亩产、抗病、抗倒伏为主,海通搞的苜蓿草以高适应性为主,培育成功之后开始在北方和关外推广。 苜蓿草的蛋白和能量含量比多数的草被植物都高,是近现代喂养牲畜的重要草料,同时配合豆粕等精饲料喂养家畜。 但是种苜蓿草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冬天怎办,南方的问题还不大,但是北方到了冬天,牛羊就必须在积雪里自己找被大雪掩埋的草皮,这样的放牧经济并不稳定,牛羊在冬天都靠老天爷眷顾,保障很不稳定,所以需要草料储备。 但草料场的草料大都是给马匹准备的,当下的劳动力还没富裕到给数百万上千万牛羊也准备草料的地步,所以牧民放牧就有不确定性,一到冬天就容易出现牛羊饿死,更别说冻死。 这也是忽喇为什么叛乱的原因,就是因为最近连续三十多年的气候异常,暴雪和干旱轮流上阵折腾。 夏天干旱,冬天给你来暴雪,人尚且受不了,畜生哪里吃得消,不群死群伤才怪。这就是放牧经济的劣势,没有储备。 而农耕文明相较于采集渔猎和游牧,最大的优势是相对稳定,因为有了“仓储”这个稳定器,能让社会渡过灾难期。 当然,也不是万能的,万一碰上持续上百年的小冰期,那就是持续上百年的洪涝、干旱交替,再强大,再清廉的王朝也吃不消。 所以农耕文明巅峰之后就是工业文明最稳定,因为工业化、现代化出现了水库和系统化水利建设,能人工调控水力资源,缓解旱情,于是进入过工业化后,人类社会的吃饭生存问题基本得到解决。 当然,如果碰上世界大战这种作死的情况,那就另当别论了。 苜蓿草推广之后,朝廷陆续开始试点实验牛羊草料的储备模式。 之所以是试点,因为牛羊草料的储备需要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如果没有收益,朝廷就是亏损的。因为牛羊不是马匹,没有牛羊人可以照过,国防也不会受到影响,牛羊死光了只要有马匹,就有骑兵,因此只能先试点。 而且储备草料仍然需要解决收割效率的问题,所以沈云卿在畜力收割车基础之上,研发了畜力割草车。同时改进了收割车,让之前只能割的收割车,现在可以给秸秆用铅丝打捆,草料也能打捆,这就方便了搬运和打谷工作。 而且畜力割草车的效率是畜力收割车的两倍,因为种地需要有规律的一行一行种,行距需要间隙,而种苜蓿草,就没那么多的要求。完全可以高密度用耧车种,耧车种过之后,再随便撒一些,等到长出来后一亩地里密密麻麻都是苜蓿草。 因此一亩苜蓿草的密度是小麦、稻米的三倍多,但是收割车收割的时间是差不多的,所以效率虽然都是收相同的面积,但是苜蓿草的亩产高得多。 草场春夏可以放牧,夏末入冬之前用收割车大量收割,而苜蓿草自然结果后籽实会自动掉落在地里,来年又会自己生长,只需要每隔几年补种一些就行,完全没有种植谷物的麻烦。 所以苜蓿草的亩产很高,关内关外地区陆续建立了大量草料场,以供牛羊马匹牲畜过冬之用。虽然储备的草料不够牛羊食用,但至少有了一些储备,不至于完全靠天吃草,没草吃就饿死的局面。 有了畜力割草打捆机后,割草效率大幅提升,减下来的人力能去做更多的事,无疑是减轻了劳动负担。 草料不是粮食,草料不会威胁到朝廷的命脉和天下安全,畜力割草车大量集中卖给一些财阀问题也不大,相反通过这些财阀招募老百姓去长城外搞土地开发,同时通过卖苜蓿草又能得到牛羊收入,进一步刺激经济发展。 尽管收割车和苜蓿草解决了部分草料的储备问题,但仍然没解决运输问题。 不像现代,运输都有车辆和火车,当下最好的运输工具就是改进的四轮货车,还是马匹牵引,一次其实转运不了多少。所以草料场里的草料的转移和运输问题很大,冬天尤其如此。 因此草料场建设尽可能以放牧区为核心,建立一个主库区,主库区外围建立多个小库区,冬天牛羊就围绕这些库区活动,周围草地实在没得吃,再吃草料厂的牧草过冬。 牧民则用牛羊换取草料,朝廷再补贴一些。下一步为提高牧民收入,沈云卿将进一步放弃薅羊毛,允许牧民交易羊毛,从而获得额外收入。 当然,这么好的生意不可能给许家垄断,所以到目前为止,北方出现了不少草料兼牲口大王。 许家这些年的收入也见长,但再怎么扩张,也不可能达到沈云卿的零头,这是工业和农业性质决定的差距。所以许家仍然不满足于做个大豆王、草料王、木材王,否则就不会被卷入徐州案中。 许茹柔借气氛向沈云卿致谢,除了许宁这件事上,沈云卿确实帮了许家大忙,许茹柔需要表示一下。此外就是沈云卿对许家一直不温不火也没明确的态度,许家猜测是沈云卿防着他们。 但现在许茹柔生了两胎女儿,理论上已经失去了与高若萱竞争的资本,按说沈云卿应该没什么顾虑,所以许茹柔正好借此试探沈云卿的态度。 但也只是理论上,许茹柔现在还年轻,不过才二十四岁,理论上三十岁之前还能生三到四胎,怎么也能碰上一个两个儿子吧。 第739章 假币风波(1) 家宴在烟花的余光中散去,沈云卿陪着三位妻子,扯着六个孩子,弃车步行在回沈府的夜路上,街边热闹繁华的夜景不免仍然产生错觉。 孩子们争抢看着热闹,买着玩具或是新奇物件,沈云卿有些醉意,被寒风的已经酒醒。这时周雪琳买了一串手珠戴在手上,先问了独孤玥儿: “玥儿妹妹,你说好不好看?” “挺好看的,就是珠子普通了一些。要是让贵妃知道,怕是又要念叨。” “不去理她就是了。”言毕,周雪琳晃到沈云卿跟前展示已经入手的手串:“云卿你看,好不好看。” “嗯,挺好看的。不过玥儿说的也对,你娘肯定不乐意。” “哼。”周雪琳鼓着腮帮子说:“我娘眼里就只有金银珠宝,我看她恨不得我是金银珠宝变出来的才好。” “呵呵……”沈云卿有些发酒疯的发笑,下刻他说:“你要是金银珠宝变的,你娘真能把你给卖了换钱。” 周雪琳听着吃惊,脸上更加生气: “你真没良心,夫妻多年竟然想着把我卖了,回去告诉我娘,看我娘怎么收拾你。” “别,千万别,你要是告诉你娘,这日子可就没法儿了。” 此时独孤玥儿、欧阳龙菲径自发笑,惹得身边侍卫也跟着哄笑。 沈云卿虽然没有妻管严,但是他有丈母娘病,丈母娘比母老虎更厉害,她能给你天天念紧箍咒,你就是孙悟空在老君炉里炼过的脑壳,也顶不住她念叨。 一家十口人穿街走巷买了一堆,什么都有,玩具、衣服、首饰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沈云卿现在开始考虑得给孩子们立规矩,得让他们收敛起来,加强财富和权力的教育工作。 否则照此发展下去,不是败家富二代,就是败家白富美,而且身处权力最核心,这么发展下去肯定是要出事。 回到沈府时,沈严良、高秀珍是提前得到了通知,难得一大家回家过夜,按惯例二老应该等在中庭或者内宅,但等进府时,却见前院前膛灯火通明,透过大门可见沈严良坐着,顾温也在一旁,左右两侧还坐着其他人,情况不明。 “雪琳、玥儿、龙菲,先带孩子们回内宅,我去看看。” “嗯。” 吩咐三位,沈云卿径自去前堂,见他归家,沈严良起身上前来: “你可算回来了。”沈严良的口气让沈云卿担心起来,因为沈严良大风大浪见多了,如今沈家产业这么大,沈云卿的政治影响力无人能敌,现在就是别人把刀架在老爷子的脖子上,他也能从容应对,根本不会有丝毫惧色。 沈云卿目光迅速环视了两侧在座的,都是神都的老熟人,突然之间都聚在沈府上,一定是出了什么经济上的大事,很可能是资金链的问题,否则沈严良不会这么抓心。 迅速做了思考,沈云卿问道: “爹,出了何事,为何雷员外、仇员外、费财东连夜过来。” “是这样,最近有人用假钱,从雷员外的钱庄一次骗走了十七万两白银和五千两的黄金,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啊!”沈云卿闻讯脑中如同炸了颗响雷,他遂即看向德诚钱庄的雷修初问:“雷员外,到底怎的回事!” “大约三个月前,吕州来了一位大客商……” 按雷修初的交代,三个多月前,吕州来了一个姓张的客商,要求兑换银两,愿意以每两多出市价一百五十文钱的价格,兑换银两和黄金,越多越好,没有上限,而且要现金,并不用贯钞,也不要银票,用现金兑现金。 当时官兑的价格是一两白银对五贯九百文钱,市价大约在六贯一百文至六贯之间,姓张的出六贯二百文兑白银,中间就多出一万七八千贯的利润,这么大笔生意,当然是不能放过的。 但吕州拿不出这么多银两,因为当时这位张姓客户一次就拿出了五十万贯铜钱,德诚钱庄在吕州的分号没有这么多的存银,于是向总号求援。 雷修初接到消息后,也没多想,从神都德诚总号调出了十五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给吕州,最后兑给张姓商人十七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折合铜钱将近一百四十六万贯。 这些铜钱中的一半继续留在吕州,另外一半调回总号,吕州的这笔铜钱经过三个多月的流转,只出库了一部分,部分还在吕州分号的钱库之中。 而神都总号调回的这笔钱,就一直存在总号并没参与流通,因为总号的铜钱太多,还轮不到这笔铜钱流出钱库。 但是到了年底,朝廷要查税,各地钱庄要情理财账和仓库,尤其是税法修改之后,间接税大幅增加,这些入库出库的钱都要申报并且检查。 由于是天子脚下,神都的查税工作一直是户部和地方衙门一起进行,尤其是近些年神都的经济比重和税收不断飙升,户部不亲自插手是不行了,因为户部不插手,吏部就会插手,所以不插手不行。 结果一查就查出了问题,这些钱是假的。 但话说天天和钱打交道的掌柜伙计,天然就练就了点钞手和火眼金睛,偌大的德诚钱庄,上百年的老字号,能给小麻雀啄瞎了眼? 还别说,这次真是环环都失守了,从地方分号到神都总号,至少经过七八道手,全都失守了。 听到这里,沈云卿都觉得匪夷所思,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能栽假币上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当年他制造假币的时候,不知道坑了多少钱庄,但那是因为技术领先了时代,超过了当下普遍的认知,所以防不住。 但要说还有谁如此高明的造假,那问题就很严重了。 “雷员外,有样币吗?” “有有,请海郡王过目。” 雷修初从怀中拿出一把假币递给沈云卿,沈云卿拿到手中翻来覆去细看,竟然没瞧出这些小面额的铜钱有什么不一样。而且看上面的包浆,流通应该有些年头了,绝不是最近几年铸发流通的铜钱。 “雷掌柜,这些钱看起来并无异样啊。” “是啊,谁说不是。可户部的官吏说,这些就是假钱。” “分量差不多,声音也对,铸造的质量也是户部制币,并无异样。究竟假在何处?” “海郡王且看此处。” 雷修初将一枚文钱竖了起来,指着铜钱的外延处的铜绿说: “郡王您瞧,这些铜绿是不是有些浅。” “嘶……难道说,是铜加少了。” “对,是铜加少了。” “可铜加少了,铜钱的成色会变,但这些价钱的成色并没有异样。” “可户部的人说,假钱如果经常使用,外面会有一层包浆,包浆厚了自然也就看不出来。假钱其实最怕刚铸出来的新币,最容易露馅,但是用久了,有包浆,就很容易蒙混过关。” “可这么多假钱,怎么能大量流入市场,并且被一个人所持有,这不合逻辑。” “户部的人说,这价钱与真钱差不了多少,甚至用的模子都可能很像。但是铸出来后,依然会有些不一样,所以制假钱的人,会把新铸的假钱放在桐油里煮,然后放染料,最后放泥土。煮了几日后,铜钱自然有一层油腻包浆,取出来后搁在沙子里洗去油腻,最后晾晒,陈放,用窖泥埋起来,搁上一年两年,拿出来后就跟旧钱一模一样。” “哦……我明白了,这伙人还真缺德,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传统假铜钱和真铜钱主要的差别在金属成分配比,和模具带来的铸造质量、重量问题。但当这些问题都得到解决,铸出来的铜钱足以以假乱真的时候,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细节。 当下岐帝国的财政主动权彻底回到朝廷手中,同时由于币制改革,技术提高,让普通的劣币驱逐良币难以进行。 但是,由于技术进步,也让采矿技术飞速发展,导致铜的产能大幅飙升,铜的开采冶炼成本大幅下降,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现在目前市场上流通的小面额铜钱,绝大多数是十五年前和过去四百多年间发行的历史存量旧币,最近十五年前朝廷为治理通胀,已经收紧了旧币的发行。 但是,十五年前的铜价,是现在的好几倍。这就意味着十五年前旧币的成本,也是现在的好几倍。因此现在制造假币的成本,比十五年前低了好几倍,并且可以用更多的铜料制造假币,这就严重降低了制造假币的门槛,让假币有了和真币一样的仿真度。 而且现在受到生产力提升带来的物质产出增加,在市场货币历史存量没有减少的情况下,物价被物质产出给稀释,也就是供应增加,变相治好了通货膨胀,这又带来铜钱购买力的上升。 更要命的是,这次的假币都是文钱和钱,这两种小面额旧币,因为这种钱币都是铸造,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加之铜价大幅降低,金属开禁范围扩大,就有了很大的牟利空间。 之前由于朝廷货币信用低,通货膨胀严重,制造假币的成本很高,因为朝廷的铜产量很低,铜的价格很高,同时铜受到一定的管制,虽然没有铁那么严,但是民间购买铜的价格比铜钱本身高得多。 所以造假币只能用劣币,而劣币一上市,就会被发现,因为成色和体积不对,然后被打击。 现在朝廷货币的信用高了,铜价下跌,有些不法之徒发现经济的漏洞后,就敢于铤而走险。 而且十七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可是一笔巨款,搁二十年前,女帝穷疯了都敢发兵假扮盗贼去打劫。 至于把钱做旧的工艺,其实是一种土法热处理和化学煮染工艺,让假币颜色变暗,同时利用窖泥的微生物,分解钱币上的油脂,分解过程中就会有腐殖产生,腐殖会粘附在钱币表面,快速形成长期流通才会产生的伪装包浆。 第740章 假币风波(2) 沈云卿翻来覆去看了手中的假币,除了铜绿确实有些偏浅之外,重量、声音、形制、厚度与真币看不出任何差异。 而铜绿偏浅的原因是含铜量铜少了一些,而铅偏多,但是为了平衡铅增加带来的重量增加,所以应该增加锌和锡调和铅,这就导致锌锡氧化后和铜绿混合,产生了偏浅的铜绿。 朝廷的铜钱金属成分比例是百分之四十的铜,百分之五十的铅,百分之十的白铅,也就是锌。沈云卿琢磨着,白铅可能是加多了。 那问题就来了,现在铜价很低,同时购买铜的渠道也增多,既然都敢于冒着杀头危险制造假币,那为什么不干脆把铜元素添加到位,还要露出这么个破绽。 还是说,他们冶炼的时候投料没控制好,少投了原料,手滑多投了锌元素。 思索良久,沈云卿继续问到雷修初: “如此巨额交易,雷员外怎没有亲自过问,又如何轻易信了对方。” “嗨,那人伪造了赵方栾的信,我亲自看过,字迹和印信都是一模一样。郡王你也知道,赵方栾是河北最大的皮商、粮商、牛商,他就是打白条,我们也会借。” “原来如此……那除了你一家之外,可还有其他钱庄、票号发现假铜钱。” “海郡王您知道,在下的德诚钱庄已经是京畿道最大的钱庄,其他钱庄都与老夫达成了协议,每年的走款都要进我总号,所以无论谁家钱庄进了假钱,最终都会到在下这里。” “也就是说,京畿道上多数钱庄的假钱,都会进入德诚钱庄的钱库。” “正是呀。” 金戋寺成立不久,各地钱庄、票号为抵抗金戋寺,各地的钱庄、票号势力都结成了同盟,至少在对抗金戋寺上保持基本一直的步伐。 当时沈云卿并未阻挠,而是看着他们联合起来。因为金融发展的终极奥义,就是打通所有地域的金融系统,练成网络。 同时沈云卿也没有让国有银行一家独大的打算,让民间钱庄联合起来,有利于日后收编和整顿他们。 而且金戋寺就不是钱庄,而是有用现代管理和运营理念的银行,钱庄只是钱庄不是银行,加之有国家的加持,民间钱庄根本不足为虑。 但是钱庄联合后的十多年里,他们自己之间发生了多次内讧,内讧的结果就是钱庄联盟内部选出“盟主”,负责协调联盟内部的财务运营,实际上这一点已经和清朝中后期的山西钱庄票号已经很接近。 于是就带来一个问题,钱庄联盟每年年底都要核账销账,然后找个统一的内部时间,在年底之前根据最终核算的账目归集现金。 而德诚钱庄是京畿道最大的钱庄,所以主要资金在年底要经过德诚钱庄的钱库,再由钱库分发到各地。 也就是说,只要有假币,肯定要进他的钱库。 与雷修初一同前来的还有京畿道三大布商之一的仇实中,京畿道最大的当铺万通和典当行的财东费银法。 他们一样在自己的钱库发现了假币,假币的技术手段和雷修初一模一样,仇实中损失了价值四十多万贯的棉布,而费银法损失了十五万贯的旧币。 不同于雷修初,仇实中是分别从京畿道各地收到的假币,每一笔交易大都在五到六万贯之间。都是用旧币现金直接购买布匹,不用贯钞和银票。 而费银法的假币来自四次交易,郑州分号一次,汝州分号一次,汴州分号两次。典当行以抵押换取资金为主,案犯在三地的分号分别使用了珠宝首饰和布匹作为抵押。 而且目前来看,是用仇实中的布,抵押给了万通和,兑换出真的旧币,还的时候还的是假币。 发生的时间在半年到三个月之间,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资金量大,都发生在容易获得大量资金或者实物的行业。 钱庄的资金储备量大,布商的布匹现货量充足,尤其是仇实中是沈云卿的代理,他的布很多都来自沈云卿这里。 而典当行虽然不是什么资金大户,但是一口气拿出十几万还是绰绰有余的,尤其是典当行喜欢容易变现的实物,而布匹是当下最畅销的实物商品,万通和肯定会上钩。 “从三位员外的描述来看,这伙人是精心策划,谋划了很久,实现对三位的生意进行了详细暗查,另外也不排除还有其他受害者。眼下还只是京畿道上,难保其他各道州县不会发生假币案。” “海郡王,这可是十七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啊,这些钱可都是小号的命根子呀,眼看马上就要年底,年底对付存户的利息本金就得要十几万,这是要逼死我呀。” “是啊,十七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这可如何是好……” 雷修初、仇实中近乎绝望,沈云卿也清楚他们是想找他借款暂渡危机。 略作思考后,他说: “三位员外暂且宽心,如有用钱困难,可暂从沈某处借款,利息就不用了。” “这……”雷修初意外,没想到沈云卿会如此慷慨,他说:“我等在此谢过海郡王大恩大德,日后定当厚报。” “三位不必如此。三位都是京畿道的大财商,关系民生福祉,此番受损并非三位之过,朝廷若置之不理,将影响朝廷稳定。沈某出手相助绝非出自个人,而是为了朝廷。三位明日就打发管家到家父这里对账,钱款我会尽快送往三位府上。” 借款给雷修初、仇实中、费银法三人既是让他们知恩图报拉拢他们,也是因为雷修初、仇实中二人的产业关系到国计民生。 雷修初的德诚钱庄是京畿道最大的钱庄,在整个北方都有很大的影响力。 钱庄虽然不是银行系统,但是钱庄和银行有很多的相似之处,尤其是钱庄和银行一样,都是网络化的产业,一旦出现巨额的资金断裂,会迅速影响到其他网点,最后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导致系统性金融危机。 十七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占用了德诚钱庄相当大一部分的流动资金,加之受到一百四十六万贯假币铜钱,实际上损失了二百九十二万贯。 有鉴于贵金属的购买力更高,实际损失应该超过三百四五十万贯,这么大一笔现钱,足够让德诚破产。 因为马上就要年底,需要对付存户大量的利息和本金,这又是一笔支出,加上被骗的损失,总额就得超过六百万,德诚钱庄肯定破产。 德诚钱庄一破产,与之有关的钱庄、票号、行业都会受到冲击,间接直接的影响将是五倍杠杆,十倍杠杆,甚至二十倍杠杆,间接和直接的经济损失会超过四五千万贯。借款给雷修初,就是为了堵住这个金融溃坝的缺口,不让缺口继续撕裂。 而仇实中是京畿道三大布商之一,他虽然没有什么借款和贷款,纯粹靠自己的资金和商业渠道销售布匹,但是仇实中如果垮了,京畿道就会变成两大布匹销售商的争夺,不利于沈云卿的控制。 同时仇实中还替沈云卿收棉花,没了仇实中,会丧失一大批的渠道关系,沈云卿还需要用仇实中平衡关中与河南的经济地主,没他也不行。 至于费银法,十几万贯对他影响不是很大,但毕竟人坐在这里,总不能厚此薄彼。 除了他三人,沈云卿相信应该还有其他受害者,甚至不光是在京畿道上,全国各地都可能有。 如果都按这个规模推算,全国受骗的资金少说四五千万贯以上,朝廷国库一年的岁入都打了水漂。 不过假币受到铸造规模的制约,不可能达到四五千万贯,首先这么大的用铜量,就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铜,即便是财阀,不论分多少个渠道,单个渠道的总量依然很大,超出行业使用量,地方官府肯定会询问与核对。 同时铸造铜钱需要钱母,钱母是易耗品,制造钱母需要一些技术门槛,大量铸造铜钱需要损耗更多标准化的钱母,所以也不可能大量生产假币。沈云卿怀疑可能是户部的钱母流到了民间,被别有用心之人给利用了。 安抚了雷修初、仇实中、费银法,沈云卿先让他们各自回府。 “云卿,如此众多价钱,可够得上诛九族的啦。” “嗯,而且仿真度之高,令人防不胜防,甚至府上和金戋寺也收到了波及。” “那要不明日即刻让人清点钱库,找出假币。” “暂时不用了,钱库铜币数以亿计,如何能数的过来。这笔钱看来只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抓到罪魁祸首才能解决问题。我现在连夜去桑劲川府上,爹你赶快让人将此事告知林相,让他明日在宫外等我。” “那好,我即可让段烽去一趟相府。” 假币今天才查出,而且是下午,桑劲川怎么也该得到了消息。 沈云卿即刻赶去桑劲川府上,见到他时,李义清和户部四大郎中都在。 户部目前名义上有四个司,一个是资格最老的盐铁司,户部多数实权尚书或者侍郎都来自盐铁司,但现在已经有些弱化。第二个是钱宝司,负责铸币和经济统计。 第三个是仓场司,仓场司负责全国的收储、调度、倒库。 第四个是转运司,负责运输、漕运和后勤。 而税赋劳役的工作则由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负责,所以实际上是五个司,但挂牌只有四个司,不同的司下还有局和署。 这是传统名义上的部门,隆元十三年后的最近十五年时间里,户部实际上还成立了大大小小七个“局”和“署”,负责新政出现后的新业务,人员也扩张很快,但这些局和署,依然由四司的郎中,或者员外郎兼任主管,下边的丞、主簿都从外部扩充。 第741章 假币风波(3) 沈云卿的突然而至让桑劲川大感意外,这还是户部密会第一次被别人闯入打断。 “本王突兀前来,打断诸位大人会商,实感抱歉,还望诸位见谅。” “呵呵,想来海郡王冒昧前来,应该是有要紧事,郡王请坐。” “多谢桑大人。” 待等沈云卿径自坐下,他继续说道: “想必诸位大人连夜密商定是有要事商议,沈某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诸位大人正在商议的可是德诚钱庄员外雷修初收到巨额假钱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桑劲川显然并没想到雷修初会这么快去找沈云卿。 “此事海郡王也知道了!” “雷修初损失巨大,一旦雷修初的德诚钱庄出事,将殃及北方大片钱庄。年关将至,他过不了年,岂能不来找我。” “原来如此。”桑劲川神色暗淡说了一句,情绪有些失落,随后继续说道:“雷修初一进一出损失钱款近三百万,已经严重影响京畿道各家钱庄年底会账,我等也正在商议此事如何善后。既然海郡王已经知晓,不知郡王有何良策可渡难关。” “本王已经借钱给了雷修初,供他今年应急之用,但要解决问题,必须揪出假钱制造案犯与幕后真凶。几位大人都是户部制钱的前辈,此番假钱真假难辨,与真币几乎无异,可知问题出在何处。” “出在钱母。” 钱宝司郎中李洋说道,与沈云卿不谋而合: “果然如此,那这钱母是户部流出,还是民间私造?” 李洋没接话,但看得出来,很可能是户部流出的钱母。这时桑劲川说: “海郡王精通匠术,应该知道任何铸造都需要范母,铸造铜钱需要大量钱母。” “此理本王自然知晓,但要铸造如此众多假钱,也需要大量钱母,户部怎能流出这么多钱母。” “是,但如果是钱母的母钱呢!” “什么啊!钱母的钱母!” 铜钱铸造和多数铸造品还不太一样,铸造铜钱需要用到模具,也就钱母。但是制造钱母也需要模具,这就是钱母的母钱。 这是因为钱母需要经常与石膏、粘土结合,所以存在一定的磨损,哪怕是石膏、粘土,依然有细微的磨损,尤其是铸造文钱、钱这类小面额的钱币,一贯钱就是一千文,一亿贯就是一千亿文。 一个王朝几百年下来,发行的铜钱都是几十上百亿贯,铸造的文钱都是论万亿个来算。 就算是钻石做的磨具,在石膏里来来回回摩擦万亿次,尺寸也会磨损。 所以要保证钱母的精度,制造钱母也要有母钱。 这样一来,一枚原始的母钱,就能制造数以千万的子钱母,而一枚子钱母,就能制造数以千万的铜钱。 多个钱母会被专用的夹具排列成矩形方阵,同时压入石膏、粘土配方的泥胎中,然后合模具灌入铜合金。一个沙箱一次可以铸造几十几百枚文钱,每天投入工作的钱母多达成百千,而保证这些钱母和铜钱形制一致的前提,就是拥有唯一的母钱。 所以问题就来了,如果钱母流了出去,就好比中央银行的印钞板给了假币制造者,只要有工艺和原料,想怎么印钱就怎么印。 如果钱母数量多,流出一些问题还不大,但是母钱数量都按个计算,怎么可能流入民间。 “桑大人,若非监守自盗,母钱如何能流出户部进入民间!” “监守自盗”四个字很是难听,桑劲川脸色不免沉了三分,他说: “此番假钱使用的并非“天泰德宝”母钱,而是‘享合至宝’母钱。” “享合至宝!” “对,是享合年间的母钱,距今六十九年。” “那母钱呢,不应该被销毁吗!” “按说使用新母钱后,除保留两枚旧式母钱用于存档外,其余母钱应该销毁,但是享合母钱比较特殊,在仁圣帝时期发行天泰德宝之后,母钱被仁圣帝收入了内府,之后藏入了皇陵。所以,按说是不应该流入外世的。而仅剩的两枚母钱,现就在户部钱宝司,本官已经亲自看过。” “也就是说,仁圣帝的陵寝被盗了!” 话说到此,桑劲川脸色极是难看,天下敢于在当朝盗掘皇陵的还真十分罕见。 随后他说: “皇陵都由守灵卫驻防,若非守将监守自盗,皇陵不应被盗。而且此事当时只有几人知晓,本官怀疑,是否是当时下葬之时,出了什么差错。” “桑大人的意思是,问题可能出在当年的内司府。” “嗯。” 桑劲川并不担心皇陵被盗,反正掘的不是他的祖坟,出了事也是守灵卫杀头,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要是问题出在内司府,现在内司府的主人是女帝,女帝能承认是先帝的错?你怎么不说你是们的前任手滑少给了呢。 这古代发行的钱币,基本上是开国发行的第一套钱币,能一直用到王朝灭亡最后一套钱币,所以市面上会流通不同时期发行的不用样式的铜钱,除非碰上币改,否则货币的购买力不同版本都是用一样的。 但是在现代,第一套人民币就不可能和第五套人民币一起流通,哪怕面值都一样,购买力都一样,也不可能。 首先是纸币不可能像铜钱那样,千年不朽万年不烂。 其次是纸币随着时代发展,防伪功能日渐密集,老版的纸币已经架不住假币技术的仿造。 其三是社会发展太快,不同时期的货币面额都不一样。 其四是既然有了新版,还要长期印刷老版的干什么。 最后,新版货币往往和国家政治和金融信用挂钩,继续流通老版,不利于国家的发展。 但是搁古代,旧版币能继续长期流通,这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而天泰德宝钱是六十九年前开始发行的货币,当时由于国力下滑,朝廷为了解决财政和树立货币信誉,就暂停了发行五十二年的享合至宝,因为是天泰年间发行,所以定名天泰德宝。 诸如母钱陪葬帝王的情况其实很多,并不是个案,哪怕被盗的也不在少数,但也都是在新朝被盗的居多,当朝就敢盗皇陵的几乎就没有。 所以桑劲川认为,一定是当年的内司府出了问题。 因为户部和秘书监、史官三方史料都明确记载了移交母钱的数量,陪葬母钱的数量,户部制造了多少母钱,留了多少,销毁多少,都有记载,而且不是你户部一个人说了算,是要几道关口反复核查,所以问题只能是出在内司府。 而且很可能是用钱母替换了母钱,因为母钱和钱母不像铜钱和钱母差别很大,钱母和母钱不细看,其实根本看不出差别。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是当年流出的母钱,那么这些年来落到了谁的手上,过去六十九年间有没有出现过高仿假币,还是说这个母钱是因为最近十几年朝廷铜价大幅降低后,才有了利用价值。 “桑大人,过去六十九年间,朝廷可曾出过假钱大案。” “民间制假钱其实一直都有,尤其是七王之乱,假钱就更加猖獗。但也都是假冒天泰德宝,享合至宝并不多。而且七王之乱假钱最多时,无论形制还是含铜,都远不及此番以假乱真,因此七王应该没有享合至宝的母钱,也不太可能是从七王手中流出的母钱。” “那就是说,并非朝中势力与外戚所为。” “应该不是,而是当年被人私藏,其意并非用于制造假钱,而是作为传家之宝收藏起来,好留给子孙传代。只是不曾想到子孙中有人不孝,或是流失民间,被别有用心之人得到。 总之,过去六十九年间,有记载的假钱案,并未发生如此以假乱真的假钱,而根源其实在铜,如不是铜价大幅下跌,绝无可能有如此以假乱真的假钱。” 制造假铜钱的关键还是铜,因为铜不好搞,所以做出来的假币成色和质量都不行,即便有母钱,做出来一模一样,但是成色就能一眼看穿,再如何的进行处理,与真币依然由很大的成色差距。 所以过去六十九年间,假币虽然很多,但都构不成危害,现在假币因为铜价下跌得以大量用铜,再用上朝廷的母钱,就能制出真币。 根据户部的估计,被偷梁换柱偷走的母钱不可能太多,一枚两枚已经撑死了,但问题是一枚母钱能制造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的钱母,这就很不好控制。 之前沈云卿判断钱母不可能流出太多,所以假币制造量短时内是有限的。现在流出的是母钱,钱母制造量是无限的,钱母能无限制造,铜钱就能无限制造,这就带来了巨大危害。 “若是母钱流出,这可棘手了呀。案犯将会大量铸造铜钱,已经不单单是京畿道的问题,而是可能在全国都动手,总量将难以计数。” “恐怕正是如此……”桑劲川绝望道,他已经想到最坏结果,这次的假币案可能把整个户部都掀掉,他现在已经不关心假币的问题,而是户部的问题。“海郡王,此事你可有良策。” “假钱足以乱真,眼下毫无办法,我得先让人把假钱送到轩禾书院化验,弄清其中成色,看看能否从其他方面下手。然后得要立即改革旧币,使用更多冲压币,然后朝廷逐步回收小额旧币,只有提高钱币制造门槛,才能挡住这种足以以假乱真的价钱。” 第742章 假币风波(4) 假币防控的主要就三样,原料、母板和工艺及其设备。 铸造工艺的问题目前在国内并不大,主要是母钱和原料无法保障。 之前铜料价贵,民间要铸造假币还有原料门槛,而母钱、钱母是朝廷严控的东西,民间几乎不可能得到,所以民间被原料和母板卡的很死,制造假币也只能制造劣币,只要打击及时,问题还不会发展到安史之乱的情况。 而现在的情况是原料、工艺、母板全失守,这就意味着只要有高炉就能铸造货币,这种危害远要比安史之乱的劣币驱逐良币严重得多。 唯一的办法只有尽快找到假币源头和犯罪集团,打掉制假窝点,弄清假币规模和流向,同时尽快推出小面额冲压币,抬高假币制造的技术门槛。 与桑劲川议定之后,沈云卿连夜让人将假币送往轩禾书院化验成分,最好是保佑假钱里面有铁,如果有铁,那就好办了,只要铁含量足够,就能用磁铁进行鉴别,虽然劳动量依然很大,但是总比什么手段也没有的好。 回家时,沈严良还等在前堂等消息,相较于当年江南吐银纳旧风波,沈家损失的钱,现在的损失可都是贵金属,沈严良如今上了年纪,心脏的承受能力更差。他可能从来没想到,堂堂郡王也能一夜破产。 “云卿,户部那里情况如何?” “不是很妙,之前猜测可能是钱母流出,但户部现在说是母钱流出。” “哈啊!”沈严良大惊失色,下刻飞快说道:“母钱怎能流入民间,是他户部监守自盗吧。” 其实沈云卿也倾向于相信是户部监守自盗,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在六十九年前,只要户部留存的两枚母钱没少,桑劲川就能推卸给前任。 “云卿,现在如何是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朝廷非常被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得等明日陛下明确态度之后,才能采取进一步措施,如陛下态度不明,此事就很麻烦。现在时辰不早了,爹你也去睡吧。” 沈云卿不担心假币引起的经济问题,只要抓住犯罪集团,假币规模就能控制,甚至假币仿真度极高,朝廷大可以认账就是,充其量是牺牲了一些合理的货币发行量,需要一些时间吸收和消化。 但怕就怕女帝把这件事给政治化,作为攻击户部的武器,那就麻烦了。 当晚一宿没睡好,翌日天色不亮起床准备上朝,刚刚洗漱完毕正准备用早饭,段烽匆忙跑来禀报: “郡王,霍先生来了。” “哦,快请他进来了。” “是。” 霍淳阳制药厂是仅次于聂泳的第二号技术主管,是最近几年出现的新秀,技术和学识比同期其他生员都出类拔萃,目前是制药厂的技术副主管。 少时霍淳阳而至,先是行了一礼: “见过郡王殿下。” “快免礼,坐。” “谢郡王。” 待等霍淳阳坐下,沈云卿连忙问他: “化验结果怎样。” “这是化验成分,成分有些意外,请郡王过目。” 听到成分有些意外,沈云卿一时间吃不准霍淳阳的意思,遂即接过化验单后细看。 假币的含铜量确实没有百分之四十,只有百分之三十二点二。含铅量也很低,只有百分之三十九,含锌量百分之十一,也就是说之前猜测的含锌量变化不似很大,那问题就应该出在剩下的百分之十七上。 沈云卿目光迅速下移,遂即脸色一僵: “银!钱里有银元素。” “正是,有百分之八的白银,百分之二的镍,百分之三的铬,百分之三左右的黄金,还有百分之一点五左右的镉、砷、钠、钾。” “也就是说,这钱比面值更贵。” “是的。” “当真意外啊……” 沈云卿此刻心中诡异无比,十万分没想到,假币竟然比真币还值钱。 假币主要是仿的“文钱”和“钱”两种小面额货币,每枚不过几克十几克,但是含金含银量却达到了百分之十,也就是说,至少有零点几克的贵金属,比一文钱绝对贵得多。 “真见鬼,果然是文盲无知。” “郡王,这钱究竟从何而来?”霍淳阳问道,他是具备科学知识的知识分子,他应该能想到钱背后的逻辑。 “此事关系重大,还不宜说于你听,此钱成分目前不可外泄,务必严守秘密。” “是。” 沈云卿琢磨着,这些制造假币的蠢货,一定是用了白铜,或者是铅银矿。 因为白铜的成分是镍、锌、铜,或者镍铜、或者锌铜,但无论是镍铜还是锌铜,还是镍锌铜,都有一定概率出现银镍和银锌元素伴生,铅也可能与银元素伴生。 沈云卿更倾向于是铅、锌、银伴生矿,因为假币的铅含量明显太少,而白银的密度与铅接近。同时又含有微量的镍、铬,都可能是银元素伴生产生物。 而百分之三左右的黄金,很可能是铜矿伴生附带的产物,因为铜矿中会产生极微量的黄金伴生物,而考虑到冶炼带来的提纯,百分之三的含量,丰度至少也得是百分之一以上。 但是,这些制造假币的家伙却没发现铅矿和锌矿内有银元素,据此推算,他们并没有使用氧化通气法冶炼,让铅和银分离。 由于白银和铅伴生出现,因此古代炼铅都会给炼炉内通入空气,利用铅容易氧化,密度大,而白银不易氧化的特点,让铅下沉,白银浮在铅上,从而分离白银和铅。 而这帮子家伙居然连这个道理也不懂,这就很奇怪了。 既有如此严密的组织性,但同时又严重缺乏基本的技术常识,这种逻辑严重的自相矛盾。而且原料的产地,很可能是现挖的铜矿、铅矿冶炼制作的假币,而不是来自朝廷出售的铜和铅。 这就解释了这么大量的假币制造,为什么地方官府没有发现异常用铜和异常用铅,也解释了铜绿会什么偏浅发灰,因为他们都靠自己挖,而且应该是山区内,朝廷统治的薄弱地区。 而银元素的不纯在经过处理之后发灰发黑,调和了锌铅氧化之后,会显得有些灰浅。 留霍淳阳吃早饭,继续询问了书院一些琐事,沈云卿随后赶去皇城东门,林毅贤应该已在等他。 赶到东门时,欧阳羽、桑劲川不约而同都在场,看来户部也不是不透风的墙,这才一夜功夫就让欧阳羽知道了,多半桑劲川正在疑神疑鬼是不是沈云卿给漏的消息。 第743章 假币风波(5) 由于已经拿到了化验结果,沈云卿的心态要比昨晚好得多,但是结果还不能告诉三位。 “欧阳大人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沈云卿若有所指,欧阳羽根本不接茬,直奔假币主题: “消息本官已经知晓,只怕陛下知道后又会大发雷霆。” “天下虽安,但总难免有宵小之徒出来作孽,此时刻警醒朝廷百官,未必是一件坏事。相反天下承平日久,民不知战,官不知盗,怕是反而要出事。 假钱虽然可恶,但何尝不是我朝币制律法存有弊端漏洞,正好可以藉此机会整肃币制修缮律法,加强钱币监管,不给盗徒可乘之机。” “海郡王此话虽然有理,但却无法解决眼下问题。价钱若是泛滥,将影响朝天下安危,海郡王精于财道,应该清楚足以乱真的假钱大量流入民间会是何等结果。” “是的,但足以乱真的假钱已经流入市场,朝廷根本无力回收,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拿获真凶绳之以法,弄清假钱流向和总额。” 这时林毅贤问道: “那已经流入民间的假钱又该如何?” “目前来看,尽快内部通知各地,大户财阀和现金交易频繁的行业逐个通知清点假钱,然后统一收归朝廷。同时捉拿案犯,能追回多少赃款就追回多少赃款,尽快追回,以免被他们藏匿与转移。 最后朝廷将账款返还受害者,至于能追回多少就另当别论了,追不回只能自认倒霉。 至于流入民间的价钱,没有更好办法,只能采取抓大放小的办法任其流通使用。” “但如此一来,如果无法回收的假钱过多,仍会给朝廷财政造成重大影响。” 林毅贤担心道,沈云卿并不否认: “确实会给朝廷造成损失,但目前朝廷财政已经好转,通胀也已得到遏制,只要回收了大量假钱,少量流通的假钱会挤占朝廷发行钱币的数额,因此对朝廷财政是有一些影响,但不应该影响大局。” 假币的危害除了带来虚假通胀和财务损失,更大的危害在于会冲击国家货币和金融体系信用。尤其是对农耕文明下的王朝财政体系伤害最大,因为信息传递的迟缓和闭塞,会因为信息补偿带来恐慌。 而现代社会有发达的传媒通信,即便出现假币,国家可以通过通信系统告知全民,而且现代假币仍然可以被多种手段识别,而铜币一旦足以以假乱真,就很难识别,在老百姓认知度普遍偏低,文盲大片的情况下,只要一放出假币泛滥的消息,就可能引发全国性的金融风潮。 所以这次的假币只能先从系统内部着手回收,同时尽快抓获犯罪集团找回赃款。 至于已经分散流通到民间市场的假币,根本不具备回收能力。因为铜钱不是纸币,纸币过验钞机的时候还能自己报警替出,至少靠的是机器清点。 铜钱没法儿靠验钞机识别,而靠人眼识别,且不说足以以假乱真,要在全国万亿枚文钱中找几百万枚假币,那是比登天还难。根本不切实际,只能让这些高仿假币继续流通。 而默认假币流通的代价,就是增加通胀。而朝廷每年都会铸发货币,这部分已经流通无法回收的假币,就会挤占朝廷铸钱的份额,因为假币已经代替了朝廷铸币补充市场的份额,朝廷继续维持发行量,会增加通胀。 但话说这次假币中不是发现了贵金属吗,对,不错,但问题是贵金属和货币价值是两码事。贵金属具备货币属性,但不一定具备货币价值。 因为现在不缺贵金属流动性,毫无意义的投放贵金属只能增加贵金属通胀。所以假币内的贵金属只能回收储备,最好不要参与流通。 这样一来,假币内的贵金属被储备,而假币继续流通,依然没有解决假币带来的通胀问题。 四人迅速商量了对策,最后决定由欧阳羽先呈报女帝,先看看女帝的反应和态度。 这个时候女帝还不知道假币一事,而欧阳羽昨日晚上获悉消息后也没敢告诉女帝,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大,可能牵扯到内司府和金戋寺的财务,万一总量巨大,女帝又年事已高,弄不好能气死女帝。 假币的消息目前还只是在户部高层内传播,其他各部还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现在闹成什么样,御史估计又要参户部。 欧阳羽迅速进宫前往云溪宫,半道上碰见了女帝的仪仗正往朝殿去。 “奴婢参见陛下。” “一早过来,可是有事禀报?” “陛下,奴婢有要事向陛下私下禀报。” 女帝有些奇怪,遂即说: “王素琴,落辇。” “是。” 抬辇落地后,女帝示意欧阳羽来到无人处: “何事禀报。” “陛下,得到户部消息,最近发生假钱大案,怕是数额巨大。” 女帝闻讯脸色绷不住的往下沉,公孙芸惠第一反应是找人背锅: “海郡王向朕再三保证,新币难以假冒,何故又会歹人假冒。” “陛下,此番出现的假币都是文钱旧币。” “什么啊!”女帝大为吃惊:“大案发生在何处,为何是户部先发,刑部为何不报朕。” “陛下,此番假钱与真钱无异,民间难以识破,是户部在年底清查账目收缴税金的过程中发现的假钱,地方上尚未报官。” “也就是说,假钱出在朕的脚下。” “是。” “简直岂有此理,去,宣桑劲川来见朕。” “是。” 女帝果然勃然大怒,公孙芸惠对钱的问题就一直很敏感,她就是靠发钱才坐稳的江山,也是因为滥发钞票险些丢了江山,所以钱的问题是她的原则,现在居然有人替她发钞票,这无疑是捋了老虎的胡须,自己找死。 女帝继续赶往朝殿,之后在偏殿见到了桑劲川、林毅贤还有沈云卿。 “桑劲川,你给朕说清楚,究竟是怎的回事。” “情况是这样……” 桑劲川就把来龙去脉给一五一十说的清清楚楚,可当听到“享合至宝”和内司府有关联的时候,女帝的脸色立刻的黑到了锅底。 “你是说朕!” “不不不,臣不敢,臣的意思是先帝内司府可能有人出了纰漏,因为当时交接的时候是户部、工部、刑部与内司府四方在场一起交接,但只有随葬的时候,只有户部与内司府还有太常寺卿在场。” “被人偷梁换柱,户部难道看不出来?”女帝质问。 “呃……如只是远观,钱母与母钱是看不出来的,而且如果是新的钱母,与母钱相差只有毫厘之别,远观难以察觉。” “简直岂有此理,要验真假,难道要挖开先帝的陵寝吗!” “臣绝无此意,臣绝无此意……” 现在要知道是否有“享合至宝”母钱流出,唯一的办法就是挖开仁圣帝的皇陵,看看母钱之中是不是有一枚钱母,但沈云卿并不看好这个计划。 且不说开陵是一件忌讳的事,没哪个帝王想在死后被人挖出来打搅。重要的是这么多年过去,金属模具早就可能锈蚀,尤其是墓中的氧气会和微生物、易氧化物反应,最终即便拿到了母钱,也可能是生锈,丧失辨认的基础。 因为母钱是钱母的模具,钱母是铜钱的模具,母钱和钱母的做工其实差的不多,一旦生锈氧化,就很难在确定谁是母钱,谁是钱母。而且到时候女帝说都是母钱,户部说有一枚钱母冒充母钱,这个账谁会认。 女帝气不过,脸色一直黑着,这时沈云卿就说: “陛下,臣有一事想向陛下单独面呈。” 此话一出,林毅贤、桑劲川、欧阳羽都眼神诡异的看向沈云卿,你之前可没说过还有情报之外的消息要跟女帝私下里报告啊。 这时女帝说: “何事不能当着众人的说。” 女帝正值恼火的头上,丝毫没有多想一步沈云卿有没有其他动机。 “陛下,此事目前只能向陛下一人禀报。” “随朕过来。” “是。” 少卿,君臣二人来到片殿外无人处,女帝负手背后冷着脸问: “何事快说。” “陛下,臣昨晚连夜命人细查了臣得到的一些假钱钱样,结果发现,价钱之内含有七分的白银,三分的黄金。” 听到这里,女帝先是皱了皱眉,随后脸色大变: “爱卿再说一遍!” “假钱之内发现了七分的白银,三分的黄金。” “爱卿没搞错吧。” “千真万确,至少目前拿到的几十枚样币之内,含有七分的白银,三分的黄金,臣并不能保证所有的价钱都是这个成色。” 此时女帝脸色顿时诡异起来,迅速盘算了片刻后说: “那照此算来,这一文假钱不止一文钱。” “是的,得有五六百文。” 听到这里,女帝眼神大变,顺时针转了两圈后,多半是发现了自己失态,连忙又收敛起脸上的喜色,继续黑着脸说: “为何会发生此等怪事。” “据臣判断,这些制造假钱之人,应该不是从朝廷官府购入的铜料、铅,而是私自开矿,但铜矿与铅矿中偶有白银和黄金,但含量很少,同时这些歹人却不知道从铅中有银,故而未做精炼,直接用于铸币。所以臣判断,这伙胆大包天之人虽然极为奸诈,但是对开矿冶炼之事并不精通,故而未能发现其中的金银。” “如此说来,假钱还有利可图?” “如果其他假钱大都来自一个产区,用料也基本相同的话,确实是有利可图。非但可以通过回收假钱炼取金银,还能摸查罪犯找到金矿银矿,由于此事关系重大,臣未敢跟户部说。” “嗯,爱卿办事一向周密,朕甚是放心。” 第744章 假币风波(6) 沈云卿很清楚,这件事如果他要自己做,早晚得露馅,他没有任何的合理借口,可以把大量假币圈自己手里,少量弄一些问题还不大,要是大量弄走,户部、女帝、林毅贤、欧阳羽还有其他势力肯定要知道为什么,所以这件事只能先跟女帝说,看看她的反应。 女帝来回踱在廊下,甭看脸上依然黑沉沉,但眼神全然不正常,明显透着异常的亢奋。 显然这是一笔好买卖,但关键是怎么把这件事给瞒下来。而且女帝走着走着突然抬头看了眼沈云卿,目光中满是狐疑和奸诈。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也在算计着怎么能独吞这些好处,同时一分钱也不给沈云卿,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足足来回踱了五分钟,女帝终于突然停下抬头说: “此事暂且不易声张,先让户部把假钱查清,朕让豹韬卫即刻密查此事。” “陛下圣明。” “现在上朝。” “是。” 少顷,君臣二人回到偏殿,女帝继续阴沉着的圣容: “此事干系朝廷大局,暂不可声张。待查清幕后真凶,水落石出之后,再公之于众。林相” “臣在。” “此事就由林相与户部尽速密查,尽快收缴假钱。” “是。” “现在上朝。” 言毕,女帝整了整冕服,遂即进入朝殿登上鸾台。欧阳羽、林毅贤、桑劲川都察觉到了女帝态度变化,欧阳羽就问: “你与陛下说了何事,陛下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绝密之事,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也。” 沈云卿一脸笑意,但在欧阳羽看来就是一副欠揍的奸样。 回到朝殿,桑劲川迅速去见李义清与户部几个郎中,要他们统一口径暂时不要声张,早朝也别提,先把事情捂着。 朝会继续进行,但又很快结束。由于这些年国内平稳,其实已经没什么大事需要满朝文武讨论,基本上就走个过场,然后女帝回去批作业。 散朝后,女帝也没召开御前会议,林毅贤和户部匆匆忙赶回章台迅速商议应对方案,欧阳羽没能从沈云卿口中套出消息,散朝后只好亲自去见女帝。 “陛下,可否是海郡王有了应对良策,才让陛下心情转圜改变了心意。” “呵呵,知朕者欧阳也。” “奴婢不敢妄揣圣意,只是此番假钱来势汹涌,怕是不能松懈。” “是啊,钱币关乎朝廷根本,海郡王建议尽快改铸币为冲币,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即便以冲币取代铸币,恐怕也非三五年可以完成。朝廷需要回收数以亿万计的文钱,难以在短时内全部置换。” “之前让户部与金戋寺统计我朝自开国至今所发铸币数额,可有详细结果。” “回陛下,就户部有记录可查的,开国至今铸币至少有一百二十五亿贯以上。” “这么多!” 女帝吃了一惊,因为二十年前为应付财政开支,每年增加铸币的数额她是清楚的,掐指这么算下来,一百二十五亿贯可是天文数字。 “为何如此之多。” “我朝开国至今不计陛下期间,西征了四次,北伐了两次,东征了两次,较大内乱九次,但凡朝廷财政不济,无不是加大铸钱应急,远远超出了常年铸币数额。这还是有户部有据可查的铸币,无据可查的难以估计。” “为何还有无据可查的铸币?” “陛下登基之前四百余年间,多任先帝曾私下要求扩大铸币,户部也有私下瞒着朝廷铸币的情况,因此这些铸币是不会记录在册的。” “那有多少?” “没有明确数额,但海郡王查阅宫中典籍,查找了当年内府采购与户部支出,有个大致的推算数额。” “是多少?” “保守估计在二十三到二十七亿之间。” 女帝沉默了,搁在二十年前,她要是有二十三亿,哪里还要去让沈云卿造假银两。 “所以民间至少有一百五十亿贯左右的铜钱,考虑到遗落、损失与陪葬,一百五十亿贯只多不少。这还是陛下登基之前的铸币规模。 眼下金戋寺黄金、白银与铜钱总计才四亿两千万贯,要完成多数旧币的置换,恐怕十年都完不成。” 这古代由于没有存款的习惯,老百姓都把钱存在自己家里,大户人家都有钱库,甚至直接挖个钱窖藏地下,有的时候根本不拿出来流通。 所以一百五十亿贯铜钱,四百多年后有多少还在参与流通不得而知,但要回收多数的小面额旧币当下就很困难。 即便是纸币,一套纸币的完全退出市场,也得十五到二十年,这还是有系统化银行的前提下。 搁古代,金融没这么发达,铜钱铸造的数量又多,根本就很难完成旧币的回收和置换。 所以即便冲压制造新币,也无法阻挡高仿假币的流通。 “但沈云卿建议发行冲币,既然他有此把握,想来定有周密安排。” “其实奴婢已经猜到了。” “哦!”女帝眼神一亮,似笑非笑说:“沈云卿的鬼心思朕都猜不透,难不成入了高家门,得到了高家真传?” “呵呵,让陛下见笑了。海郡王虽然注意多,但见多了,奴婢也略有心得。” “说来朕听听,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奴婢猜,海郡王正想利用发行小额冲币的机会,一举解决旧币泛滥。” “哦,如何解决?” “眼下朝廷对民间旧币流通总额并无详细数额,但新币发行之后,已经开始详细统计。一旦旧币开始置换,朝廷就能测算民间旧币大致数额,然后比对目前货物价格,就能知道民间应该流通多少钱币最为合适。” “但民间财商手中的钱并不会一夜间变成朝廷的钱,朝廷依然要用新币兑换他们的旧钱。” “是的,但是陛下应该记得,海郡王正在推动增加官吏俸禄与打击私兵。” “哦……朕明白了。三者看似毫无关联,但只要沾其一,都逃不掉,尤其是巨额钱款来源不明者,私蓄兵丁聚众着,无不符合囤积巨财蓄养私兵,同时还偷税漏税贿赂官吏,欺行霸市欺压地方。” “正是。朝廷可以先释放善意,令其改邪归正。其若不从,再行以法令,加以金钱惩罚。其若再不悔改,朝廷再施严厉惩罚,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原来如此,他当真有此打算?” “应该八九不离十。” 第745章 假币风波(7) 岐帝国目前的通胀主要问题出在地主、财阀、大商人、豪强和官吏群体,老百姓手头的钱其实存不住,老百姓主要囤积的是口粮和基本生活品,只要老百姓能吃饱饭,价格和商品经济的通胀,对老百姓的基本生存影响并不大。 沈云卿有一个很厉害的“杀手锏”,他很善于利用外围不起眼的事件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比如说当年推动晒盐,但是晒盐推不动,原因在于你推动了晒盐,依附盐商炉户就得解散,炉户解散了盐商就丧失了自保和向朝廷喊价的筹码,而且江淮已经没有公田安置炉户,其实有,也不会安置。 所以沈云卿支了一招,在盐碱地上种高粱,把江淮几百上千万亩的盐碱地,变成高粱地。现在有地安置炉户了,你盐商再不推广晒盐,你就没有借口了。 所以最后反而变成盐商要拿高粱开刀,转移了晒盐的尖锐问题,避免了沈云卿以弱小财力,在经济领域和盐商对抗的局面,从而把高粱变成政治风波。 这样一来,他就有资本和盐商在基本平等的平台对垒,因为他的背后是皇帝做靠山。 所以高粱新政的推行的同时,晒盐也得以推行解决,还安置了几十万炉户,消除了盐商威胁。 这次徐州案也是如此,沈云卿成功利用外围事件转移了政治矛盾。 现在再发假币案,按沈云卿的套路,他既要推动官吏薪水改革,打击贪污腐败和偷税漏税,又要消减私兵,这两件事无论哪件,再如何缓慢推动,再好的政策,还是会有阻力。 所以假币案的出现,反而能让沈云卿加以利用。 朝廷通过发行小面额冲币的同时,对资产或营业规模、雇工规模达到一定规模以上的个人进行强制登记,并且继续实行大面额冲币优先兑换富裕阶层的政策,但同时配套交税必须缴纳新币或贵金属的政策。 这样一来,就会出现两个问题。 其一是富裕阶层如果把所有旧币兑换成大面额和小面额新币,就必须一次性拿去和朝廷兑换,这样一来,家底曝光不说,朝廷现在税制大改,完全可以测算出你的营业额和交税情况,你要是偷税漏税,这事怎么说。 当然,富裕阶层也不傻,他们可以私底下分散去兑换,尤其是兑成大面额。但是无论大面额新币,还是小面额新币,现在都供应不足,他们无法全额兑换,同时第二个问题是他们不能回避的。 朝廷强制指定富裕阶层,只能用新币或贵金属缴税会带来一个障碍,而被指定的富裕阶层却意识不到,因为他们没有这个认知。 朝廷发行大面额新币开始,就已经开始经济统计和采样,尤其是兑给财阀大户的大面额新币的数量,流通情况,都通过地方金戋寺从市场流通情况,和门市财务情况进行采样分析。 所以金戋寺总号非常清楚新币发行的规模,定点地区,定点财阀兑换了多少,都能通过市场采样和行业营收进行数据化测算,然后与税务系统数据进行比对,就能知道指定目标的大致财富情况。 虽然可以偷税漏税,甚至造假账,但是你的资金流量是假不了的。 大面额新币进入市场后,就好比往自来水厂里倒了颜料,最后流到哪户人家,只要拧龙头就知道。 但大面额新币只解决了大额交易的便利性,并无法把财阀们全部的铜钱财富调动起来,加之现在大面额新币发行不足,天下财阀家里囤着的旧币如山。 所以小面额冲币发行之后,就会迅速流入指定目标。 如果说大面额冲币只是往自来水里倒了颜料,还只能粗略看个大概,不知道流入住户家里到底有多少颜料,那小面额新币的发行,就是往自来水里撒了沙子,流进家里有多少,只要看最后沉淀了多少沙子。 对付资本团体,最忌两大问题,一是上头有人,现在沈云卿在“上头”至少能平起平坐,甚至处于绝对压倒性优势地位,这一障碍已经被极大削弱。而且他善于利益交换,无论你背后的座主是谁,我只要拿出比你更大的利益,你就是牺牲品。 第二就是摸不清资本的能量多大。 这些个地主老财都把钱往地下一存,都是积累了几代人的财富,你根本不清楚他藏了多少,大小面额新币的发行,能迫使他们挖开钱窖拿出来兑换和流通。 之前大面额新币的发行兑换,对小面额旧币没有什么冲击,但现在小面额新币一旦流通,就有了重大冲击,他们势必拿出来流通和兑换,只要你拿出来,就会被我摸清。 摸清了你的商业资本量,根本无需行政措施和强力政治,老子用商业手段,金融手段整死你就行。 可以通过先期小面额新币的发行,拿到详细统计数据,同时沈云卿推动官吏涨工资,提高福利待遇,缓慢温和打击贪污腐败,整治偷税漏税,抓一些较为恶劣的典型,震慑一下,让财阀们领会一下朝廷的精神思想。 这个时候会有一批人开始坦白,对于这些人,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配合老实交代,我也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但今后你要遵纪守法。 对于那些不识像的,除了继续打击贪污腐败和偷税漏税,收紧朝廷政策,还要推动去私兵。 但凡是财阀贪官,谁屁股上没几粒粑粑,你擦的干净吗。 无论是偷税漏税还是行贿受贿,或是蓄养私兵,面对朝廷政策不断收拢,早晚要出问题。你继续负隅顽抗,朝廷再抓一批典型,但是念在大局的份上,抓就不抓了,那就罚款吧。 沈云卿筹建金戋寺后,最厉害的一招就是罚款。告你吃官司我不感兴趣,要搞就罚款,罚的你几乎倾家荡产,下次再也不敢。 然后几次这么一折腾,又会有一批人乖乖坦白,然后朝廷降低一些惩罚力度,少一些罚款,然后得过且过,到此打住,你们以后从良就行。 对于那些死不悔改负隅顽抗的,最后再采取严厉措施,罚巨款的罚巨款,对于有命案和恶劣案件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机会给了两次,事不过三,别怪我,是你自己不珍惜。 一边推动打击贪污腐败,一边推动打击偷税漏税去私兵,这个过程中发行新币,强制打折兑换,还带罚款,让那些个地主老财的财富缩水。 最后朝廷再出一个政策,对那些个富裕阶层喊话,限期多久之内,都要主动申报财富,并且一律核查,朝廷予以保密。对于那些来源不明财产,不法财产,朝廷视情况进行罚款,对于合法财产一律保护。 但凡是逾期不报者,那些个负隅顽抗的大财阀就是你们的下场。 当然,打击传统势力的同时,还要扶持更多新型经济资本,扩大社会上升通道,让更多普用人和小资本进入经济领域,这些新兴小资本和个体户都是经由金戋寺的渠道做大做强,金戋寺的清廉高效体制,培养了他们纳税的觉悟和积极性。 不说百分百,至少和金戋寺合作的多数新兴富裕阶层和个体,都是按法交税,偷税漏税情况极少。 至于行贿问题,虽然有,但不是大原则问题,主要还是朝廷体制僵化,社会新现象太多,导致的问题,并不是原则问题。 就在君臣二人探讨小面额新币的冲击影响的同时,沈云卿先去了雷修初府上,户部那边昨日就让他不要声张,先等户部的消息,上午早朝散后,桑劲川立刻派人知会了雷修初让他不要告到神都府衙,先捂着。 沈云卿此来是把雷修初的假币提走,暂时由他全额垫付同等金额的白银和黄金。 如今的沈家财大气粗,十七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还是拿得出来的。 之后让人给霍淳阳送去两百枚文钱,一百枚一钱铜币,让他各分十个样本化验。 沈云卿仍然担心这些假钱的原料不一定来自同一个地方,既有从官府和民间渠道购买的铅、铜、锌,也有非金银矿山出产的铅、铜、锌,如果是这种情况,假币的潜在价值会大打折扣。 不过沈云卿觉得昨天雷修初提供的十几枚假币能化验出贵金属成分,这意味着随机概率接近了百分之百,这么高的随即概率也意味着假币中含有的贵金属假币密度更高,否则不可能这么巧,昨天第一次碰上就检出。 得到雷修初假币的同时,沈云卿分头派人前往仇实中、费银法的府中提取假币,也将样本送往霍淳阳处,各分十个样本化验。 仇实中、费银法、雷修初三人的假币来自于京畿道不同州县,也让意味着假币的渠道更多,如果都有贵金属成分,这就意味着假币源头和原料只有一个出处。 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前往金戋寺总号,去见冯世宏,将来龙去脉细说给他。 “这是从雷修初那里得到的假钱,无论做工、成色、声音与真钱一模一样,用的是户部的母钱。” 冯世宏接过假币细看后很是吃惊: “这些乱臣贼子,简直胆大包天,这可是要灭九族的大罪。” “人一旦毫无顾忌,自然是什么都敢做。这些人等敢于制造假钱,正是看到假钱巨大的利益,以及母钱以假乱真带来的巨大迷惑性。” “既然假钱与真钱完全一致,朝廷是如何辨认的假钱。” “说起来也是假钱的破绽,铜钱经常不用会生绿锈,这些假钱都是人为做旧,所以难免长期存放,放久了就会生锈,但这种绿锈的偏浅有灰色,而真币的绿锈较深。这是因为假钱内的铜放少了,其他东西放多了致。 另外我还发现,价钱在石块或是磨刀石上剐蹭露出本色之后,颜色偏亮,而真钱剐蹭剐蹭之后颜色偏暗,也能区别。” 第746章 假币风波(8) 铜钱如果长期储存不流通,就会慢慢生锈,但是长期流通会有包浆和污垢,就不容易生锈。 雷修初的假币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在仓库里放了三个多月生锈了,加之是新铸的价钱,再怎么做旧,其表面的包浆和污垢不够多,生锈是必然结果。 但是你不能指望着被动生锈鉴别假币,所以必须有其他手段鉴别。沈云卿就发现剐蹭摩擦假币露出光亮的新面后,金属光泽明显较亮,而真币色泽较暗。 这是因为朝廷铸造的真币含铅量高,而假币含铅量低,同时有白银和黄金成分,调和铜之后,色泽会增强的结果,而且反差很大。 “现在立即从总号选人,如果人手不够,从我府上各处店铺抽调掌柜,即刻派往各州道府金戋司秘密吩咐此事,然后再由金戋司派人前往各州、各县金戋局、金戋行传达内容,尽快盘库统计假钱数额。” “可如此一来,一级一级传达,难免发生纰漏,一旦消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啊。” “现在朝廷态度是不声张,但是泄露消息没关系,不止金戋寺,户部很快也会逐级知会各地财阀清查假钱,瞒是瞒不住的。” “可消息一旦泄露,引发民间恐慌奈何?” “等到消息扩散,那也得是几个月后,届时假钱案应该已经破获,罪魁祸首也被抓获,而朝廷只要回收多数假钱,其余流通民间的假钱可以继续流通。” “但这样会影响朝廷发行新币的额度。” “是会影响朝廷发行货币,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处置结果,别无其他选择。另外朝廷将尽快发行小面额冲币,以取代小面额旧币。 所以过年之后,各地收紧小面额铜钱的收储,增加大面额新币的发放,我会尽量协调工部和户部,生产更多大面额新币供应金戋寺。如若大面额新币不够,释放一些收储的金银。金银目前不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还是铜钱,不要不舍得金银。” “属下明白。” 相较于贵金属,铜钱本位的主权货币是沈云卿工作重点,因为贵金属日后的主流趋势一定是储备化,不会继续大范围的广泛流通使用,而是被储备在金库中用于大额交割使用。 但是铜钱作为硬币的一种形式,除了大面额的之外,中小面额的硬币会长期大量流通,而中原王朝是铜币币制,所以就必须保障铜币本位的稳定和坚挺,日后发行纸币,也必须有铜币做支撑,否则纸币流通会成问题。 跑完金戋寺,大半个下午已经过去,沈云卿即刻赶去周晟府上,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得到消息,这件事上周晟、周启二人瓜葛最小,因为他二人的产业并不多,周晟封王早,在莱州的产业略多于周启,但总体影响并不大。 相反安国公、怀王、薛伯充、户部、吏部,甚至工部影响都很大,因为这些势力背后都有依附的群体。 见到周晟时,他正跟许茹柔在亭下写诗,兴致不是一般的好。见此状,沈云卿琢磨着林毅贤多半还没把消息告诉周晟。 “莱王好雅兴啊……” “你怎有空过来?” 周晟有些意外,因为周启监国之后,沈云卿就没上过门,这次突然过来,无疑会打破平静引发联想。 “若萱呢?” “她午后就进了宫去了惠儿那里,你没见到?” “女人们的事我哪里能知道。” 自从打下阿瓦达提后,往胭脂宫走动的人更多,高若萱平时去的本就多,现在去的更勤快。 说话之际,许茹柔端着茶盏递到沈云卿跟前: “兄长喝口茶吧。” “多谢夫人。” “兄长客气了。” 许茹柔很会做人,就昨天在风雪楼吃了顿饭,今天就把关系给拉近了,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 茶刚喝一口,沈云卿立马又说: “此茶不是我舅舅的绛品吧。” “不错,这可是岳父大人专门捎带给孤的发酵新茶,今日刚刚送到,还没来得及给你送去。” “是嘛,高府给你来信了?” “就是问些家长里短,倒也没其他烦恼事。” “哦……” 沈云卿担心高彭贵在江南可能卷入了蔡生廉扩张,没得到自己的支持,转而寻找周晟支持。不过高彭贵一生谨小慎微,得不到自己支持,也不会蛮干,他收到信后应该回一封,现在没回,许是还没送到。 “你突然过来可是有事?”周晟问。 “林相可有差人过来?” “没有。”周晟否认,很快意识到宫中可能出事,遂即又问:“难道宫中出事了?” “这倒没有,是财政出了问题。” 周晟闻讯有些诧异,他忙说: “如今朝廷岁入丰厚,又有金戋寺顶着,财政还能出问题?” “是假钱。” “假钱!”周晟蹙眉,他不认为假钱能给朝廷带来重大的危害,只要查处打击镇压下去,就能平息:“既是发现假钱,朝廷何不打击,原何能酿成大祸。” “因为假钱与真钱无二。”说着,沈云卿从怀中掏出若干枚假钱递给周晟:“你自己看看,这是真钱还是假钱。” 周晟接过假币,给了许茹柔几枚,二人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都没看出真假。 “这应该是真的。” 周晟很是肯定说道,许茹柔也说: “妾身看来也是真钱,但兄长既然说有足以乱真的假钱,这也许就是假钱。” “不错,这确实是假钱。”沈云卿肯定道。 “假钱竟如此以假乱真,究竟从何而来。” 周晟迅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假币的危害不在于数量,而在于仿真度。冥币那种假币做的再多,也是无法流通的。但是印钞厂自己做假币,数量再少也是政府计划之外的发行量。 而政府每年新增货币供应都是严格测算之后增加货币供应,现在假币占据了市场流通份额,就等于占据了政府合理增发货币的份额,长此以往被别人控制货币发行权,财政早晚要被掏空。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昨日下午户部查税,才发现的假钱,我也是昨晚离开风雪楼回府才知道,今早已经禀报给陛下。朝廷目前的态度是不声张,尽速通知各地清查假钱,暂时缉压不得流通,看来林大人还没来得及知会你。” “但如此乱真的假钱,真要流行起来,如何能收得回来,届时百姓的损失谁人承担。” “这些问题我都有应对手段,我来找你是让你派人即刻去莱州,让莱州那里小心一些,莱州现在是大港口,又是造船的重地,交易的铜钱数额十分巨大,极易成为假钱攻击目标。” “你怎知道假钱会冲莱州去?” “因为我发现了假钱流向的一个特征,和以往假钱都从民间流散开始不同,这次的假钱都是冲着大额交易去,莱州是通商口岸,又是船舶交易的中心,每年仅船舶交易的总额就超过六百万贯,而且都是个人交易,一笔订单少则十几万,多则几十万,根本不知道订货者钱币的来源,极为容易沦为假钱的攻击目标。” 这古代假币和现代假币其实一样,都是分散后从民间开始慢慢流通,绝不可能提着假币去银行柜台直接存款,也不可能进行假币现金的大额交易。因为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假币的大额交易都容易出问题。 相反民间的分散交易,可以利用老百姓识别能力低的特点进行迅速扩散。 但这一次却是造假者直接拿着假币进行大额交易,利用的正是假币的绝对高仿,说是真币也不为过,这就让职业金融部门也丧失了识别能力,被成功入侵。 而且沈云卿琢磨着,这帮子人直接进行大额交易,一方面是有绝对自信不会出现纰漏,另一方面是他们时间紧,急着要用钱,所以需要短时间内大量交易假币获取资金,而且更倾向于贵金属和现货商品,对铜钱本身并不十分看中。 而莱州经过十五年发展,和最近七年的规划拓展,已经是渤海地区最大的港口,由于直接对接辽东半岛和东北经济开发移民工作,莱州的造船业和航运业十分发达,海上贸易和船舶交易额非常惊人,沈云卿担心假币会盯上莱州,进而影响到周晟的政治资本。 假币案虽然是经济和刑事犯罪,但皇权政治下容易上升到政治层面,这一点不能不防。 “那你准备如何应对?”这无疑是周晟最关心的问题。 “发行新的小面额冲币,打击假钱犯罪,追回赃款,尽一切可能压缩危害。” 话音未落,许茹柔插话说: “假钱如此乱真,会否殃及到家父的生意?” “令尊的生意以都是小散交易,每笔交易数额不大,而且易货交易占多数,即便有假钱,也不会太多,夫人可以放心,不过小心无大碍,防着点总是好的。” 许家的生意以分散收购交易的模式占多数,这次假币主要攻击的对象是大额集中交易,在假币数量相对有限的情况下,会选择最优渠道,最大流通量,最快速度进行交易。 许家的生意渠道太复杂,交易周期受到季节和地域跨度影响,而且每笔生意小则几贯十几贯,多则几百上千,很少有单笔生意上万的,这不符合这次假币攻击的特性,即便有假币入手,也是民间散播的一些,不影响许家生意的大局,不太可能出现雷修初这种性质恶劣的“惨案” 第747章 假币风波(9) 就在沈云卿见到周晟不久,消息由宫中传到宫外,陆续传到怀王、平阳、安国公府上。 直到当晚沈云卿才知道,是户部方面限制了消息扩散,林毅贤遵守君子协定,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周晟。 一来这件事和周晟关系不是很大,二来这件事关系也太大,他必须照顾大局。 吏部考功司郎中金政亲自赶到怀王府上告知消息,公孙行很是吃了一惊。 “金大人,这些铜钱与真钱无异呀。” “正因如此,户部现在已经急的跳脚,正急于应付,已经开始清查国库存钱查找假钱。” “如此一来,岂不要祸乱整个天下。” “谁说不是呀,如今天下承平民心思安,朝廷风调雨顺岁入激增,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人大逆不道行此谋逆之举,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那可知究竟是何妨势力所为?” “眼下刚刚案发,尚且不知道是谁人所为。但就怕是神都中的混世魔王,那就麻烦了。” 吏部的担忧与沈云卿不谋而合,现在谁都在担心假币案被政治化,假币案可不是徐州案,徐州案充其量是徐州和神都两点连成一线,假币案是全国大面积案发,一旦性质恶化,肯定要有人为此负责,地方官吏也会因为治理无妨被搞掉一大批,谁能受得了。 “金大人,现在宫中情况如何?” “二殿下正在主持此事,但陛下并未过问。” “郭大人可有话带给本王。” “郭大人说,户部已经同意内部尽快放出消息给各地财商,尽快清查假钱,一经发现,暂时缉压不得流通,等朝廷抓获头目追回赃款之后,另行返还账款。” “怕是难啊……” “怀王这是何意?” “只怕贼人会将赃款藏匿,如此一来,如何还能赔偿受害者。” “但也不能朝廷兜底吧。眼下仅神都三家就发现超过三百万的假钱,若是全国皆如此,怕是要五六千万贯,这等损失如何能承受得起。” “如此巨大金额绝不可能做的无声无息滴水不漏,想来背后定是有手眼通天之人。” “下官就怕这件事,万一最后查到神都某位的头上,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眼下周启正在交接监国事宜,女帝放任周启过问假币,一是观察周启如何处置突发事件,如何领导内阁小组工作。 二是周启做的决定其实是不算数的,女帝可以赖账,然后就好办了,主动权都在女帝,如果假币幕后最终查到某些贵族头上,女帝要政治化,肯定是要杀人的,这是吏部担心的问题。 虽然坑出在户部,但吏部跟着一起倒霉,因为这次假币案目前出在北方,北方是吏部的大本营,户部即便最后倒霉,也是高层倒霉,伤不到根基。 但吏部的地盘上出问题,倒霉的一定是地方官,到时候地方官被拔掉,吏部高层就是活的再滋润,大树没了老根能活吗。 所以现在户部以桑劲川为首的官僚极度要撇清关系,就是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吏部高层虽然不担心自己的乌纱帽,但是下边的乌纱帽丢了,他们就会变成光杆司令。 “怀王殿下,这件事可要尽快善后啊,否则事态可能迅速扩大,波及整个北方。” “本王知道了,你且先回宫里,这件事今日不会有什么结果,会商还会持续,一有消息尽快差人前来告知本王。” “是,那下官告辞了。” 待等金政离去,长子公孙贤说道: “父王,假币来的如此凶猛,会不会真被郭赟言中,是有人背后搬弄是非图谋不轨。” “难说……这世道变化太快,人心也变得躁动不安,难说没有人会心生不轨。咱们得首先保证自己人没问题才行,尽快派人联络各地,一是盘查假钱,二是派人密查我们的人,看看有无胆大包天之人。” “是,孩儿立即选人前往各地。” “另外,让人去金戋寺总号打听一下,沈云卿应该会有所布置,尽快弄清消息。” “要不孩儿亲自去一趟海郡王府。” “不,此事刚发,沈云卿还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去早了没用,相反去早了会被他利用,去过再去也会会被他利用。” “孩儿明白。” …… 黄昏时,沈云卿再次来到天牢见到了刘岩镜,并把假币一事详细告知于他。 “刘员外,这些铜钱是真是假你可看得出来。” “唉……”刘岩镜摇了摇头说:“这些果真是假钱?” “不错,都是假钱。” “简直难以置信,假钱竟然与真钱一模一样,就是当年七王之乱流通的假钱,也没能做到如此乱真的地步呀。会不会是户部自己出了内奸。” 刘岩镜和多数人都想的一样,如果不是户部出了问题,谁会把母钱流出去。 “现在户部的母钱都在库房,由专人看押,并未发现缺少。而且这是享合至宝旧钱,而最近几十年内的假钱都是天泰德宝,享合至宝的假钱是第一次出现,户部就是自己出了内奸,也应该用天泰德宝的母钱或者钱母。 刘员外见多识广,去过的地方比沈某多,刘员外可知道天下间谁人有此贼胆,有此制钱的匠术,会在何处制造假钱?” “你这是难倒了老夫,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制假。不过从以往假钱案与假钱流通地域来看,江南、江淮地区不太可能是假币源头。” “哦,这是为何?” “江淮道盐商、地主、布商、钱庄偏爱铜钱,而少金银,现在虽然金银多了一些,但江淮道上交易仍然倾向于铜钱,尤其是朝廷发行大额新币之后,大额新币日渐取代金银,所以江淮道上铜钱极多,交易也大都用铜钱居多,一般的地方掌柜不敢一次就支出两千两以上的白银,超过两千两一定是盐商派人亲自去,如果上万,盐商会亲自去,如是盐商亲自去,就会露出破绽。 雷修初这次吃亏,就是德诚钱庄的银子太多,雷修初对地方掌柜太放心,这是北方钱庄和南方钱庄不一样的地方。 而江南方面就没有制假的习惯,江南人大都图个安逸,没谁会发疯制造如此惊人假钱,有这门手艺,还不如自己开个工坊,来钱也不少。 此外江南人更喜欢经营与易货交易,铜钱在江南交易较为一般,如果是大额白银黄金的交易,也一定是当家的亲自出面。 海郡王你在江南发迹,当年何尝不是亲自出马,经手的生意都是易货买卖,现钱交割也不多。” “原来如此,江淮、江南两地确实不太可能制造假币。” 刘岩镜从人性和市场供需关系,排除了江淮和江南地区制假的可能。 因为不同地区,有不同的风土人情和市场环境,造就了完全不同的经商习惯。 第748章 假币风波(10) 此番假币攻击目标主要是贵金属和现货,由于假币已经和真币没有区别,所以用假币换真币不是主要目的,用假币换货物和贵金属是主要目的。 这样一来,就必须选择最便利的地区进行犯罪。而江南和江淮地区都没有太多空间。 首先是江淮地区,江淮地区是盐商资本的天下,许多行业和势力都依附盐商,同时盐的交易决定了铜钱和盐挂钩,所以江淮地区铜钱泛滥,但贵金属偏少。 虽然最近几年贵金属流通量有所增加,但大的趋势并没有改变,相反朝廷推出大面额纯铜币后,两淮地区更喜欢用大面额的铜币交易,而贵金属则被江淮的财商储备起来。 所以江淮财商对贵金属交易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开放,态度一直很谨慎。 外阜超过两千两以上的白银交易,都要东家亲自批复,超过一万两,盐商会亲自出面,而这又牵扯到人性的问题。 盐商是商人中顶级的人精,一生阅人无数,盐商亲自出面洽商,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七八分的根底,如果产生怀疑,交易会被拖着,然后迅速通过盐商的关系网络,验证对方的身份情况。 假币使用者一定需要身份的掩护,这些身份大都是假的,盐商作为官商两道通吃的团体,对全国主要经济势力了如指掌,相互之间的交易都有凭证,而且又是现金兑换交易,不可能不事先通知打招呼,仅此一点就能识破。 而江南商人生性求安稳,所以人性上干不出胆大包天的事来。 此外江南商人比较奸诈,倾向于贵金属交易的同时,也采用易货交易,通过不断倒货牟利。 因为货物永远是使用价值的保值,而货币,尤其是铜钱,购买力和价值波动在战乱时期太大,不利于保值,所以江南商人倾向于易货保值和贵金属交易。 用几百万的铜钱直接交易现货商品,或者兑换贵金属,在江南是根本行不通的,别说会惊动财阀亲自出面,要摸清你的底细,江南是钱庄票号的密集区,即便用铜钱交易,也不可能接受全部的铜钱,而是用贯钞。 但是在北方,情况与江淮、江南截然不同。尤其是在神都地区,目前是完全畸形的怪胎经济现象。 京畿道目前的经济产出,神都一地就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因为有工业。 而二十五年前,神都只占百分之二十不到,这还是在京畿道经济整体都增长的背景下,神都的经济占比猛增到百分之七十以上,这就意味着京畿道的资金以神都为中心迅速汇聚。 造成这一结果的主要原因是神都的工业化,产生了强大的经济动能,产值急速飙升,放到全国来看,神都一地的产值能超过一些落后省份全省几倍的gdp。 同时神都资金的归集,带来贵金属向神都汇集,也就是说,京畿道和神都地区的贵金属密度极高,贵金属密度高了,带来贵金属的保有量和储备急速增加。 这就意味着需要新的理财制度,打理这些资金。 就好比一万两白银在江南已经是个很大的数字,但是在神都要上升到十万两才是较大的数额,因为神都的贵金属密度是江南的十几倍。 经济成分和货币成分的差距,最终会导致理财模式的改变,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向地方分店放权,地方分店的权力迅速增加。 在江淮地区,一次支出两千两白银,外阜掌柜得要请示东家,一万两白银就能把东家引出来亲自接洽。 江南地区外阜一次支出五千两白银大额交易,就要请示东家,三万两白银的交易能让东家亲自跑到外阜接待。 但是在神都地区,哪怕十万两白银的交易,也请不来财东,因为财东家里有一百万两甚至一百五十万两。 雷修初这次就是吃了这个亏,他没亲自去接洽。 沈云卿估算过,德诚钱庄和京畿道钱庄联盟的贵金属家底,怎么也得有五百万两以上的白银,十五万两的黄金,十七万两白银数额并不大。 而且雷修初和江南、江淮钱庄不一样,他和沈云卿关系密切,他拿到了小面额旧币之后可以找沈云卿兑大面额新币。 所以雷修初很乐意接旧币铜钱的单子,因为他可以找沈云卿兑新币报销,这对他的资金流动甚至运输是绝对有利的。 因为银行不怕没钱,就怕没有资金流,现在雷修初不缺贵金属资金流,但是他缺大面额新币的资金流,所以他有这个动机。 加之管理经营模式的改变,让德诚钱庄在体制上,已经不同于江淮、江南地区的钱庄,这就导致雷修初更容易中套。仇实中、费银法也是如此,他们都缺大面额新币的流通量。 沈云卿现在回过头来看,这种诈骗方式其实并没有新意,如果在江南,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么大一笔交易,在江南无法达成,因为制度上、人性上就成不了,只能是在神都附近。 想到这些,沈云卿忽然发现一个严重问题,他发现这次的假币案是精心策划的骗局,似乎犯罪分子异常了解神都的经济结构,是完全的对症下药,就像是系统内部人员在作案,拿到了经济内参。 如果刘岩镜判断准确,这意味着江淮地区、江南地区的假币流通和诈骗应该并不严重,只在中等交易额发生,主要的大额诈骗应该围绕神都周边展开,因为这个骗术只适合神都周边地区的经济制度。 “刘员外这么一说,沈某觉得此事似乎是被他人精心算计了。” “确实算计的十分精妙,此种骗术要在短时内得到大量金银与货物,只能是在京畿道与神都周围,海郡王的意思莫非是有人蓄意密谋此事。” “现在看来,一定有一个对朝廷财政了如指掌的人在从中指点,不排除就在朝中。若是如此,这恐怕就麻烦了……” 这次的假币案打击之准确,行动之迅速,数额之庞大,没有内参消息,没有准确严密的组织性,协同性,根本就办不到。 而且直接打击首都地区,如果往严重层面考虑,会造成严重的金融危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经济战略攻击,是要致朝廷于死地的致命一击。 “不对,这绝不是普通人主导的假钱,是冲着朝廷来的!” “你是说,假钱的最终目的是摧毁朝廷财政!” “不错。骗取货物与金银只是一个目的,如此大规模的假钱,一旦谣言大规模扩散,将动摇朝廷铜钱的根基。” 用武力摧毁一个国家无疑是成本最高的选项,但如果货币和经济手段摧毁一个国家,成本就低得多。 沈云卿迅速意识到这次假币的背后,很可能是一群不满分子,也许是正在秘密结社的地主资本,推动的一次经济攻击,其目的就是要制造经济动荡。 尽管只是猜测,但现在假币的攻击目标和危害量级如此之高,就足以判定背后势力的真实目的,牟利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制造经济危机,引发政治动荡,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而政治和经济动荡,又能给他们带来经济利益。 如果全世界都和平了,还要军火商干什么,军火商岂不要喝西北风。如果天下太平了,那些个失势的异见分子,怎么会甘心失去曾经的荣华富贵和特权,势必要在彻底失败之前做垂死挣扎。 离开天牢时天色已黑,沈云卿骑马走在回府途中,迎面驶来了一辆精致的马车,车夫见到沈云卿路过,遂即停下了马车,车中的薛伯充拉开车窗探出头看向街边: “海郡王辛苦啊。” “薛太保!”沈云卿很是意外,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会在街上碰上薛伯充。 “海郡王能否进车一叙啊。” “那沈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云卿转眼想到薛伯充是转呈来找他,目的没有其他,是为了假币案而来,这个时候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作为高层权贵,薛伯充不可能不知道,但还不清楚他来的目的。 将马匹交给护卫,沈云卿钻进车中,新式的马车空间很大,有固定的坐位,座位上有软垫,十分舒适温暖。 “薛太保找沈某应该也是为了此番假钱案吧。” “嗯,不错。消息本将军已经听说,听说户部已经派人赶往各地秘密告知地方,遏制假钱泛滥。只是薛某担心,此事不会就此轻易平息。” 薛伯充话里有话,沈云卿心领神会,他问: “不知薛太保担心何事?” “海郡王是个聪明人,在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谁也不能保证下边不出点纰漏,而假钱如此猖獗,一旦查实是要诛灭九族的大案,谁沾上了都不好。 但是下边的人难免要与他人往来,万一有个瓜葛,这可说不清啊。老夫可听说雷修初之所以栽了跟头,就是轻信了赵方栾的假信,才上了当。这要是万一哪天有人用老夫的假信坑蒙拐骗,老夫恐怕承担不起呀。” “沈某明白了,薛太保是担心此案牵扯过密,伤及自身。” “是。” “薛太保的担忧沈某能理解,沈某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此事确实需要酌情处理,不能一概而论。但是薛太保也应该清楚,如是真有人知情不报,甚至涉案,沈某也很难做。” “若是发现薛某手下有人胆大包天,海郡王只管告诉老夫,老夫自会清理门户。” “原来如此,沈某明白了。” 大风之下纵然大树不会倾覆,但难保大风挂断几根树枝,影响树干的生长。 有了徐州案的前车之鉴,现在所有人都在担心假币案发酵成政治事件。 因为经济案件往往都牵扯到官场,而且这次的假币案做的如此滴水不漏,没有官权力和权贵打掩护,几乎很难相信能在眼皮子底下秘密进行。 薛伯充当然是不可能制造假币的,但是经济是无孔不入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和自己的下属不会因为权利交易,与假币案核心发生交集,一旦发生交集,并被扩大追溯,就会迅速殃及上层。 薛伯充是担心自己的部下和从属,因为经济活动与假币案扯上关系,让沈云卿留意下户部的动向,能抬手的抬手,能得过且过的放过,实在真的压不住了,让薛伯充自己去解决。 这个面子一定是要给的,身处皇权政治的漩涡中,没人保证日后自己不会被莫名其妙的小坑给绊倒了,你现在放人家一马,人家日后也会放你一马。 第749章 假币风波(11) 马车一直围着街上兜圈,薛伯充看着窗外繁华的街市,不无感慨说: “海郡王治国之才令人惊叹呐,十五年前的神都,远不及今日的半数,自从海郡王入住神都,朝廷的气象为止大变,不知将来气象又是如何。” “薛太保过奖了,朝廷的今日无不仰赖薛将军与众将士的流血拼杀,更离不开陛下的英明神武,沈某不过是锦上添花,龙上点睛的一笔,没有薛太保与陛下画好的巨龙,岂有沈某的妙笔点金一笔。” “呵哈哈,此话老夫爱听,呵哈哈……”薛伯充捻着白须哈哈大笑,这还是沈云卿第一次看见薛伯充人前畅笑。 “如今国内承平,百姓富足,朝廷已有盛世之兆,薛太保以为我朝今后可否图霸化外之地?” “化外之地?” “对,一劳永逸解决外患。” “若是以前,老夫一定斥你妄言,但现在朝廷大炼钢铁,铺设铁路,这铁路一出来,以前都要民力、漕运周转的货物,现在一列火车可运千倍万倍,确实方便了朝廷调兵运粮,但是铁路要修通全国,恐怕没有三十年,怕是做不到吧。” “但是可以为三十年后着想。三十年后沈某也是老匹夫一个,您薛太保也已不在,但三十后的局面,今天就该加以筹划,若是三十后再做筹划,肯定是来不及的。” “那海郡王是要图霸天下之外全数土地。” “图霸我朝之外全数土地怕是做不到,但是占据多数还是做得到的。我朝土地只占世上不到一成,眼下虽不足为虑,但焉知道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有无其他外患崛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沈某还活着的时候,一劳永逸的解决化外之地。” “老夫年事已高,此事恐怕帮不上海郡王什么忙。” “但是令郎、令孙正值盛年,至少可为我朝征战五十年,薛太保就不想荣耀永存于万世吗。” 沈云卿此言是一语双关,既是希望薛氏继续为朝廷对外征战,同时也是试探薛伯充的野心。 荣耀永存可以是做世袭忠良,也可以是谋权篡位,沈云卿重点暗示五十年,就是希望薛伯充能明白,他沈云卿对薛氏的最好安排就是成为开疆拓土的封疆大吏,而不是谋权篡位的逆臣贼子。 而且在目前的领土上,再开五倍的面积,这等荣耀和历史定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大荣耀,只要岐朝在一天,薛家就是天大的勋贵。 薛伯充沉默的看着沈云卿,他没有急于回复,而是在思考这段话的深意,以及薛伯充本意的打算。 过了许久,薛伯充避重就轻说: “维持眼下的疆域尚且不易,开疆数倍如何统御。” “此事十年之后便会有解,但是良将却不是十年二十年可遇,薛将军应该清楚。” 沈云卿安抚薛氏,除了薛氏在军界的影响力和地位,还因为薛氏是目前唯一可以统兵百万的军事集团,其他将领都没有这个能力。 武卫忠、徐忠乾、顾通、马文修、赵辰颂、司马炼,充其量就是统兵五六万、十来万的能力,都只是战役级别的将领,不是战略级别的统帅,但是薛氏具备有这种言传身教的家族军事传统。 与其说薛氏集团是军人集团,不如说他们是军人贵族集团,他们有良好的军人素质和军事教育传统,如果倒在政治上,无疑是国家巨大的损失。 这种军事素养的传承需要几十年,上百年才能形成,如果在政治上逼死了薛家,实在不值得。 沈云卿一再给薛伯充退路,他却不接,这就让沈云卿非常棘手,看来只有继续拖着,耗死了薛伯充,再跟薛刚谈。 马车一直转了许久,最后停在了海郡王府外,薛伯充透过车窗看到朱门外掉漆的立柱说: “海郡王如今富甲一方,门前立柱却如此寒酸,这与郡王的身份可不相称啊。” “呵呵,表面的虚荣如何掩盖内在的富有,沈某如今富甲天下贵极人臣,就是打造金柱银瓦也绰绰有余,但只怕世人说我为富不仁奢靡铺张,门前的立柱就将就这用吧。今晚多谢薛太保送我,沈某改日在登门拜访,告辞了。” 言毕,沈云卿开门下车离去,随后马车驾离府前,消失在昏暗夜色之中。 沈云卿刚到中庭,就听到段莹玉呱呱聒噪的声音,几乎不用想,她一定是为钱来的。出了假币这种事,她肯定是要过问的。而且宫里出了她这么大个大喇叭,根本毫无“保密”可言。 就在沈云卿回到府邸不久,薛伯充也回到了平阳郡府。 “爹,沈云卿怎么说?” “他很聪明,假钱一旦扩散,将会殃及众人,他很清楚这个道理,不会不留后路,给别人留一线,就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如此说,他是答应了。” “不错,老夫的面子他还是得给的。” “那怀王会否也去找沈云卿交涉?” “眼下还不会,而且公孙行有陛下这个姐姐,天大的事也是陛下顶着,除非是吏部与沈云卿之间出了问题,怀王才会出面。” “真是没想到啊,世上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想他沈云卿也是人精中的人精,竟然也有失手的时候。” “从沈云卿的话来看,是朝廷政策出现了纰漏,给了可乘之机,以沈云卿秉性,他会迅速反扑,明年怕是难免一场风波。” “若是掀起风波,把沈云卿逼急了,怕是又要重蹈当年庒县案。” “是啊,除了县尉、司马,反正我们并不在各地放缺,再怎么折腾,伤的也是户部和吏部,我们隔岸观火便可。” 薛伯充很清楚,公孙行的摊子比他薛伯充大得多,头上顶的雷,脚下踩的雷,比薛伯充多得多,哪个出问题都是公孙行头上的一盆子屎。 所以公孙行在没有弄清下边情况之前,不会和沈云卿交涉,因为交涉就意味着利益筹码的交涉。 这件事上薛伯充没有太多可以被沈云卿讹诈的筹码,但公孙行就不一样了,摊子大了什么东西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藏得住。 当晚,内阁散后,周启得到女帝传召,前往御书房面圣。 “儿臣见过母后。” “快过来坐。” “谢母后。” 待等周启坐下,女帝示意王素琴,给周启送去备好的莲子羹。 “饿了吧,先用一碗百合莲子羹。” “谢母后。” 其实周启已经在章台和内阁用过了便餐,办公到深夜也确实有些饿。尽管女帝脸上没有太多喜色,但是喜欢在心里谁又瞧得出来呢。 “启儿初涉朝政,还应以身体为重,不要过于劳累伤了元气。” “母后说的是,孩儿初涉政务,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孩儿会尽快处置妥当,请母后放心。” “嗯。今日假钱案你有何看法?” “回母后,孩儿对财政之事不甚了解,还在向各位大人讨教。不过眼下朝廷稳固,假钱的危害恐怕还在民间,在百姓身上,如若百姓因假钱而生变乱,恐怕会祸及朝廷。” “那以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儿臣以为海郡王尽快推行小额冲币铜钱之法可行,但冲币并不能一劳永逸解决目前已经存在的旧币问题,因此朝廷应该在准备充足之后,强行分批兑换。” 尽管周启放低了身段,尽可能的委婉措辞,但仍然无法掩盖他对“集权”的追求。 货币的流通和回收需要一个长期的周期,一方面是新币的制造、发行需要一个周期,不可能一步到位,二来是新货币需要树立信用和市场认可,也需要一个周期。 但同时王朝经济和铜币不同于现代经济和纸币经济,所以铜币的回收很麻烦。 沈云卿的办法是一面推动新币发行,回收旧币,提高新币产能,一方面推动打击贪污腐败,偷税漏税,整治不法财阀。同时对外扩张贸易,转移国内通胀,整个周期至少十年到十五年。 而周启则要一贴药全治好,利用集权的强制力,分几步到位,把时间压缩到今一两年内完成。他大概认为现在造钱这么方便,应该大量制造,然后统一时间强制分批兑换。 当然,皇权体系,国家的行政强制力可以达到一切目的,但是不免要给经济带来冲击。同时强行使用国家行政力在正常时期让市场行为服从国家意志,会严重挫伤民间资本对政府的信任,而这一点又是皇权极度漠视的一方面。 其实女帝也倾向于靠行政力强行解决,如果没有沈云卿干涉,她一定这么做。但现在有沈云卿帮她掌舵,她不想承担掌舵带来的风险损失。同时沈云卿掌舵也没把船开进马里亚纳海沟,开的挺不错,那就继续开好了。 所以她说: “万事开头难,有些事急不得,你要经常向海郡王讨教,向他请教治国之道,尤其是财学之道,天下无一人能胜他,你若能学得三分,此生也受益不浅。” “孩儿谨记母后教会。” “百合莲子羹好喝吗。” “嗯,很好喝,有很多蜂蜜。孩儿听说,近些年各地养蜂频多,神都城中的寻常百姓都已经吃上蜜蜂。” 周启其实根本不知道,百合莲子羹里的根本不是蜂蜜,是蜂王浆。 第750章 经济原理 现在进贡给宫里的蜂蜜制品分五种,一类是蜂巢,二类是蜂王浆,三类是蜂胶,四类是才是蜂蜜,五类是蜂蜡。 而且得是天水蜂蜜,因为天水蜂蜜品质最好。当然,新疆、青海的也不错,但是眼下发展不起来。 自从全国经济好转后,富裕地区老百姓的收入增加,消费需求迅速增加,对蜂蜜制品的需求也大幅增加。 沈云卿开始推动养蜂产业化,不在只是天然采集和少量的民间饲养,之后各道集中建立几处养蜂基地,专门养蜂收酿蜜,每年酿蜜的收入非常可观。 之前蜂蜜绝对是富人的奢侈品,现在蜂蜜价格已经大幅下降到富裕的市民也能购买的地步,糖制品更是穷人家的甜味剂。 所以要彰显皇室的尊贵,“蜂蜜”已经不能体现皇室特权的存在,现在女帝食用的蜂蜜制品都是蜂王浆、蜂胶、蜂巢,蜂蜜是给大臣们的甜味剂。 当然,这些繁荣景象仅限于神都,和神都附近的州县,因为这里是全国的经济发动机,老百姓的收入普遍很高。尤其是从事核心制造业的工匠群体,他们的收入高得多。 翌日,假钱案风波继续发酵,沈云卿没去上朝,但是周启约他在章台与内阁磋商假币案,不清楚什么情况,武卫忠和范勇也在参会之列,询问后才知道假币已经影响到军队系统。 隆元二十三年开始,朝廷调整了军饷发放的制度,之前都是由地方司户完成税收工作之后,按数额分配给州司马。地方的驻屯大军也是如此,军饷由地方送到驻军,由将帅发放。 这样的好处是军饷先由地方支出,然后财政再核销打款,避免了朝廷发出军饷因为特殊情况拖延在路上,甚至被截留的情况。 坏处是经济发展后,军队也开始做生意,搞搞运输,帮着押镖,出现“宋军”化的苗头。 而且地方司马和司户关系本就熟络,一旦经济上勾结起来,司马就给户部化了,兵部会被架空,兵部中立也就名存实亡。 女帝得到全国各地密报之后,即开始着手调整军饷发放制度,地方征税完成之后,将军饷打到金戋寺分号的户头,粮草仍然直接调拨给驻军。 然后再由地方司马或驻军将领前往金戋寺领取军饷,而地方金戋寺不仅有沈云卿的人,金戋司、金戋局一级都有女帝安插的人。 也就是说,女帝通过调整军饷系统,把兵部的兵权给调整没了。 军饷改由金戋寺发放最大的好处,除了直接纳入女帝的视野外,重点是金戋寺的财力比司户、户部大得多,有随时透支的功能,而地方财政不行,因为地方财政的余款根本没有地方金戋寺存款多。 同时各地金戋寺还有收储粮食,平稳物价的职能,所以非常时期,地方驻军可以依赖金戋寺强大的财力和储备维持运转,而地方衙门没这么大的财力、物力,需要不断向上级告急,或者由朝廷分配调拨。 而且金戋寺和地方财政构成了两条保障体系,一条腿断了,还有另一条腿撑着,稳定性高得多。 军饷变成金戋寺发放后,依然保留特殊情况下地方财政发放军饷的权力,防止金戋寺因为特殊原因停摆带来的军饷问题。 但金戋寺发放军饷也有问题,尤其是假币出现后问题更大。 金戋寺的钱库有准备金、储备金、周转金、流动金四个部分。 其中准备金和储备金都是不常用的资金,所以存在钱库基本不动,半年倒一回仓库拿出来流通,同时填入其他钱,因为放久了会生锈,一定要倒库。 所以金戋寺用来支付利息、本金、贷款的资金主要从周转金和流动金里出。 而既然是流动资金,一定是近期入库,近期出库的资金。也就是说,假币刚刚从柜上存进银行,也可能从柜上流出银行。 那问题就来了,眼下到了年底会账清算的节骨眼上,正是各地岐军发放年底军饷的档口,金戋寺把刚刚入库的假币倒腾出来给当兵的发军饷,然后有人把消息一散布,朝廷给当兵的发假币,当兵的怎么想? 人都是恐惧思维动物,就容易自己吓唬自己,原本谁也没想到的事,兵部的脑洞特别大,就喜欢找万一的概率拿出来当典型案例推广,因为打仗就怕万一的概率。只要谁祭出万一的概率,准赢。 于是只好立马派人前往各地通知,今年军饷以大面额新币拨发。这是幸好有大面额新币,要是没有,肯定要出问题。 尤其是部署在东北的肃汝族岐军,要是有人散布朝廷发假币的消息,他们能内讧。 假币的问题从经济问题,迅速发酵成全国问题,沈云卿担心的问题正在变成现实,这次的假币来势凶猛,其背后的幕后主使绝不单纯。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当然不是干开会,什么都不干,一边开会,行政机器都在高效运转,内阁会议进行到一定程度,都会将之前的决意重温一遍,确定无误即刻报给女帝过目,没有问题就发到各部各寺的辖下各司、各署立即执行,绝不是什么公务茶话会。 晚上周启还请沈云卿去昆阳宫夜谈财政、经济问题,人家给了这么大的面子,不给点诚意当然是不行的,沈云卿也道貌岸然的说了一些干货,但核心节点根本不谈。 什么是核心问题,这个很有讲究,既要让周启觉得吃透了,但又不能让他掌握真理。 就比方说,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问题是农耕王朝的老毛病,朝廷对这方面的认知多数人只停留在物价暴涨暴跌,钱不值钱,铜钱滥发的层面,并没有意识到是生产力、生产关系、供需和货币供应与物质供应问题。 同时中原王朝历来都采取极端措施,而且比较倾向于通缩是好现象,通胀是坏现象思维,所以出现恶性通胀,都采取极端措施,先是打压物价,官府严控物价,甚至接管市场。然后抓捕囤积居奇的不良奸商,再然后朝廷到处借债借货,先把物价给压下去。 等到破产一批财阀商人,得到他们的钱货,市场价格被压下去,农业周期自我修复完成,物价自然开始回归。 而且朝廷很少在农业技术上采取有效提振措施,以缓解农副产品不足带来的供应链和需求紧张。 你看古代中国王朝和农经有关的书籍,其实大都是民间自己总结的经验,朝廷官方系统性研究的成果其实远不如民间,加之朝廷只重视农业生产,不重视农业科技,一味的相信经验,没从经验中发现普遍的科学规律,这就导致农业发展与经济增长长期不匹配。 如明清时期,别看两朝中期经济很发达,但是你看他的农业情况,其实一塌糊涂。 两朝时期的经济最大秘诀一靠盐,盐是最大的经济活动商品,盐利甚至是国家运转主要财政之一,这搁近现代社会是不可想象的,同时期的欧洲根本没有这会儿事儿。 二靠人口,明清时期的经济增长,已经从唐宋时期科学、人口双增,变成几乎依靠人口增长带动国家经济总量增加。因为农耕时期人口增长是国力增长的主要来源,因为人多交税就多呀,只要稍微劳动一下,就产gdp。 但是你看唐宋中期,单纯论货币购买力,折算货币贬值率,唐宋时期的财政和gdp,那是明清时期的好几倍,甚至十几倍。 三靠出口外贸,丝绸、陶瓷、茶叶是明清时期重要收入来源,但是你看外国传教士一来,先把陶瓷给偷走了,没多久欧洲诸国纷纷制出陶瓷,转手立马对中国陶瓷的关税增加到百分之两百以上,大清陶瓷在中后期开始就歇菜了。 然后是丝绸,清朝中晚期整个东南亚到处丝绸泛滥,人家西方把你的蚕子给忽悠走了,甚至连印度都能产丝绸,结果大清中后期开始,外汇从超入变超出。 最后是茶叶,一次性给欧洲人偷走几乎东南全部茶种,然后在满世界泛滥。 好吧,从这里开始大清帝国的外贸全垮,最后在通胀、通缩当中不断来回震荡。 王朝摆平通胀之后,迅速陷入通缩,原因其实很简单,只要政府作为,积极组织生产,通胀压力会刺激社会生产,只要社会货币供应充足,生产提上来后,恶性通胀会变成温和通胀。 可要是变成通缩,理论上是社会货币不足,但是物质产出充足,但就是消费力跟不上,因为老百姓没钱。 可话说不是刚刚结束恶性通胀,应该满世界都是钱,怎么会变成恶性通缩,钱没了呢。 其实这就是王朝政治,朝廷一面抄家没产,一面压制物价,一面大量抓扣杀人,朝廷得到了大量货物和富裕阶层囤在家里的现金,政府是富裕了,拿到大量现金,稀释了通胀,平抑了物价。 但同时也把更多的富商吓得够呛,有钱的不肯花钱,有货的不敢放货。 而老百姓刚刚因为通胀倾家荡产,市面上货物再充足,老百姓的财富被通胀掏空,自然也就没钱继续购买商品,然后就出现商品滞销,老百姓又没钱的情况。 于是农耕王朝的经济在很多时候是从通胀掉进通缩,再从通缩掉进通胀,更可怕的是通胀通缩同时存在。 第751章 祸害效应 沈云卿跟周启只说经济原理,但就不是不说怎么解决问题,怎么进行调控。因为跟他讲他未必听得懂,他还缺乏很多认知。 如科技就是生产力,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货币和供需关系,这些经济概念他根本不懂,他不一定了解。这些内容金戋寺内部全懂的人也不多,轩禾书院也没开经济系,周启就更不明白。 而且经济这个东西对皇权实际上是有很大危害的,中国为什么从商周开始就对商人极度的排斥,这个答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古人自己也不明白祖先为什么定下这个规矩,等到明白的时候往往是三五千年后。 你看看明朝的那些个商人,尤其是晋商,已经绑架了明王朝的国家政治和财政,明王朝的灭亡,百分之九十亡在官商勾结,百分之九十当中的百分之三十亡在晋商手里,然后是盐商、绸商、官宦各占股份。 再看看清王朝,中后期那是绝对的资本绑架政治,山西晋商票号一完蛋,清王朝一夜分崩离析。 都说武昌枪响是推倒清王朝的第一声雷,实际这不正确,而是武昌枪响的前一年,上海橡皮股票大崩盘,晋商钱庄钱全搭进了橡皮股票里。 而这些钱很大一部分是清王朝的财政和偿还西方列强的赔款,然后晋商一垮,清王朝财政兜底完蛋,紧接着第二年武昌枪响,敲响了清帝国的丧钟。 最后再看看,完完全全的资本绑架政治,自我标榜的资本民主独裁政府。 你看看那些个大统领候选人,背后哪个没有资本家在站台。 军费占到全球一半,到处杀人放火,内部也不改革,因为改革不了,资本绑架政治,怎么改都是革资本家的命,你革他的命,他要你的命。 所以只能转移内部焦点,利用科技和金融优势全世界剪羊毛,发动最后的疯狂,这已经是穷兵黩武的亡国之兆,按中国的王朝周期论推算起来,也就两百五十多年,三百多年的气数。 所以经济这个东西,对皇权是个很大危害,因为官商天生容易勾结,一旦官商勾结,就会演变成资本绑架政治。 所以中国古人其实很睿智,一早就发现商人这个群体不是一个好同志,但是社会和国家又不能没有商人,所以必须用制度的牢笼给约束起来,让商人同志为国家服务。 可问题是老祖宗时期,商人比官吏出现的早,因为当时只有贵族和平民,官吏群体其实还很弱小,所以就没发现官吏也需要用制度约束,于是就留下了一个很大的bug 发展到后来,皇帝不明白老祖宗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中国人都有一个毛病,师傅传徒弟总要留一手,等到徒弟感觉都学会了,就把师傅给干掉,然后师傅临终前准备交出去的那一手就没学到。 但是商人同志又经常给皇帝带来好处,或者坏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商人群体一直处于皇权压制和迫害之下。 周启身处帝王世家,他的目标是集权,他日后根本不会用沈云卿这套,你越是说这套东西好,他也觉得你是在忤逆他的意志,所以不说也罢。 到时候真万一周启登基称帝,沈云卿也做好了下野的准备,大不了下野做个安乐富贵王,从此不理政事。 反正基础给你打下来了,技术也发展起来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我有生之年肯定不会脱轨,至于百年之后,那就不是我该担心的问题了,子孙自有子孙福。 与周启一直谈到了深夜,沈云卿都快撑不住了,这位比自己还大两岁的皇子居然还精神亢奋。这让沈云卿想到了心理阴暗的雍正,最后活活把自己给累死了。 翌日,沈云卿没去上朝,假币案该部署的都部署了,其他事也懒得打理,遂即出宫去了轩禾书院备课,午时左右冯世宏让人送来了乌兹曼商人的名单和本地联络地址,沈云卿即刻去西市约见西斯法赫。 假币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市井百姓一时间可能还不知道,但是西斯法赫这种消息灵通的大商人其实已经得到了消息。 “听说你们的铜钱出现了假钱。” “你的消息是哪来的。” “异域情楼都贩卖消息的披肩客。” “原来如此。” “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是不严重,你们都用黄金白银交易,用铜钱很少,影响几乎有没。” “但是铜钱正在经由海上流通到乌兹曼。” “流通到乌兹曼的铜钱倒都是大面额的纯铜新币,这次的假钱是小面额的旧币,不会影响铜钱在乌兹曼黑市的交易。” “但商人们不会管这些。” 沈云卿发现,假币的危害还真他妈的害人,都开始影响国外了,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由于岐帝国在东南亚的贸易活动正在竖立铜币主权,导致铜币经由海上少量流通到乌兹曼,并在乌兹曼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地下市场,使用岐帝国的铜钱交易岐帝国的货物,所以西斯法赫担心岐帝国的铜钱出现问题。 不过索性这些铜钱以大面额的纯铜新币为主,而出海交易的铜钱也以大面额新币为主,因为大宗交易用贵金属和大面额货币比较划算,如果用小面额并不方便交易。 因此海外的大额贸易主要用贵金属和大面额纯铜新币,小面额的旧币主要支付吃住、补给的零散费用。 “你这次找我来有什么事?” “有件事让你去办。” “什么事?” 此时沈云卿从怀中掏出一份筛选后的名单递给西斯法赫: “这份名单上有十二个人,目前就在上面的地址暂住,而且多数在西市。” “你既然都有他们的住处,要我做什么。” “我会给你一些货物卖给他们,你替我把他们拉拢过来。” “你想干什么。” “我要用他们干掉奥马瓦。” “你想怎么做?” “从商业上挤垮他。我会扶持名单上的这十二个人,让他们做大,然后通过竞争和商业手段,挤垮奥马瓦。” “这恐怕不容易,奥马瓦的钱很多,非常多。” “但如果这些钱大都不是他的,那就很容易了。” “嗯,这倒也是。好吧,我会尽快安排人和他们接触,先看看他们的底细,然后再作打算。另外,黄金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五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我到现在还没敢跟我朝陛下说。” “你们的女皇帝又不是魔鬼,这么好的生意她干嘛不干。” “这不是你能理解的问题,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理解。” 西斯法赫要五万两黄金利用货币纯度的差额和特权,去诈骗乌兹曼政府这件事,沈云卿一直没敢跟女帝说,因为这五万两黄金中间根本不经手岐帝国,要是有个意外,这可是五万两黄金,搁二十年前女帝能急疯了。 当然,现在对女帝而言,五万两黄金就是小意思,但问题是女帝已经得了“穷疯病”,你让她拿五万两黄金去万里之外投资一个看不见,高风险的直销项目,她能答应吗。 第752章 葡萄酒贸易 交代清楚,沈云卿最后叮嘱道: “黄金的事我会尽快去办,名单上的十二个人你要尽快让他们做大,货物我随时提供。” “你先等等。” “什么事?” “我最近发现你们酿造了一些奇怪的葡萄酒。” “葡萄酒!”沈云卿闻讯吓一跳,他忙说:“你不是教徒吗?” “但没有法律禁止不让喝酒。” “但你们的经书上不是不让喝酒吗?” “只是不让喝酒的人礼拜祷告,并没有不让喝酒。” “还有这事儿!” “而且你应该知道,西市里烂醉如泥的教徒并不少。” “我觉得他们已经背叛了教会和真主,是个邪恶的酒鬼。” 沈云卿的概念里,***是绝对不让喝酒的,当然也有例外,如土耳其就喝酒。 但他不知道,早期***其实是喝酒的,首先埃及、中东地区早年就是葡萄酒产区,罗马时期地中海最大的贸易一是小麦,二就是葡萄酒,都是来自今天北非和叙利亚、黎巴嫩这一代的葡萄酒,所以阿拉伯人是喝葡萄酒的。 出现***教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允许喝酒的,后来由于醉酒后会胡言乱语,瞎说八道,尤其是发泄心中不满,污蔑先知,所以最开始也只是不准喝酒的人参加礼拜和祷告,一直到了奥斯曼帝国时期,才开始全面禁酒。 原因也很简单,奥斯曼帝国是个绝对多民族、多人种的大杂烩,他要统一思想,就只能靠宗教工具。 而只说不让喝酒的人礼拜祷告,但喝酒的人却越来越多,然后出现大量不礼拜、不祷告的教徒群体。 这样一来,实际上就是脱离了宗教,严重影响到宗教地位,实际上就是影响了奥斯曼帝国的执政根基,所以才开始禁酒。 此外眼下这个时期,中东地区并不是所有人都信教,很多部落都不信教,所以就有酒的市场。 因此无论什么宗教,其教义随着时代发展都被篡改过。只要看看佛教就知道,传承自印度的佛教,到后来变成了汉传佛教,最后在中国人的发扬下,在非洲发扬光大开出第二春。 汉传佛教教义和古佛教教义已经有很大不同,加上文化、翻译、时代上的落差,根本就不一样。 而且你看印度的那些和尚,吃酒和肉生孩子都能干,而且还有专职“圣女”伺候,这跟汉传佛教一样吗,跟当年的天竺佛教一样吗,根本不一样。 此外宗教永远是统治阶层工具,只要是人创造和利用的工具,其定义就一定会被改变。 听到西斯法赫要葡萄酒,沈云卿立刻明白他要做葡萄酒的生意。 “你是要把葡萄酒运到乌兹曼?” “你们的葡萄酒喝起来很带劲,而且有种奇怪的香气。” “但是从波兹津和基督徒弄葡萄酒不是更便宜吗,而且你们自己应该也能产葡萄酒?” “你可能不知道,基督徒已经提高了葡萄酒的价格,波兹津的葡萄酒也涨价了。” “再怎么涨,也比千里迢迢从我们这里从陆路上运回去更便宜。” “基督徒和波兹津葡萄酒的价格翻了三四倍,我们虽然也产葡萄酒,但是根本不够。” “什么原因导致葡萄酒会涨这么多!” “听说是基督徒的土地连续多难歉收,葡萄已经长不出来了。而且药品贸易会让他们付出更多的黄金,所以他们要从其他商品上赚回来。” “那波兹津呢?” “波兹津的葡萄酒口感很差,喝起来喝你们的草药一样的难喝,而且价格也涨了三倍。” “知道原因吗?” “听说也是旱灾让庄稼减产,葡萄也减产,更多的葡萄庄园开始种麦子,维持粮食的稳定。你们的葡萄酒我喝过很多,价格很便宜,而且货很多,口感很特别。” “有样品吗?” “你等着,我让人给你去拿。” 沈云卿可能没想到,由于气候的急剧变化,小冰期的到来,让欧洲和波斯高原的农业生产迅速锐减。 欧洲的维度高,农业产值受到季候和气温影响,本就不高,加之没有中国体系化的农业,小冰期一来,农业迅速凋敝,最大的贸易商品葡萄酒也也受到拖累。 而伊朗高原虽然处于中温带和中纬度地区,但是平均海拔高,海拔一高平均气温就相对低,虽然光照充足,春夏都适合种植小麦,但是小冰期一来,中高海拔平原气温下降很快,也影响到农业生产。 反应到现实中,就是农业产出锐减,出口货物价格暴涨。 而且沈云卿让西斯法赫向中东输入药品后,药品也间接卖到了欧洲,奇高的药品价格推升了贸易扭曲。为了抵消药品价格的畸形,欧洲人只好提高出口商品价格,抵消药品价格的扭曲。 坐等片刻,西斯法赫的卫兵拿来了一些葡萄酒,有酒坛装的,也有陶瓷瓶装的,但就是没有玻璃瓶装的葡萄酒,原因很简单,女帝不让,因为公孙芸惠还要靠玻璃继续发大财。 “这些酒都很不错,你能替我弄来吗?” “即便用木桶,走陆路也会损失很多的,价格会贵几十倍!” “我会让人从海上运回去,大量运回去。” “你的人不是不能通过罗娑吗?” “只要有利润,就一定有人会替我办事,我可以收买雇佣一些商人和船队。” “原来如此。” 沈云卿逐一拿过酒坛和瓷瓶,上面都贴着品牌和产区。 隆元二十四年开始,沈云卿着手推动品牌注册和明码标识制度,基本规范了多数主要行业的商标、品牌、生产地址和固定联络渠道等标识内容。 其实广告和商标并不是欧洲人的发明,中国一早就有,还有专门的法律管这块,但是不够具体,沈云卿牵头具体细化了这块法律空白。 西斯法赫要的葡萄酒从产区和品牌上看,主要来自两个地方,一个是关中西部和陇右地区,二是徽中地区。其中陇右产区的葡萄酒是宫中指定御酒。 近现代中国的葡萄酒产区主要在新疆塔里木河两岸,甘、陕地区,黄河出海口和渤海湾沿岸,徽中黄河故道地区,再有就是云南地区,以上地区都有海拔、光照、气温、土壤四要素中的三种,只要葡萄品种不太差,就能酿出不错的葡萄酒。 朝廷目前指定的御酒主要来自甘、陕地区,再就是西域地区,徽中地区的葡萄酒也不错。 渤海湾、黄河出海口产区目前发展不起来,因为人口少,尤其是辽西走廊地区,人口太少,发展不起来,仍然以种粮为主。 中原王朝其实在关中和陇右地区一直有葡萄酒产业,绝不是从西域进口。 只不过唐宋后期,北方游牧民族崛起,生态恶化,汉民消失,而游牧民族种地都够呛,葡萄酒就更发展不起来,所以到了明清时期,甘、陕地区的葡萄酒基本上就消失了。 而渤海和徽中地区的葡萄酒产业是近现代发展起来的产业,因为当地气候、海拔、土壤都合适,所以就给人中国自古不酿葡萄酒的错觉。 其实非但酿葡萄酒,中国酿制啤酒的历史比欧洲还长,早在商周时期就已经酿啤酒,只不过后来不合中国人口味,就慢慢淘汰了,直到近现代西方啤酒冲击市场,清末又开始酿啤酒。 葡萄酒则因为生态恶化逐渐消失,直到近现代才恢复起来。加之葡萄酒很难达到白酒的度数和特殊的醇厚香气,中国人更倾向于白酒系列。 因此中国历史上其实也是葡萄酒产出大国,因为各种原因没发展出自己的传统。 而且你中国人的白酒要是做大了,他西方的葡萄酒喝西北风去。 所以你看国内外宣传葡萄酒,不是能控制血糖,就是能控制血压,还能开胃调情。 但只要说到白酒,人家就说这是纯酒精,什么效果也没有。喝多了会酒精成瘾,引起高血压、肝脏疾病、肾高压、血管硬化,总之喝红酒就是上等人,喝白酒就是下等人,简直就是放屁。 西斯法赫指明要的葡萄酒主要来自关中西部和陇右地区,因为这两块地区是当前气候下,国内葡萄产出最优的地区,也是金戋寺扶持地方产业的地区。 当下由于商品种类相对较少,各地要想发展商业,商品内容都太千篇一律。你种棉花,我也能种,你织布,我也能干,实在没有太多的自然禀赋差距。 有鉴于此,搞一些葡萄酒,推广一些养蜂,调整一下棉花种植产区,划分一下染料植物种植片区,让每个地区都有一些自己的特色贸易禀赋。决不能把所有的产业都窝在一个地方,这样不好。 关中西部和陇右地区的葡萄酒早在隆元十五年开始,沈云卿就派人去专门开发,并且在那里有葡萄繁育和筛选基地,专门筛选和培养好的品种,同时结合白酒酿制和现代理念,改进酿酒工艺,大量使用橡木桶酿酒,橡木桶的需求增加,又带动了木工厂的生意。 而徽中地区,目前属于淮西中部,黄河古道地区,发展葡萄酒较晚,还是朝廷开始治淮时候,开始种植和发展葡萄酒产业,同时隆元十三年开始的初步治理和迁民工作栽下的大片果林进入回报期。 所以徽中地区不光产出葡萄酒,也产蒸馏果酒,这就是威士忌,现在叫“百果酿”。 而且徽商很聪明,他们发现用老的葡萄酒橡木桶存放酿制威士忌,可以产生混合果香和葡萄香的特殊威士忌,并且有微微的甜味,酒精度数适中,不高也不算低。 西斯法赫说的特殊香气葡萄酒,就是百果酿,一种用过八年以上的橡木葡萄酒桶存放威士忌的特殊香气威士忌。 第753章 步子太大 “这些酒都装载坛子和瓷瓶里,从海上运回去都会摔碎,你只能用木桶运回去。” “可以,但是不要这些贴纸,也不要留下任何你们的图案和文字。” “这是为什么?” “如果让乌兹曼的贵族知道有来自天朝的廉价又好喝的葡萄酒,他们会征税的。” “但船总要停靠乌兹曼的港口,一上岸就会知道这些酒是从东方运过去的。” “我已经买通了一些海边的部落,我可以把葡萄酒在他们控制的沿岸上岸,然后交给他们一些基督徒葡萄酒的税金,再给他们一些酒,其他的事他们不会管。这种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买卖,他们为什么要告密呢。” “原来如此。那一船葡萄酒能赚多少金币?” “没算过,这得看船上能装多少,如果是我们的一艘中等的海船,都装满的话,从基督徒那里卖到我们的港口,抛开全部的税金、船员、本金的费用,最后至少能赚四五十两黄金。” “这也不多呀!” 西斯法赫口中的中等大小的阿拉伯商船还不到两千石,两千石船装满了葡萄酒,从意大利到黎巴嫩居然只赚几百两银子,对于黄金比较充沛的欧洲和中东来说,这个利润实在太少了。 但西斯法赫却说: “其实都被征税征没了,如果不征税,基督徒一船能整好几百两黄金。” “我说呢,一船葡萄酒怎么只赚几十两黄金,和本钱比起来那也赚不了多少,没想到征税征的这么厉害。那从广州运葡萄酒过去,能赚多少?” “我没算过,但只要不交税,一定比基督徒的葡萄酒赚的更多。而且你们的酒比基督徒便宜得多,产量也很大,品质也不错,价格会更高。” “那好吧,我会尽快给你弄酒运往广州,你让人去广州趸货,千万别搞错了酒。” 沈云卿越来越发现,欧洲人也好,阿拉伯人也罢,只会搞贸易壁垒,有了工业之后,又开始用枪炮搞舰炮外交贸易,似乎他们除了用暴力极端手段,已经什么都不会。 葡萄酒眼下在岐帝国虽然还不是普通老百姓都能经常享受的饮料,但是价格比欧洲葡萄酒便宜得多,因为欧洲受到维度、品种、气候、没农业化的影响,当前产量不是很大,同时又受到小冰期打击,产量锐减,价格进一步上涨,加之其人口少,农业产出低,导致劳动成本较高。 而岐帝国目前虽然受到小冰期影响,但岐帝国的体制完全不同,同时沈云卿在推动科技化,农业虽然受到旱涝影响,但是农业技术进步带来的产能增加却弥补了气候灾害带来的减产,同时体制带来劳动成本低,所以葡萄酒的成本较低。 此外沈云卿推动经济农产品的培育和市场发展,在甘、陕、徽中地区搞了两处葡萄酒产业区,所以总体的种植面积就很大,而且这两地的气候、海拔、光照都不错,加之品种改良和农业技术进步,因此产量、品质、价格都比欧洲葡萄酒性价比高。 加上又是走私进口,其中的利润非常高。 这要是一船就赚三四百两黄金,一次发一百艘过去,那就是好几万两黄金,但是成本可能就几千两而已,绝对划算的买卖。一年只要跑两个来回,收入就是十万、十几万两黄金。 这要是用三千石甚至七千石的大船,组队去红海,每年的收入至少二十万黄金,照这么个趋势发展下去,乌兹曼的黄金早晚被掏空。 难怪乌兹曼要对商品征税,实在是因为他们没什么太多的自然贸易资源禀赋,很多东西都靠进口。 不过后来等到西斯法赫掌权后,酒水贸易被迅速终结,因为他也要靠宗教统治天下,教徒酒喝多了不礼拜,不祷告,就会逐渐丧失信徒基础,不利于统治,所以沈云卿设想的美好酒水贸易其实没做几年就歇菜了。 翌日,沈云卿去轩禾书院上课,辰时刚过,护兵就来禀报,慧心师太来了。不用想,一定是慧心进城讲经,顺道来书院感谢来了。 见到慧心时果不其然,是来感谢前几天给女帝进言修缮凤鸾庵一事。 “沈某虽然与佛无缘,但也略知佛道,世间善恶因果终有轮回报应,沈某此生得罪人无数,只求此生平安,子孙福禄绵远,其他之事也不敢奢望。修缮凤鸾庵不过举手之道,方丈大师不必言谢。” “善哉善哉,沈施主一心向善,我佛慈悲定会保佑施主安渡此生。” “承师太吉言,沈某感激不尽。时间不早了,还请慧心师太移步东院讲经。” “那贫尼这就告辞了。” 看着慧心带着一群尼姑离去,沈云卿心里不免有些复杂,他从来不信什么宗教,所以对任何神、佛都没什么好感。 但是宗教把人变成不食人间烟火,把人变成狂魔,奴役精神思想,是他一直排斥的。 离开书院会客室,沈云卿返回化学科准备继续授课,迎面碰上来找他的袁楷朔。 “可找到你了,你快跟我来。” “何事这么急?” “老夫发现蓄电池是个好东西啊,有了这物件,老夫的双柱烧油车就能自己点火。” “就为这事!” “当然,要是能把双柱烧油车研制成功,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袁楷朔口中的“双柱烧油车”,就是当年“双柱烧酒车”的改进版本,只不过这些年加工技术、机械理论、蒸汽机技术日渐成熟,早期简陋的“双柱烧酒车”有了精密化的机械加工和机械论证,已经开始趋于成熟。 尤其是用上汽油、柴油之后,动能比酒精强劲,让袁楷朔的双柱烧油车,正在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双缸内燃机。 织布机和火车理论研发成功后,郭炳正和袁楷朔都把目光重新对准双柱烧酒车,也就是酒精内燃机技术,在沈云卿许可和理论指导下,开始对当年的双柱烧酒车进行重新设计,并且用汽油作为燃料。 目前正在研发曲柄手摇发火启动的内燃机,但交直流电机模型和理论出现后,袁楷朔显然是发现高压电也能点燃燃油,而火花塞的原理就是高电压放电脉冲。 跟随袁楷朔来到实验室,郭炳正正在手摇曲柄,启动一台硕大的双缸内燃机。 眼前这台内燃机远没有现代内燃机的轮廓外形,全然一个方方正正的铜疙瘩,内部是完全用切削机床掏空加工的腔体,看着非常古怪。 郭炳正摇了大半天,才把内燃机给点燃,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脚下狂一阵狂震。 内燃机一边工作,输出的飞轮带动皮带转动从动轮,从动轮输出马力带动工作轴旋转,而传动轴的末端是一台蒸汽脱壳机,原本需要小型蒸汽机驱动的脱壳机,现在只要体形更小的内燃机驱动。 “郡王您看,双柱车已经可以堪用。” “嗯,确实工作平稳,但是还有些差强人意。” “不知郡王所指何处不尽如人意?” “眼下这台双柱车都是铜铸,而且壁厚太厚,铜价比铁贵得多,重量也大。应该用生铁铸造机身,减少壁厚,外形设计也该简单一些,而且此种双柱车还远不到实用阶段,可改进的余地还很大。 另外,双柱车没有完善的指标和数据,这些都要详细拟定和论证。 我估摸着,得要重新炼制新牌号的生铁,结构、外观设计也要重新论证。光靠手摇点火还不够,刚才袁楷朔前辈提议日后可以用电发火,所以也要整合。 如此掐算起来,怕是没有十年,八年的时间,难以达到实用阶段。” 郭炳正、袁楷朔目前制造的内燃机都是紫铜铸造,而现代内燃机都是生铁。 眼下工部冶炼的生铁牌号主要用于机床、砧坐等,还没有内燃机抗高压、抗冲击、抗疲劳、抗高温的内燃机生铁,所以需要重新研究新的内燃机牌号生铁,这需要两三年左右的时间。 同时还要重新论证生铁内燃机的设计、指标、数据,又得两三年,甚至更久。 一来一去就是五六年没了。 等到论证基本完成,样机出来,要配套生产,首先要配套生产机床,产业工人,厂房地皮,生产线规划,至少又是两三年。 前后就是八九年,等到产品出来,用在什么领域,也需要去拓展。所以在定型、规划、生产之前,就要开始做技术上和市场上的布局。 此外就是电力的问题,袁楷朔建议整合电发火,但问题是现在刚刚研究电力不久,沈云卿考虑两到三年后,建立一个火力发电站积累经验和人才,如果再同时发展电发火的内燃机,摊子铺的太大,容易出问题。 所以他倾向于先储备内燃机技术,等电力搞成功之后,有了一定的人才和应用范围基础,再生产内燃机也不迟。 “这样吧,先由书院冶金科开始炼生铁,郭大人和陈谦、陈理对双柱车进行论证,尤其是压力、压强与材料疲劳性能要缜密计算,生铁出来后进行详细测试。生铁问题解决后,重新以生铁为基础设计新的双柱车,甚至单柱车、多柱车都可以,但暂时不会生产。” “下官明白了。” “那老夫的电发火怎么办?”袁楷朔忙问道,生怕忘了他的功劳。 “等曲柄手摇发火双柱车研制成功后,再整合电发火,步子不要迈的太大,小心扯到了自己的裆。另外,从今往后,双柱车改称内燃机,总双柱车双柱车叫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马车车夫。” “是……” 岐帝国的技术根基和发展速度出乎了沈云卿预料,他还真没想过十五年内出现电力,甚至内燃机。搞出火车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内燃机和电力技术会水到渠成。 但是发展的太快,社会跟不上,人才跟不上,教育和思想跟不上,尤其是技术发展超过经济发展,就容易出问题,所以还是悠着点好,别真走的太快扯到了自己裆。 第754章 去碰巧 中午,得知慧心师太到轩禾东院讲经,高若萱即刻去了东院听讲座。下午稍晚,正在女帝在金律园赏腊梅,虽然受到徐州案、假币案的影响,女帝一度气急败坏,但相比二十年前,已经本质不同。 二十年前那是焦头烂额,手头没有经济资源、行政资源,只能干着急。现在局势一片大好,出几桩大案不至于让她乱了分寸,办公之余有了更多时间出来走动走动,尤其是冬天喜欢晒太阳,对腊梅情有独钟。 “素琴,最近几年的腊梅都比往年开的盛。” “是的陛下,都用了海郡王的花肥,所以就花草树木长都不一样了。” “是嘛,但朕听说那花肥、化肥都有小毒,难道不会毒死?” “这奴婢就不知了。” “改日还是得问海郡王,朕不放心啊。” 由于多数化肥进入人体后对人有毒,所以化肥对人类和动物,甚至昆虫来说都是有毒物质。 沈云卿对外卖化肥,都在包装袋上写清楚了注意事项,哪些化肥是绝对不能入口的,所以化肥在民间又有“毒肥”的说法。 但是化肥进入土壤之后,会和土壤中的成分反应,会被植物根系吸收,会和空气反应,最后降解,或者成为其他成分,被植物吸收的元素成分并不会让植物产生有毒物质。 但皇帝她老人家不明白啊,不懂科学的普罗大众不明白,只是单纯的在执行朝廷的政策而已。 所以这是幸亏是中央集权,能靠行政力强行推动,要是没有高度集中的权力部门,化肥在当下推动起来会很吃力。 因此化肥投入农业领域之后,沈家带头吃化肥种植的粮食,看看死不死人。 而且能做化肥的不仅有毒,炸药也能做化肥,如硝铵类炸药,本来就是化肥。女帝要是知道了,准得在想吃了炸药种出的粮,会不会把自己给炸死。 可要是这么想,那问题可就大了,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女帝边走边让人摘腊梅,今年又到了开坛酿梅花酿的时候,哪怕是朝廷最艰难的时候,女帝也不忘却腊月里酿梅花酿的习惯。 这时有个女官来到队伍中与王素琴说了片刻,王素琴迅速禀给了女帝: “陛下,宫外传来消息,慧心师太进城讲经了。” “哦,让人去宣慧心师太今晚进宫,另着膳尚监今晚准备一桌素宴。” “是。” 说是素宴,其实等到上菜的时候,尽是松露、鸡枞、猴头菇、银耳、羊肚菌、香菇、木耳、松茸、绿叶菜,没一样是普通老百姓吃得起的山珍,但绝对是素菜。 就在女帝下旨不久,沈云卿上完课,等着小学、初中、高中部放学,截住了沈家、高家和周晟的孩子,吩咐独孤玥、欧阳龙菲带孩子们去银桂街上的七宝堂成衣铺子,把上个月定做的新衣取回来,并且私底下让独孤玥留意周雪琳的动静。 上月中旬,沈云卿让七宝堂成衣铺来学校给高、沈、周三家的孩子量尺寸做新衣,原本月初就该去拿,但是碰上了周启监国,沈云卿就暂缓了取衣,因为他已经算计上了慧心师太。 而且银桂街是轩禾东院从城东去皇城最近的大路,一般有事都从这条大街走,七宝堂成衣铺就在银桂街上,离着轩禾东院不远,往北离着莱王府、高府、沈府也不远。 慧心师太今天进城讲经,女帝多半是要请她进宫叙旧,慧心师太离开东院,周雪琳应该会陪她一起离开,但不一定会进宫,所以这个时候就让孩子们去碰这个巧。 当然,要是沈云卿万一失算,女帝不是今天要见慧心师太怎么办? 这一点沈云卿当然也得有预案,如果今天碰不上,他还准备了两个预案,可以明天再想办法把孩子们给弄去银桂街上,总之创造偶然性的机会多得是。 于是在沈云卿的安排之下,玥儿、龙菲带着三家的孩子兴冲冲的前往七宝堂成衣铺。 七宝堂成衣铺是神都里为数不多两百年多年的老字号,血缘关系上,这代老板和第一代老板不是一个姓,是不断招女婿不断换姓延续到的今天。 之所以能生存到今天,除了手艺确实过人,专给达官贵人做衣服之外,最大的秘诀就是会紧随潮流,一旦抓住了潮流,做衣服的人自然就多了。 甭看古代人似乎永远是千篇一律一成不变的华夏右衽,其实不同时代都有不同的服饰变迁特点,即便是一个朝代,不同时期也有不同的服饰特点,甚至一个天子任期较长,服装样式都能发生很大改变。 如五胡乱华和南北朝时期,大量胡人汉化,大量汉人胡化,最大的特征就是服饰全面易服,频率密度之大,达到空前未有地步。 中国古代的服饰潮流,很大程度上和皇家有密切关系,因为几乎所有新建王朝,开国之初都会设计定型本朝的服饰标准,然后公告天下,让大家都按这个样子来,所以皇室和朝廷永远是引领古代潮流的先锋。 七宝堂就是为数不多能把握住时代潮流的百年老店,七宝堂的七宝包括帽、衣、裤、衫、鞋、袜、手套。 其实沈云卿看中七宝堂的倒不是他们的衣服,论做工、技术、精美、用料,七宝堂肯定要比六局差一些,但是七宝堂的帽子和手套是一绝。 为适应日后热兵器作战,朝廷两年前开始重新设计岐军戎装,其中就有冬季军帽和手套。 除了工部现在使用的机械工帆布手套,当下手套大多是无指手套,宫中的六局倒是做一些有指手套,但是工艺太精致复杂,只适合定做,不适合批量生产。 沈云卿遂即开始全城招标冬季防寒有指皮手套,最终是七宝堂拿出的方案能实现大规模批量生产,并且通过了最后的各项测试。 岐军的冬季军帽大体采用了**帽的款式,但做了稍微调整,尽可能和当下的服饰更加匹配。 七宝堂的财东姓葛,名恭,今年三十刚出头,娶了个很漂亮的媳妇,二人都是家传的裁缝,手艺都很精湛,铺子的生意很是兴隆。 两年前还只是一层楼,四间店面的传统铺子,如今已经是三层楼的木质建筑,雇佣了超过三十个的裁缝,用着十五台缝纫机,是为数不多用上缝纫机的私人成衣铺。 除了城中的这家总号,葛恭在伊川县还有一个专门生产各种手套的作坊,生产朝廷的订单,生意不可谓不火爆。 “呦,两位夫人来啦,快请里屋坐。”葛恭很是殷勤,倒不是他会鉴貌辨色,见钱三分笑,见贵开口笑,是葛恭一贯如此待客养成的常年习惯。 “葛财东生近日意可好。”独孤玥问道,左右拉着沈鸿蒙、沈骏崇。 “呵呵,都托郡王的福,这几月的生意一直挺好。这不,年底啦,前来定制新衣和拿取新衣的客人络绎不绝,忙都忙不过来呀。” “是吗,那今日就劳烦葛财东了。上月给孩子们定制的衣裳应该已经做好了吧。” “做好了,都做好了。夫人只要让人来说一声,葛某一定亲自送到贵府上,怎还劳两位夫人和世子、郡主过来一趟。” “还是亲自过来一趟的好,三家的孩子平日难得聚在一起,要是衣裳不合身,也方便改动改动。” “夫人说的是,葛某这就给您去取世子、郡主的衣裳,夫人请稍作。” “那好。” 待等葛恭离去,欧阳龙菲在铺前来回转了两圈,目光打量着店铺布架上的面料和标价。 而独孤玥目光始终落在门外,她得留神周雪琳的马车和卫队别走脱了。孩子们则在店门内外玩耍捣蛋,全豹和沈府的护卫则在大街上警戒着,目光时刻不离孩子。 这年头拐卖孩子的情况其实不少,而且还真发生过权贵家孩子在街上玩耍,给拐走的情况。 欧阳龙菲转了两圈后回到偏室坐下说: “七宝堂的布大都是郡王的布匹,手工的织布已经难觅踪迹。” “机器织布又快又好,关键是还便宜,手工织机的布已经远远比不上机器织的布,确实已经大不如前。” “但是照此下去,怕是民间的织坊与农户的织女会因此受害。” “但凡是有利有弊,朝廷织布日后会越来越多,王爷已经在考虑日后取消丁税中的布税,百姓织布可以自己自用,或者买朝廷的布也可。更多的织女可以务农,或者种桑养蚕,亦或者做工也可。” “神都工业发展迅猛,女子做工倒也可以,但其他州郡的女子大都在乡间,如何能做工。” “可以务农、种桑、养蚕、饲养家畜皆可。” “朝廷现在不让扩大种桑养蚕,继续务农粮食越来越多,粮价越来越便宜,百姓会无利可图。” 欧阳龙菲永远是一根筋,总喜欢认死理。独孤玥总是不厌其烦的解释给她听,经济和发展永远处于动态中,要动态看问题,出现问题要解决,要疏导,要发展更多的科学技术,发展更多的产业,把劳动力变成经济财富和岗位。 但欧阳龙菲毕竟认知浅,她的思维远远达不到独孤玥的水准,真亏玥儿是好耐心。 少顷,葛恭带着两个裁缝,捧着一摞的新衣来到前铺: “两位夫人,世子郡主的衣裳都在这里,里面就是试衣房,二位夫人可让世子郡主试穿以下,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葛某尽快修改。” “有劳了葛掌柜。” “哪里哪里,是夫人客气了。” 第755章 产业调控 玥儿着手安排女婢给孩子们更衣,她继续在偏室等着,时不时看一眼外边的大街上,偶尔也会故作询问。 “葛财东,铺子上的手工织布现在还收吗?” “还收,主要是一些老主顾和家里困难,看他们可怜,收来代为出售。其他的大户手工织布已经不怎么收了。郡王现在用机器织的布那是又密又细,还撕不烂,关键是染的布还不掉色,颜色也漂亮,就跟绸缎似得,买的人忒多,而且价格还便宜一些。” “那手工织的布都卖给了谁?” “夫人您消息灵通,这件事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本宫确实孤陋寡闻了,葛财东能否告知一二。” “是这样,朝廷的机器织布出来之后,尤其是最近两年,已经占领了神都几乎全部市场,周边的州县也大都如此,所以当地的手工织布已经受到影响。 这是幸亏朝廷价格没往下降,否则干手工织布的财主肯定要倒霉。朝廷为了让手工织布继续有个销路,让金戋寺专门收手工织布,然后卖到塞外、肃汝、西域和外邦去,而国内都用朝廷的机器织布。” 一旁欧阳龙菲听着不明白,随即问道葛恭: “手工织布贵,质地还不如机器织布,朝廷收去卖给外国,赚的不是更少?” “这位夫人,您就不知道了。朝廷下了政令,没有朝廷许可和授许,不准机器织布出国,只准外商购买手工织布。” “还有这事!姐姐,此事侯爷不曾说起过。” “嗯,确实不曾说起过。云卿忙于公务,也不会事事都与你我讲明。” 沈云卿不让机器织布出口国外的原因主要考虑三点。 其一是官不能与民争利,机器织布取代人工织布是大势所趋,在目前朝廷机器织布价格较低,质量好的情况下,已经出现物美价廉取代传统土布的趋势。 而市场上存在的大量传统织布群体,他们需要一个转型过程,朝廷如果一味的扩张机器织布,占领市场,同时把出口市场也给挤占,全国几十万,乃至千家万户上千万织女将会迅速变成下岗失业,尤其是城内的织女,一旦失业将会造成严重社会冲击。 所以朝廷现在是以官方渠道,以合理的价格收购土布,利用朝廷的渠道对外出口,并要求从业者尽快转型其他行业,金戋寺给你介绍项目。 同时严令各地代理、分销渠道,不得将机器布匹卖给外商,广州口岸也严查机器织布出口。 其二是制造贸易禀赋差距,目前能织布的地区国家和文明不在少数,岐帝国的手工织布目前是最好的,既然手工织布就已经压过他们,输出机器织布的意义不是很大。 其三是培养文明优越感,试想国内多数人都已经穿上质优价廉的机器织布,国外还在穿昂贵手工土布,整个的心理状态就完全不一样,这就是一种文明的自信和优越感。 朝廷通过疏导织布资本,从事其他产业和行业,将行业劳动力转向其他产业,从而避免因为工业发展,带来的大量传统行业失业。 沈云卿之前一直不觉得这个问题会影响大局,但是近些年的情况来看,下岗问题其实古代就一直有,只不过当时没这个认知和系统化记录而已。 孩子们穿着新衣进进出出,玥儿有些心不在焉的让孩子们反复试穿,为的就是拖延时间。左等高若萱不来,右等也不来,玥儿开始有些焦急。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眼看孩子们穿腻了新衣,银桂街东边来了几个尼姑,一些卫兵,还有一辆马车,卫兵正是莱王府上的人马。 人马路过七宝堂时全豹一眼认出,带头的卫兵也认出了全豹。 “王妃,是全豹,世子公主也在。” “快,停车。” 高若萱其实不知道这是圈套,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个点上全豹带着孩子们出现在银桂街上做什么。 喊停了车架,高若萱挑开窗帘看向窗外,全豹见状前来问安: “全豹给王妃请安。” “小将军为何在此。” “回王妃,是海郡王二夫人带着世子、公主来七宝堂试穿新衣。” “原来如此,我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这会儿玥儿已经看见周雪琳的马车,匆忙扔下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出了七宝堂,直奔马车去。 “真巧啊若萱姐姐。” “玥儿妹妹有心了,瞧我这记性,七宝堂的新衣都给忘了。” “天色也不早了,若萱姐姐怎会到此?” “哦,是这样。我在东院听师讲佛,陛下突然宣见师太,我顺道送师太进宫,免得迷路误了时辰。” 这几日周晟其实一直是住宫外莱王府的,所以沈云卿算计着高若萱有一半的概率不会送慧心师太,而是直接回莱王府,有一半概率会送慧心太师进宫,怕她不认路。 虽然慧心太师出身帝王世家,自小呆在皇宫里,进出城的路怎么也该认识。但是这些年神都东西南北纵横街道变化很大,有些应该顺畅的大路,因为城市发展和房屋建造已经被拦腰切断,形成了拐子路、丁字路。 慧心方丈出家快四十年,除了最近几年经常到城东讲佛,之前很少进城,还是有可能迷路的。 只要高若萱顺道送她进宫,那这件事就好办的多了。玥儿顺水推舟往下说: “真是太好了,我也要进宫,我们一起吧。” “妹妹这几日不是住宫外吗?” “云卿今日回宫,所以今晚回宫去住。” “那好,一起吧。” “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言毕,玥儿转身回到七宝堂与龙菲说: “我要先回宫里去,妹妹好生带着孩子们各回各家。” “嗯,姐姐放心。” 吩咐了龙菲,玥儿却独独把周赋、周芳婵俩孩子带上了马车。 “娘……” 高若萱抱起周芳婵在怀,忙是问道玥儿: “妹妹怎把赋儿、芳婵也带上了。” “你今晚就别出宫了,在我那里住一宿,孩子们也好有个玩伴。” “可王爷那里还要人伺候,这可不好。” “我让云卿去说,莱王不会责怪姐姐的。” “那好吧。” 这时就听到慧心师太阿弥陀佛了一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师太身体可好。” “多谢夫人记挂,贫尼一切都好。” 第756章 隔空坐龙椅 马车徐徐起步,缓缓走在银桂街上,三人在车里谈论起佛道,天黑后由南门进入皇城车马场泊车。 “我陪姐姐一同送慧心师太去见陛下。” “不用了,妹妹还是送赋儿、芳婵先回泸溪宫吧。” “云卿和雪琳应该还没回宫,龙菲带着孩子们还在回宫的路上,我独自与赋儿、芳婵回宫不免冷清,还不如一起与姐姐送师太去见陛下。” “真是拗不过你,那好吧。” 说服了高若萱,三人带着孩子一路向北而行,一直来到了御书房。 此时女帝坐在御书桌前正在看书,最近两年各种糟心公务急剧减少,正常的公文奏本没有原则问题批的都很快,虽然现在的朝廷比二十年前更加复杂,官僚也更加庞大,但女帝的生活却更轻松了。 当皇帝关键就是用好两个人,一个是宰相,一个是财相,用好了这两个人,皇帝这个职业还是比较轻松的。 “陛下,慧心师太到了。” 王素琴禀报道,女帝放下手头的《天方物志》说: “快宣。” “是。另外莱王妃与海郡王的二夫人带孩子送师太进宫正要离去。” “哦,那就一起宣见吧。另外再备餐具。” “是。” 待等王素琴离去,女帝收《天方物志》,放回御书桌右脚。 《天方物志》是沈云卿编写了一本科普书籍,分简版和全版两本,简版作为小学、初中的科普教材,高中阶段有简单的自然、生物、农业和物理课程,所以科普内容可以通过其他课程学习。 而全版的《天方物志》只作为大学和官僚图书供以借阅,女帝现在有空就常看《天方物志》,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天方物志》里的很多内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完全颠覆三观违背传统礼教。 就比如说洪涝旱灾和风调雨顺,不是什么君主无能上天惩罚,是正常的自然规律和现象,风调雨顺也是正常的自然规律和现象,这些逻辑在愚昧时代是完全不可理喻的内容,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妄言。 但是,这话从沈云卿嘴里说出来,笔下写出来,纵然有反对意见,大家也不能怎么样,因为沈云卿的政治资本和威信摆在那里。 而且话说朝廷现在到处修水库,就是一种控制“天力”的行为,既然“天力”都能被控制,那也说明皇帝挺牛掰的,今后天都要听朕调遣,朕还怕谁。 所以女帝现在尽琢磨这些二十年前绝对是“邪门歪道”的东西。 少时片刻,慧心师太、高若萱、独孤玥儿领着孩子进殿来,女帝起身离桌上前去迎: “师太近来可好,朕很是想念师太啊。” “陛下万福,贫尼都好。” 这时一旁高若萱、周雪琳深施一礼,孩子们亦步亦趋: “若萱(玥儿)见过母后(陛下)” “孙儿拜见皇祖母,祝皇祖母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呵哈哈……好好好……”女帝很是高兴,挽起周芳婵的小手到身边说:“婵儿长的真漂亮。” “皇祖母远山初发如芙蓉,孙儿可没有皇祖母年轻时的貌美呢。” 女帝闻讯笑容满面,高若萱倒是有些吃惊,她忙说: “婵儿,不可乱说。” 周芳婵看着自己母亲,古灵精怪却又乖巧可爱的气质很是讨人喜欢。 远山初发如芙蓉是“远山芙蓉”和“初发芙蓉”合成起来的七字。远山芙蓉是说女子眉毛像远山一样青翠,初发芙蓉则是说女子的天然艳丽的眉毛。小芳婵紧接着又说自己没有女帝年轻时候漂亮,里外大人听着就是两层意思。 一层是说女帝美如天仙下凡,但那是年轻的时候,第二层意思则是女帝现在老了。 但是童言无忌,女帝岂能和一个九岁的女娃子过不去。可在大人看来,这就很忌讳了。 这第二层意思要是男帝领会倒也没什么问题,关键是现在是女帝当政,你一个女娃娃说皇帝老了,难道你要日后当皇帝?更何况周芳婵周晟的女儿,话说要是把皇位传给周芳婵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点大的娃子就这般心机深沉,那还得了。 当然,这些都是大人们胡思乱想,孩子就是孩子,要是有这么大的脑容量,那就是怪胎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历史上不也出了一个安乐公主李裹儿吗。当然,下场没好到哪里去。 尽管大人们的心思极其复杂,政客们的想法千奇百怪,但女帝依然是孩子们的族母。 “婵儿出口成章生的灵巧,朕就爱听。来,都过来坐。” 下刻,女帝抱起周芳婵,让大家很是吃惊,玥儿更是意外。 椅子一早备下,置于女帝左右两侧,慧心师太紧挨着女帝,公孙芸惠就抱着周芳婵坐在御书桌前,这倒是让独孤玥看的提心吊胆,这难道是隔空坐上龙椅了吗。 虽然很大概率是女帝的无心之举,但玥儿此时却是隐隐觉得天象已经生变。 待等落座,女帝拉起慧心师太的右手,语重心长说: “前几日得海郡王禀报,凤鸾庵因大雪压塌了佛堂,朕很是担心,也不知道是否惊扰了佛家。” “世间万相皆空,陛下不必在意佛是在佛堂,还是在深山,只要心中有佛,佛就在心中。” “所言极是啊,只要心中有佛,佛就在心中,朝廷何尝不如此……” 女帝顿生感慨,觉得“心中有佛,佛就在心中”这话很有道理。现如今天下的官吏都是嘴上朝廷,背后男盗女娼,谁心里真正有朝廷,恐怕凤毛菱角。 但真要是做到心中由朝廷,朝廷的官吏所到之处,何处不是王土。 这汉传佛教和印度佛家很大不同就在于,汉传佛教被本土化了,糅合了儒家文明独有的哲学观和辩证观,所以汉传佛教的辩证观非常富有哲学。 当然,早期的汉传佛教和现代的汉传佛教其实差别还是挺大的,经过千年的动荡和传经,思想会进步,眼界会打开,一些文字性的内容也会被重新解读,加上统治阶层的需要,汉传佛教发展到今天已经有点像道教。 道教的养生哲学化氛围很浓重,汉传佛教现在的理论哲学辩证气场很足,什么问题都能结合理论和实际,给你说出大篇的道理出来。 总之,任何思想和宗教进入儒家的地盘,要生存,就一定会被本土化,照搬过来的东西一定会失败,因为水土不服儒家文明的体系。 第757章 广播站管理条例 一番嘘寒问暖家长里短说了许久,女帝不忘问起轩禾东院的讲经和论道活动。 “朕听说今年七月海郡王在轩禾东院举办‘万法论道’,广邀天下诸教论道,最后谁也没能说服对方,慧心可否给朕说说此事。” “让陛下见笑了,此事说来是我佛家惭愧,竟无法以佛法化解。” “哦,快给朕说说。” 今年七月,沈云卿在轩禾东院举办了一次宗教论道大会,起因是随着这些年开海禁,民间大量出海,各种海外原生的土著宗教和主流宗教都一股脑的涌入国内,经由广州向全国扩散。 同时岐军西征攻灭了罗哈诺,震慑很大,基督和东正教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经陆续传入岐帝国,但一直发展不起来,不成气候。 攻灭罗哈诺后,传教问题正在向岐帝国扩散,全国上下混杂着各种宗教气氛,说是乌烟瘴气也不为过。 由于当下既没有政党组织,也没有各种主义理论纲领,一个国家如果没有精神信仰会很麻烦,尤其是还处于农耕时期的政权,没有统一的精神思想会出问题。 而中原王朝一直比较独特,虽然以儒家思想为治国理念,但是一直没有形成纲领性的宗教主义精神,而儒家思想又很抽象,所以长期以来一直没有形成系统性理论。 而皇帝们用儒家治国,由于缺乏系统性的量化理论,又导致治国尺度范围很大,往往容易脱轨,这就给外来宗教制造了机会,而外来宗教进入中国后,又被儒家所改造本土化。 但如果是已经被本土化的外来宗教,那问题还不大,问题最大的就是外来和尚刚到的时候,他没被本土化的这段时间,他念他的经,你念你的经,这就成了分庭抗礼,是两种思想的冲突和矛盾。 沈云卿成立轩禾东院的目的,就是培养翻译人员和研究思想。 他粗略统计了以下,岐帝国境内除了土生的道教之外,还有佛教,库兀图人的麻哈教,也就是类似于萨满教,忽喇的天古教,肃汝的松滋教,中东来的***教,西方来的基督教、东正教,还有西域、天山地区的圣神教,波斯来的拜火教,东南亚的小乘佛教,东南亚的土教,云藏的喇嘛教,杂七杂八数得上的就得有十二个,这么多教都集中在岐帝国,加上岐帝国正处于转型期,如果不把宗教思想给理顺,早晚要脱轨。 所以要趁早统一指导思想工作,得把宗教引导到合理的位置。 于是在七月份在东院召开了“诸教论道”,翻译过来就是“宗教工作大会” 把这么多宗教召集起来,如果没有人拦着,动嘴之后肯定还要动手,尤其是国内的汉传佛教,都有金刚护法,外来的其实也不弱,发源国都是****,主教都有卫教军。 所以少林寺不是中国特有现象,你看古代的***教,基督教、东正教,都有卫教军,而且国外的宗教要多残酷就有多残酷,根本就没什么宗教自由。 能像中国这样在古代包容全世界宗教的独此一家,别无二店。 所以这次的诸教论道大会,沈云卿提出了一个辩论主旨,主旨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但就是这个简单的主旨,把所有宗教都给难住了。 这个主旨内容就是论如何让老百姓丰衣足食国泰民安,如何提高亩产,增加百姓收入,此题一出,诸教傻眼。 这不是政治、科技、民生问题吗,你让我们辩论这个有啥用。 可问题是,这个教那个教都说自己的神显灵,自己的神万能,那你们就显灵一下给我看看,谁显灵保证能把沙漠变成良田,井水变成汽油,癌症给治好,谁能我就颁发国教奖章给你。 有某教就说,这是耍赖皮,不讲理。 那好吧,沈云卿遂即提出第二问,人活于世不吃肉可以,谁告诉我能不吃饭不喝水活一年,我让谁传教。 结果没人拍胸脯保证不喝水不吃饭能活一年,可见神也不是万能的,他不能把精神动力转化成能量动力。 此题一出,诸教屁也没有,都在胡说八道。 倒是道教这帮子道长、道姑平日里就钻研养生保健项目,治病救人种地种菜上倒是能说出些个所以然来,其他还是不行。 至于佛教、基督教、东正教、***教四大传统教,没谁能保证一定能把佛祖、真主、上帝、玛利亚给召唤出来,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圆谎的把戏,都推说凡人肉胎看不见神佛,心不诚也看不见,即便显灵你也看不见,都是模棱两可没有量化标准的说辞。 那好吧,你们这么说,我也无所谓了。 而且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沈云卿在论道大会期间进行了一次光学实验,在天上打出一道彩虹出来。瞧,我把腊婆神女给召唤了出来,这就是所谓的吉兆。 通过这次诸教论道,沈云卿首次提出“要民生,就得要吃饭,要繁荣,就得要满足百姓生活需求”的精神思想,哪个宗教能做到,朝廷就给你们拨款,做不到你们自谋生路去。如果谁搞面子项目,应付领导检查,对不起,立马封店逮捕。 所以这次诸教论道大会不欢而散,最后全被主办方打脸。 而且沈云卿举办诸教论道之初,就没打算让这些个宗教赢局走人,所以结果早在举办之初就已经定了。 诸教论道大会是得到女帝批准举办的官方活动,公孙芸惠不会不知道结果和过程。由于岐帝国建国之初对宗教没什么好感,所以岐帝国既没有国教,多数皇帝也不信教。 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还是户部,户部的资本化,首先让户部和财阀根本就不信宗教,因为宗教不能解决问题。 每到真要求神拜佛显灵的时候,经常屁用也没有,而且宗教和皇权合伙之后,会严重威胁到资本政治,所以朝廷对诸教都持冷漠态度。 公孙芸惠本人也不信神佛,因为当年七王之中有两个信佛的,可见佛当时站在了皇权对立面,而且最后还被公孙芸惠给灭了,更说明佛没什么用,所以她对宗教一直没什么好感。 这次诸教论道,是应沈云卿要求,统一国家思想,明确国家发展的核心精神思想纲领,把精神舆论的权力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 之前朝廷逐步树立回收了舆论权力,现在需要回收和树立朝廷的精神思想权力。 舆论权是传播思想和抽象意志的工具,但是传播思想和抽象意志并不能让老百姓都听你的,因为除了朝廷这个大广播,还有很多的小广播甚至黑广播。 这些小广播、黑广播都广播一些违背朝廷思想意志,甚至伪科学反人类,最后反政府的段子。 而且还不能采取强硬措施取缔,因为这些小广播站已经有了自己一票的忠实粉丝,而且不少还是国外粉丝,所以只能用柔性措施引导规范起来,必须先树立一个老百姓都认可,而且任何时期都正确的精神思想,其他小广播站都没有,而我独有,能做到的精神思想。 而什么精神思想能永不褪色落伍,能永远被老百姓认可接受,只有和老百姓自己利益切身相关的东西,那就是需求。 生活需求,精神需求,物质需求……等等等 王朝为什么会灭亡,除了权力斗争和个人政治野心带来的动荡外,归根到底是没满足老百姓的需求,尤其是基本需求。 十个王朝有七个亡在老百姓身上,一个亡在外族手里,两个玩脱在自己手里。 如北宋,是典型的基本满足了百姓需求,但是自己玩脱后又被外族亡国的极端案例。 而明朝则是既没有满足百姓需求,又自己内部权力斗争玩脱,外族亡国的极端案例。 清朝中期则是满足了百姓基本需求,内部玩的顺溜没脱轨,结果亡在世界浪潮中的极端案例。 但归根到底,王朝的基本稳定的大头在老百姓,要坐稳江山,就得让多数人满意。而宗教不能满足民生需求,所以这种小广播站不能解决老百姓的问题。 而现在谁能解决老百姓的需求问题,放眼天下只有朝廷,而朝廷的核心是什么,是皇帝为代表的领导集体。 所以这次诸教论道大会辩论了半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只有在以皇帝为首的集体领导下,才能积极推动民生发展,积极提高科学及和农业生产,满足老百姓的生活需求,其他的宗教和谋逆分子都不行,外国势力更不行。 诸教论道是七月初举行,持续十五天,到今天才过去四五个月,虽然全程在朝廷设计之下,但女帝并不清楚散会之后,过去小半年间天下诸教的反应和后续发展。 慧心师太作为少数不多的庵主主持,在佛道上虽然不是大成者,但在北方诸多佛寺之中也能排进前十,佛寺与佛寺之间往往来,经过四五月的传播和扩散,应该会有些反应。 女帝很想知道佛教现在对七月的诸教论道,和朝廷提出的精神思想纲领有什么看法和意见。 至于其他宗教,道教是本土教,而且主要是养身保健,反而促进民生发展。而其他宗教势力都不大,还很弱小,而且都集中在长安、神都附近,没扩散到全国,但佛教的小广播站遍布全国,这就需要重视起来。 第758章 周芳婵 “如今天下承平,陛下治国有方,既是百姓之幸,也是佛家之幸。贫尼以为,朝廷顺天命革积弊,实乃大仁大善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子孙千秋,阿弥陀佛……” 多半是慧心师太说了太多马屁俗语动了凡心,赶紧阿弥陀佛一句安抚以下自己,亦或者觉得自己撒了谎,心里有愧佛祖,也阿弥陀佛一句。 但女帝听着却很高兴,因为慧心天生率真,她不会溜须拍马说谎,所以慧心的阿谀之词很能反应当前佛家舆论正在向朝廷靠拢,这是好现象。 “谈了这么久,朕也有些饿了,诸位一起用膳吧。” 听说要吃饭,慧心第一反应可能是荤腥,顿时担心起来,她说: “贫尼多有不便,还请陛下见谅。” “慧心放心,今日备下的都是素斋,绝无荤物。” “是。” 众人跟随女帝前往偏殿用膳,素斋都已备齐,而且每个菜盘的下边都有一个紫铜的托盆,托盆的里面装了热水,用来给菜保温。 今日是招待慧心,所以用的只是紫铜器,这要是平日里女帝自己冬天用膳,都是用的珍珠银器。 现在朝廷富裕了,内司府更发达,白银还是有的,珍珠大把的有,只要有条件,女帝对自己还是不吝啬的。 刚一落座,慧心立即傻眼,一桌子素菜除了绿叶菜、香菇、木耳,其他都不认识,感情自己出家多年,朝廷的草八珍都换了一茬,而且大冬天遽然还有西瓜。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恕贫尼孤陋寡闻,这些素斋不知从何而来。” “呵哈哈……”女帝很得意,看向玥儿说:“慧心应该知道海郡王的才能天下无人能比,这些素斋都是海郡王近些年培育栽种的素物,绝不是劳民伤财所得,慧心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海郡王宅心仁厚,能为江山社稷谋这一桌天地,着实是大善之举。” “哦,慧心何以见得谋一桌天地是为江山社稷?”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海郡王种种举措无不以民为本,食为天。早年宫中珍馐无不要劳民伤财,如今只靠民间栽种便可得一桌珍馐美味,足可见海郡王体恤民力的善举。” 古代的珍馐美味无需要靠人力采集和狩猎,不仅价格昂贵,还劳民伤财。 熊掌要猎熊吧,往往几十上百号人转悠几个月也未必打死一头熊。鸡枞、松茸、香菇、木耳、银耳、羊肚菌、人参、灵芝等等等,都要靠人进山人工采集,数量稀少价格奇贵,只为满足口腹之欲,这是劳民伤财吧。 但现在实现人工种植后,价格下跌,还不累人,而且民间也能享受到只有皇室才能享受的珍馐美味,这就是惠及老百姓的好事,非但不劳民伤财,老百姓享受的同时,还自觉自愿的掏钱买朝廷的享受,这种一举两得好事什么时候有过。 此时女帝提筷示意众人用膳,却见周芳婵拖着双腮闷闷不乐,女帝很是奇怪,这小丫头胆儿真大,敢给朕脸色看。 “婵儿,是素斋不合口味吗。” “不是的皇祖母。” 这时高若萱忙是说: “母后,都是我平日里娇护惯了婵儿,吃多了荤腥。” “是王府的蔬菜供应不够吗?” 女帝反问,不等高若萱说话,周芳婵抢先说: “不是这样的皇祖母,婵儿是在想,岁末年关的时候,坟墓里的先祖们在干什么,他们会不会寂寞呀,有没有热菜热饭吃呀。” “……” 女帝闻讯一愣,这可把高若萱吓坏了,她忙说: “婵儿,怎可如此与皇祖母说话。” 这时女帝说: “欸,无妨无妨。” 话音落下,女帝眼神隐有闪烁,遂即看向慧心说: “再有几日就是温洛的祭日了吧。” “阿弥陀佛,斯人已故,贫尼略尽后事。” “是啊,当年多少身不由己,想来让人惭愧……” 原本温馨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冷清,周芳婵来回左右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兄长,高若萱正是生气的看着周芳婵,左躲右闪不敢去看。 这时一旁端坐的周赋说: “皇祖母,孙儿有话想说。” 高若萱闻讯有些眼急,她说: “赋儿,不可胡说。” “欸,无妨。赋儿,有何话想和祖母说啊。” “回皇祖母,年关将至,我等安坐在此,不应忘却天下千千万万百姓一年的辛劳,没有百姓的辛劳,便无我等今日的丰衣足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孙儿以为,应该让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知道,皇祖母也在日夜想念着他们。” “嗯……”女帝深深点头,目光却是先看了一眼高若萱,然后收回目光伸过右手,抚着周芳婵的小脑袋,随后说:“王素琴。” “奴婢在。” “让人去司天监问问,看看年前有无吉日。” “是。” 事情发展到这里,女帝终于落入了沈云卿的算计之内。 祭祀活动虽然是皇家的祭祖行为,但同时也是一种公开的政治宣传活动,因为祭祖可以是祭拜的先祖,但如果作为政治活动对外宣传,就能通过公开的圣旨或者檄文,表达统治者对天下的想要灌输的信息。 女帝去皇陵祭祖,她大可以说成是去祭拜周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天下老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而不是为了私心,这就给女帝脸上贴了一层金。 吩咐过王素琴,女帝看向高若萱说: “婵儿聪慧可人,朕想让她入宫身边陪伴,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 高若萱大感意外,玥儿一样吃惊,但不等大人说话,周芳婵抱着女帝就说: “孙儿可喜欢皇祖母了呢。” 屁,连这次拢共才见过四次面,九岁大的屁孩也知道抱大腿。这可把女帝乐的哈哈大笑: “呵哈哈,婵儿真乖。” 这时高若萱回过神来忙是说: “母后,婵儿还小,若萱担心婵儿冲撞了母后。” “为娘看,婵儿聪明可人知书达理,颇是讨人喜爱,让为娘想到了小时的欧阳,带在身边也好有个体己的人说说话,就这样定下吧。” “……是” 沈云卿本想让周赋出彩,千算万算没想到会被年仅九岁的周芳婵抢了头彩。 第759章 假币案再发酵(1) 当天下午,司天监确定了十二月十七是吉日,之后传出女帝要去祭扫皇陵的消息。 消息一出不说满朝哗然,但也至少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想到大过年的突然要去扫墓,一时间引起各方猜测。 由于高若萱中午才回到府上,周晟得到消息很晚,下午稍晚时,周晟进宫去见女帝。离开御书房后沈云卿让他去泸溪宫中。 “陛下的反应不太寻常,怕是日后会有大变啊。” “你是担心母后有另立的打算?” “现在还猜不透,但不是什么好苗头。” “那母后让婵儿进宫又是为何?” “我也看不透,不过未必是什么坏事,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有何打算?” “暂时没有,该怎样还是怎样,顺其自然的好,不要太过处心积虑,容易出事。” 其实沈云卿已经有所预感,周启、周晟可能都坐不上皇位,女帝很可能把帝位隔代传给孙子。 如果女帝保持长寿,活到八十五岁,她还能工作二十三年。眼下周赋今年十五岁,周椿四岁,二十三年后,周晟六十二岁,周启六十三岁,周赋三十八岁,周椿二十七岁。 政客的政治生命到八十五岁还不算太老,依然可以参加和主持国务活动,所以有足够的时间考察接班人。 如果女帝继续多活几年,周晟、周启都是快七十的老头子,孙辈半数过四十。 而且男性的寿命普遍比女性短,不排除周启、周晟可能没坐上皇帝就挂了的情况。而且女帝到时候也会考虑到自己儿子年纪大了,直接把皇位传给孙子的可能,这样一来可就真的麻烦了,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 到时候非但是考察儿子,孙子,还可能考察曾孙子,如果女帝活到九十开外还不交权,最大的曾孙子也得有二十多岁。这可比乾隆可怕多了,生生熬死了儿子、孙子,甚至曾孙子。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沈云卿也没打算说给周晟听,只怕他听了会胡思乱想。 话锋一转,沈云卿叉开话题,说道明年东巡祭天安排: “明年的东巡祭天行程已经初步拟定,陛下最后会去莱州看造船,并在莱州检阅海军,你可不要出了纰漏。” “我会让全衡提前去莱州略作布置,这你放心。” “莱州日后会是朝廷控制丹韩半岛的根基,莱州可不能马虎。” “怎么,你有意要为丹韩复国?” “呵呵,复国是不可能的。待等朝廷缓一缓,稳定了阿瓦达提与罗哈诺,就该着手解决丹韩与濒国问题。” 丹韩被濒国灭国后,岐帝国与濒国关系处于政冷经热状态,官方的活动全部终止,全部留学生遣返回国,并且暂停所有技术输出。 但同时仍然开放民间贸易,允许其商船靠港,但是只准在江淮、江南两地制定港口内上岸,不得进入内陆。 而且沈云卿就压根没想过给丹韩复国,而是要一劳永逸解决朝鲜半岛和日本问题,把这两个王国从地图上抹掉。 之后几日,朝中风平浪静,城中的百姓都在准备着过年,学校陆续放假,沈云卿也忙着清理府里大小事务。 距离十七日祭扫还有几日,沈云卿忙着年底清算金戋寺账目,签发财报发往各地。 第一次财商大会不久,金戋寺确立了财务年报制度,所以每逢年底,都要印发财报,并给各地股东和商业关系户发去,一来是让股东了解金戋寺的发展运营,二来建立这样的制度,就是建立朝廷的信誉体系,无论财务好坏,相对公开透明的数据能让投资者更加放心。 当然,这种公开并非没有底线,如投资项目,资金运作,资本总量,投资计划等等,都是不公开的内容,只通过股东派驻金戋寺的掌柜内部传达,个别敏感项目则不传达,由朝廷独断决策。 像建设铁路,这种项目肯定是不能事先通报的,更不可能搞股东投票大会,因为初期投资太大,官僚部门尚且不能理解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到处铺铁,民间这些个毫无科学认知的财阀更理解不了,只能靠行政力强推。 所以权力集中的举国体制还是有好处的,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十二月十五,沈云卿正在金戋寺总号查看账目,欧阳羽突然空降总号。 “欧阳大人,你怎么来了。” “本官就不能来吗。” “呵呵,能来能来。不知欧阳大人有何指教。” “假钱之事,豹韬卫已经查得一些线索,陛下让我前来与你商议。” 听到这里,沈云卿顿时纳闷儿,这豹韬卫的破案效率比公安局还快啊,这么大难度的假币案,这才几天就有了重大发现。而且主要的第一案发现场并不在神都,都在外地,这才几天时间能有什么线索。 “不知豹韬卫查到了什么线索,需要欧阳大人亲自过来?” “豹韬卫在城中发现了一些假银票与贯钞。” “什么啊,假银票!” 沈云卿第一反应总不能是发现了伪造金戋寺的银票和贯钞,因为金戋寺的银票和贯钞现在用的可都是棉麻羊毛高级纸张,还有水印、暗纹、油墨、变色防伪,基本上和早期纸币的做工已经没什么差别,所有的工匠都是工部负责培养和管理,这么高的防伪技术,难道能被攻破? “不会是有人伪造了金戋寺的银票和贯钞了吧。”沈云卿开着玩笑说。 “这还不至于,是发现了德诚、汇庄、丰信三家钱庄的家银票与贯钞。” “不会吧,德诚、汇庄、丰信若是出现假票,我应该一早就该知道。” “是还没来得及流入市场,就被豹韬卫给发现了。” “这么巧!” 豹韬卫是皇家专司情报的禁军,按职能分好几种,有秘密监视的,有下放地方核实政绩民情的,也有负责侦查重特大不方便的恶性案件的,近些年金融犯罪增加,豹韬卫应该也增加了金融犯罪部门。 时间上推算,假币案案发到现在也不过一旬时间,豹韬卫根本来不及前往各地取证并返回消息,所以绝不可能发现什么重大线索。 但在豹韬卫的大本营神都地盘上,用一旬的时间发现什么线索,还是有可能的。 由于假币来势凶猛,金融防范工作第一步就放在防范首都地区金融安全上,所以豹韬卫在神都撒出了大量密探,进行走访调查其他行业有无假币情况。 由于豹韬卫掌握了神都地方上的黑社会和地下线人,查案倒也是迅速。 第760章 假币案再发酵(2) 就在昨天晚上,豹韬卫得到线索,赌坊发现不明身份的外地富人持有大量崭新的旧式银票、贯钞在赌坊赌博,而且出手很大,输的很多,一点没有赌徒和输钱该有的状态,尤其是输了钱,根本不心疼,也不眼红着急。 但赌坊并没发发现来人使用的旧式银票、贯钞有猫腻,但是赌坊提前收到了消息,近期假币流行,让他们小心。 虽然只说假币流行,没说假票流行,但能开赌坊的毕竟都是人精,担心银票、贯钞有假,还是通过内线找来了豹韬卫。 豹韬卫连夜去了内司府进行鉴定,结果所有崭新旧式银票、贯钞全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正是,都是五十两、一百两和五百贯、一千贯的银票、贯钞。常人以人眼很难识破,内司府也是用了放大镜才确定是假票。” “人抓了没有!” “还没有,豹韬卫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做得很对,居然敢到天子脚下用假票,这伙人也忒胆大包天了。欧阳大人可带了样票。” “带了。” 欧阳羽从袖袋内取出一摞银票和贯钞,都是五十两、一百两,五百贯、一千贯的银票、贯钞。 当下贵金属总量其实很少,所以银票的面额并不大,最大也没超过一千两,只有金戋寺为了交割方便,与全国主要的几大家钱庄联盟之间签订了互换协议,少量发行有五千和一万面额的银票,一千两金票,以方便交割结算,除此之外民间银票面额不会超过一千两。 因为当下贵金属总量少,而银票本身又是随便可以印的东西,一旦面额过大,地方上钱庄其实没有对付能力。 其次是这东西可以随便印,你印多少人家兑多少,且不说你有没有足够的现金储备用于日后的会账,大量大面额银票集中兑走一个地方的贵金属,会迅速造成地方贵金属流动性终止,引发金融问题,所以民间并不发行大面额的银票。 甭看电视剧里动不动贿赂十万五十万,一百万银票,那都是贵金属同伙膨胀,大量贵金属输入国内代替铜钱流通造成的经济现象。你搁在宋朝,根本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面额。 所以五十两、一百两的银票,按购买力差不多就是清朝的两千两、四千两,这个面额已经不少了,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财富。 眼前这些假票,都是旧款新票,旧款就是五年之前钱庄用传统银票票纸发行的银票,新款就是五年前各地钱庄用工部统一制作的防伪新式银票、贯钞纸张发行的银票、贯钞。 金戋寺银票、贯钞纸张经过三次升级后,目前的纸张和防伪功能已经超过当前时代民间能够仿冒的技术门槛,所以理论上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外界不可能仿冒。 尤其是印刷、油墨、水印和变色防伪,印刷采用了一定量的凹凸立体印刷技术,摸上去有明显的凹凸,油墨色泽鲜亮,光亮下有反光,还有三色变色防伪,水印防伪,民间根本就不具备这个技术,化学配方和科技认知,根本仿冒不料。 金戋寺纸张升级也让民间钱庄眼红,财商大会极大促进了朝廷和民间关系,民间银票、贯钞假冒情况屡见不鲜,呼吁朝廷开放纸张的声音也很大,但考虑到纸张和防伪技术,工部重新设计制造了一种次一级的纸张,专门供应民间钱庄、票号使用。 虽然次了一级,但也有水印防伪,朝廷提供专用油墨,让人领了纸张回去自己盖章去。 如果再出现假银票、贯钞,那只能说明是钱庄自己的问题,因为纸张、油墨虽然是朝廷提供,但是印刷和暗纹是钱庄自己盖章,这就跟朝廷没关系了,只能说明是钱庄自己把技术漏了出去。 尽管是次一级的纸张技术,但民间也没有能力伪造,因为纸张的工艺、成分、用料只有工部掌握,就水印这个技术,民间就不可能掌握,也没工艺设备。 而且有双保险,朝廷掌握纸张、水印、油墨,钱庄掌握印刷、暗纹,一环出了问题,还有一环防火墙。 所以假币贩子只能制造旧款的银票、贯钞,因为旧款的银票、贯钞用的还是传统票纸。 而且沈云卿仔细鉴别了这些假票的票纸,声音、质感、韧性、张力和真票没两样,印刷、油墨也一样,表面上唯一的破绽就是太新。 因为旧款票纸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停止印刷发行,而旧款票纸的流通寿命也就两到三年,除非你是存在在那里不用,现在拿出来流通,倒是可能有旧款新票,否则不太可能有大量流通的旧款新票。 此外由于早期技术和理念制约,防伪手段主要依靠油墨、纸张、雕功和暗纹,其中前三样都容易攻破,暗纹最难攻破。每个钱庄、票号在雕版上都有好几处的暗纹,不是业内人士,很难发现暗纹和区别暗纹,这次就是依靠暗纹识破的这些假票。 沈云卿从抽屉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了三家钱庄假票上的暗纹,做的非常逼真,绝对是业内人干的。 暗纹通常分四层保险,第一道保险是给外阜掌柜、伙计识别,第二道给本阜掌柜、伙计识别,第三道是给东家亲信识别,第四道是东家自己留的暗纹。这四道暗纹在朝廷都有严密备案,所以朝廷内部是知道的。 而假票上只出现了第一道和第二道暗纹,没有第三道和第四道,这说明朝廷内部和东家这两层都没出问题,出问题的可能是钱庄、票号的基层。 旧款票纸停止流通发行之后,所有钱庄、票号都采用了新的雕版、暗纹和油墨,旧的雕版应该自行销毁。 沈云卿细看了印刷的质量,和真雕版完全一样,但唯独没有第三、第四道暗纹,这说明应该是后雕的雕版,不是钱庄自己流出,应该是前几道工序的雕版工匠被人给挖走了。 而旧款票纸的纸张防伪性本就低,作废停止流通后,工艺外流的可能性很大,在有真雕版的情况下,印出完全一样的高仿银票、贯钞是有可能的。 但这些银票、贯钞有个最大致命伤,就是太新,少量进入钱庄兑换问题还不大,大量进入钱庄兑换就会被识破,因为很少有人会持有大量崭新的旧款银票。 所以只能找既有大量现金、银票、贯钞流动的场所,同时最好鱼龙混杂不问来历的地方,而赌坊恰好是一个薄弱点。 看了许久,沈云卿放下放大镜,脸色略显凝重。 “这些假票和真票几乎一样,已经不是足以乱真,而是完全一样。” “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为免引发恐慌,消息已经封锁,豹韬卫正在严密监视。” “那欧阳大人过来,是要沈某立即清查旧款银票、贯钞。” “正是。目前还不清楚这些旧款银票、贯钞何时开始流通,如果一早就开始流通进入市场,经过频繁交易后,崭新的旧款票纸,也会变成旧的,所以假票可能已经流入金戋寺和钱庄,又是从地方转来的贯钞。” “这可有点棘手啊,假铜钱尚且还能默许其继续流通,这假银票可变不出来真金白银。” 假铜钱还能通过默许其流通,稀释假币危害,最多就是朝廷在短时内失去一些货币供应量。 但假的银票麻烦就大了,因为不法分子直接从市场、钱庄、金戋寺提走贵金属。这会导致银票的总额大于账面流通白银数量,会产生严重的坏账。 当然,现在朝廷实行储备金和收储制度,银票、金票的发行远远少于账面流动资金,更少于收储的贵金属,但问题是钱庄就没这么完善的体系,而钱庄又是和金戋寺联动的,所以钱庄的坏账会传导至金戋寺。 现在即便找出全部假票,也解决不了问题,朝廷无法拿着假票去找犯罪分子兑现银,除非把犯罪分子抓出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朝廷兜底,拿出储备金银,但这样一来,就上了犯罪分子的当。他印多少,你拿多少,他印一个亿,你也拿一亿两白银? “此事得容我考虑考虑才行,这可不是铜钱,假铜钱的消息扩散还不至于引起大乱,这假银票、贯钞的消息一旦扩散,后果怕是不堪设想。欧阳大人可有对策?”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抓到罪魁祸首,追回赃款。若是追不回,要维持朝廷的信誉,我想以金银兑铜。” “嗯,也确实是一个办法,但前提是假票不多。若是他们印了一个亿,工部就是全部机器开足了也造不了几个亿的五贯铜钱。” 如果追不回赃款,朝廷可以承担自己的损失,但绝不会承担民间的损失,而对于那些大财阀,朝廷要安抚他们,掏出金银赔偿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用铜币等价赔偿。 但问题是现在不知道这帮龟孙子印了多少假票,这要是印十亿八亿怎么办,现在就是全部工业输出都制造五贯钱的铜币,也应付不了。 第761章 假币案再发酵(3) 岁末年关,冯世宏回了金陵过年,沈云卿让人把顾温和老爹沈严良请来主持假票清查,他还不敢让段烽参与这么重大的工作,只怕是前脚告诉他,后脚段莹玉这个广播站就已经开始广播。 闻讯出现大量假票,顾温、沈严良都很吃惊: “这等假票做工与真票已经没有两样,一定是钱庄出了内鬼。”顾温的判断与沈云卿相一致,都认为是钱庄、票号内部出了问题。 “岁末年关,总号人手不足,还劳烦温老和我爹主持清票工作,人手我会尽快安排。” “云卿你放心,爹闲着也是闲着,能给朝廷出力,也是举手之劳。” “那就有劳爹和温老,我还得去一趟雷修初那里,这件事还是得他们自己人来查,外人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吩咐过二位,沈云卿带着假票马不停蹄去雷修初府上,见到他时,正在也在账房清算会账。 “雷员外,年底的账补上了吗?” “这是多亏了海郡王您的救命银子,否则这个年怕是过不去了。” “是啊,如今朝廷风调雨顺蒸蒸日上,可就是有那么一撮人心怀不轨,确实遭人恨。” “谁说不是啊,这些天杀的恶贼,有好日子不过,偏要自寻死路,抓住了活该杀头。对了,不知海郡王此来有何需要雷某效劳之处。” “是这样,这里有几张贵号的旧款银票、贯钞,雷员外替本王看看可有问题。” 雷修初是何等精明之人,沈云卿这话他岂能不明白。 “郡王,莫非是有人仿冒雷某的银票!” “不错,而且一模一样。” “这……”雷修初脸色瞬间铁青:“这些天杀的呀,天杀的呀……” 沈云卿掏出假票递给雷修初,雷修初刚过手脸色都僵硬了: “这,这银票与旧款银票完全一样啊!” “正是如此,但却是崭新的旧款银票,这才引起了金戋寺警觉,而且最初发现是在赌坊。这些银票、贯钞最大的破绽就是崭新锃亮数量多,前往钱庄兑换容易引起怀疑,但是在赌坊使用却影响不大,所以最初是在赌坊被发现。雷员外不妨仔细看看,银票是真是假。” 话音落下,雷修初让人取来了放大镜仔细鉴别银票的做工、质地、印刷和暗纹,脸色也是越来越青,很显然,这个做工其实就是真的。 “这些银票若是不是没有家族内传的暗纹,绝对就是真品,即便柜上也很难发现。” “据沈某所知,钱庄雕版的制作都由钱庄自己负责工匠的管理,做工如此真的银票,雕版的工匠也只可能出自钱庄内部,雷员外近些年来可有流失过雕刻匠人?” “没有,绝对没有。雕刻匠人乃是钱庄的命根子,是绝不可能放其离去。” “那有没有意外死亡或者失踪的?” “也没有,就是老眼昏花的匠人,也是由钱庄负责赡养,手艺学徒都是精挑细选之人,绝无可能外逃。” “这就奇怪了,既然德诚没有雕刻匠人外流,他们如何能制作这些假票。” “呃……” 雷修初欲言又止,沈云卿知道他想说什么: “雷员外是怀疑朝廷出了纰漏。” “不敢不敢……” 其实雷修初就是这么想的,他太清楚朝廷那帮子人了,而且朝廷现在有最强大的技术队伍,仿造民间银票没难度。但是从经济上而言,其实对朝廷并不利,这无疑是在制造坏账泡沫。 “此事还请雷员外严格保密,莫要声张。” “是是是,雷某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个字。但是这假票非同小可啊,着实比假铜钱更坑人啊,朝廷得要替我等做主啊。” “雷员外大可放心,此事朝廷一定会彻查到底。另外,还请雷员外选派可靠之人前往金戋寺总号,协助我爹清查各家钱庄银票、贯钞。” “那好,雷某立即派遣可靠之人协助朝廷清查。” 稳金融一定是先保大户,只要大户不倒,那些个小户和散户问题就不大。 此外这次假票危机,最大的漏洞是没有旧币回收和退出机制。 如果旧版银票停止流通兑换,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但如果真要是这么做,会引发一系列的金融问题,尤其是政治问题。 因为涉及到财阀的财富总量问题,大量旧票兑换成新票,会造成资金大量暴露和流通,所以不可能在短时内将旧版银票作废,必须有个缓冲期,通过金融系统业务回收只进不出,发行新票慢慢消化解决。 现在市面上还流通不少旧票,如果一下废止,就会引发动荡。 离开雷府,沈云卿马不停蹄前往轩禾书院,去见霍淳阳。 沈云卿想到了一个还算可行的办法,他毕竟是化工专业,假票和真票虽然做工完全一样,但是油墨、纸张的一些成分不可能完全一样,尤其是油墨。 各家钱庄的旧票都不是使用朝廷配发的统一油墨,而是各家钱庄自己调的秘方油墨。 而这次假票用的油墨,应该都是一伙人自己调的,虽然色泽效果和真票基本一样,但是成分应该不可能一样,尤其是不可能和所有钱庄旧票油墨都一样,只可能是用一个母样本发展出其他支系。 如果能找出假票油墨区别于真票油墨的独特规律,也许可以使用某种试剂滴在假票上进行鉴别,如是假的,显示某种颜色,如是真的,显示某种颜色或者不显示。 魔高一尺,道也得高一丈,尤其是沈云卿拥有绝对的理念、认知和技术压制。 见到霍淳阳时,他正在化验室化验药品纯度,实验台上排满了五颜六色的试管和药剂,如果不看头上的发髻,还真以为是走错了时空。 “郡王有何吩咐?” “你我借一步说话。” “是。” 二人来到无人处,沈云卿拿出假票说道: “以下内容严格保密,不得泄露给任何人,只能你一人知道与操作。” “是。” “最近发现假的银票与贯钞,与真票完全一样,这是样品。” 霍淳阳接过银票、贯钞细看后大吃一惊: “这竟是假票!” “不错,确实是假的。本王怀疑假票的油墨与纸张与真票油墨、纸张会不相同,你尽快化验一下假票油墨和纸张成分,其他钱庄的旧款油墨与纸张我会尽快给你送来。记住,如发现假票与真票油墨、纸张成分不同,想办法制出试剂,区别真假。” “是,在下即刻去办。” 吩咐过霍淳阳,沈云卿再次回到金戋寺总号,开始着手清理假票,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宫,去见女帝汇报假票应对措施。 “臣已经命轩禾书院寻找假票破绽和检验方法,如果顺利,近期会有结果。” “这些乱臣贼子,简直太猖狂了。” “陛下息怒,造成如今局面,朝廷也有过责,如果朝廷律法更加严密,思虑更周到一些,也不会被贼人有机可乘。臣下一步将着手整顿过去朝廷疏漏问题,尽快弥补过失。” “朕相信海郡王不会辜负朕望。另外,此番价钱与假票案对朝廷冲击甚大,朕以为应该改革金银流通与银票制度。” “呃……不知陛下准备如何改?” “假票与真票无异,却能从钱庄、国库顺利兑走大量金银,如果将银票变成存票,便能知道取款者账上有无金银。” “这……恐怕目前不可行。” 女帝的思维很大胆,如果把银票变成存折,就避免了空手套白狼的问题。 银票其实和支票一样,具有实时兑付的职能,但不同于支票需要本人钱字,和支票的防伪功能,与实时验证的网络系统,旧款银票的防伪差,也不具备支票的钱字和信息网络化功能,所以导致银票更容易被伪造。 所以如果把银票变成某种存折,资金的转移不再是银票的交割,而是在存折上敲章、盖印,这就能知道存折上到底转入和转出了多少资金,就防止了空手套白狼。 但这也有问题,当下的金融体系远不足以支撑这一体系,虽然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 “陛下,眼下言不具备推行该种政令的基础,最佳方法还是尽快废止流通旧款银票,全部使用新款票纸才是上策。” “那需要多久?” “至少还要三年以上,才能全部回收多数旧款银票,然后朝廷再发文通告天下全面停止流通。” “三年!”女帝显然有些嫌长,多半是三个月也等不及。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容易忙中出错,反而不利于朝廷财政。” “那就从速办理越快好。” “臣领旨。” 说起来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公孙芸惠估计做梦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前她造假币骗取江南八十万两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今天会有人造假币骗她钱财,说起来何等讽刺可笑。 但这话显然是不能明说的,打谁的脸,千万不能打皇帝的脸。 两天后女帝率百官与诸皇子、皇孙出城前往南陵祭扫,为了避开人流早高峰,天不亮就出城,前往二十五里外的伊水河畔。 由于岐帝国定都在洛阳,所以皇陵大都也在洛阳,而且就在伊水河畔两岸,今天龙门石窟的附近。 当然,由于架空剧本的缘故,当下还没有龙门石窟,北魏时期开始的万佛盛会的历史文化遗迹也就不存在,因此伊水河两岸也就看不见各种佛像。 第762章 祭陵(1) 仪仗出城不久,天色放亮,沿途所见尽是赶路进城的客商、旅人还有老百姓,数量之多也是前所未有。 女帝看着城外赶路的旅人,不免心生感慨: “如今的朝廷气象已经大不一样。” “陛下是说路上的旅人?”欧阳羽问道。 “嗯,二十年前帝都凋敝,可曾见过百姓如此繁忙,可见朝廷政令深得人心。” “都是陛下英明神武治国有方,百姓才能得以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呵呵……”女帝只是浅然一笑,她现在很清楚,功劳的大头其实是沈云卿的,公孙芸惠的心里其实是很虚的。 车马继续行驶在宽阔平整,甚至硬的发指的土路上,马蹄声都显得该外不一样。 “我说妹夫,这路修得又宽又实,花钱不少吧。” “其实也没贵多少。” “没贵多少?”周晟不信,接着又说:“路比以前宽了一倍还多,路面也比以往更硬,马蹄声都不一样了,还不贵。” “近些年粮价便宜,朝廷也改善了修路的方法,每里路的价格虽然只涨了六成,但是路面却宽了一倍多,路面也更好,耐用的时间更长,所以折算下来,比老路要便宜。” 隆元二十二年开始,朝廷就着手开始修路,虎屯营从五万人扩充至二十万人,并且划分出专业工程队和屯田虎屯营。 之前朝廷修路主要靠地方州县组织老百姓修路,朝廷和地方派出技术官吏监督,这种修路模式虽然能保证道路基本的互联互通,实现道路的通畅,但是质量、标准、成本其实都无法控制,尤其是质量很难控制。 虎屯营分化后,专门组建了施工队进行培训,并对道路标准进行重新细化量化标准,然后全国道路都按一个标准分等级修路。 目前道路分为四个等级,第一等是国道,二等是州道,三等是县道,四等是乡道,村和村,村和乡之间执行乡道标准。 同时改进修路所需的工程设备,大量制造畜力牵引的碾路机,长七尺,直径两尺五寸,外边一圈是五六毫米厚的钢板围城的圆筒,里面浇筑水泥,然后用铁棒一串,两头牛或者三匹马拉着就能走,压路效果不要太好,比单纯的靠人夯,那是省时省力多了,而且又快又好。 这几年全国粮价大幅下跌,让用人成本也降低,同时道路修通之后又带来大量商旅和行人。 这要致富,就得先修路,尤其是打通末端边远地区。 以前皇帝出巡,那都是两边开道,老百姓得站在路边上,现在皇帝出巡,皇帝老百姓各走半边都绰绰有余,绝对不扰民。 周晟根本不问这些细枝末节,甚至和治国都没关系的基层行政在他眼里和国家大事根本不沾边。 众人骑在马上边走边看,边看边聊,心里想什么的都有,周启的脸色始终很凝重,轻松不起来。 这次的祭扫活动来的很突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同时沈云卿的小动作也没引起他的注意,反倒是祭扫这件事本身让他有些担心。 因为祭扫活动是皇室政治,也是朝堂政治,当此监国的当口上祭扫,就非常敏感。如果此时朝中有太子,理论上皇帝上香之后应该太子上香或者敬香。 但现在是以王爷的身份监国,这个过程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如果有,则说明女帝心里默认了他的太子身份,如果没有,那问题可真就大了。 女帝没让他跟随或伴随第二个敬香,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女帝对太子人选还没确定,监国的政治意义就大打了折扣。 所以女帝突然祭扫,其实让周启很尴尬,因为行程不是他安排,而是太常寺听从女帝安排,太常寺是专司皇家宗室礼仪的部门,只向皇帝一人负责,不向其他人报告,因此周启完全不知道祭扫的安排。 从神都道南陵全程超过二十五里,得有二十六七里,由于现在的神都成坐落在洛水河的东南,而不在西北,城区也没有现在的洛阳大,所以从神都城道伊水河有点远。 抵达南陵时,已经是巳时五刻,过了十点,太阳正当头,天公作美万里晴空,阳光非常明媚,简直是这个冬天最好的一天。 到了南陵之后,沈云卿忽然明白女帝祭扫还有另一层打算,她可能给自己挖掘陵寝。 按惯例,皇后应该与夫同葬。岐帝国前四任女帝,或是皇帝的姐妹,或是皇后,皇后都与丈夫同穴安葬,姐妹称帝则另挖了陵寝。 现在女帝是从丈夫手里继承的皇位,按惯例应该是和惠文帝同穴。但惠文帝的政治地位,和女帝如今的政治地位,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而且惠文帝荒淫无度,女帝估计已经打心里鄙视自己的丈夫,不同穴安葬的概率很高。 但是惠文帝陵寝是生前就挖好的,所以是有皇后穴位的,要是不同穴安葬,女帝另行挖掘陵寝入葬,政治上会很尴尬。 负责守备陵寝的驻军是守灵卫,人数四千多人,出了假币案后,女帝第一时间让楚砚杰带人前往仁圣帝的皇陵查探,看看有没有盗墓的洞穴,结果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 南陵的宗庙就建在现代龙门温泉庄的原址上,说来也是见鬼,龙门石窟沈云卿前世是去过的,知道龙门石窟有龙门温泉,所以如果有温泉,理论上神都冬季应该能够种蔬菜,因为温泉附近的气温不会太低。 但是神都冬季之前并没有蔬菜供应,所以就意味着没有温泉。 为此后来沈云卿亲自来了一趟南陵,询问守灵卫知不知道山中有温泉,居然无人知道,沈云卿遂即亲自去找,最后确实是发现了温泉,但还没形成,只是发现了地热, 但是从地热入口灌入大量冷水之后,从此就开始冒出温泉,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应该是冷水进入地下后变成了高温蒸汽,高温蒸汽压力超过裂隙承压后,压裂了地下裂隙结构,把地下水给引入了地热,地热加热了地下水喷了出来。 于是现在的南陵有了温泉,还能种菜,重要的是现在正在修温泉汤浴,以便于皇室日后到此享受养生。 皇帝祭扫其实是一件体力活,并不轻松,甭看排场很大,就是现代电视剧里面表演的走场,都需要不断重复彩排,那都累的很,更别说是古代皇帝出巡祭扫。 而且这次还动用了十二台高科技装备——照相机 不说全程跟拍,至少也是重要场景都要拍照记录,那是更容不得有半点马虎。 正式祭扫时间定在午时四刻,太阳当空的十二点准点,这个时候天地正气最旺,邪不压身,百鬼慑服,有利于女帝阴气祭扫。 诸皇子皇孙按辈分和远近亲疏整齐列队在通往宗庙的石阶下,勋贵和文武百官紧随在后,女帝在王素琴、欧阳羽搀扶下,走在最前登上台阶,前往山顶上的宗庙。 太常寺卿、少卿等官吏已经一早等在宗庙内外布置现场,等候女帝驾临,宗庙外左右还有两台大头照相机,不时闪烁曝光,自从有了照相机后,女帝对这种晃眼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反倒是女帝经常琢磨一些脑洞奇怪的问题。 比如曝光技术去恫吓那些没有认知的囚徒,把曝光神话成某种仙术,恐吓刺激那些死不招供的死硬分子,利用认知和人天生畏惧未知的心理,达到某些目的。 众人缓缓跟随登上石阶,一直来到宗庙前的开阔地,地面铺着方石砖,因为多年无人祭扫,香火不旺,即便提前进行了清理,依然可见斑驳的青苔留下的痕迹。 按规矩,皇帝进宗庙祭拜历代皇帝牌位,子嗣跟随进入宗庙,文武百官在宗庙外叩首。 此外皇室扫墓,除了皇后、皇太后等主要女性外,其他女性,包括公主,其实是不能参加扫墓活动的,除非皇帝特批。但是再怎么特批,宗庙就这么大,也呆不下这么多人。 而且这次祭扫活动也特别扭,虽然有过前例,但这次最别扭。因为公孙芸惠是媳妇即位称帝,之前虽然也有媳妇即位称帝,但也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功业,所以周家的气不够旺。 而公孙芸惠如今声望如日中天,同时开疆拓土偃武修文,旺气逼人,所以与其说这次是来祭扫,不如说是来给阴间示威的,拳打脚踢周家坟。 当然,嘴上不可能这么说的,但显然女帝心里其实有掀翻周家列祖列宗的想法。 进入宗庙,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一排的先皇牌位,最醒目的当属前四任女帝,一字码开站在牌位最上方,看得清清楚楚,特别醒目。 敬香之前按惯例要宣读祭文烧祭文,这有点类似于给阎罗王捎信去,让他转告地下的列祖列宗,汇报一下阳间的工作情况,让你们放心,国家好着呢,老百姓好着呢。 但要是仔细一听祭文内容,地下的男帝多半要吐血身亡,女帝的祭文张嘴就是开疆拓土一倍,财富增加三倍,开创万世不修基业,灭掉敌国无数。 咳咳……您这是给死人汇报工作吗,这是再向死人示威吧,彰显自己能干,他们都不如你。 第763章 祭陵(2) 祭文由太常寺卿杨忠临宣读,但是按理应该由太子宣读,以彰显血脉传承的政治寓意,如果太子年幼,则由太常寺卿或者丞相,或者皇帝指定的官吏宣读。 现如今让太常寺卿宣读,没让林毅贤和周启出面,无疑意味着女帝还没确定谁是太子人员,或者说女帝还不想明确佐证周启是太子。 宣读完祭文,太常寺准备火盆化祭文,女帝亲自跪到蒲团前,将祭文投入火盆中,面向牌位俯首叩拜,此时太常寺卿会高呼“拜先皇”三个字,然后皇亲国戚、龙子龙孙、文武大臣同时俯首,而皇亲国戚和龙子龙孙需要跪拜。 由于眼下佛教还没形成普遍影响力,统治阶层其实不搞什么双手合十胸前默念佛祖保佑什么的,而是行跪拜大礼,这有点像拜神的动作,需要身体前倾压在地上,双手举过头,拜三次,所以有点折腾人,而且还很不雅。 礼毕,众人起身肃立,女帝敬香。 尽管佛教没有深渊影响当下社会,但是烧香这个习俗就不是从印度引进的,本来就是中国土生文化,只不过是在佛教汉化过程中吸收了烧香这个风俗。 如果去印度看看,印度的佛教肯定就没有烧香这种仪式。 而且烧香道家也有,烧香时产生青烟往往容易给人以抽象的灵魂、魂魄变成一律青烟的感觉,所以烧香往往是一种迷信思想的寄托,认为人的灵魂和魂魄就像烧香青烟,化成了烟雾去了天国,实际上就是燃烧后的化学反应而已。 女帝敬香让周启很紧张,因为刚才宣读祭文没让他出面,现在敬香如果他没排第二,这就意味着女帝还不想表态太子大位。 结果不出所料,女帝完敬香后再次跪拜,然后让周氏子孙一起上香。 而且女帝是的香是插在排位同高的香案上,而其他人的香都插在地面上的大香炉内,到此周启心里很是失望。 周氏子孙纷纷上香,心里想什么的都有。 结束上香,女帝示意王素琴将起草好的圣旨交给林毅贤,由林毅贤宣读圣旨。 内容主要是说朕今天祭扫先皇,也不忘向天祈祷,保佑天下黎民安泰,祈祷江山风调雨顺。 总之,里外的都透着这次来祭扫,祭扫周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向天祈福,保佑天下老百姓丰衣足食合家欢乐。 祭扫活动持续了三刻多钟,女帝走出宗庙后,还要登上主峰山顶的“拜天台”,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凉亭,占地面积有限,只是叫拜天台,不是真的用来拜天。 女帝点了欧阳羽、林毅贤、周启、沈云卿、周晟六人登上拜天台。 龙门景区的山色尽收眼底,使用二十倍的望远镜可以清晰看见神都城。由于今天天气大好,祭扫工作一切顺利,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迷信事件,比如香案倒了呀,女帝磕绊了一脚啊,头撞到了地面啊,都没发生,所以女帝心情大好。 “众爱卿,山上气象如何啊。” “气象不凡运不可挡,是盛世之兆。。” 林毅贤顺势一记马屁,周启也说: “拜天台下气象万千,伊河盘卧南陵畔,宛若巨龙伏于天子脚下,是为中兴盛世之象。儿臣以为,我朝立国至今四百余年,开亘古未有盛世,创万世不朽功业,全皆仰赖母后治国有方英明神武,方能有今日气象。” 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周启还有这一手,马屁派的也够恶心的了。周晟也迫不及待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他说 “当此岁末年节之际,母后不忘黎明百姓,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保佑母后万寿无疆社稷永昌。” “呵哈哈……” 女帝笑的很是高兴,但是只笑不说话,她要的不是恭维,今天登山拜天台,领略山中气象,难道就是真的为了看风景?大冷的天也不嫌山上的风大,当然是有目的的。 所以这个时候欧阳羽就说了: “奴婢观山中隐约可见显赫之相,想来山中定有宝地龙穴在此。” 此时沈云卿嗅出一丝味道,多半欧阳羽也已经察觉到女帝有给自己兴建陵寝的打算,否则不会说有龙穴在此的话。 然后就见林毅贤眼珠转了两圈,看了一眼沈云卿,沈云卿暗做示意,但不去接欧阳羽的话茬。 女帝登上突然借口说“气象”,一定是想要让人出头挑修陵寝这件事,他可不做这个出头鸟。 只听他人和阿谀,却不见沈云卿开口,女帝心里其实有些不痛快。因为她就琢磨着找人出头背锅,自己暗示了那么多,你是真没领悟,还是假装充愣。 “海郡王。” “臣在。”沈云卿赶紧回应。 “爱卿可见南陵气象阴阳两仪之气。” “呃……臣对易学之术不甚了解,臣眼拙看不出来。” 女帝顿时扫兴,但是却不能发作在脸上,她话锋一转又说: “伊水河东为阳,伊水河西为阴,阴阳两相隔,伊水在中央,岂不是恰似阴阳太极图。” “呃……” 沈云卿恍然大悟,眼下的伊水河开发度低,地貌变迁没一两千年后那么大,所以俯瞰之下其实是个s形,而不是近现代接近笔直的一条河。 而且龙门石窟被伊水河给东西一分为二,现代的万佛洞在西,东山石窟在东,高空俯瞰之下其实就是一个形似太极图。 易学上来说,东为阳,西为阴,所以岐帝国的陵寝男帝多数葬在伊水河东岸,女帝中周家姐妹都在西岸,但是宗庙却在西岸,而且建国之初,宗庙就是建在西岸。 因为帝王扫墓、富人扫墓和老百姓扫墓不一样,有钱人都是修宗庙或者祠堂,把牌位供在宗庙和祠堂里,墓地多数情况下不在宗庙和祠堂附近,而且祠堂多数设在自己家里。 所以宗庙和祠堂这种基础设施,大都不在坟墓边上。 而老百姓下葬都是埋在家地里附近,方便自己定期上坟祭扫。 岐帝国把宗庙建在西岸,一是考虑方便祭扫,否则每次出门都要过河,会很不方便。二是风水上坐西望东见日升,是个绝对有利的风水,但问题是如果碰上女人执政,这个风水就给破了。 但是西方为阴,把宗庙建在伊水河西,从风水迷信上说,岐帝国前后出现五任女帝,其实就在建国初埋下了隐患,预示了阴盛阳衰的征兆。 如当年传说努尔哈赤大战叶赫那拉,叶赫那拉氏就诅咒就说,只要叶赫那拉氏还有一个人,就一定要搞死大清,结果后来真给老佛爷搞死了。 所以帝王学说充满了不可名状的隐晦迷信色彩。 沈云卿现在仔细想起来,风水还真有点邪门,这是西风压过东风,阴气胜过阳气的兆头。 女帝说伊河两岸隐有磅礴阴阳之气,其实就是想说阳气和阴气的分量在伯仲之间,而且朕往这儿一站,这阴阳就给平衡了,如果朕走了,这里的阴阳就不平衡了。 所以将来朕百年之后要葬在西岸,可问题是惠文帝的陵寝在东岸,这就有问题了。 可女帝说了,为了大岐帝国的龙气平衡,潜台词就是为了江山社稷,她想在西岸搞点工程项目。当然,只是没明说而已。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傻子也知道女帝想干什么。而且还是打着迷信的借口说事,你没办法验证。 科学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验证,1+1在数学上永远等于2,实验论证可以不断重复,结果永远不会改变。但是天命、运数这种东西你是没法儿验证的东西。 就像叶赫那拉氏诅咒努尔哈赤,这种东西不到发作出来你是没法儿验证的。 而且要命的是,这是以国家命运为赌注的验证,不能重复验证,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进入验证程序,没有退出和保存模式,ga就直接over,翻篇到民国了。 如今领导已经暗示了权臣和自己儿子,想必很快要有新的动作,推动皇陵工程,现在还只是打预防针,给你们透个气,但朕可没说要修,怎么想是你们的事,但是你们不领会朕的精神意思,朕是要拿你们是问的。 这就是帝王政治,说话不明说,让你理解领悟去猜,猜对了不一定有赏,但一定没罚,可要是猜错了或者不猜,不作为,肯定是有罚等着你。 女帝在山上赏风景许久,回到宗庙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文武百官都还没吃饭,不过现在宫里的制度已经有很大调整,每人都带了几块糖和干点心,不便的时候吃两口,提升一下血糖,也算是人性化了。 回到宗庙前空地,女帝再拜宗庙,随后才下山去,今天时间已经很晚,回城得要凌晨,女帝坐车问题不大,文武百官多数骑马,忙了一天体力肯定是吃不消的,因此行程上要在南陵住一宿。 南陵辟有专门接待祭扫的行辕,多年不用已经有些破败,紧急修缮了一下,还是不尽如人意,但是休息住宿的功能基本齐全。 入住行辕后百官休息,膳尚监一早在行辕准备了粥和干点心,供众人点饥,随后在大殿进行临时御前会议,就一些琐事进行处理。 黄昏时膳尚监准备了斋饭,说是斋饭,其实都是草山珍,绝对没有一点荤腥,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实际上一顿饭比杀头猪还贵。 第764章 祭陵(3) 斋饭后女帝去温泉沐浴,虽然温泉建筑尚未全部完工,但是部分功能设施都已经建好,尤其是温泉汤池,今年年中就修好了。 文武百官就别想了,能在行辕有个住处就不错了。 所以天色一黑,文武百官各自聚在一起,聊公务的聊公务,说闲话的说闲话,沈云卿、林毅贤、周晟三人聚在一起,说起今天下午拜天台上女帝的意思。 “老夫看,陛下是动了大兴土木修建陵寝的意思。” “嗯,沈某也如此认为。” 沈云卿肯定了林毅贤想法,但周晟就困惑说: “但不合礼法、宗法呀。” “这事是死的,人是活的,事到如今朝廷气象大变,祖制也能动得。” 林毅贤认为大势所趋之下,朝廷继续照这么发展下去,只要大局平稳,女帝的政治威望如日中天,什么制度都能变,日后甭说给帝媳妇修陵寝,就是日后女儿继承皇位也可能变成传统。 这时沈云卿说: “陛下有意要为自己修建陵寝,但却要我等说出口,这才是麻烦。” “不错,陛下不想开先例,要我等开先例,日后出了岔子,也是我等受过。” 沈云卿的判断得到了林毅贤认可,周晟这时说: “如若母后决意修建陵寝,是否想个法子能避则避。” “怕是不容易啊……” 林毅贤对女帝太了解,她当着五个人的面说,那肯定是要五个人里面有人出来挑头。 其中林毅贤、沈云卿、周晟是穿一条裤子的,而欧阳羽是女帝的亲信,同时又是女子,多半不会主动挑头,那就只能是周启、周晟、林毅贤、沈云卿四人中有人挑头。 女帝已经把人选给定位定死了。周晟、林毅贤、沈云卿各百分之二十五概率,合着就是百分之七十五,无人三人谁挑头,一人挑头三人有份,总不能三人自己内讧吧,这可就真上了女帝的当了。 气氛一时间沉寂起来,沈云卿琢磨着这件事准没完。 现在女帝时间多精力旺盛,她有的是时间瞎琢磨,她就拿个蛐蛐草,做个圈套当蛐蛐罐头,然后挑着朝廷里大家拼个头破血流,所以你不动弹,她总有办法让你动,等到女帝来硬的,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沈云卿就说: “要不这样,陵寝可以先修起来,但是不声张。” 林毅贤闻讯吓一跳,他忙说: “这不能吧,如此浩大工程,怎能瞒得住。” “现在神都正在规划兴修地下排水管道,日后还要扩建都城城墙,新建更多楼宇,需要大量使用墙砖、水泥,可以藉此为名在南陵开山采石,经由伊河入洛河前往神都,如此既能就近采石,成本还便宜,还能就地挖掘陵寝。” “这……只怕是还是瞒不住。兴修陵寝至少动工数万人,如何能瞒住。” “瞒不住就不瞒,到时候谁想出头谁出头,咱们只说为陛下办事,办什么事不知道。” “哦……你这主意倒是阴损!” 林毅贤最后给了“阴损”两字的评语。这时周晟却说: “即便不声张,日后修成了,或是母后驾鹤西去,身前若不名正言顺,身后百官恐怕也不会答应。” “到时候只要我等在位,就按陛下意思照办就是。至于有人出来闹事,陛下总会自己收拾的。” 沈云卿琢磨着,修皇陵是挡不住的,而且是女帝心头大事,谁挡她的道谁倒霉,但是又不能不修,你不修,她就修理你。 所以既要修,又不想被文武百官戳脊梁骨被打成跪舔女帝脚趾,在史书上留下黑历史,那就只能闷声不响。 先以其他名义修起来再说,等到有人察觉情况不对,上报给内阁,林毅贤、沈云卿都装聋作哑不知道,一再催问就说是陛下的吩咐。 这个时候如果有谁犯傻,自己跳出来戳破女帝的把戏,并且把事情给闹大,还寻死腻活胡言乱语,到时候林毅贤、沈云卿只做隔岸观火人,不吭声,让女帝自己收拾这个摊子。 于是三人就此定下应付女帝计策。 而与此同时周启比较寂寞,周启和周尧、周宇、周淘、公孙贤、薛仲安等人聚成一伙,心猿意马各怀鬼胎。 周尧、周宇、周淘这三位,周尧喜欢养马,家里养了好几十匹名马,现在是神都知名的养马专家和鉴马师傅,居然还自告奋勇要去轩禾书院农经科讲课怎么鉴别好马,怎么饲养马匹。 周宇则是典型文艺王爷,痴迷收集古玩名人字画,家里的书法、丹青摞起来能把朝殿给堆满,为此还让工部专门建造了两处库房,用于存放这些宝贝疙瘩。 而周淘是典型的二代王爷,酷爱奢侈品,贴别痴迷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玉石,家里各种石头一大堆。 所以这三位和周启、公孙贤、薛仲安根本谈不到一块儿,相反这三位的儿子们挺能玩到一块儿,因为有共同语言。 周启琢磨着自己娘要给自己单独修坟也不过分,但是他更清楚按目前的制度和舆论形态,是要受到舆论攻击的,而且他现在监国,如果他做这件事,就是往文人知识分子脸上抹屎,肯定要被抨击,日后无论再监国还是做储君,都很成问题。 所以他琢磨了半天,决定把话锋透给周尧、周宇、周淘、公孙贤、薛仲安五人,结果周尧、周宇、周淘压根就是三傻子,不明白他弦外之音。 公孙贤、薛仲安二人倒是明白了,但这二位都是人精,这种谁出头谁倒霉的事情也能去碰?于是都装傻充愣没装不懂。 而这次祭扫薛伯充和公孙行没来,薛伯充是病了,确实是病了,女帝派太医院去看过,得了感冒。 而公孙行在神都替女帝出面和安国公商量今年封赏的事。 朝廷开国之初,为了安抚库兀图族,其实主要是库兀图族把刀架在了岐帝国脖子上,不认账不行。 所以这种非正常的封赏关系一直持续到今天,即便在最困时期,也是一分钱不敢少。 随着这几年朝廷经济全面好转,每年给库兀图族的封赏总量虽然略有增加,但是随着朝廷收入的基本盘迅速扩大,这种非正常的封赏其实已经严重缩水。 所以慕容奥翔也想张嘴向朝廷再索要好处,但女帝现在态度强硬,一分钱也不给加,土地、牧场也不给。 形势比人强,慕容奥翔很清楚现在的朝廷已经今非昔比,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政治的底线,只要不造反,他的这安乐公还能继续做。 所以女帝年前让公孙行去做慕容奥翔的思想工作,和他谈今年封赏之事,条件就是库兀图族还在游牧的族民,要服从朝廷分配,迁徙部分部族前往罗哈诺戍边定居,但是封赏土地和牧场,土地和牧场永远都是朝廷的。 就在各方各自盘算心思的时候,女帝在汤池里洗澡好不快活,老人家现在两袖清风潇潇洒洒,烦恼全都抛给替罪羊,做个惬意的甩手掌柜。 汤池内蒸汽缭绕迷迷离离,欧阳羽在用洗发水给女帝梳洗长发,一边洗还一边说: “陛下的头发是越来越乌了。” “是嘛,这些年少了烦心事,许是少操心而发自乌。” “陛下说的是,朝廷风调雨顺,人顺气也顺。” “呵呵,你呀你,还是那么讨朕欢心。” 其实哪是女帝少操心,这些年来朝廷的破事虽然少了不少,但是女帝一点没少盘算心思,并不是她操心少了,而是一点没少。 头发之所以发乌,主要还是这些年各种补品渐多,尤其是沈云卿炼了驴皮阿胶,这玩意儿当下还没有,一出来就进贡的奢侈品。 然后又是何首乌、黑芝麻、生姜、皂角榨取液制成的精华洗发素、洗发水,制成的特供精品洗发水管够用,头发不黑才见鬼。 冲洗去泡沫,欧阳羽又给女帝盘发抹上火山泥、海藻膏,这火山泥可都是东南亚进口的,虽然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但是运费不算低。 捂上火山泥、海藻膏,欧阳羽坐回水里给女帝垂背揉肩。 “陛下感觉如何。” “嗯,轻重都正好,这让朕想起了三十多年前,你刚进宫的那一会儿,也要给朕垂背,朕当时笑的肚子都疼了。” “陛下记性真好,奴婢可不记得了。” “你那时小,哪里能记得。这一晃眼,都三十多年过去了,恍如做梦啊。” “陛下万寿无疆,一定能长命百岁。” “纵观古今,又有几人命过百岁。别看朕在朝上天天山呼万岁,实则没几人想着朕万岁。人呐,还是图眼前的好,百年的后事,还得考虑啊。” 女帝绕老绕去还是要说百年之后,百年之后的潜台词就是要修皇陵,而不是用惠文帝那现成的墓穴。 欧阳羽何等聪慧,单独把她支过来,显然是要问花费问题。 “陛下,百年之事还应从长计议才好。” “朕也是如此所想,但又担心铺张靡费,你以为如今朝廷国力,可否大兴土木?” “这得看陛下要何等规模,以目前内司府、朝廷、金戋寺财力,即便再造五座太宗皇陵也是绰绰有余的。” 这话要是被沈云卿听见,准能惊掉了下巴,当真是女人当家花钱不知赚钱苦。 但女帝要的就是这个准信,太宗陵是岐帝国开国至今规模最大的皇陵,因为当时正值国力鼎盛时期,但人口和财政却远不及今天,所以今天修一座太宗陵,绝对轻轻松松。 现在欧阳羽说修五倍,言外之意就是没有财政上的后顾之忧,女帝只要下令就能修,而且这还是欧阳羽打了折扣的。 她现在还掌管着内司府的财政,非常清楚内司府的财力,更清楚金戋寺的财力,现在就是内司府独立承担,也够修一座气派的地下别墅,但问题是女帝会心疼,所以得要转移小金库矛盾,这笔钱要出在国库和金戋寺上。 第765章 突击临检 翌日,天色不亮开始用餐,天色放亮后銮驾启程返回神都,返程依然是走昨天来的大路,但女帝半道上下车去了田间麦田视察冬麦涨势。 放眼望去,素雪把麦田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不长的麦芒露在雪线上。女帝叫来司农寺卿廖波问: “司农寺卿。” “臣在。” “现在一亩冬麦亩产几何?” “回陛下,这得看在南方还是北方,神都地区还是其他州县。” “就神都治下亩产几何?” “大约有一石。” “能有这么多!” 女帝吃惊,这时沈云卿说: “陛下,神都地区用了化肥与人畜积肥,因此冬麦亩产较高,北方多数地区尚未用上化肥,因此冬小麦并没有如此高的收成。” “那其他北方州县冬小麦亩产几何?” “回陛下,大约也就七八斗,这还是上等好田的收成,下田恐怕只有四五斗。” 冬天受到气温和地区气候影响,冬小麦的收成其实远不如夏天种水稻,但是小麦可以过冬,水稻过不了冬,所以冬天种小麦的亩产其实远不如水稻。 神都地区是全国首先开始用化肥的地区,所以无论水稻还是冬麦,亩产都高的多。加上最近七八年对小麦品种的筛选和良种培育,一定上提高了小麦的亩产。 女帝在田间逗留近半个时辰,这个节点上老百姓都在家里猫冬,田间其实看不到什么人,女帝踏雪边走边看,其实还在观察附近村庄老百姓的活动状态,比如老百姓身上穿什么,脚上穿什么,孩子有没有活力,点滴细节都能看得出来。 这要是天子脚下的老百姓要是没个人样,那肯定是要出大问题的。 而且这是临时突击检查,地方的乡官做不了假,来不及应付领导的突击检查,女帝毫无征兆的空降地方突击检查,抽样检验的结果就很能说明问题。 看到孩子们活力十足,还有力气穿着新衣在雪地里打雪仗,女帝心里还是非常满意的。 这要是搁几十年前,年前穿着新衣在雪地里撒野,肯定是要被大人收拾的。 返回车队途中,女帝问起林毅贤: “林相,北方晚稻的繁育情况如何?” “回陛下,尚未成功,不过已有小成,河南南道地区正在个别州县试种。” “北方晚稻是朝廷粮食关键,不可懈怠啊。还需几年才能成功?” “预估还得七八年,甚至更长一些。” “嗯,宁阳稻二十年才把亩产提到三石七八斗,想来晚稻没个二十年,怕是也搞不成。” “陛下圣明。” 这时女帝又问沈云卿: “海郡王。” “臣在。” “日后关外可否种稻?” “呃……这恐怕不行。关外气温太低,春夏很短,且要比关内地形高出两千多米,高度越高气温越低,不适合作物生长。而水稻对温度要求极高,以目前水稻品种,如在关外种植,亩产恐怕连一石也没有。” 北方晚稻、双季稻的培育工作时间太短,拢共不到七年,在此之前北方根本种不了晚稻,因为晚稻的气温低,热积累不够,加上现在碰上小冰期,晚稻期间的气温就更不够。 而物种的适应和进化选育需要一个变迁递进过程,逐渐让水稻适应平均气温较低的地区,才能慢慢发展出北方晚稻品种,这个过程肯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眼下朝廷农业的重点是提高小麦亩产,但是小麦亩产提高太慢,比水稻慢的多,所以现在是两条腿走路,发展北方晚稻,只要北方晚稻搞出来,冬季其实可以不种麦,晚夏的时候种晚稻,亩产要比冬麦高得多。 整个河南道、河北道、关中道,三大平原都种上晚稻,全国粮食产能至少增加百分之三十以上,而且还是目前的产能,如果能解决好土地问题,增加百分之五十也有可能。这要是收割车日后大量普及,粮食产能增长空间将成倍增加。 粮食产能增加,就能腾挪更多的土地种植棉花、油菜、草药、畜牧、养殖这些当下的经济作物,实现朝廷第二次农业大发展。 北方粮食问题解决,关外、东北、中亚的统治就能得到巩固,因为朝廷再也不用为了南粮北调浪费资金,同时北方也会因为粮食增加而人口暴增,将由更多的民力可以使用,向外输出人口的成本和距离也更低。 所以粮食的背后是人口,人口战略的最终目的是向外迁徙人口,巩固扩张地区。 因此冬麦也好,北方晚稻也罢,虽然只是农业问题,实际上关系到朝廷的大战略。 返回车队,女帝留周启在车中说话。 “启儿,农作与工业,熟为轻,熟为重,你可知?” “回母后,都重要,两者缺一不可。没有粮食,百姓食不果腹,没有工业,国不能富强。” “但你记住,粮是天下之本,工是天下之根,两者并非二类,而是一脉同根。” “这……儿臣愚钝,请母后明示。” “母后问你,百姓若无农具可否耕作?” “按理是可以的,但势必异常辛苦,收成将不尽如人意。” “所以工是农之根,朝廷之所以有今日,正是重工重农,你要记住,工业不可轻废,日后要重视起来。” “是,儿臣谨记。” 这中国人都有一个通病,帝王也是,非常重视农业,古代中国的工业技术和发明,其实一多半都和农业有关系。 你看耧车,汉代就有了,一个人一头牛一天能种几十亩地,同期公元前的的欧洲还在茹毛饮血,靠撒种看天吃饭过日子,连犁和锄头都没有,他们翻不了地。 所以很难想象某长矛远征军,能从神话之国,来回路跋涉十万公里地,十年通关能打到印度?这么长的距离后勤怎么保障,民夫怎么保障?就是一路靠抢,靠以战养战?就是蒙古大军三次西征,也花了好几十年时间。 所以女帝在过去二十年中就总结出了一个很大的经验,搞工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吃饱饭,把老百姓的生活质量给提上来。 至于搞工业可以强兵,强大国防力量,女帝的思维还停留在有就好,仁义礼智信的层面,但是粮食不能光有,得越多越好。 但是女帝发现自己的亲儿子周启对工业问题不太热衷,所以要让他有这么个思想,不能自己一撒手,就开历史倒车,尤其是找沈云卿清算政治账。 车队于午时末刻抵达神都,但是绕行到北门进城,因为北门距离皇城更近,而且已经提前得到通知,禁止百姓通行,好为女帝大开方便之门。 回宫后进行午朝,一直开道黄昏才散会。 之后几日年味渐浓,刘岩镜被释放,吴执暂时还没押在天牢。 原则上户部已经同意让出徐州刺史,但铁路部门还没挂牌成立,所以吴执还不能放。 假票的清理统计工作进行的相当吃力,主要是没有验钞机,都得靠十几个人一张一张用放大镜看,这是幸好有放大镜,这要是没有,还不得把肉眼累死。 “截止到眼下,发现银票合计七万四千两,假贯钞二十六万七千四百贯。我还特意查了一下出处,多数是京畿南道与河南道上的,两地占了七成,其他都是河北道,关中道也有一些,但不多。都是年底会账从各地运来总号,夹杂在真票中的。江南、江淮的假票很少。”沈严良详细说明假票情况。 “看来刘岩镜说的不错,江南、江淮地区不是这次假票、假币案的攻击方向,南方其他道也不是。可我就奇怪了,为什么假票、假钱的来源会集中在河南道上。 集中在京畿道上还情有可原,河南道那么多地主、豪强、勋贵和财阀,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云卿觉得很奇怪,京畿道的资金量大,引来假票、假币攻击是说得通的,但是河南道的情况比京畿道更严重,尤其是假票半数以上是从河南道的钱庄和金戋寺会账销账转过来的,这就很让人费解。 为什么不去河北,河北的经济总量其实比河南道的经济总量还要高一些,因为现在的河北道包括了黄河北岸到辽西走廊一大块地区,而且都是平原,人口比河南多一些,还有与忽喇的互市贸易,所以河北的经济总量要大一些。 其次关中道也是经济发达地区,关中道的假票也不多,尤其是来自长安的假票屈指可数。 这个时候雷修初猜测道: “河南道可是吏部与怀王的地盘。” 雷修初的意思是不是怀王出了问题,沈云卿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绝无可能是怀王,此番假钱与假票如此以假乱真,怀王和吏部被蒙在鼓里是真的。不过真要是河南道上出了纰漏,吏部多半要吃不了兜着走。” 河南主要是吏部放缺,所以是怀王的政治势力地盘,但堂堂一个一级王,还要贩卖假币,这显然太跌份了,而且这不是一般的量,搁二十年前都够朝廷喘一口气了,怀王绝对没这个胆子,被蒙在鼓里倒是真的。 第766章 定位 就在密室磋商之际,密室内的铜铃被从外拉响,沈云卿遂即来到室外问到护兵: “何事禀报?” “回郡王,霍先生找您。” “引他去丙厅。” “是。” 沈云卿吩咐过护兵,沈云卿再度回到密室打了招呼,随后前往丙厅,去见霍淳阳。 “假票的化验结果怎么样?” “回郡王,不出您所料,假票的油墨确实与真票的不太一样。在下在假票油墨里发现了斑铜和蓝铜。” “蓝铜是硫酸铜,斑铜是硫酸铜和硫铁,都是矿物染料。黑色着色剂查清了吗?” “目前来看,主要是用了石油和石墨,里面发现了微量的沥青。” “我说呢,怎么做的这么逼真,他们用沥青代替了胶。这意味着他们并没有弄到旧款银票油墨的配方,是他们自己配的。” 旧款银票油墨不是纯黑色,而是黑中透着一些蓝和紫,尤其是新票,阳光照射下一定角度看后蓝紫会比较显眼,而且有光泽,光泽来自油墨里添加了动物、植物胶和一些桐油,在早期有很强的防伪效果。 着色都是用的植物染料,很少用矿物染料。 假票的油墨使用了微量的石油,石油含有油脂、腊质、沥青,能模仿胶质的感觉。 此外发现的蓝铜和斑铜,应该来自矿区。蓝铜的成分是硫酸铜,斑铜的成分是硫酸铜和硫铁,两者都是矿物染料。 硫酸铜主要是染蓝色,而斑铜因为硫铁的含量不同,呈现紫色或黑紫,与石油混合之后会有光泽质感,但石油加多了,这种黑又不够自然,所以加了一些石墨。 “白银、黄金、蓝铜、硫铁,这些可都是矿物啊。从逻辑上讲,很可能都来自一个产区。” “郡王的意思是,假票油墨与假钱中的金银,都来自一个地区。”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开采铜矿会有蓝铜出现,不排除蓝铜伴生有硫铁。如此一来,金、银、铅、锌、铜、铁都可能集中在一个大范围之内,甚至石墨也在这里。同时又要方便弄到石油,这会是什么地区!” 之前判断假铜钱可能是现成利用开矿得到的铜、铅、锌就地冶炼,而铜矿、铅矿、锌矿有一定概率伴生镍、银、金、铬这些元素,现在又发现有蓝铜和硫铁,这意味着很可能都是来自一个矿物较为丰富的地区,而且很可能是“地质博物馆”类型的地区。 “淳阳,试剂应该没问题吧。” “只与假票油墨反应,不会与旧款真票油墨反应。” “很好,尽快大量制备。” “是。” 吩咐过霍淳阳,沈云卿马不停蹄回宫去工部,见到了张祥。 “张大人,能否将全国的矿山表册借给沈某。” “这……”张祥犹豫,遂即又问:“此乃朝廷绝密,海郡王要此做什么。” “查假钱。” 张祥闻讯诧异,忙是问: “假钱与矿山何干。” “天机不可泄露,还请张大人通融一下。” “那好吧,我即刻让人去取。” 工部长期负责矿山的开采和勘探,这些年化学进步也一定程度促进了矿物地质研究工作,所以工部这些年的矿山勘探工作进展很大,全国各地找矿工作成果丰硕。 片刻后张祥调来全国矿山表册,得有半人多高。沈云卿还是吃了一惊: “这么多!” “除腊婆、肃汝、罗哈诺外,全国已知各种矿山都在此处。” “有劳了。还请张大人调些人来,沈某另有差遣。” “那好,请稍等。” 待张祥离去,沈云卿拿起岭南道矿山表册开始翻阅,大开后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厚,除了记录有各种矿山,表册中还记载历年的产量和价格,说是矿山表册,不如说是账本。 之后张祥调来三个年轻郎官,多半是张祥的人,想让他们在沈云卿面前表现一下,万一得到沈云卿认可,也算是张祥给自己学生某了一个前程。 沈云卿吩咐他们逐个把每个道、每个州,但凡有金、银、铁、铜、铅、锌、石墨、铜的州县都列出来,然后一直查到了十二月二十九当天下午。 沈云卿将全部筛出的州县进行交叉对比,结果就发现河南道的山东地区金矿、银矿、铁矿、铜矿、铅矿、锌矿、石墨、铜矿分布率奇高。 眼下还没有山东省、山东道这个行政区,山东这块地区是归河南道管,所以又称河南东道。 而且沈云卿发现,密州这个地方目前除了没有发现贵金属外,全部具备而以上这些矿物。 密州在现代是潍坊的一个县,但眼下是一个州,相当于“市”级行政单位。 “见鬼,胶州湾,是胶州湾!快,将密州州县图取来。” “是。” 胶州湾在近现代归青岛管辖,但沈云卿印象里,现在的胶州湾归密州管,并不归登州管辖。 登州的治所目前在即墨,海军之前驻扎在鳌山湾,朝廷重视海军建设后,胶州湾也建立了海军基地。 迅速取来密州州县图,再对比一比一百万的全国图,胶州湾果然在密州辖区之内。 沈云卿几乎可以肯定,假铜钱的窝点就在密州胶州湾内陆丘陵之内。 原因很简单,山东半岛在近现代是中国黄金主要产区,全国总量都比不上山东,胶州地区又是山东半岛最大的黄金产区之一,开采难度也最小。 其次是渤海湾内陆的金矿,莱州、烟台地区黄金储量也很大。 眼下岐帝国在山东地区黄金开采主要集中济南、潍坊两地内陆,山东半岛地区没有发现黄金,其实不是没有发现,而是都在沿海丘陵内。 而济南、潍坊两地是平原丘陵地貌,开发度高,人类活动密度大,开发力度很大,自然而然一些矿藏能被偶然发现。 沈云卿估摸着这些蠢货运气不太好,只是在胶州地区发现了铜矿,没碰上金矿,而胶州地区金矿多,铜矿伴生微量的黄金是大概率事件。 同时密州地区又是见现代石墨、铜矿、铁矿的重要产区,这就佐证了之前假币、假票原料集中在一个大区的猜测,这个窝点可能就在密州。 “将表册、地图都收起来吧,此事不得声张。” “是。” 吩咐过三人,沈云卿即刻离开工部前往御书房。临近年底,宫里其实已经没什么人,官吏陆续放假,就连宫女也半数准假返乡,走在石道上显得格外冷清。 来到御书房时,女帝正在看祭扫拍摄的照片,由于用了彩色胶卷,所以效果要比黑白照片好得多。 “臣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年节将至,爱卿不去府中团聚,一连呆在工部数日所为何事啊?” “启禀陛下,前几日臣偶的假钱案蛛丝马迹,为此转呈前往工部查找证据。” “哦……”女帝听着奇怪,假币能和工部扯上关系。“可有查得证据?” “启禀陛下,能否容臣借一步说话。” “随朕过来。” 女帝合上相册,起身离开御书桌,随后来到御书房北侧小亭下: “何事禀报。” “回陛下,臣也许已经查到假钱窝点。” 女帝闻讯顿挑秀眉,高度怀疑沈云卿说辞,她说: “只去工部查了几日,就能知道假钱窝点?” “回陛下,只是猜测。” “哦,说来朕听。” 沈云卿将来龙去脉细说给女帝: “情况大致如此,眼下密州几乎有假钱所需全部原料,都能从山中私自开采得到,另外登州海军一部也驻扎在密州郊县,可以弄到海军的石油与沥青,因此密州嫌疑巨大。” “现在的密州刺史何人?” “孙泽,怀王的人。” “那怀王……”女帝态度暧昧,那意思再清楚不过,朕可不知道那里有金矿,肯定不是怀王干的。 沈云卿赶紧得撇清怀王关系,他说: “陛下,密州此地丘陵频多,偶有疏漏也情有可原。而且此番若是坐实假钱窝点就在密州,朝廷好歹也得到几处金矿,功过相抵不追究就是了。” “嗯,还是爱卿言之有理啊……” 哪是沈云卿说的有道理,根本是女帝对假币案已经定性,不能牵扯到怀王,同时又盯上了胶州地区的金矿。 “陛下,应该即刻派遣密探前往密州暗查,尽快摸清密州情况。” “此事就不用爱卿操心了,朕自有安排。” “是。那臣就告退了。” “等会儿。”女帝喊住沈云卿,遂即又说:“明年洛河铁桥几月能落成。” “三月到四月就该竣工,但是竣工之后不会立马通行,还要做一些测试,以保证安全。不知陛下何意。” “明年东巡还都之后,臣想在铁桥之上邀请列国使节一睹我朝铁桥风采,海郡王意下如何。” “呃……臣不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 “是。”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邀请列国使臣参观铁桥主要是为了出风头,其次是展示岐帝国的经济、技术实力。 你们看看,我大岐帝国的铁多到可以用来作践造一座铁桥,而你们呢,十年的破铜烂铁都不够一个零头,藉此恐吓诸国。 毕竟这年头掌握冶炼技术的文明和番邦本就不多,能炼生铁的更少,能炼钢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能像岐帝国这样工业化炼钢的全世界就此一家。 现如今岐帝国一连灭了三个国家,还都是地区的小霸王,女帝这个时候向外国使节公开展示铁桥,就是一种恐吓与示威,你们都给朕放明白些,现在朕能造一座小铁桥,日后就能在海上造一堆铁桥,一直修到你们家门口,谁不识像就试试。 第767章 女帝东巡(1) 女帝之所以突然心血来潮有这种想发,和最近的祭扫,明年的封禅东巡息息相关。 女帝的政治威望已经达到空前绝后,国内的多数烂摊子都已经收拾,主要问题被压制,就等时间和机会慢慢解决。 所以女帝的视野开始转向周边,一边通过对外扩张和外交攻势,压服周边取得地区主导权,一边通过对外强硬转移国内视线,并创造机会把国内压制的主要问题给解决了,一系列的长期安排将让女帝的声望达到新的高度。 女帝现在已经从追求现实物质和名望,变成转向追求精神和抽象层面的需求。 翌日除夕,女帝设家宴宴请诸嫔妃、皇子、公主、皇孙、皇孙女,女帝的言行举止无不引人注意。 正如沈云卿预料,女帝确实已经确立考察孙辈的政治方针,这次家宴的核心重点也是逐一接见每个皇孙、皇孙女、外孙、外孙女。 无论大小女帝都见了一遍,这是之前没有的。而且每个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都准备了一份礼物,政治信号已经非常明确,女帝虽然中意周启接班,但她还摇摆不定,希望能管住两代帝王。 过年期间大小诸事减少,宫里宫外都在忙着准备女帝东巡封禅泰山。 正月十五一过,女帝盛装出巡,周启送驾出城一天后返回神都,把刘仁举弄进了宫中。 “参见殿下。” “先生免礼,日后朝中诸事还劳烦先生出谋划策。” “多谢殿下信赖,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周启监国后,就有了开府的权力,首先任命了刘仁举为郑王府詹事府丞,正六品上阶的官儿。 詹事府是负责太子内府事物的机构,周启虽然不是太子,但是皇子监国实际上就是辅政,就有了开府建立自己班底的权力。 而封王没有就藩,限制居住在都城,则不能开府,即便日后就藩,也只能半开府。 而岐帝国内爵一级王、二级王实际上都不能就藩,所以就没有开府的可能。 詹事府最高长官是詹事,次级长官是少詹事,分别是正三品、正四品,都是大员,周启是没权任命的,一般情况下和太子太傅、太子少傅一样,都由皇帝任命。 然后詹事府内的官吏由詹事、少詹事和太子、皇帝商量任命,也能太子任命。 周启现在不是太子,虽然能开府,但太明目张胆的不好,所以女帝没给任命詹事和少詹事,所以周启最大的权限是任命詹事府丞、主簿、录事、舍人之类无关痛痒的职务。 刘仁举接受任命之后第一时间就奔户部李义清哪里去。 李义清准备五月女帝还都后退休养老,而且他年纪大了,随行东巡可能半路上得个重感冒一命呜呼,所以还是留守神都安分守己些好。 “李大人,别来无恙。” 刘仁举一脸笑容,李义清很是意外: “你怎么进宫了?” “蒙郑王殿下洪恩,也感谢当年李大人提携,仁举现为郑王府詹事丞。” “哦……” 李义清心里翻了个白眼,对当年刘仁举的跳槽其实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但他已经届满,该捞的都捞了,历史定位也到极致,也算是名利双收此生无憾,他不想在致仕的最后关头得罪什么人,所以还是和颜悦色的奉承刘仁举: “令尊刘员外此番大难不死,想必日后定有后福啊。” “承您吉言,仁举感激不尽。” “那刘大人此番前来,不知本官有何效劳之处。” “年后户部公务繁忙,桑大人与户部各司主官半数不在朝中,郑王殿下希望刘某协助李大人打理户部公务。” “这不合规矩吧。”李义清心生警惕,虽然他不想得罪刘仁举,但李义清其实知道,周启对户部没什么善意。 “李大人,年后就属户部最忙,莱王殿下可是替户部着想啊。” “呵呵……”李义清不怀好意笑着,他说:“海郡王尚且不会如此,郑王殿下此举未免太惹人非议。” 李义清把沈云卿扯出来当挡箭牌挑拨矛盾,但刘仁举不吃这套,他说: “海郡王是没往户部插人,但这些年来海郡王也没向户部少伸手,李大人怎么不说。” “话虽如此,海郡王的功劳尽人皆知,而郑王殿下监国不久,就要派人进户部,这妥当吗?” “李大人不要误会,陛下还朝后,刘某自会完璧归赵退出户部,绝不会窃据户部任何职位。” 李义清沉默了片刻,心里做着激烈思想斗争,一边是养老的清静,一边是官场的人情和权威,他既不想是去养老的清静,又不想退休前得罪什么人,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认怂了。 “好吧,但只许你到陛下还都之前,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休怪本官无情。” “请李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周启之所以要往户部插人,一是女帝已有搞户部的打算,他往户部插人,女帝肯定只会隔岸观火,注视事态发展,只要没有大纰漏,就不会干预。 二是金戋寺的运作周启完全不明白,但是户部和金戋寺有密切往来,可以通过户部摸清金戋寺的情况。 而之前桑劲川在宫里,和户部交接的时候,周启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桑劲川根本不说,现在桑劲川人不在,那就好办多了。 三是户部早晚要搞掉,而金戋寺现在的规模已经十分惊人,而且还和工业、农业、商业三业直接挂钩,日后看来有发展成独立财政体系的苗头趋势,所以得要尽快弄清金戋寺,甚至掌握金戋寺的节点位置,以便于日后制衡沈云卿。 至于工部,这次张祥留守,王曦照随驾,不太好下手,只能先向户部下手。 女帝出巡沿着新修的铁路前去郑州,目前铁路向东修了两百多里,原本是要做火车走完这两百多里,但是现在缺乏车厢,女帝总不能坐火车车头吧,而且半数铁路没有接受承压和检测,安全起见还是以传统方式出巡,先去郑州。 第768章 女帝东巡(2) 郑州一直是河南省的辖区,但现在是岐帝国京畿道的辖区,和怀州一样,都是京畿道辖区,周启封在郑州,其实就是离着女帝近,方便伸手管理,政策上倾斜一下也方便。 郑州这些年的经济发展与融入神都经济圈后,经济总量翻了百分之一百七十还多,人口也增加了好几万,成为京畿道内,神都之外第二大经济城市,比汝州、怀州好得多,就因为是皇帝亲儿子的封地,政策倾斜力度就大。 郑州的商业很发达,京畿道得有四分之一的财阀都出在郑州,郑州又紧挨着黄河,漕运也很强大。 江面上往来的三千石新式宝船数以百计,一多半都是郑州船帮的船,朝廷在郑州也有一处大型官仓,用于储备稻米和小麦,供应神都洛阳的口粮,也是保障京畿道用兵的军粮,所以郑州地位在眼下异常重要。 周启封郑州后,沈云卿就不得不调整金戋寺在京畿道的经济布局,重点建设郑州的商业、农业圈,所以郑州也是首先第一批用上化肥的州县,因为就在黄河边,从万料厂出来,直接用船就能当天运到,十分便利。 距离郑州不远的汴州运气就不那么好了,两地挨着太近,同时又在黄河边,汴州没有出现北宋时期的鼎盛现象,相反郑州崛起后,严重削弱了汴州地位,汴州已经沦为纯农业州县,商业资金被郑州、神都给吸走。 女帝的去程一路都沿着黄河南岸州县东巡,主要巡视黄河治理的情况,以及黄河南岸的农耕发展。 眼下朝廷以治淮为主,黄河、长江治理为辅,黄河段以两岸州县为主,人烟稀少地段暂不治理,相反人烟稀少地段绝大多数都是常年洪涝地区,其实就是洪泛区,是自然力量形成的行洪区,住人开垦本就是违反自然规律。 但是当下没那么多认知,人要活命生存,是土地都得开垦种粮,先把肚子填饱,你跟他们说这里危险,这里是行洪区,他们没饭吃是真的吧。 所以一边治理人口稠密地区河段,一面将人口稀少地区人丁能迁走的迁走,朝廷要兜底包办,给土地、给经费搬迁安置,不能迁走的就近迁往高地安置。 之所以出现不能迁走的情况,不是因为老百姓不愿意迁走,黄泉之下要你死,你不死也得死,而是得考虑到很多方方面面。 就比方说,有些地方是国家重要的交通枢纽,就需要有老百姓就地居住,以保障道路因为自然灾害或者失修损毁,及时能够动员民力修缮,否则容易出问题。 再如中原腹地,几百里不见人,这些地方就容易滋生叛军、山贼,甚至梁山好汉,一块土地要证明是你的主权,就得有行政单位和人口。 最后,不是什么地方的人口都能迁走,需要配套地方经济发展。 现如今治水比二十年前改善的不是一星半点,以前治水两岸基本就靠夯土,岩石围堰堤坝基本上都是奢侈,而且劳民伤财,石料只能用于重点核心地段。 现在修筑两岸堤坝都用岩石,直接开山炸,炸了之后凿,然后用船运往治水河段修筑堤坝,支出成本和民力使用还不比二十年前贵,因为有炸药,有大船,有改进的四轮运输车辆,粮价也便宜,畜力也增多。 而且以前朝廷治水修大堤,都叫服劳役,只管给饭吃,然后去干活。现在朝廷还给工钱,和生活用品补贴,上工期间家里免税赋,这在之前完全不能想象,所以老百姓积极性很高。 更重要的是朝廷其实还是划算的,因为你给工钱,老百姓总要花出去的,花出去就能刺激地方经济。 而朝廷修大堤需要石方、石子、水泥、运输,这些都要民间去开采、去运输、去生产,朝廷把采购款投下去,最后都能拉动这些产业发展,而且以目前的趋势来看,要治理好本土的河道,没个五六十年根本不可能,这个经济饭能吃半个世纪。 此外治水带来大量耕地,又能用于农业生产,总体的宏观账是很划算的。 而自古以来,黄河一直是中华大地上多灾多难久治不愈的动脉破裂大出血点,十个王朝至少有六个因为黄河泛滥王国,金朝、元朝、明朝都是在关键节骨眼上,黄河不给力把经济给拖垮的。 金朝被蒙古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金朝碰上了黄河泛滥,导致中原这块赋税大区没了收入,没了收入就没办法动员国力。当然,金朝后期的腐败堕落也是问题,但黄河母亲的**泛滥功不可没。 然后是元朝,黄河泛滥根本就是几十年不管不问,加上横征暴敛不把人当人,不亡国才见鬼。 明朝其实最冤,明朝后期赶上黄河连年泛滥,河南、河北中原财税的重镇几乎崩溃,结果又恰逢努尔哈赤在东北折腾,丰臣秀吉攻打朝鲜,琉球国被萨摩藩吞并,西班牙在菲律宾开疆,荷兰人占了台湾,这个时候又发百年不遇黄河泛滥,明帝国已经是顾头不顾腚,过了今天还不知道明天。 能一直撑到崇祯帝,不能不说是明朝人品在最后爆发,否则早在明朝打完朝鲜就该亡国。 所以黄河问题就是中原王朝最大的内政,治理好了黄河,两岸洪泛区至少能多好几千万亩土地,这些地目前常年没有人种,说是有主土地,其实也没有,所以治理好了黄河水患,就是打通了朝廷的任督二脉。 但黄河问题和长江问题,根子上还是淮河问题,从宏观层面而言,淮河水系被夹在长江、黄河之间,是两河的洪泛冲积区,淮河水系的主要功用是行洪。 所以你看黄河古道,最早的出海口其实不在今天的渤海湾,而是在今天的盐城地区,整个南辕北辙,改道好几千里地。 所以要治好黄河、长江,根本上得要大疏通淮河,淮河治好了,黄河、长江就能治好大半。 二月二十日,女帝抵达郓州,郓州眼下由河南道管辖。 北方开春晚,田间的冬麦渐已成熟,黄河大堤工地上人影稀疏,冬季不是治水的节气,至少当下不具备工程设备,除了码头正在卸载砂石、岩石的船只,不见任何民夫劳作。 女帝的马车缓缓停在大堤旁,公孙芸惠在欧阳羽的搀扶走下马车,站到大堤上,看着波澜壮阔气势磅礴的黄河不禁感叹: “郓州十年九涝,如只修了五年大堤,便一改颓势,好啊……” 此时林毅贤说: “陛下,郓州是河南道水道枢纽,治黄河水,必治郓州,因此郓州大堤修得比他处更为结实。” “原来如此,这郓州黄河堤坝早年仅是土堰,如今建成石坝,可否保百年平安。” “这得看遭遇何等洪水,如是隆元十三年的洪水,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那也足可堪用。如能将黄河沿岸各州修起这等大堤,黄河水患将从此一去不复返。” 女帝对眼前郓州岩石防洪堤坝非常乐观,再她看来,这种都堪比城墙的大坝都能挡住千军万马,哪里还挡不住洪水猛兽。 但这时沈云卿一旁说道: “陛下,黄河绵延万里长,要彻底治好黄河水患还得数十年不懈之功,而且光州县黄河段兴修堤坝还不行,日后需得将整个黄河都修筑堤坝,同时在黄河上兴修水库,多措并举,方能解决黄河水患。” 当听到沈云卿要给整个黄河包上大堤,在场的户部官吏脸色都变了,桑劲川就说: “海郡王,这黄河一边就得万里地,两边都包如此雄伟堤坝,得要何等钱粮代价。” “桑大人,钱粮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治理好了黄河,才是最大的财富。如果黄河天天泛滥,手里的钱粮再多也不够应付黄河的摊子。” “呃……”桑劲川语塞,他觉得沈云卿要折腾就折腾吧,反正没几年自己就退休了,这档子事让其他人去折腾吧,反正只要皇帝高兴,我也不管了。 沈云卿这些年来就发现,这些个文官很多都是死脑筋,只觉得钱粮才是国家看得见的财富,兴修水利,新建道路桥梁,增蓄人口都不是财富,反而是一种负担。 但他们从来不想想把水患治好了,朝廷每年能减少多少烂事,能增加多少良田和粮食税赋收入,道路桥梁能打通多少商业渠道,人口增加能带来多少劳动力和国力,然后能转换多少财富。 他们只盯着眼前的票子、粮食,这些有形财富,无形财富很少去关注。 因为这些无形财富短期内不出政绩,长期来看需要大量投资,但不是什么皇帝都是女帝这般雄主,万一碰上一个昏君,文官搞这些工程皇帝根本不卵你,于是久而久之文官集团都开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我好过就行。 所以随着时代变迁和发展,这种毛病就根深蒂固的埋在文官官僚的骨子里,怎么改也改不了。 第769章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女帝行走在坝上,河面迎面驶来数艘大船,公孙芸惠举目远眺指着大船说: “林相,那些大船可是由运河而来?” “陛下怎知?”林毅贤问。 “朕观此船为平底大船,只南方有,北方甚少。” “原来如此。” “郓州刺史何时能到?” “回陛下,已经在赶来的堵路上,估计还得半个时辰。” 眼下才到郓州地界,郓州的面积很大,从治所本城赶到岸边得要一天多。 不过话音刚落,远处一匹快骑飞驰而来,距离圣驾一里外被骁骑卫拦住去路,消息遂即报给女帝。 “启禀陛下,神都急报。” 武泽呈上神都发来的急报,女帝顿时蹙眉,接过周启发来急报大开细看,紧锁的眉头顿时抚平,正在众人纷纷猜测时,女帝将急件转给林毅贤,随后说: “郑王急报,骠国遣使我朝,欲言和修好,诸位爱卿有何高见啊。” 女帝的口气很是傲气,显然骠国求和正说明赛思马花和达忽哲在阿瓦达提的军事活动,已经让骠国感到巨大压力,。 同时周照宁在滇北的长期军事对峙拉锯,也让骠国疲于应付国力透支,感到难以继续打持久战,所以想越过周照宁,直接和朝廷谈,让朝廷施压周照宁罢兵。 众人闻讯议论纷纷,兵部方面只来了邱继匡一个人,武卫忠、范勇、薛伯充都年事已高,在神都养老,陆争需要坐镇兵部主持国防工作。 邱继匡就觉得这些土蛮子没诚意,不可信。 “陛下,骠国与周照宁曾有多次议和,但其却利用议和大举增兵,然后有出尔反尔阵前使诈,此番遣使我朝,臣以为其毫无毫无诚意可言” “邱爱卿的意见与兵部不谋而合,兵部在急报中也认为骠国诚意可疑,不足采信。林相,你以为骠国议和可有诈否?” “老臣以为兵部担心不无道理。首先,滇南如今在骠国之手,而朝廷与骠国眼下并未开战,其来议和便是无理。 其二,周照宁虽自立西南,但滇南自古就是我朝疆土,如今被骠国占着,他来议和,无非是想要我朝承认其占领滇南之实。 其三,骠国无信无义,经常出尔反尔自食其言,甚至以议和为名,秘密调兵偷袭周照宁军,如何能信他。 最后,如今我朝灭了阿瓦达提,兵临骠国,数年后将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其眼见大难临头,此时才想到要与我朝议和,如此与反复小人何异,臣以为此番议和还应谨慎。” “言之有理。”女帝肯定了林毅贤,随后出人意料问到周晟:“莱王以为该如何应对骠国议和?” 此问来的突兀,周晟根本没想过女帝会问外政,一时间有些心慌,迅速拿捏了分寸,他说: “回母后,儿臣以为我朝与骠国议和,首先应该确立滇南归我朝这一事实,骠国若要议和,必须退兵还滇南。但其却用心险恶,由于周照宁自立西南,我朝与其并无交战,其一定会以滇南非我朝所有为名而拒绝。因此儿臣以为,此番议和可以不议,但是要防止其狗急跳墙,应该尽快知会周照宁与羁縻道我军,防止其挑衅。” 沈云卿真为周晟捏把汗,就怕大智商没上线。 “晟儿考虑周到,朕以为此议是朝廷与骠国议和底线。海郡王,你以为呢?” “陛下,莱王所言与臣不谋而合,滇南寸土也不能让,即便周照宁割据了西南,但也是我朝的疆土。骠国不与周照宁议和,而跳过周照宁与我朝议和,根本就是没有诚意,如有诚意,应先与周照宁议和,周照宁也该来个消息,可见其根本没打算与周照宁谈。 此外,臣怀疑骠国国内可能出现问题,迫使其不得不绕过周照宁,与我朝直接谈。” “哦,海郡王所指何意?” “臣以为,骠国在西南与周照宁打了十年,已经是精疲力竭国力消耗殆尽,而我朝却始终没有卷入正面战争,而周照宁割据西南,其国力本就比骠国强,加之这些年朝廷扶持,周照宁实力有所回升,而骠国南面临海,是乌兹曼通往我朝的海上必经之路。 乌兹曼推行阿苏令已有十多年,沿海各国均受波及,骠国也南逃波及,臣怀疑骠国极可能快要撑不住,处于内乱与动荡前夕,此番前来议和,既是想蒙混过关,同时也是希望与我朝议和后,重开与我朝互市贸易,从而从我国得到财力输入。” 沈云卿琢磨着,骠国多半是十年战争打下来,财力已经给拖垮,国内民不聊生,处于内乱边缘。而骠国地处孟加拉湾,是中东到南海的海上必经之路。 现在整个这条海上航路被一切两半,乌兹曼垄断了马六甲以西的几乎全部航道,加之阿苏令推行对年,导致资金大量流向中东,骠国打了十年仗,贸易被别人垄断,资金有外逃,加之阿瓦达提灭国,骠国通往印度次大陆的路上贸易其实全部切断,所以他的日子不好过。 这次议和,一定没诚意,而是想要蒙混过关,同时把天朝当洋葱头宰一刀。 还以为现在的天朝是那个仁义礼智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天朝。 而且骠国为了打滇南,拖垮了国力,死了十几万人,其如果把滇南吐出来,骠国王的政治威信将荡然无存,其在国内的执政会彻底瓦解,叛乱和贵族叛乱会接踵而至。 所以他绝不可能把滇南吐出来,更何况滇南那么大的地方,都超过其国土的三分之一,他能吐出来? 沈云卿倒是认为,这家伙一定是绷不住,舔着脸来蒙混过关。 留守神都的内阁意见基本都一致,都觉得骠国此来议和没诚意。但没诚意归没诚意,现在朝廷不得不面临三个问题,其一是滇南的收复问题,其二是骠国遣使过来,还是得接待,其三是岐帝国对骠国态度。 “看来诸位爱卿都认为骠国此来毫无诚意,但既然来了,我朝还是应该以礼相待,先礼后兵再说,诸位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 众人异口同声都赞同“先礼后兵”的方案,接着女帝又说: “先礼后兵,关键是还是这个‘兵’字。朝廷要在西南用兵极为艰难,阿瓦达提战火尚未平息,也不利于用兵。因此要收复滇南,只能从滇北发兵。但眼下周照宁割据巴蜀、滇北,就不得不先面对周照宁。 七王之乱到今年二十三年,仍有周照宁割据,朝廷虽然与其和解,却不能听之任之,是到了妥善解决西南的时候了。” 女帝突然意料提出要解决周照宁,这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这时林毅贤赶紧说: “陛下,朝廷与周照宁和解对天下百利无害,而且眼下朝廷正值用兵,这个时候讨伐周照宁,恐怕不妥吧。而且骠国尚未战败,此时与周照宁开战,无疑是亲者痛仇者快之举。周照宁盘踞巴蜀,关乎达忽哲与赛思马花后路,臣不建议此时讨伐周照宁。” “朕又没说动兵讨伐周照宁。”女帝转眼赖掉有动兵的意思,然后说:“天无二日,国不能有二主,可以先与周照宁谈,但天下必须一统,朕决不容忍江山在朕的有生之年少了一块。海郡王,你说说该如何收复巴蜀。” “呃……”沈云卿一时语塞,迅速开动脑筋拿捏了分寸,他说: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朝廷要打周照宁其实易如反掌,但麻烦的是入川不易,这是其一,其二是臣不建议最近七八年在国内大动干戈,如此将会不利于朝廷经营天下发展经济。 其三是西南人口本就不多,在遭战火涂炭,不利于朝廷日后经营巴蜀和西南,尤其是日后要经由西南南下,极为需要巴蜀与西南人口,一旦朝廷大举攻入,势必造成动荡,令当地百姓蒙受损失。 其四,周照宁与云藏有较深的和亲联姻,讨伐周照宁,不利于朝廷日后处理与云藏关系。 最后,周照宁现在自立朝廷,登基称帝二十余载,但并未独立于朝廷之外,只是处于割据与分庭抗礼,而非自立一国,因此朝廷还是应该给予最大诚意。” 周照宁的问题现在说好解决也好解决,不好解决也有难度。 沈云卿的考虑着眼于日后朝廷对西南的经营,需要当地人口,一旦开战,一定会影响巴蜀的民生。 尤其是周照宁的朝廷还停留在农耕和传统政治体系,其社会保障能力太低,一旦有个动荡,就是大面积的饥荒和逃难,出现大量人口死亡是必然结果,这是沈云卿不愿见到的。 一旦巴蜀受创,将会严重影响朝廷对云南和西藏的管辖统治,而且周照宁的儿子、女儿和云藏的联姻关系非常密切,干掉了周照宁,会影响朝廷日后对云藏的关系处理。 此外沈云卿其实是打算日后灭掉骠国,而灭掉骠国就要迁入人口加强统治,巴蜀无疑是最好的前进基地,如此一来,巴蜀的人口就更为重要。 最后是周照宁的政治意义,周照宁虽然割据巴蜀,但是和蜀汉政权不一样,蜀汉政权的意义在于曹魏政权,两者是两个不同的独立政权,虽然目标都是大一统,但事实上国家处于分裂状态。 而周照宁还承认自己是大岐,所以只是割据,不是独立,处置态度就不能按独立来处理。 而且眼下朝廷和周照宁和解了十年,突然翻脸未免性质恶劣,也不利于朝廷日后处理与勋贵阶层的关系。 所以周照宁要是能有善终,对岐帝国国内政治和腊婆、忽喇、肃汝都是有利的。 但问题是周照宁现在自立是岐皇,在巴蜀有自己的小朝廷,最大的障碍就来自他称帝了,如果不称帝,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开府,做个实权的封王,也就认了,关键就是周照宁称帝,这是没有政治退让余地的。 就像女帝说的,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一个正统。 但麻烦的是女帝是正统吗?显然不是,她也是毒死了丈夫篡位上台的。 周照宁就不是正统?也未必,他毕竟姓周,是惠文帝的弟弟。所以沈云卿就建议说: “臣建议,与周照宁可以先谈着,拖到周照宁老死,之后只要其子嗣不称帝,朝廷再做一些让步,就能顺利收复巴蜀。” 听到这里,女帝不乐意了,公孙芸惠不痛快说: “周照宁如今才五十有六,你让朕等到他死!” 女帝的意思是老娘比周照宁大好几岁,周照宁能比老娘先死!老娘等得及吗。 其实沈云卿还真觉得周照宁一定活的没女帝长久,且不说女性的平均寿命比男性长,就冲现在女帝每天的饮食医疗条件,都比现代人还好,而且都是健康低脂、低热量、低蛋白食品。 沈云卿甚至都觉得自己活到七十岁,女帝能活到九十多,活活把他沈云卿给熬死,所以拖死周照宁是绝对可能的。 只要拖死了周照宁,周照宁的子孙在巴蜀不称帝,那么就没国有二主的问题。 而且周照宁封了自己儿子王爵,朝廷可以原封不动照封就是了,可以把权利扩大一些,西南小朝廷的班底也可以变成开府班底,大家都有一个台阶下,避免了动刀动枪带来的生灵涂炭。 沈云卿详细道出计划,女帝眼珠顺时针逆时针来回转了好几圈,然后又问林毅贤: “林相,海郡王所议爱卿以为如何。” “老臣以为,若是能等,朝廷应该再等等。” 林毅贤这话等于没说,沈云卿估摸着他是等不及了,他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周晟登基,才能放心闭眼,所以女帝活的太久,他会不放心,但是这话显然不能说。 女帝负手身后来回踱着,涛涛的黄河水奔流不息,公孙芸惠的壮志雄心面对这万年亘古不变的黄河水似乎到了极限。 第770章 郓州 许久后,长叹一息说: “罢了,那就再等等吧,不过得先派人入蜀去谈。诸位爱卿以为,朝中谁人可担此重任?” 话音落下,众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少顷过后怀王说: “陛下,臣愿出使巴蜀。” “哦!”女帝秀美微展,目中略显复杂。随后她说:“也罢,此事就交由兄长处置。” “臣领旨。” 这件事上确实是公孙行出面比其他人合适,一来公孙行是女帝兄长,公孙行出面就是代表女帝,在朝廷让步的情况下,会比较有诚意。 二来周家人去谈,女帝肯定是不放心的,公孙行怎么说都是娘家人。 三来公孙行要是失败了,再让周家人去谈更稳妥,因为朝廷底线已经让女帝给明着划给了周照宁,周家人去谈,这个底线让步的余地就不会太大。如果其他人或者周家人先去谈,这个底线就划不了。 确定了大政方针,女帝让欧阳羽就骠国议和事宜拟文回复神都,然后继续视察郓州大堤,不久后郓州刺史许惜盅率郓州百官赶到坝上见驾。 河南、山东虽然地处北方,黄河南岸,水网没有江南那么密集,但是河南道的郓州却是山东、河南两地交界此处水网最密集的地区,当下开发度低,人口少,人类的活动破坏低,郓州水网发达的特点更明显。 而且郓州是北清河、五丈河、大运河山东段入黄河的必经之路,同时郓州境内有多条大河,水流湍急,水量大,每年洪峰必走此地泄洪,郓州如果不能分流,一定会影响下游齐州,也就是济南的防洪安全。 郓州防洪大堤的建设之所以比郑州、开封、滑州、濮州规模都要要,疏浚工程都要大,就是因为郓州所处的地理位置,水网密度位列河南之首。 郓州就像是十字路口,交警和红绿灯就是分流疏导的必须基础设施,没有交警和红绿灯在这里分流疏导和指挥,一定会出问题。 郓州的下游就是济南,济南最低处比济南黄河段低了一百三十多米,一旦黄河漫过大堤,那简直就是灾难。直接给淹海底去了,所以济南上游的郓州段的疏浚和分流至关重要。 而郓州的南面就是徐州的微山湖,郓州分流的水量最后都会通过运河进入微山湖,所以徐州就不得不更大规模疏浚河道,打通各处水道。 所以水利建设是一整个体系,不光得有国力,还得有技术和统筹规划能力,在二十年前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浩大工程,而这项工程还将持续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 沈云卿甚至都觉得岐帝国已经进入基建狂潮的早期,要是继续发展下去,他都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是何等景象。 知识已经传播,技术、理念、认知在飞速发展进步,很难想象二十年后的盛况。 女帝当晚就近将行辕扎在大堤南岸十五里处高坡上,没去平成县。 一路东巡过来,圣驾基本不进县城,首先是扰民,其次是县城规模不够大,三是县城没有接待皇帝的基础设施。 当然,也可以去州城,但当下一个州的管辖面积顶的上两个市,此去郓州州城至少一天多的路,今天肯定是来不及。 所以皇帝出巡是个很麻烦的郊游活动,需要带足了帐篷和生活日用品,后勤补给,每次出趟远门耗费都不小,这是幸亏现在国力见长,搁二十年前那是根本不敢想的。 此外现在技术进步,帐篷技术大幅升级,现在都是用的c型钢架结构,组装骨架后就能支起来住人,搭建的时间段,效率高,一个小时就能解决一支部队的住宿问题。 翌日,圣驾动身前往郓州城,沿途走走停停,重点巡视郓州境内的水利建设和冬麦涨势。 小麦改良的速度比不上稻米,加上培育时间短,不使用化肥和有计划性的积肥情况下,小麦的亩产其实增加不多。 所以就造成了一个错觉,神都地区和周边州县冬麦涨势惊人,但只要出了这片范围就立马打回原形,就感觉是地方官吏弄虚作假大放卫星,故意应领导检查,往地里补苗演给皇帝看的。 其实还真不是,集中使用化肥、积肥、牲畜肥和完全靠土地肥力供养植物的效果根本就是天壤之别,但是人是现实动物,现实的落差会让人感到失落。 于是黄昏前快到郓州城时,女帝把沈云卿喊到马车里就专门问了这件事。 “朕观郓州冬麦涨势不如人意,这是为何?” “回陛下,郓州的冬麦涨势其实比十五年前好得多,陛下觉得不如人意,是和神都和郑州、汴州相比,是大不如人意,因为神都、郑州地区都用上了化肥,汴州则大量使用了人畜积肥与少量化肥,而郓州距离神都较远,同时化肥产量不足,因此无法受益所致。” “原来如此。”女帝看着窗外沉思许久后继续问到:“那何时可让全国都用上化肥?” “呃,臣不敢断言。但只要继续兴修水利,拓张漕运,修建铁路,日后凡铁路、漕运所到之处,都可用上化肥。此外还得继续扩大万料厂生产,增加产量。因此急不得,非得二十年三十年之功。” “三十年啊……”女帝显然是觉得太久。 其实沈云卿已经觉得很快,他有生之年如果能活到七十,还有三十多年,三十年后甭说铁路,汽车、收割机肯定都有了,化肥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 但女帝她没这个认知和理念,她觉得等不及,因为年纪摆在这里,加之名老女人的虚荣心作祟,女帝显然是想在有生之年,让自己的丰功伟绩到达登峰造极的高度,让后人永远无法企及。 圣驾与入夜后进入郓城,女帝行辕扎在郓城的一处三进大宅,是郓城当地一户财阀的宅院。 当然,这背后肯定是有吏部和怀王在背后运作。 河南是怀王的大本营,郓州又是漕运枢纽,他在这里肯定是有影响力的。 而且皇帝要借地方,说起来是你无上光荣,普通人借还来不及,你敢不借? 不过现在卫生理念进步,太医院其实不敢让女帝随便到处乱住,以防得病,所以提前通知后,需要清空闲杂人等,然后给女帝下榻的宅院进行一定消毒。 当然,主要是用究竟和含氯消毒液,然后通风几天。 第771章 老太太一日游 圣驾入城时间还早,女帝到了行辕没急着入住,而是换了便装,携禁军若干,大员随吏数人,与郓州刺史许惜盅前往郓州夜市逛街,美其名曰微服私访巡视民情。 之前停留郑州、汴州、滑州,郑州没微服私访之外,汴州、滑州都微服私访了一遍,郑州是周启的封地,女帝心里是清楚地,但汴州、滑州就难说了,郓州也是如此。 郓州的运河并不走郓州和附近走,但是郓州的漕运发达,带来的水陆客商也就多,加之岐帝国没有夜禁政策,无论神都还是其他州县,晚上都有夜市,通过夜市可观地方的经济情况和民生好坏。 当然,如果地方官吏弄虚作假,找来群众演员欺骗领导,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有沈云卿在,这种把戏显然是不能成功的。 女帝微服出访,沈云卿就提了三个建议,一是去看落市的菜市场,二是去看当地破庙的乞丐,三是去看晚上街上的妇女有多少,穿的怎么样,脸上的胭脂水粉和干粮有多厚。 无论现代工业社会,还是古代农耕社会,城市的状态其实直接反应一个国家的治理水平和物质丰富程度。任何时期,都是优先保城市,古代也是如此。 城市的菜市场是社会生活必须要的基础设施,社会经济越繁荣,菜市场的规模就越多,店铺也越多,反之经济规模越小,老百姓生活越差。 地方上的乞丐入夜后都会聚集到城内的破庙,或者街巷内无人居住的破屋,只要让人去看看乞丐的数量和乞丐们乞讨到的伙食,就知道乞丐城市最下层人群的生活状态。 而街上妇女的数量和穿衣打扮,则说明了妇女家中的财务情况和生活质量。 岐帝国虽然依然有浓重的重男轻女氛围,但是女性权利空前解放,是历朝历代所没有的,加之这些年修法,保护女性权利,提高女性地位,女性的权利在日渐增加,生活也在改善。 同时这些年国家经济好转,农业产出增加,收入增加,女性手里的小金库也更充实,给自己添一些体面的首饰、衣物、胭脂水粉后日用品都是合理现象。 这些都不是地方官能临时招来的群演能掩盖的社会现象,而且是沈云卿临时起意,没几个人知道这个诀窍,就是临时拉来群演,也演不出来。 微服第一站大家先去吃饭,甭看皇帝至高无上,实际上皇帝根本不自由,即便没有沈云卿引入现代医学理念,皇帝外出吃喝拉撒也不能随意。吃用的锅碗瓢盆都得自己带着,防止乱吃得病。 所以外出吃饭都得带着厨子,然后由郓州刺史出面让店老板提供灶具炊具借给御厨使使。吃饭的碗碟都要随行带着,原料也随行带着提前打点。 绝对不是电视剧里那样,皇帝微服私访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否则康熙七下江南,就不会把江南给吃空了,就是因为皇帝出一趟门,排场太大,很多问题不能就地解决。 康熙说是下江南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但实际上每次出巡都是大搞排场,不否认康熙是微服私访了民间地方,但是出来一趟的这些花费,最后不还是得要落实到国库,落实到地方,最后还是落实到老百姓头上。 所以你看康熙晚年江南的弊案成风,其实相当一部分都是下江南的排场开销。 而且康熙好大喜功的毛病很厉害,花银子很多时候都虚得很,从顺治到康熙,没过两任皇帝,清朝的腐败简直比明朝中后期还要触目惊心。雍正朝虽然严厉打击了一下,乾隆上任也烧了三把火,但是三把火后依然照旧。 所以皇帝出门名为微服私访,其实就是一次旅游活动,而且是好几千人的旅游团。上到皇帝,下到普通的禁军、宫女、太监,都是公费旅游,不自己掏腰包,这么大支出,再怎么节俭也是节俭不了的,更何况是在生活设施并不完善的古代。 即便是那些坑人的老年旅游团,几百块一游的那种,搞个五千人的老头老太旅游团,也得是好几百万的支出。 更何况是高级领导的组团公费旅游,没十几个亿能过门吗,皇帝更是如此。 这是幸亏公孙芸惠会当家,支出还算收敛,也碰上国力上升期,而且还是女帝,没后宫问题,如果是男帝,出门准得带上三宫六院,然后就是钱倒霉。 吃饭的时候就见刺史许惜盅有些尴尬,不怎么动筷子,沈云卿就纳闷儿,难道是心虚了? 其实不是,许惜盅也是见过市面的,但是现在社会发展太快,尤其是宫里的生活发展太快,已经和地方严重脱轨,即便是那些贪官污吏,天天山珍海味,也没见过宫里的消费情况。 女帝此番出巡,带了大量的山货、干货,绝大多数都不是传统的山珍海味,很多根本是地方上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许惜盅有些傻眼而已。 当然,这些东西其实并不贵,尤其是宫里采购,大都是内部渠道,很多东西都实现了人工栽培,只不过是仅限于神都周边而已,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自然是没见过。 用过晚膳,女帝沿街溜达先去了菜市,菜市天黑后就会落市,但零星还会有些店铺开张。 经济越好,菜市里晚上营业的店铺就越多,甚至神都菜市已经出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比如神都东市和西市的熟食店、烧烤,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来菜市,一看规模,二看垃圾堆,三看肉摊、禽畜交易摊位,规模越大,说明城市人口和消费越多,菜皮、下水越多,说明消费力越强,肉类和家畜交易越高,说明生活质量越高。 富人的数量是有限的,大多数的消费还是要考老百姓撑起来,所以这些地方是造不了假的。 离开菜市,一行人又去城东逛夜市,但暗地里豹韬卫已经提前潜入城中各地返回,汇报了乞丐的情况。 郓州毕竟是漕运枢纽,只要有用工需求,雇主给的工资够糊口,对人力的需求会很大,乞丐毕竟是潜在劳动力,抛开老弱病残,青年、壮年乞丐不应该太多。 当然,除了世界上确实有些人就好吃懒做外,在就业需求大幅增加的情况下,还有青壮年乞丐没病没痛不工作的零星也有,这不是近现代独有的骗取同情现象,古代其实也有,但没现代这么普遍。 当晚的微服一直寻访到午夜,夜市落市才会行辕。 第772章 窝点在胶东 翌日清晨,一匹快马冲入东门,直奔行辕而来,密州发来的急报一直送到了女帝床前。 “陛下,陛下,密州的急报。” 王素琴小心唤着,生怕惊扰了女帝,但当听到“密州”二字,公孙芸惠如同打了鸡血,一跃而起,很是吓人。 “陛下!” “密报何在。” “陛下请过目。” 王素琴将密报递给女帝,确认封口无误,女帝亲起密函一目十行迅速看过,脸色起伏剧烈,目中怒不可遏! “该死,简直该死!” 王素琴闻讯大吃一惊: “陛下息怒。” “为朕更衣,去宣海郡王。” “是。” 两刻钟后,沈云卿赶到行辕,女帝已经等在中庭前堂。 “臣参见陛下。” “平身,爱卿自己看吧。” “是。” 沈云卿接过女帝递来的密件,刚到手才发现是豹韬卫专用的密件。由于女帝私底下干的勾当太多,沈云卿其实还不知道这是哪里路豹韬卫打的小报告。 但看到内容后,之前所有猜测全都得到验证,唯独内容的性质太过恶劣。 据查,假币窝点确实在密州胶县,也就是胶州地区。胶县豪强吴廷琛暗中勾结濒国海寇,私自秘挖矿山,炼制价钱,印刷假票,长达四年之久。 性质更为恶劣的是吴廷琛祖上是开国将相,河南郡公吴破胡的直系子孙,逐级自动削封后,已经削为平民,到了吴廷琛这一代既没有功名,也没有贵族血统,就是一个地方豪强大户。 “真没想到,其中竟然会有濒国海寇从中勾结内贼。” “吴廷琛该杀,濒国海寇也该杀!” 女帝怒不可遏,攥着本就不大的秀拳比划着自己的愤怒的意志。 “陛下息怒,臣觉得此事恐怕不同寻常。” “爱卿何意?” “首先,制造价钱需要母钱,这母钱吴廷琛从何而来。其二,吴廷琛与濒国海寇勾结,臣以为背后恐怕是濒国王在幕后主使。 其三,经过朝廷十年打击,海寇已经大幅减少,现在突然出现在密州胶县,臣看这海寇目的恐怕不止于假钱,可能是我朝驻扎登州的海军。” “海军!爱卿是说,海寇在打我朝海军的注意。” “如今我朝海军绝对碾压濒国,其自然是不能对我朝海军构成威胁,但是其可能会监视我朝海军活动,并从海军偷取火炮、弹丸匠术,因此不得不防。 而且,此番假钱案,其目的在于攻击朝廷财政与经济命脉,臣从一开始就感到困惑,一般的假钱绝不会敢于和朝廷作对,而此番假钱来的如此凶猛,冲着朝廷而来,其目的是要危害我朝安全。现在来看,不排除是濒国为防我朝日后找他算账,而有意以假钱攻击我朝财政与经济,令我朝陷入内乱。” 之前沈云卿就隐隐察觉,这次假币、假票布局之周密,已经超过了一般密谋造反的套路和模式,绝对需要把细节做到极致的这类人,现在看来,除了濒国,也没谁有如此细腻的手法和心思。 自从濒国吞并丹韩之后,朝廷与濒国的关系处于政冷经热状态,政治上对其进行封锁,经济上继续维持状态,但不允许其商人进入内陆,只准在港口。同时严厉打击倭寇,沉重打击了倭寇对沿海的袭扰。 但是岐帝国这些年的经济发展和军力扩张多半是引起了濒国的恐惧,尤其是吞并丹韩之后,朝廷虽然只停留在口头上的谴责和威胁,但岐军从来没消停过,一连灭了好几个国家,濒国自知实力远不是岐帝国对手,所以想要人不知鬼不觉的先发制人,削弱岐帝国国力,令岐帝国无暇顾及朝鲜半岛和日本本土。 通过经济战争打击岐帝国无疑是最佳,也是最隐秘的手段,而且是以倭寇的名义,行政府侵略之实。 其在胶县出没,既是偶然,也可能是必然,因为胶州归密州管辖,但是就在登州边上。 同时胶州湾是天然良港,岐军在这里新建了海军基地,有大量炮舰和海陆师驻扎,他们可以监视岐军,并窃取军事机密,尤其是火炮和弹丸技术,是濒国与岐军最大的武装差距,这是他们迫切想要得到的技术。 “陛下,海寇与豪强勾结绝不是偶然,臣判断濒国是在监视我朝海军动向,并希望藉此窃取我朝火炮与弹丸技术。 此外这次假钱案影响恶劣,若不是朝廷及时发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臣以为背后定有濒国指使,不可不防。” “濒国,又是濒国,简直岂有此理。多年以来,我朝都待他不薄,授其衣钵传其王化,其安敢如此。” “陛下,恕臣直言,但凡化外之国,决不可将我朝精髓授之予其,更不能把独门秘学传授他人。濒国多年派遣使者全面学习我朝,掌握了大量匠术,臣甚至怀疑宫中失窃的那枚享合至宝的母钱,既可能是当时濒国驻我朝大使所窃。” “何以见得?” “濒国的铜钱质地远不如我朝,而铜钱铸币匠术关乎朝廷财政,而且濒国铜钱质地恶劣,因此我朝与濒国贸易往来,濒国大都用我朝铜钱,由此导致濒国铜钱在其国内难以流通,并迅速被我朝铜钱所取代。 但是,大约四十年前起,濒国的制钱工艺大幅改进,与我朝铜钱已经无异。而户部、工部的钱宝司、冶铁司,均没有传授铸钱匠术。因此濒国制钱要想比肩我朝只有两条路,一靠偷,二靠他们自己钻研。” 古代中国与日本的贸易非常繁荣,但是日本方面由于铸造技术低劣,日本的铜钱在日本本土都很难流通,相反中国的铜钱有中国物产和高级商品的支撑,形成良币驱逐劣币的市场现象,所以中国钱币大量流入日本市场。 日本钱币质量改善,还是元朝灭宋,大量南宋遗民逃到日本,带去了大量技术,日本的铸钱技术得以在元明时期大幅提升。 眼下濒国的铜钱在三十多年前突然质量进步,沈云卿非常怀疑是濒国驻岐国大使先弄到了母钱,然后逐步蚂蚁搬家,分若干年摸清了铸币工艺,然后在濒国试验成功,提高了他们铸币的质量。 而且濒国当年内乱,很大程度就是货币战争,是持有铸造良币的细川势力,消灭和统一其他劣币势力,因为细川有绝对的经济优势,其手头的货币能得到岐帝国市场的认可,而其他势力则不能。 如果这么推敲起来,流失的享合至宝母钱,还真可能是当年濒国驻岐帝国大使给弄走了。虽然得到了母钱,但是没有得到制造母钱和铸造货币的工艺,只能继续慢慢蚂蚁搬家,一点一点的窃取。 这次假币,无疑是徒弟打脸师傅,往岐帝国脸上抹屎。 濒国显然很清楚,岐帝国在东北亚进行海上勘探,同时岐帝国到处灭国,国力迅速膨胀,日后可能早晚要找他秋后算账。与其坐等被殴,不如先发制人,用民间力量攻击岐帝国,能拖一天是一天。 女帝越听越生气,越听越恼火: “朕要灭了此贼!” “陛下息怒,眼下还不是发兵讨伐濒国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内患,积蓄力量经营国内,厚积才能薄发。而且日后对外邦也不能继续如此宽宏大量,要什么给什么,濒国与腊婆都是这样养虎为患养出来的白眼狼。” 沈云卿一直反对外开放变成不设防开放,什么都教,什么都传授,最后饿死老师傅还是好的,徒弟学会了打上门才是悲剧。 越南如此、朝鲜如此、日本如此,东亚圈子的学生其实根本不信你那套,他们就相信学会你的,把你的变成我的这套,所以沈云卿非常反对接收外国留学生。 少时片刻,女帝召开御前会议,金戋寺卿欧阳羽,尚书桑劲川,侍郎邱继匡,宰相林毅贤,怀王公孙行,尚书郭赟,尚书陆芎陆续到会,女帝没把秘奏给众人过目,只是说了一个大概消息。 众人闻讯后无不吃惊,尤其是吏部尚书郭赟,怀王公孙行,密州可是吏部的地盘,怀王的势力范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自己竟然不知道。公孙行立马小心问道: “陛下,此事是否有误?” “豹韬卫亲查,岂能有误。” 女帝的言外之意,是娘家人查的案子,你真以为朕没包庇你?要是不包庇你,我能让你来开会。 领会了这层精神,公孙行不再做声,这个时候说的越多,不是也越多。 众人议论片刻,女帝问到林毅贤: “林相,此事该如何处置。” “老臣以为,既然已经发现贼窝,未免夜长梦多,对朝廷造成更大损失,应该立即知会马文修派兵捉拿。” 话音落下,这时桑劲川说道: “如今刚刚发现贼窝,尚不清楚这等乱臣贼子下线与其他同谋,现在就抓,这万一跑了大鱼可就得不偿失了。” 桑劲川的言外之意,是密州刺史肯定有份,这么大的案子能不知道才叫见过,而且河南一定还有其他同伙、同谋跟着销赃。反正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桑劲川也不建议临走时再折腾一把户部。 此言一出吏部急了,郭赟就说: “林相所言极是,应该立即捉拿,以免久拖生变。至于桑大人担心的同谋,抓了之后一审便知,不足为虑。” “呵呵。”桑劲川一声冷笑,随后冷嘲热讽说:“只怕抓了之后,同伙也没了影儿。” “你!”郭赟气结,心里底气不足,这件事确实吏部不占理,而且这么大的案子,要是掀起来,吏部得垮台。 第773章 掌中宝,接烙铁 内阁主流意见趋于一致,先抓再说,但女帝仍然拿捏不定,于是再问欧阳羽: “欧阳,若是先抓逆贼,是否会影响朝廷大局。” “回陛下,无论先抓还是后抓,各有利弊,难以全衡两全其美。” “如果先抓,有何利弊?” “此番假钱假票涉及极广,豹韬卫尚未刚刚查到端倪,虽然是打到了七寸,掏掉了贼窝,但是遍布天下的网络恐怕无法一起拿货,但好处是假钱尽早取缔,朝廷避免了损失继续扩大。但难保日后余孽不会继续作祟。 如果放长线钓大鱼,进一步摸清假钱网络,虽然可以将全部贼党一网打尽,但势必需要更长时间,假钱、假票也将蔓延全国,造成恶劣影响,而且还不知道会否发生变故或者泄密。” 按说找到了假币窝点,一锅端掉也就是了,其实女帝也是这么想的。 但问题是古代办案可不像是现代办案,都是系统化、网络化、高度社会组织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罪犯基本上逃不掉。 但是在古代,没有现代社会这么庞大的系统,但是犯罪手段和犯罪组织性却不必现代差。 而这次的假币案规模庞大,牵扯到一个巨大的分工网络和集团,遍布整个北方,现在只把窝点打掉,抓住几个做假币的头目,背后的网络很难在第一时间全部抓获,其实也不可能,因此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 因为这些假币大都已经分散,如果不能统一缴获,日后就会迅速扩散。 而如果继续拖着扩大侦查,假币还会不断流通,危害国家安全的同时,不能保证不会泄密走漏消息。而且女帝更担心假币的泛滥会让河南道陷入官场动荡,这是女帝不想看到的。 还是那个想要两全其美的老毛病,既要收割红利,又不想承担责任,所以女帝眼神最后一晃,这个烙铁还是得要沈云卿的掌中宝来接。 “海郡王!” 多年下来,沈云卿早有了默契,女帝一个眼神,一个口气就知道她要甩锅了。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此事就有爱卿亲去密州办理。” “呃……陛下是要捉拿吴廷琛等一干贼党。” “正是。” “陛下,如此一来,可能会让大量散布各地的贼党闻风而逃躲藏起来。” “漏网之鱼不足为虑,眼下一切以大局为重。” “臣明白了。” 女帝言外之意,那些小鱼小虾是你沈云卿漏网的虾米,一切以大局为重,先把大鱼网住就行,至于漏网之鱼,你看着办。 女帝甩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沈云卿依然还是那个预感,这次掏了密州,弄不好只是一个开始,日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麻烦。 女帝不想承担扩大侦查带来的政治后果,因为这么大的案子,整个河南官场居然都不知道,一旦扩大侦查,假币和经济网络联系起来,经济网络又有官商勾结,能说假币贩子和官僚系统没关系吗,甚至最后能扯到怀王头上。 怀王再怎么不是,也是女帝的手足,砍也只能砍别人,不能砍自己。 确定了密州案方针,御前会议暂告段落,散会后女帝留欧阳羽说话,而林毅贤本想交代沈云卿,但怀王拉着沈云卿去了无人处。 “海郡王此去密州,可要领会陛下良苦用心。” “请怀王放心,此事本王还是有分寸的。只是密州刺史怀王保是不保,如果此案万一扩大,本王也很难办,怀王可要给本王一个底。” “密州刺史这个位置一定是要保的,至于密州刺史孙泽,若确系不知情,还请海郡王网开一面,若实在无法撇清关系,也还请海郡王留他一命。” “那好吧,本王尽力而为吧。” 这么大的假币案,已经相当于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这还是查到的,没查到的可能更多,搁现代,国家得要损失几万亿的财政收入,州刺史肯定难辞其咎,枪毙一万次都不够抵罪,也只有皇权政治下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尽管沈云卿打心底是不愿意配合怀王,但是现在远没到大力度打击官僚的时机,技术准备、政治准备、人力准备都不充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把大局给稳住,等到腾出手来之后,再收拾这些官僚。 历朝历代的改革,无不是过于激进,而且是不把蛋糕做大就地分蛋糕,最后只能是月分越小,把你的变成我的。 现在沈云卿努力把蛋糕做大,拉拢一批打倒一批,团结多数打击少数。眼下还没形成这个大趋势,贸然动官僚和权贵,谁第一个去推这堵墙,谁第一个被埋葬在历史城墙的坟墓下。 与怀王谈妥协议,沈云卿去见林毅贤,周晟也在。 “怀王找你可是为了保密州?” “嗯,正是为了密州刺史。” “你是答应了?”林毅贤继续问。 “陛下的意思在那儿,怀王的脸面总要给,这么个摊子收拾不好,不止是朝廷难堪,会影响大局,所以只能如此处理。” 按林毅贤的意思,密州刺史这个位置可以不要,但是密州刺史孙泽得要问罪,藉此打击怀王和吏部。现在钦差大臣沈云卿先妥协了,林毅贤就没戏了,而且还不能给脸色施压。 这时周晟就说: “密州这么大的贼案,怀王能一点不知?” “应该是不知道,而且登州方面恐怕也蒙在鼓里,否则以兵部的眼线,登州水军应该会有所察觉。所以此去既是查假钱,也是查海寇濒国的内奸。” 由于女帝要视察海军,马文修先行一步坐船去了莱州和登州调兵,而假币这么大的案子,就在密州和登州两地之间,两地的军政地方官吏一点都没察觉,不免太蹊跷。 即便矿山都在胶州的丘陵里,这么大规模的开采和铸币活动产生的人类活动现象,不可能一点迹象都没有。 而且豹韬卫刚去一个多月,就把窝点和制造假币的头目给定位了出来,密州、登州官僚一点都不清楚,实在说不过去。 正因为说不过去,林毅贤才要办怀王和吏部,周晟也在考虑把密州刺史弄到手,这样一来,山东半岛就全部纳入了沈云卿、周晟的势力范围,日后再打通徐州地区,整个东部沿海地区就是周晟和沈云卿的势力范围,经济规模和人口基数不可小觑。 不过越是这么想,越是有造反篡权的阴谋味道。 第774章 帝国海军 上午略作准备,沈云卿下午拿着圣旨带,着两百千牛卫离开郓州城,直扑登州,他要先去登州见马文修。 之后女帝继续行程,该吃吃该喝喝,该游山玩水继续游山玩水,颇有有点退休老人晚年生活的感觉。 沈云卿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上的路,直接走水路坐船出海先去莱州,再去登州,否则一路走陆路太慢。 赶到登州已经是三月初一,岐军战舰都集中在港内外和附近海面上,规模蔚为壮观。 岐军目前有三千石新式宝船战舰八十七艘,交付五千石船还没下水,今年还要入列十五艘三千石战船。 全部新式海军目前全都集中在登州港,南方还没有驻扎炮舰。驻扎广州和腊婆的岐军战船、海船,大都是之前老式战船和户部淘汰的远洋海船,数量规模还是比较可观,稍微加装少量火炮,足够应付乌兹曼武装商船队的袭扰。 单纯就火炮的性能而言,岐帝国的火炮在技术、射程、弹丸、火药、射速上其实都全面碾压乌兹曼。 三千石战舰装备五十到五十四门火炮,上下双层火炮,使用十八斤和二十四斤弹丸火炮。 岐一斤大约相当于640克,十八斤炮其实相当于二十四市斤弹丸炮,二十四斤相当于三十一市斤弹丸炮,对于排水量一千多吨的风帆船而言,已经属于中型和重型前膛炮。 受到财政和制造计划影响,八十七艘战船目前只有三十五艘满炮,其他五十二艘只装了二十到三十门炮,总量就是三千门左右的火炮,加上广州、腊婆战船还有四百多门,总数就是三千四百多门,搁在十年前,简直是天文数字。 而且都是浇铸钢炮,射程惊人,重量还轻,并且使用安全无烟火药,发射效率大大提高。 此外不再使用传统的点火活门,而是使用撞击火门。 在传统火门边固定一个翻板击锤,传统的点火式引信棒改用使用含有雷汞、红磷、氯酸钾混合撞击火药的引信棒插入火门,然后松开翻板击锤,击锤敲击引信棒,引信棒撞击后再引燃火药,射出弹丸。 如果翻板撞击失效,也可以用火烧,锤敲等与办法点燃引信,或者可以使用传统点火式引信发火。 新式的引信发火方式大大提高了发射速度和精度,装填瞄准既开火,根本无需等待点火引信的延迟发射,带来的目标移动和风浪干扰。 现如今马文修是名副其实的“实力雄厚”,全国上下就属他麾下编制员额最少,但是炮最多。 相比海军火炮数量,陆军火炮只有可怜的一千两百多门前膛炮,远少于海军舰载炮。 甭看海军人少船少,家伙其实根本不少,这也是为什么建设海军最烧钱,因为海军的装备密度比陆续高得多。 尽管过去七八年间陆续装备了四千五六百门火炮,但工业化炼钢,和钢炮浇铸工艺成熟后,批量成本其实便宜得多。 均摊到每年,也就五六百门,对于岐帝国这样的庞然大物,有银行、国债、国力、人口和高级ceo的支持下,这点武装还是负担得起的。 见到马文修时,他正在海陆师军营中视察新卒训练。 海陆师和海军是目前唯一实行五年制兵役的岐军,所以每年会有人退役和补充,普通军卒年龄届满四十年后无论是否继续服役,都将强制退役。 武官根据职务不同,到了年纪也定期强制退役,但保留官职和武职待遇。 古代中原王朝军队体系基本上都是当兵吃粮,一辈子当兵,一辈子当兵吃粮,一辈子打仗。 由于人员退役、浮动机制的缺失,越是不打仗的王朝,越是王朝中晚期,军队里大龄军卒越多,军队纯粹变成吃饭的地方。 而且都是养出来的,不是战争打出来的老卒,很容易削弱军队战斗力。 岐军的制度也有这个毛病,但是还不严重,因为岐军有屯田和军垦制度,年纪大了的军卒虽然不会退役,但是会被集中屯田,并把家属迁到军屯,达到实边固边戍边的目的。 而这些转入军屯、军垦的大龄军卒,则从军队员额中除名,但是又不脱离军队体系,所以岐军账面的员额,和实际军队体系数量是两本账,但这也至少保证了岐军还算有些年轻活力。 由于火器技术日渐普及和成熟,主要还是之前乌兹曼舰炮闯入广州湾,给岐帝国造成了严重心理阴影,现在的岐军海陆师和海军兵士,都要定期训练活门步枪射击,以便于随时配发使用。 活门步枪目前仅装备禁军和少量西征禁军,此外海陆师和海军还有两千支用于训练,并不广泛装备,一旦日后重新恢复生产,大量装备岐军,可以迅速武装起海陆师。 马文修正在视察新卒的射击训练,和所有蒙昧无知的普用人一样,新卒初次观看和使用火器,天生就有一种恐惧和害怕,觉得枪这种玩意儿是发射的魔鬼,不是子弹。这要是突然拉上热兵器战场,一顿炮轰之下一定会作鸟兽散。 沈云卿突然空降让马文修很是意外,总不能是女帝提前到了吧。 “海郡王,你怎么先来了。” “呵呵,不来不行啊。” “那陛下……” “陛下这会儿应该还在去齐州的路上,或者已经到了。” “你此来莫非是朝廷有变?” “不是朝廷有变,而是登州怕是要出事。” “出了何事?” “此处人多眼杂,你我借一步说话。” “好,请跟我来。” 二人来到附近无人大树下,沈云卿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马文修闻讯后很是吃惊。 “竟然有此事!” “不错,而且就在登州与密州之间的胶县,这么大的事,登州军刺史徐文进一点都不知道?” “徐文进此人绝对可可靠,绝不会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马文修为徐文进担保,但沈云卿却说: “上将军之言沈某当然相信,只是这么大的案子,两地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兵部在这里的探子也没察觉,也未免太过蹊跷。” “确实蹊跷,那你此来是奉旨捉拿贼党。” “不错。密州的州兵我信不过,登州的州兵也是,所以只好向上将军借兵去围剿吴廷琛等人,最好是坐船去密州军港,不能走陆路。” “你准备何时出发。” “最好是明天就出发,现在港内有多少船?” “你要多少人?” “据报吴廷琛有庄兵四五百人,另有海寇三百多人,山里的矿工数量不明,满打满算一千五百人,若要包围他们,我此去怎么也得带三千人。再给我三百支活门枪,一些步军火炮,以防万一。” “那好吧。老夫调二十艘战船供你调遣,让高寅、赵平带兵与你同去。” “如此最好。” 高寅、马充、李骞、钟墨俞、黄志龙等将领都因南征腊婆作战积战功升迁,其中高寅、马充调回登州组建海军和海陆师,李骞、钟墨俞、黄志龙继续留守腊婆,但是家眷留一个儿子在神都接受新学“教育”教育外,其余家眷都特许前往了腊婆。 不过赵平、徐文进这些后去腊婆增援补充的将领,虽然积累战功不如高寅、马充、李骞、钟墨俞、黄志龙等人,但是做官却最大,其中徐文进参与攻克南屿,回国之后直接出任了登州军刺史,总览海陆师和海军组建。 赵平、徐文进虽然都是马文修的旧部,但不是马文修从南方带过来的,都是移防登州后,番军水军补充的部将,老底子上还是陆军出身,兵部为了防止海军做大,所以让陆军水军将领出任登州军刺史,好让海军发展悠着点。 但再怎么摁着海军,在沈云卿这个大财主的输血下,海军的发展速度近乎畸形,三四千门火炮陆军只有干看的份。 当晚休息一夜,翌日马文修调高寅、赵平二人率军三千,分乘坐二十艘战船,浩浩荡荡驶离港口,实际上从早晨就开始登船,直到下午才开始陆续离港。 三千石新式战舰额定员额是三百五十人,执行一般任务员额三百人,其中一百二十人是水陆师军卒。这次任务特殊,航程只有一天,所以满员操作。 水陆师军卒分两类,一类是随船作战,一类是海军陆战队,两者定期轮换,随船作战远洋巡航上岸后转入休整,改派其他海陆师军卒上船,实行制度化轮替。 水兵也实行2+半制度,员额百分之二百五十,一班轮休,一班出海巡航,半班负责替补、轮换和整训,所以海军的人数其实也不少。 按现在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装备三百艘以上的三千石战船,一百搜五千石战,船三十艘七八千石战船,一班船员员额就要十九万人,百分之两百五十的编制就是四十八万人,算上海军陆战队日后扩充到十万,就是五十五万人,才能基本保证岐帝国海防和在亚洲的海上通道安全。 当然,这是风帆战舰,如果变成内燃机驱动的钢铁战舰,这些员额可以保障七百到九百艘以上的战舰,而且吨位至少翻两倍。 第775章 庄堡 舰队起锚不久,登州军刺史徐文进闻风而至,他简直不敢相信马文修拉走了他三千人马和二十艘船。 “马帅,何为调走二十艘战舰与三千人马。” “还请徐大人息怒,本帅也是昨日刚刚接到陛下圣旨,奉旨调兵,请徐大人过目。” 马文修将圣旨交给徐文进,徐文进看后心里还是困惑,他说: “调兵都要兵部调令,陛下直接下令调兵这可并不多见。” “按律,陛下有权可以直接调兵,无需兵部过问。更何况本帅在此,便是兵部在此,徐大人若有异议可向兵部询问。” “本官不敢,既然是陛下圣旨,本官遵命便是。只是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调走三千兵马,不是说在登州检阅海军与海陆师吗。” “此事本帅也不甚了解,你我还是奉旨办事吧。” “是。” 不同王朝,不同时期,皇帝调动地方兵马有时候不需要经过兵部,有时候需要,这得看当时的制度、权力架构,尤其是皇帝强势不强势。 徐文进是番军派系,本质上是兵部的人,现在被马文修调走三千人马二十艘战舰,心里肯定是有意见的。 船队离港不久,太阳开始落山,沈云卿在船舱召集高寅、赵平二人布置任务。 “此去密州港,是去胶县捉拿吴廷琛与海寇,待等抵达胶县之后兵分两路,高寅将军率兵两千,跟随豹韬卫密探前往胶县以北山中,那里有海寇与矿工。本王与赵平将军亲自前往胶县,捉拿吴廷琛这贼。” “可末将听说,那吴廷琛豢养私兵众多,有强攻硬弩在手,若是强攻,怕是难免造成较大伤亡。” 高寅担心人员伤亡,沈云卿说: “此番带了三百支活门步枪,足够应付强攻硬弩。” “但那吴廷琛修筑有土堡,其躲在土堡之内,就只能用火炮强攻,其若死拼到底不投降,火枪很难将其从土堡内逼出来。私铸假钱那是杀头的死罪,他断然不会轻易投降。” “他不投降,他手下的那些庄丁难道甘心一起陪葬?高将军难道忘了,咱们在腊婆,可就是靠着攻心打下的江山,到了国中还能把看家的手艺给忘了不成。” “话虽如此,腊婆毕竟不是国中,难说这吴廷琛背后没有什么靠山,他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后路,末将建议还是小心为妙。” “赵将军以为呢?” 沈云卿问赵平,赵平倾向于高寅意见: “末将也认为,应该谨慎为妙,吴廷琛此贼既然都敢私铸假钱,私配火药也不是没有可能,其在深山老林开山挖矿,仅靠人力恐怕还不够,一定是用上了火药炸山。” “嗯,言之有理。虽然我军此番有炮,但也不能不防着他们。” 沈云卿其实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当下制造假币和现代在国内贩毒其实是一个性质。 现代制造假币对死刑的量刑其实比较宽,印上几百上千万还够不上枪毙,但是弄上一沓人民币分量的毒品,就够枪毙好几十次的。 而眼下也是这个问题,制造假币哪怕只制造一枚一文钱,也是死刑,制造一千万贯和制造一文钱,量刑标准都是一样的,执行标准也是一样的。 这就跟贩毒一样了,几十克是死刑,几百公斤也是死刑,那就等于把罪犯逼到了死胡同,逮住反正就是个死,那不如作死负隅顽抗,所以毒贩碰到警察一定是要暴力拘捕的。 眼下制造假币也是这个性质,无论多少,抓住就是死刑,至少灭三族。 吴廷琛明知道是死罪,还死心塌地一条路走到黑,他不可能不准备后路。既然制造假币是死刑,那干脆都干了。 反正贩毒是死刑,我持枪也是死刑,贩毒一定是和贩枪紧密联系的。 所以高寅和赵平都担心,吴廷琛可能有黑火药这种土杀器。 这次出兵带了三百支活门步枪和五门十八斤步兵炮,对付吴廷琛的几百人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吴廷琛是密州地方豪强,有自己的土堡垒,豪强、财阀、地主修建土堡已经和豢养私兵形成联动,有私兵,多数都有土堡。 所以这次去围剿,可能还得攻城。 而且吴廷琛还会威胁和绑架庄丁,以人人犯罪有份威胁庄丁、私兵负隅顽抗。 此外这次围剿如果弄出太大动静麻烦也很大,能不动干戈不动干戈,用武力威慑迫使犯罪分子缴械,如果一定要动武力,尽可能避免伤亡,否则影响会很恶劣,还会招来密州州兵干预。 再者,虽然活门步枪杀伤力和精度高,但毕竟不是弹仓步枪,只能装填一发子弹,即便插上刺刀,也不太适合近战搏斗,最好是在远处威慑和火力压制。 至于大炮殴打城墙可以,要是用来对付人员,势必大量死伤人员。 和平时期用火炮对付半武装的老百姓,一旦开了这个先例,而且是郡王身份开先例,日后其他地方官吏也能这么做,影响会很恶劣。 尤其是在皇权政治下,你做得,我就做得的心态非常普遍,因此沈云卿也有政治顾虑。 船队一路沿海南行前往胶州湾,从鳌山湾前往胶州湾海陆其实只要半天时间,沈云卿刻意放慢了速度,把船队拉到距离海岸一百二十里的外海,进行了一次舰炮齐射,检验海军的战术和训练情况。 海军舰船的训练教程是沈云卿和兵部一起制定的内容,兵部觉得他们才是行家,所以在使用风帆炮舰的理念、认知上,和沈云卿相去甚远。 抵达胶州湾已经是下午,与守将交接后传达了马文修手令与女帝圣旨,为以防万一发生泄密,全港水手与水陆师军卒全部回营报到点名,港口与营地尽数封锁戒严。 当晚后半夜,沈云卿与赵平率军一千五百人,千牛卫两百,骑马直扑胶县以北四十里的吴家堡,高寅率军跟随豹韬卫密探,直扑胶县东北六十里山区,直取矿山窝点。 为免打草惊蛇,沈云卿率军绕过胶县县城三十多里,举火夜行直扑吴家堡,距离十里时,天色未亮,上千支火把即便远隔十里,肉眼依然能看见有条火龙正急速而来。 “快看,有大队人马!” 堡上的庄丁甲飞快说道,庄丁乙擦了擦眼睛吃惊说: “得有上千人,快,快告诉王教头。” 庄丁乙迅速将消息报给了值夜的王教头,王教头遂即前往堡中催醒了吴廷琛。 吴廷琛怀抱妻妾睡的正死,请室外一阵急促叩门惊的心跳加速: “谁呀。” “庄主,是我,王参。” “这才几更天,懂不懂规矩。”吴廷琛大为光火。 “老爷,有一支人马正在向庄上而来,势头有些不对。” “人马?”吴廷琛这时有些醒意,忙是又问:“何处的人马?” “像是从密州城来的。” “密州?刺史孙泽的人马?” “不清楚,但看样子都是骑马,速度极快,应该不是州兵。许是番军。” “番军跑这荒郊野外的来做什么。” “属下以为还是小心为好。” “知道了,立即召集庄中人马。” “是!” 一刻钟后,堡中号声大作,各家男丁闻声而动,短时内集结了两千多人,涌向吴家堡的东门。 此时沈云卿已经赶到吴家堡外三里地,原本应该直接包围吴家堡,但是等赶到之后才发现有些傻眼,这他么的哪是堡(pu)子,是根本就是堡(堡)子。 堡(pu)子和堡(bao)子就功能上而言都是一样的,都属于要塞设施,不同的是堡(pu)子规模小,主要供少量驻军驻防,一般也就两三千人,五千人堡(pu)子已经是很大的要塞。 但眼前的吴家堡已经不是堡(pu)子规模,而是堡(bao)子,庄户构成的堡(bao)子。 堡(bao)子是集驻军和驻民、军户、庄户一体的要塞,规模比县城小得多,但和县城不一样的是堡(bao)子占地面积小,所以堡(bao)子内的房屋很密集,因为需要住下更多的庄丁、庄户和家眷,规模少则三五千人,多则能有两三万人挤在堡(bao)子。 “当真是算了,赵平将军。” “末将在。” “改变作战计划,放弃包围,直接前往西门。派出两百散骑,盯住其他三门,胆敢出堡者即刻捉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海郡王,这堡(bao)子内少说得有三四千户人,怕是庄丁远不止四五百吧。” “情报有误,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是,末将即刻去办。” 沈云卿一直不愿意对地方私兵和势力动手,就是这个原因,朝廷现在在国内多数地区的执政能力,其实只能达到州一级,朝廷的执政力已经下不到县级单位,更别说是乡一级。 地方上的豪强、庄主多如牛毛,隐瞒的人口田亩根本无法统计,诸如祝家庄、扈家庄这种情况遍地都是,动谁都可能演变成水泊梁山。 地方的州官、县官对这些土皇帝根本没用,相反还要依赖他们维持地方,而朝廷也无力解决这些山头,上边压下面,下面就敷衍阳奉阴违,最后不了了之。 沈云卿琢磨着,吴家堡这种地方豪强庄主,在整个河南已经遍地开花,多半是怀王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吴家堡这个情况。 因为吴家堡的规模在整个河南道上多半还是小的,那种动则可能五六万人的大庄、大户才是怀王笼络的重点,而这些小庄小户则留给大庄户们去笼络。 然后庄主、豪强之间又有联姻,相互之间形成利益和武装的捆绑,结果就是梁山去打祝家庄,引来了扈家庄。 第776章 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岐军就地列队,迅速向西门逼近。此事吴廷琛已经来到西门城头,看到城外人马后心里其实已经明白,是冲着他来的。 “王教头!” “属下在。” “派人去打探一下,究竟是何处兵马。” “是。” 城头放下一条绳梯,迅速下来三个庄丁来到阵前询问: “喂,你们是何处兵马。” 沈云卿闻讯后与赵平说: “赵将军,你去告诉来人,就说朝廷已经下旨,取缔各地庄堡私兵,当他们立即开门,凡拒开城者,以谋逆罪论处。” “是!” 赵平催马来到阵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朝廷下旨,即日起,取缔各地庄堡私兵,本将军奉命率军到此,还不速速开城,凡不从者,皆以谋逆罪论处,速去通禀庄主开门。” 来人闻讯朝廷取缔,迅速返回庄中将消息告知吴廷琛。 “庄主,朝廷突然取缔庄堡私兵,为何刘县令和孙大人那一点消息也没有。” “呵呵!”吴廷琛一声冷笑,他说:“这伙人马根本就是诈我,传令庄丁,严守四门不得开城,立即派人联络刘县令和唐虎功前来助我。” “庄主,这可是朝廷的兵马呀。”王参担心道。 “朝廷的兵马又如何,这里是我吴家的地盘,就是皇帝来了,也得给我三分薄面。快去。” “是。” 沈云卿多半是没想到,平日里深居大内执掌天下的堂堂郡王,到了地方会水土不服,碰上现实版的祝家庄。 就在沈云卿还在等待犹豫之际,南门突然打开,鱼贯而出三百余骑,将南门外正在戒备的海陆师五十多人冲的大散,没给拦住。 “启禀郡王,刚才南门冲出三百余骑,向南门而去。”赵平飞快禀报。 “妈的,竟然有三百多匹马,庄内应该还有。” “是否派人去追。” “不用了,海陆师不是骑兵,贸然去追难保不会折损人马。他们定是去向胶县求援。把弟兄们收回来。” “那其他三门怎办?” “消息已经泄露,堵是来不及了。去,派人去城下予孤喊话,其若再不开门,天亮之前炮轰吴家堡,把大炮给孤推到两百步外,装填药包,不要装弹。” “是。” 少时,岐军来到西门下喊话,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庄主,朝廷这是动真格的,他们有大炮!如果真要炮轰庄内,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敢!去,把老祖宗的镇宅法宝请出来,今天谁敢动我吴某人,谁就是谋反。” “是。” 要说敢造假币,敢公开和政府军对抗,没有一点压箱底的镇宅之宝那显然是不能的。 迟迟不得庄内回应,眼看着天就要放亮,沈云卿的耐心已到极限。 他很清楚,庄内的人多,一旦天亮,岐军的兵力会暴露无遗,丧失了压迫性带来的威慑,所以要在天亮之前用炮轰大门,威慑吴廷琛。 “郡王,庄内迟迟没有回应,末将已经派人查探了一番,四门少说得有两千多人,庄内少说有一万多的百姓。” “不能再等了,空膛齐射三炮,先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是。” 沈云卿只让炮兵装发射药,没给装弹丸,还是不想激化矛盾大开杀戒,扩大流血伤亡,能威慑压服的尽量威慑压服,能恐吓胁迫的恐吓胁迫。 大炮这种高级装备,眼下岐军见了尚且都怕三分,更别说是地方上的土豹子,开几炮准得吓蒙尿失禁。 就在炮兵接到命令准备击发时,西门由内开启一道门缝,但只能容两人进出,一队骑手鱼贯而出,直奔岐军而来,最后停在阵前十步喊话: “喂,谁人是主将!” 这时赵平请示沈云卿道: “郡王,是否回应。” “去看看来人怎么说。” “是。” 赵平催马上前问: “你等何人,何故阻挡朝廷大军。” 来人抬手抱拳略施一礼,催着马来到近前说: “敢问将军尊姓大名何处兵马。” “本将军登州兵马,有话快说。” “原来是登州兵马。”那人不以为然,随后从身后庄丁手中接过一个木匣继续说道:“此乃陛下圣旨,请将军过目。” 闻讯陛下圣旨,赵平即刻生疑: “本将军奉陛下亲笔手谕到此,你等何来圣旨。” “此乃本朝开国圣祖亲笔圣旨,将军难道不接吗!” “圣,圣祖!” 赵平当即傻眼,做梦也没想到这里还有一道四百多年前的开国圣旨。 “你等着!” 赵平接过木匣,遂即返回队伍去见沈云卿: “来人怎么说!”沈云卿问,由于天黑,也没看清赵平的脸色。 “郡王,来人手持圣祖圣旨。” “圣旨?”沈云卿完全忽略了的“圣祖”两个字,只听到了圣旨两个字:“笑话,本王奉陛下手谕前来捉拿他们,他们何来圣旨!” “郡王,这是圣祖帝圣旨。” “什么啊!”沈云卿顿时蒙圈:“圣祖的圣旨!” “正是。请郡王过目。” 此时沈云卿脸色顿时诡异起来,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之前也就是电视剧里见过开国圣旨能在亡国前继续执行,做梦没想到今天被自己给碰上了。 接过赵平手中木匣,沈云卿立即打开,借助火光可见确实是一卷样式不同于当前款式的圣旨,而且有些年头。 取出所谓圣旨,就看到圣旨背面印着五爪黄龙,这是皇室御用图案,各个时期虽然款式会有所不同,但是这个制度一直存在。 纸张出现之后,圣旨不再继续使用锦帛书写,逐渐被纸张取代。 圣旨使用的纸张并非普通宣纸,而是棉、麻、丝、纸浆制成的高级纸张,而且更厚。会在背后印刷有黄龙,黄龙左下角是年号,右下角是监制单位和监制官吏,此外还有一些特殊的防伪纹路,防止矫诏。 虽然时隔四百四十八,但这件“文物”保存的却相当完好。 沈云卿打开圣旨,没先看内容,而是先看玉玺和书写年份。 现在女帝这枚玉玺已经用了四朝一千三百多年,说是传承最久的古董也不为过。所以开朝时期的玉玺盖章和现在的玉玺盖章,不考虑磨损问题,理论上应该是一样的。 确定过玉玺无误,再看年号,是正元元年四月二十三,开国第二天。也就是说,这道圣旨还真是开国圣祖的亲笔墨宝。 “操!这种法律文件还能压死人不成!” 现代法律体系和古代法律体系根本不是一会儿事,开国领导人给现任领导人留一封遗命,其实根本没什么法律约束力,但是搁在皇权政治下,开国皇帝给子孙留下一道圣旨,子孙还真得执行不误,否则就是不孝,这顶帽子比灌了铅还重。 沈云卿目光迅速上移动,至左向右只字逐句看过,内容大概就是说,大将军吴破胡破城无数战绩彪炳,对周家江山居功至伟,然后赐予河南郡公的爵位,赏了一大堆金银珠宝和土地、田宅,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段话是最要命的,就是说,吴破胡当年护驾有功,救了圣祖一命,所以赐了吴破胡丹书铁券。 “什么啊,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我艹他妈……” 沈云卿破口大骂,这时一旁赵平脸色铁青,他说: “郡王,真有免死金牌?” “有没有咱不知道,但吴廷琛有恃无恐抬出这道圣旨,就是一面护身符。” 就在二人说话时,西门城头一阵骚动,千牛卫前来禀报: “郡王,西门城头有大火。” 沈云卿循迹看去,西门城头不知到出了什么幺蛾子,出现一个黑色物体,他下意识掏出望远镜去看,然后就发现是四个壮汉抬着什么东西,上面盖着一块绸锦。 沈云卿脸色顿时黑到了锅底,他已经想到,那块绸锦下盖着的应该就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神道具——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妈的,为什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钟列,钟列何在。” “属下在。” “豹韬卫之前就一点不知此事吗!” “回郡王,吴家堡对外人极为警惕,属下刚来密州不久,还没能深入吴家堡中,不知此事,还请郡王恕罪。” “那当地官吏也不知道此事?” “启禀郡王,吴廷琛祖籍并非密州人氏,是其祖父迁来此处定居胶县,因此其若秘而不宣,当地官吏恐怕不知。” “王八蛋,这不是坑人吗。快,立即誊抄一份速报陛下。” “是。” “赵平!” “末将在。” “即刻派人截住高寅,只准包围不得围攻。” “是。” 丹书铁券免死金牌这种道具晋朝之后,除了清朝,历朝历代都有这种神器,甚至还有尚方宝剑。但尚方宝剑是虚的,免死金牌是实实在在的现货。 具体到实际情况,除了明朝之外,历朝历代的免死金牌基本上都能免死。明朝之所以是例外,因为朱元璋耍了心眼,免死金牌做了两份,朝廷一份,个人一份,但是两份合同根本不一样。 而且缺德就在于,朝廷这份免死金牌不给本人看,因为上面写了四个字——谋逆不宥 这是典型的阴阳合同,公司和个人持有完全不同内容的合同,而且公司还不给职工看,更要命的是这家公司有最终司法解释权,你没地方去说理。 所以朱元璋签发的免死金牌,等同于阎罗殿免费终身游,只有去程门票,没有返程车票。 现在吴廷琛扛出免死金牌金钟罩,站在皇权法理上你根本杀不了他,就是干下了十恶不赦的死罪,你也不能杀,可见朱元璋的阴阳合同还是挺高明的。 第777章 强龙难压地头蛇 “妈的,这不是坑我吗。赵平!” “末将在。” “随我前去一探究竟。” “郡王,吴廷琛居心叵测,郡王不宜铤而走险。” “他还敢杀了我不成。走!” “是。” 沈云卿恼火不已,这还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吃这么大的瘪。 在千牛卫护送下,沈云卿催马来到西门下十步外,此时天色已经微亮,可见城头庄丁抬着的木座上供着一块绸锦盖着的不明物,显然应该就是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庄主,朝廷的人已经到城外了,咱们怎办。”王参紧张说。 “不接应他们,唐虎功、刘县令的人马一到,有朝廷的免死金牌在,他们就得退兵。” 吴廷琛有恃无恐,丝毫不把朝廷的兵马放在眼里,这就是地方豪强山头势力给王朝带来的阵痛,这种豪强山头势力几乎贯穿每个王朝,即便是清王朝,这种势力也是多如牛毛,无不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十五年前解决了盐商炉户问题,但只是解决了天下最大号依附群体,没解决全国各地多如牛毛的地方豪强,这些豪强控制的人口加起来,是盐商炉户的好几倍,分散在全国各地州县,其中一半以上都是黑户,根本无法统计其人口,更别说是管辖,俨然是个法外之地。 这些年经济虽然全面回升,但是这些社会问题也日益突出,他们在吸着国家的血,用刀割裂着国家的动脉,朝廷无时无刻不在失血,朝廷创造再多的财富,手指缝里漏掉的比收入国库的还多,其中一多半都被这些豪强给瓜分。 不解决豪强问题,这个朝廷早晚还是要完蛋。 沈云卿凝视了许久,强压着胸口怒火,向城头喊话: “速让吴廷琛出来!” 无论沈云卿如何喊话,城头迟迟没有回应。 “庄主,来人口气似乎不一般哪,听说皇帝正在东巡,万一惊动了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怕什么,吴家堡地处偏远远离官道,皇帝哪里能为我吴某人劳动大驾。” “可要是惊动了皇帝,派遣大员而来,如此怠慢,即便有免死金牌,也难保不会受到朝廷制裁。” 免死金牌是免死的,但是没说活罪可逃。 吴廷琛一听觉得有理,虽然仗着有免死金牌,但是皇帝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你去问来人,官衔极品,身居何职。” “是。” 此时天色已经放亮,王参迅速来到城头,就见城外两百多人的甲胄大不一样,虽然没见过禁军甲胄,但是傻子也知道,这既不是州兵,也不是番军,那只能是禁军。 待等王参看个仔细,就发现禁军中一中年男子身着锦衣华服,锦衣左右双臂赫然绣着一条青龙。 “坏了,是个王爷!” 王参心想大坏,他根本就没敢问,掉头跑回城下去见吴廷琛: “庄主,来人是个王爷。” 吴廷琛正在喝茶,闻讯后也吃了一惊,吐了一桌茶水: “什么啊,王爷!” “正是,华服锦衣左右各绣一条大青龙。” “问过是谁吗!” “属下没敢问。” “难道是怀王!” “不像,怀王年逾六旬,那男子颇为年轻,至多也就四十。” “华服为何颜色?” “褐色镶蓝,绣银丝青龙。” “褐色镶蓝,银丝青龙……这不是王爷的行头,应该是个郡王!” 爵位和官位一样,不同的爵位都有严格的穿戴标准,皇嗣王爷一律都是四爪金银丝黄龙,异姓王是四爪银丝紫龙,郡王是三爪银丝青龙,皇帝是五爪金丝金龙线,王级之外一律不得使用龙纹图案。 吴廷琛虽然蜗居在乡间僻壤,但是朝廷的这些条条框框他背的很熟,他很快想到这种规格打扮的王爷不是一级王,而是二级郡王。 但问题是,全国上下到目前为止虽然出嫁的公主很多,但是驸马都是郡侯,甚至县侯,唯独只有一个郡王,那就是海郡王沈云卿。 想到这里,吴廷琛的脸上的骄横终于消失不见,他已经知道,眼前的这位来者不善。 “坏了,是海郡王沈云卿!” 一旁王参闻讯大惊失色: “就是当年掀起江南风波,搞垮户部盐商,金戋寺的座主,灭了腊婆的那位!” “除了他,朝中还有第二个郡王!” “这!他可不好惹呀!” 沈云卿虽然深居神都,几乎不到地方上,但是他的大名却是尽人皆知如雷贯耳,威慑力远比女帝强得多。 原因其实很简单,皇帝杀人不能解决的问题,沈云卿不流血不露面,能让你们自己乱成一锅粥,自己把自己折腾死。 “走,去会会他。” “是。” 少时,吴廷琛来到城头,低头看去心里还是吃了一惊,城外的确系是禁军的人马,为首的锦衣男子正是郡级王,除了沈云卿,全国上下没第二个郡王。 公主招选驸马,并不是人人都能封郡王,否则皇帝十几个公主,人人封郡王,那还得了。能封郡王的一定是皇帝的掌上明珠,或者是对皇帝有绝对利益的人,其他能封郡候就已经不错了。 眼下岐帝国就只有一个郡王,除了沈云卿,还能有谁。 吴廷琛向外探头看了两眼,随后趴在城墙上向下喊话: “城下可是海郡王。” 沈云卿循声看去,只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沈云卿不认为吴廷琛能认识自己,他不过是认识自己身上的这层皮而已。 “你是何人?” “呵呵,敝人吴家堡庄主吴廷琛,阁下可是海郡王。” “正是本王。吴庄主,你好大的排场,何故违抗朝廷圣旨,拒不开门。” “海郡王误会,夜间难辨真假,吴某也是为了庄中百姓着想,不敢轻易开门。” 沈云卿之前诈称是奉旨取缔私兵庄堡,而不是挑明了捉拿吴廷琛犯罪集团,就是为了缓和局面,好骗吴廷琛现身开门。但没想到吴廷琛会搬出免死金牌,一旦公开此行任务,反可能弄巧成拙。 现在沈云卿不公开是来捉拿吴廷琛,吴廷琛其实心里也很清楚,但至少双方还没撕破脸皮,否则谈话是进行不下去的。 “现在天已大亮,就请吴庄主开门吧。” “请海郡王见谅,吴家堡庄丁众多,朝廷突然解散吴某的庄众,恐怕难以从命,还望海郡王明鉴。” “你敢公然抗旨!” “海郡王此言差矣,朝廷的圣旨吴某可没看见,还请郡王让刘县令与孙刺史出来说话。” 沈云卿这会儿气的够呛,这些个地方豪强眼里根本就没有朝廷,朝廷派到地方的大员要发号施令,还得通过地方官吏沟通,根本调不动这些个地方土皇帝。 “吴廷琛,你纵然有免死金牌,但本王照样可以将你捉拿。你可看清楚了,西门外的五门大炮不是吃素的,只要本王一声令下,定要你吴家堡玉石俱焚。” “海郡王的天威吴某是敌不过,但城中还有上万老弱妇孺,海郡王可要三思而后行。”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走!” 沈云卿怒不可遏,调转坐骑返回大队,见其愤而离去,王参不免担心: “庄主,海郡王可不好惹呀,城外的五门大炮也不是俗物,海郡王真要是开炮,咱们恐怕招架不住。” “哼,唐虎功的人马很快就到,他能奈我何!” 对于沈云卿的威胁,这位土皇帝根本不担心,他觉得自己人强马壮,有地方黑恶势力和官僚势力罩着,还有免死金牌在手,沈云卿这条真龙就是掉进了蒸笼里,活活给闷死在蒸笼里。 沈云卿回到大队,下令给火炮装填实弹。 “赵将军,传令炮兵装填实心弹丸。” “郡王,吴廷琛真有免死金牌,贸然动手,陛下要是怪罪下来,恐怕吃罪不起呀。” “你是怕受到牵连!那好吧,出了事本王一人承担。本王今天就不信这个邪了!” 言毕,沈云卿翻身下马,来到阵前炮位: “来人,给我将火炮推到一百步处,对准西门。” “是!” 炮兵将火炮继续前推,一直推到了西门一百步。 相较于早期的光棍火炮,岐军的火炮是一步到位,直接安装在金属炮架上,使用两个金属轮子移动,炮后使用助锄缓冲后坐力,使用马匹牵引,比早期的光棍炮、木质炮车,金属炮车部署和运输灵活方便的多。 眼见火炮被推到西门外近在咫尺,教头王参胸口狂跳,他说: “庄主,海郡王这是要真动手啊!” “王八蛋,他活腻了!”吴廷琛睚眦欲裂怒不可遏,他觉得沈云卿应该会收敛,会顾忌朝中各方政治势力,但他低估的沈云卿的性格和手段。 真以为有免死金牌老子就拍你,你还不知道老子是穿越过来的吧,老子不吃你这套。 免死金牌保的是你吴廷琛,可没说保你吴家的大门,老子就是罚款罚到你倾家荡产,发配你去充军,也他妈的不违法违宪。 调整火炮射角,沈云卿亲自拉上火绳,火绳一头连接火炮火门撞击翻板,只要用力拉动火绳,翻板松脱,击锤自动落下撞击引信。 第778章 山头主义 正在这时,南面不远处浩浩荡荡开来一队人马。 “庄主快看,是唐虎功的旗号。” 王参手指南方,吴廷琛看去脸色大喜: “好兄弟,果然前来助我。去,开南门迎接。” “是。” 此时沈云卿正要轰击西门,赵平火速赶到飞快禀报: “郡王,南面来了一大队人马,足有三千多人,还有七百余骑兵。” “胶县哪儿来的这么多兵马!” “不是胶县兵马,是乡练。” “妈的,这是都造反了吗!去,让人打听清楚,究竟是何处兵马。” “是!” 这才来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招来三千多人,事态发展超出预计。 两刻钟后,派出打探的军卒返回禀报: “骑兵郡王消息已经打探清楚,这支兵马来自胶县唐家庄,有三千四百多人。” “唐家庄!来人,拿地图来。” 随员取来密州地图,沈云卿竟然发现没有唐家庄这个地方。 “王八蛋,为何没有唐家庄!” 这时赵平说: “郡王,地方上的庄户藏匿丁户,瞒报田土巨大,因此勾结地方隐瞒不报者甚多,图上往往并不记录。” “这些个王八蛋,这不是坑人吗!立即派人返回军中,向马帅请援,孤立即给陛下去函求援。” “是。” 单纯一个吴廷琛问题并不大,但现在吴廷琛把唐家庄给招来,唐家庄可能再把其他豪强招来,最后就会把整个密州,甚至山东半岛的豪强都招来,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聚众,这会让朝廷和女帝都难堪。 到时候是动手还是不动手,动手,就可能逼反他们,不动手,那就等于朝廷畏惧了这些地方土皇帝,承认了他们在当地的特权,最后就会演变成实际的地方军阀割据。 小小的吴廷琛竟然会像刺猬一样扎手,是沈云卿万万没有料到的。 此时吴廷琛已经见到唐虎功,与之和盘托出原委。 “唐兄,海郡王此来不善,绝不是为了取缔庄户私兵而来,而是为了你我山中的生意而来。” “这可不好办哪,海郡王岂是善类,山中的生意里外都是死罪,现在被朝廷知道,此来定是要治你我死罪。” “你我有免死金牌在手,还怕他不成。” “话虽如此,那姓沈的不好惹,要是逼急了他,朝廷大动干戈,你我都担待不起。” “大不了带上荣华富贵逃去海外,他们还能插上翅膀来捉我们。” “也好,他若来硬的,我唐某人也不是吃素的。刘县令正在来的路上,顾严、杨林凯我已派人前去招呼,他二人两日内必来无疑,谅他沈云卿也不敢强攻吴家堡。” 吴廷琛、唐虎功二人达成一致,决定继续负隅顽抗。 时间一晃到了午时,胶县县令刘璧率领两百州兵衙役赶到吴家堡,起初接到报告,说是一伙数量不明的歹徒,但等到赶到现场,才知道上头来了大员。 “下官郊县县令刘璧,参见海郡王。” “刘大人,你这个县令做的好啊。” “海郡王此言从何谈起,下官到任还不到半年,地方事务接手不久。而郡王此来并未知会,若有纰漏,还望海郡王见谅。” “哼!” 沈云卿看着就来气,这些个地方官推脱起责任来一个比一个能干。 “本王问你,唐家庄庄主何人,与吴廷琛是何关系?” “回海郡王,唐家庄庄主乃唐虎功,是吴廷琛表弟。” “那唐虎功还与谁人有姻亲交情?” “唐虎功之妹嫁给了顾家村的顾严,唐虎功则是杨家庄杨林凯的表兄。” “又是表亲。” 沈云卿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复杂化,吴廷琛和唐虎功是表亲,唐虎功是杨林凯的表兄,是顾严的大舅子,要是按这个逻辑发展下去,七大姑八大姨能扯一串老鼠,最后就是整个山东地区的豪强都扯上关系,想想都头大,更何谈解决全国豪强。 这就不难怪是个王朝,少说五个亡在地方山头豪强手里,看看鼎汉末年群雄逐鹿,哪是什么群雄,都是豪强而已,照这么个节奏发展,岐帝国最后也要步这个后尘。 而且历朝历代始终都没解决好地方豪强和山头问题,一直都是久治不愈,皇帝怕动武导致内乱,一直采取安抚政策,然后都给养成地方军阀。 “本王问你,你可知道吴廷琛家中有免死金牌!” “免,免死金牌!”刘璧很是吃惊,显然他也不知道。 “如此说,刘县令不知道吴廷琛有免死金牌。” “不知,真的不知。吴廷琛就是胶县一处大户,怎会有免死金牌。” “他祖上是开国大将军吴破胡,赐封河南郡公,按律削爵至吴廷琛后已无爵位。” “嘶,那吴家的封地应该在齐州才是,怎会到密州。” “是吴廷琛祖父迁徙至此。刘大人作为当地父母官,前任交接公务时,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真的不知道,那吴家从来没有提起过此事,坊间也无传闻,而且本官也是第一次知道我朝还有免死金牌一事。” “那就是说,刘大人也不知道我朝曾有免死金牌。” “不知。” “那你看看这个,这个总不会有假。” 沈云卿将圣祖圣旨递给刘璧,刘璧看过后这才相信本朝还有这种神道具。 “既然确有此物,此事还应即刻禀报圣上。” “本王已用八百里加急送给陛下。现在吴廷琛公然抗旨,又聚兵数千与朝廷对抗,实乃谋逆罪不可赦。” “可本官并未看见朝廷公函,要取缔各地庄堡私兵,而且如此大事,可是牵一发动全身之事,朝廷怎能一点风声也没有。” “那本王问你,刘大人可知吴廷琛在胶县东北六十里的山中私开矿山。” “竟有此事!那海郡王打着取缔庄堡私兵只是幌子。” “若是明说是来捉拿吴廷琛,他岂能自己束手就擒。而且本王根本不知他还有免死金牌在手,竟然如此有恃无恐。” 沈云卿还只敢说是吴廷琛私开矿山,一来试探刘璧是否与吴廷琛同谋,二来私开矿山也是死罪,横竖都是死,无论用什么名义都是抓人。三来胶县的水太深,还不清楚刘璧背后有什么烙铁在等着。 现在来看,刘璧多半还真不知道吴廷琛在胶县东北六十里的山区开矿。但刘璧也一定收受了吴廷琛的好处,不否不可能不明真相的亲自过来。 “还劳烦刘县令亲自去一趟吴家堡中,既然他吴廷琛有免死金牌在手,本王自然是不能杀他的,只要他出来,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那好,本官这就去见吴廷琛。” 沈云卿要看看,吴廷琛准备怎么对付这位地方父母官。 一刻钟后,刘璧要求进堡的消息传到吴廷琛处: “庄主,刘县令要求进堡。” “让他进来。” “是。” 待等王参离去,唐虎功说: “刘璧此来定是为沈云卿做说客。” “那自不用说,我自有办法打发他。” 少卿,县令刘璧与随从来到吴家府上。 “刘县令此来是为吴某做主的吧。” 此时刘璧僵硬着脸颊很是尴尬,他说: “吴庄主,你既有免死金牌在手,坐拥良田千倾,已是富甲一方,为何还要知法犯法私开矿山,这可是死罪呀。” “呵呵,刘县令既然知道吴某有免死金牌,就该知道无论吴某身犯何罪,都可免去一死,还请吴大人按律为吴某做主。” “你!”刘璧气的够呛。 “刘县令若不为吴某做主,那就请回吧。告诉海郡王,吴家堡不是神都城,还轮不到他做主。” “你,你等着,朝廷里得罪谁都有的救,得罪了沈云卿,就是陛下也救不了你。免死金牌是圣祖颁发,但可不是海郡王颁的免死金牌,哼!” 刘璧拂袖而去,要说他这话也不错,全国主要州县的官吏内部,其实很早就内部传达过了精神指示,沈云卿这个家伙不好惹,能不招惹别招惹,万一拗不过,赶紧给上边打报告,千万别上了沈云卿的套路,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刘璧上任之初就已经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所以得知沈云卿来后,他立马认怂,他很清楚,整天杀人的刽子手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杀人不用刀,不捅人见血的对手才最可怕,因为他能让你生不如死。 盐商厉害了吧,活活给沈云卿整的现在得要点头哈腰唯命是从,跟个哈巴狗似得。 所以刘璧这话说的并不错,免死金牌是周家给的,但可惜不是沈家给的。 这话听着似乎没毛病,皇帝不是姓周吗,沈云卿是大岐的臣子,难道皇帝的话能不听? 对,问题就在这里,沈云卿最大的杀手锏就是既要照章,还得办事。你不让做我就不做了?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了张屠夫,难道还能吃带毛猪不成。 吴廷琛自恃有免死金牌在手,天下无敌,但根本不清楚沈云卿是怎么想的。 刘璧回到军中见到沈云卿,如实转述了吴廷琛的谈话: “他真这么说的!” “下官一字不漏句句实话。” “他这是找死。赵将军。” “末将在。” “派人去胶县和州城,将密州金戋局,胶县金戋行的协理都给我找来。” “是。” 沈云卿忽然发现,朝廷官僚对地方情况两眼一抹黑,连地方豪强的背景和实际情况都完全不掌握,甚至已经失控,这还得了。 金戋寺在密州的分号一直开到县一级,金戋寺相当于央行,金戋司相当于省行,一般在各道道府开设金戋司,但也有例外,如秀州、兰陵、海通等地区,都是金戋司,但是仍然归金陵金戋司统一管理。 金戋局对应州郡一级,金戋行对应县一级,乡一级的分号目前没有开设的必要,因为乡级行政人口少,不适合为了四五千人搞一个分部。 现在地方官吏对这些个土豪根本不掌握,就只能动用金戋寺的力量。 第779章 生命如水逝 上午就一直对峙着,高寅传来消息,他们进山后就被外围暗哨发现,还没等赶到窝点,就被四百多人挡在了必经之路外,进不去,现在已经陷入对峙,询问沈云卿对策。 而下午密州刺史孙泽,司马高琼率领州兵八百人赶到吴家堡,沈云卿将怀王亲笔手信交给孙泽,让他配合行事。 “还请孙大人配合本王行事,不要辜负陛下和怀王的良苦用心。” “是是是,下官一定全力协助郡王捉拿这等乱很贼子。” “现在本王问你,孙大人可知道这吴廷琛有免死金牌。” “不曾听说,下官也是第一次听说我朝还有免死金牌,不看圣祖诏书,下官定会认为有假。可如此一来,可就拿吴廷琛无可奈何了。” “天要他死,他不得不亡,这等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岂能让他逍遥法外。只可恶事先毫不知情,被他算计。” 要说这次最大的失算,就是没考虑到有免死金牌这个神道具,而且制造假币这么大的天字号案件,一个没落权贵豪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朝廷金融对抗,确实可能持有某些大杀器,如果当时多考虑一层,也许还真能考虑到免死金牌这种可能。 因为吴破胡是开国元勋,历代王朝都有授予免死金牌的惯例,所以吴破胡不是没有可能得到免死金牌,如果当时考虑到这点,其实就不应该立即动手,应该摸清了吴廷琛的情况再做动手也不迟。 但也可见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已经衰退到州一级,行政命令无法在地方执行的尴尬局面。 “海郡王,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大人但说无妨。” “这密州地界上的豪强多如牛毛,吴廷琛不是最大的,但是他们之间关系密切复杂,如一定要治吴廷琛的罪,下关担心逼反了他们呀。” “吴廷琛犯的本就是不赦之罪,朝廷若不严办,便是向天下这等贼党低头,将严重挫伤朝廷威严。即便他有免死金牌,继续如此有恃无恐为虎作伥,其把朝廷置于何处。不治其罪,简直天理不容。” “可是这免死金牌绕不过去呀。不杀吴廷琛,他不罢手,若是杀了他,有可能逼反了地方豪强。” “确实非常棘手。” 皇权政治下有个悖论,这些个豪强其实不服法律,如果朝廷触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不管什么王法不王法,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他们会和朝廷叫板,如果逼得太急,就会发展成叛乱,甚至王朝更迭。 这些个地方豪强往好里发展,就是英雄好汉,往坏里发展,就是地方土匪军阀,但无论哪一种,他们都不服法律,他们就是我行我素。 如那晁盖劫夺生辰纲,说是生辰纲都是民脂民膏,晁盖了劫富济贫为民出气,大家拍手称好。 且不说劫夺生辰纲的性质就是犯法,北宋时期经济那么发达,用得着搜刮民脂民膏吗。 相反,北宋太过开放,兵器、甲械管制不严,民间蓄兵成风,是个地盘就有山头,朝廷打击山头,保证国家安全稳定和统一,到了豪强眼里就成了朝廷不仁,残暴统治的象征,然后反了。 所以在这些豪强眼里,朝廷任何的改革,只要触碰到他们的利益,就是不仁不义残暴统治。之后就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造成大面积铺天盖地的豪强运动,豪强运动再发展成农民运动,最后就是全国性的叛乱和农民起义。 你要是跟他们讲法,他们根本不卵你。 吴廷琛现在是仗着自己有免死金牌,非但不及时收手,相反要一条道走到黑,既要拿着免死金牌威胁朝廷,同时还要继续犯罪,还要你不制裁他,这怎么可能。但是在这些目无王法的豪强眼里,这就是理所应该的。 两天后,女帝的队伍正走在齐州通往泰山官道上,泰山眼下在齐州境内,也就是后世的济南,齐州的管辖面积很大。官道就是这些年新修的官道,路宽地面厚实,大雨之下车轮碾过也没留下很深的车辙,小小的细节足可反应出施工的质量。 车外大雨滂多,禁军都穿着橡胶雨衣风雨无阻骑马行径,文武大臣皇亲国戚或是坐车,或是骑马,骑马的无一例外都披着橡胶雨衣,就连宫女、太监也能一人一件,可比几十年前皇帝出巡巡幸地方人道多了。 女帝看着车外倾盆大雨,想着大雨会不会持续到两日后的祭天封禅。 “欧阳,你说大雨两天后会否雨停。” “春雨贵如油,前些年河南开春总是少雨,今年雨倒是多了,陛下怎又嫌多了。即便封禅当日有雨,也是祥瑞的吉兆。如今治水初见成效,即便大雨连绵,也不怕淹了庄稼。倒是持续干旱,朝廷水库尚未大量建成,未必是什么好事。” “呵呵,还是你说的有理,兴许是朕老了,越来越心急了。” “陛下一定能长命百岁洪福齐天。” “朕这一世历经苦难,也享尽荣华,又何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恭维附和,但求眼下朝廷盛世昌隆百姓安居乐业,朕就不枉此生一世。” “陛下心系百姓,奴婢自愧不如。” “若是百官都如你与海郡王这般心怀天下,为民谋福,何愁大岐的江山不能万年永昌。江山难治啊,就如这洪涝永远周而复始,永不消停,还是得下猛药才能药到病除。” “猛药虽好,却也先得修生养息,先以温药滋养,才能再服猛药,否则后果难料。眼下朝廷大力造福百姓,振兴国力,不出十年将有大成,届时再下猛药也不迟。” “但朕,怕看不到那一日,心中难安。” 女帝想在自己任内把主要问题都解决,不把祸患留给子孙,所以她觉得自己就像窗外的雨水,生命正在迅速凋敝,总有要天气放晴的那天,等到太阳初生之时,就是新君登基之日。 按眼下的改革的速度,十年后基本可以完成国内经济和宏观政治的治理,届时开始重点治理官僚问题、结党营私问题、权贵问题、土地问题、人事问题、部门调整、行政调整。 但女帝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七十岁,所以现在有些焦急,万一哪天自己驾鹤西去,新君登基,未必能用好沈云卿这个人。尤其是周启登基,未必能与沈云卿和睦。 所以女帝的打算是活的长久一些,把沈云卿拖到老,把沈家给约束起来,届时沈云卿也老了,丧失了政治危害,该传播的知识和技术都交出来了,国家也治理好了,有你没你也无所谓了。你就颐养天年安度晚年吧,这是女帝日后对沈云卿的安排。 现如今沈云卿的财力、政治影响力如日中天,朝内除了女帝能制约他,没人能治得住他。 “陛下,喝口茶吧。” “嗯。让朕想起了你家的头春茶,这个时候应该再摘了吧。” “是的陛下,岳母大人这些年精心培育了许多好茶,卖的可好了。” “江南的茶市、茶商这些年如何,种茶可有增多?” “种茶增加了许多,但主要都在山里,尽可能不占用农田。山里天地之气充足,益于滋养茶苗,比平原上农田里种的茶更好。” “是嘛,之前朕只知喝茶,却不知还有这么多学问。江南土地肥沃,茶要种,但也不能影响粮田。东岭道地广人稀,也能种茶,何不在东岭道推广一些。” “不瞒陛下,东岭道正在推广,只是碍于人丁稀少,种粮尚且余力不足,腾不出更多民力种茶,因此眼下种茶以江南为主,两湖也种一些。” “东岭、岭南、岭西、羁縻四道人丁都少,这些年虽然大有增长,但是比起北方依然少得多,朝廷现重心在往外迁民,南方也不能疏忽。欧阳,东岭、岭南、岭西、羁縻四道适时也应该填入人丁扩充民力,不能光重北方而忽视南方。” “陛下所言极是,但南方迁民困难较大,尤其是南方耕地少而丘陵山河众多,在土地问题没有好转之前,南下迁徙百姓朝廷拿不出太多的授田。” “还是田的问题。” “是的。关外、腊婆、交趾、西辽、肃汝等地都无田政问题,因此迁民问题不大,虽然气候恶劣,但是朝廷现在有收割车,倒也问题不大了。 可南方本就穷乡僻壤多,耕地少,地方的豪强、地主却不少,大量好地被他们占了,朝廷收不回来,强行迁民将无法安置。因此眼下朝廷回购土地重点都在北方,要解决南方田政,还是得先等北方土地好转之后。” 南方人口少是历史性问题,因为中原文明主要发迹就在黄河流域,同时北方有广大平原耕地,更能养活大量人口,所以南方人口的迁徙和繁殖一直不如北方。 中国南方人口的增长和南方开发,追根溯源仍是外因,第一次人口大南迁的是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人口第一次大举南迁。 第二次是北宋灭亡,造成历史上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人口南迁,这种趋势一直持续到南宋中后期也没结束。 北宋人口南逃一定程度上奠定了南宋中期的繁荣,南宋中期人口大幅增长,经济的繁荣与人口是直接相关的。 两宋灭亡之后元朝统治时期,中国人口南北开始均衡,后期北方人口锐减,南方人口权重迅速飙升,这也是为什么朱元璋能从南向北统一中国,就是因为南方人口多,经济更发达,北方人口少,经济凋敝。 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北方统一南方,根本原因就是北方人口比南方多,北方拥有的平原耕地比南方多,能养人,能养牲口和马匹,生产力在北方。 但是到了元末明初,这种情势发生了根本逆转。 第780章 BUG回收 眼下岐帝国南方的人口不仅少,要命的是开发度低。历史上的两次人口大迁徙,时间跨度几百年,也就是说,几百年的时间才基本完成南方地区的开发,现在要用几年,甚至十几年完成南方人口增长和土地开发,显然是不现实的。 如今南方人口少,欠开发,但地主、豪强密度并不比北方少,他们占有南方的土地权重,其实比北方多。 其实土地问题的本质是粮食和经济作物的问题,沈云卿重点先解决北方土地问题和先治淮河水,就是要从大势上,形成朝廷绝对优势,从而取得农产品市场的绝对主导权,用市场压垮地主。 地主的土地再多,你种出来的粮食卖不出去,种出来的经济作物卖不出去,你只能烂在自己手里。 而河南、河北、关中三到道是中国最大的关内平原,江淮因为水患大量淹没可耕土地,只要解决了北方土地问题,清理出淮河两岸土地,大量开发高粱盐碱地,北方的朝廷将在北方拥有好几亿亩土地,加上东北、内蒙、外蒙地区大量实行屯垦乡和收割车,青海、新疆的耕地,朝廷手里的土地理论上二十年后可以超过十亿。 届时整个北方、江淮、江南地区的土地农业产出,完全可以支撑国家市场,南方的这些个偏远地区的地主、豪强将被市场彻底挤死。 同时道路的修建,铁路的建设,车辆的普及,将打通偏远地区,经济流通更加方便,通过市场行为和商业行为,根本不用行政力出面,就能挤死地主、豪强阶层。 如果走传统道路,使用行政暴力,一定会逼反这些地主豪强。 大雨继续下个不停,路上的积水顺着沟渠汇入附近的小河,再由小河流入更远处的大河,一级一级的分流,不至于引发大面积的积水甚至洪涝。 女帝很清楚,这些年沈云卿做了很多事实,东巡看的不止是大气象,更是细节。 此时一匹快马飞奔而至,被千牛卫拦住后,被带往女帝车边。 “陛下,密州的急报。”楚砚杰道,向车窗内递上了密函。 “嗯。” 女帝接过密函,打开木匣抽出密信细看,目光刚刚扫过三行,女帝脸色顿时诡异起来,不将内容读完,公孙芸惠旋即问道欧阳羽: “欧阳。” “奴婢在。” “你可知道我朝有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这……”欧阳羽先是一愣,迅速意识到沈云卿可能是碰上了硬茬子。“恕奴婢孤陋寡闻,臣还从未听说我朝何曾颁过免死金牌,难道海郡王在密州被丹书铁券所阻。” “据报,吴廷琛有圣祖的圣旨与免死金牌,沈云卿向朕询问朝廷是否知晓,该如何处置。” “这……圣祖时期的免死金牌距今已有四百四十八年,岂能作数。” 欧阳羽的意思很简单,这都是四百多年间的文物及法律文件,现在的政治体系和社会体系早就不是四百年前的那一套,哪里能管今天的事。 女帝继续看完密函,脸色愈发沉重。 “简直岂有此理,应该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陛下息怒,免死金牌事关重大,还应即刻与诸位大人商议。” “立刻停车,召开御前会议。” “是。” 免死金牌不在于是铁做的,还是金子的做的,也不在于到底免不免死,而在于朝廷的政治信用和承诺管不管用,这是政治问题,不是法律问题,如果只是法律问题,那就好办了,关键是政治问题。 圣驾就地停车,林毅贤、桑劲川等人迅速赶到女帝车架前,公孙芸惠坐在车内的坐塌上,双开的车门向外开着。文武大臣站在车外,打着油布伞穿着胶衣。 “诸位爱卿,有谁人知道我朝曾有颁发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女帝问众人,一听说免死金牌,大家都一头雾水。这时林毅贤就说: “陛下,我朝历时四百四十八年,老臣似乎并未听说还有先帝颁过丹书铁券。不知从何而来的消息,会否有误。” “朕当然也希望消息有误,但海郡王前往密州处置贼党,却被圣祖一道圣旨,一块免死金牌挡住去路进退不能,现在向朕询问该如何处置,诸位爱卿,这免死金牌到底有还是没有。礼部尚书,此事礼部应该最清楚才是。” 陆芎其实觉得挺冤,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应该是太常寺和秘书监的事,和礼部八竿子打不着。 “回陛下,恕臣孤陋寡闻,臣也不曾听说我朝颁有免死金牌。即便有,应该不是经由礼部之手,而是太常寺。”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会儿太常寺卿杨忠临和少卿正在泰山准备祭天封禅大典,多半是做梦也没想到一口金子做的大锅飞泰山上砸脑袋上。 这会儿众人都一头雾水,怀王心里正吊诡,谁要是有这东西,那不是无敌了吗。自己忙活大半辈子,竟然不知道自己地盘上藏着这么大的混世魔王,出了这么大纰漏,沈云卿一脚踢到钢板上,回来后怎么向他交代,这不是坑我吗。 “陛下,如有免死金牌,应该不止有一个孤品,定还有其他免死金牌,但我朝开国至今,并未听说有谁人用过免死金牌,吴廷琛的免死金牌恐怕还值得商榷。” “沈云卿亲自验看,圣祖圣旨为真,应该不会有假。” 怀王意思的很简单,如果吴破胡这个河南郡公有免死金牌,那么其他人应该也可能有,不是孤品,开国四百多年来因为各种原因被杀的勋贵后裔不在少数,所以吴家有免死金牌,其他人可能也有,有的就该祭出来,一旦祭出来,就是轰动朝野的免死金牌案,朝廷怎么也该知道,所以怀王怀疑吴廷琛的免死金牌是不是假的,亦或者说,干脆朝廷就不认账,说是假的算了。 对免死金牌的一无所知让众人都有些尴尬,女帝沉着圣容许久,遂即有看向了齐州刺史廖昌: “廖刺史。” “臣在。”廖昌也是一哆嗦,心里觉得这事儿应该跟他没关系才对。 “河南郡公封地应在道府齐州,吴氏按律逐级削封之后迁往密州,迁往密州之前的吴氏家族你可了解。” “呃……” 这可把廖昌给难住了,这都是五六十年前的破事,比他年纪还大,他哪里知道。 “回陛下,河南郡公封于齐州之后,历代子嗣都奉公守法,也曾出过将才文吏,祖上对朝廷还是有大功的。但是传到吴廷琛,难免会走上歧途。关于吴家在齐州的几百年,需要查齐州志才知道。” “那齐州难道不知有免死金牌?” “如果有,齐州志应有记载,下官即刻派人去查。” “从速。” “是。” 封爵安置地方后,地方州志、县志都有专门的记载,从封到地方,到个人死亡,期间一些大事和传闻,以及墓穴所在都会有简略记载,直到削封后记载终止。如有大事也会记载,免死金牌这么大的事,肯定有官方和地方记录。 但是,如果家族迁走的话,地方的记录可没有什么网络化,所以齐州的官方记载,不可能被密州知道,而且削封之后就和朝廷事实上就没什么关系了,档案不可能虽着家族走。 “林相。” “臣在。” “即刻命人返回神都速库档,朕要知道圣祖时期赐了多少免死金牌,现在都在谁人手中。” “是。臣即刻去办。” “现在吴廷琛以免死金牌公然抗法忤逆朝廷,该当如何应对。”女帝问众人,甩锅的意味非常明显。 这时王曦照进言说: “陛下,臣以为,免死金牌不应该成为为虎作伥知法犯法要挟朝廷的工具,应该酌情加以收回。” 王曦照建议免死金牌这么大的bug就是不合理,所以不合理就该有不合理的应对办法,面对这些作死的家伙,朝廷就该收了免死金牌。 但是礼部尚书陆芎就说: “陛下,如若证实免死金牌乃圣祖所赐,便是金口承诺,若是收回,便是朝廷毁约,恐怕不利于朝廷取信天下。” “爱卿言之有理,朝廷威严重要,朝廷的信誉更重要,但也不能让吴廷琛逍遥法外。莱王。” 女帝看向莱王,周晟正在琢磨着歪点子。 “母后。” “莱王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回母后,首先应该引以为戒,日后不得颁布免死金牌,以免再生后患。其二免死免死,死罪可免,可没说过活罪可饶,因此吴家可以不杀,但是怎么处置却在朝廷,儿臣以为可以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此言一出,众人眼前一亮,女帝一想对呀,不杀你,不等不能搞你啊。 “继续说。” “是。儿臣以为,目前有两种办法。其一朝廷杀不了吴廷琛,但没说朝廷之外的其他人不能杀。其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朝廷可以将其全族流配远地。而且吴廷琛财势雄厚,朝廷大可以用其财,将其流放,甚至可以将整个吴家堡都迁走,而且就用吴廷琛的钱财流放其家族。” 朝廷颁发的免死金牌甭看威力无穷,其实逻辑bug很多,免死金牌只说是朝廷和皇帝不能奈何你,但是国家部门之外的其他势力要是把你杀了,那就是两回事了。 当然,不能以国家面目出面公然挑唆别人杀吴廷琛这是一个前提,但是可从来没说过“偶然因素”、“万一因素”。 其二,不杀你可没说不能整你,我把你流放去西伯利亚开荒,也没杀你,而且吴廷琛财势雄厚,朝廷抄了吴廷琛的家产,用他的钱,流放他自己一家子,一举两得。 要说周晟智商上线后,脑瓜子不是一般的聪明。 第781章 下毒 此计一处,在场诸位都觉不错,女帝一改刚才阴沉脸色,目光诡异的看着自己的干儿,心里想笑,但是不能反应到脸上。 “朕看莱王此议甚是合理,纵然免死金牌为真,朝廷要信守承诺不能杀吴家,但只要不杀,其他办法总是有的。陆尚书。” “臣在。” “就以莱王所述替朕拟旨。” “是。” 之所以要礼部拟旨,其中的政治象征性很浓。 礼部有一个职能,相当于现代的宣传部,同时又是天下文人喉舌的堡垒,而免死金牌关系到国家政治信用,要变通解决现在的处境,就得取得大众舆论的理解,由礼部出面拟旨,就是彰显礼部在这件事上站在朝廷和皇室一边,日后的舆论宣传工作就由礼部出面解决。 暂时应付了免死金牌,女帝略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提心吊胆。 免死金牌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这要是谁的手里还有免死金牌,日后要是继续作死的话,会很麻烦。 “吴廷琛仗着免死金牌胡作非为,无异于打着朝廷的名义欺压地方,有伤朝廷尊严与威信,有负于天下百姓对朝廷的信赖。朕以为应该尽快找出其他免死金牌,由朝廷重拟律法加以约束,尤其是这等忤逆犯上祸国殃民,甚至谋逆篡位的乱臣贼子,应该加以严惩。” 女帝的意思很明确,免死金牌不应该成为重特大违法案件保命开脱的借口,尤其是叛乱、谋逆、影响恶劣的刑事案件,祸国殃民的大案要案,都不应该在赦免范围之内。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最终解释权归国家所有。 这时怀王接过话说: “陛下圣明,臣也以为免死金牌固然可以免一死,也不应被滥用。圣祖赐予免死金牌,是为激励有功之臣忠勇之心,而非被滥用,甚至谋逆犯上,是应该加以立法约束。” “臣附议。” 众人异口同声表示赞同,显然既然开了头,就不可能任其发展。 “此事就由林相住持拟法,尽速报朕。” “臣领旨。” 敲定方案,行程继续。林毅贤、周晟散会后同坐一辆马车,商议怎么对付免死金牌。 “舅舅,朝廷有这免死金牌为何一点都没消息,满朝文武竟然无人知晓。” “嗯,是有些奇怪。而且还不知道有几块免死金牌散落民间,又在谁人手里,怕就怕都都落在吴廷琛这等人的手里。” “还是母后英明,出了吴廷琛案,正好藉此新立律法加以约束,以免日后再发无以应对。只是免死金牌顾名思义是免死,这要是不能免死了,那不是朝廷失信于天下。” “大死不可免,小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眼下各地豪强、财阀有命案在身者不知凡几,朝廷也没能怎样,只要大局平稳,暂时也只能如此而为。” 林毅贤倾向于抓大放小,免死金牌就是用来免死的道具,要是不能免死了,那就丧失了意义。但是不能无底线的免死,比如是叛乱、谋反、群死群伤、里通外国这些原则性的大案要案,就不能免死。 而那些“意外”致人死亡,并且态度良好赔偿到位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因为地方上这些豪强哪个没有一点人命债,只不过不是指使他人干的而已,以目前的政治环境,还不到全面整肃的时机。 两日后上午,圣驾抵达泰山下,当天大雨转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天气异常的好。 圣驾预计休整两日,后天登山,山腰休息一夜后,大后天登顶祭天封禅。 当天下午,齐州的消息送达女帝桌前,不出所料,齐州志明确记载了吴破胡持有免死金牌一事,而且记录了始末,并且还一笔带过提到了其他五块免死金牌持有者的姓名、职务。 “也就是说,除了吴破胡,还有五块免死金牌分别在辅国将军司马步、户部尚书太师沈丞农、宰相孟新洲、大将军顾薛任、关中郡候卢阳五人的子嗣手中。” “是的陛下,如今五人子嗣已经不知踪迹,需要派人详查才知身在何处,甚至已经消失。”欧阳羽道,尽可能安慰女帝。 “只怕是还流传在民间谁人手中也未可知。” 这是幸亏只有六个执照,要是再多,麻烦可能更大。 就在女帝驾临天山准备祭天封禅的同时,沈云卿的处境并不乐观,马文修还没率兵从登州赶到,顾严、杨林凯二人已经率人赶到吴家堡,聚集在吴家堡的庄丁、民练已经达到了一万多人,三面把沈云卿给围住。 三月初八,马文修率兵一万五千人赶到胶县,双方在吴家堡展开对峙,但吴廷琛并不消停,一面继续与朝廷负隅顽抗,一面到处散播消息,正在纠集更多人马与朝廷顽抗到底,试图将事态扩大。 沈云卿即刻让密州刺史孙泽去函莱州刺史,密切监视莱州豪强动向,决不能放其出莱州,呼应密州声势。同时急掉登州兵马三千人,赶赴莱州稳定局面,把事态压缩在山东半岛之内,不至于扩大道整个河南道。 “简直岂有此理,吴廷琛如此作为与犯上作乱何异。” “郡王息怒,吴廷琛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与朝廷鱼死网破,下官看,不动兵怕是不行了。” 孙泽态度悲观,沈云卿仍然想避免事态恶化: “动兵岂是这么容易就动,一旦刀兵四起,就是生灵涂炭,吴廷琛以个人绑架数万人,他死不足惜,本王岂能用百姓性命与他陪葬。” “可若不当机立断,还将有更多豪强向密州聚集。眼看陛下就要到密州,这可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孙大人难道还要保这顶乌纱帽吗?” “下官……” 孙泽哑然,他当然想保自己的乌纱帽,但自己地皮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能不治罪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指望保乌纱帽。 就在沈云卿气不过时,赵平入帐来报: “启禀郡王,朝廷的回函到了。” “快给我看。” “是。” 接过赵平公函拆开速看,周晟的方案其实已经不新鲜,沈云卿已经考虑过,如果在吴廷琛集结人马之前祭出这一招,可能还有点用,现在吴廷琛已经把人马纠集了起来,祭出这招不杀流放,那就等于把吴廷琛逼上死路。 流放和死刑对这些人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都不是什么好结果,与其流放,反正有免死金牌在手,干脆作死到底算了,也许朝廷服软,就不流放了呢。 而且现在明显是朝廷底线态度在倒退,这等于是向吴廷琛等人传递和朝廷软弱的暗示,吴廷琛反而可能更加有恃无恐。 不过朝廷的态度已经明确,吴廷琛可以不杀,但是活罪难逃,有了这条,下边的文章就好做。 “孙大人。” “郡王有何吩咐。” “替本王修书一封给吴廷琛。” “可是陛下有旨?” “免死金牌既然免死,吴廷琛便杀不得,但是其他人,就就必了。即刻替我修书吴廷琛。” “是。” 吴廷琛最大护身法宝就是免死金牌,但免死金牌只罩姓吴的,可从来没说能罩其他人。而且谁说免死金牌就免死,皇帝是阳间的皇帝,你有阴间阎罗王的免死执照凭证吗,拿出来我看看。 沈云卿口述,孙泽执笔代写,但是写着写着孙泽手斗的厉害: “海郡王,措辞如此难听,下官担心激怒吴廷琛,反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出了事,本王兜着。” “欸……” 孙泽将信写好,沈云卿没急着发给吴廷琛,而是找来赵平到无人处与之交代。 “郡王,这可是不仁之举呀。” “只要控制得当,只会在吴廷琛、唐虎功、顾严、杨林凯等人身上发作,不会波及蔓延其他人。” “可此事要是传扬出去,对郡王您可不利呀。” “吴廷琛为非作歹天理不容,难道就对天下有利!本王是为民除害,快去办。” “是。” “记住,一定要找种过的弟兄。” “是。” 吩咐过赵平,沈云卿马不停蹄赶去马文修军中,赶到增援的一万五千人,三千人部署在密州治所,其余都在吴家堡以南,全部剩余的一千七百支活门步枪,五十五门步军火炮都给拉到了吴家堡,对准了南门城墙,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夷平吴家堡。 但是官军迟迟不动手,反而让吴廷琛等人感到朝廷外强中干软弱可欺,所以现在必须使用非常规手段解决吴廷琛,在形势上压倒他。 见到马文修,沈云卿和盘托出计划,马文修蹙眉摇头非常担心: “这可不是善举,一旦疫情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得要调集更多郎中、医正赶赴胶县善后,一旦攻破吴家堡,立即进行隔离接种,如此可以彻底遏制疫病,绝不会蔓延。” “那有多大把握?” “至少七八成,但是需要一些时间。” “要多久?” “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二十日,吴廷琛必死无疑。吴廷琛一死,堡中群龙无首必乱无疑。而且吴廷琛虽死,其子嗣旁系尚在,朝廷照样可以不杀便是,如此便不违背免死金牌。” “但毕竟死于毒手之下。” “非常事件当用非常措施,否则就只能强攻,死伤无辜百姓兵卒不说,还不能杀吴廷琛,岂不更得不偿失。” “嗯,看来也唯有如此了,我即刻下令调集附近郎中、医正,并从登州调派军医前来。” 第782章 此沈莫非是彼沈 一天后,赵平将“货”送到,沈云卿亲自处理了孙泽那封信,然后找人送到吴家堡中,亲手交给吴廷琛。而且转交之后立马得走: “孙大人的信已带到,小的还好回去复命,这便告辞了。” “回去告诉孙大人,朝廷若是言而无信,也休怪我吴某人讨回公道。” 打发走了衙役,吴廷琛打开孙泽来函,目光刚看到第一行,脸色瞬间黑到锅底。 来信内容大致是这么说的,说是你吴廷琛犯上欺君罪不可恕,辜负天恩,辜负祖宗,干出里通外国祸国殃民之举,罪无可恕,如今自恃有免死金牌在手,就真以为朝廷那你没辙了吗,明告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必遭天谴报应,天谴降临之日,就是你大祸临头之时,你等着,这笔账很快就会找你清算,一月之内定取你向上首级…… 总之,全文没一句好话,都是擂火的段子。 “姓孙的,枉我待你不薄,今日竟然如此羞辱于我,简直岂有此理!” “表兄,那狗官说了什么。”唐虎功问。 “朝廷背信弃义,要杀我等首级。” “狗朝廷,干脆反了他娘的!” 顾严口张嘴就要反,一旁的杨林凯忙说: “顾兄,举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不可轻举妄动。” “朝廷欺人太甚,有免死金牌却出尔反尔,岂能信他们。