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烟云》 第1章 传奇谢幕 引子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 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第0001章传奇谢幕 四川,成都。 顺德环球中心,顺德集团总部所在地。 宽敞明亮的会议厅正在召开董事会。狭长的桌子两边坐满了西装革履的人。 顺德集团董事长胡志强坐在首席,他目光锐利,神情严肃,不时四下打量着参会人员。 顺德地产、顺德商贸、顺德金融、顺德科技、顺德实业五家公司的总经理分别报告了公司经营状况和下步工作计划。 财务总监李向进作了季度财务运行分析报告。会议表决通过了顺德地产的一个融资计划,胡志强作了一个简短的讲话后,会议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既定的所有议程。 一切都很正常。 胡志强没有起身,董事们都坐着。 胡志强用锐利的目光环顾了一圈参会人员,端起乳白色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神情严肃地说:“董事会还有一项重要议程,大家等一下。等两个人。” 田秘书快步走到胡志强身边,俯下身子,轻声提醒:“董事长,他们还有三十分钟到。” 胡志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总经理贾少华说:“少华,最近太极拳打得怎么样呀?” 胡志强头发乌黑铮亮,脸庞精致成熟,身材匀称,没有一点沧桑。贾少华高大健壮,体态明显发福了。 “太极拳是个好东西呀,就是坚持不了,工作忙,应酬多,静不下心来练。”贾少华边摇头边说。 “你呀,还是定力不够,我比你要好,心里不放事,晚上不失眠,饮食也不错。”胡志强拍了拍贾少华的肩膀。 “我是到不了你那个境界了,我下午要跟万达的一个老总说事,晚上约了同学吃饭,明早还要跟市委领导汇报工作。”贾少华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领带。 常务副总经理魏云山合上笔记本,对贾少华说:“贾总,跟央视的那个广告,还要继续谈吗?” 贾少华看了魏云山一眼,说:“放一放,价格太高。” 常务副总经理魏云山60岁了,身体不胖不瘦,性格忠厚沉稳。 田秘书引领着两个人进入会议室。 总经理贾少华大感意外。 走在前面的,是胡志强的儿子胡正勇。而胡正勇跟他父亲胡志强,矛盾是非常尖锐的。 而另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贾少华不认识。常务副总经理魏云山也不认识。 田秘书引领两个人入座。董事会重新开始。 胡志强指着坐在自己左边的胡正勇向大家介绍:“胡正勇,我的大儿子。” 胡正勇三十多岁,长头发,穿着非常时尚考究。他站起身来,点头跟大家打招呼。 胡志强指着坐在自己右边的男子向大家介绍:“党向东,职业经理人。” 党向东扣上西装扣,站起身来,跟大家鞠躬致意。 顺德地产、顺德商贸、顺德金融、顺德科技、顺德实业五家公司的总经理,此时感觉到了会场上的压抑。 胡志强用他锐利的目光看着与会人员,神情严肃地说:“今天的董事会临时增加一项议程:人事任免。” 总经理贾少华并没有觉察的会议气氛的紧张,他淡定了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人事任免对于常务副总经理魏云山来说,是无所谓的,他已经有了退休的想法。 胡志强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总经理贾少华,字正腔圆地说:“顺德集团总经理贾少华,贯彻执行董事会决议不力,工作失职,导致顺德地产错失在北京的发展机遇。风险把控不严,导致顺德金融在期货市场上的投资出现较大亏损。我提议,免去贾少华顺德集团总经理职务!” 接着是举手表决。 这个提议太突然了,常务副总经理魏云山根本没有想到。贾少华明显也没有心里准备。 其他董事也大感意外。毕竟,贾少华是胡志强在商场上最得力的助手。 不过,商场如战场,辉煌只属于过去。此一时,彼一时。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但是,胡志强的右手已经举起。这只右手,就是一面旗帜,就是一根标杆,就是顺德集团的前进方向。 这是立场和方向的问题,是政治站位的问题。容不得董事们认真思考。 大家的手跟着齐刷刷举了起来。这项任免瞬间通过,即刻生效。 贾少华一生经历过无数的大场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眼睛盯着胡志强,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虽然,胡志强说的都是事实。 胡志强果断地摆了摆手,没有给老战友机会。 贾少华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失望的表情。 他站了起来,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逐一跟老同事们打了招呼,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会议室。 胡志强用坚定的目光和不舍的心情,目送老战友离开。 接着,胡志强宣布第二项人事提议:“我提议,由常务副总经理魏云山担任顺德集团总经理职务!” 这个提议,顺利通过。魏云山在顺德集团可以说是德高望重。但他本人却想休息了。 接着,胡志强宣布第三项人事提议:“我提议,由党向东担任顺德集团常务副总经理职务!” 党向东,大家都不知道,举手就成。 接着,胡志强宣布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为培养顺德集团接班人,我决定,辞去顺德集团董事长职务。提议,由我儿子胡正勇担任顺德集团董事长职务。” 这个决定,在各位董事的意料之外。因为胡正勇并不是个省心的企业家。他跟他父亲胡志强的矛盾,是公开的。 这个决定,又在各位董事的意料之中。因为胡志强在顺德集团占股52%,顺德集团就是一个家族企业。 家族企业,总得传承和发展。早点培养接班人,才能实现平稳过渡。 这项动议也顺利通过。胡志强没让新当选的董事长讲话,就宣布董事会结束。 胡志强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但他并没有出门,而是一一同与会人员握手拥抱。 贾少华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他已经知道胡志强辞去董事长职务的事了,心里坦然了许多。 至此,他已经想明白原因了。 胡志强走进办公室来,和老战友拥抱在一起。 今天香港股市收盘,顺德集团的股价随恒生指数上涨了0.8个百分点。 没有出现大起大落。胡志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次董事会的召开,缘于一个要命的电话。 第2章 要命的电话 一周前,胡志强在美国纽约出差,跟dsbt公司洽谈一个科技项目的合作事宜。 晚上在酒店洗澡时,胡志强发现肩膀上,长了一个包,鸡蛋样大,不疼不痒。 胡志强给自己在纽约圣玛丽医院工作的老朋友柏华林打了个电话。柏华林是资深外科医生。 柏华林给胡志强预约了诊疗号。上午十点,胡志强来到圣玛丽医院。在老朋友柏华林的陪同下,抽了血,透了胸片,作了ct。 下午三点,胡志强从纽约飞回了成都。 到达成都后,周国顺在家里美美睡了一觉。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胡志强醒来后,接到了老朋友柏华林打来的电话。 坦诚相见,没有隐瞒。 柏华林说:“老伙计,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是癌,是肺癌!已经淋巴转移,肝转移!” 胡志强一生中,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三十岁以前,胡志强根本不怕死神。该死球朝天。 三十岁后,胡志强敬畏死神。他浓浑身上下充满了斗志,时刻准备和死神决一雌雄。 而今天,他六十多岁。他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 所以,这个消息并不是晴天霹雳。 胡志强平静地问:“还有多少时间?” 柏华林说:“三个月左右吧!也许更长一点。” 胡志强说:“哦,知道了,谢谢。” 生死有命。圣玛丽医院是美国最好的医院之一。一切挣扎都是无谓的。 平静地面对死亡,坦然地接受死亡,才是正经事。 胡志强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用双手扣住脸,凝神静气,想了一分钟。忽然,他从床上跳起来。 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他走完最后的人生旅程前,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必须要做。而且刻不容缓。不做不行。 这些重要的事,不包括治病。 有些事,挣扎是无谓的。就象沼泽。一个人身陷其中,任务挣扎都是徒劳的,只会越陷越深。 因为在十年前,胡志强就与病魔作过殊死搏斗。那次,也同样是肺癌!最终,他战胜了它。 而这一次,胡志强放弃抵抗了。不是他没有斗志。而是,他不想作无谓有挣扎了。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战胜同一种癌症两次。 上次,德高望重的李仁堂医生,就叮嘱过胡志强:一旦复发,神仙也救不了你! 老无所依。他要留着精力,做更重要的事。 第一件大事,刚才已经完成了。顺德集团权力平稳交接到大儿子胡正勇手中。 尽管,大儿子胡正勇身上,并没有多少闪光的优点。但顺德集团是胡志强一生的心血,是胡家的荣耀。不传承给自己的血脉至亲,传给谁呢? 在胡志强眼里,胡正勇和贾少华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贾少华在很多方面,跟自己很像。强势。 解除顺德集团总经理贾少华职务,是为了给胡正勇行使职权扫清障碍。 提拔魏云山担任顺德集团总经理,是让他辅助胡正勇一程。 这一切,都是在胡志强病情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否则,顺德集团将会上演残酷的权利之争。 说不定会血流成河。 胡志强必须要完成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名下遗产分配的问题。 蛋糕怎么分,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智慧和道德。按功论赏?平均分配?顺位继承?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妻子、前妻,婚生子,非婚生子,生命中的这些血浓于水的人,都要妥善兼顾。 股权分散,兄弟反目,胡正勇就会失去在顺德集团的绝对控制权。这是胡志强最不愿意看到的。 不过遗产的事,可以两个月后,在病床上完成。总之,只要自己闭眼之前,写好遗嘱,签好名字,就具有法律意义。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胡志强轰轰烈烈的一生,必须要为世界留下一个记忆。 胡志强的名号,不能随着他的肉身的灰飞烟灭而消亡。 做慈善,是胡志强规划的人生最后一个环节。他计划从75岁,做到85岁。 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或者捐赠一所大学,胡志强都想过。 显然,这事得提前。 胡志强这一生,跌宕起伏。打过人,也被人打过。砍过人,也被人砍过。 他欺骗过人,也被人欺骗过。 他爱过人,也被人爱过。 他失败过,也成功过。 他结婚,又离婚。他离婚,然后又结婚。 随心所欲,顺其自然,是他的青年时代。 追名逐利,上下求索,是他的中年时代。 道义责任,家国情怀,是他的晚年时代。 胡志强的座右铭是:接受失败,但不放弃成功。 卷土重来未可知! 胡志强年轻时,最讨厌读书。 四十岁以后。胡志强开始用形形色色的书的装点办公室。 四十五岁时,胡志强生平第一次看完了一本书——《老人与海》。 之所以看这本书,因为胡志强喜欢钓鱼。 他深深地喜欢上了书中的话: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 胡志强在思考,自己死了之后,人们会怎么样评价自己呢? 不幸周郞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 胡志强有许多红颜,但不知道是不是知己。不知道自己死后,这些人是拍手称快,还是伤心流泪。 就算是自己的亲骨肉,胡志强也无法进入他们的内心,无法把握他们的世界。 但面对死亡,毕竟是一件残酷的事。十年前,胡志强的第一反映就是,我要战胜你。 战胜病魔,是一件非常励志的事。从死神手中,夺回自己,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有人功败垂成,有人绝处逢生。有人贪生怕死,有人苟且偷生,有人苟延残喘。 以身许国、发奋图强、开新疆拓土、建功立业、出将入相、封侯进爵,为人民解难、替领导分忧,才是人间最正确的道路。 是不是还得有一些遗言留给后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胡志强在他的办公室里沉思。没人去打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 对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怎么样评价都无所谓了?其实不然。 有的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实事求是,让世人了解一个真实的自己,是胡志强最朴实的想法。 张秘书快步走到胡志强身边,俯下身子,经声提醒:“董事长,陈主编已经等您四十分钟了。” 第3章 回首往事 胡志强来到会客厅,大步走向等候自己的客人。客人从白色沙发上走身,微笑着握住胡志强伸过来的手。 “不好意思,陈主编,让你久等了。”胡志强亲切地握住陈主编的手。 《时代》杂志的陈主编三十多岁,干练、知性、优雅、美丽。 今天她穿一套紫色的裙装,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露出雪白细长的脖子。 之前,胡志强和陈主编有过接触,对她印象还不错。陈主编想给胡志强出一本传记,胡志强只同意为陈主编的杂志作一期专访。 陈主编握住胡志强的手时,五指收紧,特意用力握了一下:“董事长好!你开董事会的时候,张秘书陪我喝茶,给我介绍了顺德集团的一些情况,你这茶清香爽口,回味悠长,非常好喝。” 胡志强快速收回自己的手,顺势向前,示意陈主编入座:“没想到陈主编精通茶道,那茶是福建清明前的茶,朋友送的,张秘书,待会给陈主编拿一盒。” “那就谢谢董事长了。”陈主编并不推辞,她弯腰束裙,坐在了沙发上。 胡志强用手理了下红色的领带,在陈主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董事长,刚才我看了你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时的新闻报道,你说新时代企业和企业家,必须有新的责任和新的担当,讲得非常好。”陈主编开门见山地说。 “当时刚开完两会,非常激动,有感而发。”胡志强一招手,张秘书把保温杯拿了过来。 “董事长气色非常好,不象刚开完重要会议的样子。”陈主编本来想说,董事长面色红润,目光有神,刚过不惑之年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但话到嘴边她换了个说法。 “我们顺德的董事会非常民主,顺德的管理团队非常务实高效,都不用我操心。”胡志强喝了两口茶,将保温杯放回茶几上,用手拉西服,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 “那我们言归正转,请你介绍下顺德集团。”陈主编打开笔记本,放在两腿之上,一边问一边作笔记。 “媒体对我们顺德集团有详细的介绍,包括我本人的一些无中生有的八卦新闻,网上都有。” “顺德集团除了每年给国家上缴82亿税收外,还为社会提供了4万个就业岗位,为4万个以上家庭提供了近200亿的收入,改善和提高了他们的生活质量,让他们的孩子能上更好的学校,让他们活得更有尊严。” “顺德地产让10万中低收入家庭实现了住有所居的愿望。顺德金融在全国经济转型时期,抱团取暖,为众多企业提供了融资支持,帮企业渡过难关,近5年来,我们还支持了15家中小企业到创业板上市。” “我们与美国、欧盟、日本和东南亚的跨国集团公司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我们每年投入科技创新的资金5个亿以上。” 胡志强侃侃而谈。 陈主编问:“我注意到你在央视财经频道做节目时,跟马云讨论过企业家的坚持与创新问题。” 胡志强说:“是的,当时我跟马云讲,创新是经济发展的动力的源泉,但传统的制造业、加工业等基础产业的保障和支撑作用不能削弱。” 陈主编转身将笔记本和笔放在茶几上,呷了口茶:“董事长,其实,我是想问一些你私人的问题。” “怎么会想到问我私人问题呢?”胡志强笑了。 陈主编端起茶杯,慢慢说道:“我就直说吧,我收集过你的一些资料,觉得你创业的故事非常传奇,非常励志,我想做一个传记。” 张秘书过来给胡志强和陈主编倒水。 周国顺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他靠在沙发里,吩咐张秘书:“你拿点水果来。” 以前,胡志强参加电视节目,参加各种论坛,说说企业经营之道,给年轻人讲讲为人处世的道理,即达到了企业和企业家之间交流学习,相互借鉴的目的,也宣传了顺德集团和顺德集团的经营理念。 说道出传记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难免有吹捧之嫌,从前,胡志强根本不会考虑。 但今天,情况不同了。其人将死,其言也善。陈主编说要给他写人物传记,胡志强认同了。 张秘书端来了一盘荔枝,胡志强解下领带,脱下西服,递给张秘书,解开了衬衣顶上的两颗纽扣,然后剥了一颗荔枝,递给陈主编。 办公室的气氛一下轻松起来。 陈主编一边小心翼翼地荔枝,一边问:“你为什么会成功?” 胡志强接着陈主编递过来的荔枝放进嘴里。 “在正确时间,做正确的事,还有就是我可能比其他人更勤劳一点,运气更好一点吧。”胡志强抽纸擦手。 “家庭对你有什么影响?”陈主编了解到胡志强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 “你知道吗,我从6岁起,就跟姥姥一起在街上卖香烟、汽水、瓜子和茶。”胡志强认真地看着陈主编。 陈主编面容姣好,体态丰满,即有文化人的气质和风韵,又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女人的温柔和妩媚。她果敢地接住胡志强投过来的目光,并想顺流而上。 胡志强将目光撤回。 “你6岁起就开始练摊?”陈主编身体前倾。表现出一种较为夸张的好奇。 胡志强并不理会这种好奇,他的目光移向了窗外,仿佛看到了流逝的那些时光。 胡志强的思绪回到了从前。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微身份、地位和状态,但他并不想终止回忆。 陈主编是一个非常有思想的知识女性,她有她的理想和追求,她努力抑制她的思想和欲望。功成名就的、有故事的男人,对各阶段的女人都有巨大的吸引力。 “马少华的老乡最近开了个乡村土菜馆,说是味道不错,张秘书你安排下,陈主编,咱们边吃边聊。” 胡志强决定彻底总结自己的人生。 胡志强感觉到了人生无常,他开始向命运低头。 就象每一年顺德的年会一样,总结过去,是为了更好的展望未来。 说说自己的故事,未必不是好事。虽然无法展望自己的未来。但未来是客观存在的。 乡村土菜馆清静雅致的包间里,胡志强给陈主编夹了一片回锅肉,盛了一勺宫爆鸡丁。两人边吃边聊。 吃完饭,胡志强、陈主编缓缓慢步在锦江边的林荫道上,此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水汩汩,悄悄地轻轻地拍打着江岸,江风徐徐吹来,让人神清气爽。 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人没有机会与其他人站在一起,同场竞技。 许多人没有勇气与其他人站在一起,一比高低。 人生很短,舞台很大。不要永远做看客,要勇敢地粉墨登场。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梦有多远,路就有多远。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胡志强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随锦江春潮的涌动,慢慢铺陈开来。 第4章 烈火雄心 1976年,一个跟往年不一样的春天。 元宵节都过了两个星期了,文庙街胡家院子里的那株桃花硬是不肯开放,不知道是啥原因。 父亲周国顺说,去年冬天太冷,积温不够,所以桃花不开。 母亲胡思敏说,不得春风花不开,想必春风还没吹过来。 姥姥胡莲说,花等蝴蝶来采蜜,采蜜的蝴蝶没来,花还在等。 哥哥胡志华说,爱开不开。 弟弟胡志强说,再不开花,就砍了吧,栽种成葡萄,葡萄比桃好吃。 胡家的晚饭,米饭,白菜,豆腐乳,郫县豆瓣酱。 弟弟胡志强说:“姥姥,两个星期没吃肉啦!我要吃猪肉!” 姥姥和蔼地说:“大白米饭,管饱!” 油盐不尽,什么日子哦。 哥哥胡志华瞪着弟弟胡志强说:“你嚷嚷啥?有大白米饭,已经不错啦!” 胡志强几大口把米饭吃完,把碗丢在桌子上,咚、咚、咚,上楼,拿了一个弹弓,咚、咚、咚,下楼,出门,耍子去耶。 文庙街是老成都的一条热闹的街道,东西走向。桂花巷是垂直于文庙街的众多街巷中的一条,因街巷中栽种有几株古老的桂花树而得名。胡家小院,就位于桂花巷和文庙街的交汇处。准确地说,是位于桂花巷口。 小院三层,已有上百年历史。胡家一家五口在此居住。 胡志强在外面玩够了,回到庙街周家小院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暖水瓶里,姥姥给胡志强留了洗脚的热水。 胡志强觉得,在这个家里,只有姥姥最亲。 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头一落枕,胡志强就睡着了。 着火啦!救命! 救命!着火啦! 凄厉的叫声,打破了文庙街春夜的平静。 火灾不同于其他灾难,因为人们不能独善其身,不能袖手旁观。 扑救不及时,大火就窜过自己家来了。 听到喊叫声,文庙街的街坊邻居,全部都起身出门,用盆子和桶提水,参与灭火。 胡志强从睡梦中惊醒。他从窗户往外一看。文庙街斜对面,苏家的房屋火光冲天。 听到有人喊救命,胡志强穿好衣服,冲下楼,冲出门,直奔苏家楼下。胡志强喜欢看热闹。 楼上,火光冲天。 楼下,谢阿姨哭天喊地。她的女儿苏玉婷,还在楼上,没出来。 混乱之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胡志强,苏玉婷还在楼上!!!” 胡志强听到这一声喊叫,如同得到命令,立刻兴奋起来。他一猫腰,抬脚,迈腿,甩手,奋不顾身,往楼上冲去。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胡志强喜欢有人叫他的名字。不管是什么意思,有人叫你的名字,说明人家认识你。他这一叫,其他人也都知道了。 以前在学校里,老师经常叫胡志强的名字。 胡志强,你怎么又迟到了? 胡志强,站起来听课! 有一次,在全校学生大会上,校长亲自点了胡志强的名:下面,请胡志强上台作检讨。 胡志强快步走上台去,翻开作业本,大声念检讨书。这样的场合太难得了。台下,人山人海,几千双眼睛盯着你,大家都知道你的名字叫胡志强,大家专心致致地听你的事迹,随时准备给你鼓掌。这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呀,反正胡志强是这么理解的。 通常,这样的待遇只有学校成绩最优秀的孩子,才有机会享受得到。人出名毕竟是一事好事。不管怎么说,学校里知道胡志强的人很多。认识的人多,这就是一种资源。 作检讨和接受表彰,虽然内容不同,但表现形式是一样的。 这就像卖东西,你应当关心的是东西能否卖得出去,能否卖个好价钱。至于买东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好是坏,都不重要,跟你无关。 只要有机会,胡志强总想出头。没事也要在课堂上弄出点事。每每这时候,老师不得不停下来,提高音调说:胡志强,你在干啥?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向胡志强看来,他因此就心满意足了。 因此,有人叫胡志强的名字,他立马就会亢奋起来。特别是在陌生的环境里,更是如此。 所以在火灾现场,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胡志强,苏玉婷还在楼上!!!” 胡志强就来了劲,他根本用不着思考,应不应当去救人,会不会有危险。他不顾一切,勇敢地往楼上冲上去。 烈火熊熊燃烧,从第一层、第二层往上窜。浓烟滚滚,从窗户中窜出。谢阿姨爬在楼下的地上,哭天喊地、撕心裂肺地叫唤女儿。 几个大叔大婶,紧紧拉住谢阿姨,不让她往里面冲。其实,是防止她往里面冲。因为,她并没有往烈火里冲的任何举动,就只是在楼下的地上哭喊她的女儿。 胡志强弯腰冲进楼里的时候,并没有人拉他,阻拦他。屋里,浓烟弥漫。火苗五尺来长,窜到窗外去了。 胡志强在浓烟中捂着鼻子,几秒的功夫就冲上三楼。庙街的这种楼房,格局都差不多,胡志强在这种楼房里住了十几年,直觉告诉他,人应当在三楼。 三楼已被火苗和浓烟笼罩,一共有两间房间。胡志强大声喊叫:“有人吗,人呢?”只有火苗哔哔啵啵的回声。 胡志强踢开一道房门,喊不答应,也看不见,只能用手摸。无意之中,胡志强摸到一个电筒样的东西。 胡志强拿到眼前一看,是一个手榴弹。胡志强不以为然,迅速把手榴弹丢在地上。这种手榴弹胡志强见得多了。上体育课,他扔手榴弹能扔38米。 火势逼人,时间用秒来记,容不得半点犹疑。房间里的帐子和窗帘,已经燃了起来。 胡志强踢另一道房门,房门已经着火燃烧,变型严重。胡志强踢了六七脚,终于把门踢开。 浓烟中,隐隐约约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胡志强往地上一爬。贴近地上的烟雾淡薄。胡志强看到一个受到极度惊吓的姑娘,蜷缩在角落里。她用湿毛巾,死死地捂着口和鼻子。她的身上,全部湿透了。 浓烟四窜,火光冲天,胡志强从冲进楼起,憋了四口气。憋第一口气,从一楼跑上三楼,踢开了第一间房屋的门,在房间内摸索有没有人,并且叫喊了两声有没有人,这口气憋得最长。 换第二口气时,胡志强爬在地上,总算没吸入烟尘。憋第二口气时,胡志强从第一间屋里出来,用力踢第二间房的门,因为用力过猛,这口气没憋多久,被动的泄气了。 被动的泄了气,自然就得被动的吸气,这口气,吸入了些烟尘,但既然吸入了,只能再憋住,直到房门踢开,恍然间看到要救的姑娘。这口气充满烟尘,自然憋不住,胡志强胸口发闷,脑壳发昏,赶紧爬在地上,换第四口气。 爬在地上,这里烟尘稀少,胡志强看清楚了要救的姑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在这个过程中,一股塑料制品起火的黑烟往地下窜过来,被胡志强吸了进去。 胡志强吸入一股浓黑的烟尘,也找不到毛巾和水,捂住口和鼻子是不可能的了。 胡志强冲过去,抱起姑娘,冲下楼去。火在楼道里燃烧,胡志强硬着头皮往楼下冲,他一直憋着这口气,他感觉,要是再换气,再吸入浓烟,他立马就会昏死过去。 所以胡志强一直憋着这口气,不管脸色发红,血液上冲,头冒金星。但是,火势太大,楼道太窄,一个十八岁的小伙,抱着一个大姑娘,移动快不起来。这口气没能坚持到最后,被动地泄了。 泄气,就意味着吸气,这次,吸入的主要就是黑色的浓烟了。 终于,胡志强冲出楼门,逃离火海,顺利地把姑娘,也把自己,带离死神。 第5章 蹊跷的火灾 胡志强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姑娘,不停的咳喘。 谢阿姨哭喊着过来,紧紧抱住女儿苏玉婷。 苏玉婷的父亲苏建国,今晚临时有事,晚上九点出门,参加一个会议,这时会议刚结束回来。看到自家房屋失火,吓得不轻。胡志强把女儿苏玉婷从火海中背了出来,他立马冲过去,察看女儿伤情。 几个大叔大婶也过来,察看苏玉婷的伤情,安慰苏建国夫妇情绪。 这时,楼上轰隆一声巨响,有东西爆炸了!有燃烧着的残枝断节从楼上飞下来。人群众赶紧往外围移动。 高大的苏建国从地上站起来,看着楼上的火光,心情十分复杂。 胡志强在地上坐了两分钟,慢慢回过神来。周围的邻居们,正紧张地提水救火。苏家小楼的大火是救不了,但左右邻居得自保,他们拼命灌水,防止火苗烧到自己房屋上来。 此时,消防车拉着警报开了进来。 胡志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给消防车让路。消防车刚一停稳,十几个消防员站下车来,加起消防水管,开始灭火。五六只消防水管对着苏家小楼,一阵猛浇。 很快明火就被压制住了,只有浓烟还在一直冒。 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母亲胡思敏,以及他哥胡志华,听到外面吵闹,都穿衣起床,想出去看个究竟,但被姥姥胡莲叫住。 春天风大,姥姥胡莲怕大风把燃烧着的火星吹过街道来,危及自家小楼的安全,因此让家人把水桶、盆子装满水,严阵以待,以防万一。 因此,胡家的人并不知道胡志强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看到救护车来,看到火势弱下去,胡家人就上床睡觉了。 胡志强缓过神来后,又看了一会儿消防员灭火,觉得没啥意思,就回到家里,上三楼,准备睡觉。 胡志强忽然发现,自己的脸又黑又花,身上的衣服很脏,头发被火烧焦了。 胡志强下楼来,打开院子中的蜂窝煤炉盖子,蜂窝煤炉上的铜壶立刻发出嘶嘶的响声。 胡志强烧了热水,先洗了头,换掉脏衣服,又用毛巾擦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然后把脏衣服洗干净,晾晒好,这才上楼睡觉。 而对面的苏家,大火被救灭了,但家也被大火烧没了,即便剩下点东西,也都被消防水枪部出的水浇湿,和上燃烧后的各种烟尘,无法使用。 苏家一年以前从北京来到成都,买了文庙街上的这幢三层小楼,一家三口在此居住。他们说标准的普通话,很长时间融合不进说地道四川话的庙街人生活里。 苏家在本地并没有亲戚。谢阿姨没有工作,她深居简出。女儿苏玉婷到庙街后,借读在市第七中学,念高三。跟胡志强的哥胡志华一个学校,同一年级。 苏家小楼的火,是怎么燃烧起来的呢? 文庙街居民做饭,都用蜂窝煤,一个蜂窝煤炉子,一天烧4-5个蜂窝煤,煮饭烧开水。晚上用盖子盖住,留一小点缝隙,煤火就不会熄灭。 谢阿姨家的蜂窝煤炉,做好下午饭后,就熄灭了。她也懒得再生炉子,只等明天一早到邻居家接火。 居委会的同志把苏家三口安顿在文庙街上的同福旅社里。收拾洗漱完毕,苏玉婷沉沉睡去。 苏建国和媳妇谢芳菲并肩躺在床上,谈论失火的事。 排除了煤炉失火,苏建国说:还有电线短路引发火灾的可能。谢芳菲说:“咱们去年买房子刚搬家进来时,不是对电线进行过改造吗?” 苏建国把双手枕在头下,望着老旧的天花板。 夜已经很深了,苏建国起身下床,开门出去,仔细察看了女儿房间的房门后,才回到房间。疲惫的谢芳菲已悄然入睡。 苏建国仔细把房间门锁好,把房间里的椅子提过来,抵在房间门上。然后从腰里摸出一把手枪来,放到枕头底下。 苏建国上床,关灯,睡觉。 凌晨6点,天还不亮,文庙街上就有了许多早起早行的人。 胡家小院里,姥姥胡莲已经起床。她打开蜂窝煤炉,支起铁锅,为一家人做早点。 周国顺、胡思敏、胡志华相继起床,洗漱完毕。姥姥胡莲已经把四碗红油抄手端上桌子。 胡志华最先吃完抄手,他背起书包,推起自行车,到学校上早自习。 胡思敏叮嘱儿子:“志华,小心点,骑慢点!” 胡志华边走边说:“妈,知道了,爸,姥姥,走啦。” 接着,周国顺吃完抄手,提起一个老旧的皮包,出门上班。 周国顺在省人民医院工作,是医院肝胆外科的一名主治医生。他上班,出门走500米,乘12路公共汽车,坐6站,才到工作单位。 胡思敏工作的锦江文化馆,则在东大街上,出门乘8路公共汽车,7站就到了。 周国顺、胡思敏、胡志华出门后,姥姥慢慢收拾家务,等周志强起床。 同福旅社里,苏建国已经从街上买回来了稀饭、馒头和咸菜。 苏玉婷吃完早饭,要去上学。苏建国说:“玉婷,今天就别去上学了,呆会儿我给班主任请个假。” 苏玉婷点了点头。 苏建国高大俊朗,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标准的军人气质。八点半,他下楼,来到旅社登记室,先打电话给七中的老师,为女儿请一天假。 接着,苏建国又打了一个电话,请朋友帮忙租房屋。 打完这个电话,登记室的大嫂不情愿地看着苏建国。苏建国并不理会她,继续打他的电话。 早上十点,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来到同福旅社,给苏建国送来一些换洗衣服,一些生活日用品,还有一些钱。 早上十点三十分,两个公安民警来到同福旅社,找苏建国和谢芳菲,了解房屋起火的一些情况,询问是否有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如何,等等。 苏建国和谢芳菲如实作了回答。 公安民警问:“可能的起火原因是什么?” 苏建国用纯正的普通话对公安民警说:“估计是电线短路引起的。也有可能是风把纸屑吹到蜂窝煤炉里,生成明火引起来的。没事,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人安全就万幸了。” 一个公安民警随口问了一句:“现场有人听到楼上有爆炸声,这是怎么回事呢?” 第6章 当不成英雄 听到公安民警的询问,苏建国心头一紧,眉头一皱。他说:“为应对停电,家里预备有马灯,马灯里装满煤油。有可能是大火把马灯烧爆炸了。” 两个公安民警履行完例行公务,回派出所交差去了。苏建国送走公安民警,带上谢芳菲和苏玉婷,在糕点铺里买了些糕点和糖果,来到胡家,感谢救命之恩。 胡家小院里,胡志强还在睡觉。胡志强之所以还在睡觉,是因为他没有书读。 胡志强之所以没有书读,是因为他被学校开除了。 胡志强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换了许多学校。 不过不读书,正合胡志强的心意。 苏建国敲门进来,姥姥把苏建国一家迎到客厅里入座,泡上一壶蒙顶山茉莉花茶。 谢芳菲说明来意,姥姥这才知道孙子的英雄事迹,她非常高兴,赶忙上楼,叫胡志强。 胡志强听说苏家上门来谢恩,慌乱中赶紧起床,迅速穿衣洗漱,然后来到客厅,与苏建国一家相见。 文庙街很长,街上的居民很多。胡家和苏家虽然相距不到300米,却因一条街道分隔,相互间并不熟悉。 胡志强进客厅,坐在一把椅子上。 看到胡志强进客厅来,谢芳菲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忽然激动起来,她用标准的普通话,急促地说:“志强是吧,好孩子!昨天晚上多亏你,在大火中把玉婷求出来,你是我们苏家的救命恩人,谢谢你,谢谢你!” 谢芳菲说着,激动得哭起来。 胡志强不知所措,他一脸茫然地看着谢芳菲。 还是姥姥胡莲见多识广,她赶忙端起茶杯,送到谢芳菲手边,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喝口茶,压压惊。只要人平安就好。” 胡志强一进客厅,苏玉婷就盯着他看。她看到胡志强被火烧焦了的头发。 谢芳菲说完感谢的话,接过姥姥递过来的茶杯,喝茶压惊时。苏玉婷眼巴巴地看着胡志强,真诚地说:“志强哥,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昨天晚上救了我。” 苏玉婷说这话,是真诚的。因为昨天晚上,她被困在三楼,房门怎么都打不开。烈火雄雄,浓烟滚滚,她几乎绝望,她甚至觉得,她的生命就定格在18岁。直到胡志强把房门踢开,进来把她抱起来,冲下楼去。 胡志强听苏玉婷这么一说,连忙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胡志强经历过许多批评和责骂。对批评和责骂,他见惯不惊。表扬却几乎没有经历过。所以面对表扬和感谢,他显得无所适从。 胡志强的内心很慌乱,他并没有仔细打量苏玉婷,也没记住她长什么模样。 苏家人表达完感激之情,起身告辞。 苏建国一家人找到一家印刷厂。制作了一面锦旗,上面写了“见义勇为,舍己救人”八了大字。他们把锦旗送到文庙街居委会,希望文庙街居委会把锦州转送给胡志强,并大力宣传他的先进事迹,号召全市人民群众向这位活**学习。 同时,也感谢居委会昨天晚上组织群众救火,妥善安置无家可归的苏建国和他的老婆孩子。 居委会主任崔向阳,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绿色军装,戴着一顶黄色帽子,充满无限阶级斗志和革命热情。 对于苏建国一家送来的“见义勇为,舍己救人”锦旗,崔主任显得非常为难。他吞吞吐吐地说:“这锦旗,还是你们亲自送给胡家为好。” 苏建国非常不理解,崔主任把苏建国拉在一边,悄悄对他说:“胡志强这孩子吧,不好说。在咱们文庙街,他脚勤手快嘴巴甜,尊老爱幼,乐于助人,是个好孩子。但一出文庙街,这孩子惹是生非、打架斗殴。这不,一个月内,咱们文庙街派出所就审查教育过他两次。你说他这种情况,咱们能号召群众向他学习吗?” 苏建国点了点头。苏玉婷看到崔主任把父亲拉到一旁说话,感觉得怪怪的,因此她侧耳细听,听到了崔主任和苏建国的谈话。 苏建国一家拿着锦旗,从居委会出来,回到同福旅社。上楼前,苏玉婷对父亲说:“爸爸,把锦旗拿给我,我给他送过去。” 苏建国爱怜地看着女儿,说:“你行吗?” 苏玉婷点点头。 胡志强的头发被火烧焦了,十分难看,他吃过中午,就到理发店里理发。国营理发店的阎师傅给他理了个大平头,看上去很精神。 胡志强理完发,回到家里,帮助姥姥做衣服。 胡志强昨晚做了一回真正意义上的英雄,他自己得用一点时间来消化吸收,适应这个荣誉。所以他今天很老实、很本分,没有去找他那些亲密无间的玩伴。 帮人做衣服、拼接衣服、缝补衣服,让姥姥胡莲,在最艰苦的年代,维持胡家小院三十多年,直到女儿胡思敏长大成人,参加工作,招了女婿,全家有了比较固定的收入来源。 经济宽余了,但姥姥的职业她不肯丢。谁知道世道会如何变化? 天干三年,饿不死手艺人。 姥姥在带胡志强长大的过程中,教会了他全套手艺:裁剪各类衣服,做各类新衣服,缝补旧衣服,拼接大人、小孩的衣服,织各种毛衣、帽子、手套、袜子。 胡志强在跟随姥姥长大的过程中,学会了姥姥的手艺。 姥姥之所以要教胡志强做裁缝,是因为这孩子从小就不上进,不是读书的材料。 此时,胡志强正踩着缝纫机,为一条大人改小孩的裤子扎脚边。姥姥上工人文化宫卖香烟瓜子去了。 苏玉婷拿着锦旗,直接就进门来。 “胡志强。”苏玉婷不问有没有人,直接就喊胡志强的名字。 胡志强听到喊声,从二楼下来。 在院子里,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着。苏玉婷把锦旗展开,让胡志强看清楚锦州上的“见义勇为,舍己救人”八了大字,然后把锦旗交给胡志强:“我爸特意为你制作了,谢谢你。” 胡志强接过锦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苏玉婷转身跑出门去,两只马尾辫上下抖动,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曲线。 胡志强拿着锦旗,回到三楼的房间,把锦旗挂在床头,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时,锣锅巷的曹正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胡家来,告诉胡志强:韩兴勇在盐市口,让一伙人给打了。 胡志强跳起身来,急促地穿上一件衣服,迅速关好院门,和曹正伟一同向盐市口跑去。 第7章 带头小哥 1976年,成都市的中小学秩序井然,适龄的孩子们绝大多数都在学校里上学念书。但也有像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这样顽劣的孩子,不上学读书,成天在社会上游荡。 这些顽劣的孩子,长期徘徊在各所中学门口,游荡在天府广场、人民公园、望江公园,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韩兴勇的奶奶病了,韩兴勇到医院给奶奶买药。买了药后,他在盐市口的一家包子铺里吃包子、喝稀饭。吃完包子稀饭,一摸,口袋里没钱。钱买药用完了。 韩兴勇一寻思,就琢磨出一个主意。他捉住饭店里的一只苍蝇,弄死,丢在稀饭碗里,然后拍着桌子,大声叫服务员过来。 “这是啥?”韩兴勇对服务员嚷嚷起来。 四十多岁的服务员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怎么应对。 里面的一个大嫂出来赔礼道歉:“小兄弟,有苍蝇,是我们的不对,马上给你换一碗稀饭。” 韩兴勇拍着桌子说:“换一碗得行吗,老子吃下去的这碗稀饭,不知道吃下去了多少苍蝇,你们负得起责吗?” 韩兴勇的目的,是要免单,他好冠冕堂皇走人。 服务员却没弄明白韩兴勇的意思。要重新给他上馒头稀饭。 门口一桌,坐的是两个二十来岁的穿军装的年轻人,身强力壮,也是吃包子、喝稀饭。 其中一个矮个子青年实在看不下去了,站了起来,说:“服务员,别理这种人,刚才我全看到了,苍蝇是他自己丢进碗里去的。” 牛圈里居然伸出马嘴来!矮个子青年的话揭了韩兴勇的短,刺到了毛头小伙子的疼处。这事显然是不能用语言解决的了。 “去你妈的蛋。”韩兴勇别无选择,只有用拳头来挽回自己的颜面。 他一拳向矮个子青年的脸上打去。 这个年代,青年人的着装,基本上追求的都是军绿色。大家都穿军装,单单从着装上,根本分不清是不是军人。 双拳难敌四手。显然,韩兴勇不是这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的对手,不到一分钟时间,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 韩兴勇被打惨了,他咽不下这口气,要找人把年轻人面子打回来。而胡志强和曹正伟得知好兄弟韩兴勇被打,非常气愤,急于要为他出头。 十八九岁,为斗气而生的年纪。 最终,胡志强和曹正伟在东大街和文庙街的交汇处找到了韩兴勇。 韩兴勇鼻青脸肿,鼻梁骨折,眼眶像乌眼鸡,嘴角撕裂出血,两颗门牙松动,手臂破皮流血,显然是吃了大亏。 韩兴勇回来搬救兵。 “奇耻大辱!志强哥,正伟哥,你们要为我争这口气呀!”韩兴勇感觉自己受到奇耻大辱。 胡志强看到韩兴勇被打成这样,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铁肩担道义,他觉得自己必须要为兄弟讨回公道。 为什么打架?谁有理,谁无理?根本没有人关心和询问。 听说两个二十来岁的穿军装的年轻人,身强力壮,拳头很硬。胡志强更加生气。 再硬能有铁棍硬?三个鲁莽青年在巷子找了两根钢管,一根木棒。 提拎着钢管和木棒,韩兴勇带着胡志强、曹正伟,遍街寻找那两个二十来岁的穿军装的年轻人。 韩兴勇恨恨地说:“我不把这两小杂种的手打断,我誓不为人!”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三个人从下午找到晚上,从百货商店,找到青年旅社。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成都那么大,找两个人,就像大海捞针。 路边的街灯已经亮起,一些蚊虫和飞蛾,围绕着昏暗的灯光在打转。 看样子是找不到了。找一阵子,三个人腿脚都走酸了。 韩兴勇对胡志强和曹正伟说:“和尚跑了庙子在!找不到两个穿军服的,咱们干脆把包子铺砸了!” 三个人提着钢管和木棒,向盐市口的包子铺赶去。 找了半天的人,三个年轻人都饿了。 刚才,报仇雪恨的信念支配着他们的神经,他们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浑身上下充满了斗志,丝毫没有一点饥饿感。 而现在,找不到对手和敌人,他们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强烈的饥饿感涌上心头,刺激他们流清口水。 走到东大街,看到街边卖豆腐脑、凉粉、抄手、面汤的小铺子,胡志强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说:“不行,咱们得先吃饭。不然没力气。” 三个人身上都没有钱。 韩兴勇、曹正伟两人就地等候。胡志强去人民医院找他父亲要钱。 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是外科医生,平时很忙,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平时难得与家人一起吃一顿晚饭。 周国顺是上门女婿,所以他的两个孩子都随母亲,姓胡。 二儿子胡志强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光是给他找学校,周国顺几乎用光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资源。 打小起,周国顺就不大喜欢胡志强这个儿子。 胡志强来要钱吃饭,周国顺当然要给。 周国顺正忙着参加一个重大手术的会商会。儿子胡志强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吃饭,为什么不回家,跟谁在一起,周国顺通通没有过问。 胡志强回到东大街,三人走到一个卷饼摊前,一人买了两个卷饼,边走边吃。 胡志强、韩兴勇、曹正伟吃完卷饼,来到盐市口的包子铺。 包子铺今天生意好,早早卖完了所有的包子和稀饭,提前打烊了。 七八块活动木板,把包子铺的里面和外面隔开。 曹正伟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胡志强:“强子哥,怎么办?” 韩兴勇怒气未消,他说:“把门给他砸烂!” 夜里九点,盐市口整条街道的铺子,大多数都还亮着灯。一些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提着钢管和木棒的年轻人。 胡志强觉得,砸一个破败的包子铺,不是英雄之举,不能彰显英雄气概,他说:“要砸就砸人,砸几块破门板,有啥意思。” 曹正伟一看,包子铺的门板,确实很老旧、很沧桑。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工人文化宫,第一场电影已经散场,看完电影的群众正往外面走。 第二场电影即将开场,买了电影票的群众往里面走,人群熙熙攘攘。 三个人在广场上闲逛。 一个娇艳窈窕的姑娘,忽然出现在三人面前。三人眼前一亮,心头一紧。 第8章 争风吃醋 这个漂亮姑娘名叫黄英姿,住在锣锅巷,跟曹正伟一起长大。 黄英姿的父母都是工人。去年九月,她主动退学了,准备要下乡里去。真正退学了,她又不想去乡下了。 今天晚上,文化宫的电影院放映《冰山上的来客》,黄英姿非常想看,却没有搞到电影票。 黄英姿看到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在广场上,赶忙过来,想从他们这儿弄张票。 曹正伟、韩兴勇身无分文。胡志强虽然十八岁了,却晚熟,对男女之间的事,还没开窍。 曹正伟、韩兴勇早熟。看到黄英姿,两小伙灵魂出窍了。 电影还有15分钟就开演。曹正伟、韩兴勇赶紧到广场上,找熟人弄票。 他们想弄的不是一张票,而是两张票。都想陪着黄英姿看这场电影。 胡志强的姥姥胡莲,此时正在文化宫前的广场上,卖花生、瓜子、蚕豆、香烟、汽水和糖果。 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在一个木质小推车上。姥姥坐在小推车前的马扎凳上。 看电影的人,尤其是年轻人,都时兴买点瓜子,用报纸包了,带进电影院,边看电影,边吃瓜子。 这个地方,胡志强再熟悉不过了,从小,他就跟姥姥到这里来卖花生、瓜子、蚕豆、香烟、汽水和糖果。 但胡志强不喜欢看电影。 胡志强和黄英姿来到售票窗口,询问是否还有票。 电影票是早就卖完了,但卖电影票的谭阿姨看了胡志强和黄英姿一眼,友善地会心一笑,大声说:“票是没有了。” 同时,谭阿姨又压低声音对胡志强和黄英姿说:“你们等着。” 胡志强很早就认识谭阿姨。谭阿姨非常喜欢胡志强这个孩子。 谭阿姨从售票窗口出来,带着胡志强和黄英姿进入电影院,此时电影即将放映,观众全部入场。 谭阿姨跟检票的张阿姨点了点头:“我亲戚。” 张阿姨点头默认。 胡志强拉着黄英姿,赶紧进入电影院。 电影院很大,票是卖完了,但票有卖出去的,也有送给特定组织和人的。 有人拿了票,却不来看电影,因此电影院里有空座位。 黄英姿找到了两个空座位,又跟人换了座位。最终,换到了最后排靠左边的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座位。 精彩的电影开演了,黄英姿聚精会神、兴致勃勃地看着电影。 胡志强努力坚持了二十分钟,终于坚持不住,上下眼皮合在一起,头一歪,靠椅子上,睡着了。 胡志强睡着后,努力保持了半个小时的睡姿。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哎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电影插曲响起,胡志强的头随着软绵绵的歌声,慢慢偏移,最终靠到了黄英姿肩膀上来。 胡志强的头靠到了黄英姿肩膀上来,黄英姿并不在意,她继续看电影。 以至于后来,胡志强在睡梦中把手放在黄英姿大腿上时,黄英姿也没有在意,她继续看电影。 电影结束,观众骚动,胡志强也从睡梦中醒来。俩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 胡志强的姥姥,第二场电影放映后,就收摊回去。 此时是夜里十一点,广场上人越来越少。 黄英姿说:“胡志强,你送我回去。” 胡志强说:“你自己回去嘛,咱们又不顺路。” 黄英姿鼻子一皱,有些生气地说:“这么晚了,我怕。” 忽然,曹正伟和韩兴勇又冒了出来。这两人一直没走,在广场附近游荡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等黄英姿,送她回家。 看到曹正伟和韩兴勇出现,黄英姿耍起了小脾气。 “韩兴勇,你送我回去!”黄英姿拉着韩兴勇的衣袖。 曹正伟和黄英姿都住在锣锅巷,这时,黄英姿点名要韩兴勇送自己回家,就是要气气胡志强和曹正伟。 胡志强根本无所谓。曹正伟却上火了。 韩兴勇听到黄英姿点名要自己送她回家,受宠若惊。他高兴地对黄英姿说:“好呀好呀,咱们去吃点夜宵再回去,不跟曹正伟一路。” 韩兴勇扭头对曹正伟说:“正伟,你先回去。” 曹正伟一听这话,非常来气。今天本来是帮韩兴勇报仇打架的,忙活了大半天,这会竟然连谢谢都不说一个,直接让自己回家。 曹正伟拉下脸来:“韩兴勇,你这个杂种,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兴勇不依不饶:“什么意思?叫你早点滚蛋,不要当电灯泡。” 一言不合,这哥两就动上手了。曹正伟冲上前去,跟韩兴勇扭打在一起。 黄英姿的小计谋得逞。她喜欢男人为她打架。 胡志强也不上前劝架,任由这两兄弟打斗。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胡志强和黄英姿登上末班车,向锣锅巷驶去。 下了公交车,还要走一段路。 路上,黄英姿开始撩胡志强。 “胡志强,看电影时,你为什么摸我的大腿?” “没有呀,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呀。” “你是装睡着的,以为我不知道。以睡着为名耍流氓。” “没有哦,黄英姿,你可不要乱讲。” “乱讲?你看电影时,摸的就是这里。” 黄英姿说着,就要把胡志强的手拿过去,作示范。 吓得胡志强赶紧跳开。 黄英姿说:“这事,你得赔礼道歉。” 胡志强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他问她:“怎么赔礼道歉?” 黄英姿笑了,她想了想,说:“你包我一年的电影票。” 胡志强不干,他说:“文化宫一年要放多少电影?包不起。” 黄英姿觉得,全文庙街的小伙子都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有胡志强对她不怎么感兴趣,这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黄英姿决定,今晚必须要让胡志强这个小伙子臣服。 黄英姿说:“你送我一块手表赔罪。” 胡志强不干,他说:“我没摸你。” 黄英姿笑了。她一把拉过胡志强,吓唬他说:“现在想不想摸呀?” 胡志强毕竟十八岁了,正处于青春期。黄英姿的这些话,或多或少对他产生了影响。 黄英姿的体香不时飘来,撩动他的神经。 好在已经到了锣锅巷深处黄英姿家门前。 黄英姿靠在门上,不怀好意、娇滴滴的对胡志强说:“强哥,我家今晚没人,上去坐一会儿吧。” 第9章 不要早恋 黄英姿说,她家今晚没人,邀请胡志强上她家去坐一会儿。胡志强听到这话,不敢逗留,一转身,飞快地跑了。 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打开自家房门,问女儿:“你这是邀请谁上咱们家来坐一会儿呢?” 黄英姿进到屋里,对他父亲说:“文庙街上的一个瓜娃子,我对他说我家今晚没人,让他上来坐一会儿。吓得他兔子似的,转身就跑了。” 父亲黄大勇说:“英姿,这是诚实的小伙嘛,不要戏弄人家,找男朋友就是要找诚实可靠的。” 黄英姿说:“爸,知道啦,就是看他不开窍,逗他一下,没事的。” 胡志强跑出锣锅巷,走在文庙街上。他跟黄英姿是通过曹正伟认识的,男男女女在一起玩耍,见过几次面,不是很熟悉。 今天晚上黄英姿说的那些话,胡志强搞不明白是啥意思。 回到家里,父母、哥和姥姥都睡了。 胡志强洗漱完毕,仔细看了看挂在床头“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锦旗,然后上床睡觉。 苏建国家的房屋被火烧光后,朋友帮他在省军区大院租了一套房子,一家三口搬到军区大院里居住。 大院二十四小时有卫兵站岗,非常安全。 被烧毁的房屋断垣残壁,乌漆嘛黑,看上去很不协调。文庙街居委会找苏建国谈了几次。苏建国聘请了施工队,及时对老房子进行清理,重新修建房屋。 苏玉婷在七中是品学皆优的三好学生。她的目标是上北京大学。 胡家的大儿子胡志华,在七中同样是品学皆优的三好学生。他的目标是上清华大学。 俩人不同班,但同级。 胡志华跟他父亲周国顺长得很像,浓眉黑发,颧骨较高,脸比较长,人看上去有些清瘦,但骨骼非凡。 学校组织英语演讲比赛,苏玉婷和胡志华在台下候场,俩人用英语打招呼,交谈。 一谈不知道,一谈吓一跳。 胡志华:“你家住在哪里?” 苏玉婷:“住在文庙街。” 胡志华:“文庙街?我家也住在文庙街。” 文庙街很长,彼此不认识,很正常。 苏玉婷:“我家前几天还住在文庙街,现在搬家了。” 胡志华:“搬到哪里去了。” 苏玉婷:“军区大院。” 胡志华:“为什么要搬家呢?” 苏玉婷:“国为我家被火烧光了。” 胡志华:“被火烧光了?你家不会住在我家对面吧?” 苏玉婷:“你家是哪一家?我对街坊邻居都不熟悉。” 胡志华:“我家住在桂花巷口,我姥姥以前是裁缝,帮人做衣服的。” 苏玉婷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说:“我以前坐公交车上学,怎么没见到过你?” 胡志华说:“我是骑自行车上学。难怪咱们虽然是邻居,却不认识。” 这时,轮到苏玉婷备场,苏玉婷站起来,作最后的准备。 演讲比赛结束,苏玉婷和胡志华都获得二等奖。 上台领奖时,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苏玉婷清纯知性,在学校里有许多追求者。经常会收到一些火辣辣的情书。 下晚自习时,在学校门口,胡志华又遇到了苏玉婷,两人攀谈了几句。 胡志华提出来,用自行车载苏玉婷回家。 苏玉婷迟疑了一下,答应了。苏玉婷想通过胡志华,打听了解胡志强的情况。 苏玉婷坐在永久牌自行车后加上,胡志华用力往前蹬踏。 苏玉婷说:“我家失火那天晚上,是你弟胡志强把把我从楼上背下来的。” 胡志华并不知道弟弟学**舍己救人的事迹,他说:“我弟弟,太不让人省心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优点。你最好离他远点。” 在文庙街居委会,苏玉婷偷听了崔主任和父亲的谈话,知道胡志强惹是生非、打架斗殴。 现在胡志华也看不起他弟弟,这引发了苏玉婷的好奇心。 苏玉婷说:“你弟弟看上去人很不错嘛。” 胡志华一边喘着气蹬踏永久牌自行车,一边说:“这么跟你说吧,我弟弟这人,不闹出点动静,不惹点事,就浑身不痛快。在课堂上,他根本静不下心来,不是揪前排女同学的头发,就是用铅笔戳男同学的屁股。不是在女同学背上贴王八,就是用纸团打后排男同学的脑袋。” 苏玉婷说:“你弟弟的学习,肯定很差的啦。” 胡志华说:“不论是在哪个学校,毫无例外,都是全班倒数第一!” 苏玉婷笑了,她说:“这名次,长期保持稳定。” 胡志华非常嫌弃地说:“我爸我妈对他是彻底失望了。现在都不管他。他要钱,就给他一点。我也不管他。今后他成龙就上天,成蛇就钻草。” 胡志华把苏玉婷送到军区大院门口,这才骑车回家。 苏玉婷的母亲谢芳菲,在门口迎接女儿。 回到家里,谢芳菲把女儿的书包拿下来,放在书桌上,问女儿:“刚才送你回来的男孩子是谁呀?” 苏玉婷一边洗脸,一边回答:“他叫胡志华,跟我一个年级。说来也巧,他就是救我的那个胡志强的哥哥。” 谢芳菲说:“高中马上要毕业了,你可千万不能早恋哦。” 苏玉婷说:“妈,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我知道。” 胡志华回到家里,母亲胡思敏也在等他。 胡思敏对儿子说:“我已经托人联系了,虽然现在不高考,但推荐和保送都很有希望。品学皆优是推荐和保送的基础,你可别学你弟弟打架惹事。也不要早恋。总之要保持现在的状态。” 胡志华说:“妈,对面房子被火烧了那家的女儿,跟我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她家搬到省军区家属大院住去啦。刚才,我用自行车载她回家。” 胡思敏说:“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免不得要说闲话,今后你自己回家,别跟她在一起。” 胡志华说:“妈,知道了。” 在胡思敏这一代,胡家也是单传,胡莲夫妻只养育了她一个子女。 好在她自己生了两个孩子,而且两个都是男孩。 但胡思敏的希望,只寄托在胡志华身上,她希望大儿子今后能出人投地。 胡志华上床后,很快入睡。他做梦了。 一只白蟒缠住了他,他用尽全身力气,拚命挣扎。 白蟒盘旋缠绕在他的肉身之上,想要进入他的身体,掌握他的身心,控制他的灵魂。 这是一场阴谋,挣扎是徒劳的,没有任何意义。胡志华倾尽全力而无法逃避,终于失败了。 他从疲惫中醒来,气若游丝,心里心外一片粘湿。快感,一个附在灵魂上的幽灵。它潜伏了二十年,终于要跳出来兴风作浪。 这条白蟒,最后竟然变幻成苏玉婷的模样! 第10章 才华横溢 胡家小院是一座不规整三层木架子楼房。进门后是二丈见方的小院落,四周种有紫藤、玫瑰、海棠等花卉,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南面有一口水缸,清流涌动。 院子中间有一张干净低矮的石头桌子,还有两张长靠背竹椅子,几张小竹凳子。 春天、夏天和秋天,胡家基本上都在这张石头桌子上吃饭。夏日晚间,则躺在长靠背竹椅子上摇着扇子纳凉。 院子中的那株桃花,终于开花了,一朵,两朵,三四朵,最终一树红花,热情奔放。 胡思敏今天并没有按时去上班。 她编排的大型歌舞剧《巴山蜀水》,明天将正式在工人文化宫上演。 胡思敏今年四十一岁,她身材匀称,气质优雅,面容姣好。 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看上去根本不象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和大儿子胡志华走在大街上,没有人会认为她们是母子,更像是姐弟。 她依然还是那样美丽迷人。 下午三点,市领导将接见《巴山蜀水》全体演职人员。 为编排好《巴山蜀水》,胡思敏倾尽自己全部智慧和才华。从去年底,一直排练到今年初。 反复修改台词、舞蹈、场景。反复优化演员配置。 可以说,《巴山蜀水》展现了胡思敏的全部才华。 文化部门和宣传部门,对《巴山蜀水》进行了多次会审,提出了中肯的意见建议。 在工人文化宫演出,代表的是全市、全省,只是起点。如果演出成功,好评如潮,《巴山蜀水》就有机会到北京演出。甚至走出国门,到朝鲜、巴基斯坦等友好国家演出。 胡思敏出生于1935年。 1953年,18岁的胡思敏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毕业,回到成都第四中学,做数学老师,但是她的特长是音乐和舞蹈。 她的梦想,在舞台上。 解放后,1964年,胡思敏转行到锦江文化馆,从事舞蹈编导工作,在舞台上放飞她自己的梦想。 十几年来,胡思敏编排了许多正能量舞蹈、话剧和歌舞剧,作品多次获奖。 台下掌声响起,群众被她深深地感动。 胡思敏从抽屉里,把自己的获奖证书拿出来,逐一翻开,温习曾经的光辉岁月。 获奖证书至少有50本。 一个东西,从一本获奖证书中,掉到了地上。 胡思敏弯腰把东西捡起来。 是一个还没开封的避孕套。 胡思敏显得有些惊慌。她把避孕套放在枕头下面,觉得不妥。 她把避孕套放在梳妆台下面的抽屉里,觉得也不妥。 最后,何思敏把避孕套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胡思敏从衣柜里,找出来一件旗袍。 胡思敏换上旗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这件旗袍造型苗条修长,不妖、不媚,典雅端庄。 镜中,活脱脱一个东方古典美女,油画般安静。 这件旗袍,是胡思敏结婚时,母亲胡莲亲自为她量身而做。 可惜,时光短暂。 胡思敏换上普通衣服,把旗袍收好,放进衣柜里。 胡思敏迅速把她的荣誉证书全部收起来。 母亲胡莲,这时正在给人缝补衣服。 胡思敏走进屋里,看着母亲熟练的操作缝纫机。 母亲问:“今天怎么不去上班?” 胡思敏说:“前段时间很忙,今天早上领导特意批准,休息半天。” 母亲说:“注意休息,不要太拼命了。有时间,多陪陪孩子。” 胡思敏看着母亲缝补的衣服,说:“又是改大人的衣服给孩子穿的吧?” 母亲并没抬头,她说:“是呀,大人穿着小了,小孩子穿着又太大,裤腰改小一点就行。”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大家都不容易。 母亲也慢慢老去,胡思敏看着母亲,说:“妈,你也别太操劳了。好好休息。再说,这也挣不了几文钱。咱们家,不缺这点钱。” 母亲笑着说:“什么钱不钱的,咱们会这个手艺活,别人求你做,你好意思拒绝?做着活,对身体也是一种锻炼。” 胡思敏知道,来找母亲做针线活的,很少有直接给现钱的。毕竟,大家手里都不宽裕。得过紧巴巴的日子。 但做了活,街坊邻居是记在心里的。他有条件了,送来点米,或者送来几个鸡蛋,或者送来点糖,或者送来点茶叶。 有人情,还人情。 家里的一些日用品不用花钱去买,省下来的钱,就是母亲胡莲的收入。 这时,胡志强睡醒起床。正坐在院子中间的石桌子上吃饭。 母亲胡莲对胡思敏说:“小强起床了,你把饭菜给他热一热。” 胡思敏的心情顿时不好起来,她埋怨说:“这孩子,无可救药了。” 胡思敏从二楼下来。胡志强看到他母亲,问:“妈,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胡思敏并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话,她问儿子:“你的饭菜要不要热一下?” 胡志强说:“不用,我都吃好啦。” 在儿子胡志强眼里,母亲是胡思敏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女性,和他姥姥一样。 聪明能干的女性,少之又少。而胡家,就占了两个。 看到母亲今天在家,胡志强吃完饭并没有着急出门。他跳上楼去,帮姥姥做衣服。 对儿子帮姥姥做衣服这事,胡思敏也不喜欢。男孩子,就应当出将入相,报效祖国。 而缝补衣服的事,显然是女孩子的活。 中午,胡思敏系上围裙,下厨做饭。 吃了午饭,胡思敏到楼上睡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胡思敏到文化馆上班,走出桂花巷,胡思敏从包里把那只避孕套拿出来,丢进垃圾箱里。 在文化馆,胡思敏有自己的办公室。办公桌上,一盆风信子开得正艳。 年轻演员们都管胡思敏叫胡导。单单从字面意思来看,叫一个编导为胡导,胡编乱导?有点不尊敬的意思。 但胡思敏并不介意。她坐在办公桌前,恣意地想象着明天晚上,《巴山蜀水》在工人文化宫盛大演出的盛况空前场面。 市文化馆的编导,总共只有10来个。演员到是有将近200人,有时人手不够,就采取和其他文工团联合演出的方式解决。 因为弘扬正能量,得有非常强的气势。 能演到气吞山河最好。 下午三点,胡思敏和《巴山蜀水》的近50名演职人员,整齐地坐在训练厅里,等领导接见。 等了许久,并没有领导到来。 剧务出去打听,回来报告,说:“馆长正陪领导接见《红色娘子军》剧组。” 大家顿时像泄气的皮球,情绪滑落到低点。 “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奴隶的冤头深,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 远处的训练厅里,传来雄壮慷慨的旋律。 李为民副馆长过来,正式通知胡思敏:《红色娘子军》替代《巴山蜀水》,明天在工人文化宫演出。 第11章 乌衣巷斗殴 母亲上班去后,胡志强丢下针线活,出门找小伙伴玩耍去了。 胡志强和他那帮玩伴的聚集地点,通常在天府广场、人民公园、工人文化宫、工农兵电影院等地方。 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缺乏定力,总要找一些事来做。 找来做的事,通常都不是正经事,绝大多数都是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看到大街上穿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尤其是男人,会觉得十分的不顺眼。 比如,看到一个长相不杂地小伙,牵着漂亮姑娘的人,就想到癞蛤蟆吃天鹅肉,想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只要不顺眼的东西,就是妨碍了自己,得罪了自己。 得罪了自己,就会让心里不爽。心里不爽,拳头就会发痒。 拳头发痒,那就得动手打人了。 这就是胡志强他们在帮在街上混的孩子们的逻辑。 什么是对的,是什么是错的,根本不重要。心情好,什么都是对的。 心情不好,什么都不对。 韩兴勇和曹正伟为黄英姿打了一架,第二天又好得穿一条裤子。 韩兴勇对自己被人打的事耿耿于怀,他带着曹正伟,从天府广场巡察到人民公园,到处找打他的那两个年轻人。 从早上找到下午,找不到打人的两个年轻人,韩兴勇心里窝着一股火。 曹正伟买了两个冰棍,两在边走边吃,向工农兵电影院走去。 胡志强在工农兵电影院找到了韩兴勇和曹正伟。 三个人在马路边,数过往的车辆。 胡志强的死党褚卫国,这时也到工农兵电影院来找人玩耍,四个人凑在一起。 工农兵电影院,晚上七点才开始放映电影。下午六点,人才会慢慢多起来。 此时,电影院大门紧闭,门前的小广场上,只有匆匆而过的少许人。 无聊的闲人,就只有胡志强他们四个大孩子。 四个大男孩在小广场转了几圈,觉得特别无趣,就穿过马路,百无聊赖地走进乌衣巷。 四个人,几乎是并排走在乌衣巷里,大摇大摆,脚步也非常夸张和怪异。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后面有自行车来,但前面的人并不想让道。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自行车铃声显然生气了。 韩兴勇走在最外面,他侧身回头,想要看个究竟。 就在他侧身回头的间隙,自行车从他身边硬性穿过。 这是一车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骑车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 坐在自行车后架上的,是一个体格魁梧胖子。 “狗杂种!”韩兴勇冲着自行车骂了一句。 自行车慢慢停下来,体格魁梧胖子依然在自行车后架上坐着,他扭头,指着韩兴勇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来着。” “狗杂种!”韩兴勇不甘示弱。 四个人慢慢向自行车走过去。 体格魁梧胖子的胖子一看形势不对,狠狠地说了一句:“你们给我小心点!” 自行车走了。 胡志强、韩兴勇他们,从昨天起,就憋屈着一股气,手痒,心痒,总想找机会打一架。 这会儿有个机会,不想骑自行车的两人认怂跑了。 胡志强、韩兴勇他们,看到自行车走了,作出撒腿追赶的姿态,吓得自行车拼命往前冲去。 四个人看着狼狈逃窜的自行车,哈哈大笑。 四人继续大摇大摆向乌衣巷里走去。 约摸五分钟后,逃窜的自行车又回来了,又带来了另外两架自行车。 三辆自行车停靠在巷道边的梧桐树上,6个大伙子向胡志强、韩兴勇他们猛扑过来。 等胡志强、韩兴勇他们反应过来,敌人的拳头已经挥舞过来了。 胡志强、韩兴勇他们四个人抖擞精神,奋力迎战。 这两伙相互并不认识,没有深仇大恨的年轻人,扭打在一起。 胡志强是典型的老成都人体型,身材不高,体格也不强壮。 但他有顽强的意志品质,天不怕,地不怕!出手重,下手狠。打架,胡志强从小打到大,有实战经验。 姥姥胡莲曾经告诫过他:如果你别无选择,不得不打架,就一定要打赢!要把别人打得鼻青脸肿,不能让别人把你打得鼻青脸肿! 体格魁梧的胖子和早先骑自行车的高个子,认准了骂他们的韩兴勇,因此两个人首先过来打韩兴勇。 来打胡志强的大男孩,体型跟胡志强差不多,但他根本不是胡志强的对手,三五个回合后,这人就被胡志强打爬在地上,起不来了。 此时,韩兴勇也被体格魁梧的胖子和高个子打得抱着头,躺在地上。 胡志强冲过去,狠狠踢了高个子一脚。体格魁梧的胖子冲过来,一把抱住胡志强。高个子抡起拳头,在胡志强脸上,狠狠打了两拳。 胡志强忍住疼痛,右肘往后,猛然发力,顶撞体格魁梧的胖子的心窝。胖子心口疼痛,放开了胡志强。 以四敌六,胡志强他们这边明显处于下风。曹正伟、褚卫国也都挨了对方的重拳狠脚,吃了大亏。 小青年们斗气,无非就是争个输赢,并不是想把对方怎么的。但是,人多,情急,场面就会失控。 狗急跳墙。 人被打急了,心态就会失衡。 韩兴勇被打得最惨。他忽然想起口袋里提着的钢管和木棒。 混乱中,韩兴勇找到了曹正伟提着的那个口袋,抽出一根钢管。狠狠地向胖子打去。 曹正伟和褚卫国也拿起钢管和木棒,劈头盖脸地打击敌人。 形势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对方被打得四处逃窜。 场面失控了。 棍棒无情,打在身上,钻心的疼痛。高个子被打急了,跑进胡同里的一户人家,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冲出来,迎着韩兴勇的钢管,挥刀乱砍。 胡志强看到韩兴勇招架不住,抢过褚卫国手中的木棒,冲过去,狠狠打了高个子两下。 韩兴勇再次痛苦地爬到地上。高个子看到菜刀上的血,愣住了。 胡志强丢下木棒,弯腰去扶韩兴勇。 战斗忽然停止了。 高个子愣了一下,丢下菜刀,招呼捂胳膊、拖腿的同伙,骑起自行车,逃窜了。 韩兴勇背上挨了两刀,鲜血直冒。 这把胡志强、曹正伟和褚卫国吓坏了。 胡志强大声喊韩兴勇:“韩兴勇,韩兴勇,你觉得怎么样?” 韩兴勇被拳头和脚尖狠狠击打,又挨了两刀,十分痛苦。 曹正伟说:“韩兴勇不会死吧?” 血把韩兴勇的衣服浸湿了。 “赶紧送医院!” 胡志强万般无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曹正伟背起韩兴勇,向省人民医院跑。 四个人身上都没多余的钱。胡志强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子里,给他父亲周国顺打电话。 曹正伟和褚卫国,轮流背韩兴勇,一路小跑,往省人民医院去。 到省人民医院门口,周国顺穿着白大褂,拉着脸,站在门口等。 周国顺察看了韩兴勇的伤情,引导他们来到外科急救室。 医生为韩兴勇清洗了伤口。两道刀伤都在背上,伤口很长,但不深。 医生对伤口进行了缝合。打了消炎针。 因为刀伤在背上,韩兴勇只能爬在病床上。 急诊科医生跟周国顺讲,韩兴勇这种情况,可以住院治疗,也可以开药回家治疗,两个星期后来拆线。 韩兴勇不想住院,坚决要出院。 周国顺不同意,坚决要求住院治疗。 因为周国顺一是担心伤口发炎化脓,二是担心这孩子从医院出去后,纠集人去报仇,惹出大事情来。 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是成华粮站的质检科的副科长,母亲李美芳,是成华供销社的售货员。职位不高,却很实惠。 周国顺喝斥儿子胡志强,让他通知韩兴勇的父母到医院来。 胡志强只得按父亲的指示,通知韩兴勇的父母,到省人民医院来。 韩兴勇的父母得知儿子出事进了医院,感觉事情非同小可,立即带了钱赶到医院来。 胡志强、曹正伟和褚卫国,身上有伤,但看不出来。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只是没有破皮。 周国顺让护士拿了碘酒,擦抹在三个孩子脸上,进行消炎。 三个孩子在韩兴勇病床前徘徊。周国顺黑起脸训斥:“你们还在这里做啥?” 三个孩子得了这话,灰溜溜地走了。 周国顺让三个孩子先走,是为了避免韩兴勇的父母到来后,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很快,韩兴勇父母就到达医院。一进病房,看到爬在病床上的儿子,韩兴勇母亲李美芳就哭起来:“儿子,哪个天杀的畜生,把你打成这样。儿子,你疼不疼呀?我的儿子,可怜哦。儿子,你忍着点。不要乱动。” 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看到儿子挨了两刀,顿时怒火中烧:“妈的,还有没有王法啦?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凶。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有娘养无娘教!不要让老子看到你,看到你,把你脚杆打断,塞屁儿眼里去!” 医生和护士,都没搭理这两口子。 闹腾了一会儿,两人稍稍冷静下来。 父亲韩传福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的?” 韩兴勇在父母赶过来的时候,已经作了认真思考。 他说:“怎么打起来的?我们几个,陪曹正伟去他大伯家拿打蜂窝煤的煤枪,准备明天帮助曹正伟家打蜂窝煤。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两个骑自行车的小地痞,得意洋洋地骑着新自行车,耀武扬威地过来,从我身边硬挤过去。坐在后架上的胖子仗着人高马大,趁机踢了我一脚。我提醒他们,让他们骑车看着点路。他们就不得了,回去喊了七八个人过来,提着棍棒和菜刀,不问青红皂白,过来就打我们。” 韩兴勇母亲李美芳又流起眼泪:“哎呀,儿子,人家七八个人,打你一个人,你怎么受得了哦。” 父亲韩传福问:“仗势欺人,无法无天。儿子,看清楚凶手是哪里的人了吗?” 韩兴勇说:“看啥子哦,拳头棍棒雨点般下来,幸亏我跑得快,不然就被他们砍死啦。” 韩传福安慰儿子说:“儿子,不急。先安心养伤。咱把伤养好了,再说报仇的事。妈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时,护士进来说:“韩兴勇家属,去把住院费交下。” 韩兴勇几句话,就把他父母糊弄过去了。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其实不然。从孩子的身上,也能看出父母的影子。 胡志强、曹正伟和褚卫国,从医院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在大街上,怕被同学朋友笑话。回家去,怕被父母责骂。 褚卫国说:“我家在泡桐街上,有一间房子,干脆咱们上哪里去。” 褚卫国家在泡桐街上的这间房子,是一层瓦房,非常老旧,潮湿,霉味很重。房间内有一张床,有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尽管是白天,但屋里很黑,要开灯。 三个人擦了桌椅上的尘灰,坐下来休息。这时已经是下午6点过了,肚子开始咕咕叫。 曹正伟问:“强哥,咱们今天打的这个架,是赢了,还是输了?” 褚卫国哼了一声:“差点被人家砍死,赢个屁。” 胡志强没有开腔。 曹正伟说:“我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回去,肯定会被我爸打。” 褚卫国说:“曹正伟,怕个锤子,你爸敢打你,你就打他!你爸肯定打不赢你。” 胡志强不耐烦地说:“好啦,不要扯蛋啦。想想怎么去搞点东西来吃才是正经事。” 最后,三人决定比脸上的伤,谁脸上的伤不明显,就由谁出去搞东西来吃。 一比,褚卫国脸上的伤最轻,经过这几个小时,几乎看不出来。 褚卫国出去半个小时,弄到三个锅盔回来。胡志强到隔壁邻居家找了一碗开水。三人就着开水,把锅盔吃了。 胡志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实在呆不住了。他跟褚卫国、曹正伟不一样,父亲已经知道了打架的事,没什么好躲避的。 胡志强实在不愿意呆在这个黑屋子里,他先回家去了。 胡志强到家时,快到十点了。父亲、母亲和姥姥,正在客厅里说话。他哥胡志华,也下晚自习回家,正在洗脚。 胡志强想悄悄溜上楼去。父亲叫住了他。 胡志强只得进客厅里来。看到他的熊猫眼,周国顺和胡思敏的脸色很难看,姥姥皱起眉头。 胡志华看到弟弟这幅模样,笑了。 “为什么打架?”胡思敏没好气地问。 胡志强一屁股坐在竹凳子上,说:“今天,工农兵电影院放映《英雄儿女》,我们约好去看,到电影院,买了票,离电影放映还有一个小时,大家口渴,韩兴勇去给大家买冰糕。他刚过马路,两个地地痞看他不顺眼,就骑自行车撞他。他说了一句,那两个人就打他,打马他打惨了,我们一看不对,赶紧过去劝架。那两个人看到我们人多,就跑了。” “跑了?跑了韩兴勇会被打成那样?身中两刀!要是砍在脖子上,那不就没命了吗!”周国顺严厉的质问。 第12章 不思悔改 胡志强接着说:“我们就是太大意了,以为没事了。” 胡思敏说:“胡志强,你本事渐长了!原来打架用拳头,现在升级啦,用上菜刀啦!” 胡志强小声说:“是对方动用的菜刀。” 胡思敏训斥说:“住口!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些人怎么不拿菜刀来砍我?” 周国顺语重心长地说:“志强,现在社会稍稍安定一些,但仍然不太平,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要到处惹事。要是搞出人命来,神仙都救不了你!” 姥姥也非常担忧地说:“强子,今天要是你跑慢一点,这两刀就砍在你身上了。你改点性子吧。” 在父母看来,今天的打架事件是很严重的事件。 以前,儿子打架,比的是拳头和脚头。拳头和脚头造成的伤害,严重不到哪里去。 今天用上棍棒和菜刀,性质就变了。一不小心,就会取人性命。 如果这样,被打的,打人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但是,儿子大了,由不得父母。父母应该说的,都已经苦口婆心地说了。但孩子,就是听不进去。 因为胡志强的心中,自有一个江湖。 周国顺和胡思敏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很少打儿子。也很少罚儿子站。更不用说罚儿子跪了。 在床上,胡思敏对周国顺说:“对小强的教育,咱们是不是太宽松了?” 周国顺说:“现在儿子大了,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只能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过后,两人无话,背向背,慢慢睡去。 胡思敏编导《巴山蜀水》,耗费了许多精力和激情。平心而论,《巴山蜀水》是水平相当高的歌舞剧。 没有选择《巴山蜀水》在工人文化宫盛大演出,自然有他合理的理由。 文化馆为了安抚胡思敏的情绪,派她到北京电影制片厂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跟班学习。 胡思敏非常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 周国顺一早到医院后,先来到外科住院部,了解韩兴勇的情况。 经过一夜的休整,韩兴勇精神状态比较好,只是一直爬着,非常不舒服。 韩兴勇母亲李美芳,请了假,在医院照顾儿子。 李美芳一直嚷嚷着要找到打人的孩子,让家长赔礼道歉,承担医疗费。 周国顺在省人民医院医院肝胆外科勤勤恳恳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积累了丰富的临床诊疗经验。科室要提拔一名副科长,分管副院长已经找周国顺谈过话了。 在医院,得凭实力说话。有为就要有位,否则无法留住人才。 像周国顺这样年富力强的业务骨干,在哪里都能独自撑起一片天空的。 一台胆囊切除手术正等着他。周国顺换上无菌手术服装,走进手术室。 1976年,高考还没有恢复。上大学,主要是通过推荐和保送。 对于知识和人才,社会的重视程度有限。 一些家庭,认为读书没用。许多父母,并不重视孩子的教育。 这正顺应了许多孩子,贪玩厌学的天性,他们正好放飞自我。 而像胡志华和苏玉婷这样,认真学习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胡志华自从上次用自行车载苏玉婷回家后,冷不妨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来,虽然有时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 今天放学后,胡志华走到学校门口,他有意停了一下,等苏玉婷过来。 这个等待很短暂,不到两分钟,苏玉婷也走出学校门。 两人打了招呼,并肩向前走去。 教他们数学的,是同一个老师。 胡志华问:“余老师在课堂上,布置了那么多作业,你做完了没有?” 苏玉婷说:“做完了,我中午没有休息,吃了午饭就在教室里做作业。” 胡志华说:“对了,我弟弟昨天闯大祸了,爸妈昨晚骂了他一宿,今天把他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苏玉婷紧张地问:“又打架了?” 胡志华说:“是的,这次是打群架,还动了刀子。” 苏玉婷紧张地追问:“动了刀子?你弟弟受伤了吗?“ 胡志华说:“我弟弟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他的一个死党,被砍了两刀,差点丢了小狗命,现在还住在医院里。” 苏玉婷还想打探些情况,胡志华想起母亲的嘱咐,骑上自行车,独自走了。 苏玉婷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自从那天晚上,胡志强在大火中,把她从死神手里救回来后,她的心里,已经深深烙下了这个人的印迹。 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非常关心。 当然,这种关心,是基于感激的一种关心。 这个人好了,她会为他高兴。这个人不好了,她会为她担心。 胡志强现在这种情况,让苏玉婷非常担心。 她想见他一次,告诫他一些话。 胡志强的熊猫眼,一天后就消失了。 晚上,胡志强帮姥姥推起小推车,到工人文化宫去卖香烟瓜子。 在宫人文化宫,胡志强自然会遇到他那帮不靠谱的玩伴。 那帮不靠谱的玩伴,自然要询问到昨天那场架是怎么打的。 胡志强说:“怎么打的?他们八个,我们四个。我们一个,打他们两个。我和曹正伟、褚卫国毫发无损。” “对方怎么样?”有人好奇地问。 “对方怎么样?肯定惨不忍睹呀,还有两个人,脸上挂了彩的,搞不好今后要留下疤痕了。”胡志强得意地说。 “强哥,你们太厉害了!” 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胡志强叮嘱他的小兄弟们说:“这事,你们知道就行,可别到处乱说。公安要是知道,我们把对手打得这么惨,抓我们去拘留,那我可饶不了你们哈!”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 最后,这四人反道把自己包装成时代的英雄。更加洋洋得意,更加自命不凡。 第13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星期天,工人文化宫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周末休息,因为文化生活单一,有空闲的人都出来赶商店,逛广场,看电影。 电影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全天候放映,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生活需要。 这一天,姥姥胡莲一大早就到文化宫卖香烟瓜子。一直要卖到晚上。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受一次教训,得一回乖。 这两天,胡志强身上的疼痛渐渐过去,他确实也老实了几天。在家里呆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一点,给姥姥看摊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一点。 胡思敏踌躇满志,坐着火车,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学习去了。 周国顺的手术,一台接着一台,安排得满满的。星期天也不能休息。 韩兴勇住了三天院,炎消得差不多,就出院回家休养。 苏玉婷的心里,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胡志强,始终放心不下。她不希望胡志强成为一个地痞流氓。她希望他,像火中救人那天晚上那样,有责任、有担当。她希望他成长为一个男子汉,一个堂堂正正的英雄。 即便成不了英雄,也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现在,胡志强打架斗殴、不思进取的种种所作所为,显然偏离苏玉婷的预期。苏玉婷想跟胡志强谈一谈,当面劝劝他。不论是作为一个弟弟,还是作为一个哥哥,她都想劝劝他,给他敲敲警钟,打打预防针,把他的思想从跑偏的轨道上纠正回来。 苏玉婷来到工人文化宫。 工人文化宫位于文庙街东面,川西路西端南侧。工人文化宫、工人影剧院、图书馆、乒乓球馆紧挨在一起。全市全省重要的文艺活动,就在工人文化宫大礼堂举行。这里是城区游览观赏胜地,节假日更是游人济济。 胡志强从小就同姥姥一起,到文化宫来卖东西。卖香烟瓜子糖果这些小玩意儿,胡志强一点都不觉得丢人现眼,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长大了,胡志强通常在口袋里没钱时,才到广场上来帮姥姥卖东西。 胡志强帮姥姥卖香烟、瓜子、糖果、汽水,通常只卖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卖到的钱,归他自己用。 因此,胡志强站在小推车前,他总要大声吆喝:“看一看、瞧一瞧,香烟、瓜子、糖果、汽水,大家快来买哈。” 顺着吆喝声,苏玉婷在广场边上的花台前,找到了帮姥姥买东西的胡志强。 苏玉婷掏了五分钱,买一瓶汽水。 胡志强把汽水递给苏玉婷,迟疑了一下,收下了苏玉婷递过来的五分钱。 苏玉婷留着齐肩的短发,穿着一件浅蓝色衣服,一条灰色裙子,脚上穿着一双皮鞋。清纯美丽,楚楚动人。 不时有人过来买瓜子。胡志强收钱,熟练地用茶杯盛起一杯瓜子,倒进裁剪好的报纸里,包折好,递给客人。 苏玉婷站在小推车前,自在地喝着汽水。 在没人的空档,苏玉婷对胡志强说:“你前两天又跟人打架了?” 胡志强不大敢看苏玉婷的脸,他点了点头。 苏玉婷说:“你怎么老是要跟人打架呢?打架不累吗?” 为什么要跟人打架?胡志强也不知道呀。 胡志强也不想跟人打架。 但是,打架就像是打喷嚏,自然而然,鼻子一皱,就打出来了,控制不住呀。 胡志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扯开嗓子吆喝:“看一看、瞧一瞧,香烟、瓜子、糖果、汽水,大家快来买哈。” 苏玉婷说:“世界很大,生活很美,你难道要一辈子在这里卖香烟、瓜子、糖果、汽水?” 这个问题,胡志强没有想过。但是,在这里卖香烟、瓜子、糖果、汽水,很好呀,没有什么不恰当呀。凭本事、凭能力挣钱。 胡志强依然没有回答。 苏玉婷说:“你不想建设社会主义,报效祖国,至少得做一个好人吧。不要做那些偷鸡摸狗、敲诈勒索、骗吃骗喝的坏事啦。“ 胡志强抬起头来,看了苏玉婷一眼。苏玉婷的脸色红润白净。胡志强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坏。 苏玉婷说:“打架,刀棍不长眼睛,万一伤到你自己,怎么办?你说你拳头硬,能硬得过刀枪吗?” 胡志强心里清楚,拳头怎么硬得过刀枪呢。 苏玉婷盯着胡志强的眼睛,说:“好好读书,学知识,学文化,今后才能创造更好的生活。” 胡志强笑了,他望着善良美丽的苏玉婷,使劲摇摇头。 书,肯定是读不进去的了。 苏玉婷知道胡志强从小就不爱读书,好好学习这条路,胡志强是走不通的。 苏玉婷说:“不行你就去学一门手艺,有一技之长,今后好找工作。” 苏玉婷能为胡志强想到的出路,就只有这些了。 胡志强还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大孩子,他根本不用考虑怎么挣钱。 苏玉婷喝完了汽水,把空瓶递给胡志强。胡志强又递给她一瓶汽水。算是送给她喝。 苏玉婷还想跟胡志强说说话,就接过了汽水。 胡志强问苏玉婷:“你家房子烧了,现在哪里住呢?” 苏玉婷说:“军区家属院,在那里租了房子。” 军区家属院胡志强是知道的,他的一个死党毕小华,就住在军区家属院 胡志强说:“你家文庙街上的房子,正在重新修建。” 苏玉婷说:“我不清楚,我爸找了工人,在修建。” 胡志强说:“修好后,要搬回来住吗?” 苏玉婷说:“我不知道,我九月份,要上大学了。” 胡志强说:“上大学?到哪里上大学?” 苏玉婷说:“我想上北京大学。” 胡志强说:“我哥想上清华大学。” 苏玉婷说:“你可以先找个工作,先上班,再慢慢学习。” 胡志强不知道,上班和休息玩耍,有什么区别。他觉得,自己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玩耍。他的心思在玩耍止,不想上班,不想像父母那样,朝九晚五受约束。 时间过得真快,姥姥跟广场上的老姐妹们摆龙门阵,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她慢慢地回来。 苏玉婷看到姥姥从水池那边走过来,她着急地对胡志强说:“你今后少跟那些坏孩子在一起玩,多学点本领吧。” 胡志强有些心动了,你也觉得,自己是应该悔改了。 苏玉婷走了。 胡志强目送她的背景,从广场走到公交站台。目送她上了公交车。 姥姥问:“小强,卖得多少钱了?” 胡志强把手里的零钱,全部交给姥姥:“有2块多钱吧。” 姥姥诧异地说:“今天你不要钱了?” 胡志强说:“今天不要了。” 胡志强听了苏玉婷的话,想变得好起来。他准备回家去了。 没走出三十米。他遇到了褚卫国和黄英姿。 褚卫国和胡志强说了几句话。胡志强立即把变好的信心抛在脑后,又跟着褚卫国和黄英姿,玩耍去了。 第14章 100斤粮票 褚卫国告诉胡志强,说最近有帮人组织自行车比赛,赢了能得100斤粮票。 100斤粮票,是三个成年人一个月的口粮。换句话说,是一个家庭一个月的口粮。 褚卫国身强力壮,骑自行车,那是杠杠地。 胡志强问褚卫国:“怎么比赛?” 褚卫国说:“一辆自行车,两个人。一个骑一个坐后面,两可以互换,绕着操场骑40圈,看谁先到终点。” 胡志强问:“你能行吗?” 褚卫国说:“行!我看过两场比赛,实力不怎么样。” 胡志强问:“你跟谁搭档?” 褚卫国说:“我跟曹正伟搭档。” 胡志强说:“有把握就上呀。” 褚卫国说:“比赛有把握,可是要100斤粮票呀。” 胡志强说:“咱们上哪儿弄这100斤粮票?” 褚卫国说:“这不来找大家想办法嘛。” 褚卫国说比赛能赢,胡志强就相信比赛能赢。把100斤粮票弄回来,似乎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既然能赢,那干就完了。 至于100斤粮票,只有找韩兴勇。因为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是成华粮站的质检科的副科长。 韩兴勇被刀砍了之后,背上留下了长长的刀伤。父母把他看得比较紧,他出来和胡志强他们一起玩耍的时间相对就少了些。 胡志强他们有两天没有见到韩兴勇了,直接登门去找,怕被韩兴勇的父母责骂。褚卫国说:“让黄英姿去找韩兴勇说。” 胡志强问:“黄英姿行不行哦。” 褚卫国说:“黄英姿去都搞不定,咱们就更搞不定啦。” 黄英姿扬着腰肢,来找韩兴勇。弄得韩兴勇非常激动。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手忙脚乱地给黄英姿倒水。 三个人尴尬地坐了一会儿,韩传福识趣地转进房间里去了。 黄英姿赶紧对韩传福说:“褚卫国他们要参加自行车比赛,肯定得赢,但需要100斤粮票作为赌资。你爹在粮站工作,肯定有办法。” 韩传福虽然转进了房间,但这老小子突发奇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偷听下儿子和这个漂亮姑娘说些什么贴心的话。 黄英姿说需要100斤粮票作为赌资,韩传福顿时泄了气,再没偷听的兴致了。 黄英姿走后,韩兴勇开始打他爹的语主意。 晚上吃饭时,韩兴勇对他父亲说:“爸,今天来的我那个女同学,他父亲想出趟远门,想跟咱们借100斤粮票,半个月就还。” 韩传福媳妇今天上晚班。 韩传福劈头盖脸给韩兴勇一巴掌,骂到:“龟儿子,骗老子!100斤粮票是借去作为赌资的,老子都听到了。” 韩兴勇不敢作声了,低头吃饭。 晚上,韩兴勇母亲李美芳上完夜班回来,韩传福赶紧跟老婆汇报了借粮票的事。 李美芳埋怨韩传福,说:“你这个死脑筋,不就是100斤粮票嘛,人家姑娘好不容易开了这个口,你一口气就回绝了,儿子今后怎么跟这姑娘相处?” 韩传福争辩到:“可是,这粮票是拿去作赌资的!” 李美芳说:“韩传福,说你是土包子,你还不服气。自行车比赛,那是体育运动,国家都支持呢。你看,咱们的乒乓球,又得冠军了,多光荣。” 韩兴勇搂着他母亲李美芳的肩膀,高兴地说:“还是我妈疼爱我。” 许多跑偏的孩子,就是这样被父母溺爱出来的。 韩兴勇拿着父亲韩传福给的100斤粮票,高兴地去找黄英姿,他亲手把这100斤粮票交到黄英姿手里。 黄英姿搞到了粮票,非常高兴,她把粮票数了一遍,确定准确无误后,在韩兴勇屁股上拧了一把,算是奖赏。 有了粮票,胡志强把褚卫国和曹正伟召集在一起,要他们利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加紧练习,十天后再参加比赛。 褚卫国说:“练个球,现在比赛,老子也能赢他们两圈。” 曹正伟也说:“等不及了,痛快点,明天下午就去决战。” 胡志强心里根本没底,他问褚卫国:“你确定能赢?” 褚卫国十分自信地说:“我看过两场他们组织的比赛,骑车的那两小子不怎么样,水平一般。” 比赛定在星期天下午6点,地点在二十三中操场。 胡志强叮嘱褚卫国,要把自行车调整好,链条要打足润滑油,车胎要打足气,螺丝要拧紧。 胡志强能想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周六下午,忙碌了一周的人们,吃了晚饭,都拥到工人文化宫,来看电影,逛广场,看热闹。 今晚上映的电影,是《五朵金花》。 苏玉婷的父亲苏建国,今天下班得早,吃了晚饭,他陪妻子谢芳菲、女儿苏玉婷,到工人文化宫看电影。苏玉婷要考试了,学习紧张,得放松一下。 广场上,苏玉婷东张西望。她在寻找胡志强。 胡志强今晚又和姥姥一起,到工人文化宫,卖花生、瓜子、蚕豆、香烟、汽水和糖果。今天胡志强心情好,他站在小推车后面,当售货员。 姥姥觉得胡志强这孩子读书不上进,没有大的出息,因此也想让他提早做些小生意。 