那沈云卿作威作福多年,早晚要欺到我们头上,与其今日等死,不如先反了朝廷。吴庄主,你说怎办!” 顾严情绪激动,但吴廷琛还没丧失理智,他从信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他说: “朝廷虽然兵强马壮,但我等也不是泥捏吃素的。真要是动起手来,朝廷定会顾忌地方治安与河南的诸方势力,我看,朝廷是一面恫吓,一面加紧调兵,甚至会派出刺客刺杀我等,好让庄中群龙无首。 孙泽这封信应是沈云卿授意代笔所写,依我看,沈云卿定是想要派遣刺客暗杀你我兄弟。从今天起,庄中加强防范,各位兄弟的庄堡也要严防朝廷围攻。” “表兄放心,密州地界上都是咱们的人,朝廷要敢动手,咱们就反了他。” “对,反了他!” 不出沈云卿所料,按目前这个趋势发展,吴廷琛等人还真可能发展成梁山模式。 虽然没有八百里水泊,但是密州地处山东半岛,一旦扼守住半岛中线,朝廷要从陆路进攻会很困难。尤其是山东半岛中部地区是丘陵山区,势必要动用大军讨伐。 当然,这是按传统逻辑,现在有海军,和海军陆战队,还有枪炮,这些豪强根本不堪一击。这就是武器技术和认知落差带来的优势。 朝廷现在已经进入工业时代,而吴廷琛这伙人还在农民起义时代,拿着冷兵器和朝廷暴力机器对着干,倒霉是必然的。 这天之后,沈云卿继续按兵不动,但是给山东半岛的金戋寺分号去信,让各地分号尽速会见当地有业务的客商和财阀,把吴廷琛作死的情况进行通报,但就是不说吴廷琛有免死金牌,只说吴廷琛私开矿山,制造假币。 这个时间点上,地方财阀已经通过内部渠道得到了假币消息,所以都在诅咒那些个缺德的家伙。现在假币头目出现在密州,还公然叛乱,法理、道理、情理、公理都不占理。 这就是舆论战,利用既有的舆论渠道和人际网络,用舆论动员社会力量维持稳定,压制地方不满势力,从而遏制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发展。 而与此同时,女帝登泰山祭天封禅心情大好,因为登山当天天气绝佳,半空之中挂着自然彩虹,似乎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切都很顺利,顺道下山前还在山上留影纪念,有彩虹做背景,彩照拍摄之下,效果直逼电脑特效。 之后女帝在泰山脚下安县寻访逗留三日,随后启程赶往淄州。 淄州也就是后世的淄博,淄博按说应该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但是当地豪强、地主多如牛毛。 按行程,密州就是下一站,预计三月底到密州,四月上旬到登州视察海军和海陆师。 三月十二,免死金牌的消息送到神都,送到周启案前。 “什么,免死金牌!” “殿下,陛下要速查之,以免密州生变。” “此事你亲自去查。另外将田尚书与杨侍郎请来。” “是。” 周启吩咐刘仁举亲自去查档案,约莫两刻钟后田诚、杨文炼二人见到周启,将女帝来函转给二人,反应如出一辙: “田大人,可知圣祖时期有过免死金牌。” “回殿下,老臣并未听说,但既然查出了此事,那就是有了。” 这时杨文炼说: “如果此事为真,那就不应该只有一件,恐怕还有。而且免死金牌落入吴廷琛这等贼党手中,处置不当恐引起其他持有者竞相效仿。” “杨大人所虑有理,免死金牌本为圣祖勉励开国功勋而特赐,理应加以珍惜,但是落入吴廷琛这等不肖子孙手中,便是祸国殃民的挡箭牌。二位大人可有良策应对?” “怕是不好办哪,免死金牌可免死罪,老臣并未从任何律法之内看到可以制约免死金牌条款,而且这都是四百四十八年前的圣旨,用到今日怕是已经不合适,但是如果不尊,又恐人心不服呀。” 田诚也觉得要用四百四十八年前的圣旨管今天,并不合理,这要是前任皇帝留一道要求第四代皇帝悬梁自尽的圣旨,是不是也要执行,这不是扯淡吗。 就在三人束手无策时,刘仁举已从库档拿到《正元宝录》,但是没有查到免死金牌的信息记录,但是在秘书监,查到了当年内宫《君侧录》查到了六张免死执照的发放情况。 《君侧录》是岐帝国历代皇帝的私人日记本,由贴身史官负责记录皇帝的一天活动。当然,黑历史是不可能写的,但是可以作为宫中秘史作为研究材料。 也就是说,免死金牌并不是正式文件,而是皇帝私底下吃饭的时候送的伴手礼品。 然后再查司马步、沈丞农、孟新洲、顾薛任、卢阳、吴破胡六人的去向,其中吴破胡、卢阳二人因为有爵禄,所以直到彻底削为平民之前,朝廷一直有记载,但也是两百多年前的事。 而司马步、沈丞农、孟新洲、顾薛任都是文武官员,没有授予爵位,子嗣大都在先辈荫蔽之下旺了三五代后开始败落,其中司马步传到第四代后由于没有儿子,免死金牌自动作废。 孟新洲第五代传人做到了扬州刺史,结果在赴任路上遭遇淮河大水,坐船翻覆,结果全家淹死也断了继承。 顾薛任子嗣最后去了河北,目前情况未知。吴破胡的发展与目前情况基本符合,卢阳子嗣按律逐级削封之后,没有在做记载,需要查。 而有意思的沈丞农,一直记载到了第六代,因为第六代沈闻是个大文豪,朝廷还是做了一些记录,但这还不重要,重要的是沈闻最后死在了兰陵,墓地就在兰陵南郊。 看到这里,刘仁举不由自主想到一个人,这么巧,沈云卿不也姓沈吗! 葬在兰陵南郊,距离宁阳也不远,此沈莫非是彼沈? 刘仁举火速返回章台去见周启: “殿下,臣从《君侧录》中查得免死金牌来龙去脉,圣祖时期确实颁发过丹书铁券,一共颁发了六块。分别是河南郡公吴破胡、辅国将军司马步、户部尚书太师沈丞农、宰相孟新洲、大将军顾薛任、关中郡候卢阳” “这么多!”周启都吃了一惊,忙是又问:“另外五块可知下落?” “司马步与孟新洲两块免死金牌应该已经自动失效,而卢阳、顾薛任后人情况不明,另外户部尚书太师沈丞农的情况有些特殊,臣需要私下向殿下禀报。” “何事不能当着田大人、杨大人的面说。” “启禀殿下,沈丞农这块免死金牌恐怕有些特殊,容臣私下禀报。” “随我来。” 二人迅速来到无人处,周启忙问刘仁举: “何事?” “殿下,臣查到沈丞农后人沈闻曾是孝德帝时的大文豪,最后安葬在兰陵。” “那又怎么样?”周启还没反应过来。 “臣怀疑,海郡王许是沈闻的后人。” “什么啊!”周启大吃一惊,他说:“海郡王若有免死金牌岂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所以臣只是怀疑,若是有免死金牌,按说是藏不住的,早拿出来招摇过市,即便是沈云卿不是跋扈之人,但沈家祖上难保没有不肖子孙拿炫耀,能一直藏四百多年,似乎也说不通。可吴廷琛的免死金牌,在此之前朝廷也不知道,所以万一海郡王就是沈闻后裔,也未必不可能。” 这人呐,就怕联想,一联想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臣琢磨着,沈家自己兴许都不知道还有此事。” “不会吧……”周启脸色诡异,高度怀疑刘仁举说法:“会否是遗失了不知踪迹,没传下来。” “也许有可能。但最好还是查一下为妙。” “如何查?” “殿下可以皇室族谱为名,将沈家的族谱借出来,一查便知。” “嗯,此计甚好。” 于是当天下午,周启亲自去了周雪琳处,提出借沈家族谱一用。周雪琳想都没想,亲自出宫将沈家族谱接到手给了周启。 第783章 了断 当晚,周启、刘仁举二人就诡异的看着沈家那泛黄且少了头几页的族谱,果然查到了沈闻,此时可想而知这二位是什么心情。 “殿下,这……” “会不会是此沈闻非彼沈闻!”周启还在抱最后的幻想。 “这恐怕不能吧,族谱上写的清楚楚,孝德帝赐号‘玉圣笔’这就是沈闻。” “那会不会是沈家先祖将丹书铁券免死金牌,连同圣旨一起带进了坟里,或是说,在旁系沈氏手中没能传到沈云卿这一脉,以至于沈家不知此事” “呃,臣不敢断言。只是殿下发现没有,为何从沈闻之父沈默然开始,前面所有族谱都不翼而飞了,而且看起来,是很早之前就已被人为撕掉。” “你是说,沈家早年有不可告人之事。” “沈丞农之后沈家虽然没有为官,但是之后太宗、文宗时期发生了许多弊案,不少都与沈丞农门生故吏有关。是否是当年肃清朋党,殃及到了沈家。” “那沈家就应该用过免死金牌,现在没有免死金牌,许是当年已经收回。” “若是如此,朝廷官志应有记载,但到目前为止并未发现。而且使用免死金牌定是惊动朝野的大案,文武百官不可能无一人不知。” “也就是说。免死金牌或是还在沈家手中,只是不知是何缘故不知,或是已经失传不在沈家手中,故而不知此事。” “应该如此。”刘仁举肯定道。 “真没想到,海郡王竟会是开国元勋后裔,还有免死金牌在手,此事要立即告知母后。” “可若是沈家有此免死金牌,沈云卿获悉后找出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若是沈家有免死金牌,母后不知道,岂不更麻烦。而且其他五块免死金牌母后早晚要查,以海郡王秉性,也会查,他能不知?” …… 三月十八,女帝密件送达密州,询问吴廷琛有无解决,其实沈云卿还在等结果。 但问题是女帝在担心进入密州后发生变乱,现在停在淄州等待密州案了了结,沈云卿一天不解决吴廷琛,女帝的行程就一天不能继续。 如果女帝到了密州,而吴廷琛案没能解决,女帝直接过境,就会向外界传递皇帝放任不管的恶劣信号,这无疑助长天下豪强对抗朝廷的野心,向天下传递恶劣政治信号。 而且吴廷琛已经发展到谋反叛乱的程度,只不过是还没有进入实施阶段,这万一要是女帝进入密州,吴廷琛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女帝给做了,让朝廷群龙无首陷入全国动乱,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个谋反叛乱分子,他们不会在乎天下的平稳,他只在乎自己怎么活。 所以历史上那些个篡权者,都想当然的直接刺杀国家元首,好自己上位的不在少数,但最后无不是生灵涂炭老百姓遭殃。 最后,吴廷琛案已经发展成政治案件,皇帝亲自到了密州,就等于宣告政治上的对决,吴廷琛不伏法,无论任何结果都是朝廷输了,极为不利于朝廷日后处置内政,整肃国内的豪强势力。 而且淄州的地主豪强都在看着,密州事件如果处置不当,很可能引起淄州豪强地主的联动反弹。 所以圣驾一到淄州,怀王亲自摆了一桌宴请当地的豪强、地主、财阀,一来安抚,二来摸清他们的深浅和态度。 三月二十五,信送到吴廷琛手中第十四天,吴廷琛毫无征兆病倒,先是高烧,然后浑身开始长小水泡。 吴廷琛正室夫人秦氏六神无主,请郎中诊病。 “杜郎中,庄主这是得的何病啊。” “恕在下无能,不识此病,但此病甚是凶恶,怕是凶多吉少啊。” 杜郎中话音未落,门外的教头王参匆忙来报: “夫人,大事不好了,唐虎功也病了。” “何病。” “也是高烧,不知何病。” 秦氏闻讯方寸大乱: “快,快去请顾严、杨林凯两位兄弟。杜郎中,还请救救庄主与唐虎功。” “在下尽力而为吧。” 唐虎功所得病症与吴廷琛完全一样,只不过一个早发两天,一个晚发两天,潜伏期和身体免疫系统一个强一些,一个弱一些。 杜郎中一时间没能发现是什么病,但是三天后就清楚了,是天花。 天花发病时一开始高烧不退,然后浑身长类似于丘疹一样的小水泡,然后迅速发育扩大成水痘一样的疱疹,但绝不是水痘,而是天花痘,死亡率极高,即便痊愈,也是终身毁容性残疾。 四天后,三月二十九,吴廷琛、唐虎功病亡,顾严病倒,杨林凯惊恐之下向朝廷请罪,至此,沈云卿兵不血刃拿下吴家堡。 “吴廷琛欺君犯上报应不爽,还请郡王饶恕我等死罪……” 杨林凯跪趴在地上大求饶命,沈云卿冷面看着沉声说道: “尔等也知道报应!” “罪民知错,还请朝廷网开一面。” “哼!说,吴廷琛在胶州私开矿山你等可知。” “知道,知道,还知道吴廷琛私下铸钱,都是我等鬼迷了心窍被他蒙蔽,还请朝廷开恩呐!” “简直该死!如此胆大包天之举,与篡权谋逆何异,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说,是谁的注意,吴廷琛的免死金牌究竟是何来路。” “回郡王,吴廷琛的免死金牌来自何处小民全不知情,但是吴廷琛说,有此免死金牌,可保荣华富贵身家性命,我等认为有理,只要有免死金牌罩身,就可保一世平安。而且铸钱之事都是秘密进行,但没想到泄露竟然如此之快。” “简直就是蠢猪。免死金牌只保本家,岂能保你们!” 免死金牌是跟着家族姓氏走的,不是跟着血统走,免死金牌的保护半径仅限于持有者本族直系,旁系根本保不了。 吴廷琛这种边缘地带的地方豪强,自恃贿赂了地方官吏,依仗势力控制了地方,就觉得感觉良好,可以威逼朝廷,肆意曲解朝廷解释权,除了吴廷琛胆大包天,其他人无知之外,吴廷琛对朝廷的藐视和轻蔑也到了无可附加的地步。 “我问你,假钱由谁负责铸造?” “吴廷琛的义弟佐木贤。” “何时开始铸的假币?” “四年前吴廷琛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枚母钱,自那时起,便开始动了铸假钱的心思,但是一直准备了两年多才成功。” “也就是说,两年前才开始陆续制假钱。” “是的。但是制了多少,都有谁经营我等都不知晓,我等只负责提供民力开矿,至于如何炼铜,如何制钱,都不经由我等。” “那你可知道吴廷琛还在制造假银票钱票?” “不,不知道,他从未与我等说过。” “当真不知?” “我对天发誓,真的不知,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按杨林凯供述,他和顾严、唐虎功都有份,但是他们只负责提供劳动力,而制造假币的环节则由吴廷琛的拜把子兄弟佐木贤负责,技术来源也来自佐木贤。 从开始预谋和到最终流通假币,期间用了两年多时间,应该是为了建造冶金炉,准备工艺和研究配方试制的前期工作,真正开始流通是最近两年的事。 “本王问你,你等预谋这么久,为何没有泄露一点消息?” “各地都有私开矿山,并不是胶县一地,而挖矿的百姓只知道开矿,而且每月都有好处,因此并不会泄露消息。假钱的制造只有我等四人知道,其他人不知,所以只要我等不说,佐木贤控制住工匠,消息便不会泄露。” “但是如此巨大的假钱进入市场,需要大量商人前去交易,这些商人与吴廷琛是何关系,如何保证他们不会泄密。” “小民不知。” 全国各地私开矿山的情况其实很多,加之制度不完善,信息渠道不够快,其实地方上管不过来,很多时候收点好处就睁一只眼。 而且吴廷琛私开矿山有个很大优势,就是在深山老林,并且有假币经济的支撑,可以给参与开采的劳动力提供大量经济好处,所以就没人检举揭发。 此外当地的庄堡格局,让庄民变成了依附于庄主豪强的私人物品,庄主往往比法律和官老爷更有影响力,这些个老百姓在有好处拿的情况下,自然只会服从庄主的意志,这也是吴廷琛能让庄丁卖命的原因。 他掌握了财政大权,掌握了地方的司法话语权,朝廷在当地的执政能力被削弱,武装力量变成了一个象征,没有了威慑力,吴廷琛干非法勾当,自然很容易瞒过地方,因为他就是地方上的土皇帝。 但是假币要大量流通,就需要雇佣大量商人走卒,吴廷琛怎么保证这些人的忠诚可靠,不会报官泄密。 亦或者说,假币足以乱真,吴廷琛把假币说成真币?这个逻辑似乎说得通,但也说不通。 他们一定需要一个严密的组织体系,才能保证秘密不被泄露。 第784章 镇宅之宝 就在沈云卿审问杨林凯的同时,马文修率兵解除了庄丁武装,拘押在堡外,同时派兵进入吴家堡搜查吴家,寻找赃款与免死金牌。 “启禀郡王,吴氏家族的免死金牌送到,另外马帅在吴家大宅发现了一只特殊铜匣子,据吴廷琛原配秦氏指认,乃是此前装免死金牌与圣祖圣旨的铜匣子。” 赵平送来免死金牌,身后还有两个军卒抬着一只偌大的铜匣子。沈云卿接过免死金牌仔细打量,虽然名为免死金牌,但实际上是铁券状的铁皮,铁券之上用丹书写有“免死说明书” “郡王,这免死金牌原来就是一个铁券,末将还以为真是金子做的。” “美得你,四百多年前,这么一大块黄金,得要好几十两,刚刚开国哪来这么多黄金。” “那这铜匣子如何处置?” 赵平示意身后铜匣。沈云卿看了一眼说: “先放桌上吧。” “是。” 赵平示意军卒将铜匣放在桌上,但等到拿到沈云卿跟前时,不由的猛是一愣: “见鬼……” 没错,这个铜匣的纹路和沈严良供在祠堂牌位前的那个从没打开,但已经生锈的铜匣子的纹路是一模一样的。 “赵将军!” “末将在。” “这铜匣子从何而来!” “据秦氏指认,是装丹书铁券与圣祖陛下圣旨的铜匣,据说在此之前一直无法打开,是吴廷琛不知动了什么机关,意外打开了铜匣。” “也就是说,铜匣之前从来就没有打开过,而是吴廷琛偶然之下打开的!” “是的!” 沈云卿震惊之余,愣怔坐在椅上不一动不动,赵平不明所以,忙是询问: “郡王,您这是……” “没,没什么,没什么。先将杨林凯押起来,本王需要静静。” “是。” 沈云卿很清楚,沈严良一直供着的铜匣子,里面装着的很可能就是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早年沈云卿问过沈严良,家里宗祠牌位前供着的铜匣子里面是什么,但沈严良只说是可以保佑沈家后代的东西,却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祖上也传下话,不让打开,而且也打不开,但是作为一个念想,每一代沈家人都会把铜匣子传给下一代,然后供在牌位前。 现在看来,里面就是免死金牌。 沈云卿拿起铜匣的盒盖仔细查看,重量十分沉重,而且上面有机关,仔细辨认后,确定是某种鲁班锁。 这种鲁班锁与通常看到的鲁班锁很不相同,只有按照正确的解锁步骤,才能打开铜匣盖子的鲁班锁机关,否则根本开不了铜匣。 从制作工艺上看,十分之精密,绝对是当年宫中匠人的最高技艺水平。 目前还不清楚为什么免死金牌被装在无法打开的铜匣内,沈云卿判断,圣祖一定是当着免死金牌持有者的面,把免死金牌放进了铜匣,并借口说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弄丢或者被偷的保险措施。 但实际上新君上台之后,如果要杀你,你不知道开锁步骤,打不开铜匣子,那就是没有免死金牌,是欺君之罪。 而且以当时的技术水平,如果不能按步骤打开鲁班锁,要打开铜匣子,就只能用破坏手段得到。在没有钢锯、切削设备、钻头、线切割的情况下,取出里面的丹书铁券,很难保证铜匣内物品的安全。 一旦伤到了圣旨或是免死金牌,新君又可以说是你大不敬,也能治你罪,这显然是皇帝耍无赖的手段。 吴廷琛案意外牵出免死金牌,又牵上沈家,里面的是非曲直让人难以琢磨。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外界不知道吴廷琛有免死金牌,应该是吴家传代的时候发生了变故,没把铜匣内有免死金牌这件事给传下来,中途发生了断代。 但是吴家知道这里面可能有宝贝,所以一直留着,也试图开启过,但一直没有成功。 直到吴廷琛这一代,偶然巧合之下打开了铜匣子,得到了免死金牌和圣祖诏书,然后迅速走上歪门邪道。 弄清了来龙去脉,沈云卿没有急着给女帝报喜,而是等了一天,基本了解吴家堡和山里的情况。 吴廷琛假币的存在很多拙劣的逻辑矛盾,还有待进一步细查,而山里的矿山情况也需要摸清。 两日后四月初一,沈云卿着手给女帝报喜,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淄州,几乎一前一后,沈云卿的喜报送达淄州不久,周启的奏报也送到了女帝手上,当看到沈云卿是开国太师沈丞农后人,也持有免死金牌时候,女帝差点从车窗翻下马车。 “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沈家转了四百四十八年,竟然又转回朝堂,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又到沈家门。” “可是陛下,为何沈云卿从未提起过此事?”欧阳羽不解问。 “启儿已经令人左右打听过,沈家上下从来就没有提起过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周启得知沈云卿也有免死金牌后,当面去问显然是不能,估计能把沈严良吓死。遂即让人去打听消息,左右打听沈府上下没人知道沈家有什么大杀器。然后又让人去试探留守神都的高鸿,高鸿一样从来没听说过本朝颁发过免死金牌,当然更不可能知道沈家有这张执照。 “依朕看,多半是沈家传家中途发生了什么变故,免死金牌未能传到沈严良手中,或者还在沈家,只是沈家父子还蒙在鼓里。” “那现在怎办陛下,是否要知会海郡王?” “回朝后他总要查,早晚会知道,不如先告诉他,但是暂且不要声张此事。吩咐下,去明日起驾前往密州,朕倒要看看免死金牌究竟是何模样。” “是。” 就在女帝启程前往密州同时,沈云卿、马文修对胶县的清缴工作基本结束,沈云卿亲自把吴家给里外犁了一边,重点不是抄家,而是搜查证据和往来书信。 以吴廷琛的为人和手腕,他还不配组织发展这么规模庞大的金融犯罪,他可能只是一个棋子。 “真没想到,吴廷琛背后的水竟如此之深,此番提前动手,怕是已经打草惊蛇,再想抓获他们,恐怕难如登天,日后后患无穷。” “马帅所言极是,此事得尽快禀明陛下,得要尽早防范这等乱臣贼子。” 吴家的搜查结果让人触目惊心,通过梳理吴廷琛的往来信件,沈云卿陆续梳理出一张巨大的人际网络,不计官场,涉及此番密谋核心人员四人,无一抓获,分别是徐州商人孔成,舒州商人洛松安,荆州商人宋世涛,鄂州商人钟行。 此四人与吴廷琛秘密往来信件内容可以知道,他们负责组织假币的多数销售和运营,而且这四人往来的信件可以相互佐证,他们四人之间有默契性、协同性,此外信件的信封和纸张也都一样,还在信封的封头内侧,统一发现了米黄色的元宝印,颜色仅比信封略深,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云卿高度怀疑,这四人应该就是黄泫策反应的秘密结社的成员,如果这个推断成立,这意味着这些秘密结社的团体,已经把推翻朝廷从口头和精神层面,转向实际行动,而且应该一早就已经开始密谋,时间要比吴廷琛制造加币更早,绝对不是近两年的事。 吴廷琛制造假币,很可能并不是他们有意为之,而是被秘密结社成员的眼线给发现了,进而加以利用。而制造假币的主意,是吴廷琛勾结海寇才发生的。 不出之前所料,在围捕山中矿山和搜索中发现了那枚“享合至宝”的母钱,吴廷琛的拜把子兄弟佐木贤,实则是濒国人佐佐木贤,是奉城主小林奇坤的之命,潜入山东半岛,秘密侦查岐军海军和火器,并择机窃取送回濒国仿造。 后来由于岐帝国海政开禁,大量民船出海,同时朝廷严厉打击海盗,战舰频繁出动,导致海寇难以生存。而岐帝国海政开禁的直接结果,就是岐帝国与濒国贸易的全面失衡。 由于濒国物质匮乏,同时技术和生产力落后,而岐帝国已经开始工业化,和再农业化,导致岐帝国对濒国商品几乎没有需求,而濒国对岐帝国商品需求巨大,由此导致濒国严重的贸易赤字。 为解决贸易赤字,细川氏一边继续扩大银矿开采,一面试图从岐帝国得到技术,但都见效缓慢。 最后有人献策认为,岐帝国早晚要对濒国秋后算账,而且贸易已经摧毁了濒国财政,有鉴于此,应该先下手为强,于是有人献上了这枚母钱,原本刺探山东半岛军情的部署,半途变成制造假币,一边刺探军情。 佐佐木贤口中的小林奇坤,正是当年逃走的林奇坤,没想到一晃二十年,这个狗日的还没死,竟然回到了濒国作威作福,还不忘反攻大陆,简直该死。 通过对佐佐木贤的审问得知,吴廷琛与海寇勾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得有十年以上。 而且与林奇坤当年有生意往来,但只是林奇坤的外围关系,当时朝廷本着稳定大局的初衷,林奇坤案的主要涉案人员其实都通过花钱买罪的方式进行了处置,倒也没引起什么问题,而吴廷琛这些边缘人物,其实根本就没被梳理到。 吴廷琛与海寇勾结主要是为了经济利益,吴廷琛只是地方豪强,他并没有自己的船,而沈云卿通过拉拢大财阀,扶持新兴富裕阶层,双管齐下,利用他们压制了绝大多数地主、豪强的生存空间。所以吴廷琛的势力被压缩在胶县,也弄不到船出海。 吴廷琛眼见其他人不断做大,而他只能吃老本,心里肯定是不甘心的,所以通过勾结海寇,进行商品的出口走私,然后就发展到了制作假币。 给他胆儿的正是意外发现的免死金牌,他以为只要有了这个东西,即便被发现,也无所谓。 第785章 精确制导打击 经过账目、信件的反复交叉比对和佐佐木贤的供认,假币工艺的准备持续了一年十个月,假币的工艺来源由小林奇坤提供,而小林奇坤的工艺应该来自濒国高层,真正铸币其实才两年四个多月,但是铸币的规模却很惊人,达到了九百六十余万贯,都是旧币。 此外佐佐木贤并不承认他们伪造家银票、贯钞,沈云卿迅速意识到秘密结社在密州可能有一个窝点,专门负责制作价钱票和银票。 一来是监视吴廷琛,二来是当地有原料,三是即便是假银票、钱票,也需要一定的现金流量,如果用他们自己的资金,东窗事发后会暴露资金来源,直接用吴廷琛和假币的资金流无疑最安全。 沈云卿遂即立刻反扑密州各县,结果不出所料都扑了空,他们的联络点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已经以各种名义遁逃,所有的书信往来全部烧毁,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 吴廷琛案的复杂程度已经超过犯罪的本身,上升到了国家政治和秘密政治的阴谋和斗争,已经给这个国家带来严重的隐患,沈云卿不得不重视这个团体的存在。 沈云卿着手写信给刘岩镜和黄泫策,向刘岩镜通报了密州案的核心问题,让他利用这个机会,尝试找机会打入他们内部。同时让黄泫策打听消息,给他出个主意。 此外还有一个棘手问题,就是假币和假银票、贯钞骗走的资金,沈云卿只从吴廷琛钱库中搜到了四百五十余万贯的真铜钱,其中超过三百万贯是通过流通假币得来的不义之财,另外还有两百十二万贯的假币。 白银有九万余两,黄金六千多两,珠宝玉石没有统计。这些贵金属超过了吴廷琛一个庄主所能聚敛的财富,显然也是赃款的一部分。 其他的假币流向,所获牟利,骗走的贵金属下落都不知去向,很大可能是被秘密结社团地转移到了别处。 唐虎功、顾严、杨林凯三人家财合起来不到吴廷琛的两成,还不能全抄,需要留下一大笔资金解决这四大势力的庄户遣散安置问题。 这样一来,通过追缴赃款弥补损失的希望落空大半。 四月初六,女帝进入密州,沈云卿、马文修前去接驾,汇报密州案始末,并呈上免死金牌与圣祖诏书,由于核心内容敏感,有些问题不能当着文武大臣的面说。 女帝对吴廷琛、唐虎功突然暴死非常在意,一直不明白沈云卿写了一诅咒的信,吴、唐二人怎么就死了。 “爱卿素不信鬼邪之事,但朕听说爱卿给逆贼吴廷琛去信诅咒他一月之内必遭天谴暴死,这才半个多月,吴廷琛、唐虎功果然毙命家中,这是为何呀?” “陛下,此事不宜声张,还请容臣私下禀报。” 女帝撇着凤目瞧着沈云卿,心里就知道肯定是耍了什么手段。 “那好吧,诸位爱卿且都散了吧。” “臣等领旨。” 待等众人散去,女帝继续问道: “说吧,究竟用了何种手段杀死了吴廷琛、唐虎功。” “回陛下,是臣投毒了。” 听到这里,女帝目光顿时多了几分鄙夷: “又是投毒。” 沈云卿为女帝设计以来,一共投了两次毒,连这一次就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给忽喇敞开供盐,忽喇人没什么健康认知,之前盐都是掐着量供应,忽喇人根本不够用,所以平均的盐涉入很少。现在敞开了供盐,他们就会敞开了吃。 由于没有节制,盐这东西吃多了会得高血压,高血压为引起各种慢性疾病,如心血管疾病、肾脏病、胃癌等等,然后寿命缩短。加之忽喇环境恶劣,饮食恶劣,又加大食盐涉入,敞开供盐其实就是慢性谋杀。 第二就是给塞外河流、湖泊投毒,阻止了忽喇大军南下。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给吴廷琛等人投毒。 “回陛下,吴廷琛朝廷杀不得,但是人终有一死,但难保不会死于什么意外,也许就是天谴报应也未可知。而且全程朝廷并未接触吴廷琛,故而吴廷琛是报应不爽咎由自取,日后朝廷可以如此对外宣传。” “呵呵,呵呵呵……”女帝冷笑,遂即又说:“那究竟是如何投的毒?” “是天花,臣用了天花。” “哦!” “臣命种了牛痘的军卒前去密州寻找天花病发者,而后从其身上取下毒浆涂抹在信上,只要吴廷琛触摸,必会沾上天花毒,而吴廷琛并未种过牛痘,因此只要触碰,比得此病。 此外此病可以通过种牛痘避免发病,因此可以控制范围,所以臣一早准备了郎中军医,进入吴家堡后,以爆发瘟疫为由,迅速给百姓种牛痘,如此便不会扩散。” 朝廷推动基本防疫,种牛痘是项目之一,但前后不过七八年时间,效果其实并不明显,无论是官方的疫病所,还是赤脚医生和社会上的土种法,效果都不强,所以并非所有人都种牛痘,靠七八年时间也不可能完成所有人种痘。 吴廷琛等人地处偏远,思想保守,沈云卿向胶县、密州疫病所了解后,查看了当地牛痘接种的范围,接种的人大都集中在县城、州城和城池附近,距离城市越远,接种率越低。 据此判断,吴廷琛等人应该没有接种,于是心生一计,用天花毒死吴廷琛。 吴廷琛有免死金牌,用司法程序是杀不了他的,如果用刺杀或者普通的化学投毒,那还是会给舆论留下朝廷不择手段的把柄,尽管这件事实上朝廷是大义灭亲消灭祸害,但是毕竟打破了免死金牌的政治承诺。 所以,只有在朝廷不接触吴廷琛的情况下,隔空杀了他。思来想去,沈云卿想到用天花。 天花和眼下其他的疾病都不一样,说起来是唯一有“先进疫苗”的可控传染病,而且有短则七八天,多则半个多月的潜伏期,只要在潜伏之内接种疫苗,就不会病发。 此外吴廷琛的社会地位决定了他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吴家大宅,不会像普用人一样到处走街串巷,所以病毒扩散只能是在他家里附近。 明确了这一点,用天花杀死吴廷琛的成功率极高。 此外沈云卿让孙泽去信诅咒吴廷琛,就是做下了局,通过吴廷琛死于不明恶性疾病告诉外界舆论,吴廷琛就是死于天谴报应,而且你们看,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死了吴廷琛、唐虎功几个,其他人怎么不死。打击这么精确,只能是诅咒、报应、天谴这等可以精确打击的技术手段。 如此就给外界营造出吴廷琛不是死于朝廷谋杀,而是报应不爽,这样名义上就绕过了免死金牌不死的法律障碍。 “好啊,爱卿真是越来越让朕刮目相看了。”女帝口气古怪,说是嘲讽也不为过。 “臣不敢,面对此等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只能用非常手段。但臣又担心朝廷声誉,故而只能出此下策。” “既然木已成舟,那就就此了结吧。” “陛下,恕臣直言,此事恐怕还只是开始,还远没有结束。” “海郡王何意?” “据臣所查,吴廷琛勾结濒国海寇只是表象,背后是被一伙对试图谋逆推翻朝廷的秘密结社在操纵,由于朝廷动手太早,这伙乱臣贼子已经遁走。 而且年前臣已经收到零星消息,两湖道上盘踞了一伙乱臣贼子,因不满朝廷新政,密谋推翻朝廷和陛下,还要杀死臣,并且已经运作多年,这次的假钱案,并不是偶然,日后恐怕还有更大风波。” “这群逆贼!”女帝睚眦欲裂怒不可遏:“天下不安,他们要反朝廷,如今天下承平百姓乐业,他们也要反朝廷,难道世上的财富就填不满他们的狼子野心吗!” “陛下,朝廷改革,势必只能照顾到多数人的利益,而那一部分利益受损之人,一定会走到朝廷的对立面,一旦他们转入地下秘密活动,而且是商人、富人秘密结社对抗朝廷,将会异常难以根除。要解决他们,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以毒攻毒。” “爱卿何意?” “臣想请陛下恩准,以商人的面目,向秘密社团内安插眼线,尽快摸清他们。然后以商业手段先打击他们的财势,而后再用政治与律法解决他们。” “此计可行?” “可行,但是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要防止他们出逃海外,在海外落地生根日后反攻国内,因此需要周密安排。” “那此事就多管齐下,爱卿自行谋划,朕也会派人监视。” “陛下圣明。” 打击资本结社的秘密社团单纯用行政力,效果会很差,因为他们可以秘密转入地下潜伏、静默甚至冬眠,而且可以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只要朝廷一有松懈,他们又会迅速发展。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任何一个朝代不可能永远处于上升阶段,一定有低谷,有滑坡的时候。 而且任何时代,再美好的社会,永远不可能照顾到社会所有人,只可能是照顾到社会中的多数人,而照顾不到的那些,就会对社会,对政府不满。 所以任何时代,都会有不满阶层,只不过在于政府能不能照顾到多数人,或者平衡多数人。 而只要有不满阶层和不满的个人,无论多大,这些秘密结社就会去发展不满阶层,然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运作,一旦碰上国家的滑坡期,不满阶层迅速增加,他们就会推动政权更迭。 对付这种势力,最好的办法是以毒攻毒,用资本消灭资本,用市场压制打他们,同时通过法律制度,政治制度制裁、压制和消灭,尽可能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而且要防止他们逃到海外生根,尤其是海外的开拓地,他们会利用天高皇帝远,在海外搞独立运动,肢解帝国。 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时间。 第786章 狗血剧情 “密州假钱案详细经过臣已禀明,眼下棘手的是假钱、假票产生的损失该如何补偿。吴、唐、顾、杨四家即便抄家,恐怕也无法弥补受害财阀与朝廷损失,即便假钱中有金银,但铸币已经达到九百余万,假银票、贯钞还不知多少,恐怕也很难抵偿全部损失。” “这等逆贼,死不足惜。胶州深山的私矿,可有发现黄金白银?” “回陛下,臣亲自去了山中矿洞勘察,发现了铜矿、铅矿还有白铅(锌),此番着实是侥幸,濒国人还没发现铜矿之中有黄金,而且由于挖的较浅,而黄金埋得比铜深,因此吴廷琛挖掘的铜矿含金较少,但如果继续再挖上一年半载,恐怕就要挖到金脉。臣判断,胶县地区恐怕遍及黄金,白银也不在少数。” “那此事交由内阁公议吧,无需爱卿再劳神了。” “谢陛下。” 女帝的潜台词显然是琢磨着以什么名义独吞了好,但这么大的动静,独吞显然不行。 “那臣告退了。” “慢着。” “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此时女帝凝重的看着,沈云卿隐隐有一种不祥预感。 “爱卿对免死金牌有何看法?” “臣以为就不应该存在,如此凌驾于王法之上,不利于朝廷治国。” “是啊,是啊……” 女帝口气意味深长,沈云卿八成已经猜到,女帝应该已经从神都查到了另外五块免死金牌的下落。 “陛下。” “嗯?” “臣,臣的家里其实也有一块免死金牌。” 听到这里,女帝吃惊的几乎竖起眉毛,难道你有读心术吗,这么快就坦白招供了! “呵,呵呵……”女帝笑的高深莫测。 “陛下,臣之前确实不知家中有圣祖御赐免死金牌,家父也不知晓。直到看到吴廷琛装有免死金牌与诏书的铜匣子,才知道家中一直藏着的铜匣是免死金牌,并非臣有意隐瞒欺君。” “如此说,爱卿也是这几日才知道。” “是的陛下。” “呵呵,没想到海郡王先祖竟会是开国元勋沈丞农之后。” “沈……” 沈云卿只猜到自己家里有免死金牌,但没想到会是开国太师沈丞农。 这样一来,他这二十多年一直在对付的户部和既得利益集团,追根溯源就出在沈丞农,是沈丞农一手打造了岐帝国的政治体系,是沈丞农架空了皇帝的权力。 沈丞农投靠圣祖之前,就是当时河南第一大大财阀,天下第二大财阀,正是沈丞农给圣祖输血,才推翻了魏王朝,成功兵变夺权上位称帝。没有沈丞农的资金支持,圣祖无法买通整个北方多数的野战军兵逼都城。 此刻君臣都沉默不语,女帝心情复杂,沈云卿感到剧情狗血,没想到转了四百四十八年,又转到了核心圈子。 “爱卿的免死金牌可知在何处。” “知道,在臣家祠堂的香案上供着。之前臣也问过家父,家父只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古物,已经不知道里面为何物,而且也知道到有机关,由于没传到臣的手里,又是祖上的传家镇宅之物,所以没敢擅动。 如果臣能拿起来的话,会知道里面是空的。” “现如今出了吴廷琛案,爱卿准备如何妥善处置免死金牌?” “呃……” 沈云卿心里其实很复杂,他清楚,免死金牌这东西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首先,皇帝给你免死金牌往往不是什么好意,尤其是碰上朱元璋这种有心理疾病的厚黑学皇帝,免死金牌就是阎罗殿旅游的单程免费门票,领到门票的都被请去喝孟婆汤没回来。 其二,吴廷琛是前车之鉴,免死金牌只是对个人的褒奖,你不能保证自己的子孙家道中落,甚至出现不肖子孙仗着免死金牌胡作非为,所以免死金牌对子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反而会让子孙不知进取目无法纪。 但是,免死金牌毕竟可以免一死,只要利用得好,还是一件护身法宝,关键得看在谁的手里和谁执政。 最后,皇权之下,皇权的承诺和保障是无限的,既然开国圣祖承诺了免死金牌的法律地位,后世的君之如果没有合理的借口,要收回免死金牌,其实没有法律依据,除非是持有者主动上缴,但会带来其他政治问题。 一旦开了主动上缴的历史先例,那日后其他人得到免死金牌,然后新君上台,也要你以主动上缴的名义上缴免死金牌,然后把你用其他名义给杀了,这跟没给有什么区别。 所以现在女帝心思复杂,沈云卿心里矛盾,女帝的暗示很明确,这东西留着就是祸害,你沈云卿作为全国头一号大权贵,你就主动一点吧。 “陛下,臣有个建议,还请陛下容禀。” “说。” “臣建议免死金牌应该设立免死范围,诸如吴廷琛这等十恶不赦之人不能免死。” “嗯,言之有理。然后呢?” “其次是,从此不再颁布免死金牌,以免凌驾于王法之上,给朝廷带来棘手问题,如此就能避免吴廷琛这等贼党有恃无恐。” “说得对,然后呢?” 女帝一直问然后,其实就是等沈云卿那句话。 “臣建议免死金牌若非使用,不用的话传两代,两代之内对朝廷有大功者继续有效,两代之后若无大功者,则免死金牌失效,直到持有家族再有大功者,继续有效两代,如此反复直到被使用后,朝廷收回。” “……”女帝鄙视看了一眼沈云卿,心里觉得沈云卿这是够狡猾的呀。 两代人如果做出了成绩,那免死金牌继续有效,如果两代人之后的子孙没做出成绩,那就无效,如此就把吴廷琛这种人个挡在了免死金牌之外,哪怕你有免死金牌也能杀了你。 然后如果后代中又有后背做出了贡献和业绩,免死金牌继续生效传两代,然后周而复始,直到被使用。 要说这个注意也够缺德的,两代人做出贡献就有效,但问题是有些家族能好几代人都出类拔萃,免死金牌有效性就能传好几代人,没落之后虽然会处于一段无效期,但是难保日后不会咸鱼翻身。 就比方说沈家吧,谁知道四百四十八年年间沈家几乎消声灭迹,然后突然一鸣惊人,按这个逻辑,免死金牌岂不一直有效。 但现在好歹沈云卿认怂了,而且作出这么大的政绩贡献,女帝要是不点头,那就很尴尬。 于是公孙芸惠只能勉强点头,但是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 “那就这样吧。” “谢陛下恩典。” 沈云卿还是觉得有免死金牌好过没有,按目前的趋势,岐帝国最终会走上开明政治的体制,不再是单纯的皇权政治,所以比较容易避免出现极端情况。 而且朱元璋毕竟是开国皇帝,开国时期的局面复杂,朱元璋要坐稳江山,他自然要用一些极端措施,而且朱元璋这个人搁现代就是严重的心理扭曲,不是正常人。 日后岐帝国体制正常后,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沈云卿也有时间让沈家尽早开枝散叶,繁育子嗣,他有生之年至少能看到从孙辈,日后只要能保住一两个脉的支系就行了,其他就看子孙各自的造化了。 出了行辕,周晟让人过来捎话,让他去驻地相见。随后来到周晟临时居所,林毅贤也在,都是想问吴廷琛案的秘密,但既然是秘密,既然只能和女帝说,显然是不能告诉第三者的。所以沈云卿搬出了免死金牌,突然听到沈云卿也有免死金牌,周晟的眼神都变了: “妹夫啊,你这一手藏好呀。你我相识二十栽,居然一声不吭!” “我也不瞒你,我也是拿到吴廷琛的铜匣后,才知道家中有此物,在此之前,虽然知道家里祠堂供着铜匣子,但是家父不让动,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故而我也一直蒙在鼓里。其实祖上传下来至今,家里就一直不知那里面装着的是免死金牌。” 尽管详细辩解,但是周晟吊诡的脸色明摆着不信,这时林毅贤说: “那如此说来,是沈丞农没有交代给后世子孙。” “许是交代了,但是太宗、文宗时期发生了一些变故,可能是没有交代子孙。” 沈丞农一手设计了岐帝国的权力架构,把资本引入了政治圈,导致皇权失去自主意志,被户部牵制。所以之后的太宗、文宗两帝一直试图收回皇权,所以连续发生了政治清洗案。 而当时的权力部门都是沈丞农一手培植的势力,所以主要清洗对象就是沈家,但当时的资本势力太过强大,皇权的反扑都遭到了沉重打击。 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沈家也受到重创,期间可能是迫于****被迫消失匿迹,为免遭祸患,铜匣子的秘密很可能是有意被隐瞒,没传下来。一代不传,代代就可能不知道。 “那你准备如何处置免死金牌?”林毅贤忽然发现之前女帝要他处置免死金牌的立法问题,现在免死金牌出在沈云卿身上,这不是让他们自己互殴吗。 可当时女帝其实还不知道沈云卿有免死金牌,纯粹是偶然,说是鬼使神差也不为过。 “此事我已向陛下禀明,细节我会草拟明细交给林相。另外,此番假钱案,仍然是逆贼林奇坤所为,而据我推测,是受到了濒国细川氏指使。 林奇坤派遣佐佐木贤蹲守密州,本意是为了监视我朝海军,窃取火炮、枪支与弹药,以供濒国仿造,其用心已经昭然若揭。此番又以假币祸害我朝,实则是要先下手为强,令我朝陷入混乱,他好渔翁得利。因此日后恐怕得要诛灭濒国,才能消除这个祸害。” “这是陛下的意思?”林毅贤问。 “陛下已有此意,但眼下还不宜动兵,因此暂时只能忍耐。” 日本列岛不灭,这个祸害始终就是中原的隐患。 而且日本列岛已经成为挡在岐帝国拥抱太平洋的最大障碍,灭濒国可以得到前出太平洋的基地和出口,这比从山东半岛出发要更为有利。 但眼下罗哈诺和阿瓦达提还没收拾利索,这个当口上再出兵濒国,无疑是穷兵黩武,战略成本很不划算。 但不得不防事态进一步恶化,挑战岐帝国的底线,逼着岐帝国动手,所以必须准备一套廉价的方案,应对濒国不断地挑衅。 第787章 海军成果(1) 之后几日,女帝在密州视察,同时让怀王出面安抚密州的地主、财阀阶层。 同时对吴廷琛、唐虎功、顾严、杨林凯等人的处置也有了结果,顾严虽然感染天花,但侥幸挺了过来,却留下终身毁容的残疾。 吴廷琛因有免死金牌,可保全族免死,也就没法儿诛灭,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九族连坐全数发配塞外草原。 唐虎功九族、顾严九族、杨林凯九族,分别发配北辽、临海、清远肃汝三道,其他直接涉案人三族发配以上四地,知情不报头目本族发配,密州上刺史,下至县令全数罢免待参。 至此,假币案名义上了结,对于吴廷琛的死亡,朝廷不称天谴报应,只说是吴家堡人员聚集过多,导致外病流入,爆发瘟疫,吴廷琛、唐虎功都是死于瘟疫。 至于是不是死于瘟疫,还是其他什么死因,就让舆论自己去联想吧。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给吴廷琛、唐虎功、顾严三人拍了照片,以便于日后用来对证。 瞧,是死于天花吧。 女帝在密州停留期间专门派人去了矿坑,按沈云卿提供的线索,确实发现了黄金。 由此开始,岐帝国黄金开采进入新的历史阶段,以胶州湾为代表的山东黄金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而且铁路修通之后,山东黄金的开采进入鼎盛时期。 贼固然可恶,但是蠢贼往往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数日后圣驾启程前往登州,重点视察海军和海陆师。 海陆师编制上依然是步兵番军架构,只是训练上以抢滩登陆和攻坚作战为主,作战模式和传统步军完全不同,而且热兵器正在普及,海陆师的操典中加入了大量的热兵器作战战术。 为了此番东巡,还在渤海海试的七千石宝船也日期抵达登州港接受女帝检阅,巨大的船体和风帆给人以惊人气势。 不同于三千石宝船,七千石宝船尾帆采用了双排桅杆,两张硬帆,以增加兜风面积和改变风向的能力。 三千石宝船由于船体宽度较窄,无法并排安装两根船桅,只能纵向单排安装船杆。 如今七千石宝船排水量超过两千七百吨,甲板宽度足以在船尾安装两根桅杆。通过两张硬帆角度的组合,几乎可以兜住正面以外任何方向的来风。 而且宝船都采用船尾硬帆,其他软帆,中西结合的结构,处于船尾后方的硬帆更便于利用风力。 此外七千石船、五千石船硬帆面积增加,导致风帆与帆骨重量急速增加,依靠人力升帆降帆极为吃力和危险。 为此专门设计了一套升降用的齿轮箱与滑轮组,只需数人合力通过摇动曲柄,就能轻松升降硬帆,同时备有人工升降系统,以防机械系统失效后的备用措施。 “妹夫,如此巨大宝船可载几人?”周晟问道。 “如不装火炮、弹药,能装一千五六百人,能保证五个月不靠港。” “一千五百六百!五个月飘在海上不靠港。” “嗯,如果乘坐七千石宝船从海上去阿瓦达提,一站不靠,顺风顺水两个多月就能到。” “真没想到,能装下这么多人。若是成百上千制造,组成巨大船队,一次便可运走数十万人呐。” “呵呵,此种大船价格并不便宜,民间财阀怕是造不起。而且这种大船速度比三千石船慢得多,并不利于快速部署。日后海上贸易,仍然是以五千石和三千石船为主。” “那这等大船一次能装多少火炮?” “最少九十五门,最多一百二十门炮,携带弹药后,全船只能装一千多人,带足食物后,不靠港的情况下,可维持海上四月多的航行。” 排水量两千七八百吨的木质船即便是在西方风帆舰历史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一级风帆战列舰,但是与郑和坐船比起来,仍然是小巫见大巫。 郑和的坐船理论上排水量已经超过两万吨,而西方历史上最大的风帆战舰排水量也就三千多吨。 按西方的理论,三千多吨的木船已经是木质力学结构承重的理论极限,而且三千多吨的风帆战列舰,大量使用了工业革命带来的锻造钢结构。 但这些年的木船发展证明,三千吨绝不是木质结构的力学极限,工部方面和轩禾书院都认为,至少可以达到排水量三万石,理由很简单,只要木材有足够的陈化处理时间,木材的强度可以成倍增加。 以龙骨为例,一根三千石宝船龙骨目前需要两年多的时间处理,但如果调整工艺,摸索出更合理的处理工艺,相同的时间和木料,可以得到更好的质量。 此外中国人舰船和西方舰船根本不一样,中国人建船除了用钉子,还靠榫卯。一旦使用榫卯结构,就可以避免木材伸缩带来的挤压和拉伸,因为榫卯结构的间隙允许这种变形,而完全依靠铁定钉死的木材结构,几乎不允许这种变形存在,所以就容易让木材应力过于集中而折断。 最后是中国人的设计理念和西方不同,中国人的船舱内其实很多地方都是圆曲面,而且有圆形水密藏,圆形和球形的承压最大,所以中国人的船看起来就像是元宝,最开始船内趋于曲面,发展到后期船体为了更大,更安全,船型也趋于球体。 所以拿西方的理论给中国的模式定调,那是耍流氓不讲理。 不过郑和搞了这么大的船,可惜最后都让明帝国自己葬送,这要是郑和的宝船都给武装起来,一艘船怎么也得装五百门大炮,即便搁在今天,对付那些连海军都没有的三流国家,那也绰绰有余了。 可惜明帝国下西洋,纯粹是去显摆一下,没有把海军建设和海上贸易合理结合起来,而且规模过于庞大,已经超出了当时明帝国的国力,加之只有支出没有收益,文官集团没有利益,解散舰队也是必然结果。 所以发展海军不能一味求大,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 而且沈云卿也发现,船也不是越大越好,太大了跑不快,太小了跑快了,但是火力输出不够,远洋利润就少。 因此三千石船适合跑内河和中近海域,五千石船速度适中,运输货量适中,远洋性能更好,七千石的速度慢,火力输出虽然强大,但是民间财阀目前的财力要买一艘还是有些吃力,除非成本进一步下降,否则短期内看不到普及的可能。 而且也许二三十年后,铁船都有了,蒸汽机上木船的计划也已经提了出来,目前还在论证,二三十年后说不定能造铁船,三千吨排水量根本就是小意思。 船靠岸后,百官随行女帝登上甲板,由于没有载重,船舷距离地面得有三丈多,站在岸边莫名有种强大的威压。上到甲板后,视野突然开阔,给人以四平八稳的感觉。 “爱卿,建造一艘七千石船需要多久?” “回陛下,要八年。建造一艘得要八年时间,一艘五千石船需要五年多。目前五千石船已经大量制造,这等七千石船还有两艘在建,除此之外朝廷没有新的订单。” “是因为太贵吗?” “不是,而是造多了会有财政负担,七千石船民间眼下买不起,而买船还不是花钱的大头,关键是养船,七千石的船太大,我朝可供停靠的码头就不多,出了我朝疆域之后,国外没有港口可供停泊,因此建造太多并不利于朝廷财政稳定。” 眼下有个尴尬问题,就是没码头。 眼下多数沿海港口其实只能供三千石船靠港,因为之前朝廷最大的船也就三四千石,而且早期的数量很少,靠站的地方并不多,民间和朝廷多数的船都在两千石以下,所以三千石的港口是够用的。 而五千石船刚刚投产没多久,还没到集中交付期,所以五千石船的基础设施问题还不严重,三千石的港口零星停靠一下影响也不大。 但要是七千石船大量制造,码头设施都要改,国内的好改,国外的就麻烦了。 因为七千石船的造价本就高,而要开动这么大的船,需要大量人员,如果不能进行贸易活动,船体的老化折旧和船员费用,就是一大块惊人支出。 而国外没有可供停靠的码头,同时最赚钱的航线都在国外,这种大船不跑国际航线,自己攥在手里养着,显然是不划算的。 而且现在岐帝国的海军已经是东亚第一,大量制造这种七千石大船完全超出使用需求,还影响财政。 所以两艘建成前夕,沈云卿才下了两艘订单,也只是为了继续积累、改进、摸索大船的制造,同时维持技术工匠的技术传承,不至于造了两艘不造了,然后技术流失,这又是一大损失。 甭看郑和下西洋,两万吨大船挺威风,其实根本进不了港,必须让大船在港外飘着,换乘排水量一两千吨的船只进港,即便是明帝国排水量一两千吨的船只,在当时也是巨无霸的存在,同期西方哥伦布那会儿,才几百吨排水量,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有鉴于环境还不成熟,首期几艘七千石船只能小批量建造一些,等到国内经济再好一些,财政问题解决,基础设施到位,再批量建造,把成本拉下来,价格让民间也能承受,才能大量发展。 国力和国防力量一定得要匹配,否则就是水里拖到草,越拖越重。 一艘七千石船的建造周期大约是八年,已经算是短的了,现在造船都是两班倒,除了下雨恶劣天气,基本上白天干到天黑,两班船工建造。 如果按正常的施工进度,一班作业,就是一天干满十个小时,一艘排水量超过两千六七百吨的风帆船,中国人再聪明,全工时也得十二年开外,所以还得有勤劳这个外挂。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多半是开始感觉良好,想好大喜功,大搞建设,已经不满足三千石船队,要搞就搞大的七千石船队。这要是日后有一万石,两万石,甚至五万石的木船,也这么折腾,国力早晚要拖垮。 这是幸亏沈云卿是眼前红人,女帝还听劝,要是没人拦着点,多半又是领导一拍脑袋,给朕造它一百艘两百艘威武威武。 第788章 海军成果(2) 百官、仪仗登船后,宝船开始离港,驶往港口以东十五里洋面,检阅海军炮舰。 宝船的船尾有船楼,高出船甲板约一丈,船楼前是两根尾桅,因此船楼上并没有桅杆,可供人员站立甚至围着桌子喝茶都行。 船舵位于船楼甲板,以便于观察与航行时矫正航向,船舵中央安置有司南和机械陀螺仪,配合经纬仪、六分仪,可以精确定位所在经纬度。 “陛下请看,海军战船列队等待陛下检阅。” 马文修伸手示意远处洋面三十艘战舰,女帝举目眺望很是满意: “英姿威武,果然不凡。比乌兹曼炮舰,我朝海军战力如何?” “启禀陛下,远胜当年进入广州港口的乌兹曼海船,至于乌兹曼本土海船,到目前为止我朝并未见过,臣不敢妄言。” 马文修态度还是保守的,只跟当年强行闯入广州湾乌兹曼武装船队比较。 但是中国皇帝都有一个通病,要争就争做第一,和二流三流的攀比,这不是跌份吗,于是又问侍郎邱继匡: “邱爱卿,乌兹曼海军可有情报?” “回陛下,略有一些,但都不准确。据臣打探到的消息,乌兹曼海船所装舰炮要比乌兹曼武装船队多一倍以上,如此推算,也就每船三十门左右。据此推测,乌兹曼海船恐怕还没有三千石。 另外我朝火炮射程较远,乌兹曼火炮射程近,也不及我朝。因此我朝火炮与船只占有优势,在我朝海域交战,我朝应有取胜把握。” 女帝沉默了片刻,随后问到沈云卿: “海郡王与藩商往来频密,可有乌兹曼海军的消息。” “呵呵……” 沈云卿冷笑道,女帝不解: “海郡王何故发笑啊?” “回陛下,乌兹曼海军臣其实略作了查探,其海军主力其实无法抵达我朝,而能够到达我朝的乌兹曼海军不足为虑,即便他们在开始亡羊补牢,也晚了。 我朝海军日后将在火炮、船只数量、威力上彻底压倒乌兹曼全部海军主力,其已错过威胁我朝的机会,日后其若来犯,我朝可从海上将其击垮,然后直捣黄龙攻打其本土。” 沈云卿三言两语让女帝很是提气,这才是我大天朝该有的气概。 其实要是隆元二十二年,二十三年乌兹曼从海上迫使岐帝国城下之盟,当时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但等到第一批三千石军舰下水交付,开始武装起来,战略的平衡彻底倒向岐帝国。 通过过去八年的刺探和侦查,沈云卿让西斯法赫摸清了乌兹曼造船业和军舰部署的情况。 由于中东离着欧洲太近,而且两家不对付,因此乌兹曼的主力舰队其实根本不在红海、不在波斯湾,而是部署在地中海。 而且当下还没有苏伊士运河,也就是说,部署在地中海的乌兹曼舰队根本没办法通过西奈半岛进入红海,前往亚洲,除非他们绕过西非,绕过好望角,绕过东非进入印度洋。 但是沿途得有保障的基地和港口,眼下非洲还是一片蛮荒未开化的处女之地,乌兹曼地中海海军根本不可能绕过非洲。 而部署在红海、波斯湾、印度洋的海军只有其海军力量的百分之四十多,而且不是主力战舰。 根据西斯法赫的调查,乌兹曼现在最大的船只能造到三千五百石,而且还没实现批量生产,结构也落后,操纵性远不如岐帝国。 普遍装备的都是两千到两千六七百石的船舶,但是搁在十年前,岐帝国普遍都是两千石以下的船只,面对普遍都是两千石以上的船只而且有大炮,岐帝国海防根本不堪一击。 两千五六百石的船,即便武装满了,也就只能塞四十门左右的大炮,而且还得结构合理,自持力还不高,正常的编制也就是三十门左右,武装商船只装一半。 而岐帝国三千石战舰最少装五十门,统一采用钢炮,射程八里开外,而乌兹曼海军还在用铜炮,射程最远才五里地,最近的只有不到三里。 尽管海上交战炮击的距离主要集中在一里之内,但是我五里地外就开火,总是有先发制人的好处的,加之岐军弹药品种丰富,即便没有直接命中,哪怕只要在敌船附近爆照,也够敌船喝一壶的。 因此岐帝国如今完全有能力和乌兹曼舰队在亚洲任何海域决战,不过保险期间,还是继续韬光养晦的好。 岐帝国的海疆摊子太大,光靠现在的八十七艘炮舰,偌大的海疆根本看不过来,一旦登州海军离开,东亚的倭寇会趁虚而入。 有鉴于此,海军目前仍然以登州、莱州、辽东半岛为主要防区,等到数量达到两百艘以上后,再分出一支舰队南下驻扎。 而且部署在北方,也不容易让乌兹曼察觉岐帝国已经有了一支完备海军,可以继续让户部、兵部的老船、小船改装后装上少量大炮,冒充岐帝国主力舰队,放松乌兹曼警惕。等到海军完成发育,再南下显摆也不迟。 战船迅速驶入预定海域,舰队自北向南升帆检阅。 为便于海上通信和指挥,沈云卿会同兵部、工部、户部漕运,并向天下船帮招标信号旗和海上通信方法,最后搞出了一套较为行之有效的旗语、手语、火语,以便于海上的沟通和指挥。 有些事情其实不用亲力亲为,只要提出理念和认知,就可以利用现成的体系和人才资源把他完善起来,而不用绞尽脑汁的照搬现代的东西,根本没那个必要,合适当下的才是最好。 以旗舰礼炮为信号,舰队自北向南接受检阅,全程闪光不断,当此历史性时刻,怎能不留下一些精彩瞬间。 队列检阅过后,安排五艘舰船进行齐射,对准三百步外一艘一千石的旧船进行射击,只几分钟时间命中数百枚弹丸,整个船都已经消失不见踪迹,看的众人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然后文官们就开始大发感慨: “如此惊人威力令人胆战心惊,用来杀人未免过于残忍。” 一艘船几分钟就给干掉,礼部尚书陆芎觉得火炮威力太大,如果用来对付人,太过残忍。多半这么想的只有文官,打仗不残忍能赢? 但这么想的不止陆芎一位,吏部尚书郭赟也觉得火炮威力太残忍。 “天下人人皆如此这般,恐怕难有太平之日,所幸我朝如今天下承平,若是遭逢战乱之年,不知多少生灵涂炭。” 沈云卿着实听不下去,他说: “两位大人此言差矣,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兵器本不会杀人,而是执器者杀人。兵器掌握在好人手中便是除暴安良,兵器掌握在恶人贼子手中便是反叛害命的凶器。 我朝研制火器并非本意,而是迫于乌兹曼火器所逼,不得不自强。两位大人也看到了,当年乌兹曼仗着坚船利炮强闯广州港,若非广州港二十门火炮,一百门假炮,几千杆活门步枪,他们早攻到岸上,迫使朝廷签下城下之盟,难道这样才是不伤天害理?我看不见得。 兵器本非取人性命,而是用于自保。战争本就是残忍的,若不比敌人更加残忍,敌人岂能知道我朝厉害。” 沈云卿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以圣人自居,吃墨水的知识分子,一个个嘴上仁义道德,被打一巴掌连个屁都没有。 战争的本质是兵器和人,但是如果统治阶层连敢打,连发展技术的思维都没有,再有血腥的民族也是仍然宰割的羔羊。 沈云卿的论点得到了女帝赞同,公孙芸惠就说: “朕看海郡王所言不无道理,但若是他人要取我等性命,岂能无备。而今今非昔比,兵器已非刀剑,火器日新月异,十年一个花样,越来越厉害,我朝岂能没有更厉害兵器。 你等当深刻领会新政深意,莫要辜负朕对尔等的期望。” “臣等时刻不忘陛下教诲。” 众人异口同声表示能理解,实则真正有几个理解的就难说了。 火炮齐射后继续进行队列分散和队列重整,以展示海上通信协调能力。 眼下没有无线电,也没有电力,无法通过灯语和无线电进行海上调度,只能靠旗语、手语进行调度,无线电应用于海军之前,海战除了打战船数量,火炮性能,船只性能,更是打的将领调度能力和数学能力。 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列出有利于自己的阵型,谁能在短时内集中更多的火炮,谁能取得海战的胜利。海战甚至是以少胜多案例最多的战场,因为海战的变数比陆战多得多。 天气、大雾、暴雨、航速、士气、列队、将领、通信等等等,陆地上有问题,海上都有而且要放大十倍甚至更多,陆地上没有的问题海上只多不少,所以海上通信甚至比陆地更重要。 文臣武将看着船队阵型变换,真正懂行的其实没几个,周晟就是其中之一: “我说妹夫。这船与船之间相隔好几百步,如何能列出如此规整的船队。” “这还不简单,相互之间打暗号比划比划不就都清楚了。” 周晟斜眼侧目而视,心里其实压根不信: “这么多船,如何能都打暗号。” “你看桅杆上斜拉的缆绳上挂的都是各种彩旗,不同彩旗相互组合可表不同含义,只要挂出彩旗便知道如何行事,这就是船与船的联络暗号。” “哦……” 这时林毅贤说: “那若是这暗号被敌国获悉,岂非被他人掌握战场军机。” “其实不然,海战并非陆战,我方打出旗语后,等到敌方发现,已经来不及应对。而且海战以舰船自行作战为主,列队只是便于作战,船长与船长之间如何作战,都由各船自行决断。 这就好比陆战主帅将大军列阵后,各阵统兵将领自行作战,无需请示主帅。若是陆战,必然是犯了兵家大忌,绝不可能发生这等情形。而海战每船为一阵,各阵列队后进入战场自行作战,无需向主帅请示,但需遵守旗舰旗语调遣。” 海战和陆战根本不同在于,陆战列阵需要统一行动,按主帅意志作战。而海战列阵,是为了方便进入战场和开火,进入战场之后由于没有通信,所以只能保持队列边航行边选择目标,自由度较大。 所以海军旗语只反应基本的信息,不反应战船内作战单位的作战计划,这是海战和陆战的最大不同。 而且眼下还只是没有无线通信的风帆战船,不具备现代网络化、卫星化通信,对协调一体战要求几乎没有,一旦列队进入战区海域,基本上列队齐射后就开始进入自主作战。 因此旗语并不会泄露作战计划,相反眼下全世界用旗语的恐怕只有岐军一家,在没有具体认知的情况下,外国甚至都不知道这五颜六色的旗帜是用来干啥的,也许只是平添喜气的一种装饰物而已。 第789章 海军成果(3) 旗舰返港已经是黄昏,女帝上岸后有些晕,虽然是排水量两千六七百吨的大船,但个现代也只是小型的驱护舰,没那么四平八稳,加之女帝很少出海,遇到个风浪难免有些不适。 当晚休息一夜,翌日登上战船检阅军容军貌和战备兵器。 眼下岐军还没换装,被服正在加紧生产,水兵依然还是传统短衫,海陆师还是番军的装备和被服,已经严重不适应新形势下的作战要求。 女帝这次东巡的一个重要活动,就是给水兵和海陆师军卒发放新式军服被服,说起来是皇帝给的福利。 新式的水兵服并没有采用经典的海魂衫,而是黄泥服。 之所以是黄泥服,原因是兵部认为海军发展自水军,而水军来自黄河长江,两河都是黄泥色,海军也得是泥腿子。但是使用了t恤款,这也是岐军为数不多的t恤款。 水兵夏装为黄泥色t恤和长裤,冬装为靛蓝色右衽短衫,棉长裤和圆领外套羊毛呢子大衣,或是棉袄,船长、武官还有黑色皮衣。 海陆师夏装为短衫长裤、中裤,冬装为长摆右衽棉袄,或是毛皮大衣,作训布鞋,作战布靴,冬季为毛靴。 此外水兵和海陆师还设计了无顶长檐遮阳帽,往头上一套,露出头发和发髻,脸遮在长檐下,有利于防止面部和眼睛晒伤,尤其是海军水兵,风帆船操纵都暴露在太阳下,远没有现代舰船的船体结构,遮阳帽有利于防止面部的严重晒伤和对眼睛的伤害。 不过后来水兵的黄泥t恤海陆师也用,因为穿着很方便,不过经常被陆军骂成“骑船马”,意思是说,骑在船上的游牧大军。 因为中原都是右衽,从来没有出现过t恤这种一伸脖子就能穿的衣服,游牧民族和胡人虽然是左衽,但是他们有类似t恤这种一伸脖子就能穿的皮袄,所以海军的不伦不类经常沦为陆军的笑柄。 新的被服让海军面貌焕然一新,甚至都开始产生错觉,但穿在身上的永远没有拿到手里的实惠,尤其是海军是新建军种,“产权”一直不明确。 朝廷掏了那么多钱,户部觉得组建海军户部掏钱最多,工部觉得海军造船工部出技术出人力最多,兵部那就自用不说了,这他妈的全国四千多门炮,海军拐走了三千多,让我兵部怎么混,更何况水军从来就是陆军的附属,归兵部管,产权自然是兵部的。 所以到现在为止,海军名义上听兵部的,实际上马文修有很大决断权,所以船听马文修的,因为水兵都是马文修的人。 这不逢年过节的给发新衣,肯定是有目的的,而且还是女帝发新衣,目的更明确,连带给每个水手、军卒赏了两贯铜钱,武官至将官赏赐五至二十贯不等,这么一撒就是好几万没了。 但是这几十万花的值啊,女帝藉此向朝中暗示,海军是皇家的产权。于是从这天开始,海军前边开始加“皇家”二字 登州除了港口和州城,整体没什么可看的,再有就是州城即墨有一个修配厂,负责定期保养维护火炮和枪支,港口有个船厂,也能造三千石船,但是产能不大,更多用于保养和修为船只。 登州呆了得有七天,七天后上路前往莱州。 由于密州案,行程拖延了得有半个多月,按计划应该是四月中上旬到莱州,四月下旬初,坐船走黄河返回神都,然后能在五月初赶上科举,现在行程拖后半个多月,要是女帝再来了兴致,科举多半得要拖到六月。 有鉴于此,内阁开会后决定科举继续拖着,拖到女帝还都。 当然,科举这么一拖肯定是考生倒霉,不过现在进京赶考的住宿和三餐费用都由朝廷承担,落实到细节就是礼部出血。 陆芎就一直觉得自己的礼部发展就不正常,礼部本来就是清水衙门,怎么现在什么项目都要掏钱。 从来就没听说过学生赶考的餐宿费用也要朝廷出,这每次考试好几万人,甚至有突破十万的节奏,这么一大笔钱搁在三十年前,都够礼部一年的三公经费。 但不管礼部怎么打小报告,沈云卿就是不搭理,因为这笔钱金戋寺出了百分之八十,户部出百分之二十,礼部的想法无非就是把这笔钱从考生嘴里剩下了,直接拨给礼部得了。 但这笔钱花出去,并不是完全为了解决考生在赶考期间的吃住问题,而是为了让更多贫寒考生能有一个公平考试的机会。 大量寒门子弟其实不是输在考试上,而是输在进入神都到考试这段期间,由于缺乏盘缠川资,而影响考试甚至放弃考试。很多真正有能力的考生,其实都在这些寒门子弟中。 如果能用几万,十几万从几万十几万人中挑出十个八个有用的人,他们将来能创造几百,上千,上万的价值,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此外这些考生赶考住宿的地方,一些是新学校舍,一些是轩禾两院校舍,工厂厂房和城中的客栈,都是由专项经费负责埋单,整体的费用均摊到每个人考生头上其实已经很低,相反朝廷拿出一些钱来解考生的食宿,既能挑选人才,同时也能产科举经济。 归根到底是礼部已经僵化,不会算账。 抵达莱州已经是四月二十八,莱州的人口分布是自西向东的狭长轴向,往南的丘陵地带没什么人,因此莱州辖下的六个县,有五个县的县城范围都靠海,一个在内陆。 莱州目前是全国最大的造船基地,全境六个县,五个县造船,一个县的支柱也从事与木船配套件和木质产品的生产,造船之外的养殖和海上捕捞其实也很发达。 莱州的养殖都是从海通引进的种苗、管理和技术,以便于通过渤海从海上运往辽东半岛,输送禽畜副食品。 海上捕捞的发展也是最近几年才有起色,在此之前都是小渔船出海捕捞一些水深不深的海鱼,而且条件简陋如果出海较远,一天回不来,就只能在船上把鱼晒干,因此之前都只能在近海捕捞,然后当天上岸,当天开始晒。 朝廷船禁解除之后,莱州批量造船,制造工艺大幅改善后,带来成本降低,三千石以下的船被民间大量订购,朝廷也设计了一些不同功能和款式的一两千石,几百石海船,民间买去之后自己改改就能出远海捕捞,海鲜的产量大幅增加。 此外沈云卿试图也发展一些海水和淡水养殖,但海水和淡水养殖很大程度上需要生物学,因此目前为止效果不怎么样,仍在研究的初期阶段。 女帝进入莱州境内一路走一路看,每到一县都要视察。 莱州的人口比十五年前整整翻了一倍还多,既有人口自然增长,也有外来迁入,其中很多都是来自全国各地招募的木匠和船匠。 朝廷船政开禁后,除广东沿海之外,允许全国各地船厂到莱州学习造船技术,三千石和五千石船技术迅速在全国普及,不仅沿海造船,内河一些造船厂也造船。 而且各地迅速以朝廷宝船为蓝图,陆续发展出一些其他船型和结构,如果结构合理,设计更好,朝廷也会出一些资金购买技术,用于改良建造技术。 之所以不让广东沿海建造三千、五千石船,主要是乌兹曼和外商在广州通商,导致附近外国船只极多,广州属地上的外国人,常驻和流动的人口已经逼近五万,都是海禁解除之后,迅速涌入国内的外国人。 这些外国人中不乏一些间谍和特务,三千、五千石造船技术关乎海权利益,扩散后不利于朝廷维护海上利益,因此三千石、五千石新船的建造只到福建沿海,不出福建下广东。 此外所有中高级船匠都实行注册与定期核查制度,不准进入岭南道境内,更不准离开帝国海域,防止技术工匠流失和被收买。 岭南道要买船,就只能去东岭道,或者江南、江淮甚至海南,总之在岭南道本地买不到两千五百石以上的船。 进入莱州第四天,段烽突然从神都赶到莱州,沈云卿只以为是免死金牌的消息传到了沈家,沈严良六神无主派段烽过来问计。 “郡王,是呼延财东拖老爷捎封急信给您,让您务必尽快回复。” “是呼延秦的信。” “是。” 沈云卿一时半刻还没想到呼延秦何事找他,拆开信后细看才知道,是西斯法赫催他五万两黄金。 “我知道了。老爷有话要你带给本王吗。” “老爷说,贵妃娘娘要张罗着给大小姐做媒,让您拿个主意。” “真是不消停。” 碰上这么个丈母娘,沈云卿一个头两个大。孩子这才多大,就张罗着给找婆家。 “最近府上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有?” “没有,挺正常的。” “那朝中可有议论免死金牌的事?” “有有,消息都炸开了,满朝文武家竟然没人知道有免死金牌这事。我听高大人说,是郑王在《君侧录》里才查到有这回事。朝廷的《正元宝录》只字没有。” 第790章 改年号 《正元宝录》类似于《开国大典》不是开国的仪式,而是记录创立江山,和圣祖任内记录的官方史料,虽然是史料,但是比首任皇帝之后任何历代皇帝记载的史料都更为详细。 如果《正元宝录》里没有记载,理论上就不存在,但现在在《君侧录》内查到密档,显然圣祖当时已经察觉到户部绑架政治,绑架皇权的危害,所以留了一手。 《君侧录》是岐帝国记录皇帝起居和言行的内档,也是秘密档案,一般情况下,在任和最近几任皇帝的《君侧录》不对外开放,这意味着圣祖授予免死金牌的时候,是在私下进行,并没有公开。 而且还用了鲁班锁这样的高级锁具,显然是想事后圣祖驾崩,新君上台好翻脸不认帐。 反正正史没记载,新君登基后,知道颁发过免死金牌的人十之八九都已过世,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对付沈家势力斩草除根,到时候沈家说有免死金牌,新君就让你拿出来。 结果沈家打不开铜匣,把铜匣交给皇帝,说是里面有免死金牌,但是皇帝不认这个账,说你欺君,还是死罪一条,这就是皇权政治的险恶。 沈云卿估摸着,周启现在只是把消息摁着,在等女帝的回复,沈家有免死金牌的消息一时间还不能扩散,必须等女帝回京后再公开更为妥当。 呼延秦来信是为西斯法赫的五万两黄金,再有两月,西斯法赫的商队要返回乌兹曼,五万两黄金关乎洗钱交易的成败,拖了大半年沈云卿一直没找到机会向女帝开口提这五万两黄金的事,只怕公孙芸惠能吐他一脸唾沫。 反复思考了一个时辰,沈云卿还是决定去行辕说明此事。 此时天色已黑,女帝与欧阳羽正在用膳。 “打扰陛下用膳,请恕臣冒昧。” “无妨,爱卿何事禀报。” “回陛下,臣有一件风险很大,但是利润也很大的生意,一直考虑了半年也没敢告诉陛下,最近已到关键时刻,不得不告诉陛下。” “哦!” 女帝凤目瞥了一眼沈云卿,心里觉得惊讶,什么大生意居然能瞒朕大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豹韬卫这些饭桶都干什么吃的。 “是何生意还要向朕禀报。” “回陛下,此事与西斯法赫和乌兹曼有关,请陛下容臣细说。” 沈云卿将洗钱来龙去脉详细说与女帝,当听到这单生意的本钱要五万两黄金的时候,女帝拿筷的右手不禁都抖了一下,一支筷子掉落桌面。 然后气氛一片死寂,凤目瞪着沈云卿的丹凤眼许久,女帝脸上就写俩字“胆肥” “海郡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女帝厉色质问。 “臣知道。” “这可是五万两黄金,不是五万两白银。” “是,是五万两黄金,臣也知道黄金珍贵。” “若是万一被骗,你让朕找谁说理去!” “呃……” 其实皇帝被骗也经常发生,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皇帝已经是国际法庭庭长,他(她)们被骗后没地方找更高仲裁者打官司,更何况是五万两黄金,搁二十年前女帝能满世界抢劫。 “陛下,五万两黄金将从罗哈诺走,由我军押运,并且臣会派人跟随西斯法赫前往乌兹曼负责此事,虽说不是万无一失,但也能把风险降到最低。而且如果成功的话,每年从乌兹曼偷获的金银非常可观,还是值得一试的。 而且这五万两黄金,陛下只要出三万两即可,剩余两万两则由臣自己解决。” “欧阳,你以为如何?”女帝问到欧阳羽。 “眼下国中不缺黄金,赚钱事小,若能成功,对乌兹曼的打击对我朝才最为有利。眼下内外局势都不太平,乌兹曼容不下我朝与之平起平坐,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 “五万两黄金啊……” 女帝还是念叨那五万两黄金,沈云卿估摸着,女帝这些年来大肆敛财,罗哈诺的战利品一多半都进了女帝的腰包,女帝的私房黄金恐怕都不止二百万两黄金,拿三万两出来至于苦大仇恨成这样吗。 况且说,要是做成了这笔生意,可能就是三万两、五万两,甚至十万两的收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种一本万利几倍杠杆的黄金生意放眼人类历史也没有这么赚钱的生意,多半历史上就这一次机会。 “此事容朕再虑。” “是,那就先臣告退了。” “慢着。朕也正有事找爱卿说。” “呃,不知陛下何事吩咐。” “朕当日祭天封禅夜间做一奇梦,见东方有彩凤落于鸾台之上,太常寺卿杨忠临替朕解梦说是吉兆,爱卿以为可是吉兆?” “呃……” 其实沈云卿觉得女帝编造这么个拙劣的借口,一定是有什么意图,但是你显然不能否定吧。 “陛下,玄术易学之事臣不甚了解,既然杨大人说是吉兆,想来定是有理的。” “那爱卿以为此吉兆如何才能为朕所用。” “呃,臣愚钝不知。” 沈云卿假装不知道,女帝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要他出个主意,但无论主意对不对,女帝最后都会自己跳出来纠正一下,然后对外宣称是沈云卿的主意 见沈云卿不接话,女帝拿起手边的湿巾掩了掩嘴,欧阳羽收到信息,遂即说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天下气象已经大变,是时候彰显陛下非凡治世之功,应该与登基时的纷乱做个了断,海郡王说是不是。” “欧阳大人言之有理,是该与以往的旧事做个了断。” 但沈云卿并不明白欧阳羽说的“做个了断”是什么意思,历史无法割裂,发生的不可能当做没发生,他实在不明白女帝倒是在想什么。 你不明白不要紧,欧阳羽会给你提示。 “现如今已是隆元二十九年,纵观历任先帝,尚无一帝年号长逾二十九年,海郡王以为呢?” “哦……” 沈云卿没接应,低头看了眼女帝脸色,女帝端着茶盏边喝边漫不经心的观察他。 原来兜圈子兜了大半天,就是想换年号,然后就把破事从此一刀两断,隆元年间的破事都是收拾惠文帝的烂摊子,隆元年后就是女帝开创的新局面,真是想的周到,把锅都一股脑的甩给历史这个接盘侠。 不过沈云卿却觉得换年号恐怕并不只是单纯的吉祥如意,多半还有女帝自己的政治野心,而且沈云卿特别反对换年号,经常的换年号会导致根本不知道时间的延续性。 年号这东西不是自古就有,是汉武帝打猎的时候琢磨出来的发明,所以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年号叫“元狩”,喻意不是一般的好。 从元狩元年开始,中国人就走上了征服世界的道路,虽然期间有许多坎坷,现在也看不到未来的道路方向,但事实证明中华民族历经苦难之后仍能屹立不倒再塑辉煌。 但年号这东西很多时候就是皇帝一时兴起,甚至受到迷信思想蛊惑,因此频繁换年号,这就带来很大一个问题。 中国历史上几百年号,最短的才一天,根本就不知道所有年号加起来过了多少日子,这就给纪年带来很大的问题。 而且说事总说前朝或者先帝某某年号某某年,但根本就没有什么时间概念。某个年号并不能反应整个时间差距,这是年号的很大弊病。 但现在女帝换年号,不同意显然是不行的,而且话说女帝也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人,到现在也才用了一个年号,说起来这些年国家发展也不错,换个年号图点喜庆有错吗,沈云卿估摸着下边的百官也不会反对。 可有问题的是为什么总要找自己背锅,您老要是没有一点其他想法,能找我出头? 可现在明示暗示都提醒你了,继续装糊涂不知道充愣,只能说明你在妄揣圣意,否则你这怎么知道朕挖了一个雷坑等你踩。 这就是皇帝,他(她)挖坑让你跳,你跳装傻充愣不跳就是妄揣圣意不尊圣旨。你跳,嘿嘿,栽了吧! 沈云卿思来想去要是不换同意换年号,女帝不会买账,要是换年号,谁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埋伏。 最后还是一咬牙,要换就换吧,不过也不能让您顺心如意。 “臣斗胆有一事想问陛下” “说。” “臣敢问陛下,陛下可知道自有史以来,历朝历代共计使用过多少年号,总计历经多少年。” 女帝被问一愣,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想了很久才说: “年号如此繁多,朕岂能都记得。” “那我朝用了多少年号,陛下可记得。” “……”女帝无语,你这是存心找朕不痛快呢:“那爱卿知道?” “臣也不知。” “那爱卿是何意?” “陛下,历朝历代使用年号频多,以至于自有史以来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但凡是推算前朝时间,都是前朝某某年号某年,但根本不知今年距此多少年,因此频繁更换与使用年号会导致很多弊端。” “那你的意思是不换!”女帝果断露出虎色,连称谓都变成了“你”。 沈云卿赶紧立马认怂: “臣不是这个意思。既然要换年号,也得要摒除年号的弊端。” “哦,如何个摒弃之法?” “臣建议可以同时使用两个年号,一个皇帝年号,一个公纪年年号。皇帝年号仍然可以更变,而公纪年年号万世一系永不更变,同时可将历朝历代年号,或者没有年号的历史加以重新整理和串联,如此就可知道自有史以来到底经历了多少年。” 女帝听着心中大奇,眼前雪亮,这个创新好啊,标新立异还有特点,不错,就是他了。 “嗯,此议甚好。欧阳,你以为呢?” “奴婢也觉得海郡王所言合乎天理人伦,一改千年气象,可是大吉大利之举。” 听到这里,沈云卿似乎是有点明白了,女帝的吉兆梦境,多半是杨忠临给指点的迷津,告诉女帝说,这吉兆可能在沈云卿自己身上,要女帝去找沈云卿解套。 现在设立公纪年年号和皇帝年号并存,公纪年年号无疑是打通了整个几千年历史脉络,站在迷信和易学角度上而言,这就是一种大吉大利亘古未有的开创举措。 也就是说,这个吉兆在沈云卿身上,一定要女帝触发沈云卿这个节点,才可能出现。而杨忠临并不知道这个吉兆的实际内容,但是他算到了和沈云卿有关。 要说算命这档子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沈云卿越来越发现,不论你信不信,你跳不出这个圈子,只要你在这个圈子里,就一定会碰上什么事。 第791章 沈云卿吹牛皮 翌日,沈云卿提议更改年号和设立公纪年的消息迅速传播,然后不明真相的文武百官都说是沈云卿的主意,但只说沈云卿提议改年号迎吉兆,是女帝提出要打通上下五千年的时间桎梏,设立公纪年。 言外之意就是说,女帝没打算换年号,是沈云卿说是要换年号,但是年号的弊端大家都知道,女帝盛情难却,面对沈云卿的阿谀奉承经不住诱惑还是同意了。 但有鉴于频繁更换年号的弊端,女帝为了历史长河与天下百姓的方便,发明了人人说好,人见人夸的“公纪年”,开创亘古未有的创举,完全不提昨天晚上的来龙去脉。 “我说妹夫,为何突然向母后提议更改年号,怎不与孤和舅舅说一声。” “我吃饱了撑着要改年号,知道改一个年号要花多少钱。” “如此说,不是你的主意?” “当然不是,是我表嫂。” 沈云卿只能退说是欧阳羽的主意,还不能说是欧阳羽,得说是表嫂。如果说是女帝的主意,消息传开后,女帝准得找他算账,而且要沈云卿公开认错,是他散布诽谤窃取女帝的专利。 但如果说是表嫂欧阳羽,那就另说了,因为很少有人敢主动向欧阳羽询问敏感问题,因为欧阳羽永远都面无表情,给人以高冷孤傲的态度。 但是欧阳羽事后私底下一定会给沈云卿脸色看,所以得说是表嫂。兄如父,嫂如母,嫂嫂怎么折腾你都是应该的,替嫂子背黑锅也是应该的。 这样大家就全懂了。 皇帝一拍脑袋改年号,说改就改,只要一张嘴就改,根本不顾及改年号的成本。 尤其是现在,国家正在体系化的过程中,所有的官方印刷品都有年号,很多的公章也有年号,这么一改得要浪费多少钱重新置办,这些都是成本 就在二人说话时,王素琴来传: “陛下请海郡王与莱王速往。” “我等即刻就去。” 女帝刚才上茅厕,大家都歇在一边闲聊,一转眼女帝不知道去了哪里。 跟随王素琴来到海边的莱州一号木工厂,机器的隆隆声震耳欲聋,女帝是被这里的轰鸣声给吸引了过来。 “不知陛下何事召唤臣下。” “海郡王来的正好,这些木工机械为何与孟津县的大不相同?” “回陛下,这些木工机械都是定制机械,因此特别大一些,由于用来造船的木料十分巨大,因此需要更大的机械。而孟津县不生产巨大木质器件,小一些的木工机械也足够了。” “何为此事朕不知晓。” 女帝言外之意,这种大型管制设备离开都城,难道不要经过朕的批准,还是在莱王的地盘上。 “陛下,这等大型木工机械并不会导致匠术外泄,因此可以安置在神都以外州县。而且朝廷会定期派人核查,防止盗卖和偷窃。而且除了莱州,一些从事木工生产的州县也有木工机械,并不只有莱州一地。” 蒸汽机和大量机床出现后,带来技术进步和生产力提升,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女帝也深刻意识到工业技术的重要性,但是女帝的发展思路根本不一样。 她琢磨着是完全堆在首都地区发展就行了,别地区就别搞了,尤其是枪炮钢铁这些玩意儿,根本就是不能转移的生产技术。 而莱州需要生产大型船只,不可避免要处理大型原始森林里的木料,靠人工加工去除余量的时间成本、人力成本太大,时间太长,而且容易报废。 尤其是生产龙骨和超长桅杆的橡木,都是直径巨大的参天橡树,都得从原生林里弄,数量不是太多,报废了怪可惜的。 所以为了提高生产效率,缩短加工工时,就需要定制一些大型的木工加工机,用于木料的粗加工,剩下一些余量用于后期人工的修整。 这样一来,木料的加工去除余量的时间至少降低百分之九十,木料的利用率提高百分之六十以上。 尤其是把一根直径两三米甚至四五米的木料,用传统手段加工,只能靠斧子可凿子,一点一点的啃,费时费力,材料利用率还低。 现在都是上木工机,直接锯片刀,三下五除二,圆木变方木,四边还有四瓣锯下的边料能用来制作船板、木板、地板,成本大大降低。否则船也不能造这么快,快就是快在加工技术和理念上。 方木成形后,或是进行龙骨加工,或是上滚圆机器滚圆剥皮,加工成桅杆。而且机械加工避免了人工加工产生的更多应力和瑕疵,不至于发生潜在事故。 莱州的一号木工厂在码头边,因为木料都要从海上运过来,粗加工完成后再送到莱州城内的三号、四号和其他厂进行精加工和定型,否则加工好的木料堆在海边会受到湿度和盐雾的侵蚀。 为此一号厂通往莱州城专门修了一条石板道,使用五辆或者六到八辆特制的四轮大车驮起来运回城内,十分的方便。 一号厂目前有两台大型木工机,专门用于生产大型木料,二号厂是专门生产三千石船桅杆、龙骨木料的厂,城内还有一处厂房也用于生产三千石船龙骨和桅杆,清一色都用上了蒸汽机驱动的木工机。 至于莱州以外的其他船厂,也配有蒸汽动力驱动的木工机,但是总体性能不如莱州的先进,所以价格上没什么太多优势。不过朝廷的船价基本保持和他们持平,既能多赚钱,还照顾了这些船厂。 对于蒸汽机这种先进设备的外流,女帝态度十分谨慎,单单是机械设备其实还不重要,因为没有动力,而蒸汽机是动力源设备,有了这个东西,其他的机器设备造出来就能运作。 离开一号厂,女帝就近前往船坞,和其他各县一样,莱州本城沿海遍布船坞,不时有海陆师往来巡逻,海上还有数艘战舰停泊或者往来。 自从当年莱州被海寇袭扰后,朝廷加大了莱州安全戒备,海陆师定期轮换驻防,渤海一出海,更是有长期的定点巡逻。 沿海举目眺望都是船台,新的更大船台正在建造中,足以建造万石级的木船。 “林相,朝廷准备编制多少炮舰?” “以朝廷目前财力,编制三百艘三千石战船是绰绰有余的。考虑到日后财力进一步增加,三百艘也指日可待。眼下海军初建,国内仍以建设为重,因此海军不易编列太多。” 这时马文修插话说到: “我朝海疆辽阔,海上贸易频繁,怕是两三百战船也不够,此外还要保障我军海上转运,五百艘船也未必够用。” 听到五百艘船也不够用,户部就急了,桑劲川忙说: “马将军,八十七艘战船就已经不便宜啦,而且二十年三十年就得重新添置,这要是买五百艘,这要多少钱粮。” 桑劲川一提钱,其他人就不开口了,一个钱字就能说明一切。 这时沈云卿就说: “五百艘船还是少的。我朝门户海疆就有北海、东海、南海三海,一海至少需要一百五十艘三千石战船,五十艘五千石战船,四艘七千石战船。仅此门户三海所需战船就要六百十二艘。 此外我朝海外商队护航与海外巡逻也要战船,本王粗略掐指算了一下,即便一队护航船队十五艘,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队战船,以三千石战船计,就是三百艘。 另外装运海陆师的战船要两百艘,运输后勤辎重与补给船只三百到四百艘。总计没有一千三百艘大小船只,我朝根本不足以保护海疆与海外权益。 最后,我朝日后要出海开疆,也要船,这么算起来,朝廷没有一千六百条三千石以上的大船,根本无法维持海疆。”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林毅贤也不吭声,反正到那时候他肯定已经不在任上,既然沈云卿吹牛皮,应该也不至于吹破。 这时侍郎邱继匡说: “如此重海轻陆,朝廷的陆疆岂非形同虚设。” “陆疆海疆一样重要,没有孰轻孰重,而且海军建设需要时间,二三十后才有一千艘以上的规模,二十年后的朝廷难道还不如今天?” “可,这么多钱粮用于置办海军,让步军将领情何以堪。” 邱继匡说到了陆军的痛点,就是海军比陆军烧钱,按现在的趋势发展,海军的军费早晚超过陆军,而且要是按沈云卿的设想,发展到一千四五百艘各种船只,海军军费准得是陆军的十几倍以上。到时候兵部还不成了泥腿子的天下,这让陆军怎么办。 众人议论许久,都觉得有些天方夜谭,女帝默不作声,在观察文武百官勋贵的态度。 女帝的想法其实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女帝试图把国内的矛盾焦点转移到外部,然后还慢慢的解决和消化内部问题。所以只要现实允许,她是乐见沈云卿挑事放火的。 “怀王,海郡王所言可有道理?” “回陛下,臣对海事不甚了解,不过既然海郡王有此胆略,想来所言不虚。” “朝廷既要陆地开疆,海外拓土也不可松懈。日后海外疆土不免也要有人替朕,替朝廷镇守,没有强大海军舰船,岂能永固海外疆土。朕看,无论本朝还是前朝,无不忽视海外土地,以至于周邦宵小频多,屡犯天威。与其令外世番邦做大,我朝何不趁早占之为己有!林相,此议可妥?” 女帝问林毅贤,但林毅贤却在考虑女帝的前半句话。 日后海外开疆拓土还要人去镇守,这不是废话,开疆拓土怎么可能不需要人去镇守,但问题是要是日后封在海外,给你三百万平方公里土地,你去是不去。 不去,你抗旨,去,三百万平方公里土地只有几十万人,你要不要。 第792章 退路 所以听话得听音,女帝的深层用意实际上是可能把国内的的这些个权贵,日后都迁到主体大陆之外的“蛮荒之地”。 也就是说,和亚洲相连的其他板块作为朝廷核心腹地,和亚洲大陆不相连的其他诸如美洲地区、加里曼丹岛、马达加斯加、古巴等等,日后都用来封给权贵。 这样一来,要是女帝日后把周晟改封到北美,给你一千万平方公里土地,周晟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等同于给流放了,不去,好歹是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说起来比本土中原地区都大。但要是不去,你想留在国内干什么,你不去替列祖列宗开疆拓土镇守边疆,你这就是不孝。 好吧,到时候给你扣上几顶帽子,去,就是流放,不去,你不孝。 林毅贤是周晟舅舅,这个问题就等于是替周晟回答,他得三思而后行,千万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陛下,眼下陆疆尚未稳定,海外开疆固然不可懈怠,但仍应该以陆地疆域为主,若是急功近利,恐怕招致祸患。海军要建设,但也要时间,没有三五十年,怕是也难成大气候。” “可朕担心久拖生变不利江山社稷,之前还只是腊婆、罗哈诺、阿瓦达提敢于冒犯天威,日后谁知晓外世没有强敌,朕看,应该尽速探明外世土地,尽在划入我朝疆域来的安全。海郡王。” “臣在。” “海外探索之事要加快进行,不得怠慢。” “陛下,臣建议近些年海外仍以探索为主,暂不要迁徙百姓,否则不利于巩固罗哈诺、阿瓦达提、腊婆与肃汝。至于占领海外无主之地,可以先立碑明确所属,然后定期派出海军巡查即可。等到国力足够强盛,人丁足够多,再大举迁民开拓也不迟。” “准奏。” 女帝强推海外探索和开疆已经不是为了扩张而扩张,而是为了转移国内矛盾。 当晚回到住所,林毅贤、周晟聚在沈云卿临时居所讨论女帝下午的用意。 三人无不认为女帝先是改年号,后又将强海外探索,暗示要把权贵封到海外,很可能是冲着周晟、周尧、周淘、周宇、周枢五人及其子嗣。 “老夫观陛下今日所言,是在为周启继承大位在试探各方,日后不排除要将诸王迁往海外就藩,如此一来,我等将会异常被动。” 林毅贤态度比较悲观,因为他不年轻了,否则还能周旋十年,怎么也能把周启搞掉。 但沈云卿说: “封到海外其实并无不好,若只是为帝位,今后难免要起冲突,若是图个自在,去海外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到这里,周晟急了: “妹夫,你怎能如此丧志。” “哪是我丧志,你可知道海外有多大!” “再大也没皇位重要。” “据我所知,我朝以东土地至少四倍于我朝本土、云藏、腊婆、忽喇、关外、肃汝、罗哈诺、阿瓦达提加起来,如此巨大土地若是能称王,也是不错之选。” 听到这里林、周二人无不震惊,林毅贤忙是说: “海郡王是说,我朝以东大洋彼岸还有大片陆地。” “不错,吕暮然北上出海,已经在大海东面探明大量陆地,而且可以一直南下,除了有些土民之外,没有一个番邦,若是能用二三十年加以经营,向此地迁徙人口三五百万,子孙只需经营五十年,归化土民,坐拥三五千万人丁也指日可待。” “但是与皇位相比,化外之地岂能作数。” 周晟并不买账,现在就是把地球送给他,他还是觉得神都金銮殿上的那个巴掌大的椅子更好。 “好吧,既然皇位如此重要,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替你周旋到底。” “如今郑王辅政,距离储君只为只有一步之遥,海郡王有何良策可令陛下回心转意?”林毅贤问。 “其实郑王并不适合做一个太平之君,这一点,陛下可能已经察觉,陛下还在观察,希望纠正郑王,但我认为已经为时已晚,郑王的秉性无法改变,因此郑王还是不适合继承大统。但为了保险起见,陛下还会观察皇孙,如果郑王长子与幼子出类拔萃,陛下还是会把皇位传给郑王。 不过以我的观察,郑王之子恐怕并不尽如人意,所以莱王还是有机会的。” 周启有严重的心里阴影和性格缺陷,这就导致周启对家庭的影响,进而影响到周启的三个儿子的性格。周启三个儿子都有性格问题,但不是说他们人和智商有问题,而是作为帝王性格,他们的这种性格是有严重缺陷的。 周启长子周文斌比较冷漠,这一点是周启性格的放大。 次子周阙不肯吃亏,只想沾光。这种性格作为一个普用人、小资,一点没问题,但是做为企业家、商业家,乃至帝王,就必须知道取舍之道,而且这种性格容易发展成妄自尊大和过于自信,过于自信的贬义词就是自大,容易脱轨。 而三子周睿,睿而不智,这小子很聪明,琴棋书画什么都爱,估摸着继续发展就是第二个宋徽宗。但是做事没有分寸,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只要沈云卿任他发展,并且外力加以引导,他很可能就是第二个宋徽宗。 所以周启本人和三个儿子都不适合作为太平盛世守江山的君主,反倒是周晟可以坐享现成,能把江山守住,并且发展起来。 儿子周赋老成持重,智商情商都很高,唯一的缺点就是年纪轻轻却给人老沉的感觉,而且不怎么说话。周椿太小,还看不出来。 整体上比较,周晟还是有胜算的,关键就在周启得要脱轨,如果他不脱轨,不犯原则上的过失,那就很成问题。 “依我之见,以郑王的性格日后恐怕应付不了日益变化的局面,出事是早晚的,而且要么不出事,出事肯定是大事。” “那你的意思还是坐等时机?” 周晟似乎不太满意,这都是奔四十的人了,连太子的毛都没看见,还要等,再等还有命坐上龙椅吗。 只是这话太难听,周晟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不然还能怎样。”沈云卿反问,意思也很明确,除了宰了周启和谋反,没有其他办法解决即位问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为民谋福,多为百姓做实事,让陛下知道你是一个盛世之君,不是危世之君。从今往后,大岐的江山只有盛世之君。你只要听我这一计,大位传于你的把握极大。” “你当真有此把握?” “六成五的把握。但如果失败,你也得做好出海准备。” 周晟能坐上皇帝那是最好不过,坐不上沈云卿也准备后路,下野,从此不再过问政事。至于周晟,安全起见就不要争了,也下野出走海外算了。 所以未来三十年内,沈云卿打算在北美建立几个海岸城市和城市群。 翌日,女帝继续巡视城内,莱州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莱州的商业多而不大,密而小,规模不大,但是数量很多,都是点状密集分布,没有明显的财阀、地主、豪强、富人特点,都是个体户和私人小资本居多。 在这就是各种五金店、工具店、手艺店遍地开花,城内几乎无人不干手艺,无人不从事小本生意。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主要是莱州以船舶制造业为主,日后是发展炼钢和基础制造业的重点地区,因此发展过程中就需要引导这种经济氛围,产生产业边际效应。 这就好比让一个工业型城市,从轻工业转成重工业是比较容易的,从重工业转成轻工业也比较方便,但是让一个旅游型城市,金融型城市,服务型城市,几乎没有工业基础的城市转变成工业型城市,显然比较费力。 因为当地没有工业人口基础,培养和引进需要配套,需要时间,有钱也不行。有钱能买来先进制造,能买来国防力量?根本不可能,都得有基础的人才基数。 所以莱州发展之初,沈云卿的规划定位就是按轻重工业的环境进行的配套,尽管眼下还只是以造船为主,但日后一定会向工业行业发展。 由此带来和产生的一系列经济现象,就会有别于河南道财阀、地、豪强、富商遍地走的情况,而这就是办实事。 莱州行程计划是十天,由于密州案耽误了行程,被压缩到六天,第七天从莱州港登上七千石大船,经由渤海入黄河返回神都。 尽管七千石船体形庞大,但是排水量充其量也就两千六七百吨,黄河完全装得下,即便是万吨级货轮,也能开进黄河洛阳段,尤其是当下人为破坏少,河流宽度比近现代略宽一些,完全可以通行。 但也仅先于黄河、长江这些大江大河,运河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三千石船是为数不多内河通行船只,五千石船有百分之二十五以上的河流无法通行,只能在运河级别的河中航行,问题还不大,七千石船几乎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河流都无法通行。 内河航行不同于海上航行,之前乘坐七千石船女帝有些晕船,进入黄河后,七千石船没有了横向浪的冲击,重心明显更稳。 海上航行,横纵两个方向的海水冲击下,船体摇摆幅度很大,有时候甚至可以贴到海面。 而内河航行,若非大风天气,横浪几乎可以忽略,没有了横向浪,船只的重心就不会左右转移,因此七千石船航行在黄河上四平八稳如履平地。 返程期间重点讨论了年号的事,公纪年年号暂定“启元”,新的皇帝年号暂定“泰康” 第793章 重见天日 离开莱州是五月初六,抵达神都才五月十一,虽然逆水行舟,但是一路顺风,船速不算太慢。 孟津县一上岸,銮驾要在孟津县停留一夜,但沈云卿已经等不及要赶回神都去拿免死金牌。 路上前后琢磨了吴廷琛铜匣鲁班锁的开启步骤,沈云卿现在只担心圣祖耍心眼,六个铜匣有六种不同的开启步骤,如此一来,哪怕当时六人中有一个人侥幸打开了铜匣子,其他五个人也不可能按部就班打开。 而且沈云卿发现,吴廷琛铜匣鲁班锁有自锁模式,只要走错步骤,鲁班锁就会自锁,产生另一个步骤。必须先把这个步骤解锁,才会复位原始开锁顺序,这就加大了开锁难度。 回到府邸时,沈严良、高秀珍、顾温、玥儿和鸿蒙、骏崇正在吃饭: “云卿!” 大家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没打招呼就回来。 “爹,快跟我去祠堂。” “去祠堂干什么。” “别问了,快跟我去。其他人暂留在此继续吃饭。” “哦。” 祠堂在后宅的西侧,除了每天上香打扫之外,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去,所以很少有贼会去祠堂偷什么东西,也不会有人想到把这么大的宝贝搁在祠堂里。 父子二人挑着灯笼来到祠堂,沈云卿一眼就看到香案上浮着绿锈,刻着精美纹路的铜匣子。 “云卿,来祠堂做什么。” “爹,你知道铜匣子是怎么来的吗?” “祖上传下来的啊?” 沈严良还一头雾水,还不知道这个铜匣子差点要了祖宗十八代的命。 “爹你就一点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你怎么又问这事。里面装了什么爹真不知道,也打不开。只听你爷爷说,这是传下来的老物件,能保佑子孙,爹就知道这些。” “那爹知不知道这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家谱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东西就有了,家谱上都有记载,谁传给谁都写的清清楚楚。你要铜匣子做什么。” “爹,你知不知道这铜匣是皇家的东西。” “这……你是不是糊涂了,咱们家这才入赘皇家二十年,这铜匣子能和皇家有什么关系。” “那爹你知不知道,这铜匣子是当年本朝开国帝圣祖帝御赐给咱家的。” “不能吧!”沈严良一脸不信,随后又说:“你怎么知道铜匣子是圣祖赐的?” “孩儿在密州捉拿吴廷琛,从他大宅内搜出了与咱家这只铜匣子一模一样的铜匣。” “不能吧,难道吴廷琛与咱家是一脉的?可我听说他是河南郡公吴破胡的子孙啊。” “爹你还不知道吧,这铜匣子装的不是其他,正是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哈!这……”老头子顿时脸颊抽搐心脏抽筋:“云卿,你没搞错吧。” “朝廷已经调查清楚,咱家的先祖正是开国元勋,户部太师沈丞农,当时河南道上第一财阀,就是沈丞农出的钱,替圣祖买通了北方驻军。” “这……” “赶紧的,把铜匣取下来打开看看。” “云卿,这可是老祖宗留下东西,打开不妥吧。况且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呀。” “吴廷琛的铜匣子我已研究许久,咱家的应该也能打开。赶紧取下来。” “欸。” 父子二人来到案前拿走烛台香炉,合力取下了铜匣。 按吴廷琛铜匣的开关位置,沈云卿居然没找到机关,加之铜匣已经生了一层绿锈,完全不知道机关在那儿。 “果然都不一样。” “云卿,没发现有机关呀。” “有,一定有的。应该是每一只铜匣的机关都不一样,是圣祖为了杀咱祖宗留的后手,为的就是让沈丞农取不出来免死金牌,然后新君登基来个欺君之罪。” “哈,陛下金口玉言,还能自食其言!” “爹,免死金牌这事儿根本没进正史,当年只有圣祖皇帝一人知道,甚至太宗都不知道,真出了事,咱说有,拿不出来,照样是死罪一条。” 沈云卿愈发坚信圣祖把每个机关做成不同,就是为了不能一个密码全部账号都通用。 这样一来,防止一个人拿到免死金牌的密码,其他人都能通用,果然够缺德阴损,智商比现代人还高。 找了许久,没发现门道,沈云卿拿来了沙皮纸,先把绿锈全部沙掉,这才发现了一个圆形按钮,由于按钮和箱体之间总有间隙,表面绿锈沙掉后,留下一个绿圆圈,这就是按钮间隙的铜锈,被铜绿给掩盖了。 用力摁下按钮,按钮弹出半寸,由于四百四十八年不用,内部的机关其实已经有些生锈,不太灵便,转动有些吃力。 沈云卿先尝试了吴廷琛铜匣开启步骤,结果清楚听到一声脆响,是自锁结构闭锁时发出的声音,这意味着每个铜匣确实都有一套独特的开启步骤。 但只要其原理一样,拿到其中一个结构分解,就能推导出相类似的开启步骤。 “爹,你先去吃饭歇息,我在这里慢慢弄。” “云卿,还是等明天吧,又不差今晚。” “夜长梦多,早开早放心,爹你先去歇息。” “那好,你当心。” “嗯。” 沈云卿其实早想好了,要是实在打不开,明天拿去车间夹在机用平口虎钳上,用盘铣刀铣上两刀也能搞定。 但毕竟是圣祖赐的东西,说是神圣也不为过,你把它给破坏了,难保日后皇帝要找你麻烦,以破坏亵渎“文物罪”找你麻烦,能智取还是智取。 一连折腾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解开自锁,然后反复在自锁和探索中折磨着内心。 戌时七刻,九点还差一些,玥儿端着饭送到祠堂。 “吃点饭吧。” “也好,我去洗个手。” 放下铜匣,沈云卿来到院中大水缸,玥儿帮着舀水。 这种大缸直径都得四尺,高度齐腰,像个大碗一样坐在宅子里,平时用来存水防火。 回到祠堂端起饭,划了两口,玥儿就问: “这铜匣子在祠堂上供的好好的,费力拿下来做什么?” “我跟你说,你可暂时不能告诉雪琳和惠贵妃。” “嗯,我不告诉。” “我可告诉你,这里面装的可是免死金牌。” 玥儿也是吃了一惊: “就是最近议论的沸沸扬扬的免死金牌!” “对,就是免死金牌。沈家祖上沈丞农曾是开国户部尚书太师,当年圣祖秘密赐了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但诡异的却是《圣祖宝录》里没有这事儿,只有《君侧录》内写了此事。之后太宗、文宗时期发生了几次清洗,但是都没成功,我琢磨着圣祖虽然是给了免死金牌,但还是想杀沈家祖宗。 为了避祸,沈家后来隐姓埋名躲了起来,这铜匣子的秘密也就没传给后人,只是交托保存好,没说里面有什么。” “如此说,吴廷琛与沈家都是开国功臣。” “可不是,开国功臣的子孙把开国功臣的子孙给抄家,说起来何其讽刺。” 要说这事儿确实讽刺,做梦也没想到五百年前是兄弟,五百年后是仇人。 吃完饭,沈云卿打发玥儿去休息,继续琢磨着攻破机关。功夫不负有心人,快午夜时,终于攻破机关。 由于几百年没打开,合缝处已经被侵蚀,光靠徒手根本打不开,需要用匕首一点一点的撬开,撬开后里面盖着金龙锦,外缘受到铜锈侵蚀有些变色和腐败,但大多数仍保存较好。 不过别高兴太早,沈云卿转眼想到这铜匣子密封性太好,这个金龙锦很快就会氧化,迅速去了偏院的实验室,拿来照相机和福尔马林,里外拍照后,赶紧用福尔马林泡起来。即便如此,金龙锦仍然迅速变色氧化。 金龙金正面为金丝金龙,衬底面料为云锦,搁在四百四十八年前价格不便宜。 揭开金龙锦,一个木匣,一个丹书铁券赫然躺在铜匣内,由于合缝处的铜锈密封了锦盒,加之几百年间保存较好,没有颠沛流离,铜匣内部没有受到腐蚀,木匣和丹书铁券保存的都较好。 保险起见,丹书铁券正面拍照保存,万一朱砂掉了,那就全白搭。 做好现场保护,沈云卿取出木匣,在木匣开口处发现被金丝捆着,取下金丝抽出木盒,一卷诏书果然在其中。 这是幸亏诏书是纸质,如果是丝织品,打开木匣一瞬间,就可能开始变质腐败。 抽出木匣取出诏书,结果发现有两份,还不是上下文,是两份诏书。但是吴廷琛大宅只搜出了一份诏书,也没听其夫人秦氏有第二份或者下文。 沈云卿打开其中一卷先看,内容主要是表彰沈丞农如何如何赞助圣祖起兵助战平天下打江山,为感谢沈丞农的义举,特赐此免死金牌罩身传于后世。 但是看到第二份的时候,沈云卿的脸颊不禁抽抽: “果然阴险啊,竟然还留着一手,这是不怕沈家不死绝,就怕沈家溜号卷土重来,这特么的不是早算到有今天了吗。” 第794章 历史悬案真相大白 第二份圣旨告诉沈丞农,太子周殷,也就是太宗帝他妈,也就是皇后对你有意见,如果朕死后皇后对你不利,你可以拿把这第二份诏书公诸于众,皇后一定不会杀你。 接下来的内容是关键,皇后之所以记恨沈丞农,是因为沈丞农曾谏言不立胡氏为皇后,原因很简单,胡氏在当年兵变的时候给自己的弟弟,当时的礼部郎中通风报信,之后混战之下胡氏弟弟被圣祖兵马给误杀了。 但是呢,沈丞农已经花钱买通了胡氏的哥哥,当时的威远将军。 也就是说,胡氏其实是在为胡家利益盘算,没有为周家利盘算。 所以就有一个典故,老公和爹之间,女儿选哪个继续活着,最后女儿是选爹。因为爹和兄弟只有一个,丈夫可以继续再找。 好吧,这件事当时兵变的时候其实没有穿帮,直到大局平定,才慢慢有消息漏出来。而威远将军的兵马当时已经赶到洛阳,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也只能跟着周家造反。 由于威远将军麾下是野战骑兵,胡家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到开国时期已经是太尉。 这种情况下,圣祖不论愿不愿意,都只能立胡氏为皇后,拉拢兵部,同时户部财阀的干政,也让圣祖不得不依靠军队巩固皇权。 但如果沈丞农偶然真打开了铜匣,拿到了这份密书,并且危急时刻拿出来,那就是死上加死。这种事儿你能说吗,当然不能说,你说出来就是死。 而且以沈丞农的智商,这种事就是有皇帝的圣旨也是不能说的,你不说,免死金牌作废也是死,你说也是死。 如果沈丞农被捕入狱,太宗得到这个铜匣,一定会想办法打开,然后看看里面的秘密,最后看到还有这个杀手锏,那也是死。 也就是说,无论沈丞农拿不拿出这份圣旨,或者落入太宗手里,横竖斜米字三条路都是死。 “果然够阴毒的啊,这是幸亏老祖宗早有明哲保身计,否则哪有我今天。圣祖是做梦也没想到,我沈家今天又回来了。不行,这份东西决不能给外人看到,还是藏起来的好。” 沈云卿琢磨着第二份诏书还是藏起来的好,是个明眼人都知道,以当时那个背景,分明就是计杀沈家的毒计。 给女帝看了,女帝心里肯定有想法,给周晟知道了,沈家在圣祖时期就是被清洗对象,沈云卿要是记仇咋办。 赶紧的,还是收起来的好。其实还是毁了的更保险,但是沈云卿又下不了手。 拿到东西已经过了午夜,沈云卿略作清理后全部带回了寝室。 “东西拿到了?”玥儿醒来问。 “嗯,都拿到了。” “快让我看看免死金牌到底长的什么样。” “就是一块铁板,现在工部一天能做好几万块。” 古人之所以用铁板做免死金牌,其实就是迷信铁这玩意儿天下最硬,能万年不坏,其实扔水里两三个月就能烂没了边。 玥儿接过免死金牌细看后说: “此物虽说免死,却也是一把利剑悬于头顶之上。” “还是玥儿有见识。此物对先祖未必是好事,对子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吴廷琛就是前车之鉴。另外,你看看这个。” 沈云卿把拿到密旨递给玥儿,玥儿看过后已是猜到当年情形的七八分: “此密诏怕是非但不能救命,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嗯,确实如此。可见圣祖对开国元勋动过杀伐之意,只是碍于当时的形势罢了。” 开国杀元勋几乎是历朝历代都有的现象,但也不是绝对惯例和普遍情况。 如晋朝一统三国后,由于特殊的历史阶段,不存在杀元勋的环境。因为司马懿、司马昭、司马师期间已经陆续干掉了曹魏势力,剩下的都是自己人,到了司马炎时期的政治势力都是司马氏自己培养的,而不是打江山的路上聚集起来的各种山头。 再如北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本意不是重文轻武,而是削弱武将集团的兵权,避免军队危害,所以北宋开国也没有大规模杀伐元勋。 元朝也没有,主要原因是元朝三次西征先后经历了成吉思汗死,窝阔台死,蒙哥死,三次权力更迭,三次内部混战,已经基本消灭了异己势力,等到忽必烈一统中国,身边都是忽必烈自己培养的势力,山头比较少。 反面极端案例就是刘邦和朱元璋。 刘邦和朱元璋都是特殊历史背景,刘邦一统天下靠的都不是自己,而是六国贵族余孽和天下豪强,这就带来一个很大问题,就是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传统势力和地盘,他们让刘邦当皇帝,除了项羽确实残暴和性格畸形外,主要是刘邦势力弱,所以有求于这些山头势力,因此私下许诺了不少政治承诺。 但是国家要大一统,这些山头就成为了国家意志统一的重要障碍,不搞掉这些山头,日后就是隐患,而且刘邦称帝不久,各地的封王权贵就已经蠢蠢欲动,不杀功勋国家就不能稳定。 而朱元璋的情况也一样,朱元璋的起来也是各种山头,尤其是财阀山头、士大夫山头、门阀山头不在少数,所以开国之后重点惩办的都是这些人。 而且朱元璋是典型的厚黑学专家,脸皮厚,心也黑。 岐帝国开国也很特殊,是武官集团兵变得来的江山,而且也没有经过五代十国赵匡胤的乱局,所以对军队引发长达百年动荡导致生灵涂炭的教训不够深刻。 同时当时库兀图族南下给圣祖“贺喜”,圣祖也不敢在内部搞肃清活动,但是当时有个现实问题,就是圣祖年纪偏大,手下的文官武将半数都还正值壮年,都来自不同派系,所以如果圣祖一死,太宗可能无法驾驭。 结果可能就变成多尔衮一死,康熙成了鳌拜手里的小鸡儿,因此老子儿子就密谋等老子一死,儿子办他娘的。 “这份密旨恐怕不能示人,以免惹来祸端。” “知我者玥儿也,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为何不毁了这密旨。” “我也想毁,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不,还是毁了吧,以免夜长梦多。” “那好,就听你的。” “后事”沈云卿都听玥儿的,遂即一把火烧毁了密旨。 第795章 试枪 翌日清早,沈云卿与沈严良来到祠堂祭拜先祖,并将密旨内容和盘托出。 “如今咱家已是贵极人臣富甲天下,只是这富贵怕是未必能长久。我看,还是得谋个退路才是。” “父亲所言极是,孩儿也在考虑此事。” 皇权政治的残酷性在于集权者必须保证自己大权独揽,任何影响其统治的个人和势力都会被扫除。 沈云卿现在是全国最大的经济集团,政治势力,皇权之下只有三个结果,最好的也是家道中落,最坏的是被皇权利用后再抛弃斩尽杀绝,或者被肢解苟延残喘。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其实权臣很多时候只有两代,甚至一代都没有,这一点沈云卿非常清楚,他现在就是权臣。 此时圣驾还在孟津县,尚不清楚今天会不会返回神都,上午沈云卿本想休息一下,跑了小半年,纯粹是舍命陪皇帝,当了一回导游,游客不累,累死导游。 但现如今大小事无不是沈云卿经手,想闲着也闲不下来,这就是权臣的典型特征。和贪官污吏昏官赃官不同,越是权臣,各种破烂事就越多。 早饭吃完没多久,张祥差人过来让他去机械司验枪。 去年十一月底,工部下线了一批新式步枪,当时忙着假币和徐州案,这件事也就没顾得上,直接送去了关外进行低温环境下的测试。 由于岐军今后主要作战环境仍以北方为主,枪支对低温抗冻性能要求较高,因此低温性能必须过关。而塞外低温往往都在零下三十到四十五度,冬季正合适进行低温抗冻性能的测试。 三月中旬送回神都后,进行了泥沙、高温、抗疲劳、抗磨损等一系列测试,现在基本拿到初期测试结果。 不过沈云卿就纳闷儿,张祥是怎么知道他昨天刚回来。 来到机械司工厂,张祥与机械司郎中徐翁源已经等在器械室。 “张大人好灵通的消息,你怎知道沈某昨日夜间回城。” “老夫能掐会算啊。” “莫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吧。” “呵呵,是陛下銮驾在孟津上岸后,陛下给宫中来了飞鸽传书,所以昨日下午就知道你要回城。” “原来如此。” 鸽子送信的历史得有好几千年,但是鸽子送信不是万能的,最理想的距离最好不要超过一百公里,上千公里的传信基本就是送死,尤其是全地域穿越,鸽子根本飞不过,沿途需要面对大量天敌、气象、天气、意外、疾病等多种情况,所以让一只鸽子飞几百公里报信根本没谱。 尤其是当下自然环境好,天上的老鹰、雕,地上的蛇类、猞猁太多,鸽子容易被“敌机和防空导弹”击落。 宫中和豹韬卫都大量养殖信鸽,民间其实也养,尤其是财阀、商人、钱庄,为了谋取利益,往往就是利用信息速度更快,带来的信息不对称谋取暴利。 有鉴于此,当年南征返回后,沈云卿开始着手信鸽繁育和培养体系化,科学化,同时金戋寺的扩张和经济发展,也要求有更高更快更准确的信息送达,这就对鸽子有更大的需求和性能要求。 经过这些年的选种和繁育培养,筛选出了三个优良品种,培养了不少优秀鸽子。 同时完善了信鸽制度和法律立法,每只鸽子都有唯一的脚环。 女帝昨日上岸后,就给周启和宫中去了去了几封飞鸽传书安排朝政,鸽子的速度当然比马快,所以沈云卿没到神都,他还在路上,消息就已经到了宫里,然后消息就给传开。 略作寒暄,沈云卿跟随张祥、徐翁源前往库房看枪。 “年前共造四型枪支各二十支,经过四个月测试,未发生损毁事故。” “是嘛,真是一个好消息。” 沈云卿主持下让轩禾书院与工部设计生产了四种型号枪支,一型是旋转拉机的栓动步枪,一行是半自动步枪,一型是转轮手枪,也就是左轮枪,一型是霰弹枪。 经过十多年积累,冲压技术成熟后,沈云卿开始组织攻关弹壳制造技术,足足用了两年,直到隆元二十七年七八月份才解决弹壳制造工艺,同期进行的还有枪管钢材的冶炼工作。 眼下枪管用的都是普通碳素高碳钢,寿命很差,膛压也低,耐磨损就更差,也没有镀铬,但能解决有无问题。至少先有一个样子货,积累一些经验。至于合适的枪管钢,可以慢慢来。 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口径定为两分,约7.42毫米,使用中间型弹药,而不是早期步枪的全威力步枪弹。 全威力步枪弹的有效射程超过八百米,标尺甚至能达到一千米,但步兵的实际作战距离充其量只有三四百米,一千米的标尺本身就有加工精度误差,加上膛线磨损,射手技术,其实八百米的火药动能基本上是多余的。 步兵交战都发生在四百米以内,两三百米居多,而全威力步枪弹动能大,后坐力强,也影响射击精度。所以二战后中间型步枪弹全面取代全威力步枪。 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弹药通用,都是用同一种型号弹药。栓动步枪仍然使用最传统的五发弹桥供弹。半自动步枪使用十发装弹桥供弹,因此弹匣做的略长。 转轮手枪仍然使用两分(7.42毫米)的口径,但专门设计制造了手枪弹。 步枪弹和手枪弹在技术规格上做了预留,以便于日后研发班用机枪、突击步枪、冲锋枪的弹药通用问题。 霰弹枪口径达到五分,约18.55毫米,发射霰弹、铅块弹和球形弹。 经过四个月初步测试,抗寒性能达到设计要求,张祥说的一支没少,就是塞外低温测试没有发生炸膛。 其实和选择中间型弹药也有很大关系,全威力步枪弹装药量大,膛压也就大,低温下对枪的要求更高,中间型弹药减少装药后膛压自然也就小了。 如果使用全威力步枪弹,以现在的普通碳素高碳钢性能,热处理和锻造性能再好,肯定是要炸膛的。 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都有一个四百步的标尺,用于远程精确射击。 不过射击精度就有些差强人意,设计之前,沈云卿的指导思想是尽快完成技术积累,先解决有无问题,所以枪钢和制造工艺上做了一些技术让步,这就导致七十步(约105米)打靶的精度有些感人。 两型步枪射击的散布率和用手枪在一百米外打靶没区别。不过张祥和徐翁源二人感觉良好,因为和滑膛活门步枪比起来,单支步枪一百米靶射击已经能枪枪上靶了,而滑膛活门步枪,单支步枪射击至少需要开五枪,才有一枪上靶。 所以到了张祥、徐翁源眼里,这已经是神枪了。 提取枪支来到机械司靶场打靶,自从有了枪之后,机械司专门修建了一处靶场,用于射击试枪,所有枪出厂前都要进行十发子弹的射击实验。 沈云卿亲自装弹打靶,感受枪支人机性能和供弹上膛的流畅。 得益于先进的理念和认知,枪械设计之初,更多考虑了人机功效,在当下加工能力的基础上,尽可能让枪的使用者拥有更为舒适的操枪手感。 同时机械设计的流畅和上膛便利,也是作战可靠性的体现,尤其是在中国这个环境复杂的环境下,对枪的可靠性有为重要。 靶场的射击方位有一堵高达一丈五尺,厚一丈、宽三十步的混凝土水泥墙,靶场左右两侧是高一丈五尺,厚五尺的水泥墙,三面墙外围还夯有高一丈五尺,厚两丈的土围,以保证子弹击中墙体后不会射穿墙面形成流弹误伤人员。 装弹,上膛,瞄准靶心,扣下扳机后一声枪响,子弹最后击中左侧五环,然后再上膛,再瞄准,再射击,反复轮番打掉二十发子弹,三枪脱靶,一枪击中十环,其他全部散布在十环外。 不知道是自己枪法问题,还是枪本身的制造精度实在太差,这种武器的射击精度着实不敢恭维。 这还只是栓动步枪,换上半自动步枪后精度明显下降,弹丸都分布在八环以外,虽然大都上靶,但精度太差,而且枪口挑动明显比栓动步枪大得多。 但在张祥、徐翁源看来,这已经是逆天神器,比滑膛活门步枪好了不止十倍,而且风雨不寝,没有了雨水带来的哑火问题。 打了四十发步枪弹,转轮枪打了六发,整体还不错,能实现自动转轮,有挡块保险防止走火。 栓动步枪本身具有一定的保险功能,而半自动步枪和霰弹枪则没设计保险,因为眼下设计能力不足,再设计步枪保险容易发生机械故障,而转轮手枪结构简单,设计冗余很大,设计一个保险问题也不大。 霰弹枪毕竟是喷子,而且工部定名也不叫喷子,因为主要是发射铅丸、铅子,把这玩意儿叫“子铳”。而半自动步枪由于可以连续射击,工部把这种枪称之为“快利枪” 打完一轮,靶场的硝烟仍然浓重,安全火药为味道其实很呛人,而且浓度高了还辣眼睛。 第796章 假币善后 “郡王,这些枪可比活门步枪厉害不止十倍,从今以后,无论刮风下雨,都挡不住新式火器的威力。” “嗯,毕竟有了金属壳,火药都被保护了起来。眼下虽然是达到了使用要求,但是还有待提高,尤其是射击准头,这也太差了。” “不会吧,除了子铳,其他三型枪可都比活门步枪准头更高啊。”徐翁源诧异说道,在他看来,目前的射击精度绝对是百发百中了。 但问题是他没有超现代的认知,不知道现代武器的百发百中和古代百发百中的量级概念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记住,只有精益求精才能立足于不败之地,不可满足与眼下的成果而沾沾自喜。” “下官谨记。” “此外,零件复检记录显示栓动步枪拉栓容易卡住,半自动步枪的复进簧容易断裂,枪机磨损较大,供弹容易卡住,尤其是泥沙和沙尘测试故障最多,都要进行完善,要尽快落实。” “是,下官今天就落实。” 枪的问题还很多,尤其是半自动步枪,由于需要连续高强度射击,导致机械结构的工作强度和频率高得多,加之结构比栓动步枪复杂,系统性的毛病就很多。 虽然测试中没有大的安全问题,但打仗是没有安全可言的,士兵宁要可接受安全性差,但靠性更高的武器,也不会选择可靠性差的武器。 安全性差可以通过经验弥补,但如果是可靠性差,那是无法杀敌被人杀的绝境,死亡概率比武器事故高得多。 离开靶场返回机械司交还枪支,在张祥陪同下前往城东南的机械司的五号厂。 五号厂是新建的厂房,未来主要用于生产弹壳和弹头,安全起见,底火和装药都在孟津县距离黄河岸边五里地的临时的工棚里进行。 五号厂落成不久,设备都没配套,只有一条弹壳生产线在小批量摸索生产弹壳和弹头,产能并不是很大。 由于仍然使用蒸汽机驱动,效率其实很低,根本比不上电力驱动的设备,更别说是全自动化、智能化的全自动流水线。 “张大人,现在生产一发子弹要多少铜钱?” “三到五文钱。” “三!这么贵!” “这已经很便宜啦,呵呵……” 张祥觉得便宜,但沈云卿都快惊掉下巴。 眼下江南一斗大米只要二十文钱,一斗差不多34斤中国市斤。 也就是说,一斤五百克的大米每斤0.6文。如果按一斤大米四块钱人民币计,三文钱就是五斤大米,合二十块钱人民币,这还是手枪弹。步枪弹要五文多钱,那就是三十四五块钱人民币,这都是专业狙击步枪专用弹的价格啦。 按张祥的逻辑,现在一粒子弹就能解决一个敌人,二十文钱、三十五文钱一条命,那是太值了,可问题是账不是这么算的呀。 战场上要是一发子弹能解决一个敌人,那还要发展什么工业,都训练狙击手得了,反正都是一枪一个,还要机关枪、炮弹、炸弹干啥,都用栓动步枪,甚至只能装一发子弹的步枪得了。 问题就在于战场上神枪手不是击杀敌人的主要力量,击杀敌人的主要力量是谁的子弹多。这也是机关枪、加特林机炮出现的原因,因为没人能保证枪枪打死人,更何况眼下枪支的精度实在感人。 而且近现代战争中,平均要打死一个敌人,至少十五万发子弹,甚至二十万发子弹。照这么算起来,五文钱一发子弹,打死一个敌人得要一千贯钱,不计金戋寺、内司府,朝廷每年国库收入约五千万,也就够打死一万人。 而且弹药也有保质期,尤其是眼下生产技术拙劣,能保存十年就老天保佑了。 这是幸亏还没有研发机枪,要是机枪出来,一场战役打掉上百万发子弹都是小菜一碟。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不能明说,因为张祥、徐翁源他们没这个概念,而且眼下只是试生产,产能没有开足,设备能耗大,效率低也是主要原因。 “张大人,步枪弹弹壳日产能有多少?” “现在产力还没开足,步枪弹壳每天可生产六千四百余个,转轮枪弹壳七百余个。到目前为止,生产步枪弹两百六十万粒,手枪弹二十九万粒,子铳弹五十六万粒,如果开足生产,日产可翻三倍,价钱降低两成,产量还是极为可观的。” 弹药生产比枪生产更早,去年二月陆续投产后,前前后后生产了三百四五十万发三种弹药,看着挺多,而且张祥觉得也挺多,按一发子弹打死一个敌人的逻辑,三百四五十万发子弹足够作为镇国神奇。所以张祥还挺得意,感觉良好。 如果他知道三百四五十万发子弹就只能打死三十四个人,多半要吐血身亡 而在沈云卿看来,这些子弹也就有够培养一万五千人的新兵打打靶而已。 眼下枪还没量产,这要是量产了,子弹根本不够,所以子弹的造价成本还得想办法从技术上降下来。 离开五厂,时间还早,三人相约去下馆子。 “陛下此番东巡郡王可是出尽风头啊。” “呵呵,张大人言重了,与其说是出尽风头,不如说是千斤重担压在肩上喘气都困难。” “欸,海郡王过谦啦。想当年若非海郡王力挽狂澜,朝廷如今恐怕早已风雨飘摇,岂能有今天盛况。来,下官敬海郡王一杯。” 张祥敬酒一饮而尽,沈云卿回敬一杯,张祥接着又说: “吴廷琛案最近反应很大,可知道陛下准备如何善后?” “张大人不会是受了谁人之托吧。” “呵呵,实不相瞒,许多从工部购买机器的财阀在金戋寺与各大钱庄均有存款,假钱均摊到每人头上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少。铜钱也就罢了,关键是白银和黄金,这才是要命的关键。” 工部本来是清水衙门,但自从开始工业化炼钢,机器设备开禁后,工部就成了第一肥水衙门,单纯就非财政盈利而言,工部的盈利很大,涉及到的财阀也就多,加之这些年体系内自己搞工厂,扶持了一大批私人小工业厂。 由于购买机器设备需要支付一定的贵金属,因此购买设备的个人不免要在神都的金戋寺总号和各大钱庄存入贵金属。 假币案后,女帝对假铜钱的态度是尽可能回收,然后提取其中的贵金属,无法回收的默认流通。而那些假银票、假贯钞带来的损失,赃款根本追不回来,尤其是假银票兑走的黄金白银,以及使用假铜兑走的黄金白银,根本追不回来。 而假铜钱内的贵金属含量也不足以弥补贵金属损失,而且外界也不知道假铜钱里有贵金属,所以外界担心出现亏空之后,要大户分摊损失。 因为金戋寺的制度是保民生,因此如果出现损失,朝廷一定优先保证小额存户和老百姓的利益,损失的均摊大户占大头。如果只是铜钱,也就算了,现在损失的是贵金属,这才是大户担心的。 而且还是日后用来购买机器的存款,这才要命。 张祥显然是在替依附工部的工业资本势力,询问朝廷对贵金属损失的解决措施。 对于这件事,密州案了结后一路上已经讨论了一个多月,由于涉及到贵金属和财阀利益,这件事上女帝非常谨慎,既不愿意朝廷承担损失,沈云卿也反对朝廷给资本兜底,所以只能采取折中办法。 “现在办法有两条,一条是朝廷不会承担全部损失,但作为补偿,可以适当减免、降低税率若干年。第二条是吴廷琛开挖的私矿是金矿,密州存有大量金矿,此事沈某亲自勘探过,确认无疑。此番受损者,朝廷将通过开采密州金矿,分期返还部分黄金作为赔偿。以上两条作为此番善后政策,换取受害者放弃赔偿。” “嘶……吴廷琛挖出的是金矿?”张祥吃惊。 “嗯,可惜他命不好,矿山上层是铜矿,铜矿含有微量的黄金,只不过吴廷琛没发现。而铜矿的下层距离金矿已经近在咫尺,沈某亲自下矿看过,只要再挖上三五月,就能打通金脉,储量非常可观。此外还有一些银矿藏在铅矿、锌之中,吴廷琛都没发现。 因此陛下与林相、桑大人商议后,决定朝廷开采密州金矿,用于补偿此番受损者部分损失。” 密州发现金矿,女帝想要独吞是不可能的,于是公孙芸惠思来想去就憋出个一个大招。从今往后,黄金、铂金的开采归皇室,白银的开采归户,工部监理。 然后桑劲川一算账,觉得挺划算,然后就答应了,实际上是掉进了女帝化粪池里。 因为桑劲川是不知道白银日后贬值会比黄金更厉害的,他也不知道中国的黄金储量世界第二,尤其是日后开疆拓土之后,岐帝国的黄金储量会是世界第一,桑劲川也不知道沈云卿日后的货币布局。 而眼下黄金比白银少的太多,而且白银流入比黄金多得多,所以桑劲川觉得是划算的。反正只要黄金兑白银的市场存在,户部就能得到黄金。 但桑劲川却根本不知道女帝的险恶用心,女帝早就和欧阳羽串通一气,精算过未来的经济发展趋势,同时沈云卿也大致描绘了国内和世界矿藏的前景。 因此按世界经济发展的趋势潮流来看,户部是百分之一百亏的连家都不认识。 首先,白银的储量比黄金多得多,近现代白银年产量每年都要超过两万吨,而黄金只有一千多吨,二十比一。其次是贵金属早晚要退出流通,变成储备贵金属,纸币会代替贵金属全面流通进入经济缓解。 其三,黄金的保值力比白银强的多,白银藏量更多,一旦工业化开采,更容易比黄金泛滥。 其四是黄金日后的工业价值比白银高得多。 其五,白银是中国人的喜好,不是世界的喜好,黄金才是世界货币。而沈云卿现在致力于货币铜本位化,淡化银本位和金本位,因此铜币的影响力会比白银高一些,日后推出纸币后,贵金属会逐渐退出市场。 最后,桑劲川根本不知道山东地下全是黄金,只以为是吴廷琛开的矿有黄金,桑劲川等于是用全国的黄金换取白银,他还蒙在鼓里而已。 于是桑劲川在信息致盲的情况下,被掉入了女帝陷阱中。 现在达成的方案就是女帝默许出让白银权益给国库,户部承认皇室对帝国范围内的金矿和铂金的占有权。 有了这个协议,山东的黄金女帝就能放手开采,想开多少就开多少,要是日后进入工业化开采,全国一年能有几十,几百吨黄金的开采量。 但经济损失不能作为国家善后兜底的借口,因此这次假币风波造成的损失,一方面朝廷仍要继续追查赃款,一方面朝廷核对受害人后,对其产业进行一定年限的降税、免税政策,同时开采山东黄金,从中提取部分作为补偿。 绝对不能财阀一有损失,就国家兜底,这次假币案是法律制度不健全、程序违规和市场不健全导致的结果,国家有一定的责任,但不是全责,承担相应的责任是出于道义,不是应该的,因此个人也要承担部分损失。 “这个条件已经十分优厚,要是搁以前,朝廷能不倒打一耙就不错了,哪里还能让他们索赔。” “是是,郡王说的是,吴廷琛这等乱臣贼子着实可恶,若非朝廷国力好转,此番怕又得是一场风波。” “不错,若是搁二十五年前,怕是朝廷早垮了。” 沈云卿判断,这些秘密团体虽然打着要推翻皇帝的口号,但他们的操作手法还停留在传统王朝经济上,根本不懂现代经济,而且对朝廷的财力、控制力严重低估。 这次的假币案要是法在二十五年前,近一千万的假币能兑走一百五六十万的白银,加上假银票、贯钞的兑走的贵金属,少说得有两三百万两出头,而且目前来看根本不止。 这么大的数额,搁在二十五年前,几乎可以让北方半数以上财阀资金断裂,而朝廷当年借款主要都是这北方财阀,朝廷没了借款,财政无法维持,结果只能是财政崩溃,王朝瓦解。 此番能被迅速镇压和控制,无不得益于先进的体系和制度,以及强大的财力和末端感知能力,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797章 换换不? 女帝于黄昏进城,进宫后召开夜朝,就过去四个多月东巡和周启监国情况进行了总结和梳理。 散朝已是上半夜,沈云卿仍然留到最后。 “爱卿还有何事禀报?”其实女帝心知肚明,昨天一早回家不就是为了今天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启禀陛下,臣家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与圣祖诏书,臣已经取得。” “哦,在何处?” “臣已经放在偏殿,臣这就去拿。” “一起去吧。” “是。” 君臣二人来到偏殿,沈云卿打开铜匣,可见一块已经发黑的铁券和一个木匣,女帝先是拾起铁券看过全文,后又取出圣祖诏书,对比了吴廷琛的免死金牌和圣祖诏书。 仔细比对可以知道,沈丞农在当时的影响力非常之大,否则也不会拜太师,而且以沈丞农的影响力、功绩,封一个爵位是毫无问题的,但圣祖只给了太师,可见还是防着沈丞农的。 按惯例,做到三公九卿一般就不会封爵,三公九卿的荣誉其实比爵位更高。 “原来这就是爱卿家的免死金牌。” “是的陛下,臣家的免死金牌也不是金子做的,一样是铁券。” “看着不免有些寒酸,眼下朝廷也不缺黄金,朕看不妨收回此铁券,换一个金券如何。” “不了不了,铁券挺好,铁券挺好……” 沈云卿赶忙拒绝,然后换来女帝冷眼一瞥。 其实沈云卿不是不想要金字招牌,而是担心女帝耍诈。这要是跟朱元璋一样,搞阴阳合同,或者来个篡改字面,我找谁说理去。 但话说你不是拍照留了证据了吗,到时候找皇帝说理不就完了。对,这个逻辑是没问题,但有问题的是全天下谁敢找皇帝说理,更何况是免死金牌这种东西。 “罢了罢了,既然爱卿喜欢,那就继续留着吧。” “谢陛下。另外,臣有喜事一桩向陛下禀报。” “哦,何喜之有啊。”女帝纳闷儿,最近坏事连连有,就是没喜事,你进城才两天,能变出花来? “启禀陛下,新式的枪械初步测试已经完毕,臣今天亲自进行了打靶,已经可以使用。” “哦,果然是喜事。何时可以大量制造?” “还得再等数月才能少量制造,仍需要进行改进与测试。大量制造恐怕还要等上几年。” “嗯,是应该谨慎一些。火器虽好,但也会伤到自己。比之活门枪,新枪的造价几何?” “眼下还没有大量生产,因此单支的价格要贵得多,一支差不多要六十贯钱。” “九年前一支活门枪要四十二贯钱,当时财力不过今日之半数,六十贯钱也尚可。” “日后如若大量生产,钢产进一步增加,价格还会进一步下跌。” “那就继续进行尽快生产,优先禁军使用。” “是。” 活门步枪最早的造价是四十二贯钱一支,工艺改进和冲压技术使用后,价格迅速下降,尤其是钢产能迅速攀升,轧钢量产,高速钢的使用,批量生产活门步枪的平均价格降到了十八贯左右,便宜了一半还多。 六十贯一支的价格是半自动步枪的价格,栓动步枪只要四十六贯,因为栓动步枪结构简单,工时少的多。霰弹枪和转轮手枪都便宜得多,是要二十一贯和十五贯钱。 今后随着钢产能增加,生产线投入,价格至少能降低一半,甚至日后开始使用电力生产设施,价格会更低。 但女帝是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造枪便宜养枪贵,贵的不是枪,是子弹。尤其是今后出现机枪,消耗的子弹比枪贵的多。 而当初设计两款步枪,主要就是为了分别装备禁军和番军使用。 女帝始终想保持禁军的绝对战斗力,所以火器始终装备禁军,这样一来会严重影响军队作战能力。 而禁军的人少,番军人多,只装备禁军不装备番军,这就等于让番军继续用冷兵器作战,徒增自己人的伤亡和经济负担。 有鉴于女帝护犊子的心态,沈云卿主持设计了两款步枪,一款栓动步枪,主要给番军装备,打一发手动退一次子弹,上一次膛,射击效率慢。 而半自动步枪是打一发,自动退弹上膛,再扣一发。射击效率高,能取得火力上的压制。 这样一来,七八万禁军的火力输出,就相当于五十万栓动步枪的火力输出效率。 日后番军将装备九成以上的栓动步枪,军官和基层武官装备手枪和半自动步枪。而禁军九成装备半自动步枪,军官装备手枪,精确射手装备挑选后,精度较高的栓动步枪用于精确射击。 免死金牌到此暂告段落,其余四块免死金牌下落不明还要去找,虽然有两块名义上因为没有香火延续自动失效,但是朝廷并没有收回,另外两块则完全不知去向。 翌日,由于各部主官当晚开会到很晚,当天停朝一天休整,女帝梳理了近期周启经办的公务,下午一点左右召开了御前会议。 沈云卿未列席会议,而是约见了西斯法赫,谈黄金的事。 女帝经不住诱惑,最终还是同意出资用于投资洗钱。 除了诱惑很大之外,两次远征掠夺的黄金也给了女帝足够的底气,山东的黄金储量也有很大期待,加之这些年乌兹曼经济政策导致贵金属流入大幅减少,损害到朝廷利益,确实有必要找乌兹曼讨回一些公道。 但是明说显然不现实,也没有仲裁庭,动手也不现实,距离太远,即便够着了效果也不大,所以还是搞些阴谋,沾些便宜再说。 见到西斯法赫时,整整胖了一圈,每次离开岐国之前,他都胡吃海喝养膘,等到一上路回来,又瘦两圈。 丝绸之路虽然诱人无限,但是潜在的风险和险恶环境如影随形,风险往往比收益更高,所以许多商人抵达目的地后无不要寻欢作乐犒赏自己。 “我朝陛下已经答应,可以提供五万两黄金。” “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 “你别高兴的太早,我还有条件。” “你们的陛下要分多少?” “七成。” “这太多了,我手下有很多商人,而且需要贿赂贵族,最多给你们的陛下五成。” “六成五。” “不行,还是太多了。” “那六成,不能再少了。” “最多五成五,不能再多了,如果你答应,那就成交。” “那好吧,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先,我要派人跟你一同前往乌兹曼,他不会参与交易,但是会清点得到的金币。” “你信不过我?” “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我朝陛下信不过你,我是信得过你的。这么大一笔黄金,你给别人五万两,你能放心吗。” “好吧,但人不能太多,否则会有麻烦。” “可以。” “那第二个条件呢?” “这笔黄金会经由我军控制的达尔翰(南高加索)分批进入乌兹曼,你得到乌兹曼白银之后,也运入达尔翰的接头地点,我会派人在达尔翰就地熔化乌兹曼旧银币,提取白银运回来,如果交易顺利,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源源不断的黄金运往乌兹曼。这比你把乌兹曼旧银币运回来方便的多” “嗯,这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就成交了。” “这次给你的黄金都是旧元宝,我会装在特殊的箱子内,尽快让人运过来。前往达尔翰途中都由我朝陛下的亲兵亲自押运,但是进入乌兹曼后,你要当心,别被人给截走了。” “放心,我现在一样是兵强马壮。” 其实沈云卿并不放心,他很清楚中东的情况,巴里巴巴可能不多见,但是四十大盗遍地都是,而且根本不止一伙四十大盗。 敲定合作计划,沈云卿让人叫来此番跟随西斯法赫一起前往乌兹曼的随员司马铄与蒋毅。 “从今日起,你二人跟随西斯法赫一同前往乌兹曼,记住,一定要严守秘密,不得泄露此行目的与自己身份。” “是,谨遵郡王之命。” 司马铄与蒋毅都是轩禾东院培养的乌兹曼语翻译中比较出类拔萃的,除了语言天赋比较出色,二人也比其他人脑子转得快,重要的是年纪轻,日后的潜力大。 司马铄今年二十六岁,蒋毅二十四岁,家中都有兄弟,也不至于出国在外因病或变故死亡而断了家族香火。 此外沈云卿还安排了护卫六人,账房四人,地形测绘二人,呼延秦推荐的向导二人,郎中二人,随他二人一同前往乌兹曼,这十六人已经送往轩禾东院紧急培训常用语言,路上蒋毅与司马铄也会进行语言培训,以适应在乌兹曼的活动。 最近十多年虽然受到战争和阿苏令影响,路上贸易受到一定影响,但是朝廷开禁后,朝廷组织和鼓励民间前往波兹津和乌兹曼交易的商队在逐渐增加,因此岐帝国商人进入中东的频率也在增加。 司马铄、蒋毅等人以商队的名义出现在乌兹曼,并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相反沈云卿给他们此行准备了大量名贵货物和特殊背景的身份,足够为他们提供掩护。 第798章 海归(1) 之后几日朝政恢复正常,沈云卿忙着准备黄金。 而与此同时沈家有免死金牌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最起劲的要数段莹玉,这是幸亏免死金牌上写着是给沈家的,这要是不是给沈家的,她能占为己有。 高鸿也被免死金牌给雷倒,要说这么多年沈家有什么秘密,高家不说一清二楚吧,至少也是有点数目的。免死金牌藏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显然也太说不过去了。 要说最冤枉的就是沈云卿,所有人觉得有个免死金牌罩着是福分,但谁知道这份免死金牌背后是差点灭族。 “真是没想到啊,沈云卿竟是开国太师沈丞农之后,还有免死金牌在手,这可不是什么善事。” 薛伯充对免死金牌非常担心,因为沈云卿没有免死金牌尚且已经对付不了,如果有了免死金牌,沈云卿可以胡作非为没人能制约他。 这时长公主周玉凝说: “为何不以吴廷琛免死金牌有伤朝廷威严为由,让母后收回去。” “岂是这么容易说收就收。”薛仲安道,继续又说:“吴廷琛与沈云卿截然不同,收贼慷慨易,收勋贵权柄难,更何况沈云卿有大功于江山社稷,收了沈云卿的免死金牌,无异于失信于天下,日后谁人还敢与朝廷合作。” “仲安说的不错,沈云卿与吴廷琛本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薛伯充肯定道,周玉凝越想越生气: “如今郑王辅政,海郡王平步青云,照此下去,日后朝堂怕是没有平阳郡府什么事了。” “为今之计只有联手怀王才能与郑王、莱王、沈云卿抗衡” 薛仲安道,薛伯充却不看好: “怕是公孙行未必会与我等联手。” “父亲何以认为怀王会坐以待毙?” “公孙行年逾六旬,他还能活几年。与其先和郑王、沈云卿斗,不如先让郑王与沈云卿斗,他二人相斗没有五六年难见分晓,到那日他怀王尚在否还未可知,如果现在斗,他一把老骨头如何斗得过正值壮年的沈云卿、周启、周晟。” 薛伯充认为这次东巡对公孙行打击很大,一是出了密州案,吏部的娄子公孙行得要擦屁股,擦屁股的这段时间内不可能再搞出什么风雨,所以要密州案基本沉寂,假币案影响消除,怎么也得两三年。 而公孙行比女帝还大,两三年后他快奔七十,趁着现在还没老透,公孙行要为公孙贤再攒一些政治资本,此番出使巴蜀,无疑是绝佳的机会,他不会冒着风险和薛伯充联手和沈云卿、周启斗。 所以现在拉拢公孙行,公孙行还要找沈云卿出面善后密州案,公孙行能把薛家给卖掉。 因此这个当口上去找公孙行,就是自己找麻烦。 “可如果不与怀王联手,岂不是眼看着沈云卿做大,郑王辅政?” “这也未必,沈云卿没有免死金牌,郑王也许不会如何,可现在沈云卿有了免死金牌,郑王还能放心?” 薛伯充的论点很合乎帝王心术,沈云卿毕竟是周晟的人,周启想用他,问题也不大,但沈云卿有了免死金牌之后,周启就会开始担心,如果沈云卿日后自己搞政变,不拉周晟合伙,政变成功了,一定是扶周晟称帝,这要是政变失败了,周启会尴尬的发现竟然不能杀沈云卿,这不是扯淡吗。 而且等到周启掌权,沈云卿的改革基本已经奠定基础,该普及的技术和知识已经普及,有没有沈云卿也一样,所以薛伯充认为周启与沈云卿从免死金牌开始,永远不会合流,因为周启的心术就是提防朝中一方独大的势力阶层,不搞掉不会罢休。 因此薛伯充倾向于不如先和周启合作。 “以为父看,不如与郑王合作,先抑制沈云卿势力,不失为上策。” “可要是沈云卿垮了,郑王无人制约,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薛仲安担心沈云卿完了,周启一家独大,反过来打击自己。 这时周玉凝说: “应该不会,沈云卿不可小觑,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以沈家现在的财势,垮了也是一座大山。” “玉凝说的不错,沈云卿就是垮了,也是一座大山。” 薛伯充肯定了周玉凝的判断,无论沈云卿怎么垮,都是一个庞然大物,只要这个庞然大物还在,薛氏对周启而言就是无法摆脱的依赖,而沈家再怎么垮,也倒不了,所以只要控制住沈家的势力和规模,薛氏就能在朝中永远巩固自己的地位。 要说薛伯充算计的还是很精明,非常会骑墙看风向,哪边风大往那边倒。 …… 两天后,沈云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张翀拜见郡王。” “呵哈哈,快免礼,过来坐。” “谢郡王。” “一路都是坐船,刚上岸也不习惯吧。” “倒也还好,在振州检疫了二十日,所以已适应许多。” 帝国海禁开禁同时,沈云卿设立了检验检疫制度。在振州、崖州、儋州、潮瓯、南屿、广州、钦州、泉州、福州、广州、宁波、钱塘、秀州、海通开设了检疫站。 其中广州、潮瓯、南屿三地及辖区是双向口岸,既允许国内老百姓出海,经由此三地出海归国,也允许外商在此登陆上岸交易。 其他的振州、崖州、儋州、钦州、泉州、福州、广州、宁波、钱塘、秀州、海通都是单向口岸,既只允许帝国百姓由此进出海,不准外商进港。其他沿海州县也不准外商登陆,因迷航误闯者只给予补给,不得登陆。 以上港口与辖地均有检验检疫区,老百姓要远洋离开本土,必须经由以上州县出海,经由其他沿海州县出海远洋属于违禁,并且出海执行许可证与备案制度,如果发现没有备案属于黑出海,轻则会罚款,重则判处监禁三月到一年不等。 如此便于进行管理和进出口统计,也方便了检验检疫。 当然,由于现在技术跟不上,理念认知还没普及开,所以检验检疫主要针对可见传染病。 所有进港人员都必须通过检验检疫区域进行目视观察,如外来的感冒、传染病、性病等等。通过目视检查后,进入隔离等待区进行隔离等待十五天。 隔离等待区建有货站、交易市场、商业实施、消费区,除了没有妓院,基本所有功能设施都有,以便于上岸后在检疫区内就能交易,不至于因为隔离而影响贸易。 十五天届满后,可以离开检疫区进入城区,但是外国人不准离开港口所在州县的辖地境内,发现者逐出国境。 张翀负责整个东南亚的海上探索和贸易外交活动,而吕暮然负责东北亚、鄂霍次克海、千岛群岛、白令海沿岸探索考察,都是人迹罕至的高纬度地区,疾病问题较为少见,所以吕暮然船队回国后基本不用进行隔离检疫,只需目视检查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即可上岸自由活动。 而张翀是前往东南亚活动,沿途经过的地区较为复杂,热带又是瘟疫、疾病、寄生虫的高发区,加之人口密度大,交互性很强。 因此每次海外归来后,都要在振州上岸停靠,接受为期二十天的隔离检疫连带休整,并对船只进行一定的通风和消毒,检疫期满后,乘坐其他船只返回大陆。 此番振州检验期满后,乘坐的户部顺风船,顺道返回神都向沈云卿汇报这次出海的成果和见闻。 张翀连年出海,东南亚地图基本已经探索出大致轮廓,下一步将分派更多小船队,前往各地进行细化作业。 此外南海上所有有人、无人大岛屿、岛礁、礁盘能种碑的都种碑,有了相机之后,还得拍照留证。 通过这些年的出海探索,最远已经达到澳洲北海岸,朝廷于隆元二十四年派遣使者前往魏国通使,基本摸清了南下的航线。张翀最远处达到了东帝汶和爪哇岛,因为当年受封的昆吾国就在爪哇岛雅加达附近。 张翀南下马六甲,都会顺带去一趟昆吾国,给他们带去一些生产工具,和几艘两千石的船,让他们自己出海搞一些贸易,同时带回爪哇岛上的特产。 “属下此行返回途中,发现乌兹曼在罗娑国修建要塞,听说罗娑国灭国后,大量罗娑百姓涌入涅佛罗,涅佛罗与罗娑国的乌兹曼军极为不睦,冲突时有发生。 乌兹曼仗着手中有坚船利炮和火器,对涅佛罗诸城邦极尽欺压,甚至打劫往来商船。” “那是自然的,乌兹曼经济正在转型,有阵痛,他们只能对外转移焦点掠夺更多的钱货。” “可是长此以往,难保乌兹曼不会对我朝得寸进尺。属下此番出海,多次遭遇乌兹曼炮舰阻拦,甚是武力恫吓。幸亏属下船只装备有火炮,他们不敢恃强凌弱,否则定会被他们劫掠。” “这些盘踞在罗娑国的乌兹曼人与战船,其实并非乌兹曼的主力军,而是乌兹曼贵族的私兵,所以他们推说不是乌兹曼国所为,而是极个别贵族,因此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现在沿海诸国极为仰慕我朝,都希望我朝出来主持公道,尤其是我朝现在在海外有大量飞地,却不受我朝保护,乌兹曼海船途径这些港口蛮横无理,即便港口打出我朝旗帜,但只要没有我朝海船与驻军,他们轻则抢掠,重则杀人,已经无法无天。” “这就欺人太甚,眼下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但却不得不尽快解决,否则之前的努力就全都付之东流,朝廷在海外的影响力也会萎缩,非常不利于日后出海,确实需要想办法应付眼前的局面。” 第799章 海归(2) 自从岐帝国灭了腊婆之后,周边诸国老实不少,非但老实不少,他们还很崇拜。腊婆战火平息不久,岐军开始压缩和裁撤夷兵,尤其是最早的几批夷兵,留下精锐和能说汉话的之外,其他都送他们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之前,这些人都进行过两三年的屯田、营造、土木、饲养等生产建设,掌握了大量技能,同时又有岐军训练出来的组织度、军事素质、战斗素养和语言能力。 更缺德的还在于,岐军给送了他们大量兵器和铠甲,并且给他们做政治思想工作,于是他们回去之后迅速成为岐帝国的外海代言人,积极搞生产,搞经济,对那些敢于侵犯他们部落的其他部落给予沉重打击和兼并。 几年下来这些人做大的做大,搞生产的搞生产,并在地盘上竖起岐国的旗帜,于是岐帝国在东南亚多出大量飞地。 这些飞地面积说大也不大,小的几十上百平方公里,大的几百上千平方公里,星罗棋布分散在整个东南亚,同时由于缺乏管理和长期的军事存在,这就给域外强国有了可乘之机。 乌兹曼在罗娑的驻军和海军就是一根搅屎棍,仗着岐帝国海军军力不济,对东南亚进行掠夺性贸易,肆意践踏岐帝国在东南亚的飞地,杀害首领和头目,一个个把这些飞地给拔掉,已经严重威胁到岐帝国对东南亚的战略存在。 有鉴于此,必须尽快有个应对策略,遏制乌兹曼在东南亚肆意妄为。 张翀积极南下探索测绘,发现了不少无主之地,眼下朝廷主要精力集中在消化陆地兼并区,分配给海外的资源总体不够,大体仍然只停留在海外探索。 眼下罗哈诺被灭,地理上已经将亚洲北方地区隔绝在北纬四十度以南,北纬四十度以南的诸国文明已经不可能向北扩张,下一步先消化既有的兼并区,然后陆地暂时就这样了,有忽喇在北方看着,一时半会儿问题也不大。 然后集中精力南下控制无主之地和飞地,在东南亚建立根据地桥头堡,稳定海外的战略存在。 与张翀一直谈到很晚,当晚留他吃饭,随后送他回家团聚。 出海在外很不容易,其实从中国出海,难度比欧洲去美洲洲难度大得多。 欧洲西出大西洋后,没有沿海国,直接到北美,除了海上的恶劣天气和坏血症外,几乎没有太多自然威胁。 而从中国出海,不考虑已经认知解锁的维生素c缺乏引起的坏血症,以及武器技术上的代差,在同一个时代和技术条件下,从广州出海南下,难度其实很大。 首先是南海、印度洋周边的古代诸国多如牛毛,并不是谁都服王化,在没有军事上的技术代差情况下,少量海船出海,往往都会被干掉,遇上海盗是家常便饭,这是政治上的因素。 环境上的天气因素南海、印度洋的海上天气比大西洋多变,而且是在赤道、热带,海上季风、台风、暴风比大西洋更密集。 另外是疾病,各种各样的传染疾病多如牛毛,西欧出海直奔大西洋,沿途没有靠港,直接登陆北美,所以不存在登陆后的交叉传染,而美洲的隔绝也带来美洲的原生恶性传染疾病较少,当然,除了梅毒之外。 因此从广州出海前往中东,海上的风险是从葡萄牙出海跨越大西洋风险的三倍,在没有技术代差和先进技术的情况下,难度会很大。 郑和下西洋,如果只有哥伦布的船队规模和同样的技术,铁定连南海也出不去,因为郑和下西洋之前,明朝在东南亚的存在感就很少,人家根本不服你。 就靠几艘破船去彰显国威,简直就是去丢人,上门找打,就东南亚的那些个海盗就足够对付这几条破船。 因此郑和下西洋维持如此庞大的船队规模,除了国力和面子工程外,主要还是因为东南亚和南亚以及中东海域的综合因素太恶劣,比西欧到美洲恶劣的多,路上随便哪个王国都能和你对着干,每到一港都靠威慑,不威慑人家就打劫你,逼着你只能把规模搞大。 不过南海国家多了也有多的好处,由于地处赤道,水果的补给非常充足。 郑和下西洋那会儿还不知道坏血症是维生素c缺乏症,但是知道绿叶菜能缓解坏血症症状。 所以郑和的船队大量发豆芽和种菜,但也只是解决官僚的吃菜问题,没解决水手的维生素c问题,对水果能补充维生素的认知为零,因此水手间依然大量爆发坏血症。 岐帝国开海禁后,沈云卿专门进行了系统内的培训和宣传败血症问题,要求无论民船、官船还是海军和私人舰队,出海尽可能每站都补充水果或者绿叶菜。 到目前为止,败血症问题控制的一直很好,加之初步的检验检疫,出海因病死亡的人数一直较低,主要死亡原因还是海况气候和操作失误引发的人员坠海和人员伤亡。 海军和私人船队还专门配有郎中和一些药品,整体情况好得多。 之后几日沈云卿让张翀到轩禾书院演讲,不仅限于航海科,所有科系都轮番听讲,藉此宣传航海精神。 女帝还都后处理了周启监国期间的处理的一系列政令,最近逐步回归正规,开始着手安排科举考试。 而与此同时,洛河铁桥顺利竣工,开始转入技术测试,以检验桥体是否达到设计指标。 洛河铁桥建在洛河最东段,洛河东段水面最窄,此处有座石拱桥,名曰“奉贤桥”,奉贤桥以东七百二十步就是洛河铁桥。 考虑到洛河是神都境内最大内河之一,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还要维持漕运,同时洪涝问题尚未解决,铁桥还必须考虑防洪问题,因此桥体高出汛期河面六丈,足以让七千石以下木船桅杆通过。 因此需要选择两岸坡高地段进行施工,在坡高地区进行土木建设,把两岸的桥基堆到水面六丈以上才能建桥,同时还需要在河中建设桥墩八对,用以支撑铁桥桥体。 主桥建成后,桥头两岸还要建设一条长四里地,斜度十四度的斜坡用于日后铺设铁路,否则高桥头与地面落差太高,火车爬坡不给力,根本上不了桥。 第800章 婚姻法分财主 时间一转眼到了五月下旬,科举准备工作陆续就绪,由于考生规模空前,近些年的考场也不断扩建和重建,滴翠湖畔也建立了两个考场,都是新式的三层砖混楼房建筑,平时作为全国财阀、钱庄的联络办公区使用,考试时动员他们暂时搬离,考生入住考试。 轩禾总院的高中部、大学部也要尽数腾空,暂时停课半月。 而与此同时,骠国的使团在贵州、广西山里转悠了许久后姗姗抵达神都,时间上算起来,骠国使团早该在四月下旬抵达神都,再不济五月初就该到,但足足晚了近一个月。 沈云卿仔细详细询问了负责护送和交涉的官吏翻译,询问之下才知道,骠国使团在羁縻道以各种理由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沈云卿思来想去,这帮子家伙来议和根本不是诚心的,而是利用西南道路不畅,只能走人口聚居地的地理特点,试图摸清西南的民情和道路情况,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日后继续扩大侵略做准备。 这次议和谈妥了,他们多半能收敛几年,要是谈不拢,可能还得有更大规模的战争。 有鉴于此,沈云卿派人先与骠国使团进行了初步接触,不出之前所料,骠国要求朝廷向周照宁施压,要求周照宁放弃滇南,承认滇南被骠国所之际占有。 但是,却不跟岐帝国谈滇南问题,理由是滇南不是岐帝国疆域。 那既然滇南不是岐帝国疆域,你来跟我谈干什么。但骠国的逻辑是,滇南不是岐帝国的疆域,但周照宁是岐帝国的叛贼,岐帝国就该管,但就是不承认滇南是岐帝国的领土。 “简直岂有此理,胆敢耍到朕的头上!” “陛下息怒,臣以为骠国之所以敢于如此蛮横,其仍然是仗着我军受制于道路不便,无法在西南大举佣兵,敢于向朝廷讨价还价。此等利益小人,不值陛下与之置气。” “此等小人不杀,留着便是祸害。” “陛下所言极是,但眼下对骠国用兵的难度是对交趾用兵难度的十倍,骠国仗着有地利之便而有恃无恐。但在臣看来,其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长期对峙对我朝有利,对其是不利的。” “那以海郡王之见,该如何处置骠国使团?” “或是打发他们去跟周照宁谈,或是晾在神都暂不过问,晾他半年。亦或是直接驱逐出境,但直接驱逐出境可能面临西南边陲再起战事。” “如此说,只能将其晾在一边暂不过问。” “是的,眼下正值科举期间,朝廷有正当理由减少外交事务,同时晾他们几个月,让他们清醒清醒也不失为办法。骠国此等小人,就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纵然我军在西南用兵极为不利,但真要是下定决心举国一战,灭国依然轻而易举。 可眼下朝廷抽不开身,如再西南用兵,将严重影响朝廷大政方针,因此目前仍应以稳为上策。同时应该继续加强西南的农耕发展,积蓄人口,促进西南繁荣,如此才能团结西南少数民族,巩固朝廷在西南的长治久安。” 骠国大概位于在今天的缅甸中西部地区,比起从广西进入越北作战,从云贵地区调兵作战难度更大。 尤其是朝廷在广西的兵马,大都已经南下进入交趾和腊婆维持治安和战后重建,根本抽不出兵马。 所以只能从两湖地区抽兵进贵州,下广西去云南作战,后勤根本保障不了,维持一万多人在边境已经十分吃力。 而骠国占领了滇南,有前进基地,是以逸待劳,纵然岐帝国有火器优势,但是你把他赶走了,当地的战后民生和长期治安,以及边境巩固,都需要从后方抽人,这些都是巨大的开支,眼下岐帝国同时维持两场战争,继续在西南开战,拖就能拖死岐帝国。 更何况在广西和云南东南部地区,眼下大队人马根本无法越过原始森林和崇山峻岭攻击骠国本土,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骠国问题。 此外骠国人的思维逻辑根本不是正常人,骠国同样受到佛教影响,是佛教大国,但是他们的佛法和印度的佛法,和中国人的佛法是不一样的。 他们没有这辈子行善积德,下辈子投胎享福的说法,他们认为这辈子我欺负你,是你上辈子欠他的,所以你这辈子被他欺负是赎罪,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反应到现实政治中,骠国不认为滇南是岐帝国疆域,而是反贼周照宁的地盘,打周照宁是周照宁欠他的,但是朝廷不欠他的,这就是他的思维逻辑。 所以跟这种脑子有病的人谈政治,谈生活,应该让精神病科的医生专家和他谈,而治疗精神病最好的药物就是镇静剂,给他来一针麻药和镇静剂,保管再疯狂的精神疾病也能压制。 于是从这天开始,对骠国的处理态度转向冷处理,坐冷板凳,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谈。 五月二十九下午,女帝召开御前会议就科举试题进行最后商议。 按之前惯例,各部出题后直接给女帝过目,女帝并不公开各部试题内容,如不满意,也已要求各部重新拟定。不过也有皇帝一怒之下把试题公开,甚至拍在内阁脑门上的极端情况。 如对考题没有异议,则封装入秘匣内进行保管。 “此番刑部的出题朕以为已经不合时宜,应该换一个。” “陛下,治国应以律法为本,并不应该偏离律法的本质,老臣以为是妥当的。” “那就让各部评评,是否妥当。” 女帝把刑部试题转给各部过目,题目是对两年前发生在兖州的一桩杀人案进行法律剖析和点评。 这桩杀人按在古代根本就不多见,但是在现代比较常见。是一起典型的受害人被骗后,再去骗别人,然后被别人给杀了。 也就是说,a被b骗了,a没有报官,而是用b的骗术,去骗c,结果c被骗后找a算账,a用b的无赖手段抵赖,结果被c给杀了。 最终的判决是c某判处死刑,b虽然因为诈骗,但是被杀,因此无法承担刑事责任。而a某没有参与案件犯罪,因此理论上与该案无关,按道理应该另行立案调查,但是县令认为a是起因,所以判决a也死刑。 刑部最后的裁决是尊重地方官吏判决,核准a和c的死刑。 但这个案件争论很大,多数人觉得a和杀人案无关,因为不是a把b给杀了。但负责审理的官吏认为没有a就没有b被杀,因此a也有主要责任。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觉得这道题不合适,多半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点像政治权术,因为皇权斗争很多时候都不是正面冲突,而是莫名其妙就因为某件事突然爆发了对决。 a显然是因为c把b给杀了而背上了杀头罪,但a全程没有参与到c行凶案件中。 而皇权斗争很多时候大面积牵连官员,其实就是莫名其妙自己掉进去,原因就是和某人有关联,撇不清关系。 所以死者b的关键作用就是和a有关系,a无法撇清和b之间有诈骗犯罪的事实。 而当下法律不健全,法理、伦理、情理上喜欢追溯,也就是因果关系。没有起因哪来结果,所以c杀人的起因在a,是a诈骗了b,b心怀不满诈骗了c,才有了杀人案。 要是按这个逻辑,那么生养a的父母没有管教好,或者说把a生了出来,是不是也要承担法律责任。 所以这个逻辑可以无限扩大,而皇权逻辑也是无限扩大,这是女帝的思考逻辑。 但田诚的思考逻辑就是因果论,谁起头谁要负责人。可要是按这个逻辑套皇权政治,那肯定是要脱轨的。一旦女帝默认了这个考虑,就容易让文武百官和勋贵势力揣测是不是女帝也有这个打算。 见田诚不让步,女帝看向周启说: “郑王以为田尚书所言可有道理?” “回母后,该案是近些年间较为突出的刑案,既合情合法,又有悖人伦情理,因此儿臣认为值得一议。但既然母后认为不妥,也可改换其他备用考题。” “那就用其他考题。” “是。” 周启示意侍郎杨文炼递上备用考题给女帝过目,看过后女帝勉强点头。 “朕看代为判决就不要了,就事论事便可。申州那件大案到如今还没平息,要生员代为判决,成何体统。” “是,臣领旨。” 女帝口中说的申州案,就是四年前发生在申州的大房、二房、三房遗产争夺案,理论上丈夫死后,大房在有儿子的情况下,对全部财产有处分权,二房、三奶只要原配乐意,可以统统赶出家门。 但是新修了婚姻法后,妾室不再是妾室,一样享受法律上的平等待遇,当然,现实中那就另说了。 但是至少法律上,已经取得和原配一样的权益,所以大房要赤裸裸的赶走其他夫人独霸财产,法律上办不到,但是现实中还有待推行新法,所以新法颁布后执行情况不太好。 申州案是为数不多有二房、三房拿起法律武器捍卫权利的案件,最终的判决结果是大房分百分之五十,二房、三方各拿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二十。 按说这个案件判决的结果还算满意,但问题是这是朝干预下的结果,一审判决不是这样。一审判决的内幕是大房贿赂了县官,驳回二房、三房上诉,理由是二房、三房对死者未尽夫妻义务。 此外,沈云卿推动婚姻法还有一个险恶用心,因为大量纳妾的主要是有钱人和富裕阶层,一旦给与了妾室合法名分,这就意味着必须分财产。 这样一来,一夫多妻必然一夫多子多女,然后财产不能完全给长子,必须大家都得合理分配,所以结果就是大财阀被自己人给分掉,下一代再分,两代之后再大的财阀也给分没了。 这跟当初汉武帝削弱封王是一个道理,封国必须封给份封王所有的儿子,这样一来,大的封国就给几个儿子给瓜分,几个儿子再生儿子再分,就分没了。 而反对新婚姻法的都是男同志,科举考试的群体也都是男同志,让考生重新模拟判决,这就是打朝廷的脸,给女帝难堪,所以模拟判决就不要了,就事论事就行。 第801章 装孙子战略 就在女帝为刑部考题纳闷时,礼部员外郎卞渊求见。消息传到王素琴这里,其又与女帝说 “陛下,礼部员外郎卞渊有广州乌兹曼国急件禀报。” “宣。” “是。” 少时,卞渊入殿面圣。 “启禀陛下,广州刺史发来乌兹曼紧急公文。” “呈上。” 王素琴接过公文转给女帝,女帝一目十行迅速看过后,目光迅速转向沈云卿: “据广州刺史禀报,乌兹曼王于半年前驾崩,新王登基后遣使我朝,其使臣已在前来途中。海郡王,爱卿以为乌兹曼新王意欲何为?” 伊萨德老王驾崩的消息来的突然,沈云卿原本还以为得有一两年,不曾想这才六七个月就死了,而且要是时间上推算起来,西斯法赫是去年八九月提到的这件事,从中东到广州,海上得要半年多,这么掐算起来,西斯法赫抵达神都不久,伊萨德老王就应该已经咽气。 然后是国丧,安排权力交接,忙完之后差不多年底,派人过来通知,海上正好顺风顺水差不多半年到了广州。 迅速思考后,沈云卿说: “启禀陛下,臣判断乌兹曼新王伊萨德遣使我朝目的有三。” “哪三个目的?” “首先是为了告知消息而来。一般而言,非我朝藩属国,外邦君主轮替不会知会我朝,其若知会我朝,便是有意向我朝称臣纳贡。 而乌兹曼不同于任何外邦与藩属国,其国土辽阔人口众多,是远方强国,而在此之前,乌兹曼王新君登基,也从未有过正式告知,因此其此来告知,应该是对外扬威,对我朝也是如此。 其二,乌兹曼是地域大国,必然心高气傲,其派遣使者知会我朝,既是出于诚意与礼节,同时也是要我朝也派遣使者出使乌兹曼,给他颜面,如若我朝不派遣使团,恐会招致乌兹曼的不快。 其三是乌兹曼经过多年国力恢复,军力已经十分强大,臣怀疑此番新君登基遣使我朝,也是给我朝以下马威,寄希望于让我朝低头,在贸易上做出更多让步。因此臣认为此番其此番遣使我朝,应该谨慎应对。” 小伊萨德登基后遣使来华并不意外,其动机也很清楚,自恃枪多钱多,就开始野心膨胀,想通过恐吓、咋呼、敲打,兵不血刃的剪岐帝国的羊毛。 “爱卿以为乌兹曼此来不善?” “是的,至少如果我朝遣使去乌兹曼会不善,他来我朝还不敢。此外我朝攻灭罗哈诺,在陆地已与乌兹曼接壤,其定然要与我朝谈判陆路疆界问题。而且臣怀疑,我军在攻入达尔翰地时,可能已经遭遇了乌兹曼趁火打劫攻入达尔翰地与我军遭遇,甚至不排除发生了交战,而朝廷距离达尔翰过于遥远,尚未收到消息,其此来出使也有谈疆域划界问题。” 由于达尔翰与乌兹曼在中东北部接壤,岐军攻灭罗哈诺后,南下收拾达尔翰地,不排除这个期间乌兹曼趁火打劫攻入达尔翰,并且与岐军遭遇,甚至干上了都有可能。 这样一来,岐军有火器和大炮,乌兹曼摸不清岐帝国深浅,就需要派遣使者进行谈判,又恰逢新君登基的当口上,正好以告知的名义过来谈判。 女帝思考之余,众人议论纷纷,兵部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收到有关报告,或者说还在路上,如此凸显出疆域过于辽阔带来的通信滞后。 这时桑劲川问道: “海郡王,此番若是不满足乌兹曼索求,两国会否开战?” “应该还不至于。对于乌兹曼索求,得看他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本王还是有办法对付的,哪怕是在达尔翰地做出一些让步,也可以。” “但真要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该怎办?”桑劲川打破砂锅问到底,显然是旧病复发,又担心钱的问题。 “真要是打,我朝海军足可荡平乌兹曼在南洲百夷船队,攻下罗娑也不在话下,本土并无安全之虑。至于达尔翰地与罗哈诺地,真若开战,放弃一些也无所谓,反正罗哈诺国宝藏全数到手,乌兹曼占了之后也是他们的负担,咱们日后再找他算账也就是了。” 沈云卿不正面回答桑劲川,因为军事战略和国际政治的问题太深奥,桑劲川是内斗内行外战外行,他就知道钱钱钱……根本不懂国家稳定和战略交换也能带来长远的利益。 众人议论许久,主要就看兵部、沈云卿和女帝的态度。 “海郡王。”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乌兹曼使团抵达后由爱卿全权负责,尽快探明乌兹曼来意虚实,拟出应对方略。” “是,臣尽快安排。” “另外,为以防万一,再调禁军五千人,番军火炮一百门,发往罗哈诺以备不时之需。” “臣领旨。”陆争道。 女帝一连下达多道口谕,随后话锋一转说: “林相。” “臣在。” “明日安排在南郊靶场观阅新式火器,尽速安排。” “是。” “另外,这次科举,朕看可以再增一题,就由海郡王出题。” 此言一出,众人意外,吏部尚书郭赟就说: “陛下,这恐怕不合定例。” 礼部尚书陆芎也说: “臣也以为不妥。科举本为选拔吏,让生员议论外交恐怕有失妥当。而且增考一题,将延长科举时间,会令生员措手不及。” 女帝心血来潮决定增加外交考题出乎意料,沈云卿也有些措手不及。 吏部、礼部接连反对,女帝遂即又问林毅贤: “林相以为如何?” “老臣以为当前遭遇千古未有只大变,开先例订成例不失为开拓之举,只要有利于朝廷,有利于江山社稷皆可为之。只是外交涉及朝廷大政方针,公开议论恐怕不妥。 臣以为此番乌兹曼遣使来者不善,确实需要让天下学子知晓朝廷的难处,开此先例也不失为英明之举,但往后还应该另行他法。” “看来是朕有些失妥了,但既然眼下有此需求,此番就此破例,会试延长两日,下次另寻办法开设考科。” “陛下圣明。” …… “海郡王。” “臣在。” “着外藩寺尽速拟题给朕过目。” “臣领旨。” “那现在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众人行礼退走,出了御书房后都奔章台去,路上欧阳羽就说: “现如今朝廷正值关键时期,此番乌兹曼遣使,海郡王当如何应对?” “能拖则拖,只要拖上十年,他就奈何不了我朝。” “当年对付忽喇,你也是拖,如今对付乌兹曼,还是拖,莫非都要靠拖?” “拖能解决很多问题。欧阳大人自己也说了,我朝正值关键时期,何为关键时期?就是要稳,只有稳定才能赢得腾挪发展的时机。” 欧阳羽觉得沈云卿最大的本事就是“拖”字大法,对,“拖字诀”就是一切战略的制胜法宝,打持久战、耐力战,是打垮对手的最有效手段,对手往往不是给打垮的,而被拖垮的。 所以拖字诀的最大奥义,就是在不利于自己的时候竭尽所能争取战略发展窗口,说句好不听的,就是先认怂装孙子,等发育好了再找你麻烦。 当然,拖字诀也得看谁用,如北宋最后把自己给搞垮的这种拖字诀,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 澶渊之盟从结果来看,宋朝其实付出的成本相当低,但是争取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几乎同化了契丹人,这个期间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内部官僚改革和技术发展。 结果宋人觉得万事大吉,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自我放飞,只埋头发展经济,搞艺术产业,不知道强兵报仇,结果一百多年后被女真挑落皇位。 这就是典型的拖字诀把自己拖死的反面教材。 与之对应的则是汉朝的和亲认怂政策,最终成功挑落匈奴。 用过刘邦的认怂和文帝、景帝的装孙子谋发展,这才有了汉武帝威风八面,荡平寰宇逐匈奴于漠北辉煌。 所以装孙子不是坏事,但是得看怎么装,要是最后真成了孙子,那就尴尬了。 大国的信心来自文明自信,经济自信,更来自军事上的自信,没有强大的武装力量,辽阔的疆域庞大的领土就是虚胖带来的累赘。 自从乌兹曼舰队强闯广州湾后,这件事给岐帝国统治阶层的刺激很大,军事强硬日趋成为帝国对外的重要工具。 但以眼下的国力,岐帝国还没有能力跨大洋报复的能力,仍然需要稳定国内基本盘,消化既有成果。十年是必要的时间,能拖一年是一年。而且十年后收拾乌兹曼,要比现在轻松得多。 离开御书房后沈云卿没去章台,直接去西市约见西斯法赫,他六月初上路,这几天正在忙着装货和组织商队。 “是来给我送行吗?” “也不完全是。我刚刚得到消息,老伊萨德死了,小伊萨德登基后派遣了使臣前来我朝。” “这么快,我还以为得有两年。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多前,可能还要早一些。你这趟回去,得要多当心,乌兹曼国内政局可能有变。我朝有句谚语,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小伊萨德登基,一定会用自己的心腹,老伊萨德的心腹会被逐渐排斥,甚至清洗,你此行回国要多留意,千万别拜错了码头招来杀身之祸。” “知道了,本以为老不死的还得苟延残喘一两年,死的这么快,计划得要重新制定。” “怎么,你打算尽快动手?” “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小伊萨德掌权后,会加快对其他部落的清洗,这对很多图曼塔部落非常不利,要尽快回去,多谢你的好意,我会永远铭记的。” “但愿你能成功。” “要是能得到你们的火器那就更好了。” “目前还不可能。” 第802章 入蜀谈 小伊萨德的上台不止是换个领导那么简单,也比中国王朝式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要复杂,他们是整个部落的大换血。 依附君主的是部落和教会,只要换君主,就一定会换部落掌权。中原王朝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还只是中枢的改变,不会强烈波及到地方,除非是政治派系的对决。 而中东地区的部落支持,一定是从上到下的大换血,好处很明显,可以以部落和血缘为纽带,迅速建立起依附于新君主的国家机器,把国家每个角落都控制在亲信手里。 缺点也很明显,特别容易动荡,强势君主问题还不大,在得到教会支持下,可以顺利推行。 但如果君主弱势,甚至是傀儡,那麻烦就大了,所以中东地区的权力交接比中国王朝模式动荡的多,隔三差五部落冲突是家常便饭,在中国王朝除非是战乱时期,否则绝不可能发生皇帝换届,地方州县之间因为支持和不支持大打出手的局面。 当晚,沈云卿应邀前往怀王府上就出使周照宁一事与公孙行磋商。 出使巴蜀一事,目前只在内阁里进行了讨论,消息也散了出去,之所以不公开在朝会讨论,是因为这次出使是非正式出使,属于打前站和试探蜀中态度,如果公开讨论,就容易上升到大局层面,私底下仅是皇帝私人的意思,不代表皇室和政府的意思。 女帝让公孙行出使巴蜀,一是因为密州胶县吴廷琛案,吏部现在很难堪,怀王很被动,女帝目前还需要吏部和怀王的支持,所以也不想吏部派系太过难受,因此需要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当然,公孙行出使巴蜀,是密州案内幕揭开之前刚刚内定,本来是一个彩头,但出了密州案免死金牌内幕后,彩头变将功赎罪也就顺理成章了。 其二是公孙行是女帝兄长,派他出面就是代表女帝,派其他人出面容易给蜀中造成更多联想和幻想,让公孙行出面就是直接代表女帝和周照宁谈,周照宁没太多余地,而女帝有余地,还可以把朝廷推出来反悔。 到时候大可以耍赖皮,朕说了不算,朝廷反对,朕同意也没办法。 但如果朝廷公开派人去,如果条件让女帝不乐意,女帝直接反对,就变成了女帝和周照宁直接顶牛,这种局面要避免。 公孙行还是摆了一桌酒席,公孙贤作陪。 “来,本王先敬海郡王一杯,多谢海郡王在密州助我,否则本王真是下不来台啊。” “哪里哪里,怀王客气了。密州案着实出乎意料,绝非怀王之过。免死金牌一事就在沈某家中数百年,沈某都竟然不知,朝廷也不知,更何况是怀王殿下。” 公孙行给沈云卿敬上一杯,沈云卿还礼满饮一杯,随后二人接着又说: “实不相瞒,沈某家中的免死金牌平日里就供在祠堂牌位前,家父愣是不知道那里面竟会是丹书铁券这等镇宅宝物,而且即便知道了,以家父之力也打不开,沈某这是精通机关之术,参详了吴廷琛的那件铜匣子,用了四五个时辰才给打开,若非吴廷琛案发,沈某至今还都蒙在鼓里。” 听到用了四五个时辰才大开铜匣,怀王也是吃了一惊。他是知道沈云卿十分精通机械,沈云卿尚且用了半天才大开,其他人根本就不可能打开。 “那吴廷琛又是如何打开的铜匣,取得了免死金牌?” “据沈某调查,那吴廷琛打开铜匣纯属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给他撞到了,然后便心生歹念走上死路。若是寻常人,琢磨了半天不得门道,早便是放弃。可那吴廷琛运气好,但在沈某看来,实则是他命中劫数活该他打开。” “呵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公孙父子哈哈大笑,很是认可沈云卿说法。“无论怎样,此番密州案本王感激不尽。出使蜀中之事,还请海郡王指点一二,此去该如何与周照宁商谈归附之事。” “其实关键还是在朝廷,如果朝廷国力是他二十倍,三十倍,甚至五十倍,他周照宁岂能不归附朝廷。” “嗯,言之有理。”怀王表示认可,随后继续又说“但巴蜀毕竟有山川之险,天府之富,这些年受朝廷恩沐,巴蜀元气恢复迅速,加之得到了朝廷些许火器,周照宁以巴蜀之地为资本,还是有本钱与朝廷相抗衡,怕是以国力压服周照宁还需得时间。” “其实巴蜀之地兵不足为虑,朝廷再有五年,便可将其彻底甩开,但陛下希望今早解决巴蜀问题,我等臣子也当近本分。” 巴蜀的人均财政效率其实要比朝廷好得多,朝廷现在的财政收入其实不算巴蜀在内,如果算上巴蜀,其实还是非常可观的。 去年周照宁的税收折合朝廷新币,达到了八百四十多万贯,包括四川、滇北、重庆、贵州西北四地在内,这还是在朝廷和周照宁经济没有全部打通情况下的收入,如果周照宁政权一样推行朝廷新政,财政收入还会更多一些。 周照宁之所以有这么高的财政收入,能坚持这么久,主要的原因就是四川没有朝廷这么严重的土地问题。 周照宁入四川的时候,进行了清理和笼络,而且四川除了周照宁一脉,也没有其他权贵,因此四川的土地分配问题不是很严重。 同时周照宁当时有吕明武为其主持财政局面,进行了一定的财政改革和土地改革,而且摊子没朝廷大,官僚系统又是周照宁自己的原班嫡系,没有朝廷错综复杂的派系问题,因此整体上周照宁政权的财政效率比朝廷高,但也建立在其税率较高的基础上。 这几年得益于和朝廷缓和,经济上朝廷给他输血,要周照宁守住南疆,因此蜀中的税率也降了不少,但也不可否认蜀中的财政效率要比朝廷高。 朝廷去年底的岁入已经突破五千四百贯万大关,而周照宁岁入八百四十万贯,朝廷是他6.5倍,周照宁还有底气和朝廷继续争取更好的条件。 但是五年后,朝廷会是他的十几倍,十年后是二十几倍,三十倍,届时周照宁就没有底气和朝廷继续谈。 而且那个时候火器会更加普及,军事上、经济上、政治上空前强大,女帝领导下实现了国家的重生,周照宁当初反女帝,就是打着夺权篡位,并非天命正统的旗帜。 但现在篡位的比蜗居在角落的把国家经营的更好,就冲这一点,女帝就是天命正统。 老百姓才不管谁是天命正统,谁做皇帝宝座,老百姓只管谁给他们好日子过,他们就拥护谁。 周照宁毕竟是一个传统的藩王,他既然没有自立国号,他还是想要维护大岐的江山和正统,所以就冲这一点,只要朝廷实力碾压周照宁,他只能怪怪的服软。 也不看看这些年朝廷灭了几个大国,哪个不比四川大。现在不是不收拾你,而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给你机会。 “此去巴蜀,怀王当先以亲情血脉感化周照宁,而后在晓以当世大局,让周照宁明白螳臂当车只有玉石俱焚一条死路,切不可谈论朝廷立储之事,能避则避,不能避则推脱,切不可正面接话。” “海郡王是担心周照宁在盼陛下大行?” “我等盼周照宁死,周照宁岂不盼陛下大行。周照宁定是指望着陛下早他一步,而后好与新君在陛下大行之前秘密私会,如此不利巴蜀归附。 而且若是被陛下知道怀王与周照宁谈论立储之事,怕是会心中不悦。” “原来如此,多谢海郡王提点。那若是周照宁提出条件,该如何应对?” “沈某此处已经拟了一份表单,都是周照宁可能提出的条件,以及应对方略,但是还没给陛下过目。” 说着,沈云卿从怀中掏出一摞“小抄”递给公孙行,公孙行很是吃了一惊,他从没想过周照宁会提这么多条件,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周照宁会提如此之多条件?” “不,只是可能的条件,这里内容都是沈某的推断,并非一定都会发生。此外这里只是沈某的心得,如届时发生超出这些内容的条件,还得怀王随机应变。另外,这些内容条件与应对方略怀王届时若觉不妥,可发信告知朝廷,由朝廷决断便可。” 任何谈判都得预案,就双反谈判的问题,换位思考猜测对手可能会提出的各种条件,然后己方根据所考虑到的这些内容,制订一些可行预案。 预案永远只是预案,不是万能的铁定概率,事件会因为任何偶然因素和不可控因素发生改变,因此预案只是让谈判人员有个防备,对于意外事件带来的影响,需要外交人员自己当机立断随机应变处置。 同时预案也不是不可变的,一切以国家利为最高目的,灵活使用预案,争取利益最大化。 当晚与怀王父子一直聊到很晚才会沈府。 第803章 靶场试枪 翌日早朝结束后,女帝率文武百官与诸皇子勋贵,出宫前往南郊大营。 自从开始新军建设,南郊临时大营现在变成了禁军常驻和轮训大营,建设了齐备的三层楼的水泥砖混营房,和很大的射击靶场,甚至不经意间走进营,仿佛置身十九世纪末的画风。 同时大营建在此处,日后神都城墙扩建,南郊大营距离城南会更近,可以搬迁腾出营房,用于工地宿舍和其他功用,可谓物尽其用。 由于新式枪械还在改进中,这次射击使用的枪支仍然还是试枪时的那一批,不过都重新换了枪管。 之前沈云卿打靶,怎么打都差强人意,当时觉得可能是生产精度和自己的射击水平太差,但事后仔细推敲之后,觉得可能是膛线磨损。 随后翻阅了测试期间领取打掉的子弹,步枪每支平均打掉了八百发,转轮手枪打掉了五百多发。 由于枪管钢材只是普通的碳素高碳钢,加工和热处理工艺其实都差强人意,前期的锻造、调质和如处理工艺也不到位,导致枪管寿命太低,等到沈云卿打的时候膛线已经磨损很多,所以精度就差。 之后重新换了新枪管,沈云卿第二次打靶,精度明显提高一截,散布率大幅降低,至少都是七八环,十环的也不少,脱靶根本没有。 南郊大营的靶场位于大营以南七里地,因为这里有山,山下进行了修缮和规划,打靶时都面朝山体和土坡打靶,周围的村庄全部迁走,设立军事禁区,以免发生悲剧。 打靶只进行步枪打靶,为凸显与纸壳弹药供弹的活门步枪的本质不同,第一轮打靶后,第二轮打靶都在水里进行,着实让兵部将官看的眼馋。 通过望远镜可见两百步外的人形靶枪枪上靶精准无比,绝对比弓箭、强弩和活门步枪准头高了几个档次。 “海郡王,这等火器如此精准,着实要比活门步枪更厉害呀。” “薛太保好眼力。如今这种新式步枪,枪手训练三月,便可百发百中,而且只要命中,非死即残,威力十分惊人。而且还有一种快利步枪,何在瞬息之间发射数十弹丸,极为神速。” “那若是对付骑兵呢?” “对付骑兵仍要依托地形,或是日后还有更为厉害枪械,足可击溃骑兵冲击。” 纸壳弹药供弹的活门步枪,只是解决了火器有无和技术上的代差压制,没有构成绝对数量之前,对集群骑兵,尤其是弓骑兵,单发火枪其实很尴尬。 热兵器对骑兵的克制直到机枪出现之后,才让骑兵成为历史,机枪出现之前,步兵在没有协同作战和火炮支援下,面对集群骑兵进攻仍然很脆弱。 当然,滑铁卢战役英国人用空方阵对付拿破仑的骑兵,起到了克制骑兵的效果,但是这种空方阵相互之间的间隙不会超过一百五十米,甚至只有一百多米,这意味着英军开火打死法国骑兵的同时,也可能打死自己人。 而且需要出其不意,和极强的战场控制、调度、协调能力,所以需要提前布阵,一旦被发现,这种空方阵会被密集的线列步兵给击溃。 而忽喇是游牧弓骑兵,他们有射程近三百米的忽喇反曲复合弓,十九世纪初前膛枪的有效射程也有就一百五十米到两百米,十八世纪更少。 也就是说,如果英国人在滑铁卢遇上的是忽喇弓骑兵,英军步兵在没有任何铠甲保护的情况下,剔除火炮因素,三百米外就会进入忽喇反曲复合弓的射程范围,忽喇人只要围着英军削苹果皮,就能用冷兵器干掉热兵器。 所以这就是岐帝国目前面临的尴尬,活门步枪只是解决了一个军事装备的技术代差问题,并没有完全扭转武器射程和精度问题。 而且这种空方阵并非谁都能用,所以机枪出现之前,即便是后膛定装步枪,一旦在开阔地遭遇集团骑兵,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因此活门步枪出现之后,岐军的操练仍然以密集结阵训练打击骑兵为主,甚至需要配置侧翼骑兵和长矛兵进行辅助。 薛伯充是骑兵专业户,他当然更关心新式装备能不能对付最大的敌人游牧骑兵,如果沈云卿明说不能完全克制,显然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问题是步枪这个玩意儿本来就不是用来打骑兵的,而是用来打步兵,岐帝国的情况又特殊,所以沈云卿都怀疑中国历史上火器发展一直不尽如人意,很可能和游牧民族有关系。 因为早期火器对骑兵的杀伤效果不明显,对重骑兵就更差,更多是火器刚有,用来恐吓一下没见过世面的游牧民族,等到技术扩散,大家都见识过,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所以即便是到了明帝国,有神机营这种全火器部队,但还是无法对付骑兵。 且不说当时最好的也只是火绳枪,即便是十九世纪中期巅峰时期的火镰燧发枪,最理想的环境下,也只能保证百分之七十的发火率,早期的燧发枪只有百分之二三十的发火率,火绳枪甚至还高一些。 也就是说,即便有一万人拿枪装填瞄准发射,极端情况下只有三千干枪能顺利射出弹丸,而对方是一万游牧弓骑兵,完全是围着你打转转,一边转一边放箭,这种情况下火枪兵根本没有胜算。 所以之后又出现了神机箭这种蜂窝箭,但缺点也很明显,太重,不方便部署和转移。 因此机枪出现之前,对付骑兵仍然以骑兵克制骑兵为主,正像克制潜艇,最好是用潜艇克制潜艇,靠反潜会很麻烦。 新式的后膛定装步枪虽然不能完全克制骑兵,但至少射击效率和火力输出比活门步枪提高了五倍,依托地形和军事体系,已经能对骑兵进行压制,尤其是在关内地区,只要有林子,有山沟,骑兵肯定是死定了。 但是到了内蒙、外蒙,这些地方,突然遭遇集群骑兵,尤其是晚上袭扰,那就很麻烦。 对军事装备感兴趣的主要是武将,其他文官、皇子、勋贵大都兴趣寥寥,要是周枢今天在场,多半肯定是要亲自耍耍。 离开武官坐席,沈云卿来到周晟身旁坐下: “莱王以为新式武器可否厉害?” “太厉害了,枪枪要命,刀剑铠甲都无用武之地。” “既是兵器,比的自然就是杀人更快。” 周晟闻讯斜了一眼,显然是有点接受不了沈云卿的歪理邪说。 这时坐在周晟身旁不远处的周启说: “兵器虽利,却是不仁。用兵还应谨慎才是,使用此等厉害兵器更应该谨慎行事,海郡王此言不免有伤仁德。” “郑王殿下所言极是,用兵还应谨慎。”沈云卿嘴上附和道,态度也很真诚,但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想法。 周启长在朝廷最动荡不安的时刻,是见证了公孙芸惠毒死惠文帝,篡权夺位血流成河的,所以他对杀伐之事一直比较谨慎。 但是他喜欢权术,能在背后用阴谋,绝不正面动手刚,哪怕现在掌握了绝对的武器技术优势,他的性格已经定型,无法被改变,所以周启对扩张和频繁用兵态度比较保守。 而且现在帝国版图已经非常大,周启看不到边界范围,一直这么扩张下去他担心出问题,走上穷兵黩武的末路,所以周启对继续开疆拓土的兴趣并不是很大。 武官们都不亦乐乎,文官们的心态就不怎么样了,尤其是户部,又开始扯钱的问题。 两轮打靶结束,张祥安排将枪支送到检阅席上,之前活门步枪用的是纸壳弹药,新式步枪清一色都是金属弹壳。 安全起见,枪支清空弹仓后枪弹分离,子弹和弹壳被装在玻璃盒内送到众人面前,防止不明真相的吃瓜官员手滑崩到了别人,崩到了别人自己还不要紧,关键是别崩到了皇帝。 “我说林大人,这个注意好啊,火药都捂在铜壳里,装进去就能打,还不进水,这是神了啊。”武卫忠嘴大的毛病上了年纪更严重,沈云卿都怀疑他有点老年痴呆。 “都是海郡王的妙计,老夫不敢居功啊。” “是嘛,这主意为何这么多年也没人想过,若是早有这等妙计,当年征讨西域哪要如此费力。” 林毅贤不接武卫忠的话,按这逻辑难道是怪我咯? 兵部武官对新式武器很是满意,说是眼红都不为过,试想禁军的兵器都换了一茬,番军还在用冷兵器,现在又干上新式武器,转眼两个代差,不眼红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时女帝坐在看台后,在沈云卿的指点下鼓捣一把转轮枪,往弹巢内装填弹壳,而不是实弹。 “如此装入六颗子弹后,合上转轮,拧开击锤,对准目标扣下扳机即可将弹丸射出,十分方便。” “竟然如此方便,如此岂非天下无敌?” “呵呵,说天下无敌也不差,但凡事都相生相克,并非万能。” “如此快利兵器,比之乌兹曼火器如何?” “乌兹曼最新式的火器臣尚未打探到消息,但绝对比乌兹曼其他火器都更为厉害。” “如若生产,年产几何?” “臣暂无大量生产打算,目前仍以国内民生与经济为重,大量生产会占用许多机器。” 第804章 悠着点 眼下的尴尬就在于技术储备和样品有了,但是整体的技术指标太差,没有专用的特殊钢材,没有合理的热处理工艺,没有高效的生产设备,充其量是解决了有无问题,完成了技术开发和储备,以目前的工业能力,要大批量生产还要很多时间。 眼下要搞经济,工业产能不够,不能大量生产,与其大量生产不能产生经济效益的超前装备,不如将就使用现在的武器装备也够用了。 然后腾挪工业工时生产更多的机床、设备和民生工业用品,把工业基本盘做大了,然后再回头集中资源解决工艺、刚才问题。 而且制造后膛定装武器需要专机,尤其是拉膛线的专机,枪机零件专机,弹药生产线专机,都要重新设计,分配工时制造,要耗费大量人力和物力和工业资源。 所以沈云卿不建议立即大量生产装备,小批量的生产试装备总结一些经验就行了。 女帝听了之后没回复,神色也没有波动,但沈云卿很清楚女帝的性格,这种态度是明显就要最好的富孩子心态,有了最好还要更好,没有到手,心里就不踏实。 但女帝也清楚,沈云卿不会骗她,国情也摆在这里,之前已经因为操之过急吃了两次巨亏,公孙芸惠不想在晚年的时候晚节不保,影响到自己的一世英名。 而且真要是出了娄子,以目前的国力还是扛得住的,反正有沈云卿这个背锅侠,黑锅尽管甩就是了。 就在女帝兴致勃勃刷枪同时,桑劲川的心态就不怎么好,身边盐铁司郎中,待任未来户部侍郎楚岳涛就不停问桑劲川: “桑大人,这枪一支得要都少钱呐。” “本官哪里知道,一直是工部自己研造,就从来没与我等说过。” “这活门步枪当初就不便宜,这么好的兵器怕是只贵不便宜呀。” 这户部的官吏,以前是守着萎缩的金池,觉得钱不够花,现在钱越来越多,他们又开始觉得花钱太快太多,只要有什么新的大型采购项目,只要跟他们利益不挂钩,他们花钱的时候总有一种我花钱你别管我,你花钱我就难受的心态。 今天李义清没来,正在办理退休手续中,所以待任的楚岳涛走马上任之后,就得面对一笔巨额支出。 而且户部的官员还不知道,买枪便宜养枪贵,养兵更贵。 之后继续进行了几轮打靶,兵部官员也到靶场打靶过瘾,范勇打了几枪突发奇想对沈云卿说: “海郡王,这新式枪械的子弹都只能一发一发的打,若是能连续不断射击,岂不更好?” “范大人是想要一种短时内大量发射弹药的兵器。” “正是,可否设计制造?” “那是当然可以的,不过眼下时机还不成熟,即便造出来也有很多问题,还不如不造。” 沈云卿之所以没有一并设计制造生产机枪,并不是因为理论和加工问题,无论何种速射武器,除了加特林机关枪,其他火药自动武器原理,都是利用火药气体进行复进运动,理论和机械设计没什么太大难度。 主要还是当下工业基础太薄弱,钢铁材料性能跟不上,速射武器不仅需要更高质量的枪管,枪机、复进、弹簧都需要更好的钢材。 其次是锻造、热处理工艺需要配套,弹药供应需要配套,机枪就是吞金兽,大量消耗子弹,没有强大的弹药生产,有机枪也没用。 其三是需求问题,眼下后膛定装武器才有,立马配套机枪,不仅超出当前需求,而且武器更新换代太快,容易产生好高骛远的毛病,还会增加财政负担。 其四是设计经验和制造经验,机枪毕竟是比步枪高一个层次的工业化产品,步枪都没搞利索,再设计生产机枪,不免有些不切实际。 而且没有太多的枪械设计和使用经验积累,设计出来的东西未必就是理想产品,所以需要积累更多的经验,尤其是刚才和加工处理的经验。 最后还是回到枪的核心部件枪管的生产,虽然研制出了优质高速钢,解决了切削刀具(包括钻头)问题,得以让内孔使用加长钻头加工内孔。 但是新一代的步枪口径只有7.42毫米,必须使用小于7毫米的钻头打毛孔,单边至少留0.5毫米上拉孔机拉膛线,所以钻头实际上只有6.5毫米,这么细的钻头,是不可能钻一米长的深孔,因为钻头长径比太大,刚性严重不足,根本不用钻,钻头稍微吃点力就会折断。 因此新一代两种口径的步枪枪管长度都缩短到1.9尺,约合七百毫米左右,先将枪管圆钢进行热处理软化材质,然后再上车床拉一刀毛刀用于机夹定位,最后上专机钻床单边打三百五十毫米的孔,打完一头再打另一头。 毛孔加工完成后,再进行第二次热处理恢复硬度,然后进行第三次热处理提高材质。 热处理过程中内孔会发生一定收缩和变形,这道工序需要严格控制,否则八百多毫米的长管就会严重扭曲变形。 热处理完成后,再上车床两头顶住加工外圆,最后上拉孔机拉内孔。 全枪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工时,百分之四十的成本都出在这跟枪管上,而且报废率也高。 所以如果大批量生产,使用这种工艺不仅效率慢,生产成本降低的空间也有限。 因此还是要想办法把内径机和无缝钢管技术搞出来,有了这个技术,就可以得到毛孔钢管,然后再上钻床钻孔,效率高精度高,更重要的是少了一道回火的工艺,枪管质量可以得到值得提升。 同时使用内径机和无缝钢管机,可以加工材质更好的钢材,避免了钻头直接钻孔钻不动的问题。 黄昏之前,圣驾离开南郊大营返回神都,开始准备今年的科举考试。 开考定在六月初二,隆元二十四年后,科举进行了一定改革,考试的模式、时间基本被固化,主要是新学办起来后,有了分数制和样板考卷,科举有了参考。 在每逢奇数年开考,偶数年不考,偶数年举行“匠魁大比”选拔能工巧匠 但明年调整年号后,将以公纪年为准,目前还在推算历史年表,还不清楚明年公纪年是偶数还是奇数,如果明年是单数,科举就可能改为公纪年偶数年份举行。 第805章 贡郎 会试还是分七场,六部个出一题,女帝出一题,每题考一天,皇帝出题不再考两到三天,而是考一天,每题考完休息一日,隔日再考下一题。 出题顺序不再临时由皇帝决定或者抓阄,而是按礼部第一考,工部第二考,兵部、吏部、户部、刑部、皇帝的顺序考,同时考试前三天公布考试的大致范围。 如刑部是考刑律还是考案件分析,还是考法理,会提前三天公布,但不会公布考试的核心内容,这就是所谓的考纲。 会试结束后,朝廷阅卷时间为一个月,一个月后公布贡士和副贡榜,名额各一千,比早年各取五百,增加了各五百个名额。 因为按计划,新学的扩张很快会提上日程,因此日后太学生中很大一部分会被下放到地方去当文科先生,享受“公务员待遇”,所以就需要大量的知识分子。 同时这些年和日后会成立更多部门,也需要大量任用官吏,扩大人才储备就成了当务之急。 但这还没完,贡士、副贡名单公布后,十天内公布贡郎和副贡郎名单,无名额限制,贡郎名单公布后进行面试和第二次考核,选拔技术型人才。 隆元二十四年后,沈云卿专门在全国发达地区,和中等地区设立了金戋寺秘书馆,又称图书馆。 秘书馆取自秘书监,秘书监是古代国家图书馆、档案馆。 沈云卿印发了一大批用于自学的小学、初中、中级几何、代数等数学内容,存入各州县和道府的金戋寺分号秘书馆,并鼓励各地的读书人前往秘书馆借阅和学习数学。 由于工部转入科学化,考题内容大都涉及到数学内容,所以隆元十三年后的几届科举考试,工部杀伤力巨大,考生几乎全军覆没,因此工部考题变成重在参与,不再作为考试衡量标准。 但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通过向各地图书馆派发数学教材,鼓励考生自学,然后参加科举考试只要工部考题达到要求,即可进入贡郎名单,进入贡郎名单后,由工部和轩禾书院逐进行面试,面试通过者进行统一笔试,笔试通过者选入轩禾书院数学科和机械科、冶金科深造。 不过这里还是有两个硬标准,面试笔试都通过后,选入轩禾书院生员的年龄不能超过三十岁,极个别大龄情况可以通融。 通过笔试、面试但因为年龄被筛掉的,则转入工部参加技能机械课程培训。 没有通过笔试,但通过面试的,分数介于五十九到四十分之间的,根据其自愿与否进行第二次面试,面试通过者选入工部工厂进行工匠技能培训。 其他既没有通过笔试,也没有通过面试者则不予录取。 并且选入贡郎、副贡郎之后,会首先告知其这条路日后将无法当官,愿意参加者继续,不愿意参加者请回。 增加贡郎的目的,本意就是选拔技术型和科技型人才,而技术和科技的根本其实是数学,所以选拔的这些生员得有最基本的数学能力。 而初中数学基本上可以满足百分之九十五的现代加工技能需求,即便是现代社会,初中生的数学能力,可以应付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社会需求工业品的制造生产中涉及到的计算问题。 因此即便是初中生,经过长期工作积累后,可以达到高级技师,甚至是初土工程师的技术水准。 这也是沈云卿在各地开办图书馆,鼓励考生自学初中数学的主要目的,由于新学的普及范围不够,而国家选拔人才的主要途径是科举,因此只能出此下策增加人才来源。 而增加贡郎与副贡郎也不是全无代价,作为科举体制外的产物,势必是不被科举体制和官场体制所接受的产物,因此贡郎与副贡郎无法走正常的渠道进入仕途。 所以面试之前,所有候选生都会被告知此路不通仕途,让他们尽早放弃幻想,不过会允许他们继续工读,还能继续参加科举考试,沈云卿也鼓励他们这么做。 尽管此路不通仕途,但也不绝对,沈云卿毕竟控制着金戋寺、外藩寺、轩禾书院,又与工部合作,间接影响其他部门,推荐一些技术能力过硬的进入工部做个小官也还是可以的。 同时眼下处于工业扩张早期,这些人工作后,日后还可以选拔一些从事技术管理岗位,甚至企业管理岗位。总的来说,随着日后规模不断扩大,越早选入贡郎、副贡郎,日后系统内升迁的概率越高。 而且这些贡郎、副贡郎选入工部和轩禾书院深造后,最差也是技术工,工部和所有工业企业,无论国企、权贵企业还是私人企业,现在都按朝廷的九品中正制,划分“十八等”工资标准实行薪资制度。 从九级等最低,一等最高。 这些经由科举选拔的贡郎、副贡郎,经过培训结业实习的工资就比社会招募,没有任何技能的普通老百姓高得多,实习工资就是从八等,普通没有任何技能的老百姓,招募后经过培训上岗实习,都是从从九等开始拿工资,就因为他们识字不多,技能不够,甚至是文盲。 而通过匠魁大比出身的工匠,都是经过筛选工匠,完成培训后,试用期间的工资最低从八等,享受科班生待遇。 贡郎定岗后,开始拿从七等工资,工作后满三年,还能参加技能鉴定考试,达到一定技能等级,有技能津贴。酌情根据经济和效益加半级工资,有突出表现的加半级工资,有创新发明的加一级工资,并且可以注册专利享受专利带来的收益。 工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铜钱,一部分是口粮、食用油,逢年过节还有蜡烛、布匹、鲜肉、腊肉、肥皂等生活用品发放,此外每月有肥皂免费的洗衣和洗澡肥皂领取。 待遇整体还是不错的,基本和老国企体制已经差不多,而且生活质量高得多。 一个工作满二十年的国企职工,各项收入基本能拿到五等工资,私人轻工业企业少一点六等左右,因为他们国模小,设备生产率低于朝廷企业,所以利润相对的低一些,工资就不可能太高。 这种模式的工资制度适合眼下朝廷的体制和社会发展,至于日后,肯定是要进行改革的,但目前这种体制能集中力量进行发展。 如果采取自由经济市场经济体制,没有朝廷强制标准维持工人阶层的生活,三五十年后一定是工人、农民革命,而且中国文明资本革命就是搞不好,因为无论是王朝灭亡还是资本革命,最后都是被农民革命。 由于今年临时调整,增加外藩寺出题,外藩寺考题排在刑部之后开考。 第806章 开考 六月初二礼部放题开考,考题还是老一套四书五经圣人训道,除了这些,他们也不会其他,沈云卿甚至觉得考一些历史考题,都比考这些东西强。 礼部之后是工部考题,一如既往的一副死相,一杀一大片。 内容有五题,第一、第二题是传统的农业、水利、节气、气象、地理。如考生所在籍贯地,是什么地形地貌,每年大致什么时候种稻米、小麦等农作物,什么节气有什么特殊的自然气象等等。 第三题还是考勾股定理,第四题考代数解方程式,第五题是论述题,让考生论述数学和匠术能有什么用。 其实前四题已经暗示了数学能来干什么,但即便这样,第五题跑题的不在少数,甚至有人答题说数学没啥大用,就只能用来算账。 好吧,你要是这么说,我也承认。 之后是兵部放题,沈云卿觉得兵部考题可以取消,每次都是考战略战术问题,这种内容属于武科举范畴,就不适合参加文科举考试。今年还增加了考地理,一杀一大片。 吏部今年的考题别出心裁,要求考生论述朝廷新政给百姓带来的福音,显然是有拍女帝马屁之嫌。 户部近些年的放题也在向工部靠拢,出了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算数题,显然是对基本算账能力的考察,但这不是主要的,户部也不以这道题作为评判标准。 重点是今年的主题,要求考生就税法、税率和朝廷如何发展经济进行论述,并提出经济举措和实施方案,这显然是户部在从考生当中筛选一些真正能搞经济的考生。 户部之后是刑部,刑部的题是女帝逼着改的,没什么新意。 今年的六部考题一如既往的怪异,和五十年前科举考题比起来,已经是面目全非。 所以最近十几年考生们被折腾的够呛,尤其是那些连续参加科举二十多年的大龄考生,越来越不适应现在的科举,有甚者看到工部考题当场就晕考的,毕竟这么大年纪了,你要人家自学初中数学,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国家不顺应潮流发展,必然要被潮流所淘汰。国家的改革必然会产生一部分不得志者,大局之下,无法顺应潮流的个人只能被无情的淹没。 考完六部,新增的外藩寺考试备受瞩目,由于今年考风和以往大不同,新增考题又是海郡王出题,这就让广大考生心里越来越没谱,因为谁都知道,科举变成今天这副死相,就是沈云卿给祸祸的。 但是考题一经公布,众人全部傻眼,干净利落只有一道题,竟然还是选择题。题目只有三选择题:濒国该不该打。 该打,选甲。 不该打,选乙。 可打可不打,选丁。 该打的请说明理由,不该打的也请说明理由,可打可不打的也请说明理由。 这道题是沈云卿和女帝商量后征得同意的,此外兵部和林毅贤态度都想解决濒国问题,因此考题性质并不敏感,但这么胆大包天出这种考题,其他各部、各寺文武百官还是吃了一惊。 由于各部事前都不知道考题,等到放题之后想追回来也晚了。 这道题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因为本质上说没有标准答案,而且放题同时还宣布一条规定,不要求文采。 也就是说,这道题无论你的文章写的再天花乱坠,再怎么烂,都不影响最后评分。 所以这道题看着挺容易,但其实很难。 因为无论哪个选项,答案其实都是正确的,无论哪个选项,也都是错的。 因为考题本身靠的不是打还是不打,而是打是为什么,不打是为什么,核心在于打和不打怎样才能对朝廷有利。 因此关键是打的时机,和策略的有利性。 不打,得有不打的长远利益,和不打的理由。打,得有打的长远利益,这才是题骨。 这道题考的不是考生的文采,也不是考的语言组织里能力,而是考他们做人。 做人很大程度上就是交际,而国家外交也是一种交际,你做人不吃亏,很大程度上外交领域也不会吃亏。 当然,这不绝对,这涉及到个人的性格和胆略问题,有人在生活交际中不吃亏,但是让他主持国家事务,面对外来强敌,也会因为没有胆略和怯弱而妥协,会变成内斗内行外战外行的情况。 因此还需要从这些人中选拔那些合适从事外交工作的考生,所以外藩寺阅卷后,但凡大体合乎道理者,事后沈云卿会逐一进行面试,通过者还要接受观察、考察。 考题一经放出,考生全都大松口气,无不觉得这道题最容易,实则根本不知沈云卿险恶用心。 由于濒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和暗中活动,朝廷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是被远征拖着,密州案爆发,以女帝的心性和沈云卿的做派,肯定是要发兵去找濒国算账的。 迫于当前局势,朝廷还不想大动干戈,但就这么算了,无异于令濒国有恃无恐。 有鉴于濒国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认错更是奢望,朝廷三番五次的遣使口头警告都被当成放屁,就有必要进行舆论威胁,让其知道岐帝国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再不识相,早晚收拾你。 通过科举这种绝对的舆论考试,既向外界传递濒国欺人太甚的舆论信号,同时也告诉濒国,岐帝国公开经由科举讨论此事,就是要准备收拾你。 其次是乌兹曼使团赶巧碰上科举考试,待其抵达神都后,科举的气氛还没散去,乌兹曼使团总会通过翻译打听一些情况,得知岐帝国公开让考生讨论灭国问题,乌兹曼使团多少也该掂量一下岐帝国的分量。 最近十一年间,岐帝国灭腊婆、肃汝、乌兹曼、阿瓦达提四国,边境直达乌兹曼,这种国威、军威不是你想恐吓就恐吓,你想敲诈就敲诈的,你若不识像,可以来试试。 由于外藩寺考题“容易”,很多考生只用半天就答完,沈云卿专门让人盯在每个考场,把那些最后考完的考生名字和考号记下,然后交给他。 因为沈云卿很清楚,这道题明面上是很容易,但是要答圆满,很不容易。 打仗就这么容易说打就打?打的后果是什么,国内的内政怎么协调,最后能得到什么利益,这些都要详细论述。 不打为什么不打,不打要得到什么利益,采取什么策略才能达到利益,内政外交应该采取那些措施,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这些都是系统性问题,非常考常识、逻辑和谋略。 外藩寺考试结束后休整一日,最后一题按惯例由女帝放题考生员。 女帝这道题很有意思,只有两个字——疆土 要求考生就朝廷开疆拓土的战略方针进行论述点评。 这道题是女帝出的,标榜自己功业的意图非常明显。 自公孙芸惠登基以来,经历了西域叛乱,七王之乱,腊婆之战,交趾收复,平灭肃汝,攻灭罗哈诺、阿瓦达提一系列重大战争和政治事件。 任何一个皇帝碰上其中一件,能给办好就不错了,不办砸了就算是老天保佑,女帝一人独挡一面顺利度过危机,还开疆拓土经济回升,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所以这道题多少都有点自我标榜的意思。 此外也有借此向天下舆论暗示,朝廷今后将长期开疆拓土,通过考生们的笔杆子给天下传递更多的信号。 同时也藉此从考生中遴选一些符合皇帝标准的人才,以便于日后的任用和吐故纳新推动人事任命。 会试六月初二开考,六月十六落幕,六月初三开始进行阅卷工作,六部各寺都要参加阅卷,沈云卿也不例外。 会试的程序进行了一定的改革和规范,批阅程序也进行了优化,采取分数和四等双规制。 以前只有四等制,既卷面以甲、乙、丙、丁评判,现在可以打分,最高一百,最低零分。 四等制仍由六部与各寺继续执行,分数制由金戋寺、外藩寺、内司府、轩禾书院执行。 也就是一张考卷需要经过两个系统,一个系统是传统官僚批阅,一个系统是以沈云卿为代表的复批,然后考卷交叉批阅。 如果出现分数制与四等制有严重矛盾,先由内部协商,协商无果则交由皇帝裁决。 但一般情况下沈云卿采取回避策略,因为他不争三甲名额,只争人才,只要他中意的人才,他会自己安排,不会安排进官僚,因此很少与官僚因为一个名额争的面红耳赤。 批卷工作持续一月,批卷期间朝会尽量压缩,甚至停朝,女帝一年中难得清净。现在周启辅政,女帝的工作量减轻不少。 由于考生越来越多,阅卷的工作量其实也在增加,这些年朝廷经济好转,部门增多,事务增多,也进入了官僚幸福时光,不少太学院待补的太学生得以补入扩充的官僚系统,朝廷的官吏规模非但没有因为改革得到压缩,还大幅增长了。 而历史上王朝末期的改革,无不是以压缩人员编制,提高百姓赋税,拿一些地方财阀、地主、豪强开刀,结果必然是把所有阶层都得罪。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症结就在新中国之前,所有中国王朝都是农耕王朝,在物质产出增长潜力不大,天灾人祸不断,科学技术相对较低的农耕时代,朝廷的改革空间只有农业和农业有关的领域,所以改来改去,只能在和农业有关的领域改。 无论怎么改,只有官僚、财阀、老百姓三个阶层,理智一点慢慢来,一点一点的搞,如雍正,温水煮青蛙,慢慢搞死你。 急功近利的有崇祯,寄希望于一刀切,一贴药包治百病,结果把自己的命给革掉了。 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在农耕体系下做文章,改来改去都不能把基本盘做大,因为农耕的潜力就那么点。 而现在岐帝国有了工业,工业产能和科学技术带来的农业产值增加做大了基本盘,在基本盘做大的情况下,固有的问题只要约束起来,不膨胀,然后慢慢搞掉,就能实现兼收并蓄的平稳改革和发展。 等到工业比重和新兴势力达到一定规模,再回过头来解决官僚、财阀问题,就容易得多,因为他们的经济占比和政治危害已经被做大的基本盘给稀释。 同时可以提供更多的利益方案,让他们主动放弃现在的权力,自己下海给自己谋条出路,至于那些死硬分子,再用强制力解决他们,阻力要小得多。 所以这些年来随着朝廷财政增长,工业扩张,出现大量新的事物、新的现象,都需要增加用人管理,所以官吏数量非但没有减少,还大幅增加,增加的官吏就能用来应付批卷。 第807章 特殊的考生 批卷期间为防止舞弊,批卷官员不得离开皇城,吃住都在宫内进行,但也有例外,沈云卿在宫内有宅邸,每天批卷后还能会泸溪宫清闲清闲。 乌兹曼使团的消息是一天一报,每天到哪儿都有八百里加急,当然,由于有时间上的延误,朝廷得到消息都得是几天和十几天后。 不过全国开始大搞基础建设后,整体路段大幅改善,马种经过这些年的筛选和杂交繁育,培养了一大批好马。 尤其是朝廷颁布了马政令,但凡是从乌兹曼和波兹津带回好马,并被朝廷选种的商人,都能得到超过马匹价值本身的白银,同时沈云卿也托西斯法赫从乌兹曼、波兹津,甚至欧洲弄一些好的马种回来配种。 经过多年的繁育和杂交,得到了两种优良混血马匹,一种兼具阿拉伯马的高大、速度和蒙古马的适应性和小食量,适合用于短途的急速奔跑,用于传递八百里、六百里加急。 另一种兼具蒙古马的耐力、冲刺力、适应性,但是速度比阿拉伯马差一些。这种马种群尚不足以替换全部战马,仍在繁育扩大中,而第一种马匹需求量并不大,可以普遍用于传递消息。 朝廷口中的八百里加急,之前其实根本没有八百岐里,岐一里沈云卿测算过,也就四百四五十米,八百岐里也就是七百二三十里地,约合三百六十公里左右。 但是八百里加急根本没有八百里,沈云卿亲自组织测算,实际速度只有六百二十多岐里每天,之所以叫八百里,一方面是之前的统计测量有误差,一方面是朝廷是按上、中、下三等驿马的速度划分,而且当初订立标准用的马种,和现在朝廷用的马种,根本不一样。 比方说,如果开国时期订立的八百里标准,是用阿拉伯马跑,等到亡国时期,用的马种可能就是西南的矮种马,不论怎么接力换马跑,也是跑不到八百里的。 由于古代对马种选育和退化的不重视,导致开国时期的数据,和王朝末期的数据很多时候对不上。 再有就是中国人有骟马的习惯,对公马进行阉割,导致大量好马不能传宗接代,这也是为什么北宋骑兵不行的另一个原因。 北宋在丧失了大量北方牧场后,又对马匹进行阉割,导致马种越来越退化,发展到最后甚至需要从云南进口马匹,骑兵骑兵,关键的配置就是马,这马不行,骑兵怎么能打。 有鉴于骟马的恶劣行为和弊端,沈云卿的推动下开始建立大量种马场,随着日后生物技术的进步,种马可以被大量繁育。 至于骟马,只对那些太过暴躁和桀骜不驯的公马进行阉割。 朝廷用上新配马种之后,信息传递效率明显加快,驿站设施的重新建设和道路扩建,也提高了信息传递速度。 现在八百里加急日送八百常态,最快最好的马匹进行接力传递,日行千里也能做到,这就得看各地驿站的马匹情况。 乌兹曼使团消息一天一送,预计七月中旬能到神都,路上全程走陆路,不让走海陆,走海陆十几天就能到,沿着东南沿海北上入黄河即可到神都。 但朝廷目前仍不允许外商船只进入广州海域以东、以北海域,即便是乌兹曼国也不例外,其使团登陆广州后,只能走陆路,其船队也不得经由珠江入灵渠前往内河水系,一律停泊在广州港。 一来是不让其摸清国内,尤其是南方内河水系的走向和地形。 二来船只沿途大量停靠不同国家和港口,可能携带有传染病和致病菌,不宜放入复地。 其三是生物入侵,如南美的龙虾,就是通过跨洋海船从南美到的中国,中国的螃蟹也是经由海船进入的欧洲,难说乌兹曼商船从中东一路航行,不会带来入侵生物。 因此乌兹曼使团入境前往神都,一律都走陆路和朝廷安排的船只渡河,也不安排船只一路走水路北上,能走陆路走陆路,只用船只渡河,以免被其掌握境内的水路情况。 所以从广州到神都,大队人马怎么走最快也得四五十天。 七月初三,批卷过半,不时会有下级官吏送来别出心裁的考卷。 “郡王,这里有份答卷颇为亮眼,您不妨看看。” “是哪个部的考题?” “是户部的考题。” “那就是此人对财账有些建树?” “不是,是贸易方面。” “嘶……拿来我看。” 户部今年出的主题是关于内政财政的经略,所以不应该涉及到贸易问题。 沈云卿接过下属考卷先看了一眼户部的给分,直接给的丙等,也就是说完全跑题了,但是算数部分做的不错,是满分,所以没给丁等。 目光网下一寸看到正文,第一印象是此人笔墨很清秀。没有继续接着看,沈云卿问道下属: “是轩禾书院的考生吗?” “查过了,不是轩禾书院报考考生,是普通的举子,但具体并不知姓名、籍贯。” 轩禾书院这次有五百二十九人参加科举考试,所以可能会有轩禾书院的考生把户部的考题给看的太复杂。 因为经济问题实际是国内和国外经济有机结合的整体,而户部这帮子人对外贸的战略认知不够深,主要注意力在国内,所以对这种高谈阔论海外贸易经济的答题不太会重视,判定为跑题也不为过。 问过下属,沈云卿继续看文章,根据此人的答辩,国内经济问题只占篇幅的三成,七成是论述贸易经济和生产对经济的影响。 重点阐述了海洋贸易和出口贸易是日后长期刺激国内生产,和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 “此人写的不错,虽然跑了户部的题,但是合乎金戋寺的评判标准,给九十五分,拿去给欧阳大人过目。另外,将此考生外藩寺、工部、兵部的答题调来,我要亲自批阅。” “是。” 沈云卿琢磨着,此人虽然户部答题跑题,但是非常有战略眼光,外藩寺和兵部的答题应该另有不同见解。 户部考卷拿给欧阳羽过目后,遂即找到了沈云卿: “海郡王是认为此人可用?” “至少写的文章合乎金戋寺的用人需求,户部给了丙等,肯定是无缘殿试了。欧阳大人以为此考生答的如何?” “若不论户部的考题,此生倒也有些见解。不过……” “不过什么?” 沈云卿就怕欧阳羽说不过。 “我总觉得答题的考生恐怕是个女子。” “女子!”沈云卿意外,遂即说:“欧阳大人是说,是女扮男装参考?” “正是,这卷面字迹颇为清秀,着笔用力都不像是男子的笔角,本官以为或许是个女子。现如今女子地位日渐提升,即便女子参加科举,也不应该奇怪。而且新学女子不也可以参加考试,参加科举又有何不可,海郡王以为如何。” “这倒也是。今后确实有必要开女子科举。” 欧阳羽通过字迹判断,觉得答题考生可能是个女子,沈云卿倒是没往这方面想。 虽然过去几届科举,也传出过女扮男装参加考试的情况,朝廷也没有追究,其实女帝当道,也不可能追究,公孙芸惠恨不能把男官都换了,哪里可能追究。 见朝廷没追究,女性地位在提高,不排除女扮男装考试的女子胆子也大了起来,干脆也来凑凑热闹,说不定也能混个小有成就,到时候真要是藏不住,来个辞官不干,志不在为官,也不是不可以。 现在社会的氛围比三十年前开放的多,确实是找个机会开女子科举的口子。 等了许久,下属调来了该生外藩寺答题,见解不果然非同一般,而且如果确定是女子答题,这道题也确实是站在女性的思维逻辑上进行的解答。 因为答题中多次出现女子口吻的被害语气词语,而男性在当下很少使用这类词汇。 “此人见解与众不同,就是给一百分都嫌少。” 这时却见欧阳羽笑了: “你难道还想收了她,当心陛下制裁你。” “欧阳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哪里还敢有此心。不过此人倒也是个人才,若真是女子,欧阳大人收在身边倒也是个帮手。” 其实沈云卿另有险恶用心,但欧阳羽岂能不知。 “你若是打什么歪主意,我可不会饶你。” “呵呵,没有,断然没有。” 片刻后,兵部与工部答题送到沈云卿手中,工部的第一道农业题没答对,第二道地形体只答对了一半,看来不是一个经常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多半真可能是个女子。 因为当下多数考生都是贫寒子弟,多少都参加农业劳动,而富家子弟是不会参加农业劳动的,所以对农业问题掌握并不多。 因此至少可以确定此人家境还不错。 第三、第四题都答对,第五题也答准了题眼,对数学科学有正确的认识。 工部给的是甲等,虽然第一题、第二题没答好,工部现在选人重点就看数学,数学培养起来周期长,而农业领域培养起来更快,所以现在侧重数理能力。 兵部的作答中规中矩,而且非常凸显女性的思维局限性,似乎对出题的兵部还有抱怨,隐隐之中透着怨妇的口吻,似乎是在说为什么要占别人的土地,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好吗。 兵部给了丙等,因为不合兵部的胃口,沈云卿给了八十五分。 好奇之下欧阳羽去刑部翻阅该生答题,果然是女子思维逻辑,对二房、三房争取财产权力表达了坚决肯定,还抨击了县官判决不够公平,标标准准的女人心态。 到此基本可以确定是个女子在答题。 第808章 找才女 之后欧阳羽带着考卷见到女帝禀报了此事: “哦,还有此事。” “是的陛下,奴婢认为答题的考生许是个女子,而且答题颇有见解,是个难得的人才。” “拿来朕看。” “是。” 女帝最先看了刑部的答题,作为女人,肯定都是同病相怜。 “嗯,也许真是个女子。” 随后继续又看了外藩寺、户部、兵部、工部答题,之后让人找来了女帝出题考卷,答题基本中规中矩,延续了兵部答题的逻辑。 “确实是个人才,不过应该入不了贡生。” “是的,综合来看进不了前两千名。” “人才难得,既然入不了贡生,那就不要节外生枝了,立即派找出此人,朕要看看是男是女。” “奴婢领旨。另外,奴婢以为近些年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者时有发生,也许朝廷应该考虑开设女子科举。” “哦!” 女帝凤目一斜,一脸诡异神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意料之中,反正就是给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感觉。 “此议百官恐怕甚难同意。” “话虽如此,但照此发展,恐怕是大势所趋,只是时日问题。而且女官并不比男官差半分,尤其是许多地方女官比男官更出色。” “嗯,言之有理,不过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其实女子参加科举有很大的局限性,因为当下读书人男子占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而且贫寒子弟中,女子几乎都是文盲,或者来自父母的传授,只有大家闺秀和小资阶层家的小姐才有接触书籍的机会。 所以这就不可避免带来一个问题,就是这些能够参加科举考试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来自士族阶层和富裕阶层,平民阶层的比例非常少。 一旦大量任用财阀阶层的大家闺秀,又会形成新的政治问题,所以女帝对这件事持谨慎态度。 而且文武百官肯定反对占多数,阻力会很大,眼下还不是开女科举的时机。 重点还应该是新学消除男女教育不平等,等到新学普及之后,平民阶层女孩得到受教育机会,那个时候再开女子科举也行。 而且真要是新学完全普及,科举多半也丧失了选拔人才的作用。 同样都是一个问题,但是统治者和官员的思考角度就可能完全不同。 于是当天晚上,欧阳羽开始查人,查到考生叫长孙悠然,登记的籍贯是伊州,也就是今天的新疆哈密地区,岐帝国在伊州经营有城池和军政治所,考生名字倒是挺现代,但多半一定是假的。 那问题就来了,朝廷早对身份和户籍进行了重新规范和登记,前来参加会考的举子,需要州府的出具的“身牒”,身牒是朝廷重新制定的出行证件,以取代路引这玩意儿,所以要出远门,一定要带着身牒,身牒上有性别,所以性别假不了的。 但现在确定考试者是女的,而身牒现在都有多道防伪识别,民间已经无法假冒,所以也不太可能是假的,除非州官出了问题。 那就只有另一个解释,用的是家里人的身牒,或是弟弟,或是长兄。 查到姓名籍贯,所有考生在考试前都要登记在神都的临时居所,然后就好办了,立刻派人按住址去找,结果扑了空。 长孙悠然早在考完之后就搬离了客栈去向不明。 “不在!” “是的陛下,人已经不在客栈。”欧阳羽道。 “那是自觉考的不尽如人意,先行离开了神都,还是考完后搬去了别处?” “据内卫禀报,应该是搬到了别处。据奴婢打探,长孙悠然长相俊秀,身边还带着四个随扈。多半定是女子,年纪应该不大,十七八上下。” “一定要不能放她离去,尽快找出来。” “是。” 之后一连找了四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蒸发了一样。 欧阳羽迅速改变策略,觉得这位大小姐多半是考完后换回了女装在城里逛街,所以去找男人肯定找不到,得去找女人,于是又撒出大量牡丹卫去找,但仍然没有消息。 距离乌兹曼使团进京时间越来越近,会试的批卷工作接近尾声,沈云卿腾出手来准备接待工作。 原本外交接待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工作,外交事务也应该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工作。 但自从设立外藩寺后,一些重要接待工作也由外藩寺接待,尤其是地区性大国使者面君之前都要先摸清底,否则没有摸底,直接放其去面君,容易出纰漏。 尤其是外国使节当着国家领导人的面,直接提出难堪要求,无疑会让国家和统治者极为难堪。 因此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外国使节,尤其是大国使节接见国家本国领导人之前,都有一个低级别会务磋商的过程,以摸清派遣国此行的目的、意图和立场。 而其他小国、藩属国的礼宾接待仍然由鸿胪寺和礼部承担,涉及外交的部分,仍由外藩寺过问,因此礼部和鸿胪寺的在礼宾的方面的职能更趋于礼宾司的功能。 而鸿胪寺和礼部则又有区别,鸿胪寺负责形式上不属于国家的城邦、部落和部族,礼部负责邦国、番邦、属国的礼宾接待。 乌兹曼此番出使岐帝国的正使者名叫哈利姆·塞耶特,副使是阿布杜·侯赛因,其中阿卜杜·侯赛因前番已经来过一次,当时是正使,代表老伊萨德出使,这此作为副使过来,显然是做带路党,哈利姆·塞耶特提供向导和参谋。 七月十日下午,批卷基本结束,沈云卿约周晟去滴翠湖边商会礼堂见面。 商会礼堂是为日后召开财商大会兴建的混凝土大会堂,占地面积超过一个标准足球场,是目前唯一,也是第一座大型混凝土建筑。 为此还专门研制了蒸汽混凝土搅拌机,和蒸汽动力灌浆机,否则这么大型的建筑是不可能用混凝土建造。 不过蒸汽动力的能效转化率低,使用成本高得多。 而且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混凝土建筑,费力研制蒸汽动力的搅拌机和灌浆机,主要是为了建设桥墩,需要迅速灌浆和凝固,这就需要灌浆机。 尤其是日后建设黄河、长江大桥桥墩,灌浆机很重要。 有鉴于日后电力设施的应用,建筑内部预留了排线管道,管道内预先埋设了绳索,穿线时只要将线缆绑在预埋绳上拉入管道内,即可迅速完成后续的排线工作,而不用到处费力破墙凿洞,预知的理念和认知无疑提供了许多便利。 建筑虽然是砖混结构,但整体仍然采用中式风格,大幅面的玻璃窗,给人以高大气派的震撼。 礼堂主体建筑已经竣工,并且通过验收测试,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和设施铺设。 装修依然以中式风格为主,掺杂有异域风情,沈云卿也修改了一些设计,让大礼堂的使用功能更具有现代功能。 大会礼堂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接待、就餐和小礼堂、会议室,上层是大会堂。 沈云卿约了周晟在一层已经装修好的包厢餐厅,画风感觉特奇怪,总觉得怪怪的。 “批卷都结束了?” “还有几百人,今天就能结束。” “此处的风雅不逊于宫中,不会有僭越之嫌吧?” 周晟觉得大礼堂装修太奢侈,超过了皇室奢侈的底线。 可话说只允许皇帝奢侈,就不允许民间奢侈?这什么道理。更何况这点装修不是钱的问题,是设计的问题。 一样都是五万块,给不同公司设计,就能出两种天壤之别的方案。 “花不了多少钱,都是普通木材,工部木工厂的工匠,都是批量生产的雕工,上了一些光亮的胶漆,看着气派而已,其实不花多少钱。” “真的?”周晟高度怀疑。 “当然真的,若要奢侈,我只需一两黄金,就能把这个屋子铺上一层金箔。” “哦……想来也是。那你约我来此不只为这小宴吧?” “那是日自然,你这个莱王如今清闲无事两袖清风,都快颓废吧。” “这是何出此言,母后既不让我过问政事,也不让我下到各地寻访,我能奈何。” “我这不是给你出主意了吗。” “是何主意?” “过几日我要出城去迎乌兹曼使团,你让赋儿与我同行,我带他见见市面。” “这倒是好主意,可是母后哪里怕是会有所想。” “那就让陛下琢磨去,带赋儿开开眼也是一件好事。” “也好,自从芳婵进宫后,聚少离多很是让我忧心,母后又不让我过问朝政,你又让我等,着实令我烦恼。” “陛下有意扶持郑王,不让你过问政事是为消磨你的意志,越是如此,你越不能自馁。尤其是孩子,得要有所作为。郑王三子以我之见,并无多大治国才能,而你与郑王不分伯仲,因此关键就看孩子。” 沈云卿认为女帝扶持周启已成事实,但周启有先天性格缺陷,这点女帝应该知道,同时周晟现在的势力太大,女帝贸然直接立周启为太子,政治上无疑要与工部和沈云卿决裂,这是女帝无法承受的代价。 所以女帝一面开始积极推动人事更迭,一面消磨周晟意志,让他逐渐平庸,丧失更多政治资本。 但周晟的能力毕竟不输周启,如果考虑性格,周晟比周启强。 只要沈云卿不倒,女帝多少要顾忌沈云卿和工部的反弹,因此时间拖得越久,周启、周晟年纪越大,皇位的继承问题就不在周启、周晟身上,而在下一代孩子的身上。 如果女帝活到八十岁,周启、周晟也得是六十岁,如果女帝活到九十岁还不交权,周启、周晟登基的意义已经不大,所以关键在孩子。 沈云卿找周晟就是为了培养周赋,周赋这孩子脑子活络,反应很快,智商、情商都很高,而且重要的是心里想什么都不吭声,所以从现在开始,就得培养他的帝王能力。 外交的层次其实比内政和政治斗争还要高一些,能把外交摆平,就能把内部政治摆平,两者都是智力和手腕交际。 周芳婵进宫后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培训,主要是一些礼仪、作息、宫里的规矩。 第809章 天下莫非王土? “我琢磨着,薛刚与十六(周枢)还朝后,朝廷要进一步巩固罗哈诺统治,这是一个机会,你不妨请缨去罗哈诺巡查地方,安抚民生恢复农耕经济,也可有一番作为。” “你要孤去那不毛之地!”周晟无疑有些吃惊。 “这可是天赐良机,罗哈诺可不是什么不毛之地,那里沃野千里,气候怡人,日后可是宜居之地,只是缺乏经营而已。你若是主动请缨去罗哈诺干出一番作为,不失为良策。” “去一趟路上至少半年,往来一趟就是一年,总不能去了就回,怎么也得呆上三四年,如此可就是五六年。” “其实根本不用,可以走塞西去,如此路上只要三月,而且可以用刚刚繁育的好马,路上三个月就到。你若是去,最好带上轩禾书院最好的郎中医官与好药,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你这是不是难为我吗?” “这可是为了你周家的江山,难道你就不想搏一下?” “你得让我仔细考虑考虑。” “不会是舍不得我表妹的温柔乡吧?” 沈云卿讽刺道,周晟翻了一眼没回应,但脸上已经写的很清楚:你知道还说。 罗哈诺占领后正在轮换部分岐军和将领回朝休整述职,日后肯定要从军管状态变成文管状态,战后重建,恢复经济都需要派遣大量人才和技术工人,同时也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大员,周晟去罗哈诺无疑正合适,也可以积攒自己的政治资本。但周晟却心不在此,也没办法。 两天后,阅卷全部结束,朝廷开始评定贡士、副贡、贡郎、副贡郎。 贡郎、副贡郎的评定完全由工部和金戋寺、外藩寺、轩禾书院说的算,贡士和副贡依然是六部和各寺定,沈云卿偶尔也会插一手。毕竟人在皇家,身在官场,有的时候不免有人情账要做。 长孙悠然的下落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女帝出动了牡丹卫、豹韬卫四下寻访竟然人影也没有,就像不存在一样。而且根据调查发现,这人鸡贼的很,打一枪换个地方,绝不放空枪。 一个地方住两天就挪窝,绝不住第三天。所以从开考那天起,到阅卷结束的一个半月间,这位连续换了十多个住所。 为此女帝挤掉了一个副贡名额,就为把这个奇女子给钓鱼出来。 七月十五,沈云卿率领千牛卫仪仗出东门前往一百二十里外迎接乌兹曼使团。 乌兹曼使团虽然是从南边来,理应经过南门才对,但朝廷一早颁布了法令,但凡外商和使团,没有特批,一律只能走西门、东门和北门,不得途径南门,因为南郊大营是军机重地。 同时所有外商没有许可,不得进入孟津县和偃县,因为这两县都是重工业也机加工厂集中地,是岐帝国工业技术核心之一,不排除外商中有商业和技术间谍,窃取相关技术。 神都城内的机加工厂,平日则由禁军负责安全和警戒,防止外商混入。此外还有豹韬卫的密探活动,负责暗中的警戒。 乌兹曼使团由南而来,最快的捷径应该是坐船走长江入运河进入黄河抵达孟津县黄河码头,但如果从孟津县黄河码头上来,一样就会看到大量工业设施和生产工厂,无疑会给乌兹曼使团很大冲击,日后他们会处心积虑通过商人进行技术间谍活动。 而且沈云卿还琢磨着日后两国不免要有武装冲突,与其让乌兹曼知道岐帝国不好惹,不如让他不知道,等他自己上门找打,然后扮猪吃虎扫了他。 如果乌兹曼知道了岐帝国的技术能量,乌兹曼就可能受到启发自己埋头发展,短期内将虽然能获得较长的和平时间,但是沈云卿拖不起。 他不能把这个问题留给子孙后代,因为他不能保证王朝能延续到何时,因此有必要在他有生之年解决乌兹曼,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年。 出城时辰时刚过,路上马不停蹄车不停轴走了一百二十多里抵达宿营地扎营,仪仗将在此处等待乌兹曼使团。 “表舅,我都快散架了……” “坐车就快散架了,要是骑马还不把屁股颠没了,这点苦就受不了,日后如何率领千军万马纵横驰骋。” “我可以走路。” “走路腿疼,你一天能走一百二十里路?” “可以分三天走。” “兵贵神速,要你这样岂不误了军国大事。” 沈云卿特意让人拆了避震让周赋坐里面颠簸颠簸,否则小日子过得太舒服,不知道民间疾苦。 自从有了弹簧之后,避震马车日渐增多,不过也不是谁都能用。毕竟现在还是皇帝坐天下,这要是独乐乐的东西都普及了,皇帝还怎么彰显自己的特殊待遇。 所以女帝的车驾都是用的最高级避震配置,坐在上面如履平地。贵族和官员的马车避震配置分两等,民间的马车配置分两等,而且民间要用避震就是另一种价格,除非你不想要。 千牛卫迅速拉开警戒就地扎营,营房都是新式的骨架式军绿色的帐篷营房,长方形或是正方形,正方形的一般都比较大,用于帅帐或者重要人员的起居。 大机器工业生产的最大的好处就是规模化普及生产,效率提高,成本降低,带来普及化。甭看帐篷是个不起眼的设施,其实背后是一整套的体系配置。 千牛卫扎营之际,沈云卿带周赋来到附近的山坡向东眺望,按计划,乌兹曼使团应该距离此地八十里,明天午时前后应该就能赶到。 “赋儿,你觉得乌兹曼使团此来是好意还是怀有敌意?” “当年腊婆这等弹丸小国尚且算计我朝,乌兹曼这等地域大国,老王新死,新王登基便来告知,定是没什么好意。” “哦,何以见得?” “乌兹曼与我朝从无又此先例,即便是周邦蕞尔小国,也并非每位新君登基都来告知我朝,其此来非奸即盗没安好心。” “嗯,说得有理……” 周赋身上能看到周晟年轻时候的锐气,而且周赋比周晟更出色,当年周晟南下江南才十八,周赋今年十六,智虑已经相当成熟,若是培养三年五载,沈云卿相信周赋的成长性不会输给他。 天黑前营地升起篝火,虽然已经仲夏,但是天气也不那么酷热,尤其入夜后,温差很大,甚至还觉得有些冷。 一来是当下生态环境好,尤其是洛阳东部地区,森林覆盖率高。 二来眼下已经进入小冰期,平均气温偏低。 三来温室效应不强。 多种因素叠加后,让夜间的气温不是很高,全豹率人打了猎物回来,串在烧烤架上靠着,烧烤架也换成了工业化生产的铁架,携带十分方便。 “小王爷,吃肉了。” “烫烫……” 烫到手的周赋捏着耳朵降温,沈云卿给他递去了小刀: “用小刀叉着肉,这样就不烫了。” “谢谢表舅。” “要记住,以后要学会用工具,别凡事都用手。能用工具用工具,没办法的时候才能用手,多动动脑子。” “哦……” 边吃着烤肉,全豹边说: “郡王,您说这乌兹曼使团此来会不会向陛下进献财宝?” “不太好说,前次出使,他们是气势汹汹而来,所以没有充分准备,其实他们是想强吃强作讹诈我朝,却是不料被我朝给唬住了,此番来使,其要有诚意的话,应该会带一些财宝。但作为回礼,我朝也要回赠相应等价的财宝,如此就踩平了。” “以前一直觉得我朝天下最大,不曾想海外还有这等强国,先贤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属下觉得这天下之外,不服我朝王化者多如牛毛,世上哪里才是王土。” “你这话说的很对,天下就没有什么普天之下的王土,也没有率土之滨的王臣,但凡是没有纳入朝廷治下的土地,都不是我朝的王土,不是我朝的臣民。早晚有一天,化外之地的邦国也会做大,最后威胁到我朝生死存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相对于早期的概念,公元前的认知和两千年后的认知根本不在一个量级层级上。 但是这个概念被统治阶层固化,没有与时俱进,被冠冕堂皇拿来当做愚昧老百姓的说辞,到最后统治阶层自己都信了这句话,不出问题才见鬼。 沈云卿这些年一直在试图打破这一固化概念,让当权者们清楚明白这个世界上,岐帝国只占巴掌大的地方,所谓的王土,也就是中原核心区黄河两岸的两三百万平方公里。 翌日,仪仗继续原地等待,同时沈云卿派出翻译和马队前去探路,时刻掌握乌兹曼使团动向。 筹建外藩寺,轩禾东院办起来不久,沈云卿在广州定期派驻轮换翻译和官吏,专项负责外商、外宾、外国使节的接待工作。 根据国别、大小、影响力划分了多个办事机构,有负责东南亚小国的,有负责东南亚大国的,也有专项负责波兹津、乌兹曼、天弥国的重点办事机构。 因此乌兹曼使团登陆广州起,所有的外世接待和翻译工作由外藩寺过问,随行北上会有外藩寺驻广州官吏跟随和引导,沿途则有番军和各地州兵跟随监视,防止发生不愉快事件。 第810章 不客气 午时末,一点不到,乌兹曼使团进入视野,千牛卫遂即列队迎接摆开仪仗。 重大使团的迎接按之前惯例应该是文官列队出迎,外藩寺组建后,沈云卿要求改换军队仪仗,原因也很简单,现代的仪仗队都是军队仪仗,就从来没有什么上到部长、下到首都县长出席列队欢迎的说法。 而且军队才是保障外交平等的后盾,没有军队和武力的支撑,根本谈不上外交,但凡是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没有军队武装的支撑,国家再大,也不过是虚胖的躯壳。 千牛卫是天子卫率,除了担负警戒任务,也有皇帝仪仗的功能,拉来一些专职操练仪仗活动也没什么不合适。 待到乌兹曼使团进入一里地时,鼓乐号手吹响号角擂响乐鼓,即便隔着几里地,都能清楚听见。 许是没见过这么个阵仗,或是受到了惊吓,乌兹曼使团遂即停下了脚步,正使问道身边随行的外藩寺丞关歆岳: “关大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大使有所不知,这是我朝欢迎外宾的仪仗,是海郡王奉我朝陛下圣旨欢迎诸位到来,并非恶意,还请塞耶特大使继续赶路。” “原来如此……走,继续赶路。” 这位塞耶特之前既没有来过中国,也没有经营过丝绸之路,对异域风俗根本不了解,其实连外交工作经验也没有。 关歆岳是外藩寺的一个丞,“丞”是寺少卿的下一级官吏,但不绝对,卿下置少卿,少卿下置丞,但有时候也会置监,监高于丞。 而各部则是尚书下置侍郎,侍郎下置郎中、员外郎,员外郎之后才是丞,与寺丞差了两级在里面。 眼下金戋寺只有沈云卿寺卿一个主官,暂未置少卿,丞有三人,关歆岳是其一,负责定期派驻广州进行轮换。另有主簿十二人,郎一百多个,主要都是外交和翻译人员,算是朝廷六部各寺中用郎最多的。 造成这一原因的主要症结,在到目前为止沈云卿也没找到合适担任外交工作的人,还都在培养中,而外交工作其实语言技能不重要,可以配翻译,重要的是得有外交技巧和外交政治斗争的手腕。 所以外藩寺编制的这么多的郎,绝大多数都是“译郎”,他们只是语言能力出众,并非外交能力出众。 使团继续向西赶路,此时沈云卿站在大路上恭候使团到来,约莫十分钟后双方正面相遇,关歆岳翻身下马上前拜见: “下官拜见郡王。” “关大人一路辛苦,快免礼。” “谢郡王。” “不知哪位是乌兹曼正使哈利姆·塞耶特大使?” “哪位大黑胡子身穿白袍,骑白马的便是。” 沈云卿循迹看去十步外的乌兹曼马队,杵在最前的乌兹曼兵士后可见一骑白马,蓄大胡,穿白袍的乌兹曼男子,年纪应该不大,四十出头,有鉴于阿拉伯人看老,应该才三十多岁。 带上周赋与其他翻译,沈云卿快步来到马队前,却被手持火枪的乌兹曼兵士挡住去路,而且哈利姆·塞耶特仍然骑在马上观望,丝毫没有下马的打算,十分之外交失礼。 这时副使阿卜杜·侯赛因忙与哈利姆·塞耶特说道: “那就是天朝的王爷,他能代表天朝的皇帝与我们谈判。” “你上次过来,就是见到的他?”塞耶特不屑反问,对上次的出使结果似乎并不满意。 “是的,一直是他代表天朝的皇帝和我谈判,是个非常厉害的对手,我奉劝你不要怠慢天朝。据我们的商人打探到的消息,天朝的火枪大炮非常多,我们不应该招惹他们。” “但他们没有真主的保佑,而真主是保佑我们的。” 塞耶特一句话让侯赛因无话可说。 等待片刻,乌兹曼兵士让开道路,塞耶特、侯赛因二人催马来到跟前,侯赛因下马上前寒暄,双方通过翻译相互沟通: “天朝王爷别来无恙。” “本王一切都好,听说你们的国王不幸长辞,我朝陛下对此深感悲伤,会尽快遣使贵国吊唁。” “天朝的诚意我将带给我王,也十分感谢天朝多年的友谊带来的繁荣,我王陛下真诚希望与天朝世代通好。” 尽管侯赛因嘴上说的很是漂亮,但是骑在马上的塞耶特给人以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态度,沈云卿相信这位小伊萨德的亲信应该是对天朝极度藐视,尽管如此,出于外交礼节,仍就得保持最大克制。 外交其实不在乎于表面文章,而在乎实质内容和你的手腕,你不给我面子,那是你觉得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我没有反制手段。但我有反制手段,给足你面子,你还不识像,那就休怪我给你颜色。 “侯赛因大使,不知这位是何人呐?” 沈云卿明知故问,侯赛因有些为难说道: “这位是我王的财务官哈利姆·塞耶特阁下。” “财务官”的翻译其实并不准确,是沈云卿给按的翻译名词,准确的定性应该是类似欧阳羽的内司府总领,或者大监,专门负责皇帝财富的官吏,是皇帝绝对的亲信,并不是户部尚书或者侍郎。 乌兹曼的财政官员直译是“财政官”,也是沈云卿给按的翻译。 据侯赛因介绍,这位哈利姆·塞耶特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太子伴读或者太子洗马,从小就跟随在小伊萨德身边,大部落出身,算是有贵族背景。 成年后负责为小伊萨德打理私人财务,当然,理论上应该也替太子办一些黑勾当,尤其是中东这块地方,权贵杀人越货几乎是家常便饭,甚至在他们那里都是合情合法。 小伊萨德从王子中脱颖而出后,哈利姆·塞耶特开始参与乌兹曼的经济规划。 这一点和中原王朝不太一样,中原王朝太子开府后,虽然允许有自己的班底,但是不可能直接干预国家政治,仍然是内阁和皇帝主持国家政治事务。 而在中东地区,王子被确定为继承人后,权力会迅速增加,大范围参与政治经济政策的制定是常态,甚至其他王子也能参与,这也是为什么中东这些个王朝经常发生权力内讧,就是因为这种权力的传承制度有问题。 当然,话说他们不能设计一套更安全合理的权力交接制度? 其实阿拉伯人很聪明,但问题是阿拉伯地区的部落多如牛毛,王子的生母都来自不同部落,国王要维持局面,就必须拉拢各大部落,这就导致各大部落在国王建在时期就开始向统治部门伸手。 所以不论是否立不立太子,儿子们代表的部落派系就会主动伸手干预国家政治。因此本质上中东地区是个部落王朝,并非民族大一统的王朝。 而中国是民族大一统的王朝,尤其是文明凝聚力的大一统,这对统治阶层是绝对有利的。 所以中原王朝的皇权斗争,主要是朋党和地方财阀的角逐,不是民族内部的分化角逐,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这位哈利姆·塞耶特长期参与乌兹曼经济决策,掌握了相当大的权利和政策,是小伊萨德的绝对心腹,能把他派来出使岐帝国,不怕心腹病死在海上和异国他乡,显然这次出使的目的非同寻常,已经相当于是国家元首派出的特使级外交官,是代表元首本人的意志。 尽管这位牛逼哄哄,但基本的外交客套该上的还是得上。 沈云卿抬手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说道: “孤乃海通郡王,外藩寺寺卿,奉旨在此迎候塞耶特大使。” 翻译原话转述后,塞耶特态度仍然冷淡,而且还不下马。 “你就是天朝的小王?” “是的。” “天朝皇帝为何不派大王爷出来迎接我们。”塞耶特质问道,似乎对沈云卿的身份不太满意。 在他看来,伊萨德是乌兹曼的皇帝,与岐帝国皇帝应该平起平坐,他就是乌兹曼手下的大人物,天朝怎么也该派一个大王爷出来迎接,派个二级的王爷出来有失他们身份。 但在中原王朝的定义中,皇帝和“国王”完全是两种性质。王是皇帝之下的称号,而乌兹曼的国情、国家制度,充其量也就是王国而已。 而且中原王朝一贯都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皇帝,不可能有第二个。 另外皇帝也不是最高头衔,中原文化中还有比皇帝更高的头衔,就是“大帝”,现在的岐皇就国土面积和人口而言,已经超越了皇帝的头衔,是当之无愧的大帝,所以心理上岐帝国比乌兹曼更有优越感。 塞耶特的蔑视和无理,无疑是一种无知和傲慢,说是狂妄的不知所谓也不为过。 面对塞耶特的挑衅,沈云卿不动声色,脸上依然一团和气,他说: “本王虽一届小王,却也只是众多王爷中最不中用的,我朝陛下令本王迎候塞耶特大使,也是念在两国情谊的份上。如果塞耶特大使觉得本王不够分量,本王可以请奏我朝陛下,派遣足够分量的大王爷接待阁下,如何!” 沈云卿的话不多,但是分量够重。 塞耶特虽然狂妄,但不是无知的蠢材。一路出使岐帝国,侯赛因怎么也得跟他讲讲岐帝国的规矩和岐帝国的国情、人物、权力架构。 尤其是这些年岐帝国灭国无数,都是沈云卿打头,更是亲自率兵灭了腊婆。 所以沈云卿说自己不过是众多王爷中最不中用的,言下之意就是告诉塞耶特,我现在是客气的,皇帝让我来是给你面子,如果你还不识相,皇帝就会改派其他不客气,手段更强硬的其他王爷过来接待,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而且自从沈云卿讨伐灭了腊婆,周枢征讨罗哈诺后,就一改贵族饱暖思**,生活奢侈糜烂,毫无斗志的国际形象,给外界以岐帝国贵族各个都是能征惯战的流氓印象。 郡王也不过是岐帝国的二级王爷,这要是算上外爵王,郡王应该是三级王,三级王就这么厉害了,这要是二级王,一级王出面,结果只会比三级王更严重。 周枢就是一级王,虽然还没封王,结果把上三四百多万平方公里的罗哈诺给灭了,一直打到乌兹曼边境,这要是改派一级王爷过来,说话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第811章 外交两条腿 话说到这份上,侯赛因赶忙灭火: “塞耶特,这位是天朝最能征惯战的王爷,是天朝皇帝的亲信,陛下派我们出使天朝,不是来结仇的,而是转达我王陛下的善意。” “哼,好吧。” 塞耶特既不情愿的坐在马上双手叉在胸前行了一礼,随后才翻身下马。 “本使奉我国陛下的命令出使天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天朝皇帝。” “我朝有句俗语,叫‘入乡随俗’,阁下既然进入我朝境内,理应当遵守我朝的规矩。我朝使者进入贵国,也应当遵守贵国的习俗,只有相互尊重谅解,才能友谊长久。 因此按我朝的规定和习俗,见到我朝陛下之前,应该就贵国出使我朝的原因、目的与我朝外藩寺卿,也就是本王进行初步磋商会谈,而后等本王禀报我朝陛下后,才会安排阁下面见我朝陛下。” “哪来的这么多麻烦,本使是奉命来见天朝皇帝,与你们的皇帝谈两国的事,不是来和你谈。” “我朝陛下授予本使全权处置两国事务的权力,与本使谈,就是我朝陛下的意志,还请阁下能明白本使的话。”话音落下,沈云卿又与侯赛因说:“侯赛因副使应该清楚我朝的规定,还请侯赛因副使与塞耶特大使说清楚。” 其实侯赛因很是为难,因为他已经失宠,说话没有分量,塞耶特才是这次出使任务的全权决断大使。略作思考后,侯赛因与塞耶特说: “天朝王爷说的没错,他们的习惯和规矩就是这样。他们的皇帝和我们的陛下不一样,他们的陛下从来不需要冲锋陷阵,而我们的陛下要亲自作战。他们的陛下一句话就是天,不可更改,而我们经常朝令夕改反反复复。 外国使者可以很容易见到我们的陛下,而天朝的官吏要见到他们的皇帝,甚至需要等上一个月,外国使团觐见等半年的也不少。现在天朝皇帝优先安排我们觐见,已经是最大的礼遇,如果继续这样,这次的出使不会成功的。” “世界是真主的世界,就应该遵从真主的意志。天朝也是世上的一部分,也在真主的庇佑之下,难道不应该遵从真主的意志吗?” “但天朝并不信奉真主,我们不能要求他们遵从真主的意愿。” 扯来扯去,沈云卿就发现这位塞耶特纯粹是胡搅蛮缠,说是脑子有病也不为过。 他说: “我朝信奉的是天,乌兹曼的天与我朝的天都在同一片天之下,若按阁下所言,乌兹曼的真主不过是我朝天之下的神而已,既然是天之下的神,难道不应该遵从我朝的风俗吗!” 翻译原话转述,塞耶特顿时语塞,但是很快强辩道: “我们的真主就是我们的天,你们的天没有我们的高。” 有的时候和无知说话特费力,塞耶特的逻辑用当前的科学技术和认知根本解释不了,他纯粹是站在自己思维力场的诡辩。 沈云卿发现,小伊萨德派塞耶特出使,很可能是看中了塞耶特的诡辩之才。塞耶特的经济特长,弄不好也是他的小聪明。 有鉴于这位强词夺理诡辩胡扯,沈云卿干脆直截了当说: “本王奉命迎候贵国使团,贵国就应该遵守我朝的律法和规矩,如贵国使团不遵守我朝律法,那本使有权拒绝阁下觐见我朝陛下,如若不听从劝阻,我朝可以将你等逐出国境,一切后果还请阁下谨慎全衡,不要因小失大,做出损害两国邦交关系的决定。” 翻译如实翻译,塞耶特脸色顿时一沉,不等开口侯赛因忙说: “这个王爷不好惹,他说话一言九鼎从来不会有假,我们海上来的时候,沿途被他灭了好几个王国,都是这个王爷干的。他说赶我们走,就会赶我们走,天朝皇帝就听他的。我劝你还是收敛些好,不要激怒了天朝。” “哼,都是一群异端。” “但他们不是基督徒,不是我们的敌人。陛下的使命必须完成,你这样做,是会坏了陛下的大计的。” 侯赛因苦后婆心劝说塞耶特,气氛一时间充满了火药味,二人僵持了片刻,塞耶特才同意让步,他说: “那就先和他谈吧。” 塞耶特态度依然强硬,似乎是准备来了之后直接和女帝谈,谈完之后立马白纸黑字的签协议,好回去交差,纯粹是一种消极的应差态度。 得到塞耶特让步,行程得以继续,沈云卿原本是打算安排使团入住岐军的营区,出了这档子事后,塞耶特就地自己扎营自己住,竟然还带着产奶的母骆驼,随时挤奶喝。 安顿了使团,沈云卿继续让鼓乐手吹走了一刻钟,随后率众人返回营地,安排接下来的谈判工作。 “郡王,他们也太目中无人了,简直岂有此理!”全豹怒道,对塞耶特的做派显然大为不满。 “无论外宾如何无理,作为东道国,我等应该尽自己礼数,其若再不识相,可以先礼后兵。我观塞耶特此人骄横跋扈,应该是仗着有乌兹曼王的娇宠信任而有恃无恐,将国家大事当成儿戏,以为我朝是那些周边不堪一击的小国,只要恫吓威胁便能就范,此等人不给点颜色,他是不会服帖的。 关大人,塞耶特此行一路都是如此傲慢无礼吗?” “路上下官与塞耶特说话并不多,也并不经常与其接触,打交道更多的是侯赛因。下关以为,这塞耶特要么是纯粹的狂妄,要么就是乌兹曼国对我朝态度已经发生根本转变。” “嗯,根据此前情报,老伊萨德城府很深,且极有手腕,不应该用人上出现纰漏。而小伊萨德是他指定的继承人,应该是老伊萨德中意的继承人,按这个逻辑推断,理论上小伊萨德不会迅速和全面改变乌兹曼与我朝关系,小伊萨德登基后的重要外交活动,也应该派遣温和人选出使,派遣塞耶特不免有些失妥。” 通过长期的情报侦察和社会调查,岐帝国对乌兹曼的了解较为透彻,老伊萨德按中原王朝的标准是一代明君,其选择的继承人伊哈汗·小伊萨德的能力方面也不弱,是老伊萨德亲自指定的继承人。 所以逻辑来看,小伊萨德的政治水准不应该比老伊萨德差,岐帝国作为当前世界最庞大的帝国,无论是国力、人口,还是国土,都是当之无愧的世界霸主,即便乌兹曼是文明的另一极,岐帝国与其也是平起平坐的政治地位。 小伊萨德新上台,选派遣使者出使岐帝国告知消息,逻辑上应该是继续维持两国关系,深化经贸关系,而不是派遣一个妄自尊大的冒失鬼,出使这么重要的霸主级大国,这无疑是制造不愉快。 因此如果是无心为之,这么大的政治失误无疑是不应该的,如果是有心为之,关歆岳猜测可能是乌兹曼对岐帝国的态度发生转变,也许就有道理。 但沈云卿实在想不出,在当前技术条件下,乌兹曼如此不友好的强硬态度,怎么能让岐帝国妥协,如果岐帝国不妥协,他怎么威胁岐帝国从而达到目的。 就表面上乌兹曼能看到的武装力量,双方充其量是技术持平的,岐帝国有活门步枪,他们有更先进的火枪,岐帝国有大炮,他们也有,但是岐帝国的大炮更好。 这种情况下,小伊萨德有什么理由要采取强硬政策。 “这样吧关大人,你即刻前去与侯赛因交涉,要他尽快来谈。” “是,下官即刻前去交涉。” 待关歆岳离去,全程不增说话的周赋说: “乌兹曼国来者不善,表舅当如何应对?” “我朝国力其实根本不惧乌兹曼,真要动手开战,乌兹曼是捞不着便宜的。但是你要记住,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政治谈判与外交斡旋才是关键策略,战争只能促进谈判,无法代替政治解决和战后的民生安抚以及经济恢复。 此番乌兹曼来意险恶,第一步应该探明其来意,若有不利条件,当立即表明反对立场,第二步当是迅速拟定应对策略,尤其是经济与军事策略。 你记住,外交一定是经济与军事的较量,军事上以防御威慑为辅,迫不得已可以示强,必要时可以用兵。经济上为主,尽可能用经济手段给予敌方以打击,能避免战端则避免战端,当战端无法避免时,军事策略与经济策略都可主动使用,两者相结合便是外交政治。” “嗯,赋儿记下了。” 国际政治本的质,是经济和军事地位带来的国与国之间交际权力的高低。 就像穷人,永远不可能与富人精英上流阶层直接对话是一样的道理,你没有经济能力和才干地位进入富人精英的圈子层面,和他们展开交际活动。 除非你是黑社会老大,也是敲开富人精英阶层大门的敲门砖。 国际外交本质上就是国与国的交际,国际政治的本质,也是经济和军事实力的较量,两者相结合产生国际政治。 同时国际政治又夹杂着意识形态、宗教主义、民族主义、种族主义、霸权主义、帝国主义、历史积怨等等等,但根本的两手还是经济和军事,两手硬了才有进入国际政治舞台的资格。 第812章 幌子 当晚,侯赛因亲自来到岐军大营解释今天下午的不愉快: “非常抱歉,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不愉快,塞耶特的冒失让阁下为难了。” “本王很奇怪,之前我朝的地方官吏来函,口口声声说贵国是为了通好而来。但塞耶特如此态度,如是被我朝陛下知道,什么后果,贵方难道不知吗。 而且就其这等态度,直接觐见我朝陛下,岂非令我朝陛下难堪。” “实不相瞒,我虽为副使,但这次出使都有塞耶特全权做主,因此我只能听他的。” “那塞耶特的态度,就是你们国王的态度?” 沈云卿不悦道,侯赛因矢口否认: “请王爷不要误会,我王是真心要与天朝通好,这只是塞耶特个人的行为,与我王无关。” “那你们的王难道不知道塞耶特此人会坏事吗?” “但是塞耶特有部落和贵族的支持,陛下对他有很信任,所以才派遣塞耶特出使天朝。” 按侯赛因的说法,塞耶特受到了贵族和大部落的支持,而塞耶特就是靠着这套胡搅蛮缠的本事,摆平了乌兹曼周边大小部落和邦国,得到了大量的经济利益。 也就是说,以小伊萨德为首的部落和贵族阶层,用人的标准就是能不能办事,能办事的就是人才,不能办事的就是庸人,而且也不管用人的性格、脾气,只管达到目的。 而塞耶特在小伊萨德还是储君时期,为其办成了一系列大事,深受小伊萨德的赏识,于是派遣塞耶特出使岐帝国。 理清这层关系,沈云卿得出的结论是。 小伊萨德虽然延续了老伊萨德的基本政策,也拥有较高的政治才能,但小伊萨德不是老伊萨德,小伊萨德是典型的强硬外交政策。 他的“友好”就是强硬,不友好就是战争,其心里的定位标准完全不同。 他的友好不是什么客客气气,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正常概念逻辑,而是外交强硬是他示好的标准,如果他讨厌你,就会是战争威胁。 如果这么理解,就不难理解小伊萨德派遣塞耶特出使岐帝国。 因为在小伊萨德眼里,这已经是“非常”友好的态度。 如果是不友好态度,小伊萨德会派将领出使岐帝国,而不是派遣经济文官。 厘清了这一层逻辑,不用侯赛因说,沈云卿也明白,他们这次过来的重点是经济问题为主,领土疆域问题为辅。 “那你们这次出使有何所为何事?” “此番出使,我王希望能在天朝传教。” “传教!”沈云卿吃惊,这无异于要利用宗教渗透和控制岐帝国,本质上是要从精神上奴役和控制岐帝国。 “是的,我王希望能在天朝传教,也是教长的意思。” “阁下应该清楚,贵教在我朝长期自由传播,从来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何来传教一说。” 眼下***教、基督教、拜火教都通过丝绸之路传入岐帝国,神都更是有大量的中东商人举行定期的宗教活动。 所以侯赛因提出的传教就是伪命题,不传教就已经在传播,何来传教之说。 所以沈云卿的理解是,乌兹曼要强行让岐帝国变成宗教化国家。 “那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沈云卿厉色反问,侯赛因顿时感到为难,他说: “由于天朝并不是教徒,也不是基督徒,因此我国对天朝还是一视同仁的,但如果天朝不接受传教,我王将对天朝征收异端税。” “本王明白了,真是一个好借口。你们能征收异端税,难道我们就不能征收教徒税?” “恐怕不能。” “呵呵!”沈云卿觉得可笑,遂即问他:“为什么不能?” “你们没有通往西边的商路,你们只能通过我们的领土和海域。” “那你们就不怕我朝驱赶你们的商人,中断贸易。” “但是你们需要黄金和白银,所以你们无法中断贸易。”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侯赛因说的有些道理。 岐帝国的海上贸易被卡在马六甲,沈云卿相信当年的势力划分是伊萨德父子二人密谋的,今天以传教为名,迫使岐帝国接受,如果不接受,他们会卡住马六甲。 至于陆路,陆路受到交通工具的制约,运量远不及海上贸易。 即便是近现代,火车运输效率也不及海运,因此无论古代还是现代,海上贸易是贸易大国的生命线。 即便岐帝国现在已经打通通往欧洲的陆上通道,但路上的运输成本会十分高昂,海上仍然是贸易的主要通道,而且海上沿岸国较多,不断地转口和易货交易的利润更大,成本更低。 此外就是货币主权问题,黄金白银是当下全世界通用货币,尤其是黄金。 而除了岐帝国之外,全世界都没有铜币,更谈不上纸币,因此乌兹曼是有主权货币的,而岐帝国的主权货币铜钱不够坚挺。 而对外贸易要么易货交易,要么用贵金属,岐帝国虽然有丝绸作为实物支撑铜币,但如果乌兹曼提高了税率,丝绸实物支撑铜币的体系就会受到动摇。 同时岐帝国对外来贵金属输入依赖极大,这就意味着乌兹曼既有货币主权,又控制海上贸易绝对节点,岐帝国如不动用武力,很难扭转这一局面。 除非岐帝国终止通往马六甲的全部贸易,这样一来,岐帝国的贸易就被局限在环南海范围之内,同时贵金属输入将会锐减,将严重影响朝廷的财政和生产发展。 此外,沈云卿甚至怀疑乌兹曼得知岐帝国抄了罗哈诺老本后,得了红眼病,心生了敲诈勒索的野心。 只不过是找个冠冕堂皇得借口而已,把宗教拉进来,不过是因为宗教有广大信众,能得到信徒们的支持罢了。 而且宗教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是统治阶层的一个工具,目的只是为了实现利益而已。 阿拉伯王朝攻灭波斯,为的不是真的传播宗教,而是为了波斯高原的土地和丰富的物产。 尤其是公元六七世纪的波斯高原,比现在的生态环境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但是公元六七世纪的中东半岛,和现在基本上变化不大。 包括后来的奥斯曼帝国攻打巴尔干,最后一直打到维也纳,目的还是为了欧洲的土地和财富。 之所以不从海上进攻意大利,根本原因是当时奥斯曼帝国的海军就是渣渣,强的只有陆军而已,所以只能从陆地进攻欧洲扩张版图。 否则为什么不去撒哈拉发展,那里都是无主之地,沙漠里也有部落,为什么不向南扩张占领非洲。 不就是因为撒哈拉挡住了南下的通道,看不见太多的利益,这要是撒哈拉变成一马平川的沃野千里,阿拉伯人早就统一了非洲。 所以,无论打着什么宗教的幌子,其根本驱动力是利益,广义的利益。 经济利益是利益,肥沃的土地是利益,你的女人变成我的是利益,政治雄心也是利益,转移内部矛盾焦点也是利益。 十字军东征就是典型的内部矛盾转移焦点,同时收割财富利益的宗教政治。 由于欧洲中世纪的生产力低下,小冰期的到来,农业生产大幅倒退,宗教的残酷统治已经严重压迫老百姓生存。 为了转移内部不断发生的反基督活动,罗马教廷只好转移焦点,这个焦点就是一海之隔的异教徒***教。 打着夺回圣城耶路撒冷的幌子发起东征,实际上是消耗欧洲内部的热血青年,转移欧洲焦点矛盾,不至于引发大规模的武装起义。 同时阿拉伯王朝正值末期,财富相当丰厚,通过宗教战争消耗欧洲诸国国内的不满,顺带掠夺阿拉伯财富。 而这些财富最后多数也没有落入基督教徒的手中,大都进入了权贵之手。 此番乌兹曼遣使岐帝国,无疑也是打着宗教的幌子。 宗教本质上是一种思想哲学,并不应该被神话,沈云卿本身也不排斥宗教,因为宗教只要引导好,也能解决一些问题,但是把宗教作为执政纲领,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所以你低调传播宗教没问题,但是不能以强制手段让一亿人口一夜间都变成教徒,这是痴人说梦。 而且沈云卿对东亚圈子还是相当有信心,只要不是政府强制力皈依宗教,东亚圈子的老百姓基本上不会普遍信奉外来宗教,除非是被汉化和儒化的,如汉传佛教,就是被汉化、儒化的宗教。 儒家文明圈子的人没有天生的宗教信仰,唯一的信仰是祖宗,是土地,是繁衍子嗣,都是现实用信仰。 尤其是中国人,出海要拜妈祖,谋财拜财神爷,拜关公,高考要拜状元神,求子拜圣子娘娘,端午要祭屈原,拜佛也是求个心安理得,绝对都是实用信仰,现实主义者,从不来虚的。 即便是皇帝口中,朝廷宣扬的“天命”,也只是对国家命运的一种诠释,并不是什么宗教信仰。 因为中国人都知道,求人不如求己,求神不如靠自己这个道理。 神灵带不来吃喝拉撒,天上不会掉馅饼,不是朝着佛像磕三个响头,朝廷的税赋就能减掉三成,不是天天嘴里念几遍经文,百病就能消除。 即便是潜在的一些鬼神之说,也更倾向于泛灵论,既万物皆有灵的说法。 汉传佛教、道教、儒道都有这层精神境界,而其他宗教则都是完全的精神性剥夺,无宗教自由可言。 如有宗教自由,又何必刚生下来就洗礼皈依宗教,而且美其名曰是本教的习俗和规定。 其实根本狗屁,而是一旦人成年后有了自己的思想,就很难受到宗教精神蛊惑加入宗教,所以就要从小给你戴上宗教枷锁。 看看中国之外的那些个宗教,哪里有什么宗教自由,都是刚生下来就强制入教,这也是宗教自由? 乌兹曼打着宗教的幌子,推行经济贸易掠夺之实,本质是为了财富利益。 沈云卿甚至相信,如果岐帝国掏一百万两黄金白送给乌兹曼,要求不传教,他们能立马答应,因为宗教根本就是个幌子。 第813章 无理要求 谈判从一开始就不顺利,无疑给给接下来的交涉蒙上了一层阴影。 “允许你们传教,对我朝并没有任何的好处,我朝为何要允许你们在我朝传教?” “如果天朝接受我国的教义,我们就能结成同盟世代友好,共同对付我们的敌人基督徒。” “但我朝并不想与基督徒为敌,基督徒在我朝也有传教,我朝也从来没有阻止过。 这并不是我朝需要的利益,我朝也从没想过与任何人,任何宗教为敌,这是你们强加给我们的条件。与其说是让我们接受你们的教义,不如说是你们有求于我们,这毫无道理可言。” “只有接受了我们的教义,天朝才会得到真主的保佑,真主会与你们同在。” “本王从来不信什么神,本王要死,你们的真主也救不了我,如果真主是万能的,你们的老王有何必要死,难道不能赐予他长生不老吗。” “我们的先王只是时间的仆人,他也并非死去,而是去天国侍奉真主。” “这不是你们的教义,这是基督徒的教义,你们篡改了教义,我朝有你们一百五十年前的教义,和你们现在的教义有很大出入,这你怎么解释!” “那一定是伪教徒传播的假经文。” 宗教这个东西,不同时期的解读都不同,不同时期又会篡改教义。 而且阿拉伯文和拼音文字存在一个严重问题,就是表音不表意,这就意味着两千年的单词,和两千年后的单词意义完全不同。 而且两千年前欧洲人的词汇撑死了只有一两千,而且还得是领主,普通人只有几百个词汇量。 而现在大英字典的词汇量超过一百二十万,也就是说,搁在两千年前,即便是国王也是文盲,他们能看得懂现代的圣经? 阿拉伯文一样如此,为了统治阶层的利益,教义不同时期都在改,最开始还允许喝酒,现在是完全不让喝,但教义上写吗,肯定不写,而且也不说。 即便是孔圣人,又有几人知道孔子根本不是什么和平家,孔子是以鸽派的手段,实现国家政治利益。 只不过经过两千多年封建王朝的统治,和帝王统治工具的需求,敲掉了孔子的铁嘴铜牙,拔掉了孔子的利爪,卸掉了孔子的佩剑,甚至连六艺的骑射驾车也变成了琴棋书画舞文弄墨,这本质上也是篡改教义。 鸽派也不是投降派,而是以柔性手段达到国家利益为目的,而鹰派则是以强硬和战争手段达到国家目的。 所谓的柔性手段,诸如经济入侵、经济制裁、文化洗脑、文化侵略、思想传播、舆论鼓吹等,通过软措施实现国家利益,颠覆敌国。 而孔子传播的思想,本质上就是进行思想和精神的传播,只要被统治者所掌握,就是用来驾驭天下老百姓的工具,搁现代就叫统一精神思想,用来对付敌国就是文化洗脑和精神控制。 岐帝国目前收录有乌兹曼最早的宗教教义,和现在正在广泛流传的宗教教义出入很大,已经是被篡改过的教义。 原因其实很简单,为了抵抗欧洲联军的入侵,占领宗教道德的制高点,***教一定会进行改革,而改革的主要手段就是重新解读甚至篡改教义,搁现代就叫释法,最后一定带来现代版本和古代版本完全不一样。 而侯赛因的却一句全部推给伪教徒,何等之高明。 只要你掌握话语权,一切对自己不利的都推说是假消息,而且眼下没什么先进的影像技术可以保留影像,完全可打死不承认。 他说那是假经文,难道你还能说是真的?原产国都说是假的,消费国能说用着很合适? 所以,最后只能是鸡同鸭讲,你说你的,我讲我的,谈不下去。 “传教之事不谈也罢,此番除了传教和征收异端税,你们还有什么条件?” “你们攻灭了罗哈诺国,你们的军队出现在了我们北部边境,我王希望天朝能够保证不会入侵我们,同时应该确定我们的边界。” “这件事可以谈,然后呢?” “我王想要更多的天朝商品,所以希望天朝能开放更多的港口,提供更多的低廉货物。” “开放港口和低廉货物有关系吗?开放了广州还不够吗。广州有的商品其他港口都有,其他地方没有的,广州都有。 广州港口已经可以满足你们的贸易需求,如要增加货物供应,这没有问题,价格也可以商量,但是开放更多港口,这不可能。” 目前双向开放的港口只有潮瓯、南屿和广州,其中广州是海外商人的最终目的地,朝廷对外出口的货物,最终都汇聚到广州交易出口,因此广州的货物名录最齐全,而其他港口则没有这么齐全的货物。 乌兹曼要求岐帝国开放东南、东海、北方沿海港口,其一是想知道岐帝国的海疆终点和版图情况,其二是像吃掉全部转口贸易。 因为海上贸易并不是单纯的把货物从一点卖到另一点,而是通过在海上更多港口的中转,来回的倒货,转口交易,获取更多的价值利润。 现如今广州通往中东的海上贸易航线,乌兹曼全部占有了马六甲以西的全部海上贸易权,而马六甲以东的南海,岐帝国只有一半的贸易权,另一半在乌兹曼和其他周边国家手中。 一旦东南、东海、北方沿海港口全部开放,乌兹曼商船将会瓜分沿海海上中转贸易的利益。 且不说这一政策对国内船帮和地方财阀极为不利,他们根本不会同意。 而且沿海贸易的总量其实比南海周边高得多,随着国内经济和工业不断发展,北起朝鲜半岛,南至浙闽沿海,每年产生的贸易收入十分惊人。 乌兹曼现在提出要求开放沿海,日后就会提出要求岐帝国废除自己的船队,把海上贸易全部打包给他们,再加上宗教在国内传播,朝廷不亡国才见鬼。 这是赤裸裸的经济入侵和精神洗脑相结合的剥削压榨。 “开放更多港口免谈,此事不容商议。” “但你们也得到了阿瓦达提的沿海港口,破坏了之前的约定,你们已经得到了好处。” “那你们的意思是,要我朝让出阿瓦达提!”沈云卿质问,心里一包火。 “我王认为天朝攻打阿瓦达提,严重影响到了我国商人在海上的利益,而阿瓦达提是被天朝所灭,因此这些损失是因天朝而起。” “阿瓦达提国十一年前悍然入侵我朝藩属国,我朝难道不应出兵平灭吗。至于当年两国的罗娑协议,协议中从未说明不得获取罗娑以西海岸,我朝并未违约。而且你们依然可以继续在阿瓦达提沿海经商,我朝并未禁止。 开放东南沿海的条件我朝不会答应,绝无商量余地。除了以上这些,还有什么条件?” “近些年有一些天朝的铜钱流入我国,但是我国并不使用铜币,而且已经影响到我国商人在海外的经营,因此希望天朝能予以兑换成黄金白银或者丝绸。” “你们可以用来购买我们的丝绸和其他货物,但是要全部兑换成黄金白银,我朝的律法是不允许的,本王也爱莫能助。” 想的倒好,想用岐帝国的铜钱,兑换岐帝国高纯贵金属,他们好拉回去炼掺假的金银币,然后当做足额的贵金属和岐帝国交易,这也未免精明过头。 这就是敲诈,是勒索! 侯赛因所提条件无不涉及帝国核心利益和内政方针,第一次谈话难以继续进行,两人不欢而散。 沈云卿当晚立即写了一封快信,将交涉内容火速发往神都,于第二日早朝前送到女帝手上。 “哼,简直岂有此理!” 女帝怫怒,将信拍在了梳妆台上,吓了正在为女帝梳头的周芳婵一跳: “皇祖母息怒,都是芳婵毛手毛脚。” “傻孩子,皇祖母不是生你的气,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贼,想给皇祖母眼睛里揉沙子。素琴!” “奴婢在。” “宣内阁与郑王召开御前会议,将海郡王手信一并送去。”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女帝移驾朝殿偏殿,内阁已经先到。 “诸位爱卿说说吧,乌兹曼究竟意欲何为。” “陛下,老臣以为乌兹曼新君初登大位,恐怕是想借机对我朝立威,压服内部不满。” “林相是认为乌兹曼新君根基不稳,想从我朝身上获取利益以稳固其根基?” “是的。据老臣所知,乌兹曼海商不同于我朝,乌兹曼海商七成以上都有贵族、部落支持,因此这些海商是在为乌兹曼贵族部落牟利。 而我朝海商虽然也有勋贵,但更多是地方财阀、钱庄、漕帮、船帮与民间散船。勋贵之中,除海郡王外,大多不直接参与出海。 而且海郡王船队出海,探索海外地域为主,贸易为辅,只是顺带的生意,以利于养护船队,利润并不大。 而乌兹曼王与我朝帝制又不同,乌兹曼王背后都是部落支持,王位传承都是传给部落势力较大的王子,而父亲与儿子母亲所属部落可能又不相同。 这就意味着儿子称王后,儿子所属部落与父亲所属部落,以及其他兄弟所属部落利益发生冲突,要平衡这一难题,乌兹曼新君就必须找到更多的利益。” “也就是说,乌兹曼把我朝当成了任人宰割的肥羊!”女帝恶怒说道,想到了某些不愉快的场景。 “恐怕是的。” 林毅贤虽然是工部出身,但是他是天生的政客,加之这些年沈云卿的情报工作做得好,这位一看详细报告,就能猜出乌兹曼国内七八分权力斗争的影子。 第814章 甩锅甩出水平 这时户部尚书桑劲川,吏部尚书郭赟都不开口,其实是压根不思考。 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且不说都不好意思公开,条条都是伤及户部、吏部核心利益的条款,谁能答应割自己肉的条件。 女帝怒火上头,凤目透着吃人的厉色,这还是公孙芸惠登基二十九年来,头一次被一个根本不在身边的国家远涉重洋来威胁自己。 这世道真是变了,无仇无怨的上门勒索敲诈。 气氛沉寂了片刻,欧阳羽小心说道: “陛下,从海郡王信中来看,似乎乌兹曼志在必得,若不答应条件,恐怕会有其他后手,这才是我朝需要担心的。” “欧阳说的对,朕也怀疑乌兹曼新君不是脑子得了癔症,就是有其他雷霆手段。” 这时一旁周启说: “母后,乌兹曼此来无理,只为勒索金钱利益,儿臣以为,这种利益小人应该加以提防。这世上不怕君子敲门,就怕小贼翻墙入室,越是小人,我等君子之国越是难防。” “启儿说的不错,这等小人卑鄙手段甚多,不可不防。” 女帝其实不傻,乌兹曼远涉重洋而来,提出这种无礼非分要求,从理论上而言,乌兹曼是没有太多直接报复手段的,除非是攻入达尔翰地,但大不了就是不要了,又能怎么样。 可真要是较真,就是硬着头皮打一仗也无所谓。 因此乌兹曼从军事上威胁岐帝国的意义不大,大家现在武器上势均力敌,甚至岐帝国有绝对压倒性的新武器。 所以欧阳羽怀疑乌兹曼有武力之外的其他措施,能够让岐帝国难受,并付出代价。 尤其是信中提到的增加关税、过路税,甚至卡住罗娑出海通道,而岐帝国能够反制的措施只有禁止与乌兹曼贸易往来。 但这样一来,对岐帝国非常不利,因为岐帝国只有海上贸易通道四分之一的贸易节点,一旦双方开始贸易报复,岐帝国吃亏更大。 这时兵部尚书陆争说: “陛下,乌兹曼会否遣使天弥诸国,挑唆天弥诸国与我朝作对,如此一来,阿瓦达提恐怕就难保了。 而且乌兹曼当年能把火器卖给忽喇,现在也能卖给天弥国,甚至不排除乌兹曼已经将火器卖给天弥。 如此一来,赛思马花与达忽哲在阿瓦达提将陷入被动,我朝可能要与天弥国在西域南地与阿瓦达提同时开战,绝对的不利。” 陆争的猜测迅速引起众人响应,林毅贤说: “陛下,臣以为陆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乌兹曼也许不会与我朝正面开战,却不得不防其勾结天弥国,利用天弥国与我朝开战。天弥国幅员辽阔人力众多,一旦开战,我朝可能陷入远征泥潭得不偿失。 臣建议是否恢复活门步枪生产,尽速派遣一支火器兵马赶赴阿瓦达提与西域都护南地,以防不测。” “哼!”女帝一怒之下右掌砸在桌上怒而起身说:“恶贼,安敢欺朕。” 这时礼部尚书陆芎说: “陛下,臣以为乌兹曼定是料到我朝忙于巩固罗哈诺与阿瓦达提,无暇与其纠缠,故而趁此时刻落井下石威逼我朝。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尽量避免两国冲突,先将朝廷拳头攥紧,待等缓过气来,再与乌兹曼计较也不迟。” “陆爱卿的意思是朝廷要让步?”女帝质问。 “呃,臣以为能不让步则不让步,但如果要换取大局平稳,不得不让步的话,恐怕也只能略作妥协。” “臣反对!”吏部尚书郭赟反对道,立即又说:“乌兹曼不是忽喇,忽喇近在咫尺,我朝与忽喇贸易受到我朝全部控制,我朝即便不赚钱,但也不会亏。 但与乌兹曼交易,最近二十年来我朝越来越吃亏,此番提出诸多条件,无不是凿骨吸髓置我于死地的毒辣招数,一旦做出妥协,我朝将生内变,还请陛下明断。” “郭大人所言极是,老臣也反对。”桑劲川附议,随即又说:“多年以来,我朝金银超出(逆差)渐多,无不是因为乌兹曼之贪婪所致。 如今乌兹曼以掺假金银企图欺世盗名,又是十恶不赦之罪,我朝若是一味退让,最终将殃及我朝江山社稷与百姓福祉,此事断不能妥协。” 今天的画风倒是前所未有的怪,户部、吏部难得这么爱国。 其实哪是爱国,而是现在的两部的盘面实在太大,乌兹曼的胃口实在太高,无论做出再小的妥协,最终都要损失一大块利益。 尤其是吏部受伤最明显,依附吏部的财阀的海上利益主要就在渤海、东海、黄海、东南沿海这一带,而到了广州和南海,主要是户部的地盘,这南海本就是开放之海,并不是户部一家独大。 而渤海、东海、黄海、东南沿海这一带,是吏部这些年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垄断“内海”,虽然户部也在经营,但毕竟是自家人,好商量。 现在挤进来个外来和尚念歪经,还要分你的财富,这谁能答应。 所以这件事上吏部受伤最严重。 而礼部之所以觉得可以妥协,因为沈云卿一直都是以妥协换空间,最后反而还受益的。 同时沈云卿的态度其实已经很明确,他在搞新学,新学的本质就是讲科学,不信鬼神这一套,所以沈云卿铁定是不会让乌兹曼传教的。 吃准了这一点,那礼部就保住了自己的文化阵地,剩下的经济阵地自然可以用来做交易,反正损失的又不是自己,这是礼部知识分子的心态。 但是陆芎没想到,户部、吏部会有这么大的反弹。 现在思想文化不能妥协,经济不能妥协,军事上显然也不能妥协,这就把所有选项和退让余地给逼死了,那就只能做好强硬到底的准备。 “启儿。” “儿臣在。” “替母后拟旨给海郡王,就方才诸位爱卿所言转发海郡王。” “但御前会议尚未做出任何决断,怕是海郡王无从应对。” “朝廷的态度就是决断。” 女帝口气很硬,周启只要聪明,其实周启并不知道,女帝这是甩锅给沈云卿。 什么叫朝廷的态度就是决断,分明就是模棱两可两说的说辞。 到底是让步还是不让步,到底采取什么大政方针,只字都不说。 但是御前会议也做出了判断,让步就吃巨亏。 然后沈云卿你自己掂量着办吧,朕全权交给了你,你别让朕失望,但出了事朕是要找你的。 而周启不一样,他觉得把锅甩给别人,他不放心别人能办好,尤其是这么大的外交事件,怎么能完全甩给沈云卿,所以周启要亲力亲为。 但女帝不一样,女帝最大的本事就是甩黑锅,而且多年磨练下来,已经甩出了风格,甩出了水准,每次甩锅都有接锅侠背锅,还能把事情给办好,所以女帝放心的很。 御前会议内容暂被要求禁口,不得对外泄露消息,尤其是正值科举期间,消息一旦传开,万千学子被煽动起来,舆论会让朝廷一场被动。 因此早朝只字未提乌兹曼一事,只说是磋商科举贡生名次。 周启的公文于午前送达谈判营地,沈云卿看后哭笑不得,都不想自己利益受损,但谁也不出个主意。 随后将公文交给周赋让他过目,看完后便是问他: “赋儿,你如何看?” “是二皇伯写的。” “嗯,然后呢?” “皇祖母与内阁没有明确指示该如何应对。” “对喽,这才是关键所在。” “可如此一来,没有明示应对方略,将令表舅为难。” “呵呵,你表舅我就是专办为难事,专门收拾烂摊子。朝廷里的这帮子人,有好处都想要,有困难都往他人身上推。” “可皇祖母……” “你皇祖母最大的明智是会用人,用对人。” 其实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女帝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甩锅,而且这辈子专门找了一位专门接黑锅的专家。 “那接下来表舅准备如何应对?” “先引他们进城,不过要做一些铺垫,给他们一点颜色。” 外交问题既是打的嘴炮,同样还是一门写实艺术。 有些东西未必要用口舌辞令表达出来,可以用视觉和影像冲击表达你想要表达的内容。 沈云卿即刻写了一封回函让人送往宫中,于下午送达女帝案头。 “怪哉,沈云卿想干什么?” “皇祖母,表舅怎么了?”周芳婵一旁问道,给女帝茶盏中添了些水。 “你表舅是个异人。” “异人?” “对,芳婵你看看。” “嗯。” 周芳婵接过沈云卿的回函,内容很简单,要求安排乌兹曼使团入城安顿,在所有条件谈妥之前,暂不安排觐见。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要求谈判结束之前,神都举办一些大型活动,把治下五县的人口吸引过来,尤其是要动员那些富人带着一家老小进神都闲逛。 此外驻扎的禁军没有任务的,也穿便衣上街游逛,总而言之短期内要增加神都内的人口流量。 此外禁军全部携带火枪、武装带上街巡逻,以展示武装力量。 第815章 露富遭人恨 周芳婵看过后将信放回御书桌上,女帝遂即问她: “芳婵,你表舅这是何意?” “是造势。” “造势?何为造势。”女帝不明白造势是个什么意思,因为这个时候压根就没有造势这个概念。 “嗯,就是营造一种气氛,可以是真的,把已经存在的气氛人为引导展示出来。另一种则是假的,把原本并不很强大的气氛营造的无比强大,其实就是一种瞒天过海的障眼法。 乌兹曼此来不怀好意,光靠嘴上说理他们未必听得进去,但是打又打不得,所以要让他们知道我朝是不怕打的。” “呵呵,有意思。素琴。” “奴婢子。” “令人去宣各县县令明日速来见朕,让林相过来一下。” “是,奴婢这就去宣。” 当天晚上,昆阳宫中周启的书房。 “刘大人,此番乌兹曼来着不善,以目前所提要求,无论如何也无法答应,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这乌兹曼远在数万里之外,臣实在不明白为何要与我朝作对,如果是单纯为了金钱利益而穷凶极恶,也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如此做派已经毫无礼义廉耻。” 刘仁举说的其实一点都没错,这个世界上估计只有中国人讲究礼义廉耻,仁义礼智信,其他地区文明基本上都不讲究,拿到自己手里的才是实惠,人家都讲究一个现实好处,不玩这些虚的。 所以用传统儒家思想去换位思考其他文明,逻辑上是行不通的。 因此刘仁举在这件事上其实也没什么主意,他不是外交问题专家。 “以臣所见,此事恐怕会很难处理,还得看海郡王如何周旋。” “但以本王之见,即便是海郡王,这次恐怕也难两全其美。”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条件是不能答应的,必要时应该给予颜色。” “可眼下我军已经取得达尔翰地,与乌兹曼接壤,可能会招致乌兹曼在达尔翰地报复。” “达尔翰地远在数万里之外,相比中原腹地,无足轻重。” “但兵部和海郡王恐怕不会答应。” “只要户部和吏部答应,母后也会考虑。” 周启的逻辑是既然谈不拢,那就打。 而刘仁举担心南海一打,打的是海上,乌兹曼会从陆地进兵攻打高加索和伏尔加河地区,也就是罗哈诺的领土,朝廷会丧失大量已经到手的领土。 而周启认为罗哈诺太过遥远,是一片蛮荒之地,老百姓都长的奇形怪状,与其不要。 就在周启与刘仁举密商的同时,薛家父子也在商量此事。 “父亲,乌兹曼如此挑衅,也未免欺人太甚了。也不知二弟现在到了何处,若乌兹曼在达尔翰地动手,以我军在乌兹曼的火器,恐怕未必招架得住。” “嗯,此事比以往棘手,能不动兵尽量不要动兵,否则鞭长莫及难以作战。但是不动兵,我朝若不答应条件,他们定会寻衅,在天弥诸国与达尔翰地挑起战端,他们则躲在背后坐山观虎斗,现在是进退两难。” “若是能做出一些让步,换取乌兹曼妥协,倒也不失为下策。” “怕是不那么容易啊。以为父看,这乌兹曼就是一头狼,比忽喇更贪婪的狼,你喂再多的肉,都喂不饱他。而且你喂的越多,他的贪婪越甚。以为父看,步步紧逼之下,日后早晚要有一战呐。” “但眼下还得想办法应付,以陛下与沈云卿的计划,最近十年之内不会再大动干戈。” “所以沈云卿还是拖,但他怎么个拖法儿这就不得而知了,还是再看看吧。另外让公主多去郑王那里走动走动,此事既是考验沈云卿,也是陛下观察郑王的一次机会。” “是,孩儿明白了。” 翌日,神都五县县令赶到皇城,随后下午又赶回了各县,开始布置动员工作。 五天后沈云卿得到许可,率领仪仗携乌兹曼使团进京。 乌兹曼使团此来一共四十五条船,最大的两千五百多石,其他都是一千多石两千石的船。 入境上岸共计八百二十人,其中七百五十人都是持枪兵卒,携带的财货都用广州提供的马匹车辆运输,规模十分庞大。 队伍抵达东门时,宏伟的城墙给人以强大的压迫感,城头密集的大炮一眼望不到头,内外列队警戒的禁军荷枪实弹严阵以待,气势很是威武。 见此一幕,塞耶特不由心头一惊,遂即问到侯赛因说: “这是他们的都城?” “是的,比广州大得多,比沿途所看到的城墙都要庞大,我们的都城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们都城的城墙仅仅和他们的普通城市相当。而且他们的也有很多的火枪、大炮,天朝并不是那么好惹的。” “哼!” 塞耶特最不爽的就是听别人说好,在他眼里,乌兹曼文明才是世界上最辉煌的文明,其他都是渣渣。 此时正值下午人流高峰期,东门专门做了提前准备,封锁了部分街道,疏散了附近人流,仪仗与使团才得以顺利入城。 否则以现在的都城街道的宽度和人流量,两三千人的队伍一下涌入城中肯定是要发生交通堵塞。 使团刚一入城,人浪迎面袭来,两侧封锁的街道挤满了围观吃瓜群众,放眼望去数不清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头。 原本不屑一顾的塞耶特此时头皮发麻眼神惊恐,他说: “这些都是天朝国都的人?” “不错,听说有一百多万人住在这里,是达马格的五倍。” “五……” 塞耶特大吃一惊,但不等他开口,一旁关歆岳说: “两位大使有所不知,神都的人口早已突破两百万,是贵国国都的十倍还多。” “这,这不可能!” 塞耶特大呼道,侯赛因忙是问: “大人没说错吧,神都有两百万人!” “是的,确实有两百人百姓。我朝五十万人的州城有十二座,一百万人以上的州有两座,一处便是神都,一处是长安,长安人少一些,但也有一百多万。” 其实神都常住人口两百万人是没有的,一百五十万人算上流动人口是有的,加上最近动员聚集到神都的五县人口制造的流动量,一百五十万人冒充两百万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当下人没什么认知和衡量手段,看到这么多人在街上走,肯定是有严重的密集恐惧症,所以想想就很可怕。 神都的城东是全城最富庶繁华的地段,也是全城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这里住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权贵,百分之六十的富翁,百分之四十的小资,家里的佣人都比民宅的人口密度都高。 大街小巷的人川流不息,街上的车马往来不停,即便是普通商人的马车,也绝对比乌兹曼王的敞篷马车高档的多。 “表舅,今天好热闹啊。”周赋看着窗外说道。 “热闹的好啊,热闹了才有活力。” “可赋儿觉得,乌兹曼人也许不会如此所想。” “哦,那他们会作何想?” “他们与强盗无异,强盗进到了富人家里,想的一定是如何劫财。所以赋儿担心,乌兹曼使团见到我朝如此富庶,定会更加贪婪,甚至不惜燃起战火。” “赋说得不错,人不可露富,更不能炫富,尤其是拳头不够硬的时候,露富便是自寻死路。 现如今我朝虽然陷于远征,但要做拼死一搏,乌兹曼也绝没有胜算,赋儿大可放心,乌兹曼绝打不到神都,但是继续讹诈勒索还是有可能的。 但你要记住,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故的仇恨,只有欲壑难填的贪婪。穷没关系,弱也没关系,别人不会惦记你,但是就怕有有钱,自己拳头又不硬,强盗一定会找上你,你要记住这句话。” “是,赋儿记住了。” 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其实并不正确,你有钱也会招人恨,招人惦记。 穷、弱、病、傻、残,都没关系,强盗不会惦记你。但既富有,又无力羸弱,精神贫瘠,强盗一定来找你,哪怕隔着万里重样,也会找上门。 清王朝就是典型的家里有矿,武力为零,智商又傻,精神也严重残疾贫血的典型反面教材,西方不找你抢劫找谁去,放眼全世界,再也没这样钱多人傻的国家。 所以周赋考虑的很对,塞耶特看到神都的繁华和富庶后,难保不会更加贪婪,回去之后一定会鼓动乌兹曼对岐帝国勒索更多好处,甚至不惜开战。 队伍穿过城东前往西北的万国公馆,之前驻岐使节都安置在文华苑,外藩寺成立后,开始在城西修建万国公馆区,以便于安置驻外使团、使节,文华苑变成驻外使节联络处,以方便消息转达和沟通。 文华苑在皇城的东南角,面积其实并不大,自从外交工作正常化,岐帝国出海后,国外来的使团数量大幅增加,文华苑已经不合适继续安置更多使节,尤其是在皇城内。 因此开始考虑另建使馆区,安置驻岐外国使节。 万国公馆在梅园以东,皇城以西,之前是一片林地和水塘,由于城东和城南是黄金市区,城西的地段其实要差很多,尤其是西北角这一块,远离市中心,因此人口密度不大,规划难度低,将万国公馆安置在此正合适。 第816章 咱们给他玩阴的(1) 进入万国公馆时,可见大量的砖混建筑增在修建中,或是三层,或是四层,民工来来往往很是忙碌。 “他们在干什么?”塞耶特问道侯赛因。 “那是一种神奇的粉末,只要倒入水,搅拌之后就能很快变成石头,天朝现在都用这种粉末建造房屋。” “为什么看起来更像是异教徒的巫术。” “我也不知道,但是当地确实有很多这种房子。” 在塞耶特看来,但凡是没见过的新鲜事物,都可以归为某种巫术、魔法。 黄昏时,使团抵达馆区,沈云卿安排了一排四层楼的馆舍安置乌兹曼使团,大小已经相当于联排别墅。 馆舍前后载有大树、院子,路面是石板道路,非常整洁宽敞,甚至房屋内和地下都预留了水泥排线管道,以便于日后的设施升级。 “两位大使近日可暂住此处歇息,等待我朝陛下召见。” “那要等到何时!”塞耶特问道,口气有些不爽。 “呵呵,最近正逢我朝科举,暂不接待任何使团,还请两位大使海涵。” “我奉陛下命令前来通好,天朝这样怠慢我们,我国陛下恐怕不会高兴。” “既来之则安之,我朝陛下总会接见诸位。另外,觐见我朝陛下之前,也请诸位稍微学习学习我朝的礼数,若是冲撞了我朝陛下,我朝陛下也会不高兴的。” 言毕,沈云卿转身回到马车,安排其他人员继续伺候这位大爷。 “赋儿,待会儿你先回家,表舅去见陛下。” “就这般将乌兹曼使者晾在此处,可并非待客之道。” “那得看对谁。朋友来了有好酒,如果是豺狼来了,就给他吃枪子。这种人就是要晾他一晾,撑他一撑,杀杀的威风和气焰,否则是谈不下去的。” 沈云卿觉得塞耶特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只以为世上他最牛,那好吧,你觉得牛,就想让你发发牛脾气。 等你大牌耍够了,你也累了,激情也消磨的差不多了,到那时再谈火候才正好。 沈云卿相信,如果塞耶特完不成任务,甚至还办砸了,他回去后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小伊萨德的目的只是以强硬政策得到利益,而不想与岐帝国全面冲突,如果真要是谈崩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塞耶特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已。 沈云卿离开不久,使团驻地外围开来一支千人的神武卫,全副武装进入使馆区,负责安全警戒。 名为安全警戒,实则是武力恐吓,别以为只有你们有枪杆子,我们天朝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子。 回到宫中天色黑,女帝已经等在御书房备下了便宴。 “臣奉命出迎归来,向陛下交旨。” “爱卿快免礼,过来坐下吧。” “谢陛下。” “塞耶特、侯赛因二人现在态度如何?” “塞耶特仍然桀骜不驯,侯赛因前番出使我朝已经吃了下马威,因此还算收敛。” “以爱卿之见,该如何应对此番勒索。” “首先,我朝的原则、底线寸步不能让,谈可以,但决不能毫无底线的妥协和让步。其次是还是老办法,能搁置的搁置,能拖的拖,继续把饼做大,饼做大后,我朝可以适当做些让步也不是不可,先满足他们的胃口,等到时机成熟,再找乌兹曼算账也不迟。” “但眼下,饼出在我朝身上,这饼无论如何做大,都是我朝身上的肉,此法可行吗?” “那我们就做海外的饼,让他吃。” “哦,如何做海外的饼?” “这得看陛下要什么?” “爱卿何意?” “陛下是要金银货物,还是时势。” “怎的说法?” “若是要金银,就得牺牲一些民力,若是要保货物,就得牺牲一些金银。若是要得时势,短时之内金银货物双输,但日后可得更大利益。此乃下、中、上三策,就看陛下要取哪一策。” “得金银而失民力,则必须是牺牲朝廷稳定。保货既保民力,则要失金银。得时势两者皆有损,可得长久,朕说的对吗?” “是,当一个利益远大于另一个利益,按常理必然择大利而弃小利,同时我朝必须做出两者只可选一不可兼得之势。” “那朕若选上策,该如何?” “臣敢问陛下,乌兹曼是觊觎我朝的货物,还是觊觎我朝的金银财富?” “当然是我朝的金银财富。” “但陛下应该知道,金银财富并不能用来吃用。能够吃穿的,只有生产得来的米粮、布匹。” “爱卿在《经略通要》中多有说明,朕了然于心,继续说。” “乌兹曼要我朝开放沿海,其目的是为了垄断与瓜分我朝沿海的贸易和税入。要求我朝提供更多便宜货物,也是为了榨取我朝廉价货物,以供其专卖获得更多黄金白银的收入。 也就是说,乌兹曼人并不明白金银是不会填饱肚子这个道理,他们只明白金银可以用来购买货物。” “那又如何?” “既然如此,其要求我朝提供更多便宜的货物,我朝完全可以满足他,而且给与其远远超出要求的便宜货物。但同时,也要求乌兹曼提供更多我朝所需的货物。” “我朝若提供更多货物,可得更多金银,若是再大量买入乌兹曼货物,刚到手的金银岂非要再给他们。” “是的,但如果乌兹曼大量黄金白银流入我朝,他们会觉得吃亏,因为他们不认为货物是有金银的价值的,如此会有更多麻烦,因此我朝需要扩大购买他们的货物。” “可这般如何能得长久利益,依然是从我朝榨取好处。” “但陛下可能有所不知,那乌兹曼国土超过八成都是沙漠,耕地不到一成,我朝扩大进口其货物,其便只能将耕地变成种植香料,更多放牧,更多种植其他可以换取金银的农作物,如此一来,岂还有活乎!” “嘶……爱卿是说,那乌兹曼国虽然幅员辽阔,却是没有更多可以种植粮粟的土地!” “不错。当年乌兹曼何故要征讨波兹津,名为为了传播教义,实则是为波兹津的土地和财富。 乌兹曼的耕地据臣估算,怕是只有两个河南道大小,而且严重缺水,都是黄土,小麦亩产只有我朝的七八成,同时他们还要放牧,种植棉花等,如果扩大种植经济作物与放牧,小麦种植势必被减少,若干年后必然是饥荒。 此乃真正的灭国之计,其得到金银,代价就是自毁根基。” 中东地区的耕地非常至少,加之当下种子的潜力低,乌兹曼没有中原王朝的农业体系,其谷物产出效率很低,同时沙质的土地没有足够的肥力,水源的稀缺也不足以提供更多的亩产。 而且他们还大量放牧,又带来沙漠化和牧场、耕地争夺空间的问题。 因此中东这个地方,在人口较少时期粮食问题还不突出,一旦进入人口扩张期,就会出现严重的粮食问题。 因此阿拉伯人鼎盛时期的粮食进口主要来自三个方向,一个是波斯地区,一个是红海西岸的尼罗河非洲流域,一个是巴尔干和意大利、法国南部地区的海上贸易。 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农业和贸易结构相对均衡,没有政治力量干预。 一旦其农业和贸易发生失衡,农业结构畸形,仅靠眼下木船吨位,根本不足以弥补粮食缺口,同时还要堵住他们的粮食进口。 “因此我朝需要派遣使者出使波兹津,现在就抬高卖给乌兹曼的粮食价格,不让乌兹曼得到波兹津廉价的粮食。 同时为弥补波兹津的损失,我朝可以购买波兹津的粮食,让他们运往罗哈诺或是达尔翰地,以助我朝安抚地方,恢复民生。只要乌兹曼一起饥荒,这个国家亡的会很快。” “原来如此……”女帝口气古怪,斜眼瞥着沈云卿,心里琢磨着这招够阴的啊:“那我朝的利益何在?” “乌兹曼一乱,我朝可扶持西斯法赫与图曼塔族王裔推翻乌兹曼王,一劳永逸解决乌兹曼的贪婪。而且届时我朝也可出兵,顺带将他们的王城扫略一空,他们赚到的财富,最终也只是我朝的囊中之物。” 乌兹曼要岐帝国扩大商品,并且降低价格,目的只是为了倒卖岐帝国的血汗商品,得到贵金属。 沈云卿利用这一点,不仅扩大增加更多出口,提供更廉价商品,而且还要远远超出他们的胃口,通过释放更多的好处,以换取乌兹曼在其他问题上的让步和妥协。 只要他们接受了这个选项,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岐帝国扩大出口,意味着更多贵金属流入岐帝国,而乌兹曼人还会觉得吃亏。 按说你花钱得到更多廉价商品,怎么也不亏呀。 但问题是商品是可以源源不断生产的,而贵金属却不是纸币可以随便印,贵金属的开采量跟不上生产产出的商品,就会出现手里的贵金属大量流入生产国的现象。 理论上钱是没有价值的,有价值的是商品带来的使用价值。 但是乌兹曼人没有这个理念,他们得到商品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更多的贵金属。 所以他们对商品价值的认知,停留在可以用来转手交易得到更多的贵金属这个层面上。 因此乌兹曼人用更多黄金白银买到更多的商品,他们一样会不满意,还会找借口讹诈勒索。 所以岐帝国可以顺势提出进口更多乌兹曼商品,但是你的价格也得便宜,而不是商品总量不变,却抬高价格。 这样一来,双方的贸易逆差和顺差就会踩平,但贸易价格的踩平,并不意味着综合国力的踩平。 第817章 咱们给他玩阴的(2) 乌兹曼提供的货物,大都是需要种植和放牧才能获取,也就是需要占用大量粮食耕地,用来种植经济作物,如香料、棉花、放牧获取绒等等。 一旦乌兹曼为了换回更多贵金属,就只能在国内把大量良田变成经济作物。而中东这块地方,本就沙漠多耕地少,还严重缺水。 现在粮田减少,经济作物增多,放牧增多,再碰上现在是小冰期,各种干旱频发,不发生饥荒才见鬼。 而乌兹曼的主要粮仓在尼罗河流域、地中海沿岸、叙利亚、伊拉克两河流域这些地方,其他地区都是沙漠、隔壁、荒漠,其农业效率低下,亩产更少,一旦大量种植经济作物和放牧,粮食产出必然减少。 为弥补国内粮食产出减少,乌兹曼就只能增加粮食进口,主要进口来源是意大利、巴尔干地区,波斯高原,其中波斯高原占大头,其次是欧洲进口。 因此只要堵住波兹津输入乌兹曼的粮食,就能引发乌兹曼内部的饥荒。 此外乌兹曼还有一个选项,就是前往海外开拓经济作物种植园,尤其是红海西岸的非洲东非地区,以及印度地区。这会迫使乌兹曼走上对外扩张道路,陷入穷兵黩武。 但这涉及到气候问题,沈云卿完全可以指定就要中东特产,只能在中东种植的香料,让你没法儿在其他地方种,即便种出来,品相不好我不要。 只要让乌兹曼陷入无限的贸易渴望和财富贪婪之中,其就必然改变现在国内的经济政策和产业结构。 沈云卿就利用其耕地少,人口暴增的特点,给他一剂毒药。 经过二十年的战后修养,乌兹曼已经进入人口暴增时期,加之现在权力更迭带来的贵族架构变动,其社会一定有尖锐矛盾。 一个国家外交政策,很能说明其国内问题,尤其是君主制的国家,国内问题越尖锐,对外转移矛盾和敲诈勒索的手段会越多。 沈云卿完全相信,乌兹曼国内现在有严重的社会阶层和权力问题,否则没必要和远在万里之外的岐帝国较劲。 等到乌兹曼国内一乱,立即扶持西斯法赫回去推翻现政府,顺带出兵劫掠一下,乌兹曼辛辛苦苦赚到的财富,最后全部变成岐帝国囊中物。 而且乌兹曼离着岐帝国的核心腹地远得很,但岐帝国在达尔翰地的驻兵,距离乌兹曼的国都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公里,真要是铁了心要出兵,那也是手到擒来。 女帝听到最后还能大干一票心里很爽,但又不放心,于是又问: “此计固然是好,但要提增货物产量并非易事,爱卿准备如何应对?” “乌兹曼要的主要是我朝的丝绸、布匹、瓷器,现在药品也成了主要贸易商品,其中增加药品生产并不难,陶器生产也可改进,甚至可以用上机器。 难的是桑蚕,需要耕地与民力,同时桑蚕被江南东道财阀所垄断,四川也有一些,因此臣建议让江南财商前往两湖道扩大桑蚕种植。 一来有利于两湖发展,二来扩大桑蚕种植,三来朝廷也该着手增加两湖民力,鼓励迁徙,填入人口。尤其是两湖地区的大地主,需要利用江南财商去对付。” “江南财阀不可小觑,朕是担心江南财阀做大后朝廷难以节制。” “陛下放心,绸缎之物日后只会更便宜,朝廷只要把控好工业,但凡是与农业相关财阀都不足为虑。” 湖南、湖北两地维度上和江南差不多,古时开发度不高,也能种桑养蚕,并非只有江南地区种桑养蚕,四川、两湖、江南、浙北地区都能养蚕种桑。 岐帝国的农业政策是挑两头,四川养蚕种桑主要是生产蜀锦和锦,江南地区养蚕种桑主要是提供绸、缎、帛、绫等,两湖地区总体不怎么发展,因为两湖地区当下开发度不高,人口少,再发展经济作物,粮食会成问题。 所以两湖地区现在是岐帝国的锅底地区,虽然自然环境优越,但是人口少,开发度低,重点仍以保障民生的基本吃住为主,商品经济不发达。 但同时岐帝国历经四百四十多年,该有的王朝末期问题都有了,两湖地区的地主不在少数,秘密结社团体选在在两湖地区扎根,就是因为这里是朝廷统治的薄弱地区。 而且荆州襄阳地处九省通衢之地,一直是中国战略的核心地区,自古就有得荆襄者得天下之说,就是因为两湖地区是全国的枢纽地区,交通上十分便利。 曹操南下攻吴,也是取了荆州才具备一统天下的基本盘。 金辽攻南宋,两湖地区是主战场之一。 蒙古灭南宋的突破口就在襄阳。 灭清的第一枪,也是在武昌打响,就是因为两湖地区是天下的枢纽,谁能得两湖,谁能得天下。 发展两湖地区势在必行,但由朝廷直接推动,甚至进行土地改革,势必受到两湖地区保守势力和秘密势力的阻击。 而现在,以经济利益和国家利益的名义,松绑桑蚕政策,让户部、吏部鼓励江南绸商去两湖搞桑蚕种植。 如此就避免了朝廷直接出面带来的阻力,同时又是有利可图的经济活动,户部、吏部一定都乐意,江南财阀也一定大力支持,因为他们早就想扩张,只是朝廷要保江南的粮食耕地,一直给压着。 而女帝担心绸商做大后威胁到皇权政治,这件事并非没有道理。 单纯的农耕体系王朝,由于没有工业,财政都靠农业,丝绸又是王朝重要的财政来源,这就导致绸商和粮商、盐商一样,一定会卷入政治。 但现在朝廷有了工业,日后工业的产出比重远远超过农业,丝绸充其量就是农业产品结合机械生产的面料,无论其产能再大,所能提供的经济能量也是十分有限的。 相反不如趁现在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顺势而为,既能缓解眼下国家的外部威胁压力,同时又能笼络这些财阀商人,还能经营发展两湖地区,压制和削弱当地的秘密结社与大地主,一箭三雕之法有百利而无害。 要说唯一的害处,就是丝绸日后会变成亲民产品,而且无需再用黄金白银购买,纸币就能购买,这或许是绸商们多年后做梦也没想到的。 就在沈云卿为女帝描绘宏伟蓝图的同时,周晟也在书房与周赋问话,问了很多,但周晟都觉得摸不着头脑。 “你表舅这些日子就与你说了这些?” “嗯,就说了这些。另外让孩儿这些日子不去书院念书,去街上到处走动走动看看,让孩儿随时与表舅去万国公馆。” “那就听你表舅的话,想来他有其他安排。” 周赋今年十六,直接跳过了少塾,就读中塾,现在在读府塾第二年。 府塾相当于高中,府塾目前只有两年,所以第二年就相当于高三了。 现在已经是七月,相当于高三下半学期,大多数的课程都已经教完,九月份高中部进入复习阶段,十一月份提前高考。 因此继续呆在学校的意义已经不大,无论周赋参不参加高考,最后都会进大学部。 但是外交工作很多时候都是机遇,错过了讲课,沈云卿可以让最好的老师教,但是错过了外交经历,这是不能重来的,所以就有必要提前离开学校见见世面。 结束与长子的谈话,周晟洗漱后去了许茹柔寝室。 “王爷,赋儿这些日子一定受累了吧。” 许茹柔端来茶盏递到周晟跟前,周晟接过茶盏喝了两口说: “嗯,那乌兹曼蛮夷不好对付,妹夫也有些棘手,这些日子难免吃些苦头。” 许茹柔坐到周晟身旁依他说: “既然陛下不让王爷管那些烦心事,王爷就别操心了,今日早些歇息吧。” “还是柔儿说得对,本王操这么些闲心做什么,呵哈哈……” 周晟只要沾上女人,智商立马就掉线,全然不知道妇人心计。 翌日早朝正常进行,沈云卿未朝,主要是为了避风头。 早朝就简单提了一下乌兹曼使团进驻的事,再就是争议比较大的贡生排名问题。 贡生排名本来不是问题,因为贡生排名浮动几个档次也不影响殿试排名,甚至也有副贡一千名咸鱼翻身及第状元的情况。 但自从朝廷经济好转,衙门增多,用人增多后,问题就大了。 因为殿试除了三甲之外,其他贡生都不排名次,这就意味着殿试三甲之外的生员没有成绩标准,那就只能用贡生排名作为参考标准。 这样一来,贡生名次靠前的,日后能进更好部门,名次靠后的就进不了,所以这就有问题了。 谁都想把自己人的名次往前挪,都不想落后面,因为三甲不一定能中,但是挤在前面的一定能进好的衙门。 于是现在就有一个怪象,之前很少为了贡生排名争斗,争的主要是三甲,现在为了贡生排名也能拼杀好久。可见只要有利益,就有驱动力。 这要是哪天贡生第一名奖励黄金万两,赐免死金牌一块,状元没奖励,多半大家都奔着会试第一名去,状元就成了冷菜。 所以很多时候,都是人为引导出来的结果,只要有利加以引导,就一定能形成风气。 第818章 出口军火 早朝结束后,女帝就应对乌兹曼使团一事召开户部、吏部、兵部、金戋寺、外藩寺御前会议, 沈云卿将昨日与女帝的谈话内容连夜整理成了文稿,以便于今日御前会议上供众人参考。 “诸位爱卿,海郡王所行方略如何?林相先说说吧。” “是,陛下。老臣以为此法虽然可行,但是朝廷要费大力气经略两湖道,怕是短时内难见成效。” “林相以为收效甚慢,海郡王以为如何?”女帝问。 “回陛下,种桑是需要一些时间,但是制药和烧制陶瓷可以很快增加供应。至于种桑,可以先让财阀前往两湖置业买地主的地,同时朝廷派遣虎屯营迁往两湖屯驻种桑,如此可以加快种桑。 至于利润,前期种桑可由朝廷与财阀协商分摊费用,后期种桑成功后,虎屯营再回迁种地,或者在两湖开荒也可以,桑田则转由财阀经营。 此外我朝可以派遣使者出使乌兹曼,拖延时间,如此一来一往就是两年,等到开始落实协议,桑苗已经成活,可以提供桑叶。 同时增加其他商品生产,替代部分丝绸,以满足乌兹曼需求,不知诸位大人可还有疑问。” 话音刚落,周启就说: “一旦扩大桑蚕规模,降低出口售价,利润降低自不用说,日后再想把价钱涨回来恐怕就难了。而且种桑养蚕,缫丝纺丝极耗民力与土地,此法将伤及国本,海郡王可曾考虑。” “不瞒郑王,此法确实需要以牺牲部分民力、土地、金银为代价,增加更多低廉出口,以满足乌兹曼条件,否则就必须开放我朝全部沿海,这种损失和耻辱将会更大。 但是我朝可以通过提高匠术,发展兴修更多铁路,将全国各地连通起来,尤其是日后打通交趾、腊婆两地,可以将南方的大米源源不断的输往北方,两湖地区改为种桑养蚕也不无不可。 此外朝廷也在加快小麦、水稻、北方晚稻、高粱的品种改良和培育,使用更多畜力收割车,两湖地区损失的粮食与粮田,可以从其他方面得到补偿。 因此两湖地区短时内虽然会影响朝廷大政方针,但是只要其他方面调整到位,长远来看是极为有利的。” 沈云卿在应对方略中并没有写国内政策调整,会刺激乌兹曼减少粮食种植,大量发展经济你同业项目,最后导致饥荒和内乱,岐帝国趁火打劫这一条。 所以大家看到的只有国内应对策略,不免会感到带来内部压力和经济上的吃亏。 而且也没写沈云卿鼓励江南绸商去两湖种桑,是为了解决两湖地区的地主,显然也不能写这种内容。 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外部压力,达到掩饰利用外部压力解决内部问题的目的。 “攘外必先安内”谁都清楚,但是没人知道这六个字的真正意涵。 攘外安内的本意不是睁眼不管外部威胁,埋头自己家里窝里斗,这是蠢猪式的内斗内行外战外行。 而是要利用外部压力,团结内部,通过团结内部的过程,以外部压力之名,用柔性措施解决一些内部问题,也不能一步到位激进解决,而是要分步骤悄悄的干,这样才能达到攘外必先安内的目的。 而不是别人都打上门来了,你还在家里搞政治斗争,搞大清洗,这是蠢猪式的攘外先安内。 所以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就是这个道理。 周启只看到了政策调整带来的经济损失和国内阵痛,但他没看到调整过程中带来的改革效应。 但是他和其他利益团体一样,又没有其他更好选择,只能顺从,否则就可能面临更大的损失,甚至是战争。 略作讨论,众人意见趋于一致,其实主要是户部和吏部认账就行。 绸商去两湖开拓桑园,无疑是对两部的政策开放,虽然最终的出口价格会下降,但是产量上来了,冲量带来的利益收入还是可观的。 “看来诸位爱卿已无异议,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具体由林相与金戋寺、户部、吏部尽快落实,不可耽搁。” “是,臣领旨。” “那现在就谈谈海军与兵器事宜。乌兹曼仗着坚船利炮,枪多炮猛敢于讹诈我朝,放任发展,绝非长久之计。马爱卿,你是海略司郎中,海军何时可以南下巡防诸国?” “回陛下,按计划还需要五年,五年后海军战船超过两百艘后才会分出一支南下驻防广州和振州,眼下还不能分兵,一旦分兵,恐怕被濒国海寇所趁。 臣建议还是应该增加腊婆水师的舰炮数量,巩固南海海域,至于南海之外的南洲百夷,短时内恐怕鞭长莫及。” 马文修话音刚落,沈云卿接过话说: “陛下,臣倒是有个计策可行。” “哦,是何计策?” “我朝可以铸造次等火炮武装民间较大海船,也可卖给南洲百夷诸国用于自卫。” “这怕是不妥吧,国之重器岂能予人。” 范勇反对道,周启也说: “儿臣也不赞同,火炮威力巨大,大量流入民间与海外,恐对我朝不利。” “嗯,言之有理。”女帝肯定了周启,遂即忙问沈云卿:“海郡王为何认为可以将火炮卖于民间和诸邦?” “启禀陛下,臣卖给诸邦的火炮远不及我军使用的火炮,这是其一。其二是我军使用的炮药,并不会对外出售,而是继续让诸邦使用黑火药。 其三,我军所使用的火炮是钢炮,射程更远,弹丸威力更大,远比乌兹曼的更厉害,因此我朝出售次一级的火炮给南洲百夷诸国,对我朝危害并不大,但是对乌兹曼的威胁甚大,如此乌兹曼就不敢继续在南洲百夷肆意妄为。” 岐军现在使用的火炮虽然还是前膛炮,但实现了撞击发火,和安全无烟火药装填,榴霰弹、爆杀弹、燃烧弹、破片弹、实心弹、链球弹全系列弹丸。 加之又是钢炮射程远,乌兹曼的铜炮根本不是对手,但是两者刷上黑漆之后,根本看不出来是铜的还是钢货。 沈云卿准备出售给南海诸国的火炮仍然使用钢铸,但是不提供安全无烟火药,不提供火门撞火击发,仍然让购买国使用黑火药和点火发射,也不提供先进弹丸。 因为乌兹曼现在的火炮还是铜炮,弹丸以实心弹、葡萄弹、链球弹、装药弹为主,火药是黑火药,弹丸的射程、威力远不如岐军。 南海诸国买回岐军次一级火炮之后,就技术性能指标而言,与乌兹曼不相上下,甚至因为使用了钢材,装药量还能大一些,射程更远。 当然,前膛炮射程远了没什么精度,但是没精度不要紧,可以唬人就行,告诉别人我也有火炮这种玩意儿就行。 而且火炮这种东西不是枪,枪的社会危害比前膛炮大得多,枪不太容易控制,因为容易藏起来和转移,而火炮毕竟是大目标物体,转移、藏匿都成问题,所以只要枪不扩散,早期的前膛炮扩散问题不是很大。 这样一合计,只给敌人造成麻烦,不给自己找麻烦的对策就是可行的。 此外对外出售火炮还能出口创汇,进一步刺激国内钢铁生产扩张,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 “陛下,卖给诸邦的火炮远不如我朝火炮,但是又可匹敌乌兹曼火炮,对我朝威胁并不大。此外日后我朝还会有更为厉害火炮,今天卖给诸邦的火炮,根本不足为虑。” “原来如此,看来海郡王是胸有成竹……”女帝阴阳怪气说了一句,琢磨着沈云卿敢做,那一定是一肚子坏水。略作思考后,遂即问道范勇:“范太尉,你意下如何?” “既然只出售无法威胁我军的大炮,却能威胁乌兹曼,那就不妨一试。” “那就责成工部与兵部办理,尽快落实。” “臣领旨。” “但火炮毕竟是大件,关键还是火枪。侍郎张祥,活门步枪恢复生产后可月产几何?” “启禀陛下,若是一般生产,月产两千支不成问题。” “才两千支!”女帝吓一跳,这都什么年份了,产能居然还萎缩了:“活门步枪停产至今已有数年,工部新添机器数以千计,按道理产力应该更大,怎会这么少!” “呃……启禀陛下,活门步枪经过多次改进,最新生产的改进活门步枪使用了新型匠术,比以往更好更安全,所以制造时长有些长,因此在不影响其他生产情况下,月产两千已经不少了。” 长管钻加工技术出现后,活门步枪进行了重新设计,升级后的活门步枪开始使用金属弹药和膛线枪管,因此加工工艺做了很大调整。 如果继续生产老式活门步枪,现在随便生产月产三四千都绰绰有余,但是生产改进升级型号就需要更多工时。 此外升级改型的活门步枪为了简化和方便生产,也没有标尺,只有准信和u型照门瞄准缺口,还是只能装填一发子弹。 张祥的话不给力,女帝又问沈云卿: “海郡王。” “臣在。” “新式枪械何时可以生产?” “改进即将结束,预计下个月可以小批量生产,以目前的情况,产量不会大。” “那就尽快安排生产,活门步枪尤得扩大生产,不得耽误。” “是,臣尽快协调安排生产。现在欧阳留下,诸位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制枪容易,养枪难,关键其实还在弹药生产,无论是改进后的活门步枪,还是栓动、半自动步枪,都面临有枪没弹的局面。 沈云卿琢磨着,步枪弹供应至少要达到年产五千万发以上,才基本够用。 训练一个基本合格的新兵至少需要一百发以上的子弹,尤其是现在兵员文化水平低得多,他们是不知道弹道是曲线这个问题,所以只能靠多打靶和现场讲解找感觉。 所以一百发子弹是必须的,且日后每年还要提供一百发以上的子弹打靶训练,五千万发子弹每年也就够二三十万人打打靶。 当然,并非所有部队都要处于顶级作战水准,普通的二线军队可以少一点,但至少得要二三十万人的精锐力量,尤其是现在国土如此辽阔,二三十万的主力军团实在太少,所以子弹问题得要先解决。 第819章 千里传音 走出御书房,林毅贤继续刚才的话问: “海郡王准备如何与乌兹曼使臣交涉?” “先晾他们十天半个月,不予理睬,杀杀他们的锐气。不给点颜色,他们是不会知道尊重二字如何写。” “但怕就怕激怒了他们,不利于周旋。” “时间不等人呐,这是幸亏当年拖住了忽喇,否则现在会更加被动。” 这时同行的周启说: “乌兹曼非忽喇可比,其有坚船利炮,控制着辽阔海域和海上贸易路线,正面对决,我朝未必能全身而退。” “郑王殿下所言极是,但臣敢保证,即便两败俱伤,我朝最多就是伤筋动骨,而乌兹曼必亡无疑。” “哦,海郡王为何有此自信?” “这个世上但凡都讲个‘理’字,乌兹曼行霸道之术治天下,难得其实,而我朝以王道治天下,得人心服众生。 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欲使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乌兹曼现如今就是丧心病狂疯狗乱咬,我等只要避其锋芒忍耐一时,待其力竭之日,就是取其性命之时。” 这些话其实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没有半点干货,但是谁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但其实就是屁,这世道讲理得有实力,靠实力才能讲理。 岐帝国现在与乌兹曼正面冲突,虽然会伤筋动骨,尤其是陆上远征,岐帝国是客场远征作战,势必要付出巨大的后勤代价。 而海上由于缺乏马六甲以西的港口网络,也需要时间推进,但岐帝国有巨大的技术优势,军事技术上取得绝对性的压倒力量,战争越往后拖,岐帝国军事力量将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最终结果一定是乌兹曼亡国,岐帝国打败的不仅仅是乌兹曼,而是攫取世界霸权。 除了两美洲之外,目前已知全部的文明都在岐帝国视野之内,岐帝国即便不控制全球,也能取得星球霸权。 相比于大战一场,岐帝国倒退十年经济,和取得全球霸权相比,还是划算的。 顶多就是白干十年,沈云卿自信自己还是损失的起这时间年时间的。 而且这十年只是经济上的时间,技术、教育、工业已经初具成形,这些资产是不会倒退的,倒退的只是经济。 内阁离去不久,女帝把沈云卿的下半部与欧阳羽和盘托出。 “海郡王的野心可真够大的,满世界的到处灭国,乌兹曼也不打算放过。” “与其说是不打算放过乌兹曼,不如说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死。沈云卿计划中并没有攻打乌兹曼的安排,按沈云卿计划,未来二十年内主要经营国中与罗哈诺、阿瓦达提、腊婆、交趾、肃汝与塞外,再有就是外世无主之地,并未打算与乌兹曼开战。 但现在乌兹曼自己找死,就无法避免两国对决。沈云卿向朕提议,与其让其他邦国日后做大威胁我朝,不如尽数灭国,一了百来天下大同。” 计划里,沈云卿当初是不打算扩大西征规模的,因为国力不够,他有生之年做不到,因为当时的思维还局限在尽快登上美洲大陆这个思维中。 但乌兹曼自己找上门来,就给沈云卿送了一个主意,与其费大力气登上美洲,那何不把已知文明都荡平了,来个一了百了。等到星球上就剩一家的时候,全世界都是你的。 眼下大洋洲被魏人开拓,但至少还是中原文明体系一环,技术上顶多算得上是农耕文明体系巅峰,威胁性不是很大。 而通往中东和欧洲的陆路通道已经打通,世界另外两个文明体系与岐帝国直接接壤,那何不把这两个文明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而且欧洲可以让忽喇人去为所欲为,乌兹曼让西斯法赫去推翻,岐帝国无需费力自己去解决问题,还落得个道德制高点,何乐而不为。 但这个计划得有个前提,就是皇帝得支持,国内得有利益,如果皇帝不感兴趣,那就没辙了。 索性公孙芸惠一代雄主,有这个兴趣和帝王心性,这就没了后顾之忧。 “可奴婢担心穷兵黩武扩张过快,容易伤及国体,动摇根基。尤其是大量外民纳入我朝管辖,将是巨大隐患。” “所以沈云卿建议民间应该更多生养,天下岐民很快将破一亿,据沈云卿预计,按现在的生养速度,二十年后将破两亿,甚至更多。 届时通过火车将百姓迁往新占土地实边戍守,朝廷的江山也将得以稳固。” “可是边疆如此漫长,通信极为不便,又当如何节制?” “沈云卿也与朕说了,轩禾书院正在研制一种千里传音的匠术,一旦实现,朕可以随时给各县县令下旨。” “这……” 欧阳羽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沈云卿野心膨胀到开始哄骗女帝博开心的地步。 “陛下,此事还得慎重。” “朕心里有数,所以让你替朕多留意。沈云卿此人虽然好用,但他的那一套朕越来越看不懂,你要替朕多盯着些。” “是,奴婢领旨。” 女帝她不傻,她是现实主义者,而且只有你做出了成绩,她才会继续放权,只要有一点苗头不对,她立马给你颜色。 沈云卿就是吹得天花乱坠,但是没有一点实际好处,女帝才不会干傻事。 欧阳羽离开御书房后立即找到了章台,把沈云卿给弄到无人处: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陛下。” “我欺骗陛下!”沈云卿顿觉莫名其妙,他说:“我怎么欺骗陛下了!” “你可说过可有宝物可千里传音?” “我可没说有宝物可千里传音,只说有匠术可千里传音。” “若非宝物,如何能千里传音!你从不信鬼神,何故如今要以鬼话欺骗陛下。” “我真没说谎。” “天下岂有千里传音之物,简直荒唐。” “那嫂嫂你是不信?” “不信!”欧阳羽沉着脸,脸色几乎黑到了锅底。 “好吧,既然表嫂不信,那就只有一睹真容,表嫂才信。就请表嫂移步轩禾书院,一睹为快如何。” 听到这里欧阳羽大吃一惊: “莫非你已经造出宝物!” “只是样品,目前还无法大量制造,请随我来。” 固定电话这东西其实没什么太多技术含量,都是十九世纪中期的技术,原理上对于现代人没什么难度,有难度的是电力配套,没有电,有了电话也没用。 隆元二十六年研制出交直流电机模型后,一直在进行系统化、理论化的研制工作,为日后发展火力、水利发电提供技术准备。 电话技术也被提上日程,因为不发展电话技术,现在的帝国版图会因为通信滞后而最终分崩离析。 西边出了叛乱,得要三个后才送到首都,等到调集兵马去平叛,都是大半年后的事情,路上还得走上半年,一来一去就是一年多。 所以要解决版图统治问题,就必须解决通信问题,然后是交通问题。 电力技术理论和模型出现后,沈云卿亲自挂帅开始攻关电话技术。说实在的,他只知道原理,但从来没有想过制造。真要白手起家从毫无技术基础和产业配套做起,还是有些难度的。 二人坐车来到轩禾书院实验区,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和气味。 “你把那宝物藏在这里了?” “嫂嫂,别张嘴闭嘴的宝物宝物,那并非什么宝物,就是一种匠术而已。走吧,就在前面。” 继续走了两百多步,来到电学研究舍。 舍外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巨大的风力磨坊,磨坊半径十米内用木栏给围着,地上还插着一块“危险!外人没入”的木牌。 这处风力磨坊既不磨磨,也不从事风力锻造,而是安装着一台100料的风力发电机。 “料”是工部给定义的输出功率,相当于“瓦”这个单位,如果直接用“瓦特”这个功率,当下根本狗屁不通。 “料”是古代中国造船“船料”单位,相当于一艘船用了多少立方木料,并没有排水量的概念,只有载重多少石的概念。 沈云卿介入造船后,提出了排水量问题,“船料”衡量船只的单位基本已经停用,工部就挪到了电力单位上,定义也变成输出多少“料”,既多少功率。 电压则用“料压”表示,电流用“料量”表示,为方便书写,使用汉字部首“提手旁”表示功率“料”,笔画“横折”、“撇”表示电压“料压”和“料量”,作为简化使用的标志。 这台风力发电机用于提供实验所系的电力供应,100料的功率,大概相当于13千瓦,可能还少一点。 由于欧洲马匹和亚洲马匹性能的不同,以及相同马种之间的差异,不可能采用“匹”这个单位进行测试衡量。 所以“料”和国际功率单位“瓦”、“伏特”、“安培”之间无法换算,只能用过一些力量和物理试验毛估。 这处风力发电磨坊是去年六月份建成,主要用于为电学实验和动力机械提供供电,也为电学研究舍的照明提供供电。 因此电学研究舍是目前唯一能用上电灯的地方,也是全球第一个,唯一一个在用电的场所。 第820章 小神通 来到电学舍最北面的工作间,陈谦正在埋头设计图纸,但不见陈理的踪迹。 “郡王、欧阳大人。”陈谦起身忙拜,其他人亦如此。 “快免礼,你兄弟呢?” “弟弟去了袁先生处,不知郡王何处需要属下效劳。” “拿一台接线通电的电话过来。” “是。” 待陈谦离去,欧阳羽说: “电话是何物?” “就是欧阳大人刚才说的宝物,有了此物,日后就能时时刻刻千里传音,直达全国任何州县,甚至能和地方寻常百姓说话。” 欧阳羽脸色顿时诡异起来,她说: “你莫要欺骗我。” “嫂嫂何时见我骗过人。” 少时片刻,陈谦拿来一台接线通电的电话,造型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电话基本没什么两样,唯独不同的是用了塑料,而早期只能用木头,后期才有胶木和尼龙,塑料都是近现代的事。 之前沈云卿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早期电话是话筒和听筒分开的,不能集成在一起,现在自己做了电话后才明白,不是以前人的蠢,而是技术问题。 因为早期的磁铁圈效率很低,只能做的很大,同时不能制造绝缘皮很薄的线缆,线缆都很粗。 如果听筒和话筒集成在一起,手把处要排四路线,会显得十分臃肿也局促。 听筒、话筒分开后,既不影响使用功能,也能实现便利性。 之后技术进步,更薄的绝缘皮技术出现,方便了排线,电话的听筒和话筒得以集成。 “此物叫电话,这个叫话筒,可用嘴对着话筒说话。而这个是听筒,用来听另一头的说话声。” 此时欧阳羽古怪看着眼前黑色的怪物一头雾水,她完全不明白里面装了什么神仙,能千里传音。 “此物当真能千里传音?” “当真,现在就不妨试一下。陈谦,你在此处候着,我去另一头拨通电话。” “是。” 沈云卿迅速来到三十步外的六号实验室,偌大的房内摆着多张工作台,几台已经接线的电话静静躺在桌上。 沈云卿随手拿起一个听筒,用拨号盘拨到了“三号”,电信号经由已经插好的“十门”机,直接打到欧阳羽面前的电话,随着一声铃响,欧阳羽很是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两步。 “陈先生,这声音是……” “欧阳大人莫惊,这是郡王要与欧阳大人说话的提示铃声,只需拿起这个听筒放在耳边,嘴对准话筒即可听话说话。” 欧阳羽仍然半信半疑,拿起听筒放到耳边,遂即传来沈云卿的声音: “欧阳大人,听得见吗。” 欧阳羽大吃一惊,凤目突兀的瞪着。 “你躲在何处说话!” “在欧阳大人三十步外,欧阳大人回头看看便知。” 欧阳羽回头循迹看去,就见沈云卿在三十步嬉皮笑脸的挥手。 “看见了吧欧阳大人,沈某可没有钻进法宝里,也没躲在你身边,老老实实呆在三十步外。” “那此物就只能在三十步内使用?” “当然不是,若只能在三十步内使用,还有何用处,自然是可达数万里,乃至数十万里之外。” “当真?” “当真。欧阳大人看到电话上的黑线了吧,这根黑线通到沈某这里都不止三十步,得有五十多步,你若不信,沈某给你接一根一里地的黑线,一样能打通。” 言毕,沈云卿即刻让人找来一圈五里的线缆接上电话,然后继续打了一通电话,让欧阳羽明白电话这东西可以无限延伸,但前提是得有电。 “此物竟有如此神通。” “那是自然,否则沈某怎敢夸下海口。只要有了电话,日后全国动向都可实时掌握在朝廷手中,掌握在陛下手中,即便是十万里地外,发生了任何大小事,都能通过电话知道。然后再通上火车,便可双管齐下统治天下。” “原来如此,不曾想海郡王竟已造出这等神通,那全国何时能通上电话?” “怕是再快,也得二十年。” “二十年!”欧阳羽吃惊,显然这个速度太慢了。 “欧阳大人莫要吃惊,电话这东西得要用电,但不是天上的雷电,而是一种人为制造的电。而要制造电,需要建造水力发电与火力蒸汽锅炉发电,这都需要时间。 不过未来六七年内,神都治下一定能通上电,全国各地大小水库也能改造发电,而后可陆续接入电话网络,十五年内北方主要道府和州衙门都能通上电话,还有,欧阳大人你看。” 说着,沈云卿摁下墙上的开关,欧阳羽头顶处悬着的点灯突然亮起,欧阳羽第一反应这是一盏油灯。 “这盏油灯竟如此明亮。” “这可不是油灯,而是用电的灯点灯,比蜡烛亮二十倍不止,屋内只要点这一盏电灯,便可全部照亮。” 欧阳羽觉得二十年才能把电话接到全国各道府、各州太慢,但沈云卿觉得已经很快。 首先现在只是有了技术原理和样机模型,有样品原理不意味着就能立刻投入应用。 需要配套一系列的产业,尤其是线缆、硅钢片、水利发电机组、火力发电机组、开关元器件等等。 更重要的是得有人才,有电工,没电工这玩意儿怎么搞,地方上怎么维护,这些都需要配套建设,而配套需要时间。 而且电这东西会随着供电距离增加而衰减,从欧洲供电一千万瓦电,直接传输到海南,多半已经剩不下多少。 所以不可能在神都建造一座火力发电厂,就能给全国电话供电,根本办不到。 所以需要等待配套,尤其是发电设备的配套。 按沈云卿计划,先在神都治下建造火力发电站,同时利用水库建设,在各地搞一些小型的水利发电供电。 眼下水库建设重点集中在北方,中部和南方较少,因此十五年内能把全国主要地区通上电话就不错了。 十五年后再在中部地区和南部地区建立若干火电站中转并入电网,同时发展建设水库发电,至少也得十到十五年才能显效,所以二十年内接通本土主要地区还是保守估计。 此外沈云卿还计划日后技术成熟,有必要建设黄河小浪底水库用于发电,小浪底一出来,就能解决全国的基本供电问题。 而且发展电话并不是电力存在的主要目的,发展电力的重点是普及电力驱动,因此其他电力设备的发展也会同时进行。 尤其是最新一代的电动机机床,工部正在设计第四型的蒸汽动力机床,而轩禾书院则在设计第一代的电力驱动机床,所以工部设计的第四型蒸汽动力通用机床也是最后一代。 之后将不再发展新的蒸汽动力驱动机床,全力研究和生产电力驱动设备,这些都需要工业配套和人才配套,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 “欧阳大人,这回信了吧。” 沈云卿很是得意,欧阳羽还有些恍如做梦,她说: “没想到,海郡王能研造出这等巧夺天工的神通,欧阳自愧不如。” “术业有专攻,沈某就是喜欢捣鼓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虽然是奇技淫巧,但只要能用于治国,便是好东西。 而且电话一旦大量使用,便不会在出现交趾被占,朝廷直到二十多天后才知道,三个月后才发兵的情况,完全可以使用电话,第一时间知道交趾被腊婆军围攻,然后采取应对之策,不至于如此的被动。” “但可惜当年并无这等神通,若是有,今日局面也许会更好。” “话虽如此,但发生的不可能重来,珍惜当前才是对朝廷最好的交代。电话之事还急不得,还望欧阳大人规劝陛下不要操之过急。” “请海郡王放心,此事我会周全。” 沈云卿只担心女帝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可能看不到那些新奇玩意儿,然后一拍脑袋大手一挥,给朕上马立即搞起来,这就很麻烦了。 非但劳民伤财不说,还会打乱所有计划,甚至技术的不成熟,带来严重的后果。 之后二人继续参观了轩禾书院正在攻关研究的其他项目,直到黄昏才离开轩禾书院。 欧阳羽直接回宫去见女帝,汇报电话电灯一事。 “哦,果真有此神妙?” “是的陛下,奴婢亲自勘验,确实可千里传音,而且发生任何事情,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同样是卯时三刻发生在腊婆之事,只要使用电话,神都也能在卯时三刻知道发生了何事,极为便利。” “哦……”女帝眼前雪亮,琢磨着这等法宝竟然也有。“沈云卿果然不负朕的厚望,好啊,好啊……何时可通全国?” “回陛下,眼下尚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预计最快六七年内接通神都治下,十五年内可通北方,二十年内可通全国。” 听到要二十年,女帝顿时有些不乐意: “这也太慢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是朕能活那么久吗,二十年后朕都八十好几,还能享受到那份荣耀和至高无上的快感嘛。 其实女帝根本不知道,女皇是越老越值钱。 “陛下,推进过快并不利于朝廷当前发展,还请陛下明鉴。” “是啊,但凡是都得有个过程,那就再等等吧。” “陛下明鉴……” 人一上年纪,什么事都特别急,因为觉得自己可能看不到了,所以想在身前把事都干完。 第821章 “外国人” 此后几日陆续确定贡生名次,由于怀王南下去了成都,吏部有些绵软无力,不免要吃亏。 而与此同时,乌兹曼使团被晾在万国公馆区,除了女人之外,一应要求尽可能满足。 但就是不派大员接待,沈云卿也不露面,你们要你折腾就折腾,反正是砖混水泥建筑,也垮不了。 想上街逛就上街逛,但是小心别被小偷给盯上,神都城里人多,小偷也多,并不是所有的贼偷都有隶属的黑社会,被豹韬卫盯着,总有外地来的三只手混饭吃。 而且沈云卿就发现,经济越好,干偷盗的贼偷也多。 之前大家都穷,大户人家有家丁私兵,也很难偷盗,而偷穷人,自己也填不饱肚子,所以贼偷的生存空间其实也挺狼狈。 但自从全国经济逐渐繁荣之后,贼偷也愈发猖狂。 因为普通人的收入增加后,贼偷偷普通老百姓得到的收益就高得多,尤其是神都治下,老百姓比外地富裕的多。 很多人从事工业有关,或者间接有关的产业和工作,当地的商人密度也高,神都的生产效率和物产总量也大。 这就导致当地人群的财富保有量很高,即便是普用人,搁在穷乡僻壤也是一方小资。 贡生名单定在八月初一公布,但贡郎和副贡郎的名单已经提前公布。 共计五百二十七人,贡郎三百十五人,副贡郎二百十二人,理论上贡郎、副贡郎没有名额限制,只看答题是否符合金戋寺、外藩寺的理念。 此外贡士和副贡中其实也有一些符合贡郎标准的考生,但既然已经入选贡士,就没有必要拉人强拉过来,等到进入太学之后,再去发展也一样。 七月二十八下午,沈云卿在轩禾东院逐一面试贡郎。 贡郎面试地点设在轩禾东院,限期内不参加面试者视为主动放弃,如有特殊原因可酌情办理。 面试主要考察言行举止和基本的道德人品,通过面试很掌握很多信息,尤其是一个人的性格是否踏实。 “下一位请进。” 话音落下,沈云卿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两口,随后迎面走进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请坐。” 沈云卿示意来人坐下,那人俯首先是行了一礼自报家门: “学生陆云彭,见过海郡王。” “嗯,坐吧。” “谢郡王。” 待等陆云彭落座,递来这次科举考试的试卷。 一经确定贡郎、副贡郎后,考卷即被挑出重新装订,入选考生可在放榜处从外藩寺贡郎署领取自己的考卷,凭考卷到轩禾东院参加面试。 沈云卿接过陆云彭考卷,先看了工部考试成绩,数学成绩一般,农业、水利成绩可以。 然后又看了外藩寺出题和分数,外藩寺给的是九十二分,这个分数已经很高了,确切的说高于八十分的都不多,而且可以肯定不是沈云卿给的分数,是其他考官给的。 继续细看了答题内容,九十二明显有点高,给八十五分比较合适。 看过其他考卷,沈云卿问到陆云彭: “面试之前,本王首先声明,此路不通仕途与名利,今后也无做官的机会,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 “那好,本王问你,你为何前来面试。” “学生想一展平生所学为朝廷效力。” “但本王观你工部算数答题很是一般,你应该知道本王重实干,而实干之中数算为上,你如何能为朝廷效力。” “世上并非只有数算才是实干,农桑也是实干,以口舌之利纵横捭阖也是实干,朝廷并非只有靠数算才能治国。” “嗯,答的有道理。我观你外藩寺作答对濒国见解颇为独到,你文中说要灭其国,诛其头目,这是为何?” “回郡王,这濒国不同于其他外邦,这濒国狼子野心甚大,纵观其史,善于以下犯上喧宾夺主,留着早晚是个祸害,当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哦……”沈云卿很是意外,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发现濒国人的民族特点,他继续问道:“你是与濒国人有仇,还是濒国人得罪了你,从你籍贯上看,你并非沿海人士,濒国海寇应该与你并无瓜葛,为何要灭人家全族。” “天下人分三六九等,这外邦之国也分三六九等,人与人和国与国都是一样的道理。 这濒国便是那种潜伏于暗处隐忍待发小人之流,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便会掀起滔天巨浪,干下十恶不赦的弥天大罪。 就和市井中的歹人一样,有些穷凶极恶嚣张跋扈,有些是为了兄弟义气,而有些则是家里的恶奴,对外仗势欺人,对内只要主家稍有势弱,便会鸠占鹊巢篡夺权位。 濒国便是这等平日里人畜无害,只要主家势弱便会以下犯上的小人。” “倒是有几分道理,我问你,你干过哪些营生,是何家世。” “海郡王既为朝廷选才,素来不问家世背景,为何突然问及学生家世。” “本王觉得能有你这等见识者不多,定是与阅历、家世有关,请你如实作答。” “不瞒郡王,学生祖籍并非岐国人。” 沈云卿听了有些意外,可也看不出对方是外国人,一水的黄种人。 “你祖籍并非岐国人,那是何处人士?” “学生祖籍在外夷岛,是阿图尚家的表亲。六十五年前,濒国海寇强行闯入外夷岛,从此外夷岛被濒国强据,我族奉阿图尚家之命,向天朝请援,却未获准,我家就此留在岐国,期盼有朝一日天朝能为我族做主。” “原来如此……” 这外夷岛就是现在的琉球,后来的冲绳,历史上一直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但日本侵略国好几次。 很多人都知道郑和下西洋,但肯定没多少人知道郑和下东洋,正是因为日本侵略琉球,明帝国出兵去恐吓令其收敛。 所以郑和时期的倭寇并不是很频繁,但是郑和一死,郑和船队逐步瓦解之后,明帝国海军荡然无存。 日本倭寇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凭空冒出来,从北海,一直蔓延到福建沿海,这能是巧合? 现在的外夷岛六十五年前,被濒国以海寇名义占领之后,当时的部落首领阿图尚,曾派人向岐帝国求援。 但当时外夷岛并非岐帝国藩属国,同时岐帝国国力衰退和忙于消化经营西辽,海军实力也不济,所以无暇顾及外夷岛的摊子。 陆云彭本姓“九支阜”,在外夷岛语中就是陆地的意思,求援不成,陆家就留在了岐国,以防被灭族。所以陆家对濒国恨入骨髓,一直没有放弃复国。 了解了来龙去脉,沈云卿继续又说: “那你是要借我朝之力灭濒国。” “正是。如今濒国吞灭了丹韩,下一步就是图谋岐国西辽与肃汝土地,只在早晚。” “你怎知道?” “濒国最善于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只要朝廷一个不留神,他们就会见缝插针。 当年强占外夷岛,便是趁朝廷国力不支,吞灭丹韩也是趁朝廷南征腊婆,北击肃汝无暇分兵。若是再有下次,西辽与肃汝距离最近,他们定会图谋两地。” “确实有些道理。那现在外夷岛有多少外夷百姓?” “约十二万,另有三万多人的濒国人。” “那你家与外夷岛可有往来?” “有,家父购买了一些海船,以商人的名义遣人往来岐国与外夷岛,借行商之名掩护刺探消息。” “原来如此。但濒国之事并非你一人所能做主,而且世上诸国并非皆如濒国这般狼子野心。濒国的本性是想取我朝代之,但有些邦国要的则是利益,或是土地利益,或是金钱利益,或是其他利益。 以你之见,当年腊婆偷袭我朝交趾,我朝冒着巨大风险发兵南征讨伐腊婆,是为何?” “其一是为收复交趾,而交趾与岭南被十万大山阻隔,朝廷用兵不利,加之交趾屠灭了邕州,致使民力丧失,朝廷无力从陆路大举用兵。 而从海上登陆交趾,则朝廷海船少,无法迅速出动大量兵马,易被盘踞在交趾的腊婆军攻灭。 但是腊婆军北上攻入交趾是倾巢而出,并且由于地势阻滞,腊婆军取守势,岐军将很难作战,更无法攻击腊婆本土。 但是腊婆军本土兵力薄弱,因此朝廷若从海上远征腊婆本土,便能将交趾腊婆军吸引南下,并且在此之前可速取腊婆各地站稳脚跟,形成南北对进之势,让腊婆军首尾难顾。 可朝廷能够远洋的船少,且要提防海寇,因此腊婆非常清楚朝廷无法涉海攻入腊婆本土,故而兵部担心朝廷越海登陆风险巨大,但是不曾想朝廷组织调度有方,不惜代价攻其本土,令其措手不及。 因此南征越海讨伐腊婆,是为军事上出其不意。 其二是灭其国,得其土,朝廷的海政得以借助腊婆南伸至南洲百夷诸国。 其三是为杀鸡儆猴,立威震慑周邦宵小,以避免重蹈覆辙,徒增朝廷在南疆的用兵,避免南北同时开战。 其四是为腊婆的富庶,从这些年来看,腊婆的富庶此前并不为朝廷所知,但郡王您知道,腊婆一年可种四季稻米,一年四季瓜果不断,又有香料与稀世木材,可谓是朝廷的一大粮仓。 若是取得该地,南下可威慑诸国,并藉此为根基扩大海上贸易,北上可将腊婆丰富的物产贩入中原,以补中原不足。” 陆云彭侃侃而谈让人眼前一亮,这让沈云卿想起了大学时代,大家围坐在一起瞎扯国际局势,现在颇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第822章 牛逼哄哄 “嗯,回答的很不错。你所言内容,部分还是朝廷机密,部分已经对外开放,你能管中窥豹得出以上结论,可见你确实有些才学。 现在最后一问。我朝境内土众多族,我朝的国策是各族平等相待互通互融,凡入我国门者,归附我朝教化者,皆为我朝之民,你对此有何见解。” “有容乃大方为上国,上国若连治下土民也不能容忍,又如何称之为上国。” “但你应该知道,有些土民并不服我朝教化,如交趾的阿南、锡色二族,勾结腊婆戕害交趾岐民四十余万,由此造成恶劣影响,致使朝中百官对土民提防甚重,甚至有人扬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说,你怎看此事。” “凡是人心必有异同,无法一统,但只要教化大同,便都是朝廷的子民。至于有土族作乱,也并非土族人皆如此,而是那些头人心生狼子野心,此等人诛之罪有应得不足为惜。” “嗯,你的见解独到,不失为治国的良策,但也请你记住今日自己所言,不要辜负了自己。” “谢郡王谬赞,那学生的面试……” “面试通过,本王即刻予你手信一封,持此信前往轩禾书院总院,无需笔试即可入院就读,过几日我会去找你。” “谢郡王,学生告退了。” “嗯……” 面试通过后有统一的笔试,笔试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数学理科和简单的科学常识,第二部分是文科,主要考财会和政论。 理科分数好的分配到理工科,文科分数好的分配到财会、外交和政治科,但这部分人比较少。 还有一部分是文理科都好,和文理科都不好没通过笔试的,则要第二次面试,进行细筛,通过细筛确定他们的对口专业和个人特长,陆云彭的出现让沈云卿看到了希望。 之后的面试偶有一些收获,不乏一些数学上有造诣的考生。 八月初一上午正式放榜,数万考生不约而同涌入各处考场和放榜的地点。 现在放榜的名单不再人工书写誊抄,而是排版后用滚筒印刷,印刷后校对无误才会发榜。 “小王爷,今年的考生比往年都多,此处一地看榜的考生都快赶上往年全城看榜考生数量。”全豹边走边说道,伸长着脖子到处观望。 “嗯,今年的考生也比往年的更年轻。” 瞧,这就是主仆和知识分子与“文盲”的不同之处,全豹是看热闹,只有周赋看的是门道,他就发现今年考生比往年年轻。 其实不年轻也不行,一则是考生人数在增加,都是年轻人居多。 二是朝廷科举考试的内容已经面目前非,老考生已经不适应新考题的折磨,不少老考生已经放弃科举这条路。 反正只要能参加会试,就一定能混上举人的头衔,有了这个头衔,自己开家私塾混饭吃也饿不死。 倒是秀才谋生会有些难度,因为举人就已经很多,秀才只会比举人更多。 主仆二人带着便衣护卫数人走在考生中,迎面就走来一队五个男子,为首的白衣小秀才摇着扇子,戴着一顶宝蓝色的幞头。 幞头这东西这年头其实还不是很流行,尤其是夏天,除了官员,普用人很少在夏天戴,民间仍然常用冠和头巾。 而且幞头在北方更多,南方更少,因为幞头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不透气,夏天闷在头上不好受,冬天戴着能御寒防风。 所以官员戴的幞头都是乌纱,因为乌纱的透气性好得多。 而民间普通老百姓大都戴的棉布幞头,粗目格的土布还算有些透气,但精细的棉布出现之后,几层一围起来,热的够呛。 所以幞头这东西北方较多,南方少,你去广州看看,除了官吏,肯定没人戴这玩意儿,到了腊婆就更没有了。 封赏赐爵的时候,赵元等人就一人领了两套回去,戴在头上就更蒸笼一样。 然后就打报告给朝廷,说是这种官服官帽实在热的够呛,能不能不戴,然后朝廷只好另外定做了“褂子”给他们送去。 白衣秀才脸上很是嘚瑟,因为就在刚才,秀才发现自己中了榜,虽然排名副贡一千名,差点就落榜,但比起那些落榜的考生,显然已经非常幸运,甚至是侥幸。 此时周赋停在公榜的外侧看着热闹,白衣秀才带着随扈擦肩而过,这时身边的小斯突然说道: “公子,什么味道好香啊。” 小斯温声细语一脸细皮嫩肉,精致的脸蛋上高挺的鼻子不时抽动着,问道一股奇异的香气。 白衣秀才停下脚步仔细闻着: “是有一种奇特的香气,就在这附近,快找找。” “好的公子。” 众人分头寻找,白衣秀才循着气味,一直寻到周赋背后腰间的扇子上。 此时周赋等人面朝着榜单,全然没注意身后有人偷袭。 “欸,就是这个味道,好香啊,这把扇子好生古怪。” 话音落下,秀才伸手去摘周赋腰间的扇子,下刻却是惊动了周赋。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猛是一愣,一抓抓到一只滑嫩的小手。 “谁!” 周赋喝道,秀才大惊失色,忙退两部。全豹反应过来挡在周赋面前虎目而视: “大胆,胆敢偷袭我家少主!来人,给我围起来!” “是!” 左右便衣护卫上前,将秀才五人团团围住。 这时秀才却说: “喂,谁偷袭你家的少主,本公子是被他身上的奇香折扇所吸引,取下来看看罢了,谁偷袭他啦。” 秀才两眼朝天不以为然,一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态度。 全豹哪里买账,他说: “放肆,来人,于我捉拿起来押到衙门报官。” “是。” 听到要拿了自己,秀才急了: “喂,搞错没有,不就是一把折扇嘛,至于吗。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啦,你们讲不讲道理呀!” 这时秀才身边小斯说: “公子,看他们衣着华丽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地方上的大族,不好惹。” “哼,本公子才不怕他们,还能用刀刮了我们不成。”说着,秀才从怀中掏出一块翡翠玉坠悬在食指之下说:“瞧见没有,认识吗!” 一边说,这位还挺嘚瑟,似乎一块玉佩就能摆平天下不平事。 论说全豹也是王府中人,什么大世面没见过,他接过翡翠玉佩看了许久,就看见玉佩上有“长孙”二字,反面刻着一个乌龟,看了许久还是一头雾水。 “公子,这块玉佩你可认得?” 全豹将玉佩转给周赋,周赋看了许久也不认得: “此种形制不曾见过,但既然他们敢于拿出示人摆平我等,想来身份应该并不简单,待我试他一试。” 要说全豹不认识,还情有可原,龙子龙孙也不认识,那就有些蹊跷。 周赋来到人前,将玉佩还给秀才: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本公子叫什么你无需知道,只要知道本公子复姓长孙即可。” “那敢问公孙公子是何方人士,这块玉佩何来。” “这你就不用多问了。现在本公子问你,你腰间的折扇为何能散发奇异香味。” “公子刚才就是为了在下腰间的香扇?” “那是自然,难道真以为本公子想要你的啊。” 白面秀才一脸臭屁,周赋遂即取下腰间的折扇打开后说: “这把折扇乃是用檀香木做骨,檀香木花做纸而成,因檀木异香诱人,故而能常年散发幽香。” 当那小秀才闻讯是檀香木制成的折扇,顿时惊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哇呀呀呀,真是奢侈啊,竟然用檀香木制成这折扇,还拿来做纸,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秀才口中啧啧,感情就好像是割了他的肉一样。 自从打下腊婆,海禁解禁之后,国外香料大量进入国内,檀香木也不例外。 但檀香本就稀少,而且檀香木并不是种出来的,而是檀木感染真菌之后变异产生的香气,所以存在偶然性,数量就更稀少。 虽然近现代已经掌握了这种技术,实现了人工栽培,但是眼下还实现不了,尤其是树龄越大的檀香木,数量越稀少,能成材用于木料的十分至少。 因此有些木料和香料到目前为止主要用于宫廷,民间销售并不多。 既然是皇室,享受的奢侈品自然也高档的多,用檀木做一把扇子再稀松平常不过,怎么也得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而檀香木加工过程中产生的木屑和木花,都被用来制成了熏香或是打成纸浆,做成檀香纸。 周赋这把檀香折扇就是内宫制作的折扇,家里还有好几把相同款式。 对周赋而言不过是随身的摆件,但对于民间来说,那就是稀罕物件。 甭看这位秀才牛逼哄哄,乍见如此做工精致好料的折扇,也是乡下人一个。 把玩着手头折扇,秀才口水横流目尽羡慕之色: “小兄弟,这把折扇多少银两,本公子买下了。” 秀才提出要买,不等周赋开口,全豹就说: “知道这是何物吗,你买得起吗。” “喂,瞧不起人啊,不就是银子吗,小佳,银票,银票。” “知道了公子。” 郭佳迅速掏出自己的荷包,然后翻找着银票。荷包也挺有意思,绣着牡丹莲花,透着浓重的脂粉气。 这时就见全豹黑着脸,豹怒快要发作,但是被周赋摁着没发作出来,周赋打算看看这位公子准备恶作剧到什么时候。 然后这时就听郭佳说了一句: “呀公子,五十两和一百两的银票没有了呢,只有五百两的银票和十两的金票。” 此言一出全衡、周赋脸上抽搐,这是撞上大爷了吧,几个人出来逛街,敢带这么多钞票,我一年的零花钱都没有十两银子。 第823章 豪族 郭佳掏出一摞银票,愣是让全衡、周赋目瞪口呆,周赋忙是说: “这位公子,出门在外,带这么多银票恐怕不安全,还是赶紧收起来。” “那怎么能行,你这折扇出个价吧,本公子今天买了。” “既然兄台喜欢,在下送给公子也无妨。” 