胡志强扯开嗓子吆喝:“看一看、瞧一瞧,香烟、瓜子、糖果、汽水,大家快来买哈。” 这几声吆喝,看似普通寻常,却代表着一种生活态度。许多文化人,不屑在这种地方吆喝。 许多普通人,拉不下所谓的面子,放不下所谓的尊严,在这种地方吆喝。 吆喝能养家糊口,悲哀的是许多并不知道。 地摊经济,是市场经济的老祖先。商品因此而流动,服务因此而产生,资本主义因此而萌芽。 苏玉婷听到了胡志强的吆喝,她向父亲要了钱,跑过来买瓜子和汽水。 又见到苏玉婷,胡志强显得很高兴。他忽然问苏玉婷:“明天下午我们自行车比赛,你要不要来看?” 苏玉婷接过瓜子和汽水,想了一想,点了点头。自行车比赛。体育运动,应当支持。 胡志强说:“那明天下午5点,我准时到军区大院门口接你。” 苏玉婷点了点头,拿着瓜子和汽水跑回父母身边去了。 苏玉婷想鼓励胡志强,找准人生方向。她答应他参加,就是要用实际行动支持他。 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赌博游戏。 第15章 疯狂的赛车 这种自行车比赛,刚刚兴起,由青羊区那边的一伙年青人在主导。游戏规则,也是他们制定的。 起初,是为了争强好胜。 后来,大家觉得光有荣誉没啥意思,哄小姑娘都不行,因此就派生出赌输赢来。 因为大家都搞不到钱,因此就赌物。之前,赌过领袖像章、皮带、乒乓球拍、啤酒。 这次和褚卫国他们约定赌100斤粮票。是开赛以来,赌注最大的。 自行车一个人骑,体力好的永远要赢,没什么悬念。两个人参加比赛,就不同了。得战术得当,配合默契。否则赢不了。 下午5点,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准时来接苏玉婷。 苏玉婷生平第一次撒了谎。 她跟母亲说,要去找同学玩一会儿。 苏玉婷上了胡志强的自行车,两人向二十三中操场赶去。 二十三中的操场,比较破败,三合土起了壳,坑坑洼洼,并不平坦。 褚卫国和韩兴勇骑着加重永久牌自行车,早早来到现场,此时已经等在那儿了。 操场里围了三十来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曹正伟却还没有到来。 苏玉婷关切地问:“谁跟谁比呢,等会我为谁加油呢?” 胡志强指了指对方的两个选手,说:“我们跟他们比。”胡志强从不没有观看过这种比赛。他什么都不清楚。 这时,褚卫国过来,对胡志强和苏玉婷说:“总共要绕着操场骑40圈。等会你俩监督裁判,为咱们数好圈,不要少数了。韩兴勇和黄英姿,监督裁判为对手数好圈,不要多数了。” 六点了,曹正伟还没来,褚卫国着急了。 对手过来问:“准备好了吗?怎么搞的,还玩不玩啦?” 褚卫国说:“还有一名选手,马上到,马上到。” 终于盼来了曹正伟和黄英姿。曹正伟带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这小子今天拉稀,从中午拉到现在,肯定参加不了比赛了。 韩兴勇背上有伤。没有选择,只能是胡志强上场了。 对手得知曹正伟今天拉稀摆带,高兴得笑出声来。 褚卫国他们这边乱成一团。苏玉婷也跟着干着急。 裁判在催促,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胡志强把上衣脱给苏玉婷抱着,找了根绳子把裤脚扎起。 褚卫国对胡志强说:“你先骑15圈,我来骑后面的25圈,咱们后发制人。” 胡志强仓促上阵,根本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他使劲地点头。 每辆自行车两个人。两辆自行车并列在起跑线上。裁判一声哨响,两辆自行车拼命向前冲去。 两名裁判,分别在小黑板的两端记圈数。跑一圈,记一圈。再跑一圈,擦去先记的,把这圈的数记上。严谨细致,防止出错。 曹正伟和韩兴勇监督两个裁判数圈、记圈。 苏玉婷和黄英姿紧张地看着场内,大喊大叫,为胡志强、褚卫国加油。 胡志强竭尽全力,把自行车踏得飞快。褚卫国猫着腰坐在后架上,大声叫胡志强:“弯腰、弯腰,减少阻力!” 两辆自行车,棋逢对手,不相上下,一前一后,在操场上飞驰。 跑在后面的,是胡志强他们的自行车。 6圈过后,胡志强他们的自行车已经落后对手大半圈了。 10圈过后,胡志强他们的自行车已经落后对手快一圈了。 苏玉婷和黄英姿不遗余力地大喊大叫,为胡志强、褚卫国加油。 曹正伟和韩兴勇,有些失望了。特别是韩兴勇,他开始担心那100斤粮票如何归还给父亲。 胡志强的骨子里,深藏着一股不服输的性格。这不才10圈嘛,比赛还没有结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胡志强冷峻、沉着、专注,有节奏地踩踏着自行车,两眼向前,坚定地朝前冲去。 15圈过后,胡志强他们的自行车只落后对手半圈了。 按既定策略,此时要换褚卫国上来骑。但换人停车,这一折腾,至少要掉下去大半圈。胡志强和褚卫国都清楚。 褚卫国在后面问:“还行不行?不行就换。” 胡志强果断地说:“不换!” 比赛紧张地进行着,对手体力渐渐不支,胡志强则后劲十足。 终于在第19圈的时候。胡志强赶超了对手。 第20圈的时候,对手换人,这一折腾,胡志强他们刚好领先对手一圈。 胡志强好不容易领先之后,他根本不想把领先位置让出来。对方采取了保存体力的策略,紧跟在胡志强他们身后。 操场一圈400米,40圈,16公里。这对骑自行车来说,距离不长。但自行车自重50来斤,加上两个男人,总重量将近300斤,骑起来相当消耗体力。 参加比赛的,不是专业选手,都是争强好胜的小青年,娱乐为主。因此,节奏非常重要。 到25圈时,褚卫国在后面问:“还行不行?不行就换。” 胡志强果断地说:“不换!” 到30圈时,褚卫国在后面问:“还行不行?不行就换。” 胡志强此时还牢牢把控着先机,他果断地说:“不换!” 到35圈时,褚卫国不再问换不换了。因为,他们此时只领先小半圈,此时换人,必定要落在后面,对他们不利。 最后3圈时,对手开始冲刺了。显然,此时胡志强的冲刺能力不如对手了。但此时,领先,就有掌控比赛的机会。 这一点,胡志强已经总结出来了。他骑着自行车,不再一味走直线,而是采取了压制对手的策略。 后面的自行车后劲十足,想要超车。前面的车子一压制后车方向,后车一打方向,就跑到操场边上来。 等后车调整过来,前车已经开出很长一段距离了。如此折腾三次以后,后车的冲刺劲头就被压制下来了。 此时,对方开始在场下骂娘了。场上的斗争,延伸到了场下。 黄英姿可不是好惹的,骂人,是她的强项。她跟对方干起来了。 苏玉婷也着急起来,帮着黄英姿跟对方理论。 比赛,是一门综合性运动,要体能,也要技巧。只要规则允许,就可以这么干。 后车想要超车,前车不时摇去摆来,后车无法超过。 胡志强把领先优势一直保持到终点。 冲过终点后,胡志强把自行车扔在地上。 黄英姿跑过来,紧紧拥抱住胡志强。褚卫国、曹正伟和韩兴勇,也走过来,一一和胡志强拥抱庆祝。 苏玉婷也跑了过来,但她没有拥抱胡志强,而是把胡志强的衣服,披在了他的肩膀上,就像披上一面旗帜。 她对他说:“你今天太棒了,祝贺你!” 对方认为胡志强他们耍赖,向裁判投诉。 裁判说:“你们没看过自行车比赛吗?再说,你们的规则里,并没有这一条。今后要是不想这样,就设两条跑道,各跑各的,互相不影响。” 韩兴勇毫不客气的领取了奖金——100斤粮票。这100斤粮票里,要拿出10斤来,两位裁判每人各5斤。 剩下90斤粮票,胡志强他们6个人,每人15斤。 苏玉婷以为这100斤粮票真是自行车比赛的奖金,所以她高兴地领取了15斤粮票。 胡志强送苏玉婷回家。苏玉婷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觉得这个下午,非常开心,非常有意义,非常值得回忆。 苏玉婷高高兴兴地回家,她猛然看到自己家门前,有两个持枪军人把守着,她心里一惊,预感到家里出大事了。 第16章 秘密诊疗 其实,并不是苏玉婷家里出什么大事了,而是她爷爷来了。 苏玉婷的爷爷苏忠良,今年65岁。他在革命战争中,立下过汗马功劳。 不过,这些年,老先生有些不顺利。所谓此一时矣,彼一时矣。 人上年纪,病就找上门来。经常爱生病的人,就得深入浅出,尽量少晒太阳,少淋雨,少吹风。 冷暖自知。否则一言不合,就生起病来了。老先生平时住在北京城,跟二儿子苏东北一家生活。 这次过来,是专程来看病的。老先生的肝胆,出了些问题。 同样,人要是神气弱了,麻烦也会找上门来。有些麻烦,你只能躲。到什么坡,唱什么歌。 苏玉婷看到爷爷,高兴地跑过去,依偎在爷爷怀里。 客厅里,还有一个穿军装的人,是苏忠良的警卫。 苏玉婷回到自己的房间,把15斤粮票,压在笔记本里。 苏家人在客厅里商量,如何为老先生看病。 老先生看病,既要能看好病,又不想让人知道。 苏建国叮嘱苏玉婷:“玉婷,你爷爷来咱们家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 苏玉婷是个有思想和眼见的姑娘,她对父亲说:“别人看到咱们家门口有警卫,肯定猜想咱们家来特殊客人了。” 苏忠良听了孙女的话,觉得有道理,吩咐警卫:“把门口的警卫撤了。” 军区大院,非常安全。 但要找有水平的、可靠的医生看病,却比较难。 苏玉婷说:“救过我的那个胡志强的父亲,就是省医院的医生。” 苏忠良问:“可靠吗?” 苏忠良一直认为,儿子苏建国家楼房失火,并没这么简单。多年的战斗经历,让他对人有强烈的戒备心。 苏建国说:“我先去拜访一下他,再说。” 人之初,性本善。普通老百姓,善良朴实,没有害人之心。毕竟,好人是绝大多数,坏人是极少数。 得到父亲的允许后,苏建国觉得自己一个去太唐突,因此带着苏玉婷,来到了胡家。 胡家只有胡志华在家。胡志强和他姥姥,上工人文化宫卖瓜子、汽水去了。周国顺还没有回家来。 胡志华非常有礼貌地把苏家父女让进客厅里,为他们沏了茶。知道苏叔叔有很重要的事,要找父亲,胡志华给父亲打电话。半个小时后,周国顺回到家里。 胡志华叫上苏玉婷,到自己屋里去讨论学习上的问题去了。 苏建国委婉地表达了特殊病人想看病治疗的意愿,提出来,能不能让周国顺到家里去给病人单独看病。 周国顺直截了当地说:“每天到省医院看病的,有上千人,大家只关心自己的病,不会关心你是谁。保密应当不会有问题。到时不要用真实姓名嘛。” 苏建国说:“能不能请你到家里给看看。” 周国顺摇摇头,说:“现代医疗确诊一种病,需要科学严谨的检查,不能凭主观臆断。必须要上医院,进行各种检查。” 苏建国点点头。他问:“如果需要手术,我们想由全省最好的医生主刀,而且要绝对可靠和保密。这方面,周医生有什么建议。” 周国顺极其认真地说:“在我们医生眼里,什么手术,需要由什么医生来完成,非常明确。所有的病人,都想最好的医疗资源,但医疗资源是有限的。我建议,先诊断,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 苏建国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苏建国对女儿说:“周医生说得对,不进行检查,怎么能确诊是什么病?不知道是什么病,如何治疗?” 苏玉婷想得非常简单,她说:“找几件旧衣服给爷爷换上,我带他去看病。保证没人能认出他来。” 苏建国说:“爷爷为革命奋斗一辈子了,咱们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能有半点闪失。” 最后的方案,苏忠良以一个普通群众的身份,独自来到省医院看病。 穿上蓝布衣服,解放胶鞋,戴上黄布帽子的苏忠良,还不如一个成都老大爷精神,根本没人关心他是谁。 周国顺不动声色地安排相关科室,给苏忠良做了全面检查,最后确诊为肝脏肿瘤。 周国顺说:“肝脏肿瘤,有可能是癌,有可能只是囊肿。但不管是什么情况,最好的治疗方式就是手术,没有其他选择。” 苏建国问:“手术成功率有多高?” 周国顺说:“没有准确的统计数据,70%吧。” 苏忠良的警卫说:“能不能请你们医院最好的医生来做手术?” 周国顺沉默了一会儿,说:“做肝脏肿瘤手术,我就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医生之一。” 苏建国和苏忠良的警卫员听完周国顺的介绍,相互打量了一下,决定进行手术治疗。 手术立即进行。周国顺主刀。不到三个小时,肿瘤顺利切除。 因为要住院十五天,苏忠良被安排在普通病房,共有四个床位,其他三位老大爷,也都是肝脏肿瘤问题。 这十五天,苏忠良一边治病,一边与群众聊天吹牛,算是体察了一把民情民意。 这十五天里,周国顺精心安排了一切,既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又粗中有细。凡是给苏忠良的用药,周国顺都亲自检查把关,确保万无一失。 这十五天里,同病房的两位老大爷,因为不再具备手术条件,放弃了治疗,回家等死。 因为恢复得很好,十五天后,苏忠良出了院,悄然回到北京。 在这十五天里,苏忠良知道周国顺是省医院业务能力非常强,技术非常精湛,口碑非常好的医生。 在这十五天里,苏玉婷也顺利完成了高中毕业考试。一如平常,她的毕业成绩非常优秀,为她进入北京大学学习,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苏玉婷想学文学,将来当作家。爷爷苏忠良和父亲苏建国都表示反对。只有母亲支持她。 爷爷苏忠良想让苏玉婷到部队锻炼。父亲苏建国想让苏玉婷当老师,或者是当医生。 人生就这样,当你能自由选择的时候,你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还不具备选择的能力。 当你清楚地知道什么适合你,什么不适合的时候,生活不再给你选择的权利。 而胡家的孩子胡志华的目标就明确统一,他喜欢物理学,他要当科学家。 考完试,胡志华和苏玉婷都放松下来。 周国顺治好了苏忠良的病,苏建国一家感激不尽。苏建国正思量着,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对周国顺的感谢之情。 恰恰这个时候,胡志华这孩子,主动到军区大院,来找苏玉婷。 第17章 情窦初开 胡志华不论是在家里,在文庙街,还是在七中,一直都是公认的优秀孩子。 青春期的孩子,为了心中的梦想,把私心杂念全部压抑下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取有舍,有轻有重。 现在,学习暂时告一段落。以前被抑制、被指斥的青春渴望,变成了正当而好美的一种情感。 人人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胡志华也不例外。胡志华想见苏玉婷,他不光在心里想,而且马上付诸行动。 世间的事,有因才有果。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起沧海桑田。但是如果你光是坐在屋子里,单相思,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做比想,重要得多。 胡志华穿着洁白的衬衣,蓝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青春阳光,干净帅气。 苏玉婷的母亲谢芳菲开门,赶紧把胡志华让进屋里。胡志华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看到胡志华进门来,苏玉婷忽然想起前几天跟胡志强他们去参加自行车比赛的事,她想起分给自己的那15斤粮票。 苏玉婷的父亲今天在家休息,他知道周国顺的儿子胡志华过来,赶紧从书房出来,给胡志华泡上西湖龙井茶。 胡志华说:“谢谢苏叔叔,我不喝茶,白开水就行了。” 苏玉婷起身给胡志华倒白开水。 谢芳菲已经削好了一个苹果,递给胡志华。 胡志华大大方方地吃了苹果。 苏建国问胡志华:“听说你跟玉婷一个学校,一个年级?” 胡志华点点头,说:“苏叔叔,是的,我们一个年级。” 苏建国问:“那你准备上哪儿念书呢?” 胡志华说:“叔叔,我想上清华大学,念物理系。” 苏建国说:“好,男孩子就是要有远大理想,好好学习科学技术,将来报效祖国。” 胡志华说:“叔叔,我想学习科学技术,为祖国的航空航天事业做贡献。” 苏建国长期在部队工作,十分清楚国家在航空航天方面的短板,因此他对胡志华这孩子非常有好感。 谢芳菲也十分喜欢胡家这个孩子。胡家和苏家以前并没有交集,最近却机缘巧合,十分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苏家对胡家,充满感激之情。 在谢芳菲的心里,她觉得胡志华和苏玉婷这俩孩子十分的般配。 高中毕业的孩子,就算是长大了,可以自由恋爱。 谢芳菲对女儿说:“玉婷,带胡志华到你房间参观参观,交流一下今后念什么专业,做什么事业。” 谢芳菲知道,女儿苏玉婷的房间,总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苏玉婷带着胡志华到自己的房间。胡志华拿起反扣在书桌上的一本厚厚的书。 苏玉婷说:“《乱世佳人》,我看第二遍了。” 胡志华说:“小说嘛,都是虚构的,看一遍就足够了,干嘛看再二遍呢?” 胡志华觉得,小说不比自然科学,看两遍是浪费时间。 苏玉婷说:“你想当科学家,很有志向。我想当作家,可是父亲不支持我。” 胡志华说:“我支持你!你看,李清照,诗词写得多好呀。写这本《乱世佳人》的美国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是一位非常伟大的美国女作家。” 苏玉婷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知音,她兴奋地说:“对呀,《乱世佳人》这部长篇小说,获得了1937年的普利策文学奖。” 胡志华说:“不过,我不喜欢男主角白瑞德和女主角郝思嘉,太势利了。” 这时,苏玉婷的母亲谢芳菲洗好了一盘葡萄,叫苏玉婷去端进房间里面来吃。 对胡志华,苏玉婷是有好感的,这小伙子人精神,有上进心,知书达理。 胡志华来找苏玉婷,想约她去看电影。 看电影,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很安全。苏建国和谢芳菲放心。 胡志华和苏玉婷坐公共汽车,来找工人文化宫。今天是星期天,电影全天候放映。 今天放映的是谢铁骊导演的《早春二月》,由孙道临、谢芳、上官云珠主演。 胡志华买了两张电影票。苏玉婷忽然想吃汽水。 苏玉婷还想吃花生瓜子,但她没好意思说。 苏玉婷在广场上四处张望。她想看看,胡家那辆卖花生、瓜子、汽水的小推车,此时在哪里。 胡志华直奔广场对面的国营商店,给苏玉婷买汽水。对于姥姥卖花生、瓜子、汽水的事,胡志华不反对,但也不是很赞同。 胡志华买回来两瓶汽水,给苏玉婷拧开瓶子盖。苏玉婷仰头喝了一口汽水,感觉这汽水,没有胡家那辆小推车上的汽水好喝。 电影开始检票入场,胡志华和苏玉婷随着人流,进入电影院。 胡志华和苏玉婷走后。谢芳菲对苏建国说:“志华这孩子,很上进,又有礼貌,不错。” 苏建国笑着对谢芳菲说:“这就相上女婿了?孩子还小得嘛。” 谢芳菲说:“玉婷也不小了,上了大学,总是要恋爱的。” 苏建国说:“志华来约玉婷看场电影,很正常呀。高中毕业了,大家一起放松放松,属于同学间纯洁的友谊,咱们可不要把这事想歪了。” 谢芳菲说:“我看志华这孩子有点喜欢咱们家玉婷。有次还用自行车送主婷回家。” 两人说着女儿和胡家儿子的事,又想到如何感谢周国顺的事。苏建国说:“咱们卖点东西,过去胡家坐一坐,先把谢意表达到。看看今后胡家有什么事,咱们能帮上忙的,到时再说。” 一天傍晚,吃过晚饭后,苏建国、谢芳菲带着女儿苏玉婷,买了两盒茶叶,一些水果,来到胡家,表达谢意。 周国顺、胡志华和胡莲都在家里。胡志强在家里呆不住,和他那帮朋友到外面玩去了。 主人把客人引进客厅,客套一番后,收下了茶叶和水果。 看到苏家人登门拜访,胡志华非常高兴,他叫上苏玉婷,上自己房间,讨论人生理想去了。 因为楼房失火救人,以及为苏忠良治病两件大事,胡家和苏家走得更近了。 看着胡志华和苏玉婷愉快的相处,谢芳菲随口说道:“这俩孩子,情趣相投。” 苏建国对周国顺说:“我家玉婷准备到北京去念书,听说志华也要上北京念书,今后两人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周国顺说:“是的,志华他妈妈,这久在北京学习,正在给他联系学校呢。” 苏建国说:“联系好了没有?我在北京还认识几个人,如果有需要,给我说一声。” 周国顺说:“谢谢,不需要。现在基本联系好了,准备上清华大学。” 胡志华品学皆优,大学喜欢这样的孩子。 周国顺看得出来,苏家大有来头。 第18章 胡氏渊源 其实,胡家也有些历史故事。 成都地处四川盆地西部、成都平原腹地,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古蜀文明发祥地。境内地势平坦、河流纵横、物产丰富、农业发达,属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自古有“天府之国”的美誉。 市区的标志性建筑是天府广场。天府广场旁边是人民公园,公园里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川汉路从东到西分布着大礼堂,工农兵电影院,百货商场,图书馆,工人文化宫,人民医院。 文庙街是老成都的一条古老、热闹的街道。桂花巷是垂直于文庙街的众多街巷中的一条,因街巷中栽种有几株古老的桂花树而得名。胡家小院,就位于桂花巷和文庙街的交汇处,已有上百年历史。 小院大门位于桂花巷一侧。面向文庙街,有两间宽大的铺面。解放前,胡家布铺横跨两间铺面,生意非常兴隆。 解放以前,胡家布铺人缘好、财气旺,主卖各种布匹,同时给有钱人家做马褂旗袍。生意顺风顺水,生活安稳舒适。 但胡家也有致命的短板,就是人丁不兴旺,几代单传。清帝退位后,到了胡老太爷这代,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胡莲。 为了延续胡家的香火,女儿胡莲长大后招了何姓人家的儿子何正明做上门女婿。 军阀战乱中,胡老太爷夫妻相继过世。胡家布铺由胡莲、何正明夫妻经营。 二人继承祖业,在卖布的同时,给有钱人家做马褂旗袍,给普通人家做各种衣服,是远近闻名的裁缝。 那些年时局不稳定,后来又有日本鬼子入侵,战火纷飞,胡家布铺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因为长年担惊受怕,胡莲头两胎怀的孩子都流产了。1935年,夫妻俩终于有了一个女孩子,体质依然很弱。 胡莲经常到文庙街上的文庙里烧香,捐香油,庙里的老和尚给胡莲做了一次法事。他对胡莲说,你们要广结善缘,你们胡家几代单传,这孩子不要姓何,还得姓胡。 因此女孩就随母亲姓胡,取名叫胡思敏。小思敏经常生病,吃中药像是吃饭一样,每天都离不了。 胡莲、何正明夫妻听信了老和尚的话,时常核计,胡家布铺虽然诚信经营,但也赚取了几文寻常百姓的血汗钱,会不会是因此要遇到绝后这个劫。 1941年,当小思敏长到六岁的时候,胡莲、何正明夫妻就把她送进了女子学校读书。看到女儿喜欢唱唱跳跳,夫妻二人又将她送到教堂,跟英国牧师学钢琴。 他们想把胡姓元素彻底从女儿身上洗去,让她走上卖布当裁缝之外的另一条生活道路,实现健康长寿的愿望。 因为要照顾多病的女儿,胡家布铺请了一个长工。 何正明为人谨慎,胆小怕事,战乱的那些年,他白天都不敢出门,每每听到飞机的声音,吓得半死。在全国即将解放后的大背景下,胡家及时辞退了长工,主动消除剥削。 1950年年中,农村开始土地改革,少数罪大恶极的恶霸地主被人民法办了。何正明更加惶惶不可终日,失眠、多梦,精神越来越焦虑。 胡莲倒是没有乱了方寸,她先是主动关了胡家布铺的门,不再搞经营活动了。 在以公有制为核心的一化三改造开始之前,她跟何正明商量后,下了最大的决心,忍痛把胡家祖宗留下来的产业--胡家布铺的门店和库存布匹捐献给了市人民政府。 一化三改造开始后,胡家成了支持和配合政府开展工作的典型,得到了政府的肯定。 在划阶级成份时,胡家虽然被定为城市小资产阶级,成为了改造的对象。但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许多象胡家这样的小资产阶级,不支持政府的工作,最后财产被没收了,人被天天批评。 胡家主动捐献了两间店铺,却保住了后面的院子。布铺子没了,胡家只能靠裁缝手艺维持生活,给普通人家做做衣服。 提心吊胆地过了些年。小思敏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上了高中,并考上了津门师范大学。 胡家的药罐子却没能丢掉,只是从女儿胡莲转移到了父亲何正明名下。 1953年,18岁的何思敏从津门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四中,做数学老师,但是她的特长是音乐和舞蹈。 1954年底,何正明的肺病越来越严重,他住进了市人民医院,主治医生叫周国顺。小伙子是北方人,医学专业毕业生,南下支援地方建设。 何思敏在护理父亲何正明的的过程中,与主治医生周国顺相互产生了好感,建立了恋爱关系。 周国顺并没能挽救准岳父何正明的生命,1955年春天,何正明在医院里平静离世。 三个月后,周国顺和何思敏领了结婚证,何莲为孩子们举办了简朴的婚礼。周国顺作为上门女婿,住进了胡家小院。 一年以后,何思敏生下长子胡志华。又过了一年,何思敏生下次子胡志强。 胡家小院里连续添了男丁,胡莲升级为姥姥,她的主要任务就是带外孙子了。接下来的十年,胡家小院里充满无限的欢乐时间。 长子胡志华聪明伶俐,十分讨人喜欢。 次子胡志强,六个月大时大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医院,病好后生长发育跟他哥有些不同,3岁才会走路,说话也比平常孩子迟钝很多。 上学读书之后,兄弟俩的差异慢慢显现出来了。哥哥胡志华非常聪明,上课认真听讲,课堂作业独立完成,家庭作业按时完成,偶尔有不会做的作业,父母一点拨,马上心领神会。 胡志强则不同,学习成绩一般,上课东张西望,家庭作业是大问题,经常做不起,母亲苦口婆心讲半天,他也理解不了。 胡志强八岁以后,姥姥慢慢教会了他缝补衣服、织毛衣和绣花,以此来弥补他学习上的缺陷。 胡志华学习成绩优异,早早戴上红领巾成为少先队员,经常拿回各种各样的奖状,因此深得父母和姥姥的喜爱。 胡志华总是获得许多胡志强没有的特权,比如做完作业就能到胡同里和其他孩子玩,或者到附近食品厂的运动场上打篮球和乒乓球。 读书不太上进的胡志强也深得姥姥的喜爱,因为这孩子非常勤快。他经常帮姥姥做家务,扫院子,洗菜、洗碗、抹桌子、浇花,或者是到胡同口买盐、买酱油。 每到周未,他还能提起小篮子和小凳子,陪姥姥到人民广场、人民公园、大礼堂、工农兵电影院、工人文化宫去卖香烟、瓜子、汽水和糖。 在特殊年代,胡家虽然有一定的历史问题,但并没有受到冲击。因为胡家人缘非常好。 周国顺是省人民医院外科小有名气的医生,承担着救死扶伤的重要职责,是人都会生病,生了病,就得看病。 有几次,革命群众冲到小院门口想要进去破四旧,但周国顺打了几个电话,革命群众就走了。 胡志华、胡志强兄弟俩上学后,姥姥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但她也是个会领会政策方针、看世情门道的人。 她年纪也大了,眼睛也花了,做裁缝给人缝补衣服自然是不得行了,她收拾好家务,就到大礼堂、工农兵电影院、工人文化宫去卖香烟、瓜子、汽水和糖。 时光不紧不慢,岁月悄然无声。 第19章 周国顺的压抑 周国顺刚过不惑之年,通过近二十年的磨砺,他已经成长为省人民医院的业务骨干了。成熟、干练、稳重,戴着银边眼镜,头发从中间向两边分开,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知识分子独有的睿智和自信的气质。 周国顺担任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副主任的任命已经宣布了。目前,肝胆外科有一名主任,6名副主任。 其中,主任不懂业务,有4名副主任,也不懂业务。 周国顺勤勤恳恳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积累了丰富的临床诊疗经验。 领导人人都能当,但手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有技术的人,就这点牛。治病救人,还得凭技术说话。 但周国顺非常谦虚,而且平易近人。科室有20多名医务人员,大家对周国顺都非常尊敬。 但医院,也是一个小江湖。科室,也是一个大染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许多患者家属,都点名要周国顺做手术。 不懂业务的科室领导,既要肯定和支持周国顺,因为医院需要精湛的诊疗技术,干好业务才是根本。 不懂业务的科室领导,又要打压和否定周国顺,因为打压和否定,能彰显领导权威。 所以,这些年来,周国顺是压抑的。 省人民医院的门诊挂号窗口,排起了长队。住院部大楼里,医护人员、病患人员和家属,来来往往、出出进进。 医技楼的手术室里,无影灯下,周国顺正在做一台肺肿瘤切除手术。两个女助手正有条不紊乱地给周国顺递各类钳子和手术刀。 两旁围了一群妇产、泌尿、神经、皮肤等科室的年轻主治医生,他们在观摩学习。 这是一台难度非常高的手术,对肿瘤的剥离和切除,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肺动脉,造成大出血。 周国顺精神高度集中,一丝不苟地操作手术刀,准确应用止血钳。观摩学习的年轻主治医生聚精会神地看着,心里非常紧张,都替周国顺捏了一把汗。 患者家属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周国顺脱了手套,摘下口罩,走了出来。观摩学习的医生们跟着走了出来。看得出来,大家的表情都很轻松。 患者家属赶忙上前询问情况。 “请放心,手术很顺利,病人转入普通病房观察治疗,主要是消炎止血,防止感染。”周国顺边走边对病人家属说。 护士把病人从手术室推了出来,病人家属立即围过去察看情况。 洗护室里,周国顺边洗手边跟同行们交流手术的情况。观摩学习的年轻主治医生们洗了手后,陆续跟周国顺打招呼告别,回自己工作岗位去了。 洗护室里只剩下周国顺和另外一个女医生,女医生虽然穿着白大褂,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依然展露出修长丰满的身材,眼睛里流动着与众不同的神韵。 女医生掏出手帕,踮起脚尖,爱怜地给周国顺擦额头上的汗。 周国顺的右手,在女医生的腰间心照不宣地拍了拍。 周国顺在业务上快速进步,跟省医院老院长陈院长的赏识和关照分不开。 老陈院长从空军部队医院转业后,到地方医院工作了十多年,1959年调到省人民医院来担任院长。 老陈院长个头不高,性格刚毅,是全省肝胆外科最著名专家。 1969年,老陈院长被免去了一切职务。写了六个月的材料后,老陈院长被下放到周国顺他们外科。 有复杂手术,老陈院长带着周国顺,亲自上,手把手指导周国顺。 正是从这个时候起,周国顺的业务水平,得到了较大幅度的提升。 老陈院长的老婆和孩子,先后都从家里搬了出去。他长期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的时候,老陈院长喜欢喝点酒。他经常失眠,要靠一点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 周国顺经常跟老陈院长做业务上的交流,虚心向他请教疑难问题。 在其他人看来,周国顺跟老陈院长是一伙的。因此,比周国顺资历?、能力弱的同事,该提拔的提拔,该升职晋级的升职晋级。 周国顺十年如一日,原地不动。 老陈院长经常对周国顺说:“再有十年,你就能达到我现在的水平啦。不过,你进步,我也在进步。你要加倍努力,才有可能超越我哦。” 周国顺之所以敢给苏忠良主刀做手术,就是因为他的背后,有老陈院长教给他的技术作坚强后盾。 但很快,老陈院长就不再进步了,因为酒精打败了他。 但周国顺非常敬重这位学识渊博的老前辈。 老陈院长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后,医院来了张院长。两年后,张院长被撤了职。医院又来了黄院长。 黄院长当过人民公社社长,当过卫生局局长,当过地高官。他当院长后,医院经常开会。来看病的病人少了,医生们也高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后来黄院长调走了,又来了李院长。李院长大刀阔斧地整顿了医院的医风,到医院看病的人又多起来。 周国顺这样的业务精英,慢慢得到器重,渐渐挑起科室的大梁。 而老陈院长,却慢慢消瘦下去。 李院长把周国顺叫到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干净、整洁。李院长穿着白大褂,头发后梳,戴着黑边框大眼镜,坐在一张方桌子后面。 周国顺刚从一台手术下来,也穿着白大褂,额头上还有汗迹,他从容地坐在李院长对面。 医院凭的是技术和实力。李院长非常器重周国顺这位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断给他压担子,不断对他委以重任,让他在实践中成长和成熟。 李院长起身掩上办公室门,给周国顺倒了一杯水,轻声向周国顺询问老陈院长的情况。 周国顺喝了一口凉白开水,有点夸张地对李院长说:“老陈院长虽然不像钱学森那样,能抵5个师,但我敢说,他就是一座丰碑,代表着咱们全省医疗水平的高度。如果要做一个比较,我觉得他相当于50万斤粮食,能救很多人的生命。” 周国顺还告诉李院长,医院再次重视业务后,老陈院长已经成功戒酒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周国顺的精神非常振奋。至少,李院长是业务型领导,他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周国顺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老陈院长,同事告诉他,老陈院长烧煤自杀了。 第20章 总会有那么一天 老陈院长自杀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独生儿子,在上海结婚了。 婚礼很隆重,亲戚朋友们都到场祝贺。 唯独,他没有收到邀请,不知道消息。 他受不了这个打击,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绝望,缘于众叛亲离。 最亲的人,都彻底抛弃了他,他的生活,不再有希望。 听到这个消息,周国顺的眼睛湿润了。 当初,老陈院长被下放到周国顺他们外科,成为周国顺名副其实的师傅后,有一天,老陈院长单独叫住周国顺。 在办公室里,老陈院长打开左边柜子的门,拿出一个很大的老式皮箱子,放到桌子上,对周国顺说:“周国顺,我这个箱子,本来想交给我儿子的。我家里比较乱,想托你帮我保管。” 周国顺理解老陈院长。他郑重地接过老式皮箱子,老陈院长突然用右手紧紧地握住周国顺的右手,用力摇了几下,并且把左手也加了上来。 老陈院长800度的眼镜镜片后,紧紧盯着周国顺眼睛的目光显得非常沉重、非常期待。 周国顺清楚,保管这样一个箱子,有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但他义无反顾,接纳了这个箱子,把这个箱子妥善存放在自己家的阁楼上,对媳妇、岳母和两个孩子,都没有说。 如今,老陈院长走了,周国顺非常失落,他从阁楼上把这个箱子取下来。当他打开箱子的时候,他惊呆了。 箱子里有保存完整的20幅字画。上面是一张清单,清单上写着字画的名字和作者。 有齐白石、张大千、吴昌硕、黄宾虹、李可染、启功等人的书画作品。 老陈院长的后事,是由他的同学和朋友操办的。医院通知了他的儿子,但他的儿子表示,已经和父亲脱离了父子关系。 老陈院长长眠在公墓里。他的知识、技术和学问,周国顺正在努力继承。他给看过病的那些人,有走地他坟墓前的,大家又会想念起他的好。 夏天的夜色,有点深沉却带着浪漫。天空的云朵在晚霞的映射下,五彩缤纷,幽悠的明艳着自己的美丽。 那高悬着银镜似的圆月,把那如水的清辉漫漫倾泻,在蛙鸣虫啁中,繁星调皮的眨着眼,快乐的欣赏着婆娑的树影。 每当周国顺累了的时候,他都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一个人静静地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 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有幸福感的人,少之又少。 其实,四十来岁的周国顺,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在人生中的鼎盛时期。 二十年来,周国顺把医院也当作了自己的家。在这个家里,他能找寻到许多成就感和获得感。 二十年来,经历的事太多太多。 每当周国顺拿起手术刀时,他心中的一切私心杂念都全部自然而然地放下来。 而今,老陈院长归天了,但他留在自己这里的东西,还得妥善处理。 但而今眼目下,怎么处理呢?周国顺觉得时机不成熟,决定再等等。 周国顺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老陈院长任性的儿子,终究会回心转意。 周国顺升任副主任后,有了自己单独的办公室。 一个女医生,偶尔会进周国顺办公室,向他请教问题。这全女医生,长得非常漂亮。 作为一名医生,周国顺见过太多的病人。在他的眼里, 人和其他动物,是一样一样的,由各种各样的器官组成,头部有眼、耳、鼻、舌等,内脏器官有心、肝、肺、胃、肾等。 妻子胡思敏曾经不只一次地问周国顺:你们医生,是不是都没有什么欲望? 周国顺回答说:看得太多了,血淋淋的,脏兮兮的,臭烘烘的,还有什么欲望! 胡思敏翻身睡去。周国顺也翻身睡去。 这个漂亮的女医生叫郑楠,并不是省医院的职工。她是南充市一个县医院的医生,到省医院来跟班学习。 省医院里,女性医务工作者,比男性还多一成。白大褂统一了女性的阴柔,谁想脱颖而出,都不容易。 郑楠身材非常好,皮肤非常白,她经常穿一伯淡黄色的裙子,显得与众不同。 久而久之,周国顺注意到了郑楠。 郑楠是一个非常有心机的人。她跟科室的同事,相处得非常融洽愉快。 郑楠到省医院一个星期后,就准确的弄清楚了医院里的业务骨干。她自己就是外科医生,所以她决定要跟周国顺学习。 郑楠认准了的事,她就会去做。几经周折,医院终于将她安排在周国顺所在的科室。 对潜心钻研医疗技术的人,不管是谁,周国顺都十分赞赏,并竭尽全力,关心他、帮助他。 他想让全医院的医生,都成为医术精湛的专家,能治好世间一切疾病,解除世间所有痛苦。 夏日的绿,在天地间挥毫泼墨,在蓝天白云下,描绘着一幅幅多彩多姿的画卷。 许多地市医院不能做的重大手术,在周国顺这里,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手术。 轮到自己休息的时候,郑楠也不休息,她利用一切机会,想跟周国顺学习医疗技术。 跟周国顺上过几台手术后,郑楠开始崇拜周国顺起来。 这种崇拜,慢慢从工作中,同步转移到了生活中。她给周国顺系手术服的带子时,总是把胸口紧紧贴在周国顺的后背上,不时上下左右蹭动。 郑楠在南充有一个男朋友,这过到省医院两个月后,她就跟以前的男朋友分手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的格局,是动态的、不断调整完善的。 6个月后,郑楠学习期满,将回到原单位。 郑楠知道,周国顺的妻子胡思敏,到北京学习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男人能积蓄巨大的能量。 她知道,男人需要什么。 医院里,人来人往,郑楠需要一个机会。 周国顺单调枯燥的生活,因有了有一抹灵动黄色,一缕沁人的体香,而显得有了一些生机。 今年的夏天,像一个青年人,灼热的阳光是他灿烂的笑脸,迸发的热量是他蓬勃的气息,葱茏的草木是他厚密的头发,水涨潮急的山洪是他的力量,速来忽去的骤雨是他的脾气。 有时候,激情是掩饰不住的。郑楠,已经虎视眈眈了。 第21章 夏日的浪漫 胡家大儿子胡志华上清华大学的事,已经确定了。 苏家女儿苏玉婷上北京大学的事,也确定了。 胡志华和苏玉婷将要远走高飞,胡志强为他们高兴。 高兴过后,胡志强并没有半点触动。他和他那帮朋友的心思,依然是吃喝玩乐。 胡志强和他的那帮朋友,在城里呆腻了,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生活清苦,大家青菜萝卜吃多了,想吃鸡鸭鱼肉。 鸡鸭都家农民伯伯饲养的,有钱你也买不到,何况小青年们游手好闲,哪来钱呢? 只有鱼,河里有。野生的,谁弄到归谁。不过,水里的鱼,不是你想弄就能弄到的。 胡志强他们,为吃鱼喝汤,已经想尽各种办法。用钓鱼竿在锦江里钓,在东风水库里钓,在沙河里钓,都是空手而归。 钓鱼要等得。小青年性情急躁,等不得。 用撮箕在小河里撮。?水沟里,能撮到的,都被村里那些比胡志强他们还要顽皮的小孩撮走了,轮到胡志强他们这帮小青年来折腾,自然又是一无所获。 学沿海的渔夫,用网捕鱼,胡志强他们也干过。胡志强管他姥姥要了五块钱,买了一张粘鱼网,拿到东风水库去粘鱼。 几个小伙子毛手毛脚地下网,三拉两扯,网还没下水,就粘在一起,再也解不开。鱼没弄到,网就被玩坏了。 大家想吃鱼,为吃鱼而想了许多办法,并且一一尝试。或许这就是年青人为梦想面奋斗的锲而不舍的精神吧。 不管怎么说,不放弃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曹正伟不知道从哪里弄得几瓶“鱼塘净”,再次邀约大家去弄鱼。 高三毕业了。全国虽然还没有恢复高考,但各大学都通过推荐择优选录的方式,招收学生。但有一部分家长和孩子,认为读书无用。 胡志华和苏玉婷前段时间,处在认真而紧张的学习之中。学习紧张,神经绷得很紧。跟学习无关的事,再怎么美好,他们都尽量不去想。 在紧张的学习之中,他们特别希望放松。现在,上大学的事确定后,心里想彻底放松下来,却又放松不下来。 放松,是需要载体的。 胡志强他们有了到郊区捕鱼的计划后,就到处邀约人。邀约谁呢?男青年胡志强不想邀约,女青年,邀约谁呢? 胡志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苏玉婷。胡志强想约姑娘,因为他在慢慢长大。属于他的青春期来了。 假期里,胡志华和苏玉婷应老师的请求,帮助七中整理图书馆里的图书。 胡志强在学校门口等苏玉婷。忽然,他看到哥哥胡志华骑着自行车出来,赶紧背过身去,躲在行人身后。 苏玉婷出来了,边走边跟身边的女同学说话。苏玉婷来到胡志强跟前,但她并没有看到胡志强,她专注地和女同学说话,坦然地从胡志强身边走过去了。 胡志强没有开口叫苏玉婷,他跟随着苏玉婷,向前走去。 走了一里地,在一个胡同口,苏玉婷和女同学分开了。女同学拐进胡同,苏玉婷背着书包,继续向前走去。 这时,胡志强叫住了苏玉婷。 苏玉婷一回头,看到胡志强,显得很高兴。她问胡志强:“找我有什么事吗?” 胡志强说:“明天我们要去温江那边郊游捕鱼,你去不去。” 苏玉婷摇摇头,说:“明天要帮助学校整理图书。” 胡志强“哦”了一声,站了三秒钟,转身就走了。 苏玉婷从后面叫住胡志强:“胡志强。” 胡志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苏玉婷。 苏玉婷问:“明天什么时候去?” 胡志强说:“九点出发。” 苏玉婷说:“九点你到军区大院来接我。” 胡志强使劲地点点头,转身愉快地跑回去了。 苏玉婷想满足胡志强的一个心愿,因此答应跟他们去郊游。另外,苏玉婷毕竟是活力四射的大姑娘,整理了一个星期的图书,她自己也想放松一下,到郊外去看看风景。 早上八点,阳光明媚,小鸟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胡志强从睡梦中醒来,洗了脸,吃了早饭,骑上一辆永久牌加重自行车,来到省军区大院。 军区大院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岗,胡志强远远地把自行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支起支架,坐在自行车上等。 胡志强最不喜欢等。这次,他却十分的安静,静静地等着。 约摸十多分钟。苏玉婷从大门里出来。胡志强远远地向她招手,苏玉婷跑过来。 今天,苏玉婷穿着一件淡黄色连衣裙,非常青春阳光。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苏玉婷坐在后面,抓住胡志强的衣服。 自行车向天府广场驶去。 天府广场,小青年们集合了。 阳光明媚,三辆自行车,摇着铃,呼啸而过,向郊外驶去。 韩兴勇带着黄英姿,曹正伟带着褚卫国,胡志强带着苏玉婷。 三辆自行车比赛,看谁先到温江。 胡志强带着苏玉婷,一马当先,远远把其他人甩在了后面。因为胡志强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是新车。 一路向前,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树从两边向身后退去。路边的田野里,一片赏心悦目的翠绿。 胡志强此时催生出无限的能量,他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因为他觉得,今天必须要得第一。 自行车在笔直的大路上飞驰。苏玉婷先是紧紧拉着胡志强的衣服,后来得紧紧抱住胡志强的腰。 在大路上狂奔一段距离后,苏玉婷对胡志强说:“好长时间都没看到他们了,他们追不上咱们了。” 胡志强说:“不能轻敌!估计只差两三分钟的距离。” 苏玉婷说:“太快了,我屁股都有点疼了。” 胡志强一味的快,自行车在不太平坦的道路上疾驰,后座上的人当然受不了。 胡志强坐过自行车后座,他因此将速度放慢下来。 此时已是上午10点过,太阳开始热辣起来。胡志强全身都是汗水,衬衣后背全湿了。 胡志强把自行车停下来,拉着苏玉婷,转身躲在一大棵白杨树后面。不一会儿,曹正伟带着褚卫国,冲了过来。 曹正伟骑的自行车最老旧,但褚卫国他俩换着骑,一个人骑累了,换另一个人骑,因此后来居上。 曹正伟他们冲过去了,胡志强示意苏玉婷不要出声。最后,韩兴勇带着黄英姿骑过来。 韩兴勇满头大汗,黄英姿在后面不停地骂他:“笨蛋,快点!你这个大软蛋,快点快点!” 苏玉婷捂着嘴,开心地笑了。 第22章 飞扬的青春 苏玉婷家教很好,以前很少参加这类活动,但她喜欢这类活动。 两辆自行车过去后,胡志强和苏玉婷从白杨树后转出来。白杨树下面有一片池塘,池塘里荷花开得正艳。 看到池塘的荷花,苏玉婷兴奋得不得了,抬脚就向池塘跑去。 胡志强跟着苏玉婷来到池塘边。池塘里水流清澈,荷叶碧绿硕大。在碧绿的荷叶簇拥下,一朵朵娇艳的荷花立在池塘中间,正含苞待放。几只蜻蜓,在莲花上时飞时停。荷叶之下的水中,不时有鱼儿游出来。 苏玉婷兴奋地说:“好美的荷花!好有诗情画意。可惜没有照相机,能照相多好呀。” 苏玉婷想照相的愿望,此时是无法满足了。 池塘边上的荷花,采得着的,都被人采走了。胡志强找来一根树枝,在树枝的帮助下,采摘了三朵荷花,送给苏玉婷。 苏玉婷接过荷花,亲吻着花瓣,轻闻着花香。 胡志强裁缝出身,他采摘了三张硕大的荷叶,用草杆缝合成一顶有披肩的帽子,作为太阳帽子,戴在苏玉婷头上。缝了一顶,戴在自己头上。 顿时,夏天的炎热就被遮挡在荷叶帽子之外。 胡志强示意苏玉婷脱了鞋子,把脚伸进荷塘里,感受池水的清凉。 当韩兴勇他们在烈日下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争夺第一的时候,胡志强和苏玉婷正在池塘边消暑纳凉,听池塘边的白杨树上的知了声声,叫着夏天。 苏玉婷用脚,轻轻地拍打水面。 一辆自行车,后座上拉着一个冰糕箱,在公路上边走边叫:“冰糕,冰糕,卖冰糕,卖汽水。” 胡志强跑到公路上,买了两根冰糕,两瓶汽水。 胡志强和苏玉婷吃着冰糕。 两个小孩抱一个西瓜,从池塘那边走过来。 胡志强一招手,把两个小孩叫过来。 胡志强说:“小朋友,两瓶汽水,换你们的西瓜,怎么样?” 小孩子看了看手中的西瓜,又相互看了看。一个小孩说:“你的汽水不会是假的吧?” 苏玉婷也想吃西瓜,她把汽水递过去,对小孩说:“不信,你摸!” 小孩子用手一摸,赶紧把手缩回去。汽水瓶刚从冷藏箱取出,非常冰凉,假不了。 “换就换。”小孩把西瓜递过来。苏玉婷把两瓶汽水拿给小孩。小孩拿了汽水,飞快地跑了,生怕苏玉婷他们反悔。 西瓜不是很大,胡志强在一块石头上,把西瓜砸开。 这个西瓜熟透了,加之天气炎热,吃起来非常甜。 两人吃完西瓜,戴着荷叶帽子,骑着自行车,重新上路。 七月盛夏,田野里的水稻绿油油地,连成一片,看不清田埂,田亩之中,蛙声四起,蝴蝶翩翩。 地里绿油油的玉米,长到齐肩深了。玉米地边,南瓜开出了喜人的黄花,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水灵灵的南瓜,躲在草丛中。 不时看得到一朵朵葵花,向着阳光,张开了笑脸。 胡志强的心情,非常好。 苏玉婷的心情,更是难得地好。作为城市里长大的孩子,郊区农村的这些特别的景致,深深地吸引了她。 但此行的目的,不只是郊游赏景,更重要的是,要捕鱼改善生活。 温江农村的小河,蜿蜒向前,因为前几天下过雨,水很有些浑浊,河中有许多鱼和虾。 古人云:水至清则无鱼! 曹正伟、韩兴勇他们已经先后来到小河边。一口气骑了二十多公里,他们累了,正坐在一株大桑树下休息。 曹正伟和褚卫国两人换着骑,自然最先到达。 韩兴勇他们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胡志强和苏玉婷悠闲地戴着荷叶帽子,骑着自行车来了。 小河水流不算太大,流到这里,地势平坦,村民为了蓄水灌溉,修建了石河堰,石河堰高三米左右。多余的水,翻过石河堰,向下流去。 黄英姿跳起来,指着胡志强说:“胡志强,你两到哪儿钻小树林去了?老实交待!” 苏玉婷说:“路上你们也不等我们,我们走错了路,又爆了胎,好不容易才找人把车胎补好。” 晚了,总得找个理由。 韩兴勇说:“志强,看来美女不是那么好约的哦。” 这时是中午12点,天气非常炎热了。韩兴勇他们爬到了老桑树上纳凉。 河边有几株梨树,树上的梨红了。有几株桃树,树上的桃也红了。 梨树和桃树是村集体的。村民们关心的是粮食,对水果没有什么兴趣。 但凡路边成熟的、压枝的水果,多半口感不佳。 胡志强爬上梨树,摘了许多梨。韩兴勇爬上桃树,摘了许多桃。大家坐在老桑树下吃梨和桃。 果然,口感一般。 吃完水果。黄英姿亲热地挽着苏玉婷的手,对她说:“你敢不敢游泳?咱俩下河游泳。” 苏玉婷吓了一跳,游泳她是会,小时候父亲教她游过。但在野外,又没游泳衣,怎么游? 天气着实炎热,但年青人出来玩,玩的就是心跳。 黄英姿对大家说:“天气热得要命,我和苏玉婷要下河游泳,你们望风,不许偷看哈。” 四个男人知趣地走到石河堰坝头和坝尾,找了个树丛,坐下来,给女生把风。 黄英姿脱了外衣,穿着内衣,跳下河里,扑腾扑腾,狗刨起来。 河水又清爽又凉快。黄英姿在下面叫苏玉婷。 苏玉婷矜持了一会,四周看看,没有人,也就放开胆子,脱了连衣裙,穿着内衣,跳入水中。 苏玉婷用标准的自游泳和蛙泳泳姿,在石河堰里来回游了几趟。 有一个大叔扛着锄头过来,被韩兴勇劝走了。 两个姑娘游了几趟,尽了兴致,于是上岸来,穿上衣服。热风一吹,不一会儿,外衣和内衣一同干了。 这时,黄英姿大声说:“听到,安静,听到,苏玉婷要吃凉粉。我们要吃凉粉。” 曹正伟说:“这是在村里,哪有卖凉粉的?” 黄英姿说:“这我们不管,反正我们就是要吃凉粉。” 黄英姿这么一说,苏玉婷觉得自己也非常想吃凉粉了。 于是胡志强提议,四个男孩子划拳,谁输谁去买凉粉。曹正伟说:“划什么拳,你最后一个到达,你去买。” 其实,也只能是胡志强去买,因为其他几个男孩子,兜里都没有钱。 凉粉,是老成都再普通不过的小吃了,关键这是女孩子的愿望。 女孩子的愿望,没有理由不满足。 第23章 制造欢乐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去买凉粉。胡志强不知道哪里有凉粉卖,但他有嘴,他可以问人。 路边的老乡,不知道哪里有凉粉卖。 一个不知道,两个不知道,但总会有人知道。胡志强问了七八个人,终于有人告诉他,今天水磨乡赶场,那里肯定有凉粉卖。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边走边问,来到水磨乡集市,此时,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胡志强推着自行车,找到了卖凉粉的小摊,买了凉粉,急急忙忙回到小河边。 要做成大事,首先得做成小事,胡志强这孩子,在做事这点上,还是比较靠谱的。 烈日和高温下,黄英姿、苏玉婷,以及曹正伟、韩兴勇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凉粉。 古人说,读万巻书,不如行万里路。行走江湖,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才能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吃完凉粉,时候不早了,此行的目的是捕鱼,有鱼无鱼,都应该撤网啦。 一个大叔在小河边割草,曹正伟问大叔:“叔叔,这河里有鱼吗?” 大叔肯定地说:“没鱼。” 胡志强问大叔:“这个石河堰水比较深,摸不着、看不见的,你怎么这么肯定地说没鱼呢?” 大叔说:“肯定没鱼。上个月,这个石河堰的水放干了,有几条鱼也被抓光了。现在的水,是下大雨后,才蓄起来的。” 生活的经验很重要,要是不问问这个大叔,胡志强他们今天又得空手而归了。 胡志强问大叔:“大叔,你知道哪里有鱼呢?我们今天来捕鱼。” 大叔说:“那边团结水库里倒是有鱼,但是你们抓不到。” 曹正伟说:“只要有鱼,我们就能抓到!” 看到这几个年青人要抓鱼,大叔也来了兴致,他草也不割了,背上竹篮子,带领几个年青人,来到团结水库。 团结水库其实只是一个小山平塘,蓄水不多。因为放水设施坏了,所以水库里的水放不完。 “鱼塘净”是一种非常厉害的药,这种药能排尽水中的氧气,把鱼虾活活憋死,浮出水面。因此用“鱼塘净”弄的鱼,可以食用。 曹正伟把两瓶“鱼塘净”药倒进水库里,不一会儿,水面就闹腾起来,鱼儿开始四处乱蹿。半个小时后,水面泛起一层白花花的鱼。 这种神药,把大叔惊呆了。 曹正伟、胡志强他们四个男孩子,脱了衣服,跳进水里,把鱼一条一条捉住,送到岸边来。 黄英姿和苏玉婷负责把抓到的鱼,聚集在一起。 鱼太多了,最大的鱼有十几斤。曹正伟、胡志强他们折腾了十多分钟,大鱼差不多捉完了,小鱼还白花花地飘浮在水面。 这时,大叔背来有竹篮就派上用场了。大叔脱了上衣,下到水里,用竹篮撮鱼。 这次药到的鱼,有200多斤。刚才,几个小青年欣喜若狂,光顾着抓鱼。 此时,看到药到的鱼太多,远远超出了娱乐的范围,胡志强他们有点害怕了。 胡志强挑了两条大红鲤鱼、四条大草鱼,约摸有30多斤的样子,用树叶和青草包好,捆在自行车上。 褚卫国对村里的大叔说:“我们今天用的是,国家亲研究出来的捕鱼新药,你要保密,不要对其他人说。这几条鱼算是抵扣药钱。其他的鱼,我们就送给群众了。” 六个小青年带着鱼,一道溜烟,跑回了城里。 村里的这位大叔一下子得到了许多鱼,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叫来了本家亲戚,把鱼分了,背回家去,美美地吃了一顿。 胡志强他们满载而归,一行人来到褚卫国家在泡桐街上的这间房子,准备在这里煮鱼吃。 这是一间非常老旧的瓦房。房间内有一张床,有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并没有锅碗瓢盆,没有盐巴辣椒等调料,也没有柴和煤等燃料。 但这些困难,四个男孩不费吹灰之力就克服和解决了。褚卫国把一条5斤多重的大草鱼送给邻居,从邻居那里借来了锅碗瓢盆等器具,借来了盐巴、辣子、花椒等调料,借来了砧板、菜刀等用具,还借来了蜂窝煤炉子。 胡志强他们收拾鱼,褚卫国弄调料。 苏玉婷跟着黄英姿,打扫房间里的卫生。邻居老大爷还送来了一大碗泡菜。 一会儿功夫,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就出锅了。韩兴勇到他妈妈工作的的百货公司,弄来四瓶60度的白酒。每人面前倒一碗。 盛宴开始了,大家都饿了,没有什么客气可言,吃就是了。 这间小房子里,本来什么条件都不具备,可是不到一个小时,这伙年青人就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还喝上了酒。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那种精神吧? 苏玉婷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大家吃了几砣酸菜鱼,韩兴勇端起酒碗,邀约大家喝酒。黄英姿跟男孩子一样豪爽,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苏玉婷从来没有喝过白酒,她不敢端碗。 黄英姿对苏玉婷说:“怕个铲铲!来,干!” 黄英姿把酒碗递给苏玉婷。 苏玉婷端起酒碗,闭关眼睛,喝了一口。又燥又辣的酒,从苏玉婷喉咙里下去,让她产生了不一样的体验。 生活,需要适当的刺激。白酒,就口感来说,并不爽口。却能带来不一样的体验。这种体验,非常奇妙。 大家酒足饭饱,带回来的六条鱼,还有3条。新鲜劲已经过去,明天中午,大家都不想再来吃鱼了。 这3条鱼,胡志强让韩兴勇、黄英姿和曹正伟带回家去,孝敬父母。 苏玉婷只喝了一口酒,脸上红霞飘飞。胡志强用自行车,送苏玉婷回家去。 这一天的时光里,苏玉婷体验了非常不一样的青春。她有点喜欢这不一样的一天。 原来,生活的乐趣,是要自己去寻找。 苏玉婷回到家里,已经晚上八点过了。她知道,父母等她吃饭,一定等了很长的时间。她要为今天的放纵,编造一个谎言。 进了家门,母亲问她去哪儿了。苏玉婷说,今天在学校整理完图书后,同学家做了凉粉,邀请她去吃,吃了凉粉,又为同学的弟弟讲解了几道题。 谢芳菲对女儿的话深信不疑。从小长大,女儿就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从来没有惹出过什么麻烦事。 洗了澡,躺在床上,苏玉婷还在回味今天的田野里,脆亮的蛙鼓、知了的聒噪、婉转的鸟叫……丰富的声响把轻飘的空气充满了,突显出夏的神韵。 晚上,苏玉婷做了一个恶梦,她梦到胡志强被人捅了,全身是血。 第0024章姥姥的智慧 第24章 姥姥的智慧 姥姥胡莲,是胡家最重要的人物。 姥姥今年63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沧桑的皱纹,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仍然乐观自信。 胡莲和他的丈夫何正明,解放前在文庙街卖布匹,同时给有钱人家做马褂旗袍,是远近闻名的裁缝。 裁缝,兼顾设计和制作,同时又要引领时尚和潮流,需要许多艺术气质。 老成都一些精美的服装,就是出自胡莲之手。 胡莲经历过解放前炮火连天的战乱年代,体会过那个时代的艰苦。能活下来,并把女儿抚养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解放后,国家很强大,但时局也不稳定。胡莲谨小慎微地过着日子。 丈夫何正明去世时,胡莲才四十来岁。女儿也已经长大成人,随后成家立业。 胡莲以为,女儿胡思敏活不过十岁。胡思敏却长大成人了。 胡莲以为,丈夫何正明会和自己白头到老。何正明却早早死了。 胡莲非常知足。二十年来,她一个人乐观而坚强地生活过来。 换句话说,胡莲从四十岁开始,守了二十几年活寡。 胡家小院,以前非常气派,地处文庙街和桂花巷交汇处,属于“丁字拐”地段。 文庙街这边,有两间宽大的门面,桂花巷那边,也有两间宽大的门面。 大门位于文庙街一侧,非常有气势。 胡家布铺,就占了文庙街这边的两间宽大的门面。门面之上有两层木架子楼。 二楼是裁缝间,要做衣服的顾客,都要上楼来,选款式,量尺寸。三楼用来住宿。 在公有制改造之前,胡莲审时度势,她跟丈夫何正明商量后,下了最大的决心,忍痛把胡家祖宗留下来的产业胡家布铺的门店和库存布匹捐献给了市人民政府。 胡家捐献给人民政府的,是位于文庙街一侧的房屋,包括两间宽大的门面,以及二楼、三楼的房屋。这是胡家最好的房屋。 文庙街上的房屋捐献给人民政府后,胡家从院子中间,砌了一堵隔墙。房屋一分为二,胡家住在位于桂花巷这边的房屋里。 胡家把位于桂花巷这边的两间铺面关闭了,其中一间改造成了大门。 胡莲不再向人们展示她的手艺。有街坊邻居,或者是亲戚朋友委托,她才肯给他们做衣服。 后来,科学技术发达了,衣服规模化、工厂化生产了,胡莲曾经引以自豪的技艺,渐渐失去了用武之地。慢慢地,胡莲也就心安理得了。 但是,人总得生存。要生存,总得有些生存的技能。胡莲因此就在热闹地地方卖起了香烟、瓜子、汽水。 胡家捐献给人民政府的位于文庙街一侧的房屋,最初用作革命委员会驻地,后来成为区邮电局。再后来,划归百货公司,一楼到三楼都成为商店。 商店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胡莲跟商店里的售货员都非常熟悉。有的商品,比如暖壶、面盆、茶缸、手表、钢笔,电筒、电池等,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一些群众,有了需求,一时又买不到,只要找到胡莲这里,她都会及时跟售货员沟通协调,满足群众意愿。 在文庙街上,胡莲的人缘非常好。她乐于助人,别人也时常关照着她。 这些年,胡家过得还算顺利。没有什么人骚扰他们,没有什么人为难他们。 对女儿女婿,胡莲是放心的。胡家人丁不旺的短板,在女儿女婿这里给补上了。 女婿周国顺,当医生,从事的是积德的职业,群众口碑非常好。逢年过节,还有患者家属往家里送东西,对周国顺的精心治疗表示感谢。 女儿从事编导工作,也不得罪人。 如今,外孙胡志华要上清华大学了,根本不用胡莲担心。 最不上进的外孙胡志强,胡莲正慢慢引导他,如何在社会最底层谋生。 胡莲从1959年起,就在大礼堂、工农兵电影院、工人文化宫卖香烟、瓜子、花生、汽水等小东西。 在解放前,这样的职业受尽各种屈辱,被人看不起。新中国成立后,倡导职业不分贵贱,人人平等。 社会和谐了,不再有地痞流氓敲竹杠。 胡思敏和周国顺有稳定体面的工作,工资收入足以维持全家人的所有开销。 但胡莲依然起早贪黑,到闹市卖小东西。她不但自己不放弃,还潜移默化,把胡志强也带进来。胡莲自然有她的考虑。 因为,不卖不知道。卖这些小玩意儿,竟然能够支撑起一个家庭。 就胡家而言,女儿胡思敏当编导,从事的是艺术工作。女婿周国顺当医生,从事的是技术工作。姥姥胡莲卖小东西,从事的是商业工作。 胡家在胡莲的统领下,一年比一年好。唯一闹心的,就是胡志强的顽皮。 胡莲经常对胡思敏和周国顺说:“顽皮,是男孩子的天性,谁年青时候没有顽皮过?叛逆,同样是青春期孩子的天性,谁年青时候没有叛逆过?” 胡思敏和周国顺,都不以为然。他们都是事业型的人。 胡思敏对母亲说:“妈,胡志强这孩子,可能是小时候我们太宽容,没舍得打他,娇惯出来的。” 胡莲摇摇头,她知道,教育子女,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胡家小院里,厚重温馨。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胡莲在负责。平时买菜,也是胡莲在负责。 胡思敏和周国顺,每月给母亲100元钱,算是全家人的生活费。 胡家小院里的蜂窝煤炉,永远燃着,不曾熄灭。胡家三个八磅暖瓶里,永远有开水。 胡家厨房里,总是放着一个泡菜坛子,一个豆瓣坛子。里面装着胡莲自己制作的泡菜和豆瓣。 家,有很深刻的内涵。胡家小院,有着深厚的烟火气息。胡莲为这个家,付出了许多许多。 但她的女儿和女婿,似乎并没有觉察到。 胡莲其实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梦想。她想在有生之年,能把自己家捐赠出去的文庙街上的那幢房屋,给赎回来。 家庭观念,是每个中国人都看得很重的东西。传宗接代,是为了延续家庭的香火和血脉。 家庭的荣耀,更需要维护和发扬。祖宗留下的家业,不能在自己手里败光。 胡莲虽然是一个女流之辈,但她招了上门女婿,把胡家家业发扬光大,是她的责任。 随着年龄增长,胡莲经常梦见去世二十多年的丈夫何正明。 不过,胡莲又听到了闹心的事,街坊告诉她,胡志强又惹事了。 第25章 调皮捣蛋老司机 胡志强他们,把一辆解放牌汽车,从锦城钢铁厂,开到了名山县。 锦城钢铁厂很大,其中有一大片空地,用来堆放废旧物资。左边,是生产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的车间。 一辆老旧的绿色解放牌汽车,每天负责把车间里的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运送到郊区的供销社里去,再由供销社卖给各生产大队。 钢铁厂红火的时候,一天要拉运七八车锄头出去。后来,钢铁厂走了下坡路,一天只能拉四五车。 再后来,差不多一天只能拉运一车了。 固定来拉运锄头的老旧的绿色解放牌汽车,总是停在堆放废旧物资的空旷的空地上,随时准备装载货物。 下午5点,生产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的车间工人下班。绿色解放牌汽车就一直停着待命,直到第二天早晨,看是否有发货任务。 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反正褚卫国知道了这辆汽车的存在。 有一天晚上,褚卫国和胡志强在天府广场闲逛了两圈后,褚卫国对胡志强说:“你敢不敢开车?” 胡志强说:“开什么车?” 褚卫国说:“肯定不是自行车。” 胡志强说:“手扶拖拉机吗?” 褚卫国说:“解放牌汽车。” 胡志强说:“在哪儿?” 褚卫国说:“钢铁厂。” 会开汽车,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作为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谁不想开汽车呢? 驾驶员,老司机,是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非常受人尊敬。 第二天,钢厂下班后,褚卫国和胡志强来到钢铁厂。 钢铁厂效益不好,管理松散。门卫形同虚设。大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褚卫国和胡志强来到农具生产车间这边时,工人早就下班了。那辆绿色解放牌汽车,照常停放在堆放废旧物资的空旷的空地上。 这辆解放牌汽车出厂有些年头了,十分老旧,车窗玻璃只能摇上去一半。 胡志强用手一拉,车门就开了。 褚卫国环顾四周。东南西北,没有一个人。 既然没有人,那就要试试车了。 要试车,首先得想办法把车启动起来。 要把车启动,得把点火开关打开,启动马达。 不用说,点火开关的钥匙,一定被驾驶员拿走了。 胡志强掏出自己家门锁钥匙,往锁孔里一插,用力一扭,锁孔跟着钥匙一转,回正了。 胡志强兴奋地对褚卫国说:“好了,打开了。” 褚卫国说:“那好,赶紧打马达,把车发燃,咱们开几圈。” 胡志强坐在驾驶椅上,这里掰下,那里拧下,弄了半天,还是没法把车启动。 褚卫国说:“还有办法,用摇把启动。” 两人把驾驶室座椅往前一掰,在座垫后面找到了长长的摇把。 褚卫国提着摇把下车,转到车头前,把摇把伸进摇孔,插入发动机。 想要转动摇把,需要力量和技巧。 褚卫国试了几下,根本转不动摇把。 胡志强想了想,把汽车挡杆拨进空档里,示意褚卫国再摇。 这下,能摇动了。 胡志强对褚卫国说:“开车只有三个重点:刹车、油门、方向盘。不行就把刹车踩死!” 褚卫国说:“离合器和挡杆也很重要哦。” 这些浮浅的驾驶知识,都来源于他们简单的生活。 俩人交换着尝试了十多次,终于把汽车发动了。 又失败了若干回,俩人终于弄明白要一档起步。 老解放牌汽车的发动机破声破气地吼起来。排气管里,冒出粗黑的浓烟。 经过许多次尝试,胡志强掌握了技巧,终于把车开动了。 这辆车尽管声音很大,但钢铁厂也很大,工人们早早就下班回家了。 钢铁厂效益不好,但工资不少,只是干活缺少些激情。 所以不论胡志强和褚卫国怎么放肆,都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关心。 胡志强和褚卫国开着老解放牌汽车,在堆放废旧物资的空旷的空地上转来转去。 两人无师自通,越开越有兴趣,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半,才车归原位。 车归原位,没有异样。加之车辆老旧,驾驶员的心思也不大放车上。 所以每天下午下班后,胡志强和褚卫国都能大摇大摆、正大光明地进来练车,而不被人发觉。 人多了,练习的时间就会少。所以这个好事,胡志强和褚卫国一直没有告诉曹正伟和韩兴勇。 操练了一个星期后,胡志强和褚卫国自信自己是老司机了,随时可以上路。 在宽阔的空地上开车,一来没有观众,二来显摆不出本事。所以胡志强和褚卫国决定再操练一段时间后,把车开出去,到天府广场溜一圈。 年轻人,心里怎么想,就要怎么做。 把车开到大街上拉风,这是再爽不过的事情了。 下午6点,胡志强开着老解放,褚卫国坐在副驾驶旁边,汽车拐弯,大摇大摆地向钢铁厂大门驶去。 两人驾驶着汽车,还没到钢铁厂大门,就被拦住了。 拦车的人是钢铁厂保卫科的科长,大约四十来岁的一个大叔。胡志强和褚卫国做贼心虚,他们打开车门,跳下车来,正准备逃跑。 科长大叔嗓门很大,他一把抓住胡志强的胳膊,大声说:“新来的吧?正好有重要的工作任务!” 胡志强见大叔把他们当作厂里正式职工,悬吊着的心才悄悄放下来。 他谨慎地问:“有什么任务?” 科长大叔说:“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这会儿司机师傅们都下班了,逮着谁就是谁了。你两立马去装一车钢管和铁丝,拉到名山县向阳公社去,有急用。快点!快点把车开过去!” 容不得胡志强、褚卫国思考,科长大叔已经跳上副驾驶,并招呼胡志强、褚卫国:“快点,快点。” 名山县向阳公社的一座水库,发生子险情,需要一车钢管和铁丝。灾情就是命令。指令传达到钢铁厂里,领导交待给值班的保卫科科长落实。 为了不露陷,胡志强、褚卫国只得听从科长大叔安排,开着车,跟随科长大叔来到钢管生产车间这边。 现场有4个职工负责往车上装钢管,速度很慢。科长大叔大喝一声:“两个小兄弟,上!帮把手,不然把时间耽误了,你们要当夜猫子。” 胡志强、褚卫国不敢把车熄了火,他们赶紧下车,帮着往车上装钢管。 装了一车钢管,固定好后,保卫科长又带着胡志强、褚卫国,把车开到生产铁丝的车间,往车上装了1000斤铁丝。 这辆危险性十足的老解放牌汽车,晃晃悠悠驶出钢铁厂大门,向名山县进发。 第26章 脚踏鬼门关 胡志强和褚卫国,只想风光一回,把这辆老爷车开过天府广场,顺着人民南路拉风一圈。 谁料阴差阳错,被当作钢铁厂职工,被要求连夜拉运一车钢管和铁丝,到名山县去。 不管怎么样,先得把车开出钢铁厂。 货车开出钢铁厂,行驶在街道上。想要把车丢弃在路边,马上就会造成交通拥堵,只能一直开着。 胡志强和褚卫国开着车,向郊外驶去。街道上自行车和汽车比较多。行人也很多。胡志强打起十二分精神,聚精会神地开车。 车,越开越有兴趣。 当胡志强把车开离市区后,他觉得自己的驾驶技术非常精湛了。 紧张刺激渐渐占了上风。胡志强和褚卫国决定,把这车货送到名山县去。 这样既然练习了驾驶技能,又为政府做了好事。 车刚出郊区,天就黑了。道路越来越烂,因为拉着将近8吨的货,超载了,车辆又老旧,所以行驶速度很慢。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胡志强把车交给褚卫国驾驶,他跳下车,向路边的一个道班走过去,向养路工人详细询问清楚了到名山县向阳公社的路。 这种老解放汽车非常笨重,自重4吨多。搭载5.6l6缸发动机,最高时速75kh,百公里油耗29l。 这种车的主要功能就是运货,内饰极为简单,甚至是有些简陋,根本谈不上舒适的驾驶体验感。 这辆老解放,驾驶员之所以不大关心,把它随意停放在空地里,是因为刹车有些问题。行驶过程中,会突然没刹车,刹车失灵。 所以平时拉货,都是短距离,平路,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胡志强、褚卫国并不清楚这些情况。年轻人要的是速度。上坡,载重量大,油门踩到底,只听到车子发动机吼叫,车子的速度就是提升不起来。 但下坡时,年轻人追求的就是那种狂飙的感觉。车速一放快,加上山路不平,车辆重心不稳,左摇右晃,有几次差点就扭翻在路上了。 手握方向盘,脚踏鬼门关!无知者无畏!胡志强、褚卫国这两个天真的孩子,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致命的危险。他们反而很兴奋,很自豪。 每一次大事故,都不是无缘无故的,都不是突如其来的,都是由若干小隐患、小事故,长时间积累而来。 因为运载的货物非常重,车况又差,加之这两孩子是新手,所以车辆行驶缓慢。晚上十一点,车才开到蒲江县境内。 胡志强、褚卫国的新鲜劲过去了,这会儿有些疲乏。 胡志强说:“再开下去,没啥意思了,怕是开到半夜才到得了名山。” 褚卫国也失望地说:“即便是到了名山,晚上,找谁交货?找谁下货?咱们到哪儿去睡觉?” 胡志强让褚卫国把车停靠在路边,两人摇起驾驶室玻璃,在车里睡觉。 盛夏的夜晚,旷野里气候非常凉爽。胡志强和褚卫国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用摇把启动老解放牌汽车,抖擞精神,开着车上路。 两个顽皮的年轻人,认认真真做一件正经事。 一路走,一路问路。上午10点,胡志强和褚卫国把钢管和铁丝拉到了名山县向阳公社和平大队。 这是干工作应当有的样子。 大队书记看到运来这么多钢管和铁丝,非常高兴和激动,他拉着胡志强和褚卫国,千恩万谢。 大队里的群众,看到运来这么多钢管和铁丝,非常兴奋和激动,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对锦城钢铁厂千恩万谢。 大队书记让老婆炒了8个鸡蛋,高规格地招待胡志强和褚卫国吃了早饭。 村民七手八脚地把铁丝和钢管抬下车来。大队书记开了收条,盖上红彤彤的公章,交给胡志强。 中午11时,胡志强和褚卫国顺利完成任务,开着老解放,高高兴兴回城里去。 汽车卸了货,顿时轻松下来。速度比来的时候,自然就快得多了。 此时汽车已经出了名山县,来到蒲江县境内。 老解放爬上一个大坡,来到一段长下坡路段。胡志强驾驶着汽车,摇头晃脑地前进。 公路右面,是一片水稻田,田里的水稻,已经在扬花了。 公路外面,是一个很深的山沟。 车速越来越快,胡志强踩了几下刹车。刹车没有反应。 刹车失灵了!胡志强的第一反应,就是大声告诉褚卫国:“刹车失灵了!” 褚卫国一下慌了元神,他焦急地问胡志强:“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赶紧跳车!赶紧跳车!”胡志强想到了应对办法,他尖声朝褚卫国嚷嚷。 褚卫国想要跳车,慌乱中却怎么也打不开车门。 胡志强紧紧把握着方向盘,右脚绝望地不停踩刹车。 刹车真的失灵了。 车速越来越快。 外面是很深的山沟,里面是一片水田。胡志强本能地想把车开到水田里面去。 但是,坡脚下面,两个村民,赶着一群水牛,正在水田一侧的公路上,迎着汽车,往坡上走。 胡志强顾忌不了这么多了,他找准一个方向,对着牛群,把车往稻田里开下去。 老解放从水牛群中撞开一条路,冲进路边的水田里。 水田里全是稀泥,洗车往前冲了三四十米,慢慢陷在稀泥里了。 胡志强和褚卫国从驾驶室里爬出来,惊恐焦急。浑身上下,抖成一团。 水牛被撞死了两头。田里的水稻,被压倒了一大片。 胡志强和褚卫国,惊吓过度,蹲在路边,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里是大田公社光华大队。出了大事,村民赶紧报告大队长,李大队长带着民兵和其他一些群众,赶到现场来。 李大队长一询问,知道胡志强和褚卫国并没有受伤,这下放心下来。 老解放牌汽车车门上,印着锦城钢铁厂几个字。村民们知道这是锦城钢铁厂的汽车。 胡志强和褚卫国这会儿缓过神来,看到来了这么多人,又撞死了村里的两条大水牛,汽车也掉进田里了,预感到坏事了。 村里的村民,很少看到交通事故。今天忽然看到一辆汽车陷在稻田里,两条大水牛被撞死在路边,非常好奇,一传十,十传百,纷纷过来看热闹,不一会儿,现场就聚集了两三百人。 “会不会被抓去做牢?”褚卫国问胡志强。 “多半要被抓去做牢。”胡志强对褚卫国说。 褚卫国问胡志强:“那应该怎么办?要不咱俩逃跑算了。” 胡志强说:“跑不了啦。你没看到这里有这么多人吗?” 第27章 独自面对 褚卫国和胡志强开车出了交通事故,撞死了两条水牛,心里非常害怕。 胡志强对褚卫国说:“我在这里守车,你去给家里打电话。” 褚卫国的父亲,是市邮电局的职工。出了这么大的事,褚卫国能想到的就是赶紧把事情告诉家长,让家长来处理。 想要把事情及时告诉父母,就得打电话。要打电话,得找政府机关和邮电局。 最近的大田人民公社,离这里有1个小时的路程。褚卫国在村民的指点下,往大田公社打电话去了。 胡志强一个人在现场,独自应对危机。 李大队长和几个民兵过来问胡志强:“怎么回事呢?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胡志强说:“我们是锦城钢铁厂的,奉命连夜拉运抢险物资到名山县向阳公社和平大队去。今天早上下了物资,正往回赶路,到这个坡的时候,遇到一群水牛,横穿马路,躲避不及,就撞上了,车也到稻田里去了。” 水牛是农耕的牲畜,到处都有。而汽车,则是国家工业和国防的重要工具,有钱你也买不到。 农业要坚定地支持工业。水牛贱,汽车贵。几十条牛,都换不回一辆汽车。 胡志强担心要赔偿两条水牛的损失。李大队长担心要赔偿汽车的损失。 胡志强立着耳朵,他隐约听到有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 “会不会让咱们村赔偿锦城钢铁厂的汽车?” “咱们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赔?” “如果赔粮食,怕是要赔1000多斤哦。” “那他们还不得赔我们的牛。” “你这两条牛算个球,大不了给你几把锄头、洋挖。” ...... 大家都心平气和,没有相互指责。 胡志强现在想的是,赶紧把该死的汽车弄上来,开回锦城钢铁厂,早点把这个荒唐事给了结掉。 胡志强试着对大队长说:“大叔,能不能先把汽车弄上来。” 大队长看到没有人受伤,也没说埋怨的话,他对胡志强说:“趁现在人多,那咱们就先把汽车拉上公路来。” 胡志强说:“要得。” 同时,被撞死的两打水牛不能复生,大队长安排十七八个群众,把水牛抬回村里,剥皮,开膛剖腹。 大队长叫人找来绳索,绑在汽车上,招呼众人,一起用力,拖拉陷在稻田里的汽车。 老解放牌汽车自重将近5吨,又深陷在泥土中,任由五六十个壮年劳力用力,根本拖拉不动。 大队长叫停众人,下到田里察看了一番,然后让人把田里的水放干,让群众把陷住车轮的泥土挖开。几个群众抬来几大块木板,铺垫在车轮前面。 胡志强把挡杆拨在空档上,五六十个壮年劳力用力拉动绳索,汽车终于动了,慢慢向田边移动。 经过群众两个小时的努力,这辆汽车终于被拖上公路。 汽车终于被拖上公路,群众们都累了,坐在边吃烟吹牛。 一个黄脸的群众说:“大队长,等会儿牛肉可得分我们一块,你看,这么热的天气,汗水都淌了半盆。” 大队长说:“你们成天就想着吃。思想觉悟哪里去了?” 另一个戴着黄布帽子的群众说:“不吃,哪里有力气干活呀。白天要干,晚上也要干,成天累死累活。” 大队长说:“你悠着点呀,白天干了,晚上歇一歇,要知道饱足。” 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穿蓝布衣服的中年汉子说:“大队长,说实话,这一大群牛,放牛就要几个劳动力,犁田犁地也用不完,早就该杀几条,让大家吃吃牛肉了。今天感谢这位小兄弟,终于让我们吃上牛肉啦。” 光华生产大队的牛被撞死了,群众不但不痛心,反而很欣慰,大家伙很久都没吃肉了,眼巴巴地盼着今天下午吃牛肉呢。 一个光头群众对胡志强说:“小兄弟,今天不要走,你的功劳最大,今天下午的牛鞭,归你吃!” 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老头跑到胡志强身边,悄悄对他说:“小兄弟,能不能把你那个汽油,给我点。” 胡志强不解地问:“什么汽油?” 老头说:“就是你那汽车油箱里的汽油,给我一小瓶,我用来装打火机。 打火机肚子里塞上浸满汽油的棉花,灯芯接到齿轮下面,一拨齿轮,齿轮摩擦火石,发出火星,点燃灯芯。 老头要汽油,就是要用来浸打火机肚子里的棉花。 胡志强拧开油箱盖子,老头找来一个瓶子,一根细软的塑料管,把细软的塑料管的一头伸进油箱里,用嘴一吸,利用虹吸原理,把油放进瓶子里。 其他十几个用打火机点烟的人,看到油箱拧开了,也学着老头的样子,找胡志强讨要汽油。 胡志强来者不拒,通通满足他们的要求。 褚卫国急急忙忙赶到大田公社,给他父亲褚宗德打了电话。褚宗德正在上班,接到电话,听了儿子的述说,感觉出大事情了,如果解决不好,孩子会惹来大麻烦。 褚宗德赶紧给胡志强家里打电话。胡家只有胡志华在家,他知道胡志强又闯祸后,赶紧给父亲打电话,周国顺正在医院做一台重要的手术,无法接电话。 锦城钢铁厂,这辆老解放的驾驶员老胡,早上睡到十点,吃了早饭,来到厂里上班。他发现老解放汽车不见了。一问周围的人,大家都说不知道。 老胡吓慌了,赶紧向厂保卫科报告。保卫科科长姓刘,他告诉老胡,这辆车昨天下午安排拉钢管到名山县去了。但是,是厂里哪个驾驶员开去的,却不知道。 保卫科刘科长让管理员拿出出货单,上面的车牌号就是老解放。 刘科长知道事情严重了。现在不光是一辆车的问题,要是出了事,那一车钢管也就连同汽车一块丢失了。 刘科长赶紧给名山县向阳公社打电话,询问钢管的事。向阳公社一核实,回电话说,钢管早上已经运送到了,车子下了钢管后回厂里去了。 褚宗德本来想联系胡志强的家长,一起商量如何处理这事。现在联系不到周国顺,褚宗德只有一个人干着急。他跟老婆一核计,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得赶紧给钢铁厂报告。 褚宗德心急如焚地赶到钢铁厂,向厂里报告了情况。厂里也正在着急,现在知道了老解放汽车的下落,大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保卫科刘科长给大田公社打电话,了解清楚了基本情况,然后叫了厂里的吉普车,带着司机老胡和一个修理工,捎带上褚宗德,往事发地点赶去。 第28章 解决问题 看到村民们非常善良,没有恶意,胡志强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刚才找胡志强讨要汽油的一个村民对胡志强说:“大田公社有个农机站,那里的马师傅会修车。你这个汽车,并没有撞坏,请他来修一下,兴许就能开动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说,李大队长就给大田公社农机站报告,把马师傅请了过来。 老解放冲进稻田里,稻田里有水,泥土很稀,正好起到阻车的作用。车被阻停了,车轮等部件并无大碍。 马师傅围着车转了一圈,把车检查了一下,用摇把,摇了几下发动机,汽车居然启动了。 马师傅驾驶了一段距离,发现了刹车问题。他把刹车调试了几次,终于正常了。 胡志强心里盘算着如何离开。这时褚卫国打了电话,回到了现场。 交通事故,如何划分责任,如何进行赔偿。这些事,村民们好像并不在意。但就这样开着车走人,肯定不行。 胡志强脑瓜一转,他想到了主意。 胡志强问李大队长:“你们大队需不要需要条锄、板锄、洋挖等农具?” 李大队长说:“要需需要,我们大队的农具,都是三年前买进来的,陈旧得很啦。” 胡志强知道钢铁厂里,有许多农具,正卖不出去。 胡志强说:“你们需要多少,打个报告,列个清单。钢铁厂免费支持你们!” 李大队长听到这话,激动地拉着胡志强的手说:“小兄弟,谢谢你,谢谢你。” 李大队长马上跟村民核计农具的事去了。 不一会儿,光华大队的报告就打上来了:需要500把条锄、500把板锄、200把洋挖、150把洋铲、160根钢钎、150把大锤。 褚卫国吓了一跳。胡志强则不以为然,他收下报告,跟李大队长握手告别:“放心,回去后,我们立即把农具送过来。” 人民群众非常朴实,他们相信钢铁厂,相信国营企业。工农一家亲,谁也离不开谁。 李大队长一下落实了这么多农具,心里十分高兴。村民们也十分高兴,他们再三挽留胡志强和褚卫国跟他们一起吃牛肉。 胡志强和褚卫国执意要走,李大队长让村民割了一块20来斤的牛后腿肉,送给胡志强和褚卫国。 胡志强和褚卫国从这起交通事故中脱身,还得到了一大块牛肉。 胡志强很高兴,褚卫国却高兴不起来。 褚卫国问胡志强:“你承诺给人家这些农具,怎么办?” 胡志强说:“什么怎么办?” 褚卫国说:“你承诺给人家这些农具,怎么兑现给人家?” 胡志强说:“你想那么多干嘛,咱们只要将车开回钢铁厂去,其他的事,通通不管。” 褚卫国说:“你这是欺骗群众哦。要不得!” 胡志强说:“这不还有钢铁厂嘛。大队拿不到农具,自然会找钢铁厂要。咱们只管把车开回钢铁厂去。” 胡志强开着老解放,往回赶路。 刘科长一行坐着吉普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在路上,正好遇到了老解放。 两辆车停下来,人都下车。 刘科长一问,得知交通事故已经处理好了。村民们很友好,并没有扣留钢铁厂的车。 胡志强把大队的报告交给刘科长。胡志强心里想,反正就这样了,要怎么样都行。 刘科长一看报告,吓了一跳。但仔细一想,撞死了人家的牛,是应该赔偿。 再说,胡志强和褚卫国开车给向阳公社送钢管,也是刘科长安排的。 运送钢管的任务也完成了,车也找到了,交通事故也处理好了。 刘科长让胡师傅和厂里的修理工开着老解放回厂里,胡志强、褚卫国上了吉普车。胡志强把20斤牛肉提到吉普车上。吉普车向市区驶去。 车上,刘科长详细了解相关情况,狠狠地批评了胡志强、褚卫国。 刘科长说:“万幸万幸,汽车和钢管都在,构不成刑事案件。否则,你俩个捣蛋鬼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褚宗德赶紧低声下气给刘科长赔不是。 刘科长拍了拍腰间,说:“我枪和手铐都带着的,可不是开玩笑。今天如果找不到老解放,我就把你两个铐走。” 褚宗德赶紧给刘科长递烟,打火,帮他点燃香烟。 刘科长猛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说:“你们又给我陪这么多农具,够买10条牛了。我怎么给领导交待?” 胡志强知道刘科长是个直率的人,他对刘科长说:“刘科长,村民们太善良啦。咱们撞死他们两条牛。他们不但没有责怪咱们,还说撞得好呢!” 刘科长不解地问:“撞得好?什么意思?” 胡志强说:“村民说,大队里的牛,比较多,耕田耕地用不完。大家想吃牛肉,但平时不敢杀。这次撞死了,正好借机吃牛肉。” 刘科长说:“哦,原来是这样。” 胡志强说:“出事后,大队长立即叫来一百多个人,把车从稻田里给拉上来,还请来公社农机厂的师傅来帮忙修车。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说赔偿的事。他们说他们一直用钢铁厂的农具,质量非常好,工农一家亲。” 刘科长点点头,说:“我们钢铁厂,群众认可度是很高的。” 胡志强说:“你们炖了牛肉,硬是要留我们吃饭,见我们执意要走,硬是送给咱们一大块后腿肉。” 刘科长点点头,说:“想不到群众对咱们钢铁厂,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褚卫国弄明白了胡志强的套路,他跟着说:“是的,群众看到是钢铁厂的车,亲切得不得了。” 胡志强跟着说:“村民们一个劲地夸钢铁厂的农具质量好,我就顺水推舟,我说你们如果需要农具发展农业生产,就打个报告,我们带回厂里去,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就无偿支援你们一些。你们农业支持工业,我们工业也要反哺农业。” 刘科长把报告拿出来,打开仔细一看,确实是申请无偿支持农具的报告,并不是赔偿协议。 这时,吉普车司机插话说:“既然是报告,那就好办了,咱们有就多给一点。没有就少给一点。实在没有,就不给。” 刘科长自言自语地说:“条锄、板锄、洋挖、洋铲、钢钎、大锤,咱们厂里多得很。” 儿子闯了祸,褚宗德一路上都在低声下气给刘科长赔不是。 吉普车到钢铁厂门口,褚宗德、褚卫国和胡志强下车。刘科长让褚卫国和胡志强晚上写个3000字的检查,第二天早上拿来交到保卫科。 20斤牛肉,刘科长拿回家里,一家人吃了一个星期。 第29章 无处安放的青春 胡志强和褚卫国自作主张,越俎代庖,答应给大队许多农具。刘科长看到事已至此,只好默认。 褚卫国自然写不出3000字的检查,但有他父亲褚宗德口授,他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任务。 儿子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 胡志强也写不出3000字的检查,姥姥胡莲非常着急,生怕这孩子被公安给抓去,关黑屋子,因此姥姥让胡志华帮忙写。 胡志华起初不肯帮忙写,后来看到姥姥生气了,这才无奈地提起笔来,极不情愿地帮弟弟写了一份检查。 刘科长给厂里领导汇报,也把阶级感情说得很重,说人家光华大队里不要一分赔偿,只是想要点农具来发展农业生产。 领导大笔一挥,同意了光华大队交上来的报告,钢铁厂好人做到底,最后给大田公社光华大队送去了这批农具:500把条锄、500把板锄、200把洋挖、150把洋铲、160根钢钎、150把大锤。 胡志强交了检查,又和曹正伟、韩兴勇他们玩耍去了。 褚卫国交了检查,被父亲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褚宗德认为,儿子褚卫国这次犯下的事,非同小可。 晚上,褚卫国的母亲对褚宗德说:“成天把他关在家里,也不是事。” 褚宗德说:“我也是这么想。我都托熟人留意打听了,如果有合适的招工机会,就让褚卫国去工作。” 褚卫国的母亲说:“你们这久不是在架设电报线吗,干脆让这孩子跟着去锻炼锻炼,今后你们单位招工招干,也好安排进去。” 褚宗德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第二天跟科长一说,科长非常支持。 褚宗德夫妇把这事跟褚卫国一说,褚卫国坚决不干。 褚宗德冒火了,拿起鸡毛掸子就给褚卫国几下。褚卫国这才不敢倔强了。 之后半个月,褚卫国就跟着他父亲,到乡下架设电话线去了。 生活大致如此,你会遇到许多事,你得解决这些事。在解决这些事中,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总结经验,吸取教训。 就像那辆老解放一样,刹车出了问题,你得彻底解决刹车问题。如果你不以为然,下次还会有事找上你。 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 孩子大了,总是要生活的。要生活,得有正经八百的工作。工作又分不同的行业和种类。 像供销社、粮站、糖酒公司、食品厂等单位,非常实惠。 家里的父辈,为革命奉献一辈子,老头退休,儿子或者女儿,可以安排一个去顶班。 禇宗德,对儿子的就业非常看重,解决儿子的工作问题,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他已经在积极谋划运作。 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正处于当干之年,不可能退休了让胡志强去顶班。 再说,医生这个班,胡志强也顶不起。 黄英姿的父母,年纪也都还不大,再说,黄英姿还有两个哥,顶班根本轮不到她。 韩兴勇是家里的大儿子,他有个妹妹,还在念初中。 韩传福和李美芳非常喜爱韩兴勇这个儿子。 儿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 韩传福和李美芳,不论什么时候,都坚决站在儿子这边。 小时候,韩兴勇被小朋友打了,哭着回家来,向家长哭诉。 韩传福和李美芳听完儿子哭诉,火冒三丈,带着儿子,立马找到当事小朋友家,要求赔礼道歉。 他们认为,不能让儿子受别人欺负。为儿子出头争气,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胡志强他们背着曹正伟他们,练习开车。曹正伟他们也没有闲着,这久他们迷恋上了打篮球。 篮球是社区青少年们最主要的娱乐消遣方式。没事时,几个人邀约在一起,找一个比较清静的学校篮球场,三五个人,分成两组,围绕半场打比赛。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玩上一阵子,流一身汗。 既锻炼了身体,又娱乐了身心。 但自从有了上次自行车比赛的体验后。曹正伟他们在分组对抗时,老是觉得缺少些什么,总要挂点“彩”,几瓶汽水,或者几个冰糕。 输了的一方,就请赢了的一方吃东西。 这样,比赛才有意思,才能集中精力,才能全身心投入。 世间的事,怕就怕“认真”二字。 篮球赛更是如此。一认真,就要较劲。一较劲,就会惹出麻烦事。 韩兴勇、曹正伟本来篮球技术不怎么样,这天下午,跟人打篮球,2对2。 技不如人,连输了三场。但每场都只输2分。 所以他们越输越不服气。越不服气越输。 十场比赛,无一胜绩。 输了十场,每场4瓶汽水,总共40瓶汽水。 韩兴勇和曹正伟身上的钱,只够买10瓶汽水。 对方嘲笑他们:玩不起就别玩!丢人现眼! 就为这句丢人现眼,韩兴勇和曹正伟就跟对方拳脚相向,扭打成一团。 旁边的人帮他们拉开,双方怒气未消,各自走人。 在文庙街,小青年们以胡志强他们为首,形成一个小帮派。凡是拥护他们的,他们就保护。 凡是反对他们的,他们就排斥打击。 胡志强他们的交通事故摆平后,又和韩兴勇、曹正伟、黄英姿他们,一起玩耍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人都得讲诚信。 韩兴勇和曹正伟连输十场比赛,总共欠别人40瓶汽水。这是不争的事实,并不因为打了一架,就一笔勾销。 对方还惦记着这件事。 这一天,双方在望江公园里遇到了。 胡志强他们这边6个人。对方那边,8个人。双方本来各玩各的,并不相干。 但因为有过节,要斗气,因此又倔强的围聚在一起。 “喂,小子,还欠40瓶汽水呢!什么时候给?” “给不起,就明说嘛!我们不缺汽水喝!哈哈哈哈。” 胡志强最听不得别人挖苦他,40瓶汽水算个球呢!但胡志强并不想打架。 韩兴勇和曹正伟已经冲过去了。 胡志强一把拉住韩兴勇和曹正伟。他不让他们动手。 胡志强觉得,这事,韩兴勇和曹正伟不够义气。 愿赌服输。输了,就得认账。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 对方见胡志强拉住韩兴勇和曹正伟,也忍了脾气。 胡志强说:“40瓶汽水是吧,跟我到工人文化宫去拿。” 两伙人往工人文化宫走去。 姥姥胡莲,一个人在工人文化宫前面的广场上,卖香烟、汽水、瓜子、花生。 胡志强叫了他姥姥一声。姥姥高兴地回应了。 胡志强对他姥姥说:“姥姥。这些全是我的朋友,我答应请他们喝汽水!” 姥姥一看,胡志强带着这么多朋友,满心欢喜。她说:“孩子们,喝汽水自己动手,不要客气。” 对方那边的8个人,一人接了一瓶子胡志强递过来的汽水,胡志强再给他们拿汽水,他们就把汽水分给胡志强他们这边的6个人。 两伙人各自把瓶盖咬开,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瓶子中的汽水,把瓶子还给姥姥。 “姥姥,这汽水太爽口了,谢谢!”对方的8个孩子道了谢,跟胡志强他们告辞,走了。 其实,处理矛盾纠纷,还有更好、更有效、更管用的办法。 第30章 军人梦 夏日的阳光,总是热烈奔放。文庙街上,女同志们穿着裙子,男同志们穿着短裤背心。谁都想图一个清爽凉快。 盛夏,消暑纳凉是重要的活动。傍晚人们都从家里出来,到人民公园、望江公园里散步,到电影院看电影,到广场上闲逛。 人多,姥姥的小生意就特别好,以前一整天才能卖一小推车东西。现在,半天就卖完了。 因为生意好,胡志强时常要帮姥姥的忙。 但哥哥胡志华并不喜欢胡志强帮姥姥卖瓜子、汽水。他认为,好男儿,应当志在四方!应当树立远大理想!应当做一个高尚的、纯洁的、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一个大男人,在大街上吆三喝四,卖瓜子花生等小玩意儿,注定不会有大的出息。 毕竟是血肉兄弟,胡志华即将离开这个熟悉的家,到遥远的地方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他想劝劝他弟弟。 周国顺和胡志华的想法是一样的。他和胡思敏都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他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有修养的文化人,他也反对胡志强帮姥姥卖瓜子、汽水。 但是,姥姥胡莲毕竟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周国顺总不能说:妈,今后你不要让胡志强帮你卖瓜子、汽水了,这个差使太俗气,没有前途。 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赶紧给胡志强找个工作。 胡志强能做什么呢? 晚上,周国顺坐在院子里,和姥姥胡莲聊天,等胡志强回家。 晚上十点,胡志强在外面混了一晚上,终于回家来了。 周国顺叫住胡志强,让他坐在石凳子上。然后跟他说起找工作的事。 胡志强十八岁,还是一个孩子,他不想工作。但他也知道,自己长大了,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能老是伸手向父母要钱。 姥姥问:“你想做什么工作?” 胡志强说:“我不想工作。” 周国顺说:“让你念书,你也不好好念。上不了大学,现在也不下乡了,找个事情做,才是正经事。” 胡志强说:“我想去当兵。”今天,胡志强在街上,看到征兵的宣传标语,非常醒目,因此。