听到周赋要送给自己,白衣秀才很是惊讶: “送我,这怎么能行,我可从来不占人便宜,说买就买,你还是开个价吧。” 这时全豹有些恼火,他说: “混账,我家公子送你,你竟然拒绝,好生无理。” “呀,我说这位大哥,让你们白得便宜,难道是本公子的不是啊,我是抢了还是偷了,给钱还不行啊!” “你!” 全豹饶是有些恼火,这时周赋说: “全豹,退下。” “公子,此人着实牙尖嘴利。” “我自有分寸。” “是。” 周赋略作思考后说: “这位兄台,我这折扇送你无妨,你若是要买,怕是买不起。” “不就是银子吗,开个价吧。” “你当真要买?” “当真。” “那好吧,这折扇的檀木取自三万里之外的昆吾国千年檀香木,只取那四尺粗的檀木芯制成这扇骨,民间绝无仅有。 而这做工则是大内一等一的匠人,扇面是锦丝檀浆的香木纸,即便卖二百两黄金也绰绰有余,既然公子诚心想买,本公子作价一百两黄金如何。” 听到两百两黄金的时候,白面秀才和随扈吃惊的竖起了眉毛,后又听到一百两黄金,眉毛仍就竖的笔直,小斯郭佳插话就说: “喂,搞错没有,你们这是抢劫吧,一把香扇要一百两黄金!” “就是,一百两黄金本公子都能买一根檀木。” “但公子何处去买呢,就凭这大内的做工,怕是公子也买不到。” “切,故弄玄虚,谁知道是路边哪个小地方做的东西。” 郭佳嗤之以鼻,全豹恼火不已: “你等山野小民没有见识,还敢在此造次,还不散去。” “喂,分明是你们敲诈好不好,一把扇子卖一百两黄金,这是明抢啊!”白面秀才理直气壮,纵然家里不缺钱,但一百两黄金还是忒贵了,要是让家里知道一百两黄金就买一把扇子,非得揭了屁股上的两块肉。 这时周赋又说: “那兄台愿意出价几何?” “五两黄金,最多五两!” 白面秀才伸出右手比划了五个指头。 “五两黄金未免太少了,如果兄台把刚才那枚玉佩一起转让于我,在下也许可以考虑考虑。” “玉佩!?”白面秀才心生警惕:“这可不行,刚才的玉佩不能给你,不过这块可以。” 说着,白面秀才从腰间提出一块方外圆的铜钱状玛瑙: “这个给你怎么样?” 周赋是识货之人,他倒不是在乎一些金银,而是想要知道眼前这位的身份,这枚玛瑙色红透酱色,绝对是极上品的玛瑙石。 “好,成交。” “那就一言为定,这枚玛瑙和五两黄金归你,这把折扇归我。” 白面秀才从随扈手中接过五两黄金,连同手中的玛瑙配饰交给周赋,周赋则把檀香折扇给了白面秀才。 “听兄台口音,应该不是京畿道人吧。” “不错,本公子是天山道伊州人士,怎么,欺外啊。哼,小佳,我们走。” “好的公子。” 白面秀才头一昂,鼻孔朝天摇着扇子大摇大摆扬长而去好不快活。 “少主,这厮也太目中无人了。” “伊州岐民民风豪放皆都如此,无需计较。倒是这枚玛瑙玉佩绝不是等闲之人,跟我走,先去将这枚玉佩弄清来龙去脉。” “是。” 周赋遂即去了金戋寺的百宝堂鉴定这块玛瑙玉佩。 金戋寺百宝堂是专门负责鉴定玉石、宝石、钻石、籽料、白银、黄金、铂金品级、成色的专门业务部门,偶尔也负责鉴定古董、字画什么的,但只鉴定,不负责出具证明和收购。 对内是专门负责朝廷和金戋寺进口宝石、玉料的鉴定部门,对外为社会有需求的人员提供鉴定服务,是金戋寺和内宫合办的一个机构。 周赋拿着这块玛瑙玉佩去了百宝堂鉴定后,得知是一块特等品的无暇玛瑙,即便是宫里,也很少见。 眼下朝廷对宝石预料的划分等级为五等,特等为绝世好料,上等也叫一等,与特等相差不大,是特等筛选后剩下的。 二等中等料略有瑕疵,通过雕琢可以去掉瑕疵而变得完美。 三等下等料非但有瑕疵,即便经过雕琢,依然有无法通过加工去除的瑕疵。 四等是次等料,基本上是朝廷筛了不能再筛的料子。 而这块红色玛瑙是绝对的一等绝世好料,尤其是这个色泽,对着光线一照,红的滴血。回想起那块翡翠玉佩,周赋更加坚信此人来历非同寻常。 得到百宝堂结果,周赋前往轩禾东院一直等到黄昏时,沈云卿结束今天面试离开东院才去见他。 “赋儿,你怎么来了?” “回表舅,赋儿今天遇上一个奇人,来头似乎有些说不清楚。” “哦,什么奇人能让你遇见。” 沈云卿琢磨着受过科学教育的周赋,总不能是在街上碰上了什么跳大神的方士被唬住了。 随后听他细说一番来龙去脉,沈云卿一时间也一头雾水: “长孙龟型翡翠玉佩?” “正是,那白面青年自信以为这枚玉佩可以镇住宵小,而且我向他购买,他却怎么也不给,想来那枚玉佩是个特别的令牌。 还有这枚玛瑙配饰,百宝堂鉴定后认为是一枚绝世玛瑙,即便是宫里也极为少见。” “哦,拿来我看。” 沈云卿接过那玛瑙铜钱仔细端详,凭借多年眼力,所得结论与百宝堂基本一致。 而且可以确定,并不是来自滇北、波斯和中东地区的玛瑙,也不像是东南亚的玛瑙,因为这种红色的没有东南亚的润,显得干而有些脂感。 “确实是一枚绝世玛瑙,还是来自伊州,这倒是有些意思。赋儿你是想知道此人来历?” “嗯,他并不知我身份,只以为我是普通大户子弟,想以一枚翡翠玉佩震慑于我,但我却不识此玉佩,想来王府中人尚且不识,若是遇上其他人等,怕是要弄出事端。” “呵呵,你倒是聪明,故作退让好暗中调查。” “表舅过奖,反正不吃亏,明做让步,暗中细查也许收获更多。” “嗯,做的对。此事表舅替你查一查。” “多谢表舅。” 之后送周赋回府,沈云卿去了一趟太常寺卿杨忠临的府上。 太长寺卿主掌皇家祭祀和宗族内务,也负责记录皇家发放和赏赐的特殊物品。 “呦,什么风把海郡王吹来了。” “呵呵,无事不登三宝殿,杨大人这清水衙门平日空闲得很,本王今日前来叨扰,还望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海郡王快请坐。” 太常寺基本上是个无权部门,而且风险还更高,经常掉脑袋的事情不比其他部门少。 因为太常寺负责皇室祭司工作,这要是祭天没顺皇帝的心,肯定是你太常寺工作没准备到位,所以没感动上天,导致了祸患,杀! 此外太常寺往往还掌握皇帝的秘辛,知道太多了对朕后世英明不利,找个借口先替朕去地下淌淌路。 所以太常寺虽然是清水衙门,但是掉脑袋的概率却不低。 “不知海郡王前来,有何事需要下官效劳。” “是这样,杨大人知不知道皇室颁发的牙牌或是玉佩之上,雕刻有龟纹或是龟钮纹饰,而且是特等翡翠预料所制。” “嘶……这个,本官还真没见过。郡王您请稍等,下官去去就来。” 言毕,杨忠临离开前厅回到后宅书房,取来一本《大内御器录》,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 翻找许久,直到在最后第二页发现一个龟装图案。 “郡王,可是这个?” “实物本王并未看到,但是与描述十分相似,不知这种纹饰的玉佩为何人所用。” “敢问郡王,此人是否是呼延都护或是天山都护人士。” “正是。如此说,这枚龟纹玉佩,真是出自大内!” “确实出自大内。” “那可知来历?” “据老夫所知,是当年文渊帝攻取呼延、天山两地之后,迁徙勋贵固边,特赐龟钮玉佩予勋贵,许其在各州自谋生计。” “也即是说,持有玉佩者,可免一切税赋,且可开采金银铁之外的任何矿产,做不违法的任何营生,还不用缴纳任何税赋。” “不错。此外这枚玉佩还被授予正三品官衔的地位,因此见此玉佩,如见三品大员。” “可为何过去这么多年,从不见现世?朝中无人知晓。” “伊州、瓜州、肃州等州距离神都遥远,岐民极少,只准迁入不准迁出,因此迁入各地的岐民百姓是无法回迁的。只有地方豪族因为经商往来关内外。” “也就是说,当年持有这些玉佩的勋贵后代,现如今应该已经削为平民,但是他们持有的玉佩授予的特权依然有效。” “呃……这件事下官不敢断言,但从关内来看,一旦豪族做大之后,地方官吏很难约束,因此无论是否持有玉佩,若是豪族做大,他不交税,地方衙门也无可奈何。 而且为了稳定地方,有时候还要这些地方豪族的支持,地方的军刺史与将军也会睁一只眼,默许他们的特权。” 第824章 下西洋 当年岐帝国取得呼延、天山两地之后,为了戍边巩固边防,从关内迁徙了一批勋贵和豪族定居戍边,但是要他们心甘情愿走,显然是不可能的,总得要一些政策。 就和现在朝廷政策一样,为了巩固领土和边防,朝廷会给迁徙的老百姓提供免税政策,免费发放农具,提供底价的畜力,供他们发展生产。 但是当时没有这么灵活的政策,因为朝廷远征之后财力见底,国力下滑,需要修生养息,财政资源上拿不出这么多。 加之当年没有工业体系,没有系统化的养殖业,许多物资成本其实高多的,做不到今天这么灵活。 所以只能许诺经济上的特权,只要不干违反乱纪和造反有关的生意,基本上最大程度开放了特权。 同时为了固边,呼延、云中、天山三地的人口只准迁入,不准回迁和迁出,就是为了防止人口流失。 但是这些豪族因为有经济特权可以经商,所以允许他们组织商队往来于关内。 近些年随着国内经济繁荣,出关谋生和做生意的百姓渐多,流动前往呼延、天山的内地岐人也增多,政策上有些松动,这些个偏远地区的豪族子弟出现在神都倒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这些豪族,多半认为手上的玉佩在天子脚下和在老家拥有一样的威慑力,所以就出现了白面秀才拿出玉佩吓唬周赋的情况。 这是幸亏周赋是有理智的,如果碰上其他勋贵和本地的世家子弟,多半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肯定是要被群殴。 了解完来龙去脉,沈云卿不得不正视这些偏远地区,但又在帝国版图关键节点上的地方豪族。 这些豪族按律法应该都已经削为平民,但是他们在当地控制了大量的经济产业,所以即便削除了爵位,实际形成的经济网络会给他们带来特权。 加之还有三品大员的玉佩,没有明确说明特权失效时间,这会给朝廷日后深化治理这些地方带来隐患。 之前沈云卿主要目光在关内腹地,还从来没有注意过关外的这些豪族,而且也从来没人提过,完全给疏忽了。 随着这些年全国经济形势的走强,这些处于版图边陲,但在关节点上的豪族们,在用过商业活动得到大量财富的同时,其野心弄不好也会迅速膨胀,这个必须警惕。 “多谢杨大人指点,此事本王会多加留意,也请杨大人尽快整理一份详细内容。” “下官尽快给郡王一个详细结果,请郡王放心。” “另外,免死金牌追的如何?” “孟新洲的免死金牌应该已经沉没在淮河,由于其子嗣尽绝,这块免死金牌自动失效。而司马步由于传到第四代没有子嗣,这块免死金牌按律会自动失效,但尚不知落到谁人手中。 至于顾薛任和卢阳免死金牌,顾薛任查到目前为止,查到第九代断了香火,支系、旁系和主系均未查到免死金牌,因此也该自动失效,但就是不知免死金牌的下落。 而卢阳一脉现在查到一直有子嗣男丁,但支系、旁系太多,目前只查到了一些线索,尚未不得而知免死金牌在谁手中。” “这免死金牌虽然不是贻害江山的物件,但要是落在歹人手里,确实特别棘手,尤其是吴廷琛案传开之后,多半全天下别有用心之人都在找此物,一定要加快速度尽早查明下落。” “下官一定从速查找。” 免死金牌目前由太常寺、御史台和刑部在找,太常寺负责宗族事务,这件事责无旁贷。 沈云卿担心秘密结社知道还有五块免死金牌后,一定会暗中寻找另外四块好做文章。 免死金牌虽然不会撬动国家政治大局,但是用来祸害地方,激化民情还是办得到的,所以得要尽快找到另外三块免死金牌的下落。 就在当晚,女帝在御书房看书,周芳婵也在一旁的小桌前看书,女帝特意为她在御书桌旁准备了一个小桌,供她读书写字。 这时王素琴前来禀报: “启禀陛下,长孙悠然的下落已经查到,不出陛下所料,那长孙悠然确实去了城东考场的公榜,被豹韬卫发现,现在就在儒林雅居客栈,是否立即拿下。” “可否查明底细?” “正在查。” “那就不必抓了,反正是要参加殿试的。” “但奴婢担心长孙悠然也许害怕女子身份暴露,不敢参加殿试弃考。” “那就密切监视,若是发现长孙悠然弃考脱走,那就即刻捉拿,但要客气一些,不要弄伤,更不能弄残弄死了。” “是,奴婢立即吩咐。” 长孙悠然原本是进不了贡生榜的,女帝为了把这位“长孙悠然”给钓出来,硬生生卡掉了一位考生,让长孙悠然顶了副贡一千名。 然后派人在各处官榜密布暗探眼线,专盯可疑人员,果然发现长孙悠然发现自己中榜后欢呼雀跃得意忘形,而且还十分的显眼。 之后几日沈云卿继续在轩禾东院面试,乌兹曼使团并不消停,像大爷一样吆五喝六,令人难以忍受。 “郡王,今天塞耶特又向属下索要女子供其享乐,已经被属下断然拒绝。”关歆岳道。 “简直是丢他们国家的脸!” “其还嚷嚷要见陛下,臣担心塞耶特如此无礼,恐会令陛下震怒。” “最近一直在琢磨着怎么对付这个王八蛋,有些事情看来不得不亲自出面去解决。这样吧,即刻再去万国公馆告诉侯赛因,明日本王约他在公馆磋商。” “是。” 吩咐过关歆岳,沈云卿遂即进宫去见女帝。 “爱卿何事禀报?” “启禀陛下,臣最近思来想去,这乌兹曼日渐跋扈,需得给以颜色,否则不能遏制目前事态的恶化。” “哦,除了动兵,还有何法可加以制裁。” “再三考虑后,臣想请命率船队出使乌兹曼。” “什么啊!”女帝闻讯吓了一跳:“海郡王要去乌兹曼!” “是的,臣要亲自去见新君伊萨德当面与他谈,与塞耶特之流恐怕谈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此去乌兹曼数万里之遥,朕岂能放心!” “陛下,现如今我朝医术已经极为精妙,造船更是巨大,臣此去乌兹曼绝无瘟疫海难危险。” “这也不行,此去乌兹曼少说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朕岂能舍爱卿而去。” 女帝现在是甩给过甩习惯了,万一哪天没得甩了,她会不习惯。 而且现在朝廷也少不了沈云卿,甭说要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是离开国内两三年,这么大的摊子谁来收拾。 “陛下,臣此去会安排好诸事,还请陛下宽心。” “非爱卿亲去不可?” “并非一定要臣亲去,派遣其他使节也能前往。只是为了大局,需要臣亲自前往乌兹曼。此外我朝在南洲百夷有大量飞地,臣可藉此前去震慑宵小,安抚我朝飞地的子民。 同时臣此去乌兹曼,可以顺道寻访诸国,传播我朝王化,令外世不再小觑我朝。 此外,海政开禁的这些年,外世海盗猖獗,其中不少都是乌兹曼背后暗中支持,有必要以出使为名,加以剿灭,挫其锐气,以扬我朝国威、军威!” 沈云卿原本想都没想过要去中东,去中东来回一趟少说两年,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和生命。 但最近塞耶特的表现,已经完全丧失了一个使者该有的基本水准,可见乌兹曼有恃无恐自以为是,根本不把岐帝国放在眼里,有必要给点厉害,让他们收敛一下。 眼下朝中能够出使乌兹曼的官吏不在少数,但是能够把事情办圆满的恐怕没有一个,所以权衡再三,只能亲自下西洋去一趟中东。 “还请陛下允准。” “也罢,既然海郡王认为极有必要,朕又岂能误国。” “陛下圣明。另外,为反制乌兹曼的讹诈,臣建议在广州筹办‘期货’,以反制乌兹曼讹诈。” “何为‘期货’?” “此法是效法乌兹曼竞价之法,但又不同于乌兹曼。” 有鉴于乌兹曼单方面竞价出货和对岐帝国讹诈,现在有必要在广州开设期货交易,对抗经济入侵风险,转嫁经济矛盾。 岐帝国现在不是海洋型帝国,与英国的情况完全不同。 英国需要面对法国、西班牙的海外竞争,殖民地遍布世界,因此需要一个强大金融工具。 而在当时的伦敦期货交易所的券商、供应商和购买商,不止有英国人,还有来自欧洲列国的商人和投机客。 岐帝国现在周边没有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大国,而且岐帝国供货大都本土体内循环,极少需要国外供货。 此外前来岐帝国购买商品的虽然都是外商,但是乌兹曼商人占了大多数。 也就是说,一旦在广州建立期货交易,乌兹曼商人是购买现货的主要对象。 这样一来,即便朝廷不动用行政力和国内民间资本干预,乌兹曼商人之间要得到货物,就必须他们自己先竞争,这就跟朝廷没什么关系了,是市场的商业行为。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乌兹曼商人沆瀣一气抱团操纵价格,把价格钉死在有利于他们的价格上吃入。 不过没关系,朝廷完全可以利用国内资本,甚至政治资本杠杆撬动期货,让期货价格达到朝廷所期望的价位。 同时外商不止有乌兹曼一家,其他国家商人也还是有的,尤其是印度沿海的邦国,数量不在少数,他们可不会听从乌兹曼商人的指挥。 所以市场只要有人竞争,哪怕没人竞争安排一些托,也能把价格往上抬,这样一来,可以把经济风险最大程度推给外国商人。 同时要进入岐帝国的期货市场交易,就必须使用岐帝国的黄金白银和铜币,进一步控制货币主权,并把岐帝国的货币主权扩散到整个贸易之路上。 因为只有持有岐帝国货币,才能在广州交易大宗商品,否则无法交易,这就迫使外商只能接受岐帝国的主权货币,除非你不想买,但显然不可能。 第825章 威胁 “陛下,在广州开设贸易期货有诸多好处,缓解乌兹曼对我朝讹诈的同时,也能进一步蚕食乌兹曼的国力,还能提增我朝岁入,是一举多得的举措。” “此事由爱卿与欧阳商议即可,商定后拿出方略给朕过目。” “由于期货章程较为繁复,恐怕短时内难以完成,臣会在前往乌兹曼的途中尽快完成,出国之前也会详细与欧阳大人交代嘱咐,若有万一,也好有人继续完成臣的安排。” “此去千万小心,朕还早盼爱卿还朝再辅社稷。” “陛下厚恩,臣铭记在心,那臣先告退了。” “嗯。” 看着沈云卿远去的背影,女帝目中隐隐渗出一抹泪光,公孙芸惠很清楚,这个江山不能没有沈云卿。 当晚回到府中,沈云卿只字未提要出使乌兹曼一事。 翌日清早,约了周赋在万国公馆等他。 “见过表舅。” “这几日可有见闻。” “贡生都在为殿试做准备,落榜的举子们正在返乡,不过也有继续留在神都谋生的举子。” “那些都是会试失意,投效门第谋个出身的举子,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走吧,去见乌兹曼使团。” “是。” 负责警戒的禁军每天都会出操轮岗,本寄希望于塞耶特是个识货的人,应该领会大国外交的基本常识,能懂一些分寸,但没想到他的傲慢与自大会视若无睹,这就很麻烦了。 今日本是约见侯赛因,但塞耶特亲自出马。 “天朝如此怠慢本使,若是我王知道,你们吃罪的起吗!” “呵呵!”沈云卿轻蔑冷笑,他说:“塞耶特大使以此种恶劣态度觐见我朝陛下,难道就不怕我朝陛下盛怒之下灭了贵国!” “什么啊,你敢侮辱本使!” 塞耶特拍桌瞪眼怒不可遏,沈云卿不为所动依然平静,他说: “我朝十年之内连灭四国,贵国若不想试试我朝这口刀,本王奉劝阁下好自为之。既然是做买卖,就该有做买卖的诚意,若不然,阁下就请回吧。” “你!” 塞耶特胸中郁结怒而难发,这时一旁的侯赛因忙是说: “天朝王爷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本王是带着诚意而来,但塞耶特大使的态度,实在不敢让人恭维,难道贵国出使他国,也是如此傲慢无礼吗!” 其实沈云卿还真给说对了,乌兹曼出使他国,尤其是海外的小国家,基本上就是这个态度,没什么客气可言。 而且乌兹曼仗着天朝海军力量够不着,不能报复,达尔翰地鞭长莫及,就没打算有好的态度。 一番激烈交锋,塞耶特强压着怒火说: “本使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们的皇帝。” “这就得看塞耶特大使的诚意如何,就阁下现在的态度,怕是永远见不到我朝陛下。 同时顺道说一句,我朝很快将派遣使者出使贵国,也许等不到塞耶特大使见到我朝陛下,我朝使者会先于阁下见到贵国陛下,届时也许就没您什么事了。” “你们!” 只见塞耶特攥紧了双拳额头青筋暴跳,脸色也黑到了锅底。 见此状,沈云卿估摸着,这位确实是担心自己可能因为没有完成小伊萨德交予的任务,回国后遭到冷落而影响其在国内的利益。 一旦时间拖久了,岐帝国使者真见到了小伊萨德把事给谈妥了,并且还打小报告,这位恐怕会很难堪 而且塞耶特此来可能夹带了私货,否则理智一些也不会这般胡搅蛮缠。 气氛僵持片刻,沈云卿继续说道: “那么,现在可以谈了吗?” “我国的条件,你们必须全部答应。” 塞耶特强硬不改,沈云卿不予理会,他说: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干脆我朝遣使去谈也一样,我朝陛下十分希望知道贵国陛下是怎么说的。” “若不答应我国条件,本使不能保证两国还能继续今天这样的和睦。” “塞耶特大使可就说错了,自从贵国占了罗娑国,强闯广州港,强行划走罗娑以西数万里大海的那天起,你我两国就谈不上什么和睦。 阁下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和睦,张嘴闭嘴为了通好而来,可依本王看,你们是来找茬的。” “哼,这是你说的!” 塞耶特威胁道,沈云卿突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位是脑子有病,还是假装听不懂,或者真拎不清。 且不说岐帝国现在装备的火器不比乌兹曼差,甚至火药技术有绝对的压制力,正在向罗哈诺增援的火器和弹药,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送到了罗哈诺,坚守高加索地区就能遏制其通过高加索向北扩张。 至于海上,你有坚船利炮,我就没有?当然,没露脸罢了。 但航行在南海的上的老式战船和户部官船,或多或少都装备了火炮,规模比乌兹曼武装商船更大一些,火力和射速更高,真要打起来,乌兹曼武装商船队根本没有优势。 即便乌兹曼把阿拉伯海的亚洲主力舰队开来,远征岐帝国,那也只是送上门找打。 而地中海舰队又绕不过非洲,无论这盘棋怎么下,乌兹曼横竖都没有赢得道理。 当然,这是沈云卿算的账,乌兹曼未必这么算账。 但问题是现在岐帝国不是没有火器,乌兹曼怎么也该掂量掂量岐帝国的体量和潜力,犯得着这样咄咄逼人吗? 这已经不是来遣使通报小伊萨德登基,而是存心来挑衅,沈云卿高度怀疑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没有掌握的信息。 塞耶特态度如此强硬,不得不让人怀疑乌兹曼确实做好了作死的准备。 沈云卿沉默了许久,他打算进一步升级战争威胁,迫使塞耶特妥协。 他不相信乌兹曼现在就做好了战争准备,或者说,乌兹曼想用代理人和岐帝国打一仗。 如是这样,口头上升级战争威胁,对实际的影响微乎其微。 如果乌兹曼做好了岐帝国不妥协,就发动代理人战争,挑唆其他国进攻朝廷的打算,无论沈云卿是否升级战争威胁,他们都会这么做,那就没有继续客气的必要。 第826章 谈崩 想到这里,他沉下脸色义正言辞道: “塞耶特大使如果执意继续现在的谈判条件,依本王看,就不用在谈了,请阁下即刻离境。” 塞耶特恼羞成怒,双手拍在桌上怒歇斯底里说: “你要知道后果!” “不就是一战吗,那就试试!” “我国陛下会惩罚你们的,你等着!” “好,本王等着!关大人,我们走!” “是。” 撂下狠话,沈云卿转身离去。 前脚刚走,后脚就听一声激烈的声响,那塞耶特把桌子连同椅子都给掀了。 这时周赋说: “表舅,如此交涉结果,恐怕会令皇祖母恼怒。” “必须做好战的准备,才能有谈判的余地。我等是为朝廷利益,是为国家利益,不能因陛下恼怒而放弃国家之利益。你要记住,个人之喜恶决不能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即便是君主。” “是,外甥铭记在心。” “另外,乌兹曼如此强硬,不是外强中干就是另有图谋,此番刺激塞耶特,其若真不打算好好谈,接下来就不会再有任何进展。 如果是另有图谋,此番刺激他,他会继续与我们谈。但无论谈或是不谈,都要做好战的准备。” “嗯。” 弱国无外交,没有强大的军力保障,外交就是空谈。 乌兹曼此来,就是瞧准了岐帝国没有强大的海上力量,同时岐帝国的海政开禁政策,冲击了乌兹曼的海上利益。 岐帝国的体量比乌兹曼大多的,即便不考虑工业,农业生产力和贸易资源禀赋也大得多。 在此之前岐帝国实行海禁,从中东到中国的海上贸易是乌兹曼、波兹津、印度三家的天下,东南亚国家的贸易量微不足道。 波兹津受到罗哈诺战争和消化占领区影响,以及和岐帝国全面接壤,其海上贸易大幅萎缩,转向陆路贸易为主。 而印度次大陆由于国家林立,每个单独的沿海城邦对统一的乌兹曼根本构不成威胁。 所以一旦波兹津退出海上贸易的争霸,乌兹曼就很容易打垮印度邦国,从而垄断中东到南海的海上贸易,加之控制了马六甲,没有意外情况下,乌兹曼实际上垄断了整个海上贸易航线。 但当年两国在罗娑划分海上势力范围之后,乌兹曼并没有料到岐帝国会迅速转入海上贸易扩张,这是他们的失算,而且来势如此凶猛,全然没有缓冲期。 短短八九年就已经强势控制了南海周边贸易,而这些都得益于隆元十三年到隆元二十年间的技术准备,和造船技术推广普及,让造船得以规模化生产,而这些信息都是乌兹曼所不掌握的消息。 他们自认为岐帝国还停留在三十年前的海上技术,浑然不觉岐帝国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这就导致乌兹曼原本是打算以划分海上势力为名,趁岐帝国没有海上力量,在马六甲站稳后,实际控制南海贸易,进而变成既成事实,因为岐帝国没有海上力量,即便被乌兹曼占了,你也不能怎么样。 但千算万算没料到,岐帝国海上发展会来势凶猛,短短八九年间已经控制了南海周边局面,并大量输出货币主权,争夺地区影响力。 但话说乌兹曼占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海上贸易通道,和百分之八十的贸易节点,这么大的经济利益难道还不够吃? 按道理是绝对够了,即便是岐帝国也够了。而且乌兹曼的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远不及岐帝国,这块蛋糕怎么吃都够了。 但问题是,乌兹曼的政治体系、政治形态和岐帝国完全不一样。 乌兹曼是个部落和贵族严重干涉国家经济和政治的体制,海外每一个贸易节点,每一个船队背后,都是乌兹曼贵族和部落在经营。 现在岐帝国的海上贸易崛起,瓜分了他们的既得利益,这无疑是触碰到了他们的经济成果,结果必然是用政治强硬解决问题。 而且乌兹曼人没有一个清楚地经济认知,他们不明白把蛋糕做大的道理,他们只明白控制的地盘越多,蛋糕就越大。 但是岐帝国把南海蛋糕做大后,乌兹曼控制的海上贸易总量却没有做大,结果他们就眼红岐帝国做大的蛋糕。 这人没钱不要紧,穷也没关系,至少盗贼不会打你的主意。 但怕就怕你富有,你有钱,你还没有武装力量,特好欺负,强盗一定会找上你。 岐帝国现在就是典型的露富,但是不露獠牙,招来强盗的状态。 离开万国公馆,与周赋分手之后,沈云卿遂即赶回宫中去见女帝。 此时早朝刚散,女帝尚未回到御书房,而是打着华盖去了金律园散步。 天气虽然炎热,但是空气干燥,没有什么桑拿天气,今天又有风,女帝在后边走,前面让人用小推车推着一大通冰块在前开路,风一吹都是冷气。 冰块实现工业化生产后,现如今神都内已经能大量供应,女帝现在也能奢侈的随时大量取用冰块,搁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陛下,海郡王求见。”王素琴道。 “宣。” “是。” 少顷,沈云卿来到圣驾,女帝正和周芳婵坐在廊亭下歇息。 “臣参见陛下。” “与乌兹曼使团谈的如何?” “谈的并不顺利,塞耶特态度仍然强硬,要求我朝接受全部条件,否则就以战争相要挟。不过臣认为乌兹曼公然与我朝开战的概率应该不会很大,但是会挑唆天弥诸国及海盗与我朝作对,因此不能不防。 另外,臣还是认为乌兹曼想要从我朝得到利益,开战的可能性较低,但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有鉴于乌兹曼态度强硬,臣此番出使途中,建议对盘踞在南洲百夷的海盗进行严厉打击。” “既然谈不拢,那就要做好战争的准备,以战促和。” “陛下圣明。” 下刻,女帝与王素琴道: “王素琴。” “奴婢在。” “去宣尚书陆争,海略司郎中马文修来见。” “是。” 待等王素琴离去,女帝继续说道: “如开战不可避免,我朝当如何应对?” “首先应该全力袭取罗娑,只要扼守罗娑,便可遏制其进入南洲百夷海域,我朝海域将万无一失。 其次是提防乌兹曼挑唆天弥,将火器卖给天弥诸国与达忽哲、赛思马花部作战,因此要尽快知会达忽哲、赛思马花二人转入防守,以防不测。 至于达尔翰地,时间上掐算起来,朝廷的轮替的兵马应该已经进入罗哈诺中部。 而与乌兹曼接壤的达尔翰地都为山峦地形,并不利于火器结阵作战,我军在罗哈诺火器虽少,但坚守还是可以的。另外我朝大炮比乌兹曼更为厉害,有大炮压阵,我朝驻军不会吃亏。 其三,我朝陆地取守势,海上可取攻势,沿海破坏其海上贸易线路,当损失超出其所能承受极限,必然与我朝妥协。” “这倒是不错的主意,财主嘛,就怕损失,朕看此计不错。” “陛下圣明。” 沈云卿压根就没打算在陆地上和罗哈诺正面较量,因为经济成本不划算,代价太高。 但是从海上出击,岐帝国有绝对的技术和兵器优势,数量上虽然少了些,但是战时状态下,朝廷出钱强行征用民船改造战船,大量铸炮出海作战还是做得到的。 尤其是现在帝国海军实行两班半制度,具备武装两百艘战舰的人员配置,这个规模就相当可观了。 只要夺取马六甲,一路沿着安达曼海北上孟加拉湾,一路横扫印度沿岸至中东沿海港口,将乌兹曼海上贸易全部切断,其受到巨大经济损失后,必然要妥协。 而且海上出兵的见效快,痛感强烈,成本相较于陆地远征调度其实低得多,但是造成的伤害却最大,局面对岐帝国更有利。 两刻钟后,陆争、马文修赶到金律园面君: “参见陛下。” “两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海郡王,你先说说吧。” “是。” 沈云卿将交涉内容告知二人,对此陆争还是比较担忧的: “陛下,现如今我朝的摊子实在太大,若是贸然开战,还是可能因为鞭长莫及而动摇朝廷的根基。” “朕短时内自然也无开战的打算,能谈则谈,能不打则不打,但乌兹曼欺人太甚,却不得不防。兵部方面要做打的准备,但也要做好不打的准备。打是为了不打,但不能不做准备。” “是,臣尽快协调安排。不过,关键还是炮和枪的问题。” 陆争言外之意,现在好东西都攥在禁军手里,可外边作战的主力都是番军,让番军拿着冷兵器去作战,即便再彪悍,但没有技术兵器上的优势,伤亡代价肯定不小。 女帝是个聪明人,沈云卿研发新式步枪,当然就是给女帝替换老旧装备,施舍次级装备给番军使用的。 “兵部的难处朕都知道,火枪尽速从禁军中调拨,新产的兵器则补入禁军使用。” “是。” “马爱卿。” “臣在。” “海军尽快抽回三十艘战舰供海郡王调遣,兵部、工部将尽快配齐其他战舰火炮,务必保持齐装满员,以防南海有事。” “是,臣即刻调回全部战舰待命。另外,臣建议能否增加海军造船,尽快扩大海军。” “是否加速建造仍得等最后谈判结果,若谈不拢,再追加也不迟。,如果谈妥了,先追加,不免浪费国帑,不利朝廷大局。” “陛下圣明。” 女帝现在也学精了,走一步看三步,先看苗头,苗头不对再祭出下一招也不迟,但如果先祭出来,倒霉的肯定是钱。 第827章 远洋部署 君臣四人谈妥了对策,随后便是散去,出了金律园,陆争就问沈云卿: “海郡王,工部产力调整后,各型枪支月产几何?” “旧式活门步枪月产四千支,改进型活门步枪月产一千支,栓动步枪月产五百支,快利枪(半自动步枪)月产五百支,转轮手枪月产两百只,子铳月产一千支,合计七千两百支。” 女帝其实对枪的技术和型号没什么太多概念,她要的只是产量和威力。陆争、马文修听后都稍显轻松,马文修说: “一年就是八万六千余支,照眼下情势来看,拖也能拖上一年两年,届时乌兹曼倾巢出动也不足为虑。” “但是我朝疆域辽阔,怕是时间上来不及。不过只要顶住第一波进攻,接下来会有利的多。而且我军能在海上取得压倒性胜利,由此带来的收益远比陆地上多得多。 一旦乌兹曼海上失利,我朝陆地上缓过气来,乌兹曼在陆地也难得逞。” 为尽快扩充国防力量,沈云卿和林毅贤、张祥商量之后决定腾挪一些工业产能用于生产枪械,同时恢复旧式盛元二〇二七型活门步枪的生产。 新款改进型活门步枪和旧款活门步枪除了材料上有些进步之外,主要的差别在枪管和活门结构。 旧款活门步枪用的是合缝加工钢管,活门装填纸壳弹药,所以加工工时短。 而新款活门步枪使用钻孔膛线钢管,活门装填金属弹壳弹药,枪管的加工工时长得多。 而旧款活门步枪在技术上就已经比乌兹曼的大火火枪领先很多,因此已经够用,改进升级型的活门步枪技术上绝对领先,但是生产工时较长。 有鉴于此,为了尽快扩充武装力量,恢复工时短,但已经够用的盛元二〇二七型活门步枪无疑是最佳方案。 虽然旧款活门步枪仍然使用合缝钢管,但是合缝钢管的工艺,和内孔加工已经比九年前得到极大改进,尤其是高速钢出现后,拉光孔的工时明显缩短,滑膛管的生产效率迅速增加。 恢复旧款活门步枪生产的同时,改进型活门步枪继续生产,新一代的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手枪、霰弹枪也同时少量生产和装备试用。 装备后还需要观察新一代武器的使用效果,然后才能大批量生产,以免大批量生产后发现各种问题,那就得不偿失了。 此外造枪还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子弹。恢复旧款活门步枪生产重要的考量之一就是弹药供应为题。 旧款活门步枪用的是纸壳弹药,生产配套十分容易,而且现在弹药的储量很大。而弹壳生产线的制造配套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产能提不上来。 大量制造定装步枪结果只会是有枪无弹,届时真打起来,那就真成了烧火棍子。 离开金律园,沈云卿即刻出宫去见张翀。结果人不在,问过管家后才知道和老婆孩子去逛街了。 随后又回头去金戋寺总号,召集主要部门负责人,就开设期货一事进行内部指示传达。 “期货”问题其实农业社会已经出现这一现象,如订货价格和最终的交货价格不一样,最终引发购买者和出售者之间的经济纠纷,容易发生扯皮。 为避免这种情况,销售者往往会把未来的风险因素考虑在内,要求购买者先贴水,或者支付订金,等到交割的时候根据当时的价格支付尾款。 但是这种交易模式受到农业体系波动影响,价格浮动很大,往往交割时购买者未必会认账。 所以这种民间的交割行为存在很大风险,尤其是农耕体系的脆弱性都来自自然灾害。 这些年随着朝廷控制力增强,技术提升,农业产出增加,这种问题正在淡化,但是淡化不等于消失,仍然需要规范起来。 尤其是趁现在光景好,市场都比较麻痹大意,推动期货的正规化,阻力很小。 首开期货暂时只对部分大宗商品开放交易,粮食、豆粕、油料等暂不开放。 因为期货有一个硬标准,就是得是标准化货物,如石油是一桶,铜锭是一吨。 而粮食这种东西在当下很难标准化,首先水分就不好控制,其次是由于没有先进的运输工具,并不能保证交易的都是应季粮,也许是库存粮。 如交易库存粮,质量不能保证,还得专门开设陈粮期货,而运输成本高企利润低下,也会让粮食期货成为鸡肋,没什么意义。 油料、豆粕也是,存在运输、存储等一系列问题。 在有就是岐帝国的度量衡不是世界标准能通用度量衡,没有公制度量衡,交易会很麻烦。 而丝绸、布匹、皮革、陶瓷、茶叶、药品、香料这些东西都是高附加值和可以标准化的产品,尤其是丝绸,岐帝国有绝对的标准化话语权,也是对外出口的主要项目。 广州开设期货的初衷,面对的客户并不是国内,而是国外,所以期货的品种得要定位准确。 人家不可能开着几百吨的破船,到你这儿来就为了弄回去海上发霉变质的稻谷,人家要的是赚钱。 期货这一问题,沈云卿这些年讲课已经提过多次,也总结和整理了一些理论和当前的社会现象,也多次提过要开设期货,但一直没有机会和时间,这次启动程序,无疑是迈出了实质化的一步。 下午稍晚,张翀回府后得到消息,遂即来到金戋寺总号去见沈云卿。 “郡王找属下有事?” “嗯,乌兹曼使团你应该听说了吧。” “知道,就住在万国公馆,最近听说还上街招摇过市。” “此番叫你过来,是有一事交给你去办。” “请郡王吩咐。” “你此番可能要提前出海。” “任凭郡王差遣,属下无怨无悔。” “我已让兵部去将两艘七千石新船调回登州,加装火炮补满水手,但是仍然缺乏有经验的水手。你要从你的船队之中抽调一些水手,尤其是船长和船副,尽快熟悉七千石船。” “郡王要用大船出海?” “不错,这两艘七千石船数月前就已完成海试,原本是计划暂时用于莱州之辽东半岛海上航运。 现在计划有变,调这两艘船出使乌兹曼,你作为此番出使舰队总督,我会一起跟随出海,前往乌兹曼。” 听到这里,张翀有些吃惊,他说: “郡王,海外风大浪急瘟疫横行,此去乌兹曼并无海图,尚不知此去多久,若是有个万一,朝廷可少不了郡王。” “这无需你担心,朝中我自有安排。至于前往乌兹曼的海路,我心中其实有数。 此番出使,你的船队要一起随行,此外还会有一些其他民间商船组队前往,兵部会调三十艘战舰护航。 此番出海出使是其一,其二是扬我国威军威,震慑周邦宵小之徒,顺道剿灭南海海盗,出访各国宣扬我朝王化。 因此此行出海并不简单,你要做好长期出海准备。” “可如此一来,我朝在南海地区将无整建制武装船队巡防与驻点,会影响朝廷在南海贸易与海上安全。” “我会让人吕暮然从北方船队分出一半船只,再从海军中抽调十数艘战船临时接替你的工作。 你也从船队中挑一些熟稔南海事务的水手、船副作为想向导,协助吕暮然南下巡防,之后会尽快从新造船只中补充吕暮然。” “此去乌兹曼路途遥远,耗费将十分惊人,沿途不做些生意,怕是要支出大量钱粮,郡王此行应当带足了钱货才是。” “这你放心,此行虽然是出使扬威,但也不能吃亏,货物肯定是要带的。” 郑和下西洋虽然一定程度上打开了海上贸易局面,但整体明帝国是吃了经济大亏的。 因为郑和下西洋主要是去政治活动,经济活动虽然也有,但不足以弥补维持和建造庞大舰队的开销。 而且每次出海归来,都要大封大赏,又是一笔支出,结果就是郑和下西洋变成了劳民伤财的政治活动。 此番下西洋,虽然仍以政治活动为主,但也得吸取郑和下西洋的教训。 沿途要广结善缘多做生意,同时还要剿灭南海海盗,顺访沿途各国,竖立岐帝国的形象,传播岐王朝的文化,在政治、军事、经济领域前面遏制乌兹曼的扩张。 而且此去少说两百多条船,无论吨位还是火炮数量,都比乌兹曼阿拉伯海海军多得多,质量更无法比拟,其若不识像,直接炮轰洗劫红海波斯湾,让他的贸易见鬼去。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搞舰炮外交,我亦可。 之后几日继续冷处理塞耶特,并把消息散了出去,就乌兹曼国恶劣的态度,明里暗里传播给各国驻岐使。 同时增加了万国公馆的禁军数量,从一千人,增加到三千人,而且还拉了十门三十六斤重炮,三十门二十四斤炮,停在乌兹曼使团门口,炮口对准了使团,就是戳你眼睛,让塞耶特跳脚难受。 第828章 负罪潜逃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紧锣密鼓安排生产工作,调整计划部署。 此去乌兹曼短则两年,长则三年,不在期间一些项目得要按计划上马和推进。 尤其是铁路建设,一刻不能停,只有把河南、关中东西打通了,才能将京畿、河南、关中三地的矿产资源,源源不断运往神都炼钢。 眼下制约铁路建设的倒不是技术和人力,主要是钢不够,要是钢铁足够,打通关中到河南的铁路其实五六年就能铺成,关键还是钢铁不够。 时间转眼快到殿试,殿试时间定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当天。 按往年惯例,殿试都得考一天,但现在只考半天,就出两题。因为考试的花样变了,要求限字答题。 不再像以前那样,给你长篇大论敞开了写,两道题的题量基本上都是掐算好的,限字之内一定够你写了。 也无需打了草考后再拿捏修改誊抄,现在考试不再看卷面是否整洁,只看你答的是否合理。 而且限字答题非常考验逻辑和语言组织力,如果答题一而再再而三的修改,然后最后誊抄,做事肯定有问题。 因为做事往往不可能给你改正的机会,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一旦发生结果,哪里有改的机会。 八月十三日上午,城南安阳客栈,“长孙悠然”及其随从随扈背着大包小包准备溜号。 “公子,不参加殿试了呀。” “殿试有什么好参加的,过了一把瘾,还要怎么样。真要是参加了殿试,可就得入太学,我才不去。” 殿试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贡生不参加殿试,就默认主动放弃贡生身份。如果参加殿试,就会按部就班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转为太学生。 转为太学生后,再想走人,就会比较麻烦。 虽然可以提出辞呈,但是会受到询问,如果没有合理借口,甚至会面临礼部和太学院的申斥。回到地方后,也会通报地方衙门。 但如果不参加殿试,性质就没这么严重,可以说是看走眼,没看见自己中榜。 可以是自己生病了,错过了参加殿试的时间,也可以是记错了殿试日子错过了,等等等,要借口还是有的。 “小佳,我们走,是该去长安和爹汇合了。” “好吧。” 一行五人来到楼下柜前退房结账,此时坐在楼下喝茶的豹韬卫密探目光不时瞥向五人,其中一人遂即起身离开,火速前去通风报信,准备拦截五人。 “长孙悠然”五人出了安阳客栈等了片刻,从客栈马厩迁来五匹好马,遂即翻身上马缓缓向西而去,直奔西门出城。 豹韬卫紧随在后,一路小跑追到西门,此时豹韬卫与执金吾早已等候在此堵截五人去路。 “都停下!” 西门守将拦住五人去路,执金吾左右将其围住。“长孙悠然”不买账,遂即说道: “喂,光天化日之下凭什么拦截我等去路。” “就凭大内办差,还不下马!” “混账,你说下马就下马,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 “哼!就是朝廷的大员来了,只要陛下有旨,也得留下。你若再不下马,休怪本将不客气。” “真是没有王法了!” “长孙悠然”气不过,翻身下马上前理论: “喂,本公子犯了什么王法,今天若是说不出个道理,就去衙门告你!” “呵呵!”西门守将冷冷一笑,下刻看向身边的便衣男子说:“赵旅帅,可是此人?” “正是她。” 言毕,赵旅帅上前两步眼疾手快,不等“长孙悠然”反应,已经伸手揭去其头顶的幞头。 “哇啊!”长孙悠然大惊失色,忙是伸手捂住自己的长发,虽然扎了男子发迹,但幞头一去,女子本色显露无疑。 这时赵旅帅说: “长孙小姐女扮男装冒名顶替参加科举,现在证据确凿,请小姐随我走一趟吧。” “你们!”长孙悠然心头狂跳小脸通红,下刻却是强词夺理:“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有罪啊,哪条王法上写着不准女子参加科举,神都的新学都是女子,凭什么其他女子就不能参加科举。” “呵呵,这位小姐说的都对,是没有王法规定不准女子参加科举,也没有王法规定不准女扮男装,但怪就怪小姐入了宫里那位的法眼,即便没有王法,宫里的那位就是王法。” “我呸,本小姐管你宫里的是谁,知不知道本小姐是谁啊!” “长孙悠然”多半是没什么见识,估计是没明白赵旅帅嘴里“宫里那位”的潜台词,只觉得可能是某些大人物,但再怎大,能比三品大员大? 于是下刻再次祭出看家法宝龟钮翡翠玉佩: “都看清楚了,这可是皇家的东西,谁敢动本小姐,本小姐就要了他的命。” 这位赵旅帅愣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抓长孙悠然可是女帝亲自交办的工作,所以一定是得到的第一手内参消息,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幺蛾子才对。 现在突然冒出个皇家的东西,而且看样子长孙悠然不像是在诈唬人,这就让赵旅帅有些纳闷儿。难道又是什么免死金牌之外的东西? 由于最近免死金牌闹得沸沸扬扬,这位赵旅帅立马想到会不会是女帝之前颁发的什么特殊“营业执照”,这要是有这东西,那就麻烦大了。 他赶紧收敛其刚才的得意,小心翼翼的接过长孙悠然手上的这块翡翠玉佩,然后仔细端看许久,除了觉得这块翡翠不错,确实可能是大内的东西,其他什么也没瞧出来。 然后又给了西门执金吾守将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李将军,这块玉佩你认识?” “从没见过,不像是大内的。” “哦……” 赵旅帅觉得也对,他干秘密工作这么多年了,什么牌子没见过,这么眼生的东西拿出来诈唬人,当我三岁小孩儿耍呢。 但长孙悠然却不这么看,因为之前碰到了识货的周赋,所以他觉得这帮子狗东西一定也认账。 “怎么样,吓到了吧,还不给本小姐让路。” “呵呵……” 赵旅帅脸上的笑意不坏好意,而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只有恶人才有的大黄牙,随后还把玉佩给收进了自己怀里,长孙悠然见状之下眼急说: “喂,那是本小姐的贴身玉佩,快还我!” “对不住了,来人,给我抓起来!” “是!” 众人异口同声,先是五大三粗的禁军上前,然后又是牡丹卫,最后就听到一片哭喊声: “小姐,小姐……” “反了你们啦,本小姐要了你们的狗……” “头”字还没出口,牡丹卫已经用布头堵住了长孙悠然的大嘴,然后用麻袋套住头,把五人连人带马给黑走。 两刻钟后,消息传到了女帝耳中,王素琴禀报道: “陛下,长孙悠然企图弃考出城,现在已被拿货。经查,果然是个女子,其本命叫长孙诺姌,长孙悠然是其兄长,是天山都护伊州人士。” “天山都护!”女帝感到诧异。 “是的,这是从拿女子身上搜出的身牒,请陛下过目。” 女帝接过身牒细看,边看边说: “她人呢?” “连同丫鬟随扈四人,暂被拘押在捕风舍。另外,据赵衷禀报,该女子出示了一块翡翠玉佩,自认为玉佩为皇家所赐,企图蒙混过关。” “哦,还有这等事!玉佩何在?” “在奴婢这里,请陛下过目。” 女帝其实没想到其他,只想到是自己的死鬼丈夫,或是前任哪个先帝风流成性,在外边撒了豆撒出了野种,然后给了什么信物,长大后回来风光。 女帝接过王素琴递来的翡翠玉佩,女帝也是见惯了好宝贝的富婆,这些年什么东西没见过,能入她法眼的也越来越少,但是这块玉佩的质地确实让她眼前一亮。 “这块翠果然与众不同,这水头,这润色做工,必是宫中的物件。” “奴婢也如此认为,但奴婢孤陋寡闻,却从未见过皇家赏赐过这等形制的玉佩。” “嗯,至少朕也没见过,更没赐过。即刻前去朱尚服与太常寺询问辨认,是否有人知晓。” “是。” 待等王素琴离去,女帝和身边周芳婵说: “婵儿。” “孙孙在。” “替皇祖母去一趟捕风舍,看看那女子长的是何模样。” “是。” 捕风舍是平日里惩罚犯事宫女的地方,不过近些年已经很少采取皮肉惩罚,而是改以福利惩罚。 比如宫女选入宫后,一般没什么工资,只有逢年过节可能有些恩赏,农耕时代找个地方吃饭就不错了,能进皇宫当差那是你的造化。 但现在国力和经济好转后,宫女进宫当差有工资拿,逢年过节还有布匹、肥皂发放,一日三餐都有荤腥,二十六岁退役离宫后还有一笔安家费,和特批的十亩终身免税田待遇享受。 改为福利惩罚后,其他人有工资,你的暂停发放,甚至扣除,其他人洗澡有肥皂,你没有,逢年过节的恩赏你也别想要了,退役后的终身田砍掉一半,视情节的严重程度给予一定的惩罚。 而且现在政治清明,女帝和皇子不怎么搞密室政治,所以宫内莫名其妙隔三差五宫女死了,太监挂了,各种偶然死亡已经很少发生,总体上也算很人性了。 第829章 和小龙女比宝 周芳婵小步快走来到捕风舍,身后跟着两个年纪长她三岁的大宫女,抵达捕风舍后,正被牡丹卫看押着。 “陛下口谕,令我前来探望长孙悠然。” “公主请。” 牡丹卫让开大路迎周芳婵进入舍中,带路来到关押长孙诺姌所在的屋舍。 刚到屋外,就听到屋内大吵大嚷: “还不快放本小姐出去,否则要你们好看。” 一边嚷嚷还一边砸门,全然没有一丁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文雅,简直就是一泼妇。 “小公主,此女来自边陲塞外凶悍异常,公主要当心。”牡丹卫提醒道。 “嗯,开门吧。” “是。” 牡丹卫上前开锁,锁也不是一般的锁,锁都是工业化生产的锁芯,一改古代几千年不变的画风,用钥匙一捅就开,现在都是专业锁芯,一般的小贼很难打开。 揭去挂锁,长孙诺姌听到门上挂锁声响也是脑子活络,知道是有人开锁,遂即拉开大门强行出逃,却是不料迎面撞上做足准备的牡丹卫,被抓了个现行。 “放开我,放开……” 长孙诺姌撒疯近乎歇斯底里,此时周芳婵只看了一眼说: “是个漂亮的大姐姐呢。” “喂,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本小姐,快放了我!” “老实点!” 牡丹卫将长孙诺姌押回室内,其他四人都躲在一角不敢吭声。 周芳婵走进屋里,来到长孙诺姌跟前,用她稚嫩的目光打量了许久说: “大姐姐就是女扮男装冒名顶替参加科举的长孙诺姌?” “小姑娘,你也是被她们抓来的吧。” 长孙诺姌开启脑洞,全然还拎不清形势。 这时牡丹卫呵斥了一声: “放肆,此乃公主殿下,还不赔礼!” “公公,公主……”长孙诺姌大惊失色瞪目如珠,终于有点清醒。 这时周芳婵说: “大姐姐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冒名参加科举呢?” “我……” 其实长孙悠然就想说,她纯粹是来图个新鲜,图个爽,其他什么都没想。 可都到这个份上了,显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于是灵机一动,让人大跌眼镜,长孙诺姌从随身荷包内掏出一摞银票说: “公主殿下你看,大姐姐这里有一千两银票,公主殿下你拿着,然后放大姐姐和同伴离去好不好?” 不知道是蠢,还是傻得够可以,“死到临头”了,居然亏她想得出来骗孩子的把戏。 但是,下刻就见周芳婵伸手从脖子下的绸衣里扯出一根金丝线,金丝线下坠着一个比鸽子蛋还大的红宝石。 然后见她拽到手里拖到嘴边哈了口气,伸出秀拳小手擦了一擦,然后就见长孙诺姌抽搐着脸颊呆傻着目光犯愣。 下刻周芳婵就说: “姐姐要不要呢,送给你吧。” “呃……” 长孙诺姌无语快疯,周芳婵言外之意是说:跟我比钱多呀,我送你一堆。 甭看周芳婵年纪小,但是鬼的很。 长孙诺姌被彻底打败,绝望的座瘫在椅子上低头不语。 她很清楚,宫里的那位不是眼前的这位,而是龙椅上的那位,顿时有种想笑,但又想哭的冲动。 沉默了片刻,周芳婵继续说: “大姐姐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长孙诺姌闻讯泪下,绝望说道: “谢谢公主……” “那我走了呢,待会儿再见。” 言毕,周芳婵转身离去,随后房门又被从外锁住。 此时女帝已经见到太常寺卿杨忠临,从其口中得知了这块翡翠玉佩的来历,和沈云卿一样,女帝也忽视了对西北情况的掌控。 “如此说来,天山、呼延两地豪族已经不受约束。” “呃,臣对此不甚了解,具体事宜需要询问兵部,因为都护主要由都护府军和番军负责管辖,各部各寺其实了解不多。” “王素琴,即刻去宣海郡王与太尉范勇。” “是。” 豪族问题涉及到经济和交际,这得沈云卿出谋划策,户部、吏部这些官吏发展酒肉利益没问题,要他们发展国家利益,一个个都是混账东西。 少时片刻,周芳婵回到御书房,向女帝复命。 “孙孙向皇祖母复命。” “婵儿,那女子如何?” “很漂亮的一个大姐姐呢,就是有些野性难驯,而且特别有钱。” 听到特别有钱,女帝右眉上挑,倒不是她打起了长孙家的钱财主意,而是这豪族又有钱,又有地,还有人,这跟独立王国有什么两样,这才是重点。 仔细询问过周芳婵,女帝终于知道什么叫“野性难驯”,什么叫“特别有钱”,整个就是一个钱多人傻的暴发户家的白富美。 等了许久,范勇先到了,沈云卿还在通知的路上。 “范太尉来的正好,爱卿对呼延、天山两地的地方豪族知道多少。” “陛下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最近有伊州豪族长孙氏女子冒名顶替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虽然不是什么大罪,但提醒了朕,朝廷治下还有这等豪族。” “启禀陛下,这些豪族本都是过去对朝廷有功的册封勋爵,逐级按律削爵后,现在皆是平民。 但是他们都是当年奉旨迁往天山、呼延等地戍守固边,因此朝廷采取了一些政令,以便于朝廷固边。因此虽然削为了平民,但在地方拥有较大影响力。 朝廷在当地驻屯、屯田,无不仰赖他们,朝廷在当地的粮草收储,也仰赖他们,甚至朝廷在当地的情报消息,依然需要他们。因此不可轻易动他们,若是触怒了陛下天威,也还请陛下谨慎处置。” “朕只是突然起了兴致,倒无打算动他们。只是这些豪族在当地做大,若是有朝一日不服朝廷管束,朕担心动摇朝廷在当地的统治根基。” “陛下,据臣所知,这些地方豪族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们常年戍边,都立下汗马功劳,若非依仗朝廷的威严与军威,他们也难以在都护生存,早被当地土民势力所同化。 因此朝廷与都护豪族互为唇齿,若是不睦,定是两败俱伤。而且都护军中将领不少都出自都护,此番西征又都是都护兵马居多,为朝廷立下了卓著功勋,朝廷不可有负他们。” 范勇满嘴都是替西北说好话,女帝的态度仍然谨慎。 西北都护是连接西域和罗哈诺两地的咽喉,这么大的土地,被掌握在地方豪族的手中,怎么都不让人放心。 等了许久,沈云卿终于赶到御书房: “不知陛下唤臣有何吩咐。” “海郡王来的正好,前番海郡王发现的女扮男装考生朕已经拿获。” “拿获!” 沈云卿吓一跳,这女扮男装考试就考试吧,有必要把人给抓了吗。 待等女帝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沈云卿都觉匪夷所思。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小了,几桩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能最后都连到一块儿,都快成串串烧了。 “海郡王对都护豪族有何见解?” “启禀陛下,臣以为大可不必忧虑。” “哦,这是为何啊?” 女帝觉得奇怪,沈云卿是那种被人卡脖子就不爽的这号人,西北都护被豪族控制了地方,他反到不急了。 “启禀陛下,眼下西北各都护的情况,是西北豪族需要朝廷兵马保护他们的利益,而朝廷兵马需要他们治理管束地方,尤其是当地的番民、土民与小邦,因此朝廷与西北都护豪族是鱼和水,谁也离不开谁。 而且这些年路上贸易日渐繁荣,这些豪族则能通过陆路贸易坐收大量好处,他们其实更加仰赖朝廷。 至于他们的忠诚,只要朝廷在都护用对了人,他们对朝廷的忠诚甚至超过天下任何州县,陛下大可放心。 而且日后朝廷要经营西北都护,尤其是铁路修通之后,朝廷要加大向都护迁徙百姓,如此一来,随着日后迁入的百姓增多,这些豪族的人丁便会被稀释,届时便不足为虑。 此外,这些豪族与都护驻军关系密切,为驻军提供了大量能征惯战之将,对朝廷有大功,朝廷不能亏待他们,否则贸然动他们,将可能适得其反。 最后,呼延都护分布有大量库兀图人,对呼延的豪族形成了有效牵制,因此呼延都护的豪族并无威胁。 至于天山都护,天山都护以北是忽喇人的领地,当地的豪族绝不敢冒着被忽喇入侵的风险与朝廷决裂,因此都护豪族对朝廷威胁不大。” 天山、呼延两地的豪族整体情况其实比关内财阀、地主都爱国,因为他们身处偏远,被其他民族包围,他们要生存,只有依赖朝廷的武装保护。 而朝廷要经营和控制当地,最信任的一定是这些地方岐民豪族,所以朝廷和都护豪族的关系,就是相互依赖才能共存的关系。 同时随着朝廷经济日渐发达,都护的经济往来也日渐频繁,内地的大量生活用品,是西北都护所急缺的。 西北特产的商品,则是关内趋之若鹜的高价值商品,两地经济互补、经济关联性极强。 只要有经济纽带连接,文化纽带互通,日后在打通交通壁垒,输入大量迁移人口,朝廷就能对都护控制权进行重组。 而且即便日后重组都护行政权,这些豪族用不着去消灭他们,完全可以引导他们发展成当地的家族民营企业。 预计未来十五年内,铁路就能修通至青海,二十年内修通新疆至中亚干线,所以只要稳定十五六年,朝廷就能彻底实现当地基层政权控制。 而且都护地区民风彪悍出将才,大量西北驻军将官都是当地人,甚至是豪族,贸然动他们,反而容易出问题。 第830章 财王 “陛下,臣以为非但要让都护子弟参加科举,而且鼓励他们参加科举,甚至适当降低都护子弟贡生的选拔标准,日后派遣他们返回家乡为官,如此更有利朝廷加强对当地的治理。” “海郡王的见解倒是独树一帜啊……”女帝似乎有些诧异,随后继续又说:“西北都护豪族多为勋贵后裔,所持翡翠龟玉为朝廷所赐,享有特权,朕以为此事不能听之任之,必须有个应对方略。既然爱卿认为都护豪族不足为虑,那他们手中的特权还如何收回?” “回陛下,臣建议暂时不要动。待罗哈诺、阿瓦达提大局稳定后,通往呼延都护的铁路修通后,在就收回特权进行协商。 至于如何收回特权,臣建议应当以朝廷授许和部分产业开禁替代,而且西北都护是连接西域和罗哈诺的门户,当地需要大量产业维系朝廷占领地区,光靠关内输出不仅成本高昂,而且十分吃力。 日后整个西域都护与罗哈诺将是朝廷放牧与小麦种植的粮仓,不会发展太多工业,但是所需的工业商品却需要从关内运出,即便修通了铁路,成本依然较高,因此日后可在西北都护建立一些工厂,如此可以换取特权回收。” “授许之事可以再议,但约束豪族不得放松,都退下吧。” 这时沈云卿又说: “陛下,长孙诺姌并未触犯律法,臣以为还是不要长期扣押为好。” “既然要稳住豪族,朕自然也无意长期扣押。” “陛下圣明,臣斗胆向陛下请命探视长孙诺姌,有些事情臣想进一步向其询问。” “准。” “谢陛下。” 从以往的情况来看,都护豪族子弟很少进入关内,虽然他们能从当地官府获得身牒,但他们很少离开都护往来关内。 一是西北都护人的性格和关内大不一样,二来当地已经形成了固有的民风,和关内差异很大,服饰也有差异,三是路途太遥远,马贼盗匪猖獗,路上容易出安全问题。 尤其是伊州这个地方,要到长安、洛阳可不是坐飞机,乘坐高铁,连绿皮车都没有。 全程都是靠骑马和骆驼穿越沙漠戈壁,走的也不是直线,而是路上的贸易城镇和绿洲,没两三个月根本到不了关内。 所以路上的时间越久,各种风险就越大,尤其是疾病和盗贼,进入呼延后,各种盗贼尤其多,防不胜防。 都护豪族都是以商队的形式往来关内和关外,其本族至多派旁系出来,不会直系远行。 而且这些年金戋寺也从来没有接待过来自西北都护的大客户,金戋寺在西北也没有分号站点,所以并不掌握都护豪族的情况,许多情况需要向他们询问和求证。 现在来看,有必要尽快在西北设立金戋寺分号。 离开御书房,沈云卿前往捕风舍去见长孙诺姌。 受到周芳婵的精神“打击”,长孙诺姌颓废的坐在屋里和丫鬟抱在一起,丫鬟哭哭啼啼像是霜打的茄子。 “你是长孙诺姌?” “你是谁!” “在下海通郡王沈云卿,我知你是伊州豪族长孙家的女子。” 听到“海郡王”名号,长孙诺姌大吃一惊: “你,你,你……你就是人称天下财王的沈云卿!” “怎么,伊州当地都称本王‘财王’?” “对呀!” 长孙诺姌似乎又有些忘乎所以,全然把自己现在的处境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过来,坐下说话。” “那你能放了我?”长孙诺姌天真说道,沈云卿觉得她不是天真,是可爱的傻。 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影响到朝廷的国家决策,而皇权政治下,个人不起眼的行为往往能在历史的瞬间改变整个国家命运。 “放不放你由陛下圣裁,本王做不了主,不过你可以放心,陛下绝无恶意,只是对你好奇。” “陛,陛下对我好奇?”长孙诺姌吃惊,终于有点清醒。 “坐下说话。” “哦……” 长孙诺姌拽着郭佳来到桌前坐下,主仆二人气质神态截然不同。 长孙诺姌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黄毛丫头,郭佳显然还是有些害怕的。 “本王问你,八月初一放榜日,你可是在街上碰见一个青年,花了五两黄金一枚玛瑙铜钱,换到了一把檀香折扇。” “有啊!怎么啊,是你儿子啊。” 长孙诺姌张嘴没有忌口的话,全然不在意长幼尊为地位高下,典型的都护民风。 不过沈云卿不介意,其实这种朴实好爽民风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到了宫里,在当前社会氛围下,这种民风并不受待见。 “你碰上的那位青年是当今三皇子莱王殿下的爱子,本王的外甥。” “啊……”长孙诺姌瞪目如鼓看了一眼郭佳,郭佳苦色看着自家小姐,二人心情可想而知。 “你莫要惊慌,本王并非找你算账。” “那你想干什么?” “是有些话要问你。你长孙家远在伊州,据本王所知,长孙本族几乎未曾来过关内,而你持有那枚翡翠龟钮玉佩,定是长孙直系子孙,为何今年突然进入关内,可还有同族其他人随行?” “还有我爹呀,我爹也来了。” “那长孙悠然是你何人?” “我兄长。” “那为何要替名参加科举。” “玩呗。” “玩……”沈云卿无语,但是能接受,遂即又问:“既是你兄长取得了举人身份,为何他不来赶考,你却替你兄长参加科举,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本是我兄长赶考,只是临行前大病一场,无法参考。我临走时临时起意,偷了兄长的身牒。” “那你爹在何处?” “在长安,怎么啊,你要抓我爹?” “这倒不是。而是好奇你爹能放任你一人来神都,不怕遭到了歹人。” “有什么好怕的,伊州子弟出行四五百里家常便饭,更何况有宝玉护身,谁敢犯我。” “哦……” 这地方民俗民风不同,认知概念也不同。 中原自古有“父母在,不远游”的礼教思想,但是在关内,城市与城市,县城与县城之间的距离短,所以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那不叫远行,顶多是出一趟门,几天后就回来。 而在都护地区,最低的行政单位是堡子,相隔几十里才有一堡子,上百里才有一个县城,一个州的辖区面积方圆上千里地。 也就是说,在方圆山千里地范围活动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但是到了关内就是远行。 而长安到洛阳距离其实不是太远,在都护人的眼中也就是在西北溜了一圈而已。 再有就是那块龟钮翡翠玉佩,在都护是敲门砖,在地方上是认这块牌子的。 所以长孙诺姌想当然的认为到了关内也认这个账,觉得有正三品的护身符罩身,没人敢动她。 这是他运气好,第一个遇上的是周赋,如果是其他人,肯定是要被修理一顿。 不过沈云卿不计较这些,她更感兴趣的是长孙家的财力来源。 一个豪族的小姐出门,身上随便就拿出几千两银子,比沈家落魄的时候还富裕,即便是现在关内的小富贵,也不是随便就能掏出几千两银票,而且还都是真的银票。 “本王问你,你长孙家在伊州做的什么营生?” “羚皮、羚毛还有玉料,可赚钱了。” “羚皮?就是头上有角长的像羊又像鹿的羊?” “对呀,那贼东西跑的可快了,不容易抓,但是身上的皮子冬天可热乎了,夏天埋在沙漠里,都能把蛋给捂熟了。” “我说呢……” 长孙诺姌口中的羚皮,其实就是藏羚羊。 由于伊州的面积相当于三分之一的新疆,所以境内有藏羚羊,其实即便不在伊州境内,他们也可以打着捕猎和行商的名义,离开伊州南下去捕猎藏羚羊。 藏羚羊皮出名并不是近现代的事,早在古代,藏羚羊皮就是丝绸之路上另一种软黄金,其价值其实比丝绸还高。 北宋时期,盘踞在新疆地区的游牧势力,以及后来的西辽,之所以支撑很久,其实就是藏羚羊皮贸易,能带来大量的黄金。 而且由于藏羚羊速度极快,奔跑时速超过八十公里,比马匹快得多,不太好捕,人为捕猎的速度,远远慢于其种群增长。 因此虽然千百年来一直在捕猎,但是其种群数量在早期仍然能迅速恢复。 到了近现代枪支的出现,猎杀藏羚羊几乎用“突突”的速度,跑得再快,还能快过子弹? 由于藏羚羊难捕,所以羚皮在当下非常非常昂贵,每年的产量并不多,因此还没有成为战略性贸易资源,在上流社会流传的不是很广,自然也就没能引起沈云卿的注意。 照此算来,长孙家干这档生意少说一两百年,也就不难理解家里有如此财富。 而且伊州是丝绸之路中国境内中线路段的节点,北线和南线贸易开启之前,伊州是必经之路,所以外国客商也好,国内客商也罢,一定会途径此地。 再就是朝廷政策开禁,西征与与波兹津关系升温之后,大量鼓励民间商人前往波兹津和乌兹曼从事贸易活动,伊州和关内的交流也日益密切,藏羚羊皮迅速成为一种特殊商品资源。 第831章 田黄 “那你父亲此番亲自入关前往长安,就是为了交易羚皮?” “这我就不知道了,父亲虽然很少入关,但是两三年便会前往长安一趟。” “那现在伊州的情况如何,商人多不多,外国的商队多不多。” “多,哪能不多,多的城里都快住不下了,城外建起了好多好多的小堡子。” 长孙诺姌夸张的手舞足蹈,甚至唾沫横飞也不为过。 据她描述,最近七八年间,往来伊州的客商增加至少二十倍,拥挤到城里根本住不下,在城外新建了大量堡子。 堡子是朝廷固边,和抵御游牧入侵、马贼袭扰的军事设施,既是城防建筑,又是生活设施。 一个堡子少则两三千人,多则五六千人,大一些的能有上万,无论男女都是全副武装,随时抵御马贼流寇甚至外军入侵。 所以都护地区没有乡、里、村这三级行政,因为乡开始奔下是不准建设城池设施的,而县城城墙又太大,需要太多劳动力。 因此都护的“县”,其实就是一个个的堡子,在较大的堡子内设置县治所。只有州城有较大的城池,但规模也仅相当于关内富庶地区的县城。 这些年得益于关内生产力提增,与波兹津关系深化,朝廷西征打通了中亚贸易。 同时朝廷也鼓励内地往西北迁徙和商业贸易,伊州、瓜州、沙洲地区的商业贸易极为繁荣,定居居民也有所增长。 此外当地豪族也控制了当地的主要经济命脉,在行政上有较大的影响力,并且对周边番民、土部和城邦起到了制衡作用。 因为无论在手工业还是农业,乃至技术上,当地豪族无疑有压倒性优势,所以控制着社会高级生产和生活必需品,周边的土族、番民和城邦要获取他们需要的东西,就只能合作。 朝廷要维持在都护的稳定和长期统治,确实需要依靠当地的豪族。 “喂财王殿下,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啊?” “呵呵,眼下怕是还不能放长孙小姐离去,不过小姐无需担忧,等见过了陛下之后,自会有定夺。” “哦……”闻讯不能走人,长孙诺姌又蔫了。 “不过你可以放心,本王可以替你捎一封书信给你父亲,让他放心。” “那好啊,给我笔墨纸砚,我立马就写信。” 要说这位缺心眼儿,比谁都精明,要说她精明吧,看着有挺傻,你不怕沈云卿把你爹骗来给杀了呀。 沈云卿让人准备笔墨纸砚给这位千金写信,然而长孙诺姌落笔的时候沈云卿顿时脸上抽搐: “你会乌兹曼语!” 长孙诺姌闻讯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 “本王当然知道。” “那,那你看得懂?” “本王有翻译,他们看得懂。” “哦……”似乎是感到了绝望,长孙诺姌先是脸色一阵失落,然后继续乖乖写信。 沈云卿琢磨着这位确实不傻,她不会把重要信息经手陌生人,但是又要传递信息,所以其利用掌握的外语技能给家里写信。 而且缺德的还在于,这位不光掌握了乌兹曼语,还会波兹津语,她再用中文、阿拉伯文、波斯文三语交叉写信,沈云卿看的都傻眼,鬼知道写的什么东西。 “写好了,就按地址送往长安即可。” “你爹能看懂?”沈云卿不禁要问。 “你看不懂就行了。” “想来也是……” 沈云卿无语,他琢磨着这种三语交叉手法是长孙家内的语言逻辑,无论是从哪种语言入手,都无法破解内容,沈云卿甚至相信,连语法都是从组后的产物。 “本王会尽快安排诸位的食宿,但也请长孙小姐安分守己。此处是深宫大内,不是伊州的草原塞外,若是冒犯了天威,本王也难保你。” “知道啦,知道啦,就知道宫里的规矩大,压死人。” 沈云卿觉得长孙诺姌多半对关内的情况和政治没有什么认知,否则不会是这副态度。 甚至到了女帝跟前,她也能这样说话。不知道公孙芸惠见到她后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气到吐血心脏抽筋。 拿着这份鬼画符,沈云卿离开捕风舍,并安排人给她们送些吃的。 “小姐,你说皇帝会放了我们吗?”郭佳害怕问道,她可比长孙诺姌知道死字怎么写。 “咱们又没犯王法,怕什么,再说了,咱们有皇家给的护身法宝,皇帝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话说是这个理,但这种护身法宝现在都是烂大街上的东西,数量太多皇帝都有些闹心,这种价值力就大打折扣了。 离开捕风舍,沈云卿即刻去了外藩寺,找人翻译这封信。 不出所料,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好翻译。虽然用了三种语言,但却不是任何一种语言的语法。 下午稍晚,沈云卿去莱王府上见周赋,周晟也在,但没干正经事。 “妹夫你来的正好,你替我瞧瞧这块黄玉,之前从未见过,也没人识得这块黄玉是何玉料,不过成色却是黄玉中的绝品。” 沈云卿其实有些不乐意,女帝消磨你的意志,你还真把自己当安乐王了。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是却不能反应在脸上。 接过周晟的黄玉,沈云卿凑到跟前对着天光仔细看了许久,顿时有些吃惊,这种黄色好似蛋黄的黄,但是透着油光和脂质。 “这玉料从何而来?” “是许宁无意间收到的一块玉璞,之后给了茹柔,你对珠宝美玉颇有见解,可认得这是何种玉石。” “我问你,这可是许宁从福州弄来的。” 周晟闻讯很是惊奇: “你怎知道,就是从福州弄来的不知名玉料。不过看着成色,绝不输羊脂玉。” “非但是福州弄来的,而且就在福州的寿县,可是如此。”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此乃福州寿县的田黄。因产在福州寿县稻田下,因色黄而得名田黄,许宁怎会去福州?” “他是去趸一批从巨亳国来的木料,在当地偶然间所获。” 巨亳国位于今天加里曼丹岛北部海岸的一个小邦国,出产檀木、红木和大型原始木料。 而许宁做的是木炭兼木材生意,这些年为了开拓财路,也开始从海外弄大型的原木回来,尤其是直径两米甚至三米原始森林木材,国内需求量非常大,是一门相当不错的生意。 而福州是单向开放港口,只允许国内商船进出港,因此在这里可以趸到不错的货物。 而福州是田黄石的产地,也是世界上唯一产田黄的地区。 田黄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乾隆做了一个“福寿田”的梦,这才有田黄石翻身的机会。 而在此之前,田黄石就是田地里的石头,偶尔给老百姓刨出来,也是当垃圾给丢在一边。 所以奢侈品这种东西,一定是上流社会流行,才会有发迹的市场。 如果没有乾隆,田黄石就是一块破石头而已,每克不会贵过黄金。 沈云卿之所以能一样认出田黄,主要是当下没有田黄,田黄就是福州当地一种不知名的石头,并没有进入玉料界。 沈云卿现在身家亿万,什么宝石美玉没见过,唯独没见过这块绝对是玉的东西,再一看成色,那只能是福州的田黄,细问之下果然出自福州。 “妹夫,此玉石可否值钱?” “我说三殿下,你是替自己问,还是替许宁问?” “若是为我自己,如何。” “那我就如是告诉你。若是为许宁问,你让许宁来我府上,我亲自告诉他。” 听到这里,周晟眯着眼睛脸色古里古怪,他说: “好吧,那我不问了。不过得你告诉我这种玉石如何。” “是块不错的玉料,日后赋儿若是没什么出息,可以封在福州,靠此玉料富贵子孙绝无问题。” “哦……” 沈云卿这是一语双关,既不明说田黄石的价值,但告诉周晟可以荫蔽子孙带来财富。 同时也在告诫周晟,要是只想儿子封个福州寿王,那你就只管沉迷美色宝玉算了,我现在可以给你估个价,把田黄石炒起来,反正日后也够子孙后代养老了。 周晟何等聪明,一块石头哪有皇位重要。 收起田黄,周晟继续问道: “突然来我府上可是有要事商议?” “我是过来找赋儿,就当日之事与他说清楚。” 沈云卿道明来龙去脉后,与周赋细说了长孙诺姌之事。闻讯之前那位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周赋顿时有些傻眼。 “她是个女子!” “嗯,是个女子。女扮男装冒名顶替参加科举,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她的文章恰好批卷时被外藩寺看中,报到了我这里。 我也觉得挺好,后来又给了欧阳大人,欧阳大人察觉考试者的笔墨像是女子,后又比对了其他考卷用词,越来越像个女子,最后报给了陛下,这才要找她。 找她本意并非捉她,是陛下另有安排,没想到牵出了西北都护豪族之事。” “那母后这是有意要对都护豪族动手?”周晟问道。 “暂时没有,而且我也不赞成,兵部也不赞成。不过日后朝廷要经略都护,都护也会取消,改为道府州县,因此早晚要采取一些措施,管束他们,但不会采取强硬措施。” “这呼延、天山两地是朝廷连接西域、罗哈诺的门户咽喉,朝廷在西域本就没有多少岐民,若是对天山、呼延两地岐民处置不当,怕是要动摇西北根基。而且忽喇也会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如此,才要慎重处置。” 第832章 这个条件很公平 天山、呼延两地虽然名义上纳入版图两三百年,但实际上朝廷只控制几个关键的州,州的辖地面积虽然很广。 但当地的少数民族、番民和山头很多,因此谈不上基层治理,所以朝廷在天山、呼延两地的豪族岐民至关重要。 而西域都护几乎囊括了整个中亚百分之七十的面积,不计西域都护的驻兵,岐民只有几万人,但是当地的游牧、少数民族、番民和小城邦山头的人口多达好几百万,而且都没有实现户籍管制。 因此岐帝国在西域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是象征性的军事存在,政治存在又依靠经济纽带维系。 所以中原王朝自古以来只讲“疆域”,不讲“领土”概念,因为疆域概念是个弹性概念,而领土是核心硬边界概念。 朝廷对西域都护的控制,重点就是天山和呼延这条中线上的几个关键州郡的节点,如果节点出现问题,通往西域的路上通道就会被阻断,朝廷将丧失通往西域的路上节点。 此外南线节点目前还在经略和开发当中,但是需要时间,而北线不安全,如果未来能够解决忽喇问题,北线其实比中线和南线都更稳妥。 之后两日,长孙诺姌主仆五人三女二男暂时安置在捕风舍好吃好喝招待着,女帝安排周芳婵与长孙诺姌沟通。 而与此同时,两天后的殿试照常举行。 殿试当天停朝一日,沈云卿要去太学恭候,但刚出泸溪宫门,关歆岳追上了他: “郡王,乌兹曼副使侯赛因要求会见郡王。” “可知何事?” “侯赛因说,是塞耶特令他与郡王磋商。” “那是他们服软了?” “属下看不出来,不过禁军武力示威应该多少令其有所收敛。”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即刻安排侯赛因去文华苑会面。” “是。”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小撮自以为是的家伙,觉得自己能怎么怎么地了,如何如何厉害,其实都是屁。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做依仗,你的话就是放屁。 沈云卿继续先去太学院与林毅贤打了招呼,随后赶往文华苑。 文华苑之前是安置列国使节的馆舍,但这些年经贸日渐频密,外国使团增多,馆舍明显不够用。 而宫里现在本就缺地方,扩建显然不现实,所以办起万国公馆后,文华苑现在是外国驻岐联络处。 赶到文华苑时,侯赛因还没到,毕竟从城西到皇城得有一段路程,加上路上往返,实际要走两倍的距离。一直坐等了三刻钟,侯赛因才赶到文华苑。 “乌兹曼国使节见过天朝王爷。” “侯赛因大使免礼,请坐吧。” 该有的客套还是得有的,即便两国撕破脸皮,但是逢场作戏,笑面老虎这种姿态就是家常便饭。 明知道前边兄弟们厮杀正酣,但是谈判桌上照样得红酒牛排照吃不误。 “侯赛因大使,此来是为向本王请辞回国了吧。” 沈云卿毫不客气,侯赛因顿显尴尬,他说: “天朝王爷误会,在下使命未达,岂敢回国复命。” “可塞耶特大使口口声声说,要我朝答应全部条件,言外之意就是说,不答应他的条件,这就没得谈。既然没得谈,阁下不是来打道回府的,那是来贵干。” “是这样,这几日见识过天朝神威后,塞耶特大使深感惶恐,所以让我前来向天朝表达歉意。” “那他为何自己不来。” “呃……”侯赛因支支吾吾片刻才说:“塞耶特近日偶感不适,患有小疾,所以只好由我出面向天朝致歉。” “哦……是病了。” 沈云卿琢磨着不是给气的拉不下脸,低三下四来谈,就是气急败坏盛怒之下自己把自己给放倒了,所以只好让侯赛因做和事老来找下台阶。 “那塞耶特大使准备怎么谈?我朝的条件很清楚,不开放沿海,不接受传教,其他都好谈。” “如天朝不能开放沿海,也望天朝增加货物,以满足我国商人的需求,这样对两国都有好处。 至于传教,现在世间诸国皆有神,天朝若不信一方神,恐怕会被斥为野蛮异类,如此我国商人恐怕不敢前来通商,会造成巨大损失,我国也很难办,因此传教是决不能妥协的。” “既然贵国要在我国传教,那我国能否在贵国传教。” “呃……这……”侯赛因语塞,他显然没想到沈云卿提出这一尖锐条件,或者说,乌兹曼认为岐帝国没有宗教信仰,所以岐帝国没有对等的筹码,提出去中东传教。 见其不语,沈云卿继续又说: “我朝信奉王道孝道礼教,既然贵国要在我朝传教,作为对等条件,我朝也应该在贵国获得传教权力,否则我朝百姓会认为贵国是不忠不孝不义不仁之国。 侯赛因大使,这个条件非常公平,只要贵国同意我朝传教,我朝即可同意贵国传教,怎么样。” “可据我所知,天朝并无神教。” “错,我朝有神教,我朝的神明就是当今陛下,我朝的先知就是仁孝礼义忠信,简而言之就是‘王道’,贵国所斥之为的异端,在我朝看来都是众生皆平等,人人享有信教的权力,但绝不应该强迫他们改信其他教义。 这就好比让大使您,膝下有自己的儿子,但是突然间其他人要做您的儿子,您愿不愿意。或者说,等到您要分家产的时候,分不分给这些后来的干儿子。 神教也一样,一会儿拜这个神,一会儿拜那个神,今天在屠刀的威逼下改信这个教,明天在屠刀的威逼下改信其他神教,这种叛来叛去的信仰有意义吗,你们的真主不会感到被欺骗吗。” “……” 侯赛因沉默,沈云卿继续说: “这个条件很公平,如果贵国连公平的条件也无法接受,那本王有理由怀疑贵国向我国传播教义,是为了颠覆与控制我朝。” “不,绝无此事,我国绝无这种打算。” “那为何不答应本王条件。” “事关重大,本使无权决定。” “既然无权决定,那就请侯赛因大使请示塞耶特,让他考虑清楚了再来谈。” “恐怕塞耶特也无权决断在我国传教的事,只有圣知教长有这个权利。” “那就没有办法了,你们只想着往我朝传教,却不打算考虑接受我朝传教,可见你等毫无诚意。”沈云卿口气顿时严厉起来,遂即又说:“既然这等重大事项都不曾考虑清楚,还来我朝出使作甚,侯赛因大使不妨先回国问清楚后再来也不迟。” “这……能否请王爷暂时搁置此事先谈其他。” “其他有什么好谈的,我朝在贵国眼里既为蛮邦异类,没有被你们平等对待之前,那就没得谈了。既然没得谈,还要继续谈做什么。” “两国可以先谈其他交易,无法谈妥的内容可以日后等天朝遣使我国再谈。” “嗯,这个注意不错,本王可以接受。” 沈云卿现在的战术还是拖,拖上两年等枪出来,到时候真谈不拢再干他也不迟。 如果现在就打发乌兹曼使团回去,首先肯定是侮辱人家,其次是时间上不划算。 塞耶特、侯赛因是坐船而来,吃了这么大的瘪,肯定要以最快速度回国通风报信,路上撑死了八个月肯定到中东,等到乌兹曼来报复,反映到现实中,差不多还要六个月,就是一年两个月后。 而现在一年也就只能生产各型枪支七八万条,整编番军根本来不及,所以最少需要两年时间,才能让十万番军基本具备火器作战能力。 而且这么大的国土面积,十万人至多一分为二,五万人为一军,一军部署在罗哈诺,一军部署在腊婆和交趾,广州只能靠禁军协防,阿瓦达提方向只能提供一些火器和军火,大军根本开不过去。 所以两年也就是勉强能维持陆地上的战略平衡,关键还是这两年间扩充海军,从海上打垮乌兹曼的贸易,因此现在还是拖。 既然侯赛因提出搁置争议,先谈对大家都有利的,那是最好不过。 接下来的交涉进行的还算顺利,而且沈云卿发现阿拉伯人虽然是精明的商人,但是他们对经济理解似乎存在认知上的障碍。 阿拉伯人似乎和欧洲人、中国人都不一样,沈云卿一直认为中国人有“囤积症”这个毛病,其实阿拉伯人也有,他们囤黄金、囤珠宝,否则也不能招来基督教的眼红。 阿拉伯人对货币的认知无法和经济挂上钩,理论上货币是没有价值的,有价值的是货物的使用价值。 也就是说,花钱买到的是货物的使用价值,而不是钱本身。 而阿拉伯人不怎么认为,他们觉得有钱能买到一切,对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是中国人更明白有钱有时候什么也买不到。 所以中国古人虽然囤钱,但同样囤粮食,囤肉,囤食盐,囤布匹,囤一切耐贮藏的生活必需品。 但阿拉伯人似乎没有这个概念,因为他们和中国文明不一样,他们是贸易立国,天生就是商人。 西出地中海是欧洲,南下阿拉伯海是非洲,东出波斯湾是一浪、印度,什么都能靠贸易解决,这就意味着有钱就能买到东西,这是自然地理禀赋带来的思维认知的根本不同。 而且中东这块地方真心好土地不多,所以非常重视贸易。 但是在农耕时期人口少的时候问题还不大,因为船的吨位小,人口少,输入的农产品还能弥补农业产能不足。 但这要是有两亿人口,用的却还是十二世纪的海上运力,那就有问题了。 第833章 历史总有相似处 乌兹曼现在就面临人口暴增,农业产能不增加,就只能通过贸易补入的尴尬局面。 而且随着其人口不断增加,而海上运输量增加有限,这种海上强权贸易无法维持太久,早晚要撑破其国家所称承受的极限。 于是必然带来对金钱渴望越来越强,同时又无法满足其要求,只能不断对周边进行贸易强权政治,以获得更多的利益,用更高的利益刺激国内的贸易活动补入商品。 但这种贸易是不可循环的商业活动,而且对原产国的伤害巨大,无异于血淋淋的剥削制造国的血汗钱。 即便你成本价卖给他,他们也觉得太贵,不如抢来的划算。 所以现在乌兹曼的经济经过这些年发展,出现了奇特现象,其经济实际上处于通缩,但是却有大量热钱回流。 而中原王朝往往是通缩和通胀都存在,久治不愈最后崩溃。 中东地区是长期通缩,但是不缺通胀,只是通胀无法输入实体经济,因为通缩只发生在老百姓身上,通胀发生在权贵身上,两个阶层经济不发生多数的交集。 而中原王朝往往是老百姓身上同时存在通缩、通胀,好处是国家能转移更多经济压力,坏处是一旦到了老百姓的极限,就是全国性的大造反。 中东地区恰好相反,老百姓受到宗教约束,只听权贵部落和教派的,所以无论通缩再怎么辛苦,他们的老百姓其实很少造反,真正容易被逼反的是贵族部落和教派。 因为贵族统治阶层理论上永远没有通缩问题,因为他们能通过征税转移自己的通缩。 但是他们一定有通胀,而贵族通胀是无法转移的,因为中东地区不掌握生产力。 手里的热钱越多,当贵族需求商品的物价也在飞涨,那他们就是吃亏的。 这就好比一瓶药,之前是三十枚金币,现在是变成了五十枚,但是他们的收入增长率比通胀低,他们的财富就会相对性缩水。 而老百姓是没有这种需求的,所以贵族的通胀不会影响老百姓通胀。 于是现在问题就来了,由于早年的经济政策,导致大量热钱回流乌兹曼贵族,同时经济政策又打击了贸易积极性,致使输入乌兹曼的货物大量减少。 钱多了,但是贵族的必需消费品却少了,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就提高了。 而且乌兹曼为了夺取海上贸易霸权,明里暗里扶持海盗和私人武装力量,打击各国商船。 导致外国前往中东的商船越来越少,海上贸易被乌兹曼权贵日渐垄断,越是垄断,贸易效率其实越低,因为贵族都不交税。 最后反应到现实层面就是,乌兹曼国家的税收少了,小伊萨德没有足够的财力笼络和维持其登基后的权力关系,所以只能用最少的钱,得到最多的贸易资源。 而这个代价,就是迫使岐帝国降低出口产品价格,同时提高出口量。 通过与侯赛因的交涉,沈云卿得出一个结论,当年的阿苏令虽然短时内巩固了乌兹曼的财政,扭转了经济,成功实现了经济发展,获得了充裕的资金,但也回流了大量热钱。 当年的经济政策与其说是改革经济,不如说是提供经济政策红利,稳定大部落利益,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解决乌兹曼潜在的经济危机。 结果就是一直拖,拖到今天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危机,而且还是黄金白银过多造成的危机。 这就好比一个国家银行,本来有二十万亿的正常储蓄存款,通过商业投资、工业投资、金融投资,每年可以正常给储户提供一定的利息。 但突然间手里的资金翻了十倍,有两百万亿的资金,但是国家的市场和体量还是二十万亿的规模,多出来的一百八十万亿的资金根本无法在短时内找到合适的投资领域,等到兑付利息的时候,拿不钱出来对付利息,结果只能造成利息债务越滚越多。 而贵金属还不是纸币,纸币还能印,最多就是丧失国家信用,而贵金属是不能制造的,只能靠挖矿和贸易。 但挖矿和贸易的产出,低于所需支付的利息的时候,就会出现经济问题。 乌兹曼现在就是这种情况,贵金属资本大大超出了其国家产值,资金不断的空转必然带来大量资金损耗,同时通胀的加剧让资本空转损失更为严重。 为了寻找更多的利益,就只能把目标对准天下第一洋葱头——中原王朝。 寄希望于把热钱引入岐帝国,洗劫岐帝国的血汗商品。 但其实也解决不了乌兹曼的经济问题,其越是继续现在的经济政策,越只能加重自己的经济矛盾,早晚有一天要爆发出来。 沈云卿琢磨着,最后两国只能用战争解决问题。 与侯赛因谈了整整一上午,进度虽然顺利,但议程非常缓慢。内容仍然集中在贸易名录和商品总量的供应增加量。 几乎细化到了每一件商品供应量,最少的也得增加两倍以上的供应量,最多的要增加七倍。 尤其是对药品,这次正式要求供应药品,而且他们已经把价格打听的很清楚。 但沈云卿也很清楚,他们会从岐帝国获得廉价药品,然后以一百倍、一千倍的价格卖给欧洲人,仿佛已经见到奥斯曼帝国座断欧亚大陆贸易带来的威胁。 欧洲开启航海时代,并不是什么狗屁的冒险精神,也不是上帝的引导,而是奥斯曼帝国坐断了欧亚大陆的陆路丝绸之路中间段,对往来欧亚的商品征收几百倍的暴利税金,导致欧洲被迫寻找绕过奥斯曼帝国的海上贸易路线,这才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乌兹曼照目前的发展趋势,早晚也要发展成为奥斯曼帝国。 由于贵族通胀的恶性增加,势必要转移内部压力,对外进行征战,消耗贵族和国内人口。 可预见的未来,乌兹曼这个国家不可避免要步奥斯曼帝国的后尘。 沈云卿始终怀疑,当下这个时空无疑是另一个维度空间的地球史,历史虽然不会重演,但往往充满了惊人的相似之处。 第834章 科学和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 谈了一上午,沈云卿没兴趣继续和侯赛因浪费时间,如果只是单纯的商品名录交涉,完全可以交给关歆岳和金戋寺处理。 而且沈云卿非常有兴趣提高国内生产,虽然出口价格会被压低,但是有利于调整国内产业结构,经略开发中部地区。 此外乌兹曼不想吃亏,他们虽然面临着贵族通胀,但又不甘心贵金属大量流出,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贵金属捞回来。 他们只要这么想,那你们就把粮田变经济田,种岐帝国需要的商品,自己把自己阉割了。 殿试虽然进行半天,但实际上是从上午巳时九点,持续到下午未时十五点,考六个小时,共两题,每题三个小时。 考题都由女帝出,今年殿试的第一题出自考四书中《尚书》,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八个字为题骨,结合当今天下朝廷政令进行评论。 第二道题有点意思,是丐帮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取自《周易》《乾·上九》 这个四个字的意思是说,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任何时候都要小心谨慎戒骄戒躁,往往自以为取得最大成功,站在巅峰之时,也是走上下坡路的开始。 这两道题其实承上启下前后贯通,一个王朝的巅峰决定权不在统治阶层,而在老百姓。 结合新政的核心思想,就是不断满足人民群众的生活需求,而需求是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所以只能尽可能被满足。 当一个目标永远无法被满足,这就说明你永远无法攀升到巅峰,永远行进在巅峰的路上,这也意味着你永远距离巅峰还差那么一点,只要不断追求这个目标砥砺前行,就永远就在上坡的路上,而不会下坡。 这才是女帝想要传达给考生们的中心思想。 通过近三十年的执政和沈云卿潜移默化的影响,女帝已经摸到了执政的诀窍,就是要把老百姓给哄住,哄住了老百姓,再把官僚病给治好了,这个江山就能坐稳,就这么简单,但也不简单。 没有沈云卿这个强力补丁,女帝这会儿多半已经被活活气死撒手人寰了。 见到女帝时,周芳婵不在,多半是在捕风舍长孙诺姌处。 “来了。” “参见陛下。” “来,吃瓜吃瓜。” “谢陛下。” 宫女递来装着西瓜的冰盘,冰盘上摆着几片西瓜,在场诸位其实也都刚刚吃过西瓜。 “与乌兹曼使者谈的如何?” “回陛下,据臣来看,万国公馆的禁军和大炮多少起了些作用,乌兹曼副使态度已经软化。臣琢磨着,等改日邀万国使节前去观桥,乌兹曼使团的态度还会有些变化。” “一群妄自尊大不知好歹的化外之国,也敢与我朝争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是的,臣也以为乌兹曼国自以为是妄自尊大,但毕竟也是一方强国,我朝不应该小觑。纵然当年弹丸之国腊婆,也差点咬下我朝一大块肉,还是小心为好。” 自从打下腊婆之后,朝廷现在已经不怎么提“弹丸之国”、“蕞尔小邦”这些贬义词,开始用“化外之国”、“外世蛮邦”形容大天朝之外的国家。 但其实意思都一样,只是再用“小字”来形容有些不合适。 在朝廷眼里,罗哈诺也是蕞尔小邦,结果打下来后才发现,都快赶上中原大了,再用“小”字就不合适了。 殿试还在继续,有些内容不合适大庭广众的说,因此沈云卿没有继续汇报工作。 但是林毅贤拉着他到无人处询问交涉内容,沈云卿详细汇报后,林毅贤觉得不太妥: “这要是他们答应让我朝传教,我朝岂不也要允许他们在我朝传教。” “哪有这么简单,沈某琢磨着,他们八九成绝不会同意我朝去他们那里传教。” “这是为何?” “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们把非本教教徒看作是异教徒,而异教徒就该死,不信教的就该皈依他们的神教,绝没有商量的余地,岂能容我朝去传教。 更何况说,他们生下来就要入教,我朝若也如此去传教,他们岂能受得了。 而且我朝多少人,他们多少人,我朝日后人丁过两亿,他们撑死了三千万,他们在我朝发展三千万教徒,我朝也在他们那里发展三千万,咱们受得了,他们受不了。 而且咱们的百姓连朝廷都信不过,哪里能信神教,咱们老百姓就信自己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就信坟头的祖宗庙,外来的那套没啥用。” “可万一要是他们同意了又怎办?” “也好办,就说我朝同意他们传教,但是得要二十年后,我朝也二十年后去他们那儿传教。” “嘶……这不还是得让他们来传教。” “林大人您就不知道了吧,甭说二十年,十年后咱们就能揍他。二十年后等不到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得陷入农民起义完蛋。 退一步说,二十年后新学遍天下,咱们百姓都信科学,信格物,信朝廷,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真要是他们来传教,一定没出路,最后还得被咱们改造。” “原来如此,果然还是海郡王老谋深算,你怎知道二十年后乌兹曼必乱。” “从经济上看,乌兹曼现在就是外强中干,虽然富有,但是一肚子的毛病。 这就好比朝廷非常有钱,可是呢,老百姓跟个穷鬼一样,老百姓地里种出的东西,十个指头造出的商品,还没有黄金白银多,这么个国家能不出事吗。” “你是说,乌兹曼王室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惹得天怒人怨。” “这倒没有,他们的国家跟咱们的朝廷不一样。他们只要管好部落就行,王室贵族和老百姓根本老死不相往来。 而咱们的朝廷都靠百姓撑着,所以百姓活不下去,就一定造反。而他们不一样,他们不完全靠老百姓,而是靠部落和贵族,贵族活不下去肯定造反。” “那是藩王割据?” “也不是,是这样……” 要把中东的政治体制和社会形态,给林毅贤解释清楚够吃力的,因为大天朝的政治模式和其他任何文明都不太一样,所以国内官僚很难理解。 沈云卿琢磨着,乌兹曼八九成不会同意岐帝国去传教,但看在岐帝国做出重大让步的情况下,传教这件事会得过且过。 但真要是万一他们认了,沈云卿也留了后手,还是拖字大法。 拖上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开放你来传教,二十年后你开放我传教,因为沈云卿估摸着,乌兹曼现在这副死相活不过二十年,二十年后一定会出问题。 哪怕活过了二十年,二十年后沈云卿多半也下野不在了,到时候新君上台去他妈的蛋,给朕打。 届时把协议一撕,痛揍一顿,什么后顾之忧也没有了。 再退一步,真要是不忍生灵涂炭,二十年内新学肯定已经普及全国。 这二十年间可以通过教育和舆论宣传,首先加强传统孝道、仁义礼智信等传统思想文化教育,同时加大力度宣传传统文化中的土地和祖先文化,用以替代神教信仰。 比如说,人家念叨佛祖保佑、观世音菩萨显灵、上帝保佑、耶稣保佑、圣母玛利亚保佑、真主保佑,咱们就念老天爷显灵、祖宗保佑。 人家说神怎么样怎么样灵验,怎样伟大,人是生来有罪的,要赎罪,咱们就说科学和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人之初本无罪,生来众生皆平等。 最后要大力发展提倡科学思维,你说神厉害,你让神下来把火车再沙漠里推给我看试试。你说神是造物主,那你让他造部电话出来打给我,我等着。 总之,对付神教这种思想,首先得要明确神教为什么存在,然后才要针对其弱点进行防范和引导。 而且神教之所以有市场,有地位,重点就在于早期科学认知低,加之神教出身既皈依的制度迅速扩大信众基础,毫无宗教自由可言,当所有人都信神教,科学当然就很难有什么市场。 沈云卿的策略就是拖,争取更多的缓冲时间发展教育和国力,用实力让你从精神世界怀疑自己的神性。 殿试于未时末准时结束,女帝结束监考后接受贡生三拜,随后起驾返回御书房。 先召开了御前会议,就今天停朝的一些公务进行汇报和处理,一直进行到黄昏,女帝又详细询问了谈判交涉结果。 由于关歆岳和金戋寺与侯赛因还没有谈完,沈云卿只能就上午交涉内容简明扼要细说了一番。 并把对林毅贤说的计策再又阐述了一遍,却是不料找到了礼部尚书陆芎的反对。 “陛下,臣反对以二十年为期,开禁乌兹曼入我国传教。” “哦,这是为何?” “乌兹曼神教本为蛮教,怎能入我圣人之地传道,如此有损我朝圣贤之名。” “但海郡王认为,二十年后乌兹曼不战自败,实在不行,出兵平之又何妨。” “陛下,君子之国当以诚相待,岂能动不动就兵戎相见。若是为了撕毁承诺而动兵,今后又有谁人信赖我朝。” 陆芎的逻辑是允许外教传入,有损中原先贤的圣明,动摇本国文化在国内的地位。 但其实是外部思想传入,会导致国内传统文化熏陶的群体大量流失,改信其他宗教,所以礼部担心自己日后没了市场,礼部变成神教部。 其次是礼部觉得答应别人在先,为了反悔而撕毁协议动兵讨伐,是不仁不义不信之举。 其三是礼部有自己的小算盘,礼部既不想外来的和尚发展本土和尚,其实也不想让新学取代传统学术。 新学只要搞几个示范点就行了,做大滴不要,科学什么的也就不要普及了,广大的知识分子群体继续读四书五经就够了。 但二十年后不动用武力,但允许传教的前提就是普及教育和科学,否则这二十年不全白搭了。 第835章 枪壮怂人胆 既不动武,也不做思想准备,难道就指望着别人不作为?这什么逻辑。 于是沈云卿就说: “陛下,陆大人所言误国,臣反对。” “海郡王继续说。” “臣以为,如乌兹曼教是外教,实则外教早已传入我朝,佛教、十字教、乌兹曼教均已传入我朝,尤其是佛教,更是深受广大百姓所信奉,那照此说法,佛教岂不玷污了我朝先贤的清誉。 但实则不然,佛教传入中原数百年,我朝教化非但没有被佛教所取代,相反佛教受我朝教化所影响,被我朝教化所改造。 同时我朝的教化并未衰落,相反更加强盛,今年科举考生近十万,就此可见一斑。 教化的关键并不在外教传入,而在于朝廷如何引导与蔽之。乌兹曼前来传教是用心叵测,其既然不坏好意,我朝又何必以诚相待,如此与自欺欺人何异。 至于是否动武讨伐,并不在我朝,而在乌兹曼。届时恐怕等不到我朝出兵讨伐,他们就会前来讨伐我朝,届时难道要我朝束手待毙吗。” “爱卿所言有理,林相,你以为如何?” “老臣以为,外教如是顺其自然传入倒也不足为虑,但现在由外邦以教会与国王推动传入,便是以政治面目出现,这恐怕不得不防。 而且乌兹曼是****的国家,其若推动外教入我朝堂,那日后是我朝官吏说的算,还是这外来的和尚说的算,恐怕连陛下也说了不算。 而陆尚书既不让外教传入,又无方略说服乌兹曼不传教,而乌兹曼强行要求传教,陆尚书所提方略对眼下时局恐怕无济于事。” “林相所言甚合朕意,陆爱卿可有话要说。” “陛下,如出尔反尔,恐令列国不安,还请陛下明鉴。” “陆尚书此言荒谬!”沈云卿嗤之以鼻,遂即又说:“敌人做下陷阱圈套在先,难道要眼看着自家人往火坑里跳吗! 现在乌兹曼咄咄逼人,朝廷腾不出手来缓和局面,难道要朝廷牺牲天下利益,就为了保有名无实的名节,到时候国之不存,何来名节可言。 如今世道弱肉强食尔虞我诈,若以陆尚书之言,岂非要人与豺狼共存乎。如豺狼都吃素了,是不是刀枪可以入库,马放南山牧羊,岐军解散算了!” “本官绝非此意,本官以为不能失信于天下万邦,如此不利于朝廷竖立威信,有损陛下圣明。” “若是光靠一张嘴,就能竖立威信,腊婆、肃汝、罗哈诺、阿瓦达提岂非愧对我朝,他们怎不束手就擒悬梁自尽。依本王看,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沈云卿大加批驳陆芎这等昏昧无知,简直拿国家命运开玩笑。 要是一张嘴有用,全世界他妈的都是善男信女,狼干脆都去喝粥,狮子老虎都去吃面包算了,还要猎枪干什么,躺家里种孩子算了。 这时女帝说道: “海郡王所言字字珠玑。朕看,脸皮重要,里子更重要。里子都没了,还何来脸皮。郑王。” “儿臣在。” “此事你如何看?” “回母后,儿臣以为乌兹曼传教用心险恶,应该早作防备,但我朝的名节还是要顾及一下的。” 周启话音未落,沈云卿接过话说: “陛下,臣以为若要顾及我朝声誉也不无不可,以臣判断,乌兹曼早晚与我朝一战,届时可以令其先来攻我,我朝再奋起反击,此乃自卫还击之道,理全在我,而不在他。 同时我朝应该加大对诸国访问沟通,扩大我朝在诸国间的影响力,如此才能名利兼收里外皆得。” “嗯,此议左右兼顾甚合朕意,那就这么定下吧。” “陛下圣明。” 御前会议结束后,女帝留下周启继续谈话,其他人等先后散去返回章台,沈云卿则去了文华苑。 关歆岳与侯赛因还在谈,沈云卿遂即返回外藩寺,坐等关歆岳前来复命。 “关大人,下午与侯赛因谈的如何?” “回郡王,谈的倒还顺利,但都是谈的商品目录与供货数量。不过,侯赛因提到了我朝铜钱一事。”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朝铜钱影响到了乌兹曼国沿海贸易,因此希望我朝出海交易能都用金银,另外就是希望获得在阿瓦达提免税交易的特权。” “哼,打的都是好算盘。你怎么说的?” “下官说,要得到阿瓦达提免税特权,就必须开放罗娑国,让我朝海船西去,并且在罗娑沿岸免税,如此才公平。 至于铜钱,我朝铸铜钱,乌兹曼也可铸造,只要他们能铸,我朝也可予以承认。但事实上我朝铜钱质优,他们即便铸出铜钱,恐怕也难被市场所接受。” “嗯,反击的不错。这些乌兹曼商人各个都是人精,只想着占咱们的便宜,却不想付出,简直贪婪到了极致。” “只是下官以为,乌兹曼此番不同寻常,怕是日后威逼会更甚。我朝并非每次都能满足他们的条件,而且一次比一次逼得更紧,到最后若是谈崩,战争将在所难免。” “所以本王一直觉得乌兹曼内部恐怕另有隐情,再者便是与乌兹曼最近新出现的一种火枪有关。 据可靠消息,此种新式火枪非常厉害,其有武力保障,便会有恃无恐。” 此番塞耶特、侯赛因出使岐帝国,随行护军配发的是打火火枪。 虽然是十二年前出现的一种新式火枪,但是去年西斯法赫传回消息,乌兹曼又开发出了另一种更为先进的火枪,但不知道具体结构,只知道比这种打火火枪更厉害。 乌兹曼的这种打火火枪原理和打火机相类似,利用燧石和摩擦滚轮发出火花,点燃红磷,红磷传入导火孔,从而点燃枪膛内的黑火药。 可靠性比普通燧发枪高得多,唯一的缺点是需要更换旋转燧石,否则无法保证摩擦的可靠性。 相较于前两代火器,这种火器的实用性大大提高,虽然属于前膛装填,但使用了纸包弹药。既弹丸和火药、红磷都装载一个纸质的单筒内。 使用时咬开纸壳有红磷的一头,将红磷粉末撒在发火机上,然后把纸壳内火药和剩余红磷粉倒入枪膛,再灌入纸壳底部的铅弹,最后将纸壳塞入枪口,增加气密性,同时防止弹丸滑出枪口。 沈云卿让西斯法赫弄到打火枪后进行了全面的分解和测试,其可靠性高以外,威力还能大,因为弹丸直径超过了15,击中人体后是绝对性的致命杀伤,但是准头和前膛枪无异。 此外枪管出乎意料使用的是无缝管,解剖后发现,是钻头钻出来的。 但化学成分鉴定后,发现这种枪管是一种含碳量较高的软铁,而且还有一些铜,应该是发现了合金的性能,添加了铜,提高钢材的承压性能。 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钢,介于钢和生铁之间,理论上可以用淬火钢钻孔。并且有锻造痕迹,显然是通过脱碳,使之达到提升材料性能的目的。 有鉴于乌兹曼出产高镍的镔铁,极可能是用淬火的镍钢制成钻头,进行了钻孔,两头钻的成功率高得多。 此外沈云卿还发现,打火枪的其他零部件出现了人工加工和机加工的痕迹,这意味着乌兹曼至少有了简单的机加工设备。 那问题就来了,驱动机加工设备的动力源是什么,他们是不是也发展出了蒸汽动力驱动的机加工设备,但只是单纯的用于生产军火,而没有用来发展民生产品,毕竟他们没有沈云卿的理念认知。 因此现在的问题就是,乌兹曼现在的技术形态到了什么地步,现在最新出现的火器是什么结构。 如果能比打火枪更厉害,总不能出现金属弹壳定装武器,除非他们工业比岐帝国更厉害,化学体系也得跟上,否则怎么解决撞击底火、无烟火药和弹壳制造的问题。 沈云卿琢磨着,乌兹曼最新的火器,应该只是在发射效率或者准头上有了进步,不太可能是技术上的飞跃。 毕竟乌兹曼有火枪以来,才六七十年的时间,而枪的进化进行了四五百年,乌兹曼人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压缩十倍时间,走完四五百年的技术路径。 人一旦有了武器壮胆,就可能横着走路。 乌兹曼一定是以为有了先进的武器,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在武器技术领先岐帝国的情况下,迫使岐帝国做出巨大利益让步。 据此判断,乌兹曼最新的火枪效果,多半要比旧式纸壳弹药供弹的活门步枪高出一头,他才敢有底气叫板,而且应该是装备了一定的数量。 “这样吧,最近几日你继续与侯赛因交涉,几日后陛下将邀万国使节前往铁桥观礼,届时塞耶特、侯赛因定会有所触动,之后本王再出面也不迟。” “是。” 观礼铁桥看桥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展示岐帝国国力,让这些外邦知道岐帝国建造一座铁桥的钢铁,比他们加起来还多。 第836章 口无遮拦大胃王 当晚中秋佳节,受到殿试影响,今年的中秋活动暂停,各过各的。 天黑后不久,从捕风舍前往御书房的路上: “长孙姐姐要记住刚才我说的话,见到皇祖母一定要恭敬谦卑,可不能冒失顶撞了皇祖母。” “知道知道,不就是个老奶奶吗。” “皇祖母可不是一般的老奶奶,是天下位置坐的最高的奶奶。” “行啦行啦,我都知道,你一个小不点,哪儿来这么多的话,公主们都和你一样啰啰嗦嗦的吗。” “唉……”周芳婵叹了口气,但是不说话。 “叹什么气呀。” “我是觉得长孙姐姐舌头太长了,宫里晚上闹鬼多,别把人吓坏了。” “喂喂喂,你咒我呐!” 周芳婵进宫后变化很大,现在还学会了腹黑式的幽默。 少时片刻来到御书房,女帝已经在偏殿摆下了便宴等着周芳婵与长孙诺姌。 “皇祖母,长孙诺姌到了。” “嗯,素琴,去宣长孙诺姌。” “是。” “婵儿,快过来皇祖母身边坐。” “嗯,好的。” 周芳婵径自坐到女帝身边,少顷长孙诺姌来到偏殿,飕飕的凉意迎面袭来: “我的乖乖,凉快呀……” 眼珠子左右环顾横扫,就见一个雍容华贵,保养超好超细腻的老女人哄着周芳婵在说话。 老女人左右三步开外蹲着两口半人多高的大木桶,木桶里堆满了雪花冰,愣是看的长孙诺姌有些傻眼,这时王素琴催促道: “还不拜见当今圣上。” “啊……哦……” 长孙诺姌有些意外,和印象里的老女人不大一样,六十多岁的公孙芸惠就看四十多岁,一头乌发完全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女人。 “民女长孙诺姌,拜见陛下。” 女帝此时投去目光打量着长孙诺姌,标志的脸蛋两颊透着独有的火烧云,典型的西北野孩子才有的特征。 “你就是女扮男装,冒名兄长的长孙诺姌?” “正是民女,还请陛下恕罪。” “朕很好奇,你为何替兄赶考,却又放弃殿试。” “呃……还请陛下赦民女无罪。” “大胆!”王素琴喝道,立即又说:“陛下面前岂容你讨价还价。” 这时女帝说: “欸,无妨无妨。” “陛下,此女无理,奴婢担心她出言不逊。” “无妨无妨,心直口快的好,让她说。” “是。” 王素琴退到一旁,长孙诺姌继续又问: “陛下恕民女无罪了吗?” “嗯,朕恕你无罪,说吧。” “是。民女替兄赶考,纯粹就是图新鲜,玩耍玩耍。” 长孙诺姌继续口无遮拦,真觉得皇帝一诺千金恕你无罪就无罪了。这时就听女帝浅浅笑了一声: “呵呵……”随后说:“果然心直口快。那为何中了榜,又放弃参加殿试?” “因为参加了殿试可能露馅,万一被抓了,民女岂不栽了。” “嗯,你倒是聪明。朕观你对国政颇有见解,外藩寺出题答的十分巧妙,是你临时起意,还是你真实所想。” “呃……”长孙诺姌挠了挠头,随后说:“其实民女就是随心所欲随便答的,民女就是觉得人家招惹咱们,咱们不还手太窝囊,要是搁伊州,还不给当地的番民欺负到头上拉屎。所以别人找上门来欺负咱们,咱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不过也得看情况,如果打不过,硬碰硬肯定是要吃亏的,但是不动手,也要吃亏,所以得有不吃亏的办法。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伊州都这样。” “哦……” 长孙诺姌作答外藩寺考题根本就没动脑子,也没考虑什么国际外交和国情,纯粹是西北人的性格就是这样,完全是按他们的性子来。 但问题是关内就缺少西北人的这种性格,都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生怕下雨都砸破了头。 所以长孙诺姌的答题根本就是随心所欲没章法,因为他们平时就是这么办事的,但是误打误撞入了沈云卿的法眼,女帝也觉得挺合心。 一问一答间女帝弄明白了长孙诺姌的想法和心性,对都护民风有了进一步认识。 “坐吧,一起陪朕用膳。” “呃,可以吗?” “朕让你坐,你就坐。” “哦……” 长孙诺姌径自坐下,但刚坐下就动筷,被王素琴呵斥了一声: “大胆,陛下尚未进膳,安敢擅动。” “哦……” 长孙诺姌委屈的收回左手,蔫儿一样苦着脸。这时女帝说道: “西北民风豪爽,无妨无妨。” “陛下,此女不懂礼数,奴婢担心冲撞了陛下。” “朕就是要看真正的都护民情,若是人人都毕恭毕敬,朕岂能知道是真是假。” “陛下圣明。” 其实女帝也觉得自己活的挺累,非常羡慕长孙诺姌天真无邪无拘无束。 想当初公孙芸惠也是一个无拘无束天真无邪的大家闺秀,可一旦进了宫里,就成了牢笼中的金丝雀。 纵然被万人敬仰,但是天天被供在香案上给人顶礼膜拜,那个日子其实不好受,你会发现时间越久,自己越模糊。 “用膳吧,不必拘束。” “哦……” 像猫一样应了一声,长孙诺姌瞥眼看了眼王素琴,见她没反应,遂即又伸出左手取筷。 刚想下手,顿时傻眼,一桌子菜愣是都没见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下嘴。 这时周芳婵说: “长孙姐姐都没见过吧。” “呃……呵呵,伊州就只有牛羊鸡鸭鹅什么的,猪都很少见。初来乍到神都,觉得天下都一样,没想到宫里还真不一样哈……” 长孙诺姌顿时有些尴尬,周芳婵伸筷给她夹菜: “姐姐尝尝这个,这是海边来的鲍鱼,是宫中秘制酱料烹饪的鲍鱼片,即便是神都之内,也很少见的哦。” “是嘛……真稀罕,好像没有骨头,又有点像豆腐啊。” “但是长在海里面,长孙姐姐没见过大海吧。” “没有……”长孙诺姌夹起鲍鱼尝了一口,爽滑弹牙美味可口:“嗯,好吃好吃,没想到天下还有这等美味。” “那再尝尝这个吧。” 周芳婵连给长孙诺姌夹菜,女帝慢条斯理继续自己的节奏,但是全都看在眼里。片刻后她说: “姑娘是左撇子?” “啊,嗯,我右手也会用。” 长孙诺姌已经忘乎所以,开始大吃大喝,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斯文。 女帝也不生气,继续看着说: “方才听姑娘说,伊州多食牛羊,少猪肉,这是为何?” “因为伊州没猪草割,喂猪就只能用粮食。伊州粮食本就精贵,所以用粮食喂猪不划算,而且许多商人不吃猪肉,猪养多了是个负担。 而牛羊只要放牧就能长肉,大家都能吃,没什么禁忌。大鹅还可以防盗防贼,所以我们那里养鹅的很多。牛羊鹅一年四季都很多,所以倒是不缺肉吃,就是粮少精贵。 但自从岐军有了收割车后,伊州的粮价便宜了不少,但养猪还是不划算。” “如此说,伊州用上了收割车,对当地还有好处。” “那可不。粮食便宜了,人就多了,尤其是这几年来了不少关内的人,之前都不怎么来,都是伊州来关内。现在有粮了,来的人就多了。而且不仅有粮,还有水,朝廷打了不少的井,建了大量的旅栈,来往的人就多了。 这次我能出来,沿途就是住的旅栈,要不然路上没这么顺风顺水。” “哦……” 为了缓解西征路上的口粮供应,减轻都护边陲地区的保障压力,朝廷向呼延、天山、西域三都护运输了大量收割车,以便于在当地展开小麦的广种薄收。 同时为便于关内前往天山,沿途陆续建设了一些旅栈,近些年旅栈的建设达到高峰,极大便利了天山前往关内的旅途。 “旅栈”是沈云卿为方便大军行径制定的据点战略,既对丝绸之路沿进行考察,尤其有地下河的地区进行摸查,对必经之路上的荒僻地区进行打井和据点建设。 由于关内通往天山都护沿途需要穿越隔壁沙漠,不利于大部队行径,即便是小规模的商队,一样受到水源和吃饭问题的困扰,容易死在路上。 因此有必要对关键空白节点,进行水资源和基础设建设,让商队和军队得以在旅栈中转喘口气。 之前打井都靠人挖,现在打井都靠蒸汽机,为此专门设计了一套可以用雪橇或者四轮大车拉着走的小型蒸汽机和简易钻井,钻深最大二十丈,基本可以打到青海、新疆多数地区地下河的深度。 而且当下生态环境较好,地下河的分布和水量较广,成功率很高。 此外还在雨水较多地区兴建明沟暗井。通过明沟明渠收集雨水,引入建设在地下的暗井,给沿途商队提供水源。 旅栈作为大型据点,都由金戋寺专人打理,也由金戋寺拨款,负责接待往来商队,同时为通过的岐军提供一定的保障。 旅栈的出现极大便利了人员往来,关内前往天山都护的风险和成本大大降低。 由此从关内出关就有了保障,在利益驱使下,就会有更多人出关前往天山。 旅栈建成后有水源,有口粮,又引来一些人口定居,发展成小规模的居民点,日后铁路修建,就可以沿着旅栈一路向西修。 长孙诺然边吃边说,但狼吞虎咽的架势没有丝毫收敛,一桌子菜给她一人就给消灭一半,愣是女帝定力再好,也有些吃惊。 “吃饱了吗。” “呃……吃饱了,宫中的佳肴真好吃,民女这辈子都没吃过,就是不知道陛下何时能放民女离去。” “想家了?” “不是,是民女的爹还在长安等着民女,民女不能总麻烦陛下您是吧。” “呵呵,不麻烦。朕已经让海郡王把你爹请来与你团聚,叙叙家常。所以姑娘还得再住上几日。” “哈啊,把我爹请来。”长孙诺姌很是吃惊,遂即忙说:“陛下,这就不用了吧,一直麻烦您也不合适吧。” “朕觉得合适就行。既然吃饱了,素琴。” “奴婢在。” “送她回捕风舍,备些合身的衣裳、首饰给她换上。” “奴婢领旨。”言毕,王素琴看向长孙诺姌说:“长孙小姐请吧。” “陛下,民女真没什么好留的,不麻烦陛下留民女在宫中。” “不得大声喧哗,来人,将长孙姑娘请走。” “是。” 左右宫女上前将长孙诺姌一左一右给“请”出了偏殿,近乎用拖着把她给拉走。 待等把人拖走,女帝说了一句: “真是聒噪。” “皇祖母别生气,长孙姐姐就是这样,口无遮拦舌头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呵呵,还是婵儿讨皇祖母欢心。” …… 第837章 动嘴千遍不如动手一次 之后几日开始殿试批卷工作,沈云卿忙着安排明后两年的国内计划安排和生产调度。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沈云卿在外藩寺处理乌兹曼使团交涉事宜,女帝突然差人来宣,赶到御书房后林毅贤也在,起因是怀王从蜀中来信了。 “这是怀王的来函,爱卿看看吧。” “是。” 怀王走了得有一个多月,见到周照宁得有一段时间了,这个点上来信也属正常。 信中说巴蜀此行十分顺利,受到了周照宁隆重接待,其实不隆重也不行,毕竟是女帝的亲哥哥,不给面子那是不行的。 而出人意料的是与周照宁的谈判进行的也很顺利,周照宁同意了归附朝廷的原则条件,而且也同意他死后太子不登基称帝,事情发展到这里,最大的障碍天下“二主”就给清除了。 但接下来才是重点,周照宁虽然同意归附朝廷,但是不同意出蜀,今后子孙要享有蜀王的封爵。 这就意味着朝廷需要做出很大的让步,比如要保留蜀中目前的政治权力架构,保留蜀王对巴蜀、滇的人事任命权,保留蜀中的财政大权,蜀王军队的规模可以商量,也允许朝廷派兵进入蜀中,但是不能废除周照宁的兵权。 但这样一来,朝廷仍然无法实际控制巴蜀和滇地的行政、经济大权,周照宁归附朝廷还有什么意义。 “周照宁的条件,爱卿以为如何?”女帝口气明显不太痛快。 “回陛下,臣以为决不能答应,如此便是国中之国,不利于天下一统。而且今天开了头,日后其他封王也要求国中自立,加之朝廷现在疆域越来越大,日后会留下重大隐患,应该责成怀王拒绝这等无理要求。” “朕与林相也是此意,朝廷立场不能让步。那该如何应对周照宁所提条件?” “首先,眼下岐军攻入蜀中绝无问题,因此应该在军事上给周照宁以压力,得让他清楚知道朝廷是有绝对力量摧毁巴蜀。 其次是制造舆论,令周照宁深陷不义不忠,不孝不敬的舆论压力下,让天下世人都知道周照宁的不轨之心。 其三是在经济上卡住他,可以适当收紧对蜀的经济输入,暂缓一些交易,晾他一晾也无妨。 最后,可等我军对云藏部署完成,让云藏赞普与周照宁不合,没了云藏的撑腰,周照宁就是孤家寡人,甚至能活活气死,到时候可与其子嗣谈。” “但是否太慢了。” 女帝言外之意,要是周照宁反过来拖死了朕,那这笔政绩怎么算。 “陛下黄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而周照宁据臣所知,近些年每况愈下,绝没有陛下长寿,不出几年必有重疾,因此陛下无需操之过急。拖着对朝廷有利,对周照宁不利。” “是嘛?”女帝微挑凤目表示质疑,高度怀疑沈云卿的阿谀奉承。随后又问林毅贤: “林相以为海郡王方略如何?” “回陛下,周照宁仍抱有幻想,在打破其幻想之前,朝廷不易继续推动谈判,有必要继续施压迫使其做出让步。” “朕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朝廷如此诚意,其还这般刁难,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女帝言外之意,现在灭周照宁就是分分钟的事,但问题是灭周照宁容易,收拾巴蜀的摊子难,要是因为战火动乱伤亡了几十上百万人,这才是最大的损失。 周照宁是死不足惜,但是要那么多人陪葬才不划算。 沉默了片刻,女帝继续说道: “既然二位爱卿认为可以继续周旋,那就继续周旋吧,但朕的耐心是有限的,不容其继续讨价还价。” “陛下圣明。” 其实朝廷给周照宁的条件已经不错了,子嗣可以继续封在四川,而且是实封,允许将现在的官员任命收入府中,允许保留一定的军队和财政,这个条件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周照宁仍要保留现在的架构,无疑是想从朝廷手里得到最大的利益保障。 确定了应对策略,女帝继续询问与乌兹曼谈判进程。 “与乌兹曼交涉的如何?” “回陛下,仍在继续交涉。乌兹曼方面对我朝铜钱似乎意见很大,臣猜测,乌兹曼甚至会要求我朝废除铜钱。” “无耻!废除了铜钱,何来钱币交易,简直岂有此理!” “臣也认为乌兹曼要求极为无理,因此臣未予接应。想来乌兹曼还在试探我朝,不敢明说此事,而是要我朝露出破绽。 而且我朝金银少人多,他们人少而金银多,乌兹曼的金银在贬值,而我朝的金银在升值。 一旦我朝废除铜钱,全面采用金银,结果便是乌兹曼将把他们金银贬值传导入我朝境内,并对我朝经济进行洗劫,这是万万不能妥协让步的。” 乌兹曼现在的问题是大量贵金属回流,导致贵族贵金属通货膨胀。 而岐帝国贵金属少,但是人口多,因此岐帝国的贵金属购买力非常强。 一旦岐帝国废除铜币,结果就是岐帝国将丧失货币主权,乌兹曼的贵金属将大量涌入岐帝国,疯狂抢劫岐帝国经济,加上贸易协议上的不平等,会更被动。 实际会变成,乌兹曼一边用大量贵金属涌入岐帝国购买廉价商品,一边迫使岐帝国接受不平等的贸易协定输出贵金属,最终变成乌兹曼掏空岐帝国经济潜力,同时岐帝国也捞不到贵金属好处。 但是有一点对岐帝国是非常被动的,就是贵金属拥有天然的货币主权。 而铜币和纸币都是中国人发明的,要支撑新的主权货币在国外流通,就必须有实物支撑。 而支撑中原王朝铜币和纸币的实物主要是丝绸、茶叶和陶瓷,日后会是工业品。 现在乌兹曼试图迫使岐帝国降低丝绸出口价格,实际上就是在松动岐帝国铜币的主权地位。 一旦丝绸出口价格下滑,就会导致铜币在国外使用的信用下滑。 但是乌兹曼却通过低价得到大量丝绸贩卖到西方,又能赚取一百倍黄金的差价,这就等于乌兹曼一边用不平等贸易打击岐帝国,一边用岐帝国廉价的货物,从世界各地卷走贵金属。 这样非但会摧毁岐帝国的贸易,同时大量贵金属流入乌兹曼贵族,导致更为严重的贵族贵金属通胀,陷入严重恶性循环。 最终结果就是乌兹曼贵族手里的贵金属越来越多,他们越来越贪婪,但贵金属越来越不值钱,他们就越来越疯狂的获取贵金属。 要摆脱这种局面,就得进行内部改革,但是改革会面临巨大政治风险和社会痛苦,他们又不愿意进行改革,从而把矛盾转嫁给国外。 “林相,乌兹曼无理要当做如何回应?” “陛下,铜钱乃我朝根本,绝无废除可能,但既然已到这个地步,与对牛弹琴无异,还是早作战争准备为好。” “动嘴千遍不如动手一次,这些化外番邦简直不可理喻,海郡王。” “臣在。” “以你之见,若是拒绝废除铜钱会否立即开战?” “回陛下,应该不会,但是乌兹曼会以小动作破坏我朝铜钱海外使用,但臣会加以应对。尤其是我朝金银成色比他们好得多,他们胆敢以金银冲击我朝铜币,臣就让他们身败名裂。” “好,不战而屈人之兵甚合朕意,尽快筹备此事,务必小心应对。” “是,臣遵旨。” 尽管时代仍处于农耕主体文明,但贸易和货币战争就从来不是现代社会的专利,古代王朝的动荡与世界文明的沉浮,至少半数都和贸易、经济、货币间接或直接相关。 文明之间的对决和冲突,之前一定是贸易利益扩张的冲突,人类社会政治的本质是利益,国家政治和宗教都只是获取利益的工具。 离开御书房返回章台路上,林毅贤不无感慨说: “想当初若非结识海郡王,今日的情势恐怕后果难料啊。” “能有今日局面,也纯属是侥幸。若是晚五年,怕是乌兹曼已经率兵打到了神都,这些年我等不负陛下重托,日后也能给子孙一个交代。”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二人无不感到一丝的侥幸,这要是岐帝国没有枪杆子,眼下的局面还不知道怎么收拾。 在这个弱肉强食,拳头既正义公理的历史潮流下,要讲理,要主持公道,光靠嘴皮子,磨破了嘴也没用,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拳头解决问题。 几乎无一例外,所有被消灭的文明和民族,无不是被野蛮所战胜,文明在野蛮中以全新的面目重生,然后再被其他野蛮所毁灭。 要想生存,只有学会野蛮,用野蛮去学习文明。 回到外藩寺,段烽已经等在门外: “何事找我?” “回王爷,是李大人请您今晚过府赴宴。” “哦……他是准备功成身退,想最后再捞一笔。回去告诉他,我今晚准时去他府上。” “是。” 李义清本应该去年年底就致仕,因为刘岩镜案和女帝东巡,又拖了半年,一直拖到了会试。 会试又有人拖他打点关系,李义清又打算等殿试结束结果出来之后,有了交代再离京返乡。 但现在天气炎热,殿试刚刚结束,马上又赶上铁桥观礼,他还想等到天气凉快之后再返乡,以免天气太热死在了路上。 第838章 铁桥观礼 当晚,沈云卿去李义清府上吃饭,不出所料李义清还想给他女婿和外孙置办一些产业,沈云卿没有拒绝,同意以供一些便利,反正落得个好人何乐不为。 李义清老家并非兰陵人,而是江淮道舒州人,致仕后打算先回舒州呆两年,之后回兰陵久居。 因为刘岩镜在兰陵,李义清的关系网在兰陵,大树底下好乘凉。其于四年后过世,享年七十三岁。 之后几日,今年殿试的三甲陆续出炉,现在每届科举的三甲已经成了工部、吏部、户部的瓜分节目。 头三甲一定是在工部、吏部、户部当中出,几乎没有了礼部什么事。 中秋一过,天气日渐凉爽,当下节气分明,没有后世十月的天气还燥热无比的不正常现象。 中秋一到,日夜温差加大,晚上甚至需要披上外套才敢外出,否则容易得感冒。 今年的科举尘埃落定,张榜公布之后又是引来一片羡慕与惋惜,考上的自然很高兴,没考上的是大多数。 人生多起伏,科举还是相对公平的,因为在特定历史条件背景下,科举为知识分子提供了一个可能晋升的平台,让人人得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希望。 但也是不公平的,因为官僚的把持和局限性的制约,科举在不同王朝下的形态不尽相同。 沈云卿很清楚,科举举办越多,对社会伤害越大,大量不掌握科学知识的青年被推上科举这条道路,无疑是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 铁桥观礼定在八月二十八日,所有在京的勋贵、使节和文武官员理论上都要到场,但往往总有一些特殊情况。 怀王身在巴蜀,自然是不能出席的,但是公孙贤和儿子来了。 再有就是安国公慕容奥翔,这几年特别低调,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不见,八月二十八日的铁桥观礼活动未能参加,继续保持这些年的低调。 原因也很简单,管不住嘴,五天前通风、肾结石再次发作,给送医治疗了。 尽管再三要求要少吃羊肉,要少喝白酒,但肉少吃了,白酒少喝了,现在却改吃海鲜,喝红酒,这还不是白搭。 形式上是变了,可本质没变呀。 海鲜还是高蛋白、高嘌呤食物,红酒还是酒,这不是形而上学吗。 而且现在健康状况每况日下,沈云卿估摸着慕容奥翔在不加节制,估计也就这一两年的活头。 受邀观礼使节多达四百多人,当然,全世界也没这么多的国家,很多都是各国随行翻译、护卫和重复人员。 古代所谓的万邦来贺,其实没一万个国家,万邦只是一个形容的概数,描写国家很多的意思。 沈云卿大概统计了一下,和岐帝国建交,能算得上藩、邦、国的国家,大致不超过六十个,在岐帝国派驻使节的有三十七个。 此外周边还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多如牛毛的城邦和部落,林林总总粗略估算,没有千八百,五百个总得有。 这些林林总总算不上国家形态的城邦和部落中,大约有一百三十六个地方势力派驻了使节,而且这还主要是东南亚地区和魏国。 也就是说,就中国南海这一圈,其实就有各种山头势力五六百,一个县城属地范围的面积,就能成立一个国家,何其之混乱。 人群中一个七品宫女打扮的女子左顾右盼到处张望,活像个伸长脖子瞭望放哨的狐獴。 “哇啊,这桥竟然是铁做的,怎么办到的呀。” 长孙诺姌惊呼不可思议,一旁的周芳婵笑着说: “这可是我表舅造的铁桥呢。” “你表舅,那不就是海郡王吗。” “对呀,我表舅可厉害了,造作铁桥不在话下,而且日后还要建造更多的铁桥。” “这要用多少铁啊。” “这可不是用的铁,用的都是上好的钢。” “是嘛……” 和长孙诺姌一样惊奇的还有列国驻岐使节,除了惊奇,更多是对岐帝国国力的畏惧和羡慕。 此时女帝在文武百官拥簇下,迎着微风走在铁桥上,不时还会用手敲打着铁桥。 “好啊,果然是一座好桥,海郡王。” “臣在。” “此桥可用几年?” “回陛下,只要稍加修缮,用百年不成问题。” 其实沈云卿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因为虽然是钢铁桥,但是和古代石拱桥比起来,寿命其实就是渣渣。 这座铁桥是按一百年的设计使用寿命就建造,而且中间日后要通铁路,两侧供人行走。 但是和传统的石拱桥动则几百年的寿命比起来,钢铁大桥就差得远了。 当然,铁桥最终要通火车,承重和工作环境不可相提并论,但不可否认古代桥梁的建造技术往往现代也达不到这个标准。 听到只能用一百年,女帝显然有理解上的障碍,公孙芸惠觉得既然是钢铁大桥,怎么也得是千年不腐万年不朽,能一直用着,要不然怎们能彰显出她老人家的政绩。 “此桥足足花了四十万贯铜钱,三万多两白银巨资建造,既为钢铁大桥,为何只有一百年寿命?” 听到花了这么多钱,长公主周玉凝吃了一惊: “母后,一座铁桥竟然花了这么多钱。” “这还是便宜的,若是三十年前,这么座铁桥,怎么也得画上两三百万贯铜钱。” 这时沈云卿接话说: “陛下,这钢铁虽然看似坚不可摧,其实相当脆弱,时间越久,钢铁之内会产生不可见的破坏,因此久而久之就会发生损坏。而且百年之后匠术更加进步,届时可以造更好的桥梁。 随着日后钢产增多,钢价下跌,朝廷岁入增加,建造这等铁桥,将不费吹灰之力。 此外铁桥日后还要开通火车,便利了洛河两岸通商往来,总的来说,这笔造桥费用日后还是能赚回来的。” 要致富先修路造桥,只有把路桥搞起来,才能打通交通壁垒,为商业活动和运输提供更多便利。 女帝觉得造这么做铁桥耗费四十万贯铜钱,三万多两白银,搁三十年前的钢铁产能,至少要藩五倍的价格,当时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是在作践国帑。 所以铁桥就该花的值,怎么也该折腾一千年才够本。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铁桥建成之后火车打这儿过,打通了孟津、偃县,两地的大型工业产品就能通过火车运出神都地区。 而黄河边码头的货物,也能通过条路桥运往其他地方,仅仅这上面剩下的人力费用,每年就是一大笔的支出。 否则都靠肩扛人挑和畜力运输,不仅劳民伤财,还浪费钱粮,效率也提不起来。 女帝对铁桥质量十分满意,毕竟在当下眼里,钢铁就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存在。 而与此同时,兵部这帮子人聚在一起想的和皇帝根本不一样,文官聚在一起和兵部、皇帝也不一样。 薛伯充、范勇从最初的惊叹中回过神后,都在考虑同两个问题,一是这铁桥太坚固,绝对比石桥坚固的多,不能像石桥那样容易破坏,破坏会是一个麻烦。 其次是现在洛河都能修铁桥了,日后黄河、长江也要修铁桥,通铁路,对于运兵作战自然是好事。 但同样还是第一个问题,方便了自己,也方便了别人,这要是发生个叛乱或者是外敌入侵,这桥也方便了别人。 “这铁桥虽好,但不比石桥脆弱,铁桥坚不可摧,若是被乱贼利用,怕是后患无穷啊。” 范勇说道,薛伯充点头认同,他捻着花白的长须说: “太尉大人言之有理,此桥方便倒是方便了,日后若有战事,也将是敌兵过河的利器,还是得要想办法防着一手,以免留下祸害。” 二人话音刚落,侍郎王曦照走过来说: “二位大人可以放心,此桥有死穴,万不得已时,可埋设炸药炸毁死穴,此桥即塌,将无法继续通过。” 薛、范二人闻讯一惊,范勇忙说: “王大人,此桥应该是万无一失,怎会有死穴?”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但凡是桥,都有一处或是多处薄弱之处,即便是木桥、石拱桥都是如此,铁桥也是如此。只要将死穴炸毁,铁桥即塌,因此只要在敌军通过之前炸毁死穴,便无后顾之忧。” 范勇、薛伯充其实并不知道,所有现代桥梁建造之初,首先不是考虑怎么安全怎么造,而是造桥之前先考虑炸桥,因为造桥既能方便自己,也会方便敌人。 所以设计桥梁之初,都会预留一个或多个位置,这个位置集中了桥梁的多数受力点,只要炸了受力点,大桥就会按预想的结果坍塌,阻止敌军进一步过桥。 高明一点的只炸塌一段,以便于日后迅速抢修,技术差一点的搞塌大半,日后等于重建。 所以范勇、薛伯充的担忧早就在设计之初考虑在内,真有万一的那天,大桥随时可以炸毁一段阻止敌军过河。 率先上前观礼的都是皇室成员,官僚群体,列国使节和新录的太学生列队在铁桥南岸等候指示。 塞耶特与侯赛因和所有驻岐使节一样,都在南岸等待进一步安排。 但也和所有驻岐使节的心态一样,看着眼前偌大的铁桥,心里的震惊、羡慕和恐惧始终挥之不去。 第839章 大金剪子 此时塞耶特的脸色更加阴沉,但是他想的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座铁桥一定花了天朝不计其数的黄金,他们的财富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但天朝并不好惹,最近的交涉中,他们始终没有做出让步,而且越来越强硬。 今天召集各国使者来河边看他们的铁桥,就是在告诉所有国家,他们的铁多的用不完,他们的刀剑和火器就和这座铁桥一样,会像洪水一样冲垮所有敢于和天朝作对的国家。” 侯赛因很担忧,但塞耶特却不这么认为: “我们不应该惧怕他们,相反他们有着无数的财富,他们比我们更富有,但他们却不想和我们分享,这让人非常恼火。” 这塞耶特的逻辑和正常人不一样,塞耶特站在乌兹曼自己的国力上进行了推算。 觉得岐帝国造了这么做钢铁大桥,一定是花了天文数字的黄金,但是天朝还是造了,可见是这天文数字般的黄金对天朝而言就是九牛一毛。 换而言之说,在塞耶特看来,天朝有着惊人的财富潜力。 而且塞耶特认为天朝有这么多的财富,比乌兹曼富有的多,但是不拿出来流通交易,导致了乌兹曼的经济问题,所以问题出在岐帝国身上,是岐帝国的错。 但问题是,乌兹曼的经济体制和岐帝国的经济体制完全不同。 乌兹曼是纯贵金属本位的经济体系,而岐帝国是铜本位的经济体系,贵金属并非完全的主权货币。 所以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岐帝国的经济发展实际上不受到贵金属产出量的影响,经济扩张可以发行铜币,增加铜币供应量进行适应扩张发展。 而贵金属只作为高附加值货币进行便利交易,因为贵金属兑换铜钱更多,便于交割。 乌兹曼是贵金属货币体系,他没有便利化的铜币和纸币,这就导致其货币只能来自两个环节,第一是自然开采的贵金属,第二是贸易。 所以乌兹曼的货币其实无法自由发行,这就导致其如果经济扩张超过货币供应,就一定会出现贵金属的强烈升值,带来民间老百姓的通缩,同时贵族出现通胀。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有让岐帝国破产,让岐帝国的财富流入乌兹曼的民间,缓解其民间通缩,民间通缩治好了,贵族的通胀就治好了。 于是在塞耶特看来,岐帝国能花费“天价”建造钢铁大桥,绝对是富得流油。 但问题是这座桥主要花的是铜币,如果单纯把铜币折合成白银,一年国库的岁入确实有一千万的白银净收入,合计金戋寺和内司府,全国收入多半得有两三千万白银,折合黄金就是两百多万两 所以塞耶特是这么想的,而且他认为岐帝国年收入肯定不止两百多万两黄金,至少是两千万两黄金。 如果这么一算,岐帝国真是富得流油。 铁桥观礼无疑让万邦惊叹,学子为之骄傲,民族自信,文明自信,国力自信不是靠嘴上就能吹出来,靠的都是实干。 “皇兄,这铁桥横跨两岸,日后即便是长江黄河,也能天堑变通途,可是盛世一大治,恒古未有之创举。” 周晟有些得意,因为这是他妹夫的杰作。周启当然是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他说: “都是母后治国有方,否则也无今日盛世。倒是你我兄弟至今未能替母后分忧,日后不免被后人说成坐享其成,还应努力才是。” “兄长说的极是,只可惜贤弟我资质平庸,不比皇兄你雄才伟略,日后还要多多仰赖皇兄才是,呵呵……” 周晟绵里藏针,让周启拿不住话柄。这时女官前来传话: “几位王爷,陛下即将剪彩,请几位王爷移步桥北。” “皇兄,请。” “贤弟请。” 此时女帝已经来到铁桥北段,按行程计划,剪彩安排在桥北。 沈云卿原打算是安排在桥南,因为先到桥南,所以理应现在桥南剪彩,然后再过桥。 但太常寺和司天监这帮子家伙觉得“剪彩”是个新鲜现象,“掐指一算”觉得在桥南剪彩不利国运。 理由是铁桥如龙脊,正统在北,面南称帝,女子为阴,面南为阳,背北面南可采阳,利于国运。 而女帝这人又比较相信迷信,遂采纳了太常寺和司天监的建议,改在桥北剪彩。 为此还专门定做了一把纯黄金的大剪刀,分量也不是一般的沉,女帝得要两个手拿才勉强开合。 待等百官勋贵列队整齐,女帝示意欧阳羽宣读圣旨。 虽然王素琴顶替了欧阳羽的内侍位置,但重大事情仍由欧阳羽出面。 王素琴并非女帝一手养大的婢女,而且身世也不如欧阳姐妹有特殊性,因此感情上女帝更倾向于欧阳羽。 圣旨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说朝廷文治武功如何如何,江山社稷如何如何。 总而言之一句话,明面上不说女帝功绩,但给人的精神暗示就是女帝标榜自己,这就是一种说话的水平。 然后南岸的太学生和列国使节看热闹,等到桥上百官勋贵恭祝“万岁万岁万万岁”南岸的太学生也齐声响应三声万岁。 面对如此排山倒海浩大声势,无不给给外国使节以强大感官冲击。 历史性时刻,怎能不留下精彩瞬间,山呼万岁的同时,铁桥南北两岸预设的相机闪光频频,都在紧抓历史瞬间,留下转瞬即逝的一刻。 礼毕,太常寺卿杨忠临端着木托盘来到跟前,托盘内是一把定做的大金剪子。 “请陛下剪彩。” “嗯,有劳爱卿了。” “都是臣的本分,恭请陛下剪彩。” 杨忠临将托盘送到女帝跟前,公孙芸惠双手上前合力从托盘内拿起金剪。 之前其实已经多次演示彩排过,所以女帝是有心理准备的,否则这么大一把金剪刀,要女帝突然拿起来,肯定是要出纰漏。 此时桥北自西向东拉着一段蓝绸,蓝绸上用稻穗、麦穗、高粱稻、粟穗、糯穗五穗扎成的秸秆,这也是司天监算过的,蓝绸寓意天,五谷寓意命,金剪一刀剪断天命,是为吉兆。 而且从此开始,今后建造桥梁基本都按这个流程走,就此成了日后的一种习俗。 此时林毅贤、沈云卿各站女帝左右,一人拉着蓝绸右边,一人拉着蓝绸左边,女帝张开剪刀只要轻轻往前张开剪刀一刺,然后合上剪刀。 同时沈云卿、林毅贤配合拉动蓝绸,只有这样才能一剪刀利索剪断蓝绸。 剪刀虽然是黄金制造,但是进行了热处理淬火,剪刃口专门开刃,十分锋利,一共做了两把,一把备用,一把剪彩,剪断蓝绸和秸秆根本没有问题,之前已经试过了好多次,但总有万一的时候。 所以还是得事先进行彩排,君臣三人合作才能万无一失。 此时女帝双手张开剪刀,剪口对准蓝绸,沈云卿、林毅贤拉紧蓝筹对准剪口。 “陛下请剪。”沈云卿道。 女帝屏住呼吸,瞪目如鼓,说是紧张也不为过。 只见公孙芸惠剪刀上前双手一上一下缓缓闭合,这里一定得慢,太快反而容易适得其反,一刀不下。 所以沈云卿彩排时候,特别嘱咐过,一定要悠着点,剪开缺口之后流利的加速才能剪的顺利。 果然,按沈云卿的秘籍功法先慢后快,剪刀秸秆时稍微有些阻力,但在金剪锋利刃口摧枯拉朽的切割下迅速剪断,蓝绸则在林毅贤、沈云卿默契配合“拉扯”下,不等女帝剪刀继续闭合,其实已经给扯开了。 等到女帝完全闭合金剪,蓝绸自行断裂,其实不是给剪断的,纯粹是最后给扯断的,因为丝绸这东西,经线没有很强的抗屈服能力,只要有应力突破口,就很容易撕裂。 彩带断开之际,杨忠临高呼道 “一剪万事吉,恭祝陛下顺利剪彩。” 随后百官勋贵山呼三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很是高兴,说是得意也不为过,遂即将剪刀放入事先准备好的锦盒内,就此封存。 作为天下第一剪,日后肯定是要带进王陵地下陪葬的。 否则也不能做一把金剪刀,反正现在钱多金子多,也不缺这一把金剪刀的黄金。 结束剪彩,收起剪断的蓝绸,在陆芎组织下,龙椅、华盖迅速就位,女帝坐在桥北接受万国朝见。 沈云卿安排了外藩寺的官吏、翻译,逐个通知桥南等候的万国使节,有序登桥朝见女帝,而且朝见的次序和排位也很有将就。 按现代国际惯例,与本国领导人位置最近,排在越靠前的一定是关系最紧密的大国,至少也得是两国领导人关系非常不错。 但眼下全世界能算得上大国的就四个,岐帝国、忽喇、波兹津、乌兹曼,其他剩下的都是巴掌大的城邦,而且很多都没有向岐帝国遣使。 忽喇与岐帝国理论上沾亲带故还是同盟关系,但实际上是不平等同盟,女帝心里很不爽。 而波兹津与岐帝国虽然不沾亲带故,但却是经过一百多年考验的铁哥们,绝对是盟国之中关系最铁。 至于乌兹曼,论实力应该排第二,但是在乌兹曼自己眼里,他的实力应该是第一才对,而且自恃武装力量强大,对岐帝国吆五喝六。 尽管如此,沈云卿还是将乌兹曼安排在第一排第二队,仅次于忽喇之后,波兹津之前。 第840章 礼品 铁桥桥面宽度达到了6.8丈,超过二十五米,因为要考虑到日后通行火车,铺设双向铁路,同时又要满足日后的行人和轻载货车通行,因此桥面就得更宽。 更宽的桥面足以容纳更多驻岐使者列队朝见,虽然不一定整齐划一,但是宽度超过二十五米的横列队,即便是在朝殿上,也不过如此。 “参见天朝皇帝陛下,恭祝陛下寿与天齐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使节齐声山呼万岁,声势颇为壮观,不时还有曝光闪烁拍下这历史瞬间。 众人礼毕,由林毅贤宣读女帝诏书,内容大致就是说,岐帝国开先河造一座钢铁大桥,是为了互融互通,便利天下老百姓和商人往来,是为了造福天下的老百姓。 而且日后还要造更多的桥,不仅要在小河上造,还要在大江大河上造更多的桥,今后谁有需求,大可以跟朕说,朕可以帮你们也一座钢铁大桥 但这是明面上的意思,这话背后的潜台词逻辑就是,别以为你们离着天朝十万八千里,朕够不着你们,哪天把朕惹毛了,朕把大桥从海上修你家门口,天天怼你。 当然,明话是不能这么说的,但是内容无不是女帝反复斟酌后,让沈云卿、欧阳羽、林毅贤三人润笔后拿出的文稿,这个时候谁心里有鬼,谁心里明白。 诏书一式多份,一份汉语原文,一份各国文字对照,没有文字的都拿到汉语译本,同时配有翻译原话转述,就是为了让各国都明白,别以为装傻充愣能蒙混过关,想都别想。 诏书宣读结束,这么大的外交活动,按惯例不给点实惠不是天朝的风格。 但自从沈云卿正式主持外交之后,薄来厚往甚至连意思都不想意思一下,就想从天朝空手套白狼,拿走巨额回扣的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 现如今外国来朝贡,岐帝国不会在加倍反赐,而是赏赐价值基本对等的礼品。 但是,由于薄来厚往的潜规则已经持续数百年,各国对岐帝国产生了思想上的依赖。 有鉴于此,突然完全中断“薄来厚往”皇帝一高兴就大把大把撒的传统,容易影响朝廷的形象和声望。 沈云卿改以加大贸易往来和基础技术输,出作为另一种形式的“厚赐”,间接给予这些朝贡国实惠好处。 简而言之,有点像今天的技术援助和经济建设援助,但不再是无偿的援助建设,也不是完全的有偿。 而是岐帝国为朝贡国提供更多的农业技术、土木工程技术,输出更多物美价廉的工具,帮助他们提高农业产能,改进本国的基础手工业生产,改善生活质量,帮他们把本国经济蛋糕做大,增加本国经济质量。 同时岐帝国继续鼓励本国出海贸易,建造更多两千石、一千五百石的海船以较低的价格卖给他们。 通过做大朝贡国经济基本盘,输出一些初级技术和交通工具。 虽然朝贡国统治阶层不能直接得到岐帝国的好处,但却能稳定朝贡国国内的民情,改善增加他们的经济质量和总量。 当朝贡国自身经济总量增加,民情稳定,朝贡国统治阶层也能得到更多的税收和稳定的政府,仅此一点就是最大的收益。 而岐帝国继续扩大的海上贸易和商业活动,又带动了贡国的经济发展,两国的经济都会因为朝贡国的经济基本盘变大而都受益。 同时岐帝国也能以经济、技术援助,输出岐帝国的货币,将周边没有本国主权货币的小邦、小国彻底纳入岐帝国货币的体系中。 既有利于岐帝国对外贸易,同时通过主权货币的输入,还能稳定当地经济。 如此一改以往薄来厚往的模式,改以经济和技术援助,做大海外朝贡国经济基本盘,对双方都有巨大而且良性可持续发展的好处。 只不过是变成了以前是一次性得到岐帝国的反赐恩惠,来一次给一次。现在变成长期和周期性的发展,时间上需要一个发展周期。 但今天这么大的外事活动,政治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外交政治意义,因此怎么也得给点礼物,或者有价值的纪念品。 因此朝廷一早就开始准备,定制了一批既能彰显泱泱大国气度,同时价格还不贵的礼品。 礼品根据国家大小和远近亲疏分为三等,第一等是一百两的“紫金含珠玉麒麟” 通体以实心紫金打造雕錾,眼镶嵌两粒红宝石,口中含有一粒羊脂玉珠,金尊的底座刻有赠送的日期。 甭看一百两挺多,但岐帝国一斤差不多640克,十六两为一斤,拢共才四千克,而且一共就备了四尊。 用的也不是天然紫金,而是人工冶炼的合金紫金,成分基本一样,颜色完全一样,说起来含金量只有百分之七八十,而且全是当年回收肃汝的贿赂收买款。 第二等是一百两的三千石宝船铂金模型,船体通体以铂金制造,用上好的和田玉做桅杆,金箔为帆,宝船下部为两百粒直径1.2厘米左右的珍珠衬底。 第三等是二百两的五千石宝船的白银模型,船体统一以高纯白银制造,以中原特产的青玉做桅杆,金箔为帆,宝船下部为三百粒直径1厘米以下的珍珠衬底。 第一等礼品一共备了四件,乌兹曼、波兹津、忽喇各一件,第四件是备份品,备份没用上,日后肯定是陪同女帝一起送进王陵陪葬。 第二等品送给那些距离岐帝国较远的小邦、小国。第三等品是送给距离较近的邦国,以及贸易关系紧密的周边小邦。 以宝船象征和平繁荣的海上贸易,既彰显了岐帝国的既定国策,同时也向周边传递岐帝国强大的国力和军事力量。 至于送的“紫金含珠玉麒麟”,多少有点没事挑事儿,暗中放火,一桃杀三士之嫌。 麒麟的原形是狮子,甭看中国没狮子,其实是有的,很早之前叫狻猊,一直到北宋之前,唐代的安息都护府,也就是今天的中亚地区是有“中亚狮”这个物种的,而且眼下还有中亚狮,但数量已经不多。 波兹津、乌兹曼、忽喇是除岐帝国之外的三强,天弥诸国还算不上是强国。 而狮子是百兽之王,其中除了忽喇是以狼为信仰图腾,乌兹曼和波兹津对狮子都有特殊的精神寓意。 现如今岐帝国送出去三尊狮子,无疑是再这三位之间放了一把火,三强相争必有一伤。 全部的礼品都装在楠木、紫檀和红木定制的礼盒之内,用发泡塑料固定,由外藩寺的郎官送到各位手中。 但唯独只有塞耶特拿到的礼品盒是楠木做的礼盒,而且只有这么个一个礼盒是楠木做的。 原因很简单,本来装紫金含珠玉麒麟的四个礼盒都应该是紫檀,但女帝临时起意要求改用楠木做礼盒。 说起来还是女帝迷信,女帝认为天朝更多用楠木,但不是金丝楠木制造棺椁,把麒麟装在楠木里,就是变相诅咒乌兹曼早日亡国。 而且礼盒都上了漆,装麒麟的锦盒上的是朱漆,铂金宝船礼盒用的是蓝漆,而白银宝船用的是黑漆,上漆之后根本看不出来,加之分量又重,根本看不出来。 但实际上还是做了一个暗号,防止给搞错了。 礼盒前、后、左、右、底面为实木,正面朝上的是一块加厚的有机玻璃,有机玻璃上面还覆着一层中硼玻璃,透着玻璃就能看见礼盒内精美的礼品。 此时列国使节无不受宠若惊深感震撼,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忽喇使节,也被礼品精湛的工艺所震惊,但唯独只有塞耶特反应平平。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乌兹曼有目前世界上手工技能最精湛的工匠,他们打造的黄金饰品毫不逊色于岐帝国的珠宝工匠,而其他国家就差得多了。 忽喇纯粹是野蛮型国家,手工业根本谈不上,珠宝匠就更没多少,不过这次打下罗哈诺后抓了一大批工匠,情况会有所改善。 而其他国家除波兹津外,大都还处在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水平,连铁都不会冶炼,更谈不上需要一定社会文明指数和物质支撑的金银首饰。 不过这么一尊一百两的紫金,还是让塞耶特感到震惊,三尊麒麟就是三百两紫金。 在塞耶特看来,紫金的稀有胜过黄金的十倍,岐帝国轻轻松松拿出三百两紫金送人,可见何等之富裕。 于是倒也塞耶特眼中,无疑又佐证了刚才的判断,岐帝国绝对富得流油,而且不仅仅是富得流油,而是富得可以为所欲为。 但他却不知道,紫金这玩意儿本身就是天然合金而已,只要知道成分,就能通过冶金炼出来。 礼品发放到手,列国使节再呼三声万岁,感谢天朝恩赐,不过多少人是发自内心的感谢和敬服那就另说了。 第841章 礼部也甩锅 朝拜结束,在外藩寺郎官安排下,列国使节有序离场返回桥南继续候着。 而与此同时,今日行程基本结束,女帝仪仗在万众瞩目之中返回神都,全程高频率曝光拍照,也引得列国使节投来羡慕眼光。 待等列国使节散去,桥面大路让出,女帝起身缓缓南行。 此时周赋走在队伍中间,突然感到左肩一沉,下刻听到一个女子说话: “喂!” 周赋回头看去,是个“七品宫女”,年纪并不大,长的很是标志俊俏。 周赋一时间没有认出,但是一个宫女这般拍龙子龙孙的肩膀本就是大不敬。 “何事。”周晟板着脸,只以为是父亲周晟或是皇祖母唤他,但是还是觉得眼前的宫女过于冒失。 这时长孙诺姌又说: “喂,你不认识我啦,这个呀,这把扇子你还是认识吧。” 长孙诺姌掏出那把檀香折扇,周赋一眼认出就是自己的那把折扇,但还没想起来眼前这位女子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这把折扇为何在你手中?” “喂,你怎么啦,是你卖给我的呀,五两黄金一块玉佩,你不记得啦。” “我卖给你的?” 周赋努力回想当日情形,仔细看了又看眼前这位七品宫女,忽然瞳孔一凝,有些吃惊: “是,是你,你是长孙诺姌!女扮男装替考的长孙诺姌。” “你终于想起来啦,正是本姑娘。”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皇帝奶奶让我来的啊。” “皇帝…奶奶……是皇祖母恩许你来的?” “我也不想啊,是皇帝奶奶要我来的,而且我还认识你妹妹哦。” “芳婵,你和芳婵在一起。” “是啊,小婵天天和皇帝奶奶在一起,我当然天天都见她。” “那长孙姑娘你这是进宫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皇帝奶奶不放我走,还说要等我爹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要不你和皇帝奶奶替我求个情好不好。” 长孙诺姌抓着周赋的胳膊摇来摇去,这让周赋面红耳赤很是羞臊,赶忙后退两步说。 “此事我也无能力为,谁叫你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皇祖母让你留在宫中,也是为了你好。” “我才不要,皇宫有什么好,天天就是重复做一两件事,看着都累人,哪有骑马放牧来的自由,闷都快闷死了。” 皇宫就是一个七星级豪华监狱,皇帝是监狱长,文武百官就是狱警,宫里的太监、宫女、嫔妃都是囚犯,虽然住着豪华别墅,享受着锦衣玉食,看着福利待遇挺好,其实就是一个大型的牢笼。 长孙诺姌从小就给野惯了,乍进宫里各种规矩大的吓死人,鸟笼子关关金丝雀还可以,但是要关着老鹰,再大的笼子也没用,只有天地之间才是苍鹰奥翔的世界。 “你是皇帝奶奶的孙子,要不你带我出宫吧?” “这恐怕不行,皇祖母的旨意我也不能违背,你还是安分守己继续呆在宫中,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欸,别走呀,让我出宫就这么难办吗,日后怎么找你呀。” “若有事,与芳婵说就行。” “她一个小不点,能干什么呀……” 长孙诺姌气的跺脚,鼓囊着腮帮子一脸挫败之色。 下午黄昏前,女帝的仪仗回到神都,女帝让周启负责安顿除乌兹曼世界之外的列国使节入城的接待和安顿工作,显然是想藉此机会向列国暗示岐帝国的未来接班人就是周启。 入宫时天色快黑,女帝精神依然不减,召集内阁召开御前会议。 “海郡王,诸国使节反响如何?” “回陛下,列国使节反应较为积极,即便是忽喇使节牙买里策,对洛河钢铁大桥也极为震惊,更别说其他诸国。如此一来,等到消息传回忽喇前线大营,忽喇各部应该会更加收敛,不敢继续肆无忌惮。 至于周边诸国,其国小民寡,都指望着我朝贸易给他们带去好处,就更不敢造次。” 沈云卿话音落下,尚书桑劲川说: “洛河铁桥耗资巨大,只此一座铁桥,甚至就可耗一国财力物力,岂是周邦小国所能仰望,臣以为经此观礼之后,天下万邦无不臣服我朝,今后陛下恩威所至,诸邦岂敢不从。” “呵哈哈……” 女帝龙颜大悦,桑劲川的这一记马屁拍的可谓很是到位,吏部尚书郭赟也不甘落后,而且有搬弄是非落井下石之嫌。 “如今盛世无不是陛下治国有方,才有今日盛况,臣以为今后还要多造铁桥以利天下,如此才能广播陛下隆恩于四方,令天下百姓与诸邦时刻瞻仰陛下的鸿恩。” 郭赟此言一出,桑劲川顿时心脏抽筋,这一座小小的洛河铁桥就耗费了几十万贯铜钱几万两白银,现在你一张嘴要满世界的造,这要花多少钱。 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真以为户部钱多人傻呢。 可现在女帝正在兴头上,这话心里想想可以,但肯定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众人竞相溜须拍马,女帝不免有些飘飘然感觉良好,下刻唤道礼部侍郎陆芎道: “陆爱卿。” “臣在。” “由礼部拟一篇檄文。” “不知陛下要拟何文?” “就以‘协和万邦,美美与共’为引拟一篇文章,朕要昭告万世诸邦,我朝对外国策与大政方针。” “嘶……”陆芎略作思考后说,“陛下,如是要昭告诸邦,就要遣使,如今对外事务多数由海郡王过问,是否与外藩寺一同起草为宜。” “礼部捉刀较为合适,外藩寺朕另有安排,海郡王以为如何?” “臣附议。” 陆芎之所以想把起草“对外声明”事推给沈云卿,其实主要是担心把事办砸了,不想承担责任。 因为现在的外交和十年前的外交根本是两码事,在沈云卿看来,十几前年的王朝外交根本不能算是正常国家该有的外交,纯粹是凭官吏和皇帝喜好的人际交际活动,轮上昏君甚至就是过家家。 但自从沈云卿主持外交共后,在礼部的眼里,外藩寺的外交工作也不是正常外交,纯粹是恃强凌弱唯利是图,没有一点泱泱大国该有的风范和气度。 就在沈云卿主持外加工作的短短十年间,前后灭了四国,见死不救被灭一国,现在还在盘算着要灭的国家还有十多个在等着排队,这种外交工作绝对不是一个正派传统文人该有的做派。 但女帝却要求“和谐万邦”为题写一篇檄文,可问题是沈云卿的做派就不是和谐万邦的做派,这要是文章写出来了,日后寄给他国,然后沈云卿找个由头把谁给灭了,日后出了问题,倒霉的就是礼部。 第842章 你走了怎么办 御前会议散去后,女帝留林毅贤、欧阳羽、沈云卿,以及稍晚赶到的周启继续开会。 女帝想借此番铁桥观礼的效应,进一步扩大岐帝国在海外的影响力。 尤其是沈云卿打算出使乌兹曼,正好借此机会下南洋周巡列国,让礼部草拟檄文,就是给这次下南洋准备的外交国书。 但明着却不能说是国书,因为既然是国书,就相当于一种承诺,所以只能说是昭告列国,国书则由沈云卿草拟后给女帝过目。 得知沈云卿要出使乌兹曼,顺游南洋诸国,林毅贤、欧阳羽、周启三人无不意外,林毅贤甚至有些心脏抽筋。 当此朝中关键时刻,居然要出国耍耍,万一皇位有个意外怎么办。 “海郡王亲自出使乌兹曼,这恐怕不妥吧。” “沈某自然也不想去,只是此行非在下亲去不可,他人去了在下不放心。而且此番去乌兹曼,出使只是其一,重点仍是考察与刺探乌兹曼的国情、民情、经济与他们的工造匠术。” 沈云卿此去乌兹曼,就两国的外贸、传教、经济问题协商之外,重点是进行军事、技术、经济、民情、社会、宗教情报的观察。 同时对南海诸国,及其航线的沿海地区进行访问和测绘,传播岐帝国的文化,拓展深化海外贸易。 如果只是单纯去一趟乌兹曼,就已经达成的协议进行回访,完全无需沈云卿亲自出马,可以让别人去。 但此去乌兹曼需要为日后的长久方针提供信息支持,就不得不沈云卿自己去。 首先是乌兹曼的技术发展到了什么层级,有没有发展出初级工业,当然,人家明着是不可能让你看的,但是可以从其他方面着手了解。 其次是乌兹曼内部的权力架构和贵族统治阶层牢不牢固,他们对岐帝国的看法以及日后的战略方针,都是急需要了解的内容。 其三是乌兹曼的经济结构和社会民情也需要了解,这是进一步进行经济反制的重要参考内容,别人去不行,必须沈云卿亲自去一趟。 因为他有超前的认知和理念,其他人都束缚在当前时代背景下,其他人未必看得出名堂,而他能利用超前的认知和理念发现问题。 其四是要去一趟腊婆,一晃快十年过去,腊婆的总体情况需要进行一次发展评估。 郝仁虽然在腊婆做的还可以,但毕竟不是沈云卿在任,有些地方还需要调整。 其五是顺带访问南海及东南亚诸国,巩固岐帝国在南海和东南亚的飞地,深化多边贸易。 尤其是这一次是舰队大规模首次有组织的出远门,人员的费用,船只的折旧费用,开销非常大,需要进行沿途贸易,弥补这次远洋活动的支出,因此全程将携带大量货物。 其六是解决盘踞东南亚的海盗,和乌兹曼扶持的海盗,通过打击海盗,彰显岐帝国的海上军事力量,营造一个有利于岐帝国的海上贸易环境。 而且借这次岐帝国二级王大使出海的机会进行打击,让乌兹曼闭嘴。否则以海军力量进行清缴,难免要引起乌兹曼的反弹。 其七是对马六甲以西沿的沿海和海路进行初步测绘,为日后西出马六甲提供地理、海路航线的技术支持。 其八,这次是去中东,很可能是去红海,在西奈半岛登陆,然后去大马士革。 因此会途径中东半岛,以及红海沿岸,沿着红海往南绕过索马里,就是东非沿岸和马达加斯加。 此番顺道在红海停船靠岸后,船队利用停靠休整的机会,派出小队摸着非洲大陆南下,把东非海岸和马达加斯加沿岸摸清,为日后前往非洲提供地理准备。 最后,这是岐帝国第一次组织大规模舰队出海,进行外事访问和贸易活动,政治象征意义大于现实意义和经济意义。 因此这个龙头得要把控好,为日后后继者开个好头,别第一次大规模出海,就搞得虎头蛇尾,甚至是一团糟,这就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了。 “可你这么一走,少说两年,多则三年,将严重影响国中诸事,你可想过?”林毅贤追问。 “沈某已做最大安排,沈某离开后一年半内问题不大,金戋寺可由欧阳大人全权主持,另外还会调回腊婆经略使郝仁,协助欧阳大人维持运营。 至于工部生产,继续按部就班即可,若有技术上的问题,可与轩禾书院各科商议。” “此去一趟万水千山,如果海上、陆上有个三长两短,你怎样向陛下交代。” 林毅贤是极不情愿的,去南征腊婆时,沈云卿的政治影响力远不如今天,经济能量也没今天夸张,当时的皇位争夺也不尖锐。 现如今沈云卿的改革基本成功,政治根基深厚,经济比重举足轻重,如果发生个什么意外,就等于让别人捡了现成的便宜。 即便不出意外,这路上一去就是两三年,国内政坛有个变动,没有沈云卿支持,林毅贤很难应付薛伯充、户部、周启乃至女帝的压力。 更何况发生两者以上的联合,林毅贤根本无力招架,这才是林毅贤担心的问题。 这时郑王周启说道: “母后,儿臣以为海郡王亲自出使乌兹曼多有不妥,还应从长计议。” “那国中可有合适人选?”女帝反问周启。 “海郡王主持外务多年,熟稔外交人事,可改由外藩寺、礼部或鸿胪寺选派能吏出使。” “既然郑王认为外藩寺、礼部、鸿胪寺有能吏可选,海郡王以为何人可堪此重任?”女帝再问沈云卿。 “启禀陛下,此番出使乌兹曼干系重大,出使在其次,重点是寻访诸国与情报刺探,外藩寺筹建多年以来能吏选拔尚未成熟,能当此任者唯臣一人,别无他人可担此任。还望陛下、郑王明鉴。” 周启虽然嘴上挽留,但沈云卿琢磨着是巴不得自己出国,要是有个万一死在海上那是最好,即便没有万一,出去两三年,对周启在国内进行布局和调整也极为有利。 要说也不是没有坏处,最大的坏处就是沈云卿一走,朝廷可能摁不住天下财阀,这是对女帝不利的因素,也是对周启不利的一面。 沈云卿再三言明利害关系,出国的态度十分坚决,女帝再次问道林毅贤: “林相,海郡王以为国中无人可担出使乌兹曼重任,非亲去不可,林相是否还要挽留。” “陛下,臣以为海郡王肩负朝廷重任,不宜离开国中,臣还是反对海郡王出使乌兹曼。” “若是朕下旨呢?” “臣遵旨,但臣依然反对。” “只要海郡王愿意出使,朕也无异议,林相无需再议。” “可……”林毅贤看了眼沈云卿,遂即又收回已到嘴边的话。 这时女帝看向欧阳羽: “欧阳。” “奴婢在。” “海郡王出使后,外藩寺诸寺由林相与你共同协理,务必令诸事顺畅。” “是,奴婢领旨。” 欧阳羽反应较为平静,或者说不动声色没有反应到脸上而已。 确定了出使一事,女帝继续又说: “今日时辰不早,朕也不留诸位用膳了,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四人异口同声,遂即退出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不久,林毅贤拉着沈云卿来到无人处板着脸质问道: “出使一事可是你与陛下一早商定?” “确实是我与陛下月前商定,由于干系重大,并非我有意隐瞒林相。” “那你可知道自己如今身系千斤重担,此行将国中诸事抛之脑后不顾,若有闪失,你如何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林毅贤的潜台词是沈云卿这一走,把周晟给撂下不管了,万一皇位出现问题,他怎么对得起周晟。 “林大人请放心,此行我已做好万全准备,在下绝无性命之忧。至于国中陛下那里,即便沈某在,陛下该如何,还是继续如何。 即便有沈某阻拦,陛下也只是改变策略而已,难以强行阻止。反倒是沈某这一去,平日里深埋地下水中的一些问题,该见天日的都会浮出水面。” 沈云卿此去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这一去就是两三年,之前一直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突然间没有了沈云卿这座大山压着,一旦呼吸道“自由的空气”,就会迅速从暗中活动,转为公开活动。 平日里在地下暗度陈仓,在水里浑水摸鱼潜水游泳憋气的,这个时候也会冒出水面透气,趁着沈云卿不在的当口,加速他们的计划。 这样一来,沈云卿在的时候,是他替女帝摆平了多数问题,所以女帝可以甩手烂摊子和黑锅,让沈云卿忙的焦头烂额,而女帝有更多时间的搞她自己的小动作和胡思乱想。 现在沈云卿这么一走,摊子又撂女帝手里,她就没那么多的时间搞自己的小动作。 而且沈云卿在国内,就是一个定星盘,镇着各方牛鬼蛇神,他们不敢太猖狂。 等到沈云卿一走,这些平日里龟缩在阴暗角落里不见天光的牛鬼蛇神就会迅速现身,然后女帝就会迅速忙碌取来。 之前都是沈云卿镇着,现在沈云卿走了,就该轮到女帝自己忙活了。 所以林毅贤担心,女帝可能会趁沈云卿不在的时候把周启从监国转正为太子,这样一来就真的是把生米煮成熟饭,后悔也来不及。 其实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女帝和林毅贤都大大低估了这个天下的复杂性。 岐帝国现在的毛病其实比二十年前还严重,因为主要的官僚、地主、土地、资产阶层问题其实都没解决,只是因为沈云卿提供了技术、理念、认知,推动了工部改革,走上了技术工业道路,把经济基本盘给做大了。 从而让之前的帝国从一条腿的农耕财政走路,变成了今天两条腿,工业、农业两条腿走路、 并且大力进行农业技术改革,做大了农业基本盘,朝廷有了足够的利益笼络各个阶层。 同时经济和工业基本盘做大,让财政重点从单纯的农民身上,转向工业和商业,所以老百姓因为工业和商业的兴起,变相减少了税赋而受益。 但是岐帝国该有的问题都没解决,相反随着商业、工业、贸易的兴起和扩张,出现了大量新的社会、经济、文化、人文、思想现象和问题,这些问题还在处理当中,远没到规范和引导成熟的地步。 现在新老问题一股脑全甩女帝手里,忙都得忙死她,一旦各方势力这个时候出来冒头,女帝可就没现在这么气定神闲了。 所以女帝推动周启太子地位的概率不是没有,但最好越快越好,否则两三个月后,杂七杂八的公务会像潮水一样涌向女帝案头,到时候忙就够她忙活一天的。 “林大人大可放心,只要陛下忙的焦头烂额,便不会强行推动立储之事。” “即便如此,你若是有个闪失,我怎向晟儿交代。” “林大人放心,此行沈某做了万全准备,若是真有万一,金戋寺、外藩寺、轩禾书院、百通利、工部目前的人事可逐级提拔,日后可足可抵沈某一人之力。” 新政推行到今年,主体雏形已经成形,只要继续推动技术和知识的发展普及,岐帝国五十年内实现称霸没有问题。 至于官僚、土地、地主和财阀阶层问题,按目前的经济发展趋势,即便他死了,只要经济还在增长,就有改革的时间和空间。 哪怕坐吃现在的发展红利,继续维持繁荣七八十年问题不大,日后进行海外拓展发展,一百年也是可能的。 如果不改革,继续坐吃一百年,一百年后岐帝国怎么也该实现星球制霸。 到时候也是岐帝国文明内部的战争,无论怎么打,就是岐帝国一家内部的文明战争,不会出现被其他文明威胁亡国灭种的情况,除非是外星文明入侵。 尽管反复安抚了林毅贤,但他仍不放心。 第843章 知根知底 走出文渊门,欧阳羽还等在此处。 “海郡王请留步。” “欧阳大人也是为沈某出使一事吧。” “正是。想必海郡王已经用花言巧语说服了林相。” 听到这里,沈云卿不禁脸颊抽搐,林毅贤也很尴尬,他说: “本相依然不赞同海郡王出使,想必欧阳大人有办法说服海郡王,今日时辰不早,本相先行告辞了。” “林相慢走。” 二人异口同声各自行礼,待林毅贤走远,欧阳羽说: “走吧,路上说。” “去何处。” “夫君尚在章台,去的路上我想应该够了。” “那好吧。” 最近忙着科举收尾工作,高鸿每天忙到很晚,否则应该是欧阳羽忙到很晚,高鸿先回家等着。 前往章台路上,欧阳羽不出所料再次质问了为什么要出国,沈云卿不厌其烦重复了之前的解释,反正各种原因很多,但去利大于弊,而且收获巨大。 “所谓利益,并非只是金钱、财力、物力,也可以是朝廷在海外的名望与武力震慑,以及外世无主之地的勘察摸索。更何况此行乌兹曼,是去刺探乌兹曼国力,非我亲去不可,别无他人可以替代。” “那国中怎办,现如今国中诸事繁杂,他人接手之后未必能周转的过来。” “其实本可以各司其职,无需麻烦陛下,然碍于官场掣肘,无法令人各司其职。” 沈云卿甩锅后,女帝肯定得忙成鬼一样,欧阳羽已经遇见到这一点,但并非没有解,只要重组各部、各寺,扩大职能部门,就能解决问题。 眼下六部各寺集成了近现代二十七八个部级单位,上百个司级单位,其中多数都集中在六部,而各寺的职能比较弱,而且还有很多搞迷信、养闲人的部门。 这就带来一个很大问题,现在的六部结构,是农耕王朝的结构,处理常规版图问题还不大。 而现在岐帝国已经进入工业时代,出现了工业、金融业、初级服务业,仍然只是六个部门负责。 以礼部为例,礼部既是教育部,又是外交部礼宾司,还是宣传部,同时担负有组织部的一些职能。 而兵部身兼国防部、总参、海军司令部、陆军司令部、国防大学、军工生产制造、后勤部、总装备部,等等等一系列部门都一股脑的堆在一个部门下。 然后就那个一拨人办事,还要事事都要请示女帝,所以肯定是不正常的权力架构。 按沈云卿的计划,六部早就不适应时代的发展,至少需要扩充到十五个部门才够用。 但问题是扩充新的部门就得分六部的权,六部谁也不同意,就是铁杆盟友林毅贤也不同意先改革工部,把工部变成工业部、铁道部、水利部、工程部,日后可能还得有电力部、电信部。 这么多杂七杂八的部门都挤在一个部门下,用人增加的速度赶不上公务增加的速度。 而且也没个规范的办事章程,最后遇到问题都要去请示,女帝哪里能不忙的焦头烂额。 所以六部早该拆分重组,但各部都不想撒手到手的权力,因为权重越大,说话声才够响。 “重组内阁牵一发动全身,短时内怕是难以进行,但你走后,这么多的事总要有人挑起来,你打算谁人主持金戋、外藩二寺。” “就维持眼下的人事即可,至于外藩寺,可与林相与兵部磋商。若林相与兵部意见相左,可考虑林相的意见。 兵部如今膀大腰圆,连打了几次灭国战不免有些骄兵,对外方针容易沦为武力开路,太过放纵容易出事。” 沈云卿还不敢给欧阳羽全部交底,她虽然是自己表嫂,但欧阳羽立场毕竟向着女帝,如果人事上透露太多,难免导致人事权被女帝掌握主动权。 而林毅贤是周晟的舅舅,胳膊肘不可能往外拐,人事可以交代给林毅贤。 如果沈云卿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林毅贤可以直接启用任命现在位置上的人事安排,直接晋升使用。 但如果让女帝掌握了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就会非常麻烦。 眼下金戋寺、外藩寺、百通利、轩禾书院执行的是双规人事制度,既表面一套和暗中一套,在主位的未必就是日后可以但当重大责任的人选。 目前在主要位置上的人选,以团队队员型与队长领导型搭配为主,并非都是队长领导型人才。 而王朝官僚系统,理论上要求在位者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领导型人才,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 因为王朝的选才制度,就决定了不可能出现大量何事充当关键岗位领导的官吏。 所以王朝官僚用人,往往都是到了某个位置就等着往上升。无论谁上来,只要按部就班的老一套总能做事,实在不行换一个人就是了。 但沈云卿的用人制度非常明确,适合干队长的,就是领导型人才,适合干队员的,就是从属性人才。 因此有些部门虽然很大,但是这个部门却不是要害部门,部门领导能力强弱不影响大局。 而有些部门虽然是小部门,但是决定大局,这个部门里上至领导,下至从属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这些部门平时看不出来,但只有沈云卿清楚。 另外暗中一套人事体系都在基层,王朝官僚出问题,其实往往都烂在基层。皇帝政令不出大内,问题就是出在基层。 所以只要牢牢抓住基层权力和人事任命,就控制了职能部门多数的权力。 快到章台时,二人分手各自离去。 沈云卿回到泸溪宫后未提出国一事,想着等到明天消息传开后再说,今天太累,没工夫在和家里解释。 而周启则与刘仁举商量起来: “阁下以为海郡王此行出使是利是弊?” “殿下是指国中还是国外。” “自然是国中,国外之事由海郡王出面,想来绝不可能出现纰漏,倒是国中更为关键。” “国中恐怕不会太平。海郡王一走,各方势力怕是都会趁机兴风作浪。之前由海郡王坐镇,各方势力都被压着动弹不得,如今他这么一走,便是没了这座大山压着,千载难逢的良机,谁人能错过。” “那对本王而言,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周启的言外之意刘仁举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不看好周启的打算,他说: “这恐怕未必。” “这是为何?” “此事在下能想到,海郡王与陛下就想不到?” “哦,何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陛下早有安排,海郡王走后兴风作浪,岂非自寻死路。” “阁下以为母后会借机铲除一些势力。” “恐怕是的,在下以为,殿下还是以静制动继续观察为好,不可贸然出头,以免撞上陛下的天威。” “那就眼睁睁看着错失大好时机?” “那殿下想过没有,陛下会为殿下搬走那些试图兴风作浪绊脚石碍,但殿下如果卷入其中,将令陛下为难。” 刘仁举是个聪明人,非常清楚此消彼长之道。只要自己不受损失,其他人被打击,那自己就是收益的。 同样是一百块钱的本金,你一分钱没少,是没赚,但是其他人都少了五十块钱,那你就是赚的。 周启现在已经监国辅政,只要没有原则性过失,女帝一死,他有登基的主动权,而且比太子有更大的政治灵活性。 太子登基是名正言顺,其他人没有反对的合理借口。而监国王爷登基,法理上不怎么牢固,但是周启掌握着刑部,法理上就是他说的算,这也是女帝精心策划的安排。 所以到时候无论谁反对,周启都能动用行政力进行镇压。 如果周启是太子,周晟断然不会公开反对,要弹压就很困难。 但如果周启以摄政监国登基,周晟一定会反弹,届时就能把周晟给镇压了,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纵然不能杀死周晟,但也可以把他软禁或者流放。 所以周启现在是躺赢,只要坐稳了现在的位置,任凭事态如何发展,他都能登基。 而这次沈云卿出国,必然带来权力上的短暂真空,而且时间也不短,少则两年,多则三年没有沈家大山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就会兴风作浪。 女帝心机深沉,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女帝虽然也不想让沈云卿甩锅走人,但是只要沈云卿出国平安归来,女帝能利用这两三年间干掉很多敢于冒头阻挡周启称帝的势力。 哪怕这些势力和皇权没什么关系,但只要皇帝需要,朕说你有关系就有关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到时候把问题一扩大,什么问题都给解决了。 就在周启、刘仁举密商的同时,林毅贤已经差人去周晟府上,告知沈云卿要出国两三年寻找自由,这可把周晟给吓得不清。 “妹夫啊妹夫,你这不是陷我于被动吗,这个时候走,不是拱手将太子之位让给他人吗。” “王爷,是不是属下进宫一趟去问个清楚。”全衡提议道。 “不,太晚了,还是明天吧。” “想来海郡王突然出使乌兹曼,应该有海郡王自己的考虑和安排,还不至于疏忽王爷您的感受。”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让你捉摸不透,但你只要去问他,他总有话把事给编圆了。不到最后出结果,谁也猜不到他想干什么。” “王爷说的是,海郡王这人就是喜欢声东击西,明着给你看他在干的事,实际上背地里神神秘秘又搞另一套,当年就是这样整垮了好些人。 这次他人不在国中,弄不好又要出什么大的幺蛾子,而且说起来他还不在,捅了篓子还和他没关系,真是够缺德的。” 全衡三言两语倒是提醒了周晟,脸色也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可能发生。他的那套把戏看着挺厉害,其实看到最后都不怎么高明,但关键是他不让你知道过程,等到出结果,什么都晚了。” 毕竟是自己妹夫,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周晟对沈云卿还是了解的。 全衡担心的不无道理,沈云卿就喜欢声东击西,东一榔头西一棒,让你不知道他干什么,等到最后所有的事情串联一起,才会知道自己给算计了。 而且每件事你只看到表面问题,看不到实质内容,因为沈云卿把实质内容给隐藏了,等到最终出结果,也晚了。 这次沈云卿出国,不可能不做国内布局,而且就像全衡说的,这次是沈云卿人不在,真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难道怪我啊? 届时就可能变成狗咬狗,疯狗乱打架的局面。 等到各方势力杀的昏天黑地元气大伤的时候,沈云卿满血回来收拾残局,他捡个大便宜。 第844章 贵妃闹公堂 “这件事不得不防,尤其是许家那里,最容易出问题。这样,你尽快差人分头前往许家在各地的生意看紧了,别再中了圈套,到了东窗事发还不知道。” “是,属下尽快选人。”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周晟本无硬伤,但自从许茹柔过门后,许家就成了他的硬伤。 按说许家这么精明,不应该吃亏。 但问题是他们生不逢时,碰上的这一朝文武官员和皇帝皇子龙孙都不是等闲之辈,能力都不差。 高手过招,比拼的已经不是个人能力,而是总体的综合实力。 翌日早朝,女帝暂未宣布沈云卿出使乌兹曼的消息,因为还在等塞耶特、侯赛因与沈云卿交涉的结果,但消息已经传开,私底下都在议论。 出人意料的是户部,桑劲川极力反对沈云卿出使乌兹曼,甚至比林毅贤都坚决。 原因很简单,沈云卿是尊财神爷,户部虽然从这些年的经济红利中受益较大,但沈云卿却不是真心实意帮户部。 户部做大的同时,沈云卿连带挖了户部的墙角,拉拢了一大批民间财阀、地主和资本,同时通过金戋寺扶持了大量中小生产业者,让他们做大和扩张。 沈云卿一走,这些人就会群龙无首冒出来,户部摁不住,摁不住就会失控脱轨,女帝可能会找户部麻烦。 但户部反应还不是最大的,最大的要数段莹玉。 上午消息传开后,下午段莹玉拉着一家子女人到了外藩寺,当着众人拍桌子瞪眼睛,兴师问罪: “云卿,你眼里还有本宫这个岳母吗,心里还有雪琳、玥儿和龙菲娘儿几个吗,你这是要上天啊!” “岳母大人,这里人多眼杂的,咱们回宫说。” 沈云卿赶忙拉着段莹玉要走,段莹玉却不买账: “不行,今天就得给本宫说清楚,否则本宫去找陛下评评这个理。你堂堂一个郡王,朝廷的官吏都死绝了不成,非得你出使那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要是有个万一,让我雪琳娘儿几个怎么办。” “岳母大人,小婿此行做了万全准备,绝不会有闪失。” “那也不行!天好地好不如自家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海上有什么好,不行,本宫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段莹玉蛮横起来就差躺地上打滚耍无赖,这是幸亏头上顶着贵妃的身份,否则能躺地上左右打滚。 这时周雪琳也说: “云卿,为何好端端要出使乌兹曼,听说还是你要去的,这让我们姐妹如何是好。” “就是,你倒是舍得!” 欧阳龙菲啐了一句,侧目斜眼瞥了一眼,一股高冷的寒风如同嚯骨的刀刃打在脸上,激起沈云卿脸上一阵抽搐。 “诸位夫人,此地不是说家事的地方,都先回家,晚上再说如何。” “不行,今天不给本宫一个交代,甭想就这么算了!”段莹玉气焰“嚣张”,大有大闹公堂的打算。 其实段莹玉不是真不舍得沈云卿出国,而是担心沈云卿一走,沈家的生意受到影响。 而且要是有个万一,沈云卿有个三长两短,这么大一尊财神爷没了,段莹玉也活不了,她现在就靠沈云卿的“精神毒品”过活下半辈子。 四个女人喋喋不休轮番上阵,让沈云卿伤透脑筋束手无策。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让他无计可施,只有段莹玉有这个本事。 可见女帝当年何等英明,一物降一物,只有段莹玉能压住沈云卿,就好像是前世欠她的。 而且段莹玉有个很大的能耐,她能让你心里永远感觉亏欠她,不好意思和她计较。 “此番出使,非我去不可,其他人不足以担此重任,岳母大人应该以国事为重。” “一派胡言。现如今朝廷这么好,这么多文武百官就你能耐,其他人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此行特殊,非得小婿出使,别无他人可选,还请岳母大人成全。” “本宫要是不呢!”段莹玉威胁道,看样子是打算拉着娘儿几个回娘家的节奏。 “那就请陛下圣裁,小婿全听陛下决断。” “这是反了呀你!” 段莹玉嘴到手到,右手食指戳在沈云卿额头上指指点点。 这是幸亏办公室的人都心领神会的走了,要是大庭广众之下被其他人看见,甚至留下照片,准得沦为笑柄。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海郡王,原来还有贵妃恐惧症,到了岳母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时玥儿插话说道: “王爷此去数万里之遥,海上风浪险恶,我等岂能放心,还是不要去了吧。” “真的不去不行。” “就非得你去,其他人不可吗。”周雪琳道,顿时泪珠滚落脸颊。 “这怎么哭了呢,赶紧擦擦。” 沈云卿掏出手帕去给周雪琳擦泪,段莹玉蛮横的一手夺过巾帕自己给女儿擦: “不要你的假惺惺,哼!”段莹玉边擦又边说:“嘴上口口声声说疼我家雪琳,现在真是狠心抛下雪琳娘儿几个,你这良心是给狗吃了。” “我……” 段莹玉一闹,周雪琳一哭,顿有一种无力感涌上沈云卿心头。 感情真是我狠心抛家弃子,良心给狗吃了,我这么多年我容易吗我,这么大的国家都要我背黑锅,难得出国访问,这倒成了我公费旅游去了,这么多年的吃苦受累我跟谁说去我…… 四个女人一哭,二骂,三劝,四给冷脸,来回左右折腾你。 就在沈云卿焦头烂额之际,大救星终于到了。正值段莹玉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门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咳嗽: “咳咳……” 然后先是探进半个头侧看着,但是身体还躲在门外: “我能进来吗。” 段莹玉这会儿正恼火,见有七品宫女如此没有教养,看她笑话,顿时心火噌噌往上冒: “你是何处宫女,竟如此不知礼数。” “我呀,我不是宫里的使唤丫鬟。” “不是宫里的!”段莹玉诧异,但更加恼火,这态度也太随便了,对得起自己贵妃这顶帽子吗:“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 长孙诺姌未及说话,沈云卿说: “岳母大人,她确实不是宫中之人,是陛下从民间寻得的女子,暂留身边,此来应该是来传旨。” “民间的女子!”段莹玉、周雪琳、独孤玥、欧阳龙菲四人异口同声,心里想什么的都有,尤其是段莹玉立马给出吃人的眼神,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你倒是清楚啊…… “呃,岳母大人别误会,陛下令她前来定是有事。”言毕,沈云卿唤入长孙诺姌:“长孙姑娘,可是陛下有召。” “嗯,陛下有旨,让惠贵妃与海通公主、二夫人、三夫人前往金律园说话。” “来的正好,本宫正有话要向陛下说,走,跟为娘去见陛下讲理去。” 言毕,段莹玉拉着周雪琳扭头就走,走路已经丝毫没有一个贵妃该有的仪态和端庄,完全是横着暴走,欧阳龙菲紧随在后,独孤玥走时回头说: “这么大的事,也不事先说一声,真是气人。” “你也不解我……” “我走了,不听你解释。” 言毕,玥儿也扭头走人,待等四人离开,长孙诺姌窜出来幸灾乐祸说: “没想到啊,堂堂的财王也有惧内的时候。” “黄毛丫头你懂什么,还不赶紧回去,等你爹来了,小心本王告你一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喂,你自己的家事有必要扯上本小姐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还有没王法了。” “王法不是你家的王法,看看你自己,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怎么了我,我们那儿人都这样,你以为我要呆在宫里啊,这个破地方就是用八抬大轿来抬,我也不想来第二次,哼!” 长孙诺姌气的跺脚,转身便是走人。 “嘿,今天是活见鬼了,什么人都跟我过不去,我是上辈子欠谁的债,这辈子来还是吧。” 约莫一刻钟后,关歆岳前来禀报: “启禀郡王,塞耶特、侯赛因二人要求会见郡王。” “看来塞耶特的病是给治好了,走,去会会他们。” “是。” 沈云卿琢磨着,昨天的声势和阵仗让塞耶特有些清醒,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亲自过来谈,怎么也得让侯赛因继续试探。 迅速来到文华苑,塞耶特、侯赛因还没到,一般情况下未被安排入住文华苑的使者不能随便进入。 因为文华苑在皇城的东南角,理论上是皇城范围,因此属于进出宫,但是走文华苑的门,进出文华苑一样执行进出宫的规定。 没有金戋寺之前,进出文华苑需要礼部或鸿胪寺首肯,现在改到了外藩寺下。 坐等了片刻,塞耶特、侯赛因二人来到会客的梅厅,随行还有两个翻译,和六个护卫,护卫不准携带兵器进入皇城。 “塞耶特大使的病好些了吗。” 沈云卿嘴不留情,这让塞耶特非常不爽: “我今天不是来看病的。” “这么说,阁下的病是好的差不多了,但还有些心病。不知道塞耶特大使此来是要继续磋商前日的条件,还是另有条件磋商。” “你们的铁桥我都看到了,天朝确实非常强大和富有,这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所以本使希望能与天朝永远和睦。” “哦……永远和睦。” 第845章 跟我玩阴的 塞耶特的话听着让人觉得有些味道不对,“非常强大”似乎不是重点,重点是“富有”。 沈云卿觉得塞耶特昨天看过铁桥后,虽然对岐帝国的强大有了些认知,但恐怕他看到的不是工业能力,而是岐帝国的“财富很惊人” 如果只是看到岐帝国的富有,而不在乎岐帝国强大国力,那就有问题了。 “国力”和“富有”并不是一个概念,“富有”其实是狭义的金钱财富、物质财富的拥有数量,而国力是军事力量、技术力量、经济力量、人口力量、社会力量、装备力量等等,一系列方方面的要素有机整合。 塞耶特如果只是看到岐帝国的富有,而没有看到岐帝国国力背后的逻辑,这无疑是危险的。 因为人富有没关系,但如果你不能保护自己的财产,那就有问题。 同理,如果你只看到别人的富有,而没看见别人凶利的獠牙,这无疑也是有问题。 所以问题就来了,塞耶特态度的突然转变,恐怕不是慑于岐帝国强大的“国力”,而是突然发现乌兹曼的经济规模远不及岐帝国,打经济战争他们一定吃亏。 沈云卿琢磨着,塞耶特对岐帝国的认知,很可能是认为岐帝国的经济能量和乌兹曼在一个量级上。 乌兹曼有贵金属货币主权,而岐帝国没有贵金属的货币主权,但是有生产力和实物支撑,同时乌兹曼垄断了马六甲以西的贸易物产,也有实物支撑。 因此在乌兹曼有贵金属主权的情况下,对等量级国家发动经济战争,乌兹曼有至少八成的胜算。 但现在塞耶特突然发现,岐帝国的经济规模可能是乌兹曼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这样一来,无异于蚂蚁向大象发出挑战,怎么单挑都是蚂蚁输,于是塞耶特迅速转变了策略。 这种转变有个很大前提,绝不是以损害自己利益为前提的转变,甚至让步都很小,只是改变了从你这里得到利益的策略。 换句话说,鹰派的措施不行了,改换鸽派出面,以柔性措施达成目的。 而鹰派和鸽派,不是单纯的好战派和投降派。 无论鹰派还是鸽派,其本质上都是以同一个利益目标为宗旨,以不同的手段达成目的。 鹰派的手段无非是通过经济、政治、军事、武力上的强硬,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鸽派则是以柔性措施,如文化、经济、人文、学者输出、灌输洗脑思想,上到电影,下到一个商标专利,都能对目标国实施打击。 但两者的最终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自己利益最大化,同时削弱对手。 塞耶特显然是发现通过外交政治和经济强硬无法达到目的,因为岐帝国经济体量太大,而军事上他没得到授权,同时也无法对岐帝国本土造成威胁,武器装备上岐帝国也不弱,因此军事强硬也无法达到目的。 那就只有采取柔性措施,改用其他策略达到乌兹曼的经济目的。 这种变化无疑有些出乎意料,沈云卿只以为塞耶特意识到岐帝国强大后,会做出有利于岐帝国的让步。 但现在看来,他只是变换了花样,态度上虽然诚恳了些,但骨子里没变。 小伊萨德任用此人充当私人财务官,显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想透以上几层,沈云卿迅速调整了应对策略,他说: “既然阁下想要和睦,不知大使准备如何和睦?” “我们两国可以共享海上的繁荣和利益。” “阁下不会是忘了吧,当年是贵国要求在罗娑划地而治,如何又能共享海上利益。” “两国可以每年互派船队前往两国指定交易,但仅限于两国陛下私人交易。” “阁下的意思是,这项条件仅限于两国陛下之间。” “是的。” 沈云卿似乎有些明白了,整体贸易条件谈不拢,干脆让两国统治者私下交易。 因为整体贸易是国家间的贸易,动用的是民间资源和国家财政。 但如果是君主间的交易,就会变成君主之间小金库的贸易活动,这样一来对小伊萨德无疑极为有利。但对其他贵族和部族是不利的,因为资源都流向了小伊萨德。 首先,整体大贸易部分内容会谈拢,但部分内容谈不拢,所以结果只能是吃贸易这口饭的乌兹曼贵族中一些获益,而一些无法获益,这些无法获益的人就会不满。 但如果小伊萨德直接与女帝进行贸易,小伊萨德就能得到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利益,而后通过利益拉拢不满者和其他人。 其次,乌兹曼的财政体系和岐帝国根本不同。乌兹曼的财政都把持在部落和贵族手中,并非正常的国家体系财政。 当然,岐帝国也存在官僚腐败,吃拿卡要雁过拔毛导致的税收效率低下,但是制度上和财政使用权上和乌兹曼根本不同。 至少岐帝国皇帝用钱,官僚系统是配合的,最多就是以各种没钱借口搪塞一下而已,至少制度上是中央集权财政。 而乌兹曼不是,乌兹曼的财政掌握在大小部落和贵族手里,因为征税都由这些人负责。 不可避免会导致部落和贵族财政权重过大,制约乌兹曼君主权力,小伊萨德没办法调动大量财力为所欲为,而且还不是贪污问题,是体制问题。 但现在,岐帝国皇帝与小伊萨德单独开辟交易渠道,无疑可以绕过贵族的财政系统,单独获得更多额外的财力,有了这笔钱,小伊萨德可以做其他利益政策上的腾挪。 最后,岐帝国是生产者为主的角色,而乌兹曼是消费者和经销商的角色,而且终端售价往往是岐帝国出口价格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这意味着小伊萨德从岐帝国花一倍的本金弄到的货物,转手可以得到几十倍的财富。 但缺德就缺德在,贸易的总量永远是相对有个极限量的,女帝和小伊萨德直接对接交易,一定是从总的贸易量中给抠出来的。 而且这次贸易谈判,总量是要大量增加的,但问题就在于协议最终公开之前,外边不知道总量增加多少,但是小伊萨德却从未公开的总量内拿掉了一份,剩下的才是双方公开的总量。 这样一来,小伊萨德可以私底下得到大量贵金属利益,而那些个不满则对准了岐帝国,转移了部分国内矛盾,是因为岐帝国没有满足他们的贸易条件。 至于对岐帝国和女帝,各有利弊。 好处是女帝开心了,直接和小伊萨德交易,所有的收入都进女帝的腰包。 而且女帝现在基本上已经不从内司府拨款给财政,基本上自己的钱自己留着花,更何况最近二十年间,女帝内司府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从来不要交税,额外再来一笔生意何乐不为。 此外岐帝国获准可以派遣一支,或者几支代表女帝的船队前往乌兹曼进行交易,沿途能进行易货交易丰厚利润之外,还能进一步从海上探明沿海的海岸线轮廓,这无疑是目前迫切需要获取的信息。 至于弊端,目前还不明显,主要的问题集中在女帝供货商身上。 出口利润最大的无疑是丝绸和高级面料,其中丝绸的利润最高。 当然,和最终终端售价比起来,还是少得可怜,但是在国内,已经是高暴利商品,因此女帝的供货从哪儿来。 要么扩大内宫六局的织坊,要么让户扩大皇室供应,另外女帝再以较低价格采购户部和民间的产能。 但是蚕丝的供应不可能女帝包办,还是只能从地方上采购。 这样一来,就会影响到土地、地主和绸商,尤其是养蚕大户会崛起,成为皇室利益链条上重要的一环,日后如何发展还无法确定。 这个影响短时内不明显,但长期来看应该是个弊端。 虽然沈云卿打算扩大种桑养蚕,以便于扩大供应对外供货,但这是朝廷和商业行为,是利用绸商去打击地主。 但现在皇室插一脚,就会变成土地、地主、绸商资本和皇室之间的矛盾利益纠葛,这会很麻烦。 至于其他货物,沈云卿能提供大半,尤其是高级面料中的顶级棉布、羊绒,药品、草药等等,其他则可另外采购,总体的成本较低,政治上影响较小。 总体而言,虽然双方都受益,但小伊萨德得到的最终利益要比女帝大得多,而且不是一般的大。 女帝充其量是得到经济利益,而小伊萨德能够得到数十倍于女帝的经济利益之外的政治利益和家族利益,以及整个国家的权力稳固,这要是都折合成财富,至少也是五百倍的利润。 塞耶特算计的不是一般的精,而是算到了一分一毫。 在整体贸易无法取得全部斩获的情况下,他要保证小伊萨德的最大利益。 这样一来,只要伊萨德受益,就能换取国内的政治妥协,对其无疑最为有利。 就此问题,沈云卿倾向于赞同,且不论这件事对女帝小金库绝对有利,就这种畸形的贸易,乌兹曼离亡国多半也不远了。 一个没有先进生产力,但是坐吃转口贸易饭,拥有大量热钱,老百姓通缩,贵族通胀,内部政治部落化的这么个国家,如果不对外发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就只能走向灭亡。 而且越富有,灭亡越快,因为他们的通胀和通缩会和经济膨胀一样的快。 根本原因仍在生产力低下,天然资源禀赋少,加之耕地少,人口敞开了养,无法对外转移矛盾和消亡人口,乌兹曼就只能毁灭自己。 退一万步说,沈云卿压根就没打算让乌兹曼活过二十年,现在算计的再精明,日后早晚也是要吐出来连本带利还给我。 第846章 讨价还价 有鉴于这项条件并不吃亏,沈云卿遂即表示认同,但没有下最终结论,而是推给女帝。 “这项条件看起来不错,本王可以考虑,但最终决定权在我朝陛下,本王只能从中美言,至于成与不成,还得看我朝陛下的态度。” “这笔交易利润丰厚,对天朝陛下极为有利,你们没有拒绝的道理。” “呵呵,本王不否认阁下的话,但是相较于我朝把货物卖给贵国,贵国将货物贩卖之后,转手至少十倍二十倍利润,如是卖给基督徒,就是上百倍的利润。 我朝陛下得到一块金币,而你们能得到一百块,到底谁的利益丰厚,阁下难道不知道吗。” 塞耶特一定觉得天朝远在天边,不在销售和消费终端,所以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然事实也是如此,中原王朝往外销售丝绸,利润是国内丝绸售价的好几倍,自以为已经是暴利。 殊不知从中国出口一匹丝绸的价格,等到了西方,可以卖一百倍的价格。 奥斯曼帝国建立之后,就是干的座断东西方贸易的生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从中国和东南亚、印度进货花一块钱,转手卖给西方就是一百块,两百块,甚至逼得西方为了一瓶胡椒也能大打出手。 最后迫使欧洲不得不走上大航海时代,寻找绕过奥斯曼帝国的海上贸易路线,这才有了大航海和全球化殖民。 所以乌兹曼的膨胀和地理位置垄断,照此发展下去,一定会迫使欧洲再次走上航海道路。 沈云卿两世为人,虽然这世的剧本有些问题,但大体仍然沿着既有的历史逻辑惯性在发展。 加之这些年的经济情报收集,他非常清楚乌兹曼从岐帝国得到货物之后,转手卖给欧洲至少是几十上百倍的利润。 尽管沈云卿一针见血指出了要害,但塞耶特却装聋作哑没有做任何正面回应,而是继续推动下一项条件,指定要求将岐帝国药品的出口新增额度。 主要是镇静、感冒、伤痛和止血、消炎类的药物,其他的药品,和现有对外出口的所有药品可以不管,单独就以上提出的新增药品额度全部打包给小伊萨德,而条件是可以以白银作为结算,以两倍岐帝国国内的价格购买。 虽然是以两倍价格购买,但沈云卿非常清楚,塞耶特指定的这些有些药物最终卖到乌兹曼和西方后,至少是十块金币,甚至是三十块金币,等于一转手他们就赚了一百五十倍甚至三百倍的利润。 而且控制了药物,又能间接控制教会,因为教会需要药品制造福音。 而镇静、感冒、伤痛和止血类药物又是当下主要减轻病痛的特效药物,是制造“福音”的速效手段。 他们以廉价成本从岐帝国得到药品,然后转手卖出高价的同时,再从岐帝国购买更多药品用于宗教赐福,这种伎俩岂能瞒得过沈云卿。 但有鉴于塞耶特此人异常敏锐,以及刚才的态度,沈云卿不打算继续戳破他的伎俩。 以沈云卿和岐帝国商人在乌兹曼的贸易活动,理论上是绝不可能知道乌兹曼贵族,出口到欧洲的岐帝国药品,可以卖到三十四块金币一瓶。 如果当面戳穿塞耶特的把戏,他一定会起疑心,迅速排查内部奸细,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出西斯法赫。 尽管有种种顾虑,但沈云卿仍然将价格抬到了五倍国内价格,塞耶特居然也能同意。 由此无疑也佐证了西斯法赫提供的情报消息,一些特殊药品确实能卖出天价。 谈妥了指定药品,沈云卿遂即抛出传教问题。 因为他相信伊萨德得到这些药品,除了部分用于出口之外,一部分还会用于笼络教会,让教会用这些药品制造福音,从而巩固教会在信众内的地位,教会的地位越稳固,从伊萨德得到的资源越多,伊萨德得到教会的支持也就越多。 最后的逻辑就是,可以用药品迫使小伊萨德就传教问题做出妥协。 而塞耶特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和政客,也应该清楚宗教就是一件工具,当主要利益都达成,工具的价值也就随之减弱,相反如果继续坚持工具原有的价值,那么之前达成的协议都可能泡汤。 “阁下提出的两个条件我朝可以接受,但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是贵国在提条件,如今从我朝得到如此厚利,贵国难道就不打算接受我朝的条件吗?” “可以,本使听着。” “传教与开放沿海两个条件我朝无法接受,还请阁下收回,如果不收回,之前达成一切条件全部终止。” 塞耶特此时沉默不语,沈云卿不相信他没有做好准备,塞耶特一定会做应对方案,而在取舍底线和采用哪套策略对付沈云卿的条件。 沉默了许久,塞耶特说: “天朝如不开放腹地沿海,你们陛下的船队通过罗娑以西后,只能补给不能交易。” “这恐怕不可能,罗娑以西有很多国家,并非只有乌兹曼一个国家。作为生意人,应该知道不贸易只靠港补给就是赔本的买卖。 如果你这样要求,我朝也可以要求你们的商船通过罗娑抵达潮瓯、南屿、广州之前,只能补给,不能贸易,这样才公平。” “但你们已经得到了阿瓦达提的沿海港口,那是非常繁荣的海岸,你们由此得到的税金和货物交易带来的黄金将非常丰厚,足够弥补你们的损失。” “那我能否理解为,我国可以在阿瓦达提港口,对罗娑以西其他各国港口进行贸易。” “不能,但你们在阿瓦达提的贸易我们不会管。”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的商船日后停靠阿瓦达提后,我国可以减少靠港交易税金,而你们应该允许我朝陛下的船队通过罗娑之后的贸易权利,这样你们不会吃亏。” 塞耶特略作思考后说: “这个条件我暂时不能接受,但可以考虑。” “那我是否可以认为这件事上还有商量的余地。” “可以。” “那好,现在谈谈传教问题,乌兹曼神教在我朝早有传教,但一直是跟随商人进入我朝,从来没有教会与国家进行传教。 而且就在都城之内,我朝设有讲经书院,也从来没有阻止国贵国传教,所以贵国传教根本不存在障碍。 但是不能以教会和国家名义传教,更不能胁迫、强迫我国百姓参与你们的神教,信不信教应该有老百姓自己决定,而不是教会强行推动。” “但如果天朝与我们的信仰不同,我们的商人会认为天朝是异类。” “既然认为我朝是异类,那你们的商人干脆不要来算了,谁也不见谁,钱也不要赚,老死不相往来,岂不是更好。”沈云卿强硬以对。 断绝贸易往来无疑是拿捏到了塞耶特的痛处,或者说乌兹曼的软肋,塞耶特不敢以断绝贸易迫使岐帝国接受传教,他很清楚宗教只是一个工具,利益才是第一位。 略作思考,塞耶特继续说道: “之前传入天朝的我教并非我国正宗教义,甚至连一座清真寺都没有,我无法认同传入天朝的教义就是我国的教义。” “我可以同意你们建造清真寺,但仅限于有大量信众和教徒的地方,没有信众和教徒的地方不能建。这是我方最大的让步,阁下如不能同意,之前条件一样作废。” 沈云卿就发现,塞耶特确实更关心经济问题,宗教只是他的筹码和工具。 拿捏准了这一点,只要以利益为要挟,在已经有了谈判共识的基础上,他不敢逼得太紧。 许是传教问题太过重要,沉默思考良久,塞耶特仍然无法自己做主,他说: “如果能谈妥之前的内容,传教问题你们可以派遣使者与我国陛下面谈,本使不能做出任何承诺。” “既然如此,以上条件我国也只能在派遣使者见到贵国陛下,并在谈妥传教后才能兑现承诺,这样很公平。” “那本使是否可以认为天朝会履行答应的条件?” “前提是贵国能答应我朝合理要求,只有这样才公平。” “那好,我可以同意就天朝派遣使者征求我国陛下。” “作为诚意,此番出使,我朝将派出一支规模巨大的商队,满载货物前往贵国交易,这双方都有利。” “我可以同意,但在协议达成之前,你们船队越过罗娑向西沿途不能进行贸易。” “不行,其他地方本王可以答应不进行贸易,但是阿瓦达提是现在是我朝疆域,岂有我朝船只不靠港做生意的道理。 波兹津是我朝盟邦,我朝岂有靠港不贸易的道理。除此两地之外,罗娑以西其他港口可以只补给不贸易。这是本王的最大让步,不容阁下继续讨价还价。” “好吧,我可以同意,什么时候可以正式见到你们的陛下。” “我会尽快安排,也希望阁下就我朝不开放沿海的条件尽快给予答复。” 利益永远是事件一切矛盾的根源,只要能拿出更多利益,就一定能缓和矛盾。 但当贪婪远超过你所能提供的利益,矛盾将必然被激化,走向战争边缘。 沈云卿已经预感到,乌兹曼国会有这一天的。 第847章 血汗暴利 如果岐帝国现在是北宋或者南宋的版图局面,乌兹曼对岐帝国的经济和军事威胁其实并不大。 因为从中东到甘肃这段路上有着大量的邦国,海上也是如此,欧洲也有大量城邦,这些邦国大量收税,影响到乌兹曼的经济贸易利益,可以给乌兹曼进行发泄,转移国内矛盾,两国永远不会冲突,相反乌兹曼还要维系好海上贸易。 但现在岐帝国与乌兹曼直接接壤,几万里地之间除了波兹津,没有其他大国,海上也处于两强时代。 利益交织更加紧密的同时,乌兹曼矛盾冲突所能转移和发泄的对象也更少,岐帝国与乌兹曼直接冲突将不可避免。 现在还只是经济和贸易上的摩擦,继续任其发展,今后一定是军事上的对决。 而且沈云卿必须在有生之年解决乌兹曼问题,不能留给下一代人。 眼下还不清楚欧洲的情况,但乌兹曼极可能有了早期原始工业,这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和情报侦察。 如果任其发展拖上五六十年,届时沈云卿一死,岐帝国继任者未卜,难保不会因为技术流出,让乌兹曼工业迅速发展,双方武装力量都进入较为成熟的热兵器时代。 即便乌兹曼拿的是栓动步枪,岐帝国用的是突击步枪,甚至坦克飞机,但是战争的代价会迅速增加,甚至岐帝国内部问题还会影响到对外战争。 因此沈云卿有生之年,就必须解决乌兹曼问题,不能拖得太久。 与塞耶特基本谈妥了框架协议,双方紧接着就已经谈妥的问题进行书面的整理。 之前谈判内容都会被记录,这也是沈云卿执掌外藩寺以来,翻译体系成熟后开始的制度化模式,完全走现代外交的基本流程。 通过笔录可以迅速汇总双方交涉的内容,同时外交笔录也可以给皇帝和内阁看,甚至一份好的谈判笔录,日后可以作为教育下一代君主的内部教案。 框架协议的起草一直进行到天黑,天黑之后各自离去,沈云卿让关歆岳继续整理,他带着初步拟出的协议去见女帝。 想来这个时候段莹玉应该是走了,不可能赖在女帝这里一整天,女帝也没这个兴趣和她唠嗑一天。 “与塞耶特谈的如何?” “启禀陛下,谈的还算顺利。除了部分内容,大体已经谈妥,这是整理出的初步内容,请陛下过目。” 沈云卿将已经谈妥的主要条件交给女帝过目,逐字逐句看过全部内容,女帝不出所料居然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要朕与乌兹曼王直接用黄金交易货物,这是爱卿的主意,还是塞耶特的主意。” “是塞耶特的主意。” “他的主意!朕还以为是爱卿的主意。” “如果是臣的话,臣是不太会答应的。” “这是为何?”女帝的潜台词是这么大的生意,还是用黄金交易,不干白不干。 “陛下,乌兹曼从我朝拿到一匹丝绸,卖到西秦(欧洲)之后,能赚到一百匹丝绸的价格。 陛下觉得与乌兹曼王直接私下交易,黄金是进了陛下的内司府,但乌兹曼王却能得到一百倍的利润,陛下得到的只是血汗钱。” “哼!简直岂有此理!”女帝勃然大怒,宰也没有这么宰客的。“那爱卿为何还要答应。” “因为塞耶特并不承认,这是其一,其二是我朝和陛下并不吃亏,三是对乌兹曼有百害而无一利。” “对乌兹曼不利?”女帝听着吃惊,哪有黄金嫌多的道理。“乌兹曼赚取百倍利润,岂能有害。” “陛下,乌兹曼是没有铜钱的,乌兹曼的钱币都是金银。当金银比货物还多的时候,就会像我朝铜钱比货还多,最后铜钱越来越贱,殃及朝廷财政。 乌兹曼的黄金白银也是如此,乌兹曼得到的黄金白银越多,其国内的经济、财政问题日后也会越来越严重。 随着臣的长期贸易战略推行,乌兹曼拥有的黄金白银越多,日后受伤越重,越穷凶极恶。” “那照此说来,我朝所得黄金白银越多,也有害?” “目前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而且臣正在努力重塑铜钱价值,同时将黄金白银变成储备,而非大量流通,这样更有利于朝廷稳定经济。” 中原王朝虽然没有贵金属主权,但是好处也很明显,就是可以转移通胀压力。 当铜钱出现通胀,可以向白银转移,白银出现通胀,可以向黄金转移,一级一级的转移通胀。 而使用贵金属的国家,其经济体系只有贵金属一级通胀,一旦发生恶性通胀,就没办法通过货币转移,只能对外武力扩张转移国内焦点。 当然,三级通胀转移也不是万能法宝,因为通胀的本质是经济问题,转移只是暂时延迟了矛盾暴发,无法解决问题。 所以到了南宋中后期,又发明了第四极通胀转移,那就是大量发行纸币,把铜钱的通胀转移给纸币,纸币的通胀转移给白银,白银通胀转移给黄金。 但问题是南宋是外向型经济,需要外部需求,所以到了贾似道任上,这种四级通胀转移就玩不下去了。 因为蒙古人更懂经济,人家把从长江以北到阿拉伯,到欧洲的全部人口都给犁平了,这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哪里还有什么贸易需求。 贸易的本质是人的需求,这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需求。 所以南宋后期纸币就成了滥发,因为外需没有了,外需没有了,就没有生产。 加之后期战争频繁,税赋沉重,带来内部人口消亡过快,内部市场也没了,内外市场都没了,还有什么生产,然后进入恶性循环, 而铜币、白银、黄金三级货币制度也有弊端,就是铜币不是天然货币,需要实物和生产力支撑,外部有大量需求,贵金属就会源源不断输入,带来贵金属货币主权。 所以在清朝中期之前,中国一直是白银、黄金的净流入地。 但是工业革命之后,西方盗走了茶种、蚕和陶瓷配方后,清朝中后期全世界都能生产这三样,清帝国迅速变成贸易逆差大国。 同时铜钱迅速贬值崩溃,因为丧失了实物支撑,同时人家生产力比你强,国内经济体系被摧毁,货币也就一落千丈。 乌兹曼现在虽然活蹦乱跳猖狂得很,但他们不懂经济,虽然做生意很精明,但是做生意和干金融是两码事,这就跟印钱和花钱的是两路人,不是一路人是一样的道理。 钱可以敞开了花,只要你有,但是印钱不能敞开了印,虽然你能无限的印,但根本不是一码事儿。 所以乌兹曼手里的黄金白银越多,对于其国力和生产力而言,就是沉重的负担。 而岐帝国随着工业逐步扩张,农业技术进步,产能急速增加,铜币币值已经稳定,加之大面额货币的发行,民间对朝廷信用的信心提增,贵金属的交易规模占比在逐渐下降。 同时沈云卿也在逐步推动交易去贵金属化,让贵金属变成一种储备货币,而不是频繁交易货币。 因此国库也好,金戋寺、内司府也罢,都在收储了大量的黄金和白银。 日后海外贸易流入官方的贵金属,也将被有计划地收储,一来以免日后海外大开发,带来的大量贵金属流入引发的通胀,并威胁到铜币本位。 二来削弱贵金属货币本位和职能。 三来贵金属本位太强,不利于日后发行纸币,而纸币的全面发行,需要实物、硬通货、生产力支撑,没有足够的储备黄金和白银,纸币光依靠实物和生产力,民间总会觉得不那么可靠。 “陛下无需担心我朝黄金白银过多的问题,短时之内,甚至未来几十上百年内,只要我朝人丁增加,经济扩张,都不会有此问题。” “但乌兹曼却从朕的手里赚走我朝百姓的血汗钱,他们岂还有礼义廉耻。” “陛下,早年海上贸易不畅,大都走陆路,陆路的风险更高,过境国更多,因此我朝出售的货物,卖到西秦诸国之后,确实会翻一百倍,甚至更多。 但眼下乌兹曼瓜分了海上航线,其从我朝购买一匹丝绸贩卖到乌兹曼,充其量也就是五六倍的成本,而后再以二十倍的价格卖给西秦诸国,对我朝而言就是一百倍的利润。 这是早期贸易路线决定的价格,只是现在被乌兹曼垄断了海上贸易,被其有机可乘。 不过现在罗哈诺通往西秦诸国陆路已经被我军打通,日后大可以走达尔翰前往西秦诸国直接交易,如此我朝也能卖一百倍的价格。 至于现在,仍应以大局为重暂作妥协,以便日后再找乌兹曼算账。” 中国的丝绸卖到欧洲价格涨到一百倍,早期主要的原因出在沿途需要过境的国家太多,过境就收税,过境就收一遍税,最终抵达欧洲沿途少说要过境二三十个国家。 如果碰上土皇帝,那就更多,所以最终价格比出口价格翻一百倍、两百倍并不奇怪。 但现在乌兹曼垄断了海上贸易,而海上贸易量大,运输方便,成本比陆路贸易低,但是还不准岐帝国的商船过马六甲。 这样一来,乌兹曼商人就能直接从岐帝国拿货,然后运到中东,再卖到欧洲。 整个成本环节,充其量就是比岐帝国出口价增加五六倍,但是卖到欧洲后,他们在自己成本的基础上翻二三十倍卖给欧洲,这个价格就相当于岐帝国的一百多倍,甚至更多。 所以乌兹曼在短期内,通过贸易得到了欧洲天量的黄金和白银,并且把过去一百多年间,欧洲联军对乌兹曼掠夺的贵金属都连本带利赚了回来。 但现在岐帝国攻灭罗哈诺后,中亚到黑海的陆路全部打通,岐帝国现在最西端的边界已经到了高加索地中海沿岸,理论上已经到了欧洲。 第848章 芝麻战略 但还面临两个问题。 一是没有船,罗哈诺还不稳定,需要长期规划。 二是如何选择贸易路线。一条是通过刻赤海峡,打通克里米亚半岛,经由乌克兰地区前往东欧和西欧。 第二条路是穿越土耳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达达尼尔海峡,进入地中海前往希腊或者意大利。 风险而言,打通刻赤海峡登陆克里米亚的风险最小,但现在还不掌握东欧的情况,北面的俄罗斯大平原这块地上的情况不明。而且忽喇很可能会向俄罗斯大平原发展,并且一直向西。 至于黑海的出海口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目前还没有落入乌兹曼手中,在东正教诸国沃尔萨森的手里。 要通过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林立的国家,一路上不光有风险,而且税收多如牛毛,所以这条路线潜在的海上风险不可控。 此外还有一条路,通过东非绕过南非好望角,走西非去欧洲,但是沿途需要补给站点,短期内也做不到。 所以目前还只能依靠乌兹曼这个中间商占据中东的风水宝地,两边坐地起价吃关税,岐帝国别无他法。 “陛下,乌兹曼的暴利并非正常现象,也不利于贸易的长久开展,世上的黄金再多,也没有物产产出多。 因此乌兹曼这种穷凶极恶的贸易无法持久,当其无法持久这种贸易,势必要对外发动战争。因此陛下不应为眼前的损失而计较,应该着眼于更长远的稳定。” “话虽如此,但朕只要一想到百倍的利润被乌兹曼尽数占有,就让朕生气。” “陛下大可不必为此恼火,待等日后收拾乌兹曼,他们的这些财富也守不住,是不是他们的还未必。” “呵呵……” 女帝笑的高深莫测,也不接话,那意思也不用多说吗,君臣多年来已经心有默契,不说也知道对方想什么。 “关于降低与免除乌兹曼船只在阿瓦达提交易税金一事,会否影响日后阿瓦达提统治与战后经营?” “会有一些影响,但除了乌兹曼商船,还有波兹津国、天弥诸国与南洲百夷诸国的商船活跃在海上,因此我朝可以继续收取他们的税金。 此外陛下您每年派往乌兹曼的船队,会经过阿瓦达提停靠两次,可以进行补货,贩往乌兹曼与国内,总体的盈利还是十分可观的。虽然免去了乌兹曼商船税金,但我朝还能从其他地方赚取利益。 同时免除了乌兹曼商船的税金,会更加激发乌兹曼商船前来我朝,因为海上的成本降低了。” 关税作为一种经济和保护产业的工具,关税的高低很大程度上可以调空贸易。 如果没有关税,而国内又有需求,那么就能吸引更多的外部商人,进入国内市场交易买货,或者卖货。 同时关税越低,对国内相应的产业伤害可能越大。 尤其是国外有的产品,国内产业也生产,如果国外同样的商品性能、质量都比国内的好,价格更低廉,那国外的商品就会迅速进入国内,打垮国内商品产业,进而被国外商品占领。 所以关税是一把双刃剑,对没有产业,或者产业技术薄弱的国家而言,关税不易过低,过低的关税等于鼓励外资掠夺自己。 阿瓦达提出产相当部分的香料、木材、棉花、宝石,除了宝石,香料、木材、棉花其实陆路都运不回来,只能通过海上运。 眼下乌兹曼不向岐帝国开放马六甲通往阿瓦达提的海上航线,同时岐帝国大量需求海外香料,通过降低关税,可以让乌兹曼商人优先从阿瓦达提购买香料运往岐帝国贩卖。 这样一来,大量原本去他国采购香料的乌兹曼商人,就会涌向阿瓦达提采购,大量资金流入阿瓦达提。 虽然免除了关税,但是交易会带来更多的资金流入当地,岐军和赛思马花、达忽哲在当地负责经营和税收,通过地方上的商业税收一样能收获大量税金。 当形成规模效应,更多商人涌入,关税的损失就会从当地商业税上得到回收。 同时乌兹曼商人从阿瓦达提买到低廉的商品,卖到岐帝国后不可能像以前那么贵,如此又能输入更多便宜的商品,降低岐帝国内部分商品的价格。 总体而言,对其帝国的经济健康有很大帮助。同时还能为阿瓦达提占领地带来大量商业收入,为战后重建和恢复提供了资金。 但话说你沈云卿想得到,他塞耶特就想不多。 还真别说,他想不到这个层面。 因为这是现代经济理念,同时需要一个正常的政府体制和配套政策,而塞耶特也不清楚,岐帝国日后对阿瓦达提的治理方针和国家战略。 但是塞耶特是个精明的商人政客,他能看到和认知道的视野层次,也就停留在赚了还是亏了的层面,他根本意识不到经济是一个宏观和微观,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是供需和国家战略的有机整体。 所以塞耶特根本看不见沈云卿更为长远的经济规划,也就谈不上进行反制。 即便塞耶特最终不同意开放马六甲以西港口贸易,沈云卿依然可以单方面降低阿瓦达提关税。 而且向全世界商人开放,结果将是阿瓦达提迅速战后恢复,并且更加繁荣,成为海上明珠,同时依然会给岐帝国带来更多廉价的商品。 女帝担心免除和降低乌兹曼商人和船只的关税,会损失大量税金,但事实上是丢一个芝麻大小的饵料,让塞耶特丢掉手里的大西瓜去捡这粒芝麻。 “此计臣称之为‘送芝麻,捡西瓜’,乌兹曼看似得到了很大实惠,却不知道我朝利用其运力与钱货,给我朝带来更多商品和繁荣。” “还是由爱卿把舵,朕才放心,既然爱卿认为有利可图,那就放手一搏。” “陛下圣明,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此行乌兹曼远隔重洋,你可做好行程安排?” “大体行程已经做了安排,去时走海路,返程走陆路,船队自行返回,臣途径达尔翰地与罗哈诺地顺道巡查一下,了解当地情况与战后恢复。 另外臣建议,臣出海的同时,陆路派遣一支副使队伍,从陆路过境波兹津前往乌兹曼,就我朝与乌兹曼贸易问题向波兹津通报,以便让他们有所准备,并争取他们的配合,之后副使继续前往乌兹曼国都与臣汇合。” “准奏,爱卿可自选副使人选,报朕即可。” “臣领旨。” 第850章功高震主论 沈云卿打算去程走海路,归程走陆路。 去程顺带访问各国和剿匪,速度行程太慢,而且从青岛出发去红海,走的不是直线距离,即便是直线距离,路程都得两三万公里。 而且是坐风帆船,不是轮机船,即便一站都不停,顺风顺水也得六七月,顺带沿途访问、贸易和剿匪,路上得要一年多才到红海。 而走陆路全境都在岐帝国版图之内,没有过境和出入境的麻烦,其实路上已经比海上快捷多。 此外走陆路顺带前往南北高加索,这里的西岸就是黑海和亚速海。 亚速海的出口在刻赤海峡,沈云卿需要知道东南欧环黑海沿岸国的情况,以及罗哈诺占领后的经济和农业恢复情况,以便于日后明确治理政策。 同时也对忽喇占领区和忽喇在罗哈诺的情况进行侦查,制定之后的军事防御和战略进攻方案。 从陆陆续续传回的消息来看,忽喇已经基本平定了北罗哈诺,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屠杀,掠夺了大量财富,奴役了所到之处的全部人口,同时应该也发现了伏尔加流域两岸肥沃的平原牧地。 如果继续向西和向北探索,他们就会发现俄罗斯东欧大平原。 其实欧洲的气候和外蒙高原差不多,甚至外蒙高原更恶劣。 东欧地区虽然纬度高,但是外蒙高原海拔高,海拔一高就带来很多寒带地区的气候现象,如春夏季短,冬季长,气温低等问题。 所以蒙古高原的气候环境和东欧有些类似,但不同的是东欧土地更肥沃,动植物生长比蒙古高原快,广袤近乎无限的森林,空气湿度和降水多,海拔低,含氧量增加,动植物长的比蒙古高原快得多,因此自然环境比蒙古高原好得多。 一旦忽喇继续向西和向西北探索,就会发现俄罗斯广袤的西部平原和东欧。 不过这次忽喇中前期作战伤亡也不小,后期有了大量奴隶,攻城作战都用炮灰。 但经过这次教训,忽喇多少得要修生养息几年才会继续扩张,或者停止扩张。 “臣此行走陆路回国,途径达尔翰地顺带了解占领兼并土地民情,与我朝西部诸国情况,如有必要,臣还需在罗哈诺逗留一段时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凡只要是对江山社稷有利举措,爱卿便宜行事即可。” “谢陛下信任,臣定不辱使命。那臣先行告退了。” “先等等,惠贵妃那里,朕已经替你摆平,回去之后要好好与惠妃说话。 青春不负白头老,千金难买年少时。这些年来,爱卿忙于国事疏于家事,此行之前要多陪陪雪琳、龙菲、玥儿,莫要留下遗憾。” “臣明白了,那臣告退了。” “嗯,芳婵,替朕送送海郡王。” “是。” 看着沈云卿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女帝心中几多感慨几多。待其走后,女帝与长孙诺姌说: “你觉得海郡王此人如何?” “实话实说啊?”长孙诺姌一脸萌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嗯,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要说海郡王这个人吧,是个为国为民的大忠臣,而且特能赚钱,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想的都是奇怪的东西,但是能赚钱能治国就是好东西,不过就是有一点不好。” “哪里不好?” “就是到处打打杀杀,一会儿打他,一会儿杀你,这才几年时间灭了那么多邦国,不看山河图不知道,一看都吓一跳,打下的土地都比中原关内还大,杀了人家还要占人家土地,这一点好没道理。” “呵哈哈……” 女帝仰天大笑,长孙诺姌顿时纳闷儿,她说: “是民女说错了?” “你的话也不错,但这是政治,关乎朝廷生死,江山存亡,不用兵固然是好,但非用兵时,朝廷之中需得能人主持局面。 而海郡王正是我大岐开国四百余年间,上天给朕的紫微吉星,若是换做旁人,今日的朝廷还不知何等风雨飘摇。” 女帝其实早就让司天监算过命了,沈云卿就是天降紫微星下凡人间,命中注定就是岐帝国的福星,非他不可。 而且这些年来林林总总的业绩,也证明了司天监算命结果。 毫不夸张说,没有沈云卿,今天的朝廷还不知道怎么个风雨飘摇,女帝这个时候多半也白发苍苍气的快死,甚至都给推翻了也不一定。 这就是命中注定。 但话说女帝就不怕功高震主? 其实功高震主有三个大前提,其一是功高震主并不是重臣取得了辉煌政绩盖过了皇帝,皇帝心生嫉妒把重臣给杀了。 而是君主制时代,尤其是皇权中央集权,讲究一个威信,而皇帝的威信主要来自政绩和战绩。 开国皇帝自然没的话说,多数情况下有战绩、有功绩、有政绩,能镇得住重臣,但是还是开国会杀功。 原因是这些兄弟手上有兵,或者有大权,甚至是掌握皇帝的黑资料。 但很少是因为真的谋反和皇帝嫉妒杀了他们,更多是皇帝记恨和忌惮,甚至是疑心病。 但是开国皇帝之后的一系列皇帝,多数时候没有江山可打,那就只能搞些政绩,同时碰上外敌入侵,如果出现将星击退了强势入侵,那么就会出现某将星的战绩、政绩比皇帝都高。 而君主制下要压服文武百官,皇帝除了靠手腕和人际血缘关系,另外就得有政绩、功绩。 这个时候皇帝什么功绩也没有,而且尽搞些破事,同时又出现身揽大功的权臣,并且阻碍了皇权的发展,那么皇帝就会担心功高震主。 因为功高震主的背后本质逻辑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你能做得,老子做不得? 而且你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而老子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凭什么要看你脸色。 一旦皇帝“换位思考”想他人之所想,然后铁扇公主煽风点火,那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当然,也有特例,如唐玄宗早年意气风发艰苦创业,但是到了中老年开始沉迷杨贵妃,智商明显没上线。 论说唐玄宗也是心狠手辣的之人,过河拆桥没少干,对上官婉儿说拆桥就拆桥,眼皮也不眨一下。 愣是最后看走了眼,安禄山这么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野心家没能及时进行遏制,还一再放权,连铸币权都给他,这不是混账吗。 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的水准完全判若两人,甚至有必要怀疑唐玄宗罹患老年痴呆。 第二个前提就是你得会做人,得碰上对的皇帝。 如沈云卿做好人好事从来不宣扬,果断献上美容金箔,女帝赚得金箔果断往自己脸上美容,这就是会做人。 第三个前提是内忧外患接连不断,让权臣抽不出空来去谋反,同时君主手边无人可用,或者有更多大把大把的人可以制约能臣,那就能达成一个平衡。 岐帝国过去二十年的情况就是内忧外患接连不断,而且沈云卿这个人还有个特点,他就喜欢没事找事到处揭疮疤。 到处揭疮疤总能有内忧出现,到处没事找事,总能发现外边世界也有野心家蠢蠢欲动觊觎天朝的财富。 所以沈云卿就一直忙着,皇帝见权臣焦头烂额忙的昏天黑地,琢磨着如果杀了,那就是自己忙活,但只要一直忙着,就不太可能造反。 最后,沈云卿其实没什么特别大的政治权利,除了工部之外,其他部门都不在他手里。 充其量就是沈云卿比较富裕,但再怎么富裕,也是皇帝的女婿,财富最后还是皇家的,要你认捐,沈云卿也从来没拒绝。 认捐虽然是钱的问题,更是你的态度,同时女帝通过认捐,也能削弱沈云卿的财力。 此外,女帝时期功高震主杀对自己有利功臣的情况不多见,大都发生在男帝时期。 因为既然是女人垂帘,甚至执政称帝,那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不把人事给摆平了,显然也不可能掌握大权。 所以沈云卿政绩再高,他也是皇帝的亲戚,各种身份和资本,都没有“驸马爷”这个护身符管用。 你钱多,下场就是沈万三。 你权大,碰上的皇帝一定是厚黑大学教授朱元璋。 你办了好事到处宣扬,让皇帝很没面子,你也没命。 但如果你是皇帝的亲戚,还能给皇帝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那你就能活的很滋润。 当然,也有反面教材,如和珅这等,乾隆在位时期活的滋润吧,可乾隆死后,也要带着你去阎罗殿一起报到继续滋润,那你就没辙了。 但沈云卿不是和珅,和珅那是贪,不是搞经济发展,给乾隆带来真实惠,性质和沈云卿完全不同。 沈云卿走出文渊门不久,遂即打发周芳婵回御书房,“小宫女”其实也都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还要抓紧时间学习功课,即便是皇家的孩子其实也不容易。 甭看皇二代各个如何风光,其实也不全是,但凡是碰上大治有为的皇帝时期,龙子龙孙们基本上都比较争气。 因为娘老子管的严,更何况当今女帝是个虎妈,她不让你歇着享受,你就得不断的自我鞭策。 第849章 丈母娘是天敌 回到泸溪宫时,宫内灯火通明,沈严良、高秀珍都在。 下午消息传开后就进了宫,段莹玉还是拉着老长一副驴脸,瞅着沈云卿,像极了高高在上的县老爷在审案。 “爹,娘,你们都来啦。” “听说你要出海,我能不来吗。”沈严良情绪有些激动,现如今六十有二,年纪一大把,要是晚年丧子,他也得一命呜呼。 这时沈母高秀珍说: “云卿,现如今你已经是贵极人臣富甲天下,什么事情不能让别人去,非得亲自出海。而且听说远隔十万八千里外,你让娘怎么放心。还有雪琳、玥儿、龙菲和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爹,娘,此行事关重大,儿子非去不可,还请爹娘成全孩儿。” “唉……”沈严良一息长叹遂即说:“你若有万一,为父怎么向列祖宗交代呀。” “爹,孩儿此去做了万全准备,乘坐的都是大船,将有上百艘船一起出使乌兹曼,绝不会有闪失,还请爹娘放心。” 这时段莹玉插话说: “云卿,不是为娘说你,你可不是孩子了,这也太任性了。十万八千里外的藩国有什么好的,一去就是两三年,你让雪琳、玥儿、龙菲的日子怎么熬。” “都是小婿的不是,待等出使归来,一定加倍补偿,此生也在不出国,还请岳母大人成全。” “你还想出国,那么多皇亲国戚,谁这辈子出过两次海,你倒好,这才几年功夫又要出海,就你能耐是吧。” 段莹玉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沈云卿沉默以对就是不接应。 说了许久,段莹玉也累的不行,上午去金戋寺折腾,下午去女帝跟前上蹿下跳,就她能耐最大。 “娘,时辰也不早了,还是赶紧用膳吧。” 周雪琳转移话题,段莹玉仍然不痛快,她说: “你还疼这个没良心的,他都怎么待你的,娘可是在为你娘儿几个好。” “娘,母后说的不错,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于四方,云卿出使乌兹曼,是母后和朝廷的信任,求都求不来的功业,我等当以此为荣才是,怎能成为云卿的累赘。” “哼!说来说去都是你母后的理,好吧,用膳吧。” 段莹玉也不是铁板一块,她也有弱点,就是周雪琳。 周雪琳虽然温柔贤惠小家碧玉,但女帝很清楚,周雪琳的荣誉感和功业心一点不弱,于是只要给周雪琳戴顶高帽子,说服了周雪琳,就能降住段莹玉。 当晚用过饭后,沈云卿与沈严良、高秀珍聊了许久,一直到深夜,二老当晚就住府上,段莹玉也赖在府里,最近将一直住在宫里。 晚上本想在玥儿处过夜,玥儿却打发他去周雪琳处。 “推我走做什么。” “你也不看看贵妃在府里,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雪琳那里都过了几夜,她会理解的。” “可贵妃就未必了,还是去姐姐那里吧。” “唉……好吧,也难为你了。”沈云卿抓起玥儿的双手,很是心疼她。 “少花言巧语来骗我,听说乌兹曼的美人遍地都是,你一去就是两三年,谁知道你寂寞时,想的是我们姐妹,还是其他人。” “欸,都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为夫岂能有非分之想。” “这可不一定,时辰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去吧。” “好吧,改日再补你。” “嗯。” 说定,沈云卿又搂玥儿好久才去周雪琳寝室,段莹玉还在喋喋不休的在背后煽风点火。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丈母娘,因为丈母娘最能煽风点火,往往妻离子散,丈母娘的功劳占大半。 “呦,你还知道来啊。”段莹玉口气不冷不热,态度依然不太爽。 “这不是怕雪琳寂寞嘛。” “这还像话。你要记住,做人要讲良心,没有我家雪琳,能有你的今天吗。” “是是是,小婿始终谨记在心,谨记在心。” 段莹玉面前,沈云卿就是条哈巴狗,点头哈腰唯命是从,丝毫不敢有一点不满反映在脸上。 正如段莹玉说的,没有驸马这个身份,就没有沈云卿施展政治抱负的平台,也就没有今天。 待段莹玉离开,沈云卿坐到周雪琳身旁,刚坐下,周雪琳却说: “你又来骗我。” “欸,为夫怎么会骗你呢。” “刚才分明是去玥儿处过夜,今日怎么改了。”听着口气似乎还有些小不满。 “这不是心疼你吗。” “那你就不心疼玥儿和龙菲?” “疼,都疼。”其实更心疼段莹玉的批斗,是不能不来。 “骗人都不会,分明是玥儿让你过来。” “哪里有,是为夫要来的,玥儿没说。” “哼,少骗我,玥儿我还不知道吗。你今后可要多疼玥儿和龙菲,不能负了她们,我虽为正室,却也不能偏心。” “还是雪琳知书达理最能持家,我就知道没看错。快跟我说说,今天陛下都和你们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就是要娘和我们姐妹以朝廷大局为重,此番出使事关重大,非你去不可。” “就这些?” “嗯,就这些。” 沈云卿琢磨着,多半不能就只有这些,这些话他也说过,但段莹玉根本不听。 沈云卿觉得女帝已经是暗示和许诺了什么好处,而且从周雪琳之前的话来看,女帝一定是给她戴了高帽子,让她觉得心里很舒坦。 别人夸赞的自己的话,显然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尤其是周雪琳这种较为内敛的女子,多半不会把别人对她的夸赞到处宣扬。 翌日,沈云卿未朝,一早去了滴翠湖。 昨天中午谈判时,周晟派人过来约他去府上,沈云卿无暇抽空赴约,只好约他去滴翠湖见面。 一条三千石的楼船已经停在岸边,开船的正是陈炳言夫妻。 陈谦、陈理这些年虽然大有成就,家里也不缺钱,但陈炳言夫妻还是习惯在河上跑船,前几年还经常往来洛河、黄河两岸渡人,现在都在滴翠湖内撑船供人观光游览。 此外陈家也在滴翠湖畔有自己的酒楼和客栈,有向旅游业发展的趋势。 第850章 权力边界 见到他时,冯世宏正在接待。 “阁下就是天山都护伊州的长孙员外。” “正是敝人,不知阁下是?” “在下金戋寺簿计员外沈云卿。” 长孙奉闻讯吃惊,甭看沈云卿自称是“簿计员外”,但这个“员外”可不是“某员外”,这个员外可是天下第一号“员外”,海郡王沈云卿是也。 “尊驾竟是海郡王,在下长孙奉,拜见海郡王。” 长孙奉俯首便拜,沈云卿赶忙去扶: “长孙员外无需多礼,快请坐。” “小女诺姌生性顽劣,此番冒名顶替女扮男装,冒考科举实属大逆不道冲撞了圣上,还望海郡王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在下感激不尽。” “令爱虽然顽皮,却深得陛下喜爱,长孙员外无需担忧。” “那小女现在可好?” “令爱现在一切都好,陛下应该已经安排令爱出宫前来,还请长孙员外稍等片刻。” 略作寒暄安抚了长孙奉,二人坐下继续谈: “令爱的信于上月十七,由沈某亲自发出,阁下为何直到今天才到?” “不瞒海郡王,在下当时不在长安,而在坊州,是家丁将信送到的坊州,在下收到郡王转来的信后即刻上路,路上遭逢了大雨,所以迟了几日。” “原来如此。据令爱说,阁下在伊州捕猎羚皮,此来长安是为押货而来。” “正是。天山羚的皮毛柔软舒适,极为暖和,价格极其昂贵,这些年客商越来越多,羚皮也随之大量进入关内,敝人由此经常亲自入关送货,顺道采买一些货物回去。 此番小女随行入关,本是为了散心,却是不想趁我不在偷偷溜了出来,险些酿成大祸。” 长孙诺姌来神都,并未得到长孙奉的同意,而是自己溜出来,临走留了一封信,到神都来逛逛。长孙奉认为女儿有些武艺,随行带了随从丫鬟和现金,不至于出问题,所以只让家丁追过来跟在身边,没把人追回去。 但做梦也没想到,长孙诺姌会女扮男装冒名顶替考科举。 “阁下除了经营羚皮,在伊州可还有其他营生?” “呃,这……” 沈云卿之所以多此一问,因为长孙诺姌那块玛瑙已经找六局鉴定过,不太可能出现在市面上,而且不是目前进口和国内已知产区出产的玛瑙。 眼下岐帝国几乎没有发现玛瑙矿,当然,有是有的,但还没发现。因此大都为进口,进口主要来自波兹津、乌兹曼和忽喇。 进口又分两类,一类是官方贸易进口,一类是外商贩卖。 官方贸易进口和采购,一定会分级,长孙诺姌的这块玛瑙这么好,绝对不可能流出朝廷,更何况是流入到伊州。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可能,是外商带来的,广州不他可能,只可能是路上贸易从乌兹曼和波兹津带过来。 但是玛瑙是宝石,即便是乌兹曼和波兹津,也是贵族和王室专有财产,因此他们也有严格的等级筛选和销售政策。 王室和贵族一定是把挑剩下的卖给民间商人,让他们去贩卖。挑出来的好的则自己留着,或者用于专门对岐帝国官方出口,也不太可能有这么好的玛瑙落入长孙家手中。 因此第二种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那么就剩下第三种可能,就是长孙家在伊州发现了玛瑙,长孙奉亲自来关内,押的不止是皮毛,很可能是玉石、玛瑙,他在路上耽误了这么长时间,除了雨的问题,还有私开玉石玛瑙。 玉石珠宝矿藏和黄金、白银、铜矿、铁矿一样,封建王朝时期都是皇家专享资源,只要行政力管得到的地方,这些资源都是朝廷垄断开采,不准私人开矿,更不可能让你牟利。 因此私自开采玉石,在当下是要获罪的,虽然不至于抄家灭族,但是多少要受到压制。 虽然长孙家有龟钮玉佩授予的经济特权,但毕竟他家已被削封,他不敢大肆招摇,所以只能私下进行交易。 沈云卿之所以猜测长孙家可能私采玉石玛瑙,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新疆是玉石、玛瑙主要产区,尤其是玛瑙,是国内较大的富矿区。 之前沈云卿已经从兵部和吏部打听了长孙家的情况,在伊州就是第一号的豪族,经济实力举足轻重。 沈云卿觉得光靠打藏羚羊,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巨富,因为藏羚羊的速度太快,比多数的马匹跑的都快,而且耐力强劲,骑马很难追上,围捕非常困难。 而且伊州的藏羚羊群在南面,接近藏北无人区,因此成本和代价也相当高,所以通过捕猎藏羚羊获得皮毛收益,光靠弓箭显然不可能弄到太多。 除非有汽车、机枪,可以追着扫,否则光靠马匹和弓箭,捕猎的数量非常有限。 那么长孙家一定还有其他暴富的来源,但其他商品能够得到的经济利润,不足以支撑长孙家在伊州的地位,因此只可能是玉石珠宝生意,这才是暴富的源泉。 见长孙奉有所顾虑,沈云卿安慰他说: “阁下可以放心,沈某并非兴师问罪,也没有巧取豪夺的意思,如有敏感之事,沈某会代为保密,绝不会泄露。沈某只是想知道天山、呼延两地的豪族事情与现状,以利于日后朝廷更好的经营都护。” “那在下可否先问一事。” “阁下请说。” “郡王可从小女身上见到一块乌龟翡翠。” “见到过,详查典籍后得知,是文渊帝所赐,当时以供赐了二十六爵,每爵五块,所以呼延、天山、云中三都护共计有一百三十块此型翡翠龟佩。 当年二十六爵迁徙都护,是为替朝廷戍守边疆,以固疆土,因此以龟翠为信物,许诺了二十六爵实惠,承认二十六爵在当地享有一些特权。因此只要不犯王法,什么营生都能做。长孙员外是想问,朝廷现在还认不认这块玉佩带来的特权。” “是,在下正是此意。” “那阁下在长安可听说了密州免死金牌案?” “听说了,罪魁祸首吴廷琛因病暴死,免死金牌也回天无力,据说是天谴报应。难道朝廷开国之初,果真有免死金牌?” “却有此事。不瞒阁下,沈某先祖也授有免死金牌。” 此言一出,长孙奉不免有些意外: “郡王也有免死金牌!” “不错,是开国太师,先祖沈丞农所有。关于文渊帝授予龟翠的特权,刑部、御史台与沈某都已经详查了典籍,有关详细解释中,并没有关于按律削爵之后,龟翠特权将自动丧失,但也没有说明龟翠特权在削爵之后仍然有效,但有鉴于当年二十六爵的特殊性,和朝廷现在宽仁的施政方针,朝廷会谨慎对待此事。 但是,对于吴廷琛此等恶贼之流,若是仗着手中特权为所欲为,朝廷也不会姑息养奸,尤其是这龟翠持有者,可没有保命的功效。” 龟翠的特权范围细查了当年典籍后,并没有明确说明爵位失效后,龟翠特权是继续有效,还是无效。 但如果站在有利于朝廷的角度重新释法和解读,那就是无效,爵位削除,既特权自动失效。 可问题就出在这些豪族,现在控制着地方经济和行政命脉,而且当年迁徙他们的目的是固边,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这样一来就不能随意动他们的特权。 其次是按一贯的潜规则,爵位特权和信物特权是分开处置的,不会捆绑“销售” 也就是说,爵位特权归爵位特权,信物特权归信物特权。 如免死金牌,无论你有无爵位,只要授予,既对你子孙都有效,哪怕没有爵位,也有效。 但爵位特权会随着爵位的降低和削除而减弱失效,削为平民后,特权自动丧失。 如果既有爵位,又有皇帝授予的信物,理论上没有原则性过失,爵位削除后,信物特权还继续有效。 但这是默认的潜规则,并不是明文规定,可又事实存在,被广泛认可和接受,就必须承认一定的合理性。 就此事,朝廷目前还没有公论,御史大夫王柬觉得这东西应该到头了,不该继续存在,但最终的态度还得看女帝。 下放特权很容易,但要收回来比登天还难,所以症结就回到之前,豪族已经控制了都护的经济和行政命脉,不能轻易动他们的特权,但是又不甘心继续放任。 因此现在的口径就和沈云卿的态度一样,保持模棱两可,对我有利就承认,对我不利想办法整你。 等到日后打通了都护交通和经济,大量迁徙人口到当地,稀释豪族在当地的影响力,迅速建立朝廷基层政权,实现中央治理,他们的特权就能逐步给瓦解。 并且随着日后时代发展,这些经济特权实际上搁现代,就是一些国家经济政策倾斜,如补贴、免税、低息、无息贷款、内部信息、内部政策,等等等。 只不过古代这套没现在的灵活和体系化,而且主要靠人治,不是法制。 第851章 皇帝不好当 三千石船技术开放后,民间自己发展和改进了许多船型,沈云卿推动工部对不同改进船型进行了功能和体系划分。 如这种没有尾楼,船楼位于船体甲板中间,只有前后桅的楼船,只能作为观光、在客使用,装货、载人重量不能超过载重的百分之六十,为此所有船只都有深度吃水线。 此外还有内河的沙船、平底船、漕船,虽然都是三千石,但是结构和性能却不适合出海远洋,仅限于内河近海使用。 这三型船只的成本低,因为木料使用少,却同样满足三千石的需求,强度并不减弱。 周晟一早就上了船,等在二楼船舱。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你请我,我哪里敢不来,就是病入膏肓了,也得用八抬大轿抬来见你不是。” “你呀你,总是没个正经。你此番出使乌兹曼,为何事先都不与我说一声。” “说与不说,不说的好,说了你若是早有准备,陛下岂能不知。” “如今储君未决,你怎不替我想想。” “正是替你着想,才不提前知会你。你要知道,郑王监国,就是半个太子。陛下随时可以扶正,但是从二皇子到郑王,再从郑王到监国,足足用了二十年,你知道为何?” “为何?” “早年是陛下不想过早暴露储君,让户部、吏部党羽攀附储君,如此将威胁到帝位。而现在是不想与你我发生冲突,故而只以监国的名义让郑王参政。” 女帝心中的皇位第一人选无疑是自己的亲儿子,加之周启没有恶习,又有能力,显然是可以选作接班人的。 而正是由于女皇帝和亲子儿子这一特殊关系,女帝清楚知道户部、吏部会优先攀附周启。 而当时户部仍然把持着财政大权,女帝就不得不压制周启的地位,同时抬高周晟的地位,让周晟替周启当一波火力。 给外界以女帝更中意干儿子周晟的错觉,还要让周晟和户部勾结,从而掩护周启,找机会把户部给干掉,顺带重创周晟,扫清周启称帝的障碍。 但时局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天降紫微星沈云卿改变了整个政治格局。 沈云卿的强势崛起搅动了天下风云,女帝既要用他,又不能得罪他,而女帝也很清楚沈云卿与周晟和工部的关系,立储这件事上就更加谨慎。 因此周启从封郑王,再到今天监国摄政,足足走了二十年才爬到今天的地位。 所以只要沈云卿的影响力存在一天,女帝只要没有合适的机会,已经不太可能继续推动确定周启太子地位,因为监国就已经相当于半个太子。 女帝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加强周启的权利,刑部已经纳入了周启势力范围,如果再把御史台这个检察院搞到手,六部中三分之一就到了周启手上。 剩下的吏部怀王一系,只要女帝不废周,改朝换代,决心把皇位传给周启,怀王一系也一定支持周启。 而薛家有长公主周玉凝,只要女帝不改朝换代,并明确把皇位传给周启,薛家除非叛乱,否则也只能支持周启。 这样一来,怀王和薛伯充都支持,兵部方面态度趋于维持大局平稳,也就只能支持周启。 女帝就能把监国变成既成事实,周晟就是想翻盘也没机会。 就目前来看,女帝已经很难再有机会推动确定周启的储君身份,至少沈云卿不会再给机会,这次纯粹是被徐晃了一枪。 除非是这次沈云卿出使乌兹曼,结果死在了国外,那女帝铁定会推动周启立储。 所以,只要沈云卿不出事,周晟没有捅出篓子,女帝有生之年很难推动太子立储。 而且一定是在临终之前,以明旨的形式宣布周启即位,给沈云卿一个措手不及,来个铁板钉钉,想改也改不了,除非篡权。 “你既知此,还这般气定神闲,要是皇位有个闪失,我岂能甘心。” “你别急呀,你真以为周启能坐上皇位?” “现如今已是监国,若再笼络其他势力,你我为之奈何。” “其实说实话,我甚至认为你们这一代皇子谁都坐不上那龙椅。” “你这是何意?” “如果陛下长寿活到九十一百岁,届时你也七老八十,你能保证最终能坐上龙椅,而不是赋儿或者椿儿,甚至是芳婵。” “嘶……”周晟觉得匪夷所思,遂即又说:“你是说,这皇位可能传不到我与周启手中。” “没错,以我观察,陛下是长寿之人,在位时间极长,你能保证自己就能坐上皇位? 相反周启现在监国摄政,他比你累的多,我观他心机深沉,面色略显暗沉,若是日积月累,我琢磨着恐有大病。若是周启被国政给拖垮了身体,甚至一命呜呼,你觉得陛下会把皇位传给周启三子? 赋儿、椿儿出类拔萃天赋异禀,陛下绝不会冒着风险将帝位传给资质远不如周启的皇孙。” 按生物规律,女性的寿命比男性长,在营养条件和医疗条件都跟得上的情况下,女帝至少能活到八十奔上,八十岁的政客主持国家事务的大有人在,甚至九十岁都有可能。 这样一来,无论周启还是周晟称帝,至少也是六十七十的老头子,这种皇帝还有什么意义,没坐几年就得退位让贤给儿子。 更何况万一比女帝先走一步,那就成了隔代传位,政治风险太大。 而且周启摄政越早,对其健康、精力和元气的消耗就越大,就最近的观察来看,周启的面色一直不怎么样,不排除周启日后可能被政务给拖垮身体先走一步。 这样一来,周启三个儿子整体能力不如周启和周晟,更比不上周赋、周椿,在周晟还健在的情况下,女帝不敢把皇位隔代传给周启的儿子。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女帝在位期间就宣布把皇位传给周启,女帝退位太上皇。 但这样一来,就必须直面沈云卿、林毅贤,结果将是政治上的对决。 而且女帝多半是没想到自己活太久,所以现在的安排一定是把周启扶上监国后,尽快让周启发展自己的势力,控制更多的权力部门,好在女帝临终咽气之前来个临终圣旨传位,让沈云卿无计可施。 这最一手保险,也是无需女帝有生之年和沈云卿、林毅贤翻脸的上策。 而沈云卿则瞧准了女帝可能失算,公孙芸惠没想到自己能活七老八十甚至九十。 加之女帝权欲又重,不会轻易撒手皇权,结果熬死了自己儿子,甚至能把孙子都熬死了。 所以现在帝位的归属已经形成僵局,只要沈云卿一天不倒,女帝就不敢明传皇位。但如果沈云卿倒了,女帝也承受不起这个痛苦和损失。 因为沈云卿把经济盘面和疆域面积做的太大了,大量新生事物的出现,让国家治理变得更复杂。 女帝从来没有管理这么复杂局面的经验,其实历史上也没有,她已经忙不过来,不知道怎么经营这么大的地盘,需要沈云卿整理出一个样板和经验,然后女帝摸着沈云卿过河。 因此现在就是瞎子和棒的关系,谁也离不开谁。 “你真这么想?” “要不然还能逼着陛下立你为太子?” 此时就见周晟苦着脸,显然心里憋屈、难过,很不是滋味。 “你如此打算,让我情何以堪。” “你真当皇位是好坐的,知不知道有多累,这么多年我就替陛下跑跑腿,累都累死了。你真以为坐上皇位就万事大吉,轻松赋闲了?哪儿那么容易,日后谁做皇帝谁得活活累死。” 周晟想称帝,沈云卿能理解。 但周晟把称帝想的太简单了,这不是换身衣服,换个座位那么简单。 而是全国亿万个家庭的命运肩负在你的肩膀上,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和事情,皇帝就不可能吃喝玩乐妻妾成群。 而且随着日后技术发展,社会进步,各种新的社会现象和理念认知层出不穷,皇帝要管的事将更多,累都能累死。 只要稍有懈怠,甚至碰上昏君,就可能亡国。 甭看沈云卿荣华富贵富甲天下,但一点都不轻松,累都把他给累死了。 每天起早贪黑,至少处理四个部门单位的问题,会面各种背景关系的人,单单直接的人际关系网络,没有一万人,也得有七八千人和他有直接关联,有间接关联的至少也是这个数。 所以做皇帝不容易,做轻松的皇帝就得有人背负国家的命运。 但你这么想,周晟却未必,因为“皇帝”这个头衔太重要了,皇帝好不好当,皇帝做的好不好,和累不累是完全两码事。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帝位不是其他,不容有失。” “这我当然清楚,当前仍以不争为上,你争的越凶狠,陛下压你越甚。 我此番出使在外,你要千万切记,不要为了储君之位冒险出头,否则必有大灾。还要看紧了许家,无法构陷你,但构陷许家还是轻而易举的。” “不争储君,你让我作何。” “带好赋儿、芳婵和椿儿就行,皇位如今已不在是你与郑王之争,而是孙辈之争,郑王三子远不如赋儿与芳婵,你只要好好教导赋儿与椿儿,皇位就是你这一脉。 另外,周枢稍晚还朝之后多与其亲近,郑王也会拉拢周枢。 但是你记住,周枢此人软硬都不吃,软的他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硬的会怼回来,所以与他来往要干脆,不要手段,如此会适得其反。只要与周枢结好,日后就能制衡郑王。” 第852章 长孙奉 沈云卿琢磨着,周枢还朝之后会另有安排,而薛刚还朝之后休整一年半载,还是会调回同州和塞外驻防,出任京畿道行军大总管。 而周枢会留守神都带兵,暂不得而知会给他什么兵马,但女帝十多年前起就开始养兵,沈云卿到现在也没查清楚这支兵马的性质,编在哪个番号名下,不排除女帝会将这支兵马给周枢,拉拢周枢为周启站台。 一旦周枢卷进来,麻烦会更大。 兵部在夺位之初应该不会直接介入,调番军和关外番军都来不及,同时还要防着薛伯充。 所以兵变、政变之初,主要是看皇子的兵权和禁军态度,因此一旦发生兵变,第一时间谁手头的人马多,谁占上风。 谁手头现成兵马越多,就能缩短政变时间,否则拖的越久,兵部卷入的概率越大,从外调兵赶赴增援的速度越快。 因此周枢现在非常关键,但是周枢这个人其实软硬都不吃,而且没有政治头脑和心机,但是这家伙打仗很厉害,而且不是李逵类型,而是张飞型,粗中有细,虽然有些蛮干,但还知道尽可能保存自己,避免己方伤亡情况下歼灭敌人,但他没有政治头脑。 而周启此人心机深沉,沈云卿琢磨着周启一定会耍心机笼络周枢,但周启越是如此,周晟越不能这样。 因为越是周枢这类人,一旦被他感到你在利用他,那这辈子就甭想在恢复关系,他这个人恩怨分明,一旦关系破裂,很难修复。 与周晟谈了大半天,沈云卿不敢多停留,他很清楚女帝现在钱多养人更多。 这些年豹韬卫的编制明显增加许多,到处搞监视和秘密活动,自己来滴翠湖见周晟,不可能没有人盯着。 虽然不会知道谈了什么,但这个节骨眼上,肯定是谈沈云卿出国后的国内安排,而和周晟能谈的,只能是储君之位。 下午稍晚,沈云卿去章台见林毅贤,就昨日与塞耶特、侯赛因交涉细节与他商议。 上午早朝后,女帝召开了御前会议,专门通报讨论了此事。 内阁反应不大,焦点集中在短期内乌兹曼受益远超过岐帝国,所以户部和吏部都觉得吃亏,感觉赚的太少了,明摆着被欺负。 但是中长期的规划女帝又不能说,因为终极目标是通过经济政策搞垮乌兹曼,这显然是不能公开的核心机密,即便是内阁,也不能说,因为内阁不一定靠得住。 如果户部和吏部知道了内参,且不论会不会内部传达导致泄密被塞耶特、侯赛因使团听走,甚至被乌兹曼长期居住在神都的商人截获,并反馈给国内。 致命的是户部和吏部会利用内参消息提前进行利益部署,这会导致沈云卿的经济战略政策效果大打折扣,甚至让户部和吏部趁机再次做大。 因此在核心内容不能公开的情况下,就只能做林毅贤的工作,让他想办法找借口沟通一下。 之后几日谈判工作进行顺利,塞耶特松口同意女帝派出的船队通过罗娑后,可以沿途停靠进行贸易,但条件是岐帝国完全免除乌兹曼商人停靠阿瓦达提进行贸易的关税。 沈云卿并未完全同意该项条件,而是只同意乌兹曼贵族、部落、教会、王室所属船只、船队,持有签发的凭证,才能免除全部税金,而没有乌兹曼官方凭证的民间商船,一律收取百分之四十的交易税。 就此前西斯法赫和广州口岸提供的信息来看,跑在海上的乌兹曼船只,超过六成属于贵族、教会、部落和王室,剩下的才是民间私有商人。 因此完全免除他们的交易税和关税,无疑是对乌兹曼统治阶层完全有利的条件。 但是,这只是现在的成分权重占比,统治阶层的人口数量永远是占少数,私有资本才是贸易和经济活力的来源。 日后随着贸易规模不断扩大,乌兹曼私有资本会大量出海经商,属于统治阶层的船只占比权重会大量减少,虽然数量也在增加,但会绝对比民间少得多,甚至被完全稀释都有可能。 所以把乌兹曼民间资本在阿瓦达提的交易税定在百分之四十,眼下来看并不算多,但日后会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而塞耶特并没有意识到关税降低后,会迅速刺激海上贸易的繁荣,乌兹曼民间资本会迅速膨胀,他倒是答应的很爽快。 一旦乌兹曼民间资本迅速膨胀,王权就是个屁,只要经济稍有动荡,资本就会迅速参与政治,然后引发更大范围的国内动荡和经济危机。 但话说你不怕乌兹曼人作弊,给所有国内商人都发凭证许可骗税? 其实不是不可能,而是很可能。但是如果真这么做了,只能加速他们的灭亡。 真以为找统治阶层办一张证那么容易,这张凭证可不是免费的午餐,你拿到他们的“凭证”,他们一定会索要好处。 也就是说,岐帝国免去的税,乌兹曼统治阶层就会以办证的名义收办证费用,而且还可能征收其他税。 正所谓“求人办事,给人钱财”,你只要办这张证,就要付出经济代价,这是现代人都能理解的权力现象,要不然大马路上能贴那么多“办证”的宣传广告。 就在紧锣密鼓谈判的同时,骠国使团长坐冷板凳数月。 铁桥观礼也未被邀请,但是其他诸国使节都拿到了岐帝国的礼品,民间流传的信息也进一步刺激了骠国使团尽快谈判的动力。连番数次要求尽快谈判,但仍然被沈云卿摁着。 因为现在工作中心以乌兹曼为主,只有谈妥了乌兹曼,再和骠国谈,才更为有利。 因为骠国西南沿海就在孟加拉湾,是乌兹曼海上贸易重要的一环。 现如今乌兹曼横行阿拉伯海到孟加拉湾,乃至马六甲的海上,而且还把骠国、阿瓦达提占领的罗娑给占了,骠国其实深受乌兹曼祸害。 只有谈妥了乌兹曼,再拿乌兹曼去压骠国使团,谈判才会对岐帝国更有利。 否则岐帝国天高皇帝远,隔着西南大山,军队过去不,他不怕你。 但如果岐帝国和乌兹曼谈妥了,并且友好和睦,那就两说了。 岐帝国完全可以嘴一歪,再把乌兹曼民间商船在阿瓦达提的交易税降下来,前提是少买骠国的货物,或者干脆花钱雇佣乌兹曼的商船,从海上去袭扰骠国沿海,这样一来就够骠国喝一壶的了。 而与此同时,周启与薛伯充连番请沈云卿叙话,薛伯充竟然破天荒的还请他在府里吃饭,这是沈云卿入住神都以来,第一次在平阳郡府吃饭。 之前皇亲国戚中除了周晟外,请客吃饭最多的就属安国公慕容奥翔和怀王公孙行,薛仲安、薛伯充父子很少请他吃饭,因为薛家的一贯作风就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薛伯充能请你吃饭,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吃饭,是为了薛刚回朝之后的安排。 当然,薛刚的安排十年前就已经内定了,薛伯充暗示的安排,不是人事安排,而是武器装备。 薛伯充想给薛家军装备“枪”这个先进武器,尤其是最新出来的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 而且薛伯充的言外之意是,即便沈云卿不同意,那也没关系,他这一走就是两三年,两三年内可以推动武器装备的扩大生产和重点装备。 薛伯充这次特意请客吃饭,就是给沈云卿一个面子,你也得给我一个面子。 对于此事,沈云卿没有回绝,因为他早跟女帝商量好了,最好的装备都优先装备禁军,其他给番军。 薛伯充不是要枪吗,好啊,我只表示同意,可没说给什么,到时候你跟兵部去扯皮。 但话说,这件事最后总归要过兵部的关,薛伯充找沈云卿谈做什么。 其实很好理解,沈云卿掌握着生产力,兵部现在不能生产枪械,只能生产炮和铠甲、刀剑、弓、弩、箭簇。因为枪械需要切削机床,而切削机床都在工部,工部是林毅贤的地盘,沈云卿是林毅贤的党羽。 要说动林毅贤,就只能说动沈云卿,要提高产量,也必须得到沈云卿的认同,否则会很难办。 只要工部提高产能,兵部和女帝那边薛伯充自己去搞定就行,所以这才是关键,生产力才是王道。 九月初三上午,沈云卿在文华苑与侯赛因最后校对双方已经达成的协议内容,以及觐见递交的乌兹曼国书和礼品,段烽突然过来传话: “王爷,冯襄理差人来传话,一个位自称是长孙诺姌父亲的长孙奉已经到了金戋寺总号,就等您过去。” “知道了,你先回府。” “是。” 给长孙诺姌父亲长孙奉去信得有十多天,虽然是走的是金戋寺邮政系统,用的快信发出,但五天总该到长安了。自己女儿被皇帝扣了,怎么也该火速过来“领罪”,居然耽搁了十多天。 交代手头工作,沈云卿让人前去知会王素琴,通报长孙奉到京之事,安排长孙诺姌去见长孙奉。而后迅速出宫赶往金戋寺总号,去见长孙奉。 第853章 宝石滩 沈云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长孙奉是个聪明人,而且沈云卿“财王”的名声在外,人品、仁德都数一数二,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玉矿巧取豪夺,沈云卿也不缺这一口“小菜”,论资产和财力,沈云卿是长孙奉的一万倍,这一点长孙奉非常清楚。 经过反复全衡和思想斗争,长孙奉这才松口说: “按说,在下干的另一桩生意有违王法,但是并不完全在我朝管辖之内,还请郡王通融。” “哦,既有违律法,却不在我朝管辖之内,这是何意?” 沈云卿的理解是,既违法,但只是经济违法,同时还在灰色地带,可管可不管。不管是因为天高皇帝远,在都护的地盘上,只要说打点了驻军将军和军刺史,就没什么问题。 管是因为这件事沾着国内的边,尤其是现在捅到了沈云卿这里。 “不瞒郡王,在下的另一桩生意是玉料玛瑙。” “那是从外国贩来的,还是私下开采。” “并非国外贩来,而是在天山都护西北不远处的湖边,那里有一片石子滩,石子滩的石子里,有大量的散碎玛瑙玉石和珠宝,我便是让人前去捡拾寻找,然后贩卖到长安。” “嘶……天山道西北不远处,莫非是已经出了我朝疆域,在忽喇的地盘上。” “也不能算是忽喇的领地,忽喇不常去,尤其是这些年几乎不见什么忽喇军队,偶尔有牧民。但我军和附近的牧民也经常过去附近,因此也说不上在我朝疆域之内。 但是那里有一处极为偏僻和隐秘的宝石滩,散落着大量宝石、玛瑙和玉石,虽然不大,但是很多,质地也上乘,做些小物件绰绰有余。” 长孙奉口中说的宝石滩,沈云卿估摸着,很可能是克拉玛依附近的宝石滩。 眼下这块地方属于岐帝国和忽喇的重叠区,虽然名义上归属忽喇,但是双方的牧民和军队都会到这里,而这些年忽喇在西征,所以去天山以北的忽喇巡逻队就少了许多。 哈密距离克拉玛依得超过上千公里,离着天山都护治所都很远,按道理长孙家是到不了那个地方的。 据长孙奉交代,这块宝石滩是其父亲长孙孝,在追野马的时候,一路追到了克拉玛依。 伊州的行政范围实际上很大,差不多得有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新疆面积,所以伊州的西边行政边界距离今天的乌鲁木齐不远,追出伊州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对于西北这些都护,上千公里不是事,因为都是草原、荒滩,养有大量马匹,豪族一人两三匹是绰绰有余的,一天能跑两三百里地。 长孙家追逐的野马,就是今天新疆野马,种群还很大,由于耐力很强,因此是当下非常不错的马种。 长孙孝追着追着就追到了宝石滩,因为这里有水源。 但是宝石滩当前没什么人去,因为附近都是荒滩,人类难以放牧和长期居住,偶尔路过也只是取水。 此外还有一个认知问题,克拉玛依宝石滩的宝石,都不是大个头的宝石,大的也就比石子大一些,偶尔有更大的,绝大多数都是黄豆和一毛硬币大小的宝石、玉石和玛瑙。 一般的牧民即便到了这里,他们也不一定能知道石子里的一些石头会是宝石,尤其是忽喇人,普通牧民对宝石根本没概念,加之地处荒僻,人迹罕至,所以就不容易被发现。 而长孙家毕竟是中原关内的大户,见多识广生活富足,当家的亲自到了宝石滩,肯定会发现端倪,所以长孙家发现宝石滩后,就走上了一夜暴富的道路。 据长孙奉说,这处宝石滩以宝石和玛瑙居多,玉石较少。其中玛瑙是传统奢侈珠宝,而晶体宝石这东西,十年之前中原地区对晶体宝石兴趣不大,消费主要集中在贵族阶层,即便是财阀有钱人,也很少消费晶体宝石,因为中国人更偏爱玉石和玛瑙,对晶体宝石的兴趣不大。 直到十年前,沈云卿打下腊婆,偶然间发现腊婆宝石后,为了筹款,才在国内陆续推广晶体宝石。 而在此之前,长孙奉都把晶体宝石卖给伊州过往的外国客商和当地土民部落,外国客商再把这些晶体宝石卖到国外。这样一来,长孙奉卖出的宝石价格就不怎么高。 但这些年朝廷推广之下,宝石价格一路走高,长孙家的的宝石生意随之进入关内,长孙奉就是前往长安押送宝石玛瑙的,羚皮只是顺带的生意,就交易金额而言,羚皮虽然赚钱,但金额比重远不如宝石。 长孙家每年去一趟宝石滩,都是入冬前去,开春前回来,因为可以大大减少撞上别人,主要是忽喇人的概率。 因为入冬后,牧民都在猫冬,驻军也很清楚双方的活动规律,冬季的巡防活动会大大减少。 每年入冬前去,来年二月回来。 由于北疆地区冬季没有蒙古高原的大规模降雪,冬季降雪后的深度较浅,带足了食物、马匹、储备和毡帐,可以呆上两个月没问题。 长孙家经营宝石生意得有快五十年,但是收入暴增还是最近几年的事。 之前多数晶体宝石都只能卖给外商,因为国内没什么消费市场,没消费市场,同时国外也有,但你的货不如别人的大,你就没有定价的话语权。 现在国内有市场,有定价,宝石的价格水涨船高,长孙家也是最近几年间收入才翻倍增加。 由于伊州没有什么钱庄、金戋寺,所以银票、贯钞这些纸币就没有兑换的地方,长孙家都把货物换成贵金属现金直接带回,因此路上的风险也很大。 除了长孙家,伊州直辖还有两户当年的封爵,但势力远不如长孙家大,分别从事放牧、养马和皮毛、皮革生意,也算是三家之间的分工经营。 西北两都护的情况其实比关内简单多的,远没有关内豪强、财阀、地主的顽固和奸诈,这些豪族与当地驻军、将领关系密切,主要原因还是当地土民、部落人太多,岐民必须依靠岐军驻军才能生存。 这些土民和部落,有些是诚心归附,而有些是为了经济利益,而有些吃了你的,拿了你的,还要做你的主也不在少数。 如果没有岐军坐镇,各部之间就会混战,虽然不一定冲着岐人去,但是土民和部落之间混战难免殃及岐人,甚至混战过后出现一个更大的集团发动叛乱,威胁到岐民生存。 整个天山都护境内的岐民人数不超过七十万,另有七八万的库兀图牧民。呼延都护好一些,有岐民一百四十多万,库兀图人上百万,但是这么大都护,比起当地土民、部落人口,岐民数量仍然占少数,尤其是天山都护。 而西域都护更惨,不算驻军,岐民才几万人,却要控制四分之三的中亚版图,这要是出了叛乱,朝廷会迅速丧失在西北和中亚的控制权。 因此当地豪族和军队关系紧密团结是必然趋势,不考虑豪族的经济特权,这种关系搁现代叫军民鱼水情,军爱民民拥军,否则谁也生存不下去。 但是搁皇权政治下,这些豪族就是影响统治的障碍,尤其是豪族控制了当地经济命脉和行政,甚至还培养将领,无疑都是挑战皇权底线的行为。 所以不同时代,不同体制,不同心态执政,带来的结果也截然不同。 要解决都护豪族问题,关键还是在人口和行政,而要解决人口问题,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靠时间移民,鼓励民间去定居,同时朝廷迁徙人口,但是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因为交通不便,沿途生态环境不友善,效率低,时间长,朝廷支出大,阵痛也强。 二是打通铁路交通,修通关中到陇西、呼延、天山的铁路,关键是呼延、天山这段,路程太长,眼下钢产能跟不上,早期资金、物力投入,但只要打通了铁路,就能成千上万的把人弄过去,后期收益明显,收益周期也长。 只有增加当地口人,加强行政,稀释豪族影响力,把他们约束起来,都护豪强的危害其实小得多。因为他们充其量就是经济特权,完全可以让他们自己开一家企业,朝廷给一些倾斜政策。 与长孙奉谈了许久,二人很是投机,长孙诺姌与四个丫鬟仆役姗姗来迟,还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爹,你可算来了。” “你这个不孝女,知不知道闯了多大的祸。” “爹,皇帝奶奶也没拿我怎么样嘛。” “你!”长孙奉气的够呛:“你竟对陛下如此大不敬。” “有什么嘛,我就是这么喊的嘛,皇帝奶奶也没拿女儿怎么样。” “那是陛下仁慈宽厚,不与你计较,你还当这是过家家了,要是惹恼了陛下,就是全家的人头都不够砍的。” 这时沈云卿插话说: “本王就不妨碍阁下与令爱团聚,本王就先告辞了。” “多谢海郡王成全,不知小女何时可走?” “还得问过陛下才知道,沈某先行告辞了。” 离开金戋寺总号,沈云卿折返回宫去见女帝。 女帝此时正在金律园赏秋,欧阳羽伴驾身边,君臣二人边走边说国事。 尤其是沈云卿这一走就是两三年,经济和外交方面需要有人把舵,户部这帮子人现在就是“文盲”,沈云卿搞的这套他们跟不上套,或者说,沈云卿厉害就厉害在这里,没了他,别人都玩不溜。 第854章 都护方略 “臣参见陛下。” “与长孙奉谈完了?” “是的,西北都护的情况基本有了了解。” “以爱卿之见,西北豪族会否危害朝廷在西北的长治久安。” “启禀陛下,就长孙奉此人来看,其为人淳朴,都护豪族的情况与关内豪强、财阀、地主有本质不同。关内的豪强、财阀、地主无一例外都是地主,在地主基础之上从事其他营生。 而西北两都护耕地少,放牧多,且田制与关内有些不同,加之周边土民、部落林立,因此西北豪族最大不同就是并非地主,非地主豪族对朝廷的威胁小得多。相反他们对朝廷的经济依赖和安全保障更多,因此他们只能选择依附朝廷,否则就是被当地土民、部落所同化吞并。” 天山、呼延、云中三都护的豪族和关内豪族最大的不同在于耕地。 关内财阀、豪族、世家、士族、地主,无一例外都有一个特征,就是手中保有大量的土地,这才是威胁到农耕王朝的致命问题。 皇帝本质上是“地主”,全国所有土地的主人,但皇帝一个人显然无法控制这么多的土地,而且要保证自己权利的巩固,就必须给老百姓土地,然后就会出现地主阶层。 当地主兼并土地达到一定规模,超过朝廷和皇帝控制的土地时,农耕王朝就会变得不稳定,因为地主的地越多,挤压老百姓生存空间就越多,加上天灾人祸,就会逼反农民。 而西北两都护属于部落杂居,岐帝国名义上统治这里,但是没有基础行政,因此迁入此地的岐民占有的面积并不大,而其中的有效耕地就更少,同时还要放牧,因此西北都护的豪族保有的土地量很少。 加之当地属于都护体制,土地政策与关内不一样,军队掌握授田权利,军队又要屯田,对授田十分谨慎,甚至军队需要做生意,而控制更多田亩可以产出粮草和牲畜,有利于维持军队的经济保障,因此西北都护土地制度和关内不一样。 由于西北两都护的耕地少,生存环境恶劣,因此物价比关内高得多,为了地方长治久安和相对稳定,岐军甚至严格控制了粮市、粮价,长期压制物价,只维持在不亏损的状态,几乎无利可图。一旦粮市、粮价被控制,你有再多地也没用。 因此西北都护豪族,几乎就没有大规模占田的现象,即便家族保有的耕地,和关内动则上千亩地的小地主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都护豪族持有的耕地,主要是为了保障自己家族和豢养人口的吃饭问题,降低生存成本,并非用于牟利。 而且西北都护土地不够肥沃,水资源稀少,只能种小麦、燕麦,亩产其实低得多,加之人少,你土地再多,没人种,亩产低,也没用。 只要没有土地问题,当前的豪族都不足为虑,因为他们的经济来源只能是土地之外的东西,一旦脱离土地,参与其他项目经营,就能用市场经济手段约束他们,引导和规范起来,甚至让他们破产。 而土地属于自愿买卖,只要他持有产权,哪怕不种地就荒在哪儿,你也拿他没办法,但如果用来养兵,那麻烦更大。 因此农耕王朝土地问题是首要致命问题,现在都护豪强财力并非来自耕地,而是农牧业、贸易、奢侈品、宝石玉石等收入,这就很容易从商业上解决问题,而不需要使用行政力处理土地问题,避免了矛盾激化。 女帝担心天高皇帝远,都护豪族在地方上都是一家独大,而不像关内一个地方有多个豪强、财阀和地主并存,相互之间有制约,而在都护没有其他势力制约,又和驻军关系紧密,容易形成地方割据局面,影响朝廷对西域和罗哈诺的控制。 要说之前这种担忧其实还不大,因为岐帝国的势力范围也就到西域,现在攻克了罗哈诺,如果天山、呼延出问题,朝廷会丧失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种政治冲击足以抹掉女帝积累的全部政治资本。 “陛下,都护豪强就目前而言不足以形成地方割据,同时朝廷只要加大对都护的经济建设,并且尽快打通铁路,就能在十五年内向天山大举迁徙百姓巩固当地执政。”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些的好。朕看,都护驻军的制度得改改了,将卒必须轮换,以免地方豪族与将卒过于紧密。” “只是都护将领之中不少都是当地出身,熟悉当地民情与地形,且能征惯战,如果调动回关内,将会削弱都护战力。兵卒可以轮替回关内,但将领恐怕难以多数轮替入关。 臣建议就在都护内轮替,暂不做调回入关,同时都护出身的将领轮替调换,允许其迁族,如此可以往其他豪族地盘上打入其他豪族的势力,以做牵制。” “嗯,这个办法好,朕看可行。” 西域、天山、呼延都护虽然远离关内,但是兵员绝大多数来自关内征集和移防,只有少数来自都护本地。 一来是降低都护本地人口参军占比,由于都护的情况特殊,需要豪族和岐民实行全民皆兵制度,因此当地人口都是武装状态,即便是妇女,战时状态也要武装起来。 因此为防止豪族渗透军队基层,形成地方割据,不会让他们大规模参军,除非战争到了无人可用地步,会迅速转化他们编入正规军。 二来是早期都护作战频繁,为避免第一时间消耗当地岐民人口,因此兵员都从关内出,消耗也是消耗关内人口,而当地人口负责聚居区的防备,相当于地方民兵性质。 三来都护的驻军制度和关内也不同,都护的驻军很少轮替,加之之前没有服役期这个概念,当兵基本都当到死,很少轮替回内地。 因此若非服役后主动选择退伍还乡,基本上就一辈子都留在都护,生老病死军队全包。 加之条件艰苦,人的寿命短,很多当兵的不其实到了四十五岁,如果不选择还乡,基本上就地编入军屯长期劳作,很少有人活过六十。 而且当地女人少,当地驻军的人口繁殖速度很低。 其四是每年岐军调往都护补充的新兵,一定都是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的青年兵,因为服役时间可以更长,至少十年十五年,而都护当地岐人少,青壮年规模不可能很大,从当地征兵不利于当地人口繁殖。 其五是成本问题,由于距离遥远,路上后勤保障困难,现实条件和朝廷困难时期,财力上不允许频繁大规模的调动都护驻军。 哪怕是三万人返回关内,从中亚走到河南,对于农耕时期的王朝而言,都是一笔巨额后勤开销,几个都护十几万人四五年调动一次,国库根本吃不消。 最后是人的问题,由于卫生医疗条件差,医学认知浅,会带来环境适应问题。 关内兵到了关外之后,至少需要适应三年,才能习惯当地的气候、饮食和保障条件。 四五年轮替一次,就会导致大量适应环境条件体魄强健的兵员从关外调回,轮替上去的兵员短期内无法适应恶劣条件,战斗力会出现一个空窗期,对于早期频繁作战的岐军而言非常危险。 因此岐军取得呼延、天山、西域之后,除了个别将领和有功战卒,驻军主体很少发生整建制回关轮替的情况,都是当兵到死,或者服役满一定年限后选择退伍还乡。 而军阀割据,往往就是驻屯军长期将卒不轮换,将领和军卒混熟了,同时又有地方财力支撑,碰上朝廷用人不当,或者将领有野心,就容易发展成军阀割据,中央政府鞭长莫及的情况。 安禄山之乱,很大程度就是唐玄宗用人不当看走眼,和唐朝军事制度的问题,但主要还是唐玄宗用人不当,安禄山野心太大,又是个戏精,各种因素综合到一起,结果擦燃了火花。 女帝的担心,站在政治层面而言无疑是有道理的,但就目前而言,西北都护的条件,不足以引发大规模的地方割据和朝廷作对。 首先西北都护的人口太少,经济盘面太小,都护驻军主要的军饷和物资保障来自关内,天山、呼延、西域三都护兵马总数过十万,马匹数十万,但是当地有效征税的人口其实也就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人要保障十万兵马,还是轻骑兵和重骑兵,财力、物力,尤其是口粮供应根本吃不消。 其次是安禄山之乱,是唐玄宗用人不当,岐帝国的体制和唐朝完全不同,现在兵部和沈云卿都是能吏当政,绝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其三是安禄山叛乱距离关内较近,如果不是高仙芝被杀,安禄山断然不可能攻入关内人口复地。 而呼延、天山都护距离关内太远,后勤保障很成问题,难以威胁到关内。 其四是都护人口情况复杂,没有出现完全主体化的民族,相互之间有制约。尤其是库兀图人,在呼延有上百万人口基数,足以制衡当地岐人豪族,尽管库兀图族战力不怎么样,但是不可否认可以稳定民情。 其五是这次西征罗哈诺,天山、呼延、西域三都护抽兵过半以上,去年前去轮替西征军的岐军都是关内兵,三都护的西征兵马损耗后调回都护休整,朝廷需要重新补充。 同时还要允许他们放假探亲,而西征有功的将领战卒还要调动升迁和赏赐,很大程度上给驻军进行了换血和轮替。 最后是武器,现如今已经是热兵器时代,都护驻军和豪族没有“枪”这个玩意儿。 虽然西征岐军和都护驻军配备了大炮,但是早期火炮的危害没枪大,而且关内岐军也有大炮,还有枪,关内对关外形成了绝对武装碾压。 更何况现在已经有了更先进的后膛定装步枪,即便关外发生叛乱,出关荡平将很容易,出兵的时间也更短。 因此总体上关外的割据势头很弱,一旦日后铁路打通,地方割据将彻底打破。 但女帝要轮替驻军和调动将领,显然又是合理诉求,尤其是现在经济繁荣,岁入比二十年前翻了几倍,轮替都护驻军完全具备条件。 第855章 找个宫女唠唠嗑 明确了都护今后大政方针,女帝继续询问了乌兹曼交涉结果。 “全部协议内容这两日就会校对完毕,使团觐见陛下后,还会在神都逗留一段时间,大约会在十月初离开神都,上路前往广州。” “爱卿的出使工作准备的如何?” “还在筹备,此番出海,臣将从抽调张翀船队一起随行,另外兵部派遣战船三十艘,两艘七千石船也将一起出海,户部船只五十艘,合计一百零二艘,民间海船尚在组织中,初步估计得有七八十艘,也可能更多一些。” 这次出海规模空前,不止是船只数量,更是吨位上最大,火炮携带数量最多,尤其是两艘七千石船,一艘将满载火炮,一艘半载,另一半装货。 随行携带数以百计商品货物,总量多大达十几万吨,一次出航交易的金额至少三百万两白银。 沿途所有停靠贸易港口多做了详细规划,先去哪儿再去哪儿,每到一处就都会进行贸易,抛开成本和相关支出,最后的收益仍然十分可观。 大舰队有大舰队的好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规模虽然大,但是装货还不及现代一艘三十万吨滚装货船。 一艘滚装货船用人,充其量只有二三十个,少一点的可能只有十几个人,而当下要达到相同的运力,需要投入上千倍的人力。 “爱卿亲自出马,朕还是放心的,只是此去遥远,务必要小心谨慎。” “臣明白。另外臣想从军中和工部新造兵器中调走部分,用于武装此行随船出海的海陆师,以便于剿灭海盗和自卫。” “准奏。” “谢陛下。” 此行出使乌兹曼,路上不会太顺利。首先得要剿灭海盗,海上作战问题还不大,有舰炮和炸天雷,远了用炮轰,近了有炸天雷,登船可以肉搏。 但海盗的根本问题是巢穴和藏身之处,有巢穴就一定要上岸,上岸人生地不熟又是热带,岐军光靠冷兵器,没有太多优势,所以得靠武器弥补。 其次就是去乌兹曼,不光得要展示岐帝国的海军势力和国家财力,也得展示岐帝国的陆军实力,枪就很能说明问题。别以为只有你有枪,我的也不是烧火棍子。 当然,对外展示的装备不能太先进,所以这次带走的武器仍以纸壳弹药供弹的活门步枪为主,少量的定装活门步枪,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随行藏起来不示人,以备不时之需。 其三就是陆路返回途径罗哈诺,路上不一定太平,罗哈诺瓦解的军队可能化身土匪和反抗势力到处流窜作案,难免发生遭遇战。 其四就是顺带陆路返程,给驻扎罗哈诺的岐军番军送去一批武器弹药,强化岐军在当地的武器优势和战斗力,压制乌兹曼的火器优势。反正从陆路送过去是送,顺路送也是送,还方便顺道何乐不为。 “陛下,现如今长孙奉已到神都,长孙诺姌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朕已经考虑许久,都护豪族虽未成气候,但不可不防,朕看这长孙诺姌天性活泼,且是有福之相,想留她在宫中听用。” “呃,这……”沈云卿有些吃惊意外,您老这是把人家女儿扣留了做人质啊。 但沈云卿却不知道,女帝觉得长孙诺姌眉间有瑞气,突发奇想去找秘书监监正孙任童,也就是前任司天监监正,现任国家图书馆馆长算了一卦。 现在的司天监监正只会观测星象和天文历法,对易学玄术没什么研究,所以“算命”这种事情还是只能找孙任童靠谱。当然,如果黄泫策在,肯定是找黄泫策。 孙任童卸任司天监监正后,转任秘书监监正,负责国家图书馆。 因为沈云卿这些年给秘书监填入了大量藏书,不少都是数学、天文、气象、农业、医学书籍,专门单独辟出了一个地方藏书。 孙任童由于精通初级数学和天文历法、气象,所以调他负责扩建秘书监,研究这些书籍对“迷信”有没有帮助。 女帝找孙任童算上一挂之后,孙任童的结论是大天朝的命数日后在西北,和此女有关。 “此女”也就是长孙诺姌,命中是大富大贵之人,最好留在身边,决不能把福星给放跑了,而这又契合了女帝的心境,然后就打算把长孙诺姌扣在做人质。 美其名曰此女生的古灵精怪,朕颇为喜欢。其实是另有目的。 但女帝要把人家女儿扣在皇宫里,这就让沈云卿很难办了。 这又不是关内,几百里上千里地,这可是洛阳到哈密的距离,往来一趟得要几千里上万里地,几个月时间,探一次亲容易吗。 “陛下,将长孙诺姌留在宫中,这恐怕不妥吧。如此恐将让长孙父女二人天各一方难以长聚,怕是有些不近人情。” “朕的隆恩难道不足以让长孙奉心存感激吗?”女帝质问,沈云卿哑口无言。 您把人家闺女扣在身边,说是对人家的隆恩,得感激您,您要是连这种逻辑都觉得合理,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爱卿怎么不回话。” “臣无话可说。” “哦,你是对朕的决定不满?” “臣不敢,只如此一来,会让其他豪族心生担忧,若是人人家中都有子女送入京中,只怕会让众人自危。” “朕也没说要将豪族子女尽数圈来京城,只让长孙诺姌留在身边陪伴,有那么难吗。” “不难不难……” 皇帝哪儿能有难处,不就是要个宫女唠嗑吗,所以有难处的只能是臣下。 让皇帝为难,说明当臣子的没把事干好,皇帝的主要职责就是甩锅,甩锅的水平好坏很重要,接锅侠手艺的高低也很重要。 甩锅的如果没甩好,就可能砸在接锅侠的头上,砸的头破血流。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臣就告退了,尽快将消息转告长孙奉父女。” “嗯,也多抽些时间陪陪家里,不要负了大好年华。” “是。” 女帝年纪渐长,心情也开始多愁善感,许是人老了,会对年轻时候的许多经历感到惋惜和后悔。 待沈云卿离去,一直不曾说话的欧阳羽说: “海郡王此去海外规模巨大,朝廷也应做好善后与推进安排。” “何意?” “海郡王出海后巡访诸国,诸国定会前来朝贡与扩大通商贸易,因此朝廷与民间应该提前应对,尤其是供货。” “嗯,考虑的很是周全,听说沈云卿要从腊婆调回的郝仁精通外邦事务,朕看将其调回之后,不妨看看他的能耐。” “陛下圣明。” 女帝不光自己甩锅甩的好,她还喜欢替别人甩锅。 沈云卿下西洋访问各国,一定会引发空前的贸易热潮和朝贡热潮,进而让贸易更加繁荣,但是这么多国家的经济事务沈云卿人不在,一定会增加金戋寺的工作压力。 所以等把郝仁调回朝廷之后,就让郝仁接手这个烂摊子。 估计郝仁做梦也没想到,盼星星盼月亮的高官厚禄光宗耀祖,最后把他活活累死在任上。 第856章 气氛不错 沈云卿出宫后,再次返回金戋寺总号,赶到时已经是黄昏,没有通信就是不方便,有点事情就只能亲自去汇报,总是进进出出皇宫,时间都给浪费在路上。 七八年前问题还不大,当时事情还没这么多,人际关系也没今天这么庞大。 现在事情增加了好几倍,什么事都要自己过问和汇报工作,没有快速的通信手段,办事的效率都提不上来。 所以历代中国王朝的统治者们其实真不容易,这么大的疆域,这么多的人口,必然带来工作难度的增加,就得养更多的官僚和维持统治运转的人员。 再次见到长孙父女二人,长孙诺姌多半是觉得万事大吉,马上就能走人,所以很是惬意嘚瑟。 “海郡王您来啦。”长孙奉很是客气,其实是不客气不行,毕竟是郡王级的人物。 “长孙员外打算在神都逗留几日?” “当然是尽快返回伊州,不知陛下能否赦免小女的罪过。” “令爱并无大罪,员外可以放心,不过陛下已经下旨,要令爱入宫,因此令爱恐怕是不能离开神都了。” “这……” 这时长孙诺姌从座上暴窜了起来: “什么啊,要我入宫!喂,皇帝还讲不讲理啊,不经本姑娘同意,就要我进宫,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不住口!”长孙奉怒斥道,脸色黑到了锅底。 “爹,分明是皇帝奶奶不讲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陛下就是王法,一言九鼎岂是你说的算。” 长孙奉气的够呛,这次真是给自己女儿害惨了。 “海郡王,此事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吗?” “沈某已尽全力,是陛下喜爱令爱,执意要将令爱守在身边,沈某也无能为力。不过阁下可以放心,陛下绝不会为难令爱。” “这让我父女远隔万里,如何能放心的下,回去后又如何向内子交代。” “阁下今后可以常来探望,陛下也不会为难令爱,进宫后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也比寻常姑娘有个好奔头,长孙员外不必担忧令爱的衣食起居。” 尽管沈云卿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他清楚,多数王朝女子进宫,未必就能有什么好结果。 尤其是政治斗争和国家动荡时期,被杀灭口和各种意外死亡的情况多如牛毛,隔三差五就死宫女太监也不少见。 如果碰上荒淫无度的皇帝,那就倒了大霉。碰上好大喜功和对外安抚,甚至纳贡称臣,不仅财富倒霉,宫女也是大把大把的赏赐和送女人,还是女人倒霉。 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女子不如男,送进宫还是一个好的生路,总比饿死家里强,甚至还能得到朝廷的好处,日后返乡甚至还能带回些财务。 但对富裕阶层而言,侯门深似海,女儿进宫就是一种折磨,因为富人不指望朝廷的那点好处,只求自己女儿这生平安幸福,攀龙附凤什么的是野心家们的算计。 普通的财主就想着平平安安发财就行,没有父母会希望把女儿送进地狱,去争夺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目标。 这点沈云卿很清楚,长孙奉其实也很清楚。 不过这些年随着朝廷新政和新学推行,其实选秀和宫中招募宫女的情况已经改善了很多。 至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生过莫名其妙死宫女太监的情况,规矩也没以前那么大,福利待遇也好了,整体环境改善了许多。 而且这些年很少举办选秀女活动,宫中招募宫女也不再是单纯招募宫女,现在都是招募储备人才,筛选过后很多都要送去学习新学,所以宫女的性质已经从单纯的服务权贵和皇帝,正在向知识型宫女转变。 按现在的趋势,日后宫女可能发展成女性工作群体,甚至出任更多地方官吏。 总之,长孙诺姌进宫后呆在女帝身边,只要女帝宠着她,就不会吃苦受累。 当然,就怕这位嘴巴太大,百无禁忌什么都说,万一说到了女帝的痛处和敏感问题,那就会有严重后果。 所以沈云卿还得私下里关照一下王素琴和周芳婵,千万得要盯紧了,最好先送去培训一下,上上规矩,别触了女帝霉头,这就很麻烦了。 纵然长孙诺姌是一万个不愿意,但这件事上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为了防止她出逃,女帝已经派遣了牡丹卫看着,暗地里应该还有豹韬卫。 沈云卿同意找个机会安排长孙奉去见女帝“讲理”,但谈的好谈不好那就两说了。 此后两日,沈云卿专门放下手头工作,趁着秋高气爽,抽空带着全家郊游赏秋,顺带拍了很多照片。 九月初八,女帝举行隆重仪式,接见乌兹曼使团塞耶特、侯赛因等人一行二十多人,并递交乌小伊萨德国书,献上国礼。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接见仪式特意让禁军扛枪列队“夹道欢迎”,既作为欢迎仪仗,同时展示岐帝国的军事威慑。 经过数月的交涉和斗争,塞耶特在朝殿上老实的多,没敢口出狂言,否则要是按之前的态度和做派,肯定能让女帝气的下不来台。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历朝历代各国使节朝见皇帝,并非都是带着善意而来。 加之没有成熟的外交机制,往往人家来了都立马安排见皇帝,因为皇帝很多时候也图个新鲜和好奇,也急着见见外国人长的什么狗样子,甚至都没摸清人家的来意就安排见面。 更要命的是,很多时候中原王朝太自以为是感觉良好,根本不知道有些国家的情况。 结果就会发生有些国家使者直见到了皇帝后,开口就武力威胁出言恫吓,这种情况不是没有。 当然,多数情况下出现这种情况,往往都会被中原王朝吊打一顿,轻则把国王抓来认错,重则就是亡国,但是史书上就概括四个字“发兵平之”这四个背后往往还有很多故事。 塞耶特、侯赛因觐见后,按新的流程,在和外交部门磋商交涉后,确定可以见到皇帝。 见到皇帝后,还需要安排和朝廷首辅大臣,也就是宰相,或者相当于宰相的权臣会面,然后是兵部。 之所以也要拉兵部出来,主要是在军事态度上让对方知道岐帝国不是软柿子,不是你想捏就捏的。 而且乌兹曼和岐帝国已经接壤,还涉及到边境划界问题,兵部肯定是要出面的。 其次还要安排户部、礼部会面磋商,就文化、经济、贸易问题进行深化沟通。 当然,有沈云卿打底,这些工作的预准备工作和文稿方案都有一个框架,报批女帝和各部商量后各自根据框架去谈。 只有多轮谈完之后,才会有一次或者两次单独私下和女帝会谈或者聊天的机会,如果女帝心情好,时间多,可能多聊几次,如果谈的不痛快,那就拜拜,一次就结束。 当然,并非所有国家都要走这个流程,乌兹曼这种大国一定是要的,一来让他知道两国在制度上的差距,二来让他明白什么叫“礼仪”。 这次觐见会谈,女帝还安排了周启与林毅贤一起会面,显然是有意借外交场合,进一步提高周启的地位。 就在外交工作重点转向乌兹曼的同时,与骠国的最终谈判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中,谈妥了乌兹曼,很大程度上会让骠国服软。 因为乌兹曼现在就是个硬茬子,骠国根本不是对手,现在连乌兹曼都向岐帝国服软,这说明岐帝国比乌兹曼更厉害。 所以地位一定是建立在其他垫脚石之上的,你不打败强者,怎么证明你比被人更强,正因为打败了强者,才有了衡量的标准。 乌兹曼在罗娑单挑阿瓦达提与骠国,取得压倒性胜利,现如今岐帝国连手指头都没动,就轻易让乌兹曼服软了,这说明岐帝国咳嗽一声,骠国就可能得病毒性重感冒,不战自亡。 于是谈妥乌兹曼后,与骠国的交涉进行的还算顺利。几乎不用沈云卿出面,外藩寺下面的官吏都能把事情谈好,而且礼部还有表现嘴上批判功夫的机会。 由此可见,一个部门的主官工作做得好不好,对下边工作人员的外交政治斗争非常重要。 有条件要创造条件,没条件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很多时候都是外交工作者的无奈。 九月十六,神都下了一场雪,沈云卿在工部机械司工厂选枪打靶。 此行带走五千支旧款活门步枪,一千支新款活门步枪,五百支栓动步枪,五百支半自动步枪,转轮手枪一百五十支,子铳(霰弹枪)三百支。 其中旧款活门步枪进入罗哈诺境内后,要移交给当地岐军,其他枪支继续带回。 所有枪支出厂之前都要进行逐一打靶,发射十发子弹。 一来检验枪支安全性能,不要还没出厂,就发生炸膛事故。 二来确定每支枪的精度,精度太差的返工修正,无法修正的报废。 三来,百分之十的栓动步枪最后会配发给禁军,所以挑出栓动步枪中精度最高的用于装备禁军,其他装备给番军。精度较高的栓动步枪可以用于装备禁军中的精确射手。 第857章 挑枪 眼下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产出并不多,因此挑出的精度最好步枪并不多,沈云卿要从精度最好的步枪中,挑两支精度最高的步枪自己用,一支栓动步枪,一支半自动步枪。 “这支枪不错,枪枪都是九、十环,就是不知道三百步标尺的准头怎么样。” 这时徐翁源说: “郡王枪法神准,三百步距离的准头应该不会差。” “这倒未必,靶场打靶和战场射击并不一样,子弹出膛自后会受到风、雨、湿度,甚至星球引力影响偏离弹道,所以即便再精确的标尺,距离越远也未必精准。” 标尺只是抬高了照门斜度,理论上可以在不同距离,让瞄准基线与目标相交,但实际上受到标尺加工精度的影响,这个交点其实并不准确。 即便不考虑湿度、风速、雨水和不同地区地球引力的影响,子弹在完全理论环境下出膛,也不可能完全与瞄准基线与子弹相交,因为标尺也有加工精度的误差。 因此使用标尺射击远距离目标时,其实需要经常打靶,确定瞄准基线和弹丸交点误差,然后人为修正抬高或者压低准星自行修正,从而达到远距离精确射击的目的。 而且一个枪手最好用自己的枪,使用他人和陌生枪支未必能达到相同效果,因为其他陌生枪支的机械磨损、枪膛情况和标尺精度,不可能和自己的用枪完全一模一样。 继续打了十几发子弹,沈云卿挑出两支最中意的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 半自动步枪其实不适合精确射击,因为栓动步枪退子弹需要手动退弹,而半自动步枪是自动退弹,火药气体作用复进结构、枪机打开、抽颗、退弹、抛弹、弹簧供弹、子弹顶入膛、枪机闭锁,一系列动作都在瞬间完成,会产生很大的枪体振动,影响第二枪的出膛效果,而栓动步枪则没有这个问题。 因此即便是近现代,栓动步枪依然是高精度狙击步枪的首选结构。 “这两支强登记一下枪号,然后保养一下,之后一起运往登州港,记住要单独分开来放,写明本王专用。” “是,下官即刻让人去办。” “另外,本王出海之后,工部还会添更多的加工设备,尽可能多生产改进后的活门步枪,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工时长,不要生产太多,眼下优先装备更多岐军,数量优先,太好的枪产量低,不利于普及。” “是,下官明白了。” 未来几年工部还要新添更多的切削加工设备,一些会分配用于生产枪械,一些用于工业母机生产。 眼下还没有专门的军工厂,因此民用生产和军用生产都混在一起,没有严格区分。 当前受制于动力设备和机床性能,设备的加工效率低,枪这东西非常消耗工时,一切以解决问题为首要原则,先把用枪的岐军规模发展起来,枪弹的发射效率和效能暂时只能让位于数量。 继续交代了徐翁源,沈云卿视察生产车间,车间都是最近几年新建的厂房,整体上已经相当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砖混结钢结构厂房,设备整齐排成数列,最北端是数台蒸汽机,通过地下主轴给一列机床提供动力。 约莫两刻钟后,段烽找了过来。 “郡王,您岳父请您回去有事商量。” “是在郡王府,还是在独孤府上。” “在郡王府。” “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过会儿再回府。” “好嘞。” 待段烽离去,沈云卿继续与徐翁源说: “今后枪支生产要挪地方,专门建个厂房,你看看这里,杂七杂八的生产都挤在一个地方,质量难以控制。” “可现在城内已经难以寻觅建设大型产房的地皮,即便有,那价格也不是一般的贵,非常不划算。可这要是建在城外,也不安全。” “是啊,这军工厂都建在国都之内,日后各种厂房越来越多,这也不好办呐……” 徐翁源反应的问题已经非常棘手。 因为按女帝的思维,她是要把工业办在首都地区,就别往外扩张了。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大了。日后全国,乃至全世界都要实现工业化,难不成全国的工业都搞在神都?且不说污染问题,这么多的企业也呆不下啊。 沈云卿琢磨着,还是得另想办法,不能把工业都挤在城里,或者日后神都市政改造和城墙扩张,干脆在神都行政区内专门兴建一个新县,用于军工生产。 神都转为文化、科研、政治、商业、高级精密机械制造中心,孟津县、偃县负责轻工业和重工业,决不能都挤在首都里,否则市场日久要出经济问题。 而且未来十年内肯定要发展电力,所以兴建的县城工厂可以配套更多全新的新一代电机驱动机床和机械设备,同时配套电力系统。 继续逗留了两刻,沈云卿离开加工厂,骑着自行车赶回沈府。 这自行车、三轮车出现之后,目前还仅限于神都辖区使用,工部为此专门在城外建了一个培训基地,用于培训骑车人员,合格后给予发放骑车凭证和车辆上牌。 眼下还只用于公务、邮卒、驿卒神都辖区内的往来传信和送货,暂时没有推广的安排,得要一个发展过程,积累一些管理和使用经验,社会也需要一个接受过程。 而且一辆车也不便宜,价格还不是老百姓买得起的消费水平,更不是现共享单场,批量生产成本一两百,动则就几千万上亿辆的发放,眼下根本办不到。 此外有鉴于自行车是个新奇玩意儿,专门订立了规定,不准贵族子弟,尤其是皇室子弟骑着玩儿,撞死人或者把自己摔死了都是大问题。 沈云卿骑着自行车在前走,身后是护卫的禁军骑马或者也骑车跟在身后,反正画风很奇特。 而且由于需要跨裆,所以不能穿有下摆的长衣,只能穿无下摆的短衣,所以自行车对当下人而言其实并不太方便,这些都需要社会有个进步和适应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第858章 岳公的愿望 回到沈府,独孤群正与沈严良、顾温和高秀珍在内宅说话,说的都是家常和最近的新闻。 “爹,岳父,我回来了。” “快过来坐。” “好。” 独孤群招呼沈云卿坐到身边,递来一盏茶水,沈云卿喝过之后问道: “岳父大人可是有事要小婿去办。” “是这样,你此番出海远渡重洋去那乌兹曼,其他人去兴许不好办,但贤女你去许是还有把握。” “岳父大人何事还要小婿去乌兹曼。” “贤婿应该知道,乌兹曼有藏红花,但是这藏红花比黄金还贵,我朝却只能从乌兹曼购得,每年靡费巨大。” “嘶……岳父您的意思是,要小婿去偷些植株回来。” “嗯,若能偷得一些回来自然最好。” “可这藏红花乃是乌兹曼国宝,怕是很难弄到啊。” 乌兹曼现在输入岐帝国最贵,也是最赚钱的香料兼药品就是藏红花,而且藏红花现在没有扩散进入波斯高原,只在中东和希腊半岛有,因此岐帝国没有别处去买,只能从乌兹曼进口。 现藏红花都是用黄金买,毫不夸张说,一钱藏红花,就一匹丝绸没了,一批特等的绸要织女忙死累活干二十天甚至更久,现在织机改进后,工时虽然大幅缩短,但是也得十几天。 而这藏红花种下之后,收获只要人采采,付出的劳动力和收入根本不成比例,随便摘野花都能赚得日进斗金。这是典型的“路边野花随便采,黄金美女入怀来”的生意。 这次贸易谈判,藏红花是交涉压价的重点产品,但价格下压去了,他们把产量提上来,赚走的黄金反而更多。 而且藏红花种的再多,也不占太多土地,所以挤压乌兹曼耕地战略在藏红花上无法起到效果。 沈云卿不知道自己老丈人做什么打算,居然要他去乌兹曼偷人家的贸易资源禀赋。 而且这藏红花对气候要求非常苛刻,并非你偷回来就能种出具有药物价值的藏红花,需要环境和气候。 “岳父大人,这藏红花现在市面有的买,你若要,小婿多买一些就是了,为何执意要去盗回植株回来。” “如此精贵的药材,哪里能靠买解决问题,买不如自己种的划算。” “那您要这么多藏红花做什么?” “这几年你岳公与我研制了三种药丸一种药酒,一种药油,效果奇佳,但是要用藏红花,才能起到此效。” “难道不能替代?” “已经尝试无数次,到目前为止没有一种药材可以替代藏红花功效,非藏红花不可。 但是藏红花精贵,一丸少说入药半钱,若是泡酒或是制成药油,需要更多。这一丸就得比黄金还贵,如何能指望用来治病救命。” 独孤群的逻辑很简单,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人参、灵芝这些仙草都能种了,价格大幅下跌,那藏红花为什么不想办法搞到手自己种,把价格降下来,然后惠及老百姓,用来治病救命,说起来也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可问题是藏红花一直被乌兹曼控制的十分严格,根本就弄不到,就像蚕、陶瓷、茶种一样,明朝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之前,根本就没流出国中国。 西方传教士一来,首先是茶种被盗,然后是陶瓷配方被偷,最后是蚕也被偷走,这些都是人家赚钱的命根子,能轻易给你偷到手吗。 而且藏红花的植株娇贵的很,比蚕还要娇贵,远隔万水千山弄回国,也不知道怎么样,路上死了怎么办。要是走漏消息,还可能被灭口,甚至引发战争。 但乌兹曼垄断了藏红花,卖的死贵也不是回事儿,由于中东地区的生产力低,耕地少,贸易资源禀赋也少,加之人也懒,重商主义重,导致他们对自己的贸易资源禀赋出价极高。 因为他们的资源禀赋本就少,价钱不高他们混不下去,而且也不肯降价,这就导致岐帝国采购使用藏红花的成本极高。 “岳父大人,岳公他到底配的什么药,非得要藏红花。” “是回心丸、养胎丹、延年丹,鹿虎壮骨酒,跌打养筋油,都得用藏红花,其中跌打养筋由用量极大。” “延年丹就是陛下用的那药?” “正是。” “那回心丸与养胎丹是何功效?” “回心丹平日服用可助生机焕发,养胎丹主治宫寒血瘀,可治女子不孕,也可孕时服用,产时可减少难产。” 按独孤群的说法,回心丹是一种心脑血管保健药,就和阿司匹林一样,可以天天吃,每天服用一丸,可有效降低血脂、胆固醇,清除血液杂质,增加血管弹性,增加脑供氧,“预防”脑梗、心梗、脑卒、脑溢血,而且效果十分明显。 而养胎丹是主治宫寒导致的不孕,同时孕后产前一个月每天服用一丸,可以大大降低难产率。 此外延年丹女帝最近四年一直再用,虽然不是长生不老药,但确实可以起到延年益寿的效果,这也是沈云卿为什么判定女帝长寿的主要原因,就因为女帝嗑药。 当然,这药不是什么古代方士炼的含有水银、硫磺、铅、镉的长生不老药,而是实实在在的各种滋补有益身体草药制成的药丸。 至于鹿虎壮骨酒,纯粹是当年女帝派人用枪打虎“为民除害”顺道收割虎皮、虎鞭、虎骨换黄金的副产品,虎骨用来泡药酒。 鹿产品主要是鹿血、鹿茸、鹿皮巾,这几年在东北搞一些赚钱的养殖业,让肃汝还有个“特”赚钱的生计,加强肃汝族与朝廷的经济联系,改善他们的民生,生活质量好了,自然就不容易造反,虽然刚刚起步,但是鹿血鹿茸的获取有了保障,不用再向之前那样的精贵。 而跌打养筋油是一种“万金油”,主治跌打损伤引起的淤伤疼痛,甚至最近两年的临床实验证明,可以治疗初期的骨裂,甚至是封闭骨折,在不动手术情况下中医摸骨接骨,留下的疼痛后遗症,骨折治疗期间使用此油,可以不留疼痛后遗症。 此外还涂抹在通风、肾结石疼痛部位,可以缓解疼痛,原理是藏红花强大的活血效果。 总之,有了钱就有资源,有了资源就能死命的作,什么药都用最好最贵,而且说起来这是“搞科研”,是创新,是研制新药。 这些年沈云卿财大气粗,不是一般的有钱。作为中医大夫,人生最大的梦想不是替人看病,而是研制新药能药到病除,因为看病的本质是需要药物,没有药物你的医术再高明也没用。 当然,也可以打打太极,学学五禽戏,搞搞保健养生,尽可能避免得病,但只要得病,就得用药。 独孤群的愿望着实难倒了沈云卿,这要是操作不当,自己能“意外”死在中东“沙漠里”。 “岳父大人,此事小婿看很是难办,此乃人家命根子,咱们偷过来怕是不容易。不过这藏红花不是只有乌兹曼才有,这藏红花原产也不在乌兹曼,而在西秦诸国,可以去西秦诸国弄。” “哦,贤婿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中东、波斯都不是藏红花的原产国,藏红花的原产地在希腊、巴尔干和南欧地区。 但是,生长在希腊、巴尔干和南欧地区的藏红花没有药用和香料价值,只有观赏价值。原因是藏红花植株到了中东地区后,植株为适应环境发生异化,异化之后就形成新的品种,出现药用和香料藏红花。 所以世界上的藏红花,只有波斯地区产出的藏红花最好,但眼下藏红花还没有传到波斯高原,原因是乌兹曼征服波兹津的剧本因为岐帝国的干预破产了,藏红花就没能传入波兹津扩大生产种植。 因此眼下能产药用、香料藏红花的地区,只有中东的乌兹曼。 此外即便藏红花能扩散种植,因为受到气候和环境的影响,中国国内藏红花的质量很差,质量最好的波斯藏红花,其次是中东藏红花,最后才是中国藏红花。 如果伊朗藏红花能卖五百块人民币一克,中东藏红花只能卖三百,中国产藏红花一百多一克,也就是说,即便是近现代实现农业体系化生产,一克最优质的藏红花也比黄金贵,国产的不怎么行。 更别说是当下还是农耕时代,产量低得多,价格是黄金的好几倍。 沈云卿琢磨着,即便能弄到藏红花植株回来繁育,种在内地和云藏的效果可能都不怎么样,唯一能比肩伊朗高原的地区,只有西域都护南部地区,岐帝国控制的阿富汗东部和北部地区。 因为哪里的气候和维度与伊朗都很接近,近现代也产少量优质藏红花。 “眼下罗哈诺已灭,我朝与乌兹曼接壤的同时,与西秦、东秦诸国隔海相望,日后可想办法去东秦诸国弄来植株,并非一定要从乌兹曼弄。” “如此真是太好了,几年可成。” “怕是得要些时间,非数年可成。” “要是能尽快弄来,倒也了了你岳公一桩心愿。” 说到这里,独孤群略显失落,独孤筑勤掐指算来已经八十五岁,远近闻名的“名老中医”,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当下活到这个年纪,绝对已经是高寿了。 独孤群急于弄到藏红花,无疑是想了结老父的一桩心愿,能把藏红花价格降下来,药物的成本能让老百姓接受,这才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壮举。 独孤群是担心老父年事已高,等不到那个时候。 之后继续聊了些药的事,沈云卿陪同独孤群前去轩禾书院探望独孤筑勤。 这些年轩禾书院医道科发展很快,每年培养毕业上千人的执业郎中,还有大量赤脚医生,修订和完善了本草书籍和药典,制定了一系列的草药方剂制作的标准化工艺,研制了五十多种秘方,功业不可谓不辉煌。 第859章 要“打”动别人,得要能“打” 晚上,沈云卿带着老婆孩子去独孤家会餐,热闹热闹,给老人家添些热闹,独孤家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手艺传承,沈云卿答应让沈鸿蒙、沈骏崇中一人学医,传承独孤家的衣钵。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朝廷与乌兹曼使团进行多伦磋商之后,安排与使团与女帝在金律园会面,这倒是把塞耶特给惊到了,原因是金律园中的嫁接“花”。 当下正值秋初,一些秋天开的花同时开在一个植株上,无疑是让人震惊的。 而与此同时,与骠国的谈判进展虽然顺利,但没有实质内容的突破。 由于连续打了两场战争,同时在西南的准备也不充分,以及后勤等问题制约,岐帝国目前无意与骠国开战,因此就面临一个悖论。 岐帝国既不能承认滇南被骠国窃据,同时又无力收回,但也不能自己开战,或者让周照宁开战。无力收回和不能开战,就不可能收复滇南,你让他人家吐出来,也就不可能,因为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政治谈判也得不到。 而骠国方面的要求是,岐帝国承认其对滇南的占领,但是受到乌兹曼使团服软和岐帝国恐吓影响,他们不敢明说,一直在弯弯绕,说什么骠国条件艰苦啊,饱受战火蹂躏啊,经济艰苦啊,等等等。 可话说滇南那个地方现在比你还差,你现在得了消化不良,就该把吃下的的东西吐出来,吐出来不就舒服好受了吗。 于是现在岐帝国不表态承认滇南,但同时又不能开口要求骠国归还,因为骠国一定会拒绝,如果被拒绝了,岐帝国却不能动兵收复,会引发一系列的严重后果,甚至影响岐帝国的在外海外的形象,给外界以岐帝国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错觉,招来更多的狼。 有鉴于此,沈云卿建议先礼后兵,既然现在腾不出手来出兵收复滇南,那就花钱赎回来。 “什么啊,你要朕花钱把滇南赎回来!” 女帝闻讯脸色迅变,这时桑劲川就说: “海郡王,这得要花多少钱!” “臣也不赞同!”礼部尚书陆芎强烈反对,遂即又说:“此等毫无骨气之举,将严重挫伤我朝声望与威信,折损陛下天威,海郡王怎说得出来。” “诸位大人,且听本王把话说完。” “讲。”女帝拉长着驴脸一脸的不痛快。 “陛下,臣说赎回来,不是真赎回来。花一文钱赎回来,也是赎回来,花一百万两黄金赎回来,也是赎回来,关键在怎么赎。” “里外都是花钱赎回来,难道能少给一文钱?”女帝质问。 “陛下,臣说赎,那是给外人看的,到底赎不赎,在我而不在骠国。” 赎回被占领土虽然重点在“赎”上,但不是真赎回来,而是制造一种幻象和假象。 一是给外界看,岐帝国虽然军力强大,但是以和为贵,抱着最大的诚意和骠国谈。 二是让骠国认为岐帝国确实因为连年打仗,暂时无再开战端的打算,让骠国觉得可以抬价。 三是沈云卿压根就没有打算花钱赎,花一百万两黄金那是做梦,我花一文钱赎回来你同不同意,你不同意那就没得谈了。 四是骠国使团做梦也不会想到,岐帝国会提出花钱赎回来,所以使团没有个这个权限,一定要回去和骠国王汇报,这需要时间,路上少说小半年,一来一往就是八九个月。 五是岐帝国不会先出价,然后让骠国使团回去请示,在路上折腾消耗时间,无论骠国提出什么价格,我都说不合适,你再去请示吧。 六是无论什么价格,岐帝国都不会同意,但是舆论权在岐帝国手里,最后就变成岐帝国诚意满满,而骠国漫天要价。 七是骠国其实根本不知道开价多少,他们没有这个文明指数,没办法预估去帝国的心里价位和这些年的战争损失,所以他们不知道开什么价格。 第八,滇地毕竟是周照宁的地盘,朝廷和骠国谈,可以让周照宁在滇北制造些摩擦冲突,朝廷可以局势不稳为借口,打打谈谈,谈谈打打,反正就是不认同赎回价格。 最后还是总结一个字,赎回策略的目的最终就是“拖” 只要拖上两三年,工部至少能够生产二十五万支各种枪,甚至更多。当然,主要是装填纸壳弹药的老式活门步枪,但骠国他没有啊。 有了枪这个玩意儿,就能增加战斗力输出,战斗力增加了,但是骠国还拿着冷兵器,这就意味着岐军出兵人数可以减下来,战斗力却完全碾压,后勤保障就轻松得多。 等到两三年后就去你妈的蛋,朝廷和周照宁的谈判也肯定有了结果,届时就以周照宁的名义,朝廷派出一支人马,穿着周照宁军的军装,扛着枪,拉着炮,收复滇南去,反正是周照宁的“部队”,不是朝廷动的手。 听完沈云卿一番详述,众人无不翻白眼吐口水,心里无一例外只有一个评价“卑鄙无耻,下流至极,一肚子坏水,尽是些邪门歪道。” “陛下,这就是臣的‘赎回’方略,重点还是拖,拖到我朝有足够的火器配发岐军,再去收拾骠国,先收复滇南要容易得多。” “呵呵……”女帝冷笑着,笑的格外神秘莫测:“好啊,爱卿果然好计略。” “那陛下您的意思。” “林相,你以为此计如何?”女帝问道林毅贤。 “呃,此计好是好,就是有些不择手段。” “是啊,不择手段的好啊……”女帝意味深长道,话里有话,随后又说:“那就这么定下吧。素琴。” “奴婢在。” “去宣郑王来见。” “是。” 吩咐过王素琴,女帝宣布解散御前会议。待等众人离开了御书房,林毅贤边走边说: “海郡王此计可上不了台面啊。” “骠国不仁,就别怪我朝不义,更何况国家利益面前,只要大局有利即可,何在乎用什么手段。” 这时一旁同行的礼部尚书陆芎插话说道: “海郡王是称心如意耍了骠国,如此却有负我朝君子之国的美誉,这是自毁清誉之举呀。” “陆大人此言差矣,国若亡了,妻女被外族蹂躏,这种君子与懦夫何异。既是君子,首先得要顶天立地,至于是否堂堂正正,在我不在他,对骠国此等小人,就该以小人奸诈手段对付,若以君子手段对付,只能助长其野心。” 所谓“君子”,绝不是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以理服人,用辞令批判,用口舌服人,绝对不是。 君子首先得是人,是人就得捍卫自己的根本切身利益,对付强盗就对用武力,对付小人得用小人手段,对付豺狼,你得比他们更加凶残。 任何的语言批判,永远也无法代替现实武器的批判。 你只有先用武力批判他们,他们才会认你的说教,否则就是你软弱无能的表现,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沈云卿主持外交工作这么多年,发现文官集团的一根筋还是转不过弯来,还觉得自我感觉良好。 尤其是这些年经济发展,国力上升,自以为打了几场战争都取得了胜利,开疆拓土数百万平方公里,如何如何了不得了。 但是对那些没被灭国的土皇帝而言,他们还无所谓,跟他们讲理,还是得靠武力震慑他们,光靠磨嘴皮子,根本就没用。 离开御书房,林毅贤、桑劲川与沈云卿先去了金戋寺在宫里的办事衙门,去见欧阳羽,和她商议赎回的事,统一官方口径,闻讯这消息,欧阳羽的态度不出意料的鄙视。 “海郡王正是好大的能耐,这等奸诈的计谋也想得出来。” “欸,这叫兵不厌诈,但凡是贪必有失,谁让骠国的胃口太大,他要刀口舔血,不把舌头留下,显然天理不容。而且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他周照宁胃口这么大,不做出一些诚意和态度,蜀王这么大顶帽子他戴着能舒服吗。” 赎回滇南只是外交的权宜之计,为的是稳住目前的局面,但同时也是一石二鸟之计。 日后收复滇南的主力,仍以周照宁的蜀军为主,少量岐军穿成蜀军入属作战,提供火力支持,因为从广西出兵难度太大,从滇北出兵要稍微容易一些。 因此滇南作战主要是蜀军出力,而朝廷在西南采取防御措施,防止战事波及广西、贵州境内。 以周照宁的名义出兵收复滇南,实际上就是避免了朝廷出尔反尔的局面,说起来我可没动手,是我兄弟吞不下这口气。 其次是周照宁要蜀王这顶帽子,但朝廷现在不同意,顶多封一个成都王,同时可能进一步开放一些特权,做一些原则让步,介于成都王和蜀王之间。 但是你要让朝廷做一些原则让步,总不能红口白牙打白条吧,总得有些诚意和实际动作,否则朝廷也很难向其他勋贵和天下老百姓交代。 要不然谁都竖起一杆旗帜,割据地方造反,坚持个二三十年总归能弄一顶帽子戴戴,开了这个先例,日后还得了。 所以周照宁要更多的权力,就得有实际表现。 如收复滇南,对得起列祖列宗,日后攻入骠国开疆拓土光宗耀祖,这就是周照宁的投名状,否则这么容易就弄顶帽子戴戴,那其他勋贵不也可以这么干。 如此一来,收复滇南和打骠国和朝廷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是地方军阀动的手,我不承担责任,这才是赎回计的核心。 朝廷这帮子文官吃墨水的知识精英,就整天知道仁义礼智信,但却忘了根本,你讲仁义礼智信的前提是必须是个人,是人就得捍卫自己的合法利益,你连自己的合法利益都捍卫不了,你有什么实力保障自己的说教能打动别人。 要“打”动别人,首先得要能“打”才行,否则就是瞎扯误国。 第860章 武装护航 就在商量着如何忽悠骠国之际,冯世宏突然到了: “郡王,蔡家的急信。” “哦,快给我。” 接过冯世宏的信,沈云卿即刻拆开细看。 此番南下出海,蔡家要出船出人,这个时候来信,可能是出了状况,总不能是被海寇给袭击了。 打开来信速看,原来是蔡生廉于月前病故,次子蔡卞要奔丧守孝,蔡家子孙也不能派人随船出海,但会改派其他人跟随出海,特此来信敬告。 蔡家这些年在怀王荫蔽下发展很快,海上航运规模在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甚至在秀州还有自己的船厂,建造两千石及以下的船只,维修三千石船。 去年刘岩镜出事,蔡生廉还趁机落井下石,但收获不大,其年逾七旬,却还要事事操心,活到七十多,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其实蔡生廉年轻时没能赶上好光景,朝廷也是最近十多年才好转,蔡生廉想趁着有生之年,奠定蔡家在江南的绝对地位,结果把老命给撘了进去。 而且蔡生廉的今天也是他咎由自取,蔡生廉的产业链太多,太庞大,同时又是家族式管理,事事都要自己过问,加之“人穷”心黑,胃口太大,不累死才怪。 看完来信,正要收起,这时一旁的桑劲川问道: “蔡家来信说了何事?” “蔡生廉于月前过世,蔡家不能派人参加出海,但是改派他人参加,计划不变。” “哦……” 蔡生廉是怀王一系,桑劲川当然不是关心他,而是关心蔡家要是抛了锚,这个份额是不是可以捞一些过来,而且怀王也不在,吏部尚书郭赟顶不住桑劲川攻势,可能吐出来一些返利。 现在蔡生廉死了,蔡家虽然不派嫡系参加,但是改派亲信率领船队出海,可见这笔交易的利润对蔡家至关重要。 沈云卿与蔡生廉虽然关系很一般,但是两人没太多政治上的冲突过节,主要的冲突是早年收大米和开晒盐场,因为经济利益的冲突。 这些年沈云卿从政推行改革,蔡生廉在江南做他的财主,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也没什么实质冲突,甚至沈云卿推动的改革,蔡家作为天下众多财阀,实际上是受益的。 尤其是蔡家从事航运业务,三千石、五千石船开禁后,蔡家的船队迅速扩大,都受益于沈云卿推行的改革。 因此这些年来大家都有了默契,斗归斗,但主要是经济利益分配的层面,并不是我消灭你,你消灭我的零和博弈。 蔡生廉这么一走,蔡鹏多半不是刘岩镜的对手,刘岩镜年纪也大了,早年吃的一些亏,多半要从蔡鹏身上捞回来,江南商场估计又要有一波风浪。 谈完了蔡家,林毅贤接过之前的话说: “你准备何时启程?” “十月上旬,张翀会将船停在孟津码头,船到便出发。预计最快两年后还朝,晚一点得要三十个月,甚至更长一些。走之前,沈某尽力将诸事安排妥当。” 截止四日前,民间参加报名出海的船只超过一百二十艘,比预期多,因为这次出航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对马六甲以东的南海和东南亚诸国进行访问和贸易。 因此沿途会有大量的贸易和易货,抵达罗娑后,船队一分为二,由船队派出三十艘左右的武装船只和部分全武装海军战舰,护航部分民船返回国内,所以这次出海的前半程风险低,利润很大。 为此朝廷和民间船帮、财阀、富豪,都组织了大量货物托运出海交易。 而且沈云卿首次试点海上编队保险业务,出海如因为海难发生损失,可以得到一定金额的赔偿,如果一切顺利,保险金额则归金戋寺所有。 眼下民间出海仍然以私人为主,由于朝廷火器不开放,所以民船出海自卫能力不高,虽然朝廷开禁了冷兵器和强弓,但是和海盗肉搏,伤亡仍然很大。 而成建制的船队出海较少,专门的武装护航的一个也没有,朝廷由于舰船不足,目前也无法提供收费的武装护航。 所以民间出海除了面对海上威胁,还有海盗和乌兹曼支持的私掠船的威胁,尤其是碰上有火器的海盗,对岐帝国民间船只无疑是灾难性的。 此番出海,是岐帝国第一次有组织的大规模武装护航,返程也有武装护航,而且是顺路,只收保险费用,不收护航费,成本风险都低,而且规模庞大,利润非常丰厚,想要托运销售的国内财阀不计其数,但是能够抽调的船只仍很有限。 三千石船发展了得有十年,最近两年进入小高峰,各地每年入水的三千石船至少两百艘以上,但是多数都用于近海和内河漕运。 尤其是现在铁路还没打通,南方的粮食需要大船运,一旦这些船只进入经济物流运输,想要抽出来从事其他活动,会影响国内的经济运转,因此国内能抽的三千石船不会很多。 乌兹曼使团十月初启程南下广州,从神都到广州,乌兹曼使团得走一个半月至两个月,然后在广州登船前往罗娑,海上还得两个月,就是四个月。 沈云卿十月上旬从孟津码头上船,先去登州港集结船队,然后南下秀州,组织第二批集结船队,随后南下夷洲去看朱公成、杨思茅等人,给他们带去一些设备、人才、药品、书籍、家畜种苗,进一步助力夷州开发,之后前往广州集结第三批船队。 这个时候塞耶特、侯赛因应该还没到广州,他们走陆路,而且不让他们坐船,因此不可能太快。 沈云卿抵达广州休整后,不直奔腊婆,而是去絮滨、西洛两国。 这两国位于今天的菲律宾吕宋岛北部和中部,是吕宋岛上较大的邦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部落。 腊婆之战后期他们也派兵凑热闹,这些年岐帝国开禁出海,他们受惠贸易繁荣,也得到了不少好处,遣使进贡的频率也更勤快。 沈云卿此去是继续扩大和深化两国贸易,并给他们带去一些农业技术、种子和先进生产工具、书籍,以及他们的留学生,提高他们的农业生产力。 整个南海、东南亚诸国访问一圈少说得要半年,甚至更久,期间塞耶特、侯赛因二人肯定已经到了罗娑,他们需要在罗娑等待两三个月与沈云卿汇合后一起出发上路。 所以在此之前,他们看不见岐帝国的舰队,而且也不知道沈云卿会顺手把路上的强盗给收拾了,等到看到岐帝国庞大舰队和七千石战船,即便知道了消息,他们也不敢吭声。 海上出使的同时,另一路使团由外藩寺丞班胡,率领庞大的车队前往乌兹曼,海陆同时推进外加工作,有助于加强贸易和外交,传播岐帝国的形象。 之后几日,女帝安排周启介入与骠国的谈判,显然又是想藉此机会,向内阁外朝暗示女帝对继承人的态度,以及试探各方势力的态度,尤其是沈云卿马上要走,女帝接二连三刺激他,就是想看看沈云卿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狗急跳墙。 而与此同时,塞耶特、侯赛因与女帝会面了两次,乖得跟条狗一样,大气不敢喘一口。 原因很简单,和兵部会谈过后,知道了岐帝国大口径火炮的威力,而且女帝送了塞耶特、侯赛因一人一副十倍的单筒望远镜,另外给小伊萨德准备了一副二十倍的望远镜国礼,让他们知道岐帝国的技术力量和武装力量。 之前跟你好好说话跟你讲理,那是我有德,现在让你见识天朝的厉害,是我的有威,否则完全可以把顺序颠倒过来,可以让兵部跟你谈国威,在让沈云卿出面跟你谈德行,但效果会大不一样。 乌兹曼作为一个大国,尤其是控制着亚洲世界三分之二的贸易,其是有尊严的,如果一上来就当头一棒,然后再用缓和措施,反而会弄巧成拙。他明面上与你点头哈腰,回去之后会就想尽办法报复你。 但如果先礼后兵,错是他们在先,采取变相措施阳奉阴违的底气不足,舆论上对岐帝国也更有力。 与女帝结束会谈后,遂即又安排林毅贤带着塞耶特、侯赛因参观皇宫和神都城内的开放设施,得让他们知道岐帝国文明是何等璀璨,乌兹曼和岐帝国比起来,简直就是乡下人,泥腿子进城。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一连开了十多场会议,就经济、教育、外交、工程建设、工业发展进行落实,人员调配到位,同时也挤出些时间陪陪家人。 之前一直怀疑段莹玉和女帝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交易,否则段莹玉不可能会轻易善罢甘休,从最近的反应来看,段莹玉确实是从女帝那里得到了好处。 而且应该和某种“工程”有关系,但还不知道到底搞的什么工程,需要瞒着自己这个女婿,只能女帝一个人知道。 哪怕是给段莹玉修一个皇宫,也没必要瞒着沈云卿,而且以沈家的财力,完全修得起一个皇宫。 所以沈云卿琢磨着,段莹玉修的这个工程可能犯忌讳,不能张扬,但一定是倍有面子的大项目,否则以段莹玉的性格,赔本没收益的工程项目她是绝对不会投资的。 九月底,乌兹曼使团开始准备启程南下,沈云卿与塞耶特、侯赛因做了最后交涉,双方一致说定,在罗娑汇合,一起上路前往乌兹曼。 第861章 奶制品 九月二十九下午,沈云卿在泸溪宫给孩子们做蛋糕。 宫里的饮食都由膳尚监负责,即便是王爷、郡王在宫内的住处,也由宫里订餐,或者按食谱联络知会膳尚监供应。 此外为方便生活起居,住所其实也有单独的灶房,但不能做什么大菜,只能热热菜,烧个饭。 一来是木质建筑,宫内火源点尽可能被控制起来,防止失火。 二是失火后救火太困难,所以除了冬天取暖,各宫其实不让搞太多的火源点。 三来皇室贵族多数是生活低能儿,不太可能自己动手料理吃饭问题,即便有,也可能万一手贱把自己给烧死了。所以就只能配备厨子,一个不多,十个百个就够呛了。 而且皇帝那么嫔妃、皇子、公主,每个人都配上两三个厨子伺候着,用人会迅速增加,不利于节省开支。 所以皇宫里的伙食供应,大都集中在膳尚监或者御膳房。 因此也会经常出现厚此薄彼的情况,如嫔妃之间相互正风吃醋,御膳房就成了重要阵地,因为这里是宫里人际关系交集密度最大的地区,谁的饭都在这里做,很容易出现纰漏。 沈云卿入住泸溪宫后专门辟了地方建了厨房,全砖混水泥结构,大锅大灶,还有烤箱、蒸箱,一应俱全。 平时都有专人把手,做菜则都是自己人做,沈云卿也经常下厨,偶尔也会让大一些的子女教他们下厨,得先学会照顾好自己,日后才能把事做好,决不能变成一个低能儿。 打开烤箱取出蛋糕,焦黄的色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看着都很有食欲。 “王爷,这是最后一块了吧。”龙菲问。 “嗯,是最后一块,等我把炉子给熄了,给蛋糕上奶油,再插一些水果就行了。你去隔壁六号柜取些奶酪,搁平底锅里放近烤箱熔化了,待会儿要用。” “那东西又臭又硬,孩子们吃不惯。” “调奶油里会好一些,赶紧去拿。” “哦……” 厨房隔壁是储物间,主要放一些耐储藏的食材,如腊肉、水腌菜、酒类、干货、干制海产品、奶酪等等。 奶酪并不是西方的发明特产食品,最早是中亚传到的西方,是游牧民族入侵带过去的。 一开始是匈奴人,但匈奴人的奶制品还不能称之为奶酪,后来是蒙古大军西征带去了改良版奶疙瘩,或者奶块,传到欧洲后,经过欧洲人改良,才有了欧洲早期奶酪。 眼下忽喇人、肃汝人、库兀图族都做奶疙瘩,之前神都也有奶疙瘩卖,但岐人吃的不多,主要消费群体是库兀图族和外商,岐人吃不惯这东西,因为有股子臭烘烘的味道。 这些年岐帝国经济繁荣后,尤其是与忽喇议和后,贸易量增加,关外进入有计划的初步开发,同时对牧民和放牧业进行规范,对农牧产品进行深度开发,就不得不发展一些经济产品。 如剪羊毛卖羊毛,羊皮、牛皮、鹿皮巾、鹿鞭、肉干、奶制品等等,奶酪和羊毛是沈云卿重点发展扶持的两个产业。 羊毛、羊绒可以制成羊毛面料,利润和市场潜力很大,而奶制品则是高钙、高蛋白、高脂肪食品,是可以替代肉制品的优良蛋白来源,尤其是航海和行军打仗,摄入奶酪比涉入肉制品更好。 尤其是出海,几乎很难保证新鲜肉制品,只能吃桶子肉,就是腌在木桶里的腊肉或者鲜肉,吃多了且不说严重便秘和营养不良,重要的是亚洲的海上环境和气候比欧洲恶劣的多,腌肉在海上存久了之后,致癌物质比同时期的欧洲海上腌肉高的惊人。 因为亚洲气温高,欧洲是高纬度地区,年平均气温低,细菌繁殖速率低,同时亚洲微生物环境比欧洲复杂,加之气温又高,更容易滋生细菌和化学反应。 所以亚洲出海和欧洲出海,就天生面临地缘环境和生态环境恶劣。 亚洲出海的随船食物变质速度,是同时期欧洲随船食物的好几倍,欧洲出海的全麦硬饼干放在木桶里,搁几年都没问题,但亚洲的全麦硬硬干搁在木桶里,只要一出海,放几个月就会全部发霉,一直霉到骨头里。 所以欧洲人能依靠硬饼干、桶子肉和葡萄酒进行大航海,中国人根本不可能,付出的代价太高,这是气候环境决定的。 你首先就解决不了海上不靠港,长期航行带来的食物迅速变质问题,一旦食物变质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就无从谈起人的生存问题。 其次就是地缘板块,中国一出海,周边全是国家和土著,文明指数比印第安人高得多。 而欧洲一出海,就是大西洋,沿途没有任何国家的阻挠,出海横跨三个月就是美洲,美洲印第安人还停留在石器时代,碰上的却是火器时代的欧洲。 而中国一出海,甭说三个月,一个月后食物就开始变质,哪怕是完全干制的食品,都会因为高湿度而变质,甚至干面粉都会发霉。 所以中国出海,面临的环境比欧洲恶劣。 郑和七下西洋,途径国家数以百计,如果用欧洲的逻辑一层一层的占领和强推,其实根本出不了南海,明帝国就得耗死在南海周边,巨大的开支就足够拖死明帝国。 而欧洲人一出海,直接用火器对付石器印第安人,那当然容易。而且美洲都是大陆,亚洲大陆之外全是岛国和土皇帝,谁都不好惹。 当基本的食物问题得不到解决,出海就根本谈不上。 如果按欧洲早期航海的食品标准,中国船员的寿命会短到只有三十多岁,而同期欧洲海员的寿命大都有四十多,甚至五十,因为食物带来的恶性疾病,尤其是肠道癌、胃癌、肝癌、肿瘤,乃至维生素缺乏,就会要了海员的命。 当下人命虽然便宜,但问题是经验很贵。 一个富有经验的风帆水手,少说需要十年十五年以上的经验,即便从十八岁开始上船,到能独当一面,就是二十八九岁,结果三十刚出头就因为长期食用高癌食品死了。 人死了可以继续招募,但无疑会急剧增加开支和战略损失,同时海员的高病死率,会打击国内参与远海活动的热情。 因此发现这一问题后,沈云卿加大了知识宣传,要求出海船只,无论官船还是民船,不仅要携带随船耐保存食物,靠港后尽可能补充现吃的食品和水果。 所以这就带来一个严重问题,要保证人的基本食物安全,就要一站一站的靠港,导致亚洲的航海传统,就是短途中转航行。 而欧洲出了葡萄牙,除了后期南下非洲,早期无论去美洲还是非洲,都无停靠。即便如此,他们的食品变质速度要比亚洲慢得多。 从中国出海探索世界,光食物带来的不平等,航海效率就低得多。 甭看郑和出海很风光,但是每次出海回来要死多少人,除了疾病和风浪带来的死亡,很多人都是死于隐性的食物引发的疾病,就是腌制品吃的太多,到了海上严重化学变质,只是吃在嘴里没什么变化,但是化学性质已经改变,大量的致癌细菌和亚硝酸盐,长期高含量涉入,短时内就能癌变。 沈云卿发展奶酪,就是为了替代部分肉制品,尤其是海上航行蛋白质和钙质的涉入必不可少,高强度、高消耗,蛋白、钙质摄入非常重要。 十公斤的牛奶,才能制成一公斤的普通奶酪,如果是干制脱水奶奶酪,大约需要十一到十二公斤。 奶酪有个特点,封存储藏后会发霉,只要按标准工艺发酵和包装,这种霉菌中的有害菌极少,多数霉菌有抵御细菌入侵,防止变质的好处。只要保存得当,可以放上两三年。 奶酪富含蛋白、钙质、脂肪,有益菌,补充能量和营养的同时,可以治疗便秘,维持肠道菌群平衡。当然,吃多了也不行。 当然,这种专门为航海研制的脱水干制奶酪的保存,没现代这么精贵,非得要预装进真空包装袋冷藏低温储存,这是现代奶酪工艺。 早期和中后期奶酪都是常温生产储藏保存,没冰箱冷冻技术的年代,就不做奶酪了?一样还是照做,只是工艺和标准会低得多。 尤其是气味上,会有些接受不了。 此外食用的时候切掉奶酪的外层,只吃奶皮内的部分,内部的奶酪成分好得多。 奶酪虽然是耐贮藏的食品,但是奶酪有个特点,它会一直不断的发酵,只是很慢而已。 所以奶酪贮藏的时间虽然很长,但是时间越长,口感越差,早晚会因为完全发酵变得不可食用。 随着这些年塞外开发进入新的阶段,各项产业陆续形成规模,奶牛场大量出现,奶酪的产量也逐年增加。 不过由于奶牛的问题,用的都是传统的塞外牛种,没有近现代常见的那种黑白奶牛,所以产奶量不及近现代的奶牛多,不过奶牛的选育工作也在稳步推行中,十几年,几十年后,总会有进步。 第862章 秘密来信(1) 目前关内北方地区陆续有些销售,岐人仍然消费不多,更多是库兀图族消费。 尤其是奶酪以前都是中上层库兀图人才吃得起的奢侈品,现在普通牧民偶尔也能消费,就因为朝廷的扶持政策,初步产业化,让产量提高了。 此外也卖给忽喇人,而且需求量很高。 现如今岐帝国拥有及其广袤的草原,放牧的成本极低,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产奶量不及现代奶牛的问题。当放牧成本变低,产奶成本和奶酪成本也低得多。 当然,再怎么低,规模、产奶量仍处于起步阶段,技术设备也跟不上,远没到大众消费的水平。 尤其现在市场狭窄,人口众多的岐人不吃奶酪,所以没出现紧张的供需问题,如果大家都吃奶酪,价格会暴涨,再次变成奢侈品。 目前产出的奶酪,除了传统的牧民奶疙瘩,主要生产六个品种的奶酪,所有的工艺都由轩禾书院提供和改良,严格按工艺制作。 所有奶酪都统一做成直径一尺、高度三寸,或者直径五尺,高度四尺的圆饼形,以便于标准化计量、运输和配发。 其中关外道出产三种奶酪,云中都护出产两种,肃汝出产一种,其中云中都护出产脱水干制奶酪,是主要供应海军的奶酪,因为当地气候比较适合脱水干制奶酪。 关外道出产常见的奶酪,肃汝出产的奶酪有点特殊,原本传授给肃汝的奶酪也是咸奶酪,不知道哪道工序出了问题,最后变成了乳酸菌发酵的甜奶酪。 但是这种奶酪有个问题,不容易运输,一运输就会变质。原因是对奶酪成形后的加工环境和保质要求较高,眼下技术条件达不到后期加工包装要求,所以只在东北地区流行。 一旦到入了关,会迅速变质,即便是冬天运输,也很容易变质,尤其是暴露空气中切割之后,会迅速变质,没法儿长期保存。 所以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大都是关外道的奶酪,沈云卿家中储备的是黄霉酪,因奶酪在窖藏过程中自然发酵形成的一种金黄色奶酪而得名。 这种奶酪最大的特点就是常温下容易保存,不易变质,无杂菌,关内可以窖藏地下,即便夏天,地下的温度也较为凉爽。切开后刷上医用酒精或者盐水防杂菌,再裹上油纸即可保存。 黄霉酪口味十分绵软浓郁,蛋白含量、钙质含量和脂肪含量是关外道三大奶酪中最高的,而唯一的缺点就是实在太臭,臭的不得了。 欧阳龙菲捏着鼻子取来奶酪,眉宇间厌恶之色可见一斑。 “太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粪。” “有那么严重吗,待会儿熔化之后气味就好许多,再调入蜂蜜、香料和坚果碎,拌入奶油,就没这么重了。” “反正我不吃。” “你不吃我吃。” “也不许烨儿吃。” “烨儿在长身体,每天吃半两对身体有好处。” “不行,吃了又臭又脏,今后怎么出去见人。” 奶制品一直不被中原人待见,主要还是这东西是文明指数较低的游牧食品,所以间接的就打上了低贱下等的标签。 此外就是奶酪太臭,甭看现代超市里买的真空包装奶酪没什么臭味,即便是厂家生产贮藏的奶酪也不是超级臭,甚至已经是经过改良的奶酪,多数现代奶来发酵后都没非常惊人的臭味,但是早期的欧洲奶酪就臭的令人发指。 而游牧民族的奶疙瘩,是没这么臭的,因为欧洲和蒙古高原的气候、微生物环境,以及制作工艺完全不同。 游牧民族的奶疙瘩是半发酵阴干食品,欧洲的奶酪是全发酵食品,加之早期没什么技术条件,所以臭的不行。 当下的奶酪也是这个问题,臭的不行。而且经常食用奶酪,身体确实会分泌一种狐臭,这一点已经从海军常年食用奶来中发现了这个问题。对此轩禾书院专门研究了一些散剂和药浴除臭。 据说当年西方传教士给康熙进贡了一块奶酪,差点让康熙爷吐血,就是因为奶酪漂洋过海走了半个地球后,慢性发酵变得奇臭无穷让人发指。 沈云卿驾轻就熟从奶酪上切下半斤丢进平底锅,随后给奶酪刷上了盐水,继续包起来放回储藏室,趁着烤箱的温度将奶酪熔化。 岐一斤是十六两,半径其实就是八两,约合差不多320克左右,看着挺多,其实很少,放进平底锅溶化后,部分会挂在锅上,然后六个孩子几个大人,算上泸溪宫的宫女、护卫大家一分,其实每人涉入的奶酪蛋白其实很少。 经过高温熔化和杀菌,奶酪的臭味会发生改变,奶香更浓,臭味更少,然后倒入奶油里,放入一些蜂蜜,制成芝士奶油,装入奶油枪里,开始给蛋糕们上上奶油。 沈云卿一共做了五块十寸蛋糕,相当于十四英寸的蛋糕,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全府肯定够吃。 做到第三块时,周雪琳来到厨房,一样是捏着鼻子进来。 “真臭……” “闻着臭吃着香,待会儿就不会说臭了。” “臭死了臭死了,今晚上可别来我屋里,我可不想明天被人笑话。刚才书院的聂先生捎来了一封信,要你亲启,我没敢耽搁,先给你送来了。” “信?” “谁寄来的落款?” “没名没姓,只有一个“苏”字的印章,也不是金戋寺邮驿送来的。” “快,把信给我。” 放下奶油,沈云卿接过周雪琳递来的信,看了眼信封上加盖的印章,是沈云卿为刘岩镜专门定制的联络暗号,具有防伪暗纹。 刘岩镜突然来信,一定是查到了资本结社的重要信息,否则不会以这种形式给他来信。 为了安全保密,刘岩镜来函一律不写发出地址、送件人和收件人,只在信封上盖“苏”字,然后交由金戋寺在兰陵金戋局的协理,由协理派人以公务名义前往神都投递到轩禾书院,而不是从邮驿系统。 书院有专门接受邮件、包裹的收件处,收件处的工作人员会把这盖有“苏”字的信件转给聂泳,聂泳再派人送给沈云卿。 拆开来信,不是刘岩镜的笔记,也不是刘文莫,看笔迹是女人的笔迹,也许是刘岩镜老婆代笔。 刘岩镜是个谨小慎微且势利的人,所以她的妻妾背景都不差,而且做事有分寸,刘岩镜让夫人代笔说明绝对信得过自己的妻妾。 内容不出所料与资本秘密结社有关,刘岩镜去年因徐州案受到处罚后,一直在寻找进入秘密社团的机会,但始终没能找到突破口。 密州案后,刘岩镜收到沈云卿来信,积极寻找入口,终于在间接关系中发现了一些门路,但仍然没有进入秘密结社的核心架构,仍在外围组织。 之前去年黄泫策来信,其实他参加的也是外围组织。 按沈云卿的理解,是这些秘密社团组织对入会成员进行考察和摸底,对于那些态度不坚决,背景可疑的人不会接受入会。 刘岩镜虽然处于外围组织,但刘岩镜的身份很特殊,其次子刘仁举现在是周启的高级幕僚,而刘岩镜因为徐州案“惨遭罚款”,同时和蔡家也不对付,非常符合秘密社团发展接近朝廷权利中枢人员的条件。 因此即便是外部组织,刘岩镜得到的权限也比其他处于观察期的成员多得多。 根据刘岩镜叙述,密州案发后,组织内部要求分流一批资金,刘岩镜分到了三十五万贯铜钱,一万两白银,要求其进行转账和汇款,实际上就是洗钱,把资金从没有名目的收入,通过商业走款方式,变成有来源名目的收入,从而逃避金戋寺的查账制度。 金戋寺成立后,由于有报税和交税功能,所以为那些不愿意贿赂和被拔毛的有钱人提供了公正程序,因此这些年越来越多的有钱人在金戋寺交税,拿到税单和证明后,只要去司户衙门登记,就可无需再向司户衙门交税。 所以现在金戋寺和户部衙门的税收逐渐分为两个系统,地方司户越来越变成老百姓纳税部门,而金戋寺变成有钱人的纳税系统。 因为金戋寺在地方的分号仍然很少,只有县、州、道府一级有一个或多个门店,不出城墙,所以老百姓交税并不方便,尤其是农民的赋税仍然依靠衙门征收。 所以就带来一个问题,富人从户部逃税向金戋寺交税,虽然减少了被拔毛,增加了政府公信力,但是户部显然不会放心金戋寺收税,并且替代户部的税务职能,所以地方司户都会与金戋寺分号对账,户部也会和金戋寺总号对账。 这就带来查税和对账,既查金戋寺的账,也要核对地方交税人的账。 这样一来,那些资产突然莫名多出来,但没有交税的富人,同时资产和产业规模有对不上账,就会出现明显的财富破绽,招来衙门的稽查。 于是就需要通过商业和金融渠道,以走款和商业运营的名义进行洗钱。 刘岩镜怀疑,这次的分流走款,就是分流假币案的获利和赃款。 而据刘岩镜观察,这些资金来回在商业和钱庄之间走账汇款,并且流入不同行业参与交易,但却不知道这些赃款最终去了哪里,因为刘岩镜的等级权限不够高,所以无法接触到核心机密,自然不知道这些钱最后去了哪里。 密州案的信息到此为止,没有再多的其他消息,以刘岩镜现在的权限,他能知道的恐怕只有这么多。 第863章 秘密来信(2) 密州案外,刘岩镜还查到这个组织可能和七王之乱有关,但不清楚是否和周照宁有关。 依据是七王之乱时,女帝纠集了北方财阀吐银纳旧,由于信息的迟缓和朝廷内幕交易,导致南方财阀大量破产。从那时起,这些财阀就已经开始慢慢聚集。 一些人是七王之乱依附七王的余党,死里逃生侥幸没被抓,从而隐姓埋名继续苟延残喘,一些则是受到金融波及破产的财阀,还有一些是对当时现状不满的社会分子,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他们已经发现王朝集权的弊端。 简而言之,皇权政治下,个人都是牺牲品,皇权和中央集权永远都不靠谱,皇权政治内部的斗争,私人和民间资本就是皇权的筹码和棋子,随时都可以牺牲。 与其被无情牺牲,不如推翻皇权,重构新的权力结构,保障自己的利益。 从刘岩镜参与活动反馈的消息来看,这帮子人内部提出的权力架构理论分为两派,而且不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在沈云卿看来,都是空想主义的乌托邦。 第一种思想是推翻现在的朝廷,灭周、灭公孙、灭沈、灭薛、灭慕容,把核心皇室权贵都灭了,同时另立新的皇帝,但是皇帝不再是实权皇帝,只是一个象征,但是外界不知道皇帝权力被架空,所以如果国家治理出了问题,他们就甩锅给皇帝,换皇帝或者杀皇帝。 而掌握实权的是秘密结社组织的几个头目,并且六部也不再是六部,而是增加更多的部门,从而让每个核心头目和派系都有拥有一定的权利。 这种模式又不是君主立宪制,因为君主立宪得有要有个议会,他们又不想搞合议制度,而是搞一言堂,我说了算,皇帝是接黑锅侠,想杀就杀。 倒是有点像“挟天子以令天下”的味道,只不过这里的曹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帮子人,需要的“号令”不是圣旨,而是一言堂,号令的对象也不是诸侯诸侯,而是欺骗老百姓老百姓。 简而言之,二十年前的皇帝权力被户部、吏部绑架,而吏部、户部架构已经严重资本化。这帮子人要在这个基础上,把所有权力部门彻底资本化,美其名曰分享权力。 但在沈云卿看来,这种不伦不类的理想模式完全是幻想。 因为这种全部瓦解打散的国家权力结构,根本不可能治理好国家,更不可能推动社会进步,只是从土地分封,变成权力分封,各部门之间都是一个个山头,这种结构的政治模式怎么可能治理好江山。 第二种思想看起来有点谱,实则更没谱,甚至有点单纯的萌蠢逗人。 第二种思想干脆把皇帝称号废了,也别搞什么中央集权,把千百年来的帝制的脸皮给撕了,搞一个世袭议会,什么事都由参加推翻帝制的各大家族讨论实行。 这种模式甭看披着议会的名义,看起来有点像资本主义,实际上是一个皇帝,变成几百个皇帝,只不过是几百个皇帝大家谈生意。 连议会的席位都能世袭罔替,还要讨论国家大事,连个国家元首和党派都没有,军队听谁的,财政听谁的,外交谁管,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言不合大家动手,然后就是不断地内战,最终还是要争出一个权威统治者,还是走中央集权的道路。 但是这两种思想在当下却很具有蛊惑力,因为沈云卿是站在五千年历史的高度上看当下,而且他有宪政、共和、资本、共产、君宪各种制度的可预知认知,所以清楚知道不同制度的体制和优缺点。 同时这些政治体制都是经过革命和发展演变,最后能存活下来继续执政的体制,存活下来的体制,才说明有其合理和社会的适应性,而那些在大革命中失败和淘汰的制度,则说明不适合一个民族,或者根本就不适合人类社会,因此这些体制至少经过实践,有其多数合理性。 而这些秘密结社组织提出的思想理念,不是任何一种沈云卿见过的体制,完全是凭空想象,且没有实践过的体制思想。 而任何一种体制思想要变成现实,就必须实践,而思想体制的实践,一定是革命流血。 这些个家伙把体制变革想的太简单,纯粹是出于自己利益和私欲的产物,几乎是理想化的权力设想,完全脱离社会实际,但是却不妨碍精神意淫。 而且最可怕的就在于,当下人对这些思想危害没什么认知,对思想扩散和付诸行动,需要流血牺牲革命的危害没有深刻体会,老百姓和知识分子不知道一个思想和主义的实践,等同于流血牺牲和大规模动荡。 沈云卿可以站在五千年的历史看当下,他能判断出这些思想的好坏,而其他人没有他的认知。 加之这些思想经过包装,极具蛊惑性,很容易煽动人群,甚至都可能蛊惑给户部、吏部,甚至工部的一些人。 刘岩镜反应的这些问题太及时了,如果没有提前获悉这些内容,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朝廷在信息滞后,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遭遇大规模凭空出现看似有利大众的不利思想和舆论,真可能会突然击垮朝廷的合法性,尤其是皇帝的合法性。 不过幸亏这些年朝廷经济改革,老百姓生活水平大幅提高,生存压力了减少,不存在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基础,尤其是神都、河南、河北、关中、两淮、江南这些核心富庶,人口、经济重镇地区,老百姓的压力比二十年前至少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 但仍不可忽视这种看似为了伸张公平正义,实则为了资本利益的带来的危害。 沈云卿开始觉得应该进行舆论透明化,加快信息传播,而要舆论透明,最好是用媒体,眼下显然是没有网络、电视、广播这些玩意儿,那就只能用报纸。 除此之外,还得提高基层老百姓的识字率,全天下最大的盲从群体往往就是农民和文盲,而古代农民往往和文盲结合,就更容易被煽动,你有了报纸也没用,他们看不懂。 对于秘密结社组织传播的内部思想,刘岩镜也在信中写道,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他就提到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就是这么些人都有共同特征,就是因为政治和商业失意,所以他们能够凝聚起来。 可一旦日后共同的目标被推翻,开始面对自己的个人利益,这怎么办。 而且刘岩镜是经过商场斗争存活下来的一批财阀,他很清楚商人和商人之间就不可能和平共处,即便是地域内达成联盟,地域外,乃至全国范围内,一定有其他商业势力有野心,要做大。 按说这些秘密结社成员,难道就没发现这个逻辑弊端?按说他们是应该知道的,之所以相信这一套,刘岩镜判断有两点很重要,一是这个组织运行时间很长,并且树立了一些长期信用和威望,做成了一些事情。 二是大家目前都有好处,同时又有把柄落在高层的手里,并且应该养着一支规模不大,但是精干的武装人员,类似于执行队,对于那些敢于危害组织,不听从组织调遣的成员进行谋杀,甚至根本不采取暴力暗杀手段,而是通过暗资本,把成员搞破产。 一个组织只有确立了纲领、执行力内强制力后,才会有生命力,刘岩镜提到的节点,无疑具备了这些要素。 除此之外,从最近透露出来的消息,据刘岩镜判断,秘密结社准备在沈云卿出国之后,进行某些大活动。目前还不清楚是经济上,还是政治上的密谋,总之沈云卿不在国内的两三年中,会有一次规模巨大的活动。 沈云卿琢磨着,他在国内坐镇,这些活在阴暗中的一小撮人就没有太多生存和活动的空间,所以他一走,这些人就闻到了自由的空气,想出来兴风作浪。 或者说,沈云卿不在的时候,一些重要的强力环节就会变的薄弱,他们就想渗透和突破这个薄弱环节,好搞些什么。 “趁我不在是个好机会,可他们趁我不在想搞什么呢?” 沈云卿心中暗忖,有些琢磨不透这些不知死活所谓的家伙能搞出什么大动作。 如果是经济上,目前国家空前繁荣,就他们的认知而言,无法从理念上进行压制,而以金戋寺现在的制度和运作模式,如果没有高级金融理念支撑,即便沈云卿不在,他们也不可能对金戋寺产生巨大威胁。 至于户部,户部主要靠人事,只要人事没什么大的变动,就没什么太大问题,而短短两三年时间,能有什么大的人事变动,除非是女帝趁着沈云卿不在,突然暴起清洗户部,但这种概率不大。 女帝现在已经改变了策略,她不会轻易主动搞你,而是等你自己跳出来,送上门,被她吊打。 尤其是这次沈云卿不在,朝中总有那么一帮子人按耐不住寂寞,嗅到了自由的空气,想出来搞点什么,就会撞到枪口上,但也不至于发生整个系统被全部清洗的状况。 想到这里,沈云卿当真琢磨不透这帮子人到底准备怎么搞。 第864章 告密去 左右不得解,沈云卿收起信件回到厨房,继续做蛋糕,周雪琳问起信的事。 “谁来的信,看了那么许久?” “一个故交,得知我要出海,来信速办一些急事。” “你现在可是天下最大的忙人,你这一走,可就要急坏那些都指望你的人。” “话虽如此,可人总有百年的那一天,不能我在的时候风调雨顺,我不在的时候天下大乱。权力总要交到后辈的手上,我等只要做好活着的时候的事就行了。” 沈云卿不主张独揽大权,一辈子不撒手,该到撒手时该撒手,而且你也不可能活一辈子,不可能把后路替子孙给走完了,这样非但不利于子孙后代,还可能害了他们,所以自己在和不在都应该一样。 这次的出使活动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检验自己不在的时候,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体系能否运转自如,是否离开自己还能照常工作,否则要是自己哪天一死,这套系统就出问题,那干了这么些年还有什么意义,不就成了第二个张居正。 活着的时候艰难改革,人一死,非但改革的体系全部瓦解,还全面倒退的更厉害,这显然不是沈云卿想要的结果。 继续做完蛋糕,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只要沈云卿有空,他总要自己烧菜,这些年他也发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问题,容易削弱孩子和大人之间的情感,尤其是皇室成员,这种情况更明显。 经常吃膳尚监的现成点菜,是方便了生活起居,但也丧失了大人和孩子之间的情感互动和亲情交融,不利于一个正常家庭成员间情感纽带的建立。 所以纵观历史,很多皇帝和皇子其实都有严重的性格,甚至人格、心理上的缺陷,一旦上升到权力层面的争夺,往往可以不计后果。 而且烧菜这个技能虽然是厨艺,却能考验一个人取舍之道,如果懂得取舍之道,何尝会有那么多龙子龙孙倒在夺位的道路上。 人活着就为了一个“活”字,该退时就该退,既然已经荣华富贵,真在乎那最后的虚名吗。 如今蛋糕是沈家的一绝,是宫中最受欢迎的糕点之一,不过很少像沈云卿这样搁奶酪,宫中几乎很少食用奶酪,但是会备一些用于招待有这口的喜好的勋贵和外宾。 由于蛋糕的软嫩和适口性,女帝喜欢吃,而且专门为女帝开发了一种夹心蛋糕,里面是蜂窝,外边是蛋糕,外层裹一层椰丝,口感极为独特。 用过晚饭,沈云卿马不停蹄去御书房,就秘密结社的情报告知女帝。事关重大,尤其是在他出国的真空期,女帝要是操作一把不当,很可能出现大问题。 赶到御书房时,女帝正准备返回泸溪宫。 “这么晚了,爱卿何事禀报?” “启禀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能否容臣单独禀报。” “嗯,随朕过来。” 待等君臣二人离去,一直心怀不满的长孙诺姌唧唧歪歪就说: “你表舅好大的面子,皇帝也能说拉走就拉走,真以为皇帝是他家的呢。” “呵呵,可不止呢,表舅干下的大事比这大得多呢,就没表舅不敢做的呢。” 周芳婵跟随女帝后,女帝就开始给她洗脑套紧箍咒,专说沈云卿的黑历史和坏话,把过去那些个沈云卿干过的黑勾当一五一十都说给了周芳婵。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那表舅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听奶奶的话,别上了你表舅的当。你看你奶奶,就是上了你表舅的当,吃了这么多亏。 这小孩子年纪小,没什么见识和太多的是非观,所以只要权威长辈给他们灌输些信息,他们就横容易在思想上被控制。 君臣二人来到无人处后,沈云卿一五一十将信中内容说与女帝,但内容进行了编纂和剪辑,尤其是不明确周照宁是否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不能把周照宁掺和进去,以免坏了怀王的谈判工作,但是掺杂了沈云卿一些想法,同时略去了信息的来源。 女帝一如既往的喊打喊杀怒不可遏,誓言又要灭九族: “逆贼,这些逆贼,不杀不足以安天下。” “陛下,阴谋始于暗中处,光靠朝廷强制力查处和杀人,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而且还可能适得其反。还是臣当初制定的策略,尽可能从经济和商业上打击他们,用政策怀柔他们。” “这等狼子野心的逆贼,早已铁石心肠,岂能回头。” “陛下,他们毕竟是利益团体,有共同利益自然会抱团,朝廷压的越重,他们团结越紧密,但如果出现重大利益分歧,必然窝里反。此番臣出使乌兹曼,无疑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因此陛下当小心应。 臣判断,他们此番来袭,不太会正大光明掀起风浪,而是以潜移默化的手段进行渗透、控制与破坏。因此臣建议应该做好人事任命的审核与筛选,严防他们渗透我朝人事任命。” “爱卿言之有理,要治江山,关键在用人,用人若出问题,江山必亡,此事朕会留意。” “另外,对付阴谋最好是用阳谋,尤其是现在朝廷掌握主动权,更可以用阳谋对付他们。” “哦,用何阳谋?” “据臣观察,这些人等正在试图编造谎言,而要对付谎言,就要先正言路,臣建议朝廷应该办一个公开的舆论邸报,宣扬朝廷主张以及全国各地的见闻。 如此通过公开舆论,控制舆论,进而让百姓知道朝廷的思想主张,同时公开的邸报可以刊载一些惠农惠商的消息,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朝廷是为他们好。” “言路好开,却难收,爱卿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陛下,言路的弊端不在盛世,而在衰世,在乎言路的不是朝廷,而是陛下您。而且只要天下有人,永远存在异议与反对,只不过在于异议人群与反对者是多还是寡。即便盛世之下,天下也会有不满之人,陛下大可不必为其劳心。” 任何世道都有不满群体,因为任何社会制度,都不可能照顾到社会大众所有人,再好的社会,也会有相对的不公平。 简单来说,人家的老婆长的的天仙似得,你的老婆就是黄脸婆霸王龙,这也是一种不公平和不满,难道这种声音也要压制? 更何况到目前为止,也没出现任何十全十美的社会制度,任何制度都是保障群体,而非个体。区别在于不同制度保障的群体占比和阶层,哪个制度保障了更多的老百姓和阶层,这个制度就能维持稳定。 相反如果制度只是维护一小撮人的利益,必然要被多数人给推翻掉。 眼下朝廷已经转向维持多数人的相对公平和生活质量,民意上有广泛基础,打开舆论虽然会面临负面问题,但这些问题何尝不是朝廷需要解决的问题。 同时打开舆论,不单单发布什么新闻,宣传朝廷主张和思想,也搞一些农经信息,商业信息,和生产、消费、流通、物价、节气、国外消息这些信息,更多的避免目前可能的负面舆论,发布一些对老百姓有间接好处的信息资源。 “此事容朕斟酌斟酌,暂不急于一时。” “臣也是此意,如何开舆论有待详细商榷,最好不要一下全开,先在个别地区进行试点,试点的好,再逐步推广也来得及。” “嗯,此议甚合朕意。” 与女帝商定了应对策略,沈云卿遂即离去返回泸溪宫。 当晚对刘岩镜的来信进行了重新誊抄,随后将原件和信封全部烧毁,只将附件保存在保险箱中。 为了便于保存文件和重要财务,保险箱几年前就有了,锁芯是专门单独设计的机械转盘索,可以设置五位数的密码,同时需要一把钥匙才能开启。 保险箱一开始用于金戋寺各地分号保管重要财务、账册、名单,后来逐步达官贵人和宫里也用。 沈云卿的这只保险箱是专门用高速钢一体浇铸成形,然后用钻石做刀具,进行了保险箱门框的铣削。 所以外形轮廓没有加工,整个就是一个浇铸的铁疙瘩,保险箱内也没进行加工,囫囵整个铸造,然后按上一扇淬火锰钢保险门,最后刷上一层漆,看起来就是一个其丑无比,不伦不类的铁疙瘩,搁现代不看转盘锁和钥匙孔,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一个保险柜,乍看就是一个大铁墩子。 眼下钻石还是精贵资源,主要靠进口购买,沈云卿专门让西斯法赫去乌兹曼和天弥国弄原石,只要小的不要大的,而且不要求成色,价格越便宜越好。 道理也很简单,钻石用于金属切削,要的是硬度,个头凑合就行,个头太大质量太好,价格就是天价,而且是珠宝级的宝石。 而成色越差,个头越小,价格越便宜,而且成色越差,价格肯定越低,因为当下不具珠宝价值,但一定是工业切削钻石。 当然,也不能太小,小到只有米粒大小,最起码得有黄豆甚至指甲盖大小,太小了就只能磨碎做高精级的钻石研磨粉末,用于研磨精密零件,或者做成金刚砂轮,用于磨削超高硬度的金属。 而且钻石加工产生的钻石粉末,大都会被用来加工成金刚砂轮,用于高精密零件的磨削加工,也算是物尽其用。 第865章 太岁头上讹钱 翌日,沈云卿未去上朝,静静思考了一个上午,动笔给刘岩镜写了一封长信,叮嘱他尽快摸清情况,如自己不在有急事,让他以商业借口,去金陵高彭贵处找黄泫策,黄泫策会想办法处理。 黄泫策现在就住高家,前番来信也说暂时没有云游的打算,因此黄泫策得到刘岩镜消息后,如果联系不上沈云卿,一定会给女帝或者林毅贤去信通气,不至于误了消息。 十月初四,塞耶特、侯赛因率领使团启程南下前往广州,同时也派了一支五十人的马队,星夜兼程走陆路赶回乌兹曼报信。 如果是大队商队走陆路丝绸之路前往中东,速度要比海上慢,因为要站站停靠,站站易货交易,需要等待行情和打探行情,所以商队走陆路非常慢。 但如果只是传递消息,而没有贸易、等待行情和交易的环节,小队人马快速赶路,其实速度要快很多,畅通无阻的情况下快速奔袭,三到四个月可以从洛阳赶到中东。 当然,这是理论情况下,遇上个意外或者其他情况就可能被耽误 如果从海上,考虑到靠港补给,沿途贸易,短则七八月,长则八九个月,甚至十个月都有可能。如果沿途只做基础的补给而不交易,减少停靠次数,直接横穿有些海域,可能只要三四个月就到。 如从风帆船从海南岛三亚出发,直线穿越南海到马六甲停靠,沿途不途径任何国家,不走弯路走海上直线,抵达马六甲后,前往安达曼海,直接西进前往斯里兰卡,不去孟加拉湾,再从斯里兰卡渡过印度洋、阿拉伯海抵达中东。 全程顺风顺水也就是三四个月,但这有两个前提,首先得有足够的自持保障力和富有经验的海员,其次是得有精确的海图,并且清楚知道什么季节,当地有什么风向、水情、海浪。 因此古代航海,甚至现代航海,若非必要和航线气候合适,大都距离沿海几十上百公里,甚至沿海航行,因为沿海航行的风险最小,同时沿海航行有利于转运货物和装载货物,进行全程交易。 但如果是大西洋、太平洋这种需要横跨的大洋,就只能横跨。 塞耶特、侯赛因离开后的第三天,十月初七,张翀率领三艘五千石船,五艘三千石船抵达孟津县黄河码头,于次日初八抵达神都见到沈云卿。 “路上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全部船员已经返回,吕暮然船队也已在莱州靠港。” “这便好,此行规模空前,需得有经验的船长和老水手出海。” “不知郡王准备何时出发?” “也就这几日,你也回家团聚团聚,此行少说两年多不能回国,难免让你夫人担心。” “多谢郡王体恤,张翀感激不尽。” “都是应该的,你们出海极为艰苦不易,朝廷体恤你们都是理所应当的待遇。本王力所能及之内,也会替你们争取更多的待遇。但有的时候朝廷困难,海军的条件和待遇不可避免会有所下滑,你等也要心里清楚。” “属下铭记在心。” 海军作为最古老的兵种,不光建设成本高,周期长,养护费用贵,重点是条件太艰苦,比陆军艰苦十倍,尤其是早期的海军,吃喝拉撒住,基本上都是奢侈。 睡地铺都是奢侈,只能睡吊床,只有船长、副船长和一些技术水手能睡木板床。 吃的都是比锤子还硬的饼干,陈放了二十年三十年的咸肉、咸鱼,喝的都是劣质葡萄酒和高嘌呤啤酒,洗澡、刷牙、漱口什么的就根本不要指望了,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出海回来就得少掉一批人,这种恶劣的海上生存环境,要是国家连基本的待遇福利保障都没有,不造反,不搞海外独立才见鬼。 与张翀说话之际,高鸿突然而至: “表兄有事要办?” “你这几日就要走,能让你批的先批给我,免得你走后再麻烦。” 高鸿递来礼部的开销账目,都是新学和人事费用,另外还有一笔一百多万贯的“学资贴款”,这可把沈云卿吓一跳。 “表兄,这学资贴款是个什么名目,要这么多钱,一百多万可不是小数目啊。” “是礼部商量要给各地兴办新学后,品学兼优者的奖资,分三年。” “等会儿,这各地办新学至少也是明年才开始招生,都是少塾生员,分三年那就是一年三十多万贯,花的了这么多吗。” 真当我钱多人傻啊,临走忙不开好糊弄。 去年开始对全国各地道府进行新学临时馆舍的选址,今年开始校舍建设工作,今年冬季进行招生工作,明年开春开始上学。 眼下新学扩张各道只在道府办新学,此外极个别重点和人口较多,经济发达的大城市也办新学,如江淮道,扬州是道府,但徐州和海通都是大城市,也办新学。江南金陵是道府,秀州是大城市,也办新学。 此外肃汝族聚居区、忽喇族聚居区、库兀图族聚居区、腊婆、交趾,都建一个新学示范点,以便于传播知识和统一思想。 但是再怎么办,前三年招生的员额也不可能太多,一个示范点三年能有上千人就不错了,全国除了神都之外,拢共只有二十八个试行点,每个点三年撑死了招生一千五百人,二十八个点也才四万两千人 三十五万贯奖学金,即便四万两千人都能分到,一人就是八贯多,这还是奖学金吗,这是赤裸裸的吃财政。 居然还一次打了三年的钱,真以为我钱多人傻呢。 “我说表兄,这一百多万都是奖资?” “陆大人是这么说的,账是他们核算的账目,我无权过问。” “那你想过新学前三年,全国招生多少人?” “七八万总得有吧。” “七八万!”沈云卿不禁怀疑自己表兄是不是给这些官僚给糊弄傻了。 师资力量就那么多,能装得下这么多学生吗,更何况即便装了七八万学生,每人都分到奖学金,那也是天文数字,更何况奖学金永远是少数人才能得到,一百万贯分少数人,一人得要是多少钱。 “表兄,即便三年招生七八万人,一百万贯的奖资也太多了,十万贯都嫌多。你问过陆大人这笔钱要用在何处吗?” “他只说是用于奖资,我并没有多问。” “不是我说你,这一百万贯奖资,即便每个学生都分,这要多少钱。” 即便每个学生都分到七八贯奖学金,如果折算成购买力后的人民币,至少得要三万多块人民币。 也就是说,只要把孩子往小学一送,不论用不用功念书,就一人先发三万块钱,这还是奖学金和发展新学教育的本质吗,这是毁人。 “不行,这笔钱我得亲自去问陆芎,这笔账到底怎么算的。”言毕,沈云卿与张翀说:“你且先回家团聚休息,出发前会有人通知你。” “那属下就告辞了。” “嗯。” 待等张翀离去,沈云卿陪同高鸿进攻去找陆芎。 “陆大人,这新学奖资的钱款是礼部核准的?” “是啊?怎么了。” 陆芎还一脸无所谓,沈云卿有些恼火,骗钱都骗到我头上来了。 沈云卿脸色立时严肃起来,他说: “这一百万零七万贯的奖资,也是您陆大人的指示?” 陆芎闻讯吓了一跳,见沈云卿脸色不善,他赶忙否认: “绝无此事,本官疯了不成,一百多万贯啊,我户部一年有几个一百多万贯,本官就在糊涂,也不能以奖资的名义圈钱吧。” 陆芎矢口否认没打一百多万的报告,但高鸿却口口声声说是陆芎的意思。 “白纸黑字都写的清清楚楚,是你礼部盖得章,陆大人您自己看看。” 沈云卿把报表仍在陆芎面前,陆芎拿起报表看到奖资一栏,脸色都黑了。 “不对呀,当初明明写的是七万贯,几位大人都在场意义过目,什么时候添了‘一百零’三个字。” “什么啊,一百零三个字是后添的!那这上面陆大人的字迹怎么说” “这,字迹乍看是陆某的,但细看并不是本官的字迹,是有人冒写!” “冒写!”沈云卿鄙视道,不禁心想你骗鬼呢,遂即又问高鸿道:“表兄,此事你可是当面询问的陆大人。” “不是。” 高鸿此言出口,沈云卿顿感被人出卖,这不是拆我的台吗。你之前怎么说的! “可你之前与我说,询问过陆大人。” “是让员外郎李明替我询问的陆大人。” 听到这里,沈云卿顿感匪夷所思,出了这么大笔钱,即便是员外郎李明代为询问陆芎,陆芎不可能不知道这笔奖学金有一百零七万。 想到这里,沈云卿遂即再问陆芎: “陆大人,那里员外郎李明如何问的你?” “李明之问钱资是否照批,本官并未看见到这被篡改的一百零七万,李明也没说有一百零七万,所以本官只以为李明问的是七万,谁知道是一百零七万。” “也就是说,我表兄让李明来问陆大人,李明从无提及这一百零七万。” “是,正是如此。” 沈云卿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已经脱轨,这个李明有问题。 第866章 柔性措施 负责新学的虽然是高鸿,但是负责新学的员外郎李明却不是沈云卿指定的,而是礼部派的“亲信”,还不是陆芎和陈锦檀一系的亲信,是原礼部,礼乐司的郎官,提拔到的新学员外郎。 以陆芎现在的反应和基本的常识,陆芎肯定是知道多出来的一百万,沈云卿这里是批不过的,因此如果陆芎不是恶意骗取财政,那就只能是这个李明有问题。 但是以他的胆子,是绝不可能一次骗走这么多钱,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李明背后有人指使,而且不应该是官僚系统内部,很可能是其他哪个地方,甚至更险恶的猜测,来自秘密社团已经渗透到了朝廷。 因为这笔款子理论上,应该是年底才会报批金戋寺,所以沈云卿不可能看到这个报表,但是最近各部门都在提前做账,一些账要走金戋寺,所以可能是为了方便,先把大额的资金提前办好。 而且有些大额资金需要沈云卿才能批,如果沈云卿不在,则由金戋寺襄理冯世宏批,并非一定经由欧阳羽之手。 而且这是新学专款,一直都由沈云卿经手,因此按财务程序,不会走欧阳羽手头过,而是直接经过冯世宏。 但冯世宏对新学开销并不了解,加之又是朝廷的账,有些周转的资金不太好过问,他如果稍有疏忽,就可能真批下去,如果引起注意,他可能会去找欧阳羽过问,事情到这里就会露馅。 但如果冯世宏去找欧阳羽,他也可能担心会得罪礼部,因为礼部突然走这么大的资金,也许是黑账,他如果把事情揭开,就可能得罪人,在沈云卿不在的情况下,冯家可能会受到打击。 因此冯世宏无意疏忽,或者有意疏忽的概率都很大,这样一来,这笔多出的来一百万就可能被黑掉,但是还不足以通过全部财政关口。 这笔钱即便能通过冯世宏的批复,提款也不是李明去提款,很可能是高鸿去提款,或者礼部主计员外去提款。 而且这么大一笔钱,金戋寺肯定得要实额通知礼部派人来取,也会有交割的单据和凭证,这些关口哪一关都混不过去,除非金戋寺内部中层也出了问题,被外部所渗透,否则不可能凭空黑掉这笔钱。 细想到此,沈云卿忽然发现,刘岩镜提醒的问题,恐怕就在这里。 这帮子混蛋想趁他不在的当口,利用财务和表单的一些漏洞,钻空子,讹钱,而且问题就出在金戋寺身上,制造财务和税务黑洞,拖垮金戋寺的财政。 而且肯定不止这一笔资金,还有其他地方也可能如法炮制,制造信息沟通上的壁垒,不让主官之间照面,制造信息致盲。即便日后东窗事发,也是一笔糊涂账。 而且李明问的非常有技巧,他也能洗脱嫌疑。 眼下金戋寺和朝廷使用的财务报表和结款单据,都是沈云卿会同户部和神都本地的财商制定的格式化单据,因此制度上十分严密,能够钻的空子并不多。 这次在七万贯前伪造陆芎笔迹,添上“一百零”三个字,就是利用了印刷上的空子。 由于是万位整数,报表资金单位只印刷“贯”字,而没有印刷百万、十万、万、千、百单位,所以贯单位前有很大的一行空当用于书写。 按说这个漏洞一般情况下不会成功,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被利用到,而这个特殊情况就是沈云卿不在,同时又是核心权力部门花钱,下边出账的部门不敢过问的情况下。 而且三年七万贯奖学金,每年大约两万三,用于鼓励初期新学发展,稍微多一些倒也无妨,陆芎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此外礼部有自己的小算盘,趁着沈云卿不在,可以把奖学金倾斜给投靠礼部的子弟,所以七万贯虽然略多,但还在分寸上。 只是李明可能没想到,高鸿会提前做账,而且没有走正常程序,直接找沈云卿批账,李明无计可施之下,之好制造陆芎与高鸿之间的信息致盲,而且还能为其自己脱罪。 想透这些,沈云卿不禁脊背发凉,对手的发展速度,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 “陆大人,此事暂不要声张。” “海郡王,如此被讹巨款,岂能不追究。” “此事暂听本王的,出了事本王负责。另外,礼部内部大人要多家留意,且不要露出声色,该怎样还怎样,但日后做账凡金额前后有空隙处,尽数都用横线划去,不要留下空隙。” “那好吧,本官定会严加防范。” 交代了陆芎,沈云卿又与高鸿详细交代回去应付李明,只进行问责和询问,不追究这“一百零”三个字是谁添的。 目前还不确定李明是否添了三个字,但可以确定李明从中协助,因此需要稳住此人,而后顺藤摸瓜。 离开礼部,沈云卿遂即前往御书房去见女帝,就此事需要尽快进行内部密查。 由于事关重大,仍只能私下单独汇报。 “什么啊,竟然如此猖狂!” “陛下,逆贼对朝廷的渗透,恐怕比我等预想的更快更深,而且其试图利用做假账骗取钱款,虚增朝廷开支,虚消朝廷国力,其意图便是要拖垮朝廷,制造民不聊生,好煽动百姓民变听其号令。 此外,此事臣不建议进行肃清与清洗,首先决不能扩大内部矛盾与肃清,否则也是中了他们的奸计,把朝中势力推向他们一边,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上。” “嗯,言之有理,继续说。” “臣判断,这些秘密社员敢于在朝廷眼皮底下铤而走险,一是朝廷现在财账核销仍然混乱,即便彻查,也不能一查到底,尤其是户部和吏部的账,完全无法知道他们如何走账,所以查账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遭到吏部、户部的反弹,不利于朝廷内部团结。 其二是如果朝廷进行大规模清查,无异于撕裂朝廷内部,制造混乱,令文武百官人人自危,一旦出现这等势头,这些暗中阴谋推翻朝廷的逆贼,就会趁机拉拢与扶持朝中官吏,与朝廷和陛下作对。 因此此事不易声张,对那些可疑官吏应该采取揉按措施,将其调离至无害部门暂时软禁起来。” 李明这件事处置不当可能演变成大规模的肃清活动,而且秘密社团正是抓住了皇权政治下,只要出现谋逆势力,一定会一查到底,进行肃清和大规模的迫害,无论你是不是反对朕,只要查到有一点的之丝马迹,不论是非黑白先杀了再说,免留后患。 因此今天这件事对秘密结社而言就是一石二鸟,如果朝廷发现,就会进行大规模肃清,搞的人人自危,甚至殃及全国所有州县的官吏。 届时他们就能以新的面目出现,私下秘密活动,甚至栽赃陷害,目的就是裹挟、拉拢、胁迫官吏和军队为他们服务。 如有些忠贞不屈的官吏,不听从其摆步,那就告密栽赃陷害,反正你不服从,就用朝廷的政治力量把你清除掉。 到时候其他忠贞不屈的官吏发现朝廷丧心病狂,自然也就不会在效忠这种不分黑白的朝廷。但实际上,都是秘密结社在暗中操弄,进行栽赃和陷害。 但如果朝廷不打击,那他们继续胆大妄为的走账,蚕食国家的财力和行政力,让朝廷在无形中丧失财政、行政能力,温水煮青蛙慢慢弄死你。 因此这件事上,大动干戈就是打七伤拳,没伤到别人,先得伤自己。如果不大动干戈,就只能任由其发展,无论那种结果,都是目前无法接受的选项。 有鉴于此,只能先秘密排查,然后采取柔性措施隔离和监视,摸清他们的网络和运作模式。 所谓柔性措施,最常见的就是明升暗降,把你从要害部门调到无足轻重部门,但是官儿让你做大,就是没有实权,也没有行政干预力。 或者把你从核心岗位调离,调到无关痛痒的其他部门当个闲差,等到摸清了整个网络,再进行最后收网也不迟。 在这个期间,需要采取制度上的措施,建立财政、行政、军政防火墙,加强对国家政治力控制,防止国家焦点转移,抓大放小,却让小问题变成大问题。 “陛下,此事重点还是应该协调林相和兵部,兵部至关重要,关键时刻可以让地方州兵接管衙门,防止不测事态。臣建议兵部也应该设立别驾制度,平时负责军卒教化,非常时期接管地方,以防军队发生倒戈。” “这可行吗?” “可行。” 与忽喇议和之后,沈云卿积极主张恢复“别驾”职能,从地方荣誉散官,安置有功之人的散官,变成实职。 国内本土的别驾负责政治思想工作,占领区和归化区的别驾不仅负责政治思想工作,还负责教育和民族融合。 但目前别驾恢复主要集中在肃汝和腊婆、交趾地区,国内的别驾除了腊婆移民县由别驾兼任县令外,其他各地别驾一职或是不置,或是安置有功闲人,总体情况并不乐观。 而且说实在的,也没这么多合适人员。 而军队的思想政治工作要比地方行政更要命,尤其是军队兵员大都文化素质低,甚至是全文盲,思想单纯容易受到蛊惑。 此外农耕王朝的军队容易出问题,主要就出在将领身上,将领造反,当兵的只能跟着造反,原因也很简单,当兵的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而当兵的只认识将领,不认识皇帝,这就造成了当兵的容易被反叛将领给拐跑。 有鉴于此,有必要进一步加强军队政治思想工作,而且要在军队开设扫盲班,一支没有文化的军队永远也成不了大气候,同时也容易动摇意志和精神。因此必须给军队派“政委”,虽然目前是君主制,但这项制度可以借鉴利用起来。 第867章 手伸太长 说服了女帝,公孙芸惠遂即让人去宣林毅贤、范勇前来议事。 秘密结社事件目前高层内部只有四个人知道,一是女帝,二是沈云卿,三是欧阳羽,四是林毅贤,其中林毅贤知道的并不深,仅限于知道密州案是秘密结社背后推动。 等了片刻林毅贤、范勇相继赶到,沈云卿先讲秘密结社的来龙去脉和密州案内幕告知了范勇,随后又将前几日刘岩镜来信和今天礼部一百万事件说了清楚。 范勇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此事,震惊之余,他比谁人都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因为岐帝国的兵部和军队系统和历朝历代都不一样,岐帝国的兵部在政治态度上偏皇帝,但是多数时期保持中立,即便是保持中立,也意味着是站在皇帝这边,因为能推翻皇帝的,只有军队,文官政治做不到。 岐帝国的军队之所以长期较为稳定,一是和岐帝国开国军人集团推翻魏朝保留的传统有关,皇室一直非常重视以禁军为核心,用禁军派遣军官控制地方和番军至少四成的军队。 同时关外和都护野战军长期面临高压临战状态,岐军的战斗力也一直很强,没有时间参与国内政治斗争,因此岐军始终忙于对外和边防作战。 而且岐帝国先后出了五个女帝,每次女帝登基,都或多或少进行政治改革。 而皇权政治改革一定要军队支持,当年女帝扶持薛伯充做亲家,就是把首都地区战斗力最强的野战军拉来站台,在控制了禁军的情况下,女帝篡权之后就能迅速稳定北方局面。 此外库兀图族的“熊兵”和人口盘踞在北方地区,也让兵部不敢轻易参与内部政治对决,一旦上升到内部战乱,库兀图族就盘踞在京畿、关中地区,谁也不知道安国公会不会勾结忽喇在北方造反自立。 所以多种因素导致兵部四百多年来,一直以相对中立态度存在,很大程度上维系了岐帝国的平稳。 但现在问题就来了,如果军队被从底层渗透,那就丧失了军队政治的中立性。 而且现在的军事制度,是建立在岐军政治中立的基础上的,一旦军队丧失政治中立,就不得不面临现在的军事制度无法约束军队的局面。 以州兵军饷和粮草为例,之前州兵驻扎状态的粮饷由地方税收后拨付,现在改为军饷从金戋寺拨付,粮草由地方拨付。 如果继续维持此前州兵粮饷由地方税后拨付,理论上地方司户和司马是户部和兵部两套系统。 但如果司户和司马被买通了,那就变成了一套系统,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当军队有了自己的财政自主权,那就独立在了国家行政控制之外。 尤其是当下军队装备简单,有冷兵器就能造反,没有近现代的复杂国防体系,一旦财政和军队合流,就会让军队出现地方割据苗头。 而眼下的军队体系,是按照军队维持政治中立的标准订立的体系,一旦军队丧失了中立体系,就会迅速颠覆现在所有的局面。 这是幸亏之前进行了军费改革,要不然问题就大了。 但军饷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吃饭问题。地方州郡依然负责驻军吃饭问题,粮草被控制,比军饷被控制更可怕。 因为有钱如果买不到粮,军队无论如何都会垮,但有粮就有战斗力,钱的问题都好解决。 以上还只是冰山一角的问题,如果重新审视现在的军事制度,面对秘密资本无孔不入的渗透,到处都有破绽,根本防不胜防。 “太尉大人,沈某只怕是秘密结社者早已开始渗透岐军,绝不是最近几年的事,岐军内部当迅速自查,自查后暂不要大动干戈,秘密监视与架空即可,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在想办法除去。” “这可是牵一发动全身之举,众多战将都立下过赫赫战功,处置不当将引起军中哗变。” “但凡是参加秘密结社将领,多数都不是认同反贼主张,而是受到蛊惑、利诱、胁迫,甚至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里,真正死心塌地要谋反的少之又少,因此要区别对待。 不应以抓、杀为主要惩办措施,而是应该以调离、架空、明升暗降为主,待等日后收网,凡参加秘密结社者,若非真心谋反,可不予追究,但从此调离军中,朝廷按其军职、军阶,日后每月给以养老安家费用妥善安置。 决不能激进处理,强行抓人、杀人,更不能扩大事态,以免激化矛盾。” “但是往军中安插别驾恐怕说不过去,即便是另立名头军职,也说不通,老夫能答应,兵部其他将官与大人也未必能答应,薛伯充也不会答应往其军中再安插人。” “那就变通。” “如何变通?” “将其他军职改为别驾性质,只做不说。但从今往后,所有新委该职将领,一律都得由兵部核准,或者派遣。” 军队的职务都是死的,随便差一个人都不行,而且不是插一个,是插成百上千人,军队里的派系肯定会抵制。 话题讨论到此陷入沉寂,君臣四人都在考虑改动军中哪个职务最为何事。 既要不引起注意,同时还要达到目的,并且还得是不起眼的职务。 沉寂了片刻,林毅贤眼前一亮说: “动军使如何?” “军使主掌军功勘核与奖惩,同时负有监察与军情禀报之责,如此重要军职,如何能动。”范勇问。 “动是当然不行的,可以不动,但是增加军使别驾的作用。” “军使”不是朝廷派遣到军队里的使者监军,而是负责军队考功、奖惩与战绩核准的武官,同时有权利另行向朝廷禀报军情,在主将出现严重过失,或者瞒报军情的情况下,军使可以打小报告。 林毅贤建议添加军使的职能,赋予其“政委”的职能。 这样一来,军使掌握有军功考核与奖罚的权限,如果思想不端正,行为不检点的军卒,战功就会被打折扣。同时军使并不是一个好的差事,经常得罪人,所以军使也容易被其他将领和军卒记恨。 因此可以利用这一点,撤换一批军使,把他们换成自己人。 赋予军使思想政治工作职能后,军使将作为思想政治建设工作的重要军职,功绩考核大权让军使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和监督权,确实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但是也有一个明显缺点,就是军使数量太少,只在“府”一级设立军使,也就是五千人才设一个军使,全国一百多万兵,其实也才一百七十多人,州兵由于分散驻扎,非集结作战状态不置军使。 而五千人才有一个政委,这也太少了,至少要下连队,到“哨”级建制,既百人队。 想到这里,沈云卿说: “五千人才置一个军使,着实太少。至少从一哨开始,一营、一旅、一府、一番、一军,层层都要置军使,而且可以此番西征晋升的名义,大量在各军安置新提拔军使。” 这时范勇说: “如此一来,这可不是小数目!” “可以分批推进,无需一步到位,一步到位反而容易出问题,被察觉。各级军使享不同品阶俸禄与军职高低,以免混淆。另外可以置副军使,辅助军使办事。” 通过新增大量基层军使,不仅解决了政治工作下连队的问题,同时还满足了此番西征有功将官,尤其是基层武官、战卒的晋升问题,可以大量提拔这些西征途中有功的基层军卒和武官。 他们虽然都是武夫,没什么文化,但是他们都是战场上下来的,有强烈的荣誉感,只要有荣誉感,他们的忠诚度就较高。 此外这些人填入军使之后,不会长期占据这个位置,让他们出任军使,只是找个安插人手的由头。 可以通过逐年退役和淘汰的方式,把这些有功晋升,但完全是大老粗的军卒和武官陆续退役,然后派遣专业,但同时让有军功,压得住军队,受过培训的军使接任。 同时选拔那些军中有一定文化,有军功,忠诚度高的军卒和基层武官,进行思想政治和精神层面的培训建设,然后用于替代那些个大老粗军使。 如此一来,非但满足了岐军各派系安插有功人员的愿望,同时也达到日后逐步换血军使的目的。 此外也有必要藉此机会组建军事学院,专职培养武官、军使。 “陛下,臣建议不妨借此机会,效法太学院,单独在神都筹办一所武职书院,用于培养武职将官与军使,如此培养出来的武官与军使,才更可靠。” “哦,此议倒是新鲜。太尉,你以为如何?” “老臣以为此事可行,尤其是海军这些年对新式技术要求日高,现在都得仰赖轩禾书院培养一些人才,极为不便,而且军中多有担心轩禾书院伸手过长,不妨借此西征胜利,开办武职书院,安置与晋升那些有功武官军卒。” “既然太尉没有异议,那就尽快筹办。” “臣领旨。” 太学院除了培养文官,也培养武官,许多将领其实都有过在太学院读书和深造的经历,但是太学院的武官培养体制,其实不太适合冷兵器作战,因为严重缺乏实战和真实性。 同时太学院的武官教师的选拔不够严格,也没有体系化的培养模式。 而且古代军事理论和技能传承,都靠老将和老卒,一旦将官和有经验的老卒被打光了,军队的战斗力会迅速降低。 所以古代经常出现一两千人的军队,击溃上万人甚至好几万人,其实就是精锐劲旅,打败了没有太多训练和有经验老卒、将领率领的新兵蛋子。 因此有必要趁着这次西征积累了大量“人才”的当口上,从军队中抽回一部分有经验的军官、将官和老卒,开办一所军官院校,开始体系化的培养和传承,也包括海军军官的培养在内。 正如范勇说的,沈云卿的手伸的太长,海军的技术将官都是轩禾书院帮助培训,岐军陆军内部意见很大,其他官僚也有微词,如果沈云卿都能伸手,那其他部门的权贵伸手也理所当然,一旦开了这个头,日后会很麻烦。 当然,有女帝的默许和监视,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868章 档案审查 谈妥了军队政治思想建设工作,女帝话锋一转再提一百万“支票”的事。 “那多出的一百万爱卿打算如何处置?” “表兄已将单据交予臣,臣又去找过了陆大人,此事瞒是瞒不住的,因此查仍然得查,但是雷声大雨点小,明暗两条线一起查,明察雷声大雨点小,不查出个所以然来。暗查长期监视,一经发现暂时采取软措施控制起来,不要打草惊蛇。” “林相以为如何?” “臣附议。” “那就如此吧。” “是。” 多出的一百万,高鸿已经报到沈云卿这里,沈云卿又去找了陆芎对质,这个过程对手的眼线不可能不知道,李明也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查,明摆着告诉他们朝廷已经掌握了什么信息,正在秘密布控。 如果查,又不能动作太大,演变成内部清洗,发生失控。 这些秘密资本其他不会干,陷害忠良,拉人入水,最得心应手。朝廷越扩大打击,他们拉越多人入水,越多的人人人自危,最后就会站到朝廷的反对面。 资本就像水一样,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对付秘密结社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经济上镇压搞垮他们,政治上隔离他们,朝廷拉拢更多的人心站在朝廷一边,将他们的势力范围压缩到最小,直到丧失多数危害,再连根铲除,决不能扩大内部清洗,变成全国性的动荡。 出御书房的路上,范勇不无担心说: “密党危害甚大,只怕日后难以控制,波及更多文臣武将啊……” “太尉大人所忧极是,所以此番不能声张,更不能扩大清查,一切以大局为重。陛下那里也还请太尉多多劝谏,不可大动干戈操之过急。” “密党”是历代王朝都存在的一个现象,统治阶层把权贵、勋贵、财阀、资本势力,错综复杂的成分交织一块的组织称之为“密党”,密党的主要目标以推翻现任皇帝或者当前的朝廷,重新拥戴密党头目称帝,建立新的王朝为目标。 但这次的“密党”,是要完全废除帝制,搞一个四不像的乌托邦,这本身已经超出了密党的性质,而是一次革命。 之后,沈云卿单独与林毅贤去了无人处说话。 “林相,沈某此番离去后,不妨让赋儿过问财务之事,也有益于开拓赋儿眼界,不至于日后被他人欺骗。” “嗯,也好。如今气象更新,局面更为复杂,是该早作绸缪,此事我会令人安排。那莱王那里,你有何打算?” “虽然陛下现在无意让莱王摄政,但只怕密党不会安分守己,以我判断,密党定会秘密勾结莱王身边之人,然后安插眼线与收买,慢慢鼓动莱王夺取皇位,以图制造京畿兵变与动荡,重创朝廷,好令密党有可乘之机。” 甭看这些密党打着消灭皇室,重构权力的名义,大肆笼络不明真相的失意者,其实他们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眼下谁都看得出来,女帝要把皇位传给周启,但同时周晟的能力并不弱,加之有沈云卿和工部加持,周晟不称帝简直天理不容。 因此资本密党一定会借机挑唆朝廷内乱,往周晟身边安插人员和收买周晟身边人员,然后不断在周晟耳边煽风点火,鼓动周晟以武力夺取皇位。 这样一来,直接带来两个后果,其一是朝廷因为兵变和政变,可能陷入内战,甚至是长期内战。而且按密党的逻辑,既然周晟发动了兵变,沈云卿就只能帮到底,结果一定是兵变扩大化,变成演变成内战。 同时兵部被蚕食异化,地方军队这个时候也站出来瞎参合,而且军队被渗透之后,不会都帮周晟,同样都是被密党控制的军队,一边帮朝廷,一边帮周晟,然后让两拨人自相残杀,来个元气大伤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第二个后果就是周晟一定必败,因为投入到周晟麾下的军队,会在关键时刻倒戈,或者捉拿周晟向朝廷请罪。这样一来,沈云卿也会跟着倒霉。 最终的结果就是朝廷元气大伤,同时还借朝廷的手杀了沈云卿。 但实际上朝廷的兵马和周晟的兵马,背后都是密党在操作,但是密党为了达到目的,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不在乎老百姓和当兵的死活,可以随便的作践,这就是资本的嘴脸。 等到朝廷平息了周晟叛乱,天下也差不多变成了废墟民不聊生,到时候密党再揭竿而起推翻朝廷,他们好捡一个大便宜。 除此之外,他们非但会渗透周晟身边,还会渗透周启、怀王、薛氏、高家、沈家,一切可以渗透的空间,然后做反向操作。 如挑唆周晟,就让周晟造反。挑唆周启,则把周晟可能造反的信息,变相暗示透露给周周启。 挑唆薛伯充,则说女帝既然可以称帝,长公主为何不能,并且暗示周启要把周玉凝干掉。 挑唆怀王又是另一套说辞,既然女帝姓公孙,皇位理应当是公孙家的。 总而言之,同样都是一个资本在幕后操控,但是资本会以不同的面目出现,但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推翻和瓦解共同的目标,他们不在乎采取什么手段和措施。 之后沈云卿马不停蹄出宫去,前往金戋寺总号。这个时候,他都开始怀疑最近十年之内进入自己身边的所有人。 至少在隆元十五年后,陆续任用和培养的人才中,极可能已经被资本密党安插了人手,包括冯世宏也不可能排除这个嫌疑。 因为至少隆元十三年包括之前,沈云卿还没展露出政治和经济天赋,相反他掀起风浪的本事很大,对朝局和政治影响力不大。 同时资本密党是在七王之乱后陆续组建的团体,距离隆元十三年也就几年时间,还在发展初期,也不太可能注意到他沈云卿,因此隆元十三年之前,沈云卿应该还不在资本密党渗透的范围之内。 隆元十三年入赘后的隆元十四、十五年,金戋寺、轩禾书院和朝廷经济改革刚开始,没有出现端倪,同时资本密党们应该也担心,朝廷放什么经济大招伤害到他们,因此可能也没采取较大的行动,对沈云卿身边进行渗透。 因为之前沈云卿的负“能量”,已经掀起了好几次风波,密党不确定沈云卿入住朝堂后,掀起的风波对他们是有利还是有害,所以他们还在观察。 因此隆元十四年、十五年之间,也包括十六年、十七年陆续任用的和培养的一批人可靠性较强,除了个别可能经不住诱惑被收买,多数人应该是可靠地。 而隆元十七年后,尤其是隆元十八年、十九年、二十年两年半中,他在腊婆远征,密党一定加大了渗透力度,之后开始的新学发展,也不排除他们控制一些关系人,把孩子送到神都培养,以便于借朝廷的手,为他们培养人才,以便于日后进一步的渗透。 所以现在谁都可能是被资本密党收买和拉拢,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疑心病,一旦扩大清查范围,变成清洗和肃清,就可能中了密党的计,把多更多人才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人不能只靠忠诚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忠诚不是量化的数据指标,有的人明打红旗暗反红旗,明吃你的饭,暗砸你的锅,而且表现出来的外在态度,他比谁都忠诚。 这世上最说不清的就是“忠奸”二字,所以忠诚这个问题,还得靠制度和思想建设保障。 来到总号,沈云卿单独将冯世宏越到无人处密探: “世宏,我不在期间,金戋寺总号凡是一千贯、五十两白银、十两黄金以上全部走账内部会账清算之后,都要报给欧阳大人,由欧阳大人和内司府第二次会账和清算,无论哪个部、哪个衙门提款,有任何异常都直接报给欧阳大人。” “郡王,如此一来,会增加财务处理的难度,放款速度也会更慢。” “人不够再要些人,但务必保证账目的安全。” “是否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要复审。” “这你别多问。另外,立即让人安排,把隆元十四年后所有入职人员的人事档案,全部调出运往孟津县装运上船。” 冯世宏闻讯吃了一惊: “这可有好三万多人。” “我知道,尽快去办别问为什么。档案提取之后,所有人员重新自己填档。尤其是总号人事的档案,不得调阅本人档案查看照抄,限期今日填完,填完后给我,明日再填一份留存。” “是。” 金戋寺、轩禾书院、外藩寺、也包括工部,沈云卿入住神都后,系统化建立了全新更完整的人事档案记录,使用专用格式化印刷的档案表填写档案,所有入职、入学、留用和分派人员,都建有完整的人事档案。 档案包括他们的从业经历,不同时期在何处州县,进行了生活停留和居住,都要求个人尽可能详细填写。 第869章 政审 档案这个东西,最能反应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当下,时人对档案的戒备心不大,设防也较浅,而沈云卿设立的档案制度又有别于当前朝廷的人事档案制度和体系,所以在理念上领先当下。 而档案往往最能发现问题,尤其是在沈云卿档案系统更为先进和领先的情况下,往往很能说明问题。 同时调走全部档案,让人员重新填写,可以通过旧档和新档交叉后,存在的严重逻辑冲突,暴露本人一些问题。 虽然有些人会因为时长日久,发生遗忘和错漏问题,但如果是编造的信息,没发生过,就没有深刻的印象和记忆。 比如某人在某地生活居住了五年,这段经历你可能未必能清晰记住,在这里生活居住工作了五年,但你在这里呆过,干过那些重要的工作,以及大约几年三四年的样子,这是不会遗忘的。 但如果你没做过这些,却编造了这些谎言,十年后来复查,就是记性再好,即便是优秀出色的专业级特工,也没多少人能完全写出个大概。 更何况这些安插入金戋寺、轩禾书院、工部、外藩寺的人,绝不可能接受严密的体系化特工技能训练,他们如果填写了假档案,重新复写就会暴露问题。 金戋寺除总号外,在全国各地州县道府有人员三万多人,所有人入职都会填写两份档案,一份保存在入职地,档案跟随本人的调动进行调动,一份保存在总号。 总号的这份档案是不动的,全部人员的调动、职称、重大事件都会实时反馈总号,进行档案的增补,让总号档案和地方档案保持基本一致。 仔细吩咐了冯世宏,沈云卿遂即又去轩禾书院调取全部隆元十四年后入职的人事档案,以及书院最近十年,和已经毕业的人事档案信息,全部运往孟津县装运上船。 此外外藩寺人员与工部人员档案一并调取。 其中外藩寺和工部人员档案分两套,一套是朝廷固有的传统人事档案,一套是沈云卿建立的档案系统,提走的是这套档案。 林林总总调走的档案超过十五万分,多数是轩禾书院和工部的人事档案。 这些年轩禾书院向工部提供的技工、工程师多达好几万,工部自己也培养了好几万,这部分人的档案最多,其次就是轩禾书院的学生,和毕业生的安置人事档案,档案最少的是轩禾东院和外藩寺。 档案总量虽然巨大,但多数档案只有一两张纸和一个档案袋,有证明的和其他附件者较少,因此重量不是很大,但是占空间,会占用相当于部分的货仓空间,而这些空间原本用来装货,现在装了文件资料,势必要损失一些贸易收入,但再多的金钱,也买不来国家的稳定。 轩禾书院是全国高级知识和技术中心,工部是核心制造业中心,金戋寺是金融政策中心,这三个地方哪一处出了问题都是致命伤害。 经过这些年的经济发展,密党不可能不知道三个部门才是朝廷稳定和财源的基石,他们会不遗余力的渗透和占有。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甭看他们打着推翻帝制,重建政权的口号,实则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只不过是把别人名下的财富,以救世主的名义,变成他们的。 而且就沈云卿一人的产业,就够他们内部分赃还绰绰有余。 所以杀掉沈云卿,是他们永远的动力目标,只有杀掉沈云卿,岐王朝才会根本动摇,而岐王朝最大的优质资产,无疑就是轩禾书院、金戋寺和工部这三大块。 沈云卿之前还说不要兴师动众,但这么大动静的调取人事档案能不引起注意? 但关键就在于没人知道沈云卿调取这么多人事档案干什么,这才是重点。 在不知道沈云卿干什么的情况下,这个举动就成了虚晃一枪,敲山震虎。 首先,密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进入了最高层的视野。 其次,当下对审查档案的设防心不是很强,虽然古代也有档案审查,但造假的情况不是很多,而且时人完全不清楚近现代政审的这一套。 其三是沈云卿这个人做事,你知道他干什么,但就是不知道最终的结果,这才是让人抓狂的地方。 其四,从过去二十年的经验来看,沈云卿要是声势浩大搞什么动作,那肯定是所有人都倒霉的事情,沈云卿要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搞什么,大都可能是大家受益的事情。 所以这次搞这么大的动作,还是出国前把人事档案搬走,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但可以肯定,一定是憋了什么大招要放出来,弄不好沈云卿人走了之后,留了什么后手,把国内搞的鸡飞狗跳。 于是所有人莫名其妙就会感到紧张,后脑勺有根弦绷着。 最后,这些年来所有人被沈云卿折腾出了心理阴影,沈云卿现在这么大的动静,大家都会心理打鼓,这又是唱的哪儿一处。 只要所有人都这么想了,一段时期内大家肯定是小心谨慎,生怕自然触发了某种禁咒飞来横祸砸中自己。 当晚,女帝秘密召见了欧阳羽,布置财务与密查。 “朕有意让长孙诺姌入金戋寺观学,你要好生调教她。” “是,奴婢会尽心尽力调教此女。” “另外,沈云卿可从你那里调走了档案?” “也调走了一些,都是隆元十七年后入职的人事。只是这么多的人事档案,他要看到什么时候。” “既然他要调走,自然会有用处。只是朕不明白,这么多档案,他能看出什么名堂。” 在女帝和欧阳羽看来,看档案看不出太多的名堂,因为当下的司法体系大都是先查人,人查出了问题,再反推档案,才会发现档案有问题。 很少会有先查档案发现有问题,再查人的情况。 因为当下能建立官方档案的都是官吏、勋贵,而官吏勋贵一定是通过科举或者系统内部上来的,因此理论上不太可能有太多的“假”问题。只有这些官吏犯案了,再查档案,多数情况下也没问题,偶尔才有。 所以按当下的司法和用人程序,女帝和欧阳羽都想不出沈云卿能从档案中看出什么名堂。 但这是当前的理念和认知,沈云卿建立的这套档案体系,自然和当前朝廷官方的档案体系不同,采用的政审策略和技巧也完全不同。 第870章 出发 翌日,金戋寺总号、轩禾书院教职工重新填写的档案陆续收齐,一并发往孟津县准备装运上船。 对李明的控制措施也在同步推进,高鸿不动声色的教育了一番后,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但暗中的监视和排查已经展开,陆芎受到女帝授意,在礼部大肆批骂,刑部审计司也介入到一百万支票的审查当中,并以此为借口,审查其他各部、各寺能查的公开账目。 这天之后一切再度平静,沈云卿陪老婆孩子吃喝玩乐,尽情享受出国前最后的时光。 十月十一清晨,女帝在北门举行隆重仪式,为沈云卿出使乌兹曼践行,文武百官皇室勋贵悉数到场,就连经常送医抢救的王八蛋安国公,也被人用八抬大轿抬到了北门。 他是不来捧场不行,因为这次他也托运了不少货,让沈云卿随行贸易变现,事情知道让人去办,面子却不给,这也忒说不过去,所以即便嗑着药,也得来。 “爱卿一路小心,万事以己为重,朕在神都等你还朝为你接风。” “臣定不辱陛下使命。”沈云卿接过节杖,俯首叩拜。 “爱卿安心出使,朝中、家中自有朕替你做主,无需担忧。” “谢陛下厚恩,臣就此拜别,请陛下留步。” “嗯,去吧。” “陛下珍重,遇事多谨慎,臣告辞了……” 最后再拜,沈云卿手持节杖转身离去返回马队,与沈严良、高秀珍、独孤群、周晟、孩子们道别后,登上马车缓缓驶出北门,看着渐行渐远,女帝目中隐隐浮起一层泪光。 “这次又难为他了……” 这时欧阳羽说: “负重才能远行,凡历朝历代皆有负重前行之人,却鲜有主事担当之人力挽狂澜,我朝有海郡王负重担当,无不是是陛下的洪福,朝廷的幸事。” “言之有理啊,走吧,我们也该回宫了。” “是。” 使团一路出城,途径铁桥后前往孟津县的黄河码头。路上雪琳玥儿嘱咐不断,段莹玉也在车里滔滔不绝,龙菲骑马走在窗外的大路上,不时想起些话也会叮嘱两句。 使团于下午抵达孟津县,停留一夜后,于明日前往码头登船,张翀、楚砚杰、陆云彭、关歆岳、杨贤良、杨贤礼等人已经等在城中,下午黄昏时,沈云卿仍然抽空与他们碰头。 此行仍由楚砚杰与千牛卫搭档,负责海上和陆上返程的安全。楚砚杰经年四十有六,正当盛年,从腊婆归国后,一直负责禁军的水兵两栖和丛林战训练,此行仍由楚砚杰负责安全。 一来楚砚杰是千牛卫将军,千牛卫是天子亲兵中的精锐,是皇帝的亲信,女帝比较放心。 二来他与沈云卿搭档过一次,沈云卿也信得过他,如果用他人,难保有个万一被某些人买通,在海外暗算了沈云卿,这就死的太冤枉了。 三来楚砚杰已经适应了海上、丛林、热带生活,其他人去难免要有几个月的不适应,弄不好会死在海上,所以楚砚杰随行担任军事主官,健康因素也最合适。 最后是楚砚杰的军事能力过硬,应变能力强,此行不免要有作战任务,需要有人协调指挥,而且是海陆作战,需要有经验的将官担任陆军和海军、海陆师的协调。 “明日登船后,张翀负责舰队的航行调度,楚将军负责可能的登陆作战与陆战,陆云彭、关歆岳和本王与其他人尽快清查全部档案,此行海上主要任务除了出使,就是清查核对全部档案,我想两百个人,八九个月足够看完十五万份档案履历。” “是。” 众人异口同声,下刻沈云卿看向二杨: “此去带上你二人,顺带带你二人去探亲,之后你二人要即刻返回,我会让秀州苗家留一艘大船渡你们返回神都。但记住,眼下正值冬季,海上风浪较大,不要好奇沿海逗留,以免发生海难。” “是。” 此番带杨贤良、杨贤礼二人是为便于他二人探亲,正好顺路带上二人南下去夷洲,沈云卿也正好要登陆夷洲看完朱公成、杨思茅等人,看看夷洲的发展,因此顺带他二人去探亲。 陆云彭通过面试后,沈云卿安排其免笔试进入轩禾书院,让人给他补了一些课程和书目,开拓他的眼界,此行出使正是历练、考察人员的大好机会,带上他正好历练历练。 陆云彭在家中排行老大,还有其他兄弟和旁系子弟,但是没有结婚生子,否则沈云卿是不会带上他出海的。 即便此行携带有当前最好的医生和药品,但仍然有风险,要是有个万一,很容易死在外边。 中国人的香火情节,让军队募兵都尽可能征募非独自家庭,海军招募更是如此,由于死亡率高,海军招募的兵员尽可能是多子家庭,家里至少得有姐妹兄弟,或者已经生育有子嗣。 海军招募过后,可以免受陆军重复征兵,当然,这是正常时期,特殊时期和战争时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翌日,拖拖拉拉过了辰时,使团出县城前往黄河码头登船,临行前段莹玉还不忘继续喋喋不休: “千万别忘了为娘嘱咐的事,这辈子可就这一次,错过了可就没机会了。” “知道了岳母大人,小婿就是忘了自己,也不能忘了您的大事啊。” “瞧你这说的,就像为娘影响了朝政似得,就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你也要抱怨,亏我这么多年待你如己出,为娘的小小一点要求也过分吗。” 这时周雪琳说: “娘,别说了,国事为先,云卿都放在心上呢,办完了国事再替娘寻那星空石也不迟。” “瞧你,你还是为娘的女儿吗,为娘此生就那点心愿,难得出海一次,为娘有错吗。” 段莹玉得理不饶人,即便是自己女儿也不一定放过。 此番出海,由于要途径大量国家进行贸易,段莹玉没少塞私货,除了往船队塞货之外,还要采购大量奢侈品,其中最难搞的就是乌兹曼“星空石”,其实就是一种“黑玛瑙”, 黑玛瑙其实不难搞,难搞的是黑度。 一般常见的黑玛瑙都不是完全的纯黑,而是略显青黑或者蓝黑,而且个头也较小。 当然,主要还是当下的开采、勘探和矿藏太少,其实中国也出产不少玛瑙,但问题是当下没有探明和开采,也就没有,只能从海外去弄。 其中中东地区是当下产玛瑙的大产区,当然,在现代中东的玛瑙产量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在古代,还是非常可观的。 尤其是“星空黑”玛瑙,是乌兹曼的绝品珠宝,数量十分稀少,这种黑,黑的发乌,做成大颗的珠球抛光之后,用昏暗烛光一照,映射出类似夜空繁星的效果,故此得名“星空石” 沈云卿此番出使乌兹曼,段莹玉提出要弄星空石回来打造一批珠宝供她享用,为此念叨了不止一次。 这是幸亏有个能干的女婿,这如果要是个穷女婿,还不得唐僧天天念紧箍咒,早咒死了孙悟空。 第871章 南下 登上五千石大船,水手岸上兵士陆续揭开缆绳,水手用竹篙撑在岸边,将船只从码头蹬开。 斯人尚未远去,思念之情确已油然而生,周雪琳两行眼泪滚落脸颊: “他又走了……” 这时玥儿抓住她的左手说: “云卿是去开天辟地,你我应当为他高兴才是。” “但愿此番回国,永不再远行。” …… 船队驶出五里,沈云卿掏出望远镜眺望码头,他也看到自己的妻子再用望远镜看他,大家都是如此难以割舍。船队驶出三十里,视野被黄河的弯道所阻挡,被丘陵树林阻隔,望远镜再难看清。 “郡王,第一站去莱州,我们将在莱州换乘七千石大船,还请郡王休息调整几日,登换大船。”张翀说道。 “嗯,抵达莱州靠港之后,即刻将全部档案转运至七千石船,要天气晴好的白天转运,如无晴好天气,到了登州、秀州或是夷洲也可。” “是。” 此行路上多数时间都在海上,正好借这个机会组织人手审查全部档案,七八个月时间完全可以反复看上几遍。 当天下午,沈云卿先对全部档案进行了梳理和系统性分类,将人事档案按部门、年份、入职时间、职业分为若干,等到了莱州靠港搬运文档,直接按类划分堆放,以便于之后的系统性审查。 五月间刚刚到过莱州,当时是东巡,此番是到此集结首批跑在渤海和北海的户部、吏部和一些民间的三千石船。 抵达莱州后靠港两日,逐一会见户部、吏部随行官员与民间船队船长,专门抽空与吕暮然谈了半日。 吕暮然刚从鄂霍次克海与勘察加半岛返回,之前已经探明白令海峡,沈云卿让他暂停对白令海峡以东阿拉斯加的探索。 一是补给很困难,从库页岛到白令海,沿海没有任何补给站,即便从海参崴不走沿海,直接穿越南千岛前往白令海,至少需要一个半月。 因为越往北,洋流和风多数季节向是往南吹的,船队需要逆风航行,航速非常慢,船队抵达白令海后,补给已经消耗近半,在当地沿岸只能停留半个月,半个月后必须返航,全程耗时至少四个月。 如果从海参崴出发沿岸航行,就需要半年,补给会非常艰难,要带足全部三十条船,并再减百分之二十的海员才能出航。 而且必须是每年的二月份出发,九月前返航,否则可能被冻在白令海。 二是现在摊子太大,船少,人才还不够,需要收缩精力。 三是有必要在鄂霍次克海和勘察加半岛沿岸,建立多个补给站做为跳板,否则没办法从阿拉斯加登陆北美进行探索。 吕暮然这次出航就是去勘察沿海地点,寻找建立补给站地点,甚至屯田土地的可能。 由于维度越高,年平均气温越低,适合种植谷物的时间越短,因此在北寒带地区能种的谷物只有燕麦,小麦可能够呛,因为需要种在北纬五十二三度左右的恶劣极寒环境,差不多就是黑龙江漠河这个环境。 漠河还至少勉强一年一熟,但前提是全球气候变暖。现在是全球后小冰期化,年平均气温降低,种小麦够呛,种燕麦还行。 但是种燕麦产量比小麦更低,而且燕麦不在之前主粮种粮改进计划中,因此要在北纬五十度以上的地区种植燕麦,并且要有足够的收获,就必须广种薄收,提高收获量。 但当地无法支撑庞大的人口居住,因此只能用收割车广种薄收。 最后,即便能登上北美大陆,沈云卿也没想好怎么经营和控制这里。 现在有个现实问题,就是岐帝国版图越来越大,罗哈诺、阿瓦达提、肃汝还没收拾利索,再对北美进行探索和控制,会严重影响到朝廷的战略方针和国力。 在详细方案出台之前,暂无进入北美的打算。 船队集结后进行补给和倒货后,沈云卿登上此行的旗舰,七千石战舰,舷号海丁001。 三千石船普及后,沈云卿着手推动船只注册和编号,对所有船只进行编号和注册。 全部民船都有终身且唯一编号,海军舰船则使用重复舷号方便管理。 两千五百石到四千石之间战船属于巡防舰,统一使用甲字开头,加三位数或四位数编号。 四千石到六千石战船属于护卫舰,统一使用乙字头,加三位数或四位数编号。 六千石到八千石战船属于主力舰,统一使用丁字头,加三位数或四位数编号,一般情况下两位数也够,因为这种吨位的风帆战舰维护费用太大,不可能造太多,一旦日后钢铁船出来,排水量几千吨都瑟吉欧小意思,而且用人还少,维护费用也低。 排水量三四千吨的因此风帆船不可能造太多,两位数肯定够了。 丁001号舰满装配置是120门炮,这次只装了107门,其中舰艏两门十八斤弹丸炮,船艉三门十八斤炮,最底层左右两舷各装十七门三十六斤重炮,第二层两舷各十七门二十四斤重炮,第一层甲板左右两舷各装十七门十八斤弹丸炮,共计一百零七门。 船舱底部存放弹药、淡水、食品补给,船艉仓有五层,上层甲板是船舵和穿楼,第二层是船长室、副船长、医官和其他技术军官住宿、办公会议等功能舱室。第三层和第四层放置此行携带的档案,一些药品、补给品、财务,第五层是淡水、食品补给、药品等等 船首下有三个舱室,用于存放弹药、器械、锚链、铁锚、缆绳、备件等等。 船只火炮由高到低,越往下火炮越重,以利于船只重心的稳固,不至于上层甲板装重炮,下层甲板装轻炮,导致头重脚轻翻船事故。 另一艘丁002号舰只在下层甲板左右两舷各配置二十门的三十六斤重炮,船首两门二十四斤炮,船艉三门二十四斤炮,多余空间携带更多的淡水、食品补给和少量货物和财务,主要充当补给舰使用。 七千石船全副武装情况下,满载人员是一千多人,这次远洋出海只带一半。 除此之外,此行出海随行携带十余艘五千石与三千石船作为补给船使用,以便于海上编队的航行和补给,人员编制缩减百分之三十,只占满编的百分之七十左右。 船队与靠港后第三日出海编队,用了不到一天时间抵达登州。 登州军刺史徐文进一早接到了兵部的调令,准备好了船只、补给,随行的海陆师由马文修旧部李骞率领,同时带走登州的两千支用于训练的旧款活门步枪,带走的两千支缺额随后将由兵部补充新款使用金属弹壳的活门步枪。 船队在登州停靠两日装运货物,重新编入三十艘战船后继续南下前往秀州,大量江淮、江南的船帮和海商都在秀州港口集结。 由于蔡生廉病故,此去秀州不免要吊唁一番。虽然没赶上出殡,但多少还得走个过场,略尽一些人事。 蔡生廉这些年在江南不可谓不风光,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当然,那是因为沈云卿被女帝给拴在了北方,要是放在南方发展,蔡生廉肯定得破产。 蔡生廉虽然是江南第一大财阀,但是和沈云卿现在的规模比起来,就像当年落魄的沈家和现在的蔡家拼实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沈云卿坐拥世界级财富规模,而蔡生廉充其量就是地方一首富,里面差着地区首富、省首富、全国首富、皇室首富和世界首富五个等级,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比。 蔡生廉一死,前来吊唁的不在少数,但多数都是蔡生廉生意上的对手,高如清、刘岩镜都来吊唁过,高彭贵也让人送了名帖和挽联,但心里真心实意吊唁的恐怕没几个。 蔡家得罪的人太多,日后难免要被各方势力围攻。 秀州停留三日,装运货物重组船队,会见地方官吏、士绅、财阀。 三日后启程南下,途径泉州、宁波近海时,陆续有十多条船进入编队继续驶向夷洲。 朱公成、杨思茅、皮小五、郭友东等数千人迁入夷洲后,经济得到极大发展,隆元二十二年后,由沈云卿举荐,改派了刺史和别驾,专门负责夷洲的政治、经济、文化、思想和少数民族事务,促进经济发展民族融合,采取通婚、协商与行政划分策略,解决了少数民族之间的矛盾,以及少数民族与岐民之间的土地领地纠纷。 夷洲岛上的少数民族得有七八个,半数以上处于原始采集阶段,不同少数民族之间还有部落矛盾,长期处于低强度部落冲突,双方之间往往为了一块领地和猎物,往往就能发生大规模你死我活的部落冲突。 而冲突的根本问题还是生产力低下,导致食物精贵,尤其是猎物,由于缺乏养殖和家畜技术,仍停留在狩猎、渔猎层面获取肉食。 夷洲岛上这个地方,其实动物资源并不充沛,加之少数民族人口其实也不算少,相互之间的地盘盘根错节,就很容易为了领地和动物资源发生冲突。 有鉴于此,沈云卿建议当地采取新的策略,大量输入猪、牛、鸡、鸭四畜禽,兴办养殖场,并用家畜换取这些部落放弃多数的狩猎活动,但不是白给。 如果白给,容易滋生他们老吃懒做,非但不是帮他们,还是害他们,并且日后一旦不给,就会激化他们和岐民之间的矛盾。 当地的金戋寺和岐民交易给他们家畜,他们出力替金戋寺和岐民砍伐、拖运山里的木材,同时也雇佣他们搬运、运输一些货物。 总之,用畜力换他们的劳动力。 同时加大农业技术普及,让他们从采集、狩猎,逐步转入农业种植和养殖,等到形成初步规模,再鼓励他们种植一些甘蔗、草药、酿酒初级生产。 生产力提高了,狩猎和食物争抢减少,部落矛盾冲突也就大幅减少,等到十年二十年后,结仇的老一代人陆续过世,新一代人掌权,部落间的仇恨渐渐淡化,然后部落之间就有重新谈判和划分领地的空间。 而且这些少数民族其实和中原人一样,都有传宗接代的崇拜,都有香火情节,这个时候生产力提高了,就能养更多的孩子,部落生命力更旺盛,这些少数民族就会觉得外来的岐人给他们带来了好处。 相反,部落之间为了一头野生动物,杀个你死我活落下个深仇大恨,无疑是幼稚的行为。 但这就是原始部落,为了猎物就能杀个你死我活,这是现代人和古代文明指数较高的地区文明所不能理解的行为。 基本解决了部落矛盾,岐民和当地少数民族之间的矛盾也就缓和了。 之前岐帝国经营夷洲岛几百年不见效,主要问题就在从来没把夷洲当回事,只当做是化外之地,根本不当领土对待。 朝廷不重视,自然也就没人重视岛上的少数民族问题,只把这些少数民族当做是蛮夷看待不予理会,沈云卿接手后,无疑解决了这个问题。 现如今全岛除夷洲本城和三个县之外,全岛其他地区共分十一行政区,不同区由不同部落自己管理,朝廷只派遣官吏负责协调,维持少数民族之间和岐民之间的交易和联络,不干涉他们内部事务。 如涉及到法律问题,则根据夷洲衙门与当地土民部落之间达成的协议进行处理,不会一味采取朝廷律法进行判决。 因为这些少数民族的认知水平低,你用先进的法律去判罚生活在公元前的人,这是不讲理。 船队抵达夷洲后停留五天时间,大队与旗舰继续南下前往广州,沈云卿只留了十五艘三千石的船停靠港口。 七千石船虽然庞大,但是航速较慢,三千石船航速最快,而一支舰队最大航行速度不是看最快的船,而是取决于航速最慢的船,因此七千石船才是船队的航行速度。 留下小船以便于追赶大队,即便大队先走,沈云卿乘坐小船也能在大队抵达广州不久赶到广州,如此寻访、赶路两不误。 第872章 南海 夷洲逗留期间,会见了当地士绅和夷洲的官吏、金戋寺的雇员,还有岛上的一些部落头人、酋长,视察了夷洲的农业和经济开发情况。 夷洲现在是全国最大的木料和蔗糖产出基地之一,此外受到农业技术输入和政策扶持,岛内的大米产出激增,尤其是岛内少数民族也开始使用良种和大量耕牛耕地后,几年前开始大量跨海卖到闽东。 而且岛上土地肥沃,亩产都是两石以上,梯田可能少一点。 随着近些年化工和国内消费的需求猛增,夷洲的蔗糖已经成为岛内重要经济资源。糖虽然是常见的甜味剂,但也是重要的化工原料,和盐一样,都是工业必需品。 朱公成、皮小五、郭友东等人十几年间因为蔗糖和木材赚的盆满钵满,但是钱再多,没地方消费也白搭。 当年因为庒县民变迁入夷洲的人户发家致富后,日子其实比大陆好过,每家每户都是四五个孩子,十六年过去,有些后生的孩子都已经十三四岁,再有几年也能传宗接代。 杨思茅这些年还是在当地开私塾教书育人,朝廷开始在夷洲种基础书院普及读书认字后,杨思茅的私塾被划入合并对象,现在是夷洲城内最大书院的院长。 书院不仅接收岐民子弟,也接收少数民族子弟,而且无论岐民子弟,还是少数民族子弟,教育费用一律全免费,还提供每天两餐,也是目前除腊婆潮瓯、瓦瓯、交趾、西南四地之外,第五个有免费教育的地方。 当然,也仅限于读书识字和传统的士人教育,所以学制不是很长,五到六年左右,一般招收十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孩子。 如果表现优异,书院院长可以直接写信举荐给金戋寺,金戋寺有专门的部门该项事务。 被保送的学生送往轩禾书院深造学习,书院专门开设有对口的政策学制培养他们农业、经济、技术、教育等技术技能。 毕业后可以推荐到一些衙门,或者金戋寺门店、工厂进行基层锻炼,若干年后视情况继续任用,或者派回原籍地发展经济或者技术、教育,发展自己的家乡。 再有几年,第一批保送受训的孩子就会陆续返乡,朱公成等人的孩子也会受到一些关照,让他们去轩禾书院留学,一些会继续留在中原生根,而一些回到夷洲岛上继承家业继续发展。 也算是这么多年开发夷洲,沈云卿给他们的一点补偿。 夷洲停靠的期间,沈云卿给当地补了大量的货物,主要是布匹、水泥、植物染料、煤炭、铁料、工具、药品、草药、农具、牲畜苗、草药苗株、种子、相机、农业技术书籍,以及一些小型的蒸汽动力设备和机械,五十名技术人员、郎中、军事人员与随行迁入家眷。 此外还有一批二十门十二斤的岸防火炮,二十门十八斤的陆军步兵炮,用于增强夷洲城对海防御,主要是防备乌兹曼武装商船队迷航,或者恶意穿过海上来到夷洲,以无主之地为由占了夷洲。 而之前夷洲并无火炮,此番运来四十门火炮和若干军事人员,就是为了增强当地对海防御。 但人比货精贵,愿意来夷洲的人并不多,技术人员和毕业生就更少了,为了凑齐农、工、商、医、军这五十个人,沈云卿费了很大功夫。 原本还想在夷洲再多待两日,去附近的部落领地看看,恰逢赶上连绵的大雨,进山的道路不畅,只好作罢。 杨贤礼、杨贤良兄弟二人还要继续带上一段时间,沈云卿给他们留下了一艘苗家的货船,他们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直到呆腻了。 登船离开夷洲后,船队没沿着东南沿海航行,而是直奔东沙群岛。 东沙群岛一直是东南沿海渔民经常登岛落脚的地点,但当地没有常驻居民,属于无人常驻岛屿,但一直是岐帝国疆域之内的岛屿。而且东沙群岛眼下是岐帝国出产海珠和珊瑚的重要海域。 之前由于海禁,渔民和民间商船多数时期无法到达这里,近些年开禁后,渔民和商船经常往来东沙群岛,采摘当地的海珠和珊瑚。 沈云卿从此走一遭,就是要去岛上看看张翀种的主权碑。 过去几年间,张翀和吕暮然多次出海,在大大小小的礁石、岛礁、浅谈和海岛上种了不下两千四百对主权碑,明碑一块,暗碑一块,东沙岛是东南沿海较远的外岛,顺路正好上岛查看石碑留影。 礁石、岛礁、浅谈和海岛之外的飞地,前前后后还种了一万三千多对。 离开东沙后,改道前往广州,比大队晚了四天抵达广州。 抵达广州后空船装货,同时卸载一批从北方和秀州、夷洲装运的货物,卸空的船只再次从广州补货装满。 这些都要提前按计划安排,绝不可能登船到了广州,再临时组织货源,根本来不及,而且也会打乱当地的市场价格秩序,造成瞬间的极度缺货。 广州停留期间,陆续会见了当地官吏、外藩寺与当地金戋司官吏及负责人,了解最近广州外商和当地行市。 塞耶特和侯赛因已经进入岭南,但还得有半个月才到广州,因为只能走陆路,不让走水路,否则完全可以走湘江入、灵渠、漓江再入珠江水系直达广州。 现在只能走陆路,就必须在江西的路上不断转悠。 不让走水路,其一就是防着乌兹曼摸清珠江进入内河的水路通道。 其二是让乌兹曼知道,从广州到神都这段路上都他妈的是山区,所以之前塞耶特从广州上岸走陆路,就没安排去江南和浙北,而是从广东上岸一直走山路去江西,再从江西去湖南、湖北进入河南道。 就是不让他们看到岐帝国华北、华东、华南广大的平原耕地,只让他们看几千里地的山区都是穷地方。 要不然路太好走,看到的尽是广大平原和耕地,他们就想法越多。 广州停留四日后,船队启程前往振州,振州还有十几艘张翀的船只在此停泊,并入舰队之后转向东南前往絮滨、西洛两国。 振州这些年因为海禁开放和远洋舰队建设,经济和对外交流起色不少,加上郝仁这位振州的老父母官在腊婆巴望着,振州这些年的发展一直很不错。 振州停靠翌日,卸货后船队迅速启程开始正式行程第一站,访问絮滨与西洛两国。 途径中沙、西沙群岛,登岛查看了主权碑和水源情况。 南海岛礁、礁盘、浅滩、岛屿是沈云卿重点关注种碑的海域,不光要种碑,还建立了雨水收集设施,以便于出国的海船临时停靠补水。 凡事有淡水资源的岛屿,都要修建保护设施,如水池、围堰等等,没有淡水资源的大小岛屿,只要岛上面积足够,都要建造集水塔。 “集水塔”是一种高一到两丈的圆柱形水塔,直径七尺或者更大,视岛屿面积而定。 集水塔顶端是一个锥形漏斗塔顶扣在水塔上,漏斗直径最大处与集水塔直径相同,至今最小处两尺,全部使用防水水泥浇筑,通过海上的下雨收集雨水。 集水塔一侧有砖石堆砌的台阶,通过台阶登上集水塔顶端可以用水桶打水,十分方便。 张翀每次出海,船队都要携带水泥和砖块,用于沿途修建这种集水塔。 通过前期陆续修建这种集水塔,既能方便往船只停靠补水,同时也为日后岛礁建设和驻扎提供基础。 离开西沙不久,船队最先抵达絮滨。 絮滨、西洛这两国分别位于吕宋岛的北部和中部地区,与岐帝国一直有贸易,他们贩卖的大都是辛香料、海产品、海珠、珊瑚、椰油等商品,然后从岐帝国购买布匹、铁器、工具、原料、陶器、瓷器等等,对丝绸需求几乎很少,户部每次出海,也会途径两国进行贸易。 总体来说,他们卖的都是价格较高的货物,岐帝国卖给他们的都是大量生产的廉价生活产品。 这些年民间出海日趋频繁,到絮滨、西洛两国贸易和谋生的民间船帮和百姓也渐多,沿途海上和靠港都能看见岐民在当地交易,甚至还有腊婆来的商船。 絮滨和西洛两国都是港口都城,其国都都在西部沿海,其实很多南洲百夷帮过都是港口都城。 原因也很简单,这些国家都不大,而港口又是重要的税收来源,首都安置在港口,有利于控制全国最大的经济资源点,有了经济资源点在手中,就能控制行政和政权。 这是南洲百夷诸国重要的一个特征,也是西方殖民者入侵东南亚,一打一个准的致命硬伤,就因为国都在沿海,人家一顿大炮一轰,一个国家都屈服了。 絮滨和西洛两国都在岐军讨伐腊婆战争的后期都派了兵,也没发挥什么大作用,最后还给遣返了。 此番出使,沈云卿带来了女帝的国书和优惠贸易政策与廉价的商品。 不过絮滨和西洛两国都没自己的文字,只有说的没有写的,所以他们的国王基本上都是文盲。 不过这不要紧,这些年沈云卿让张翀出海,顺带鼓励他们派遣留学生前往岐帝国留学,安排到轩禾东院学习语言文化和技术,所以随行带回了一些留学生、书籍和农业技术。 第873章 访腊婆(1) 为了便于日后贸易,岐帝国将给予两国指定商品以优惠关税待遇,这些优惠关税商品主要是一些吕宋岛上的特产香料、草药、木材、矿物等自然贸易资源。 有些植物受到气候环境影响,国内要么种不了,要么种出来的效果不如原产国,因此只能从原产国进口,东南亚的植株尤其如此。 之所以降低指定香料的进口关税,当然不是大发慈悲,而是消费替代战略。 乌兹曼控制了马六甲以西几乎多数海上贸易,这就导致乌兹曼从阿拉伯到印度,从印度到东南亚,多数的贸易资源都依赖乌兹曼的海上运输,这样一来,他就能坐地起价,中间商大盖帽吃两头,吃了生产商,再吃消费者。 为了避免这种局面持续升级,影响国内经济和市场,就必须采取消费品替代策略。 通过增加其他相关联商品的供应,降低价格,以取代那些被垄断,价格奇高,但是可以被替代的消费品。 如a国出口的胡椒死贵,还不降价,那我就买b国的豆蔻。胡椒并不是绝对的必须消费品,豆蔻也不是必须的消费品,对老百姓而言可有可无,不吃不会死人,因此两者可以替代消费,不吃胡椒,我吃豆蔻总行,没有豆蔻我撒孜然总可以吧。 而随着国内经济日趋繁荣,老百姓收入增加,进入消费爆发阶段,市场上需要更多种类和数量的商品,丰富老百姓的消费目录,更多增加不同品种香料的进口,无疑可以丰富市场的消费品。 此行出使的核心使命就是商品替代战略,通过使用更多可以被替代的商品,挤压乌兹曼垄断海上运是带来的暴利。 通过输入农业技术,提高他们的粮食产量和草药、香料种植,不仅可以有效降低草药、香料的价格,同时产量增加,价格降低,还会刺激消费增加,消费增加贸易量增加,岐帝国经济繁荣老百姓收入增加,又会良性循环刺激消费增加,最后对双方都有好处。 至于此番廉价出售给西洛、絮滨两国的商品,其实都是工业化、农业化生产的东西,成本其实低得多。尤其是布匹、铁器、工具、农具、锅碗瓢盆、胭脂水粉、药品、草药等等,价格比二十年前低的太多,质量还更好。 絮滨、西洛两国各呆了三天,之后改变航向,折返向西南前往腊婆潮瓯,沿途所经南海诸岛逐一视察。 吕宋岛以南诸岛和棉兰老岛还有一些地方的土著部落势力,但都没有形成国家形态,也没有与岐帝国建立贸易,因为他们没有造船出海的能力,只与絮滨和西洛两国有贸易往来。此行由于时间和行程关系,吕宋以南的部落不在计划之内。 值得一提的是魏国,魏国在棉兰老岛南部有势力范围,巴拉望岛也在魏国控制之下,之前为躲避岐帝国早年的追杀,巴拉望岛后期全部撤走了人口,只留下少量人员冒充土人继续监视南海情况。 自从两国恢复外交关系后,巴拉望岛上人口陆续增加。 抵达潮瓯时,正值晚上,沈云卿未予进港,只派了人坐小船进港通报。 沈云卿出使乌兹曼途径潮瓯的消息,经由陆路一早送达腊婆,赵元、郝仁等人都有准备,腊婆各族的头人其实也一早都聚到了潮瓯恭迎沈云卿路过。 夜幕下,赵元、郝仁、吴应、钟墨俞站在潮瓯城头眺望海面,月光下蔚为壮观船火令人叹为观止。 “经年不见,朝廷的船队比当年更加壮伟,可喜啊……” 钟墨俞不无感慨,除了还乡探过两次亲外,钟墨俞已经多年未见朝廷整建制的海军,和当年登陆潮瓯的窘境比起来,船只数量虽没增加多少,但吨位足足增加了三倍。 这时赵元与郝仁说道: “郝大人此番高升,可喜可贺啊。” “呵呵,都托承王的福,本官有幸蒙陛下隆恩还朝述职。还望承王今后多多支持时大人,继续造福百姓,莫要辜负了朝廷的厚恩。” “郝大人请放心,本王定会恪尽职守效忠朝廷,无论谁人出任腊婆经略使,本王都会尽心竭力协调各方,力保一方安宁。” “有承王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 郝仁其实四十多天前就已经接到调令,要他做好腊婆公务的移交工作,就等沈云卿抵达潮瓯结束巡视后,他就启程上路前往神都述职,腊婆经略使一职交给潮瓯别驾时中元。 时中元是沈云卿举荐的潮瓯别驾,负责腊婆的政治思想和少数民族事务,几年间工作十分到位,是郝仁调回后,腊婆经略使的不二人选。 钟墨俞现在兼任腊婆军略使一职,不久之后也将调回,改派他人出任腊婆军略使,部分常驻将官和官兵也将轮替回国,改派海陆师其他官兵接访。 此外部分官兵将就地安置,作为迁民的一部分集中定居潮瓯和南屿,其家眷也将尽快一同迁来。 翌日,天色放亮后视野得以更加清晰,巨大的旗舰宛若庞然大物堵在潮瓯港口,这让城头戍守的官兵与往来商船大为震惊。 昨晚天黑,还看不出什么名堂,天色放亮后,排水量近三千吨的七千石大船往港外一横,如同巨无霸一般的存在。 由于潮瓯港不具备停泊七千石大船的能力,沈云卿只好改乘三千石船进港登岸。 即便如此,如今的三千石船比十多年前的老式三千石木船也要雄伟气魄的多,加之船舷两侧露出的火炮,给人以极其威猛的感觉。 赵元、郝仁一早等在码头,岐军列队两侧排场翘首以盼沈云卿登岸。 “当年一别十年有余,承王别来无恙。” “多蒙陛下隆恩,郡王关照,本王一切都好,腊婆各部族民也都安居乐业。” “你瞧,当初各部要是早听本王的话,得要少死多少人,还是不要打仗的好啊。” “让郡王见笑了,赵越残暴不仁欺骗各族,这才酿成惨祸,我等至今深感痛悔,时刻铭记陛下洪恩,不敢忘记。” 这些年受益于策倾斜和经济特权、市场开放的影响,腊婆的战后重建和恢复工作进行的十分顺利,加之当地气候环境适合农业发展,短短不到十年时间,腊婆比战前更加繁荣。 就战后估计的战前经济数据,和这些年的经济数据比较,腊婆目前的经济总量比战前增加了2.3倍,这还是腊婆五地的经济,不包括穆喇戌、土部以及土部以西的中南半岛中部地区,因此腊婆各族在战后的恢复中都是巨大受益者。 同时朝廷积极采取民族融合政策,推动矛盾化解和利益调解,加大通婚与合作,腊婆七族之间的矛盾基本得到消减和控制。 “郝大人,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一切都好,此番多谢郡王举荐,下官感激不尽。” “郝大人治理腊婆有功,理应受到提拔,本王也是为朝廷举才,郝大人当感谢陛下才是。” “是是是,郡王所言极是。” 腊婆经济能有今天的发展,郝仁的功劳功不可没。 郝仁此人如果按当下的为官标准,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传统官吏,而是属于钻营牟利之徒,即便是贪官污吏一类,也会自恃清高。视郝仁种官吏为不入流,若非碰上沈云卿,郝仁这种善于经济活动的官吏只有两种结果。 其一是被清官和贪官都排斥,清官嫌他为官不正,不干正经事。贪官嫌他不入流,太下贱,即便要贪,也得道貌岸然的贪。 其二是变成贪官,而且沦为自恃清高贪官污吏的牺牲品和替罪羊。 因此关键还得是机遇,碰上伯乐就是你的运气,碰不上这辈子永远也不走运。 港口一番寒暄后,继续询问了港口情况,得知乌兹曼使团于六日前刚刚离开南下,前往涅佛罗,然后经由涅佛罗前往罗娑。 “腊婆各部头人等候已久,还请郡王入城。”赵元道。 “也好,承王请。” “郡王请。” 此时吴应、钟墨俞正在经略使府接待各部的大小头人,经过这些年修生养息,腊婆又是冒出大小头人一大把。 但是新冒出来的头人没爵位,仅相当于里长、乡长的级别,有爵位的大小头人相当县长和区长。 现如今潮瓯码头通往东门的空地建成了巨大交易市场,码头也从当年只有若干个大型泊位,扩建到今天可以同时停泊三十艘以上三千石大船的大型港口,三千石以下的小船基本随便停,规模已经不亚于广州港口,就潮瓯湾得天独厚的优势而言,日后会比广州更发达。 抵达东门时,可见城墙上架起的二十四斤岸防火炮正对着港口与海湾,对乌兹曼舰载火炮拥有绝对压制。 乌兹曼武装商船和主力战舰的火炮清一色都是铜炮,岐帝国火炮都是钢铸,射程更远,重量更轻,体形要小一圈,弹丸品种也更加丰富。 即便东门缩在港口内两里地,二十四斤重炮依然在乌兹曼舰载火炮的射程之外,可以在其火炮射程之外对其打击。 自从当年广州港被乌兹曼舰队强闯,朝廷高度重视港口岸防工作,尤其是腊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到手,千万别没捂热就给丢了。 于是四年前年前,陆续运抵十二、十八、二十四斤岸防炮四十八门,两年前又运抵十八斤、二十四斤步兵炮二十四门,用于加强海岸和陆地防御,此外南屿港也装备有二十四门岸防火炮,十二门步兵炮,但南屿行政上已经划归交趾。 第874章 访腊婆(2) 队伍由东门入城,比之十年前,现在的城东面貌焕然一新,到处可见中原风格的建筑,繁华的街市都快赶上中原腹地的大城市。 地方治理的好不好,就看当地的建房和小商小贩多不多,尤其是在农耕时代,这个标准其实很实用。 因为小商小贩多了,说明老百姓的消费意愿强烈,同时小商小贩中一部分是全脱产的手工艺人,一部分是农闲半脱,产搞些额外营生补贴家用,这种小商小贩越多,说明经济越活跃。 当地的建筑更新和修建越多、越频繁,则说明客商、大商人和旅客越多,房屋的建造又会带动伐木、烧砖、石灰、石膏、火碱等行业的生产消费,进而让相关行业从业者都能收益。 沈云卿记得当年抵达潮瓯时,城东都是一片矮房,城北有一些瓦房和宅院,其他地区都是茅草屋,街上的老百姓看不到太多的生气。 现如今城内两层、甚至三层的木质建筑随处可见,瓦房商铺鳞次栉比,街上的行人面色红润中气旺盛,都是经济繁荣,老百姓生活水平显著改善的结果。 此外潮瓯城外这些年聚集发展出了大量棚户居民区,一些是当年安置的灾民和难民,一些是后来投亲靠友过来谋生的族民,经过七八年发展和经营,城外棚户区正在成为潮瓯城外部城区扩张的新动力。 一行来到城北经略使府,现在的经略使府就是之前的左承王府,赵元正式受封之后,左承王府的宅邸已经配不上岐帝国“特级王”的地位,故此在城北别处重新修建了一座更豪华的王府,为了便于办公,左承王府就腾挪给了郝仁和钟墨俞用于经略使和军略使用房。 吴应、钟墨俞与一众上百号大小头人一早已经等在府衙外的檐廊下, 檐廊是近些年腊婆新出现的一种特色建筑结构,就是在正门院墙的外侧屋檐往外修,然后建一个游廊,但游廊通常建造在宅院内,腊婆修建在宅院外墙,因此得名“檐廊” 檐廊的出现也是顺应腊婆的气候、民风,改良发明的建筑结构。 由于腊婆社会结构以大小头人为马首是瞻,而且一般情况下,开会都要来一帮子人,老百姓告状也是来一大帮子人,腊婆地处热带,有了檐廊之后,老百姓和大小头人就能在檐廊内休息,所以檐廊里还有廊座方便休息。 此时吴应、钟墨俞恭候在府衙前,一众头人和随从都在檐廊下随便站位,也没个队形和秩序。 这就是腊婆各部的习惯,要是在中原,上边来了大员,下边地方官吏,肯定得毕恭毕敬列队欢迎,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不穿官服随意站队的画风。 但入乡随俗,得要遵循当地的风俗,不能一味的约束的太严,改造太快,否则容易出问题。 “腊婆军略使钟墨俞参见海郡王。” “臣潮瓯刺史吴应参见海郡王。” “二位大人请免礼。” “谢郡王。”二人异口同声。 此时站在有廊下的一众头人就没这么多礼数了,基本上都在看戏,反正他们就是这样,朝廷和沈云卿也没指望他们这代人能规范起来,反正慢慢来吧。 略作寒暄后,穆斯旺、拓客、阿萨雀、叶巴等人走上前来: “真是多年不见了呀王爷,这些年可好。”阿萨雀操着蹩脚的汉话说道,头发已经雪白,年纪也见长,背部也明显的驼了许多。 “一切都好,我也很是想念诸位。” “呵哈哈,我老啦,如果再年轻十岁,肯定是要去神都看看王爷的,听说神都就和天堂一样,好想去看看。” “只要阿萨雀头人愿意,随时可以去神都,本王可以专门派一艘又大又稳的大船专门接你。” “真是太感谢王爷,来来,我给王爷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婿谷术务,我的小儿子蒙颂。” 阿萨雀有一女一子,腊婆之战都还没成年,这些年都已经成家立业,开始处置族务和生意。 穆斯旺接手木珐部族后,这些年发展不太顺利,主要是腊婆之战,潮瓯的岳仰族部族损失太大,赵越又从潮瓯拉走了不少岳仰族青壮,在交趾混战和后期收复作战中损失惨重。 所以被拉往交趾的岳仰族青壮多数都死在了交趾,对潮瓯岳仰族冲击很大,至少一半以上的女人成了寡妇。 而腊婆西部的岳仰族人口众多,人口虽然有些损失,但他们人口基数大,容易恢复,所以话语权更大。穆斯旺在潮瓯还有些影响力,但出了潮瓯,在岳仰族内的大会上就没什么话语权,因为他人少。 所以这些年穆斯旺都在鼓励生育,攒人口,不过郝仁也说有点够呛,毕竟人口基数受到战争冲击,再怎么能生养,别人也敞开了生养,也还是追不上。 叶巴比十年前胖了一大圈,其岳父喀昆和土部头人纳拉图、毕虚桐都没来,原因是喀昆亲自去了在中南半岛北部其他部落发展联盟,纳拉图在土部坐镇,毕虚桐去了涅佛罗邦国北部了解情况,都抽不开身。 土部的内务大头人牙理玛五年前去世后,现在是喀昆处置族务,牙理玛由于没有儿子只有女婿,而且是三个女婿,三个女婿之间又夺权,所以牙理玛没把族务传给任何一个女婿,传给了喀昆,因为喀昆和沈云卿有点人情关系,这样一来,不至于被腊婆人欺负。 土部接受朝廷管辖后,只是名义上的纳入管辖,实际上土部和腊婆各族还是有很大区别。 其一是岐军基本不住兵,只派一两百人驻扎土部,负责向西的监视和侦查,不干涉其内部事务,并且定期轮换。 其二是土部的族兵不受朝廷约束,而腊婆的民练、族兵是受到制约的。 其三是土部不置朝廷官吏,基本和夷洲少数民族一样,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不过土部态度较为开放,全盘接受了岐帝国的文化、衣冠和技术,而且积极引进中原文化教育。 一方面是土部在文化上比腊婆更落后,腊婆好歹还有鸟文,他们没有,生产力也落后一大截,不接受先进文化和技术,他们生存不下去。 另方面没有文字的弊端也很显著,容易吃亏,记事和信息、经验传承不方便,所以这些年土部的中原化速度比腊婆快得多。 最后就是土部向西发展部族联盟,但土部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去发展别人加入自己,当然是想控制别人,不是被别人控制,既然要控制别人,你总得有比别人先进的地方和好处吧。 而且腊婆西部各族也在西进,双方属于竞争关系,你不比腊婆更先进,怎么彰显自己高大上的地位,拉拢别人参加你的部族联盟。 之后在赵元安排下,陆续接见了各族头人与腊婆官吏,还有个别的夷兵头目和归化夷民。 除南屿不再归属腊婆管辖,划归交趾行政和防区外,岐军目前在腊婆四地和穆喇戌有驻军两万多人,其中八千人驻扎在治所潮瓯,其余一万两千人分散驻扎在各地。 另有精简编制的夷兵一万人,其中三千人部署在穆喇戌。 夷兵最高峰时多达三万人,经过这些年的裁减、遣散和就地安置,压缩到了一万人,另有八千多裁撤夷兵定居潮瓯,并由朝廷派船、雇船,把家眷亲属分批都弄到了潮瓯定居。 有甚者一个人就拉来了两百多人定居,因为这些夷兵出来当兵混饭吃,本质上还是老家的生存环境太恶劣,活不下去才会出来。 为此郝仁还要专门还要花钱租船接送他们,或者协调户部和张翀的船只把人弄到腊婆。 目前仅退伍安置的夷兵,及其家眷就有六万四千多人,比迁入的岐民还多。 这些安置归化夷民及其家眷就地安置后,实行新的国内新田制,每人划拨有自留地,自留地外允许租用朝廷的土地,并且统一编制户籍,改族籍为“新岐”,不再以夷族称呼。 同时免去他们一代人的田赋、地税和劳役,但前提是必须保持常备征召状态,定期接受训练,凡年满十六周岁,四十周岁以下男丁,必须保持随时征召状态编入岐军作战。 战时不再享受作为雇佣兵薪资待遇,与岐军番军等同待遇,阵亡与伤残待遇也一样。 这样一来,腊婆就有一支至少两万人的潜在力量可以动员作战。 新岐民的管理由他们自己内部推举头人,但不是永久世袭制,五年一届,届满之后大家继续推举,允许连任一届,两届后不得继续担任头人,同时朝廷派遣官吏担任副职,负责监督和思想教育工作。 法律和管理方面,尽可能宽松一些,尊重他们的习俗和风俗,若非杀人、反叛等恶性事件,基本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 甚至伤人也不会判罚重罪,代以监禁和紧闭为主。如若屡教不改,则驱逐出境,遣返原籍。 因为他们现在就是这种习性,认知浅,理念淡薄,短时内是改不了的,需要长时间的引导和归化,不能一上来就用岐帝国的法律把他们管死了,这就好比用二十一世纪的法律,去管公元前的社会,这是不讲理耍流氓,很容易出问题。 第875章 访腊婆(3) 这些新岐民陆续迁入腊婆之后,郝仁就发现这些人脑子和腊婆族、岐人都不太一样,他们都不喜欢种地,因为他们在原籍地就没有像样的农业体系,所以对种地不怎么热衷。 他们种地基本上管饱就行了,再多他们都不种,原因其实很简单,种地太累人,反正腊婆一年能种四季稻米,随便撒撒种一季也能管饱一年。 而且他们有丛林狩猎和捕鱼、海捕的习惯,所以定居安置之后,他们开始大量养牲畜、养家禽。 因为牲畜、家禽在东南亚很有市场,在族群里牲口越多,地位越高,而且牲口在腊婆本地市场也很广。 而腊婆本地人对养殖牲畜却没太多动力,因为他们饮食习惯上以素食和大米为主,吃肉不多,而且也以海产品居多。 加之岐军来之前,当地的农业体系不合理,生产力低下,导致养牲畜成本太高,所以吃肉就不多。 于是在腊婆就形成了奇特现象,岐民都大量种地,新岐民养牲畜、海捕,腊婆各族种地之外也搞百业、香料、割胶、伐木、种树和经商。 而且岐帝国高度重视农业发展,所以在腊婆积极鼓励种地,但是腊婆人还是一年就种一两季,因为一季就够吃了,种多了海运运力不足,也运不出去,种地还累人,重要的是种的太多,当下在热带的仓储技术不行,所以米多也存不住,容易坏。 所以这些年新岐民和腊婆各族,对大量种水稻积极性一直不高,不过岐民的积极性很高,因为在国内根本就没有这么好的田,现在税赋低,敞开了让他们种,岐民的积极性就高得多。 于是又出现了腊婆部族把土地租给岐民种地的情况,而岐民在金戋寺政策鼓励下,家家户户都贷款买水牛,由此还带动了新岐民的水牛养殖业,亩产和粮产都比国内高得多。 而且岐民是一年种四季,一季粳米三季糯米,一年忙到头。 糯米用来酿酒,出口到广州和东南亚,甚至可以把糯米经由海上和珠江、漓江水系运往广州和岭南各地供应当地,成本要比岭南地区种糯米便宜一些,而且品质还更高,但是腊婆的粳米经过海上运输贩往岭南后,价格没有优势,反倒要贵。 但如果有万吨轮,甚至十万吨的轮船,腊婆无疑是岐帝国的粮仓。 上午一直忙于会见和认识大大小小的头人、官吏,下午郝仁在经略府摆了十几桌酒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各地头人,为沈云卿接风洗尘。 菜也就是那样,都是大鱼大肉,没宫里那么多的花样和排场,但是在当地已经是绝对的奢华。 不过沈云卿还是谨小慎微,以免朝中有人说他在外,借出使之名恶意重伤,说他大搞排场和铺张浪费,派头都盖过了女帝。 这种恶意中伤历朝历代都有,而且不乏一些阴险之人,恶意在你出巡的路上给你安排豪华排场和奢侈酒宴,制造舆论把柄攻击你。 加之一些大员确实做了一些杰出贡献,感觉志得意满感觉良好,往往就有些飘飘然放松了警惕,然后不知不觉之下中了别人的圈套,结果等到回京后,等着你的就是皇帝的冷脸和御史们汹涌的唾沫。 不过当今女帝不是小鸡肚肠嫉妒之人,而且沈云卿出行之前已经和女帝打过招呼,一些排场也酒席不可避免。 再说了,沈云卿平日里基本上从来没铺张奢侈过,要比奢侈,女帝几乎享受到了目前世界上能够享受的全部奢侈待遇,绝没有第二个人能跟女帝比奢侈,还不至于不近人情,容不下沈云卿出风头。 酒宴从下午一直吃到天黑,所有人都喝的酩酊大醉,气氛很是融洽,比起十年前剑拔弩张刀兵相向,和平与繁荣才是绝大多数人的需求,只有极少数的野心家和狂人才会渴望战争。 宴席散后,待等赵元、吴应等人离去,沈云卿喝了一些醒酒汤后,开始下一步的部署安排。 “钟将军,有关罗哈诺战报可有送到。” “启禀郡王,九天前就已送到,我差人取去。” “嗯,我这里有一封马帅要我转给你的信。” 说着,沈云卿从怀中取出马文修转给钟墨俞的信件,之后钟墨俞差人取来朝廷送达的战报。 沈云卿原本是想等周枢、薛刚回朝后,与二人见上一面,详细了解罗哈诺军情,以便于争取与乌兹曼在达尔翰地区的划界谈判,获取主动权,奈何出使时间紧迫,他二人当时还在呼延都护,只好先行上路。 但是嘱咐了兵部,让他二人与随同返回的部将,把罗哈诺战后情况,以及乌兹曼接壤地区情况,详细整理一份报告,并且把绘制的地图一同送来潮瓯。 期间上算起来,如何都能赶在沈云卿抵达腊婆之前送到潮瓯。 取来朝廷送达的战报,封在一个存放地图的皮革桶内,可见兵部整理的军情报告好不少。 确定铅封完好无算,沈云卿打开皮革桶,里面塞满了信件和几张地图。 先是取出全部信件,有兵部的详细报告,有范勇、陆争的信,女帝的密函,还有家书,也有有薛刚、周枢的信,沈云卿先拆了兵部的详细报告。 报告很厚,得有三万多字,要知道这可是中古汉语,三万多字的表达效率少说得抵七八万白话文。 报告开篇都是西征主要经过,这些都没太多的看头,一目十行略过就行了,主要是看中后段内容,沈云卿急于知道北高加索和南高加索的情况。 达尔翰地和铁律国分别在高加索南部和北部地区,结合绘制的百万比例尺地图,沈云卿发现这个铁律国的西部边境,距离第聂伯河已经不远。 确切的说,罗哈诺这个国家是由三部分构成。 主体部分是中亚北部和里海北部地区,铁律国是第聂伯河以东至伏尔加河平原,达尔翰国是高加索南部和土耳其东部地区。 达尔翰地已经超出了之前预料,并不像朝廷此前掌握,和西斯法赫描述的情况,正是这一点的出入,导致乌兹曼对岐军出现在达尔翰地非常紧张。 之前一直认为,达尔翰地是今天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土耳其东北部地区。 但岐军这次送回的绘制地图上看,达尔翰地包括了今天伊朗西北地区的大不里士,土耳其东部多数地区,都快冲到伊拉克和叙利亚了。 也就是说,岐帝国现在其实已经深度介入到中东北部地区,不单单是和乌兹曼接壤的问题,而是全线接壤,挡住了乌兹曼向北扩张进入欧洲的通道,所以乌兹曼其实是非常不满的。 而且从兵部的报告上来看,达尔翰国王位被罗哈诺王继承,除了因为达尔翰王室子嗣继承出现香火断绝,法理上罗哈诺王有合法继承权,和寻求保护之外,从抓捕的达尔翰地贵族的供述来看,乌兹曼已经在打达尔翰地的注意。 也就是说,罗哈诺和波兹津火拼后国力被削弱,乌兹曼可能趁机攻打还只是联姻状态的达尔翰国,打通北上陆路通道,为日后攻取土耳其小亚细亚半岛奠定基础。 而且达尔翰地比预想的大得多,这是开战之前沈云卿没料到的。 他只以为这个达尔翰国,也就是南高加索巴掌大的地方,应该不至于引起乌兹曼的反应,但现在来看,是全面接壤了,乌兹曼无疑感到了紧张。 至于忽喇方面,基本肃清了罗哈诺北部国土,俘获了大量人口,为了达到统治目的,继续奴役了一部分,同时对那些炮灰和投降者幸存下来的这批人,进行了封赏,让他们继续为忽喇卖命效力。 不过忽喇正在往北罗哈诺迁徙牧民,一来监视当地,二来进行分封,以达到缓解内部矛盾的目的。 此外岐军在打到达尔翰与乌兹曼边境钱之前,乌兹曼已经出兵越过了达尔翰与乌兹曼传统边境线,控制了大量要津和土地,岐军曾前去交涉,要求乌兹曼退回边界,但遭到了拒绝。 由于乌兹曼枪多人多炮多,岐军未做还击准备,也就是说,乌兹曼不费一枪一弹,占了达尔翰地上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而且都是当地最好的耕地,其中还有一处很大的金矿也被乌兹曼给占了。 而岐军由于枪少炮少,底气不足,未能进行有效军事震慑,被占的土地也要不回来,此外达尔翰地本就是意外“收入”,岐军将领大都抱着多一寸少一寸,都无所谓的态度,所以这件事上前线采取了克制态度。 即便真打起来,岐军并不占优势。 兵部的报告基本就这样,范勇和陆争的来信分别提了划界、军事部署问题,以及黑海以西的情况。 范勇不主张在目前的实际控制线上划界,因为乌兹曼越界控制了北上通道的全部要津,岐军处在平原上,能够固守的战略要地少得可怜,一旦乌兹曼入侵,岐军无险可守,更何况当地民情不利,驻军不足以应付乌兹曼倾巢出动。 其次是兵力问题,无论是否裁撤罗哈诺投降军队,都面临解散后如何安置,这些人都是长期打仗的职业军人,根本不会种地,如果放牧就是允许他们到处流动,随时都可能发展成反叛武装。 但如果不解散,这四五万的收编罗哈诺军有可能成为隐患,可如果养着,有得是一大笔支出,朝廷现在主张解散,但解散后解决不了问题,范勇来信询问沈云卿其他办法。 第876章 访腊婆(4) 关于这些收编的投降、投诚罗哈诺军,沈云卿也不主张裁撤,因为裁撤虽然是把他们瓦解了,但是他们无法养活自己,就会形成遍地的山头和山大王,但是养着既是财政负担,又是岐军威胁,影响长治久安的隐患。 此外这些罗哈诺军也不会甘愿被调离,远离自己的家乡和土地,去异乡驻屯,朝廷也没这么大的财力,帮他们把家眷一起迁走。 沈云卿琢磨着,这些人可以把拉到达尔翰地与乌兹曼的边界进行驻屯。 首先达尔翰国是基督国家,达尔翰与罗哈诺联姻结盟的基础就是罗哈诺接受基督传教,所以罗哈诺部分人也有信仰基督教。 而达尔翰早年参与了侵略乌兹曼,所以国家政治层面和宗教层面上都对立。 其二是把这些罗哈诺军队拉到边境驻屯,距离其家乡不算太远,同时也便于岐军集中监视。 不用两三年时间,驻扎罗哈诺的岐军都将配发火器和更多大炮,而这些罗哈诺军依然使用冷兵器,所以只要他们集中屯驻,即便发生叛乱,岐军也能以相对较少的兵力集中消灭。 此外由于宗教上的对立,只要朝廷不太过欺压,并给笼络他们的首领,给予好处,这些人多半不会投靠乌兹曼,除非他们放弃现在的信仰。 其三想办法让他们屯田,不能光领粮饷只有消耗没有产出,多少得有点粮食产出,解决粮草保障,军饷从后方运输没问题,这么多人的粮草不能都靠占领地保障,他们得自己养活自己。 其四是南边有乌兹曼咄咄逼人,北面有岐军提防着,在朝廷善待他们的情况下,很难发生大规模叛乱,而且还便于集中监视,减少了罗哈诺腹地的危害。 当然,这样一来,很有可能需要长期支出一笔军费开支,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如果解散,会一夜间多出大量的山头和土匪,难以剿灭,最终会发展成反叛势力,推翻岐帝国在当地的统治。 陆争的来信重点提到了黑海周边和东欧情况,沈云卿临行前特别关照兵部,要问清楚罗哈诺以西诸国的情况,尤其是这些国家的武器装备。 根据岐军的描述探索和地图显示,铁律国的西部边境一直到第聂伯河附近,铁律国在第聂伯河以东的平原没有太多的居民点,都是半游牧状态。 在罗哈诺带路党带路下,岐军西进大量圈地,一直推到了第聂伯河,眼下岐军把第聂伯河称之为夕河,意为夕阳落山的河流,直到过了河,才算真正碰上一个白人国家。 从初步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岐军把该国称之为索拉斯,应该是铁律国对该国的称呼,然后音译转内销结果。 除此之外,岐军还在向北方南俄国大平原探索,但凡是发现无主之地,都会种方尖碑。一种用水泥压入磨具固化的界桩。 界桩下段为长方体,顶部为尖锥,两面刻有“大岐界桩”,另外两面一面是罗哈诺语“大岐界桩”,一面是乌兹曼语“大岐界桩” 当然,水泥是不可能从国内带的,那运输成本代价也太大了,直接在当地堆个窑炉自己煅烧就行,有粘土或者陶土再加点陶土、粘土,配方出来的水泥质量也还凑合。 也就是说,岐军在没有得到朝廷准许下,岐军大肆向西扩张,直接打到了东欧,而命令是周枢下的。 然后陆续拆看了薛刚、周枢来信,薛刚来信夹带了薛伯充的意思,周枢来信也夹带了周晟的意思,总之都不“单纯” 薛刚重点说了两海情况,既黑海和里海。 里海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就是波兹津和岐帝国的内海,岐帝国还占了绝大多数的陆地环抱面积,主要是黑海情况。 岐军抓获了大量达尔翰国的贵族,了解到达尔翰国通过黑海与黑海周边国家都有贸易往来,而且和地中海也有贸易往来。 和之前想的还不一样,达尔翰国有一些薄弱的造船能力,但都是一千石以下的小船,一千石的都很少,所以倒是能沿海进行贸易往来,所以有文化和经济交流,岐军的情报主要就来着达尔翰国的贵族。 在环黑海这圈,至少有七个国家,更内陆的东欧地区有两个较大的公国,地中海和西欧是三强并存,地理上大致是今天的意大利、法国和西班牙地区。 不过这些信息并不准确,因为达尔翰贵族是以宗教划分地区和势力范围,所以提供的这些消息未必准确。 而且达尔翰贵族最多和东欧国家有来往,能到罗马教廷就不错了,西欧根本鞭长莫及,沈云卿甚至相信这些贵族也大都是道听途说。 此外从岐军掌握的消息来看,欧洲地区很早以前就已经装备了火器和大炮,而且他们能制造。 从岐军零零星星搜集到的消息和一些样品来看,已经不是火绳枪,而是成熟燧发枪。但不管怎么说,火器肯定是有了,有比没有的强,好坏就另说了。 薛刚还在信的最后冠冕堂皇的以“诸夷皆备火器”为由,要求岐军尽快普及火器装备,这显然也是薛伯充再背后推动,但不可否认现在有急迫的需求。 这是幸亏岐帝国十多年前开始逐步推动工业化,又有沈云卿超前认、理念和技术加持,要不然岐帝国现在还在使用火铳这种古董级的火器,那就非常被动了。 周枢的来信就比较简单,大篇幅的说他如何如何大杀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如何如何开疆拓土,占了多少无主之地,绝对比沈云卿出去占几个海岛子,打下腊婆占的土地还多,估摸着没有一百万平方公里,七八十万得有。 总而言之一句话,十六皇子三年圈的地盘,比沈云卿二十年占的地盘还多。 女帝的密函询询问了路上情况,顺不顺利,健康状态怎么样,之后对达尔翰划界问题,罗哈诺战后经营和治理转述了内阁意见。 去年沈云卿已经定了调,倒也没有太多反对声浪,不过难免有人唧唧歪歪说罗哈诺是个不毛之地,不要拉倒,这种混账话的人也有。 尤其是周枢擅自开疆拓土,到处种界碑,然后圈了七八十万平方公里无主之地,结果都是大草原,吊毛人没有一个,一平方公里都不见一个人,一到冬天冷的要死,全年差不多五个月是冬天,加之现在小冰期,那就冷的更厉害。 加上周枢这人脑子简单,没政治头脑,他回朝后是有啥说啥,尽说实话不动脑子,把圈占的那些土地说成不毛之地,一帮子文官一听,正对眼,赶紧就到处传播,朝廷这次西征又占了大量不毛之地,这下又要民脂民膏倒霉了。 反正这帮子文官,没事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做。 之后是老婆孩子和爹娘的家书,大都是粘人肉麻的话,段莹玉也没少笔墨,反正每次出门在外,她写的内容总要占一半,七八个人写的内容,加起来没她一个人多。 看完了全部来信,沈云卿仔细查看了寄来的地图,地图虽然是一比一百万,但仍然很粗糙,轮框不够清晰和精准,但至少朝廷已经可以明确知道罗哈诺、达尔翰这两块地方的地域面积,以及距离中原核心地区的距离。 “郡王,这些地方难道就是这些年西征打下的土地?”钟墨俞看着地图吃惊说。 “嗯,不错,很大吧。” “看此图比例,要比河南、河北、京畿、关中、陇西、江淮、河南、两湖、岭南、岭西、巴蜀、东岭、西辽、羁縻、滇地加起来还大呀。” “不错,是要比呼延都护以东,我朝本土疆域更大。而且西征打下的这些土地都是绝好的牧场、耕地,今后若是经营得当,都种上小麦良种,可以养活十亿二十亿百姓。” 钟墨俞、郝仁已经无法想象,人口膨胀到十亿、二十亿是什么概念,但沈云卿说话从来不托大,可信度还是极高的。 “西征之事与诸位关系不大,诸位只需经营好腊婆,便是大功一件。” “是。” “现在先与我说说腊婆西部各族的进展,就郝大人先说吧。” “是。眼下西进中的各部收拢基本还算顺利,但是有几个较大的部族,迟迟不愿归附我朝。” “他们有多少人,是什么原因?” “其中最大的一支部落叫巫赤族,有三十二万人,他们的习俗就是不与外族往来。另外还有一支竺夕族,也得有近二十万人,他们与归附我朝的一支部族有仇,所以也不归附我朝。” “那是否是邦国,或是番邦。” “都不是,就是一群蛮子部落,然后选几个酋长头人,家族世袭。而且这几个大部落都挡在腊婆西进的必经之路上,要绕过去就只能走山路,异常的不便。” “有地图吗?” “只有草图,尚未绘制精准地图。” “把草图拿来。” “是。” 腊婆稳定之后,就开始着手向西拉拢,和归化那些周边分散的小部落,让他们归入岐帝国疆域之内。 到目前为止,腊婆向西推进平均超过三百多里,腊婆西北部的土部,最远推进了五百多里,已经达到中南半岛中部地区。 但这里也是中南半岛最大的平原雨林和水网地区,所以当地的物产相当丰富,因此能养人,能养人就能聚集大量人口较多的部众,而且挡在从腊婆西进前往骠国的必经之路上。 第877章 访腊婆(5) 少时片刻取来腊婆地图和西部草图,与之前判断基本吻合,西进确实卡在中南半岛中部平原、丛林地带。 这些部族在内陆地区,长期处于封闭状态,对外边不了解,同时对外交保持高度警惕,即便有生活用品交换上的需求,他们也只是进行单纯的交换,没有深度发展成商业关系。 因为他们远离文明的边缘,所以对文明根本没有认知,还停留在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甚至石器时代,他们的认知非常低,对无法理解外物,自然就产生抵触。 用郝仁的话说,翻译过来就是,这些部落已经不是没开化的问题,而是史前人类,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二十一世纪。 “由于郡王和朝廷严令,不得主动动用武力与挑衅,因此下官也只能派人再三好言相劝他们,但三年多来一直没什么进展。” “还是以劝说、说服为主,尽可能不要主动使用武力,一来是给腊婆各部知道朝廷的仁义。 二来也是不要把事做绝,给别人留一条生路,同时就是给自己留一线。 三来不是这些部落的错,只是他们所在地域闭塞,不知外世之强大,如果我朝以武力强取豪夺并非善法,一旦开了先例,日后要想收手会很麻烦,后人如若皆这般以武力开路,早晚会有报应落在自己头上。” “但如此一来,从腊婆向西推进拉拢诸部到此就不得不放缓,个别地区甚至完全停止向西推进。” “停止就停止吧,停止的地区继续深化农业与手工业,先把地方上给经营起来,把路修起来,打通闭塞地区,让这些归入我朝的部族得到实惠,稳定他们的民心。 至于继续西进的地区,以安全为主,避免冲突。另外腊婆西进只是南翼西进,北翼还有交趾,也在推动西进,交趾应该比腊婆顺利得多,毕竟有西南少数民族的帮忙,一旦北线完成西进,这些挡在腊婆西进途中的部落就会被我朝包围,届时再和他们慢慢谈也一样。” 除了腊婆在推行西进政策,交趾也在推进西进政策,但交趾收复较晚,还处在战后恢复阶段,所以才进行了三年,不过得益于西南少数民族的帮忙,交趾西进效果很显著,因此不用几年,就能赶超腊婆西进的进度。 “我会写信给朝廷,尽快再派一些人才过来治理腊婆,以便于长治久安。” “这可太好了,腊婆如今什么都不缺,就缺岐民和人才。”钟墨俞感慨道,随即又说:“这腊婆之前都说是虫蛇聚集,瘴气逼人的荒蛮之地,可实则是块风水宝地。 当地的土地极为肥沃,一亩的产出是中原的两倍,一年哪怕就只种一季稻米,若按中原税赋征收田赋,百姓结余的粮食依然够吃,如是一年种两季,粮食根本吃不掉,更别说一年种四季。 可是在北方,三十年前一年即便种两季都吃紧,这些年还是多亏了江南高产稻米、小麦良种和收割车,国中的粮荒才得以缓解,要是日后能将腊婆的大米运往国中,可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钟将军说的是,此事也是朝廷的一直在考虑的心头大事。二位久在南方,不知神都现在气象大变,朝廷正在全力推动修建一种大铁车,名曰火车,此车将从北方一直修到腊婆,总计二十年左右,一旦修通,腊婆的稻米就能以最低廉的价格,源源不断运往北方,乃至塞外,而价钱还不贵。” “哦,海郡王当真!” “当真,可惜此番过来也没拍几张照片给诸位,郝大人,待你还朝之后,拍些相片给诸位寄来饱饱眼福。” “是,下官还朝之后就去办。” “那现在谈谈穆喇戌和涅佛罗国把,涅佛罗国现在情况如何?” “受到乌兹曼逼迫,涅佛罗南北多个城邦,有达成联盟一致对外的消息放出。但问题是涅佛罗没有火器,一旦结盟,虽不至于立即演变成战争,但势必要对贸易产生影响,一旦对贸易产生影响,乌兹曼定会从海上入侵涅佛罗。” 钟墨俞虽然是武将,但这么多年,他的思维也在变,尤其是和郝仁搭档后,脑子也长了出商业虫,考虑问题更全面。 涅佛罗大致是现在马来半岛中北部,泰国中南部地区这么个地方,大约有十二个较大城邦,较小的和很小的基本就忽略了不算了。 虽然分裂成了大大小小的城邦,但都承认是一个国家,同时分为南北两派,北派都尊佛教为一神教,南派不信任何神佛,但是比较向往天朝。 分裂的原因也不是宗教问题,而是国家是该采取以禅治国,还是彻底跟随岐帝国文明这个主流。 话说这不是宗教问题? 确实不是宗教问题,因为涅佛罗国宗教对政治没什么影响,以佛道治国,不是用宗教控制国家,而是以佛道的思想治理国家,并不是用宗教控制国家,这和****是完全两码事。 由于南派有海上贸易交流的优势,所以南派对岐帝国更为向往,而北派的港口主要在孟加拉湾一侧,所以更多接受来自印度的影响,因此向往佛教。 但不论怎么样,南北两派都承认自己是一个国家。 现如今罗娑被乌兹曼占领,并在当地强制传教,同时向涅佛罗渗透,这就让南部和罗娑接壤,不信教的南派十分担忧。加之这些年乌兹曼国在马六甲海域作威作福,加剧了涅佛罗城邦被吞并担忧。 于是在外力强压之下,涅佛罗各城邦趋于团结。 但是也正如钟墨俞说的,涅佛罗没有先进武器,所以达成联盟之后,不可能采取武力措施,所以只可能采取经济措施,抵御乌兹曼对贸易的巧取豪夺。 可问题是涅佛罗国对世界形势,对乌兹曼根本不了解。一旦涅佛罗对贸易采取控制,就可能伤及乌兹曼的海上利益,最后还是要招来报复。 所以获悉消息之后,郝仁与钟墨俞、赵元、吴应一商量,决定派人去知会他们,这个措施得先缓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一旦涅佛罗被乌兹曼灭了,或者涅佛罗成为乌兹曼的附庸,那腊婆的西面就危险了,更被说乌兹曼的武装商船、军舰和雇佣的海盗,就横行在马六甲和南海,腊婆就是三面被围的局面。 一旦形势有个风吹草动,作为帝国的最南疆,肯定是首当其冲。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涅佛罗如果采取措施,无论是军事还是经济措施,都会招来报复,既然人家报复,就得自卫,问题是涅佛罗器不如人,装备没人加厉害,分分钟被灭的下场。 但如果不采取措施,就只能任由乌兹曼继续横行和压榨涅佛罗的贸易,最后导致涅佛罗内部经济资源枯竭,国内民不聊生,最后引发国内动荡和农民起义。 如果乌兹曼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结局还是一样。 因此郝仁再三考虑后,决定在穆喇戌加大互市力度,同时大量兴修更多的道路,链入涅佛罗北邦,让他们把海上贸易的货物,经由陆路运往穆喇戌交易,再由腊婆转口前往岐帝国销售。 这样一来,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涅佛罗的海上贸易量开始减少,大量从陆路进入腊婆境内交易,再转往岐帝国。 当产出相对恒定时,货物交易的总量也是相对恒定的,路上贸易的量增加了,这海上贸易的量肯定就少了,除非提高生产力,这是自然减少的商业行为,这可怪不得人家涅佛罗没货,而是货从别的地方走了。 如此就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一些盘剥,同时也繁荣了穆喇戌和腊婆西部的经济,要说郝仁的经济头脑不是一般的好,搁现代就是当个首席ceo都屈才。 不过虽然缓解了涅佛罗的经济压力,但也带来另一个问题,由于穆喇戌在涅佛罗的东北部,直接导致北方派系和腊婆交易占多数,南方派系输往北方的较少。 如此就等于间接给北方大输血,给南方的输血就少,北方信佛的无疑就给做大了,南方倾向岐帝国的势力的实力,逐渐被拉开了差距,这是直接带来的实力变化。 郝仁的这个政策实施了一年多,效果还不够明显,涅佛罗经由海上的出口还没有明显的下降趋势,但如果持续发展,一定会减少,并出现显著效果。 涅佛罗南北两派对岐帝国的态度相对积极,腊婆经济好转后,经由穆喇戌链入涅佛罗,双方的陆地互市都能得到好处。 “关于涅佛罗国,我此番出使会顺访涅佛罗诸邦,了解一些情况。有鉴于乌兹曼在罗娑的所作所为,不仅威胁到南洲百夷诸国,也威胁到我朝利益,经内阁与陛下商议后,今年可能是来不及了,明年开始,会向南洲百夷诸国出售火器,以增加他们抵御海盗和乌兹曼骚扰的战力。 至于涅佛罗的火器交易,届时将由腊婆秘密交易,不会经由海上,以免刺激到乌兹曼,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火器乃我朝镇国利器,轻易授之于人,日后恐怕不利我朝。”钟墨俞担心道。 “钟将军无需担忧,诸位在南方多年,对朝廷火器进展并不了解。如今朝廷火器日新月异,非十年前可比。卖给南洲百夷的火器威力效能远不及我朝火器,但是足够对付乌兹曼。楚将军,把你的配枪给钟将军看看,再去拿几支长枪过来。” “是。” 第878章 访腊婆(6) 楚砚杰从腰间枪套内拔出转轮手枪递到桌上,沈云卿打开弹巢取出子弹说: “钟将军你看,这就是朝廷最新的火器。” “就这么小!” “是,就这小的火器,就能轻易取人性命,而且此前火器都是裸装火药。现在朝廷生产的火器,火药都装在这种小铜壳内,子弹也压在铜壳顶部,将火药与弹丸合二为一,而且此枪可以连珠发射,射速十分之快。” 沈云卿将转轮手枪递给钟墨俞,少时片刻,楚砚杰取来新款活门步枪、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各一支,沈云卿详细讲解性能,让钟墨俞大为震惊。 “没想到朝廷火器进步神速,已到出神入化地步。此种火器若是大量装备,我军将战无不胜。” “但眼下这等新式火器产量仍然太少,仍以生产旧式活门步枪为主,使用金属弹壳的火器暂不会大量生产装备。” “那腊婆驻军何时可以装备活门步枪?” “虽然眼下以装备国内番军为主,但本王会即刻写信给朝廷,尽快调剂一些给腊婆驻军,并派专人前来操练,尽快提增腊婆岐军战力。” “真是太好了。这些年在下整日提心吊胆,虽有大炮坐镇,但手中却无远射火器撑腰,一旦被乌兹曼攻上岸,我军仅靠炸天雷,将难以敌挡乌兹曼的火枪轮番射击。” “钟将军所言极是,这也是朝廷目前重中之重。此外,据本王所知,乌兹曼已经有了新式火器,暂还不得而知威力与性能如何,腊婆驻军即便得到火器,也不可掉以轻心。” “是。” “今日时辰不早,其他事明日再谈吧。” “那我等就靠退了。” “嗯,今日谈话务必保密,不得泄露,尤其是新式火器一事不得泄露。” “是。” 与塞耶特、侯赛因交涉期间,基本没得到乌兹曼最新火枪有关的任何信息,私底下试图让人收买使团随行人员,收效也甚微,此行出使的成员都是小伊萨德的亲信,难以买通他们,所以不得而知乌兹曼最新的火枪是什么情况。 但是从上一代打火枪来看,乌兹曼最新一代的火枪只会更厉害。 当晚休息一夜,第二天一直睡到辰时七八刻,快九点。 一路从吕宋横穿南海,风浪大的不行,即便是七千石的主力战舰,也晃得不行。 七千石充其量不到排水量三千吨,搁现代就是一艘小的驱护舰,跑在海上抗风浪能力很差,能让老鼠都跳海自杀。 当天继续接待腊婆的头人和官吏,说话吃饭聊天,反正就是联络感情拉近距离,不要觉得自己是个王爷,是个胜利者,就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为所欲为。 大家都是人,人心都是换来了,要彻底收服这些当地的土人和部族,就得和他们打成一片,让他们觉得你和他们是一伙儿。 当晚,沈云卿在府衙召开军事会议,准备清缴盘踞在南海海盗。 “据张翀与民间海船禀报,盘踞在南海南端海域的海盗至少有七八伙,其中最大的有两伙人,钟将军可知道这两伙人是何情况。” “其实并不准确,最大的其实有三伙海盗,一伙是人称蛟狐的海盗,据说有大小船只三十多条,聚众四千多人,有火枪有船炮,最大的一艘船有四千多石,最小的也有一千五六百石。” “这么大,知道这蛟狐是何时开始的兴风作浪,哪国人事?” 这时张翀接过话说: “据属下了解,此人是巨亳国人,在南洲百夷兴风作浪得有近二十年。据传说,此人父亲就是海盗,十六岁就出海做海盗,其父死后便掌握了船队大权。” “可知道姓名?” “不知。” “可知道其盘踞在何处?” “也不知情,只知道此人经常出没在罗娑、尼旺、泽洼、巨亳四国海域之间,专门打劫往来船只。 多年前我朝民间并无出海,都是户部船队出海,因此他们还不敢袭扰户部船队,但这些年随着我朝海政开禁,越来越多民间海船远到尼旺、苏莱、泽洼等国,就必须途径此地海域。 加之当地海域海盗猖獗,被劫商人十之三四。即便与属下船队遭遇,他们也不手下留情,若非属下船队备有大量火炮,也难逃厄运。” “另外两股海盗都是什么来历?” 这时钟墨俞接过话说: “一股据称是来自天弥诸国的海盗,另一股是当年攻占罗娑的骠国、阿瓦达提国溃散海船,逃到了附近荒岛干起了海盗勾当。势力大都在两三千人左右,船只二十多条,可能更多。 尤其是这些年打劫了我朝三千石海船,实力日渐壮大。此外乌兹曼与其暗中勾结,出售给他们一些火炮、火枪,所以这些海盗战力非同一般。” “此事在我意料之中,乌兹曼豢养这些海盗既是打击其他海上他国船只,也是保护自己的船队。所以这些年来前往广州和潮瓯的外国商船中,乌兹曼的商船越来越多,其他邦国的商船越来越少,就是这个原因。 这些海盗多数不打劫飘着乌兹曼旗帜的船队、船只,只打劫乌兹曼船只之外的船只、船队,从而打击他国的海上贸易,好让乌兹曼垄断海上贸易。” 勾结海盗劫掠本国以外的他国船只,是早期海上争霸常见现象,这样可以避免国家之间直接出面打击对方海上贸易,升级为全面战争。 同时早期海上争霸都打着海上“自由航行和贸易”的旗号,所以公然动用国家军事力量,打击和抢劫他国贸易船只显然不占理,而且容易让更多国家抱团实施反制。 所以大家都在私底下雇佣和养海盗,甚至发放“私掠许可证”,让一些民船变成海盗,掠夺本国之外的商船。 乌兹曼攻取罗娑后,岐帝国当时刚解除海禁,但是造船跟不上,所以还没形成出海浪潮,乌兹曼并不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当时和岐帝国要求以罗娑为界,分割海上势力范围,他们的盘算是岐帝国没有海运力量,无论怎么分割海上势力范围,岐帝国没有海上运输能力,就只能依赖乌兹曼的海上运输能力进行贸易。 这样一来,乌兹曼有贵金属货币主权,有海上贸易运力,同时垄断了沿海全部贸易资源,他就能拦路座断贸易的供应、运输和生产,坐地起价让岐帝国埋单。 但是没想到岐帝国虽然当时没有民间海上贸易,但是已经做了七八年准备,所以划分海上势力范围后,岐帝国民间出海突然暴增,而且船只还很大,货运量迅速增加,这就让乌兹曼的算盘落空。 而且协议已经签了,立马再反悔得有底气,岐帝国在广州的火炮和火枪队就是威慑,如果想逼城下之盟,就得掂量和岐帝国开战的代价。 于是不敢开战的情况下,就只能用养海盗这种卑鄙手段,打击岐帝国民间海船和其他国家海船,以达到垄断海上贸易的目的。 但这一次他们又有些失算,首先民间出海形成浪潮的同时,沈云卿也派遣张翀武装南下探索地理、进行贸易,也一定程度上威慑了海盗,不至于太猖獗。 其次是兵部和户部的旧海船为了战后腊婆经济恢复,一直在腊婆和广州、海南岛之间跑运输,偶尔也会南下东南亚,运输夷兵家眷和进行贸易。 而且中期开始,铸炮大量增多,这些旧式开船也半武装化,即便只装备少量火炮,但是火炮性能却碾压海盗,加之船又多,他们不敢轻易打劫。 反复交替拉锯中,这些海盗对岐帝国商船打劫的效果不是很理想,但还是造成了很大损失。 尤其是民间船只没有火器,只有床弩、弓弩和冷兵器,自卫效果太差。 “这些海盗神出鬼没,每次出现都是单独几条船出现,从来不会聚众,要想将他们全歼,怕是并不容易。”钟墨俞道。 “所以本王已经提前派了三千石、五千石战船各一艘,编成小队伪装成民船南下,将他们给引出来,先歼灭他们一部,再进一步摸清他们的巢穴。” 抵达潮瓯之前,沈云卿已经派出了一艘三千石战船、一艘五千石战船编成的小型船队,伪装成海上贸易的商船,南下去引诱这些海盗出没。 此番南下出使,岐军有两个优势,一个是海军和海军火器优势。 岐帝国新编的主力海军都在北方,从来没有南下露面,因此给周边国家的印象,就是那两百多艘的旧式海船加装的一些火炮,因此此番出海,岐军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其二是出其不意,此番岐军使团出使,乌兹曼方面一定会有所收敛和克制,乌兹曼这些领导会给下边的海盗同僚打招呼,让他们不要打劫岐帝国整建制的船队,因为有可能是岐帝国的使团。 但是,塞耶特、侯赛因并不知道,岐帝国这次出使船队的规模、数量和吨位,以他们在腊婆和广州看到的情况估计岐帝国出使,充其量也就是二三十艘船三千石船,或者四五十艘船,零星有些火炮武装。 绝对料想不到岐军南下会是两百四十多艘船,三十艘战舰,两艘七千石的主力战舰,五十多艘半武装的商船,而且就是奔着海盗来的,这条狗我就是打了怎么样,有种你也出来练练。 已经派出的两艘战船全部配发新款活门步枪,大炮全部缩进船体内部,关闭炮窗,伪装成海上往来跑货的贸易商船。 但凡是海盗,都有一个毛病,就是特别钟情于大型船只,因为船越大,船队规模越大,实力就越强,抢劫的规模就越大,被讨伐和击败的概率越低。 沈云卿正是利用海盗的心理和行为,设下圈套,放出一艘五千石船招摇过市引诱他们,一旦现身露面,进入绝对杀伤范围,远了用炮打,进了有枪支、手榴弹招呼,接舷战概率微乎其微。 第879章 访腊婆(7) “此番剿围剿海盗,以大头为主,较小的海盗无暇顾及,因此此番剿灭大股海盗之后,暂时会风平浪静一段时日,之后乌兹曼会变本加厉扶持那些小股海盗做大。 因此此番剿灭大股海盗后,两年之内应该会太平一些,但是两年之后还会卷土重来,钟将军要有所准备。” “那朝廷何时能给腊婆配属新式战船?” “最快也得四年后,钟将军应该知道,濒国海寇猖獗,如果登州海军主力南下,北方海疆空虚,海军目前仍然需要维持在北海的存在,还无法南下。 因此海军部署南方之前,我会让张翀船队分出一半,全部武装后常驻潮瓯,巡航南海打击海盗,但此举会可能激怒罗娑的乌兹曼舰队与驻军,因此腊婆要有应战准备。” “可如果乌兹曼报复,那就是两国直接开战呐。” “那倒不会,他们还不至于立即撕破脸皮,而且本王此番出使,是去与他们修好,没有道理刚修好三年就开战。 但不和我朝开战,不等于不会入侵周边其他诸国,所以腊婆驻军的主要任务,是尽快再从周边一些大的邦国招募一些夷兵,数量三四千就行。 然后再从现有的夷兵当中抽出一些,武装他们火器、火炮、炸天雷,尽快培训操练,趁乌兹曼动手之前,把这些夷兵整建制放回国,让他们与乌兹曼侵略军作战,将乌兹曼拖入在战争泥潭。” 岐军海军主力暂时还无法南下,但这次受时间限制,只能尽可能剿灭和削弱大股海盗势力,日后乌兹曼肯定要扶持小股海盗继续兴风作浪。 在岐军主力无法南下的空当期,沈云卿会给张翀补充一些武装战船,然后张翀舰队一分为二,张翀继续探索地理,另一支常驻腊婆,巡航打击海盗。 凭借岐帝国先进的火炮和枪支,这些海盗根本不是分遣舰队的对手,如此势必再次激怒乌兹曼,他们会变本加厉报复岐帝国。 公然开战显然不可能,但是欺负周边的邦国,占领当地的贸易资源,掐断岐帝国的贸易通道,还是办得到的。 所以要提前部署,采取应对策略。 乌兹曼出兵攻打周边诸国,首先岐帝国不可能出兵和乌兹曼公开作战,因为当前的战略态势不允许。 海军力量不足,同时达尔翰边境乌兹曼会陈兵,距离岐帝国本土太远,发生了任何事情都来不及反应。 其次是南海,及其东南亚周边诸国,与岐帝国虽然有朝贡和贸易关系,但没有一个是属国和藩属国,更没有联姻关系,所以岐帝国没有出兵的道义,即便这些小国派遣使者求援,岐帝国可以不出兵。 当然,面子上可能会过不去。 但朝贡只是双方的经济利益,并不是政治利益,单纯把经济利益和国家政治利益混为一谈,是当下国内主流的误区。 经济利益固然重要,但是政治利益高于一切,没有政治利益,何谈经济利益。 其三,默许乌兹曼打击周边国家,也意味着乌兹曼把这些国家推向岐帝国怀抱。 这些周边国家都不是岐帝国的属国和藩属国,要得到岐帝国的帮助,那你就必须有让岐帝国出兵的理由,光经济利益和地缘战略还不够,但如果你是岐帝国的属国和藩属国,那就两说了,岐帝国肯定是要为小弟出头的。 但话说丹韩是岐帝国藩属国,濒国也是藩属国,结果濒国把丹韩给灭了,岐帝国怎么没管。 可当年不是说了吗,是极其特殊的艰难情况,岐帝国与肃汝、腊婆直接开战,交趾也丢了,还面临与忽喇全面开战的风险,是力不从心,没办法管,而且咱们不也没承认吗。 再退一步说,当初就我大哥一人个人,要是有小弟帮忙,也不至于如此。 虽然乌兹曼袭扰和侵略周边小国,岐帝国不能直接出兵,但不意味着我不能从中作梗。 在预见到乌兹曼可能侵略周边国家的情况下,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从现在起,就要招募和培训反抗军,并且装备他们火器、大炮、手榴弹,增加乌兹曼侵略的难度。 而且就利用腊婆的夷兵体系,传播岐帝国的军事训练和编制体系,只要这些人回到国内,在有武器和装备的情况下,就能迅速武装起来,把乌兹曼拖入战争泥潭。 岐帝国虽然不能公开参战,但是培养一些顾问和军事人员,提供一些军火总还是可以的。 翌日,沈云卿按计划前往北门十五里的岐军忠烈祠,祭奠战死岐军和夷兵,虽然名义上是忠烈祠,规模实际上是烈士陵园。 传统的忠烈祠或者祠堂,就是祠堂里供一些牌位,哪怕阵亡了好几万人,也都能以“众将士之英灵牌位”给写一块牌位上。 现在都是一人一穴土葬,专门在当地划拨了公墓土地,用于安葬战死将士。每人一块墓碑,刻有生猝年、年龄、籍贯,夷兵有国籍、族籍和音译的姓名,以便于家属祭扫。 受到当前条件限制,除了将官和基层武官安排过两次祭扫,普通将士家眷基本不可能安排到腊婆祭扫,只有极少数阵亡家属愿意迁入潮瓯的能时常来祭扫,大多数家眷都只领到了一缕头发。 原本按计划,是应该破土连同棺椁陆续运会国内,但腊婆当地太热,土壤含水量太高,棺木入土后腐败的很厉害,加之没有夯土措施,尸体和棺木其实都烂了。 除了当初极少数中高级战死将官,最初两年运回国外,其余人都只能葬在腊婆。 此外腊婆各地还有二十一处岐军和夷兵公墓,除了攻打南屿阵亡了三千多人外,其他的规模都不大,大的四五百人,小的只有几十人,都是因战、疫病阵亡将士。 沈云卿特意安排这次祭扫活动,一是替马文修祭扫,二是彰显朝廷对阵亡烈士的重视,三是腊婆是岐帝国占领的土地,在当地修公墓,进行祭扫活动,就是对岐帝国合法统治和存在的政治活动,是一定要进行的活动,政治象征意义极大。 其四是岐军讨伐腊婆,是被迫的正义战争,这种祭扫意义就更重要。 否则今后有些人为了复国搞反抗运动,就会把岐帝国的正义作战,变成侵略战争,赵越等人的背信弃义屠杀交趾,变成是对岐帝国暴政的反抗,是为了争取他们的的自由。 这种颠倒黑白,篡改历史的案例多如牛毛,但绝不容于在沈云卿建立的体系下发生。 因此从现在开始,就得竖立一个正确的舆论观念,把那些企图篡改历史的温床扼杀在摇篮里。 祭扫活动持续半天,下午没急着进城,沈云卿沿着陵园一直向北巡视潮瓯治下的农业发展。 当年为防止腊婆军放水后反扑,楚砚杰设计打通了潮瓯周边的低洼地段,等到放水过后,自然形成一圈水面,阻止腊婆军攻打潮瓯城。 如今故地重游,又有一番新的感受。 当年那场人为的洪水冲毁了潮瓯绝大多数耕地,当年打通的这条环绕潮瓯的低洼地,经过这些年的清淤、规划,已经成了环绕潮瓯的一道天然河,河两岸都是连片的水田,每隔十几里地就能看见一座堡垒。 堡垒本是当年岐军外围防御修建的防御设施,驻兵一千或者两千人。 战争平息后,各部族矛盾化解,这些防御设施的军事功能正在减弱,现在只长期驻扎一百到三百岐军不等,而迁入腊婆的岐民和新岐民,都以这些岐军堡垒为中心,建立乡和里。 同时堡垒内储藏有兵器和炸天雷,用于随时武装新岐民和岐民,防止可能的反叛,不过这么多年都没用上,但这个常备的机制不能松懈。 “潮瓯这些年的变化很大呀,树给砍了不少,田也增加了很多。” “中原对腊婆木材需求巨大,因此腊婆的木材生意极为火红,砍伐了木材之后,还能腾挪出土地用来种粮,也是一举两得。”刺史时中元如数家珍汇报潮瓯的农业建设。 “光砍树也不行,也要注意种树。腊婆运来的木材本王都看过,都是几百上千年的树,现在一口气都砍了,日后子孙后代靠什么过活。 所以光砍也不行,还得多种树,尤其是砍过树的山头,以及一些荒僻破碎,但不种粮的小平原、草地,可以大量一些值钱的树木,等到二三十年,五六十年后,又能砍了去卖,不能只知道砍,不知道种。” “卑职明白,日后会多留意。” 腊婆现在最大的生意是木材、香料、珠宝,对森林资源的开采尤为巨大,虽然还没上升到工业化大规模开采的阶段,但是也得为日后子孙后代留一些财富。 尤其是那些几百年、上千年的原始森林的木材,都是不可再生资源砍了之后一百年也长不出来了。 所以不光得要砍树,还得种经济林,日后也要出台一些保护政策和法律,限量砍伐大型原始树木,既能抬高大型原木的价格,制造紧缺,给当地带来资金,同时也能合理开发利用森林资源。 砍树出口原木带来经济利益的同时,砍树腾出的土地又能增加耕地面积,而且砍伐树木增加的土地都会列入公田,因此能增加耕地的面积。 第880章 访腊婆(8) 潮瓯以北十多里是当年发现的宝石矿,后期经过勘探后已经开始大规模的开发。 由于当年挖掘打通的洼地灌满了水,形成了现在的河,因此无法就地挖掘开采,矿井向西挪了八里地往下挖。而且是明挖就有宝石,基本挖到地下三四米土层,就会有宝石出现。 不是常见的打井挖掘,而是明挖,直接将地面挖开,然后一圈一圈以十五度的斜坡往下挖,挖成一个巨大的锅底状。 这些年潮瓯这处宝石矿出产了大量的红宝石、粉宝石,品质还十分的高,瑕疵少,个头大,数量多,如今是潮瓯宝石重要的矿区之一。 潮瓯出了宝石矿后,其他各部这些年争相寻找宝石、玉石矿藏,陆续发现了一批,加之原来赵氏控制,后来被分掉的玉矿。 这些年各部通过迁入江南、江淮的腊婆移民县,作为宝石、玉石代理商,赚得大笔财富,然后换成他们需要的百货,再从江南租船运就会来,极大促进了腊婆的经济民生发展。 封爵之前,朝廷与各部就经济权利谈判时,与各部都有协议,除了农业、贵金属外,也包括香料,但凡是手工、商业、林、矿、牧这些资源、资产,都属于各部族的老百姓的共同财产,只向朝廷缴纳百分之一的象征性税收。 而头人可以占有净收入百分之十的归属经济利益,其他部分都要作为部族共同财产进行分配,至于怎么分,在公平的大前提下,朝廷不管。 但同时为了防止他们过度依赖宝石、林木、香料资源发横财,变得好吃懒做,朝廷实行“劳税”制度。 由于朝廷不直接向部族和头人征税,而是只征收交易税、流转税和增值税、印花税这些间接税,所以避免了直接从头人那里征税的压迫性。 而且间接税其实是分摊到不同行业、不同环节当中,并不集中在一类人。 如交易税,收的是买卖双方的税,印花税收的是发票和交易次数的税,增值税是涨价环节的税。 这些税都分布在各行各业、各个中间商、销售商、消费者的头上,而不再是集中找一个人缴纳这些税,所以压迫性就小得多。 “劳税”是沈云卿专门为这些有懒筋的部族,设计的一种激励税制。 通过要求指定他们参加田间劳动和做工,由此产出的农产品或者货物的总量,除以参与劳动的人数,得出的平均量,来评定他们的税率。 参与做工和农业劳动效率越高,给以商业特权减免的税率就越多,越好吃懒惰,减免的特权商业税率就越少,但是保底的商业特权税不会消失。 而且有当地岐民作为标杆,无论这帮子人怎么勤劳,永远也没岐民这么卖力。而且有岐民这个标杆,就不存在朝廷站着说话不腰疼,把办不到的事情强压给他们。 岐民一年能种四季,他们种一季都嫌累,如果没有岐民这个标准,你让他们一年种两季,他们就觉得你是在压榨他们,其实是他们太懒。 通过制定“劳税”,可以驱使他们为了更多商业利益动起来,同时还能维持腊婆较高的粮食产出。 不过这这帮子家伙做到一定的劳动量,就不再继续增加劳动强度,因为继续增加劳动强度后,优惠税率的降幅已经不大,他们掐指算算,为了那点优惠税率让自己累死累活的不划算,反正有特权税就足够吃香喝辣了。 所以腊婆各部现在大都是一年种两季地,再多他们也不干。 这是幸亏有劳税这个机制,要是没有,他们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宝石、木材、香料大赚横财,都不去种田。 可要是哪天资源枯竭,或者说价格下跌怎么办,结果只会让他们好吃懒做的毛病变成引发叛乱的根源。 不过也有一些部族运气不好,占的地盘既没有好的土地种香料,也没有发现宝石、玉石、铁矿、铜矿资源,仅有的山林也竞争不过别人,只好老老实实的多种一季地,这种部族也有,但是不多。 城外的视察持续了三天,吃住都在城外,晚上沈云卿会登上岐军的堡垒高处,用五十倍的望远镜瞭望各乡的万家灯火。 “这些年郝大人、时大人将腊婆治理的风调雨顺,真是辛苦二位大人了。” “呵呵,郡王言重了,替陛下治理地方,都是我等臣子的分内之事,岂敢言苦。只是这些年虽然风调雨顺,但是瓦瓯江还是时常泛滥,下官多次派人治水都收效甚微,眼看下官就要调回朝中,这瓦瓯江的洪泛,下官还是放心不下。但愿朝廷能尽快派员前来治理,以免市场日久生患。” “这瓦瓯江的源头,其实在我朝境内,要治理瓦瓯江,又必须先治理腊婆西部的部落控制的江段,不把那里的水治好,地处下游的腊婆难以从根本上根治水患。 我看这样吧,瓦瓯江两岸能迁走的部族尽量迁走安置,牵不走的进行一些防洪、防汛措施,如有受损,给予一些补偿,目前暂时只能先这样。要治好瓦瓯江,还是得收复巴蜀和滇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腊婆境内的瓦瓯江,就是湄公河下游段,而湄公河发源自云南境内,所以要解决腊婆的水源,必须先解决滇南问题。 而且湄公河流经的中南半岛地区,聚居有大量的部落,他们无从谈起治水,但是他们在上游的生产生活,却会加剧腊婆境内的水患,所以腊婆的水患问题,根子还是在湄公河的中游和上游,光靠下游的严防死守作用不大。 翌日,沈云卿前往新岐民乡,视察他们的牲畜家禽家养殖,新岐民在当地主要就干家禽和牲畜的养殖,以及少量的种地。 他们对牲畜非常情有独钟,在他们的文化里,谁家的牲口多,谁才是富翁。 尤其是他们对货币这种东西不看好,更看中实物,而实物中常见价值最高的是牲畜,所以他们更喜欢积蓄牲畜。 这些年轩禾书院也派了一些人员,到腊婆扶持他们养殖和农业,同时从他们中挑选一些孩子,去轩禾书院深造,长大后返回族群发展经济。 养殖牲畜外,一年中也会种一季的粮食,产出的粮食自己够吃就行。 朝廷按新田制给他们分发自留地,多余的土地他们会租给岐民,岐民种出粮食之后,以地租的形式给新岐民,新岐民再用牲口、家禽、货物和钱币,购买岐民种出的粮食,用来喂牲口或者转卖,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经济关系。 此外新岐民也会出海打鱼,或者到近岸潜水,摸一些海鲜,甚至是珍珠、珊瑚,偶尔也会拖回几个砗磲,那他们就发大财了。 而且朝廷也已经取消了珍珠归公的法律,所以现在海捕得到的砗磲、带帽和珍珠都归个人所有。 总之这些人最不缺的就是野外生存技能,只要合理的引导和管理,他们也能活的很滋润。 这些新岐民对岐帝国态度较为正面,他们无疑都是受益者,在腊婆的生活状态,远要比在老家和原籍国朝不保夕,备受欺压好得多。 这些年陆续还有托关系移入腊婆的新岐民,虽然和夷兵本人没有多大关系,但都是自己村子里日子过不下去出来活命的,郝仁都按沈云卿的指示,予以了安置和编籍。 一来腊婆的岐民太少,没有形成规模,需要增加外部的可靠族群维持存在。 二来这些新岐民忠诚度高。 三来他们来自东南亚不同国家和部族,有语言优势,日后可以以他们为平台,加强与各国的往来交流,但这需要时间,再有个五到十年,这种效果就会慢慢出现。 在新岐民村落逗留两日,接见了他们自己推举的头人和酋长。 这些头人和酋长都是五年一届,五年后重新推举,这些头人和酋长基本上都是夷兵的大小头目,之前在原籍的本村也都是小头目,即便移民之后,还是小头目。 这些被推选出来的头人和酋长,朝廷并没有赋予他们爵位和特权,所以他们还是普通老百姓,自己种自己的地,养自己的牲口,做自己的生意,但是享受正七品官的奏议权和俸禄,可以向朝廷申诉和提出沟通要求。 一般情况都,由郝仁直接过问,郝仁无法处理的,则报朝廷和沈云卿。 当然,这是遇上了好的官吏和政治体系,如果碰上昏官和王朝衰败时期,官僚系统腐败失灵,那就会迅速演变成地方叛乱。 这些头人和酋长虽然没有任何特权,但是新岐民有常态兵备的任务,一旦动员参战,这些酋长和头人都是将官,所以他们的组织能力极强,如果朝廷怠慢他们,就可能演变成叛乱。 因此对腊婆的官吏任命,一直都由女帝和沈云卿直接过问,腊婆的治理、财政也都是内司府包办,就是因为当地的民情特殊,容不得有半点的懈怠。 新岐民虽然开化程度低,有些野蛮,朝廷的在当地的教育工作范围也不大,但是他们淳朴,他们知恩图报,沈云卿还想在新岐民村多呆几天,但行程安排紧张,他不能在腊婆呆太长时间。 第881章 访腊婆(9) 回城后继续视察了城内情况,潮瓯城并不大,充其量就比国内的一些富裕县城大一些,随着这些年经济发展,城里其实已经人满为患,都在向城外发展。 十年前城西还都是绝对的茅草屋贫民窟,记得当年一场大水之下,城西茅草屋全部荡平,今年再来,城西都已经遍地二层楼的屋舍,茅草屋和棚户几乎绝迹。 和平发展永远是主旋律,绝大多数人都不想打仗,但如果没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兴许也没有潮瓯今天的繁荣。 瓦瓯、同井、库皋三地这次没时间去,但听说除了库皋因为地处内陆较为封闭之外,同井和瓦瓯都比十年前增长了两倍多,瓦瓯之前就是腊婆的国都,为便于控制腊婆,腊婆省的治所迁到了潮瓯。 所以瓦瓯如今已经不是腊婆的政治和经济中心,资源分配上毕竟比如以往了。 而同井连着穆喇戌,穆喇戌南边是海滩,有小港,同时穆喇戌连着涅佛罗,同井也跟着沾光。 之后沈云卿开始给朝廷回信,就乌兹曼划界、罗哈诺治理和疆域问题逐一回复朝廷,并就郝仁、时中元、钟墨俞、赵元、吴应与各部头人反应的一些问题,也逐一反馈给朝廷。 虽然腊婆现在是垂直管理,经略使、军略使有直接面呈皇帝的权利,但沈云卿不在国内,女帝难免受到文官集团的影响,对有些事情的处理不到位,因此有些问题直接沈云卿呈报要方便的多。 潮瓯原计划停留十天,但沈云卿还想多留两天,多交流多沟通,有的时候天高皇帝远,地方上的大事,到了朝廷就会变成小事。能解决的尽快给他们解决,不能解决的收集更多的建议,尽快呈报给朝廷。 其实这些事情本应该都是钦差、按察、巡查、监察来做,实际上官僚体系太烂,都靠不住。派下去的巡视大员,往往就可能吃拿卡要,所以不派也罢。 抵达腊婆第九天,沈云卿组织核算对账,兑付钱款。 按计划要在腊婆卸船和装走一大批的腊婆货物,用于沿途贸易和易货,而且这次是和当地的头人、贵族和新岐民交易,全部是用新铸造的金银铂币和金银珠交易。 一来向腊婆补充一批贵金属流动性,二来贵金属毕竟是人人都想要的高级货币,腊婆贵金属本就不多,通过贸易大量给予这些权贵贵金属,可以满足他们的欲望。 三来是腊婆远离中原腹地,处于行政末端,北方流通到南方的货币需要很长时间,金融反应迟钝,所以有必要给当地补充一批新币和贵金属。 四是腊婆地处南海的周边,是日后海上的经济前沿,给腊婆补充贵金属,有利于更好的繁荣当地市场,吸引来更多的外来资本淘金。 此外,之前假币案虽然只波及到了北方,但仍然让人心有余悸,如果下手的是腊婆,很可能导致朝廷对腊婆失信,引发腊婆发生叛乱。因此此番还要给当地金戋寺补入一批秘密准备金存款,以应对不时之需。 “发生在密州的假币案,虽然并未殃及南方与腊婆,但诸位切不可懈怠。日后腊婆治下,也包括南屿,尽可能多用钱币交易,少用贯钞、银票转账,防止受骗上当。 虽然朝廷与金戋寺发行的贯钞、银票、金票防伪极高,虽不至于被伪造,但是民间的各种骗术却很多,诸位一定要记住钱货到手才能交割。 尤其是外来的客商,不是熟人介绍的商人,一定要你多当心。” “请郡王放心,我等一定多加留意。” 时中元道,沈云卿继续又说: “如发生不测意外,尽快向朝廷与本王禀报,同时可从潮瓯金戋司提款应付,先平抑民情,不可让事态扩大。” “下官谨记。” 下刻沈云卿看向钟墨俞说: “还有劳钟将军在腊婆继续镇守,本王会尽快向陛下提请,替换他人前来接替将军。” “多谢郡王,钟某感激不尽。” “今日时辰不早,明日还要登船,就请诸位都回吧。” “那我等就告辞了,郡王多保重。” “嗯……” 待等众人散去,沈云卿离开前堂返回内宅居所,边走边与陆云彭说: “这几日你看也看了,对腊婆各部可有看法?” “属下以为,腊婆人心已被朝廷收服,但郡王仍担心国内的一些变故,引发腊婆各部反叛。” “嗯,所言一语中的。你要知道,外患不可怕,可怕的是内患。一国如生内患,就会四分五裂各自瓦解,尤其是国内拥有众多部族、民族,一旦朝廷丧失强大控制力,国家就会迅速瓦解成多个,乃至十多个国家。 因此一小撮人为了一己之私谋权篡位,其代价就是让整个国家分崩离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尤其是眼下我朝正值开疆拓土,得到大量土地的同时,也得到更多的他国百姓。如国内发生叛乱,这些鞭长莫及的边疆地区将会冒出复国者,在暗地里阴谋策动复国。 因此对于这些兼并地区的百姓,要加以怀柔手段笼络,但是也不能一味的怀柔和忍让,对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当给予严厉惩罚,唯有恩威并举,才能降服这些部族。 当初若非本王设计,先苦后甜,今天即便打下了腊婆,也未必能长治久安,有现在这般融洽的局面。 此行出使各国,重点在收服人心,收复了人心其他都好说,就怕人心不服。” 这个世道,尤其是国家层面,不是人与人之间可以讲交情,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面。 中原王朝长期的帝制模式和泱泱大国的心态,养成了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得过且过求安的劣根性,小国只要折腾你一下,马上打发一点“施舍”恩惠安抚一下。 这些施舍恩惠少则是一些金银珠宝,多则就是领土,尤其是王朝统治者极度漠视边疆地区,都觉得边疆地区是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舍了就舍了,没什么大不了。 熟不知割让些土地还是小事,严重的后果还在后头。 这些个周边的小国一年两年,年年蚕食、侵占你的国土,三年五年不见多,这要是五十年一百年,积少成多。 有些小国甚至通过千年运动,从一个县城之地,最后一跃发展到一个省,甚至两个省的规模,然后恩将仇报篡改历史,野心不减反增,索要更多领土。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些小国平日里看着可怜,但只要他那点缓过气来,他就会恩将仇报吃你的饭,砸你的锅。 所以中原王朝周边这些个恩将仇报的国家,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给中原王朝自己养出来的白眼狼。 对付这些白眼狼,不能只靠嘴上功夫,还得靠动手解决。既要有恩,有德,但同时也得有威,有狠,揍他的同时,还得让他感恩戴德认错谢你。 否则你光施恩,光靠嘴皮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相反他们这些小国都是光脚的,反觉得你是外强中干,只要继续折腾,好处总归是有的。 陆云彭此人狠劲是有,但是还缺乏一些柔性和软劲道,外交需要武力和强硬支撑,但同样也需要政治的软寸劲,光一味用狠,人家是怕你,但人家却不打心底里服你。 正所谓“心服口服”,“德”也很重要,我动手打了你,但是还要让你对我感恩戴德。 腊婆各部就是典型的被揍了,回头还特感谢沈云卿,要不是沈云卿除了“赵越”这一害,他们现在还在受苦受罪。 但如果一味使用强硬和高压政策,这些部族现在是乖乖的听话,但是十年二十年后,或者朝廷国力和控制力稍微有点松动和衰退,腊婆各部的不满,就会迅速演变成内乱,最后进一步重创帝国的统治。 有因必有果,种善因而得善果,有些事情做了之后一时半会儿反应不出来,但时长日久岁月积累,就会反应到几十年,甚至几百上千年后。 翌日辰时初,沈云卿出东门前往港口登船,郝仁、钟墨俞、时中元、赵越、吴应、穆斯旺、拓客、阿萨雀、叶巴等数百人前往码头送行。 “王爷这一走,此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王爷,我等很是不舍呀。”阿萨雀用仅有的一只手拉着沈云卿依依不舍,其他头人大都如此。 “若有缘,本王还会再来,诸位都要保重。阿萨雀头人要保重身体,本王下次再来,可还要与你一起饮酒。” “一定,一定……” 与众人一一道别,沈云卿再次嘱咐郝仁道: “郝大人,还朝后尽快将底片冲洗出来,寄给大家,也给众人留个念想。” “下官都记下,郡王请放心。” “诸位都请留步吧,日后定有再见之日……” 做最后道别,沈云卿转身走上栈板登上甲板,挥动着右手向码头众人告别。 水手用竹篙撑开码头,船只迎着朝阳的金辉,在微风送吹拂下缓缓驶离港口。 腊婆之行到此暂告段落,船只归队略作队形调整,遂即转向西南,前往涅佛罗湾(泰国湾),顺访涅佛罗诸邦。 第882章 访涅佛罗(1) 沈云卿站在甲板上眺望着岸边码头久久不散的人群,心中感慨无限,楚砚杰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 “郡王,当年咱们是杀过来,潮瓯各部寻死腻活的,这不曾想,这才十年时间,各部诚心归附了我朝,换做是从前,简直难以想象。” “楚将军就真以为腊婆各部已经诚心归附我朝了?” “难道不是?” “他们归附的是我朝利益与富庶,尚未归附我朝的教化与仁德,这还有待时日酝酿生根,需得再过十年、二十年后,腊婆各部才是真心归附我朝。 不过腊婆是块宝地不假,腊婆以西是无尽的森林、土地,都是一年可种四季稻米的土地,待等二十年后打通铁路,腊婆的稻米、物产,就能源源不断输往全国。” 让一个民族归附文明,本质上是归附这个文明创造的物质和生活方式,其次才是你的文化和思想。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么多人向往米国天堂,难道真是为了追求自由、民主? 都是扯淡,追求的不过是米国当时富足的物质生活,和生活方式,并非真正追求所谓的自有、民主。 当你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你首先需要的不是一人一张票,你需要的是填饱肚子,解决温饱,只有解决了温饱,你才有精神需求,这才是真正的主次顺序。 腊婆各部这些年如此的顺服,除了沈云卿当年采取的策略争取了人心,更重要的是朝廷政策和财政上的倾斜,让他们普遍享受到物质、财富和生活方式上的好处。 否则日子比以前更苦,他们就是再服你,但现实的痛苦会逼迫他们争取自己的需求,走上抗争的道路。 所以腊婆之战平息快十年,腊婆各部其实还没有完成文化和思想上的归附,还需要十年、二十年的经营和治理,他们才会认同自己是岐国人的身份。 船行西南,不久抵达湄公河出海口,附近大量的渔民在此捕鱼,密集的高脚屋格外显眼。 由于腊婆国期间治水不利,湄公河出海口本应该是个肥沃的冲积平原,这里应该有大片的聚居区和城市,但当下出海口两岸常年被洪水淹没,只有渔民、船民长期再次居住,坐在高脚屋上谋生。 沿岸航行两日,航向转向西北,继续航行两日后,进入穆喇戌沿海。 穆喇戌本是涅佛罗的一个邦国,被腊婆国吞灭后,岐军击溃阿杉贵后,一直追杀到穆喇戌,就此顺带接管了这里,凭空多出半个省,倒也算是占了便宜。 当然,涅佛罗北派其实一直想把穆喇戌要回来,但是不敢开口。 毕竟他们与天朝有朝贡关系,腊婆尚且打不过,腊婆被岐帝国以少胜多给灭了国,他们自然也不敢明着把穆喇戌要回去。 不过沈云卿允许他们自由进入穆喇戌做工、务农、经商、贸易和定居,但仅限于穆喇戌。 同时这种宽容也不是没有底线的宽容,首先得要划定边界,你要承认这里是我的领土,其次仅限于穆喇戌,穆喇戌以东的同井、瓦瓯不在之列。 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促进两国交流,缓和腊婆各部与涅佛罗各邦的关系。 岐帝国虽然灭了腊婆,在穆喇戌有驻军,但是当地的人口和接壤地带,仍然是涅佛罗人与腊婆各部占绝大多数,两边常年不和,有必要开个口子,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下。 另一方面,开放穆喇戌有利于涅佛罗方面进行贸易、走私和洗钱,算是变相的向他们输血,否则不用多久就会被乌兹曼给吸干。 潮瓯停留期间,郝仁已经遣使去往涅佛罗诸邦告知消息,因此刚过穆喇戌的海岸,进入涅佛罗国海岸不久,就有涅佛罗北邦派船前来迎驾。 通过翻译略作询问后得知,北派诸邦的城主已经在赶到佛罗城,也就是今天曼谷附近恭候天朝使节。 沈云卿遂即下令船队转向佛罗城,登岸会见诸邦城主。 佛罗城是涅佛罗国分裂之前的都城,现在归城主颂育所有,但颂育不是皇室,北派代表的都是平民派系,南派代表的是王室。 涅佛罗分裂后,北派控制了佛罗城,而王室都逃到了叻它城,现在南派的大本营。 不过搞笑的却是,北派属于佛系,主张养性养心,所以不主张动武统一全国。南派倒是想动武,但是没有完全一统的实力。 所以涅佛罗虽然分裂成了南北两派十几个城邦,但是几十年间没动过几次手,仅有的一次大动干戈也还是隆元十五年的时候,结果隆元十六年被腊婆给算计了 因此这些年来大体上还算风平浪静,没出现过大规模的动荡,加之地处热带,水土养人,所以人口基数很大。要是能把这个市场和劳动力开发出来,日后就是南海的一个大市场。 沈云卿一直不主张地缘政治碎片化,也不主张天下独霸唯我独尊,吞并所有土地,大搞扩张性侵略。 相反,地缘政治越破裂,对岐帝国对外经济输出和发展越不利。 以涅佛罗为例,大大小小十几个城邦,如果从陆路进行贸易,从北部通往南部,至少需要穿过六个,甚至七个城邦,每个城邦都都征税的话,最终的总税金会非常高。 但如果涅佛罗是个统一王国,整体的相对税率就会低得多。 而且和一个皇帝谈问题,要比十几个土皇帝谈一个问题容易得多。只要一个土皇帝没谈妥,和其他土皇帝谈的内容就会白做工。 最典型的就是中世纪的欧洲,数百个大小城邦林立,每过一国都要征税,城邦之间又相互抬高贸易关税,筑起贸易壁垒,结果就是一件商品从源头到消费终端,成本增加几十倍之多。 因此破碎地缘政治对长期的贸易并不利。 当然,还有一种手段是搞扩张侵略,把他们都灭了,但是从短期和长期来看,都不现实。 首先是文明形态和文化上,岐帝国不是野蛮扩张型文明。 其次是成本代价太大,糠多嚼不烂。岐帝国眼下需要消化腊婆、肃汝、罗哈诺、阿瓦达提,日后还要收复滇南,重整属地,都需要投入大量资源、精力。 眼下还要发展工业,堤防乌兹曼发狂,已经分不出精力和资源在对外高扩张。 其三是国内问题没解决,官僚腐败,官僚系统效率低下,土地问题,政治权力架构,都还停留在传统王朝政治层面,没有实现改革,无论怎么对外扩张,日后只要国内不稳,现在的版图都会分崩离析。 所以非必要性的扩张在当前并不理智,尤其是对人口稠密地区的扩张,更不理智。 其四,就长期而言,世界那么大,可以发展的土地多的就是,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身边总要发展铁杆几个小兄弟帮衬帮衬自己。 最后,岐帝国现在已经走上工业化,而且完全是自食其力,无需外部掠夺资源,加之又是举国体制全力推动,因此不用多久,一些工业品就会冲出国内,卖到国际市场。 沈云卿现在非常关心国外的人口和市场整合问题,同时还要帮助他们尽快完成农业的体系化,进一步缩小他们和岐帝国在的生产力差距。 只有开发了他们的市场和人力资源,岐帝国的商品才有一个合理的外部市场,这些都需要时间。 按沈云卿的估计,十年之后,神都的工业就该向国内重点地区分流,再过十五年后开始在全国规划工业。 等到全国基本完成工业布局,基本上是目前时间的四十年后,那个时候工业品会开始大量出国,最多也就是再有个二十年,也就是现在后的六十年后,如果继续维持周边国家现在的文明形态,国内的工业发展和商品生产就会出现经济问题。 因此从现在开始就得搞好关系,发展周边国家,为日后岐帝国输出商品打好基础。 当然,六十年后他肯定已经不在了,但是很多事情必须深谋远虑,现在就要打基础,等到时候发现出了问题,那就晚了。 而且谁也不知道六十年后谁做皇帝,所以尽可能为子孙后代把一些关键的节点打通,免得贻害子孙。 船队抵达涅佛港,各邦城主无不震惊于天朝帝国浩大的舰队和庞大的巨舰。 由于七千石战舰体形过大,港口码头太小,横在港口外进不去,沈云卿改乘三千石才得以进港登岸,逐一接见各邦城主,了解当地情况,递交了国书,赠送他们礼品,进行商品贸易。 涅佛港停留两日,沈云卿重点了解了各地城主的诉求,盘踞在罗娑的乌兹曼舰队和驻军,分别从南部和东、西两翼对罗娑诸邦形成威胁, 海上的威胁主要来自西侧的安达曼海,东侧的泰国湾由于地理上属于岐帝国势力范围,乌兹曼还算收敛。 乌兹曼舰队和商人在当地的做派,基本上只能以“强盗行径”来形容。 第883章 访涅佛罗(2) 涅佛罗是个开化国家,与岐帝国有近三百多年的朝贡关系,所以文明指数在当地很高,已经出现了系统化的政治和经济,因此涅佛罗有自己的货币模式。 当地虽然没有铜币,但官方层面使用金、银、宝石、玉石、珍珠、砗磲进行交易,这一点很有特色。涅佛罗使用珍珠和砗磲制的珠子充当货币交易。 原因很简单,当地产海珠和淡水珍珠,同时海珠是岐帝国大量需求的商品,所以海珠有岐帝国的市场做实物支撑,而且价格极高,因此海珠和珍珠在当地可以作为货币使用。 砗磲也是这个道理,砗磲的产量更少,品质也比珍珠更高,价格自然就更贵。 此外没有加工过的宝石、玉石、玳瑁,也能按重量计价明码充当货币交易,原因还是岐帝国有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场交易的价值。 所以当地很奇怪,珍珠、宝石、玉石、砗磲、带帽都能做货币使用。 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珍珠全世界都产,虽然热带是海珠的主要出产地,但自从罗娑被乌兹曼占了之后,罗娑产的海珠被乌兹曼大量获取,并且作为掠夺涅佛罗经济的工具,大量流入涅佛罗。 而海珠这种东西不像货币,货币拥有一定的独立制造性,珍珠是普遍性资源,谁都可以获取,同时又不像黄金白银,不需要实物支撑,有货币主权。 珍珠没有货币主权,需要实物支撑,而且珍珠价格比黄金白银贵得多。 当乌兹曼切断了岐帝国通往安达曼海的海上通道后,涅佛罗西部通往岐帝国的海上贸易就被乌兹曼垄断,涅佛罗的的海船几乎无法从安达曼海前往南海,因为乌兹曼的商船都是武装商船,看你不顺眼就炮轰抢劫,甚至雇佣海盗作案。 同时乌兹曼拿着大量的珍珠到当地兑换贵金属、玉石、珠宝和货物,导致大量珍珠涌入涅佛罗,贵金属流出,国家财富被洗劫。 而且乌兹曼已经控制了从中东到马六甲沿海多数贸易资源点,所以整个阿拉伯海到印度洋沿海出产的海珠,其实都被乌兹曼控制。 乌兹曼用几十倍于涅佛罗的海珠量,冲垮了他们的货币市场。 之前乌兹曼没有占领罗娑时,还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岐帝国是当地的贸易霸主,进行的是公平贸易,加之马六甲以西没有被单独一个势力垄断,珍珠不可能被集中起来,所以倒也没这个问题。 现在乌兹曼得到了大量珍珠资源,他们就能用来攻击以珍珠为货币的国家,涅佛罗就首当其冲。 于是导致现在涅佛罗贵金属、宝石奇缺,珍珠泛滥,玉石虽然储量可观,但是受到珍珠的影响,玉石也不是涅佛罗独有资源,周边都有出产。 因此当地已经收紧了玉石作为货币的交易,大家都开始用易货和岐帝国的铜钱交易,以避免自己的损失。 但是易货交易也有问题,就是很多东西当地都不产,你不生产的东西就得靠别人运,所以进口商品的定价权在别人手里,然后继续再被乌兹曼讹诈。 沈云卿此来就是输入涅佛罗无法自己生产的商品和铜钱,以市场价格交换他们的珍珠、玉石、奇珍、香料、药材,给他们补充货物和货币流动性,同时认购他们的海珠、砗磲、玉石、宝石,提振他们的经济。 通过一次性输入和买走大量货物,可他们短时内减少对外贸易依赖,降低珍珠通胀,而且对双方都极为有利。 岐帝国国内大量消费珍珠、玉石,这次都用工业化生产的铁器、工具、布匹、皮革、小船等进行易货交易。 岐帝国得到珍珠、玉石、香料、砗磲、草药、带帽,他们得到货物和岐帝国的铜钱,以及少量贵金属。 他们得到了自己无法生产的货物,短期内就会减少对外贸易依赖,同时岐帝国货币的输入,会在当地迅速建立铜币市场体系,让岐帝国的货币取代珍珠,成为他们的交易货币,进而日后可以迫使乌兹曼进入涅佛罗交易,只能使用岐帝国的铜币和贵金属。 除非他们用武力,迫使涅佛罗继续维持珍珠货币交易,否则将无法进行交易。 同理,一旦他们接受了岐帝国的货币,岐帝国要想从经济上掠夺他们,只要大量生产货币就能买走他们市场上的东西。 当然,这无疑是让自己的货币信用破产,而且货币的本质是购买使用价值,只要岐帝国不断生产,有货物供应市场,市场依然自由开放,他们就能使用手头的货币购买岐帝国的商品。 当就当下而言,这次的贸易对双方都是巨大的利益。虽然是岐帝国用大量商品,以合理的市场价格换到了涅佛罗的珠宝、玉石、珍珠、砗磲,但这些商品都是可以大量工业化、批量生产的商品,甚至是国内淘汰,但是国外依然吃香紧俏的商品。 同时这些奢侈品到了国内却都是以贵金属计价消费,有利于朝廷从民间回收更多贵金属。 尤其是珍珠这东西,乌兹曼把大量海珍珠冲入涅佛罗,导致涅佛罗珍珠暴增几十倍,珍珠价格已经一落千场。 这次交易沈云卿还提高了一些价格,购入了大量珍珠,运回国内之后,足足可以大赚一笔。 之前也有户部和民间海船往来涅佛罗交易,但总量都不大,而且民间从海外带回珍珠、宝石、玉石奢侈品需要报关,而且按级征税,带的越多,征税越多,带的越少征税越少,敢私藏和瞒报、走私者,一旦抓住,就是巨额罚款,情节极其恶劣严重者,还要坐牢吃官司。 如此即便原产地价格很便宜,缴纳了奢侈品税后就不便宜了。 但是朝廷自己出来贸易,那就不可能自己征自己的税了 离开佛罗城之际,大大小小的城主夹道欢送,甚至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全城的商人、贵族、平民都蜂拥至港口送行。 究其原因,是你给他们带来了现实好处,最直接的改观就是提高了他们的生活质量。 大量廉价商品输入当地,无疑是降低了当地的物价,提高了生活品质,这是最直观的亲身感受。 至于宣传文明,宣传帝国天威,宣传你的精神思想,那些都是虚的。 要人家崇拜你,就得在人家落魄的时候拉他们一把,让他们感到实实在在的实惠,他们才会向往和崇拜你的文明。 什么叫互利互惠和平共存一起发展,这就是互利互惠,而且还是和平共存一起发展。 追根溯源,本质上还是你有自己的文明体系,并把文明体系变成强大的生产力输出,让周边那些文明指数较低的国家,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才会仰望你。 而且也不用巧取豪夺搞扩张性掠夺,这根本就无法持续发展,你只有发展他们,但是他们始终追赶不上你,他们才会一直仰望你。 离开佛罗,船队转向西偏南,前往涅佛罗南派叻它港,沿途途径几处飞地,临时停靠派人上岸进行情况了解和供货。 涅佛罗国内主体民族是涅佛罗人,少数民族和部落、土著也有不少,当年讨伐腊婆国,沈云卿遣人出使诸国招募夷兵,就从涅佛罗海岸招募了一些当地的土著。 腊婆之战平息后,岐军重编夷兵部队,裁撤和安置遣返一大部分夷兵,其中部分都是属于这种零散沿海小部落。 这些人都是一个村或者一个部落的族民,出来混口饭吃,能活着回去的都发了家。 这些人遣散之前,每人都发放了两面岐帝国旗帜,只要他们升起旗帜,既表示归附岐帝国,周边的其他部落和邦国就不敢继续欺压他们。 同时户部船只和张翀出海,每次都会巡视这些飞地,给他们提供一些生活品。 一般情况下不会收取太多费用,他们能用土产、香料、土货交易就用土产,能用海里的珍珠、砗磲交易就用这些东西,领地太小,实在什么都没有的,供应一些淡水、食品也行,但反正不能白给他们,让他们产生好吃懒做的习惯。 这些飞地大大小小,有的就是几个村子十几平方公里,有的是大部落,几十上百平方公里的丛林、海滩,但只要他们打出旗帜,法理上岐帝国就会保护他们。 不过这些年受海上力量之约,更多是提供一些物质上的实惠,军事保护几乎没有,但除了海盗和乌兹曼,周边的部落和邦国也没什么人敢欺负他们。 尤其是在涅佛罗的飞地,离着腊婆很近,户部的船经常往来,这些飞地已经成了贸易口岸,所以有经济价值。 此外这些夷兵解散前,被岐军管理了五六年,进行过简单的语言文化和技能培训,能屯田,能养牲口,能讲歧话,个别还能读书认字。 重要的是他们掌握了岐军的军事体系和组织度,还会使用火器,又有与生俱来的丛林生存能力,而且临走时,岐军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兵器,让他们回去自保。 所以这些夷兵解散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拉杆子,有了武力保障和岐帝国这张虎皮,自然也没人敢继续欺压他们。 沈云卿零星用船载了一些遣散夷兵上船问话,了解周边和最近的情况。这些人大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歧话,有些甚至能写能读,沟通障碍不大。 这些人返乡后,多少都搞一些农业建设,之前都是靠海、靠林子、靠天吃饭,接受岐军培训之后,现在知道开始种地和养殖牲口,获得稳定保障。 所以这些年飞地的部族都陆续开始搞土地开发,并且从岐军学到了系统化耕作和良种,但他们缺乏冶炼技术和矿产,因此农具、工具、铁器仍然需要从外部获取,张翀和户部每次过来都会给他们带一些农具、工具、铁器和染料。 此外一些飞地之间靠的较近的飞地,之前都没什么来往,现在都靠小船往来互通有无,相互联合,进一步做大他们的领地范围。 第884章 澜珀国 船队一路南下,一路经停多个飞地,每次都能看到海边蜂拥而至的土民孩子,渴望的看着朝廷的船队。 船队抵达叻它港时,当地的王室已经得到北方的消息,在港口举行了隆重欢迎仪式,准备了充足的货物和补给,沈云卿按部就班走完程序,登港入城会见当地各方人士。 叻它港和佛罗港还不太一样,当地港口的防御城墙下的掩体内有炮室,装配了一些铜炮,弹丸重量大都只有十几斤的轻型火炮,只能发射实心弹丸。 这些火炮都是最近几年陆续走私弄来的乌兹曼火炮,数量不多,用于港口的防卫,但充其量只能用来唬唬人。 这些火炮的性能非常落后,射程只有两三里地,而且弹丸初速及慢,黑火药的配方成分也不合理。 与其说是走私来的火炮,不如说是乌兹曼商人与乌兹曼军队勾结,把本该淘汰的三流,甚至四流五流的军火,让商人以走私的名义,以高价卖给涅佛罗。 但这些军火实际上没什么卵用,甚至海盗用的大炮都可能比他们强。 为此沈云卿让人在海边组织了一次火炮射击,使用二十四斤重炮,从第一层甲板射击发射实心弹,轻轻松松就能打出七八里地,藉此告诉这些王室城主和贵族,他们上了乌兹曼黑心商人的恶当。 真正的乌兹曼高级铜炮,性能虽然远不如岐帝国的钢炮,但就射程而言,也不会差太多。 而他们购买的火炮,充其量就比大型配重投石机射程远一些,甚至还没有。 一方面藉此展示岐帝国的军力,一方面表达岐帝国的诚意,你看我一路过来都是和平贸易,这些大炮不是用来对付你们的。 另一方面让涅佛罗诸邦更加对乌兹曼深恶痛绝,态度更加倒向岐帝国。 而且乌兹曼奸商卖给涅佛罗的铜炮价格,都能买好几门岐帝国钢铸二十四斤弹丸炮,这简直就讹诈和勒索。 最后,经过这次对比展示,也宣扬了岐帝国火器的品质,为日后打开国外销售市场,出售次一级的火炮做了一次正面宣传。 瞧,我的大炮既便宜性能又好,赶紧来买吧。 当然,能往外卖的大多数都是次级军火,性能上肯定受到岐军压制,但是用来对付乌兹曼,肯定是够了。 涅佛罗南方要比北方惨得多,因为挨着罗娑更近,离着岐帝国的腊婆道更远,所以受到的威胁和盘剥也就更重,经济凋敝和衰退已经非常严重,当地的民生简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受到当年腊婆出兵战败和乌兹曼威胁双重打击,南方比北方受损更严重,即便贵族王室成员也难逃幸免,当地的统治阶层基本都穷的叮当响,除了没钱缺生活必需品,其他本地商品都严重滞销。 一方面是当地经济濒临崩溃,处于严重通缩状态,既货币供应不足,其实是货币体系崩溃,导致货币丧失了交易信用,民间不在使用珍珠作为货币。 同时物产产能虽然减少,但是减少的速度远远比货币体系崩溃慢得多。 导致民间市场交易和对外贸易缺乏货币,造成交易的不便和严重滞涨。 另一方面是涅佛罗南部的贸易资源禀赋,罗娑也有,所以乌兹曼商人会用涅佛罗南部与罗娑重叠的贸易资源,压榨南部,让他们无利可图,卖不卖随你,反正我有其他地方的供货。 多重打击之下,南方各邦经济迅速萎缩凋敝,这是幸亏郝仁在穆喇戌加大了双边贸易,否则现在肯定是民不聊生遍地烽火,乌兹曼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叻它原本也呆两天,由于实际情况复杂,当地情况太惨,需要核算和调剂更多的商品输入当地。 而且当地的珍珠也不多,都流向了北方换取民生物资,所以当地有的都是大量香料、木材、草药,甚至连人口都卖,多到严重过剩。 之前户部和民间商船也来过当地,当时交易量都不大,因为当地的土特产其他地方都有,一次补仓太多和出仓太多,下一站会严重影响交易和利润。 这次是不计经济利益,对当地补货和收货,虽然会影响仓位和整体的经济利益,但政治利益无疑是最大的收获,同时这次出航整体是赚的,即便叻它港少赚一点,也不影响大局。 离开叻它港的情形与佛罗港一样,但规模更大也更夸张,当天万人空巷,男女老少不分贵贱,都涌向港口和海岸送行,甚至还有人划船想要登船逃难的也不在少数。 战争和强权带来的永远是绝望和痛苦,只有和平能带来希望和繁荣。 船队驶离叻它不久,航向继续向南前往一处帝国飞地,补货和询问之后不再继续南下,再往南就是罗娑在南海一侧的沿海和领地,将进入乌兹曼的势力范围。 船队遂即转向东南,前往澜珀国。 就在沈云卿开始访问旅程的同时,岐帝国的历史已经翻篇,年号“隆元”正式寿终正寝,次年启用皇帝新年号“泰德”。 原本皇帝年号暂定“泰康”几经斟酌后该为“泰德”,因为“泰”已经暗含“康”的寓意,好上加好并不会带来实质的改变,相反好上加好可能盛极而衰,因而改“泰康”为“泰德” 公纪年正式确定“启元”为年号,但暂不使用,因为礼部会同秘书监、太学院、太常寺、司天监还在翻历史考古,确定大事纪年表,还没准确得出中原历史的准确长度,所以无法定论中原历史的长度。 澜珀国位于今天的纳吐纳群岛,土地面积狭小,主岛澜珀岛人口才三万多人,自然贸易资源禀赋非常少,仅有的一些香料资源也和周边高度重叠,产量也不大。 当地虽然也出产海珠、砗磲、带帽、渔货,但周边也有,因此当地的经济质量很差。 不过澜珀国位于南海的枢纽,在风帆船时代,这里是海上补给、停靠的理想中转区,所以澜珀并不以自然资源禀赋过活,但是当地的淡食物补给收入占很大一块。 此外当地有非常繁荣的转口贸易,大量的商人选择在这里进行岸上交易和倒货,因为除岐帝国之外,纳吐纳群岛距离周边所有国家的距离都差不多,同时周边所有国家货物的最终目标,都是去岐帝国,所以在这里先交易,可以不用再进行沿岸多次易货倒货,十分的方便。 而且澜珀国没太多的贸易资源禀赋,所以要生存,就得拿出其他国家没有的东西,因此澜珀国的税收很低,吸引来的商人都在这里进行就地转卖销售。 第885章 围剿海盗(1) 这个弹丸之国存在于南海上,没有被其他周边国家消灭和吞并,原因大致有两点。 第一点是眼下全是界对岛屿都不看好,都漠视岛屿的功能和战略地位,更别说当下也没人能看到海底下的经济资源。 第二点是澜珀岛在农耕时代,哪怕是工业时代都没什么经济价值,当地既没有金矿银矿宝石玉石,也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垄断贸易资源。 即便是乌兹曼,也看不上这里,相反乌兹曼商人还喜欢在这里聚集,因为这里是避税和交易的天堂。仅此一点,就能让乌兹曼商人罩着这里。 舰队抵达澜珀的同时,之前放出的两艘舰船已经停附近,连带还多了三艘船。 澜珀的港口太小,即便是三千石船也无法靠港,只用两千石以下的小船。 “末将余松参见郡王。” “末将尤文新参见郡王。” “二位船长免礼,都坐。” “谢郡王。” 余松、尤文新是此行扮演钓饵的船长,余松来自马文修的传统水军,尤文新是新培养的船长,余松擅长传统海上作战,兼顾舰炮战术,尤文新擅长新式的舰炮作战,新老搭配防止尤文新不适应海盗的传统接舷作战。 “余将军,此战情况如何?” “启禀郡王,此战我军阵亡十七人,伤二十六人。击沉敌船四艘,其中还有一艘三千石的我朝民船,俘获一艘两千多石船,两艘一千五六百石船,抓获海盗两百七十六人,淹死、击毙的据海盗交代,得有四百多人。 这是幸亏末将二人船坚炮利,否则若是普通民船,定是已经被截。” “如此说来,这伙海盗配备有大量船炮。” “是的,最大的三千石船装了三十二门铜炮,但是射程与弹丸重量远不及我军战船,但是海上交战,距离不易太远,因此都是靠近之后突然开炮,所以他们的火炮虽然不及我军,但是拉近距离之后,仍有巨大威胁。” 据余松、尤文新二人交代,这次碰上的七艘海盗船,分属两拨海盗,分两次遭遇。最大的一艘船是岐帝国被劫的三千石民船改造的炮舰,装了三十二门铜炮。 其他船只大都是两千石以下的船只,装备火炮几门或是十几门,用来对付完全没有武装的民船基本是够了。 而海上交战的距离一般不会太远,进入射程三到四里地就会开火,最佳的齐射交战距离是一里之内精度最高。如果过远射击,前膛炮的精度再高,距离越远精度越差。 同时受到海上横向、纵向浪的影响,精度会大打折扣,而且射击次数越多,船只的摆幅越大,射击精度越差。 所以七八里地外开火,基本上很难命中目标,即便是七千石主力战舰一侧有五十多门炮,齐射八里地外,也没有多大命中的概率。 因此海上炮战,最佳距离是一里地之内,三四里的时候就会开火。 而这些海盗装备的火炮,最重的火炮最大射程都有四五里地,中型火炮只有三里地,这就意味着双方多数时候都会在三四里的距离上开始炮击,岐军舰炮射程的优势不是很大。 铜炮和钢炮的性能差距凸显不出来,甚至只要战术得当,三四里地内在火炮数量和弹丸重量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海盗甚至可能反杀岐军。 这次岐军伤亡四十三人,就是距离距离太近,敌方舰船数量多的情况下,被围殴造成的间接伤亡。 不过岐军伪装成商船,在海盗抵近到一里之内突然把炮推出炮窗,占有战术突然性优势,一次就干掉了他们三艘船。 但敌船由于结构大,强度高,命中后没有立即丧失战斗力,进行了反抗,几发弹丸击中了尤文新船只,打进了船舱内,伤亡了十几人,之后外围四艘海盗轮番开火零星有些命中,造成了一些伤亡。 而且海盗有乌兹曼的早期卷管火枪,近距离接舷登船,他们用火枪还击,但换来的是岐军几百支枪轮番射击,打成马蜂窝。 “根据抓获的海盗交代,蛟狐的老巢就在巨亳国四宝城以西的海湾内。” 尤文新话音落下,取来海图之处海湾所在: “据属下猜测,应该就在此处。” 沈云卿细看地图,这四宝城大致位于今天马来西亚泗务以东,在四宝成以西一百六七十公里有一个v字形的海湾,海湾的正面有一个海岛,类似于江心洲,堵在了海湾的出口。 看到这里,沈云卿问道张翀: “张翀,你既然在此地绘制了海图,为何没能发现这里有海盗巢穴。” “据属下所知,这里沿海都是绝壁,而且到处都是浅滩暗礁,属下都在十多里外进行观测绘图,很少会停靠上岸,有其是沿海都是绝壁,根本无法靠近。” 眼下受到技术限制,海图绘制都是沿海几里十几里地进行观测绘制,所以并非是登陆沿着海滩绘制。 如果船只靠的太近,可能会遭遇暗礁、浅滩导致搁浅,甚至坐滩沉没,所以不可能靠近岸边绘图,因此精度其实并不高。 其次是海边并不都是沙滩,有绝壁岩石构成的山壁,所以也不可能靠岸。 据张翀回忆,这处海湾是典型的绝壁悬崖,没有海滩和滩涂,攀岩也无法攀登,因此不太可能有船停靠。 但从地图上来看,这处海湾非常大,海湾内部如果有大型溶洞,并被海湾入口处的岛屿遮住视线,那就可能藏下海盗和船只。 “如果海盗交代属实,这里能藏下蛟狐的船队,这就意味着海湾之内可能有大型的洞府,足够藏下一两千人和大量船只。” “若是此处藏下海盗,巨亳国为何不知?”张翀问道,他多次途径巨亳国,打听过多次,从来没想到海盗会藏在眼皮子底下。 “目前来看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巨亳国王与之暗中有勾结,二是蛟狐受到乌兹曼的支持,巨亳国只能装聋作哑。 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毕竟蛟狐除了乌兹曼商船不打劫外,其他国家船只都不放过,巨亳国的也不例外,所以应该是巨亳国惹不起,只能装聋作哑求自保。” 要说在自己的地盘上住着盗贼自己不清楚,不免有些说不过去,即便这处海湾地处荒僻,海盗兴风作浪这么多年,也该有所察觉。 而这个巨亳在岐帝国派驻有使者和留学生,却一点消息也不透露,显然是受到可乌兹曼的恐吓,不敢声张。 毕竟岐帝国再强大富裕,你不用武力保护人家的利益,他们就只能求自保,当然也就不可能告诉岐帝国家里出了贼。 因为说了也没用,岐帝国可能不会出兵围剿海盗,还可能因为走漏消息遭到乌兹曼报复。 或者岐帝国把海盗剿灭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日后乌兹曼报复,倒霉的还是这些小国,所以干脆装聋作哑,求个暂时的太平。 “除此之外,可还有问出其他海盗的行踪。” “有一些,但都分散在各处神出鬼没,并不确定其固定踪迹。” “可有活口逃脱?” “末将二人在交战海域停留了两日,活口应该都被打捞,而且距离蛟狐巢穴十分遥远,距离附近最近的海岛行船也要三天,即便有活口,也无法活着回到岸上。” “事不宜迟,立即召集战船船长与诸将开会,准备围剿蛟狐。” “是。” 话音刚落,楚砚杰就说: “蛟狐盘踞之地在巨亳国境内,是否需要遣使知会一下。” “先打了再知会也一样,如果先知会,且不论会否他们内部会否走漏消息,如果先知会他们,日后乌兹曼找他们报复也有借口。但在不知情情况下被我军干掉,那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而且焉知道巨亳国贵族乃至王室,有没有勾结这伙海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先干了再说,一切后果本王承担。” “是。” 楚砚杰还是有点一根筋,这伙海盗盘踞在巨亳国,不可能没有耳目,甚至岐军舰队抵达澜珀,澜珀这个么人员复杂的弹丸小国,一定也有各路海盗的眼线,所以时间拖得越久,海盗做出反应的可能越大。 而且也不清楚巨亳国内部是否与海盗有勾结,但海盗肯定在巨亳国内部有眼线,有眼线就一定会收买巨亳国的官僚、权贵,所以提前知会就是提前把岐军的目的泄露给海盗。 此外巨亳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岐军剿灭了的境内海盗,与其合作歼灭海盗性质完全不同。 前者是不知道,乌兹曼要报复不太容易,道义上站不住,后者是知情,报复起来有借口。 最后,万一你去告诉他要剿匪,他不乐意呢,这不是让两国都尴尬。 巨亳国如果不愿意剿匪,一定是其国内有人勾结海盗,或者是不想得罪乌兹曼,如其拒绝,沈云卿肯定是要连巨亳国一起灭国,这样显然不合适。 但如果他不同意,岐帝国就不动手,且不说会扫岐帝国的颜面,同时还会让海盗逃走,日后更变本加厉抢劫岐帝国商船,甚至攻击朝廷船队也有可能。 所以为了两国各自都方便,先打了再说。 第886章 围剿海盗(2) 沈云卿即刻命人发出旗语,要求作战舰船长,与各船海陆师校尉及以上军官前往旗舰开会,同时安排关歆岳、陆云彭二人登岸接见澜珀国国王。 国家不论大小都应以礼相待平等相处,虽然只是一个几万人自封的小岛国,好歹也是一个国家,岐帝国能派人登岛,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一种天大的恩赐,岐帝国的身段还是很高的,并没有跌份。 相反如果怠慢这些小国,传扬出去并不利于岐帝国的形象。而且澜珀国是一个海上贸易枢纽,来自各国的人很多,一传十十传百,舆论会迅速传到整个南海周边。 因此国家无论大小,一律平等对待。 当然,这种平等只是政治态度上的平等,并非远近亲属的平等。 毕竟是我小弟,我自然要多照应一些,其他那些个没什么特别好关系,几十年也不见一次的国家,礼尚往来和和气气就行,没必要特别关照,否则就显得自己跌份了 命令一经发出,战船船长、武官陆续划小船向旗舰靠拢,然后爬绳网登上旗舰。 当下没什么直升机、冲锋舟,船只之间相互跳梆只能靠溜索或者划小船,溜索需要船只靠近跳梆,并不适合大规模的召集,因此多数都是划小船前往旗舰开会。 待等召齐了船长、武官已是下午,作战会议一直持续到当晚,岐军将出动两艘主力战舰,二十五艘战舰,三十艘半武装运输舰,南下前往巨亳国剿灭海盗。 五艘战舰、二十艘半武装船继续留守澜珀国,护卫全部商船与官船,等待战舰归队。 除个别翻译之外,全部文职人员、官吏转往其他舰艇,继续在澜珀进行贸易和访问。 翌日,舰队一分为二,沈云卿亲率作战舰队南下巨亳,于三日后夜间停船,实施灯火管制,此时距离疑似海湾以北一百二十里。 “郡王,经纬显示,海湾就在以南一百二十里左右。” 张翀手指地图道,沈云卿用作图圆规量取距离后说: “通知各船,让人上瞭望塔,用四十倍望远镜于我查看有无火光。” “是” 理论上一百二十里外用四十倍望远镜,相当于用肉眼在原地看三里地外。考虑到地球弧度和海上水汽散射,要想看清一百二十里外藏在海湾内的灯火,还真不太容易。 待等张翀离去,楚砚杰说道: “现如今有了海图和经纬还真方便,到了海上还能知道离着陆地和我朝有多远,真是方便。要是没这些,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瞎转悠。” “这便是学识的力量,要是换做从前,现在一定还在海上到处兜圈找不着北。” 岐军现在已经普遍使用精准海图、经纬定位、六分仪、指南针、望远镜,极个别还有精度更高的经纬仪、机械陀螺仪,如果没有这些技术准备,要想在茫茫大海上找到目标和方位,完全都靠星象和经验,那就等于是瞎抓。 “我琢磨着,如果此处海湾有洞府,在内陆附近一定还有出口,做贼不可能只有一个出路,一定会有其他逃生通道。 等明日侦查船返回,确定附近登陆地点,楚将军可率一支人马登陆海滩,向海湾附近集中搜索,以免海盗出逃,日后再兴风作浪。” “如此一来,需要分散兵力,攻入海湾后,地形并不利于兵力展开,郡王可要小心。” “此战我自有分寸,不会贸然进兵。” 蛟狐盘踞的这个海湾易守难攻,他们只要躲在里面,外面想要攻进去就只能强推。附近又有暗礁,暂时还不清楚暗礁的分布,不熟悉水道,很容易触礁,因此从海上进攻和登陆攻击溶洞会异常被动。 而且蛟狐和其他海盗不同,有火枪和大炮,一旦战船和兵力涌入狭窄海湾,就可能变成活靶子,即便最终剿灭了蛟狐,岐军也可能付出比蛟狐更多的惨重代价。 因此这场战斗的关键其实在陆上,楚砚杰率领海陆师和禁军登岸,围剿寻找外围进入溶洞的入口。 海盗和盗贼山匪一样,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一定还有其他进出的通道和秘密逃生通道。 尤其是这海边的溶洞,多数情况下有大量的通道,既通往海中,也通向陆地,这些海盗如果被从海上堵死,一定会从陆地逃生。 此外目前还不清楚蛟狐本人和他们的主力在不在这里,所以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后半夜,张翀来报,各船均未发现灯火,如果不是蛟狐巢穴不在此处海湾,就是海湾的入口处的岛屿林子太密,或者有高山,挡住了视野。 翌日天亮后,沈云卿派出一艘三千石战船南下前去侦查,然后继续等待前日派出的两艘侦查船返回。 一直等到下午,东西两侧派出的战船先后返回,却收到意外的消息。 据报,由西向东而来有一支船队正沿着海岸线向东行驶,规模有十艘以上。 由于岐军有望远镜,而海盗没有,岐军能在几十上百里外发现他们的踪迹,而海盗靠肉眼其实根本看不见孤零零一艘的船只,因此岐军发现船队后,却未被对方发现。 “郡王,会不会是蛟狐亲自率船回来了?” 张翀猜测道,沈云卿不否认这个猜测。 “极可能,至少也是海盗里的其他重要人物。” “既然他们自投罗网,我军何不在前去将其歼灭。” “那你想过没有,他们船上的装的财宝,可能被击沉。” 余松、尤文新之前击沉的四艘船,有两艘装了劫掠的财宝和货物,尤其是那艘三千石船,是海盗的主力舰船,财宝大都放在了大船上,虽说是被岐军给击沉了,但也可惜了那些财宝。 沈云卿琢磨着,这帮子人从西边而来,如果是海盗,多半是来自马六甲海域,一定是干了一大票满载而归。 之前沈云卿还没怎么留意财宝这个问题,沿途停留多国后,海盗财宝这个问题接踵而来。 南海的这些海盗,和加勒比的西方海盗还不太一样。 西方的海盗劫掠主要的目标是黄金、白银,至于得到的货物,全部都变现。所以西方航海时代打击海盗,发现海盗巢穴之后的现金很大。 而亚洲的海盗不一样,尤其是东南亚地区,当地经济有个特点,他们没有系统性的货币政策,这些周边的国家虽然知道黄金白银很贵重,但是大都停留在统治阶层,下层的老百姓都靠交换商品得到自己的需求品。 同时东南亚这些地方连农业化都没实现,基本上不存在支撑货币需要的基础物质体系,所以当地对货币的依赖不是很大。 但黄金白银货币的流通在实际上影响着当地,所以贵金属在东南亚又有流通性。 然而却有个现实中存在的悖论,就是贵金属在亚洲价值的波动很大。 原因其实很简单,贵金属作为货币存在,是需要购买商品的,而中原王朝作为历史上最大的生产力中心,对外输出商品,因此贵金属的购买力,实际上是购买商品的数量。 当岐帝国输出商品多,那么价格就相对便宜,贵金属就相对值钱。 如果岐帝国因为内乱导致商品输出骤减,贵金属的相对价值就会贬值,因为相同的资金,买到的商品就少了。 因此就带来一个问题,贵金属在岐帝国和乌兹曼两国国内的价值是相对保值的,但是在东南亚地区是相对剧烈波动的,所以这些海盗更倾向于囤积耐储藏的值钱货物,以及钱币和贵金属,而不会把货物全部变现。 所以沈云卿在考虑要以最小损失,获取最大经济利益。 如果只是贵金属,把海盗的船只击沉在近海,还可以想把发打捞,或者标记下沉没地点,等待日后技术成熟派船来打捞。 但如果里面全是值钱的货物,一下给击沉浸水了,那就全泡汤了。 而且发现的这支船队不是海盗的全部船只,也不清楚海湾附近暗礁的情况,击沉了这些船只,可能打草惊蛇,还会有其他漏网之鱼,日后发现海湾老巢被掏,可能就此潜伏起来。 考虑许久,沈云卿与张翀说道: “派一艘半武装船去把柳市聪的船追回来,舰队向东航行五十里停船,静观其变。” “是!” 吩咐过张翀,楚砚杰问道: “郡王是想连锅端。” “海湾被海岛阻挡,我军尚不知海湾之内有多少船只,因此需要派人侦查,不能贸然动手。此外,我已想到绝妙主意,可将他们赶出来。” “哦,是何妙计。” “到时候这样……” 如果这些海岛真是盘踞在海边的巨形溶洞之内,无论是从海上,还是陆地强攻,都会付出巨大伤亡。 但躲在溶洞里并非就万事大吉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保险的安全之地,任何的防御设施和地理环境都有利弊,尤其是随着技术进步,曾经的天险也会变成坦途。 旗舰发出一连串旗语后,各船迅速调整方位向东航行。 与此同时派出一艘半武装船,前去追赶今早派出侦查的柳市聪,将其调回舰队,防止暴露位置。 当晚,船队停在海湾入口北偏东一百三十里处,桅杆上使用四十倍望远镜隐约可见那十一艘沿海航行的船只,抵达海湾后,从海湾的东侧航道进入海湾,随后被海湾入口处的大型岛屿所阻挡,不知去向。 舰队遂即分出十艘战舰,列成一字纵队向南航行,由楚砚杰、李骞率领禁军与海陆师各六百人,前往海滩登陆。 舰队继续守在原地静等消息,三日后先遣队返回一艘半武装船,传回成功登陆消息,舰队遂即调整航向,转向西南,直奔海湾入口。 第887章 围剿海盗(3) 翌日夜,距离海湾入口还有四十里,沈云卿正在睡觉,值更的船员突然来报。 “启禀郡王,瞭望发现一支船队正向我军驶来。” “什么,又有一支船队!” “正是。” “距离多少,可否看清有几艘船只。” “距离太远无法估算,但至少有十多艘船。” “这么多,去,把张翀叫醒,用火把给余松发出火语,让他速来见我。” “是。” 时隔五天,又来一波船。按之前的情报,蛟狐应该只有三十多艘船,一个多月前已经被击沉了三艘,五天前又进去了十一艘,现在又来了十多艘,难道这么巧,蛟狐之前都把船给放出去了? 迅速来到甲板,张翀紧随而至: “郡王,按这眼下这情况,我军抵达之时,港湾之内恐怕是空的呀。” “嗯,确实有此可能,但无论海盗还是土匪,都不太可能倾巢而出,尤其是有船队的海盗,他们和海军一样,需要轮替休整,不可能连续出动。所以我怀疑,蛟狐的船恐怕不止三十多条。” 按目前的情况,张翀判断几天前岐军刚到那会儿,港湾里应该没几艘船,蛟狐的船队应该都出动了,但是逻辑上说不通。 无论海盗还是土匪,都不可能倾巢出动,尤其是整建制,有自己船队的海盗,他们和海军一样,也需要轮休,论谁出海一两个月高度神经紧张,也吃不消。 尤其是当下海上生存环境恶劣,他们肯定要经常休整,尤其是海盗生性懒散,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得多,不可能这么巧,岐军刚到那会儿老巢全都空虚,岐军等了几天,他们全都回来了。 只能说明港湾里面的船只非常多,根本不止情报里的三十多艘,可能有六七十艘。 要是按这个规模,这他妈的一定是有国家投资给经费,才养得起这么大的舰队,光靠海盗自己,已经不可能养得起自己,尤其是不可能约束这么多的部下,肯定要窝里反分山头的。 沈云卿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古怪。 约莫两刻钟后,余松划小船登上旗舰,沈云卿遂即问他: “余将军,蛟狐的船只人马到底有多少?” “三十二艘船,约四千一百多人,另外巢**外还有女人孩子两千四百多口。” “可我怎觉得他们不止三十二艘船,光今天和五天前出现的船只,就得快三十艘,加上之前击沉的,肯定是超过了三十二艘。” 这时张翀突然说道: “郡王,会不会不止一股海盗聚在此处?” “嘶……要说不是没有可能,可一个巢穴聚集多股土匪海盗,这未免说不通。” 一个山头只可能有一个山大王,即便是梁山泊,晁盖、宋江、卢俊义的权力关系也没持续太久,最终还是宋江当大哥。 几伙海盗聚在一块儿,逻辑上说不太通。但也可能说通,除非这些海盗的雇主都是同一个,他们有共同的利益诉求,所以相互之间受到了制约。 “管不了那么多了,立即传令各船调转航向,向北航行四十里,避开他们的视野。” “是。” 舰队再次调转航向,驶离海域,瞭望哨不时传来消息,发现十八艘左右的船只。 翌日中午,第二波船只也驶入港湾航道,这让沈云卿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们似乎是来开part的。 一直等到天黑,瞭望未在发现其他船只,沈云卿遂即下令连夜掉反扑海湾,把他们堵死海湾里。 而与此同时,楚砚杰、李骞二人率部经过跋涉,抵达海湾以东十里地。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人都没有,海盗这能藏地下?”李骞怀疑道。 “郡王见过的市面比咱们吃过的米饭还多,不准就藏地下呢。今晚加紧休息,多加岗哨,不要生火,明天一早出发。” “末将遵命。” 翌日天色放亮,海陆师军卒突然来报: “启禀两位将军,树哨发现我军以东六里有人迹活动,我军舰队已经停在海湾出口。” “继续监视。” “是。” 昨晚天黑看不见,树上的暗哨望远镜看不到任何灯火,加之悬崖和溶洞有个高度落差,其实看不见十里地外上百米落差的下方情况。 今天天色放亮不久,树上的暗哨就发现昨晚扎营的六里地外发现了人迹活动。 “楚将军,是否派人抹去查探一番。” “嗯,立即派遣一伙兄弟携带短刀弓弩前去查探,速去速回。继续将强周边警戒,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即禀报” “是。” 腊婆之战让岐军从夷兵、腊婆军那里学会了不少丛林技能,经过总结和改进,岐军有了一套自己的丛林侦查、潜伏、警戒技能。 约莫六七刻钟后,前方陆续传回消息,早晨发现的人迹疑似海盗放在地上的瞭望哨。 由于这处海岸是悬崖岩壁,所以岩壁比海平面高出一百多米,因此拥有良好的开阔视野,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理论上,一个视力良好的正常人视力,理论上可以在净空高度看到四十公里外一架民航飞机的点状目标,但这是理论上。 实际情况到了地面上,根本看不了这么远,因为地球有个曲率问题,海平面上的曲率现象更明显。 同时受到海面水汽、阳光折射、人的体质差异影响,并不是每个人的肉眼都能达到这个理论极限。 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的肉眼能看到十公里外民航飞机就已经很不错了。 当然,沈云卿也发现东南亚人的视力要比中原人好一些,如果中原人的视力最好标准是1.2,那么他们视力最好的可以达到1.5,而且这样的人还很多,但也无法看到一百里外的情况。 所以即便在绝壁上有海盗瞭望哨,他们也看不见一百里外的岐军舰队,但是岐军却可以借助望远镜,看到海湾的情况,这就是技术取得有的优势。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率领舰队抵达海湾入口。海湾入口东西跨度超过了八十里地,中间被一处大型岛屿堵住入口,将海湾分为东西两条水道。 舰队一分为二,沈云卿率领二十一艘船堵在西侧水道,余松率领二十六艘船堵在东侧水道。另有十艘船在舰队以西五十里岸边负责策应楚砚杰、李骞二人。 西侧水道入口宽度超过八里,但实际可以通行的航道并没有八里,堵在海湾入口处的大型岛屿,目测东西横跨得有六十五里地,暂还不得而知海岛深入海湾多远。 “郡王,瞭望手陆续发现绝壁远处有烟柱。” “那应该是他们的报信的烽火。从此处海湾入口到海湾底部,距离不会太近,走路报信来不及,他们应该是设立了烽火台报警。” “是否派人登岛进行探索?” “派五哨人马寻找合适地点进行登岛,探索登陆地点方圆五里范围,并建立登陆地点,暂时无需扩大搜索范围。” “是。” 海盗发现出口被堵之后只有两条选择,要么冲出来决一死战,要么我在港湾守株待兔,等着岐军冲进去。 岐军主动冲入海湾显然最为不利,海盗拥有大量铜炮,虽然射程和威力都不及岐军,但是航道太狭窄,如果他们在陆地上隐蔽布置火炮,将会深入海湾的岐军舰队以致命打击。 岐军进入海湾水道,只可能走水道中间走,不可能偏航航行,防止航道两侧水深过浅和暗礁。 这样一来,现在七八里宽的入口航道,岐军实际上只能航行在中间,距离岸边只有三四里地。 这还是入口航道,还不清楚内部的航道宽度情况,因此舰队一旦进去,将完全处于海盗陆地火炮的打击范围之内,尤其是他们隐蔽起来处于暗处,具有战术上的绝对优势。 这个时候无论岐军前膛炮再先进,也发挥不出来优势,一样被性能落后的铜炮给吊打。 因此只能选择让海盗自己出来,但要他们自己主动出来,显然不可能,所以得把海盗逼出来。 黄昏时,群鸟归巢,景象极为壮观。 “郡王,此处海鸟众多,附近定有丰富的食物来源。” “嗯,除了海鸥,还有其他的鸟类,尤其是燕子特别多,这里的环境十分适合栖息,沿途停靠了多地,还是第一次发现如此众多鸟类,此地处于巨亳国荒芜之地,我看日后可以占了这里。反正巨亳国也无用处,我朝占了还能保护他们。” 这处海湾地形非常恶劣,既不适合作为港口,也不适合登陆上岸,所以没有太多的地理战略和贸易价值。 但是沈云卿观察后发现,这些海边崖壁上有鸟窝,海鸟当中有相当数量的燕子,而加里曼丹岛是出产金丝燕窝最大的产区,也是品质最好的产区。 尽管当地没有战略和贸易价值,但是有了燕窝之后,那就另说了。 燕窝这东西并不是中国人自古食用的奢侈品,明朝之前就没有出现过,而且明朝之前全世界也没人吃燕子窝。 据传说是郑和下西洋,遭遇食物补给困难,偶然途径某地海边,发现山上长着“木耳”,然后命人去采,后发现是金丝燕窝,洗净之后质地与银耳相当,误以为可以食用,但吃下后感觉精神大振,中气十足,这才有了吃燕窝的历史。 所以燕窝在明朝之前从来没有出现在中国人的食谱上,郑和下西洋之后,燕窝就成了炙手可热的奢侈品。 沈云卿这些年山珍海味也吃多了,但还真没看见吃燕窝,显然是当下还没人发现燕窝的价值。 第888章 围剿海盗(4) 天黑后,沈云卿在甲板摆下了桌子,点上蜡烛,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晚餐还是很丰富的,有活禽,有米饭,发的香菇木耳,还有葡萄酒、无水干奶酪、茶,水果和海里打上来的鱼。 无水干奶酪和茶叶是岐军标准配置,不过无水干奶酪存放久了就容易发臭,不过口感还可以。 茶叶富含茶多酚和维生素,每天大量饮用可以保证一定的维生素摄入。而且茶叶这东西可以压缩成茶饼,带再多基本也不占地方,敲一小块可以泡一大锅,喝一整天。 不过由于保存技术制约,绿茶海上时间放久了容易发酵成红茶,所以出海前供应配给的是绿茶,回港后就全变成了红茶。 于是当年从中国出口的绿茶,等到了英国之后就变成了红茶。 所以你看欧洲人最喜欢喝红茶,其实不是因为他们爱喝,而是绿茶在海上飘了一两年后,慢性发酵成了红茶,久而久之喝了几百年的红茶,就成了一种文化习惯。 此外硬饼干、腊肉和少量的活禽也是出海必须的标配。 硬饼干更像是一种压缩饼干,目前配发给海军的有两种,一种是咸口的,一种是裹了糖浆的。但无一例外都不是发酵面粉烘焙,都是死面放入模具里人工加压,然后直接烘焙。 不发酵可以让饼干的淀粉含量更高,因为不够蓬松,而死面饼干由于没发酵,所以不会膨胀。 当然,口感就差得多了,而且十分的硬朗,几乎就是一块陶土烧制的陶器,如果足够大,可以用来砸人也不会碎。 所以这种饼干和现代饼干一样的薄,不会太厚,太厚了甚至可能掰不断,咀嚼和食用都会非常困难。 此外也配备一些腊肉,而且得是关外的盐覆风干肉,或是猪肉,或是牛肉,但不会是羊肉,因为羊肉返潮很厉害。 之前也配发过咸肉、熏肉、腌肉,但效果都不行,咸肉、腌肉都特别容易坏,而且生蛆很夸张。 熏肉也不行,吃多了经常发生便血和吐血,其实就是熏肉本就容易致癌,加上海上变质,更容易致癌。 北方的风干肉情况要好得多,尤其是牛肉,密度很大,风干之后就和石头一样,而且风干之前用盐涂抹覆盖,风干的时候,盐都渗入肉里,细菌滋生和侵蚀显著降低。 食用的时候只要割掉表层的肉干,内部的肉质依然十分完好。 饼干、风干肉、无水干奶酪、茶叶,基本上是上到船长,下到海员的保障标配。 现做的米饭和现加工的面制热食是奢侈品,每天只午饭供应一顿,中午做饭会顺带把一天的肉制品都连带一起加工,但绝对不允许一次烧超过五斤的水或者汤,因为海上航行有风浪,高温流质一定会侧翻,锅越大,侧翻概率越大。 尤其是战舰,每天只供应一顿热食,其他没有军火的船只一天可视情况多顿供应大米、面制品等热食、热水。 风帆船上出海,一般都不允许进行大规模的厨房生火作业,因为不安全。热兵器武装的舰船更是如此,且不说木质船容易引发火灾,携带军火的船只生火是大忌讳。 而且海上有风浪,稍微一颠簸,就会把锅具炊具掀翻,对船员非常危险。 即便有热食供应,也只是极小范围内的生火,只供应船长、大副、二副等高级船员,普通船员就吃饼干或者干面包。 但这是欧洲人的航海模式,不适合中国人,因为大米在当下是不可能预制加工然后像面包、干酪和饼干那样食用的,面包、饼干都是粉状结构,而大米都是颗粒,煮熟风干之后就是砂砾一样的坚硬,不可能冷食用。 同时天天吃饼干,顿顿吃,东方人受不了,尤其是中国人长期适应了吃大米饭,突然顿顿吃饼干,人根本受不了,严重影响出海士气,并且蔓延厌恶情绪,所以得要照顾到东方人的饮食习惯和航海习惯。 此外大量生火做热食,需要消耗大量的燃料,不是木柴就是煤炭,严重占用空间。海上空间是寸土寸金,非必要空间占的越多,贸易利润和武装指数就越低。 为便于生火做饭,为此专门在船尾舱二层甲板靠左舷或者右舷建了一个隔舱,隔舱壁、地面和顶部用铜皮封装,防止生火时的火星飞溅。 同时专门配备了专用的半埋式炉具,使用深底大锅,埋入炉灶一半,用于生火做饭,防止小风浪把锅具从炉灶内掀翻伤人。并严令禁止大风大浪天气烧饭,防止船体摇摆幅度过大,把锅具给掀翻。 燃料在出海前都补充煤炭,船只在外国靠港补给则补充木柴,因为眼下用煤炭的都是文明指数较高的国家,很多国家连煤炭不知道为何物,东南亚周边市场上就根本买不到煤炭。 武装船只每天只中午做一顿饭,因为中午光线充足,眼下没有电力,烛火照明十分有限,晚上和早晨做饭不安全。而且工作量大,一天做一顿就行了。 受厨房空间和炉具加工容量限制,在标准满载人员情况下,中午一顿就够烧一顿午饭,连带把一天的肉制品加工一下,因此只能供应一顿。 至于民船和货船,只要满足够操船和基本自卫人员,通常只有满编人员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一天可以满足三顿的做饭需求。 但民间的实际情况都由各船自己决定,而军队有军队的条令条例,都严格按条令执行,除非有直接命令。 此外只要补给跟的上,每人天还会配给低度数的米酒或是葡萄酒半斤,或者一两的白酒,酒量控制在不会醉人的范围,登高和需要攀爬作业的水手值班期间不得饮酒,特殊和紧急情况除外。 海上航行风湿是常见病,即便是在热带驰道,遇上大风大浪天气,气温也很低,因此饮用酒类可以抵御风湿和取暖提神。 而酒类也能起到一定杀菌的作用,同时替代一些淡水的摄入。 由于海上风浪的缘故,一般情况下不准烧超过五斤的水,因为无论风浪多小,烧水一定会洒出来,如果是大锅烧水,无论风浪多大,都一定会侧翻。 因此安全起见,船上不会大量烧水,即便烧水,都是使用有壶盖可以紧固的特制水壶,只留一个壶口用于出气,所以船上饮用的淡水都冷水。 早期航海,船上的淡水都装载木桶内,而且都是生水,无论是生水还是凉白开,只要装进木桶里,时间一长都会滋生细菌,时间再长就会发臭。 所以长期出海没有新鲜淡水补给,喝的一定是臭水,即便有淡水补给,多数情况下也不允许煮水加热杀菌,所以酒水一定程度上能代替淡水摄入水分。 但是长喝生水容易致病,同时木桶存水又容易滋生细菌,发现这个问题后,沈云卿专门让工部制造了大口的冲压铁桶,镀上搪瓷之后用来装水,桶盖使用无毒橡胶圈密封,用六个搭扣压紧后即便侧翻也不会漏水。 一桶存水五十斤,从国内出发之前,补充的淡水都是烧开的热水。出海后优先应用国内补给的凉白开。 当然,即便是凉白开,时间放久了还是会滋生细菌,但是比木桶那是好的太多了。 而且这种搪瓷铁皮桶分量还比木桶轻,存水的效率还高。 因为木桶要存水就得有一定的厚度,否则会渗漏,厚度增多,重量就增加,空间变小,存水的效率也就打折扣。现在都用这样的搪瓷铁皮桶,能比以前多带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淡水。 搪瓷产品的大量使用,让船只的装载能力大幅提升,之前用的锅碗瓢盆木质容器,现在都用搪瓷,重量和空间都剩下一大块。 如吃饭用的陶碗、喝水用的木杯、瓷器,存放物品的木箱,现在都用搪瓷制品。 而出国靠港补给的国外淡水,一定都是没有经过高温烧开的生水,船上也配备了净水片用于杀菌消毒,尽可能减少水中有害病菌微生物。 但补充的生水不会立即饮用,而是优先消耗国内补给的凉白开,等到消耗一空之后,再饮用补充的生水。 有技术,就一定会带来革新,突破一些瓶颈和障碍。 船上零星会携带一些活禽,改善船长和军官的伙食。此外船上也会带上渔网,方便海上捕捞补充肉制品食物。 得益于东南亚的气候,每到一站都要补给水果,这一点是欧洲航海初期比不上的优势。 澜珀岛虽然贸易政策优惠,但是食品补给很贵,因为岛上面积小,耕地资源有限,食品都是来自岛外。 而粮食又没什么利润,因此要把粮食弄上岛,就必须有足够的利益驱动,价格自然不会太便宜,牲畜家畜肉制品更是奢侈,岛上肉类的来源摄入更多都吃海产品。 “张翀,你们每次途径澜珀有口粮交易吗?” “没有,价格不划算,而且属下有任务在身,粮食体积大但是消耗快,属下的三十艘船运再多上去,都会迅速被消耗。不知郡王何意?” “我看今后可以开增腊婆到澜珀的食品贸易,把澜珀的粮价降下来。” “但利润会非常薄,甚至亏本。” “亏本亏的是粮食,不是贸易。澜珀这个地方是扼守南洲百夷的海上要冲,至关重要。当地的粮食补给能力越强,今后由此中转和交易的商人就越多。 而且我朝商人也可大量涌入澜珀交易,总体上朝廷虽然会略有小亏,但是大体上只要澜珀的贸易更加繁荣,我朝可以在国内港口收取更多的商业交易税,如此其实非但不亏,而且还有巨大的盈利。 另外,三千石船小了些,日后可以建造一些七千石船和五千石船混编,同时带上其他值钱的货物,但以粮食为主,平衡收益,如此就不会亏。” 第889章 围剿海盗(5) 澜珀国这个地方扼守南海出口,眼下罗娑被乌兹曼占了,岐军要在东南亚有个前沿补给站,东南亚周边国家虽然也能补给,但是需要走很多冤枉路。 而腊婆从潮瓯出来直接南下,可以直达澜珀国港口,在这里补给后,直奔马六甲执行作战任务,没有任何中间环节,有时间上的巨大优势。 如果走其他国家停靠补给,会带来一系列的麻烦。 沈云卿考虑要在澜珀建立岐军的军港和补给站,以便于日后延伸战略防御圈,防止乌兹曼突然开战,一直打到腊婆家门口。 比起平日里船上的生活,此番出海的条件得到了极大改观。 之前出海都是三千石船为主,五千石船还不多,主要都在北方使用,因此三千石船的空间有限,不可能腾挪更多的地方改善船上生活。 这次出海携带了大量五千石船补给船,还有七千石船,船员都不是满编,可供足够储备的空间大得多。 沈云卿好歹是个郡王,待遇肯定是不能太差的,而且他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现在死谁不能死他,这次出海携带的“花式”补给不要太多。 当然,论奢侈肯定不奢侈,主要是保障饮食和卫生上的安全和营养。 除此之外,也并非万事大吉,有件事情无论高低贵贱,目前的技术条件下都以一样,即便是皇帝来了,也不会得到改观,这就是洗澡问题。 甭说是现在,就是现代军舰上洗澡都是奢侈,五分钟要解决问题。当下吃水都成问题,洗澡基本上是奢望。 船上洗澡眼下就三个办法,一是洗天澡,趁着大雨在甲板上洗澡,而且绝对不能用肥皂。 二是靠岸补给的时候,船员上岸用淡水洗澡。 第三种就是跳海里搓澡,然后捞上来,用以小桶淡水把海水擦掉,但也很消耗淡水。 因此船上是能不洗澡就不洗澡,所以味道很大。 当晚,有船观察到水道远处有火光闪烁,疑似海盗船只正像出口驶来,既可能是海盗的快船前出侦查。 而与此同时,登陆海岛的岐军建立起了滩头营地,准备第二日天亮后进行探索。 眼下登陆如果没有港口,大船就只能在海滩外的水域停泊,绝不可能靠岸,因为没有港口,沙滩近海都是暗礁和浅谈,船只将会搁浅。 因此只能使用小船把人送上岸去,非常消耗时间和体力。加之还要携带枪支弹药和器械,速度会非常慢。 所以近现代抢滩作战都要用船坞登陆舰、两栖战车,甚至是气垫船,就是要用最短是时间抢滩,避免长时间暴露在敌方火力之下。 当下别说两栖战车,就是冲锋舟都没有,全靠人力划桨登岸。 一艘小船最多也就装六七个人,四百人登岛,就需要七十艘的小船,还要往来运输弹药、装备和补给,至少需要两百艘次才能完成登陆。 当晚后半夜,西侧入口水道发现一艘小船。 “郡王您看,我船六里处有火光。” “嗯,船不是很大,应该是一艘快船。” “是否派人划船将其捉来?” “不用,等着楚将军得手之后,他们自己会出来。传令各船,密切注意海盗动向,尤其是船底有无异常声响,每隔一段时间发射照明弹,防止他们下海凿船。” “是。” 传统的海战,凿船底是极为常用的袭击手段,而且一旦船底被凿穿,抢修很困难。 因为船底结构是船只全部受力的最终端,一旦船底出现多个破损点,船底受力就会迅速撕裂,最后传导至龙骨上,龙骨也会折断。 而且岐军的船只建造技术已经革新,船底和底舱之间有个隔层,因此船底被凿穿后,根本抢修不了,然后持续浸水,最后蔓延到上层甲板,最终船毁人亡。 这些海盗不光凶残,他们见多识广什么手段都用,凿船这种普遍的攻击手段见效快,破坏力大,直到铁船出现之前,一直是偷袭风帆船的重要手段。 而且这些海盗水性极好,往水下一钻三五分钟不换气,连续作业强度大,几下就能把船底凿穿,危害很大。 岐军现在普遍配备有照明弹,一种使用礼花技术制作的照明弹。 腊婆吃了几次大亏后,沈云卿专门着手研制了照明弹,弹芯用的是镁粉,外壳是统一木加工后的竹筒,长度两尺,直径刚好能用手握住,尾部有一个拉弦,拉动发火管,延迟数秒后即可点燃发射。 一次连续发射八个,操作时自左向右均匀移动,让照明弹均匀分布弹道,便于照亮更大范围。 照明弹平时都保存在箱子内,使用时打开使用。海军配备的大多是四连发和八连发照明弹,陆军主要使用一发和两发的短筒,因为长筒太长,重量大,不利于单兵携带。 照明弹陆续升空,照亮大片海域,那艘驶来的快船继续接近两里后,停在海面不在前进,但也没有返回的打算。 双方一直对峙到天亮,那艘快船才迅速离去,而且速度非常之快,用的还是划桨的桨船,显然是再发现岐军舰队规模和巨大船只后,已经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赶紧逃回去报信。 而与此同时,楚砚杰、李骞二人率部抓了几个活口,由于语言不通,问不出个所以然,二人商量之后,决定将继续潜伏。 放哨的没回去,海盗肯定要出来找,只要他们出来,就一定得有出入口,届时只要跟着海盗搜索队,就能找到最近的通道。 当天下午,余松从东端入口派船过来,他们昨晚也发现一艘快船停在东端入口,上午一早也返回了海湾。 沈云卿琢磨着,海盗这时候的心里一定是抓狂的。 从来就只有他们找茬,估计从来就没有想过被别人怼家门口。 但就在当日天黑不久,海湾以西洋面再次发现了一支船队。 “什么,又有一支船队!” “是的郡王,大约有七八艘,正沿岸航行向此处驶来。” “活见鬼了,这里面肯定不止一伙儿海盗,他们多半是来开会的。” “这山贼与山贼之间不可能相安无事,海盗更是如此,此番竟然能招来这么多海盗,这里面蹊跷啊。郡王,否不会是我朝船队出使的消息传开后,这些海盗想要图谋什么。” “有这种可能。这支船队距离我军还有多少海路?” “大约不到一百里,最快明早可到。” “传令各船,今晚停止照明弹,后半夜灯火管制,准备应战,降下所有旗帜,用钉子钉上黄麻布遮住舷号,改一字队形为丁字队形,丁头朝西,除本王旗舰之外,本队全部战船集中在丁头,半武装船集中在丁身。” “是。” 丁头队形既t形队,是个攻守兼备阵型,缺点是非常考验舰队组织力和各船船长的协调能力。 不同于一字纵列队,或是多列队,t形对无法进行一个方向上的协调,需要同时协调两个方向。 如果一字纵队是一个维度,那t字队形就是两个维度,在通信基本靠摇旗的风帆时代,要维持丁字队形十分困难,极为考验舰队的调度、协调和船长的能力。 所以丁字队形虽然攻守兼备,但是操作不当,可能导致舰队队形瓦解,被敌人给分割歼灭,而且一定是被重创或者团灭。 因为丁字队形有结合部,一旦结合部被突破,队形就会一分为三,变成品字形。 而陆地作战,品字形是最强防御和进攻队形。而海上,由于空间回旋余地太大,船与船的间隙太大,品字形是最弱队形,一旦丁字队形结合部被突破,就可能被完全分割包围。 但是随着后期铁甲舰、动力船舶和无线电通讯的出现,丁字队形在大炮巨舰早期谁都能用的队形,因为通信和动力的调整变得轻而易举,当然是什么队形最有利,就用什么队形。 沈云卿琢磨着,这些海盗突然聚到一起,不是什么好现象,算上这一波,十天之内已经来了三波海盗,而且都是聚集在这一个地方。 由此判断,此处海湾可能不是做东一方的老巢,做东的一方应该另有巢穴。 否则自己的巢穴暴露给别的海盗,日后别人做大,就可能趁自己主力不在来掏窝。 据此判断,这处海湾应该是几家海盗共同的窝点,或者是一个海上黑市,是方便海盗,甚至是一些不法商人内部互通有无的一个海上黑市站点。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这几批集中过来的海盗肯定是在商量什么大计划,也许和岐帝国出使不无关系。 岐帝国出使的规模应该已经传开,这些海盗虽然不至于对岐帝国船队下手,但是可能会给他们造成误判,误认为岐帝国的海军主力要去很远的地方,南海将无岐帝国主力存在。 这就意味着短时的“幸福时光”即将到来,内整个南海就是他们的乐园,他们将大肆抢劫沿途商船,甚至上岸劫掠周边国家、城邦,制造惨案。 海盗的终极发展其实不是在海上称王称霸,而是上岸,攻打城邦和小国,对陆地城市进行洗劫和掠夺。 这帮子海盗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其规模已经非常庞大,不排除这一次他们想趁着岐帝国海上力量“空虚”,对沿岸弱小国家进行登陆洗劫。 尤其是此番岐帝国出使,都要给沿海诸国补充海量的货物,等岐帝国舰队一走,这些刚刚得到贸易好处的国家,尤其是实力弱小的邦国,正是海盗洗劫的理想对象。 有鉴于此,沈云卿琢磨着,既然海盗现在已经有恃无恐,自己其实也能冒充他们。 现在岐军战舰就拦在海上,这帮子海盗很可能误以为岐军也是来凑热闹的海盗,戒备心会有所放松。 而且既然能来参加盛宴,显然不同海盗团伙之间有一定的合作关系,所以这些海盗之间可能熟门熟路,发现家门口停着船只,可能会认为是自己的一伙人。 不过话说,岐军船只这么大,难道不会露馅? 即便露馅,也得等到靠近后才会发现岐军有两艘七千石的船,而且他们这些年打劫岐帝国商船不在少数,弄到了一些三千石的大船,乍看到这么多大船,也许会冲昏头,觉得是那儿位大哥发达了。 第890章 围剿海盗(6) 当晚,这些船只继续航行在洋面上,缓缓靠近岐军舰队,翌日天色微亮,来船距离舰队已经不足十五里,双方用肉眼都能看见对方船只。 沈云卿用四十倍的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眺望着西面驶来的船只,清晰可见船上人员的模样和衣衫。 不同于西方的海盗,神出鬼没都飘着黑旗,或者骷髅旗。亚洲的这些海盗从来不搞这些虚的,他们出门作案从来不挂旗,就是空空一片。 但是他们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就是帆上要打特殊记号的补丁。 东南亚的这些船只都是软帆船,没有东亚的硬帆,当然,岐帝国船只扩散后,东南亚也逐渐出现了一些硬帆,但是当地还是以软帆为主。 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除了东亚之外,全世界几乎都是软帆,阿拉伯人、印度人,都用软帆,而早期海上基本上是阿拉伯人和印度人的天下,间接就影响了当地海航的传统。 二是外来卖给当地的船都是软帆,久而久之软帆在当地有配套市场,硬帆则没有。 而这些海盗的风帆大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上面打补丁特别多,基本上你只要看到风帆上补丁特别多的,十之七八可能是海盗。 不同海盗给风帆打的补丁都有自己的风格,因此他们之间往往通过识别风帆补丁获悉对方身份。 岐军现在处于下锚停船状态,帆统统都被收了起来,火炮都收在船舱内,炮窗处于闭合状态,来船根本看不见岐军的风帆和大炮。 “这伙人都是海盗,船舷两侧有火炮,船员都有腰刀,零星还有火枪,不是海盗也是海盗。” 沈云卿飞快说道,张翀忙问: “进入射程之内是否传令开炮。” “不,让他们靠近,越近越好,最好能进入枪支的有效射程。他们一定会派人侦查,等他们靠近了,立即推出全部火炮,震慑他们,先不要开火,派翻译先去喊话,让他们投降。其若逃窜或是开火,立即还击,令其丧失战力即可,无需全部击沉。” “是。” 要击沉这些船只很容易,进入岐军火炮最大射程之后,就可以开始炮击,海盗想要掉头,需要很长时间,他们根本来不及掉头,就会被岐军在七里地外重伤。 即便精度很差,但岐军的火炮发射效率高,射速和弹丸密度足以弥补精度的不足。 通过旗语迅速传达命令,岐军进入战斗状态。 海盗船队继续接近当中,航行至岐军七八里时,航速突然放慢,望远镜可见海盗水手正在调整风帆,改纵队的为横队,将船横在了海面上,做好了随时掉头,又随时继续航行的打算。 但船有风和洋流的惯性,而且他们没有下锚,一番操作之后已经进入五里范围,但仍在他们重炮火炮的极限射程之外,显然他们对自己人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海盗之间火炮的安全射程。 停船后海盗放下了两艘小船,迅速向岐军舰队划来,同时他们的水手登上了桅杆,试图通过肉眼识别岐军舰队。 这些海盗虽然“文化程度低”,但是他们不弱智,竟然给划桨的小船安上了风帆。 “这些海盗还挺聪明,知道给小木船插上风帆划的更快。” “但是风稍大会翻船的。” 张翀似乎并不看好这种愚蠢滑稽的设计,但沈云卿说: “他们的水性比我军军卒好两倍,他们不怕水,而且常年长在海边上,已经对游泳潜水习以为常,即便翻船,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跳船逃生,而且这里是热带,气温很高。 而我朝地处北方,即便是广州、海南等地,到了十二月分,水温依然不高,北方就更加冷冽,所以咱们有优先虑船的安全,不会第一时间选择弃船,因此决然不会冒着风险给这种小木船插上风帆。但是他们就是为了图个方便,而且对他们而言,风险要比北方低得多。” 这些海盗的游泳、闭气、潜水的技能,比国内最老练的渔民都要好得多,甚至比职业潜水队员也不差。 而且他们之中,这属于普遍技能,甚至他们连水下抽筋的概率都比岐军低,这些因素决定了他们的行为方式。 同时他们的生存环境就是这样,对大自然有一种天然的大无畏精神,所以对自己的命没那么多的顾虑。 在国内受到文化教育和生活习性的影响,顾虑和理念认知就复杂得多,尤其是生存环境会决定人的本能。 在热带地区你跳海随便跳,不论怎么跳,这里的海水温度不会比北极低,海里的生存时间长,而且眼下靠岸,有船队接应,完全可以游泳上岸登船。 但是在北方,即便是夏天,水温都很低,掉进海里几分钟就可能失温,然后血压开始降低,血糖紊乱,最后全身丧失知觉,所以环境决定了生存技能。 两艘小船迅速靠近,当距离接近至一里左右时,他们明显放慢了速度,开始站着观察岐军,足足观察了数分钟,遂即立刻掉头,并且收起了小船帆,以最快速度返回船队。 这些海盗的肉眼视力比岐人好的太多,一般情况下,肉眼能在四百米左右的距离,可以区别目标明显特征。 而这些人能在一里不到的距离上,发现岐军衣服、发饰和船上细节目标的特征,发现异常后迅速做出判断,停在港外入口处的不是自己人。 “郡王,他们这是要跑!” “嗯,他们的视力比我们好,一里的距离上我们不可能看清人的衣着,而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我军穿着。传令面敌各船火炮,实心弹装填,全部火炮射程六里,敌船若掉头逃窜,即刻齐射。记住,敌舰接近弹幕区半里时,进行火力延伸。敌船如突破七里,允许摧毁敌舰。” “郡王,为何不直接击中他们。” “不需要,这些海盗都是人精,我们的弹幕拦在他们逃生的必经之路上,无论怎么跑,他们逆风逆流而行,速度太慢,一定会撞上这个弹幕区,他们是逃不掉的,立即传令。” “是。” 岐军的舰载前膛炮,如今都是用统一剂量的药包装药,按射程不同,装填不同数量的药包,如射程一里地,就装一里地的发射药量,如是八里地,则装八里地的发射药量。 同时火炮可以调整仰角,通过撬动火炮炮尾下方的螺栓,抬高或是压低炮尾高度,调节炮口仰角,炮口最大仰角13°,最低-5度,炮座尾部有一个刻度表,可以大略作为基准依据。 通过调整炮口仰角和药包装药量,可以明确弹丸的射程,得出一个射表。 同时不同弹种的弹丸,重量也不同,因此不同弹种弹丸都有各自的射表。射表用都用钢印敲在铜牌上,每一个炮位窗口左右两侧都有一个射表铜牌,以便于炮兵对表。 不过对于老兵而言,这些射表早已经熟记在心,什么弹丸,什么射程装填几个药包,仰角多少都能熟能生巧。 同时火炮使用导轨退炮,火炮坐在木质滑车内,滑车下有四个轮子,轮下有两条滑轨,滑轨尾部各有一个铁桩,火炮滑车前端左右各有两根粗缆,缆绳一头系在滑车,一头系在炮窗下方铁桩上。 当火炮开火后,后坐力将滑车沿滑轨向后推,滑动若干距离后,滑车撞上滑轨末端铁桩自动止动,以达到停止后坐力的效果。 而此时火炮推离原有阵位后,炮口位置正好合适炮兵装填药包和弹丸,装填结束后,合力再将火炮拉回原位继续开火。 沈云卿之所以把火炮射程定在六里,并进行火力延伸,而非直接打击将其摧毁,并非他心慈手软,而打算迫降收编这些人,然后让海盗去打海盗,来个以贼剿贼。 这些海盗是顺风顺洋流而来,所以要掉头离去,是逆风逆水而行,速度很慢。 一般而言,一艘排水量一千吨的风帆船,无风或者侧风情况下,每小时只有4到5公里的航速,顺风顺水能有十一二公里每小时。狂风情况下可以飙到十五公里,基本上就是风帆船的极限速度。 但一般情况下,都以每小时七八公里的航程计算航速。 当然,不同吨位的船只,体型越大,吨位越重,载货越多,航速越慢。 七千石这种排水量小三千吨的风帆战舰,满载的情况下,在北海大风极限测速,每小时也只有八九公里,如果是无风状态下,每小时只有两公里。 而普通风帆船在逆风又逆水的情况下,每小时航速非常低,连一公里都没有。 海盗现在能够逃窜的方向只有两个,一个是掉头向西逆风逆流航行,一个是向北,切四十度左右夹角,东偏北航行。 但是东偏北航行会距离岐军舰队更近,他们仍然会被击中,而现在他们理论上处于海盗自己火炮射程之外,所以他们应该会选择掉头逃跑。 在岐军船更大,火炮射程和他们一样的假设前提下,岐军的船速更慢,他们可以逃掉。 但是,岐军火炮射程超过八里地,现在在六里处被岐军弹丸覆盖,而且岐军可以每一百步进行一次火力延伸,他们要掉头西逃,一定会撞上岐军的固定火力封锁线。 而且他们逆风逆流航行,每分钟的航行速度只有十几米,甚至几米,而岐军每分钟的射速可以达到两发,甚至更多。 也就是说,他们船只每分钟的通过距离是几米,而岐军可以在一分钟内发射两次,把他们的航行轨迹给框死在了落弹区内。 无论他们怎么逃,只要岐军落弹区不移动,对他们而言就是一道不可能突破的封锁线,一定会撞上。 而且岐军可以进行火力延伸,不断延长这个弹幕线,如果他们不识像,移动的弹幕线就会变成固定的封锁线,无论如何也无法被突破。 因此他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硬着头皮不计损失强冲,结果可能是全军覆没,因为岐军不仅有实心弹,还有榴霰弹、破片弹、燃烧弹、链球弹,燃烧弹只要击中一发,就会让他们的木船变成火葬场。 第二条路就是立即停船向岐军投降,这是明摆着的,岐军火炮射程比你远,船比你多,吨位比你大,你怎么逃都是个死。 现在我有这个击杀你的能力,但我没有这么做,而是拦住你的去路,聪明人就该知道这是个下台阶。 武力永远是世界通行语言,这些个海盗都是人精,沈云卿不认为他们想死,所以可以谈。 第891章 围剿海盗(7) 两艘小船拿出拼命的速度火速返回大船,望远镜中清晰可见小船水手登上最大的一艘海盗船,见到了一个矮子,四十倍望远镜中清晰看见那些人的表情,甚至看清他们嘴里的大黄牙。 海盗甲板迅速忙乱起来,以肉眼的可见的速度急速准备掉头。 “传令面敌火炮,推炮开火!” “是。” 沈云卿一声令下,旗手在船头挥动信号旗,迅速向各船传达作战命令。 数分钟后,不等海盗调整完成掉头,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刺耳袭来,第一波二百五十多发弹丸,以肉看可见的速度划过天空,飞过敌船上空,落在敌船西侧一里半出,激起海面大片浪花,看的海盗目瞪口呆惊为天人。 等到海盗完成掉头,岐军已经打出八个波次齐射,海盗震惊之余,心里凉透半截,望远镜中可见海盗甲板乱成一团不知所措。 “郡王,他们阵脚已经大乱。” “嗯,传令面敌各船,节省弹药不要发射太快,上层甲板各炮继续射击,下层甲板火炮射程调为四里,将敌船夹在我军弹幕区之间。” “是。” 之前六里地外用弹幕划下一条弹幕线,现在在舰队四里地外划下一条弹幕线,把海盗框死在四到六里之间的两里地内,然后慢慢收紧两条弹幕线,把他们给逼死。 十数分钟后,下层甲板再次开炮,弹幕打向海盗船队以东,个别脱轨弹幕可谓近在咫尺。 不过这要是让户部的这帮子官吏看到,沈云卿短短二十分钟内,把好几吨的生铁扔进了大海里,指不定要到女帝面前痛斥他这种浪费国帑的劣迹。 短短一刻多钟,几吨生铁就这样倾斜在大海里,搁在二十年前,年产铁才只有十几万石的朝廷而言,无疑实在往海里砸钱听声响。 而战争打的就是国力,表面上是钱,本质上是打的生产能力,要是没有这些年炼钢的扩张支撑,眨眼好几吨生铁这么扔进海里,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钱。 眼下岐军的弹丸主要是生铁,因为生铁便宜,产量大。 也可以用更便宜的铅,但是铅有毒,无论是陆战还是海战,对土壤和水源都有污染,尤其是落入水源,或者下雨,铅会迅速氧化、锈蚀、腐烂,形成有毒的铅化物,污染水源和土壤。 当然,其实早期的弹丸都是铜的,后来开始普遍使用铅作为弹丸,而且很长一段时期都用铅,因为铅便宜,质量大,破坏力强,但是毒害性也大。 在铅便宜,破坏力大,医学不发达早期,对铅毒认知浅的时期,这些都是可以忽略的问题。 后期随着技术进步,对铅有了进一步认知,同时期工业化炼钢让铁价大幅下跌到可承受消耗价格范围,铅也就不在作为普遍炮弹使用,但是枪弹还大量使用前。 即便是子弹使用的铅弹,进入人体后哪怕取出弹丸,也会因为在体内停留,让血液迅速带走大量的铅元素,造成血铅超标,更何况是大型的弹丸落入自然环境中产生的毒性危害。 因此沈云卿坚持使用生铁作为弹丸,就是为了避免铅的毒性扩散。 估计是被岐军火炮轮番密集炮击拦住进退给逼疯了,海盗再次调整航向,将船横在海面上。 由于南面陆地都是悬崖绝壁,他们无法冲滩上岸,因此船头都调转向北,但无论他们是否向北逃窜,其实都在岐军的射程之内,这一点他们非常清楚。 见此状,沈云卿遂即下令停止炮击。 他很清楚,这些海盗已经打算妥协,一定会派人前来联络,此时停止炮击,就是向他们敞开一条通道,让他们放人过来。 不出所料,岐军还没停止炮击,他们已经派人登上小船,划船向岐军而来,岐军遂即停止炮击,将其放过封锁区。 等了四刻多钟,前方战舰传来旗语,表明来人要求交涉。沈云卿遂即回复,将他们带来旗舰问话。 约莫两刻钟后,岐军划着小船押送四个海盗登上旗舰。 只听他们嘴里哇啦哇啦手舞足蹈说着土话,但就是不知都他们说的什么。 沈云卿遂即找来随船全部翻译,逐个辨别后,得知是罗娑国口音,但是他们说的是土话,并非罗娑国语言,相当于罗娑的的方言土话。 这就好比印度,印度的官方语言是英语和印地语,但是他们国内有好几百种完全不同的语言,而且不同的语言使用人群还不是几千人,少则几十万人,多则可能上亿。 而中国汉族区虽然也有方言,南方人说话北方人听不懂,但是语法和书面都是一样的。而印度是完全几百种,无法用统一文字阐述的语言。 当前南洲百夷就是印度这种情况,一个国家里边其实有大大小小完全不同的部族,不同部族间有自己的语言体系。 这些人讲的是罗娑语,但不是罗娑的官方语言而是方言。 这就好比朝鲜语是中国话,但不是普通话一样的道理。 弄明白这一点,沈云卿遂即让翻译用罗娑话问他们。 这帮子家伙都是海上强盗中的老油子,明明能说官方语言,一个个都胡搅蛮缠说土话,听到岐军翻译操着罗娑话后,顿时有些傻眼。 “郡王,他们确系是罗娑国人。”翻译道。 “他们怎么说。” “据他们说,他们是路过此地的商船。” “呵呵……”沈云卿冷笑,遂即又说:“商船能带这么多的炮。问他,既然是商船,何来如此众多的大炮。” “是。” 理论上,眼下能装备火炮的船只有岐帝国的船只,乌兹曼的船只,波兹津和天弥虽然也有大炮,但是极少装备商船,大都在陆地和军舰使用。 所以眼下能够大量装备火炮,并且在亚洲活动的,只有这四个国家地区。 其他国家的商船,即便能弄到零星几门大炮,也不可能装备这么多。 来人诈称自己是商船队,如果是乌兹曼人诈称,那还说得通,他们都有武装商船押运船队。 南洲百夷这些国家扛着这么多大炮,诈称是商船队,以武力威慑骗骗其他非武装船队可以,但是想要骗沈云卿,那是做梦。 被岐军翻译一番质问,来人多少有些吃惊。 首先是没想到岐军有流利的语言翻译,能说一水的罗娑话。 其次是他本来是想诈唬岐军,没曾想岐军根本不吃这一套。 其三是他们也发现了,岐军似乎和以往的商船根本不一样,甲板上全是火炮和火枪,衣着打扮和某些传说中的大天朝前很像,与之前传闻的天朝使团似乎高度吻合。 所以这会儿他们开始有些心虚了。 “启禀郡王,来人说,我军无故袭击他们,询问我军是何来历。” “告诉他,我军奉我朝陛下命令,出使乌兹曼国,沿途遭遇海盗劫掠,前来剿灭海盗。” “是。” 翻译原话转述,那人脸色都变了。这些人本来就黑,脸色能一下发灰,说话也开始结巴,这说明吃惊程度不是一般的大,多半是吃了一大鲸。 “继续告诉他们,我军已经知道他们就是海盗,现在投降,还有活路,继续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是。” 翻译继续转述,随后那人叽里呱啦手舞足蹈说了些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他做不了主,需要请示他们的头目。” “告诉他,让他们派个管事说话的人来谈,不要妄想耍花招,否则就击沉他们。” “是。” 这些海盗都是人精,一边打着交涉谈判的幌子,一边趁机开溜逃走,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他们来说,死几个人根本就是无关痛痒,相反死几个人就少分赃款,早就成了海盗内部的潜规则。 迅速交代来人,将他们遣返,沈云卿遂即传令张翀: “命令甲0021,甲0024跟随旗舰脱离阵型,前往海盗船队以北一里,横向列队,舰炮全部推出炮窗。” “郡王,距离太近,如遭海盗炮击,恐将伤及王爷。” “应该还不不至于,立即传令。” “是。” 眼下这个位置,旗舰距离海盗船队至少八里地,不利于谈判交涉,拉近距离既能加快谈判,同时展示岐军战船巨大的体形和火炮数量,震慑他们,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 张翀担心海盗会鱼死网破,伤及沈云卿性命,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概率很小。 只要看看岐军的火炮,是个理智的人都很清楚,一里地的距离之内,一百多门大炮,十分钟内倾泻两千发以上的炮弹,足够把他们八条船都打成木片,一人挨一发炮弹都嫌多,有点理智的人绝不会在还有活路的的情况下做垂死挣扎。 即便万一海盗开炮,岐军战舰挨上几发也无所谓,哪怕打到甲板上,也可以迅速卧倒,寻找隐蔽物,躲避炮击。 旗舰迅速升帆,调整航向,在两艘三千石半武装船的拱卫下,以西偏北二十度的切角向西航行。 岐军战船尾帆是硬帆,转向性强,可以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和引导风向,将风送入硬帆之前的软帆,只要不是绝对的正面逆风,即便是侧风,也能最大程度引导风力送入软帆。 七千石船船尾有两个平行硬帆同时引导风向,即便是逆风航行,只要调整切风角度,依然能以较快的速度航行。 而岐帝国之外的其他诸国船只,都是软帆,软帆最大的弊端就是方向性太差,操纵性差,无法调整风帆的兜风角度,需要人力挂帆放帆,水手需要攀爬极高的桅杆,甚至长期呆在桅杆上,而优点是横向兜风面可以不断增大,风帆可以组合。 不考虑硬帆的重量,硬帆操纵性强一些,但硬帆兜风面积调空难度大的缺点仍然是个硬伤,只能通过升降帆的高度,控制兜风面积,不能像软帆一样随时横向扩张面积,这一点和软帆可以随意组合相比差了点。 而且硬帆面积越大,重量也死沉,导致船越大,硬帆越大,硬帆的升降越困难,但现在辅助了机械设施,这一点大大得到改观。 不过硬帆也有安全性高的特点,软帆需要人攀爬桅杆挂帆和收帆,而硬帆多数情况下,只需要在甲板拉动滑轮绳索,即可完成收帆升帆,较为安全。 有鉴于软帆收放需要攀爬桅杆,甚至长期呆在桅杆上,桅杆顶部瞭望台下系有多根安全绳,绳子从桅杆顶部一直垂到距离甲板五尺的地方,水手爬上桅杆五尺,将安全绳套在身上,进行攀登和收放帆作业。 第892章 围剿海盗(8) 旗舰在两艘半武装船拱卫下缓缓驶离编队,向编队西偏北航行。而与此同时,海盗的小船也拼命划向自己的船队,于六刻种后抵达回到海盗旗舰。 此时岐军旗舰已经脱离编队,插向海盗北面,距离越拉越近,这让海盗很紧张。 一旦岐军从北面堵住他们的去路,那就只剩下西逃一条路可走,而向西是被岐军两道弹幕线封锁,他们根本逃不走,现在向北的逃路即将被封闭,心里显然是极度恐慌的。 不等旗舰抵达预定海域,海盗再次换人派遣小船,这次增加到六艘小船,而且带了火枪,甚至还藏了简陋的炸弹。 六艘小船向旗舰驶来,迎面遭遇后被押上旗舰,为首的是个叫“柯蓝敦儒”的海盗头目,据其自己交代,他是海盗头子“律彭密磋”的亲信。 “启禀郡王,柯蓝敦儒说,我朝使团遭遇海盗和他们无关,不是他们的干的,希望我军不要为难他们。”翻译道。 “问他,他们是不是海盗。” “是。” 翻译原话转述,问强盗是不是干强盗的工作,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尴尬。 可见柯蓝敦儒脸色面如死灰一样的僵硬,沉默了很久也没回复,他只是说自己的船队是有一些大炮,但是并不想和天朝为敌。 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就是变相承认了他们是干的海盗的勾当,但是显然明说出来,他们不清楚天朝会不会把他们吊死在海滩上,变成风干肉,或者送进海里喂鲨鱼。 因此这句话结合潜台词后,其实还是在为他们自己找托词,回避实际问题,可见海盗是何等的奸诈。 “继续问他,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来了。” “是。” 翻译继续转述,这次柯蓝敦儒回答的倒是挺快: “他说,如果他们如实交代,我军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可以,但仅限这一次可以放他们一码,下一次再被我军撞上他们干海盗勾当,我军将严惩不贷,如实翻译。” “是。” 柯蓝敦儒得到岐军保证后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呱呱哇哇手舞足蹈说了很多。 “他说什么了?” “回郡王,他说他们是经过尼旺国时,得到眼线的消息,蛟狐要他们来这里商量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怎么大干一场?” “他说他不知道,他们的头目律彭密磋也不知道。” “继续问他,这处海湾是蛟狐的巢穴吗,他们在这里聚集是第一次,还是经常在这里聚集。” “是。” 这处海湾虽然地形极为复杂,但是在传统航道的附近,而且海盗如果经常到这里聚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泄露出去。 据柯蓝敦儒交代,这处海湾果然不是蛟狐的老巢,只是他们几个大小海盗团伙交换赃物的地方,与之前猜测的海盗黑市基本吻合,而且他们经常来。 之所以外界不知道这里有个据点,道理其实很简单,蛟狐负责这个据点的安全工作,在过去二十多年间,这片海域已经变成死亡之海,几乎没有商船敢走这边走,所以附近几乎没有海盗以外的船只。 外界只知道这片海域经常有海盗出没,但是不知道海盗在这里有个据点,这是其一。 其二是航线和地理位置,在当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握的,即便你跟随船队一直走这条水路,你也不一定能掌握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因为你没有地图,哪怕是草图也没有,但海盗头子有。 这就好比在茫茫大海上漫无目的的航行,经过一处小岛,你经常过来,知道一定有这个地方,但是你就是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地球上的具体精确位置,因为你没有地图和其他参照物作为参考。 同时星象航海术在南洲百夷只有极少数人掌握,而且星象航海术只能明确方位,并不能定位详细位置,所以没办法知道这处海湾在什么地方。 所以是沈云卿把问题想复杂了,岐军现在装备指南针、机械陀螺仪、经纬仪、地图、地图作业,对原始传统的一些航海规则已经有些忽视。 这就好比技术进步后,都用上机枪大炮飞机坦克,就是用原子弹打蚊子也不奇怪,但突然间让你用长矛大刀,你可能就不会这些冷兵器的套路和格斗技巧,因为你有更先进的装备,一定会忽视和放松传统的一些技能。 岐军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由于岐帝国之前不管海盗这个闲事,所以不会专门关注这个问题,如果专门打击海盗,他们这点伎俩是逃不过岐帝国海军的法眼的。 但是海盗对付周边的小国和沿途商人,还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即便周边小国和商人知道了,他们也没这个能力和胆量来对付海盗。 据柯蓝敦儒交代,他们海盗当中也分团伙,几个海盗聚成一伙儿,都有自己的地盘和分工。 也就是说,东南亚周边这些大大小小的十几伙海盗,分为四到五个大海盗团伙,海盗团伙之内联合起来进行作案,这一点出乎沈云卿的意料。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都是以西方海盗作为蓝本参照,所以西方海盗逻辑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单干,即便海盗之间有合作关系,也不可能深化到各自分工,长期合作的地步,因为海盗和海盗之间没有信任可言。 但是东南亚的这些海盗不太一样,沈云卿总结的原因是他们文明指数低,生活需求低,尤其是对贵金属和珠宝这些东西需求不大,他们更想要货物,因为在东南亚这个地方,货币体系并不健全,相反货物才是王,有了货物什么都能拥有。 而且东南亚有个经济特点,只要有货物,就一定能换到钱,而在西方早期和中期航海,有钱不一定买到货物,要货物就得更多的钱,但是西方有成熟的货币体系,所以他们的交易离不开贵金属。 东南亚恰恰相反,这里本就物产丰富,同时又是世界贸易的汇聚焦点,什么货物都有,什么货物都从这里产出,钱能买到所有货物的同时,货物与货物的交换也同时存在。 由于东南亚国家没有健全的货币体系,同时贵金属的购买力在东南亚波动太大,所以这些海盗为了保值,更倾向于使用货物交易。 而他们为了规避风险,就需要不同势力范围的海盗,进行货物交换与合作,换取各自得到的货物,然后拿去销赃和换取其他货物进行保值。 当然,他们也会兑换贵金属和珠宝货币,以便于交易和收买手下。 同期的欧洲海盗执迷于贵金属,本质上是受到经济体系的影响,决定了海盗的行为。 东南亚海盗同样如此,受到东南亚的经济环境和文明影响,他们要选择适合自己生存的模式。 这些东南亚海盗和西方海盗还有一点很大不同,他们有成群的部族和家眷,海盗活动主要是为了解决部族和家眷的生计问题,这有点像索马里海盗。 而西方海盗更多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同时没有太多家眷的负担,更没有原始部落组织这个问题。 从本质上决定了东南亚海盗和西方海盗的不同。 他们在这处海湾聚集和交换商品,也交换情报和开会协调势力范围。 这是蛟狐为首的海盗团伙情况,其他海盗团伙内部情况尚不清楚,但运作模式大同小异。 此外有一股天弥人的海盗势力,他们以贵金属和珠宝货币为主要目标,这一点和东南亚海盗不一样。 “继续问他,为何要出海当海盗?” “是。” 翻译继续询问后说: “据其交代,他们出海当海盗也是生活所迫,罗娑国被骠国、阿瓦达提国、乌兹曼国,先后灭国占领后民不聊生,他们本是海边的渔民,为了生计出海从盗某生。” 海盗的谎话连篇,这些话未必是真话,也许只是为他们自己开脱而已。 但不可否认罗娑国被灭后,当地民生急速下滑,先后被骠国、阿瓦达提国、乌兹曼国三国轮番占领、抢劫和奴役,当地的国家体系,经济体系被全部摧毁。 而且乌兹曼占领罗娑后,非但不积极进行战后建设,恢复经济,相反采取压榨性政策,利用兵器上的技术代差和优势,极尽压榨当地,导致罗娑国内民不聊生。 这些情况途径叻它时已经得到印证,大量罗娑的难民越过两国传统边界,进入涅佛罗避难,给涅佛罗南派造成了空沉重的经济负担。 “再问他,他们这伙海盗有多少船只大炮和人马,海湾内据点的情况如何。” “是。” 这处海湾作为据点并不是蛟狐任内的事,而是四十年前有海盗发现这里地形隐秘,并且有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才逐渐成为当地海盗的一个交易据点。 据柯蓝敦儒交代,与蛟狐结盟的海盗共有四伙人,连同蛟狐在内,就是五伙,目前还不知道有几伙人已经赶到。 其中蛟狐有三十二艘船,大约有一百五十多门各种大炮,另外有一艘四千多石的大船,是从魏国海商手上抢来的。 另外其他四伙海盗包括律彭密磋在内,有三十五艘船,他们的八条船全都在这里,没想到今天前来聚头,结果撞上了岐军。 这处据点平时是蛟狐的驻扎地,其他海盗各自都有各自的巢穴和临时据点。 由于据点里囤有大量货物,蛟狐在这驻扎和活动都是一半出海,一半留守,不会全部出动,防止据点被掏。 第893章 围剿海盗(9) 不过沈云卿就纳闷了,这处溶洞湿度这么大,他们把货囤在溶洞里,就不怕霉烂掉? 同时加加里曼丹岛地处热带,岛上湿度很大,他们能把什么东西存在这里不烂掉。 但据柯蓝敦儒交代,他们在岸上内陆有仓库,对于容易坏掉的商品,他们大都尽快换成容易保存,但又值钱,同时在市场上又能脱手交换其他商品的东西。 如果按这个描述标准,除了贵金属和钱币,还有什么东西能易保存,又值钱,同时能在市场上脱手并买到或者交换其他商品。 无论是面料、辛香料、药物植株当下三大主力商品中的哪一件,都不不适合在高湿度环境下长期保存,如果是珠宝,和贵金属一样是一种变相的货币,而且珠宝的面额很大,价格波动更大,不利于交易商品,只能先换成钱,在变成商品。 但这些土人有自己的一套生活逻辑,翻译询问之后,终于知道他们都换成了那些保值商品。 既要能长期保存,还要方便交易,又有一定的价值,这些商品说多也不多,说少其实不少。 其中军火就是一种既能长期保存,同时又有保值功能,同时还利于交换商品的东西。 尤其是把性能落后的军火,卖给周边的一些小国家,瞬间都能得到大量商品。 而且军火这东西只要保存得当,几乎可以放上几十年不会失效。 蜂蜜也是一种放多少年都不会坏的产品,同时具有需求大,易交易,价值高的特点。 此外他们还囤积一些玻璃制品和玻璃珠,由于东南亚还不知道玻璃是人造水晶,乌兹曼利用这一点,炼制了大量玻璃倾销东南亚,以几乎无成本的价格压榨当地财富,海盗们也囤积了不少。 另外这些海盗还在岸上圈养牲口,当地的自然生态环境优越,牲口都是找个很大的山谷放养。 而且这里距离巨亳国的四宝城直线距离有一百五六十公里,周边人迹罕至,都是原始森林,虽然在巨亳国的传统势力范围内,但是他们陆地行政力量和军事力量其实根本进不来,所以海盗在这里岸上活动,巨亳国根本察觉不到。 通过牲口的繁殖和增长,也能让牲口相对保值和增值。 这些海盗虽然没有严密的经济头脑,但是多年的海上和生存经验,让他们有了经验经济,知道那些对自己有利,哪些对自己不利。 “再问他,他们的火器从何而来。” “是。” 这些海盗的火器的形制与乌兹曼火器基本一样,东南亚现在连生铁都炼不了,根本不可能自己仿制需要手工业,甚至初级工业基础的火器,更别说铸炮。否则东南亚也不至于被乌兹曼欺负到头上。 “回郡王,据柯蓝敦儒交代,他们的火器都是从蛟狐手中交换而来。他们用货物交换蛟狐手中的火器,而蛟狐的火器不知从何而来,但是猜测是从罗娑的乌兹曼那里弄到。” “问他知不知道蛟狐与乌兹曼暗中勾结,是乌兹曼指使蛟狐专门打劫我朝商船。” “是。” 律彭密磋、柯蓝敦儒这伙海盗头目和多数成员都是罗娑人,他们既然知道这些火器和乌兹曼有关,沈云卿很好奇他们有没有其他什么想法。 “回郡王,他说只是猜测,具体没人知道蛟狐与乌兹曼暗中有勾结。洗劫商船多数都是偶然碰上,碰上才抢。 另外据其交代,他所在海域不是我朝商船经常出没海域,因此很难见到我朝商船,我朝商船大都出现在澜珀、涅佛罗、巨亳、苏莱、罗娑,他们活动的范围在罗娑以南、尼旺以西海域,那里很少见到我朝船只。对于受到乌兹曼指使,专门抢劫我朝船只一事并不知情。” “他们倒是会推脱的一干二净。” 这些海盗团伙内部有明确的分工,不同的海盗头目由于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对不同的海域都更熟悉,所以他们大都在自己的海域内作案居多。 同时海盗团伙都有自己地盘,经常越界做生意容易引发冲突,所以他们多数情况下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 律彭密磋、柯蓝敦儒是罗娑人,对罗娑海域的情况较为了解,同时马六甲航道开始,是岐帝国和乌兹曼海上势力范围的分水岭,所以马六甲航道以北,是不允许他们作案的,只允许在航道以南作案,这就框死了律彭密磋、柯蓝敦儒的作案范围。 他们只能在马六甲以南,加里曼丹岛西北这块海域活动,岐帝国的民间商船,大都不会选择去马来半岛西侧的马六甲交易,而是选择在马来半岛东南南海一侧交易,因此岐帝国多数商船不会越进入马六甲范围。 这个现象是贸易节点和安全风险决定的结果。 岐帝国商船大都是从本土出发,走交趾、腊婆沿岸,然后进入泰国湾,前往涅佛罗诸国,沿着马来半岛航行到罗娑国南部,这个航线上比较安全。 到这里,多数的商船不熟悉跨海航线,会选择返航,部分商船选择向东,前往加里曼丹岛的尼旺、巨亳、苏莱等国,但不会去加里曼丹岛西南的泽洼国。 因为泽洼国有的,其他国家基本都有,而且风险也更大。 因此几乎只有极少数岐帝国的民间商船,会途径马六甲南部海域,即便不遭遇海盗袭击,也会遭遇乌兹曼商船队和乌兹曼军舰的骚扰和无理收税。 柯蓝敦儒说他们从来没有打劫过岐帝国的船只,虽不能肯定绝对真实,现实因素确实不存在基础条件让他们作案。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进入其他海域作案,或者有没有和其海盗联手作案,这些都无法确定。 “启禀郡王,他们保证日后不会侵犯我朝任何船只,绝不与我朝为敌。” “红口白牙谁信他们这套,下次改头换面继续作案,谁知道他们守不守承诺。告诉他,这次我军可以放过他,但下只要我军碰上,无论他们抢劫哪国的商船都严惩不贷。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此回头是岸放弃海盗活动,听从我朝调遣。” 话音刚落,一旁张翀忙是说: “郡王,这些海盗狡诈成性,其未必真心实意听从我朝调遣。” “此事我足有主张,你等无需担心。” “是。” 有社会就有分工,有世界就有各种的现象存在,绝大多数海盗都不是想当海盗而当海盗,而是逼得走投无路落草为寇。 有些海盗是为了生计,而且占多数,有些是国破家亡,为了继续讨生活沦为盗匪。也有像蛟狐这样祖传三代都干海盗,就是以海盗祖传家业,越干越大的海盗也有。 对于这些单纯为了生计活命的海盗,没必要赶尽杀绝,能利用的得利用起来,能解散安置的解散安置,能收编的收编。 对于那些死硬分子,和罪大恶极的头目和集团,进行重点打击加以铲除,既能像舆论交代,同时也能起到打击海盗,震慑宵小的目的。 对于沈云卿的提议,柯蓝敦儒深感意外。 “他说什么。” “回郡王,柯蓝敦儒说,这个条件他无法决定,此外他们如果为我朝效力,他们会遭到其他海盗的讨伐,他们的家眷都还在岸上。” “告诉他,既为我朝效力,我朝自会保他,让他回去问律彭密磋。” “是。” 柯蓝敦儒担心投靠岐军后,日后遭到其他海盗的报复和打击,自己的部落和村子沦为报复的目标,尤其是乌兹曼人的报复近在咫尺,他们不敢这么做。 此时天色快黑,送走柯蓝敦儒后,张翀说道: “郡王是要招安这些海盗?” “不可吗?” “只是属下担心,这些海盗野性难驯,恐怕不会甘于为我朝效力。而且海盗利益巨大,一朝让他们改邪归正恐怕不会乐意。” “完全改邪归正自然是不可能的,得要一点一点慢慢来,周边的海盗还很多,乌兹曼在此处的势力极大,我朝需要一个棋子钉在这里,只要所有海盗都和他们为敌,他们就只能听从我朝的摆步。” 海盗是个古老的职业,要想根除,还得靠沿海周边的国家,只有政治稳定,老百姓生活基本满足,海上力量震慑,基本就没什么人愿意冒着风险当海盗。 南洲百夷这块地区在十五年前海盗并没今天这么猖獗,只有零星几伙大小海盗。 而今天频繁作案,能加以区分的,就有二十伙海盗出头,其他那些个零星打游击,干几票就藏起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起因就在骠国和阿瓦达提,为了东南亚的富庶和黄金白银,悍然攻灭了罗娑国,导致罗娑国经济崩盘后,引起周边的经济连锁反应,造成了经济冲击波。 之后又被乌兹曼占领,长期实行高压政策,进一步加剧了周边地缘政治动荡和经济失血,经济一失血,周边国家财力迅速流失,进而让国内经济恶化,政治动摇,老百姓生活质量下滑。 而岐帝国和乌兹曼签署的海上势力划分协议,又撕裂了东南亚几百年来缓慢形成经济网络,进一步冲击了当地经济,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落草为寇。 因此治安问题本质上是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不解决周边国家的稳定和经济振兴,东南亚的海盗只能越打越多。 第894章 围剿海盗(10) 沈云卿登陆腊婆之前,还没有明确对付海盗的措施,之后情况了解多了,发现多数海盗的问题,本质是地缘政治紊乱,经济衰退导致的民生问题。 和索马里的海盗性质很像,灯塔国进去乱打一通,把人家政府给推翻干掉,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撂下烂摊子,人家的政府、经济、执政都被摧毁,老百姓没人管,国家没人组织,一盘散沙,老百姓没饭吃,他们总要生存,那就只能干一些非法活动,海盗只是其一。 用武力消灭一股两股海盗,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是把海盗都剿灭了,日后还会出现。 相反当下剿灭海盗的成本太高,整支舰队就为了海盗长期滞留在海外到处乱转,打了再有,再有再打,反反复复久治不愈,经济成本太高,标、本标都治不了。 还是得想办法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但根子上解决问题,最好把乌兹曼逐出东南亚,但眼下办不到,那就只能采取其他变相措施,以稳定和缓解问题为上策,根治问题留待日后有机会在解决。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些海盗之前也许是淳朴的渔民,但这么多年见过多了血腥和杀戮,他们也会变得凶残、狡诈,所以用他们,还得防他们,而且得要拿捏得住他们。 张翀虽然受过先进教育,这些年出海认知和眼界比寻常人更开阔,但他仍然根深蒂固怀有华夏藩夷之别的心态,他们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盗贼,不信任海外的蛮夷,本质上还是他们缺乏了解和认知,带来的优越心态。 天黑后沈云卿让人向天空打照明弹,一来照亮海面,防止海盗下海潜水凿船,二来震慑他们,让他们对新鲜事物产生恐惧和畏惧心理,进一步打击、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 人的恐惧都来子无知,对新鲜事物的恐惧和好奇,本质上是无知带来的认知障碍。 柯蓝敦儒离开旗舰半个时辰后,海盗船队再次驶来六艘小船,船头船尾都插着火把。在岐军照明弹覆盖下,看得一清二楚。 “郡王,海盗头目律彭密磋已到船下。” “让他们上来。” “是。” 少时片刻律彭密磋、柯蓝敦儒先后爬上旗舰,巨舰的视觉的冲击震撼,让律彭密磋大为震惊。 隔着一里多地,远看其实还不够明显,只有到了近处登上战舰,才会感到排水量三千吨,和几百吨的差距。 乍见律彭密磋,不免让人吃惊,因为东南亚土人身高普遍不高,男性多数只有一米五,甚至更矮,但眼前这位身高明显只有小学六年的水平,目测也就一米三多,远不到一米四,稍微比侏儒好那么一撮,柯蓝敦儒都比他高半个头。 “你就是律彭密磋?” 沈云卿问道,翻译转述后,律彭密磋将右手放在心口行礼: “是我,今日见到天朝圣使,让我们诚惶诚恐,还请天朝圣使大人饶恕我们。” “你倒是识相。我问你,柯蓝敦儒是渔民,那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不敢欺瞒天朝圣使,我之前是罗娑国海上的小官,负责往来船只的查税,所以我有船有兵。那天骠国和阿瓦达提国不宣而战攻入我国,我王难以敌挡,军队都溃散了,我只好带着家小和人马逃到了海外。” 单纯的渔民是不可能发展到这么大规模的海盗,按律彭密磋的这个规模,搁现代至少就是两三条驱逐舰、护卫舰的武装实力。 单纯的渔民即便做海盗,不可能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一定需要一个基础的武装平台,才会发展到这么大规模,律彭密磋之前的身份显然就符合这个条件。 按他说法,他之前是罗娑的税官,负责对进港和出港的船只进行查税。 其实是一种缉私,对没有缴税和偷运货物的行为进行打击,所以律彭密磋的手头有一些海上武装力量,规模虽然不大,但是他熟悉海上的情况、流程、商路、商人的习惯,重要的是他有一定的组织能力,这才是业余海盗和职业海盗的区别。 职业海盗一定要有组织架构,没有组织力,海盗就很难壮大。 律彭密磋完全符合这个要求,同时具备一点规模的武装平台和船舶。 国家瓦解后,他们总要吃饭,继续回归他的身份是前政府军和官员身份,是被围剿的对象,回去就是个死。 但是去国外也没有生存的根基,至于流落荒岛自己谋生,已经过上小资生活的他们,显然也接受不了变成土著的生活质量。 逃出罗娑不久,他们也有过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财富消耗一空后,不得不面临继续谋生的选择,之后就走上了海盗路线,一直发展到今天。 “你们既为罗娑的官员,可曾想过复国?” “哪里不想,但是国王和王子都被骠国杀死,贵族也都死光了,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根本打不过乌兹曼的军队和战船。” “你们的老百姓和部落都想夺回自己的国家吗?” “当然想,老国王在的时候一直风调雨顺,部族的子民都过的很好,能够买到天朝的很多商品,但自从国破家亡后,我们就像牲口一样的活着,生不如死。” “嗯,本王感同身受。本王可以给你们一条路,只要你们听从我朝调遣,我朝可以保你们家小无忧。” “但是我们的家在岛上,如果我们背叛了其他人,我们今后会遭到报复和洗劫。” “这你可以放心,我朝此来就是剿灭海盗,凡负隅顽抗者一概格杀勿论,凡投降我朝者既往不咎,妥善安置。而且只要你们替我朝效力,我朝可以给你们更好的船,更好的枪炮,还会派军舰巡逻所有海域。你觉得怎么样?” “天朝的条件固然是好,但乌兹曼人并不好惹。” “我军很快会让乌兹曼人知道我军也不好惹,不妨告诉你,盘踞在这里兴风作浪的海盗,都是乌兹曼人在背后暗中支持和搞鬼。我想你也是聪明人,你们的火枪、大炮都是来自乌兹曼的火器,而且没有他们的好,他们把自己不用的火器给你们,好让你们兴风作浪,破坏我朝在海上的贸易,这样一来,乌兹曼人就能独占海上的好处。 因此我军此来,就是打击乌兹曼人支持的海盗,同时本王也很清楚,你们这些海盗当中很多人,并不是主动成为海盗,都有自己的难处,所以本王只杀罪大恶极的海盗头目,其他人可以既往不咎。” “那如果我们为天朝办事,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得看你们像如何替我朝办事,又想得到什么。只要你们忠于我朝,我朝可以提供给你们更好的船只,更好的火炮和火枪,同时承认你们是我朝的子民,甚至立下大功可以加官进爵。 并且你们要替我朝在罗娑海域巡航护商,无论我朝商船还是外国商船都要加以保护,不得再干海盗的勾当,背地里抢劫,只要做到这些,钱和货物都好商量。 罗娑国与我朝本就交好,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是的,我很清楚,天朝是个强大的上国,多年前你们庞大的船队也会来我们的国家,我看到过,每次都带来大量的便宜的货物,同时买走我们的货物,你们十分的富有和强大。” “那你是否同意接受本王的条件。” “但天朝必须保证我们家眷和子民的安全。” “可以,只要你们原意前往我朝生活,或者你们有能力保卫你们的家园,我可以保障你们家人和族民的安全。” “天朝的信誉我们是清楚地,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可以为天朝效力,并且再也不出海打劫。” 律彭密磋答应的很爽快,至少明面上答应的很爽快,心里是否是真心实意,或者只是权宜之计,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谈妥了基本条件,沈云卿让人准备了晚饭招待他们,继续询问了敏感问题,之前柯蓝敦儒回避和不知道的内容,律彭密磋都做了老实交代。 他其实很清楚,蛟狐和乌兹曼有来往,海盗内部都已经心照不宣,但是为了自己过活,即便有亡国之恨,也只能让位于自己生存,小人物不可能和国家机器抵抗,也不可能改变局势,大背景下,他们只能选择妥协。 此外他们劫掠到的货物分三个渠道出手,第一个渠道是他们自己在岸上的族亲、部族的消耗需求,这一块随着人口增加也在不断增加。 第二个渠道是他们在各国的眼线和暗桩,由于不同海盗之间有自己的渠道和语言优势,所以海盗之间需要相互交换货物,然后拿到自己地盘上交易脱手,这是他们间相互制约的一个关键节点。 第三个渠道就是乌兹曼商人,乌兹曼在背后支持海盗,同时也收取海盗的脏货,而且这些脏货价格低廉,乌兹曼转手之后利润成倍增加,海盗则从乌兹曼黑商那里得到他们需要的商品和钱财。 律彭密磋也和乌兹曼黑商交易,但每次都是他亲自带着人去交易,因为渠道的保密往往比自己干海盗更重要。 对于这次突然聚集,律彭密磋确实不清楚蛟狐的意图,但猜测和岐帝国使团出海有关,而且极可能真是准备趁着岐帝国“主力”远洋,南海空虚,大肆在东南亚各国疯狂作案。 第895章 围剿海盗(11) 律彭密磋人虽然矮,但他们的食量很大,一只两斤还多的整鸡一个人就能消灭干净,食量不是一般的大。 “这个臭烘烘的软饼很好吃,好像从来没见过,很贵吗?” 律彭密磋坐在甲板的地面上指着手中的奶酪,似乎很合他胃口。 “这是牛的奶汁做成的一种糕点,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 “那真是太感谢了,非常感谢圣使的款待,不知道接下来要我们做什么?” “你可知道进入海湾内的水道和暗礁?” “知道,你要我带路。” “进入海湾的水道怎么走。” “海湾越往里面水道越窄,天朝这种巨大的帆船进去容易,要掉头很麻烦,只能打圈圈从东边的水道进去,从西边出来,或者反过来走,不能在里面掉头,否则很容易搁浅。 此外他们在岸上有大炮,你们的船舷太高了,距离岸边又很近,船上的大炮打不到他们,但他们会打到你们。所以这种巨大的船最好不要进去,小船进去更安全。” “把图画给我。” “好的。” 与之前判断的基本相同,海湾内的水道情况很复杂,从海湾入口进入海湾内,需要深入五十到六十里,至少七八个小时的航程,船越大速度越慢。 东侧水道内部涨潮时的最窄处不到四里,落潮时只有两里,西侧涨潮最窄处六里,落潮最窄处勉强三里,但是西侧的水道水不深,浅滩礁盘很多,吃水太深的大船即便走航道中心,也可能搁浅。 七千石船如果要掉头,转弯的直径超过三里地,可以顺路进去,但不能原路掉头,因为东侧水道涨潮最最窄处水面宽度还不到四里,四里的宽度内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水面是浅水区,不适合大船航行,所以掉头一定会搁浅。 根据律彭密磋绘制的草图判断,港外的内侧有个深水区,长度超过二十里,可以大量停船,他们在里面用木头和石料建了多个小码头,可以方便装卸货物。 从港湾码头到港湾内的巨形溶洞,有一段大约四里宽的滩涂,经过多年的平整和田土,现在已经变成陆地,海盗在这里建立了居住区和交易市场,通过浅滩后是一个巨形的溶洞系统。 海水原本可以进入溶洞,被发现后,浅滩通往溶洞的水道被人为填埋,并且在浅滩上修建了一个水坝,把海水挡在浅滩外。 而且溶洞是入口低,内部高,有一个巨大的斜坡。溶洞内四通八达,有多个出口通往内陆的地面,经过几十年的人为改造和修缮,现在内部就像一个地下世界。 “郡王,这伙海盗巢穴易守难攻,不一般啊,即便顺利进入溶洞入口,他们若是守在溶洞,内利用通道负隅顽抗,我军将付出极大伤亡。”张翀担心道。 “嗯,所以我已吩咐楚、李二人,发现入口不得强攻,先在溶洞的上方炸他们一炸,把老鼠都赶出来。” 楚砚杰此去带了五千斤炸药,沈云卿让他找到溶洞顶部合适位置,进行一次爆破,即便炸不塌溶洞,也会将溶洞内部结构震塌部分,制造局部塌方,把海盗都赶出来。 而且溶洞外有浅滩,楚砚杰只要找到溶洞顶部悬崖边,可以对浅滩进行射击和投掷,对海盗进行居高临下的威慑。 “时间掐算起来,距离楚、李二人登陆也得有七八天了,这两日应该就要动手。明日,从东西两侧水道各遣五艘三千石战船进入水道,每船多带一百名海陆师军卒,让律彭密磋派人引导我军,向内推进三十里,将船横在水面上下锚,同时放下水陆师,让水陆师沿海岛两侧沙滩向港湾探索侦查,尽量避免交火。” “是。” 楚砚杰、李骞二人携带有十五天的口粮,五天的水,弹药若干。当然,都是饼干、风干肉,便于携带热量较高的食物,每天定量食用。 眼下距离登陆已经过去七八天,这个时候怎么也该摸到了海盗巢穴。 当晚,沈云卿打发律彭密磋、柯蓝敦儒返回自己船队,让他们把船停在岐军舰队四里的距离上下锚,船头对准岐军,两舷火炮一律面向大海,防止他们使诈。 翌日中午,律彭密磋的向导到位,岐军开始进入海湾,分从东西两侧进入,趁着潮汐较高时,从入口处进入。 海盗们一般选择早晨进入入口,因为早晨开始涨潮,中午过后达到最高,趁着涨潮可以增加航速,同时避免浅滩和暗礁。晚上需要天气极好的朗月夜晚,经验丰富的船长才敢在晚上进入港湾。 由于地处赤道,以及季节因素,赤道附近的潮汐和岐帝国沿海潮汐规律不完全相同,而且赤道附近的潮汐更大,势头更猛,因为赤道距离太阳、月亮比其他地方都更近,受到引力的影响也就更显著。 下午,律彭密磋送来了他们的海图,沈云卿对照了岐军海图之后,找到了律彭密磋盘踞的巢穴,位于今天邦加岛的南部地区。 邦加岛位于苏门答腊岛巨港以东沿海,是个较大的岛屿。 明永乐时期,明朝在以巨港为中心,设立旧港宣慰司,将苏门答腊、加里曼丹、爪哇岛、马来半岛尽数纳入明帝国领土管辖长达数十年,常年有明朝水师在东南亚巡逻驻泊,鼎盛时期亚洲尽在大明帝国掌中。 直到郑和下西洋尘埃落定曲终人散,随着北方女真、蒙古死灰复燃,明帝国官僚财阀侵蚀国力,帝国重心向北转移,旧港宣慰司最终政亡人空彻底消失,被荷兰殖民者鸠占鹊巢乘虚而入。 根据律彭密磋的介绍,苏门答腊岛的南部,西部面向印度洋的一面都是无主之地,遍布雨林和一些土部,眼下是个基本无人开发,无人管辖的地方。 罗娑国的势力范围包括今天的马来半岛南部、新加坡,苏门答腊岛中东部地区,马六甲沿岸。苏门答腊岛北部有一个不大的“锡若”国。 罗娑国被灭后,造成的地缘政治冲击波及很大,大量罗娑难民、商人,能逃难的都逃难了。 这些年受到乌兹曼横行影响,一些小的沿海部落和国家也产生大量难民,通过海上到处逃命,很多都逃到了苏门答腊岛南部地区无主之地,建起了不少村落。 这些年随着人口增加,和岛内原住民沟通增加,这些地方逐渐有些繁荣,但经济利益仍然十分微薄,所以乌兹曼一时半刻还没把目光盯上这里。 谁都想捡现成的,这些个蛮荒之地需要大量开发投入,乌兹曼没有这个打算和经济动机,对于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没有经济利益的土地,他们基本不会去理会。 律彭密磋陆续交代了一些其他海盗的情况,除了天弥国海盗盘踞在马六甲以北之外,其他多数海盗都在马六甲以南、加里曼丹岛、罗娑国以西附近,具体的活动都有势力范围,但是不清楚他们的巢穴。 黄昏时,桅杆上传来消息,望远镜发现舰队位置以南六十里发现大量飞鸟乍起。 “让瞭望继续观察,是否发现烟柱!” “是。” 这个点上海鸟都要陆续归巢,突然乍起铺天盖地的海鸟,很可能是楚砚杰、李骞二人已经爆破得手。 数分钟后,张翀确认了消息: “启禀郡王,瞭望台确认有一股黑色烟柱。属下猜测,极可能是楚、李二人爆破得手,惊扰了附近的鸟兽。” “嗯,应该是的。” 就在二十分钟前,一声巨响凭空而起,雨林的深处腾起一股巨大的烟柱。 “呵哈哈,好大的动静,这帮子龟孙子够他们受得了。” 李骞大呼过瘾,楚砚杰却黑着脸说: “如此荒蛮之地,你还高兴的出来。赶紧返回大队,以免误了战机。” “好,咱们走。” 楚砚杰、李骞都参加过腊婆之战,腊婆的雨林已经够岐人受的了,但是和赤道的雨林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连续数日高强度探索,楚、李二人在西侧水道内陆陆续发现三个出入口,抓获四十九名海盗,击毙七人。 爆炸一起,位于地下的溶洞迅速发生多处塌方,正在开会商量如何对付岐军的海盗,被突如其来的坍塌杀的措手不及,数以千计的海盗仓惶逃出溶洞冲向浅滩。 而与此同时,岐军在两侧水道顺利登陆,各自放下一千多人海陆师后,战船横在水道上。 翌日上午,登陆岐军发现海盗船只分从左右水道驶向出口,遂即隐蔽避免交战,同时派出旗手,向进入水道战舰告警。 于下午首先在东侧水道发生激战,数刻钟后西侧水道接战,消息与天黑后送达舰队。 “据报,西路水道发现四艘敌船,悉数击沉,抓获海盗一百七十余人,东侧发现三艘也悉数击沉,抓获海盗一百五十余人,我军无伤亡,海盗毙亡不详,敌船都是一千五六百石的快船。”张翀飞快说道。 “是出来探路的,传令进入战舰,明早再进十里。” “是。” “另外准备一条半武装船,本王明日一早进海湾。” “郡王亲去前线是否太过冒险了。” “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执行命令。” “是。” 沈云卿琢磨着,这些海盗多半快要给逼疯了,巢穴塌方,岐军又堵住退路,今天放出七艘船出来是来探路。 岐军有先发优势,把船一早横在了水面上,海盗是船头对准岐军船侧炮口,但他们看到岐军战舰,不会傻到愣冲冲的撞枪口。 主要是他们不知道岐军火炮射程超过八里,多半是觉得躲在四里地外就能万事大吉,所以直接进入了岐军火炮射程之内,但又在他们火炮射程之外,结果被一顿暴揍,现在肯定有点蒙圈。 第896章 围剿海盗(12) 当晚,沈云卿换乘半武装船,停泊一夜后,第二天天不亮从西侧水道进入海湾,舰队指挥权暂交张翀。 于当天中午于西侧水道战舰汇合,见到分遣队船长柳市聪。 “柳船长,抓获的海盗呢?” “启禀郡王,都在岸上押着。” “今日可有敌船靠近。” “在二十里外,郡王请看。” 柳市聪指向南方二十里外,沈云卿使用十倍望远镜循迹看去,数艘船只停在二十里外,也横在水面上,炮口对准岐军。 不过呢,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海盗火炮的射程充其量只有三四里地,岐军火炮至少八里,岐军可以在进入海盗火炮射程之前,就把船横过来,然后齐射。 也就是说,无论海盗准备多充分,岐军可以在他们射程之外对其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哪怕精度差一些,我用密度砸死你就行。 沈云卿迅速派遣多个翻译上岸,甄别海盗身份和方言,从中找出那些小头目,甚至是大头目进行审问。 经过鉴别和初步审问,这些人中部分是来自巨亳国,部分来自尼旺,还有一些罗娑、涅佛罗、澜珀,分属于四个海盗,也就是说,蛟狐海盗集团的五伙人都聚齐了。 昨天出船是因为溶洞发生了剧烈坍塌,岐军控制了内陆地面多个出口,同时又震塌了多个出口,并且岐军有厉害的火器,他们不是对手,所以之好选择从海上突围,结果没想到岐军横在水道上,更没想到岐军火炮比他们的火炮远得多,等到反应来想跑也来不及了。 而且昨天的那场坍塌,砸死了不少头目,蛟狐本人重伤,也就是说,海盗的头目不是砸死,就是重伤,剩下的已经没几个。 真是天赐良机。 沈云卿当机立断,放回二十名俘获海盗,让他们回去传话招降,但是两天内屁也没有。 “郡王,这些海盗死性不改,不给点颜色,他们是不会降了。”柳市聪道。 “嗯,不见棺材不掉泪,再放二十个人回去,限期一日内投降,否则一个不留。传令东侧水道我军,步步为营向前推进,当心陆上岛屿暗藏的火炮,在射程之外开炮,将其阻拦舰船驱赶,准备开船。” “是。” 沈云卿琢磨着,山大王一死,群龙无首之下各种老二、老三都在夺权,同时又不甘心投降岐军被沦为“奴隶”,被岐军没收非法收入所得,所以这个时候应该正陷入内部混乱。 与其坐等他们争出一个头目统一号令,不如趁这个时候打击他们,先灭了他们的幻想。 当日遂即再放二十名海盗,西路水道继续航行,直逼二十里外海盗船只。进入岐军射程后,海盗连忙后退,岐军再追,他们再退。 同时岐军西侧海陆师伴随进军,于沿岸丛林发生交火,击毙海盗二十六人,抓获八十九人,发现各种大炮八门,火枪四十七支,逃散海盗不明,岐军阵亡一人,伤七人。 当日下午,西路水道逼进海湾浅滩,岐军率先开炮,击沉、击伤海盗船十六艘,遂即不在炮击,在火炮掩护下,将海陆师兵卒运往浅滩登陆。 当晚上岸两百多人,海盗进行抵抗,军备岐军火器击退。 翌日,东、西两翼水道岐军会师,海盗已经彻底放弃浅滩港口,逃上浅滩和溶洞,陷入一片混乱。 浅滩纵深建造了大量木质的窝棚,可见到大量的渔网、牲畜、猫狗、木桶散乱在各处,大量逃难中踩踏身亡的尸体倒在浅滩上,现场一片狼藉。 当天继续将岛上岐军运往浅滩,并巩固滩头阵地,为进兵做准备。与此同时楚砚杰已经抵达悬崖边,居高临下乱放枪,打中几个不好说,当天下午通过索降从悬崖上下来军卒禀报详情。 地面上实施爆破后,海盗试图从几个没有坍塌的洞穴出逃,其中有三个被岐军发现和控制,击退了一波,还有几个出口未被发现,但是岐军在树上有瞭望哨,发现海盗从其他出口出逃后,遂即派了人去封堵,把看到的其他几处出口给炸塌了。 现在海盗被尽数堵在浅滩和溶洞做垂死挣扎,沈云卿再次释放了二十名海盗去劝降,但是根据抓到的活口交代,第一批返回劝降的二十名海盗都被蛟狐给残忍杀了。 之前传言蛟狐重伤,其实没有,只是被砸断了小臂,这是理念认知上的误区。 由于东南亚的医疗技术还停留在原始社会,他们断了条手,基本上就重残,被治愈的概率很低,尤其是在热带,处理不当就会生蛆,并且迅速致死,他们甚至连骨折后,用木板固定打绑绳这个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所以骨折在他们这里是绝对的致命重伤。 但是在岐帝国,骨折就是小意思,除非是严重的开放性骨折,和封闭性粉碎性骨折,无法被治愈会留下残疾外,一般的骨折都能治好,因此骨折在岐帝国不是致命重伤,但是在东南亚就是重伤。 这是技术、认知、理念差异带来的误区。 这就好比游牧民族吃肉很多,你就觉得他们生活水平高?但游牧民族觉得吃面粉才是奢侈的生活,按这个逻辑,中原人各个都是大富翁。 根据被抓海盗的进一步交代,这次聚集在海湾的海盗有近五千人,这还不算律彭密磋的七百多人。 另有女人、孩子、渔民、帮工三千七百多人,快小一万人集中在海湾。 蛟狐在溶洞还有二十门左右的各种火炮,火枪一千四百多支,其他海盗还有各种火枪七百多支,差不多有两千多支各种火枪,所以敢于负隅顽抗。 他们是觉得海上练不过岐军,准备在陆地上仗着人多、枪多,和地利优势鱼死网破。 有鉴于滩涂纵深暴露在开阔地上,强攻势必造成巨大伤亡,沈云卿命人从船上搬下三十门十八斤弹丸炮,从浅滩码头运上浅滩,准备炮轰海盗。 同时传令张翀再调五艘半武装船,满载海陆师军卒前来增援。 继续放回的海盗一个也没回来,蛟狐也没派人与岐军交涉,这是打算顽抗到底一条路走到黑。 “郡王,援兵已到,是否立即进兵。”柳市聪询问道。 “蛟狐此人凶残异常,他专门打劫我朝船只,知道死路一条,故而胁迫手下与我军顽抗到底。他们手中有大量老弱妇孺,贸然进兵会造成惨烈伤亡,这里可有小一万人,密度太大,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这话都是说给史官听的,沈云卿自己都不信,打仗哪里能不死人,哪里能没有“附带损伤” 此番出使,随船带了不少史官,所以沈云卿一言一行都被史官记录在案,成为日后历史铁案,而且绝对不会像郑和下西洋,所有档案被付之一炬最后全烧了,这些史料日后都会流传后世。 而且自从有了照相机后,这些史官又多了两个新的职能,一是摄像师,二是记者,他们分工明确,有人听写做笔录,有人拍照摄影,有人负责采访,忙的不亦乐乎。 所以沈云卿现在非常注重留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总得在史书上给自己留下一个正面形象。 但现在的问题确实棘手,蛟狐龟缩在滩涂以西两里和溶洞之内负隅顽抗,还把女人孩子和普通人驱赶在面前做人肉盾牌,岐军如果贸然进攻,就得踩着妇孺的尸体过去。如果强攻,蛟狐躲在昏暗的溶洞内,岐军就得付出一定伤亡。 考虑许久,沈云卿决定故技重施。 “柳市聪。” “郡王有何吩咐?” “集中两千斤炸药,让楚、李二人吊上悬崖,再给他们来一次爆破。” “但万一动静太大,炸塌了溶洞,怕是要死伤近万呐。” “我观溶洞顶部到底面有十七八十丈厚度,应该还不至于炸塌,而且这次剂量小,应该还不至于炸塌溶洞,执行吧。” “是。” 当毁灭足以摧毁全部希望,人的心理将陷入绝望。 蛟狐依仗的无非就是人多和自以为是枪多,觉得天朝人心慈面善,总是唯唯诺诺和和气气,不敢痛下杀手。 但他们错了,人都有和善的一面,相反越是和善的一面,另一张面孔一定是更加残酷,与正面示人的面孔成极端反比。 中原王朝是和气,但中原王朝也有自己凶残铁血的一面,和气是我的修养内涵,但并不意味着我不会耍流氓,要做就做有文化内涵的流氓。 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涵养,文人不可怕,就怕文人耍流氓。沈云卿就是标标准准的流氓兼文人风骨,我耍流氓怎么了! 迅速搬运炸药到悬崖边,让楚、李二人把炸药吊上悬崖陆地。 从溶洞的入口处来看,溶洞顶部到悬崖地面,少说有六十米的厚度,溶洞内部尚不清楚,但这层厚度不会太少。 除了地表的一层浅土外,多数是岩石层,从地面进行爆破,在没有钻探打眼埋炸药的情况下,几千斤的炸药不可能将洞穴炸塌,但是会继续让溶洞内部产生剧烈震动,让已经存在的裂隙和不稳定结构继续撕裂,产生小规模塌方。 虽然会造成一定的伤亡,但是这种伤亡比起两败俱伤而言是值得的。 战争不可能没有伤亡,统帅的第一原则是不惜手段和代价获取胜利,第二原则才是尽可能减少己方伤亡获取胜利。 和平时期的剿匪这个顺序被颠倒,在避免己方伤亡的前提下,取得武装斗争的胜利。 宁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897章 围剿海盗(13) 沈云卿再次让俘获的海盗前去劝告投降,有鉴于前几次都被蛟狐杀害,这次让俘虏进入乌兹曼火枪射程之前趴在地上,找了个低洼的凹坑接近喊话,让海盗的火枪无的放矢。 喊话的内容很简单,活捉杀死蛟狐者,天朝既往不咎,赏乌兹曼金币一千枚,限期一日投降,否则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 沈云卿相信人再没文化,认知再没开化,对死亡都应该是一样的认知。 面对岐军强大的心理压力和现实毁灭压力,这些海盗不可能无动于衷,只要他们内部有松动,再给他们制造点死亡气氛,就能从内部压垮他们。 喊话人躲在坑里不断叫喊,时停时继,换来的都是凌厉的子弹。 楚砚杰、李骞二人组织兵士放下几十条绳索,将落差百米的炸药吊上地面,随后在溶洞入口向内四十步堆放炸药,等待进一步命令。 天黑后,沈云卿让人用照明弹往溶洞内打照明弹,同时让水兵炮手时不时打空炮,继续恐吓刺激他们,他们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恐惧、害怕中惶惶不可终日,直到精神崩溃为止。 当晚,零星听到一些枪声和混乱,但没有扩大,猜测是海盗内部重压之下内讧,被蛟狐镇压。 翌日清晨,海盗仍然没有内讧扩大和投降打算,沈云卿遂即下令起爆炸药。 辰时刚到,伴随着震耳欲聋爆炸,深在百米下的浅滩为之一震,海水就像煮沸了一样,冒出水泡,泛起浪花,甚至第一时间震死了近岸的许多海生鱼类。 溶洞的塌方接踵而至,轰鸣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望远镜中可见溶洞出口乱成一团,隐隐能够看到溶洞上掉下的石块和腾起的烟雾,大量的男女和孩子冲出溶洞疯狂的逃命,局势已经失控。 见此状,柳市聪兴奋异常飞快说道: “郡王,发兵吧。” “传令各旅,以散兵队形,按昨日选定路线齐头并进,反抗者格杀勿论,其他人等不得伤害。” 登陆浅滩的海陆师和禁军达到了四千两百多人,沈云卿安排三个旅,也就是三千人,分为六队,每队五百人,以散兵队形展开弧形扇面,按之前勘察的路线进兵。 留一千两百多人在浅滩保卫滩头营地,海军十五艘舰船拦在浅滩外到小岛之间七八里宽的水面上,一字排开威慑岸边,防止海盗混杂在老百姓中,逃上码头上的海盗船逃走,或是跳海逃走。 坍塌仍在持续,枪声、喊声此起彼伏,重压之下海盗内部的矛盾彻底激化,在毁灭和生存之间,人的本能会做出最终的选择。 这些海盗虽然是亡命徒,但他们首先得要活着,死亡对于财富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 而且这些海盗其实都拖家带口,对家庭组织极为重视,他们死了家里人都会饿死,面对岐军的重压和毁灭性打击,蛟狐的控制力再强,比起去阎罗王,蛟狐的残暴简直不值一提。 从浅滩到溶洞距离四里多,不到五里地,岐军齐头并进走的很快,冲出溶洞的人潮惊恐中不知所措,偶有一些拿着火枪逃命的海盗,也丧失了继续抵抗的意志,看到岐军后迅速抛弃了火枪和身上的刀剑,抱头鼠窜只顾逃命。 待等岐军抵达入口,里面乱成了一锅粥,海盗把大炮架在了洞口内两百步的地方,不是被大石击中掩埋,就是被震动给掀翻,受惊的海盗炮手也放弃了继续坚守的勇气,已经不知去向。 岐军再次派人喊话,令其投降,同时向入口岩石鸣枪示警。 之所以不朝天鸣枪,原因其实很简单,楚砚杰、李骞的人马就在悬崖上方严阵以待,难保下面朝廷鸣枪,击中站在悬崖上面的军卒,或者子弹丧失动能后下落,击中悬崖上的岐军。 因此对准溶洞崖壁集火射击最安全,即便子弹会反弹击中人体,也是打的海盗。 面对岐军强大威慑,最外围的海盗迅速弃械,效应逐次传导至混战最激烈的溶洞内部,一时间降者如潮。 “郡王,前方来报,多数海盗已经弃械投降,还存少数逃窜与负隅顽抗。” “立即对伤者施救,优先救治妇孺。溶洞坍塌尚未结束,暂不要进入,先把海盗押到浅滩,盘查有无蛟狐与其他海盗头目,同时问清楚了其他出入口,把主要路口先封住,然后再做进一步收拢围剿。” “是。” “另外立即派人前去把律彭密磋带及其船队人马来此地。” “是。” 蛟狐狡诈异常,如未死于刚才的坍塌和火拼,就会继续藏在溶洞之内,或是混迹在人群和海盗中躲过盘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让他跑了。 缴械海盗被集中押往浅滩东侧,女人和孩子被押往浅滩聚居区隔离,伤者和无法甄别的男性羁押在浅滩西侧。 清点后男女老少共计七千两百七十五人,连带之前被岐军俘获的五百七十二人,总计七千八百四十七人,但总人数没有详细说法,粗略估计得有九千多人,小一万。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千五六百人或是死亡,或是下落不明,实际数字可能更多。 当晚连夜对海盗进行国籍、属地和语言甄别,其实主要是甄别语言,国籍和属地基本上是扯谈,把他们按语言进行分类,以便于甄别和审问。 陆续筛出了一些小头目,和一个海盗大头目“桐斯贾”。 桐斯贾是尼旺国人,据其交代,蛟狐确实断了一只左手,也是蛟狐裹挟海盗负隅顽抗。 蛟狐负隅顽抗的资本,就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和手里的火枪、人马,而且蛟狐认为岐军比较软弱,强攻之下伤亡惨重就会收手。 此外蛟狐这次带来了一笔金银珠宝,是他准备煽动和收买人心的一笔巨款,就此落入岐军手里他不甘心。 另据桐斯贾交代,他们此番聚集在此密会的目的,确实是准备趁岐军主力不在,对沿岸国家进行大肆掠夺,重点目标就是涅佛罗沿岸,而且是准备攻打沿岸城市进行掠夺,因此才要召集更多的海盗一起行动。 而且蛟狐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巴拉望,由于魏国没有火器技术,在巴拉望岛的守军都是冷兵器,因此对于装备火器的海盗而言,魏军其实不堪一击。 蛟狐打算继续做大之后,在远离贸易枢纽的巴拉望岛建立一个国家,然后改头换面,一边打着国家的名义进行贸易和情报侦查,一边控制海盗继续干烧杀抢掠的勾当。 但他们没想到岐军会亲自打上门来,和之前得到的情报消息完全不一样。 当问到桐斯贾情报何来时,他只说是蛟狐提供的消息,事先并不知道。 翌日溶洞坍塌停止,地质趋于稳定,沈云卿只让岐军深入溶洞一百五十步探索,把尸体弄出来,不做深入搜捕,以免被躲藏在暗处的海盗偷袭,造成伤亡。 等律彭密磋的人马到了之后,他的人马更熟悉溶洞情况,让他派人进去搜,岐军跟随行动即可。 当天从溶洞清理出尸体五百七八十五,都是在洞口内外死于火拼、落实、踩踏造成的伤亡,加上前日登陆海滩造成的三百五十多人死亡,已,非交战的死亡达到了八百多人,而真正死于交战的恐怕不超过五百人。 此外楚砚杰、李骞从地上还抓到了两百多人,昨日爆破后,海盗组织人马向上突围,火力异常凶猛,大量使用了火器,激战之下打死海盗一百二十多人,俘获两百余人。 审问后得知是蛟狐的本部,蛟狐本人试图突围,但被岐军压制突围失败后,蛟狐再次缩回了溶洞,也就是说,这么个折腾法,蛟狐还没死透。 据抓获的蛟狐本部交代,蛟狐这次运来了大量黄金珠宝,准备作为这次动员大会的彩头,但凡是出船出人的海盗,在事成之后不仅可以占有掠夺的财务和女人,还可以分享蛟狐提供的这笔财宝。 换而言之说,除非这次掠夺行动,蛟狐本人的收获比付出的这笔财宝更多,否则就是一笔亏本的买卖,足可见这次海盗行动的规模和破坏力何等巨大。 一日后,律彭密磋率人赶到,沈云卿先让他带人去认人,把俘获海盗里还没主动“自首投案”和筛出来的熟人都给揪出来,已经“投案自首”和筛出的来大小头目逐一辨认,看看有没有冒名顶替耍花样的。 果然,还真给揪出了几个,其中一人还是蛟狐的二把手,杜须丹颂,换了装束,刮掉了胡须,躲藏在西侧无法甄别身份的其他男子中。 蛟狐的船队由于太大,因此每次出海都分两拨,杜须丹颂是第二波出海的头目,蛟狐这伙海盗的二把手,也是蛟狐的表弟。 据其交代,蛟狐本名宗诺差,巨亳国人,今年四十二岁,也许是四十四岁,具体年龄他们自己都忘了,因为南洲百夷也没有自己的历法,所以他们很少在意自己活了多久,很多时候都是接受岐帝国的历法,或者天弥和乌兹曼的历法解决纪年问题。 这次召开海盗大会,就是攻击涅佛罗沿海主要城镇,进行岸上掠夺。关于岐帝国出使的准确消息来源,是与他们有商业合作关系的乌兹曼商人提供的消息。 第898章 围剿海盗(14) 所谓“商业合作关系”,其实就是豢养海盗,这一点连杜须丹颂自己也承认,“可能”是来自罗娑乌兹曼贵族的指使,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与真正的幕后主使见过面,每次都是乌兹曼黑商出面与他们联络,并且回收他们掠夺的货物。 也就是说,蛟狐非常清楚这些乌兹曼商人的背后,就是罗娑的乌兹曼驻军统帅,但是从来没有直接接触,都是隔空操作。 这次的海盗集会也不例外,接头的乌兹曼商人提供了岐帝国使团准确的消息,以及涅佛罗的大体布防情况,甚至连涅佛罗沿海城市、港口的金库、财政状况,富裕人群都基本掌握,这些海盗上岸后就是直接定位抢劫,而且还将对洗劫城镇进行纵火和屠杀。 所以这次洗劫活动的收获将达空前,一旦被他们得逞,岐帝国在马来半岛东侧的贸易将陷入全面瘫痪,至少二三十年无法恢复。 而且这还是蛟狐一伙海盗集团,其他海盗集团应该也收到了相同的指令,只不过是分区进行,一定会对加里曼丹到西岸、北岸、东岸,甚至是菲律宾两国进行登陆洗劫,彻底摧毁岐帝国在南海周边的全部贸易节点。 一旦得逞,岐帝国将彻底丧失南海贸易至少三十五十年,岐帝国的海上物资输入,就只能依赖马六甲以西输入,岐帝国与乌兹曼刚刚打成的一切贸易协议,会在瞬间变成全面不利于岐帝国的协议,但方便被乌兹曼收割。 但蛟狐万万没想到,岐军会先下手为强,打上门来清缴他们,而且能精准定位出他们的巢穴,如果没有熟人带来,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处海湾的位置。 而事实上,正是之前余松、尤文新碰上了蛟狐外放的船只,抓到了活口,搜出了海图,结合岐军的海图,把海湾给定位了出来。 否则即便拿到了海盗的海图,有他们的口供,也未必能立即到这个地方。因为他们的海图还停留在幼儿园的水平,只具备方位参考价值,不具备地理价值。 在岐军有相对精准的海图情况下,只要有足够的信息,就能迅速定位海湾的位置,否则怎么也得找上几十天,才能找到这处海湾。 届时海盗的密会已经结束,再想一锅端掉将会极为困难,而且蛟狐本人也未必在此。 理清了来龙去脉,略作休整后,立即让律彭密磋带人进洞拉网式搜查蛟狐,同时岐军开始清理洞内的火器、货物、财宝、大炮和信息媒介。 同时让人押着杜须丹颂交给楚砚杰、李骞,前去内陆的隐匿地点提取财宝、牲口、货物和军火。 蛟狐之所以死命向地面突围,就是他们在内陆藏了军火和食品补给,如果顺利被他们逃走,他们会利用雨林和地形继续打丛林战负隅顽抗,这就会很麻烦。 岐军陆续从山洞内拉出十二门各种大炮,但大多数都是弹丸七八斤的小口径铜炮,甚至还有生铁炮,大量各种货物,以及海盗提到的那批运来的财宝。 蛟狐有自己的秘密巢穴,溶洞这个据点一般情况下不会存放太多的金银珠宝和极贵重货物,这次是运来财宝是破例,赶早不如赶巧,这次是被沈云卿给撞上了。 “怪怪,都是黄金珠宝,这里可不少啊。”张翀吃惊道,第一次看到堆成小山的黄金珠宝,无疑是震惊的。 但对整天数钱为生的沈云卿来说,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里少说得有三四千两黄金,一万五六千两白银,珠宝不太好估,但也不会太少。据杜须丹颂交代,蛟狐祖爷三代都是干的海盗,财富极多,这里只是一小部分。” “那至少得有五倍甚至更多。” “嗯,他们的语言有些问题,按他们的逻辑推算,一小部分至少是七八倍。” 蛟狐运来的金银,多数以颗粒、疙瘩、块状居多,其次是天弥国、乌兹曼国的金银币,周边其他国家的金银沙或者颗粒,这种零碎不规则贵金属交易在东南亚很常见,所以成色都不统一。 此外其他海盗的船上和随行也带了不少金银珠宝,但没这么多,更多是带了货物过来交换。 而且还发现了玻璃珠和玻璃制品,在海盗眼里这就是一种天然的水晶,但事实上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玻璃是乌兹曼冶炼的人造产品。 为了取获蛟狐全部宝藏,沈云卿答应杜须丹颂留他活命,以换取供出蛟狐宝藏的下落。 当然,活命不等于自由,这些人罪魁祸首都将被押往神都,接受审判,而且是召集驻岐使节公审,即便不死,也会终身监禁。 而蛟狐不本人只要活捉,肯定是死路一条,将被绞死并枭首示众。 “张翀,传令所有登岸的军卒、武官,这些金银珠宝和货物可能带病,但凡私藏金银珠宝一切货物者全数交出,此番作战人人有赏,不要因为贪图小便宜感染疾病把命丢了。凡不交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是。” 此番岐军缴获甚多,但是来的都不干净,而且地处热带,潮湿环境,难免滋生各种细菌和致病菌。 这些军卒吃苦受累,冒着生命危险远涉重洋,见到这么多的金银珠宝难免要心动,暗地里偷摸几个也情有可原,但是如果因此得病并且大面积传染,那就得不偿失了。 加之长期不洗澡,生理卫生差,极为容易传染疾病。 而且岐军自身携带的微生物环境,和热带微生物环境完全不同,对一些土生病没有抵抗力,因此而感染莫名其妙疾病的概率非常高,因此有必要严防传染疾病。 那些个得到财宝,最后因为各种莫名其妙原因不久挂了的主角,其实就是这些宝藏藏得太久,不可避免沾染和繁殖了一些致病菌,突然与外界接触发生变异,并且感染宿主潜伏人体,一旦达到一定的量级,就会迅速致命。 所以还是小心些好,别被财富冲昏了头脑。 为此,全部的贵金属都放进锅里,用熬煮的浓海水进行高温蒸煮消毒,珠宝、玉石这些不能用高浓海水高温消毒的财宝,都泡入医用酒精白酒中浸泡消毒,然后全部捞出再用清水冲洗后,拉到海湾外岛向阳的沙滩上晒干。 第899章 宗诺差 对蛟狐的搜捕持续了三天,由于溶洞太大太深,发现蛟狐时已经深入溶洞的支系五六公里,当然,不是直线距离,都是弯弯绕。 抓到蛟狐时,要说他对自己也够狠的,左手骨折开始腐烂后已经砍掉,抹了一种消炎止血的土生草药泥,然后裹上了扎上布条,发现时正高烧,即便如此还进行了输死反抗,用手枪打伤了律彭密磋的一个手下,最后被活捉。 抓获之后岐军医官立即进行了施救,处理伤口和退烧,暂不做审讯,免得熬刑把人给弄死了。 楚砚杰率人押着杜须丹颂找到内陆窝点后,弄回了大量货物、牲畜,还有一些军火。 军火都是乌兹曼淘汰的火枪,用油封着,保存完好,还有大量的黑火药。 至此,蛟狐海盗集团全部覆灭,缴获各种火枪三千两百多支,陆炮、船炮两百八十五门,沉没的大概有二十一门,但基本都是弹丸七八斤的小口径火炮,弹丸十多斤的火炮只有五十多门,还有若干二十多斤的重炮,不过体形不敢恭维,缴获大小船只四十一艘,也包括律彭密磋的八艘在内,击沉二十三艘。 岐军阵亡十三人,伤四十四人,病死十七人,病死的比战死的还多,主要是楚砚杰、李骞二人登陆后,在丛林里被蚊虫叮咬和感染疾病就死了十五个,另外两人是登陆港湾入口岛屿,进入岛屿丛林染病不治身亡。 而且幸亏岐军南下路上一路都在服用药丸散剂,提高人体免疫力和抗体,以适应在热带的活动。 而且楚砚杰、李骞登岸的一千两百人,都被要求扎进了袖口、领口和裤脚管,同时每人佩戴头纱,尽可能防止蚊虫叮咬,还携带有驱虫、驱蚊香。 即便如此,仍然有十七人死于疾病,这要是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冒冒失失出兵围剿,一多半人得病倒在路上,一多半人病死在陆地上,不战就已经自败。 所以早期航海和探索的代价是极大的,死亡和风险比收益高得多。 “郡王,内陆、洞里和浅滩的的货物基本已经清理干净,下一步如何行事,还请郡王明示。”楚砚杰请示道。 “我已让尤文新前去澜珀调船,把军火、财宝和货物全部运走,同时还要再租一些船过来,把这里的普通海盗和妇孺孩子都运往律彭密磋的岛上安置,不能让他们上我们的船,容易染病。 所以明天开始,所有登陆人员在浅滩洗澡,抽调十艘船随我前往巨亳、苏莱两国访问,其他船只在此等待与舰队汇合后,随时听从召唤。” “十艘船是不是太少了,万一其他海盗全体出动,十艘船未必应付得了。” “应该够了,此去巨亳、苏莱两国航程不算太远,仅相当于江淮、江南沿海长度,十几日足可。” 溶洞内有地下水系,海盗用石坝夯土将海水拦在浅滩外后,利用溶洞和浅滩上的洼地,建了几处淡水池,通过将地表渗透的雨水,经过地下水系引入溶洞、浅谈的水池,因此当地有充足的淡水补给。 下一步行程顺访巨亳、苏莱两国,顺道提走蛟狐藏在苏莱国沿岸无人区的财宝,此外还有三个头目的财富和势力范围需要提取和接管,接下来的行程不会太轻松。 详细安排了分工,沈云卿前往看押海盗头目的营地,去见蛟狐宗诺差,经过岐军的“精心治疗”,溃烂的伤口已经得到扭转,高烧减退,神志清醒,具备提审的条件。 之前零星问过些话,效果不理想。此人狡诈异常,嘴也很硬。 “告诉本王,你已经有了这么多财富,为什么还要继续劫掠沿途商船。” “我们祖祖辈辈就是以海盗为生,其他什么都不会干,今天栽在你们的手里,算我倒霉。”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看来你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早晚要栽。我问你,是乌兹曼人在背后指使你抢掠我朝商船吗。” “就算告诉了你,你们也不会放过我。” “我想你应该或许听说过,我朝惩治罪大恶极的头目,有灭九族这个办法。什么叫灭九族,就是你的儿子、孙子,你的老婆的父母、兄弟、儿子、孙子,你的父母的旁系,全部杀死。 我知道,你的几个孩子和老婆并不在这里,不过你放心,我会很快找出他们。你如果不想让他们死,你可以选择不说。还有,我们还有一种杀人的办法,就是用小刀,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割下来,而且在割完全部肉之前,不会让你死的太痛快。 所以你如果不想在折磨中死去,最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本王,本王可以让你日后死的痛快一些,并且可以保障你家小的身家性命,否则等待你和你家小的只有死路一条。” 宗诺差是必死无疑,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还想用有价值信息换取自己的活命,但沈云卿显然不会做出让步,否则这成什么了,政府和强盗狼狈为奸达成妥协协议,曝光后岐帝国的脸面何在。 但是宗诺差有自己的老婆孩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他既然重视家庭组织,这就是让他开口的筹码。 在沈云卿施压下,宗诺差泄了口气: “我可以把全部的财宝都给你们,只要你们饶我不死。” “这不可能,杜须丹颂知道你把宝藏藏在了什么地方,所以本王已经知道宝藏的藏匿地点,你觉得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这叛徒,我要杀了他!”宗诺差西斯底里的抓着心口,情绪异常激动。 “你已经没有选择,如果本王继续抓到其他海盗头目,并且得到本王想要知道的内容,你将没有任何价值,你将受到最残酷的惩罚,也包括你的家人在内,所以本王劝你,不要继续负隅顽抗。” 这次宗诺差没有回应,面如死灰神情呆滞的看着桌面。 “看来你是宁可让老婆孩子都陪葬,也不打算告诉本王,那好,你就等待着我朝最严厉的惩罚吧。” 言毕,沈云卿起身准备离开,宗诺差突然说道: “我如果都说了,天朝能保证我老婆孩子的性命吗。” “当然可以,有本王在,就能保你家小平安。” “那好,我都说,只要是我知道的。” “不见棺材不掉泪。”沈云卿坐回桌前继续问道:“告诉我,是乌兹曼人在背后指使你们,并提供火器给你们劫掠往来商船吗?” “是乌兹曼的几个商人,他们最开始收我们的货,但后来提出要收更多的货物,并且能弄到火器,并卖给我们。” “那你知道他们背后,是攻占罗娑的乌兹曼军队在背后指使吗?” “我以为是的,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过乌兹曼的贵族和官员,所以没有证据。” “这些和你们交易的乌兹曼商人,是一早就和你们认识,还是十年前突然出现的?” “我和父亲出海的时候,就和他们打交道,一些人一直有交易,而一些人是间接认识然后长期交易。大概十年前,他们突然提出购买更多的货物,并且表示可以提供一些火器和更多的船只给我们,否则我们无法劫掠更多的货物。” “也就是说,是乌兹曼占领罗娑后,你们才得到的火器,并迅速壮大。” “是的,所以背后不可能没有乌兹曼贵族官员的支持,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宗诺差大声强调了最后半句,显然是在为自己开脱 “这次你们聚集在这里,准备洗劫涅佛罗沿岸,包括我朝使团远航的消息,也是乌兹曼商人透露给你们的。” “是,在你们抵达前的一个月左右。他们说,天朝的船队将会全部离开,所以是个不可得多的良机,让我们大干一场。” “除了你们一伙儿,你知道其他海盗也收到类似的消息吗?” “不清楚,但其他海盗和乌兹曼商人都有往来,或许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塞耶特、侯赛因只知道岐帝国这次是大规模出海,但是并不知道沈云卿的具体行程安排。 或者说,乌塞耶特、侯赛因是按他们的思维逻辑,来推断岐帝国出使的行程安排,认为岐帝国应该会顺理成章的走最近的航线出使,并不会在东南亚停留太久,因此不太可能撞上海盗集团。 但是他们没想到,沈云卿这次出海是空前行动,就是要顺手打掉这些海盗头子,并且在东南亚逗留至少三四个月,乃至半年,顺访周边主要国家。 所以从一开始,塞耶特、侯赛因就打错了算盘,完全是站在他们的逻辑思维推敲岐帝国的盘算,结果打错了算盘。相反还弄巧成拙,给岐军以剿灭蛟狐海盗集团的机会。 “这里虽然蛮荒无人,但是在巨亳的领地上,如果没有内应,你无法在这里长期盘踞。告诉本王,你在巨亳过国是不是收买了贵族官员?” “亲王苏斯曼会收一些珠宝,替我销赃,变现后截取一些好处,其他都会给我。” “真是好大的贵族,堂堂亲王也能沦为走狗,你怎么和苏斯曼搭上关系的?” “他控制着一些黑市,同时他答应让我帮他当上国王,他会给予我更多的好处和庇护。” “你不怕他干掉你?” “他手里没火器,他不敢。” “原来如此。” 第900章 强盗论 宗诺差买通了巨亳国亲王苏斯曼,两人相互勾结,相互提供消息,同时宗诺差也把价格昂贵的珠宝奢侈品,交由苏斯曼变现,苏斯曼截留自己好处后,把剩下的给宗诺差。 而这些奢侈品一些会经由贸易进入岐帝国,一些被卖给乌兹曼商人和其他商人。 其实这些商品都不知道在被抢和销赃间来回倒腾了几回,也许刚刚卖出,不多久又被海盗抢走,然后再继续变现,反复这样的轮回。 宗诺差控制苏斯曼的条件,是帮助苏斯曼夺取王位,由于宗诺差有火器、大炮,而巨亳国没有,于是造成海盗比国家强的局面。 海盗一旦攻上陆地,这些国家抵抗能力很低,届时或是杀死巨亳国王,或是苏斯曼成功“击退”海盗,拯救了国家,顺理成章要巨亳国王退位让贤,总之只要夺取王位,可以不择手段。 苏斯曼称王后,将对宗诺差开放巨亳国市场,任其销赃,同时给他更多的庇护,成为苏斯曼的一个火器军,两人之间都有各自需求,所以一拍即合。 同时苏斯曼没有火器,所以宗诺差不担心苏斯曼会过河拆桥,而且宗诺差的部下头目都是亲朋,很难被拉去,其他同伙海盗苏斯曼并不掌握,因此也很难发生交集收买,总体上宗诺差能控制苏斯曼。 “那你对其他海盗头目知道多少,他们盘踞的海域在什么地方,经常出没在何地,你都知道多少。” “这很难说,我只知道大概,和一些他们可能的据点,我需要我那张海图。” 沈云卿遂即让人将宗诺差的几张海图都找来,让他自己辨认,从地图上找出其他几伙海盗活动和盘踞的地区,以及宗诺差知道的一些据点。 “这些都是我知道的,但是海上航行都飘忽不定,海图只能知道大概方位,需要有人给你们领航。” “这你放心,我们会找人领航。现在继续回答本王的问题,南洲百夷诸国都认为天朝软弱可欺吗?” “我不知道,但是们的商船没有火器,也没有像样的兵器,所以很好洗劫,而且你们的船很大,货物很值钱,一定会吸引海盗。” “南洲百夷诸国对我朝都怎看?” “都认为天朝的货物又多又好,很赚钱。” “就只有这些?你们就不怕天朝?” “天朝不会向乌兹曼到处杀人放火,也从来没有干过,而且你们的人都很好说话,所以大家都不认为天朝很厉害,只是觉得天朝很富有。” 这就是症结的所在,别人光知道你富有,却不知道你厉害,这就有问题。 强盗是不会去惦记穷人的,强盗一定是惦记的富人。而人富有没关系,但就怕你既富有,又没有自保的能力保卫自己的财富,强盗不抢你抢谁。 大英帝国为什么要发动鸦片战争,八国联军为什么要打老佛爷,真是为了传播他们高尚的文明,开化野蛮的中国人?这可不见得。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施舍,施舍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那些个列强,哪个不是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哪次不是开着坚船利炮砸开你的国门,签订不平等条约,从你身上割地赔巨款。 旧中国就是一个用黄金白银盖起来的茅草棚子,谁进来一脚就能给踹翻倒,然后谁捞一把,都能过上一辈子奢侈生活。等到没钱了,再来踹一脚,海绵要挤油水总是有的。 就是因为中国人太富有,中国人的钱太好赚,就是因为中国人没有保卫财富的武装力量,强盗不来找你发财找谁去。 岐帝国建国之今,一直以官方的和善面目和周边打交道,加之户部经常欺上瞒下,在国外发生了不愉快和吃亏,回来都不报告,这就给岐帝国统治阶层产生了泱泱大国高高在上,天下宾服感觉良好的错觉。 同时给周边国家以岐帝国太好说话,还忒有钱,有廉价货物的错觉。 他们总觉得岐帝国就是好说话,向你朝贡,你总要薄来厚往,反赐给他们更多的东西,于是在他们眼里,中原王朝就是洋葱头。 一旦中原王朝陷入内部动荡,对外出口锐减,周边这些国家得不到贸易好处,立马就会蚕食中原王朝的领土。 尤其是周边这些接壤的国家,从最开始的一个县城,通过一两千年的努力,步步蚕食你的领土,最后发展出一个省,两个省,甚至几百万平方公里给人家割走,就是中原王朝太好说话。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你给人家的印象就是和善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动手非君子,强盗不找你找谁。 而且乌兹曼现在对岐帝国的强硬,显然也是给惯出来的,因为岐帝国给国外的印象就是软弱。 加之岐帝国之前火器处于弱势,海上力量和乌兹曼比起来,基本上就是可有可无,人家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年前那个摇摇欲坠,软弱无力的庞然大物,不榨你的油水,榨谁的油水。 这次乌兹曼一边派人说友好,一边给你玩阴的,嘴上大家友好和睦,背地里利益至上,管你他妈的协议不协议,能吃你一口就啃一块肉,恁死你是活该,你傻逼。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也是一个正常国家应该有的手段。 你光给别人看和善的面孔,从不露出自己凶恶獠牙,让别人知道你的厉害,他们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不知道你不好惹,然后他们就会骑在你的头上拉屎撒尿,侵蚀你的利益。 说句难听话,中原王朝多数时期都活在自己的梦里,一个被自己无限吹起来的梦,仅此而已。 但梦总有要醒的一天,等你真正梦醒的时候,现实一定是残酷的。 这就好比植物人深度昏迷,其实他是在做梦,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不肯醒来。 因为有种说法,濒临死亡看到的是天堂,但如果你要挣脱这个天堂,看到的将是无尽的绝望,因为只有你绝望了,才会向往天堂。 因此植物人需要靠自己的意志力,挣脱天堂的诱惑,扛住绝望的压迫,靠自己的意志力苏醒。 所以与其等梦醒哪天,不如现在把这个幻梦戳破,虽然会痛苦,但总比死亡强。 现在周边的局面,本质上是岐帝国四百五十年来,在外交上的失败,留下的地缘政治惯性遗产。 周边国家已经习惯了一个软弱好说话的王朝,如果突然改变这种形象,无疑为让周边国家不习惯,搁现代就叫“威胁论” 但实际上是一个正常国家,尤其是大国该有的真实面目,是常态而已。 第901章 提取宝藏 对宗诺差的审问进行了一天,过去八十年间,东南亚的一些旧闻也浮出水面。 这个家伙祖上三代都是海盗,言传身教传下来的一些消息和故事都能编成一本书,这些内容都需要让人尽快整理出来,以便于作为史料和航海史的一部分,得让国内知道真相,知道“天下”之外还有“国际”这个概念。 否则哪天他沈云卿死了,这个国家还得开倒车。 对宗诺差的审问,将由其他人继续,史官将记录一切内容,整理后作为官方资料进行内部印发传阅。 由于人员较多,暂时都将控制在海湾,等待租来更多船只,陆续将他们运走。 翌日,沈云卿洗漱后登上战船返回海湾出口换乘旗舰,准备前往巨亳国兴师问罪,抓捕亲王苏斯曼,于四日后抵达巨亳国首都博虏旺港。期间路过夷兵控制的飞地,未做停留,继续赶路。 不同此前不会大举派兵上岸,此番是兴师动众,大举派兵上岸,并派使者照会巨亳国王,前单独来见驾,如果不从,直接抓来。 向其通报剿灭蛟狐海盗集团,就亲王苏斯曼里通外国勾结海盗,抢掠沿海各国商船,并将抓捕的海盗及人证、口供一并展示,然后问明苏斯曼一党主要成员,强压着巨亳国王带头,岐军跟随前去抓捕苏斯曼等人,趁其毫无防备,将之一网打尽全部拿货。 抓捕大小贵族、官吏、头目七十二人,解除兵力武装两千六百人,一并抄没全部财产,财产除一千石以上大船外,其他交由巨亳国王处置,所有涉案贵族、官吏、头目及其家眷,一并抓走审问。 当然,打了一棒晕头转向,还得给几个甜枣,让人家感恩戴德。 而且你是替人家消灭内患,保住了王位,虽然是用强力手段,但人家其实还特别感激,这个时候再给个甜枣,人家就是诚心感恩戴德。 抓捕苏斯曼之流后,沈云卿遂即派船返回海湾,联络即将抵达海湾的主力船队,分出一部货船,在战船护卫下前来巨亳国贸易。 同时继续在博虏旺港进行为期两天的安抚访问,随后起航前往苏莱国,顺道提走宗诺差藏匿的宝藏。 船队沿途经过夷兵飞地,就地逗留了一日,进行情况了解,并发出警讯,严防海盗袭扰和报复,为此沈云卿拨发了两百颗炸天雷,两千斤黑火药,供夷兵飞地自卫使用。 随后继续上路,前往宝藏地点寻觅宗诺差的宝藏,然而见鬼的是,根据杜须丹颂的指引,第一站竟然先到了曾母暗沙,是退潮时露出暗礁。因为需要用曾母暗沙作为星象定位,然后东偏十四度至十五度航行,前往加里曼丹岛沿岸。 茫茫大海上,沙滩丛林的相似性极高,如果没有特殊标记和先进的航海技术,根本无从定位和区别几百公里的沙滩丛林中的某个点的特征。 因此在简陋的航海条件下,就需要人为选择一个海上的固定点,然后以一定角度航行,抵达目标还海域。 根据杜须丹颂的指引,向东航行约一天半,抵达海岸附近,需要寻找一条不宽的河流,沿河逆流而上十五里,有一个人字形的分岔口,选择右边的分岔口,在走十二里,会发现一处瀑布,瀑布的背后有个巨大的溶洞,财宝就在溶洞内。 岐军抵达目标海域后,迅速撒出船只沿岸寻找,不久发现杜须丹颂所说河流,出海口为喇叭状,最宽处五里多,河流宽度不到一里,可容三千石船航行,沈云卿遂即换乘三千石战船,率领另外两艘战船进入内河寻找宝藏。 据杜须丹颂交代,此地人迹罕至,没有原住民,所以才把宝藏藏在这里,而且有瀑布掩护,一般人无法发现。 其实甭说一般人发现不了,即便近现代,瀑布不断流,没有入口,也发现不了里面的洞天福地。 穿行至岔路口,选择右侧岔口继续航行,数刻钟后果然发现一处不是很大的瀑布。由于没有码头,只能划小船靠岸。 在杜须丹颂的带领下,找到了一条登上瀑布的廊洞,廊洞对岐人而言极为狭窄,脱了衣服才能勉强进入,需要侧着身,蹲着才能通过。 但是对土民来说,就要宽敞一些,为此挑选了一批个头瘦小的岐军兵士进入廊洞前去搜寻,于天黑前传来消息。 “启禀郡王,兵士发现海盗宝藏,数量极为惊人!”尤文新飞快说道,喜色溢于言表。 “哦,里面占地多大。” “比我朝的朝殿大得多,但是不高,堆满了货物和金银珠宝,是否立即搬运。” “不,天快黑了,不安全,明天天亮后再搬。今晚注意警戒,附近可能有鳄鱼和野兽。先把人收回来,让人在岸上设立营地,用栅栏把营地围起来。” “是。” 东南亚这个地方野兽奇多,鳄鱼尤其多。 鳄鱼国内也有扬子鳄就,所以国内是知道有鳄鱼这种水生猛兽的,但是对国外有鳄鱼,而且巨大得多的鳄鱼,危险认知就不够深。 眼下这里水源丰富,一路行船过来零星已经看见鳄鱼踪迹,不排除瀑布附近也有鳄鱼在潜水。 海军和探险队随船携带有一种木桩和绳网编织的一种简易临时栅栏,平时都卷成卷,使用时摊开理顺插入土里,可以防范猛兽进入营地和一般的土人,十分实用。 天黑之前,放出的军卒全部返回,并且带回了一些样品,都是一些金银珠宝,还有不少的金沙。 在东南亚,金沙其实比大块金银更好交易,因为金沙容易分割,而且他们的金沙都装在掏空晒干的椰子壳里,然后装上一个壶口,要多少倒出来,非常方便。 此外还发现了不少的玻璃和天然水晶,其实即便是天然水晶,近现代也实现了工业化开采,但当下天然水晶的价格其实要比玻璃高得多。 天黑之前,沈云卿登上岸边宿营,虽然有危险,但是一直坐船,人都快变成面条。而且刚开始坐船是晕船,下到地面后是晕地面。 夜幕降临不久,营地迟迟没有生火,沈云卿不免担心起来: “尤将军,速去派人寻找砍柴兵士,另去船上在弄些火把、蜡烛和煤炭过来。” “是。” 原本是不打算从船上弄煤炭下来生火,就地砍柴解决问题,但一晃都半个小时过去,砍柴的人还没回来,沈云卿担心别出了什么事。 约莫十数分钟后,前去找人的兵士连同砍柴的军卒一起返回,却没带回几根柴。尤文新不免恼火: “砍柴至今,何故只有这些柴火。” “启禀尤将军,那,那些树有古怪,根本砍不动,而且奇硬无比,连斧子都卷刃了。怕,怕是碰上妖怪了。” “一派胡言!” 尤文新痛斥道,因为沈云卿是坚决主张天下无鬼神论的权威专家,当着专家面说见鬼了,那不是找死吗。 这时沈云卿打岔说道: “尤将军,容他们说,先把斧子拿过来我看。” “是。” 尤文新接过军卒手头的斧子交给沈云卿,沈云卿接过斧子,借着火把的光亮细看了片刻,发现斧子的刃口确实是卷刃了,而且残留有木片,显然是砍树的时候给崩掉了。 遂即又继续检查了其他斧子,无一例外都有这种情况,而且即便是新的斧子,也砍缺了口,此外钢锯也磨平了,就像是锯到了更硬的金属,反过来把锯条给磨平了。 “郡王,可是看出端倪。” “这树肯定不是什么妖怪,而是这树特别的硬,还不是一般的硬,可能不比钢差。” 尤文新听着纳闷儿,这天下要是有比钢还硬的大树,那干脆都种树好了,还炼什么钢。 “尤将军,把他们砍的柴火拿来我看。” “是。” 尤文新将一捆树柴抱到沈云卿面前,沈云卿抽出几根树杈仔细观察断面纹路,然后取出匕首削了几刀,果然很硬,根本削不动,然后用力去折,听到非常刚脆的一声折响。 “郡王,这怪树到底是何树木,莫非真的有古怪。” “若是不错的话,这是南洲百夷的黄花梨。” “那就是南方的花梨木,可无论花梨还是黄花梨,虽然硬了些,但也没这么硬,能把斧子都给砍卷刃的道理。” “不,这是当地特有的一种黄花梨,不同于国内的黄花梨。” “既然是南洲百夷沿海的黄花梨,那为何我朝从未见过。末将也是家里也是做的木匠,名贵木材不说都见过,但这些年出海见到的木材也多如牛毛,可从未见过这种木材。” “呵呵,尤将军怎么这么快忘了,我军的利斧尚且难以撼动此树,这南洲百夷诸国连铁都不会炼,他们如何能砍树。” “哦……原来如此,是末将愚钝。”尤文新顿时翻了个白眼,终于有些明白。 花梨木分好多种,中国南方曾经大量分布花梨、黄花梨,就木材的品质而言,其实已经很高,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东南亚的特产黄花梨是花梨木中最好的品种。 其硬度奇高,基本上就比普通的钢铁差一点,所以斧子砍上去其实就是砍铁,卷刃是必然的。 其次是密度高,重量大。 其三是文理细腻,色泽极佳,有天然的香气,是制作木器和家具的上等木料。 但市场上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原因正如沈云卿说的,这种木材硬度太高,即便是工业化炼制的钢材,经过热处理,砍伐起来都极为费力,非得用专业的锯木机来解决。 而东南亚这些地方,现在甭说炼铁、炼钢,连铜都炼不好,铁器都靠进口,这种地区怎么可能具备砍伐硬度堪比钢材的东南亚黄花梨,所以就不可能出现在木材市场。 第902章 尘封的往事 “走,去伐木的地方看看。” “是。” 沈云卿遂即前往伐木地点,现场勘察树林情况。 来到砍伐地点时,七八颗黄花梨根部已经被砍了一圈,但就是没砍去多少,而且是五个人围着一颗直径八十厘米左右的“小树”围着砍,愣是也没能砍动多少,可见木材何其坚硬。 整片整片的林子都是原始森林,被这种黄花梨大量覆盖,还有一些小苗和金丝柚木。 “都是好东西啊……”沈云卿难免感慨,他想到的都是钱。 “郡王,这些木材难道都值钱?” “嗯,只要合理开采砍伐,控制数量,这一颗就能赚好几十贯钱的利润。不过砍树还得种树,明天让人把这些地上树苗都连根给我起出来,然后种在木桶里带回去,当心树根,尽量别弄断,另外多让人放哨,别被猛兽给偷袭。” “是。”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沈云卿打算把这些地上的树苗给起出来,种在木桶里,弄去腊婆南方的瓦瓯半岛上,那里的气候和这里相近,也许能给移栽成功,一百年两百年后,就能大片长成木材。 当晚休整一夜,翌日开始搬运财宝,由于廊洞宽度有限,宗诺差把财宝搬进去是几十年间一点一点的搬,每次不多,一年搬几次,积少成多倒也没什么问题。现在要一口气全都搬出来,就很费力。 最后商量了一个办法,在战船的船首固定一根绳索,一直拉到瀑布后,一个不到一人高的隐蔽通孔,然后使用滑轮,利用瀑布和战船高低落差产生的斜度,把财宝装在麻袋内给传输出来。 麻袋一次还不能装的太多,麻袋虽然很大,但是贵金属的密度很大,麻袋承受不了太多的重量,组织纤维会断裂,掉水里就得不偿失了。 宝藏运了整整两天,装满了两甲板,除了黄金白银、玉料、宝石、天然水晶、玻璃珠,还发现了一些带帽,完整的大型砗磲壳,苏合香、乳香。 苏合香、乳香其实都是膏状物、胶状物或者块状物,保存周期几乎无限,都是当下较为名贵的香料,但不是食用的辛香料,而是一种熏香,能长期保存,基本上只要保存得当,都是千年不朽,万年不腐的东西。 苏合香原产在印度、伊朗和中东地区,东南亚没有,但是海上贸易商船会带着这些东西,而乳香是东南亚特产,都有一定的药用价值。 两者价格虽然没有檀香、沉香、龙涎高,但基本也是以白银交易,所以在商品中的价值利较高。 而檀香、沉香都不易保存,尤其是这两种不是膏质、油质、胶质,容易腐败。龙涎是鲸鱼的肠胃分泌物,其实就是一种结实,数量太少,不容易弄到,所以极少有商船能运输贩卖这种东西。 此外还在玻璃珠和天然水晶中发现了不少毛钻原石,也在有色宝石中发现了尖晶石、有色水晶、石榴石等一些近现代没有一太多价值的晶体。 当下由于认知浅,以及海盗没有太多珠宝经验,他们对宝石的区分能力很差,只要抢到晶体类透明石头,都觉得是高级珠宝,其实不是。 其实区分是不是晶体类宝石,近现代主要的办法就两个,一是物以稀为贵,产量越少,基本上就是高级宝石,产量越多,都是垃圾级的装饰品。 二是看硬度,硬度越高,都是高级宝石,硬度越低,基本上都是垃圾级的石头。 甭看都有透明有颜色,但未必都是好宝石。 起出全部财宝,对溶洞进行了最后一次清理,不要还有什么漏网之鱼。 果然,军卒在溶洞的一个水潭里,捞到一枚得有两寸见方的大金印,而且是国产货,金印上有龙首钮。 “郡王,这不是皇室的用器吗!”尤文新很是吃惊。 “嗯,确实是中原的器形,像是王爷的印玺,反过来看看。” 一般而言,按岐帝国的制度,一级王册封授予金印,国公册封授予羊脂玉印,功劳巨大的异姓王册封用银章,怀王就是银章,郡王只能用紫铜印,沈云卿家里的都是铜章,再往下的用玉章。 这枚金章形制和周晟的那枚很像,不同的是这枚是龙首章,而周晟那枚是整条盘龙章,而且看形制和雕工,还就是岐王朝的东西,居然落到了宗诺差的手上,很可能是抢劫顺带从别人那里弄来的东西。 翻过印章细看,愣是让沈云卿、尤文新都吓一跳: “宣王!” “难道是文宣太子的金印!”尤文新猜测道。 “一定是了。” 文宣太子周儒瑾,是第二任女帝的侄子,一早就被立为太子,由于小姨子秀州公主篡权夺位,被废太子位,圈禁在宣州就藩,后不甘被废,起兵造反,但很快被平定。 文宣太子本人在兵变中失败后下落不明,当时就有传言,文宣太子已经逃走失去踪迹,现在来看,应该是逃出了国。 至于是否在海上遭遇了海盗被劫杀,金印被夺走,但也可能是其本人和部署流落到国外,客死他乡,金银被藏在了这个溶洞内,宗诺差没发现。 因为藏金银的小水潭有一个l型的弯道,需要把手臂伸进去掏出来,肉眼是看不见的。 想到这里,沈云卿说: “明日天亮,方圆半径五里之内派人搜索,查看有无文宣太子等人墓地。” “郡王的意思是,文宣太子可能客死在此。” “很有可能。明日十人为一队搜索,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 这枚金印不太可能是宗诺差得到的,杜须丹颂也不知这枚金银,因此应该是一早就藏在了这里。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应该是文宣太子在此居住过,或者死在了这里。 翌日,迅速撒出人手搜索半径五里之内,于黄昏在小湖东南七里处,发现一处杂草丛生的平地和野生稻子,有大片已经坍塌腐烂的建筑遗迹,遗迹上还有一些人工烧制的瓦片,沈云卿遂即赶到现场。 建筑其实已经完全腐烂,唯一能辨认的是瓦片,中原形制的瓦片,一定是有人烧窑。 东南亚四季有大雨,当地其实根本不会烧窑,烧窑只能是外来的技术。而且瓦片都是中原形制,只可能是中原人在这里定居。 地上的野生水稻,应该是当年为了生存,随船带的稻谷播撒在这里耕种。 这里的平地目测得有一千多亩,也应该是附近林地密度较小的地区,进行了人为的砍伐和开垦,用来种地和耕种。 “郡王,莫非文宣太子真到过此地。” “现在看来,应是如此。继续让人找找,看看有无坟冢墓地,让人把这些瓦砾挖开,下面或许还有一些东西。” “是。” 按杜须丹颂的说法,这里是个无人地区,连土著都没有,十分隐秘。海盗都这么认为,文宣太子一行人发现这里后,应该也会这样认为。 沈云卿让人对瓦片覆盖面积最大区域进行挖掘,因为这里最有可能是文宣太子的居所。 由于时隔近三百年,木质建筑其实已经完全腐烂变成泥土,所以瓦砾下都是杂草和泥土,还有一些碳化的腐殖层,几乎没有太多的收获。 而与此同时,在以东两里处,发现了一处已经长满青苔、杂草、藤蔓的中原样式墓群,其中赫然有文宣太子周儒瑾之墓,还有执金吾中郎将钱世理的墓。 现场共计发现四百五十六处单独坟头,还有一些合葬墓,而且清一色都是男子,没有发现一个女人,或者有女人,没有刻在墓碑上。 周儒瑾的墓最大,应该为自己挖了一个不大的陵寝,以彰显身份地位。 墓碑上刻有薨于正佑三十六年,“正佑”这个年号在秀州公主篡位那年就给废止,因此正佑这个年号只用了四年,之后的三十二年应该是周儒瑾为了纪念和便于纪年继续沿用。 周儒瑾兵变是废除太子后的第五年,按时间推算,是正佑九年,当年周儒瑾三十一岁,之后又活了二十七年,五十八岁死亡,逃到此处躲了将近二十五六年。 其他墓碑上最早的死者是正佑十一年,应该是刚落地不久就死了,而且开始的头五年就死了一百七十多人,应该是水土不服感染疾病。 此外他们当年出逃多少带了一些财宝,加之有船,应该能从附近周边买到一些草药,所以勉强能够活下来。 之后为了躲避追杀,一直隐姓埋名在此,由于缺少女人,所以很难繁殖人口,种群迅速老化和灭绝了。 堂堂一个太子,竟然落魄到这种地步,何其之悲哀。可以想见堂堂天朝太子,最后死去的时候是何等的寂寞、孤独和凄凉。 对瓦砾的挖掘也有进一步的发现,瓦砾之下发现了一个用火烧过的夯土坑,显然是用来防湿和存放物品的地下室。 在地下室内发现了一些财务,大量的陶器,陶器被泥封着,保存相当完好,沈云卿让人打开了一个,发现里面是藏书,而且他们在此定居后,搞了一些技术生产,自己能生产纸张,这些藏书是记录他们在这里的一些生活轨迹。 “郡王,这文宣太子流落到此,真是太惨了。” “一世的荣华,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捧黄土,一块清净之地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 “把这些东西都搬走,让人给墓地清理一下,上两柱香,备一些贡品,祭扫一下,再拍一些照片回去。” “是。” 再多的财富,再高的地位,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到头来就是坟前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太子之位何其高高在上,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流落国外,客死他乡的下场。 很多时候,出海都是迫不得已,出海一定有自己的难处,因为皇权斗争逃难出海的数不胜数,周儒瑾的结果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相较于那些死于权力斗争的皇室成员来说,周儒瑾至少还是善终的。 第903章 收尾 清理和祭扫工作进行了两天,沈云卿考察了当地的“野生水稻”。 其实并不是什么野生水稻,而是三百多年前周儒瑾从国内带来的稻谷,撒在这里,之后人口灭绝后,人工栽培的稻种自己自然繁育形成了种群。 沈云卿仔细观察后确定,这些稻子具备南方稻米的一些特征,具体可能是两湖地区的稻米品种,因为特征与两湖地区的稻米很像,但又有一些不同。 由于东南亚地处热带,水资源丰富,土壤肥沃,这些稻米的植株异常健壮,稻米的稻粒也更多,颗粒更饱满,经过几百年的野生繁育,这些稻子已经进化和异化,品种已经发生了巨大改变。 沈云卿让人大量收割了一些,准备晒干后弄回去进行繁育,甚至日后进行杂交。同时留下一些种群继续在当地繁殖,以便于日后继续采集和观察,也防止这次带回国内的稻种“全军覆没”,好有个备份。 多年后繁育成功,由于亩产惊人,为纪念发现周儒瑾,以及他对粮食安全的贡献,这一品种的水稻被命名为儒瑾稻。 对墓地和现场进行了清理后,沈云卿让人在当地竖立了二十块主权碑,十四块明碑,六块埋在地下的暗碑,既然文宣太子在这个地方,这里就是岐人首先发现,首先开发经营的土地。 虽然政治上敌对,但不妨碍国家利的延伸。 离开瀑布与船队汇合,沈云卿仍然在附近海滩停留了两日,对这些黄金珠宝进行消毒,或是用浓海水煮,或是用酒精浸泡,尽可能减少有毒致病菌,随后继续前往苏莱国访问,顺道把宗诺差等人的妻女孩子一并带走。 宗诺差是个老奸巨猾的海盗,他不把老婆孩子安置在巨亳国,而是安置在苏莱国的一个部落里,并在当里留了很多族人和亲属,防止其他海盗和苏斯曼的绑架和杀害,可谓是用心良苦。 而且苏莱国距离巴拉望已经不远,也方便他日后去巴拉望称王称霸。 抵达苏莱国停留三日,通告了剿灭蛟狐势力,并进行贸易和官方社交活动,随后继续向东北航行,访问沿海飞地、岐帝国标记并设立的界碑的岛屿,给沿途飞地夷兵补充一些军火和黑火药,然后继续前往邦孜国进行贸易。 邦孜国位于加里曼丹岛东北部,离着巴拉望已经不远,但岐帝国的民间商船很少到这里,因为岐帝国民间商船大都沿着中南半岛航行,需要逆时针都一大圈子才到这里,而不是直接穿越南海,也不从菲律宾过来,所以邦孜国很少有岐帝国的民船过来,只有户部的贸易船队会来这里。 而且整个加里曼丹岛,沿海散布着好几个海盗势力,走的越远风险越大。 因此岐军这次打击海盗的活动,能促进海上贸易的繁荣,让航路变得更加安全,但未必所有人都开心乐意。 绕过邦孜国,在加里曼丹岛的东部,还有大量接近国家形态的部落、城邦,在加里曼丹岛的东南部,魏国在那里有飞地和前哨,加里曼丹岛的南部有一个较大的原始邦国,但是和岐帝国几乎没什么往来,岐帝国也没有船只去往那里。 只有张翀探索时,会经过那里,探索地形,进行种碑,此行不会前往加里曼丹岛东部和南部,到了邦孜国,基本就是此行行程的终点,随后开始返程。 返程路上撞上一伙海盗,加以了歼灭和抓俘,随后碰上前往邦孜国贸易的主力舰队,略作情况了解后,沈云卿继续前往巨亳国海湾,与张翀汇合。 抵达港湾后,舰队转入休整,等待主力舰队从邦孜贸易后返回此地集结,宗诺差见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沈云卿着手重新调整行程安排,准备继续清缴海盗。 沿途访问巨亳、苏莱、邦孜三国,从当地海商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回来路上又撞上一伙人,审讯得到的内容交叉汇总,结合宗诺差、杜须丹颂的口供和信息,基本已经能够明确盘踞在东南亚其他海盗集团的据点和出没海域。 蛟狐被灭的消息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传的太快,在这个没有电话、无线电、卫星、手机的年代,什么消息都靠人传,传到后来及可能变成谣言和捕风捉影的传说,所以消息传开需要一些时间,等到各路海盗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海湾都留了九天,期间继续对海盗头目进行了审问,之后主力舰队从邦孜返航抵达海湾,此时海湾入口处的小岛已经建起了小型要塞和临时港口码头,以便于人员的登陆和装卸货物。 “留下两艘五千石战舰,三艘三千石战船,和两千人的海陆师军卒,由李骞将军率领,继续留守外岛和溶洞看押海盗,其他船只、人员,明日随我先去尼旺国,然后再去律彭密磋的落脚地安置妇孺。 之后舰队一分为二,余松、柳市聪率领分遣舰队继续押着这些破船把此处其他海盗和妇孺运走,本王亲率主力舰队前去剿灭其他海盗,诸位可都明白。” “谨遵郡王吩咐。”众人异口同声。 “那就这样吧,各自做好准备,明日分头行动。” “是。” 按计划,李骞将率两千人和五艘船,以及三个月的粮食补给,军火若干,留守港湾看押被俘海盗和妇孺。 余松、柳市聪二人率领分遣舰队,用买来、租来和缴获的海盗船只,运走俘虏和妇孺。 由于这些土民、海盗可能携带有致病菌,尤其是皮肤病,即便给他们用硫磺皂洗澡,仍可能发生交叉传播和感染。 因此普通的妇孺和海盗只能用租来、买来、缴获的海盗船把他们分批装走,运往律彭密磋的岛上进行安置,岐军将在那里建立一个前哨站,从此划入岐帝国的版图之内。 律彭密磋、柯蓝敦儒收编自后,暂时不再远海航行,率领船只和下属,从这些被俘海盗中招募一些人,就地进行守备和短距离贸易,岐军将给他们留下一些贵金属和铜钱,并给他们一些这次缴获的乌兹曼火枪和大炮自卫。 同时将在岛上进行驻军,监视和提供保障,传授他们一些农业技能,让他们先在岛上解决口粮和补给问题,并对西面隔海相望的苏门答腊岛南部进行探索,能圈的要圈起来,不能圈的进行经济文化交流。 散会后,沈云卿召集陆云彭、关歆岳了解澜珀国的情况,根据沿岸国和海盗的交代,澜珀国表面上是个弹丸之地,但是海盗和乌兹曼黑商在当地有密集的情报交易和货物交换,澜珀国国小,当然只能睁一只眼。 但是这个祸害不能继续留着,得想办法除掉。所以得想办法弄清澜珀国的商业脉络,从商业上先下手,政治和军事上可以先缓缓。 “二位可有良策除了这一害?” “短时内恐怕无从下手。” 陆云彭道,沈云卿遂即又问他: “那有缓毒之法除之?” “目前最好的办法还是以夷制夷,澜珀国小,我朝直接出面,那就等于是灭了澜珀国,此法不合眼下我朝对外方针,容易引起周邦恐慌。 其次是这些商人来来往往,并不时长呆在澜珀,因此行踪飘忽不定。 其三是幕后主使仍是乌兹曼黑商,我朝直接抓捕和杀害乌兹曼黑商,乌兹曼国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夷制夷,用南洲百夷除了这些黑商。 但是治标不治本,杀他一个两个黑商,乌兹曼还会继续派其他黑商交易。” “只要拖住四五年,四五年后我朝海军南下巡航,压住了海盗,这些黑商也能得到遏制,让他们无利可图。” 此番打击海盗,至少可以消停两年,但是岐军舰船的配置还要再等三到四年,才能从北方分出舰队南下设立南海舰队,所以有两年左右的空窗期,等到眼下风头过了之后,乌兹曼黑商还会继续扶持其他人成为海盗。 所以得想办法拖住两三年的空窗期,待等组建南海舰队,岐军开始常态化巡航和打击南海海盗,届时海盗数量被控制,不敢继续猖獗作案,这些黑商的利益就会急速萎缩,没有了利益,同时又面临岐帝国的严厉打击,海盗活动和乌兹曼的资助行为自然而然会萎缩。 陆云彭建议以夷制夷,建立一个密探组织,发展一些夷兵间谍和刺客,混迹在周边国家,对乌兹曼黑商进行锄奸和灭口,这个办法需要一个潜伏准备和培养周期,所以慢了一些,而且治标不治本。 你杀一两个商人,乌兹曼还会派其他商人过来,而且更加隐秘。 “那就先这样办吧,把会议内容记录在既要上,回去后尽快组织起来。” “是。” 结束短会,沈云卿离开船长室,来到甲板透气,东南亚太热,船舱里闷热难耐。 虽然船长室都在舰艉,开有两扇大窗,但停船情况下如果没风,开窗也没用,一定要顺风航行的时候,海风灌进来,才舒服,所以船长室是最好的一个船舱。 但是无风和停船的情况下,和其他甲板区别不大,最多就是空气流通一些,但还是热的不行,平时都只能穿海军的黄泥色的t恤,正儿八经穿丝绸长衫,能给热中暑。 第904章 继续追剿 来到甲板时,水手正从小船上吊装岸上采集和送来的水果,什么水果都有。 东南亚最不缺的就是水果,想吃多少有多少,吃到你发腻中毒都行,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瞎吃。 有些水果吃下去肠胃反应太大,人吃不消,所以尽可能采购、采集常见当地人吃的水果,没见过的尽可能不吃,即便要吃,也吃野生动物吃过的,尤其是猴子这些灵长类动物吃的水果,以免吃到毒果子。 “还是海上的风景好啊,只可惜交通不太方便,要是有船有飞机,真该来这里度假。” 沈云卿自言自语幻想着退休后的老年生活,其实他现在就已经萌生退休的打算,女帝给他谋划的这个差事实在太累,真想好好休息几年,但他很清楚,这种美好生活都是奢望。 沉思之际,张翀来到身边说: “郡王,您让采摘晒干的燕子窝都装上船了,属下不明白,您要这些燕子窝做什么。” “这可是女子专享的天下第一大滋补佳品,能滋阴补肾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可是世间难得的食材。” “那不是成了长生不老药了吗!属下虽说不敢自称见多识广,但也从来没见过有谁吃过燕子窝。” “那是你不知道,这燕子窝乍看有点像白木耳,实则是燕子的口水。” “口,口水!”张翀吃惊,这和人的口水不一样吗,可也没听说人口水能有什么神奇功效。 “能吃的燕子窝只产于南洲百夷赤道热带附近,你可别小看这燕窝,今后一两燕子窝都是论金银销售,可是一笔不可多得的生意。” “哦……”张翀闻讯翻了个白眼。 沈云卿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个毛病,别人只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不到最后结果出来,没人知道他的最终目的。 现在终于明白了,沈云卿是要卖燕子窝赚钱,但话说您现在都这么有钱了,还缺这一口? 其实张翀不知道,这其实是为了丰富南洲百夷的自然贸易资源禀赋,没让他们多一些可以和岐帝国交易的商品,让他们多一些收获。 “这次以供摘了多少斤燕窝?” “按郡王您的吩咐,只摘了没有鸟蛋和雏鸟的燕子窝,有鸟蛋和雏鸟的都没摘,洗净晒干后,一共是三千五百二十多斤,而且李骞还在安排兵士采摘,日后会更多。” “嗯,让李骞收手吧,一次不要采的太多了。” “是。” 燕窝时沈云卿下了三个命令,一是不准采摘有鸟蛋和雏鸟的燕子窝,尽可能保护种群,让这种资源可以长期产生,不要一次都给采绝了,而且通过限制产量,也能提高销售价格。 二是去悬崖和危险地段采摘燕子窝,得要三个人一起作业,一人使用安全绳下去采摘,将绳索绑在树上或者钉死在地上,两个人在上面放风和拉绳。 由于金丝燕喜欢在崖壁上筑巢,因此燕窝大都出现在崖壁上,需要人工去摘。 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徒手攀岩,因为很少有这种沿海悬崖,可以上到地面索降采摘,很多时候都是从地面攀爬采摘,危险性很大。因此索降其实比从地面上去徒手攀岩相对要安全得多。 整个海外沿海将近百里都是岩石绝壁,成千上万的燕子在这里筑巢,倒是便宜了沈云卿摘燕子窝。 其三是燕窝采集后用凉白开清洗,然后晒干,装入晒干的搪瓷水桶里,密封保存。 因为这东西运回去后肯定首先给女帝和贵妇食用,不能搞的太难看。虽说回去后深加工,还要第二次清洗和蒸煮,绝对的杀菌,但如果感官太差,也推广不起来。 燕窝自明朝以来一直都是滋补佳品,有很大市场,如能在南洲百夷实现有序合理开采,无疑能给国内和国外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 当天继续紧锣密鼓调整了船只与人员,翌日船队起锚,前往尼旺国访问,顺带继续打击海盗。 尼旺国位于加里曼丹岛西北角,距离马六甲很近,因此盘踞在尼旺的海盗也不是一般的多。 根据已经掌握的消息,沈云卿故技重施,但这一次是放出两艘两千多石缴获的海盗船只,都是天弥国的船型,装上岐军十八斤火炮,带足了枪支弹药,先于主力舰队出发,前去引诱和侦查附近海域的海盗。 等到主力舰队赶到集结海域汇合,再进行反扑和剿灭,一举打掉三伙小股海盗,随后继续访问尼旺国。 在尼旺停留四日进行访问和贸易,遂即前往律彭密磋、柯蓝敦儒等人盘踞的邦加岛。 海岛的面积得有一个半的上海市大,邦加岛以东两百多公里还有一个武里洞岛,面积也得有一个上海市。 此两处岛屿虽然没有国家,但是有大量原住民和土民,因此张翀巡航到此,无法明确是否是无主之地,因此并未种主权碑。 据律彭密磋交代,此岛上分布有三万多人,没有较大的部落,都是附近的小船歇脚登岸的地方,甚至游泳就能前往苏门答腊岛的南部,但是上面有原住民,大家之间互通有无没什么冲突。 乌兹曼人对这里也没什么兴趣,因为岛上没有什么唯一和特色的物产,除了偶尔会发现一些珍珠、带帽、砗磲,其他香料木材别的国家都有,加之当地没有人口基数,没有形成专门的香料采集、种植、加工,因此岛上没有太多可贸易的资源。 沈云卿遂即在此竖立主权碑,竖起岐帝国旗帜,将此岛命名为“滨臣岛”,意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同时派遣一千人与翻译二人,暂时驻扎在此,进行营地和初步农业建设,并且留下三艘三千石战船,两艘半武装船警戒。 卸载完货物、军火、补给、人员后,舰队一分为二,李骞率领分遣舰队,押着律彭密磋和破船队,返回海湾继续接送滞留人口,沈云卿率领舰队主力,北上前往苏门答腊岛中部东岸,位于今天古碑以东的沿海。 这里有一条很大的内陆河,内河里盘踞着阿瓦达提、骠国当年从海上入侵罗娑的一支残部,被乌兹曼击溃后,南下盘踞在了这处内河,之前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巢穴,此去就是掏窝。 古碑距离马六甲还有一些距离,眼下这块地方之前在罗娑国的势力范围之内,但是没有得到开发,只是罗娑国的影响力到这里,并没形成有效统治,当地有不少土著部落,人口相对较多,鱼龙混杂也很严重。 此番不同于讨伐蛟狐,蛟狐是缩在海湾之内,易守难攻。盘踞在古碑内河的海盗都在岸上,而且内河宽度较大,两岸都是湿地和冲积平原,还处在蛮荒时代,水道的吃水很深,十分利于岐军大型舰船进入。 进入内河之前,沈云卿派出侦查分队登岸侦查,确定海盗巢穴深入内河一百二十多里,距离巢穴四十里处两岸各有一个隐蔽的岸防火炮阵地,用于对进入内河的其他船只进行封锁打击。 得悉消息,沈云卿遂即加派海陆师,强攻两岸炮位,控制阵地,岐军岐军战舰编队动用二十艘战舰火速杀奔内河,强攻海盗巢穴,激战两日全部击溃,遂即派兵上岸扩大围剿。 抓获吴庭宗、斯米尔汗等大小海盗头目二十一人,击毙大小头目十五人,失踪潜逃未知。 抓获俘虏普通海盗水手两千四百多人,打掉骠国、阿瓦达提海盗大头目一个,海盗小头目一个。 击沉大小船只十一艘,缴获三十六艘,缴获各种大炮一百九十二门,沉没未知,各种火枪两千三百余支,黑火药无数。击毙约五百八十多人,失踪未知。 岐军阵亡三十六人,伤一百二十五人,另有七人死于疾病。 各种金银珠宝货物缴获不计其数,与蛟狐宗诺差一样,吴庭宗、斯米尔汗都有各自的秘密藏宝巢穴,而不同的是,他们不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处据点其实也是他们的一个重要巢穴,而且好此处有人口和贸易基础,所以他们在这里也堆积了不少的金银珠宝,以便于交易。 逗留清理五日,沈云卿分出五艘战船与水手,让尤文新分批押运破船,分批把普通海盗和妇孺运往滨臣岛,同时继续留下五百人看押海盗,直到全部转运结束为止。 沈云卿亲自率领主力舰队,再度折返南下,押着吴庭宗、斯米尔汗二人,绕过苏门答腊岛南部和爪哇岛之间的巽他海峡,前往苏门答腊岛的西南和西部沿海,面向印度的一面,他们把财宝都分散藏在这里。 苏门答腊岛面向印度洋的一侧都是大片原始的雨林,土著不是很多,大多数地区都是无人区,属于无主之地,沈云卿一边走,一边派人上岸种碑,能划的地方都划进来,一路停留几十站,种了几百个主权碑,挖了七处财宝,所获不计其数。 而且比蛟狐宗诺差得到的财宝更多,原因是骠国、阿瓦达提攻陷罗娑后,进行了系统性的烧杀抢掠,得到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和财富,但是还没等全部运回去,就被乌兹曼趁火打劫,其中有一部分财富,被骠国和瓦达提过残存的海上力量给带走了,为保险起见,都藏在背离传统活动范围的陆地上。 起获财宝,舰队不再继续北行,遂即原路返航返回滨臣岛。 第905章 暴风后的天赐 抵达滨臣岛时,尤文新已经转运结束,全部人员都已经撤离,但在转运和驻扎期间,有六人死于疾病,都是水土不服和蚊虫叮咬产生的疾病。 全部在陆地上病死、战死的岐军军卒,按沈云卿要求都会进行火化处理,火化之前要从头发上剪下两缕头发,一律和骨灰一起带回交给亲属,不能把人家活着带回去,没把人活着带回来了,至少也得把骨灰和遗物带给家属。 第二缕头发集中进行安葬,一缕头发一个坟头,竖立岐军在海外的活动存在。 至于在海上病死、战死者,有条件的就近上岸进行火化,没条件的海葬,尸体不能在船上逗留超过半天,否则会腐烂发臭渗血,并传染疾病。 但也有例外,这次出海规模巨大,所以每艘三千石船都带了一口棺材,五千石船带三口,七千石船带了七口,棺材里装货,校尉及以上军官如果阵亡或者病死,一律装进棺椁钉死带回,这是最好的待遇。 出海就是一种高风险的活动,不死人是不可能的,早期航海代价之大,无不是用人命铺出来的路,而历代王朝统治者漠视海疆,漠视海外权益,给后世留下了难以根治的问题。 船队离开和返回滨臣岛耗时近四十天,岛上的营地建设已经初具规模,岐军军卒从军之前大都从事过务农、石匠、木匠、窑工、火工、铁作,随行也携带了大量工匠以备不时之需。 岐军上岸后就地开始伐木、建窑,修建房屋,烧制瓦片、陶罐,而且而且水稻已经遍地种开。 滨臣岛休整两日,余松、柳市聪二人尚未完成海湾的人丁转移工作,沈云卿继续留下五艘船和一千人拱卫滨臣岛,遂即再次起航前往泽洼国进行贸易访问。 泽洼国在加里曼丹岛西侧,距离滨臣岛其实不远,两地之间是卡里马塔海峡,但是这里的海况很复杂,而且再怎么不远,也得四五百公里,这不是陆地上的四五百公里,是海上的四五百公里,小渔船是过不去的。 隔海如登天,没有航海技术,就是一个小水洼你也过不去。 由于海上阴晴不定,海况恶劣,要横渡这四五百公里非常困难,所以从泽洼国出来,都是沿海航行去尼旺国,再从尼旺去马六甲。 岐军刚出滨臣岛不久,进入海峡海域,迎面遭遇暴风天气,海浪都是四五米,甚至七八米高度,拍在甲板的瞬间发出几乎拍碎甲板的撕裂声,听着都让人揪心。 待等暴风过去,海面再度平静,太阳照在洋面上折射的金辉,又仿佛是在告诉人们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就是大海,美丽平静的背后是大自然的残酷。 “郡王,各船来报,总计有一百二十六人坠海失踪,是否立即返航搜索。”张翀道。 “留下两艘战舰,十五艘半武装船,十艘民船,五艘补给舰,以每船间隔十五里的距离返航来回搜索,为期七天,七天后前往泽洼国坤田港。” “是。” 穿越风暴遭遇巨浪,先后一百二十六人落水失踪,比战死的还多,不能就此扔下了不管不问。 尤其是此番出航带了大量的橘红色泡沫救生衣,所以在甲板作业的值班水手和军卒都会穿戴救生衣,同时每个海员随身都有一个葫芦,一个腰间皮包。 葫芦里能装三斤淡水,皮包里是风干肉,能至少保证两到三天的最低生存需求。 救生衣在六七年前就已经有了,主要材料是发泡泡沫,缝在橘色的帆布马甲里,穿在身上系好绳子即可。 一开始主要配备给张翀和吕暮然的船队少量使用,给加班作业值班的船员佩戴,后来也给海军装备了一些。 但是发泡泡沫有个问问题,容易被海水腐蚀和氧化解题。但是发泡泡沫的密度小,浮力大,制作简单,能解决应急问题,而且就当下而言,原料获取简单,价格低。所以即便坏了也可以经常更换。 之后又研发了一些其他材料的救生衣和救生圈,以满足长期使用和抗老化腐蚀,但浮力效果还是泡沫最好。 这次出航携带了大量救生衣,以便于海上应急使用。不过泡沫这东西虽然不重,但是占空间,重量对海运而言还不是首要要素,空间才是,占空间越大,价值越低的东西,越不划算。 所以救生衣技术和理念虽然有了,但是对于空间本就不富裕的早期风帆船来说,救生衣装多了会削弱航运的效率。 此外泡沫容易着火,这也是个弊端。 只要在坠海的第一时间没被海浪打昏,或者拍死在浪里,能浮在海面上,舰队返航搜索,通过望远镜可以最大程度发现坠海人员,活着或是尸体都能捞上来。 早期航海是一件高风险且残酷的活动,几乎每一次遭遇暴风大浪,都会有人坠海,因此出海是一件极富挑战和冒险精神的高危职业,每一个航海者都应该值得尊敬。 迅速编队迅速调整,三十二艘船脱离船队,向来时的方向展开一字队形进行搜索,队形跨度四百五十里,完全可以覆盖来时的全部航迹,落水者再怎么飘,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飘过航线四百五十里的距离,除非人死了,被海浪拍碎了,沉入了大海,或者被鲨鱼给吃了,否则尸体只要完整,救生衣还穿在身上,尸体总是能捞回来的。 一下少了一百二十六人,明显能感到船上低落的士气在蔓延。 就在沈云卿准备离开驾驶台,返回船舱时,甲板上负责近海瞭望的水手突然喊道: “快看,右舷二十度八里外有人!” 沈云卿遂即掏出十倍望远镜顺势看去,八里外的海面上确实浮着什么东西,看样子还挺大,和尸体浮在海面上很相似。 沈云卿即刻换了四十倍望远镜继续观察,确定不是人,因为暴风海域落水的水手,不太可能被洋流提前冲到舰队之前,除非是大浪送过来,或者被海上龙卷风送过来,否则不可能出现在舰队的前面。 “张翀,右舵十八度,把船开过去看看。” “是,右舵十八度。” 三刻钟后,期间抵达目标海域,果然不是尸体,而是一大群海豚在从海里拱着什么东西在玩,而且散发着一股恶臭。 “郡王,这什么东西这么臭啊,好像也不是尸体,像是木头一样,要不早该泡烂散架了。” “是啊,什么东西这么臭。去,让人拿根竹篙过来,让下层炮窗的水手不要触碰,避免染病。” “是。” 少时片刻,水手拿来竹篙,在头部绑上匕首,然后两人合力对着散发着恶臭的物体戳了一刀,结果还挺硬。 收回竹篙,可见匕首末端有白色粉末状物质,乍问有股恶臭,但是细闻之下有种极为奇特的香气,张翀已经反应过来: “郡王,这气味不是龙涎香吗!” “不错,是龙涎,那就对了,龙涎外层确实是裹着臭物。” “这不能把,龙涎如此奇香,外层怎会包裹这等奇臭之物。” “那你知道龙涎是如何产生。” “属下孤陋寡闻,还请郡王指教。” “龙涎香其实和燕窝一样,燕窝是金丝燕的口水,龙涎是巨蛟的口水分泌的东西。” “巨蛟的口水!”张翀眼神顿时古怪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口水化神奇。 “不错。” 龙涎龙涎,的“龙”字其实指的海里的鲸鱼,古称巨蛟,被大浪或龙卷风送上陆地,古人崇拜龙,故而误以为是海里的巨龙。 龙涎是鲸鱼消化系统里的分泌物,长期积累,最后松动反刍吐出来的东西,或者是鲸鱼死亡后,尸体腐烂分解,然后密度小于海水浮出海面,有点类似于胃结石一样的东西,不完全是口水。 由于在体内与微生物结合缓慢发酵和生长,所以龙涎的外层包裹着一层奇臭的物质,但是里面奇香无比。 “立即让人下水,用网绳捞上来。” “是。” 这么大的龙涎,即便是沈云卿也从没见过,之前进口购入的龙涎,最大也没超过西瓜,大都是破碎和粉末状。 整块的龙涎呈不规则的蜂窝状,偶尔有实心的,但多数是蜂窝状,用力碾压后会变成粉末,这么大个头的龙涎还是第一次见到。 船上迅速组织水手打捞,为防止碎裂遗落造成巨大损失,使用目格最小的绳网进行打捞,用八个人合力才给弄上船。 上船后还是奇臭无比,但是之前戳破的地方已经散发出一股奇特香味。 “果然是龙涎,绝好的龙涎……” “郡王,这等龙涎恐怕天下绝无,少说得有五百斤,万两黄金也挡不住啊。” “嗯,确实价值不菲,至少得是巨形蛟鱼才能孕育这般巨大的龙涎。” 眼前这个枚龙涎,少说五百斤朝外,呈猪肝状,不是抹香鲸体内的分泌物,就是虎鲸、座头鲸,其他品种的鲸鱼体形不够大,肚子里藏这么大的结实可能是早死了。 眼下国内进口龙涎,一两龙涎香至少二两黄金起步,这还是进口价格,是女帝能享受到的最优惠价格,如果从朝廷往市面上专卖,至少加一倍价格,四五两黄金一两往外卖。 岐帝国一斤是十六两,一斤大约相当于640克左右,一两就40克左右。四十克龙涎的进口价相当于八十克黄金,大约得要两万四千块人民币,就买四十克鲸鱼的肠道结石。 第906章 昆吾国(1) “去,弄些干净的海绵,蘸干净的清水洗刷干净,然后用干净的棉布擦干,搁在船上晾干了。” “是,属下立即吩咐。” 龙涎从海里出来需要尽快处理,否则盐分和氯离子和空气接触后,会对龙涎产生破坏。 而最外层的一层臭物其实是一层富含微生物的包衣,长期暴露在空气中会迅速失效,当空气、盐分、氯离子渗透包衣后,会让包衣下外层的龙涎品质降低,所以处理不当,就可能好几百万人民币没了。 海绵目前以化学方式发泡产生,用于吸附、家具、洗刷、衬垫领域,海产的海绵其实也有,但数量很少,很多时候都是偶然海捕得到一些不规则的海绵生物,但没有工业化生产的海绵作用广泛和适应性强。 张翀立即安排水手使用海绵、清水,对巨大的龙涎进行清洗,沈云卿一旁指导清洗作业,尤其是之前用匕首戳的那个部位,得要小心,不要给崩裂散架了。哪怕崩掉一块,都是好几两黄金。 清洗过后迅速再用干净的白布进行擦干,即便以最快速度进行处理,龙涎外层的臭气仍然以极快的速度散失。 臭味散失的越快,说明表层的那层微生物包膜也在迅速瓦解,如果稍微慢半拍,极可能殃及龙涎的品质,让外层龙涎的成分发生改变。 擦干后搁在甲板上吹干,眼下风浪停息,海面无大浪,七千石船的舷高,一般的海浪还不至于打上甲板。 沈云卿又让木匠量了尺寸,用船舱的木板现做一个木柜,以便于把龙涎装入木柜中安置和搬运存储。 一般情况下,两千石以上的船只都会配备自救木材、工具,以便于随时修补破损的船只,但之前一直没有个制度,朝廷的船也不是每艘都有。 海政开禁后,朝廷以行政力强制要求两千石以上的船只配备修补自救的木材、工具,因此船舱内都携带有一定数量的木板、木料。 此行远航,随船携带有大量工匠,以便于修修补补和土木营造。 船队于当晚后半夜抵达泽洼国国都坤田港,一个不是很大的港口。 泽洼国出产很多独有和稀有辛香料、药材、沉香、檀香、木材、椰子油、珍珠、珊瑚、犀角、带帽、砗磲、宝石,还是是乳香的大产区,该国贸易商品的特点是独有高价格商品很多,但是大众需求的普遍商品不多。 如当出产的独有草药,其他国家没有,但是当地的独有草药一定疗效奇特,但是价格死贵。相反其他国家都有的商品,而且是多数阶层能消费的商品当地很少。 所以泽洼国的商业贸易很奇特,商人在这里一次性采购的东西不是很多,但是支出的钱财贵死人。 