他动了想要当兵的念头。 “部队就是一所好大学,到部队磨砺几年,能培养年轻人坚强的意志和顽强的品质。”周国顺支持儿子参军入伍。 姥姥胡莲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们胡家这么多代都没能走出桂花胡同,现在虽然是和平年代,但天下不太平,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当兵不安全。” 胡志华听到院子里在讨论他弟弟工作的问题,非常关心,他从楼上,下到院子里来。 胡志强天真地说:“军人威武雄壮,保家卫国,光荣神气。” 姥姥叹了口气:“志强呀,你小时候就是一药罐子,病病央央的,不是当兵的料。” 胡志华却不这么想,他坚决支持弟弟去当兵:“志强小时候体弱多病,这两年身体结实了,到部队锻炼强度大,出操、跑步、拉练、对抗,体质会更好。” 姥姥说:“志强是我从小带大的,他的性格脾气我最清楚。”说完这话,姥姥站起身来,回到厢房里去了。 紫藤架下,坐在石桌子边上的父亲和俩孩子,一时沉默不语。 周国顺站起身,来到姥姥屋里:“妈,你老别生气。” 姥姥坐在床沿上,表情严肃的说:“国顺,我是过来人,经历过解放前的炮火连天的战乱年代,体会过那个时代的艰苦,现在虽然说有***的英明领导,国家很强大,但时局也不稳定。” 周国顺说:“妈,你老别生气。志强这孩子,性格太野了,能到部队上,学纪律,学规矩,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再说,三年义务兵后,志强是城镇户口,组织上要给安排工作,就有正式工作了。” 姥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说:“参军虽然光荣,但也很艰苦,我虽然没文化,但也明白些事,台湾还没解放,跟苏联老大哥关系也不好,听说印度也欺负我们。他们兄弟俩,还是分别在不同的行业和领域为祖国和人民服务好些。” 周国顺用手扶了下眼镜,说:“妈,这些我都知道。” 姥姥和周国顺一起出来,重新在桌子边坐下来。郑重地决定胡志华今后的人生。 胡志华对弟弟说:“志强,你去当兵,把你打架的精神用于保家卫国,说不定今后还能当将军。” 胡志强也觉得,自己在战场上,肯定最勇敢,最能冲锋陷阵。简单的认知,确定了胡志强的简单志向,他决定,要参军入伍。 周国顺让胡志强,把要参军的想法告诉他母亲胡思敏。 胡志强给他母亲胡思敏打了电话。胡思敏支持儿子的想法。 这时,正值秋季征兵。胡志强决定要参军,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韩兴勇、曹正伟和褚卫国。 铁杆哥们,同进同退。四个兄弟都决定参军。 但韩兴勇和褚卫国的父母,不同意儿子参军,他们有门路,让儿子参加工作。 到了报名的日子,一大早,胡志华就陪同胡志强和曹正伟,兴高采烈地到武装部去报名应征。 韩兴勇不顾父母的反对,悄悄跟胡志强和曹正伟一起,报了名。 到了体验的日子,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和其他有志青年一道,来到武装部。 尽管这几年城市里的年轻人大多数到上山下乡了,但体验这天,还是有许多热血青年在市武装部等候,期待成为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 市武装部大院里人山人海,主席台后面写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醒目宣传标语,主席台上坐着部队领导,穿着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在大院里指挥和安排小伙子们有序参加体验。 有志青年和他们的父母凑在一起,满怀期待地看着武装部大楼里进进出出的人。 市医院派了外科医生到市武装部来,现场开展体验。 在一楼的一间大房子里,医务人员为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测量身高、体重,测量血压、检查视力、听力、嗅觉。 之后,又进行了跳高、跑步、立定跳远等项目检测。 一群人出来,一群人又进去。 这些项目,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都顺利过关。胡志强小时候体弱多病,差点夭折。谁知道长大后,他越长越结实,打架非常有劲。 因此,体能测试,胡志强也没有大的问题。 接下来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上到三楼,医生让他脱光衣服,排成一行,蛙跳了一圈,仔细检查他们的身体。 韩兴勇背上有上次打架的刀疤,被淘汰了。 胡志强没有纹身,没有手术疤痕。但胡志强右边屁股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 医生摇摇头,在体检表的这一栏上,打了一个大红叉叉。 第31章 苏家家宴 眼看过不了关,胡志强焦急地对医生说:“医生,这是胎记,不疼不痒,根本不影响行军打仗。” 填表的医生说:“不行,有规定!” 胡志强焦急地对医生说:“医生,这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能怪我哦。真的不疼不痒,对身体没有一点影响。” 填表的医生说:“有规定!不行。” 世上的事,没有绝对的。有人知难而退。有人明明没有希望了,却依然苦苦挣扎一番,希望出现奇迹。 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从三楼下来。曹正伟对胡志强说:“你爸不是医生吗,说不定认识刚才体检的那个医生,赶紧找你爸。” 遇到事情,总要想办法解决事情。这三个孩子认为,胡志强的刀疤肯定过不了关,而胡志强的胎记应当要过关。 胡志强给周国顺打电话。很快,周国顺就通过在卫生系统广泛的人脉关系,托人找到了体检医生。 胡志强右边屁股上的胎记,是红的,有巴掌那么大,实在太显眼了。 在三楼上脱光衣服,排成一行,蛙跳一圈时,许多青年都看到了,有的还捂着嘴笑,体检医生也不好行这个方便。 胡志强也被淘汰了。 只有曹正伟,顺利过关。 苏家在文庙街上的小楼重建,正有序进行。这天,苏建国到文庙街,来察看小楼的修建情况。 看完房子,苏建国买了几斤香蕉,到周国顺家里,想邀请胡家星期天,到家里去吃饭。 胡家只有胡志华在家。对于苏家的邀请,胡志华一口答应,替家里作了主。 因为,他想见苏玉婷了。 今年开年以来,发生了许多大事。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中国河北省唐山地区发生里氏7.8级强烈地震。举国上下,全力投入到抗震救灾之中。 中国人民解放军,更是奋勇争先。苏建国的父亲苏忠良,从成都回到北京后,身体恢复得很快。 大地震发生后,急需大批有经验的指挥员。部队紧急启用了苏忠良。苏忠良官复原职,他主动请缨,带领部队,先期到达灾区,全力抢险救灾。 胡思敏学习的北影厂,紧急组织了救援队。胡思敏报名参加了救援队。她随救援队来到唐山,参与灾民安置等工作。 苏忠良官复原职后,苏家更有生活的底气了。苏建国在军区,只是一个闲人,基本上没有承担具体事务。但人们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苏家,一直对胡家,心存感激。 对于这次在家里请胡家人吃饭。苏家非常重视。 星期天,一大早,苏建国和谢芳菲就到菜市场买菜。 中午,胡家小院的紫藤树下,胡家人正在吃中午饭。 姥姥对胡志华说:“志华,你吃过中午饭,就过苏家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胡志华说:“好的。” 胡志强忽然很认真地说:“姥姥,我也要去帮忙。” 姥姥以为胡志强在开玩笑,她说:“你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谢天谢地啦。” 胡志强很久没见到苏玉婷了,他有一种渴望。 胡志强没能参军入伍,周国顺有些失望。他对胡志强说:“你还是好好想想,想做什么工作,想好了告诉我。” 胡志华吃完中午饭,把碗一放,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骑着自行车,兴高采烈地上苏家去了。 周国顺吃完中午饭,把碗一放,上楼看书去了。 姥姥吃完中午饭,要去文化宫卖瓜子花生。 胡志强说:“姥姥,你去吧,我来收拾碗筷。” 胡志强一边洗碗,一边回味着与苏玉婷一起去郊游的往事,心里甜蜜蜜的。 胡志华来到苏家后,与苏玉婷一起,择菜,洗菜,包饺子。 胡志华在家里,从来不做家务。但现在,他乐意做家务。 胡志华看到,苏家的书房里,挂着一支精致的步枪。苏玉婷告诉胡志华,这支精致的步枪,是爷爷在淮海战役中立军功后,部队奖励给爷爷的;爷爷后来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爸爸。 苏玉婷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胡志强,她问胡志华:“你弟弟胡志强怎么没能和你一起来?” 胡志华:“我弟弟胡志强想去当兵,没去成。” 苏玉婷问:“为什么没去成?是因为打架吗?” 胡志华:“不是因为打架,而是因为他右边屁股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 苏玉婷哦了一声,包饺子的手明显慢了下来。她在心里思考,这是一块什么样的胎记呢,居然能影响一个人的前途。 苏建国和谢芳菲起初是和苏玉婷、胡志华一起包饺子。后来他们就洗手做其他事去了,把相对独立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年青人。 下午6点,姥姥和周国顺、胡志强来到苏家。家宴开席。菜虽不多,但有鸡有鸭,有鱼有虾。 苏建国打开一瓶茅台酒,所有人都倒了一小杯,包括姥姥胡莲。 大家共同举杯,祝愿祖国繁荣昌盛,祝愿生活越来越好。 酒过三巡,苏建国告诉周国顺,自己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工作上的事情也渐渐多起来,现在初步明确为县团级。 谢芳菲和姥姥说闲话。 谢芳菲告诉姥姥,家里很快就能分到军区住房,文庙街上的房子,完工后,暂时不会回去居住。 苏玉婷和胡志华坐在一起。苏玉婷在向胡志华介绍天安门、故宫、天坛、圆明园、八达岭长城、西单、王府井等北京著名景观。 胡志强一个人,无聊地吃着菜,没人和他说话。今天,胡志强的心情,有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 后来,话题终于转到胡志强身上。苏建国得知胡志强因为胎记的事,没有应征入队的情况后,非常惋惜。 这时,苏玉婷忽然中段跟胡志华的谈话,非常唐突地对父亲说:“爷爷在部队上不是有那么多老部下吗,他们能不能帮这个忙?” 苏玉婷觉得,参军是胡志强最好的出路。不然,胡志强成天在街道上混,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坏人。苏玉婷不想胡志强变成一个坏人。所以她非常唐突地把爷爷搬了出来。 苏建国的父亲苏忠良,刚刚官复原职,苏建国本不想节外生枝,为父亲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周国顺毕竟救过父亲的命。 况且,胡志强救过女儿苏玉婷的命。胡家对于苏家,可以说是恩重如山。 这个忙,得帮! 第32章 眼见为实 晚上,苏建国和父亲苏忠良通了电话。 苏忠良肯定地说,如果只是一块胎记,不会影响行军打仗。 人人都有朋友。三千与你好,八百与他交。 过了两个星期,武装部的两位同志在裤裆胡同派出所民警和办事处的干部的陪同下,到胡家来开展政审。 为此,何思敏专程从北京,赶回成都。 周国顺、何思敏、姥姥和胡志华、胡志强坐在小院里,回答武装部的两位同志的提问。 一家人都很高兴、很激动。胡志强也非常激动。世上的事,很难预料。 不久,红榜就在市武装部大门口张贴出来。胡志华陪着弟弟胡志强一路小跑着去看红榜。 红榜上,胡志华、胡志强只看到了曹正伟的名字,没看到胡志强的名字。 兄弟俩赶紧回家告诉姥姥。姥姥让周国顺打听。周国顺一打听,武装部的同志告诉他,胡志强打架斗殴,在公安机关留有案底,政治审查不合格。 政治审查不合格,谁都不敢录用了。 胡志强的参军梦终于破灭了。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尽插柳柳成荫。曹正伟率先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了出路。 义务兵需要服役3年,如果能转为志愿兵,还要服役8年。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曹正伟的父母,自然要尊重传统,风光一回。 尽管生活还十分艰难,曹正伟家还是请了几桌客,亲戚们都登门道喜,祝贺曹家成为军属。 这种场合,当然是不会邀请胡志强、韩兴勇他们的。 好兄弟要远征了,自然要庆祝一番。 胡志强来到褚卫国家在泡桐街上的这间房子,找褚卫国商量如何庆祝。 褚卫国家在泡桐街上的这间房子,人气越来越旺,成了胡志强他们活动的据点。 成都的夜晚,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胡志强来到屋子前,房门没上锁,屋里没开灯。 胡志强转身要走,忽然听到屋里传来哼哼叽叽的声音,伴随着木板床的响动。 胡志强少不更事,他一脚踢开房门,拉亮电灯,大喝一声:“谁?干什么?” 电灯一亮,胡志强看到木床上,曹正伟和黄英姿光着身子,纠缠在一起。 胡志强十分意外,他愣住了。 曹正伟慌乱地穿衣服,黄英姿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她淡定地对胡志强说:“胡志强,你是不是也想来?想来就来!不要客气。” 胡志强转身就往门外冲去。屋里,黄英姿扯开嗓子骂:“胡志强,你个龟儿子!看你今后不走一辈了霉运!” 胡志强受到了惊吓,一路小跑,不敢停留。在泡桐街尽头,胡志强遇到了韩兴勇。 韩兴勇正要去那间小屋子里。胡志强一把拉住韩兴勇,两人朝文化宫走去。 路上,胡志强向韩兴勇说起要为曹正伟参军庆祝的事。 韩兴勇显得非常高兴,他说:“酒,我负责搞到。这次咱们搞点啤酒,来个一醉方休。” 胡志强说:“瓜子、花生和糖,我家有,到时我拿过来。” 韩兴勇说:“还要搞点猪肉、牛肉、鸡肉、鸭肉。” 胡志强说:“猪肉、牛肉、鸡肉、鸭肉,有钱你也买不到,得凭票购买。” 韩兴勇没有回答,他哼起了《红灯记》的选段《临行喝妈一碗酒》:“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胡志强拍了韩兴勇一下,说:“你今天异常兴奋。” 韩兴勇的心里,装不住事,他对胡志强说:“曹正伟这个龟儿子,成天缠着黄英姿。英姿都说不喜欢他了,他还是缠着人家。这下好了,这小子参军去了。我和英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交往啦。” 听韩兴勇这么一说,胡志强的心里十分茫然,他不敢把刚才看到的情况,告诉韩兴勇。 许多时候,生活需要一点小聪明。有的小秘密,最好把他埋在心里。 曹正伟很快就要戴上大红花,到部队去了。庆祝的事,今天晚上得商量好,要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胡志强和韩兴勇在长顺街上转了一圈,又朝褚卫国家在泡桐街上的房子走去。 胡志强和韩兴勇到时,曹正伟、黄英姿、褚卫国都在屋子里。 曹正伟和黄英姿若无其事。胡志强假装若无其事。 曹正伟要走了,这几天,曹正伟的亲戚们都在请他一家吃饭,时间排得满满的。 曹正伟说,他只有明天晚上有时间。 酒和瓜子、花生、糖有着落了。猪肉、牛肉、鸡肉、鸭肉却不容易搞到。 曹正伟说:“搞不到就算啦。” 韩兴勇说:“必须要搞到。” 胡志强说:“到哪里能搞到呢?” 黄英姿说:“岷江宾馆的食堂里,倒是有。” 岷江宾馆,经常有外国友人入住。宾馆的接待任务,比较重。 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到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和褚卫国身上。 四人骑着两辆自行车,来到岷江宾馆。此时,雷声大作,闪电一个接着一个,照亮了整个天空。 四人趁着夜色夜,潜入宾馆。 此时大雨倾盆,从天而降,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四人很快找到餐饮部,找到厨房。厨房的大冰箱里,有许多猪肉、牛肉、鸡肉、鸭肉。 四人胡乱拿了一些,赶紧走人。 因为宾馆很大,需要准备的东西比较多,三人拿走一点,变化不明显,厨师根本发现不了。 四人拎着东西,若无其事地在宾馆里避雨,等雨停了,才骑着自行车,依旧回到小屋里来。 黄英姿已经把小屋收拾打扫了一番,屋里看上去很干净,显得井井有条。 此时,已是夜里12点。 曹正伟今晚必须要回家去。不然他父母不放心。 本来黄英姿和曹正伟住在同一个胡同。但此时,黄英姿拒绝和曹正伟一起回去。 曹正伟骑着自行车,回家去了。 曹正伟走后,几个孩子又呆了一会儿,觉得没劲。胡志强想回家去了。 黄英姿却耍起小脾气,她说:“谁都不许走,今晚全部陪我在这里睡。” 韩兴勇说:“这里就一张床,一床被子,怎么睡?” 黄英姿说:“怎么睡?这床两米长,咱们四个人,横着睡,足够了。” 三人没法,只好在这小黑屋里挤一张床。 胡志强到屋外院子里上厕所,黄英姿跟了出来。她在胡志强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黄英姿威胁胡志强说:“你敢把今晚看到的告诉别人,我就告你强奸我!” 胡志强吓得尿意全无,赶紧回到屋里,和衣躺在床上,规规矩矩睡觉。 第33章 弟兄伙的庆贺宴 几个孩子为了组织一个庆贺宴,溜进岷江宾馆,拿走了少许猪肉、牛肉、鸡肉、鸭肉。 对于这些年少无知的孩子来说,这事紧张刺激,除此而外,别无他意,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正像孔乙己说的那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这次庆贺,曹正伟特意叮嘱胡志强,让他邀请苏玉婷参加。 胡志强知道曹正伟的心思,苏家在部队上有很深的渊源,曹正伟参军入伍,当然人生地不熟,当然希望有人关照。 但胡志强想邀请苏玉婷参加,却是他真实情感的表达。 胡志强知道苏家的电话,他打电话过去请苏玉婷。 苏玉婷不想和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玩耍,因为彼此不是一路人。 苏玉婷又想和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玩耍,因为跟他们在一起,有许多从未体验过的乐趣。 欢送曹正伟参军入伍,这是正能量的好事。母亲谢芳菲同意女儿去参加庆祝活动。 下午5点,胡志强他们这帮人都集聚在泡桐街上褚卫国家这间房子里。 曹正伟、韩兴勇和褚卫国,又各自叫来了几个好朋友。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到军区大院门口接苏玉婷。 经过简单的烹饪加工,猪肉、牛肉、鸡肉、鸭肉摆上了桌子。瓜子、花生、蚕豆、糖,也摆上了桌子。男孩子们喝老白干酒,苏玉婷和黄英姿,则喝啤酒。 啤酒是大玻璃瓶装的,一瓶640毫升。苏玉婷和黄英姿面前,各放了一瓶子。她俩没有用碗倒酒,而是直接对瓶吹。 年轻人在一起,自然有许多乐趣。 喝酒、划拳、唱歌。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古人说,无酒不成席,非常有道理。中国的酒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 归根到底,酒是兴奋剂。越喝,兴致越高。越喝,越兴奋,越激动。 像苏玉婷这样矜持有教养的姑娘,也被这些人感染了,她也开始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生活需要仪式感,生活更需要激情和乐趣。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坏的男人,更能把生活弄出无穷无尽的乐趣。 而所谓好的男人,通常呆板、固执、迂腐。一招一式,一张一驰,都按着规矩和套路来,缺少新意。 这帮孩子,借着酒性,胡乱地表达着他们的情感。 黄英姿的酒量,大得惊人。她总想要跟胡志强较个劲。胡志强什么人都不怕,唯独怕黄英姿。 胡志强昨天大腿上被黄英姿狠狠拧了一把,今天这块肉都还是青的,一走路就扯着痛。 黄英姿是少女中的战斗机,胡志强得处处躲着她,不想跟她正面碰撞。 好在韩兴勇弄来的酒不多,两个钟头后,白酒和啤酒都喝完了。这帮孩子也就散了。 胡志强喝令几个弟兄收拾残局,自己骑着自行车,带着苏玉婷,送她回家去。 苏玉婷今天喝了两瓶啤酒,脸粉都都的。她此时不想回家,她让胡志强带着她,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 盛夏的夜晚,天气闷热,雨却不下。自行车在公路上飞驰,凉风阵阵,清爽宜人。 十八岁的年纪,朦朦胧胧的爱情之花,在心里悄悄地含苞待放。 胡志强对苏玉婷,突然之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苏玉婷好亲切、好可爱,举手投足之间都透出一股脉脉含情的味道。 他渴望天天和她一块玩耍。 有人说,初恋的感觉是甜蜜的滋味。也有人说,初恋的感觉是苦涩的滋味。 但是对胡志强来说,初恋的感觉就像是一场梦。 而黄英姿和曹正伟,比胡志强和苏玉婷更加成熟。他们相对于他们,更加热烈奔放,更加直接了当。 胡志强把苏玉婷送回军区大院。临别之时,胡志强说:“今后我们有好玩的活动,我就打电话给你。” 苏玉婷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谢芳菲闻到了女儿身上的酒味。谢芳菲问女儿:“上哪儿玩去了?喝酒了?” 苏忠良一生戎马倥偬,他喜欢喝酒,尤其喜欢喝茅台酒。所以苏家人,不反对喝酒。 母亲询问女儿,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苏玉婷说:“胡志强的朋友曹正伟,参军入伍,很快要离开成都,今天他们为他庆贺。” 谢芳菲并没有听得十分明白,她把胡志强听成了他哥胡志华,她的心里浮现出家里请客那天,苏玉婷和胡志华一起包饺子的情形。 胡志华阳光帅气的形象,深深地印在谢芳菲心里。她以为今天女儿和胡志华一起参加聚会。因此女儿喝了酒,她也没有责怪。 胡志强没能参军入伍,周国顺、胡思敏和胡志华,都有些失望。 胡志强却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 苏建国之前在军区,没有任实职,基本上没有什么事务。整天休养生息、保存实力。 现在,组织上给他派工作了,他信心十足,积极投入到工作中去。 曹正伟的父亲曹有理,脚有残疾,是糖果厂的工人。曹正伟的母亲白云美,也是糖果厂的工人。曹正伟还有一个哥哥曹正东,比曹正伟大两岁,目前正在大凉山下乡。 曹有理今年51岁,他准备在大儿子曹正东回城后,就 申请退休,让大儿子顶自己的班。 曹正伟参军入伍,工作算是有着落了。 所以对于曹正伟参军,曹有理和白云美,非常高兴。城里没有土地。得有工作,今后才有饭吃。 晚饭桌上,曹有理叮嘱儿子曹正伟:“你到了部队,首先要能吃苦,先把身体锻炼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白云美叮嘱儿子曹正伟:“枪法一定要练好,每一颗子弹,都要消灭一个敌人!” 曹有理说:“不管怎么样,任何时候都不能当逃兵!” 曹正伟这一去,三年后才能回家,父母把三年中,想对他说的话,都集中在这几天,跟他一一说了。 曹正伟还是一个孩子,话说多了,他一来理解不了,二来也听不进去。 远在北京的苏忠良,全身心投入到抢险救灾和恢复重建之中。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机。只要是有理想抱负的人,都应当有用武之地。 胡志强政审不合格,不能参军入伍。苏忠良提出,让胡志强国庆过后,先到他的部队里,当通勤员,之后再通过相应的程序入伍参军。 苏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胡家。 胡志强破灭的梦想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34章 枪 文庙街上,人来人往。大家素不相识,却过着差不多的人生。 谁也比谁,好不到哪里去。 苏忠良让胡志强国庆过后,先到他的部队里,当通勤员,之后再通过相应的程序入伍参军。 胡志强的事又有了着落,但依然充满了不确定因素。姥姥特别叮嘱胡志强,让他不要再惹事,否则谁都帮不了他。 胡志强按姥姥要求,严格约束自己了两天。这两天,胡志强足不出户,像一个大家闺秀,成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其实,胡志强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织一条围巾。 胡家有毛线,胡志强有手艺。他用两天时间,精心织了一条漂亮的围巾。 曹正伟不知道从哪儿借到一部照相机。他的母亲白云美,只肯给他买一筒胶卷的钱。 照相,是人们最喜爱的活动。尤其是少男少女们。 曹正伟、黄英姿、韩兴勇和褚卫国他们几个,拿着相机,在人民公园捣腾了一个上午,照了将近40张照片。一筒胶卷用完了。 这40张照片,黄英姿的独照最多,其次是三个大男孩和黄英姿的合照。 可以这么说,这筒胶卷,基本上是为黄英姿服务的。 四人拿着相机,来文化宫找胡志强。 他们来找胡志强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让胡志强搞钱,买胶卷。 胡志强正在帮姥姥卖瓜子花生和汽水,他对照相没什么兴趣,但他知道,苏玉婷喜欢照相。 上次到温江郊游捕鱼,看到美景如画,苏玉婷就想照相。 胡志强让曹正伟他们到望江公园里等他,他去弄胶卷。不论是柯达胶卷,还是富士胶卷,都比较贵。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回到文庙街,他悄悄给苏玉婷打电话,约她到望江公园照相。 女孩子,非常爱美,平时照相的机会不多。 苏玉婷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胡志强找出上次自行车比赛赢的15斤粮票,以及自己的所有零钱,骑着自行车,到军区大院接苏玉婷。 粮票、布票、肉票,都是硬通货,可以随时换钱。 这些,胡志强都轻车熟路。 胡志强和苏玉婷在一个小摊上,把15斤粮票换成钱。再到国营商场买了一卷柯达胶卷。 两人骑着自行车,高高兴兴地来到望江公园。 望江公园里,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这次的照相,以苏玉婷为主。 曹正伟特意让胡志强和苏玉婷站在锦江边,为他俩照了一张合影。 很快,这卷胶卷也用完了。大家意犹未尽。 韩兴勇说:“曹正伟要参军了,胡志强10月以后,也要参军了,今天要是咱们能穿着军装照一张合影,那就好了。” 褚卫国也有同感,因为他也想去当兵。 黄英姿说:“这还不简单,黄布军装,谁还没两套。” 曹正伟说:“有是有,可是没领章和帽徽。” 黄英姿说:“不影响。关键是,胶卷又没了。” 褚卫国说:“领章和帽徽没有就没有,关键是,没有枪!” 韩兴勇说:“对头!没有枪,一点都不威武!” 曹正伟随口说到:“枪嘛,多得很。” 曹正伟想,他马上要到部队。枪,那简直就是小意思。 韩兴勇说:“曹正伟,你能搞到枪?” 曹正伟说:“枪嘛,有什么稀奇的。到处都有。武装部有,公安局有,工厂保卫科有,乡政府有。甚至,有少数私人家里都有。” 韩兴勇说:“曹正伟,你这个杂种今天要是能搞到枪,我就再买两筒胶卷!” “我能搞到枪!”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苏玉婷。 苏玉婷今天摆了许多造型,胡志强为她照了好多张相,她非常兴奋。 不知不觉。苏玉婷被动地融入这个群体中来了,她想为这个群体做点贡献。 苏玉婷家的书房里,挂着一支步枪。刚好今天,苏玉婷的父母,到双流的一个同事家去做客去了,不在家。 事情敲定。 韩兴勇和黄英姿去弄胶卷。韩兴勇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这会儿只有硬着头皮,去找他母亲要钱。 韩兴勇带着黄英姿,在百货商店里找到他母亲,当面要钱。他母亲一来看到儿子带着漂亮姑娘,心里喜欢。二来,商店里的同事都在,拒绝了儿子,自己没有面子。 因此韩兴勇要多少钱,她就给他多少钱。 胡志强和苏玉婷回去拿枪。 胡志强把自行车停在楼下,随苏玉婷上楼。苏玉婷的父母不在家。 苏玉婷带着胡志强,来到书房。一支老旧的枪,挂在书柜头上。 这是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它是二战时期,英国主要使用的步枪之一,现在依旧被印度,非洲等一些国家的军队大量用于训练新兵。 在阿以战争中,它仍然被使用在战场上,是一支真正意义上不老的机枪。 这款机枪在抗战时期,被我国八路军称为“英七七”,因为它的发射口径是7.7㎜。 胡志强拿来一把椅子,站在椅子上,把枪取了下来。 苏玉婷忽然想起来,她父亲苏建国,还有一支手枪。 苏玉婷在父母卧室梳妆台前的抽屉里,找到了这把手枪。 枪当然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拿着出去。屋里没有这么长的口袋,苏玉婷找到一个老窗帘布。胡志强把手枪插在腰间,用窗帘布把步枪包好,让苏玉婷拿着。 两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向望江公园驶去。 一群孩子,抱着枪,在望江公园里,摆出各种造型,照了许多非常有阳刚之气的相片。 随着快门的嚓嚓声,不一会儿,两筒胶卷又照完了。 照完了相,男孩子们对步枪和手枪产生了深厚的兴趣,拿在手里,各种把玩。 曹正伟看了一阵,说:“步枪不怎么样,太老了,少说都有60年历史了。手枪还不错,很精致。” 韩兴勇和褚卫国赞同曹正伟的看法,他们丢下步枪,专心把玩手枪。 胡志强再次拿起步枪,仔细端详。 胡志强觉得,能挂在苏家书房里的枪,绝对不是简单平常的枪。 再简单地说,苏玉婷拿来的枪,一定是好枪! 锦江从公园里静静流过,江边高大挺拔的榕树尖上,一只乌鸦在哇哇啼叫,十分烦人。 胡志强不由自主地举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呯!” 一声枪响,叫声戛然而止,乌鸦掉落下来。 第35章 《甜蜜蜜》 枪声打破了公园的平静,孩子们惊慌失措,赶紧收拾东西,作鸟兽散。 公园里的其他游人,对此却不以为然,文攻武卫,他们已经见惯不惊了。 但对于孩子们,还是有敬畏之心的。所以他们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胡志强带着苏玉婷,飞快地向军区大院驶去。 回到苏玉婷家,挂好步枪,放好手枪。 因为慌乱和劳累,两人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对于年青人来说,玩的就是心跳,寻求的就是刺激。 这样的青春,才更有意义。 苏玉婷给胡志强倒了杯水。胡志强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胡志强在挂步枪时,看到书房里有一台录放机。 胡志强想起一件事。他对苏玉婷说:“我搞到几张唱片,歌好听得很,你有时间来我家听。” 胡志强在文化宫卖瓜子、花生、蚕豆,有人向他推销歌带,他随手就买了几盒。 成都市区,大多数人家没有录放机,不具备听歌带的条件。胡志强的母亲,因为从事舞蹈编排,家里就有一台录放机。 胡志强购买了歌带,回家一放,喜出望外,这些歌曲和传统的歌曲大不同,非常好听。 姥姥听了这些歌后,把胡志强骂了一顿,让他赶快把歌带销毁掉。 胡志强当然没听姥姥的话。因为哥哥胡志华放假在家,胡志强不敢再放歌带了。 苏玉婷很久没有回文庙街了,十分怀念那里。 再者,胡志强他们弄的东西,总是那么开心愉快。 但本能告诉苏玉婷,得和胡志强他们保持距离了。毕竟,她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苏玉婷问:“什么歌,有那么好听吗?” 胡志强说:“不知道什么歌,但确实好听。” 苏玉婷问:“你唱给我听。” 胡志强说:“我不会唱。” 苏玉婷问:“你哼哼几句。” 胡志强想了想,哼哼起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听到这个旋律,苏玉婷的心里防线又被攻破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同意了他的提议。 胡志强喝了水,回家去了。 胡志强约了苏玉婷来家里听歌,他寻找了一个姥姥、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家的时间,打电话约苏玉婷。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把苏玉婷接到文庙街来。苏玉婷首先察看了自己家的房子。 苏家的房屋修建已经结束,现在正在进行内部装修。 看完房子,苏玉婷随胡志强来到胡家。 胡志强关上院门,把歌带找出来,放进录放机。 音乐缓缓响起。 一个甜美的女声轻柔舒缓地唱起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 苏玉婷的梦想,就是要当作家。想当作家的人,都有丰富的感情。 感情丰富的人,最容易触景生情。 这首歌,首先是一首诗,一首词,意境优美,回味无穷。歌曲甜而不腻,结合了东方女性传统的唯美,和西方女性现代的风情,曲调欢快轻盈,歌词通俗唯美,演唱亲切大方,一下就把苏玉婷的心俘获了。 苏玉婷在军人世家长大,从小接受的,都是正统教育。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听到这么优美动听、直舒胸臆,歌唱美好爱情生活的歌曲,她如何不陶醉呢? 还有《小城故事》,还有《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这个下午,17岁的苏玉婷陶醉在胡家小院里。 苏玉婷问:“这是谁唱的?” 胡志强说:“邓丽君。” 苏玉婷问:“邓丽君是谁?” 胡志强说:“邓丽君是台湾的歌星。” 《甜蜜蜜》由邓丽君演唱,歌曲曲谱取自印度尼西亚民谣,由庄奴作词。从今年下半年开始,邓丽君的歌曲传入内地。 胡志强和苏玉婷,成为了最早听到这首歌的成都人之一。 既然苏玉婷喜欢,胡志强就把三盒歌带送给了她。 胡志强还答应帮苏玉婷弄一张邓丽君的宣传海报。 胡志强用自行车,送苏玉婷回家去。 回到家里,苏玉婷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把三盒歌带藏在自己的卧室里。 谢芳菲并没有觉察到女儿的异常。她随口问女儿,跟谁在一起,到哪些地方去玩,好不好玩。 苏玉婷编了一些谎话,把她母亲应付过去了。 苏玉婷告诉女儿,中午,胡志华来找过她,约她一起去看电影。 晚上,苏玉婷躺在床上,回味着邓丽君的歌,思量胡志强他们这帮调皮捣蛋的孩子。 再过半个月,苏玉婷就要到北京上大学了。她的心思和精力,将回归学习。 苏玉婷的专业还没有最终确定。她父亲苏建国跟她探讨和交流。 苏玉婷喜欢文学。但苏建国预感到,一个伟大的时代,即将来临。 未来的时代,必定是经济的时代。 苏建国建议女儿学习金融。 金融是货币资金融通的总称。主要指与货币流通和银行信用相关的各种活动。主要内容包括:货币的发行、投放、流通和回笼;各种存款的吸收和提取;各项贷款的发放和收回;银行会计、出纳、转账、结算、保险、投资、信托、租赁、汇兑、贴现、抵押、证券买卖以及国际间的贸易和非贸易的结算、黄金白银买卖、输出、输入等。 金融是冷门专业。 苏玉婷拿不定主义,她给胡志华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建议。 胡志华属于那种头脑灵活,极其聪明的人。他给母亲和父亲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忙了解金融这个专业如何。 胡家跟苏家的军人家庭不同,属于知识分子家庭。胡思敏和周国顺,都有许多知识界的朋友。 这些人思想开明,对西方世界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们反馈的意见是,金融是最好的专业之一。 就这样,苏玉婷确定了金融为大学专业。但是她,分明有一颗文学的纯洁而善良的心。 第36章 音乐纽带 苏玉婷喜欢音乐。她不但喜欢通俗音乐,也喜欢高雅音乐。 苏玉婷小的时候,学过两年小提琴,后来因为举家搬迁,就中断了。如今生活安稳下来,母亲希望她在艺术上再有些进步,将来能有一技之长。 苏玉婷把她的小提琴拿出来,擦拭干净,又开始练习。小提琴不可能无师自通,得有老师指导。 但是,苏玉婷即将上大学,找专业老师,也指导不了多长时间了。 而胡家的大儿子胡志华,遗传了他母亲的文艺天分,非常具有艺术气质,钢琴和小提琴都是一把好手。 胡志华得知苏玉婷想练习小提琴,就自告奋勇地指导她。 他做她的老师。 每天早上九点,胡志华就背着小提琴,来到苏玉婷家,与她一起共同练习。 胡志华告诉苏玉婷:“小提琴广泛流传于世界各国,是现代管弦乐队弦乐组中最主要的乐器。它在器乐中占非常重要的地位,是现代交响乐队的支柱,也是具有高难度演奏技巧的独奏乐器,与钢琴、古典吉他并称为世界三大乐器。” 胡志华滔滔不绝地说着,苏玉婷静静地听着。她有点崇拜胡志华了。 胡志华继续说:“小提琴属于歌唱性的旋律乐器。因此,如何在小提琴上发出歌唱般的丰满、动听的声音,是小提琴演奏中最为重要的问题。就小提琴的演奏技术来说,有以下各种主要基本功:握弓、运弓、音准、音级、揉弦、把位等等。” 象苏玉婷这样的青春少女,最容易对高深学问产生敬重,最容易对貌似有高深学问的青年才俊产生痴迷和依恋。 本来,苏玉婷最初学小提琴的目的,就是能拉几首诸如《梁祝》《蓝色多瑙河》《e小调协奏曲》等乐曲,自娱自乐。遇上晚会,能够上台表演一个节目。 但胡志华现在却不这么想,他想把她训练成一个小提琴乐手。 不管怎么样,相同的兴趣爱好,将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愉悦是一种感觉,它取决于人的生活状态,取决于人的心态。 苏玉婷的房间里,胡志华和苏玉婷在一起练习小提琴,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充满甜蜜和温馨。 感情没有距离、没有标准,它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当胡志华和苏玉婷正面相对的时候,他显得腼腆,很温柔。 胡志华喜欢为苏玉婷做很多事情。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无论她做什么,只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都会注视她。 他对她有的不仅仅是好奇心,而是有了朦胧的感情,他能够很清晰地认识到对她的喜欢。 他会想方设法的逗她笑。 他会刻意的寻找话题,去吸引她的注意力。 他开始学着利用自己的优点去展现自己,并且已经开始关心她。 就如现在,她喜欢小提琴,他就尽心尽力教她练习。 他想她变得更加优秀。 他想为了她,变得更优秀。 两个少男少女,认认真直地练习小提琴曲,谢芳菲很放心,她为她们留出足够的空间,尽量不去打扰他们。练习到十点半,胡志强和苏玉婷说说话,谈谈人生理想,谈谈追求奋斗。 十一点,胡志强准时回家。 对胡志强,苏玉婷特别佩服。她觉得他不是个简单、平庸的孩子,她认定他将来必定会有出息。 她认为他,一定能够实现他的人生梦想。 她喜欢和他这样的男孩子相处,他能让她积极、向上、进步。 但苏玉婷在这个假期里,和胡志强他们在一起,她又体验到了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这种感觉更奇妙,更真实,更自然。 跟着父亲母亲和胡志华的方向,苏玉婷会走得更远,本能告诉她,这是一条无比正确的道路。 跟着胡志强他们那帮孩子,她会更开心愉快,但本能告诉她,这条路庸俗寻常。 人生有许多选择,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选择正确的道路。 选择不分年龄。 苏建国这段时间比较忙。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最怕闲着没事。他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他也想像他父亲那样,为国家建功立业。 因此,一旦组织上重视他,他就会信心百倍地工作。 这几天,胡志强到家里来指导女儿练琴,苏建国看得出来,胡志强是喜欢女儿的。 苏建国虽然不大赞成女儿这么早就谈恋爱,但他也知道,青春是挡不住的,说来就来了。 无法回避,就得认真面对。 晚上,刚下过一场小雨水,空气清新湿润,苏建国敲开女儿的房门,想和她谈一谈。 苏玉婷从小到大,非常依恋他的父亲。她的心事,都要和父亲诉说。 苏建国告诉女儿:“玉婷,这是一个特殊的时代。” 苏玉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建国接着说:“玉婷,在特殊的时代,最重要的,就是要遵从道德原则,看清前进方向。” 苏玉婷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建国接着说:“玉婷,我和你母亲,都不希望你跟他们同流合污。” 这些,都是一些高深的话,苏玉婷不能准确理解核心要义,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对父亲说:“爸,我明白你的意思。” 苏建国说:“我们希望你,成为有知识,有道德,有理想,有追求的时代新人,成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苏玉婷说:“我知道,为实现理想奋斗,才是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上了大学,我会加倍努力学习。” 苏建国爱怜地拉着女儿的手,说:“玉婷,你也是大姑娘了。大姑娘,难免有男孩子喜欢你,得学会和男孩交往和相处。” 苏玉婷的脸红了,但她知道父亲这是关心他。 苏建国说:“胡志华这小伙子,看上去很不错,文质彬彬的,又知书达理,有理想追求。” 苏玉婷说:“他对科学技术很着迷,琴棋书画都喜欢,爱好高雅,性格阳光。” 苏建国点点头,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玉婷,你今后要多和这样的人交往。” 苏玉婷点点头,她看着她父亲,犹豫了一会儿,她对父亲说:“爸,有时候,我到天府广场,到工人文化宫,到人民公园去玩,我非常向往那些滚铁环、跳房子、玩玻璃弹子的游戏,我觉得,那些光着脚,花着脸,流着鼻涕的孩子,非常的可爱。” 苏建国笑着说:“孩子,这些,才是人间烟火,才是生活的本色。” 苏玉婷有点兴奋地说:“假期里,有一天,我跟同学们去郊游,我们在水库里捕鱼,还有河里游泳。” 苏建国笑着说:“玉婷,生活中有许多乐趣,文学艺术、科学技术,都来源于生活。” 苏玉婷兴奋地说:“爸爸,有一天,我把你的枪,拿到公园里照相了,你不会怪我吧。” 苏建国抚摸着女儿的秀发,轻言细语地说:“枪不是好好的挂在书房里嘛,爸爸怎么会怪你呢。” 第37章 胖娃胖嘟嘟 胖娃儿胖嘟嘟,骑马上成都。 成都又好耍,胖娃儿骑白马。 白马跳得高,胖娃儿耍关刀。 关刀耍得圆,胖娃儿要铜钱。 铜钱要不到,胖娃儿气哭了。 这是一首老成都民谣,姥姥从小就教胡志强唱过。 悠悠闲闲,舒舒缓缓的慢节奏,跟道家文化一脉相承。人间烟火,就是成都真正的味道。 就拿人民公园来说吧,从“少城公园”更名为“人民公园”后,这里的一草一木还如当年那般茂盛,只是里面闲聊喝茶的人们,已然不知更换了多少.......一排竹凳,一把扇子,一把铜壶,一壶茶,一坐就是一天,故事在这里流传,情怀在这里回味! 但是,以胡志强为首的这帮孩子,跟老成都的生活渐渐不相宜。 做父母的大多都希望自己家的孩子乖巧懂事,但是实际上呢?小孩子大多都爱调皮捣蛋。 胡志强他们些孩子,调皮捣蛋过了头。就算是在家里安静的那两分钟,肯定是在悄悄干坏事。 到了上学的年纪,明明应该是好好读书,却总是想着怎么玩才好,让家长和老师操碎了心。 其实有很多小孩子,小时候精力旺盛总是爱调皮捣蛋,甚至是还欺负过别的同学,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懂事了,也就开始收心了。 毕竟,爱玩,是孩子的天性。就象山羊,需要在草场丰盛、肥美的地方放养。 可主人偏偏把他们关在屋里圈养,到头来就要出毛病。 有些调皮捣蛋的孩子长大后,娶了媳妇,有了孩子,他们勤勤恳恳学习,踏踏实实工作,认认真真生活,不说是有多大的成就,但是靠自己的能力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甚至有个别人,能抓住机会发展自己,取得让人羡慕的成就。 那些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孩子,大多都是属于那种精力特别旺盛而且心眼也比较灵活的类型。 这些孩子小时候可能会让爸妈老师头疼,但是真正步入社会以后优势就会逐渐显露出来。 这一类人头脑更活,更容易抓住机会发展自己,然后取得让人羡慕的成就。 所以孩子小时候调皮捣蛋,只要是没有达到“熊”和“混”的地步,家长更应该做的是引导而不是管教,任由孩子的性格自由发展,长大可能会有惊喜。 但是也有一类的孩子,偏偏就是属于“熊”和“混”的范围,不仅仅是调皮捣蛋,而是调皮捣蛋常常就能达到一种“没有教养”的程度。 这一类的孩子,是最容易走上歪路,误入歧途的。 那些长大以后违反乱纪的,其实很多在小时候就不怎么有规则意识,过度娇惯无法无天,总是想要去做一些疯狂过度的事情来显示自己。 孩子调皮捣蛋可以,如果“调皮捣蛋”到了这种程度,家长就需要严加管教了,以免孩子将来真的走上歪路悔之莫及。 只是家长在管教的时候也要注意方法,原则不能妥协但是要给孩子更多的耐心,以免激起孩子的叛逆心理起到反作用。 小时候不乖不代表长大了就不会变好,也不代表长大了就没有本事。 光光是调皮捣蛋,这是没有问题的。但道德底线以及应该有的教养,却不能少。 家长没有必要扼杀孩子的天性,非让孩子乖巧,但是也不能让孩子长歪了。 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上山下乡,他们在老成都的街巷里闲逛,在正义和邪恶的边缘游走。 一不小心,就会走上歪路,误入歧途。 但他们,总能在枯燥的生活中,寻找出许多乐趣。 茶馆文化一直以来都是成都最重要的文化核心之一。成都市里,大大小小茶社分至大街小巷。 从东城根街至长顺街一带,各种老房子简陋小巷里,依然一派祥和。 往巷子里头探寻,沿路许多茶社,简单一块布帘,简单一个茶字,不算整齐地摆放着宽板凳,竹编凳,木质板凳呈褐色,并且有些发亮了。 最接地气的老蓉城老乡音,可以不用仔细听对话内容,就凭巷子里传来这般爽朗的谈笑风生,不是鸿儒,那只是岁月留在成都的剪影。 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和褚卫国在街巷里闲逛,并不是要找寻老成都的历史文化,而是要安放,他们躁动不安的青春。 看到梧桐树,他们就想抱着摇一摇。看到竹板凳,他们就想踢上一脚。 他们想喝的,是啤酒,而不是茶。 他们想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热闹,而不是悠闲安静。 他们总想搞点惊天动地的事,让人们都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不喜欢安定祥和。 成都今年的夏天,实在是太热了。热得胡志强他们躁动的心,不得不消停下来。 他们学着老大爷们的样子,袒胸露臂,躺在人民公园的竹板凳上,喝茶纳凉。 韩兴勇说,他在龙泉农村的一个隔房叔叔,因为胃疼,有两天没有出工,大队长认为他故意偷懒,把他从床上拖起来,给他几耳光。 听到这里,几个无聊的小青年的荷尔蒙开始大量分泌,他们又躁动起来。 典型的无事找事。 韩兴勇接着说,他这个隔房叔叔气不过,和大队长撕扯起来,把大队长的衣服给撕破了;现在挨了打不说,还要赔大队长的衣服;隔房叔叔没有钱,昨天上韩兴勇家来借钱。 胡志强他们,莫名其妙地愤怒起来。 曹正伟说:“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事没人管,咱们来管。” 胡志强问:“怎么管?” 曹正伟说:“怎么管?以牙还牙呗!” 公平,就是处理事情合情合理,不偏袒哪一方面。正义,就是公正的、有利于人民大众的行径。 公平是正义的体现,正义是公平的保障。 没有正义就没有公平。 人是社会的人,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不仅需要政府的领导和法律法规的约束,更需要社会上每个人的积极参与。 这就要求每个人都要有正义感。 胡志强他们,此时此刻,内心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正义感。他们以为自己能维护世界的公平正义。 他们四个人分乘两辆自行车,向龙泉驿进发。 第38章 正义与邪恶 龙泉驿历史悠久。唐代为东阳县、灵池县治地。宋天圣四年改为灵泉县,属成都府。元时设陆路驿站。明代改称“龙泉”,于此设驿站,始称“龙泉驿”。 龙泉驿草编制品历史悠久,工艺精巧。草帽、草鞋、草绳非常出名。 韩兴勇这个隔房叔叔住在龙泉公社一大队三小队。韩兴勇和父亲曾经多次到过这位隔房叔叔家做客。叔叔家每次都送他们一些红苕、绿豆等东西,这让韩兴勇一家非常感动。 在韩兴勇的带领下,胡志强他们怀着满腔正义,来到龙泉公社一大队三小队。 这事,按正常套路,得找到韩兴勇的隔房叔叔,让韩兴勇的隔房叔叔带路,指认出打他的大队长。然后四个人再找合适的机会动手,把大队长狠狠打一顿,让他长记性。 但韩兴勇说,他的隔房叔叔胆儿小怕事,绝对不会同意他们为他出气。 曹正伟说:“那怎么办呢?” 胡志强说:“好办得很,路边问问,不就知道大队长家在哪儿了嘛。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不牵连韩兴勇的隔房叔叔。” 商议妥当后,韩兴勇问了路边的几个村民,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大队长的家。 虽然找到了大队长的家,但不知道谁是大队长呀。 禇卫国说:“这不难,咱们等会儿打他之前,先问问。一问,不就明白了吗。” 这时也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胡志强他们,看过《渡江侦察记》《铁道游击队》《永不消逝的电波》等革命电影,对敌我斗争有充分的认识。 他们不敢在白天动手。因为村子很大,住户很多,要是大队长一喊,村里的人一出来,就逃不掉了。 不一会儿,黑夜来临。四人准备动手。 禇卫国说:“等会打起来,村民不会来帮忙吧?” 胡志强说:“不会,这个大队长可恶得很,村民们都不喜欢他,早就希望有人狠狠教训教训他呢。再说,天一黑,村民为了省灯油钱,都上床睡觉去啦。” 这话,一半是韩兴勇的隔房叔叔说的;一半,是韩兴勇自己编造的。 曹正伟说:“咱们以什么理由打他呢?” 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胡志强说:“咱们就说他调戏妇女。” 胡志强说:“这个理由好,村民知道他调戏妇女,肯定不会过来帮他。” 因为高温多湿,天一黑就有蚊子。加之没吃下午饭,大家肚子都饿了。 禇卫国说:“胡志强,咱们跟大队长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干脆回去算了。” 韩兴勇说:“禇卫国你要是胆小害怕,你就躲在一边。我们三人动手!” 小伙子最受不了激将,禇卫国对韩兴勇说:“你才是胆小鬼!” 船到码头车到站,自然而然。 既然来了,就得动手打人。 如果不打,跑这么远来干嘛? 就好象一个人上了战场,看到了敌人,你只能举枪射击。 打就打吧。 胡志强说:“打。” 千年老母猪,总要挨一刀。 早点动手,打完早点回家。 这是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人生,就是为了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实现各种各样的目标。 为了这次任务,胡志强他们作了一定的准备。成都人戴的草帽,基本上是龙泉驿的农民编制的。 来的路上,胡志强他们生怕被人认出来。一人捡了一顶破草帽戴在头上。 禇卫国打头阵,他上前去拍大队长家的门。 “嘭嘭,嘭嘭,嘭嘭!” 木门很快哇呀打开,一个老妇女探出头来,问:“谁呀?” “大队长在家吗?我们找大队长。”禇卫国低着头说。 老妇女回头喊了一声:“老杨,找你的。”说着,把门打开了,让禇卫国进屋。 禇卫国没有进屋。 杨大队长披着衣服来到门前:“谁呀?” 禇卫国低着头说:“是我。你出来一下,找你有点事。” 杨大队长跨出门坎,嘀咕说:“什么事,进屋里说呀。” 同时,胡志强他们冲了过去,拳脚相加,边打边说:“叫你调戏良家妇女!” 杨大队长莫名其妙地挨了打,他立即抱着头,往屋里冲。 韩兴勇一把抓住大队长,不让他逃进屋。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大队长身上。脚尖也狠狠地踢向大队长的下半身。 大队长老婆见男人挨打,大声叫唤起来:“你们是谁?为什么打人?” 韩兴勇恶狠狠地说:“为什么打人?你老头调戏良家妇女!” 女人惊恐万分:“调戏良家妇女?调戏哪家婆娘了?” 韩兴勇恶狠狠地说:“调戏哪家婆娘了?等会问你男人” 因为大队长老婆叫喊起来,胡志强说了声“走”,四个人赶紧逃离现场。 大队长老婆听到说大队长调戏良家妇女,家丑不可外扬,就没敢再叫唤喊人,赶紧把大队长扶回家去。 大队长回到堂屋,他老母亲点亮马灯,仔细察看了一下,并没有过重的外伤。 大队长心地善良,平时也爱跟村里的妇女们开个玩笑,他也不敢确定,是不是惹怒谁家老公了。 儿子和儿媳妇问:“要不要喊民兵去追?” 他对儿子和儿媳妇说:“没事,没事,人都跑了,就算自己倒霉,认栽算了。” 胡志强他们打了人,骑上自行车,在黑夜中骑了一段距离,在确定没有人追来的情况下,才慢了下来。 任务完成了,四个人的饥饿感立即上来,不吃点饭,怕是回不到城里去了。 要找饭吃,四人在龙泉没有别的熟人,只得到韩兴勇的隔房叔叔家。 韩兴勇喊开叔叔家的门。 叔叔在韩兴勇家借到了钱,买了衣服,赔给了人家。这会见到远房侄儿,很是高兴。知道他们没吃饭,赶紧叫老婆烧火做饭。 韩兴勇的婶婶煮了一锅红苕,一锅稀饭。四个饥饿的孩子狼吞虎咽地吃了红苕和稀饭,一抹嘴,看看时候不早了,就起身告辞。 叔叔送韩兴勇他们出门。临别之时,韩兴勇对他叔叔说:“叔叔,我们今晚为你报仇出气了!” 叔叔惊讶地问:“报什么仇?出什么气?” 韩兴勇说:“你不是说因为胃疼,有两天没有出工,大队长认为你故意偷懒,把你从床上拖起来,给你几耳光。你和大队长撕扯起来,把大队长的衣服给撕破了,买了新衣服赔他吗?” 叔叔惊讶地问:“你们打他了?在哪儿打的?” 韩兴勇说:“山那边有个坝塘的那个村子,我们问了几个村民,才找到那里去的。” 叔叔一拍大腿,焦急地说:“打错人啦。有坝塘的那个村子里的,是杨大队长。杨大队长可好啦,德高望重,威信很高,群众非常拥护。” 韩兴勇不解地问:“那打你的是谁?” 第39章 有仇必报 韩兴勇不解地问他叔叔:“那打你的是谁?” 叔叔焦急地说:“打我的是我们一个小队的达队长,就住在那边山脚下。” 叔叔用手一指,那边山脚下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胡志强这时有些生气了,他压低声音问:“达队长?他姓达是吧?” 叔叔焦急地说:“是的,达队长是小队长,他打了我,我把他的衣服给撕破了,借钱买了件新衣服赔他。杨大队长知道后,狠狠地批评了达队长,达队长把衣服退还给了我,还向我道了歉。” 胡志强不想再听解释,他极不耐烦地骑上自行车,带着三个伙伴,摸黑往城里赶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 做了就做了。 错了就错了。 八月的成都,有了秋天的味道。 清早起来不新鲜,心想成都耍几天。一出东门天涯石,二出南门五块砖,三桥九洞石狮子,青羊宫里会神仙。 泡茶馆、摆龙门阵都是老成都人常景。 天井坝、街沿边,则是儿童活动的天地。 跳房、跳橡皮筋、玩纸烟盒……三个一群,五个一伙, 等到老爸老妈硬拽耳朵才肯回家吃饭去……这些都是老成都的生活游艺场景。 成都人看到这样的画面往往会心一笑,勾起童年的回忆。 外地人则会被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作品所感染,对成都心向往之。 胡志强他们这帮没上山下乡的孩子,依然在街巷中寻找着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特有的快乐。 有人说,每个人都要有梦想,没有梦想的人生是空虚的,人生没有梦想,就如飞机失去航标,船只失去灯塔。 但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确实没有什么梦想。 从龙泉驿回来后,胡志强他们很快就把教训错人的事给忘记了,他们又在街巷里放飞青春。 而胡志华,已经看完了《爱迪生传》《牛顿传》《居里夫人传》《爱因斯坦传》四本名人传记了,他对科技充满痴迷和幻想。 苏玉婷确定学习金融后,也阅读了几本有关金融的书,如本杰明·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的《1929年大崩盘》,但苏玉婷对金融,还是一知半解,并无兴趣。 曹正伟本来定于8月21日到部队,后来武装部通知,到部队的时间推迟到9月3日。 因此,曹正伟利用最后的时间,和胡志强他们混在一起,尽情玩耍。 这天下午,胡志强他们又相约到十七中球场打篮球。到了十七中,四个篮球场都被其他人占用着。 曹正伟说:“东门那边有个电池厂,里面的篮球场才修整过。地面很平,篮球也很新。” 四个人抱着篮球,骑着自行车,来到电池厂。 电池厂大门开着。门卫室并没有人看门。只有一只大黑狗,静静地躺在大门边。 全民健身的三大运动是篮球、乒乓球和羽毛球。 机关单位,企业工厂都修建得有标准化篮球,篮球是人们休闲娱乐最主要的方式。 电池厂因效益不好,厂房有些破败。但这个篮球场,却刚刚整修过。 或许,是厂长喜好篮球运动吧。 今天下午,电池厂篮球场空着,没人打球。 胡志强他们四个人,分成两个组,打半场对抗。打了两场,又来了几个人。这样,大家5个人一队,打全场球。 打完一场,后来的几个人就走了。胡志强他们意犹未尽,又自由投篮,玩耍了半个钟头,这才披着衣服,推着自行车回家。 四个人有说有笑,大摇大摆地走出电池厂大门。门口的那只大黑狗,一动不动,静静地爬在大门边。 胡志强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大黑狗悄无声息的蹿起,冲向走在最后面的禇卫国,在他的小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禇卫国一声惊叫,大黑狗哼了一声,迅速跑回大门前。 胡志强丢下自行车,弯腰捡石头,抓了半天,没抓着石头,只捡到半截木棍。 胡志强把木棍狠狠向大黑狗砸去,大黑狗又哼了一声,迅速向工厂深处逃去,转眼就没有了踪影。 大家过去察看禇卫国的伤,裤脚管被咬穿了四个洞。 撸起裤脚管一看,小腿上有四个牙齿眼,正流着血。 大家把禇卫国扶上自行车,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带着禇卫国,回到禇卫国家的小房子里。 禇卫国走了几步,也不算太疼。 曹正伟倒了些食盐在伤口上,用力搓揉,禇卫国疼得哇哇直叫。 韩兴勇找来一块破布,把伤口包了起来。 褚卫国家在泡桐街上的这间房子,成了这群孩子的活动据点。 因为经常在此聚会,这间小房子里有了深厚的生活气息。这帮孩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做饭的厨具,菜刀、菜板、锅碗瓢盆一俱全。有桌子椅子。床铺上有被子、床单和枕头。 在这里,可以聊天、吃饭、睡觉。 第二天下午,一伙人又集聚在小房子里。 禇卫国伤口发炎,十分疼痛,走路一瘸一拐的。 黄英姿针对禇卫国被狗咬,发表了嘲笑和歧视性的看法。 她说:“我奶奶说,被狗咬,是凶兆。出门挨狗咬,预示着此人身上沾有不祥之气,或者身上阴气、邪气太重。而狗狗的眼睛据说能够看到人眼看不到的东西。狗狗看到此人身上的不祥之气,就会受到惊吓,导致突然发狂咬人。” 这时,曹正伟也附和黄英姿,说:“对头,所谓狗咬衰人......” 禇卫国受了大家的刺激,怒火中烧,他站起身来,捡起门口的一根木棒,一瘸一拐,急冲冲往外走。 胡志强呵问他:“禇卫国,你要去哪儿?” 禇卫国没好气地说:“你们等着,我请你们吃狗肉!” 胡志强和韩兴勇赶紧拉住禇卫国,把他劝进屋子里去。 黄英姿体态丰满,看上去性感风骚。她不怀好意地怂恿大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它吸你的血,你吃它的肉,很公平。” 禇卫国没好气地说:“不管怎么样,那只黑狗得死!” 因为它咬了他一口,所以他希望它死。 因为胡志强他们和禇卫国是好兄弟。禇卫国的愿望,他们得满足。 年轻人就这样,他们有他们的思维和逻辑。这些思维和逻辑,跟成人明显不一样。 那只黑狗就这样被判处死刑了。 而胡志强他们,则要代表禇卫国,去执行死刑! 第40章 花椒狗肉 电池厂门口那只黑狗,是一只十分狡猾的狗。胡志强让韩兴勇、曹正伟做好充分准备。 韩兴勇找了七八块肉骨头,还有一个包子,装在一个大口袋里。 曹正伟找了一条长长的麻绳。胡志强准备了一根铁棍。 三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向电池厂进发。 在天府广场路边,胡志强他们意外遇到了苏玉婷。 苏玉婷在家里闷得慌,出来散心,正好遇到胡志强他们。 胡志强示意苏玉婷上车,苏玉婷犹豫了一下,跳上胡志强的自行车。 天黑之后,他们来到电池厂门前。 门卫室没有人看门。那只大黑狗,静静地躺在大门边。 韩兴勇从大口袋里拿出一块肉骨头,丢在大门前面。大黑狗闻着肉味,跑过来叼肉骨头。 韩兴勇在离大黑狗六七米远的地方,又丢下一块肉骨头。大大黑狗看见这块肉骨头,丢下先前那块,跑过来叼这块。 就这样,大黑狗被引诱到旁边的小巷子里。 时机成熟,韩兴勇丢出了包子。这包子当中,包有锋利的铁钩子,这头用麻绳栓着。 大黑狗一口把包子吃到嘴里,韩兴勇使劲一拉麻绳,铁钩子就牢牢钩住大黑狗的嘴。 韩兴勇使劲向前拉麻绳,不让大黑狗逃跑。大黑狗使劲往后拉麻绳,想要挣脱钩住狗嘴的铁钩子。 趁僵持的这个时机,胡志强冲过去,举起铁棒,看准狗头,一棒下去,大黑狗应声而倒,嘴角流血,四脚乱蹬,死了。 韩兴勇和曹正伟飞快地把大黑狗装进口袋里,提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胡志强示意苏玉婷赶紧上车。他骑着自行车,紧紧跟在韩兴勇他们后面。 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5分钟,把苏玉婷惊呆了。 胡志强他们收拾了大黑狗逃跑,苏玉婷也只得跟着他们逃跑。 苏玉婷很紧张,她使劲抱着胡志强的腰。她质问胡志强:“你们为什么要把这只黑狗打死?” 胡志强说:“这只黑狗,昨天差点把禇卫国的腿咬断了。” 打狗是有原因的。 苏玉婷不知道禇卫国伤势如何,她不再追问了。 大黑狗是弄到了。但要想吃狗肉,得剥皮、开堂剖肚。这些,胡志强他们当然不会干。 他们不会干,但屠宰场的张大爷会干呀。酬劳就是三包香烟。 张大爷三下五除二,就把黑狗收拾干净。 胡志强他们提着狗肉,回到泡桐街上的小屋子里。 狗肉,可是人间美味。 黄英姿生火,胡志强洗锅,韩兴勇、曹正伟砍狗肉。禇卫国找花椒、辣椒、生姜、草果等作料。 大家都在动手,苏玉婷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也帮着洗碗洗筷子。 不一会儿,狗肉就下锅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这群孩子就坐等狗肉煮熟。 二十分钟后,锅里翻腾起来,热气上升,香气四溢。 但要把狗肉煮熟,还得一个小时。 大家无聊地坐着。 这时候,黄英姿提出来,每人说一件小时候做过的恶作剧,逗大家开心。 黄英姿先说。她说:“恶作剧估计很多人小时候都做过的。只是有很多回忆不起来了。我说的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但是我亲戚家的小伙伴做的。你们知道,我家这个亲戚在农村,他把鞭炮捆绑在狗的尾巴上,一边给它东西吃,一边点燃了鞭炮。” 曹正伟拍着手说:“哈哈,这个好玩。” 黄英姿说:“鞭炮噼噼啪啪作响,狗受到惊吓后,一边惊恐地狂叫,一边四处乱跑,冲着人群就钻过去了,把人也炸着了,狗和人群都吓到了。” 大家听了这个故事,顿时来了精神。 曹正伟接着说他的故事:“我上小学时,路边的池塘里有人喂鸭子,有次下午放学回家时,我和同学来到坑塘边,拿着石头往鸭子游的地方砸鸭子,比看谁砸得准。同学砸十几下,一下都没砸着。我就出了一次手,鸭子就在水面扑腾几下,不动了。看到鸭子被砸死了。我俩赶紧逃跑。晚上,喂养鸭子的人就把死鸭子提到我家来。父亲赔了他一只鸡。而我,则挨了一顿暴打。” 苏玉婷本来是在天府广场闲逛的,她是被动的参与进来的。看到他们把黑狗打死了,她心里很不痛快。 到狗肉煮进锅里时,苏玉婷又觉得,跟胡志强他们这群孩子在一起,有许多不一样的乐趣。 当狗肉在黑铁锅里煮香时,苏玉婷有了食欲。 此时,她听他们的半真半假的故事,感受到另类的生活方式,觉得很有趣。 下面轮到韩兴勇讲他的事。 韩兴勇说:“前年大年初二,我们一家到龙泉叔叔家去过年。下午,我和堂弟放鞭炮玩。我们拿着几个火炮捆在一起,插在垃圾窖边上的一堆牛粪上,刚把引线点燃,正好一个穿戴非常整齐的大婶从旁边走过,那一堆牛粪整个儿喷在她身上脸上,那画面现在想起来都特别酸爽!为此我被我爸打了两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 黄英姿说:“你这个太过分了,该打!” 胡志强说:“禇卫国,该你说了,选点有意思的说哈。” 禇卫国清了清嗓子,说:“我十五岁时,家里买了电视。那时候彩电还非常贵,街巷里只有我们家有彩电。一个盒子里,竟然有那么多人!我非常好奇,就将老式彩电偷偷拆开,想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第一次拆开,里面并没有看到人,我把电视装还原。后来我忍不住第二次再拆开,这次一不小心,触电被电击了,差点送命。” 韩兴勇说:“禇卫国这事可信度比较高,应该是真实的。” 大家都说了,胡志强说:“我的故事也是真的。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因为学习成绩太差,经常挨骂。我当时就想,这是成绩好的同学成心和我作对。要是大家都考不及格,父母就不会天天骂我了。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考100分呢?我就在期中考试的时候给自己改名儿了。语文试卷上写全班语文最好的一个同学的名字。数学试卷上写全班数学最好的一个同学的名字。这两个不明真相的倒霉同学最初知道自己才考十几分时,当场就气哭了。” 这个故事,正对了苏玉婷的胃口。她问:“这很简单,一对笔迹,就对出来了嘛。” 胡志强说:“是的,老师一对笔记,再核实全班考试名册,才把我揪出来,罚我站了五个小时。” 故事讲完,狗肉也熟了。 第41章 蜀山青青蜀水长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狗肉性温味甘,味道鲜美,能安五脏、益气强肾、暖腰膝、壮气力、补五痨七伤,有回阳救逆、强肾壮阳、祛寒止痛的功效,并能治疗四肢发凉、脾胃虚寒、浮肿足冷、肾虚体弱、腰膝软弱等症。 这几个大孩子开始吃狗肉。苏玉婷也跟着他们,大口吃狗肉。 晚上十一点,孩子们散了。 胡志强,用自行车送苏玉婷回家。苏玉婷从来没有这么晚回家过。因此她在路就深思熟虑,想好了理由。 苏玉婷要不了多久,就要上北京念书了,父母就没有过多的责怪她。 曹正伟和黄英姿并没有走,他们出门溜达了一圈,又回到小屋子里。 其实,黄英姿并不是特别想和曹正伟在一起。 自从上次被胡志强撞见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黄英姿心里不是很痛快。 刚才,曹正伟拉着黄英姿的手,对她说:“我要走了。” 曹正伟参军到部队,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光,足以让人渴望,足以让人相思,足以让人挂念,足以让人成熟,足以让人埋怨,足以让人遗忘。 他要走了,就随他吧。他想要,就满足他吧 他们乘着狗肉的热乎劲,宽衣解带,无所不至,一直折腾到天亮。 今年的成都,天晴少雨,气候干燥,气温一直很高,初秋了仍有夏天的高温。姥姥胡莲说,这是秋老虎作怪。 秋老虎发生在24节气当中的立秋之后,属短期回热天气,占据了处暑的大部分地区,就像一只老虎一样蛮横霸道,所以民间称这段时间为“秋老虎”。 今年的秋老虎,发生在8月底9月初。日射强烈,空气干燥,阳光充足。 加之昨天,刚吃了狗肉。胡志强他们燥热难耐,这帮孩子约定,到岷江去游泳,消暑降温。 岷江是长江上游的重要支流,有东西二源。东源出自高程3727米的弓杠岭;西源出自高程4610米的朗架岭。两源汇合于川主寺后,自北向南流经茂汶、汶川、都江堰。 都江堰把岷江分成了两条:内江和外江。内江又分成5条支流流向成都平原。外江过了都江堰叫金马河,流经温江区、新津县、彭山县、眉山市、乐山市、到达宜宾市,最后到泸州流入长江。 岷江干流全长711公里,总落差3560米。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燥热难耐,浑身有用不完的劲。 他们骑着自行车,要去温江的金马河里游泳。 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 他们要学伟人,做英雄。 苏玉婷喜欢郊游,而且她酷爱游泳。 胡志强一约她,这着女孩又经受不住诱惑,找了个借口从家里出来,坐上胡志强的自行车后座,高高兴兴地向温江进发。 他们来到金马河大桥,准备从这里下水。 金马河大桥雄伟壮观,金马河浪滔飞溅。 因为上游忽降暴雨,金马河河水又宽又急。 这正是展示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 这样湍急的流水,苏玉婷和黄英姿自然是望水兴叹。 而胡志强、曹正伟、韩兴勇和禇卫国,则不以为然,他们踌躇满志、信心百倍。 特别是曹正伟、韩兴勇,他们总想一决雌雄,以此获得黄英姿的芳心。 姥姥胡莲,曾经告诫过胡志强:欺山莫欺水! 山过不去,可以退回来。水过不去,就退不回来了。 多少英雄好汉,都是在水里吃了大亏。 但胡志强早就把姥姥的话抛在九霄云外。 游泳,他们自认为他们都是好手。 胡志强他们从东边下水,准备从西边上岸。 苏玉婷和黄英姿,非常羡慕地目送四个大男孩下水。冰凉似乎感应到她们身上。 四个大男孩下了水,顿时清爽宜人,美不胜收。他们挥动双臂,奋力向对岸游去。 江水很急,浪滔挟裹着泥沙。 旋涡紧扣着旋涡。 江水和湖水,区别很大,流水和静水,区别很大。 游进一个旋涡里,被旋涡里挟裹着向前。要游出旋涡,得费很大的劲。 胡志强奋力向前,接连冲破三个挟裹他的旋涡。他一回头,看到曹正伟、韩兴勇和禇卫国正在江心的旋涡里苦苦挣扎。 胡志强意识到了危险。 曹正伟、韩兴勇和禇卫国,也意识到了危险,他们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尽快摆脱旋涡的控制,脱离危险。 胡志强忽然担心起来,他大声喊他们:快游,快游! 水深浪急,一个大浪打来,躲避不及,就会吸入浑水。 旋涡有一种向下的旋转力,要把人往深水中旋。 胡志强游出了最危险的江心,但曹正伟、韩兴勇和禇卫国他们三人,还在江心挣扎。 胡志强再次回头的时候,他看到,曹正伟体力已经不支了。 胡志强大声叫喊:曹正伟,挺住!曹正伟!曹正伟! 江宽水急,胡志强的喊声引起了苏玉婷和黄英姿的注意。她们看到了江中的情况,开始大声呼救:来人呀,救命呀!来人呀,救命呀! 胡志强看到曹正伟的头沉入了水中,又从水中冒了起来。他赶紧转身回头,奋力向曹正伟游去。 曹正伟此时已经耗尽体力,被江水挟裹着,向前漂去。 胡志强奋力向曹正伟游去。曹正伟看到胡志强过来救他,顿时又燃起了生的希望,他用尽全身力气,扑腾了几下。 曹正伟扑腾了几下,漂流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胡志强奋力向前,一把抓住曹正伟的手。 曹正伟的手碰到的依靠,他的双手潜意识地向胡志强的身体抱过来。 胡志强被曹正伟抱住胳膊,立即随着曹正伟下沉到水里。 胡志强憋足了一口气,奋力一抽胳膊,终于摆脱曹正伟的抓抱。 曹正伟失去了抓靠,头又沉到水里,继续向前漂去。 胡志强毫不犹豫,第二次向曹正伟游去,奋力追赶了十七八米,胡志强再次抓住了曹正伟的手。 曹正伟此时还有意识,他再次用双手,抱住胡志强的胳膊。在湍急的江水里,胡志强无法把曹正伟的身体托离水面。 他抱住他,他也就随着他深入江中。 胡志强不得不再次摆脱曹正伟的搂抱。 曹正伟失去了抓靠,头又沉到水里,继续向前漂去。 此时,胡志强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但本能告诉他,不能放弃自己的兄弟。 他抖擞精神,第三次向曹正伟游去。 第42章 谁是英雄 胡志强抖擞精神,第三次向曹正伟游去。 这一次,胡志强看到曹正伟就在前面,但他却怎么也追赶不上他,怎么也抓不着他。 这时,胡志强隐约听到了岸边苏玉婷和黄英姿的呼喊声。 胡志强用心全身力气,奋力向前。一个回头浪打来,漂流着的曹正伟被大浪打停顿了一下。 胡志强用心全身力气,右手向前,往曹正伟的衣领抓过去。 胡志强的指尖,已经碰触到了曹正伟。就差一厘米的距离,他终究没有抓住他。 曹正伟继续向前漂去,一个旋涡过后,曹正伟沉到了江水里,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胡志强继续顺江漂流,他大声地呼喊着同伴。回应他的,只有滔滔的江水声。 生死别离,来得如此突然。胡志强绝望了,他知道,曹正伟再也回不来了。 他本能地随着曹正伟漂流,直到江水把他送到了岸边。 胡志强哭了。 韩兴勇和禇卫国,侥幸摆脱旋涡的束缚,筋疲力尽地游到岸边,得以自救。 苏玉婷和黄英姿看到江中出事了,大声求救。此时,金马河大桥边并没有人。 苏玉婷和黄英姿分头,焦急地向有人的地方跑过去,大声求救。周围农田里劳动的群众闻讯急忙赶过来。 江边只见筋疲力尽的韩兴勇和禇卫国,没有胡志强、曹正伟的踪影。 苏玉婷和黄英姿,急得哭了起来。 此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一切都无可挽回。群众在往下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了胡志强。 胡志强被江水冲到岸边后,哭了一会。他无法向曹正伟的父母交待。 他必须要对曹正伟的父母有个交待。他在心里,已经想好了他的交待。 他要为他正名。 当救援的群众找到他时。他向他们哭诉:他的兄弟曹正伟为了救他,牺牲了。 曹正伟,是舍己救人的大英雄! 这是胡志强为他兄弟曹正伟,做的最后的交待。 曹正伟的父母赶来了。 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也赶来了。 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哥哥胡志华也赶来了。 当地的生产队,组织了许多群众,运用木船、竹杆、鱼网等工具,打捞曹正伟。直到天黑,都没有结果。 胡志强告诉曹正伟的父母,以及他父亲周国顺、哥哥胡志华:他们四个孩子在金马河里游泳,遇到旋涡,他自己体力不支,眼看就要沉入水底;曹正伟已经摆脱旋涡,看到自己遇险,又游回来,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推出旋涡;因为水流太急,两人被困在旋涡里,眼看就要沉入水底,曹正伟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推出旋涡;自已得救了,曹正伟却被旋涡卷走,牺牲了。 曹正伟是舍己救人的英雄! 为了故事更加完整,胡志强当场给曹正伟的父母下了脆,感谢曹正伟的救命之恩。 韩兴勇和禇卫国筋疲力尽地游到岸边,他们了解一些情况,却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原由。胡志强这么一说,他们也就认同了。 苏玉婷和黄英姿在岸边,看到了江中的一些情况,但也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原由。胡志强这么一说,她们也就当真了。 听到曹正伟舍己救人的事迹,周围的群众自发地参与打捞曹正伟的遗体。 曹正伟的父亲曹有理,脚有残疾,是糖果厂的工人。曹正伟的母亲白云美,也是糖果厂的工人。他们在江边哭天喊地呼唤儿子曹正伟。 但曹正伟再也听不到了。 有时候,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一直到天黑,都没有曹正伟的消息。 苏玉婷和黄英姿,随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哥哥胡志华回到城里。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陪同曹正伟的父亲曹有理,母亲白云美,继续在江边守候曹正伟。 黄英姿家跟曹正伟都住在锣锅巷,是邻居。平时两家关系非常好。 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就留在现场,协助曹正伟的父亲曹有理,母亲白云美处理后事。 他们知道,曹正伟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个人在冷凉的江水里,他们要在这里陪他。 他们一定要找到他,陪他回家。 夏天天气炎热,溺水事故,时有发生。 生死有命,责任自担。谁了怨不了谁。 黄英姿和曹正伟住在一条胡同,从小一起长大。 昨天,黄英姿还跟曹正伟纠缠在一起,今天就失去了他。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她战战兢兢、忐忑不安地回到家里。 母亲询问了一些情况,并没有刻意责怪黄英姿。母亲叹了一口气,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就是他的命! 黄英姿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和曹正伟在床上纠缠的情景。 她非常的害怕。一闭上眼睛,仿佛曹正伟就赤身裸体,喘着粗气,压在她身上。 她只能开着电灯,睁着眼睛,心惊肉跳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胡志华把苏玉婷送回家里。路上,胡志华第一次数落苏玉婷:“都跟你说过,胡志强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叫你不要跟他们在一起,你不听。现在弄出这些事情来。” 苏玉婷只管走自己的路,她并没有回应胡志华。 到苏玉婷家后,胡志华向苏玉婷的父亲母亲讲述了事情的原由。他特意说明,这是意外事故;曹正伟非常勇敢,舍己救人,是**式的好青年;苏玉婷她们第一时间组织人施救,把胡志华救了起来,值得表扬。 胡志华走后,苏玉婷的父亲母亲安慰了苏玉婷一会儿,并没有责怪她。 晚上,母亲谢芳菲特意过来,和苏玉婷一起睡。苏玉婷搂着母亲,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夜深了,打捞已经停止。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陪同曹正伟的父亲曹有理,母亲白云美,坐在江边,守候和陪同着曹正伟。 再过一个星期,就是曹正伟正式参军到部队报到的日子。 阴差阳错。如果到部队报到的日子不推迟,曹正伟已经穿上军装,成为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 曹正伟的母亲,坐在江边,一直在哭。 胡志强坐在江边,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他一直在想白天的情景。他两次抓住了曹正伟,却无法救他。 他竭尽全力,却无法把他带离死亡。 第43章 告别 第二天中午,曹正伟的遗体在一处回湾中被打捞上岸。 殡仪馆里,市武装部送来了花圈,曹正伟应征入伍的部队送来了花圈。 市武装部的领导看望慰问了曹正伟的父母,说,他们有一个**式的好儿子。 锣锅巷社区送来了花圈,社区的领导看望慰问了曹正伟的父母,说,他们有一个**式的好儿子,社区将号召全体居民,向曹正伟学习。 市电视台报道了曹正伟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部分市民,自发地到殡仪馆来,祭奠曹正伟。 曹正伟进了公墓,长眠在青松翠柏之间,入土为安。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有黄英姿,每天晚上都做恶梦。她一闭眼,就感觉曹正伟赤身裸体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想要和她发生关系。 …… 几个孩子,晚上垂头丧气地聚集在泡桐街上禇卫国家的小房子里,狗肉的余香,似乎还有屋里萦绕。 大家都无精打采。谁也不想说话。 禇卫国告诉大家,他回家之后,他父亲禇宗德给了他一耳光,不许他今后再去游泳。但他不恨他父亲。 韩兴勇说,他父亲让他加紧练习游泳,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做到体能过硬,技术过硬。 打铁还需自身硬! 后来,禇卫国和韩兴勇都走了。 黄英姿没有走。 胡志强也没有走,尽管他不大喜欢黄英姿,但他知道黄英姿和曹正伟的亲密关系。 胡志强以为,曹正伟死了,黄英姿肯定伤心欲绝。在这种时候,她需要陪伴,他想陪陪她。 而且,昨天晚上,胡志强梦到了曹正伟。曹正伟托付他:照顾好黄英姿! 胡志强把这个梦当作挚友曹正伟人生最后的遗言,他拍着胸口答应了他。 黄英姿和衣躺在床上。 胡志强坐在桌子前面的椅子上。 胡志强说:“曹正伟是个勇敢的人!” 黄英姿没有说话。 胡志强说:“昨天晚上,曹正伟托梦给我,让我照顾你。” 曹正伟的遗愿,胡志强不敢隐瞒。 黄英姿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哭了起来。 胡志强赶紧过来给她擦眼泪。 黄英姿一下子扑到胡志强的肩膀上,呜呜哭着。 胡志强用手,轻轻地拍着黄英姿的肩膀。 这一夜,胡志强和黄英姿和衣躺在床上。 黄英姿像一只温柔的小鸟,爬在胡志强怀里,香甜地睡去。她终于摆脱曹正伟的纠缠,再也没有做恶梦。 黄英姿认为,她已经把自己完整地给了他,算是对得起他了。她让他安心地走,不要再来纠缠她。 …… 胡志华陪苏玉婷上完了最后一堂小提琴课。 苏玉婷为父母,还有胡志华,献上一首《蓝色多瑙河》。 苏玉婷天资聪慧,悟性很高。 “你多愁善感,你年轻,美丽,温顺好心肠,犹如矿中的金子,闪闪发光。真情就在那儿苏醒,在多瑙河旁,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旁。香甜的鲜花吐芳,抚慰我心中的阴影和创伤。不毛的灌木丛中,花儿依然开放,夜莺歌喉啭,在多瑙河旁,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旁。” 音乐华丽、明快、活泼,节奏富有弹性,格调高雅,优美动听。 一曲终了,大家为苏玉婷热烈鼓掌。 曹正伟溺亡事件发生后,苏玉婷彻底和胡志强断绝了来住,她重新回到她光明正确的人生轨道上,过健康有意义的生活。 胡志强他们一帮孩子,前不久,抱着枪,穿着军装,在人民公园和望江公园里照相。 前后用了4筒胶卷,事后他们一直没有筹集到冲洗照片的钱,胶卷就一直放着。 现在曹正伟死了,把照片洗出来,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但洗4筒胶卷。每张照片得按人头,每人冲洗一张,这笔费用不是小数目。 大家筹集不到钱,胡志强就把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卖了。他回家对姥姥说,他的自行车被人偷走了。 卖自行车的钱,一半用来冲洗照片。一半,给黄英姿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 胡志强想代替死去的曹正伟,送黄英姿一件信物,不枉他们相好一场。 胡家和苏家,因为机缘巧合,走得越来越近。 胡家的两个孩子,也时常和苏家的孩子交往和联系。 胡志华告诉父亲周国顺,想请苏家人吃顿饭。 周国顺知道儿子的心事。他同意了。 胡志华不想在家里请客。周国顺也同意了。 酒席预订在金牛宾馆。 吃的是羊肉火锅。 苏建国、谢芳菲带着苏玉婷准时赴宴。姥姥胡莲、周国顺、胡志华和胡志强,早早迎候在门前。 宾语寒暄一阵,分主次就坐。周国顺和苏建国坐在一起。 谢芳菲和姥姥坐在一起。 苏玉婷和胡志华坐在一起。 胡志强挨着姥姥坐。 吃菜、喝酒,话家常,两家的聊得非常融洽。 胡志华到北京读书,还需要苏家多关照。 苏忠良让胡志强国庆过后,先到他的部队里,当通勤员,之后再通过相应的程序入伍参军。 胡志强的前途,也需要苏家关照。 吃的是饭和菜,喝的是酒,联络的是感情。 胡志华,非常有礼貌,他长幼有序,挨个给苏建国、谢芳菲,姥姥、父亲夹菜,然后再给苏玉婷夹菜。 胡志强看着他哥,他觉得,他这个哥哥太聪明了。 而明天,胡志华和苏玉婷,就要结伴坐火车到北京上大学去了。 胡志强的心里,有些不安,有些失落,有些渴望。 胡志强的怀里,揣着他为苏玉婷织的围巾,还有刚洗出来的苏玉婷在望江公园照的相片。 胡志强想要找机会,把这两样东西交给苏玉婷。 苏玉婷一直和胡志华说话。直到散席,她也没离开餐桌。 吃完饭,两家人告别的时候,苏玉婷挽着她母亲谢芳菲的手。没有离开她母亲半步。 胡志强一直没寻找到合适的机会。 胡志强遗憾地看着苏玉婷一家上了公共汽车,往军区大院方向驶去。 与哥哥意气风发形成鲜明对比,胡志强的情绪有些低落。他们一家人回到家里。 人生总会有许多遗憾。就象死神把曹正伟从他手里抢走一样,他留不住他。 胡志强很勇敢,他想做的事,他不想为自己留下遗憾。 苏玉婷这一走,今后关山阻隔,就很难再见面了。 胡志强骑着哥哥的自行车,出了门。 胡志强来到军区大院。但他不敢亲自上门去找苏玉婷。 胡志强塞给看门大叔一包烟,央求他帮忙叫一下苏玉婷。 大叔敲开苏玉婷家的房门,告诉她,门口有人找。 苏玉婷跑下楼来,谢芳菲不放心,悄悄跟在女儿后面。 苏玉婷在门口看到了胡志强。 胡志强把照片递给苏玉婷,苏玉婷接过照片一看,照片上的自己青春阳光,非常美丽。 胡志强再把他织的围巾递给苏玉婷。苏玉婷并不想接受这件礼物。 胡志强感觉非常失望和遗憾,他收起围巾,转身要走。苏玉婷又叫住了他,收下了这条围巾。 苏玉婷礼貌性地说:“围巾很漂亮。” 胡志强高兴地说:“真的?我织的!” 第44章 若即若离 苏玉婷听清楚了胡志强最后说的话。胡志强说,围巾是他织的。 这时,她母亲在楼下喊她。 两个年轻人匆匆告别。 苏玉婷转身回去,把照片拿给他母亲看。 母亲看到照片上的女儿雄姿英发,抱着步枪,跟苏家的军人家庭一脉相承,很是高兴。 母亲又看到女儿手上的围巾,她问女儿:“围巾?很漂亮嘛!” 苏主婷对她母亲说:“妈,你猜,你是谁织的?” 谢芳菲说:“我猜是胡志华的妈妈织的。” 苏义婷说:“是胡志强织的。” 谢芳菲非常惊讶地说:“胡志强织的?” 苏玉婷说:“胡志强这孩子其实挺能干的。” 谢芳菲想对女儿说点什么,但她并没有说。 晚上,终于下起了大雨,横行了一个多星期的秋老虎,终于走了,天气凉爽下来。 第二天清晨,空气湿润清新。胡志华背着他的小提琴,提着行礼箱,踌躇满志地踏上新的征程。 姥姥、周国顺和胡志强,都早早起来送胡志华。 胡志强与他哥胡志华拥抱告别,姥姥则叮嘱胡志华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周国顺送儿子到火车北站,与苏玉婷汇合。 胡志华的母亲胡思敏,则在北京火车站迎接儿子的到来。 胡思敏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学习,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 胡思敏非常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她利用一切契机,为自己提能充电。 影视业这一行,跟其他行业,大不相同。 得有很强的人气,得有很大的号召力,得有宏大的构思,得有精深的艺术造诣。 胡思敏师从著名导演王林。王林导演拍摄了许多著名影片,在国内享有很高的声誉。 和胡思敏她们同期一起在北影厂进修学习的,有三十个人。这三十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有着不同的艺术气质。 歌舞剧和电影、影视,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之处。 唐山地震后,北影厂派出文艺工作队,支援灾区,慰问群众。 胡思敏报名参加了文艺工作队,灾区的所见所闻,让她非常感动,也激发了她的创作欲望。 北影厂是个大舞台,能承载所有人的光荣与梦想。有无数的人,都千方百计想当明星。 千百双手在你面前挥舞,人群被你深深的打动,你拥有了千百个热情的笑容,四周掌声如潮水一般的汹涌,你的人生感到无比的光荣。 胡思敏做梦都想在这个舞台上,展现自己的才华。她想留在北影厂。 但胡思敏的这个梦想,基本上不可能实现。 在锦江区,知道胡思敏名字的人,有几个,但不多。不论是导演或是演员,都得拿实力说话。没有成绩就没有实力。 没有实力,一切都是扯蛋。 自己的事,没有着落。但胡思敏在北京,却办成了儿子上清华大学的事。 因为清华大学的一个副校长,跟王林导演,是世交。 全国没有高考,大学的生源,全靠地方推荐。群众喜欢的,是又红又专的。 像胡志强这样品学皆优的孩子,学校最喜欢。 儿子上大学的事有了着落,胡思敏到北京的一个目的,就实现了。 而另一个目标,似乎是实现不了啦。 一部影视作品的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导演的素质与修养。像《乱世佳人》《罗马假日》。 一部影视作品的风格,也往往体现导演的艺术风格和性格,更能体现出导演看待事物的价值观。像《小城之春》《马路天使》 北影厂,需要的是电影导演。而胡思敏,目前只是歌舞剧、话剧导演。 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非常之大。 胡思敏,今年已经四十挂零了。 胡思敏把学习放在第一位,这里有许多享誉海内外的著名表演艺术家。 艺术是无止境的。 在这里,是真正的“三人行,必有我师”。 不耻下问、虚心学习,才是正道。 胡思敏,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这种气质既是与生俱来的,也是后天积累和塑造的。 这种气质,越在艺术的圈子里,越为人所称道和赞赏。 这种气质,越在艺术的氛围里,越吸引人、诱惑人。 这不,和胡思敏一起进修学习的上海的一个男青年,就被胡思敏的这种气质折服。 这个男青年姓陶名力,一头卷曲的黑头发,国字脸,体格瘦而高,腿细而长。会写抒情诗。会吹笛子。会唱民歌小调。 进修班开班不久,陶力就表现出了对胡思敏的好感。 艺术家的思维方向,和普通的人民群众,有很大的区别。 在他们眼里,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 陶力单身,今年二十八岁。而胡思敏,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但被情感蒙蔽了心智的陶力,把所有的伦理道德抛开,我行我素,不管不顾。 陶力主动帮胡思敏打饭,约她逛北海公园、颐和园、西单商场。给胡思敏送花,买雪花膏、发夹。 为胡思敏吹笛子、唱情歌。 陶力坚持每周为胡思敏写一首情诗。 陶力做这些事,从来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他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社会上的人说,导演,都是一些不同寻常的人。 其实,导演就是同时运用了演员的身体及情绪、视线的选择、光线的调度、画面的构成、剪接的逻辑、音声的搭配,将某个剧本呈现于影视屏幕上,从而将这个剧本内容及其主题思想、艺术内涵表现给观众的人。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导演源于常人,高于常人。 影视业涵盖多元的专业技术,从制片、摄影、灯光、美术指导、场务、演员、录音、混音、后期特效等,十分庞杂。 而观众关心的,只是银幕上展现的那100多分钟。 绝大多数现代影视导演,都无法精通以上各项专业技术,但仍可以支配旗下所有部门的专业人士,依照导演意志工作。 胡思敏、陶力他们需要的导演知识,不是三五个月就能领悟的。而是要用一生来学习领会。 陶力另类的行径,夸张的示爱行为,胡思敏当然不喜欢。 但是,陶力在北影厂,成了一个另类的存在,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他因此而出了名。 成名需要趁早。 胡思敏尝试过一些途径,但都无法走通。 因此陶力的荒唐,胡思敏不置可否。 她对他,不拒绝、不接受;不反对、不抑制。 若即若离,不即不离 他做他的糊涂事,她保持她的优雅和清醒。 陶力出名了,胡思敏也因为陶力对她的爱情,而被全厂的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胡思敏准确的拿捏准了与陶力交往的分寸。在其他人眼里,陶力荒唐可笑,迂腐愚昧。 而胡思敏,则成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成熟、妩媚、高傲、冷艳的荷花。 胡思敏沾了陶力的光,她在北影厂也小有名气。 一个42岁的两个孩子的母亲,能让一个28岁的文艺青年为她疯狂,这本身就是一个神话。 第45章 胡思敏的梦想 胡思敏在火车站接到儿子胡志华,苏玉婷的叔叔也在车站接到苏玉婷,两家人就此分别,奔赴各自的学校。 胡思敏陪同胡志华来到清华大学,注册报道,找到宿舍,铺好床,理好床单被子。 晚间,苏玉婷的叔叔苏建军做东,请胡思敏和胡志华到全聚德吃烤鸭,算是尽地主之谊。 这次,苏玉婷非常主动,她向胡思敏和胡志华介绍了老北京全聚德烤鸭的历史掌故,并不停地为他们夹菜。 精明的胡思敏,隐约看出了两个孩子之间的那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胡思敏勉励胡志华和苏玉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用学到的知识和本领,建设伟大祖国,服务世界人民。 因为儿子的到来,在对待陶力上,胡思敏不再暧昧,她迅速与他划清界线。 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胡思敏把陶力写给她那些肉麻的情诗,全部交给了导师王林导演。 王林导演把这些荒唐的情诗分发给进修班的同学们学习。 陶力受不了这个打击,吃安眠药自杀了。 当然,陶力的自杀非常高调,具有典型的象征意义。 他只吃了5颗安眠药。 同宿舍的学友将他送到医院,医生为他洗了胃。 医生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陶力抢救过来了。 这件事在厂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弄得胡思敏非常被动。 她提前结束了学习,回到成都。 大学是与社会的经济和政治机构既相互关联又鼎足而立的传承、研究、融合和创新高深学术的高等学府。它不仅是人类文化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还在长期办学实践的基础上,经过历史的积淀、自身的努力和外部环境的影响,逐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 能进入大学学习的人,都是幸运的人。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胡志华和苏玉婷,进入清华和北大后,迅速融入到全新的学习和生活中。 他们结识了新的老师、新的同学,结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学习和生活方式。 