泽洼国与岐帝国关系十年前一般,沈云卿主管外交后,大力培养培养语言人才,派人展开外交访问,这些年关系一直不错,他们还派了留学生和驻岐使节,这次访问顺带把他们的一些留学生带回。 舰队在泽洼停留十天,进行访问、贸易和补给,之前一路剿匪和航行,补给消耗严重,中途的几次补给一直不够充分,这次补给一次补到位。 前去搜寻坠海水手的分遣舰队七日后按计划抵达坤田港汇合,分遣队在航线上来回扫了两个来回,一共救回了八十五人,发现二十二具尸体,十九人下落不明,多半已经丧生。 获救人数占了67.4%,就救援成功率而言,已经非常高,如果没有救生衣,和葫芦水、风干肉,肯定是已经都死了。 继续休整三日,舰队起航南下,沿途对种碑的岛屿、暗礁、礁盘、浅滩进行查证和登岛。 虽然已经远离南海,但是张翀一直把主权碑种到了爪哇海。 昆吾国是近百年来岐帝国册封的第一个国王,当初人口只有四十多万,据张翀与丁业上次路过昆吾国返回,昆吾国的人口已经增加到六十五万多人。 十年间四十万人是不太可能繁殖出十五万的人口,而且当地医疗条件和生存环境恶劣,夭折率很高,所以不可能繁殖出十五万人,人口增加的主要原因是吸收和兼并。 昆吾这个部落之前就是一个茹毛饮血,连刀耕火种都不会的聚落,岐帝国册封之后,给他们传播了农业技术、初级航海技术、木工、基础医疗看病技术、陶器技术,给他们供应铁器、犁具、耕牛。 所以短短十年内生产力暴增,有了生产力,就有了物质基础,周边的一些部落就会奔着好处和实惠来投奔,之后慢慢就会壮大起来。 昆吾国的具体位置,在今天爪哇岛雅加达和万隆两地之间,昆吾国控制的面积不是很大,雅加达西部和万隆东部都不在昆吾国的控制之下。 由于都是原始森林和雨林,要开发需要一定的人口基数和生产力,物质储备保障,昆吾国所在的范围,基本上就是平原和稀疏雨林地区,也是早期土人活动区域,开发较为容易。 抵达昆吾国时,据张翀说,还是那副破样子,没有像样的港口,但是沿海都是深水港,两千石左右的船只可以轻易靠港,两千石以上的船只就容易触礁。 之前一直是丁业负责昆吾和泽洼两国的交流访问,丁业调往轩禾书院任教后,都由张翀随行携带翻译停靠访问。 岐军舰队一经抵达,立刻引来岸边和内陆的土民竞相围观,而这种情况现在已经司空见惯。 沈云卿遂即派出翻译和昆吾国的留学生登岸通告,一直等到下午,才见有一支昆吾国的土军来到岸边,为首的正是昆吾国的将军扎扎亚罗,当年正是他带着一千人去潮瓯参战。 扎扎亚罗率人在码头清出一片空地,随后亲自划着小船前往旗舰。 “真是莫大的荣幸,能让郡王大驾光临敝国。”扎扎亚罗说着土话,但是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 “扎扎亚罗将军快免礼,这些年可还好。” “一切都很好,都要感谢天朝上国的赐福和保佑,这些年一直都风调雨顺,稻米都多的吃不掉了。” “风调雨顺的好啊。” 昆吾国之前就是一个巨大的部落,是罗娑的势力范围。 罗娑国灭亡之前,其势力范围已经到了爪哇岛上,虽然没有实现统治,但是昆吾国的贸易全都由罗娑国控制。 同时昆吾部落当时基本上都靠采集、狩猎、渔猎维持生计,为罗娑国在当地收集特殊稀有香料,获得外部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所以四十万人基本上还能维持生计。 但是罗娑灭国之后,他们断绝了外来保护和物质输入,继续依靠采集、狩猎、渔猎,显然是无法维持四十万人的生计,就必须另行投靠别人,得到技术生产力养活自己。 在这个背景下,昆吾国当时异想天开,想到天朝寻求庇护和帮助,于是先到了泽洼国,结果这个梦还真被他们做成了,正巧碰上去募集夷兵的丁业。 得到岐帝国册封之后,受到当时海上力量的制约,岐帝国当然不可能千里迢迢给他们输入过多的物质,所以给他们提供了大量早期技术,尤其是种植稻米,他们连农业认知都没有,停留在采集生存的层面,这显然是不可持续的生存模式。 遂即开始向他们输入农业技术,给他们好的稻种、农具、水牛,先让他们温饱肚子解决生存问题。 而且昆吾国和多数南洲百夷还不一样,多数南洲百夷不喜欢种地,维持在能吃饱就行的层面。 昆吾国地理位置优越,一年绝对能种四季稻米,他们基本上一年种三季,而且当地土地肥沃,雨水丰沛,虽然用的只是普通稻种,但是亩产至少一石五六斗,高产的能有两石多,而且他们还大量种植糯米酿酒出口贩卖。 实现稻米种植和谷物储备,解决了基本吃饭问题,开始给他们系统化辛香料、草药的培育种植,传给他们木工、烧窑、建船、建房、航海技术,同时张翀每次过来,都会带几艘一两千石的小船给他们,让他们出海交流和自己贸易。 总之现在基本上和正常的国家没区别,甚至还要好一些,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当地开化的人不多,还有待长期的工作推进。 之后沈云卿换乘小船登岸,前往他们的都城“幸培” 幸培缩在海岸内十多里地,说是都城,其实连城墙都没有,就是一个很大的村子,规模得有一个县。 之前连“幸培”这个地名都没有,是丁业出使后给定的名字,寓意为幸运栽培之意。 虽然总体落后,但在岐帝国派遣人员的帮助和指导下,从海滩到幸培修了土路,方便了贸易商品的运输和人员往来。 而且岐帝国给他们传入了马匹,腊婆的矮种马,到了这里还挺适应,他们有了马匹,往来和内陆通信也更方便。 幸培总体上还都是大片的茅草屋,但也有中原风格的木质建筑,数量还不少。 岐帝国给他们传播了房屋建造和烧窑技术,有了建造技术就能自己建造房屋。 而且为了适应当地的多雨和炎热气候,当地建造的中原风格建筑做了很大改变,都是巨大的窗门和宽大的屋顶,以便于通风、排水和抗风。 宽大的窗门几乎占据了木墙的大半面积,远看就像没墙一样,就几根木板和柱子撑起来的结构。 第907章 昆吾国(2) 昆吾国现任国王叫玛瑁孜,三年前其父拉鲁布过世后,登基承的王,为此还专门派人到岐帝国要求再次确认册封。 现在的昆吾国政治层面而言,是岐帝国的藩属国,受到岐帝国的册封、保护、经济文化输入,贸易上由于距离太远,虽然岐帝国不垄断,但只要岐帝国船只抵达这里,他们都会把最好的商品卖给岐帝国。 见到玛瑁孜时,还是个而二十刚出头的青年,黑的跟个炭头似得,身高也不高,一米五出点头,光着脚,散着头发,乍看就像发育不全的初中生,但是他们说一水的中原话。 “非常荣幸接待天朝的王爷,让我等小邦蓬荜生辉,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上国才好。” “国王陛下客气了,本王访问到此,是为两国友谊与贸易而来,也是本王的荣幸。” “呵哈哈,郡王殿下快请进吧。” “国王陛下请。” 昆吾国国小民寡,当然不可能修什么宫殿,当地最好的建筑就是学舍,玛瑁孜自己现在还住在芭蕉搭建的窝棚里,显然是不能用来招待天朝上邦王爷的。 昆吾国封国后,岐帝国最开始没有派遣大量人员,只让丁业带人过来传播一下农业技术,让他们能自给自足,先解决温饱问题,之后四五年之内一直都以发展和固化农业体系为主,建造了一些住房、窑厂。 沈云卿主管外交,培养翻译之后,才开始大量输入技术,尤其是张翀出海,才实现大量输出,之前都是零敲碎打不成规模。 学舍是岐帝国传播技术和文化的重要政策工具,每三年派遣轮换一批人员驻点昆吾,通过学舍传授他们的语言、文字、农业、手工、木工、建房、烧窑、工具、基础医疗、制造等技术。 全部人员都由轩禾书院与金戋寺招募和选派人员,人事费用全由金戋寺支出承担。 由于是外派,薪资当然也不低,基本上是一个七品官的一年经济收入,家里可以免除各种税赋和兵役、劳役,工资以铜钱计价结算。 不过他们驻期届满后,临走的时候都会携带一些辛香料、草药,偶尔甚至有宝石,所以外派人员的油水是很足的。 不过高收入意味着高风险,当下医疗条件差,远赴国外随时面临疾病瘟疫和水土不服的威胁,因此并不是所有人派遣出国,都能活着回来。 过去几年派遣各国的常驻人员,累计客死他乡的就有二十一人,都是死于疾病,即便随行安排了两个郎中和大量药品,依然难免有人死亡。 昆吾国学舍目前有四十一人,负责学舍管理的是“学使”吴友平,兼翻译和教书先生,基本上学使都是翻译,否则那就没法儿沟通和管理了。 其他四十人中还有一个翻译,剩下的三十九人中郎中三人,木匠五人、火工铁作五人、土木匠五人、窑匠三人、农经七人、船匠三人、军卒四人。 这些人大都一专多能,土木匠既是泥瓦匠也是木工、钣金工、钳工,临时也能充当船匠、铁匠,军卒负责安全保卫和传播他们一些军事技术。 同时也进行地图绘制、气象、海况、潮汐信息的收集。 农经负责传授农业技术,系统化繁育当地的经济农业产品,同时也对当地的当植物进行考察和记录。 这些人出国之前,都要进行为其半年的政治教育和基础语言培训,防止他们到了国外作威作福,败坏朝廷形象,并且他们之中会安插两个监督人。 玛瑁孜在学舍摆下了丰盛的宴会,而在此之前他们其实连吃饭都成问题。 岐帝国传播技术之前,他们很多时候都生吃食物,包括吃肉,喝水更是如此。所以各种疾病和寄生虫导致他们平均寿命都很短,老王拉鲁布就是死于寄生虫感染。 扎扎亚罗今年四十四岁,当地活到这个年纪基本就是高寿了,他能活到现在,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去过天朝,开过眼,开眼回国之后就知道吃东西要烧透了吃熟食,喝水要喝煮过的凉白开,加之这些年岐帝国输入的医疗技术和药品,极大改善了他们的生命质量。 当地依然是水果极多,农业发展起来之后,牲口养殖也更多,而且当地水草丰富,稻米一年种三季,有足够富裕的粮食植物喂养家畜,甚至家畜都能顿顿有水果吃,肉制品在当地已经较为常见。 虽然用的是岐帝国的两头乌猪种,但是肉质都比国内的更香,就因为投喂了大量的当地草料和水果,让肉质发生了改变。 这就跟猪喝啤酒,野生放养是一个道理,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猪肉。 按国内的标准来衡量,当地实现农业化后,就温饱的水平而言,其实已经不比国内差。 一般情况下,使团主要人员不会食用当地提供的食物,因为卫生不过关,容易病从口入,所以都是食用船上自备的食物,或是从当地采购的活牲畜宰杀,由随行的厨子负责烹饪。 昆吾国的情况有些特殊,当地的学舍是岐帝国对外援助的唯一完整系统化学舍,都有自己的养殖和种植供应,除了水果之外,全部的食品都由学舍提供,基本的卫生是能保障的。 而且使团登陆后,会首先派遣保障小组,进行饮食卫生的前期准备。 基本上和现代领导人出国访问,会派先遣工作小组负责安保、卫生和饮食一样。 沈云卿出访虽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但毕竟是去蛮荒之国,虽然不一定有生命危险,但是病从口入会很容易要了自己的小命。 玛瑁孜能说流利的歧话,交流基本没障碍,而且他的认知要比当地的土人高出几个量级。 这些南洲百夷受到认知制约,他们的文明指数很低,由此导致他们语言的词汇量其实很少,而岐帝国文明指数高,词汇量其实是他们的几十倍。 很多东西其实根本对应不上,高级文明出现的现象需要对应相应的语言文字,而低级文明由于没有出现高级文明的现象,所以就不可能出现对应的文字。 就好比电脑,搁一千年前古人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的,而且也没这个词汇,所以古人就不可能有这个认知。 尤其是拼音文字,这种问题更严重,中文的“电脑”搁古代,至少还可以猜测“电”和“脑”组合背后的意义。如果是拼音文字,根本就没有根据可循,完全是现代生造的。 南洲百夷诸国都有这个情况,文明指数越低,这种差距就越大。 在此之前,当地人连铁犁都没见过,根本就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描述,他们连金、银、铜、铁四样东西都没有固定的描绘词汇,所以高级文明和低级文明沟通是有文明鸿沟的。 玛瑁孜能说流利的歧话,他的认知量和岐人基本上就是一样的,否则是无法沟通的。 使团进城已是下午,宴会一直持续到天黑,玛瑁孜介绍了很多亲戚、老婆和自己的几个孩子,都是负责部落的一些头头脑脑,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官吏,只不过他们人少,还没有实现国家的体系化,仍然停留在依靠家族裙带关系治理国家的层面上。 结束酒宴,玛瑁孜还安排了跳舞,女人衣不蔽体,男人都穿着兜裆布,围着篝火生龙活虎的上蹿下跳,充满了原始部落的野性,搁现代多半能发展成旅游业,组团来体验原始部落风情。 沈云卿全当是政治活动,得鼓励他们积极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你不能颐指气使的说他们这个不好,说他们那个野蛮,要讲文明将法律,他们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尊重他们他们才能尊重你。 改变是需要时间的,你不能用你的那一套,强加给别人,否则就是不讲理耍流氓。 翌日,天色不亮,沈云卿召集学舍工匠和先生开了一个短会,了解当地情况。 由于其他人都分散在各地,留在学舍的只有十七人。 “昨日路过集市,我观当地商货繁多,各部落的土人往来不绝,也不枉朝廷这些年派遣你等苦心经营昆吾国,待等回去之后,本王向陛下请旨,为你们请功。” “都是我等属下分内之事,能为朝廷分忧效力已是莫大荣幸,我等不敢贪功。” “欸,你等远离家乡常驻在此吃苦受累,替朝廷宣扬教化,朝廷体恤你们是朝廷应尽的责任,否则今后谁人还肯替朝廷效力。现在说说昆吾国的具体情况,以便于朝廷调整日后方针。” “是。昆吾国这些年都在积极延伸领地,沿着海岸东南延伸,以海岸为根基,再向内陆拓展,吸收其他部落,利用部落与部落的血缘纽带拉拢更多的部落,所以虽然昆吾国主体只有我朝一个州郡大小,但外围控制的土地已经超过江南东道,属下即刻让人去取地图。” “是嘛,那这些被收服的部落,大都是以经济利益和物质实惠加以收服?” “嗯,大都如此。受到我朝派遣学使影响,我们不建议他们动武,能和平收服尽可能和平收服,以免激化矛盾。” “这很好。土人部落的主要问题其实就是生存问题,只要有人为他们的兜底,他们就会与你亲善,然后通过血缘纽带被同化。” 第908章 昆吾国(3) 少时片刻,吴友平让人取来昆吾国地图,之前张翀也陆续带回来一些,但都不全面,吴友平让人绘制的地图比例尺更小,精度更高。 从地图上看,昆吾国已经把爪哇岛北部海岸占了大半,并通过海岸岛屿内陆延伸,吸收其他部落、 这些部落平日和昆吾国其实都有往来,昆吾国用物质利益去收服他们还是比较容易的。 “这些年海盗出没频繁,作案猖獗,昆吾国地处海盗活动地带,可有受到过袭扰?” “有过一次,一艘前往泽洼国的货船被劫掠,但索性海盗给了几艘小船,他们飘到了附近我朝标记的海岛上,那里有椰子、香蕉树和淡水,撑了一个多月,一艘货船经过那里,把他们送了回来。除此之外,昆吾国再没有被劫掠其他船只。 而且昆吾国所处海域海况复杂,海盗并不经常在此出没,加之昆吾国国小,无利可图,海盗很少在附近出现。不过郡王一说,属下倒是想到了一件事。” “何事?” “我等在昆吾国发现了几处金山和银山,规模可能很大。正打算让昆吾国开采金银矿石,等张翀大人船队到后,将矿石卖给我朝增加收入,现在想来,如果此地有金山银山消息传开,定会招来海盗觊觎。” “哦,还有此事,金山银山在何处。” “在这里。” 吴友平手指地图,金山银矿所在方位在幸培以南八十多里的雨林里,那里有几个外围的部落,是前去测绘地图,收集动植物信息的农经和岐军兵卒,在河岸边取水的时候意外发现的黄金颗粒,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好几处金矿。 而且大都是浅层金银矿,挖下去五六尺,就能采到高纯度的黄金,甚至是天然狗头金、骆驼金。 吴友平让人取来之前采集到的一筐矿石和狗头金,纯度确实非常高。 “属下判断,这几处金山银山藏金、藏银颇多,应该加以开发。” “此事国王玛瑁孜知道吗?” “属下并未告知,暂时还不知道。” “那就由本王告诉他吧。金银虽然能带来财富,但福祸相依也会带来祸害,咱们不能害了他们。这里的黄金白银乃至更多财富暂时不能开发,必须严格封锁消息,不得外传,也包括国内,以免被海盗与乌兹曼国抢掠。” “是。” “等你等在此得到的合理收入,回国后不要露财,都转入金戋寺账户,以免被人刨根问底发现端倪。” “是,属下明白。” 历史上因为土地上有黄金、白银被灭国的部落、文明不计其数,如果南美洲是一片不毛之地,什么都没有,当地的印第安人就不会遭到灭顶之灾。 匹夫无罪,但怀璧其罪。 对于昆吾国这样人口只有几十万,还停留在蛮荒时代的族群而言,坐拥大量的金山银山,对他们来说既是财富,也可能是灾难,一旦这里有大量金矿、银矿的消息传开,就可能招来海盗甚至乌兹曼的掠夺。 海盗直接来硬的,乌兹曼虽然忌惮昆吾国与岐帝国的特殊关系,不会公然派兵强行占领奴役他们,但乌兹曼会让商人出面,采取颠覆、讹诈、欺骗等手段榨取当地的财富。 安全起见,这里的经济秘密暂时不能泄露,至少在岐帝国海军能够长期巡航这里之前,还不能作为贸易资源交易。 除了发现黄金白银,当地的铁矿和铜矿也很多,由于沈云卿没有允许开放冶炼技术,但是铁作和火工可以采集矿石自行冶炼生铁,用生铁锻打钢材。 “本王此番南下,一是为出使乌兹曼,二是访问各国进行贸易,其三就是为了盘踞在南洲百夷的海盗。此番一路打掉了十二伙海盗,剿灭了蛟狐与骠国海盗头目,而这些海盗背后,都有乌兹曼在幕后摆步。 因此此番本王离开后,乌兹曼可能会报复,故而此来昆吾国,本王会留下一批缴获海盗的火器,暂时留守五十名岐军军卒,协助操练整备昆吾国军卒,抵御海盗,你与其他人要尽快教会他们火器使用。” “请郡王放心,属下一定尽快安排。” 打击海盗一共缴获了五百二十多门大炮,当然,半数以上都是弹丸七八斤重的小铜炮,射程只有两三里地,其他弹丸重量十五六斤的火炮射程最大也不到四里地,性能十分落后。 此外缴获乌兹曼卷管火枪六千三百余支,手枪一百二十余支,黑火药无数。 沈云卿从中挑了性能较好的火炮一百五十门,火枪两千五百支,准备援助给昆吾国,用以增强自卫能力,防止残存海盗死灰复燃报复。 昆吾国毕竟有岐帝国派驻的学使,名义上是岐帝国直接册封的国家和藩属国,而且每年都有岐帝国的船只到访,乌兹曼清楚知道这一点,他是不敢公然自己派兵,但是让海盗袭扰还是可能的。 现在给当地输入一批枪炮,只要不是蛟狐这种规模的海盗,其他海盗基本上根本不足为虑。 结束与吴友平谈话,天色已经放亮,用过早饭后,玛瑁孜安排了很多活动,他把附近的部落首领连夜给招来,其实变相成了沈云卿给他站台助威,巩固了玛瑁孜在昆吾国的地位。 不过这样也好,昆吾国越稳定,对当地的经济和发展越有利。 按计划,昆吾国本来只停留四天,沈云卿临时改变行程安排,以便于深入内陆了解当地的国情民风。 此外他还有另一个重要目的,从之前的探索和魏国建交后获得的地理信息来看,魏国已经控制了龙目岛,并且登上了巴厘岛,已经有据为己有的打算,而且巴厘岛就在爪哇岛东部,魏国的势力会染指到爪哇岛。 所以沈云卿有意在爪哇岛东部截断魏国继续向西扩张的势头,要在爪哇岛东部沿海建立一个前沿哨,但是需要保障基地,因此昆吾国在爪哇岛的势力扩张和经济建设工作就异常重要。 日后岐军在爪哇岛东部驻扎,就需要从昆吾国得到补给保障。 访问期间,使团去了“孟古”城,孟古的地名由前一任学使赵季乐给取的,是昆吾国第二大城市,在幸培以西七十多里,今天雅加达的地界上。 幸培有人口十二万人,基本相当于各中等的州郡,孟古有人口九万七千人,是昆吾国第二大城市。 当然,城市还称不上,当地连城墙都没有,人口都住在芭蕉搭建的窝棚里,或者高脚屋上,充其量是人口聚居区。 之所以要到孟古,是因为当地是规划中的草药种植区,今后这里重点发展当地的草药种植,而幸培重点发展稻米种植和辛香料,其他还有两处较大的部落,日后除了继续发展稻米种植外,按规划还会发展手工业、渔业、辛香料、橡胶等行业,让每个大型聚落都有一个自己的产业。 孟古种植的草药有三成是当地特产草药,四成周边国家都有,两成来自岐帝国提供的宫内药物植株,移栽到这里繁育,还有一些是最近几年农经探索发现,郎中觉得有药性的植株,也开始人工繁育和培养。 由于这些植株都生长在赤道附近,受到生长环境影响,无法弄回国进行栽培和繁育,即便能成功在国内反繁殖成功,植株的药性和效果也会大打折扣,因此只能在当地种植和获取。 当地繁育种植的草药以消炎、清热、去火、滋补为主,而且立竿见影,与泽洼国草药不相上下,是岐帝国从国外重点进口的草药,由太医院和轩禾制药厂负责深加工和使用配药,或者提纯,是制作一些特效药丸、药方、散剂的重要原料。 沈云卿重点视察孟古,就是为了这里的草药。 由于昆吾国现在粮食产完全满足人口需求,因此能腾出不少人力从事非口粮的生产,大量种植草药,但是仍然不够。 在孟古从事草药种植、采集、劳作的人口只有两万多人,其他七万多人都是老人和孩子,孩子占了四万多,其他两万多人男人和妇女,都在从事草药种植和采集收获,田间地头都是岐帝国传授他们土地规划和分片管理技术,忙碌的土人辛勤的劳作着,就像走在自己的种植园里。 即便如此,这里的药草依然供不应求,关键还是缺人,这也是昆吾国要和平收服周边部落的主要原因。 人力资源的增长需要一个周期,尤其是基数小的族群,要增长人口,需要较长的时间,加之医疗条件差,生存环境恶劣,当地婴幼儿的夭折率更高,所以要获得人力资源,就只能从周边部落获取。 当然,也可以采取暴力手段奴役周边,但昆吾国本来人就少,兵更少,兵器虽然有优势,但和其他土著比起来,战术和生存技能没有明显优势,加之兵力少,使用暴力模式可能得不偿失,还会造成大量人员死亡。 同时岐帝国派驻当地的学使和岐军军卒虽然不会干涉他们的内政,但是会传播“以和为贵,众生平等”的思想,不会主张他们野蛮扩张,甚至可以控制贸易的手段,迫使他们妥协。 而且玛瑁孜是岐帝国培养和册封的国王,很大程度上不会脱离岐国的教育理念。加之昆吾国有远超出自己需求的食物产出,完全可以用物质去交换其他部族的劳动力。 岐人教会他们驯化和培养草药,处理草药,用这些草药治病,并通过贸易,给他们带来生活必需品和一些钱财,而他们输出草药、辛香料、动物制品,交换他们需要的东西,生活比之十前年已经有了很大改善。 之前当地的男女基本上就是一块兜裆布,前胸后背贴两块芭蕉叶,就算是穿上衣服了。现在当地成年人都穿沙滩裤和短背心,一种只到肚脐上方的宽大背心,孩子还是光着屁股到处跑。 第909章 昆吾国(4) 昆吾国地处偏远,由于需要穿过卡里马塔海峡和爪哇海,因此没有岐帝国民船来过昆吾国,户部的船也不来,只有每次张翀出海,一定会来这里补货和进货,同时进行人员派遣轮换。 因此昆吾国的草药仍然大都先去泽洼国,然后上岸交易,张翀每次过来过,也会给他们带一些两千石左右的风帆船。 一开始是国内制造的远洋风帆船,方便他们出海进行贸易,昆吾国的草药才得以大量进入泽洼国交易。 岐帝国有需求,商人们就会把这些草药运往岐帝国交易,但是价格都被加过利润,所以单纯从市场商人那里买来的这些药材,要比张翀带回来的贵得多。 这次过来就是进一步考察当地的种植规模,以便于日后调整对昆吾国的运力。 结束对孟古的访问,使团开始返回幸培,沿途可见大量的橡胶树留着乳白色的的汁液,当地的孩子都拿橡胶凝固后的固体物做玩具丢着玩耍,如果不是距离太远,航海船只吨位不够,沈云卿很想把当地的橡胶贩卖回国。 虽然腊婆、吕宋和东南亚都有橡胶,但只有越接近驰道的橡胶,品质才越好,有效成分越多。 回到幸培已经是登陆后的第七天,船队的卸货刚刚完成,正在给船队装运当地购买和交易的草药、珍珠、砗磲、带帽、辛香料、动物制品、麻棕、木材和土产,还有口粮和淡水。 由于没有合适的码头,三千石船只能在涨潮的时候靠港,因此只能用当地的两千石船和小船进行转运,先从码头装上中小船只,再让中小船只靠梆大船,进行吊装。 这次一口气全部买空了当地的出口货物,各村还在源源不断把能卖的都卖掉,而他们则得到岐帝国的布匹、铁器、工具、锅碗瓢盆、药品、草药、蜡烛、针头线脑、木工机械。 当地对药品需求很大,尤其是对奎宁,当地疟疾很厉害,昆吾国受到册封之前,人口增长率很低,很多小孩都是死于疟疾,因此第一批学使以农业和医疗为主,普及他们接种土法牛痘,防治疟疾,教他们吃熟食、喝热水,防止病虫害,这些都要药品。 舰队装货完成之前,沈云卿提议前往老国王拉鲁布的坟地祭扫,玛瑁孜欣然接受,在他看来这是天朝对他统治的认可。 在昆吾开国之前,当地没有祭祖的习俗,当地死个人就和树叶掉落一样,死了之后随便找个地方手刨个坑给埋了,或者划着小船出海给抛海上,人的一生就这样了结。 学使来了之后,首先教会他们尊老爱幼要祭祖,要感恩先祖对生命和土地的贡献,让他们建立祖先和土地的精神情节,有一个信仰的寄托。 都说中国人没有信仰,其实中国人的信仰何其伟大,中国人不信神,不信邪,就信自己一双手,背后的精神动力是对土地,对故乡,对祖先的信仰,这才是真正而纯粹的信仰。 任何一神教传播的信仰,归根到底都是唯心论和统治工具,世界上唯一不会改变的就是“你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 岐帝国向他们传播土地和敬畏先祖,就是让他们有一个自己的精神归宿,而且是人之常情,说到哪里都绝对不错的思想。如果他们信了,那他们也会成为中原文明的一部分。 同文未必要同种,但同文一定是同根。 学使给玛瑁孜找了一块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把拉鲁布葬在这里,修了一个简单的坟冢,同时把前一代的老王和王后也迁了过来。 玛瑁孜的母亲还健在,但是双目已经失明,这种情况在赤道和热带很常见,光照太强,都是晶状体老化过快引起的白内障。 沈云卿来着之后才知道,玛瑁孜家族之前并不是昆吾部落的首领,是禅位传到他们家的,他们之前只是当地村子较大的酋长。 传位之前的大酋长的几个儿子都夭折,所以把女儿嫁给了玛瑁孜的爷爷,大酋长这个位置就落到了他们家的头上。 按当地习俗,禅位给别人家的大酋长,传位的老王年老后要一人孤零零的找个地方死去,所以玛瑁孜一直没有找到大酋长的葬身地。 虽然是个悲剧,但是在茹毛饮血的蛮荒部落,只有对强者的敬畏,没有对年老体弱者的尊敬。 在人类还是穴居洞人的年代,弃老、杀老的情况很普遍,因为生产力低下,食物不足,年老后丧失了生产力来源,当部落难以为继时,老人是最先被放弃的人群。 而异姓酋长的让位和传承,老酋长遵循的古法,无疑是避免部落内战和人口消亡的最好选择。 这就是原始的野性,他们需要一个成长的时间…… 人死后就占一捧黄土的地方,无论是泱泱天朝的皇帝,还是这个荒僻一隅的土酋长,死后就占巴掌大的地方,墓地再豪华,也改变不了一样的结局。 继续逗留了两日,十里八乡的各族大小酋长都蜂拥而至,他们认知有限,只知道岐帝国是极为遥远的一个很大“部落”,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也就仅限于此,他们的愿望几乎微不足道,就是一日三餐能填饱肚子,多生孩子多活几年,仅此而已…… 码头上,玛瑁孜和扎扎亚罗依依不舍泪流满面: “下次我还会去天朝看王爷,给王爷送上最好的珍珠。” “你也老了,要多保重,下次本王也许还会再来。”言毕,沈云卿看向玛瑁孜说:“陛下请留步,来日方长,总有再见的一日。” “下次等我邦有了更大的船,玛瑁孜一定亲去觐见天朝陛下与郡王殿下。” “那就一言为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扎扎亚罗一直活到了五十五岁,但再也没有踏上天朝一步,不过作为昆吾国的开国元勋,他死后得到了极高的礼遇。 挥别众人,沈云卿踏上登上小船渐行渐远,眼中始终湿润着。 “郡王为何如此中意昆吾小国?”陆云彭不解问。 “人之初,性本善。国初开,人性亦可善。你看他们,何等良善淳朴,只要加以时间引导,昆吾国何尝不是民风淳朴的一隅小邦。我朝给他们带来教化,让他们懂得礼义仁智信,这就是我朝最大的功德。 你记住,武力、战争、暴力、掠夺,永远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有让多数人受益,自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凡以掠夺竭泽而渔,极尽残酷奴役他们,不在早晚,必有报应的一日,你要牢记住。” “是,属下终身铭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依靠掠夺、奴役,无法长久实现自己民族和国家的长远利益,也许可以猖狂一百年、两百年,但早晚有一天要你连本带利都吐出来,还要清算利息。 报应也许不会立即现世报,但报应来的越晚,积累的能量和破坏力就越大。 上船前,所有登岸人员都在浅水区下海洗个澡,上船后再用清水擦洗,尽可能清除岸上携带的致病菌,所有衣服也要焚毁,尤其是丝织物,所以沈云卿很少穿丝织物,而且到了热带也不耐穿。 船队还要在附近海域停留半日调整队形,玛瑁孜和扎扎亚罗一直守在港口眺望舰队,久久不肯散去,甚至天黑后还在海滩上点起了篝火,为舰队送行。 后半夜起大风,船队缓缓驶离幸培,南下为玛瑁孜在南方的领地输送一批物资,否则以玛瑁孜的运力、人力,需要两年才能完成,现在岐军舰队一趟就能替他们完成,可以加速他们在南方的建设活动。 经过三天航行抵达既定地点,卸货持续了两日,舰队随后折返向北,再次穿过爪哇海,这次风平浪静未遇风暴恶劣天气。 按计划,余松、柳市聪二人完成海湾普通海盗和妇孺转运后,前往尼旺角的库洛港汇合,然后从新调整编队。 原计划完成南洲百夷诸国访问后,舰队一分为二,十艘战舰、二十艘半武装船护航商船开始返航。 有鉴于访问非常成功,沿途贸易量太大,出货太多,导致许多船尚未装满,还有海盗没有剿灭,沈云卿打算继续带着船队先去罗娑去见塞耶特、侯赛因,然后继续北上涅佛罗西海岸、苏门答腊岛北部的锡若国、骠国,抵达阿瓦达提后,再将舰队一分为二,沈云卿继续西进乌兹曼,商船队南下返航。 舰队途径泽洼国未做停留,继续向西北航行,前往尼旺角。 抵达尼旺角时,余松、柳市聪二人在此停靠了多日,已经完成补给,李骞还在海湾看押海盗头目,余松给他们补充了大量补给,而且还在海湾的平地上种出了稻子。 由于当地气候太好,李骞他们都是随便撒种,育秧、插秧根本不需要,随便到处撒谷子,几天就能长出来,发芽率不比育秧低,特省力,再有十天半个月都能收割了。 岐军都是庄稼汉,南洲百夷的土地无疑是每个庄稼人梦寐以求的土地。 汇合余松、柳市聪编队后,押送缴获的海盗船只前往滨臣岛,将缴获船只泊在此处,而后舰队驶向罗娑城。 岐军清缴海盗的消息这个时候肯定已经传到了罗娑城,塞耶特此时此刻顾忌是气的够呛。 使团是去年十月上的路,现在已经是来年的五月,塞耶特一等就是半年,被岐军摆了一道,显然是不痛快的。 第910章 罗娑(1) 五月十九辰时四刻,岐军舰队终于出现在罗娑港以南二十多里,塞耶特正在新建的中东风情的城堡用早餐,一个穿着乌兹曼长袍的文职官员冲进了大厅: “不好了塞耶特大人,船队,一支庞大的船队!”文官飞快说道,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塞耶特还没反应过来可能是岐帝国的使船队,他有些不耐烦的放下手头的牛扒说: “有几艘船,哪来的船队。” “不,不知道,还没问清楚,但至少有一两百艘船,正浩浩荡荡向我们而来。” “什么啊,一两百艘船!” “是的。” “那是一定是可恶的岐人!” “哈桑大人也这么认为。” “走,去港口。” “是。” 此时岐军的舰队离着港口还远,当然,二十里地其实已经很近了,骑车几分钟就到,走路快一点一个多小时,但这是帆船,而且现在还是逆流航行,所以二十里地得走上小半天,怎么也得到中午才会进入港口。 塞耶特迅速来到港口塔楼,非常有特色的中东圆形尖顶塔楼,塔楼的下方是海港的防御要塞,蹲着数十门各型口径的铜炮。 此时侯赛因和罗娑领主巴塞尔·哈桑都已赶到塔楼,在用岐帝国送的望远镜瞭望船队。 “哈桑,是岐人的船队吗!” “恐怕是的。”哈桑阴沉着脸色,口气极不情愿。 “真是见鬼,他们竟然有那么大的船和大炮,为什么之前从来都没见过。” 塞耶特吃惊道,这时一旁的侯赛因说: “我们这次有大麻烦了,岐国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一击,据可靠消息,岐人的火炮射程比我们远得多,每艘船搭载的大炮也更多,而且都是重炮。 我还看见有两艘巨大的战船,一侧就装了三层大炮五十多门,两侧就是一百多门,足足抵得上我们三艘主力战舰,而且能在我们打到他们之前,就把我们的船只给击沉。” “简直难以置信,他们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的战船和大炮,难道是从天山掉下来的吗!” 塞耶特的失态近乎歇斯底里,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收到岐帝国有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和数不清的大炮在到处剿灭海盗,但从没想过这支舰队为庞大到两百四十多艘,两千门大炮。而且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岐帝国有如此规模庞大的舰队和火炮。 继续观察许久,领主哈桑说道: “他们干掉了我们在当地的抓手,会让我们的商人蒙受巨大的损失,长此以往,我们的利益也会受到威胁。” “你难道没看到吗,他们的大炮比我们全部加起来还要多,他们的国内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战船和大炮。” “遭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我们难道就此善罢甘休吗。”哈桑质问塞耶特,塞耶特脸色铁青,他当然不想善罢甘休,但现实横在面前,打是打不过的。 二人争执不下,侯赛因插话说: “还是赶紧准备接待岐使上岸吧,否则再有什么意外,我们都会被绞死的。” “哼!”塞耶特怒气哼哼转身而去,显然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打算接待岐国舰队,恨不能把沈云卿摁进马桶里。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也在旗舰驾驶台上,用四十倍望远镜瞭望罗娑城,边看便与身边史官说: “进港后多拍照,把港口地形都拍下来。” “是,下官记下了。” 此行出使干的最多一件事就是到处拍照,和各国“首脑政要”合影,对当地风土人情奇美风光拍照,对主要港口进行拍照,总之拍照已经成了出访的必修课程。 罗娑城地处海上要冲,地形极为重要,日后若要攻打此处,一定得要事先掌握地形。 而且乌兹曼人非常狡猾,过去十一年间在当地大兴土木建造了要塞和炮台,构筑了完备的城防设施,加之罗娑城地形特殊易守难攻,要从海上登陆并占领这里,还真不太容易。 但前提是双方的军事技术装备没有质的差距,以岐军现在的火炮,完全可以在乌兹曼大多数火炮的射程之外进行覆盖打击,而且是用榴霰弹、开花弹、燃烧弹、爆杀弹、实心弹进行围殴,摧毁其表面工事。 除了港口要塞为数不多的大口径要塞重炮,其他乌兹曼铜炮对岐军威胁并不是很大。 更何况岐军有火炮数量上的优势,就是靠砸,也能把当地的城墙给砸平了。 “张翀,待会儿进港后,七千石船先靠港,全部火炮收进船内,关闭炮窗。” “为何不继续摆出火炮壮威。” “这不合礼节,咱们示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上岸后没必要继续示强。” “可前番他们强闯广州港,便是如此蛮横向我朝示威,我军岂非是在向他们示弱。” “呵呵,此番剿灭海盗,气就能气死他们。咱们可不是他们,给自己壮胆唬人,咱们是真刀真枪把他的抓手给一个个干掉,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把炮口杵在他们家门口,就是让他们知道我朝也能以其人之道还以其人之身。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无需继续升级对抗,否则接下来的会面会很麻烦。” “是,属下即刻传令。” “另外,让人准备淡水,上岸人员都洗一下,然后换身衣服,臭气熏天的有损我朝颜面。” “是。” 待张翀离去,沈云卿与关歆岳道: “待会儿劳烦关大人继续代为翻译。” “都是下官分内之事,请郡王放心。” 船队继续航行,各船陆续收起部分风帆开始减速,只用硬帆继续控制风力缓速航行。 无论是机动船还是风帆船,进港之前都要减速,风帆船,尤其是软帆船更麻烦,需要收帆,而硬帆只要降帆就行,十分方便。 因此岐军船只进港前都把软帆收起来,用硬帆航行,靠港前开始降硬帆。 距离港口还有十里地时,乌兹曼的军舰迎面驶来,是一艘“近”三千石的大船,还有四艘两千石的战舰。 由于造船技术和设计理念截然不同,同样是三千石,乌兹曼海军的三千石船明显要比岐军的三石船大一些。 话说大一些不是更好吗?还别说,真不是这样。 一样都是三千石,当然越小技术越先进。 同样装三千石大米,你的船比我大,用的木料也就多,船的自重也更大,操控性能更差。 而且乌兹曼的三千石战船,上下就装三十多门,四十门不到的火炮,吃水却很深,几乎与岐军满载的三千石战舰相当。 这意味着他们的铜炮又重又大,性能低下,同时战船的底舱较浅,重心差,遭遇风浪后的摇摆幅度也更大。 乌兹曼战舰的水手震惊的看着岐军大船,当驶过七千石战舰时,他们最高的主桅就比七千石战船甲板高那么点,肉眼都能看清他们水手脸上的恐惧和震惊。 午时三刻许,岐军舰队距离港口二里陆续停船下锚,泊在近海洋面,只有旗舰丁001、丁002与另外两艘五千石半武装船进入港口靠岸。 眼下亚洲只有三个港口具备停靠七千石船的能力,一个是莱州港口,一个是广州港,另一个就是罗娑港。 罗娑港是个天然深水港,还没暗礁浅滩,只要码头延伸入海,基本上什么船都能停,极具战略价值。 巨大的战舰尚未靠岸,却着实惊动到了前来迎接的侯赛因。 岐军兵卒换乘小船拉着缆绳登上码头,缓缓再将船只拉向港口,将缆绳固定在港口岸边地面上的缆桩上。 由于七千石船过于巨大,而且装了火炮,至少需要三百人以上的纤夫才能拉进码头。 大船已经靠岸,侯赛因几乎需要完全仰望朝天,才能看见船舷甲板。 此时船上放下栈板,以三十五度的斜度架在码头上,乌兹曼兵士震惊中智商下线,未按哈桑的命令给岐军一个下马威,相反沈云卿派出千牛卫禁军五百人,持枪列队开上码头。 待等千牛卫到位,沈云卿在楚砚杰护卫下踏上栈板走向码头,他已经看见侯赛因几乎呆滞的看着大船,脸色显得僵硬。 “小别半年,侯赛因副使别来无恙啊。”沈云卿抬手略施小礼,显得格外轻松。 侯赛因一时语塞,之前准备的腹稿,这个时候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许久才冒出一句话说: “王爷来的正是时候。” “呵呵,路上遭遇蟊贼,略施小惩耽误了些时日,塞耶特大使不会怪罪吧。” “呃,无妨无妨……”侯赛因大汗淋漓,一是当地气候真的炎热,二是他穿长袍给闷的,但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给岐帝国的坚船利炮和巨舰给吓坏了。 见侯赛因面无人色,塞耶特人不在,沈云卿遂即又问: “怎不见塞耶特大使,不会是先行一步返回乌兹曼了吧。” “呃,不是不是,塞耶特正在要塞准备款待王爷,让我过来迎接王爷。” “是嘛,正是有劳诸位费心了,现在可以进城了吗。” “可以可以,王爷请。” “侯赛因大使先请。” 沈云卿琢磨着塞耶特没来,多半是气得够呛脸色难堪下不来台,所以让侯赛因过来迎接。 第911章 罗娑(2) 和所有的港口一样,罗娑城港口同样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但同时港口两侧都修筑了要塞炮台,对准了海面。 当地的市场要比沿海各国港口市场大得多,几乎是除广州之外,东亚、东南亚地区第二大港,但是和广州比起来,也只能是大巫见小巫。 广州港毕竟在岐帝国的本土,有朝廷的政策和全国的物力保障,能调动全国的商品汇聚到广州。 而罗娑本就是一个香料港口,只不过是当地有海路便利,方便海上船只到这里交易而已,本质上没有太多的生产力和资源潜力。 乌兹曼占了这里,距离其本土太远,海上运力不可能向岐帝国那样便利,把全国的资源汇聚到此。 因此罗娑港虽然比其他国家港口都大,但仍不及广州口岸的一半。 港口市场修筑要塞炮台十年前就开始修,到现在也没完工,可以见到罗娑国的土人奴隶在乌兹曼兵士的驱赶下,在用人扛肩挑的原始方法搬运石料、土方,还有大象参与工程建设,难以想象十三年前,这里还是东南亚最繁荣,最安定,最富足的国家,转眼间就成了人间地狱和奴隶市场。 律彭密磋之前说到罗娑国老百姓如何如何悲惨,如何如何的生不如死,沈云卿还没有切身感受,当看到这些土民奴隶在皮鞭鞭挞下像牲口一样的蹒跚做工,终于体会到律彭密磋沦为海盗的无奈。 就和许多落草为寇官逼民反的农民起义一样,当国家被灭亡,老百姓被奴役,自己要生存,就只能做一些迫不得已的勾当。 没有人天生就是盗贼,是环境压迫着人性在改变自己。 穿过开放的港口市场,是罗娑国标志性的建筑罗娑城,由于城墙用了大量石料而非城砖,阳光暴晒之下远观色白,故而有白城之称。 罗娑城是依山而建,规模还是很大的,相当于金陵道府的规模。 外围是一圈不规则的弧形、圆形城墙,城墙内是纵深五六里地的平地,再往东是海拔不高,且平坦的的罗宋山,罗娑城的罗娑宫就建在罗宋山上。 “罗宋”是岐帝国早晚称呼当地的地名,后因罗宋人行事缓慢,效率低下,其实是赚钱多导致的生活节奏慢,后来逐渐称之为罗娑。 罗娑城由于独特的地形易守难攻,主要是因为居高临下能看清敌军围城后的兵力调动,能提前调动城内兵马,同时罗娑城城墙异常坚固,非得要重型攻城器械才能攻克。 骠国、阿瓦达提两国当年攻灭罗娑,采取了先易后难策略,先把罗娑其他内陆城池攻克,把罗娑城的守军主力调出来野外歼灭或者重创,最后再打罗娑城。 所以一般情况下,能被敌军怼到自己的国都下,包括中原王朝在内,军队精锐主力和有生力量其实都已经被野战歼灭,或者远在其他地方,难以及时赶到救援。 但即便罗娑城被围,骠国和阿瓦达提依然围困了好几个月才攻克罗娑,因为他们没有大炮,也不会制造大型投石机、攻城塔楼等破大型器械,只能用冲锤攻打城门,云梯登墙强攻,最多就是用大象强攻城门,其他破坏性手段非常有限。 不过换了乌兹曼大军,人家直接用大炮轰,黑火药炸,一夜从冷兵器进入热兵器时代,几天之内攻入罗娑城。 现如今的罗娑城在原有基础之上进行了修复和加固,城墙外围外侧又裹了一层岩石,同时还在建造炮台、要塞设施。显然是用来应付热兵器时代下,实心弹丸火炮的轰击。 城墙这个东西,在热兵器出现后虽然防御力大大减弱,但是效果还是有的。 因为早期火炮都是实心弹丸,即便轰开了城墙,城墙内的守军也不再是冷兵器,而是列队的热兵器,因此即便攻破了城墙能进入城内,绝不会出现冷兵器时代城门被破,攻入城中守军会迅速瓦解的局面。 相反在守军数量较多的情况下,攻入热兵器城池反而可能被歼灭。 因此城墙面对早期热兵器还有一些作用,总比被敌军大大方方直接攻入城内来得好。 “郡王,这乌兹曼人的城墙修的为何如此奇怪?”楚砚杰看着突兀的城墙异常困惑,这或许是他人生中头一次见过的最奇特城墙。 沈云卿已经很早注意到城墙的异常,他说: “楚将军应该知道,若是从城头往城下放箭或者开枪十分麻烦,需要把身体探出城墙才能对敌军进行杀伤。” “但是可以用滚木礌石啊。” “滚木礌石当然可用,但是没有火枪来的方便。但是如果用向外凸起的锯齿形城墙,便能站在锯齿城墙的一侧,轻易射击锯齿城墙对面攀爬锯齿城墙的敌军兵士,形成交叉射击。” 乌兹曼人经过多年战争,对热兵器的防御已经非常老道,他们重修的罗娑城向外凸起了大量锯齿形城墙,如此可以让锯齿与锯齿结构之间形成三角地带,增加了交叉火力。 传统的直面城墙不利于对攀登云梯的士兵进行直瞄射击,交叉活力较差,而锯齿状城墙提供了交叉火力。 而且锯齿型城墙在没有增加城墙母线周长的情况下,极大增加了城墙外沿的周长,让攻城敌军更加分散在周长更长的外沿城墙,稀释了敌军攀爬城墙的兵力,乌兹曼人的设计无疑是个巧妙的设计。 但是锯齿形和星形城墙也有一个致命弱点,如果敌军在城墙下进行爆破,会很容易把局部城墙内外都给炸塌了。 因为锯齿形城墙突出城墙主体的锯齿无法用夯土夯筑,只能用砖石堆砌,一旦被炸,没有夯土的粘性和紧实,很容易造成整个断面全部塌方,连带把主体城墙夯土给掰开,造成巨大的缺口。 所以攻打锯齿形、星形城墙通常还会土木作业挖地道,进行城墙爆破,一旦爆破成功,锯齿形城墙会成片的塌方,形成攻上城墙的大斜坡,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万能的防御要塞,即便没有拥有领先时代的技术和理念,要想破金钟罩,只要动脑子,还是有办法的。 第912章 强盗哈桑(1) 穿过城门进入城市,乍看很热闹,但本地的土人无一例外都紧绷着神色,街上往来巡逻的乌兹曼士兵密度很高,无形中给当地的居民和阶层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乌兹曼占领罗娑城十一年来,乌兹曼本土的商人和贵族出于经济利益的需求,或是常驻在罗娑,或是派遣代理人常驻此地,渐渐在当地形成了居民聚落,因此城中有着不少的乌兹曼人。 而罗娑城本地的土人经过两次劫难,遭到了空前毁灭,人口已被大幅削减,虽然没有明确的数字统计,但是当地街上的乌兹曼人不比土人少多少,显然不是正常现象。 而且城内的中东风格建筑密度很大,显然是这些年陆续建造,并取代原有的土民房屋,数量还不少。 如果不是土民消亡或是被赶走,短短十一年不可能建造这么多的中东风格建筑,尤其这些建筑都是石头结构,需要大量的劳力,如果不是外来人口增多,不会有这么多的建房需求。 城内看着热闹,但细看死气沉沉,土人都往来匆匆很少停留,如果城市的行人路过商铺都不停留,意味着他们没有太多的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街上的人虽然多,但经济不一定景气。 穿过城区,使团来到罗宋山下。 罗宋山是一座岩石结构的山体,没有植被,罗宋山上鳞次栉比落座着大量建筑,罗娑宫就坐落在山顶上,通过罗宋山四条山上的石阶上下山。 目测从山脚到山顶得要一千四百多米,如果把海拔考虑在内,海拔最起码得有一千七百米开外。 这就不难怪罗娑王要把王宫修在山顶,山顶上绝对是当地顶级的度假酒店。 由于罗娑地处热带,又在海边,因此天气异常炎热,六、七、八、九四个月更是如此。 但是海拔一高,加之又在海边,那就完全两样了。 海拔越高,气温相对就越低,海拔每上升一百米,相对气温下降0.6摄氏度,海拔一千七百米,山顶相对海平面气温低11度。 而且还地处海边,建在岩石结构的山上,岩石的比热容低,吸热散热都快,所以只要海风一吹,就会形成对流,进一步降低了山上的气温。 据此判断,山上白天的气温也就二十五六度,晚上可能只有零上几度十多度,还得盖棉被。 这样一个舒舒服服,住在空调降温环境下的国王和贵族统治阶层,哪里还能有什么危机感和办事效率,四百多年来如果不是有岐帝国罩着,哪里能享受这样的安逸和舒适。 但二十多年前岐帝国国力一衰退,其他周边的跳梁小丑立马就盯上罗娑,灭国是必然结果。 所以不要指望把国家安全交给大国,即便是中原王朝这种讲仁义礼智信,你好我好大家的帝国,哪怕不侵略你,但也有国力衰退,镇不住周边的时候。 因此这个世界上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为了便于上下山道,通往山顶的每层石阶修得不高,只有常见台阶高度的三分之二,以便于节省攀爬的力气。 同时为了便于向山上运货,阶梯的两侧有二十五到四十度左右的斜坡,以方便从山脚把山上的供应消耗沿着斜坡用绳索拉上来,或使用绞车绞上来,比单纯的用挑山工人挑肩扛方便的多。 由于石阶的坡度不大,人员可以骑马上下山,使团一行骑马沿着石阶上山,肉眼可见山顶占着乌兹曼兵士严阵以待。 罗娑城最难攻打的据点就是这罗宋山,到处都是建筑和环山通道,需要逐层争夺,守军不投降,就只能逐层争夺,伤亡会很大,而且很容易形成被反包围中心开花的局面。 不过死穴也很明显,一旦被围住,没有外部援军,守军也无处可逃,必死无疑。 待等使团来到山顶,夕阳垂在西边离着海平面还有一段高度,由于当地距离赤道更近,落日的太阳看着要比北方的大 山顶上的面积大的超乎想象,得有三个标准足球场大小,想来当年山上应该是有些平地,但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面积,应该是人工开凿和削山,历经几代人慢慢积累的工程。 山顶上坐落的罗娑宫经过了返修和部分拆除在建,明显具有中东风情,乌兹曼的兵士手持火枪列队两侧,塞耶特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子都穿着白袍站在罗娑宫前,脸色说不出来的复杂。 侯赛因先行下马前去通气,沈云卿翻下马背,整了整衣冠,将马匹交给千牛卫军卒,来到使团的最前列。 边走边与楚砚杰说: “楚将军,略观乌兹曼兵士仪态,似乎大不如我军啊。” “嗯,凶悍有余智略不足,更像是冬天冻在雪地里的木头杆子。” “这形容很是贴切。” 眼前这些乌兹曼兵士和来时路上的乌兹曼兵士完全不同,和塞耶特、侯赛因使团的兵士也不一样,侯赛因和塞耶特使团的兵士应该是乌兹曼王伊萨德的亲兵和精锐兵士,而山顶上的这些乌兹曼兵士,应该是当地领主的亲兵。 气质和普通士兵、乌兹曼亲兵完全不同,像是四十大盗。 侯赛因与塞耶特、哈桑交涉了片刻,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时间拖了很久。 之后三人一同而来,塞耶特走在最前,能感受到他脸上强挤出的强硬笑容,一旁面无表情的男子虽然不认识,但从打扮和身上的饰品来看,应该就是当地的封臣或者领主,至少也是重要的官吏。 “咱们终于又见面了,天朝的王爷。” “路上遭到了一些土匪的骚扰,耽误了一些时日,还望塞耶特大使见谅啊。” “以天朝的神威,应该不是问题吧。” “话虽如此,我朝海军初来乍到,还是差点栽在了这些土匪手中,好在贵国在当地威名远播,唬住了他们,否则本使船队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呵呵……” 说话得有技巧,外交谈话更是一门艺术。 塞耶特说以天朝的神威,对付这些海盗不是问题,翻译一下就是:以天朝庞大的舰队,扫荡海盗掏了老巢,一定很过瘾吧。 如果单纯理解表层意思,不明白这层意思,顺着话往下说就应该是这样说:“那是,我大天朝神威无敌火炮无数,对付这些海盗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小菜一碟。” 可你真要是这么说了,除了彰显你张狂之外,其他什么也不能彰显,相反还会让塞耶特觉得你的能力不够高。 所以就得这么说,首先不能说是海盗,得说是土匪。 海盗和土匪,一个是海上的盗匪,一个是陆地上的盗匪,一个有船,一个靠脚板子,作案的交通工具不同,但是本质都一样,都是抢劫杀人越货。 但沈云卿只说是遭到了土匪,因为土匪只能是陆地上有的,于是就成了岐军是在陆地上遭遇的土匪,没在海上遭遇海盗,那些海盗不是我干掉的,我就干掉了一些在陆地上活动土匪。 然后他接话又说,这是幸亏乌兹曼的威名远播,我打着你们的名号,把他们给吓退了,否则我大天朝的船队得吃大亏。 话说你在陆地上遭遇土匪,舰队怎么能吃亏。 所以这句话得翻译一下,正确理解应该是这样的:你乌兹曼的生意做的好大,都把其他国家给逼的走投无路榨干了油水,老子率领船队到当地贸易,尽收一些不值钱的破烂货。 谈话进行到这里,沈云卿嘴里的“土匪”就再清楚不过了,就是眼前这帮子人。 塞耶特是何等精明之人,这话他能听不出来,但听出来了又怎样,他还不能反应在脸上,得继续强挤出笑容。 所以谈话的技巧既是斗争工具,同时也是一门艺术,很能体现一个人和一个国家的作风。 塞耶特那点小聪明和手腕伎俩,在沈云卿面前就是班门弄斧自找没趣。 气氛在尴尬中还要继续,沈云卿下刻看向塞耶特身边高个大胡男子说: “不知这位阁下尊姓大名。” 这时侯赛因接话说: “这位是卜易拉部落长老的二王子,赛巴尔·哈桑殿下,是罗娑城的领主,罗娑的将军。” “原来是哈桑阁下,幸会幸会。” “能迎来天朝的王,我也很荣幸。” 哈桑双手叉在胸前小施礼数,但眼神始终透着不善,显然海盗这件事惹恼了他,但憋着火又不能发作。 这卜易拉部落是乌兹曼国内一个不算小,但也不算大的部落,据西斯法赫提供的情报消息,这个卜易拉部落早年就是干强盗的出身,是被老伊萨德的父亲,也就是老老伊萨德给收编的。 在收编之前,干的就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勾当,专门抢劫商队、欧洲联军的后勤和乌兹曼军队的后勤。 反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只要有利益,他不管自己人还是外国人,都他妈的抢劫。 所以卜易拉部落在乌兹曼有强盗部落的说法,但凡是脏事都让他们去干。 第913章 强盗哈桑(2) 被伊萨德家族收编后,专门搞偷袭、劫掠、屠杀、暗杀、渗透工作。 战争结束后,卜易拉部落由于功劳巨大,在国内的地位很高,为了褒奖他们的功劳,得到了很多的领地和经济特权,马六甲出事影响乌兹曼贸易后,老伊萨德就派卜易拉部落率领海军和武装商船来报复,顺带控制了罗娑国。 这位巴塞尔·哈桑是卜易拉部落长老的二儿子,在他们而那儿,部落长老基本上就是土皇帝,所以部落长老的儿子都属于王子范畴,因此乌兹曼国大小部落一大堆,各种王子也一大堆。 加之又是放开了生养,眼下乌兹曼经过二十年的和平,国内的贵族和部落势力膨胀极快,这就不难理解他们现在的经济为什么畸形,其实就是贵族太多,出现了明朝的问题。 明朝的问题本质上是朱家的问题,由于朱元璋受尽了苦日子,生怕自己子孙后代给饿死,所以开国之初就立了祖制,但凡是朱家人,人人都有封赐,于是朱家到处搞朱家人的赐封。 结果导致朱家人每代以几何倍数增长,本来是十个朱家人,到了第二代可能变成五十个,到了第三代就是三百个,第四代就是一千个,等到了末代,朱家人已经上百万,把国库给分光了。 乌兹曼现在的症结就是这个问题,老伊萨德打赢战争后,为了巩固权利和团结国内,就必须封官许愿。 而且中东这个地方和中原王朝还不一样,他们不是王室内部的封赐,而是王室外部,全国上下大大小小几十上百个大小部落的封赐,权力和土地严重破碎化,加之中东地区生存环境恶劣,他们能否分配的利益其实是相对有限的,当贵族人口大幅增长,国内的利益就不够分了。 所以只能对外扩张,从海外获取利益,或者从邻国获取利益。 从海外获取利益,主要就是两个途径,一个是地中海,一个是印度洋、东南亚和南海。 地中海的欧洲列国虽然不缺黄金贵金属,但是物质产出太贫瘠,贸易活动率远不如亚洲。 因此势必把手伸向印度洋、东南亚和南海,现在他们坐断了马六甲,实际上就是垄断了亚洲海上三分之二还多的贸易资源。 同时按一贯的历史剧本和惯性,乌兹曼在陆地上有三个突围方向,一个是从摩洛哥跨过直布罗陀海峡,登陆西班牙,走阿拉伯帝国控制伊比利半岛的剧本。 但前提是大家都处在冷兵器时代,欧洲海上力量不够强大,同时期欧洲人口少,阿拉伯人口多,阿拉伯的技术和生产力更高。 而目前欧洲也有火枪和大炮,战争的代价会非常大,而且二十多年前刚刚结束与欧洲的战争,相互之间几斤几两乌兹曼人是清楚地,所以不会贸然进攻欧洲。 第二个突围方向是走阿拉伯帝国攻灭波斯,夺取中亚的路线,但是当年岐帝国出兵后,这条路线也失败了。 第三条路是走奥斯曼帝国的路线,夺取土耳其小亚细亚,拿下君士坦丁堡,登陆巴尔干半岛,但前提是需要解决达尔翰国和罗哈诺,而现在罗哈诺和达尔翰被岐帝国个干掉了,并且与岐帝国全面接壤,这条路现在也不通。 于是就导致乌兹曼的内部矛盾被憋死在了国内,只有海上这条通道还能进行利益的搜刮和分配。 同时找机会对国内进行一定的清洗,但是又得有合理的借口,又不能扩大化,于是就把矛头对准了势力很大,要求恢复在埃及王国的图曼塔族人,先收割了一波他们的地盘和利益,对国内其他部落进行分配。 但话说,南部非洲和印度离着这么近,乌兹曼为什么不去搞扩张,非得要找岐帝国的麻烦。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问题是岐帝国在五六年前给乌兹曼的印象是软弱无能外强中干,严重虚胖尿毒症晚期患者。 而且岐帝国这个丝绸商他富有啊,只要恫吓一下就能给榨出油水来。 而非洲这些个地方没有产业和现成的财富不说,人长的和乌兹曼人也不一样,都是一帮子光脚打猎的老穷嗨,短时内根本就没有经济利益可言,相反需要投入巨资去开发,去建设,去移民,至少五十年内见不到回本,更谈不上盈利。 而乌兹曼的国内问题,是几年,十几年内就可能恶化,所以他们是等不急。 至于去印度,需要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南亚次大陆这个地方面积不算小,人口也暴多,乌兹曼要彻底控制和统治这里,需要发动长期的战争,派驻大量军队,虽然收益会很大,但是和武力恫吓敲诈岐帝国,还是敲诈岐帝国更省时省力。 而且印度的财富没有岐帝国多,生产力更没有岐帝国高,也没有炙手可热的陶瓷、丝绸和优质的棉布、羊毛制品,而印度的香料、辛香料、木材,东南亚大都有替代,所以没什么竞争力,唯一的优势是当前印度产黄金较多,乌兹曼可以通过海上贸易垄断和玩经济套路讹他们。 要解决问题,只能吸岐帝国的血。 这位巴塞尔·哈桑是卜易拉部落的二王子,罗娑国攻克不久,他就被封在这里,他的封地在罗娑城,因此是罗娑城领主,同时兼任罗娑的将军,负责罗娑的军政经要务。 不同于岐帝国,这个时期多数国家的将军,尤其是欧洲、中东这些地方,领主既是当地的行政官,也是将军和经济官员,他们负责领地和行政管辖区内的军事,同时也负责征税和行政管理。 哈桑是罗娑城的城主,罗娑城的经济产出刨除给乌兹曼国库的税金外,其他全都归他。而罗娑城之外的罗娑国土地,由他负责管辖和治理,产出的财富全归乌兹曼国库。 这跟岐帝国的军、政、经,“三权分立”完全不同。所以说现代司法、行政、军队的三权分立,根本不是西方人的东西,最早中国实行了两千多年。 而且在明朝之前,君权也是受到极大压制的,君权始终被相权牵制,君权、相权被内阁牵制,欧洲搞得的君主立宪制,本质上就是君权、相权、内阁版本的改良模式。 你看很多时期,皇帝就是一个傀儡而已,宰相和内阁的权力非常之大。 这位哈桑本就是强盗世家出身,这就不难怪东南亚的海盗为什么这么猖獗,让强盗负责贸易工作,这是让老猫枕咸鱼,他能不抓心吗。 而且老伊萨德让卜易拉部落封赐在这里,多半也没按好心。 卜易拉部落的名声不怎么好,其次是,据西斯法赫反应,卜易拉部落在和平后,仍然在私底下进行强盗活动,只不过现在比较谨慎和秘密,不对乌兹曼国内的贵族和部落商人下手,对国外的商人下手而已。 所以沈云卿估摸着,老伊萨德把哈桑赐封在罗娑城,以及小伊萨德敲岐帝国的竹杠,很可能就是一个连环套。 首先,老伊萨德很清楚,卜易拉家族封在罗娑后,一定会重操旧业干起强盗的工作,而东亚地区除了岐帝国,没有其他像样的势力,所以卜易拉家族如果在东南亚搞强盗工作,一定会得罪岐帝国。 其次,岐帝国好说话,可以利用卜易拉家族在东南亚大肆劫掠,给乌兹曼国带来好处,同时也能垄断浩商贸易。如果岐帝国忍气吞声,那么就利用卜易拉家族控制海上的全部贸易。 如果岐帝国做出激烈反应,首先应该是讲理,好话好说,伊萨德家族就会视情况而定,如果岐帝国反应比较温和,那就不搭理,因为岐帝国没有先进的武装力量。 如果岐帝国反应激烈,那就以此借口,处理了卜易拉家族,说起来是你们自己做的孽,为了国家的安全利益,合情合法的根除卜易拉家族,让国内其他部落无话可说。 其三,如果岐帝国软弱无力,只停留在口头抗议,伊萨德很可能让卜易拉家族“东印度公司化”,让卜易拉家族出兵攻打绵软无力,严重虚胖的岐帝国,进行掠夺和侵略。 说起来这只是一个部落和公司的行为,不是乌兹曼国的政府行为,你岐帝国不是要好话好说吗,那好吧,让我跟卜易拉公司谈谈。 想当初第一次鸦片战争,侵略中国的的可不是英国正规军,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私人军队,性质就相当于今天美国的黑水保安公司。 也就是说,大清王朝其实是被一家装备二流装备的公司保安给揍了,还没跟英国正规军照面。 而且第一次鸦片战争,军事层面的失败远不如第二次鸦片战争和八国联军的军事破坏力强,第一次鸦片战争最大的失败不是军事,是军事失败带来的政治和外交失败,是清政府和民族的失败。 老伊萨德将卜易拉家族安置在罗娑国,既是准备日后除掉卜易拉部落,同时也是用来试探岐帝国的棋子,如果试探成功,那就会有进一步的侵略,如果试探失败,卜易拉部落给乌兹曼国捞的好处已经够多,卜易拉部落的领地和财富养的足够肥美,可以薅光羊毛再杀肥羊。 不得不说这是一招好棋,如果岐帝国的技术水平还停留在二十年前,不用多久他们就该入侵岐帝国,攫取在东亚的利益。 第914章 强盗哈桑(3) 略作客套寒暄,哈桑引使团前往已经大幅改造,但还没完全竣工的罗娑宫。 路才走到一半,哈桑突然问到岐军的火枪: “听说岐国的火枪非常厉害,但不知道是贵国的火枪更厉害,还是我国的火枪更好。” “当然是贵国的火枪更厉害,我朝的火枪怎能相提并论。” “哦……” 似乎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哈桑的脸色明显有些刻板,似乎一定要沈云卿亲口说出岐军的火器天下无敌,哈桑才满意。因为如果岐军火器天下无敌,哈桑显然会提出进行一次火器射击的比赛。 而且哈桑对乌兹曼火器应该很有信心,他确信可以压过岐军的火器,想给沈云卿一个下马威。 别以为你们的大炮多,射程远就很厉害,关键时候还是靠火枪解决问题。 话说的不错,火炮虽然是战争之神,但是在后膛定装火炮,和高效弹丸出现之前,陆军前膛炮发射实心弹丸,对步兵的杀伤较为有限,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士气上的打击。 因此陆地决战,还是步兵火器杀伤效率更高。如果岐军的火器不如乌兹曼,岐帝国陆军理论上的战斗力应该不如乌兹曼陆军。 沈云卿之所以“谦虚”,不是他真的谦虚,而是怕哈桑下不来台面,让接下的会面冷场。 此番上岸的岐军只携带了旧款的纸壳弹药活门步枪,哪怕是滑膛,射击精度都比乌兹曼的打火火枪高得多,唯一不清楚乌兹曼最新的一种火枪精度怎样,射程也比乌兹曼打火火枪更高。 唯一不足的是威力,乌兹曼打火火枪的弹丸直径得有16左右,由于使用了黑火药,所以初速低,但是初速低的弹丸破坏力更大,而旧款活门步枪弹丸才10左右,初速高,击中人体后16的弹丸对人体组织破坏力更大。 因此同样是五十米距离上,双方的射击精度其实差不多,但是乌兹曼打火枪的杀伤力更大。 但是把射击距离拉开到一百米,乌兹曼火枪的射击精度呈直线下降,打中目标基本靠人品,需要列队打排枪,而且他们只能站着装填弹药,而岐军可以在一百米的距离上卧姿射击和装填,这就是本质上的差距。 此番上岸的千牛卫只装备了旧款活门步枪,新款发射金属弹壳弹药的活门步枪和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都没携带,只有将官携带有转轮枪,还都藏在行李中用于自卫。 沈云卿连番两次都不接茬,这让哈桑很是抓心。 就在即将进入罗娑宫时,哈桑在前带路,沈云卿刚到门口,却被哈桑身边的乌兹曼将军用弯刀拦住去路,岐军遂即做出反应举枪抽刀护卫使团。 沈云卿很清楚哈桑的意图,无非是不准岐军入内,让随行进入罗娑宫的岐军使节和将领交出佩刀和枪支,美其名曰为了安全。 但他还得明知故问,遂即与关歆岳说: “关大人,问问他们这是何意。” “是。” 关歆岳遂即前去交涉,得到的答复不出所料: “启禀郡王,他们说,这是他们的规矩,也是为了使团安全,避免误会发生不快。” “哼。关大人去告诉他们,在我朝只有觐见我朝陛下才会行此大礼,按我朝惯例,只有面见乌兹曼国王,我等才会卸甲,如果在见到乌兹曼国王前行此大礼,本王会认为哈桑大逆不道,有篡权之嫌疑。” “是,下官即刻交涉。” 当下一般而言,使团和谈判双方任何情况下,只要不在特别敏感区域,都可以佩带武器。 如皇宫、朝殿,人家的禁区里,你外国人当然是不可能让你携带兵器进宫的,即便是国内公民,也不可能让你携带兵器进政府办公地。 但是在皇宫之外发生的交涉和会谈,你带不带兵器没人会阻止你。 现如今只是在乌兹曼占领的罗娑飞地,一个领主的地盘上,再领主绝对武装力量的保卫下,要解除一个比你更庞大帝国的使团武装力量,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除非你是国王,那我认了。 所以只要抓住这一点,哈桑就无理反驳。 消息迅速传到已经进宫的哈桑,闻讯岐使提出的要求,先是脸颊抽搐了两下,由于被大胡子盖着,倒也不明显。这时侯赛因忙说: “岐人说的不无道理,如果您这么做了,岐人会到陛下那里告状的,如果造成麻烦,影响到陛下的利益,这恐怕对您的声誉和部落并不利。” “这群狡猾的‘凸子’,告诉他们,他们的士兵必须呆在外面,使团可以携带兵器进入宫殿。” “我立即前去交涉。” 侯赛因迅速前去与关歆岳交涉,消息传到了沈云卿这里。 “哈桑只许使团携带兵器进入宫殿,我军则不能。” “这还差不多。”言毕,沈云卿与楚砚杰说:“楚将军,传令千牛卫宫外就地警戒,不得懈怠。” “是。” 争取谈话空间,大家各退一步,不要逼得太紧,否则什么也谈不成。 这就是外交斗争,你不可能什么都得到,但是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别想得到。武装力量的撑腰是必要的,没有武装力量,那你只能任人宰割。 今天如果没有这几百条枪拿在手里,面前的这道门你就过不去,哪怕别人拿着火枪,你用冷兵器,有巨大的技术装备代差,人家以安全为由不让你带刀进去,你就是进不去,这就是实力在说话,不是光靠嘴皮子就顶用的。 千牛卫就地警戒,沈云卿率队进入宫殿。 原有的罗娑宫为便于建造,就地从山上取料建造,山上原本没有这么大的空地,都是削山凿山得到的石方就地建造宫殿,因此宫殿是当地为数不多的大型石料建筑,与乌兹曼的建筑技术相当,稍加装修和扩建,就能变成中东风格的建筑,而且在四周的塔上建起了圆形尖顶的塔楼,十分显眼。 而且山顶的气温此时异常舒适,最多不超过二十四度,伴微风吹拂,甚至还会感到有些凉意,与进城时的炎热简直天壤之别。 第915章 强盗哈桑(4) 进入宫殿,地面铺着典型的中东风格羊毛地毯,屋顶吊着精美的玻璃吊饰,吊饰上坐着直径超过一拳的蜡烛,蜡烛的灯芯得有一拇粗,是典型的中东、欧洲蜡烛风格。 中原地区的蜡烛直径大都不超过一寸,多数只有半寸,只有在欧洲和中东地区能大量见到粗大的蜡烛,原因不明,也许是他们的审美如此。 走过通道,进入一个较大的大厅,东面是一个很大的木制座椅,两侧整齐摆放着木椅和茶几,类似于中原大户人家的中庭格局。 但沈云卿的理解是领主大厅,是领主在这里接待官员和宾客的场所,领主大厅的两侧应该有偏室,类似于办公室、餐厅和休息场所。 由于中东和欧洲都是城堡模式,所以大厅的上层应该还有楼层,属于领主个人的私人空间,用于私人的生活、休息,而地下应该还有地下室,用于存放食物、财宝等等,甚至可能还有秘密通道。 罗娑宫显然已经被改造的面目全非,之前的罗娑王应该没这么讲究,这个领主大厅很可能就是罗娑王日常生活区,是乌兹曼占领后进行了部分的重建和改造。 哈桑径自坐在城主的“宝座”上,塞耶特、侯赛因还有当地的文官武将按远近亲属和关系等级坐在左侧,沈云卿与随行使团按级别高低坐在右侧。 落座后后哈桑说道: “天朝王爷为两国和睦与繁荣而来,想来一定为我国陛下带去了丰厚的礼物吧。” 哈桑的这一问问的是“礼物”,但是这个礼物并不简单,既可以是指岐帝国给出的贸易条件让乌兹曼满意,也可以指岐帝国出使乌兹曼,带去了大量贸易商品,也能指岐帝国这次是去进贡,免费送给乌兹曼大量商品。 哈桑是三层意思都有,无论你怎么回答,都中他圈套。所以沈云卿这么说: “本王与塞耶特大使已经谈妥,城主如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向塞耶特大使询问,我想塞耶特大使会比本王回答的更清楚。” 沈云卿把球踢给塞耶特,来了都快小半年,哈桑能不知道这次贸易谈判的条件?多此一问分明是在挑衅。 得到沈云卿如此回应,哈桑感到些棘手,如果之前的反应还是一个国家该有的正常反应,那现在沈云卿的反应,才是他真正的性格,这要比单纯的国家意志贯彻更麻烦。 因为外交使者理论上一定是贯彻国家意志,除非使者性格软弱,或者被收买,或者是缺乏能力用错人。 所以外交使者的反应和处置应对,一定是反应一个国家的意志和国家的行事风格。 之前沈云卿的态度和强硬作风,在哈桑看来是岐帝国的态度,这和之前传闻和听说的岐帝国软弱无能,外强中干好说话完全不一样。 现在沈云卿的反应,无疑有体现他这个人的性格和能力,在国家意志强硬,贵族使者又这样厉害的情况下,要想占到便宜显然是很困难的。 而且外交很多时候往往就是外交使节个人的形象公关,尤其是在古代王朝,外交使节很能体现出一个王朝的气质。 但哈桑其实根本不知道,岐帝国现在从上到下就是一帮子混账在管理国家,强硬和懂国家治理的官员和贵族没几个,懂外交的更没有。 完全是沈云卿一个人在撑门面,否则这次哪要他冒着可能染病暴毙途中的风险,不远万里出国访问交涉,这可不是坐飞机,几个小时的问题,这次出国一趟是两三年,有个小感冒就能要了命。 就跟当年征讨腊婆一样,沈云卿的手段让腊婆各部上下都以为岐帝国贵族都这么厉害,而且来的还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王而已,要是来个大王爷,那可能还要厉害。 哈桑现在也中了这个错觉,误以为岐帝国的贵族都和沈云卿一样,都不好惹,甚至沈云卿还是岐帝国最次的贵族,真正厉害的高手还没露面,甚至不屑高手露面。 而且塞耶特是见过女帝、林毅贤、户部、兵部、刑部、礼部的,女帝和林毅贤那就自不用说了,都是权术和老戏骨的高手。 户部都是人精,搞外交和内政也许一塌糊涂,但是算账你肯定盘不过他。兵部十年内灭了四国,也不好惹,所以塞耶特也中了岐帝国的迷魂汤。 哈桑被沈云卿三言两语应付的无从下手,或者说哈桑和沈云卿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哈桑充其量就是穿皮鞋的流氓,能办事,但不一定会办事。 沈云卿就不一样了,他是文人商人中的流氓,能办事,会办事,关键是能办事办好。 这世道不怕流氓穿皮鞋,就怕流氓有文化。 哈三被沈云卿给堵了回去,脸上顿时有些不悦,加之刚才的不痛快,这个时候就是极力掩盖,也盖不住脸上的恼意。 “一直传闻天朝国力强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天朝还有多少这样的船队周游大海,天朝王爷方便透露一下吗。” “呵呵,不瞒阁下,本王此行出使船只是我朝全部的大船,国中已经没有,所以让诸位见笑了,呵呵……” 沈云卿哪壶不开提哪壶,哈哈一笑,笑的很是具有水准,这就让本就已经不悦的哈桑更加怒火中烧。 沈云卿明摆着是睁眼说瞎话不打草稿,真要是岐帝国的所有的大型船只都在这里,岐帝国的海疆岂不成了虚设。 但如果按哈桑的话顺着沈云卿的说,那才是幼稚。 哈桑是什么人,他是东南亚的海盗总司令,他问这个问题真难道只是为了几个数字?当然不是。 首先,按正常的逻辑,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只有一支舰队,即便出国访问示威,也不可能全部出动,多少得留点看家护院。 其次,沈云卿说自己带来的是全部舰队,国内已经一艘没有了,这句话本就是玩笑话,是婉言谢绝回复,是客气话。言外之意就是告诉哈桑,岐帝国家里还有,但是有多少,你自己想吧。 可能很多,也可能很少,反正我就是不告诉你。 其三,哈桑是海盗头子,他明知道岐军舰队不好惹,岐军的火炮占优势,他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当然不是害怕岐国海军日后剿灭他这个海盗头子,而是他想估算岐帝国海军的实力,想办法搞岐帝国海军一下,这才是他的心里盘算。 最后,不论沈云卿说国内有多少,哈桑肯定不会全信,你说国内还有八百条,他不会信,你说国内只有一百条,他也不会信。 道理很简单,哈桑、塞耶特、侯赛因无不认为乌兹曼和岐帝国是一个量级的国家,所以你说家里有五百条大船,他们都没有,他们怎么能能信。你说家里还有一百条,他们琢磨着自己都不止这么多,你肯定还藏了一些。 所以,无论你报多少数字,他们都不信,因为他们是以自己的规模和技术基础来衡量岐帝国的造船实力。 第916章 分羊 气氛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冷场,塞耶特是领教过沈云卿的厉害的,他干脆一言不发,让哈桑这个铁手套盘沈云卿这个刺猬,结果也碰了钉子。 这时侯赛因赶紧出面打圆场,他说: “哈桑城主,今晚的宴会都已经准备好了,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是不是安排岐国使者用餐。” 其实哈桑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打心底就不乐意招待沈云卿,但他不想因此影响自己的地位。 “既然侯赛因大人饿了,那就用餐吧。” 哈桑这话也挺有水准,他说侯赛因饿了想吃饭,给自己找了个下台阶下。然后侯赛因就很尴尬,冲着沈云卿一脸强挤出的笑容: “为天朝使团准备的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天朝王爷移步赴宴。” “多谢贵邦的盛情款待,请。” “王爷请。” 饭局永远是交际的重要环节,谈成了庆贺要吃饭,谈崩了掀桌子也要吃饭,总之“饭局”这个现象不是中国人独有的现象,世界各地都有。 哈桑已经气哼哼的先走一步出了领主大厅,很是牛逼哄哄,不过在沈云卿看来,他不过是一个给惯坏的贵二代,搁在国内早晚要脱轨翻车。 但是体制不同,国情不同,导致用人的准则也不同。 乌兹曼的法律和岐帝国的法律完全就是两个世界,乌兹曼的法律几乎不约束贵族,能稍微约束贵族的只有教规。 而在中国历代王朝,只要王朝官僚机器还能稍微运转一下,权贵势力一定是受到压制的。 哈桑这种黑白通吃的土匪头子,肯定要被抓起来作为典型案例杀鸡儆猴的。 但是在乌兹曼,哈桑这种人是难得的人才,就得大大的重用。 跟随侯赛因出了领主大厅,使团一行来到领主大厅以东的露天空地,说是空地,其实是一个小型广场花园。面积不大,但也比一个标准篮球场大一圈。 而且罗娑王室应该是一个特会享受的贵族,竟然能在山顶上搞出一个喷泉,喷泉被石台围住建成一个水池,直径约莫两米,是山顶唯一的一处水源,水量也不大,但正好够山顶上的基本用水,通过开凿的地下石渠,流向附近的大水池。 使团背北而坐,都是席地而坐,地上有羊毛毯,面前是一方矮桌,桌上摆着一盘当地的水果,两把银子做的刀子,两把银子做的长餐叉,还有三个银盘用于盛放食物,。 不同于近现代西餐,叉子是短叉,餐刀是锯齿状不开刃。乌兹曼人用的餐叉是长叉,用来叉肉的,刀子都是开刃的小刀,用来切割肉块。 用长叉叉住肉块,然后用刀去割肉。亦或者用长叉叉起肉块,然后用刀一点点的削肉吃。 而乌兹曼人其实并不用使用刀叉用餐,而是用刀割,然后用手拿。 露天宴会外围的最东侧有篝火,篝火上烤着两头肥美的全羊,散发着浓郁的膻味,让人食欲大振。 刚落座,哈桑命人分羊肉,但却先问沈云卿: “我国的羊羔肥美多汁,不知天朝王爷喜欢吃羊的哪个部分啊。” “那敢问哈桑阁下,今天烤的两头全羊是公还是母。” 此言一出众人一愣,哈桑多半做梦没想到,沈云卿会如此对付他。 哈桑不解其意,遂即问道: “阁下难道以为公羊母羊的肉不一样?” “哦,那倒不是。公羊有羊鞭与羊蛋,沈某最喜欢吃羊鞭与羊蛋。” 此时一旁负责翻译的关歆岳几乎快要笑岔气,楚砚杰陆云彭等人喜形于色,神情戏谑。 哈桑仍不明白沈云卿意图,但是看到岐人都在发笑,他顿时更加不爽,他遂即又说: “那真是抱歉了,今天烤的两头全羊都是母羊,恐怕是要怠慢王爷了。” “无妨,我朝有句俗语;‘入乡随俗客随主便’,我等远道而来,理应听从贵国的安排。” “既然如此,那就分羊吧。” 哈桑下令分羊,但仍然耿耿于怀刚才沈云卿吃羊鞭和羊蛋子一事,遂即让人去问塞耶特,塞耶特根本不知道沈云卿为什么喜欢吃这玩意儿,然后又问侯赛因,侯赛因倒是知道,但是他不敢说,于是也说不知道。 因为哈桑就没安好心,沈云卿心知肚明。 哈桑之所以要问沈云卿喜欢吃羊的哪个部位,当然不是真的照顾沈云卿的胃口,而是在乌兹曼的饮食习惯和惯例,羊腿后腿是最上等人的肉,是给最尊贵的人享用的部位。 当然,实际情况是因为羊口腿的部位比较发达,所以肉多,在力量为王的时代,谁分肉最多,谁的地位当然最高。 其次是羊的前腿,其三是羊肚肉,其四是羊排,因为羊排肉最少。最后是羊蝎子、羊骨头、羊脖子,这些肉少,难啃、难处理的部位。 当然,还有最次等的羊头,如果被分到的是羊头,那就等于是在羞辱你。 沈云卿常年和西斯法赫打交道,这些是不可能不知道的,筹建轩禾东院和外藩寺,当然要了解外国人的饮食习惯和风俗。 现在的岐帝国外交工作基本上已经实现“现代化”、“系统化”,这种坑怎可能不知道。 但哈桑以为沈云卿不知道,所以就问他喜欢吃哪个部位,如果沈云卿无脑,可能会随便要一个,也许是羊排,也许是前腿或者后腿。 如果沈云卿侥幸要了后腿,哈桑可能会说后腿烤糊了,或者烤的不行欠火候,亦或者后腿不巧给分完了,就是不把他们最尊贵的肉分给你,沈云卿蒙在鼓里无异于给哈桑摆了一道。 当然,对现实也许没什么影响,但是在心理气势上,哈桑和在座的其他乌兹曼官僚就会觉得他们占了上风。 而沈云卿说喜欢吃羊蛋子和羊鞭,这两样东西都不在乌兹曼人的食谱上,内脏也不在他们的食谱上,但是吃羊鞭和羊蛋子在中原王朝的食谱和文化当中,那就是最上等的待遇,可以重振男人雄风,保佑子孙后代。 侯赛因是知道中原王朝有这个习俗的,但如果说出来,哈桑能把桌子给掀了,这不就等于沈云卿暗讽哈桑断子绝孙吗。 索性哈桑脑子转得快,他干脆说没有公羊,只有母羊,这就避免的沈云卿吃蛋子羊鞭的局面。 打了一圈擂台,哈桑再度落于下风,这就让他很是不爽。 吩咐分羊不久,一排当地的土民侍女端着陶瓶和木盆进入宴会,为所有用餐人员净手。 这一点和中原王朝吃饭前要净手基本一样,而不同的是中原王朝吃饭使用筷子,几乎不会用到手,尤其是上台面的场合,大家都是斯文人,真是没谁用手,而乌兹曼人吃饭需要用到手,这是他们的宗教习俗,所以他们洗手是绝对必要的。 洗完手,沈云卿示意随行人员分发酒精棉,大家再用大块的酒精棉对手部和餐具进行消毒。 用水洗手充其量是洗去一些细菌,比用流水洗手的效果差多了,比肥皂洗手那是更差。 而且即便用肥皂,肥皂也不是对手部进行杀菌,从理论上来说,是让细菌接触肥皂后细胞膜丧失活性,同时在肥皂作用下微观打滑,然后用水一冲给滑走,绝对不是肥皂能杀菌,这是误区,除非是硫磺皂和专业的杀菌肥皂,普通的肥皂绝对不杀菌。 由于要用到手扒羊肉,所以得用酒精消毒,杀死多数的致病菌。 理论上银质的餐具银离子具有很强的杀菌效果,按说是不要消毒的,但是那是理论上,银离子灭菌并不是万能,有些致病菌是杀不死的。 见使团行为古怪,哈桑很是不解,遂即问道说: “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关歆岳如实翻译,沈云卿说: “我朝的一点习俗,仅此而已。” “哦……” 哈桑略略点头,但心里多半是不信。 由于文明指数差距和语言表述空白,眼下乌兹曼语没有细菌、病菌、病毒这些词汇,而且细菌、病菌、病毒这些中文词汇,都可以现成从汉字中组合,而拼音文字只能生造出来。一个外部文明生造人家的文字,且不说人家肯定不明白,而且也不合适。 所以这个问题就不能翻译,只能跟哈桑说是岐帝国的一个习俗。 当然,你干脆说受伤不干净不就完了。 可你要是这么说了,哈桑就会觉得你对他不尊重,因为你刚才不已经洗过手了吗,还要再用自己的高级技术洗一次手,这不是侮辱他往水里投毒嘛。 而事实上是清水洗手只能洗掉一小部分细菌,只是清水给人以干净的感觉而已,并不代表清水绝对干净和杀菌。 但古人就觉得清水是最干净的水,洗一下能除去所有的不洁净,他们没有细菌、病毒这个认知,你说洗一次手不干净,要用自己带的高级技术洗手才干净,就是在侮辱哈桑。 这就好比二十一世纪的文明人,用枪顶着穴居人不要去打猎,因为要保护野生动物,生态和谐发展,否则就判你坐牢罚款。 我琢磨着穴居人能一棒子先恁死你,然后继续打猎,要不然他不去打猎,难道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这就是认知和历史背景差距带来的鸿沟,你不能用高级文明理念,用枪和刺刀逼着低级文明去遵守你的规则,这是耍流氓不讲理。 第917章 文明指数新高度 净手之后开始给分羊肉,有了之前的较量,哈桑已经不敢怠慢沈云卿,果真给了一条羊后腿,哈桑自己也得了一个羊后腿,楚砚杰、塞耶特一人一条一条羊后腿,关歆岳、陆云彭、侯赛因,哈桑的侍卫长分四条前腿,其他人等分到其他部分,一头羊转眼已经分掉。 “诸位,为了两国的繁荣与和睦,请尽情享用今天的佳肴和美酒。” 哈桑话音落下,乌兹曼人举起手中的小刀向天挥舞异口同声说: “为了繁荣与和睦!” 紧接着土人侍女端来陶罐与陶杯,分发给在座各位,陶罐里装的是葡萄酒。与西斯法赫提供的消息一样,这个时期的乌兹曼人是喝酒的,而且百无禁忌。 就当沈云卿准备开动之际,哈桑突然说道: “听说贵国用餐用的是两根木棒,是这样吗王爷?” 哈桑这一问显然又是在刁难沈云卿,如果沈云卿接应,那哈桑一定会让他表演用筷子夹住羊腿分羊肉,但筷子显然是不具备分割整块肉制品的能力的。 如果沈云卿表演失败,哈桑就会表演用刀子割羊腿,藉此嘲讽中原可笑的筷子。 所以他这么说: “哈桑阁下说的是筷子,筷子只是我朝百姓用餐的一种工具,除了筷子,我朝还还有其他用餐的工具。” 言毕,沈云卿示意随从取来他的餐具盒,让关歆岳转给哈桑,遂即又说: “这是本王的餐具,阁下不妨领略一下。” “哦!” 餐具盒用的是纯银打造,钣金工纯手工制作,盒内餐具都是925银制作,非常的压手。 哈桑打开一看,顿时傻眼,除了两双银质的筷子,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钩子、小刀、叉子、小针、勺子、汤池,少说得要二十件法宝。 这古代外国人和古代中国人的想法和理念是完全不同的,中国人做什么事,都是达成目标的过程越简单越好,越简单,又能达成复杂目的,说明你的水平高。 但是古代外国人不是这样,他们觉得一件事如果很伟大,过程一定是复杂的。 吃饭也一样,你看西餐,本质上就是吃饭,但就是整那么复杂,一顿饭要几套刀叉、器皿,连续几次上菜,吃饭的时候还得挺胸收腹含额夹臂,这不是吃饭,是整人。 中国人一双筷子能解决的问题,外国人要刀子、叉子、勺子、用手、翻花样给你去办。 沈云卿的这套餐具都是纯银打造,除了那双万能的筷子,其他还有西餐用的餐叉、刀叉、汤匙,吃螃蟹专用的十八班套件,剔牙的牙签。总之,这个世上能有的餐具,沈云卿这个餐具盒里都有。 当然,不是他料到会有今天,故意一早准备好的。 而是这次外出,所有七品以上的人员都配发有银质的筷子、餐叉、汤匙三件法宝,因为银离子具有一定的杀菌能力,最大程度防止病从口入。 沈云卿这套餐具是专业定做的,虽然提前准备,但不是用来对付哈桑用的。 而且考虑到此行出访是入乡随俗,所以就连乌兹曼人的就餐习惯,也提前在国内进行了集中培训,所有九品以上的官吏、武官,都要熟悉乌兹曼的各种习俗,当然也包括用餐。 这就是专业的外交准备,否则贸然的进行外交活动,人家都用手,你觉得自己是文明人,人家用手是怠慢你,这就是你的不对。 因此哈桑要刁难沈云卿,那是不可能的,以小说主人公的天赋异禀,怎么能被一个配角在人生的巅峰期打脸,显然是不符合剧情逻辑的。 乌兹曼人用餐以用手和开刃的肉刀为主,哈桑一万分没想到岐帝国吃顿饭,还有这么多的餐具,而且餐具工具越多,说明有些食物一定是哈桑没见过吃过的,因为需要专业工具。 这就好比吃螃蟹,徒手也能吃,但也能用专业十八班工具掏螃蟹。哈桑误认为这些没见过的餐具,是用来吃他没见过的食物,不免更加不快,这无疑是在讽刺他是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但这个火是他自己挑的,又不能发作在脸上,只能憋着一肚子火,继续强作平静,将餐具盒还给了沈云卿。 “天朝果然让人大开眼界,我很是钦佩。” 沈云卿一点也不谦虚,他说: “欢迎哈桑阁下有朝一日光临我朝,届时本王也会用丰盛的美食招待阁下,以我朝尽地主之谊。” “好,一言为定。” 沈云卿说的是客气话,你来也好,不来也罢,我都会招待你。但哈桑是真打算要去大天朝看看天朝的富庶和繁荣,顺带采点搞些事情。 几番较量之下,接下来的用餐就顺利得多,哈桑再也没有刁难使团,说的尽是些冠冕堂皇的官腔。 由于乌兹曼控制了海上贸易,他们食用辛香料异常方便,不同于忽喇族、库兀图族、肃汝族,烤羊肉都不做辛香料的腌渍,直接串上木棒架火上烤,考完后用刀割,蘸着盐吃。 乌兹曼人的烤羊肉都提前用复方的辛香料腌渍半天,然后上火烤,烤的途中还要刷蜂蜜混合的辛香料,所以烤出的羊肉异常鲜美的同时,混大了辛香料渗透的汁水也异常可口。 要说哈桑唯一让人满意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道烤羊肉。 乌兹曼人的饮食并不丰富,除了肉类、禽类的烤就是煎,或者炖肉汤,其他的花样和品种就没有了,根本别指望他们有什么山珍海味、八大菜系、满汉全席。 乌兹曼人酿的酒也不行,难怪西斯法赫要从岐帝国进口,乌兹曼的葡萄酒产地在埃及尼罗河和地中海沿岸,另外就是从欧洲进口的,品质都是没经过改良的古老葡萄酒,喝起来根本不柔和,冲人的很。 而岐帝国的葡萄酒都是轩禾书院改良的工艺和工序,品味天差地别。 一个羊后腿非常大,当当下人的体力劳动很强,体质也强,所以轻轻松松可以吃下一个羊后腿,还有胃口吃其他,但沈云卿和文官就吃不下一整条羊后腿。 而且除了羊后腿,还有烤洋葱牛肉串,煎牛里脊,统统都是肉,等到肉食上完,还有乌兹曼特色的胡饼,配上调质的蜂蜜蘸着吃。 乌兹曼的胡饼和胡人的胡饼还不太一样,之所以叫胡饼,其实是因为都是面粉做的饼状食物。 就像面条,龙须面是面条,小宽面是面条,大宽面是面条,刀削面是面条,挂面是面条,热干面是面条,意大利面是面条,通心粉还是面条,反正只要符合长径比很大的面制品都是面条。 胡饼也是这个道理,只要是面粉做的饼状食品,都能叫胡饼。如果是用米粉做的,那就叫水糕、团子、年糕之类。 乌兹曼人的胡饼有点像锅盔和月饼的结合体,厚度很大,直径约莫半尺,用死面烘焙加工,也不进行揉面,所以没有劲道,较为松散,和胡饼、锅盔需要揉面有劲道,烘烤后发硬是不一样的。 正宗的乌兹曼胡饼,这里主要是指贵族阶层食用的胡饼,需要加入牛油或者羊油,所以烘烤后酥得很。而市面上普通老百姓吃的乌兹曼胡饼,都是不加羊油、牛油的死面烘烤,口感要差得多。 用餐的同时,哈桑还安排了乌兹曼少女跳舞,乌兹曼特色乐器搬走,为宴会助兴。 岐帝国现在由于是女帝执政,“舞姬”这个编制已经砍掉,只保留了一些女官维持这个技艺传承,便于日后重新恢复,重大国事活动也不安排献舞,但是安排奏乐。 形式上大同小异,不同在于各国的文化不同,国力不同,导致气场、排场大相径庭。 岐帝国现在能出动动则上千人的乐师进行大合奏,不光宫里养乐师,轩禾书院也开办有礼乐课,鼓励生员多才多艺,完全是兴趣化培养,已经摆脱了完全依赖朝廷花钱养人的模式。 搞大型乐会前夕,宫里就从高年级的学生中选人,然后集中排练彩排,省时省力省钱,排场还更大。 古代中国的黄钟大吕鼓乐弹奏,搁现代就是交响乐,并非一定要吹铜管子,拉小提琴就是交响乐。 不要拘泥于形式上的一致,追求形而上学的精神枷锁,如果都按西方那套标准杠子,中国人都应该吃西餐,因为中餐不卫生、不健康、没营养、烹饪手段残忍,多油、多盐、多糖,食谱太广,把物种吃到灭绝,威胁生态安全地球和平。 酒足饭饱大家都有些撑,甚至醉醺醺,不过中原人都是酒囊,当下论拼酒量,谁都不是喝白酒的对手,乌兹曼的葡萄酒酒精度其实很低,对于经常喝白酒的中原人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但对乌兹曼人来说,他们不经常饮酒,而且长期都喝低度的葡萄酒,所以生理体质对酒精的分解能力不强,而中原人长期适应了高度白酒,所以肝功能的分解能较强,而且经常喝白酒,肝脏的分解酶会适应性的提高。 所以这会儿乌兹曼人已经喝的有点高了,而且当下喝葡萄酒,没那么多讲究,斯斯文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嘬,当下都当啤酒凉白开,直接开灌,一陶罐少说得要得两斤,帝国使团喝着都没事儿,对面坐着的乌兹曼官吏都已经醉的快不行。 第918章 玩阴的 这时哈桑见到沈云卿的桌上还有很多没吃掉的羊腿、牛肉串,再度没按好心说: “难道是今天准备的佳肴不合王爷的胃口吗。” “这倒不是,本王远道而来,一路舟船颠簸有些疲惫,所以一路上胃口都有些差。” 沈云卿说胃口差,但是到了哈桑耳朵里,话的味道也就变了。 你吃掉了人家十几伙海盗,这叫胃口差?是你吃饱了撑得慌,这还差不多吧。 其实吧,是沈云卿没那么大的胃,一顿吃下好几斤的肉,楚砚杰这些武官都是大老粗,胃口大,能吃得下,沈云卿就是文人体质,根本吃不下这么多的肉。 而且一顿吃了这么多的肉,蛋白摄入严重超标,暴饮暴食对胰脏、肾脏有严重的负担,短时内大量摄入蛋白,对肾脏的冲击很大。 今天这顿饭,少说得要摄入五六斤的肉类,摄入的蛋白至少一斤开外,肾脏能吃的消吗。 所以如果按现代膳食标准,古代的游牧民族都是不健康饮食,每天摄入的蛋白、胆固醇严重超标,所以短寿的很。 中原人则是长期从事高强度的农业劳动,同时动物性蛋白和胆固醇摄入不足,导致肾脏长期得不到足够蛋白,也容易短寿。 酒足饭饱,哈桑让侯赛因安排使团今夜的住宿,随后与塞耶特回了罗娑宫,显然一整天就没痛快过,哈桑已经丧失了继续陪同的兴致。 侯赛因引使团来到罗娑宫以北,今晚住宿的房舍,是一处两层的石质建筑。类似于小的四合院,占地面积一千五六百平米,上下两层。 “有劳侯赛因大使带路,本王在此谢过。” “王爷客气,这几日就请诸位暂住在此,小住几日,我先告辞了。” “大使请自便。” 侯赛因此人大体上较为温和,不是狂热的激进分子,不过一代天子一朝臣,他毕竟是老伊萨德的人,小伊萨德用他熟悉郊外之后,应该会很快会将他闲置。 而且侯赛因并不符合乌兹曼现在的对外政策,这种温和派很难有生存的空间。 送走侯赛因,沈云卿让兵士先行检查了住处。 而与此同时,哈桑与塞耶特在罗娑宫二楼的客厅,唧唧歪歪牢骚不断。 “岐国并没看上去的那么软弱,这个王爷不好对付。你们在岐国的耳目眼线都是怎么搞的,难道都是傻子和瞎子吗。” “消息都来自老陛下的渠道,并不是陛下的情报,而且这个王爷在岐国是最富有的王爷,用他们的话说,他富可敌国,而我们一直认为他们的贵族已经堕落。但现在看来,这个王爷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愚蠢。” 塞耶特为自己辩解道,他口中已经堕落的岐帝国贵族其实不在少数。最典型的就是安国公慕容奥翔,忽喇南下的当口上,他把自己的人马拉进关内,自己躲到青海去躲猫猫,拆女帝的台,同时还穷奢极欲生活糜烂。 诸如安国公这等的大小封爵,全国各地一抓一大把。 同时朝廷派系林立,利益矛盾巨大,长期严重影响国家的正常运转,这些消息断断续续被别有用心的人收集和掌握,最后就传到了乌兹曼国内,给乌兹曼统治阶层的印象就是岐帝国国内乌烟瘴气,统治贵族意志堕落,生活糜烂。 然后套用到沈云卿头上,应该也是这副德行。 而且沈云卿很少公开搞大规模的政治活动,都是通过经济这个无形手段解决政治和利益问题。 同时沈云卿这些年主要精力都在培养人才,和解决国内经济问题,公开的争权夺利从来没有。 因为他争权夺利的手段主要是靠垄断技术、垄断生产力、垄断经济结构,和提供先进认知理念,形成经济上的控制和掣肘其他人。 于是给那些外来,且非专业,不了解中原文化、语言、官场形态的三流特务分子以错觉,觉得沈云卿也是一样的贵族,都是软柿子,而且越有钱,越贪生怕死这个形象。 但话说沈云卿南征腊婆,提议灭了肃汝、罗哈诺、阿瓦达提难道这些消息他们不知道? 那肯定是多少知道一些的,虽然不一定知道内参消息,但是灭国运动和沈云卿有关一定是知道的。 但是整个决策过程其实只有内阁知道,外边并不清楚内幕,而且沈云卿灭国最终是得到了实际好处的,从国外弄回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和物产。 于是到了外界眼里,沈云卿怂恿朝廷出兵灭国,其实是去掠夺人家财富去的。 同时沈云卿南征腊婆他就出一张嘴,一个脑子,打打杀杀的都是岐军去办,外界其实不知道沈云卿去腊婆的细节。于是给外界了造成皇帝派沈云卿去腊婆,主要是沈云卿善于敛财,让他去督军,防止岐军克扣宝藏。 加之现在信息通信不发达,传回国内的消息,未必就一定是原始形象。 而且乌兹曼人喜欢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到岐帝国的问题,乌兹曼的是个部落构成的松散国家,于是他们也觉得岐帝国封的这些个爵位,也是一种类似于部落形态,然后就用他们的社会、权力、利益思维形态来套岐帝国,最终的结果肯定会差十万八千里。 这就不难理解乌兹曼方面会采取强硬措施,他们觉得岐帝国贵族阶层,都和棉花糖一样的绵软无力,随便吃一口都是蜜糖。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岐帝国现在是一块棉花,有纤维组织的柔性和韧劲,而沈云卿就是一瓶硝酸,只要和棉花结合,就会变成硝化棉,炸你这个王八蛋。 于是这就给哈桑、塞耶特以措手不及,总觉得恐吓、诈唬、强硬能让岐帝国服软,但没想到才上了沈云卿这个软钉子。 沈云卿处理问题,能迂回解决的,从来不选择正面和你较量,因为正面决斗成本太高,风险大。 趋利避害降低风险是他的天性,所以一定会尽可能选择既能达到目的,又能降低成本的手段和你较量,简称就是“玩阴的” 乌兹曼国短时内虽然还不能招惹,但是我把你的抓手给一个个连根拔掉,让你感到痛,但是你没辙,从此知道我的厉害,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次剿灭海盗,就是打蛇打七寸,给了哈桑一巴掌,让他疼,但也只能忍着。 通过拿捏哈桑,展示岐帝国的武装力量,给乌兹曼国内传递岐帝国不是什么软柿子,而是一块冻豆腐,看着软,实则很硬,你真想死,也很容易。 “岐国的战舰剿灭了我的人,这件事你必须向陛下报告。还有损失,也必须有个说法。” “我会向陛下报告罗娑的情况,但是这些损失都是海盗的损失,你可以很快的扶持其他的人为你办事。” “但这需要时间和火器,我需要陛下给我更多的火器,而且是最好的,而不是三十年前的火器,那些无法和岐军的火器抗衡。” “那好吧,我会向陛下汇报您的要求,但最终结果还是由陛下决定,我只能转达您的要求。” 要说哈桑为了扶持东南亚海盗,也是下了血本。 这次光被沈云卿缴获的各种口径大炮,虽然口径多数都很小,但就数量而言就超过了五百门。搁二十年前,岐帝国也拿不出一百五十门大炮。 当然,岐帝国当时铸造的火炮都是弹丸十几斤,二十多斤的大口径火炮,但不论质量论数量,是没有海盗多的。 也就是说,堂堂一个大天朝,论火炮数量还不及十年内被武装出来的海盗。 而且都是铜炮,虽然中东产铜多,价格比岐帝国的便宜,但是几百门也不是小数目。 此外还被沈云卿缴获六千多支卷管火枪,虽然是三十年前的淘汰产品,但好歹在工业能力低下的当前,这些火枪也价值不菲。 加之还有船的损失,经济收入的损失,这次损失不可谓不巨大。 哈桑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里话外都透着要减免这几年的税,以及得到更多的打火火枪和大炮,用来抗衡岐帝国的武装。于是这次的损失,就成了趁机向小伊萨德要价的筹码。 而且小伊萨德刚刚登基,对外海外“总督”的要求,多半是会同意的。 此时沈云卿已经入住“四合院”,满满的异域风情,羊毛地毯和精美的窗饰永远是乌兹曼的主旋律,几乎只要是富裕的人家,都会用羊毛毯装饰家里。 这大概和现代铺地板瓷砖一样,他们不铺羊毛毯,就不能彰显自己的居家环境,弄个水泥地、黄泥地就跌份。 “郡王,那哈桑待人不善,其长期盘踞在此,日后会是个巨大麻烦啊。”楚砚杰都看出来的,沈云卿哪里能不知道。 “要让他自己搬走是不可能的,伊萨德把哈桑放在罗娑做城主,就是指望他捞更多的油水,赶是赶不走的。还是得尽快加强海军,尽早的派船南下巡航,才能遏制他的狂妄。” “他可不是一般的强盗,惹毛了他,会不会冒险与我朝开战。” “应该不会,他只是乌兹曼的一个城主,就是一个棋子,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是伊萨德家族的弃子,根本不足为虑。” “那明天的交易还按原计划继续吗?” “继续执行,尽量都用易货结算,能不用铜钱和黄金白银,就尽量不用。” “是。” “另外,明天开始,找几个懂地形与测绘的武官,在罗宋山山顶,或者山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找几个居高临下能够俯瞰全城的地方,多拍一些照片,以便于日后两国翻脸,我军攻取罗娑城之用。” “好主意,我尽快去安排。” 第919章 贸易陷阱 乌兹曼的贸易是不可持续的贸易,如果岐帝国的生产力不增长,早晚要被其掏空导致经济崩盘和内乱。 但如果生产力继续增长,加大对外出口,乌兹曼就会像一个蚂蝗一样,趴在岐帝国的动脉上不断吸血,而且胃口越来越大,让岐帝国不断失血。 当两国经济矛盾无法解决时,就只能诉诸于战争方式。因此可预见的未来二十年,两国必有一战。 而罗娑是扼守马六甲的咽喉,当地有严密的防御体系,尽管二十年后岐军的武器装备可能会碾压乌兹曼,但还是尽可能的少死人的好。 因此有必要趁着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乌兹曼对相机这种先进技术没有认知,对摄像侦查和拍照窃取地形没有警觉和防备的机会,把当地的地形地貌和整体布局都弄走,以便于日后攻取罗娑城。 翌日,哈桑让人过来邀请使团去用早餐。 女人在乌兹曼没什么地位,所以大型场合根本不会露面,因此只见到了哈桑的四个儿子,女儿也没露面。 对于一个小小的罗娑城城主,就有四个儿子,沈云卿都替他感到担心,日后分家产怎么分。 乌兹曼可不像岐帝国,贵族继承爵位和分家产都有严格的一套祖制和宗法,即便是普通的富人家,分家产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乌兹曼人分家产没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没有祖制、宗法、家法约束,完全凭家主的喜好。 当然,中原王朝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但至少有法律进行一定的约束,而乌兹曼是完全没有规范约束,一旦分配“不公”,经常上升到动刀子的层面。 早餐依然是高蛋白食品居多,是羊酪和新鲜羊奶,以及昨晚烧剩下的碎肉放进胡饼里烤制的肉馅胡饼,还有当地出产的应季水果。 总之,乌兹曼贵族和富裕阶层基本上顿顿都和肉打交道,加之中东地区耕地精贵,蔬菜、瓜果相对较少,他们这些贵族的饮食习惯和游牧民族相差不大,都是肉制品居多。 唯一比游牧民族强的是中东地区一年能种一季麦子,也适合全年长蔬菜,这一点是蒙古高原和北寒带不能比的。 当然,中东地区的水资源少得多,所以他们的农业区也就较为狭窄。 乌兹曼的羊酪都是从中东运来的,罗娑地处热带,以当下的技术条件发展不出奶酪制品。 乌兹曼的羊酪一样是臭烘烘的,而且有一股子很重的膻味,哈桑多半是还想刁难使团,用这么道美味提神的食物招待使团。如果使团不吃,那就是不给他脸,如果吃,是给他脸了,但一定心里很憋屈。 但是没想到使团丝毫不惧这种臭味,也没皱眉表示反对,就和平时吃饭一样的平静,这就让哈桑有种无的放矢的感觉。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一路上使团都有配给的奶酪,比这个更臭的也不是没见过。 见计不成,哈桑心生挫败感,话题遂即转向这次贸易: “不知王爷在罗娑城停靠几日,都准备交易些什么货物,如果有效劳之处,我很乐意为阁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多谢阁下的美意,此来罗娑城是为与塞耶特、侯赛因两位大使的船队汇合,然后前往贵国,顺道进行一些贸易。因此靠岸后贸易的商品以我朝的特产货物为主,另外还有一些南洲百夷的商品。” “岐国有华丽的丝绸,精美的瓷器,还有数不清的棉布、铁器,卖到其他国家都能赚取很高的利润,王爷不会介意多卖一些给我吧。” “倒也无妨,既然是生意,自然是对双方都有好处,本王又怎能拒绝。” “那真是太好了,罗娑城的商人们都在期盼贵国满载货物的船队靠港,呆会一起前往港口交易怎么样。” “恭敬不如从命,乐意之至。” 由于不完全掌握安达曼海、孟加拉海、印度洋、阿拉伯海、波斯湾、红海的沿海的贸易情况和商品价格,至少百分之七十不全都掌握,剩下百分之三十主要来自西斯法赫与波兹津的消息,尤其是印度、骠国、红海、阿拉伯海这段,根本不清楚当地的商品价格行情,因此按计划在抵达罗娑之后,要出空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国货。 百分之二十用于安达曼、孟加拉湾、印度洋、波斯湾、阿拉伯沿海的交易,百分之二十用于前往前往红海和大马士革的交易。 然后一边交易,一边补充沿途的货物,一些货物在能在其他下一站港口交易,或者抵达乌兹曼后交易,抵达乌兹曼后再从当地补充一些货物,然后船队满载返程,继续把能交易的沿途交易,同时继续采购把船队尽可能装到百分之八十五。 因此抵达罗娑城后,会有一大笔的交易。 但是看哈桑的态度,他似乎是知道岐国船队要在这里大量交易,或者说他希望岐帝国舰队能在罗娑进行大量交易。 谈妥交易结束早餐,哈桑兴致勃勃陪同使团下山前往港口交易,到了港口才知道,他昨晚已经连夜通知了全城乌兹曼大小商人,到港口集合采买交易。 “郡王,这哈桑似乎是早有准备。”陆云彭高度怀疑哈桑的动机。 “嗯,确实非常可疑。其他诸国并无此等现象,而且也没这么多的商人,过去半年间,哈桑一定是截留了和招来了大量的商人等在这里,等我们上岸交易。” 之前途径停靠南洲百夷诸国港口,虽然也会招来大量商人,但是没这么大的规模和热情,而且这次出访没有事先通告,所以当地国家无法事先准备大量的钱财。 但唯独哈桑是知道的,他准备异常充分,一早开始纠集大量商人和资本在这里等待交易,就好像要把岐帝国的商品给买空一样。 不过哈桑这次不免失算,他预估的使团船队规模最多也就三五十艘船,还都是些两三千石的船,做梦也没想到岐帝国一口气出动了两百四十多艘,还有不少五千石船,和两艘七千石船,他召集的商人再多,也吃不下这么多的货。 沈云卿一时半会儿弄不清哈桑的意图,但既然已经中了套路,显然不可能再反悔,只能边走边看,见招拆招。 由于船多,商船需要分批靠港,直到下午,第二批船才停稳码头开始卸货,沈云卿组织翻译与户部、礼部、吏部以及民船船东的掌柜与乌兹曼商人接洽。 由于已经下了命令,岐帝国方面只接受易货,而且有朝廷担保兜底,因此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的货都是易货交易,但哈桑却不是这个打算,他要一半用乌兹曼金银币交易,一半用易货交易。 原因也很简单,沈云卿发现这些乌兹曼商人准备的金银币,绝大多数都是新样式的金银币,是乌兹曼添加了铜和锡铅的金币与银币,虽然在颜色上与旧金银币相差无几,但是贵金属的含量明显打了折扣。 由于岐帝国是主动卖货的一方,所以就只能接受市场交易规则,接受乌兹曼货币。 虽然明知知道乌兹曼在新金银币里掺了假,但又不能公开戳穿,因为以当下绝大多数人和国家的认知和技术手段,是没办法进行技术鉴定。 你说我的金银币掺假,你拿出证据来,你若真拿出一张理化化验单,他们未必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而且还会觉得你是用了巫术。 对此要求,沈云卿答复道: “之前塞耶特大使就向我国提出,我朝大量铜钱流入南洲百夷与贵国商人手中,造成大量困扰,本王十分乐意用贵国商人手中的我朝铜钱换购我朝的货物,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用我国的金银币不是更好吗。”哈桑反问。 “贵国既然不喜欢我朝的铜钱,把我朝的铜钱换成我朝的货物,不也更好吗。” 哈桑提出用贵金属币购买货物,这个要求是不能明着拒绝的,但是你又得让他们领会你不想接受,至少不打算大量接受乌兹曼新金银币交易的意图,所以只能用乌兹曼手头的铜钱做借口,答非所问指东说西,让他领会你的意思。 这就是外交谈判的语言技巧,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否则不光让自己难办,还可能弄出麻烦。 由于岐帝国新老版本的铜币大量进入周边国家,罗娑城就是海上的关键节点,当地商人手里的铜钱应该不少。 虽然不能完全拒绝哈桑使用乌兹曼掺假的金银币交易,但是可以用他们手中的铜钱,增加交易货币的占比,减少他们使用乌兹曼的掺假贵金属币。 同时这次交易的商品,有不少都是海盗的商品,如蜂蜜、乳香等等,量大货足管够,乌兹曼商人大可以用铜钱和易货交易。 至于他们卖到广州,想要赚取岐帝国的高纯贵金属,那只能说声对不起了,这次船队返航,将会带回大量丰富商品,价格会迅速下跌。 而且很多商品价格不会太高,因为使团船队的采购量实在太大,所以量大成本低,加之很多商品都是海盗的货物,几乎就没什么成本,所以这些商人把货卖到广州,多半没有以前那么大的暴利。 他们只能卖到其国家去牟利,或者卖到乌兹曼。 但话说乌兹曼的掺假金银币早晚要流入广州口岸,到时候他们用掺假的金银币购买岐帝国的商品怎么办,难道还能拒收? 拒收当然是不可能的,但金戋寺发行了自己的高纯内方外圆金银铂币和金银珠,对比成色高下立判,乌兹曼商人要用掺假贵金属交易,就必须按岐帝国的兑换贴水价格进行交易。 而且眼下乌兹曼掺假的金银币还没大量上市流通,要完全大量流入岐帝国,还需要几年时间,短时内还反应不出来,所以目前没他大的问题。 第920章 秘密任务 面对沈云卿提出的合理要求,哈桑难以拒绝,因为如果拒绝,这些铜钱虽然可以购买岐帝国的商品,但是需要很长时间,也很麻烦,而且还会随着贸易的增加,继续流入市场进入罗娑,还不如一次性能解决多少就解决多少。 于是他说: “王爷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也希望你们能接受金银币交易。” “可以,但我方不会支出金银与铜钱,凡不足和有余部分,都以货物、铜钱与贵国金银币结算,阁下可以接受吗。” “好吧,我可以接受。” 这次出使,携带的货币仍然以旧式的金银元宝和冲压铜币为主,新式的冲压高纯金银铂币和金银珠很少,并不多。 但即便是旧式的金银元宝,纯度都比乌兹曼的旧金银币高的多,虽然有一个默认的市场的贴水规则,但以往都是乌兹曼商人来岐帝国交易,他们要得到货物,就必须遵守岐帝国的兑换规则,总体上对双方都是公平的。 但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就只能遵守乌兹曼的贴水兑换规则,由于岐帝国旧式金银元宝成色比他们好,这一点他们很清楚。 所以在乌兹曼国内用岐帝国的金银元宝兑换他们的旧金银币,实际上他们贴水要少一些,少的虽然不多,一二百两就少那么一两二两,但要是几万两,十几万两的货物,那就是几百上千两。 更何况这次他们用了大量的掺假金银币,岐帝国再在交易中输出国内金银元宝,他们再按老的贴水价格结算,这里外就是给他们凭空套走百分之二十的贵金属,还不给亏死了。 当然,相较于商品的最终价格,成本损失百分之二十虽然不算什么,但是这百分之二十的成本能进入最终售价环节,那就是百分之二十的十倍价值,这就非常之可观了。 所以沈云卿提出此番交易,岐帝国方面不会使用岐帝国的贵金属和铜币,但是接受乌兹曼方面的岐帝国铜币和金银币,以及货物,这就避免被大盖帽吃两头的局面。 达成交易方式,双方都把消息传到各自的交易环节,罗娑的交易进入正式环节。 原计划罗娑只停留五天,但没料到哈桑不好对付,而且来了这么多商人,现在只能延长停留时间,增加交易时间,也顺便把海盗的赃物能卖的都给变卖掉,只留下真正赚钱的好东西和一定的储备就行了。 交易期间,利用哈桑没有心理设防的机会,沈云卿专门对当地进行了考察,深入民间找那些土民了解当地的情况,以及当年罗娑国被灭的前后。 罗娑国在东南亚原本是个地区强国,由于地处海上交通要冲,文明交流十分频繁,虽然没有产生自主的文明体系,但是罗娑国吸收了中原王朝和中东、南亚次大陆各种文明之所长,因此罗娑国的文明指数要比周边国家强得多。 加之地处海上要津,又有自己的自然贸易资源禀赋,罗娑国是个既富裕,又相对安全的国家。 但是人一富裕,都有有个通病,容易堕落腐化不思进取,罗娑国常年没有遭到军事上的威胁,空有东南亚最强军队的名分,面对技术质量差了一个等级的骠国和阿瓦达提,罗娑国多数军队不堪一击。 当然,骠国和阿瓦达提有数量和战略突然性的优势,兵力是罗娑的两倍以上,利用商船掩护突袭了罗娑,导致其迅速陷入瓦解和毁灭。 但追根溯源,还是国家疏于武备,统治阶层堕落了。 天下虽安,但兵不可一日不练,国不可一日无妨,罗娑国最大的教训就是军队不设防,疏于训练和防备,缺乏战斗精神和意志力。 骠国、阿瓦达提攻灭罗娑后,进行了全国性的掠夺,罗娑财富几乎扫荡一空,乌兹曼来的时候,当地已经没剩下多少有价值的财宝,但是并不妨碍乌兹曼守着这个聚宝盆。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由于古代打家劫舍都有一种理亏负罪感,所以土匪山贼为了找个抢劫的借口,就会给自己找一段能向自己交代的合理安慰。 罗娑城地处马来半岛西南,并不在新加坡这个位置上,而在马六甲市附近,基本上就卡在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岛之间航道最窄处。 由于苏门答腊岛西侧面向印度洋的一侧还是不毛之地,没有城市和贸易节点,因此当下所有的商船,必须走马六甲走,然后沿着安达曼沿海、孟加拉湾沿海,印度沿海航行。 于是你走这里过,就一定会碰上罗娑城的乌兹曼海军,被他们拦截和“收过路费”,被抢劫、敲诈、勒索、讹诈是家常便饭,马六甲也就成了乌兹曼在国外最大的税金来源。 但这些财富没有一枚金币用到当地土人的身上,进行了彻底的剥削和压榨,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满足乌兹曼的胃口。 以至于就像律彭密磋自己说的那样,当地的土民就像牲口一样被驱使着不断做工的活着,直到哪天突然死亡,最后被当成垃圾一样抛尸荒野。 岸上的交易持续了七天,第八天开始,交易量全面萎缩,双方开始清算账目对余款进行交割。 第八天晚上,哈桑再次举办晚宴,庆祝这次的交易。 “在此,我非常感谢贵国带来的丰厚商品,祝你们的陛下健康长寿。” “阁下的祝福本王会如实转达我朝陛下,愿两国从此和睦共同繁荣。” “说得对,要共同繁荣。来,吃肉!” 沈云卿一直觉得哈桑这次交易有猫腻,但至少金额上,双方应该都不亏,但是看他得意的样子,似乎是在某个方面是得逞了,沈云卿至今也没瞧出来哈桑在哪个缓解占了便宜。 至少他不可能用全假的金银和假货与岐帝国交易,如此无异于制造事端,更何况他沈云卿也不是傻子,假货能看不出来。 结束当晚的宴会,使团回到下榻的“四合院”,沈云卿召集主要人员进行开会。 “船队明天下午正式起航,塞耶特、侯赛因的船队将会伴随航行前往乌兹曼,在抵达阿瓦达提之前,沿途还要途径涅佛罗西岸诸邦,锡若国、骠国与骠国诸邦。 明天起航之后,各个分队调整队形,沿途停靠期间,尽快完整货物调整与补货,把空船腾出,抵达阿瓦达提后,空船尽量装货,无法装满的返程途中前往涅佛罗补货,诸位可都明白。” “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沈云卿继续说道: “余松将军。” “末将在。” “返航途中不得停留罗娑港,遭遇海盗也不得追击。” “是。” “记住,要给滨臣岛补充食品,再补五百个人,留下两艘三千石战船即可,李骞部的两千人与全部抓捕的头目、家小一并带走,海湾战船全部带走。” “是。” “会议到此结束,都散会吧。” “我等告退。” 遣散会议,沈云卿留下张翀继续说话。 “郡王有何吩咐?” “此行乌兹曼还有一项重要秘密任务,待抵达乌兹曼后需要你去执行。” 说着,沈云卿从手边文件夹取出一份手绘的地理草图。 “这是外世传入的乌兹曼,及乌兹曼以南的地理草图,你且看一下。” 张翀接过草图细看,由于没有比例尺,他无法得知中东和非洲的具体面积,他遂即问道: “郡王,此图并无比例尺,这乌兹曼幅员几何。” “红线以北是乌兹曼大致的国土范围,其土地面积与我中原本土相当。” “那也不小了呀,按此图来看,红线以南的土地得要顶我朝本土三倍。” “嗯,乌兹曼以南的土地确实异常广阔,你此番抵达乌兹曼完成贸易和补给之后,船队暂时不会离开,需得等待我的命令,因此期间你需要率领一支船队南下,沿着海岸线进行探索和贸易,尤其是和当地的土人。 我会留一些瓷器、布匹、铁器给你带去交易,这些当地的土人应该没有太多的货物可以提供给你交换,你可以随便交换一些东西,无需在意,但是记住,他们如果拿食物,尤其是肉质品交换,一律不得交换和食用。” “是,属下牢记。” “然后你此行的目的地是这里。”沈云卿指向粗略描画的马达加斯加岛继续说:“这是你此行的目的地,此岛比河南道还大,发现此岛沿海后,确认是一处大型岛屿即可返航。如补给充足,准许继续南下,不得勉强。” “是。” 此行出使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是探索非洲东海岸和马达加斯加,有件事沈云卿一直没弄明白,就是历史上的阿拉伯王朝、奥斯曼帝国,也包括现在的乌兹曼国,为什么没把非洲给盘下来。 纵然陆地上有撒哈拉沙漠当着,但海上近水楼台,要说是人种问题,阿拉伯王朝和奥斯曼帝国版图鼎盛时期包括了今天的南苏丹、埃塞俄比亚、索马里,当地都是黑人,一样接受王朝统治,但就是没有继续南下深入发展。 而且阿拉伯人要是发展经营全非洲,要比岐帝国经营中亚、蒙古、西伯利亚方便的多,因为非洲海岸是环海地理,海上航运和漕运非常便利。 而中原王朝要经营中亚、蒙古,没有漕运加持,会非常费力,尤其是驻军保障和迁徙人口,都异常耗费财政,但是海上沿海就没有这个问题。 所以此行让张翀去非洲东海岸探索,就是去摸底一下非洲在当前时期的情况。 第921章 骠国 翌日,哈桑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但还是肉制品、奶制品居多,水果和蔬菜虽然也有,但是主食都是奶制品和肉制品,短短几天时间,沈云卿都已经感到自己开始发胖。 用过早餐,使团开始下山前往港口,路上哈桑还不忘拉扯卜易拉家族长辈和他兄弟的生意。 “这是我的戒指,只要我的父亲和兄弟们见到我的戒指,他们就会知道王爷是我的朋友。” “多谢阁下好意,那我就收下了。” 沈云卿倒是没有拒绝,接受了哈桑的“好意”,但真要是见到卜易拉部落,他不会拿出这枚戒指,谁他娘的知道你跟你兄弟有没有仇,万一这枚戒指是用来拉仇恨,我岂不冤死。 所以收下戒指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不会一回头沈云卿上了船,沈云卿立马把戒指丢进了福尔马林标本罐里泡着,手上来回消毒洗了好几遍。 因为乌兹曼人特别相信诅咒这种东西,万一这枚戒指上有诅咒,而且多数情况下其实是“巫师”给撒的天花、麻风病液体,用来毒害目标人物。 哈桑这人有邪气,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算计咱们,而且并没有看见他从自己手指上摘下戒指,而是从钱袋子里掏出来的,那就更不靠谱了。 登上旗舰,岐军收队上船,侯赛因和塞耶特也登上自己的旗舰,一艘三千四五百石的大船,率领二十九艘二千多石的船只缓缓离开港口。 出使到此,使团对南洲百夷访问基本结束,不久后引发各国积极反响,催生了一波贸易交流的热潮。 船队于下午离开港口前往近海编队,天黑前开始北上。 下一站,锡若国。 由于无法通过马六甲,张翀出海探索测绘仅限于南海与东南亚周边,无法越过马六甲探索,因此只有外世传入的航海草图,并没有详细地理信息,因此并不清楚这个锡若国的情况。 同时锡若国与岐帝国没有朝贡和贸易关系,双方均不了解,也没有语言上的沟通,因此在罗娑国招募一批当地能说锡若国的语言的土民,以及能说罗娑或乌兹曼语的锡若国商人,前往锡若国访问和贸易。 但抵达锡若后才发现,这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酋长国,没有出现系统化的国家形态,也没有像样的城市,而且还停留在母系社会。 由于是母系社会,所以这个酋长国的凝聚力比父系社会强,因此部落众多,人口也多。 人口一多,部落一多,并且出现社会组织化和高等级的统治阶层,就会接近国家这个形态。 由于当地有女酋长和小酋长组织各个部落的分工,锡若国形式像是一个国家的形态,其实根本不是。 但是不是对于岐帝国而言都无所谓,既然来了,国不分大小,都和气往来。 而且由于是女人执政,对付起来就比男人容易得多,直接用精美的丝绸,染色的棉布,加工后的金银首饰和珠宝就能打动她们,得到她们的开埠。 离开锡若国,舰队转向安达曼海,前往涅佛罗西海岸。 前番登陆已经知会了他们,让他们提前组织好货源,因此准备充足,而且为了迎接舰队,他们在西岸丹劳港临时扩建了码头,用于停泊五千石大船,以便于交易。 此番一如既往,受到南北城邦领主热烈欢迎,不同于上次在东海岸轮番访问南北各派,这次两派都集中在丹劳港,等着岐帝国舰队靠港,规模达到空前,这让塞耶特、侯赛因脸上很是难堪。 这次靠港不再对当地输入岐帝国商品,因为已经没有太多的份额分配给当地,加之当地贵金属和岐帝国铜钱短缺,涅佛罗能够提供的货币只有珍珠和玉料,因此以买货为主。 买货支出岐帝国的铜钱和金银元宝,以及少量的乌兹曼金银币,这就等于是把在罗娑得到的铜钱,和乌兹曼金银币花在了当地,船队国再拿出一些。 同时也给当地补充了货币流动性,便于当地经济的复苏和发展,相当于给他们变相输血。 此外还能扩大铜钱使用范围,转嫁乌兹曼掺假贵金属的风险,可谓是一箭三雕。 丹劳港访问反响空前,诸邦无不感激涕零,于是不久纷纷向岐帝国遣使,女帝龙颜大悦,万邦来朝的名单上又多了几个小邦。 离开丹劳,舰队主力继续沿着涅佛罗航行,沈云卿派出柳市聪,率领十艘船西去安达曼群岛查看情况,确定有无乌兹曼人在此盘踞,或者有无骠国、阿瓦达提、天弥诸国盘踞。 于半月后得报,当地只有土人和零星的杂居小镇,为往来船只提供补给已获得收入,并无势力盘据当地,属于无主之地。 舰队北上离开涅佛罗沿海后,进入骠国诸邦海岸。 骠国名义上是个国家,但内部有多个小邦和主体邦国。 相当于存在中央政府和地方诸侯,中央政府的地盘更大,地方诸侯的地盘小,但名义上大家都是一个国家,承认一个王。但实际上地方上形成割据,有时候并不买国王的账。 骠国国都位于“大侃”城,也就是今天的勃固城,莫塔马海湾内,也是典型的海港型首都。 当年乌兹曼打下了罗娑国,却没有反抽骠国和阿瓦达提,沈云卿多少有些不能理解。 如果阿瓦达提背后有天弥国撑腰,其首都在内陆殷斯帕,需要深入作战,乌兹曼军队兵力不足,还情有可原。 但是骠国的首都是典型的海港城市,乌兹曼完全可以打一下捞一票。 但是抵达大侃港后才发现,港口的地形异常险要,是一个坐西朝东v字形港湾,港口入口的南北两侧有连绵山丘,如果骠国有大炮,只需要在南北两侧山丘上架上火炮,就能封锁整个港口。 而且港口入口有暗礁,退朝后也不露出来,涨潮时更看不见,只有熟悉水路的船只才能小批小批的进来,大规模的舰队根本进不来。 暗礁离着港口还挺远,把乌兹曼舰队拦在了火炮射程之外,他们无法对岸上进行威胁。 同时当地常年大雨,雨林密布,不利于乌兹曼三流军队早期火枪作战,乌兹曼商人常年经过这里,对当地较为了解,所以盘算了之后,还是不打算冒险,以免触霉头。 搁现代,大侃这个地方天然不适合作为大型船只港口,需要清理暗礁,否则没法儿成为国际化的大型港口。 当然,就当下船舶的吨位和运载能力而言,作为港口使用基本足够。 岐军军队抵达后,骠国方面异常紧张,他们已经提前从隔壁邻居涅佛罗,得到岐军舰队可能途径骠国的消息,让骠国上下极为紧张,提前从内陆调集了大量军队拱卫大侃和沿海要冲,防止岐军登陆作战。 而且骠国国王已经提前离开大侃,躲到了内陆某地,岐军舰队抵达骠国时,出来负责接待岐军的竟然只是骠国国王临时任命的“宗仕” “宗仕”是当地语言音译和意会的一个冠名,其职能相当于吏部尚书这个官位,是负责管理全国官吏的官员,在骠国的权力很大,但是国王跑了,临时任命一个宗仕,这种临时性质的大官儿,其合法性和谈判的效力就大打折扣了。 而且一个吏部尚书也不论不到沈云卿亲自出面接待,如果是关系良好的国家,沈云卿亲自出面接待也没什么问题,现在骠国与岐帝国关系险恶,沈云卿亲自出面接待也未免太给脸了,遂即让外藩寺其他官吏出面接待。 岐帝国有意花钱赎回滇南的消息,一早已经传到骠国,沈云卿让人询问骠国方面的意思,骠国方面的态度十分暧昧。 不清楚是岐军舰队突然而至让他们紧张后,觉得岐帝国一面谈判,一面派兵过来恐吓,让他们感到岐帝国出尔反尔,还是骠国自以为聪明,还想榨取岐帝国更多好处,从宗仕口中始终得不到骠国正面回应 相反他们不希望岐军舰队进港贸易,显然是担心岐军以进港贸易为名打他们,因为十二年前骠国就是打着商船名义,登陆罗娑进行的侵略。 他们也担心岐军这么干,更何况岐军的大炮就对着港口,他们没有怀疑的理由。 沈云卿原本是怀着“诚意”而来,他们现在这副态度,这就让他恼火不已,于是心生一计,表示答应岐军不上岸,但要求进行小规模贸易。 面对岐军坚船利炮和口头威胁,宗仕不敢不从,于是沈云卿拿出围剿海盗得到的玻璃珠和玻璃制品,少量乌兹曼新金币进行交易,购取当地土货。 由于乌兹曼利用外界尚不知道玻璃是人造品,大量用玻璃球和玻璃制品从东南亚榨取利益,这一招在骠国一样行得通,而且沈云卿打着乌兹曼的名义,乌兹曼可,我朝不可? 更何况岐帝国和你可是邻居,乌兹曼好歹隔着万里重样,我分分钟能收拾你。 使团软硬兼施之下,顺利完成小额交易,船队遂即离开大侃湾,航向北偏西,向着阿瓦达提古里班港进发。 沿途继续沿着骠国沿海贸易,多半是受到了国内严令,沿途港口不敢进行大量贸易,交易量甚微,而且还耽误行程。 第922章 阿瓦达提 抵达古里班已经是六月底,达忽哲、赛思马花与岐军军使杜统事先得到沈云卿要经停古里班,一早做好了接待和货物准备,沈云卿抵达时,达忽哲人不在,只有赛思马花和杜统在古里班,询问之下得知达忽哲去了西线围剿洛恰腊国。 洛恰腊国是阿瓦达提西南部接壤的一个小邦国,不知道忽喇人的厉害,而且野心不小,觉得忽喇灭了阿瓦达提应该元气大伤,所以想着反咬一口,然后被达忽哲吊打。 岐军占领古里班已经有两年多时间,当地已经有所恢复,岐军的随军木匠、泥瓦匠盖起了不少中原风格建筑,与当地的茅草棚子和石头房子形成鲜明反差 岐军在阿瓦达提拢共不到三千人,一开始是两千,沿途伤亡了一些人,之后朝廷补了两千人,轮换回去七百多人和伤员,带了一些旧款活门步枪增加当地的防备力量。 沈云卿此来给当地驻军补充一千支旧款活门步枪,十八斤弹丸炮、二十四斤弹丸炮各十五门,三十六斤弹丸炮五门,弹药一批,以加强岐军在当地的防备,一批药品、生活用品、郎中、技工等等。 同时带走最早随军进入阿瓦达提的一千人,从船上补了一千海陆师官兵,进行人员轮替。今后一旦打通女帝和小伊萨德的海上专项贸易,岐军将在以舰队为平台,两到三年对阿瓦达提岐军进行轮替,并且每次会带来一些武装整训的男女迁民村,加强在当地的存在。 达忽哲、赛思马花攻占阿瓦达提的两年间,陆续从关内和关外忽喇部族迁入阿瓦达提六万多人,照这么个速度,还得八九年才能把南归忽喇的六十多万人完全迁入。 由于需要翻越青藏高原,难免路上因为高原反应死伤些人。同时补给的困难,让每次人口迁徙的规模都不可能太大,沿途只能依靠牛羊群,无法携带太多的谷物口粮,每次迁徙消耗的牛羊成本很大,但所幸达忽哲、赛思马花抢到了大量贵金属和珍宝,能用这些财富从朝廷采买大量廉价的牛羊和补给。 只要闯过了青藏高原,进入阿瓦达提,条件迅速改善,当地能一年三季吃到绿叶菜,往南四季都有水果,简直比塞外好了十个当次。 而且当地气候一年能种三季,两年种七季稻米,土地肥沃异常,亩产极高,简直比国内好的太多,随便种种都能糊口,因此口粮问题在当地很好解决。 岐军接手古里班后,在当地积极恢复生产,组织军屯种植稻米,也会笼络组织当地的土民恢复农业生产,赛思马花、达忽哲和岐军的补给供应能基本解决。 船队计划停靠六天,进行仓位的腾挪补货和人员重新调整,以便于舰队分离。 阿瓦达提物产丰富,当地的沉香、檀香、紫檀、辛香料、宝石、珊瑚、海珠、棉花极多,值得一提的是象牙。沈云卿收到了一千四百多对象牙,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些象牙中,有六百多对是与阿瓦达提作战和其他当地邦国、部落作战时,杀死象兵得到的象牙。 由于达忽哲、赛思马花和岐军装备大量的炸天雷和炸药,岐军还有活门步枪,忽喇弓射程超过三百米,轻而易举可以杀死象兵。 大象最怕声光电的恐吓,岐军即便炸药、炸天雷恁不死大象,巨大的声响也能让大象丧失理智,反冲阿瓦达提军自己。 所以阿瓦达提军在结阵作战的时候,多数不是被南忽喇军攻灭的,而是被他们自己的象兵给冲垮的。 加之随军南下的岐军最早装备有几百支活门步枪,打大象根本是不费吹灰之力。 此外有五百多对象牙,是从阿瓦达提全国和其他邦国抄家抄出来的,阿瓦达提有专门的象牙贸易,所以他们囤积象牙。 由于当下的武力值制约,当地土人杀大象不易,因此许多大象都是自然死亡后得到的象牙,而一些象牙是驯化大象死亡得到的象牙,当地人很少为了象牙而围捕大象,因为他们缺乏有效的武器,相反大象是群居动物,报复心理很强,惹恼了大象会遭到大规模的报复。 剩下的两百多对大象是达忽哲、赛思马花,借了岐军的火枪去打猎,打来的大象象牙。 由于印度象要比亚洲象体形更大,印度象的象牙较大,之前给朝廷的捷报中提到了象牙,但是没弄回去多少,因为象牙太大、太沉,不方便翻越青藏高原,岐军舰队这次过来,正好方便一次性全部弄回。 有鉴于象牙数量明显过多,沈云卿嘱咐杜统与赛思马花,不得继续捕杀大象,同时应该利用当地土人驯化一些大象,从事搬运等体力劳动,以利于生产劳作和工程项目。 沈云卿虽然喜欢象牙,但他不主张捕猎大象,而且当下大象种群非常庞大,自然死亡和驯化大象死亡得到的象牙已经足够供应市场,只要建立起完整的供应体系,就能在维持大象种群的情况下,自然获取一些象牙。 此外过多的象牙会让象牙价格大幅下跌,不利于象牙贸易的长期经济利润,因此控制象牙数量是必要的。 而且眼下象牙是朝廷专项贸易商品,民间商船从海外购买象牙入关都要报关,由朝廷统一收购,并且需要缴纳奢侈品税,一旦朝廷手中的象牙激增,势必导致价格下跌,不利于朝廷从民间市场获取经济利益。 阿瓦达提的补货多的几乎撑满了全部货船,刨开赛思马花、达忽哲等人的私货,超过七成都是当地供应的免费商品,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是此行出使收获最大,价值力最高的一次补货。 这就不难怪大英帝国以占有印度为荣,不考虑当地“人”的问题,印度这块地方几乎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可能都没有比印度更好的土地,哪怕是美洲,可能也比不上印度。 印度全国面积才三百多万平方公里,但是有一百五十万以上的耕地,而且绝大多数都是绝好的上等田,耕地密度极高。 而中国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才只有一百四十万平方公里的耕地,而且超过七成只是普通耕地。 完成人员轮替和补货补给,计划停留六天,实际停留了八天,沈云卿对当地周边的情况进行了考察和了解,第九天才上路。 舰队由此一分为二,由余松、柳市聪二人率领十艘战舰,二十半艘武装船,五艘补给舰,一百三十艘户部和民船开始返航,沈云卿率领剩余八十多艘船开始正式旅程。 第923章 神奇的天弥 离开阿瓦达提海岸不久,陆续进入天弥诸邦。 据赛思马花和杜统反应,就他们打听的,和数的过来,报的上名号,天弥诸国至少得有两百个朝外的邦国、部落、部族,其中天弥国最大,阿瓦达提排第三,其他都是县长、市长级,甚至乡长级别的城邦和部落,语言都不一样,完全处于割据,但是不混战的局面。 天弥诸国有个奇特的地方,由于当地的城邦实在太多,就带来一个现象,城邦之间统治者有姻亲关系,最后无论怎么扯,都能跟谁谁谁扯上亲戚关系。 所以刚动手打起来,立马跑来一群七大姑八大姨,舅舅表叔堂姊妹过来解劝。于是就产生一个奇特情况,虽然当地山头林立,但是打不起来。 谁也无法统一这块地方,因此印度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自己统一过自己,都是被别人统一。 第一次是被雅利安人,第二次是被波斯人,第三次是蒙古人,第四次是被英国人。 而且别看现在的印度牛皮哄哄,印度这个国家现在还在内战,全国超过四分之一的地方,被各种大小武装力量割据地方政权,只不过除了印度自己的新闻之外,全世界的新闻不报到而已。 因为印度是西方的三好学生,灯塔的明灯,三好学生怎么能有缺点呢,班主任总是要罩着的吧。 像中国这种后进生传播三好学生的黑新闻,一定都是栽赃和陷害,是中国这个后进生的羡慕嫉妒恨。 不要总是说印度这个不行,那个不靠谱,人家可是三好学生,一定是咱们没做好工作。 所以印度这块地方靠当地人自己是无法实现统一的,历史上他就没有自己统一过自己,永远被别人统一。 于是舰队出了阿瓦达提不久,居然一天能经过两个国家的海岸线,最多的时候一天过了四个国家。 进入天弥诸国沿海后,沈云卿终于知道知道哈桑为什么盼着他进行交易。 在天弥诸国靠港之后才发现,当地的头头脑脑对天朝态度极差,一来是天朝灭了阿瓦达提,阿瓦达提国王当时给跑了,到处在天弥诸国传播天朝的坏话。 二是哈桑和塞耶特一早就让人出使天弥诸国,败坏岐帝国的形象,所以岐帝国到了当地,当地的行政官员,头头脑脑要求岐帝国降低价格出售商品,否则他们不买。 其三,天弥诸国的黄金矿藏量虽然不是世界最丰富,但是当前的开采难度却是目前世界最低,都是露天浅层黄金,而且天然金的纯度还更高,有大量的骆驼金、狗头金,不比在昆吾国发现的金矿差。 此外当地还出产大量宝石、珍珠、玉料、玛瑙,白银矿藏相对较少,因此天弥诸国就贵金属和珠宝玉石而言,保有量很大。 同时当地没有贵金属之外的其他货币,因此当地交易都用黄金、白银,他们也痴迷黄金。 外国商人来此交易出售商品,得到的一定是黄金、珠宝玉石和货物,然后再把当地的珠宝、玉石、珍珠、珊瑚、木材、香料、辛香料卖到岐帝国,又能得到黄金和白银。 因此天弥诸国的贸易利润最大,这就不难怪乌兹曼要独霸马六甲以西的贸易,就因为天弥诸国这个聚宝盆,能带来大量的黄金。 哈桑只要成功阻止沈云卿在天弥诸国贸易,哈桑就能用买来的岐国商品,在天弥换到大量黄金。 而沈云卿显然是不会低价出货,打折销售诸如丝绸、药品、东南亚香料、高级棉布这些商品的,即便打折出货还有可观的利润,但是不打折能赚一万块,打折后你只赚两千,这种生意谁干。 更何况眼下贸易的利润至少四五倍成本,多的可以有一百倍以上的利润,凭什么我要打折销售。 由于乌兹曼遣使传播岐帝国坏话,导致舰队沿途贸易极为不顺,不光卖货人家压价,一直压倒你的脊梁骨,你买货人家抬价,一直抬到你的天灵盖,致使舰队一路航行一路靠港,一路吃瘪,没做成一笔生意。 而且沈云卿觉得天弥诸国人的脑子一定有病,岐军舰队离开不久,哈桑组织的乌兹曼商船队陆续抵达天弥诸国,高价销售之前从沈云卿手中买到的商品,再底价购买天弥诸国的货物。 这帮子人宁愿损失现实利益,高买乌兹曼人的货物,也不愿意买岐帝国平价商品,一整个就是个二傻子。 而且最可气的是岐军抵达图打卤国,也就是斯里兰卡,要靠港进行一次补给,结果被拒。 没辙,只好继续航行,绕过印度角,北上前往天弥诸国西海岸,一路北上十之七八被拒绝靠港补给。 因为印度西海岸直面中东阿拉伯海,所以海上贸易和商业与乌兹曼往来密切,受到乌兹曼影响较强,而东海岸面向孟加拉湾航海,由于背对着中东,所以总体上要差一些,没有西海岸诸国强硬。 直到这时沈云卿终于明白,哈桑其实是不想让岐帝国在马六甲以西,利润最丰厚的印度洋贸易节点进行商业活动,但是又不能拒绝,所以提前摆了一道,还到处传播岐帝国的坏话。 加之达忽哲、赛思马花打着岐军的名义,在西线到处烧杀抢掠,无疑又佐证了岐帝国的丑恶形象。 沿途受尽天弥诸国冷遇,这让舰队很是没面子,和在东南亚的待遇天差地别,这就给日后开通君主贸易留下很大不确定性。 由于天弥诸国不对岐帝国开放贸易,这就意味着岐帝国途径利润最丰厚的南亚次大陆,将无法获得任何贸易利益,甚至连补给都会很困难,但是乌兹曼却一路畅通无阻,能补给能贸易。 如果女帝的私人船队在天弥诸国无法通过,那就意味着单方面对女帝就关闭了通往中东的航线。 因为南亚次次大陆的海岸线非常漫长,如果舰队规模不够大,沿途又没有补给,再遭遇什么大风大浪,就可能因为补给不足无法通过,更谈不上沿途贸易。 而小伊萨德的船队却能在天弥诸国沿海畅行无阻,得到充沛补给和贸易,他们能顺利前往广州。 到时候协议双方是平等的,可你自己过不去,跟我就没关系了。 但话说他能这么做,你就不能鼓动南洲百夷诸国也不让他靠港补给和贸易? 说实话,还真不能,这个世道说话是得要底气的,乌兹曼的舰队就驻扎在罗娑,离着南洲百夷诸国就是几天半个月的功夫,南洲百夷诸国要是不开港,乌兹曼会有办法让他们屈服的。 而岐帝国本土离着南海太远,根本够不着。 最致命的是岐帝国目前的贸易商船数量和总吨位,其实都不如乌兹曼,一时间难以追上乌兹曼在南洲百夷的贸易量,如果严令各国不得与乌兹曼贸易,他们的损失太大,相反还会影响岐帝国的形象,把周边国家推向乌兹曼的怀抱。 但在天弥诸国就不一样了,岐帝国的海上贸易根本到不了这里,岐帝国对天弥诸国的海上贸易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天弥诸国不与岐帝国贸易,他们没有经济损失。 相反,岐帝国灭了阿瓦达提,对他们是现实威胁,这就是地缘政治冲突和经济利益的取舍。 天弥诸国的势力范围一直延伸到巴基斯坦南部,舰队遇到满载补给,奉命在这里等候的乌兹曼舰队十五艘船,至此才算摆脱天弥诸国影响,进入波兹津的势力范围,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此时负责陆路出使的外藩寺丞胡班,已经先于沈云卿四个月前抵达波兹津,波兹津王舒米尔瀚·贾巴塔一早安排弟弟沃列·贾巴塔,在斯里纳港迎接使团舰队。 并且事先得知乌兹曼派遣使者中伤岐帝国消息后,估计到舰队沿途补给困难,遂一早在阿曼湾出海口,通往斯里纳港沿途多处小型码头,准备了充足的补给,以便于舰队停靠补给。 这是幸亏舰队较大,留下了七八艘补给舰,如果只有十多艘二十多艘船小船,一站都不给靠港补给,肯定是绕不过南亚次大陆的。 斯里纳港位于今天伊朗的阿巴斯港以东,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斯里纳港对面就是今天的阿曼,目前是乌兹曼国的势力范围,但行政上归乌兹曼当地的部落长老管理。 由于乌兹曼与波兹津关系不睦,塞耶特、侯赛因船队未进入纳斯里,而是停在了霍尔木兹海峡对岸的库埃港,靠港后遂即派人前往大马士革报信。 贾巴塔在斯里纳准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和丰盛的宴会,并且带来的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 由于国王舒米尔翰·贾巴塔膝下无子女,其实是不育症,所以王位只能传给弟弟沃列·贾巴塔,因此舒米尔翰名义上还是国王,实际上最重要的对外事务和内政都交给了沃列·贾巴塔。 沃列·贾巴塔成功说服了岐帝国出兵参战,并且击败了罗哈诺,得到了里海东部大量的耕地和牧场,与岐帝国实现疆界划定,贸易增加,经济回升,在国内的地位水涨船高,声望如日中天,最终无论如何传位,王位都是沃列·贾巴塔的,因此他也没有必要急谋权篡位登上王位。 贾巴塔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并且带来了大量国内的贵族,准备了充足的货物和补给。 并从贾巴塔处得知乌兹曼这些年实力恢复“神速”,正在蠢蠢欲动图谋扩张,让波兹津非常紧张。 第924章 中东行(1) 由于老伊萨德采取了激进经济措施,让乌兹曼短短二十年间国力迅速复苏,人口大量增长,实现了国家强盛,同时这种经济策略不是没有弊端,从本质上而言是饮鸩止渴。 而老伊萨德非常清楚这种经济措施是饮鸩止渴,所以他当初打算的很好,等到出现问题的时候,可以对外进行扩张,转移国内焦点,利用对外扩张,消耗国内的矛盾能量。 同时通过对外战争和扩张,以非常措施解决掉一批“不忠分子”,从而达到消除更多部落和异己的目的。 站在中原的思维角度,就是一种变相的削藩,从而达到收紧权力,实现权力集权。 但现在问题来了,老伊萨德当时打算的很好,可以从四个方向进行突围和转移对外矛盾,一个方向是北上达尔翰、罗汉诺,一个是向东灭亡波兹津,第三个方向是从海上获得经济利益,缓解国内利益分配矛盾,第四个方向是攻打欧洲。 其中第一个方向风险最小,但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发生意外,给岐帝国捡了一个洋落,同时岐帝国与波兹津又是同盟,北上和东进都无法实现。 那就剩下西进欧洲和海上通道,而欧洲也有火器,战争代价太大,之前打了近一百年,双方都知根知底,停战二十多年,再大打出手,未必能捞到便宜。 而出海这条路只能得到经济利益,无法发动战争转移内部的矛盾力量,相反经济利益越大,输入的贵金属通胀越多,经济问题反而开始失控更严重。 于是反应到现实层面的外在表象就是,乌兹曼在经济和外交上异常强硬,因为只有吸岐帝国的血,才能缓解他们内部的矛盾。 但仍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乌兹曼要解决内部问题,仍然只能用战争消耗内部积累的矛盾力量。 而现在周边最弱的就是波兹津,问题就在波兹津是岐帝国的盟国,乌兹曼需要想办法既要吞并波兹津,同时又要让岐帝国不出兵,默许其吞并波兹津,但这显然不可能,至少沈云卿觉得不可能。 首先,如果乌兹曼只是一个态度端正的大国,岐帝国还真可能不会参与波兹津与乌兹曼的战争。 其次,如果是二十年前,岐帝国也不会参与,因为没有国力。 其三,如果不接壤,很大概率也不会参与。 其四是乌兹曼如果态度好一些,岐帝国不会参与。 其五如果波兹津在陆路和岐帝国不接壤,并且岐帝国疆域没有延伸到中亚,也不会参与。 其六,以现在岐帝国的国力、意志、技术,即便不出兵,出枪、出炮、出弹药,也能让乌兹曼头破血流 其七,岐帝国手头有西斯法赫这张牌,没有不用的道理。 最后,中东有石油,这是最大的利益驱动,沈云卿主持外交工作,绝对不会让乌兹曼这个地区霸王实现称霸,一定会压制,并扶持图曼塔族。 所以于情于理,岐帝国都会参战,更何况已上条件全部符合,哪一条都会让岐帝国卷入战争。 但按贾巴塔和其他贵族秘密得到的消息,乌兹曼方面正在琢磨着让岐帝国不出兵,同时又能灭了波兹津的计策。 而波兹津方面也担心岐帝国可能不会总是帮他,因此希望沈云卿能在朝中代为调节,出售一批火枪、大炮给波兹津,好让他们自保。 要说出售一批军火给波兹津不是不可以,问题是现在岐军装备率严重不足,腾不出份额出口,其次是枪这个东西威胁比火炮更大,兵部方面可能会担忧,所以兵部如果反对,枪械很难出口。 之前兵部同意出口火炮,那都是次级技术的火炮,口径小,射程不够远,但是性能比乌兹曼火炮好,同时受到岐军火力压制,不存在绝对的威胁性。 而枪这个东西,即便是活门步枪,其弹丸三四百米开外依然有致命杀伤,哪怕没有精度,其射程与岐军现在所有步枪射程相当,岐军枪械当前不存在射程和威力上的绝对压制。 当然,可以用火炮、战术进行压制,但兵部这帮子人不具备现代战争的思维,他们都是针尖对麦芒,思维局限在当下,相同原理的武器,出口的武器一定要在性能指标上被岐军现已武器压制,否则就是对自己的威胁。 因此这件事他做不了主,他能做主的就是大量生产,至于如何往外卖军火,他做不了主。 对于贾巴塔的要求,沈云卿只尽力而为,没给他绝对的承诺保证,但是许诺给他们提供更多的炸天雷和次一级的火炮,这倒没关系。 因为任何武器弹药都是有保质期的,而炸天雷充其量是防御性武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能作为进攻性武器。只要波兹津没有掌握火管技术,他们就无法自己生产火管拉弦的火器。 而次一级的火炮性能比岐军火炮差得多,但是足够压制乌兹曼火炮,兵部已经允许向外出口,那就不存在政策上的障碍。 有了这两样武器,基本的自卫应该没问题,至于枪,还得回国后协调。 斯里纳港停留六日,舰队再次起航。临行前,沈云卿、楚砚杰出一哨千牛卫,一哨海陆师军卒,带着信件、家书和随船官吏、将士、水手的书信返回神都,向朝廷保平安,尤其是在途径天弥诸国时的遭遇,有必要向国内通报。 离开斯里纳,下一站前往麦迪尔,不去库埃,库埃没有太多的贸易资源,也不是附近的大型港口,由于斯里纳港口的存在和波兹津内陆产业链的支撑,库埃发展不起来。 麦迪尔从地形上来看,位于今天迪拜西南五十多里,因为迪拜这个地方当前是个较大的农业产区,有大量耕地和水资源,而西南五十多里的麦迪尔适合聚居,因此麦迪尔有港口,能把附近的贸易资源通过这里出口和转运。 在贾巴塔提供的向导帮助下,船队以低廉的价格和较高的卖价得到了丰厚的利润,而且从这里开始,来自东方的商品价格几乎以二十倍,三十倍的价格增长,尤其是丝绸、陶器、药品、乳香这些东西,布匹在当地价格不是很高,但比国内还是贵。 当地普通人都穿棉制品,而贵族统治阶层倾向于羊毛制品。 甭看中东酷热,其实早晚温差很大,围着火炉吃西瓜,就是中东和新疆这一类的环境地形。 所以对皮货和羊毛制品需求很大,尤其是晚上,温度低的厉害,需要特别注意防寒保暖。 第925章 中东行(2) 麦迪尔略做停留,船队继续前往下一站曼林港,位于今天卡塔尔半岛。曼林的贸易商品主要是椰子油、沙漠香料、药材、罂粟,罂粟的价格特便宜,但他们贩卖到岐帝国,简直是一本万利。 由于中原王朝长期没有远洋运输和路上商队能力,因此出口商品的最终终端售价是出口价的十几倍,甚至几十上百倍。 而进口商品也是这个情况,由于岐帝国没有运输能力,都靠外商运,导致岐帝国进口商品价格是原产地的十几倍,几十上百倍。 而中东商人长期占据海上和陆地贸易要冲,导致中东长期扮演大盖帽吃两头,吃完欧洲吃中国的局面。 他们把中国一百块钱的丝绸,从中国贩卖到欧洲,就能卖一万块,从欧洲买一百块钱的玻璃,卖到中国就能卖一万,中间虽然有大量国家不断征税,但是最后的利润依然是出口成本的十几倍。 其中症结就是中国长期没有固定的远洋能力,而欧洲有地理上的屏障,在没有大航海之前,也无法绕过中东抵达中国。 这就让善于经商和航海的中东商人,垄断了海上和陆路贸易,尤其是海上贸易运输量大,需要穿越的国家少,成本就低得多。 之前虽然非常清楚中东产的多数香料和药材价格很低,但是不到当地,你根本无法感受到这种低廉价格畸形带来的冲击。 由于中东地区垄断了陆路和海上贸易,中国虽然长期是贸易顺差国,大量白银和黄金流入,但是每流入中国一块钱,要流入中东五六块钱。 这就不难理解早期奥斯曼帝国为什么能迅速崛起并强大,而在后期迅速糜烂堕落,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中东这个地区有绝对的贸易优势,他能轻而易举的得到财富,而中国人出口丝绸,赚的都是血汗钱。 所以甭看古代中国丝绸出口辉煌,其实主要的利润都被中东商人给拿走了。 奥斯曼帝国中后期的衰落,本质上是其太过贪婪,坐断了东西方的贸易,迫使欧洲寻找绕过中东的海上航线,从而意外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当海上航路被打通,奥斯曼帝国座断的贸易垄断,也就开始瓦解。所以到了中后期,西方航海越发达,殖民越广泛,奥斯曼帝国越虚弱,越外强中干,因为奥斯曼帝国的海上贸易利润被西方给吃掉了。 而眼下的乌兹曼,也无法逃避这一经济宿命,为了迅速恢复国力,就只能靠贸易得到更多的财富,如果没有岐帝国这个变数,乌兹曼帝国应该会走奥斯曼帝国的路,先走上扩张强盛,然后被被丰厚的经济收入给糜烂。 沈云卿甚至相信,乌兹曼国内的黄金保有量,肯定比岐帝国的黄金保有量多得多。 甭看岐帝国现在版图很大,但是真正的经济中心和人口稠密区,只有关中、京畿、河南、河北、江淮、江南、四川这个几个地方,南方和中部地区有的人口经济重镇不多。 而乌兹曼周边全部沿海,能够进行海上贸易的贸易节点比岐帝国近,数量更多。乌兹曼的人口重镇多数都在海边,非常容易因为海上贸易而繁荣起来。 因此乌兹曼的黄金保有量,可能比岐帝国多得多,加之他们是贵金属本为,黄金开采难度低,贸易极端发达,他们的贵金属无疑比岐帝国多。 但是话说回来,贵金属的数量,不等于币值和经济总量。 乌兹曼现在的经济问题是生产力低下,而贵金属回流越来越多,导致贵金属在乌兹曼国内,尤其是贵族阶层出现严重贬值。 所以乌兹曼空有这么多的贵金属,贵金属创造的经济产值和购买力,远不如岐帝国。 一个国家的国力,本质上不是货币数量,而是综合国力,是你的土地面积,人口数量,生产力,物质储备,关键是生产力和技术。 在人口、土地、自然禀赋都相对中性的情况下,技术生产力可以改变国力的差距。 乌兹曼是个典型的军事、商业、贸易、政治巨人,却是经济和生产力的侏儒,其军事实力与国内生产力严重不匹配,这种不匹配既有中东自然环境决定,也由技术、文化、理念滞后决定。 离开曼林,舰队驶向波斯湾最后一站莫斯冬,大致在今天巴士拉以南,科威特境内。 莫斯冬地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最南端,其实就是在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的出海口,两河之间,是整个波斯湾最富庶的港口。 上游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两岸广袤平原,提供了丰富的物产,得以通过两河经由莫斯冬港口,输往波斯湾,乃至其他地区。 当地有波斯湾和中东东部地区最大的铁器、铜器、铁锭、铜锭、羊毛面料、棉布面料、面粉、小麦、牲口,以及棉花出口港口,附带其他香料、辛香料、药材、木材、椰子油、椰枣、宝石等等,出口贸易极为繁忙,也是中东地区为数几个人口超过二十万的大型城镇。 尽管当地物产富饶,但舰队在此停靠采购的总额却不多,主要是出货销售,采购以玛瑙、宝石和粮食、淡水补给,尤其是面粉。 莫斯冬这站本可以不来,没什么太多高价值的商品,但沈云卿需要让人绘制当地的沿海地形,因此来的时候是沿着波斯湾西侧中东半岛,离开波斯湾是沿着波斯湾东侧沿海,把当地地形轮廓草图基本给勾勒出来,得让国内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返程一站不停,穿过霍尔木兹海峡,经过阿曼湾,再次进入阿拉伯海,沿着阿曼、也门海岸航行。 沿途都是沙漠和无人区,零星有些沿海村落也不大,漫长的海岸线几乎很难看到绿色,整个中东半岛的南部多数地区都是荒漠,沿海都很难看见绿意。 沿途在多法、阿丹两港停靠交易,多法港位于今天阿曼的塞拉莱,阿丹在亚丁,是眼下中东半岛阿拉伯海沿海西侧上较大的两个港口。 相较于岐帝国沿海都是耕地、绿林,中东地区的自然环境如此恶劣,却能先后产生阿拉伯、奥斯曼两个帝国,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但这种奇迹的背后却是很多饮鸩止渴的政策和内部的血腥杀戮。 第926章 中东行(3) 多法、阿丹两港略作停靠,船队迅速进入红海。 其实抵达阿丹,就已经进入红海入口,整个红海沿岸眼下都是乌兹曼的势力范围和疆域,现代的埃塞俄比亚、也门、苏丹沿海都是乌兹曼疆域,也是为数不多的农业大产区。 从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乌兹曼目前有五个农业主要产区,一个是尼罗河流域,第二个是地中海沿岸,但地中海沿岸耕地较少。第三个就是红海、亚丁湾非洲沿岸。 第四个是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但乌兹曼只占两河流域平原的一半,底格里斯河以东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在波兹津的控制之下,并未完整收入乌兹曼囊中。 当年乌兹曼打波兹津,其实就是为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和伊朗高原的土地。 而且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无险可守,波兹津国不控制底格里斯河,乌兹曼的战舰可以经由底格里斯河进行沿岸巡逻,对波兹津构成了重大威胁。 然后是大马士革和约旦地区的叙利亚草原,属于耕地和草原混合类型,放牧、耕作都适合。其他农业区较为分散,构不成规模,而且越是分散的耕地,越被部落瓜分。 全国有多少个分散破碎小耕地,就有多少个部落,几乎成了中东地区的一种遗传现象。 总体上来说,当前中东地区的耕地保佑数量尚可,目前的农业技术下,还能撑得起两三千万人口的基本需求。 但是乌兹曼的耕地和农业有两个致命问题,一是虽然有五个农业产区,但是面积都不大,中国一个华北地区的平原耕地都比当地的耕地加起来还多。 二是当地严重缺水,而且他们既不搞水利工程,也不挖运河打通各地区的水道,完全靠天吃饭,只要遭遇干旱,就能大面积的绝产。 加之当地小麦种子的潜力低,亩产其实比岐帝国二十年前小麦亩产还低一些,导致乌兹曼的食品价格很高。 靠港莫斯冬时,沈云卿专门去当地市场走访了小麦价格,岐帝国现在南方的稻米是二十文一斗,北方稻米贵一些,二十三到二十五文一斗,北方的小麦是三十二文到三十五文一斗。 而莫斯冬的小麦折合铜钱,得要一百一十文左右,而且这还是眼下风调雨顺,和富产区的价格。 此外乌兹曼不同地区的粮食价格差异很大,如远离耕地密集区的沙漠地区,即便是全国风调雨顺时期,沙漠地区部落的口粮价格基本得要两百文以上一斗,因为中东地区内陆很少有大型河流,所以没有漕运,只能靠骆驼。 粮荒时期的价格波动就更离谱,中原王朝一斗米卖到两百文,三百文已经很离谱,在他们这里还是正常价格,而且对老百姓的影响远没有中原王朝那么严重,原因归结起来有三点。 其一是乌兹曼周边有很多产粮大国,东有波兹津,可以辐射波斯湾、阿曼湾、阿拉伯海,而且距离较近,可以通过海运大量运输,远比岐帝国从腊婆往河北运粮近得多。 北面有土耳其、巴尔干、希腊这些地区运粮,西面有环地中海诸国。 此外眼下红海非洲沿岸和尼罗河流域最不容易发生干旱,即便中东地区普遍干旱,这两个地方仍然是风调雨顺,所以起到了稳定器的作用。 而中原王朝基本上南涝北旱同时出现,要么不出现,要出现都旱涝兄弟一起上,所以中原王朝没有可以轮番交替的保障稳定器。 如果说南方洪涝,北方风调雨顺,或者北方干旱,南方风调雨顺,还能南粮北调,或者北粮南调解决问题。 要命的就是中原王朝出现天灾,一定是全国范围内的天灾,因为中国有全世界所有的地貌地形,而地貌地形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气象,这就意味着中国有全世界几乎全部,而且最复杂的气象条件。 其二是乌兹曼是金本位货币,银币作为辅助货币流通,而中东地区、欧洲地区、波斯地区、非洲沿岸地区,在古代时期都是黄金大产地,这就带来货币供应充足,无论粮价怎么涨,金银出手什么都有。 同时乌兹曼是贸易大国,商船数量极多,商业的繁荣会带来更多的货币收入,商品也为围绕货币和贸易运输往来,因此中东地区的发达商业,吸引了大量货物,粮食作为贸易商品也会大量进入乌兹曼,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粮价。 其三就是乌兹曼独特的部落制度,中东地区只要是个人,背后一定有部落的烙印。 这么多的部落长老为什么能让乌兹曼王忌惮,就是因为这些部落都是一个个山头,部落提出的要求,乌兹曼王都要满足。 如果部落出现粮荒,一定会向乌兹曼王提出调粮,乌兹曼王只能满足要求。 而部落得到了粮食,会分发给缺粮的个人,而个人出卖劳动力,替部落放牧、种植香料,或者成为兵户,或是成为水手出海,女人则丧失了人身权利。 总之,个人只要接受部落的接济,就必须听从部落的安排。 乌兹曼的特殊地理环境,造就其特殊的经济和文化形态,单纯和国内进行比较,反而会觉得岐帝国老百姓简直太幸福了,乌兹曼老百姓绝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老百姓一定都在蠢蠢动想造反,天朝就该来解放他们。 其实不然,这是货币购买力,消费价值和国内经济、政治结构决定的表象,不能单纯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人家的社会现象。 而且正相反,当地的老百姓都觉得自己活的很富足,商人很幸福,贵族有脸面,三大阶层都有满足感,这说明乌兹曼统治阶层,把国内不同阶层的需求平衡的很不错。 唯一的弊端就是采取了极端经济措施,平衡了国内多数阶层,但是让经济矛盾转移到了核心权力阶层中。 由于要平抑民间的物价,满足多数部落和老百姓的生存需求,乌兹曼必须发展贸易,并回流更多贵金属货币,虽然短时内复苏了经济,让老百姓受益,但对整个亚洲地区的贸易破坏力却会让这种经济回流不可持续,早晚要断链。 同时大量贵金属回流,而民间物价被贸易繁荣所掩盖,导致统治阶层承受大量的通胀压力,而民间在温和通缩,统治阶层财政通胀必然带来内部矛盾激化,就必须有个发泄口,而现在对外转移矛盾的出口给堵死了。 第927章 巨财 舰队通过曼德海峡,正面遭遇驻扎在此的乌兹曼舰队,应该是得到了报信,派出舰船“迎接” 共计三十艘战舰,都是两千七八百石的战船,装炮不过三十门左右,岐军一艘七千石旗舰的生猛,就足以压过乌兹曼一支舰队。 在“迎宾队”护送下,舰队继续航行在红海。红海两岸数得上来的有八个贸易港口,其他大大小小各种渔村那就多了去了。 甭看红海贸易比波斯湾贸易更繁忙,港口更多物产更丰富,其实一个港口就是一个部落的势力范围,根本不归乌兹曼政府过问,政府只定期向部落收取税金,仅此而已。 西斯法赫走私红酒的登陆地点,就在红海两岸的大大小小渔村部落,原因正是这里杂七杂八的部落太多,部落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乌兹曼的统治阶层其实管不过来,也管不了。 这就跟中原王朝内部藩镇割据一样的道理,只不过中东地区更严重,而且有传统,在过去几千年里面就没有给根治过。 舰队沿途停靠了两站,一站是红海西岸非洲大陆一侧的提伯尼斯港,一站是方古,应该在今天的麦加附近。 最后抵达红海的尽头,现代的苏伊士,当下的“日旦港” “日旦”是图曼塔族语中太阳东升西落分界线的意思,并不是音译过来的表音词语。 而乌兹曼语音译称之为“最康乌”,意思是远方的边界,寓意乌兹曼由此开始统治更为遥远的疆域,也就是整个北非的土地。 因为在此之前,图曼塔族王国与乌兹曼就是以苏伊士最窄处为分界线划分边界,图曼塔族王国被欧洲联军灭亡后,这个分界线自然就没有意义了。 抵达日旦港当天,已经是泰德元年九月十六,距离沈云卿从登州出发已经十一个月。 而与此同时,余松、柳市聪率领舰队于八月二十八日抵达海南振州,全部人员,无论军卒、官吏、水手,还是民间商船人员,一律就地登岸,接受为期二十天的检验检疫和隔离,并对船只进行消毒和通风。 船队的日志及沈云卿、楚砚杰与随行官吏、人员的公文同日发出,其余人员检疫五日后可些家书。 九月二十一,公文送达神都,报知女帝后,没有先送到女帝案前,而是先进行了消毒。 由于当下卫生条件差,同时地理隔绝带来的微生物隔绝,一旦因为探索发现和地理隔绝被打破,就会出现微生物交流,甚至致病菌从相对隔绝的环境,传入新的环境。 因此开海禁之初,沈云卿就初步制定了一些检验检疫的项目,同时为了女帝健康安全着想,但凡是国内疫区的公文和国外来的函件,非必要情况下,皇帝最好不要亲自接手,由其他官吏接手和过目,亦或者进行消毒。 消毒也很简单,就是把公函放进一个直径一尺的密闭的大口玻璃器皿内,器皿内置一个装有两百毫升清水的烧杯。 只需将信件放入器皿内,用夹子夹住吊在半空中,然后往烧杯内投入两片含氯消毒泡腾片,盖上玻璃盖,泡腾片与水结合后,迅速分解产生高浓度氯气和次氯气体,用高浓度氯气对信件进行杀菌,几乎可以杀死一切病菌病毒。 如此可以防止有毒有害致病菌传染给皇帝,发生不可测的悲剧。 消毒结束后,公文迅速送达女帝案头。 由于舰队返航较晚,南洲百夷诸国使团早于余松、柳市聪舰队抵达神都,女帝已经从各国使团得到消息,此番出访反应积极,异常成功,大壮朝廷海外声威,但就是不知道这次交易得到了多少。 公孙芸惠迅速拆看沈云卿来函,沈云卿也异常了解女帝的秉性,开篇也不啰哩啰嗦,先来十二页干货,把余松、柳市聪船队此番收获和载货详细列了清单名录和国内折价,以及这次抵达阿瓦达提返航后的全部收益。 最后刨除舰队目前开销、沈云卿带走的财货、购货的成本,以及这次出海带出的财货,余松、柳市聪船队总计带回财货按市价折价白银净赚四百五十六万余两。 实际情况比较复杂,复杂的有三方面。 一方面是从南洲百夷收到了大量海珠,大大小小得有十五万六千颗,大的比鹅蛋还大一些,小的也比眼珠大,将近六成海珠原产地买入的价格,只有二十年前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四成都是海盗那里扫荡的,简直和白捡没两样。 另一方面是这次剿灭海盗,得到各种金币、金银元宝、碎金、金沙、骆驼金、狗头金、散金,总重量得有十四万七千多两,但具体成色不好估。仅黄金这一块,就占了折价白银的半壁江山。 第三是珠宝、玉石、珍珠的波动太大,因为这次带回的量太多,国内市场价格可能下下跌。 香料、辛香料、木材影响倒不大,因为这三样目前国内是供小于求。 以上三个问题将最终影响到沈云卿毛估的价格,可能少,但也可能多。 而且以上这些还不算沈云卿舰队带走和带回的财货,即便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收入,总额就得超过六百万两。 公孙芸惠的笑容此时异常精彩,尤其是看到五六百斤朝外的龙涎时,一千四百多对象牙,十五六万颗廉价海珠,吃惊的凤目几乎要把凤珠给挤出眼眶,本就不大的小手激动的颤抖着。 “好啊……沈云卿果然不负朕期,令朕欣慰啊……” “都是陛下的恩德普照四方,才有海郡王周游列国彰我朝雄威。” 欧阳羽连忙恭维奉承,凸显女帝的作用大于天的最高思想标准,否则太过凸显沈云卿的伟大,那就是害了他,还是表嫂考虑周到啊…… 此时女帝继续翻看后篇,基本上是一目十行一扫而过,反正都是流水账,就是汇报一下出使各国的情况,其他国家元首的态度,如何如何剿灭海盗,见到哈桑的情况,以及乌兹曼方面的险恶用心等等。 都不是值得女帝应该烦恼的问题,现在最大的烦恼是这笔巨额财富该怎么分才好。 此番出使,朝廷供货的总价值只占四成五,民间供货五成五,所以出售商品的利润是按这个比例分配。民间购买的商品仍由民间自己销售解决,朝廷不做过问 关键是剩下来的剿匪、朝廷采购、意外所得。 朝廷采购其实分四块,一块是皇帝内司府采购,一块是皇室和贵族采购,一块是朝廷衙门用公款采购,剩下一块是朝廷替民间采购,因为这次是朝廷牵头,朝廷组队负责安保,为了便于交易,统一采取一起采购的方案。 于是问题就来了,朝廷统一采购,货物总是有好一些、次一些的。 但是朝廷采购用的是四家的钱,按一贯的套路,民间可能就拿到最次的商品,这不是朝廷耍无赖吗。 然后是剿匪所得,这块女帝想独吞,但显然朝廷各个部门都不会买账,而意外所得也是扯皮的情况,尤其是那枚五六百斤开外的龙涎,女帝当然也想独占。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似乎是沈云卿首先发现,朕独占了沈云卿会有什么想法,全信前后也没见他明确表态要献给自己,而且关键是龙涎这个东西是可以分的,还这么大,皇帝独占不分给发现者简直天理不容,这么重要的东西沈云卿显然也不能给忘了,那没忘,也没写,那就是没打算白贡献喽,也打算分一杯羹。 女帝对此很纠结。 反复看完沈云卿来函,女帝把信转给欧阳羽,随后又拆看了楚砚杰与其他官吏的来函,欧阳羽的神色一样“眉飞色舞”激动的心脏抽搐。 这么一大笔的净收入,要是搁在二十年前,得顶的上两年多的财政开销。 “真没想到,海外贸易竟有如此之大的收益,想来过去数百年间,竟然误了朝廷,早知如此,应该早开海市,以解国内之患。” 欧阳羽大为感慨,女帝深以为然: “是啊,若是早开贸易,二十年前朝廷也不至于如此被动,由此可见户部座断海外贸易四百多年,收获何其丰厚。” 女帝立马想到了户部垄断海外贸易四百多年,即便规模、数量和净收入没有沈云卿这次多,三年出一次海,哪怕每次只有十分之一的净收入,四百多年户部除了给皇室、朝廷的利润,户部自己截留了、贪墨了多少又有谁知道。 而且户部出海,是用的国库和内司府的货物,这里面的真正给皇帝和国库的利润恐怕并不多。户部截留、倒卖、分赃、截留的部分可能比交出来的更多。 这么一算下来,四百多年,哪怕只出海一百次,每次截留十五万、二十万,一百次也得是一两千万两,换算成二十年前的汇率,得是一亿五千多万贯,如果换算成三百年前的购买力,得相当于当前的七八个亿。 公孙芸惠之前,三任皇帝任期内的财政总和恐怕都没有七八个亿,而户部偷走的国有财富就比三任皇帝都多,这还只是出海的贸易截留,国内的财政、剥削、贪墨、中饱私囊只会更严重。 第928章 军火贸易 “欧阳。” “奴婢在” “沈云卿已将货物分船,船队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上路北返前往登州。你即刻从内司府选派得利人选,前往登州接手内司府与朝廷货物,全部钱款尽数押回。” “是,奴婢立即去办。” “从腊婆调回的少卿郝仁,此人最近如何。” “回陛下,此人很是精明能干,海郡王的举荐极为精准。此人天生就善于经营财务与百业,让他当官是屈才了。” “是啊,人才就得用对地方,用不对位置既是朝廷的损失,也是对朝廷的危害,这等局面得尽快改,否则就是误国。” “陛下圣明。” 这时王素琴一旁禀报说: “启禀陛下,林相与户部尚书桑劲川已到殿外。” “宣。” “是。” 下刻女帝与身边周芳婵、长孙诺姌、郭佳三人说道: “芳婵,与诺姌、郭佳,去给林相与桑劲川二人搬两把椅子。” “是。” 长孙诺姌留在宫里后,为了让女儿有个伴,就让丫鬟郭佳也一起留在了宫里,主仆二人一左一右伺候着女帝。 少时片刻,林毅贤、桑劲川二人进殿,略施礼数后女帝赐座。 “二位爱卿何事禀报。”女帝明知故问,但还是得走个程序,否则就不能彰显皇帝不够摆谱。 这时林毅贤单刀直入说: “陛下,听说船队在振州靠港后,送来了海郡王的公函。” 林毅贤的言外之意是钱和货的事,但是明问女帝船队这次带回了多少多少好东西,多少多少钱货,那显然是不合适的,就好像是在向女帝要债一样。 “海郡王来函并未提及此番交易详细数额,只向朕详细禀报了此番出海详情,有关财账应该还在船上户部官吏手中。” “呃,这……”林毅贤顿时语塞,他是清楚地,女帝是不想第一时间告诉内阁和外界这次的收获,想在私底下搞点什么。 但话说女帝说沈云卿没汇报,只有户部随行官员知道到底赚了多少,事后林毅贤就不会去找沈云卿对质,桑劲川不会询问吏部随船官员? 其实这就是做皇帝和做臣子的技巧,林毅贤、桑劲川能不知道皇帝是不想第一时间告诉他们二人内参消息? 而且户部随船官员其实并不知道详细的总账,户部只负责国库这一块的资金进出,而采购则由金戋寺和户部合议价格,知道总的进出细账和总账的只有金戋寺、内司府和沈云卿,户部并不知道。 林毅贤未能从女帝口中套出详细消息,女帝显然也不会把沈云卿的来函公开给内阁。 见林毅贤未能得逞,桑劲川立马改换了策略,他说: “陛下,此番船队载货归来数量巨大,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分货。” “若按惯例,民间显然要吃亏,下次他们就会心存顾虑,朕考虑六四分货,朝廷拿六,民间拿四,桑爱卿意下如何。” “六四分货似乎仍不公平。” “六四分货还不公吗!” 女帝口气不快,这里的六四分货不是数量上的分货。 货物总数上朝廷只占百分之四十五左右,民间占供货的百分之五十五,所以绝不可能朝廷拿到百分之六十的货物,民间只拿到百分之四十,这不是耍流氓吗。 桑劲川说的分货,是指的的货物的成色分配,如特等品、上等品、次上等、中等品、次中等、下等品,货物的质量好坏怎么分配。 之前从来都是户部组船出海,带回的货物特等品和上等品最好的都是留给皇帝,但是数量占最少,中等品、下等品都由户部负责对民间销售换取利润。 而这次情况特殊,是朝廷首次和民间组团出海,所以怎么分配货物的成色很重要。 朝廷拿六,民间拿四,就是朝廷拿走特等、上等品、次上等、中等品中的六成,民间拿到四成,而次中等和下等品其实占货物总量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而且还要算入数量分配的额度,这样一来,皇帝无疑是占了大便宜。 此外这次出海沈云卿是主要经办人,他能不给女帝截留一些好东西,提前把最好的给扣下。这笔账要是算进去,女帝至少得拿七成好货。 所以桑劲川说不公平,里面的猫腻就在这里。尽管女帝给了脸色,但桑劲川显然是不能吃亏的,他说: “陛下,朝廷日后组船出海还要继续,如不能让民间恩沐朝廷的实惠,怕是日后人心不服呀,还请陛下明鉴。” 桑劲川的言外之意,这次是朝廷组织民间出海贸易,下次民间自己也能组船出海和朝廷竞争,到时候损失的就是朝廷利益,连带还有女帝的利益。 于是问题就来了,原本开海禁是为了增加贸易,活络经济,增加贸易收入,调节国内生产,打破户部一家垄断的局面。 但现在因为出海贸易,女帝个人第一次尝到贸易带来的红利,而现在民间也能出海,无疑要分女帝的红利,而且这个政策是女帝自己推的。 日后民间贸易挤压朝廷贸易,女帝的这块私囊可能也就没有了。 桑劲川的意思就是,如果女帝不公平分货,那今后朝廷的贸易可能会被民间海外贸易给挤压萎缩,乃至最后完蛋,到时候女帝想要额外收入,那就没有了。 尽管公孙芸惠清楚有沈云卿在,这种事绝不会发生,但桑劲川的威胁还是不能不正视。 尤其是户部明着搞不过沈云卿,但是暗地里搞些小动作也是可能的。 尤其是女帝现在痴迷于敛财,如果今后的进项少了,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 于是思考片刻,女帝勉强说: “那就五五分吧。” “陛下圣明。” 其实五五分还是皇帝拿成色最好的六成,民间拿四成,但总比七三开的强吧。 谈妥了分配协议,女帝话锋一转问到兵器。 “海郡王来函禀报,此番所剿海盗,无不有坚船利炮,战力压过比南洲百夷诸邦数倍。诸邦遣使也多有反应,希望我朝提供火器。距离海郡王出使快有一年,兵部外售的火炮可有进展?” “启禀陛下。”林毅贤道:“兵部与工部目前仍在全力生产我军所需火炮,因此外售火炮产力大为不足,因此两年内恐怕无法对外大量出售。” “那现在外售火炮月产几何?” “过去半年间,陆续产出外售火炮约一百四十多门,每月平均不到二十多门,即便增产,月增也不会超三十门。” “那也够了。” 沈云卿出使之前建议兵部、工部制造次一级的火炮对外销售,获取经济利益。 由于需要重新设计和制造模具,并进行测试,耽误了七八个月,直到今年二月才开始小批量生产。 所谓的次一级火炮,炮身材料还是钢制,但是发射药用黑火药,点火用传统的外源点火引信,射程削减至岐军火炮的百分之六十,但足够应付乌兹曼的铜炮,又不至于威胁到岐军,并且只提供实心弹、链球弹,但不提供榴霰弹、爆杀弹、燃烧弹,因为乌兹曼只有实心弹、链球弹和葡萄弹,次一级的火炮足够周边国家自卫使用。 但目前国内正在火器化的过程中,尤其是海军,简直就是炮老虎,一年要新添二三十艘舰船,即便都是三千石战舰,也需要一千到一千五百门的各型火炮。 而且岐海军处在投资阶段,不像西方国家风帆舰队组建两三百年,可以从退役船只上把火炮弄下来,挪新船上用,而且早期火炮的技术性能几十年上百年没什么改变,挪了旧船火炮给新船用,问题也不大。 岐军现在是置业初期,没有历史积累的火炮可以腾挪,因此只能新造,这就得严重占用生产力。 加之陆军这些年到处打胜仗,军队数量又多,膀粗腰圆心气高,也要配更多大炮,工部和兵部铸炮现在忙不过来,哪里还有富裕产能生产外销产品。 这就导致对外出口火炮的产能严重不足,此外周照宁和云藏也要大炮,女帝也同意了,生产的次级火炮产能远不足以对外销售。 “陛下,周照宁与云藏所需总计三百门火炮至少得要明年五月才能全部交付,对外出售南洲百夷诸邦派怕是力不从心。” “能否尽快提增产力。” “那就都腾挪步军与海军的火炮生产。” “步军与海军现在年产火炮几何。” “步军约四百五十门,海军九百二十余门,但海军仍不足用。” “海军用炮既不足用,多一些少一些也无所谓,那就先从海军火炮产力腾挪。” “这需得与马文修商议。” “朕自会与他面谈。” 女帝的逻辑很简单,海军现在有大炮几千门,日后得要上万甚至两万门。一年装备九百多门火炮还不够用,反正现在火炮已经够多了,既然还不够用,干脆先从海军扣一些产能下来,腾挪去赚外快。 怀王和周照宁谈妥后,周照宁就提出要先买两百五十门大炮的要求,用蜀锦和贵金属结算,女帝表示同意。 同时为了防止周照宁出尔反尔,朝廷只同意卖给周照宁次一级的火炮二百门,岐军自用的十八斤弹丸炮、二十四斤弹丸炮各二十五门,以增强周照宁日后收复滇南的军力。 同时防止周照宁借由这批军火继续割据西南,加之云藏方面也购买了五十门火炮,这就给朝廷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而且军火生意的收入户部只占一个料钱,也就是供应钢材的收入,其他技术加工、技术利润、军火利润,都归工部、兵部所有,既然女帝是业务员,那肯定也要留一份的。 所以军火生意来钱快,利润高,几乎没风险。 第929章 帝王的敛财之道 这次沈云卿来函,就反应东南亚海盗的武装力量都比一个国家还强,更要命的还在于这些海盗要对周边国家下手,摧毁岐帝国的对外贸易,所以催促朝廷要尽快铸炮供应周边诸国,而且周边国家的购买潜力还很大。 于是女帝掐指一算,这要是各国都买上两三百门大炮,那得要多少收入。 尽管周边国家未必用现金购买,而是用货,用珠宝玉石,但是这些货物弄到国内和其他地区,就能换成大量的财富,这才是女帝现在的盘算。 女帝早年是给穷怕了,过惯了苦日子,罹患严重的穷疯症,现在苦尽甘来,还不多捞一点是一点。 所以中原王朝不光官僚贪腐,其实皇帝也贪腐,只不过贪的层次和贪的东西外在形式不同罢了。 如乾隆,你说他不贪吗,其实乾隆比谁都贪,尤其是贪玩,贪舒心,贪图享乐,否则他养和珅干什么,不就是因为和珅能走他心境,能满足乾隆的个人欲望吗。 所以乾隆如果不是生在稳定时期,一定是个昏君,如果乾隆碰上鸦片战争,一定晚节不保。 很多人都知道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豪强并起群雄逐鹿,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的根源其实就是汉灵帝贪财,导致全天下的金银珠宝、铜钱和粮食、布匹、丝绸都往洛阳集中。 而且汉灵帝此人特别喜欢“置业”,为自己购买田产、房子、修造宫殿。以至于全天下的财力、物力都围绕皇帝一个人展开,毫不夸张地说,汉灵帝一个人的经济能量占到了全国半数以上。 结果就是汉灵帝贪财,把全国应该拿去赈灾的财力、物力,都给消耗在满足汉灵帝“囤积敛财”的嗜好上,这才有了后来汉灵帝一死,天下大乱黄巾起义的故事。 如果没有汉灵帝这一出,东汉一时间还灭不了,没有黄巾起义,就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割据。 明万历皇帝也是一个典型的贪财皇帝,为了贪财,他自己要铸钱,并公然允许贪污受贿,而且是贿赂万历皇帝自己。自己过生日得要国库孝敬,自己生个儿子、公主也要国库孝敬,儿子女儿轮番过生日要送礼,就是从万历这里出的典故。 甚至到后来官吏向万历行贿,竟然成了升官的指标,这种王朝不亡国才天理不容。 公孙芸惠是给穷怕了,为了挖掉自己的穷根,现在得了敛财的毛病。 不过她敛财比其他君王高明得多,她专门养了沈云卿这头高产肥羊薅羊毛,这就很能考验帝王敛财的技术水平,公孙芸惠无疑是最精明的敛财师,历史上也找不出来第二个。 就在君臣四人说话时,王素琴来报,陆争求见。 “宣。” “是。” 少时片刻,陆争入殿: “臣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些陛下。” “爱卿何事面朕。” “启禀陛下,兵部接到罗哈诺大将军赵辰颂急件,忽喇护国师赫努奉可汗都勒阔之命出使我朝。” 陆争话音未落,林毅贤插话说道: “忽喇平灭罗哈诺近一年,赫努此番亲自出使,应该不止是为了罗哈诺划分领地而来,恐怕还有其他事。” “林相所料不错,据赵辰颂从都护来报,从赫努口中得知,忽喇此番是希望向我朝购买火炮与火枪。” 真是人走运,摔跟头都捡金元宝,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但女帝还是有理智的,没有给忽喇的金钱利益所蒙蔽双眼,遂即脸色一正,义正言辞说: “忽喇本为我朝心头大患,此番征灭罗哈诺,忽喇掠获甚多,实力大增,赫努亲自前来购买火炮、火枪,日后将为我朝大患,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女帝义正言辞表示拒绝出售火器给忽喇,但其实现在谁都知道,赫努亲自过来谈,一定是做了充分准备,是一定要把事办成。 此外女帝其实也清楚,火器这东西的性能指标有好有孬,卖点不会威胁到自己的次级产品也没什么不可以。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还得一本正经的表明态度。 现在女帝给这件事定了调,现在就看内阁是什么态度了,尤其是兵部。 “陆爱卿,此事太尉、邱继匡与兵部何议。” “启禀陛下,范太尉尚未回宫,因此兵部认为应该听从陛下的旨意。” 陆争把球再次踢给女帝,女帝明显有些不乐意。 什么叫听朕的旨意,朕说不给卖就不给卖了吗,兵部难道就不明白朕的意思吗? 其实陆争很明白,但是他不想承担这个风险和责任。 其实现在兵部的人很清楚,就是把最次级的军火卖给忽喇,对付乌兹曼都绰绰有余。 也就是说,不考虑现在欧洲的未知情况,忽喇买走岐帝国最次的军火,他们的战斗力能瞬间成为世界第二大军事强国,当然还得有一定的数量规模才行。 但是,即便忽喇买走了这些军火,和岐军现在最先进的武器比起来,战斗力只有百分之四十,而且他们只能买,不能造,尤其是弹药,他们不能自己造。 所以兵部这帮子人觉得忽喇的外快可以赚,但是呢,毕竟是卖的凶器,即便再垃圾,日后多少要对自己人产生一些影响,虽然不大,但要是有个万一,这个责任就是兵部的。 但同时兵部也很清楚,女帝现在是想发财,卖给忽喇军火女帝能捞一大票,所以兵部方面不包括范勇、武卫忠、薛伯充三人,合计之后决定听女帝的,女帝指东就往东,绝不会唱反调。 甭看女帝现在嘴上一套义正言辞,实则道貌岸然背后还有一套。 这次兵部耍滑头,这就让女帝很不爽。 女帝向来都是甩锅不承担责任,但是好处是要的。现在最大的接锅侠沈云卿旅游去了,公孙芸惠本想甩锅给兵部,兵部居然不接,反甩给她,而且这甩锅还甩出了水准,女帝还不能不接,这能不让女帝抓心吗。 尽管心里不痛快,但显然不能反映在凤容上的,否则就显得公孙芸惠奸诈。 于是女帝话锋一转说: “赫努使团现在何处。” “臣估计,眼下已经入冬了,应该还在罗哈诺南地境内缓行,尚未进入西域都护。照此算来,赫努使团要抵达神都,至少得要到明年四月之后。” 其实女帝这个时候又想起了接锅侠沈云卿,女帝琢磨着沈云卿这个时候怎么也该到乌兹曼了吧,然后会谈、交涉、磋商两个月,之后开始返程,路上花个半年八九个月,明年年底之前就该差不多能回国,不能还朝,也应该已经进入西域都护境内。 等赫努来了之后,先把他稳住,然后给沈云卿去信把这件事甩给他,这是女帝的意图。 但是在场的诸位却没几个人知道女帝的险恶用心。 “此事明日暂由早朝公议,看看诸位爱卿何意。” 女帝话音未落,林毅贤就说: “陛下,这忽喇亡我之心不死,臣反对将火器卖给忽喇。” “朕当然也不同意,但是两国如今边贸繁荣,罗哈诺局势未定,若是惹恼了忽喇,朕又担心局势不稳,还是应该谨慎些好。” 女帝此言一出可把桑劲川吓一跳,这卖军火户部其实就赚一个材料费用,您现在说两国边贸繁荣,担心不答应赫努的条件,就有损两国繁荣稳定,这不是变相暗示其他人,户部支持卖军火吗。 因为边贸这个口子是户部和金戋寺负责的口子,如果户部要做军火生意,女帝不同意,然后忽喇在边境上搞点动作,导致边贸下滑人心不稳,追究起来就是户部的错喽。 这个黑锅莫名其妙扣在户部头上,桑劲川当然不能同意,于是他说: “陛下,出售忽喇火器与两国互市边贸应该并无关系,臣与林相意见一致,臣也不赞成养虎为患。” “朕是让百官拿个万全之策,当前仍以大局为重,但也不能让忽喇再次挑衅勒索我朝。” 女帝这话等于废话,既要以大局为重,又不想招惹忽喇,但是您不给卖军火,忽喇也许就会无事生非,虽然岐军现在有枪有炮,但中亚毕竟离着太远,岐军作战非常不便,因此忽喇在整体军事技术上不是岐帝国的对手,但是在岐帝国鞭长莫及的地方折腾一下也够你受的。 所以要避免忽喇挑衅的潜台词就是要卖军火,但是女帝又不想承担卖军火,日后出娄子的这个后果,同时又不能把卖军火这件事的口子,在沈云卿返回前给堵死,所以就要拿户部说事。 如果因为朝廷不卖军火,互市出现剧烈波动,那就是户部觉得兵部、工部卖军火没给户部更多好处,所以是户部在折腾,变相向皇帝要好处。 因此得把这个舆论给一直加热保温,等到沈云卿回来之后再把锅甩给他。 女帝给军火交易定了基调,第二天的早朝风向一边倒,兵部顺着昨天女帝的意思表示反对,林毅贤为首的工部也反对,户部坚决反对,吏部表示拥戴,刑部、礼部没建议,反正上下没人赞成,于是女帝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话说现在满朝文武都反对,卖给忽喇军火的口子给堵死了,怎么能说目的达到了呢。 这不是赫努人还没到吗,女帝得先把声势给做足了。 你瞧瞧,满朝文武都反对,唯一的投降派海郡王也不在,前户部侍郎软骨头李义清也退休了,朕也没办法。 然后就好办了,现在满朝文武都表示反对,但是不排除利润丰厚的情况下或许会有些松动。 于是女帝就能拿满朝文武的反对说事,就说出售军火这件事的阻力太大,朕也难做,还是说再等等,或者加点费用? 赫努是个聪明人,几番暗示之下能不知道这点经商之道? 第930章 探秘 就在女帝为了如何发财敛财殚精极虑的时候,使团距离乌兹曼首都达马格还有数日。 由于多数货物需要运往乌兹曼首都达马格,也就是现代的大马士革,而且只能从陆路运输,因此需要大量骆驼和马匹运输。 在中东这个地方有个奇特现象,当地没有平板车、独轮车这种工具,完全靠骆驼和马匹,所以只能用畜力运输。 舰队卸货补给的同时,塞耶特留下侯赛因继续引导使团,自己带着卫队和协议马不停蹄赶回达马格,向小伊萨德汇报情况。 九月二十五日,沈云卿率团启程,随行千牛卫一千三百人,海陆师官兵一千人,离开日旦港,前往达马格。 舰队还将继续留在日旦,等待沈云卿在达马格完成货物交易和采购,把采购货物运抵日旦装船后才会离开。同时张翀将率领旗舰和十数艘舰船南下非洲探索。 使团离开日旦,并没急着北行,沈云卿向侯赛因提出去沱泊河,也就是现代的尼罗河,他想去看有没有金字塔。 之前沈云卿向西斯法赫询问过,尼罗河两岸有没有金字塔这个东西,由于“金字塔”“法老”是现代语言,当下其实无法翻译,所以只能描述成“统治者死后为自己建造的地上巨大王陵” 但西斯法赫却说没有这种工程建筑,沈云卿当时就困惑,是他的描述有问题,还是说由于当下时空错乱,埃及这个地方没有出现金字塔。 抱着个疑问,沈云卿从西奈半岛出发,先去了开罗,然后留下使团,沈云卿带着随从数百人沿着尼罗河坐船南下。 开罗当下的地名叫“西日开”“昔日开”,是图曼塔语中中午的意思,意思是说太阳越过日旦,会停留在开罗上空,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图曼塔族对太阳神的崇拜。 埃及金字塔理论上分布在尼罗河两岸,不远的内陆,连续坐船数日并上岸探索,都没发现有金字塔的影子。但据侯赛因说,当地有传说,地下存在有王陵墓葬,埋藏着惊人的宝藏,并被下了诅咒,没人知道宝藏在什么地方,如果发现了宝藏冒犯了神灵,就会遭到诅咒,一水的《夺宝奇兵》的口味。 连续探索十数日搜寻无果,沈云卿扫兴返回西日开,动身前往达马格。 使团停留西日开期间进行了少量交易,利润堪称丰厚。 岐帝国出产的丝绸从国内运到当地,不开考虑海上的运输成本,转手就能卖三十倍五十倍,羊毛制品都是四倍五倍,棉制品面料更是有十一二倍的利润。 因为当地耕地相对少,农业亩产低,手工业生产力低,同时又是贵金属富裕区,因此当地的物价并不能用岐帝国的经济体系来衡量。 换而言之岐帝国的生产力高,导致货币购买力强。而乌兹曼的生产效率低,货币购买力弱。这就导致相同的商品,岐帝国便宜,乌兹曼贵的问题。 而岐帝国地大物博,生产力比乌兹曼高了几个当次,朝廷的羊毛和棉制品面料现在都是织布机批量生产,成本比手工生产低得多。 同期乌兹曼的手工织布、织羊毛的效率和品质比岐帝国手工织造还低,这就让岐帝国机器织的棉布、染布和羊毛制品即便翻几倍卖到中东地区,价格仍然不比当地贵多少。 而且岐帝国的羊毛和棉制品是机器批量生产,都是精细的上等棉布和羊毛面料,甚至是羊绒,质量还好,在当地异常受欢迎。 这就不难怪那么多的中东商人和贵族,挤破头要独霸这条海上贸易航线,这里面的利润也未免太高了,随便转个手都是几倍的净利润,这都是赚的天朝老百姓的血汗钱啊。 但这种高暴利的不平衡贸易,一定会带来严重的经济问题,尤其是乌兹曼统治阶层没有意识到这一层,这就让经济问题迅速吞没着这个国家。 开罗是地中海北非内陆重要的贸易节点,经由开罗市场交易的货物,最终会经由沿海港口出口到欧洲。岐帝国赚成本价的三十倍利润,他们一倒手,还能赚成本价的七八十倍。 这就不难怪当年奥斯曼帝国垄断陆路丝绸之路后,欧洲为什么要大航海绕过非洲好望角,直接和明帝国进行贸易,就是因为这里面的利润太大了,直接找丝绸生产商供货,欧洲的商人就能直接赚一百倍以上的利润。 只要投入一点的本金,就能赚上百倍的回报,哪怕海上翻了船,只要有一条船成功返航,那也是几十倍的利润,如果全都安全返航,就是几百倍的利润。 欧洲中后期出现的银行业资本,就是靠着这种海上贸易迅速膨胀起来的产物。 开罗城一百多年前被欧洲联军攻陷过,二十多年前又被乌兹曼军团攻陷收复,城池虽然进行了修复,但仍然可以看到战争遗留的痕迹。 周围的战场能发现许多热兵器交战留下的战场遗迹,沈云卿不时会询问侯赛因关于欧洲的情况,同时通过商品交易,从当地商人和老百姓口中套取过去一百多年的情况。 欧洲方面的情报多数都来自西斯法赫,但一直不明朗,不清楚欧洲的技术发展到了哪个阶段,因为西斯法赫忙着搞复国运动,所以对这件事一直不上心。 沈云卿此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了解欧洲的情况,最好能跟欧洲的商人见见面,并拿到欧洲的火器样本进行逆向反推。 从侯赛因的描述中不难看出,欧洲已经拥有了完善的火器体系,乌兹曼的早年主要是从岐帝国远征波兹津学来的。 当初的岐军用的还是火铳和生铁炮,乌兹曼其实没有火器,但是他们掌握了黑火药。 之后欧洲联军入侵中东,乌兹曼与波兹津停战,双方打了近一百年,火器技术突飞猛进,而岐帝国一百年用的是火铳、生铁炮,一百年后还是用的一百年前的技术装备,同时期的乌兹曼和欧洲都进化出了更为成熟的火枪和铜炮。 主要原因归结起来有两点。 第一点是岐帝国在过去一百年间除了夺取西辽,没有长期的外部军事作战,而肃汝又比岐军装备差得多,国力差得多,这就导致常年没有对外战争的岐帝国,丧失了外部军事技术竞争压力。 这就好比在整个东亚,岐帝国火器即便不进化,也已经无敌,当丧失了外部技术竞争的压力,继续改进升级技术就没了动力。 因此战争是推动武器进化的最佳催化剂,战争催化武器的速度往往是和平年代的十倍百倍。 二战前期全世界的军队还都是步兵、栓动步枪、轻坦、巡洋舰、战列舰的天下,而二战后期已经是自动化武器和机械化步兵,航空兵、航母、导弹的天下,短短五六年,整个战争技术比战前出现了几倍的迭代进化。 第二点不的不说中原王朝的毛病,一样技术一旦有了,很少会继续进行改进和升级,总觉得大天朝的技术天下无敌,我能搞出来,其他人都搞不出来,更不可能比我厉害。 同时中原王朝较为漠视技术的普遍应用,技术有了,但只在小范围内搞,不进行普及,就会丧失国内技术竞争带来的技术进步。 技术竞争分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国内和国外,而另一个层面是国内市场技术的竞争。 这就好比朝廷的技术,只朝廷一家自己攒着,而且还不搞升级和研发,同时也不让民间去搞,这样怎么可能进行技术升级和创新。 再加上周边国家没有技术竞争,中原王朝就容易陷入自满的幻想中。 但如果一项技术在国内能够有控制的扩散,形成多个竞争企业和个体,相互之间就有了竞争创新的压力和动力,即便没有外部竞争压力,内部的竞争和技术创新也会持续,总不至于完全原地踏步吃老本。 欧洲目前的火器技术按侯赛因的说法,没有乌兹曼的先进。当然,这里面肯定是有水分的,毕竟没人会愿意承认别人的饽饽比自己的香。 而且西斯法赫的情报也佐证了沈云卿猜测,乌兹曼的打火枪和最新式火枪的技术来源,就是欧洲传入的乌兹曼,进行了改进和创新搞出来的装备,侯赛因的说法显然是有水分的。 如果侯赛因的说法打点折扣,这就意味着欧洲火器的技术指标可能与乌兹曼持平,或者相差不大。 否则乌兹曼不会对岐帝国采取这么强硬的外交措施,因为乌兹很清楚岐,帝国十年前是没有火枪这个武器的,十年间以乌兹曼的生产力,岐帝国也不可能生产太多,技术指标上乌兹曼也不认为岐帝国火枪更厉害。 而欧洲的情况乌兹曼是很清楚的,所以向欧洲突围,发动战争转移国内焦点,无异于去踢钢板死磕,根本不划算,所以只能找岐帝国薅羊毛。 如以上推测成立,弄得不好欧洲可能已经进入工业化和航海时代,一百年前的中东战争,应该是为了夺取中东的贸易路权,结果遭到失败,现在的乌兹曼,更像是早期的奥斯曼帝国,西方争夺陆地贸易权失败,他们一定会开辟海上航路。 这要比沈云卿前世认知的历史提早了整整三百多年,或者说当下的西方纪年出了问题。 第931章 会师 使团离开西日开,再次返回西奈半岛,并且沿着海岸赶路,前往首都达马格。 自古以来,中东多数土地都是沿海发达内陆贫瘠,北非除了尼罗河流域、西奈半岛、沿海地中海、中东半岛沿岸,都是沿海发达内陆贫瘠,只有了叙利亚草原、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内陆城镇因为两河流域平原而变得适合人类聚居。 中东的环海地理无疑方便了贸易,而且中东的许多可耕地和宜居地不少也在环海地区,由此造就了中东地区海上贸易极为繁荣,依靠贸易养活了相当一部分的人口。 因此沿海城市较为繁荣,而且所有城市都有港口和城墙,城墙的规模虽然不大,但是城内的人口密度很大,他们都是两层三层的石质建筑,要比中原王朝的木质建筑更适合多塞人。 中东的城墙防御设施有两个特点,一是城墙不规则,二是城墙、城堡结合。 中国的城池多数情况是较为规则的巨形或是方形,也有因地制宜,并不完全规则的城墙规划。 欧洲多数情况下是城堡居多,即便有较为规则的城墙防御设施,规模充其量只有中国县城的大小,各地仍然以城堡作为主要的防御设施。 而中东地区的城墙都是城墙城堡结合体,城墙大都不规则,城墙与城墙的结合面拐角处建设有小型城堡,一圈城墙以不规则多边形围城,城墙内有领主城堡,领主城堡外围还有一圈城墙,而且城内主城堡一定是建在城内最高处,几乎每个城市都是类似相同的模式。 使团沿着地中海港口城市一路北行,沿途繁荣的贸易吸引了来自环地中海各国的商人和马队,不时可以看到欧洲基督徒的商旅。 虽然欧洲曾经长期入侵乌兹曼,但眼下乌兹曼和欧洲诸国的关系一直很奇怪,永远能在停战后维持利益上的往来。 沿海离开西奈半岛,进入今天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犬牙交错的巴以地区,距离圣城耶路撒冷近在咫尺。 耶路撒冷之前在岐帝国官方译名称之为“洁城”,沈云卿主持外交工作后,开始翻译正规化,耶路撒冷现在的官方译名是“圣城” 耶路撒冷虽然地处内陆,但是距离地中海其实不远,因此当地经济其实非常发达,同时当下生态环境相较于一千年后略好一些,周边的农业较为发达。 而且耶路撒冷是圣城,思想精神的圣地,当地的信众人数众多,人口位居中东第一,比大马士革人口还多。有人口,有农业,就一定会有经济驱动力。 之前西斯法赫多次提起圣城的地下交易十分猖獗,欧洲基督徒通过贸易,在圣城进行走私和倒卖货物,而乌兹曼的贵族与欧洲各国的代理人私下往来频繁,双方各取所需,为的都是金钱利益。 侯赛因极力要求沈云卿前往圣城,但被拒绝,使团也没走耶路撒冷城内走,而是距离耶路撒冷二十里外的小镇通过,但是仍能通过望远镜一睹圣城的真容。 据侯赛因自己说,耶路撒冷前后易手十三次,为了这座城,欧洲联军与乌兹曼军死了不下一百二十万人,就是为了这个信仰之地。 城墙虽然经过了修补,城内进行了重建,但是方圆三十里内仍能看见当年战场遗留的痕迹。 尤其是实心炮弹嵌入地下后,未被发现回收的弹丸,偶尔可以看见锈迹斑斑的弹丸静静的嵌在地上,似乎是在默默讲述着当年惨烈的战争。 为了防止欧洲再次入侵,圣城以西地中海沿岸的法尔港修建了坚固的炮台,驻扎有地中海舰队和重兵,防止圣城再次陷落。 离开圣城继续北行,地中海旖旎的风光让人很是享受。眼下正值年底,当地的气候相对亲和一些,没有中东热季的严酷高温,但是晚上,进入九月之后,夜间的和白天的温差会有几十度,甚至夜间可以低到零下七八度,甚至十几度,而白天会有二三十度。 因此中东对皮毛和羊毛制品、棉花需求量很大,就是因为昼夜温差太大,白天能赤膊,晚上得穿棉衣。 岐军将士来自天南地北,即便是西北的军卒,乍到中东一时半刻也不适应每天几十度的温差,即便实现做足了准备,但仍有近百人因病病倒,无一例外都是感冒伤风。 此外当地蝎子极多,沙漠、隔壁都有蝎子,即便是草地,也有蝎子,防不胜防。而且驱虫水和驱虫香对蝎子没什么用,先后十一人因为晚上过夜被蝎子扎了,三人处理不及时毒发身亡。 当下处理蝎子扎伤中毒没什么太好的药物和措施,只能早发现早处理,先用绳索或皮带扎紧患处,同时割开被扎处放血,用碱水冲洗,随军携带了驱蛇用的雄黄,撒在伤口和冲水口服,可以最大程度缓解蝎毒。 处理及时,不会留下后遗症,如果处理不及时,就有可能留下后遗症,尤其是对肝肾的伤害很大,甚至死亡。 离开圣城北上不久,进入戈兰高地,到了当地才知道以色列为什么非得要处心积虑占了这里,这里除了有加利利湖这个水源,还有易守难攻的地形。 乌兹曼在当地修建了大量连片的城堡和要塞,配置了重型要塞火炮和臼炮。 臼炮是一种类似于迫击炮、榴弹炮,的弹道弯曲的火炮,最大的特征是口径和炮身长度比很短,往往为1:2、1:3,同时口径非常巨大,能有一百五十毫米以上,甚至三四百毫米,因此弹丸重量也十分惊人,轻则七八十斤,重则一百多斤,射程三到五里,无论砸中什么东西,肯定是灰飞烟灭。 不过这种火炮精度不行,只能靠密度,所以这种臼炮都是三门一组,呈品字形发射,同时打几个目标,增加命中率。 虽然戈兰高地易守难攻,但是早年乌兹曼在这里没有强大的防御体系和要塞,被欧洲联军轻易突破,并且首都大马士革也陷落过两次,逼得乌兹曼王和教会迁都到了巴士拉继续抵抗。 收复大马士革后,开始夺回戈兰高地,为此一边继续作战收复失地,一边大规模修筑要塞,持续了几十年时间,才有今天的规模。 不过在沈云卿看来,这些要塞现在也是破绽百出。 要塞修筑之后,这些年陆续形成了城堡为中心的居民区,而且人口规模比城堡、要塞容积率还多,一旦发生战争,老百姓蜂拥进要塞城堡,会成为当地守军的严重累赘和包袱。 进入戈兰高地,距离乌兹曼首都达马格也就不远了,往来的商队也更多。 商队来源形形色色,有不少来自欧洲的商旅,也有来自巴尔干和东欧的,只要看他们的旗帜和穿扮,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十一月九日,距离达马格还有两日路程,先于沈云卿半年多抵达达马格的胡班提前率人前来迎候。 “下官胡班参见郡王。” “胡大人一路辛苦,快快免礼。” “谢郡王。” 略作寒暄问候,沈云卿翻身下马,在路边摆下了遮阳伞,铺上羊毛毯席地而坐,边喝茶吃糕点边询问了解详情。 “一路上可还顺利。” “皆赖我朝威名远播,下官一路过关十分顺利,并未遭到刁难。” “这就好,这就好。先给我说说波兹津国以西两河流域的情况,当地的农业情况如何。” “据波兹津向导与下官所见,乌兹曼两河流域的农业尚可,最近二三十年都没有发生过天灾人祸,一直风调雨顺。就是小麦的亩产要比我朝少不少,而且一年只能种一季麦子,少数地方可种两季。 但是不种麦子的时候,他们会种辛香料、草药、放牧、棉花增加收入,以补口粮不足,从而得到金银从周边他国买入粮食或者生活必需品,虽然当地粮食、布匹的价格较高,但是当地商业发达,而且以金银币为主,因此百姓的日子还算尚可。” “嗯,与本王了解的情况基本相同。乌兹曼在东部部署的军队与舰船情况可有了解。” “略有掌握,乌兹曼与波兹津接壤边界陈兵约十五万人,半数以上是骑兵与骆驼骑兵,还有大量火枪,大炮。据波兹津国说,乌兹曼这些年虽然没有像边境增兵,但是在两国要冲地带修建了大量要塞,实际的兵力远比十五万人更多,波兹津全国上下都担心乌兹曼对其开战。” “是啊,本王在斯里纳港见到沃列·贾巴塔时,他也反复提及此事。就目前来看,乌兹曼攻打波兹津,为的还是波兹津的土地与经济利益,无论短期还是长期来看来,乌兹曼都有可能攻打波兹津。” 土耳其的小亚细亚和伊朗的波斯高原,是中东周边唯一一年可以勉强种两季小麦的产区,即便是尼罗河流与两河流域域,当下没有经过繁育改良的小麦,潜力也只能种植一季。 所以无论是阿拉伯帝国攻灭波斯,还是奥斯曼帝国攻灭君士坦丁堡,本质上是农业战略决定的政治军事战略,信仰只是一个政治工具。 人活着是要有动力的,憋在中东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人是会被憋疯的。 恶劣的环境能塑造人的性格,环境提供的资源禀赋决定了国家的政治决策。 中东除了土耳其,多数地区全年都只能种一季小麦,如果中原王朝设身处地处在中东这个位置上,全国北方只能种一季小麦,南方只种一季水稻,肯定是养不活一亿人口的,其实连三千万也养不活。 更何况是在耕地面积更少,气候更恶劣的中东地区,所以农业和生存因素一定逼迫中东走上对外扩张的道路,夺取更富庶的土地。 第932章 乱象 胡班掌握的情况与西斯法赫、沈云卿了解的情况完全符合,但是岐帝国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压迫了乌兹曼扩张态度,让其不敢轻易与波兹津开战,以免重蹈覆辙。 “胡大人抵达达马格半年多,可见到乌兹曼王小伊萨德。” “没有,说是要等郡王抵达后才会召见,但是一直安排总务大臣阿布杜·阿齐兹与我交涉会面。” “无非是想晾凉咱们罢了。” 乌兹曼的“总务大臣”地位类似于中原王朝的宰相,但是完全不同于宰相。 中原王朝的宰相是分君权,很大程度上制约帝王权力,而乌兹曼的“总务大臣”是负责为乌兹曼王沟通宗教和部落事务,实际上是一种对内对外交际的职务,类似于外交部长兼内政部长和宗教局局长, 胡班此行带了“大量”货物,当然,只是相对于其他商队而言的数量,和沈云卿的舰队比起来,不过是一个零头。 胡班抵达达马格之后并没有见到小伊萨德,沈云卿的理解是,胡班是副使,分量不够,沈云卿才是王级正使,正使不到先见副使,显得跌份。 同时小伊萨德得到塞耶特小报告后,得知塞耶特、侯赛因被岐帝国晾了,他也打算晾凉岐使,但是打发了总务大臣与胡班交涉。 由于沈云卿没有授予胡班涉及国家核心利益的谈判职权,因此他的身份和副使侯赛因不同,他不能与丞相身份的阿齐兹交涉核心利益,因此半年多来交涉并无实际进展。 但是胡班还有另一个身份,沈云卿让他在当地收集经济、军事、人文、政治情报,收获还是挺大的。 “你来此半年,可有得到司马铄、蒋毅二人联络过你?” “未曾有,兴许他们还没有得到下官抵达的消息。” “按说不该呀,难道那里出了问题,还是说我没到,他们没主动联络你。” 沈云卿让蒋毅、司马铄二人带着账房、工匠和护卫十多人,陪同西斯法赫前往乌兹曼进行洗钱,由于比使团出行提早四个月上路,所以来不及通知他们。但是岐帝国派人出使乌兹曼,他们总该得到消息。 时间上算起来,西斯法赫带着黄金走罗汉诺得用七八个月,应该是今年二月才能抵达达尔翰和乌兹曼边境,抵达乌兹曼后至少要停留半年,胡班是五月前后抵达的大马士革后,西斯法赫应该还在中东。 而且西斯法赫洗钱的重要地点就在大马士革,洗钱需要很长时间,半年应该不够,所以过去半年间西斯法赫如果没走,他怎么也该让司马铄、蒋毅联络胡班。胡班是他们的学长,他二人前来联络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到现在也没消息,总不能是西斯法赫杀害了他们十几人,卷款跑了吧。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沈云卿话锋一转继续问到其他: “大将军赵辰颂可有派人联系?” “乌兹曼国并未准许下官派人穿越边境联络,因此到目前为止无法联络赵将军,赵将军那里也无人过来联络下官。” “我说呢,他们怎么也该有个消息,看来还是信息被阻断了。” 司马铄、蒋毅押送黄金要走罗哈诺经过,这件事女帝已经命人提前知会了赵辰颂,让他护送,所以赵辰颂应该能见到他们。 同时胡班抵达达马格安顿好后,应该按计划派人联络赵辰颂,但乌兹曼方面却没有同意,显然是担心使团与岐军联络后,会在边境谈判上处于不利位置。 因此胡班与赵辰颂之间的联络一直处于中断,赵辰颂的人过不了边境,胡班的人也去不了达尔翰。但这个时候赵辰颂人应该在达尔翰地。距离乌兹曼边境应该不远才对,以便于双方的边境谈判。 “乌兹曼国朝堂现在谁人权位最重?” “郡王恐怕有所不知,眼下乌兹曼朝堂乱的很,完全看不出来谁是权臣,有那些派系势力,完全是一锅粥。” “嗯,早有所料,但他们的根子在宗教,哪些势力与宗教领袖关系最紧密?” “这可就多了,几乎所有部落、官员都和宗教领袖关系密切,属下多方打听,至今也没有理出太多头绪。” 胡班反应的情况和西斯法赫基本相同,中东地区的政治就像是一锅粥,内部派系林立,绝对是中国军阀混战时期的十倍还多。 但是依靠着宗教进行压制,所以统一时期的中东地区虽然部族众多,但各个派系、部族相对平稳。但只要一乱,就是一盘散撒。 你会发现一个部落就是一个地方政权,而且这些部落为了巩固自己的支配地位,都会去抱宗教的大腿。 但是宗教只有一个一神教,同时宗教的利益资源是有限的,而宗教永远是权力最大一方的工具,如果不想沦为别人的棋子,就得自己另立山头,但是另立山头就一定会与教会冲突,因为权力最大的势力已经用宗教为抓手,形成挟天子以令诸侯,各地的山头部落如果不听号令,就会受到正宗教义的制裁和惩罚。 于是这些地方部落也很聪明,他们不敢公开反对一神教的权威,所以就说你那个权威不正宗,我承认你是共同的神教,但是你传的那本经书被篡改过了,我的这本才是正宗,所以我信我这一套的。 所以中东历史上就会出现同样是一神教,但是有大大小小不同的派别,然后派别和派别之间相互对立、冲突、杀戮,最后剩下几个较大的派别,再冲突,再杀戮。 但事实上追溯到早期,本教所有的派别都是同源,都是在传承过程中被认为篡改形成的不同派别。 因为只要有人拿出所谓“更古老”的经书,就能篡改教义。 只要看看汉传佛教就是典型,印度传入中国的佛教形成的汉传佛教,和唐朝时期唐僧取回的正经,在解读上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而且佛教本身内部就有多个派别,但是释迦摩尼只有一个吧,他总不能故意挑事放火吧。 再看看基督,不论天主教、新教还是东正教,都是不同时期地方政权自己“发现”的“老版本”。 比如新教,是中世纪后期产生的东西,并不是公元前的原始套路,本质是基督的一种改革,试图改变旧基督的统治模式,进而在后期科学思想加持下,变成反国王,反贵族的资本新教。 所以你看现在西方发达国家,发动战争最多,资本集团最密集的国家,都是新教为主的国家。 再看看南美洲这些葡语、西语天主教国家,一定是搞得一塌糊涂,不是因为天主教国家一神教没新教国家一神教神力上有什么差距,而是新教国家的资本运作强大。 所以西方宗教早期的本质是打着本教的名义,利用旧瓶装新酒,把依附旧宗教势力的资源,用本教的名义,拉到新教义的旗帜下,以新的模式进行运作,仅此而已。 本质上还是权力经济资源的重新分配,只不过不同在于运作模式发生了改变。 而且你看,中国对欧洲宗教称之为“基督教”,这个基督教其实是指的新教,不是罗马公教代表的天主教。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当初推翻清王朝的那批人,都是从美国吃了洋墨水回来的,他们信仰的就是新教,而新教早期的本质,就是资本利益的重新再运作。 所以推翻清王朝的这批人,搞的一套也是地主、豪强、资本买办为首的资本政治,完全无法匹配中国国情和国家历史,是必然要被新的思想和治国体制所淘汰的。 眼下乌兹曼国内部落、派系、贵族林立,他们还没有经历过国家分崩离析的惨痛,所以也就没出现自立新教义派别的契机,因此乌兹曼国内虽然山头林立,但是都尊一个教义。 这也是为什么塞耶特提出要在岐帝国传教,沈云卿反驳说几百年前开始,乌兹曼商人就把宗教带入了岐帝国,传教一直在进行,没有受到阻碍,而塞耶特却说这些进入岐帝国的商人,传播的并非本教教义,就因为他们害怕教义出现分裂。 而且很可能他们内部的教义已经出现了分裂,原因就是国内的经济利益、权力利益分配不均。 而即便是教会阶层,当下这个时期是完全被工具化的平台,就一定会产生分歧和利益从动。 胡班来了半年,看不出乌兹曼朝堂的派系格局,一方面是他没有沈云卿的认知,呆的时间还不够长,接触当地不够多,一方面是乌兹曼方面做了监视和软限制措施,把他给相对隔绝在权力派系之外。 最后是胡班缺乏官场和政治经验,他的培养方向就是语言和外交政治能力,官场和朝堂政治经验极少,因为沈云卿不想让外交沦为朝堂政治的工具,因此培养人员尽可能避免他们卷入官场,这样不仅不利于国家外交,而且外交反而容易受到国内影响。 悉数历史上失败王朝,都是国内权力斗争在左右外交,结果国内权力斗争失败,带来外交、军事、政治甚至经济失败。 因此外交要在朝堂中立,一切以国家利益为第一原则,尽可能避免卷入朝堂政治。 由于缺乏朝堂政治经验,胡班在这方面自然就嫩了些,看来还得是沈云卿亲自出马才行。 第933章 入乡随俗 谈了近半日,继续赶路已经意义不大,使团提前宿营,明日再做赶路。 侯赛因对胡班提前赶来非常担心,担心胡班提前过来会发生什么变数,扎营后找沈云卿试探深浅。 “再有两天就能赶到达马格,王爷将会见到玛格达恢弘的城墙,雄壮的城堡,以及我们尊敬的陛下和圣知,还有来自世界各地数不清的货物和财富,王爷一定会感兴趣的。” “我朝有句老话,叫‘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贵国的风土人情异于我朝,贵国创造的灿烂文化与繁荣值得我朝敬佩,想来贵国陛下应该会慎重考虑我朝的建议,不会让我朝陛下失望。” “王爷请放心,为了两国的和睦,陛下一定会谨慎处置,给贵国一个满意的答复。” 胡班离开达马格需要通报乌兹曼朝廷,由乌兹曼安排官吏和向导看着胡班,不会让他乱跑。所以小伊萨德一定让人传话给侯赛因,从他的措辞来看,塞耶特返回后,小伊萨德应该是接受了岐帝国的多数条件,否则侯赛因是不能对自己国家这般夸夸其谈。 据胡班说,达马格的城墙要比神都城墙高,神都城墙最高处约三丈二尺,约十二米,而达马格城墙最高处达到了四丈三尺,超过十六米,最低处都比神都最高处高。 其次是城墙上有连片的小型城堡和要塞,所以看起来有点像是堆积的碉堡,外形几何结构非常复杂。城墙用的也不是条砖,而是人工开采打方的大型石块,得有两尺见方,比城砖结实得多,能有效防御实心弹丸的轰击。 城内的中心地带有王宫,而且奇特的地方就在清真寺比王宫还大,所以城内最醒目的建筑不是王宫,是圆头尖顶贴金箔的清真寺,既高大雄伟,又富丽堂皇。 总体来说,如果之论“建模”复杂程度水平,乌兹曼的“建模”水平比岐帝国强,但是论城市规划、城市规模,城市气度和容积率,中原王朝的都城永远是世界最高水平。 眼下神都的城墙围长超过二十五公里,平均每边超过六公里还多,而且这是眼下的长度,按规划,日后神都要建南北两城,南城继续在现在规模上,扩建到围长四十公里以上,北城建在洛河北岸,围长也差不多这个规模,但是先造南城,再建北城。 而达马格城墙据胡班测算,围长不会超过三十里地,差不多十四公里左右,而且城内也没什么规划,布局非常乱,没有规律可循。建造周期也长,因为城墙都是大型石块,而不是烧砖,石料的开采和加工就是很大的支出和时间消耗。 而且他们建造城墙不夯土,因为当地土壤不适合夯,因此城墙是全石质,建造周期需要几十年上百年,然后慢慢再加高加厚进行堆积,因此中东和欧洲多数的城墙规模都不可能太大,这是建造工艺、生产力和人口基数决定的差异。 由于城池小,没有城市规划,城市的功能设计欠缺,导致达马格城内人流很混乱。 尤其是达马格有乌兹曼唯一的“竞价交易所”这个机构,导致城内很臃肿。 侯赛因认为的雄伟和繁华,只是单纯的比人口密度,而不是综合性的因素。 结束与侯赛因的谈话,沈云卿让胡班拟了一个注意事项条例,迅速让人誊抄几十份,天黑后用过晚饭,召集主要官吏和将领进行开会,做入城前的思想政治教育动员工作。 由于乌兹曼的宗教气氛,需要遵守当地的宗教文化习俗,了解民风民俗,防止发生不必要的麻烦。 当下中东地区虽然能喝酒,但是猪肉是绝对禁止的肉制品,而且当地确实连猪毛都看不见一根,所以使团上岸后猪肉制品一律都不准携带,就连猪毛牙刷、板刷也不让带,私藏要是抓住就是二十大板。 你不信教没关系,但千万别说宗教圣贤、先知的坏话,尤其是基督徒被抓到说话坏,会被直接处死,其他不信教和信教的被抓住要被鞭刑。 而且如果你不信教,当前宗教领袖的名讳最好也不好提,只能称呼职务,这些都要注意。 “此处所有注意事项连夜传达所有随行人员,在入城之前所有人员务必牢记。入城之后非必要活动与特殊情况,多数人员留守驻地不得外出,可都知否。” “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沈云卿继续又说: “楚将军。” “郡王有何吩咐。” “入城后严格约束禁军与海陆师军卒,没有命令不得擅自离开驻扎地区与我军范围,不得与当地人交谈与接触。” “是,请郡王放心。” “另外,驻扎后胡大人会安排人员对各部进行宣教,各部要用心记牢,不要敷衍应付了事。乌兹曼不是我朝,乌兹曼教法严苛,稍有不慎可能丢了性命,甚至影响本王交涉。” “是,此时本将亲自督促,绝无闪失。” 乌兹曼和岐帝国文化完全不同,在岐帝国只要你不犯法,你想干什么都行,但是在乌兹曼,你不犯法但可能触犯教规,这就很麻烦,因为中原王朝的风俗和文化里能做的事,在当地就可能触犯教规。 比如你去清真寺做礼拜,一定是要脱鞋的,但是在国内,你去佛寺敬香礼佛,千万不要吃肉喝酒搞色情活动,和你穿不穿鞋不搭界。 万一岐军出去瞎逛走错了地方,那问题就严重了。 塞耶特、侯赛因出使岐帝国,他们的手下能在街上到处逛,没什么问题,但是在乌兹曼的首都就不能到处逛,因为到处有看不见的宗教法律。 吩咐过楚砚杰,沈云卿看向关歆岳: “关大人。” “下官在。” “进城后未必能第一时间见到乌兹曼王,本王出面进行交涉并不合适,因此由你代本王与乌兹曼朝廷交涉,直到乌兹曼王同意接见为止。” “是。” …… “陆云彭。” “在下任凭差遣。” “进城后使团内务由你负责,与金戋寺、户部官吏做好财务与后勤保障,以便于接下来的交易。” “是。” 沈云卿琢磨着,小伊萨德晾了胡班半年,自己亲自过来应该不至于被晾太久,而且岐帝国方面的多数条件是超出小伊萨德预期的,所以于情于理不应该失礼。 但还是不得不防他们为了进一步讹诈,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散会后,沈云卿单独留下楚砚杰说话: “明日我会让胡班去弄水,随行全部人员,尤其是军卒都给我明天洗漱干净了再进城,千牛卫的铠甲也拿出来擦干净了穿上了进城,把之前准备好大旗打出来,拿出精神头,别给乌兹曼看扁了我朝廷。” “是,我连夜就吩咐此事。” “另外,此番出使虽然条件已经大都谈妥,但是乌兹曼方面不知道我朝的深浅,海军他们是知道了,但是步军和骑兵他们还不知道,因此难免会有武比,让将士们做好心理准备,抵达驻地之后进行了一下操练,别路上一年生疏了手艺,丢了朝廷的国威军威。 如果让他们看扁了岐军,谈判可能还会再生变数,此时你要亲自督办。” “楚某明白,郡王请放心,此番随行军卒都是万里挑一的老卒,武艺、射术、骑术无所不精,定保万无一失。” “话虽如此,但小心无大错。” 说话响不响,有没有人听,和你富不富裕,国家大不大,人口多不多没什么关系,关键得是军队得争气。 军事永远是国家话语权的抓手,你军事上是软蛋,你的文化水平再高,家里再有钱,放屁也不带响。 沈云卿琢磨着,见到伊萨德后难免要有一场比武,岐帝国的海军他们已经见识过,但是当前是陆权时代,而且要统治土地,仍然是陆地为王,陆军的作用才是主要的。 而且你海军强不意味着陆军和骑兵就强,尤其是骑兵、重骑兵,火器对骑兵的影响在早期和中期的制约并不大,所以陆军的战斗力在当前是左右国家胜负的主要因素。 如果伊萨德拖着协议不谈,以切磋火器和武艺为名试探岐帝国陆军的技战术和兵器性能,就可能给谈判带来变数。 因为跟随沈云卿出使的一定是岐帝国的精锐步兵负责护卫安全,塞耶特、侯赛因是提前知道这个消息的,如果岐帝国精锐步兵是烂屎一坨,兵器也不如乌兹曼,那就等于是给他们看扁了,谈判的条件一定会发生变数。 但如果岐军的技战术和兵器处于强势,或者势均力敌,谈判就能顺利进行。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次的谈判本质上是军事较量,只不过双方没有流血和正面冲突而已。 女帝派楚砚杰来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楚砚杰此人比其他禁军将领稳重,虽然能力不是最出众的,但是出使这种大事,军事主官第一个条件是忠,第二个条件是稳,其次才是能力,而且与沈云卿搭档多年有了默契。 第934章 迷信论 翌日,使团继续上路,但是放慢了速度,胡班带人赶路去弄水,给大家洗澡。 而且此行携带货物量巨大,光骆驼、马匹就买、租、借了四千两百多匹,即便是大规模的商队,能有两百口骆驼、马匹已经是极为庞大,四五千匹骆驼、马匹的规模无疑是个巨无霸。 人多、货多、牲口一多,赶路就慢得多。一个人骑马赶路和一万人骑马赶路的速度完全不同,人数越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越多,赶路速度就越慢。 使团下午通过达马格界桩,进入达马格防区后,需要经过伊斯尔要塞。 说是要塞,但并不在险要之地当道下寨,只是在通往达马格这条路上建立了一个城堡和军营。 因为附近方圆几十里内,只有伊斯尔要塞这里有一处大型的水源,可以供大量人员和军队长期驻扎和生活,并不是因为这里地形如何险要,而是这里有水有耕地,适合放牧和种植。 这点和中原王朝有些不同,虽然中原王朝也重视水源地的战略重要性,但主要是关外和西北地区。在关内,城市和聚居区永远在水源附近,不会专门为了一处水源建设要塞。 绝大多数的要塞和城关都建在险要地形之上,从而达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态势。 而在中东,水源和牧场永远是重要的战略要冲,因为当地水少,谁占了水源谁能长期占据。哪怕是这里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但你只要守住了一洼水塘,你就能阻挡一百万大军从这里通过,这是中东地区的不同之处。 而且历来从西边往东边打很困难,从东边往西边打很容易,从北面统一南面容易,南面统一北方很宽男。 因为中东的地形是东部伊拉克地区有两河流域的耕地,北方有叙利亚草原和土耳其耕地,能提供大量的物质产出,支撑人口基数。 而中东的南面是广大的沙漠戈壁,地中海沿岸的可耕地狭窄且破碎,耕地之间有荒漠戈壁,一旦爆发战争,沿海地带的贸易将荡然无存,经济优势丧失,这个时候就很考验农业保障能力,谁有更多的土地,就能养更多的人。 因此中东这个地区在近现代之前,多数情况下是北方和东方能实现地区统一,西边和南面不容易实现地区统一。 中原王朝也基本是这个套路,多数时期是北方统一南方,或者江南地区统一北方,朱元璋是典型的盘踞在江南,实现南方统一北方的反例。 因为南方经过晋、宋两朝北方入侵,大量北方人口和产业南逃,加之元朝在北方的政策,导致北方人口锐减,南方在元末人力、物力、生产力上压过北方,得以实现南方统一北方。 而晋朝后期和隋朝虽然名义上逐走了五胡,但早期都没有实现中原版图的完全统一。 中原王朝能实现大一统的政权,绝大多数都在北方,这个潮流直到近现代都没变,站在迷信的角度立场来说,中华之龙脉在北方,不在南方。 但是用这个理念来套中东地区,就有点问题。 此番出使沈云卿还有一个特别任务,就是女帝派了司天监、太常寺官吏随行考察天下旺气,看看国外没有龙脉,其实就是搞迷信活动。 根据司天监、太常寺官员结合星象、地形、风水、周易八卦掐算发现,西日开这个地方才是当地龙脉所在,而且是水龙龙脉,圣城耶路撒冷还不是龙兴之地。 其实都是废话,开罗城就在尼罗河上,开罗就是龙头,尼罗河是龙身,当然怎么看怎么像条龙。 而耶路撒冷属于龙穴,也就是固定龙气的一根抽象化的钉子,而一个域内政权,一般至少要有两个龙穴才稳定,通常而言是一南一北,或者一东一西。 当然,龙穴是越多越好,越多越稳定。 中原王朝龙穴有很多,但是最大的强力龙穴是一南一北,北方在燕京地区,这也是为什么两宋丢了燕云十六州注定会灭亡,就是龙穴给人占了。 中原王朝的南方龙穴在江南苏杭地区,这也是为什么南宋定都临安杭州的缘故,因为这里是龙穴所在,可以保一时平安。 但是中原王朝的龙穴多数情况下是北方强南方弱,朱元璋挑翻元朝,用迷信的解释说法是定数发生了变化,因为当时在朱元璋成气候之前,比朱元璋看好的势力多的去了,但唯独朱元璋把南方的龙穴宝地给占了,占了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把龙穴之地给经营好了。 而同期元朝在北方的龙穴民生凋敝经济衰退,所以北方的龙穴是给元朝自己给玩坏的。 而且北方这个龙穴其实一直到朱棣挑翻朱允炆也一直没见好,否则朱棣就不会冒险孤军深入单挑朱允炆,就因为北方龙穴在朱棣篡权之前没修好。 龙穴死的,但龙脉是相对可以改变的,由于经济、开发度原因,中原王朝早期定都大都不在龙穴上,都选则长安和洛阳定都,因为这里开发度高,能解决吃饭问题,同时这里有龙脉,能攒龙气。 中东地区的龙脉按司天监、太常寺官吏的说法在开罗,而且一路上也没发现其他地方还有龙脉,第一处龙穴在圣城耶路撒冷,而第二处龙脉在耶路撒冷以北,具体什么地方不清楚。 但沈云卿很清楚,应该在伊斯坦布尔,达达尼尔海峡,因为奥斯曼帝国就是因为灭了君士坦丁堡,占了这里,才实现的龙兴。 而阿拉伯帝国当时的疆域虽然辽阔,还一直杀进了中亚和西班牙,但是土耳其小亚细亚这个地方,面对是拜占庭帝国,并且引发了后来的十字军东征,导致了阿拉伯帝国在击败十字军后迅速瓦解,然后流年不利碰上蒙古帝国崛起,给一口气全部荡平。 从迷信的本质上来说,就是因为阿拉伯帝国只有一个龙穴,而且还被十字军给多次占领,龙穴受损严重,战后又没能修复龙穴。 而另一个最近的龙穴在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攻占君士坦丁堡,就得到了该处龙穴,实现了双龙穴,从而能稳定政权。 此外波斯高原有一个龙穴,中亚有一个龙穴,阿拉伯帝国攻打波斯,得到波斯的土地之外,无形中也得到了波斯的龙穴。 但是好景不长,阿拉伯内部的问题导致波斯和中亚很快又独立分离,虽然名义上还是阿拉伯帝国的疆域,实际上已经地方割据,加之后期十字军东征,阿拉伯帝国版图迅速分化,所以占了龙穴没守住也没用。 而且有些龙穴命中注定就不是你的,你占了也没用,相反还会有反噬。 中亚虽然有个龙穴,但是中亚的龙穴有个致命问题,就是这个龙穴不够旺,不够旺就带来一个麻烦,占了之后控制不住。 无论是早期的唐帝国,还是阿拉伯帝国、蒙古帝国、金帐汗国、沙俄帝国、苏联加盟共和国,你瞧吧,这么的帝国,中亚这个地方都是轮流坐庄,最终永远是分离的,始终无法被单一的帝国控制。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控制中亚这个龙穴的周边其他龙穴。 沙俄帝国和苏联之所以能控制中亚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有乌克兰这个龙穴牵制着,所以能勉强控制。加之沙俄和苏联所处时代的技术条件,带来了通信和交通方便,所以能依靠一个龙穴强力控制中亚。 而唐帝国之所以能一段时间内控制中亚,则是因为当时控制了北方、南方、新疆、蒙古高原、东北五个强力龙穴,也能勉强牵制中亚的龙穴。 由于当时的通信、交通的制约,以及阿拉伯帝国的崛起,导致了中亚这个龙穴的丧失。 而且你看,现在的俄国没了乌克兰这个强力龙穴,俄罗斯国内找不出第二个强大龙穴,结果一定是被困锁。但只要俄国得到乌克兰这个龙穴,就铁定能翻身,因为乌克兰才是斯拉夫人的龙兴之地。 可见西方对中国的迷信学说研究的非常透彻,打蛇打七寸,专门搞掉你的龙穴,对付中国也是这样。 日本人为啥要占领东北,占蒙古,占华北,就是因为东北、蒙古、华北有龙穴啊,他日本没有龙穴,连小的没有,所以他们研究透彻了,专门占你的龙穴,他才能翻身,你才能灭亡。 乌兹曼当下只有一个龙穴,同时龙脉又不在玛格达,既不在龙穴上建都,也不在龙脉上筑巢,按司天监和太常寺的官吏推算,这种朝廷根本不靠谱,迟早要出问题脱轨,而且可能很快。 此外再就是耶路撒冷这个龙穴,既不属阴,也不属阳,而是混沌龙穴,也不靠谱,早晚也要出问题,只有得到北方的那个龙穴才能稳定,波斯高原的龙穴不适合他们,强行得到波斯高原的龙穴只会更糟。 但现在岐帝国横在了乌兹曼北上控制龙穴的陆路必经之路上,乌兹曼就可能憋出内伤,出问题脱轨会更快。 尽管高度怀疑这些迷信官员的说法,但不得不承认这些官吏虽然没有沈云卿的认知,但他们描述的“大势”与历史无疑是契合的。 第935章 禀赋不均 伊斯尔要塞的守军达到了两万人,属于步骑兵混合军团,是伊萨德的精锐亲兵军团,而且骑兵都是重装骑兵,重装的马骑兵,重装的骆驼骑兵。 步兵清一色配发了最新式的乌兹曼火枪,与西斯法赫笼统的描述基本吻合,是一种结构与打火火枪相类似,但可能完全不同的火枪。 驻军的统帅是老伊萨德亲自任命的将领阿迪勒·艾哈迈德,一个十分年轻的将领统帅,负责伊斯尔要塞的防御。 艾哈迈德事先已经得到小伊萨德命令,放行岐国使团,并给予一切方便,胡班与其交涉后,很快弄到了大量的淡水。 “郡王,本将观此处乌兹曼军的火器,与其他乌兹曼军的火器差别似乎不是很大。” “不,有些差别,而且可能很大,只是我等没有发现而已。待会儿洗完澡后,我去探探艾哈迈德口气。传令各军,现在已经进入乌兹曼军团防区,严加戒备,不要滋事。” “是。” 从外观上看,乌兹曼一直保密的新式火枪和打火枪很像,但是打火枪最大的特点,是打火结构下有一个漏斗装的结构,大约能装几克的红磷粉,通过打火产生火花引燃红磷粉,红磷燃烧后通过漏斗根部的导火孔,引燃枪膛内的黑火药。 而艾哈迈德军装备的这种火枪,已经取消了打火结构的漏斗,而是变成了密封凸起结构,这种改变显然不是单纯的进行防水密封,应该有其他作用。 洗完澡,沈云卿携关歆岳、胡班还有其他外藩寺翻译、官吏赴约前往要塞艾哈迈德的要塞大厅,侯赛因也在。 “千百年来经过这条商路的旅人不计其数,但唯独没有来自东方的客人,今天能迎来天朝的贵宾,是我,也是我国的莫大荣幸,愿真主保佑天朝的使者,保佑你们的陛下。” “多谢将军的祝福,我朝陛下与子民也盼望能与贵国和睦相处世代繁荣。” 虽然嘴上都是客套话,但沈云卿心里很清楚,照目前的态势发展,二三十年后肯定要打一仗,无论是他的信息分析,还是司天监、太常寺这帮家伙,都有这种不祥的危机感。 现在连迷信都起作用,这说明已经不是迷信本身的问题,而是人的直觉和危机感在起作用。 而且战争最大的致命杀手锏,是战前往往表面上没有征兆,尤其是在通信、交通、谍报、信息不发达的农耕时代,战争很多时候就是突然没来由的发生,因此越是表面融洽和谐,反而越容易产生麻痹。 双方一番寒暄,艾哈迈德让人端上准备好的食物,依然是肉类和奶制品为主,倒是有了一些应季的蔬果,之前路上三餐不定,一旦离开城镇范围,填饱肚子问题还不大,没有果蔬补充很麻烦。 而且岐军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眼下中东地区补充纤维和维生素以瓜果居多,绿叶菜较少,不是洋葱就是胡萝卜。 因此岐军沿途所过之处买到的大都是瓜果,而这些瓜果内由当地土生的菌类,当地人吃了没问题,岐军吃了就拉肚子,到了伊斯尔,才算是吃上一些蔬菜。 当地人吃蔬菜都是生吃,因为不是洋葱就是胡萝卜、菠菜,其他绿叶菜品种很少,因此不煮着吃,更不炒着吃,而且有点像吃沙拉,倒些橄榄油、椰子油,然后撒上香料生吃。 “天朝王爷远道而来,一路应该很是辛苦吧。” “进入贵国之后,一应接待无微不至一切都很顺利。” 说话得有技巧,艾哈迈德是职业军人,没有太多的政治头脑,他非常清楚沈云卿远涉重洋而来,海上旅程并不舒服,所以问的是大白话。 而沈云卿说进入乌兹曼后,一路安排非常到位,但就是不说海上困难,无疑是向艾哈迈德表示乌兹曼国的接待工作令人满意,虽然没有明说远涉重洋的艰难困苦,但无疑在语言表述上给人以鲜明的反差,凸显出乌兹曼国的待客周到。 而且表述简练,不绕弯子,能给人以直爽的好感。 此外海上航行的内容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你如果说海上确实很困难,也可能让一些人联想剿灭海盗得罪哈桑,引发别人的联想。 所以语言是一门艺术,不同的措辞,在不同的背景氛围下,虽然表达的是一种内容,但是给人的心境和理解可能就是天壤之别,这点是外交场合必须留意的重点。 沈云卿的话让艾哈迈德听着很舒服,下刻又是说道: “我听说天朝地大物博物产众多极为富庶,王爷远道而来,一定带了许多货物吧。” “为了两国的和睦繁荣,随行携带一些货物贸易是必不可少的。我朝虽然有些稀有货物,但是与贵国的物产相比,我朝的货物真是不值一提。” “呵呵,天朝王爷谦虚了,天朝的丝绸名扬天下尽人皆知,无论是外国的富人,还是基督徒的贵族,都以拥有天朝的丝绸为荣。” “丝绸虽然华美,但是比起乌兹曼的香料还是差得远了。” 沈云卿这话既是恭维的策略,也是说的事实。 中原王朝对外出口的主力产品是丝织品、陶瓷和茶叶,此外还有布匹、麻布、铁器、工具、船只、食用油、油料、酒类、酱油等。 其中“相对”利润率最高的是丝绸、陶瓷、茶叶和布匹,铁器、工具、船只是靠销量增加利润。 但是早期除了丝绸、茶叶和陶瓷三样之外,布匹、麻布、药材、铁器、工具、船只、食用油、油料、酒类、酱油这些东西在农耕时代都不是自然贸易禀赋,而是文明技术资源禀赋。 所谓的贸易禀赋,泛指本地在特定时期内独有的天然贸易资源。 而贸易禀赋又分自然贸易禀赋和技术贸易禀赋,自然贸易禀赋大都是独有或者小众拥有的天然物产,如丝绸、茶叶、药材等等。 而技术资源禀赋,如织布匹、铁器、工具、船只、食用油、油料、酒类、酱油、陶瓷这些可以通过技术生产获得的商品,都属于技术贸易产品,是可以通过获取技术进行生产的商品。 而丝绸、茶叶两样的原产地只有中国,而陶瓷是中国的技术资源禀赋产品,短期内外界无法获取,从而成为中国早期的贸易资源禀赋。 但是明朝开始,蚕种、桑树、茶种和陶瓷配方、釉色接连西欧洲传教士偷窃,满世界传播,导致最终中国丧失了丝绸、茶种、陶瓷的贸易资源禀赋和垄断地位。 当农耕时代的贸易资源禀赋丧失,你就丧失了获取外部资金和物质输入的对等筹码。 而且自然资源禀赋又分为地域广布型、地域窄布型、技术型。 其中陶瓷属于技术型,只要获取工艺和配方就能仿制生产。丝绸和茶叶是地域广布型,不仅可以在中国种植和饲养,在东南亚,在印度,在朝鲜半岛,在日本,都能饲养,一旦蚕种、桑树、茶叶的种群扩散,中国就丧失了这些贸易资源禀赋。 但是,东南亚和中东地区的贸易资源禀赋却是地域窄布型,也就是说,东南亚的香料、辛香料、橡胶树、树木、海珠、宝石等等自然资源禀赋,即便被岐帝国得到了种群,在国内也无法进行繁殖和获取,但是国外却能通过获取中国的蚕种、桑树、茶种进行生产。 所以甭看中国古代丝绸、茶叶、陶瓷很赚钱,其实长期以来非常危险,一旦蚕种、桑树、茶叶、陶瓷工艺外流,国外可以迅速生产。 当然,丝绸这个东西有个环境和制作工艺问题,现在虽然整个亚洲都能生产丝绸,但是真正的顶级最赚钱的丝绸仍然只在中国,中国几乎出产百分之百的顶级丝绸,东南亚、印度的丝绸都不行。 因为环境和当地土壤成分,会让桑叶中的微量元素和成分发生变化,蚕的生长环境会让蚕发生变化,最后导致吐丝的蛋白发生改变。 这就好比一对中国双胞胎,一个长在国内,一个长在美国,一个天天吃中餐,一个天天吃汉堡、薯条、炸鸡和可乐,二十年后长在国外的兄弟一看就不是亲生的。因为饮食和环境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人的生理也是会改变的。 放眼当下,不计传统的布匹、麻布、铁器、工具、船只、食用油、油料、酒类、酱油等这些常规贸易商品,以及沈云卿推动工业化带来的新商品,就事论事说,中原王朝拿得出手的贸易商品只有丝绸、茶叶和陶瓷,只有这三样。 布匹、麻布、药材、铁器、工具、船只、食用油、油料、酒类、酱油这些商品在南洲百夷有市场,那是因为他们文明指数低,没有这个生产能力,一旦到了中东、印度、欧洲,这些文明指数较高,有生产技术和早期生产力的文明地区,就瞬间丧失了竞争力。 所以岐帝国拿得出手的,只有丝绸、茶叶和陶瓷,以及一些特殊药材,如石斛、人参、灵芝等等。 而乌兹曼能拿得出手的商品种类大致分为香料、辛香料、珍贵特殊草药、珠宝。 其中香料、辛香料,中东地区生产超过十二个以上的品种,而岐帝国气候环境都无法种植,也就是说,即便得到乌兹曼香料的植株,在岐帝国境内多数地区也种不出来,仅仅香料和辛香料就有十二个以上的品种。 东南亚还有超过三十种以上的香料、辛香料贸易资源,绝大多数都只能在热带种植。 第936章 小生意 因此说,如果不是人类对丝绸面料有特殊需求,对陶瓷餐具有特殊需求,欧洲对茶叶有特殊需求,假设这三样产品和香料一样,存在其他可以替代品使用,这就意味着中国的丝绸、茶叶、陶瓷贸易是无法展开了。 而正是欧洲传教士把蚕种、茶种、陶瓷配方窃取之后,导致欧洲有了替代生产,让中国的贸易迅速下滑。 眼下乌兹曼国内独有的贸易资源禀赋就多大二十种以上,东南亚有至少三十五种到四十种,而岐帝国独有的自然资源贸易禀赋只有大约七八种,其中茶叶在当下还不是主力出口商品。 如果不是岐帝国周边国家文明指数低,他们没生产技术和生产力,丝绸、陶瓷、布匹出口创造了大量收入,光靠麻布、药材、铁器、工具、船只、食用油、油料、酒类、酱油,岐帝国根本无法维持长期的贸易顺差,国内在一塌糊涂,早就该陷入动荡。 所以,大家都是一个文明指数起跑线,拥有相同的生产技术,单纯比自然贸易资源禀赋,中原王朝肯定吃巨亏。 可以想象东南亚出现一个先进文明,掌控着四十个以上的自然贸易禀赋,还是必须消费的产品,而你只有七八个,这种贸易怎么能不吃亏。 因此就事论事说,二十年前以前的岐帝国贸易商品种类,远不及乌兹曼和东南亚,沈云卿说的也没错。 但现在,通过获取超前理念认知,进行技术升级,发展工业化,不仅可以创造新的贸易资源禀赋,同时对已有的贸易资源禀赋进行升级和提高。 如提高钢铁产能,提高钢铁、生铁质量,发展大机器生产,工业化批量制造铁器、兵器、刃具对外销售。 以前的布匹都是人工织机纺织,现在开始用机器,不仅效率高,生产快,还成本低,但价格却能卖手工织布的价格,如果卖到中东,价格能翻十倍十二倍,而且质优价廉还有市场。 通过对现有商品的技术升级,提高质量,增加效率,降低成本,从而获得市场竞争力。 同时利用超前认知,获取实用技术和商品,也能丰富独有贸易商品。 如肥皂、药品、机械设备、特殊经济作物植株培养等等,仅药品一项,就能增加两百种以上贸易商品。 如果岐帝国还停留在二十年前,被乌兹曼现在这般强行逼迫贸易,肯定是死路一条,几乎没有任何反制手段,甚至国家还得接受人家的摆步。 但现在,岐帝国可以对外贸易的商品名录多达上千种,乌兹曼即便垄断了海上贸易资源,他再如何涨价,当涨价超过岐帝国国内消费承受能力,必然导致这些进口商品的消费力下降。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香料、辛香料、国外药材、珠宝玉石,都不是必需品,除了极个别的辛香料、药材、橡胶等是具有药用和工业价值外,其他的香料、辛香料和珠宝玉石,对生产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不吃胡椒不会死人,不戴象牙也穷不死你,但是你不吃我的药,不用我的丝绸,那你就等着病死,继续穿你的粗羊内衣扎着难受。 商品的本质是消费的商品价值,而商品价值又有轻重缓急和必需品、非必需品。 当你处于饿死边缘时,你是选择必须拥有黄金,还是选择用手中的黄金去换一碗饭,这就是必需品和非必需品的选择。 与艾哈迈德聊了很久,沈云卿一直没明白他一直聊商品干什么,他是个军人,按说不该对商品感兴趣,难道不应该是对岐军感兴趣吗?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终于明白艾哈迈德绕了一大圈想干啥。 “我的妻子非常喜爱天朝的商品,不知天朝的王爷能否卖一些给我,也好让我讨我那妻子开心。” 听到这里,沈云卿才恍然大悟,艾哈迈德哪是要讨自己老婆欢心,他还想捞一笔生意。虽然不至于明抢吧,但好歹岐帝国使团这么大的商队,反正都是要拉去达马格交易出手,沿途顺道卖掉一个零头应该也无所谓。 想透了这一点,沈云卿遂即说: “妇人爱美人之常情,本王的妻子与岳母也爱乌兹曼的宝石,此行还特意吩咐本王要替她们购买贵国美丽的珠宝,将军妇人既然喜爱丝绸,本王连夜让人安排,将军意下如何。。” “呵哈哈……真是太感谢天朝王爷,来,吃肉吃肉。” …… 结束饭局,沈云卿回到驻地,楚砚杰忙是问到: “郡王,情况如何,可探得火枪消息。” “没有,艾哈迈德口风很严,难以得知消息。不过他向本王购买丝绸,这倒是一个机会。明早天亮让人去营地周边无人处盯着,看看有无野兔走兽之类的动物出没,若是有,立即叫我。” “郡王这是何意?” “本王明早要去打猎。” “打猎?”楚砚杰不解。 “不错,明早去打猎,队伍晚些上路也无妨,立即去安排。” “是。” 艾哈迈德要丝绸,当然是不可能白送,一定是钱货交易。艾哈迈德能坐上“禁军将军”这个职务,其背后一定有乌兹曼核心部落的背景,所以艾哈迈德应该是有财力的。 而且他从沈云卿这里拿到丝绸之后,只要一转手,就能赚进货价格的几倍,相当于丝绸成本价格的一百多倍,其中的利润是非常惊人的。所以即便不用白送,艾哈迈德都能躺着赚钱。 但是丝绸眼下进入中东市场的数量每年都是有限的,所以丝绸在当地是紧俏货物,有钱未必能大量买到,而且是廉价的丝织品。 哪怕艾哈迈德花钱从沈云卿这里买走丝绸,他只要转手就能赚钱,这和他弄不到丝绸专卖完全是天壤之别。 退一步说,也不看看这次出使的是什么背景和国家,即便拦路敲竹杠,敲谁也不能敲岐帝国的竹杠,岐帝国是好惹的吗,因此根本不存在白送的逻辑。 当晚立即安排人去接洽,谈妥价格之后,艾哈迈德用银币从使团拿走五百匹上等绸。之所以用银币,而不用金币结算,是因为银币双方都方便。 艾哈迈德手里银币多,金币少,他用银币结算比较划算。 沈云卿要银币,是因为使团驻扎期间要消费,有大量支出,所以需要乌兹曼的银币。 如果岐军驻扎期间大量支出岐帝国的金银元宝,肯定是要吃亏的,因为岐帝国的贵金属纯度高,乌兹曼贵金属的纯度低,尤其是乌兹曼的新金银币,纯度还要低。 现在是在乌兹曼的国内,岐国使团和商队只能接受他们的兑汇价格,总体上他们的兑汇价格要稍微亏一些。 加之暗中发行掺杂的新金银币,取代旧金银币,变相带来更多的贴水,使团三千多人驻扎期间的支出会非常大,尤其是食品消费比国内贵,还都只能用金银币购买结算,所以尽量都用当地的货币。 第937章 打猎 翌日天色还没亮,楚砚杰就来唤他。 “郡王,郡王……” “何事?” “营地外发现了一些野物。” “是嘛,走,去看看。” “枪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不,不能用好枪,就用军卒的旧式活门步枪。” “是。” 此行携带的改进型活门步枪、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全数收了起来,伪装成货物,背在骆驼上,所有军卒一律使用旧款活门步枪,以免暴露新式武器。 沈云卿遂即率领两哨人马来到营地外,岐军驻扎在要塞军营的南侧,是一片砂质的土壤,能种一些作物,但是土壤养分较少,所以亩产不高,倒是野草很多,长的也很顽强,当地有不少牧民在这里放牧。 “郡王,方才发现有野物在奔跑,就在那个方向。” 顺着楚砚杰所指方向,沈云卿掏出八倍望远镜仔细观察,许久后才发现是一只猫科动物在在追逐一群兔子。 “怪了,是猞猁还是兔猻?” “郡王,兔猻是什么东西?” “一种和猞猁很像的猫,但是非常凶残。走,咱们去打兔子。” “是。” 一行人骑马来到数百米外,此时那只猫科动物已经不知踪迹,很可能是捕猎失败潜伏了起来,准备伺机而动。 沈云卿骑在马背眺望荒原,枯黄的杂草丛中隐隐藏着格格不入的浅灰。 “把枪给我。” “是。” 沈云卿接过一支活门步枪,对准近处的灰色物体扣下扳机,一声枪响过后,弹丸打偏没有命中,依靠伪装色潜藏的野兔犹如惊弓之鸟迅速逃窜,沈云卿遂即又说: “枪!” 换上另一支活门步枪继续开火,枪响过后仍未命中,连续打出五枪,一枪也没命中。 除了兔子逃得快,沈云卿打移动目标的水平差,再有就是旧款活门步枪使用滑膛,精度差之外,他故意没有瞄准射击。 这时楚砚杰有些眼急,他说: “郡王,这枪不怎么准,这么远的距离,一枪一枪放,肯定打不中,干脆让弟兄们百枪齐射,一定能打中。” “这要是真把兔子给打没了,打猎还有什么意思,继续给本王追。” “郡王,您这是何意呀。”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给本王追,打中了就把兔子皮赏给楚将军做件兔皮大衣穿穿。” “哈哈哈……”楚砚杰哈哈大笑,他说:“这得要打多少兔子才够一件兔皮大衣,还不如朝廷养兔来的划算。” “少废话,给本王追。” “是。” 为了获取皮毛,沈云卿先在海通办起来了兔子养殖场,然后在神都与河北、河南也设了几处养殖场,通过繁殖兔子,获取兔子的皮毛,同时兔肉也能作为肉食品销售。 兔皮要比羊皮保暖性更高,而且柔软、轻便,缺点是抗风强度差。 而羊皮硬、保暖性不如兔皮,而且重量大,厚度厚,但是抗风。 岐军主力常年在北方,对毛皮需求量很大,羊皮的性能差,而单纯靠打猎获取的野生动物皮毛,又容易因为种群枯竭而减少,像常见的貉、獐子、豺,种群已经急剧减少,因此通过人工养殖兔子获取皮毛是一个解决途径。 而且眼下能够养殖的皮毛的可选动物并不多,狐狸和貂虽然也能养殖,但是这两种动物都吃肉,消耗很大。 同时狐狸和貂都是霍乱、鼠疫、狂犬病的携带宿主,非常容易携带和传播霍乱和鼠疫,在脱毒技术和关药物和疫苗出现之前,沈云卿不打算养殖狐狸和貂。 于是兔子就成了眼下为数不多可以获取的皮毛,同时又能满足性能。 当然,藏羚羊也是一种不错的毛皮,数量种群也大,但单纯进行的野生捕猎,种群将很快消失,而且藏羚羊对生存环境要求非常苛刻,离开了固有的环境,会导致无法怀孕和产仔。 沈云卿打猎的枪声很快引来乌兹曼驻军的警戒,很快来了一支两百人的骑兵队跟在身后监视。与此同时枪声也惊醒了艾哈迈德: “卫兵,卫兵。” “将军大人什么事。” “哪里的枪声!” “禀报将军,不清楚。” “立即集结卫队,快走!” “是。” 艾哈迈德之所紧张,原因其实很简单,他担心自己的手下见财起意杀了使团劫掠财务。这种事情在中东地区多了去,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可能不常有,但是四十大盗还是很多的。 艾哈迈德集结了卫队迅速奔南面而去,迎面撞上了返回报信的骑兵: “南面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禀报将军,是天朝使团在野外追逐兔子打猎。” “打猎!” “是的。” 艾哈迈德顿松口气,遂即驱马前去查看究竟,抵达现场时,他的骑兵正跟在沈云卿身后一百多米警戒。 仔细观察了片刻,艾哈迈德暗自忖道: “岐人的枪法也不怎么样啊。” 想到这里,艾哈迈德率队前往围猎现场。 “天朝郡王真是好兴致啊。” “原来是将军。”沈云卿把枪交给兵士,遂即又接过一支装填子弹的活门步枪继续说道:“本王喜欢打猎,早晨发现此处有野兔,擅自前来打猎,还请将军见谅啊。” “呵哈哈,无妨无妨,天朝王爷请继续。” 沈云卿继续操枪打兔子,艾哈迈德率人一旁看着,仔细观察岐军的火枪,但很快发现岐军的火枪与乌兹曼火枪完全不同,而且沈云卿的枪法很烂。 连续五枪都没打中一个猎物,艾哈迈德很是得意,他说: “贵国的火器虽然独特,但可惜郡王的枪法差了一些。” “哦,既然将军枪法神准,不妨一起打猎如何。”言毕,沈云卿将活门步枪递给艾哈迈德:“将军用我军的火枪如何。” “贵国的枪有些特殊,本将怕是用不惯,还是用我国的火枪吧。” “也好,将军请自便。” 艾哈迈德把枪还给回,从卫兵手中接过一支乌兹曼新式步枪,二人遂即开始打猎。 沈云卿依然按部就班,打一枪换一枪,而艾哈迈德却是步枪不换,连续击发射击,见此一幕让人大吃一惊。 “见鬼!他们不要装药吗!” 同样震惊的还有楚砚杰,他小声说凑上前说: “郡王,乌兹曼的最新火枪竟可连发,连弹壳都没有!” “嗯,确实十分诡异。” 沈云卿发现,艾哈迈德的火枪既不要装填弹药,也无需抛壳,也就是说,在不装填弹药的情况下,枪能自行供弹,所以一定有什么供弹装具,而且肯定还是用的黑火药。 因为艾哈迈德每次发射之后需要枪口朝下,倾倒火药残渣,然后用食指把扳机往前推。 也就是说,利用食指扣压扳机正面发射,同时也利用食指推动扳机背面往前推。 这个动作很可能是装填动作,但沈云卿却没有发现枪机上有任何弹仓的结构,而且竟然用黑火药可以实现连续装药和底火发射,这种脑洞不是一般的大。 数枪过后,艾哈迈德打中一只兔子,很是得意的说: “王爷虽然爱打猎,却不适合行伍。” “呵呵,让将军见笑了,本王就是图个乐子消遣消遣。但没想到贵国的火器竟然如此神妙,本王自愧不如。” “王爷过谦了,天朝的火器让我大开眼界,第一次见到这样方便从后装入火药的火枪。” “但还是贵国的火器发射速神更甚一筹,天下罕见。” “呵哈哈,王爷过奖了……” 艾哈迈德很是享受沈云卿的恭维,之后二人继续打猎,一连打掉了二十七只兔子,沈云卿打获五只,其他都是艾哈迈德的战绩。 不过他打的越多,沈云卿得到的间接信息也越多。 首先,乌兹曼的这种新式火枪肯定用的是黑火药,这点毋庸置疑。 其次,也还是滑膛枪,远距离射击,艾哈迈德一样需要几枪才能打中。 其三,这种武器有供弹数量,沈云卿留意数了一下,艾哈迈德打了二十二只兔子,前后发打了八十九枪,一只兔子平均四枪,但途中换了五次枪,最后一支换上的步枪打了五枪。 也就是说,前四支枪平均打了二十一枪,而且没出现弹药失效和故障问题。 其四,这种枪肯定有底火,但不知道是什么成分,沈云卿琢磨着不太可能是雷汞。 因为这种枪不抛弹壳,因此一定是发射的无壳弹药,而雷汞不适合作为无壳弹药的底火,因为雷汞太敏感,被装在金属底火内有一定的保护作用,如果是暴露在外,徒手装填,会非常容易出发雷汞。 而且沈云卿不认为乌兹曼人能弄出到雷汞,否则雷汞会出现在其他军事领域,但到目前为止都没发现。 至于用了哪种成分的底火,目前还不得而知,但肯定不是什么复杂成分,因为能作为底火的化学品很多,雷汞还是较为复杂的一种。以乌兹曼现在的技术状态,不太可能获得雷汞,而是一种工艺简单的化学物质。 最后,这种枪一定有供弹具,否则不可能连续发射,关键就在枪的扳机,为什么向前推,向前推这个动作一定是供弹动作,所以这种枪不是自动和半自动武器,仍然需要手动上弹。 可既然有这么先进的设计理念,上辈子全世界那么多的聪明人,怎么就没见过有谁设计出这种先进步枪。 这就不难怪乌兹曼为什么敢于采取强硬态度,他们的这种步枪,确实非常先进。不考虑射击精度,这种枪的射击效率比活门步枪、栓动步枪高得多,虽然还比不上半自动步枪,但是对于目前这个世界而言,乌兹曼的这种火枪几乎可以吊打所有文明。 “这些兔子就送给天朝王爷,就当是本将的送别礼。” “多谢将军的美意。”沈云卿示意军卒收下,随后继续又说:“本王先回营地,将军请自便。” “王爷慢走。” 第938章 连珠枪 待等回到营地,沈云卿让人刨开艾哈迈德打的兔子,取出了全部子弹。 “郡王,他们用的也是铅弹,而且大小都一样,还比咱们的弹丸大一些。” “嗯,一定是上了滚珠磨床之类的机械设备加工过了,但还是用的滑膛枪。” “但他们的火枪一次能发射二十一颗弹丸,咱们最好的步枪才装十颗子弹。” “乌兹曼的这种火枪虽然可以发射二十一次,但是比射击速度,要比半自动步枪更慢。我疑惑的是他们把弹仓给设计在了什么地方,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在枪托上。” “枪托?” “嗯,枪托里面是空的。我军最新的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枪托里其实也是空的,但是放的都是修理枪械的工具。如果乌兹曼也把枪托掏空,把弹仓做在枪托内,那就有可能实现装弹,所以这种枪很可能是一种连珠枪。” “连珠枪”是一种供弹结构在枪托内的步枪,这种枪确实可以实现早期的连续装填发射要求。 这种枪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只要把黑火药磨细加工成颗粒更细小的精细火药粉末,然后压制城圆柱状,用浸过硝水的纸张晾干包起来,让黑火药保持圆柱状,就能让火药拥有固定的形状,便于供弹结构的推弹工作。 火药和弹丸分别从枪托内两个完全不同的隔离室,通过机械活门分别推入枪膛内,艾哈迈德把扳机往前推,就是为了让弹丸和弹药推入枪膛。 然后扳机复位,闭合枪托后的弹药室和弹丸室,再扣下扳机就能发射。 装弹量的多少取决于枪托内的空间,乌兹曼的枪托很长,较宽,容纳二十一发子弹和火药应该绰绰有余。 而且艾哈迈德特意没有当着沈云卿的面让人装填,显然这种武器的秘密核心就在枪托。 但即便能够设计出这种连珠枪,底火是个瓶颈,因为连珠枪是在雷汞出现之前就有的后膛装药武器,所以不可能使用燧发结构,而是只能在枪膛内击发点火,因此一定有雷汞之外的底火。 沈云卿思来想去,这种底火只可能是红磷,因为乌兹曼的拉弦炸弹所用的发火管,里面用的就是红磷。 而红磷有个特点,其敏感度较高,虽然比雷汞敏感度差,但只要撞击强度足够,红磷也会被击发。 但是红磷被击发不是爆炸,而是燃烧,燃烧的红磷点燃了黑火药药柱,这或许就是乌兹曼连珠火枪的秘密。 乌兹曼人一定是在使用打火枪的时候,发现红磷这种东西撞击后会燃烧,然后开始琢磨着用于改进火枪。 否则打火枪这种先进设计,又适合在中东气候使用的火枪,不应该装备不到十年,就出现新的火器,只能说明新的火器有巨大的优势。 现在来看,连珠功能才是这种火枪的杀手锏。 这种枪由于把多数结构做在了枪托里,从而避免了很多金属加工,在使用少量金属传动结构的前提下,利用木料加工性好的特点,降低生产难度。只需要少量的金属结构件,就能实现这种连珠枪的密闭性。 “真是没想到,乌兹曼竟然造出了连珠枪,难怪他们有如此自信可以匹敌我朝,看来是低估了他们。” “郡王,在下有一事不解。” “何事?” “这弹丸若是从枪口塞下去,可以用纸条或布条堵住,不让弹丸滚出来。如果从枪后塞进去,不让弹丸滚出来,就得和火药用纸壳包起来。这乌兹曼的弹丸从枪托里推出来,如果弹丸比枪管粗,那肯定要卡在枪膛里,但要是弹丸比枪膛小,又得滚出来,乌兹曼人是如何做到不让弹丸滚出来。” “想来不解,但说起来很简单,以乌兹曼的匠术,不可能让子弹只比枪管大那么一点,正好卡住。而且他们的枪管口径也不统一,因此只能让弹丸比枪管小,才能发射出去。 因此要让弹丸不滚出来,只要在弹丸外层裹上一皮革或者纸浆,让弹丸直径比枪管粗就行了,弹丸自然而然无法滚出枪膛,但是点火发射后,由于皮革和纸浆较软,又能挤入枪膛,因此又能提高准头。不过楚将军也无需担忧,这种枪的弊端很多,并非没有弱点。” 连珠枪虽然实现了后膛连续供弹和连续激发,而且具有很强的防水性,但是有几个致命问题。 一是乌兹曼仍然使用黑火药,这意味着发射后需要倾倒药渣,他们必须站着或者蹲着,趴着是无法倾倒药渣的,如果药渣积压太多,可能堵死弹丸,甚至引发炸膛。 仅此一点,岐军旧款活门步枪就比他们有优势。 愣你射速再高,你站着,我趴着,大家都是滑膛管,都在两百米外开枪,相同的精度下,你的被弹面更大,我的命中率更高。 二是装填问题,这种枪装填后开枪很方面,但是战场装填很不方便,非常繁琐,容易搞错弹丸和弹药数量。 如果弹丸装了二十一颗,药柱少装了一颗,等到最后一发的时候,就会出现弹丸没有发射药,卡在枪膛里的情况。而子弹外层裹了皮革或纸浆,没法儿从枪口自己滚出来,同时枪膛后部的弹丸滚道是偏离轴线的,要想把弹丸推出来,就得用通条费力给顶出来。 如果正面近距离搏斗,这种枪根本就没办法一边装填一边搏斗。 三是火药成分带来的射程。岐军用的安全无烟火药动能大,所以相同重量弹丸,和相同重量黑火药、安全无烟火药,岐军弹丸的杀伤距离更远,同时火药效率更高,能携带更多的弹药。 而乌兹曼使用的是黑火药,要达到岐军相同的火药威力,需要多装药。而黑火药装的越多,弹仓的容量就越小,发射次数就越少。 沈云卿相信乌兹曼的连珠枪一定是牺牲了射程,增加发射次数。 而且有效射程一定被控制在两百米左右,不会太远。因为滑膛枪超过八十米,就丧失了精度,哪怕弹丸和枪管的精度再高,精度也无法保证。 因此乌兹曼一定是减少了装药量,只把有效射程控制在两百米以内,太远就丧失了射击意义。 这就意味着岐军在两百米外具有优势,尤其是对线膛枪而言,岐军的线膛枪采用的是中间型枪弹,有效杀伤距离在四百至五百米之间,还能保证精度,岐军完全可以在三百米开始射击,而且是趴着,乌兹曼只能站着列队行径,硬着头皮推进。 最后是没有刺刀,乌兹曼没有给任何一种步枪配置刺刀,一方面是他们没打开给枪配发刺刀这个理念,二是乌兹曼现在是热兵器和冷兵器混合作战,他们的作战理念就没有让热兵器士兵参与多数肉搏作战的安排。 近距离肉搏可以让冷兵器军队去完成,而热兵器士兵就在远处替代弓箭手的角色。同时他们也给热兵器士兵配备的短弯刀,也能进行肉搏,但不会主动投入。 但毕竟一寸长一寸强,有刺刀和没刺刀,和拿着大刀拼刺刀肉搏完全两码事。 简单用过早餐,使团启程上路,艾哈迈德率人送行,心情很是高兴,显然岐帝国武器表面数据比他们的差,是乌兹曼人所乐见的结果。 虽然武器性能固然重要,但关键还是在使用武器的人。 不可否认乌兹曼的连珠枪有巨大的性能优势,但劣势也很明显,即便不考虑岐军的定装线膛步枪,旧款的活门步枪仍然能依靠战术弥补性能上的劣势,尤其是岐军的大炮比乌兹曼的更先进,仅此一点就是巨大的优势。 离开伊斯尔十多里,艾哈迈德率部返回,使团继续向着达马格前进,按计划黄昏前可以抵达达马格,由于上午耽误了两个小时,入城应该已经天黑。 有鉴于此,下午沈云卿与侯赛因商量,使团天黑后在城外扎营,明天再入城。 一来是天黑之前可能赶不到达马格,即便能赶到,入城也很晚,人多、货多连轴转容易出问题。 二来如果天黑入城,乌兹曼方面可能以此为借口,不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而且你还不能怎么滴,这无疑非常折损岐帝国和女帝的脸面。 所以拖到明天白天入城,乌兹曼方面就没有不举行欢迎仪式的借口,除非他们故意就是不摆出仪仗,这无异于羞辱岐帝国。 最后,晚上能看出很多白天看不到的情况,可以利用夜间城内的灯火和灯火变化,进一步了解乌兹曼心脏地区的经济情况。 当下没有电力,所以照明都靠油脂、蜡烛和木柴,神都每到夜间隔着二三十里地都能看见城市上空的光晕,就是因为经济发达,城内照明需求巨大,才会产生很强的光晕,而且夜市很能说明一个国家的经济繁荣与否。 侯赛因欣然接受了沈云卿要求,遂即率人脱离使团,先行一步前往达马格向伊萨德复命。 当天天黑前,使团距离达马格七里扎营,甭看只有七里地,三五千人拉着四五千匹装货的骆驼和马匹其实根本走不快。 第939章 隆重欢迎 扎营后,沈云卿带人登上附近的山丘高地,通过望远镜瞭望达马格,并且让人在这里架上了大头照相机,入夜后拍些彩色照片,以便于回去对照神都的夜灯进行对比。 中东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光秃秃,成片的森林并不多见,达马格是沿途走来为数不多能看见大片森林的土地,因此中东地区的山丘高坡基本上都是光秃秃一片,没有国内和热带遍布森林的地貌,一到晚上就起风,气温迅速下降,给人以无限凄凉的感觉。 入夜后,达马格的夜灯尽收眼底,因为建筑较高的缘故,达马格的城堡、王宫、清真寺、官僚机构散发的灯光格外显眼,城墙一圈可见连片错落火光。 “果然是个坚固的要塞,若是强攻此处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郡王为何会这般想?”楚砚杰问。 “楚将军就没想过日后打到这里?” “还真没有!”楚砚杰连连摇头,显然是没考虑过。 一方面是距离太远,楚砚杰的思维认知只停留在局域,还没有上升到全球思维。 二是给乌兹曼的火器给镇住了,觉得有困难,所以没考虑有朝一日要和乌兹曼发生军事冲突,至少在他有生之年没有考虑过。 其三就是这次出使的目的,是为了和平而来,主观思维僵化,他并不明白和平的本质是需要武力来维护,所以就更不明白和平时期就要做好情报收集和刺探工作。 而沈云卿很清楚,乌兹曼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乌兹曼现在的经济情况只是表面上的虚假繁荣,贵金属的大量回流和产出带来了剧烈通胀。 同时乌兹曼又有非常先进的火器,军事上具备了压倒性,经济上具备了危机,政治上处于相对稳定和内部团结,但如果经济危机爆发,国家就会动荡,因此乌兹曼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寻找机会发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 因此岐帝国和乌兹曼早晚有一战,这次的出使只是用岐帝国的生产力,缓解了乌兹曼统治阶层的通胀,让两国之间的矛盾延后爆发,并不能解决乌兹曼国内的问题,所以战争在所难免。 既然战争无法避免,就必须提前做好战争的准备。 翌日清晨,塞耶特出人意料的率人来到使团,一脸殷勤和谄媚: “多日不见,王爷别来无恙。” “贵国款待周到,一路都很顺利。塞耶特大使此来,应该不会让本王空手入城吧。” 听到这里,塞耶特脸色嘎然一僵,但又很快掩饰去脸上的失态。 沈云卿的言外之意,如果乌兹曼没有安排隆重的仪式欢迎自己,他就只带随从进城,把货物留在城外。你们不给我脸,我也不给你们台阶下。 “呵呵,王爷请放心,贵国的威名远播世界,陛下绝不会怠慢王爷。我王将在城外亲自迎接贵国使团,还请王爷尽快上路吧。” 听到这个消息沈云卿倒是有些意外,他说: “但本王似乎并没有看见西门有队伍出城,贵国城内如此繁华拥挤,贵国陛下难道能在城内迎接本王?” “王爷有所不知,按我国的习俗,西门是不能迎接贵宾的。” 沈云卿听着纳闷儿,遂即又问: “这是为何?” “因为基督徒在西方。” “哦……本王明白了。” 由于受到过欧洲联军侵略,赶走基督徒之后,乌兹曼教会修改了相关礼节,禁止在本土面向西面方向接待客人,做礼拜和进食。因为欧洲入侵圣城的方向在西面,欧洲联军也来自西面,所以禁止面向西面做神圣活动。 而岐帝国地处东方,今天的迎接仪式将在东门举行。 沈云卿让人在高丘上盯着,望远镜并没发现西门有什么活动,原来是把欢迎仪式摆在了东门,这就意味着使团还得绕走东门。 不过小伊萨德亲自出迎仍然让人感到意外,首先塞耶特、侯赛因出使,是沈云卿去迎接,并不是女帝,而且按岐帝国的文化传统,皇帝是绝不可能去接待外国使节和领导人的,除非是丧权辱国,帝国统治者点名要你去接待。 其次是小伊萨德完全不必亲自出面接待,可以让其他重臣出面,然后在王宫里召见,这样才合情合理。 其三,当前由于交通、通信不便,一般情况下外国使节当天到,不会当天立即接待,至少要等一天,或者两三天才会接待。 因为外国使团人数众多,随行还有大量货物,需要时间和地方安排,不可能当天到当天就接洽,这不是现代国家元首访问,当天到,下飞机就迎接,立马安排磋商会,然后午餐,继续行程。 当前交通、信息都不便,不可能做到无缝衔接,所以得有一个缓冲时间。 小伊萨德一直不见胡班,却立即安排接见他沈云卿,这个安排显然有更深层次的安排。 与塞耶特谈妥后,沈云卿立刻催促使团上路,抵达西门前,改道南下前往东门。 途径西门还没觉得怎么样,抵达南门时才发现南门修得比西门豪华的多,在此之前其他城市都没这个现象,唯独在达马格特别明显。 待等绕过南门,视野转向北侧,排场着实有些惊人: “怪怪,这排场不小啊郡王。”楚砚杰吃惊道。 “嗯,得有一万多人,而且看样子文武百官、勋贵长老与宗教教长都到了。传令各军,检查枪弹,子弹全部退膛,不要发生走走火意外,注意军纪仪表,不要给朝廷和陛下丢脸。” “是。” 小伊萨德出人意料拿出这么大排场迎接使团,这让沈云卿感到不同寻常,与之前塞耶特传递给岐帝国的不友好信号截然相反,反倒显得岐帝国小鸡肚肠。 使团迅速调整了队伍,禁军全部下马调整在前,枪扛肩上退出子弹,海陆师军卒在后牵马和骆驼,以整齐列队继续行径,待等距离东门一里低时,沈云卿率关歆岳、胡班与卫队走在使团最前,以便于接下来的交涉活动。 距离拉近至一百五十步时,总务大臣阿齐兹率马队相向而来,塞耶特骑在马上与沈云卿道: “天朝王爷,这位是我国的总务大臣大人。” “哦,是嘛。胡班,此人可是太宰大人。” “回郡王,来人正是乌兹曼总务大臣阿齐兹。”胡班一眼认出来人是总务大臣阿齐兹。 “年纪有些大。” “太宰阿齐兹年事并不高,今年才五十有三,只是看起来有些老迈。” “嗯,是这个道理。” 当下由于物质条件普遍较差,人的寿命相对较短,所以三十岁的农民看起来像四十岁出头。 总务大臣这个职位是绝对的高官,不应该缺乏物质条件,但是中东人种和白人人种很接近,皮肤和生理比黄种人易衰老,他们的五十岁,看起来至少六十五岁开外。 加之中东这个地方太阳直射强烈,就更加容易加速人体老化。 沈云卿遂即命令使团停止前进,等待阿齐兹过来。 少时片刻,阿齐兹率领马队抵达,目光迅速左右环视,虽然也留意了沈云卿,但阿齐兹从来没有接触过岐帝国统治阶层,对岐帝国官僚勋贵的着装并不了解。 同时乌兹曼官僚和贵族着装并没有统一的制度,如王爵能穿什么礼服,公爵、侯爵穿什么,官员几品穿什么,打什么纹饰的补子等等等,都没有。 乌兹曼人着装都是看面料,和帽子面料和帽子上的帽徽。 乌兹曼人着装通常以白色、绿色、蓝色、米黄色为外套、面巾、帽子的主色。 面料一般为棉布或者羊毛织品,棉布和羊毛制品越粗,说明经济条件和地位越低。地位越高,经济条件越好,面料就越精细,料子就越好。 乌兹曼人通常不喜欢把丝绸穿在身外,而是贴身内衬穿戴丝织品,虽然对内衬颜色没有明确要求,但乌兹曼人自己穿戴的丝织品面料,大都选择蓝色、绿色、大黄、白色,而转手卖给欧洲的丝织品什么颜色都有。 乌兹曼贵族、官员头上的头巾帽,是区别他们社会地位的明显标志,帽子越大,地位越高,帽子上的宗教帽徽越精致,材质越高级,地位越高。 总务大臣相当于宰相级别的高官,着装明显不同于身边的其他官吏和随从,所以一眼就能看出。 但是沈云卿的穿着和随行人员,除了岐军之外,外人乍看很难区别。 沈云卿穿的是郡王礼服,头戴玉冠,身边其他随行官吏穿的也是官袍,乍看之下都是丝绸制品,乌兹曼人根本无法通过面料的好坏区分谁的地位高,谁的地位低,同时他们对中原文化也不了解,无法通过纹饰区分地位。 沈云卿和其他官吏穿着最大的特征区别就在于,沈云卿穿的是缎织品,绣的是三爪银丝青龙,其他官吏都是绸织品,缎和绸虽然都是丝织品,但是生产工艺完全不同。 乌兹曼人对此几乎没有太多认知,而且岐帝国出口的缎、锦微乎其微,因为产量太低,工时太长,价格是上等绸的十倍以上,对外出口的主要是绸、绢、帛,锦缎几乎非常少。 同时乌兹曼人对中原文化图腾没什么认知,误认为沈云卿和其他官员身上的补子、纹饰都一样。 但阿齐兹认识胡班,遂即投去目光询问到: “胡大人,敢问这里哪位是你们的王爷。” “本官身边这位便是。” 胡班示意身边骑在马上的沈云卿,阿齐兹再次投去目光打量,遂即将双手叉在胸前表示敬意: “敝人本国总务大臣,非常荣幸迎来天朝使者。” “本王也很荣幸出使贵国,为两国百姓带来和睦与繁荣。”沈云卿抬手还礼表示谢意。 虽然各说各话,各行各的礼,但是表达的内容不会因为风俗的不同而有所改变。 第940章 见面礼 略作寒暄后,阿齐兹继续说: “陛下已经在城外恭候王爷多时,还请王爷移步东门。” “恭敬不如从命,总务大臣大人先请。” 下刻,阿齐兹调转队伍并入使团马队,在前引路。 不多久,听到前方传来号声,是乌兹曼特有的一种直管短铜号。 西方和中东地区与东亚地区“号”的发展技术上有很大不同,东亚地区的号以中国号为主,中国传统的号以牛角、木才和青铜居多,青铜号大都是壁厚很厚的长号,十分沉重。 欧洲和中东的号以纯铜号居多,动物角制作的号不多见。 中国的号大都波长长,声音沉,欧洲和中东的号波长短,声音高亢,这和使用环境和作战特点关系很大。 中原王朝作战结阵,动则就是十万人十几万人,发动大规模的野战,军队员额一两百万是家常便饭。 但在欧洲和中东地区,农耕时代受到农业技术和人口基数,以及国家体制制约,几千人的作战规模就已经非常大,上万人的战斗就是大型战役,十几万人的团战几乎很少发生。 更别说是发生在东亚的大规模团战,都是单方十万人以上,双方就可能是二十万,三十万人开外,这就要求号声波长更长,利于在广大地域传播。 而人少的战斗则要求号声更敏锐,所以波长短,声音高亢。 但并非中国没有这种号,唢呐其实也是一种变形的号,绝对的高频扎耳的乐器。 吹响铜号的同时,还打出了大片乌兹曼的国旗,迎风吹拂下国旗腊腊作响,此时又恰逢午前,太阳角度极佳,像是打了镁光灯,气势格外雄壮。 待等使团抵达近处,沈云卿下令全体下马整理着装,徒步进入场地。 人家是站着夹道欢迎,你一个外来的使节骑着马居高临下的去见人家国王,这显然不合适。 使团的举动也引起了乌兹曼方面的注意,侯赛因一旁与伊萨德说道: “陛下,走在最前,穿着最华丽的那位,就是这次出使我国的天朝最富有的王爷。” “但我看他们穿的似乎都一样,都是穿的华贵丝绸。” “陛下,丝绸分很多种,但只有他们贵族穿的丝绸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丝绸,而且价格是目前我们能够买到的十倍到十五倍。” 伊萨德听着有些吃惊,他忙说: “既然有这样精贵的丝绸,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 “回陛下,这种华贵的丝绸产量非常非常少,天朝自己都不够用,所以极少对外出售,而且即便有出售,在进入波兹津后,就被抢购一空了。” “原来如此……” 此时总务大臣阿齐兹引沈云卿一行前往东门,伊萨德与众多贵族、长老、官员都在东门外迎候使团,仪仗与亲兵列队在北,排场蔚为壮观。 沈云卿边走边看,边仔细观察乌兹曼官吏、贵族和长老,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到新奇和意外,新奇是岐帝国的面貌、穿着与他们截然不同,意外是第一次与东方的大国历史性的接触,会发生在他们这代人身上。 而且乌兹曼方面其实并没有做好岐帝国出使的打算,当初派遣塞耶特、侯赛因,只是他们单方面的派遣,并没有想到岐帝国会反向派遣,而且派出了重量级的二级王出使,这无疑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来到东门时,人群明显变化,东门外列队拥簇了更多的乌兹曼官吏和贵族。 事前沈云卿通过胡班了解到,乌兹曼王是个大黑胡子,头戴蓝色头巾帽,帽徽镶嵌一颗很大的红宝石,脚上穿着金靴,穿着十分显眼,抵达跟前一眼可以认出人群最中间的大黑胡子,穿金靴,头戴红宝石头巾帽的三十多岁男子应该就是伊哈汗·伊萨德。 使团停在伊萨德三步处,总务大臣阿齐兹与塞耶特上前来到伊萨德跟前: “陛下,天朝使团已经带到,这位就是这次出使我国的天朝使者,也是天朝的一个王爷。” 阿齐兹伸手示意沈云卿坐在位置,伊萨德循迹看去仔细打量,第一印象是打扮很奇怪,但是服饰非常华丽,没有违和感,确切的说,服饰的设计与东方人完全匹配。 “辛苦你了阿齐兹。” “能为陛下效劳是臣的荣幸。” 略作交谈,阿齐兹转身来到使团跟前: “尊贵的天朝客人,这位就是我国的陛下。” “多谢总务大臣大人引荐。胡大人、关大人,随本王上前。” “是。” 言毕,众人上前两步来到伊萨德跟前俯首便拜: “岐国郡王沈云卿,奉我朝陛下钧旨出使乌兹曼国,特此向陛下致以我朝陛下最崇敬的问候。” 由于礼节和文化习俗上的差异,两国的致礼有天壤之别。伊萨德事先找人仔细询问了细节,对此有所准备,否则沈云卿这么一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低头掏匕首准备行刺。 见沈云卿行天朝大礼,伊萨德很是满意。事前塞耶特的描述给伊萨德留下的印象不尽如人意,只以为沈云卿不会如此恭顺,出人意料的恭敬,让伊萨德脸上倍感荣光。 “天朝使者远道而来旅途劳累,快请免礼。” “谢陛下。” 言毕,沈云卿一行收起礼数,经由胡班翻译继续说道。 “陛下威名远播,我朝陛下仰慕已久,此番命本使前来与贵国永修同好,特此为陛下献上我朝的敬意。” 言毕,沈云卿示意礼部随行官吏奉上第一件国礼。同时经由双方翻译转述沈云卿的陈述,闻讯见面就送礼,伊萨德很是惊讶,遂是以俚语询问塞耶特: “塞耶特,之前为什么没有听你说起天朝使者要在当众献上礼物。” “回陛下,天朝向来给人以出人意料的惊喜,他们经常这样,这是他们的风俗。” “原来是这样……” 此时礼部官吏将备好的礼品用手推车送到面前,由于分量沉重体形较大,因此只能用工部和金戋寺搬运金银、钱财、零件、铁锭的手推车。 这种手推车不用时可以折叠起来,使用时大开折叠把手,迅速变成手推车,因此携带非常方便。 手推车上坐着一口长四尺,宽三尺,高五尺的紫檀木柜,隐隐透着一股奇特的木香。 由于这个环节不在乌兹曼方预先安排之内,一时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很是期待。 待手推车停稳,沈云卿继续说道: “陛下,这是我朝陛下为您准备的第一份国礼,请您过目。” 言毕,沈云卿示意身边官吏打开木柜底座四面的银扣,托着木柜的扶耳抬起木柜。 说来也巧,此时阳光射角正对着东门,抬起木柜一刹那,木柜内射来金色、红色的光晕,给人以无比华丽的震撼,待等仔细定睛一看,众人无不震惊。 只见木柜内一头纯金打造的黄金雄狮栩栩如生呈现眼前,精湛的技艺巧夺天工,金狮通体嵌入了红宝石粉,狮子的双目镶着两粒海蓝色的蓝宝石。 “噢,简直太美了,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这样的宝藏。” “不愧是东方最强大的帝国,一定是上天赐予的圣物……” “难以置信世上会有这样巨大的金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 众人无不叹息,震惊于岐帝国的这件国礼。 而与此同时,伊萨德始料未及自己会收到这样一份大礼,不免有些措手不及,甚至开始埋怨塞耶特: “塞耶特,天朝使者送上这样精美的礼品,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似乎和你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陛下,天朝就喜欢出人意料,给尊贵的人以出人意料的惊喜,在天朝都很常见。” “是嘛!” 纵然质疑塞耶特前期工作没有到位,但当此场合显然不能把情绪反应到脸上,尤其是自己收了这么大头狮子,竟然连回礼都没有准备,再把对塞耶特不满的情绪反映在脸上,这无疑是巨大的失礼。 迅速掩饰去心中的不悦,伊萨德洋溢起脸上的笑容: “贵国陛下的礼物让我深感荣幸,在此深表最诚挚的敬意和感谢。” 伊萨德双手叉在胸前行礼,沈云卿还礼说: “为了两国的和睦与繁荣,祝贵国国泰民安,陛下万寿无疆……” 眼前这尊黄金狮子,花了六千四百二十六两黄金,差不多得有257公斤左右,纯度两个9。由大内、工部、轩禾书院三方联手打造,天下只此一尊,只专门为了这次出使任务下的血本,否则不足以彰显岐帝国的诚意。 沈云卿事前已经详细打听和了解了乌兹曼的文化习俗,非常清楚乌兹曼崇尚狮子,所以专门手绘了几十副狮子的画稿,选了一张力拔山河雄姿威武的雄狮画稿作为底稿。 先用石蜡雕刻阳模,再用石腊法制作阴模,浇铸纯金得到狮形金坯,最后由金匠雕刻、打磨,抛光至镜面粗糙度,阳光照射下的金光折射其实是最后抛光的效果,绝对可以把人给照出来。 为了凸显华贵,而不是俗气,还要在抛光后的狮身表面嵌入一层加工红宝石产生的红宝石粉末,狮子的眼珠代以蓝宝石镶嵌,给人以威风凛凛雄风英姿感觉。 强光灯一打,就能彰显出无与伦比的气魄,加之雕工精湛,沈云卿亲自指导,即便金匠没有见过狮子,但依然和草原雄狮一样栩栩如生。 现场众人的反应与伊萨德的神态,无疑是对这件国礼最好的肯定,足以让乌兹曼的统治阶层不敢小觑岐帝国的国力,同时也达到了沈云卿的目的。 第941章 入城 意外的收获让伊萨德极为高兴,他示意随从收下了国礼,开始拉着沈云卿介绍起身边的官员、贵族和部族长老,气氛极为融洽,这也出乎沈云卿的意料。 今天的安排有三件事没有想到,一是伊萨德会亲自出迎,二是摆了这么大的排场阵仗,三是气氛完全没有预料中的火药味,与塞耶特之前想要传达给岐帝国的信息完全不同,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伊萨德一连介绍了一百多人,都是国中的高官、贵族和重要的部落长老。 这么多人,沈云卿记性再好,一时间肯定是记不下来的,所以胡班打前站的另一个作用此时至关重要,胡班抵达达马格的半年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摸清和接洽达马格的高官、贵族和部落长老。 这些人中部族长老占了多数,但真正能影响国家政策的就那几个,其他部族长老都是以这些长老马首是瞻。再者就是宗教的领袖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出现在出迎的人群中。 按西斯法赫提供的情报,宗教领袖阿卜杜勒·巴西特在乌兹曼的地位举足轻重,仅次于伊萨德,他没来,尚不清楚是出于何种缘故和目的。 当然,并不排除宗教领袖不便于出席无信仰者的隆重仪式。 伊萨德的三个弟弟今天只来了一个,排行第四的曼苏尔·伊萨德,看着有些面黄肌瘦病怏怏的。 伊哈汗·伊萨德排行第二,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古达麦·伊萨德,目前率军驻扎在乌兹曼北方边境与达尔翰地,和岐军对峙。 老三利亚德·伊萨德驻扎在北非摩洛哥、阿尔及利亚,负责对伊比利半岛和地中海警戒。 此外伊萨德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巴希尔·伊萨德,小儿子达乌德·伊萨德 由于时间和行程的安排,无法逐一认识更多的贵族、官吏和部落长老,介绍过主要人员,伊萨德牵来自己的坐骑,示意沈云卿骑着他的马进城。 “王爷请坐我的马进城。” “陛下的美意本使心领,但这并不和贵国与我朝的礼节,恕本使不能从命。” “欸,我说行就行,阁下若是不上马,就是为难本王,请上马吧。” “好吧,本使万分感谢陛下的好意,也请陛下上马。” “呵哈哈……好!” 伊萨德重新牵来另一批坐骑,与沈云卿并肩通行一同入城,大小官吏、贵族前呼后拥,场面甚为壮观。 大街两旁拥簇着热情的民众被亲兵隔离在街道的两侧,排场就跟皇帝出巡,老百姓看西洋景一样,都是来凑热闹,看新奇。 千牛卫列队紧跟在使团之后入城,这支远道而来的东方军队秩序井然整齐划一,以这种方式第一次出现在另一个帝国的首都,“奇装异服”迅速引起人群注视。 随行的岐军马队在海陆师军卒护卫下陆续进城,连绵不绝的驼队、马队载着财富,装着世人的羡慕一眼望不到头。 伊萨德的坐骑要比岐帝国的中原马、蒙古马和混血马高达健硕,至少高出一个头,走在街上的感觉完全两样。 沈云卿身高其实要比伊萨德高一些,但是中原马和混血马比阿拉伯马矮的多,如果真是骑着中原培育的混血马,至少要比伊萨德矮一个头。气势上要明显差了一大截,无疑是巨大的失礼。 之前刚收人家一头金狮,紧接着让人家矮一头招摇过市,显然是不合适的,可见伊萨德此人做事非常细腻。 伊萨德骑在马上享受着街道两侧的百姓热情的欢呼,不时会向两侧的百姓致意,这一点和中原王朝皇帝出宫完全不同。 中原王朝皇帝出宫,根本不可能让皇帝暴露在街道上给人看,皇帝一定是坐在车里,被严密包围,即便是微服私访都很困难。 因为中原王朝的皇帝是个绝对高危职业,对皇帝不满的人群太多,尤其是被灭三族的,想要刺杀皇帝的人不在少数,所以皇帝出宫都是坐车,还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兵护卫,用帘子挡住,有甚者还会携带铁盾牌用于防护。 此外皇帝这个职业在中国和神是等同的地位,因此也有必要保持皇帝的神秘感,因为只有神秘才能产生威严和敬畏。 而在中东和欧洲就不同了,宗教领袖其实才是真正的高危职业,想要刺杀宗教领袖的不在少数,而地方上的国王很多时候其实是宗教的傀儡,他们只要不得罪宗教领袖,就能活的很滋润。 国王很多时候只是教会控制一个地方的大领主而已,随时可以换人,所以这些国王就一定要获得更广泛的支持,急需要贵族领主的支持,也需要老百姓的支持,因此西方的国王、领主和中东的部落首领、长老,经常出现在街上是家常便饭。 当然,国王上街被刺杀的其实也不少,但相较于非正常死在城堡里的国王,街上被刺杀的国王只占少数。 而中国皇帝如果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被刺杀的概率一定高于在宫里给刺杀的概率。 达马格的人气让人印象深刻,如果把达马格城墙围长因素考虑在内,城内的人口至少得有二十五到三十万人口,人口密度已经不比神都少。 “胡班。” “郡王有何吩咐?” “达马格城内有多少人丁。” “没有准确消息,一般而言,人丁是一国的机密,外界无从得知。而且此地是异域,不便于深入了解。” 虽然在国内经常提到人口,但都是官方内部的信息,多数情况下不会对外公开。而且情报刺探有个瓶颈,就是人种问题。 如忽喇对岐帝国进行渗透就很容易,只要他们能熟练掌握汉话,就能伪装成岐人或者库兀图人,反过来岐人渗透他们也很容易。 但要让亚洲人伪装渗透中东和欧洲的人种,那是不可能的,而欧洲人和中东地区的人种却能相互渗透。 胡班虽然来了半年多,但是并没有得到细致性的信息。可如果换成是欧洲人,半年时间肯定是已经成功渗透,他们完全可以伪装成当地人。 伊萨德的王宫位于达马格市中心以北,市中心是教会和清真寺的所在地。 不同于岐帝国坐北朝南,皇宫永远在城市的北面。欧洲和中东的领主居所多数时候在城市的中央,因为欧洲的城市较小,同时他们又使用巨型的杠杆配重投石机,这会让偏于城市中心的城堡和官僚核心机构,处于城外投石机的打击范围之内。 而中国的城池,尤其是国都,皇宫虽然位于城北,但是皇城距离北门至少有三四里地,同时期除了南宋末年,蒙军南下使用过大型的杠杆配重投石机之外,中国历史上就没有出现过巨型投石机。 即便有,城外到城内的射程也不可能超过三里地,所以中原王朝的皇宫在位置上距离北门城墙更近,无需放在城市的中心。 而且背北面南是正统的象征,同时中原王朝的皇宫的规模,基本上就是欧洲和中东绝大多数城市的规模,搁在城市中心,极为不利于城内的规划和交通便利。 第942章 阿塔依宫 途径清真寺时,沈云卿特别留意了清真寺前的广场,聚集着大量的信众在做礼拜,这个点上是当地午拜的时间,但没有统一的时间,因为没有计时工具,因此做礼拜并不像近现代掐的那么准,需要一天做五次礼拜。 眼下乌兹曼的教规只规定一天两次礼拜,一次是午拜,一次是晚拜。 午拜的时间定义也很宽,日落黄昏之前,都算是午拜,但绝对不能在黄昏的时候做午拜,因为那个时候太阳西落,纵然你不是面向西面做礼拜,但是绝对禁止在这个时间点上做礼拜。 晚拜必须是天黑之后,一般而言是午夜之前,三更半夜做礼拜通常被认为神志不清和不诚心,也不被允许做礼拜。 由于没有计时工具,所以礼拜的时间比较宽泛,否则这个点上街道上绝对是看不见这么多人的,一定都在做礼拜。 巨大的清真寺让人印象深刻,洁白的墙壁,巨大的圆形尖顶,无不彰显宗教在当地的影响力。 王宫在清真寺以北,距离清真寺直线距离目测六百多米,在一个轴线上,站在王宫的阳台上,就能直面清真寺巨大的穹顶,无疑非常便于伊萨德做礼拜,也凸显出宗教在当地的影响力。 使团驻地安排在王宫以西的“阿塔依宫”,使团抵达王宫后将一分为二,海陆师与朝廷官吏将马匹、骆驼、货物押往阿塔依宫宫入驻,沈云卿继续前往皇宫,千牛卫将在宫外警戒。 阿塔依宫虽然是宫殿,但功能却是交易市场,阿塔依是所在的街道,之前是当地一个管制供应市场,是四十多年前收复达马格后,为了便于城市恢复和经济运转,组织的起来的国有交易市场,用于恢复首都地区战后经济秩序。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战时经济下的管制和国有措施。 老伊萨德登基后,战争趋于收尾,进一步将阿塔依建设成商品市场,为此在阿塔依市场建造了阿塔依宫,后来又在阿塔依宫设立了竞价市场,开始财政和经济改革。 老伊萨德经济财政改革的核心就是商品利益最大化,竞价其实类似于一种期货形势,是期货出现之前通过竞价方式,反应商品供需和价格关系的一种经济工具。 但多数时期都是牟利工具,进而随着大航海和西方殖民的开始,有了早期全球化供应链条,竞价已经不能满足和反应商品供求和价格价值波动的关系,进而出现了竞价的升级产物——期货 但是无论竞价还是期货,对于乌兹曼的社会、经济、政治形态而言有很多弊端。 首先是竞价和期货一定要有自己的资源筹码。 比如说开设丝绸期货,你的国内或者国外控制的产地,首先至少得有些桑蚕种植养殖生产,无论产能多少,至少得有一点,以及国内消费需求市场,如果你没有丝绸的生产,只有需求消费市场,你将丧失对丝绸价格的进口价格干预能力。 但是这里有个前提,是国与国得政治、军事和经济平等,如果地位不平等,而乌兹曼有唯一的期货口岸,岐帝国就只能任人宰割。 其他商品也同理,如果乌兹曼处于强势地位,但又没有挂牌商品的生产能力,他就只能通过军事行为控制贸易商品。 就像现在一样,乌兹曼垄断了马六甲以西的海上贸易,把别人家的商品在自己这里挂牌交易,那些个国家一点办法也没有,谁如果敢说个不字,立马就会遭到报复。 所以开设竞价市场,乌兹曼在物产和土地气候有很大的劣势,只能以强硬手段把国外资源弄回国。 其次是竞价永远只能是竞价,而不是期货。 期货的前提必须是商品标准化,如一捆棉花,纯度百分之九十九,重量一石。一吨标准的天然橡胶,一桶石油,一吨铜锭。期货一定是标准化的商品,而乌兹曼没有认知到这个理念。 而竞价只是对分级商品进行单次的价格竞争,并不是对品质稳定商品的长期价格竞争。 其三,期货需要对产能进行估算,从而得出供求关系的平衡,作为为价格调整的参考依据。而乌兹曼对贸易链上绝大多数商品没有产能估算,他只是对自己每年能得到多少商品供应进行竞价。 这就好比一种商品a,全球产能是十个,而乌兹曼每年获取的极限量是三个,所以他的竞价是按三个来算,而不是十个,这种竞价既违背竞价的供需,也违背期货规则。 事实上由于通信和认知的制约,乌兹曼无法知道贸易链上全部商品的大致生产规模,也就无从谈起全商品的产能估算。 所以带来一个严重问题,乌兹曼垄断了贸易节点,严重少算贸易产能,同时为追求商品高利润,只把自己得到的那部分商品价格通过竞价高价出手,这就导致乌兹曼没有获取的商品份额无法获利,让商品价格和市场供需发生严重扭曲。 如商品a的全球产能是十个,每个价格是100块,但是全球消费只有八个,所以一定有两个卖不出去,因此卖出去的八个价格应该是125块,才能赚回十个a商品的价格。 但这个时候乌兹曼控制了该商品的原产地,他的最大运输能力只有三个,但是吃掉了消费市场的八个份额,所以这三个商品卖出了每个340块以上的价格,而且是被乌兹曼独吞,贸易原产地没有得到太多利润。同时乌兹曼还从船舶仓位省出了五个仓位,用于运输其他产品。 事实上乌兹曼在实际操作中贪食的利润更高,因为乌兹曼座断了东西方贸易的陆上和海上必经节点。 在岐帝国打通罗哈诺之前,无论海上还是路上,都必须经过中东,海上的贸易起点在中国,重点是西奈半岛的苏伊士。路上的贸易起点是长安,重点是君士坦丁堡,也必须经过中东。 所以奥斯曼帝国坐断了早中期整个海上和陆地的贸易路线,只要征收贸易关税,就能通吃东西方的贸易红利,大盖帽两头通吃。 由于乌兹曼的巨大地理优势,带来贸易优势,现在通过竞价模式进行贸易红利的压榨,本质上是压榨整个贸易链条上所有国家,导致除经销商乌兹曼和生产商岐帝国之外,所有贸易链上的国家都处于贸易剩余价值的严重受损,因此一定会带来地缘政治失衡。 那些受到贸易剥削的南亚、东南亚、东亚国家,因为经济失血,导致发生内乱,为了转移内部动乱,就必须对外转移矛盾进行发泄。 阿瓦达提和骠国对云藏、滇南、罗娑国大打出手,就是因为距离乌兹曼海上贸易航线太近,出现的经济问题,进而转移矛盾对外用兵。 同时乌兹曼的经济政策让大量贵金属回流,乌兹曼的经济体制又决定了贵金属大量流入,导致统治阶层发生恶性通胀,而平民阶层处于温和通缩。 而且越是通胀通缩严重,乌兹曼统治阶层对贵金属需求越大,这就是典型印钱上瘾,只不过现在乌兹曼没有纸币,他只能得到更多的贵金属以缓解经济问题。 最后,竞价和期货需要严密系统化的经济组织性和生产供需关系,乌兹曼都没有,其实是他认知不到。 一个无序的经济体制和市场,却搞起了竞价和期货市场,一定会带来资本逐利膨胀,进而成为国家的毒瘤。 简而言之,乌兹曼的繁荣是建立在对资本妥协的基础上,一旦资本形成大型团体干涉政治,以乌兹曼的文明形态、权力架构、社会形态,他就完了。 中原王朝永远都是严密的中央集权王朝,而乌兹曼是一个名以上同意的松散统一国家,一旦其被资本利益绑架,内部松散的结构就会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发生瓦解,产生变异。 因为既得利益集团永远不是一个,而是多个,甚至更多,只要有一个既得利益集团利益受损,并且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满足自己的诉求,他们就一定会寻找新的代理人,把你推翻掉。 往往出现“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情况,一个既得利益集团能轻易掀起国家内乱,只因为没有满足他的利益。 据胡班了解掌握的消息,阿塔依宫为大型石质建筑,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接待报名大厅和下级商品的竞价,第二层是上级商品的竞价市场。第三层是办公、休息、住宿,供官吏竞价市场的官员、贵族休息和办公。 伊萨德提前一个月转移了阿塔依宫的运作职能,进行了重新布置,以便于使团的进驻。 阿塔依宫正门有广场,东西两侧有大量的货仓、民房,十分便于岐军的驻扎,是达马格城中唯一有能力安置使团和岐军的地方,别无第二处,除非把王宫和清真寺给让出来。 伊萨德将使团安置在阿塔依宫,除了这里空间够大之外,重要的是准备在阿塔依宫巨型大规模的现货竞价,说穿了就是现货期货,之前都是搞的远期竞价和虚拟竞价。 第943章 奢华之争 达马格地处内陆,而中东地区通往亚洲的最大口岸在莫斯冬和日旦,货物在莫斯冬和日旦上岸后,多数商品其实不会运往达马格,而是运往中东各地和欧洲市场,但是价格会提前在达马格的交易市场完成定价。 这就带来一个严重的经济问题,乌兹曼的竞价制度对多数商品产能没有数据,只掌握中东和欧洲的大致消费能力。 所以定价的过程中只能按照去年的运输能力估算今年运回商品的产能,但如果去年少了,今年多了呢,或者去年多了,今年少了呢,大量购买竞价权的商人为了不受损,就只能把损失转移给商品价格。 如果供货少了,他们出货就会更贵,如果供货多了,就按原价供货,同时存储一些商品,规避货物供给减少带来的波动。 但乌兹曼不生产多数南亚、东南亚和东亚的商品,所以他要控制贸易节点,控制了贸易节点,理论上就能控制运回的数量,然而作为世界工厂的岐帝国,这个最大的产能却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而随着岐帝国对外出口产能波动,就会影响到乌兹曼的经济。这就是为什么乌兹曼要与岐帝国正面交锋,就因为岐帝国的产能和出口不受其控制,严重影响到乌兹曼的经济杠杆。 抵达王宫时,王宫外的御道上站着绿色头巾的亲兵卫队,不同于伊萨德白色头巾卫队,绿色头巾卫队归属宗教领袖阿卜杜勒·巴西特管辖,性质是卫教军。阿卜杜勒·巴西特本人率众已经等在御道的尽头,王宫的入口。 使团进入御道后全部下马,步行跟随伊萨德来到王宫的入口,见到了巴西特。 “尊敬的阿卜杜勒·巴西特,正如您所期待的那样,东方的大国为我们带来了荣耀与繁荣,感谢真主的保佑。” “我们都是真主的奴仆,真主的赐福将永远眷顾他的虔诚信徒。” 二人的寒暄经由胡班翻译,听得一清二楚,宗教势力在当地的影响力由此也可见一斑。 乌兹曼虽然是****,但不是完全的合一,宗教领袖和国家元首没有实现身份的合一,国家元首是国王,宗教领袖是圣知,并没有出现阿拉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时期的哈里发。 通过大量情报收集和分析,造成这一原因的根源其实在部落。 眼下不是所有中东和北非部落都信教,而且数量还不少,如果国家首脑强行实现元首和宗教领袖身份的合一,必然带来内部对立。 一旦元首和宗教领袖的身份合一,统治者就会以宗教领袖的面目与各个部落交涉,而那些没有信教的部落会面临政治和宗教上的被动,这不利于国家稳定。 而乌兹曼赶走欧洲联军依靠的正是团结多数人,其中也包括大量非信教的部落。 如果实现政治身份和宗教身份合一,那些非信教的部落就会感到背叛。 但如果身份分开,伊萨德家族以一个王室身份和部落打交道,而教会以宗教的形式和信教部落和信众打交道,各取便利,有利于目前乌兹曼国内的国情。 但是这种架构有个弊端,就是如果宗教领袖与王室发生矛盾,就可能演变成大规模的内乱,目前还不得而知他们内部的情况。 寒暄过后,伊萨德转身向巴西特介绍起沈云卿: “这位是天朝的使者,也是天朝的一个封王,为我国带来了荣誉和繁荣。” “我想,他是个了不起的东方之王,背后一定还有一位伟大的东方君主。” 巴西特的夸赞让沈云卿受宠若惊和意外,眼前这位宗教领袖神态慈和,目光深邃,怎么看,都是一个和蔼的老大爷,甚至根本看不到宗教领袖该有的狡猾和激进,与之前设想的一切截然相反。 “您好,非常荣幸在此见到阁下,在此向您和真主致以我朝最诚挚的敬意。” “真主也感谢你们带来和睦与繁荣。”言毕,巴西特与伊萨德说道:“陛下,是该请尊贵的客人享用美食与安宁,以表达我们的敬意。” “您说的很对。”伊萨德肯定道,看向沈云卿说:“王爷请。” “陛下与圣知先请。” 主人客气并不意味客人就能享受主人的地主之谊,尤其是在客场外交场合,人家元首让你先走,那是客气话,你不能当真。 留下千牛卫,使团只带千牛卫五十人持枪进入宫殿,并未遭到王宫亲兵的阻挠与拦截,与在罗娑的境遇截然不同,如此巨大的待遇和态度反差,不禁让沈云卿产生一丝困惑。 刚进入皇宫,金碧辉煌的装修让人大为震惊,楚砚杰忍不住小声说道: “郡王,这等奢靡装饰恐怕绝无仅有,即便是我朝陛下,也无这等尊荣享受。” “乌兹曼的黄金多,而且大都在贵族手中,所以他们能折腾,给宫殿贴上黄金,使用大量的黄金饰品,但咱们不能。而且他们的屋舍都是石头堆砌,而我朝的宫殿楼宇都是木质,即便使用黄金装饰,不用多少年就会变形、损毁。” “既然他们都如此富有了,还要我朝的财富做什么。” “这是财政问题,将军未必清楚。” 王宫的装潢只能用富丽堂皇奢侈至极来形容,墙壁铺满了黄金制品和珠宝装饰的工艺品,地上是最顶级的羊毛地毯,吊顶是连绵不绝的玻璃吊灯,如果单纯比装修,中国皇帝简直就是穷老鬼,可怜虫。 但这都是表面,如果衡量深层次的经济问题和财富价值,中原王朝的皇帝更富裕。 简而言之,中原王朝的奢侈不单纯反应在装修上,而是反映在劳民伤财上。 在中原王朝的模式下,越是劳民伤财的东西,越说明价值高,越能彰显身份和地位。 所以中国帝王享受的奢侈,都是追求的精神和物质享受,享他人只所无。 就比方说,秦始皇光为自己搞一个陵寝,就动用了四五十万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种待遇和享受谁人能有,多半也只有古埃及法老的金字塔能有一拼。 再如皇宫主殿都用上金丝楠木和紫檀,金丝楠木和紫檀的背后不是简单的两种木材,而是人力、劳动力、财力的象征,因为这些木材需要直径一两米以上,都只能从海外,从崇山峻岭去弄,代价极其昂贵惊人。 但是黄金饰品这个东西谁没有,要想给自己贴金,办法和途径有的是,可如果比谁更劳民伤财得到奢侈享受,一定是中原王朝皇帝更能折腾。 所以衡量的奢侈标准和理念是不同的。 但不可否认乌兹曼的经济政策给其带来了大量贵金属财富,已经奢侈到可以肆意用黄金装修宫殿的地步,但这也是乌兹曼经济的败笔和目前症结的所在。 你的生产力不够,物质产出不够,手里无论是黄金白银还是纸币,任何形势的货币越多,生产力越低下,通货膨胀越严重。 并不是说黄金具有极高抗通胀抗贬值的功能,就意味着黄金货币不会通胀。 恰恰相反,当生产力和经济不匹配的时候,贵金属输入越多,通胀越严重,因为黄金的价值太高,即便输入很少的量,都能带来巨额的货币币值。 当年西班牙之所没落,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黄金输入的通胀。 西班牙发现南美并殖民南美后发现了大量黄金和白银,导致大量黄金流入西班牙,出现输入货币比本国生产力还高,造成严重的恶性贵金属通胀,摧毁了财政,糜烂了贵族。 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失败,虽然是军事上的失败,但背后是国家实力和经济政策失败。 当钱来的太容易,就不会有动力去发展生产力,无形中西班牙用南美的黄金消灭了自己的生产力。 因为他们不用生产,就能获得大量黄金收入,只要用武器代差进行殖民就能获得黄金,又何必吃力不讨好的搞早期工业生产力。 于是意外的财富迅速瓦解了西班牙的工业发展动能,坐享着南美丰厚的黄金收入,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温水煮青蛙。 乌兹曼现在的情况大致如此,乌兹曼本国生产力并不高,但是其利用军事上的技术领先,垄断了亚洲海上贸易路线的三分之二,垄断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贸易商品资源和收入,大量贵金属货币流入乌兹曼,超过了其本身的生产力。 而不同于西班牙,乌兹曼周边有大量距离较近,物产丰富,陆路和海陆接壤的国家,乌兹曼可以通过购买周边的物产,完成经济的循环。 但是随着乌兹曼的经济政策带来的破坏力外溢,早晚要传导至乌兹曼周边国家的经济领域,最后就会影响乌兹曼的国内经济。 经济本质上是互通互联的网络,你不可能在破坏网络之后继续独善其身,这是做不到的。 所以现在的乌兹曼就像是一个怪胎,财政收入丰厚,但是生产力低下,贵族阶层通货膨胀,下层民众温和通缩,和中原王朝截然相反。 中原王朝动荡时期往往是老百姓剧烈通胀,朝廷先通缩,后通胀,反复交替。 但中原王朝内乱时期的经济现象还是能够治好的,因为国内有组织性,有生产力,只要生产恢复,就能解决问题,并不是经济体制和贸易带来的财政问题。 而乌兹曼是生产力不足,同时又是经济体制和贸易政策带来的问题,一旦发生内乱,根本就治不好这个病。 一个国家什么病都能治,但只有生产力不足,同时又贪婪这个病治不好。 游牧民族是典型的生产力不足,就必须发动侵略才能生存的情况。 而乌兹曼恰好是生产力不足,又贪婪财富,两个毛病搁一块儿,就是无药可救。 因为生产力不足,尚且可以通过扩张得到土地、人口和生产力,但如果是贪婪,永远是欲壑难填,给多少也喂不饱。 第944章 互礼 王宫的布局与哈桑的领主城堡大体相当,王宫入口过道尽头是国王大厅,占地面积和高度明显要比哈桑的领主大厅大了两圈,王座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副雄狮羊毛制品,狮子的身体绣着宗图案,狮背的上方是两把叉着的弯刀。 大厅提前做了精心布置,布局坐西面东,平时用于开会和商讨国务,会客用于宴请,使团被安排坐在北侧,阿齐兹等官吏、贵族、长老坐在南侧,巴西特紧挨着伊萨德入席。 宴会的内容如果没有意外,依然都是烧烤类制品,似乎除了肉类能彰显款待客人的地位,似乎没有其他餐饮可以替代这种饮食习惯。 所以沈云卿基本不期待能有什么特色食物,相反要做好一连几个月长期饭局带来的蛋白质涉入过多的问题。 胖两圈倒也无所谓,关键是他还不想因为蛋白质摄入过多,带来严重的肾脏负担,导致肾炎、肾衰,乃至发展成尿毒症。 待等众人入席坐定,一队女仆端着果盘进入大厅,送上应季的瓜果和蜂蜜羊奶茶。 “天朝的使者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吧。” “都托陛下的洪福,一路都很顺利。” “那我们今天不谈国事,就请尊使尽情享受丰盛的食物与舞蹈。” “非常感谢陛下您的美意,本使恭敬不如从命。但在此之前,我朝陛下还要有一件礼品献给陛下,还请陛下收下。” 言毕,沈云卿示意礼部官员呈上将第二件礼品。 第二件礼品是一件四幅面的玉屏风,每副玉屏风长四尺五,宽一尺半五,玉后半寸,全部是由岫玉雕制而成,第一幅雕刻有女帝赏花图,第二幅是长城图,第三幅是九骏图,第四幅是一帆风顺招财图。 为了把四幅屏风千里迢迢弄到乌兹曼,需要整件拆卸,在抵达马格之前装配,否则整件携带一定会碎在路上。 岫玉在国内的储量较大,也是国内目前最多的玉料,而且出产岫玉的体形也较大,适合做大件的玉器饰品。 如果是羊脂玉、和田玉、翡翠这类名贵玉料,几乎很难找到四块长度一米半以上的原石,更别说加工成厚度只有1.8厘米的玉板,简直是就暴殄天物。 乌兹曼人对玉料没有特别的喜好,似乎世界上除了中国,和中国周遭受到文化影响的诸国之外,全世界其他地区几乎没有其他文明喜好玉料,玉料似乎只在中国和周边才有市场。 屏风一经打开,引得众人惊叹,无不被玉屏风的精美的雕刻,栩栩如生的纹饰所震惊。 “陛下,这是我朝陛下赠送给您的‘四宝祥乐’玉屏风,在此祝您万寿无疆天下太平。” “贵国的礼品如此精美,令人叹为观止。作为感谢,本王也赠与贵国陛下一件珍宝,还请尊使代为手下转呈贵国陛下。” “多谢陛下的美意,本使一定带到。另外,这是我朝陛下的国书,请陛下过目。” 沈云卿命人呈上国书,伊萨德收取国书展开细看。 这次出使,国书以锦缎为面料衬底,专用纸张书写装裱,制成轴卷样式,自右向左打开,以彰显岐帝国外交风格,也给日后定下一个规矩。 国书内容以汉语、乌兹曼语共同书写,以便于乌兹曼方面阅读。 待等看完国书,伊萨德喜不自禁很是高兴,遂即让人小心挪走玉屏风,由贴身的侍从搬来一口木箱。木箱没什么特别,看着就是一口木箱,感觉像是临时仓促准备的箱子。 沈云卿琢磨着,总不能是送一箱子“水晶”吧,那可就太跌份了。 当然,当下人造玻璃还是一个秘密,玻璃的价格还很高,送你一一箱子玻璃回礼,就价值而言其实并没什么不妥。 但沈云卿琢磨着伊萨德应该还不至于这样缺德,否则也就太狡诈了。 待等箱子抬到地面,侍从先开木箱,反正没在第一时间看到什么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东西,反倒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时伊萨德说道: “作为我国的敬意,还请尊使收下这些宝石。” 沈云卿闻讯先是一愣,但是这个场合显然不合适离席去低头看看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伊萨德既然说是宝石,却没有宝石光泽,他猜测很可能是宝石原始,而且应该都是钻石,否则不可能一眼看去都是浅黄色。 宝石原始就是开采出来的天然形状,没有进行加工切割的宝石,加工后没有进行黄金饰品搭配的宝石称之为裸石,如裸钻。 反正箱子里总不可能是一箱子玻璃弹珠,真要是这样,乌兹曼的人品可就跌地皮了,一个月后沈云卿会从船上运来几吨玻璃弹珠也作为国礼送给伊萨德。 伊萨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不适合追问人家这是什么宝石品种,价值几何,也不合适过去看两眼,你只能收下。 “本使代我朝陛下感谢陛下的馈赠,愿两国永远繁荣昌盛。” 话音落下,沈云卿示意金戋寺官吏上前抬走宝箱。 待等宝箱抬走,伊萨德击掌示意,不等沈云卿明白击掌的意图,殿外的舞女穿着暴露的舞衣鱼贯而入,事先安排的乐手边弹边唱迅速就位,就像是突然现身某处广场的快闪表演,来的意外,出现的突然,没有任何的铺垫。 乌兹曼除了公主,女人在乌兹曼没什么地位,因此女主很少出场,出场的一定是奴仆和舞女这样身份卑微的工作。 气氛也在歌舞声中渐入佳境,国宴从下午两点多,一直持续到天黑,期间正如伊萨德事先的约定,全程没谈国事,但实际上并没有脱离国务的范畴,为了增进了解,也不可能不谈国事,只是谈的层次不同而已。 交谈的内容大都是经济领域和风土人情,而风土人情其实也是一种经济。 国宴上互动频繁,沈云卿更多关注对面的乌兹曼官吏、贵族和长老们的神色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乌兹曼方面的盛情款待也让沈云卿感到一丝轻松,这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开端,有利于维持一个较为长久的和平局面。 塞耶特的强硬应该只是乌兹曼方面的一个策略,在岐帝国已经让步,并且也采取军事上的强硬后,他们应该会清醒一些,保持一些克制,修复两国的关系。 国宴在歌舞中落幕,伊萨德示意杂耍和乐手退下,有些倦意的看向使团说: “尊使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还请尊使休息几日再谈国事,不知道尊使意下如何。” “陛下安排非常周到,本使正有此意,也非常感谢陛下的盛情款待,还请陛下早些歇息,本使今日先行告退了。” 这时伊萨德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说: “巴希尔、达乌德,替我送送天朝的使者。” “是,父王。” 伊萨德安排两个儿子送离使团,待到王宫大门时,沈云卿停下脚步: “夜已深,两位王子请留步。” “尊使请慢行。”巴希尔道。 “多谢王子殿下,本使告退。” 略施小礼,沈云卿率众前去汇合千牛卫,前往阿塔依宫。 途中,楚砚杰再次说起今晚的国宴: “郡王,今晚的宴会似乎非常融洽,不似有恶意。” “嗯,是没什么恶意,但不意味着酿造蜂蜜的蜜蜂没有毒。” “郡王您是何意呀?” “乌兹曼有个谚语,叫‘甜美的蜂蜜,有毒的蜜蜂’就是说,蜂蜜酿出的蜜是没毒的,但是酿蜜的蜜蜂是带着毒刺酿蜜的。” “这不就是咱们常说的口腹蜜剑吗,干嘛要这么费劲。” “乌兹曼的文字和咱们的不同,他们说话比较费劲,所以别看讲了很多,其实翻译成我朝语言就没多少字。甭看他们现在对咱们客客气气,但是很难说他们会包藏祸心,要谨慎些好。” 虽然今天气氛很好,态度也很积极,刚到的第一天就安排无缝衔接的国宴,在当下是非常不容易的,无疑给接下来的谈判定了基调。 但很难说今天的气氛只是他们的一个习俗,仅仅只为了展现虚假诚意的手腕,接下来该怎样还是该怎样,这就很不好说了。 “关大人。” “郡王有何吩咐?” “乌兹曼王赠送的一箱宝石都是什么东西?” “都是钻石原石。” “大小如何?” “非常之小,大的只有黄豆大,小的就比绿豆大一些。” “呵呵,那已经很不错了。” “郡王何以见得?” “关大人许是不知道这宝石,尤其是钻石,不同于常见的有色宝石和玉料,钻石能有黄豆大的就已经不错了,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并不多见,鸡蛋、鹅蛋大小的钻石更加稀有。” 伊萨德送的一箱都是钻石原石,得有两百二三十斤,大的黄豆大,小的比绿豆大,但都没有加工,加工过之后至少得有瘦身一圈,黄豆大的变成赤豆,绿豆大变成米粒,但毕竟数量很多。 虽然北非和地区是当前最大的钻石产区,但是当下钻石开采量和规模不大,这一箱子的钻石原始来的并不容易。 当然,伊萨德把这一箱子钻石原始送给岐帝国,沈云卿琢磨着很可能是临时起意,事先并没有准备,是临时为了礼品价值对等凑得数。 而且这口箱子有些年头了,说明里面的钻石原始一直存着没有加工,不排除是因为颗粒不够大,乌兹曼加工工艺不足以加工这么小的宝石,导致加工成本高,当下没有经过加工的钻石原始价格低得多,只有加工过的钻石原石才值钱。 因为当下不是近现代,随便一家珠宝公司都有加工钻石的能力,当下能加工钻石的国家和匠人屈指可数,而且钻石的加工周期很长,一粒又小,还没加工的钻石原始,价值会大打折扣,干脆转手送给岐帝国。 第945章 第一次会谈(1) 就在使团离开王宫不久,伊萨德与巴西特、阿齐兹、塞耶特、侯赛因等人来到议事厅商讨对岐策略。 “塞耶特,天朝的态度和诚意似乎并不像你说那样险恶,他们没有带着敌意而来。”伊萨德质问道,对与今天的行程安排的失策感到恼火,也是他没有送沈云卿前往阿塔依宫的原因。 “陛下,天朝与臣交涉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他们非常善于耍两面手段,您不信的话可以询问侯赛因。” “但至少天朝使节并没有当着我的子民给我难堪,而且我听说使团来的路上并不顺利。” “那是因为天朝在东方得罪了很多的国家,所以都在抵制天朝。而且天朝在过去十年间灭亡了四个国家,让所有人都感到担心和恐惧,这并不是我国的过失。” “够了,不用解释了。现在需要弥补因为之前的过失带来的不愉快,避免天朝对我国产生误解,引发不测后果。” “是,陛下英明。” 塞耶特附和赞同,下刻伊萨德与巴西特说道: “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真主和天朝的神明都是宽容的,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诚意,他们一定会理解我们的冒失。” “您说的有道理,天朝的气度值得我们尊敬,相信天朝也是这样看待我国的。我看这样吧,明天中午之前,由拜克尔与哈力木长老替我前往阿塔依宫,与天朝使者先行磋商,安排议程和细节内容,先看看天朝方面的态度如何。” “是,陛下。”二人异口同声接下任务。 拜克尔是乌兹曼的财政大臣,也是老伊萨德的托孤大臣,哈力木是伊萨德生母部落萨林部落大长老,也是国内最大的部落之一,由他们二人出面先和沈云卿接触,可以更好的摸清岐帝国方面的态度。 此时沈云卿已经抵达阿塔依宫,虽然装修比不上王宫的辉煌与奢华,但是手绘的壁画和彩色玻璃工艺品装饰的墙壁处处彰显出中东的风情。 一层和二层已经清空,重新布置了设施和物品,以便于使团的进驻和生活。 二楼原有的办公室全部改成了客房,沈云卿的住所被安排在竞价市场大臣的临时休息卧室。 卧室空间极为宽敞,东面还有巨大的露天阳台,足够几个人在阳台上吃饭喝茶聊天,绝对是一种奢侈享受。 房间内还有壁炉,使团初来乍到,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壁炉这种设施,还以为是乌兹曼人在房间里生活吃饭的灶台。 实则是乌兹曼昼夜温差大,尤其是九月开始到来年三月,北纬三十五度以北地区,会下雪,气温很低,所以需要生火,否则住在石质建筑内,会像掉进冰窟一样寒冷。 “郡王,郎中已经对阿塔依宫全部房间、摆设进行了消毒,可以放心入住。”陆云彭道。 “传令所有人,乌兹曼方面提供的被褥、床铺这两日暂且不要使用,都打地铺,明天开始,所有的床被都拿出去晾晒。” “是。” “时间不早了,让大家都早点休息。” “是。” 眼下可没有什么星级酒店,即便是星级酒店,床铺其实也未必干净,没人知道是什么小作坊随意清洗包装的产品。 中东地区的疾病其实非常多,尤其是麻风病、麻疹、鼠疫,在中东和欧洲地区流行极广,一旦感染麻风病,即便是现代,除了打疫苗,根本无法治愈,只能用药终止疾病恶化,无法治愈麻风病带来的残疾。 中国的麻风病、天花病、霍乱都不是中国原生疾病,麻风病和天花都是汉朝早期,甚至战国末期秦朝时期,经由早期丝绸之路,从中东和波斯,跟随商人、牲口和货物传入中国。 而霍乱的病原国在印度,也是经由海上和路上贸易传入中国。 所以货物、牲口、人员的检验检疫非常重要,轩禾书院制药产能大幅提升之后,遂即开始着手对全国的天花、麻风病、吸血虫病、霍乱进行防治,这些年收效甚大。 但是在国外,这就没谱了,还是小心的好。 翌日清晨,沈云卿在二楼召集主要人员开了短会,重点安排岐军的住宿和囤货,商品的价格核算和逗留期间的活动安排。 此行携带上岸的商品除了部分作为礼品赠送给乌兹曼,其余都会就地销售,至于怎么销售,还要和乌兹曼方面商量,但是价格方面胡班已经提前收集了最近半年的物价信息,西斯法赫之前提供的一些消息也作为参考。 但最终怎么交易,不取决于使团,而取决于乌兹曼。 散会后,简单吃了两个馒头,沈云卿先去阿塔依宫的广场,安排岐军的住宿和货物入库。 岐军随行携带了锅具和工匠,以便于埋锅造饭和制作简单的工具,面粉当地可以现成采购,做出馒头并不困难。 阿塔依宫的广场长六十多米,宽七十多米,广场地面是石板铺成的路面,广场的两侧有商铺、货仓和民宿,便于交易和竞价者常驻。 岐军昨日光顾着卸货和扎营布防,来不及将货物转入仓库,眼下即将进入当地的多雨季节,货物尽早入库以免因为雨水而受损。 阿塔依宫内部由岐军负责安全保卫,外围则由乌兹曼的亲兵负责安全工作,岐军来了三千人,伊萨德也安排了三千人驻扎在阿塔依宫外围,清一色的都是连珠枪,单论火力输出,岐军不如他们。 巳时五刻,十点刚过,关歆岳前来禀报: “郡王,乌兹曼的财政大臣拜克尔,与萨林部落的大长老哈力木前来拜见。” “看来,是过来试水来的,请他们到一楼的会客厅。” “是。” “财政大臣”是通俗翻译,按国内的这帮子文官,一定会对号入座,翻译成户部尚书,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会儿。中原王朝的权力体系和全世界都不太一样。 中原王朝的衙门都是联合体,如户部,负责财政、商业、贸易、税收、铸币、盐铁、物资储备、生产、调度、转运等等等,相当于财政部、税务局、中央银行、贸易部、商务部、造币厂、交通运输部、战略储备部、国有企业等等等,杂七杂八的一锅烩。 而同时期其他文明体系,权力部门大都较为分散,管财政的就管财政收支分配,管税收的就管税收,权力的集中度远不如中原王朝多。 究其原因,是因为中原王朝人口太多,地域面积太大,如果权力过于分散,就容易导致人员编制太多,养人的财政支出太大,提高了管理成本。 同时人越多,人心越不好控制,皇帝的人际圈子就会迅速膨胀到无法容忍的地步,所以大王朝有大王的特殊之处。 而欧洲和中东这些个国家早期人口少,面积小,但是贵族和山头多如牛毛,如果一个贵族掌握太多权力,就容易翻天,同时其他贵族会不满,所以只能把权力拆分给更多的贵族。 蛋糕本来就小,一分之后就什么都没了,危害也就小得多。 而中原王朝的这块蛋糕太大,不管怎么分,一个县令管辖的资源可能都比欧洲一个国家都多,而且权力拆分越多,中原王朝的权力体系越破碎,不利于管理天下,造成大量官僚臃肿。 沈云卿办起轩禾东院和翻译正规化后,所有术语用词都进行了系统化规范,诸如教堂、清真寺不能都叫寺庙,得叫教堂和清真寺,教堂的牧师也不能叫人家住持,信众不能叫和尚,得叫人家牧师、信徒。 外国职务和机构更不能出现“户部”、“户部尚书”这种违和的翻译,总之一切都得要规范起来就事论事,不能照搬自己的理念生搬硬套给人家,这样容易出问题。 待等关歆岳安顿了哈力木与拜克尔,沈云卿等了片刻才回阿塔依宫,双方仍然通过翻译进行沟通。 “非常荣幸见到尊使,我是敝国的财政大臣拜克尔,这位是萨林部落的长老阿布德·哈力木。” “也很高兴见到您二位,请坐。” “谢谢。” 哈力木、拜克尔昨天入城时已经见过,沈云卿印象很深刻,之前胡班着重提过一批名单,此二人就在名单内。 拜克尔号称是乌兹曼的财政专家,是老伊萨德的托孤大臣,今年五十七岁,也是为数不多仍然健在的老臣之一。 此人的经历和沈云卿有的一拼,沈云卿十八岁出道,这位十六岁就出道,专门在敌后进行经济破坏和走私工作,因为业绩卓越,被老伊萨德调回身边。 最早负责后勤,战争结束前开始着手布置战后的经济恢复工作,是乌兹曼经济政策的主要制定人之一。 哈力木是萨林部落的大长老,是小伊萨德母亲部落的族长,势力非常强大,包括圣城在内,都是萨林部落的地盘,宗教领袖巴西特也是萨林部落的分支,哈力木的地位仅次于小伊萨德与巴西特。 此二人前来为接下来的谈判打前站,显然还是有诚意的。 第946章 第一次会谈(2) 待等三人落座,沈云卿让人备了红茶招待二人,边喝边聊: “二位阁下应该是为已经达成的协议而来吧。” “正是,本以为贵国会有难处,但没想到贵国给出如此巨大的优惠,我王陛下深感天朝的大度与诚意,因此让我二人前来再次确定协议的内容,以及我方的增补条件。” 听到“增补条件”四个字,沈云卿顿时皱起眉头,他首先怀疑是不是翻译出了问题,遂即询问胡班: “胡大人,再次询问拜克尔大人,‘增补条件’是否翻译有误。” “是。” 胡班再次询问拜克尔,拜克尔表示肯定,沈云卿再问关歆岳: “关大人,翻译是否有误?” “无误,拜克尔大人确实提出要新增条件。” 此时沈云卿心里顿生怒意,因为塞耶特提出的条件已经非常苛刻,如果不是为了大战略,他根本不会同意。在岐帝国已经做出巨大让步的情况下,还要新增新的条件,简直是得寸进尺。 纵然心里恼火,但作为外交使节和政客,这种情绪以目前的气氛是不能反应在脸上的。略作停顿思考,他说: “首先,本使需要再次声明,贵国的条件在我朝看来并不友好,但我朝陛下念在两国通商多年,贵国商品深得我朝百姓喜爱,不忍伤及两国情分,进而殃及百姓所需,故而破例做出巨大让步。也希望两位大人也能看在大局的份上,为两国百姓福祉着想,谨言慎行。” 沈云卿的话不重,但是语言的艺术就在于无论我说什么,你能明白就行。难听话未必要说,好听话未必就顺耳,语言的魔力就在于此。 拜克尔、哈力木都是地道的政客,自然明白沈云卿想要传递的言外之意。同时也出乎他二人的意料,拜克尔遂即用方言与哈力木说: “天朝使者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 “嗯,看样子之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否则天朝使者不会与昨天有如此大的反差。会不会是塞耶特搞砸了什么事,没有向陛下和我们汇报。” “但他是陛下的亲信,这种可能似乎没有意义。” “可现在天朝使者的口气与天朝给出的条件明显有问题,我不认为天朝白纸黑字会反悔,你应该向天朝使者确认协议的有效性。” “嗯,我立即向他确认。” 二人谈妥,拜克尔继续刚才的话说: “天朝使者是否能够全权代表贵国陛下,确认贵国提供的条件在日后可以得到履行。” “本使受我朝陛下全权委托,可以决断与贵国一切事务,昨日国书已经写明,二位可以去看国书。 至于我朝承诺的条件,首先本王有必要声明一点,货物的供应受到农业生产、手工业生产、天灾人祸与运输问题影响,存在波动和延迟,我朝承诺的条件,是国内风调雨顺情况下的货物供应。 如果我朝出现大面积天灾,生产的货物自然会受到影响,也请二位阁下能如实转达给贵国陛下。我想贵国的货物产出也是受到天气与农业产出影响,并不是所有年份都一样,总有减产的年份。 其次,我朝兑现贵国的承诺,建立在我朝向贵国提出的条件得到满足的基础之上,尤其是强行传教问题,这件事没有谈判的余地。 其三,贵国要求我朝开放全部沿海港口,我方无法接受,而且上次的罗娑协议,贵国阻止了我朝向西前往贵国的海上贸易航线,但这次却要我朝单方面开放沿海全部港口,这是无法容忍的条件。 最后,其他的都可以谈,但以上两个条件必须收回,否则我朝承诺的条件不会兑现。” “这……” 拜克尔、哈力木深感震惊,二人目光交错片刻,迅速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哈力木即刻询问了双方翻译,向沈云卿明确刚才的内容,确定翻译无误,他说: “尊敬的天朝使者,您说的强制传教是否误会了?” “是塞耶特与侯赛因大使向本使当面提出。” “但是协议中并没有啊。” “那是因为当时没有谈妥,塞耶特认为需要征求贵国陛下的意思,而本使认为没有谈妥的条件,不能写在协议中,因此没有写明。” “这……”哈力木大为吃惊。 “难道贵国想要将意志强加于我朝陛下和子民吗!”沈云卿口气强硬,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拜克尔忙是说: “天朝使者,这里面恐怕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 “我国陛与圣知下并没有授权塞耶特与侯赛因与贵国商议强行传教一事,只是希望贵国能为我国商人与水手建造清真寺,以便于他们礼拜。 圣知得知前往天朝经商的我国商人经常不做礼拜,因此希望在向贵国派遣几位毛拉与阿訇,督促他们遵守一个教徒改尽的本分和义务,并没有要求在天朝强行传教。” “什么,你们没有授权塞耶特与侯赛因与我朝交涉传教一事。” 沈云卿大为震惊,这个幺蛾子无疑超出了意料。此时哈力木再次确认了拜克尔的说辞: “阁下明鉴,如要传教,一定是由教会派遣德高望重的教长前往天朝,怎能交给一个使者,这有悖于常理。” “但塞耶特与侯赛因当面与我交涉此事,难道能有假不成!” 沈云卿果断沉下了脸色,他发现自己要么不是被塞耶特、侯赛因给骗了,就是给乌兹曼给耍了,他们为了大到自己的目的,骗取岐帝国的让步,可以连自己人都出卖 “如此这件事是真的,一定是塞耶特和侯赛因欺骗了阁下。” 哈力木将责任推给了塞耶特和侯赛因,但沈云卿依然恼火。无论这个责任是谁的,岐帝国已经把底牌都给亮了出来,再想收回来,根本不可能。 而且为了兑现承诺的条件,国内已经在做政策和生产上的调整,出国快一年,全国的产业调整已经上马,眼下既没有电话,也没有无线电,更没有什么卫星通信,手机短消息,都要靠人传,现在在改变国内的政策,根本就来不及。 这一前一后的政策损失,将无法计数,这才是目前沈云卿的困境。 无论收不收回岐帝国的底牌和承诺,岐帝国都将面临失去三到五年调整国内生产和政策的战略时间,这远比损失金钱更为重大。 第947章 第一次会谈(3) 纵然心里恼火万丈,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改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且塞耶特是伊萨德的亲信,这件事如果是塞耶特撒了弥天大谎,这件事会更麻烦。相较于相信一个外国人,国家元首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左膀右臂。 “此事千真万确,否则我朝如何能给予贵国如此巨大优惠。而且塞耶特暗示本使,如果不答应条件,亦或者不作出让步,会面临严重的后果,什么严重的后果,应该不需要本使明说了吧。” “这……”哈力木看向拜克尔,下刻继续说道:“此事我二人会如实禀报我王,给阁下与天朝一个满意的答复。” “此事为贵国内务,我想贵国会妥善处置此事。现在既然传教这件事上有误,要求我国强行开放港口又是怎么回事,不会也是塞耶特与侯赛因擅自做主吧。” “阁下不说,我也正要说。我王并未向天朝提出开放全部港口,只是希望在南屿、潮瓯、振州、崖州、儋州五地开设货站,以便于规避因为天朝货物价格波动带来的损失。 阁下是天朝最富有的王爷,应该知道货物在不同时期的价格会相差很大,因此为了避免损失,商人们都会事先囤货,在价格高的时候卖出,价格低的时候观望,以便于赚取更多的利润。 而广州虽然允许我国设立货站,但是广州的货站只能应对贵国内地,无法应对南洲百夷诸国,因此想在南屿、潮瓯、振州、崖州、儋州五地开设货站,并没有要求天朝开放沿海全部港口。” “这么说,都是塞耶特与侯赛因擅自做主。” “是的,我王全不知情,我等也是刚才才知道。而且我王拿到天朝的条件后也认为条件太过丰厚,大大超出了我国预期,为此另外准备了新的协议条件感谢天朝。” 话音落下,拜克尔从怀中取出事先拟定的新增条件。沈云卿接过新增条款,全部都是乌兹曼文,没有汉语,遂让关歆岳逐条口译。 首先,乌兹曼方面将全面开放岐帝国商船越过马六甲沿海经商,同时附加了一个条件,但凡是目的地在乌兹曼港口的岐帝国商船,必须携带指定数量的药品、茶叶、瓷器、丝织品、草药等等制定商品。 满足要条件者发放靠港证明,以便于本次航行中继续停靠乌兹曼的其他港口。 其二,乌兹曼将在莫斯冬、日旦、阿丹三个港口开设“东方集市”,这个有点类似于经济特区,东方集市内允许岐帝国商人和乌兹曼商人,使用岐帝国的铜钱,没有数量上限。 同时岐帝国必须保证,这些铜钱在岐帝国国内随时可以购买货物,不会强制要求将乌兹曼和乌兹曼商人持有的铜币,在岐帝国兑换贵金属,并遵守铜币在岐帝国和岐帝国势力范围之内的交易规则。 其三,希望从岐帝国得到铜币制造和银票、贯钞的制作以及防伪技术,作为交换条件,乌兹曼方面愿意出资购买相关技术。 其四,希望从岐帝国购买大船技术,钱可以商量。 其五,乌兹曼希望出资购买得到岐帝国的耧车、高级手工织机、收割车图纸及制造技术,以及水稻在尼罗河、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流域的种植技术。 其六,希望得到冰的制造技术。 其七,乌兹曼获得铜币制造技术后,自行生产铜币应该与岐帝国铜币汇率挂钩,双方应当商定铜币汇率。 其八,希望岐帝国提供前往魏国的海上航线和贸易站点,以便于乌兹曼的船队前往魏国贸易,作为交换,乌兹曼将给予岐帝国商人在乌兹曼竞价市场的优惠地位。 其九,希望派遣学者前往岐帝国学习,同时也将允许岐帝国派遣学者前来乌兹曼学习。 其十,两国签署互不侵犯协议,从此永享和平。 第十一,为王子迎娶一位天朝的公主。 总计新增十一项条件,基本都是促进双方经济、文化、贸易交流的友好措施,条件的优惠程度前所未有,让沈云卿大为意外,与塞耶特、侯赛因向他暗示和传达的信息完全背道而驰。 “以上都是我王为报答天朝的慷慨而给予的优惠,希望能够平息尊使和贵国的不满。” “条件确实非常丰厚,本使也认为贵国的诚意令人钦佩,但出现如此重大调整,本使需要时间考虑,能否容我我们考虑之后再做回复。” “可以,我王也万分希望两国这次的签约,可以带来长久的和平与繁荣。” “那我朝陛下提出的条件,贵国准备如何答复?” “我王原则上没有异议,一些不应该的条件,我王都感到无耻,是绝不会强加给天朝的。尤其是向天朝强行传教,这严重违反了我教的教规。” “如此就好,待等本王与其他大人商议之后,就今天贵国条件给予正式答复,同时也请贵国就我朝条件,给予正式的书面答复,拜克尔大人意下如何。” “请放心,我国对协议内容视为至高无上的承诺,会严肃对待此事。” 拜克尔的回复让人感到满意,紧接着双方磋商了有关行程安排和会议日程,哈力木主动提出希望使团前去拜谒老伊萨德的陵墓,沈云卿欣然允诺表示同意。 中午安排了午餐,沈云卿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招待拜克尔、哈力木,气氛非常融洽。 之后的会谈进行非常顺,谈妥了此番的赠礼和货物交易。 双方一直谈到黄昏,交涉暂告段落,谈判内容总体上让人满意,但在没有签署协议之前,仍然让人放心不下。 送走拜克尔、哈力木后,沈云卿在二楼召集众人开会,商讨应对就乌兹曼所提条件和目前突发情况。 “乌兹曼前后言行不一反差巨大,其诚意仍然值得怀疑,在下认为不应亲信他们,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陆云彭态度趋于谨慎,胡班也表示赞同: “下官也以为乌兹曼态度出现重大转变,恐怕事出有因,难保接下来的会商谈判不会再生变数,甚至以实惠条件麻痹我等,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加入不利我朝的条件。” “嗯,你二人说的不无道理,一个国家对外反复无常,十分容易让别国感到忧虑。而且塞耶特是跟随伊萨德多年的亲信,塞耶的的种种作为,与今天拜克尔、哈力木所要传达给我们的善意完全相左,这里面恐怕大有文章。” 这时楚砚杰插话说道: “郡王,会不会是他们跟咱们玩的两手,一面让塞耶特对我朝强硬,一面却让拜克尔、哈力木怀柔,好榨取我朝的利益。” “本王也有此想,只是如此而为,并不利于乌兹曼的声誉和信用,而且乌兹曼在南洲百夷推行的强硬政策,与其现在展示给我等的面目完全相左,不得不令人怀疑乌兹曼是否还有其他算计。” 第948章 谁是叛徒 现在的情况是始料未及的,塞耶特是伊萨德的亲信,相当于皇帝最信任的左右手,因此塞耶特不可能执行伊萨德授权之外的重特大谈判事项,但塞耶特在神都期间提出的种种条件,多数都超出,甚至背离了伊萨德的初衷。 而现在哈力木、拜克尔全部否认了塞耶特的过分条件,这就非常耐人寻味。 就眼下的态势和掌握的情报来分析,只有三种可能解释这种情况 其一,是塞耶特和伊萨德唱双簧,玩言行不一的两手,塞耶特展示强硬,伊萨德展示怀柔,由于距离和通信上的制约,岐帝国与塞耶特谈判时,是不可能询问伊萨德的,所以在神都无从得知伊萨德真实态度。 通过塞耶特展示强硬,榨取岐帝国的筹码底牌,当目的达到后,伊萨德再伸出表示缓和的橄榄枝,把温度降下来,从而好达成协议。 这种耍两面派,政府国务卿、国防部长和总统在同一个问题上,说辞不一的伎俩是中国以外其他文明特有的手段。 总统一边表示要谋求和平,国防部长一边煽动鼓吹进行战争,国务卿则满世界的到处撒谎、欺骗和污蔑,这种伎俩似乎除了中国人,其他所有文明都会搞这一套。 其目的就是进行极限施压,榨取你的每一滴油水。 其二,是塞耶特背叛了伊萨德,是塞耶特自己的行为,而伊萨德蒙在鼓里。但塞耶特并未料到岐帝国会派遣使者,更没想到是沈云卿亲自过来,如果只是其他岐国使者,塞耶特可能还有弥补措施,利用岐帝国使者身份低微,强行把脏水泼给岐帝国。 而现在是沈云卿亲自出使,岐帝国的二级王,专门负责外交事务和经济事务的重量级使者,这种分量是塞耶特无法撼动的地位。 如果以上假设成立,眼下的情况应该是塞耶特始料未及的结果。 但是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很值得商榷。 毕竟是君主的贴身亲信,塞耶特的身份,已经相当于欧阳羽的地位,是负责君主财产的大管家,这样的人能背叛自己的主子,简直无法想象伊萨德二世现在的处境。 而且老伊萨德是个绝顶厉害的统治者,他能不考察自己继承人身边的人? 退一步说,小伊萨德能继承王位,没有两把刷子也不可能击败其他兄弟,所以这个假设不太可能成立。 那么就只有第三种可能,是侯赛因出了问题。老伊萨德死后,原有的人事架构会出现调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局面适用于所有文明,也包括乌兹曼,是侯赛因发生了某种异变。 小伊萨德登基后势必要对人事进行调整,调整到侯赛因头上,让他感到不满,遂而拿这次出使泄愤,试图让塞耶特难堪,把事办砸,这样才能凸显出他的重要性。 因为侯赛因是第一次出使岐帝国的正使,同时对岐帝国十分了解,而塞耶特从来没有涉及过岐帝国事务,如果侯赛因在路上对塞耶特灌输岐帝国的不是,进行挑唆,就有可能让塞耶特对岐帝国心生不满,从而偏离了既有的谈判轨道。 而且沈云卿最初并没有直接与塞耶特交涉,而是侯赛因以塞耶特身体不适为由,实际上是生气,拉不下脸,回避交涉。 因此是侯赛因与沈云卿先谈了好几轮,全部的条件也是侯赛因以塞耶特的口吻向沈云卿提出,并不是塞耶特第一时间向朝廷提出。 而之后塞耶特出面谈判,应该也是承认了侯赛因的谈判条件。 同时侯赛因在沈云卿面前表现出软弱和不做主的姿态,进而让沈云卿与塞耶特发生冲突。 这种情况历史上非常多见,即便是近现代体系化的外交,也存在为了一己之私,而拿国家大事当儿戏的情况。 如被他国收买,私下与外国达成本国政府没有授权的条件内容,进而让本国政府陷入巨大被动。 也有因为本国政府对自己的人事安排感到不满,而拿国家大事泄私愤,造成国际紧张的情况。 总之,这种情况是有的,而且较为常见。 沈云卿倾向于第三种和第一种可能,第二种塞耶特背叛伊萨德的情况可能性非常低,要让他相信皇帝的儿时的太子伴读,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哥们,能出卖自己的主子,简直无法想象。 “现在最大的可能性是第一种和第三种,不是他们君臣二人耍手段,就是侯赛因为泄私愤,对人事任用安排不满,拿国家大事为自己谋私利。” “那要是这样一来,我朝岂不是给耍了吗!”楚砚杰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嗯,所以这个时候更要冷静,首先以我朝利益为第一位,争取最大的利益。” “但我超已经承诺的条件恐怕不能收回吧。” 关歆岳说到了眼下最大的被动,就是岐帝国拿出的条件并不是心甘情愿的,需要对国内产业和经济结构进行重大调整,这个调整已经在进行,收回承诺将无法避免损失,如果执行承诺,也会吃亏。 因为这次做出的经济承诺,本质上有长期的国内经济压力,而且附带有杀伤性,岐帝国承受的经济压力,最后都会转化为对乌兹曼的经济杀伤。 只不过这个压力目前由岐帝国承受,一旦完成经济部署,经济压力消失,乌兹曼会受到巨大经济打击。 现在乌兹曼拿出巨大优惠政策,无疑让之前的计划和部署,变成了战略误判,岐帝国将承担不该承担的经济压力,同时还要连带打击乌兹曼的经济。 这不利于长远的地缘政治稳定,是下下策。 所以一说,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如果一个外交使节为了一己之私而泄愤,甚至出卖自己的国家政府,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这是对自己人民的背叛。 眼下岐帝国的麻烦在于做出的承诺如果收回,无疑会让乌兹曼方面震怒和不满,迅速恶化两国关系。 但如果不收回了,一旦岐帝国完成经济部署,就会杀伤乌兹曼的经济,应该日后一系列的地缘政治动荡。 “事在人为,既然已经无法收回承诺,就只能还朝之后,进行政策调整,尽可能避免经济恶果。以目前我朝的情况,即便日后乌兹曼发生动荡,虽然会有经济上的冲击,但对我朝安全并不构成绝对影响,这一点诸位可以放心。 现在就乌兹曼提出的十一项条件谈谈你们的看法吧。” “下官以为,与乌兹曼签署互不侵犯协议十分不妥,恐不利于波兹津。”胡班道。 “嗯,乌兹曼只与我朝签署互不侵犯协议,却不与波兹津签署该协议,就是迫使我朝无法在乌兹曼攻打波兹津时出兵相助,与波兹津方面担心的一致,乌兹曼确实在想办法把我朝与波兹津支开,所以这个条件本王不打算答应,即便要答应,他们也必须与波兹津签署相同的协议,并且保证不会侵略波兹津。” 之前途径波兹津,沃列·贾巴塔提到乌兹曼正在设计,让乌兹曼攻打波兹津的时候,岐帝国无法参战。现在来看,就是这份互不侵犯协议。 乌兹曼想单独收拾掉波兹津后,让岐帝国无话可说。 而且从这一点来看,沈云卿越来越倾向于是塞耶特和伊萨德玩的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就在沈云卿开会的同时,哈力木与拜克尔回到了王宫,由于内容敏感,二人只能私下单独将会谈内容详细告知伊萨德与巴西特。 得知自己被耍了,伊萨德大为震怒: “卑鄙,简直不可饶恕,他怎么敢背着我向天朝漫天要价,枉我信任他这么多年!” 这时巴西特在一旁说: “如果不是天朝的使者撒谎,就是塞耶特出了问题,而且塞耶特的举动明显对陛下您十分不利,这里面的动机耐人寻味。” “哈力木,你亲自去把塞耶特与侯赛因找来,我要当场对质。” “是。” 伊萨德气的发疯,他无法相信跟随了自己十多年的亲信,会在背后出卖自己,给自己难堪。 “拜克尔,现在该怎么办!” “陛下,天朝方面的态度较为平静,在等陛下您的答复,如果同意他们提出的条件,天朝不会追究这次事件。” “那是当然,这种无耻条件塞耶特怎么说得出口,我都替他感到羞耻。这跟当年基督徒逼着我们放弃信仰有什么不同,他简直无耻至极! 巴西特圣知,我认为这件事必须由您亲自出面向天朝使者解释,才能平息天朝的误解,否则会招来巨大麻烦的。”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那么明天由我亲自去见天朝使者,向他们解释我国传教的态度和立场。” “真是太好了。” 乌兹曼的圣知通常不会参与国家决策,更是不会出面参与对外事务,除非是其他宗教采取了不友善行为,圣知才会以宗教领袖的身份出面弹压。 这次事件无疑严重威胁到了乌兹曼的国家声誉和宗教信誉。 第949章 开诚布公 继续等了许久,塞耶特先被请到皇宫,他还“蒙在鼓里”,哈力木不见踪迹。 伊萨德面沉似水厉色质问: “塞耶特,你可知罪!” “陛下,出了什么事要治属下的罪。” “你擅自向天朝提出强行传教、开放全部港口,你好大的胆子。” “不,陛下,您是不是搞错了,不是您让我向天朝提出的条件吗。” “什么啊!”伊萨德震惊,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敢再说一遍!” “不是您让侯赛因在前往天朝的途中,向我转达的秘密命令吗。” “这不可能,出使之前,我已经私下详细嘱咐过你,你才是这次出使的正使,全权代表我国出使天朝,你是我的人,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如此无耻的条件,侯赛因怎么能说得出口。说,是不是你背着我和圣知,企图从天朝骗取利益,背后是受谁的指使,说!” “陛下,千真万确,确实是侯赛因向我传达了您的秘密命令,而且还有您的亲笔手令。” “我的亲笔手令!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给侯赛因下达过任何书面命令授权给他。” “可,可我确实收到了陛下您的亲笔手令,不信我取来给您过目。” “该死,那就快去拿给我。” “是,是……” 塞耶特吓得屁滚尿流,转头要走,却是撞上哈力木回宫。 “陛下,侯赛因不见了。” “什么,他不见了!” 伊萨德吃惊,这是塞耶特飞快说道: “陛下,一定是侯赛因发现事迹败露畏罪潜逃。” “这个可耻的叛徒,亏父王对他如此信任,竟然在背后搬弄是非。哈力木。” “陛下有何吩咐。” “立即搜索侯赛因,把他找出来。” “是。” 这时巴西特插话说: “陛下,这件事不宜声张,传扬出去就是陛下与外国的丑闻,会让陛下非常被动。” “您说的对。”伊萨德肯定道,随即改口说“搜捕侯赛因不要宣扬,以免让天朝产生误解。” “是。” 当晚搜捕一夜,侯赛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老婆孩子都消失了踪迹,家里只查出零星的财产,其他值钱的财产早已提前转移不知去向。 翌日,沈云卿正在用餐,千牛卫突然禀报: “王爷,乌兹曼国的圣知大人来了。” “圣知!”沈云卿迅速放下碗筷继续又说:“真是意外,通知胡大人、关大人、陆云彭、楚将军,速去一楼。” “是。” 圣知亲自上门意味着有超越国家层面的事态,按西斯法赫提供的消息,乌兹曼的宗教领袖不会公开参与政治和外交活动,前天参加国宴已经是破例。今天突然不打招呼过来,一定是国家事务之外的特殊事务。 相当于国家元首特使,或是前国家领导人以特使身份出面。 沈云卿一时半会儿还不清楚巴西特突然过来所为何事,如果是因为昨天上午的谈话内容,乌兹曼方面的效率也未免太高了。 迅速整理了衣冠,沈云卿来到一楼大厅,圣知巴西特已经等候在大厅。 “圣知大人大驾光临,令本使受宠若惊,还请阁下里面坐。” “多谢尊使,请。” 二人来到会客厅,坐下后沈云卿询问道: “恕我冒昧的问一句,圣知大人为何今日亲自拜访。” “是这样,昨日听到哈力木、拜克尔禀报,塞耶特与侯赛因二人在出使天朝途中擅自更改了我王的命令,向贵国提出严重违反我王与本教的条件,由此造成天朝对我国与我教误解,我王托我前来向尊使与天朝解释此事。” “哦……原来是这样。” 巴西特将昨晚发生在王宫的事件经过做了详细说明,并就此事向岐帝国表示道歉,为了表示诚意和诚挚的歉意,由教会和伊萨德分别起草了致歉国书,表示这次事件是一个误会。 突如其来的转变再次让人始料未及,而且来的如此之快,完全没有按正常的节奏发展,而是一步到位。 虽然存有疑虑,但现在乌兹曼方面已经表示了诚意和态度,沈云卿就没有必要继续抓着把柄。 “贵国的国书本使将如实转达我朝陛下,还请圣知大人放心。” “我相信天朝是值得我国尊敬和仰慕的国度,对此之前的不愉快,我深表歉意,在此由衷希望两国能和睦相处共同繁荣。” “那能否恕本使冒昧的询问几个问题?” “尊使请问。” “贵教日后会否向我朝强行传教?” “贵国有贵国的神明,我国有我国的真主,真主希望他的信徒是虔诚的仆从,我想贵国的神明也会希望天朝的百姓是贵国神明虔诚的信徒。如果信徒们轻易改变了自己的信仰,我们的真主也是不会高兴的。 既然两国和睦相处,我国的真主与天朝的神明也应该和睦相处。在我教看来,如果人们并非出于虔诚的态度,任何人都不会忠实于自己的真主。” 巴西特虽然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但他用宗教哲学给出了答案。 任何国家和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其外在的形式可以不同,但不应该强行让其他信仰的人,改信自己的宗教。 巴西特的言外之意就是,信徒如果可以改变自己的信仰,那他也不会忠诚于改信的宗教。 简而言之,神希望自己的信徒忠于自己,而不是到处叛来叛去,哪个神佛管用,就投到那个山门下边,一会儿皈依这个宗教,一会儿皈依那个宗教,从其他信仰改信过来的教徒根本不靠谱。 “本使如果说,我朝并没有国教,贵教如何看待我朝。” “所有国度,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真主,并不在于是否高高在上,而在于每个人的心中。正如尊使所说,天朝没有国教,但天朝屹立在东方数千年,一定有着自己心中的神明,这是毋庸置疑的。” “原来如此,还是圣知大人见解高深。” 任何文明,一定有自己的精神思想和文明体系,中原王朝历来没有国教,即便有也是短时间的现象。但是中原王朝有自己的独特文化体系,老百姓有文明的归属和精神寄托,而且是真实存在的精神寄托。 中国人对土地的情节,对祖先的情节,对子嗣繁衍传宗接代的情节,本质上就是一种文明归属的信仰,中国人天生的勤劳技能,种地属性,都是祖先烙在我们身上的印记。 即便旅居海外,突然某个时候闲得慌,往往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院子里种菜,而且是大概率的主观潜意识。 所以中国人不是没有信仰,而是我们的信仰是看得见摸得着,真实存在的。 但就是因为太真实,比起神教信仰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宗教信仰,没有神秘感、庄严感、仪式感,然后西方就说你没信仰,其实都是放屁。 中国人的信仰就三件事,土地、祖先和子嗣,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今天,中国人精神寄托的三件大事就从来没有断绝过,一直传承至今,这才是打不败的真正信仰。 无论什么神,他都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土地的产出,祖先的智慧,儿女们的力量。 巴西特无疑用宗教的哲学阐释了精神寄托的真理,任何文明一定都有自己的精神寄托,目的都是为了维系自己的文明体系和国家稳定。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信仰和文明体系,永远不会有好结果。 谈话进行的非常顺利,丝毫没有宗教狂热分子的激进和极端,巴西特的宽容和大度,无疑展示了乌兹曼在传教问题上的开包容度和开放立场。 二人谈了一上午,本想留巴西特用餐,但被他婉言拒绝,应该是急着回去向伊萨德复命。 待其离开,沈云卿在二楼召集众人开会: “目前来看,是侯赛因出了问题,巴西特的态度应该是乌兹曼的最终立场,不会再改变。” 这时楚砚杰说: “真是没想到,这么大的朝廷,竟然会出这等奸佞,简直难以置信,险些就令两国陷入战火。” “嗯,此等丑闻虽然出在乌兹曼国内,但我朝也得引以为戒。外交使节是朝廷,是国家和天下百姓维系国家利益的喉舌,外交使节发生任何变故,都将严重影响到朝廷与百姓的利益和福祉。 侯赛因之事,诸位要引以为戒,一切以朝廷与百姓利益福祉为重,不可因一己之私而误国事。” “是,我等谨记。” 侯赛因这件事上,最大教训就是上传下达和个人发生了变异。 由于通信不畅,两国领导层无法实时沟通,一旦外交人员叛逃、出卖,或者为了一己之私而脱轨,就容易引发国家之间的战略误判,上升到战争层面。 这次如果不是岐帝国火器数量不够,战舰不够多,为避免打断全局发展战略,只能做出经济上调整,否则肯定是要做军事上的回应,真发展到了那一步,情况就险恶的多了。 第950章 发大财(1) 巴西特离开不久,在玛格达清真寺见到了伊萨德,由于除了侯赛因和塞耶特这件事,伊萨德不免怀疑身边人出了问题。 “圣知,天朝使者的态度怎样。” “天朝是个一个宽容睿智的大国,陛下应该感到庆幸,没有与天朝为敌。” “这么说,天朝认可了您的解释。” “是的。同时天朝使者也向我反应哈桑在罗娑的所作所为,严重危害到天朝在海上的贸易。虽然没有透露更多,但天朝使者的言外之意对哈桑非常不满。 天朝的船队出使途中,在天朝的势力范围内的海域,遭遇了大量的海盗,用的都是我们的枪炮,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是哈桑。” “卜易拉部落还是本性难改,父王在的时候,我就再三告诫过他,让他收敛自己的德性,他却当耳旁风,简直罪不可恕。” “现在是时候调整我国的政策,避免贵族和部落关系的进一步恶化,而天朝是唯一能够帮助我们的大国,只有和天朝和睦共处,我们才能化解危机。” “是的,父王在世的时候就是太极端了。” “但当时有当时的困境,不那么做,乌兹曼将陷入无休止的混乱甚至内战,基督徒也会卷土重来,你父王当时做的并没错,有错的是基督徒,他们只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卸给别人,而天朝却不会,天朝更愿意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把责任推卸给别人,这是天朝最大的不同之处,我们应该珍惜这个伟大的朋友。” “我也这么认为,真应该早点这么做的……” 翌日,伊萨德再次派出总务大臣阿齐兹,财政大臣拜克尔,萨林长老哈力木,税务大臣伯哈义·瓦希德,继续就提出的十一项条件和政策落实进行意见交换。 军事方面,乌兹曼没有国防部或者兵部这种部门,由伊萨德本人全权负责全国军事,相当于国王本人就是国防部长、参谋长和最高军事统帅,所以军事问题只能和伊萨德本人以及他的将军们谈。 而且乌兹曼的军权比较复杂,可能是沈云卿见过最复杂的。 由于老伊萨德四个儿子代表四个不同的部落,因此其他三个兄弟都有自己部落的军队。 现任国王伊哈汗·伊萨德除了自己部落的军队,也名义上掌控全国军队,但自己三个兄弟的军队实际上不在他的掌控之下,而其他军队和部落武装,也没有非常强力的抓手,这一点非常特殊。 而唯一维系国家权力的体系就是宗教,只有依靠宗教才能维系军权的完整。 乌兹曼方新提出的条件需要进行成本核算,尤其是贸易、关税、货币层面改变带来的实际影响,需要进行数据核算。 至于专利技术和政治联姻的问题,沈云卿觉得,国内肯定没有公主愿意远嫁到乌兹曼,皇室感情上根本接受不了。 而且现在除了皇子一代有适龄女儿,女帝这辈嫔妃膝下已经没有可以待嫁的公主,除非现在立周启为储君,让他女儿远嫁,但这样会引发国内的政治动荡,沈云卿是不会赞同的。 乌兹曼方面显然也不太可能接受一个非皇室受封的临时公主,所以这条无法答应。 至于铜币、银票、贯钞、耧车、高级手工织机、收割车、水稻种植、大船技术、制冰技术,还有待商榷。 乌兹曼此番如此大度,还单方面开设特区,允许使用铜币,给予岐国商人和货物关税优惠,还急于获得钱币制造技术,显然是已经意识到贵金属大量流入带来的通常问题,以及乌兹曼国内生产力低下引发的经济问题。 引入岐帝国铜币和制币技术,就是为了对抗国内贵金属造成的经济问题,是变相让岐帝国的经济为他稳定国内。 同时加大开放力度,打通岐帝国的经济联系,引入外资和外部生产力,好缓解国内经济的阵痛。 而获得耧车、高级手工织机、收割车、种植水稻,都是提高农业生产力,稳定社会的技术生产资料,至于大型船舶,既是商业用途多运货,也可以用于军事用途,用来装炮。 而且岐帝国已经在造船技术上取得领先,乌兹曼如果无法取得大船技术,海上的运输总量早晚要被岐帝国超远。 加之海外贸易量剧增,乌兹曼现在的海上运输量已经显得吃力,必须继续扩大船队和吨位,否则他不会这么慷慨的开放岐帝国船只越过马六甲,很可能是乌兹曼国内的运力出现了不足,急需要国外运力补充。 同时通过降低关税和给予税收优惠,岐帝国也会投桃报李,降低他们在岐帝国的商业成本,对乌兹曼来说,无疑有利于减缓国内的经济阵痛。 但是铸币技术和纸张技术眼下都属于高级管制技术,造船技术更是战略性技术,对外出售专利应该谨慎。 至于耧车、收割车、手工织机、发展水稻,这些倒是没有问题,有问题的还是政策的稳定性。 这一代的乌兹曼政府可以和岐帝国保持良好关系,从岐帝国得到了大量技术,谁知道日换了一届政府和君主,会不会翻脸,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养出一个白眼狼。 预热会谈持续了四天,沈云卿需要明确乌兹曼对岐帝国的优惠政策能到什么力度,具体需要他们给出一个数据。 预热会议结束后使团休整两天,伊萨德安排了多场会面和宴会,介绍更多部落的首领和大小贵族富商,数量之多只能用惊人来形容。 就在沈云卿顺利开始谈判工作的同时,女帝的私人财富经过处理和估值,尤其是消毒处理后,第一批财务报表送到了公孙芸惠的案头。 “呵哈哈,还是海郡王办事让朕放心,此番出使果然不负朕望,办的好啊……” “都是陛下英明神武,才有出行的收获。”欧阳羽阿谀道,绝口不提沈云卿吃苦受累的那档子事。 “海郡王命人拍回的照片令人大开眼界,剩下还有多少照片尚未冲洗?” “回陛下,还有七百多张尚未冲洗,还需要一些时日。” “尽快冲洗完成,完成之后每张再洗十张。” “是。” 此番船队共计带回底片两千一百二十五张,拍回大量海外风土人情,让女帝第一次见到天朝之外的真实情况。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之前只有文字记载和官僚集团的瞎bb,说海外都是些个险象环生不毛之地,现在有图片有真相,让女帝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欣赏海外风光。 这时长孙诺姌端着托盘来到御书桌前: “陛下,您的龙涎。” “哦,快拿来朕看。” “是。” 长孙诺姌将玻璃瓶挪到女帝跟前,里面装着一斤量的灰色粉末,虽然被玻璃盖闷着瓶口,但仍能闻到龙涎淡淡的异香。 “如此一瓶龙涎价值不菲呀。”女帝无限感慨,打开瓶口凑近细闻,顿觉神清气爽。 这时一旁站着的周芳婵说: “听说市面上一两龙涎卖到了五两多黄金呢。” “哦,是嘛,婵儿也知道?” “嗯,看过好多的书,有不少账册呢。” “呵呵……怎么跟你表舅一样,小小年纪就爱财。” “表舅说,爱财不是坏事,但是要生财有道,要会用财,皇祖母捡到的龙涎大宝,一定是皇祖母苦心治国感动了上苍,上苍送给皇祖母的新年大礼呢。” “呵哈哈……” 女帝龙颜大悦,笑的合不拢嘴,拉着周芳婵在自己怀里又疼又抚。这时长孙诺姌噘着嘴就说: “就你会拍马屁,怎么不说是龙王打嗝掉了的宝贝。” “都一样都一样。”女帝打着哈哈,不是很计较长孙诺姌的话。随后继续又问欧阳羽:“此番共计得到都少龙涎?” “启禀陛下,经过处理,一共得到七百二十八斤四两二钱,每斤分装一瓶,若按一两龙涎五两黄金计价,共值五万八千二百六十余两黄金。(一斤十六两)” “我的天,这么多啊……”长孙诺姌吃惊的烂嚼舌头。 这时王素琴厉色道: “大胆,还不向陛下谢罪。” “哦,是奴婢错了,请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知错能改便可。” “谢陛下。” 