在人生的道路上,他们正大步进前。 而胡志华、禇卫国、韩兴勇、黄英姿这些孩子,却依旧原地踏步,成天无所事事,在街道上漂游浪荡。 有的人,生就一种独特气质,这种气质,不属于漂亮,不属于性感,不属于风骚,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优雅,一种高贵,一种知性,让人印象深刻。 胡思敏就是这样一种女人。虽然她的气质并没有多少被周国顺认同并欣赏。但从20岁到现在,的确有许多成功男人被她的气质所折服。 胡思敏从北影厂回到文化馆后,思想发生了变化。她觉得文化馆不能充分展示她的才华,舞台下面的观众毕竟有限,而电视和电影大银幕,面对的是全中国和全世界。 她想调到峨嵋电影制片厂去,象谢晋、张洁导演那样,开启自己真正的艺术人生。 但对于这个事,胡思敏并没有盲目和冲动,而且,她自己都没考虑成熟。 胡思敏跟母亲胡莲说了想调动工作的事。胡莲表示反对。理由有三点。 一是胡思敏从来没有做过影视导演,到人才倍出的峨嵋电影制片去,能不能做上导演都是问题。 二是胡思敏人到中年,事业已基本定型,现在转型,成功的概率不高。 三是影视圈是是非之地,想要收获,必须付出,作为一个女人,最好相夫教子,不要招惹是非。否则,会输得很惨。 对于母亲的三点建议,胡思敏只认同第一点。如果调过去后,找不到单独导演电影的机会,再跑几年龙套,那就不划算了。 还有一点让胡思敏难以割舍的是,凭她的资历和能力,她有可能升任文化馆副馆长这个职位。 在文化馆工作了这么多年,组织和同事们对她是肯定和认同,这让胡思敏在事业上找到些许成就感和归属感。 但胡思敏的心思,很大很大。她不甘心于此,她有她的理想追求。 晚间,夫妻洗漱上床,她把这个想法跟周国顺说了。周国顺并没有其他意见和建议,他表示支持。 周国顺有周国顺的事业,胡思敏有胡思敏的追求,夫妻间本来就要相互信任,相互支持。 但周国顺和胡思敏,似乎并不在于信任和支持。更多的是,对方的事,自己并不想过多干涉。 你行你素,我行我素。 胡思敏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她给她在北影厂的导师王林导演打电话,征求王林导演的意见。 王林导演说:“你在文化馆,主要从事的是歌舞和话剧的编排。歌舞很简单。只有话剧和电影电视有点相似,但区别很大。” 胡思敏说:“王导,可不可以理解,电影、影视就是由话剧演变而成的呢?” 王林导演说:“话剧指以对话为主的戏剧形式。话剧虽然可以使用少量音乐、歌唱等,但主要叙述手段为演员在台上无伴奏的对白或独白。” 胡思敏说:“话剧本是一门综合性艺术,剧作、导演、表演、舞美、灯光、评论缺一不可。” 王林导演说:“话剧和电影的区别主要为呈现方式不同。话剧指以对话方式为主的戏剧形式,其不可缺少的元素是舞台,它的属性是临场感,是象征性,是交流感。电影是由活动照相术和幻灯放映术结合发展起来的一种连续的影像画面,其不可缺少的元素是镜头。镜头的属性是推、拉、摇、移动,是取景布光,是蒙太奇。电影的纪实性要求电影表演必须真实、自然、生活化。” 胡思敏说:“这个我知道。” 王林导演接着说:“电影表演不仅与电影艺术的特性有密切联系,而且受到电影企业生产条件的制约,电影演员必须适应其各种条件。例如,拍内景,要等布光、等摄影技术条件、等美工、等化装、等道具等等;拍外景,要等日出、等日落、等下雨、等下雪等等。又如要适应各种拍摄条件,如寒冷、高温、强光照射等等。对导演的要求很高的。” 胡思敏说:“这些我可以边干边学。” 王林导演说:“我实话跟你说吧,导演这行,最看重的是资历和能力。你想想看,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导演电影和影视的人,谁敢把作品交给你来导演?哪个领导敢承担这种责任?” 王林导演的诚恳意见,胡思敏还是认同的。 在北影厂的学习,开拓了胡思敏的眼见,丰富了她的思维,激发了她的创作热情。 根据文化馆安排,胡思敏着手排练话剧《等待黎明》。 第46章 希望和失望 哥哥胡志华上大学了,苏玉婷也上大学了,这对胡志强多少有些触动。他们都奔美好前程去了。 人,必需要有一个未来,这点,胡志强隐隐约约能感受得到。 人们常说,成龙上天,成蛇钻草。 但要为美好未来打什么样的基础,进行怎么样的奋斗,胡志强并不清楚,他也不想弄清楚。 走到哪儿算哪儿。哪儿黑,哪儿歇。 因为苏忠良承诺,过一段时间,就让胡志强直接到他的部队,先随军学习锻炼,随后特招入伍。 为了能曲线入伍,胡志强这久不敢造次,他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帮助姥姥卖瓜子、花生、汽水、香烟上了。 姥姥卖的瓜子、花生、汽水、香烟、糖等东西,都是百货公司批发来的。 姥姥跟百货公司的人熟悉,批发价便宜。别看是不起眼小生意,但小生意不小,广场上人来人往,市场很大。 胡志强他们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姥姥吃过早饭就出去卖东西,中午买菜回家做饭。吃过中午饭再去卖,下午回来做晚饭。晚饭后再去卖。 一天三次,周而复始。利润虽然少,但细水长流。 那时家庭开支比较大,姥姥也就非常勤奋,拼尽全力,挣钱补贴家用。 后来,女儿女婿收入比较稳定了,家庭开支不用姥姥胡莲操心了,但她依然保持勤奋的习惯。 而今,胡莲在广场上卖东西,不单是挣钱了,更多的是一种生活,一种生活方式。 因为工人文化宫广场,就象一个巨大的舞台。这个舞台,比胡思敏她们文化馆的舞台,更真实,更生动。 胡莲既在这个舞台上,又置身于舞台之外。她在演绎她自己的人生的同时,也冷眼旁观其他南来北往的人。 瓜子、花生、蚕豆、汽水、糖、香烟卖完了,胡莲安排胡志强去文庙街道第二国营百货公司批发。 批发价和售卖零售价之间的差,就是辛苦费。 批发价是一定的,百货公司的零售价,也是统一定价,利润空间20%左右。 广场上的售卖价,虽然不受物价部门约束,但也不能超过商场零售价,否则就没多少人买。 很快,胡志强发现了一个问题。 瓜子、花生、蚕豆这些玩意儿,农村里有,价格比百货公司便宜很多。只是需要自己加工,把生瓜子、花生、蚕豆炒熟。 仅仅是发现而已,胡志强不想这么做,胡莲更不想这么做。 胡莲不想这么做,是因为她在这个行当上,已经证明了自己。 胡志强不想这么做,因为他不想而已,没有更多理由。 此时,胡莲正和一位神清气爽的老同志说话,都说了有一会儿功夫了,彼此都有一依依不舍的神情。 曹正伟溺水死亡后,为了照顾父母,曹正伟的哥哥曹正东申请回城,组织同意了他回城的请求。 曹正伟的父亲曹有理、母亲白云美工作的糖果厂,发起了向舍己救人英雄曹正伟学习的活动。 曹正东现年二十岁,需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曹正伟的父母找糖果厂的领导哭诉,请求解决曹正东的工作问题。 糖果厂的领导非常同情曹家,经集体研究,同意招录曹正伟的哥哥曹正东为糖果厂正式职工。 今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世界上每年都会发生一些大事,国外如此,国内也如此。 许多大事情的发生,并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阻止不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所谓不破不立。 天,阴了又晴了。雨,下了又停了。人们,失望了,重新燃起新的希望。 苏忠良的职务,又被停止了。风云变幻,无法把握。自然,胡志强到部队的事,就无法实现了。 苏建国和谢芳菲,又紧张和谨慎起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胡志强收敛起来的顽心,又重新释放出来了。他又开始频繁地和他的兄弟朋友们在大街走动。 街头的那些到处装蒜、抽烟喝酒、到处叫别人打人、收保护费、没本事、早恋、自以为自己地位很高的未成年小混混,历朝历代都有。 他们在他们的江湖中游走,做着唐吉可德式的英雄梦。 如果有必要,他们敢于同任何风车战斗。 曹正伟死去,黄英姿并没有太多的不安和留恋。她把自己奉献给了他,让他在短暂的人生中留下如此美好的回忆。她觉得,她已经对得起她了。 他走了,她的人生还得继续。 她因此就忘却了他。 曹正伟死了,韩兴勇理所当然地和黄英姿在一起。大家都有泡桐街这间小屋子的钥匙。 晚上,韩兴勇和黄英姿就在这间小屋子里过夜。 他们都是青春期的孩子,他们心里有强烈的渴望,好奇心驱使他们去探索迷一样的世界。 他们因此而陶醉,他们因此而颤栗。 韩兴勇和黄英姿在一起,胡志强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黄英姿的身体和心灵有了依靠和归属,就不会来骚扰他了。 泡桐街这间小屋子,变得热闹起来,最近,禇卫国他们在这里用扑克玩“挣上游”、“三攻一”的游戏。 这些小游戏,通常都输赢一点粮票、布票之类的“有价证券”。 上次参加自行车比赛后,一些小青年主动来约禇卫国他们,再比试几场,再分高下,再决雌雄。 胡志强他们认为这种比赛,费时费力,有极大的偶然性,便不再参加了。 后来禇卫国他们跟人比赛篮球,又惹出不少麻烦。 再说,胡志强、禇卫国他们体育运动水平一般。 就像别人嘲笑他们的:篮球玩得这么差,还好意思赌输赢,害不害臊? 扬长避短的道理,胡志强他们还是知道了。 胡志强在泡桐街这间小屋子,呆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晚上十点。他尽量把时间和空间让给韩兴勇和黄英姿。 但是,黄英姿似乎不想放过胡志强。 她会瞅准一些时机,故意对他说:昨天晚上,韩兴勇把我腿弄疼了! 或者她对他说:管管你那兄弟韩兴勇,把人家的胸口咬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对他说这些话,既一本正经,又不怀好意地冷笑。 胡志强听了这些话,很是吃惊,他担心,总有一天 他逃不过她。 第47章 捉贼捉赃 成长,就是一个探索和认知的过程。 人生非常奇妙。 明明许多经验,父母们已经总结出来了。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已经一清二楚、明白无误。 但是,孩子们并不理会。他们总是要把一切,推倒重来。小时候的顽皮,少年时的任性,青春期的叛逆。覆辙被一次又一次的重蹈,家长的话,老师的话,都被当成了耳旁的风。 我行我素。 黄英姿和韩兴勇在泡桐街上的小屋子里暧昧,晚上十一点,还没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韩兴勇骑着自行车,带黄英姿回家。 自行车,是老成都最好的交通工具。比公共汽车更方便、快捷。前面坐孩子,后面坐老婆,一辆自行车,就能承载起一个家庭。 即便是带货物,也方便,后面的货架,承载五六十斤东西,一点问题没有。 韩兴勇骑着自行车,把黄英姿送回家。门口,两人亲嘴告别。 韩兴勇走了,黄英姿进入院子,正要上楼,不经意地一看,放在楼道里的自己家的自行车,不见了。 黄英姿并没有特别在意,院子里从来没有丢过东西,自行车或许借给谁骑走了也不一定。 回到家里,父母都睡了。黄英姿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刚亮,楼下就吵吵嚷嚷闹腾起来。黄英姿听到父亲开门下楼的声音,不一会儿,父亲回到家里,大声宣告,昨天晚上,自己家的自行车被偷了。 同时被偷走的,还有院子里邻居的一辆自行车。 邻居报了案,社区派出所的民警迅速出警,在院里勘验现场。 因为楼道里进出的人多,现场被破坏了,没有提取到脚印、指纹等有价值的物证。 民警询问了包括黄英姿在内的一些人,也没找到有价值的破案线索。 黄英姿家的自行车被盗,她的父母非常心疼。买一辆永久牌加重自行车,需要一个人两个多月的工资。 中午,韩兴勇、胡志强他们就知道了黄英姿家的自行车被盗的事。起初,这事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在他们的理念里,掉了,那就想办法重新买。至于钱从哪里来,他们不关心。 但在当天晚上发生的事,让胡志强他们决定,要管管这个事了。 当天晚上,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黄英姿,以及禇卫国的其他两个朋友,聚集在泡桐街小屋子里打牌。刚到十二点,院子里的大爷就骂上了:“哪个挨千刀的儿子,把老子的自行车偷去了。老子诅咒你娃要遭报应,明天出门就被汽车撞死。今年你全家就死完!” 大爷诅咒的声音很大,方向就是冲小屋这边来的。 胡志强他们这帮野孩子,经常无所事事,在院子里出出进进,扰乱了大家的生活秩序。 他们流里流气的脾性,让居民们看不习惯,早也经引起了院子里的一些居民的不满意。 既然有一群吊儿郎当的孩子在院子里出进,自行车被盗,他们的嫌疑自然是最大的。 大爷指桑骂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大爷指桑骂槐,胡志强他们也理解。 但这贼娃子也太不尊重人了。胡志强他们这么多人,还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打牌,贼娃子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把院里的自行车偷走,简直太不把胡志强他们这帮血气方刚的小青年放在眼里了。 加之大爷指桑骂槐,怀疑这帮孩子手脚不干净,偷自行车。胡志强他们平白无故背上一个贼名,他们非常憋屈。 他们决定,要把贼娃子找出来,抓住,交给派出所。 勘察现场,提取证据,这些事,胡志强他们是干不来的。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 新的自行车,必然要到百货商店去买。 但能买得起一辆崭新的永久牌、凤凰牌,或者是飞鸽牌自行车,是许多家庭的梦想。 买不了新的,但生活中确实需要,那是便宜一点,买辆旧的。 相互之间不认识的人,要交易旧自行车,得有一个交易市场。 旧自行车的交易市场,在石码子。 石码子在沙河桥边上。 上次,胡志强的那辆自行车,就是骑到这里,卖给其他人的。 胡志强、韩兴勇他们,带着黄英姿,在石码子街道上来回转了七八圈,黄英姿并没有发现她家的自行车的踪影。 胡志强平时吊儿郎当,但他的心思,特别细,特别缜密。 石码子是一个旧货市场,这里买卖旧衣服、盆子、锅、碗,旧桌子、旧凳子、旧椅子,等等。粮票、肉票、油票、布票等,也悄悄在这里交易。 在石码子街道上,专门有一些商贩,把需要卖的旧货,以适当的价格收购下来,再以适当的价格,卖给需要的人,赚取中间的差价。 胡志强寻思,被盗的自行车,肯定早就销赃了。如果贼娃子自行销赃,那肯定不好查。 但贼娃子不可能推着自行车,沿街道叫卖。要急于出手,卖给二道贩子,速度才来得快,渠道才畅通。 胡志强跟韩兴勇、禇卫国商量,决定先找二道贩子。那 石码子街道上,谁是二道贩子呢? 卖旧衣服、盆子、锅、碗,旧桌子、旧凳子、旧椅子,等等的,都是正大光明的,摆得上台面,见得着天日。 而贩卖粮票、肉票、油票、布票,倒卖自行车等赃物的,则是犯法的,只能悄悄地进行。 胡志强他们,假装想买一辆自行车的样子。在街道上询问,推着自行车卖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家的自行车。 从上街问到下街,看了几辆车,这时就有没推自行车的人,过来搭话:“小兄弟,要买自行车是吧,想买永久还是凤凰?要新一点的,还是旧一点的?有个崭新的要不要,价格绝对便宜!” 胡志强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一类人。 这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矮而胖,看上去很狡猾的样子。 胡志强带着黄英姿,跟着矮胖男人来到一个小巷子里,矮胖男人推出一辆九成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来。 黄英姿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不是她家的自行车。 胡志强假装看不上这辆自行车,男子又推出一辆七成新的飞鸽牌自行车。 这辆也不是黄英姿家的自行车。 胡志强忽然厉声质问矮胖男人:“你的自行车是从哪里来的?” 矮胖男人吓了一大跳,不过他毕竟是见过场面,经历过事的人,他马上恢复了镇定。 “干嘛?要买就买,不买就走。” 黄英姿忽然一把抓住自行车,尖声说:“这辆自行车就是我家昨天晚上被偷的!” 第48章 时光如流 黄英姿抓住那辆自行车,硬说是自己家昨天晚上被偷的! 矮胖男人心神一慌,撒腿就想跑。胡志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矮胖男人甩手就给胡志强一拳。 矮胖男人慌了心神,乱了阵脚,胡志强知道他有见不得光的事,哪里能够放过他,两人扭打在一起。 矮胖男人力气很大,胡志强制服不了他,好在这时,禇卫国和韩兴勇过来了,三人一齐用力,用拳头和脚尖,让矮胖男人服帖。 矮胖男人不敢再还手,只用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自行车是哪里来的?”胡志强喝问道。 “我自己家的,旧了,卖了买新的!”矮胖男人不肯轻易承认。 三个上去,又是一顿拳脚。 “说老实话!自行车是哪里来的?说清楚了饶你。”韩兴勇训斥道。 “亲戚放在这儿,让我帮忙卖的!”矮胖男人继续狡辩。 三个又是一顿拳脚。矮胖男人嚎叫起来。 石码子旧货市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胡志强他们也不敢太造次。 胡志强一把抓住矮胖男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对他说:“前天晚上锣锅巷那两辆,昨天泡桐街那一辆,必须得有一个交待,否则打断你的腿!” 矮胖男人用双眼顽固地瞪着胡志强。韩兴勇从后面狠狠地踢了矮胖男人屁股一脚,矮胖男人一下子跪倒在胡志强面前。 看得出来,矮胖男人是老江湖,他现在势单力孤,打不过这几个血气方刚的小青年,所以他选择了忍让。 但他清楚这些小孩的伎俩。他知道,他们马上就会被他糊弄过去了。 这时黄英姿说:“你们三个守着他,不要让他跑了,我去找派出所民警。” 就这句话,让矮胖男人折服了。 他并不怕这四个小青年,但他害怕警察。 矮胖男人并不是小偷,他跟小偷也不是同伙,他在旧货市场做生意,低价从小偷手里把自行车买过来,以较高的价格卖给其他人。 不管怎么说,他销售的自行车是赃物。但他绝对不是小偷。 矮胖男人开腔了:“自行车被卖了,是找不回来了。但卖自行车的钱还在。” 矮胖男人从衣服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来。韩兴勇一把抓过钱来,数了数,有35元。 “三辆车35元?你骗鬼呀?”韩兴勇又踢了矮胖男人一脚。 35元,其实是矮胖男人销售一辆自行车的价格。 矮胖男人觉得,35元就能打发这四个小青年了,其余的70元钱,他不想拿出来。 从贼娃子手里买一辆自行车,矮胖男人还花了20元钱。销售一辆自行车,矮胖男人赚到15元。三辆自行车,他赚到45元。 给胡志强他们35元,他还有10元利润。 不管怎么样吧,胡志强他们拿到35元钱,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破了两桩案子,胡志强他们十分骄傲和得意。 35元钱,补偿黄英姿家15元,补偿黄英姿的邻居家10元,补偿泡桐街禇卫国家邻居大爷10元。 失主们得知,自行车被卖了,找不回来了,但每车追回来10元钱损失,大家都很高兴。 这件事情充分说明,胡志强他们这几个孩子。并不是一无是处,他们还是能为群众做一些事情。 今年的秋冬,遇上流行感冒,医院里病人很多。周国顺一直都非常忙。 最近一年,医院里进行了一系列的革新,没有业务的能力,光靠一张嘴的中层干部们,陆续被调离核心管理岗位。 周国顺所在的肝胆外科的6名副主任中,不懂诊疗业务的主任已作调整,4名不懂业务的副主任也陆续被调离。 周国顺勤勤恳恳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积累了丰富的临床诊疗经验。象周国顺这样的业务骨干,越来越受重视,越来越受人尊敬。 南充市人民医院来跟班学习的女医生郑楠,在周国顺的精心指导下,业务有了很大的进步。 郑楠的业务进步了,她的心思也与时俱进,看到大都市的车水马龙,郑楠不再想回南充,她一门心思想要留在省医院。 省医院的李院长,是近年来难得的技术型领导人才,他既懂业务,又有领导水平,组织协调能力很强。 郑楠6个月的跟班学习的期限已经快要到了,到时,她就应该回南充市医院上班。 现在,她正通过各种关系,努力争取再延长三个月学习期。 对于苦心钻研诊疗技术的医生,周国顺非常赞赏,他总是尽力帮助他们。 医院里女医生和女护士很多,生在花丛中,周国顺天天跟美女们打交道,习以为常。 对在科室里跟班学习的郑楠,周国顺并没有特别的在意。 随着业务交往的增多,随着接触机会的增多,周国顺慢慢注意到了郑楠。 郑楠的工作和生活,有明确的目标。为了目标,她为自己布置了任务。 周国顺单调枯燥的生活,因有了郑楠那一抹灵动黄色,那一缕沁人的体香,而显得有了一些工作之外的生机和活力。 就像人的某些潜能一样,遇上猛兽,或者是恶狗猛追过来,我们慌不择路,两三米宽的沟坎,竟然一跃而过。 危险能激发人的潜能,情欲也能激发人的潜能。 因为胡思敏的优雅,已经不能激发周国顺的潜能了。他和她,就像左手和右手的关系。 人基本都是这样,得到的,不知道珍惜。 但周国顺和胡思敏之间,似乎又不能用珍不珍惜来衡量。 结婚二十年,他们共同养育了两个孩子。各自事业有成。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文庙街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但事实是,晚上他们基本上是背靠背地睡觉。彼此间交流很少,不论是思想上、感情上,还是身体上。 胡思敏到北京学习,周国顺觉得无所谓,并没有十分想她的感觉。 胡思敏也同样如此。 跟周国顺不同的是,胡思敏有许多追求者。这些追求者中,有真心实意的,有虚情假意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她们的心思,胡思敏一清二楚。她不怕他们勾引她。她知道怎么样和他们交往和周旋。 周国顺则不同,他的心思,基本上放在党和人民的医疗事业上来了。 这次中层干部人事调整,李院长本来考虑让周国顺担任肝胆外科的主任,后来考虑到平稳过渡的问题,调整了其他几个副主任,而没有提拔他,但科室的重大业务,院长已经在向周国顺压担子了。 而此时,郑楠对周因顺,有了明确的崇拜之外的一些想法。 时间对于她来说,越来越珍贵了。 又一台漫长而成功的手术过后,周国顺疲惫地走出手术室。 过道上,焦急的家属围聚过来。周国顺停下来,为他们解答与病人相关的问题。 其他医生和护士,都换好衣服,各自回办公室去了。 此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周国顺倒了一杯水,关上办公室门,他想静静地坐一坐。 郑楠轻轻推开周国顺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第49章 束手就擒 郑楠轻轻推开周国顺办公室的门,悄悄走了进去。 此时,周国顺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显然,这不是好的时机。 郑楠轻轻地掩上门,走了。 周国顺迷迷糊糊睡了十多分钟,他的身体又恢复了活力。他的精神又重新振作起来。 四十多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是成熟稳健,魅力四射的年纪。 周国顺洗了一把脸,提着皮包回家去。 最后一班公共汽车,站台上等车的,有三个人。司机对周国顺都熟悉了。 回到家里,家人都睡了。 暖瓶里,有热水。周国顺洗了脚,上楼,进入房间,开灯,胡思敏醒了。她问他:“又加班做手术?” 周国顺说:“是的,最近病人比较多。” 周国顺上床,夫妻各自睡去。 投身革命,报效祖国,是周国顺他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使命。 他们这一代人,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奉献。 不管社会风云如何变化,人,总是要生病的。 生病就得治病,治病就得上医院。 医生治好了病人,每位病人都心存感激。 周国顺他们这些白衣天使,社会地位不高,却非常受人尊敬。 这不,周国顺正在办公室里看病历,几个穿着普通的病人家属过来,跟他告别,对他表示诚挚的谢意。 周国顺起身送他们出门,叮嘱他们要注意病人回家后的观察和休养。 肝胆外科主要研究肝细胞癌、肝胆管结石、肝炎后肝硬化和重型肝炎所致的急性肝功能衰竭。 周国顺上午做了一台胆囊手术切除,下午有一点空闲时间。他检查了病房,召集几个主治医生,对几个重症病人的手术方案进行了讨论。 今天,郑楠特意用了一支漂亮的发夹,但周国顺并没有注意到。 郑楠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一个宿舍住两个人。因为她家在外地,人又在医院内,科室里的医生们如果有事,请她代个班,她也不推辞。 科室的卫生,经常是郑楠抢着打扫。包括打开水这些活,都是她抢着在做。 所以,在科室里,大家都非常喜欢郑楠。几个热心大姐嚷嚷着要给她介绍对象。 下午,周国顺在医院食堂吃了饭,在院子中的小路上走了两圈,回到办公室。 今天周国顺守夜班。国庆节过后,病人忽然间就减少了,各种活动又多了起来。 病房里,有几个肝硬化的病人,因为治疗效果不明显,有两个病人都出院回家了。 对于执意要出院回家的病人,周国顺总是非常惋惜。 但他又不能强迫他们留下。因为治疗手段有限,留下的病人,多数也没有活路,最终还是死在医院里。 冬天的成都,阴雨绵绵。夜里十一点过后,除急诊外,诊疗活动基本上停止了。病人和陪护的家属,陆续休息睡觉。 周国顺回到办公室,喝了杯茶,定了定神。他把眼睛拿下来,用布条擦拭镜片。 郑楠今晚也代替李医生值夜班,此时,她拿了一个病历,进来请教周国顺一些问题。 郑楠弯腰站着,身体紧挨着周国顺,她的脸也几乎贴着周国顺的脸。她用手指着病历上的记录,询问周国顺相关情况。 周国顺坐着,他的脸紧挨着郑楠的脸,他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撞击到了他的脸。他闻到一股淡淡的体香。 在问题的请教和解答过程中,一切都自然而然。工作和学习,是为了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当一个问题解答完后,在几秒的时间里,周国顺感受到了非常不一样的东西。 他本能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并想挪动坐着的椅子。 但郑楠不想让这种距离拉开,不想让这种机会从身边溜走。她忽然冲动地抱住周国顺,喘着急促的粗气,几乎咬着周国顺的耳朵,呢喃地说:“周主任,周哥,亲爱的,我爱你。” 爱和被爱,在这个场合都不是很重要。人性和兽性有时候是想通的。 一种情绪,压制得太久,他就会反弹。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一种力量,积蓄久了,爆发出来,就会产生相当的能量。 但抑制和隐忍,是社会的主流,是道德和价值取向所在。 当一种情绪要强势突破周国顺的防线的时候,理智告诉他,不能束手就擒。 周国顺本能地用手,想推开郑楠的身体。 郑楠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男人,像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生怕一松手,性命不保。 窗外的雨,下得很密。夜,非常安静。 关系已经挑明,不成功,便成仁。不成功,今后如何彼此面对? 所以,郑楠不放手。她执着地、锲而不舍地攻击眼前的男人。 她甚至不顾姑娘的矜持,主动解开了身上的所有束缚。她太希望赢得这场胜利了。 她的烈焰红唇,试图找到他的厚厚的嘴唇。 四十多岁的男人,理智和情感并重。混乱的男女关系,为时代所不齿。 道德失范的人,终究会被社会、家庭、亲人、组织、领导、同事、群众所唾弃。 所以,理智肯定会占据上风。周国顺成功地转身,他挣扎着向办公室门外走去。 忽然,办公室外响起了说话声,似乎是一个夜班医生,在和一个患者家属交流。 他们本来是边走边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忽然就停在周国顺办公室外的过道上,轻声说着什么。 这个情况太意外了。周国顺不敢上前开门。他停驻了,生怕脚步声惊动外面的人。 门一开,办公室里的情况一目了然。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谁都会往那方面想,明天天一亮,全院干部职工都清楚了。 眼看周国顺要夺门而逃,忽然门外出现的人,帮了郑楠的忙。 郑楠抓住机会,从后面抱住周国顺。这次,周国顺不敢用力挣扎了。他担心弄出响动,惊扰了门外过道里的人。 郑楠在身后放肆,无所不至。周国顺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太担心今天晚上这事,被医院里的人知道了。郑楠却一点都不怕,她觉得无所谓。 周国顺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隐隐约约听到门外过道上的医生,询问患者家属:大便正不正常?一天几次?有没有异味?小便正不正常?一天几次?有没有异味?会不会放屁? 一切似乎都是天注定的。门外的医生和患者家属的对话,持续了5分钟。之后,脚步声远去。 短短的5分钟,一切都无可挽回。 第50章 无法意料的冲突 应当说,郑楠是爱周国顺的。比起周国顺来,她之前的男朋友,幼稚肤浅。 今天,在周国顺的现场指导下,郑楠第一次主刀,做胆囊切除手术。 胆囊手术用于治疗胆囊疾病,主要是胆石症。胆囊管阻塞,导致严重的腹部疼痛,这就是胆绞痛。如果发生感染和胆囊发炎,这就是胆囊炎。如果妨碍胆汁流向十二指肠,这就是胆汁阻塞。 以上各种情况,都需要胆囊切除术进行治疗。 郑楠踌躇满志、胸有成竹。 两个小时后,手术完成了。 周国顺非常满意。在思想至上的年代,专注业务学习的年轻人不多了。 对郑楠的勤奋好学,周国顺非常满意。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堤防失守,洪水滔天。 周国顺陶醉于郑楠的美貌和激情,他被激发的情欲,似大江,一发不收。 原来严肃、紧张、程式化,甚至有些索然无味的生活,因为郑楠的加入,忽然添加了不一样的情趣。 以前,完成一台手术,医治好一个病人,周国顺都有一种成就感。 而今天,除紧张的工作之外,周国顺又发现了生活中另外的美好。 郑楠住的是医院宿舍,而且是两人一间。周国顺的办公室,门外人来人往。 郑楠在旅馆开了房间。她脱去白大褂,穿上连衣裙,清纯素颜,不施粉黛,把女性的妩媚和俊美完完全全展现出来。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已者容。她的美丽,是为周国顺展示的。 人牵人牵不走,情牵人牵九洲。掉进温柔乡的周国顺,被情牵着,无法抗拒。他换了便装,随后来到旅馆。 欢娱是短暂的。郑楠说,跟班学习的期限快到了,原来工作的医院太压抑,无法施展才华。 周国顺说,可以由省医院发商调函,作为特殊人才,调到省医院工作。 郑楠的五官非常精致,身材姣好,在她之前工作的医院,是公认的美女。 但她做到了美貌与智慧并重。她喜欢事业有成的成功男人。这与世俗的眼光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甘平庸,她想出人投地。她准备走的不是喊口号、舞动双臂欢呼的道路。 周国顺向院长提出了郑楠工作调动的事。医院调整了行政管理体系,不懂业务的一些人没有了市场,主动要求调离了医院。 医院正是用人之机,对勤奋上进的青年业务骨干,院长是非常重视的,他同意商调郑楠到省医院。 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周国顺回家的时间更少了。 …… 胡志强他们没抓住小偷,通过审问石码子收购自行车的贩子,掌握了贩子低价收购小偷偷盗来的自行车,以较高价格出售,赚取中间差价的情况,讨要回来了贩子销售3辆自行车的钱款。 这事让他们得意了一阵子。警察破不了的案子,让他们给解决了,年青人的心中充满了自豪。 秋天来了,梧桐树宽大的叶子,由绿变黄。 秋风中,一片,两片,三片,梧桐叶飘落在地上。 清晨的顺城大街上,梧桐叶铺了一地,环卫工人正在用心打扫。 胡志强踏着梧桐叶,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去。 人民食堂门口,几个中年妇女在买馒头。这年月,食堂是国营的,服务员是一个肥胖的老头。服务态度,不是很好。 胡志强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大口吃着,向前走去。 胡志强的裤子,屁股后面破了一个洞,打了一个补丁,虽然针线活细,但穿着感觉非常别扭。 胡志强跟姥姥要了钱,到商场买裤子。 顺城大街上的这家百货公司,不算很大,前面是柜台,衣服和服务人员,都在柜台后面。 顾客要买什么东西,跟服务员说,由服务员从柜台后面拿到柜台上,给顾客看。 胡志强站在玻璃柜台前,请服务员把一条黄色吊裆裤子拿出来看一看。 满脸雀斑的女服务员正和另外一个男服务员聊家长里短的事,没有理胡志强。 胡志强又叫了两次,满脸雀斑的女服务员这才不高兴地过来,将黄布裤子拿给胡志强看。 胡志强看了看,觉得裤腰有点大,要求换一条。 女服务员又给胡志强拿了一条。胡志强把裤子拿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裤腰是差不多了,但裤子的扣子,没缝紧,有几处,线头露在外面了。 胡志强要求女服务员换一条。 女服务员被折腾了两次,非常不高兴,她说:“没有了,就这条,你要就买,不要拉倒!” 胡志强说:“柜台里面不是挂得有吗?这条线头都脱落了。” 女服务员的脸彻底拉下来了,她冲胡志强嚷嚷起来:“这裤子不卖了!你走!” 胡志强这时一股怒火按捺不住,蹿上了脑壳顶,他把裤子劈头盖脸向服务员砸去。 服务员平时骄横习惯了,受不得气。她一把扯下蒙住脸的裤子,过来撕抓胡志强。 因为隔着柜台,服务员爬在柜台上,伸手去抓胡志强的衣服。 胡志强往后一退,一把揪住女服务员的头发,把她按在柜台上,甩手就给了女服务员几耳光。 百货公司内的其他服务员看见两人扭打起来,赶紧过来把两人拉开。 一个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过来了解情况。 在店内买东西的顾客,纷纷指责女服务员态度恶劣,没有服务意识。 公司的服务员劝女服务员:“好了好了,各让一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顾客们则劝说胡志强:“算了算了,裤子多的是,你到别的百货公司去买嘛,又不是离了红萝卜不上席!” 大家一通劝说,因为有领导在,服务员也不敢太造次。胡志强也忍住了脾气。 两人各自平息了怒火。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赢家。 胡志强悻悻地出了百货公司大门。 生活就这样,难免有许多矛盾和冲突。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胡志强从来不跟女人动手,从来不打女人。但是,这次破例了。 一个不相干的人,有时也会影响你的情绪,左右你的人生。 胡志强上了一辆公交车,往文化宫广场方向去。 在文化宫广场,胡志强帮助姥姥卖花生瓜子。 今天的文化宫广场,人不是很多,显得有些冷清。 卖东西,最喜欢热闹。冷清了,生意也就清淡。 中午,韩兴勇过来找胡志强。 韩兴勇对胡志强说,黄英姿被人调戏了。 第51章 黄英姿的恋爱观 黄英姿今年十八岁,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家养女百家求。 漂亮姑娘,自然会吸引许多爱慕的目光。 在旧社会,许多女孩儿十三四岁,就风风光光出嫁了。 有适龄男青年的父母,和黄英姿父母摆闲谈龙门阵时,委婉地表达结亲意愿的。有通过其他人传话,打探黄家口气的。 当然,也有小伙子给黄英姿写情书的。这些情书,黄英姿看过后,赏给韩兴勇观看。 韩兴勇看了这些或直白,或肉麻的情书,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因为,这些个小伙子,都不如自己。 胆子大的小伙子,就直接向黄英姿表白。 咱们交个朋友吧。我喜欢你。你好漂亮哦。 这些话,都是表白时常用的。 出黄英姿家胡同口,左拐,向前200米,有一个日杂商店,专门卖铁锅、钉子、铁丝等东西。 店里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任小建。黄英姿到商店里买过几次钉子、铁丝之类的东西。 小伙子被黄英姿的美貌所倾倒。 这天,父亲又让黄英姿到店里买灯泡。 任小建喜欢黄英姿,他把电灯泡卖给黄英姿后,拉住黄英姿的手,向她表白。 对于任小建这个小伙子,黄英姿感觉他缺少男人的阳刚之气,太过于阴柔。所以她并不真心喜欢他。 但任小建参加了工作,端上了铁饭碗,每月都有固定工资收入。 所以黄英姿不置可否,若即若离,吊着任小建的胃口。 任小建给黄英姿买雪花膏、发夹、糖果。 后来又给黄英姿买了一个手镯。 韩兴勇起初并不知道这些情况,后来看到了黄英姿的手镯,一问,才知道任小建的存在。 韩兴勇最初并不在意,但是,任小建时常赠送黄英姿一些小礼物,经常性的献殷切,让韩兴勇不自信起来。 有一次,在胡同里,任小建搂住黄英姿,想亲她。 黄英姿把他推开了。黄英姿随口把这事告诉了韩兴勇。 据此,韩兴勇说任小建调戏黄英姿。所以韩兴勇过来找胡志强,让胡志强帮忙打任小建一顿。 当然,详细的情况,韩兴勇并没有对胡志强说。他只说,黄英姿被任小建搂住,想亲她,耍流氓,调戏妇女。 对于黄英姿的事,胡志强并不想过问。 黄英姿的心思和套路,胡志强比较清楚。 因此,韩兴勇让胡志强帮忙去打任小建,胡志强不想去。 胡志强问:“黄英姿认识任小建吧?” 韩兴勇说:“不认识!” 胡志强问:“不认识?那怎么知道他叫任小建?” 韩兴勇知道谎话编得并不方圆。他说:“任小建是国营商店职工,经常对黄英姿动手动脚,流里流气的,是个二流子。” 胡志强问:“打任小建,是你的意思,还是黄英姿的意思?” 韩兴勇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二流子就应该打!” 胡志强才跟女服务员打了一架,非常不爽。他对韩兴勇说:“咱们不要动不动就打人,不要什么人都打。要是那样,咱们才是真正的二流子。” 此时,胡志强保持了难得的清醒。 韩兴勇讨了个没趣,找黄英姿去了。 成都的秋雨,比较绵长,一下就是好些天,榕树、梧桐树湿漉漉的。 人民群众的情绪,依然高涨。他们热情澎湃,期待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下乡的文化青年们,有的回到城市里来了。 胡志强当兵的梦想实现不了,他并不伤感。 现在,他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当兵。自由散漫惯了,部队纪律严明,他受不了那种严格的约束。 年青人的想法,很多时候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一阵风。风过之后,烟销云散。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韩兴勇刚走,黄英姿又来找胡志强。 黄英姿是坐公共汽车来的。她并没有遇到韩兴勇。 胡志强问黄英姿:“韩兴勇说有人耍流氓调戏你?” 黄英姿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她比十八岁的姑娘要成熟许多,清纯而妩媚。 黄英姿说:“谁敢对我耍流氓?” 两个小朋友过来买瓜子,胡志强收了钱,给小朋友包瓜子。 黄英姿高声吆喝:“花生、瓜子、水果糖!” 天气渐渐转凉,汽水没夏天好卖了。 在文化宫广场上,敢于大声吆喝的人,都是能接地气的人。 胡志强说:“不是有个姓任的二流子追求你吗?” 黄英姿说:“人家是供销社正式职工,你才是二流子呢。” 胡志强笑了。第一次有人说他是二流子。其实,这个定位有一定的准确性。不过,胡志强不以为然。 胡志强说:“我就说嘛,谁敢调戏你呢。” 看来,韩兴勇是吃醋了。 黄英姿说:“是调戏我了。在胡同里,任小建送我了一瓶香脂,然后搂住我,想亲我。” 胡志强生怕黄英姿再往下说,赶紧问她:“要打他吗?” 黄英姿说:“打他干嘛?这小伙子人很好。” 黄英姿的心思,胡志强猜不明白。韩兴勇也猜不明白。 女孩的心事,猜来猜去都猜不明白。 胡志强觉得,黄英姿这种人,想和全世界的男生谈恋爱。 黄英姿来找胡志强,是想让他帮忙把亲戚的100斤粮票,直接换成钱。 粮票换钱,没有公开的交易机构和场所。但是,人民群众有需求。 只要双方有需求,肯定就会有市场。有市场就会有交易。 当然,这事不能光明正大吆喝着进行。像石码子那样的旧货市场,交易价格不高。 胡志强问他姥姥胡莲,什么地方需要粮票? 姥姥说,饭店呀,前些年,在饭店吃饭,得有粮票才能吃。 胡志强带着黄英姿,问了三家饭店,对比了一下价格。 1976年,成都的猪肉是0.70元1市斤,大米是0.138元1市斤,食用油是0.775元1市斤。 普通工人1个月30元钱的工资,可以养活全家4口人。还可以供子女上学读书。 其中一家店主给了0.14元一斤, 黄英姿就把100斤粮票出手了,换得14元钱。 黄英姿拿着钱,回家去了。父母交办的事,十八岁的黄英姿把它办妥当了。 孩子大了,得帮着家里做一些事。 胡志强又回到文化宫广场。 因为社会治安很好,文化宫广场上,并没有巡逻的警察。 文化宫广场历来都是一派安定团结的祥和景象。 今天,却有些异常。 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大嫂,忽然坐在胡志强卖东西的小推车前面的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第52章 老茶客张哥 中年大嫂忽然放声大哭,把胡志强吓了一跳。姥姥胡莲赶紧上前去,询问是怎么一回事。 其他一些好心人围过来,询问大嫂遇到了什么困难。 大嫂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告诉大家,她是从双流坐车过来,带八岁的儿子来看病的,在家的时候,跟亲戚们借了50块钱,刚才想给儿子买汽水,一摸,钱不见了! 50块钱是笔巨款,能买将近400斤大米。 大家都很同情大嫂的遭遇。姥姥胡莲问大嫂:“你都到过什么地方,钱在哪儿掉的?” 大嫂哭着说:“我们娘俩下班车时,我都摸过,钱还在。这会儿在广场逛了两圈,钱就不见了。钱就是在广场上被偷走的。” 文化宫广场上,上次有人说掉了钱,是两年前的事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钱掉了,没人捡到交给警察叔叔。那多半就是被偷了。 找回来的希望很缈茫。 许多人围着大嫂母女俩,对她们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他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这年月,大家都不宽裕,家家户户都在过紧日子。 大嫂拉下小男孩的裤子,只见孩子**肿得很大,有些吓人。一位大爷说:“这是气泡卵,医学上叫腹股沟疝气,要做手术。” 腹股沟疝气,多数是由于咳嗽、用力排便、小儿过度啼哭等原因引起腹腔内压增高,迫使腹腔内的小肠、盲肠、膀胱、卵巢、输卵管等脏器,通过人体的薄弱点,非正常游离形成。 大嫂哭着说:“这次来就是带孩子来做手术的,谁知道还没到医院,钱就丢了。” 胡莲是心地善良之人,看到这对母子可怜,她就让胡志强继续看小摊,她陪母子俩去街道派出所报警。 胡莲陪着这娘俩向广场东边走去,街道派出所离这儿有一公里的距离。 围观的人散了。 几个大人带着小孩,顺便过来买瓜子和汽水。 胡志强做完这几笔生意,闲来无事,又抬头张嘴,大声吆喝:“瓜子、花生、汽水、糖果!” 胡莲陪着这娘俩到了街道派出所,一个男警官询问了大嫂有关情况,做了笔录,然后让大嫂回家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大嫂依然在抹眼泪。一来是伤心孩子的病不能得到及时医治,二来是伤心借来的50块钱,要辛苦两三年,才能还得上亲戚们。 胡莲和这娘俩又回到文化宫广场。 娘俩又坐在胡志强卖东西的小推车前面的地上。 胡志强虽然调皮,但非常有同情心。对这样的弱势群体,他十分同情、十分关心。 这样下去也不是事,胡志强对姥姥胡莲说:“我爸那边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一句话提醒了姥姥胡莲,胡莲看着这个小男孩十分可怜,她好人做到底,带着母女二人,来到省人民医院,找到女婿周国顺。 周国顺查看了小男孩的情况,协调医院,收治了小男孩。先治疗,治疗费由他担保,先欠着,今后有钱了再来结账。 周国顺解决了住院治疗的问题。母子俩身上没有一分钱,吃不了饭,出院后也回不了家。 胡莲从身人掏出3块钱,塞给了大嫂。大嫂千恩万谢。 胡莲回到文化宫广场,替换胡志强卖东西。胡志强获得自由,他又跳天舞地的去禇卫国家,找禇卫国玩耍。 禇卫国跟着他父亲架设了一段时间电报电话线,跟父亲的领导和同事们混了个脸熟。 架设线路的工程完工,禇卫国就得闲了。 胡志强、禇卫国相约去打篮球。路上,胡志强跟禇卫国说起文化宫广场上有贼的事,对母子俩的遭遇表达了深深的同情。 禇卫国也觉得这对母子可怜,他忽然一拍脑袋,对胡志强说:“东升路那边,有个张哥,神通广大,为人非常仗义。” 胡志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张哥神通广大,为人仗义,跟咱们有啥关系?” 禇卫国说:“张哥神通广大,说不定能将你说的那个大嫂,在文化宫广场被盗的50元钱找回来!” 胡志强一时没想明白,公安派出所办不了的事,张哥能办?怎么可能呢? 禇卫国说:“这还不明白?就像你爸,再牛他能生孩子吗?像有的农村大嫂,接二连三,能生八九个娃。” 禇卫国这个比喻乱七八糟,牛头不对马嘴。 胡志强问:“这个张哥真有这么大本事?” 禇卫国说:“我也是听钟老三说的。我跟钟老三一起,见过这个张哥,人很和气。咱们可以去试试,万一要是能办成,岂不是好事?” 胡志强说:“那咱们现在就去。” 有的人,能一呼百应。有的人,能一言九鼎。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哪怕你这把钥匙再精致、再锋利,只要和锁眼不对,是打不开锁的。 也许张哥就是这把钥匙。 禇卫国、胡志强先找到钟老三,再由钟老三带着他们,去找张哥。 昏暗的同济老茶馆里,摆着七八张油黄的木桌子和竹凳子。墙壁四周,被烟熏得黄黑黄黑的。 陈旧的老灶上,三把大铜壶正滋滋冒着热气。 屋里喝茶的人,年纪都比较大了,一看就是老茶客。 最里面角落一张竹躺椅上,躺着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人,光头,浓眉大眼,体格清瘦,相貌不凡。 椅子前后摇着。张哥闭目养神。旁边的桌子上,要杯清茶,正冒着热气。 三人上前,钟老三喊了一声:“张哥。” 张哥睁开眼睛,看了钟老三一眼,问:“有什么事?” 钟老三说:“张哥,我有两个朋友,有点事,想麻烦张哥。” 张哥看了胡志强和禇卫国一眼,示意他们坐下来。 胡志强对张哥说:“张哥,我们今天在工人文化宫广场,掉了50元钱,想麻烦张哥,看能不能找回来。” 张哥听了这话,把眼睛闭上,继续躺在摇摇椅上,前后晃动:“文化宫广场上人来人往,去哪儿找?是不小心弄丢了?还是被人偷了?” 胡志强说:“具体也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被小偷偷了。” 张哥听了这话,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禇卫国赶紧补充说:“这钱,不是我们两掉的,是一个进城给儿子看病的农村妇女掉的。” 张哥听了这话,一下子就从摇摇椅上坐起来。 胡志强并不知道张哥的底细,看到张哥忽然坐起来,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解释说:“这对母子很可怜,那小孩有疝气,**吊着一大块。我们就是想帮帮他。没有别的意思,张哥别生气。” 张哥打量了胡志强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禇卫国说:“他叫胡志强。” 