长孙诺姌的态度不咋地,但是不认错显然是不行的。 这次捡到的龙涎估计有六百多斤,毛重实际上近八百斤,最后处理剥离表层组织和臭物,经过加工处理,最后得到的精制龙涎七百二十八斤四两二钱,价值小六万两黄金,搁在二十年前,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 “从内司府拨出五十瓶,给惠贵妃、胭脂公主、玉凝、雪琳还有丽妃各送去十瓶,欧阳你的那一份朕单独让人给你送去。” “多谢陛下隆恩。” 这龙涎是沈云卿捞回的东西,不给段莹玉母女俩分配一份简直天理不容,胭脂公主楚惠儿有功劳有苦劳,好歹也是忽喇汗后,也该享受一下这等尊荣,周玉凝是自己女儿,娘有的东西女儿怎么也得跟着一起沾沾光。 至于丽妃,是周枢的亲妈,周枢立下赫赫战功,丽妃也算是给朝廷生了一个争气的儿子,总得笼络一下。 第951章 发大财(2) 而这个时候,段莹玉正在自己的云合园里前仰后合开心的合不拢嘴,女帝给她送来了大量的海珠、砗磲、宝石、翡翠、玉料、乳香、沉香、檀香,反正就是没有现金,但段莹玉还是非常开心,她的精神世界现在穷的就只剩下金银珠宝。 “还是陛下姐姐心疼咱们母女俩呀,雪琳你看看,陛下多疼你,赏赐了这么多珠宝美玉给咱们呀。” “娘,这些都是云卿出使的功劳,娘怎么能占为己有呢。” “什么叫娘占为己有,如果没有娘,能有他沈家的今天吗。” 段莹玉还挺理直气壮,她的逻辑很简单,如果当初没有她点头提携沈云卿,沈云卿现在早就是个破产的穷秀才,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话说这个逻辑是不是有问题,沈云卿能赚钱,有本事,是人家的能耐,和您提携有什么关系。 理儿虽然是这个理儿,但人生就是一出奇妙的舞台剧,愣是你演技再精湛,毕业于宇宙表演艺术学院,没有人给你提供这个舞台,你就只能在地球星的大街上卖艺耍杂技,赚两个叫花子钱。 这就是明星和街头艺人的最大区别。 就在段莹玉在为满地财宝眼花缭乱,不知道该怎么收拾的时候,宫中的女婢前来禀报: “启禀贵妃、公主,欧阳大人到了。” “快,快请进来。” “是。” 待等女婢离去,段莹玉高兴的得意忘形: “一定又是陛下来赐礼了。” “娘,陛下哪有那么多的财宝,得了这些娘还不满足啊。” “怎么说话呢,这些都是陛下给你和云卿的,又不是给为娘的。欧阳大人过来,一定是给为娘送送赏赐来的。” “娘,要是让母后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 周雪琳快要气疯,自己的亲妈贪财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刚才还说眼前的珠宝美玉要独占,转眼又说是给沈云卿和自己的,转而又盼着欧阳羽单独送赏,已经完全沦为财富的奴隶。 少时片刻,欧阳羽来到花厅,身后还跟着一队宫女和牡丹卫,段莹玉顿时眉飞色舞上前来说: “欧阳啊,快来坐。” “谢贵妃。” “欸,都是一家人,说谢可就见外了。” 段莹玉的脸皮越发厚实,连都是一家人都说得出来。 “欧阳啊,陛下可有吩咐啊?” “我奉陛下旨意,给贵妃和公主殿下送来二十瓶龙涎香与金银首饰十二套。” 此言一出,段莹玉心脏着实抽搐了一下: “哎呦,陛下的隆恩真是折煞了本宫,本宫受之有愧呀。” 瞧吧,这就是段莹玉,演技绝对一流,要是年轻三十五岁,能去歌楼选花魁。 欧阳羽示意牡丹卫将装箱的龙涎送入花厅,打开箱盖,二十瓶整齐码放的龙涎分装在四口宝箱之内。 “我的天,这一瓶得有十两吧。” 段莹玉愣是好见识,但也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龙涎,都快感到心脏停跳。 而她不知道的是,女帝送给她的才一个零头,要是知道有七百二十多斤,都是自己女婿捡到的,她们立马拉着沈严良、高秀珍老两口去找女帝说理,这种事她是真做得出来的,好歹是捡到的,至少要分我女婿一半吧。 这时欧阳羽说道: “此处一瓶装有一斤龙涎香,因此一瓶是十六两。” “十六两!”周雪琳吃惊,忙是又说:“得要一千六百两黄金啊。” “公主殿下说的是,此番出海收获巨大,这龙涎香价格低廉,陛下知道贵妃娘娘与公主喜欢奇香,故而让我送来一些给两位。” 欧阳羽只说价格“低廉”,却绝口不提是沈云卿白捡的,其实是她都不好意思说女帝自己还有六百七十多瓶,这辈子都用不掉这个事实。 下刻,欧阳羽让人将女帝赏赐的十二套金银首饰送入花厅。 “陛下的赏赐都已送到,欧阳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那好,欧阳大人请慢走,改日请欧阳大人再来做客。” “欧阳告辞了……” “我送送姐姐。” 周雪琳送欧阳羽出云合园,路上边走边问: “欧阳姐姐,可有云卿的消息。” “暂还没有,妹妹大可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海郡王应该会平安无事的。” “但我最近总是心慌的厉害,生怕云卿遭逢意外。听说此番出海,不少水手坠海身亡,还有些病死他乡,连个尸首也没有,让我好生担心。” 九月中旬船队捎回的沈云卿家书尽说些安慰话,风险、意外统统没说,因为说了国内也解决不了,还平添家里担心,于是干脆只报喜不报忧。 送走欧阳羽,周雪琳返回花厅发现自己娘的人不见了,询问后才知道回了寝室。 待等来到段莹玉的寝室中,就闻到一股奇异香味,然后就见自己的亲妈已经把脸整个都给扣进了玻璃瓶里,贪婪的闻着香气。 “娘,看您的样子,多失态啊。” 段莹玉赶忙抬头,用手捂住瓶口: “娘怎么啦,娘吃苦受累担心害怕这么多年,老了享享清福也不行啊,你还是为娘亲生的吗。” “娘,云卿漂泊在外,何等艰苦,娘怎么不替云卿着想。” “云卿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那么大的船,能出什么是啊。” 段莹玉说的没心没肺,就好像她立下的汗马功劳,到了退休颐养天年的时候。 下午稍晚,林毅贤、桑劲川奉旨赶到御书房。 “桑爱卿,此番出海所得财货何时可以完成清算?” “回陛下,预计得到十二月中上旬,现在还在拆账和分货,朝廷所得部分尚未有明确汇总账目。” “年前要尽快把账目拆分清楚,让民间也好安心,明年又是财商大会,不要海郡王不在国中,朝廷就拖泥带水,让民间对朝廷生疑,这样不好。” “是,臣加紧办理。” 最近女帝越来越发现,沈云卿走了之后自己工作量明显暴增,体重明显下降,什么事都要过问,好不容易过了几年舒坦银子,攒了一些肥膘,还没过瘾又要操心掉体重,这让女帝很是捉急。 眼看明年又到财商大会,女帝开始担心沈云卿不在,下边搞出什么幺蛾子,败坏了朝廷这么多年竖立的良好形象,到时候沈云卿不在,可没地方甩锅。 第952章 睁眼看世界 询问过财政情况,女帝话锋一转,重点提到了明年的头等大事。 “林相,神都明年何时开始动工?” “回陛下,一月二月都不宜动工破土,而且节气寒冷,因此暂定在三月开始动工。” “工期几年?” “六到七年,包括日后城墙扩建之后的全部排水管道一并建设,待等排水管道建设完毕,正好再修城墙。” “六到七年……是否太长了一些。” “陛下,此番大修排水管道可保五百年平安无事,因此耗时长,靡费钱粮较多,但修好之后,五百年内无需大动干戈,只需修缮增补技即可。而且战时还能藏兵避祸,极为坚固。耗时六到七年极为划算。” “都城乃是国本所在,龙兴之地,此番动工当尽善尽美,务必确保千秋基业。” “是,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经过两年论证和前期准备,明年开始对神都城内,及其城外进行大规模的城市搬迁和改造工作,尤其是对地下排水管网的重排兴建工作正式投入运行。 此番兴建地下排水系统将一劳永逸的一步到位,全部地下排水管道都将采用直径五尺五(约合直径2米)的钢筋混凝土管,甭说是走水,就是走人开汽车都行。 林毅贤吹嘘这次的地下管网建设工程能保首都地区五百年太平,不是吹的,实打实的基建工程。 之所以兴师动众耗费巨资搞这么大的水管,一方面是现在有钱了,也有技术和人力,一方面是沈云卿前世的经验教训。 这地下排水系统得越大越好,直径太窄了不靠谱,下一次雨,内涝一次,下一雨就发一次洪水,且不说影响城市社会生产活动,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每年积累起来十分惊人,绝对比重新返修一次的钱多得多。 最后是修得越早,成本相对越低,后续享受的工程红利至少两百年。 而且直径两米的地下排水管道战争时期还能作为防空洞和避难所使用,甚至可以作为运兵通道,军民两便,除非是把水库水引入地下,否则即便用抽水机,也不可能把地下管网给灌满了,除非把排水出口给堵死。 由于是在天子脚下大动干戈,女帝难免迷信虫作祟,她总琢磨着自己身前搞这么大的工程项目,自己千秋万代之后,一手建立起来的帝国怎么也得继续延续千八百年才对得起自己今天的投资,因此对这次的大兴土木高度重视,不亚于给自己修陵寝。 “林相。” “臣在。” “朕思量了几日,自海郡王出使以来,外世异闻繁多,拍摄相片数以千计,大开国人眼界,朕以为今年的年节应当将国中勋贵、封爵尽数邀至神都大宴,并将海郡王带回的异闻、照片传阅众人,林相以为如何?” “嘶……这个……陛下是要将外世之事让天下王臣尽人皆知。” “正是。天下之大,不止于我朝。海外还有诸多番邦,文化习俗皆异于我朝。数百年来,我朝只知天下有中原,却不知外世有诸邦,岂不可笑。” “陛下圣明,老臣自愧不如。” 下刻女帝问到桑劲川说: “桑爱卿以为呢?” “臣无异议,只是现在去通知,怕是时间仓促了些,是否安排在元宵佳节。” “那就安排在元宵节,此事让礼部去办。” “是。” 此番出海,岐帝国最大收获有三个,一是钱财,二是影响力,第三就是开阔了眼界和思维认知。 沈云卿这些年光说海外怎么个好,海禁开放八九年,效果还不明显,所以上到皇帝,下到官僚集团,对沈云卿描绘的宏伟蓝图一直心存疑虑。 但这次的海外活动,让女帝意识到天朝这么多年来,一直就是井底之蛙。 可她不好意思明说,但是又得让全国的勋贵、官僚集团知道,天朝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巨无霸,和世界比起来,天朝就是一个弹丸之地。 因此有必要通过合适的渠道,让官僚和勋贵集团知道,国外还有比国内更加广阔的天地。 除此之外,这些年来国家经济虽然在好转,官僚矛盾虽然在缓和,但女帝心里很清楚,只是沈云卿把蛋糕做大了,让大家都能分到更多的利益,只是表象上的繁荣,真正骨子里的官僚问题、贵族堕落糜烂、土地问题都没解决。 因此有必要通过宣传国外的世界,让国内勋贵和官僚集团有危机感,不要总觉得天朝神勇无敌,其实都是屁,打天朝主意的国外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藉此今年元宵佳节,给这些勋贵和官僚集团敲警钟,为接下来的官僚系统清理工作做预热准备。 就在天朝气象逐渐恢复生机之际,沈云卿在达马格的交涉谈判工作进展顺利,岐帝国的诉求得到了全部满足,经济领域的多数互换条件得到双方认可。 现在主要焦点集中在技术输出,和技术专利转让,以及与波兹津关系和达尔翰地划界问题。 沈云卿提出与岐帝国签署互不侵犯协议,前提是乌兹曼必须与波兹津签署相同协议,但伊萨德不同意,原因是底格里斯河东岸多少年前是乌兹曼的领土,所以他不能与波兹津签署互不侵犯协议。 而且波兹津在乌兹曼遭到欧洲联军入侵的时候,在背后搞小动作,这笔账还没算。 这样一来,互不侵犯协议的基础也就无从谈起。 其次是达尔翰地划界问题,伊萨德还是以上的逻辑,盘踞在小亚细亚的沃伦萨森国是入侵乌兹曼的急先锋,是乌兹曼日后报复和征服的对象。 而达尔翰国之前也是联军之一,虽然中途撤兵,但撤兵后也没少搞小动作。 目前沃伦萨森的东南部与乌兹曼的西北部,叙利亚西北部这个地方有一片陆路连接,其他陆路连接都在达尔翰地,被岐军所控制。 现在岐军挡在乌兹曼陆路进攻沃伦萨森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乌兹曼让出已经得到的达尔翰地边界,将会减少陆路出兵沃伦萨森的通道。 此外乌兹曼军占领的达尔翰地的一处大型金矿,算是当年达尔翰入侵乌兹曼的赔偿,也不能交给岐帝国。 而且岐帝国已经占了那么大的地盘,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么些土地。 理儿是这个理儿,岐帝国灭了罗哈诺和达尔翰,是得到了大量土地,可土地这种不可再生资源,显然是不会嫌少的,所以能争取一块是一块。 当然,这话是不能在谈判桌上明说的,否则真显得你贪得无厌。 眼下边境划界问题需要实地勘探,沈云卿还在等岐军和赵辰颂的消息,他需要现在明确的地图和边境态势,以便于更好的争取领土权益。 乌兹曼占去的土地虽然不多,但是想要全部要回来也不现实,哪有人家占了的地盘吐出来的道理,除非动手。 更何况岐帝国和乌兹曼瓜分的都是别人家的地盘,哪有两个强盗为了受害者财务撕破脸动手打架,吃相也太难看了。 最后是技术转让问题,沈云卿原则上同意提供水稻种植、耧车、制冰、高级手工织机的技术,畜力收割车、铸币、纸张、防伪、特殊油墨技术还有待商榷,尤其是收割车和铸币。 畜力收割车需要一定的机械加工基础,核心是切削机床,乌兹曼目前的技术状态不明,切削机床眼下是绝对管制品,严禁外流,更不可能出口。 因此目前只有两个解决办法,一是乌兹曼自己有初级工业,让他们自己造,岐帝国提供一些他们无法生产的配套件和钢材。 二是岐帝国出口畜力收割车与配套件,提供维修培训。 而冲压制币需要蒸汽动力,沈云卿详细询问了拜克尔,他们要的不是铸造铜币,而是冲币技术,于是问题就出在冲币上。 如果给他们冲币技术,就需要一起出售蒸汽机,这会导致蒸汽动力技术外泄。除非用风力代替蒸汽动力,虽然可行,但是效率会大幅降低,而且冲压质量会差一些。 由于乌兹曼的技术状态不明朗,沈云卿提出希望参观他们的手工艺加工坊,以确认他们的机械加工能力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尤其是他们的枪管是怎么做出来的。 对此要求,伊萨德没有直接回复,只说需要考虑。 谈判会议持续了半个多月,之后开始休会,对已谈妥内容进行校对确认,并将内容落实书面。 十二月初六,沈云卿离开阿塔依宫在当地走街串巷,了解当地的物价民情。 “郡王,达马格当地的物价要比其他地方贵的多呀。”关歆岳道。 “嗯,由于没有漕运,所以从其他地方运来的商品就贵得多,距离越远,运输成本越高。” “那他们为什么不用车辆,都用马匹、骆驼呢?如用车辆,运输量会多得多,价格也能更便宜。” “甭看城外有大量的树林子,其实乌兹曼国内到处都是沙漠,严重缺乏森林木料,所以木材在乌兹曼是个相对来说精贵的东西。如果像我朝那样大量制造独轮车、双轮板车、四轮车,乌兹曼的树木早就砍光了。 而且当地缺乏水源,土壤含水量低,砍树容易种树难,砍了之后再想种很难成活。 所以乌兹曼的车辆很少,又没有漕运,就只能靠牲口运输,量少成本自然就高。 此外乌兹曼的沙漠、隔壁、荒原地形占了半数以上,车辆在沙漠无法行径,最好还是用骆驼。他们许多的香料都来自沙漠深处,所以也只能用牲口运。” “这要是我朝向乌兹曼出口四轮木车,岂不也能赚钱?”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以记下来,日后不妨试试。” 第953章 探秘达马格(1) 达马格地处内陆,缺乏漕运和海运,没有水路的运输,靠陆路运输的量就小得多,成本也高。而且中东地区缺乏木材,大量制造木质车辆会继续消耗掉森林资源,所以木材生意在乌兹曼的利润很好。 当地除了瓜果、蔬菜、椰枣、面粉、肉制品、铁制品、棉花价格相对低一些之外,其他商品价格都高的多。 达马格地处叙利亚草原,有耕地和草原,适合耕种和放牧,农业上就近可以解决,但其他东西需要从外部运入。 达马格的城市规划一团糟,由于清真寺、王宫和官僚机构建在城市中心,导致交通枢纽运行到市中心时发生堵塞,所以当地的街道都不是东西走向,或者南北走向,而是斜着的走向,各种各样的斜路,放大看就像是在绕圈,围着市中心绕圈。 街市上的行人本地人占多数,有一些来自周边国家的商旅,其中不乏一些来自欧洲的商人,但几乎很少见到来自中原王朝的商人。 朝廷开海禁之后,也鼓励前往乌兹曼进行贸易,但岐帝国的商人大都只到底格里斯河西岸城市,就不在继续深入中东。 因为到了底格里斯河西岸,就到了乌兹曼,可以在边境地区进行交易,继续深入会徒增风险和成本,不如打道回府来的划算,所以在当地看不见来自岐帝国的商人。 东方人出现在街市上,会迅速引来当地居民和欧洲商旅的关注,在本地人看来,中原王朝的衣冠就是奇装异服,是异教。 一行人穿过城市中心的商业区和集市,来到了城南的“五金街”,其实当地的翻译应该叫“真主的巧手”,意思就是这条街是达马格城中手工艺者的集中区域,以五金为主,木质工艺品为辅,以家庭小作坊生产为主,资本雇佣密集劳动为辅的城区。 沈云卿来此地是为了了解乌兹曼的加工业,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层次。 理论上乌兹曼如果发展出了早期工业,应该也会管制机械设备和动力设备,因此不可能有先进设备出现在民间,但是民间却需要从政府那里购买原材料和辅助机械,这些有可能出现在民间。 如果出现辅助机械,就能知道乌兹曼是否有了金属切削机的能力。 乌兹曼的打火枪和连珠枪,用的都是钻孔管,如果没有外圆切削机床、钻头、钻机,很难相信他们是怎么搞出来的,而且还得是批量生产,否则不足以装备这么多的军队。 “郡王,这里就是当地的手工艺作坊街,下官事先已经打听清楚了几家较大的木工作坊与铁作作坊。” “就近先去铁作作坊一探究竟。” “是。” 胡班对当地已经轻车熟路,谈判期间让他打听了当地的手工艺生产作坊,提前采点挑选了几家当地比较知名的匠铺。 工业化之前,人类的社会生产资料都依靠手工艺生产,如最早期的陶塑,经由陶塑可以演变出泥模模具、冶金炼炉、烧制技术,有了模具、炼炉技术就能发展出铁匠、钣金工、初级铁制品加工。而木工则可以发展出钳工、刨工、车工、铣工、研磨工等等。 陶器匠人和木工匠人,是人类早期最原始的工种,也是现代一切工种的鼻祖,通过观察当地的铁器生产和木工生产,就能间接了解乌兹曼的工业加工能力。 就近来到最近一处较大的铁器作坊,耳边充斥着金属敲击发出的声响和轰鸣,半空中可以看到两股很大的白烟。 沈云卿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蒸汽机,因为这两股烟柱明显是水蒸气。 遂即安排胡班将作坊老板请来,老板体形健壮,双手老茧纵横遍布金钱斑,衣服花烫出大小不一的破洞,显然是长期从事打铁工作的匠人。 由于使团进城的消息早已传开,老板十分的殷勤。 “阁下应该就是来自东方天朝的贵客吧。” “呵呵,是的,听说老板您是本地小有名气的铁铺,特意过来看看。” “天朝贵宾大驾光临,真是万分荣幸。不知贵客需要点什么,本店可以打造任何刀具和工具,品质一定让贵客满意。” “买您的商品之前,我们能不能参观一下您的铺子。” “可以可以,贵客您请。” 老板爽快答应了要求,引沈云卿一行前往铺子参观。 铺子里出售的铁器以刃器为主,如弯刀、匕首、小刀、剪刀等等,你会发现,乌兹曼的行业和中原王朝的行业也是一样的,行业和行业之间有泾渭分明的行规。 如做刃器的铁铺,专职就做刃器,做水壶的铁铺,专职做铁水壶,做铜件的做铜件,分工非常明确,很少出现一家铺子通吃的情况。 从早期社会分工角度而言,这种模式能提高生产率,相当于早期的工种分化和独立流水生产。 如果一个家庭作坊既要生产刃器,又要生产水壶、铜器、铸造品、锻造品,效率会非常低下,而且品质也不能保证,需要投入的工具会非常多,不能保证家庭式作坊技艺的发展和传承。 但如果单独从事某个技能工种,就能很容易的提高生产率、品质和利润。 铺子里的刃具光照之下略显青黑色,硬度极高,开刃之后锋利无比。楚砚杰有些吃惊,他说: “郡王,这刀子可比我朝民间铁铺的刀剑更好,这是幸亏朝廷炼出了好钢,否则咱们的刀剑连乌兹曼民间的铁器都不如。这会不会是传说中的乌兹曼镔铁?” “应该还不是乌兹曼的镔铁,是他们的加工工艺不同,而且应该用了锻锤。” 地面明显有谐振,是锻锤在有规律做工产生的震动冲击。店铺的刃具应该是经过了锤锻,采用了其他什么工艺,才会变得如此青黑。 如果是用镔铁,刀具的声音会明显不一样,但这些铁器敲击后的清脆声更接近于碳钢,不像是镔铁。 放下手头的刀具,沈云卿与那店家说道: “店家,这巨大的响声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本店的转锤,能节省力气,让铁器更为耐用。” “那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可以,请随我来。” 沈云卿相信,老板口中的转锤应,该就是某种蒸汽驱动的锻锤。 第954章 探秘达马格(2) 跟随老板穿过前铺,一直来到店铺后的铁作坊,占地面积得有两百多平米,南侧是一排石质房屋,北侧是棚屋,棚屋里堆放着煤炭和木桶,空气中飘着一股理清气味。 南侧石屋的东侧是一处两层高,但没有二楼的高顶石屋,铁铺的转锤就安置在此。 “贵客您看,这就是本店的两座转锤。” “原来如此……” 这时楚砚杰插话说: “郡王,这不就是咱们工部和兵部的锻造机吗,难不成给乌兹曼偷来了?” “不,不完全一样,但是原理差不多,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东西。”言毕,沈云卿与老板道:“店家,能不能到屋子的后面看看。” “后面烧着滚烫的热水,恐怕不安全,贵客还是不要去吧,要是有个万一,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无妨,出了事,绝不怪店家,还请店家通融一下。” “那好吧,贵客可要当心。” 一行人在店家带路下绕道房屋后侧,之前看到的两股水蒸气正是从这里冒出,蒸汽动力源应该就在这里。但等看到实物,却让人大为震惊: “见鬼……” “怎么了海郡王!”楚砚杰忙问。 “难怪乌兹曼人能异军突起。” “郡王您这是何意?” “楚将军可见到这处冒水蒸气的机器。” “看到了,应该就是这个机器在带动屋子里的铁锤起落。” “不错,但是与我朝的蒸汽机完全不同。” 除了电力驱动,其他任何蒸汽驱动、染料驱动,本质上是气体做工。 无论是蒸汽机还是燃气机,都是让空气膨胀驱动机械结构工作。蒸汽机是利用蒸汽膨胀,内燃机是利用燃油燃烧产生的气体和空气膨胀。 但无论是蒸汽动力,还是内燃机、燃气机动力,都只有两种技术路径实现气体动力向机械动力传动,一是活塞式,也就是最常见的活塞式蒸汽机,活塞式内燃机、活塞式燃气机,几乎是绝大多数生活中使用的动力源设备。 二是轮机、叶轮机,如蒸汽轮机、燃气轮机,利用膨胀气体作用于叶轮上,叶轮在密闭环境下带动轴子旋转,从而实现动力输出。 常见的船舶燃气轮机,火电厂的蒸汽轮机,都是这个原理。也包括航空发动机,依然是燃气轮机原理,只不过工作环境更恶劣,燃烧室温度更高。 按正常的技术路径,应该是先活塞式动力,后叶轮机动力,而这家铁铺中驱动锻锤的动力源是叶轮。 叶轮用紫铜制作,长约两尺,宽一尺半,厚约两毫米左右,共计六个叶片,被固定在轮圈上。 轮圈依然是铜材,轮圈的中央是轴孔,轴孔中安装一根光轴,光轴驱动主动轮,主动齿轮驱动从动齿轮,从动齿轮上有绞盘,通过绞盘上的绳索,把锻锤给提起来。 当锻锤提升至最高处,自动出发顶部的推杆,推杆会把从动轮上绞盘的连接销推出,此时绞盘与从动齿轮脱离,绞盘打滑,从而锻锤坠落,锻锤坠落的同时,推杆缓慢复位,直到锻锤落到砧铁,销子再次顶入从动齿轮连接,开始提升锻锤,周而复始,从而实现机械做工。 叶轮的做外层被铜皮罩子罩着,罩子的顶端有个气口,以方便蒸汽压力释放。 虽然只是使用了铜材打造的叶轮,结构较为简陋,但不可否认很实用,至少实现了蒸汽动力向机械动力的传输。 而且从轮圈中央的轴孔来看,早期可能是手工钳工制造,后期有了稳定的动力来源,乌兹曼应该也发展出了金属切削加工,大批量生产不太可能还是手工钳工完成。 叶轮的下端连着一口半埋在地下的铁锅,铁锅直接埋在地上的土灶上,土灶下用砖石砌了砖炉,也就是说,这种叶轮机简陋到了极点,锅炉甚至只需要就地建造,无需专门制造锅炉。 “店家,贵店何时开始用上的这种机械?” “这个……,我小时候记得就有了这种东西,但我家还没用上,只有城里的大工坊有这种转锤。” “那就是至少三十五年前。” “差不多吧,那个时候还不多,也是最近十多年慢慢多起来的。” 以店家主的年纪推算,乌兹曼至少是三十五年前就已经有了这种叶轮蒸汽动力机,也就是说,三十五年前民间开始普及,而国家层面应该更早。 因为只有国家大量使用后,才会把次级技术转移给民间,用于提高生产力,同时通过出售设备换取经济资源。 而三十五年前中东战争基本已经定型,乌兹曼军已经收复了圣城,欧洲联军的失败也就是隆元六七年左右,隆元十一年沈云卿在神都遇见回国两年多的呼延秦,从他口中得知中东的情况,当时乌兹曼已经军事上的绝对优势,开始着手经济恢复。 三十五年前开始向民间开放这种简陋叶轮机,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乌兹曼政府有了更先进的动力设备,并且已经大量装备,可以淘汰和转移次级设备。 第二是帮助乌兹曼打赢战争的是早期工业,同时也意味着欧洲在三四十年前,甚至更早,也应该发展出了工业。 “那城里现在使用这种转锤的铁铺多吗?” “至少六七成的铁铺都有,但是有大有小,本店的这两座不算大,还有更大的。” “那这种转锤是你们自己造的,还是从外买来的?” “是从工务所买来的,本店也没这个本事打造这样的机器。” “原来如此。” “工务所”类似于国有五金机械销售门市部,但一直只听说有这么个职能部门,并没有在谈判中接触过工务所的官员。 从店家那里得知,这个工务所特别奇怪,在全国都没有门店,工务所的总部在巴比拉城,所有需要购买设备的手工艺者,需要凭本地政府和行业商会开具的证明,才能去巴比拉购买所需要的设备。 而在此之前,沈云卿既没有从西斯法赫那里得到这个情报,胡班也没有了解到这个消息。 沈云卿猜测,巴比拉应该就是乌兹曼的工业基地,而且受到严格的技术保密,以防止技术外流。 另据店家主描述,巴比拉在首都达马格西南一百八十多里,驻扎有萨林部落的重兵,外人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的市场进行采购。 第955章 探秘达马格(3) 继续逗留片刻,沈云卿仔细询问了店铺原料的采购,发现铁铺的原料都来自乌兹曼的铁政所,铁政所供应全国的铁料。 一般情况下,注册登记有行会担保的铁铺,不限购买,普通人每年限量购买,总体要比十年前岐帝国的铁政宽松的多。 而且铁铺从铁政所购买的原料都是现成的生铁锭、钢锭、铜锭、锡锭,无需自己冶炼,都是直接加热后开始锻打和加工。 据此推断,乌兹曼应该已经出现了专门的炼钢工厂,向市场供应金属原料。 这些情况从未听西斯法赫提起,或者说,他都当成了次要消息,没予以重视起来。 离开铁铺前让人买了一堆刃器与两块铁锭,也算是给铁铺老板提供消息的酬劳。 离开这家铁铺,一行人继续前往其他铁铺,情况大同小异,但凡是较大的雇工铁铺,都用上了这种叶轮锻锤,区别在于设备大小和锻力不同,数量多的多寡,最多的一户铁铺有六座锻锤,还有一台冲锤。 上午走街串巷参观了五家较大的铁铺,下午去了四处木工作坊,发现了畜力木车机和叶轮驱动的木质加工机。出现木质结构车床,意味着发展出金属车床,乃至其他机械设备。 而且木质结构车床不仅可以加工木料,也可以加工铜料、青铜和生铁,但受到切削阻力影响,木质结构的车床切削金属材料,效率非常低下,甚至只能用锉刀进行磨削。 这些木工作坊生产的都是常用的家庭木器、夹具、摆设、织机、木轮、木轴,几乎不在生产弓或者弩。 “郡王,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打道回府。”此时天色渐黑,胡班建议返回阿塔依宫。 “不,我还想去城北看看他们的夜市,之前就听说达马格的夜市非常热闹,我想去看看。” “郡王,前两日乌兹曼方面已经通报我方,城中最近出了几起杀人案,都是发生在夜间,还是小心为好。” “胡大人是担心碰上强盗杀人越货。” “正是,乌兹曼的强盗可比我朝的土匪凶悍残忍的多,而且这些强盗人人都有火器,一旦交手,非死即伤,下官担心郡王遭遇不测。” “欸,这你就多虑了,咱们在城中闲逛,乌兹曼王岂能不派密探护卫跟着我们,这你可放心。走,去城北看看。” “是。” 任何时期,任何国家,都有社会的阴暗面,总有一些犯罪活动,完全避免是不可能的。 不过乌兹曼的治安状况确实要比岐帝国差得多,中原王朝承平时期,尤其是赋税不重,老百姓能温饱,做土匪盗贼的就少,几乎很少发生故意的恶性杀人案。 绝大多数都是斗殴、错杀和失手,过失致人死亡,很少有接二连三的蓄意谋杀和劫财杀人。 一方面是国家平稳,老百姓能温饱,只要官吏不是太腐败,老百姓不会铤而走险。 二是中原王朝的法律对恶性犯罪震慑力强,杀人偿命是铁律,所以有震慑性。 三是文化特点,中原老百姓很少走极端,除非是逼得没办法,才会走极端。 多种因素共同作用,让中原王朝在多数时期犯罪率都很低,即便是近现代,中国的犯罪率也是世界上最低的那一类。 当然,动荡时期就不能用这个标准来衡量了。 而乌兹曼的治安状况一直不尽如人意,经常有凶杀案,而且都是为了金钱杀人。有的则是不同部落、家族间的仇杀,由于涉及到家族和部落,这种杀人案往往都不好处理。 除此之外当地吃强盗这口饭的人和部落特别多,专门抢劫商队和绑肉票,沈云卿这个肉票怎么也得值十万两黄金吧,风险意味着利润,风险越高,利润越大,也许真有胆大包天之徒是这么想的。 而且要命的是乌兹曼不禁枪,军队淘汰的装备被大量卖给民间,或者转销给其他国家,导致部落和民间老百姓持有大量卷管火枪。 一旦枪这个东西被允许自由持有,强盗获取枪的途径就会很多,也更容易,一旦作案肯定非死即伤。 达马格城北是当地大商业区,白天看不到的东西,晚上都能看到,晚上很能反应一个国家的许多问题。 之前沈云卿天天都在阿塔依宫的阳台观察全城,城北是晚上全城灯光最多的地区,经济活动较为密集。 而中原王朝的格局都是坐北朝南,皇宫和治所都在城北,城东是市中心,城西是庶民区,城南是大城区格局,永远是几千年固定不变的格局。 这些年随着国内经济、商业和工业发展,神都的这种格局也在逐渐破除中,但再怎么变,大体的格局是变不了的。 来到城北时正值日落,街道两侧建筑的火把槽里插着火把,或是在油槽里放些灯油点火烧着,把街道两侧照的通亮。 “这些人都晚上做生意吗,商人比白天的人都多。” “这也是本王要看当地夜市的原因之一。楚将军可能不知道,当地多数季节都是白天热,晚上凉爽,所以当地人都喜欢白天减少活动,晚上出来放风,所以当地的夜市非常热闹,商人们也喜欢在晚上出来活动。” “可晚上不能种地呀,老百姓都窝在晚上出来,得少干多少活。” “所以乌兹曼的农民都是天不亮出工,巳时四刻前开始躲起来,下午黄昏前再出工,直到天黑回家,避开中午最热的三个时辰在家里午睡或者做礼拜。时长日久,渐成当地的习俗。” “我说呢,干了一天的活,晚上出来逛街到凌晨,哪儿来的这么多力气。” 由于气温炎热,温差大,太阳直射强烈,水分蒸发快,水源少,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的时段,当地人都尽可能避免体力劳动,农民这个时段大都窝在家里,或者田间的草棚里休息做礼拜,因此当地的夜生活非常丰富,人们主要的交际活动半数都在晚上。 中东地区之所以要穿长跑、戴头巾,并不是真的因为宗教习俗,而是气候决定的生存习惯,只不过因为宗教的出现,让这种生存文化习惯,变成了宗教和族群的特征符号。 没有宗教之前,中东地区的老百姓一样是穿的长袍,戴的头巾。就是因为中东地区的太阳直射太强烈,人体水分蒸发太快,空气太干燥,气温太高,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皮肤容易晒伤,人会脱水和中暑。 而且中东地区的热是干热,不是中国的湿热,所以他们穿长袍不会闷,相反穿了长袍能把人捂住,减少太阳直射带来的伤害和人体水分蒸发。 此外中东地区昼夜温差大,长袍白天可以有效防晒,减缓水分蒸发,晚上可以御寒保暖,所以当地才会流行穿长袍。 夜间的气氛明显比白天更活跃,大街小巷挤满了人,妇女不在少数。 乌兹曼当下妇女没有强制规定需要蒙面,但是妇女不能随便和陌生男子搭讪,除非是必须要的交流沟通。 第956章 接头对暗号 街上兜售货物的小贩不计其数,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还有各种餐馆、烧烤摊、百货店,空气中弥散着各种诱人的辛香料。 “郡王,这都走了一天了,也没好好吃上一顿,要不弟兄们在这里歇一会儿,打打尖怎么样。” 楚砚杰提议吃烤肉,沈云卿却说: “刚才不已经吃了胡饼了吗,这就饿了?” “不是,只是咱们光看不买,嚼了一天的胡饼,看着都眼馋呐。” “不行,若非必要,当地的食物咱们尽量少吃,吃坏了肚子倒也无所谓,就怕吃出病来没药救。” 使团在外,卫生问题是沈云卿重点防范的工作。使团和岐军食宿一律都是就地采购活的牲畜、水果、蔬菜和面粉,一律都要做熟才能食用,非必要情况下,禁止吃当地的隔手食品和街摊,防止病从口入。 尤其是岐军和使团是初来乍到,对当地的一些微生物没有抵抗能力,这些饮食店店员干活可能都不洗手,拿了钱币再去拿食物,根本就没有谱。 很多出访使节死在国外,很多都是病死,深层次的原因就是饮食不卫生带来的疾病感染。 沈云卿出门随行都带着岐军制作的胡饼和水壶,就是为了路上吃饭,避免就地取食病从口入。 当然,国宴活动不可避免要食用当地的食物,但好歹王宫的卫生保障要比民间的街摊有保障。 离开烧烤摊,继续向北走,刚走出五十步,关歆岳突然喊住沈云卿: “郡王。” “何事?” “您快听,似乎有人在用歧话喊烤松露……” “嘶!烤……松露……” 沈云卿顿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辨,喧闹中隐隐确实听到有人在用歧话喊“烤松露”,而且口音不是很纯。这时胡班说道: “是有人在用歧话喊烤松露。” “会不会是谐音?”沈云卿追问道。 “不像是谐音,是在喊烤松露。” “但乌兹曼是不可能有烤松露的,而且松露也不适合用来烤!” “郡王何以见得?”胡班反问。 “因为乌兹曼根本就长出松露,快,去看看,是谁在喊烤松露。” 松露只能长在松林里,而且需要一定海拔和温润气候,中东地区哪儿来的松树和温润气候,当地根本就不可能出产松露。而且还是用歧话再喊烤松露,沈云卿第一反应是西斯法赫,是西斯法赫为了接头,在引他注意。 循着声音迅速来到二十步外,却是让人大跌眼镜。“烤松露”显然是在暗示烧烤摊,但到了地方才发现是的水果摊。老板一直喊着烤松露烤松露,但他的摊位上却是当地水果,哪有什么松露。 待等一行人来到水果摊,摊主正是西斯法赫的贴身随从,能简单说一些汉话,此人也认得沈云卿。 “是你。” “感谢真主,你们总算来了。”那人顿松口气,接着用当地口音夹杂着歧话又说:“松露已经卖给了一位贩卖绵羊的富人,您可以去找他。” “松露不能保存太久,时间长了会坏掉的。” “两天前刚刚收获的松露,放到明天早晨应该没有问题。” “好吧,给我五个甜瓜,要大一点的。” “好的贵客。” 西斯法赫以这种方式现身有些出人意料。 买了五个甜瓜,一行人离开摊位继续走在街上。 边走,楚砚杰边问: “郡王,此人似乎能说中原话,您认识?” “嗯,是本王在乌兹曼的一个重要眼线的手下,此人应该已经进城了。明天天亮之前,让前去买羊的户部官吏与翻译留意一下,卖羊的人种有没有一个四十出头,身高比本王略好,棕色头发,黄色眼珠,满脸卷毛短胡,右手无名指有一枚翡翠戒指,若有此人,天黑之前即刻秘密带来。” “是。” 西斯法赫只单独与沈云卿单线联络,国内除女帝和欧阳羽知道外,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乍听到有人喊卖烤松露,与沈云卿接头,显然有些唐突。 当晚逛到深夜,返回官邸已经午夜,沈云卿小憩三个钟头,起床后等在二楼,等着西斯法赫来接头。 岐军由于人多,消耗大,食宿主要是自己采购,乌兹曼方面只免费向使团官员供应一些面粉、瓜果、奶制品、肉类,其他都要岐军自己采购。 毕竟是三千多两百多人队伍,加上胡班打前站随行的六百多人,就是小四千人。 四千人的吃喝拉撒如果都靠乌兹曼方面供应,开销不是小数目,而且毕竟是堂堂大国,还有一个脸面问题,出使人员和军卒不可能吃的太差,所以消费会很多,小一点的国家可能就给吃垮了。 因此岐军的食物主要靠自己掏钱采购,乌兹曼方面联络和组织货源,西斯法赫会混在这些供应商里面,一手交钱,一手供货,然后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寅时末刻,不到五点,关歆岳接到消息,人已经带到。 “郡王,羊贩子中发现了一个与您表述相符男子,自称西斯法赫,他说要见郡王。” “没给乌兹曼人发现吧。” “没有,当时天黑,把人藏在了拉木头的马车里。” “去把他带来。” “是。” 少时片刻,关歆岳将人待到内室,内室没有窗户,所以外边看不见内室的情况。 见到西斯法赫时,他穿着破烂的长袍和布靴,手里拄着放羊的木棍,像极了放牧的牧民。 “你总算来了,还以为你携款逃跑了呢。” “最近风声太紧,我不能轻易露面。赶紧给我弄些吃的,我都快饿死了。” “好吧,你先坐,我让人去给你准备食物,我们边吃边聊。” 让人弄了些胡饼、冷肉和热水,沈云卿继续说道: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派司马铄和蒋毅联络我的使团。” “谁知道你会来,我出发之前根本不知道你会来乌兹曼。而且小伊萨德即位后,加强了控制,城里风声紧的厉害,我能不信吗。你们的商人几乎不来这里,让你的人贸然过来接头会被发现的。” “那最近城里发生的命案,和你有关?” “当然跟我没关系,是伊萨德的密探在镇压。” “镇压谁?” “你还不知道吧,支持古达麦(大哥)和利亚德(三弟)的部落发生了分歧,与伊哈汗的部落都在私下活动,伊哈汗的王位并不稳固,最近城里发生的命案,都是暗杀活动。” “暗杀?” “是的,虽然古达麦和利亚德并不反对伊哈汗称王,但是反对伊哈汗调整经济政策的部落却很多。” “那古达麦和利亚德对伊哈汗的政策调整是什么态度?” “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如果他们的部落反对,古达麦和利亚德也可能背叛伊哈汗。” “但是目前谈判的协议对伊哈汗·伊萨德是绝对有利的,如果乌兹曼完成国策调整,可以获得长期的安定。”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天朝与伊哈汗达成协议后,好处多数都进了伊哈汗的兜里,而伊哈汗只会偏向支持自己的部落和大部落,而那些其他部落和更小的部落分到的会更少,所以他们不会支持国策调整。 而且政策改革会让部落丧失对自己土地的控制权,沦为伊哈汗的附庸。” “但是这能换来整个国家的平稳,并且扭转现在的困境。” “但不能让多数部落都满意,部落会造反的。所以天朝与伊萨德达成的协议越多,意味着叛乱风险越大。” 伊哈汗·伊萨德,也就是现在的乌兹曼王,伊萨德二世,为了实现国家权力的统一,并扭转过热的贵金属经济,就需要重新分配蛋糕,调整国家经济方针,所以本质上是一个如何分蛋糕的游戏。 但中东地区的政治形态几乎不同于世界上任何文明。以岐帝国为例,有官僚问题、土地兼并问题、经济结构问题、士大夫集团、财阀集团等等, 但是他们都依附与不同的官僚派系,并不是分散的,是有头目和共同利益目标的集团。 而中东地区的政治形态是一盘散沙,各种完全不同的部落数以百计,千计,而这些部落名没有明确的团体性和组织性。 也就是说,如果中原王朝的地主、财阀、绸商、茶商、粮商、盐商、钱庄相互之间抱团,并与户部、工部、吏部、礼部、刑部勾结,形成有体系的既得利益集团,那中东地区的部落,他们就是不抱团,没组织,完全就是一盘散沙,唯一能把他们凝聚起来的就是宗教,国王不行。 这是无目前乌兹曼最大的问题,国家元首不兼任宗教领袖。 你看看现在的中东各国,哪里还有阿拉伯帝国、奥斯曼帝国时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全部都被西方化,宗教和政治分离,然后一盘散沙。 当然,不可否认****有问题,但是不同国家,不同文明应该有自己的文明形态,****对中东地区而言正合适。 再看看伊朗,典型的****国家,凝聚力极强,还搞出了自己的完善工业,虽然有些落后,和中东那些国家比起来,已经厉害的太多。 但是伊朗***革命之前的巴列维时期,伊朗王国就是一盘散沙,搞什么都不行。 也就是说,****相较而言适合中东地区,当然,不能走极端,走极端就另说了。 第957章 对暗号 伊萨德一世在位期间,为了恢复经济,同时维持国家的统一和完整,腾不出手来解决内部山头问题,也就是开国没搞肃清杀功臣,而是以经济好处安抚让各部落,然后问题就来了。 伊萨德一世在位期间,通过激进经济政策是让国家迅速复苏,但同时也把国家财政中很大一部分按比例分给了各地的部落。 而伊萨德一世的经济政策是饮鸩止渴的破坏性经济方针,贵金属大量回流国内的同时,物价也会上涨。 换而言之说,二十年前国库原来收入是一万块,需要拿出五千块分给五十个部落,每个部落分到一百块,这个时候的物价是十块钱一袋面粉,面粉支出占部落分到好处的10%。 但二十年后,国库收入增长到了十万,需要拿出八十万分给五十个部落,每个部落分到一千六百块,但是这个时候的物价是两百块一袋面粉,面粉支出占部落支出的12.5% 收入看着是增加了,但实际上贵族、部落、和统治阶层在通胀,而部落得到的好处,需要再拿出一部分分给部落里的人。 而部落里的老百姓一家庭和家族为单位,自己有一些营生,自己劳动所得收入和部落给的一些收入,勉强能对付生活。但是随着物价缓慢上涨,带来老百姓消费支出减少,有货物但是没钱买,产生老百姓通缩问题。 所以现在的乌兹曼是上层通胀,下层通缩,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依靠外来投资和经济输入。 此番两国谈判,本质上就是岐帝国给乌兹曼带来经济输入。 但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因为无论乌兹曼政府能创造多少收入,最后一定要分给部落。 也就是说,乌兹曼的这些部落,就像中原王朝的地主,地主控制了土地,导致国家田赋和田税被侵占,财政被吸血,朝廷丧失了经济资源。 而不同于中原王朝的地主,这些部落拥有的地盘是世袭制和固有的,无法被收回,相反部落还要向财政要钱。于是发展到今天,其实就是乌兹曼政府变相用金钱福利买部落的忠诚,部落享受惯了这种福利,给惯坏了。 更可怕的是,这些部落之间虽然是一盘散沙,平时可以玩制衡,但只要他们的利益没有满足,这些散沙会迅速聚沙成塔,一致对付伊萨德。 这一点和中原王朝只要安抚了一批既得利益集团,就能拉着这批打击另一批完全不同。 中原王朝的叛乱,一定是有个过程的,不会一夜间全国的地主都造反。而乌兹曼的部落只要得罪了,弄得不好就是全造反,这是伊萨德二世现在的经济和政治困境。 为了扭转这一困境,伊萨德二世上台后,试图扭转伊萨德一世留下的经济和政治问题。 首先加强国内传教,向各地派遣更多的教长,用宗教间接取代行政管辖。 其二是改变对外贸易政策,扭转贵金属过热。 其三就是从岐帝国获得帮助,稳定物价,输入资金,创造就业和岗位。 其四是对人事换血,大量启用改革派。 其五是给贵金属币注水,把原来的一百万,变成一百一十万,多出来的十万就可以分给部落,同时外界也不知道,如此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缓解财政问题。 其六是加紧军事准备,对外转移国内矛盾,这也是边界谈判的障碍。乌兹曼要解决国内问题,就必须对外转移矛盾,但不是岐帝国,而是向欧洲扩张,因为有教派世仇,法理上站得住脚。 最后就是推出农业政策,提高乌兹曼的农业产出,降低生活必需品的物价,同时提高乌兹曼中央政府控制地区的生产力,构筑核心经济地带,然后通过战争消耗其他部落,而乌兹曼中央政府却继续做大,最后削弱的就是这些部落,然后再采取措施。 这也是西斯法赫为什么说最后部落会失去土地,就是因为已经察觉到伊萨德正在逐步削藩。 现在岐帝国与乌兹曼政府达成的经济协议,所创造的财富,多数都会流入乌兹曼中央城府,而部落其实分不到多少好处,因为如果继续分给他们,中央财政还是被吸血。 但是岐帝国带来的资金和岐帝国的需求,会创造地方经济和就业,这部分的好处是被部落得到的,但是这部分好处没有乌兹曼政府得到的好处多,所以部落不买账。 这就是眼下乌兹曼国内的困境,这些部落吃惯了福利,欲望膨胀,总觉得乌兹曼政府有的是钱,但这些部落其实根本不懂经济。 乌兹曼中央财政是有钱,但问题是这是通货膨胀,物价增涨超过货币收入,资金再多也是废纸,哪怕是黄金。 而伊萨德二世为了遏制部落膨胀,将不会继续增加给予的好处,于是这些部落感到不满。 有些部落地处经济发达地区,尤其是在海边有港口的,以及地皮好,有大量耕地、牧场水源的部落,问题还不大,问题最大的就是那些占地皮不够好,又没太多额外收入,但是老婆孩子一大堆,还可这劲儿生孩子的部落。 于是这次岐帝国突然给乌兹曼带来这么大的经济利益,帮了伊萨德二世天大的忙,伊萨德趁热打铁,扩大深化与岐帝国的经济联系,给出更多的优惠政策。 但同时由于伊萨德二世的政策改革,让部落更加不满,岐帝国带来大量的利益,却不分配,就给这些部落造成了伊萨德二世背信弃义和贪得无厌的印象,其实真正贪得无厌的是这些部落。 眼下伊萨德二世登基不满两年,根基不稳,内部面临夺权王权斗争,沈云卿的出使和岐帝国给出的经济大礼包,无疑巩固了伊萨德在教会和支出部落里的地位,这也是为什么伊萨德二世态度这么好,你帮了人家大忙,人家能不感激你吗。 “乌兹曼国内的问题,我朝不会插手,也无意插手,你此番前来找我,难道就是想趁机举事?” “眼下还不到时候,只有所有部落都乱了,才能动手,否则谁先出头,谁被第一个铲除。” “哦,你倒是聪明。那你此番秘密前来所为何事?” “首先是你的黄金和兑换的白银,都已经在岐军营地炼好浇铸完成,我准备长期做这笔生意。” “你是打算长期呆在乌兹曼洗钱。” “是的,卷走的金银币越多,伊萨德垮的越快。” “虽然我很同情你,但是我朝也不希望乌兹曼亡国。” “你答应过帮助我复国的。” “本王只答应帮你,但没答应帮你复国,所以我没有义务替你搞垮乌兹曼,同时本王以我朝利益为重。” 西斯法赫突然脸色阴沉,有些怒意,他说: “你被伊萨德的利益蒙蔽了双眼,他是无法让这个国家走向安宁,早晚会分崩离析,只有我们图曼塔族,才能让乌兹曼重生。” “如果你办得到,本王乐意与新的乌兹曼带来繁荣与和平,但本王不会干涉你和乌兹曼之间的内政。” “那好吧,我认了。” “然后,你还有什么打算?” “我要经常呆在乌兹曼和边境盯着洗钱,但是我们的生意不能中断,我会让其他人替我往来天朝、天弥与乌兹曼之间。同时无需要你与伊萨德的协议内容,你给我的货物价格必须比伊萨德的低。” “这个没问题,伊萨德已经同意开放我朝商船前往乌兹曼,我可以单独为你送货,但是你要安排好接货人,别出了纰漏害死了我的人。” “这你放心,我会安排亲信接货的。另外,我需要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你见到了她,你就会改变现在的想法。” “不会是你们的真主吧。” “当然不是,你死了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可以团结所有部落的人。” “真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站出来帮助伊萨德维持现在的局面,反而要推翻伊萨德。” “老伊萨德杀害了我们的族人,这个仇不共戴天。” “看来伊萨德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得罪你们图曼塔族,也许还有得救。” “这只能怪那老东西太残暴,伊萨德二世比他老东西更加狡猾。” “反对者的立场永远是这样,我能理解。我现在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 “只要是我知道能说的。” “知道巴比拉这个地方吗?” “知道,在达马格西南。你问巴比拉做什么?” “你知道巴比拉是什么地方,里面有什么?” “那里很神秘,是萨林部落的重地,外人根本进不去,但巴比拉以东有个集市,那里卖着大量的工具、铁器和一些机械。另外,巴比拉附近有铁矿和少有的煤矿,应该是个炼铁厂。” “炼铁厂?只是炼铁厂?” “那里的集市卖的都是铁器、工具、机械和铜,不是炼铁厂是什么。” 沈云卿发现,西斯法赫可能对工业没什么概念,所以单纯认为巴比拉外围的集市兜售的机械、铁器就是单纯的铁制品,而没有机械加工的认知。 这就不难理解西斯法赫这么多年没有报告叶轮机的情况,因为他只把这种东西当成是工具,而不是先进生产力。 这没文化当间谍果然坑人,这么明显的情报信息竟然视若无睹。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巴比拉一定是乌兹曼的机械加工基地,当地既然有铁矿和煤炭资源,把工业基地放在这里就是顺利成章的。 第958章 原则和立场 “之前让你一直调查乌兹曼的火枪生产地点,一直没有消息,会不会是来自巴比拉。” “这不可能,据我所知,火枪和大炮的生产来自叶伽林,但是不确定” “叶伽林是什么地方?” “达马格东南骑马走七天的一片山区,那里戒备森严,一直是伊萨德亲兵防范的地区,很难靠近。” “也就是说,那里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 “是的,那里距离乌兹曼河(幼发拉底河)不远。” “那你知不知道工务所归谁管?” “萨林的大长老哈力木,他是工务所的行政官。” “我说呢……” 现在看来,这个工务所其实应该是工业部,哈力木在之前的一系列会谈中举足轻重,每次必会到场,但沈云卿只知道他是萨林部落的大长老,政治上对伊萨德影响很大,却不知道哈力木还有工业部长这个身份。 这样一来,就不难理解哈力木要提出得到冲币技术,他就是吃工业技术这口饭的。 而且使团方面事先不知道哈力木还有工业部长这个情况,这就不难怪谈判期间始终摸不到乌兹曼的工业脉象,就是因为人家工业部长就在这里,而你不知道,信息不对称,人家怎么可能让你摸清他们的工业情况。 这就不难理解伊萨德一世为什么把王位传给伊哈汗·伊萨德,就因为萨林部落掌握了早期的工业技术,有生产力支撑,但尚且不清楚乌兹曼的工业发展到了哪一步。 “侯赛因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到些消息,说是他违背伊萨德命令,伪造文书,让塞耶特和你对着干,险些破坏了这次谈判。” “但我总觉的这件事很蹊跷,里面透着古怪。侯赛因此人我多有接触,他这个人不像是为了自己利益可以出卖国家的人。” “但你别忘了,所有人背后都是部落,如果侯赛因是奉部落的命令,他将别无选择。” “可并没有听到伊萨德二世对侯赛因所属的部落采取措施。” “但不意味着日后不会,你们现在在这里,伊萨德多少要顾及自己的脸面,如果你们一走,他就会原形毕露。” “那你觉得塞耶特这个人诚实可靠吗?” “只要不是一个部落里的人,一定都不可靠,塞耶特不是萨林部落的人,虽然伊萨德信任他,但谁能保证塞耶特一定就可靠。” “按你这话法,你们日后夺取了王位,不也还是这样,能有什么不同。” “不,我们不一样,我们会让教会和王位合二为一,这也是我们被老伊萨德清洗的原因,老伊萨德不想得罪教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西斯法赫之前一直说,他们有办法凝聚部落聚沙成塔,现在看来,依然还是****这条路,还是这条路比较适合中东地区,否则永远无法建立一个有凝聚力的政府,地区长期陷入动荡和不稳定。 图曼塔族被清洗,一方面是图曼塔族要求恢复王国,将西奈半岛以西的埃及、北非地区归还图曼塔族,对伊萨德而言就是分裂势力。 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说让就让,所以是绝对不被容许的行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其他部落也要求独立怎么办。 第二个原因就是图曼塔族复国之后,决定实行****,与乌兹曼的政教分离制度天然冲突,尤其是会导致出现第二个宗教中心,这是不被允许的。 但现在伊萨德二世搞得这套,还是****,只不过用经济这块遮羞布,打着幌子慢慢搞。 因为伊萨德二世也发现,还是****比较合适自己的国情,所以虽然老伊萨德清洗了图曼塔族,但是图曼塔族的建议在当下无疑是可行的,但是需要时间和契机。 但问题是还有没有时间,这是个大问题。 就现在国内的情况,简直比中原王朝晚期还可怕。好歹中原王朝晚期国家出现问题,会有各种指标征兆,如财政锐减,天灾人祸,局部小规模民变和起义,都是逐级发生的预警,规模从小到大,都是预警指标。 而乌兹曼不是,经济欣欣向荣,财政大幅增加,基本生活物资供应还算充足,老百姓基本都有饭吃,然后只要部落振臂一呼,突然间全天下都反了,事发之前连一点缓冲余地和预警征兆都没有。 这是最致命的,统治阶层尤其是国王,不知道谁是最大危害,完全靠感觉瞎抓。 “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你是先在这里住下,等到天黑之后再走,还是现在就离开?” “现在风声紧的很,周围都有伊萨德的密探,天黑后再走。” “那我安排你先住下,下午有空咱们可以再谈谈。” 言毕,沈云卿与关歆岳道: “关大人,安排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让这位大人休息。” “是。” 西斯法赫的到来让这次的谈判变得复杂棘手,当初扶持西斯法赫,只是备用计划,主要方针仍是与乌兹曼建立稳定关系,乌兹曼乱了,对岐帝国和地缘政治而言并没有太多好处。 首先是乌兹曼的人口和市场是岐帝国现在主要的国外市场之一,虽然利润被乌兹曼大量榨取,但收入仍然丰厚,这次谈判结束之后,利润还会进一步增加。 其次是目前还不清楚欧洲的情况,如果中东乱了,欧洲可能趁虚而入,变成大杂烩,让中东地区更加混乱。 三是西斯法赫未必能把国家经营好,与其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扶持一个失败政府,不如让伊萨德二世继续改革,也许可能还有好的结果。 最后是政治信誉问题,中原王朝自古以来没有干涉他国内政的习惯,西斯法赫如果反攻国内,无疑是岐帝国在暗中干涉了乌兹曼的内政。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无毒不丈夫,但这是政治原则问题。 而且沈云卿能扶持西斯法赫,西斯法赫取得政权之后,也会猜忌沈云卿再扶持其他人,所以一旦开了这头,要让其他人放心,会很麻烦。 关歆岳送走西斯法赫后,再次回到会客厅。 “郡王,此人来头不简单呐。” “嗯,是本王在乌兹曼的重要密探和眼线。” “下官听他所言,是要推翻伊萨德二世,我朝一边与伊萨德谈判,一边暗中支持西斯法赫密谋叛乱,这恐怕有悖信义。” “那本王就明说吧,西斯法赫之事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早在十年前就命令本王运作此事。” “这……” “乌兹曼的情况异常复杂,从西斯法赫提供的消息来看,伊萨德二世恐怕难以掌控国内,即便西斯法赫不造反,其他部落也会造反,但是我朝需要一个有利于我国的乌兹曼国,而不是阳奉阴违与我朝为敌的乌兹曼国。” “但是如此举措,仍然有背信弃义之嫌。” “一切应以我利益为重,我朝原则上虽然不干涉他国内政,但并不意味着眼睁睁看着他国内乱,而言殃及我朝利益,这一点你要明白。” 不干涉他国内政,并不意味着眼睁睁看着他国内政巨变,改变整个地缘战略,让自己国利益蒙受巨大损失。 乌兹曼越分裂,岐帝国的海外贸易损失就越大。 话说中东地区碎成一盘散沙,变成一个个独立王国不是更容易受到控制吗。 碎成一盘散沙有碎成一盘散沙的好处,但好处的背后,也有弊端,而且弊端比好处更大。 从经济层面而言,市场越大,所能产生的社会需求越大,如果变成破碎市场,同样是五千万人口,变成一百个五十万人口国家,以前能赚一千亿,现在可能就赚三百亿元,因为破碎后产生的国家,大量经济资源被用在养行政、养军队,投入社会的经济资源被分散和削弱。 所以大市场,比小市场更具有经济优势。 从政治层面而言,一个统一的国家,拥有统一的思想,岐帝国只要跟一个政府谈就行了。但如果破碎成多个国家,就会有多个思想,多个思想代表的国家相互之间结仇,岐帝国要想全部谈妥根本不可能。 经济也是,跟一个政府谈和跟几个、十几个政府谈,效率更高,条约内容也更简单,而更多个国家谈,条约内容一定非常复杂。 从世界格局而言,国家大小是相对的。 如果是岐帝国是南宋的版图,乌兹曼国无疑是巨无霸的存在,确实需要肢解掉,否则以目前的态势,一定会对岐帝国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但现在岐帝国国土面积逼近两千万平方公里,日后可能是五千万,一个亿,而乌兹曼现在被岐帝国限制住了扩张空间,再想迅速扩张已经没有可能。 一个五千万平方公里的帝国,一个是五六百万平方公里,而且还尽是沙漠的国家,国家大小的概念都是相对的,岐帝国完全不需要担心乌兹曼三五十年后对岐帝国构成威胁。 军事和技术层面上,岐帝国已经开始工业化,拥有比乌兹曼更大更强的技术、认知、理念和受教育群体,仅此一项就是乌兹曼无法追赶的差距。 最后是国家潜力,岐帝国拥有幅员辽阔的肥沃土地、森林资源、巨量的矿藏,以及广大的人口,日后将拥有世界最广袤的领土和海洋边界。 而乌兹曼的国家潜力先天性不足,缺乏可耕种的土地,工业所需的矿场资源不足,人口寿命短,夭折死亡率高,国土被局限在当前版图之下,没有先进的认知和理念。 综合所有因素,乌兹曼都不可能反超岐帝国。 而且宗教这个稳定器会随着版图、人口、疆域的扩大增多,而变得不稳定,一定会发生地缘政治解体。 看看欧洲就知道,基督教下的欧洲地缘政治破碎,国家山头林立,宗教思想变异,原本一个好好的罗马帝国,输入了基督教思想,最后先碎成两瓣,然后继续碎裂成几瓣,再碎裂成十几瓣,变成今天的二三十个国家。 印度也是如此,佛教当道的古印度从来就是个分裂的地区,从来没有统一的国家和王朝,印度的每一次统一,都是外部统一他,因为外部输入了强大的无力和宗教思想压制了印度佛教。 近现代的印度这个国家,内部仍然处于四分五裂,书不同文,车不同归,常用文字有几十种,常用口有语言几百种,铁路轨距有四种,度量衡到现在都没统一,只不过表面上有一个统一政府。 这是历史和宗教局限性的必然结果,中原王朝应该庆幸没有一神教,否则下场是一样的四分五裂。 面对世界悄然变化的大格局,墨守成规倒霉的只能是自己。关歆岳与其他人,仍然没有摆脱传统的礼教思维,还沉迷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逻辑中,但殊不知你不去管闲事,就会有麻烦找上自己。 国与国之间都是利益之交,没有自己吃亏让别人受益的道理。 第959章 流氓恶棍初锋芒 中午召集核心人员开了一个短会,就乌兹曼内部问题做了通报和传达,重新修订了谈判策略,从现在开始,就得做两手准备。 一手共赢,如果伊萨德能完成改革,活过改革阵痛,那是最好不过,大家都欢喜。 第二手是乱,如果伊萨德未能挺过改革阵痛,并且陷入大规模内战,岐帝国将采取其他措施保障自己的利益。采取何种措施,将取决于伊萨德日后的处境。 下午稍晚,沈云卿与西斯法赫进行了第二次会面,了解洗钱情况。 给他的五万两黄金,先是换成了新金币,然后用新金币换成了旧银币,送过边境运抵岐军大营之后炼成了银元宝,总计得到七十三万四千五百多两白银。 也就是说,一转手赚了百分之十三,西斯法赫分走利润的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百分之五十五归女帝所有。 就这么一倒手,一年半就从乌兹曼偷走了四万六千多两白银,这个国家怎么能不垮。 谈话持续到天黑,用过晚饭后,午夜前让人秘密送走西斯法赫。 之后几日沈云卿继续在城中走街串巷,深入了解当地情况,同时在等赵辰颂的消息,十二月十一,赵辰颂的人马终于赶到达马格,随行的还有司马铄,领军卫中郎将卢桩。 “属下参见郡王。” “快免礼,都过来坐。胡大人,让人准备吃食。” “是。” 待众人坐下,沈云卿先问中郎将卢桩: “卢将军,可有携带地图。” “有,地图已经重绘,比三年前的那份更细致。” 言毕,卢桩让人取来牛皮筒,取出绘制完成的达尔翰地和罗哈诺地图。 比之三年前发往神都的地图,这次绘制的地图更加精密,除了行政和疆域图,还有大量一比十万的地形图。 “真是太好了,边境的情况怎样?” “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沈云卿意外,他不认为伊萨德二世一边和自己谈判,一边在边境高摩擦,他遂即又问:“具体是何情况。” “这里有赵大将军的手书,请郡王过目。” 沈云卿接过赵辰颂来信,刚入手第一感觉就是厚,显然问题很严峻。 遂即打开细看,首先讲了罗哈诺和达尔翰地的占领后的情况,经济和农业生产恢复还都顺利。 其次是达尔翰地与乌兹曼边境管控问题,在一个月前边境态势得到了全面缓解,乌兹曼屯驻在边境的军队已经主动后撤几十里,只在边境地区保留少量驻军继续坚守,但是乌兹曼在边境地区大兴土木,修建要塞城堡,企图巩固占领地区。 其三最近半年达尔翰地治安迅速恶化,大量教徒聚众闹事,对岐军占领造成巨大压力,收编的罗哈诺军中的教徒有叛乱风险,据人告密,是沃伦萨森国在暗中煽动叛乱和政变。 其四是七个月前,沃伦萨森与达尔翰地接壤边境突然出现大量军队,都是火器军团,仅仅已经看到的就有四万多人,旗帜、军装都不一样,似乎来自多个国家。 “卢将军,沃伦萨森可有派遣使者?” “有,但我军并没有能说沃伦萨森话的翻译,波兹津也没有,都是达尔翰地投降我军的本地番民代为翻译,但赵将军认为其中多有不实,因此未予回应。” “那他们说了什么?” “沃伦萨森的使者说,我国在达尔翰地镇压教徒,是对他们神主的侮辱,而我朝是异端,占领达尔翰地是对他们神主的亵渎。” “哼,都是强盗逻辑!他们一边在暗中策动教徒叛乱,一边指责我们镇压,只不过是为他们出兵攻击我朝制造道义借口罢了。” 由于语言上的障碍,岐军目前没有达尔翰语的翻译,只有极少量罗哈诺语翻译,多数时候都是雇佣波兹津的翻译,所以存在沟通上的问题。 而岐军和波兹津都没有沃伦萨森语的翻译,这件事上就只能依赖达尔翰地的投降分子翻译。 让一个根本不靠谱的外人充当外交翻译,这怎么能靠谱。而且据被达尔翰人欺压的当地牧民举报,是沃伦萨森派遣了牧师潜入达尔翰地进行了煽动和挑唆,制造流血事件。 而沃伦萨森一边公开指责岐军进行血腥镇压,一边进行暗中策动叛乱,这种道貌岸然卑鄙无耻的手段就是强盗逻辑。 跟一边用病毒瘫痪他国电网、自来水厂、核电站、网络,制裁封锁金融、食品、药品进口,制造缺水、缺电,食品、药品短缺,恶化民生,一边指责电网、水厂、核电厂瘫痪,食物药品短缺的国家没有人权,然后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不过就是给制造事端寻找借口而已。 这就不难怪乌兹曼在边境采取封锁措施,不让胡班得到消息,现在看来,是乌兹曼方面知道沃伦萨森计划在边境采取挑衅措施,好藉此为筹码,迫使岐帝国接受现在的边境现状,否则沃伦萨森对岐帝国开战,岐军鞭长莫及,将毫无胜算。 而且岐军在罗哈诺和达尔翰地只有一万支旧款活门步枪,火炮三百多门,但在达尔翰地的只有五千支,火炮一百二十多门,另外五千支是一年前运到,分散在各地,集中不起来。 现在沃伦萨森在边境集中了四万多人,这还是看得见的,清一色都是火器,暂且不论质量怎么样,就数量上就比岐军多得多。 “可有得到沃伦萨森的火器或者拍摄照片。” “并未得到他们的火器,但在边境拍摄了他们的照片,赵将军让末将一并带了过来。” “这就怪了,此前攻打达尔翰地,朝廷并未得到罗哈诺有大量成熟火器的消息,也没发现在罗哈诺有工业,为何沃伦萨森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火枪,有可靠消息吗?” “到目前还没有,但是据达尔翰地本人的牧民说,沃伦萨森的火器并不多,而且他们的装束也不同,据此判断,沃伦萨森的火器军团不少都是他国军队。” “也就是说,沃伦萨森是一个联盟内的国家,沃伦萨森的背后还有其他大国。” “应是如此。” 眼下与达尔翰地接壤的沃伦萨森和乌兹曼都大量装备成熟的火器,但岐军攻打罗哈诺的过程中,只遭到了少量零星的火器抵抗,而且大多数都是火绳枪和小口径的铜炮,不构成威胁。 而技术和文明一定是呈动态扩散的态势,也就是说,如果达尔翰和罗哈诺是技术边缘地带,技术较低,那罗哈诺的技术来源国应该比罗哈诺高一些。 但技术来源国技术再怎么高,不可能出现几个数量级的差距。 打个比方说,甲有一万支火绳枪,甲的技术来源是乙方,乙方的技术发生了进步和迭代,出现了燧发枪,乙方装备有一万支燧发枪,并开始淘汰火绳枪,这个技术扩散的等级态势是合理的。 但现在甲方只有一百支火绳枪,还没有制造能力,而乙方有十万只成熟燧发枪,这个技术和数量等级落差明显不合理。 如果说乌兹曼与达尔翰地有世仇,进行技术封锁还说得通,但现在沃尔萨森与达尔翰是同宗信仰,这就说不过去了。 卢桩让人取来拍摄的照片,内容是岐军使者与沃尔萨森使者在边境地区交涉的近距离照片,由于得不到沃尔萨森的火器样本,就只能利用外界还不知道相机这种先进设备的存在,获取图像信息用于逆向分析。 从照片上看,沃尔萨森方面派出的谈判小队着装不伦不类,既有火枪兵,也有长矛兵和板甲重步兵,完全的混搭风格。 从旗帜、章纹与着装风格上区分,至少有五个不同势力,目前还不清楚是国家势力还是家族势力,或者是宗教势力,总之他们内部来自多个派系。 火枪也很杂,但是没有火绳枪,至少也是转轮枪和燧发枪。 看过照片放在一边,沈云卿继续问道: “消息报给朝廷没有?” “三个月前发出,受到冬天路上积雪影响,恐怕要等明年才到。” “现在备战情况如何?” “正在加紧备战,赵将军已将罗哈诺降军中的教徒调往了波兹津边境,脱离接触,防止生变,但还需要郡王知会波兹津国加强监视。” “嗯,是个明智的决定。当初把罗哈诺降军多数调往达尔翰地,本来是想借乌兹曼看住他们,没想到沃伦萨森这个小人会从中作梗,调到波兹津边境也好,让波兹津军看着他们也能减轻我军在达尔翰地的威胁。” “但赵将军担心时长日久不是办法,还是应该尽快配发火器。” “本王出使之前,朝廷已经开始重新大量生产火器,掐指算来也有十五个月了,怎么也得有六七万支枪,赵辰颂的公文送达朝廷之后,朝廷应该会优先下拨枪支火炮、弹药给罗哈诺驻军,算起来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应该能拿到。此外本王此来给你们带了四千支,也能弥补一些。” “真是太好了,末将在此替弟兄们谢过郡王。” “此事关乎朝廷边疆稳定与万千将士性命,本王略尽绵薄之力而已,无需言谢。除了沃尔萨森,可还有其他情况,比如说罗哈诺西北,以西的诸国情况如何?” “罗哈诺以西是大片的森林、沼泽与草地,过了此地就是索拉斯国,我军已经在索拉斯国势力范围边境打下了界桩,并且定期有人巡逻。 罗哈诺西北到目前为止还在探索,只发现有游牧土部,并未发现他国。按十六殿下的吩咐,所到之处就到竖立界桩,以示我朝领土。” 这个索拉斯国在今天乌克兰中部地区,第聂伯河以西,岐军抵达第聂伯河之后,重新命名了河流,目前叫夕河。 夕河以东目前还都是沼泽、黑森林密布的未开发地区,之前只有铁律国在当地有少量城镇,多数土地都在游牧,岐军抵达罗拉斯国以东后,在边境地区设立了界桩,定期派人巡逻。 向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国家,只有游牧聚落。 第960章 万能的天堂,万能的主 “此外三个多月前,忽喇护国师赫努曾经借道王城坎达卢,前往我朝出使。” “这么说,忽喇已经完全平灭了罗哈诺。” “正是。” “可知道他此行所为何事?” “据说是向我朝求购火器。” “求购火器!” “是的。” “嘶……这倒是意外。” 忽喇平灭罗哈诺后派人出使岐帝国并不意外,但是赫努亲自出使,还招摇过市的和赵辰颂说要购买火器,显然并不担心岐帝国不会卖给他们。 此外赫努购买火器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仿造。 因为岐军夺取罗哈诺后掌握了一个重要情报,虽然罗哈诺的王城在坎达卢,但是有一半以上能工巧匠和技术力量不在坎达卢,而在被忽喇攻占的库瓦达。 原因是库瓦达是罗哈诺国内最大的铁矿、铜矿、银矿、宝石产区,所以这里集中了大量的冶金、铁作、木工、宝石匠人、技工群体,技术的含金量要比王城坎达卢更高,所以一直由亲王负责当地的政务。 乌兹曼夺取库瓦达后,一定也得到了当地的技术力量,试图藉此发展忽喇自己的冶金和手工业技术,从而仿制岐军火器,甚至仿制乌兹曼和欧洲的火器。 “卢将军一路奔波很是辛苦,今日暂且歇息,有事本王会再找将军询问。” “那末将先行告退了。” 安排卢桩等人住下,沈云卿继续询问司马铄。 “你们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还算顺利,不过应赵辰颂将军要求,炼炉现在正在改炼实心弹丸,以便备战。属下以为事急从权,因此没有禀报朝廷擅自做主。” “此事无妨,该变通得变通,刻板教条反而不利办事。” 由于边境关系紧张,司马铄、蒋毅率领工匠完成黄金、白银冶炼之后,应赵辰颂要求制作模具铸造实行炮弹。 罗哈诺当地虽然有大量俘获的工匠,但赵辰颂不放心使用,于是让蒋毅、司马铄的随行工匠监督冶炼和模具制造,防止出现纰漏。 作战期间,军队就地冶炼铁器和生产攻城器械都是合理情况,但眼下战争已经结束,赵辰颂这么做无疑有违规嫌疑,但事急从权,从本土补给弹药时间太长,成本高,就地自己生产冶炼浇铸能解决问题。 而且只是实心弹而已,爆杀弹、榴霰弹、破片弹需要一整套工艺,蒋毅、司马铄随行的模具工、冶金工干不了,罗哈诺也没有这种技术,所以只能生产实心弹。 结束与司马铄谈话,沈云卿召开临时会议。 由于边境问题日趋复杂,这次的出使已经不是单纯与乌兹曼签订两国协议,还要解决与欧洲势力的边境问题。 从地图上来看,达尔翰地与沃尔萨森边境态势犬牙交错,岐军攻打达尔翰地时,沃尔萨森没有趁机占地皮,多半是因为乌兹曼陈兵边境,他们不敢调动主力攻入达尔翰地。 同时达尔翰地与沃尔萨森宗教同根同源,甚至语言和人种都很接近,对自己兄弟下手,教派内部不好交代。 而且战争后期,岐军基本上是势如破竹一路攻城拔寨,守军望风而降,沃尔萨森没有太多的时间反应,达尔翰地的守军就投向了岐军。 从现在反应过来,对岐军采取边境强硬姿态,应该是战争结束至今,沃尔萨森发现岐军火器大炮不够多,军队主力还停留在冷兵器层面,所以觉得火器上能压倒岐军。 再就是乌兹曼占了达尔翰地部分土地,岐军也没怎么样,可见岐军也是欺软怕硬,也许恫吓吓唬一下,就能迫使岐军让步,甚至退出达尔翰地,然他们白捡个便宜。 “从地图上看,与沃尔萨森国接壤的边境地图,我朝占了多数的要冲,即便他们来攻,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那楚将军可知道,他们死人是不需要抚恤的,而我军死一个战卒,朝廷需要抚恤三年的米粮,免田赋劳役五年。所以他们打仗的成本比我朝低得多。” “这……”楚砚杰闻讯大惊失色:“这不能吧,要说是天下大乱,朝廷朝不保夕,拿不出钱来还情有可原。可哪有子弟为国征战,战死朝廷不给抚恤的道理。” “那是因为他们给百姓与军卒灌输了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是来赎罪,他们的神主才会宽恕他们,让他们死后进天堂,享受荣华富贵与金钱美女。 所以他们的军卒战死之后,都进了天国,享受美女和荣华富贵去了。有神主为国家抚恤,国家当然就不需要掏一分钱抚恤。” “这……”楚砚杰语塞,下刻又说:“不能吧,这种鬼话谁信啊。” “但是他们的老百姓相信这套鬼话。而且达尔翰地有大量金矿,夺取达尔翰地,就能得到这里的黄金和白银,还有宝石,所以对沃尔萨森而言,人命不值钱,值钱的是达尔翰地的黄金白银和宝石。” 十九世纪之前,欧洲列强满世界殖民和作战,当兵的只有工资,没有阵亡抚恤,所以军队每到一地,都疯狂的进行掠夺,就是因为他们发动战争的目的,就是掠夺,不掠夺对不起自己的吃苦受累。 而且十九世纪中期之前,西方资本主义还没有完成经济内体循环,仍然处于资本扩张期,所以大规模战争造成的伤亡,财政上根本拿不出钱去搞阵亡抚恤。 否则死亡成本太高,欧洲战争也就打不起来,德国也不可能统一,拿破仑动不动击溃欧洲联军几十万人,动不动法军折损几十万人,每个人抚恤三五年的收入,干脆就不搞打仗了,都搞抚恤算了。 所以十九世纪中期之前,欧洲大的大头兵死后基本没什么抚恤,只有活着的时候有微薄的工资待遇。 而十八世纪之前,连工资也没有,都靠殖民地的掠夺和对外掠夺。 为了鼓动普通民众参战,转移国内的社会矛盾,通常又会以宗教为抓手,宣扬原罪理论,把人变成生来有罪,赎罪后进天堂的精神洗脑,所以死后进天堂的理论最早是西方炮制出来的理论。 欧洲列强真正开始重视军队待遇,和鸦片战争时间高度重合,因为鸦片战争和之后的一系列战争,为西方列强带来了大量利益,他们有钱去搞福利,加速自己的工业化,当然就能提高待遇。 而中原王朝自古以来,只要国家不是晚期和灭亡前夕,军卒阵亡一定是有抚恤的,一般都以米粮布匹和减免田赋劳役,以及授予公田的形式给予抚恤。 尤其是这些年岐帝国财政大幅好转,经济繁荣,为了激励士气,远征阵亡将士的抚恤一提再提,远征将卒的军饷也翻了一倍,边军的军饷增加了百分之五十,年底还有布匹、农具、蜡烛、油料发放到家里,就是为了稳定边远地区军队的军心士气。 当下乌兹曼的军制是部落军制,平时财政养部落,战时部落振臂一呼,一呼百应,部落全民皆兵,能在短时内动员上百万,乃至几百万人参与战争,战死没有任何抚恤,个人是部落的财产,部落既个人的代表。 宗教也会在战争时期宣扬奉献精神,以便于将更多人力资源投入战争当中。 而欧洲方面目前还不清楚,但应该不会超脱历史的普遍规律,也没有伤亡抚恤,军队完全依靠野蛮掠夺获取额外收入。 高加索地区是世界黄金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古代就是黄金开采的重镇,而且早期的黄金开采难度低,所以当地黄金产量在古代相对就高得多。 甭看沃尔萨森打着宗教的名义,其实际上是冲着达尔翰地的金矿、银矿、宝石矿、煤矿、铁矿、铜矿资源。 “那照眼下情势发展,我朝日后还要与西秦诸国开战,朝廷如何能顾及如此遥远边陲。”楚砚杰不免担心道。 “日后有火车,只要火车修通了罗哈诺,再远也能调兵,而且日后会有千里传音的瞬息即达的东西,通信与运兵都不是问题。关键是眼下,必须先稳住达尔翰地的边境,争取喘息时间,尤其是得把军火运来。只有用武力威慑他们,才能遏制其战争野心。” “可眼下的情况怕是拖不上几年。” “只要拖上两年就行了,两年之内运来五六万支火枪,几百门炮不在话下。本王琢磨着,西秦诸国应该不会贸然开战,开战得要有利益,没有利益的傻事他们不会干。 这样吧,沃尔萨森之事目前还是只能从乌兹曼身上下手,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有关沃尔萨森的消息。关大人。” “郡王有何吩咐。” “前去联络烤松露的眼线,让人过来一趟。” “是。” “胡班大人。” “下官在。” “随本王去王宫。” “是。” 沃尔萨森和欧洲的情况目前十分不明,岐帝国没有任何的情报消息,目前只能依赖从乌兹曼得到一些情报,虽然乌兹曼方面一定是出于主观思维,灌输他们想让岐帝国知道的消息,并不一定客观公正,但是总比什么都不知道,两眼瞎抓的强。 第961章 三十年前有惊无险 结束短会,众人分头行动,沈云卿前往王宫去见伊萨德。此时正值下午,伊萨德刚从北市的交易市场回来。 “我国尊贵的客人,是有什么要求吗。” “承蒙陛下的关照,一切都很好。想必陛下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我军的使者今天上午抵达了达马格。” “是的,上午我就接到了消息,是带来了天朝陛下的消息吗?” “这倒没有,而是带来了我朝在罗哈诺驻军的消息,并且与沃尔萨森有关。” “哦,难道是那些异教徒冒犯了天朝。” “我想他们还不敢,虽然不敢冒犯我国,但是在背后搞阴谋诡计他们很在行。” “那就对了,这些异教徒贪婪而卑鄙,他们就会在背后搞下流的阴谋诡计,搬弄是非和挑拨离间是他们的把戏。如果天朝需要的话,我国可以随时出兵为天朝痛揍他们。” “陛下言重了,这点小事我朝会自行解决,无需陛下劳心。只是我朝目前缺乏对西秦诸国和沃尔萨森的了解,不知陛下能否告知一二。” “尊使也对异教徒感兴趣。” “我国向来以和为贵,为了增进了解,有必要了解更多他国的国情,正如我朝与贵国互派使者互通有无是一样的道理。” “天朝宽阔的胸襟令我十分钦佩,但恕本王直言,异教徒的狡诈和卑鄙,比你们想象的的更为阴险,你们很容易受到他们的欺骗。” 伊萨德口中的欧洲完全是卑鄙、阴险、狡诈、无耻、下流、肮脏的代名词,几乎一无是处。 据伊萨德的说法,沃尔萨森属于圣光骑士会联盟,从宗教教义上划分,类似于东正教,而达尔翰地是天主基督教。 这个圣光骑士会的势力范围包括了沃尔萨森、索拉斯、布隆佩、亚塞尔、库佐、博夏尔六国。其中布隆佩是强国,对外大量输出军火和大炮,沃尔萨森没有很强的火枪、大炮生产能力,多数的火器都来自布隆佩。 沃尔萨森虽然是圣光骑士会国土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联盟国之一,但是经济最差,军力最弱,多数的军火都来自布隆佩。布隆佩的具体位置应该在内陆,不在沿海,否则乌兹曼肯定要先解决这个布隆佩。 在沈云卿请求下,伊萨德让人找到了乌兹曼间谍获取的布隆佩火枪,让人大为震惊,居然是后膛装填,结构类似于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英国人佛格森发明的佛格森步枪,但是结构上更简单实用,这是一种后膛装填黑火药的滑膛燧发枪,可以卧着装药和射击。 其结构十分间接紧凑,对后膛火药室做了增厚加固处理,在火药燃烧室上方加工一个漏斗形圆孔,通过圆孔灌入火药,然后使用与漏斗圆孔相同斜度的锥堵,用铁扣闭锁,然后就能进行射击。 后膛枪其实要比前膛枪出现更早,由于早期加工技术的制约,早期的前后膛枪很快被前膛枪淘汰。 但是到了十九世纪,后膛装填黑火药的后膛燧发枪开始出现,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已经少量使用,英国人发明的佛格森步枪就是典型代表,但只是作为需要后膛装填弹丸的膛线枪,用于精确射击使用,而不作为普遍装备枪支使用,因为架构复杂造价太高,不适合普遍装备。 布隆佩的这种火枪采用更为简单的结构,降低了制造工艺难度,虽然不至于批量装备,但能够满足一定数量装备精锐部队。 虽然用了滑膛与合缝枪管,但不可否认需要一定的工业加工能力。 事情发展到此,已经突破了沈云卿之前的预料,他只认为西方可能已经有了早期工业技术和火器,但是这个发展速度,已经非常之快,而且这还是东欧,西欧的情况应该整体好于东欧的情况。 伊萨德虽然没有透露乌兹曼的火枪技术来源,但中东地处欧亚文明的必经之路,文明碰撞一定带来更多的技术,而岐帝国地处中原,文明碰撞的边缘地带,这种技术交流也就少得多。 这是幸亏岐帝国现在正在工业化,要是还停留在三十年前,现在的处境肯定不会太妙。 “天朝与这些异教徒打交道一定要万分谨慎,他们狡诈异常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从来不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我甚至不建议尊使与他们接触,否则一定会给天朝带来损失。” “陛下的忠告本使会记在心中,如实转达给我朝陛下,那么这几支火枪能否送给本使。” “当然可以,我国还有许多这样的落后火器,尊使可以带走。” “真是感激不尽。”沈云卿示意随从收起火枪,继续又说:“本使对贵国的风土人情十分感兴趣,最近天气凉爽,我想出城到处走走,不知道陛下能否通融一下。” “这个……”伊萨德有些犹豫,他倒不是担心沈云卿搞什么秘密活动颠覆自己,而是担心国内的强盗,只是他不好意思说而已,略作思考后他说:“如果尊使一定要出城,需要在本王亲兵保护下才能出城,最好不要太远。” “就在附近走走,看看贵国的风光,不会走的太远,这点请陛下放心。” “那好吧,本王尽快安排。” “另外关于本使提出的请求,贵国何时可以回复。” “尊使返回之后,立即给予答复。” 沈云卿琢磨着,伊萨德多半应该同意他参观乌兹曼的制造业,但是涉及到核心机密,所以“国外领导专家”莅临参观之前,要把核心技术给转移和藏起来,只让外国领导专家组看无关紧要的环节。 其实大家都一样,家里就这点技术家底,当然要藏严实了,防止外泄。 拜别了伊萨德,沈云卿遂即带着收获返回阿塔依宫,此时天色已黑,边吃饭边召开短会,就布隆佩的火枪技术交换了看法。 众人无不感到吃惊,楚砚杰忙时说道: “乖乖,这要是二十五六年前,我朝岂不是不堪一击!” “事实就是如此,布隆佩三十年前的火器比我朝三十年前厉害的多,而这一种可以后膛装入黑火药的火枪,是他们十年前出现的最新火枪,装填十分方便,可以趴着射击。” “这要是三十年前与之正面交战,我军必败无疑。这是幸亏当年武大将军西征带回消息,否则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是啊,真是有惊无险。如果朝廷原地不动混吃等死,现在恐怕就麻烦了。” “那现在怎办?”楚研杰问 “这种后膛装入黑火药药粉的火枪不足以大量生产,所以数量不会太多,真正大量生产的是这种燧发枪。但是和乌兹曼的连珠枪比起来,布隆佩的火枪还是有很大差距。和我朝老式活门步枪比起来,也逊色不少。 总体而言,只要罗哈诺与达尔翰驻军的火器配备到位,足够招架他们的攻势。同时需要在重点地区修建要塞堡垒,以便于长期的驻守。 另外,本王琢磨着,忽喇可以利用一下。” “利用忽喇?且不说忽喇野心不死,他们连火枪都没有,如何能帮我朝。” “那楚将军想过没有,我朝可以武装忽喇,让忽喇去西征。” “嘶……这招已经用了一次,忽喇还能上当?” “当然能,现如今罗哈诺已灭,忽喇西进通道畅通无阻,而罗哈诺以西是广大无尽的草原,忽喇定会谋求向西扩张,扩大自己的领地,这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云卿现在发现一个严峻问题,他怀疑欧洲已经发现了美洲,正在从大西洋向美洲大举进发,同时东欧诸国的技术实力又不弱,这意味着岐帝国现在的处境非常尴尬。 所以有必要给欧洲以致命一击,终断他们的殖民和扩张进程,眼下岐帝国忙着消化领土巩固国力,发展国内工业和对外贸易,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打击别人,而且帝国版图一味太大,在快速通信打通全国之前,能巩固好眼下的疆域就不错了。 而忽喇现在有野心,可以把他的野心向西引导,同时忽喇毕竟和中原有根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日后解决起来比较容易。 但如果错过了时代契机,这就会很麻烦。 尤其是沈云卿现在四十多了,最多再工作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内不可能完全奠定帝国版图疆域,所以必须在二十五年内解决历史性问题,忽喇无疑可以用来为岐帝国争取战略发展时间。 沈云卿原计划再过十年就能对忽喇开刀,但现在来看,忽喇还得继续养着,而且可以武装忽喇。 忽喇从文化上已经接受中原,崇拜中原的文明和物质,血缘上有长期的通婚,政治上他们的大本营在岐帝国势力范围,除非他们抛弃自己的祖先之地,否则不可能与岐帝国做割裂。 赫努此番出使岐帝国购买火器,不妨卖给他个人情,把次级火器卖给忽喇,把他们武装起来,训练他们,然后再诓他们去西征。 第962章 疏不间亲 “郡王,这恐怕不妥吧,火器岂能卖给忽喇。” 楚砚杰表示反对,沈云卿却说: “卖给忽喇的都是我军日后淘汰的火器,但是比西秦诸国的更厉害,同时我朝最新的火器比卖给忽喇的火器更厉害,处于绝对优势。 而且日后还会有更好的火器、大炮,还不如把旧款的火器卖给忽喇,武装训练他们,让忽喇去西征。而我朝还能赚他们的钱,经营自己,装备制造更好的火器,待等忽喇荡平了西秦诸国,咱们回过头再收拾忽喇也不迟。” “只是西秦诸国已能自己制造火器,忽喇夺取了他们的基业和工匠,岂不也能自造。” “这你大可放心,能不能制造火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才,忽喇没有人才,他就是把神都的机器给他也没用。” 工业化光有机器设备也没有,还得有人才体系和工业人口基数。 忽喇攻取罗哈诺后,会发现自己的差距,并且开始重视早期的手工业,得到岐帝国的火器后,他其实无法仿制,因为罗哈诺的手工业和早期加工业不足以仿制岐军火器。 但是忽喇如果得到欧洲的工业基地,确实有可能仿造岐军的火器,但是火药和底火需要化学体系,他是没有的。 更何况等到忽喇摆平了欧洲,岐帝国早已完成更新换代,忽喇的威胁根本不足为虑。 此外忽喇还有一个巨大优势,就是他们的单兵忽喇弓,射程超过三百米,仅此一项就比当下绝大多数的黑火药火枪都具有射程优势。 而且三百米外的弓箭精度,和滑膛枪精度已经没什么区别,甚至使用奔射、骑射的忽喇骑兵还更有优势。一旦野战遭遇,不排除出现弓箭打败火器的极端情况。 楚砚杰对此提议态度谨慎,十分担心可能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养虎为患反被害。 但有的时候,力量是一个奇妙的抽象品,如何控制和引导一股力量,非常考验个人的能力和智慧。 当晚散会后,沈云卿独自一人看地图到深夜。 翌日清早得到消息,西斯法赫今晚会再来,沈云卿白天再次去了城南,带着昨天伊萨德给赠送的布隆佩的火枪,去找当地的工艺匠人进行技术鉴别。 火枪在工业设备普及之前,多数结构都是人工制作完成,因此早期的火枪都是各种作坊生产的零配件,组装起来的东西,没什么标准化可言。 通过让乌兹曼匠人揣摩这些火枪的制造工艺,可以大致逆向反推还原出布隆佩国的工业能力,单纯听取伊萨德的描述和沈云卿自己的推测,让然不够准确。 当晚,沈云卿在二楼无窗的客厅见到西斯法赫,他这次带来了一些地图和书籍资料。 “这是你要的地图和一些图书,或许对你有帮助。” “对圣光骑士会联盟,你知道多少?” “不是很多,但我不信任他们。” “和我想的一样。圣光骑士会联盟现在有多少兵力?” “不是很确切,联盟有六个国家,据我所知,他们至少有五十万以上的常备军。” “这么多,都是火枪手吗?” “不全都是,有铁骑兵、炮兵,还有一些长矛兵。” “如果全面开战,战争时期他们还能动员多少兵力?” “不是很清楚,以三十年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至少还能动员常备兵的百分之六十,此外他们还有雇佣军,都是从科萨、富浪来的雇佣军,数量不明。” “科萨、富浪、门罗各国的海上情况你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但是他们陆军很强,火枪也更多。你想干什么,想去招惹他们?” “不,我并没有招惹他们的打算,但是他们现在在招惹我朝,所以不得不提前做一些准备。你有听说富浪、门罗、科萨诸国有发现新的大陆或者其他什么消息吗?” “没有,你说的新大陆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他们可能发现了这么个地方。” 从西斯法赫的消息来看,他对西欧的情况并不了解,认知还停留在三十年前,但不管怎么说,圣光骑士会联盟的兵力优势和火器数量足够岐军喝一壶的。 “两天后我要出城,先去东边看看,伊萨德会派军队跟随,你如果不能在城里安排那个重要人物见面,就只能安排在城外,只有这次机会。” “为什么不先去北面,这更方便我安排。” “玛格达北面都是牧场,没什么可看的,东边是耕地,我想看农业情况。如果你执意要在北面见面,我也可以去北面。”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会安排见面。另外,我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根据我的暗线查得到消息,侯赛因的消失,可能可塞耶特有关。” “什么,你是说,是塞耶特干的。” “是的,侯赛因全家可能已经被谋杀,而伊萨德还蒙在鼓里。” “简直难以置信,自己的亲信会背着自己干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知不知道塞耶特背后是谁在指使。” “目前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伊萨德,而是伊萨德身边的其他人,或者其他部落。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会把这件事抖搂出来。” “你是说,会招来杀身之祸。” “难道不是吗,你和我都没有证据证明塞耶特谋杀了侯赛因,而且如果你死了,伊萨德要承担全部责任,你们的陛下应该不会买账。结果一定是天朝出兵,推翻伊萨德统治,这样一来,那些在背后的幕后主使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如果不告诉伊萨德,就只能眼看着他被玩弄于鼓掌之间。” “是的,无论你是否告诉伊萨德,伊萨德都岌岌可危。用你们的话说,谁人是忠,谁人是奸,你能看的清楚吗。” “是啊,这件事确实难办。” 外交使节最大的忌讳就是在别国插手别国核心事务,眼下的麻烦是伊萨德信任塞耶特,而伊萨德身边还有其他位高权重的人在掩护,在沈云卿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指证塞耶特密谋杀害了侯赛因,图谋颠覆政权,这是站不住脚的。 而且他沈云卿是个外人,常言道疏不间亲,外人的说辞如何能挑拨人家的关系,况且说也没有绝对的铁证。 退一步说,即便有铁证,非但不能证明塞耶特有罪,反而能证明岐帝国对乌兹曼的渗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所以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明知道可能引发险恶后果,但无法施以援手,只能任由事态自由落体发展。 与西斯法赫一直谈到深夜,后半夜让人秘密送他离开。 第963章 顺手牵羊 两天后,伊萨德派遣总务大臣阿齐兹,亲兵五百人护送沈云卿出城巡游。 原计划是去达马格以东,那里有大片农田耕地,眼下麦子已经长出,沈云卿想去当地查看农业生产,为了去见西斯法赫所谓的神秘重要人物,只好去北面看放牧。 乌兹曼的农业生产体系较为落后,整体上要比岐帝国差了七八百年,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当地的麦子亩产最好的时候,仅相当于岐帝国二十五年麦子亩产的百分之八十,是二十五年前江南中田稻米亩产的一半,搁今天只有稻米产量的百分之三十五,可能更少。 麦子虽然相对耐干旱,耐低温,但弊端也很明显,生长周期长,产量低,而且非常消耗肥力。 乌兹曼农业连铁犁都没普及,牛耕普及率也很低,镰刀也不行,镰刀都是直刃,没有改良,还停留在中原战国时代后期。 也就是说,乌兹曼并没有实现农业化,就已经开始工业化,出现经济上的问题是必然结果。 没有强大的农业支撑,贸然开启工业化,必然要面临经济问题,然后要么自己毁灭自己,要么走上血腥扩张和奴役别人的道路。 达马格的北面土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多数地区被规划用来养马、放牧,少量用来种地。 当地出产乌兹曼最好的马、最好的骆驼,最好的羊、羊毛和牛,是乌兹曼引以为傲的黄金地块,也就不难理解伊萨德处心积虑要去攻打沃尔萨森,因为距离太近了,没有战略缓冲区,从地图上来看,达马格到沃尔萨森边境的直线距离也就两三百公里,骑兵四之内就能杀到,距离太近。 “阿齐兹大人,这些牧群都是部落的吗。”沈云卿指着远处成片的牧群询问道。 “是的,都是部落的牧群。” “有没有商人和牧户的牛羊?” “很少,商人和牧户放牧超过五十头羊,或者三十头牛,就要征税,但是养马和骆驼不会征税,贩卖才会征税,所以商人和牧户大都牧马。很少有商人和牧户大量放羊、养牛。” “所以你们的牛耕并不多。” “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尊使?” “你们的部落养牛其实并不归国家所有,而你们的国家又不养牛,而部落养牛却不是为了种地,因为放牧的地方很少种地,而是为了卖牛肉和牛皮。 而商人和牧户受到税政影响,养牛很少,所以卖牛就更少,老百姓自然就买不到牛用来耕地。” “我们这里绝大多数的地区一年就种一季的麦子,如果家家户户都养牛,会非常不划算。而我们的亩产比天朝少得多,大量的牛耕会让粮食的价格迅速增长。” 中东地区有个现实问题,绝大多数地区一年只能种一季麦子,亩产又比岐帝国低,所以养牛一年就农忙一次,全年绝大多数时候只能养起来。而岐帝国南北方一年都是两季,耕地、牧地、草地也多,所以养牛的成本相对低。 同时当地以吃牛肉、羊肉为主,耕地、亩地相对较少的情况下,家家户户养牛就会带来牧草不够,导致养牛成本增加,养牛成本增加,粮食成本就会增加。 所以只能把牛羊控制在一定的数量之内,如果大量的牛去种地,就只能少吃牛,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乌兹曼要求得到岐帝国的稻米种植技术、小麦良种和收割车,其实并不是打算提高耕牛耕作,而是在当前不增加耕牛和人力的情况下,增加亩产和播种、收割效率,这样一来,蛋糕做大了,但是分蛋糕的人还是那么多,而且尽分给自己人。 队伍来到牧群边,沈云卿翻身下马上前观察本地的绵羊,在日旦(苏伊士)下船时,他就发现中东地区羊的品种要比国内的好,到了达马格地区更加明显。 当地的绵羊明显要比国内的更大,羊毛更长,但是吃草却不必国内绵羊更多,这意味着饲料转化率更高,吃下的草能更多传化成肉和羊毛,加上羊种不一样,所以当地的羊长的很大,肉质更加肥美。 询问过阿齐兹才知道,这些羊不是中东本土的羊,而是当年欧洲联军从欧洲腹地带过来的绵羊,和本地绵羊杂交出来的品种。 “胡班大人。” “郡王对这羊感兴趣?” “使团走的时候,让人买五千只这样的羊群一起带走,路上不要宰杀,全部带回我朝。” “郡王,我朝也有绵羊,买羊不为吃羊,万里迢迢带回去是为何呀?” “这羊和国内的不一样,羊毛更细,更软,羊肉也更多,在吃的差不多一样多的情况下,这种羊的饲养成本就低,但是羊肉和羊毛产出却更多,卖一样的价格,赚的也就更多。 买回去后继续将其放养扩大种群,然后分给牧民饲养,或者杂交其他羊类,养出更好的绵羊。” “哦……” 吃同样的饭,一个长肉少,一个长肉多,当然是长肉多的更赚钱。既然出国一趟,不能空手而归,总要带回一些长期经济效益的东西回去。 此时日头当空,众人就地歇息取食冲击,填饱肚子后继续上路。 当地目前的气候环境要比几百年后好一些,土地退化还不算严重,水源相对密集,但都是小水源,较为分散,看起来是那种随时都能干涸的那种小河小洼。 随处可见当地部落牧民到处放牧,养的主要是绵羊,山羊很少。乌兹曼人一早发现山羊会啃草根,而绵羊吃草,所以山羊在当地并不受待见。 队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沈云卿非常在意中东的马,当地养马并不多,主要的养马地区在南方,北方以牛羊为主。 原因也很简单,北方距离沃尔萨森和地中海沿岸太近,马匹是军事资源,一旦被偷袭,马匹很可能被别人夺走,迅速武装起敌国士兵,但牛羊群没这个问题。 牛羊群的生长周期快,没了可以再养,但马匹没了,不仅瞬间武装敌人,生长周期也慢得多。 此外北方是人口重镇,需要稳定的耕地、牧地维持食物产出,马肉在当地被禁止食用,养太多的马不利于当地农产品的供应。 当晚就地宿营,天黑前竖起营房,阿齐兹让人就近买来了绵羊,宰杀后串上木架烤肉。 乌兹曼人的营房与欧洲的营房较为相似,都是圆锥形或者三角形的营帐,中原和塞外游牧民族大都是圆柱形,岐军现在的营房是立方体或者长方体,圆柱形的也有,但都是旧式的传统营房。 第964章 榜样的力量 天黑后气温明显下降的很快,温差加大,白天穿的还是长袍,晚上得裹棉衣。 “这里的鬼天气,与西北一模一样,白天像是架火上烤,晚上一下掉进冰窟里。但西北好歹不是一年四季都这样,这里一年四季都是白天热,晚上冷,当地怎么过活。”楚砚杰边吃边说,想不通的问题太多。 “当地的气候就是这样,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当地人要生存,就一定有生存的办法。这里一年只能种一季的麦子,亩产还很低,耕地和牧场都远不如我朝多,所以他们就只能对外经济和军事扩张,我朝应该庆幸,没有挨着乌兹曼,否则二十五年前,肯定已经打上门了。” “可话说,这里比塞外忽喇的地盘好得多,但据本将听到的消息,乌兹曼国历史上对外扩可比忽喇多得多啊。忽喇好歹一百多年折腾一回,乌兹曼年年都扩张。” “你也不想想,忽喇多少人口,乌兹曼多少人口。当粮食是有限的,但是人口增长比粮食增加还多,吃不饱饭自然会产生内部矛盾,然后只能对外转嫁。 忽喇的人口少得多,但是牧场却比乌兹曼多得多,而且还有我朝每年的互市,加之塞外气候恶劣,婴儿夭折多,忽喇的人口增长慢。 但在乌兹曼就不一样了,当地人口增长迅速,周边都是弱国,而且占着肥沃的土地,乌兹曼不侵略他们侵略谁去。” 沈云卿其实只说了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宗教和乌兹曼体制因素。 游牧民族多数情况下,只要吃饱喝足不会频繁侵略,但是中东地区不一样,当地的部落团结不起来,要团结起来就只能找敌人,制造外部威胁和压力,团结内部。 所以中东地区的政权多数时期都在对外战争,阿拉伯帝国如此,奥斯曼帝国也如此,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意味着这个国家已经糜烂快不行了。 正值二人说话时,关歆岳来到营房。 “郡王,西斯法赫来了。” “这么快,真是胆大包天。这里藏无可藏,他在哪儿藏起来的。” “下官已经问清楚了,他打扮成当地的牧民,下午开始一直就跟着我们。” “原来如此,带他过来。” “是。” 待等关歆岳退走,楚砚杰说道: “郡王,此人还是小心为好。” “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将军且去替我放风。” “是。” 乌兹曼仍然有游牧习俗,当地人对牧民警惕性低,露宿野外遭遇牧群会杂居在一起,并不会专门把牧羊人赶走,相反还能从牧羊人那里买到绵羊充饥。 少时片刻,西斯法赫来到营帐,打扮与普通牧民无异,但是气质却不像牧民,而是一个贵族或者土财主。 “你来的可真快。” “用你们的话说,机会难得。” “你说的那个大人物呢?” “就在外面。和我一样,但她是真正的牧民。” “看来你们很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把人藏在伊萨德的眼皮下这么多年没被发现,让他进来吧。” “你等着。” 西斯法赫转身走出营帐,下刻进来一个牧民,但是蒙着面巾,身高明显要比西斯法赫矮的多,而且看起来很瘦弱,待等看个仔细,沈云卿发现竟然是个女的。 “是个女人!” “是的,我们部落的公主殿下。” “等会儿,你说她是公主!” “是的。” 沈云卿大感意外,他真没想过日后能够凝聚几百个部落的统治者会是个女人,而且还要实行****,无法想象她如何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沈云卿起身向来人致礼,随后忙说: “公主殿下请坐。” “非常感谢尊贵的客人。” “不客气。” 待等三人座下,公主揭去脸上的面纱,精致的五官,水灵的明眸,隐隐显露出贵族的气质与坚毅的性格。略观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二岁,可能更小。 “敢问公主殿下芳名。” “我叫艾玛丽,艾玛丽·图曼塔。” “尊敬的艾玛丽公主,不知您有何要事,冒着巨大的危险,与我这个来自东方的使节商谈一个国家的未来。” “我知道阁下是天朝了不起的贵族,你们的统治者对您言听计从,您有无数的财富和数不尽的财宝,但同时,您也卷入了一场本不应该卷入的事件。” “那您的意思是,是我破坏了你们伟大的计划。” “阁下不要误会,我无意冒犯您,是您的出现改变了现在的状况,您的出现是真主的安排,所以只有您才能帮助我们。” “哦……” 说了这么多,沈云卿浓缩总结一下就是八个字:冥冥之中,天意安排。 如果不帮他们,就是天理不容,是要遭报应的 “恕我冒昧的说一句,本使,以及我朝陛下,都无意卷入贵国的内政和战争,这并不符合我朝一贯秉承的外交立场。同时,当初帮助西斯法赫阁下,是出于对贵部落的同情,本使并没有帮助贵部落颠覆伊萨德的打算,也没有这个野心,这一点请公主殿下务必理解。” “这件事我知道,我们不需要天朝的出兵,我们靠自己可以赢得胜利。” “那你们要本使帮什么忙?” “我们希望战后天朝与我族结盟,贵国的陛下是位伟大的女性,我相信她会感兴趣的。” “有点明白了……” 西斯法赫之所以认为艾玛丽能实现国家的凝聚,除了艾玛丽这个“小姑娘”口才不错,胆略过人,长的迷人,能控制男人之外,重要的核心就是岐帝国的咸鱼翻身有个大背景,就是女帝执政。 也就是说,艾玛丽以及她的部族,已经说服了不少人相信,她可以带领乌兹曼像岐帝国一样,走上繁荣富强的道路。 也就是说,艾玛丽把公孙芸惠当成了精神楷模,而乌兹曼到目前为止都是男人当政,但效果一直不怎么样,可说不定女人当政能把国家搞好呢。 而且还有一个现成的榜样,岐帝国的女帝。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有榜样,一切就都有可能。 一旦艾玛丽夺取了政权,图曼塔族再与岐帝国结盟,这就意味着女王共治的局面,谁说女子不如男。 可即便打了鸡血亢奋一时,但宗教上仍然绕不过去。 “但你们的教义恐怕不会承认你的地位。” “但会承认我的孩子。” “原来如此……” 乌兹曼女性的地位虽然很低,但那是对平民而言的,如果母亲是部落公主,或者部落大族,那就另说了。 母亲对政治的影响力将迅速增加,而且由于儿子还小,母亲具有摄政权,在其他权臣的支持下,就能实现国家的统治。 这意味着垂帘听政,也是为什么艾玛丽要和岐帝国结盟。因为只有获得足够的政治资本,才能得到国内广泛支持。 然后让儿子加冕宗教领袖和国家元首,她在背后垂帘听政,至少可以控制政权十五年,这就从法理和教义上绕过了障碍。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公主殿下应该知道,波兹津与我朝互为盟友,如果您不能放弃对波兹津的敌意,我朝恐怕是不能与您结盟的。” “这很简单,我们可以保证与波兹津永远和平。” “但你怎么保证说服其他部落,尤其是大的部落,以及如何团结和压服其他部落,这些恐怕并不如公主您说的这么简单。” “部落的根本问题是部落享有部落的势力范围和土地,国家却无能为力收回这些土地,伊萨德现在推行的政令,无异于玩火自焚。” “那公主殿下难道有更好的办法?” “我会要求我的族人放弃我族的土地,所有的部落都应该获得平等的对待,一切都由真主分配。” “有点明白了,但你怎么保证大部落和占着最好土地的部落,心甘情愿的放弃他们的土地和利益?” “与天朝结盟后,只有服从政令的部族才能与天朝交易,不服从政令的部族将失去这个机会。” “原来如此……” 要说这个小女子绝顶聪明,她发现普遍问题中的一个没有被发现的规律,就是小部落占有最恶劣的土地,大部落占有多数最好的土地,但是小部落的数量更多,人口也相对较多。 所以如果大家放弃自己的土地,同时又能得到更多的公平利益,对于大多数小部落而言那是绝对有利的。 图曼塔族是大族,曾经享有的地盘非常大,土地质量非常高,图曼塔族夺取自己土地之后,放弃自己土地利益,就等于把土地利益拿出来归为国有资产,作为国家股份的一部分,用来重新配置资源。 而且还得感谢伊萨德家族对图曼塔的清洗,让图曼塔族的长老、贵族都死的差不多了,导致原本族内大大小小的山头,现在都没了。只剩下一两个贵族,反对力量和阻力自然也就少得多。 艾玛丽自然可以说服族内让出全族的利益,用来换取其他小部族的支持。 不得不说此小女子的智慧放眼域内都很罕见,公孙芸惠恐怕都不及她。 第965章 政治新秀 与岐帝国结盟,对于一个新兴政权而言,外贸经济资源一定都掌握在新生政权手中,谁服从政令,谁能享受到外贸经济红利,这就把外贸这块蛋糕的分配权,从部落手中收归了国有,利用政权新创,国家格局重新洗牌,进行经济资源的重新再分配,确实是一个高明的举措。 利用国家处于混乱和政权刚刚建立初期,与强大经济帝国结盟多种有利因素,来个快刀斩乱麻,一局定胜负,这种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非得是逼上梁山。 即便是他沈云卿,也只能做个发展经理,用现成的产业做大做强,但是要他打江山,他不是这种类型的创业者。 艾玛丽的条件和举措无疑是一个诱人的条件,如果与她达成联盟,这就意味着欧亚大陆自东向西实现了板块联盟,无论经济上、政治上还是军事上,都是空前庞大的联盟体。 “公主殿下的智慧令人钦佩,但殿下应该知道,您的抱负和理想建立在国家的毁灭和百姓的鲜血之上,您觉得这些付出值得吗?” “伊萨德家族会将国家带向毁灭,结果只能更为可怕。阁下作为东方的智者,应该能够看到这一点。” “不可否认,当下情况对伊萨德家族非常危险,但并不意味着没有机会,如果成功实现改革,这个国家会更好,也无需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但这是不可能的,伊萨德不放弃部落特权,就不能让子民得到应有的权益。只有推翻伊萨德,部落才能获得应有的权益。” “或许吧,但您不能保证您会成功的取得国家权力,您也无法保证动荡中的乌兹曼能在什么时候迎来和平,如果长期动荡,会严重影响我朝的利益。” “但是比起永世的和睦与繁荣,短时间的损失痛苦应该不算什么,天朝的宽厚应该可以理解我们。” “嗯,您的口才让我惊叹,我无话可说……” 艾玛丽强而有力的措辞,让自觉口才一流的沈云卿也难以反驳,与其说艾玛丽推动的是一场阴谋政变,不如说她是再推动一场自下而上的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 一个国家政权的诞生,大体上分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传统的政治层面,第二个层面是传统的社会层面。人类绝大多数时期,改革的都是政治层面,几乎很少有文明改革过社会层面。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印度,这是一个政治层面穿西服,社会层面穿尿布的国家形态。 印度独立之后,丝毫不顾及国情,政治层面****,而社会层面还停留在公元前战国时期。 这也是为什么印度书不同文,车不同轨,度量衡也没统一,国家搞不好的原因。因为印度没有进行社会性的革命,导致政府执政能力薄弱,国家配套能力极端低下,效率低下,官僚成风。 而新中国的革命既是政治革命,也是社会性的普遍革命,革命既改造了政治体系,也改造了社会。 中原王朝的毁灭和诞生,也只是政治层面的改革,并没有社会性的广泛改革。 只不过是把前朝推翻之后,利益分配重新洗牌,再走一遍前朝的老路,社会性的问题没有本质上的改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朝出现的问题,后朝依然会有,这就是常言道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缘故,根本上是换屁股不换脑袋。 艾玛丽现在推动的是社会和政治的双重改革,以沈云卿的观察,确实已经具备基础条件,如果革命成功,乌兹曼将会浴火重生。 尽管希望当地更加繁荣,但他不得不考虑一个现实政治问题。 国与国之间没有朋友可言,只有利益,感情上他是同情艾玛丽的,但是政治上,他也不希望出现一个强大的对手,因为没人能保证现在大家和睦相处,两百年后不会兵戎相见,小弟挑翻大哥的情况出现。 而且如果艾玛丽实现她的抱负,中东地区将会出现一个空前强大的帝国,日后会不会与岐帝国翻脸,这很难说。 所以现在的乌兹曼国才最符合岐帝国的利益,大而不强,同时又面临广泛的内部问题,看着摇摇欲坠,但又不会倾覆。 相反如果是一个强大的乌兹曼王朝,对岐帝国而言会是一个隐患。 “殿下争取子民权益福祉的勇气令我非常钦佩,但您和您的子孙日后作为国家的统治者,如何又能保证与我朝世世代代和睦相处,这恐怕不是您现在能够保证的。 而且不瞒您说,我国周边的国家,几百年来口口声声保证与我朝和睦相处的国家不计其数,但最后都与我朝为敌。本使并不认为一个强大的乌兹曼国,在公主殿下与本使百年之后,不会威胁到我朝的安全。” “真主告诉我们,这个世上没有永恒,只有现在,太多的顾虑会让人裹足不前。如果阁下考虑的是一百年后,我想您的子孙是不会高兴的。” “你的回答非常睿智,但并没有正面回应我的问题。本使与公主殿下在世,两国也许会和睦相处,但是如果有朝一日两国反目成仇,本使今天帮了公主殿下,日后也许会成为我朝的隐患。” “但任何保证都有可能食言,任何的信用和承诺并不是万能的,关键是现在大家能得到什么。 至于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会有自己的智慧,而我们应该做的,是为我们的子孙留下可供借鉴的故事,而不是猜忌、提防和阴谋诡计,如果留给的子孙都是这些,那我们的子孙学到的也只有这些。” “您睿智令人印象深刻,好吧,我被您说服了。那您希望我朝给与您怎样的帮助。” 听到沈云卿松口,一旁的西斯法赫松了口气,与艾玛丽用土话说了几句,艾玛丽继续又说: “我们需要在达尔翰地集结军队和训练军队,需要天朝的火枪和大炮,还有天朝的货物。” “火枪和大炮恐怕不能给你们,一旦消息走漏,我朝无法像乌兹曼解释,而且你们的军队不能驻扎在达尔翰地,只能在达尔翰地以北,货物我可以提供便利。火枪和大炮你们只能自己解决。” “我可以接受您的条件,但希望天朝提供给我们你们的火药。” “火药?” “对,我知道你们的火药没有残渣,这对我们是有利的。” “但是我朝的火药威力很大,装入你们的火枪必须减量使用,否则会炸到自己。” “我们会当心的。” “那好吧,火药可以提供给你们,但只给你们火药,不会给你们配方。” “可以接受。另外,有朝一日开战后,希望天朝能援助给予我们一些钱财,推翻伊萨德后,天朝将会得到丰厚的汇报。” “本使首先声明一点,我朝并不想干涉他国,同时也不指望通过帮助任何人,得到丰厚的回报,我朝只希望各国都能太平繁荣,所以本使帮助你们,不是为了求得回报,而是希望贵国日后能与我朝和平共处。 其次,您能否成功还是未知数,现在做出的任何许诺都毫无意义。对于一场战争而言,投入将是巨大的,如果我朝帮助的是一个不守承诺的人,我朝将会加以制裁,还请公主殿下记住本王今天说的话。” “请阁下放心,我们会信守承诺,为两国带来和睦与繁荣。” “希望如此。” 光靠艾玛丽的力量,在战争初期也许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战争如果陷入胶着和僵持,迟迟无法夺取人口经济重镇,起义军会迅速陷入粮饷枯竭,然后迅速失败,这个时候就需要外援输血。 密谈一直进行到深夜,问题涉及方方面面,既有日后两国的经济贸易,也有势力范围划分,这个小姑娘展现出的政治能量和智慧,已经超越其本身的年龄,至少也是六十岁开外的政客。 “公主殿下多保重,今后也许还有再见的时候。” “也祝您健康长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请多保重。” 这时西斯法赫说道: “过几日我还会再来,其他事由我代表公主与你商议。” “你是公主的公公?” 此言一出,西斯法赫顿时一愣有些错愕: “当然不是!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命。” 沈云卿琢磨着,西斯法赫在认识自己之前,应该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贵族,他们内部应该也有竞争。 毕竟天朝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和他们没有文化、语言、信仰上的重叠,西斯法赫到岐帝国谋生,纯粹是被逼无奈。 而且十多年前岐帝国与罗哈诺尚未开战,西斯法赫到岐帝国经商,相当于流放,没什么太多价值。 只不过是因为命好,绑上了沈云卿这个颗大树,抬高了西斯法赫的地位和政治资本,让他在内部的竞争中取得了绝对地位。 待等西斯法赫、艾玛丽离去,关歆岳不无担心说: “我等此举怕是不妥呀,一边与伊萨德谈判,一边与西斯法赫密商推翻伊萨德,总觉十分不妥。” “伊萨德政权眼下并不稳固,而且照目前态势发展,可能出现重大纰漏,甚至二世而亡也有可能。 当此情况之下,你我应以我朝利益为第一位,保证我朝今后在当地的利益。至于他们内部,就本王而言,伊萨德如能实现政策改革,本王也不希望乌兹曼改朝换代,眼下的乌兹曼国反而更符合我朝利益。 但如果伊萨德的改革让乌兹曼陷入内乱,我朝在当地的利益将受到重挫,因此必须有人保证我朝的基本权益,就只能帮助西斯法赫取得政权。” “但如此两面三刀,有悖于我朝的立场和形象。” “但凡是有破有立,得视情况而论,不同的国家,得用不同的策略加以应对,不能一概而论墨守成规。尤其是威胁到我朝战略利益的时候,必须做出取舍,你要牢记。” “是。” 不干涉他国内政虽然是大原则,但大原则之上还有国家层面的大战略,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战略受损,还墨守成规视而不见。 但凡是得要变通,面对不同国家,得要采取不同策略,不能一个政策全部通用,这样反而要害了自己。 像腊婆这种国家,就不能对他客气,冒头就要严厉打击,如果一味采取以和为贵以理服人,君子动口不动手,他只会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而对于乌兹曼这种形态的大国,就必须采取战略上的策略,不能单纯的用军事手段争锋相对。 所以大原则之上,还得有底线,当原则不管用时,底线很重要。 乌兹曼现在的国内问题,就是岐帝国的底线问题。岐帝国的原则是和睦共处不干涉内政,但是底线我的战略利益不能受损。 现在乌兹曼的国内问题,存在威胁岐帝国战略利益的严重趋向,就必须采取果断措施,避免岐帝国战略利益受损。 因此有的时候不要怪别人,要怪就怪自己不争气。 第966章 工业探秘(1) 翌日继续赶路,跟随大队的羊群也在中午前去了西边。 于两日后回到达马格,伊萨德紧锣密鼓安排再次磋商,正式同意沈云卿参观乌兹曼加工厂的要求,不出所料就在巴比拉。 哈力木作为工务所行政官,也向使团提出不得携带工匠和过多人员的要求,虽然没有明说原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防止技术被使团偷走。 不过哈力木恐怕并不清楚,沈云卿虽然是商人,但他也是岐帝国的工业部长。岐帝国的工业就是他一手设计和规划的,所以他去就行了,别人去不去都无所谓。 巴比拉距离玛格达西南一百八十多岐里,步行需要三天,骑马快一些一天,慢一些一天多。 抵达巴拉比时,巴拉比以东的集市被暂时关闭,显得格外冷清。巴拉比城建在平原上,周围都是草地、荒漠地形,有少量农田和牧场,夹杂着沙丘。 但是城池建的很高,四四方方非常规整,墙高得有八到九米,围长约二十五六里。不同于多数城堡、城墙是石质城墙,巴比拉的城墙是沙土城墙。 附近的远处可以看见有矿山,驼队或者马拉着不多的木车把矿石、煤炭源源不断的运往巴比拉城。城内可以看见滚滚的浓烟,显然是在从事冶金活动。 巴比拉由萨林部落的族兵负责看守和警戒,包括城内的技工,多半也是以萨林部落工匠为主的群体,否则技术会很容易扩散。 进城正值中午,城内感觉比较冷清,因为都去做礼拜和吃饭,只有少量的工匠在值班,尤其是炼炉上,需要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否则就会发生事故。 用过午餐后,在哈力木安排下,一行人先去了木工厂。 当地的厂房多数都是一尺见方的烧制砖墙建筑,高度六七米,但是车占地面积不大,四五百平米左右,一个工厂往往有多个车间构成。 巴比拉虽然地处内陆复地,周边没有森林,但是距离沿海较近,全部的木材都用沿海运入。 木工厂并不生产木质生活用品,只生产运输车辆、木质攻城器械、木模具。 车辆在乌兹曼并不常见,但没有车辆会严重影响运输,尤其是矿石运输,因此巴比拉生产的车辆都被用于运输矿石、成品的金属原料,同时车辆的拥有也受到管制,普通人并不能拥有四个轮子的车辆。 巴比拉城内木工厂共有六处,两处负责制造车辆,三处负责制造器械,一处负责木模具生产,分工非常明确。木匠的制造水平较高,总体上不比中原工匠差。 当天下午就来得及参观木工厂,休息一晚后,第二天行程继续,上午重点看了木模厂。 木模具是铸造加工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国家的工业实力如何,往往就看铸造,所以模具很能说明问题。 城内的工厂布局非常有规律,木工厂归木工厂集中安置,物料场有物料场的区域,铸造冶金和炼炉远离生产加工区,人员住宿和活动都集中在城南,空间被合理有序的规划利用,很难相信在中东会有如此大型的工业基地。 看完了木作,哈力木安排使团前往冶金厂参观金属冶炼,现场可以看到结构更为先进的叶轮机,正在调运矿石和煤炭往炼炉中投料。这种叶轮机比起之前在达马格看到的叶轮机更为大型,设计更合理,金属切削和锻造加工的工艺更明显。 但沈云卿也发现,这种早期型的叶轮机有个致命缺陷,蒸汽利用率比蒸汽机低得多。 理论上,蒸汽轮机的蒸汽利用率比蒸汽机高得多,因为蒸汽轮机是密闭结构,理论上蒸汽轮机的蒸汽利用率趋于百分之百,实际情况受到叶轮和轮机结构、阻力影响,蒸汽轮机的能源转化率会降低,但仍然比活塞式蒸汽机高得多。 而乌兹曼的叶轮机是开放式轮机,叶轮只是单纯的一组平板。现代叶轮机的叶扇都是曲弧面叶扇子,有十多组大小不同的叶轮串联组合而成。 乌兹曼的叶轮机只有一组,只能通过增大页面的面积,提高蒸汽转化效率,而不能压缩蒸汽,增加叶轮的效率。 而且蒸汽轮机是轴向驱动,也就是输入蒸汽与蒸汽轮机转轴为同一个方向。乌兹曼的叶轮机的蒸汽输入是径向,蒸汽动力垂直于转轴,这意味着蒸汽转化成动能的效率会很低,也不会产生蒸汽压缩再膨胀的效果。 要提高功率,就只能不断增加叶扇的面积,会导致叶轮蒸汽机体积越来越大,而能耗利用率越来越差。 但不可否认乌兹曼的叶轮机提供了一种新的蒸汽动力,带来超过人力的机械做工。 尽管动力设备理念“很先进”,但炼钢方面没什么改进,只是单纯的把炼炉堆大,提高炼炉吨位,炼钢工艺依然按部就班的投料,先炼出生铁,再把铁砂投入生铁内,炼出低碳钢。 乌兹曼炼钢投的这种铁砂是含碳量极低的纯铁,当纯铁和生铁溶液突然结合,会出现排炭现象,大量碳元素从生铁内排除,从而得到含碳量较低的钢,有点类似于灌钢法。而灌钢法改进工艺后,就是转炉炼钢法。 但无论灌钢还是转炉,都必须有风箱或者鼓风机,最好是用焦炭。 而乌兹曼目前还没发现“鼓风”这个技术,也没有焦炭技术,所以他们的灌钢不能称之为灌钢,只能叫做煮钢,无法实现工业化规模生产,因此炼钢的周期很长,煤炭消耗大,成本会很高。 只能靠堆积炼炉的体形吨位,达到增加炼钢产能的目的,无法通过提高效率和节能,在吨位不变的情况下增加产能。 当然,就农耕时期和工业化早期而言,这种炼钢工艺和产能完全足够了,但对于工业化中后期,和现代社会而言,肯定是不够的。 炼出的低碳钢或生铁被灌入模具中,变成铁锭、炮弹或者各种圆钢、方钢,为了提高钢的表面含碳量,乌兹曼工匠会对钢材进行渗碳。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渗碳,只是知道这么做,会提高钢材的性能,而且操作也非常糙,趁着钢铁浇铸成形还处于红热状态的时候,直接给撂进石油槽子里,给钢铁做渗碳。 原理其实很简单,石油有着高达83%~87%的含碳量。利用钢铁处于红热状态晶体膨胀的特性,瞬间进行渗碳,顺带油性淬火,从而提高了钢的品质,改善了钢材结构质量,同时还能深度渗碳。 要说这种技术以当前的条件,也只能在中东实现,其他地方没有便利开采的浅表石油。 这就不难理解铁铺里会有石油,刀具会格外青黑,其实就是钢铁红热状态下瞬间高强度渗碳和油性淬火产生的变色,青黑色就是碳化反应,即便进行了磨光和开刃,把表面的石油都清理干净,但是高强度的渗碳和淬火,会在钢材内留下痕迹。 第967章 工业探秘(2) 离开冶金厂,紧锣密鼓参观了加工车间,与之前判断基本吻合,乌兹曼确实出现了切削机床,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很大优势,他们有较为丰富的钻石资源。 而珠宝级钻石之外,伴随钻石出土的是更多不能用来制作珠宝的工业钻石,乌兹曼人把这种杂色,但是硬度很高的钻石,用滴铜法焊再刀杆上进行金属切削。 此外也有金属切削刀具,但效果就差强人意了,效果远没有钻石刀具方便。 而且乌兹曼的金属切削机床非常原始,型号也不够大,大都是仪表车床大小的切削机床,也没和皮带轮,直接是动力源和主轴刚性连接。 不过他们也很聪明,非常清楚刚性连接的弊端,所以主动齿轮是用木材加工的齿轮。当木材与钢制从动齿轮发生长期啮合后,由于木质较软,会主动变形适应金属从动齿轮的外形轮廓,而且能产生一定的震动吸收作用,从而一定程度避免了刚性连接带来的问题。 但这种使用木质齿轮的机床切削扭矩不能太大,一旦切削扭矩超过木材的强度,木质齿轮就会折断。 加工厂机床以切削车床为主,铣床结构的机床不是很多,确切的说,乌兹曼还没有发展出结构成熟铣床,都是卧铣,应该是车床衍生出的铣床,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铣床的价值。 他们的铣刀也很有特色,有点象铰刀,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铣刀。 此外还有大量的外圆磨床,少量的平面磨床,用于磨削外圆轴类零件和平面。 但没发现有刨床、插床、镗床,因为他们不需要生产加工与刨、插、大型镗床有关的零部件,车、铣、钻、磨已经够用了。而且卧铣一定程度上可以代替镗床。 此外他们的图纸绘制已经出现标准化迹象,虽然远没到完善的地步,但对一些绘制手法做了规范和统一,至少好比岐帝国之前的会意作图好得多。 最让沈云卿吃惊是乌兹曼的钻加工,他终于明白乌兹曼靠什么加工长径比极长的枪管,他们用的是合金芯棒法,是一种变相的失蜡法。 石蜡法是利用蜡的可塑性强,熔点低,又有一定的强度的特点,先制造模型,模型制成后,往蜡模外层糊泥、石膏或者火泥,然后风干。风干后进行加热,把蜡熔化泻出,从而得到一个空壳,最后浇铸金属,冷却,敲掉外层是泥胎,得到成形的铸件。 而乌兹曼人利用合金熔点低的特性,把合金芯棒熔化,得到无缝钢管。 一般而言,绝大多数的合金,无论什么成分,其熔点一定比成分中熔点最高的金属熔点低,甚至低得多。 比如纯铁的熔点是1535°,碳钢熔点大约在1500°左右,生铁根据碳含量不同,熔点介于1200°到1300°之间,无论碳钢还是生铁,理论上都属于合金,只要材料中含有超过一种以上元素,都属于合金。 乌兹曼人利用合金熔点更低的特点,炼制出一种熔点比钢低,融程比钢更高的合金支撑芯棒,然后浇铸到圆钢的中央,最后只要加热圆钢至合金芯棒融程,就能让合金缓慢熔化,最后得到一个中间通孔的长管。 融程是指金属软化到开始熔化流动的温度区间,比如某种金属的熔点是700°,该种金属会在450°到650°之间红硬性能变弱,开始变软,超过650°时出现熔化现象。 通过炼制一种熔点比钢低一百度左右,融程高的金属,就能使用熔芯法制取无缝钢管。 在钢水浇入模具接触合金芯棒的一刹那,接触芯棒的钢水会迅速因为温差而凝固,所以芯棒并不会因为钢水温度过高而把芯棒熔化。同时因为芯棒的融程比钢水高,又能具备一定的红硬性能,不会瘫掉。 而且这种合金一定有铅,因为铅能对铸造件产生极好的润滑性,铅越多,合金的流动性越好。 此外也能把合金芯棒用泥芯替代,通过铸造得到内孔较长的钢管,但泥芯越长,越容易折断,即便泥芯内使用钢丝,泥芯依然会折断,而且直径越小,长径比越大,泥芯越容易折断。 同时浇铸时铁水的冲击,也会让泥芯折断,因此泥芯法不适合获取长管,只适合获取短管,但短管并不能用来制造步枪枪管,所以只能用熔芯法。 虽然熔芯法让乌兹曼人变相得到了无缝钢管,但这种工艺目前缺乏先进设备,无法工业化、大规模、稳定的得质量可靠的无缝钢管,先天有很多缺陷。 首先是效率太低下,不能用于生产内径较小的枪管,因为芯棒都是上车床车,顶住一头车出来的,如果直径太小,长度太长,将无法车削。 其次是材料浪费。制造一根内孔十毫米,长度一米以上的长管,需要浇铸壁厚两厘米以上的铸钢管,否则铸钢壁厚太薄,浇铸时会产生浇铸缺陷。 同时冷却后熔化内心,如果壁厚太薄,钢管会发生扭曲变形,导致内孔变形弯曲,丧失加工加之。 当铸钢钢管较厚,而切削机床效率又低,一定导致生产率低下。 工部的中型车床,用高速钢刀走刀,转速每分钟四百五十转情况下,毛刀可以单边切深三毫米不成问题。如果是大车床,一大七八毫米都可以。 而乌兹曼的小车床,由于用了木质齿轮,即便用工业钻石加工,机床每分钟估计也只有两百多转,单边最大切深一点五毫米左右,走刀非常慢。 如果走刀太快,切深太多,切削力增加,扭矩增大,木齿轮就会折断。 这意味着加工效率跟不上,同时材料浪费大,炼钢工艺落后,钢铁成本高,导致这种无缝钢管生产成本非常高。 其三是次品率,由于是用铸钢熔芯法得到无缝钢管,浇铸工艺落后,导致次品率很高,进一步加剧了成本,降低了效率。 尽管乌兹曼变相得到了无缝枪管,但却不能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无缝钢管的工业化规模生产,主流技术只有“穿芯棒”和“内径机挤压”两种,别无他法。 其他方法即便能生产,但无法规模化工业化生产,势必带来成本居高不下的问题。 乌兹曼技工将钢管外圆车削完成后,需要进行枪管热处理,热处理过后最后需要加工内孔,这道工序上大家都是殊途同归,都是用拉刀加工光孔。 只要出现车床,就能用车床改造成拉孔机,或者专门生产拉孔专机,乌兹曼人是因陋就简,把车床改制成拉孔机。 由于铸钢浇铸和加工过程中会让内孔轴心发成偏移,以及熔芯过程内孔变形,所以拉孔工序需要加工掉单边两个毫米以上的余量,否则可能无法加工出内孔。 因此乌兹曼打火枪和连珠枪的口径超过15,弹丸非常大,原因就是芯棒的直径就超过9毫米.单边留3毫米以上的加工余量,这也导致拉孔需要三刀。 粗拉孔加工,半精加工拉孔,精加工拉孔,而且他们拉刀刀具材质不行,效率非常低,虽然哈力木没说每天的产量,但作为内行人,只要知道切削深度,切削速度,就能估算出一天的加工产能。 沈云卿大致估算了一下,按他们这个生产工艺流程,一天撑死了也就能生产八九十根无缝枪管,一个月就是小三千根,一年三万六千根。 如果按这个生产速度,十年间打火枪和连珠枪至少有四十万支以上。 但考虑到生产成本压力,恐怕不会有这么多,所以打个折,也得有二十万支。 加上之前两种卷管火枪的产能,乌兹曼几十年间陆续生产和战争消耗的火枪,总量恐怕得有五十万支以上。 这是幸亏三十年前乌兹曼和欧洲联军血拼了一百年,要不然岐帝国现在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机械厂分为四个厂区,第一个厂区生产配套机床、叶轮机、零件、钻头、切削刀具维修,第二个厂区生产民用品和枪支所需的内部配套零部件,第三个车间专职生产枪管,第四个车间是锻造车间。 工种相对齐全,但缺乏大中型机床,加工能力相对有限,无论规模、数量、品种,都远不及岐帝国。 岐帝国首批车、铣、刨、镗、磨机床定型使用,距今十六年,而据哈力木自己讲,巴比拉有第一台切削机床到今天,已经四十二年。 “真没想到,乌兹曼的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一步,这是幸亏本王当年有先见之明,否则今天恐怕不堪设想。” “郡王,应该不至于如此严重吧。”胡班仍然乐观。 “不,你不是工学出身,所以不了解情况。十七年前工部还只有木质机床,一台金属机床都没有,而当时的巴比拉至少有今天一半的规模,而且乌兹曼当时正在研发打火枪。如果当时乌兹曼对我朝发动进攻,我朝将毫无招架之力,局面将十分险恶。 这是幸亏当时乌兹曼急于战后恢复,无暇将目光投向我国,否则今天多半是凶多吉少啊。” 胡班是文科出身,也没去机械科呆过,对工业问题并不了解,在他看来,天朝应该就是最好,其实不然,二十年前的岐帝国已经落后于时代,能有今天完全是侥幸。 第968章 失速 岐帝国之所以能反超,原因主要有五点,首先是沈云卿的超时代认知,具备了跨代发展的基础。 其次是岐帝国的工部,其实已经具备发展工业所需的一切必备条件,只差临门一脚,沈云卿这一脚又来的很及时。 其三是国家体制较适合集中资源办大事,能以举国之力集中人力、物力、财力发展。 乌兹曼的眼下是一盘散沙,经济资源被分派给部落,同时也没有教育和人才发展培养,还停留在摸索和师傅带徒弟的层面上。 其四是女帝的支持让沈云卿得以利用超前的认知,获取大量的财源,从而有更多钱投入工业。 最后是岐帝国地大物博,人力资源丰富,工匠群体基数大,稍加培养和教育,就能投入生产,一切原始的加工环节都能用人力去堆,保证了集中人力资源办大事的效率。 只要出现一台工业母机,之后就能源源不断的增殖复制,迭代发展。 而乌兹曼缺乏教育体系,识字率比岐帝国低得多,工匠群体基数小,加之统治阶层忽视教育和技术培养发展,无疑制约了工业发展。 此外中东地区缺乏煤炭,巴比拉的发展,正是因为当地有为数不多的大型煤炭和铁矿,否则是发展不起来的。 即便巴拉比建在煤矿和铁矿上,受到炼钢技术的制约,钢产量上不去,工业要规模化就很困难,这是当地最大的致命伤。 效率不行还能用数量去堆,但如果数量也不行,效率跟不上,那就没办法了。 “若按郡王之意,乌兹曼工业如此了得,我朝的匠术更不能传授给他们。” “我们不传授,他们日后也会仿造,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有些匠术不妨卖个人情给他们,还能谋取一些利益。相较于乌兹曼,真正有威胁的是西秦诸国与圣光骑士会联盟,他们的工业规模可能比乌兹曼大得多。 乌兹曼有先天不足和内部问题,日后未必能做大。而西秦诸国就危险的多。” “但下官听说,西秦诸国与圣光骑士会联盟远不及乌兹曼,否则也不会败给乌兹曼。” “不,乌兹曼人讲述的西秦情况并不属实,带有很大的水分。当年西秦诸国与圣光骑士会败给乌兹曼,很大程度上不完全是军事上的失败,是西秦诸国经不住消耗,内部产生了瓦解,导致联盟破裂,并不完全是军事上的失败。” 胡班听到的消息,都是来自乌兹曼上层和老百姓的转述,带有主观意识和偏见,所以是有很大水分和偏移的内容,不能作为主要参考。 因此乌兹曼方面提供的信息,需要翻倍,乌兹曼越是说欧洲不如他,就越要放大对待。 欧洲联军攻打乌兹曼,虽然名义上是打着宗教的幌子,但实际上是看中了中东陆上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带来的经济暴利,以及图曼国和乌兹曼国的财富。 而欧洲联军的失败,并不是军事上的完全失败,而是战争持续了近百年,战争初期的头二三十年,欧洲联军通过掠夺和控制经济通道,是得到了大量财富。 但随着战争旷日持久,用兵日渐增多,死亡加剧,劫掠的财富收入大量减少,国内养战情绪蔓延,收获入不敷出的时候,战争的意义就会丧失。 战争的本质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的目的,是为了利益,所以没人会发动毫无意义的战争,发动战争一定是因为有利益。 同时根据哈力木交代,大约八十七年前的时候,开始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成熟火枪,当时还是火绳枪。 时间上算起来,距离岐帝国出兵波兹津打大八年后,与乌兹曼应该是停战后的十八年,西方和中东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成熟火绳枪。 四十四年前出现燧发枪,并且火器数量迅速增加。 由此推算,四五十年钱的欧洲和乌兹曼,应该是同时出现了金属切削机床和早期蒸汽动力设备。 欧洲联军的战争掠夺一方面被用于养军,继续以战养战,一方面用于挥霍,而另一部分可能被用来发展工业。 当工业发展到一定规模,战争旷日持久,收入大于支出的时候,联盟就会因为内部利益分配不均而瓦解,乌兹曼取得战争胜利不是因为军事上的胜利,而是打持久战拖垮了欧洲。 加之岐帝国在三十多年前连续发生惠文帝驾崩,内战和西域之战,导致对外出口急速下滑,海上贸易量断崖式下跌,利润减少,也冲击了中东贸易的利润,致使欧洲军团的经济掠夺收入锐减,最终放弃继续作战,转而打道回府。 这恐怕才是乌兹曼取得当年军事胜利的原因,是岐帝国的内乱,导致岐帝国出口爆减,海上贸易利润锐减,间接帮助了乌兹曼取得胜利,并非乌兹曼正面击败了欧洲军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以目前的时间节点,欧洲肯定是发现了新大陆,并开始疯狂殖民,而且当前历史不按剧本发展,尤其是技术套路,没按剧本发展。 乌兹曼研制出了后膛装填的连珠枪,而欧洲研制出后膛装填的漏斗封帽燧发枪,性能上要比单纯的前膛燧发枪更有优势,所以欧洲的威胁,要比乌兹曼大得多。 “胡大人,返回达马格后,就地寻找精通西秦诸国与圣光骑士会联盟语言的乌兹曼人,达马格当地零星会有西秦人,想办法找到一些进行交涉了解,尽可能多的掌握西秦诸国的消息。” “是,下官尽快安排。” 历史的发展有些失速,沈云卿担心这种失速可能带来不可控制的变数。 翌日,沈云卿参观了锻造厂,这里专门用于锻造需要特殊性能的金属材料,如齿轮、齿条、法兰、轴类、异形件毛坯等等。由于乌兹曼的炼钢技术落后,很多时候依赖锻造和热处理增加刚才性能。 此外沈云卿还发现,乌兹曼没有轴承,至少他没看见,所有机械轴孔连接都没有发现轴承,全部都是轴和孔的旋转摩擦,这意味着乌兹曼方面并没有发明轴承技术。 巴比拉的参观持续了五天,最后两天去了当地的煤矿和铁矿,两国贸易项目中有一块是从岐帝国进口煤炭。 目前岐帝国钢、焦比是1:0.8左右,也就是炼一吨钢,需要0.8吨的焦炭。而近现代工业化炼钢,1吨钢,只需要五百公斤焦炭,技术好一点的大型集团炼钢企业,1吨碳钢只要三百多公斤焦炭。可见岐帝国眼下的炼钢能耗非常高,工艺相对落后。 而一吨焦,需要大约1.5吨的煤,也就是说,岐帝国炼一吨钢,需要1.2吨的优质煤炭。 岐帝国目前的生铁、钢铁产能在隆元二十九年的时候达到了三百四十五万石,约合58.65万吨。按生铁、钢铁各半计,钢铁约21万吨。 而乌兹曼是不可能达到这个产能的,虽然哈力木没说,但沈云卿粗略估算了一下,即便巴比拉三百六十五天不停炼,就靠那十几口炉子的吨位和工艺,一年撑死了就两万吨,全国林林总总的铁铺和部落冶金加起来,全国也不可能超过两万三千吨。 尤其是中东缺煤,煤炭资源非常少,所以煤炭交易是可行的。 岐帝国现在的三千石船标准载重是三千石,约合五百吨左右,极限载重还能增加百分之十,五千石、七千石船大致如此。 以乌兹曼年产两万吨钢铁计,需要优质燃煤两万四千吨,五十艘三千石船发一趟就能倒完,返程还能装运价值更高的货物,对于近现代动则过亿吨年产量钢铁的工业大国而言,简直就是零头。 当地的产煤不仅数量少,质量还很差,开采成本高,一吨煤的价格换算成铜钱,得是岐帝国的四倍。如果折算煤的热效率差,价格得要岐帝国五倍多,其中的利润相当之高,轻轻松松年入百万。 看完矿区,沈云卿提议可以出售一定数量的优质钢铁,哈力木欣然同意,这说明乌兹曼对钢铁需求很大,钢铁产能制约了乌兹曼的工业发展和社会需求。 甭看一年两万吨钢铁似乎很多,其实根本不多。社会每年需要代际更新消耗的钢铁是一大块支出,剩下的还需要用于工业和军备制造,所以根本不够用。 结束巴比拉行程回到达马格,使团和岐军张罗起今年的年节,沈云卿仍然忙着技术谈判,就技术出售的细节问题继续交涉。 而与此同时,今年的春节盛况空前,女帝在永合殿宴请文武百官及有功将领,破天荒首次安排过去十五年中表现杰出,荣立功勋的军卒参加国宴,以彰显朝廷对军队的重视,也向天下传递女帝的政治意志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并在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女帝在滴翠湖畔商会大礼堂举行隆重国宴,邀请全国勋贵与西南少数民族头人赴宴参会。 泰德二年一月十八,元宵节刚过,沈云卿准备前往边境,就两国边界划定进行实地勘察和谈判。 下午,短会还没结束,军卒推门前来禀报: “启禀郡王,张翀舰长到了。” “张翀!”沈云卿有些诧异,时间上掐算起来,似乎有些早了,而且没必要他亲自来一趟,可以让别人过来。“请他过来。” “是。” 待军卒离去,沈云卿继续说道: “短会就到这里,楚将军、陆云彭留下,其他人各忙各的,有事立即禀报。” “是。” 待众人散去,军卒引张翀与随从数人来到会议室,而且左臂还打着石膏和绷带,沈云卿见状大为吃惊。 “你怎么弄伤了?是被乌兹曼海军袭击的吗?” “启禀郡王,属下奉命南下探索时,中途遭遇不明舰队突然袭击,被迫返航。索性我军火力强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坐下慢慢说。陆云彭,去弄些热水食物,让刘太医过来一趟。” “是。” 第969章 海盗行径 张翀是去年九月二十四日离开的日旦港,要比沈云卿提早两日离开。 沈云卿算过航程,从苏伊士到马达加斯加,按常规航速,单程至少需要两个月,如果沿岸停靠,就要三个月。 所以张翀怎么也得今年三月初才会返航靠港苏伊士,现在提前了近两月,显然不合常理。在补给完全足够,沿途可以补给的情况下,不应该草草返回。 “张翀,南下途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来人,把地图取来。” 张翀命人拿来地图,摊开后,可见地图探索的最南端才到坦桑尼亚南部,莫桑比克岛以北,在这里发生了中断。 “属下率领船队抵达此处时,本计划继续沿岸航行,但是不料从南方来了二十五艘船,当时只以为是乌兹曼的商船,因此未必在意。 但之后这些船只却朝着我船而来,并且越来越近,靠近我船后突然推出大炮,向我船开火,我船反应不急,当即被重创两艘。” “没有任何示警和威胁,靠近后直接就开火,连招呼不打!” “是的。” “然后呢?” 据张翀描述,他们在抵达马达加斯加岛北部后,准备沿着海岸线探索航行,这个时候从南面海域驶来一支舰队,期初以为可能是乌兹曼的舰队。 因为乌兹曼的商船沿着东非海岸活动和贸易,最南端一直抵达肯尼亚,张翀误认为这是乌兹曼的商船队,一路上见多了,所以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然而就在张翀率船队继续南下之际,这支舰队却向着张翀迎面驶来。 由于海上的盐雾和盐腐蚀会对铁器、火器造成严重腐蚀,所以长途航行时,火炮其实都缩在船舱内,同时关闭炮窗,防止海浪打入船舱。 双方船只都关闭了炮窗,张翀只看到来船甲板上的火炮,并没有看见下层甲板的火炮,所以误以为是乌兹曼的半武装商船。 而岐军甲板火炮在不使用时,都会披上沥青防水炮衣,所以来船其实也没看见岐军甲板上的火炮,误认为岐军是乌兹曼的商船。 于是在双方都出现严重误判的情况下,未能引起张翀足够的警惕,待等敌方将距离拉近至两里地时,对方突然从下层甲板推出全部火炮,对岐军舰船实施全火力覆盖,第一时间重创一艘三千石船,一艘五千石船。 这个时候双方距离已经拉近至一里多,等到岐军开始还击,岐军火炮已经丧失了先发制人的射程优势,双方都在绝对杀伤距离之内相互开炮。 岐军突然开火一样让敌船措手不及,尤其是张翀旗舰,单侧一侧推出五十门大炮,一轮齐射就干掉他们两艘大船,重创一艘。 待等距离接近至两百米,敌船水手使用火枪射击,双方进入步枪射程。 张翀此行南下是去探索,枪支携带并不多,新款活门步枪五百支,旧款活门步枪一千支,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各一百支,此外还有一些弓和弩,单兵火器数量上不占优势,但是射速上有绝对压倒性优势。 同时岐军火炮装备有爆杀弹,近距离击中船体后迅速爆炸,杀了试图靠近登船和接舷的敌舰措手不及,不等到靠近接舷,就被岐军爆杀弹击中,并引爆敌船内的火药。 而敌船只有实心弹、葡萄弹和链球弹,杀伤效果相对有限,在张翀反击之下迅速扭转战局。 这一战岐军出动战船五艘,一艘七千石旗舰,一艘七千石半武装补给舰,一艘五千石战舰,两艘三千石战舰,十艘半武装船。 被击沉一艘五千石战舰,重创一艘三千石战舰,重创两艘半武装船,其他船只各有受损,阵亡和失踪三百九十五人,伤八百三十一人。 击沉敌船十二艘,俘获六艘,带伤逃走七艘,俘敌一千两百二十七人,缴获各种火器两千七百多支。 “郡王且看,这是缴获他们的旗帜,与乌兹曼完全不同。” 张翀展开缴获的敌船军旗,细看后不难发现,是西欧风格的旗帜,但无法辨别是哪国的旗帜。 “知道袭击我军的战船隶属于哪一国。” “期初并不知情,他们船上也没有乌兹曼语翻译,或是已经被击毙,或是逃走。属下将他们押回日旦港后,就地找了乌兹曼人辨别,最后得知是来自西秦诸国中的洛伦萨,他们把我军误认为了乌兹曼的商船,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大捞一笔,但没想到我军火器威力巨大,被我军反败为胜。” “也就是说,他们是隶属洛伦萨海军,但是干的却是海盗的勾当。” “正是。而且据俘人交代,是国王给了他们圣旨,允许他们劫掠乌兹曼的商船。简直岂有此理,天下岂有国王允许自己的军队劫掠良民船只的道理。”张翀义愤填膺,无法想象政府会公然干强盗生意。 “不,此事你不知道。在西秦,国家可以授许军舰与本国船只劫掠敌国商船,在他们国家是合法的。” “这……”张翀震惊。 西方开启大航海,为了垄断海上利益,国家公开允许自己的军舰、商船掠夺敌国的商船,并以发放“私掠证”的形式,将这种非法行为合法化。 这个洛伦萨国,从目前的信息来看,位于伊比利半岛,也就是今天的西班牙、葡萄牙,是当年侵略乌兹曼的主力军之一,停战后陆战虽然是不打了,但是海上封锁很严密,乌兹曼舰队被封锁在地中海出不去。 这次的遭遇,显然是洛伦萨误把活动在东非海岸的船只,都当做了乌兹曼的商船,同时双方为了便于航海和武器保养,都把下层大炮藏了起来,岐军更是把上层大炮披上了炮衣。 洛伦萨舰队没发现这是一支军舰,也没留意到岐军的旗帜与乌兹曼旗帜本质不同,只是单纯的认为东非海岸只可能有乌兹曼舰队,抱着看见了就抢的心态,做了战斗准备。 张翀在交战中被木片击中,撞断了胳膊,但他无疑还是幸运的。 此番交战,在看见岐帝国有两艘七千石大船的情况下,洛伦萨舰队还敢于强攻,就是因为他们有三艘五千五百多石的战船,同时其他船只数量上占有优势,看见岐军的大船后认为带了大量财宝,于是见财起意,萌生打劫灭口的罪恶,利用岐军没有防备的弱点,突然袭击。 “此番前来,可带了活口?” “带了,是他们的一个船长与军官。” “是否缴获海图?” “有,属下一并都带了过来。” 此战缴获大量海图,极大拓展了帝国视野。还发现了他们也装备了早期望远镜、简陋指南针。 “郡王且看,他们的海图绘制术虽然不及我朝,但是已经非常详细,而且还有我朝未知的世外大陆。” “果然是如此……他们也发现了那里。” “郡王何意?” “你记得吕默然三年前在极北之海以东发现的那片大陆吗?” “记得。” “我朝发现的那片大陆,是洛伦萨国海图在此处标识大陆的西南端,我朝在东北端,两地直线距离超过两万里地,中间是一片超过我朝目前疆域两倍的无主之地。” 张翀缴获的地图大都是西欧沿海地图和非洲西海岸地图,非洲东海岸地图只到肯尼亚、莫桑比克附近,首次从地图上明确了西欧诸国的地理位置和疆域情况。 此外还有两副地图是北美洲沿海地图,和一份加勒比地区地图,从绘制海岸线的长度来看,北美洲沿海探索集中大西洋平原沿海,纵深不深,只有沿海港口标注,没有内陆的情况其他。 从地图上来看,北美东海岸有二十五个标注点,标注有四个不同符号,由此判断,应该分属于不同势力,已经在北美扎下了殖民地据点。 之后让人取来此番缴获的洛伦萨火枪,据张翀反应,缴获火枪中还有少量的火绳枪,其他大多数是转轮打火枪和燧发枪,燧发枪占多数,零星发现了一些后膛装药的火枪,鉴别后确定是漏斗封帽燧发枪。 火枪整体加工工艺要比乌兹曼更成熟,虽然仍然使用的是合缝管,但是要比乌兹曼的实用,成本更低,适合大量生产和装备。 “去把俘人带来,我要亲自审问。” “是。” 此番交战,抓获洛伦萨船长一人,大副二副五人,军官十二人,押到达马格的有六个人,路上病死一个,只带来了五人。 张翀在日旦和西日开,就地雇佣了当地精通洛伦萨语的乌兹曼人充当翻译,这次一并带了过来。 由于无法直接沟通,需要先由胡班与乌兹曼翻译沟通,再由乌兹曼翻译询问洛伦萨的船长,中间有个二次翻译转述过程,难免出现描述和翻译上的偏差。 据被俘船长、军官交代,他们确实是把岐军舰队当成了乌兹曼的普通商船,发现岐军船队没有武装,而且船只巨大,认为船上装满了财宝和货物,所以就萌生了抢劫灭口的想法。 他们此番越过好望角北上,是奉国王命令,北上探索前往印度的航线,至于目的,船长自称不知道。但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欧洲是打算争夺海上贸易霸权。 乌兹曼目前的主要资源都集中在陆军,海军十年前用来恐吓一下岐帝国还行,但和欧洲比起来差多了。 从俘虏口中也证实了这一点,乌兹曼由于无法制造大型船只,所以海军战力不如欧洲,与欧洲联军比起来差的就更多了。 由此可以推断,洛伦萨确实有打通海上通往岐帝国贸易通道的打算,甚至会不惜与乌兹曼海上一战。 以乌兹曼的海上力量,多半不是洛伦萨和联盟的对手。 第970章 看世界(1) 通过更深入的审讯,沈云卿进一步弄清了欧洲和美洲的情况,以及各国大致的军事力量。 张翀虽然接受过系统化的教育和科学普及,但他对世界和人类历史的认知还停留在当前,远没有沈云卿认识的透彻,也没有沈云卿可预知的认知和理念,所以张翀之前审问的问题,并不是核心问题。 核心问题是欧洲的工业、欧洲的战舰、欧洲的军力、美洲殖民化的程度、西非洲殖民化的程度。 由于历史和技术发展没按剧本走,所以现在的历史发展不能完全用前世的历史认知对号入座。 通过进一步的细致审问,根据船长的交代,洛伦萨人口大约两千四百多万,这个数据并不确切,只是他的道听途说。 不算殖民地在内,目前有常备陆军十九万人,清一色都是火枪,主要装备燧发枪,和少量后膛装填的漏斗封帽燧发枪。 战船有六百多艘,员额十五万人左右,但多数都是排水量八百到一千百吨左右的船只。 排水量一千四百吨到两千吨的有一百二十多艘,两千吨以上的有二十一艘。这些排水量一千四百吨以上的,才是真正的主力舰队,其他排水量一千吨以下的都是次级舰船和巡防舰,很少作为主力决战使用。 各种商船主要是排水量一千吨以下的,保守估计有一万两千艘以上。 也就是说,如果这一万两千艘都按三千石算,岐帝国十年来生产的三千石船,还没有他们的四分之一多。 六百多艘战船分布在大西洋上、北美洲、加勒比海地区、地中海、比斯开湾、直布罗陀,西非海岸,既有担负巡逻和作战任务,也进行武装护航商船船队 这还只是西欧一个国家,欧洲其他列强有强有弱,但是叠加后的总量将会非常惊人。 尤其是火枪,其他欧洲大国常备陆军军都在二十万以上,少一点的也有七八万。 以此推算,海军加陆军,整个西欧至少得有一百五十万以上的现役火枪军团和海军,如果把民间持有的次级军火和库存装备,民兵考虑在内,至少要在正规军数量上翻1.5倍。 这个数量就十分惊人了,岐帝国拥有的枪支还不到他们一个零头。 此外,欧洲发现北美发生在六十多年前,而三十多年前岐帝国由于接连的国内问题,导致出口锐减,欧洲联军在中东无利可图,于是边打边停,停停打打。 直到隆元六年、七年,欧洲联军彻底撤出中东,除了亚洲海上贸易无利可图带来沉重负担之外,西方开始加大对美洲的殖民开发,北美洲的殖民收入迅速增加。 经过二十年的修生养息和殖民掠夺,欧洲通过殖民和掠夺获得了大量经济收入,刺激了欧洲的繁荣。 而同时期乌兹曼也推出了激进的经济政策,得以实现战后重建和繁荣。 但西方的经济繁荣和复苏,吸的是殖民地的血,而乌兹曼吸的是亚洲贸易和岐帝国的血,双方都不是靠内部修生养息解决自己问题,都是靠武力的外部掠夺。 乌兹曼方面之所以不知道欧洲发现新大陆,并不是因为乌兹曼真的不知道,而是欧洲封锁了直布罗陀海峡和西非海岸,乌兹曼地中海舰队不能远洋,即便远洋,乌兹曼没有海图,而大西洋上的岛屿都被欧洲人占着,他们无法获得补给和正确的航向。 无法出海,也就无法前往美洲,无从得知新大陆的存在。而西斯法赫常年在外,对欧洲的情况并不了解,他说不知道有其合理性。 此外欧洲列国还在非洲沿岸扎了四十二个桥头堡,一直沿着西非海岸到了今天纳米比亚的北部,干起了黑奴的生意。 美洲的土地肥沃,气候温润,不同纬度带来了不同的气候环境,能够产出丰厚的农产品,远比欧洲本土的气候和农业条件好得多。 但是欧洲列国缺乏移民和劳动力,要开发南美,同时降低自己的支出成本,他们就只能进行黑奴贸易。 通过细致审问,进一步理清了欧洲列强之间和西半球的地理情况,总体而言并不乐观。 欧洲诸国火器发展得有一百五六十年,而不是乌兹曼方面的自说自话,而且技术进步非常快,比前世快得多。 审问一直持续到深夜,翌日继续审了半天,重点了解了欧洲列国内部的情况。 一百年前欧洲联军名义上打着宗教的幌子攻打乌兹曼,但实际上最近一百年间欧洲发生了好几次反教廷运动,宗教统治在欧洲的影响力正在瓦解,但还没到完全淡出政治的地步。 结束审讯,沈云卿召开了短会,就欧洲和世界问题做思想动员。 岐帝国二十年前的认知还仅停留在东亚圈,连东南亚都没出去,短短二十年内地理认知迅速扩张,但还没上升到全球认知。 这次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世界认知提前进入帝国视野,就不得不做应对措施,以应对日后随时可能面临的威胁。 “正如大家所见,汇总我朝地图与洛伦萨地图后,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完整的世界地理寰宇图,除了尚未探索的未知土地外,这是目前最准确的地理地图。 今天是我朝首次以这种方式与西秦诸国发生接触,日后可能要面临更大的威胁,因此今日召集诸位专程开这个会议,就是希望大家能够明白,这个世界上,我朝只占了很小一块的土地,真正好的土地,更大的土地还有更多,如今已有外邦先于我朝占了地盘,因此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加以应对,以避免我朝利益受损。 对此,诸位有何建议,有什么想说的,今天畅所欲言,言者无罪。都说说吧,想问,想说的大可以说出来,大家集思广益畅所欲言。” “敢问郡王,这洛伦萨国有多大?” 楚砚杰的问题显然也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由于缴获的地图没有比例尺,也不知道洛伦萨的度量衡,所以也无法转换成岐帝国的度量衡,但沈云卿心里是清楚地,他说: “据本王所知,相当于京畿道与河南道两地来这么大。” “如此小国缘何能有万艘大船,数百艘战舰?而我朝竟然不如其半。” “楚将军问的好,这里面有很多的学问。但总的来说,是我朝工业起步晚,粗略算起来,我朝发展工业掐头去尾才十六七年,而西秦诸国发展工业有七八十年,如果算上前期的起步阶段,他们发展工业得有一百二十多年。 所以他们一百多年前,就能建造三千石以上的大船,而且可以大量生产,因此一百多年来,他们累计制造的大船就很多,所以这么多船不是一天造出来的,也不是几年造出来的,而是陆续年年制造积累出来的。 如果我朝也发展一百年,船只数量至少是他们的二十倍。” 话音落下,陆云彭问道: “那我朝火器与西秦诸国相比,谁优谁劣?” “自然是我朝的火器更厉害。洛伦萨火炮虽然比乌兹曼略胜一筹,但是与我朝火炮相比仍然逊色的,这还是海军火炮,如果是陆军火炮,射程会更远一些。 同时我朝的火枪比他们更先进,但是造价要高得多,数量也比他们少,粗略估算,整个西秦诸国至少得有两百五十万支以上的火枪,如果将圣光骑士会联盟考虑在得,还得增加一百万支。 也就是说,一个河南道、京畿道大的洛伦萨持有的火枪,就是我朝的三到四倍。” “他们缘何会有如此众多的火器,我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莫非还不如西方蛮夷。”陆云彭继续又问。 “还是刚才的问题,是历史积累和工业发展起步晚。不过,我朝也有我朝的优势。我朝的机械设备比他们的更好,数量更多,存心要制造火器,年产十万支绰绰有余。眼下我朝重点在调整国内经济,发展民生,因此火器并不做大量生产。” 楚砚杰和陆云彭都说到了一个根本问题,岐帝国工业起步晚,满打满算从有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金属切削机床到今天,也才十六七年,而欧洲至少六七十年前就出现金属切削机床,所以有一个先发优势,先发优势必然带来历史积累和发展欠账问题。 任何发展都有一个积累过程,楚砚杰、陆云彭提到的船只没人家多,枪炮没人家多的问题,既是工业起步晚,也是历史生产积累不足。 此外还有国内经济政策问题,沈云卿当初搞工业,期初不是为了造枪早炮,而是为了发展工业经济,提高生产力,增加工业经济比重,让岐帝国从农业经济一条腿走路,变成农业、工业两条经济腿走路。 同时通过发展工业,稀释农业经济比重和产出,达到解决国内固化利益集团和官僚问题的目的。 因此有了工业之后,沈云卿重点就搞两件事,一是攒机床,大量生产各型蒸汽动力机和车、铣、刨、磨、钻、镗、螺纹等金属切削机床。 因为一个国家的工业潜力,一看钢铁,二看你有多少工业母机,三看你的工业人口基数。 其中钢铁是可以快速提升的产能,工业人口需要长期培养,而工业母机需要一个积累过程,因此工业母机要比钢铁更重要。 所以沈云卿这些年,重点增加工业母机的数量,大量产能都被用于生产工业母机,只有工业母机越多,才能生产更多其他的机床和零件产品。 其次是生产民用经济设备,如纺纱机、织布机、粉碎机、磨面机、锻造机、冲压机、矿山绞车机等等等,这些都是可以大量投入民需产品的生产资料。 只有在满足这些产能所需工时之外,才会腾挪工时产能生产枪械这种无法产生经济效益的东西。 当然,如果你扛着枪炮去搞殖民和抢劫,那就另说了。 第971章 看世界(2) 本来工业起步就晚,还把大量的设备用于生产非军火商品,枪的保有量自然也就比发展工业一百多年的欧洲差了几个数量级。 岐帝国现在的枪支数量恐怕没超过十万支,东西欧军队和社会存量至少三百五十万支开外,差了两个数量级,甚至还不如乌兹曼。 这是幸亏岐帝国离着远,被地理相对隔绝,如果就在欧洲身边,现在肯定沦为殖民地,被大量灭绝屠杀。 所以岐帝国在船只、枪支数量上不占优势,有历史积累欠账和工业起步晚,产能重点不同有关。 但弱点并不意味着一无是处,相反岐帝国的工业质量比欧洲高得多。 首先,岐帝国有沈云卿这个因素,工业虽然起步晚,但是起步台阶很高。 蒸汽机出产定型既领先,属于成熟产品。相关的工业切削母机经过十多年改进,已经十分完善成熟,而且有齿轮箱变速机床,有高速钢刀具,有转炉炼钢,系统化的材料、理化体系,有巨大的人口,初步体系化的教育,先进的认知和理念。 其次是工业母机数量基数大,虽然都是蒸汽动力,但工业母机既工业真理的一切。 工部目前有各型工业切削机床三万六千五百多台,机床操作技工五万四千七百多人,钳工一万七千多人,这还不算在校生,尽管其中半数都是隆元二十三年之前定型的两种较老型号,效率要比电力机床低下,但不可否认基数很大。 就这个规模,欧洲列国总和恐怕也不过如此。 如果全部转产制造武器,年旧款活门步枪二三十万轻轻松松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全部转产制造枪炮,工业经济会迅速下滑,大量资源被用于无法产生经济效益的军火,无疑是对经济的巨大冲击。 其三是工业结构相对合理,得益于沈云卿的先进认知和理念,在他牵头下,优先发展民生社会经济,利用工业母机,制造生产社会商品需要的生产资料,如织布机、纺纱机、磨面机、粉碎机、缝纫机、化工原料等等,尤其是纺织,是当前绝对的工业利润产品。 而到目前为止,沈云卿并没有从乌兹曼本土发现欧洲的织布出现机器织布的痕迹,至少没有发现成熟的机器织布,可能会有手工织机改进的蒸汽织布机,但和真正的机器织布还有一段距离。 相较而言欧洲目前的工业,主要是发展造船、军火,和早期工业品,社会需求产品不是很多,所以他们的工业发展不可持续,必须依靠从国外进行掠夺,获得经济利益回哺他们自己的工业发展。 其四是举国体制和君臣关系,岐帝国是王朝体制,沈云卿与女帝的关系也决定了可以将王朝体制转化为举国体制,过去十六七年无不是靠着举国体制和集权意志发展工业,否则光靠一人之力,规模断然没有今天这么庞大。 其五是地理优势,岐帝国毕竟是陆权大国,有幅员辽阔的土地,广大的人口基数,天南地北的气候和物产,几乎全部的原料都能从国内满足,无需对外扩张侵略,即便国内没有的,也能通过贸易获取。 同时巨大的国家版图带来更多的资源潜力,完全可以集中国内资源进行工业建设,能营造自身周边良好的地缘政治环境。 其六是岐帝国不是破碎地缘国家,周边都是陆地和辽阔的草原,可以迅速向周边发展。 而欧洲不行,欧洲三面环海,地缘政治破碎,要么窝里斗,要么去海外殖民,同时缺乏举国体制,大量精力被分散在殖民扩张中,无法集中精力发展工业。 虽然比岐帝国提前百年发展,但是岐帝国十六七年就能追平并赶超,这个一点很关键。 其七,岐帝国已经实现了农业化,而欧洲没有农业化,他现在的农业水平还停留在公元四五世纪,但是要支撑一个庞大的工业体系,这一定是有问题的。 而且他们的工业主要用于军事目的,民用领域十分薄弱,这意味着经济效益非常低下。 殖民扩张越大,得到的贵金属越多,而他们的轻工业、民用工业且因为技术积累不足,认知不足,加之没有农业化,日后必然会造成贵金属输入增加,带来全国性的贵金属通货膨胀,这比乌兹曼的经济问题还要可怕。 最后,岐帝国有技术优势,很多技术可以一步到位,尤其是沈云卿这个补丁,作用很大,轻工业、重工、民用工业两手抓,工业经济布局合理质量高,仅此一点,其他人都白搭。 “对于舰船、火器数量上的差距,大家大可不必担心,这些十年内都能追上,绝不是问题。当务之急是世界这么大,我朝却只占一隅之地,诸位都想想,海外偌大的无主之地,若是都被西方蛮夷所占有,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他们以这等强盗行径对付我朝,诸位的子孙后代该如何以对。” “但西秦诸国相距遥远,若是开战,我朝也鞭长莫及呀。”楚砚杰无法想象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如何能攻击几万里外,隔着千山万水的其他国家。 “解决问题未必要用战争,正如楚将军所见,我朝之外还有大量的无主之地,我朝日后可以想办法先占了。” “可眼下西秦诸国占了先机,而我朝距离海外之地过于遥远,如何能后发制人?” “还是本王之前的方略,让忽喇西征,替我们去扫平西秦诸国。” “嘶……郡王您的意思是,捣毁其巢穴。” “不错,他们的工业都在本土,海外领地人口极少,没了本土,他们还如何继续扩张,这是我朝目前对他们最大的优势,也是他们最大的劣势。” 要说目前唯一能够阻止欧洲扩张的办法,只有从陆路打击他们的本土心脏,本土完了,在美洲没发展起来之前,都是白搭。 而且忽喇现在有本族人口近六百万,又得到罗哈诺一百五六十万人口,全民皆兵的游牧体制经过这些年的征战,已经得到完善,至少可以动员一百万以上的人口参战,只要把他们武装起来,训练起来,扫平欧洲根本不是问题。 第972章 看世界(3) “张翀。” “郡王何有吩咐?” “你且在达马格修养一段时日,船队不急着返航。就南下见闻以及洛伦萨袭击一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遵命。” “那些俘虏与船只该做何处理?” “本王打算扣押一些人带回我朝,其他人全部释放,让他们取道乌兹曼海(地中海)返乡,并把我朝的消息带给他们的国王。” “那这次缴获的财务也一并返还吗?” “不,哪能这么便宜他们,全部没收充公,只给他们回去的路费就够了,对他们太仁慈,他们反而觉得我朝软弱无能。” “是。” 张翀此番缴获六艘船,五艘都是三千石四千石的船只,一艘是五千五百多石的大船,六艘船总计缴获大炮二百九十六门,但这不是收获最大的,是发现两船黄金和白银,都是他们从非洲西海岸掠夺和诈骗非洲原住民的财富。 据被俘的船长交代,他们这次出动二十五艘船远洋,第一个任务是探索前往红海的航线,第二个任务是前往东方神秘大国,结果以最意外的结果碰上了东方神秘大国,第三个任务就是沿途把洛伦萨在西非殖民点驻军抢劫、欺诈到的黄金、白银、珠宝运回。 所以沿途一路南下诈骗一路抢劫,装满了五艘船的黄金、白银、砖石、珠宝、象牙其中一艘被岐军击沉,两艘被岐军俘虏,两艘逃走。 缴获的这两艘,光提炼好的黄金就有两万三千多两,约合小一吨的黄金,白银三十九万六千四百多两,小十六吨的白银,还有三百二十五两的钻石、红宝石、蓝宝石原石,象牙两百十五根。 此外还有一千两百多石未提炼的金矿石,五千六百多石为提炼的银矿石,这笔账还不知道怎么算。 这还是被岐军缴获的,没交缴获和沉入海里的至少得有一倍。 也就是说,他们一路从非洲摩洛哥南部开始,沿着西非海岸烧杀抢掠和诈骗,至少弄到了两三吨以上的黄金,五十吨的白银,这个钱也太好赚了。 就靠烧杀抢掠一年多,能抵得上岐帝国三十年前半年的国库收入。 也就是说,一个五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早期欧洲工业国,通过殖民、掠夺和诈骗,弄到了相当于中原王朝全年收入的将近一半的财富。 这就不难怪欧洲要走上疯狂殖民血腥扩展,实在是钱太好赚了。 而且这还只是非洲西海岸的情况,如果把北美、南美、加勒比考虑在内,一年一个欧洲国家的收入就得要十五六吨黄金,两三百吨白银,相当于中原王朝鼎盛时期一年半的收入,而且他们一干就是四百多年,掠夺的黄金、白银以十万吨计算。 此外西方还通过诈骗手段,从非洲原住民手中骗取黄金和白银。 由于非洲处于狩猎采集未开化的部落时代,对农业、生产力根本没有任何认知,更没有货币概念,他们的生存还停留在渔猎、狩猎、采集层面,物与物的获取都靠交换。 欧洲殖民者利用非洲原住民没有贵金属和货币概念,同时利用非洲原住民对玻璃制品的特殊癖好,用同等大小的玻璃球或者玻璃制品,换取同等大小的黄金或者十倍的白银,从而榨取非洲和美洲的财富。 据被俘船长交代,他们在美洲用玻璃骗印第安人,同样也在非洲骗非洲人,相同的道理,二十年之前的几百年内,他们也用这个伎俩骗岐帝国。 先用玻璃制品从岐帝国骗取黄金和白银,然后再买成丝绸,贩卖回中东和欧洲,转手就是上百倍的利润。 这要是女帝知道了欧洲人在非洲、美洲大搞玻璃换黄金贸易,她能气疯吐血。 而乌兹曼也是从欧洲人那里学会了这一手,也用玻璃珠在亚洲和东非沿海行骗,用玻璃珠和玻璃制品,在东非海岸大量交换黄金、白银、象牙、珠宝、珍珠、香料,几乎是几万倍的利润。 不发生贵金属通货膨胀才有鬼。 由于非洲、美洲贵金属矿藏丰富,尤其是早期,当地的贵金属都是浅层矿藏,甚至是露天矿藏,开采难度低,因此美洲和非洲地区的黄金产出巨大,这就给殖民者带来了巨大的驱动力。 张翀沿着东非海岸一路南下,就发现乌兹曼人再用玻璃球换取当地的黄金、白银、象牙、珍珠、香料等等,同时也用布匹、铁器、陶器换取贵金属,但是价格高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一卷乌兹曼的土部,卖给肯尼亚的非洲原住民,居然需要五块乌兹曼金币重量的黄金,而一个陶罐竟然也要两块乌兹曼银币的白银。 他们就通过这种诈骗和掠夺行为,榨取非洲的财富和利益。这就不难怪乌兹曼不去开拓非洲土地,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就能榨取当地的财富。 张翀一路南下,用岐帝国的布匹、铁器、蜡烛、陶瓷等货物一路换购黄金、香料、白银、象牙、珍珠。 而且张翀发现,这帮子非洲原住民他们对鞋子、丝绸、茶叶完全没有需求。 他们对面料没什么好坏认知,棉布、羊毛、丝织品在他们眼里都一样,所以丝绸根本卖不出去,他们只要“便宜”的棉布。 鞋子也一样,他们都光脚,干嘛要穿鞋子。 至于茶叶,那就更扯淡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种干叶子能有什么用,而且他们到处都有干叶子,你把这东西卖给他们,他们能送你一车皮。 而且乌兹曼常年在东非海岸进行这种诈骗贸易,所以给当地钉死了价格,岐帝国贸然底价销售,必然会冲击乌兹曼在当地的利益,影响到现在的谈判。 因此张翀南下探索贸易,都是按乌兹曼的交易价格出货,但即便如此,每件商品的净利润少则两三百倍,多则上千倍。 一个在国内几文钱一个的陶瓷碗碟,即便算上运输成本一百五十文,按乌兹曼的价格卖给非洲原住民,都是四五百倍的利润。 对于这种欺骗性压榨,张翀期初还很不适应,刚开始还是半卖半送,到后来发现沿途都是一样情况,最后渐渐也开始“按价销售”,一路收获惊人。 第973章 遭人算计 短会结束后的黄昏,总务大臣阿齐兹前来拜访,张翀在日旦港靠港,并抓获洛伦萨人的消息不可能瞒过当地,张翀昨天押着人进城,乌兹曼方面也不可能不知道。 时隔一天让阿齐兹过来,显然是为了洛伦萨一事。 结果不出所料,阿齐兹前来就是询问洛伦萨一事,沈云卿将来龙去脉详细道出,但只说交战和俘虏经过,不说财宝的事。而阿齐兹出人意料的代表塞耶特,向他提出将人交给他们的要求。 “将人交给贵国?” “是的,洛伦萨虽然误击了天朝的船只,但也因我国而起,我国有责任就此事向洛伦萨交涉。而且洛伦萨野心不死,常年在海上劫掠袭扰我国的商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贵国陛下准备如何解决此事?” “向他们派出使者抗议,并要求赔偿天朝在内,以及我国之前全部的损失,并且这次抓到了他们的人脏,他们无法抵赖。” 沈云卿觉得有点悬,洛伦萨的海军实力正值巅峰,按阿齐兹的说法,和乌兹曼的军力,肯定是不可能让洛伦萨方面让步的。 所以沈云卿倒是认为,伊萨德多半是想扯虎皮拉大旗,恐吓洛伦萨,让其收敛,甚至放弃对乌兹曼商船掠夺。 一方面,这次交战是洛伦萨在有充分准备下,全武装军舰被岐军给重创,险些全军覆没。而且岐军只有五艘全武装战舰,其他都是半武装,还把全武装的二十五艘船给差点灭了,乌兹曼借着这件事好去恐吓洛伦萨。 另一方面,这次是洛伦萨吃了巨亏,还被抓住了一千两百多号人。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洛伦萨之前干私掠,都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暗拖,所以抓不到典型和证据。 但这次偏偏撞上鬼,把一个远在十万八千里外毫不相干的另一国舰队给揍了,还被差点灭了,又被人家抓到一千两百多号人和六艘船。 所以这件事的关键就是,这次洛伦萨是把第三方舰队当成了乌兹曼舰队,又被第三方给抓到,这笔账怎么也赖不掉。 如果洛伦萨赖账,乌兹曼马上就会说,那位可是我拜把子兄弟,你不给个说法,我就让我兄弟找你算账,不信你等着。 沈云卿琢磨着乌兹曼不太可能让洛伦萨道歉赔偿,但让洛伦萨放弃对乌兹曼商船的私掠,收敛一些,取得外交谈判主动权还是办得到。 但这么大的人情,让我给就给,哪儿这么容易。 “阿齐兹大人,这洛伦萨舰队袭击我朝舰队,本使需要向我朝陛下禀报,并在日后遣使洛伦萨交涉。而且这人和船都是我朝所俘获,于情于理也不应交给贵国,本使不能答应。” “天朝距离洛伦萨异常遥远,而我国与洛伦萨国只一海之隔,由我国与洛伦萨交涉更为方便,也更合适,还请尊使通融通融。” “这恐怕真的不行,除非得到我朝陛下的命令,否则,这些洛伦萨战俘都是我国的罪犯,必须押往我国受审,并定罪。恕本使不能放人,还请阿齐兹大人代为转告贵国陛下,这件事本使必须按我国法律办事,本使也无法做主。 不过本使可以保证,这些俘虏在我国受审定罪,并服刑完毕后,我国可以转交给贵国,届时如何处理,都由贵国自行决定,这样如何。” “这……” 沈云卿耍了个滑头,把这件事推给国内法律程序,让阿齐兹无话可说。 这件事发生在乌兹曼势力范围之外,他们也不在场,而人和船都是岐军抓扣俘虏的,情理、法理上岐帝国都有司法处置权力,只有处置过后,才会考虑将人转交乌兹曼。 哪有自己抓的俘虏,让给别人去换好处的道理,真当我傻。 更何况这些俘虏非常清楚有五艘装满财宝的船只,岐军扣了两艘,难道乌兹曼不会再开口索要? 待阿齐兹离去,沈云卿唤来张翀与他吩咐: “原计划将洛伦萨人多数放走,现在乌兹曼方面要人,因此计划要做改变。全部洛伦萨人一个不落,悉数随船押回我朝,看押起来,待等本王返回之后再做处理。切记,不可杀害与辱骂殴打。” “是,属下尊令。” “另外,这些人凶残狡诈至极,一千两百余人全部分散关押在各船,每条船看押十五到十六人,决不能集中。防止他们夺船逃走,更不能给他们接触武器的机会。” “是。” 俘虏对洛伦萨这支舰队的情况极为了解,非常清楚上面装了财宝,安全起见,不能交给乌兹曼方面。 同时这些人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刽子手,必须分散关押,防止他们的截走船只逃跑。 此外阿齐兹的到来也提醒了沈云卿一件事,隆元二十一年后,朝廷开始修《外世惩戒法》,专门对国外的一些问题进行管辖和审判。 尤其是对于腊婆、阿瓦达提、骠国、罗哈诺、肃汝这些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的国家,要进行物理和法理上的制裁。法理就是一整套的法律体系,“物理”就是经济和军事力量的惩戒。 这次既然撞在枪口上,就比有必要那他们开刀。藉此向周边,乃至全世界立威,否则都觉得你好欺负。 有鉴于政治和外交因素,人不一定要杀,但是这个司法程序要走。 阿齐兹未得沈云卿首肯,只好返回王宫复命,为防止意外,尤其是乌兹曼国内现在忠奸不明,有人从中挑事,沈云卿特意让关歆岳随阿齐兹一同前往王宫,就此事当面向伊萨德转达他的口信。 待关歆岳离去后,伊萨德与圣知巴西特说道: “您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理为好?” “这件事上,虽然天朝有无可争辩的理由扣押审判这些暴徒,但却很难为我国带来什么好处和利益。我建议,应该在洛伦萨舰队逃回国内之前,立即向洛伦萨派遣使者,通告洛伦萨,他们的舰队抢劫了天朝的舰队。但只说他们抢劫了天朝舰队,至于天朝舰队差点摧毁他们舰队这件事可以不说。” 巴西特话音落下,阿齐兹接过话说: “这样一来,洛伦萨会与天朝开战的,恐怕会激怒天朝降罪我国。” “我想应该不会。洛伦萨距离天朝太过遥远,只要我们与波兹津不给他们补给,他们就会像死狗一样在海上到处流浪。除非他们组成一直庞大的舰队远赴天朝,中途不停留我国沿海,就在海上航行。但这样一来,他们在乌兹曼海(地中海)的舰队将被严重削弱,这对我们是绝对有利的。” 要数姜还是老的辣,巴西特建议立刻派人把消息告诉洛伦萨。 一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假装不知道洛伦萨这次是冲着乌兹曼商船来的,结果搞错了打劫对象,反被打劫,差点全灭。 二来,只说洛伦萨抢劫了岐帝国船只,绝口不提岐帝国差点灭了你们。而且大可以说我也不知道啊。 三来,博取好感,你看这件事我一得到消息,就立马来告诉你了,你看我对你多好。 四来,这个岐帝国在此之前就停留在西方的传说中,真的假的都不清楚,但这次结结实实正面撞上了,结果还被糊了一脸。 而这个时候洛伦萨只有三个选择,第一是立马报复,既然知道仇恨对象,就去报仇。 结果是乌兹曼不告诉你这个岐帝国有多远,然后洛伦萨舰队准备不足。等到从西欧出发,一路沿着西非南下,然后绕过好望角,沿着东非北上,一路上都吃不好喝不好,然后各种瘟疫和坏血症爆发,先死一拨人。 等到了乌兹曼后,对不起,不给补给,您请到别处去。 得,洛伦萨舰队给卡死在中东,然后波兹津给不给补给,洛伦萨舰队根本就无法进入印度洋,憋就憋死在海上,最后只能打道回府。 而且从西欧出发,一直到广州,路上即便顺风顺水一站不停,怎么也得一年时间,往返就是两年。整个路上一来一往,不知道要病死、饿死多少人,反正肯定是到不了岐帝国。 这可是风帆航海,不是做游轮环球旅行,不死点人是不行的。 第二个选择就是打了鸡血,一听说是东方神秘黄金之国,觉得有利可图,然后组织浩大舰队开赴亚洲。 舰队规模一大,装载的补给品自然也就更多,抵达乌兹曼和波兹津不靠港,直接横穿进入印度强行补给,然后也能去广州。 不过这个时候洛伦萨的主力舰队至少出去一多半,国内肯定空虚。 好家伙,不趁这个时候搞你,什么时候搞你,恁死他。 然后是第三个选择,一听说天朝以寡敌众还有巨舰,怪怪,了不得,看来这次的确是提到了铁板,不能得罪。 于是息事宁人,赶快派人出使天朝表示认错,把人给弄回来。 以上三种情况无论发生那一种,最终对岐帝国没有太大影响。巴西特认为,以岐帝国的国力,对付洛伦萨这种瘪三应该绰绰有余。 相反只要把话带到,乌兹曼就有利可图。 巴西特一番详细分析,得到伊萨德认可,他说: “您说的很对,是应该立即派遣使者,也许洛伦萨意识到得罪了天朝,或许还会派遣使者前来。但最好顺其自然的把消息透露给洛伦萨,而不是我国直接派遣使者,您觉得怎样。” “陛下说的不错,这也许才是最好的结果。” 从中东去西欧,坐船要比陆路快得多,可以直穿地中海。如果洛伦萨得到消息,确实可能赶在沈云卿离开乌兹曼只前赶到中东,见到沈云卿,就这件事向沈云卿做出解释。同时乌兹曼又能拉扯岐帝国这张虎皮,给自己站台,果然是个妙招。 沈云卿多半做梦也没想到,整天算计别人的他,这个时候会被别人算计。 第974章 某神秘的东方大国 翌日,双方就此事进行再次沟通,伊萨德表示谅解,不再继续追问此事。 两日后,沈云卿率军两千人,跟随伊萨德离开达马格城,北上前往乌兹曼与达尔翰地边境,就划界问题进行现场谈判。 从巴比拉返回谈妥技术转让问题后,伊萨德就领土问题做了暗示,表示可以做一定的妥协。妥协的底线是领土换领土,但不包括目前现有控制的矿藏。 因为岐军的关切现在不是土地,岐军控制的土地实在太多,岐军现在在意的是两国边境的战略要从,两国边境的战略要冲几乎全在乌兹曼手里,这对岐帝国非常不利。 而乌兹曼方面的关切,是攻打沃尔萨森国的陆路用兵通道太狭窄,只有一个固定的出兵点,容易被针对,同时也无意与岐帝国发生战争。 如果能用个别战略要冲,换取岐帝国对用兵通道的让步,对乌兹曼是有利的,岐帝国也能接受这个条件。 离开达马格两天,地貌明显更为恶劣,草原开始减少,荒漠增多,水源也更加稀少,需要绕路行径,否则大队的人马很难穿越这些荒漠。 从达马格前往边境,行军大约要五天时间,期间不能走直线,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往往都是误人子弟,现实中需要依托水源才能赶路,行程比印象中的要远一些。 负责坐镇边境的是排行老大古达麦·伊萨德,古达麦要比伊哈汗·伊萨德大七岁,参与的后期战争也更多,能征惯战是一员勇将,但是没什么政治治理天赋,除了会打仗,他连生意都不会干,所以王位一定传不到古达麦的手中。 距离目前两国边境以南九十里不到,有一处边境城市妥孜城。在此之前,妥孜城距离达尔翰地边境十五里地,乌兹曼边境向北平均推了八十里地,最深处推了一百五十多里,最浅的地方也有四十多里。 古达麦·伊萨德一早接到了命令,率众等在南门外迎候使团一行。 “别来无恙伊哈汗。” “都感谢真主保佑,一切都很好。” 乌兹曼人兄弟之间称呼都直呼名讳,即便是王室之间也一样,没有中原王朝那么多的规矩。 下刻,伊哈汗继续说道: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天朝出使我国的使者,一位天朝最富有,最富有智慧的王。” “非常荣幸迎来天朝的贵客,您的到来让我们倍感荣幸。” “能到贵国游历,也是本使的荣幸。” “听说天朝是东方最富庶,最繁荣伟大的王朝,地面铺满了黄金,墙上挂满了丝绸,商人们趋之若鹜,老百姓生活富足,传说中的天堂就在东方的彼岸。” “呵哈哈……阁下谬赞了,这些都只是商人们之间的传说,阁下若是当真,你们的真主可是会生气的。 我朝虽然出产丝绸,但是丝绸需要一个妇女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才能织成,十分的辛劳。而一匹丝绸大约需要浪费贵国三亩的土地用来种树,如果生产丝绸,就不能用来放牧、种小麦,所以丝绸的价格虽然很贵,但是把消耗的土地和粮食计算在内,丝绸其实并不挣钱。 只是因为丝绸的生产成本很高,需要黄金交易,在外界看来就变得非常昂贵。” 似乎满世界都有这么一个传说,东方有一个神秘而富饶的国度,地面铺满了黄金,墙上挂满了丝绸,谁只要找到神秘的东方,谁就能大富大贵。 但事实上这个传说只是商人们之间的比喻,比喻中原王朝的首都繁华和辉煌。 所谓的黄金铺路,是往来的商旅商队数量极多,携带的黄金和白银就自然而然形成了一条黄金之路,这是一种形象的比喻。 至于墙上挂满丝绸,那挂的确实是丝织品,但不是绸,而是绮、罗、纱这些次级丝织品,都是富裕人家用来糊窗户的织品,老百姓家都用窗纸。 所以千万别把电视剧里的情节当真,皇宫大内,富裕人家,用手一扣窗纸,歘一个小洞,那都是假的。富裕人家都用绮、纱做窗户纸,皇宫大内更是如此,一般是戳不破的 由于岐帝国出产丝绸,而丝绸只能用黄金交易,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传到西方就成了谣言,真以为遥远的东方有一个神秘的国都,地上铺满了金砖,墙上挂满了丝绸,其实真相经过距离和时间的扭曲,最早的信息已经面目全非。 而且人类都有一个主观利己思维,什么信息都往利益上靠边,地上铺满了黄金,墙上挂满了丝绸,这种鬼话也能信,这说明人被利益心驱使,已经蒙蔽了心智。 同时受到认知的制约,早期人类没什么经济理论,对生产力根本没有认知,这种地上铺满黄金,墙上挂满丝绸的鬼话,现代人就是初中生听了也只会认为是个笑话。 生产丝绸不要时间、成本、劳力啊。 一匹丝绸从抽丝完成到变成丝绸面料,使用传统的织机需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完成一匹传统幅面和长度的丝绸,如果把缫丝、抽丝、剥茧都算在里面,一匹绸需要一个妇女没日没夜劳作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而种植丝绸需要浪费大量耕地,这笔账实际上比丝绸换成的黄金支出更大,只不过是因为中原王朝耕地多,可以从其他农业种植腾挪耕地和口粮,用于弥补种桑带来的农业产出损失。 丝绸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产品,都是中国千千万万妇女以牺牲腰间盘和燃烧青春生产的血汗产品,但是中国人只赚一个微薄的零头,卖到西方将是出口成本价的一百倍利润。 所以中国自古以来从来就不是什么富裕的王朝,而是被全世界吸血、讹诈的血汗工厂。 一匹丝绸从中国卖到西方能有上百倍的利润,一斤茶叶至少十倍价格,一件成本几文钱的瓷盘,卖到西方能卖几个银币。 不可否认其中有海上航行的风险,货物损失的成本,以及关税原因,但是即便把这些水分都挤掉,里面的利润仍然多达十几倍。 所以别再沉浸在大天朝如何如何伟大,其实都是屁,人家就把你当廉价劳动力,最后压榨完了还要窃取你的丝绸、陶瓷、茶叶技术专利,美其名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等到你彻底丧失了价值,他们就用坚船利炮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就是现实。 古达麦、伊哈汗和所有人一样,都觉得天朝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太好挣,就像海绵一样,吸足了橄榄油,怎么挤都有油水。 所以沈云卿才要说清楚,否则他们总觉得天朝的钱太好赚。 第975章 边境谈判(1) 进城后,沈云卿让卢桩率人赶往边境联络赵辰颂,准备即将开始的边境谈判。 妥孜城之前是乌兹曼与达尔翰的边境贸易城市,城内的人口不算多,但是商人很多。现在受到战争的影响,当地的商旅减少了三分之二,城市变得毫无生气。 古达麦在城堡布置了宴会招待使团一行,询问了很多谈判和贸易有关的内容。 之前一直就有传闻,古达麦陈兵边境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日后攻取沃尔萨森,日后的封地会在沃尔萨森,因此古达麦非常重视两国边境的贸易和经济输入。 用餐过后,双方开了短会,就边境问题交换了看法。 由于岐军方面的绘图、勘测和军事理论观点更为先进,通过前期勘察选定的战略要冲有三十六个,其中只有两个在岐军手里,其他都在乌兹曼方面。 而乌兹曼方面整体的军事认知要比岐军落后一代,尤其是缺乏系统化的地形勘测、绘图、理论认知,乌兹曼方面认定的战略要冲只有二十二个,岐军占了两个。 当然,乌兹曼方面也可能装傻充愣,闭口不提某些战略要冲,完全从谈判中拿掉也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悬殊十四个要冲,即便是傻瓜,也不是这么好骗的,因此只能是乌兹曼方面的军事理论比岐军差了一个档次,他们没意识到。 比方说,悬崖绝壁在古代就是天堑,是防范敌军偷袭的屏障,但是搁在现代,我用飞机、直升机、伞兵、导弹、炮弹、无人机,哪样不能翻过悬崖绝壁去揍你。 这就是认知上的差距,带来的现实感知差距。 岐军的火器虽然普及率很低,但是认知程度要比乌兹曼高得多。 乌兹曼还在搞排队等枪毙的队列行径,岐军早就普及了卧姿匍匐射击,三段轮替射击,这就是军事技术差距,带来的军事战术理念差距。 岐军的陆军重炮最大射程能有十里地,乌兹曼弹丸上百斤的要塞重炮射程才七八里地,双方火炮作战的原则就不一样,我能机动使用火炮,而乌兹曼却不能。 翌日下午,赵辰颂率两千重骑,越过实际控制线,进入乌兹曼领土抵达妥孜城。 “本将见过海郡王。” “呵哈哈,赵将军快快免礼。” “谢郡王。” “快坐下说吧。” “是。” 待赵辰颂落座,沈云卿继续说道: “新式军服感觉如何?” “要比旧军服舒适暖和得多,穿着也威风。以前都是一人一套穿到破才能换,还都是粗布。现在一人两套换着穿,还舒服暖和,要比以前好得多。” “光感觉好还不行,新式军服若有任何问题,军中要收集起来向朝廷禀报,朝廷会酌情改进。尤其是质量问题,如发现粗制滥造,或者不牢靠,一定要及时向朝廷告知。” “多谢郡王体恤军中,本将感激不尽。” “你等戍卫边疆极为不易,这些都是朝廷应该尽的责任,如果连兵士吃饱穿暖都解决不了,朝廷如何对得起你们,对得起战死的将士。” 驻扎罗哈诺、达尔翰的远征岐军前年轮替岐军抵达后,一同送达的还有最新制式的军装、被服,因此赵辰颂部是最先换装的军团,远比国内岐军换装早。 一来是罗哈诺的气候寒冷,同时远离本土,需要尽快配发更齐全的军服、装具适应当地的气候环境。 二来远征军常年驻扎在外,战争结束后轮替回国需要一个过程,有些人已经出国七八年,士气难免低落,配发新的军服能激励士气。 三来远征军属于常态军团,执行任务较多,通过远征军可以收集更多新式军服的问题,然后进行改进。 新式的军服分为好几个系列,其中海军军服已经提前发放,完成换装,剩下的陆军军服、被服系列比较复杂。 陆军军服目前分五个大系列,一是热带系列,二是州兵系列,三是番军系列,四是野战军系列,五是远征军系列。 其中热带系列主要在腊婆和南洲百夷使用,也最简单。长、短袖右衽无下摆单衣和长、短裤,长袖、长裤、蚊帐,主要用于防止蚊虫叮咬,湿热雨林、丛林作战,短袖、短裤适合驻扎状态以及沙漠热带。 州兵系列在原有州兵军服基础上取消了下摆,配发布鞋,以便于适应热兵器作战,使用番军的冬衣,除了样式有所改变,增加了衣袋,其他功能没什么变化。 番军的春夏装变化也不大,但也取消了下摆,便于热兵器作战,改进较大的是棉衣、靴子和帽子。 帽子改成了**帽样式,也是全军唯一通用的帽子。棉衣增加了一斤棉花,并且使用精制棉花,每人配发棉手套和一条粗布厚汗巾,用于冬季围住脖子。 野战番军在此基础上配发了羊毛毯、反毛皮靴,骑兵的棉衣增加了翻毛领,汗巾改为羊毛围巾。 禁军的设计兼顾常服和野战需求,服装款式与和其他系列有明显区别。 全军每人两套被服,一换一洗,校尉以上还有礼服,军卒常服即作为常服使用,也作为作训服使用。 除此之外,十年前临时装备的武器装具,经过禁军多年使用和改进,这次一步到位,日后岐军陆续装备热兵器后,都将使用新式的武器装具,以适应热兵器的作战需求。 “现在我军的士气、状态如何?” “还行吧,眼下还有一批七千多人将士来了有八年多,尚未轮替返乡,士气难免有些低落。按计划今年应该替换他们,但到目前还没收到朝廷的公文。” “眼下正值隆冬,路上多有不便,许是堵在了路上,我想应该快了,再等一月应该能有朝廷的公文。罗哈诺远离本土,戍边极为不易,也难为了诸位将军与军卒将校,本王在此替朝廷谢过诸位。” “为朝廷戍守边疆乃是我等本分,原本不该有微词。只是如今这罗哈诺距离我朝实在太远,而且民情复杂,也非我朝同类,许多将士都不理解,为何要占了此地。 之前都以为攻灭了罗汉诺便能返乡,现在却要长期占据此地,我等将校能明白朝廷苦心,但许多军卒实难理解。” “这些土地日后都将是我朝的土地,眼下朝廷的政策尚未下达颁布,但本王不妨在此透个底数。日后但凡迁入罗哈诺的岐民百姓,都将实行新的田制,朝廷分发自留的土地将是本土的两倍到三倍,租赁朝廷的土地也将更便宜,赋税更低,军卒有了土地,就能凝聚人心士气。 赵将军日后可与军卒们说,他们打下来土地,日后人人有份。但凡只要参加戍边与征战,不论战死、返乡还是日后定居在此,人人都有土地。” “可如此偏远土地,只怕是将士们未必心甘情愿呐。” “朝廷日后会迁民,将卒若是愿意定居此地,家小一并迁来,朝廷承担全部川资路费,并且给予免税与钱资、货物补贴。赵将军可知道铁路。” “略有耳闻,听说是一种大铁车。” “日后只要修通了铁路,从神都到此地,不需要一个月,可把数千人、上万人拉过来,十分便利。但是需要将士们辛苦二十年,二十年后有了铁路,从此地回国只要一月就能见到家人,往返十分便利。” “郡王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一旦修通铁路,本土的货物、人丁就能源源不断运往罗哈诺、达尔翰,何愁思乡之苦。” 农耕时代,距离是统治的噩梦,几乎任何问题,只要距离被拉长,都可能出问题。 岐军攻灭罗哈诺已有四五年,最早的一批军卒都快八年没回国,既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也无法孝顺双亲,谁都不想客死他乡,虽然现在勉强能定期通邮,但无法解决现实的精神需求问题。 要消化掉罗哈诺和达尔翰,还得迁徙人口,打通交通,否则光靠几万人的岐军永远不可能控制当地。 之后安排赵辰颂等人用餐,用餐后紧锣密鼓开会了解边境的控制情况。 由于不可能要回全部的战略要冲,如何选择就很关键,既要对自己有利,还不能吃亏,无疑非常考验谈判技巧和军事眼光。 “边境西部的扎克郎、末洁、尹丽湖必须全部拿回,否则我军会是去巴沙克人的支持,达尔翰地的民情将更加不利。” “但扎克郎、末洁、尹丽湖三地之内有六处要冲,乌兹曼方面是不会将一个地区全部要冲都让出来的,而且此地是达尔翰、波兹津、乌兹曼三地交界,向北能威胁我朝,向南威胁波兹津国,乌兹曼不会轻易让出。 而且这里有尹丽湖,当地有城镇,是附近最大的水源,十分利于农业与屯兵,乌兹曼恐怕不会让出尹丽湖。” “但如果不能取回尹丽湖,巴沙克人对我朝态度会转变。” 巴沙克人是被达尔翰国镇压的少数民族,但人口却不少,占南高加索地区百分之二十以上的人口。 由于达尔翰国以天主教为国教,在国内实行强制皈依政策,而巴沙克人信仰的是圣火教,圣火教传自波兹津,与波兹津拜火教同根同源,岐军能在达尔翰站稳脚跟,就是依靠的波兹津与巴沙克人的特殊宗教关系。 扎克郎、末洁、尹丽湖三地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地块,是巴沙克人的重要聚居地,从地图上看,面积得有七八千平方公里,当地地势平坦,能种麦子、也能放牧,距离里海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严重威胁到里海西部的草地平原安全。 向北能沿着里海西岸威胁高加索,向南能威胁伊朗高原,是附近地区最重要的战略要冲,丧失此地,方圆五百里内无险可守。 岐军地图标注可见有六处要冲,控制这六处要冲,还能间接控制四五千平方公里的土地,别说是乌兹曼,就是他沈云卿,也不会让出当地的全部战略要冲,至少也要拿一半在手里,这是傻瓜也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岐军目前在达尔翰地最重要的依赖就是巴沙克人,如果不能取回扎克郎、末洁、尹丽湖三地,无疑会严重挫伤岐帝国在达尔翰地的形象和威信。 第976章 边境谈判(2) 除了扎克郎、末洁、尹丽湖三处,中部边境还有若夫哈高地的棘手问题。 若夫哈高地是乌兹曼侵入达尔翰地最远处,一直越过传统边境一百五十多里地,插进达尔翰地的缺口,将东西边境一分为二。 “此地将东西边境一分为二,极为利于南方对北方用兵,却不利于北方对南方进攻。北方只能在此固守,很难发动正面进攻。” “这里是仰坡,南高北低,从地图上看,这个仰坡东西宽度达到了八十多里地,骑兵往这里一摆,冲就能冲垮我们。” “郡王所言不错,北面全是平原,根本无险可守。而南面都是仰坡,若夫哈高地以南四十里,还有达邱山当着,由北往南推进困难重重,但是乌兹曼在若夫哈高地屯兵后,却能轻易向我军前推,我军如果追击,将受阻于达邱山,而且是全程一路仰攻,追也能把我军追死。 此地必须连同达邱山一起索回,要不然只需一支骑兵,就能将我军东西两侧中间切断。” “从地图上看,此处往南诸多地形对我军都不利,乌兹曼方面冲入边境如此之深,想来也是要夺取这里的地势,方便他们作战。” “正是。此外东部边境的拜城、诺顿斯、贾芭拉、库塞都对我军极为不利。” “都是好地方啊,占了这些地方,可以威慑方圆几百里内,而且附近还有大矿,都在他们的舌头下,随时可以吞掉。” 乌兹曼方面占的要冲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盘,沈云卿甚至怀疑,他们其实一早就做了详细进攻达尔翰的军事计划,把周边地形都给摸清楚了,否则不可能如此明确的占领全部要冲。 这些要冲以北都无险可守,相反乌兹曼方面占领之后,可以一直向北推到南高加索,畅通无阻,非常适合大兵团作战,岐军只有一直退到南高加索,才能喘息。 但是岐军非常不适应山地和破碎作战,岐军适合大兵团、大纵深,大迂回作战,一旦退到险隘地区死守,在冷兵器时代问题还不大,现在是热兵器,拼的是弹药消耗,岐军距离本土太远,即便武器性能上有优势,但人家武器也不是太差,还有数量和本土供应优势,这对岐军是致命的。 从本土补给罗哈诺,至少需要六七个月,六个月岐军的弹药早打光了。 等到高加索被占领,岐军在想要夺回就非常困难,这是当前后勤体系和交通制约带来的瓶颈,而距离永远是后勤的噩梦,再高效的后勤,再发达的科技,面对距离永远不值一提。 一万公里搁在地球上不远吧,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但如果是地球到太阳的距离呢,别说是飞机,就是用超高音速弹道导弹,没有个几十年你能飞到太阳上? 所以距离是唯一不会因为科学进步而改变,因为距离永远在延伸的变量。 由于乌兹曼方面手中筹码太多,边境划界谈判目前十分被动,无论岐帝国交换多少的领土,乌兹曼不可能放弃多数要冲。 但沈云卿也发现,乌兹曼其实有个很大的死穴,就是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源头都在高加索。 “赵将军,你发现没有,乌兹曼河(幼发拉底河)与哈淄河(底格里斯河)都在达尔翰北地境内。” “从我朝地图上看是如此,不知郡王何意?” “那将军想过没有,把这两条河给他掐断。” “这……” 赵辰颂眼珠乱转,他是知道的,达尔翰境内的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沿岸都是岩石山峡和高原,几乎不可能靠人为挖断。 “郡王,莫不是玩笑吧,人力岂能让江河改道,这乌兹曼河与哈淄河与我朝长江、黄河相当,如何能挖断改道。” “靠人力挖断改道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日后可以在此兴建水库蓄水,同时挖掘其他河道加以引导。只要我朝卡住乌兹曼上游水源,那他们就只能任凭我朝宰割。” “这能行吗?” 赵辰颂高度怀疑,这时见多识广的楚砚杰说: “赵将军有所不知,国内如今建坝无数,日后在长江黄河之上建造大坝也绝非难事。而且这乌兹曼水源奇缺,只要我朝拦住上游水源,乌兹曼将不战自败。” “楚将军说的不错。”沈云卿肯定道,随即继续又说“水在乌兹曼与他们的信仰中是神圣之物,如果我们拿此做要挟,他们一定会妥协。” 中东的部落战争,一多半是为了水,三分之一是为了可耕土地和牧场,剩下的才是为了利益。因为如果连水和耕地都没有,人连生存都是问题,要那么多的金银珠宝有什么用。 沈云卿琢磨着,可以用这个条件诈唬乌兹曼一下,一方面是日后随着技术进步发展,岐帝国完全有能力在大江大河上建立水坝,拦洪蓄水发电灌溉。 另一方面则是恐吓乌兹曼,让他们对岐帝国产生进一步错觉。 天朝如此强大,也许真有什么办法让河道断流,一旦他们产生这个想法,就会恐惧和担心。 中东这个地方本质上是缺水造成的沙漠化、荒漠化,如果把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的水源分流减少,乃至截断改道,中东地区将迅速萎缩和毁灭 而且两河的源头在高加索,距离边境直线距离好几百公里,再怎么交换领土,可不可能把纵深复地的高加索还给乌兹曼,所以这件事上乌兹曼手中筹码再多,只要掐他水源,全都白搭。 当晚商讨一夜,翌日开始初步会商,水源作为最后压舱底的王炸,不到最后时刻,暂不会摆在桌面上作为筹码。 有鉴于乌兹曼方面只列出二十二个地点,岐帝国方面认定的有三十六个,如果全部摆出来,无疑是自己送筹码。 谈判上沈云卿只列出二十五个地点,多出的三个作为试探,剩下的十一个,混在其他二十二个地点范围中浑水摸鱼,如果乌兹曼方面不知道,那就浑水摸鱼摸过来,如果他们明知道,但是不说,那就拿到台面上谈。 乌兹曼方面提出用西部和中部边境的九个实际控制线,换取岐帝国在东部边境接壤地带的让步,但是西部的扎克郎、末洁、尹丽湖都不在内,中部的若夫哈高地也不在内,东部的拜城、诺顿斯、贾芭拉、库塞还得向北推,岐帝国实际上只得到一些突出部领土,随时可以被乌兹曼切断。 “贵国的条件我朝恐怕不能接受,贵国提出交换的九处地点对我朝没有实际作用,但是贵国在西部边境要求交换的土地,却都是平原和牧场,而且对沃尔萨森构成了侧面直接威胁,本使不能接受。” “天朝已经占了达尔翰几乎全部的土地,达尔翰还欠着我国的血债,本王不认为天朝吃了亏,相反天朝攻灭了罗哈诺,占领了达尔翰,得到了无数的土地和城市,天朝应该知足了。” 伊萨德说辞虽然没什么创新,但不可否认岐帝国的胃口确实太好,把一个三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家说吞就吞了,现在在人家地皮上分脏,还斤斤计较,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但沈云卿可不是感情政治家,他是现实主义者,我占了就是我的,哪有土地嫌多的道理,即便是抢来的东西,也没有不当好的道理呀。 再说了,按目前的趋势发展,世界很快会被瓜分干净,当然是占的越多越好,哪有嫌多的道理。 “陛下,我朝是占了达尔翰绝大多数土地不假,但我朝占的土地,与达尔翰国原有的土地是两码事。正如乌兹曼国在此之前,西部边界只到日旦,但现在一直延伸到与洛伦萨隔海相望,难道说洛伦萨也能主张日旦以西的土地吗。” “这是两码事。” “不,是一码事。乌兹曼在一百五十年前的领土边界只到日旦,贵国赶走西秦联军后,全盘接管了图曼塔王国的领土,如果洛伦萨提出海峡对岸的土地归他们所有,陛下您会作何感想。 而现在我朝应该得到达尔翰全部的领土,而贵国向达尔翰境内平均推进了八十多里。换句话说,洛伦萨如果占了图曼塔王国的土地,您是否也会和他们坐下来谈。” 伊萨德沉默,遂即与古达麦、阿齐兹用当地的土话迅速沟通,显然沈云卿是说到了他们痛处,乌兹曼吞并了整个北非领土,如果按他们的逻辑,其他与北非接壤,距离较近的国家也能主张北非的领土。 三人讨论许久,伊萨德继续说道: “我国与洛伦萨并没有陆地接壤,只在海上,而海上的出口被他们霸占,所以尊使提出的理由并不成立。” 伊萨德试图混淆概念,当下由于没有领海、领空、领水的概念,只有陆地边界概念,所以伊萨德以洛伦萨在直布罗陀海峡对岸为由,不承认沈云卿的逻辑。 也就是说,只要跟我隔着海,没有陆地接壤,那就是两回事。 而达尔翰和乌兹曼直接陆路接壤,那就跟我有关系。 简而言之,就是强盗逻辑。 现在他们不承认领土主权继承的逻辑,同时地在人家手里,你再怎么扯理论,都没有,除非动手。 第977章 强盗恶棍与文化流氓 翌日,伊萨德当面提出该项条件,用扎克郎、末洁、尹丽湖换取岐军日后出兵,并且允许岐军劫掠,但不能占土地。而且对出兵也做了指标,岐军必须一起打到沃尔萨森的首都,兵力不能少于五万。 由于料到伊萨德会提出共同出兵换土地的要求,让沈云卿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沃尔萨森现在气势汹汹,仗着背后有大哥撑腰,敢于挑衅,但沈云卿目前没有和圣光骑士会联盟开战的打算,因为驻扎罗哈诺的岐军准备非常不充分。 “陛下您应该知道,沃尔萨森属于圣光骑士会联盟的一员,如果对沃尔萨森开战,就等于和六国同时开战,我朝在北方与索拉斯接壤,他们会从北方进攻我朝。 您的主意无疑是让我朝与圣光骑士会联盟全面开战,这个建议本使恐怕不能接受。扎克郎、末洁、尹丽湖地区不值得我朝的将士为此付出巨大的牺牲。” “尊使恐怕并不了解异教徒们的丑恶嘴脸,他们从来都是欺软怕硬,对于弱小的国家,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打着异教的旗帜进行侵略,如果是不信教的国家,他们则打着野蛮人的旗帜进行侵略,但如果是一个强大到足够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强国,他们就会抛弃自己的同伴,与强国媾和,这是他们一贯卑鄙的作法。 如果天朝与我国联合手进攻沃尔萨森,我敢保证,圣光骑士会联盟绝不会出兵帮助沃尔萨森,同时还会派遣使者与天朝媾和。” 伊萨德说到了一个现实的历史问题,这些个基督国家,或者说西方文明,为了给自己找侵略的借口,专门打着“非我教类,其类必异”的旗帜搞侵略,但凡不是基督国家,都是异教徒,但凡不信仰基督,都是异教徒。 但话说我没信仰总行吧,也不行,没信仰的人就是野蛮人,要用主的福音净化你,要给你们传播福音,如果你不接受,就他妈的动手恁死你。 这个逻辑和现代其实一样,他们只要找你茬,什么借口都行。 你人口多,说你浪费资源,地球资源就是给你败光的。 你人口多,呼出的二氧化就是温室气体,地球的灭亡就是你造成的。 你人口多,为了节约资源,不给世界添麻烦,搞计划生育,你就没人权,生育要自由,你搞节育就是反人类。 可你要是敞开了养,他们就说黄祸,快看,东方的黄祸,人口要爆炸啦,快恁死他们,否则他们就会挤压我们的生存权力,为了我们的生存权利,用毒气、病毒、瘟疫、子弹,屠杀他们。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要搞侵略,总有借口。 但是,如果他们踢到钢板,他们迅速就会服软,而且立马出卖自己人。 看看一战二战前夕和后期,出卖别国保存自己,叛来叛去的政府数不胜数。 乌兹曼国当年对付欧洲联军的办法,就是集中兵力专门揍一家。因为这些欧洲联军都是心怀鬼胎,没有什么统一战线,都是各自为战,只不过是打着一个旗帜,搞抢劫活动而已。一旦分赃不均,立马就会翻脸。 所以伊萨德说的不错,只要圣光骑士会联盟发现自己踢到了一块钢板,立马就会采取妥协措施保存自己。 尽管不可否认伊萨德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沈云卿却无意在远离本土的边疆发动一场战争。 同时他也不能展现出贪婪、扩张、阴险、狡诈,一个阴谋家的一面。他必须展现出岐帝国以和为贵,不愿开战的正面形象。 哪怕他知道战争不可避免,也想发动战争,但是一定要做出自己非常不情愿的姿态。 这就是既要做婊子,还得竖牌坊。 所以他说: “陛下说的也许有道理,但我国并不想与沃尔萨森,乃至圣光骑士会联盟开战。而且这是我们两国的边境谈判,将第三方作为谈判的条件,本使认为十分的不妥,我拒绝这一要求。” 伊萨德原打算沈云卿会接受这个条件,现在正面拒绝,无疑让他有些意外,他说: “沃尔萨森早晚会进攻达尔翰,甚至索拉斯也会在天朝的西北方发动进攻,届时天朝在达尔翰与罗哈诺的处境恐怕不会太妙。” “我朝可以与他们达成协议。” “他们会表面上表示同意,但会在暗中继续进行阴谋活动,我太了解他们了。一边与你嘴上言和,但在暗地里却进行阴谋颠覆和破坏,然后在以你们进行镇压教徒为借口,公然撕毁协议发动战争,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如果尊使认为能够轻易迎来他们的和平,那就太天真了。” 伊萨德的措辞极具煽动性,而且不可否认这是事实。 就本意而言,沈云卿当然希望继续西进,但是帝国需要时间巩固西部占领地区,所以不可能在短时内继续向西扩张。同时又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和善形象,以利于日后帝国的对外工作。 有鉴于日后伊萨德自己送上门来,沈云卿故作态度松动: “本使需要仔细考虑,提议暂时休会。” “可以,请便。” 离开会场,众人来到城堡阳台。沈云卿问道赵辰颂: “赵大将军,伊萨德的条件你以为如何?” “本将自然不愿意开战,以眼下我军兵力、兵器,根本不足以与沃尔萨森国开战,更不可能与圣光骑士会联盟开战。更何况索拉斯国在西北方与我朝接壤,虽然都是草原、森林无人区,但对我军而言极为不利,因此本将并不赞同此议。 但沃尔萨森觊觎达尔翰地已久,而且以目前态势来看,日后难免要有一战,若不能与乌兹曼达成一致,或与沃尔萨森修好,日后沃尔萨森单独与我朝开战,乌兹曼将会见死不救,对我朝依然不利。” “看来赵将军也看到了利弊。楚将军,你以为呢?” “扎克郎、末洁、尹丽湖之地充其量就京畿南道大小的土地,却要我朝冒着与六国开战的风险与乌兹曼共同出兵,还要我朝寸土不占,这个买卖也太亏了。 而且这不是刀枪剑戟强攻硬弩,这可是火枪、大炮,我朝眼下如何敌得过沃尔萨森国。况且说,此事干系军国大事,陛下恐怕不会同意吧。” 第978章 五年保险期 如今岐帝国西部边疆西北部与索拉斯接壤,西南边疆与沃尔萨森接壤,两国都是圣光骑士会联盟成员,岐帝国在西部边境的兵力,主要是火器数量,不足以和圣光骑士会联盟开战。 理论上驻地岐军如果都装备火器,单挑任何一国或者两国,取守势还能扛得住,但是和整个联盟对抗,毫无胜算。 即便岐军有更先进的火器,但圣光骑士会联盟是在本土作战,岐军远离本土,弹药补给很成问题。 如果不与乌兹曼结盟,岐军日后长期要面临圣光骑士会联盟的军事压力,光靠当地的岐军根本无法招架。如果与乌兹曼达成防御条约,无疑对岐帝国巩固西部边疆极为有利。 但还是那个问题,沈云卿短时内没有开战的打算,同时这件事他无权代表岐帝国与乌兹曼达成协议。 所以得要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略作思考后他说: “圣光骑士会联盟联盟的威胁不能不防,乌兹曼的建议也可以考虑。本王以为,这个协议可以先订下,但是不签约,待回朝后由陛下与内阁决定,几位意下如何。” “这个主意好是好,可如果朝廷不准,此番谈判岂不前功尽弃。”楚砚杰担心道。 “可以先把双方已经谈妥的边境先交换划界,没谈妥的先把分割协议定下,如果朝廷同意,则按协议履行。如朝廷不同意,未谈妥的边界维持现状。” “可要是朝廷拒绝,又该如何?”赵辰颂问。 “如果朝廷拒绝,待日后沃尔萨森与乌兹曼开战,我朝可见机行事,与沃尔萨森开战,然后攻占其土地,再与乌兹曼交换划定南方边境。” “但我军火器远不及圣光骑士会联盟,如果开战,恐怕凶多吉少。” “赵将军可放心,本王准备了后手条款,如果朝廷同意,该协议将在双方签订协议的五年后才会生效。 也就是说,如果朝廷同意日后与沃尔萨森开战,至少也要等到五年后,我朝才会履行出兵义务,同时交换的领土与边界划定,也在五年后自动执行。 而五年之内,我朝可以迅速调整生产计划,大量生产枪炮,年产十万支各型枪械绰绰有余。 如果朝廷不同意与乌兹曼达成该协议,本王琢磨着,乌兹曼五六年内也不会对沃尔萨森开战,所以也能拖上五六年,用于制造枪炮。届时在见机行事也不难。” 以目前国内工业化和技术水平,在不影响经济发展情况下,腾挪工业产能生产旧款活门步枪,年产七八万支不成问题。而且两年前定的产量就是月产四千支旧款活门步枪,一千支新款活门步枪,栓动、半自动步枪各五百支、左轮枪两百只、霰弹枪一千支。 按这个产能计算,年产八万六千四百支,如果腾挪一些工业产能,年产十万支根本不在话下。 而且这是两年多前的产能,出国期间工部的机床设备和钢铁产能还会有进一步的增长,签订协议后的五年内,工业机床和产业能会翻翻,届时年产一二十万支枪不成问题。 当然,质量上可能就糙了一些,绝大多数都会是旧款活门步枪,新款改进活门步枪、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会少得多。但即便是旧款活门步枪,性能上与乌兹曼的连珠枪,西方的漏斗封帽燧发枪有一定的优势。 如果全部转产栓动步枪、活门步枪,以目前分配的工业能力,一年能产四万支就老天保佑了,完全不能满足岐军的装备和作战、损耗。 而且成本也高,生产效率低,要命的是子弹问题。子弹产能跟不上,枪再多也是烧火棍子。 因此眼下以拥有和解决问题为主要原则,先增加总量,至少手里得先有家伙事,至于质量可以日后再做调整。 而乌兹曼方面,沈云卿琢磨着五六年内不太可能会与沃尔萨森动手。 首先,乌兹曼方面顾虑很多,沃尔萨森背后毕竟是圣光骑士会联盟,乌兹曼单挑沃尔萨森或许能赢,但是如果整个联盟卷进来,就可能陷入长期的战争。 其次是还有西欧各国,也可能卷土重来。圣光骑士会联盟是中东欧的军事联盟,西欧虽然没有形成实质的军事联盟,相互之间也有战争,但是不妨碍他们落井下石。 尤其是现在不是一百年前,火器还是稀有品,大家还在用冷兵器,攻防作战伤亡不会很大,现在都是热兵器作战,几次大规模战役就能报销十几万,几十万人,乌兹曼没有这个承受能力。 其三是乌兹曼国内的经济严重过热,处于泡沫破裂边缘,伊萨德地位不稳固,刚刚与岐帝国签了一波经济协议,他必须得先落实,让国内拿到好处,喘息几口气,等稳固了统治地位,才会腾手对外开战。 其四是武器装备准备不足,乌兹曼目前仅仅是做到了现役军团装备基本换装,没有太多打火枪和连珠枪的储备。 一旦战争开打,需要动员大量青年参战,总不可能让他们拿着刀剑去厮杀,所以乌兹曼方面需要一个军备积累期。 最后是海军问题,乌兹曼虽然有海军,但是没有大船,尤其是没有四千石船以上的造船能力。乌兹曼要防备西欧诸国的落井下石,首先得要争夺制海权,否则让人家攻到陆地上,会非常被动。 而造船需要一个周期,所以这次技术转让协议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岐帝国转让五千石船技术,第一部分是乌兹曼订购五百艘三千石船,一百艘五千石船,十二年内分批交付完成。 所以乌兹曼五六内也就勉强把三千石以下的战船换一茬,装备二三十艘五千石船,勉强凑合能对抗西欧一个列强。 “本王的方略二位意下如何?” “能拖五六年固然是好,只是这些年我朝频繁战争,本将担心不利国本。” 赵辰颂担心频繁战争把国家打垮,沈云卿却说: “钱粮之事将军大可放心,现如今我朝要钱有钱,要粮有粮,钱粮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钱粮不能解决的问题,就只有靠岐军去解决。 现如今海外遍地无主之地,西秦诸国正在疯狂扩张与占领,我朝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日后将再无机会占取土地,岂不可惜。” “好吧,海郡王的才能本将还是清楚地,既然郡王有此把握,本将便无异议。” 赵辰颂同意协议内容,沈云卿又问楚砚杰: “楚将军意下如何?” “协议终归要交由朝廷决断,既然进退两便,能谋取我朝利益自然最好不过,本将也无异议。” “既然如此,就返回会场继续谈判。” 从隆元十八年开始到今天,岐帝国十四年内灭了腊婆、肃汝、阿瓦达提、罗哈诺、达尔翰四国五地,非但没把国库打垮,国力不降反增,背后的根本原因还是经济结构和生产体系已经调整,农业产能大幅增加,经济活力达到空前。 而且这几次作战,都是以寡敌众,除了当年讨灭肃汝,岐军出动了二十五六万人马,其他战争岐军都没出动过十万人以上的军队。而且肃汝之战实际上就打了半年,速战速决,还连带收买了肃汝军团。 打腊婆真正投入正面的作战的岐军没超过三万,同时还雇佣了大超过三万的夷兵,主要战争时间只有两年,多数战役都靠智取。 攻灭阿瓦达提完全是南归忽喇族出兵讨伐,岐军只派了两三千人打酱油,加之之前与云藏王朝耗了十年,拖垮了阿瓦达提,此战基本上是秋风扫落叶,白捡的便宜。 罗哈诺是三国围殴,岐军已经有火器,虽然出兵七万,还是远征,但有联盟策应,后勤问题要容易得多。 而且罗哈诺之战、阿瓦达提之战是盈利性战争,两国国库都被洗劫一空,所以是有盈利的。 同时期国内在不惜一切代价工业化,产业化、经济商品化、再农业化,农业、工业、商业产能迅速增加,战争投入被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相反战争经济还会刺激经济发展。 所以过去十四年间,岐帝国的经济增长迅速,而且都是实打实的实体经济。 加之金戋寺的银行职能,完全可以在战争投入可控的情况下,利用银行的资本投入战争,而无需完全依赖国库,于是即便连年频繁战争,但也没有对国内加征过税赋,相反还大力减税、免税,鼓励生产发展,进一步刺激了产业经济发展。 最后,岐帝国毕竟是人口大国,经济潜力巨大,只要国家机器还算正常,就能调动更多资源投入集中建设和发展,这是体制优势和人口优势,同期任何一个国家和文明都没有这个优势。 回到会场,谈判继续进行,沈云卿向伊萨德提出岐方条件,并且就出兵代价进行交涉: “我朝冒着巨大风险与伤亡出兵,却不能占沃尔萨森一寸土地,这对我朝并不公平,如果陛下不能用沃尔萨森土地作为补偿,请您拿出其他条件补偿我朝的损失。” “如果天朝同意出兵,本王可以许诺天朝军队在沃尔萨森境内的一切活动。” 沈云卿原本打算向伊萨德把库塞要回来,这样可以延长西段边境和中段边境的结合部距离。但没想到伊萨德会暗示可以纵容岐军在沃尔萨森境内实施洗劫。 对乌兹曼而言,沃尔萨森既是仇敌也是异教,战争期间不可避免会有烧杀抢掠,战后也一定强行改变沃尔萨森的宗教,而乌兹曼军干不过来,干脆让岐军合伙一起干。 尽管只是暗示,并没有明说,其实话说道这个份上,谁都明白弦外之音,只是为了自己脸面,给自己找的体面台阶而已。 但沈云卿也不想拒绝,毕竟烧杀抢掠来得快,而且日后也不占领,烂摊子都是乌兹曼收拾,没有经济负担。但再多的经济收入,也没有领土来的保值,哪怕你一次赚一万吨黄金,日后早晚也会花完,甚至吐出来。 第979章 强盗上门 有鉴于西部边境已经不能再做过多争取,沈云卿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位于亚丁湾入口,非洲之角以东的洋面,索马里、也门海上的交界处的无名岛,该岛在眼下是无名岛,有一些乌兹曼人在海岛上。该岛后世属于也门管辖,名叫索科特拉岛。 根据张翀的提供的信息,该岛的面积在三千到四千平方公里,东侧为丘陵、群山,西侧是平地丘陵地貌,岛上还有雪山,有淡水资源,人口不多,港口很小,没有驻军。 乌兹曼方面对岛屿较为忽视,而且岛上没有什么特产,乌兹曼方面并不经营这里。 沈云卿琢磨着,岐帝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冒着这么大分风险,领土划界问题上还是吃亏的,这一点乌兹曼非常清楚,所以如果能把这处岛屿划入岐帝国的海外领土,那就太好了。 首先该岛较大,得有三四千平方公里,其次是岛上生态极好,适合居住。 其三是有一定的平地可以作为耕地,丘陵、山地其实也能发展梯田,所以日后可以移民。 其四这里地处海上要冲,可以建立军港,对日后海军而言,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地方。不妨利用乌兹曼对海岛战略认知不足的弱点,把这里给弄过来。 略作思考后,沈云卿说: “陛下的条件本使可以接受,但本使还希望贵国可以让出一块土地,以补偿我朝的损失。” “但本王认为现在谈妥的边界条件已经没有继续让步的空间,我国恐怕不能再做让步。” “本使想要一座岛,一座海上的小岛,如果陛下您同意,我们就能达成协议。” “岛?” “是的,就在这里。” 沈云卿指向乌兹曼的地图,落在非洲之角以东,根本没有显示在乌兹曼方面地图上的海域。 “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据本使所知,这里有一处小岛。” 由于乌兹曼方面地图不够准确,尤其是忽视岛屿,他们的地图上并未把索科特拉标注在地图上。 伊萨德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岛,遂即用土话询问总务大臣阿齐兹: “阿齐兹大人,这里是有一处岛屿吗?” “臣也不清楚,臣需要查看更为详细的地图,请陛下稍等。” “稍微快一些。” “是。” 待阿齐兹离去,伊萨德继续问道: “天朝要这处岛屿做什么?” “我朝可以在这里转运货物,日后也便于将技术转让给贵国,同时我朝的商船可以在这里中转和补给。本使希望该岛能作为协议的一部分,纳入我国的版图。” “但这里距离天朝太远了。” “罗娑距离贵国也很远,而且是一个国,陛下您不会舍不得一处岛吧。” 沈云卿反呛,伊萨德无语。 “好吧……” 少时片刻,阿齐兹返回会商。 “怎么样,那里有海岛吗?” “有,但非常非常小,几乎没什么人。” “那就给天朝吧。” “但毕竟在我国附近,这也许并不妥。” “天朝使者也说了,罗娑也在天朝家门口,还需要我多说吗。” “好吧,既然陛下您同意,臣也没有异议。” 取得一致共识,伊萨德继续说道: “那就成交,这处岛屿可以让给天朝,但前提是天朝必须签署并履行协议,我国才会执行协议内容。” “本使无异议。既然协议原则已经达成,接下来双方就细节内容起草文件,同时就边界划定进行实地勘察,陛下您意下如何?” “没有问题,阁下高超的谈判技巧令我佩服,希望两国从此和平共处共同繁荣。” “也愿两国百姓更加富足安宁。” 至此,原则协议基本达成,之后双方就协议的细节内容进行校对磋商,并开始着手对两国边境进行实地勘察和划界。 实地勘察工作之前两月已经展开,岐军方面占领达尔翰地之后,也陆续进行了侦查和地形测绘,所以准备工作较为充分。 细节磋商进行了四天,之后使团离开妥孜城,前往实际控制线,确认日后边界划分点。 由于中段的若夫哈高地异常重要,乌兹曼方面始终不肯松口,最后在沈云卿争取下,将此地东西一分为二,实地勘察过后,沈云卿选择了西侧的土地。 若夫哈高地是南高北低的长斜坡地形,东西长度八十多里,一直刺入达尔翰地进一百六十里地,谁也不会放弃这么好的地利。尤其是进入热兵器时代后,当地的地理优势更加明显。 沈云卿之所以选择西侧土地,是因为西侧日后更具有军事潜力。当下还是主流前膛枪、前膛炮,火炮射程也很近。 随着日后技术发展,火炮射程增加,飞机坦克出现,这个西侧的地形攻守两便。而眼下还看不出来,双方平分当地,当前互有掣肘,但日后随着技术进步,西侧地形的优势将非常显著。 此外西侧土地虽然和东侧土地基本相同,但沈云卿发现西侧土地更红一些,植被也更旺一些,不排除西侧土地有大型铁矿、铜矿、石油等资源。 虽然东西两侧的差异并不明显,但是细节往往决定价值。 边境划定从中段开始,一里地一里地的划分,岐军实现做了充足准备,划界进行的十分顺利。划定的分界地点暂时打上石桩,以便于协议最终签订后的接管,以免到时候扯皮。 划界从一月下旬开始,持续了两个多月,直到四月上旬在东段结束,最初一直由伊萨德陪同,但人家毕竟是一国之君,哪可能撂下国家事务陪你游历风光,之后一直由阿齐兹与古达麦陪同使团进行实地勘察分界。 岐帝国在东段做出的让步非常大,至少多让出八千平方公里以上的土地,而且有不少的耕地和牧场。 不过沈云卿也留了后手,但凡是觉得有点矿藏、水源、林地的土地,尽可能的攥在手里,附近的制高点也控制在岐军之下。 而与此同时,达马格的竞价交易如火如荼的进行,乌兹曼的部落与贵族给足了使团面子,以较高的价格买空了使团的商品,两国的关系随着商品经济的到来日渐升温。 四月十一,回到妥孜城第三天,使团在做最后的校对工作,军卒突然前来禀报: “启禀郡王,陆先生已到馆舍。” “陆云彭?他怎么来了,速将他带来。” “是。” 待兵士离去,关歆岳说: “会否是达马格方面发生了变故?” “那能是什么变故,应该不至于吧。” 陆云彭留守在达马格负责使团内务,如果不是重大事件,他不应该亲自过来。 少时陆云彭来到会议室。 “属下见过郡王。” “快免礼。何事要你亲自前来。” “启禀郡王,洛伦萨国的使者数日前突然抵达达马格,与乌兹曼国交涉。” “洛伦萨!这么快!” 四月初五,洛伦萨使者费尔南多·卡里姆·桑托斯·雷特抵达达马格,就洛伦萨舰队被袭击一事与乌兹曼交涉。 伊萨德直接把责任推给岐帝国,说是岐帝国干的,跟他们无关。 张翀被袭击是发生在去年十月下旬,时间上掐算起来,从马达加斯加一路逃回西欧,航程上至少得要四个月以上,洛伦萨方面最快也得是今年三月中下旬才会得到消息,他们的使者这个时候不应该出现在达马格。 除非是张翀在日旦港上岸,遭遇洛伦萨袭击,并击溃舰队俘获人员的消息经由民间商人传到了欧洲,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做出反应。 “来使怎么说的?” “来使要求我朝交还俘虏、船只、财宝,并赔偿他们一切损失。” “放屁!”沈云卿破口大骂:“亏他们有脸说得出口。” 这时赵辰颂插话说道: “郡王,据本将打探到的消息,这洛伦萨国是西秦诸国最强一国之一,此番来者不善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等强盗土匪决不能示弱。关大人。” “下官在。” “关大人与赵将军继续在此与阿齐兹、古达麦整理协议,本王去会会这个王八蛋。” “是。” 洛伦萨遣使有些出乎意料,而且沈云卿琢磨着他们应该有点理智才对。 先动手挑起事端不说,被击溃后还不知道收敛,面对一个全新没有接触过的东方国家,不知道深浅和底细,就贸然采取武力威胁,除了用强盗行径来形容,已经没有其他词汇形容他们的自负。 布置交代众人,沈云卿即刻去见阿齐兹,与他说明。 “洛伦萨向来如此,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戮和掠夺,尊使应该更为谨慎,以免招惹他们。” “多谢阿齐兹大人的建议,本使会小心处理。边境的划界事务本使已经移交给关大人与赵将军,若有不妥之处,可向本使告知,由本使处理。” “预祝尊使此行顺利,愿真主保佑阁下。” “也保佑阿齐兹大人您。” …… 三日后,四月十四,沈云卿火速赶回达马格,见到张翀、胡班二人。 “胡大人,洛伦萨使者现在何处?” “在当地馆舍暂住,态度极其恶劣。” “可曾让洛伦萨被俘船长、武官出面对质。” “当面进行了对质,但洛伦萨使者坚称我军未经其允许,擅自进入其海域。” 沈云卿闻讯雷霆震怒: “简直放屁!巴掌大的国家,圈了三百倍于自己的土地,他们怎么不去抢!” 为了掩饰自己的强盗进行,在被俘船长、大副、二副已经认罪的情况下,洛伦萨使者竟然宣称岐军未经他们允许,擅自进入了莫桑比克海峡,侵犯了他们的海域,他们当地巡逻,是奉命迎击入侵船只。 现在除了用厚颜无耻来形容,已经找不出什么语言可以形容他们的卑劣。 第980章 你耍流氓,我就不会? “胡大人,立即派人照会洛伦萨使者,本王要亲自找他算账。” “是。” 待胡班离去,楚砚杰谨慎说道: “郡王不值得为此等厚颜无耻之徒置气,当务之急仍应以乌兹曼与我朝大局为重。” “本王当然也知道,但楚将军恐怕并不知道这洛伦萨的卑鄙手段,只要我朝示弱,他们很快将会派遣大规模舰队讨伐我朝。虽然我朝不惧他们远涉重洋,但无疑会打断我朝大政方针。所以必须强硬以对,不能给他们我朝软弱的幻想。” 沈云卿何尝不知道,与洛伦萨开战不是岐帝国目前的战略重点,但是如果听之任之,反而会招来麻烦。 这些殖民强盗其实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只要你比他软弱,他们就敢出兵一千人,进攻一个几千万人口的大国,进行烧杀抢掠。 而且洛伦萨是一个海洋强国,至少按目前的技术层面而言,洛伦萨是一个海洋强国,有六百多艘大小战舰,一百五六十艘的主力战舰。如果组成远洋舰队开赴南海,岐帝国海军两年之内无法在数量上取得优势。 势必是一场恶战,这将严重伤害到岐帝国的海上贸易安全和经济利益。即便最终击退了洛伦萨入侵,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而且岐帝国海岸线太长,沿海炮台和战船数量严重不足,他们只要攻击一点,就足够让岐军难以招架。 因此需要争取更多时间,发展国内的军备和海军。 如果岐帝国表现出软弱,他们就会迅速集结战舰,远赴东方进行侵略殖民,所以必须采取强硬姿态。 约莫三刻钟后,洛伦萨使者抵达阿塔依宫,随行还带了两百多人的火枪队。穿着和打扮给人以十八末,十九世纪初的感觉,一脸的傲慢轻蔑,但在沈云卿看来,是一脸的无知。 “阁下就是洛伦萨的使者费尔南多·卡里姆·桑托斯·雷特?” “你是什么人?”桑托斯通过翻译质问,可见其脸上的藐视与轻蔑。 “胡大人,告诉他,本王是东方天国的一个王。” “是。” 桑托斯本人能说乌兹曼语,随行也带了乌兹曼语翻译,双方可以通过乌兹曼语进行直接沟通,而无需进行第二次转译。 闻讯眼前男子是个“王”,桑托斯神色顿时有了些变化,但依然充满了轻蔑与藐视。他说: “你们未经我国允许,擅自进入了我们的海域,我们有权攻击你们。” “阁下,我觉得您恐怕搞错了,是你们进入我了我朝领海,未经我朝同意,擅自进入我朝海域,并且不宣而战,对我国军舰进行无差别攻击与抢劫。所以此时此刻,你我两国处于战争状态,贵国要为此承担一切后果和责任。” “胡说,你们从来就不属于这里,我国从来也没见过你们的船只。” “本王说哪里是我国海域,哪里就是我国的海域,我国商船、战船、渔船所在之地,就是我国领海所在。贵国未经允许进入我朝领土,并且不宣而战,这是可耻的野蛮行径。 本王正告阁下,此时此刻两国正式进入战争状态,我国对贵国正式宣战,阁下请回去告诉贵国陛下,贵国要为此付出代价。” 桑托斯闻讯大为震惊,同样震惊的还有胡班、张翀、陆云彭、楚砚杰等。 楚砚杰飞快说道: “郡王,这不妥吧。” “呵呵……”沈云卿冷笑,继续又说:“本王说的是我国,并非说的是我朝,何来开战之有。” “可您刚才不是这么的说呀。” “那本王问将军,其他邦国的君主是国王,而我朝的君主是皇帝,两者一样吗?” “嘶……这……要说一样,似乎也一样,但要说不一样,完全不同啊。” “这不就结了,我朝的王,与外国的国王是一个意思。但我朝的皇帝,与外国的国王就不是一个意思,而是最高统治者的意思。” 由于翻译和现实政治问题,中原王朝的“皇帝”,和国外的“国王”,理论上都是国家的君主,但实际上有本质不同。 外国的国王控制的土地面积只有几千、几万、十几万、几十万平方公里,充其量就是中原王朝的一个藩王而已,所以只是国王,其等级与岐帝国的王爵是一个等级。 所以沈云卿主持外交工作后,就把岐帝国的王爵,直接翻译成国王,而不是把皇帝翻译成国王,这样才能凸显出国力和文明治理体系的本质不同。 沈云卿让关歆岳告诉桑托斯,他是岐帝国的一个王,这句话在中原的语境中没问题,沈云卿就是一个封王,但是到了桑托斯的语境里,沈云卿是一个国王,是国王直接向洛伦萨使者当面开战。 于是这里就有一个概念,沈云卿是一个王爵,但在岐帝国的制度下,他没有国家实体,以他的名义开战,是一个虚假概念,就是没有的事。 但是桑托斯他没这个概念,他得到的翻译是沈云卿是东方的一个国王,他不知道天朝王爵之上还皇帝这个等级。 当得知东方的国王直接要求宣战,桑托斯会迅速意识到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是来虚言恫吓试探岐帝国深浅,从来没有想过上升到全面战争的层面,而且可能和乌兹曼也开战。 同时洛伦萨的舰队被岐帝国轻松击败,现在又遭强硬还击,当面打脸,再丧心病狂的人,这个时候也会恢复一些理智。 楚砚杰只以为沈云卿真要开战,其实就是玩的概念。 桑托斯张嘴闭嘴非洲是他们的地盘,你要是跟他扯这些,你就上了他们的套路,他们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 沈云卿根本不予理会,你耍流氓,我就不会耍无赖? 你说非洲是你的,我说非洲是我的,你跟我抢,扳手腕是吧,什么下场问问你的人,他们比你清楚地多。不嫌丢人,咱们再练练,有种你来啊。 对付这些强盗,你只有比他们更野蛮,才能唬住他们。 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让桑托斯措手不及,脸色由傲慢轻蔑,迅速变成气急败坏恼羞成怒,脸上的丑恶与阴狠显露无疑。 “阁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本王非常清楚,楚将军,手枪。” 楚砚杰闻讯吃惊,他说: “郡王您这是。” “手枪给我。” “杀害他国使者,这不能吧。” “本王至于这么糊涂吗,枪。” “噢……” 楚砚杰抽出转轮手枪递给沈云卿,沈云卿退去保险拨开击锤,枪口对准桑托斯,桑托斯大为震惊。 虽然没见过岐帝国的火器,但也知道肯定是某种短枪,身边的士兵迅速起前膛枪,下刻又被岐军缴械。 “你不能杀我,你们这种野蛮行径会遭到谴责的!” 桑托斯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着,沈云卿冷笑着说: “你们在殖民地杀害数以千万计的土著,你们就不野蛮?” 话音落,突然一声枪响,沈云卿扣下扳机,子弹射出,众人猛吃一惊,走廊内的岐军兵士迅速冲入大厅。 “都退下,继续加强警戒,洛伦萨士兵如敢开枪,格杀勿论。” “是。” 这时楚砚杰飞快说道: “郡王,您这是开枪了。” “对,本王枪法太烂,没把他一枪打死。” 此时就见桑托斯倒在地上,捧着右耳呱呱大叫,刚才一枪虽然没崩了他,但子弹擦着他的耳朵留下了一个半圆形的伤口。 “哇啊……该死的杂种,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那就试试吧。” 言毕,沈云卿再次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桑托斯捧着右耳的手背擦过,留下一道弹痕。 “哦,不好意思,打偏了。” 这时胡班忙是说: “将军,还翻不翻?” “照翻,本王说什么,你就怎么翻,原话翻给他们听。” “是。” 胡班继续翻译,得到的却是桑托斯的辱骂,然后换来沈云卿第三声枪响。这次子弹直接擦着头皮打在地上,这下就老实多了,直接昏厥尿失禁躺地上不动了。 “郡王,这……”胡班吃惊的看着。 “让人抬回去。” “是。” 待把人弄走,楚砚杰忙不迭说: “这可是羞辱伤害他国使者,传扬出去恐怕有伤我朝脸面,也非我朝所为之举呀。” “楚将军记住,在场的史官也给本王写清楚,对付这等强盗土匪,就不能手下留情,我等越是仁慈,他们就越凶残。还有,楚将军知道刚从本王为何要开三枪,不把他打死。” “您的枪法不准?”楚砚杰被刚才的情况吓得有些蒙圈,这会儿智商有些掉线。 “当然不是,本王存心要打死他还不容易,不打死他比打死他更难。打伤他不是为了激怒他,而是给在场的洛伦萨武官看,让他们知道我朝火器的厉害。” “哦……” 沈云卿刚才一直是坐着持枪,距离桑托斯五米开外开的枪,连续发射三次,期间没有装填弹药。 以前膛滑膛枪的性能,即便五米的距离,也无法做到打中十环靶心,弹道一定会打偏,因为瞄准基线虽然对准了靶心,但是子弹出膛后是乱飘的,所以永远不可能击中靶心。 但是五米的距离上,沈云卿枪枪打偏,都只擦破桑托斯的皮肤,这就不是真打偏的那么简单。 五米的距离上,滑膛枪闭着眼睛打人形靶也能命中要害部位,根本不存在脱靶的情况。但每次都处于脱靶和命中的灰色区间,这就不是脱靶的问题,而是有意而为之。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岐军的火器精度极高,是故意打偏不取桑托斯性命。 同时沈云卿连续开了三枪,没有装填弹药,又能说明岐军火器的性能先进。而且开枪后并没装弹和退弹壳,他们不会知道转轮枪的结构和金属弹壳的秘密,只以为是某种特殊精度的“胡椒枪” 桑托斯充其量就是一个有文化的流氓,但他身边的武官是职业军人,是内行人,通过这些技术细节,就应该知道岐帝国的火器不好惹。 沈云卿藉此向洛伦萨方面传递岐帝国军事技术的先进性,同时也告诉他们,如果继续采取强硬措施,得到的也只会是岐帝国的强硬还击。 第981章 勒索技巧 “原来如此,还是郡王您高明,楚某自愧不如。” “对付这等外邦野蛮强盗,决不能心慈手软,必须予以强硬还击。楚将军也看到了,区区一个弹丸之国,仗着船坚炮利,满世界占地盘。 现如今把手伸到数万里之外的无人海域,口口声声将无主之海说成是他们的领海,如果我朝示弱,有朝一日他们将坚船利炮开到我朝海岸,也说这里是他们的领海,难道就听之任之!” “那当然不能。” “所以要掐断他们的苗头,扼杀其野心,决不能令其对我国动武产生任何幻想。在场的诸位都记住,尔等身为外交使节,当以国家安全利益为第一原则,没有国家安全,在多的财富也不是我朝的。可都明白!” “明白!” …… 下午稍晚,洛伦萨向乌兹曼抗议托雷斯被岐军枪击,伊萨德闻讯后大吃一惊,他根本没想到沈云卿会做出过激举动。但细想之下又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近的距离,开了三枪,都只擦破了一点皮,没给打死,真难道是打偏了?” 伊萨德高度怀疑这三枪的来龙去脉,这时负责工务所的萨林大长老哈力木说: “也许是故意打偏的。” “但也不可能三枪都打偏,都只擦破了一点皮,要是万一失手,怎么办。” “所以只能说明,天朝一定有一种精良的火器,而且可以连续开三枪,可能更多。” “难道天朝也造出了连珠枪?” “不像,手枪是不可能造出连珠枪的,只能用于步枪。一定是天朝最精良的火器。” 楚砚杰的左轮枪是同型号中试枪精度最好的一支,所以精度极高,只要枪法不是太臭,擦破皮的精度还是能保证的。而且沈云卿经常打靶,早就有了手感。 哈力木认为沈云卿是有意为之,利用枪支的高精度,故意打伤桑托斯。 圣知巴西特表示认同,他说: “天朝的使者显然是明智的,桑托斯的无理要求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天朝显然无意与洛伦萨开战,他们用这种方式警告洛伦萨,让他们小心,打伤桑托斯,要比打死他更好。而且既然我们都能明白的道理,我想洛伦萨也会明白。 我想不用多久,洛伦萨就会改变现在的态度。” “那您以为这件事对我国有什么帮助?” “如果洛伦萨态度转变,他们就会忌惮天朝,同时也会忌惮我国与天朝的关系,今后的海上谈判会有利于我国。我建议陛下应该出面调停两国,以便于更好的处理与洛伦萨的关系。” “您说的很有道理,我明天就去洛伦萨使团的驻地。” 当天晚上,洛伦萨使团内部其实已经开了短会,翌日伊萨德又以调停人的姿态先去试探。 开始先问候了桑托斯,但是决口不提沈云卿开枪打他的事,然后希望就两国海上势力范围进行磋商,但其实就是屁。谁都清楚这不是来探病,是来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 如果桑托斯表示同意谈海上问题,那就意味着洛伦萨这次出使的态度服软了,岐帝国把他给唬住了,乌兹曼方面坐收渔翁之利。 但如果桑托斯态度依然强硬,他肯定不敢当着伊萨德的面强硬,只会更不高兴,把情绪反应在脸上,而不是口头上。 原因很简单,乌兹曼不好惹,现在已经惹了神秘的东方大国,再和乌兹曼开战,桑托斯回去没法儿向国内交代。 但出人意料的是却是洛伦萨使团以桑托斯受伤,不了解东方情况由,由副使加雷斯·托马克·赫亚德强行暂停了桑托斯的职务,赫亚德全权代表洛伦萨与岐帝国交涉。 要说也挺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随后伊萨德带着赫亚德的口信去见了沈云卿: “桑托斯已被使团暂停外交权力,目前由加雷斯·托马克·赫亚德全权与天朝交涉。” “呵呵,他们就没说要杀了本使?” “没有没有,一切都是他们的过错,桑托斯的丧心病狂也让赫亚德感到后怕,所以强行解除了桑托斯的权力,赫亚德希望与尊使就此事心平气和的交涉。” “本使也很乐意,毕竟开战并不是两国百姓所以看到的结果,本使同意继续与他们磋商。” 其实都是屁,沈云卿敢打赌,不出几年,这帮子强盗一定会打岐帝国的主意。如果岐帝国还停留在三十年前,他们两年之内就能打上门。一边和你谈和平,一边用枪炮杀你的子民,抢你的财富。 同意了伊萨德调停,二人随后继续谈了洛伦萨与边界划分问题,直到黄昏才离开。 “胡班大人,这加雷斯·托马克·赫亚德昨天可来?” “没有。” “那你可见过?” “见过,交涉过一次,是一个武官。” “是何军职,相当于乌兹曼的伍什造。” “伍什造”是乌兹曼语音译的军职,并不是军衔,乌兹曼和岐帝国一样,只有军职,没有军衔。其实岐帝国有半军衔制,军中的武官也有九品中正制,理论上也算是变相的军衔制,但是没有军衔制度那么灵活。 乌兹曼的“伍什造”统兵约三千多人,相当于一个常备步兵旅,和岐帝国的军制对不上。 岐帝国的一个“军旅”是一千人,置旅帅。旅级奔上是府级,五个旅置一府,五千人,置都尉。 都尉之上是朗将,是将官序列。 朗将相当于少将,所以都尉相当于准将或者大校。 中郎将相当于中将,大将军对应大将,上将军是荣誉军衔,对应上将。另外还有行军道大总管和都护大将军,相当于元帅,但也可以单独置帅。 加雷斯·托马克·赫亚德相当于乌兹曼的“伍什造”,就统帅兵力的规模区分,介于旅帅和都尉之间,相当于准将、大校之下,应该是上校级别,这就基本能对的上号。 据胡班回忆,赫亚德此人说话并不多,但是态度非常强硬,此人的强硬不反应在口头上,而反映在肢体语言和神态上。 “如此说来,此人喜欢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郡王何以见得?”胡班问。 “呵呵,他们这种人,往往都是言行不一毫无信用,尤其是武官,嘴上说一套,背后又是另一套。” 这时楚砚杰插话问道: “那郡王准备如何应对?” “听其言,观其行。此人是武人,不会不知道桑托斯身上的枪伤意味着什么,否则不会断然解除桑托斯的职权,他应该有国王的秘密命令。” “外交大事,国主既将权力授予使者,武官岂能夺权?这不是乱套了吗。”楚砚杰不免有些吃惊。 “这是西秦诸国与我朝的不同之处,他们的国王极度依赖武官集团的忠诚,也依靠武官集团满世界的烧杀抢掠获得财富,所以文官集团在西秦诸国的地位较弱。 而且西秦诸国的武官往往兼任文官,诸如总督、提督等职务,往往都是武官出任文职。因此他们的武官权力要比文官高得多,尤其是涉及到战争外交,他们的文官没有太多的权力,武官会避免他们的国家利益受损,果断出面干涉,防止事态失控。” 由于西方的殖民侵略依赖军队和贵族军队,所以西方的殖民时期的政治体系以军人和贵族为主,单纯平民出身的文官并不受重用。 赫亚德能夺取桑托斯的外交权限,这意味着赫亚德至少在军队内的地位很高,同时也可能是贵族。在桑托斯也是贵族的情况下,军人直接剥夺其权力,日后肯定要被穿小鞋,所以赫亚德应该也是贵族,是贵族军官团。 “现在伊萨德出面前来调停,是否意味着洛伦萨方面已经妥协?” 楚砚杰态度乐观,但沈云卿态度仍然谨慎,他说: “既是贵族,又是武人,正说明此人可能极为卑鄙,仍应当小心为上。不过我琢磨着,他们应该收敛一些,不会太过分,会收回之前的威胁。既然要谈,总要有些筹码在手里,陆云彭。” “郡王有何吩咐?” “去账房找些纸和铅笔过来。” “是。” 楚砚杰听着纳闷儿,遂即问道: “郡王,您要纸笔作何?” “若没料错,洛伦萨应该已经得到了那几样东西,既然要来索回俘虏,不吐出一些好处显然是不行的。” 现在俘虏在岐帝国的手里,洛伦萨方面想要无条件放人,也未免太便宜了他们,但如果勒索他们,这帮子活土匪为了钱,宁可收尸也不会支付赎金,所以要钱他们肯定不会多给,不如要一些实惠的东西。 待等陆云彭拿来白纸、铅笔,沈云卿花了两个小时,花了三张素描。众人一头雾水不知为何物。 陆云彭就问: “郡王,您画的这是何物啊?” “呵呵,三种吃的东西。” “吃的?” 这时楚砚杰忙说: “郡王,用那一千两百多个人,就换三样吃的?” “那是当然,你等可别小觑这三样东西,知不知道亩产有多少。” “比我朝的高产稻米多一倍总不能再多了吧。” “呵呵,只是亩产多一倍,本王要此作何用。不瞒诸位,这三种食物中,这一种叫土豆,一种叫红薯,亩产都在十五石以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胡班飞快说道: “十五石!亩产能有十五石!” “对,是至少十五石。是现在我朝高产稻米的五倍以上,如果种的好,可以达到二十五石一亩。在我朝南方,一年可以种两季,北方能种一季。而且在苦寒地带,一年只要回暖三个月,就能有收获,亩产少说也有十石。” 第982章 针锋相对(1) 之前被俘的船长交代过,洛伦萨本土的人口有两千四百多万,当时沈云卿曾经怀疑过这个数字。 因为他很清楚,西方目前还没有农业化,受到气候影响,整个欧洲只能种一季的小麦,小麦的亩产只有岐帝国二十年前的百分之七八十,而伊比利半岛又是一个多丘陵,平原破碎地区,所以不可能养活这么多人。 因此只有一种解释,他们已经得到了土豆,或者马铃薯两种高产农作物,否则不可能养活这么多人。 欧洲受到气候影响,在二十世纪之前,农业产出根本不足以自己自足,都依赖殖民地的贸易和地中海粮食进口,因为欧洲直到十九世纪末,都没有实现农业化。 欧洲的农业化,其实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拖拉机出现后才实现的农业化,因为拖拉机实现了规模种植和收割。 同时受到同期欧洲医疗匮乏,和瘟疫流行,欧洲人口的死亡率奇高。 因此欧洲要繁殖人口,就只能对外输出移民,满世界的扩张殖民,他们本土增加的人口才能存活。 同时南美和中美洲的土豆、红薯和玉米的发现和传入,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欧洲粮食产能的不足。 所以十九世纪是欧洲人口的一个分水岭,土豆十七世纪传入欧洲之后,经过十八世纪的传播,在十九世纪基本普及,这个时期欧洲人口迅速增加。 沈云卿听到洛伦萨本土有两千四百万人口,第一反应就是欧洲一定从南美弄回了土豆、马铃薯和玉米,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口,比整个河南道的人口还多。 如果能用一千两百条人命换三船土豆、马铃薯、玉米植株,绝对是天下最划算的买卖。 岐帝国拥有幅员辽阔的土地,也有高纬度苦寒地区,一旦引入土豆、马铃薯和玉米,粮食产能将成爆发式增长,同时寒带地区也能进行大量的移民,不用再为粮食而发愁。 沙俄之所以能在迅速扩张,就是因为土豆战略,引发了沙俄人口爆发,从一个县城,发展成十九世纪中期的庞然大物。 不过土豆和马铃薯也有弊端,就是不耐贮藏,只能解决应季吃饭的问题。 不过这没关系,土豆、马铃薯产能极高,一亩土豆能顶十亩水稻,十五亩以上的小麦。 这意味着从土豆上节省下来的口粮,可以用来储备,或者让土地种植经济农作物。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农民出身,非常清楚一亩十五石、二十五石的粮食产能是什么概念,对于农耕王朝而言,粮食就是国力,粮食就是人口,岐帝国的人口将在二十年内迅速爆炸。 翌日一早,加雷斯·托马克·赫亚德来到阿塔依宫,明显看得出来,当初的轻蔑已经荡然无存。 沈云卿让禁军在阿塔依宫外整齐列队,进行队列训练,得让他们知道,岐帝国的军备已经“现代化”,比你们的靠谱。 会谈安排在一楼临时会议厅,赫亚德本人带着两翻译与几个随从,除了翻译,其他随从无一例外都是军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洛伦萨王国陆军上校加雷斯·托马克·赫亚德。桑托斯大使前日因为饮酒过度,胡言乱语引发两国误解,我对此深表由衷的抱歉。” 此言一出,在座各位深感震惊,即便是沈云卿,也没料到赫亚德能厚颜无耻说出这种话。 “郡王,此贼也忒卑鄙了。”楚砚杰破口大骂,这是幸亏对方没人听得懂歧话。 “沉住气,他们就是这幅德行,让史官都写下来,一字不落,回去让朝廷里的那些人都看看,人家是怎么对付咱们的。” “是。” 沈云卿着实没料到赫亚德回来这套,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否定之前全部态度,今天重新谈判。 “既然是桑托斯大使喝醉酒胡说八道,本王可以考虑不予追究,不知道阁下今天此来,准备怎么谈。” “首先,我希望贵国将我国所有人员放归。其次,归还船只、武器、弹药、钱财、货物。其三,我国与贵国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外交,也从无知道贵国的存在,这次的海上遭遇,我国希望不要扩大,就此终结。 其四,有鉴于两国没有外交关系,造成这次海上意外冲突,我认为责任双方各半。 其五,不知贵国与努尔赛人是什么关系,能否给我们一个合理解释。。” 赫亚德一连抛出多个条件和问题,一些在沈云卿预料之内,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由于时空和历史背景并不按前世的剧本发展,赫亚德提到的一些内容沈云卿一无所知。 经过胡班翻译后,沈云卿撇开前四条,单独先问了第五条: “不知道阁下口中的‘努尔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认为我国与努尔赛人有关。” “贵国难道不知道?”赫亚德反问,眼神中可见到闪过的一抹警惕。 “希望阁下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转移话题。” 赫亚德沉默了片刻说: “努尔赛人是生活在新大陆的土著,你们与那些土著长的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沈云卿终于明白了,赫亚德口中的“努尔赛人”多半是指的美洲印第安人,他们在美洲大搞灭绝性屠杀,乍看到岐人,误把岐人当成了还停留在石器时代的印第安土著。 所以想当然的认为岐人就是印第安人,可以为所欲为。因为在他们眼里,岐人和印第安人看起来都是黄种人,虽然打扮有些不同,但都被他们看作是印第安人。 同时欧洲人在美洲搞殖民,为了分化印第安人,通常是武装一个印第安部落,去打击另一个印第安部落。 所以看到岐军也拿着火枪的时候,他们只以为岐军是一个被武装起来的印第安部落仆从军队,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目前岐帝国与欧洲没有直接的外交沟通渠道,即便乌兹曼方面与他们做了沟通,但是在欧洲人眼中,乌兹曼就是异教徒,他们的话不可信。 而且他们宁可相信,乌兹曼和是被印第安人给忽悠了,把印第安部落当成了“东方神秘大国” 同时绝大多数西方其实没见过岐人,不知道岐人是黄种人,甚至他们都认为岐人也是白人。 乍看到岐人,误认为是低贱的印第安人仆从军,这就不难理解桑托斯的态度为什么如此恶劣,他就压根没把岐人当人看,而是当成了可以屠杀的畜生和奴隶。 之后发生的以一列变故,让赫亚德迅速意识到,岐帝国的情况可能与印第安人完全不同,尤其是岐帝国的武装力量,根本不是目前已知的任何国家,更不是印第安人该有的。 想透了这一点,沈云卿接着刚才的话说: “阁下知道丝绸吗。” “当然知道,难道真是来自你们的国家?” “是的,难道伊萨德陛下没有告诉阁下吗。” “……”赫亚德继续沉默。 伊萨德显然是说过了,岐帝国就是神秘的东方大国,出产丝绸的大国,但他们只以为是伊萨德疯了,被印第安人给耍了,丝绸怎么能是黄种人生产的高级商品。 “看来伊萨德陛下并没有告诉阁下,我能这么理解吗。”沈云卿给他一个台阶,否则谈判会无法进行。 赫亚德未做回应,也是明智之举,转而继续说道: “听说贵国在遥远神秘的东方,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去过那里。” “不完全这样,偶尔有一些西方的商人,但非常少,所以东方的消息几乎不会传到你们那里。” “你们的丝绸在我国可以卖到上百个金币一匹,非常昂贵。” 赫亚德的口气非常不善,显然是认为岐帝国榨取了他们的金钱。但沈云卿却说: “但我国丝绸出口的价格,仅有你们几个金币,除去生产的成本,我国只赚区区一两个金币。” “这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本王可以明确告诉阁下,我国丝绸的出口价格确实只有几个乌兹曼金币。至于为什么卖到贵国那么贵,我想一路上的关税、成本还有风险,占了绝大多数的成本。” 沈云卿的“实话”让赫亚德等人深感震惊,激烈讨论许久后继续又说: “那好吧,现在可以继续谈判了吗。” “对于阁下提出的四项条件,本王首先需要明确一点,是你们的舰队误以为我国舰队是乌兹曼商船,所以发动了抢劫,我国舰队是被迫还击。 而且你们的战船和舰炮比我国舰队多得多,在此情况下被我国几乎歼灭。 其次,我国作为胜利的一方,理应享受胜利者的待遇和战胜权,这是最起码的公平。 其三,贵国实行“私掠证”制度,将海盗行径合法化,无论是否因为两国没有建交,这种行径都无法容忍,尤其是这次抢劫的是我国商船。 是问我国如果调集舰队,抢劫你们的商船,也将这种行为合法化,阁下觉得怎么样。 最后,你们的水手、船员被我军俘虏,就是我国的战犯,应该受到审判,这是最起码的权力,难道你们对抢劫贵国商船的别国船只不进行打击和惩罚吗,这是什么道理!” 沈云卿疾言厉色大加批责,戳着他们的脊梁骨,不给丝毫颜面。 这些殖民者,无不是靠着蛮横残酷的手段,对外进行掠夺和殖民,对他们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一旦你有丝毫的软弱,给他们以任何机会,他们就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就得用他们的流氓手段对付他们。 第983章 针锋相对(2) 会场气氛顿时沉寂起来,多半是没想到,也没碰上过如此强硬的黄种人,洛伦萨方面内部讨论异常激烈,由于双方都用乌兹曼语沟通,无从得知他们母语说的什么。 直到一刻钟后,赫亚德才说: “我国不希望上升到战争的状态,希望阁下能清楚。” “如果是威胁,我想阁下应该去向伊萨德陛下讨教一二,我想陛下他会告诉你是什么后果。” 赫亚德闻讯顿时抓了抓双拳,可见脸颊抽搐,额头青筋起伏。他说不想上升到战争层面,言外之意就是用战争威胁,如果岐帝国不做让步,不放人,他们就会用战争回应。 但如果沈云卿屈服了,那离战争就真的不远了,他们会认为岐帝国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草包,不用几年,他们摸清了航线,就会迅速找上门。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更必须强硬到底,哪怕现在国内缺乏热兵器,但就是唬,也得先把这些王八蛋唬住了,争取更多时间发展军备。 赫亚德对岐帝国的军事力量根本一无所知,他发出战争威胁,不过是一种施压伎俩,所以要让他有些概念。 乌兹曼尚且不敢招惹岐帝国,招惹岐帝国的下场,伊萨德最清楚。只要让赫亚德领会到这层意思,沈云卿的目的就达到了。 气氛继续僵持了片刻,赫亚德态度出现松动,他说: “那就请阁下说说贵国的条件吧。” “其一,本王也不指望贵国向我国道歉赔偿,显然以阁下现在的态度,和您的权限,您应该无权就赔偿与道歉做出任何决定,我想您必须得问过你们的国王。 其二,人可以放,但是必须先前往我国接受审判,此战我国伤亡失踪一千多人,本王必须给我国子民一个交代,不能人给强盗杀了,却要向强盗屈服。 其三,贵国的船上的一切物品,都是这次袭击我国的罪证,证物不能返还给作案人,以及作案国。我想贵国罪犯犯了罪,证物和凶器显然也不会还给罪犯。 其四,贵国必须保证,从此不会攻击和掠夺我国商船、渔船、军舰,也包括我国的子民,任何我国旗帜所在的地方,都是我国的领土、领海,都不能侵犯,否则,我国将以战争回应贵国的入侵和挑衅。 这一次作为初犯,我国可以宽宏大量,但下不为例。 最后,贵国袭击了我国舰队,杀了我国的人,我国有权提出赔偿,但念在两国初次交往的份上,赔偿我国可以不要,但是贵国必须用这三样东西来换。” 话音落下,沈云卿从文件夹内取出三张素描递到赫亚德跟前: “所有俘虏都会押回我国接受应有的审判,但如果贵国用这三样东西交换,本王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判处死刑。并在成功培育之后,释放贵国的全部战俘。 期间我国将保证这些战俘应有的待遇和健康,但是不能保证路上他们会死于疾病。 这是本王最后的底线,贵国如不答应,谈判到此终止,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谈判,阁下回去准备做好战争准备,就让子弹和大炮在战场上谈判吧。” “你们这是在羞辱我国!” 赫亚德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沈云卿冷冷一笑: “你们在新大陆屠杀数以百万的努尔赛人,抢夺他们黄金、白银、钻珠宝,**、轮奸他们女人的时候,你们有感到过的心痛吗?你们的上帝有感到过羞耻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本王说话,不想谈,就滚!” “你!” 赫亚德咬牙切齿怒目而视,紧紧攥着双拳撑在桌面上怒不可遏。沈云卿不予理会继续又说: “请不要用这种歇斯底里的眼神和态度与本王交涉,本王毁灭的国家,比你杀过的人还要多。阁下如果不够了解,可以向伊萨德陛下请教请教,我国是怎么灭国的。 现在就请阁下自己选择,如果继续谈,就请阁下坐下好好说话。如果想要战争,我国会奉陪到底。而且本王可以告诉阁下,发生在努尔赛人身上的悲剧,很快会发生在贵国的身上。你们杀了多少努尔赛人,我国也会杀你们,请阁下掂量掂量后果。” 赫亚德脸色苍白,死死地看着沈云卿这张憎恶的黄种人面孔,眼中充满了病态的轻蔑,似乎在他看来,黄种人就是牲口和**。 会场气氛死一样的寂静,双方都沉默着,对峙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谁半途离场,这个时候就是拉屎撒尿,也得憋着。 足足过了两刻钟,赫亚德缓缓摊开攥着的双拳,终于有些理智的说道: “阁下提出的要求,超出了我的权限,需要向国王陛下禀报。” “那就请阁下请示贵国国王陛下,不过本王把话放在这里,本王即将回国,阁下如果要继续谈,那就请来我国谈。伊萨德陛下是我国的朋友,他会非常乐意为您带路。” “就不能先释放一些人吗?” 此时沈云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洛伦萨这支舰队是负责探路和押送金银珠宝的船队,国王不可能把这么多的财宝交给不同舰队押运,弄不得不好被俘虏的人员中,有洛伦萨的重要贵族或者王室成员。 为了避免被岐帝国讹诈,或者说他们低估了岐帝国的态度,所以采取强硬措施,要把人混在战俘中弄走,其实是他们担心暴露这个重要人物。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这批人中的重要人物就更不能给放回去,哪怕是一个也不能,弄得不好其他人都可以不要,他们只要这个人活着就行。 想透这一层,沈云卿说: “如果阁下是担心俘虏中某些重要的贵族的话,本王可以保证,我国会尽最大程度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当然,如果因为疾病意外死亡,那就当别论了。” 听到这里,赫亚德神色一僵,刚才的猜测显然是对的,这些俘虏中很可能还有重要人员。 “我希望贵国能表达一些诚意,阁下的要求,我王也会尽可能考虑。” “本王可以允许阁下与被俘船长单独会面一次,这是本王最后的底线。如果阁下同意,本王现在就可以安排。” “我希望能先释放一半的船员。” “不行。如果阁下没有其他的话要说,谈判到此结束。等阁下请示了贵国国王之后,再来我国谈判。” “等等,阁下能否等待两个月。” “这恐怕不能,本王从我国出海到乌兹曼,海上需要一年时间,本王达马格已经呆了半年,返程走海路还要一年,阁下觉得本王值得为了贵国的一个不可靠消息再等两个月吗。” 从广州到苏伊士,顺风顺水其实只要半年多,如果直航,先横跨南海,通过马六甲后横跨孟加拉湾,然后横跨印度洋、阿拉伯海,三个月也能到,但是会特别折腾人。 沈云卿说路上要一年,那是唬他们的,无形中向他们传达一个错觉,就是从苏伊士到中国,用风帆船得要一年。而从西欧绕过非洲抵达索马里,他们也得半年多。 然后掐指一算,从西欧到中国,单程就要一年半,往返要三年,给他们制造距离过于遥远的错觉,不敢轻易从发兵。 如果他们悍然发兵,本土就得抽调主力舰队,组成庞大舰队远征,且不说吃得消吃不消,光一个往返三年的时间,本土的海军力量处于真空,其他列强会对他们下手,仅此一点,他们就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 所以外交谈判是一种考验技巧的艺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恫吓和讹诈。 沈云卿下了逐客令,谈判到此结束。 赫亚德始终没有提出与被俘船长单独会面,因为一旦承认了这个条件,就等于承认了沈云卿的诚意,而这个诚意并不是他想要的。 待等赫亚德等人离去,沈云卿立即召开会议进行布置。 “从谈判中赫亚德的反应来看,这批被俘船员中可能还有重要人物藏在其中,很可能是洛伦萨国的重要贵族。张翀。” “郡王有何吩咐?” “你尽快返回船队,进行人员甄别,把那个重要人物筛出来,好生养起来,别给病死或是掉进海里。” “是。” “另外,从乌兹曼本地招募一些能讲西秦诸国话的乌兹曼人,连同家眷一并带回,船队做好戒备,防止他们从本土派船拦截。” “请郡王放心,属下一定将船队安全带回国内。” “胡班大人。” “下官在。” “尽快整理此行全部外交文件,向乌兹曼最后确认,待等关大人、赵将军完成边界划定,你就先行原路回国,本王会将此行出使全部详细具表成文,由你代为转给陛下。” “是。” “楚将军。” “在。” “加强驻地警戒,防止他们抢人。” “是。” 乌兹曼之行所有计划全部圆满完成,尽管洛伦萨派遣舰队报复的可能性比较低,但是时间拖得越久,这种概率反而可能越大。 岐军击溃洛伦萨舰队的消息最快是一个月前传到洛伦萨,赫亚德说要等他两个月请示国内,但并不排除一个月前洛伦萨已经从本土派出舰队。 如果继续再等两个月,他们如果横跨航行减少停靠,三个月能真可能绕过非洲,抵达东非北部。等到张翀返航,他们可能半路杀出来。 所以现在必须让舰队尽快上路返航,断了他们的念想。 第984章 启程回国 当天下午,赫亚德去见伊萨德,但是没有过多提及谈判内容,只是更多询问了有关“东方神秘大国”的更多信息和内容,随后继续让乌兹曼方面出面调停,然而收效甚微。 翌日,赫亚德让人快马加鞭给国内送信请示。 而与此同时,四月二十二日,沈云卿随同伊萨德离开达马格,前往达马格以东三百多里的泽戈尔河,老伊萨德王陵祭扫拜谒,作为这次出使最后的政治结尾工作。 作为一个庞大帝国,为另一个国家君主家族扫墓,无疑是对其政治上的全面支持。所以只有一切谈判都顺利结束,没有原则性障碍的前提下,沈云卿才会出席祭扫活动。 因此这次祭扫安排在行程最后进行,如果提前进行,无疑是把政治筹码先送给他人,然后再谈问题,这无疑是愚蠢的。 老伊萨德王陵坐落在依山傍水的泽戈尔河西岸,由于中东地区缺水,水在当地的风俗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当地人身前无法敞开享用清凉的淡水,但死后一定会在下葬后,在墓地上浇上一大桶水,以视对死者的尊重,因此当地都把葬在水源旁视为最高的礼节。 伊萨德一世的陵墓没有想象中的豪华,沿袭了传统的石质风格,地面建筑占地不到一百平米,载满了树木和鲜花,每年的二月到五月,陵寝的地表都长满了鲜花。 和中原王朝一样,陵寝有专门的卫兵负责驻守,虽然伊萨德一世的陪葬不可能有中原王朝那么丰厚,但陵墓中多少也有一些,盗墓贼这个职业不是中国人独有,全世界都很风靡,中东这个地盘上盗贼多如牛毛,干偷盗和盗墓工作的其实不在少数。 祭扫进行了半天,几乎所有能来的部落长老、王室贵族,还有重要官员悉数到场,排场堪称空前,但是要和中原王朝比排场,还是差了两个数量级。 结束祭扫返回达马格已经是四月二十七日,对所有文件最后确认和校对,使团准备启程回国。 伊萨德派遣教长巴塞尔·阿里木,政务次官法鲁格·哲巴尔,从陆路跟随胡班先行启程,出使岐帝国。 巴塞尔·阿里木将作为宗教代表,今后常驻神都,负责监督滞留和居住在岐帝国境内的教民遵守教规,同时履行大使职能,代为协调两国事务。 根据双方协议,乌兹曼不得在岐帝国领土上,与岐帝国藩属国、属国、飞地强行传教,但允许自由传播。 法鲁格·哲巴尔是政务次官,类似于郎中一类的职务,属于政府部门主官下的次要官员,是财政大臣拜克尔的政务次官,负责此行岐帝国的出使任务。 胡班于五月初七返程上路,而与此同时,忽喇使者护国师赫努于四月初抵达神都,就罗哈诺战事向岐帝国通报,并向岐帝国递交忽喇国书,正式建国。 而且忽喇发明了自己的文字,这递交的国书是忽喇、汉语对照,赫努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向岐帝国传达忽喇创立文字的消息。 同时不出意料,提出愿意以重金采购军火请求,由于正值科举期间,女帝以国务繁忙为由,暂时未予正面回应,但是让林毅贤和兵部与赫努接触,就这么一直拖着。 五月十九,沈云卿即将返程前夕,赫亚德再次提出交涉,要求派人前往岐帝国,被沈云卿以意图不明,并未建交为名拒绝。 随后与五月二十一日启程回国,伊萨德、巴西特、阿齐兹、哈力木、拜克尔等数百贵族、官吏、长老出城欢送。 “尊使一路保重,请将我的善意带给天朝的陛下。” “请陛下放心,本使一定如实转达陛下与圣知大人的善意,也祝陛下健康长寿国泰民安,本使就此告辞,陛下也请留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最后拜上一礼,沈云卿翻身上马,使团在伊萨德亲兵卫队骑兵护送下缓缓北行,直到使团彻底消失在肉眼视线中,伊萨德才返回城中。 数日后抵达妥孜,会见了古达麦、赵辰颂。休息一日后,由赵辰颂率部带路返回岐国境内,借由达尔翰地,穿越罗哈诺回国。 穿越边境第一站先去达尔翰王城布达诺,代表朝廷会见当地贵族、长老、教会成员,进行安抚和政策传达。 这些个地方贵族、长老和教会头目,平日服服帖帖,暗地里进行秘密活动,勾结沃尔萨森,煽动教徒和老百姓进行破坏和敌对活动。 沈云卿非常清楚,无论进行怎样的安抚都没用,本质仍然是人口成分问题。要长期统治当地,就必须往当地迁徙人口。 此外还有语言问题,岐军严重缺乏语言人才,缺乏对当地风俗民情了解,也一定程度上影响占领区的稳定,光靠波兹津的翻译根本不靠谱,还是得尽快培养自己的翻译。 穿越布达诺短暂停留三天,使团继续上路。 达尔翰地的面积得有三十四五万平方公里,人口主要集中在南方,高加索地区人口相对少得多,因为高加索地区的农业不发达,气候环境比南方恶劣的多,离开达尔翰进入北高加索的铁律国,已经是六月十五。 穿越达尔翰期间,沈云卿顺道将达尔翰去年三月至今出产的黄金、白银、宝石、钻石全部带回,初步冶炼后的黄金纯度不高,成色只有百分之九十二左右,总计一万三千多两,白银六万一千多两,还有宝石、钻石等等。 这就不难怪沃尔萨森和乌兹曼要打达尔翰地的注意,就是因为当地产黄金白银。而且眼下的产能还在恢复当中,没有达到战前水平,如果恢复到战前水平,当地贵金属的产能还要增加百分之四十左右。 罗哈诺能走上军事扩张道路,与高加索地区的贵金属矿藏有一定关系,贵金属支撑了罗哈诺国内的货币经济。 岐军占领当地之后,薛刚、周枢离开达尔翰时带走了一批冶炼的贵金属,之后去年年初又运走一批,沈云卿运走的这批最多,日后还会更多。 当地已经发现的金矿、银矿开采难度较低,大都是浅层金矿,甚至还有露天矿藏,日后如果条件成熟,进行大量工业化开采和冶炼未尝不可。 此外岐军长期控制了当地贵金属产区,难免有中饱私囊,沈云卿心知肚明,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还是得过且过。 人家毕竟抛家舍业为国家流血牺牲,常年风餐露宿戍守边疆,要稳定士气人心,这种情况在所难免,没必要揪着不放。 沈云卿沿黑海沿岸一直抵达刻赤海峡与亚速海,眺望海峡对岸的克里米亚半岛。 克里米亚目前理论上属于索拉斯国的势力范围,但他们在当地没什么人口,海峡对面的刻赤根本没人,既然没人,不占白不占,岐军已于去年六月,派人渡过海峡占了刻赤以西八十多里,并设立了界桩,定期派人上岸巡逻。 离开刻赤,使团掉头东行,横穿罗哈诺全境,期间途径铁律城、坎达卢、落日、叙兰等地,一如既往召集贵族、长老和头目传达朝廷的政策,进行安抚。 罗哈诺的情况要比达尔翰好得多,达尔翰虽然以传播宗教和联姻的名义与罗哈诺达成联盟,并入罗哈诺,但是基督教在罗哈诺族内传播很慢,效果非常不明显,因为罗哈诺历代国王都不是存心接受基督教,没有自上而下的政策,国民无法在短时内迅速转变。 同时忽喇在北罗哈诺大开杀戒,大量难民南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而岐帝国在当地实行宽仁政策,也没有烧杀抢掠老百姓,一旦有了对比,人总是会选择更好的一面去适应生存。 赵辰颂率部送到王城坎达卢,便不在继续护送,改由卢桩继续护送使团东去,九月初才算离开罗哈诺,进入西域都护。 九月十二抵达西域治所远翰,会见都护将军宋泽。 都护主将通常为“将军”,战时和局势吃紧时派遣大将军,或由将军升任大将军。 远翰城是西域都护岐帝国唯一的城池,规模仅相当于县城,岐民人口聊聊数万,驻军目前只有一万八千人,本有三万人,一万两千人抽去了罗哈诺,目前只有一万八千人。 这一万八千人却要管辖北到哈萨克斯坦,南到阿富汗,西到伊朗的巨大面积,当地的游牧、土民、部落人口超过七百万,理论上都是岐帝国的疆域和公民,实际上很难实现实质性的行政管辖,当地的人口也从来没有统计在全国人口中,七百多万只是毛估的数据,没有可考性。 得益于金戋寺的经济战略,岐军和岐民在当地的屯田和放牧规模比二十年前翻了好几倍,尤其是马匹驱动的收割车大量使用,不仅解决了驻军和岐民的吃饭问题,还能大量储备和对外出售给西域的部落,稳定本地的民情。 离开远翰继续赶路,进入天山都护已是十月初。 第985章 大天朝就是一牲口 而与此同时,张翀率领船队顺利返航,抵达振州接受为期二十天的检验检疫隔离,消息于九月二十五日送达神都,随同送达的还有沈云卿、楚砚杰等人的公文和家书。 当然,那本神秘的账本也很重要。 “不计郡王与胡班大人随行携带的财务,张翀舰队带回全部财务与货物折价约三百七十二万两,其中现金黄金五万七千六百二十五两,白银一百二十六万四千五百余两,大象牙七百二十八根,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琥珀数百斤,海珠两千七百五十颗,玳瑁、砗磲三千二百于劲。其中缴获洛伦萨国黄金约两万三千多两,白银三十九万六千于两,大象牙一百十五根,各种宝石数十斤。 合计柳市聪、余松船队带回财务,此行海上带回的财务总额折价约八百二十万两到八百四十万两之间。” 欧阳羽详细汇报了总账,惊得御书桌两侧的长孙诺姌、周芳婵目瞪口呆,长孙诺姌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一根手指做百万,也需要八根手指才数的过来。 “呵哈哈,好啊,还是海郡王生财有道,只此出海一趟所获收益,足可抵三十年前五年岁入,海郡高功不可没,该奖,该奖。” “都是陛下任人唯贤慧眼识英,海郡王的功劳也有陛下的一半。” “呵呵……”女帝笑而不语,随后收敛了神色,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海郡王信中所言令朕大为震惊,看来有必要早作应对加以防范。” “陛下,是否过虑了?” “不,沈云卿不会虚言托大,楚砚杰等人的来信中也对此极为担忧,纵然隔着几万里海路,我朝尚且能去乌兹曼,他们也能组建庞大船队来我朝袭扰,更何况他们的船比我朝还多。 相较忽喇,不过马上的莽夫,现如今已经不足为虑,但那些海外的蛮夷都有火器大炮,还能自行制造生产,他们的威胁要比忽喇大得多。” 距离朝廷与忽喇谈判才过去十年,女帝已经开始瞧不上忽喇。 原因很简单,现在手里不光有钱、有粮,还有枪子儿和炮弹,忽喇这种两年前连冶铁都不会,文字都没有的部落国家,现在已经没有威胁岐帝国的资格。 相反通过这次出海,女帝和朝廷都发现只要组建庞大规模的舰队,再远的距离都能航海,而且能携带数千门舰炮,几万支枪,造成的破坏和威胁更大。 就在君臣二人说话之际,王素琴前来禀报: “陛下,大人们都到殿外了。” “宣。” “是。” 待王素琴离去,女帝与长孙诺姌吩咐说: “诺姌,该赐座的赐座。” “是。” 沈云卿、楚砚杰等人的信是昨天清晨送到的神都,经过消毒之后,女帝昨天中午才拿到,为此专门推掉了全部活动和公文,看了整整两个多时辰,才把公函全部看完。 今天早朝后又将信件转给内阁六部传阅,让那些个醉生梦死的文官集团好好看看,外边的世界有多野蛮凶残,不要整天都觉得大天朝感觉良好精神抖擞,其实在人家眼里,大天朝就是一牲口,可以被屠宰的牲口。 少时片刻,周启、林毅贤、薛伯充、范勇、六部主官尽数赶到,武卫忠由于病重没能参会。 “臣等参见陛下。” “都免礼平身入座吧。” “谢陛下……” 由于林毅贤、薛伯充、范勇、田诚等人年事已高,所以现在都常备椅子供众人使用,上朝也是如此,设了专座供年迈文武官员就坐。 当然,仅限于年事已高的,六十出头,五十多岁没有腿疾、残疾的该站着还是站着说话。 待等众人就位,女帝开腔说: “海郡王与楚砚杰的公文信件,以及捎来的地图都看过了吧。” “臣等看过。” “那现在诸位爱卿就西秦诸国说说自己的见解吧,谁人先说。” 此时殿中议论纷纷,随后兵部尚书陆争先说: “陛下,且不论此番洛伦萨国无故袭击我朝舰队,如果海郡王所言皆为属实,西秦诸国正在海外大肆掠夺、屠杀与圈地,臣以为,他们早晚也会对我朝开战,应该尽早防备,以防不测。” “陆爱卿所议诸位意下如何?” 女帝问众人,这时礼部尚书陆芎说: “臣以为还应慎重应对,不应凭海郡王一人之词,贸然开罪西秦诸国。” “但洛伦萨国以劫掠为生,将我朝舰队当做乌兹曼商船劫掠,如此强盗恶贼,陆尚书还要以礼相待?”女帝反问。 “陛下,在此之前,我朝与西秦诸国并无往来,此番也只是误会,臣的意思是,应该先弄明西秦诸国详情,再做分辨应对,不应一开始抱有敌意,如此不利于邦交。” “我朝讨伐达尔翰,沃尔萨森却几次三番实施挑衅,实则是为占取达尔翰地金矿与土地,这难道还不能说明西秦诸国的卑劣吗?” 女帝口气强硬,遂即问到林毅贤: “林相,你以为陆爱卿所言如何?” “臣不敢苟同。洛伦萨国准许海军与民船劫掠他国商船,并对我朝海船开炮欲图劫掠,并且在先动手情况下,还遣使提出无理要求,可见这些西夷既无道理可讲,也无情理可言。 完完全全就是一些强盗土匪之邦,对于此等强盗,若不能给以颜色厉害,反会助长其嚣张气焰与野心,对我朝开战。因此我朝当早作准备,不应低估西夷诸国涉海远征的能力与野心。 从地图上来看,西夷小小一国,凭借几千数万人,远隔重洋数万里,短短几十年内占了数十倍,数百倍于自身的土地,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臣以为,我朝决不能坐以待毙,海郡王的开疆拓土结好万邦共御西夷的方略实为上策。” 此番连同公文信件一起送回的,还有仿绘的欧洲、西非、北美东海岸、加勒比海地图,并做了一定放大,以便于和现在岐帝国的地图进行对比。 三十年前,岐帝国只知道自己身边一圈的情况,十五年前,岐帝国知道了东亚、东南亚的情况,十年前岐帝国知道了更远的土地,而十年后的今天,岐帝国知道了全世界。 而岐帝国只占全世界的一小部分,所谓的天朝,只不过是历代“先贤圣人”炮制的幻觉,这无疑是对传统文官集团的重大打击。 你们不是说好了世界就这大的吗,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说,你们解释解释。 当传统固有的那套理论解释不通,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传统的模式和体系就会发生动摇。 好一点的结果是主动适应外来的变化,改变自己。坏一点的结果就是拒不接受掩耳盗铃,天下唯我大天朝最好,其他万般皆下品。 这次的御前会议是中原王朝千百年来看天下,看世界的第一次政策转变。 “朕看林相说的不错,这些西夷强盗,既无仁德人性可言,也无信义礼智,与其讲理说道,与对牛弹琴,鸡同鸭讲无异。” 女帝肯定了林毅贤,随后又问亲家薛伯充: “亲家,你以为如何?” “陛下,老臣以为,礼部所言虽然不妥,却也不可不用。但林相所言也不错,对于那些个强盗蛮夷,决不能心慈手软施以仁义,该用雷霆手段,还是得用。我朝既要讲理,但也不能毫无底线的退让,该用狠时当用狠,决不能有半分犹豫。 此番海郡王给予西夷以颜色,臣以为十分妥当,既要长我朝志气,灭他威风,同时也要令其忌惮我朝实力与军威,用武也要止戈,张弛有度方能驰骋自如。以上是臣的肺腑之言,还望陛下明鉴。” “亲家言之有理。理,我朝还是得讲的,但是也不能空着手光讲理。腊婆就是前车之鉴,与他好话好说数百年,依然年年得寸进尺,最后竟敢于翻脸,此等近在咫尺的土邦尚且目中无人,那些远方的西夷,又何曾知道我朝的天威,不给以颜色,岂有敬畏之心。” 女帝慷慨陈词,众人起身附和“陛下圣明……” “桑爱卿,户部对西秦诸国恶性可有见解?” “呃……” 其实户部哪有什么见解,女帝问这话的意思有两层,第一层是国外威胁逼人,今后要加强国防建设,所以国库要多花钱养军力。 第二层意思是国外的财富就跟白抢的一样,朝廷日后要开疆拓土,户部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 但女帝问到了这个份上,桑劲川显然不能什么态度都不表示,他说: “陛下,西夷固然凶残,但距离尚远,还有转圜余地。在此之前我朝可以厉兵秣马加紧备战,但是战端不开为好,以免生灵涂炭。” 桑劲川坏得很,他不说赞同,也不说不赞同,他先把敌人描述成天高皇帝远,一时半会儿够不着的状态,然后又说要发展军备积极备战,言外之意就是我不反对,但是要花钱,得要慢慢来。 所谓的慢慢来,就是看风向,如果没什么苗头,那就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然后不了了之。 如果出现了苗头,反正天塌了还有其他人顶着,我也一大把年纪了,等到那会儿也该退休了。 第986章 忽喇不足为虑 女帝听闻后一声冷笑“呵呵”然后凤目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周芳婵递来的红茶喝了两口,直接无视户部存在,继续说道: “张祥大人。” “臣在。” “抵御外辱,工部责任重大,枪炮生产要尽快增加。海郡王来信工部也应该看到了,西秦诸国至少有枪三四百万,大炮数万,战船三千艘,我朝军备况堪忧啊。” “臣明白,臣将尽快调整生产,加快火器制造。” “造船也要加快,乌兹曼此番向我朝订购船只数百艘,虽说是一笔不菲收入,但与西夷诸国海军相比,我朝海军仍然弱小,此番若非我朝火炮厉害,恐怕要吃大亏,工部不可懈怠。” “是,臣当亲自过问生产,力保尽快提增枪炮生产。” “这便好。马文修。” “臣在。” “爱卿对西夷洛伦萨海战有何见解?” “臣以为,日后我朝商船大举出海远洋贸易,势必要途径更多国家,不能没有战船护航,而眼下战船数量明显不足,臣建议是否效法乌兹曼与西秦诸国,朝廷开禁许可,允许商船添置一些次级火炮用以自卫。” 马文修话音刚落,兵部侍郎邱继匡表示反对: “陛下,臣反对向民间海船出售火炮,即便是次级火炮,也会引发不测后果。” 这时桑劲川也说: “陛下,臣也不赞成给民船添置火炮,一门火炮轻则数百斤,重则上千斤。即便一艘船只添置半数火炮,也得徒增七八十石载重,加之弹药、火药,至少增加一百五十石,如此将严重减少海船装货。” 邱继匡反对把次级火炮卖给商船,他担心日后造反,这些民船的次级火炮会对海军和陆军造成威胁,而且舰载炮只要改装炮架,理论上就能推上陆地使用。 而桑劲川反对给商船装备火炮,是担心增加非必要载重,影响赚钱。 三千石船标准配置是五十到五十五门火炮,即便只装一半,也得有二十五门以上,严重占有载重,影响货运效率。 一个是出于安全稳定,一个是出于经济效益,各有各的道理,众人议论纷纷,既有赞成也有不赞成,迟迟没有一个统一意见。 “既然众卿意见不一,此事不妨放出消息,让百官与民间自己公议,待等日后在做定夺。” “陛下圣明……” 其实没多久,民间的呼声几乎一直认为都要装炮,甚至还要买枪,否则出海撞上倭寇,南下撞上海盗,风险太大,没安全保障可言。 随后继续就与乌兹曼达成的协议进行了讨论,会议一直持续到黄昏才散。 散会后女帝留下周启、林毅贤、范勇继续磋商。 “有件事朕刚才没说,也暂不便说。由于西秦变故,海郡王在得知忽喇有意购买火器后,在给朕的密函中提议,可将次级火器卖给忽喇,日后用忽喇前去征缴西秦诸国。你们说说,此计可行否?” “母后,儿臣以为恐怕不妥。” “何处不妥?” “忽喇野性难驯,如今又自立忽喇国,与朝廷分庭抗礼,野心日增,若将火器卖给忽喇,日后难保不会与我朝为敌。” “林相以为呢?” “呃,此事得从两方面来看。首先,忽喇眼下对我朝威胁已经不大,海郡王的拖延战法已经生效,如果能引诱忽喇向西扩张,攻打西秦诸国,卖些火器给忽喇倒也无妨,而且能替我朝拖住西秦诸国,甚至灭了西秦。 其次是,我朝的火药已经不同以往,忽喇的火药无法用于我朝火枪之上,只能用于我朝火炮。而且即便忽喇拿到了火器,他们也无法仿造。 因此无论忽喇买多少,他们只能消耗,消耗后再向我朝购买。如果弹药火药消耗一空,根本不足为虑。” “林相言之有理,太尉意下如何?”女帝问范勇。 “老臣以为,忽喇还得防备,但威胁已经大为消除,有鉴于西部边疆不太平,忽喇至少名义上还是我朝盟国,日后西部若有战事,我朝可以说动忽喇出兵。 另外,即便我朝不把火器卖给忽喇,忽喇也会转而去向乌兹曼求购,还会因此记恨我朝。正如林相所言,忽喇无法制造火器,即便卖给他,连火药也无法仿制,威胁不足为虑。 而忽喇的主要危害仍然是骑兵,而火器对骑兵克制作用较弱,因此火器即便卖给忽喇,忽喇的火器对我朝也难以构成威胁。” 林毅贤、范勇都说到了一个重点,忽喇没有制造能力,即便你把图纸给他,他没有设备,也没炼钢,没有技术体系和人才,他根本造不出来,而且造枪不是关键,关键是岐帝国的枪只能用安全无烟火药和底火发射,没有岐帝国的火药根本就是烧火棍子,消耗多少得买多少。 一个没有军工生产能力,只能靠买买买的原始部落,要靠热兵器威胁一个体系健全的王朝,那是不可能的。 相反范勇说的很对,忽喇主要的威胁是骑兵。 机枪出现之前,热兵器除非结成密集阵型,如英国的空方阵,否则对骑兵几乎没有太多的克制效果。 而骑兵的机动力和穿插能力,是国土纵深大,幅员辽阔,人口稀少王朝的噩梦,游牧骑兵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区,进行后方的打击、洗劫、骚扰,让步兵忙于奔命,在奔命中被消灭。 所以忽喇目前最大的威胁还是骑兵,不是火器,动则几十万的骑兵才是最大威胁。 而且以目前的国际局势和岐帝国的疆域,忽喇名义上是岐帝国的盟友,是可以拉拢的对象,只要岐帝国保持强大和富足,忽喇就不是问题。 但是那些有工业能力,能制造武器的家伙,别看距离很远,但是他们的破坏力比忽喇土著更大,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林毅贤、范勇虽然没有明确表态赞同卖军火,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清楚,卖呢可以卖,但是谁也不想自己说出来,而且两位也很清楚,女帝也想赚这个钱,女帝也不说出来,到处给暗示,要人挑头。 但问题是,觉得没问题可以卖,不一定日后真没问题,万一日后出了问题,岂不被戳脊梁骨。 所以二位的态度还是等沈云卿会来,既然他提的意见,那就他挑头好了。 于是君臣三人达成了默契,虽然都没宣之于口,但都心照不宣心里明白。 “此时先由林相与郑王探探赫努的口风,择机再安排个机会,朕也再见见这位护国师。” “是,老臣尽快安排。” “另外,今年财政岁入能有几何?” “陛下何意?”林毅贤反问道,因为今年收入明显是不正常的,女帝突然问财政,不可能没有原因。 “海郡王建议沿海各地尽快修建炮台,以备不测。眼下淮河在修堤,北方在治水修水库,罗哈诺、北辽、临海、清远三道也要用钱,朝廷购船、养兵、修铁路也要钱,如果国帑不足,何来钱粮修筑炮台。” “关于财政,陛下大可放心,不计今年出使贸易带来的巨额收入。今年国库岁入折合黄金白银在内,预计总额将达五千两百万贯,其他综合收入一千四百万七十余万贯,仅朝廷收入就有六千六百余万,应付开支绰绰有余。 只是冶铁还是不够,臣希望铁路修通之后,尽快兴建支线,以便于铁矿、煤矿、铜矿等矿料运输。” “准,就有林相会同户部尽快落实。” “是,臣领旨。” 现如今朝廷财政收入有两块,一块是岁入,就是传统的税收收入,今年年底的岁入大约有能有五千两百万贯,这还不算国库粮食囤积带来的间接收益,是三十年前的四倍还多,而且工业收贡献了极大一部分,否则光靠农业税,逼死了也收不上来这么多税。 第二块是综合收入,这一块在此之前一直是都没有,确切的说很少,被并入岁入当中给忽略了。 这块收入的来源比较复杂,首先工部是大头,工部对外销售机器设备,提供技术支持和人员派遣,是不收税的,但是年底需要向户部交账,户部再拆账。 然后是户部、吏部、司农寺、太仆寺、礼部的各种间接收入,估计不用多久,还会有一块军火收入。 这些收入来源复杂,很多都是灰色收入的零头,所以不能列入岁入当中,只能列为综合收入,划入财政收入。 此外还有金戋寺的盈利,国债投资实体经济的长期效益,女帝内司府的运作也是一块天文数字的黑洞,腊婆的财政也没纳入户部,还有一个大头就是海郡王府的产业。 即便交过税后,海郡王府每年的净利润收入都是以千万为单位,滚雪球般的膨胀。 一个海郡王府现在的财富,就已经超过三十年前岐帝国岁入的十倍还多,这些林林总总的盈利加起来,朝廷已经富得流油。 结束了短会,女帝屏退了欧阳羽,留周启一起用膳。 “知道御前会议,母后为何不让你说话吗?” “当此四千年未有之大变,母后是担心儿臣说错话。” “这只是其一。治国治的既是国,也是人,更是世道,天下之外的世道。” “儿臣愚钝,请母后明示。” “当今天下,已不在是我朝所独享,放眼寰宇,外世无主之地不知凡几。西夷诸邦依仗船坚炮利四处烧杀劫掠,开疆拓土,日后早晚要与我朝正面相遇。” “那母后的意思,也要效法西夷?” 周启大胆反问,女帝摇头少: “当然不行,我朝有我朝的国体与礼教,自然不可效法西夷烧杀抢掠,为娘要告诉你的是,西夷之所以猖狂,其所依仗的不过是手头的枪炮比他人更为凶利,而我朝能有今天,依仗的也还是手中的兵器。而兵器的背后是匠术,是机器。 若没有沈云卿的变法革新,广推新政,今时今日如何能有这般局面。你要记住,匠术才是朝廷,才是天下的命脉。当然,农业一样重如泰山,都不可轻视,更不能废弛,你要谨记在心。” “孩儿谨记母后教诲。” 女帝语重心长讲了许久,把她多年来的执政心得都传授给了自己的亲儿子,寄希望于百年之后,周启能够扛起这个王朝,继续走向辉煌。 第987章 奸商的嘴脸,奸贼的祸心 御前会议结束后,薛伯充回到府中就御前会议的内容与薛仲安、周玉凝做了细商。 “此番御前会议,陛下对乌兹曼达成协议较为满意,倒也没有讨论过多。但是对西夷诸国极为担忧,以为父之见,陛下恐怕是不甘海外财富被西夷诸国独占洗劫,日后有继续扩大开疆拓土的打算。” “可眼下朝廷疆域已达数千年来之最,再继续开疆,怕是鞭长莫及吧。”薛仲安担心道,他不看好继续开疆所能带来的利益和效果。 但薛伯充说: “据海郡王公函中说,西夷诸国就靠着远洋船队,区区一个只有河南道大小的王国,就敢前去占有一百倍,两百倍于自己的土地,并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以为父之见,西夷既然能以船队开疆拓土,我朝也可效法,而且长远来看,我朝不占,他国也会占取,晚动手,不如早动手。” “难不成母后也要效法西夷诸国烧杀抢掠开疆拓土?”周玉凝有些担忧。 “公主殿下大可放心,我朝素来讲仁义,这等伤天害理无耻之举岂能去做。而且海郡王提出一策极为高明,西夷满世界的烧伤抢掠,我朝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拉拢那些深受西夷残害的土人,利用他们驱赶西夷,而这些土人必会对我朝感恩戴德投桃报李,然后再占了无主之地,则要容易得多。” “可是这些无主之地远离朝廷,远离中原,占了又有何好处。” 薛仲安还是觉得外国内的月亮比国外圆,那些个海外无主之地,纵然很大,但都是没有开发的土地,短期内没有任何利益,相反还要投入巨资开发和暂住土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能干。 但薛伯充却摇头说: “日后朝廷会加大经营蛮荒之地,铁路修通之后将会从本土大量迁徙百姓,一二十年也许看不出来,但是一百年后,不比中原差。” “可那至少也是一百年后啊!”薛仲安说。 “仲安,不是爹说你。”薛伯充不无严厉说道。 “孩儿不明,请父亲明示。” “大位岂是我等所能觊觎之物。” “爹,孩儿与玉凝绝无此心,天地可鉴。” “女儿也绝无此悖逆之意。” 夫妻二人先后否认心存野心,薛伯充语重心长说: “为父相信你二人绝无此心,但你二人要记住,如今的朝廷,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朝廷,今后要小心做人,凡事都要谨慎。” “是,孩儿谨记。” 薛伯充之所以今天特别“多愁善感”,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也不是良心发现。 而是薛伯充几次三番请示女帝要给“薛家军”装备火器,除给了一些火炮,枪是一支也没给。 过去两年多,朝廷陆续生产各型枪支十七万余支,当然,一半以上都是旧款滑膛活门步枪和霰弹枪,但性能已经超过同期其他的黑火药滑膛枪和后膛枪,有总比没有的好,可是女帝一支也没拨给“薛家军” 相反大量装备禁军、海陆师、海军和番军,这就很能反应女帝的态度和手段。 大家都是冷兵器,皇帝要提防产生军阀,更多只能在制度和后勤经济层面着手,但是再怎么遏制军阀产生,总不可能不给兵器装备吧。 所以只要有兵器和地盘,总能有那么一撮人割据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火器,朝廷要遏制地方军阀就很容易,控制枪、控制弹药供应,控制兵工厂,控制工业,拉开技术代差,你甭说有二十万大军,就是一百万,面对枪子儿也是白搭。 而且忽喇现在还在用冷兵器,薛家军的装备要压过忽喇一头,同时现在双方基本和睦,没有迫在眉睫的战争,相反西部边境和南部海域威胁更大,就没有第一时间把本就不多的枪炮分给地处内陆,基本没有战争威胁的薛家军。 女帝连番拒绝薛伯充要求,这就让薛家军从虎狼之师,变成虎勇之师,光有战斗力,没有装备力。人家用枪炮,你用长矛大刀,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如此通过拉开军备差距和技术代差,薛家军的威胁一夜荡然无存。 而且女帝更高明的地方就在于,挑翻了户部和薛伯充,让户部和薛伯充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如此一来,薛伯充有兵,但是没了户部这个财主,想干点什么都不容易,更何况现在没枪没炮,你能干什么。 几次被拒绝,让薛伯充感到朝堂政治风向的转变,可能让他丧失政治价值,此番今天女帝借西夷之事暗示要对外开疆拓土,这让薛伯充看到了一线希望,至少让薛家还有巨大价值的希望。 朝廷要开疆,占无主之地,势必要用兵,未必是大规模的战争行动,但一定是要军队去占领和戍边,然后迁徙人口固边,建立大量城镇和人口聚居点。 而眼下岐帝国的疆域已经大大超出传统王朝所能控制的极限,所以大量新开疆域一定需要有人镇守和经营,换而言之说,朝廷可能以变相分封的形式,对新开疆土进行管理。 薛伯充转念一想,争夺皇位可能是没戏了,那还不如蹦跶一下博一个转机,让薛家军去开疆拓土,至少日后薛家可能得一个更大的封地和实权。 等到百年之后,经过几代人经营,新开的土地一样人丁兴旺经济繁荣,不失为薛家的突围方向。 但是这个心迹是不能明说给薛仲安、周玉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因为薛伯充很清楚,薛仲安基本政治定型没戏了,所以只能靠自己的小儿子薛刚去开疆拓土,但是薛伯充自己百年之后,需要薛仲安支持薛刚在新占土地的经营。 就在薛伯充回家不久,林毅贤去了周晟府上,就今天的御前会议简单细说了一凡。 “真没想到,沈云卿此番出使竟这般险恶,海外西夷如此凶残不化,日后岂非早有一战?” “是啊,说起来远隔几万里地,换做是三十年前,谁能想到远隔重洋的外夷会漂洋过海,率领数百艘庞大舰队烧杀抢掠,此乃四千年未有之大变。” 今天的御前会议,林毅贤和其他人几次提到了“四千年未有之大变”,之前从来没出现过。 这是因为朝廷对历史进行梳理和大事年表断代后,基本确认岐帝国朝往前推,有文字记载和文字表述,以及文物现世的文物断代,可以确认至少有四千两百年的可考记录,再往前文字记载已经不可考,但也可能存在。 所以现在公纪年的大致范围锁定在四千一百年八十年,到四千两百五十年之间,至于最终采怎么认定,还不得而知,但至少可以确定有四千多年可考史。 “那沈云卿准备如何应对西夷来犯?”周晟问。 “没具体说如何应对,只提议朝廷加强备战,广造船只,同时加大海外开疆,并且支持西夷残杀的土民,反抗西夷统治与压迫,如此便能轻易夺取海外无主之地。” 为了应对欧洲血腥殖民,沈云卿提出以夷制夷,通过扶持原住民,给他们提供装备、武器、弹药,培训他们军事技能,让他们去和欧洲殖民者血拼。 目前欧洲刚开始殖民几十年,无论在美洲还是非洲,人口和军队规模都有限,完全可以利用原住民的人口优势,以原住民为主,岐军为辅,利用黄种人的优势,混在原住民当中,进行抵抗运动。 而且美洲地区绝大多数都是部落,国家形态极少,即便有,也得感谢欧洲殖民者,被他们第一时间给消灭了,打乱了美洲原有的政治形态。 所以就带来一个好处,岐帝国帮助原住民赶走殖民者,同时岐帝国也是黄种人,天生有亲和力,又掌握先进技术和生产力,可以利用经济实惠,生产力技术,让原住民对岐帝国产生好感,同时逐步对美洲移民,输入更多技术、生产力和文化,逐渐让他们认同中原文明,从而实现长期的统治。 “早年一直以为沈云卿精于商道善于理财,这些年怎么越来越发现他怎么还有招惹麻烦,开疆拓土的癖好呢。”周晟一直觉得沈云卿是个奸商,但现在发现沈云卿还是个奸贼,到处祸祸。 “这不是挺好吗,现如今世界诸国已经基本明确其方位所在,我朝君临天下已经指日可待,何愁天下不平。这么大的功劳,只此一次,绝无仅有,你可要珍惜。” “我说舅舅,现如今周启日益把持朝政,我能有何作为。” “沈云卿说的不无道理,我观周启三子远不及赋儿、芳婵,只要陛下在位一日,便不会诏书传位,只会临终传诏。但如果陛下活到耄耋,周启三子恐怕难有作为,你要有耐心。” “舅舅啊,外甥已经够有耐心的啦,照如此拖下去,待到外甥那时,岂不成了笑话。” 周晟的言外之意,是等到他登基的时候,可能也七老八十了,刚登基,就可能面临退位让给自己儿子,自己儿子干了没几年,也得退位让给孙子,这不成了笑话了吗,皇帝的威风没享受几天就歇菜了,这种窝囊的皇帝有和没有有区别吗。 但林毅贤却说: “你懂什么,现在的江山,就是个烫手的烙铁,谁接谁吃瓜烙。” “舅舅您是何意呀?” “你怎么不想想,这么大的摊子,新开的疆土都比本土还大,谁去经营,谁去操心,海外的蛮夷多如牛毛,谁去收拾,若是有个闪失,轻则动摇国本,重则江山覆亡,这个代价你可承受得起。” “哦……外甥明白了。” 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第988章 伊州 林毅贤现在就打算收韭菜,捡现成的便宜。 岐帝国现在的版图已经超过了历代王朝的疆域,而且照目前的这个趋势,非但不会丢失,还会得到巩固,并且继续不断扩张。 但是,这么大的摊子和疆域,需要有人去经营,稍有不慎就可能动摇国本,甚至面临外敌入侵,国破家亡。 所以这个烫手山芋最好先让别人去接,把江山给理顺了,基础打好了,然后周晟捡现成便宜,最后政绩功劳都算在周晟的头上,让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而且林毅贤这些年也发现,周启的三个儿子确实有能力和性格上的缺陷,日后时间越久,越暴露出政治能力上的缺陷,而且会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继续影响他们的孩子。 而周晟的孩子都是沈云卿一手调教,专门开了小灶,能力出众,而且各方面均衡,远比周启的三个儿子有出息。 如果女帝能活到九十岁,周启一直辅政,让他们把该朝廷的问题都解决了,然后发现子孙不给力,甚至周启因为过度劳累早亡,这个现成的便宜自然只会落到周晟的头上,这岂不更好。 之后几日,朝廷掀起一股风暴,女帝公开了沈云卿、楚砚杰公文的部分内容,敏感内容和外交协议依然保密,迅速引发文武百官大讨论,消息不久传到市井,原本平静祥和的天子脚下如丢王炸,一石激起千层浪。 十月初,沈云卿抵达天山都护,胡班于四十多日前先行抵达天山都护,此时已到陇右,即将进入关中,最快十一月可到神都。 天山都护的形势总体要比西域乐观,当地的岐民人口相对较多,民族关系融洽,朝廷大量建设旅栈,边禁解除后,贸易走货的增加,给当地带来了大量货物和资金,经济迅速繁荣。 同时岐军在当地的屯田和收割车使用,大量增加了小麦收入,成为稳定当地经济发展的重要经济要素。 唯一的劣势还是水的问题,当地情况不比中东好多少,水资源较为匮乏,而且不适合发展大规模的水库,同时也没发现有坎儿井,非常不利于水源的蓄积和保存,难以实现较大规模的农业化,不能规模化农业生产,当然也就无法支撑人口和经济发展。 有鉴于此,沈云卿打算日后在当地修坎儿井,但不是土法坎儿井,等打通铁路,直接明挖暗渠,用石方修暗渠,把水资源从地下积蓄起来循环利用。 十月十七,使团抵达伊州城,沈云卿前往长孙家宅,去见长孙父子。 “哎呀呀,真没想到,海郡王大驾光临,快请快请……” “呵呵呵,久违了长孙家主,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托郡王的洪福,生意兴隆,家中皆好,快请进。” “好,长孙家主请。” 略作寒暄客套,一行人等前往中庭前堂。待等坐定,不见长孙悠然,沈云卿遂即问道: “长孙家主,令郎呢。” “犬子今年进京赶考,中得三甲进士及第,因精通乌兹曼与波兹津话,先已入轩禾东院授业,前程可期呀。” “瞧我这记性,出使在外都给忘了,今年是泰德二年,应该有一科科举,令郎进士及第,那是恭喜恭喜啊。” “欸,都是托海郡王您的洪福,若非海郡王任人唯贤,开办书院广纳贤才,我儿恐怕难有用武之地。” 长孙家地处丝绸之路必经之地的伊州,也就是今天的哈密附近,往来的外国商人极多,长孙家需要和外商打交道,时长日久,家族中人掌握了一些外语。 长孙悠然是长孙奉的长子,长孙诺姌是次女,二人都会一口流利的乌兹曼语和波兹津语,不仅能说,还能写,绝对是稀有型人才。 这次能中进士,稀有技能也很重要。 朝廷教育改革后,但凡是有一技之长的,可以无条件前往轩禾书院面试,甚至可以直接要求沈云卿当面面试。 如是参加科举,有一技之长的,而且技能特别重要,文采答题只要不是太离谱,可以破例增加进士名额。 长孙悠然掌握两种语言技能,无疑是绝对稀有人才,赴京参加科举,长孙诺姌常在女帝身边,女帝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进士是钦点进士,无论考的怎样,除非答题太离谱,否则非进士莫属。 长孙悠然及第后,直接保送轩禾东院深造语言技能。 “长孙家主,令爱在神都可还习惯?” “皇宫大内风不吹脸雨不打头,自然要比外世衣食无忧,就是父女实难团聚,如今悠然也去了神都,让我夫妻二人甚是想念。虽然诺姌寄来了相片,但哪有常伴身边来的好啊……” 长孙奉情绪顿显失落,女儿被扣显然是他最大的痛处,但这就是皇权政治,个人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长孙家主既然常返关内,何不常去探望。” “族中家业尽在伊州,在下虽然常回关内,但也不能久待。听说宫中女子二十六岁之前便可返乡,郡王可否代在下疏通陛下。” “实不相瞒,既然是陛下钦点,怕是不太容易,而且据本王观察,陛下对令爱颇为中意,恐怕二十六岁非是令爱还乡的年纪。不过本王还朝之后,定会为长孙家主向陛下禀明,让陛下网开一面。” “那就有劳海郡王,长孙感激不尽。” 理论上宫女是二十六岁之前可以退役出宫,但实际情况很复杂。 像楚惠儿这种贴身宫女,一般都是跟着主子一起陪嫁,直到终老,都可能不退役,甚至终身不嫁,直到老死。 有的从宫女升为女官之后,基本就没什么退休年限了,没有原则性过失,至少干到五六十岁,尤其是技术型女官,从事刺绣、纺织、编制、裁衣的技术型女官,基本上就是在宫里呆一辈子。 此外女帝执政,女官还可能出任行政官吏。 这些年朝廷大举开办新学,选秀女、选宫女也变相变成选“才女”活动。 经过挑选的秀女,先在宫内接受规矩培养和初步教育,裁汰之后送往轩禾书院接受现代教育,成才毕业之后进入六局,负责方方面面的技术管理。 宫女也出现了分水岭,端茶倒水的宫女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主子喜欢的,一种就是纯粹端茶送水的半文盲。然后是轩禾书院培养的知识型现代女性,专门从事有技术的工作。 长孙诺姌明显属于皇帝看着顺眼,留在身边使唤的类型,这种情况什么时候退休没谱。同时作为牵制西北豪族的一个筹码,也不可能轻易放手。 纵然长孙奉没有什么问题,但皇帝一旦得了疑心病,要想给治好,几乎是不可能的。 “本王难得到此,还得小住几日,叨扰了长孙家主,还请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海郡王大驾光临求之不得,略尽地主之谊也是在下的福分。在下这就安排厢房,郡王请稍后。” “那就有劳了。” 与长孙奉商定住宿安排,沈云卿遂即又与楚砚杰道: “楚将军,大队暂且在城中休整两日,两日后先由将军率领大队继续上路,本王还要在伊州多待几日,之后本王再去追你。” “这伊州民彪悍,常有盗贼响马出没,王爷初到此地,若是遇上歹人有个不测,楚某可不好向陛下交代呀。” “欸,有长孙家族在此,并无大碍,况且说本王随行两百多人禁军持枪护卫足矣,即便有马贼,又有何惧。将军只管启程,无需担忧本王安全。” “那好,郡王务必保重。” “嗯。” 伊州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使团回国一定会走这里。沈云卿前来探望长孙奉,一是看看当地豪族的情况,二来是藏羚羊。 当下藏羚羊的分布范围非常广,种群也很大,刚刚进入天山都护,就能看见藏羚羊三五成群在迁徙,一路走来能看见很多小种群,但种群最大的藏羚羊分布在天山都护以南、青海和雪区。 当前生态环境好,人为活动低,加之捕猎工具有限,藏羚羊速度极快,要想捕获藏羚羊并不容易,沈云卿此来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藏羚羊。 藏羚羊皮毛最为世界上顶级皮毛之一,拥有轻薄柔软,保暖性极强的优良性能,而且价格比丝绸还贵。 沈云卿琢磨着,随着日后经济发展,藏羚羊皮打出知名度,当地早晚要开始大规模捕猎,到时候等有了经济利益,再想禁捕和维持种群就很困难了。 所以必须趁着现在藏羚羊种群巨大,就开始着手控制捕猎,控制每年猎捕的数量,进行保护性开发。 尽管藏羚羊在近现代因为偷猎极度病危,但是别以为藏羚羊这家伙就是什么善男信女。 新疆、青海荒滩隔壁,这位被保护的朋友贡献了很大一部分。 早年时期的新疆和青海都是一片绿地,人类活动纵然对当地自然有破坏,但是早期的人类活动非常有限,相反藏羚羊动则几百万,上千万的种群的迁徙,需要消耗大量牧草和水源。 然后就可以想见,西北和蒙古的沙漠是怎么恶化的,就是过度放牧导致的生态环境恶化,藏羚羊这位兄弟也是贡献者之一。 纵然偷猎分子该死,但是藏羚羊也不是善茬。 近现代为什么那么多声音反对人工繁殖藏羚羊,根本的问题就是藏羚羊只能生长在雪区、新疆和青海一代。 如果大量在青海、新疆、雪区人工繁育放牧藏羚羊,对整个地区都是巨大的生态灾难,所以只能让藏羚羊自己恢复种群,这样便于控制生态进一步的恶化。 当前天山、呼延都护的生态环境要比后世好得多,单纯依靠生物链,让狼群、雪豹食肉动物去解决,效果可能未必更好,因为狼群和雪豹要比藏羚羊更容易捕获,人类打狼、打豹子的积极性比捕藏羚羊更高。 而任由藏羚羊群种群扩张,不加以限制,不用多久,当地生态就会恶化,非常不利于人口生存。而且当地也大量放牧,牧群和藏羚羊群争夺牧场资源,又会进一步恶化生态,加剧朝廷向当地迁徙人口的难度。 当然,不可否认沈云卿也看上了它们那张皮。 第989章 血财 翌日,经由长孙奉引荐,沈云卿会见了当地其他三家豪族,一一进行了了解。楚砚杰率队于两日后继续上路,沈云卿联络长孙奉率人南下前去寻找藏羚羊群。 眼下藏羚羊分布其实很广,不光藏北有,青海、新疆都有大量分布,甘肃西部地区其实偶尔也能看到,种群数量非常大,在民国西北军阀出现之前,藏羚羊的种群一直很大,西北军阀出现之后,种群迅速锐减。 因为有了枪和电两种东西之后,藏羚羊的保命优势荡然无存。 藏羚羊的奔跑速度高达八十公里每小时,而且可以维持这个耐力速度较长时间,而一般的马匹根本跑不到这个速度,即便达到这个速度,只有短短几分钟的瞬间冲刺力,而藏羚羊却能维持急速奔跑很长时间,马匹根本追不上,想要骑在马上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骑射,难度非常之大,所以古代围捕藏羚羊非常困难。 但枪出现之后,围捕藏羚羊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尤其是自动火器和车载工具的出现,把机枪往吉普车上一架起来,撵着藏羚羊群直接突突,一发子弹一条命,一条羊命一两金,一百万头就是一百万两黄金,绝对比子弹便宜得多。 面对惊人暴利,不法分子哪怕面对枪毙的风险,也会铤而走险。 而且藏羚羊对声光有强烈恐惧感,听到剧烈的响声,或是夜间被强光照脸,瞬间陷入蒙圈,只会呆在原地傻等,然后人类拿着自动火器一顿突突,转眼就是几百上千两黄金进账。 离开伊州南下两天就能撞上藏羚羊群,规模有大有小,小的七八百,多的五六千,大规模的羊群超过一万四五千,奔跑速度极快,即便是纯种的阿拉伯马,追起来也有点吃力。 “跑的好快。” “这些羚子生性机敏,健步如飞极难捕获,羚子的毛皮也就异常精贵。” “那当地每年何时捕猎羚子?” “就是现在这个时候,是围捕羚子的最好时机。” “这是为何?” “因为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公羚子争雄的时候,他们没力气跑,所以最容易围捕。” “哦……” 沈云卿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倒是摸得清楚。 藏羚羊大概在每年十一、十二月交配,换算成农历,就是十月份左右。 交配期间的公藏羚羊之间会争斗,拼羊角,然后胜出者进行交配。争夺配偶会消耗大量体力,然后交配也会消耗大量体力,和人类激情过后绵软无力一个样的道理,这个时候猎手提前埋伏在他们的交配地附近突然杀出,利用公藏羚羊体力消耗过多,跑不快的弱点进行捕杀。 所以捕杀的藏羚羊绝大多数都是争夺配偶中胜出的优秀基因,公羊占了绝大多数。 “那为何不趁母羊产仔的时候动手,所获岂不更多?” “这是猎手的规矩,不吃人的畜生猎公不猎母,公的不能一次捕绝。猛兽优先猎杀母兽,再杀公兽,以绝其嗣。再者,母羊产仔地人迹罕至极为恶劣,呼吸困难,去一趟极为不易。” “原来如此……” 这现代人为了经济利益,已经不择手段坏了行规,古代捕猎和捕鱼都是有规矩的,然后一代传一代,渐成职业的行规。现代人只要有钱赚,哪里管什么行规。 当地捕杀藏羚羊主要捕杀公羊,不杀母羊,因为一个公羊可以给大量母羊种崽,但是母羊却不能。 而且母羊每年六七月份产仔,产仔地大都位于空气稀薄的高海拔地区,当下缺乏医疗认知和技术手段,也没有汽车,人也去不了那里。 所以留下母羊可以继续生育繁衍,种群不会灭绝。 加之当下装备落后,只能用弓箭,马的速度跟不上,每次捕杀的数量非常有限,藏羚羊种群能自己修复,所以还不至于影响其种群规模。 但现代盗猎者都是用自动武器直接突突,他们哪管你什么祖宗规矩不规矩,美刀拿来才是祖宗。 每年几千上万头的滥猎,不仅危害种群,还会因为产量在短时内暴增,导致价格暴跌。 继续追了半日,发现有当地的部落牧民在围猎藏羚羊群,收获不是很多,几十个壮年骑马的牧民,围猎了半个月,零星只打到二十头藏羚羊。 “长孙家主,否能让他们与我等同行,本王向看看他们捕猎。” “这恐怕不行。” “这是为何?” “郡王有所不知,羚皮异常精贵,所以当地响马经常出没在此抢掠猎户的猎获。因此若非一起的猎户,不会与其他陌生猎户同吃同宿。” “就请长孙家主告诉他们,他们的羚皮本王都买了,立即给现钱。” “那好。” 由于藏羚羊皮在当下是绝对暴利产品,绝对要比现代还要暴利,因此当地经常出没的响马,专门在捕猎季节司机出动,专门抢劫,甚至杀害牧民猎户。 因此猎户都是大量结伴出行,绝不会与陌生猎户结伙,谁也不知道陌生的猎户团体是不是响马伪装的。 但话说响马既然有马匹、装备和人手,他们自己去围捕岂不来的更快。 要是人人都这么想,社会哪里还有什么犯罪。强盗既然是强盗,当然是想不劳而获,他们要是有这个劳动觉悟,能去抢劫杀人? 更何况他们开的不是宝马,是四条腿的马,藏羚羊不是那么好碾的善男信女。 长孙奉操着部落的土话与当地牧民交涉,沈云卿用十二两黄金从他们手中购得了二十张皮子,以换取他们结伴同行。 拿到黄金之后,安全起见,这波牧民一分为二,二十人带着黄金赶回部落,剩下的四十多人留在当地宿营。 一张藏羚羊皮在关内北方地区可以卖到二两,甚至三两黄金一张,但在捕猎的产区,价格要低得多。 当地的部落没有关内的生意渠道,就只能卖给商人和二道贩子。 十二两黄金在当地就是天文数字,他们担心沈云卿出尔反尔,连忙将黄金送回部落。 黄昏之前需要找个背风,同时还得有枯木或林子的地方宿营,以便于避风和夜间取暖。 经由长孙奉沟通得知,下午遭遇的这伙儿猎户是巴图族的牧民,为首的是部落长老的外甥瓦乌翰克,每年的十月、十一月是当地巴图族围猎藏羚羊的主要时间段,除了他们这一伙儿,还有两支人马在其他地方围猎。 “问问他,每年围捕的两个月,他们这个部落能捕多少羚子?” “他说好的时候能有八十到一百头,差的时候只有三十多头,如果遇到响马,可能一张也没有。” “那今年算是好光景,他们这一支捕猎队,半个月就打到了二十头。” “他说是因为遇到了您这样的贵人。” “呵哈哈……” 巴图族是当地较大的部族,瓦乌翰克所属的部落有四千多人,一个很大的分支,每年这个时候会有两三百人左右的青年,在老猎人的带领下出来捕猎。 同时每年的捕猎也是部落考验年轻人的试炼,谁捕到了藏羚羊,谁能娶到部落最美丽的姑娘,还能得到牛羊的奖励。 这就是部落和生产力差距带来的生存状态不同,搁现代,票子、车子、房子三个干儿子必须有。但是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温饱才是第一位的。 藏羚羊皮意味着能给部落带来更多的收入,也意味着你的劳动力价值。 天黑后营地生起了篝火,当地的林木很少,外出捕猎都要老猎人带路,一是传授更多的捕猎经验,二则是老猎手是活地图,知道地形、路况和动物出没的习性,能找到合适的宿营地。 尤其是十月份开始,当地进入严冬,捕猎是危险的活动,既要骑马围猎,还要面临夜间严酷的气温和降雪,没有老猎人传授经验,非常容易出现伤亡。 晚上吃的是烤藏羚羊与胡饼,再来一口烈酒暖暖身,这就是猎人的生活。 入夜后时长能听到狼的啸叫声,是狼群在晚上出没捕猎的集结号。 由于藏羚羊速度极快,当地的狼群白天其实追不上,只能对老弱病残下手,成功率很低,所以狼群晚上集群出没,利用藏羚羊夜间打盹,而犬类动物眼睛更好的优势,贼头贼脑偷偷靠近,然后突然袭击。 不过藏羚羊生性机敏,听觉、嗅觉较为发达,风会把狼的气味到处扩散,藏羚羊嗅到狼的气味后会迅速跑动,但速度会很慢,夜间惊慌之下容易慌不择路撞上狼群的圈套。 后半夜风势渐大,地面的篝火吹得呼呼作响,众人都钻在毛皮裹子里闷头大睡,负责夜间警戒的军卒与牧民分头放哨,空气中隐隐弥散着不可查的震动。 沈云卿突然被军卒叫醒: “郡王,地面有震动,似有大批马队前来。” “马队!” 掀开皮裹,沈云卿下意识将右耳贴在地面仔细听辨,脸色骤然一沉: “是马队,得有三四百匹马。” “会否是巴图族见财起意前来截杀我等。” “不,不像,只可能是响马。速将众人唤醒,子弹上膛。” “是。” 瓦乌翰克的部落距离今天的宿营地至少得四天以上的路程,他们不可能连夜赶到,即便是招呼分散在外的其他捕猎队也来不及,只可能是他们被响马盯上了,响马跟在他们附近。 第990章 响马 迅速唤醒众人,长孙奉匆忙来说: “郡王,当地响马异常凶残,我等现在撤走也许还来得及。” “现在逃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不撂下几十个人,无法逃走。这伙响马得有三四百人,我等只有一百七十多人,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长孙家主放心,他们有命来,让他们没命走。” “郡王您是要硬拼。” “不,本王带了火器,三四百个响马我还不放在眼里。来人,举火,准备应战。” “是。” 沈云卿只留了三百千牛卫护卫,此番出城只带了一百人,长孙行带了三十二人,瓦乌翰克有四十一人,但是沈云卿手里的家伙不是吃素的,清一色都是半自动步枪。 与其说这些拿着弓箭、马刀的响马是来抢劫他,不如说是撞上了阎王爷来送死。 但如果现在扭头就跑,沈云卿等人是能依仗阿拉伯马一骑绝尘,但长孙奉和瓦乌翰克一定跑不掉,他们的马匹性能不及禁军的战马。 约莫四五分钟,马蹄声渐近,少说三百匹马以上。 “长孙家主,知不知道附近盘踞的是那一伙儿响马?” “这可就多了,有人称戈壁龙王的丁汉龙,号称手下有千人。还有布尼鲁花的响马,也有四五百人。盎克塞速的黑风马贼,来无影去无踪,飘忽不定。” “当地岐军与官府就不围剿吗?” “嗨,管不过来。这几年朝廷征讨罗哈诺,当地的岐军都抽走了大半,那就更顾不过来了,这些马贼响马就越发抬头,其中不少都是当年西域叛军流窜逃入的天山都护。” 由于西征的缘故,西域、天山、呼延的兵马都抽走了半数,到现在也没给补上,主要还是费用大,后勤压力,当地财政跟不上,要维持在当地的驻军,需要大量开支,朝廷现在忙着消化大量领土,一时间其实顾不上当地。 这里的马贼眼见朝廷军力萎缩,顾不过来,这些响马的胆子也一天比一天大,作案的频率成倍增加,规模也在扩大,当地的驻军根本顾不过来。 因为出兵剿匪需要后勤保障,同时当地的地域面积巨大,环境恶劣,一旦出现补给问题,剿匪军就只能放弃围剿。 而马贼都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躲跑藏,标标准准的游击战术,所以正规军很难对付他们。 气氛也越来越压抑,月光下肉眼几乎可以看到黑夜中黑压压的马贼迎面杀奔而来。 而且这些马贼非常狡诈,他们不会一直加速杀到营地,而是在距离营地两三百步的地方迅速减速,然后展开钳形队列,从左右两翼慢慢围上来。 之所以不直接冲击营地,因为当下反骑兵,反骑兵偷袭的战术非常多,步兵不是一点手段都没有。 因此夜间宿营,都会在营地周边钉上绊马索,夜间贸然冲击营地,会被绊马索大量放倒。 电视剧里演的晚上骑兵偷营,一击得手,那是拍电影,不是真打仗。 真正的战争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古代的骑兵也不是万能无敌,步兵克制骑兵的手段,比骑兵打击步兵的手段还要多。 所以夜间骑兵偷营想都别想,傻子才会骑着战马直冲营门,人家不会在地上拉上固定的绊马索吗。要知道绊马索就是古代的反坦克地雷,现代人都知道埋地雷,古代人就不知道? 这些马贼常年与岐军、牧民打交道,非常了解牧民和岐军的套路,接近营地之后迅速降低速度,展开包围队形慢慢逼近,同时放出喽啰下马,蹚着地面所搜有无绊马索,一旦发现立即处理,以便大队继续前进。 不多时,响马迅速抵近至十多步,将营地四面包围。 “哈哈哈……” 先是听到一声阴冷的咆哮,随后传来当地部落的土话: “这里谁是主事的啊。” 此时沈云卿问到长孙奉: “长孙家主,他说什么?” “来人要主事者出来说话。” “看样子好像是岐民。” “岐民、牧民难以分辨,当地岐民都会说部族土话,也不束发,都披头散发,难以分辨其身份。” “长孙家主且去接应他,看看是何来路。” “好。” 长孙奉上前两步来到最前,操着当地的土话与那人说道: “在下伊州长孙奉,敢为阁下是道上的哪位好汉。” “原来是长孙财主,真是稀客呀。”那人改换了当地歧话,随后继续又说:“在下听说长孙老爷发了一笔大财,有人在用黄金买羚皮子,出手阔绰的很呐,不会就是长孙老爷你吧。” “呵呵,好汉误会,我等是出来捕猎,并未带什么财务。” “放屁!”那人破口大骂,遂即大手一挥:“把人押上来。” 话音落下,马贼绑来十三个人,正是今天中午返回部落送黄金的二十人中的十三人。 “巫奇別!”瓦乌翰克大喊道,一眼认出都是自己人,气氛即刻紧张起来。 这时马贼继续又说: “老子从他们身上搜到了十二两的黄金,长孙老爷不会告诉我,这些金子是从沙地里自己长出来的吧。” “这……”长孙奉先是一惊,随后即刻厉声说道:“我实话告诉你,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我长孙家在伊州可不是吃素的,劝你及时收手,否则有你后悔的日子。” “呵哈哈……”长孙奉的警告换来的只是马贼的咆哮:“长孙奉,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做梦呢。今天就是把你活埋了在这里,也没人知道是老子干的。” “做人要留一线,我长孙奉这条命不值钱,但是你如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朝廷就是把天山给翻过来,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 “哼,朝廷的粮饷老子都敢截,命官老子杀了不知几个,多杀几个又何妨。姓孙的,识相的把金子银子交出来,否则今天就活埋了你们。” “你不要欺人太甚。” 这时沈云卿从背后拍了拍长孙奉的肩膀: “长孙家主,让本王来吧。” “郡王,此贼不识好歹,冒犯了天威。” “人存心想死,拦是拦不住的,让我来吧。” “郡王小心。” “嗯。” 人存心想死,正常人拦是拦不住的,否则买块豆腐冻硬了自己拍脑门上岂不是更省事。 长孙家在伊州好歹是地头蛇,这些个马贼连地头蛇都不放在眼里,这远比一两个地方豪族的威胁更大。 因为这些马匪马贼一旦实力膨胀,就会发展成地方武装割据。 这些马贼本就不惧怕法律约束,这一点和地方豪强、豪族、财阀、地主完全不同。 地方上的豪强、豪族、财阀、地主势力,主要目的是为维护自己的权益和财产,在朝廷现行政治氛围下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他们没必要和朝廷鱼死网破。 而这些马贼都是亡命之徒,与朝廷在政治上处于对立,军事上是敌人,除非朝廷招安,否则永远处于敌对状态。 所以马贼发展壮大,要继续生存,就一定得有自己的地盘和根据地,否则就会因为队伍的壮大,丧失补给和财源而瓦解。 因此马贼实力壮大后的发展趋势,一定是危害地方政权统治,夺取地方政权控制权,从而变成军阀割据,所以这些团团伙伙的马贼危害程度远比豪族大得多。 来到队伍前列,沈云卿定睛打量了一眼那人,是个岐人,既不是当地的部族,也不是游牧民族,是岐人,而且刚才一口的西北口音非常流利,只能是当地的岐人。 “敢问英雄尊姓大名,在当地哪个道上混饭。” 一听切口,那人也是一惊,但是天黑也看不清说话人的张相和打扮。 “你是何人。” “呵呵,敝人在关内发点小财,听说此地有上好的羚皮子,特来收取皮货。” “这么说,黄金都是你的。” “不错,黄金确实是敝人的,只要好汉给在下等人一条生路,在下携带的黄金都可以让给好汉。” “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来人。” “是。” 下刻,军卒取来五大包金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这里有八十八两黄金,四百两白银,只要英雄放我等生路,这些金银都是好汉你的。” “呵呵……”那人冷笑,目中顿时闪过一丝残酷的眼神:“你既如此这般有钱,想来你的这条命,应该更值钱。来人,把他给我捆喽!” “是,二当家!” 长孙奉见状大惊失色,下刻飞快上前掩护: “我看你们谁敢!” “呵哈哈,谁敢动一下,老子杀了他,给我……” 话刚出口,突然枪声大作,密集的枪声此起彼伏,马贼应声倒地栽下马背,沈云卿眼疾手快,操枪扣下扳机,一枪击毙马贼胯下坐骑,连人带马翻到地上,死死压在马下动弹不得。 只片刻须臾,三百多马贼纷纷落马,千牛卫鱼贯而上,操着枪托挨个伺候。 前后短短一两分钟,三百多马贼一个不剩全部撂倒,岐军无一人伤亡,堪称神迹。看的长孙奉、瓦乌翰克目瞪口呆惊为天人。 “郡王,刚才这是?” “呵哈哈……一群蠢贼,今天算他们倒霉。本王此番带了大量火器,这些蠢贼自己前来找死,可就由不得本王了。 就在方才,长孙家主与那马贼头目说话之际,本王已经暗中嘱咐千牛卫,待我号令,便开枪射杀马贼马匹,然后迅速将一干人等制服。” 沈云卿让长孙奉去交涉,那是拖延时间准备战术。就在长孙奉交涉之际,沈云卿传令千牛卫,一人盯住三到四个目标,击杀马匹,再制服人员,如有反抗,就地处决。 第991章 会装逼才是战斗力 这些马贼都骑在马上,距离岐军不过几步距离,这么近的距离击中马匹头部轻而易举。 马匹头部中枪之后,神经系统立即瘫痪,骑在马背上的马匪多数会被马匹压在下边动弹不得,极个别没有第一时间命中头部击毙的马匹,则会因为受伤剧痛和惊吓而发狂,把人甩下地面,不摔死也得摔的七荤八素,短时内丧失立即反抗的能力,即便反抗,岐军枪膛里有的是子弹,谁反抗谁吃枪子。 迅速解救了牧民猎户,将马贼全部制服捆绑,一个也别想跑。 “你们都什么人,哪儿来的这么多火枪!” 那二当家似乎对沈云卿作弊很不服气,但话说你刚才猖狂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过会有现在。 “告诉我,你姓甚名谁,你们的大当家是谁,窝点在何处?” “当地的岐军并没有火器,你究竟是谁。” “怎么,你还想报复我?” “私藏火器可是死罪,长孙奉你私藏火器,朝廷饶不了你。” “呵呵……”沈云卿冷笑道,遂即又说:“我不光有火器,我还造火器,卖火器,全天下的火器都是我造的,岐军的火器也是我卖的,我何罪只有。” “呵哈哈……”二当家哈哈大笑:“你以为你谁,唬我,你还嫩呢。” 这时长孙奉怒起一脚,将二当家踹翻在地: “死到临头还不知好歹,得罪眼前此人,可灭你满门诛连九族,即便将你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这会儿二当家终于有些清醒,要说一个陌生人撒谎,二当家是不信的,但长孙奉的话却不能不信,因为长孙奉是当地的地头蛇,他都怕的人,一定是他也不敢招惹的铁板。 马匪与当地豪族虽然有冲突,但不会上升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大家都要在当地混,双方的势力还没有大到可以轻松灭掉对方的程度,因此贸然大开杀戒,拉仇恨,如果不能一击全端,谁也不会贸然下杀手。 而现在长孙奉都惧怕的人,显然是可以灭掉所有人。 二当家被捉后,还心存侥幸,长孙奉不会杀他,所以还很骄狂。但现在,二当家有些清醒了。 “你,你究竟是谁?” “呵呵,我是可以捏死你,比捏死蚂蚁还容易的人。普通人私藏火器,便可判处死罪。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你难道是朝廷的人!” “算是吧。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们的大当家是什么人,巢穴在何处?” “你只要不杀我,我可以戴罪立功。” “你先交代问题,至于杀不杀你,自有律法公断。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一句话,你就能活命,我的意思你懂了吗。” “懂,我懂了……” 这位刚才还骄狂无比的二当家,现在哆嗦的够呛。 语言就是一种艺术,同样是一句话,怎么说却很彰显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和背景。 如果明着说我是海郡王沈云卿,这位多半真不会信,因为海郡王沈云卿是个爱财如命的家伙,能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己收货? 但是又要让这位二当家知道自己得罪了绝对惹不起的人,所以就得告诉他,法律判他死罪,但我是那种可以让法律靠边站的人。至于我是什么人,你自己去联想。 这才是说话的技巧,你得会装逼,尤其是古代,装逼很重要,装逼往往比摆谱更能唬弄人,装逼往往也是一种战斗力。 根据这位二当家交代,他叫张马钱,大当家正是当地的悍匪戈,壁龙王丁汉龙。 这次出动,正是为了伏击围猎藏羚羊的猎户,掠夺他们的皮货,好去换钱。 “这么说,你们与伊州的商人有勾结。” “是,一直是大当家他派人联络。” “是当地的豪族吗?” “好像不是,大当家把当地都得罪了干净,豪族也没少抢少杀,所以豪族肯定不会和大当家往来。” “你们有多少人?” “一千八百二十多人,但其中有不少女人。” “这么多!女人都是抢来的?” “也不全是,但多数都是抢来的。” “你们的老巢在何处?” “呃……”张马钱犹豫。 “说,在何处?” “在距离此地西南四百多里的凤田口。” 这时长孙奉插话说: “凤田口方圆几百里都是隔壁,根本无处养下一千八百多人,更何况还有马匹骆驼。” “凤田口有水,那里有不少的山洞和地下山洞,能藏人。只要走过了隔壁,就能到那儿。” 马贼男女老少得有一千八九百人,加上几百匹马和骆驼,相当于需要养活四千多口人,戈壁滩上如果没有水,根本就养不活。 “今晚突袭营地,留了尾巴和暗哨了吗?” “有,但是去追巴图族的人了。” “凤田口的巢穴有火器吗?” “有。” “是火枪还是大炮,有多少?” “有四十多支火枪,五六个火铳,还有一门大炮。” “大炮!”沈云卿吓一跳,土匪都有大炮了,这还得了,随即又问:“哪儿来的。” “是当年岐军平叛西域,叛军那里漏出来,七年前被大当家带人抢来的。” “现在还能用吗?” “没见用过,不过应该能用。” 武卫忠西域平叛中,曾经遭遇过一支千人的火器叛军,但都是乌兹曼扩散的卷管火枪,极少有火炮,即便有,也被岐军缴获,流落民间的概率非常小。 因为大炮不是火枪,再小的大炮运输都很困难,更别说是在沙漠戈壁,要从中亚流落到新疆内地,非常困难。 审问持续到天亮,天亮后瓦乌翰克带着族人火速去追马贼的尾巴,沈云卿与长孙奉商量后决定立即剿匪,以免夜长梦多。 遂即兵分三路,沈云卿放出二十人带足马匹、口粮和淡水,前往西南寻找凤田口,侦查摸清地形,进行埋伏,拦截伊州的通风报信。 长孙奉带人返回伊州集结部众,将剩下的两百千牛卫与弹药拉来此地汇合。 沈云卿率领剩下千牛卫看押二当家张马钱等三百多人,等待援兵汇合。 这个丁汉龙之所以人称“戈壁龙王”,就是因为他能藏能躲,难以发现踪迹。凤田口是半径两三百里,直径五六百里的隔壁,人迹罕至,动物都很少,距离伊州城得走十多天。 一般七八百里路,大队骑马四五天总该到了,但这是在中原地区。在隔壁地区根本走不了内地的一半路程。因为没有水,太阳直射很厉害,对体力消耗异常大,一天走不了多少路。 所以只有冬季稍微好一点,可能会有降雪,气温低,相同的口粮、淡水,冬天走的更远一些。 面对这样恶劣的气候环境,人的活动能力就很低,岐军很难对荒漠地区进行搜索和大规模的用兵。 两天后,长孙奉率领伊州豪族部众四百五十多人,伊州州兵五百人赶到营地汇合,两百千牛卫带着枪弹军火和充足补给一同抵达。 马贼在伊州一定有眼线,伊州的驻军内部也未必是铁板一块,不排除也有马贼收买的暗桩,因此州兵并不可靠。需要岐军侦查期间捕获拦截来自伊州的通风报信,然后顺藤摸瓜揪出伊州的内应。 继续等待了三日,瓦乌翰克率领巴图族民六百余人前来汇合,还有当地巴图族部落的首领阿宁贡。 将马贼交给阿宁贡看押,沈云卿率领州兵、豪族、千牛卫与瓦乌翰克一百五十人,南下去找凤田口,走出两日遭遇返回报信的千牛卫,并绘成地形草图一份。 “据我等侦查,马贼的巢穴应该就在此处的山洞里。” “这里可是一处大山呐。” “是的,南北长一千二百多步,东西宽七百多步,但是山里面整个就是黄沙瓤,只要用十字镐敲两下,就会崩碎,轻易可以掏出洞穴。” “我说呢,这个地方哪有藏下两千人的山洞,是时长日久地貌风化,内部松动之后发生了坍塌,然后继续风化。发现有水源吗?” “附近地面未发现有水源,属下猜测可能是地下水。” “嗯,有道理,否则地面有水,附近就该有动物,有草皮,不可能完全是隔壁,只可能是地下有水,而且还不少。” 马贼的岗哨都设在山上隐蔽处,可以看到十几里地外的目标。一般情况下十几里地外的地面肉眼是很难看到他们的。 但是岐军有望远镜,沈云卿把自己二十倍的望远镜给了侦查小队,可以在几十里外进行观察,白天就在远处侦查,可以很容易看到马贼的暗哨在活动,然后晚上借助月光进行赶路靠近,摸索侦查地形。 确定了地形与马贼外围部署,沈云卿遂即召集会议分派任务。 “现在留守马贼巢穴马匪数量不明,但是做最大估算,至少有一千人以上,其他都是妇女与孩童。明天开始放慢行军步伐,争取两天后的夜间抵达凤田口以北三十里,然后隐蔽休整一日,晚上借助夜色继续赶路,上半夜之前抵达马贼巢穴,先将他们包围起来。司马刘凌飞。” “末将在。” “你率本部人马从北翼包围,本王会派五十名千牛卫持火器助你。” “是。” “长孙家主率本部三百人与瓦乌翰克部众,包围南翼与东侧。本王调五十人千牛卫助你一臂之力。其余人马听从本王调遣,包围马贼西侧的主入口。” “是。” 第992章 剿匪 马贼巢穴出口向西开,北面、南面、东面都有一个旁门,但不足以供大量人员进出,所以西门是重点。 此外据张马钱交代,巢**可能还有密道,具体在哪儿只有丁汉龙一人知道。 有鉴于当地是沙瓤地质,便于掏洞,不排除有地下的密道,丁汉龙会逃走。但要在偌大的戈壁上找到这个出口,显然不现实。 沈云卿考虑在附近制高点,安置几组枪法较好的射手,对逃出围剿范围的移动目标进行远距离射杀。 半自动步枪上有标尺,最大距离是六百步(约九百米)。当然,设计时子弹的定位标准是三百步有效射击距离,三百步外的弹丸动能会迅速减弱。 此番出使携带的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都是挑选出精度最好的一批,六百步的距离,只要射手枪法过硬,击中人体和马匹这样的大型目标应该没问题,但是不要指望能在六百步的距离上击中眉心,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现在有大风,非常考验射手的经验,标尺充其量是借正垂直方向枪口和抛物线作用距离的交点,无法修正风向对弹丸的影响,因此远距离使用机械标尺射击目标,非常考验。 马贼的密道出口不可能距离巢穴遥远,挖的越远,工程量越大,越容易露馅,因此只肯定是在巢穴的附近。 确定了作战部署,队伍继续赶路,当晚宿营后,第二天放慢速度赶路,需要掐算好时间和路程,不能距离马匪巢穴太近扎营,太久了会暴露,太远了晚上赶路会耽误时间,不利于夜间部署。 两日后黄昏时,抵达小队预设扎营地点,一处背着马贼巢穴视野的沙丘下。 不出此前所料,伊州城内的眼线果然派人前来通风报信,抢在岐军两天前赶到马匪巢穴。 只不过在距离马匪巢穴以北六十多里,晚上过夜的时候,被岐军夜哨用望远镜给发现了,当夜就去派人拦截,第二天给抓了正着。 审问后才知道,丁汉龙之所以这么难抓,正是有伊州城南三十里的牛家堡堡长吴全胜做内应,牛家堡堡长又与伊州城内的商人罗海生关系密切,罗海生是伊州司仓王舒升的表妹夫。 正是王舒升探得了消息,让人给吴全胜通风报信,吴全胜派人告知丁汉龙。 都护地区的实行堡塞制度,有点像屯垦乡,把各村集中在乡居住。 但不同于海通的屯垦乡,都护的堡塞制度属于武装居住,堡长类似于乡的耆老一级,但是有权力在战争、战备时期住持堡塞的防务。 堡长都由地方州郡任命,因此属于官府和军政管辖范畴。 堡长之外还有“堡主”,堡主是泛指那些自己筹集资金、人力建设的堡塞,为了巩固边疆,朝廷允许豪族和有钱势的岐人,在当地自己建造堡塞,集中家族人员和老百姓居住,但是在关内是不被允许的。 当然,实际情况关内贵族豪强建造小型堡塞的不在少数。 这些自己建造堡塞的个人默认拥有堡塞的占有权,并且不会征税,承认战备和战争时期对当地的指挥权,但是没有司法权,不是法外之地,仍然接受朝廷的管辖。 当晚对计划进行细微调整,休整半夜后,午夜开始上路,骑马缓行十五里,随后下马徒步奔袭。 如果继续骑马,地面的震动和夜间空气的震动会引起马贼的警觉。 当下军事常识较为普及,尤其是久经沙场的军卒、将领,乃至盗匪马贼,都知道地面震动可能意味着队伍行径的道理,都会通过辨别侦听地面震动,判断行径队伍的规模、距离和速度。 他们也许不知道声音固体传播速度比空气快,但是他们知道经验是个好东西。 因此距离越近,震动被发现的概率越高。 这些马贼都是老油子,即便身处戈壁荒漠,他们也会打起十二分警惕,不能排除他们晚上值班的暗哨,会不时贴着地面听动静。安全起见,下半程徒步奔袭更为安全。 丑时三刻,凌晨两点不到,队伍抵达据点东北两里地,按之前已经探明的安全路线,由负责侦查的千牛卫带路,刘凌飞、长孙奉、瓦乌翰克率部前去合围,沈云卿亲率三百余人直奔巢穴西侧。 马贼巢穴西侧入口有一处月牙形的断山,将入口罩在了断山内,所以无论从哪个方向看根本看不见,只有走进才会发现被山缘挡着。 岐军悄然接近摸向巢穴,各部人马陆续就位。 “郡王,前方山缘处发现人影,像是入口。”千牛卫飞快说道,将前方入口情况详细禀明。 “带几个弟兄过去,抓一个舌头出来。” “是。” 待军卒离去一刻钟后,果断抓了三个舌头过来。却不是岐人,是当地其他部族的马匪,遂即让能说当地部落土话的豪族询问。 “问他,入口处还有几人,里面情况如何。” “是”略作询问,豪族乡民说道:“南侧出口有三人,北侧出口有四人,进洞穴西侧入口有三人。” “他们何事换更?” “已经换过更,他们这一更一直到天亮。” “全部的马贼都在里面了吗?” “除了二当家的人马,其他都在。” “真是太好了。继续问他,丁汉龙在洞穴的何处,里面兵力配置如何,有多少洞室。” 据舌头交代,马匪西侧入口一共十个人,南面出入口是三个人,北侧有点特殊,入口埋在地下,一般不怎么用,所以北侧入口被木门封着,虽然没有人把手,但是从外边是打不开的,所以不能秘密潜入。 东侧的出入口也很特殊,洞穴东侧是一个巨大地下水源,为了便于洞外饮马,东侧有一个提水口,不能大量通过人员。 马匪的半数人马和五当家都聚集在山洞的西侧和南侧洞室,丁汉龙与其他当家的在山洞的二层洞穴和三层洞穴,第二层有粮库和财库,第四层奔上是通往山顶哨塔的通道。 大炮在一楼洞室中央,但是没有装填,其他女人孩子都分散在洞内各处。 得到洞穴详细情况,沈云卿迅速派人告知刘凌飞、长孙奉、瓦乌翰克,让他们继续盯住东、南、北三面,不得信号不做进攻,只做围困和堵截。 沈云卿亲自率领本部来到西侧入口,先抹掉西侧入口北端剩下四个马贼,随后设计制造声响,引出主入口三个岗哨,全部清理干净。 “传令下去,千牛卫检查弹药,上刺刀,一个门五个人,一楼所有洞室全部盯住,凡抵抗者格杀勿论。其余人等随我控制洞穴大厅通往二楼楼梯,凡露头持械下楼拼杀者格杀勿论,持有弓、弩、火器远射武器者,一经发现优先击毙。当心马贼中有女匪,不可心慈手软。” “是。” 马贼永远是马贼,吃香喝辣醉生梦死,生活习惯及其恶劣,再好的军事素养和战斗技能,在恶习面前都是渣渣。 刚到入口就闻到空气中浑浊的酒气,据之前舌头交代,前几天四当家刚刚干了一大票得胜而归,这几天天天喝酒,昨天晚上他们刚刚喝过一顿,多数人都烂醉如泥。 众人迅速检查弹药上好刺刀,随后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一楼洞穴全部洞室入口。 但凡是洞室,一个门盯五个人,每个洞室根据功能不同,住人的洞室住十五到二十个人,如果要和女人过夜,还有专门的临时“夫妻房” 千牛卫行动有素率先冲入,逐一控制每扇室门,就在近乎顺利之际,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谁……谁,谁呀!” 一个结巴喝多了酒,刚从茅厕出来,正在提裤子,还有些神志不清。 千牛卫不由分说两人一组,三步并作两步,一个扼口,一个掏出匕首扎入心脏,取其性命。 “快,快,动作再快点。” 沈云卿轻声喝道,手中的枪口对准了上层。 山洞的中央近乎被掏空,二楼、三楼看的清清楚楚。如果是岩石、花岗岩,仅靠马贼的人力是掏不空的,只有这沙瓤型的山体,才能被轻易掏空。 就在岐军即将占领一层山洞之际,连续两声枪响传来,岐军的动静惊醒了马贼,反抗之际被千牛卫击毙,枪声未落,遂即乱声四起。 “怎滴回事,哪儿来雷声。” “他妈的巴子的,谁在那里聒噪。” …… “不许动,放下兵器,反抗者格杀勿论。” “官军……是官军……”这一嗓子喊得最凶,几乎是声嘶力竭喊破嗓子,然后听到更多马匪喊官军来了,之后枪声四起,已经数不清开了多少枪。 多半是都没见过“枪”,或者不知道岐军手里拿着的是热兵器,把插着刺刀的热兵器当成了长枪,然后马贼抄起家伙准备干,但是换来的却是千牛卫一顿子弹。 要知道,一个门守着五个千牛卫,一支半自动步枪能压十发子弹,五个人就是五十发子弹,最大的洞室里最多不超过三十个人,一人两发子弹绰绰有余。 而且这些千牛卫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一路出使两年在外,使用枪支非常娴熟,基本上都是枪枪要人命。这么近的距离都是一枪一命,转眼数十上百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去见了阴曹地府刷卡报到去了。 第993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楼下枪声一响,楼上立马沸腾,马匪一窝蜂的涌向二楼、三楼的木栏,沈云卿眼疾手快调转枪口,怼着肥头大耳的猪肥就是一枪,正中眉心,当场毙命,周围喽啰惊为天人不知所措。 “楼上的马贼听着,你们……”沈云卿话到一半,耳边枪声迭起,都是楼上往下放箭被千牛卫逮住击毙的,待等枪声稀落,他继续说道:“你们已被官军包围,识相的立即缴械投降,凡首恶当家的之外,其他人等可免死罪。如若不然……” 还是话没说完,耳边又是一阵枪声压过喊声,击毙数人后枪声稀落,沈云卿再次说道: “如若不然,刚才被打死的马匪,就是你们的下场。我数到十,不投降者,格杀勿论,一,二……” 此时哭声喊声此起彼伏,都是妇女孩子的哭喊和叫嚷,待等沈云卿数到六,楼上突然有人喊话: “楼下的军爷,你们是哪路的官军,之前为什么没有见过,这世道冒充官军黑吃黑的见多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官军,如果是为财,兄弟们都好说话,请楼下的军爷通吧姓名。” 楼上喊话结束,沈云卿转身示意身边千牛卫: “都散开注意隐蔽,待会儿楼上会耍阴招,都看仔细了。” “是。” 沈云卿琢磨着,这帮子土匪不会轻易就范,无非是想把“官军”中的武官或者大人物引出来,然后来个斩首,让官军群龙无首。而且这种概率很大,沈云卿的经验非常丰富,这种可能性他是能想到的。 待等身边的千牛卫散开,他才扯开了嗓门喊: “楼上的听着,我军乃是天子驾下御前卫率千牛卫奉命西征,途径此地闻得尔等劣迹,特来剿灭汝等练手。识相的……” 言犹未了,就见楼上地面伸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沈云卿看在眼中迅速一个右滚隐蔽,遂即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刚才站的地方右侧半尺一个弹坑,显然是早期黑火药枪,而且还是点火型。 枪声未落,岐军一顿子弹还击,楼上立马丢下几颗黑色圆球。 “炸天雷,保护郡王。” 岐军迅速隐蔽扑向沈云卿将他护住,若干秒后传来数声爆炸,威力不是很大,一股子的硫磺味道,显然是黑火药,而且是粗火药,没有碾细,硫磺也放多了,弹体厚度太厚,炸开后就是两瓣,对千牛卫的重甲根本就没威胁。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打死这些王八蛋,不要扔炸天雷。” “是。” 居高临下可以丢手榴弹,但是从下面往楼上丢手榴弹那就很危险。而且山洞里空间相对较小,万一掉下来落自己人里,那就麻烦了。 而且马贼用的毕竟是土造黑火药,杀伤力有限,而岐军手榴弹里面装填的是硝铵和安全无烟火药复合火药,这东西的威力可就大得多,掉下来肯定是自己人倒霉。 现场枪声大作,楼上马匪死的死伤的伤,全部缩在洞室内避难,零星也会伸出黑火药枪放两下,但都没什么卵用,岐军直接送他一梭子。 楼下马匪不时也会作乱,但都被千牛卫击毙。 此时山洞外负责堵截合围的长孙奉、刘凌飞二人迟迟不得沈云卿信号,不免有些焦急,只听枪声,就是不知道情况,陆续派人进洞侦查,了解情况。 由于山洞内人员密集,空间相对较小,如果把山外的人马都放进来,反而会影响局面控制,甚至引发误伤,沈云卿遂即传令让他二人继续在外埋伏,防止有人逃窜漏网。 开火持续一刻有余,任凭楼上如何喊话,沈云卿就是子弹还击,这就是你们不讲诚信的下场。 不过这不妨碍土匪凶残本性,很快他们就想到人肉盾牌的馊主意,绑架了女人挡在面前,用刀架在脖子上。 “别打啦,我们有话说,再打我就杀了她。” “蠢货,你以为躲在女人后边,就奈何不了你了!”言毕,沈云卿抬起枪口就是一枪,子弹打在马匪手上,顿时将右手打断,痛苦摊到在地抱着右手打滚,女子毫发无伤瘫软在地神情呆滞。 也不看看官军操的什么家伙,真以为是弓箭、强弩、滑膛枪,有威力没精度,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你把头藏起来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太天真了。 “楼上的马匪听着,继续负隅顽抗,地上的尸体就是你们的下场。看看你们自己死了多少,真以为天子卫率是泥捏的吗。 所有人都听着,抓杀住大当家丁汉龙者,除罪不杀,立即开释,抓杀其他当家的,除罪不杀立即开释。当家的抓住大当家丁汉龙者,罪降两等,可免死罪。 这是给你们最后的机会,我数到五,不降者格杀勿论。一、二、三、四……四啦,我说到做到,五……,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开枪,见一个打一个。” 枪声再起,子弹扎着洞室的入口钻入墙壁,打在墙上啪啪作响,打死那些敢于露头的马贼土匪。 数分钟后,楼上有人喊降,沈云卿遂即调集千牛卫三十人,沿着土坡楼梯上二楼,准备清理通道洞室。 “楼上情况怎么样?” “正在缴械。” “去喊话,让二楼、三楼还有四楼的马贼统统出来,兵器都撂地上,双手举过头,让我们看得见,全部站过道。” “是。” 马贼半数以上的人员都集中在一楼,二楼、三楼空间较小,呆不下更多的人,经过一番交火,二楼、三楼的马贼打死不下一百多人,在心理攻势和武力震慑下,这个时候抵抗意志应该已经崩溃。 数分钟后,听到一阵兵器声响,马贼陆续缴械,双手举国头顶,走出洞室站到过道上。 沈云卿遂即派人知会刘凌飞、长孙奉,各调五十人前往西门南北端口,集中看押马贼。 至此,作恶地方二十栽的马贼丁汉龙集团覆灭。 经马贼指认,三当家、五当家、七当家在交火中当场毙命,四当家受伤,六当家活着,大当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跑了!王八蛋,给我上楼搜。” “是。” 沈云卿即刻押着六当家前往二楼大当家洞室去搜,躲在二楼能跑了,只能说明二楼有一处向下或者向上的垂直通道。 第994章 狡兔三窟 先到大当家洞室,床上还坐着两个惊魂未定的赤**子。 “大当家的人呢?” “不,不知道。” “房间有密道吗?” “没,没有。” “继续给我搜查。” “是。” 一刻钟后,军卒在二楼尽头土灶下,发现一条向下的通道。 “王八蛋,真是想得出来。” “郡王,追吧!”军卒道。 “下边可能有陷阱,去,弄几块大石丢下去。” “是。” 这出土灶打通了沙瓤的山体,垂直向下,入口处有一条铁链拴着。土灶平时用一块两寸后,两尺见方的大石板压着,根本看不出来,只要安排亲信在此生火做饭,这个出口就无法被察觉。 少时片刻找来几块大石,将之从洞口丢下,不出所料,下面落脚的地方是个陷阱,陷阱上面虚盖着一个木质翻板,只要人往下一跳,翻板即刻翻转,翻板下是尖利的铁钎。 沈云卿让人找来两代面粉扔下洞口填住陷阱,随后派人下到地道,确定密道走向。 除非地质和战术原因,挖地道只会沿着直线挖,尤其是这种临时用的逃生通道,多数情况下只会直线挖掘,因此只要确定了地道走向,立即让人在地面沿着走向警戒,就可能发现丁汉龙的踪迹。 之所以不派人继续沿着地道去追,原因还是地道内可能有其他陷阱,贸然去追会中了地道战的圈套。 现在大局已定,就没有必要冒着牺牲人员的风险去追丁汉龙。 确定了密道走向,沈云卿即刻通知了长孙奉,让瓦乌翰克带人向南警戒。 巢穴的清理一直持续到天亮,楼上楼下共计打死马贼一百六十九人,击伤八十七人,误伤妇女孩童十七人,死十二人。 从二楼宝库查抄黄金四千六百八十多两,白银三万五千九百多两,珠宝玉石两千多斤,铜钱没有清点,目测得有两百七十万贯以上。 其余土匪、当家查抄财产折合八千七百多两,丝绸一千八百多匹、布匹七千多。 缴获乌兹曼卷管火枪四十五只,岐军老式火铳七根,乌兹曼七斤弹丸铜炮一门,黑火药两千四百多斤,土制炸弹六百五十多个,长短兵器匕首三千七百八十余件,弓、弩八百二十六张,床弩四台,弓弩箭簇十二万余支,各种铠甲七百五十八副,合计二当家的装备,足够武装起一府的人马。 如果继续任其发展壮大,日后早晚要威胁到天山都护的安全,形成割据地方的军阀势力。 而且这还只是丁汉龙一股马贼,其他马贼数量加起来,得有五六千,继续任其壮大发展实力,后果不堪设想。 此外马贼还在继续挖山,利用沙瓤型山体容易挖掘的特点,正在扩大洞室数量,扩建粮仓。 这次仅从山内粮屯,就缴获各种口粮万余石,肉类副食品五百多石,生铁四千三百余斤,铁铺两个。 这么多的粮食,足够马贼和朝廷周旋好些年,而朝廷要围剿他们,就得出动十倍以上的人力,三十倍以上的物力。 根据四当家、六当家交代,他们盘踞在当地已有十五年,最早来的是丁汉龙,他们两个是九年前被丁汉龙收编。 马匪中一共七个当家,丁汉龙、张马钱、四当家、五当家是岐民外,三当家、六当家、七当家都是当地部落的土民。 丁汉龙最早是瓜州的牧民,认了瓜州的马贼库兀图人赵金银做干爹,后来又把赵金银给杀了,夺取了马贼头目的交椅。 之后西域发生叛乱,岐军与民夫大量西征,朝廷也在瓜州严打马贼,防止地方割据,丁汉龙只好将人马拉到了伊州,后来就发现了凤田口这个地方有水源。, 这处大山来时就有天然洞窟,由于开凿便利,丁汉龙就在当地盘踞下来,以凤田口为据点,对方圆千里之内进行掠夺,十多年来杀人劫财无数,可谓是恶贯满盈。 “这些马贼害人不浅,必须尽快加以清缴,否则日后将会威胁到地方长治久安。” “郡王所言极是,这些马贼盘踞在我军鞭长莫及之处伺机抢掠,已有做大之势,长此以往恐将发生叛乱,引发不测后果。”刘凌飞赞同道,话锋一转又说:“只是都护各地兵力单薄,非得朝廷调集大军前来围剿不可。” “朝廷调兵征缴是一方面,还要发动当地部落,军民联手联防才能有效根治这些马贼。这次缴获金银甚多,不妨分一些给周边部落与受害百姓,剩下的钱财暂时存入当地金戋寺,用于经营地方,待等本王还朝之后,即刻请示朝廷,下拨剿匪转款,凡抓捕俘获,参与剿匪者皆有奖赏,如此可调动本地部落一起剿匪,还能促进各部和睦,一举两得。” “郡王英明。” “走,去水源看看。” “是。” 马贼巢穴这处山体,之前天然就是一处巨大洞穴,受到常年风化和地质不稳定影响,洞**部比外部塌陷风化更快,导致山体内先产生了洞窟,而山体外还保持一定的形状。 丁汉龙发现这处天然洞窟之后,本是打算在此暂避一时,但偶然间在洞窟的最东面发现了水源,水源附近有大量动物粪便和脚印,这意味着这处水源不是季节性水源,而是常年存在的水源。 由于当地的气候和环境,导致当地的水源并不稳定,春夏季节雪山融水增加,有些潜藏的水源就会出现,秋冬季节气温下降,雪山融水减少,这些水源就可能枯竭,什么时候地下水系被堵塞,这条水源可能就彻底断绝。 因此当地常年流淌的水源,也意味着这处水源的地下水系较为发达,不容易干涸,能够养人。 来到水源处,比想象的要大得多,得有半个标准游泳池的水面面积。 “这处水源还不小,就是不知道一日能产多少水。” “郡王是想以此为据点,驻兵在此清缴马贼?”刘凌飞问。 “这只是其一,刘司马你可曾想过,马贼盘踞的巢穴,一定得有水,有水才能活命。” “但是当地的水源极为稀少,即便有也,也和此处一样在地下,难以发现。想要以水源为目标找出马贼,恐怕并不容易。” “用水源找马贼,当然不容易,但是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住人。而且此处水源很大,附近应该还有水脉,就地掘井也许就能发现。只要有水,日后此地就能住人定居。” “但是此地都是荒漠隔壁,即便住人,也无生计可言,如何养活。” “现在养不活,但日后会有办法。此番剿匪之后,粮食、煤炭暂不运走,继续留在巢穴,此处水源派兵占领,以便于日后大军进驻此地剿匪。至于日后如何经营,可等日后再说。” “是。” 沈云卿就发现,这些马贼要在当地生存,其他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必须有水,否则根本无法立足。既然马贼已经盘踞当地多年,这就意味着有马贼巢穴的地方,就一定有水源,而且还可能很大,水源的地下就可能是大型的水系,日后就能迁徙人口在当地居住生产生活。 但刘凌飞说的也没错,当地都是戈壁荒漠,地上种不出庄稼,路途也不便利,根本谈不上生计。 因此短时间内当地没有开发利用和迁徙人口的价值,但日后随着技术进步,基础设施改善,尤其是道路修通之后,这些水源点就是一个绿洲。只要有水源就能养活生命,在当地栽树种地,建立一个个小据点。 离开水源回到大厅,长孙奉正在组织人手将赃物搬出巢穴装上马匹。 这些马贼异常的奸诈,由于山体较大,洞窟与山体之间有多达四十米以上的厚度,于是他们把山体南北两侧给凿空,凿出宽一丈半,高两丈的马厩,马匹都养在山体两侧凿出的马厩中,如此就把马给养在了山里,外边根本看不见。 然后定期把马匹赶到巢穴以南的乱草荒滩去喂马,喂饱之后再赶回来。 戈壁滩虽然都是砂砾和荒漠,但并不是什么都长不出来,戈壁滩上偶尔也有一些荒草,尤其是在地下水较为丰富的戈壁滩,具备生长植物的基本条件,因此也有一些可以放牧的地区,但是仅仅只够少量放牧,无法承载大量的牲口。 马贼盘踞在当地,既要有水源,也得有牧场,否则不足以进行劫掠活动。 截止中午,仍未发现丁汉龙踪迹,各处的瞭望也无异常发现。 “郡王,马贼中无人知道这处密道出口在何处,想来丁汉龙还没钻出密道,要不派人去追吧,如果等到天黑,丁汉龙就可能钻出密道潜入黑夜。”长孙奉提议道,他显然是担心丁汉龙东山再起,变本加厉血洗伊州城。 “地道内的情况不明,马贼中又少了三十多人,一定是被丁汉龙给带走了。贸然进入地道,容易发生不测。眼下大局已定,尽量避免己方伤亡。但也不能让丁汉龙这么跑了。传我命令,从地面把密道入口挖开,派人下去填煤。” “郡王您要填煤做什么?” “我自有主张,即刻让人去办。” “是。” 沈云卿琢磨着,地道不会太长,因为地道越长,土方量越大,而且入口在二楼,非常不利于偷偷摸摸的挖掘地道,因此地道的出口不可能太远。 而丁汉龙是今天天亮之前钻入的地道,岐军已经撒出了人手警戒,高出还有瞭望和枪手,周围地势也较为空旷,即便有山丘、土垣遮挡,但他们也得移动,只要移动就会被发现。 从目前来看,丁汉龙应该还在地道里的哪个地方,想等到天黑之后再钻出密道逃命。 而且丁汉龙也一定防着官军钻入地道追击,所以地道内还有致命的陷阱,甚至不排除丁汉龙在地道里堆放了黑火药,以便于随时炸塌地道。 第995章 谁说不能玩阴的 长孙奉迅速率人来到一楼洞室密道所在墙体,将墙体打通,随后让人往密道中铺上大量煤炭和马贼的被褥、棉衣。 “郡王,都按吩咐准备妥当。” “点火。” “郡王是想把丁汉龙熏出来?” “嗯,制造烟雾把他熏出来,同时他如果不出来,就毒死他。点火吧。” “是。” 迅速点燃被褥、棉衣,被褥棉衣再点燃煤炭,滚滚浓烟迅速腾起,待等少了二十多分钟,沈云卿让人将这处洞室用土封闭,让煤炭、被褥和棉衣自己闷烧。 密道内部存留有大量空气,燃烧消耗的氧气将迅速抽空密道内的氧气,同时闷烧的煤炭会释放大量一氧化碳,丁汉龙等三十多人如果躲藏在密道内不出来,就得被烟赶出来,亦或者因缺氧和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要达到目的,手段可以很多,软刀子往往比硬碰硬的流血牺牲更管用。 和平年代,牺牲是难能可贵的精神,但同样也是社会的巨大损失,能少死一人,就少死一人。 火势足足烧了两个半时辰,直到下午黄昏前,突然接到山顶瞭望的报告,巢穴以南一里半处发现有灰色烟雾,沈云卿遂即来到四楼爬上山顶瞭望台。 “这帮龟孙子,竟然把出口挖在对面的山顶上。” 这时刘凌飞说道: “这样一来,巢穴发生的任何情况,对面也看得一清二楚。末将判断,那边的山里应该也有一些洞室,藏匿了兵器、口粮,待等天色一黑,他们就会从山顶上下来。” “立即派人围起来,我看们往哪儿逃。” “是。” 丁汉龙狡诈异常,他把出口按在了巢穴南面一里半处的土垣顶上。 土垣是一种山体自然风化后,四面较为陡峭,甚至完全垂直的山头,几乎很难从地面登上山顶,因此徒手无法攀爬。 但是如果掏空山体,从山体内挖掘楼梯登上山顶,再从山顶下来,就容易得多。 丁汉龙把密道出口按在了土垣上,这样一来,几乎无人能想到山顶上会有一个出口,官军和其他马贼的注意力只会在地面上,同时受到地面视野的限制,几乎不会留意山顶上的情况,丁汉龙却能在山顶上观察巢穴方向。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现在的岐军已经是非常专业化的军队,根本不是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岐军。所有的制高点都瞭望点和望远镜,将方圆几十里内尽数纳入视野范围。 除非是天黑之后,看不见,即便看不见,岐军也还有照明弹,你想跑,做梦! 刘凌飞迅速率人赶到土垣团团围住,然并卵,四面都是绝壁,上不去。 “郡王,这上不去呀!” “那就让他们自己下来。去,把巢穴的黑火药都给本王搬来,让兵士往土垣内挖洞,然后填入黑火药炸他娘的,把里面震塌了,他们自然就出来了。” “嘿嘿,这办法绝了。弟兄们,去把火药搬出来。” “是。” 这处土垣长三百多米,宽一百七八十米,目测高度得有二百三十多米,丁汉龙一定是在里面挖了洞室空间,但真以为没辙了?也不看看是谁来剿匪,碰上沈云卿,是他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刘凌飞迅速组织人手将巢**的黑火药运到土垣外,同时从四面向土垣内挖掘洞穴。 丁汉龙等人不时向下投掷土块与弓箭,沈云卿组织千牛卫枪手在地面射击,谁露头就打谁。天黑后继续作业,不时往天上打一发照明弹,继续震慑丁汉龙。 翌日天亮后,洞穴打入数十米深,严重风化的山体已经完全沙化,十字镐用力来几下,就能崩下大块的沙土,这就不难怪马贼能在这里大兴土木,根本是没什么施工难度。如果都是花岗岩,根本就不可能发展出这么大的工程。 辰时七刻,黑火药填埋结束,铺上导火索后,人员撤离至土垣三百步外。 “开始点火。” “是。点火……” 兵士摇动手头的三角红旗,其他三个方向接到信号,同时开始点火。 火苗拖着白烟一直烧向土垣下,足足等了两分多钟,北侧先起一声爆炸,地面为之一颤,紧接着南面炸开,西侧爆炸接踵而至,最后东面引爆,掀起巨大的沙土飞石,然后浓烟尘土席卷而起,如同末日沙尘暴,腾起巨大烟柱。 “不得了,这山恐怕都得塌了呀。” 瓦乌翰克瞠目结舌大为震惊,这时沈云卿说: “朝廷的火药比马贼的厉害十倍,一百倍,非但可以把山炸塌,就是炸成砂砾也绰绰有余。这些马贼应该感谢朝廷,还给他们留了全尸。” 这话虽然说的是马贼,但也是说给瓦乌翰克,朝廷有比这个威力更大的火药,今天对付马贼只不过是小菜,日后谁要造反,马贼的下场还是最好的。 数分钟后,地面震动加剧,爆炸扬起的尘土无法看清土垣的情况,但是能听到山体崩塌产生的巨响,应该是土垣内部掏空后,山体外的爆破震塌了内部空间,造成的二次塌方,丁汉龙等人现在即便不死,恐怕也得脱层皮。 两刻钟后扬尘散去,土垣已经满目全非,由于山体常年风化严重,内部的应力在爆炸作用下迅速撕裂山体,导致塌方后异常夸张。 尤其是从马贼巢穴山顶瞭望塔俯瞰,整个土垣中间已经坍塌,成了一个锅底。土垣南侧从内向外坍塌形成一宽五六丈,斜度超过五十度的陡坡。 “立即让人从南坡上去,有活口抓活口,死了的刨出来,尤其是丁汉龙,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把山给挖平了,也要把他揪出来。” “是。” 刘凌飞迅速带人亲自登上南段塌方,沈云卿返回马贼巢穴登上山顶瞭望土垣现场。 土垣山顶已经面目全非,整个南侧全部塌方,北侧稍微好些,因为北侧正好面对着马贼巢穴的山体,多数时间背风,而南面较为空旷,常年风吹日晒风化要比北面快,爆炸之下南面肯定塌得更夸张。 中午时,陆续从土垣上捞出三个活口,其中就有丁汉龙本人,不过伤的够呛,一条腿骨折。 由于当时他在山顶,所以没被埋住,而在下面的马贼和丁汉龙的儿子,十之八九应该都被埋住,即便没被压死,也会因为空间内的氧气断绝而窒息。 “我,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已是沦为阶下之囚的丁汉龙仍然态度恶劣,死不悔改。肯定是觉得沈云卿玩阴的,把他给暗算了,有种的真刀真枪正面跟我干。 可话说你猖狂得意的时候,想到过今天没,谁说不能玩儿阴的,更何况沈云卿就是靠着耍手段、玩儿阴的发家致富,他就会这一套,谁打堂堂之阵谁是大傻帽。 “丁汉龙,你在伊州杀人抢劫无恶不作,那些被你杀害的无辜之人,他们死后做鬼,就能放过你?” “呵哈哈……我呸……老子快活逍遥一世,够本了。你们呢,这些朝廷的鹰犬走狗,你们能得到什么。” “呵呵……”沈云卿冷笑着:“我都替你感到可悲。来人,押下去施救,不要死了。” “是。” 丁汉龙的猖狂很能反应目前当地的局势,这些土匪、马贼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由于朝廷长期忽视边疆问题,导致当地的土匪、马贼日渐猖獗,渐成为法外之徒。 当天下午继续清理了土垣,发现了丁汉龙真正的宝库。 丁汉龙在巢穴之外的宝库内,藏了五千多两的黄金,四万多两的白银,还有大量的珠宝、玉石,都是他二十年来打家劫舍变卖脏污的财富。 此外据其他活口交代,丁汉龙确实在密道内安置了火药,如果官军从地道追杀,他们就会引爆火药炸塌一段通道,但是没有料到官军会放火。 密道一直通道土垣,而土垣只有一个山顶出口,而没有其他出气孔,这就导致沈云卿在地道内点火,把土垣内下层空间的氧气给烧没了,逼着马贼只能向山顶移动透气。 但话说把土垣下层的入口堵住,不让氧气流入地道不就行了吗? 话虽如此,但是氧气消耗的速度比烟雾扩散更快,等到马贼感到气闷,密道里的烟雾还没扩散到土垣内。 待等发现有烟雾,土垣下层的氧气已经被烧光,马贼都在上层,根本无法下到地面再去堵地道的出口,下去就得因为缺氧闷死。 至此,马贼全部头目与绝大多数马贼尽数剿灭,横行伊州二十多年的赤壁龙王丁汉龙就此终结。 七天后马贼悉数押解至伊州城,堡长吴全胜、商人罗海生、伊州司仓王舒升等十六人抓捕归案待审。 沈云卿会同伊州军刺史邓真,召集伊州豪族、部落公审马贼及涉案人员,并将所缴部分财务,赔偿分发受害部落与百姓,剩余钱款纳入当地金戋寺,用于剿匪与地方发展,赢得当地百姓、部落积极拥护。 “郡王高义仁厚造福地方,我等感激不尽,此番一别不知何时还能相见,愿郡王长命百岁永享荣华。” “承长孙家主吉言,沈某感激不尽。诸位乡亲父老请多保重,马贼之事朝廷将会发兵来剿,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共助朝廷平贼。” “我等一定竭力而为,请郡王放心。” “那本王这就告辞了,诸位请留步。” “郡王一路保重……” 予人玫瑰,手有余香。剿灭丁汉龙的意义不在于消灭一伙马贼,也不在于缴获了金银珠宝,而在于朝廷以身作则,给地方带来了稳定,稳定意味着繁荣和发展。 人和社会的本质是生活,当朝廷能给域内带来稳定和繁荣,就一定能争取到域内的人心。 第996章 隐忧 离开伊州不到半日,迎面撞上楚砚杰派来的人马询问消息。 沈云卿在伊州滞留超过半月,怎么也该与大队汇合,楚砚杰左右等不到人,只好放慢速度让人返回伊州询问,别真在伊州出了什么意外。 后在甘州汇合后,得知沈云卿顺带干了一大票,扫了横行伊州二十多年的马匪头子丁汉龙,楚砚杰都吓一跳。 这没死一人,就把丁汉龙给生擒活捉还重残,打死打伤三百多人,简直就不敢信心这是一个整天和钱财打交道的王爷干的出来的事。 与楚砚杰汇合后,大队继续赶路,十一月二十八日,胡班率领先遣使团抵达神都,女帝在朝殿举行隆重仪式欢迎阿里木、哲巴尔,并举行国宴招待乌兹曼使团一行。 十二月初,沈云卿进入关中,抵达岐州地界,铁路已经修过长安,正在向岐州延伸,预计明年上半年,就能修通岐州站。 从隆元二十八年开始修铁路至今四年,西段铁路修到了岐州,铁路将经由岐州延伸至甘肃,然后继续向西,向东已经过了汴州,总里程超过一千四百里地,消耗钢材近七万吨,单边就要三万四千吨,双边就是近七万吨,平均每年铺设三百五十多里。 头年两铺路其实较少,最近两年经验和技术工大量积累增加,铁路修建速度城北增加,三分之二的里程都是去年和今年修的。 神都至长安,神都至郑州铁路修通之后,三地物流迅速打通,神都的钢轨、枕木得以通过铁路源源不断输往关中和长安,铁路修筑速度得以加快进行。 铁路打通之后,目前仍限于朝廷转运粮食、煤炭、矿石、钢铁、生铁、农具、牲畜等等,尚未用来载客运人。 铁路沿线每隔半里都能看到警示标志,时常也会碰上州县巡逻的州兵和衙役,沿着铁路巡视。 由于铁路需要穿过一些村庄与农田,铁路沿线一百步内需要清理安全区,有鉴于铁路是新鲜事物,且具有危险性,铁路沿线经过地区的人口聚居区,都要派遣人员进行安全宣传,告诉当地老百姓火车和铁路是什么,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同时将铁路沿线的巡逻常态化,制止一些不正当的行为,甚至是非法行为。 眼下铁路部门还不正常,铁路沿线的巡护工作暂时只能交给地方衙门。 尽管铁路的出现极大方便了运输,但传统的一些阻碍和束缚仍然困扰这当下。 中原王朝历来重视关隘的防备和建设,要修通长安的铁路,就必须走潼关。这以前要从河南入关中,就只能走潼关或武关。但再怎么走,也只是靠腿走路,不开关门是过不去的。 自从火车出现之后,麻烦就大了,火车到了关隘下,要打关隘过,就只能把铁轨铺过关隘,一旦铁轨可以通过关隘,关隘就成了摆设。 于是兵部和工部攒出了一个馊主意,在关隘城墙上开洞,铁路从墙洞内通过,墙洞上方安装一座厚度半尺的全钢大门,紧急情况用于关闭铁路。 要说这种主意也只有兵部陆军那帮子老爷想得出来,反正沈云卿没赞同。 时间转眼又到正月,年历翻到了泰德三年,沈云卿即将还都的消息提前数日送达神都。 “陛下,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大多了。” “是嘛,你怎知道?” “诺姌查过了去年司天监的降雪记录,今年初六的雪比去年深了两寸。” “哦……你倒是伶俐。” “谢陛下夸奖。” “呵呵,海郡王来报,你父亲在伊州剿灭马匪立下大功,朕琢磨着,应该赏赐你爹剿灭马贼的功劳。” “诺姌不敢,陛下要赏,就赏诺姌还乡吧。” “怎么,宫中不好吗?” 女帝反问,突然停下了脚步,长孙诺姌心头一紧,小心说: “宫中挺好,就是很想爹爹和娘亲。” “这有何难,明年开春,就让你爹将你娘送来神都团聚。” “但是没有家乡好,诺姌还是想还乡。” “看来是女大不中留啊……” “诺姌还不想嫁人。” 女帝顿时瞥了一眼长孙诺姌,然后什么也没说。 公孙芸惠说女大不中留,不是说长孙诺姌年纪见长要单飞,而是女帝是在威胁,如果长孙诺姌不识像,就把她就地找个人家嫁了,也要拴在女帝身边。 长孙诺姌的脑瓜子绝顶聪明,女帝的弦外之音岂能听不出来,赶紧立马表示自己不想嫁人。 就在二人说话时,王素琴匆忙前来: “陛下,安国公去了。” “什么啊!”女帝大感意外,忙是说:“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谁说不是呀,两个时辰前还在大吃大喝,不知怎么就突然倒在地上动不了了,等到太医赶到府上,已经咽气了。” “这个老东西,过年都不让朕省心,走,出宫摆驾安国公府。” “是。” 就在四个小时前,安国公慕容奥翔还活蹦乱跳胡吃海喝,然后呃……的一下倒地上不省人事,等到太医赶到安国公府,人已经咽气了。 尸检的结论是中风引发颅内血崩,也就是脑卒和脑溢血,由于缺乏医疗条件和抢救不及时,加之慕容奥翔常年没有节制,天天胡吃海喝,已经患有严重的三高和慢性疾病。 这是幸亏这些年有沈云卿的“灵丹妙药”加持,否则换做是二十年前,肯定活不过六十就得脑溢血。 女帝火速出宫赶到安国公府,安抚探望慕容遗孀,并就爵位继承问题做了明确指示。 天黑前回宫后,又在御书房召开御前会议,就安国公猝亡一事安排后事。 由于死在年头上,有些不吉利,尤其是女帝重视迷信科学,所以指示太常寺和司天监要算准黄历化解霉头,不要冲撞了自己的龙气。 散会后,女帝留下林毅贤、欧阳羽,继续就今年的经济和国内问题进行商讨。 “再有几日,海郡王将要还朝,国内方略势必要做重大调整。沈云卿建议增补都护兵马,尽快剿匪。朕也认为都护根基不稳,是时候对都护乱贼进行清缴,以稳固朝廷在西北根基,便于日后长期统治罗哈诺。林相以为,该向都护调遣多少兵马合适” “回陛下,向都护增兵易,常驻难。在都护用兵所需支出,是关内的数倍,并不比远征差多少。而且远征讨伐目标明晰,但马贼大都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海郡王此番剿灭马贼,纯属偶然和运气,并不是每次都能达成目的。 况且说,以岐军现在的火器,杀贼容易找贼难,杀贼一日找贼得要千日,数万大军千日只为找贼而奔忙,需要消耗的钱粮每天都以数千贯计,而且未必能剿灭马贼。” “但都护贼寇不能放任不管,据海郡王禀报,这些贼寇少的数百人,多的上千,储备的兵器、火药,却足够装备上万人。朝廷现在在都护的驻军不过万余人,而这些贼寇却有数千人,哪天要是反了,朝廷的大计岂不毁于一旦。 此事不容再拖,立即着令兵部,拿出方略对策,尽快发兵剿灭贼寇。至于钱粮,国库现在还缺这点吗。” “既然陛下决心已下,老臣尽快安排。” 林毅贤之所以不赞成调兵围剿马贼,不完全是因为钱粮的问题,就朝廷现在的财政状况,就是发兵二十万,把都护挖地三尺翻过来,也轻轻松松。 而是沈云卿把手伸的太长了,伊州当地的豪族、部落都在歌功颂德沈云卿的神迹,加之这次没死一人轻取了悍匪,沈云卿在地方上的声望迅速飙升,这对沈云卿未必是什么好事。 现在女帝宠着他,未必日后还会宠着。 尤其是现在沈云卿的规划蓝图已经出具雏形,他对女帝二十年前的承诺全部实现,这意味着他的价值也被压榨的差不多了。 待到哪天被利用完了,女帝觉得功高震主,难保不会对沈云卿采取一些措施。 所以林毅贤是在为沈云卿的日后担心,同时沈云卿手伸的太长,林毅贤如果表示积极赞同,难保女帝不会有些想法,所以哪怕他同意,也得表现出反对的姿态,不能和沈云卿保持同步。 “与赫努谈了也有半年多了,忽喇方面的底线摸得如何?” “回陛下,据臣观察,忽喇方面野心甚大,与兵部之前得到的情报完全吻合。罗哈诺以西和西北有大量的草原与牧场,虽然冬季较为漫长,但是土地异常肥沃,极为适合放牧定居,忽喇确实有向西继续扩张的野心。” “忽喇扩张的越远,对我朝日后越有利,总比他们聚集在我朝关外来得强。” 也不知道女帝什么逻辑,游牧民族扩散的范围越大,对自己的威胁越小。按这个道理逻辑,蒙古帝国西征欧洲,扩散的算远了吧,最后不还是把东亚全部国家给灭了,而且西征连带肥了蒙古帝国的人口和财富。 当皇帝金口玉言,她(他)说有道理,就有道理,别太当真,当真你就说了。 “火器谈的如何?” “赫努希望得到火器制造匠术,臣未准,但赫努不依不挠,为求我朝让步,开出诱人条件,愿以高价购买我朝火器匠术,臣仍未准。眼下海郡王即将还朝,此事看来可让海郡王出面弹压。” “痴心妄想,国之重器,岂能授之予人。告诉赫努,我朝地大物博,他要买便买,不买朕也不稀罕。” “是。” 赫努胃口不小,想连同火器的制造工艺一起买走,但造枪造炮不是制造冷兵器,军火生产背后是一整套工业体系。不清楚赫努对工业有无认知,但如果把枪炮制造技术卖给忽喇,就等于卖给忽喇一套完整的机械加工系统,谁会这么傻。 “欧阳。” “奴婢在。” “海郡王还朝后,金戋寺尽快会账对账,过去两年金戋寺财力虽然大增,但盈利却在下滑,长此以往不利朝廷用钱。要从速查明实情,详细报朕。” “是,奴婢已经准备妥当,就等海郡王还朝。” “看来,还是得要有人主持大局才行啊。朕也老了,有些事情力不从心啊……” “陛下正值盛年,还有大好的江山等着陛下一展宏图,陛下多虑了。” “唉……朕啊,不放心……” 沈云卿出国之前,女帝头上一根白发也没有,沈云卿走了两年多,头上白发一大把,每天起早贪黑忙到深夜,之前的舒坦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越来越怀念有沈云卿接锅的日子。 第997章 女帝也怂的很 之后几日朝廷忙着安国公丧事,沈云卿于正月十一抵达洛宁县,洗漱休整一日,翌日携楚砚杰率百余人脱离大队,经由奉贤桥由北门入城。 眼下正值冬季,神都基建处于停工状态,北门五里的工地偶有禁军巡逻之外寂静无人,巨大的水泥管整齐码在地上,被积雪所覆盖,零星还有禁军窝在水泥管内避风休整,俨然一个住人的窝棚。 工部为了便于运输原料和施工,孟津铁路延伸至神都后,向往北郊和东郊修了两条支线,以便于将孟津生产的混凝土水管用火车拉过洛河,直接卸在神都郊外,如此就省去了劳民伤财的运输工作。 否则直径两米还多的水泥管道,根本无法从孟津县运到神都,如此规模浩大的基建工程,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条铁路支线修成之后,今后还将用于城墙扩建所需城砖、砂石、土方的运输,无疑大量节省了运输和民力。 只不过让沈云卿感到震惊的却是,工地上除了施工原料,还有大量炸药堆在郊外,专门由禁军看押和运送,工程项目审核的时候他可没批准用炸药修明渠。 问过之后才知道,由于水泥管直径巨大,需要挖深五米,人力挖掘的施工量较大。工部这些个老爷们掐指一算,与其用人力挖掘,还不如先挖一个地道,然后铺炸药直接炸来的更经济划算。 由于有了炸药这种东西,许多施工都能用炸药节省人力,工部这些老爷核算成本之后发现,先挖地道,再用炸药爆破,可以直接掀翻地表覆土,炸开宽度把八尺以上的明渠,效率绝对比用人力挖掘划算得多。 于是合计之后,工部让人挖地道,兵部派人来爆破。 不过这种办法并非万能,只能用于神都城外外围一圈的管网施工,城内仍然要靠人力挖掘。但总体而言节省了大量的人力,效率还很高。 仅仅今年一年,神都北郊、东郊外一圈的管网七七八八埋了过半,今年能基本完成北郊、东郊的主线管网的埋设,后年能把西郊、南郊的主线管网铺完。 进城后小队直奔皇城,女帝百官已经等在朝殿恭候多时,今天特意开了午朝,在朝殿等着沈云卿还朝。 “陛下,海郡王已到朝殿外。” “宣。” “是。宣海郡王沈云卿,将军楚砚杰进殿。” 百官齐目看向殿外,少顷沈云卿、楚砚杰二人进殿,给人第一直观印象就是黑,不是一般的黑,就和那些个文官鄙视的蛮夷有的一拼。 “臣沈云卿(楚砚杰)奉旨出使归来,向陛下交旨。参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俯首便拜,女帝感慨万千极为感动: “爱卿快请平身。” “谢陛下。” 此时鸾台左侧的相机瞬间摁下快门,记录下历史的瞬间。 待等收起礼数,女帝继续说道: “爱卿周巡诸邦不辱使命,扬我国威于海外,朕心甚慰。王素琴,宣旨。” “是。”王素琴抽出早已准备的圣旨,上前两步宣读: “海郡王奉旨出使,不负朕望,今赐钱万贯,绸、缎、锦各千匹,棉万匹,特等玉料五百斤,海珠五百颗,象牙五对,人参五十斤,灵芝十斤。 赏千牛卫将军钱五千贯,绸、缎、锦各千匹,棉万匹,特等玉料百斤,海珠三百颗,象牙一对,人参二十斤,灵芝五斤。 赏金外藩寺丞胡班…… 赏金外藩寺丞关歆岳…… 赏……” 但凡这次跟随出使海外,活着回来的官员与有功将卒均得赏赐,因战阵亡、伤残者三倍抚恤,因海难失踪、病亡者两倍抚恤,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但千万别以为女帝赏的这些东西很值钱,在场绝大多数官吏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经济秘密。 而且女帝这次只赏了实物,真金白银一样也没有,什么海珠、象牙、人参、灵芝,看着挺多的,其实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次海珠有十多万粒,都是随便淘来的。象牙有两千多根,女帝只给了六对,人参灵芝都是沈家秘密特产,充其量是原物奉还。 甭看一万贯铜钱很多,但对沈云卿这种级别的财主来说,有跟没有都一样,他不缺这一万贯钱。 圣旨宣读完毕,女帝宣布散朝,沈云卿、楚砚杰与内阁伴驾前往御书房。 途中君臣边走边说: “海郡王此行辛苦啦。” “为朝廷出使,为陛下效力,都是臣的本分,无所谓言苦。倒是臣在外为朝廷添了麻烦,还请陛下恕罪。” “海外蛮夷蕞尔小国不知天威,爱卿替朕教训的是。即便是朕,也会奋起反击予以小惩,否则不足以彰显我朝天威。” 甭看女帝嘴上义正言辞喊打喊杀,其实女帝也怂的很,这要是二三十年前,公孙芸惠肯定没这个胆量。 片刻后抵达御书房,女帝赐众人坐,奉茶上糕点,边吃边说。 “乌兹曼事宜朕已听胡班详细禀报,此番两国所签协议事无巨细堪称经典,甚合朕意,海郡王功不可没。” “陛下过奖,外交无小事,凡细枝末节都应予以谨慎考虑,方显国家尊严与国威,如是草率了事,不仅祸国殃民,还将伤及国本,臣不敢不细。” “说得好,说得好啊……”女帝龙颜大悦,遂即又说:“此番西夷寻衅,抓获洛伦萨国公之子一人,爱卿准备如何处置。” “陛下是说,此番抓回的洛伦萨俘虏中有大人物。” “不错。刑部尚书杨文炼,此事爱卿说说吧。” “臣遵旨。” 田诚年事已高,去年十月告老致仕,女帝返聘授其司徒荣誉职务,刑部侍郎杨文炼顺理成章晋升尚书,刑部审计司郎中卞棠出任刑部侍郎。 这个刑部审计司是十年前新成立的刑部衙门,专门负责新经济的财务审计。 据杨文炼介绍,张翀把人洛伦萨俘虏押回途中进行了筛查,筛出了一个贵族,按岐帝国的爵位对应,应该是国公的儿子,转换成西方爵位制度,应该是公爵的儿子。 其人名叫菲尔德斯·伊戈尔·冈萨雷斯,陆军上尉军衔,洛伦萨舰队被击溃后,他混在战俘中,利用岐军当时语言不通,不了解欧洲情况,处置西方战俘经验不足,混在战俘当中。 奉命张翀返回船队后,遂即展开筛查,果然把他从战俘中给揪了出来。 除了冈萨雷斯之外,舰队中还有三个贵族子弟,不是伯爵的儿子,就是子爵、侯爵的儿子,其中两个可能已经喂了鲨鱼,一个在旗舰上败逃。 根据冈萨雷斯交代,他们这些贵族子弟都是跟随船队出海镀金,给自己的资历表上添一些资历和业绩,好回去光宗耀祖继承地位。 而且贵族子弟参军,都是军官军衔,贵族爵位越高,子弟参军授予的军衔也越高,公爵儿子至少中尉军衔。 贵族子弟参军送往专门的贵族军官学校培养,周期六年或者八年,都是寄宿制贵族军官学院,招收十二到十六岁之间的贵族子弟进行文化课程、数学课程、军事技能、理论培训。 培养周期六到八年,其实就是类似于一种寄宿制、全日制的综合性大学,只不过是把军事与文化课程相结合而已。 学院毕业后授予最低准尉军衔,最高中尉军衔,被派往陆军或者海军服役,但一般都是前往安全地区和较为轻松的部队,除非个人提出申请,否则不会被风险系数很高的战区。 即便被派往战区,其实也是被司令官带在身边打酱油镀金,绝对不可能派往一线带兵,参加排排站等枪毙。 除了贵族军官学院,还有专门招收平民子弟的士官军官学院。 士官军官学院负责招收平民子弟,以及军队推荐士兵就读的军官学校,培养士官和基层军官,主要是中校及以下军官和士官。多数高级军官都由贵族担任,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的平民军官会浮动到中校以上的职位。 冈萨雷斯毕业就是中尉军衔,否则以他二十六岁的年纪,和当下的历史背景,是不可能年纪轻轻升到上尉军衔。 当下西方还没有完整的军官晋升体系,没有三年或者四五年一升的制度,所以军官的升迁非常缓慢,二十六岁就陆军上尉军衔,不走后门根本不可能。 张翀抵达振州接受为期二十天的检验检疫之后,将人押到了神都,由于人太多,城内天牢关不下,部分重要人员和军官关押在城内天牢,其他被关在城东大营的营房里,由禁军看押。 “洛伦萨国之事需得从长计议,陛下能否容臣见过冈萨雷斯之后再做答复。” “无妨,爱卿漂泊在外甚是辛苦,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谢陛下体恤。” “此番两国协议之中,多数条件朕与百官都很满意,唯独与乌兹曼国联兵攻打沃尔萨森,与出让部分匠术感到担忧,爱卿能否详细解释。” “回陛下,之前公函之中臣已经说的很明白,圣光骑士会联盟诸国对乌兹曼一直虎视眈眈,并且在达尔翰地暗中策划叛乱制造事端,臣与赵辰颂大将军一致认为,日后难免一战。 而已我朝在达尔翰、罗哈诺军力,无法单独招架,因此需要极力避免单独应战的被动局面。 而且朝廷只知道达尔翰地出产黄金,但朝廷可能不知道,达尔翰地战前每年出产的黄金有超过一万五千两之巨,白银超过八万两,沃尔萨森是盯上了我朝在达尔翰地的黄金、白银还有宝石,如此巨大的利益,足以让其铤而走险。” 第998章 能动手,绝不用嘴,包治疑难杂 闻讯达尔翰地战前年产黄金一万五千两,顿时引起文武哗然,户部尚书桑劲川忙是说: “仅此区区弹丸之地的黄金产出,竟达我朝三十年前六成还多,这是老猫枕咸鱼呀。” “桑大人所言极是,如此近在咫尺的聚宝盆,谁能不动心。至于出售我朝匠术给乌兹曼,陛下与诸位大人可以放心,我朝不需几年,就会有更为先进的技术,此番卖给乌兹曼的匠术不卖也会过时,不如趁早卖给他人赚些钱财,用于培养更多人才,制造更多机器,研究更好技术,岂不更加划算。” “爱卿所言在理,朕看就这一点,在场诸位爱卿都不如海郡王一人。” “陛下过誉了,审时度势方显帝国本色,只要紧抓朝廷根本命脉,即便将技术卖给他人,他人买走的也不过是皮毛而已,真正的精髓仍在我朝手中。” 技术发展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人才培养、科学体系、国家体制、领导决心和国家意志。乌兹曼是买走了一些技术,但仅仅是技术本身,不是技术这个体系。 “好了,朕也不耽误爱卿团聚的时间,都散了吧。明天、后天停朝两日,内阁还有朕的皇子皇孙们都来御书房,听海郡王讲讲海外那些事。 不要总以为泱泱天朝上邦,宇内无人敢欺,其实呢,都是自己欺自己,闭塞了心智,只闻眼前事,不看天下观,是该睁眼看看海外了。” “陛下圣明……”众人附和道,女帝留下周启后,文武百官各自散去。 走出御书房外,林毅贤已经急不可耐: “海郡王此行国威大振,南洲百夷数十国纷纷遣使来朝,可谓盛世空前宇内皆归,不虚此行啊。” “呵呵,林相过誉了,此行之所以大获成功,其实还是我朝军力强盛,经济繁荣。若无军力仪仗,物力疏财,外邦岂能俯首。” “海郡王说得对,此番若非我朝军力强悍,此行只怕是凶多吉少。” 楚砚杰赞同说道,此时范勇刚想开口,薛伯充截话先说: “国之所以为国,非兵戈之利,将卒之勇,军心用命,战力凶猛,不能震慑四夷。海郡王此行最大收获,以老夫看,非是金银珠宝,百夷来朝。而是天下终于知道匹夫之勇,不光有力拔山兮之气盖世,更知道匹夫之道,还可震慑宵小之徒,凶残之辈,御敌于国门之外。” 薛伯充说到了核心问题,引得兵部高度赞同,范勇就说: “薛太保所言极是,朝廷若无凶悍战力,如何能令宵小束手,海郡王此行无疑应证了此理。” 一个国家,之所以被人尊重,不是因为你的文明指数有多高,你的财富有多少,你的生产力有多强,而是你得首先比别人流氓,首先是能打。当然,有武力未必需要去搞侵略,但是至少得能抗打击和报复的能力。 你光有钱,精神境界再高,诗情画意再美,文采再出众,在野蛮流氓面前,都是空谈。 一个国家要生存,首先要有生存所必须的武力,只有能保证自己的劳动成果不被别人劫掠,一个国家才能生存,才能发展,有发展才能延伸国家的意志,施展一个文明的精神力量。 任何的财富无不建立在强大武力之上,军事霸权也许未必拥有经济霸权,但经济霸权一定是军事霸权在背后做支撑。 两宋就是典型的没有军事霸权,只有经济霸权,最后走向灭亡的案例。蒙古帝国是典型的绝对没有生产力的军事集团,最终差点灭绝世界文明,统一地球的野蛮军事霸权。 沈云卿此行之所以成功,绝不是人家对天朝的馈赐感恩戴德,真正起作用的是军事力量的震慑,辅助以经济上的红利,政治文化的宣扬,精神食粮的感召,人家才会对你感激涕零。 否则你光有钱,没有两把刷子,人家只会当你是洋葱头。 待等众人散去,周启陪着女帝在御花园散步,边走边说: “启儿啊,海郡王的意思都听懂了吗。” “明白七八成。” “还有哪些没明白?” “孩儿以为,以武力震慑四方非是长久之道,还应以王化教导令四夷宾服。” “但若四夷不服我朝王化,又该如何?” “再以武力施以惩戒令其服我王化。” “既然以理服人而难令四夷心服口服,仍需得动武,为何不先以武力恫吓震慑,不令四夷心生僭越之心。” “但儿臣担心如此不能让四夷心服口服。” “你要记住,用武未必要付诸于行动,但是没有武备付诸于行动,必被他人所欺。”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导。” 女帝的性格和思维逻辑和周启有些不同,周启认为用武力恐吓震慑其他国家是不耻行为,应该以礼教王化感召周边国家,如果周边国家不服说教,再动手惩罚一下。 而女帝正好相反,先用武力震慑恐吓,然后再用礼教王化感召周边国家,让周边服王化。 虽然策略完全一致,只有顺序不同,但产生的后果截然不同。 周启认为先武后文,是强压别人认同,最终还是口服心不服。 而女帝先用武力恐吓震慑压服,再让别人认同,无论是心服还是不心服都得认,谁敢不从就打。 这两种策略,周启的策略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失败的,永远只存在于天朝上邦的幻想当中。原因很简单,这个世道是硬实力在说话,经济从来不是硬实力,而是软实力。 周边国家之所以不怎敢招惹中原王朝,不是因为中原王朝经济强大,物质生活丰富,精神文明高度灿烂,而是因为天朝人口多,兵力数量多,幅员辽阔,哪怕稍微动一下手指头,都能把周边小邦给搞死,是中原王朝的块头把别人给唬住了。 但如果中原王朝缩小到和周边各国一样的人口和领土,经济、文明高度灿烂,但是你不注重武力,周边的小邦立马就会撸你,而不是向你朝贡。 原因很简单,抢来的东西才更香。 这是人性决定的必然结果,不是政治所能决定的,是人性在决定政治,而不是政治决定人性。 而女帝的思想是先武力震慑恐吓,然后再谈其他问题,用武力开道。 这种模式几乎适合绝大多数历史环境,因为这个世道的真理,永远掌握在强权手中,弱者没有发言权。 你能干架,才能有嘴说话,否则说的再多,辞藻再华丽,批判再凶猛,老子动手干你的逼嘴,你再给我唧唧歪歪说我话坏试试,信不信割了你的舌头。 这就是强权,强权也许不是为人处世的合适选择,但你一定要有两把刷子,得让别人见你怕,如果别人不怕你,麻烦就会找上你。 清王朝就是典型案例,富足、无能、昏庸、幼稚,西方列强就喜欢这样的小朋友,家里富有,还好欺负,人家不找你找谁。 女帝是在战争中成长的统治者,信奉实用主义和现实主义,能动手解决的绝不用嘴,不能动手解决,就找一些流氓甩锅,让流氓出面解决,典型的接锅侠就是沈云卿这种文化经济流氓,包治各种疑难杂症。 而周启是和平环境中成长的政客,既然是政客,就本质不同于战争中成长的统治者,虽然是准储君,但是储君和统治者的差距依然很大,储君最大的缺失,是没有被打过脸,所以没有被打脸的切肤之痛。 而女帝登基以来一直被打脸,所以清楚知道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周启是一个心机深沉,善于谋划权术的政客,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住自己的地位,争取日后登基,这个任务占据了他的主要思维空间,所以他现在必须要稳。 当这种思维成为最高宗旨,大开杀戒武力开疆这种热血也就荡然无存了,一切都以稳妥为最高原则,有变数的通通的不要。 善于谋权的政客一定是计较个人得失的,国家得失不是他们第一位的选项。而公孙芸惠是一代明君,她考虑更多的是国家层面的得失,至于个人层面的得失,可以让接锅侠给她输血。 这一点和周启是本质不同的,周启没有一个好的接锅侠帮他,而女帝有沈云卿这个接锅侠帮她兜底,所以女可以毫无顾忌施展自己的雄心壮志,出了问题沈云卿背黑锅。 而周启不行,身为储君,在皇帝的眼里就必须是完美无缺的,他的错误,只能自己承担。 此时沈云卿正走在回泸溪宫的路上,欧阳羽将过去两年金戋寺与财政的主要变粗略说了一番,好让沈云卿心里有本账。 “郝仁这两年表现如何?” “我看他有病。” 沈云卿闻讯诧异,顿时停下脚步问: “怎么了他?” “堂堂金戋寺少卿,却甘于沉迷蝇头小利,还乐此不疲,岂不有病。” “他怎么就沉迷于蝇头小利乐此不疲了?” “他下令对倒卖货物商人收取千分之十的过手税,这难道不是削尖脑袋谋取蝇头小利是什么。” “那一年能收多少过手税?” “不超过一百二十万贯,但是人力与耗材支出成本却要一百零七万贯。” “可还有近十三万贯的盈利啊。” “这难道不是蝇头小利。” “我说欧阳大人,买卖都是从小本经营变成巨财,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郝大人举利国利民,本王看,日后大有可为。” “如此小利能有何大利,朝廷每年还缺这十三万贯钱吗。” “过手费不能只看最终赚了多少,更多是间接赚了多少。” “何意?” “这过手收费眼下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是日后的收入不会比印花税少,而且还有利于降低百姓负担。” 第999章 好人税 郝仁调入金戋寺出任少卿之后,推行了过手税、厕税和马铁税。 这过手税简单来说,有点像股票交易,每手交易收取印花税的同时,收取交易税,通过调节印花税和交易税抑制频繁交易,尤其是中小资本的频繁交易。 所以郝仁的过手税是调控税,当然,也能通过印花税进行调控,但是眼下调整印花税会导致所有生产链都发生调整,会一竿子都打倒,所以只能新增利于进行调控的税种,过手税就应运而生,专收二道贩子税。 由于商人的本质是通过商品谋取财富,所以就会存在多道贩子,多道贩子几次转手之后,会让商品价格上涨。 通过收取过手税,每进行一次倒卖转手,就收取一次双向过收费,提高一些中小商人的商品成本,迫使他们从转手倒卖给其他商人,变成转手销售商品,卖给老百姓。 因为老百姓的消费能力是有限的,大量收取双向过收费后,就会导致成本迅速上升,商品最终价格超出老百姓消费能力,商品就会滞销,这就迫使商人减少倒卖环节,尽快把货物卖给老百姓,而不是卖给其他商人再转手。 同时由于海郡王府、工部、金戋寺、邮驿系统的存在,都采用尽可能垂直送到地方的模式,所以海郡王府、工部、金戋寺的货物没有太多的过手税,虽然也收,但是中间的二道贩子几乎很少,过手税也就少。 郝仁的过手税来自腊婆的基层治理实践,为了遏制向腊婆贩卖货物商人倒卖和囤积居奇。郝仁在腊婆各地修了仓库,但凡是民生商品,必须囤到官府指定仓库。 指定时间内,不收取仓储费,超过限定时间,就收取费用。 通过收取仓储费,迫使商人加快商品销售,减少囤积等待涨价的行为。 同时如果市场上的商品饱和,商人们就会把卖不动的商品运走,运来卖得动的商品,这样无形中就刺激了市场上商品结构的和价格的合理。 所以过手税是专门针二道贩子、多道贩子商人,而现在海郡王府、工部、金戋寺的经济比重占比有很大,这就导致过手税的征收经济比重并不大。 同时每一笔过手税很小,但是为了配套过手税,需要支出的行政、人力、耗材成本占了过手税的百分之九十。 也就是说,过手税基本上没什么盈利可言,却很浪费行政资源。 但这件事需要分两面看,过手税虽然是反锁了一些,但是很促进商品交易和商品流通。 而在经济繁荣的大背景下,经济最大的奥秘就是商品流通和资金流通加快,速度相对越快,相对合理加快资金和商品流通,就能加快经济增长和财政的相对收入。 郝仁的过手税无疑是缩短了商品倒卖环节,刺激商品尽快销售。 这个政策短时内见效慢,但长期的效应有利于经济整体发展,而且日后随着信息通信加快,经济更繁荣,衍生商业更多,过手税的收入会暴增。 造成眼下过手税少的症结主要是还不规范,同时商业行业不够细化,衍生商业数量少,所以看不见太大效果。 至于厕税和马铁税,厕税不是占着公厕收拉屎撒尿厕纸钱,而是把城市中厕所进行片区划分,收取厕所所在片区内倾倒粪便和上公厕的税。 为保证公平和照顾城市内贫困户,厕所划分的片区内,都有尽可能划入一些大户、富户、酒楼、客栈、大门店。 厕税大户、富户缴纳多数,剩下的由片区内各户按人头多寡进行收缴,对于流动人口,非常驻居民和贫困户,可以不收。这部分没有收取的厕税,则由片区内的大户、富户、酒楼、客栈、大门店承担。 全国不同地区收取的标准也因地而异,不是一刀切。 而收取到的这些厕税,则用于减免各地的“粪田”费。 所谓“粪田”费,就是古代城市里产生的粪便,最终总要弄出城市,由于粪便可以用来沤肥,增加亩产,于是就衍生出了利益,官府就占着城市里的茅坑和化粪池,对进城拖大粪的村子和农民收取“粪田”费,俗称卖粪钱。 而农村的大粪由于直接进入田间,这部分的钱其实是收不上来的。但是官府占着州城和县城,就能收城内的卖粪钱 沈云卿成立金戋寺,推广新农业后,在隆元二十三年专门拨了专款,用于规范州城、县城、堡塞的公厕、化粪池,新建了一大批的公厕设施,就是为了方便收集粪便,利于田间积肥。 但从来没想过要收取什么费用,因为这是公共设施建设,你不能过多考虑收益问题,否则容易造成社会问题。 而郝仁换了一个思路,征收厕税补贴农业,同时厕税主要的来源是大户,大户再怎么穷,也不缺每月的几贯钱,但是对于农村来说,几贯钱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而村子里买大粪剩下的资金,就能用于更多的支出。 所以这笔钱其实是变相从大户手中赚钱,然后补贴农民,而且还名正言顺,谁不掏,谁就得背上一个小气计较的名声,一般的财主还真不会计较这种小钱。 而且这不是单方面的责任,是双向责任,拖大粪的农民需要搞好厕所和粪池及其周边的清洁工作,相当于还有环卫工的性质。 同时掏大粪产生的“人中白”必须全部交公。 人中白就是人尿产生的一种沉淀物,可用于治疗烧伤、清热等多种病症,是一味重要的中药成分。 厕税得到的人中白全部上缴官府,官府每年定期集中向神都沈家制药厂运送一次,进行深加工,然后再从沈家制药厂卖到全国各地,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而马铁税,是对马铁收取征税。 其实钉马铁有专门的“马蹄铁税”,因为古代马铁是个精贵工业产品,同时能用于军事用途,所以钉马铁都要收税,印花税最早的雏形就是“马蹄铁税”,真正的雁过拔毛。 郝仁开增的马铁税,并不是重复收取马蹄铁税,而是对大量拥有马匹的个人进行征税,遏制私人大量养马,尤其是以养马的名义,养军马,私蓄骑兵。 所有马匹不得私自更换马铁,必须前往官府制定铁铺更换马铁,并统一记录在案。 但凡拥有马匹超过一定数量,且不能说明用于正常用途的,收取马铁税。 对从事商业运输,需要用到畜力的商人或者个人,亦或者用于脚力赶路的用马,可以免除马铁税。 但对于那些大量拥有马匹,且养着不用于运输,或者严重超出坐乘使用的马匹,进行马铁税征收,且分级征收。 拥有越多的马匹,还不用于正经生产生活,征收的税率越高,直到你自己裁减不能说明合理正常用途的马匹。 这样的好处异常明显,一下子能把全国私蓄马匹给清理出来,同时大量私蓄马匹既不参与交通活动,也不参与商业运输,一直蓄养起来,非但浪费草地、粮食,还会带来私蓄骑兵产生叛乱的风险。 通过征收马铁税,虽然不能全面压制非正常用马,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可以把马匹分散,但至少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大量集团私蓄马匹的势头。 而对于那些真正有钱的大户,也许不会在意马铁税,但是如果养马规模上升到一定数量,每匹马征收的马铁税将会非常高昂,一次不多,十次就让你脱层皮。 而征收得到的马铁税,则用于新修道路,亦或者拨款用于饲养、蓄养更多的耕牛。 欧阳羽之所以没反对,一是得给沈云卿面子。二是这些税合情合理,不伤及民情。三是虽然赚的少,但好歹不亏本,蚊子腿再小,好歹也是肉。所以也就没反对,给通过了。 但是到了欧阳羽的眼里,郝仁的这些政策就是“尖钻于蝇头小利,而乐此不疲。” 可在沈云卿看来,他看中的正是郝仁经济头脑和独到的眼光。 做官最重要的不是会做官,也不是做好官,你光做老百姓的好官,光自己清廉,老百姓跟着受穷罪,大搞平均主义,你能说你是个好官吗。 做官得把官做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能推出有利于老百姓和大局的的行政决策。 郝仁就是这种能把官做好,还能推动经济发展的官吏,这种官吏就该多多提拔。 于是多年之后,民间都把郝仁订立的税种,产生的经济现象,称之为“好人税现象”。 “欧阳大人大可不必为此烦恼,郝大人推行的举措都有其道理,等过了五年十年,这些税的长远利益就会显露,到时候欧阳大人可就不会像今天这般眼光看郝大人的推行的税政。” “既然你如此肯定,本官也不再多言,那就拭目以待吧。我还有公务在身,你也回家好好团聚,惠贵妃那里你还是得要当心,最近不让人省心。” “惠贵妃怎么了?” “你的那份本应该是等你还朝,全部会账之后,再转到金戋寺你的账户上。但惠贵妃要陛下先转给她,说是替你保管,陛下未准,所以最近正闹心。” “哦……” 第1000章 家有贵妃 沈云卿此行出使,收获巨大,全部资金都上缴给了国库和内司府,虽然没有贪污中饱私囊,但也不可能不给自己不带一件商品,全程分文不赚。 相反这次出海交易,除了女帝,个人当中就属他沈云卿赚的最多,合计入账五十六万两白银。 段莹玉是不知道这笔账钱有多少的,但是沈云卿走时提走了多少货,不说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也八九不离十,所以掐指一算,对总账是有底的。 这可是五十六万两的白银,折合四万三千多两黄金,段莹玉琢磨着银黄金各半,然后先弄到手,自己捂热了开心开心。 但是被女帝严词拒绝,说是要等沈云卿回来之后把钱打到沈云卿的账户上,你去找你女婿说这件事。 所以最近一个多月,段莹玉心里很不痛快,有钱拿不到手,贵金属囤积症天天发作,心如猫爪一样的难受,比毒瘾发作还痛苦。 女帝之所以不给,是因为非常清楚段莹玉的秉性,这笔巨款到了段莹玉的手里,多半是不能给沈云卿的。 而且这笔钱是贵金属,不是铜钱,同时沈家现在不缺铜钱也不缺贵金属,这笔钱有和没有都一样,总之就是不缺钱,段莹玉还真可能以替沈家保管这笔钱为名占为己有。 而女帝非常清楚自己这个远房表妹的德性,钱这个东西到了段莹玉手里没用,她变不出钱来,只会往死里囤起来。只有把钱交给沈云卿,才能变出更多的钱,让鸡生蛋蛋生鸡。 而且这笔钱还没收过“保护费”,收多少,还得和沈云卿当面谈,当然不能给段莹玉。 片刻后来到泸溪宫,宫外站了不少护兵,应该还来了其他人。 待等到中庭,见到周枢、周晟、周宇、周尧、周淘、公孙贤、薛仲安的护将都在,全衡与全豹父子二人迎面过来。 “呵呵,两年不见,海郡王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几位王爷都在吧。” “一早就到了府上,公主和其他夫人都在内宅,惠贵妃与沈老爷、沈老夫人在中庭,王妃在内宅和公主正说话。” “那替我说一声,我先去内宅,待会儿再去中庭。” “那好,我这就去通禀。” 交代了全衡,沈云卿即刻往内宅去,先去见老婆孩子。 “公主、夫人,郡王回来了。”暖儿大呼小叫乐的不行,就像是她丈夫一样。 “快,姐妹们都别坐着了,赶紧去迎。” “嗯。” 四个女人六个孩子闻讯出动直奔花园,周雪琳走的最快最急,沈云卿正大步流星迎面走来。 “你可算回来了,一走就是两年,真是让人担心。” “我这不是没缺胳膊少腿,活蹦乱跳的好好的吗。” “娘说的真对,你这没良心的,就不该让你出使,连句安慰的话都不会哄我。出海这么危险,死伤了那么多人,你还笑得出来。” “谁说为夫没良心了,当着孩儿与表妹的面如何哄你。” “瞧你说的,孩子们怎么了,孩子就不念你想你了。” “烨儿想父王……” “律君也想父王……” 孩子们异口同声,沈云卿抱起沈烨边走边说: “父王也想孩儿,走,回屋去说。” 哄着老婆孩子和表妹回到内宅,坐下说了没多久,丈母娘段莹玉果断杀到内宅,高秀珍也在。 “你还知道回来呀。” “呵呵,岳母大人,母亲大人,孩儿有礼了。” “哼,一回来也不知道先来拜见本宫和娘亲,知不知道为娘这两年多辛苦,里里外外都要为娘张罗,回来也不先见为娘和你爹娘,你让本宫在人前怎么做人。” 段莹玉张嘴就是数落,批斗沈云卿就跟批斗宫女太监一样,高秀珍都快看不下去。 “我说亲家母,我家云卿刚回来就疼你家闺女,你还不乐意呀。” “呦,云卿他娘,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但凡是得有个尊卑有序,没有我有本宫,能有你家云卿的今天吗。” 高秀珍无语,但仍然拉长了脸,一脸的不痛快。 现在只要段莹玉祭出“没有她这个丈母娘,沈云卿就是狗屎不是”这块霸王条款,谁都没法儿反驳。 其实段莹玉说的也对,要是没有驸马ceo创业平台,沈云卿肯定没今天的地位和荣华富贵,正是有了段莹玉这个丈母娘,生养了周雪琳,才有沈云卿和周雪琳的姻缘。 所以理论上没有段莹玉,就没有沈云卿的今天、明天和未来,这个因果论说到哪里都是真理,有种你别娶我家闺女试试,你能竖着走出江东就算你厉害。 可见皇权政治下,“皇家”这块招牌何等重要,没有皇家罩着你,没有皇家的特权和表演平台,你也发展不起来。 但话说当年沈云卿破产,险些被咔嚓,段莹玉可是一百个不乐意,就差在地上打滚,她怎么就不提当初这一出呢。 可真要是有人当面说这件事,她能立马跟你急眼。 知不知道好汉不提当年勇,知不知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信不信老娘用金子砸死你这个挑拨岳母女婿的关系王八蛋。 这就是段莹玉,标准典型的势利丈母娘。 继续说了片刻,段莹玉急着拉他去中庭,周枢、周晟、周宇、周尧、周淘、公孙贤、薛仲安已经坐等一下午,就等沈云卿去露个脸,给她这个丈母娘长长威风。 “让诸位久等了。” “海郡王出使诸邦历经艰辛,我等就是多等几日也是应该的嘛。” 薛仲安道,周晟也说: “妹夫此行大壮我朝声势,令诸夷不敢小觑我朝,我等又岂能轻慢。” “姐夫和三哥说得对,姐夫此行居无定所吃喝无着,面对诸夷不敬,凶吉难测,比起姐夫出使在外,我等终日饱食朝廷供飨安生度日,享尽荣华富贵,简直愧对朝廷,愧对母后。” 魏王周枢还是一样口无遮拦嘴门毫无节制,想什么说什么。 要是按周枢的措辞标准,全国上下的皇室勋贵可就都成了一无是处的寄生虫了,他沈云卿、周枢才是栋梁之才,朝廷的钢筋混凝土,其他人都是尸位素餐的米虫,拿着朝廷供飨,享受特权待遇的种马。 一句话把在做所有王爷勋贵能说的话和想说的话都给说绝了,气氛一度很是尴尬。 “呵哈哈,魏王还是性情直爽。”沈云卿憋出了一句话,也只能说周枢性情直爽,要不然还能说什么。 难道说你说得对?这不是标榜我自己是能人,你们都是蠢材了吗。当然实际情况也差不多。但是心里明白和嘴上明白那是两码事啊,知道的未必能说啊。 可要是不接话说,现场就只能一直冷着,大家有话都憋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还凸显沈云卿的交际能力不足,没能圆滑处理现场的尴尬。 所以只能这么说,说他性情直爽。 这话既是恭维话,也是真话,一语双关做两说,至于大家怎么理解,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反正只要嘴上不说真心话就行。 然后大家都表示附和,都说周枢心眼儿实,说话直,为人豪爽不羁。 这些赞美搁普通人身上是美德,但是搁皇室成员,政治人物身上,就是傻愣缺心眼儿,没政治头脑,成不了大气候。 所以这就是现实的两面性,你诚实没关系,你勤劳没关系,你奉公守法没关系,但是你跟骗子讲诚信,和强盗讲道理,跟小人签君子协议,这就是你的智商、情商、治商问题。 所以日后坊间都给周枢起了个绰号,叫“直肠王”,看字面就知道是那种肚子里存不住干货,有什么就说什么的王爷。 大家一番寒暄后,除了魏王周枢之外,所有人都关心日后朝廷战略的走向。 现在多数人都发现,沈云卿才是能够左右朝廷方向的核心人物,因为沈云卿控制了工业、控制了技术、控制了大量财力和人才分配,任何衙门要想绕过沈云卿,几乎都不可能。 户部厉害了吧,二十年来也被沈云卿整治的俯首帖耳,让他往东,户部绝不敢往西。 而朝廷的战略走向背后的逻辑,是经济利益,在座的各位除了周枢,绝大多数都有自己的利益圈子,而国家的战略走向,最终影响的一定是国内方方面面的利益。 以怀王为例,怀王派系现在的关切是棉制品,北方粮食和海运利益,而这次出使引发的贸易利益,进一步激发了怀王派系对贸易的需求。 同时洛伦萨袭击事件,也让国内知道海外有大量贵金属宝石利益,而且可以明抢,即便不明抢,也能用国内的货物换取绝对的暴利,这就给怀王派系以幻想,都在摩拳擦掌等着朝廷政策开禁,而政策的主要主导者,显然是沈云卿。 而薛氏派系的利益关切是薛家军和薛家地位,开疆拓土和对外征战都是薛家军目前存在的主要意义,如果日后朝廷要维持强势,国内最善征战的军团非薛家军莫属,其次是都护府军、禁军和边番军。 但是薛家军到目前为止没有配发枪支,朝廷要对外征战,尤其是和工业化国家开战,没有枪炮的军队显然是不行的。 所以国家政策的走向,正在以可见的趋势深度影响着国内,同时也成功的将国内矛盾向外转移,经过二十年的努力和经营,沈云卿的国内经济政治战略到今年为止,基本得以实现。 国内经济全面腾飞,工业也初具规模,国内的政治矛盾全面缓解,并被逐渐转化,国内尖锐问题正在对外转移,无疑给接下来二十年清理国内问题提供了政策空间。 第1001章 世界大观 谈话一直聊到天黑,最后周晟还赖在府上不走。 “都这么晚了,还不跟我表妹回宫歇着去,你不累,我都累得慌。” “孤这不是有事要问你吗。” “何事不能今日之后再说。” “我问你,火器这东西你有把握控制吗。” “此事林相也清楚,你舅舅没跟你说?” “舅舅说只要控制机器,就无大碍。可问题是,据你此前传回的公文和消息来看,现如今不止我朝有机器,西夷、乌兹曼竟然都有,他们的火器数以百万计,这还能控制吗。” 由于此前国内视野都封闭在天朝境内,对国外基本不了解,所以国内政策当时想的很好,只要控制了工业母机和制造设备,军火就能被控制在朝廷手中,比单纯控制铁器更能拉开技术代差。 因为造枪、造炮是一个系统化的工业体系,而不是铁器随便什么人都能自己打。 所以当时国内想的很简单,只要控制了工业母机,就等于控制了天下,而对十年前的国内来说,天下就是全世界。 但现在麻烦了,国外竟然也有工业和机床,而且人家的枪杆子比咱们大天朝还多。 周晟就担心枪炮这些东西早晚要泛滥,等到那个时候,弄不好是他登基称帝,到时候屎盆子都砸自己头上。 所以周晟不是担心枪会不会扩散,而是天朝之外的枪炮已经扩散,日后人家会不会打上门,把他皇帝的宝座给掀了。 但这个问题得分两面来看,首先是机遇和运气问题。 岐帝国很幸运,碰上了沈云卿,花了二十年时间追平了欧洲工业,而且不少领域上还领先和绝对领先,这是岐帝国的运气,否则公孙芸惠十年后肯定是第二个老佛爷也不一定。 其次是世界史还处在风帆时代和欧洲殖民早期,尽管欧洲的历史和工业技术没按剧本走,但西方这个时候还处在扩张初期,整体的国力不够。 其三是岐帝国有人口、国土、家底、体制和地理优势,在目前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的前提下,岐帝国拥有绝对优势。 岐帝国人口基数大,国土幅员辽阔,资源和劳动力可以完成体内循环,而不需要掠夺血腥殖民奴役。 而且岐帝国距离欧洲有地理隔绝的好处,在欧洲注意上岐帝国之前,岐帝国还能有十到十五年的和平发展环境,完全足够进行第二波的发育。 同时岐帝国家底扎实,体制又是中央集权制度,可以转化为举国体制,这就决定了可以集中力量推进发展,甚至跨代发展。 最后是模式不同,沈云卿通过研究缴获的洛伦萨火枪就发现,他们还没有流水线生产。 也就是说,同一种型号的枪支,分给十几个几十个加工作坊,甚至是家庭作坊仿制生产,零件的标准化程度不高,互换性、通用性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而岐帝国现在的工业化生产是流水线、标准化、规模化、集中大生产,整个工业的模式就是现代化的生产和管理,只是设备和动力设备跟不上,导致生产率没现代高而已。 所以论工业质量,发展后劲,爆发潜力,称霸概率,毋庸置疑都是最高的。 至于第二个方面,工业技术的扩散和热兵器的普及,目前而言已经是既成事实,无法被改变。 但是沈云卿可以提供岐帝国更多的先进理念和认知,仅此一点,就不是当前时空下其他国家所能比的巨大优势。 同时欧洲还停留在黑火药层面,尽管出现了一些进化的后膛枪,但无法改变整体性能的单薄和劣势,虽然有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这种优势会逐渐丧失。 对于工业技术扩散问题,只要拉开代差,保持技术领先,工业扩散是必然结果。 因为社会在发展,技术在进步,工业就一定会扩散,因为工业的本质是为了经济和社会生产服务,要广泛发展社会,就必须广泛发展工业。 朝廷目前把工业攥在手里,尽管目的是为了赚钱,防止被财阀获取工业技术后,形成工业财阀,危害朝廷。 但这是女帝和朝廷的想法,沈云卿把工业集中在首都的目的是为了集中资源办大事。 因为工业起步晚,基础相对薄弱,不把仅有的一些工业母机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散到全国各地,无疑是在削弱集中工业生产的能力。 只有把更多工业设备集中起来使用,才能发挥集中资源办大事的优势,否则工业发展不到今天这个规模。 待等日后技术迭代,工业规模扩张,工业设备、设施早晚要外溢扩张到其他地区,这是无法避免,也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然规律,是无法阻挡和改变的潮流。 朝廷要稳定,要长期维持政权的存在,并不在于控制军队、兵器和资源,而在于行政上得要让老百姓有实惠,过上好日子,老百姓才会支持政府。 同时朝廷和国有企业,一定要掌握国家命脉产业,掌握一定数量的核心技术,高精尖技术,同时控制国有和私有企业高精技术的扩散,拉开与国外的代差,把好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永远保持巨大的技术优势,而技术优势就能转化为军事优势。 所以周晟担心的问题是个复杂而全面的哲学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 更重要的是人的问题,他沈云卿能保周家江山六十年,可他死后呢,死后要是统治阶层出了个幺蛾子怎么办,所以国家要长期稳定和繁荣,领导班子、官僚体系和体制都不能出问题,哪个出问题都是灾难性问题。 任何一个庞然大物,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被外力给击倒的,都是自己内部腐朽风化,自己把自己搞垮的。 你看看北宋这么强大的经济和庞大军队数量,居然一夜间说没就没了,根本问题还是出在北宋统治阶层和官僚阶层,已经无能到丧失基本认知,与低能儿无异的地步。 “此事你可宽心,西夷距离我朝十数万里海路,三年五载不足为虑。但是三五年后,我朝火器可达数十万,而西夷火器远不及,待到那时,定保他们有来无回。” “有你这句,孤就放心多了。今日暂且告辞,过几日好好与你再做细谈。” “嗯,我就不送了。” 目送周晟离去,沈云卿突然闪过一个奇怪想法。 他在想,历史上无数功高震主被杀的,或者谋权篡位成功的,也许都会思考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辛辛苦苦搞定的江山,最后要拱手让给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坐享现成,戴着皇帝帽子的这些家伙,干脆我来当皇帝岂不更好。 这个道理从绝大多素角度来看是没错,凭什么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给别人捡现成,反到头来还有功高震主被杀的风险。 但是创立江山统治天下,不是经营生意,创建集团公司,可以为了董事长的位置大打出手,毁了可以从来,大不了就是损失一些钱而已。 而江山不是公司,不是一桩生意,搞乱了是要付出鲜血和惨重的代价。 沈云卿是一个现代人,他站在现代人的角度,会这么想,因为他的思维逻辑量更大,看到的视野更宽广,顾虑也就更多。 但是搁在古代,其实多数功高盖世的权臣,没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他们看到的都是个人利益,而不是国家利益。 同时很多皇帝也是通过激烈谋权篡位登上的龙椅,所以他们也怀揣着小人之心,提防着小人、奸佞和君子,不论谁符合那条红线,都是触碰了皇帝的敏感神经。 所以历史上大量功高震主的权臣不是被皇帝干掉,就是皇帝被干掉,能有善终的没有几个。 现在沈云卿的处境一样是功高盖世登峰造极,只不过他现在还有利用价值,同时又是驸马,驸马造反向来没有政治合法性,所以皇帝和皇室的戒备要小得多,但不是没有。 当晚摆了一桌家宴接风洗尘,给爸妈丈母娘老婆孩子分了许多礼物。 段莹玉做梦都想要的星空石,张翀随船带回之后,由工部加工,现打磨成十几颗大小不等的玛瑙球,乌黑发亮很是华丽,还专门用红木做了托台搁在段莹玉的寝室里。 据说大颗的黑色玛瑙加工成球状,能够醒窍、安神、镇瘟、辟邪邪,太医院和司天监竟然还研究出了理论依据,段莹玉还准备死后一起带走陪葬,到了地下也要享受阳间的荣华富贵。 翌日早朝暂停,各部、各寺主官和皇室成员都到御书房参加御前会讲,而不是御前会议。 御前会讲也是最近几年才有的形式,主要是为了向部门主官宣讲政策和道理,给内阁打预防针,之前胡班、张翀还朝之后,都在御书房进行过汇报。 经过这些年的演变和制度化,御前会讲已经变成故事会,尤其是这次沈云卿回国,肚子里的故事都能装一车皮,肯定是要拿出来显摆的显摆的。 之前胡班、张翀汇报只有口述和部分内容,完整的过程只有沈云卿及其随行掌握细节,同时胡班和张翀并没有带回这次出使的外交会谈笔录和记录报告,因此许多谈判的内容和细节,只听他二人说,未见文字记载,加之时间隔久了,会有很大出入。 第1002章 沈云卿这次返回,携带有大量外交会谈记录和报告文稿,正好一边讲,一边让这些个吃墨水的文官知道知道,外边的世界正在发生一场“人吃人”的运动。 而且开篇就从洛伦萨袭击张翀舰队开讲,结合地图、实物、外交会谈笔录,血淋淋的展现这次出使的详细经过和艰难谈判。 之所以开篇先讲最后发生的事件,就是要让这些官老爷知道因果关系,先知道果,才会知道“因”的重要性。 否则先从出使南洲百夷,大杀四方围剿海盗开始讲,会给他们天朝威武,天朝无敌的错觉,然后遭遇洛伦萨袭击张翀,天朝帝国就一定能赢,洛伦萨国立马服软就是天经地义。 其实根本就是屁,真正让洛伦萨忌惮的是岐帝国的军事技术,和沈云卿的外交谈判技巧,把洛伦萨给唬住了。 如果不把洛伦萨唬住,今年他们就该开着三百艘战舰,装了五六万人,直接在广州登陆,一路打到洛阳城,这就是现实。 沈云卿一边讲述,还一边安排关歆岳、胡班二人表演情景剧。 比如当时怎么枪打桑托斯,弹无虚发吓瘫昏厥的,如何跟赫亚德谈判,沈云卿如何强硬施压,都让参与谈判的工作人员情景还原,只有真正参与到谈判中的人员,才能演的惟妙惟肖,反映出客观效果。 御前会讲原计划安排两天,由于内容太过丰富,群臣皇室提问太多,实际进行了四天多,后来公务积压实在太多,许多内容都一笔带过,直接让群臣自己翻会谈笔录和记录报告。 之后日天,沈云卿抽空粗略梳理了一下过去两年四个多月积压的一些公务,暂时还没空处理。 这些公务都不是棘手问题,可以慢慢来,当务之急是外交签约、护国师赫努,还有过去二十八个月积压的信件、密信,需要优先处理。 不在的两年四个月间,刘岩镜捎了六封密件,黄泫策捎了两封,高彭贵也有一封家书,是当时离开登州不久送达的家信,此外还有不少生意上往来的函件,杂七杂八得有一百二十多封。 刘岩镜的密件基本都和密党有关,六封来信时间横跨十九个月,从刘岩镜参与的深度来看,这两年已经取得密党集团的信任,并且拿到了一些较高价值的经济情报。 这些密党的运作模式极为隐秘,从官僚、资本、商业、生产、农业五个方面全方位下手,其中官场已经渗透非常严重,资本方面正在加紧渗透和掣肘金戋寺,但效果一直不理想。 即便是沈云卿不在的这二十八个月,密党的渗透速度也十分缓慢,原因是沈云卿设立的政审、财务、任用、审计机制相互交叉,无法单独撇开任何一个系统。 尤其是政审系统,虽然是沈云卿创立的制度,但却是由内司府、金戋寺衙门、沈家,三方面共同考察,根本绕不过去。 密党集团要提供政治没问题,财务、能力、财产都没问题的人员,打入金戋寺中高层,几乎非常困难。 所以密党集团现在已经转向从基层开始渗透,慢慢培养基层代理人,因为金戋寺的用人制度都是从基层提拔业绩、能力突出,没有经济问题的协理、掌柜,甚至柜员逐步升迁。 一旦密党集团向金戋寺基层渗透,他们就能用自己的财力,给他们的人员创造业绩,然后利用金戋寺人事任用的制度,让金戋寺自己提拔他们的人。 而生产方面,资本密党目光很早盯上了神都的工业,尤其是朝廷控制的核心工业,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诛杀沈云卿的原因,因为这些工业实际上都被沈云卿控制,只有杀死他,他们才能用经济手段,避免动用暴力手段,轻易掠夺走朝廷的资源。 目前密党夺取工业采取两个策略,一是杀死沈云卿,然后通过资本运作慢慢腐蚀朝廷,把国有资产变成他们的私人资产。二是通过每次的财商大会,通过购买得到朝廷开放的设备。 至于农业方面,他们仍然以占有土地为主要目标,而且这些密党也发现,在朝廷推广高产稻米、小麦,种植高粱,朝廷垄断收割车的大背景下,单纯依靠垄断土地和粮食,已经无法左右国家政治。 因为传统的农业王朝,只要控制了盐、铁、粮三件东西,就能左右朝堂政治。而现在朝廷升级农业技术,推广高产稻米、小麦、高粱,开发盐碱地,增加耕地。 同时又对外开疆拓土,虎屯营、军屯,都大量使用收割车,朝廷自己的粮食产出就已经能满足每年的俸禄和军粮支出的大半,加之这些年连年丰收,产粮大幅增加,粮价已经跌到历史最低。 如果不是金戋寺托价,现在的粮价还能再去五文钱,而且还是只托农民和小地主的粮价,不托大中地主的粮价。 由于粮食已经无法左右政治,密党把土地利益转向种植高附加值经济作物,如桑树、棉花、养蚕、种茶、油菜、药材等等,这些都是沈云卿出使之前,进行国内产业调整,以适应外贸条件的政策调整。 而这些王八蛋利用内部渠道,拿到了第一手的内参,抢先一步囤积良田该种经济作物,截止到今年,正在进入回报周期。 军队方面的渗透也在加速,正如此前预料的一样,密党对军队渗透不是一年两年,从七王之乱结束就开始进行渗透,尤其是对地方司马和县尉渗透较为普遍,南方更是重灾区,因为南方的岐军野战军非常少,除了交趾和腊婆,南方腹地的野战军很少,都是州兵。 而北方是岐军重兵集团,又是地方权贵官僚重点盘踞的地区,军队根基较强,同时距离皇帝又近,是禁军轮替下放地方的重要州县,因此北方对军队渗透非常缓慢,但是对南方渗透很快。 此外根据刘岩镜的推断,金戋寺内部高层可能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这仅是刘岩镜的猜测,同时也印证了沈云卿过去两年间审查档案的猜测,他也认为金戋寺高层可能有内鬼,而且就在自己身边。 这个内鬼仅是刘岩镜的猜测,他并没有见过密党高层,只是在中层连续接受指令的时候,察觉到密党每次都能先于刘仁举拿到金戋寺的内部政策,除了金戋寺内部出了内鬼,别无其他的可能,而且级别也不低。 看完刘岩镜的信,黄泫策前后一共来了两封,一封是沈云卿离开神都的四十五天后,一封是三十二天前。 第一封信是应当时密州案,让黄泫策给他出个注意,黄泫策的回复中建议,应该用阳谋对付阴谋,从阴阳玄学的角度而言,阳在阴之外,阴在阳之内,阴阳互博,阴不克阳,但如果以阴谋对阴谋,最后只能是草木皆兵心生暗鬼,到时候看谁都是密党。 第二封信是一个月前送达神都,内容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黄泫策打听到密党正在讨论广州设立竞价市场的消息,而在广州设立竞价市场,是胡班还朝转给女帝的密函中的内容,之后和欧阳羽私下做了讨论,金戋寺内部做了传达,并不是公开消息。 而密党竟然也拿到了这个消息,目前正在做积极准备,图谋广州竞价市场。 但这个消息仅仅停留在口头传达,女帝只是看到了一些设想,并没有拿到沈云卿起草的期货规则和交易制度,因此密党只是知道金戋寺要在广州搞一个大项目,但并不知道具体情况。 从黄泫策打探到的消息来看,密党方面认为他沈云卿借鉴了乌兹曼竞价市场的制度,准备在国内搞一个,但是以沈云卿的秉性,他们也认为不会完全照抄乌兹曼的竞价市场,而是可能做出一些改变。 黄泫策认为,密党方面已经摸清了沈云卿的性格和习惯,他也觉得沈云卿身边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应该不在使团中,而在留守金戋寺总号的高层当中,特意嘱咐沈云卿要尽快密查内鬼,绝不能让这些蛀虫窃取朝廷的经济成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来信的下半部分内容是就本次出使,黄泫策本人的看法。 这次出使最大的收获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与乌兹曼达成和睦共处的协议,而是打开了看世界的窗口,让国人和官僚统治阶层看到了世界。 但同时也将面临更多挑战和风险,尤其是国内密党猖獗,外部的威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内部的威胁,利用国家对外政策引发的不利局面,制造国内动荡,窃取国家权利和经济成果。 黄泫策担心这帮子密党,可能会不顾民族大义和天下兴亡,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强敌环伺虎狼林立的情况下,利用朝廷与列强周旋产生的国内阵痛,进行政权颠覆,以夺取政权。 事态发展严重到如此地步,除了用“触目惊心”、“丧心病狂”来形容,已经没有任何词汇可以形容这些秘密的肮脏卑鄙手段。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攫取最大利益,他们可以置民族兴旺于不顾,进行阴谋颠覆和煽动叛乱,以窃取经济利益成果,还美其名曰为了江山社稷和民生福祉。 在他们眼里,老百姓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而已,他们根本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 看完这些信,沈云卿足足思考了半天,又重新梳理了整理出的可疑人员名单,他需要找一个强有力的借口,把这些人调离现在岗位,同时又不能抓捕,还必须安排其他职位,暂时采取柔性措施,先无害化隔离起来,不至于引起密党的注意。 而这些调离的人员,又得有人来填,填的人又得背景干净,不能刚刚调虎离山,又引狼入室,着实让人棘手。 千头万绪只能步步为营,推动太快容易脱轨,现如今的岐帝国已经不是二十五年前,破罐子破摔也就这副死相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岐帝国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如果一夜间垮了,将是天下涂炭,难以想象如何收场,所以不能乱。 第1003章 见赫努 之后抽空先去吊唁了安国公慕容奥翔,慕容奥翔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由于安国公情况特殊,在膝下无子的情况下,可以传给外孙,但外孙必须改姓慕容才能继承爵位。 慕容奥翔膝下两个女儿,慕容霜、慕容莲,继承爵位的是次女慕容莲的儿子赵幽正,改姓之后叫慕容幽正。 长女慕容霜由于膝下无子,所以女儿无法继承爵位,不过也封了郡主。 慕容幽正这位公子哥儿毕业于轩禾书院,不过成绩很差,人还可以,现在还年轻,但日后难说。 期间朝廷连续开了几次早朝连午朝,甚至专门开了夜朝,就这次出使期间产生的问题,和日后的外交制度进行大讨论。 不要总以为天朝泱泱大国如何如何厉害,其实到了国外就是屁。 回到神都歇不了几日,沈云卿再次投入繁忙的工作当中,他需要优先处理影响内政外交的公务,以便于对外关系与国内经济平稳。 国与国关系中,乌兹曼排其次,真正重要的是忽喇问题。乌兹曼问题已经妥善解决,签约只是时间问题。 同时岐帝国与乌兹曼现在有共同的巨大经济利益和威胁目标,军事上相互有需求,经济上很快高度依赖,政治、文化会因为经济、军事上的关系加深而自然深化,这是必然的结果。 忽喇使团那里暂时安排胡班、关歆岳去处理,护国师赫努必须沈云卿亲自出面。 赫努提出的要求非常高,胃口也很大,需要进行妥善的处理。 一月二十六,沈云卿在海郡王府会见赫努,就两国边界划定与商业、技术进行初步磋商。 边界问题忽喇方面较为宽松,现在他们虽然也重视土地,但是对领土细节处理很糙,他们不在乎寸土的得失,只在乎大范围领地的主宰和拥有。 而商业和技术方面的条件给人以“豪”的感觉,他们攻打罗哈诺北地掠夺了大量的财富,所以有资本和底气从岐帝国购买更多的东西,也包括技术。 “都勒阔汗别来无恙。” “我汗圣体安泰,一切都很好。” “距离上次一别,快小十年了吧。” “海郡王还是依然如故,先是出使诸邦大振国威,后是剿灭海盗称雄南洲,每一桩都是您海郡王的大手笔。” “呵呵,小小拙事不足挂齿。倒是忽喇平灭罗哈诺后,可有其他打算呀?” “罗哈诺一战历时七年,我族元气大伤,我汗欲修生养息,与天朝永结盟好,这要是在下此来的最大使命。” 罗哈诺之战是隆元二十二年正式打响,但实际上直到隆元二十三年才进入全面战争状态,岐帝国在隆元二十七年年底基本上结束了罗哈诺南地主要战斗,隆元二十八年以招降为主,作战已经大幅降低,战斗规模都是几百人的营级战斗,千人万人战斗已经没有。 所以掐头去尾,岐帝国攻灭了罗哈诺,实际上才用了三年多,期间半数时间以上还是等待粮草补给和休整收拢兵马,真正攻城略地的作战时间不超过三分之一。 而忽喇方面因为技术兵器和战争经验不足,从隆元二十三年下半年进入全面战争开始,一直打到泰德元年,去年才算基本结束战争,历史近七年, 尽管歼灭的罗哈诺军多达十几万,但忽喇也付出阵亡四万两千多人,伤残三万五千多人的巨大代价。 相较于岐军阵亡、失踪、病死一万两千余人,累计受伤两万一千多人,忽喇的战争代价就大得多了。 而且忽喇过去一百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大规模作战的经验,即便与肃汝、罗哈诺有边境冲突,也只是几百上千人,几千人的规模,上万人、几万人的团战从来没有。 七年战争伤亡七八万人,对忽喇而言显然是一次较大的创伤,也让忽喇意识到兵器技术落后带来的被动和低能。 忽喇的伤亡超过六成是攻城造成,野战伤亡并不大,相反罗哈诺军与忽喇军野战交手连续吃亏后,就转入依托城池与城外野战结合模式,既在城内防御,同时派兵驻扎在城外协同作战,让忽喇疲于一边攻打城池,一边还要野战。 而忽喇当时缺乏工匠和攻城经验,制造攻城器械的能力较为有限,攻城伤亡急剧攀升。 火器上忽喇人也不占优势,忽喇从乌兹曼进口的卷管火枪其实不适应寒带作战,寒带作战的效果非常差,充其量是唬唬忽喇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下乡人,让忽喇感觉好像是得到了一种很厉害的兵器。 同时忽喇装备的黑火药土质炸弹效果也奇差,使用的都是粗黑火药,燃烧非常不充分,攻城又缺乏投石机这种大型攻城器械,黑火药炸弹投掷的效果很差。 相反罗哈诺也有火器,从城墙上往下仍就方便的多,给忽喇造成了很大伤亡。 而且罗哈诺还有石油,他们专门从城墙上往下倾倒沥青和石油,火烧忽喇攻城大军,造成了极大伤亡。 为避免火烧和火器威胁,忽喇也采用穴攻,在城墙下堆积火药进行爆破,但效果也不行,原因还是忽喇黑火药的配方和质量有问题。 忽喇黑火药硝放少了,同时火药颗粒太粗,粗到什么程度,木炭颗粒不比芝麻小多少。 火药要发挥全部威力,除了配方和成分含量,很重要的一点是颗粒细度,火药细度越细,燃烧就越充分。尤其是黑火药,属于配方火药,而不是单基的化学成分,对硫磺、硝、炭的颗粒细度要求较高。 所以中期开始,忽喇采取野蛮政策,驱赶战俘和平民去攻城,要么死在城墙上,要么立即死在忽喇人的弯刀下,二选一,你自己挑。 罗哈诺之战让鲁古图、赫努、都勒阔都意识到军事技术上的差距,如果贸然与岐帝国开战,只会更加惨烈。 此番出使岐帝国,就是要从岐帝国获取军事技术和生产技术,以增强忽喇的军事技术和生产技术。 但在沈云卿看来,忽喇还是没有看到自身的问题,这不是军事技术优劣的问题,也不是是否凶残的问题,而是忽喇没有文明体系,也没有农业化,他们还停留在游牧和采集的社会形态,却要扛起挑战世界霸权的巨大战争机器,现在还要制造枪炮的技术。 这就等于是让一个放牧为生的部落,去维持一个强大工业体系,发动挑战全世界的战争,这种模式理论上是不可持续,也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的模式。 无论赫努从岐帝国得到了什么先进技术,都无助于解决忽喇本质问题。 第1004章 藩属 聊了许久,沈云卿基本弄清了忽喇的态度,之前虽然已经看过林毅贤和周启与赫努会谈的记录,但赫努非常清楚,岐帝国经济、技术说话有分量的还是沈云卿,林毅贤只懂技术,没有技术和经济上的决断权,所以态度是有所保留的。 “护国师,恕本王直言,就忽喇的的国情,目前根本无法实现自行制造生产火器,即便我朝把东西都给你们,手把手教你们也无济于事。 当初我朝把向忽喇开禁钢铁,忽喇买走之后说我朝卖给你们了劣铁,但为什么我朝工匠用一样的铁,为何能打造出好的刀剑,而忽喇为何不能。” “当初是因我国没有工匠,因此无力重炼天朝的好钢,现在我们有了工匠,从天朝买去的好钢已经能够重炼,炼出和天朝一样的好钢。” “但是炼钢是一码事,制造火器是另一码事,制造火器完全不同于炼钢,两者之间云泥之别,不是本王虚言恫吓,制造火器的难度是忽喇打造钢锭的一千倍。” 忽喇攻打罗哈诺伤亡较大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沈云卿卖给忽喇的钢铁有问题。 隆元二十一年达成的协议中,要求岐帝国敞开供应铁器,沈云卿预料到忽喇会提出这项要求,但是拒绝显然是不行的,而且从技术层面和经济层面来说,也不切实际,没道理有钱不去赚。 但是为了防止忽喇短期内出尔反尔,利用铁器大量迅速制造兵器,沈云卿卖给忽喇的钢铁和生铁都是高硫钢铁、生铁,这就导致忽喇无论怎么锻打,制造的兵器都是脆的。 硫化物对钢铁、生铁,甚至绝大多数金属材料而言都是有害成分,对钢而言会增加钢铁的脆性,尤其是在低温地区,这种脆性会非常严重。 忽喇得到这种含硫钢铁之后,想当然的用常规人工锻打工艺制造兵器,然后就悲剧了,高强度战斗之下兵器经常断裂,到了冬季更加恶劣,对忽喇的作战造成严重影响。 为此忽喇专门派人找岐帝国说理,沈云卿就让人用同样的原料,制造出比忽喇更好的兵器,但我就是不告诉你加工和处理的工艺,就是不告诉你我在钢铁里面做了手脚。 当时忽喇根本没有冶炼铁的能力,连冶炼生铁的能力都没有,他们只有加热软化后锻打的技术,所以只能通过购买中原的铁器,进行锻打精炼,得到百炼钢,无法进行冶炼。 高硫钢不论人力如何锻打,哪怕是上一万吨的锻锤,也没用,钢铁内部的硫虽然在捶打和反复加热中会排除和减少,但仍会有大量的残留。即便靠人力捶打能脱硫,成本也不是忽喇所能承受的代价。 而岐帝国炼钢都是用的无硫铁矿和初步脱硫工艺,炼出的钢铁、生铁含硫量极低,甚至没有。 忽喇拿着含硫钢讨要说法,沈云卿就用相同的原料制造兵器,但就不是不给他们知道脱硫和处理工艺,其实知道了也没用,需要投放化学剂才能脱硫。 而且你当初买的时候,也没说要用于制造兵器啊,我也没保证说这些钢就能用于制造兵器,你买去用于制造兵器出了幺蛾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同样的钢铁我也用啊,我怎么没问题,这说明不是钢铁的问题,是你们的技术问题,这我就爱莫能助了。你在当初的协议中,也没说要我们转让技术啊,而且这种杀人产品技术,你觉得我能卖给你吗? 于是忽喇买到钢后成了搁手玩意儿,直到四年前俘获罗哈诺工匠后,得到了罗哈诺的冶金技术,忽喇才算是有了自己的熔炼冶金能力,开始着手处理买到的“废钢” 不过处理的成本比买贵得多,比直接开矿冶炼更高的离谱,所以四年前开始,忽喇已经不再购买岐帝国的钢铁,只买生铁。 因为忽喇购买生铁主要用于制造锅具、炊具、炉具、工具、农具、器械等等。 生铁虽然也可以通过反复捶打脱碳变成钢铁,但是忽喇现在已经有了炼钢能力,就没必要用生铁捶打钢铁。 沈云卿跟赫努讲道理,告诉他忽喇的技术能力还太差,钢都炼不好,造枪根本谈不上。 “现如今我汗有意与天朝结为盟好,永不背叛,天朝如果将火器匠术卖给我国,今后我国就是天朝的兄弟和盟邦,我国绝不会在得到火器匠术后出尔反尔恩将仇报,海郡王大可放心。” “呵呵哈哈……” 沈云卿大笑,当他三岁孩子呢,你说不恩将仇报,就从此相安无事了?且不说你红口白牙就是一张嘴,就是白纸黑字写在纸面上,到时候说撕就撕,你以为我傻啊。 “护国师,难道两国现在不是盟邦吗?” “我族立国之前是盟友,天朝也从来没有将我族视之为国,因此立国之后应该改称盟邦,重新签订协议。” “哦……本王明白了。” 赫努狡诈得很,他抓住忽喇之前不是自建国,而是部落形态,忽喇的汗位还要岐帝国的承认,虽然不需要册封,但是矮化了一级。 现在忽喇自己开国,他们的汗位就能自己封自己,从而不再需要岐帝国的承认。 所以忽喇部族与岐帝国达成的协议是过去式,现在需要签订忽喇国与岐帝国的未来协议,赫努这是玩的概念。 但本质其实都一样,事实是不会改变忽喇和岐帝国是名义上的盟友关系,你现在改说盟“邦”,换了一个字,也改变不了现实事实。 但赫努一定要这么说,你也拿他没办法。 首先这笔生意岐帝国很想做,其二是沈云卿需要扶持忽喇,日后向西扩张,其三是沈云卿手里不是没有其他的牌,他手里还有其他牌可以打。 “那本王敢问护国师,忽喇建国之后,对我朝是何关系?” “国与国。” “这恐怕不行吧。忽喇一直以来都是我朝承认汗位,但是承认忽喇汗位的根本,是我朝的财务、货物、粮食。 换而言之说,忽喇一直有求于我朝,现在也是如此。而且两国长期联姻通婚,忽喇即便自立一国,也无法割断两国血脉相连的事实。 更何况南归忽喇部众如今归我朝辖制,而忽喇本族却要割裂与我朝关系,这未免不妥吧。” “那郡王要怎样。” “忽喇作为我朝属国,享有属国一应之待遇,同时两国开放更多的边贸互市,以利两国百姓生计。” “海郡王的条件在下不能答应,既为属国,其还有自立可言。更何况天朝并非我族宗主,何来藩属之说。” “但阁下别忘了,沃腊舒达育有四子,都在我朝。接受我朝册封与封赐,忽喇便无法割断与我朝血脉宗主关系。除非忽喇答应承认为我朝藩属国,否则我朝不会做继续谈判。 另外,本王也不妨告诉护国师,忽喇现如今的的地盘,北方都是苦寒之地,贵国要得到更多的土地和牧场,只有向西扩张,而我朝已在忽喇西进必经之路上立下界桩,但凡界桩所在都是我朝疆土,都勒阔若不答应成为我朝属国,那日后贵国将无法继续西扩。” 属国是宗主国与从属国之间的特殊政治关系,沈云卿出使之后就发现,中原王朝对外国和近邻的定义划分有问题,划分成“部、邦、藩、国、属国”只根据人口和土地面积来划分,这就带来很大问题。 在农业时代问题还不大,但是到了工业时代就有问题了。 一个几万平方公里的巴掌大工业国,其经济产能达到两百万平方公里农业国的经济总产值,甚至控制上千万平方公里的殖民地,单纯按人口和土地国模划分,这就没法儿定性。 沈云卿这次出使路上就发现,户部定义的这些个部落、邦、藩、国根本不明确,而且你也没法儿真正了解人家的人口和行政范围,完全凭主观认知,而且也只能凭主观认知。 有鉴于此,沈云卿提议朝廷需要重新修改定义国家形式,不能用人口和面积来定义,得用生产力和文明形态。 像忽喇这种连农业体系都没有,之前文字都没有的情况,就是原始部落,是不能称之为番邦或者国家的,否则那就是笑话。 世界上哪有上至统治者,下至老百姓,全都是文盲的国家形态,根本就没有。 并且得把宗主国和从属国的关系重新明确调整,划分为属国和藩属国,而不再是属国和藩属国混为一谈,都是一个概念。 藩属国和属国定义的本质虽然都是宗主国的从属,但是给予的权利完全不同。 藩属国将没有自主外交权利,外交接受岐帝国的完全指导和控制。 藩属国国家与王室、元首安全受到宗主国保护,军队接受岐军指导和训练,但不会限制藩属国对军权控制。但实际上只要接受了岐帝国的军事指导,就间接影响了藩属国军队。 而宗主国对外和对内战争,藩属国必须保证立场一致,宗主国没有明确要求前,你可以选择中立不出兵,但你不能唱反调。但如果要你帮忙,你必须出兵。 内政、经济不做干涉,经济上享受最普惠待遇。 司法进行指导,但允许自行订立适合自己国情民情和民族的法律,但是必须和岐帝国法律基本接轨。 你不能岐帝国恶意杀人判处死刑,你们恶意杀人只砍一只手,或者十年监禁,这种极端情况不能发生。 人事任命不得反宗主国,你可以有反对声音提意见,哪里不合理,可以协商,但是不准进行反岐活动和人事任命,一经发现即刻罢免。 王位继承不做干涉,但必须符合人事任命大原则,否则不予承认。 而属国的权限要大得多,军队、司法、外交、人事任命都不受宗主国的干涉和影响,但你不能反宗主国,这是最大原则。同时经济上享受宗主国更大的优惠力度。 藩属国享受普惠待遇,而属国经济属于普惠经济,享受最惠待遇。 普惠和最惠虽然一字之差,但是区别就在关税和市场份额上的差距,最惠待遇要高于普惠待遇。 但是别以为为了最惠待遇,就只想着混属国,不想成为藩属国。 如果享受最惠待遇,成为属国,你就没有岐帝国的军事保护,出了幺蛾子别找我。 如果享受普惠待遇,成为藩属国,可以得到岐帝国的军事保护和政治保障,两者有天壤之别。 而且也不是你来朝贡,说一声想成为藩属国就成为藩属国,想成为属国就属国,要成为属国和藩属国,需要经过时间和历史考验,积累深厚的民间交流基础和国家政治关系,凭空想要成为属国和藩属,只为获得岐帝国的军事、政治庇护和经济好处,那是做梦。 想投靠就投靠,想走就走,哪儿那么容易。 而且藩属和属国也不是想收就收,也得根据实际需求和国际环境,这也是沈云卿界定藩属和属国的重要原因。 属国适合忽喇这种体型较大,战争潜力强悍的情况,你不可能控制他,但要避免危害,就必须用其他措施软化其危害,比如使用经济手段,让他离不开你。 无论属国还是藩属,都与岐帝国缔结盟约,但藩属国关系将自动获得军事保护,无需刻意缔结。 而属国需要缔结盟约,并且就联盟关系细节内容和双方义务责任,进行逐条谈判。而藩属国将是无条件得到与岐帝国完全一致的军事保障待遇,也就不存在需要磋商多数条约细节的过程。 对于那些其他国家,岐帝国既不干涉你们的内政,也不会要求什么,大家可以平等交往。 因此忽喇建国后,将不可能继续混岐帝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待遇,要么成为对等形态,大家公平交易,要么成为岐帝国的属国,否则经济上的好处仅限于隆元二十一年的条约。 但以忽喇的地理位置、气候环境、物产种类和经济结构,平等经济贸易既是不平等。 岐帝国对忽喇几乎没有太多需求,要说之前还要忽喇的马匹、牛羊、皮革,现在岐帝国占了那么多土地,完全有足够的牧场繁育马匹、牛羊。 相反忽喇对岐帝国需求与日俱增,忽喇自己几乎很难生产有竞争力的商品,一旦“平等贸易”,忽喇根本就是吃亏的。 所以要得到岐帝国的经济和技术好处,忽喇就必须成为岐帝国的属国,同时缔结盟约,固定两国关系。 而且属国关系,岐帝国只是名义上的宗主国,对属国的控制力、影响力较小,主要体现在经济和科学及技术层面,军事、政治、文化、司法、外交、人事、王位继承几乎没有影响。 只是名义上听起来难听一些,叫属国,其实和正常国家基本都一样。 第1005章 让忽喇与世界接轨 “如果阁下不接受成为我朝属国的要求,我朝是不可能把火器卖给忽喇,更不可能把制造的匠术没给你们,要得到火器,就只能成为我朝藩属。虽然名义上难听了一些,但是能得到实惠。我想可汗都勒阔应该还不至于为了一个虚名,而放弃我朝的实惠吧。” “但在下听说,天朝将会向南洲百夷诸国出售火器,他并并非天朝属国与藩属,为何就能得到火器。” “因为给他们再多的火器,也不会危害到我朝安全,而忽喇是实实在在的威胁。而且退一步说,南洲百夷面临海盗与乌兹曼国威胁,火器卖给他们,都是去对付海盗与乌兹曼。而忽喇现在唯一只与我朝接壤,我朝不主动攻击你们,你们要火器干什么,这个道理说得通吗。” 忽喇如果不西扩,现在理论上只跟岐帝国一家接壤,所以忽喇没有其他潜在敌人,只有岐帝国一户。 在岐帝国与忽喇保持盟友关系下,我不打你,你要火器干什么。更何况现在我打你,你买了火器就有用? 这个逻辑说不通。 “赫努大人,偌大的忽喇之前一直需要我朝承认汗位,现在一跃自立江山,你们让我朝陛下的颜面往哪儿搁,你们不能只顾着自己称王称霸,也得照顾照顾我朝的感受。而且忽喇现如今只有我朝一个邻国,都勒阔即便成为我朝藩属,‘周邦’又有谁来嘲笑忽喇。” “纵然郡王言之有理,但此事已经超出在下的职权,只能由我汗决断,恕我无法回答。” “那还谈什么,就请赫努大人问明了都勒阔,再继续谈也不迟。” “可以先谈购买火器与火器制造术,如果谈妥了,天朝的条件我汗也不是不能考虑。” “还是本王之前那句话,火器可以卖,但制造匠术不会出售,即便卖给了你们,你们也学不会。” “我国可以花费重金购买,天朝也可以教会我们的工匠,这些都能商量。” “我朝并不缺金银,何必为了一点小利,而日后养虎为患。更何况眼下我朝火器尚不足用,为何要先卖给忽喇。” “金银财宝岂有嫌少之理,至于海郡王所忧养虎为患,本护国不敢苟同。既然天朝要我忽喇成为藩属,互为盟邦,又何来养虎为患之说。 更何况此番攻灭罗哈诺,我国出力甚大。而且据本护国所知,当年若非罗哈诺蓄谋攻打西域和天山,海郡王恐怕也不会冒险出塞与我汗谈判。当年如果我国不顾大局发兵南下,天朝此时此刻恐怕就没今天了吧。 可见如果没有我国出兵,以当时天朝的国力、兵力,根本不足以在西域对抗罗哈诺,更妄谈攻灭罗哈诺。由此可见,我国才是解了天朝燃眉之急,这等恩情与信义,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国的诚意吗。” 赫努扯老黄历,按说一般的文官和外交官吏肯定觉得理亏,毕竟当年与忽喇议和,确实是罗哈诺在兵逼西域,为避免再与忽喇、肃汝同时开战,只能进行战略调整,打了一个时间差,利用忽喇还不知道罗哈诺的动向,促成两国议和。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当年确实是沈云卿成功战略欺骗了忽喇,让忽喇出兵解了岐帝国燃眉之急,这点不假。 但是作为一个外交政客,第一大法宝就得是脸皮厚,得厚颜无耻,否则人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就妥协退让了,损害的就是国家利益,日后养出一个白眼狼。 不过眼下确实还需要继续利用忽喇,所以沈云卿还得故作理亏,表示认可,否则谈话就进行不下去,套路也施展不开,于是他说 “好吧,本王承认忽喇西征是减轻了我朝在西域用兵的压力,但火器造价高昂,护国师不会以为仅凭忽喇国力,便可大量装备吧,即便忽喇坐拥罗哈诺财力,也不足以大量购买。” “那就请海郡王开价吧。” “护国师得先告诉本王,你们打算购买多少?如果数量够多,也许还能便宜些。” “先买五万支活门枪。” “五万支!”沈云卿故作吃惊,随后说:“五万支可不是小数。” “可以都用黄金交易,但前提是必须将制造匠术传授我国。” “这恐怕不行吧,以忽喇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自己生产。” “我国可以重金购买,会派最好的工匠向天朝学习。” “即便本王同意,兵部、工部恐怕也不能同意。” “现如今海郡王一言九鼎,本护国以为没有什么不是海郡王您不能决定的。” “呵呵,护国师大人高抬本王了,本王何德何能左右朝堂,不过是民间的讹传罢了。不过本王还是得提醒护国师,如果要得到制造匠术,价格恐怕不会是贵国所能承受的。” “只要能得到火器制造匠术,金银珠宝都可以谈。” “那好吧,就容本王考虑考虑,还请护国师暂居神都静候消息。” “那在下告辞了。” “请慢走。” 待等赫努离去片刻,沈云卿遂即进宫去见女帝,就这次会面的结果进行汇报。 “爱卿同意了?” 什么叫我同意了,分明是您想要赚这个快钱,我是因为出于形势所迫利用忽喇。 您老以为我想赚这个钱啊,这个钱我宁可不赚,更何况这个专利是我的,孝敬您的保护费用比我赚的还多,这是什么道理。 “回陛下,从长远计,忽喇将无法威胁到我朝安全,相反忽喇的游牧习性对我朝巩固西部边疆极为有利,所以出售忽喇火器,对我朝是有利的。但是不能让他们察觉我朝的战略,因此臣故作勉强同意。” “那还是同意了。”女帝再次强调,然后御书房一侧的史官笔下歘歘(chua)写的飞快:海郡王沈云卿于泰德三年一月二十六与护国师赫努相商,同意出售忽喇火器,然圣意似有不悦(括弧,陛下似乎是不同意。) “但关于出售火器制造匠术一事,臣还是不得不与陛下和兵部、工部谨慎磋商。” “怎么,爱卿连制造火器的匠术、机器也要卖给忽喇?” “也不全是,而是将西夷火器制造的匠术和机器卖给忽喇,而非我朝制造火器的匠术机器卖给忽喇。” “那有何不同,忽喇得到机器难道不会仿制我朝火器?” “绝无此可能,他们只能仿制西夷火器,无法仿制我朝火器。” “这是为何?” “因为是两种完全不同,且无法仿制的匠术和机器。而且赫努说了,购买火器需要连同制造匠术一起购买,但我朝是不能把机器卖给他的,所以只能另觅办法。” 赫努把火器购买和生产技术捆绑在一起,买枪就得买生产技术,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活门步枪的制造生产是一整套体系,需要蒸汽动力、机床、技工、冶金、锻造、设计、刀具、工具、材料、化学等一整套完整的工业。 即便规模在小,要达到一定的产能,也得巨额投资,以忽喇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购买一小缩小打包的工业体系,而且以忽喇的人口素质,给他二十年,手把手教也建不起来。 忽喇也没这么多钱购买一整套工业,岐帝国也不可能把工业体系卖给他。 但是赫努把买枪和买生产技术给捆绑一起,不做任何让步,这就很麻烦。 有鉴于此,沈云卿打算把燧发枪的制造技术卖给忽喇。 首先,现在有欧洲的技术样本,一套是洛伦萨的几款燧发枪,一套是布隆佩的几款燧发枪,可以进行仿制和改进。 其次是燧发枪制造所需的设备较为简单,在无缝钢管和钻管技术出现之前,燧发枪的枪管都是合缝钢管,使用卷管机卷管后进行滴焊,对于岐帝国而言,这种卷管机没什么技术含量,可以大量制造。 燧发枪的击发和枪机结构难度其实要比枪管简单多,主要问题是可靠性,这一点现在完全可以解决。 其三是火药,岐帝国现在都已经使用安全无烟火药,其他国家都还在使用黑火药。 日后忽喇自己生产燧发枪后,他们既可以继续使用黑火药发射,也可以购买岐帝国的安全无烟火药,但是需要注意剂量,后者的动能更大,装错药会炸膛。 其四是目前主流燧发枪已经相对较为成熟,除岐帝国之外,忽喇拿到这项技术就是与世界直接接轨的,而且是一夜从游牧骑射,变成热兵器。 同时经过岐帝国设计和改进,忽喇得到的燧发枪的发火率、精度、威力、射程,要比欧洲现在全部燧发枪的性能更好。 也就是说,虽然是燧发枪,但忽喇的燧发枪性能更先进。 其五是动力设备,沈云卿不打算把蒸汽机卖个他们,而是仿制乌兹曼的叶轮机。 乌兹曼的简陋叶轮蒸汽机绝对没有发展前途,但是适合早期的动力驱动,这个东西给忽喇绝对是够用了。 其六是技术代差问题,岐帝国现在已经有后膛定装金属弹壳步枪技术,目前还处于绝对保密状态,只高层和禁军秘密装备,装备这些步枪的禁军都驻扎在南郊大营,从不示人。 因此到目前为止,外界其实是不知道后膛定装金属弹壳步枪技术,赫努只知道旧式装填纸壳弹药的活门步枪,所以在赫努眼里,旧式活门步枪是岐帝国最先进的步枪,绝对比乌兹曼卷管火枪厉害。 最后,赫努对技术以及热兵器的了解非常狭窄,沈云卿提供给他燧发枪技术,他未必能有正确的认知,甚至可能认为燧发枪是和活门针刺步枪是相同的技术水平。 而岐帝国也不可能把最先进的武器制造技术卖给忽喇,赫努有可能做出一些让步,在得到制造技术,但不是最先进的情况下让步。 只要能成功让赫努接受燧发枪制造技术,就能达成目前的交易。 第1006章 女帝嫌少 “陛下西夷火枪虽然已经登峰造极,但无法进一步提高,所以是没有出路的。我朝再等十年,还会有更厉害的火器和大炮,忽喇得到的火器根本不足为虑,即便是现在,不考虑数量,我朝火器技术已经冠绝世界无人能敌。” “但朕还是担心忽喇得到火器制造匠术,日后再度威胁我朝。” “陛下放心,就目前而言,忽喇内部问题远没到解决地步,而且都勒阔子嗣众多,忽喇日后恐会分裂,届时我朝再以平叛助战的名义扫了他们,是轻而易举的。” 游牧民族有个根本问题,就是人口扩张到一定规模,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分裂。胡人如此、狄人如此、匈奴如此、鲜卑如此、契丹如此、女真如此、蒙古如此。 后金早期其实也有这个苗头,只不过因为打了中原文化这个补丁,才算勉强遏制主后金内部的分裂,同时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也成功转移了内部矛盾,把矛盾对准了明王朝,这才没瓦解。 所以游牧民族要可持续发展,只有融入中原文明一条路可走,没有中原文明这个文化母体承载,他们就一定会分裂。因为他们对大一统没有文明认知,只有自己称王称霸自己一言九鼎,自己怎么爽就怎么干。 而都勒阔现这些年生养了七八个儿子,他目前还正值壮年,日后肯定不止这些个子女,但日后等他一死,这些个儿子势必要为了争权夺利而大打出手。 沈云卿琢磨着,忽喇难逃游牧民族的历史宿命,必然要从强盛走向衰败,而且是大概率事件。 如果这个概率会发生,那真是太好了,岐帝国到时候可以拉着一边打一边,从而进一步消除忽喇的危害。 女帝听完沈云卿一番细说之后眼神明显不太寻常,一旁站着的长孙诺姌也目光不善,只有周芳婵面无起伏“波澜不惊”“似乎”是没听懂,但谁又知道呢。 过了许久,女帝才说: “海郡王果真有此把握?” “六七成吧。” “既然海郡王认为忽喇已经不足为虑,那此事就由爱卿与工部、兵部商议,两部若无异议,再奏本给朕。” “是。” “那爱卿准备如何作价出手火器与制造匠术。” “这得分情况,火器主要是炸天雷、火枪、大炮还有弹药。火枪臣打算以每支一两黄金的价格出售,火炮……” 不等说完,女帝打断说话: “火枪每支只卖一两黄金。”女帝显然是嫌少。 “陛下,一两黄金一支已经不便宜了,而且买枪花不了多少钱,重要的是弹药,需要不断消耗和使用,这需要花钱。” 卖军火的最大利润不是卖武器,而是卖弹药,发动战争最大的红利不是卖武器,而是卖弹药。 一架战斗可能只要一个亿,但是战斗机上的空空格斗导弹一发就得要一两百万,巡航导弹可能要五百到一千万,飞机的全寿命包养要四五个亿,满打满算一架战斗机的弹药和维护费用就得要二三十个亿。 所以军火生意卖飞机大炮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买了之后要消耗弹药。 女帝只觉得这是一次性的生意,所以要一刀宰狠,因为这笔生意女帝要分走一大笔生意介绍费用,宰少了分的也就少。 但是一两黄金一支旧式活门步枪的价格已经不便宜了。十年前一支活门步枪的造价要四十二贯钱,折合差不多七两白银,现在虽然成本降低到了十三四贯,但也要二两白银,现在一两黄金兑十四两白银,相当于赚了四五倍的利润,这已经是暴利了。 如果折价成人民币,岐一两差不多四十克,一克按两百八十块钱算,差不多就是一万一千多块,搁现代一支这种步枪卖一万块,根本就没人买。 但考虑到活门步枪的在当下性能先进,天下只此一家,卖一万多也不算离谱。 五万支活门步枪就是五万两黄金,纯利润至少有四万多两,陛下您还嫌赚的少啊。 更何况忽喇买走活门步枪,他无法生产弹药,只能一直买岐军的弹药,除非他自己生产燧发枪使用黑火药,否则就只能一直购买弹药。 此外大炮的利润要比枪更大,按口径、射程、性能不同,每门大炮的净利润至少有两百到六百里两黄金,出口一百门,就是好几万,以忽喇日后需要作战的规模,卖他七八百门可能都不够用。 “陛下,一两黄金已经不便宜了,再贵会影响到与忽喇的其他交易。” “罢了,既然海郡王以为合适,那就这样定下吧。” “是。” “金戋寺的工作要抓紧恢复,不要耽误了今年财商大会。” “是,臣将尽快处理手中积压公务。另外,臣起草的期货典章,不知陛下可有看过。” “正在细看,内容颇多,朕有些看不过来。” “为利于我朝日后长期发展,期货交易势在必行,否则会吃大亏,臣建议这次财商大会,应该一并向全国财商说明,以免朝廷政令推行,让民间不解,引发误解。” “会否造成财阀不利朝廷局面?” “只要控制得当,加以引导,就不会出现不利朝廷局面,相反如果财阀恶意兴风作浪,甚至可以借由期货惩治他们。” 资本市场资金为王,期货市场本应该是反应供需关系的市场工具,但不可避免成为金融大鳄猎杀国际资本的平台,但是你再怎么兴风作浪,面对国家级集团资本,也无济于事。 以沈云卿沈府的财力,就足以让资本市场灰飞烟灭,更何况银行系统、财政系统、皇室系统介入,民间这些个财阀要在资本市场兴风作浪,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只有密党这种防不胜防,躲在暗处的资本集团才最可怕,单纯的明刀明枪的资本操弄,完全可以用市场规则进行压制。 一旦广州期货市场成立,整个南洲百夷的经济将迅速链入岐帝国,成为贸易和生产供求的一部分,价格将经由市场的供需关系反应到价格层面。 同时经过近二十年的国内调整和经济改革,期货市场的建立,足以配套国内的市场结构,还会因为价格与供需关系的合理自我调节,促进国内生产、销售环节的繁荣发展。 任何事情都有利弊,关键是如何用体制和制度把危害规范起来,避免和预防发生,把好的一面利用起来,为我所用,这才是政策工具和新生事物的相互关系。 单纯害怕新生事物,抵触新生事物,非但不利于社会和文明发展,还会适得其反封闭自己。 结束与女帝汇报,沈云卿遂即前往章台,先去见了林毅贤,将情况与他细说,由于出手“火器生产技术”远不在兵部和工部的决意中,突然的变化让林毅贤有些吃惊。 “海郡王,这火器制造匠术与机器岂能给忽喇。” “林相放心,此番出售给忽喇的火器制造技术是西夷的技术,并非我朝的技术。” “那也不行啊,无论是何技术,卖给忽喇令其能够自造,岂不成害。” “西夷火枪远不及我朝,张翀随行带回的三千多支洛伦萨火枪与十多支布隆佩火枪,兵部与工部应该测试过,远不及我朝火器,用来糊弄忽喇确是够了。 而且十年之后,我朝还会有更厉害的火器,何必拘泥于眼前。” “这……”林毅贤拿不定主意,遂有又说:“可本相还是担心,日后弄巧成拙,养虎为患。” “其实不然,这火器到了忽喇手中,就是我朝手中的利剑,只要利用得当,我可以收获更多利益。而且忽喇日后早晚要分崩离析,到时候我朝再出兵拉着一边打另一边,令其自相残杀岂不更好。” “兹事体大,还是得与兵部商议,走吧,去兵部。” 技术上林毅贤信得过沈云卿,政治上林毅贤认为沈云卿不是那种短视之人,既然同意出售更次一级的技术,应该也有他的道理,但是兵部那边就不管你什么道理了。 卖枪和能造枪是两码事,卖枪是受到控制,能造枪将不受控制。 片刻后来到兵部,林毅贤将范勇、陆争、邱继匡约到无人处,将情况详告三人,不出所料,三人均表反对。 “即便是西夷的火枪匠术卖给忽喇也不行,制造火器需要机械,一旦忽喇得到机械,日后难道不会想方设法加以改进,仿造我朝火枪。”范勇质问。 “决然不可能。”沈云卿断然否定了可能。 “为何?”范勇继续追问。 “因为忽喇没有教育,没有人才,没有朝廷的工业,而且卖给忽喇的机器,只能制造指定的零件,无法制造其他,忽喇并不能加以改进,然后制造我朝火枪。 而且忽喇没有我朝的无渣火药,也没有所需的钢材,无从仿制我朝的火枪。” 这时邱继匡说: “但无论如何,一旦忽喇得到西夷火枪制造技术,便是有了火器制造能力,日后如何防备。” “我军火器威力远在西夷火器之上,产力是其数倍十数倍,十年二十年之后,忽喇那点产力,绝非我朝对手。眼下我朝需要将忽喇变成我朝的打手,将忽喇这个威胁祸水西引,先让忽喇与西夷拼杀,待等日后忽喇元气大伤,内部崩解,我朝再发兵征剿,可就此一举荡平。” 范勇、邱继匡、陆争三人讨论片刻,态度仍然谨慎,陆争说: “非是我等信不过海郡王,只是此事干系江山稳固,不得不慎重。” “如诸位大人仍不放心,可将西夷火枪调出,进行射击对比,对比之下优劣一目了然。” “那好吧,待几日抽空去南郊大营,看看西夷火器实战效能如何。” 第1007章 陆林鉴 张翀带回洛伦萨火枪两千七百多支,回国后尽数运回了神都,用于给兵部、工部研究和测试,但仅限于性能上的测试。 由于岐帝国是从火铳,直接过渡到发射纸壳弹药的活门后膛定装步枪,对燧发枪的战术、战法和操作性能没有很深的了解,仅限于对缴获燧发枪的性能测试,并没有进行战术和实战测试,因为没有必要。 所以有必要组织一次实战演练,让兵部了解燧发枪的“可怕”之处,否则很难说服他们。 敲定了日程安排,五人继续讨论火器交易。 赫努要求先购买五万支旧式活门步枪,三百门十二斤弹丸炮,两百门十八斤弹丸炮,五十门二十四斤弹丸炮,合计五百五十门火炮。 其中十二斤炮岐军装备较少,主要是南方装备十二斤炮最多,北方以十八斤炮为主。 忽喇买十二斤炮是因为十二斤炮比较便宜,而且生产较为方便,交付快。 朝廷现在忙着给岐军制造火炮,而且海军就占了五成,岸防火炮占两成,苦逼的陆军只有三成份额。 同时还要给云藏、周照宁、南洲百夷诸国提供订单,给国内民间海船造炮,生产已经满负荷,订单排不过来,所以忽喇的火炮订单可能要等到两年后才能陆续交付。 枪的问题不是很大,就现在的产能,一年就能交付,或者从武库储备中先调一两万支交付给忽喇。但兵部仍然比较谨慎,还是拖两年较为安全。 等两年后岐军有了四五十万支枪,再把军火交给忽喇较为合适。 尤其是北方边疆岐军,现多数没有配发火器,先把枪给了忽喇,反而边塞岐军手中没有火器,战斗力倒挂。 此外沈云卿提议不仅要出售军火,还要派人操练忽喇军队,否则忽喇一旦遭遇欧洲火器军团,即便拿着性能占优势的活门步枪,可能也会被吊打。 在武器装备代差不是很大的情况下,军队体系和军队组织能力,以及作战经验起决定作用。 忽喇在火器使用上仍然还是菜鸟,让他们拿着火枪去作战,和烧火棍子差不多,所以还得训练他们。 而且不仅操练他们使用活门步枪的战术,还得操练他们燧发枪,排排站等枪毙的战术。 兵部方面仍然不乐意,镇国利器卖给了强盗,哪有再把压箱底的杀手锏也传给被人的道理,结果被兵部给驳回。 翌日,一月二十七,沈云卿前往万国公馆去见巴塞尔·阿里木、法鲁格·哲巴尔,就正式签约仪式商定具体日期。 谈判条约内阁与朝廷已经通过,现在就等签约,其实什么时候签都行,但是奈何女帝迷信,她不想二月里签,因为二月里有个重要日子,二月二龙抬头,皇娘送饭,御驾亲耕。 意思是说,农历二月二开春后,可以开始农业劳作,天气逐渐回暖,冰雪消融,土地可以开始翻土。 虽然皇帝理论上是一个享受的职业,但其实绝对不是,皇帝也是要种地的,这一点几乎很少有人知道。 二月二这天皇帝是要下地种自己的“御田”,然后夏收的时候要自己亲自去收。 似乎除了元朝,从夏商周开始,一直到清朝,历朝历代都有这个规定,皇帝要亲耕。 皇帝亲耕,皇后要送饭慰劳皇帝。 皇帝亲耕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皇帝体验农民的疾苦,但很多时候绝大多数皇帝,尤其是昏君,基本上都不会亲耕,甚至连走形式也懒得去走。 但是女帝执政后,二月二是不亲耕的,尤其是公孙芸惠比较迷信,觉得二月二龙抬头不吉利。 与乌兹曼签约性质重大,所以二月份不能签约,只能拖到三月份,就因为这件事,需要向巴塞尔·阿里木、法鲁格·哲巴尔特别解释,同时就修建清真寺一事进行了磋商。 目前有乌兹曼人大量流动的地点主要在长安、神都、广州三地,此外关中、陇右、呼延、天山等地丝绸之路的必经城镇会有乌兹曼人途径、停留和居住,全国其他地方则没有。 因此首先将在广州、长安、神都建立清真寺,进行试点和制度规范,其他地方有需求再建,没需求暂时可以不建。 阿里木是圣知巴西特委任的天朝全权教长,抵达神都见过女帝后马,不停蹄带人去西市纠察,抓了一大批整天不做礼拜,只知道赚钱花天酒地的乌兹曼商人信徒,这可把神都的乌兹曼人杀了措手不及,惊得亡魂皆冒。 二月初一,沈云卿忙里抽空去了轩禾书院,就过去二十八个月书院的运作、生产和生员进行详细了解,尤其是书院的一些人事,需要进行调整。 轩禾书院开办至今已有十九个年头,如果从宁阳水库和书院数学班算起来,得有二十四个年头,转眼二十四个春秋,书院培养了一茬又一茬的人才,到今天已经硕果累累桃李遍天下。 朝廷各道道府与重要州县开办的新学已经运作,按计划三年后需要进行升级,但是各地新学需要的教师,却不能三年后调拨,必须现在就开始抽调和培养,三年后进行分配。 抵达书院先去见了陆云彭,陆云彭回国后再次返回轩禾书院。出国之前在东院进修了数月,之后随船出海。回国后调入轩禾总院继续深造政治、经济、历史、外交。 “云彭见过郡王。” “无需多礼,且坐。” “谢郡王。” “家里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好。” “我听说你堂兄陆林鉴精通财算,能否邀他前来神都与本王见一面?” “不知郡王有何事找我家兄?” “是这样,本王身边缺人,正在网罗一些人才。听闻你堂兄是个铁算盘,所以想邀来相见,若是有才能,本王可举荐他为朝廷效力,不知你堂兄可有此意。” “多谢郡王举荐,云彭替家兄谢过郡王知遇之恩。” “欸,本王可不包你堂兄事成,如果没有才能,本王绝不会举荐,这一点你要给陆林鉴言明。” “是,云彭即刻给家兄去信。” “记住,这件事不要声张,只要你家中自己知晓便可,而且也不要说是本王,以你的名义将他邀来。” “是。” 陆林鉴是陆云彭的堂兄,家里经营酒楼,而且还是连锁酒楼,陆家的背景沈云卿已经详细查过,陆家确实系外夷岛贵族后裔,这点朝廷官方史料和当地州志、县志都有记录。 陆家的人际关系网络也进行了彻查和摸排,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可疑情况,政治上比较简单。 由于金戋寺内部出了内鬼,而且在总号内,而不在金戋寺衙门,因此现在必要对金戋寺人员采取柔性措施,同时调入和任用的人员,也必须有能力,背景还得干净。 陆林鉴正好符合所有要求,其人在家里主要是算账、接待和组织货源,人很干练,而且能烧一手好菜,有丰富的财务、社会和工作经验,如果没有问题,可以先调入轩禾书院培训,然后直接调入总号。 第1008章 软刀子杀地主 交代了陆云彭,遂即又去大学部政治科,将周赋唤到无人处: “会谈笔录与纪要可都看完。” “还有一些。” “对外邦有何感想?” “情况复杂,赋儿难以一一言明。” “单独就西夷的态度行径,告诉表舅你的想法。” “赋儿认为,西夷无理蛮横在先,后又提出无耻要求,实为卑鄙之举。” “那你认为,这世道诸邦可皆是如此?” “这……”周赋语塞。 “你记住,这世道上,任何外邦只要比你强,只要你一个不留神,他们都敢如此骄横跋扈为所欲为。有些外交会谈记录太过血腥,表舅未曾拿给你看,但你要记住,优胜劣汰物竞天择,弱国无外交,要想生存只有自己更强。 变强之后至于想怎么干,那是自己的事,但你如果不够强大,就是别人的事。你记住,这世道,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自己再强大,骄横跋扈为所欲为,善恶终有报。 日后我朝再强大,再富庶,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让自己的子民生活富足即可,不要伤天害理泯灭天良,行大奸大恶之举,但如有人胆敢冒犯天威,必要以残酷血腥予严惩,决不能示弱。” “是,赋儿记下。” “今年下半年,你从政治科转入经济科学习财务、经济、商业,你父王那里表舅会去说。” “但是赋儿并不善于理财,只怕不能有所做为。” “不善于理财,不意味着不能学习和掌握,你今后将有无数财产,你若不能清楚掌握了解自己的财产与经济运作,早晚是要吃亏的。 至于政治,这些东西实践比书本上的东西更重要,书本上的内容都可以自学,表舅也会教你,经济科也会讲到政治和经济的关系,都有交叉,你可以领会。” “是。” 周赋是去年升入的大学部政治科,但并不是完全学习的“政治” 政治科目前只对皇室成员、贵族子弟、官宦子弟和门阀子弟开放,教的内容主要是经济、人文、治理、政治、生产与生产关系。 主要是让这些个权贵子弟知道,国家的本质是什么,国家的财富如何产生,国家应该如何治理,才能稳定带来财富,增强国力。 要让他们知道国家的治理本质是科学、生产力、生产关系、老百姓稳定和人力资源支配,货币财富只是一种工具和力量的外在体现,并非国家、财富、力量的本质。 周赋学习一年多,基本的概念都应该有了,而政治这个东西,实践比书本内容更重要,有沈云卿引导,比什么都强。 相反周赋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他必须懂经济,懂科学,懂生产,懂财务,皇帝执政最大的依仗一是人际关系,二是财务,个人的能力强弱排第三位。 经济科分两个系统,一个是财道科,一个是经济科,财道科主要培养会计、财会师、商业人才,微观分支经济为主,宏观经济为辅。 而经济科培养商业、产经、市场、生产与生产关系、经济与政治关系、财会、农业和技术,以宏观经济为主,微观经济为辅,是对接政治科的西部。 财道、经济、政治三系部的课程多有交叉,尤其是财道和经济两科的业务课程交叉很多。 周赋日后要接手的是一个庞大帝国,必须懂经济、懂生产,否则国家容易出问题。 之后沈云卿又去制药厂查看账目和生产记录,过去二十八个月不在的期间,药厂生产基本平稳,产能没做增加,这次与乌兹曼达成协议后,其中很大一块是药品的出口,价格还得合理,因此得要尽快调整生产和原料供应。 此外化学是目前要比机械领域更重要,因为早期化学用于经济领域牟利并不可怕,因为化学品要牟利,必须量大,同时又生产体系配套,量大就得有配套设施。 但是火药、炸药这个东西,无论多大的量,都足以危害到整个国家安全,人员的培养、流动的控制至关重要。 化学科最早的三批是沈云卿专门挑选的人才,背景都是贫苦子弟,关系比较简单,之后招募的子弟虽然也都是平民子弟,但不排除密党会把暗桩的身份洗白,打入轩禾书院各个系部。 因此化学科和万料厂的人都要重新政审,尤其是隆元十九年之后进入化学科和万料厂的人,都要重新政治审查。 沈云卿此番过来,就是对各个岗位的人事进行调整,通过交叉调动和外围观察,确定他们的社会活动轨迹。 虽然都是平民子弟出身,早期没什么复杂背景,但难保这些年会发生变化。尤其人是善变的,面对利益诱惑,难说不会发生变质。 离开药厂前往机械科途中,迎面撞上郝仁找上门来。 “郝大人,你怎么来了。” “呵呵,下官正有事找郡王商议。” “何事?” “郡王提议给桑农、蚕农进行补贴,却把拥有五十亩以上的农民排除在外,现在异议声很大,是不是调整一下。” “郝大人以为如何调整?” “至少也得是两百亩以上吧。” “两百亩太多了。现在自耕农即便是丁口较多的人户,也就种四十多亩,这还是有耕牛的,没耕牛的种不了这么多。朝廷现在不允许个人种植超过三成的经济农作物。 眼下养蚕只能在江东、两湖、巴蜀地区进行,其他地区即便能养,也不让。而一户自耕农理论上有超过三十亩以上的公田,现在南方都用上了高产稻种,一户人家一年种植二十亩两季稻米,就足够应付朝廷赋税和自己开销,多出的田亩可以腾挪去种桑或者养蚕,增加经济收入。 但如果把田亩标准提高,就会迅速增加大量的中小桑户、蚕户、绸户,既不利于经济结构,也将催生一批暴发户,五十亩的线不能提。” 为应对丝绸产品出口增加和内需、外需的强劲动力,早在出使之前,就开始进行农业调整,今明年进入政策调整的反馈期。 为了增加桑农收入和蚕丝产能,沈云卿通过金戋寺,对蚕农、桑农进行产业补贴,同时接受产业补贴的桑农、农户,必须把蚕丝卖给朝廷、金戋寺和朝廷指定的绸商或者大户,朝廷采购剩下多余的产能,作为配额可以允许桑农、蚕农卖给其他人。 之所以把标准定在五十亩,是因为五十亩是绝大多数自耕农达不到的标准,但凡是地主,手中持有的良田少则几百亩,多则几千上万,甚至几万亩,国家补贴农业和农产品,应该照顾多数群体,而不是少数群体。 而且这次扩张的是丝绸制品,高暴利商品,朝廷如果补贴养蚕、种桑的大户,就是催生大批的暴富人群,加大贫富差距,不利于社会、经济、产业结构的良性发展。 同时这个标准,也是打击地主阶层的变相措施,明面上看是朝廷为了赚钱,单纯的产业调整,实际上是专门杀伤地主,尤其是两湖地主的长期绞杀政策。 眼下国内田制分为两套,一套还是实行了几百年的老田制,授田、公田混合制,第二套是自留田、租赁承包制。 国内本土除了汉中、海通地区、盐碱地粮田实行自留田与租赁承包制制度,本土其他地区都实行传统的授田和公田混合制。 此外肃汝的北辽、临海、清远三道、交趾地区、腊婆地区,日后的罗哈诺、达尔翰、塞外部分地区、阿瓦达提沿海地区、外海飞地,以及日后的开拓地区,都是新自留田和租赁承包制度。 但是,目前的经济主要来源是本土,因此本土的田制才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关键因素。 经济改革历经二十年,可预期的未来二十年人口暴增,是改到了动田制的时候。 尤其是这些年朝廷、金戋寺、沈府使用财力大量回购土地,抑制地主,经济和产业调整基本完成,已经具备逐步动田制的条件。 这次的桑蚕补贴,明面上只是产业调整和朝廷要赚钱,但同时也附带对地主进行压制和打击,是把杀人不出血的软刀子。 正常一户自耕农,持有的土地不会超过五十亩,也绝不会可能超过五十亩,多数只有十多亩二十多亩,三十多亩绝对是自耕农中的“大户”。 而朝廷为了保障粮食生产,勋贵和皇室除外,不允许自耕农、地主、财阀,种植超过自有土地三成以上的经济作物,而早年更是不允许超过一成,除非特许。 也就是说,如果持有一百亩土地,七十亩必须种植小麦、稻米、大都、小米、高粱等粮食,三十亩可以种植粮食或者其他诸如棉花、油菜、麻丝、种桑养蚕、药材等等。 这样一来,能保证粮食安全的同时,国家还有土地可以用于种植其他经济作物和农工业原料。 但是,老百姓是不可能有太多土地拿来种植经济作物的,尤其是之前没有高产稻种、麦种,国家经济不正常,税赋高,经济压力大,地主阶层和地方豪强剥削,导致农民沦为佃户,甚至失地农民,让自耕农手中土地急剧减少,乃至没有。 所以多数自耕农很难腾出土地种植经济作物,反而朝廷任何的农业政策调整,都可能肥了地主、豪强和财阀阶层。 但经过这些年朝廷、金戋寺、沈家买地回购,高粱大量推广,获得了大量土地,土地被分给自耕农和失地农民,同时严打各地强行兼并,抑制地主发展,采取接济和减免税赋政策,让老百姓把田留在手里,从而让更多自耕农有自己的土地。 现在把标准定在五十亩,就是为了增加农民收入,同时打击地主、豪强和财阀。 这次的桑蚕补贴,持续时间五年,五年后再看。同时朝廷为桑农蚕农价格兜底,将按市价进行蚕丝收购。 第1009章 定向倾斜 一旦朝廷吃饱了,那些个地主大户的蚕丝就只能卖给绸商消化,但是朝廷手中蚕丝大量增加,经由朝廷的织坊变成丝绸之后,通过朝廷的政策导向,优先供应出口和国内市场。 这样一来,大户的丝绸制品的竞争力将迅速下降,同时朝廷的资本规模更大,生产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并且控制外贸渠道,能优先交易和供货,国内外市场将在朝廷商品冲击下,被朝廷更多的占领。 一年两年还反应不出来,但是五年十年,就是温水煮青蛙。 当朝廷控制了多数丝织品的市场和出口份额,就会反过来影响绸商和地主种桑、养蚕的积极性。 因为这些绸商的丝绸无法获取更多的市场份额,就只能减少种桑养蚕,换而言之说,种桑养蚕的积极性减弱,种桑养蚕的地主和绸商的收入也就减少。 而且等到五年十年之后,朝廷再出一个保护森林资源的政策,准许你种桑,但不准你砍。 那些个把几百几千亩地变成桑树林的地主,到时候哭都来不及,让你种了桑树无利可图,同时也不让你砍,美其名曰保护自然环境。 这些个地主把土地变成桑林,要么把桑林卖给朝廷,要么接受朝廷的土地新政,这些桑林卖给朝廷,今后变成土地承包户,朝廷再把这些桑林承包给曾经的地主或者农民。 而农民经过这些年恢复和朝廷补地,手中持有的耕地大量增加,同时高粱的推广,耕牛数量增加,高产水稻、小麦的大面积种植,增加了粮田数量和粮食产能。 全国能够养蚕的地区,多数都是一年能种两季稻米的地区,都在长江两岸,在自耕农手中土地、耕牛增多,高产稻米大量普及,粮食产能激增,粮价大幅下跌的背景下,这些农民在交税和自留粮开销之外,可以腾挪一些土地,用于种桑养蚕。 通过朝廷定向政策,定向采购,把丝绸产品的经济好处,流到农民的手里,让农民生活更好一些。 最后全国目前优质养蚕区在江东、两湖和属地,其中江东是传统丝绸地区,可激发的潜力已经见底,除非大量开荒、砍伐森林,否则不可能迅速大量增加桑田。 而两湖地区开发度低人口少,是日后桑蚕重点地区,同时也是朝廷本土根基的薄弱地区,也是密党资本聚集地区,所以这项政策确切的说,是打击密党三年前利用内线获取朝廷产业政策提前布局,给他们下的套。 这些年密党盘踞在两湖地区,重点就是收购土地,大量种桑养蚕,原因正是拿到了三年前,朝廷的为应对出口做出的产业调整政策。 现在沈云卿鼓励农民养蚕,并且定向补贴,定向采购,定向规模化生产,从而提高朝廷丝绸的产出能力,通过占有市场外贸需求,挤压这些试图通过丝绸谋取暴利的密党资本。 而农民阶层永远是占的多数,当农民手中的土地增加,即便是分散式的小农经济,但只要有足够的规模,朝廷就能收到足够的蚕丝原料。 标准定在五十亩,就是为了防止地主资本进行牟利和采取对策。 无论什么政策,永远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可能百分之百的没有漏洞。 这些地主为了应对朝廷政策,一定会尽可能钻政策空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进行土地分散。 利用地主、豪强、财阀家里人口多,家丁多,豢养的私兵和佃户多的特点,把土地分散到这些人的头上,并且单独立户。 如果标准定在两百亩,一个拥有一万亩土地的地主,只需要从家里分出五十户人,就能达到每户两百亩的标准。 但如果是五十亩的红线,一个拥有万亩土地的地主,就需要分出去两百户的人。 这还是一万亩地,那些个大地主手里少则就是几千亩,多则几万亩十几万亩地,五十亩这条线将分出几百上千个户,而一个地方至少有几个超级地主,这么多的量,突然一夜新增这么多的独立户,一旦被朝廷察觉,会迅速招来反制。 现在把标准定在五十亩,地主通过分立户口,谋取朝廷补贴和经济利益,不说能完全杜绝,至少把他们给盯死了,谁采取绕过政策措施,骗取补贴和市场份额,朝廷就制裁和打击谁。 郝仁反应的情况,多数是户部在“鸣冤叫屈”,因为户部的核心地盘在两淮和江南地区,而江南地区又是传统绸商、丝户的聚集地,是户部的命根子,他们当然要为自己的命根子牟利。 而两湖地区经济落后,虽然也能种桑养蚕,质量也不错,但是两湖地区的人口少,欠开发,不是户部重点关心的地区,因此户部叫嚷主要是为了江东绸商财阀,而不是为了两湖地区。 只要理清了这一点,就能通过经济政策进行无形倾斜。 金戋寺虽然是补贴全部的自耕农中的桑农,但是目的是为了打击地主,尤其是两湖地区的密党资本地主,至于连带伤害到江东地区的地主和绸商,完全可以通过出口配额进行补偿,而无需动政策本身。 这就是经济策略的灵活使用,只能意会,只能去做,目前是不能告诉郝仁的,等到日后郝仁看在眼里,政策效应出现,他才会明白沈云卿为何要这么做。 而现在是不能明白告诉郝仁的,哪怕他绝对没有问题,但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之人,会通过郝仁的言行和一举一动,推导出沈云卿的意图。 所以这件事只能沈云卿自己去沟通户部,尤其是桑劲川,只要说通了桑劲川,就能摆平户部。 桑劲川是盐铁司出身,他的拥趸在江淮,江南不是他的派系,这次出了这么大的政策,江南派系肯定不会买他的账,他这个盐铁司出身的户部尚书,如果不给江南派系一个说法,下边的江南派系官吏能立马把他拉下台。 “此事由本王去跟户部沟通,郝大人继续草拟政策详细条款,拟定后报给本王。” “是,那下官告辞了。” “先等等,本王还有一事要与郝大人商议。” “不知郡王有何吩咐。” “本王打算将郝大人的次子郝政郝政,调入轩禾书院培养深造,然后调入金戋寺总号任职,不知郝大人意下如何。” “呵呵,真是感谢海郡王提拔犬子,下官感激不尽。” “若非郝政有才,本王也不会举荐他。还请郝大人去信一封令郎,让他向振州金戋局提出辞呈,就说前来神都侍奉郝大人尽孝,不要提及本王调动他入京。” “嘶……这是为何呀?王爷为何不从金戋寺内直接调动。” “郝大人只管依本王话行事,其他不要多问。” “哦,下官尽快去信知会犬子。那下官的长子……” “不是本王心直口快,大人长子才能略是逊色郝政,以郝承的才能,日后能做到六曹,在往上恐怕会误了他。” “多谢郡王指点。” “不过日后有机会,我会将他提到富裕州郡出任六曹,大人让令郎安心为官,不要急功近利。” “是” 郝仁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郝承今年二十八岁,补了振州一个县丞的缺,由于县丞不一定是朝廷放缺,可以地方自行任命,郝仁动用职务便利,就给自己儿子谋了一个县丞的位置,日后好慢慢提携。 但以沈云卿的观察,郝承的能力较为平庸,能做个清官好官就行了,做大官没这个缘分和能力,而且还可能害了他,日后最合适的位置是六曹。 而郝政继承了郝仁的能力,但是比郝仁精明、干练,在振州金戋局担任初掌柜一职,由于郝仁在腊婆任职经略使的关系,郝政在振州金戋局专门负责振州至腊婆钱款走账,以及组织商品货物运输协调,以协助郝仁在腊婆的治理。 郝政的能力明显要比好郝承强得多,这些年积累了一些基层工作经验,而且主要还是组织工作,这点很重要,将他调回入金戋寺工作较为可靠安全。 振州这个地方之前一直就是偏远地区,朝廷根本不重视,那些个密党资本自然也不会把手伸到这么个穷乡僻壤。 而且郝仁虽然现在的族籍是岐民,但祖籍是羁縻道的少数民族,郝政、郝承又娶了腊婆女子做偏房,密党资本都是岐民,不太可能把目光投向少数民族和土民,所以少数民族人才要比任用岐人更可靠。 日后可以加大力度培养少数民族人才,任用少数民族官吏,要比背景洗白的岐民更可靠。 与郝仁谈妥,沈云卿继续前往机械科。 由于需要卖给忽喇制造燧发枪的设备,这些设备需要重新设计和制造,工部方面目前抽不出人设计,只能让轩禾书院这边立项设计,试生产没问题后,再让工部批量生产。 这些年不在期间,机械科变化很大,陈谦、陈理都已独当一面带班上课,袁楷朔还是老样子,年纪越大越不正经。机械科正在全力攻关改进内燃机,和火车机头。 内燃目前相对成熟,正在开发模具和调试生铁牌号,内燃机生铁牌号基本完成,但还需要进一步明确生铁的各项性能和热处理后的性能,这比单纯炼制生铁牌号需要的工作周期更长。 炼内燃机专用生铁牌号才用了二十一个月,但要完成材料性能和热处理后性能,可能要更长时间,在材料全部性能指标量化之前,内燃机不可能实现生产。 而同时进行的还有模具的制造和调试工作,加工工艺的编排,这些都需要一个周期。 而火车机车正在设计和论证第二代车头,第一代车头虽然定型少批量生产了一些用于牵引。但是最近三年的使用也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进行改进。 第1010章 火枪技术哪家强 目前修建的铁路设计理论时速每小时一百六十里,约合公制七十公里左右,而第一代车头的理论时速是八十里每小时,距离每小时一百六十里还有很大差距。 而且车头牵引车厢和货物后,时速迅速降低至每小时三十五到四十五里,这个速度过低,不利于日后协调不同列车间的速度和运行周期, 需要进一步提高车头动能和牵引力,以便于日后控制客车、火车的速度。 不能客车每小时跑一百二十里,货车每小时只跑三十里,铁路运行会受到很大影响。 轩禾书院忙了一大圈,离开时接到段烽的知会,周启请他去府上吃晚饭。 说是吃晚饭,其实是最近两天兵部、户部就出售给忽喇制造燧发枪技术和设备这件事已经传开,朝廷反应不一。 周启虽然之前也参与了与赫努的会谈,但女帝不让他做决定,因为有些决定最好不要皇帝和储君自己做,要把锅甩给接锅侠比较合适,否则日后出了幺蛾子,皇帝是要承担责任的,但是甩给接锅侠,就能找接锅侠背黑锅。 所以这件事上女帝不让周启过多表态,只让他参与历练经验。 此时时间还早,沈云卿不急着去周启府上,而是去了一趟西市银华贸,呼延秦的西圣源商铺,才两年多不来,门市竟然有扩大了一倍。 “呦,郡王您怎么有空来在下店里。” “是不来不行啊。过去几个月,西斯法赫的人有联系过你吗?” “有,让我转告王爷,他那里一切都顺利,货会让岐军送回,让您接应。” “你这里的生意怎么样?” “挺好,听说朝廷与乌兹曼修好,还要增加生意往来,大家都觉得有钱可赚。” “是嘛,还是平和的好啊,谁也不想打仗。” “可不是,现在日子比以往都好过,谁也不想天下大乱。不过听说再有两年西市要拆迁,所有西市和外商都要迁往长安,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西市占了很大一块地皮,神都城的人越来越多,都快塞不下了,所以西市必须要搬迁,日后东市也要拆迁重建,把地皮腾出来。日后超过九成的乌兹曼、波兹津路上贸易,都将在长安进行,神都只会留一些门面用于联络。 当然,也不完全绝对,如呼延兄这等有关系的,还是可以向金戋寺申请特许留在神都,但是生意肯定要受到影响,因此你要早做准备,派人到长安设立分号,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由于神都人口越来越多,地皮越来越紧张,同时闲杂人等也渐多,不利于神都城内的技术保密和发展,所以神都的西市要尽数迁往长安,东市日后也要重新规划兴建市场。 尤其是日后土木工程技术更加成熟,可以建造大量高楼大厦,把土地节约出来。 同时腾出的地皮用于兴建无污染的核心加工业、精密加工业,兴办技术院校、理工院校、国防院校、科研单位,如此有利于首都地区的产业建设,减少国外人员渗透的机会。 长安城外已经开始着手兴建新的市场,日后长安城也会扩建城墙,把市场围在城内,所以神都西市的搬迁工作要等到两年后分批开始,计划用四年完成分批搬迁,而不能一刀切。 “今天过来是让你给西斯法赫的人捎个信,就说他要的火器,已经有着落了,让他派个亲信过来洽商此事。” “火器!”呼延秦有些吃惊,遂即忙说:“王爷,这可是大罪呀。” “又不是你买,你急什么劲。你就照我的话捎给西斯法赫的人就行,其他无需过问。” “是。” 岐帝国的火器是不能卖给西斯法赫的,否则就太显眼了。所以沈云卿转念一想,这次为忽喇制造生产燧发枪的设备,朝廷其实自己也能生产制造一批燧发枪,甚至是连珠枪,卖给西斯法赫,既能赚钱,也能武装西斯法赫。 虽然无意推翻伊萨德,但不能不防乌兹曼国内把伊萨德给推翻了,找岐帝国的麻烦,到时候手里没有一些筹码,不足以保证岐帝国的利益。 离开西市,天色快黑,走在路上到处都能看见安全线上挂着的“小红灯”,小红灯其实就是一个小灯笼,里面点了油灯,夜间提醒往来行人附近有施工工地,注意安全。 眼下神都市内正在大兴土木,挖掘埋设新的排水系统,由于在城内,城外的地道爆破法显然不能用在城内,否者爆炸产生的震动会让建筑受损,尤其是在天子脚下,肯定是不能这么搞得,因此城内的管网只能靠人挖。 大量直径两米的水泥水管通过用人力滚进城内堆在空地,晚上就成了工人、农民歇脚露宿的宿舍,两头用帘子一档,倒是也能遮风挡雨。 来到周启宫外王府官邸已经天黑,一番通禀之后得以进入。 “海郡王请,父王已经内室。” “有劳小王爷引路。为何不见刘仁举刘大人。” “刘大人刚去了郑州,因此不在。” “原来如此。” 周启三个儿子目前都在轩禾书院,长子周文斌明年大学部毕业,此人脑子很好使,和周启一样是个天生的政客,但只是政客,他无法站在全盘利益面上思考问题,维持一个兼顾动态平衡,同时还要发展的局面。 来到内宅,周启已经摆下一桌小宴。 “海郡王请坐。” “不知郑王邀沈某过府,有何可以效劳之处。” “呵呵,岂敢劳烦海郡王帮忙,是最近朝内议论卖给忽喇火器制造匠术,特请海郡王过府叙谈。” “原是为此事。” 不出所料,周启确实是为卖给忽喇燧发枪制造技术这件事。 待等落座,周启屏退长子周文斌。 “之前兵部与工部都只同意卖给忽喇火器,而不是火器制造匠术与机器设备,为何海郡王会突然答应赫努,将制造匠术与机器设备卖给忽喇。本王以为,海郡王如今已是腰缠万贯,总不至于真是为了忽喇的那点黄白之物吧。” “呵哈哈,让郑王见笑了,沈某岂能为了些许黄白之物,将天下安危置于水火之中。” “那为何要将火器制造匠术与机器设备卖给忽喇,如此岂不是养虎为患?” “是养虎为患,但是得看对谁,对我朝,养的是猫,对外夷,养的就是虎。养虎不在于养什么虎,而在于谁养虎,怎么养。郑王应该知道,本王与兵部、工部之所以赞同将火器卖给忽喇,主要是为了日后利用忽喇助我扫平西夷。” “但只要把火器卖给他们即可,何必把制造匠术连同机械设备也卖给他们。日后扫除西夷之后,忽喇岂不会对付我朝。” “绝无此种可能。” “为何?” “因为我朝卖给忽喇制造火器的匠术与机器设备,只能生产西夷的火器,永远也无法生产我朝的火器。而西夷的火器远逊于我朝,忽喇买去之后如何威胁我朝。” “但赫努如此精明,岂能买走低劣匠术。” “他只能买。” “这是为何。” “首先,他现在别无选择,其他诸国都是只卖火器,不卖匠术与机器设备,他只能买我朝的。其次,我朝可以不做他这笔生意,但他一定要得到火器,所以有求于我朝。 其三,我朝卖给忽喇的火器技术,虽然远不如我朝,但放眼世界,也是天下第二,比西夷的火器要胜一筹,他买回去后,只要不用来对付我朝,天下除了我朝之外,忽喇的火器也是天下第二,我朝做老大,让忽喇做老二,用忽喇去扫灭诸国,岂不比波兹津、乌兹曼做老二更放心。至少忽喇与我朝通婚已久,又有皇室姻亲,在我朝军力远胜过忽喇的情况下,忽喇永远也不构成威胁。” 目前欧洲和乌兹曼主流的枪膛燧发枪、连珠枪的结构已经十分成熟,可改进的空间已经不大,主要的提升空间在性能、可靠性上下点功夫,其他没什么可改进的余地。 而岐帝国现在有完善的工业体系,和设计制造能力,可以在欧洲燧发枪的基础上进行改进,改善可靠性、发火率性能,然后专卖给忽喇。 这样一来,单纯就前膛滑膛燧发枪的性能而言,卖给忽喇的燧发枪性能基本上是世界第一。 也就是说,忽喇得到的燧发枪技术,就是最先进的燧发枪技术,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但是,和岐帝国的火器比起来,仍然差了整整一代,甚至两代,所以无论忽喇生产多少燧发枪,都无法威胁到岐帝国的安全。 而且给忽喇的燧发枪就是性能最好的燧发枪技术,论燧发枪技术是世界第一,你都技术世界第一了,还在乎战斗力不如岐帝国吗? 退一步说,你除了我,全世界所有国家都能吊打,那你处心积虑要我的最先进技术干什么,你难道还想日后收拾我? 所以即便赫努不想买,他也没有底气不买,因为除了岐帝国,没人会把技术卖给他,更何况他买走的是技术只比岐帝国差,但比同时期其他国家都强一些,甚至强更多。 当然,这仅仅是武器性能上的强弱,并不代表军队拿到武器之后的战术、组织、谋划和实战综合因素产生的战斗力,单就技术层面,忽喇拿到的燧发枪技术将是最先进的。 第1011章 偷香 周启和兵部都一样,都担心枪这种东西危害程度太大,不应该扩散,但问题是现在已经扩散了,而且其实是早扩散了,岐帝国是工业后发国。 管得住忽喇,难道管得住其他人?你是管不住的。 与其把忽喇困死,不如把忽喇利用起来,干一些不适合干的脏事。 老大既要做大哥,还得有面子,一些脏事、烂事和凶残的事,就只能让老二充当打手去干。但是这个道理是不能明说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同时周启和周晟一样,都担心日后养虎为患,忽喇这个巨大的威胁会在自己任期内爆发,或者在自己子孙任内爆发,所以都不想让忽喇做大。 但越是这么想,其实往往越不利。 忽喇虽然有野心,岐帝国与忽喇的特殊政治关系,历史关系,血缘关系,决定了忽喇是可以团结的力量,只不过忽喇他现在不服你,但不服,日后可以动手打的你心服口服,膝盖也服。 所以周启和周晟的担心,本质上不是政治问题和皇权是否稳固,而是国家的战略问题和心态问题,对自己的战略不够自信,对自己的力量不够自信。 总体而言,忽喇从今往后都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中原王朝以什么心态如何收服忽喇,让忽喇成为中原王朝的一部分,而不是去消灭他,排斥他。 尤其是岐帝国现在手里有一大把的好牌,只要不是牌技太烂给打砸了,这个牌局岐帝国怎么打怎么赢,怕就怕岐帝国内部自己出问题。 “郑王殿下,日后的天下可不止于我朝,我朝要防范的也不止忽喇,相较于忽喇的威胁,海外的西夷威胁才最大,如何团结忽喇为我朝所用,才是目前的上上之选。” “依海郡王之见,忽喇即便得到西夷火器制造匠术,对我朝也无威胁?” “不能说全没有,任何火器,哪怕是火铳,存心要杀人,有的是办法,关键在于如何应对。只要应对得当,就不成问题。” “那忽喇的财力如何?” “目前不得而知,罗哈诺北地不如我朝占领的南方和达尔翰地富庶,但是罗哈诺北地被忽喇洗劫一空,得到的财富应该不比我朝在罗哈诺南方与达尔翰得到的少。 有鉴于都勒阔要进行封赏和抚恤,都勒阔得到的财宝哪怕只有我朝得到的一半,估计也得有七八十万两黄金,四五百万两白银,对于忽喇而言,这笔财富足够他们挥霍一段日子,无法长久。 郑王殿下是担心忽喇挥霍了这笔财宝,日后再开战端勒索我朝?” “正是,忽喇不农耕,只放牧,此番得到大量牧场与宝藏,如果大肆挥霍与生养丁人,二三十年后其人口达一两千万,仍然不农耕只放牧,这可如何了得。” “是啊,此事沈某倒是给疏忽了,确实不能继续任由着他们只放牧不种地。” 周启的脑子考虑的问题和公孙芸惠很像,但不同于公孙芸惠要短平快,本小利大。周启着眼于一击致命,忽喇的根本问题是不农业只放牧。 现在忽喇得到了大量牧场和耕地,如果还继续放牧,不耕地,还敞开了生养人口,麻烦还真不小。 岐帝国二十年前背上五百多万人口的包袱就已经够呛,日后忽喇人口增长至一千万,两千万,还吃大户,纵然忽喇武力上无法威胁岐帝国,但是他们越境作案,隔三差五搞土匪山贼马贼这套,在你的边境上和腹地作案,你也吃不消。 这么长的边境线,防不胜防,总不可能拉上铁丝网,砌长城,埋地雷,全给封死了让他们自生自灭,这是做不到的,即便做到了,他们也能挖地洞越界,难不成还用卫星、雷达照射? 沈云卿琢磨着,这次与忽喇签订协议,必须得附加政治条款,让他们种地,发展农业和经济农业产品,否则任由忽喇挥霍财富生养人口,甭说五十年,二十年后人口就会突破一千五百万。 之后继续聊了国内经济和对外政策,周启目前负责内政事务的办理执行和落实,但是不做决策,决策都由女帝和内阁决策,如此可以淡化周启变相立储的阻力。 同时也让周启和列国使节打交道,让列国误认为周启是日后的接班人,到时候来个既成事实,让沈云卿无法下手。 离开郑王府已经不早,周启让人用马车送他回宫,入宫刚过南门,正面撞上高鸿出宫。 “什么公务要表兄一直忙到这个时候?新学有那么多的差事要你过问打理?” “呃……” 高鸿支支吾吾脸上浮着心虚,而且沈云卿还从空气中问道一股子的龙涎香的气味: “不对,礼部能有龙涎香?表兄,你这是从哪儿来啊。” “哦,是你表嫂给了我一个香囊,让为兄带在身边。” “是嘛……” 沈云卿起疑,高鸿此时从怀中揣出一个香囊继续又说: “你瞧,这是表嫂做的。” “我看看。” “就是一个香囊而已,没什么可看的,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宫吧,表兄这就告辞先走了。” 说着,高鸿又将香囊揣进怀里,匆匆就走。沈云卿看着自己表兄这心虚的背影,隐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有鬼,绝对是有鬼。” 虽说这次白捡了一个七八百斤的龙涎香,但也还没到谁都能用的程度,所以绝不可能到处泛滥。 而且这次海上捞到的龙涎,和购买进口的龙涎,只有女帝有分配权力,因此能够使用龙涎香的场所和个人是完全数的出来的。 欧阳羽可能会有,但要说欧阳羽有这个柔情给高鸿亲手做一个香囊,天天给带在身边,这似乎不像是欧阳羽的为人。 而且沈云卿甚至都怀疑,高鸿怀里的香囊打死也不给他看,香囊离肯定不是装的龙涎,龙涎香的气味是从高鸿官服撒发的气味。 越是往这方面想,沈云卿越是有种鸡皮疙瘩的感觉。 “嘿嘿,我说表兄,你也长出息啦,你这官儿做的有水准啊……” …… 第1012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两日后,二月初七,兵部、工部抽空去了趟南郊禁军大营,组织西夷火器射击操练对比,就西夷火器和朝廷火器进行比较,尤其是战术和性能比较。 禁军组织一千人使用旧式活门步枪,一千人操练十天后,使用洛伦萨的前膛燧发枪,进行射击对比,最终结果毫无悬念是旧式活门步枪胜出,燧发枪完败。 旧式活门步枪每分钟可以装填射击六次以上,发火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而洛伦萨燧发枪的发火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这还是正常天气下的发火率,如果是大雨天气,燧发枪装填后的发火率低于百分之三十,旧款活门步枪仍有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的发火率。 而且雨天前膛燧发枪开火后无法进行装填再射击,旧款活门步枪在使用防雨布情况下,还能继续射击五到七发弹药。 旧款活门步枪八十步靶上靶率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洛伦萨燧发枪不到百分之五十。 一百六十步靶射击,旧款活门步枪命中率百分之五十左右,前膛燧发滑膛枪不到百分之二十,齐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后是射速,活门步枪射速每分钟六发以上,而燧发枪只有两到三发,而且战时枪膛燧发枪装填速度只会更少,因为人会紧张。 射程方面,前膛燧发滑膛枪有效射程两百米,三百米上仍然有杀伤力,活门步枪有效射程超过四百米。 但超过两百米,这两款枪都没什么精度可言,完全靠人品和齐射。 性能层面将决定战术层面,前膛燧发滑膛枪只能站着装药,而活门步枪可以卧倒装药,而且活门步枪一分钟射击六次以上,这意味着采取卧姿射击的时候,你在装药,我就把你给打死了。 也就是说,前膛燧发滑膛枪对活门步枪,只有射击一次的机会,等不到第二次,就会被干掉,尤其是一百米的距离之内。 此外洛伦萨步枪的较重,整体要比活门步枪重了一斤半还多,这是因为加工技术制约,导致口径很大,枪管管壁较粗,增加了枪的分量。同时弹丸口径很大,会增加弹丸重量,减少弹丸携带数量 要说洛伦萨燧发枪也不是一无是处,有两个优势较为突出。 一个是造价便宜,因为所需要的加工工艺对于工业化的国家来说很简单,尤其是枪管口径很大,对钢管的合缝加工,内孔的拉孔加工难度都很低。 一支这样的燧发枪,用岐帝国的制造业体系生产,成本将相当于旧款活门步枪的三分之一,如果用欧洲目前的制造业能力和体系,可能贵一些。方便当量采购和生产,尤其是欧洲现在到处掠夺黄金白银,有足够的经济动能采购武器。 第二个优势是弹丸杀伤力大。 受到加工技术制约,洛伦萨燧发步枪口径都是十七毫米左右,旧款活门步枪的弹丸直径大约十毫米,所以洛伦萨步枪的杀伤威力更大,活门步枪要小一些。 但是无论是哪种弹丸击中人体,基本上都是非死即残,我把你的大腿大飞,和把你大腿打掉一半,两者没有本质区别。 这就跟杀人是用锤杀、刀杀、溺毙、闷死、分尸、烧死、冻死、毒死都没区别,都是杀人,最多就是杀人手段残忍程度,决定最后的审判书措辞,对量刑几乎没有影响,都是死刑。 此外前膛枪有个致命问题,就是哑火后无法现场处理。 由于前膛枪是从枪口装药,无法从后膛退子弹,这就导致一旦发生哑火和装药顺序错误,就会导致子弹和火药退不出来,枪就无法继续投入作战。 也就是说,一百支枪中,如果有二十只未能发火,在向燧发药池再次补药后击发,仍然没能射出弹丸,这就意味着这支枪无法继续使用,因为枪膛已经被堵死,没办法现场清理。 一百支燧发枪第一次开火,二十只哑火,如果有十支无法继续射击,那下一次投入开火的只有九十支,九十支当中再有二十只哑火,十支无法继续使用,第三次就只有八十支能够开火。 而且一边交战开火,士兵在不断倒地,这种作战的效率是非常低下的。 而后膛枪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子弹哑火可以退出来,继续换新的弹药装填射击,现场就能处理,而前膛枪必须在战斗结束后,把枪拆解后才能退出弹药。 经过轮番射击对比,孰强孰弱高下立判,不必多说一目了然。 之前还只是单支武器的分解和射击,没有进行战场战术使用,所以看不出燧发枪在作战时的弊端,现在有了客观应用对比,燧发枪的劣势是显而易见的,与禁军军正在试用的新式活门步枪、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更没可比之处 而且兵部得出结论,这就是西夷最先进的火器? “这就是西夷的火枪?未免太当儿戏了。”薛伯充无不感慨说,在他看来,扛着这种不靠谱,只能排排站等枪毙的火枪,简直就是拿人命当儿戏。 但这就是燧发枪的黑历史,只能把人命当儿戏,一声响后命好的去见上帝,命不好的还要继续在残酷的现实中备受煎熬。 “不瞒诸位,这确实是西夷最先进,最厉害的火器。但是西夷使用这种火枪已有一百多年,而我朝十二年前还没有一支火器这样的火器,诸位可以试想如果是三十年前,西夷出兵攻打我朝,会是何等结果。” “海郡王所言有理,若非二十年前郡王力主推广制造机械,今天恐怕就难说了。”张祥不忘吹捧一番,以彰显沈云卿和工部的“伟大” 这时范勇说: “此种燧发火枪既然远不及旧式活门步枪,以赫努的精明,恐怕不会接受吧。” “他不接受也只能接受,除了我朝之外,赫努买走的燧发枪制造匠术经过工部改进后,比西夷的更加厉害。也就是说,除了我朝之外,忽喇的燧发枪比西夷的燧发枪更好,赫努如果继续执意购买活门步枪制造匠术,反而正说明他们图谋不轨。 若不是图谋我朝,在已经得到比我朝之外,比其他诸国更厉害的火器情况下,还要追求我朝的火器制造匠术,其又打算干什么。这个道理说到哪里,都是理。 更何况我朝已经卖给他活门步枪,忽喇自己也可生产燧发枪,其军力已比西夷更甚一筹,还要继续追求更强大武力,此举根本说不过去。” 忽喇得到的燧发枪技术是现成的成熟技术,经过工部日后改良测试之后,性能要比欧洲成熟燧发枪更好,除了岐帝国,基本上没人比他更厉害,已经是世界老二了,还想着世界老大的技术,你想干什么。 你要证明你没有异心,就得用实际行动证明,而实际行动最有力的证明,就是你武装力量战斗力不能比我强,这是最好的证明,否则辞藻再诚恳,用语再华丽,也不能说明你没有不轨之心。 “诸位大人可还有疑虑?” 沈云卿问,这时陆争说: “虽然这前膛的燧发枪总体而言远逊于活门步枪,但是把制造燧发枪的机器卖给忽喇人,日后会否变成仿造我朝活门步枪?” “绝无可能,可以让工部生产只能制造燧发枪的机器,让他生产燧发枪,他就只能生产燧发枪,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前膛燧发枪和后膛定装步枪有结构和原理本质上的区别,一旦把生产燧发枪的工艺制造设备在功能上框死了,根本无法制造后膛定装步枪。 所以卖给忽喇的是特定专机,而且是功能专机,指定让他干什么,他只能干什么,干不了其他。 “那这燧发枪比乌兹曼的连珠枪、打火枪如何?”邱继匡问道。 “乌兹曼的打火枪可靠性强一些,其他性能没什么突出,射程与准头可能还要比洛伦萨的燧发枪还要逊色一些。至于连珠枪,制造难度大,乌兹曼的工业无法大量生产,一旦无法大量生产,威胁要小得多。 而且无论是乌兹曼的火枪,还是西夷的火枪,都是黑火药枪,发射后都有残渣,因此必须倾倒残渣,所以就得站起来,这是最大的致命伤。” 乌兹曼的打火枪沈云卿让西斯法赫弄过一些,兵部是有的,但是数量非常少,不能进行今天这样的实战战术测试。 但性能上而言,打火枪的发火率更高一些,其他没什么特别突出,同时射程和精度不如洛伦萨的燧发枪。上了战场,击发可靠性固然重要,但是射程和精度比可靠性更重要。 你发火率再高,你的子弹够不着别人,打不准,也没用。 至于连珠枪,工艺非常复杂,以乌兹曼的工业加工能力,每年的产能非常有限,只能靠时间堆积产能,一旦进入战时状态,很难进行大规模生产,其主力武器还是打火枪。 而且乌兹曼火器和欧洲火器都有一个问题,没有系统性的标准化,并非说他们没有机械、行业标准,而是这种标准体系比较粗糙,精度标准的数量级较低。 岐帝国的目前的机械标准精度公差要求在3~6丝之内,既0.03~0.06毫米左右,现代的普通机械加工,精度能做到0~0.02毫米。 之所以有差距,是因为岐帝国目前的多数零部件的加工精度只能做到这个精度,继续提高精度会增加生产耗时和生产成本,尤其是加工设备精度不高的情况下,零件精度要求太高,极容易产生大量报废。 当然,也有精度极高的零件,但数量不会太多。 待等技术进步,加工机床精度和检测量具的精度提高,整体的加工精度才会有进一步的提升。 而乌兹曼和欧洲的精度明显要差一个数量级以上,火枪零部件的公差精度都在-0.1~0.15之间,整整差了一个数量级,夸张的能有0.3个毫米以上的误差,这就导致零件互换性、通用性和后勤保障维修性差。 第1013章 糟粕 结束演练返回神都,当晚就演练结果向女帝汇报。 “兵部的意见,也同意将西夷的火器制造匠术卖给忽喇?” “启禀陛下,西夷火枪诸诸多地方远不如我朝次级火枪,老臣以为威胁甚小。” 范勇的回答很有意思,女帝说你同意把造枪技术卖给忽喇?范勇却说西方的火器技术连我们最渣的火器还要垃圾,威胁很小。 言外之意就是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只说威胁很小,至于同不同意,陛下您心里明白。 现在范勇也学滑头了,他掐算着自己也功成名就了,不能晚节不保,日后要是出了幺蛾子,这笔黑账不能算在自己头上。反正沈云卿功高盖世,出了问题他扛得住。 君臣配合默契,然后这口锅再次扣在沈云卿的天灵盖上。 “既然如此,此事就由海郡王继续与赫努商议,务必达成有利于我朝条件。” “是,臣遵旨。” 所谓有利于我朝的“条件”,千万别理解错了,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但重要的是第二层。 第一层意思是你把军火技术卖给忽喇,一定要让他们拿十八辈子祖宗保证,不能日后威胁天朝。 第二层意思就简单的多了,这么“好”的技术,你不能“便宜”了忽喇,怎么也得捞足了油水。这才是女帝的核心意思。 但话说,这火枪是我弄回来的,技术是我创造的,凭什么我做生意您老要这么关心。 其实道理很简单,女帝要讹商业佣金。 这笔军火生意是女帝拉来的吧,是女帝介绍的吧,没有女帝同意,这笔生意谁敢做,不给点商业佣金简直天理不容。 谈妥了方针,女帝话锋一转继续又说: “郑王向朕奏本,认为忽喇虽占罗哈诺北地,但其仍然不改游牧习性,虽然日后武力不足以威胁我朝,但不可不防忽喇民生恶化,越境作案抢掠烧杀。因此郑王建议应该借此机会,说服忽喇耕作,此议海郡王以为如何。” “臣也赞同。” 沈云卿本来还在酝酿让忽喇开始农业化,周启下手倒是快,先提给了女帝。 “那爱卿何有良策可使忽喇种地?” “启禀陛下,让忽喇完全摒弃游牧是不可能的,至少短时内绝不可能,因此只能让忽喇循序渐进种地。而且忽喇所占土地,只有罗哈诺北地较为合适种植小麦、燕麦或者大豆,其他土地虽然也能种,但是亩产甚少,吃力不讨好,忽喇不会积极种地。 同时忽喇此番掠得罗哈诺人丁上百万,忽喇定会加以奴役,臣以为可以让忽喇驱使这些被俘罗哈诺人种地。 另外,要让忽喇种地,还可能涉及收割车与耧车出售,因此臣建议也可出售。” 这时林毅贤接过话说: “西夷火器不及我朝倒也无妨,可这收割车乃是粮食增产利器,若是卖予忽喇,忽喇丰衣足食,人口将迅速增加。” “林相无需担忧,忽喇无法制造收割车,买去之后只能用,无法仿制,本王也无出售收割车制造技术的打算,因此忽喇只能买不能造,而且可以控制收割车出售的数量,限制忽喇使用。 而且忽喇的医术很差,婴孩与孩童夭折率极高,他们的人口增长远不及我朝,即便他们人口增长加速,日后也会因为内部矛盾而瓦解,他们生养越多,日后内耗损失越大。 另外,再有七八年,或是十多年,我朝会有更好的收割车,日收可达几十亩,上百亩,卖给忽喇的收割车根本不值一提。” 由于忽喇所处的气候环境,以及当前小冰期的背景,决定了忽喇目前所在的地区农业效率非常低,只有罗哈诺北地适合种植麦子,产量会比蒙古高原高,大致与河北道差不多,但是一年只能种一季,所以农业效率非常低。 让忽喇种地,可以大量将他的人力消耗和束缚在土地上,减少忽喇用来投入战争的人口。 而林毅贤担心出售收割车,会让忽喇轻易提高生产效率,农业效率提高,粮食收获增加,就会进一步刺激人口增长,引发忽喇人口爆炸。 但是忽喇的文明指数太低,他们严重缺乏医疗技术和药物,所处的地理环境又恶劣,即便生育率提高,但是夭折率和死亡率也比中原地区高得多。 而同时期岐帝国已经加大基层卫生、防疫和人口健康工作,婴儿的夭折率大幅降低。 在人口生育率无法继续提高的情况下,降低婴儿夭折率,提高卫生条件,也是提高人口增长率的措施。 所以忽喇人口增长永远不可能超过中原人口增长,相反忽喇的人口死亡率,还要比中原人口死亡率更高,此消彼长之下,忽喇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就无法继续大规模增长。 看看现在的外蒙古就知道,人口增长陷入停滞,根本增长不起来,因为他们的经济发展不起来,农业效率又低,综合因素会最终影响生育因素 忽喇也是,他现在能生能养,但是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后,就会陷入增长滞涨,因为他没有可持续的经济,没有高效的农业,加上没有医疗,一旦经济恶化,农业产出停滞,社会衰退,各种疾病、瘟疫也会主动找上门。 加之忽喇内部山头很多,日后一旦分裂,他们的内战会迅速消耗掉自己的人口。 就和中原王朝内乱一样,只要一有大规模农民起义和动荡,你看着吧,几年十几年内,全国人口过半还是轻的,像三国那种极端情况,人口锐减百分之九十以上也很常见。 此外岐帝国的整体技术也在进步,种子潜力还有很大提高空间,化肥还没普及使用,大量的土地没有开垦,内燃机即将研发成功,一旦十年十五年后出现大型收割机,日收几十亩,上百亩根本不是问题。 到那个时候,粮食可能就只要几文钱,全国人口将迅速大爆炸,五十年内发展到十亿人口不是问题。 所以关键还在掌握技术和未来理念认知,有了这些,就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而中原王朝往往就是被猪一样的队友给坑死的。 沈云卿一番畅谈,让林毅贤、范勇、女帝都感觉遇上了传销头目。 二十五年前一天一个人能收一亩半地就很开心了,十八年前收割车开始投产,一天能收十五二十亩都觉得是在做梦,现在你跟我说十五年后一天能收几十亩,一百亩,真以为你这张嘴是万能的许愿机啊,想什么来什么? “海郡王,日收数十上百亩地,未免托大了吧。”女帝质疑。 “陛下,臣正在构思一种可以日收数十亩,上百亩的大型机器,一旦成功,日收百亩不是问题。但需要时间,短时内还无法实现,至少还得十年到十五年时间。一旦成功,我朝再无后顾之忧。” “此话当真?” “当真。” 这时一旁站着的长孙诺姌突然插嘴说: “马在跑,牛在飞,猪都能上树了。” 女帝闻讯脸颊抽搐,她说: “不得无礼。” “哦……” 其实女帝也不信这个世界上能有什么大力神怪,能一天收一百亩地。但到目前为止,沈云卿还从来没有放过卫星失手,但要让公孙芸惠相信一天能收上百亩地,实在难以置信。 “既然海郡王有此把握,那朕就拭目以待吧。” “臣定当竭力而为。” “散了吧……” “臣等告退。” 其实女帝在想,真等十五年后,她老人家可能早就不在了,到时候沈云卿牛皮吹破了天,跟自个儿也没关系了,届时自然有人收拾沈云卿。 待等散去,林毅贤就截住沈云卿问: “海郡王莫不是夸下海口,机器再如何好用,岂能一日收百亩呀。” 这时范勇也说: “不错,那畜力收割车已经极为了得,再提高日收,这得要何种怪物。” “二位大人说的都不错,相比二十五年前,朝廷现在用收割车日收十多亩,二十亩已经极多。但是二位想过没有,畜力收割车已经比人力收割翻了十倍、十五倍,即便今后有日收百亩的机器,也仅比畜力收割车提增五倍、十倍,难道真无法实现? 想想朝廷的今天,二十五年前可曾想到会有今日局面。” 技术的发展在于“进步”“迭代”,如果只攥着现有的技术举步不前,不去畅想更先进的技术,社会就很难进步。 中原王朝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毛病,一旦在一项技术上实现突破,就会开始自满,不再寻求突破,因为总觉得自己已经做出很大的贡献,而继续突破又有很大的技术瓶颈,于是久而久之不再寻求进步。 而且这种思维往往和官本位制挂钩,一旦官员在任上做出杰出贡献,尤其是一些技术官吏,做出杰出贡献,就开始躺在功劳簿上沾沾自喜。 不可否认在农业时代这种成就是了不起的,但是这种毛病也害了历代王朝。 中原王朝动荡的根源主要就两个,一个是地主、财阀、官僚、权贵阶层,一个就是粮食引起的农民起义。 同时农耕体系虽然比游牧、采集、渔猎更稳定,但也只是一个经济支柱,而技术进步,出现工业技术,国家的经济支柱就会出现农业、工业两条腿走路,而农业和工业协调之后,又会出现高级大商业和金融资本,从而变成三条半腿走路,社会和政权更加稳定。 而宋朝时期,尤其是北宋,几乎具备了进入工业文明的全部条件,但就是没有进入工业文明,原因就是刚才提到的对技术迭代发展不够重视,统治阶层也不够重视技术对生产力的提高起到的作用,结果错失了吊打游牧民族的机会。 而且北宋科学技术突飞猛进,很大一部分发生在澶渊之盟后的一百多年和平时期,当时宋军火器的进化也是最快的,如果当时进入了工业文明,宋朝也不会输的那么惨。 当然,还有一种结果就是宋朝进入了工业文明,迅速发展出火绳枪、燧发枪,甚至连他妈的后膛定装步枪也有了,然后仍然被游牧文明用弓箭给吊打干倒,以宋朝的怂样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中原王朝这种“有了就好”,攒着就行,不想继续创造更新技术的思维逻辑就是一种糟粕和劣根性,必须给破除掉。 第1014章 地主老财也是群众(2) 以上就是良性经济资本和买办资本的本质不同,当然,也只是一个比较显著的差异,还有更多的不同不做赘述。 但从以上的差异可以看出,资本家和富人可以是人民群众的一部分,也可以是人民群众的公敌,关键在于资本家和富人阶层的发展,是否是以稳定社会经济,发展民生为前提。 如果资本家和富人,是以单纯的谋取暴利,并牺牲国家安全和人民利益福祉,这种资本和富人就是站在人民群众对里面的资本买办,就是人民群众,包括人民群众中良性经济资本在内的敌人。 尽管良性经济资本也会牟利,也不可避免产生富裕阶层和先富群体,但是只要利用好了良性经济资本,引导良性资本从事有利于社会的经济活动,就能让更多人一起富裕,这种良性经济资本就是好资本。 同时“富裕”不是大搞平均主义,而是大家相对富裕。比如我吃牛肉,你吃糠噎菜,这就是绝对贫富差距,但我吃牛肉,你吃猪肉,牛肉比猪肉贵,你能说这是贫富差距?是不能的,和第三世界非洲比起来,你是好的太多了。 所以富裕这个概念是相对的,五十年前家里能有辆自行车,就很牛逼了,现在你买汽车就跟买菜一样,但是人家开玛莎拉蒂,你开普桑,你能说你比五十年前更穷?显然也是不能。 所以七十年代和西方比,都说西方是天堂,因为西方人人有肉吃喝牛奶。 但是七十年代的西方乞丐,都比国内城市户的生活条件和社会待遇都好,你能说西方的乞丐比国内的市长待遇都好?也是不能的。 桑劲川的论点搁当下,对付所有人,可能都有理,但是在沈云卿面前,就是破绽百出。 现在全天下最大的良性经济资本和国有企业是谁,就是他沈云卿,没有他沈云卿的资本和生产力进行市场干预,这个天下的物价还不知道要冲到什么高度,整个市场就是一片混乱。 而江东的那些个绸商,根本就没有一个良性经济资本,因为丝绸这东西,根本不用能来稳定社会,相反丝绸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和土地,还会激化社会矛盾。 但这个问题也是相对,现在全国粮食产能增加,粮食安全不在成为问题,丝绸的生产和土地矛盾就会被淡化,甚至不存在,但是不能否认生产丝绸的本质,不能稳定社会。 但是,如果丝绸资源本朝廷规范起来,受到朝廷的引导发展,朝廷从丝绸上得到的利润,投入国家的经济发展,用来发展民生,这些绸商就能间接转化成良性资本。 所以很多事情都得辩证的来看,不能一竿子打死,也不能一刀切,得看到有利的一面和不利益的一面,把有利益的一面利用起来,不利的一面规范起来,转化掉。 “我说桑大人,这些地主老财财阀富户是百姓不假,但桑大人想过没有,这些地主老财财阀富户赚了钱,都攥在手里屯起来,最多也就是再买地,再种桑养蚕织丝绸,最后发展成巨型地主与财阀,而他们赚到的钱,远超出他们支出的钱,大量的钱被屯起来不流通。 而朝廷每年铸钱是额定的,他们囤的越多,对朝廷的税收影响越大,同时他们也不把钱存金戋寺,金戋寺无法用他们的前去投资经营,您说说他们做的哪一点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对天下有利。 相反如果朝廷垮了,天下亡了,这些财阀要么与逆贼沆瀣一气资助造反,要么被逆贼兵灾洗劫一空,反正从头到尾,这些地主老财财阀巨富,只知道赚天下的钱,赚朝廷的钱,也不知道为百姓谋福,为朝廷着想,您说现在给他们挣再多的钱,又有何用。 而这个天下靠什么,财阀地主既然是老百姓,这个天下自然靠的是老百姓的拥戴,地主财阀就那一小撮,是翻不起什么大浪的。 朝廷补贴农户种桑养蚕,就是为了增加百姓收入,就是为了稳定天下。朝廷是用自己的钱,去补贴农户,不是劫富济贫,这些个绸商有什么好抱怨的,是朝廷抢他们,还是亏待他们了。” “呃,这……”桑劲川语塞,憋了许久憋出个套路:“理是这个理,可不好向下边交代呀。” “那本王给桑大人出个主意。” “……” 听到要给自己出个主意,桑劲川立马警惕起来,他可不认为沈云卿的主意是什么好主意,而且沈云卿的主意后边都有其他手段,都是先给甜枣,再敲一棒,不到祭出来,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招数。 “本官愿闻其详。” “首先,江东绸商以及种桑地主,今后产出的丝织品必须控制产量。当然,日后对外出口与国内购买会大量增加,短时内只增不减,但是必须控制产量,各家各户就按现在的规模占分子,如果谁不同意,可以与朝廷协商,略作扩大,但不要得寸进尺,否则无法享受第二条政策。 绸商、种桑地主产量控制后,朝廷每年给予市场指导,各户按指导生产各级丝织品,允许个人在朝廷指导政策基础上略作调整,但是必须报备金戋寺。 其三,朝廷明年从出口份额中让出部分给予绸商,但前提是绸商必须遵守第一第二和第四条。 这第四条就是,绸商出口所得收入七成黄金白银,必须存入金戋寺,每笔存入款项五年内不得提取,且以一年存款利息计息。 最后,日后出口的市场会很大,赚头会更多,绸商如果不服从以上条件,日后朝廷可以照会各国,不与朝廷非指定的绸商交易。也就是说,今后不与朝廷合作的绸商,只能在国内销售,无法私人出口。 至于户部每年组织货源的出海贸易,本王也不会拦着,但是工部与轩禾书院日后再有什么高级的织机,乃至日后丝绸织布机,户部与绸商也就别想要了,到时候谁产量大,谁成本低,谁才赚钱更多。 桑大人,本王的建议不妨考虑考虑。” 丝绸眼下还是暴利产品,而这些绸商得到暴利之后,仍然不放心朝廷和金戋寺,所以多数款子都藏家里,或者存自己关系户的钱庄里,这也没问题。 有问题是现在的规模,还不不足以影响到国家经济,但随着日后敞开了对外出口,绸商的利润会迅速暴增,他们再把钱攥自己手里,不拿出来流动,也不存入国有银行,让银行拿出去投资,这就有问题了。 但是要他们心甘情愿的配合朝廷稳定社会发展,他们显然又没这个觉悟,所以就得有利益驱动他们服从朝廷,而这个利益就是日后的“海外市场” 朝廷的丝绸出口目前是半管制,以外商进入广州交易为主,朝廷监管并从外商和绸商中抽取利润。 同时户部也组织朝廷织造丝绸,和民间丝绸货源、船队出海贸易,民间船帮这些年也出海,随行会带一些丝绸,但是数量不大,因为外商买走了大头,同时国内产量也供不应求,因此私人出海贩卖丝绸的数量并不多。 但是从今往后开始,朝廷将大量收购桑农丝绸,金戋寺、内司府、六局、内宫局都会开设和扩张丝绸生产,因此日后朝廷自产丝绸数量将会迅速激增,成本也更低。 这就意味着国有产能将大量占领市场份额,一旦市场份额被占领,同时朝廷产能又大,质量又高,民间的绸商就会被挤死。 虽然整个市场因为外需增加和市场打开在做大,但是朝廷的国有体制会迅速垄断市场,把私人资本给挤死。 同时沈云卿也放了狠话,现在民间使用的织机都是前些年工部技术进步,淘汰的一些技术,再等几年会有更好的手工织机,日后也许都是机器织丝绸,这个产能、效率、质量一旦提上来,民间只有被挤死的份。 所以绸商要是不识像,现在尽可以作死,到时候把你给挤死。 但如果你识相,服从政策,那日后做大的市场蛋糕,我给你相对固定的那么一块,让你旱涝保收,有点赚头。而且日后市场会越来越大,够你吃的。 可要是这些绸商接受了条件,也等于是给沈云卿框死了。 首先,如果产能被限制住,也就限制住了这些绸商、地主扩张土地的势头。 其次是出口获取的贵金属百分之七十需要存入金戋寺,还只有一年期利息,朝廷就能以最低的资金成本,用这些资金进行投资和经营产业,迅速创造更多的经济和就业。 其三,丝绸这个东西日后是大众产品,甚至二十年后就能是大众产品,暴利周期也就这一二十年了。所以这些绸商的好日子这一二十年,而朝廷能通过这一二十年控制丝绸,获取大量经济利润,用于经济和工业发展。 等到日后丝绸变成大众产品,这些绸商的危害就荡然无存。 等到一二十年后,国内工业格局基本形成,国家的财政主要依靠工业,农业辅助的时候,这些绸商占的经济比重几乎可以忽略。 所以这才是最很的一招,用经济发展和工业发展,让绸商变成富裕群体,而不是可以左右政治的资本买办。 最后,绸商不得不答应沈云卿的条件,因为至少能得到日后扩增后的市场份额保证,但如果不答应,沈云卿还真能进行出口配额限制,以及日后不给这些绸商的海船护航,任你飘在海上被被抢劫。 而且沈云卿也招降了一些海盗,到时候谁干的,我也不知道。 第1015章 天朝的月亮比草原的月亮圆 “桑大人,沈某的建议不妨让户部考虑考虑,错过了这次机会,可就没下次了。” “那好吧,本官会如实将海郡王的意思转达给各位同僚,至于成与不成,就静观其变吧。” 这件事上桑劲川没什么动力,因为他是盐铁派系,不是江东派系,他得不到什么好处。 他只要向内部展示一下自己的姿态,他尽力去做了就行,比什么多不做的强。至于最后什么结果,沈云卿这块钢板老夫踢不动,你们自己去踢。 只要能向户部内部有个交代,桑劲川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至于户部内部怎么说,沈云卿的态度就这样,我没本事,你们谁有本事谁去踢这块钢板。 于是当天下午,户部一早就下班,然后去了蓬莱楼。 按说这是不应该的现象,搁明朝、清朝就可能被说成是搞朋党政治,但是在岐帝国,这就是正常现象,因为户部、吏部就是朋党集团,他们都干了几百年,已经成了习惯。 而且现在还能美其名曰“经济座谈会”,商讨朝廷的经济政策,反正沈云卿、工部不也这么干的吗。 其实官员凑在一起聚会开会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们聚会开会得是为了国家运作和社会福祉,不是为了结党营私图谋利益,这就不行。 但是眼下,这些都是奢望,根本指望不上。 二月十三,沈云卿前往万国公馆去见赫努,与他磋商火器销售和技术转让一事。 “让护国师久等多日,本王实在过意不去呀。” “海郡王日理万机,为国为民日夜操劳,本护国多等几日又何妨。想来海郡王奔波多日,天朝应该会体谅我国的难处。” “那是自然,两国互为姻亲,又是血脉相连的邻居,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你我两国就是永远也搬不走的邻居,再如何大打出手,也搬不走。 关于护国师希望求购火枪制造匠术一事,陛下全权授命于本王,兵部也无反对意见,因此现在原则上同意将火枪制造匠术卖给忽喇。” “看来郡王果然没让在下失望。” “护国师不要高兴的过早,本王还有两个条件没有说。” 闻讯沈云卿话锋突变:赫努心生警惕 “什么条件。” “首先,我朝不能把我朝火枪的制造匠术卖给忽喇,但是可以把其他火枪制造匠术卖给忽喇,但同时允许忽喇继续购买我朝的火器。” “这是为何,为何不能将天朝的火枪制造匠术卖给我国,非要把其他外邦火枪制造匠术用来搪塞我国。” “因为外邦火枪制造匠术经过我朝改进之后,除我朝之外,已经天下无敌,对忽喇而言,除了无法威胁我朝,可以轻易击溃其他任何外邦的火器军团。 而我朝总得忽喇得到我朝火枪制造匠术之后,哪一天突然翻脸用来对付我朝吧。 而且我朝卖给忽喇的外邦火器制造匠术,经过我朝改进之后,比任何外邦的火器都要厉害,除了我朝,无人能敌,对于忽喇来说,完全够用了。 既然完全够用,为何还要我朝的火枪制造匠术,难道忽喇真想要日后兵戎相见。” “此议本护国无法接受,要买自然要买最好的,岂有买差的道理。” “护国师此言差矣,差就比我朝差,比其外世其他诸国都好,可忽喇拿到了最好的火器制造匠术,日后用来对付我朝,这恐怕就很麻烦了,而且本王也无法向陛下,向天下百姓交代。 当然,护国师您大可以拍胸脯保证,写下白纸黑字,但是护国师您能保证忽喇的那些部落,不会在延绵几万里的边境上撒野吗?恐怕不能吧。 而且忽喇都是游牧,而我朝的百姓、牧民都是赤手空拳,你们扛着火枪到处游牧,哪天要是越过了边境扛枪打猎怎么办。 再者,我朝的火枪制造匠术非常昂贵,即便是我朝工部,也花费了十数年才研制成功,以忽喇的人才、财力,要达到工部的水准,恐怕得要三十年,花费几千万贯才能实现,护国师以为,忽喇有这样的财力吗。 但如果是外邦的火枪,经过我朝改进之后,非但威力更大,价格也更便宜,重要的是制造所需的机器无需花费巨资,耗时更少,只要几年可成。 孰优孰劣,护国师自己应该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海郡王若想要搪塞于我,借口总有的是,何必找这么多的借口。” “不是本王搪塞护国师,而是实施,我朝为了制造火器,花费了十数载,仅仅本王一人投入的钱财,就多达四千余万贯,朝廷、金戋寺的投入更多,以忽喇的财力,能办到吗。 况且说,我朝还会继续卖给忽喇我朝的火器,忽喇依然可以得到我朝的火器,只是不能生产罢了,但是可以生产比外邦更好的火器,难道还不足够吗。” 沈云卿算的这笔账其实不对,研制活门步枪其实没花多少钱,但是前期的工业建设和产业配套,花了很多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朝廷、金戋寺、沈云卿投入的资金就得有八九千万贯。 这还是直接的工业投资,诸如人才培养、教育建设、智力贡献、基础设施等等等,这些都还没算进去,如果算进去,从隆元十三年开始到今年,直接和间接的投入可能超过1.3亿贯,最近七八年的投入最多。 相当于二十五年前,朝廷十年的财政收入总额。而且这还是工业以及工业相关投资的支出,财政、军事、皇室、认捐、佣金的支出是工业投资的好几倍。 以忽喇的国情,根本无力配套这个体系,即便缩小十分之一也不可能,因为他还停留在游牧采集经济阶段,连农业都没实现,文字出现在两三年,全国99.9999%的文盲,怎么可能去造枪造炮,甚至连种地都很吃力,种地也得懂黄历呀。 而沈云卿为忽喇准备的燧发枪制造工业和设备,就是专门为文盲准备的,忽喇只需要花很少的钱,就能买到最成熟的燧发枪制造工艺体系,这么便宜的经济账,怎么看怎么划算。 但是赫努其实也一样,也有崇洋媚外,国外的月亮比国内圆的毛病,尤其是天朝的月亮比忽喇的圆。 所以赫努就觉得天朝的东西才最好,你拿国外的东西来忽悠他,他觉得不靠谱。 第1016章 模糊标准 沈云卿料到赫努一开始接受不了,所以就这么说: “如果护国师以为本王欺骗阁下,护国师不妨先等一两年,遣使出国打听打听,看看外邦火器究竟如何,只有对比才会知足。在此之前,两国火器交易暂时停止” “那第二个条件呢?” “忽喇必须要种地,忽喇继续现在的游牧,数十年后还会面临现在的困境,你们不能总放牧,哪天放牧不能填饱肚子,就继续烧杀抢掠,只有种地才能收获更多的粮食。 而且罗哈诺可以种小麦,收成并不比北河道亩产少,尽管一年只能种一季,但是对忽喇而言能种地,又能大量放牧,比我朝百姓的日子好的太多了。 忽喇如果有诚意,就应该学习种地,而不是穷兵黩武,否则忽喇既不种地,又要我朝最厉害的火器制造匠术,待等十年二十年后,罗哈诺的土地产出也不够你们忽喇分食,难道还要继续向我朝勒索讹诈吗。 到那个时候,本王恐怕早就驾鹤西去,届时可就没有谁像本王这样跟你们讲理了。该动的手时候,新君会毫不犹豫的动手,什么结果,护国师应该能想得到。” 此时赫努神色起伏面容严肃,他不是没有想过,木可烈、沃腊舒达、鲁古图都努力过,试图让忽喇族发展农业,但都没有成功。现在沈云卿再提此事,赫努是有顾虑的,毕竟之前的失败太多了,还间接造成了沃腊舒达的倒台,他不能不慎重。 “海郡王说的容易,我族内部岂能与天朝相提并论。” “本王承认忽喇内部有很多问题,但不是你们不种地的借口,种地也许是很累,但是因为种地累,就去烧杀抢掠,罗哈诺你们也杀也抢了,死了多少人,值得吗。日后再来烧杀我朝,你们又准备付出多少人命代价,值得吗。 本王还是奉劝阁下一句,忽喇继续游牧,是没有活路的,要想长治久安,只有种地一条路。 今日言尽于此,阁下如何选择,那是忽喇的事,本王也不便插手。但日后如果兵戎相见,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客气了。” “郡王所提之事,关乎我国根本,本护国恐怕无法答复。” “那就请护国师告知都勒阔可汗,让他决断。我朝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可以等,但是时间拖得越久,对忽喇越不利。尤其是这海外的蛮邦,仗着手中凶利的火器,到处屠杀部落子民,哪天要是被忽喇碰上,可别说本王没有提醒过阁下。” “海郡王说的海外蛮邦,就是最近一直传言的西夷?” “正是,他们在海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男丁全部杀死,女丁充为妓奴。而且距离罗哈诺我朝西陲边境并不远,之前有罗哈诺挡着,不知罗哈诺以西的情况,现在罗哈诺被灭,我朝与西夷全线接壤,以忽喇现在的弯刀骑射,难道能招架得住火器的吗?” 其实沈云卿还真低估了忽喇,忽喇的忽喇弓能射三百多米,虽然精度不高,但是几千的弓骑兵采取奔射战术,距离两百米外,围着没有任何铠甲的火枪步兵放箭,还真能打败热兵器。 而且眼下燧发枪的有效射击距离也就一百五十米到一百八十米,两百米开外威力锐减,准头也靠人品,忽喇人躲在两百米外,甚至三百米外进行大仰角抛射,对付那些没有铠甲防护的火枪兵,简直轻而易举。 而且忽喇有好几十万骑兵,十几万重装骑兵,在机关枪出现之前,步枪、燧发枪根本不足以对骑兵造成绝对战术优势,相反骑兵只要控制好战术,从侧翼,侧后方杀出,就能毁灭性打击步兵。 所以忽喇并非完全没有应对火枪的办法,关键在于战术,游牧民族干翻工业热兵器也不是没有可能,还真可能发生。 如果忽喇拼了血本发动几十万人规模的军事讨伐,消灭十几万,二十几万燧发枪军团不是没有可能。 之后与赫努继续就两国的互市、贸易,罗哈诺的边界的划定进行磋商。 期间赫努也问到了铁路,言外之意他们也想有,但赫努没明说,因为地上铺设的钢轨就是现实,铺铁路是要花钱的,每年几万吨的钢铁,忽喇受得了吗。 磋商持续了四天,边界问题之前林毅贤和兵部已经拿出了协议,以岐军远征期间设立的界桩为准,划分两国在罗哈诺的边境线。 但是赫努不同意,理由是自古两国就没有明确界桩这个东西,双方牧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设立了界桩,忽喇的牧民日后越界放牧就会被天朝抓住把柄。 因为没有界桩,就没有地标参考,没有地标参考,我大可以说我不小心过界,或者迷路了,哪怕被抓了现行,大可以推说这里不是分界线,来个死不承认。 但现在有了界桩,一切以界桩为线,日后要想越界问题就大了。 在罗哈诺问题还不大,因为罗哈诺的土地好,草地多,森林多,但是从天山开始一直到蒙古高原,忽喇牧民就靠每年越界放牧过活,现在在罗哈诺划定了界桩,那日后从天山到蒙古高原都要定界桩,他们日后还怎么过界放牧。 所以赫努不同意设立界桩,还是安老办法模糊边界。 这其实也是中原王朝留下的一个毛病,自古以来就只有“疆域”这个说法,没有了领土主权和疆界这个概念,否则历朝历代在边境上肯定要种界碑,考古这么多年,国外就没发现? 由于中原王朝没有固定边界这个概念,所以边界划分都是凑合就行,大家都守着自己的势力范围,谁也不要招惹谁。 可“势力范围”不是量化标准,是一个模糊标准,这个范围有多大,没有明确的参照界定标准,这不是瞎扯淡吗。 现在赫努不同意固定边界,沈云卿也没辙。 首先现在技术不够先进,边界上你管不过来,其次是通信、交通落后,也没能力在延绵几万公里的边境上扎点。 三是当下牧民放牧都很随性,哪里有牧场就往哪里去,根本不管你越不越界,因此牧民越界放牧是常态。 尤其是塞外的忽喇牧民,经常过界进入岐帝国境内放牧,他们就靠这口糊口,也管不了,管太多,他们下次就不是来放牧,是来作案报复你,因为你断了他们的生计,他们就只能过来找你讨生活。 第1017章 人生苦短 边界问题谈不拢,沈云卿只好请示女帝: “陛下,赫努不同意以界桩为界划分边境。” “是嘛,那不是更好。” “这……” 女帝出人意料的称好,但听不出是真叫好,还是讽刺。 “臣下不明,还请陛下明示。” “这有的时候得分清楚明算账,这有的时候还是模棱两可些的好。” “只是如此怕是不利于我朝与他国划定疆界。” “与忽喇可以特殊办理,与他国照章办。” “只是臣担心日后他国也会以忽喇为例,在边界划分上作文章,占我朝便宜。” “这倒也是,确实不得防,能否想个法子两全其美。” 听到这里,沈云卿眼前快要发黑,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固定边界立界桩,您现在不想立界桩,又要人家不占便宜,这可能吗。 见沈云卿脸色诡异不说话,女帝顿时唬下脸: “爱卿何不说话。” “(我不是无话可说吗)” “呃,陛下,这恐怕很困难,不过要说一点办法也没有,也不全是。我朝日后可以在两国边境上设立互市、集市、旅栈、堡塞、迁民点作为边境点,如此也可起到防范作用,但是花费恐怕就大了去。” “那就照此办理吧。” “是。” “火器的交易要拖到几时?” “目前来看,至少需要七八个月,不过拖上一年半载也好,有利于工兵部调整生产。” “卖给忽喇的西夷火枪制造匠术,海郡王准备作价几何?” “呃……目前还不好估算,需要等制造机器设计定型,生产之后才好估算,臣现在无法给予明确回复。” “那就加紧办理,不可耽误。” “是。那臣就告退了。” “慢着,朕还有一事要问爱卿。” “不知陛下还要询问何事?” “期货置在广州后,货物价格几乎每日甚至每时都在变,而广州与神都远隔数千里地,消息传递缓慢不畅,神都如何能遥制广州期货,若是有个好歹,损失难以计数。” “陛下所言极是,因此期货开通后五到七年之内,将由朝廷与金戋寺进行价格干预。而按计划,期货筹备需要两年,也就是泰德五年下半年才会开张,如此算来,泰德十三年之前,期货市场将受到朝廷干预,臣会派遣精干人员前往广州坐镇。 待等十年之后,电话会优先接通帝国的重镇与边疆地区,届时广州会接通电话,如此可以每天十二时辰,时时刻刻都知道广州期货情况。” “原来如此,否则这价格广州一天一变,朝廷就是用八百里加急,也得半个多月才知道,如何能了得。” 金融经济本质是供需关系和信息传递快慢两个要素,共同构成的一个特殊市场。 广州距离神都太远,消息传递不畅,导致价格波动神都方面反应迟钝,朝廷会因为干预不及时,引发很大不确定性。 世界上第一个期货交易市场出现在英国伦敦,而英国伦敦距离欧洲大陆很近,而且是海路,同时当时全世界殖民地的货物供需,最后都会输往欧洲这个生产力中心。 因此欧洲的经济消息和货物供需的消息,几天之内就能送到伦敦,从而影响期货价格走时。 而岐帝国幅员辽阔,通信距离太长,同时广州是最大的贸易口岸,和传统出口港,出货量极大,经济极为繁荣,出货量比地处内陆的神都、长安都大,把第一个期货金融口岸设置在广州无疑最合适。 但广州天高皇帝远,价格波动难以在短时间内传到神都,不利于朝廷控制风险,同时期货中心会带来经济效应,导致南方出现第二个经济中心,如果广州发生地方割据,无疑让南方有了和朝廷对抗的经济资本,这是皇权所不能接受的结果。 因此如何加强对广州经济和行政的控制至关重要,而电力的出现,无疑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有了电力,就能有电话。 以目前的计划,三到五年之内要在神都修建火力实验发电站,神都京畿南道地区先通电,通电话。 七八年后,在全国重点道府建火力发电站,和小型水利实验发电站,以道府和重点地区为枢纽,初步建立全国的电网,并实现并网。 其中广州是岭南道的道府所在,肯定是要修火电站,到时有了电,并网后,就能打通电话网络,信息传递自然就更快。 整个周期十到十二年,在此期间期货中心的运行由试运营积累经验,到管制、半管制、半开放、全开放,需要一个适应周期,等到监管和运营机制基本完善,神都到广州的电话线路也基本打通,到时候全开放期货市场也来得及。 可沈云卿等得及,女帝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她等不及,到时候女帝都七老八十了,万一不在了,这么辉煌的政绩没戴在自己头上,多可惜呀。 此时女帝离开御书桌前,来回踱着脚步,便踱边说: “时不朕与呀……”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唉……人生苦短,朕岂能不知,爱卿退下吧。” “是。” 女帝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弄得不好可能也就这几年了,所以很多事情都有些着急,觉得自己可能看不见未来美好的太平盛世,为自己瞎操心。 待等沈云卿离去,一旁的周芳婵递来温热的茶水: “皇祖母喝口茶吧。” “还是芳婵懂事。” 女帝接过茶盏坐回桌前,这时长孙诺姌问道: “陛下,什么是电,什么是电话啊。” “是呀皇祖母,听表舅的意思,好像是一种距离很远,能很快知道消息的东西。” “嗯,不错。这是一种可以千里传音的宝物,日后有了这种宝物,朕坐在皇宫大内,就能时时向全天下的官吏问政。” “我的乖乖,这是什么妖怪呀,还有这样的本事。” 长孙诺姌吃惊道,女帝继续说: “这并非是什么妖怪,也不是仙术神奇,而是一种匠术,一种技术,就和机器削铁,机器织布,火车拉货是一样的道理,都是一种匠术,只不过这种匠术可以说话而已。” “哦……” 长孙诺姌不看好世界上还有这种神奇魔法。 之后几日由林毅贤、范勇、周启、礼部出面,与赫努就已经谈妥的协议细节进行最后确认,将达成的协议部分进行书面量化。 之所以不再由外藩寺出面,主要是因为外藩寺成立之初,主要处理对外的棘手外交,而岐帝国与忽喇是特殊政治关系,之前一直由鸿胪寺和礼部过问,而赫努这个人不好对付,沈云卿收拾之后,继续让礼部出面比较合适。 而且说起来你沈云卿的功劳盖世,也该让出一些功劳给别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这么能干,头上多一顶帽子,少一顶帽子也无所谓。 第1018章 强奸既正义,野蛮就该死 时间转眼到了三月初三,女帝在朝殿举行隆重仪式,与阿里木、哲巴尔正式签订条约,密约部分分开单独私下签,不合适大庭广众人多眼杂之下签字。 密约部分主要涉及达尔翰地区尚未交换的土地,以及对沃尔萨森开战的履行协议,这部分是密约,不能公开签署,只能私下签署,以免消息扩散到国外,被沃尔萨森获悉消息,引发不可控事态。 协议一式六份,双方各执三份,女帝一份,朝廷一份,金戋寺一份,密约部分暂留女帝手中。 协议签订文本传到达马格后半年,协议在半年后的当月一日正式生效,密约在主体协议生效五年后自动生效,但五年后乌兹曼方面应该不会立即,乌兹曼需要更长时间调整此前经济方针带来的国内问题。 这样算起来,至少能拖上六七年,加上离开达马格返回神都,和半年后正式协议才生效,能争取八年以上的缓冲时间,绝对是太有利了,有八九年的时间,岐帝国的工业、经济、人口、国力都将迅速爆炸,十年之后就是一个巨无霸级的怪胎。 三月初七,沈云卿抽空去了天牢与城南大营,提审洛伦萨被俘人员,重点是那个公爵的儿子菲尔德斯·伊戈尔·冈萨雷斯。 洛伦萨俘虏押回国期间,海上病死了八个,三个死于舱内撞击,最终一千二百十六人活着上岸,人押回国后由刑部牵头,组织兵部和礼部进行审判。 之所以要礼部和兵部出面,因为礼部有宣传圣道教化的职能,也就是宣传仁义礼智信,宣传中原文明以和为贵的,洛伦萨无缘无故以国家行为进行海盗行径,显然是明显违反了岐帝国的文化思想,所以就要礼部这个喉舌出面进行驳斥和说理斗争行为,要让这些政府军无话可说。 兵部方面是这次的受害人和证人,也是参与自卫反击的重要当事人,当然也出庭进行指控和控辩。 之后根据沈云卿的精神指示,以国家从事国海盗、劫掠、杀人和恐怖行径对这一千二百十六人进行起诉判决,根据职务和扮演角色不同,判处两到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其中水手和士兵判处两到三年有期徒刑,军官判处三到十五年有期徒刑,个别的随船医师和非战斗人员免于起诉,但暂时不与释放。 对本次下达袭击抢劫命令的舰队司令官,以及其他高级将领,进行缺席审判,判处死刑。 并由礼部拟文,谴责洛伦萨国的丑恶行径,并将拟文转发各国驻岐使节进行传阅,把洛伦萨国的国家海盗恐怖行径传达至各国。 对于缺席审判,目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日后会产生示范效应,等到洛伦萨派人前来讨要人的时候,这些法律层面的措施,就是进行外交谈判的筹码。 菲尔德斯·伊戈尔·冈萨雷斯被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他是上尉军衔,以他的职务角色,量刑应该判处八年,判十二年是因为他是贵族,其实应该判二十年以上,但沈云卿的指导原则是走过场,不要判死刑,以便于留下日后外交谈判余地。 之所以判十二年,是因为按岐帝国的律法,勋贵如果知法犯法,对暴行视而不见,应该罪加一等。 也就是说,勋贵应该是维护社会正义的骨干力量,现在非但不维护社会正义,还公然进行海盗行为,这是中原文明所不能接受的。 当然,实际情况勋贵犯法的多如牛毛,也没谁得到惩治,但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现在就事论事就得讲理。 从冈萨雷斯之前的笔录来看,他对自己的行径根本是无所谓,他是在执行国王的命令,是合法攻击,只要国王授权,就是法理程序合法,即便攻击对象有误,他也只是负责执行命令,因为法律程序是合法的。 根据冈萨雷斯本人交代,他父亲是洛伦萨公爵,但具体从事什么职务或者职业,刑部、外藩寺、礼部方面经验明显不足,也有文化和政治体系上的认知差异,加之翻译有些问题,弄的并不清楚。 外藩寺和刑部方面认为,冈萨雷斯家族可能就是类似于岐帝国国公这种性质的爵位,没什么特别大的政治、军事、经济大权,同时冈萨雷斯也在掩饰自己家族在国内的明确地位,显然是担心岐帝国利用他要挟家族,从而让家族陷入国内被动。 但在沈云卿的攻势下,很快就从冈萨雷斯口中套出确切内容。 冈萨雷斯的家族,应该是职业军人贵族,而且是专门负责“非洲事务”的重量级贵族,而且冈萨雷斯家族应该还有一个非洲总督,不是冈萨雷斯的叔叔,就可能是伯父。 他们专门从事在非洲的掠夺和贩卖黑奴,而黑奴贩卖的部分利益,也会流入他们家的口袋,所以冈萨雷斯家族的经济触手,也间接伸到了美洲,因为黑奴主要的需求地在美洲,欧洲本土也有,但很少。 冈萨雷斯本人的被俘,很可能导致家族在国内的被动,甚至倒台,所以他才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你们在海外肆无忌惮的杀人、掠夺、强奸,知不知道这是泯灭天良的暴行,你们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他们都是一群野蛮人,就天生该死。” 冈萨雷斯毫无顾忌,甚至不需要做任何思考,这种不知所谓的优越感给人以恶心丑陋的扭曲病态。 “那你们算什么,你们杀人,你们抢掠,你们强奸放火无恶不作,你这这种强盗行径难道就不野蛮,就是正义吗!” “我们是在替上帝净化他们,他们的土地和财富,是上帝作为净化野蛮人赐予我们的应许之地,这都是我们应得的,你们无权指责我们!” “好,好好,是上帝应许你们的。那你就不怕有一天帝也会净化你们吗!” “我们是上帝的子民,上帝与我们同在。”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现在沦为我国的阶下囚,你们的上帝呢,怎么不来拯救你们,你让上帝出来跟本王说话。” 冈萨雷斯沉默,他不说话,但是眼神中透着一种扭曲的仇恨。 “看来你是无话可说了,或者说,上帝不过是你们用来进行烧杀抢掠的借口,如果今天枪毙你,我想上帝也会非常高兴净化你这种丑恶的无耻败类,你们家族的财产和土地,也应该属于我国。” “你这是对我国陛下的羞辱和蔑视!” “不,确切的说,我想把你们国王的脑袋拧下来当马桶,拉一泡屎,让他清醒清醒,什么叫丑恶,你们的国王就是那泡散发着恶臭的屎,你也是!”言毕,沈云卿呵斥史官道:“够了,别写了,我都觉得脏!” 随后起身离开提审室怒而离去,胡班紧随在后边走边说: “郡王,这些败类丝毫不知悔改,日后若是放虎归山,定会后患无穷,必与我朝为敌。而且他们中毒不浅,竟把烧杀抢掠奴役土民推说是神灵的旨意,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事情多了去了,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强盗,为了金钱利益,可以为自己编造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要比他们弱半分,他们就敢于动用武力进行掠夺,并进行残酷的灭绝性屠杀,这就是他们的本性。” “那现在怎办?” “我朝虽以和为贵,但也不能任人宰割,现如今找上门来,我朝只能加强我朝兵备,以应不测。” 冈萨雷斯是洛伦萨最高等贵族,他的言行受到家族教育和国家指导思想的灌输,他思想状态,就是这个国家统治阶层的思想状态。 因此冈萨雷斯的蔑视和强盗逻辑,就是洛伦萨这个国家的对外政策,之前一系列的谈判交锋就可以看出,这个国家就是强盗国家,只有手里有比你厉害的武力,他们就敢于对你下手。 因为今天这件事,沈云卿气了好几天,提审笔录被送往御书房,女帝随后又传阅各部,让他百官都看看,其他国家的统治阶层的真实想法,就是奴役、屠杀、抢劫、强奸既正义合理,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没什么以和为贵,没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更没什么仁义礼智信,这个世界就是一帮子强盗组成的团伙,只不过是天朝运气好,这些团伙之前没找上门。 之后几天心情一直无法平复,沈云卿在金戋寺召集金戋寺、户部、相府班底,召开经济工作会议,就今年的财商大会和期货市场建设工作进行任务安排。 期货中心这件事上户部态度很积极,而且不是一般的积极,是非常积极。 原因很简单,户部有百分之三十三的话语权,内司府百分之三十四,金戋寺百分之三十三,这是户部做梦没想到的,沈云卿居然破天荒能把这么大块蛋糕切给户部,所以户部非常积极。 同时期货市场在户部眼里,就是一块大肥肉,简直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真要是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期货投资是赚钱,这不假,但期货的本质是反应市场原料和商品的供需关系和价格,就经济和国家稳定的角度而言,期货不应该用来谋取软金融暴利,也就是不应该炒期货,炒期货不利于期货市场现货供需双方的利益,只有利于炒期货的投机客。 可户部哪会这么天真,看到期货的运营机制之后,他们第一反应这是天下最赚钱的生意,绝对没有第二。 所以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绝对的有利因素,即便把市场管死了,也依然有政策上的漏洞,可以被利用。 第1019章 背景关系深厚 沈云卿之所以要让度百分之三十三的话语权,而不是由金戋寺全权监管,主要是出于行政和经济体系因素。 金戋寺的职能理论上是银行,但眼下金戋寺属于早期银行,也就是说,早期银行纯粹依靠产业投资和借贷存款获取利益,因此早期银行其实是暴利产业,比现代的银行利润高得多,因此金戋寺现在的盈利面很广。 但是国有银行作为稳定国家的经济的重要工具,日后随着社会发展,经济发展,利润率会迅速下滑至正常合理的范围,因此长远来看,甚至二三十年后,金戋寺就没有现在这么高的利润了。 而且眼下的高利润,纯粹是工业生产暴起、产业调整、专利收益带来的效应,纯粹是因为岐帝国过去数百年中大量发行货币导致的民间货币存量太大,造成的资金回笼现象。 所以金戋寺还有一个很大职能,就是负责回笼民间货币的历史存量,如果把这些货币存量折算成真实经济数据,其实盈利面没这么高。 由于银行体系日后早晚回归正轨,完全依靠国有银行监管和担保运营期货市场是不合理的,因此需要行政力量和财政介入监管运营,但户部那边都是一窝老鼠,完全给他们运营那是祸害国家,因此金戋寺也必须介入监管。 此外期货有个很大前提,就是商品必须标准化。 打个比方,一捆纯度百分之九十八,湿度百分之三的棉花,重量是两石五斗,就永远必须是这个标准,允许有一定的误差,但必须在误差范围之内。 而户部是全国主要商品、原料的执掌部门,尤其是钢铁、生铁、铜锭、锡锭,虽然是工部冶炼,但实际上现在完全由户部负责供需销售。 再如棉花、丝绸、麻丝等的种植和纺织生产,也是户部在管理,依附户部的布商、绸商掌握着生产力,有生产力商品就能进行标准化。丝绸一匹门幅该多款,长度该多长,都需要户过问,否则是绕不过去的。 因此户部必须介入,不让户部介入反而更被动。 户部态度很积极,背后是利益因素。一旦期货市场投入运营,意味着户部就有了干预全国所有在期货市场挂牌商品价格的能力,也等于让依附户部的资本和生产者,有了干预市场价格的能力。 但沈云卿是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因为有些商品在技术上眼下根本不合适挂牌交易。 如粮食、钢铁、油料、燃料等等,因为这些商品需要强大的物流网络和运输体系,同时重量又极其庞大,目前根本不适合进行期货挂牌,至少也得等国内铁路网络基本成型,通信打通,才会实验性挂牌,甚至粮食是命脉商品,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挂牌交易。 因此中长期挂牌交易的商品主要是棉花、麻丝、布匹、麻布、羊毛制品、丝绸、茶叶、陶瓷、染料、蜡这些高利润附加值的商品。 而且这些商品朝廷自己有生产能力,方便进行价格干预和调控,不会一飞冲天,又或者一路狂跌。 期货开设后十年二十年内暂不对外开放开户,只对国内拥有一定资产的个人开户准许交易,而外商根据期货价格,进行现货交易,如此有利于期货市场秩序的稳定健康发展。 经济会议一直持续到三月下旬,户部方面提了很多过分要求,真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除了确实有价值的建议,其他非分要求都被驳回。 四月初,各地陆续有财商进京参加财商大会,沈云卿还要忙着处理过去挤压的公务和文件,同时还要抽空选人南下筹办广州期货市场,要在财商大会之前把人定下,给财商一个靠谱的人事任命,如此有利于期货市场筹办。 这个年头办事都靠认人头,人头不熟人家心里不放心。 “世宏,你跟着本王得有七八年了吧。” “是的,从隆元二十四年开始,就追随王爷左右,算起来有八年了。” “此番南下筹办期货市场事关重大,我想派你南下广州筹措组阁金戋寺,日后常驻广州监理期货市场,你意下如何。” “这……”冯世宏错愕,他没想到会由自己承担这个重任:“郡王,属下长期打理总号业务,广州期货市场又至关重要,属下恐怕分身乏术。” “这你放心,总号襄理一职本王会有其他安排,你此去广州后卸任襄理,出任广州期货监正,专司期货运营筹划,我会调精干人员助你一臂之力。这可是一个美差呀,日后的前程远在金戋寺总号之上,再考虑考虑如何。” 期货市场目前没有一个正式的衙门机构,暂定是“监”,而且中国的股市是证监会监管,“监”在当前是一个行政部门单位,如司天监、膳尚监、秘书监等二十四监。 期货市场目前暂定是监级别的衙门,由朝廷、皇室、金戋寺共同监管。而且朝廷目前的部级、寺级、司级已经太多,问题倒不是高级部门太多,而是高级部门的官吏日渐增多,期货又是一个经济重磅工具,如果给的官场话语权太多,日后容易变成资本干预政治,所以只给了一个“监”的名分。 不过随着日后经济发展,官僚体系重塑,官场清理赶紧,期货市场至少需要寺级衙门管理,监级充其量就是一个厅长,职权太低了也不行。 之所以让冯世宏去广州,除了他的业务能力强,“背景关系深厚”,重要的是总号襄理这个职位很重要,必须交给放心的人,同时配合这次筹措期货市场,调动一些人员岗位调动,进行明升暗降,柔性隔离。 期货市场虽然日后大有前途,但是在朝廷政策松绑之前,根本不足以威胁到经济安全。 同时国家命脉产业并没有纳入期货,所以也不会引发大规模的经济风险。 而且期货挂牌上市交易的产品,朝廷或多或少,甚至占有绝对生产力,因此朝廷对期货市场的干预能力极强,不会失控。 相反密党资本已经图谋期货市场许久,一旦期货市场主管部门有大量密党潜伏人员,密党资本将迅速向期货市场注资,一旦他们的资金进入期货市场,就会暴露在朝廷眼皮底下,日后要对他们一网打尽将会非常容易。 能够在经济上将他们的资金集中起来,同时他们的人际网络也会因为资金和利益往来浮出水面,届时收钱抓人,能斩草除根,一劳永逸解决密党资本。 这次筹办期货市场,既是一次经济实验,也是一次政治布局,利用这些密党买办资本贪婪的欲望,把他们的资金调集到广州,将之一网打尽。 之后继续做冯世宏思想工作,让他大胆放手去干。 第1020章 贵妃摘花 当天稍晚,沈云卿回宫路上经过乾元街,看见丈母娘的马车擦肩而过,马车里还坐着女儿沈鸢。 可这个点上应该早放学回宫了才是,丈母娘段莹玉几乎很少去轩禾书院接送孩子,而且这条路也不是去轩禾总院的路,她把孩子带出来做什么呢? 好奇之下,沈云卿催马去追。 “岳母大人与鸢儿怎会在此?” 段莹玉是没料到沈云卿会突然出现,顿时心有点虚,立马掩饰去脸上的心虚说: “嗨,这不是带鸢儿去滴翠湖赏花,回宫晚了嘛。” 沈云卿就纳闷儿,沈鸢升入大学部后,虽然自习的时间增多,但是并不允许在放学前擅自离开书院,更何况是去游山玩水,即便是放学后去赏花,这下午三点半多钟才放学,轩禾书院在城南,滴翠湖在城北,这年头有没公交,即便坐马车,也得一段时间。 眼下五点半还不到,花两个小时南北走一趟去赏花,这个逻辑说得通吗。 而且看女儿的脸色,似乎也不太乐意,显然是赏花期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看到这里,沈云卿就问了: “鸢儿,外婆是带你去滴翠湖了吗。” “是,当然是啦……”段莹玉截话说道,拉着沈鸢的小手很是疼爱的样子。 但越是这样,沈云卿越觉做作,他说: “岳母大人,有话让鸢儿自己好好说。” “怎么啊,本宫难道能说假话不成。” “小婿当然不敢怀疑,但鸢儿似有难言之隐,还是说出来的好。” “什么难言之隐的,就是被风吹了,有些不舒服。” “岳母大人,您不会是背着小婿带鸢儿去做什么了吧。” “哪有的事,为娘能带鸢儿干什么去,看你说的,把为娘当什么了。” 段莹玉死不承认,沈云卿越发怀疑有鬼,遂即再问女儿: “鸢儿,可是去了滴翠湖?” 沈鸢先是看了眼沈云卿,然后又看了眼段莹玉才敢点头: “嗯……” 这话音未落,段莹玉又说: “瞧见了吧,是去滴翠湖,为娘怎么能说谎呢。” 但沈云卿不买账,他继续问: “外婆是带你去赏花吗?” 不等沈鸢开口,段莹玉又截话说: “是,哪能不是去赏花呀。” “鸢儿,是不是去赏花?” “是被赏……”沈鸢弱弱说道,一脸羞红之色,段莹玉还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被赏,鸢儿,你说什么胡话呢。” 但沈云卿立马明白了“被字体句”的意思,沈鸢是被人给赏花了。 言外之意,是段莹玉拉着沈鸢去滴翠湖畔相亲去了。但段莹玉不明白这个切口,沈鸢也是机智,面对外婆的“淫威”她也不敢当面说段莹玉的坏话,否则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想透这一点,沈云卿很是恼火,这么点大的孩子,大学还没毕业,相什么亲,家里揭不开锅了,还是穷的要卖女儿,至于这样急功近利吗去相亲吗。 更何况说,现在谁高攀的起海郡王府,全天下哪家财主付得起聘礼,段莹玉是想钱想疯了,卖了女儿卖外孙女,现在都把手伸到自己外孙女身上。 “岳母大人,这去滴翠湖畔赏花怕是不见得吧。” “怎么啊,为娘是替鸢儿的未来着想,是替沈家着想,不行啊。”段莹玉果断横下脸,一脸的不痛快。 “我说岳母大人,咱家都已如此富有,您还要做鸢儿的主,鸢儿才多大呀。” “这都十八了呀,为娘不着急吗。” “就是再长几年也不迟啊。” “这什么话,女人家越小越精贵,等人老珠黄了谁要啊。这事你不懂,车夫,继续赶车回宫。” 段莹玉眼见说不过沈云卿,干脆耍赖皮走人,然后马车一溜烟的跑没影。 “这个丈母娘,真是不让人省心。” 段莹玉的话其实也没错,这年头十五六就嫁人是常态,十八二十岁出嫁就已经是大姑娘,二十多岁就是超龄圣女,能像欧阳羽那样二十大几才出阁的并不多,慧心师太这种情况的就更少了。 但也不至于急成这样吧,至于这么着急把外孙女给卖了吗,更何况说现在谁家的门第配得上沈家的地位和财富,以段莹玉的秉性,还不得把男方家给榨空捞足了才罢休。 这件事决不能开头,子女婚姻这件事上不能任由着段莹玉胡来,否则沈云卿一世英名能毁在段莹玉手上,也害了自己儿女。 遂即催马回宫,段莹玉已经恶人先告状,组织男女老少开了批斗大会,数落沈云卿的不是。 “为娘这辈子容易吗,整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容易吗。” 这时周雪琳说: “娘,鸢儿的终身大事你怎么能瞒着我们呢,也不问问鸢儿同不同意。” “为娘这是为鸢儿着想,她能不同意吗。” 好家伙,段莹玉张嘴就是为别人着想,你不同意就是对不起她,这是什么逻辑理论。 这时沈云卿就说: “岳母大人,婚姻大事中不中意合不合适,长辈自然是要过问,但如果牵强孩子接受不爱之人,这等婚姻又有何意义,岂不是害了孩子。” “那按你的说法,为娘是害你了!” 段莹玉超凶,一副理直气壮指点江山的气势,而且你还不能反驳,你要是反驳,她就这么说:没有为娘当年提携你,你能有今天吗,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呀。 所以沈云卿这么说: “岳母大人,当年陛下为雪琳招驸马,不也是定了四条规矩吗,也不是您全做主。” “嗨呀,你倒是长本事了,还把陛下搬出来能压为娘,你这是有出息了呀你!” 被沈云卿揭了短处,段莹玉更加恼火凶恶,这要是沈云卿是个穷女婿,段莹玉能让他跪算盘珠子。 当初女帝为了把沈云卿框死在手里,就给沈云卿下了圈套,为周雪琳招选驸马定了四个条件。 其一,二十四岁以下,样貌端正。 其二,五年之内,以一己之力聚集财过百万者。 其三,文武双全,至少具备秀才毕业证书。 其四,最后入围者得要公主中意。 这个标准当时段莹玉根本不看好,完全是女帝为沈云卿量身定做的标准,放眼全天下,符合这个标准的没几个,重点是最后一条,哪怕前三条其他人都符合,只要周雪琳不中意,全都白搭。 段莹玉仗着自己是丈母娘胡扯,平日里也就让着她,但这次涉及到自己女儿终身大事,那就只能“撕破脸皮”了 所以这件事是段莹玉的短处,而且她当时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现在把自己标榜成崇高的形象,纯粹是瞎扯淡。 被自己女婿揭了短,段莹玉气得够呛,她说: “为娘明日就去找陛下评理去,哼!” 言毕,段莹玉甩着膀子扬长而去,而且一甩就是哗啦哗啦的响声。 为啥呀,就因为浑身上下挂满了金银珠宝,不注意还以为是一根精工细作镶着珠宝玛瑙的立柱杵着,她也不嫌重。 人家是披甲二三十斤,她是披着金银珠宝二三十斤满世界招摇过市,要是镁光灯这么一打,多半看不见人,只看见珠光宝气把她给挡住。 这是女帝不跟她计较,因为女帝从来不露富,相反段莹玉的露富不过是一种病态。可这要是碰上小心眼儿的皇帝,你露富,能把你的油水都给榨干了。 待等段莹玉离去,周雪琳继续刚才话说: “云卿,你也别都怪娘,娘就是这样,喜欢拿别人的主意。” “是,我是不怪你娘,可鸢儿的终身大事,怎么能用钱财衡量,我看你娘是被钱财迷了心志,把心给塞住了。” “瞧你说的,我娘就那么遭你恨吗。”周雪琳埋怨道,而且沈云卿也发现周雪琳特别会做人,丈母娘面前维护沈云卿,丈母娘背后当着沈云卿就维护自己妈,真是好手段,结婚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这时一旁坐着的玥儿插话说: “家里还有鸿蒙、璐儿、骏崇、律君和烨儿,今后的日子还长着,贵妃娘娘难免要操心。” 玥儿这话说的很是巧妙,她知道段莹玉干涉儿女婚事是为了钱财,而且家里还有五个孩子,日后肯定是段莹玉手上的摇钱树。但是她又不能明着埋怨责怪段莹玉,所以她说段贵妃日后肯定要操心,坏话好说,给沈云卿提个醒,其实周雪琳也能听得出来。 “这件事不能开这个头,得约束一下,如此不仅不利于咱家,还可能招致麻烦。” 现如今的沈家已经不是普通的权贵和财阀,沈家的财富富可敌国,是真正意义上的富可敌国,就沈家现在的收入,比二十五年前国库一年的收入还多,这么体量庞大的经济体的家族婚姻,就不是单纯的婚姻,而是政治婚姻。 更何况近现代社会的婚姻,都是经济婚姻,多少人愿意没房没车裸婚,恐怕男方都同意,女方多数都不同意,尤其是丈母娘不同意。 古代权贵财阀的婚姻更是政治婚姻,门当户对已经降为次要,政治和家族长远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沈家这么大的家业,日后不论谁和沈家联姻,都意味着巨大的财富资源和经济资源,绑上沈家的大腿,就是一条通天之路。 甭说段莹玉要做主,女帝都不可能轻易让她做主,甚至女帝早就在打沈家子女的歪主意,好大捞一票。 女儿的婚姻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经济和婚姻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之前沈云卿还没在意,只觉得孩子们还小,等等也无所谓,尤其他是穿越者,二十七八三十出头单身是常态,所以产生了定式思维,但是在当下,十六岁生儿育女的十之七八,就不能按前世经验来处置。 第1021章 潜力股 用过饭后,沈云卿在书房单独与女儿谈话: “鸢儿,外婆今天都带你去滴翠湖见谁了。” “鸢儿不敢说,外婆明天肯定饶不了鸢儿。” 其实段莹玉也没什么“狠辣残酷”折磨手段,主要是她那个大广播太厉害,翻来覆去的进行语言轰炸,让你炸起汗毛鸡皮疙瘩,产生思维恐惧症,其他的手段根本就没有,纯粹就是靠段莹玉的那张嘴。 加之孩子还年轻,从小就被段莹玉拴在身边,产生了心理“恐惧”,不敢反抗,也就只能对段莹玉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有爹做主,外婆不敢欺负鸢儿。快告诉爹,外婆除了今天带你去相亲,之前还带你去见了谁家的公子。” “可多了,爹爹不在的时候,外婆没少带鸢儿去见富家的公子。” 沈云卿不在的这两年,段莹玉就没少闲着,一早就开始给沈鸢物色相亲对象,前前后后带着沈鸢参加各种活动不下三十五次,见过的无一例外都是富家公子,那些个粮商、木材商、皮商人都是最次的,最起码也得是布商、棉商、茶商起步,钱庄、绸商才最合段莹玉的心意,因为这些人手头的贵金属多。 沈云卿听着都炸毛吃惊,段莹玉趁着自己不在期间,竟然洽谈了这么多的生意,当真是把外孙女当成了摇钱树,想怎么摇就怎么摇,怎么摇都有钱。 “那你告诉爹爹,这些公子当中,有你中意的吗。” “鸢儿一个都不喜欢,都是冲着爹爹的财势而来,全没安什么好心,各个都是油嘴滑舌三心二意。” “呵呵,这是世道就是如此,人怕出名猪怕壮,家业大了,围着你转的大都是些图你财势之人,你外婆就喜欢这些人。” “听说外婆给娘亲选婿的时候也是这样,鸢儿才不要。” “对,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但你的也得记住,咱们沈家不是普通人家,爹爹虽然会依着你,可世道不会依着爹爹,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鸢儿知道了。” “那你告诉爹爹,书院里有中意的男子吗?” 沈鸢顿时面红耳赤羞答答的埋着头,看样子是有的。 “告诉爹,那人是谁,爹先帮你去看看。” “不要不要……” 沈鸢羞臊的捂着脸,很是害羞。 “告诉爹爹,爹也好替你参详参详。想当初你娘亲见到爹时,可比你大方的多,即便如此,也险些错过良人。你若是不说,哪天人家有了心上人跑了,可是追悔莫及呀。” “那爹爹要保证不会告诉娘和外婆。” “好好,不告诉,那快告诉爹,究竟看中了书院里的哪个男子。” “他叫钱闻钟。” “是大学部的吗?” “嗯,是二年级。” “哪个科系的?” “医道科生物系的。” “生物系?生物系都是搞的动物、植物和死物,你不怕?” “钱闻钟不是,研究的是什么药,具体鸢儿也不懂。” “哦……爹明白了。” 系部目前是挂在“科”下,所以也叫科系,科是大学科,系是学科下的子分支。 医道科下有生物系,生物系分三个门类,一个是动物、植物生物学,一个是人体生物学,这两个系的学生最多,生物系第三个门类是生物制药,学生数量非常少,不到十五人。 虽然生物系分三个门类,但是多数课程是重叠的,只有极个别课程不同,需要分开上。在完成医道科生物系大学部一年级课程后,二年级开始要专业定向,课程出现分化。 而生物制药是从植物学和农经科里分离出来的一个分支,由于显微镜的普及使用和菌类栽培、植物驯化,相关的围观生物理念被打开,积累到足够经验后,就会具备研究生物制药的基础。 同时在沈云卿的引导下,生物制药早晚要进行发展,因此有必要提前做一些积累和知识的灌输。 但目前生物制药不是生物系主要重点,但是安排有专人研究和探索,为日后培养生产抗生素,提纯抗生素菌类做理论和技术上的储备。 沈云卿前世的本专业是化学制药,对生物制药是有些了解的,但是生物制药不同于化学制药,只要有原料,有简陋的设备,就能生产大多数的化学药物。 而抗生素是需要一个很长的周期,尤其是菌种的纯化培养,在没有现代培养室和提取设备的情况下,要完成菌种的提纯培养,需要一个很长的代际周期,少则七八年,多则十几二十年。 尤其是当下没有电,相关的电力驱动设备没有,很多的培养工作非常缓慢。所以这项工作必须提前进行研究,待等日后有了技术条件,可以加速进行。 因此生物制药这个领域目前的重点是培养一些种子骨干,十年内没有大规模发展的打算。 眼下虽然化学药物已经很多,但就治疗效果而言,仍然不及抗生素,而且有些病是病毒,是需要疫苗的,如麻疹、狂犬病、白喉、破伤风、流感、鼠疫等等,都需要疫苗,肺结核需要抗生素,药物不发展,人口增长仍然面临巨大挑战。 疫苗不光影响人类的生命安全,同时也影响经济。 沈云卿之所以不发展犬类、猫科、鼠类类皮毛饲养,就是因为有鼠疫和狂犬病。 要发展皮毛饲养,就必须给狐狸、貂、貉进行脱毒,否则饲养规模一旦扩大,就容易爆发大规模的鼠疫和狂犬病。 同时现在全国的家禽和牲畜饲养也达到了一个瓶颈,由于缺乏抗禽类、畜类流感、猪瘟、鸡瘟疫苗,禽畜养殖规模无法进一步扩大,因为越集中规模化养殖,禽畜流感的爆发率就越高。 所以疫苗不仅关乎人类,也关乎整个养殖业发展。 尽管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短期内也不会见效,但是研究工作需要提前进行,不能到想解决的时候,再准备,肯定是来不及的 自己的女儿眼光还是不错的,制药这各行业日后大有前途可为,沈云卿倒是好奇这位能吊住自己女儿的青年到底有什么魅力。 第1022章 学霸奖金王 于是数日后,沈云卿专门前往轩禾书院医道科。 “独孤老前辈,云卿又来叨扰啦。” “呵哈哈,快坐快坐,今日怎有空来看我这个老骨头。” 独孤筑勤健体健朗,声音洪亮,中气很足,很难看出是位已经八十八岁的老人家。 “云卿今日过来顺道办些事,过来看看前辈。岳父大人呢?” “哦,听说昨天羁縻道的一批药材运到,他去药库查药。哎呀,现在比当年好的真是太多啦,好些个药,现在都敞开了供应,真是造福天下利国利民的好事啊,你这个朝廷大员功德无量啊。” “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天下太平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羁縻道本就穷困,若不能增加羁縻道土民与百姓的收入,并非朝廷治理当地的长久之计。如今能种植药材贩入中原,当地百姓也能有个额外的进项,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西南地区由于交通闭塞、地理环境、气候条件等因素,导致西南地区经济发展不起来,加之耕地少,土地相对贫瘠,西南地区很多地方的经济相当落后,老百姓的生活条件比中原贫困县还差。 同时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多,经济又差,加之这些年骠国犯边,挑唆少数民族矛盾,就不得不加强西南地区的经济建设,提高当地老百姓的生活质量,增加收入,否则很容易引起大规模的动荡,尤其是外部挑唆之下,更容易激化矛盾。 因此隆元二十二年开始,沈云卿调集人力物力财力,尤其是调集虎屯营前往西南修路,打通主要地区的陆路交通,不能修路的地区架设索桥,先把基础的交通网络建立起来。有了路,才能致富。 同时加大力度从西南少数民族招收生员前往神都培训,派遣更多农业和矿业技术人员下到西南各地考察勘探,改善当地的农业种植技术,增加亩产收入,发展一些养殖业,推广种植中草药,也发展一些矿产品,然后由金戋寺设点专门收购,组织运力运出大山,贩往全国各地。 这项工程前期投入极大,换做是二十五年前的朝廷,根本就没个财力去开发和经营,其实朝廷这帮子文官也没这个心思去经营西南,就把眼珠子盯着中原这个一亩三分地。 这些年的西南开发逐渐进入初步回报期,大量的中药材和土货经由金戋寺的网络运往全国各地,不仅增加了西南老百姓的收入,提高了生活质量,之前中原较少的中药材,现在也因为西南产量增加,而更加便宜,得以让民间用药更方便。 这就是经济,经济的本质是“经世济民”,只有把老百姓的生活理顺了,才能搞好经济。单纯为了牟利而搞经济,这个国家是搞不好的。 与独孤筑勤谈了许久,沈云卿遂即前往医道科,调取了钱闻钟的档案。 现在所有进入大学部的生员都要拍照,费用由学校承担,而且书院就有照相馆和技术室,专门研究摄像技术和学生拍照,所以成本都由学校消化。 如果让学生自己承担,拍照和照片清洗的价格还不是非常亲民,主要成本是交卷和清洗液,相机的寿命损耗并不是大头。 由于使用的是成熟交卷技术,技术过于超前,所以成本就很大,当然,也可以用玻璃底片,但效果会很差。 而洗照片的药水是硝酸银,需要消耗银子,而银子又是法定货币,于是洗照片其实就是消耗银子,肯定是贵的。 贫寒子弟会承受不了,因此档案和特殊证件照片都由学校承担。 乍看到钱闻钟此人,长相没什么出众,背景很一般,母亲是织女,父亲是木工,但不是工部的木工,就是地方上靠木工手艺维持生计的木工。 各项成绩都很不错,最终评定也是甲级优等,免笔试升学,推荐人是府塾部(高中)班主任朱宁孙。 但接下来才是最厉害的,获得过两次全优奖学金,三次竞赛奖学金,两次优异奖学金,一次技艺奖学金。几乎拿遍了能拿的全部奖学金。 目前轩禾书院设置有五类奖学金,一类是全优奖学金,是对贫寒、平民子弟的奖学金,考核标准是各门课程八十分以上,期末评定乙等以。 第二类是竞赛奖学金,竞赛奖学的门类很多,有数学、诗、词、赋、书法、音律、手工艺。 第三类是技艺奖学金,斗兽棋、围棋、象棋、沈氏象棋、跳棋、射箭、骑马、蹴鞠、摔跤、剑术、枪术、搏击、武艺、长跑、短跑等等等。 第四类是优异奖学金,允许期末考试结束后,挑战难题考卷,满六十分者给予年度半年奖学金,七十分者获得年度奖学金,只有八十分以上的才有优异奖学金。 此外还有年度奖学金、半年度奖学金,用于奖励学生,前提是当年领取优异奖学金和全优奖学金的个人不能重复领取,贵族、士族子弟不在也不能领取。 除此之外还有科举奖学金,但凡参加科举生员中贡士、贡郎、进士,甚至三甲的,都有不同程度标准的奖学金,不过这就很少了。 总而言之,设立奖学金制度,是为了鼓励学生积极进取,同时也为了丰富业余活动,锻炼生员的体能和智力、情感,也会设立更多活动性的奖学金。 这位钱闻钟同学几乎把能拿的奖学金都拿了个遍,当之无愧是个学霸,其实就这水平,就已经是状元了。 这就不难怪自家女儿能看上他,人家就是一个状元,搁现代就是男团美少年,加高学历高素质。 看完档案,沈云卿前往医道科办公室,单独将目前负责生物制药的张隆林约到无人处谈话。 张隆林是最八年前早两批试点生物系的转隶生,之前从事农业技术和药材鉴别,后来分系部,沈云卿专门开设生物系,花了一年时间进行了授课。之后让他们自己探索,这几年才开始招生,张隆林和其他几人负责生物灭菌和制药领域的探索研究。 “隆林,这两年研究还顺利吗?” “尚可,发现了一些可以灭菌杀菌的菌种作用机理,目前还在想办法进行提取,但收效甚微。” “别急,慢慢来,待等日后技术成熟,会有一些设备,有了设备,进度就会快起来。现在先把理论和基础打开,日后都会水到渠成。关键还是人才培养,生物制药是个复杂漫长的周期,需要注意人才培养。 现在本王不如从前啦,当年筹建制药厂,可以手把手的教霍淳阳、聂泳他们,现在本王分身乏术,腾不出手,能依仗的只有你等,还有你等的徒子徒孙。如果身边的生员有合适人选,不妨举荐给本王,本王会予你等便利。” “多谢郡王体恤,属下定会尽职尽责,不辜负郡王一片苦心。” 为了保护钱闻钟,沈云卿并未过多提及钱闻钟的情况,而是只谈学科业务,从业务中了解情况每个生员的情况。 生物系目前在读的有三百多人,但生物制药才十五个学生,而且只有三届还没第四届,每届就从动物、植物、人体生物中分配几个名额,所以人很少,能分配到生物制药的基本上都是这个系出类拔萃的尖子生。 钱闻钟的情况就像履历一样的光鲜,在张隆林的印象中,钱闻钟为人低调,说话不是太多,也不是太少,提问也很专业,研究方面往往全神贯注一干就是好几天。 了解到这里,沈云卿发现自己女儿喜欢的其实不是有钱有势,也不是富足无忧的生活,她要一个平凡、安静的生活,而不是做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整天给人围着看。 钱闻钟恰恰是这种能全神贯注投身视野,同时平凡又安静生活的人。 但是一个太过平凡的人,却未必合适成为一个重量级政客财阀的女婿,而且还不知道钱闻钟对沈鸢的态度。 不过时间还很长,可以等几年,沈家的家业日后还是靠沈家自己,沈云卿还有其他子女可以选择,沈鸢也许可以放纵一回。 了解完详情,沈云卿去了一趟菌种室。 菌种室目前有三个,一个是保存培养食用菌菌种、孢子等等,如香菇、木耳、灵芝等等,这个菌种室比较大。 另一个菌种室是存放有益菌,如乳酸菌、凝乳菌、益生菌、酵母菌、红曲霉等等。 第三个是存放筛选出的药物菌,如青霉、链霉菌、头孢等等,这类菌的菌种纯度很低,需要定期进行处理,然后繁殖,再处理,不断纯化。 等达到一定的纯度量级,单纯依靠常规的温控灭菌、化学剂灭菌、发酵提纯,已经无法进行纯化,需要使用有电稳定的仪器设备和其他技术手段进行纯化提取。 菌种室的建立是为了更好的保存无害和有益菌种,用于研究积累和经济生产,开阔生员的眼界和认知,尤其是显微镜大量使用后,让世人知道了微观世界下也有生命,人的生老病死都是这些微观生命体在起作用。 至于日后建立系统化的研究部门,神都城内显然是不合适的,尤其是一些强力传染的致病菌,甚至病毒的疫苗研究和开发,必须得搬到远离首都的无人和少人地区,绝不能在首都搞。 第1023章 指点江山 离开生物系,沈云卿正准备离开轩禾书院前往金戋寺总号,快到校门时,老远看到郭佳蹦蹦哒哒哼着小曲儿往里走,满脸的春光,一脸的笑容。 “她来做什么。” 郭佳是长孙诺姌的贴身丫鬟,长孙诺姌进宫后,她也跟着进宫作伴。按说她是不能随随便便出宫的,更何况是来城南轩禾书院。 沈云卿遂即跟在身后,一直又跟到了大学科政治科,一直等到中午政治科大课上完,郭佳去见了周赋,二人说了片刻,郭佳再次蹦蹦哒哒往外走,离开了大学部的校园区,看样子是离开轩禾书院。 待其走远,沈云卿让随从去将周赋唤道无人处: “赋儿,那郭佳刚才来找你了?” “嗯。” “她找你所为何事?” “呃……” 周赋语塞脸红,沈云卿即刻想到,这货跟他爹一样,泡妞的本事把妹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好。 “你是喜欢上人家了?” “没有没有。”周赋摇头矢口否认。 “那她找你做什么。” “是长孙姑娘约我放学后去杏子街。” “长孙诺姌?” “嗯。” “那是你喜欢上她了?” “也没有。” “那她约你做什么?” “就是约我去玩,别无他事。” “就这样?” “嗯,就这样。” “你父王知道吗?” “知道。” “先回去上课吧。” “嗯。” 由于长孙诺姌野性难驯,女帝倒是定时特许她出宫玩耍解闷,但没想到会来找周赋“约会”。 话说这是长孙诺姌喜欢上了周赋,还是周赋喜欢上了长孙诺姌,似乎也没个谱。 不过这件事值得注意起来,因为长孙诺姌被女帝拴在身边,周赋又是皇孙,长孙诺姌出宫玩耍,女帝是不可能不让人暗中看着,长孙诺姌和周赋腻在一块儿,女帝也不可能不知道,而且目前也不清楚女帝准备怎么安排长孙诺姌,这就很麻烦了。 年纪上掐算起来,长孙诺姌今年二十,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周赋今年十九,理论上再有两年也能娶妻了,都是高度敏感的年龄段。 想到这里,沈云卿让人回宫去将周晟约到沈府上,约莫半个时辰后周晟才到。 “约孤可是有事?” “我问你,赋儿跟长孙诺姌有来往你可知道?” “知道啊,怎么了。” “赋儿如今已经十九,再有两年可娶妻,你可想过给他张罗一门婚事。” “这倒还没打算,你意思是这长孙诺姌?不能吧,他家远在伊州,区区一个地方豪族,与赋儿岂能般配。” “这般配不般配不光得看家世,还得看人。我观婵儿与长孙诺姌很是亲近,长孙诺姌与赋儿之间许有芳婵撮合。” “不能吧,芳婵才多大,能在母后眼皮底下撮合男女之事?” “呵呵,别小看芳婵,芳婵人小鬼大机灵的很。” 这女孩子比男孩早熟,周芳婵今年十三岁,心理年龄可能已经十六岁,有些事情她应该是能观察到的,只要愿意,她可以利用自己的年龄作掩护,推动一些事情的发展。 当然,人家毕竟是孩子,也不能把人家描绘的如何如何的坏心眼。 “赋儿的婚事现在应该重视起来,尤其是你与我是连襟,想在大树底下乘凉的可不少,赋儿的婚事可不能马虎。” “那你的意思?” “赋儿还得先观察观察,不要为难他,先让他自己选,如果他能在万千变数中把持好自己的婚事,那今后你我就可少操心了。” “那长孙诺姌呢?”周晟问。 “怎么说呢,如果你不介意,那就让赋儿娶了长孙诺姌做你周家的儿媳。” “哈啊!”周晟吃惊即刻又说:“这恐怕不行吧,如此岂能门当户对。” “我可跟你说,长孙诺姌此女虽然大大咧咧没个规矩,但才能、智慧、美貌无一不缺,就是有些没家教涵养,但却有母仪天下的气度,有她日后坐镇,赋儿绝不会吃亏。” “这……”周晟为难,他实在不想让自己儿子娶个毫无背景的野蛮丫头做自己儿媳。 “怎么,你觉得为难。” “取个野蛮丫头回府做正室,日后岂不让人笑话。” “是面子重要,要是日后的稳固重要,难道还要我说。” “此事得容我思酿思酿,万一走错一步,可悔之晚矣。” “也罢,反正还不急,等两年也无妨。不过时间拖久了,陛下恐怕会长孙诺姌指婚给他人,到时候可就真悔之晚矣。” “何意?” “长孙诺姌有母仪天下之相,这点我能看得出来,陛下岂能看不出来。周启三子,有二子可与长孙诺姌婚配,若是陛下指婚,这可是大坏局面。” “孤明白了,让我自己考虑考虑。” “现如今争的是气势,若是气势上输了,事势恐将不保,你要有所准备。” 女帝将长孙诺姌留在身边,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长孙诺姌是个潜力股,而且应该是坐镇后宫的潜力股,如果女帝认定这一点,真可能把长孙诺姌指婚给周文斌或者周阙,这就很麻烦了。 继续聊了许久,周晟没来由的提到市政改造拆迁买地皮的事。 “许家打算在城内和城外买些土地,你看可不可行。” “他们倒是聪明,现在城外买了地,等到日后外城城墙建起来,他们手头的土地一夜翻上几十倍,真是赚钱的好门道。” “如此说,现在买地日后收获颇丰。” “但劝许家不要这么做,不用几年,朝廷会严厉打击买地、囤地、炒地,尤其是神都城内内外,关乎帝都繁荣稳定,地价越高,越不利于神都发展,因此地价不会任其上涨。” “那倒是能不能买地?” “买是能买,但是不要多买,日后会征收土地空置税,你买了商业地块、住宅地块囤着不建房,就会征收重税。手里的地越多,税越多。” 这古代其实也有炒房炒地皮的经济行为,这不是现代现象,中国古代就有,尤其是帝都地区的炒房、炒地皮现象更严重,朝廷宰相、大员买不起房的不在少数。 这也是为什么中后期王朝要给官员赐宅邸的原因,就是因为房价太贵,靠官员自己的纯收入是买不起房的,除非家里就殷实买得起,否则靠正常的收入短时内是买不起房的。 眼下神都经过快二十年的经济发展,地皮价格也越来越高,除了经济发展带来的价格上涨,城市人口暴增也刺激了地价上涨。 这次的西市拆迁工作,就是为了城内腾挪土地,所以这次西市拆迁,所有土地都将收归国有,用于建设生产企业、学校、军校、科研机构、官僚机构,极少用于商业和住宅区。 而且为了获取更多空间,西市地皮将建造更多砖混楼房,不排除日后技术成熟,也建造一些高层大楼。 此外日后城墙要扩建,新城墙和老城墙之间新增的土地多数也会收归国有,用于开发建设,开发建设完成后挂牌出售,所以这些地皮的日后远期商业收入都将进入国库。 因此从现在开始,就要控制引导房地产发展,必须在经济发展萌发初期,就把法律体系给完善好。 否则日后粮商、盐商、绸商、茶商刚刚消除威胁,然后再冒出个巨型房地产资本集团干涉王朝政治,这就是摁下葫芦浮起瓢,治好了旧病再发新病。 所以沈云卿琢磨着得在外围城墙开建之前,就把商业、工业等经济土地性质和法律给完善起来,现在就行控制和引导,日后才能有利于经济结构发展。 许家是个人精,对未来行业趋势把握的异常准确,什么赚钱就搞什么。 眼下房地产行业其实还没有,但许家通过内部信息渠道,拿到了政府日后的市政规划方案,已嗅到一丝商机,想提前下手拿地,好坐等日后土地一飞冲天,但沈云卿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必须控制一下。 此后几日继续忙于公务,进入神都的财商达到高峰,舅舅高彭贵,舅妈李贞珠每次不忘要来凑这个热闹,顺带探望自己的宝贝女儿和外孙。 由于朝廷开始重视茶叶,其实主要是沈云卿指示金戋寺重视茶叶市场,但绝不是为了给高彭贵发财故意捧茶市,而是为了出口和市场经济。 眼下世界对茶叶的需求不是很大,但只要把国外市场做起来,日后的市场规模至少是国内市场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更重要的是茶资源目前被岐帝国垄断,茶种没有被扩散,是岐帝国独有的贸易资源,日后的盈利非常可观,没有道理不发展茶市场。 而且两年后的期货市场茶叶是重点挂牌的商品,所以有必要借着这次的财商大会,把茶商都召集起来,就茶叶生产的工艺、工序、存储、包装进行标准量化,以利于日后的茶叶出口。 “我说外甥啊,你现在都已经富甲天下了,还不放过你舅舅,如此这般折腾你舅舅,我这上辈子是欠你的债了,还是得罪了你,这辈子这般折腾我。” “我说舅舅啊,外甥可是为了茶商的利益着想,好把我朝的茶叶卖给海外的客商,赚更多的钱,能赚钱的大生意难道还不乐意。” “我说外甥,你提的这些要求哪个茶商办得到,这茶叶搁海上跑三五个月,哪有不发酵变红茶的道理。” “所以外甥我不是给你支招了吗。” “我不信,你舅舅我做了一辈子的茶,你舅母炒了一辈子的茶叶,还从没听说过茶叶跑水上半年不变的。更何况哪是半年,从江南到乌兹曼,至少得要八九个月一年时间,早成红茶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沈母高秀珍笑着就说: “大哥,云卿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也不能夸下海口,办法自然是有的。” “我不信,少拿你哥我寻开心,其他事情我不敢打包票,但是这茶叶没人比我更了解。”高彭贵一脸不信,他不认为自己外甥从来不干茶叶生意,一个外行人能给内行指点江山,还不把江山给指点垮了。 第1024章 控茶 这时沈云卿与段烽说道: “段烽,去吧罐头拿来。” “是。” 待等段烽离开,高彭贵就说: “真当舅舅好糊弄,你小子是想把茶叶藏瓷罐里闷起来是吧。” “当然不是,舅舅也不想想,瓷罐又重又脆,跑在海上一多半都得碎掉,哪里能出海。” “那你准备把茶叶装哪儿?” “外甥自有妙计。” 由于当前运输周期太长,茶叶出海很成问题。 现代的绿茶炒好干制后,用塑料袋包装起来,放上一两年都没问题。但是当下不行,尤其是出了海,问题更大。 从中国发往英国的绿茶,如果不走苏伊士,海上得漂一年半,当年可没有什么真空技术和塑料袋,茶叶都装在木桶和布袋子里,后来有了锡纸,装在锡纸里稍微海淀。 但海上湿度超大,温度又高,空间又闷,这些个茶叶飘在海上一年半到两年,等到了英国之后绿茶慢性发酵,就成了红茶。 其实根本用不了一年半,几个月就能变成红茶,所以绿茶出口问题很大。 目前保存绿茶最好的办法是用大瓦缸或者瓷瓶,茶叶存入瓦缸、瓷瓶之后闷起来,这样空气和湿度隔绝后,就不容易发酵。 但这种办法只适合内陆,不适合海上,至少不适合现在的船舶海上远洋运输。 因为无论瓦缸还是瓷瓶,一旦到了海上,就会因为船只摇晃摆动撞击而碎裂。 所以海上的陶瓷之路,基本上是从中国买一百件,运到欧洲能有十件完好无损就老天保佑了。如果把茶叶藏在瓦缸、瓷罐里头,绝大多数都会碎在海上发霉。 而且瓦缸、瓷缸都占重很大分量,附加值没有茶叶大,又易碎,非常不划算。 当然,话说不能藏在木桶里、竹筒里、纸筒里吗? 当然可以,但问题是木桶、纸筒、竹筒长期泡在高湿的海面上,依然会吸收湿度和水分,虽然这个过程相对较慢,但仍然会吸湿,最后引发茶叶的霉变,到时候可就不是绿茶变红茶,而是茶叶变质。 但话说,既然绿茶出口不能保证质量,干脆出口红茶得了,或者绿茶出海之后就让绿茶慢性发酵成红茶,反正喝的是洋人,能喝不死人不就完了。 这话是没错,但红茶价格低,绿茶价格高,这是真的。 尤其是海外比较欢迎绿茶,红茶不怎么受待见。 而且红茶的产生,其实也是民间的绿茶时间搁久了,偶然变成的红茶。 这就跟臭豆腐、松花蛋产生的过程一样,都是偶然发现。所以当下是绿茶比红茶值钱的多,红茶在当下就是“过期”的代名词,价格比绿茶低得多。 谁会去搞来钱慢,效益低,还不讨好的生意,当然没有。 少时片刻,段烽端着托盘回到内厅,托盘上摆着几只铁皮罐子。 沈云卿拿过一个递给高彭贵后说: “舅舅你看看这个。” 高彭贵入手后顿是一惊: “铁的,竟然如此轻便,而且好像也没盖头,打不开呀。” “此种铁罐叫做罐头,将食物存入其中封好,可放两三年不会坏,放茶叶也是一样。” “不能吧,汤汤水水的搁在铁罐里,还不给生锈坏掉。” “就是把红烧肉搁里头放一年也不会坏。” “你难道要把茶叶也装这里头?” “那是当然,否则外甥岂能夸下海口。” 隆元二十八年初的时候,沈云卿专门调集了技术人员,拨付了资金用于攻关食品罐头技术,并给了指标和一些技术参考,大约去年十月左右,完成基本技术定型和初步测试。 沈云卿研究食品罐头技术,主要是为了提高食品运输效率的问题。 在不缺钱、不缺物质产出的情况下,运力如果无法迅速提高,就只能提高食品能量的运输密度。 简而言之,一次运输一吨大米的热量,一定远少于运输一吨牛肉肉的热量,但是牛肉它贵呀,而且以目前的海运和陆路运输保存技术,即便是腌肉制品也会发生变质。 当然,也可以就地放牧,但是不利于军队的作战和行军,这就要求有一种携带方便,能量密度大,价格适中,又能在有限运输量下提高运输效率,罐头无疑是性价比较高的食品。 眼下罐头技术仍然只能使用蒸汽驱动的制罐机、封罐机生产,总体成本偏高,所需要的镀锌马口铁无法实现工业化电镀生产,必须等神都火电厂建成,配套电力设备之后才能实现大规模生产。 在此之前只能用轩禾书院的风力发电塔,小规模生产镀锌马口铁,以满足制罐马口铁的需求,因此成本会很高,但是对于出口高附加值的茶叶来说,这种成本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茶叶要长期保存,重点还是湿度和氧气隔绝,罐头茶叶无疑解决了湿度入侵和氧气隔绝,然后只要投入一小包的铁粉和生石灰粉,就能把罐头内的氧气、湿度全抽干,即便飘在海上一两年,也没什么问题。 把高彭贵请来,就是让他代为向茶商做广告。 “舅舅,这个铁罐要比瓦缸、陶罐轻便、结实,今后绿茶往铁罐里头一封,放一两年也不变。” “话说真要是如此便利,倒也是一桩好买卖,可这铁罐飘在海上锈烂了吧。” “不会,这铁罐子用的是一种三五年也不会生锈的铁皮,到时候罐头外还会刷层漆,然后往纸箱子里一装,保管没问题。” “那这价钱?” “暂时还没定,不过对于出口的茶叶来说不算贵。” “那这铁罐头这么硬,也打不开呀。” “用刀一捅就破,外甥已经做了专用的开罐工具,打开铁罐轻而易举。” 说着,沈云卿从托盘内取出开罐器,轻松将罐头盖给揭开: “舅舅你看,不是打开了。” “乖乖,你这个注意厉害啊。可我琢磨着,你没按这么好的心吧。” 听到高彭贵说自己儿子坏坏,高秀珍插话说: “大哥瞧你说的,云卿这不是为高家赚钱吗。” “等会儿,我说妹妹呀,你儿子鬼精鬼精的,哪一会推销东西他没赚钱,合着我们都是赚的小头,他拿的是大头。不行,这事儿得说清楚。” “舅舅,这次真的不赚什么钱,只要茶商多出口,朝廷就多征出口的茶税,外甥就赚一个罐头的跑腿钱。” “不能吧,你这么精明,能就只赚一个罐头的跑腿钱。” “那是当然,不过这个罐头目前只能在神都制造,所以茶商需要出口的茶叶都得运来神都包装,所以……” “等等等,你是说,你要把全部出口的茶叶都圈神都来给你装进铁罐里头。” “嗯,是啊。” 沈云卿理所当然道,一脸问心无愧,这可把高彭贵给吓坏了,他忙说: “我说你呀,真没按什么好心。你把全国的出口茶叶都圈你这儿,朝廷对茶商的出口还不了如指掌。” “可朝廷也不会抢茶商的钱呀,舅舅你眼急什么。”沈云卿其实心里明白得很,但他就是装糊涂。 “我说外甥呀,你是装糊涂还是假糊涂啊,茶商出口的量都被朝廷知道的一清二楚,那日后茶商的钱,朝廷不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朝廷也没抢他们的呀,只要合法赚钱,不做亏心事,还怕官府找上门。” “不是我说你呀,谁家的钱财不是藏着掖着,恨不能埋地下。现在都被朝廷知道的一清二楚,日后要是朝廷风向一变,还不上门索要苛捐杂税。” 高彭贵说到了重点问题,就是官僚虽然与商人勾结,但是商人从来信不过官僚,这就导致两者心猿意马相互提防。 所以商人有钱都藏起来,甚至埋地下,防盗贼还在其次,主要是防官府盘剥。 现在只有沈云卿有制罐技术,要出口附加值更高的绿茶,并且保证质量,就只能把所有出口的绿茶,甚至红茶都运到神都进行灌装,然后再出口。 这样一来,全国所有出口茶叶的总量朝廷一清二楚,日后谁家出口赚了多少钱,也一清二楚,茶商还能放心? 这是其一,其二是茶商也偷税漏税,也搞走私灰色收入,所以茶叶一旦被集中到神都包装出售,那就等于把自己的老底掀给朝廷看,日后想再偷税漏税也很难了。 但沈云卿就是要把茶叶的出口给统一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年国内茶市发展极快,茶商已有成为新贵资本势力的苗头,所以必须现在就约束起来加以引导。 把出口茶叶圈到神都包装出口,就等于控制了茶商出口的命脉,茶商出口再想偷税漏税把钱藏起来,那就很难了。 此外还可以通过替茶商灌装茶叶,进行罐头技术的验证和生产线投资,从而节省投资资金。尽管他沈云卿现在不缺钱,但是经济和技术发展,不能以倒贴和亏本的形式进行,我可以不赚钱,但不能亏本。 “舅舅,这铁罐里装了茶叶,日后卖的可比红茶贵的多。而且日后海外的市场是国内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茶商们只要守法经营,由外甥罩着,谁敢上门收取苛捐杂税,外甥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话虽如此,可谁能保证几十年后朝廷风向不变,你也总有百年的时候,你百年之后,这些茶商又该找谁说理去。” “朝廷在向好的方向改变,日后的官场只会比今天更加清明公正,商人如果日思夜想只为防着官府,这生意如何能做大。而且日后茶叶出口,必须达到朝廷的标准和质量,否则不能进入甲等市场交易,只能进入乙等市场,乙等市场的价格可比甲等市场差得多,舅舅不妨让茶商们想清楚了。” 第1025章 黄金传说 由于期货商品必须标准化,因此茶叶的挂牌销售也必须标准化,但茶叶的标准化最大的问题是绿茶不能保质,而绿茶又是高附加值商品,所以必须解决绿茶的保值问题,才能进入期货市场挂牌。 而那传统交易市场商品,不能进入期货市场,同时又已经存在的交易商品,也必须规范起来,这就是乙等市场,相当于次级交易市场。 那些不能标准化的茶叶制品,就只能继续在传统市场交易,卖传统茶叶的交易价格,无法享受期货市场竞价带来的利益。 不过高彭贵反应的问题也是现实客观存在的问题,商人发了大财,地方官就眼红,然后上门吃拿卡要,以各种名义收取贿赂甚至索要贿赂,甭说在古代司空见惯,现代社会也很普遍。 这些商人对官僚的防范,超过防贼,所以商人对官僚极不信任,但又不能不依附他们。 所以官僚问题是中原王朝的重要病灶,不解决官僚的贪污腐败,要发展民营经济问题就很大。 他沈云卿可以罩着茶商二十年三十年,但到哪天他死了,又有谁人罩着他们。归根到底,还是目前国内的官僚系统太腐败,必须进行惩治和打击。 现如今是国内经济繁荣,有金戋寺和海郡王府的经济势力压着,原本尖锐的官僚问题被掩盖了,受到压制和约束,其实沈云卿很清楚,官僚问题就一直存在着,并且以其他面目扩大灰色收入。 与高彭贵谈了许久,中午在府上摆了一桌家宴,沈严良最近忙着应酬,到处东奔西跑人不在,只好沈云卿作陪。 晚上沈云卿约刘岩镜在滴翠湖陈炳言船上叙旧,刘岩镜其实一早就来了,但是忙着去孟津县的刘家工厂视察,所以人不在城内,昨日才回。 “这孟津县的工厂越来越多,走了几天也没看完,朝廷每年收的税不少吧。” “呵呵,这要是全靠老百姓种地交税,商人卖货收税,朝廷现在多半还在喝西北风。我也不瞒你,朝廷现在的工厂直接税收就占财政收入的七分之二,间接由工厂生产商品销售和商业征税占了七分之一,剩下的才是田赋税。这些还不算金戋寺的盈利。” 刘岩镜闻讯后倒吸了一口气,随后说: “真没想到,这些机器能产生这么大的利润。” “如果朝廷还是光靠农业税赋,肯定是撑不到今天的。” “这也是你把工厂都圈在神都的原因吧。” “不完全是,把工厂都圈在神都,是能利于集中收取工业税,防止偷逃税款,但主要还是为了便于调控生产,集中兴办发展工厂,用以经营天下。日后,一些工厂早晚要向外开禁,允许外迁发展。 现在盐商就在登州兴办大型的精盐厂,就是朝廷特批授许。日后其他工厂也会陆续对外授许,但需要时间。” 当初把工业和生产工厂集中在首都地区,一是当时工业资源有限,尤其是工业母机有限,必须集中生产资源才能实现快速发展,如果把生产资源都分散,无疑会削弱生产效率。 二是为了便于收取工业税,防止偷税漏税。而国家的财政不能只靠农业,还得靠工业,而有工业和农业,就会进一步刺激商业发展,形成服务业和早期金融业。 所以现在工业税收占到了国库收入的七分之二,但还不够,日后会占更多。 三是为了便于协调产能和供需。 由于版图太大,通信不畅,如果把工厂分散到全国各地,就会带来产能调控不便的问题,同时也会带来市场资本的无序竞争。 把全部的工业生产企业都集中在首都地区,就能很好的调控产能,便于规划全国市场,还能规范市场竞争,重塑国内市场秩序。 “我从犬子仁举那里听说工部搞出了一种染布的机器,目前已经搞成了,有这事吗?” “你想染布?” “手工染布太慢,只能多用人。朝廷现在都能机器织布了,但是还只能手工染布,手工染布肯定是没有机器快,所以日后机器染布是一个大市场。” “你倒是站得高看得远,不错,染布机是已经搞成了,但是目前不会大量投入使用,需要再等四五年。” “为什么?”刘岩镜奇怪。 “因为现在就投产,四五年后就可能落后,所以现在不会大量投产,以便于四五年后投产更好的。” 由于蒸汽驱动的织布机实现了工业化规模生产布匹,这就导致传统手工染布的效率远远跟不上工业化织布,所以朝廷现在的织布,神都根本不够染,绝大多数都要运往江淮、江南进行染布,因为江淮、江南有全国规模最大的染布市场,劳动量密集。 即便如此,神都坯布的产能也实在太大,江淮、江南地区染布市场接近饱和,只能再发给河南、关中地区染,而且还能用火车拉。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机器织布还是得机器染布,所以染布机的设计制造一直在进行,并且已经技术定型。 沈云卿之所以不立即投入大规模量产,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技术虽然定型,但没有经过长期使用,存在技术和可靠性不成熟的问题,需要经过使用积累经验和数据,以便于改进。 二是三到五年内神都要建设火电站,火电站出来后,紧接着要陆续推动电机化,所以现在投入生产的染布机,五六年后要面临电气化的问题。 但是染布不像织布,关乎民生问题,布匹的生产效率比染布低得多,所以布匹需要尽可能提高产能,直到满足市场需求,而染布可以将就。 同时染布目前还有很大的市场,可以外发加工,所以染布问题不是很迫切,因此机器染布拖上几年问题也不大。 等到神都火电站建成后,目前已经设计定型的染布机需要进行技术升级,实现电气化工作,到时候直接上电力驱动生产线,技术成本要划算得多。 这些道理刘岩镜是不懂的,刘岩镜之所以着急,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可能活不到五六年后,因此想在有生之年,用他这张老脸,给自己儿子把产业基础打好。 “你来见我,他们有人盯梢吗?” “不得而知,不过他们知道我与你有交情,有些来往也很正常。而且今日天晚,他们应该不知道我是与你在此见面。” “密党对此番财商大会有什么动作?” “一是为广州的期货市场,二是为绸缎,三是他们正在谋划日后远洋出海。” “出海?” “对,我也是偶尔听到的消息,据上面传出的消息,在海外发现了大量的黄金和白银,只需要极少的获取,就可榨取土人的黄金白银。” “哦……这个消息他们怎么知道的!” “怎么,传言海外铺满了黄金,果真有此事?”刘岩镜突然来电。 “这个消息目前是绝密消息,只在朝廷高层知道,即便是外朝官吏都是不知道的,他们哪儿来的消息。” “我也不知,那你倒是给个准信,海外是不是真有黄金白银。” “根本没那么简单。刘员外可知道洛伦萨袭击了我朝舰队。” “听说了,舆论早都传开了,犬子仁举也在信中说了一些,这与西夷有何关系。” “那我不妨告诉刘员外,所谓的海外铺满了黄金,都是西夷对海外土民进行灭绝屠杀,抢夺的黄金白银和珠宝,他们掠夺的土地超过我朝的疆域,你说能有没有黄金吗。” “怎么,这些金银珠宝,都是西夷杀人抢来的!”刘岩镜吃惊。 “不错,在西夷诸国,抢劫杀人都是合法的,尤其是对土民和外国进行屠杀、抢夺,也包括强奸,都是合法的。” “这……”刘岩镜大为震惊,遂即又说:“天下岂有此等野蛮番邦。” “这就是我朝海外的现实,这些西夷依靠手中大炮和火枪,已经掠夺抢劫了数倍我朝疆域的土地,得到的黄金少说要有上亿两黄金,数十亿两白银,不远的将来,也会打到我朝门上,所谓的海外铺满了黄金白银,都是西夷用鲜血铺出来的血路。 但有关海外黄金的消息,只有陛下与少数人知晓,并且下了封口令,外界是不应该知道的。” 为了团结舆论,洛伦萨袭击舰队一事由礼部对天下做了舆论宣传,所以外界是知道洛伦萨袭击岐帝国舰队这件事,并抓住了洛伦萨俘虏进行审判,但是外界不知道洛伦萨黄金白银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十几个人,也就是说,泄密是在这十几个人当中。 于是传到了密党内部,就成了海外遍地铺满黄金白银,是个赚钱的好去处的谣言。 而在遥远的西方,却在流传着东方神秘国度铺满黄金的谣言,西方也在一直寻找通往岐帝国的海上航线,按目前的发展趋势,岐帝国如果没有足够的武装力量,西方早晚要打上门。 “西夷如此凶残,朝廷准备如何应对?” “西夷距离我朝尚远,短时内不足以产生威胁,目前的方针是加快火器制造,装备岐军。至于日后,恐怕会因为海上利益发生战争,因此战争无法避免。” “如此说来,海外遍地是黄金的消息并不是真的。” “也并非全是,但这钱不好赚,朝廷也不会让民间去赚,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不是民间能够赚的钱,是要死的人的。还有其他消息吗?” “自从你还朝后,不知什么原因,密党内部突然加强了防范,要求所有人严查身边关系,并且要向总堂汇报,我怀疑是不是朝廷打入的人被他们给抓住了,得到了什么消息。”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麻烦了。这些密党私兵的情况清楚吗?” “不清楚,也没要求我们豢养更多私兵,但是据我观察,他们是有准备的。” “哪方面?” “兵器,主要是弩和强弓。” “他们很聪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日后的战争,白刃战将会更少,更多将是远距离用火枪,密党储备弓弩,是为了应对火枪。” 由于火器的普及,日后的战争更多将在中近距离上对敌杀伤,如果使用冷兵器,就等于是去送死,密党应该是察觉到了火器的作战特点,或者说有人再给他们指点迷津,所以兵器囤积重点转向强弓强弩这些远程武器。 强攻强弩目前还是朝廷管制兵器,但是由于火器的发展,朝廷生产弓和弩的积极性已经锐减,生产规模也大幅降低,一些技工转入其他生产,不可避免导致强弓、强弩的制作工艺流失。 而这些密党通过安插在朝廷内的内线,弄到了这些工匠和制作工艺,从而他们制造生产强攻强弩,用来对付岐军的火器。 第1026章 蜀中来人 与刘岩镜一直谈到深夜,沈云卿随后进宫赶往云溪宫去见女帝,就有关危险情况向女帝汇报。 公孙芸惠此时刚从御书房返回,坐下未久闻讯沈云卿上门,心中顿时闪过怪念。 “这么晚了,爱卿何事禀报啊?” “陛下,臣有秘事需单独禀报,请陛下容臣私下禀报。” “随朕来。” “是。” 女帝离开寝宫来到信步斋,只他二人独处室内。 “何事禀报。” “敢问陛下,陛下打入密党内部的内线最近可有异常?” 女帝闻讯脸色顿变: “怎么,出事了?” “就迹象显示,密党内部最近正在肃清可疑人员,臣怀疑是不是哪路线出了问题。” “朕并未得到任何警讯,是不是爱卿那里出了问题。” 女帝怀疑是沈云卿自己出了问题,沈云卿未做回应,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身边埋着一个很大的雷,确实不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 “臣目前也未收到内线任何异常消息,无从判明此番密党内部肃清是不是抓到了什么线索。” “另外,臣得到确切消息,密党已经知道洛伦萨黄金一事,并且谣传海外遍地皆黄金的谣言,密党正有出海捞金的谋划。” “哼,简直岂有此理!知道此事的人应该不多,他们怎么知道的。” “据臣判断,问题恐怕出在金戋寺。” “金戋寺!”女帝目光迅变,目色顿时严厉起来:“是他!” “从目前所有交叉的迹象来看,只能是他。” “都是你用的好人才。” “臣有罪,是臣亲信了人言,百密一疏,还请陛下降罪。” “罢了,这些密党行事隐秘,你用此人之前尚不知还有密党一事,也怪不得你。但这些密党如此猖獗,简直罪无可恕。海外黄金一事不能落入他们之手,你可有办法应对?” “臣建议海外黄金由朝廷专司经营,并且臣在乌兹曼弄到了一处海岛,可以海岛为跳板,管制我朝往来船只,只让朝廷船队南下,如此可将黄金收入国库。” “如此甚好,务必严密办理,不要再出纰漏。” “是。” 目前朝廷对非洲、美洲、欧洲的地理定义命名还没有,因此非洲贸易只能用“海外”笼统概括。 由于欧洲和乌兹曼都在非洲榨取黄金,女帝得到消息之后也萌生了想法,要去非洲弄黄金白银。 但是女帝还没见到好处,这些密党就已经通过内部渠道拿到了消息,准备利用乌兹曼与岐帝国海上贸易全面开禁的政策,组织船队出海,前往非洲贸易捞金赚取暴利,这显然是女帝和目前国情所不容许的。 非洲目前情况特殊,乌兹曼在东非用玻璃珠子、面料、铁器、陶器,骗取非洲土民的黄金、白银和象牙、珠宝、钻石,因为目前非洲的黄金、白银、象牙、珠宝、钻石的开采难度低,很多都是天然的狗头金、骆驼金,而且非洲土民没有货币概念,也没有社会生产体系,因此他们的需求就是基本的生活用品。 乌兹曼人利用这种社会的巨大差距,用极低的商品,榨取非洲的财富。 而西方更狠,一边用玻璃珠子骗取非洲的财富,一边进行血腥屠杀和抢劫,攫取了大量的黄金、白银、钻石、珠宝、象牙。 现在消息传到国内,穷疯了的女帝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但羹汤没喝到,先给别人抢了先。 所以现在必须遏制别人下手,把非洲贸易变成女帝和朝廷专享的资金收入。限制民间商船在抵达红海后,继续南下贸易,只能由朝廷和女帝的船队南下进行贸易。 为利于日后的长期贸易和战略,朝廷南下非洲贸易的同时,还要传播生产力,教会非洲土民发展农业,发展经济农业,让非洲变成岐帝国的原料市场。 尽管会很困难,因为非洲蜀黍的文化传统就那个样,“自由、奔放、随心所欲”,以现在的情况就跟麻烦。 但贵金属资源早晚会枯竭,尤其是地表易开采的贵金属、宝石是极为有限的,早晚要枯竭,因此非洲沿岸得有自己的产业,才能长期贸易。 “今日时辰已晚,爱卿早点回宫吧。” “是,臣告退。” …… 时间转眼到了下旬,沈云卿忙着接待各路财商巨子,逐一解释期货政策和朝廷的经济方针。 而与此同时,巴蜀周照宁派遣蜀中户部侍郎宋呈跃也到了神都,参加财商大会。 由于已经谈妥了协议,这次派遣经济使团前往神都,一是为日后对接川内经济做准备,二是通过财商大会了解经济形势,以便于调整蜀中的产业,改善民生。 宋呈跃一行由林毅贤与户部负责接待和洽谈,但宋呈跃点名要见沈云卿。女帝之所以不让沈云卿出面,就是不想让周照宁占便宜。 因为朝廷现在的经济结构已经发生重大转变,朝廷的户部已经不能单独承担国家财政和经济发展,沈云卿、金戋寺、工部才是国家经济的动力源。 让户部和林毅贤出面已经给了很大面子,否则完全可以让礼部出面,随便找个户部郎中或者吏部郎中接待打发就行了。沈云卿出面接待,就太给面子了。 尽管女帝不乐意,但人家几次三番提出要见大人物,不给面子显然是不行的。 于是在跟林毅贤、户部谈了几轮后,安排宋呈跃与沈云卿会面磋商。 “百闻不如一见,海郡王的大名,早已传遍蜀中,本官早盼相见,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呵哈哈,宋大人高抬本王了,请坐。” “多谢海郡王。” 待等坐下,宋呈跃随从端来一个锦盒。 “我主让本官略带薄利一份,还请郡王笑纳。” “多谢阁下美意,段烽,替本王收起来。” “是。” 让段烽收起礼盒,沈云卿继续说道: “蜀中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感谢中原传入的高产稻米,蜀中父老如今衣食无忧。” “但南线压着十几万兵马,吃喝开销也很大吧。” “不瞒海郡王,蜀中财政的开销六成都在南疆,确实十分吃紧。即便这些年已经停战,但并未言和,大军只能一直压在南疆,无法抽回。我主虽然也在南疆屯田,效法梯田,但南疆山多林密,屯田效果十分不佳,不如平原屯田便利。” “嗯,滇地多山林密,确实不易屯田,也为难蜀中坚守南疆十数载。宋大人与户部和林相谈了数日,收获应该不小吧。” “郡王应该知道,蜀中财政吃紧,但大都用在了南疆驻军上,我主希望能从中原购买一些火枪,用于南疆作战,好把驻军减下来,以减轻蜀中负担。” “但去年不是已经陆续交付了两百门大炮,难道还不够用?” “大炮威力虽大,可在南疆山高林密,再小的大炮进了山也很难转运。而且山高林密,弹丸难以发挥威力,只能用于城防与平地作战,难以深入山区。” “只是这火枪,岐军尚不足用,恐怕很难分出一些卖于蜀中,而且火枪价格不菲,恐怕蜀中也买不了太多。除非蜀中现在就放行朝廷兵马进入,朝廷兵马着蜀军军服南下滇北,替下蜀军,否则别无他法。” “这……” “看来宋大人还是有顾虑呀。” “海郡王明鉴,虽然我主决意归顺朝廷,但顾虑未消,恐怕目前恕难从命。”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不过宋大人也无需焦急,在等几年,朝廷既会对骠国用兵,届时蜀中负担将自解。” “可朝廷现在与骠国议和,如何能对骠国用兵,而且无论从羁縻道出兵还是滇北出兵,亦或是阿瓦达提出兵,都不利于作战,无法取胜。” “这就无需宋大人操心了,朝廷既然要对骠国用兵,自然有取胜之法。” 朝廷与骠国的扯皮谈判目前仍在扯皮,岐帝国以花钱赎回滇南的噱头,引诱骠国上钩,不出所料果然上钩,然后就一直扯皮,扯了快三年,反正就是谈不拢,沈云卿也没打算谈拢。 但宋呈跃说的也有道理,无论是从滇南出兵,还是广西出兵,亦或者孟加拉出兵,对于岐军的作战体系都是噩梦,因为整个接壤地带都是高山、密林、原始丛林、雨林,后勤根本无法保障,军队难以移动。 当地的瘟疫、瘴气、蛇虫、气候,就足够要了岐军的命,陆路出兵岐军要吃大亏。 所以沈云卿压根就没打算要在陆路战场正面决胜,而是从中南半岛东侧进行渗透袭扰,滇南、广西、孟加拉三面佯攻,海军载着海陆师从孟加拉湾登陆骠国沿海,对其实施打击,海上这路兵马才是主要作战力量。 直接从海上路径,攻击其首都和重要城镇,速取骠国首都和重镇,灭亡其国家体系,这场战争也就基本取得了胜利,这比单纯的从内路翻山越岭强推更划算。 宋呈跃反应的蜀军数量太多,长期对峙在南疆,财政吃不消的情况不假。想用火枪增加战斗力,把军队数量减下来也有其合理性,但是枪这个东西危害比大炮大,一旦成千上万给了周照宁,就是一个祸害。 而且蜀中也是有工部的,整体的技术能力和二十五年前的朝廷工部相差不多,只要有技术样本,蜀中也能发展出金属切削机床,枪这个玩意儿就更不能给周照宁,哪怕出大价钱价格也不能给。 第1027章 来势汹汹 未得沈云卿许诺,宋呈跃继续又说: “那海郡王能否行个方便,许我蜀中在中原购买生丝,以便于织造蜀锦。” “此事倒是可以,想来户部那边并没有满足宋大人的要求吧。” “桑大人说中原生丝紧俏,所以难以腾挪更多生丝。” “户部下边都是绸商,绸商把持着生丝,当然是不能让给旁人的。现在海外丝绸需求巨大,谁能让出自己挣钱的命根子。不过本王不在乎,蜀中既然缺丝,大可打发人来与金戋寺商议采购,价格嘛,也好说。” “郡王大恩,下官没齿难忘,下官替我主感谢海郡王的大仁大德,此生定当厚报。” “欸,蜀中财政困难,本王是知道的,而蜀锦又是蜀中交易的大头,朝廷也要蜀锦对外贸易,举手之劳而已。不过蜀中的蜀锦都是我朝中原样式,本王这里有一些宫内刚刚织造的提花锦,都是乌兹曼、波兹津还有南洲百夷的样式,宋大人不妨看看,日后蜀中也可少量制造一些。” 言毕,沈云卿吩咐段烽取来内宫新织的提花锦,交给宋呈跃过目。 “这些是朝廷根据乌兹曼、波兹津,还有南洲百夷的风俗纹样织的新样式。海外诸国虽然喜爱我朝的丝绸锦缎,但上面的提花都是我朝样式,今后朝廷将织造一些海外样式的纹饰提花,蜀中的蜀锦不妨也少量织造一些,价格可能会卖的更好。” “原来如此,这些纹饰与我中原大不相同。如此说,日后卖往海外的丝绸锦缎都是这等样式?” “也非完全如此,只需少量即可,太多了会掉价,少了才值钱。” “是是是,郡王言之有理。” 周照宁目前与朝廷贸易,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蜀锦和蜀绸,还有一些稀有药材和皮毛,其他的东西朝廷根本看不上,相反蜀中对朝廷需求巨大。 而朝廷收了蜀锦之后,部分用于赏赐,部分用于销售,其他部分会出口,赚取更多的差价利润。 但是蜀锦产量就这么多,周照宁的财政资源十分有限,即便这些年因为朝廷输入高产稻米和大量铁器,也仅仅是改善吃饭问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蜀中产业凋敝的经济问题。 宋呈跃此番前来,就是要一些经济产业政策,但户部那里很谨慎,因为现在朝廷已经出了沈云卿这个经济大怪物,而蜀中日后不完全受控制,所以户部不希望再出第二个经济怪胎。 但是沈云卿是希望蜀中经济发展的,因为只有蜀中经济繁荣,才能支撑西南和阿瓦达提与云藏的经济、交通联通。 蜀锦作为蜀中权重商品,就应该大力扶持,让蜀中产出更多的蜀锦,然后用来交易购买朝廷的物资,而朝廷拿到蜀锦,可以对外进行更多的贸易。 但国内的提花蜀锦、锦、缎都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所有的纹饰、风格都是中国风格,人家买回去后虽然也能穿,但是款式风格会很别扭。 这次阿里木、哲巴尔出使岐帝国,随行带了大量的纹样,要求每年都定制一批乌兹曼风格的提花锦、缎,价格可以高一些。 但是提花的改变和调整需要改动整个织机,朝廷一直忙活了七个多月,才基本试制完成,上个才出样品。 之后继续又与宋呈跃谈了农业、手工业问题,主要还是输入更多的生产力和生产资料,帮助蜀中发展民生。 周照宁已经妥协,经济上的融合需要提前进行,等到朝廷接管蜀中之后,不用再花费太多时间进行摸底、调整。 目前蜀中还是农耕体系经济模式,整个市场和生产结构和中原地区根本不在一个时代。 朝廷控制下的中原地区经过二十年的调整和经济发展,已经从单纯的农业市场经济,变成农业、工业、商业为主,服务、金融初步发展的市场,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一旦朝廷全面接管蜀中的经济,就会出现经济黑洞区,短时内会造成全国性的经济失调,因此就需要提前部署和摸底,以便于制定接管后的衔接政策。 就在二人谈的正顺利时,胡班突然找上门来。见其脸色凝重,沈云卿立时想到一些不好事件。 “胡大人,你怎么来了。” “请郡王借一步说话。” “好。”言毕,沈云卿与宋呈跃道:“宋大人请稍后,本王去去便回。” “郡王请便。” 下刻来到无人处,沈云卿问道: “出了何事。” “朝廷刚刚收腊婆经略使时中元,军略使钟墨俞,承王赵元八百里加急,约有一百四十艘洛伦萨战舰,四十艘乌兹曼战舰,于三十五日前抵达潮瓯港,上岸交涉后,已经去了广州,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广州,广州方面的八百里加急,这几天应该就能到,陛下请郡王速往御书房。” “这么兴师动众,看来是来示威的。你且先回宫,本王随后便到。” “是。” 沈云卿原本估计洛伦萨不应该太兴师动众,因为从西欧航行到广东,航程太长,支出成本巨大,如果没有收益,这次远洋就是只出不进的远洋航行。 但如果大规模出动船队,就需要组织大量货源,携带大量现金,沿途交易和采买,然后返程途中进行第二次交易,并把更值钱的货物运回西欧。 这次一口气来了一百四十艘战舰,沈云卿琢磨着应该不是洛伦萨的全部主力战舰,大都是排水量一千吨到一千两百吨的风帆舰,不会是排水量一千五百吨到三千吨的大型风帆战舰,因为洛伦萨还需要面对欧洲其他列强,只可能把辅助舰队开过来。 迅速返回花厅与宋呈跃结束会谈,沈云卿马不停蹄回宫前往御书房。 赶到时只有兵部、林毅贤、欧阳羽和胡班、关歆岳等人在场,其他内阁未到,应该是女帝控制了消息,暂时未通知各部,以免吓坏了文武百官。 “海郡王来了。”女帝耷拉着脸,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闯的祸,你来收拾。 “臣闻讯洛伦萨舰队抵达潮瓯,一刻不敢耽搁前来面圣。” “时中元、钟墨俞、赵元的急件你先看看吧。” “是。” 王素琴转来三人奏本,沈云卿先看了钟墨俞,因为钟墨俞是水军出身,他对战船和武装配置比较了解,评价和描述应该最客观。 根据钟墨俞描述,洛伦萨舰队由于不熟悉航路,所以是先抵达了乌兹曼,在试图在乌兹曼寻找商人带路,但被伊萨德知道后,伊萨德以引路为名,派遣了舰队进行监视和引路,在罗娑停留后,先到了潮瓯。 乌兹曼方面本以为到了潮瓯应该能见到岐帝国方面重量级的人物,结果被告知潮瓯无权进行外交交涉,要求洛伦萨舰队北上广州。 从钟墨俞的报告中看,似乎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相反还挺识相,没有用武力威胁和强行上岸,舰队只徘徊在近海,没有异常举动。 沈云卿猜测,多半是马达加斯加海战和赫亚德、桑托斯二人遭到沈云卿强力反击后,意识到岐帝国不好惹,所以态度上明显转变。 此外张翀去年返回后,转呈的沈云卿公文中,也要求尽快给潮瓯、南屿、交趾、广州、海南岛补充岸防火炮,所以潮瓯的岸防火炮大量增加,当地岐军也得到了五千支旧式活门步枪,也一定程度上震慑了洛伦萨舰队不敢轻举妄动,其实就是被唬住了。 洛伦萨得知潮瓯无法进行外交交涉,只好继续航行北上广州,时间上算起来,广州方面的公文这几天就该送到。 洛伦萨舰队船只与之前猜测基本一致,都是载重两千多石,三千多石的战船,四千石以上的不是很多,但是有三艘六七千石的战船,单侧火炮超过了五十门,三层甲板,应该是主力舰。 时中元、赵元二人的公文内容基本一样,相差不多。 看完公文交换女帝,公孙芸惠遂即说道: “洛伦萨来者不善呐。” “臣建议即刻调动登州水师主力全部南下,以震慑洛伦萨舰队,同时东南沿海进行沿海警戒,阻止洛伦萨舰队在抵达广州后派船沿海北上探索,防止他们测绘我朝沿海地形。” “马爱卿以为呢?” 女帝问马文修,马文修说: “臣附议,其此来不应是来寻战,而是示威,我朝不应示弱,应该派出全部主力战舰南下,一来警戒,二来展示我朝军威。同时严令沿海州县加强警戒,以防万一。” “准,着令兵部即刻传令沿海州县加强海防。” “遵旨。”陆争道。 这时范勇说: “钟墨俞、时中元都在公文中提到,海郡王去年离开乌兹曼前,曾要求洛伦萨国三样东西,以换取洛伦萨俘人。现在此三样东西都已带到,但钟墨俞、时中元都不知为何物,海郡王能否澄清一下是何宝物?” 沈云卿闻讯后哈哈大笑: “呵哈哈……” 女帝很是不解,遂即追问: “海郡王何故发笑,此事为何朕不知。” “回陛下,其实并非是什么宝物,而是三种吃食。” “吃食!”女帝大惊,为了嘴馋,竟然用一千两百人换人家三样零食。“何种吃食竟能值一千两百条人命。” “回陛下,是三种利国利民的吃食,其中有两种亩产能达十五石以上。” “什么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几乎雷倒大片,惊得长孙诺姌下巴脱臼,欧阳羽头顶官帽险些翻掉。 第1028章 强盗献殷勤 “爱卿,莫不是戏言!”女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得凤毛都炸了起来,大天朝种了这么多年的地,竟然还不如一个蛮夷。 “陛下,只要洛伦萨国拿来的是真东西,亩产就能有十五石以上,甚至二十石。” “天下岂能有这等高产的粮食。”欧阳羽说道,她都不敢相信沈云卿吹牛皮能吹这么大。 “欧阳大人有所不知,这些粮食并非来自西夷,而是西夷从海外土民那里掠夺而来,移栽到的洛伦萨,只要我朝得到这三样粮食,不仅天下衣食无忧,而且人口二十年内可破两亿,甚至更多。” 众人以难以置信的目光在震惊中茫然无措,亩产十五石,二十年人口翻翻,这哪是什么太平盛世,这是要上天的节奏啊。 许久后女帝又问: “爱卿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只要洛伦萨不在种子上面做文章,便能实现亩产十五石以上。不过此种粮食亩产虽高,但也并非全无弊端。” 听到这里,众人脸色顿时诡异一起来,这说来说去,还有罩门。女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绝对速度迅速反转。 “是何弊端呐?” “必须应季食用,贮藏最好不要超过半年到八个月。但是其中有一种名为土豆的粮食,能在苦寒地带大量种植,亩产也能有十五石。 也就是说,塞外如若种植土豆与小麦,仅一亩土豆便可供一家七人度日。平日再种一些小麦,朝廷降低税赋,一年的收成足够塞外百姓度日。” “原来如此,海郡王果然深谋远虑,呵呵……” 女帝这话听着就不是滋味儿,翻译一下就是:你沈云卿果然奸诈呀,这不是刨人家祖坟吗。 众人议论片刻,林毅贤说道: “那剩下两种粮食又为何物?” “一种是叫玉米,另一种叫红薯。玉米亩产至少一石,肥沃土地能有一石五斗。而且玉米耐贮藏,几乎天南地北都能种,苦寒地带也能种一些。而红薯也叫地瓜,除了冬天容易坏,不耐贮藏之外,天气不冷的地区可以大量种植,亩产也在十五石以上,而且吃口甘甜。” “如此说来,洛伦萨舰队此来还算有诚意,不是来明抢。” “从时中元、钟墨俞公文中看,洛伦萨舰队此行虽然是示威,但也有通商意图,因此臣建议派人南下磋商此事,同时准备货物应对洛伦萨通商要求。另外乌兹曼方面应该也不是空手而来,一定是满载货物而来,也等着我朝贸易,应该立即通知阿里木、哲巴尔,派人南下接待。” 这时女帝看向欧阳羽说: “欧阳。” “奴婢在。” “即刻前去章台,宣将各部内阁前来参会。” “是,奴婢这就去。” 之所以让欧阳羽去,而不是让王素琴去,是因为沈云卿提供的消息太过惊悚,让王素琴去打预防针,各部内阁甚至可能认为是王素琴说错了,沈云卿怎么可能放这么大的卫星,亩产竟然能有十五石。 而欧阳羽去打预防针,各部官员就不会怀疑,因为欧阳羽和王素琴跟女帝的关系不一样。 继续就洛伦萨舰队来访磋商许久,各部官员陆续赶到,但看得出来脸色都很诡异。 诡异的原因有两层,一层是这么大的麻烦是沈云卿招惹的,第二层意思就是沈云卿吹牛皮,亩产十五石,编瞎话也不害臊。 没错,这些年你是放了很多大卫星,但要让我们相信亩产十五石的神粮,也太能瞎扯了。 女帝就刚才决议简单明了复述了一遍,随后看向桑劲川说: “据海郡王判断。” 这个“据”字很重要,是女帝重点甩锅前的征兆,以表明这不是朕的意思。 然后女帝继续说道: “洛伦萨国此来兴师动众,非为寻战,而是示威,其次是为通商。通商之事由海郡王出面交涉,而通商所需货物,由户部与金戋寺协调供应,桑爱卿可知否。” “呃……” 桑劲川先看了眼女帝,然后又看了眼沈云卿,心里就打鼓,这种好事能摊到我户部头上?什么时候沈云卿和皇帝这么慷慨了,人家第一次来通商,还是沈云卿招惹来的,好处就落户部头上,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于是桑劲川就说了: “陛下,我朝与洛伦萨国从无往来,此番突然通商,仓促之下,户部恐怕难以准备充足货源。而且洛伦萨加上乌兹曼,可是有一百八十条船,不少都是大船,眼下怕是难以抽调更多的货物供应洛伦萨国。” 女帝为啥要把好处给户部,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洛伦萨此来的主要贸易商品对象就是丝绸,这东西值钱。 而现在国内丝绸产量跟不上出口需求,明显青黄不接,尤其是阿里木、哲巴尔抵达后,已经把今年很大一块的出口份额给买走和预定了,女帝内司府现在几乎是空的,金戋寺仓库里的丝织品存量也不足,只有户部有人脉组织民间的货源。 这才是女帝要分户部一杯羹的原因之一,此外还有第二点。 就是这这次与洛伦萨国是第一次通商,而且规模还很大,万一人家鸡蛋里头挑骨头,说咱的货不好,亦或者用货为借口找茬,这就是户部的不是。 桑劲川这些年被财迷心窍,对国际问题已经丧失了正常的判断标准,所以他弄不清女帝这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但是他很清楚,女帝从来没按什么好心,沈云卿也不是省油的灯。 见桑劲川犹豫,女帝继续又说: “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尚有两三月缓冲余地,待等海郡王与洛伦萨使者交涉期间,桑爱卿可与金戋寺协调货物,到时也来得及。” 女帝说时间有的是,桑劲川就不能再推了,再推既是自找没趣。但他这么说: “陛下,眼下正值财商大会,能否容臣与财商商议后再做答复。” “无妨,准奏。” 下刻,女帝目光再次转向沈云卿问: “洛伦萨使者接待一事海郡王务必妥善安排,不可再像前番那样。” “是,臣领旨。” “那现在都散了吧,兵部尽快落实沿海防务,不可懈怠。” “是……” 众人异口同声,随后一同退出御书房,但没走远,林毅贤就说: “海郡王,你说的那土豆、地瓜、玉米真能有如此亩产?” “林大人还是不信?” 沈云卿反问,这时兵部侍郎邱继匡摸着胡子头仰着天就说: “不是不信啊,而是太吓人,不敢信啊。” 众人哄笑,沈云卿脸上一阵火辣,他说: “那邱大人与本王打个赌怎么样?” “海郡王财大气粗,本官恐怕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赌资。” “本王也不需要邱大人值钱赌资,如果本王输了,本王就把胡须剃光,如果本王赢了,邱大人就把胡须剃光,如何。” “你!”邱继匡瞪眼发愣。 邱继匡有个绰号人称“一绺美髯公”,意思说他的下颚胡须留的很长,足有一尺还多,一直垂到胸口下。而且也特别奇怪,还专门编了一个辫子垂在下颚,剃他的胡须,这不是要他命吗,这可比钱值钱的多。 “邱大人,赌是不赌。” “哼,不赌。”言毕,邱继匡两眼朝天,迈着八字步就走了。 待邱继匡离去,欧阳羽说道: “西夷远涉重洋此来,能来一次,日后就能来两次,此番许是为通商,熟门熟路之后,恐怕就是强盗去大户采点,就等一个机会,海郡王可要好自为之。” “欧阳大人请放心,此事本王自有分寸。” 岐帝国民间有个谚语,或者叫歇后语,叫:强盗给大户送殷勤,就等一个机会。 意思就是说,一个本性难移的强盗,突然有一天冒充良民去大户人家送殷勤,其实不是去送殷勤,而是去采点准备伺机作案。 洛伦萨此来,还不至于再次寻衅,但是他们摸清了西欧通往南海的海上通道,下次再来就是熟门熟路,想要搞点什么花样会很容易。 其实丝毫不用怀疑这个猜测,按欧洲人的秉性,这次摸清了亚洲的海上航线,下次肯定派遣大量商船过来,以商业贸易名义,对亚洲各地进行经济和军事侦查,为殖民扩张掠夺进行技术上的准备,丝毫不用怀疑欧洲的“诚意”,这是他们永远也改不了的套路。 离开御书房,回到外藩寺,沈云卿召集相关人员进行开会,安排关歆岳南下广州去接洛伦萨使团。 “记住,见到洛伦萨使团后,要不卑不亢,该有的礼节要到位,但也不要过于强势。此番是通商修好,人家未必是来寻衅开战,千万记住。” “是,下官记住。” “另外,我会派遣轩禾书院农经科与司农寺官员陪同你一起南下,洛伦萨此番应该但来三种食物,我应该给你讲过,其中土豆、红薯两样东西可以立即栽种,玉米如果是新鲜的,要把种子晾干保存,如果他们带来的就是干燥种子,一定要弄清楚,是否被炒过。 之后土豆和红薯两样,三分之一半在广州种下,三分之一送往钦州、邕州种下,剩下三分之一途中在九江种下。一定要嘱咐当地官吏,种下土豆、红薯成熟之后,不要食用,继续扩大种植,越多越好 怎么种,洛伦萨人应该知道,如果他们不说,我会写一份种植报告,你路上看明白。 至于玉米,五分之一在广州种下后,其他全部带回神都。” “是。” 玉米是可以长期贮藏保存的食物,但是要防止洛伦萨耍花招,把种子炒熟了。所以必须现在广州种上一茬,看看情况。洛伦萨使团来了之后不可能立马就走,怎么也得带上三个月小半年,有足够的时间种植玉米、马铃薯和红薯。 而马铃薯、红薯都是不能长期保存的薯类,洛伦萨要从欧洲带过来,就只能在船上种在木箱子里,一路航行一路繁育植株,如果不这么做,肯定全都烂在或者死在船上。 第1029章 王的王 详细吩咐过关歆岳,沈云卿遂即又去司农寺去见寺卿廖波,消息已经传开,司农寺都炸开了锅,谁都不相信这个世上能有亩产十五石的粮食。 沈云卿需要协调司农寺派人前往广州接手马铃薯、红薯和玉米,就地分配种植,无论司农寺信不信,先把人派去了广州再说。 随后又马不停蹄前往万国公馆与轩禾东院,知会阿里木、哲巴尔,随后安排轩禾东院翻译随同前往广州。 洛伦萨方面应该仍然以雇佣乌兹曼语翻译为主,岐帝国方面需要在乌兹曼语、洛伦萨语之间倒换,还没有能说洛伦萨语的岐民翻译,洛伦萨语的翻译都是雇佣的乌兹曼人,然后再提供过乌兹曼语切换成汉语,非常麻烦。 四天后广州急件果然送到,洛伦萨与乌兹曼舰队在广州靠港后要求前往国都面君,交涉返还俘虏。但是广州方面只数到了一百三十五艘洛伦萨船只,其余五艘下落不明。 但这五艘船只显然不可能是在潮瓯前往广州途中沉没了,而是离开舰队,对南海和岐帝国大陆沿海进行地理探索,进一步摸清航路。 据此推测,他们此行的舰队规模应该不止一百四十艘,而是更多。一路上向东航行,一路释放分遣舰队进行探索,初步探索亚洲海路和陆地情况,以便于他们日后进行海上贸易,进而再进行殖民侵略和掠夺。 洛伦萨舰队抵达广州,和亩产十五石神粮的消息在神都不胫而走,迅速引起参加财商们的反应。 财商大会定于五月初十在商会大礼堂开幕,开幕当天就洛伦萨舰队抵达广州一事向财商解释,并印发了《考西秦诸邦记》为题的文件,从利弊两个方面阐述岐帝国日后与欧洲诸国的外交、经济、贸易等方面的交往。 文件内容不再避讳西方正在海外进行的殖民、屠杀、掠夺、扩张事件,也有必要利用这次财商大会,让天下的有钱人知道,泱泱天朝之外的血腥和残酷,不要总觉得朝廷无能,如果没有朝廷,他们早晚也是西方殖民杀戮的羔羊。 财商大会从五月初十,持续到七月上旬,朝廷就未来的几年的经济、产业和对外贸易进行了沟通和磋商,同时继续开禁一批生产设备和政策,以利于经济发展 五月十八,登州海军南下途径台湾海峡,碰上两艘洛伦萨战舰,将其裹挟后向南驱赶,一直押到广州港。 关歆岳于五月下旬抵达广州,六月中旬发来第一份公文,就初步交涉的内容向朝廷汇报。 洛伦萨此行正使是侯爵埃米利奥·苏亚雷斯,副使依然是加雷斯·托马克·赫亚德,向岐帝国提出交还此前被俘俘虏,通商、通使,随行带了两船的马铃薯、红薯,还有五千多斤的干玉米粒,司农寺接手后就地开始传播种植。 五月底,使团启程北上,依然还是走的塞耶特、侯赛因当年北上的那条路,尽是一些荒无人烟的山旮旯。 一直走到九月初,使团抵达汝州,由汝州北上绕开南郊大营,走南门入城。但没有举行任何欢迎仪式,进城后安置在万国公馆区。 九月初八,沈云卿携周赋去见苏亚雷斯与赫亚德。 “很高兴再次见到阁下。” “是的,我也一样,非常荣幸踏上东方的土地。我奉国王的命令出使东方,送来了阁下指定的货物,也希望阁下能信守承诺,将人交还我国。” “请放心,等到贵国送来的马铃薯、红薯和玉米长出来后,就会立即释放。在此之前,我可以安排你们探监。” “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谢贵国的慈悲。” “用你们的话说,上帝永远心怀慈悲之心。我朝的慈悲也永远向世人敞开,但是不要挑战我们的底线,我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这次希望贵国能带来诚意与和平,而不是战争和鲜血。” “关于正式的外交谈判,阁下可以与苏亚雷斯侯爵具体磋商。” 赫亚德回避实质问题,把问题都推给了侯爵苏亚雷斯。但沈云卿却说: “桑托斯先生还好吗?” 赫亚德闻讯目光明显一沉: “请放心,不会再发生桑托斯先生酒后的不幸事件。” “这就好。” 在达马格时,桑托斯就像一条疯狗一样歇斯底里,结果被沈云卿崩了三枪,擦破点皮,给吓尿昏厥。 赫亚德发现事态不对头后,果断剥夺了桑托斯外交大使职权,以桑托斯酒后行为失常为由,重新调整谈判姿态。 沈云卿给桑托斯问好,就是向赫亚德传达不希望再发生疯狗事件,尽管不会再有用枪射击外国大使事件,但也是给赫亚德提个醒。 此行负责正式外交谈判工作的是侯爵苏亚雷斯,从洛伦萨方面提供的信息来看,苏亚雷斯是洛伦萨负责经济事务的财政官员,但不是财政主官。 沈云卿琢磨着,应该是类似于商务部副部长,或者负责外贸和海上贸易的官员,不太可能是财政部长亲自远涉重洋来岐帝国。 进入使馆后一直来到二楼,苏亚雷斯已经等在二楼阳台。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矮、瘦,但是很精明,有一种病态的趾高气昂的优越感,但显然被岐帝国的现状打脸后,收敛了起来。 “侯爵阁下,这位是东方的王,但他不是东方真正的统治者,是东方统治者下负责外交和经济事务的官员。” 赫亚德说道,苏亚雷斯用他精明的目光打量了一眼说: “之前虽然听到一些传闻,但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的王只是一个大臣。” “是的,他们的本土幅员辽阔,从南端走到北方竟然花了我们两个多月,所以他们需要很多的王控制如此庞大的领土。” 由于不了解中原文明的结构和形态,洛伦萨方面片面认为岐帝国的王,和西欧的国王是一个概念,当然,也是沈云卿对翻译词汇调整的结果。 于是赫亚德认为,沈云卿是岐帝国的一个拥有自己的王国和子民的国王,而在岐帝国还有更多这样的国王,并且被一个更高等级的强大君主控制着。 所以在赫亚德的认知中,岐帝国是一个遍地城邦的城邦联盟体。 第1030章 天先性精神病 赫亚德、苏亚雷斯二人略作沟通,苏亚雷斯上前向沈云卿致礼: “我是侯爵埃米利奥·苏亚雷斯,很荣幸见能在东方帝国见到阁下。” “我也很荣幸见到侯爵阁下,也很惊讶贵国能派出庞大的商业舰队来到我朝。” “出于对贵国的敬意,我王陛下希望与贵国开展正式的贸易,因此派遣了庞大的商船驶往东方。” “但你们在两年前的行为,可并不友好。” “那是一次单纯而愚蠢的误会,负责那次航行的舰队司令官已经被我王陛下解除职务,送上法庭判处了终身监禁,这是我望陛下与法院做出的裁定,请阁下过目。” 苏亚雷斯从侍从军官手中接过两封信,信的背后上了火漆,加盖有印章,沈云卿将信转给关歆岳,继续说道: “贵国陛下此举是明智的选择,对于两年的海上冲突,我朝陛下不希望再次发生这样的误会和悲剧,我想贵国也希望海上风平浪静好做生意,而不是到处飘着舰船的残骸,充满死亡气息的死亡之海。” “请阁下务必相信,那只一次误会,不是蓄谋的攻击。” “是的,本王也相信那是一次误会。” 初次见面的气氛并不融洽,沈云卿始终保持软中带硬的措辞与态度,对付这些强盗,既不能给颜色,但也不能过于软弱。 之后会谈转移到使馆会议室,首先就返还俘虏问题进行磋商,苏亚雷斯首先试探性询问了俘虏情况,其实他是想知道菲尔德斯·伊戈尔·冈萨雷斯的情况。 “我想阁下就不必绕圈子了,阁下应该是想要一个名叫找菲尔德斯·伊戈尔·冈萨雷斯的上尉吧。” 苏亚雷斯、赫亚德闻讯诧异,但迅速掩饰去惊讶继续说道: “阁下是怎么知道的?”苏亚雷斯问。 “本王知道,冈萨雷斯上尉的身份是保密的,船员当中除了军官和个别士兵外,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包括其他高级贵族军官。 但是冈萨雷斯身上带着与他身份不相符的私人物品,所以可以肯定他是贵族,而且这么年轻就晋升上尉军衔,除了贵族有这个特权,我想没有其他可能。” “原来是这样。”苏亚雷斯深感震惊,随后问道:“冈萨雷斯还好吗。” “非常好,活蹦乱跳的,就是有些没有教养和狂妄自大,本王觉得应该送他回学校再好好深造,否则日后可能会败坏贵国的声誉。” 这句话让苏亚雷斯很是难堪,他说: “对于冈萨雷斯上尉的的鲁莽和无知,我深表歉意,这件事我会如实转达给国王陛下与冈萨雷斯公爵阁下,今后保证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件。” “但愿不会。本王将尽快安排探监,至于何时释放,将取决于贵国的马铃薯、红薯和玉米能否成功培育。” “请阁下放心,一定会如您所愿。另外,我听说贵国对我国的士兵、水手与军官判处了刑法。” “是的,他们犯有海盗罪、战争罪、掠夺罪,有鉴于下达命令的舰队司令官逃走,他们都是执行命令的军人,同时考虑到与贵国的关系,我朝进行了谨慎的判决,因此没有判处极刑。 所有被俘人员释放后,如何处置我朝虽然无法监管,但如有下次,我朝将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请阁下放心,绝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我想也是。” 尽管苏亚雷斯信誓旦旦再三表示,但沈云卿看到的更多是虚伪和丑陋。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虚弱无力的国家,就会毫不犹豫的露出凶残的獠牙和利爪,对你进行惨无人道的灭绝性屠杀,武力既正义才是他们信奉的圭臬。 之所以会有今天的局面,都是依靠强大武力支撑起的国家尊严,人家尊敬你,不是因为你富有,而是因为你拳头硬。 谈妥了人员释放,未见沈云卿继续索要讹诈价码,谈判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洛伦萨方面一直担心冈萨雷斯身份的暴露,会给谈判带来额外成本,被岐帝国敲诈勒索。 为此冈萨雷斯公爵还专门让人押送了黄金来赎人,现在沈云卿没有进一步的额外要求,无疑让苏亚雷斯与赫亚德感到如释重负。 其实赫亚德当初如果能态度能好一些,沈云卿本来是不打算扣押所有被俘人员的,甚至连军官、船长也会释放,因为他只想要一个体面的结果,不想招惹西方的麻烦。 但赫亚德自恃武力无敌,想为所欲为迫使岐帝国让步,这就越过了沈云卿的底线,是不能接受的。 如果接受了,赫亚德就会认为岐帝国是软弱可欺的东方懦夫,不久后他们就会开着坚船利炮砸开岐帝国的大门。 即便岐帝国有军备能力,但是平白无故被人家打上门,将严重影响国内战略和经济发展,这是得不尝试的。 谈妥了交还俘虏,双方继续就海上遭遇规则和识别特征进行磋商。 虽然苏亚雷斯保证不会在发生类似事件,哪怕他们也没这个打算,但是还是会发生误伤情况,因为他们的国策就是私掠制度,允许军队、商队和个人对敌对国进行海上掠夺。 这就需要岐帝国商船、舰队悬挂识别旗帜和符号特征,日后但凡悬挂岐帝国旗帜与符号商船,他们将不会进行攻击,然后就涉及到国旗、军旗、海旗、国徽、军徽问题。 岐帝国目前没有比较统一的国旗,只有旗帜,黄底黑字旗。 底色为黄色旗面,旗面上书写一个很大的“岐”字,这就算是岐帝国的旗帜。 此外各军有各军的军旗和岐军军旗,还有帅旗、将旗、皇室旗帜、禁军的旌旗,杂七杂八一大堆,都没个统一的形式。 有鉴于此,需要立即着手统一一个国旗和国徽,否则实在不方便出海。 此外沈云卿也急迫需要知道欧洲旗帜和船队旗帜,以便于更多掌握欧洲的情况。 目前有关西方的情况,主要来自俘虏的审问和交代,以及乌兹曼方面提供的信息,但不一定准确,因为这些水手绝大多数是文盲,他们的认知有限。而乌兹曼方面的信息带有主观意识,立场并不公正。 而船长、军官的对世界的认知观有些扭曲,他们阐述的内容也不一定完全准确,因此岐帝国目前对西方了解较少。 洛伦萨方面现在还不清楚岐帝国对西方了解深度,目前完全是被沈云卿给唬住,他们完全不知道岐帝国内部对西方是两眼一抹黑。 如果沈云卿明说要详细了解西方诸国,洛伦萨方面就会耍诈,利用信息上的不对称,进行外交欺骗。 因此谈判过程中不能露出岐帝国对西方一无所知,你必须然他们相信,你对他们非常了解,这就很考验一个外交官的能力。 交涉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晚上,中午和夜间安排了两次用餐,基本都按西方格调安排的西餐,不过当前欧洲还没有形成系统化的西餐,但沈云卿还是按西餐的风格招待他们。 一来给他们开开眼,别以为天朝对你们一无所知。 二来给他们面子,彰显岐帝国的仁义国威,好让他们有敬畏之心。 三来现在的欧洲饮食单调,虽然保障供应要比中世纪好不少,但是烹饪方面和中世纪没太多区别。而这个时期的岐帝国已经形成了花样繁多的菜系、糕点和烹饪方式。 而一个文明吸引人的是什么,是你精致的生活方式,是你的灿烂文化和富足。但前提是你得有武力保卫自己的社会文明成果,否则你的就是他的,抢劫你的变成他的,你给我去死。 餐桌上的较量,往往也是一种军事政治交锋。 离开使馆,时间已经不早,沈云卿坐在马车内看着窗外繁华夜市若有所思。 “赋儿,你以为苏亚雷斯的诚意如何?” “颇有诚意。” “真的?”沈云卿反问,但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夜市。 “赋儿以为是有诚意的,但以表舅态度来看,或许只是表面现象。” “你要记住,这些西夷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他们与你和好,并不是真心言好,是为了更好的得到你的财富,一边表面与你言好,一边在背后进行策动。 而你看,他们在海外对土人进行灭绝性屠杀,但是却能与我朝在这里谈笑风生,你觉得他们是诚心诚意的吗?” “赋儿明白了,要听其言观其行。” “正是如此,虚伪之人无不是言行不一口不应心之徒,他们今天能言和,日后就能对我朝进行烧杀抢掠。你要记在心里,日后也要告诫自己的儿孙。” “赋儿记下了。” 沈云卿不认为苏亚雷斯会像他说的那样心存敬畏,他们一边在美洲进行残酷屠杀和掠夺,一边却对岐帝国表示通商和好,这种人格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就像强盗一边强奸人家的妻女,一边和人家的丈夫再说:我们做朋友吧,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和你交朋友。 这就是西方的逻辑,似乎是一种先天性的人格分裂症,他们能一边用刀子捅你,一边跟你做朋友。 第1031章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入宫前放下周赋让他回王府,沈云卿还要去御书房见女帝。 “来了。” “是的陛下。” “谈的如何?” “还算顺利,洛伦萨方面态度端正,未敢藐视我朝,可见此前的武力震慑是起作用的。” 沈云卿就今天交涉内容做了汇报,随后就国旗、国徽问题说: “为便于日后海上识别,臣建议应该统一我国的旗帜与纹样,设立国旗、国徽,以便于出海和军队识别,避免再次发生误会。” “我朝现在的旗帜难道不可吗?”女帝问,似乎对国旗这种小事根本不上心。 “陛下,旗帜虽是小事,但作用甚大。如果没有明确统一的旗帜,将不利于他国船只识别我朝船只。西夷诸国目前较为混乱,相互之间劫掠之事频发,而且不能保证他们日后不会抵达我朝海疆,因此有必要制定统一的旗帜与纹样。” “既然有必要,此事就由外藩寺与内阁协商,先拿出一个草案。” “是。” “朕听说,你让赋儿也跟着去了?” “是的,臣认为勋贵不能对海外一无所知,更不能不知国外之事,否则就是一叶障目井底之蛙。” “呵呵……”女帝一声怪笑,随后继续又说:“那就让文斌、睿儿也见见世面。” “陛下,请赎臣直言,两位世子只有治国之才,并不适合主持外务事务。” “见见世面也是好的,难道不是吗。” 女帝言外之意你护犊子,朕就不会了?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沈云卿是不答应也不行了。 “那,臣领旨。” “有爱卿操持外务,朕最放心。” “谢陛下信任,那臣先告退了。” “慢着,洛伦萨国可就通商一事提出交涉?” “正使苏亚雷斯已向臣表示希望通商,但臣以为,通商谈判之前,还应该划分海上势力,之后再做通商谈判比较稳妥。” “此事可与兵部和林相商议,而后报朕即可。” “是。” 女帝现在是想钱想疯了,什么肉都要啃一口,真以为和西方做生意就这么容易,你要人家的利,人家就要你的本钱。 正式通商之前,必须谈妥海上势力范围,否则会给日后通商带来巨大麻烦。 尤其是西方染指亚洲之后,一定会进行殖民,这一点毋庸置疑,因此有必要进行地理势力划分。 翌日,早朝并未公开讨论洛伦萨使者会商一事,尽可能低调处理,太高调万一之后没谈拢,又是女帝的难堪。 之后沈云卿前往兵部紧锣密鼓磋商势力范围划分问题,沈云卿的底线是以开普敦和好望角为分界线,西方,至少洛伦萨不能把殖民地扩散过开普敦和好望角。 首先,目前西方在非洲的殖民主要在西非,还没抵达南非,只到纳米比亚北部沿海地区,所以南非沿海是无主之地,岐帝国完全有理由要求洛伦萨殖民地不能绕过非洲。 其二,岐帝国已经得到欧洲、北美、加勒比海、非洲海岸地区,通过测绘放大后,对世界多数地区地理已经明确,明确知道欧洲的势力没有越过南非,完全有正当合理的理由要求西方不得越过南非殖民。 其三,岐帝国与洛伦萨海上激战发生在马达加斯加海域,这意味着岐帝国是有能力前往东非,并且绕过好望角前往欧洲。 其四,沈云卿把红海出海口的索科特拉岛从乌兹曼手里要了过来,目前已经正式命名为龙玉岛。 因为地处红海出海口,地理位置形似龙口中含着的玉珠,故而得名龙玉岛。 龙玉岛面积三千到四千平方公里,岛上植被茂密,水源丰富,适合人类生存。 岐帝国日后可以在龙玉岛上建立海军港口和移民,今后以龙口岛为据点,向南辐射整个非洲大陆,岐军就有了南下的前进基地,日后要想进攻欧洲将会非常容易。 而且不排除日后打通苏伊士运河,绕过非洲将更加容易。 其五,洛伦萨没有实力单挑岐帝国,尤其是陆军,根本谈都不用谈,五六年后海军也将丧失对岐帝国的优势。 最后是贸易,洛伦萨对岐帝国需求极大,而岐帝国对西方没有需求,唯一有的只是贵金属,其他一样没有。即便是工业,岐帝国现在也有自己的工业体系,而且还比他们的高级。 如果他们不在海上势力范围妥协,这次贸易就是最后一次,之后他们即便来了,也不会得到在岐帝国开展贸易的权利。 然而兵部方面对沈云卿的胃口不敢恭维,马文修不表态,反正只要不是开战,出不出海他说了不算,而薛伯充就冷笑这说: “海郡王,这么大的海域地盘,你也不怕被撑死。”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个世道就是胆大吓死胆小的,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海上势力划分,关系到日后我朝长远利益,当然是越多越好,还有嫌少的道理吗。” “哎呀,老夫是没想到啊,当初怎么就没瞧出来,你海郡王好大的海量,不愧是海的郡王……” 薛伯充嘲讽道,于是日后沈云卿就有了“海量郡王”的绰号。 这时范勇就说: “如此之大海疆,远在我朝鞭长莫及之外,如何能实现管辖?” “日后可在龙玉岛建立海军港口派兵驻扎,甚至迁徙人口,然后在此处。”沈云卿指向马达加斯加与好望角说:“再在此地建立港口,如此整个东侧大陆与海域,都在我朝威慑范围之内。” “看来,我是老啦,你海郡王的胃口,这个世上恐怕无人能及。” 范勇也没作表态,不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薛伯充这时问到马文修: “马将军,海郡王要吞下这么大的海,你们海略司为何不说话。” 薛伯充的意思是他不看好沈云卿的海量,所以要马文修表态。但马文修说: “西夷可以远隔数万里满世界占领无主之地,我朝应该也有能力长据海外,但在此之前从无此举,因此应该谨慎一些。” “马将军的意思,是赞同海郡王占了这么大片海。”薛伯充反问。 “老夫的意思是谨慎,至于如何出海,本将听从朝廷的安排。” 马文修打死不说赞不赞同,薛伯充未能得逞,转而继续又说: “海郡王,如此大的海域地盘,西夷能轻易同意?” “那薛太保可知道西夷圈了多少海域和地盘。” “海郡王你知道?”薛伯充反问。 “据本王所知,这里,这里,还有那里,现如今都在西夷控制之下,我朝索要的这些地方,不过他们所占海域、土地的五分之一。哪有他们占了,我朝不占的道理。更何况在此处发生过海战,按西夷的规矩,他们输了海战,此地就是我朝的势力范围。” 按西方的逻辑,如果战争在某地失败,当地势力范围之内都是战胜方势力范围。马达加斯加的遭遇虽然只是小规模冲突,但是洛伦萨方面输的很难堪,几乎就是全军覆没。 所以如果上升到主力舰队对决,逻辑上推演他们也是全输。 而目前洛伦萨方面要缓和局势,开通贸易,他们就必须承认岐帝国在非洲东海岸的势力范围,因为他们在这里战败。 而且洛伦萨在西非海岸的殖民据点距离南非还很远,他们短时内没有能力辐射到南非,在没有占领的情况下,他们谈不上失去什么。 目前双方都只是拿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在做交易,都是空头筹码,因此不存在谁失去什么。 会商持续了整个下午,兵部态度倾向于占地盘扼守海上通道,但是又担心鞭长莫及,派出的去的舰队如果遭遇不测,可能因为通信联络无法增援,导致全军覆没。 这是蓝水海军走向深水海军,远洋海军必须面对的一个过程。 由于技术的制约,风帆时代舰队满世界的转悠,是无法和本土取得实时通信联络,因此舰队出海都是生死未卜,而中原王朝是土地情节很浓的文明体系,都想着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就好,远处再好的土地也不想。 兵部目前还被传统大陆军思维束缚在陆权时代,海权意识还很淡薄,只不过是因为沈云卿的政治威信和经济实力有话语权,否则兵部根本就不会重视海军建设,更遑论重视海洋权益。 下午稍晚,兵部仍未散会,倒是司农寺卿廖波冲冲的跑来兵部,一脸眉飞色舞。 “海郡王,海郡王……” “廖大人,何事如此高兴。” “喜报,喜报呀。” “喜报?”沈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想到可能是土豆收上来了。“廖大人,莫非是土豆送到了!” “是啊是啊,大丰收,大丰收啊。土豆亩产达到了二十二石,广州的土豆已经运到了洛水,正在上岸。” 在场众人闻讯大为震惊,侍郎邱继匡追问道: “廖大人,亩产果真有二十二石!” “真的真的,真有二十二石,不带一点土,连谷壳都没有,只有一层薄皮。” 这时陆争说: “简直难以置信,亩产竟是稻米的十倍!” 倒是薛伯充的脸颊有些抽搐,刚才沈云卿还在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才多久功夫,连喜报都送送上门了。 下刻廖波又说: “陛下请海郡王从速前往御书房。” “那好,本王这就前往。” 第1032章 土豆战略 洛伦萨舰队是四月份抵达的广州,但是广州方面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因此洛伦萨舰队携带的土豆、红薯和玉米没让上岸。 因为之前颁布的检疫条例当中明确要求,未经许可的活体植株与活体动物不得带进本土移栽,防止发生生物入侵,造成生态灾难。 当然,主要是对可见的植株和动物进行防范,诸如龙虾、老鼠这些隐藏乘客是防不住的。 因此直到五月底,关歆岳与司农寺官吏抵达广州之后,才在六月初安排种植。 时间算掐算起来,在广东地区种土豆,周期只要六七十天,六月初种下的土豆,八月初差不多能收,九月中上旬经由水路送达神都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土豆根据气候环境不同,生长周期在六十到一百天左右,气温越低,生长周期越长,然后土豆会进入休眠,停止发育生长。 因此即便在北方,只要还在零上,土豆也能缓慢生长,一年至少能种一茬的土豆,甚至能种两茬。 而南方地区,诸如广州这些热带地区,两个月种一茬,一年种五茬绰绰有余。 而红薯生长周期慢得多,需要一百二十到一百六十天,随着气温降低,生长周期越慢。玉米大约需要一百天到一百三十天,最快也要下个月才会收获。十一月左右能送到神都。 众人迅速前往御书房,刚进殿门,就见内阁还有周启已经先到一步,地面上堆着好几箩筐的土豆,御书桌上也堆着几一摊。 “海郡王来的正好,据广州来报,这土豆亩产达每亩十六至二十二石,产量颇丰,现已运来一百石,朕命人搬来几框给众爱卿鉴看。快来看看。” “是。” 女帝龙颜大悦很是高兴,其实是不高兴也不行,有了这个法宝,日后就不用担心老百姓造反了,谁家都只要种上一亩地,就能填饱一家七口的肚子,今后还有谁会造反。 来到箩筐边,捡起一个土豆块,气味、形状、植株与前世记忆的土豆完全一致毫无出入,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恭喜陛下,我朝得此口粮,日后国中再无粮荒。” “呵哈哈……爱卿所言甚好,从此再无粮荒。” 女帝话音未落,这时吏部尚书郭赟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就说了: “陛下,这土豆乃是新品口粮,而且不比高粱,土豆不耐储藏,搁半年就会坏,恐怕不利于田赋吧。” 女帝正在高兴头上,郭赟一盆冷水浇的女帝从头凉到脚底心,顿时脸色就很不痛快,然后立马甩锅沈云卿: “郭爱卿所言,海郡王以为呢?” “回陛下,郭大人所言是有道理的,土豆、地瓜都不耐贮藏,并不能作为储粮或者军粮长期囤积,因此如果作为田税征缴会很麻烦。 因此臣建议,凡无朝廷政令,所有自耕农户,也包括地主、财阀、勋贵,但凡有田土者,种植土豆、地瓜,以自家够吃为准,不鼓励大量种植。凡种植土豆、地瓜的粮田,朝廷不应征税。” 这时桑劲川就反对了,他说: “如若不征税,每年可就少掉不少的田税。” “桑大人,这土豆一亩地在南方一年能种五六茬,种一茬就够一家七口吃一年的了。也就是说,来百姓只要种一亩地,其他粮田产出全交税也饿不死,一家只要种一亩地就绰绰有余,不会扩大种植,对粮田税赋征收影响有限。 退一步说,朝廷如今岁入五六千万,还缺那几十上百万的田税吗。” 郭赟提到的土豆、马铃薯不能作为征税商品的问题确实存在,因为农耕时代,主要的税收来自土地,而谷物是耐贮藏粮食,存个十年二十年理论上都没问题。 所以谷物是可以保值的,但马铃薯、红薯不行,搁半年就会发芽生长,甚至保存不当会坏掉,这就不具备长期储存,也不利于运输和囤积,因此不适合作为税收商品对象。 不过红薯和马铃薯都可以进行深加工,制成马铃薯粉,或者红薯粉,就能长期保存。 郭赟之所以要提这件事,关键还是吏部背后的河南、河北、关中的大粮商,这要是朝廷和当初推行高粱一样,推动种土豆运动,这粮价将迅速下跌,最后倒霉的是粮商,因此郭赟是找借口替粮商说话。 而桑劲川找茬,也是担心沈云卿发疯,故技重施。当年庒县高粱风波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这次又是粮食新政,桑劲川担心自己也栽在上面,老了老了晚节不保。 有鉴于马铃薯、红薯的问题,沈云卿建议农户以自己够吃有些盈余为基准,适当种植一些土豆、红薯,控制在每户一两亩就行,不能太多,太多既吃不掉,还会占用谷物种植所需的良田,影响粮食的税收。 而关外偏远地区,以及西北地区、中亚地区,可以适当放宽一些,薯类和小麦都要种,增加粮食保障供应,增加人口生育动力,只有有了更多粮食,才会有更多的生育意愿,人口的阀门瓶颈也就给打开了。 中原王朝的人口也是到明朝中后期才突破一亿大关,正是因为红薯的引入,一定程度提高了粮食产能,缓解了粮荒,刺激了人口生育意愿。 只可惜明朝引入红薯,明朝政府只抱着应付的态度解决问题,红薯引入不久,经过初期推广之后,朝廷就不在重视红薯的普及推广,原因正是刚才郭赟说的,红薯不耐储藏,如果老百姓大量种植,朝廷将无法征收粮税。 但问题是朝廷得把好的一面利用起来,坏的一面规范起来,不能说有弊端就不去过问,甚至完全放任自流,这不行啊。 所以中原王朝很大的劣根性,就是很多事情都着眼于面前,能应付的应付,能应差的应差,不把事情规范起来体系化。 明朝后期的天灾人祸导致的全国性粮荒,引发的农民起义,除了地主、财阀官商勾结引发的土地问题,和东林党自己折腾之外,就是粮食结构没有妥善处理得当。 老百姓再没地,但只要有一亩地,就能种红薯,至少解决温饱问题。 当然,天天吃红薯,人肯定是受不了的,但至少这是一个办法,政府得组织起来,管起来。 而问题就是明朝中后期官僚腐败,政府失灵,组织瓦解,地方上根本没人过问老百姓的死活,还能指望明朝政府能过问粮食结构这种屁大的事? 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沈云卿三言两语摆平了郭赟、桑劲川,女帝脸上顿时再次露出喜色,看来有的时候还是有接锅侠好啊。 “海郡王,这土豆看着就像个土块,到底该怎么个吃法?”林毅贤问道,也说到了点子上。 “只要不是生吃,怎么吃就行。炖着吃、煮着吃、烤着吃、蒸着吃、煎着吃,想怎么吃都行。不过要注意,土豆如果发芽或者有霉味儿,千万不能吃。” “这么说,这土豆比稻谷小麦还方便?” “不错,稻谷小麦还得脱壳,而这土豆无需脱壳,即便是烤熟了,也只有一层薄皮,取食十分方便。此番运来了一百石,待等天气再冷一些,全部藏入地窖之内,明年开春后就能下地播种,一百石土豆,明年六月初就能变出一万五六千石,明年六月再种一茬,再翻一百五十倍,三五年后全国都能种上土豆。” 听到这里,林毅贤顿时翻了个白眼,心里不禁再想:我大天朝种了几千年前的地,不知道多少王朝多少老百姓因为粮食造反覆灭,今天居然还不如一个外国蛮夷。 此时众人议论纷纷讨论许久,都在琢磨着这土豆的巨大威力。这时周启说道: “母后,儿臣建议应该尽快全国推广,以利江山社稷。” “朕也有此意,海郡王。” “臣在。” “此事由海郡王与林相、户部、司农寺协商办理,务必三年之内在全国推开。” “是,臣领旨。不过有一地臣不建议推广土豆、红薯。” “何地?” “腊婆。” “这是为何?” “因为腊婆本就一年能种四季稻米,一季稻米就能够他们吃一年。如果土豆在腊婆种开,兴许都不需要两个月,一亩地就能够他们吃两年。如此一来,腊婆各部恐怕又要好吃懒做。” “哦……”女帝顿时翻了个白眼。 沈云卿之所以不让腊婆种土豆,就是因为土豆的成熟周期太短,广东种马铃薯,尚且只需要六十多天,这要是到了腊婆,恐怕只需要五十多天就能出一茬子。 一亩一茬子土豆就够他们吃一两年的,这样一来,他们每年只要随便种些土豆,其他农活就能什么都不干,坐吃山空无所事事,这样非但不是为他们好,反而还害了他们。 “海郡王所虑有理,朕看腊婆暂时就无需推广土豆、红薯,以免生患。” “陛下圣明。” “兵部就海上势力划分商量的如何?” “回陛下,老臣以为还是谨慎些好。”范勇道。 “谨慎是该谨慎,但不是毫无作为。想我堂堂泱泱帝国,所占土地海疆竟不如弹丸之国,简直岂有此理,还何言以天朝上邦自居。” “是臣等无能,陛下息怒……” “从今往后,众卿的目光都要看的长远一些,不要总盯着国中的天下,要多看看海外。” “陛下圣明……” 众人异口同声连连附和,但是有多少人真解放了思想,这就没谱了。 “行了,都平身吧。” “谢陛下。” “王素琴。” “奴婢在。” “给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吏每人分五斤土豆,四品以上官吏、武官每人十斤,皇室、勋贵每户二十斤。” “是。” “郑王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第1033章 精神偏执 待众人退走,女帝起身来到御书桌前,看着地面的箩筐说: “启儿,这才是治国之道啊。” “母后所言极是,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我朝得此土豆,从此再无粮荒。” “再无粮荒倒也未必,关键还在法度得要约束。海郡王说的有道理啊,既不能放任不管,也不能管的太死。这土豆还是得种,百姓够吃就行了。不要铺天盖地的到处都种土豆,结果反而会影响朝廷征收稻谷,威胁军粮存储。”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铭记在心。” “沈云卿与西夷的会谈笔录,你可都看过。” “儿臣已经看过数遍。” “有何感想?” “儿臣以为西夷乃口腹蜜剑的小人,明面上与我朝修好,但实则背地里他们依然我行我素大肆杀戮土民,却与我朝修好,此种虚伪面目不值琴心。” “说的极对,但是面子上还是得去,这一点你还得多向海郡王讨教。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什么场合用什么脸。和气要得,手段也要得。” 女帝越来越发现,还是沈云卿的这套最管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没有明确的规则和套路,但是有明确的利益原则和底线。 御前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离去,沈云卿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二十斤土豆。 “这就是土豆儿啊,怎么看起像个石头啊。”段莹玉惊奇不已,都不敢相信自己女婿吹牛皮竟然成功了。 这时周雪琳就说: “云卿,这土豆一亩地真能有十五石。” “嗯,个别肥沃土地,还有二十二石一亩的产量。对了,龙菲。” “郡王有何吩咐?” “让人去膳尚监弄十斤鲜牛肉,今晚咱们牛肉炖土豆。” “是。” 欧阳龙菲还是有些机械呆板,纵然结婚这么多年,也生了孩子,但还是有些机械,多半是小时候养成训练留下的后遗症。 当晚,薛伯充也领到了自己的一箩筐土豆,按着沈云卿的方法炖、煮、蒸、烤轮番上,最后薛仲安就得出一个结论。 “父亲,这土豆无论怎么做,滋味似乎也不怎么样啊。” 这就对喽,土豆这玩意儿其实吃口不是特别好,尤其是从来没吃过,刚开始吃,吃多了,经常吃,容易倒胃口,所以得配着奶酪、沙拉或者抹上花生、苹果酱之类的东西。 “虽然吃口不怎样,但是亩产多呀,能填饱肚子。你想想,这一万人的边军只要种一千五百亩土豆,就能管饱大半年,而多余的边军劳力还能去种麦子,麦子多数都能存起来,朝廷所需钱粮支出与民力支出也会减少,这才是土豆的厉害之处。 之前只以为是沈云卿夸下海口,没想到,亩产真能有十五石。” 薛伯充难得夸沈云卿一次好,这时长公主周玉凝放下土豆皮说: “海郡王向西夷索来这土豆,无利可图,他这是意欲何为?” “是啊爹,土豆若是丰产,粮价将会分文不值,无利可图才是。” “呵呵!”薛伯充冷笑,随后继续又说:“他图的不是利,是别人家的土地和海外的无主之地。按他的想法,朝廷二十年之内,人口要增长至两亿,四十年后增长至四到五亿,然后满世界的圈地占地。” 听到这里,周玉凝脱口而出 “他疯了不成!” “真没看出来,沈云卿还有这等壮志雄心,看来为父是老啦,竟然能看走眼。司徒潭啊司徒潭,黄泫策呀黄泫策,你二人临死了,还给我薛某人留下这么个座大山,真是煞费苦心啊你们。” 如果按正常的事态发展,薛伯充现在应该把持着朝政,进一步控制政局。但事与愿违,沈云卿的野蛮发育和畸形发展,把薛伯充给限制住了。 薛伯充虽然也在扩张势力,但是远没有沈云卿来得快。 这就好比养猪,古代养猪得养一两年才长大,沈云卿这头猪是用高级饲料和打激素催出来的,两个月就出栏,这能比吗,显然是比不过的。 “现如今沈云卿已成气候,怕是难以与他正面相敌,应该另寻良策以保万全。” “仲安啊,这么些年,今天这句话你算是说到了关键处。沈云卿是已成气候,但他也有有求于咱家的地方。” “父亲何意?” “不知为何,沈云卿就好开疆拓土这一口,甚至连钱财他都不在乎。但是海上开疆,那毕竟是虚的,只有陆上海疆才是真金白银。这日后朝廷要开疆,还是只能靠咱们,他沈云卿想绕也绕不过去。” 薛伯充就发现,沈云卿对开疆拓土有严重的“精神偏执”,就特别喜欢开疆拓土。而在薛伯充看来,海上海疆拓土都是虚的,只有陆地上开疆拓土,占一寸就是自己的。 而现在全国最能打的野战军,就属薛家军,所以日后路上要开疆,只能靠薛家军。因此这件事上,沈云卿有求于薛伯充。 之后几日,文武百官当中弥漫着一股土豆味儿,家家都在吃土豆,不用多久就开始领教土豆的厉害。 出了土豆这件事,兵部方面松了口气,正如薛伯充说的一样,边军和边民有了土豆之后,就能囤更多谷物,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地方粮草供应和后勤运输困难。 兵部方面对海上划分势力范围态度仍然比较谨慎,最后采取一个折中办法,先由沈云卿去谈,争取到多少是多少,至于争取到之后管不管,分两条路走。 一条路是兵部尽可能扩大海军巡逻、管辖和护航海域,一条路是兵部管不到的地方,由沈云卿和金戋寺组织船队去经营。 拿到这个底线后,沈云卿遂即启动与苏亚雷斯、赫亚德的谈判。 由于之前已经得到欧洲的地图,经过测绘放大后,进行了一定的伪装和修饰。 在非洲东海岸虚标了大量的地点、地名,藉此证明非洲东海岸在岐帝国的势力范围之内。 当然,其实假的很,苏亚雷斯肯定已经向乌兹曼方面了解了一些情况,应该知道岐帝国出现在马达加斯加可能是第一次。 但也意味着岐帝国能到马达加斯加,日后也会迅速经营非洲,尤其是苏亚雷斯是站在西方的逻辑观念来衡量岐帝国,认为岐帝国也会很快搞殖民。 因此他有可能认为岐帝国日后要经营非洲,为了避免与岐帝国正面利益冲突,会选择妥协。 同时洛伦萨在西非的据点距离南非还很远,他们也没有底气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而且欧洲在非洲的殖民国有四五个之多,洛伦萨说了不算。 第1034章 谈判激烈 “这是贵国与我朝建交和通商的条件之一,你们不能在这个地区以东的任何土地上建立居民点、据点、要塞、军港、城堡和一切军事设施,也不能在这个点以东地区进行殖民和私掠。” “阁下,恕我冒昧的说一句,据我所知,贵国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你们随便在地图上强行划分,这毫无道理可言。” “苏亚雷斯侯爵,本王需要提醒你,你甚至连地图都不需要,就能在新大陆到处圈地,占领数十倍于你们国土的土地。本王现在是和贵国商量,而不是征求贵国的意见。 更何况你们在西海岸(非洲西海岸)的居民点离这里十分遥远。如果不是贵国袭击了我朝船队,我朝舰队已经抵达这里,并在当地竖立界碑。如果阁下认为我朝办不到,我朝可以随时派遣舰队抵达这里,建立规模巨大的港口和要塞。” “请恕我之言,在西方,并不止我国一个国家,我想阁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但阁下也应该知道,从广州上岸,抵达我朝国都,你们在路上骑马走了两个月,这还不是从我朝最南端的路程,我想阁下也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 苏亚雷斯的说欧洲不止洛伦萨一个列强,言外之意沈云卿提出以开普敦为界,以东全部海域和沿海纳入岐帝国范围的条件,即便洛伦萨接受,欧洲其他列强也不会接受,在全世界搞殖民的列强不止洛伦萨一家,所以这件事洛伦萨无法谈判。 而沈云卿则说,从广州到神都,苏亚雷斯骑马走了两个月,言外之意告诉苏亚雷斯,岐帝国的版图巨大,国力强盛,幅员辽阔,人口庞大,航海不就是拼国力吗,天朝存心要找你们麻烦,以洛伦萨本土弹丸之地,根本就是大象踩死一只蚂蚁。 谈判有的时候就是一种语言艺术,措辞不一定要激烈直白,但要让对手明白,这就很考验一个外交官的语言技巧和指挥。 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和经济、人口测算的数据来看,洛伦萨是目前欧洲最强列强之一,甚至是唯一,苏亚雷斯托说洛伦萨无法代表其他欧洲列强进行势力划分谈判,纯粹是找借口。 以欧洲的历史脉络,但凡霸主承认的规则,其他国家都会遵循,不会轻易僭越,直到霸主覆灭,既有的规则才会推翻。 洛伦萨有很大概率就是目前欧洲的霸主,只要他们承认条约的有效,回到欧洲之后消息会传开,传开之后其他国家要么纷纷效仿,要么派遣使者前往岐帝国。 总之,只要洛伦萨认了这个账,之后的事情就容易多。 因为打小弟容易,揍大哥难。大哥认了的账,小弟想挑刺,揍一顿,大哥也不会吭声。 这就是寒蝉效应,只要大哥认账的东西,小弟就不敢吭声。 苏亚雷斯与赫亚德以及身边的海军军官,用他们的俚语迅速磋商,岐帝国雇佣的乌兹曼翻译无法听懂,但从语速上来看,非常快,这也是洛伦萨语的一个特点,表达效率低,只能用语速提高表达效率。 约莫一刻钟后,赫亚德说: “我们船队经过东海海岸的时候,没有发现你们的城镇、港口,甚至连你们的子民都没有,现在要将整个东海岸和南海岸划入你们的势力范围,这说不通。” “一百年前,新大陆的海岸上,也没有你们的城镇、港口和子民,那里也不是你们的土地。如果有必要,我朝可以随时将十万、二十万人运往需要的任何地点,本王可以明确告诉阁下,我国是有这个能力的。” 赫亚德沉默,脸色明显不悦。这时苏亚雷斯说: “这个议题超出了我们权限的范围,恐怕需要请示我国陛下,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我朝可以等。但是这次贸易只作为一次性贸易,不会再有下一次,直到贵国同意我朝条件为止。 我想这个条件已经非常丰厚,我朝完全可以拒绝贵国这次贸易,但考虑到贵国组织庞大舰队远涉重洋,财政开支巨大,如果让你们空手而归,我想贵国陛下一定不会高兴的。” “好吧……”苏亚雷斯双手相握抵住额头,显然是对沈云卿提出的要求感到棘手。 此时其他军官议论纷纷,但不知说了什么。苏亚雷斯思考片刻后说: “南大陆和东大陆的可是一片巨大的陆地,贵国并没有实际占领,却要我国承认你们的权益,而我国却什么也没得到。” “贵国也没有占领,你们离着那里还很远。”沈云卿争锋相对。 “但你们也很遥远。” “我朝随时可以在短时间内移民十万二十万,甚至可以是一百万,这个数量恐怕超过了你们在海外殖民地的全部人口。另外,本王可以告诉阁下,就在阁下进入的这座城市内,居住着超过一百五十万的人口,而贵国的首都,人口还不到十五万,这种差距,阁下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那我国可以到什么?” “首先,贵国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也就无所谓得到。其次,乌兹曼国距离贵国很近,我国距离贵国其实也不远,我国的西部边境与圣光骑士会联盟全面接壤,如果有必要,我国随时可能出现在贵国的东部边境,到时候,阁下觉得还有谈的必要吗。” “好吧,我承认阁下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外交大师。但我希望阁下也能清楚,做出承诺是需要代价的,尤其是说服其他人的时候。” “代价可以谈,但是条件不容让步。” “很好,我可以理解成,如果我国承认了贵国在大陆南方和东海岸的权益,我国可以提出相应的条件?” “不能,只能是在目前已有的条件基础之上提出,不包括新增和附加条件。” 苏亚雷斯试图玩文字游戏,沈云卿根本不给他机会。 洛伦萨并没有占领和控制非洲南段和东海岸,岐帝国虽然也没有,但是对双反而言,都是一张空头筹码,苏亚雷斯想用这张空头筹码换取实际的好处,根本骗不过沈云卿。 试探失败,苏亚雷斯继续说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我国如果承认贵国在这里的权益,我国能否在与贵国贸易中得到最优惠的贸易照顾。我是说对我国,不对其他国家,阁下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明白,但我首先声明一点,本王一般不回答假设性问题,但这次例外。其次,我朝周边国家与乌兹曼、波兹津不在此列,本王理解的范围仅限于西方和新大陆,可以这样理解吗。” “可以,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如果我国能够在与贵国贸易中得到足够的优惠,我想很多事情都很容易解决。” “那阁下是同意以此地为分界线,划分势力。” “虽然我很想同意,但最终需要我国陛下的认可,希望阁下能理解,也给我们一些时间。” “可以,我能理解。” 苏亚雷斯显然是想要垄断洛伦萨国在欧洲的东方贸易,通过从岐帝国获得优惠贸易,制造贸易关税差,控制欧洲的东方商品市场。 届时洛伦萨能从岐帝国以优惠价格得到商品,而其他欧洲列国在得知洛伦萨与东方神秘大国建交后,也会纷纷派遣使者建交通商,但根据与洛伦萨的协议,岐帝国不能以低于卖给洛伦萨的价格和关税,出售给欧洲列国商品。 这样一来,洛伦萨就有价格优势,然后迅速占领欧洲市场,他们能够攫取的利益,远比长时间占领非洲南部海岸和东部海岸更划算,可谓是绝对的暴利。 至于乌兹曼与岐帝国签订的贸易条约,苏亚雷斯非常清楚,他是没有可能让岐帝国做出让步的,同时洛伦萨也将很快改变与乌兹曼的敌对状态,而亚洲其他国家则不可能把手伸到欧洲。 总体上而言,洛伦萨能从远洋贸易中攫取更高的利益,但岐帝国也不会为此吃亏。 首先,岐帝国卖货是不可能亏本卖的,其次是岐帝国的货是欧洲必需品,你只能到我这里买,除非你不要,但显然不可能。 其三是国内产业调整之后,高利润商品的成本大幅下跌,但出口价格仍然不变,而出口量增加了,利润其实也是增加的。 其四,洛伦萨这件事上不厚道,坐享垄断欧洲的东方商品,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将招致其他西方列强的觊觎和不满,弄得不好洛伦萨日后可能因为这种不平等的垄断贸易亡国。 你把别人市场垄断了,还不准别人买底价商品,那就只能用武力说话了。 最后,总体贸易正在趋向对岐帝国有利的一面,岐帝国未来十年,经济将迅速发展,西方列强已经没有能力在军事、经济上威胁岐帝国的安全。 洛伦萨送来的不止是贸易带来的贵金属,还连同世界霸权一起拱手让给了东方,只不过目前还反应不出来,随着贸易的扩散,这种影响将很快反应到现实中。 谈判比预想的更艰难,苏亚雷斯的贵族做派让人印象深刻,充满了某种不知所谓的文明优越感。 第1035章 落幕 谈判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一直进行到九月底,双反基本谈拢建交、通商和势力划分的细节,但仍在两件事上谈不拢,一件是建交后使节派驻地点。 沈云卿不希望西方直接将使馆设在神都,设在岐帝国内陆,而是设在广州,因为他很清楚,西方会通过传教士和商业活动,对国内资源进行窃取,如窃取茶种、蚕、陶瓷的工艺和配方、釉色、科学技术等等等,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派。 而苏亚雷斯坚持要将使馆设在神都,沈云卿坚持不同意,并以洛伦萨海上路程较远,为利于贸易交易,设在广州更方便为由拒绝在神都设立使馆。 同时没有必须要的原因,常驻广州人员不得离开广州境内,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广州,如要前往神都,必须有岐帝国派遣人员跟随方可。 第二件事就是传教,西方一贯的做派,每到一个地方就要传教,被沈云卿以西方已在岐帝国传教为由拒绝。 早在五百多年前魏朝时期,西方宗教就已经传入了中原,到目前为止神都、长安两地已经有传教活动,天主教、东正教都有,洛伦萨国是天主教派,就没有重复传教的必要。 为此沈云卿专门组织苏亚雷斯使团,前往轩禾东院参观传教情况,让他们无话可说。 之后为利于继续谈判,沈云卿请示内阁后,出城前往西南郊外,组织步兵演练,火炮射击,战术训练科目,让他们知道岐帝国的军事力量远在他们之上,尤其是火枪和大炮,当然,也只能是火枪大炮。 枪还是旧式的活门步枪,不可能是金属弹壳定装步枪。 为了震慑他们,兵部一口气从仓库里推出了三百门库存大炮,光三十六斤重炮就有五十门,使用爆杀弹,进行了一次集中齐射,摧毁了六里地外的全部林场,惊得洛伦萨使团目瞪口呆惊为天人,终于明白了马达加斯加之战为什么败的那么惨,问题就是出在大炮上。 随后又带他们参观了洛河铁桥,让他们知道岐帝国的工业能力远在他们之上。 然后很快服软,撤回全部要求,态度也比之前更加服帖。 有的时候,给粒甜枣还得再给一棒子,才能让对手新生敬畏之心,否则光有甜枣,没有大棒,别人只会把你当成洋葱头。 所谓的胡萝卜加大棒,其实就是中国人的恩威并重,不是什么创新,中国人早玩剩下的垃圾。 之后谈判迅速推进,全部条件谈妥,随后举行隆重仪式,安排觐见女帝,并举行国宴款待使团,再度震撼苏亚雷斯、赫亚德等使团一行。 十一月初,经过内阁、百官、勋贵和女帝多方审议和挑选,最终确定国旗、国徽、皇室徽章。 国旗仍为黄底幅面,上书岐字不变,但是在国旗右上角增加龙首纹,也就是一个龙头图案。 国徽使用龙首麦穗图,龙首左右为麦穗,龙首头戴皇冠,下为镰刀横刀。 皇室徽章在原由基础上进行细化,不做较大改动。 至此往后,“龙首黄岐”正式作为对外使用官方国旗。 十一月底,南方的玉米、红薯陆续收获送达神都,同时开始释放被俘人员,全部私人物品与两年前缴获的六艘洛伦萨战船一并返还,但所有的枪支、大炮和弹药一律扣押。 获得洛伦萨船只后,工部方面一早组织了测绘和逆向工程,最后得出结论是还不如岐帝国的造船技术,可取之处几乎没有。 首先是这六艘船建造年代较早,没有三十年,二十年得有,二十年前岐帝国的海船刚刚起步,二十年中在沈云卿推动下急速发展,所以起步高,技术水准自然也就高。 其次是岐帝国的新式宝船大量使用了钢结构,从而让结构更合理,用料更少,强度更高。 而同时期的欧洲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即便意识到了,也不会在三千石船只上大量应用锻钢结构,因为需要较大的锻造机和较高的锻造工艺,对钢铁的消耗也很大,但不排除他们在排水量两千吨以上船只使用钢结构。 其三是岐帝国船只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陆续使用密封舱结构,新式宝船一律都使用密封舱结构,抗沉性好。 而洛伦萨的造船技术则完全没有这一结构,显然是他们还没有点开船舶密封舱这个技术科技树。 最后是木材选用和木材处理工艺,带来的船只强度问题。 洛伦萨舰队之所以差点全军覆没,除了岐军舰队船只很新,有密封隔舱外,洛伦萨舰队多数船只使用年代较长之外,再就是木材选用和木材处理工艺不同。 新式宝船采用了先进处理工艺,能够让木材更为坚硬和耐用,还大量使用了化学涂料用于渗透防腐,而洛伦萨船只木料的处理工艺则没有这么好,被弹丸击中后更容易垮,这是加工工艺带来的质量问题。 同时岐帝国火炮和弹丸威力更大,而岐帝国战船使用了密封舱和钢结构,抗沉没性能极强,强度更高,尽管洛伦萨先开炮,岐军战舰大量中弹,但奈何岐军战船血硬,血条更长,我扛得住呀。 反观洛伦萨,只有数量没有“质量”,你的规模再大,如果都是纸糊的,那也没用。 但沈云卿相信,洛伦萨的造船技术至少也是西方列强中数一数二,不可能太次,只不过是和岐帝国比起来,他们差了那么些。 按这个逻辑推断,岐帝国的军事规模与欧洲持平,战斗力输出上将碾压他们,因为技术上岐帝国更先进。 十二月初,苏亚雷斯、赫亚德结束行程,返回广州准备返航。 条约将在洛伦萨国王签署之后正式生效,沈云卿从轩禾东院挑选了一批政治上可靠,信念上坚定忠诚,正在学习洛伦萨语的生员,由胡班率领,柳市聪组建出访舰队,率领十艘战舰,二十艘半武装船,十艘补给船,满载贵重货物,随行出使洛伦萨国,完成条约签订,顺带测绘西非地图与欧洲地图,如有必要,允许顺访欧洲列国建立初步外交关系。 至此,泰德三年主要外务全部结束,历史的一页翻开新的一页,时间进入泰德四年。 第1036章 启元(1) 泰德四年元月,朝廷正式启用公纪年年号。 由于礼部、太学、轩禾、太常、司天监、秘书监、刑部、御史等方面就历史大事年表的时间迟迟无法统一意见,最后沈云卿拍板,无法具体考定的历史年表定为“启元前”,可以明确界定的历史年表定为“启元”或“启元后” 公纪年以最大统计历史时长计“四千两百五十年”计,泰德四年为启元4501年。中原历史的跨度就这样被沈云卿炮制出来。 泰德四年一月,经过一年准备,岐军在都护地区开始大规模剿匪运动。 为了降低战斗伤亡,此番用兵禁军占半数,清一色半自动步枪,番军装备栓动步枪和活门步枪,通过剿灭马匪、盗贼,积累一些定装步枪的作战经验。 并且通过剿匪,朝廷略有斩获,基本与投入剿匪的资金和消耗持平,但最大的收获,还是在沙漠戈壁发现了不少可供人类长期居住的水源和地下暗河。 泰德四年二月,丹韩国王李世皋郁郁而终,其子李成忠向朝廷表请继承王位,朝廷未准,李成忠只得在壤郡登基称王,朝廷也未追究,默许了李成忠继位。 护国师赫努接到都勒阔授权,接受沈云卿条件,同意购买燧发枪制造技术,接受农业化的提议。 而且赫努奸诈的很,听说岐帝国有了亩产十五石以上的土豆,还能在寒带种植,赫努也要求得到土豆,沈云卿没有拒绝。 道理其实很简单,土豆这个东西不耐藏,即便可以短途运输,但是无法作为战备库存,忽喇大量种植土豆,充其量就是增加人口,解决吃饭问题,但是如果不种小麦、水稻,没有谷物,他们的战争潜力仍然疲弱。 当年三月,工部陆续生产一批燧发枪制造专机,只能用来制造燧发枪,其他加工能力全部被阉割,准确的说,只是一种猴版的加工设备,只能造燧发枪零部件和枪管,其他功能很难拓展。 一并出售给忽喇的还有叶轮蒸汽机,而轩禾书院与工部得到叶轮蒸汽机原理后开始研究蒸汽轮机,为日后发展蒸汽轮机奠定了基础。 有鉴于海上贸易日渐繁荣,海外威胁日渐增大,全国进入造船高峰期,同时加大工业固定设施投资,扩大钢铁生产,提高枪械、火炮产能,并开始生产泰德四年式燧发枪,两年后又推陈出新泰德六年式燧发步枪和燧发手枪。 四月,金戋寺成立“专利署”,专门负责全国专利技术的申请、保护和开发利用,并颁布详细法律,以保护专利所有者利益。 不过呢,沈云卿一个人就注册超过了九万两千六百多件专利,下至弹簧螺丝水龙头,上至枪支大炮火药炸药,领域囊括了农业、机械、生物、医学、制药、化工、军工、船舶等一系列专利技术,名副其实的“发明”发明的专家。 同年五月,上将军武卫忠离世,享年七十一,谥号勇忠,追授西海伯,由于武卫忠没有儿子,追授荣誉落在女儿武方娟头上。 值得一提的是武卫忠临死前还提请要一门大炮,一支枪陪葬,女帝特许批准,弄了一门火炮和一支堵死枪口的转轮手枪陪葬。 七月,轩禾书单缸、双缸内燃机开发成功,进入全面测试,于当年底完成测试、定型,投入小批量生产,与之配套的发电机、抽水机项目同步上马研究。 同时开发小缸内燃机,对三缸机、四缸机进行探索,研究手扶收割机、插秧机以及车辆载具技术。 同年年底,范勇、林毅贤、马文修宣布致仕退休,林毅贤拜司空,马文修拜镇海上将军,在上将军前加了“镇海”二字,范勇继续保留太尉,在京中养老。 工部侍郎张祥出任宰相,王曦照升任工部尚书,徐翁源出任工部侍郎,腊婆军略使钟墨俞调回朝中,出任海略司郎中。高鸿出任礼部侍郎,专司新学发展,同时礼部也出现了两个礼部侍郎。 同期开始再次轮替调回边疆将领回国述职,并组建军机司,性质与总参部、参谋本部相当,用于组织、策划战略、战役方案,同时也用于安置高级将领,负责军官院校的人才培养建设。 泰德五年,达忽哲、赛思马花结束在阿瓦达提征战,天弥诸国以五十万两黄金为条件,换取与南忽喇的和平,至此,阿瓦达提之战告一段落。 就此转入经营治理修生养息,南归忽喇继续南迁,加大对当地控制力度。 翌年,楚惠儿与沃腊舒达的长子乌尔丹松,乘坐战船前往阿瓦达提就藩称汗。 朝廷当年分两批,经由海上陆续向阿瓦达提输送一万两千人的武装移民男女,同时加大对交趾、腊婆、肃汝三道、关外、西辽、西北、呼延、天山、西域、罗哈诺等地迁民力度。 马铃薯、土豆、玉米经过朝廷两年种群积累,开始在全国强力推广和种植,迅速在全国铺开,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受此影响最深,土豆和马铃薯的出现极大改善了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地区的吃饭问题,也解决了塞外的基本生存问题。 同年在沈云卿推动下,当年出台政策,鼓励全国生育,生养第三胎、四胎、五胎、六胎的农户、城市人口给予补助和税收减免政策,推出更多惠及少数民族政策,加大少数民族人才的培养、任用和提拔,开辟特殊招生通道,面向少数民族招生。 当年五月,广州期货市场正式挂牌成立试运营,一年后正式投入运营。 同时神都、长安两地发行“邸刊”,也就是报纸,对朝廷政令、经济、国外情况、天下的新闻进行定期刊载,并发布更多的农业技术信息,商业物流信息。 由谏议大夫负责邸刊内容的发行和审查,金戋寺、礼部监督。由此开始,谏议大夫不再是光杆司令,谏议大夫的配置也迅速增加。 六月女帝觉得眼力不济,怀疑自己命将不久快要升天,然后去请独孤筑勤诊病,诊断结果女帝没病,但就是眼力不济。 之后女帝就向独孤筑勤请教长寿秘诀,怎么保养才能活的更长久。 独孤筑勤总结了四个字:清心寡欲 然后就没下文了,因为这是废话。女帝现在就靠贵金属囤积上瘾症活着,您老让女帝清心寡欲,那跟拿刀杀了女帝没两样。 七月,关中铁路基本打通,铁路寺正式挂牌,由工部机械司员外郎高铭功出任寺卿,前任徐州刺史,一直待补候用的石明吏出任少卿。 不过石明吏根本不是吃技术这口饭的,让他负责调度铁路,那是开玩笑。所以铁路寺少卿不授实权,只给挂名。但是并不妨碍石明吏发挥户部特长,满世界的组织货物搞运输。 铁路寺挂牌一年后,户部方面恍然大悟,感觉上了沈云卿的恶当。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铁路寺虽然是独立衙门,但实际受到工部控制,而既然有铁道部,肯定有地方上的铁道部门。 但是铁路修通之后,工部就把地方铁路运营的权利交给了金戋寺,由金戋寺通过金戋司、金戋局负责铁路网点的经营和组织。 而沈云卿之前已经收编了户部的邮政系统,通过整合改进之后,不仅不再是负资产,竟然还大量盈利,现在铁路系统纳入金戋寺管理,沈云卿又将邮政系统与铁路运输系统整合,短短一年时间赚的盆满钵满。 虽然铁路是由工部、户部、金戋寺三家投资,户部占三分之一,但是户部控制的经济环节没有沈云卿多。 一旦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当然是谁的渠道多,谁的间接盈利就多。 为加快推进铁路建设,继续向陇右、呼延继续延伸铁路,轩禾书院成立铁道系部,暂时挂在机械科下,由金戋寺拨款,加快铁路人才培养,增加铁路工人,加快推动铁路向西铺设。 同时开始论证在黄河与长江上建造铁路大桥,铁路由河南北部,从齐州南下向两淮延伸修筑,朝廷也开始酝酿,利用船舶运输钢轨,在江南、东岭、岭南沿海分段修建铁路,待等两淮铁路打通,长江铁路大桥建成,南北铁路干网就此形成。 铁路一经贯通,神都钢铁产能急速飙升,河南、京畿、关中、山东两地的煤炭、铁矿、铜矿、原料源源不断运入孟津、偃县,炼钢产能迅速攀升。 值得一提的是山东半岛的黄金开采自密州案后,从隆元二十九年开始勘探,泰德二年进入开发阶段,泰德五年铁路竣工之后,大量工矿设备通过铁路运往山东,山东半岛的黄金产能迅速增加。 仅仅泰德六年一年,全国黄金产量近八吨,白银六十二吨,其中密州、登州、莱州三地的产出超过五吨之多,白银小二十六吨,莱州一地黄金就过半数以上,并且以每年百分之三十的产能迅速增加。 八月,隆元九年建设的宁阳水库超期服役,有鉴于坝体寿命将到,开始对宁阳水库进行清库,随后进行爆破拆除,同时在兰陵境内另择合适地点修建新的水库。 至此,宁阳最具象征性的标志物退出历史舞台,沈云卿为此专门率领当年在水库工作过的工部人员前往大坝拍照留影。 第1037章 启元(2) 九月,女帝还是觉得眼力不济,再次诊病,但还是没毛病。之后数次早朝,沈云卿就在暗中观察,结合独孤筑勤诊病记录,高度怀疑女帝可能是得了老花眼。 遂即开始着手为女帝人工验光配老花镜,用玻璃的太重,只好做了一些树脂的,眼镜框用的牛角,但是女帝觉得嫌丑太重搁鼻子,不能彰显帝王威仪。 没办法,最后只好炼了一些钛合金,专门拔丝手工做了几副眼镜框,然后镀金镶宝石,又是树脂镜片,又是钛合金,反正怎么贵,怎么能彰显您老的威仪就怎么来,反正现在不缺钱。 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折腾了这么多钱,以沈云卿的秉性是不能放过这个赚钱机会的。 于是这天开始,市场上又多了配老花镜、近视镜,只不过五十年内很少有人能享受到女帝的待遇,因为有些技术太超前,成本太高,目前还只能是皇室专享。 当年年底,沈云卿开始筹备建设第一座火电站,于次年年初开始动工,泰德七年四月完工。同时进行的还有小水电调查摸底,以便于建设小心水电站用于发电。 泰德六年元月,女帝大赦天下,对流放、杀人、谋逆等恶性罪犯之外的囚犯进行特赦,并适用于当年庒县风波流放夷洲的朱公成、杨思茅等人,朱杨等人得以返乡探亲,但籍贯仍不允许回迁。 同年元月颁布更多修订和新立法律,取消了一大批已经不适合时代的法律、罪名、税目,尤其是取消了丁税当中的布匹税,泰德六年开始全面取消,地方不得继续征收,同时新增了与时俱进的法律条款。 正月十五,御史大夫王柬,谏议大夫刘琮安等一大批官吏致仕,次年太仆寺卿包穹,司农寺卿廖波等人陆续致仕。 其实论年纪,他们还能在做两年,但是朝中形势变化太大,他们已经跟上不上形势发展,同时朝中已有打击贪官污吏和腐败官僚的苗头。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王柬、刘琮安、包穹、廖波等人相继致仕,也成为岐帝国开国以来,政治最为稳定的时期,极少有这么多的官吏,在一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多年。 二月,内阁通过决意,有鉴于帝国疆域辽阔,火器生产数量大幅增加,安全威胁日渐增加,为应对潜在大规模战争,朝廷决意扩军,岐军由目前的八十万人,扩充至一百三十万人。 其中禁军由七万人,扩充至十五万人。 岐军海军二十五至三十万人,并且允许超额扩编。 岐军海陆师十五万人。 番军七十万人,这还不算蜀中的十几万人,虎屯营的二十万人。 同时对各地州兵进行重新整备和训战,并设立服役、退役和预备兵民军制度,全国每年农闲期间定期举行农民国防训练,所有费用一律国库与地方财政承担。 并设立勋章制度,对西域收复之战以来,凡参加作战授功者,无论伤残、阵亡还是健在,按功劳等级授予和补发勋章,藉此树立军人荣誉感,增强军队荣誉意识,提高凝聚力、战斗力。 泰德六年三月,铁路通入莱州,帝国北方东西铁路干道历时八年终于打通。 三月底,得西亚都护(达尔翰地高加索至乌兹曼边境)驻军来报,达尔翰发生叛乱,岐军发兵镇压,并且出动西斯法赫的新兵,用叛军练手。 四月,西市开始拆迁,东市着手调整,帝都开始轰轰烈烈的建设运动,神都治下各县也开始大规模城建运动,新建更多新功能工厂,拆除老旧厂房,同时期长安的城外市场基本竣工,搬迁工作有序展开。 五月各地道府与新学试点州郡升级,设立中塾,招生规模扩大,三年后再设府塾。同期新增新学州郡三十处,新学规模迅速扩大。 为应对日后招生,轩禾总院开始扩容,就近兴建新的校区,并在西市归化理工科院校、医学院校购置土地兴建小区。 六月,女帝视察神都基建和西市拆迁,突发奇想要大修长城,然后指使内阁讨论方案,遭到多数反对,兵部自己都反对。 因为普通城墙对热兵器已经没什么意义,相反兵部和轩禾书院、工部正在研究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地堡、要塞,这玩意儿比造长城靠谱的多。 于是决意没通过,这可把女帝气的够呛,然后到处开展讲理运动,陆续找户部、金戋寺“说理”,最后顶不住女帝猛烈抨击,只要说需要再等几年,开始修缮长城。 但女帝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了几年,所以现在办什么事都很着急,恨不能一夜间把长城修好,以彰显她身前的丰功伟绩,死后好去阎罗殿上炫耀自己的资本和业绩。 看来女帝已经严重患上名老女人综合症疾病,这女人一怕有穷病,一旦穷怕了,就会拼命囤积和敛财,二怕名老女人综合症,一旦女人有了钱,出了名,就开始乱花别人的钱,为她自己脸上贴近。 现在女帝既有穷疯的贵金属囤积症,又有名老女人综合症,可怜的就只剩下追求虚无的荣华富贵和空虚的千古业绩。 当年陆续发生恶性案件,朝廷以此为借口,开始整肃官场,先抓了一批典型恶性,有明确把柄的地方恶吏、财阀、勋贵,让户部、吏部无话可说。 随后继续扩大政治范围,罢免、下狱一大批性质恶劣的贪官污吏与地方恶霸。 尤其是朝廷自泰德一年开始加薪到泰德六年,给了六年的缓冲期,期间仍然不知收手悔改,还顶风作案的予以严厉惩罚。 有鉴于官僚问题盘根错节问题严重,政治阻力太大,尤其是桑劲川提出辞呈,一旦桑劲川辞官,女帝将丧失平衡户部的抓手,有鉴于此,沈云卿与女帝商议后决定以退为进。 推出“厘官”政策,但凡在任上的官吏,至于是哪些人,自己心里清楚。 朝廷将根据官位品阶、职务和政绩不同,给予一次性的经济补偿款,换取官吏放弃自己的官位和职务,提前致仕。 同时不追究恶性案件之外的前罪,给予赦免,并且给予在任期间百分之七十的退休待遇。 而空缺出来的官位职务,除极个别外,仍由各部自己放缺。但朝廷将加大政审和监管力度,重新修订律法,从制度上防止腐败。 并且通过财商大会,向全国财商传达政治信号,从今往后,凡有索贿之官吏,只要举报就严打,凡行贿者,也严惩不贷。 政策有效期五年,五年之后开始彻查严打。 不过头两年效果不佳,为此女帝继续惩办了一批官吏,敲山震虎,之后全国草木皆兵人人自危,居然第三年一年就有三百二十八个县令,三十六个州刺史,两千六百二十五个四品以下的官吏主动辞呈致使,着实惊到了内阁,惊倒了天下。 乖乖呀,这么多县令、刺史还是主动承认有问题,那些个没主动承认的得有多少。 以至于两年内全国待补官吏达到空前,太学院迎来一波幸福时光,消化掉了一大批待用太学生。 同时期朝廷同步推动清理天下隐户、佃户、藏匿人口、豢养私兵问题。 泰德六年七月,工部开始对栓动、半自动步枪进行改进,经过六年的试点使用与测试,暴露出一系列的问题,尤其是枪管不耐用问题尤为严重。 枪管平均精度寿命只有六百发,超过六百发后膛线迅速磨平,精度到后来基本就跟滑膛枪没什么两样,而且这还是用的铜弹。 同时人机功效和枪机寿命较差,尤其是半自动步枪,长期连续高强度射击,保养不及时,枪机寿命急速下滑,甚至发生零部件断裂问题。 为此当年开始着手升级改进工作,冶炼枪管专用钢材,改进零部件加工与处理工艺,修正一些人机功效,同时开始研制无缝钢管技术,于泰德八年基本完成改进,同年无缝钢管研制成功,开始实验性生产制取无缝钢管。 改进型定型命名泰德八年式转轮枪、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口径子弹依然沿用盛元二九二〇型弹药,同时研制泰德八年式栓动马步枪、半自动马步枪,用于骑兵携带作战,并对盛元二九二〇型步枪全部召回进行结构与枪管升级。 八月,孟津县开始建设配配套电力生产工厂,用于生产线缆、电机、灯泡、电器开关、插座、变压器、电话机、绝缘子等等电力所需的一切配套产品。 九月,岐军舰队规模突破三百艘,正式成立南海舰队,母港振州,开始全面巡航南海,打击海盗,维护海上航行安全。 泰德六年年底,朝廷完成对已知海外地域定名。 亚洲定义仍然维持不变,因为“亚细亚”这个名词,一早就出自于古籍,因此没有什么争议,亚洲就是亚洲。 欧洲大陆定为西洲,北美定名北昆仑,南美定名为南昆仑,非洲比较有特色,称之为菰洲。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菰是一种粮食,是茭白的种子,但是菰米色黑如炭头,细长如放大的泰国香米,十分符合非洲原住民的肤色和体形。 至于大洋洲,由于被魏国占了地盘,定名“魏洲”。 罗哈诺、达尔翰一分为四,其实是一分为五,罗哈诺北方被忽喇占着。 达尔翰高加索北部地区,到第聂伯河以东置崖郡都护。 达尔翰高加索南部至乌兹曼接壤地区置西亚都护。 里海中线以东罗哈诺土地置琨郡都护。 罗哈诺以西置西郡都护。 里海定名“罗哈诺海”,意为罗哈诺国葬身大海的意思 为纪念沃腊舒达,阿瓦达提更名阿瓦达提汗省。“省”将是日后启用的新行政单位,用于日后海外领土的行政管理。 至此,世界主要地理纳入岐帝国视野。 第1038章 启元(3) 同年,沈云卿和兵部开始着手登陆阿拉斯加计划,经过十年观察勘探和三年策划准备,为了迅速进入美洲,同时兼顾降低开发经营成本,兵部方面提出游牧化方案,这还得感谢武卫忠。 武卫忠临终前曾经提议过,要迅速开疆,只有学习忽喇。 游牧民族的特点,是马上为家牛羊为粮,走到哪里,扎根扎到,哪里,而且一旦形成固定的牧场和势力范围,就会迅速发展起来,占领土地。 但是楚科奇半岛距离阿拉斯加的锡沃德半岛隔着白令海峡,虽然宽度只有两百多公里,但毕竟隔着白令海峡,如何进行游牧存在地理障碍。 然而吕暮然的连续出航和常年观察,发现每年的十二月至来年的二月,有七十多天时间,海面有大量结冰现象,楚科奇半岛与锡沃德半岛的距离因为海冰迅速弥合。 同时受到小冰期影响,北冰洋气温出现严重极寒恶劣气象,整个白令海峡出现封冻,海冰会在短暂时间内打通前往阿拉斯加的通道。 有鉴于此,沈云卿大胆提出借助冬季白令海峡海冰封冻,连接陆地的有利因素,大举渡过过海峡,登陆阿拉斯加。 为此从泰德四年七月开始,朝廷开始招募库兀图族、肃汝族、岐民男女,组建武装游牧移民团,改编薛家军三万人,开始为其两年的游牧野化训练和抗低温训练。 同时开始组织海军与吕默然舰队,向鄂霍次克海沿岸,勘察加半岛、楚科奇半岛、锡沃德半岛沿岸,建立据点,囤积稻谷、小麦精粉、糖、糯米粉、煤炭、草料、油料与生活物资,并建立海岸据点,屯驻两百人左右岐军兵士,定期轮换回国。 经过三年准备组织,于泰德七年三月开始集结,从外兴安岭出发,首批六万人驱赶着牛羊和马群,舰队沿海随行,于九月初抵达楚科奇半岛沿岸。 此时北半球已经入冬,一直等到十二月,海面结冰大范围结冰,至十二月底,白令海峡全部封冻,人员分批跨过海峡,得以进入北美。 此后数年如法炮制周而复始,短短三年之内,将二十三万人,三十五万匹马,七十余万头牲畜运过白令海峡,第一次真正站在北美土地上。 首批人员渡过白领海峡之后,需要在岸边提前建立的大型补给站逗留至四月初,因为四月初开始当地气温回升,每年的五月至九月间可以放牧和农业生产。 渡过白令海峡后的三个月,需要依靠补给站囤积的口粮过冬,等到融雪气温回升,再携带口粮、马匹,驱赶着牧群迅速南下,在走之前,还需要播种下一批土豆,由留守人员负责收获。 第一批人员四月中旬上路,先南下前往阿拉斯加海岸,与海军分遣舰队和补给船汇合,然后沿着海岸线一直南下。 如果一切顺利,花费五个月时间,可以在当年十月份入冬不久,抵达温哥华西雅图地域,然后在此逗留至第二年开春不在继续南下,而是就地放牧和种植小麦、土豆,进行农业生产,为接应第二批人员提供足够的粮食,同时伴随航行的海军战舰与补给船队留足补给后,卸载全部货物开始返航。 等到来年第二批人员抵达汇合地点,伴随航行船队规模增加三倍,卸载转运更多生活物资、药品、生产资料、牲畜,尤其是收割车。 土豆只能解决应急吃饭问题,无法长期储存和携带,头两批登陆人员需要扩大农业种植规模,收获更多小麦用于储藏,只有等到第三批人员抵达后,开始进行南下的探索和再次迁徙。 全部迁徙人口所有男丁配发一支燧发步枪、弓弩若干,岐军配发旧款活门步枪,女人则都佩刀,弓箭若干。 随行每千人配郎中三人,医正一人。泰德八年第二批东渡人员,派遣了大量铁匠、火工、官员若干,以便于生产、勘探和农业开发。 同样是在泰德七年四月初,胡班、柳市聪率领舰队成功访问欧洲返航,带回大量贸易黄金白银和地图、书籍等信息资料,并访问西欧列国,随行带回欧洲诸国使团向岐帝国建交通商,帝国威望达到空前。 胡班出使洛伦萨,受到洛伦萨国王热情接待,其实不热情是不能的。 苏亚雷斯从岐帝国带回了一百五六十艘的货物,丝绸就占了一半还多,苏亚雷斯为此还从侯爵晋升为公爵,专门负责对岐贸易事务。而赫亚德由上校晋升少将,授予子爵爵位。 而胡班也不负众望,从洛伦萨带回了辣椒、茄子、西红柿、向日葵、花生、南瓜、蚕豆和陆地棉,极大丰富了天朝的饮食和食谱。 辣椒的引入将很快颠覆岐帝国的饮食风味儿,花生和向日葵的引进增加了新的高产油料选项。 尤其是陆地棉的引入,让岐帝国的纺织品质量取得质的提升。 之前审查洛伦萨俘虏期间,沈云卿就发现欧洲的棉制品要比岐帝国的棉制品更好,而且欧洲目前仍然以手工织布为主,机器织布还没普及,洛伦萨船员的棉制品都是手工织机,但是棉的质地与岐帝国机器织布不相上下。 理论上而言这是不应该的,多数产品,机器生产一定比手工生产更好,出现手工生产比机器更好的情况是不合理的。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经过仔细分析观察,沈云卿就发现欧洲棉制品的棉绒要细得多,而岐帝国和中东地区的棉都很粗。这意味着欧洲用的棉花不是亚洲品种,而可能是来自美洲的品种。 沈云卿并不完全懂纺织,但是通过棉制品的差异,可以推断出欧洲一定是从美洲得到了什么新品种棉花。 所以胡班出使之前,沈云卿让他特别留意欧洲的一些新奇食物和农作物种子,然后大量采购全部带回。 不出所料,欧洲的棉花确实都是来自美洲的新品种“陆地棉” 而在此之前,亚洲和欧洲主要种植的棉花是草棉和亚洲棉,其中亚洲棉居多,草棉较少。 但无论是亚洲棉还是草棉,都是粗绒棉,而且草棉当前的亩产要比亚洲棉少得多,但是草棉适合在西南地区生产,而亚洲棉适合在光照充足地区生长,亩产高。 而陆地棉是细绒棉,产量与亚洲棉不相上下,能纺更细腻的纱线,纺织后面料较为柔软细腻,尤其是机器纺织后,要比机器纺织的亚洲棉好得多,棉的保暖性要比粗棉好一些。 虽然陆地棉百般好,但陆地棉纺的纱线抗拉性差,容易扯断,织成面料后,耐久性和耐磨性不如亚洲棉和草棉。 陆地棉传入不久,沈云卿开始推动陆地棉普及种植,纺成面料后也发现陆地棉的一些问题。 陆地棉引进之后,受到中原气候影响,可能发生了一些改变。同时陆地棉绒短细腻,耐受性差,最好和亚洲棉混纺。 多年后为改善陆地棉的特性,进行了一些杂交和特异化培养,搞出了几种新的品种。 这老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有的时候只有动手,才会擦出火花。想当初如果没有东非海上那一战,也许就没有今天的局面。 胡班在洛伦萨停留两月,受到了隆重款待,所有贵族挨个见了个遍,无非都是想要吃远东贸易这口饭的贵族和商人。 之后由洛伦萨派人引路,一路前往欧洲各国出使。 出访期间各国反应不一,原因很复杂,但和洛伦萨在欧洲的做派和人品有很大关系。 与之前判断的基本一样,洛伦萨确实是欧洲的霸主,无论海军实力,还是陆军实力,都是欧洲最强,同时期的其他欧洲列强实力远不如洛伦萨。 于是就带来一个严重问题,洛伦萨在欧洲大搞恃强凌弱,现在又与岐帝国建立外交关系,达成贸易协定,这就无疑让洛伦萨有个底气,继续在欧洲称王称霸。 所以这些欧洲国家明面上很热情,对岐帝国的出使和货物来者不拒,但态度上很谨慎。 此番出使收获巨大,不仅仅是经济和财富上的收获,而是政治、经济、军事、科技、人文上的情报收获,通过胡班出访欧洲,基本搞清楚了欧洲现在的技术状态和科技发展。 从随行派遣的技术工匠观察反馈的消息来看,欧洲目前至少处于第一次工业化中期偏后,教育发展处于起步后期,出现了科学性质的大学和专业领域。 经济方面,农业依然落后,十分糟糕,如果没有土豆、红薯,欧洲社会一定还在饥荒。生产原料、生活必需品多数都来自殖民地,如糖、烟草、棉花、麻丝、油料、贵金属几乎都来自殖民地。 至于政治层面,有些脱轨,脱轨还很严重。 四月,孟津县火电站竣工。 五月底,女帝案头接通电话,沈云卿在孟津县给女帝打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通电话。 六月电器厂竣工,开始陆续投入生产。 至此,帝国开始进入电气时代。 一样在六月,小缸农用内燃机研制成功,相关配套的手扶收割机、插秧机整合,当年夏收夏耕首次投入实验,取得良好效果。朝廷方面跃跃欲试,帝国的兴盛已经指日可待。 内燃机虽然开发成功,但与之配套的燃油和应用领域仍然狭窄。 燃油目前仍无稳定保障,有鉴于此,沈云卿着手推动设计制造油井开采设施,待等打通铁路,直接从西域都护开采石油,用油罐列车运回中原。 第1039章 启元(4) 同年开始,京畿道、河南道、关中道、铁路干网电话铺设工作提上日程。 七月,岐军开始配发长檐棒球帽,个别长期面临太阳直射和需要用眼的岗位配发树脂和尼龙墨镜。 由于全国横跨多个维度,地形气候多变,岐军被服增加长檐棒球帽用于面部和眼睛遮阳,个别岗位配发墨镜,同时少量试点迷彩。 迷彩的诞生纯属偶然意外,染布机成功后一直处于小批量生产购置,并在染布机基础之上开始搞印花机,结果给搞砸了。 最后发现是动力源不稳定,也就是蒸汽机驱动的印花机很难控制主轴扭转的线速度,同时也无法精确控制停车开车,这就导致印花的印版和走布机永远无法吻合,校对在准确,也会因为蒸汽机输出功率的变动而发生错纹和步进失调。而且印的越长,这种错纹失调越严重。 所以印花技术只能在电力技术实现之后慢慢来,因为电机可以通过稳定电流、电压,控制电机每分钟的转速,从而也就控制了轴的线速度。 同时电气化的实现,也能带来更多的触发开关,用于控制设备的运转,提高控制精度。 但在攻关花布技术期间造成三千五百多丈的废布,拿出去卖显然是不行的,最后一咬牙,拿去做迷彩。 当然,也能拿去化工厂变成硝化棉和安全无烟火药,但这样一来,安全无烟火药的技术秘密就可能泄露。 八月,女帝暴怒,原因是长孙诺姌肚子被周赋搞大了,彻底打乱了女帝精心策划的“阴谋”。女帝盛怒之下,将周赋发配莱州圈禁,下旨申斥莱王周晟教子无方,罚飨三年。 一年后长孙诺姌生下龙凤胎一对后,在沈云卿周旋劝谏下,孩子被扣在神都,长孙诺姌与郭佳迁往莱州圈禁。 至此不久后,司天监再次迷信附体,某天突然发现天生异象,赶紧向女帝打报告,女帝高度怀疑是因为周赋与长孙诺姌一事败坏了她的运术,遂即开始寻找应对策略逆天改命,但收效甚微。 十月,沈云卿组织张翀出海,在海军护送下,率领二百二十艘船只,携带武装整编武装移民男女三万六千人,每千人配属郎中五人,木匠二十人、铁作火工二十人,前往南洲百夷飞地移民,半年间往返三趟,移民十一万余人。 于次年七月再次出海,向阿瓦达提、龙玉岛、菰洲(非洲)东海岸、菰洲(非洲)南海岸迁入人口。 全部移民男丁配发燧发枪与少量旧式活门步枪,抵达目的地后转入农业生产,种植土豆、马铃薯、玉米为主,稻米、棉花、麻丝为辅,适当发展手工业自给自足。 朝廷将给每个据点定期派遣船只巡航和补给,所有必需品朝廷补贴,移民三十年内不征税,暂时推行公田制度,政策三十年不变,三十年后视情况继续维持,或改为新田制。 为迅速扩大海外定点居民,朝廷鼓励河南、江淮、江南、腊婆四地人口外迁,并给与补贴、安置家费用。 所有海外属地置堡长或屯长,设立军使一人,派驻岐军小队五十人,负责定点居民的治安、政务和领地安全。 菰洲(非洲)航线为朝廷专营,私人出海移民百姓抵达龙玉岛后全部上岸,将由当地驻军组织船只继续转运南下。 当年底女帝七十大寿,朝廷举办空前国宴,庆祝女帝七十大寿。 但沈云卿发现公孙芸惠在寿宴上盯上了自家的沈鸢、沈璐,为报长孙诺姌“一箭之仇”,女帝已经多次把主意打到沈鸢身上。 沈云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年前赶紧让人上门说媒,让钱闻钟娶了沈鸢,丈母娘段莹玉知道后死活也不同意,还闹到了朝殿上,女帝借机拒绝钱闻钟迎娶沈鸢这门亲事,并要求指婚,沈云卿坚决不同意。 然后一直僵着,泰德八年为讨好女帝,开始扩建神都与各县城墙,女帝倒是高兴的接受了,但仍然不同意沈鸢下嫁钱闻钟,段莹玉也到处折腾,甚至一大把年纪了,还在沈云卿和周雪琳的床铺上打滚耍泼,死活也不同意,这不是活拆鸳鸯吗。 一直僵持到泰德八年五月,终于轮到女帝有求于沈云卿,周照宁死了,周帛继承王位,改称蜀王,封地成都,蜀中官僚机构全部降级,按此前朝廷与周照宁达成协议,周帛继位不再称帝,接受朝廷册封蜀王,但是封地在成都。 同时朝廷兵马、官僚系统入住蜀中,正式行使政治权利,但是户部已经一早表态不接手巴蜀这个烂摊子,女帝也想一毛不拔,那就只有让金戋寺和沈云卿出血,接受巴蜀这个摊子。 但现在因为沈鸢的婚事僵着,女帝下不来台面,但是又想甩锅,然后琢磨了半天,架不住诱惑,决定最终出卖自己的表妹段莹玉,与沈云卿媾和。 然后左右暗示,明里暗里暗示,那意思也很清楚,要朕松口也没关系,但是你总得表示一下吧。 好吧,您老这么大把年纪了,我也不年轻了,做了一辈子的君臣,我也能理解,好吧,为了女儿的幸福,我也认栽了。 女帝松口,一切就都好办了,沈云卿掏钱花费十年精力把蜀中经济治好后,女帝八十岁大寿那天作为最大的蛋糕纳入了女帝的囊中,为此还向女帝缴纳了一笔三千万贯的地产转让手续费。 也就是说,沈云卿先花三千万把蜀中烂摊子从女帝手里买下来,经营好后反倒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而且这三千万,百分之六十五都是黄金、铂金和白银,几乎掏空了沈家百分之六十的贵金属,由此可见女帝贪财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为了榨取贵金属,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这恐怕也是古今罕见最坑爹的一桩婚姻,自己女儿结婚,竟然需要向皇帝纳贡。 但是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美满,自己这个做爹的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认。 同年六月,沈鸢与钱闻钟举行婚礼,钱闻钟封为海通郡候,总算对得起那三千万的地税。 皇室的女儿出嫁,驸马一般是州郡候,很少有郡王,除非是沈云卿这种做出杰出贡献的,有政治经济价值的潜力股,才会封郡王。 而郡王的女儿郡主出嫁,一般情况都是县侯,只有做出杰出贡献的潜力股,才能封郡候。 女帝能给钱闻钟一个郡候的爵位,既是看在钱的份上,也是看在沈云卿的功劳和影响力的份上。 而且女帝也高度怀疑,沈云卿居然能让自己的女儿下嫁一个平民,肯定没那么容易,以沈云卿的奸诈狡猾,一定是挖了一个潜力股攥在自己手里,否则他能这么强硬坚持这桩婚姻? 第1040章 启元(5) 沈鸢风波到此暂告段落,但还只是开始,沈云卿膝下还有沈璐待嫁,年纪也不小了。 而且沈璐和沈鸢还不一样,沈鸢和周雪琳很像,不怎么挑剔,随遇而安。但沈璐就是丈母娘的复刻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德性,贪财、囤钱、喜欢金银珠宝。 整天打扮的招枝花展,跟着段莹玉到处起哄,参加各种交际活动,眼光专门盯着有钱人,年纪不大,但小金却库装了不少,典型的高学历白富美,女帝的目光也整天盯着沈璐这个摇钱树,琢磨着再讹诈沈云卿一笔钱财。 周照宁的死,算是给七王之乱画上了句号,但只是开始,周帛的继位让岐帝国等来了对骠国开战的机会。 周照宁病死消息传到神都不久,兵部遂即下令登州海陆师两万人,坐船南下振州,再从振州坐船前往阿瓦达提。同时从腊婆抽调夷兵五千人,岐军一万人,腊婆各部新编岐军五千人,分批坐船前往阿瓦达提整备战训。 同时传信达忽哲、赛思马花与阿瓦达提岐军进入戒备状态,东部交趾、腊婆两地经过多年向西拓展,基本收服中南半岛北部多数土部,与骠国东部全面接壤,经过数年经营开发,修建小路十数条,岐军提前囤积了大量军需物资和食品保障,就等一个开战机会。 截止泰德八年年底,冶铁产能达一千两百五十万石,约合差不多212.5万吨,其中各种牌号生铁约117万吨,主要工业用钢材95.5万吨,特种钢5千多吨。其他铜、锡、镍、铬、铅、锰等金属上百万吨。 工部总计拥有各种工业切削机床、工业母机八万七千多台套,尽管多数都是蒸汽动力驱动机床。 国库岁入达到惊人的一亿六千五百七十万贯,财政连续三年出现巨额盈余。 其中仅每年对外出口关税一项,就给财政带来高达两百八十五万两白银,十三万两黄金的净收入,这还是朝廷国库的明账。 以此计算,国内民间得到的贸易顺差,至少是关税净利润的1.5倍以上,并且每年都在以百分之二十的增速持续增加。 这还是只是财政收入和可见的关税收入,泰德八年朝廷的额外综合收入,每年也达到了三千四百多万贯,当然,绝大多数是铜钱。 对乌兹曼的船只出口、技术转让也得到一大笔收入,西斯法赫这个“偷金鼠”每年捎回的黄金白银也不少,每次也会买走一些军火,由增加了额外收入。 军火收入也是一项大头,仅泰德八年一年的军火对外销售净利润就达一百二十五万两白银。 截止泰德八年,从隆元二十九年开始到泰德八年年底的九年间,总计生产旧式活门步枪、新式活门步枪、霰弹枪、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转轮枪、燧发枪一百四十六万余支,平均年产二十二万支,最近三年的产能占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当然,生产最多的还是旧式活门步枪和燧发枪。 旧式活门步枪生产约五十四万支,燧发枪五十一万支。新式活门步枪十二万余支,转轮手枪一万六千余支,霰弹枪三万余支,栓动步枪十四万余,半自动步枪十一万余支 其中燧发枪主要用于出口和装备武装移民,约十万支活门步枪用于出售给忽喇、波兹津与东南亚诸国。 此外六年生产火炮与次级火炮四万七千多门,超过半数以上用于装备海军,海军武装船,海军补给舰,以及民间商船,三分之一用于陆军装备,四分之一用于岸防火炮,其他用于对外销售获取出口收入。 菰洲(非洲)专属贸易虽然不向民间公开,但内阁是知道的,每年菰洲专属收入刨除成本开销,黄金得有五万七千多两,白银倒是不多,约三十一万两。 非洲主要需求的商品是铁器、布匹、食品、畜力、马匹、陶器、瓷器、油脂、蜡烛,至于丝绸、茶叶、鞋子、袜子之类的东西他们根本没这个需求,而且价格还贵。 尤其是鞋子袜子,他们都光脚,对穿鞋子、袜子根本没概念,所以你把这些东西卖给他们,他们根本就不要。 另外通过这些年的贸易也发现,非洲人特别喜欢酒,欧洲人就以高价把欧洲的酒类卖到西非谋取暴利。 发现这一情况之后,沈云卿专门指示腊婆大量酿酒,专门把腊婆的糯米酒、白酒,本土的白酒、啤酒、红酒、威士忌大量运往非洲销售,生意不要太好。 同时为了更好经营非洲,朝廷一边进行专属航运贸易,一边通过贸易,鼓励当地种植农作物,养殖牲畜,并提供给当地种子、农具、猪仔、鸡鸭苗,传授他们种植、养殖技术。 由于蜀黍生性热情奔放,为了增加他们的农业积极性,朝廷以商品换农业商品为条件,鼓励他们发展农业,然后用农产品换取他们需要的商品。 这样一来,通过商品交换刺激当地蜀黍发展农业,岐帝国输出商品,就在无形中在非洲东海岸、南海岸建立起了农业供应带,并以岐民移民村为核心,传播农业技术,开辟市场码头,输入货币和文明理念。 十年二十年后,东非、南非沿海都将是农业区,港口和人口城镇将迅速发展起来。 虽然不指望他们能走上正轨,但至少让这种贸易变得可持续。 而且等到三五年后,当地农业有所发展,可以再发展当地的香料、辛香料、木材、棉花、采矿业的发展。 除了公开的财政收入,以上是可见但不公开的收入,不可见的收入还有女帝与伊萨德之间的专属贸易往来,非洲贸易的专属收入统一进入金戋寺,金戋寺再跟女帝拆账,内阁并不知道多少专属收入进入了女帝腰包,所以这块计入在内司府的账目。 而内司府每年的盈利,从来就没公开过,但沈云卿很清楚,内司府囤积的贵金属,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女帝已经患上严重的贵金属囤积症。 金戋寺的盈利也堪比国库财政收入,此外还有内宫局,内宫局的收入和财政比起来也许微不足道,但是搁在三十年前,现在内宫的收入几乎可以维持三十年前财政大半年的开销。 最后就是他沈云卿这头大肥羊的收入,坐吃国家经济命脉,垄断全国工业、化工、药品、交通、运输、邮政、技术开发、军火销售、专利许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年疯狂敛财,以至于女帝天天开始盘算着如何才能更多更好的薅羊毛。 国家矛盾从内部矛盾,转移变成女帝与沈云卿之间谁钱更多的矛盾。为了转移这种矛盾,女帝变着花样的圈走沈云卿手头的贵金属。你赚铜钱就行了,黄金白银和铂金搁在朕的手里最保险安全。 于是从这年开始,岐帝国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银泵。 有鉴于财政全面扭转,产业结构发生重大调整,已经二十四年没有下调的盐价从每升一百文,降至每升二十文,盐商们不忧反喜,以桑劲川、楚岳涛为首的户部盐铁司集团举双手赞成。 但不是因为他们吃了蜜蜂屎做好人,而是盐价降低后他们能赚更多。 一方面是老百姓吃盐还有欠账,尤其是西南、关外、东北、都护地区,欠账很多。 另一方面是全国牲口养殖规模空前庞大,大量牲口养殖需要用盐,盐价吊在一百文,已经严重影响到养殖户的利益。 再者就是化工用盐逐年攀升,而化工用盐最后都要反应到化学品上,盐价降低后,万料厂的化学品也就更便宜,这本账桑劲川还是会算的。 而盐商现在根本不指望从人嘴里赚钱,而是指望牲口吃盐和沈云卿的万料厂买盐。 换而言之说,沈云卿现在是盐商们的最大金主,老百姓滴不是。 财政的盈余虽然是好事,但也是坏事,大量财政盈余如果大量闲置而没有投入合理的开支和经济运作,这种盈余就会变成经济危害。 首当其冲的就是国债,朝廷大幅减少国债的发行,以至于明年准备购买国债的券商和财主向金戋寺投诉,因为现在国债成了一种避险保值的产品,你现在一下子缩水这么多,让民间去哪里找投资保值产品。 有鉴于财政大量盈余,在沈云卿推动下,全国进入新一轮基建和工业投资。 并且优先投资教育和医疗卫生领域,开始实行教育补贴,尤其是对平民和贫困阶层,朝廷将每年拨款,提供配额,转款专用,每个实行新学的州县都有面向平民和穷人家庭的免费教育名额,军烈属、有功军卒、基层武官优先分配名额,并且定期核查,金戋寺监督。 这一次礼部倒是没有瞎bb,原因其实很简单,现在除了神都,全国的新学都归礼部管,沈云卿监督,这次是礼部出面“收买人心”,为什么不干呢。 同时更大规模投资工业和基础设施建设,尤其是电力设施的建设和配套加速推行,一些中型水库建设拨款建设,论证大型水库的建设方案。 尽管财政转向宽松,但钱仍然来不及花,有鉴于日后长期出现的贵金属流入,可能带来贵金属通胀和贬值问题,沈云卿开始加速推动“铜出贵入”,加快贵金属储备化。 而且非但金戋寺在储备贵金属,户部和女帝的内司府这些年其实也在储备贵金属。 尤其是女帝,从隆元八年得到玻璃工艺,隆元十三年得到珍珠工艺开始,就疯狂敛财囤积贵金属,最近的二十年尤为疯狂,根据沈云卿的观察和估测,女帝的大金库里面的贵金属可能达到了惊人数量。 虽然朝廷大量囤积贵金属,但货币政策的全面开放和工业的支撑挂钩,让铜币具有了硬通货的地位,贵金属的储备化和纸币的流通将很快成为趋势 总而言之,不能让货币盈余资金躺在仓库里搞囤积,至于贵金属,现在开始就可以有计划的进行收储,尤其是黄金。 白银这种东西在农业时代还凑合作为货币,一旦进入工业时代,每年全球开采的白银论万吨计,而整个十六到十九世纪,欧洲从美洲掠夺的白银也才十三万吨左右,而现代工业社会,全球一年的白银开采量就能有一两万吨,开采量是黄金的二十多倍。 所以白银这玩意儿不用多少年就会出问题,尤其是再过十年,岐帝国能实现工业化采矿,白银的价值会迅速下跌,年产白银几百吨根本不是问题。 但是黄金,至少在人类冲出太阳系之前,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将是长期化的储备货币。 第1041章 启元(6) 同年,不计腊婆省、沃腊舒达汗省、琨郡都护、西郡都护、西亚都护、崖郡都护、肃汝,本土人口包括关外、塞外、交趾、蜀中、滇北在内,增加至一亿三千四百二十五万,比十年前净增加四千四百六十八万,增加之快令人震惊。 一方面是这些年严打,解散清理了一大批私兵、隐户、藏匿人口等问题,仅此一项,不计蜀中,就清理出无户籍人口五百七十多万人,隐户问题几乎是历朝历代都难以根治的问题。 另一块是西南地区、呼延、天山地区统计更加详细深入,西域都部落和小邦人口首次纳入统计,以上地区人口出现明显增加,是十年前统计口径的问题,这一块增加的额外人口得有小七百万人。 其他人口都是过去十年间的生育,尤其是最近四五年土豆、红薯大量普及,朝廷减税和补贴政策,大量刺激人口生育热情。 按这个趋势继续发展,根本等不到十五年后,七八年后人口就得突破两个亿。 此外最近十五年推动的疫病所普及,公共卫生改善,医学技术和药品普及投放,也增加了新生儿和产妇成活率,间接提高了人口增长率。 当人口生育周期不变,提高新生儿、幼儿的成活率,就能辅助提高人口增长率。 这还是本土人口,腊婆、肃汝、罗哈诺、达尔翰、阿瓦达提、海外飞地人口约一千四百二十五万人,岐帝国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亿万人口的超级大国,占世界人口恐怕超过四分之一,七八年后就是三分之一,二十年后可能是全球的一半甚至百分之七十,五十年后占绝对数量。 尽管人口在大幅增长,小冰期持续发威,但是全国粮食产能年年攀升,土豆、红薯、玉米种开之后,大量鼓励吃土豆、红薯,导致谷物又丰收,食用又减少,而“更要命”的是泰德八年河南双季稻种植成功,明年将在河北试点,如果成功,北方也能实现晚稻种植。 沈云卿花费二十四年心血,终于培育成功北方晚稻,然而却发现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尴尬问题,粮食产出超出人口需求,现在就是喂猪都用精饲料也嫌多。 全国各地的粮食收储谷仓全部爆满,沈云卿不得不开始考虑调整农业生产结构,发展更多经济作物,尤其是棉花、菜籽、葵花、大豆、药材这些,同时建造更多粮仓,推行休耕和轮耕制度,尤其是修复北方贫瘠土地,同时本土地区不在继续开发平原林地,以保护耕地面积。 此外还要继续维持财政补贴,为粮食托价,防止价低伤农,打击种地信心。 不过粮食供应增加也带来生育积极性增加,更多的粮食将带来更多的人口,所以不用多久,全国出现更多多孩家庭。 泰德九年三月,周帛与朝廷沟通后,以蜀军名义对骠国发动正面进攻,骠国一触即溃迅速败北。 原因其实很简单,两万岐番军,一万禁军,已经一早换装蜀军制服进入滇北待命,清一色的新式活门步枪、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一千两百门各型口径前膛火炮,不被击溃才见鬼,大炮一响连打三天,河对岸的骠军如作鸟兽散全线溃退。 随后向岐军边关要求停战协商,被朝廷拒绝,岐军同时从东、西、南、北四面全线进攻。 北线滇北,西线阿瓦达提佯攻,东线辅助攻击,南线由海上登陆作战,对骠国实施合围打击。 战争进入六月,涅佛罗北邦突然出兵,攻入骠国本土,让本就苦逼的骠国雪上加霜。 但好景不长,涅佛罗六月初攻入的骠国,七月骠国国都大侃陷落,国王等在内官吏悉数活捉,骠国宣告灭亡,各地望风而降。 九月初,骠国灭国消息传到神都,由于战争胜利来的过快,朝廷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朕才出兵四个月,骠国居然就亡了,简直岂有此理!” 女帝对骠国的迅速灭亡感到异常恼火,原因没别的,这骠国从隆元十七年开始折腾,一直折腾泰德九年,前后历时二十年。 蜀中、滇北、滇南,因为战争直接影响和间接影响的死亡百姓都不下一百二十万人,民生凋敝经济残破,才开打五个月就完了,掐头去尾也就四个月不到,这也太便宜了他们。 当年不是狂的很吗,怎么一戳就倒了,不服再战啊! 这时沈云卿就说: “陛下,骠国固然可恶,但眼下骠国已亡,朝廷应该尽快开始善后工作,以免引发骠国动乱,造成我军无辜伤亡。” “那就按战前制定的方案执行吧。” “是。” 对骠国开战之前,对骠国的情报刺探和社会情况已经全部摸透,由金戋寺牵头,兵部、户部就已经制定了几套完善的接管预案,所以战争结束之后,可以迅速接管骠国,但是骠国的长治久安,仍然需要扶持一些既有的权贵势力。 “陛下,骠国国王等权贵已经悉数抓获,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明示”张祥问道。 这时周启说: “母后,儿臣建议对骠国王室与勋贵判处极刑,否则不能震慑宵小。” 周启建议处死骠国全部贵族,但沈云卿不同意,他说: “陛下,当年发动战争的骠国国王已死多年,现任骠国国王与多数勋贵并非主谋元凶,臣不建议判处极刑,判处终身囚禁即可,但是对那些在滇南屠杀土民百姓的骠国贵族、将领,应该判处极刑。” “郑王建议判处极刑,而海郡王却反对,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众人讨论片刻,礼部尚书陆芎上前说: “臣以为判处极刑不妥。我朝以仁义治天下,现任骠国国王继任后采取停战措施,并未继续扩大战争,因此罪不当诛。” 陆芎言毕,尚书陆争也说: “臣也以为,诛杀骠国国王与勋贵不妥。骠国眼下尚未臣服,急着杀了首脑不利于日后处置,臣也不建议判处极刑。” 兵部礼部都不建议采取极端措施,无疑让周启难堪,他说: “骠国开战二十余年至今,我朝死于战乱者数以百万,不杀骠国国王,恐怕不足以震慑周邦,也不足以服众,望母后明鉴。” 事情发展到这里,沈云卿发现,与其说周启要杀骠国国王,不如说是女帝要杀,周启是走女帝的心境投其所好。 女帝对骠国问题抓心已久,骠国当年给女帝造成的被动和难堪,其实不亚于腊婆王赵越偷袭交趾,屠杀交趾四十余万人,所以女帝很早就起了杀心。 只不过当年发动战争的骠国国王一早死了,没活到今天,人家儿子即位后积极停战,所以今天杀人家儿子,说不过去,但是这个血债却得要清算。 现在内阁多数不主张杀骠国国王和勋贵集团,但周启支持,无疑加深了女帝对自己儿子的好感和信任。 此时女帝起身离开御书桌前,来回踱着步子,随后又停下问到沈云卿: “如杀了骠国国王与一众勋贵,会否出现群龙无首局面?” “一定会。骠国是以贵族为头人的官僚,和腊婆很不同。腊婆的头人大都不是官吏,只是头人,因此腊婆的贵族与头人可以分而治之。而骠国的头人都是贵族和官吏,抓了他们问题还不大,但如果全部处死,还把消息传到了骠国,骠国国内一定会群龙无首,陷入大规模动荡,不利于日后长治久安,因此臣是不建议杀的。” 骠国和腊婆虽然都是部落构成的国家,但骠国和腊婆有很大不同。 骠国国内的骠族人口占百分之七十以上,其主体民族是骠族,通过过去数百年对周边其他部落的灭绝性屠杀和兼并,骠国已经完成国内民族单一化,而腊婆没有,腊婆族在腊婆人口战前只占半数略多,而且分散在全国,没有集中起来。 同时腊婆各族的头人,绝大多数不担任官职,是自己管自己。而骠国是以骠族为主体的部落国家,是由十多个大型骠族部落,与若干个其他部落联合构成的政权,其中骠族部落的大小头人,都是骠国的贵族兼官吏。 也就是说,骠国的统治阶层有三个身份,一是贵族,二是官僚,三是头人。身兼运动大会主席、裁判员和赛场安保警察,你把他们都干掉了,这个国家还不乱套。 按一般的占领模式,无非两种,一种是扶持主体民族伪政权,一种是扶持被压制少数,但是在骠国,这两套都行不通。 扶持骠国其他少数部落,他们人口占少数,同时还分散在骠国周边地区,不在骠国腹地。而骠族都集中占据全国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土地,扶持少数部落控制骠国就不现实。 而扶持骠族主体民族伪政权,也缺乏基本条件,因为骠国的政治模式特殊,统治阶层既是贵族又是官僚,还是族长,同时还都是战犯,你扶持战犯这算哪儿档子事,你就不怕他们暗地里再反叛? 所以目前只能采取折中措施,首先,得要收复滇南,稳定滇南,把滇南逃难的老百姓回迁和收拢,同时鼓励西南少数民族和蜀中人口向滇南迁徙。 其次是把骠国北部纳入滇南行政版图,把骠国西部,纳入沃腊舒达汗省行政版图,骠国西北纳入羁縻道行政版图,骠国东部纳入土部行政版图,其他部分由岐军占领,把骠国从行政上进行肢解。 其三是扶持骠国少数部族,展开诉苦和批斗大会,但不是制造民族矛盾,而是揭露骠国统治阶层长期采取的血腥镇压和屠杀政策,绝对不能把矛盾变成老百姓之间的部族矛盾,而是统治阶层的问题。 最后就是把骠国这些统治阶层押回帝国进行审理和思想改造,把那些基本可靠,没什么问题的贵族,可以放回骠国继续出任代理人,但他们的子女扣押在神都接受文化教育。 第1042章 人比人气死人 “若是不杀,如何能令周邦敬畏我朝。”女帝反问。 “我国已灭多国,又在南海巡逻,诸国无不敢敬畏。即便杀了一个国王,也不会增加南洲百夷诸国的敬畏之心,但如果陛下抓而不杀,将其圈在神都囚禁,给予一些基本待遇,诸国驻岐使节获悉消息之后,反而更加敬服陛下的仁德与威名。 正所谓恩威并施威加海内,有威的同时,还得有恩,有恩,才彰显陛下与我朝的德,周邦才会更加敬服。” 威是靠打出来的,但是一味穷兵黩武,使用武力压服人家,人家嘴上明面上对你臣服,但是心里仍然不服。 所以穷兵黩武到最后,就是众叛亲离,因为你对别人穷尽了武力,人家就会恨你,只要抓住机会,就会尽一切可能整死你。 因此施威的同时,还得有德,我打了你了,给了你一巴掌,但我不杀你,我跟你说理,说的你心服口服,让你打心底里服我。 这就是既有威又有德,才能维持一个有利的整体环境。 骠国民风彪悍异常,民族相对单一,贵族头人如果处理不当,就可能陷入长期的动荡,也就是治安战。 岐军这次纯粹是靠坚船利炮和先进武器攻陷的骠国,是骠国土军面对岐军声势浩大的火器给吓蒙了,士气瞬间土崩瓦解如作鸟兽散。 占领后如果继续使用暴力手段进行统治,对岐军的长期驻扎和维稳是不利的,很可能陷入长期的治安战。 女帝考虑许久,缓缓说道: “既然众卿认为不杀更为有利,那就这么办吧,将骠国国王及其勋贵连同子嗣女眷,尽数用船押解神都。” “陛下圣明……” 众人异口同声,周启未再做声,表示赞同。 随后女帝继续问道: “涅佛罗未与我朝通禀,出兵攻打骠国,侵占大量土地,海郡王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回陛下,涅佛罗与骠国素有积怨,此番出兵虽然意外。臣建议予以承认,但前提是必须与我朝在南疆与骠国划界,否则不予承认。” 话音刚落,周启进言道: “儿臣以为海郡王所言有理,应该藉此机会,与涅佛罗完成两国划界,以巩固我朝在南疆势力范围。” 不得不说,周启很会走人心境,他很清楚女帝的喜好,以及人性的强弱。 但女帝却说: “涅佛罗所占骠国土地,只可给内陆,不可给沿海,以此为底线,与涅佛罗交涉,此事就由郑王与海郡王办理。” “臣(儿臣)领旨。”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不让把沿海地区给涅佛罗,多半是受到贸易和沿海物产影响。 首先,沿海能产海珠、带帽、砗磲这些看得见的奢侈品,女帝现在患有严重的贵金属和奢侈品囤积症,她是上瘾了。 其次是沿海能进行港口贸易,日后有经济潜力,然后又是钱。 其三是沿海利于海军控制和登陆。同时如果骠国陷入内乱,控制沿海的成本和风险更低,深入内陆作战的风险则更高,所以得到沿海总体要比内陆划算,同时岐帝国已经取得骠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领土,一点内陆的破碎平原和山林没有必要斤斤计较。 但是内陆地区日后也可能在地下发现宝贝,当然,海里也有,问题是海里的开发难度大。 确定了基本方针,内阁散会,女帝只留下周启继续问话。 走出文渊门,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欧阳羽走进身边边走边说: “骠国灭亡之后,南疆形势更加复杂,土部数量急速增加,恐怕不利于日后的长治久安呐。” “欧阳大人是担心南疆土部与骠族勾结反岐。” “难道无此可能吗?”欧阳羽反问。 “是有此可能,所以本王还准备了后手。” “后手?” “有反岐者,便有亲我者,火器、铁器悉数掌握在我军手中,届时谁人反岐,可让土部之间相互攻杀,胜者许其败者土地,而后周而复始令其自相残杀。” “好一招自相残杀!”欧阳羽鄙视看着,脸色依然波澜不惊毫无波动。 欧阳羽担心中南半岛西起孟加拉湾,东到南海,整个中南半岛西部、北部、东部东西全部打通纳入岐帝国版图后,土部大量增多,各部之间的人员流动增加,矛盾也迅速增加,最后激化成反岐活动,导致整个南疆丛林陷入动乱。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沈云卿也准备了后手措施,但概率不会太大。 原因概括起来有三点, 一点是腊婆经过十八年的消化治理,基本处于被消化的状态,再有个十几年,就能融入中原体系,基本上不存在脱离问题。只要有腊婆这个稳定器,就没大的问题,腊婆将作为岐帝国在中南半岛的生产力中心,保障南疆的主要必需品生产。 第二点是南疆土部有不少来自西南少数民族迁出,有血缘关系和语言、文化纽带,只要本土西南少数民族稳定,靠近本土的土部就能稳定。 然后是中南半岛中间的这些土部,他们基本还处于绝对原始状态,经过交趾和腊婆土部的发展和对接,这些刚刚过上好日子的土部,不存在朝廷逼迫的问题。 朝廷既不向他们征税,也不向他们摊派费用,他们的治理仍然是他们自己的头人,他们要做的就是接受教育,和学会耕种与基本手工业。 第三点是一旦与涅佛罗划定边境,这就意味着中南半岛就剩下两家,北面全是岐帝国的领土,南面就涅佛罗一家,整个中南半岛被两家分掉。 而最容易出问题的土部和骠族,都集中在中南半岛中部地区和西部地区,即便他们折腾,到时候岐军大可以放弃中部地区,全面收缩至周边亲岐部落坚守,然后切断生活用品、铁器、食盐、畜力、口粮、药品输入,困就能困死他们,根本用不着去讨伐他们。 无论他们怎么折腾,就只能在中南半岛中间地带,翻不出什么大浪,最后他们把自己折腾穷了没饭吃,早晚要上门求饶。 至于欧阳羽担心的问题,沈云卿当然也有严厉措施,只不过欧阳羽不知道罢了,但女帝和兵部,宰相张祥是知道的。 如果安抚和好话好说不听,那就让土部自己自相残杀,沈云卿也不惜采取一些西方列强拉着一边打一边的措施解决问题。 但根本问题还是在人口成分,要稳定疆土,必须有自己的执政人口,尽快迁徙人口建立政权基石,确立文化存在,加大经济输入和地方建设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措施。 索性朝廷经过近三十年的治理,财力、物理、人力空前强大,有足够的资源实施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和地方开发。 所以人比人就是气死人,中原王朝如果和西方同时对外扩张,西方肯定被甩十八条街。 中原王朝只要走上正规,农耕时代动不动就能全国性迁徙人口几百万,如果开启工业化,几十年内迁徙人口上千万根本不是梦想,加上能生能养,几十年内迁出的几百上千万人口,至少翻两倍,几十年内就能完成西方几百年的工作,西方肯定没得混,逼就给逼死。 回到章台,沈云卿、张祥与兵部和军机司商讨善后工作的落实,户部方面由张祥去对接协调。 军机司这些年安置了大量老中新将领,作战经验丰富,制定的战略、战役、后勤计划极为详细,一改多年需要沈云卿会同兵部拟定战略的繁琐,有了军机司后,很多战略方案都能放心交给军机司。 军机司的职能远高于清朝的军机处,相当于总参兼后勤,专门负责制定战略、战役计划,协调全国军事资源地调配。 在此之前,中原王朝一直没有一个战略制定部门,所有的战略制定分三块,一块是皇帝和文武百官凑在一起瞎折腾,其实是皇帝一个人在瞎扯。 一块是兵部自己倒腾,但可能宰相、皇帝、户部、吏部都不配合,一块是前方作战将帅临阵磨枪又快又光,遇上这样的指挥体系不出问题才见鬼。 约莫下午申时三刻刚过,四点不到,电话打到军机司,是找沈云卿的。 “郡王,郑王世子电话。” “嗯。” 来到电话室,那头是周文斌。 “世子,有事?” “魏国使臣汤明约见郡王,人已经到文华苑了。” “知道是何事吗?” “还是要向我国购买火器一事。” “知道了,本王马上过去。” 朝廷对外出口火枪、大炮之后,魏国也要求购买,但被朝廷拒绝,原因很简单,余孽好好活在大天朝的荫蔽下就行了,现在还想买枪买炮,你想上天不成。 所以这些年来,魏国无法从朝廷这里购买到火器,但还是从南洲百夷那里花费高价买到了一些转手火器。 挂断周文斌电话,沈云卿回到军机司略作交代之后,遂即赶往文华苑,先是见到了周文斌。 周赋圈禁莱州之后,周文斌和周睿扮演起沈云卿小跟班的角色,主持一些外交接待工作。 第1043章 魏国遭入侵 正如此前沈云卿与女帝说的那样,周文斌在外交方面的能力欠佳,他没有明确的国家利益、民族利益观念,只有皇权利益这个观念,所以做很多事情都是站在皇权角度去思考。 同时周文斌虽然口才不错,但是他的口才只适合对付官场,不适合对付列强外交。因为中原王朝的官场讲的是正理、歪理、邪理,而和列强打交道,讲的霸道和“真理”(武力即正义),周文斌没有这种观念和意识,把外交交给他,早晚要吃亏。 但是可以把南洲百夷和对魏国的外交工作给他去做,因为南洲百夷圈子日后受到中原文化影响,会迅速儒化,而魏国本就是中原文化圈的后裔。 所以周文斌的外交能力,仅相当于外交部亚洲司,东南亚处处长这个层次,再高,就不适合他了。 岐帝国目前需要的是战略外交家,什么是战略外交家,就是那种可以纵观全局,能够游刃有余处理大小事务的外交官,而周启、周文斌、周睿都没这个能力,沈云卿到目前为止,也在筛选和寻找这样的人才,目前来看,还是周赋和陆云彭比较合适。 周赋是那种只做不说,你别惹我,惹我我就动手的那种。 而陆云彭恰好相反,他是既要吧啦吧啦言急厉色大加批驳,同时还要动手,是典型的嘴到手到拳头到,既要嘴上过瘾,还要手上过瘾的人。 陆云彭这种人搁三十年前没什么用武之地,因为当年没现在这个国力,但现在适合他。 所以不同时期,有不同时期的国力和外交环境,需要选对合适的国家元首和外交家,如果人不对,很可能把国家带上不归之路。 随后二人前往菊厅去见魏使汤明。 五年前胡炎结束驻岐任其后,魏国派遣汤明接替胡炎,出任驻岐全权大使。 自从与魏国建交之后,两国关系在沈云卿主持下迅速升温,经济、政治关系全面正常化,双方相互承认货币和汇率兑换机制,开放市场,开放资本,两国的经济都有受益。 唯独军事上目前不正常,主要不正常体现在武器上。现在就连东南亚土邦都已经大量列装火枪和大炮,而魏国说起来也是幅员辽阔人口巨大的大国,竟然连火器都没有,显然是不正常的。 其实沈云卿判断,魏国方面应该自己尝试过制造火器,但技术上岐帝国的火器相差太大,同时也仿制不了,只能几次三番向岐帝国求购。 “汤大人别来无恙。” “托郡王的福,一切都好。” 汤明操着流利的神都口音,但衣着打扮还是魏国那身行头,头顶顶着木冠。 待等坐定,沈云卿继续说道: “汤大人应该知道,我朝陛下对魏国购买火器极为谨慎,恐怕很难得到通融。” “海郡王能否容本官说完。” “请说。” “昨日本官接到我国来函,约在七个月前,我国本土以西的狄岛发现了西夷船队,约有十二艘,袭击了狄岛我国驻民。” “嘶……还有此事!” “正是,我主已将消息告知刘大人,刘大人的公文应该很快会到。” 目前朝廷派驻魏国的使节是刘严宗,魏国发生的事情,会通过刘严宗反馈国内,汤明先于刘严宗的公文得到消息,刘严宗的公文应该也快了。 据汤明交代,大约七个月前,狄岛被一支十二艘战船组成的西方舰队占领,并遭到了屠杀。 这个狄岛,就是今天的斐济岛,魏国目前的海上势力辐射到南太平洋诸岛,而斐济岛是魏国在南太平洋上的核心据点。 沈云卿判断,这支舰队很可能是西方的环球探险舰队,应该是从阿根廷南部的合恩角绕过了美洲,向西航行探险,一路探险一路圈地,一路屠杀掠夺。 如果汤明的消息属实,这意味着西方列强正在从开发美洲东南海岸,向开发美洲西海岸进发,从而用占领海岸线的方式,把内陆给封闭。 目前虽然还不知道这支流窜的西方舰队来自哪一个国家,但不太可能是洛伦萨,因为洛伦萨官方对汉字十分了解,魏人虽然打的是魏国旗帜,但也是汉字,洛伦萨不会轻易发动攻击。其他西方列强官方与岐帝国的接触并不多,可能会做出误判。 而且现在已经发现斐济岛,魏洲(大洋洲)日后也可能暴露方位,而且不排除欧洲列强已经从岐帝国的海商那里得到了地图。 事态的突然变化让沈云卿有些始料未及,也许确实有必要武装魏国,一同抵御列强的扩张。 “待等刘大人公文送达之前,本王会做慎重考虑,还请阁下等待时日。” “一切都拜托郡王了。” “汤大人无需多礼,你我都同根同源,本应相帮才是。但阁下应该清楚,魏国之事涉及我朝法统,因此不能不慎重。” “在下明白,但还请郡王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 “本王尽力吧。除了此事,可还有其他事?” “我主希望派遣更多生员前来贵国,不知能否通融。” “可以,随时可以。” 魏国和其他南洲百夷诸国一样,都派遣有留学生,但是学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先进技术,主要是农业、人文、法律、医学方面,机械、制造、化工、电力、通信这些技术自然是不可能让外人学走的。 至少二十年内还不行,二十年后产业完成升级,次级技术和知识对外转移,以便于其他国家发展升级,否则社会技术形态落差太大,不利于经济发展。 与汤明一直谈到天黑,沈云卿遂即前往御书房向女帝禀报,途中周文斌就问: “海郡王,西夷不是应该在我朝西边吗,为何会出现在魏国的东面烧杀抢掠?” “世子应该已经听说世人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很大的球吧。” “略有耳闻,只是还是有些不信,自古以来皆言天圆地方,如今地圆天圆,实难相信。” “只有这个世界是圆的,西夷才能从东面横穿大海抵达魏国,否则是解释不通的。” 关于地球是圆的的说法,十五年前兵部、工部、轩禾书院组织了考察和测绘,已经从理论上证明了地球是圆的,但一直没有大范围公开,地理课上也不讲,因为和传统文化有很大的冲突,怕一时接受不了。 随着这些年新学的推广和一些认知理念的打开,尤其胡班从西方带回大量文献资料之后,东西技术文献相互佐证之后,地球是圆的的真理得到广泛承认。 但世人还是很难接受地球是圆的的说法,主观上仍有排斥和选择性遗忘。 来到御书房时,女帝正和周芳婵正在下沈氏象棋。 沈氏象棋就是在原有五个卒子的基础上,把其中一个改成了“夷”,夷卒过河后可以自由进退,但是不能退过河。这是沈云卿在腊婆作战时,根据夷兵作战特点总结的心得,然后用在了象棋上。 现如今女帝阔绰了,已经很难有什么奢侈品能够彰显她的超凡地位和奢侈享受。 即便是一副象棋,也不是普通象棋,是真“象”棋。棋子都是象牙牙尖那段实心的一段儿切割加工的棋子,棋盘更是白银打造,黄金嵌丝划线,黄宝石的楚河汉界,全天下已经没比这副象棋更奢侈的。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女帝还有一副围棋,白子都是钻石磨的,黑子都是黑钻,棋盘是黄金的,线格都是铂金,反正现在是什么贵就用什么,不贵就不能彰显女帝缺钱厉害。 “陛下,海郡王与郑王世子到了。”王素琴禀报道。 “宣。” “是。” 现在虽然有电话,但大家还是习惯有事当面禀报,因为很多事情电话里头不一定能说的很清楚,还是得当面讲才声情并茂。此外这些年女帝年纪大了,不太喜欢晚上被打搅。 少时片刻,沈云卿、周文斌来到偏殿“老年活动室”,瞧见女帝正和孙女下沈氏象棋。 “海郡王何事禀报?” “启禀陛下,据魏国使臣汤明反应,七个月前,有一伙西夷袭击了魏国外岛。” 女帝闻讯突然停手,抬头忙说: “我朝与洛伦萨国已有条约,西夷何故要越界袭击。” 这时周文斌接过话说: “皇祖母,这次袭击魏国的西夷恐怕并非洛伦萨国,而且也不是从西边而来,而是从东边。” “东边?”女帝有点糊涂。 沈云卿忙是说: “请陛下移步,看过地图之后就都明白了。” “走,去大殿。” “是。” 君臣来到御书桌前,女帝让王素琴取来世界地图,沈云卿将世界地图东西两端相连卷成筒子,用铅笔画出了西夷越过合恩角的海上路线图。 在此之前,所有消息和地图都没有出现南美洲南部海岸线,这意味着欧洲之前没有发现合恩角,这次出现在南太平洋,意味着欧洲已经越过了合恩角,这次的航行是一次环球远洋航行。 不排除是因为洛伦萨与岐帝国在南非划分海上势力之后,其他西方列强不敢轻易介入和说不,所以只好向西探索,寻找新的航线前往岐帝国进行贸易。 但你开辟航线就开辟航线吧,你干什么要每到一个地方就烧杀抢掠。 第1044章 又是一笔好买卖 看到地图做线之后,女帝仍然不解,因为合恩角和南美洲南部、西海岸并没在地图上出现,沈云卿绘制的航线从合恩角穿过,那里目前没有明确的地理信息,女帝也就不明白怎么就能穿过哪里。 “此处目前尚未探索,海郡王怎知道西夷是由此而过抵达了魏国。” “我朝地图虽然没有标明,但是西夷应该已经发现此处,而且这些年海外传回大量地理消息,因此西夷要从东部抵达魏国,只能从这里通过。目前来看,应该不是洛伦萨国所为,可能是其他西夷列强。” “哼,简直岂有此理。那汤明就为此事通报我朝?” 这时周文斌说: “回皇祖母,魏国被西夷打的落花流水,被杀百姓四千余人,狄岛失守,魏国担心西夷侵犯本土,故向我朝再次求买火器。” “这些恶棍强盗,除了会烧杀抢掠还会什么,简直罪大恶极!” “陛下息怒,从汤明提供的消息来看,此番袭击狄岛的西夷只有十二艘船,都不大,短期内还不至于威胁魏国本土,但是魏国所在地理方位暴露已无可避免,因此臣建议应该尽快对魏出售火器,助其保卫本土。” “但朕还是不放心,这魏国余孽野心不死。” “陛下,现如今我朝疆域辽阔,人口广大,二十年后我朝人口将占世界绝对多数,区区魏国不足为虑。臣还是建议尽快出售魏国火器,并且派遣武官与老卒前往魏国协助训练。” “工部的生产已经排满,魏国如此之大,拥兵四十余万,给少了不管用,给多了工部怕是忙不过来。” “陛下放心,工部产能可以调整,交付给其他诸国的火器可以暂缓交付,优先调拨给魏国。另外,供应枪炮之前,可以给魏国大量提供炸天雷与炸药,以供魏国应急。” “准。” 由于工部现在是个生金鸡蛋、银鸡蛋的摇钱树鸡,女帝对工部的生产情况高度重视,就因为工部是海外贵金属创汇的权重部门之一。 工部每年出售军火赚到的利润都归入综合收入,不并入财政。 军火收入年底会账的时候,百分之八十被女帝强行用铜钱兑走贵金属,然后军火收入再留出部分用于研发和工业升级,其他部分兵部、工部、沈云卿“分赃”,主要是专利费占了很大一部分,但得到的多数都是铜钱,剩余贵金属还得给兵部。 所以女帝每年都能从工部捞走贵金属,也就格外重视这个部门的生产能力。可见要皇帝重视什么,一定得有“动力”,没动力皇帝也没什么兴趣。 眼下工部每年生产栓动步枪一万八千余支,半自动步枪一万五千余支,转轮手枪两千五百余支,霰弹枪四千余支,新式活门步枪两万万支左右,这些枪支年产量都不大,而且还不能用于对外出口。 产量最大的是旧式活门步枪和燧发枪。 旧式活门步枪年产得有七万三千支,燧发枪七万支,但是最近六年间忽喇买走第一批五万支旧款活门步枪之后,又追加了五万支,和八万支燧发步枪,目前还在交付当中。 波兹津和南洲百夷需求有十二万支燧发步枪和一些燧发手枪等待交付,加之岐军和武装移民需要装备,仅目前的出口订单就已经排到了三年后。 女帝担心魏国兵力太多,下单太大,工部吃不下,同时又影响其他周边国家订单交付。 但女帝算的是账面,沈云卿算的是产能账,产能不足可以从其他工业生产上进行腾挪和调整,而且目前枪械制造产能并没有提足,只有饱和产能的百分之七十左右。 因为枪这种东西日后还要更新换代,现在产的越多,投入越大,日后更新换代需要的资金和装备损失也就越大。 沈云卿目前正在着手计划推动研制全自动化火器,这东西一出来,天下就无敌了,所以军火生产悠着点好。 得到沈云卿的保证,女帝顿时很放心,她说: “魏国财力雄厚,海郡王当谨慎。” “是,臣明白了。” 女帝重点提醒了“财力雄厚”这四个字,君臣这么多年,沈云卿当然明白这四个字背后的逻辑,言外之意无外乎要好好大赚一笔。 魏国虽然地处大洋洲,对外贸易相对较为封闭,但是魏国西南大量出产黄金,而且都是露天金矿,经过三百多年的发展,魏国国内的贵金属存量非常可观。 而岐帝国除了与忽喇、波兹津交易火器,百分之八十用贵金属交易外,其他周边国家交易火器,一半是用贵金属,一般是用宝石、玉料、香料、辛香料、木材、土货,甚至连大象他们也出口,工部得到这些货物之后,由沈云卿去变现和销售换成资金。 所以和魏国交易火器,贵金属的赚头很大,这才是女帝关心的问题。 沈云卿琢磨着,女帝现在已经在为自己身后事开始考虑,身前能榨多少就榨多少,死后全部带走。 反正现在国库、金戋寺这么富裕,朕把生前的“小金”库带走一些,应该也不会影响江山社稷。 详细汇报过后,沈云卿、周文斌离开御书房,都向东去。 周文斌目前还住周启昆阳宫中,泸溪宫离着章台更近一些,沈云卿先一步回到泸溪宫中,但丈母娘她老人家的精神头还是那么矍铄,都这么晚的点儿了,还等在内宅。 “岳母大人,您还没歇息呀。” 甭看沈云卿今年已经四十八岁,都快奔五十的人了,但是见到自己丈母娘,还是和老鼠见到猫一样,有种先天性的心虚。 “这么晚了都去哪儿啦。” “刚从御书房回来。” “这现在都有电话了,不知道打个电话回宫,让本宫的雪琳干着急等了这么久。” “是,小婿下次一定注意。” 自从两年前神都接通电话后,现在宫内主要办公衙门和宫室都接入了电话,神都城内也正在普及推广电话,并且由金戋寺邮驿系统挂名,在城内建设公共电话站,以方便打电话,所以现在宫内打电话其实很方便。 被段莹玉教育了几句,沈云卿发现周雪琳、玥儿和欧阳龙菲都不在,也没见到孩子们的人影。 “岳母大人,雪琳、玥儿和龙菲呢?” “这不是你回来晚,没碰上吗,雪琳带着孩子去了德尚宫惠儿那里。” “哦……” 沈云卿似乎是有点明白了,多半是自己丈母娘准备以一个好价钱,把沈璐卖给楚惠儿,否则最近不能跑这么勤快。 而就在沈云卿回宫不久,周文斌也回到了昆阳宫中,就下午魏国汤明约见沈云卿一事详细做了汇报。 “孩儿以为确实应该卖些军火给魏国,以防西夷攻入魏国对我朝不利。” “魏国土地巨大,但是兵器落后,确实不得不防魏国被灭,南海门户洞开。除此之外,可还谈了其他?” “没有。” “嗯。”周启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今后多向海郡王讨教,不要擅做主张。” “是,孩儿记下。” “回去歇息吧。” “是。” 待等周文斌离去,周晟问道刘仁举: “刘大人以为,我朝日后会否与西夷开战?” “以海郡王的雄心,如果再操持朝政二十年,定会与西夷开战。” “何以见得?” “从这些年海郡王一举一动可以看出,海郡王以财力治天下,图的并非财,而是天下归于王土。就目前来看,海外诸国基本都已经明确,而且西夷与我朝接壤,日后能与我朝争雄者只有四方势力。 一是忽喇,但不足为虑,二是波兹津,也不足为虑,三是乌兹曼,四就是这西夷。 如今忽喇与波兹津不足为虑,而乌兹曼又有软肋,也无力与我朝争霸,因此能与我朝争雄者唯有西夷。以海郡王的手段,日后定会扫荡西夷,让天下归于我朝。王爷可是担心海郡王大权独揽日后尾大不掉?” “嗯,是有些担忧,但本王也知道他不是贪恋权势之人,然而他是莱王的人,本王便不能不提防。” “但现在周赋已被圈禁,莱王又遭陛下申斥,林毅贤老迈,而殿下如日中天,陛下也有意扶持,王爷已经稳操胜券在手,何愁不得正统。” “可如若沈云卿与本王作对,将是巨大祸患。咳咳……”周启咳了两声,右手压在心口继续又说:“本王无意与他为难,但他未必会轻易就范。” “王爷难道不见陛下这些年来,正在加快向金戋寺、轩禾书院和工部安插人手,再有十年,现如今的金戋寺、轩禾书院和工部,就不再是沈云卿与莱王的嫡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海郡王的势力将被大幅削弱。” “话虽如此,但还是不得不防啊。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议。” “是。” …… 翌日,沈云卿先去兵部就昨日汤明一事向兵部通报,随后去工部协商产能调整。 工部目前主要忙两件事,一件是造枪造炮,一件是设备升级换代,争取用五到七年时间,把多数的工业母机换成电力驱动。 目前工部只有不到百分之七的机床设备,采用最新的电机驱动机床,其他都是传统蒸汽机驱动机床。 一方面将最近十年内装备的较新,和有预留改进空间的机床加装电机,改成电力驱动机床。一方面生产和添置全新的电机驱动机床设备。 此外还要生产工业产品和工业设备,工部这两年忙的焦头烂额,这个时候又要调整生产计划,无疑是雪上加霜。 第1045章 一块金表引发的命案(1) 九月十一日,刘严宗的公文送到神都,比汤明的消息晚了七天,内容描述与汤明基本相符,但汤明并没说到魏国国内产生了恐慌。 据刘严宗交代,西夷的出现和屠杀让魏国统治阶层感到了极度恐慌,因为此前岐帝国与西夷建交的消息已经传到魏国好几年,魏国也知道西夷在新大陆和非洲利用武器代差,进行灭绝性屠杀和洗劫,这也是魏国最近几年频频向岐帝国求购火器的原因。 这次西夷出现在狄岛,并对狄岛军民实施无差别屠杀和占领,再次让魏国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魏国方面提出要向岐帝国加派留学生,其实是国内的贵族要把子女送到岐帝国避难。 刘严宗来函和汤明得到的消息,都还只是第一批最早的消息,之后可能陆续还会有,甚至不排除西夷已经发现魏洲,并在魏洲登陆强行开国的可能。 有鉴于魏国方面产生恐慌,沈云卿即刻责成外藩寺派人南下,就魏国军民被屠杀一事,问责西方派驻广州代办处,就此事要求一个说法,而理由则是魏国是岐帝国的重要贸易国。 同时和钟墨俞协调,从南海派出分遣舰队,携带军火火速前往魏国暂驻。 随后与汤明磋商军火交易和协防问题,一直谈了四天。其他都谈妥,唯独岐军派人登陆这件事汤明始终不松口,他只答应岐军派一百人登岸常驻帮助训练,不能再多。 其实沈云卿也想借这个机会,派兵驻扎魏国,人也不要多,四五千人就够了。汤明显然是担心岐帝国派兵之后不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也担心岐帝国日后仗着武力推翻魏国。 九月二十日一早,沈云卿刚到金戋寺总号,屁股刚坐下还没热,郝政后脚来到办公室。 “郡王,万通和典当行的财东费银法刚才打电话过来,问您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他立马过来。” “嘶……这么大清早的,他来做什么,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说一定要见郡王。” “那你让他过来吧。” “是。” 眼下城中的大户都已经接通电话,其实不接电话也不行,因为有了电话之后,消息传递就快了,就不用到处去跑,所以这些有钱人特别支持朝廷推广电话。 这些年沈云卿办公也没个常态,而宫里的电话外边普通人是接不进内网的,但是宫里的内网却能接外面,费银法要找沈云卿,就只能先把电话打到海郡王府,或者金戋寺、轩禾书院沈云卿的据点,然后由据点往宫里打电话才能打通,需要绕一大圈子。 约莫两刻钟后,费银法坐着马车赶到金戋寺总号,沈云卿在会客室见到了他。 “费财东,什么事要您一大早亲自过来。” “不来不行啊,我的铺子上最近收到一块东西,转到神都总号之后发现不对劲,可能出了人命案,我赶紧就来找您了。” “人命案?什么东西能被您一眼瞧出来能和人命案有关系,既然是人命案,应该先去报官啊。” 费银法的说辞逻辑有问题,什么宝贝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出了人命案,而且既然出了人命案,应该去报官才对,第一时间找他沈云卿,这也不合逻辑呀。 “海郡王您听我说完,您看看这件东西。” 说着,费银法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还是镀金的怀表,这倒是吓到了沈云卿。 “海郡王您看,这可是一块镀金的怀表。” “费财东,这是哪儿来的?” “就在半个月前,从齐州的分号收到的。当时说来也巧了,我家的三掌柜去齐州收账,碰巧当天就在铺面上,有人来当这块怀表,我那三掌柜也是识货的,当时感到这块怀表非同寻常,立马收了之后回来告诉我。” 据费银法说,这块镀金怀表是半个月前,费家三掌柜去齐州收账,当时正好就在柜面上,撞上有人来当这块镀金怀表。 而能有镀金怀表的,只可能是勋贵,而且是皇室成员可能性最大,这样一来,范围就很小了,距离齐州最近的皇室成员只能是被圈禁的周赋。 座钟于四年前由轩禾书院研制成功,三年前怀表研制成功,开始小批量生产,一天转一圈,只有时针和分针。款式分为铜怀表、不锈钢、不锈钢镀银、不锈钢镀金,其中铜怀表和不锈钢怀表面向市场销售,普通人、富人、官僚都能买,镀银、镀金怀表主要供应富人、官僚和皇室阶层。 (本章开始,之后内容中十二时辰与二十四小时共同使用。) 但怀表到今天才三年,所以产能是非常有限的,而且每块怀表都有唯一编号,怀表出售点有出售记录,需要报备。其中皇室成员、官僚系统购买和配发的怀表都有统一记录,而这块镀金怀表有很大概率是给皇室的怀表。 而距离齐州最近的皇室,只有周赋。去年长孙诺姌迁往莱州时,沈云卿给了她两块镀金怀表,一块给她,一块给周赋。 费银法之所以心急如焚,正是他知道这块怀表只可能是皇室的东西。 沈云卿遂即接过费银法怀表,打开表盖,表盖内有公纪年和皇帝年号,以及唯一编号和工匠编号,但是没有皇室龙纹徽章,不是沈云卿给长孙诺姌的那两块。 “嘶……奇怪,这能是谁的。” 皇室特供和皇室用品多数都有龙纹,尤其是这怀表,刚有的新鲜时髦奢侈品,一表难求,绝对的奢侈品,所以皇室专供用怀表一定会打上龙徽。 没有龙徽的镀金怀表,皇室虽然也能持有,但是概率不大,因为现在怀表的数量非常少,皇室的怀表一定有龙纹。沈云卿怀疑,这块怀表可能是内司府领走的。 想到这里,沈云卿与费银法说: “费财东请稍等片刻,容本王去打个电话。” “好。” 沈云卿即刻来到办公室,先把电话打到了轩禾书院。 目前钟表制作全在轩禾书院,专门有个地方用于生产钟表。所有钟表的出厂销售和领取都应该有记录,虽然不一定能记录到卖给了谁,但是哪个销售点是查得到的。 查询后不出所料,确实是今年四月内司府买走了三块龙纹镀金怀表,八块没有龙纹的镀金怀表,十五块镀银怀表,三十块不锈钢怀表。 随后又将电话打给内司府: “这里是金戋寺总号,给我接内司府。” “好的,正在转接内司府。” 现在所有电话都只能用人工交换机,自动交换机还没有,只能用人工接。自动交换机的原理其实不复杂,关键是得要电路和接触器技术,目前技术做不到。 交换机也只有五门、十门,二十门和五十门机正在设计,日后要打通全国电话网络,需要更多百门交换机串并联网络,否则只用十门机,需要上千个接线员,两班倒就是两三千人,这个用人规模就太庞大,电话的使用费也降不下来。 片刻后接通内司府,王素琴这个点上应该正拥簇着女帝去上朝,内司府值班的是七品的女官。 “喂,此处是内司府,您是哪位。” “我是海郡王沈云卿。” 听到“海郡王”三个字,电话那头正打哈欠的女官顿时有点清醒。 “不知海郡王有何吩咐。” “今年四月,内司府领走了一批怀表,我需要查询一下怀表的编号和怀表去向。” “郡王请说,奴婢立刻查找。” 将编号报给女官,等了得有五分钟,女官才说: “抱歉郡王,这块怀表去向奴婢无权查询过问,需要郡王向陛下当面询问。” “不能查询!” “是的。” “那好,有劳了。” 挂断电话,沈云卿想了很久,内司府不能公开的信息分好几类,但沈云卿的权限可以查询多数的信息,除了女帝的小金库和内司府的资金运作、人事,其他他基本都能询问。 区区一块怀表,竟然不能询问,这意味着这块怀表的持有者可能非同一般,极可能是豹韬卫的人,而且至少是旅帅以上。 也就是说,这块怀表的持有者可能是个都尉或者郎将,不太可能是豹韬卫的中郎将和将军。 这样一来,那就只有三种可能,一是持有者出于某种原因,把这块表给当了。 二是不当心掉落遗失,或者忘在什么地方,亦或者被小偷给顺走了。 三是持有者被杀,而拿到这块表的人对钟表没有认知,其实也不可能有,因为怀表出现才三年,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看着像个金疙瘩,所以拿去换钱。 第一种可能性很小,几乎微乎其微,这块镀金怀表本身意味着荣誉和女帝的信任,持有者不可能拿去当掉,尤其是女帝还活着的时候。 第二种可能存在,不能排除,但可以排除是掉落地面遗失,因为如果是意外掉落,怀表上应该有伤痕才对,尤其是玻璃面,会损坏,但是没有。 那么就只有第三种可能,怀表持有者给杀了,有人拿到了这块怀表,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当成了金首饰拿来当掉,又恰好撞上费银法的三掌柜识货。 想到这里,沈云卿不由浑身哆嗦,如果确定人是被杀了,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很严重了,杀的不是普通人,而是豹韬卫的都尉或是中郎将,相当于国家安全总局副局长被人给干掉了。 第1046章 一块金表引发的命案(2) “这件事有点棘手啊,如果被干掉了,恐怕要出大篓子。” 沈云卿迅速回到会客厅,安抚费银法: “费财东,这块怀表暂且留在本王这里。你回去后千万不要声张,齐州分号的掌柜和伙计一步也不要离开齐州,让人保护起来。你家的三掌柜最近也不要去任何地方,就待在你家府上,你家府上也加派护卫严加防范,财东和家眷子女最近不要出远门,有任何事即刻联系本王或者本王亲近之人。” 费银法越听越紧张,他说: “郡王,不会是真出什么事了吧。” “费财东放心,此事朝廷不会牵连于你,而是当这块怀表的人和背后的人可能加害于你,并非朝廷。” “那照此说来,这块怀表果真有非同寻常的命案。” “是,但不要声张。” “好好好,多谢郡王指点,费某感激不尽。” 费银法显然有些吓坏,整个脸色都变了。 在这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氛围下,一旦和皇室命案扯上关系,即便你没问题,有的时候要你死,也是一句话的事。 由于事态严重,沈云卿需要当面像女帝了解情况。而且在齐州出的事,距离莱州太近,很容易发生栽赃陷害情况。 迅速返回宫中,女帝正在早朝,沈云卿让人给王素琴递话后,去了御书房外等着女帝退朝。 十点不到女帝退朝,移驾金律园散步,沈云卿遂即再去金律园。 “海郡王何事禀报?” “陛下,臣近日偶的一块镀金怀表,据查是今年四月刚被内司府买走的一批。” “哦,还有此事。怀表何在。” “请陛下过目。” 沈云卿将怀表递给女帝,公孙芸惠细看后转给王素琴说: “速查。” “是。” 待等王素琴离去,女帝又问: “此表从何而来。” “齐州,臣怀疑是不是持有此表者发生了意外。” 只见女帝眉头一沉,脸上厉色顿显,她说: “两月前,朕派魏肱前往齐州办事,这块表极可能是魏肱持有。” “是他!” 魏肱,今年三十九岁,豹韬卫朗将,平日里很少见到,但知道他负责豹韬卫在河南道的秘密活动,而齐州是河南道的道府所在,所以魏肱的职务相当于派驻济南的少将站长,情报特务头子。 “陛下派魏肱前往齐州不知所为何事?” “反正不是为了莱州。” “那是……” “据密报,有人在淄州秘密开采金矿牟利甚巨,朕派魏肱前去淄州密查。八月间魏肱来信,淄州秘开金矿就地炼制粗金之后,最后都运往了齐州,然后至今便无消息。” “这么说,是遇难了……” “看来是的……”女帝口气阴沉,目中尽是杀机。 等了许久,王素琴返回金律园中,验证了之前猜测,这块怀表,确系魏肱持有,魏肱出事是板上钉钉的了。 “即刻去传将军董达、中郎将钱冲、朗将赵衷速来见朕。” “是。” 吩咐王素琴,下刻女帝继续说道: “海郡王从何而来此表。” “从一个大户在齐州当铺得到。” “既然此事海郡王已经知晓,那此事就由海郡王协理去办。” “由臣协同豹韬卫办理,恐怕不妥吧。” “齐州离着莱州这么近,朕不想出什么意外,爱卿懂吗。” 沈云卿看着女帝,女帝看着他,他当然明白女帝背后指的什么,齐州距离莱州这么近,而且莱州是黄金大产区,有钢铁冶炼。淄州经过粗炼的黄金运往齐州,不排除最后要运完莱州,找关系炼成高纯黄金。 经过十年的流通,高纯金币、银币、铂币和金银铂珠的流通量大增,传统的纯度不高的旧式金银元宝、金银饼、金银锭通过这些年的回收,市场流量大幅减少,日后贵金属货币将是高纯贵金属的天下。 所以私挖盗采炼制的粗金,就必须炼制成高纯黄金才便于出手,否则会被钱庄、票号吃贴水。 而且沈云卿甚至怀疑,这些盗金者如果是把黄金运到莱州,打通了当地冶金工厂关系,很可能是想把黄金洗白成金银币。 和莱州扯上关系,就等于和周晟、周赋父子扯上关系,这就是很大的麻烦。 纵然女帝不认为周晟父子这么有钱,还要私自开采黄金,但是和莱州沾上关系,就很容易变成政治问题。而且沈云卿还知道了这件事,女帝得有个合理的交代。 约莫两刻钟后,将军董达先到,然后是朗将赵衷,中郎将钱冲来的最晚。 据董达反应,魏肱自二十一天前发来最后一份密信后,至今在没消息,也没有主动联络过魏肱。 “魏肱及其随行可能已经遇害,董达。” “末将在。” “即刻对河南道诸所布控,严查消息。” “是。” …… “钱冲。” “末将在。” “由你前往齐州坐镇,赵衷陪同海郡王前往淄州彻查,尽速寻找魏肱下落。” “是。” 吩咐三人,女帝遣散董达、钱冲、赵衷三人,继续说道: “朕觉得淄州黄金不太寻常,让朕想起了当年密州案的幕后主使,海郡王此去要多当心。” “是,臣自多当心。” 女帝担心魏肱之死和淄州黄金,可能与密党有关,否则不可能魏肱和身边一票人死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一个也没跑出来。 而且魏肱和随行人马带了十几条新式活门步枪和手枪,还有旧式活门步枪,能把他们连锅端掉,这需要非常周密的安排调度,还得有人手。 在明知道魏肱等人有枪的情况下,还要下黑手,这就不是简单的地方豪强、勋贵、财阀的问题,而是密党在活动。 眼下能用枪的人,只有岐军,民间除了武装移民和海船允许配备一些燧发枪,其他人是弄不到枪的,除了沿海,内地民间不准流通和使用枪支,海船上的枪支也要定期检查核准报备。 在遭到枪械抵抗情况下还要杀死魏肱等人,只能说明这伙开采金矿的人穷凶极恶到了极点。 离开金律园,沈云卿先去了工部找王曦照,调取山东矿藏勘探调查报备的情况。 如果是密党在淄州开采黄金,而且还定位准确,不排除是朝廷勘探淄州的时候发现了黄金,但是短期没有开采打算,然后消息从朝廷内部漏了出去。 迅速梳理河南道最近十年勘探记录和矿藏报备记录,在淄州确实有发现金矿,但规模不大,或者说目前的勘探技术,不足以对当地进行更深度的勘探调查,只能对浅表资源进行摸底。 而后沈云卿马不停蹄去出宫去了滴翠湖,把周晟约到滴翠湖。 “约我到此不只是为赏这一湖秋水吧。” “我有件事要问你。” 自从周赋被圈禁后,对周晟的打击很大,有些意志消沉,精神也差了多。 “何事不能在宫里说?” “此事除了林大人,你不可告诉其他人。” “难道很严重?” “嗯。陛下的心腹魏肱可能遇害。” “什么啊!”周晟大惊失色,遂即忙说:“魏肱武艺高强,他还有枪,怎能被害。” “听我把话说完。魏肱是奉命前往淄州暗查有人私开金矿,而且数额巨大,结果死在了齐州。你要知道,齐州就在莱州以西,这些私开的金矿,可能最终都去了莱州。” “你是说,有人在孤的封地炼黄金。” “是。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陛下不想让此事与你和赋儿有瓜葛。” “母后是怀疑我和赋儿指使私开黄金?” “这到没有,而且你与赋儿也不是这种人,以你我财力,还要这么多黄金做什么。陛下不想让这件事与你和赋儿有瓜葛,故而让我去淄州密查。我过来是想问你,莱州封地上你的人会否与私开黄金者私下勾结。” “人心难测,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孤的亲信,要我如何保证所有人与此事无干。” “所以我找你的第二件事,就是立即彻查身边人,尤其是你那岳丈,一旦发现有不正常贵金属收入,要立即采取措施告知于我。” “你是怀疑,有人想借此事栽赃大做文章。”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尤其是你那贪财的岳丈,这些年发财昏了头,身边的三教九流达官贵人都能装一火车,鱼龙混杂难以甄别,你要留意。” 现如今朝廷格局虽然稳定,但是最不稳定的其实是“皇位”,女帝年事已高,那些个密党也许会借机生事,利用周赋圈禁,周晟受到打击,从而利用争储的矛盾,让朝廷陷入内乱,从而制造政治动荡,为密党攫取权利铺平道路。 尤其是眼下周启距离帝位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周晟也没完全失势,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周启方面受到挑唆,做出误判,认为只要再推一把,就能让周晟万劫不复,彻底无法翻身,丧失竞争皇位的资格。 这样一来,就会让目前稳定的国家局势迅速恶化,而且还是帝国正在转向全面扩张的当口上,将导致帝国的瓦解和崩溃,造成大范围的内乱。 周晟这些年虽然不过问政事,但也没少搞经济活动,尤其是许石坦、许宁、许平丞三人,现在专门从事贸易行这碗饭。 所谓贸易行,其实就是把货从生产厂家趸出来之后,找个仓库先屯起来,然后卖给其他需求商,然后吃中间的转手查价,其实就是一种二道贩子。 不同于二道贩子的是,贸易行从事的都是紧俏商品的二道销售,因为紧俏商品是需要凭关系,甚至凭票的。 就好比现在的座钟、怀表,你有钱未必能买得到,得先去金戋寺买票,买到票之后,凭票去买怀表和座钟。 原本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但是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这种现象,当无法被遏制,这种现象也会以其他形式出现,所以只能用法律把这些社会现象规范起来。 等到社会经济发展在进步,这种贸易行就逐渐消失,以服务咨询公司、业务介绍公司的面目出现,再升级发展,可能就是网络平台、网店这种高级模式。 总而言之,所有高级模式一定有早期的雏形,不可能凭空出现。 第1047章 有钱就是任性 与周晟商定细节之后,沈云卿着手开始安排工作交接,同时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离开神都,还不能直接去山东,得以其他借口去别的地方,然后绕去山东。 思来想去,最后只好以都护走私猖獗,逃税避税恶劣为由,和女帝串通好后,由女帝进行内部传达,沈云卿以微服私访的名义去呼延、天山两地。 这些年朝廷经济空前繁荣,贸易空前活跃,同时朝廷加强了人口西迁,火车的修筑也为西北注入了经济活力,所以这些年都护地区的经济发展迅速,贸易量也大幅增加。 但是都护地区的部落数量庞大,税收问题一直是个头痛问题,同时这部落的酋长、城主和头目名名义上向朝廷进贡,其实朝廷每年收到的东西十分有限。 尤其是这些年朝廷财政收入急速攀升,这些部落的进贡几乎微不足道。搁三十年前兴许还够看,但是搁现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比方说,三十年天山都护各部进贡五千斤羊脂玉料,搁在当年那是绝对的一笔巨款,女帝肯定很高兴,但是搁现在,基本上就不够看了。 首先腊婆每年开采的玉料都轮万斤为单位计算,一船一船往回运,宝石论百斤计算,这还不算交趾、骠国的产量,以及国内的开发。 其次是朝廷现在的岁入都破亿了,女帝每年进账的贵金属多到令人发指,区区五千斤玉料,根本不够看的。而且现在一般档次的玉料都开放铜钱交易,已经没三十年前那么金贵了。 但是三十年以来,都护地区经济却成几何倍数增长,进贡和税收却维持在三十年前的数量,这显然不是正常现象。 而且如果任其发展,这些个部落日后吃饱之后,多半要造反。所以现在开始就必须采取治理措施,把他们约束起来。 但是这次,只能雷声大雨点小,走个形式过场,日后再回头收拾。 由于是内部指示,不是公开通报,所以沈云卿微服私访的消息只在高层传播,下层是不知道的,所以家里面也不知道。 当天回到泸溪宫中,饭桌上沈云卿提起此事,众人态度大相径庭,女儿沈璐就说: “父王,微服私访很好玩吧,璐儿想一起去。” “孩儿也想去。”沈鸿蒙跟着起哄。 “胡闹,都护马贼遍地,你们一个千金郡主,一个王府世子,手无缚鸡之力,马匪看见还不给绑了去。此行是微服,不是拉开排场游山玩水。” 这时沈骏崇说: “都护马贼已经清缴一空,兵部都这么说。” “如被我看见,我就一枪挑落马贼,斩杀首级。”沈烨就跟他娘欧阳龙菲一样,一根筋,直来直去。 只有沈律君有点谱: “马贼虽然凶残,但奈何手头没有火器,武艺再高,还不是给一枪撂倒。” “这可未必。”沈烨反驳道,继续又说:“若是摸到身边偷袭,火器也没用。” 儿女们七嘴八舌吵成一堆,沈云卿这个做爹的很是头疼。 这时玥儿说道: “好了,都少说几句吧,你们父王都是为了国事,不是去游山玩水。” 周雪琳也说: “云卿,鸢儿马上就要临盆了,此时走不合适吧。不能等明年再去吗,而且马上就要入冬了,路上不便赶路。眼看就要年底,今年又难团聚。” “不去不行啊,都护部落这些年渐有尾大不掉的苗头,必须尽快控制起来。我在都护都少还有些威望,我亲自出面,当地部落多少要给点面子。” 通过岐军多年剿匪和肃清,都护的马贼全部荡平,岐军还在马贼的巢穴扎下根,并且通过这些年的人口迁徙,在都护地区扩充人口,建立更多的人口据点和旅栈。 沈云卿当年剿灭马贼和兑现承诺,在都护地区积累了不少人望,加之他的财富效应,都护地区的部落还是买他账的,由他出面进行交涉,还是有基础的。 周雪琳替云卿担忧,但段莹玉却一反常态。只要沈云卿出远门,她就寻思腻活,这次竟然出奇的高度赞成。 “现如今啊,儿女们都大了。既然是为国事,可别为了家里这些事儿给耽搁了,免得辜负了陛下的期许。”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之前你不是一直不赞成云卿出远门的吗。” “为娘那是不赞成云卿出国,为娘什么时候反对云卿奉旨出差,为娘有说过吗。” 好吧,您老是没说过,但您老这次这么积极赞成我出差,您老就真以为我不知道您打的什么主意? 这沈鸢马上就要临盆了,然后段莹玉一招呼,立马红包送上门。 再然后孩子满月,再摆一桌满月酒,红包再拿来。 等到年底的时候过年,掐指算算沈璐、鸿蒙、骏崇都到了谈论家的年纪,那些个大富大贵的一帮子人,都望眼欲穿等着巴结沈家,这个档口上沈云卿又不在,段莹玉然后到处伸手,红包拿来。 段莹玉这个丈母娘,沈云卿是太清楚了,女帝罹患有严重的贵金属囤积上瘾症,段莹玉其实也有严重的拜金欲上瘾症,而且除了年轻时候长相如花,吃相比女帝难看得多,但凡好处来者不拒一概通吃。 这辈子,沈云卿算是栽了,下辈子再也不投胎了。 此后几日安排工作移交,之后前往孟津县,乘坐轮船沿着黄河逆流而上前往兰州,在兰州秘密上岸后,从兰州搭乘火车前往齐州。 目前有两艘五千石的船在孟津县接受改造,采取两套技术,一套是明轮船,一套是螺旋桨船。 之所以采用两套技术,是因为明轮船是最早的蒸汽动力船,但是明轮船出现不久,很快被蒸汽螺旋桨船取代。 而且名轮船的噪音太大,效率低下,航速比螺旋桨船慢得多,而且设备还占空间,货运效率不高,因此很快被螺旋桨结构所取代。 但是命轮船也有一个优点,既是改造快捷,结构相对简单,能更快实现蒸汽动力船舶。 而螺旋桨船需要大范围改动船只结构,改造速度慢,但是又不得不完成这项技术的早期积累,为日后建造钢铁船只积累结构经验。 尤其是现在已经有电,吊塔、龙门吊、焊接工艺、铆接工艺都在成熟,建造钢铁船只将指日可待,但是在此之前,需要一种快捷的船只,明轮船无疑是一个过渡产品。 由于莱州没有机械工业,所以改造工作只能在孟津县码头进行,这也是目前很大问题,工业都集中在神都,导致很多发展计划都被严重束缚。 明轮船两个月前完成改装后,在黄河上已经试车了十多次,发现不少问题,经过两个多月的试车改进再试车,基本已经可以满足航行,接下来就是去海上试航。 和前世早期的明轮船一样,仍然没有取消桅杆和风帆,在现代人看来可能有点不伦不类啼笑皆非,但是早期机械可靠性差,明轮可能面临突然停摆,这种情况下就只能靠风帆继续航行。 而且名轮船出现在拿破仑时期,当时可没什么无线电,也没现代这么先进的救生设备,卫星更是扯淡,一旦在太平洋、大西洋上停摆,那就死定了,所以桅杆和风帆还得保留。 眼下这艘明轮船的时速最高三十七八里,常速二十八到三十里每小时,海上航行可能低一些,但比风帆船那是快了不止两倍。 风帆船海上航行,平均航速能有三五公里每小时就顶天了,快一些六七公里,遇上不顺风不顺水,每小时只有一公里的航速。 而明轮船风雨无阻,每小时至少跑三十里,二十四小时就是七百二十里,不要太快,用于运输人员和横跨大洋简直就是当下的高速动车。 从孟津上船水路去兰州,只能走黄河河套地区,需要绕走内蒙,但也可以走渭水,但是渭水不到兰州。 此行之所以到兰州,一来是检验明轮船的性能,因为走河套黄河需要经过几个大拐,逆水行舟水流湍急,如果黄河能经受住考验,出海的问题也不大。 二来铁路已经修过兰州,正在往张掖修,此行在兰州上岸后,改乘火车前往齐州。 泰德五年关中铁路全面贯通后,只用了两年七个月修通了兰州,明年上半年可以打通张掖。 一旦陇右这条铁路打通,朝廷向西迁民、运兵,投送物资的能力将以百倍的数量增长,一举解决千年以来的距离瓶颈。 此行兰州上岸后,正好换乘火车沿途考察。 从孟津黄河前往兰州,走河套地区,全程约两千公里,轮船以每天七百里的航速需要六天,如是风帆船逆水行船可能需要二十天以上,但对于机械动力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此外发展明轮船也有穿越太平洋的考虑,由于距离和技术上的原因,从江东出发前往北昆仑(北美)西海岸,距离超过一万公里,沿途几乎没有可以补给,尤其是淡水,几乎没有太多可以补给淡水的岛屿。 如果是单纯的跨海航行进行探索,组织一支十多艘,二三十艘的船队问题还不大,可以多带补给少带人,花费五到六个月时间总能横渡太平洋。 但有问题的是时间成本太大,短期内无法实现人口的投送,首先是航程太远,其次是海上逗留时间长,补给稀缺,同时容易患病,爆发传染病。 所以从亚洲去美洲,风帆船几乎很难低成本穿越太平洋。 因此目前只能沿着北亚海岸线,从楚科奇半岛跨过白令海峡登陆阿拉斯加。 但北亚路线有季节和经济成本问题,为了能把人畜运过白令海,需要游牧化,游牧化就需要购买大量的马匹、牛羊、牲畜,同时要在北亚和阿拉斯加沿海提前修筑囤积大量物资,没有国力,根本撑不起来。 从泰德四年开始物资准备,到泰德七年首批人跨过白令海,国库、金戋寺还有沈云卿,总计支出了六百二十多万贯,泰德七年到今年的第三批人东渡,总计支出八百四十万贯。 换做是三十年前,这么大的财力消耗无疑是天文数字,但有钱有国力就能任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只要有钱就行。 花这么多钱,是为了实现战略上的主动,岐帝国登陆北昆仑(北美)越晚,扩张战略越被动。在有钱的情况下,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但这么作也不是办法,还是得从技术上解决问题,明轮船出现后,从东海出发横跨太平洋,顺风顺水只需要四十多天,不顺利两个月,一趟组织两百艘明轮船,一年至少往返五趟,比现在的北亚路线至少节省六个月时间。 第1048章 案发现场 轮船于六日后按计划抵达兰州,距离兰州五十里停船摆渡上岸,随后轮船掉头返航,沈云卿率众便衣进城,翌日搭乘货车前往齐州。 目前铁路尚未开通客车,只有货车,严格按照铁路运行图执行货运计划。 之所以不开通客车,主要原因还是通信问题。 货车出事顶多就是死几个司机,但若是客车出事,就是死成百上千人。 眼下铁路里程超过两千三百公里,铁路调度都靠计划运行图和八百里加急送信调整。而客车最容易耽误时间,容易造成铁路运行计划紊乱,在电话线路打通铁路沿线之前,不会开通客车。 从兰州到齐州,全程约一千九百公里,工部与轩禾书院改进制造的第二代火车头最快时速每小时一百二十里(岐一里约合460米),约合五十五公里每小时,而第一代车头只有八十里每小时。 但这是车头速度,不是拉客、拉货速度,满载拉货的时速只有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第一代车头只有十几公里。如果拉客,能有四十公里每小时。 一站不停一天能跑小一千公里,从兰州到齐州,只要两天时间,这在三十年前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时间魔力。 以至于现在河南、京畿、关中的物资可以成千上万吨的往西北拉,迁徙人口都是用火车皮车厢整车整车的拉,只要有保障,一年向西输送几十上百万人次根本不成问题。 但是在农耕时代,距离就是后勤的灾难,从山东往甘肃运粮,一吨粮食送到甘肃,能剩下十斤就不错了,百不足一。但在工业时代,一万吨粮食就是一万吨粮食,只要不被扒火车,一粒也不会少。 兰州站上车,抵达齐州已是五天后,理论上一站不停只要两天两夜,实际上沿途停靠了多站,需要装卸货物和补煤、补水。 蒸汽动力火车需要烧煤,没有煤炭几乎无法上路,蒸汽轮船一样是个问题。 所以轮船出海之后的海外保障也成问题,需要海外的飞地和港口建立煤炭储备,否则蒸汽轮船能开出去,不一定能开回来,这也是早期轮船有风帆的原因之一。 因为保障体系还没建立,旧有的一些设施还有存在的价值,新老交替永远在同时发生,老技术的淘汰需要一个过渡周期。 抵达齐州后,在钱冲接应下,一行来到豹韬卫在齐州城西据点,周记客栈。 周记客栈是豹韬卫在齐州的内线安全屋之一,主要用于安置豹韬卫重要人物下到地方的联络、居住和办事。 “钱将军,魏肱等人可有下落。” “还是没有,他们的据点被洗劫一空,几乎什么都没留下。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和血迹,不像是在据点内被干掉的。” “其他线上有交叉吗?” “有,魏肱下到齐州、淄州,是单线,尽量不会与齐州、淄州的线人联络,但会启用一些眼线。” “这些眼线呢,审过没有?” “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都失踪了,或者已经被干掉。” “那会不会是内部有人叛变,出卖了魏肱。”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豹韬卫的结构非常复杂,豹韬卫的头目虽然是将领编制,但实际上绝大多数都不是将领出身,而是密探,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密探,什么人都有。 豹韬卫的架构也很复杂,有锄奸部门,有侦查部门,有培训部门,有财务部门,有人事组织部门,还有专门的经济审查部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几乎干什么的都有。 豹韬卫在齐州的常驻分支目前有四条,这四条线之间只有当地的负责人相互间有交叉,其他成员之间没有任何交叉,然后在神都豹韬卫总部有交叉。 魏肱是临时空降任务,启动了当地一条分支的部分人员,并没有启动分支的全部人员,现如今这支分支的启动人员全部人间蒸发。 “这样吧,明日带本王前往东郊的如意院。” “是。” 魏肱在齐州的据点在如意院,是临时选定的地方,如意院的主人是齐州的一个老寡妇李氏,家有两个出嫁女儿,但是都住在齐州城内,城外东郊的如意院平时并不主人。魏肱通过联系人,以关中客商的名义租了一年。 翌日,驱马出城来到东郊二十里处的如意院,直观第一印象是偏僻,院子占地也不大,一亩八分地左右,是个老宅祖屋,应该是男主人身前发迹居住的祖屋,之后进行了修缮。 如意苑东西南三面有树林,北侧是高坡,再往北就是黄河。 进到宅院,第一印象是干净,沈云卿遂即问道钱冲: “钱将军,你们来后都收拾过了?” “做了一些清理,但末将来的时候就很干净。” “走,进屋看看。” “是。” 进入前院大堂,墙上左右挂着些字画,两侧座着些盆景,陈设也很简单,就是普通河南地主的氛围。 “来的时候,前堂就是这个样子?” “搬动过一些椅子,其他没有变动,就是这样个子。” “以钱将军你的习惯,如是你长时居住在此,前堂会是这样子吗?” “应该也是吧,前院的前堂只做待客之用,平日里不会频繁使用。” “但你们豹韬卫执行秘密任务,应该不需要频繁在前堂接待客人吧?” “郡王何意?” “我问你,你们来的时候前堂的桌上擦过没有。” “没有。” “那钱将军你看,这桌上的积灰,有两个月吗。” 钱冲低头去看正坐的方桌,桌上有灰尘,但充其量只有二十天到一个月。而魏肱失联,发生在八月,现在已经十月上旬,中间间隔两月,桌上的积灰也应该有两个月,而不是二十多天。 “郡王如此一说,这桌上的积灰确实没有两个月,最多不会超过一月,可能只有二十多天。” “也就是说,二十多天前,上月初,魏肱等人,或者贼人,应该还在这里。如果算上齐州到神都的时间,应该是八月下旬出的事,出事之后,贼人对如意园进行了清理。而且前堂的桌椅擦得这么干净,似乎就像是桌椅上留下了什么。 走,再往里看看其他的堂屋。” “是。” 沈云卿有种隐隐的直觉,这次作案的人,恐怕不那么简单。 前院的大堂作为接待外人的堂屋,不应该留下太多的蛛丝马迹,但也进行了细致的清理,这意味着前堂可能留下了什么证据,或者在前堂发生了什么事。 一行来到中庭仔细查看各屋,情况基本一样,都进行了细致的清理和擦拭,积灰只有二十多天到一个月,后宅的情况也一样,作案十分专业,比豹韬卫还要专业。 “来人。” “在。” “对宅院进行指纹与脚印拓取。” “是。” 指纹技术推广的时间不是很长,技术培训资源仍然集中在刑部和主要的道府大城市,但指纹技术的出现也帮助破获了一系列的刑事案件。 “钱将军,魏肱等人留下的物品都在何处?” “在书斋的二楼。” “带我去看。” “是。” 作案人员十分狡诈,并没有清理掉魏肱等人的物品,枪支和弹药踪迹全无,把现场伪装成非第一案发现场。但沈云卿相信,如意园很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是作案人员故意在诱导豹韬卫,把如意园伪装成非第一现场。 书斋如意园的东侧,书斋的一楼用于储物,存放纸张、笔墨、桌椅、用品,二楼是藏书和寝室,在书斋发现了魏肱的大量私人用品,由此推断魏肱身前都在书斋二楼办公,因为二楼周围是不可能有隔间和密室的,二楼周围就是半空,无法进行偷听和偷看。 书斋的情况与其他屋舍内部基本一样,都进行了清理,包括书架上的藏书,虽然静静躺着,但作案人员肯定进行了翻阅清理。 魏肱空降齐州随行带了五十二个人,所有人的私人物品现在都集中在书斋二楼,都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私人用品,主要的线索集中在魏肱和旅帅吴冬两人的私人物品,其他都是豹韬卫的普通密探。 “钱将军,枪支和弹药一样也没留下吗?” “没有。但即便全部出动,也不可能带走所有弹药,总该留下一些。” “所以太干净了,贼人非常清楚枪的重要性,所以连储备的弹药都没留下,所有的东西都擦过了一遍,似乎是有意不想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本王甚至怀疑是内部人自己干的。” “郡王,您这话可要慎重啊。”钱冲提醒道,干他们这行,最忌讳内部出问题。 一旦国家安全部门内部自己出了问题,那就是大问题。 “本王只是随口一说,别忘心里去。魏肱、吴冬两人的东西也许早被贼人拿走了重要物品,已经很难知道他们拿走了什么东西。所有人留下的衣服、物品全都统统查过一遍了吗?” “都查过,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衣服的靠边和夹层也查过了?” “也查过了,没有留下任何书信和密文。” “再查一遍。” “是。” 豹韬卫从事秘密工作,一些重要情报和文字内容会写成小抄,藏在衣服内的夹层中,因此豹韬卫的内衣和便装,其实都有难以发现的夹层和袋中袋,是由六局专门定制的便装和内衣。 “本王今晚就住书斋二楼,让人清理一下。” “是。” 吩咐过钱冲,沈云卿来到东墙边,推开窗户向东看,可见内宅后的一个池塘与后墙,出了后墙是林子。 “周围的林子里也查过吗?” “查过,没有留下物品。即便有脚印,我等来到齐州之前,也下了几场大雨,脚印也没了。” “后宅的池塘让人下水看过吗?” “天太冷没让人下水,不过池塘清澈,可见池底,藏不下尸体和什么东西。” “但是案发在八月,甚至七月就已经被人渗透,当时天气并不冷,池塘里种了荷花、睡莲,如果活人咬着芦管藏在浮萍下也不一定。让人去即刻去莱州,莱州有抽水机和油料,让人弄两台抽水机和油料,把池塘水抽干。” “是。” 内燃机研发成功后,配套的抽水、发电、插秧、收割配套组件都已完成,但目前内燃机的成本仍然较高,市场应用也没打开,油料价格也很贵,储量还很有限,经不起消耗,所以内燃机目前主要用在抽水领域,其他功能仅限于完成技术开发储备,应用面不是很广。 第1049章 窥伺 之后两日留宿如意院,现场的二次侦查工作有条不紊展开,陆续得到的线索不容乐观。 作案人员进行了非常细致的现场清理,除了钱冲和沈云卿带来的人员留下的指纹脚印,魏肱等人还有作案人员遗留的指纹和脚印被消除了多数。 所以目前出现了两个假设,是这种有意的清理行为,是在清理作案期间留下的可见痕迹,还是有意在清理不可见痕迹。 如果不知道指纹这个技术,作案人员清理现场这么干净,很可能是如意园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痕迹。 如果作案人员知道指纹这个技术,那就是有意识的在清理现场的指纹痕迹,这说明作案人员是内部人员,而且不太可能是魏肱身边的豹韬卫,而是官场上。 因为豹韬卫并没有受过专业的指纹技术培训,所以他们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指纹,只可能是技术型官吏在背后指点。 之后几日,沈云卿前往如意园以南五里地的树林子勘察,意外发现了一处较为集中的人粪痕迹。 虽然已经过去两月,甚至更久,粪坑经过发酵,雨淋后已经面目全非,但是这处临时挖掘的茅厕粪坑仍然有异味。 “此处已经没有人迹,从坑的直径和深度来看,如果是连续三个月的驻留监视,至少是五个人的量。钱将军,你们放哨会远离据点五里派人驻守吗?” “常驻据点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的,尤其是这深山老林,暗哨放的太远,不利于传信。而且并不是清缴任务,危险不大,不会把暗哨放的太远。” “是啊,我们的暗哨不会放的太远,他们的暗哨的放的这么远,显然是为了长期监视,同时又不让魏肱发现。 这意味着他们就在此处附近监视的魏肱,而没有贴近如意园监视。” “郡王何以见得?” “你想,魏肱只在如意院外让人放哨,所以他们是接进不了的。那他们在此处挖茅厕做什么,只能说明他们是在此处与魏肱保持距离长期监视。” “可此地距离如意园有五里多地,还都是山林,并不便于监视。” “但如果有望远镜的话,那就两说了,让人把附近制高点找出来。” “是。” 监视不可能距离太远,太近了又可能被发现,唯一的解释只有作案人员有望远镜。 钱冲率人迅速找到附近最高坡,在粪坑南侧半里地外,但是被林子当着,肉看无法看见如意院全貌。沈云卿遂即让人上树,找附近最高的那几棵树。 这处山头已经是附近最高山头,所以这处山头的树顶,也应该比周边其他树顶都高,只有这样,才能越过树林,用望远镜看到如意院。 不出所料,果然在附近两颗最高大树上,发现人为踩断的断肢和长期蹲点留下的摩擦痕迹,甚至还发现了一根用于固定自己的绳索。 “郡王,贼人果然多在此地监视如意园。” “那就对了,此地距离如意园六里地,要看清楚如意园,八倍的望远镜是不够的,最起码得十六倍,但目前只有四倍、八倍、十倍、十二倍和二十倍,二十倍以上的就太大了,但也没有十六倍这个型号,所以只能是二十倍望远镜。” 岐军目前装备的望远镜以八倍、十倍、十二倍居多,四倍的主要装备给中层武官,二十倍的望远镜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边军,装备较多,主要用于瞭望和放哨。 内陆地区二十倍镜并不多,至少需要府一级五千人的编制才有,齐州驻扎了三府的岐军,所以应该有二十倍的望远镜。 “如此说来,是齐州驻军中有人通贼!” “暂还不好说,也许可能是借用,但可以肯定贼人用过二十倍望远镜。让人上去放条绳梯下来,本王亲自上去看看。” “上面危险,郡王还是不要上去了吧。” “本王年轻时候爬树掏鸟蛋的事干多了,这种皮毛算不上什么,让人去放绳梯。” “是。” 待等树上放下绳梯,沈云卿登上树顶,用十二倍望远镜眺望如意园,可以看见全貌。同时在树干右侧,发现一个已经密合发黑的小孔。 “这是……” 沈云卿仔细去看,发现小孔规整,不注意很难发现,小孔内有锈斑。 “是平头钉。” 他断定,小孔是用来钉钉子的,目的是用来悬挂单筒望远镜。而且用的是平头钉,因为只有平头钉,才能用羊角锤起出来,小孔的下方隐隐还有羊角锤起出钉子立下的凹痕。 下到地面,沈云卿与钱冲说: “贼人用的是单筒二十倍望远镜,速去让人密查河南道驻军,最近几年有无报损二十倍望远镜记录,再查齐州驻军,近期有无调用过二十倍单筒望远镜。同时排查齐州身高四尺六,左撇子男子。” “郡王何以见得贼人是身高四尺六的左撇子?”(岐一尺约合0.37米) “本王在树上右侧发现一个钉孔,应该是用来方便悬挂单筒望远镜,而为了方便观察,那人不是坐在树上,而是站着,因此单筒望远镜的高度应该与眼睛等高,而眼睛到头顶的高度每个人相差不大,因此只要根据钉子的高度,就能推算出脚底到眼睛的高度,再加上眼睛到头顶的高度,就是此人的大致身高。” “原来如此。” 树上的钉孔在大树的右侧,如果是正常的右撇子,为了便于控制身体,应该用右手抱住大树,左手控制吊在树上的望远镜,因为右手的力气要比左手打,同时也更灵巧,更便于方便操作。 反之,如果是左撇子,应该是左手力气更大,更灵活,左手从事危险工作,右手动作简单的悬挂望远镜。 通过钉子的高度位置,又能推断出此人是身高,因为钉子的高度必须合适悬挂望远镜到眼睛的高度,同时钉子的高度也必须适合锤击钉入树木。 综合以上信息推定,第一个上树钉钉子悬挂望远镜的这个人,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而放哨监视是轮替工作,会有其他人上树放哨,因此悬挂望远镜高度会有调整,所以只能以第一个人的高度为准,而巧的是第一个人是左撇子,而之后其他人为了图省事,也就都这么做了。 随后让人在另一颗树上寻找,在大树左侧也发现了另一个小孔,还有一截折断的钉子,佐证了之前的判断。 黄昏前,一行返回如意园,沈云卿迅速来到书斋二楼,大开北侧窗户。 “果然,钱将军。” “郡王有何吩咐?” “北侧一里半处那座山头,明日即刻让人去查。” “郡王是怀疑魏肱在书斋的一举一动都被贼人盯上了。” “不错,七八月间正值炎热,如果魏肱开窗,北面躲着贼人,用望远镜就能看的一清二楚。” 沈云卿之前还没留意书斋以北七八百米的山头,今日下午林子里的发现提醒了他,作案人员可能在更近的地方用望远镜监视魏肱,而且北面的山头从南面根本登不上去,需要绕路。 就在交代钱冲之际,楼下豹韬卫上楼禀报。 “启禀钱将军,灶房的柴堆下,发现一粒步枪弹哑弹。” “哦!立即带我前去。” “是!” 迅速来到如意园西侧灶房,豹韬卫在拓取脚印指纹,搜集痕迹时候,在柴堆内发现了一粒步枪弹哑弹。 “郡王,这粒子弹被击发过。” “嗯,但是没打响,是一粒有质量问题的哑弹,使用者发现情况后,迅速退出了哑弹,准备再次击发时,却被干掉了。如果当时枪响的话,魏肱等人应该就不会全军覆没。如此就证明了如意园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由于生产工艺和保存问题,工部制造的子弹哑弹率很高,还有待改进和提高。 另外保存不当也会让弹药失效,尤其是油封包装打开后,子弹经常带在身上,长期不更换不使用,加之弹头、底火与弹壳压紧封装工艺质量不高,出现湿度渗透导致失效的问题也很常见。 从灶房的空间和布局来看,当时持枪者发现了情况并开枪,结果子弹失效,并且还有时间退出子弹。至于是否完成上膛动作,做第二次击发无法确定,但是可以确定这枚子弹是被半自动步枪击发没打响。 因为底火的撞击坑是半自动步枪撞针撞击留下,而不是栓动步枪和新式活门步枪。 半自动步枪的撞针直径更粗一些,因为半自动步枪的发射速率高,做的太细寿命更短。 而栓动步枪和新式活门步枪的撞针直径相同,但也有细微差别,新式活门步枪的撞针是圆头的,栓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都是平头撞针,因此可以很容易辨别半自动步枪击发,还是栓动步枪击发。 而能用半自动步枪的,只能是旅帅吴冬和朗将魏肱本人和他们的贴身护卫,此外吴冬和魏肱两人各有一支转轮手枪。 而其他随行人员用的都是栓动步枪和新式活门步枪。 灶房内出现半自动步枪,这意味着当时吴冬和魏肱两人中有一人在灶房,或者两人的护卫到灶房取食物。 后者的可能性较高,因为半自动步枪的发射效率很高,如果留在吴冬魏肱的身边,就一个很大的火力点,所以可能是趁着携带半自动步枪的护卫离开之际下的手。 第1050章 四分之一的鞋印 “现场还发现其他痕迹没有?” 沈云卿问道,豹韬卫说: “目前还没有。” “周围继续仔细查找,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持有半自动步枪的护卫,一定是在第二发子弹没有打出之前被人干掉,而且是近距离。 那问题就来,是警卫发现灶房外发生了异常情况,开枪射击,然后被灶房外的人干掉,还是说在对灶房外开枪的时候,灶房内也有内应,把警卫给杀了,而且是一击致命,绝不应该是菜刀或者冷兵器就能办到,甚至可能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捂嘴控制枪,一个人用匕首。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就是熟人作案,是魏肱内部自己人出了问题。如果是这样,事情就真的变复杂了。 灶房的隔壁是拆房,让人全部搬空之后并无任何发现,即便有血迹,也早被清理干净。 沈云卿沿着灶房外的小路一直走穿过了拱门,最后走到了后院池塘边,抽水机还没弄来,池塘下边的情况不明朗,虽然清澈见底,但是淤泥里可能散落了某些东西也未可知。 当天晚上仍无其他重要发现,沈云卿拿着那粒子弹看着,思考着当时可能的情景。 “越看,越像是熟人作案,如果不是熟人作案,这一切都解释不通。可魏肱、吴冬和随行人员都是从神都空降到的齐州,与当地基本没什么瓜葛,除了当地的分支外,按说不应该泄密。” 如果是熟人作案,逻辑上说不通。 首先可以基本排除是魏肱、吴冬和随行人员内出问题,因为这批人和齐州没有直接交叉关系,除非魏肱和吴冬的手下,已经一早被人埋了地雷,空降到齐州后被突然激活。这个情况姑且先排除,排除是魏肱、吴冬和随行人员出现问题。 齐州的四条线的头目,都不清楚魏肱和吴冬的空降,是魏肱直接越过当地豹韬卫头目,和支线下的人员直接接头。 按豹韬卫的条例,这种越过上司的调动,属下不应该向当地上司禀报。因此当地支线的豹韬卫头目,也不应该知道魏肱、吴冬的到来,所以问题出在当地头目支线的下属身上,是这些下属可能发生了变异,被人买通,或者打入了当地情报网络内,不巧又被魏肱启用。 但这个假设也有逻辑问题,与其买通和打入一个小喽啰,为什么不直接买通当地豹韬卫分支的头目呢,如此得到的情报消息和权限不是更大? 亦或者说,当地豹韬卫的头目也发生变异,连同整条线上都被收买,现在是假装不知道。如果是这样,钱冲突然空降齐州来接头,意味着调查小队已经暴露在幕后黑手的眼皮下。 想到这里,沈云卿即刻下楼去找钱冲: “钱将军,齐州分支的首领都可靠吗?” “可靠,齐州是道府所在,派遣的都是精干校尉和下属。” “但如果齐州的头目连同一条线上的人都出了问题,魏肱他们可就是羊入虎口啊。另外,魏肱在分支中有熟人吗?” “应该没有。” “不论如何,现在尽可能减少与齐州分支的联络,再从神都调些人来。” “是。” …… 翌日,沈云卿带人从西边绕路登上北面的山头,居高临下的视野将如意园尽收眼底,配合使用望远镜可以清楚看到园中,而且正对着书斋二楼的北窗。 “钱将军,大家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都是杂草,之前一连下过多场大雨,即便有痕迹也会消失,除非落下过什么东西。” “由此向北四十多里就是黄河,如果把人杀了沉尸黄河也是有可能的。我们去黄河边看看。” “是。” 如意园距离黄河直线距离四十里出头,如果把人杀了又不留下蛛丝马迹,目前来看要么转移到其他更远的地方,要么捆上石头沉尸黄河。 午时前骑马赶到黄河边,沉尸抛江的可能性迅速增加,因为当地多年前修过大堤,所以江边还有零星堆积的大块石料。 “让人沿河边拉网搜索,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 沈云卿相信,处理尸体最便捷的手段就是沉尸黄河,神不知鬼不觉,顺着黄河一直冲入渤海湾,而且齐州距离黄河出海口已经不远,冲入渤海后不用多久就会被海水腐蚀瓦解。 所有人一分为二,沿着黄河岸边一字排开,自东向西,自西向东一路地毯式搜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天天快黑时,在抵达地点以东五里地的杂草从里发现了两枚一贯的大额铜钱,风吹日晒已经锈蚀。 “仅凭两枚一贯的铜钱,郡王如何能断定魏肱、吴冬等人被沉黄河。”钱冲有些焦躁和愤怒,人死了给沉河里,无疑是极为残忍的手段。 “并不能证明魏肱、吴冬就一定被沉尸黄河,但至少说明这里来过人。而且不应该是普通渔民或者百姓。本王猜测,可能是魏肱、吴冬或其他人的袖袋内遗漏了两个铜钱,在抛尸装入麻袋之前,掉落在了地上未被发现。” “这些乱臣贼子通通都该杀!”钱冲咬牙切齿怒火中烧,攥着双拳杀气凛然。 正这时,豹韬卫兵士又有新的发现: “启禀钱将军,发现一根玉簪。” “拿来我看。” 发现的玉簪是一个男性使用的玉簪,还是和田玉的好料。 “郡王请看。” “嗯,从形制上看,不是武人的玉簪,是文人的玉簪。你们豹韬卫执行任务,会用玉簪吗?” “不会,玉簪易碎,都用木簪,即便是平时也都用木簪。” “如此看来,可以假设是贼人在此沉尸,不小心掉落了玉簪,而且还是一个有一定身份地位和财势的文人。” 玉在古代是身份的象征,不是什么人都能佩戴玉石,尽管现在玉料已经有所放开,但是这种中上等的和田玉料,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这样一来,就把人群给框死了。 天黑前再无收获,一行人骑马返回如意园,然后得到两个消息。 一是赵衷从淄州发来了调查报告,魏肱留在淄州的人全部蒸发不见踪迹。魏肱在淄州启用的一条分支,全部人马全部失联不知踪迹,淄州的另一个分支头目对此一无所知,一直没有联络上。 而且由于魏肱和淄州一个分支专盯私开黄金的豹韬卫人间蒸发,赵衷现在无从得知淄州私开金矿在什么地方。 之前魏肱只向女帝汇报了淄州私开金矿的情况,但是没有汇报具体的地点,或者说只是发现了蛛丝马迹,并没有发现金矿地点。 事情发展到这里,性质已经很严重,这是公然对朝廷安全部门下手,并且毫无顾忌的下手,沈云卿隐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因为这种强势的背后,是一种严密的组织性和纪律性。 如果没有严密的组织和纪律,是不可能悄无声息就把国家全部门给黑掉的。而且对方非常清楚当地豹韬卫的运作模式,只有当地豹韬卫分支头目之间才有直接交叉联络,下边的成员都没有交叉。 这意味着如果一条线被全干掉,其他线上一时半刻还不知道。 另一个消息则是痕迹搜集小组,在东厢茅厕第二个坑上提取到了四分之一的鞋印。 由于案犯进行了全部细致清理,茅厕内也进行了清理,这枚四分之一的鞋印只不过是众多残留鞋印中的一个,但这枚鞋印却暴露了一个重要线索,这枚鞋印属于官靴。 “官靴!” “是的,属于文官的靴印。” 豹韬卫肯定道,沈云卿继续又问: “可知是几品?” “从鞋印上看,七品以上。” “七品以上?那就是从六、正六、从五、正五,在往上可就是刺史廖昌。” 这时钱冲说: “会否是魏肱入住如意园之前,被当地官吏住过,已经留下的鞋印?” “可能性不大,茅厕需得经常使用和冲洗,而如意园之前常年空置,不太可能是沉年的脚印。” 古代茅厕和现代茅厕不一样,古代的住宅茅厕没有自动冲水,而且解手也很随意,因此需要经常冲洗,所以脚印是留不住的。 能留下脚印,只能说明脚印应该是案发前后留下的,而且还是官靴脚印。 这意味着留下这个脚印的官吏,极可能是以官员身份,穿着官袍和官靴到的如意园。 中原王朝的体系十分完善,不同品级的官员不仅有官袍、服饰、纹饰的不同,就连靴子也是制式定做,因此不同品阶的文官和武官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最近十年,制造业高速发展,制鞋产业都实现了流水化、专业化生产,所以鞋子、靴子的制作已经模式化。 其中武官的鞋底较为容易辨认,文官的官靴纹饰较多。 九品和八品文官和非武官,是虚线鞋印,为了增加鞋底的摩擦力,鞋底格外进行了上线,所以留下的脚印就像虚线一样。 七品文官有单独的靴子,脚印为鱼鳞纹。 六品、五品是波浪纹,四品也是单独的靴子,是波浪纹、鱼鳞纹交错。 而豹韬卫之所以认定是七品以上,就是因为四分之一的鞋印留下了鞋印外沿的波浪纹,而州刺史的鞋印外沿是波浪纹,内沿是鱼鳞纹,这就把鞋印的范围框死在了正四品到从六品之间。 而正四品以上的三品、二品、一品文官是横断纹,非常容易辨别,至于皇室,也有专用的鞋底纹。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领错靴子穿错靴子,也可能留下与鞋印主人身份不相符的品阶。 但一般较少发生,大都发生在被服库存不足,朝廷开支困难,随便凑合了事,或者仓促应急情况下,不同品阶的官靴外观有明显差异,在现在朝廷资金充足,保障能力强大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发生随便凑合的情况。 “钱将军,陛下可有派遣七品以上的文官前来齐州?” “末将也正要问郡王。” “那就是没有。如此一来,留下这个脚印的应该就是齐州当地的官吏,而且与魏肱还可能认识。” “可据末将所知,魏肱在当地并无熟人。” “未必,所谓熟人,可能是二十年前相熟,二十年未见,突然相见能说不是熟?立即派人密查,最近半年内,来到东郊的齐州官吏有哪些,军中的望远镜借调与损坏宝贝情况也尽快查清。” “是。” 之前一直隐隐有种感觉,是熟人作案,现在看来,齐州的官场内可能潜伏有密党的抓手,而且目前的调查活动,可能已经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 第1051章 鸭毛刺史 之后几日继续就已经提取的指纹和脚印进行分离和识别,将随行人员指纹、脚印全部剔除,发现至少一百二十七枚属于不同主人的指纹。 而魏肱随行南下只有五十二人,启用的当地支线有七人,其中留在淄州的有十一人,那么经常活动在如意园的人不该超过五十个。 考虑到如意园房东、家丁遗留的陈年指纹,一百二十七枚指纹还是太多了,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最近两个月内留下的指纹,几乎可以排除陈年指纹。 而且整个院子进行了大量的清理和痕迹消除工作,目前发现的指纹都是在清理后幸存的指纹,被清理掉,以及大量临时进入人员,没留下指纹的人可能更多。 这意味着如意园在案发时,涌入了不下一百五十人以上的人员,用于搬运尸体,清理现场痕迹,有人留下了少数指纹被发现,有更多人是搬运尸体没有留下自己的指纹。 这个逻辑的背后,是组织严密、行动迅速、分工明确、组织高效的集团网络,如果是密党在暗中运作,以此推断,密党内部可能成立了保卫组织,专门实施暗杀、破坏和痕迹消除工作。 事情发展到此,沈云卿已经不敢大意。 指纹分离的两天后,莱州的抽水机运到如意园,沈云卿着手将后院水池抽空挖开淤泥。 “郡王,池中挖出秘匣!” 钱冲飞快说道,沈云卿精神大振: “拿来我看。” “是!” 秘匣最早是木盒,后来是铜质、铁质、皮制的都有。豹韬卫现在用的秘匣是不上漆锈钢管,根据直径、长度有多种型号。不锈钢管一头是盲孔,一头是不锈钢螺纹帽,螺帽上还有橡胶密封圈,螺纹帽密封拧紧后,螺纹帽尾部有一个一字槽,使用铁丝和铅封进行密封,或者用纸封亦可,然后发出。 显然是有人在发现情况异常后,试图从后院逃向荷花池东边的后门,但没有成功,于是在最后关头将秘匣扔进了池塘内,沉入了淤泥中。 亦或者是有人在荷花池边洗手,发现情况不对后,将秘匣投入了水中,而且这种可能性更高。 因为荷花池正对着二十步外的灶房,灶房门口如果有持枪警卫,应该是可以看到荷花池边发生的打斗,然后举枪射击的时候,被其他人给干掉了,这就能解释灶房开枪的场景。 在钱冲见证下,沈云卿打开秘匣。果然,秘匣内有密件。 密件有两份,一份是手绘的地形图,明确标注了淄川县太河乡有金矿等字样。 另一份密件是魏肱上报女帝的密件,魏肱查到正在太河乡运作的采金活动得到的粗金,最后的去向是到莱州户部的炼金厂,魏肱怀疑户部在莱州的炼金厂内部有人私通,但金子最后的去处尚无下落。 但是魏肱没能等到把密件发出,就被结果了性命,导致这份密件最终没能到朝廷手中。 “既然金矿下落已经查明,我等是否立即赶赴淄州与赵衷汇合擒拿逆贼。” 钱冲提议道,沈云卿沉默思考了许久: “首先,目前我们不知道太河乡的贼人,是否知道魏肱已经发现他们的开金地点,或者贼人知道魏肱已经发现他们的开金地点,但是杀害魏肱等人后,也没有证据证明魏肱把开金地点传回朝廷,所以他们可能还在继续开采金矿。 而且从魏肱传回的消息来看,淄川县太河乡黄金的收益巨大,这些贼人不会轻易放弃。只要他们确定魏肱没有把消息传回朝廷,或者魏肱没有发现他们开金地点,他们还会继续开采。 其二,从下手的痕迹来看,他们人很多,参与围攻如意园的贼人少说一百五十人到两百人,加上淄川留守的人马,恐怕超过五六百,而且都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甚至得到了魏肱等人的枪,贸然前去围剿,将是一场激烈交火,伤亡不会小。 其三,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贸然行动后果难料。我建议暂缓对太河乡的围捕,先养着。然后本王去莱州,先把莱州那边给控制住。” “若是稍有风吹草动,这些逆贼可能就此逃脱。” “逆贼能逃,但金山搬不走。以他们贪婪的本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放弃金矿。立即派人通知赵衷,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本王不到淄川,他不得擅自扩大行动,以免丢了性命。” “那陛下那里……” “你我各书密函一封,待本王秘密抵达莱州之后,再从莱州发出,这样比较稳妥。” 沈云卿琢磨着,这些贪婪的家伙,只要确定魏肱没有发现金矿位置,或是发现了金矿位置,没有把消息传回朝廷,这帮子家伙就可能继续在太河乡开金矿,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大一笔财富。 而且既然做的这么干净,一定是在所有环境启动了安全善后程序,把通向淄川县太河乡的线索全部掐断。 但他们没有料到,魏肱在临死前把密件投进了池塘内,陷入了淤泥当中。 “齐州七品以上的官吏和驻军望远镜的情况查的怎样了?”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齐州刺史廖昌、司马古秾军、长史王展、司户吕文公四人可以排除嫌疑。” “为何?” “刺史廖昌八月间去了河北定州,九月中旬才回,司马古秾军是千牛卫出身,过去两个月期间都在北郊黄河岸边巡防岸边大堤。长史王展是今年六月刚补的,是怀王的人,对齐州并不了解。司户吕文公七月间因为夏税,被刁民殴打,断了条腿,现在还在家里养伤,根本出不了门。”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廖昌堂堂一个刺史,去河北定州做什么?” “拉生意。” 沈云卿闻讯翻了个白眼,现在这些个市长都不好好做官,都干起了经济政绩工作,为了提高本地gdp,居然也学会了到处拉投资赞助。 “廖昌去定州拉的什么生意,有实证吗?” “是,是鸭毛、鹅毛生意。” 钱冲都为刺史廖昌感到尴尬,沈云卿又翻了个白眼: “鸭毛!” “是,是鸭毛。” “他堂堂一个刺史,需要他亲自去定州收鸭毛?” “这就不知道了,许是怀王的意思,反正鸭毛最后都进了神都的制衣厂。” 收鸭毛这件事,是朝廷的政令,全国所有勋贵、公有、私有养殖场,还有农民自养的鸭鹅猪,宰杀产生的鸭毛、鹅毛、猪鬃必须收集,并清洗,晾干,然后定期上缴官府。 朝廷之所以收鸭毛,是因为岐军规模扩大和御寒保暖问题日益严重,皮毛严重不足,虽然大量养兔、养羊、种植棉花获取皮毛、棉花、羊毛,但当前正值小冰期,冬季气温异常严酷。 同时朝廷向北、向西开疆,尤其是需要前往楚科奇半岛和阿拉斯加这种半极地地区,对御寒保暖面料的要求极高。 单纯的羊毛、棉花和羊皮、兔皮,已经无法满足接近极地地区的御寒需求。而貂皮、狐皮、貉皮甚至熊皮这些皮毛,目前无法人工养殖,光靠打猎数量非常有限,也无法持续捕猎。 所以只能把目光转向其他领域,这就是羽绒服。 通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和市场规划,全国各地的养殖场遍地开花,同时每个道根据产业结构和日后经济发展,金戋寺会特别扶持,在省内扶持一个或者两个农业大州,或者养殖,或者畜牧大州,以利于保障省内的民生需求。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民间的养殖业总量已经非常庞大,因此就有了收鸭毛、鹅毛的基础。 朝廷通过各地的衙门收取鸭毛、鹅毛之后,由金戋寺设在当地的粮种站收购供销点负责清洗、晒干,然后集中运往神都进行二次处理和深加工。 最后送往神都伊川县内宫局的被服厂,使用牛仔面料复合羊皮,生产加工成羽绒服、羽绒裤、羽绒毯、羽绒背心、内胆、保暖护膝、护肘、手套等等。 羽绒服、羽绒毯加工完成后,配发给前往楚科奇半岛的武装移民。 而河北的定州是沈云卿重点扶持的养殖农业州,而且地处北方,当地的鸭毛、鹅毛质量特别好。 尽管是通过朝廷政令无偿收取鸭毛和鹅毛,但一开始还没问题,最近两年发现羽绒服有利可图之后,这全国无偿收鸭毛、鹅毛的工作就出问题。 各地的官僚通过关系,把各地的养殖大户的鸭毛、鹅毛自己截留了,不再给金戋寺,然后统一运往神都,但不是交给金戋寺,而是交给户部、吏部、礼部、司农寺等等。 然后他们再购买工部的设备,和沈云卿的工艺授权,他们自己开处理厂处理鸭毛、鹅毛,最后加工成羽绒服往外卖,一件两贯到五贯不等,用贵金属交易还能打折。 而且神都城内的人口都快逼近两百万大关,加上各县,早就超过两百八十万人口。以神都为中心的半径三百公里之内,是全国经济最发达地区,人口超过八百万,老百姓的经济收入高,购买力强。 尤其是神都地区的老百姓,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直接或间接从事工业生产,而沈云卿强行制定了工资标准,加之有沈云卿这个工业家,给自己工人发放高于工资标准的薪资和福利,其他那些财阀企业也不敢把工资福利压的太难堪。 而沈云卿制定的工资标准是经过严格核算过的,加之工业品和出口有较高的利润甚至暴利,所以不光财阀有钱赚,职工即便只拿到朝廷制定的工资标准,一夫一妻两个孩子四个老人的情况下,一个人工作仍然能满足养活一家人,如果夫妻是双职工,家里还有田,日子还会更好过一些 因此神都地区的人口工资收入位列全国第一,所以购买力、消费力就强 首都圈半径三百公里内,一人一件羽绒服,一年就是好几千万的收入,而且收鸭毛、鹅毛完全是行政命令,无偿交公,除了运输和后期处理、加工成本,几乎没有其他什么费用支出,相反羽绒服的保暖性超过目前绝大多面料甚至皮毛,里面的利润就很大,现在是产能严重跟不上需求。 廖昌亲自去定州收鸭毛、鹅毛,数量不可能少。而且齐州本就是河南道道府所在,当地的家禽蓄栏率很高,廖昌还不满足,还要去定州拉生意,就不怕定州刺史告他。 这就是目前岐帝国官场的奇特现象,各地官吏为了自己赚钱,可以甩官去拉生意,搁在三十年前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些官吏恨不能天天去地方上的大户吃饭。 第1052章 有枪无弹 了解完了廖昌的混账事,沈云卿继续又问: “其他当地官员又是什么情况,谁的嫌疑最高?” “司法丁道可。” “为何是他?” “据查,他曾在八月初二,八月十七,八月二十一,先后三次离开齐州州城东去,但不清楚是去东边的章丘,还是来这如意园。” “其他人呢。” “八月份都有过一次或两次前往章丘县,七月、九月也有去过章丘县。” “那为何查不到丁道可去章丘县。” “据打探到的消息,丁道可是去章丘县的万家乡办案。” “不应该是章丘县令的事吗。” “因为案情重大,所以按律已经不能由县里单独审案,应该报到州府,由刺史出面,而当时廖昌不在,所以由长史王展出面,但王展六月才到任,不熟当地事务,因此由丁道可出面。” “是什么案子需要由州刺史出面审理?” “是三条人命案,一般而言命案死者超过一人,州府就会派人下到县里督办。命案死者超过两人,就会由州府出面,会同县里共同审案,但主审仍由县里,除非有朝廷的批文。” “这么说,其他七品以上官吏,离开州城前往章丘路上没有特别活动,只有这个丁道可,可以借由办案到处走动,同时廖昌又不在,长史不熟本地公务的当口,在万家乡四下走动,然后很可能来到如意园。” “是的。而且丁道可是司法,据查,他是刑部第一批接受技术栽培的法曹,所以……” “所以很可能是他,参与了清理如意园的痕迹。” “是!” 当技术掌握在坏人手中,再好的技术,再造福社会的技术,也会变成罪恶的帮凶。 朝廷辛苦培养的人才,反过来助纣为虐,不免让人心寒后怕。 虽然目前还无法确认丁道可的犯罪嫌疑,但就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个概率是很高的。 “二十倍望远镜查的如何?” “回郡王,据目前查的的报备记录,过去十年中,齐州番军共计损坏过三支二十倍望远镜,七支十二倍望远镜,十五支八倍望远镜,十一支四倍望远镜,遗失八倍望远镜四支,十二倍望远镜一支。” “这么多的数量,看来也无法核实考证。那最近有无借调二十倍望远镜的情况。” “账面上没有,但是都尉高孟厚在七月间曾经私自带出过一支二十倍望远镜,并未做任何登记,直到九月初才还回来。” “高孟厚?什么人,可有去过前线,他借望远镜作何用。” “齐州番军都是关内官军,将领论调一般都是连将带部下一起轮调,朝廷这些年虽然频繁作战,但并未轮到齐州番军作战,因此高孟厚并未去过前线。其借走二十倍望远镜,据打听到的消息,是去观测核查朝廷下发的地形图。” 岐军番军分为关边番军和关内番军,边番军又分塞外作战番军和戍守番军,这两支番军会按计划定期轮换,所以都是番军当中的野战军,有频繁作战的经验和资历。 而关内番军主要是指不与关外接壤的内地番军,如河南就是关内番军。 京畿道和关中地区以北虽然有关外道和云中都护当着,但也属于关外接壤地区,驻守两地的番军除少量番军外,多数也会论调至关外守备。 而齐州是河南道的道府守备军,由于各省省会的特殊性,守备军一般是不会做频繁调动,所以关内番军没有太多的作战经验和资历。 二十倍望远镜属于高倍望远镜,内地一般情况下用不到,只有边塞才会频繁使用二十倍望远镜进行观察。 高孟厚借出二十倍望远镜需要一个合理借口,以核查勘测兵部配发的地图地形为由,带走二十倍望远镜无疑不会引起怀疑。 经过这些年的长期勘测和绘制,国内本土主要地区小比例尺地图和地形图基本绘制完成,三年前兵部陆续下发过一批地形图,今年五月又下发了一批,高孟厚以核查地形图为由,借走望远镜有合理性,但时间上却与魏肱案高度重叠,这就值得推敲和生疑。 “高孟厚极为可疑,他手下这一府人马的将官中,不排除有人被买通,如果逼急了,可能把他们逼反。必须想个办法消除当地番军的威胁。” “齐州番军有三千支旧式活门步枪,只要将活门步枪调走,便可将危害降到最低,或者将高孟厚调防。” “如此做的太显眼了,而且我等很可能已经被监视,突然调走枪械和高孟厚,会打草惊蛇暴露我们进展。” 如果高孟厚有问题,现在调走齐州番军的火器和将领,无疑是明摆着告诉幕后黑手,朝廷已经发现他们,这样会打草惊蛇适得其反。 思酿了许久,拿捏了分寸,沈云卿继续刚才的话说: “不能把枪调走,但咱们可以给他们把枪调包。” “调包?” “对,调包。目前各地道府驻军只少量配发旧式活门步枪,可以把旧式活门步枪调换成新式活门步枪,然后把旧式活门步枪连同弹药全部调走,给他们留下新式活门步枪。” “可这样还是有枪,而且性能更好。” “不,只给枪,不给弹药,或者只给少量只够打靶的弹药,不够他们造反,让他们有枪无弹,只能扛着空枪。” 目前多数的边番军和海陆师,装备的都是旧款活门步枪和新款活门步枪,也就是使用纸壳弹药的活门步枪,只有极少数的边番军和海陆师装备新式活门步枪,也就是使用金属弹壳的活门步枪 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霰弹枪和一部分新式活门步枪,装备禁军和少量海陆师,多余的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霰弹枪和用于储备,储备在神都的武库当中,并没有进行地方装备。 因为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新式活门步枪都是使用的金属弹壳,作战效率比旧式活门步枪高得多,性能也更先进,目前还是军事机密,不便于公开示人。 当然,十年过去,这个消息其实已经传开,但关键是不能技术外流。 所以关内各地驻扎的番军火器装备率更低,仅限于军卒常规训练和会开枪,与应付突发事件。 如果突然调走齐州番军的枪支,一定会引起幕后黑手的警觉,但是如果给当地驻军进行武器升级,那就能减少他们的疑虑。 同时为了控制新枪带来的危害,以年底后勤转运不便,子弹精贵为由,只给齐州驻军少量配发子弹,就够他们打靶训练过个手瘾,等到一两轮打靶下来,配发的子弹也就快见底,虽然不至于都打光,但可能定没多少了,这样一来,就让调入的新式活门步枪有枪没弹,危害也就小得多。 “此事还是你我各表,由本王抵达莱州之后一并发出。” “是。” “继续监视排查可疑人员,应该还有其他没有挖出来的关联人员。” “是。” …… 第1053章 两日后,留下少量人员继续留守如意园,沈云卿与钱冲率人返回齐州城,等了三天才找到一个机会,坐船离开齐州,过黄河去德州,再在德州换船前往莱州。 抵达莱州已是十一月月初,沈云卿乔装成算命先生,来到周晟在莱州的封地官邸,周赋与长孙诺姌、郭佳目前就住封地官邸。 “知天命,晓未来,改命数,渡劫难,算一命可保平安啦……” 边喊边说来到官邸门楣外,沈云卿捻着胡须打量了门外两名护卫,都是周赋从神都带来的熟人。 遂即走上台阶继续吆喝: “知天命,晓未来,改命数,渡劫难,算一命可保平安。在下观此大宅之内隐有晦气,想来近日要遭劫难,可否容在下见过此处主人。” “何来的江湖方士,还不赶紧离去,再若不走,我等可就拿你去见官。” “这位军爷,在下观你好生面熟呀。” 沈云卿话音落下,左手立马摘去了下颚与眉前的长须白眉,继续又说: “去,速让全豹出来。” 兵士见状大吃一惊: “你……” “快去让全豹出来。” “全将军与世子、夫人都不在,要不郡王您先请。” “主簿朱令在不在。” “在。” “你去让他出来,记住告诉朱令,见本王勿要行礼。” “是。” “主簿”是个小官儿,但各级官僚都设有主簿,县、州、朝廷三级都有,品级下至九品,上至六品的都有。 王一级的权贵无需开府,都可设主簿,周赋被圈禁之后,沈云卿给他选了一个主簿朱达,精通数学、财会和机械制造。 沈云卿多年来府上从不置主簿,主要是丈母娘太厉害,置不置都一样。 主簿的职能是处理文书和一些杂事,性质与秘书相当,但会因为主簿所处的权利关系不同,性质会发生变化。如县一级的主簿,就是一个芝麻小官儿,和太子主簿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少时片刻朱令现身,见是沈云卿很是吃惊: “郡王您这是?” “少说话,听我说。记住,今晚戌时三刻,我在西墙茅厕外,让前来接应。” “王爷,莫非是京中出事。” “不是,是另有密事前来,记住今晚今晚戌时三刻西墙茅厕外。” “是。” 之后朱令故作厌恶,将算命先生赶走。 下午黄昏时,周赋等人回到府中,朱达秘密将此事告诉周赋。 “表舅!” “是,郡王说是秘密而来,有要事与世子商议。” “莫非是京中出了变故?” 周赋口中指的变故,是沈云卿遭到迫害流亡到了莱州。但朱达说: “郡王此来是替朝廷办事。” “替朝廷办事需得如此隐秘?”周赋高度怀疑。 “但郡王是如此说的,想来定是出当年密州那样的大案,必须秘密行事。” “如是出了大案,还在莱州,我等怎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周赋和周晟当年下江南不同,周晟当年手头没资源,就是个穷老鬼。 周赋现在手头都是资源和人脉关系,莱州要是出了什么秘密大案,他是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的。 “今晚戌时安排人在西墙下接应表舅,别把人给摔了。” “是。” 当晚戌时三刻,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沈云卿掐着表点来到府邸西墙茅厕外,让人抬着竹梯登上西墙,全豹与朱达已经等在茅厕下接应。 “王爷,世子已经等在书房。”全豹说道。 “速带我去。” “是。” 片刻后来到书房,周赋焦急来回走在书房内心神不宁。 “表舅。” “嗯,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表舅为何突然秘密到此。” “齐州除了大案,陛下的豹韬卫亲信被杀死在齐州,陛下让我来密查。”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朱达忙说: “豹韬卫乃陛下亲信,为何让郡王前往莱州密查。” “因为齐州案可能与莱州有关,走坐下吧,容我慢慢说。” 落座后将来龙去脉详细告知三人…… “明知是豹韬卫办案,谁人如此胆大包天,杀害天子卫率。”周赋吃惊说。 “目前还不好下定论,但是与齐州、淄州甚至莱州官场有关,而且涉及黄金价值非常巨大,为了黄金铤而走险杀死天子卫率,足可见利益之大,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那表舅此来是已经查到了莱州线索?” “还没有,这件大案非常棘手,幕后黑手有着严密的体系与凶悍的亡命之徒,目前查到的线索不足以一网打尽。我此来莱州,就是为了查找线索。你在莱州住了三年,可有这方面的消息。” “恐怕真没有,莱州虽然采金发达,但是都由户部与内司府在当地负责过问,外界很难知道消息。表舅在莱州的金戋司尚且不知道,我也很难得知详细情况。” 山东黄金的开采,除了密州胶县黄金是直接有内司府负责经营之外,其他开采的黄金,都由工部勘探,户部和内司府开采,户部和内司府就地分开冶炼,是采用两套系统。 得到黄金之后送到神都,内司府的黄金由内司府自己铸造成标准金锭,并不向户部报备,其实也不可能。 而户部得到的黄金,由工部和户部冶炼加工成金银币、金银珠、金银锭,最后再由女帝和户部拆账,瓜分这笔财富,户部得到的黄金需要每年拿出一些兑换给民间财阀,中间轮不到金戋寺插手,所以账目和地方冶炼环节金戋寺过问不了。 唯一可以得到的线索,是冶炼黄金需要用到化学剂,化学剂来源目前只有沈云卿的万料厂,通过化学剂的使用,可以推算出每年内司府和户部炼金得到了大概多少黄金。 但也仅仅知道每年向莱州发了多少,但是不知道用了多少和损耗了多少,这就无法通过冶炼剂的消耗,推算当地黄金的数量。 “这样吧,明日开始,表舅前往莱州各地暗查,你与朱令以年底收账的名义,查找线索,重点关注年底贵金属的资金流向。” “是。” 眼下有一个较为有利的条件,就是岁末年关,全国各行各业和朝廷机构要会账销账和财务清算,通过财务会账和清算,可以看到一些蛛丝马迹。 如果淄州的黄金真到了莱州,这是一大笔的钱,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有没有。 当晚连夜离开官邸,返回落脚点,翌日开始,沈云卿撒出人手暗中查访,周赋、朱令通过王府的财务系统,监视各行各业的资金的流转。 周晟这些年在莱州没少置业,有着大量的生意和产业,占莱州的经济比重非常大,而且都是合法经营。 虽然属于皇室产业,但还是要率先垂范,有些产业该交税的还是得交税,加之有沈云卿的规划和帮衬,周晟在莱州的产业发展良好,势头迅猛,资金流量十分巨大。 淄州每年的黄金产出再多,也不可能和周晟在莱州的收益相提并论,所以周晟根本没有私下开矿的动机。 而与此同时,沈云卿、钱冲的密报已经到了女帝手中,不出意外的极为震怒。 “这些逆贼、乱党,应该拖进山里喂狼!”女帝暴怒的时候也会歇斯底里说脏话,不过说脏话的水平很高。 “皇祖母息怒,这些乱臣贼子死不足惜,皇祖母日理万机与他们置气,可不值得。” 周芳婵安慰道,女帝恼火依旧: “朝廷提俸多年,是亏待了他们,还是薄待了他们,竟要如此丧心病狂,置天下安危于水火,简直岂有此理。” “当务之急还应以稳住齐州为重。” “王素琴。” “奴婢在。” “你亲自去一趟太尉范勇府上,请他进宫一趟。” “是。” “芳婵,去兵部宣尚书陆争。” “是。” 约莫一刻钟后,陆争先到了御书房,然后就见女帝脸色难堪,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女帝也不说,就要他在下边等着。 然后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什么话也不问,也不说,陆争现在也年纪一大把了,站一个多小时也够累的,然后一直等到范勇进宫。 “太尉,你怎么来了。”陆争还很吃惊,心里想着总不能要范勇重新出山吧。 “是陛下召老夫进宫。” “哦……” 范勇现在虽然还挂名太尉,但已经不问朝政多年,赋闲在家养老,或是去武卒、军武两院讲讲课,偶尔也会来宫里走动走动,关心一下国防发展。 但是今天女帝脸色这么难堪,还把范勇找来,陆争迅速意识到弄得不好军内可能出了什么纰漏。 “不知陛下召老臣进宫有何吩咐。” “两位爱卿随朕移步天麟阁,芳婵,替朕去扶老太尉。” “是。” 范勇年事已高,今年八十有三,腿脚已经不太灵便,所以走路都要住着拐杖,而且还是特别定制的四脚拐杖,比只有一根木棍触地的拐杖更稳定。 少时片刻来到天麟阁,君臣三人落座后屏退无关人员,女帝将齐州案来龙去脉详细道出,但是没有将沈云卿、钱冲密报交给二人过目,因为有些内容涉及到密党,目前还不宜公开。 第1054章 退休老干部 得知沈云卿是秘密前往齐州,二人都感意外,因为之前的消息是沈云卿去了天山,没想到是去齐州侦查案件。 “两位爱卿,对齐州之事有何看法。” “老臣以为,还不至于酿成大祸,但不得不防齐州生乱,殃及中原稳定。尤其是齐州是铁路枢纽,通往徐州的铁路即将打通,如果徐州、齐州两地生乱,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应当调遣扬州番军一部,前往徐州协防,其他都按海郡王计策行事。” 姜还是老的辣,由于河南道的铁路枢纽在齐州,从河南往淮北修的铁路是从齐州分的线,所以齐州向南延伸的铁路干线最后会抵达徐州。 而且现在河南道的铁路已经修入淮北,很快修通到徐州,无论是否修通,齐州的驻军要向南下徐州只要搭乘火车,就是一两天的事,远要比骑马和11公交车快得多的。 所以齐州出事,首先要防徐州,因为徐州是整个华东地区的水路、铁路、陆路枢纽,得徐州者,得华东。 当年侵华日军攻陷济南,紧接着爆发徐州之战,就是因为济南铁路南下徐州畅通无阻。 范勇担心齐州番军铤而走险,在控制齐州之后,迅速南下控制徐州,后果将不堪设想。 “爱卿思虑周全,朕深以为意。”女帝肯定了范勇担忧,随后与陆争道:“陆爱卿,即刻按范太尉所言从速办理。” “是。” “齐州案也许只是个案,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天下承平多年,齐州番军与官僚也许只是冰山一角,尤其是关内番军,常年无战,滋生懈怠腐化,有必要整治整治了。陆争。” “臣在。” “兵部内部尽快拟一份奏本,就关内番军重新整备一事拟一个奏本,仅限于兵部郎中,不得扩散消息。齐州案事关机密,二位爱卿务必严守秘密。” “是。” 女帝口中说的“天下承平”,是指的本土太平,其实最近二十年,岐军从来没有停止过用兵,但都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砸个稀巴烂,国内本土基本上没有受到太大冲击。 同时期国内经济全面繁荣,物质产出急速增长,让国内长期处于和平状态。 而出国作战的岐军绝大多数都是边军、禁军和海陆师,受到多种原因影响,关内腹地绝大多数的岐番军,都没有机会前往国外作战,因此腹地的岐军和边塞的岐军,在战备和军队状态上完全不一样。 这就让关内的番军长期处于和平状态,已经产生和平病,精神、生活都出现问题,尤其是中级将领层面尤为严重。 齐州案给女帝提了一个醒,是时候找个机会对关内番军进行整治。 “另外,眼下年关将近,朕记得范爱卿是河北德州人氏吧。” “是的,老臣是德州人。” “爱卿在德州可还有家眷。” “回陛下,老臣家眷子弟现如今都已迁入神都,因此德州并无家眷,但还有一些远亲,老臣的家的祖坟也都在德州。” “既然如此,能否劳爱卿以返乡探亲祭祖之名,先前往齐州坐镇。” “如此会否打草惊蛇。” “爱卿就以致仕老臣的名义还乡,途径齐州,朕会授你便宜行事临机专断之权。” “老臣领旨。” 女帝打算让范勇以退休老干部返乡过年的名义,麻痹齐州官僚和岐军系统,待等沈云卿完成布控,再由范勇出面弹压齐州番军,控制局面。 之后君臣散会,女帝让周芳婵将欧阳羽唤道天麟阁。 “陛下唤奴婢有何吩咐。” “看看吧。” 欧阳羽接过沈云卿、钱冲秘奏,细看过后说: “真是好大的胆子,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沈云卿目前尚未查获全部乱臣贼子,担心齐州收网会打草惊蛇,重蹈密州案覆辙。而且此番密党行事隐秘,组织严密,还有大量凶悍亡命之徒效死命,不能轻举妄动,建议先布控,待等查清之后一网打尽。” “但时长日久恐夜长梦多。” “沈云卿认为淄州金矿利益巨大,密党认为杀死魏肱后,金矿所在地点并未泄露,密党还会继续开采。哪怕朝廷已经察觉,但只要不暴露金矿所在,密党就不会轻易放弃金矿。” “如此判断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太过凶险,万一被密党发现,有可能像密州案一样消失无踪。” “姑且让沈云卿一试身手,我等静观其变。” “那陛下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让你盘查的淄州、齐州、莱州账目,可有发现黄金异常增多。” “没有,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会否是从莱州出海到了南方?” “如是携带金银出海,是需要向海关报备,而海关由金戋寺与户部共同负责,无论户部还是金戋寺都会知道。如果是大量黄金出海并不安全,而且还要报备海关,富人会担心露财而被官吏或者强盗、海寇盯上,因此通常都是选择兑成金票或者银票携带出海,然后到了目的地再兑成黄金,而银票、金票、贯钞是无需报备的。 而最近数年间,莱州金戋司的账目并未出现巨额金银兑换,除非是用了其他钱庄的票,不在朝廷监管统计之内。若是如此,就需要彻查全国所有金戋寺与票号的往来转账,且不说数量巨大难以查证,而且可以通过洗钱与走账,将这笔钱藏在账目之中,根本无法查到。” 海政开禁之后,朝廷指定了十多个单向开放港口和两个双向开放港口,一并设立市舶司,而没有设立市舶司的沿海城市,也设立了海关,市舶司由户部直接管理和运营,金戋寺定期查账核账,而海关则由户部和金戋寺共同管理。 但无论是哪个港口,都要对出境的贵金属现金、钻石、有色宝石进行报备。也就是说,你只要出海和进港,身上携带的黄金、白银、都要报备登记。其中进港只登记上岸的贵金属,不登记不上岸和在船上的贵金属。 一般的普用人问题还不大,普通人没那么多的贵金属,大都是铜币,所以朝廷并不对铜币进行报备登记。 而持有贵金属的个人,尤其是富人和财阀,出于海上航行安全考虑,以及财富隐私的顾虑,则不会从海上转移大量贵金属,而是兑换成金银铂票,在抵达目的地后,上岸再找钱庄兑。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走私黄金白银,但绝大多数时候以散金散银为主,数量也较少。如果是大量走私,一旦被抓住,会面临爵罚款罚款。 而且走私黄金也大都是往国内走私,很少向国外走私,因为向国外走私所能获取的经济利益比国内小。 金戋寺系统遍布全国,而钱庄很少能遍布全国,大都以省内为主,因此北方私人钱庄的银票,到了南方未必能好用,因此跨地域的通兑都用金戋寺的系统。 而金银铂票出海不在报备范围之内,因为无论你带走多少金银铂票,目前都只能在国内兑换,朝廷目前只对贵金属现金流动进行统计,暂不对纸币进行统计,因为银票、贯钞的流动,很大程度是和现金挂钩的,可以通过现金流动推导出纸币的流通情况。 所以如果密党将黄金现货先洗成金票,然后再用金票兑换成黄金,这就很难查证。而且如果走私人钱庄,分散办理业务,并以商业汇款的形式进行分散汇总,就根本查不到。 更何况当下都是人工操作,没有计算机和网络,彻查账目将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陛下,海郡王精于财道,由海郡王密查此事,应该不难。” “现如今密党活动猖獗,敌暗我明,沈云卿怕是未必应付的过来。” “奴婢有一计策,或许可助海郡王一臂之力。” “是何计策?” “年关将近,可以临时提高黄金、白银、铂金的通兑流转印花税,从而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有何作用?” “朝廷提高通兑流转印花税,需要时间下达至各地,各地需要准备和调整,因此一定是在明年二月份之后实施生效。但是全国钱庄、票号、金戋寺的客户,为了避免通兑与交易增加额外的费用,会提前进行避税。但奴婢认为,淄州的黄金恐怕不会避税。” “哦,这是为何?” “因为是白来的黄金,金戋寺提高通兑印花税,只是对频繁通兑交易的大户与客户影响较大,对与定期汇款通兑和交易较小的客户影响不大,因此交易频繁和大额资金客户会避税。” 金融就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只要有条缝隙,就会钻。 这就好比是长江水,如果在长江源头倒一瓶墨汁,虽然明知道长江源头的水,最后一定是去出海口,但是你在出海口进行检测,是检测不出这瓶墨水分子的,因为墨水分子被一路稀释、一路分流,一路降解,最后没了。 而这瓶墨水,就像是现在的查账,根本查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但如果往长江源头投入的是一火车皮的纳米定位装置,最后肯定有那么一些会出现在长江出海口。而定向提高贵金属通兑印花税,就是精准定位。 现如今全国已经普遍实行印花税,那些最顽固的钱庄、票号势力也接受了印花税,因为你不接受印花税,朝廷的一些政策你就拿不到。 比如票据防伪、印刷、油墨的技术,我可以不给你。钱庄的进出口资金转账业务我也不放行,你要接电话,我也不给你接。你要在广州开设期货账户业务,你也不用想了。 反正要整治这些早期的金融行业,沈云卿有的是办法,随着社会越发展,经济越发达,技术和通信越进步,出现的社会经济现象就越多。 这些经济现象都需要规范和引导,规范和引导的结果就是制度化,不接受朝廷的政令,我不会整你,但是被制度化的经济好处,你也甭想要,最后就是被市场活活逼死,不是朝廷逼你。 所以印花税现在变相成了市场准入的门槛,不接受朝廷的印花税、流转税、增值税,有些市场你就进不去。 第1055章 预防金融资本过热 只要钱庄接受了朝廷的印花税,钱庄每年的转账、通兑、兑汇、走账和盈利,都彻底暴露无遗。当然,灰色的部分还是有的,但已经大幅减少至无危害的量级。 钱庄、票号的资本运作,就这样在印花税的捆绑下透明起来,朝廷每年的征收的税额迅速攀升,这些年大量增加的税收,相当一部分就来自全国的钱庄和票号,也就是金融业务带来的税收。 而且现在经济越发达,金融业务就越频繁,能够收取的印花税也就越多。 而钱庄、票号用公开盈利和执行印花税,得到朝廷发掘的行业准入,又能收获更多的利益,所以总体来说是个双赢的局面。 当然,前提是朝廷要保障他们的合法利益,贪官污吏到处伸手,钱庄、票号的资本运作透明之后,反而可能变成贪官污吏讹诈的目标。 因此还要打击这种堂而皇之的腐败问题,同时增开信访和申诉渠道,举报那些个索要贿赂和卡脖子的官僚,一旦查实,沈云卿亲自去找各部门“讲理”。 钱庄、票号的印花税主要针对金票、银票、铂票、贯钞外币,收取印花税,对贵金属与铜币之间的换汇,也征收兑换手续费,黄金、白银、铂金、铜钱都有不同的阶梯印花税,每次兑换数额越小,收取印花税的数额越小,兑换数额越大,印花税收取越高。 但是别以为可以把款项拆分成多个小额,就能减少计税,印花税之外还有一个手续费用,交易次数越频繁,收取的手续费就越多。 如此设置金融业印花税和手续费的目的,就是为了合理交易,减少非必要的交易和避税。 但存心要避税,办法有的是,可以把钱变成货,再把货变成钱,中间就少了好几个兑换过手的手续。 不过得有个前提,首先是货得值钱,如兑换的是黄金,就必须用只能黄金交易的货物,而且贵金属和铜钱对半支付的市场规则,在这个环节就不存在,只能完全用黄金作抵押,因此也有风险,必须是双方完全信任的老业务。 其次是货物有价格波动,如果没吃准,或者发生延迟,就可能赔了。 其三是这种行为虽然朝廷默认,但是也不保护,出现被骗钱货两空之外,因为价格问题造成的损失告官无门,所以避税也有风险。 由于当下信息系统仍然不发达,朝廷下达任何政令,传达到地方都需要一个周期,然后还要做技术上的准备,也需要时间。 因此不是朝廷拍个脑子,地方上立马就能实行,需要一个时间周期,也就是业内俗称的技术准备。 通过提高印花税,就间接提高了频繁交易和需要交易客户的交易成本,所以客户会选择避税措施,不同交易价格,交易货币,都有不同的避税措施。 而淄州的黄金要洗白,就必须得走金融系统。因为淄州的黄金在莱州冶炼后,只能是散金,而莱州运往神都的冶炼黄金是只进不出,是不可能把淄州这部分黑金返还给密党的。 因此密党在莱州把黄金炼成散金之后,需要找钱庄兑换成金币金银珠,亦或者金元宝,钱庄、票号从民间收来的散金散银,最后都要联系金戋寺或者户部,委托铸成金银币。 淄州的黑金不太可能把黄金兑成白银,再倒成黄金,交易成本上不划算,因此淄州的黄金很大可能是以黄金形式洗白。 只要这批黄金进入钱庄、票号系统,就一定要过手续费和印花税,现在提高了印花税,这笔黑钱要么避税,要么不避税,而避税是有风险的,而且这笔资金本就来路不明,同时为了安全洗钱,这笔黄金是分散突围然后再集中,这就意味着同一笔资金,要分多次避税,无疑是增加了避税风险。 因此有理由相信这笔钱不会选择避税,而是直接交易兑换,因为这笔钱原本就是白来的便宜,密党不会在乎税的问题,而避税要面临风险,得不偿失。 此外黄金和铂金的交易和白银交易还不一样,黄金、铂金通兑交易的手续费用和印花税更高,对避税行为打击力度更大,朝廷监管更严密。 原因其实很简单,白银日后的货币职能远不如黄金,黄金永远是保值货币产品,而白银随着开采量增加和泛滥,白银早晚要丧失货币主权职能。 因此沈云卿对黄金交易格外严格,对黄金交易的避税行为也严厉打击,但一紧一松,严厉规范黄金交易的同时,对白银交易放宽门槛,对白银兑换和交易的避税行为也较为宽松。 因此民间的避税都集中在白银和铜钱上,黄金领域可供避税的灰色途径相对较少。 通过调整贵金属印花税,就能把异常黄金的交易给滤出来。 大户和正常交易大都以白银、铜钱为主,避税也以白银、铜钱,而黄金交易盯的较为严密,淄州的黄金虽然是分散突围,但是最后一定会资金归集。 只要这笔资金不避税,不兑换成白银交易,继续以黄金形式交易,并发生归集,就一定能观察到异常。 所以欧阳羽的策略建立在这笔资金不避税,不归集,以黄金方式继续存在的三个先决条件基础之上,确切的说,是一种概率赌博,赌这三个条件。 “此计有多大把握?” “七到八成可以找到踪迹。但是密党盘根错节,奴婢担心即便找到了这条资金渠道,恐怕也无从下手。” “此事朕自有主张,调整印花税需得与户部商议,你准备以何借口调整?” “以抑制资金流动频繁为由,调整印花税,同时临时下调钱庄、票号的税率,如此可以平衡印花税上调给钱庄票号带来的影响。” “嗯,此议不错,就照此办理。” “是。” 钱庄票号虽然是银行业务,但是金戋寺监管不了,所以金戋寺这个央行没有权力调整金戋寺之外的税率,要调整钱庄、票号的税率,必须和户部商量。 欧阳羽以“资金流动频繁”为由调整印花税,翻译过来就是金融行业资金过热,需要压制降温,以免产生系统性金融风险,控制一下市场情绪。 岐帝国最近几年的经济繁荣,既有工业、农业增长带来的刺激因素,也有金融、商业、服务业带来的迅速增长,尤其是最近几年打击贪官污吏,整治钱庄、票号和商业,带来了大量税收,同时朝廷开放更多的行业市场,也让资本大量运作起来。 这本来是好事,但关键在于制度化的监管和规范,北宋和南宋经济的经济过热,最后引发政治失败,造成军事上的被动,很大程度上就是资本过热导致的结果。 清王朝末期的灭亡,也是因为资本过热,尤其是1910年上海橡皮股票股灾,是压垮清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不是武昌城头的那一声枪响。 正是因为1910年上海橡胶股票崩盘,导致清王朝全部资金被西方资本财团圈走,导致了国库破产,连带山西票号全部破产,全国资金断裂,军队断饷,官僚断供,引发全国紊乱和失调,而且更要命的还把八国联军的赔款也扔在了股票市场,清王朝不亡国才见鬼。 这天之后,神都平静如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十一月十五,沈鸢诞下四子,这可把沈家、段家高兴坏了,女帝吓坏了。 开国以来,还是第一次有皇室成员生下四胞胎,还都是男婴。女帝立马迷信病发作,认为是吉兆,立马去找司天监、太常寺算命,看看究竟天意如何。 十一月十九,沈云卿在莱州造船厂以南的一处无名山头。山头以北五里地,就是莱州最大的造船厂之一,六艘七千石在建大船接近完工,另有两艘一万两千石的风帆木船在建,预计还要四年才完工。莱州其他船厂还有四十艘以上的七千石战船在建,明年开始将陆续交付。 泰德二年张翀还朝,带回洛伦萨消息之后,沈云卿在信中提议当年增加五艘七千石战船订单,三千石船订购数量不在增加,订购更多五千石船。 之后每年以六到八艘的速度开建七千石船,泰德六年、七年、八年和今年陆续下水八艘七千石船,都是隆元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二十九年、泰德一年每年下的两艘订单,一艘七千石船的工期最早需要八年,现在只需要七年两个月就能完成。 到目前为止,朝廷已有十艘七千石船,但还远远不够,需要更多。 一方面是作战需要,另一方面是需要补给船,大型的补给船。 朝廷现在不缺钱,有足够的资金和物力可以维持大型舰船的开销和维护,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钱不能解决的问题都是问题。 莱州经过这些年发展,产业已经极为发达,最大的缺点还是没有工业,工业全都集中在神都。周赋圈禁在莱州,沈云卿让朱令给他当主簿,就是让他在莱州考察工业选址,同时也让周赋对工业和制造业对国家作用有个系统性认知。 被圈禁这件事虽然在政治上是非常被动,但是从另一面来看,只要引导好了,何尝不是一种资本。 第1056章 黄鱼 莱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是一个州郡,但当地基本具备了国家的产业格局,周赋在莱州圈禁,并不是闲着,而是让他到处考察,体验生活,了解生产和工业对经济、政治、权利和国家的影响。 只有了解生活,了解基层,才会知道国家和老百姓需求什么,才能做一个好皇帝,搁现代就是下基层锻炼。 而皇室宗亲最缺乏的就是这种基层深刻锻炼,整天泡在权贵财阀之间乌烟瘴气,被虚浮的繁华蒙蔽了双眼,根本不知道天下何以为天下,国家何以为国家,只知道自命不凡高人一等,其实都是屁,真正高人一等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的脑子。 沈云卿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他比谁高贵,而是他的脑子高人一等。 “表舅,您看船厂已有两刻钟了。” “是嘛,那你觉得表舅在这里看的是什么?” “难道不是造船?” “是海上的那些渔船。” “渔船?”周赋不解,抬起双筒望远镜,调整焦距看向以北的海面,确实零星有几艘渔船。“是有几艘渔船,但似乎并无异常。” “但你想过没,这么冷的天,海上几乎快要结冰,渔民还能出海捕鱼?” “表舅的意思是,这些渔船并非捕鱼?是走私黄金。” “难道不是吗?” “可是海船出海都要检查,渤海又有海军巡航,这么小的船,如何能走私黄金。” “表舅也不得而知,所以才要亲自来此看一样,这么冷的天气,海岸都已结冰,他们怎么就能走私黄金。” 眼下是农历的十一月十九,公历就是十二月,正值北方严冬,渔民是不会在寒冬腊月出海捕鱼的,而且鱼群的活动也不频繁,近海地区的海面上会结冰,不利于海小船出海,所以这个时候出现渔民捕鱼,本就是一种反常现象。 但是海军在莱州、辽东半岛都有海军基地和码头,为了便于出海和航行,会对港口附近的海冰进行爆破,并且派船来回航行在港口和近岸海域,将薄冰碾碎,让航道始终保持畅通。 所以小船、商船和渔船是有机会利用军港出海的,但是渔船这个时候出现在海面上,就不是正常现象。 但“正常”是有一个范围的,如果这种现象是突然出现,就不是正常现象,如果这个现象持续了好几年,甚至十年,就是正常现象。 同时,这种现象也是有认知深度的,当一个不正常现象持续了十年,在世人眼里变成正常现象的时候,在现代人眼里就未必是正常现象,因为现代人是有前瞻认知的。 渤海这个地区近海冬季会结冰,严重的时候海冰甚至可以压裂船体,尤其是木船,更别说是当下的薄皮小渔船。所以寒冬腊月要在渤海湾捕鱼,不说不可能吧,至少古代基本不具备这种可能性。 因此在当地人看来正常的现象,在沈云卿看来就不正常。 这些渔民在海上捕的恐怕不是海鱼,而是“黄鱼”,是通过海上走私黄金。 通过最近半月的摸排和打听,沈云卿得到两个线索,第一个线索就是这渤海湾上冬季的渔船,是八年前陆续出现的现象,黄金可能与这些渔船有关。而目前还不知道是怎么通过渔船把黄金运走,目的地在哪里,但可以肯定是把黄金现货走私出莱州。 而正常渠道把黄金带出海关比较困难,小数额的散金问题不大,但如果是几百上千两黄金的走私,依靠夹带和私藏很难办到,所以一定是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办法,走私出境,运往其他什么地方。 沈云卿盯在这里,就是揣摩这些渔民怎么把黄鱼运走。 第二个线索是黄金没有进入户部和内司府在当地的炼炉冶炼,豹韬卫的密探查到了户部、内司府在当地冶炼黄金的班次、投料记录,与送往神都的黄金总量基本吻合,出入不大。 每吨黄金的冶炼需要投一定数量的冶炼剂,地方上使用冶炼剂的情况沈云卿虽然不掌握,但是地方上自己领料和投料需要记录。 因为每吨黄金冶炼投放的冶炼剂,有着严格要求,数量少了杂质排除不彻底,投料多了会产生新的杂质,所以必须控制好投料量。 而控制投料量,就需要做投料领取的记录,和每班次用料记录,仓库被领走的化学剂也要有记录。最后通过冶炼的黄金数量,就能推出冶炼所需的投料数量。 但就是通过核对投料数量,只能证明淄州的黑金没有进户部在当地的炼炉,并不能证明户部在当地的冶炼剂仓库,以意外损失的名义,黑掉了冶炼剂,在其他地方私开冶炼炉冶炼黄金。 据此判断,淄川黄金在淄州粗炼过后,在莱州其他什么地方还有一个精炼窝点,而且和当地户部负责冶炼黄金的工匠或者官员和私通。 以上是暗查半个多月,目前掌握的两个线索,周赋和朱达查账并没有查到有用线索,或者说,这笔黄金是现货走私去了别的地方,而没有在莱州市场洗成现金,所以就无法反应到市场经济运作当中,这就比较麻烦了。 看着海面上影影绰绰的渔船,沈云卿收起双筒望远镜,坐回地上的马扎说: “赋儿,你说人活着要这么多黄白之物有何用?” “表舅不是常说,只知囤钱也是一种病。” “是,只知道囤钱的人是一种病,但这种病有很多种情况,有人囤积黄金白银是癖好,有的人是爱财,但也有贪婪之人,不同人,囤积黄白之物采取的手段和动机也不尽相同,不能一概而论。 有人囤积黄金白银不会危害江山社稷,而有人囤积黄金白银,是为了造反谋逆,夺取权位,好更方便搜刮天下囤积黄金白银,你觉得人活着要这么多的黄金白银做什么。” “表舅赚取钱财是为了经营天下造福民生,但并非人人都有此大志,相反更多人在乎的是眼前看到的利益,而看不到长远利益,所以穷极手段敛取钱财。” “或许吧,但你要记住,钱财需要适当的储备和囤积,但也一定要投入运转,只有让钱运转起来,才能不断的鸡生蛋,蛋生鸡。把钱用在合理的地方,就是治国治天下,把钱用在不合理的地方,就是扔在了火坑里,你要记住这一点。” “是,赋儿都记下了。” 说话之际,豹韬卫护兵前来禀报: “启禀郡王,钱将军发来的密件。” “给我。” 接过兵士递来的不锈钢秘匣,确定铅封无损,沈云卿遂即打开秘匣取出密信。 第1057章 资本运作 据钱冲查证,丁道可并未去过如意园,去如意园的是章丘县令付季,付季曾率衙役多次去过如意园询问调查,但后来魏肱等人突然失踪之后,就再没了下文,命案到现在也没个结果,付季高度怀疑是魏肱等人作案。 但奇怪的是,八月中旬法曹衙门曾经领走过三十套衙役被服,几八月底后又还了回来,据查没有法曹和齐州州城衙门借领过服装,各县也没有。 借领服装的正是丁道可,名义是天气太热,调查命案奔波在外,需要换洗的衣服。 但是当时没有任何参与办案的衙役领到过这些衣服,丁道可还衣服的时候,有官吏问起,丁道可推说查案忙碌,衣服一直压在衙门库房,这件事给忘了。 这是丁道可的行迹疑点,丁道可在生活上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妾室,妾室是六年前娶的,没发现什么问题,重点是财务上。 现在但凡是有金戋寺的地区,所有官员的工资都是从金戋寺在各地的分号领取,没有金戋寺的地区,还是按老办法定时分发。 同时不强迫官吏存钱,但官吏存钱,必须在金戋寺和朝廷指定的钱庄存款,并且要上报账户信息。 而丁道可除了工资户头,在其名下没有任何可查户头。其妻子、妾室、老人另有三个户头,金戋寺有一个,齐州钱庄有两个,资金都没什么问题。但是丁道可的财富却与其官位收入不符合,而且还不是反映在吃穿用度上,而是反映在不太容易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字画、砚台、墨、古董、玉料,这些隐性的财务,明显较多,与其官位和家庭背景明显不符。 而且最奇怪的就是丁道可不敛财,还算清廉,但是隐性财务来源无法说明,查不到是受贿敛财和家族继承,也就是说,这些隐性财务无法说明来源。 然后是都尉高孟厚,就比较夸张了,高孟厚最近四年连娶了三房妾室,加上已有的原配和一个妾室,现在有五房姨太太。财务上明显有不明来源资金,但不是喝兵血,这些财务都无法查明来源。 自从各地番军的饷钱改由金戋寺拨发后,金戋寺会严格核准和定期调查军饷领取后的发放情况,喝兵血,克扣军饷的情况这些年都已经绝迹,所以将领几乎喝不到兵血,将领的额外收入要么来自军功犒赏,要么来自家里的产业,还有既是来自非正常收入。 高孟厚的情况是非正常收入,但是与高孟厚平级的军使刘汝却没向兵部上报这问题,所以军使刘汝也有问题。 泰德一年开始,全军进行“军使”改革,军使从军功赏罚性质的军官,逐渐转变为“政委”,并陆续开办了武卒院和军武院。 武卒院负责培养中下级军官,生员来自军中有功军卒、战死军卒、将领子弟、武科举中游考生、地方推荐。 军武院负责培养中高级军官和军使,生员来自有基层锻炼的中低层军官,有战功的优先,也培训中高级将领和军使。 但是直到泰德四年,沈云卿回国后的一年后,军使的培养才正规化,在此之前的三年都是兵部自己在瞎扯淡,根本不了解沈云卿的意图和方针。 而这个刘汝,就是在泰德二年地方推荐到军武院,泰德三年完成受训,从一个普通军使,升任从六品军使,然后升迁到今天的从五品军使。 所以刘汝并没有接受泰德四年开始的正规化思想政治培训,甚至刘汝在进入军武院受训之前,不排除就已经存在问题,属于潜伏分子,负责监视高孟厚、丁道可等人,发展其他人员。 泰德四年之后开办的军使培训班,都是两年班,都由沈云卿亲自编写思想政治教材,亲自授课,亲自带着他们到地方上体验生活,所以泰德四年之后的军使政工素质比较过硬。 而刘汝是泰德四年之前入校,兵部当时的政审还拘泥于传统层面,讲的都是大空话,要如何如何忠于陛下,如何如何忠于朝廷江山社稷这些内容,这种思想政治课程和没有一样,而泰德四年之后的军使,都要进行系统化的政审。 由于学员规模有限,泰德四年之后到目前培养的军使,大都被派往北方、边疆和占领地区,内地还没来得及大量替换和提拔,刘汝这种情况不在少数。 高孟厚之外还有的其他两个都尉,一个是都尉林雍,有经济问题,与之搭档的军使卞聪有经济问题,另一个都尉包致禾,此人比较耿直,未发现经济问题和特殊人际关系,与高孟厚、林雍、卞聪三人关系不和,与包致禾搭档的军使洪元军未发现问题。 信中另外附有赵衷在淄州城内的一些发现线索,淄州城内的南河镖局在九月初宣布解散,镖局所有人员人间蒸发踪迹全无,怀疑南河镖局与淄州金矿和魏肱案有密切关系,目前正继续在城内摸查线索。 “镖局”在岐帝国其实一早就有了,但发展不起来,原因其实很简单,地主、财阀、富商豢养都豢养私兵,他们运输货物,都由私兵押运,干嘛还要镖局,所以镖局之前一直发展不起来。 但“镖局”是泰德五年开始,为了解决豢养私兵而开放的政策,性质相当于安保公司和武装押运公司,负责提供对雇主的人身保护和重要货物的水陆押运,但目前还不允许镖局出海。 由于私兵的问题严重,不可能一夜间彻底解决,通过出台“镖局”政策,将私兵框死在镖局之内,然后通过地镖局征收营业税,将镖局人员给规范起来。 同时镖局的幕后,仍然还是曾经的地主、财阀,对取缔私兵带来的政治阻力较小。 为了削减私兵,而不是朝廷允许私兵公开合法化,朝廷严格规定了镖局的规模,允许你开大镖局,但镖局规模越大,缴纳的营业税越高,镖局规模越小,缴纳的营业税越少。 通过征收高额营业税,控制镖局规模。同时以金戋寺、沈云卿为首的经济机构,通过定向政策,把金戋寺和沈家的货物在地方运输任务,交给一些镖局,给他们赚钱。 而那些没有得到定向政策倾斜的镖局,要么自己谋生,要么雇主继续养着,直到养不起自己解散为止。 同时为了避免增开镖局,以镖局名义豢养私兵,藏在不同镖局名下。 新规严格规定了镖局东家内九族与外九族之内只能注册一个镖局,也不允许一个东家,以他人的名义,资助开设其他镖局,防止以增开镖局的方式,逃避高额营业税,豢养私兵藏匿人员。 通过重新规范和界定镖局的业务、性质、条令条例,把私兵镖局化,让私兵问题先规范约束起来,然后慢慢通过市场经济和之后陆续出台的政策,让私兵问题缓缓化解消除危害。 想要一夜间药到病除私兵问题,根本是不可能的,就跟盐商和炉户的关系一样,只能通过政策和市场,慢慢让炉户丧失危害,不能激进暴走立竿见影,否则会引发动荡和内乱。 淄州的南河镖局规模达到了三百多人,而镖局的注册东家竟然就是镖局大哥麻仁叙自己,背后没有其他雇主与合伙人。 这么大的镖局,如果没有大量的订单,也没有背后财阀资金支持,理论上不可能自己养活自己,所以问题就出在订单来源,南河镖局有着大量的业务订单 南河镖局的订单主要有四个来源,一个是当地官府要押镖,会经常雇佣南河镖局,一个是淄州的商人阶层需要押镖,会找河南镖局,第三个是淄州的东山钱庄、仁兴钱庄会找河南镖局押镖。第四个就是淄州的金戋局,会找河南镖局押镖。 河南镖局的订单似乎永远也接不完,而同期当地其他还有两个镖局经营比较惨淡,只维持在温饱线上挣扎,人员八十人到一百四十人不等。 不知什么“原因”,当地的有钱人和官府都喜欢找河南镖局押镖,也未见河南镖局进行恐吓与恶意竞争,河南镖局的公关工作似乎也很一般。 赵衷怀疑,河南镖局的订单业务,很可能是密党资本在背后进行的操作,通过资本以不同面目和形式出现,养着这个河南镖局。 这是一种极为常见的资本运作手段,简单打个比方说,a、b、c、d、e、f六家公司,其中a是南河镖局,b、c、d、e、f家是与南河镖局除了商业关系,相互之间也没有任何人际上的关系。 但是a、b、c、d、e、f六家企业分属于不同的东家,但是这六个东家背后,还有g、h、i、j、k、l六个单线联系人,而g、h、i、j、k、l背后,有三个n、o三个双线上家,这三个双线上家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上线p,p通过给n、o传达指令,n、o给g、h、i、j、k、l传达指令,一级一级的往下传达,最后把业务都给南河镖局a 而且这些人相互之间没有直接的人际关系,只有间接的人际关系和商业资金关系,单纯的通过商业网络,你无从发现他们相互之间的特殊隶属关系。 这就好比米国有一个“为了宇宙人民幸福安康和平基金会”,基金会的出资人是“电子甲公司”,够买卖电子甲公司商品的大客户是大型军火乙公司,而大型军火乙公司有一个公关部门,专门负责对国会议员丙进行游说,而国会议员丙,又和“金融投资公司丁”有密切的关系。 所以米国政府为了资助“为了宇宙人民幸福安康和平基金会”继续为宇宙人民谋福利,绝对不会通过财政拨款资助“为了宇宙人民幸福安康和平基金会”,而是通过议员丙,炒作东方谋神秘大国正在威胁宇宙和平,从而达到国会增加军费开支,扩大采购军火乙公司的产品,军火乙公司有了钱,就会采购电子甲公司的产品,电子甲公司就能继续赞助“为了宇宙人民幸福安康和平基金会”的运作。 同时议员丙“自认为”光采购军火还不足以保卫宇宙人民安全,然后就会以“私人的名义”,而不是以政府名义,与“金融投资公司丁”进行洽谈。 由于政府部门扩大军火采购,军火公司乙与电子公司甲都得到了订单,财务资金和公司业绩都会上涨,“金融投资公司丁”通过股票市场运作,能得到更多的回报。 然后“金融投资公司丁”就去做多军火乙公司和电子甲公司的股票,而这两家公司的股票业绩全面飘红,就能从股市得到更多的资金,然后拿出一部分资金继续资助“为了宇宙人民幸福安康和平基金会”。 整个环节过程,在普通的吃瓜群众面前,是以纯商业行为,纯国家安全需求,是议员丙大公无私的个人行为,全程没有任何透露任何商业机密,也没有通过政治政策,迫使财阀和军火公司给电子公司下单,纯粹是市场的商业行为,与政治无关。 淄州这家南河镖局的背后,有着一个庞大复杂的商业、资本、人际网络,相互之间没有直接的人际关系,只有间接的商业人际关系,单纯通过商业是查不出任何问题的,因为这件事的本质就是政治问题。 第1058章 忠与奸 看完后将密函交给周赋,许久后看完密函,周赋一语道破玄机: “齐州、淄州、莱州三地,甚至整个河南道,恐怕藏有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已经远远超出偷采金矿谋取暴利的范畴。” “赋儿说的不错,这股势力确实不单纯,表舅今日可以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此事你父王也不知情。” “嗯。” “在中原境内,从三十年前开始,就活动着一股密党,他们以推翻朝廷与皇帝为最终目标,建立一个新的国家,用金钱资本控制新生的国家,将老百姓变成他们谋取个人利益的奴隶和机器。” “皇祖母知道?” “知道,目前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那为何不加以取缔?” “你要记住,资本就像流水一样,无处不在,无缝不钻,尤其是秘密资本运作,单纯以行政暴力进行取缔,往往适得其反。对付这些秘密资本,最好的办法是以资本对资本,以商业对商业,通过朝廷国家调控政策和法律严厉打击,加以控制乃至消灭。 因此对付密党资本,不能用单纯的行政暴力,而是要用行政、商业、资本、司法、武力多管齐下加以清缴。 而且资本密党危害比单纯的谋反危害更大,因为资本密党以悄无声息的模式对朝廷,对国家,进行长期的渗透,你很难分辨他们的好坏与忠奸,他们不是以看得见的流血进行权利争夺,所以这是一场不流血,不见硝烟的战争。打的是钱,是物资,是老百姓的福祉。你要记住表舅今日说的话,日后对你,对你的子嗣都终身受益。” “是,赋儿铭记在心。但赋儿有个疑问。” “何问。” “如何辨别忠与奸?” “嗯,这问得好,这是一个哲学问题,确切的说,忠与奸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忠与奸。不过有一个大体的衡量尺度,可供你参考。” “还请表舅指教。” “你记住,但凡是都要为百姓谋福利,只有得到百姓拥戴,才是一个好的执政者。但是,这个世上除了百姓,还有财阀、资本家、权贵和权臣,没有他们,也不行。所以在保证老百姓福祉的大前提下,如何平衡其他阶层,这很重要。 但你也要警惕,有那么一小撮人,打着为百姓谋福利的幌子,推行败坏朝廷根基,颠覆江山社稷的勾当。如某人日后提出,给百姓发放超过财政承受能力的福利和好处,这等人你要时刻警惕,他们往往是打着给百姓谋福利的幌子,行摧毁朝廷根基之实。 而在百姓福祉之外,还有民族大义,国家利益,当国家利益无法被保障时,民族大义与百姓福祉便是空谈,三者相辅相成,没有熟轻熟重,若国无存,何谈社稷,百姓福祉。” 自古天下最看清的莫过于“忠奸”,忠、奸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这个哲学问题。 和珅这种人说他是奸臣吗?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某种意义上又不完全是。 首先乾隆喜欢他,因为和珅知道怎么投其所好,给乾隆找乐子。 其次和珅能办事,会办事,他贪污也有自己的原则,赈灾款、赈济款他是不拿的,办不成的事不拿钱,但和珅就是受贿贪污。 其三,和珅本质上是乾隆默认下养出来的贪官,因为乾隆清楚知道,当时的官场已经没救,同时朝廷的财税大量流失收不上来,所以养和珅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用和珅去敲诈勒索贪官污吏和地方上的财阀,这就等于是朝廷变相的收税,然后等到乾隆一死,和珅就是一头留给嘉庆的肥羊,杀了和珅就能得到一笔现成的财政收入。 所以和珅的定位就不能以单纯的忠奸来界定,而是得以对国家层面的范畴来定义。 对乾隆个人而言,和珅比谁都忠诚,但是对国家的司法体制而言,和珅比谁都恶劣,但是对清王朝的财政贡献而言,和珅比谁都大,这是一个复杂问题。 然后在说说秦桧的问题。 秦桧是典型的奸佞,主要体现在秦桧杀岳飞、结党营私、割地赔款这几件事上,其中杀岳飞的影响最为恶劣,至于结党营私和割地赔款,同时期北宋也没少干,其他的似乎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典型案例。 岳飞北伐这件事,单纯从政治、军事角度上来说,绝对没问题。毋庸置疑是捍卫了民族大义和国家利益,但是南宋当时正面临严重的财政危机。 由于北宋实行财政中央集中制度,导致汴梁失守,全国财富家底被一夜掏空,所以南渡的南宋首先要面临的问题不是金兵南下,而是现金缺乏,货币流动性终止带来的严峻问题。 当时的南宋不缺物力,但是缺资金流动性,原因就是北宋的财政集中政策,导致国家现金集中在北方,集中在汴京,汴京一失守,北方一垮掉,导致南逃的北宋丧失了大量的铜钱现金流动性。 而铜钱的获取虽然比金银更方便,但是铜钱的制造速度仍然赶不上纸币,因此南宋建立初期,就面临市场货币流动性停滞的严峻问题。 同时期当时南方人口少,除了江东地区和江淮地区经济发达一些,整个南方地区穷的跟鬼一样,四川当时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四川有个交通问题,粮食和物资运输极为困难,蜀中再富,运不出来全白搭。 因此南宋早期的经济问题,比军事威胁更大,秦桧就是这个节骨眼上上台的。 而用兵打仗,就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活动,岳飞拼了命的打仗,也是拼了命的消耗钱粮和物资,而南宋临时政府需要大量凑集财力、物力,以至于南方地区物价飞涨,钱币和物资开始稀缺,财政濒临崩溃边缘,如果不是秦桧出台了一系列的货币流通政策,岳飞后期根本无法北伐。 对于财政已经糜烂,国库破产这件事,岳飞本人是很清楚的,岳飞也在南方大量经营田产获取军粮,北伐途中也募集资金和粮草,秦桧专门与岳飞沟通过这件事。 而岳飞北伐初期,秦桧也是支持的,但秦桧的支持仅限于在军事上取得主动权,争取一个与金人议和的有利态势,而不是让岳飞全面开战,导致国库崩溃。 而岳飞他知道南宋有经济问题,但他不懂经济,而且岳飞当时还一味的单纯认为,北方中原地区富庶,可以通过以战养战获取财力物力,因为北宋灭亡,在整个北方留下了大量财富和精华,完全可以通过收复失地,获得当地老百姓和富人支持,继续维持战争。 但岳飞严重低估了游牧民族的破坏,女真南下后就对整个北方进行了大规模的洗劫和灭绝性屠杀活动,北方财富洗劫一空,尤其是生产体系崩溃,导致农业生产锐减。 同时汉人南下逃命途中其实大多数都死在了路上,南渡南宋的人口其实并不多,加之北方生产体系破坏后,引发的大规模物资供应断绝,导致的饥荒、流行病,加之女真的屠杀,北方人口其实大量萎缩和死亡。 当时可没什么人口普查,数据统计,卫星侦查,岳飞的情报还停留在北宋后期辉煌时代的数据。 所以岳飞北伐首先面临的是后勤问题,以及北方人口锐减后的战略占领和防御问题。岳飞军之所以穷追猛打,不是因为岳飞军真的厉害,而是没办法,只能这么做。 南宋财政所能供养的军队十分有限,岳飞军的十万人马看着很多,但摊薄到整个北方也有限。 同时期经济又困难,还要收复整个中原,但是又缺乏兵力和人口支撑守备收复地区,所以就只能采取“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战略”猛攻金军,尽可能把金军赶过黄河,只要守住黄河天险,就能名义上收复北宋。 而且岳飞收复河南、关中、山东、山西南部之后,肯定不会大举过黄河收复河北,原因很简单,兵力、后勤、钱粮、民力严重不足。收复河北之后,就得面临坚守延绵几万里的长城与河北广大平原,岳家军根本做不到。 但岳飞还是要死命进攻,毫不理会财政问题和秦桧的警告,宁可财政破产,面对现实物资匮乏的残酷事实,也还要继续北伐,因为岳飞很清楚宋朝的体制,一旦停止进攻,又将是称臣纳贡赔款割地,不可能有第二种结果。 所以岳飞只能在坏和更坏之间选择,他选择了坏的结果,避免发生不利于民族大义更恶劣的结果,而且从岳飞作战的线路和作战频率上看,岳飞其实也想速战速决,达到尽速收复失地的战略意图。 但是后勤和钱粮还有兵力不足,严重影响了速战速决战略的实施,而南宋的文官集团只希望岳飞稳住局面,为议和提供有利先决条件,而不希望岳飞全面北伐。 所以中期开始,岳家军的后勤、经济问题,受到南宋朝廷的全面压制,到了后期更是只能凭借一腔热血,在没有后勤保障的情况下发动攻势。 同时当年的南宋还面临钦宗问题,如果岳飞北伐成功,岳飞就可能以黄河为界,以不再北伐为条件,要求释放钦宗等一系列被掳皇室,钦宗可能回国,然后现在南宋朝廷合法性荡然无存,岳飞肯定会在北方拥立钦宗称帝,南方的朝廷怎么办。 所以还有内部政利益问题。 当内部当权者政治利益高于民族大义,高于国家利益,再加持国内的财政问题,岳飞的结果其实一早就给定位给定死了,即便不被杀,也会被剥夺军权。 女真为什么要在密约里,指名道姓要处死岳飞,并在金朝史书上把岳飞说的一无是处。其实就是岳飞北伐太狠,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对南下和南迁的女真人也进行了灭绝性屠杀。 尽管史料上没写,但是从五胡乱华,东晋北伐和金朝对岳飞的恐惧上来看,一定是岳飞军开了尽屠令,对女真南迁的部族和军队,进行了无区别屠杀,以报复女真在中原地区的灭绝性屠杀,否则金军不可能对岳家军如此恐惧和恨之入骨。 要让对手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比对手更凶残。不排除当年岳家军北伐途中,也对女真进行了残酷屠杀。 如果单论秦桧杀死了岳飞,秦桧是奸臣,这点是没错的。而且从当时的战略态势来看,金朝已经丧失继续作战的勇气,只要岳飞再努力一把,南宋朝廷再给点力,彻底收复黄河南岸问题不大。 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后人上帝视角基础上的假设,后人可以看南宋和金朝双方的史料,然后得出各种可惜的遗憾结论。 但岳飞、秦桧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金朝方面内部也面临严重的问题,在看不到战争结束迹象,同时财政已经崩溃的情况下,这个时候就是考验谁的忍耐力更强,谁能撑到最后,而南宋方面首先泄气,岳飞的死就是必然的。 所以单从秦桧杀岳飞这件事上,秦桧在后世是典型的奸臣和汉奸。 但是不可否认秦桧时期稳定了南宋的经济,为后来南宋继续延续奠定了基础。 所以秦桧这种人,只适合做经济专员,不适合干丞相这个职务,你让一个资本家干维护民族大义、国家利益的这种事,那就是等于指望狮子不吃肉,恶棍去做慈善家,根本不切实际。 因此关键问题还是出在统治阶层当权者,用人的问题上,用人直接决定了忠奸问题。 用人不当,就会导致很多忠奸。 一个能力只有县长的官吏,你让他当宰相,操盘整个国家,那是肯定要出问题的,然后出了问题,就说这个人是祸国殃民的奸佞,怎么不说是皇帝用人不当。 第1059章 鲜鱼 “时辰不早了,赋儿你先回府,表舅还要守在这里一探究竟。” “嗯,天冷,表舅多保重。” “放心吧。” 沈云卿要等这些渔船返港上岸,然后趁着夜色去看他们的渔船。 由于天气寒冷,这些小渔船返港后,都要拉上岸,否则晚上会冻死在港口的海冰里。 综合所有情报,黄金就在这些渔船上,但实在想不出来,这些渔船如何转移黄金。 已经一连盯了好几天,这些渔船没有和其他大型船只有过接触,因此无法通过靠绑转移黄金。 而且这些渔船都飘在海面上,早晨出海,晚上返航,也没有一艘渔船离开海域,每天都会返港,实在想不出来,以目前的技术,如何能转移黄金。 除非有半潜船或者潜艇,但是为了几千上万两黄金,出动潜艇,成本上也不划算,更何况当下哪里能有什么潜艇和半遣船。 所以问题只能出在渔船自己身上,渔船上一定有什么猫腻。 一直等到黄昏,渔船陆续开始返港,还是一如既往的那十几艘渔船靠港登岸,然后把渔获搬下渔船,天黑之前合力再把渔船拖上岸,拉进岸边的船库里,为了省力,岸边到船库的两百多步挖了一条小渠,小渠冬天结冰,直接从冰上就能拖进船库,十分的方便。 如果这些渔船有问题,船库内一定也有人值守。 一直等到天黑,附近的造船厂停工后,沈云卿率人下山,前往船厂南面的小镇,这里是当地渔民、船匠的集中居住小镇,当年出了倭寇袭扰莱州事件后,陆续移防了海陆师,定期轮替驻防莱州各地造船厂和经济产业区。 时长日久,随着朝廷扶持和产业规模扩张,逐渐形成了今天的“技工小区” 岐帝国行政单位中没有“镇子”这个行政单位,而“镇子”最早其实也不是行政单位,而是军事堡垒单位,所以“镇”字是金属旁,本身就意味着军事力量的存在。 莱州但凡是有居民点驻军的聚居区,都统一称之为“镇”而不是乡,也不是县。 这样一来,“镇”就是有军事单位驻防的一个点,在早期通信不发达的年代,一个“镇”字,就能表明这个地区的武装性质。 而封建王朝时期武装力量不下乡,乡里都是各种私兵团练,而州兵大都龟缩在州县一级,镇的出现让王朝的武装力量延伸到了乡一级。 进到镇内,造船厂工匠陆续回家,街边沿途的小商小贩和店铺也不在少数,小吃、饭馆、大排档一应俱全,堪称浓缩版的市中心,一派祥和富足的氛围。 虽然只是莱州本地一个缩影,但能反映出二十多年来国家的经济建设成就。 街边的小店、饭馆、小吃摊无不反映出当地老百姓,尤其是技工阶层的生活质量和状态,夜生活越丰富,说明老百姓能够用于生活必需品之外的开销就越多,经济也就越繁荣。 带着随从走进小镇街边一处饭馆打尖,坐下后店小二殷勤上前招待: “几位客官,都来点什么?” “有没有新鲜的海鱼。” “哟,这位客官您是外乡来的吧,听您口音是江东人氏。” 小二听出沈云卿的口音,很快刨出江东这个信息。 “小哥怎知在下是江东人氏。” “嗨,咱们这儿啊,江淮、江东买船的财主比比皆是,每年每月都有。但凡是来这博南小镇的,十之八九都是来买船的。” “是嘛,那当地船厂的生意怎么样?” “哟,那可比咱这小店挣钱多,船都供不应求,而且全天下就属咱们莱州的造的大船是又好又大。客官,您也是来买船的吧。” “呵呵,好友介绍,过来看看。” “那您要来些什么菜,咱这小店虽然不是神都京城的大馆子,但是咱这小号却比神都便利的多,以前只有皇上她老人家享用的佳肴,现在咱们这儿也能做,还便利新鲜。” “是嘛,可有新鲜的海鱼?” “有,就今下午刚捕上来的鲳鱼、小黄鱼,客官您要来一份。” 小二递来木牌的菜单,沈云卿细观后说: “这大冬天的,还有新鲜的鲳鱼和小黄鱼?” “有,就是比其他时候贵,但贵有贵的道理。这个时候海面都给封住了,想吃也没有,但是只要肯出钱,就有人去弄。这些鲳鱼、小黄鱼,都是今天下午刚捞上来的新鲜海鱼。” “那就给我来一盘红烧大鲳鱼,一份油炸小黄鱼,瑶柱炖鸡煲,一叠水腌菜。” “好嘞,请稍等……” 小二转身要走,沈云卿赶忙将他唤住: “且慢小二,在下还有件事想打听一下。” “客官请说。” “这冬天的新鲜海鱼,是一早年年都有,还是这些年才有。” “让我想想啊……我记得也就是最近七八年才有,因为十年前,当地还没有朝廷的海船长期驻扎,朝廷在这里建了军港之后,为了冬天出海方便,就需要把海上的冰面给炸开,只有海上冰面给炸开了,渔民冬天才能下海捕鱼,否则冬天哪儿能出海。” “可海上风大浪急的,冬天这么冷,就不怕出事?” “所以这冬天的新鲜海鱼才精贵呀,人家渔民冒着掉进海里的危险,顶着严寒风霜出海去捕鱼,价钱肯定就贵呀,但是只要有人买,就有高收益,自然也就有人干这一行。” “嗯,说的有些道理。” 由于渤海湾冬季结冰,加上小冰期影响,当地冬季近海会冰封,所以渔船是出不了海的。 但自从朝廷陆续在莱州建立大型港口,进驻战船,为了应对近海海冰,就需要对海冰进行爆破作业,破除港口海冰后,会定期派船在航路上行驶,将薄冰碾碎,防止发生封冻。 只有具备这个条件,附近的渔民才能出海。 由于风险很高,并不是谁都会这个时候出海,所以冬季的新鲜海鱼价格很高,有了高价格,就会有利益驱动,有人去干这一行,但沈云卿琢磨着,这还不足以解释冒险出海捕鱼的行为。 单纯因为冬季捕鱼的收入,并不足以驱动渔民冒着死亡率飙升的风险出海,所以肯定有其他原因。 而且一干就是七八年,如果从时间上推算起来,加上前期的布置和准备工作,淄州黄金的开采,很可能在隆元二十九年就已经开始筹划,而隆元二十八年是密州案发的节点。 他们敢冒着朝廷严打的危险,在密州的身边淄州就动工,可见其何等猖獗。 而且利用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悖论,成功藏在朝廷的眼皮子地下开采黄金。唯一的解释,只有密党在当时就拿到了朝廷内部方案的第一手资料,否则不会如此轻易就避开朝廷的严厉打击。 可见内部出了叛徒和内鬼,是何等的可怕,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都在对方掌控之下。 少时片刻,红烧鲳鱼、油炸小黄鱼、水腌菜陆续上桌,瑶柱炖鸡煲需要时间,还得等。 水腌泡菜经过多年推广,制作方法整个北方都已经普及,已经是家家户户冬季桌上的必备菜品,同时大白菜的窖藏技术也在北方推开,冬季吃菜问题得到一定的缓解,但还没完全解决。 沈云卿用筷夹了一条小黄鱼,尝了一口,确实是新鲜的,绝对不超过四个小时,更不是大冬天冻硬冰藏的,而是今天刚捞的。 鲳鱼也很新鲜,和冷冻的海鲜制品完全不同,肉的组织更有弹性和水分。 “果然是今天刚捕的,大家都别干坐着,动筷尝尝这莱州的海鱼。” 尽管沈云卿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但这些豹韬卫的便衣随从很拘束。 约莫半刻钟后,瑶柱顿鸡煲搁在砂锅里送到桌前。 “几位客官,你们的菜都上齐了,请慢用。” “我说小二,这些从海里捕来的渔获,是你家东家去买,还是渔民送上门来兜售?” “本镇有个菜市场,这鱼大都从菜市场的渔民那里买来。” “这渔民都要天黑前上岸,你们这里的菜市场天黑后还有卖菜?” “客官您不知道,这些渔民就专门晚上卖,一早要出海。卖不掉的海鱼都冻硬了,白天继续让家里人卖,但是只有晚上能买到刚捕上来的鲜鱼。要是早晨或是中午,肯定是隔夜冻硬了的海鱼。” “原来如此。” 当下其实没有养鱼业,只有捕鱼,而且海鱼和淡水鱼不一样,海鱼捕获之后会很快死亡,而淡水鱼捕获之后可以养在淡水里。当然,海鱼也可以养在海水里,但是海渔船离着岸边远,是不可能来来回回上岸养鱼的, 而且海鱼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水压问题。 海鱼其实大都生活在较深的水深,只有主动上浮才会进入浅层水域,而那些被从较深水深突然捕获上来的海鱼,会因为突然失压而暴死。 原理就跟人从水下一百米,突然瞬间上浮至海平面,由于体内体外压差过大,导致血管爆裂死亡是一个道理。 所以海上捕获的鱼类,只要出水大都是死的,需要立即冷冻,或者用盐腌起来。 因此淡水渔民卖鱼可以过夜,只要养在水里就行,因此内陆的淡水鱼渔民卖鱼,晚上不会卖鱼。而海鱼是不行的,出水后就会死,要么用盐腌起来,要么用冰冻起来。 但无论哪一种,黄昏上岸之后,晚上继续还要卖鱼,这有点说不通。 尤其当前是冬天,鱼完全可以冻一晚上,第二天再卖,口感和质量上不会有明显差异。 而且这些鱼出水后,到上岸,其实已经给冻住了,没有必要晚上连夜销售,完全可第二天白天卖,所以这个逻辑有问题。 这些渔民晚上卖鲜鱼,白天让家里人卖冻硬的隔夜鱼冻鱼,夏天还说得过去,冬天显然就不正常,在不愁销路的情况下,完全没有多此一举晚上连夜卖,反而更能说明他们连夜卖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吃完饭后离开菜馆,沈云卿率人继续走在夜市,边走边与身边人吩咐: “从明天开始,分别派遣不同人员,前往当地菜市口盯着海鱼贩子,另外一路人马去渔民的船库附近盯着,日夜密切监视。” “是!” 第1060章 都是鱼腥味儿 之后几日,沈云卿在小镇上继续走访,十一月二十五,莱州城内得到一条线索,负责排查城内的豹韬卫发现城内五金坊,在给一艘靠港的商船提供铁链。 铁链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显然不可能把黄金做成铁链,刷上油漆后蒙混过关。 豹韬卫就发现,这艘货船在过去两个月中,频繁在五金坊这家店购买铁链,而且这艘船似乎航程很短,并不去别的地方,就在渤海湾沿海内沿海转悠,然后再来莱州。 几乎每次来,都要买铁链,但又不是船用的锚链,就是普通的铁链,似乎这艘船只要出海,总会弄丢铁链,然后继续买,周而复始不停。 大约每隔一年到一年半,就会换成别的船和船主,继续频繁购买铁链,但是这家五金坊铺子一直没变。 “属下判断,这艘常年购买铁链的货船,很可能是出海后把铁链抛进了海里,然后在返回定期购买,再出海抛铁链。” “但是他们抛铁链总得有个目的呀,你何以认为这艘货船买铁链是为了抛铁链?”沈云卿问。 “因为博南镇的渔民也出海,如果渔民能把铁链捞出来,也许就能相互串联,但同时又不见面。” “似乎不太可能,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豹韬卫判断,这艘买铁链的货船,买了铁链就是去海上抛铁链,然后和渔民约定了海上地点,去让渔民把铁链捞上来,但这么做能有什么意义。 且不说怎么定位,光是打捞铁链也办不到。 “继续盯着这家五金坊和货船,尽快弄清这艘货船的航迹,是否与博南镇渔民在近海捕鱼区重叠。” “是。” “莱州的其他炼炉厂可有查到黄金的消息。” “没有,属下判断,也许是在山里隐秘之处,私造了炼炉冶炼黄金,目前还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继续查。” “是。” 吩咐过后,沈云卿派人前去周赋府上,将他约到城南忘川庭。 “表舅有何吩咐?” “你那里查的怎么样。” “还是没有什么线索,这笔黄金就像蒸发了一样,不知踪迹。” “从目前来看,这笔黄金并没有流入莱州本地市场参与流通洗白,一定是从莱州中转,去了别的地方。你在博南镇可有什么人脉关系?” “父王的生意上有一些。” “可靠吗?” “说不上可靠,就是一些生意买卖的往来。” “你这样,你找一个可靠之人,最好是与博南镇上有密切往来的人,去博南镇菜市口的海鱼贩子的店铺里去买海鱼,早晨也去,晚上也去,但记住别太频繁,要分几波人,不要总是一波人去。” “表舅莫非从渔民身上找到了线索?” “也说不上是什么线索,但是黄金一定和渔民有关,你照办即可。” “好,我即刻吩咐去办。” “记住,用人一定要可靠,分几波人去,最好是托熟人。” “记下了。” 晚上卖鱼到凌晨显然是不正常的,经过连续几日的观察和蹲点,这帮子鱼贩子能从早晨四点多,天不亮就出海,晚上五六点上岸,然后能卖鱼卖到凌晨,虽然打鱼的和卖鱼的不是同一拨人,但是都是一个居住点的渔民,一批人负责捕鱼,一批人负责卖鱼。 晚上卖鱼如果还能接受,这卖鱼卖到凌晨,那就说不通了。 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凌晨有人来买鱼,但是通过多方打听,这伙人卖鱼到凌晨是常态,而且确实有当地居民见过凌晨有人去菜市口买鱼。 沈云卿琢磨着,这些人常态化的反常卖鱼到凌晨,其实就是为了麻痹人的常识认知。 当一个反常事件偶然出现,也许只是一个偶然巧合,但是当这种偶然巧合天天发生,就会变成一种常态。 就打个比方说,一户人家很穷,吃不起肉,偶尔吃顿肉可能是稀奇现象。但是哪天开始,这户人家天天顿顿吃肉,而且一吃就是十年二十年,这就成了正常常态现象。 这些个渔民在菜市口反常卖鱼到凌晨,对当地人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对外地人而言,尤其是有生活经验的人来说,就不正常。 而且这是在古代,不是现代,现代的批发市场几乎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工作,海产品加工厂和销售市场也是这种情况。但是搁在当下,就是严重的不正常现象。 与周赋说定后,继续潜水走访。 迟迟没有重大突破,此番难得下到地方,沈云卿闲暇之际,抽空深入莱州地方大量走访民情,采集基层信息。 莱州的缺是周晟放的,官吏也大都是周晟、林毅贤、沈云卿举荐的人才和官吏,官场基本上问题不大,莱州的经济也搞得有声有色。 事实证明,官场清廉,国家政策到位,资金投入到位,社会经济就能高速发展,各个阶层都有受益。相反官场出了问题,就会迅速反映到社会层面。 莱州的黄金开采虽然经过十年高速发展,但黄金开采冶炼产业其实还在起步阶段,日后随着技术的进步,矿山设备的投资,莱州的黄金产能达到三五十吨,甚至百吨都有可能。 届时全国包括占领消化地区的黄金产能,一年能有黄金几百吨,白银几万吨,贵金属将不在紧缺,但这需要长期的工业积累。 十一月二十九,钱冲转来沈家来信,还有女帝的亲笔手书,沈鸢一口气养了四个大胖儿子,着实吓了沈云卿一跳,家里罗列了一堆名字征求沈云卿的意见。 女帝的来信中无不透着对齐州官场的恼火,并且就金戋寺调整钱庄、票号印花税,派遣范勇前往齐州蹲点一事询问沈云卿的看法。 十二月初四,负责蹲守博南镇菜市口的监视小组反应,十二月初三凌晨前,发现有人去菜市场买鱼。而且是带着一两四轮车,一次买走了大量海鱼。 但是车辆进入鱼铺后,没有停在铺子外,而是开进鱼铺后的视野死角,无法看到装卸货的情况,之后拉走了一车的海鱼,连夜离开博南镇,天亮后正好抵达莱州城,赶上开门,这车海鱼最后都进了莱州城内的海登鱼酱坊。 之后继续监视了四天,海登鱼酱坊天天都去博南镇卖鱼,都选在凌晨的时候。 “朱令,海登鱼酱坊是什么情况?” “回郡王,海登鱼酱坊的东家是李永福,经营海登鱼酱坊二十多年,朝廷什么时候开始扶持莱州造船,什么时候就有的海登鱼酱坊。” “哦,你为何如此了解。” “因为海登鱼酱坊出产莱州最有名的鱼酱、虾酱和鱼露。” “规模怎么样?” “供应莱州本地绰绰有余,少量经由海路卖到河北、江淮和江东。” “可腌渍鱼酱、虾酱,不应该是再春夏秋三季吗,他家冬季也腌腌鱼露?” “据在下所知,自从博南镇冬天有了捕鱼之后,李永福也在冬天制作鱼酱虾酱,品质非常高。” 制作鱼酱、虾酱是通过发酵制取的鱼类、虾类蛋白酱,一般多见于春夏制作,很少有冬天制作鱼酱、虾酱的工艺。 因为春夏集结气温高,利于发酵和制作。而冬天要制作虾酱,发酵缓慢,反而容易做坏。 冬天做虾酱和鱼酱往往做不出品质,但如果做出品质,开发出工艺,冬天做出的虾酱和鱼酱一定是最好的,咸中带舔甜,鲜美无比。 据朱令调查,这个李永福是个老实人,之前也是渔民,他的发家致富也是因为朝廷开发莱州,才发的家,平时也平易近人,没什么纠纷和传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百姓。 少时片刻,让人买来海登鱼酱、虾酱做品尝,口味确实非常不错。 “这四季鱼酱、虾酱确实不错,不同季节腌渍发酵产生的口味也很独特,实在想不出来,这么一个有手艺,老实本分的人,会和黄金大案有关联。” “郡王,会不会是弄错了?” “目前还不得而知,也许还有其他什么人会凌晨去买海鱼。” 由于当前技术条件的制约,制作虾酱和鱼酱,一般都在下午或者晚上,一直忙到第二天清晨,因为晚上气温低,利于鱼类和虾子的保鲜,不至于上岸后腐败太快。 而渔民也都是黄昏时靠岸上船,忙忙弄弄把鱼弄上岸,基本上也到了天黑,鱼酱厂再把鱼从渔民手头运回来,去腮掏内脏,连夜腌渍,都是晚上工作,所以有晚上订货买货的特殊现象。 而莱州只有博南镇的渔民会在冬天出海捕鱼,沈云卿推测,李永福派人凌晨到博南镇购买海鱼、虾子,很可能是他在冬季制作虾酱、鱼酱的特殊工艺需求,只能在凌晨买鱼,天亮后在莱州城内腌渍,但是不排除这个环节被人给利用了。 就在与朱令说话之际,豹韬卫前来禀报: “启禀郡王,钱将军从齐州发来的紧急密件。” “拿来我看。” 接过便衣秘匣,确定铅封完好,遂即打开秘匣封帽,取出钱冲来函。 据钱冲查证,根据魏肱留下的线索,发现黄金是从齐州的黄河码头上的船,经由黄河入渤海,然后上岸进的莱州,目前还没查到这艘船的舷号。 第1061章 马灯 “据可靠消息,黄金从齐州黄河码头坐船,然后在莱州上岸。你怎么看?”沈云卿问朱令。 “如此走海陆不是多此一举吗,虽然齐州没有海关,进出无需登记黄金,但是在莱州上岸是要登记和盘查的。” “除非他们不让黄金上岸,一直留在船上,或者有什么渠道,可以让黄金绕过莱州海关。” 齐州地处内陆黄河边,虽然可以出海,但是没有海关,因此从齐州离境有个好处,不会对进出的贵金属进行查证。但是船只只要沿着海岸线航行,只要靠岸进港,只要把贵金属带上岸,就一定要进行登记。 所以这里有一个制度上的漏洞,就是非沿海地区没有海关,只要从非沿海地区坐船出海,一路不靠港,不上岸,就可以逃避贵金属的登记制度。 但话说,在内陆地区每个有内河码头的地方,都设立关关不就结了。 对,没错,但是当前不具备可操作性,这会增加大量的用人和行政开销,得不偿失。而且财政体系和制度上,目前也不具备这么搞的基础条件,社会发展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不可能面面俱到一步到位。 而且内陆地区建立海关,主要是应对几场,不是对海。 密党把黄金从齐州经由水路运往莱州,但是能绕过莱州海关,弄上岸进行精炼,这里面一定有某种关联。 现在距离真相越来越近,越是接近真相,解谜的难度越大。 “朱令,想办法托熟人去海登鱼酱坊试探水深,重点是那个马车车夫和装卸海鱼的帮工。” “是。” 如果李永福没问题,那有问题的一定是李永福厂内的雇工,尤其是负责驾车拉货的马夫和帮工,有巨大嫌疑。 翌日,十二月初五,沈云卿返回博南镇,亲自监视菜市口鱼铺情况,当天凌晨海登鱼酱坊再次前来拉鱼和虾子。 “还是还是那伙车夫与帮工吗?”沈云卿问道监视小组。 “天太黑,看不清楚,但从体形上看,应该还是那个车夫与帮工。” 虽然用的是二十倍望远镜,在菜市口南面两百多步的客栈三楼,但是天太黑,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能依稀用过辨别体形,确认是否是最近几天一直来拉货的马夫和帮工。 马车抵达鱼铺后,进入鱼铺身后的空地,那里是监视地点的视野死角,无法知道他们在鱼铺后进行了哪些操作。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马车满载着渔获再次离开,而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马车来的时候打的是火把,而走的时候挂的是马灯。 “我问你,前几次来拉货,马车是打的火把,还是挂的马灯?” “这……好像来的时候打的火把,走的时候打的马灯。” “快去,让人跟着马车沿海走,注意观察海面上有没有海船也打着马灯,快去。” “是。” 马灯,俗称船灯,使用煤油照明的灯具,外层有玻璃罩,里面有储油器,可供挡风遮雨和长时燃烧。马灯出现后由于马灯在早期的优势,所以船上也大量使用,因此也叫船灯。 眼下受到石油供应的制约,煤油非常的少,因此马灯用的不是没有,而是煤炼油,混合了西南的桐油,和东南亚的棕榈油,添加一些化学助燃剂,让这种混合油料拥有接近煤油的性能。 马灯是泰德三年之后推广的灯具,其实一早就有了,隆元十七年的时候机已经生产了马灯,但是碍于当时女帝攥着玻璃要发财圈钱,所以马灯迟迟推不开。 玻璃制品的普及化,还是得益于泰德三年与洛伦萨的谈判,在泰德三年之前,国内是不知道玻璃是人造品。 泰德一年张翀南下非洲,发现乌兹曼和欧洲人在非洲通过出售玻璃球,从非洲骗取黄金和白银,之后就知道了玻璃是人造品,可以大量制造,根本不值钱,是国外用来骗钱的传销商品,消息传回国内之后,让女帝气急败坏。 因为公孙芸惠就指望着玻璃圈钱,在此之前制造玻璃这个消息一直处于绝密状态,突然间一下子全国都知道了,她这个传销头子还怎么赚钱。 而且这还不是更糟的,更糟的是海外玻璃正有大举入侵国内的贸易迹象,如果女帝继续垄断国内玻璃市场,外海的玻璃就会流入国内,卷走大量财富。 当然,可以筑起关税壁垒,严禁海外玻璃流入,但是纸包不住火,而且可以走私,以当前的技术,根本管不住。 于是玻璃在国内不得不开禁,从而把国外玻璃挡在国门之外。 而且女帝为了掩盖自己长达二十多年的传销行为,专门让礼部拟了一片文章,痛斥西夷的恶劣卑鄙行径,利用人造品大量骗取世人财富,绝口不提自己这么多年,用玻璃圈走了大量贵金属的事实,把这口黑锅甩给了西夷。 玻璃虽然开禁,但并没有完全断绝女帝依靠玻璃牟取暴利的全部途径。 首先,目前国内能生产玻璃的,其实只有女帝一个人,所以这个生意是女帝垄断的。 其次,欧洲和乌兹曼目前的玻璃技术还停留在小尺寸玻璃制品,没有开发出大幅面的平面玻璃和镀锡玻璃镜子,而国内早在隆元十年开始,就开始生产大幅面的玻璃镜,和大尺寸的平面玻璃,这两种技术欧洲还没有,因此在国内还能卖高价钱,用于谋取利益。 其三是经过多年的发展和经验积累,国内的玻璃制品的款式、设计已经完全成熟,风格都是本土化的风格,进口玻璃完全不符合东方的审美艺术,所以也没市场。 最后就是不同成分的玻璃的品种很多,而同期欧洲还只有概钠玻璃,没有技术上的优势。 只有玻璃开禁了,马灯这种寻常产品才可能普及,否则根本推不开。 此外马灯有多种款式,民间能买到的马灯都是纯玻璃马灯,宫内和船用、军用、海军用的马灯,都是双层灯罩,内层是玻璃胆,外层是塑料有机玻璃。 马灯虽然解决了防风防雨问题,但由于马灯是玻璃制品,里面有液态油料,摔碎后结构会解体,非常容易引发火灾。 而这种内胆双层马灯,最外层是不易碎的有机玻璃,即便摔倒,内部的玻璃内胆摔碎,马灯的结构也不会解体,仍然被有机玻璃连接在一起,液态油料和火源不会第一时间迅速扩散,会被有机玻璃暂时控制起来。 这个时候只要在有机玻璃完全熔化前,再次提起马灯扔到安全地带,就能控制火势蔓延,因此也叫安全马灯。 当然,价格也要比普通的玻璃马灯贵一些,宫里为了防火,马灯的内胆甚至都是特殊开发的仪表防爆玻璃,即便从两米处跌落,也不会摔碎,外层还有机玻璃,十分安全,但价格上肯定更贵。 反正现在女帝不差钱,什么东西能彰显身份,就用什么,享他人之所无,享朕之独有,这才是皇帝最大的奥义。 而且这些特殊马灯都是沈云卿的工厂生产制造销售,卖给自己的大恩人,肯定是不能追求利润的的呀。 约莫等到寅时一刻,不到三点一刻,前去跟踪马车的豹韬卫返回据点。 “不出王爷所料,沿岸两里地外的海面之上,确实有一艘两千四五百石的船,起初一点灯光都没有,直到马车路过后,突然亮灯,向岸边打出灯语暗号。” “马车可有回复船上灯语暗号。” “有,但不知是何意。” 信号马灯是一种只留一个圆形玻璃窗口,通体都是铁壳的马灯,圆形玻璃窗口有可调式百叶窗,通过控制百叶窗的开合,达到遮蔽和显示灯光的目的,从而实现传递灯语的目的。 这是为了夜间代替火把信号,专门开发的一种灯具,主要用于海上使用,用于船只间的询问和沟通,陆军不用。 虽然朝廷编写了一套通用灯语术语,但这些偷运黄金的人,应该是自己有一套约定的灯语密语,不会完全使用官方的灯语,否则很容易出问题。 拉货的马车来时马车立柱上差着两支火把,而走的时候却打着马灯,而火把、马灯的火焰和光晕是完全不同的形态,而对方既然有船,也一定有望远镜,只要通过望远镜,就能明确区分火把和马灯的光晕。 而且这艘船一直保持灯火管制,天黑后不注意,陆地上根本看不见海上飘着船。 “马车可有中途停车?” “没有,一直再走,而且船也没有跟随马车,停在原地海域。” “他们是在找机会上岸接头。” 虽然名义上所有海船必须在码头上靠港上岸,但很多走私并不是在正儿八经的港口走私,而是在沿海划小船登陆走私。 古代海上走私商品,都是靠这样划小船,在没有港口码头的沿海地区走私货物,因为当时的技术不发达,没什么海事船只,卫星监控,雷达扫海,所以无法监控到海上。 有鉴于此,为解决沿海偷运走私问题,朝廷订立了海岸巡防制度。 首先在海岸要津建立要塞和炮台,屯驻兵力安置岸防火炮,负责对海警戒和战备。同时驻守炮台的士兵负责白天和夜晚的定点路段巡逻,但海防士兵不可能顾及到州县境内的全部沿海海岸,而且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 因此除了岸防驻守官兵,州县境内的州兵、衙役也要定期派人驻扎沿海进行巡逻,打击走私和偷渡。同时鼓励沿海村庄、出海渔民进行举报,凡举报确凿者,给予奖励。 而莱州是整个河南道上最繁荣的州县,并且集中了全国最精良,规模最大的造船技工和造船数量,由于当年的海寇袭扰,莱州还驻扎了大量的海陆师,所以莱州海岸的夜间巡逻都有海陆师负责,频率非常高,要想偷渡走私,风险就很大,必须事先摸清夜间巡逻队的作息规律。 而海陆师和地方州兵不同,海陆师的巡逻表每五天就要更换一次,一年当中更换七十三次,每次都不同,第二年打乱后重新编排,随机抽取,因此除了巡逻表执行的那五天,多数时候是摸不清海陆师的巡逻规律,除非海陆师内部出了问题。 第1062章 社会的阴暗末端 此后继续监视了几日,海登鱼酱的马车晚上继续来拉货,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插着火把来,挂着马灯走,直到十二月初九这天,是插着火把来,插着火把走。 事情发展到这里,沈云卿意识到,车前使用火把和马灯可能还有组合性暗号。 来时插火把,走时插火把。 来时插火把,走时挂马灯。 来时挂马灯,走时插火把。 来时挂马灯,走是挂马灯。 此外还有左右和单双,和车前车尾问题。 马车都是在车前插两支火把,或是挂两盏马灯,但也可能变成马车前,左侧插火把,右侧挂马灯,也可以在车尾挂灯插火把,但是这种模式受到海上观察角度不同,不太方便辨认,容易误认。 所以只可能是第一种模式。 马车之前都是连续几天来时插火把,走时挂马灯。今天突然变成来时插火把,走时也插火把,这显然是一种暗号。 遂即再次派人跟踪马车,但仍然什么也没发生,马车既没有停留,也没有向海上打灯语。 而十二月初十,朱令那里传来重要线索,根据调查,每次前往博南镇拉海鱼虾子的车夫叫牛二,两个帮工叫卢冰、胡卫,三人都是七八年前到的海登鱼酱坊,专门从事拉海鱼虾子工作。 并且通过外围调查发现,牛二、卢斌、胡卫三人有明显的非正常消费能力,经常有超出了他们所得收入的额外消费,如嫖妓、下馆子、赌博等,明显超出他们的消费能力。 朱令怀疑,从齐州上岸的粗金,一定是走他们三人手中走,而他们私底下一定克扣了一些,用于自己消费。毕竟是人,谁见到这么多钱难免心动。 而且他们过手的是粗金,还需要精炼,过程中会有杂质排除,总的重量会减少,只要每次偷窃的黄金数额控制得当,就不会被上头发现。 沈云卿遂即改变侦查方向,将目光投向妓院、赌坊等社会闲杂场所进行排查。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最容易藏污纳垢和洗钱。 之前豹韬卫虽然也会查,但密党采取了非常规手段,单纯的从表面去查,可能查不出什么问题。 而且如果赌坊牵扯进来,就能解释这批黄金为什么没进莱州的户部和内司府炼金厂,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们只需要把粗金铸造成散金,然后交给赌坊,赌坊再把散金交给钱庄、富人、票号,他们再把散金交给户部在当地的炼金厂,精炼黄金,当地的炼金厂再根据黄金的数量和纯度,把金币兑换给这些钱庄、票号和富人。 这样就完成了整个洗钱过程,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开什么炼金炉,完全可以通过市场和商业行为完成洗钱过程。 在古代,为了方便交易,一两以下的交易,往往需要使用不规则的散金和散银交易,同时民间也有捡到、私开的天然黄金,因此民间流通有散金、散银是常见现象。 交易的时候会根据散金、散银的成色给予价格,而商铺和生意人收到这些散金、散银之后,积累到一定数量,会交给持有熔银授许的钱庄、票号铸成元宝,而黄金则要送到官府铸造。 但是自从朝廷发行制式金银铂币、金银铂珠以来,熔银授许虽然没有收回,但是逐年停止发放新的模具,到今年为止,各地的熔银授许模具不再发放,而且基本完成了旧模具的回收工作。 因此民间积累了大量散金、散银之后,只能到地方钱庄、票号和金戋寺委托精炼,精炼后根据黄金白银的成色,扣除手续费用和冶炼费用之后,兑换成金银币给当事人 而赌坊、妓院这种地方的资金来路根本说不清道不明,查无可查,使用散金消费的情况很多,根本无法统计和查账,这就给了洗钱开了一道口子,同时也无需冒着开炼金炉被发现的风险。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笔黄金,没参与到当地经济流通进行洗白,不是这笔黄金没有参与经济运作,而是直接跳过了经济运作缓解,进入了经济循环的终端。 这句好比一瓶墨水,滴在水库里,根本不可能让水库染色,但是倒进浴缸里,别说一瓶墨水,就是一滴墨水就能让浴缸染色。 沈云卿查的就是浴缸经济,而水库经济由于总量太大,就把一瓶墨水给掩盖了,除非不是一瓶墨水,而是一化工厂的墨水,斜入水库才会有反应。 这就避开了经济审查监控的环节,无论怎么查,都是查不到的,哪怕是现代金融审计统计系统,也是查不到的,需要公安部门介入。 由此可见,设计这套洗钱模式的幕后黑手,有着很强的经济运作能力,甚至有可能就是轩禾书院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会这样清楚经济环节的死穴。 十二月十四,沈云卿返回莱州城,负责侦查的豹韬卫和周赋从当地赌坊发现了重要线索。 “据查,百运赌坊确实每月都把散碎的黄金白银,送往昌合钱庄兑成金银币,无论频率、数量,都比其他赌坊多。”周赋飞快说道,距离真相越来越近,让他很是激动。 “每月能有多少散金?” “昌合兑给百运赌坊的黄金多的时候有七八百两,少的时候三四百两,而且百运赌坊会把绝大多数散银都兑成黄金,所以并不知道百运赌坊给昌合送了多少散金、散银,也可能多送黄金,也可能少送。如果昌合钱庄也有问题,说不定昌合钱庄也是一个窝点,也参与了洗钱。” “嗯,一个赌坊再怎么挣钱,也不可能每月都有七百两黄金的生意,这个生意也太好了,都快赶上神都赌场的盈利。” 赌坊之前处于合法与不合法之间,朝廷并不禁赌,但是社会风气对赌博较为鄙视,而且赌坊还是黑社会、黑恶势力的窝点。 所以隆元二十六年开始,赌坊实行授许制度,只有朝廷授许的赌场才能合法经营,没有授许的赌场不得经营,并且进行取缔。同时规范赌场的营业范围,不得进行放高利贷、赊借贷款等业务,一经发现,没收授许,并严厉罚款。 而且此前赌坊是不收税的,税收不上来,实行授许制度后,朝廷根据铜钱、白银、黄金、铂金设置不同税率,对赌坊征收阶梯暴利税,营业额越高,税率越高,营业越低,税率相对越低,但是比其他行业则更高。 第1063章 制度上的盲区 每月多的时候要兑七百多两黄金,少的时候也得有三四百两,虽然这里面有散银兑换黄金在里面,但这个盈利面也太好了。 一年的收入就得五六千两黄金,按这个规模,交税就得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黄金税,每年至少有一千五百两的黄金进入莱州的税务部门,但从百运赌坊的纳税记录来看,每年上缴的黄金税只有区区的一百三四十两。 要知道,昌合把散金给炼金厂之后,炼金厂是有记录的,昌合一年炼了多少黄金,而昌合每年年底也要接受朝廷的对账查账,昌合给炼金厂精炼的黄金是藏不住的。 而昌合又给了百运赌坊这么多黄金,中间漏了至少一千三四百两的黄金税,这意味着是炼金厂那边有人做了手脚,或者昌合联手金戋司和莱州司户做了假账。 后者可能性不大,因为莱州金戋司和官吏,都是沈云卿和林毅贤放的缺,基本上都是可靠的,所以问题可能出在炼金厂户部官吏身上,因为户部是不会自己查自己的账的。 之前说过,莱州户部炼金厂,每年给户部运去的黄金和冶炼剂消耗基本对的上账,但是这里面有个逻辑关系,就是莱州炼金厂每年给户部运去的黄金里面,包括了地方冶炼的散金和开矿黄金,而户部则把民间散金冶炼得到的黄金,兑换成金币再给莱州炼金厂。 但是,户部是不会逆向去查莱州炼金厂,把散金兑换的金币返还给地方钱庄、票号、金戋寺账目的,地方上的金戋司和司户也没有权力向炼金厂核实账目,因为炼金厂的走账涉及到核心机密,就是女帝、金戋寺、户部三方的分赃问题。 如果全国各地的炼金厂,都能让地方核查账目,最后只要在弄清楚户部留下了多少黄金,就能知道女帝和金戋寺分走了多少黄金,知道户部和金戋寺的账目还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帝这本黑账是不能公开的,因为数额太大。 而且目前正在进行黄金的收储工作,全国黄金的开采和冶炼数据就不能随意泄露和公开。 而此番黄金洗钱案,幕后黑手正是利用了地方不能差炼金厂账目,而户部又不会逆向查炼金厂账目的制度盲区,进行了欺骗性操作。 户部之所以不会你想查炼金厂,原因其实很简单,户部只要知道冶炼黄金数量和收到黄金数量即可,不回去查散金兑换成金币发还给钱庄、票号和地方金戋寺的账目,这个账是不会查的,因为户部自己也通过这个环节洗钱,而且返还兑换金币的过程,是民间向炼金厂讨债,因此不太可能出现账务问题。 但是如果炼金厂在兑换金币过程中做了假账,那就有问题了。 假设昌合每年给炼金厂一万两黄金,但是炼金厂给昌合出具的票据只有两千两,少掉的那八千两地方上是查不到的,而户部方面也不会查,因为户部只要受到一万两三金,并发给给莱州炼金厂这一万两黄金金币,户部从莱州运来的金子对的上,理论上朝廷得到的这份就不会少,而金币发放到地方,总要还给兑换的钱庄和票号,所以是地方和票庄、钱庄之间的账目,理论上是不应该少的。 可问题就是,有人利用理论上不应该少,实际情况之地方出账账面就是少了,同时兑换的钱庄、票号也认账,这样就能成功黑掉资金。 户部不查,地方上又查不了,然后财务人员勾结百运、昌合做假账,自然就能骗过地方和上面。 而且炼金厂的账本每年一收,全部账册在年后统一随黄金送往户部,户部收缴之后核对国库当年收到的黄金,而不会核查散金兑换情况,然后存档保存,之后除非发生重大案件,再也再也不会去查。所以豹韬卫也偷不到地方上的陈年旧账,又带来一个制度盲区。 幕后黑手极为熟悉朝廷财务运作的整个环节,绝对是朝廷核心有内应,否则不可能对制度环节了如指掌。 “现在来看,是朝廷内有还有内鬼,在里应外合作案。” “既然贼人脉络已经查明,是否应该立即布置,齐州、淄州、莱州三地同时动手拿人。” 周赋建议立即动手,但沈云卿摇头说: “目前还只是推测到黄金如何洗白,但还没有查到他们为何要在莱州洗钱,以及如何把黄金弄上岸和弄走的,现在收网还太早。” 齐州的关键人物都已经摸清,淄州的金矿所在位置也已经有了确切消息,只要确认地点部署兵力,现在收网就能彻底打掉在山东地区的黄金私采和魏肱谋杀案。 但是莱州的黄金最后去了哪里,他们就是怎么把黄金弄上岸,又弄走的,现在还不知道。 再有就是他们为什么要在莱州洗钱,而不是在登州、淄州、密州,或者其他沿海地区。如果说莱州有炼金厂,登州、淄州、密州都有朝廷的炼金厂,也能洗钱,为什么偏偏选在莱州。 现在只有知道黄金最后去了哪里,才知道这笔黄金的下个中转点和最终流向,现在收网很可能就此掐断线索,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这样吧,我立即赶赴淄州调查金矿,莱州方面,赋儿你与朱令继续排查,我让豹韬卫暗中查访,尽快摸清这笔黄金的进出和流向。” “是。” 莱州的主要案情已经浮出水面,现在棘手的是淄州,淄州是密党开采黄金的据点,一定聚集了大量武装力量和劳动力,需要提前做好周密的部署工作。 与周赋、朱令商定了计划,部署人员继续监视排查,沈云卿于翌日启程前往淄州,十二月十七抵达淄州城,见到了赵衷。 “见过郡王。” “赵将军不必拘礼,南河镖局查的怎样。” “毫无踪迹消息,完全人间蒸发,密党似乎切断了全部联络消息,提前做了善后处理。” “他们采取了非常规措施,一旦启用的单线暴露,就会立即启动撤离措施,稍晚一步就会被他们逃走,更何况是晚了一个月,人早没影了。除了南河镖局,还有其他发现吗?” “受到郡王指令,我等只能守在城内,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城内基本已经翻遍,没有发现有用线索。另外上头调来的五百人,三百人在齐州,两百人在淄州,已经就位。” “淄州才来了两百人,这恐怕不够。” “连同属下与淄州据点,我等在淄州已经有四百二十多人,人手一支半自动枪,应该足够对付。” “不,本王怀疑这些密党可能从海外购买了燧发枪,偷运进了国内,做叛乱之用,这些偷采黄金的人极可能有火器。” 有理由怀疑,密党可能在囤积军火和弹药,进行长期的叛乱准备。而新式活门步枪、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霰弹枪、转轮手枪他们是弄不到的,能弄到的只有朝廷出口海外的燧发枪和极少量的旧式活门步枪。 而旧式活门步枪目前仅限于出口忽喇和少量出口波兹津,出口给东南亚的都是燧发枪,而密党弄到燧发枪最便利的途径,就是从东南亚购买,而不是去忽喇和波兹津。 不排除密党会从海外,买通南洲百夷诸国的贵族和当权者,替他们购买岐帝国输出的火器,然后密党再运回国内,用于叛乱活动。 而山东地区,很可能是他们日后进行武装暴动的一个据点,两湖地区是他们在南方呼应北方暴动的另一个据点。 沈云卿之前一直不明白莱州有什么特别的优势,但现在看来,莱州的优势很大。 首先,莱州是河南道经济比重最大的州郡,比道府齐州经济产能高得多。 其次是莱州是目前山东最大的黄金产地,黄金产出占了山东的半数以上,有贵金属做支撑。 其三是莱州有被圈禁的周赋,届时可以打着周赋的名义起兵反叛朝廷,如此有很大概率把北海舰队和莱州、登州的十几万海陆师拉走。 其四是齐州距离莱州很近,是日后河南连接淮北的铁路、漕运交通枢纽,一旦徐州铁路打通,济南到徐州只要两天就到,叛军能在两天之内迅速南下控制徐州,再由徐州用一天时间坐火车攻陷扬州,届时整个华东地区迅速落入叛军手中。 其五就是冲着周赋来的,周赋被圈禁在莱州,日后可以通过挑唆争储,让周启派系和周晟派系陷入政变,甚至是兵变。 届时密党只要控制了周赋,打起周赋的名义,就能迅速把山东,甚至河南道地区都给拉走,然后迅速南下控制徐州、扬州。 这恐怕才是他们经营莱州,在莱州洗钱的目的,否则没有必要建立这么庞大复杂的网络,有庞大复杂网络的存在,就一定有一个中枢存在,这是网络组织的重要特征。 燧发枪虽然性能上远不如后膛定装步枪,但是主要有足够的数量,并出其不意的发动突袭,就能夺取番军的武库和军火弹药,和完全拿着冷兵器进行叛乱,燧发枪有极高的成功率。 而且从齐州的关内番军情况来看,密党已经腐蚀和买通了一些将领和中下层军官,同时密党自己也在加紧武装自己,手头有两支武装力量,一旦合流,危害巨大,极易迅速夺取局部地区的政权,形成地方割据。 而淄州是私采黄金的窝点,很可能也是日后他们发动叛乱的据点,有理由相信密党在当地藏匿了燧发枪,甚至武装了军队。 淄州虽然有四百多人可供调遣,人手一支半自动步枪,火力上绝对压制,但是对手毕竟拿着燧发枪,一旦进入山地作战,即便取得最后胜利,仍会给岐军造成人员伤亡。 军人最大的悲哀,是没有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而在和平时期倒在歹徒手中。 燧发枪虽然射速慢,性能差,但和普通枪支对人员的杀伤没什么两样,私开黄金的地点在深山老林里,一旦陷入山地近距离交火,谁先发现,谁先开枪,谁有优势,半自动步枪在第一时间如果没有开火,其实和燧发枪是一样的。 第1064章 太和乡 “本王即刻写信,再从莱州官邸上调动人马前来增援,赵将军明日携带精干随从,与本王前往淄川县太河乡侦查。” “太河乡距离贼人开金地点已经不远,贸然有生人前往,恐怕会被贼人发现,魏将军被害,极可能也是贸然去了太河乡,被贼人发现”。 “那就大摇大摆的去。” “大摇大摆?”赵衷吃惊不解,这秘密前去都能被发现,正大光明的去还不直接暴露。 “魏肱虽然是隐秘前往太河乡,但再怎么隐秘,总要与当地人打交道,一打交道势必暴露外乡口音,加之行事隐秘鬼鬼祟祟,没问题也有问题,而且太河乡内一定有贼人眼线,岂能不生疑。 但是我等若是扮成富人大大咧咧前往太河乡,便不会让贼人生疑。” “可即便是大摇大摆去太河乡,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啊。” “借口本王已经想好了,太河乡有太河湖,太河湖北有淄河,太河湖南有太河,朝廷日后要在太河修水库蓄水,咱们就是来着太河乡买地来的。” “买地?” “对,买地。” “可这个借口也未免太假了,朝廷日后要在太河湖修水库,当地人也未必回信啊。” “太河湖修水库就有其事,是朝廷一早计划好的,两年后就会在太河湖上修水库,目前还是绝密消息。” “既然是绝密消息,也不能给一个土财主知道啊。”这个借口赵衷很不看好。 “但密党可能已经拿到朝廷的绝密计划,外界民间知道也不奇怪。” 现如今朝廷内部潜伏着密党眼线,虽然隔离了一批,但仍会有漏网之鱼和没有启动的潜伏人员,因此朝廷的许多机密可能已经泄露,尤其是水库这种基建工作,与粮田息息相关,在当前是战略项目,一定是密党密切留意的机密信息,不排除密党已经得到了消息。 而且朝廷的“机密”往往内部系统自己会扩散,民间知道一些内幕小道消息并不奇怪。 魏肱是秘密前往太河乡,但再怎么秘密,总要和地方上的乡民打交道,总要出来活动,你一活动,一打交道,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然后暗中跟梢仔细观察,就知道你是来搞秘密活动的朝廷鹰犬。 所以与其秘密活动,不如打着富人揣着内幕消息的买地的幌子掩护身份,进行侦查活动。 商定计划,翌日做了一天准备,十九日出城向北走了二十多里,寻了一处无人之地,乔装打扮又弄了一辆马车,换了全部马匹,一行人等乔装打扮成富商员外,然后赶着马车一路前往淄川县,翌日上午进入淄川县城,逗留一日后,继续前往太河乡。 太河乡是以农业为主,漕运为辅的产业结构,淄河、太河走当地流过,漕运非常便利。 在大运河开通之前,淄河、太河一直是北上漕运的重要水道枢纽之一,运河开通之后,淄河的重要性迅速削弱。 但淄河仍然是连接乡村和县城的主要漕运枢纽,是物流运输的神经末梢,否则都靠陆路运输,成本是很高的。 而太河乡私开的的黄金,也一定是从淄河运走。 太河乡目前在即有五百三十五户,在籍人口三千三百二十五人,在当下绝对是一个规模很大的乡,虽然比不上海通动则上万人,甚至现在发展到几万人的乡,但三四千人的乡,在人口较少的当下是个很大的行政单位。 岐帝国的行政单位最低一级是邻,然后是“保”、里(村)乡(镇、堡、塞)、县、州(郡)、道(都护、汗省)、都城 一个邻是四户,一个保是四个邻,就是二十户,五个保是一里,一百户,五个里是一个乡,五百户。 按一户最少三个人算,一个乡就是一千五百人,如果按七口人算,一个乡就是三千五百人,所以三四千人的乡已经是个大乡了。 而且眼下朝廷鼓励生育,所以一户人家多子女,可能就得十口人,十几口人,对于五十年前人口才五千多万的朝廷来说,三四千人的乡是个人口大乡。 此外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户籍单位问题。 如地主老财家里养了私兵、家丁、女眷、孩子一大堆,这些人都圈在一个户里。 也即是说,一个邻如果有五个地主大户,那么这个邻的人口可能抵得上两个保,得有一两千人。 所以“户”毛估人口并不合理,因此沈云卿才要推动以“人”为单位统计人口。 而一些偏远地区的县城,也就只有几千上万人,尤其是这些年在塞外、东北、都护地区建立的县城,建立之初的头两年只有两三千人,比太河乡少得多。 另外,出了海通屯垦乡特例之后,全国的基层乡结构正在发生变化,传统的4、5、5、5制度已经不太管用,随着各地人口暴增,基本上都不在新建新的乡行政,而是就地扩展。 所以一个乡下面也不止五百户,七八百,上千户都可能。 太河乡得益于淄河、太河、太河湖的滋养,周边环湖和沿河两岸有着大量破碎平原,而平原外围有破碎丘陵山地,土地肥沃水源丰沛,是个天然的农业区域,现在也搞一些养殖业和木材生意。 从淄川县去太河乡需要整整走一天,由于当前人口仍然较少,人类开发度低,沿途山林、森林密布,只有距离淄河的方圆十几里地内,才会见到连片的农田和村庄。 得益于这些年的经济发展和物流畅通,乡一级的行政单位也发展出了乡镇中心街的架构,在乡镇人口较多的地方,形成了一些店铺、铁铺、百货铺,甚至还有客栈、菜馆只有州县城才有的商业设施,受到经济发展的刺激,也出现在乡镇一级的行政单位,这在三十年前无疑是难以想象当的场景。 “员外,这太河乡看起来与其他乡也没什么两样,要是这里有金子,怎么也应该比其他乡更富庶。”赵衷说道,他始终认为暴发户总该有暴发户的样子,太河乡的经济情况显然与暴发户完全不匹配。 “这就是密党的奸诈之处,他们坐拥财富,不会轻易露富,有钱装没钱,没钱装有钱,真正的有钱人是不会轻易展露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就像本王一样,出门在外便装素衣,谁能看的出本王是天下首富。” “呃,这倒也是。” 经验告诉沈云卿,这些密党有着严密的组织和条令,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暴发户土财主,他们是要推翻政权,组建新政府的人,为了达到终极目标,一定会采取非常规措施。 但在沈云卿看来,这些非常规措施都是常规措施,因为密党搞的这一套,上辈子他见多了。 第1065章 一头扎进贼窝里 此时天色不早,赵衷赶着马车来到乡上的小街,小街左右店铺林立,如果不考虑街的长度和店铺人口数量,乍看就是县城里的一个热闹的街市。 马车最终停在太河客栈外,最近一段时日都要在此落脚。 “今天就住此处。” “是。” 客栈不大,但是有上下两层,是个四合院子的结构。刚进门,小二迎面上前: “呦,几位客观这是外乡来的吧,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住店。” 沈云卿道,那小二上下迅速打量一番又说: “听客官口音,是江南来的吧,这马上快过年了,几位这是路过还是打算常驻啊。” “我说小二哥,有客住店难道不欢迎吗。” “呵呵,欢迎欢迎,只是在下奇怪,几位好像是坐车而来,不是坐船而来,若是坐车骑马,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怕是赶不到江南过年了吧。” 听到这里,沈云卿可以肯定,这个小二有问题,他问题的内容看似无关紧要随口问题,但无不是在试探沈云卿的目的、行程和安排计划。 想到这里,沈云卿说: “给我等安排三间上房。” “敢问客观住几天呐?” “欸,我说小二哥,我等住几日需你过问?” 这时柜上的掌柜看了眼沈云卿等人,随后接过话说: “这位客官请息怒,这岁末年关将近,本号小店年节期间多数伙计雇工在家过年,因此本号不再接待宾客,所以客观若要在小号过年,本店得提前准备。” “原来如此。那还劳烦掌柜准备周全,我等要在此地过年,过年后暂不会离开。” “那好,王亮,给他们准备三间上房。” “好嘞掌柜。” 岁末年底,各行各业从业人员过年放假是常态,经常赶路的旅人对这种情况应该是知道的,同时岁末年底,客栈这种营业场所并不是完全关门谢客,已经入住的住客还会继续住在客栈,因此会留守一些伙计负责吃饭和打扫,同时过年期间的住宿费用也会增加两成。 这些都是行业规矩,一般的旅人都是知道的,没有必要专门刨根问底打听的这么清楚。 而且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几天,沈云卿完全有可能是今天过夜,明天就去淄川县城,或者淄州过年,店小二和掌柜完全可以在年底之前的两天再问,没必要一进门就盘问的这么仔细,这显然不是殷勤,而是某种动机。 办理入住,一行人被安排住进二楼北面的三间上房,沈云卿、赵衷与另外两人安排的上房开窗后,对面是一家店铺民房的二楼窗户,正对着沈云卿的屋子。 窗户下边是一个不宽的小巷,距离对面的民房二楼不到一米五的距离,这边说话声音稍微大点,对面就能听的清清楚楚。 “赵衷。” “员外有何吩咐?” “这家客栈有古怪,我怀疑魏肱等人前来太河乡时,一定也住进了这家店。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员提高警惕,尤其是饭菜和饮水,小心投毒和下迷药,吃饭不要一起吃,都错开了吃,喝水先让人尝,一刻钟后才能喝。 另外还要注意迷香、蒙汗药之类的东西,别中了套。” “是,属下即刻前去吩咐。” “另外,魏肱和他的人如果在此落过脚,可能会留下你们豹韬卫的暗号,让人稍微留意一下,但不要刻意去找,以免被发现。” “是。” 太河客栈是太河乡唯一的客栈,外地人来了如果要投宿,第一选择肯定是来太河客栈。 另外当下社会基础设施薄弱,乡、村、邻、里一级的尤其如此,所以还有一种比较常见的情况,就是“借宿一宿”,向沿途的老百姓借宿一个晚上,然后支付一些费用换取食宿,这种情况也比较常见。 魏肱来太河乡,应该没有预料到密党势力严重渗透,客栈已经成为一个据点,加之魏肱带人较多,来的时候肯定要找地方安置人马,然后一头就扎进了太河客栈这个贼窝里。 迅速做了布置,观察了客栈周围地形和环境,基本可以断定掌柜和小二把沈云卿一行安排在北面,是为了利于监视。 并不是因为身份暴露,而是这个据点用来安置监视可疑外乡人的安全措施,但凡是他们怀疑的人员,都会被监视起来,尤其是大过年的节骨眼上,突然来了一波十几号人,显然不是正常现象。 翌日一早,沈云卿与赵衷带着四人离开客栈前去“看田” 刚到店门,小二王亮迎了上来: “客官,起得真早啊,这是要退房啊。” “随便出去走走看看。” “这岁末将至,街上也没什么可看的,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这个时候的乡街冷清得很。” “就是去地里看看。” 言毕,沈云卿继续出门,离开客栈后与赵衷说: “这店小二肯定有问题。” “嗯,话多,还尽问些意图,是有问题。以魏将军的阅历,不应该看不出来。” “不,魏将军事先不知道当地的水深,戒备心不强,我等是查到了确切消息,有了戒备之心,所以会怀疑一切不正常现象。” 魏肱是个老特务头子了,按说是不应该看不出这家店的问题,但是得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魏肱主观意识当中,把老百姓排除在了犯罪人员之外。 也就是说,犯罪人员伪装成了老百姓,而魏肱同时不认为太河乡的老百姓参与犯罪,而且很可能太河乡相当一部分老百姓都参与了犯罪。 在假设犯罪人员不是罪犯的逻辑前提下,就等于是把自己给骗了。 这就好比是骗子a,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一个诈骗集团b,整个集团都是骗子c伪装成的正儿八经的公司职工,而骗子a本身是来公司骗公司经理的,结果b公司从董事长到扫地阿姨都是骗子,骗子a却主观认为b公司都是守法公民,结果只能是b骗倒了a。 这就叫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时,再好的马,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从进入太河乡那刻起,魏肱,也包括沈云卿在内,其实就已经进入了一个无形的监控网络之中,一举一动不可能不被人知道。 根据魏肱的侦查,黄金的开采地点在太河湖以东的潭溪山东南,沈云卿则骑马向北行去看地,顺道考察以下当地的农业发展。 眼下正值隆冬,地里盖着厚厚的积雪,冬麦穗子露在积雪上,涨势还算可以。 现在河南道上种植的冬小麦,都是这些年选育培养的抗低温品种,冬麦的亩产还算可以,相较于冬麦,朝廷更重视北方种水稻,因为水道亩产高,周期短。 尤其是河南,自从有了晚稻品种之后,河南种麦减少,之前一年是种一季水稻一季冬麦,现在河南很多地区是种两季水稻,冬季种麦的规模有所减少。 而到了黄河北岸的河南地区,晚稻的情况不算太好,亩产增加不明显,所以冬麦种植规模减不下来,晚稻的潜力还有待提高。 太河乡除了种麦子、水稻,这些年也种植玉米、土豆和红薯,得益于朝廷的推广和政策落实,现在全国主要地区都在种植玉米、土豆和红薯,温饱问题已经根本性扭转,老百姓开始从满足温饱,正在转向对更多物质生活产品的需求。 而经济就是不断满足百姓群众的生活需求,而不是停留在满足基本温饱,老百姓不造反的层面。 “温饱”和“贫穷”不能划等号,两者也永远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和一百年前比起来,现在的中国人,哪怕是家境贫寒,但是和一百年前的清末民国初年比起来,就是现在的乞丐,生活都比一百年前老百姓的生活更好,你能说现在的乞丐就比一百年前旧社会的老百姓穷吗?显然是不能的。 所以贫穷和温饱也是相对概念,必须与时俱进。二十一世纪有二十一世纪的贫穷和温饱问题,二十世纪有二十世纪的贫穷和温饱问题。 现如今岐帝国已经彻底扭转经济问题,需要腾出手来解决土地、官僚和资本问题,同时还要解决老百姓的需求问题,甚至老百姓的需求问题比土地问题、官僚问题、资本问题更为急迫,因为老百姓的需求问题是造成社会矛盾的导火索。 “员外,这野外一片白茫茫的,除了田,就是麦子,咱们一直这么走着也没用啊。”赵衷觉得有些无所事事,光一直走着不是个事。 “不这么一直走着,附近的眼线能放心咱们?而且谁说一直走着没用,你就没发现当地村民的异常?” “异常?” “对,当地村民的青壮年特别多。” “这倒没注意,莫非这些青壮男子都是贼人?” “虽然不是很肯定,但太河乡的青壮年比例确实很高,这就不是正常现象。” 从昨进入太河乡开始,沈云卿就发现,太河乡路上的青壮年男子特别多,老人、妇女、孩子特别少,虽然眼下正值隆冬季节岁末年关,农业活动频率降低,但也不应该男性青壮年特别多,不得不让人怀疑这些青壮年可能都是盘踞在此的叛乱力量。 第1066章 孟家庄 走了许久,沿途终于碰上一个老伯带着孙子走在路上,沈云卿翻身下马上前问话: “老伯,向你打听件事。” “听你的口音,是外乡来的吧。” “在下是江东人氏,向老伯问件事。” “什么事呀,你问吧。” “老伯知不知道,这太河乡谁家的地最多?” “你问地呀,你是要买地。” “对,在下想在此地买些地。” “哦,从这里往东走二十五里地,有个泰和山,泰和山下有一个孟家庄,孟家庄的庄主孟曾泽是咱们乡最大的地主,这了就属他的地最多,你要买地可以去找孟庄主买地。” “多谢老伯。” “不用谢,此去孟家庄路不太好走,你们要当心。” “多谢老伯提醒。” 问过路,一行人翻身上马继续向北走,走了三里地,发现一条通往泰和山孟家庄的路,已经被雪覆盖。 “赵衷,这太河乡孟家庄之前打听过没有。” “打听过,就是当地一个大地主,风评还行,经常做些善事。” “他有多少地?” “得有两万万七八千亩地。” “都在什么地方。”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听说得有小三万亩地。员外是要去找这个孟曾泽买地?” “先去看看,打探打探消息。” 从小路前往孟家庄得有二十五六里路,还都是雪地,需要踩着积雪行走,沿途都是良田,鲜有树林,都是已经完全农业开发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土地上插着孟家字样的界桩石碑,地里种植的也都是小麦,抵达孟家庄时已是下午一点。 孟家庄建在泰和山西山的山脚下,是个典型的传统宅院,但是围墙砌的很高,黑檐白墙非常气派。 距离孟家庄还有两百步时,迎面来了一溜马队拦住众人去路: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观来人穿扮,像是庄里的拳师或者教头。沈云卿催马上前抬手略施一礼道: “在下江东茶商,途径此地闻得孟庄主大名,特来拜见。这是在下的名帖,请阁下过目。” 来人接过名帖看后继续又问: “阁下来此贵干?” “久闻太河乡水美地肥,想在此处置办一些田产,故而慕名前来。” “你们等着。” 言毕,来人揣着沈云卿的名帖返回庄中直奔后宅,见到了庄主孟曾泽。 “老爷,来人打听清楚了,是一个江东来的商人,想在太河乡买地,这是他的名帖。” 孟曾泽接过名帖打开细看,名帖上写着兰陵常县朱长青,主营茶叶、药材。 看过名帖,孟曾泽问道教头: “他来太河乡买地,来我庄上作甚。” “据称是想从老爷手中买地。” “从我手中买地。” “是的。是否将他们赶走。” “不,既然来了,总得见见,引他们去前院的花厅。” “是。” 待教头离开,孟曾泽问道身边管家: “老吴,公子回来没有。” “还没有,还在太和山上。” “再去催。” “是。” 约莫一刻钟后,教头返回小路,将沈云卿、赵衷等人带完庄内前院的花厅,刚入前院,沈云卿顿时停下脚步问那教头。 “敢问阁下,庄上的粮囤可是在庄内?” “不在,另在别处。” “哦……” 少时片刻来的花厅,厅内空无一人。 “诸位请稍坐,在下去请老爷。” “有劳阁下。” 待教头离去,赵衷凑上前小声问道: “员外,刚才为何问人家粮囤?岂有如此上门拜见的。” “你不懂,等离开了孟家庄再细说你听。现在休要多问,打起精神。” “是。” 约莫等了五六分钟,正门走进一个年近六十的中年男子,眉毛稀疏,脸宽鼻阔薄唇,额头发白,发色干枯,唇上浓胡,下颚短须,眼神有力,身体有些壮实,不是中年发福,而是结实,像是年轻时候锻炼肌肉,中年后肌肉退化的那种发福,而且此人走路很重。 从中医上来看,此人额头发白,发色干枯,眉毛稀疏,胡须没有光泽,却是大户人家的庄主,说明此人经常奔波在外,而且还盘算心思。 同时此人又身体健硕脚步坚实,有说明此人年轻时候练武,现在还有练武强身的习惯,但是常年的奔波和盘算心思,超过了练武强身健体带来的好处。这说明盘算心思和奔波在外的压力,远超过了练武强身带来的好处。 此时孟曾泽也在观察沈云卿等人的一举一动,就穿衣打扮而言,只能说是得体,长相而言,沈云卿儒雅,但透着非同一般的精明,而且隐隐有种油然而生的逼人贵气,就像一尊纯金的塑像坐在那里。 而一旁的赵衷就差的多了,虽然穿着便服,但是一眼可以看出习武多年,满身杀气很重。 四目交错,孟曾泽来到跟前抬手略施一礼: “敢问哪位是兰陵的朱财东。” “在下是朱长青。”沈云卿起身还礼道,随后继续说:“不知阁下可是孟家庄的庄主孟员外。” “正是敝人,不知朱财东远道而来寒舍有何指教。” “不敢,岁末叨扰孟庄主,还望庄主海涵。在下此来是听说太河乡土地肥沃,故而前来寻觅良田,日后好在太河乡种些茶树与药材,听闻孟庄主手中良田万亩,特来拜访。” “哦……”孟曾泽坐到正坐,随后继续说道:“眼下年节将近,朱员外不回江南过年,偏偏留宿在这小小的太河乡看地,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呀。” “呵呵,话说是岁末之际,理应返乡团聚,只是在郑州耽误了时日,耽搁在了路上。原本应该上月就该到此看地,明年再来,但人算不如天算,也就只能将就在太河过年,顺道看看太河乡的土地。” “是嘛,那朱员外就看中了孟某人的地。” “这到没有,朱某昨日刚到,今日打听得知此地有孟庄主,故而前来拜访打听一二。” “刚才听朱员外说,在兰陵做的茶叶药材生意。” “是,朱某以种茶为主,顺带种药。” “南方的茶好种,到了北方恐怕就不行了吧。” “这也未必,北方的茶其实未必不如南方,关键还是在采茶、炒茶的功夫上。南方嘛,占个地利节气的便利,气候要比北方温润,所以南方的茶喝起来是比北方的甘爽,北方的茶喝起来苦冽。再者就是北方的茶产不如南方多,采茶和炒茶的功夫又不如南方,土地和气候不如南方,所以茶叶既卖不出价格,又卖不过南方,所以北方种茶并不多。” “既然如此,那为何要在这太河乡种茶?” “朱某在河南道上走访多年,河南道多数地区种茶都不如南方,但唯独这泰山脚下的一圈地方,与泰山以东的莱州、密州、登州的州郡,都适合种茶,尤其是种茶最好得要有水,这太河乡北有淄河,南有太河,中间还有太河湖,太河乡里有山岳,说是一个小江南也不错。” “呵呵,朱员外倒是说的有几分道理。” 多数的好茶都出在南方,尤其是古代,好茶绝大多数在南方,北方好差很少,而且红茶居多。 北方虽然也产茶,但受到气候、维度、土壤成分的影响,北方的茶叶不如南方,采茶的时间和炒茶的工艺也比南方差,亩产更不如南方,所以北方的茶产无论质量、数量都不如南方。 但不是说北方种不出好茶,关键得看地域,如山东的茶,尤其丘陵地带的茶,其实要比河南好得多。 而且北方茶和南方茶的差距重点在绿茶上,后期北方的红茶和南方的红茶相差不大,甚至在某些方面,北方的红茶要比南方的红茶更甚一筹,极个别品种甚至堪比天才地宝。 所以北方也可以种出好茶,关键在于选择气候、土壤、地形,更重要的是育种适应环境,通过长期的选育品种,挑出几种适合北方种植的茶种,这很关键。 中国茶叶品种数以百计,要选出适合北方种植的茶叶品种,需要一个时间周期去验证,而且还要炒茶的工艺。 孟曾泽问的很细,谈话内容全然没有涉及买地的问题,似乎一直在有意回避买地一事。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花厅外闯入一个二十三四的青年,很是高大魁梧,身边跟随两个护卫,一样是虎背熊腰。为首青年见到孟曾泽便喊了一声爹。 “爹,唤孩儿回来有何事吩咐?” 青年边走边说大大咧咧,经过沈云卿面前时,隐隐散发出一股硝的味道。 “这是……” 沈云卿隐隐蹙眉,这是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遂即打量其眼前的青年。 青年走到孟曾泽面前继续说: “爹,这时辰还早,唤孩儿回来何事?” “年底还不安分,万一山上摔了怎办,还不去见你娘。” “爹,孩儿早将山上摸透,如何能摔到。”此时孟曾泽独子孟典看向右侧坐着的沈云卿说:“对了爹,他们是何人?” “路过的客商,与你无关,还不去见你娘。” “是。” 这时沈云卿插话说道: “孟庄主,这位是令郎吧。” “犬子孟典,生性顽劣不受约束,着实让孟某烦恼。孟某今日还有些家事,就请朱员外暂回客栈歇息,改日再谈如何。” 沈云卿突然发现,孟曾泽此人异常厉害,说了这么久,一直是他在套自己的话,谈到买田有关内容,立马开始回避,转移话题。此人绝不简单。 现在又下逐客令,显然是不想继续再谈。 “既然孟庄主今日多有不便,那朱某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朱员外慢走。” “孟庄主保重。” 言毕,沈云卿、赵衷起身离去。 第1067章 经验学 出庄两里路,赵衷就说: “员外,这孟曾泽对咱们买地防备的很厉害,似乎并没有把地卖给咱们的意思。” “现在朝廷已经限制地主买地,所以地主卖多少,就收不回多少,地主们当然是不会愿意卖地。” “但员外您来买地,那不就说不通了吗。” “当然说得通,限制大地主买地,主要是抑制大粮商。但是养殖、种茶、种桑养蚕、种棉,都是朝廷扶持的产业,只要手头没有大量土地,小地主买地上面是有口子的,只需要向朝廷报备买地的目的和用途,朝廷派人核实之后,十有八九都会批,但是用来买地不种,或者种粮,现在已经很难再批复。” 旧田制虽然没有废除,但是沈云卿推动出台了一系列法令法规,约束私人买地行为,而且是分而治之,有压制,有开禁,并不是一刀切。 如发展养殖、种桑、种茶、果林、种棉、药材,这些朝廷鼓励扶持的产业,你买地是可以的,而且只能是地主、财阀之间买地,向自耕农买地,仅限于手中田亩超过二十五亩的自耕农购买,不得向手中低于二十五亩的自耕农买地。 而且实行产业配额制度,并不是说你有几万亩地,都用来种棉花,然后继续肆无忌惮的买地种棉花变相囤地,朝廷就奈何不了你。 凡是朝廷鼓励的产业,都有配额限制,不是你想怎么种就怎么种的。 但话说,这样子搞计划配合制度,市场不是给搞成一潭死水了吗? 当然不会,因为这些法令主要是针对大地主、超大地主,动则几千几万亩,甚至十几万亩的超大地主。 对于几百亩一两千亩的小地主,除了不能随心所欲的买田,只要符合“三七作”,百分之三十的土地基本上是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自耕农也是,所以市场并没有管死,而是把大地主给管死了。 而且除了小地主和自耕农之外,朝廷还有权贵地主这个经济成分,朝廷可以通过实行权贵计划经济,让权贵持有的土地种植朝廷需要的物产,也能平衡朝廷的物资供应。 同时通过有区别,但又有约束引导的政策,在不动现行田制的情况下,对绸商、种桑、养蚕、药材的地主开了口子,这就等于拉拢了这些地主,同时分化打击了那些超大号的粮商地主。 再加上金戋寺配套的政策和强大的经济、生产能力,就能压制一大批的超大型地主。 绝对不能搞一刀切,一步到位,一棍子打倒一片,否则可能是要出问题的。 而河北地区除了粮食,主要的农业经济作物就是棉花、油菜、芝麻、大豆和药材,而孟曾泽这么大的地主,种植棉花是需要配额的,种植油菜、芝麻则不能超过田亩总数的百分之三十,而且孟曾泽并没有拿到棉花种植配额,所以他只能种粮食、油菜、芝麻,种药他又不会。 所以孟曾泽的农业发展受到了制约,他卖多少地,就拿不回多少,他当然不愿意卖地。 相反沈云卿是茶商和药材商,有足够的行业背景,支持他买地,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原来朝廷这么些年都推了这么多的政令,难怪现在粮价这么低,这些个粮商都被朝廷给挤兑死了。” “除了通过压制地主,回购土地控制粮价,朝廷大力推广土豆、玉米、红薯,大量使用高产小麦、水稻良种,普及收割车,粮食大量增加,价格自然就会下跌。而且朝廷还给自耕农托价,却不给地主托价,所以现在地主的日子可不好过,收入比三十年前已经大幅减少。” 正如沈云卿当年预测的一样,一旦粮食增长瓶颈被打开,高粱一推广,实现收割的高效化,粮食价格就会迅速回落,现在又引入了土豆、红薯和玉米,进一步扩大了粮食的产能,当粮食供大于求,价格就会无限制的往下掉,如果朝廷不给农民托价,地主虽然赚钱少了,但农民如果不赚钱,就只能卖地。 所以要保证农民的生计,就必须给农民的粮价托市,同时限制自耕农卖地。 这样一来,长时间的拼消耗和拉锯战,那些因为粮价下跌,收入减少的粮商就会被拖垮,届时土地问题就容易解决的多。 当然,这有一个很大前提,就是国家的经济必须要同时进行改革和调整,最好再辅助工业体系,把经济盘活,财政收入大幅增加,朝廷有钱去补贴农业,稳定市场。 否则没有行政和财政上的制度化保障,一定会发生粮贱伤农的情况,最后打击农民的种地积极性,农业种植大幅减少,再次出现粮荒,进而陷入恶性循环。 尽管地主需要打击和压制,但从日后的经验趋势上来看,社会经济还需要几百到三五千亩的中小地主,发展大型化农庄的农业经济,使用大型联合收割机,实现农业工业化生产。 但是动则几万亩、十几万亩的超大型地主,不适合在关内平原地区发展,适合在关外寒带地区和都护地区发展,因为那里气温低,环境恶劣,十几万亩地,可能也就相当于温带、亚热带地区一两万亩的年产值,而且得是机械化联合收割作业。 所以时代在变,土地政策也在变,随着技术和经济发展,不同时代的需要与时俱进的政策和制度。 中原王朝最大的弊病,就是一条政策从开国贯彻到亡国,尤其是土地所有权制度,兴也是土地政策,亡也是土地政策,这个魔咒一直是环绕在中原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就从来没被治好过。 “那之前员外进庄的时候,问起孟家的粮囤,就是为了孟家的粮食?”赵衷又问。 “不是,我怀疑孟家地下有大型地窖或是某种密道。” “地窖?”赵衷觉得纳闷儿,他怎么没用肉眼从地面上瞧出来地下是空的。“员外怎么知道孟家庄底下有地窖,而且还是刚进院子的时候。” “挖地窖一般只要把地下掏空了就行,是不需要夯实地面的。一般的大户人家,其实都有隐蔽的地窖或者地洞,用来藏身或者藏钱。但是一般都会选择在不起眼的隐蔽处,而且绝不可能规模太大,挖在前院子里。” “可属下怎就没看出来底下有地窖密道?” “因为地面夯的很实,脚踩上去很硬,而且我敢断定,孟家庄的地窖,不是用砖砌的,就是明挖地窖,用水泥给浇筑的,然后回填夯土,夯实的表面。所以夯实后的地面,和地窖材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构,脚踩在上面的回声与普通地面完全不同。” “可属下怎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那是因为本王府里也挖了石砌的地窖,夯实了地面,本王天天走,本王当然知道。” “哦……我说呢,就是神仙也看不到地下呀,咱们肉眼凡胎也不能有这等神力看到地下。” 沈云卿刚进前院就发现脚下异常,高度怀疑孟家庄地下有地窖,甚至是地库,而且规模不是一般的大,连前院地下都有,说明遍布了整个庄内。 这财主、地主、大户人家挖地洞、地窖藏身、埋钱不是什么秘密,古代的这些个地主老财就喜欢挖个坑,把财富藏起来,这是一种严重的囤积症。 因此但凡是大户,十之八九都有地洞或者地窖,但是有孟家庄这么大规模的,可就不常见了。 沈云卿之所以能知道孟家庄底下有地窖,就是因为生活经验。沈家和泸溪宫的地下,都挖了大型地窖、地库,轩禾书院下也有大型地窖、地库。 家里的地库主要用来藏酒、储备食物、储备泡菜、腌渍一些食物,同时也存放财产、贵重物品和文件资料。 另外在北方,粮食也囤在地下进行贮藏,这就涉及到地下储粮的技术。 需要先挖出一个很大的坑,然后夯筑,再用煤炭或者木柴填满进行烧结,把厚达好几米,甚至十几米的的土壤层给烧硬化。 硬化之后再表面抹上石灰、高岭土、陶土然后再烧,烧硬之后,再夯一层厚土,再烧,这样烧出的地坑不仅防水防湿防虫,而且异常坚固,粮食存入之后,用草席和面料盖住地面,再在表面夯土密封,粮食的保质期极长,放上二三十年也没问题。 这种烧坑技术,就相当于直接在地面上烧制了一个巨大的陶瓷仓库,绝对的密封、防水、不透气。所以北方是可以往地下存粮的,而南方地下含水量太大,则不适合这种技术。 但是这种技术需要花费大量资金用来购买木柴或者煤炭,所以也不是一般人家搞得起的工程,而孟家庄这么大的产业,弄一两个地下坑还是办得到。 沈云卿之所以要问那教头孟家庄庄内屯没屯粮,其实这是一个逻辑陷阱,沈云卿通过地面回声和硬度,已经确定地下有大型设施,但是需要进一步的确认,所以就得问教头庄内有没有屯粮,而教头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认为地表的粮囤,如果庄内地表没有粮囤,他肯定会否认,如果地下有粮囤,他也会否认庄内有粮囤。 这样一来,只要事后确认庄内地表有没有粮囤,就能确定地下有没有空间。 现在教头说庄内没有粮囤,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地面上没有粮囤。但是沈云卿认为地下是空的,这就意味着地下要么有粮囤,要么做其他的用处,而地表的粮囤在庄外别的地方。 通过个人判断感知和信息交叉,最终可以确定庄内地下有大型化的地库,而且是砖砌,甚至是挖开地面浇筑的水泥,然后再夯实。 第1068章 女帝收到压岁钱 按道理说,明挖地窖在已经堆砌了地下建筑,地表回填覆土后,只需要稍微夯以下即可,没有必要往死里夯实,因为北方土壤和降水决定了渗水不会很严重,同时砖砌和水泥浇筑的地窖本身就有防水功能,没有必要通过夯实土地防水。 而孟家庄的地面明显进行了严密的夯实,这就是反常情况,如果没有特殊用处,如此严密夯实地面,还把洞库搞得这么大,那就有问题了。而且沈云卿还从孟曾泽独子孟典身上问到了一股硝的味道,确切的说是火药味儿。 “另外,我从那孟典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火药气味。” “眼下正值年关,火药味也许是放爆竹留下的气味。” “我观那孟典也是二十四五的年纪,除非童心未泯,否则放爆竹显然不是他这种年纪该有的行为,而且那火药味不是黑火药,更像是安全无烟火药的气味,回头让人好好查查这个孟典还有孟家庄。” “员外是怀疑这个孟家庄私藏了枪支。” “私藏枪支还不是大问题,但就怕藏了不止一支两支,那就是大问题了。综合孟家庄的情况,我琢磨着,这个孟曾泽是太河乡最大的地主,是地主就是粮商,不免要打交道,做一些黑色勾当,因此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而且这个泰和山距离潭溪山并不远,所处位置非常微妙。” 当下的环境背景决定了地主、财主、财阀、商人人际关系复杂,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地方上的一些黑勾当。 因为地主、财主、财阀、商人的经济比重在本地区非常大,接触到的人非常多非常杂,经济一旦有联系和交叉,总能发现蛛丝马迹,所以孟曾泽不可能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而且孟曾泽是大地主,肯定也是当地粮商。金矿又在太河乡,密党在这里挖矿,需要劳动力和武装护卫,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粮食无论从外地运,还是本地采购,都藏不住交易和运输的环节,反而会引起当地官府察觉,除非官府被买通。 所以安全起见,粮食最好是有稳定保障,孟曾泽显然符合这个条件。 孟曾泽的儿子孟典身上有一股火药味,而且是硝的味道,不是黑火药那种硫磺和硝同时存在的味道。 眼下气温低,空气分子的活动率低,气味的传播受到限制,所以气味很淡,不易察觉。 但沈云卿和化学打交道,尤其是军火,所以他对黑火药的气味和安全无烟火药的气味非常敏感,他敢断定,孟曾泽身上的气味很可能是安全无烟火药,而不是黑火药。 火药虽然还是管控物品,但是黑火药已经有所开禁,目前民间制作的爆竹都是黑火药爆竹,都可以自己配,不可能弄到军用的火药。 而且民间制作爆竹只能制作至今一厘米以下的爆竹,不准超标,更不准出现大型巨形的爆竹和礼花,所以也不可能配置大量的黑火药。 孟典身上的火药味,明显是安全无烟火药,因此沈云卿怀疑孟家有枪。 如果是单纯的一两支枪,倒也没什么问题,现在朝廷准许海船配置一些燧发枪和大炮用于出海自保,不允许航海自保之外的持枪行为,对民间持枪实行严格禁枪制度,所有出海船只携带的火枪、大炮实行登记核查制度,严格控制枪炮流入内陆。 但即便采取严厉管制措施,也不可能全都管死了,尤其是现在通信和信息化技术落后,官场仍然腐败,而且还是风帆船出海,难免会有什么意外损失一些枪支,而且从国外购买枪支走私入境也是可能,眼下的边关技术上还做不到滴水不漏。 一些国内的地主、财阀、勋贵、大户,私自弄几支燧发枪的情况其实有,沈云卿也知道,但是民间大户私藏的燧发枪,枪好弄,但是军用的火药难弄。 岐帝国对外出售的两款燧发枪,虽然设计上可以黑火药和无烟安全火药通用,以便于提高燧发枪的作战性能,但是岐帝国出售的燧发枪,只提供黑火药,或者购买国自己配,并不出售无烟安全火药。 因为一旦有无烟安全火药,燧发枪就能使用纸壳包裹火药,然后从枪口整体式装填,而不是散装装填火药,能实现卧姿射击和装填的战术动作,这就改变了战术模式,增加了作战难度。 因此民间大户即便藏了几支枪,充其量只能用黑火药发射弹丸,弄不到无烟安全火药。 而孟典身上的气味,明显是无烟安全火药的气味,那他的火药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军队方面出了问题。 但是淄州是没有番军的,当地州兵也没有配备枪支和火炮,所以从淄州是弄不到军用火药的,最近的来源只能是齐州驻军,或者莱州、登州的海陆师和海军。 如果是来自这三个地方,那问题就大了,综合今天所有的信息,这个孟曾泽很不简单。 回到客栈已经黄昏,店小二守在柜上,掌柜不见去向。 “小二哥,掌柜呢?” “李掌柜有事回趟家,客官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事,待会儿送些热菜热饭过来。” “好嘞,客观请稍等。” 吩咐了小二,沈云卿继续往里走,来到二楼时,发现对面南楼二楼正对着沈云卿的屋子敞开了们,像是已经住了人。 回到屋中后,沈云卿找来留守客栈的豹韬卫仔细询问: “对面可是住了人?” “是。今日早晨员外离开不久,来了两个年轻姐妹住宿,不知为何,二人下午突然出门,但是门没关。” “那是退房了?” “不是,并没见她二人携带包裹离去,应该是有急事去办。” “能看出是何来路吗?” “她二人携带佩剑和硬弓,走路轻快有力,应该是有些武艺在身。而且这岁末年底,两个年轻姑娘独子赶路住店,若是没有些武艺,是要吃亏的。” “嗯,只要不妨碍我等,就不用去理会她们,继续留意她们动向,有任何异常即刻禀报。” “是。” 岁末年关,赶路在外住店的旅人其实不多,这古代和现代其实一样,过年都是发疯一样的往家赶,尤其是古代,过年是一定要回家团聚的,因此赶路在外,不在家过年的情况密度没现代社会高。 当此非常时期,客栈突然多了两个陌生年轻姐妹,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之后几日,沈云卿未在去拜访孟家庄,继续在太河乡到处走访取样 一来难得下到河南的地方基层,顺道对当地的民情和经济情况进行了解。 二来岁末年关,人家要过年,你去拜访不合适。 三是人家并不欢迎你,你舔着脸上门也讨不到什么好。 四是沈云卿始终觉得这个孟家庄有问题,仍需要一些外围调查和走访。 五是你太热情,拎不清孟曾泽的话外之音,也说明你不正常,如果孟曾泽真有什么问题,会招来麻烦。 最后,如果孟曾泽真有问题,沈云卿踏入太河乡开始,就在孟曾泽的监视之下,所以从现在开始,双方就进入了观察和等待期,都在捕捉对方的失误留下的蛛丝马迹。 而就在年底之前的十二月二十九日这天,女帝收到了今年的压岁钱,占领骠国的财富经由海上运运回了本土,舰队已经停在孟津县黄河码头正在卸货,消毒后运往神都入库。 得益于技术装备的发展,以及长达二十年的消耗战术,岐军兴师动众攻打骠国,却只用了四个月灭亡,速度之快,伤亡之少,花费之小,前所未有,军费的支出仅相当于当年西征罗哈诺的十二分之一,但是收获的利益十分巨大。 此番仅得到的黄金制品就达一百七十多万两,白银制品少些,约七百百四十多万两。 骠国国内白银矿藏少,黄金矿藏多,所以金多银少,同时毗邻印度次大陆,所以印度的黄金能通过贸易流入骠国。 加之隆元二十四年开始,东南亚贸易受益于岐帝国经济贸易政策调整,扭转了贵金属大量流失情况,骠国这些年的经济其实有所好转,黄金再次大量流入,因此国家财富有所恢复。 此外各种大小海珠、带帽、珊瑚、砗磲数以十万计,玉料、宝石、香料、辛香料和名贵木材更是不计其数。 这还只是从地方财富、骠国国库和头人勋贵家里抄没的财富,岐军所到之处,并不进行劫掠,所以骠国商人和老百姓阶层财富不受影响,岐军只对骠国的贵族和统治阶层进行抄没。 如果连同老百姓一起劫掠,得到的财富还会更多,但同时也会毁灭性破坏当地的经济,不利于日后的长期经营和统治,还会得罪当地的部落。 骠国国王及勋贵,将在年后押解至神都,之后将是漫长的起诉审判和圈禁生活。 帝国在爆竹声中再次翻开新的一页,时间进入启元4056年,泰德十年。 朝廷一片祥和,天下国泰民安,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世带来的安宁和富足当中,但永远会有那么一小撮人,在蠢蠢欲动,企图逆时代潮流而动。 第1069章 侠客不是好鸟 正月初三,沈云卿走在乡间田野的雪地上扒开了地面的积雪,用匕首从地面的土壤取样观察。赵衷就很纳闷儿,沈云卿大过年的出门老是挖土做什么。 “员外,您最近几日一直到处挖土取土做什么,这都取了好几百斤的土了。” “回去自后让人弄清楚土里有什么,好供朝廷参考,改进农业生产。” “员外,这土就是土,里面还能有金子不成。” “金子银子是没有,但是有长庄稼粮食,而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土地之所以肥沃,就是这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起作用。朝廷这些年卖的化肥,起就是给地里撒这些肥地的东西。 淄州是中原开发最早的土地,经过千百年来的耕作,当地的土地已经出现贫瘠现象,取些土样回去,好让人弄清楚土里面少了什么,日后好供朝廷参考。” “哦……这么说,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土地休耕问题是沈云卿下一步重点推动的政策,北方和南方目前的开发状态完全不一样,江南地区的密集开发,才四五百年,最近二十年才进入高峰期,而两湖地区目前开发度就更低了。 再往南的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地区的土地开发度还要低,因为越往南,人口越少,开发速度也就越慢。 而北方的开发得有三四千年,最近的一千多年是高频度开发,土地经过三四千年的开发,土地的养分消耗极大,尤其是土地下层的养分,因为长期的农作物种植,被大量向地表渗透,导致土壤深层营养严重流失。 而且岐帝国和历代王朝还不一样,历代王朝的晚期和新建王朝早期,之间有五十到七百十年的抛荒和动荡,这个时期人口锐减,土地抛荒,粮食产能降低,所以这几十年间虽然天下动荡,但是土地的耕作减少,因此土地理论上得到了休耕。 因此虽然天下大乱对政权和人而言是坏事,但是对土地来说,经历了一定周期的休耕。 而岐帝国建国至今四百五十多年,北方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动荡和土地抛荒,土地长期处于高强度工作,所以北方的土地正在趋于贫瘠,这就需要休耕。 但是休耕建立在土地所有制改革的基础上,所以到目前为止,土地休耕推行的并不理想。 而且眼下土地贫瘠严重,休耕不是一两年就能解决问题,需要五到八年的休耕,这样一来,全国目前的耕地至少砍掉一半需要休耕,这就很不现实。 太河乡开发时间早,又有大河大湖,土地的成分很能说明问题,在不同地区取些土样回去进行化验,可以作为一个典型案例作为参考依据,为下一步的农业政策做一些准备工作。 虽然是来办案,但也不妨碍顺手做事情。 就在二人说话时,一批快马来到大路旁,骑手翻身下马直奔田垄而来。 “员外,客栈出事了。” “何事?” “那苏姓姐妹中有一人受了重伤。” “哦!是受伤后逃回来的,还是隐藏了伤势?” “是隐藏了伤势躲到了客栈,属下在客栈外的雪地里,发现了一些带血的布头埋在土里。”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个小小的太河乡,能引来这么大的动静,本王真是好奇,这个太河乡里到底藏了什么龙虎。尽快弄清受的什么伤,是否殃及性命。” “是。” 待等来人离去,赵衷说道: “员外,这太河乡危机四伏,是否让人再去淄州调些人来。” “再调人来容易引起密党警觉,而且太河乡的情况不正常,我等完全在密党的监视之下,把人马拉过来,根本就藏不住,反而容易弄巧成拙。而且那两个女子也不像是寻常普通人,感觉像是江湖的侠客,突然间受伤,一定是干了什么事,被人所伤。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等可以利用一下,掀起一些风浪出来。” 随着朝廷对女性权利的进一步开禁和解放,这些年民间女子习武的风气日渐增多,女侠客也不在少数。而且江湖仇杀这种事情当下也有,绝不是拍电影里的侠义恩仇,当下确实有“江湖”这个社会,朝廷衙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也不会干涉江湖事。 所谓的江湖,只要有人,就有江湖。而江湖其实和社会是一样的,都由利益构成,而所谓的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的侠客,其实大多数不是什么好鸟。 古代做侠客只有两种人,一是豪强大户侠客,二是打手侠客。 这侠客在古代既没工作,也没收入来源,要养活自己是不可能只靠化缘的,所以电视剧里的那些仗剑走江湖,身上穷叮当的侠客,多半都是虚构的。 古代的侠客要么受雇于人,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而且这种打手侠客其实和现代的催命讨债很像。 要么就是自己家里有钱有地有房产,惹的起祸,有经济来源,能用来支撑行走江湖所需的资金。 所以你看,很多早期武侠小说,都不怎么重视门派的写作,只重视个人武艺升级和江湖刷boss,但是到了后期,武侠小说的主角要是不弄个门派和家族背景身份站台,甚至都不好意思出门混。 其实原因很简单,是后来的作者也发现,个人英雄侠客在经济上的bug局限性,限制了侠客向更高层次发展,也限制了小说的写作,所以只能用门派来补这个bug。 因此如果是侠客,其背后一定还是有经济利益在维系。 这两位住进客栈的苏姓女子,如果是侠客身份,大过年的还在外地过年,而且还受伤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来太河乡寻仇,要么就是跑到了别人地盘发生了冲突。 目前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高,赵衷来了淄州这么久,也没听书当地有什么门派和堂会组织。 关于门派和堂会组织,历代王朝要么采取默认态度,要么采取压制和消灭态度。 岐帝国采取默认态度,但你也不要太嚣张,太嚣张还是会压制。 同时岐帝国的核心地区在北方,所以河南、河北、京畿道、关中道这些地区的门派、堂会组织很少,相反越是远离首都的地区,堂会和门派组织越多。 因为离着首都越近,封的权贵就越多,权贵在地方上本就是一个山头土皇帝,在权贵的眼皮底下搞门派,那不是抢地盘吗。而且除了权贵,还有财阀、地主、官僚这些山头,所以在北方政权核心地区,门派和堂会发展不起来。 只有南方地区,堂会和门派才发展的起来。 而且这两个女子一口的两湖地区口音,而两湖地区的堂会和门派目前最多,因为那里经济落后,还是朝廷行政的薄弱地区,所以堂会和门派组织就比较流行。 堂会和门派组织其实本质上是一种利益自保的结社抱团形式,是为了维护自己利益形成的团体,如果官府清廉,政治清明通达,老百姓利益能得到保证,老百姓当然也就很少有组织结社的动力。 只有利益收到了伤害,同时政府部门又不作为,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门派和堂会组织。 目前朝廷对门派和堂会组织的态度仍然是默认,但沈云卿已经在考虑约束这些门派和堂会组织,一刀切强行解散其实并不能解决问题,相反还会把他们逼入暗中继续进行活动,虽然这些组织多数是以维护自身利益为主要目的,而不是危害国家安全稳定,而且他们其实也乐于见到国家稳定,这样他们才能保证自己的利益。 因此对于这些门派和堂会组织,还是得引导和规范起来,然后裁剪掉一些搞迷信邪说的,搞政权颠覆的,搞邪门歪道旁门左道的,留下一些弘扬正气,培养尚武精神,发展一些安保公司,强身健体的门派倒也可以接受。 下午稍晚,沈云卿带了二十多斤分包做了标记的土包回到客栈,刚到客栈,气氛就有些不对,客栈外停了十几匹马,两个持刀壮汉正在看马。 沈云卿刚到门后,便被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此处不得进入。” “几位兄台,在下住在这太河客栈,天黑返回此地过夜。” 壮汉闻讯沈云卿也住太河客栈,顿时脸色不善。 “怎么,你们也住在此处。” “是啊,不知有何贵干。” “你们与那两个女子是一伙的!” 男子脸上顿时浮起青筋,右手摸向腰间抽出了佩刀,赵衷等人见状顿时佩刀出鞘: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持械威逼。” “哼,你们与那两个女子同住客栈,便是一伙的,来人,给我围起来了。” “我看你们谁敢!” 赵衷挺身而出挡在最前,气氛剑拔弩张,沈云卿此时按住赵衷,上前说道: “这位兄台,我等就是路过的客商,来此办事。你说我等与那两个女子是一伙儿的,总得讲个道理。你可去问那客栈小二与掌柜,我等到底是不是一伙儿。” “少废话,这大过年的,谁能在外宿夜,若非你等是一伙儿,能住一处客栈。来人,给我围了!” “慢着!”沈云卿沉声厉色道,脸色顿时严厉起来,他说:“你等是谁人手下,说抓人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呵呵!”那人冷笑,接着又说:“实话告诉你,我等都是赵里正的手下,在这太河乡,赵里正就是王法,识相的束手就擒,否则让你们尝尝厉害。” 此人张嘴某里正就是王法,着实刺痛了赵衷与沈云卿的敏感神经。 在朝廷严打之下,地方上竟然还有这么猖獗的狂徒,简直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1070章 恶霸村干部 这“里正”大概是个什么官儿呢,其实根本不是官儿,中原王朝自古以来都是政权只到县,不下乡,因为县一级的县令官吏就得有一千四五百,到两千三四百之多,需要配备大量的官吏。 如果下乡,就需要在县一级行政基础上,增加七到八倍的官僚数量,国家的财政负担太重,需要的人才体系太庞大,以农耕时代的生产力和技术,中原王朝这么大的版图,根本不可能实现政权下乡。 所以县以下的乡开始,地方上的治理都靠地方自己推举耆老,也就乡长负责监管,而里正,就相当于乡里的村长。 而这些基层的里正和村长,往往又都是当地的豪强和大小地主,所以在当地也是啸聚一方的山头。 一个小小的村长手下的打手,就敢当着面口出狂言,某村长就是王法,搁现代,就是典型的涉黑涉暴,是要坚决打击的涉黑团伙。 尤其是现在朝廷正在严打典型恶性案件,真以为天高皇帝远,正义只是口头禅,喊两句口号就完了,今天撞枪口上,算这位赵里正倒霉。 打手迅速再从客栈喊出七八人来,将沈云卿、赵衷等六人团团围住。 “来人呐,给我拿……” 话音未落,“下”字还没出口,就听“啪”的两声彻耳脆响,众人目瞪口呆惊为天人,就见沈云卿右手上前,左右两个掌掴抽在那人脸上,这么大冷的天,光听啪啪两声耳光声,都觉得疼,更别说直接抽在脸上。 震惊之余,那人恼羞成怒: “你,你敢打老子!” “我打的不是你老子,打的是一条不长眼的狗!来人,拿我的手贴,去把淄川县县令给我喊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世道是当今圣上的天下,还是他赵某人的天下。” 沈云卿随即从怀中掏出手贴,给赵衷使了眼色,赵衷随即将手贴交给护卫,趁着打手处于震惊之际,迅速翻身上马前往淄川县城,把县令余志找来。 见此一幕,被赏耳光的这位顿时有些清醒,迅速意识到能把县令给喊来的家伙绝对是大钢板。 “这位爷,您是哪个道上的爷……” “等余县令来了,让你们赵里正好好跟余县令讲讲王法,你也把刚才这番话将给余县令,看看是赏你两个耳光,还是赏你三十大板。给我让开,哼!” 言毕,沈云卿推开那人,径直冲入客栈,直奔大院。 对付这些地痞流氓黑恶势力,就得摆出比他们更黑恶的气势,才能镇住他们,否则就会被他们吃掉。 刚进客栈大院,再次被赵某人的打手拦住去路。 “给我滚开!” 继续推开打手往里冲,来到大院左右上下扫了一眼,自己的人马都在南侧那两个苏姓女子的屋外,走廊前后堵着十多个打手壮汉,全部亮出了家伙。 沈云卿迅速前往南楼,此时在二楼对峙的郭教头得到消息,迅速下楼堵截沈云卿去路。 “阁下究竟是何人,敢管我们太河乡的事。” “你又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持械抓人,又是仗的谁的势。” “这里是太河乡赵里正的地盘,奉劝你等不要多管闲事。” “抓人拿贼是官府衙门的事,你们三十多个壮年男子,持械闯入客栈捉拿两个女子,这是何道理。” 沈云卿毫不示弱,这让姓郭的教头感到紧张。消息他听说了,能把县令给喊来的人物,显然不是善茬。略作思考后他说: “阁下与县令余志是何关系?” “等县令余志到了,他会告诉你的,现在,给我让开。” “我若是不让呢!”郭教头威胁道。 “那就等余志到了客栈,我请你去县大牢吃年夜饭。” “你!”郭教头大怒,怒瞪目眶紧攥老拳,他说:“在这里得罪了赵里正,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呵呵!”沈云卿一声冷笑,轻蔑说:“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得罪了我,灭他姓赵的三族还是轻的,识相的滚开。” “你!” 郭教头脸色铁青,额头渗汗,能把县令喊来,又能口出灭三族,这等人显然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再三掂量,郭教头随即让人返回,将事告知里正赵世海,同时仍然不把上楼的路让开。 沈云卿随即回到大院南楼下,搬来桌椅坐下楼下,并示意楼上豹韬卫继续对峙。 虽然此行带了长短枪,但不到必要时刻,能不动枪尽量不要暴露枪,一旦暴露了枪,就等于告诉当地的密党。 在南楼下坐下,沈云卿将店小二唤来身边: “小二,这赵里正是个什么东西。” “呃……这位客官,赵里正在咱们当地可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可轻易得罪不起。” “什么狗屁得罪不起,我今天就要碰碰这个硬茬子,就是钢打的硬茬子,我也要碾平他。” 据小二王亮交代,这位姓赵的里正全名赵世海,今年三十六岁,是太河乡的西王村的里正,赵世海的爹,是太河乡的耆老赵雍,手里养着六十多号人,二十多匹马,家里有四千多亩地,说是村级干部中的村霸也不为过。 约莫三刻钟后,天色将黑,客栈外来了一队马队,为首的正是赵雍。 刚一进客栈,嘴里就骂骂咧咧的全是脏话: “他娘的,谁他妈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都活腻歪了!” 这时郭教头赶忙上前打报告: “里正,就是那边的几个人。” 赵世海脖子一拧,看向南楼下,正几个穿着大衣披风的男子正坐在南楼下,摆了一桌的茶,边喝边瞧着他,顿时让赵世海火冒三丈。 “王八蛋,敢在在老子面前撒野。” 这时郭教头飞快说道: “里正,此人似乎大有来头,能将县令余志给轻易叫来。” “县令余志能听他的调遣?” “之前他已经让人拿着手贴去县衙。” “妈的,哪儿来的神仙,管到了老子头上。走,去看看。” “是。” 下刻,赵世海来到南楼下沈云卿跟前: “喂,就是你们在这里闹事吗。” “阁下是何人?”沈云卿明知故问。 “我是什么人,我就是这里的里正,这里归我管。” “那我问你,楼上的两位姑娘犯了什么法,你们不报官,却私自出动家丁打手抓人,且不说你以小小里正,何来如此之多财力豢养打手家丁,就凭你出动这么些的打手,按朝廷的律法,便是可以将你告官罚款,乃至坐牢。” “嘿,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事。我告诉你,在这太河乡,就是我赵世海的地盘,谁在这里混,都得听我的。” 赵世海猖狂跋扈的嘴脸,活脱脱一个典型的村霸黑社会。 区区一个村长,手下豢养私兵家丁六十余人,养马二十多匹,就已经违反了朝廷推出的私兵管理政令,轻则重罚,重则坐牢。 赵世海非但不把王法放眼里,还大言不惭太河乡是他的地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种人在和平时期是村霸黑恶势力,动乱时期随时可能发展成汉奸走狗和刽子手。 “赵世海,赵里正,这些话当着我的面说毫无用处,你有种当着县令余志的面说,你敢说,我就敢让余志送你进大牢。” “哼,吓唬我,老子不是给吓大的。就是县令余志来了,他也得让我三分,你又算什么东西。来人,给我把姓苏的女子给抓喽。” “赵世海,我奉劝你一句,动手之前要三思,否则出了命人案,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子今天就动手了,你怎么着吧。” 赵世海继续嚣张,沈云卿怒火中烧暗骂此人是猪脑子,我都把话说道了这个份上,你也不动动脑子,我没这个底气,我能跟你硬碰硬? 此时沈云卿突然起身,左手揣进腰后,掏出双节棍,右手插在腰间风衣里,打开了枪套。 “楼上的弟兄听着,今天谁人动手,都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出了事,我担着。” “是!” 众人异口同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赵世海终于有些清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杀勿论”四个字绝对比“县令余志”四个字更有分量,“格杀勿论”四个字不在于“杀”这个字,而在于“勿论”这两个字,这个就意味着杀光了所有人,是可以不负法律责任的。 相反,如果杀了沈云卿的人,赵世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而且真可能是灭三族。 这会儿赵世海终于有点冷静,其实是不冷静不行,毕竟见过猖狂的,没见过这么猖狂的。 他立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超过了自己的控制范围,也超过了县令,甚至州刺史的级别,而是踢到了大钢板。 清醒过来的赵世海飞快又问: “你们,你们到底什么人。” “什么人,等县令余志到了,你们会知道,现在多说无异。” 语言的魔力就在于言“行举”止,往往有时候语言再精妙,也抵不上行动上的雷霆果断。 对付赵世海这种人,既要语言上的恫吓,也要实际行动和气势上的威逼,才能震慑这种人,否则光靠语言的恫吓批判,是个流氓无赖都会,但是这个世上耍流氓谁不会,但要做一个有文化的流氓是很难得。 所以这个世道不怕无赖耍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 第1071章 虎皮 气氛在对峙中拖到了天黑,县令余志才带着衙役骑马赶到客栈。 而且这个时候县衙早就放假,余志还是从家里被拉到了县衙,看到手贴之后,火速组织了人马赶赴客栈。 “谁人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官府的人,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啊!” 余志进门张嘴暴喝,嗓门不是一般的大,感觉像是开了低音炮,还自带回音效果。 赵世海、郭教头二人闻讯立马真感觉大事不妙,要说之前还只是沈云卿的虚言恫吓,他二人还抱有一丝的侥幸心理,现在余志的反应,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世海连忙舔着脸上前说: “余县令,这大过年的您怎么来了。” “本县若再不来,明天这个时候,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听到这里,赵世海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次是踢到了大铁板。 “余县令,我这是在缉拿凶寇贼人,不知道上边来了一位大人物。” “缉拿凶寇贼人,为何不报本官,何故擅做主张。”余志质问。 “这不是大过年的,县衙公假没人,不想惊动大人您吗。” “放肆,衙门公假就能败坏法纪私自抓人吗,哼!” 余志推开赵世海,迅速来到南楼下。 “敢问几位,谁人是江南商人朱长青。” “我便是。”沈云卿道,打量了一眼县令余志。 “那阁下的上头是?” “魏州那位。” 余志听到“魏州”二字,脸色都变了 “原来是魏王殿下的人,都是本地乡野村民有眼无珠得罪了阁下,还请阁下息怒。” “哼哼,这小小的太河乡,真是藏龙卧虎好大的威风,怕是十六爷也得掂量掂量。” “不敢不敢,都是下官治理无方,还请阁下在魏王面前多多美言。” 沈云卿此行的表面身份是江南商人朱长青,另一个身份是内宫局商人朱长青。 “内宫局”是女帝笼络后宫超编妃嫔搞的一个经济部门,专门在首都地区进行非工业品生产,如鞋子、被服、衣服、养殖、反季节蔬菜、种植食用菌类、草药、纺织等等等,内宫局专门经营这一块产业。 沈云卿的身份就是内宫局的商人,属于内宫局丽妃这根线,也就是魏王周枢生母。 自从周枢西征得胜还朝封王之后,名望也渐长,丽妃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手也伸的更长,经济好处样样都要,丽妃雇佣的商人和关系也就很多。 而内宫局目前名义上是女帝打理,内司府监管,实际上内宫局一直是段莹玉在跑业务,女帝定期收红利,但是办事需要的一些政策、文件都由内司府制定和发放,也包括为了便于行事方便,发放的一些特别证件。 沈云卿给余志出示的正是内宫局办的一张身牒,俗称内部证件。 现在内宫局的商人活动非常频繁,所以地方上是知道的,而且内宫局和金戋寺一样,内宫局是直接向皇室报告,惹毛了内宫局,虽然不至于丢官,但是来年财政分配和政策倾斜就可能就没了。 因为内宫局的大掌柜是段莹玉,段莹玉要是找沈云卿打报告,只要情况属实,确实是地方不对,沈云卿肯定会做出反应,所以地方上对内宫局还是有些忌惮的。 尤其是魏王周枢,惹毛了魏王周枢比惹毛了沈云卿更可怕,沈云卿一般不会杀人抓人,只要不是恶性案件,多数是罚款为主。 但如果惹毛了周枢,周枢真能亲自带着兵马到地方上抓人到刑部,压着刑部亲自审案,而且都是罪加一等,不是死罪还差那么点的,就给你判死罪。 所以内宫局里最可怕的,其实就是最好说话的老实人丽妃,不是段莹玉,因为丽妃的儿子周枢他“不讲理”知道吧,不讲理不天大,抵得过千言万语。 因此内宫局的恶名,主要来自周枢,内宫局到地方办事,地方官吏第一个想到的是魏王周枢,就怕碰上魏王周枢的人。 沈云卿正是看中了周枢的震慑力不比自己差,此行专门拉了周枢的这张虎皮作妖。 “那现在怎么说,还要继续抓人吗。” 沈云卿厉色沉声质问,县令余志回头又看赵世海: “赵里正,楼上女子所犯何罪,何故私自捉拿。” “呃……”剧情翻转太快,赵世海着实没料到,而且已经东窗事发,再想掩盖非常困难,吱吱呜呜许久才说:“回县令大人,昨日那两女子前来我家偷盗,被我发现,找了一天,发现她们在此落脚,故而才来捉拿。” “区区两个女盗,竟要这般兴师动众,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余志的言外之意,是赵世海看上了人家姿色,所以派人前来绑走弄回去快活,但赵世海连忙否认: “绝无此事,真是那两个女子偷盗赵某的家财,被赵某发现。” “现在本官既已到此,还不把人撤走!” “呃,这……”赵世海眼珠乱转,他是根本不能把人撤走,必须硬着头皮捉拿两个苏姓女子。 如果换做是别人,他可能根本不会给县令余志任何余地,当着面强行抓人,但现在的问题是,眼前这个朱长青背后的靠山不一般,是杀神魏王周枢的人,这要是来硬的,周枢知道了会扔一吨钢铁在自己头上,脑袋肯定搬家,正如沈云卿说的,至少灭三族。 见赵世海心有不甘,迟迟不撤走人马,沈云卿怀疑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赵世海冒着杀人灭口的风险,也要带走那两个女子,显然那两个女子足可以让赵世海人头搬家。 所以赵世海现在是在人头搬家和灭三族之间选择哪个更好。 想到这里,沈云卿厉色说: “看来赵里正是想去神都与魏王殿下讲讲理,或者说,魏王殿下正渡年节,无暇顾及地方,所以你等就敢造次,是不是啊。” “不,不敢,不敢……”赵世海连忙否认。 “那何故还要继续包围客栈,难道想造反吗!” “这……” 这时郭教头连忙凑上前说: “里正,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还是先撤,之后再想办法。魏王可不是好惹的,惹怒了魏王,真可能发兵过来。” “真他妈的晦气。”赵世海暗骂道,随后看向楼上:“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撤!” 大手一挥,赵世海的人马迅速撤到地面。 “余县令,朱员外,赵某这就先走了,两位多担待,多担待……” 脸上强挤出笑容,赵世海遂即带着人马撤出客栈全部拉走。 待等赵世海离去,县令余志说道: “下官治理无方,让朱员外受惊了,此事本官一定秉公办理,还请朱员外放心。” “在下相信余大人定会秉公办理,至于楼上两个女子,在下观她二人不像是江湖女盗,这大过年的,今日时辰也已不早,余大人能否给朱某一个薄面,待等朱某问过了她二人,在做羁押。” “就依朱员外之意,待等年节过后,本官再来拿人问个清楚。” 这些地方官,其实对皇亲国戚怕的要死,尤其是周枢这种杀神,根本不敢得罪,所以古代皇亲国戚为祸地方,地方官吏其实很难起到约束作用,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吏。 与余志说定,余志留下一班的衙役,随后离开客栈,前往耆老赵雍家中。 沈云卿来到南楼二楼苏姓女子门前,其中一个女子守在床边泣不成声,另一个女子躺在床上面容惨白奄奄一息。 沈云卿遂即问到屋中豹韬卫: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盯着的吗,为何会招来地方恶霸。” “回员外,并非我等招惹,而是这些地方势力找上门来的,属下见他们来者不善,才被迫出手。如今坏了员外大事,还请员外治罪。” “该来的总该来,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就得想办法解决,治你们的罪,如何能解决问题。” 除非是原则问题,沈云卿很少对下属的过失进行质问和处罚,人活在世,难免有错,如果事事都要处罚下属,自己也是做不好事的。 而且从辩证的角度来看,下属出问题,要么是能力上的问题,要么就是自己订立的制度不完善,下属按章办事出的问题,其实就是自己的问题。 如果是下属能力不足,完全可以调离岗位换人继续担任。 像今天这种情况,完全是意外事件,出于人的本能必须出手,这就无关原则和规范准则,而是人性和社会良知的问题,这种无法用标准量化的行为,你不能说他是错的。 “知道女子受的是什么伤吗?” “那女子不肯说,所以还不知是受了什么伤,但是非常重。” “你等先去弄些吃食,然后继续在外把手。” “是。” 吩咐清楚,沈云卿遂即来到内室,赵衷已经做了询问和观察。 “赵衷,她的情况如何?” “是枪伤,燧发枪造成的枪伤。” 沈云卿闻讯一惊。 “枪伤!” “是。” “伤在了何处。” “右侧腹部,弹丸已经深入腹中,尚未取出。现在失血过多,恐怕危在旦夕。” “去,即刻将急救箱取来,再去借一个炉子来烧热水。” “是。” 这就不难怪赵世海要兴师动众,这两个女子与他有血仇,否则不可能用枪。 而且民间持枪是重罪,虽然现在宽松了一些,非法持枪根据性质,不一定判死罪,但是至少也是判十年以上的重罪。仅此一条,就足以让赵世海牢底坐穿。 但赵世海区区一个村长,他哪儿去弄燧发枪,而且这两个女子是行刺,赵世海不可能随行一直带着燧发枪招摇过市,正好撞在枪口上,所以这件事存疑。 第1072章 甲 此时来到床边,那女子仍在哭泣。 “这位姑娘,能否容在下看一下她的伤势?” 女子抬头睁着赤红的眼珠泪流满满呜咽说: “阁下是……” “救人要紧,先让我看看伤势。” “姐姐已经没救了,没救了……” 女子方寸已乱,确切的说,没有处置枪伤和重伤的经验。沈云卿伸手量了女子的鼻息,还有呼吸,再摸额头,烫的厉害,是炎症引发的高烧。 然后掀开被褥,已经被血浸透,右腹部压着一块布巾,也被鲜血渗透。沈云卿揭去布巾,可见腹部拳头大的淤黑肿胀,乒乓球大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是应该用了什么强效止血药物,出血不是很大,否则近距离内被十五六毫米的球形低速铅弹击中腹部,必死无疑。 而且女子腹部有锁子甲与牛皮硬甲复合的腹部装具,还穿着棉衣,起到了复合材料的效果,类似于棉甲的作用,但效果更好,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铅弹的威力。 否则近距离开枪,肯定是身体前后对穿一个大洞,早死了。是锁子甲、牛皮家、棉衣复合的三层结构,削弱了弹丸威力。 虽然民间禁甲,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古代虽然管制铁器,是刀具其实管不住,因为刀具总能弄到,所以朝廷只对民间持有的刀具进行规格形制上的压制,不准持有军用长度的长枪、长矛、槊,不准持有长刃的刃器、兵器等等。 所以民间常见的都是单刀、剑,长度短于两米的长枪,动则超过两米五,甚至三米的长枪、长矛和槊是绝对不许持有的。 再者朝廷控制了军械制造的工艺,民间的兵器质量是没有军械质量高的,所以民间兵器对军械没有太多优势。 同时铠甲的管制比铁器严格得多,民间禁绝持有铁甲、重铠,因为没有铠甲的士兵只需要一刀就能解决。 而有铠甲的士兵需要拼杀很久,而且对弓箭有很强防御力,所以铠甲虽然不杀人,但是危害其实比兵器高,却也挡不住民间钻法律空子。 朝廷指的铠甲,都是指的连身套装,而民间就钻这个空子,专门制作腹部甲,护心盾,然后往身上一穿,穿在衣服里边,你总不能说我是违法了吧。 受伤女子穿的腹甲,是用锁子甲与硬质三层牛皮铠制成的复合甲,而且还是朝廷开禁,允许民间购买和装备的产品。 由于锁子甲的弊端,只能量身定做,所以岐帝国在学到锁子甲技术之后,为了携带装备的方便,锁子甲不是一整件铁布衫,而是模块化的组装附件。 通过把锁子甲编成长方形、正方形的“片料”,然后悬挂固定在铠甲的腹部、胸部、背部、腰部、手臂、大腿、肩部,从而实现锁子甲的通用。 好处是锁子甲片料适合所有体形的人员,怎么装备都行。缺点是不能像整件锁子甲那样,随到随穿,必须耗费一定的时间与铠甲组装,挂在铠甲表面,而且必须得有铠甲,没铠甲上的挂点不行。 当然,也可以花一些时间把锁子甲片料缝在布衣上。 因此岐军得到锁子甲技术后,全部的铠甲都有外挂点,即便是防护力最低的轻皮甲,甚至布甲,都有挂点,以方便悬挂。 女子佩戴的腹甲上的锁子甲,正是朝廷出售的锁子甲,而腹甲应该是民间自己制造的硬质牛皮铠。 现如今除了大杀器的冷兵器和高防护力的铠甲,普通铠甲和常见兵器都已经开禁。 一方面是朝廷现在有枪炮,冷兵器的威胁已经很低,二来是铁器全面开放后,兵器根本管不住,所以只对民间持有的冷兵器在刃口长度上做限制。 其三是民间没有朝廷的锻造和炼钢配方,朝廷开放的铁料都是普通碳钢和生铁,而不是制造刃具的专用钢铁牌号,同时民间也没有锻造、制造工艺,生产精良刃具的技术,仅技术上的差距,民间兵器危害已经削弱。 至于铠甲的开禁,朝廷都有枪有炮了,铠甲的防护性几乎就是零,而且朝廷现在虽然有枪有炮,但是朝廷自己仍然储备有大量新式的轻便高防铠甲和重甲,防护力高得多。 新的铠甲使用了高韧性的烤蓝发黑工艺钢丝线,编制的钢丝网,复合在牛皮甲内,不仅重量比传统的铁铠和重铠轻,防护力还高,能起到与锁子甲基本相同的功效。 而且再有个十多年二十年,化工和制造技术成熟后,还可以生产化学纤维,制造防刺服,冷兵器的危害将基本消除。 最后,是法制和社会稳定。 朝廷担心民间持有兵器,主要是担心老百姓造反,而老百姓为什么造反,其实是官僚地主压迫剥削,给逼反的,是朝廷心虚,所以才要禁铁。 当然,也不可否认冷兵器的泛滥,也可能助长民间私斗械斗,引起大规模的伤亡。 但现在有了枪,国家经济空前繁荣,老百姓生活大幅提高,造反的风险降至最低,不考虑那一小撮的野心家图谋篡位,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都没有造反的意愿和基础。 而且朝廷在技术装备上有着绝对的代差优势,用来对付老百姓就太容易了。只要控制了枪炮,老百姓手里没枪杆子,根本造不了反,除非是朝廷把老百姓给逼反了,军队倒向了人民群众,爆发大规模的兵变和起义,才会出现王朝毁灭。 但是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管控兵器就能解决问题,而是整个社会,人的思想,都出了问题。你就是把军队和老百姓的武装都解除了,想造反,也是有办法的。 因此管控铠甲的意义已经不大,相反民间铁器开禁,刃器保有量大幅增加,民间的防护力却不增加,也是不行的。所以开禁铁器同时,还要开禁铠甲。 少顷,赵衷取来急救箱,沈云卿给女子验伤之后,决定把弹丸取出来。 “姑娘,在下现在需要为令姐治伤,还请姑娘暂时回避。” 女子闻讯还有救,顿时擦去脸上的泪水飞快说道: “姐姐真的还有救吗?” “目前尚不确定,但如果继续拖着,肯定必死无疑。” “还请恩公救救姐姐……” 女子突然跪下磕头,沈云卿将她扶起: “姑娘请起,能不能救下床上这位姑娘还很难说,请姑娘暂退到一边,容我施救。” “多谢恩公伸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第1073章 管闲事 将苏姓女子劝到一边,沈云卿让人先烧热水,同时将床上女子挪到了床边,取下腹部的铠甲,随后从急救箱内取出手术剪,剪去伤口部位的衣服,以便于操作。 待等准备妥当,沈云卿从急救箱内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血型棒。有点像火柴或是棉棒,只需沾取血液,通过血型棒的颜色反应,就能知道是什么血型,然后进行输血即可。 血型技术其实十五年前就有了,当时已经可以做到区分血型,但是仍然无法进行输血和注射,因为输血和注射需要的针头只能手工用手工机做,直径大的吓死人。仅能用于早期的注射实验,不能不普及使用。 甭看医用注射针头是个小东西,但是这玩意儿的制造的难度不比制造子弹小,尤其是针孔直径越小的注射器,制造难度越大。 直到泰德六年,注射器针头才制造成功,而且当时还不能量产,报废率极高,因为只能用蒸汽机驱动的制造设备生产针头,所以效率低下,成品率低,价格不够亲民。直到泰德八年上了一条电动的生产线,才解决了批量生产的问题。 血型目前分为甲、乙、丙和双型四种,对应a、b、o型和ab型四种。 其中丙为o型血,“双”为ab型,是目前可以确认与前世对照的血型,因为o型血是万能血,很容易通过医学实验区分,而ab型与a、b两型结合后有凝血因子,所以也能筛出来,但唯独a型和b型是无法知道,甲型对应的是a型,还是b型。 床上女子受伤严重,失血过多,必须进行输血,否则即便不死于炎症化脓和内出血,也会死于失血休克死亡。 “赵衷,给女子验血型。” “哦。” 赵衷对验血型这种事情抱有很大的迷信思想,他始终不明白任何人的血能一样。 赵衷对女子验血型的同时,沈云卿给床上这位验血。 片刻后试棒出现反应。 “员外,是蓝的。” “嗯,这也是蓝的,都是丙型血。去,把镊子、剪子、钳子、扩张器搁开水里煮五分钟。” “是。” 吩咐过赵衷,沈云卿再次从急救箱内取出一堆药瓶,找出消炎药先给女子灌下,而后等着赵衷将煮好消毒的器械端来,洗手,将镊子、剪子、钳子、扩张器取出放在纱布上,用镊子从一支玻璃瓶内夹出一根针头,装上注射器。 由于针头和玻璃注射器目前仍需要回收使用,因此针头需要回收,然后集中通过高温蒸汽蒸煮,然后装入浸泡酒精的玻璃瓶内,或是搪瓷茶缸内,取用时用镊子夹出即可。 而玻璃注射器高温蒸煮消毒过后,都装在消毒的搪瓷器皿内密封保存,如是需要骑马携带,还需要给注射器裹上纱布,防止碎裂。 使用时用镊子取出插上针头,一个患者换一个针头,注射器可以不更换。 目前使用的仍然是玻璃注射器,塑料注射器的制造工艺还在研究当中,即便有了塑料注射器,在石油实现工业化开采和冶炼之前,塑料制品根本普及不开,所以还是只能使用玻璃注射器。 以上是疫病所和医疗器械厂的常规消毒和转移,既然是权贵,肯定是要搞特殊的。 目前医疗器械的消毒和装配有两个程序,以上是第一个程序,由于皇室和有钱人的“命精贵”,尤其是皇帝和龙子龙孙们,所以通常都是执行第二个程序。 注射器和针头先用高浓消毒剂消毒,然后入水煮透后,高温蒸汽蒸,最用气体消毒。针头存放依然统一使用有酒精的玻璃瓶,而玻璃注射器都装在消毒塑料筒内,塑料筒内有固定支架,用于固定,然后可以随行携带不易碎。 待等日后塑料注射器技术完成,塑料注射器和针头将实现一体化和一次性使用,直接都用塑料包装,更加方便。 沈云卿随行携带的急救箱,用的就是第二套程序消毒的注射器和针头,随取随用。 组装好注射器,沈云卿找到吗啡,抽取一定剂量,然后给床上女子伤处进行肌肉注射。 之所以不使用口服吗啡,而是先吃消炎药,一方面是口服吗啡片剂作用需要一段时间,而且并不能迅速达到伤口,肌肉注射能迅速起效。 另一方面女子高烧炎症,需要退烧和消炎,多种药物短时进入肠道内容易产生不良反应,肌肉注射可以降低这种风险,并且加快代谢。 使用碘伏洗去伤口血迹并消毒,然后注射吗啡,片刻后待等女子没了知觉,沈云卿取来伤口扩张器,还是先用碘伏杀菌,再作用于伤口,将伤口撑开。 赵衷一边用马灯照着,沈云卿一边从撑开后的伤口内寻找弹丸,并将腹腔的积血抽出。 最后在右侧卵巢的位置,发现了那枚铅弹。 索性弹丸没有击中肠道,如果击穿肠道,尤其是大肠,造成异物流入腹腔,引起腹膜炎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铅弹已经有些变形,夹杂着皮革和一些金属碎屑,右侧卵巢有损伤,无法确定日后是否会造成不孕,但理论上只要左侧卵巢完好,应该不影响生育,但是会降低受孕的概率。 取出弹丸,清理掉皮革与金属碎屑,取走伤口扩张器,对伤口进行缝合,最后上药,打绷带压住伤口,让女子给自己的姐姐输血。 输血用的橡胶管消毒后也装在玻璃瓶内待用,但仍然不够方便。尤其是疫病所,输血、输液使用的橡胶管、针头和注射器都需要回收消毒,稍有操作不当,就可能发生交叉感染。 还是一次性医疗器械方便,但即便日后有了一次性医疗器械,短时内也只能供有钱人使用,普用人仍然只能使用常规消毒器械,不过只要消毒到位,也够用了。 由于是人对人输血,还得掐好时间,输个40就差不多了,以免血源供体失血过多发生问题。 其实随行人员也有o型血,但眼下医疗筛查手段仍然有限,并不能保证外人的血液没有携带疾病,以眼下状况,既然姐妹两人都是o型血,相互输血的安全性要比陌生人输血高得多。 “姑娘,可以摘掉了。” “如果我的血给能姐姐,就把我的血都给姐姐吧。” “已经够了,其他人的血也能给你姐姐,但如果你失血过多,也是会死的,现在可以摘掉了。” 替女子摘下输血管,用棉球压住伤口,将女子带到客堂坐下,沈云卿随后吩咐赵衷说: “去把下边的婆子找来,再弄两床干净的被褥,给那女子换了。” “是。” 交代了赵衷,沈云卿将手洗干净,喝了口茶,坐到女子对面的桌前问她: “姑娘可知道你姐姐受的是什么伤?” “知道,是给火器伤的。” “那能否告诉在下,你姐妹二人与那赵世海有何冤仇,他要用火器伤你二人。” 话说到此,女子默不作声。沈云卿继续说道: “姑娘莫怕,只要非是作奸犯科之事,在下可为姑娘打抱不平。” “这是我姐妹二人之事,本不想牵扯外人,只怕恩公无力帮我姐妹二人。” “呵呵,今天这桩事已将朱某牵扯在内,即便我朱某人不管,那赵世海也不会善罢甘休,县令余志也是要拿你二人问罪的。而且这是枪伤,谁人伤了你们是要严查到底的,还望姑娘如实相告,朱某也好有个腾挪的余地。” “恩公当真要帮我姐妹二人。” “既然朱某人开了这口,一定会管到底。” “不知恩公何方神圣,连朝廷不敢管的事,恩公何敢仗义出手。” “朝廷有不敢管的事,就有不敢管的人,朱某人就是朝廷不敢管的人,今天撞上了,朝廷不敢管的事,朱某人就得管一管。” 老百姓嘴里经常挂着的“朝廷不敢管”,并不是指的高层统治阶层,而是地方上的官僚衙门不敢管。是地方政府不敢管,而上层政府由于信息传递慢,消息闭塞,加之地方上不作为,所以造成天高皇帝远,管不过来的现象。 但是老百姓把这种情况都归结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是高层统治阶层的问题。 而事实上是基层行政部门执政能力低下,甚至不作为,导致的基层问题,最后日积月累,由点及面,变成广泛的社会问题,最后演变成农民起义。 “姑娘请放心,朱某人言出必行,定为姑娘讨个公道。” “只怕恩人也无能为力。” “姑娘不说,朱某怎又知道能不能管,姑娘只管说了,管与不管都在朱某身上。” “那……好吧。小女子名叫苏芳,受伤的是我姐姐苏芸,我们此来淄州太河乡,是因为打听到了杀害族人的仇人孟曾泽。” “孟曾泽!”沈云卿大吃一惊,连忙追问:“就是这太河乡的孟曾泽?” “是。” “你与他有何血海深仇,非得你们两个弱女子出头。” “此事还得从十八年前说起……” 十八年前,女帝隆元二十一年,家住襄阳的苏家姐妹一岁那年,遭到土匪血洗,一家七十二口人,除这姐妹和奶娘之外,满门被杀。 之后奶娘带着苏家姐妹辗转逃到郴州活命,九岁那年,拜在拳师义父汪宁飞门下习武,十五岁的时候奶娘病危,临终前将苏家满门被杀的血案说出,苏家姐妹从此开始多方打听仇人下落,终于在去年打听到杀害苏家满门的凶手,是淄州淄川县太河乡的地主孟曾泽。于是和义父汪宁飞不辞而别,前来寻仇。 第1074章 苍蝇不叮无缝蛋 “姑娘,你等打听到的消息确切?”沈云卿态度谨慎,心里还是有些疑虑。 “确凿无疑,当年曾梦泽化名刘开来,在襄阳作恶,然后突然销声匿迹藏了起来,一直躲到了河南淄州。” 无论苏芳说的是真是假,沈云卿首先就很怀疑苏芳的消息来源。 两个民间弱女子,一个拳师义父,能有多大的能耐,打听到一个上天入地只手遮天的仇人躲在这个犄角旮旯里,而且是从湖南地区,打听到的河南消息,他们的消息来源哪儿来的,渠道哪儿来的。 更何况当年襄阳苏家灭门案,一度惊动了朝廷,要不是当年肃汝南侵忽喇兵临城下,这件事肯定是沈云卿要亲自过问的,而且也是因为苏家案后,各地连发恶性案件了,朝廷才开始的严打。 关于当年这苏家案,刑部方面派了专员下去查,结论是流寇土匪作案,抓了一些土匪山贼就算是结案了,真正作案的这波人根本没抓住,但是要给舆论一个交代,所以让州兵出动一下,在附近剿匪,就算是给民间议论一个交代。 而苏芳口口声声说,打听到孟曾泽当年化名刘开来,这么隐秘的消息是怎么来的,怎么就能让一个弱女子知道了自己仇人的曾用名。 就连国家情报部门都不掌握的消息,民间老百姓是这么知道的。 这可不是拍电影电视剧,依靠什么门派组织,然后满世界的找线索,就能把一个潜水在海里的老鳖给揪出来。 当下没网络没通信,电话也才是三年前才有,在这么个信息几乎隔绝的时代,怎么就知道孟曾泽是刘开来,而且还这么准确,一下就给定位定死在了太河乡。 而且孟家庄少说一两百号的庄丁,那孟曾泽也是炼过武艺,身板虎背熊腰,就凭两个弱女子,能放的倒?这些逻辑都说不通,唯一说的通只有这两个女子脑子简单。 “苏姑娘,那孟曾泽庄中家丁护卫上百人,庄园围墙高达一丈许,你二人如何能杀他,又如何招来了赵世海。” “我姐妹连日观察,打听到孟曾泽昨日下午要去耆老赵雍家中赴宴,定是晚归孟家庄,所以在必经之地埋伏,用弓箭将他射死,却是不料失手,反被他用火枪伤了性命,害了姐姐……” 这两丫头脑子不是一般的单纯,既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也没有基本的军事素养,完全凭一腔热血想当然的报仇。 侦查工作不到位,情报调查也没做,埋伏地点也没选好,然后突然下手,突然性是有了,可你其他准备工作没到位,也没用啊。 典型的计划很丰满,现实很残酷的典型反面教材,做事也不动动脑子。 明知道孟曾泽凶残,只靠你们两个女人能解决什么问题,就是两个男人也解决不了啊。 而且更奇怪的是孟曾泽被刺杀,却让赵世海出面抓人,孟曾泽自己不动手,也确实可疑。 要说是担心火枪暴露,不去报官,这还情有可原,但让赵世海抓人,也说不过去,就不怕赵世海发现枪伤之后要挟孟曾泽自己? 除非孟曾泽和赵世海的关系不一般。 但是按赵衷之前了解到的消息,孟曾泽是当地的大善人,而赵世海并没有进入情报视野,但是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赵世海显然是反派人物。 而一个正派的大善人,去反派人物家里参加聚会,这个逻辑说得通吗? 这就好比慈善家和地痞流氓恶棍称兄道弟,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现象。 即便孟曾泽不是苏家姐妹口中的土匪刘开来,这个孟曾泽也有问题。 “苏姑娘,你的消息是从何而来?” “是从襄阳江湖打听来的消息,而且孟曾泽常年都去两湖道,总有熟人认得他。”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你从未见过这个孟曾泽。” “是没见过,但是奶娘说,土匪首领刘开来的左耳耳垂后有个痦子,而孟曾泽左耳耳垂后也有痦子,天下岂有这么巧的事。” “原来如此……” 古代要确定一个从未谋面人的特征,一般都是通过特征描述,来确认一个人的体貌特征。 如孩子走散、送走、抱走,大人就会记住孩子身上的一些胎记或者特征,以便于日后寻找。 刘开来和孟曾泽同时在左耳耳垂后都有一个痦子,孟曾泽就是刘开来的概率就很高了。加之孟曾泽常年去两湖道上活动,他在当地确实可能有潜在人脉关系。 事情发展到这里,仍然有几个疑点。 其一,一个民间人士,怎么能掌握国家情报部门都没掌握的消息,而且还定位精准,直接找到了河南淄州淄川县太河乡。 其二,孟曾泽是慈善家,赵世海是地方恶霸黑势力,他们为什么会有密切关系。 其三,孟曾泽即便想要私了,不被官府发现他用火枪伤了苏家姐妹,那为什么不自己派人出马,要让赵世海出马,就不怕赵世海发现枪伤后讹诈孟曾泽? 亦或者说,孟曾泽与赵世海有特殊关系在里面,赵世海是孟曾泽的打手。 其四,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孟曾泽表面身份就是一个粮商,但是他经常去两湖地区,目前还不知道他去两湖地区干什么,但是一个乡地主粮商,不从事其他生意,大老远的去两湖地区干什么。 其五,从之前的综合迹象来看,孟曾泽的情况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出了苏家姐妹这件事后,疑点更大。 同时结合太河乡的金矿案,这个孟曾泽就是此案头目的概率无疑极大,只有他有这个能量掩护金矿开采,而且他极可能是密党在当地的头目。 这样一来,孟曾泽去两湖道就说得通了,是去参加秘密活动。 这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世,孟曾泽如果是密党头目,显然是反其道而行之,大隐隐于野,藏在朝廷政权最薄弱的乡一级行政,完全不在政府部门的视野内。 厉害,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这里是三瓶药,这瓶大的每天吃三次,一次吃三粒,这两瓶小的,每天吃两次,每次吃各一粒。另外这瓶药是止血药,每天给你姐姐伤口更换一次纱布,这瓶是麻天散,你姐姐醒后,如果疼痛难忍,就吃一片,记住,一天最多两片,不可多服。”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苏芳没齿难忘。” “今日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经过多年发展,化学工程已经相当完善,尤其是一些设备有了之后,一些高难度的化学工艺就能做起来,药品也就更丰富。 现在除了没有抗生素药物,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化学合成药品、中药提取成分目前都能生产。 当然,除了常规药品,半数以上的药品价格并不亲民,除非是民生必须的药品,诸如孕妇需要的叶酸片,治疗麻风病、吸血虫病等需要的化学品药物,朝廷会以成本价出售,甚至价格补贴,定点发放。 麻天散并不是罂粟提取物,说白了就是芬太尼的稀释片剂,属于合成品,效果比吗啡好,作用时间长,极微量可以保证两三个小时的麻醉和止痛,而且上瘾性比吗啡低。 除了芬太尼,为了降低对罂粟来源的需求,防止因为贸易而断供,可待因、美沙酮、冰毒、杜冷丁现在都能生产,只不过还没到大规模应用的地步。 芬太尼作为强效止痛药物,被严格限制使用,冰毒和杜冷丁也是如此。 吩咐过苏芳,沈云卿留下两个便衣继续看守,带着剩下人员回到北楼自己的房间。 “员外,先吃饭吧。” 赵衷端来饭食,沈云卿边吃边说: “这个孟曾泽很可能就是密党在当地的头目。” “员外就凭那小女子一面之词,就能断定孟曾泽就是密党头目?” “有一个规律,多数情况下都管用。” “什么规律?” “磁性效应。” “何意呀?” “这就是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身上有腥味,就一定会招来苍蝇。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事件和孟曾泽都有关系,唯独这金矿与孟曾泽没有任何瓜葛,那么我等就可以假设,这个孟曾泽和金矿有关。” 如果a线是主要线索,但是和甲某人却始终没有任何交集,而b、c、d、e四条和a完全没有逻辑联系的线索,和甲某人都有关联,而且a、b、c、d、e之间虽然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但都有共同特征,那么就能假设a线索和甲某有关。 现在苏家灭门案和孟曾泽有关,孟曾泽持有火枪也确凿无疑,而且很可能是手枪燧发枪,孟曾泽与赵雍、赵世海父子关系密切,孟曾泽本人却一反常态是个大善人。 这四个线索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违法乱纪和掩盖真相。 而太河乡金矿,既是犯罪,同时也需要掩盖真相,与这四条线索都有共同的特征,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与孟曾泽发生交集。但如果假设孟曾泽就是金矿案的幕后黑手,那么所有的线索交叉之后,就能推定孟曾泽是犯罪嫌疑人。 当次要问题总是围绕固定的一个人,或一件事展开,就像磁铁一样吸住了次要问题,那么就可以认定,主要问题也一定有可能被这个人,或这件事吸引。 “既然孟曾泽可能就是这个头目,要不咱们现在就调人把他抓了再说。” “不,还不到时候。孟曾泽有火枪,孟家庄的地下如果是掏空的,我怀疑地下很可能藏了枪支弹药,一旦把他逼急了,可能反被他咬。 其次,现在的金矿情况不明,虽然知道就在潭溪山东南,但金矿现在到底还采不采矿无从得知。如果金矿停工,都潜伏了起来,即便抓了孟曾泽,苏家灭门案也未必能坐实,而且可能打草惊蛇,让孟曾泽提前转移走军火,我们反而更被动。 而目前孟曾泽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此来是为了魏肱案和金矿,苏家姐妹这件事还不至于把他逼急了,我们可以利用一下,继续试探孟曾泽,找打他的破绽。” 第1075章 运气很重要 虽然明确知道金矿就在潭溪山东南,但无法确定是否还在继续开工,如果已经封矿,转移走人员,抓孟曾泽就没有意义,还可能导致密党势力迅速启动熔断机制,撤走其他线上人员。 而且抓了孟曾泽,也未必能定他重罪。 首先是苏家灭门案,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是不是孟曾泽做的根本不清楚,而且发生在十八年前,有没有直接有利的证据被保留下来,也很难说。 从法律角度和技术角度而言,目前都不具备给孟曾泽定罪的条件,抓了他,只要他不承认,那就是全白搭。 其次是军火,出了今天这一茬,孟曾泽肯定要连夜转移军火,现在调人抓他,军火肯定都被转移。孟曾泽只要留一两支枪在身边,就能逃过法律制裁。 因为现在大户人家有一两支不是秘密,只要不拿出作死,朝廷不会采取严厉措施,如果拿出来作死,只要不出人命,不开枪,不打伤人,最多也就是吃几年牢饭,重罚一笔钱。 所以孟曾泽大可以推说是买两支藏身上防贼用,这就会让持有火器的证据定罪的效果大打折扣。 相较于私挖金矿,杀害魏肱等人,持枪自卫的罪名那是差太多了。 最后,如果孟曾泽就是密党,而沈云卿在没有绝对证据,布置工作也没到位的情况下现在收网,那么盘踞在当地的其他线上的密党就会启动熔断机制,迅速切断网络自保。 这样一来,此次行动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而且孟曾泽可以抵死不认,到时候就被动了。 因此现在还不是抓孟曾泽的时机。 “虽然现在不是抓孟曾泽的时机,但也要做好万全准备,不能不防着孟曾泽发疯。立即写一封消息,用鸽子放给淄州,再派五个人乔装过来。” “是。” 鸽子送信这种原始手段,最佳作用距离一般在五六公里之内最好,一百公里到两百公里就要较好的鸽子进行繁育和驯化,再远的三百到五百公里,那都是顶级信鸽,能飞一千公里以上的鸽子都是靠运气。 在此之前,历朝历代都有养鸽送信,但其实不怎么靠谱,距离不会很长。 腊婆之战后,沈云卿开始组建系统化的养鸽、驯鸽,挑选品种,筛选优良的父本、母本鸽子,用于培养信鸽,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全国各地所有衙门都已组建专业的信鸽站,用于短途和长途的传递消息。 以神都为大本营,各地道府为枢纽,一级一级设立到各县。 同时金戋寺有自己的信鸽系统,豹韬卫是女帝的情报部门,也有自己的鸽子。 前番魏肱前来太河乡,疏于防备,肯定是没有带信鸽,而是靠人传递消息,结果被密党盯上跟踪,暴露了行迹和据点。 沈云卿通过排查了魏肱的行迹和豹韬卫办事风格,由此推断出魏肱第一主观意识,没有使用先进技术的习惯,所以随行肯定没带信鸽。 所以沈云卿在来太河乡的时候,就专门带了四只鸽子,用于传递消息,以免派人送信,被密党发现跟踪。 而且信鸽目前已经系统化,受到朝廷的影响,民间信鸽的普及也很广,不排除密党也有自己的信鸽网络,所以朱长青这个身份,他们很快会去验证。 就在沈云卿与赵衷说这番话前的三个半小时,也就是赵世海吃瘪退出客栈不久,消息传到了孟曾泽的府上。 “什么,魏王的人!” “是的老爷,此人向县令余志出示了内宫局的身牒,确定是内宫局的人。”管家老吴飞快说道,消息打听的异常准确。 “那也不能确定是魏王的人。” “是朱长青亲口对余志当面说的,赵世海等人都亲耳听见。” “只以为他可能是朝廷派来的探子,真没想到,会是魏王的人。” “但一样都是朝廷的人。” “不一样。如果是魏王的人,不满足他们的要求,就会找我们麻烦。而且现在出了苏家的事,姓朱的横插一杠,一定会在上面做文章。” “那现在怎么办,朱长青救了苏家姐妹,定会询问来龙去脉,若只是讹诈老爷,倒也罢了。这要是把消息捅给了朝廷,让魏王知道,魏王这条疯狗定会亲自杀奔太河乡兴师动众。” 这周枢现在有个绰号,叫“猎犬”或者“疯狗”,原因就是周枢此人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只要有点什么事跟他沾边,他立马带着卫队杀到地方兴师问罪。 尤其是见不得自己妈在生意场上吃亏,你不给面子,我就带兵到你家里吃饭讲理。 而且还不能来强硬手段,把用在魏肱身上的办法,用在朱长青身上,一旦朱长青无声无息在太河乡失踪了,周枢知道这件事后肯定要率兵到太河乡,把当地给翻过来。 原本私挖金矿就得是秘密的干活,周枢一来肯定是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而且孟曾泽现在其实认为,朝廷还不知道黄金在太河乡的什么地方,所以他采取的应对措施,势必以保住金矿为首要原则。 来回踱着步子寻思了许久,孟曾泽遂即说道: “即刻将地库中的枪支弹药和军火,连夜转移进山中的地库,搬空的地方都用粮食、货物给填实了,不要留下痕迹。” “那朱长青、赵世海和县令余志那里怎么办?” “赵世海那里让人去递话,就说恰逢年节,衙门无人,他是里正,有保境安民之责任,代为缉拿捕盗。至于县令余志,等他来了我自有说辞,朱长青那里静观其变,若是为利,那就给他。” “是,那属下即刻去办。” 当晚后半夜,苏芸苏醒,服过药后,让她继续休息。 翌日天亮,沈云卿去姐妹二人房中继续问话。 昨晚昏暗,看的也不是很清楚,天亮后发现他们二人是孪生双胞胎,长的一模一样,今年十九岁,但常年习武,风餐露宿,所以看着像是二十四五的大姑娘。 “苏芸姑娘,你可记得开枪的火器是长枪还是短枪?” “当时天黑,并未看见是用的什么火器,但应该很近,就在身边。” “那你二人是如何逃脱的?” 这时床上躺着的苏芳接过话说: “偷袭之前,我们已是选好了逃亡路线,而且我们的马好,所以孟曾泽那狗贼没能追上我们。” 这两个小姑娘倒也精明,干活之前还知道先找好退路。 她们伏击的时候就在一片林子里,蹲在孟曾泽的必经之路上,用弓箭将他射死。 按说这么漆黑的天,孟曾泽出行要么是骑马,要么是坐在马车里,而且孟曾泽确实是坐马车,所以看不见才对。 其实不然,现在的马车都是多年改进后的成熟马车,以四个轮子的居多,车夫坐位两侧各悬挂有一盏马灯,或者插着火把,而车内也是有马灯,或者蜡烛,所以可以通过车窗观察到车内情况。 但是这么大冷的天,孟曾泽肯定得关着窗户才对,这一点两姐妹也想到了。 所以她们在路上抛了几个坑,用雪虚掩上,马车路过的时候,总有一定的概率陷入其中一个坑内。 然后马车一斜,一颠簸,然后就得停车,孟曾泽肯定得要把头探出车床询问,亦或者开门下车,然后这个时候,躲在树上的两姐妹就怼着开车窗或者车门的那个家伙来上几箭。 而且为了增加命中率,这两姐妹苦练三支箭一起射,两个人就是六支箭。 这样的好处能在第一时间射出六支箭,提高命中率。其次是让对方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 因为打埋伏不可能只有弓箭手,肯定还有其他人格斗,所以一下射出六支箭,按一般的作战套路,至少有两倍于弓箭手的格斗士,也就是差不多二十个人在埋伏,六个弓箭手,十二个以上的格斗士。 但结果六支箭一支也没能命中孟曾泽,原因说起来也是孟曾泽运气太好。他人高,马车陷在坑里后,他下车开门需要把头往下压,才能出车。 所以下车后有一个低头弯腰的动作,而那六支箭,其实就是冲着头胸部去的,孟曾泽抬头之前,箭就唆唆扎进了车顶和车内,所以没能把他给射死。 然后车队大乱,家丁第一时间保卫孟曾泽,而两姐妹其实也没打算肉搏,她们当时也不清楚孟曾泽有没有中箭,只是抱着射没射中都立即撤退,下次再干的想法,所以不打算继续纠缠。 但就在她们准备下树的时候,枪响了,而且只响了一枪。 沈云卿琢磨着,前天晚上是孟曾泽运气太好,苏家姐妹霉运上身。 这燧发枪兵部测试过,上靶率其实还不如一个熟练的弓箭手。苏家姐妹六支箭也没能射死孟曾泽,孟曾泽随便乱放了一枪倒是打中了苏家姐妹,显然是运气太好了,当时正值鸿运中天。 而苏家姐妹把马匹拴在了树下,所以苏芸中枪后第一时间倒没摔下大树,还坚持爬下了树,在苏芳的帮助下翻上了马,然后从林子里给跑了。 而孟曾泽开那一枪,其实根本没打算能在黑灯瞎火的晚上能打中苏家姐妹,也是胡乱找个地方放一枪,吓唬吓唬毛贼,然后好争取时间判明敌情。 眼下火枪在民间还是稀有物品,所以一般的山贼其实根本没见过,因此枪声是有震慑力的,这跟现代警察朝天明枪示警是一个道理。 结果不偏不倚随便打一枪,捞到了苏家姐妹。 当时苏家姐妹之所以能逃脱,不是她们的马真的比孟曾泽更快,而是孟曾泽本来就是土匪,他很清楚六支箭背后的逻辑。 当时孟曾泽去赵雍家,只带了十个人,而袭击他的人,射来了六支箭,导致孟曾泽也发生了误判,误认为袭击他的人得有十多个二十多个,所以没敢第一时间追击,这才让苏家姐妹给跑了。 但是孟曾泽被袭之后,立即通过遍布当地的网络进行布控监视,然后昨天苏家姐妹的异常举动,就被客栈掌柜和店小二给举报给了孟曾泽。 紧接着下午黄昏前,赵世海的人找到了客栈,准备抓姐妹二人,不偏不倚这个时候沈云卿得到了消息,并且在返回途中,然后就有了昨天晚上的哪一出。 基本还原出前天晚上情形,沈云卿总结出两个重要信息。 一是孟曾泽对赵家父子很放心,否则他不可能只带十个人去赴宴。 二是孟曾泽此人很奸诈,他非常明白“六支箭”背后的逻辑,所以担心伏击者的人数比他多,所以没追击,而是收拢人手。 这绝对不是一个乡下土财主能有的反应能力和战术应对能力,这是职业军人和职业土匪才有的素质。 孟曾泽此人如果不是置业土匪出身,就是职业军人,甚至两个身份都有。 从年纪和孟曾泽活动地区上推断,孟曾泽的身份恐怕很复杂。 首先,他当年活动的地点在两湖地区,这里是七王之乱的重灾区,七王之乱的爆发点和兵源点,孟曾泽可能是七王之乱溃散后的余部,散入山林中干起了土匪,之后被密党收编,然后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地主。 而从当地的情况来看,孟曾泽的祖籍在淄州,他去两地区参加七王之乱,不排除他是当时七王在北方的眼线,所以孟曾泽还可能是七王中某王的直属部下,负责情报搜集或者干黑勾当的。 所以孟曾泽的有七王之乱余部、土匪、密党、反王部下、地主老财这个五个身份。 至于当年的苏家灭门案,沈云卿并不清楚当年刑部调查和地方呈送的结案内容,但是就苏家的背景来说,只是襄阳的一个中型地主,算不上攀附什么派系,要说得罪人,现在也死无对证。 但是苏家一死,苏家的地和产业肯定要被瓜分。 所以如果假设苏家没有明着得罪什么人,那肯定是苏家的土地和产业被密党给看中了,通过购买、兼并、打击等手段,都未能实现吞并苏家土地的目的,自后就只能用血腥手段进行掠夺。 密党目前的大本营在两湖,这些年的扩张极为迅速,苏家灭门案,不排除就是单纯为了土地经济利益。 甭看这些个密党,整天打着推翻君主制,建立新政权的口号,其实他们比任何政权,任何组织都更卑劣,更肮脏,只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喊什么口号,打什么旗帜都行。 通过这件事,足可以看出这些所谓的密党,就是一帮子为了自己利益,可以不顾国家兴亡,不顾老百姓福祉,为所欲为的资本买办和利益集团。 详细了解了前晚情况,沈云卿继续询问了二人打探情报消息的过程。 第1076章 投石问路 综合目前所有的迹象,孟曾泽即便不是苏家灭门案的元凶,也是魏肱案和金矿案的主谋,而且如果反过来推测,孟曾泽是苏家灭门案元凶的概率也很高。 而且如果孟曾泽是密党在山东地区的一个头目,苏家姐妹是不可能轻易打听到消息,并且精准定位第一时间找上门,而孟曾泽却一点消息和迹象也没察觉,这是不正常现象。 从苏家姐妹的反映情况来看,她们从三年前秘密开始调查苏家,但一直没有什么线索。 直到两个月前,陆陆续续得到确切的消息,孟曾泽就是刘开来,并且就住在淄州淄川县太河乡,消息来的之顺利,就像是凭空突然跳出好心人,告诉她们的消息。 就在继续询问之际,赵衷前来禀报: “员外,余县令到了。” “我去会他。” 余志昨晚并未回县城,而是在当地民宅借住了一宿。 来到一楼大院,余志带着衙役等在大院。 “余大人来的好快啊。” “年节期间村中出了盗案,是本官治理无方,理应尽快查个清楚。” 沈云卿并不清楚昨晚余志去追赵世海,二人之间说了什么,但是从余志今天的态度上看,比昨天发生了明显变化。 “大人在见苏家姐妹之前,能否容朱某与大人详谈。” “本官洗耳恭听,朱员外请。” “那好,亲随我来。” 二人来到客栈北楼二楼沈云卿住房,之后说了两刻钟,沈云卿只将苏家姐妹的行刺经过、受伤经过、苏家灭门案和孟曾泽与刘开来身份的情况细说了一番,其他一概没说。 “余县令,且不论孟曾泽私藏火器伤人,苏家灭门案的元凶至今没有拿获,而元凶刘开来也极可能是孟曾泽,此事恐怕已经超出余大人您的职权,需得报请刺史王斌与刑部,共同派人前来审案。” “这……”余志脸上明显写着“为难”二字,他显然不想年头上弄出这么大的是非。略作思考后他说:“朱员外,孟庄主积德行善多年,民间风评极好,说他就是当年苏家灭门案的元凶,仅凭两个女子口述,恐怕难以定论,而且此事本为地方事务,朱员外插手过问恐怕不妥吧。” “如果赵世海没有找到朱某头上,朱某也不会管这件事,但现在找到朱某的头上,这件事朱某就不能不管。如果余县令不秉公办理,朱某立即派人前往淄州州府,将此案呈报刺史王斌,到时候大人您恐怕更被动。” 余志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小事闹大,本打算先以偷盗名义将苏家姐妹扣押,然后来个查无实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糊弄过去得了。 现在朱长青要管这件事,这就让余志很是难办。孟曾泽如果证实就是刘开来,他这个县令治下藏了这么大的贼寇,居然不知道,上面追究下来肯定是要倒霉。 可要是不彻查,朱长青也不会罢休,而且这个孟曾泽还藏了火枪,如果真是当年灭门案的元凶,余志也没法儿向上面交代。 所以现在余志是进退两难,他既不想得罪上边,也不像得罪下边,他就像安安稳稳做这个官就行了。 此时沈云卿已经看出余志的心态,于是他说: “余大人如果担心自己官位有失,朱某可以保证事后在魏王面前替大人美言几句,可保余县令仕途无忧。” “这……” 其实余志还是感到为难,因为他是怀王的人,让魏王出面保他,怀王那头不好交代。 “余大人如是担心怀王那头,大人大可放心,魏王与朝中各派均无嫌隙,与怀王也有往来,这苏家灭门案是当年的大案,元凶迟迟没有拿获,藏在太河乡得有二十年,也不是余大人您任上的责任。 但如果您把这件大案破了,也许就是另一番结果了。余大人,朱某的意思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可本官听说,朱员外是看上了孟曾泽的地,不会是为了此事吧。” “呵呵,要地多的就是,朱某财力雄厚,大可以在这太河乡租赁公田雇佣百姓种地,何必要向孟曾泽买地。朱某向孟曾泽买地,是替朝廷买地。 余大人应该知道,朝廷最近二十年间,通过金戋寺与国库,从全国地主手中回购了大量田地。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通过关系商人购买之后交给朝廷。 而孟曾泽是太河乡的大地主,在没有作奸犯科的情况下,朝廷是不能削他的地的,而之前金戋寺前来买地也未果,所以此番朱某是以民间商人的名义来买地,并非一定要强行找个借口迫使孟曾泽卖地。 但是现在孟曾泽与苏家灭门案有关,而他手里有小四万亩地,朱某于公于私都是要向朝廷禀报的,其他的话,还要朱某说的更明白吗?” 由于本土土地政策短时内难以改革,所以当初制定的策略是朝廷花钱回购,但是全国半数以上土地都在地主手里,朝廷也不可能一口气拿出钱去回购全部土地,而且地主阶层也会反弹。 有鉴于此,在不影响财政的情况下,每年由金戋寺和国库出面,回购地主、财阀、大户阶层手中的土地。 并通过开放政策、工业设备、市场产业、经济利益,代替部分现金,回购大户手中的土地。 同时通过发展高效农业,补贴农民生产,向市场倾销注水,让地主在农业上无利可图,迫使地主转行或者出售更多的土地给朝廷,从而实现回收。 但金戋寺和户部的“政府行为”回购措施也并不是都有用,所以就需要利用与政府部门有商业往来的商人出面,以农业经济名义购买那些顽固地主的土地,然后多年之后变更为朝廷的国有土地。 而对于那些有劣迹,作奸犯科的地主,则可以通过司法手段进行打击,回收土地。 最近十年朝廷财政大幅增加,朝廷用于回购土地的投入迅速攀升,每年回购的土地增长加速,河北、河南、关中、京畿、江南、东岭、岭南等地土地回收较为顺利,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大地主被压缩成中地主,中地主压缩成小地主,小地主暂时不动。 并且通过政策扶持,鼓励农业生产和租赁公田,最近十五年间也出现了一大批以租赁公田为农业扩张的自耕农群体。 而土地回购阻力最大的是两湖地区,江淮地区,而江淮地区的地主和两湖地区的地主又有联动,因此这两个地方的地主阶层最为顽固。 孟曾泽是河南道地区比较少见的顽固地主,无论朝廷怎么回收,他始终不出售土地,相反还扩大土地收购。 如果孟曾泽没有劣迹,朝廷短时内只能限制他扩张速度,无法彻底根除他的土地问题,但现在孟曾泽明面上涉嫌当年苏家灭门案,那就能名正言顺的启动司法程序办他。 从而避开魏肱和金矿案,以其他名义与孟曾泽纠缠,降低他的戒备心。 “朱某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此事既与苏家灭门案有关,也是朝廷政令使然,只要孟曾泽与苏家灭门案无关,该怎样还是怎样,朱某绝不为难余大人与孟庄主,但如果孟曾泽与苏家灭门案有关,朱某就只能公事公办。还望余大人能认清形势,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余大人可要考虑清楚。” “本官明白了,本官一定秉公办理,还百姓一个清明世道。” 得到余志松口,沈云卿继续说道: “那就请余大人移步南楼询问苏家姐妹,朱某在此替她二人写一份状纸,为她二人伸冤。” 沈云卿琢磨着,这件事只要捅到淄州城州衙,就能把孟曾泽调虎离山调出太河乡,然后延迟他与太河乡的联络,这样就能方便进行操作,围捕盘踞在太河乡的密党团体。 待等余志离开客房,沈云卿遂即与赵衷说: “我立即修书两封,之后我会写一份状纸,你让人以告状为名送往州衙,连同将两封迷信一起带往淄州,交给可靠之人,一封给钱冲送去,一封送往神都交给陛下。” “员外,如此会否打草惊蛇。” “我等是以孟曾泽持有火器与苏家灭门案对其采取措施,而不是以魏肱与黄金案下手,孟曾泽一时半刻还不会起疑,相反会有所松懈,而且此事来的偶然,孟曾泽绝不会想到被我等利用。” 苏家姐妹这件事很具迷惑性,首先苏家姐妹的出现纯属偶然,绝对的偶然。 其次是孟曾泽现在确实认定沈云卿是内宫局,魏王的人,是出于经济目的,而不是为了魏肱和黄金案。 其三是这件事孟曾泽可回旋的余地不大,太河乡的黄金不是他说停就能停的,是一整个庞大的网络,现在可没有什么无线电通讯、电话通讯,撤离和调整需要一个很长的周期。 而且一旦孟曾泽动起来,各地进驻的豹韬卫小组就能迅速发现蛛丝马迹,采取措施。 所以这是投石问路之举,通过次要问题刺激以下孟曾泽,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其四是通过对孟曾泽采取次要法律程序,把他从太河乡诓去淄州城,然后迟滞和切断他的通信渠道,制造信息单方面致盲,从而为后续的行动争取更多时间。 只要打断了孟曾泽的活动,这盘棋就赢了一半。 吩咐过赵衷,沈云卿迅速写下一份状纸,然后趁着余志仍在问话的间隙,连写两封密信,准备择机发出。 第1077章 赴宴 而就在余志见到沈云卿两个时辰后,沈云卿要扩大事态的消息传到孟曾泽耳中,令其大感不妙。 “什么啊,他要替苏家姐妹出头。” “是的老爷,据可靠消息,朱长青已经从苏家姐妹口中得知行刺老爷与当年苏家灭门案经过,而且老爷有火器,所以朱长青要将老爷告到州衙。” “朱长青这个小人,坏我大事!”孟曾泽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他本以为朱长青这个利益小人会借此事勒索他,到时候破财消灾打发了朱长青也就是了,现在要把事情闹大,这就彻底打乱了孟曾泽的计划和部署。 “老爷,要不……” 管家老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孟曾泽连忙摇头说: “不行,朱长青如果死了,即便与你我没有干系,那魏王可不是好惹得,定会把淄州给掀个底朝天。” “可若是此事告到州衙,恐怕就大事不妙了。” “不,苏家灭门案并无任何证据,只要咬死了不承认,又能奈我何。至于火枪伤人,哪个大户没有私藏一两支火枪伤人,就事论事说,朝廷也奈何不了我,真要是逼急了,他朱长青也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沈云卿要把事态扩大出乎了孟曾泽的意料,但是在孟曾泽看来,苏家灭门案这件事并无任何的有利实证指向,根本不足以定案,只要他咬死了不说,这件事就是捕风捉影。 至于火枪打伤苏家姐妹,孟曾泽也没想到会击中苏家姐妹。当时孟曾泽开那一枪,根本是无的放矢,胡乱打了一枪,是为了震慑黑暗中的宵小之徒,给自己争取喘息时间,但没想到还给打中了。 但如果当时只是开了一枪,没打中人,即便苏家姐妹听到了枪声,她们也未必能识别出是枪声,时候孟曾泽大可推说是苏家姐妹胡说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 而现在一枪打中了苏家姐妹,孟曾泽持枪的这件事就掩盖不住。但是财阀、有钱人藏枪这件事并非个案,而是普遍现象,法不责众,朝廷不可能就盯着这件事不放,大不了就是罚款,坐牢几年也就没事了。 所以在苏家灭门案无法定案,而持枪可以摆平的情况下,孟曾泽仍然可以脱险。 但是,孟曾泽不知道的却是,沈云卿根本就没打算在苏家灭门案上突破他,也没打算以持枪名义对他进行制裁,而是通过调虎离山的方式,把他从太河乡调出,然后采取行政和军事措施,把太河乡给端了,不给他和下属以及密党网络联络的机会。 但话说孟曾泽这么聪明,他就想不到自己去了州衙之后,太河乡可能群龙无首? 其实不是孟曾泽没想过,而是他认为朱长青的来意是经济利益,而不是为魏肱和金矿案。 同时事态扩大到州衙后,孟曾泽也一定会立即对太河乡和整个网络进行安排,暂时潜伏和静默,以免在审案期间出什么娄子。 但只要孟曾泽做了什么,潜伏在各地的监视小组就能捕获蛛丝马迹,所以现在已经不是孟曾泽动不动做的问题,而是孟曾泽什么都不做,就是瓮中之鳖,如果做什么,就是沈云卿投石问路,把他全部网络尽数查清。 “立即传令各线人马,暂停一切活动,近期不要轻举妄动。” “那山里的金子怎么办,还有一千四百多两需要运出。” “暂时封存在山里。” “那人怎么办,一旦都放出来,恐怕会暴露踪迹和消息。” “沂源县的鲁山里有一个粮囤,把人拉去鲁山里头藏起来。” “是。” 约莫午时六刻,县令余志赶到孟家庄,就苏家苏家姐妹行刺和苏家灭门案与孟曾泽对峙,孟曾泽主动交出了一支燧发手枪和一支长枪,并承认了枪是他放的,坚决否认苏家灭门案是他所为。 余志拿孟曾泽无可奈何,只好返回客栈再跟沈云卿说,要沈云卿去州衙告状,他也立即前往州府向刺史王斌禀明实情。沈云卿遂即派人持状纸前往州衙告状,顺带将密信发出。 而在当天下午黄昏时,沈云卿收到了孟曾泽的请帖,邀他前往孟家庄赴宴。 “员外,孟曾泽这个时候请您赴宴,恐怕是没按什么好心吧。”赵衷提醒道。 “我琢磨着,他得有两个目的,一是想以利益收买我,以土地为诱饵,要我让步。” “那第二个目的呢?” “如若我不同意,他便会设计构陷我,好在日后的官司中对我不利。不过去还是得去的。赵衷,你且留在客栈,看着苏家姐妹,防止孟曾泽趁我不在,对苏家姐妹下手。” “是。” 如果是沈云卿现在处在孟曾泽的角度,他也会采取软硬两手。 一手是通过经济好处,让他做出让步。如果沈云卿态度强硬,孟曾泽就会设计构陷他。 吩咐过赵衷,沈云卿带着六个随从前往孟家庄赴宴。 直到天黑才到孟家庄上,孟曾泽已在中庭后堂设下了酒席,等着沈云卿上门,孟曾泽的儿子孟典也在。 “几日不见,朱员外可好。” 孟曾泽这话当然不是真的问沈云卿好不好,而是开口说话的一种技巧。 “呵呵,孟庄主的手段,让我朱某人另眼相看呐。” 大家都是聪明人,沈云卿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向孟曾泽明确无误传达了暗示。 沈云卿不请自坐,坐到桌前,通过显明的举止和作风,向孟曾泽清晰传达出沈云卿此来的立场。 孟曾泽是聪明人,沈云卿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和气质,这种果断直率的作风,本身就是一种谈判的态度。 气氛顿时有些冷,孟曾泽之子孟典脸色不悦,但没说话,眼神中充满了愤青的年轻人的憎怒,是个典型的热血青年。 坐下后,沈云卿径直说: “孟庄主,有话就直说吧,朱某不喜欢兜圈子。” “呵呵,好,朱员外是个爽快之人。那孟某就明说吧,余县令已将苏家姐妹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孟某,朱员外要替苏家姐妹出头,孟某也能理解。毕竟是赵世海得罪了朱员外在先,孟某也蒙在鼓里,由此结下了恩怨让朱员外不快。 但是孟某要说的是,苏家姐妹所说的十八年前苏家灭门一事,与孟某毫无关系。孟某在河南经商,坐拥家私无数,又有何道理要去襄阳为匪。想来余大人和王刺史一定会秉公执法,一定会还孟某一个清白之身。 至于孟某用火枪打伤苏家姐妹,孟某当时被她二人袭击,自然是要出手自卫,即便打伤了她们二人,也是孟某自卫。而她们寻错仇家行刺孟某,却是杀人之罪。 而孟某虽然私藏了火枪,但现在富贵之人谁没个火枪防身,朱员外如果想藉此为难孟某,恐怕也不容易。 所以孟某建议,你我不妨各退一步,孟某不追究苏家姐妹行刺孟某,也请朱员外撤走诉状,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孟曾泽确实是一条老狐狸,他很清楚苏家灭门案是不可能有什么实质证据,所以根本定不了他的罪,同时有钱人私藏火枪现在是普遍现象,只要不出格,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问题不大。 孟曾泽想以沈云卿撤诉,换取不追究孟家姐妹行刺,大家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换做是其他人,多半肯定是会掂量掂量。 如果仍然不妥协,那么孟曾泽则会以土地利益为诱饵,继续引诱他人做出妥协让步,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可惜孟曾泽碰上的是他沈云卿亲自督办的案件,存心要办你,岂能放过。 所以他说: “孟庄主,如果孟员外真是清白的,我想即便朱某告到了州衙,刺史王大人也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孟庄主何必如此急着撇清关系呢。” “孟某就实说吧,孟某怕的不是你朱长青,而是你头上的那位。我想朱员外还是讲理的,但是朱员外头上那位,可就不一定了。” “哦……原来如此。” 沈云卿有的时候觉得不讲理也有好的一面,他现在可以断定,孟曾泽绝对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周枢虽然不讲理,但是他讲法,而且有沈云卿和女帝约束着,无论周枢把谁给抓了告了,沈云卿和女帝都不会任由他胡来。 相反,沈云卿和女帝都有利用周枢摆平地方的策略,因此有的时候,朝廷不便公开处理的问题,都利用周枢这个“愣头王”去胡搅蛮缠。 地方上那些个官吏和大户,哪个不是一屁股屎,只要周枢这根搅屎棍到地方上折腾一下,朝廷不方便办的事,就能给办了。 所以虽然周枢不讲理,但是他讲法,受到沈云卿和女帝的约束,没有冤杀和错杀过人,更不会动用私刑处决人犯。 因此地方上害怕周枢,不是怕周枢下到地方来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而是怕周枢到了地方上,破坏了他们的经济利益,以及那些干过伤天害理黑勾当的人,才会害怕周枢下到地方。 而孟曾泽这个地方上的大善人,一个没有“劣迹”和严重经济问题的地主,他怕周枢干什么,即便周枢下到地方抓了他,只要真没有问题,最后朝廷也不会怎么样。 这一点孟曾泽自己应该是知道的,但是他还是心虚,所以孟曾泽怕的不是苏家案,而是他背后的网络,会因为高级政府部门的介入,而打断整个网络的运作,造成一系列的失调,乃至暴露。 尤其是在已经知道朝廷在齐州查案的当口上,孟曾泽担心苏家灭门案会影响到他在淄州、齐州、莱州三地的活动。 所以他怕的不是周枢,而是周枢下到地方之后胡搅蛮缠,这才是最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