张哥拍拍胡志强的肩膀,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第53章 正确和错误 张哥站起身来,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出门去了。 胡志强叫了一壶茶,三个人学着老茶客们的样子,慢慢品起茶来。 一个时辰后,张哥气定神闲地回来了。 张哥看了胡志强一眼,把五十块钱丢在黄褐色的茶桌上。 胡志强拿起钱,数了数,50元,一分不少。 胡志强给张哥深深地鞠了个躬。禇卫国也给张哥深深地鞠了个躬。 胡志强、禇卫国告别张哥和钟老三,往省医院走去。 路上,胡志强问禇卫国:“你说,张哥是如何把这钱找回来的呢?” 禇卫国说:“其实,贼跟强盗一样,有同伙。张哥通过一些关系人,打听到大概是什么人在广场上,把钱偷去了。所谓一物降一物。张哥降不住小偷,但总有降得住小偷的人。张哥找降得住小偷的人出面,就把钱拿回来了。” 胡志强说:“小偷这么轻易地就把偷去的钱还回来了,自己小偷的身份也暴露了,不值得呀。” 禇卫国说:“有什么值不值得的,钱还回来了,可以再去偷嘛。” 胡志强不解地说:“你这是什么狗屁逻辑哦。” 其实,张哥,是老成都商贾世家,解放前,家族在成都有很大的基业。繁荣兴旺时,许多人受过他家的恩惠。 及至后来,张家不再经商做生意。一家人热心公益事业,不断捐献资金修建学堂,救助穷苦群众。又有许多人,受过他家的恩惠 张家对政府的号召,第一时间积极响应。对工商、文化、民政、教育等方面的个人求助,张家也热心帮忙。路多,朋友就多。 及到张哥这一代,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喝菊花茶。张家家道慢慢中落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银钱财没有了,但字画古董却不少。慢慢变卖一些,也能维持生计。 说来也奇怪,革命小将们,也从不上张家的门去找麻烦。 张哥为人仗义,乐善好施,在各行各业结交了许多朋友。 张哥是以义感人,以情动人,以德服人。 及至现在,张哥成了老成都最最普通的一个人。家庭的荣耀光环,已经彻彻底底退去。 但是,三教九流的人,都还给张哥面子。 因此,张哥能通过他多年积累的人脉资源,把丢失的钱,找回来。 胡志强和禇卫国认为,张哥这种做派,就属于德高望重。 不管怎么说,不论是胡志强,还是禇卫国,都对张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张哥那样的人,能够一呼百应,能够一言九鼎。 胡志强和禇卫国来到医院,把丢失的50块钱交到大嫂手里。 50块钱真的是一笔巨款,农村人得操劳半年,或者是一年,才挣得到。 大嫂接过钱,当场就给胡志强和禇卫国下跪,表达由衷的感谢之情。 胡志强和禇卫国赶紧把大嫂扶起来。此时,这两孩子的心里,充满了人性的温暖。 疝气手术应当由泌尿科负责。 为了给母子二人省钱,周国顺通过沟通协调,确定由郑楠来做这个疝气手术。 泌尿科的医生,也想轻松轻松,有人帮忙做事,何乐而不为呢? 郑楠来做这个疝气手术,是难得的实践和锻炼。目前,她太需要这种历练了。 疝气手术很简单,只消把游离的脏器归位,将相关组织缝合好就行。 有周国顺的大力支持,郑楠顺利地完成了这个手术。 小男孩住院治疗费用,总共花了18元钱。 大嫂带着孩子出院后,在工人文化宫广场找到胡莲,归还她给的3元钱。 胡莲不肯要,大嫂坚决要给。 全体中国人,都非常有志气和气节,大嫂也不例外。 最终,胡莲收下了这3元钱。 不过,很快,这3元钱就被胡志强要走了。 很快,这3元钱就被胡志强花掉了。 对于任小建这个小伙子,黄英姿感觉他缺少男人的阳刚之气,母兮兮的。但他肯为她花钱。 这一点,黄英姿又喜欢。 韩兴勇一直对任小建耿耿于怀,他邀约了胡志强、禇卫国几次,嚷嚷着要给任小建点颜色看看。 但胡志强、禇卫国认为,任小建并没有过错,都是黄英姿搞出来的幺蛾子,他们不想无缘无故地打人。 但黄英姿这种做法,明显跟传统文化不相符合。时间久了,不光是胡志强有意见,胡志强、禇卫国也有了一些看法。 他们决定教训一下任小建,让他知难而退。 这个教训,就以禇卫国过生日的名义。 禇卫国的生日,本来在清明节后,但他们人为地把它提前了。 过生日,那就得大吃一顿。 胡志强和禇卫国请了一帮小青年,有十来个,在望江楼饭店订了一桌,鸡鸭鱼肉都要了。还有白酒和啤酒。 胡志强和禇卫国,特意让黄英姿邀请任小建参加。 任小建应邀而来。 胡志强和禇卫国,让任小建和黄英姿坐在一起。 韩兴勇非常不高兴,暗自生闷气。 望江楼饭店,装修得古色古香,客人不是很多,蒜泥白肉、回锅肉、东坡肘子、麻婆豆腐等,却是招牌菜。 这伙小青年吵吵嚷嚷入了座,服务员上菜。大家都倒上全兴大曲,共同举杯,庆祝禇卫国所谓的“十九岁生日”。 酒是好东西。四川的酒文化,更是源远流长。无酒不成席嘛。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文人雅士,喝了酒,顿时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普通群众,喝点酒,活跃气氛,联络感情。 酒壮怂人胆。三杯小酒下肚,杀皇帝都敢拉脚了。 这帮十七八岁的孩子,也学先辈的样子,以成年人自居。大口喝酒,大碗吃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胡志强和禇卫国开始行酒令划拳。 “一心敬呀,二红喜呀,三桃园呀,四季财呀!五魁首呀,六六顺呀,七个巧呀,八匹马呀,酒端起呀,全部给你呀!” 分出胜负,输的一方就喝一杯全兴酒。 其他小青年受到了启发,放开顾虑,也相互猜拳行令。 黄英姿也兴致勃勃,主动参与其中。 胡志强和禇卫国的计划是,酒足饭饱之后,瞅个空当溜走,让任小建结账,吃掉他一个月的工资。 任小建喝了两杯酒,有点头昏。他虽然性格阴柔,却有些心思。 他看到这些孩子在这么一个档次比较高的饭店吃饭喝酒,除了自己而外,没有一个人是拿工资的。 没工资,拿什么来结账呢? 任小建寻思,这顿饭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果落到自己头上,怎么也得一个月的工资才能上坎。 任小建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他悄悄告诉黄英姿,自己出去上个厕所。 黄英姿点头同意。任小建酒足饭饱,出了望江楼饭店正门,一道溜烟,逃跑了! 第54章 霸王餐 任小建怕结账的事摊到自己头上,为了避免花冤枉钱,他找了个借口,偷偷跑了。 等胡志强和禇卫国他们这帮孩子吃喝得差不多,准备实施预订计划时,一看,哪里还有任小建的影子。 胡志强问黄英姿,黄英姿说,任小建去解手,已经半个小时了。 计划泡汤了,饭钱怎么办呢?胡志强和禇卫国身上,没有一分钱。 这个场面,还得应付。 胡志强让黄英姿和其他朋友小伴,两个人一伙,陆续离开饭店。 望江楼饭店是个百年老店,属于国营企业,员工拿国家工资。大堂服务员老钟,解放后一直在饭店工作,非常有生活阅历。 对今天来吃饭的这帮孩子,老钟不大放心。 尽管望江楼饭店从来没有遇到过吃霸王餐的。 孩子们陆续离开饭店,老钟就警觉起来。 他一直坐在门口柜台前面的长条椅子上,守着大门。 小伙伴们都走了,胡志强和禇卫国本来想瞅个机会,悄悄溜走,怎奈老钟一直坐在门口守着,不给半点机会。 没得办法,遇事,总得自己面对呀。 胡志强给禇卫国使了个眼色,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胡志强含着三分酒意,用手指着老钟,大声吆喝:“老头,结账!仔细给老子算清楚,不要杀我们的麻糊!” 老钟被胡志强呵斥,以为自己多心了,赶紧绕回柜台后面,用大黑珠算盘,噼噼啪啪算账。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胡志强和禇卫国瞅准这个空档,冲出门去,撒腿就跑。 这一跑,狗都追不到! 等老钟丢开算盘,跑出门外时,胡志强和禇卫国早已跑出50米开外。 老钟边追边喊:“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望江楼饭店的员工也追了出来,但此时,胡志强和禇卫国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巷子里了,哪里还追得上呢? 胡志强和禇卫国出了饭店大门,竭尽全力,亡命逃奔。他们无法想象,如果被抓住,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一路狂奔,饭店的老员工老钟当然追不上。但老钟有嘴,他大声呼喊,要路上的群众帮忙抓住胡志强和禇卫国。 这让胡志强和禇卫国惊慌失措。这是抓小偷常用的方法呀。 胡志强和禇卫国这两个善良而有正义感的孩子,怎么转眼就成小偷了呢? 好在他们跑得快,路上行人少,群众没有参与进来。 一个小时后,胡志强和禇卫国、黄英姿、韩兴勇他们,终于聚在泡桐街禇卫国家的小屋子里了。 本来想摆任小建一道,谁料弄巧成拙,差点被抓住,丢人现眼。 胡志强和禇卫国,对任小建,不由得平添了几分憎恨,自觉不自觉地跟韩兴勇站到一起了。 黄英姿却不以为然,她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非常有意思,惊险刺激,有机会,她还想尝试。 望江楼饭店发生了吃霸王餐的情况。老钟等员工赶紧给经理汇报,建议经理赶紧报警,让派出所来调查抓人。 经理经历过许多风雨。吃饭不给钱,不同于抢劫和偷盗,不是以强行占有他人财物为目的,主观上的恶性不大。 或许就是这些孩子几个月没有尝到鸡鸭鱼肉的味道,想吃顿大餐,只是单纯的没钱付账而已。 但老钟说,还是一个孩子过生日,摆酒吃饭庆祝,这也符合四川人的传统。 但强买强卖强吃,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歪风邪气肯定不能助长。 孩子不管教,他们会误以为这是小事。 那么,同样的事,下次就还会发生。 经理是个好心肠的人,他对老钟他们说:“派出所那边就不用报告了,公安干警都很忙,不要给他们添乱。你们几个四处打听下,这十几个孩子,总会有人认识他们的。先把人找出来,再找他们的父母算账。” 老钟是有责任心的好员工,如果不把逃跑的这些孩子找出来,也许领导会在他的工资里扣这顿饭钱,他这个月就白干了。 于是老钟就四处打听,看谁认识这些孩子。 很快就有了好的消息,有群众认出其中一个青年是日杂商店卖东西的任小建。 为啥任小建会首先被认出来?就是因为他有点女性化的言行举止。 顺藤摸瓜,老钟找到了任小建。任小建说,是黄英姿请他去赴的宴。任小建带着老钟找到黄英姿。 黄英姿没有办法,只好说出胡志强和禇卫国来。应老钟的要求,黄英姿告诉了老钟胡志强和禇卫国父母的工作单位。 过生日的是禇卫国。酒席是胡志强和禇卫国组织的,参加酒席的人是胡志强和禇卫国叫来的。 弄清楚了初步情况,老钟就向经理汇报。 因为是禇卫国过生日,经理首先打电话给禇卫国的父亲。然后又打电话给胡志强的父亲。恰巧周国顺在做手术。经理就打电话,找到胡思敏。 褚卫国的父亲褚宗德、胡志强的母亲胡思敏先后赶到望江楼饭店。听老钟和经理介绍完情况,胡思敏和褚宗德不停给经理道歉,并支付了9.85元的饭钱。 饭店承诺不再追究孩子们的责任。 这事,在胡思敏的单位和褚宗德的单位传开了。 褚宗德为了把儿子内招进邮电局,做了许多铺垫,包括让褚卫国参加架设电话线等,眼看事情都快要办妥了,这下出了吃霸王餐的事,内招就暂时被搁置下来了。 文化馆里女同志特别多,人多嘴杂,就爱瞎议论事,唯恐天下不乱。 对于胡思敏儿子吃饭不给钱的事,大家津津乐道了一上午。下班时,馆长遇到胡思敏,也随口询问了她这个事。弄得胡思敏非常窝火。 而胡志强、禇卫国这些孩子,还不知道望江楼饭店已经找上门的事,他们以为自己跑得快。 况且事情都过去两天了。他们以为,所有祸事,一跑了之。 在外面混了一天,跟昨天和前天一样,胡志强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 回到家里,胡思敏正和胡莲在小院子里吃饭。 周国顺加班,没有回家。 胡志强招呼了姥姥和母亲一声,拿起桌上的碗盛饭。 胡思敏沉下脸,问胡志强:“你昨天下午在哪里吃的饭?” 胡志强心头一紧,预感到情况不对了,但他并不想说实施,他说:“我在禇卫国家吃的饭。” 母亲平时并不详细过问胡志强的事,胡志强以为,这次同样可以蒙混过关。 胡思敏听了儿子的谎话,气不打一处来,火冒三丈,抬手就给了胡志强一巴掌。 第55章 我要打你 胡思敏从小到大,很少打骂孩子。这次胡志强当面说谎,让胡思敏很生气。 胡志强毕竟是大小伙子了,母亲这一巴掌,对他来说,像是在给自己拍身上的灰尘。 打者有意,挨打者无心。虚张声势罢了。 胡莲埋怨胡思敏说:“有话好好说嘛,孩子都比你还高了,伸手不打平肩人嘛。” 胡思敏对母亲说:“妈,你问问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胡莲严肃地问胡志强:“给姥姥说说,你又闯什么祸了。” 胡志强看了姥姥一眼,不好意思说,赶紧低头吃饭。 胡思敏对母亲说:“妈,前天下午,胡志强他们邀约了一帮孩子,在望江楼饭店包了一桌,鸡鸭鱼肉,大吃大喝!” 胡莲说:“吃就吃了,孩子正长身体,嘴馋。吃在肚子里,错不到哪里去。” 胡思敏对母亲说:“妈,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如果光是大吃大喝还好说。关键是他们酒足饭饱后,不付账,全部跑了,吃霸王餐!望江楼饭店找上我们单位去了。我到饭店去给他们结的账。这不成了旧社会的强盗了嘛。只听说过强买强卖。现在还弄出个强吃来了。” 胡莲就想不明白了。她对胡志强说:“你吃饭就吃饭,吃完了给钱不就得了吗?多吃多给,少吃少给。怎么会吃了饭不给钱呢?” 胡思敏说:“妈,他们这个是强盗行为,吃完饭,一抹嘴,撒腿就跑。饭店的工作人员追了几条街,都没追上。” 胡莲问胡志强:“孩子,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这顿饭就算是吃了一百块钱,咱家也付得起呀。你们干嘛要跑呢?” 有些事,是不好解释的。 胡志强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想,就这样吧。欠账也结算清楚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因此胡志强一边接受母亲和姥姥的教育,一边吃饭。 同样,褚宗德此时也正在家里教训褚卫国。 褚宗德历来对褚卫国管教都比较严格,但青春期,孩子的叛逆是与生俱来的。 不管,肯定不行。管得太严格了,反而会更加激发孩子的逆反心理。 褚宗德认为,褚卫国本质是好的,只要不跟其他调皮的孩子在一起,就不会惹事。 但凡出了大事,褚宗德两口子就把褚卫国圈禁在家里,不许他出门。 这一招还是比较有效的。褚卫国在家里,能做许多家务事。 胡志强挨了骂,心里不痛快,在街道上闲逛了几天,跟黄英姿接触了两次,得知是任小建出卖了他们,很不高兴。 其实,任小建就是说了实话而已,客观真实的讲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瞎编乱造,没有添油加醋。 但胡志强他们却不能正确认识。 年青人的逻辑思维,和成年人的逻辑思维,差别很大。 除了黄英姿外,其他人都认为,是任小建出卖了他们。 于是乎,揍任小建一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了。 不管怎么说,胡志强和韩兴勇,这次是达成了共识。不打任小建一顿,他们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本来,要打人嘛,胡志强他们历来都光明正大。 今天说要打你,就要打你,打在明处,打得你心服口服。或许这就叫盗亦有道吧。 但打任小建,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打。几个人冲进日杂商店,狠狠教训他一顿?显然不行。 褚卫国被父母关闭在家里,不再出来和胡志强和韩兴勇他们玩了。 胡志强和韩兴勇谋划了两天,决定在晚上动手,找一个僻静街巷胡同,用一条口袋套住任小建的头,打他一顿,让他疼七八天。 胡志强和韩兴勇蹲守了三天,任小建晚上基本不出门。 加之这几天,黄英姿耍小脾气,不搭理韩兴勇。 韩兴勇更加不耐烦了,他让胡志强弄一条红梅烟。 胡志强问:“弄红梅烟干嘛?” 韩兴勇说:“你别管,赶紧把烟弄来。” 胡志强自己就在广场卖烟,弄一条红梅烟,易如反掌。 中午,文化宫广场上,胡志强把一条红梅烟交给韩兴勇。 韩兴勇拿着红梅烟,骑着自行车走了。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天府广场上的银杏树上,金黄色的树叶随着秋风,一片一片落下。 文庙街上的梧桐树,树叶早落光了,只剩下粗壮的枝干。 街道上的行人,穿上了较厚的外套。上了年纪的老人,则把秋衣和秋裤从箱子里翻出来穿上。 世事跟季节一样,风云变幻。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胡志强还依然坚持穿短袖衬衣。 成都人说,小伙子,屁股下面有三把火,根本不怕冷。 古人也有春捂秋冻的说法。 胡志强跟季节耗着,也有一定的道理。 出了这些子事,胡志强他们在泡桐街的小屋子里鬼混的时间少了。 晚上九点,胡志强就回家睡觉了。 第二天中午,胡志强还在睡觉。 韩兴勇骑着自行车,欢天喜地来找胡志强。 韩兴勇告诉胡志强,昨天傍晚,任小建被打成了熊猫眼,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了。 胡志强问:“谁打的?” 韩兴勇说:“卢老三他们打的?” 胡志强问:“卢老三是谁?” 韩兴勇说:“卢老三是火车南站那边的孩子王。” 胡志强问:“卢老三为什么要打任小建呢?” 韩兴勇说:“你傻呀,卢老三是好哥们,讲义气,我一找他,他就爽快地答应帮我们出气。昨天傍晚就把事情给办了。效率真是高。真正的为朋友两肋插刀。” 胡志强终于弄明白了:“敢情你是给了卢老三一条红梅烟,请他帮我们揍任小建?” 韩兴勇说:“这样不好吗?咱们揍也是揍,请人揍也是揍,结果都一样。目的都能达到。” 胡志强穿衣起床,洗脸漱口。他觉得这事做得不是很妥当。 收拾完毕,胡志强和韩兴勇来到文化宫广场,胡志强替姥姥卖东西,姥姥回家去吃饭。 不管怎么说,教训任小建的目的达到了,胡志强就把这件事从心里放下了。 韩兴勇看胡志强卖了一会儿东西,感觉无趣,骑着自行车走了。 韩兴勇的性格,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韩兴勇走了没多久,黄英姿也到广场上来。她怒气冲冲地找到胡志强,质问他:“昨天傍晚你们是不是找人打任小建了?” 胡志强说:“没有。” 黄英姿怒气冲冲地说:“敢说没有!任小建的眼睛,差点就被打瞎了!” 第56章 逃难 胡志强不承认打了任小建。 找人打任小建,也不是胡志强的本意。要打,他觉得应该自己亲自动手。 只有自己没得本事的人,才会请外人帮忙打架。 黄英姿找到韩兴勇,质问他为什么要打人。 任小建勾引黄英姿,韩兴勇早就看不习惯了。因此黄英姿质问他,他并没有回避。他说:“就是我找人打的,怎么了?你心疼了是不是?” 黄英姿说:“你神经病。” 韩兴勇说:“我是有神经病。可我不会脚踏两只船。他任小建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关心?你看他那嘴脸,男不男女不女的,你还好意思跟他在一起。” 黄英姿本来也不喜欢任小建,但她不容忍韩兴勇打他。这会听韩兴勇冲她这么说话,气得转身就走了。 黄英姿知道胡志强和韩兴勇打任小建后,很是生气,她认为他们小心眼,容不下人。 但韩兴勇可不这么想,他的女朋友,别人就得靠边,搞暖昧就算什么?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算什么男人? 经过打人这件事,韩兴勇和黄英姿这对小情侣产生了矛盾。黄英姿本来也不怎么喜欢韩兴勇,借这次事件,就不想再理他了。 韩兴勇却不同,他打心眼里喜欢黄英姿。因为喜欢,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因为喜欢,他不容许别人接近她,靠近她。 任小建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没报警,也没好意思去上班,在家里养伤休息。 任小建知道,他被打,是因为追求黄英姿。 这份感情很危险。 这次是鼻青脸肿,下次指不定就缺胳膊断腿了。 姑娘嘛,多的是。人身安全第一。 留得青山在,何怕没柴烧。任小建决定断绝与黄英姿的关系。 任小建被打,黄英姿有些同情他。她买了两斤香蕉,到任小建家看他。 任小建让母亲告诉黄英姿,说自已不在家。 黄英姿自讨没趣,悻悻地回到家里。 听说任小建被打了,日杂公司经理也买了些香蕉和苹果,来看望他。 任小建的母亲把经理让进家里,任小建给经理泡了蒙顶山花茶。 经理看了看任小建的伤情,问他:“知道是谁打的吗?” 任小建说:“不知道。忽然就跳出三个人来,拿一个麻布口袋罩住我的头,狠劲打我,我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经理问:“报警了没有?” 任小建说:“没报!报了也没用!” 任小建的母亲说:“不报,报了还要留个案底,不好。反正也抓不住人。” 经理说:“你这种情况,最好报警。管他能不能破案。公安调查一下,对那些打人的孩子也会形成震摄,下次他们就不敢造次了。你这次不报警,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会打你。” 任小建的母亲还是心存顾虑,她怕报了警,打人的那些人,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但任小建觉得经理说得有道理。他同意报警。 日杂商店属于锦江区供销社管。任小建是有组织的人。经理一个电话打给派出所。派出所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穿白衣服的民警。 民警询问了任小建一些现场情况,一一做了记录。 民警问:“你认识打人的人吗?” 任小建说:“不认识,也没有看清楚。” 民警问:“你平时和谁有仇?你估计会是谁干的?” 任小建本想说出怀疑是胡志强和韩兴勇干的。话都到了嘴边,他忽然忍住了。他觉得,把他们交待出来,弊大于利。 任小建说:“我平时在日杂商店里卖东西,也没跟什么人起矛盾。” 民警没有问到有价值的线索,走了。 经理临走之前安慰了任小建几句,让他不用担心工作上的事,好好养伤。 民警走后,民警上任小建家调查打人事件的消息,很快被街坊邻居传开了。 黄英姿首先知道了这件事,她连夜打电话给胡志强。 黄英姿对胡志强说:“民警正在调查任小建被打的事,说不定明天就要来抓你们。” 胡志强是进过派出所的人,听说民警要来抓自己,吓了一跳。 民警要来抓人,你不可能叫他不要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跑。既然不能阻止他来,就只有让他抓不到。 第二天一早,胡志强赶紧骑着自行车,去找韩兴勇。两人一核计,觉得事情非同小可。 因为胡志强和韩兴勇他们没有参与打人,不知道任小建伤情如何。 黄英姿心里又气又急,她非常不满韩兴勇他们找人去打任小建,但更不希望公安抓胡志强和韩兴勇去坐牢。 公安民警都介入了,任小建所在的供销社都介入了,黄英姿以为事情很大,所以她及时向胡志强传递了信息。 胡志强和韩兴勇本来就做贼心虚,现在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坐不住了。 为了不被束手就擒,胡志强和韩兴勇分别找了借口,给家里撒谎扯白,说是跟同学玩,在同学家睡。 他俩票也不买,悄悄混上成都到昆明的火车,一路向南,逃避而去。 因为身上没多少钱,他两上车后没有补票。列车员来车厢查票。胡志强和韩兴勇躲进厕所,把厕所门紧紧关住。如此两次,才到达昆明。 成都到昆明,有1000余公里,火车咣当咣当开了25个小时,才到达。 昆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这时已经是半夜12点。胡志强和韩兴勇躺在绿色椅子上,在候车大厅里睡了一觉。 天亮了,两人从椅子上爬起来,揉揉眼睛,到广场上买了一个馒头吃。 韩兴勇的一个堂哥,就下放到呈贡当知青。韩兴勇打电话联系上了他堂哥。 韩兴勇和胡志强坐班车来到呈贡县城。韩兴勇的堂哥在车站等他们,三人来到韩兴勇的堂哥下放的那个村组。 彩云之南,四季如春。韩兴勇和胡志强在城市里长大,对广大农村充满了好奇。 这里的葵花籽、南瓜籽,非常的多,又便宜。还有花椒、草果等调料。 韩兴勇的堂哥带着韩兴勇和胡志强,在农村玩了三天。 胡志强打电话问了禇卫国。 一切都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韩兴勇和胡志强又登上昆明到成都的火车,回到成都来。 这一趟逃难之旅,让他们增长了见识。伟大的祖国,真的是地大物博。 胡志强风尘仆仆回到家里。胡家小院依然如故。姥姥、母亲和父亲,都没有在家里。 胡志强有5天没有回家了。家里人也没有特别的关心,只当他到同学家玩,在同学家吃,在同学家住。 孩子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 但胡志强觉得,自己在父母和姥姥心目中的位置,越来越轻、越来越淡了。 第57章 孩子们的两面性 天变一时,前两天还晴空万里,今天忽然就天阴了,乌云密布,却没有下雨。 冬天的风,不紧不慢地吹着,阴冷而刺骨。 胡思敏排练的大型歌舞剧《黎明》,因为准确的反映了时代的变迁和生活的希望,受到广泛的好评。 文化厅的领导观看后,感慨地说:“好多年没有看到这样贴近生活的歌舞剧了。” 艺术来源于生活。只有反映生活,讴歌生活,直面人性的艺术作品,才能感染人。 胡思敏的艺术人生,初次体现出艺术的价值,她更加专心地排练和修改,以求向观众展现最完美的作品。 胡志强的生活依然如故。家,文化宫广场,人民公园,望江公园,泡桐街小屋,韩兴勇家,禇卫国家,还有几个学校的篮球场,串起来就是胡志强的生活轨迹。 看似单调,却充满乐趣。 在这样一个阴冷的冬天,人都不怎么想动。街上的行人穿上厚厚的棉衣。老人们戴上护耳帽。 天气冷了,胡志强替换姥姥,在文化宫广场卖香烟瓜子。 行人不多,生意也就不怎么好。 姥姥跟广场上她的老姐妹们聊了一会儿,回来,她对胡志强说:“人也不多,咱们不卖了,回去吧。” 可胡志强并不想回家。 姥姥推着小推车走了。 这时,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了。 禇卫国骑着自行车,带着黄英姿,到广场上来找胡志强。 黄英姿家买了两吨煤。今天要打蜂窝煤。 蜂窝煤,是成都居民生活最基本的燃料,价格便宜,使用方便。城里有好些家蜂窝煤厂,有专门送蜂窝煤的板板车和送煤工人。 居民有需要,说一声,工人就把煤送到楼下,并且给你搬到院子里。 但有条件的家庭,喜欢自己买煤,自己打煤。自己打的蜂窝煤,比从煤厂买的,要好烧得多。 自己打蜂窝煤,比从煤厂买,要节约一些钱。 要打蜂窝煤,得需要很多人手。 黄英姿这时就是召唤他的朋友,去家里帮忙。 黄英姿的事,胡志强本来不想过问。他想与她保持距离。但胡志强一想起死去的曹正伟,就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黄英姿。 胡志强说:“那把韩兴勇也叫上吧!” 黄英姿与韩兴勇断绝了往来,这点,胡志强知道。他觉得黄英姿与韩兴勇在一起非常合适,他想撮合他们。 禇卫国骑着自行车带着黄英姿先回去了。胡志强到韩兴勇家,找到韩兴勇,两人骑着自行车,来到锣锅巷黄英姿家。 黄家楼下的院子里,堆沤着一大堆搅拌好的潮湿的煤。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和禇卫国,正在打煤。 胡志强他们这些孩子,虽然在城里长大,但能吃苦,平时虽然游手好闲,却也热爱劳动。 劳动,是生存的第一要务。 胡志强和韩兴勇脱去外衣,撸起裤管,提起煤枪,甩开膀子,认真打煤。 打好的煤,密密麻麻排在院子中间的地上,晾晒两三天后,就可以集中堆放在杂物间里,或者是墙角下了。 楼上,黄英姿和她母亲在煮饭。 黄英姿站在窗子边,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打蜂窝煤的胡志强、禇卫国和韩兴勇,她觉得这几个孩子,并不是坏孩子。 黄英姿的母亲,站在另一道窗子前,打量着胡志强、禇卫国和韩兴勇这三个孩子,她觉得,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谁今后跟英姿在一起,都行。 院子里的邻居,非常羡慕黄家,能请来这么几个小伙子帮忙。 四个青壮年劳动力,一直忙到下午六点,才把煤全部打完。 胡志强、禇卫国和韩兴勇他们的头上和脸上,还有衣服上,都不同程度地沾上了煤泥。 黄英姿打了水,胡志强、禇卫国和韩兴勇他们在院子里洗了脸、洗了脚,然后上楼吃饭。 黄英姿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庭经济条件也不是特别好。 今天的晚饭,就炒了回锅肉、洋芋丝,煮了一盆青菜,还炒了一盘花生米。 劳动了五六个小时,胡志强、禇卫国和韩兴勇他们真的是累了。吃起饭来,特别地香。 不一会儿,桌上的菜就被吃光了。 对于胡志强、禇卫国和韩兴勇他们来说,今天是极其平常的一天。 相比他们往天做的事情来说,今天干的事,更有现实意义,更贴近生活,更为人民群众称道。 而对于黄英姿的父母,以及黄英姿的邻居来说,他们看到了三个勤劳朴实、热爱生活的好孩子。 生活的本质和表象,往往差别很大。 或许,这就是人的两面性吧。 吃完晚饭,胡志强、禇卫国和韩兴勇他们,离开了黄家。 任小建的伤很快就养好了,他回到日杂门市上班。不久,应他的请求,组织上将他调到青羊区那边的一个日杂门市上班。 他再也不去纠缠黄英姿了。 胡志强他们的生活,就由这些小插曲组成。总的来说,他们还没有变成坏孩子。他们有责任心,有正义感,有同情心。 只是,他们想以一种不一样的方式生活,想要处处表现自我,想要与众不同,想要生活多一些乐趣,想要平淡中多一点刺激。 夜幕中,公交车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开着。街灯昏暗,照亮着宽阔的马路。 虽然天冷了,但自行车仍然是人们出行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清脆的车铃声,像一首单调的小夜曲。 胡思敏今天晚上加班排练节目。元旦节即将到来。胡思敏编排的大型歌舞剧《黎明》,将在新年这天,在工人文化宫大剧院隆重上演。 这是全省文化界的一大盛事。胡思敏丝毫不敢大意。 文化馆的馆长,今天晚上陪着胡思敏他们演练。 演员们倍受鼓舞,他们全力以赴,用最好的自己,演示时代的黎明。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场电影剪票进场结束,广场上的人流顿时少了下来。姥姥推着小推车,慢慢回到家里。 今天的胡志强,显得特别的懂事。他打了一天的蜂窝煤,确实累了。 胡志强洗完脚,打开蜂窝煤炉,热了水,倒满四只暖瓶,让姥姥、父亲、母亲回家后,有热水泡脚。 回到楼上的房间里,胡志强打量了一下苏家送给他的见义勇为的锦旗,心里很是敞亮。 而此时,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还在宾馆的床上,和郑楠搂在一起。 第58章 温柔陷阱 周国顺和郑楠在一起,他沉寂多年的青春、梦想、激情和冲动,又被唤醒了。 对生活,周国顺又增加了新的定义。 更好的生活,是为了更好的工作。更好的工作,同样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激情过后,郑楠躺在周国顺怀里,她对周国顺说:“你们三四十年代的人,很多夫妻都是父母做主,不是自己愿意的。有好多夫妻,名义上是夫妻,其实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同床异梦。” 周国顺想了想,觉得郑楠这话有一定的道理。 周国顺对郑楠说:“五六十年代,什么东西坏了,都会想要拿去修。好的婚姻,都是用心经营出来的。好的感情和婚姻,也是修补出来的。” 郑楠说:“在感情上非常被动的人,从小成长的环境压抑、缺爱,身心长期处于非常封闭的状态。虽然各方面都挺优秀的,但还是会自卑的,同时又有着很高的自尊。这样的人生是不完美的,是矛盾的。” 周国顺不想和郑楠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泡桐街道的那间小房子里,胡志强和韩兴勇正在和另外两个大男孩玩扑克,他们玩的是“升级戴帽”。 戴上一顶“帽子”,输赢2斤粮票。 玩了两局,胡志强和韩兴勇连续被对手戴上了两顶“帽子”,输了4斤粮票。 胡志强埋怨韩兴勇打牌技术水平太差。 韩兴勇也埋怨胡志强技术不得行。他们手里的粮票输完了。 韩兴勇的父亲是粮站职工。韩兴勇不服气,骑着自行车,回家去弄粮票。 黄英姿和胡志强搭档,又开始与对方战斗。 “升级戴帽”其实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扑克游戏。需要两个人配合默契。 下象棋和打扑克,是老成都除篮球、羽毛球和乒乓球外,就主要的休闲娱乐游戏。 街头巷尾,小摊小店前面,老茶馆里,都有下象棋、打扑克的人。 生活再怎么艰难困苦,群众性的文化娱乐活动,始终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物质和精神,始终要并列前行。 一切都按照游戏规则进行。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但是,老成都人对游戏是非常认真的,游戏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游戏也要争输赢。 既然要争输赢,就必须认真对待,丝毫不能马虎。 这是生活态度问题。 比如象棋,摸子动子,走定离手,不准悔棋。 于是人们经常能看到,在修鞋子摊子前,两个老大爷对弈。一个要悔棋,一个不准,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 这些游戏到了周国顺他们这些孩子这里,单纯的娱乐,已经无法吸引他们了。 给游戏挂一点彩,才能激发人更加专注于游戏本身。 对竞技比赛的较真劲,比起他们的父辈,他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周国顺他们的心思,跳出了游戏本身。 就拿“升级戴帽”来说,技巧性并不高,有输有赢,消磨时光而已。 但这个游戏一旦挂了点彩,就生出其他一些枝节来了。 胡志强、韩兴勇和黄英姿,在前段时间实践的基础上,认真总结。 他们梳理出来两个重点。 一个是洗牌,洗牌很重要。通过洗牌,把好牌发到自己手中,这就为成功奠定了基础。 再一个就是搭档间的默契程度。两个搭档如果清楚地知道对方都有什么牌,那就可以选择最有利的方式出牌,取得最后的胜利。 胡志强、韩兴勇和黄英姿,围绕这两个重点,进行了粗浅的探索。 方向虽然对了,但技术不精。 韩兴勇走后,胡志强和黄英姿在配合上,更加默契。 黄英姿高昂起头,胡志强明白她希望出红桃牌。黄英姿低头沉思,胡志强明白她希望出黑桃牌。如此种种。 胡志强能通过黄英姿挤眉弄眼、左顾右盼、手舞足蹈等肢体语言,明白她希望的出牌方式。 因为有了这些小动作,胡志强和黄英姿渐渐占据了上风。 几个小时后,他们输了1局,赢了6局,不但把输了的4斤粮票赢了回来,另外还赢6斤粮票。 这些小打小闹的游戏,起初也无伤大雅,娱乐而已。但渐渐地,慕名来泡桐街这间小屋子里玩扑克的人多了起来,开初就是一些像胡志强他们一样大的孩子,后来也有三十多岁的成年人。 小半个月后,胡志强他们就赢得了150多斤粮票。 扑克游戏也从单纯的“升级戴帽”,发展到“争上游”、“三攻一”、“拱猪”、“二十一”等等。 胡志强他们赢得的粮票,拿去换成钱。 有了钱,就有了收入。 工人在工厂里上班,农民在地里干活,才能产生经济效益,才能创造价值,才能有收入。 胡志强他们在小屋子里打牌,什么价值没有创造出来,却也挣到了钱。 有了钱,想买啥就能买啥,想吃啥就能吃啥。 其实,这并不是胡志强想要的生活。胡志强的终级愿望,是活成老茶客张哥那样有影响力的人。 这段在小屋子里打牌的日子,可以说是胡志强他们这几个孩子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之前,他们一门心思玩耍,需要用钱,只管伸手向父母要。 父母高兴,就给一点,父母不高兴,这钱就要不到。虽然人格上早就独立了,但经济上还依赖父母。 通过这小半个月,胡志强他们持续稳定地挣到了钱,他们渐渐明白了“自己挣的银子好使”这个道理。 再说,他们18岁了,应该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啦。 孩子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挣钱的意识渐渐萌生。 但是,对于城市里的孩子来说,首要的选择,就是要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而不是象胡志强他们现在这样,通过这种不光彩的方式挣钱创收。 胡志强他们所做的这些事,家里人并不知道。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大家都很忙。 特别是胡思敏,再过几天就是元旦节,她编导的大型歌舞剧《黎明》,就要在工人文化宫隆重上演了。 这是胡思敏一生中的大事。她找了三张票。胡莲、周国顺、胡志强,届时都要到现场为她加油。 在清华大学读书的胡志华,也向母亲写信道贺,表达对她最大的支持。 越是临近这样重要的时刻,人越会紧张。因为紧张,胡思敏夜里失眠了,睡不好觉。 因为上次就发生过,她编导的《希望》,临到要参演了,忽然被撤了下来。 世事难料。 第59章 歪脑筋 关于泡桐街禇卫国家小屋子里的牌局,规格档次都不高。玩牌的人也不是时常有,要凑够一桌,通常很难。 胡志强没事,就爱拿着扑克牌摆弄。扑克牌虽然才54张,但变化无穷。光是玩法,就有若干种。每种有每种的技巧。 但不论你牌技再好,都比不上拿得一手好牌。当然,也不排除有硬生生将一手好牌打烂的。这就是智商问题了。 胡志强的心思,用不到学习上,听到之乎者也,看到方程式,他脑壳一下子就大了。 但胡志强显然不是一个笨孩子。 他对数字,特别敏感。但凡他看了一眼的数字,基本上都能记得,几乎要达到过目不忘的境界。 比如,百货商店里,商品的价格,他看一眼后,什么商品什么价,他能记到小数点后两位,并且能倒背如流。 他的脑壳,像个小算盘,在文化宫广场上,别人买了瓜子、蚕豆,胡志强的脑海里立马就能算出该收多少钱,丝毫不差。 冬天来了,禇卫国家小屋子窗外的北风呼呼吹着,有点像要下雪的样子。胡志强一个躺在那张小床上,不断翻弄那副扑克。 他在琢磨,怎么样才能拿到一手好牌。 胡志强上学的时候,听人说过,有人通过洗牌,能让自己拿到两个王、四个a、四个k,胡志强当时并不相信。 胡志强在床上,反复的洗牌,不断琢磨如何才能将一手好牌,发到自己手中。 当然,胡志强这些都是瞎琢磨。没有老师指教他,他悟不出太多的名堂来。 下午2点,韩兴勇约到了两个小青年,四个人开始玩升级戴帽,到下午6点。两个小青年的6斤粮票、4斤布票,就被胡志强和韩兴勇赢完了。 两个小青年走后,胡志强和韩兴勇把6斤粮票、4斤布票平分了。韩兴勇说:“今天运气真好,回回都能拿到好牌。” 胡志强知道韩兴勇嘴巴不紧,装不住话,也就没有告诉他更多的东西。 韩兴勇拿着粮票和布票,欢天喜地找黄英姿去了。 胡志强又斜躺在小木床上,挖空心思翻弄扑克牌。 《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胡志强因翻弄扑克牌,总结经验和技巧,从中获得了好处,这更加激发了他研究扑克牌的信心。 刮了一天的阴风后,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姥姥和胡志强,不用到广场上卖东西了,他们在家里呆着。 胡志华给家里写了信,胡莲让胡志强把信念给她听。 胡志华在信中说,清华大学很大、很漂亮;给他们授课的,都是全国有名的科学家;同学们都非常聪明、非常努力,他在全班学习成绩排名第39位,感觉压力很大;他要把中午睡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争取期末考试提升8个名次。 姥姥听完胡志华的信,很是受用。她把这信当作活教材,教育胡志强:“你看看,你哥是如何努力拼搏的?你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上进心,我就心满意足啦!” 胡志强把信放在桌子上,过来搂住姥姥的肩膀,撒娇说:“姥姥,我不是正在努力得嘛。” 胡莲拍了拍的胡志强的胳膊,爱怜地说:“好啦好啦,你只要不惹是生非,不打架斗殴,姥姥我就高兴啦!” 一天的小雪,夹杂着小雨,也做不成什么事,胡莲打电话,邀约文庙街上的几个老姐妹,到家里来打小麻将。 胡莲有一副麻将,是象牙做的,小巧精致。 胡志强帮姥姥支好桌子,铺上桌布,把麻将牌从精致的紫檀木盒子里倒出来。 胡莲招呼几个老姐妹坐下来。大家一齐动手,把桌上的麻将牌搓均匀。 胡莲丢色子定庄家。庄家丢色子定拿牌的顺序,然后依次拿牌。 胡志强站在姥姥身后,认真观看。 胡莲没事时,和老姐妹们打打麻将,持续了十多年了。胡志强站在姥姥身后,观看她们打麻将,也是七八年了。 准确地说,胡志强在十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打麻将。这样,如果姥姥她们三缺一的时候,胡志强就上桌凑数。 姥姥和老姐妹们打麻将,不挂彩,不在乎输赢,大家一边玩牌,一边摆龙门阵,消磨时间而已。 对门打了一张发财,姥姥准备要和牌,胡志强动员姥姥:“不要和,没有人碰,看样子另外三张发财还在牌堂子里。” 姥姥说:“好,这次就听我孙子的。” 上家摸牌,打了一张白板。轮到胡莲摸牌,一摸起来,就是一张发财。可把姥姥高兴坏了。她说:“看!我孙子才是真正的高手!” 其实,胡志强并不是什么高手,而是他记得牌堂子里的牌。刚才摸的这码牌,正好在姥姥前面。码牌时,胡志强看了几眼,记住了这码牌上的每一张牌。 所以说,胡志强并不是一个笨孩子,他的小聪明,全都用在这些无聊的游戏上了。 胡莲对于胡志强的聪明,是认可的,她觉得这孩子吃得苦、打得粗,头脑灵活,今后在社会上混碗饭吃,肯定不成问题。 韩兴勇和黄英姿在一起,开销比较大,他父亲母亲给的钱,显然不够用。所以他时常在动脑筋,想方设法想弄钱。 吃过晚饭,胡志强接到韩兴勇打来的电话,约他在天府广场上见面。 胡志强洗完碗筷,抹了桌椅,换了件厚实的棉衣,坐着公交车,来到天府广场。 因为天气冷,广场上只有八九个行人。 胡志强跳下公交车,把手揣在裤兜里,朝花坛边的韩兴勇走过去。 韩兴勇递给胡志强一支烟。胡志强不抽烟,他没有接韩兴勇递过来的烟。 韩兴勇说:“来嘛,整起玩。一支两支不会上瘾。” 胡志强拗不过,接过香烟。韩兴勇凑过身来,划了根火柴,给胡志强点烟。 胡志强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他把烟丢在地上,用脚把烟头踩灭。 韩兴勇并没理会,他对胡志强说:“你们去偷开车的那个锦城钢铁厂,管理太松散了。要不我们去弄点锄头出来,拿去跟郊区的农民们换米。” 胡志强觉得这事不光彩,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他对韩兴勇说:“去弄点锄头出来?怎么弄,去偷哇?” 第60章 必胜的信心 韩兴勇鼓动胡志强去顺手牵羊,拿锦城钢铁厂的东西换钱,胡志强认为,不能这么干。 韩兴勇抱着双手,在地上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身体,他说:“钢铁厂管理松散,国家的东西,不拿白不拿。我爸说了,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 胡志强也把衣服使劲往身上裹了裹,说:“要拿你自己去拿,这事我可不干!” 胡志强觉得,这跟去电池厂收拾大黑狗、去泯江饭店弄鸡肉鸭肉,是两回事。这是偷盗行为。 胡志强的态度很坚决。韩兴勇看看说不动胡志强,于是换了个话题,他对胡志强说:“洗菜桥那边的和昌茶馆楼上,张哥他们在那里打麻将,咱们过去看看热闹?” 麻将与京剧一起,被称之为中国的“国粹”。而成都人,更是特别喜欢打麻将。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大家都忙于学习,忙于建设祖国,忙于养家糊口。工作的时间多了,娱乐的时间少了。 现在,生活渐渐好起来,经济渐渐繁荣起来。打小麻将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胡志强闲得无聊,出于好奇,他跟着韩兴勇来到洗菜桥。 和昌茶馆离洗菜桥桥头200米,房屋比较简陋,一楼的屋子里,支着六七张木桌子和许多竹椅子。三教九流的中老年男人,很随意地坐在茶桌前,天南海北的摆龙门阵。 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是一架老旧的木梯子。 胡志强跟着韩兴勇,弯腰爬上木梯子,来到二楼。楼上亮着白炽电灯,屋里有两张桌子,每张桌子前面围了六七个人,其中四个人打牌,另外有两三个人在旁边观战。 帮胡志强和着韩兴勇讨要回被偷的50块钱的张哥,在靠里面的一张桌子上打麻将。 胡志强和韩兴勇来到张哥身后,看他打麻将。 上家摸了牌,正在思考应该打哪张。 张哥催促他说:“快点嘛,摸蛆哇?有字打字,无字打幺九!” 上家打出一张九万。张哥碰了,打出一张发财。 下家说:“上碰下自摸!嗨!你说巧不巧?硬是自摸。” 下家自摸五筒,他把牌摊开给大家看。 一数,四番。 张哥推倒麻将牌,数了四张扑克,递给下家。其他两家,也数了四张扑克,递给自摸的人。 韩兴勇把嘴凑到胡志强耳朵边,悄悄对他说:“他们这是直接玩钱的,一张扑克牌一毛钱。” 胡志强以前在家里陪姥姥和她的老姐妹打麻将,纯粹是娱乐性的。这种可以挣钱的麻将,引起了他的强烈兴趣。 他想起了姥姥跟他讲过的一个关于麻将的笑话。 四个人在屋里打麻将,突然着火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救火的赶到了,冲里面大喊道:里面有多少人? 这时,刚好有一个人出牌:四万! 又问:死了多少人? 这时,又有一个人出牌:两万! 救火人员大惊,慌忙问道:剩下的人呢? 只听哗啦一声,紧接着,传了一声尖叫:哈哈,糊了(和了)。 这时,张哥打出一张九条,对门把牌一推:“哈哈,糊了,清带幺,十六番!给钱,给钱!” 张哥一声不吭,嚓嚓嚓嚓,数了十六张牌给对家。 胡志强和韩兴勇在张哥身后,接连看他打了八九圈麻将,总的来说,是输多赢少。 陪嫖看赌,人生最大的痛苦。 胡志强觉得这样看着没啥意思,他叫上韩兴勇,下了楼,走出和昌茶馆。 胡志强不喜欢作看客,喜欢的事,他总想亲自参与,他觉得打麻将,如果打好了,能挣到零花钱。 他对韩兴勇说:“咱们也约几个人去泡桐街打扑克,不玩粮票了,直接玩钱!” 韩兴勇也觉得,扑克和麻将,真的是非常神奇的两样东西,在娱乐中,就把钱挣到手了。 这些无知少年的心智,大抵如此,他们不辨黑白,不分对错,怎么想,就怎么干。怎么开心就怎么来。 韩兴勇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子里,打电话找人来玩扑克。 韩兴勇打了几通电话,没约到人。胡志强打了几通电话,也没约到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胡志强他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跟他们玩的,也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哪个成年人,会跟几个孩子在一起打扑克呢。 牌友没约着,倒是把禇卫国给招来了。禇卫国新理了发,穿着一套灰色的运动服,一双回力牌篮球鞋,非常有朝气。 三人来到泡桐街的小屋子里。胡志强拿起桌上的扑克,又开始洗牌切牌,认真研究摆弄。 胡志强今晚信心十足,他感觉不论玩扑克还是打麻将,今晚十拿九稳要赢。 看到胡志强非常不甘心的样子,禇卫国忽然想起来,他认识的两个小伙伴,最近出手非常大方,像是发了笔小财的样子。 禇卫国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胡志强。胡志强兴奋地说:“那就赶紧把他们找过来玩呀!” 禇卫国问胡志强:“你有钱跟人家玩吗?不要等会儿我倒是把人叫来了,你们却拉稀摆带!” 一句话提醒了胡志强,他一摸口袋,口袋里只有5毛钱。 胡志强一拍胸口,对禇卫国说:“人你去喊来,我这会儿就去找钱!” 两人分头行动。胡志强踌躇满志地来到文化宫广场,找姥姥拿钱。 看到广场上冷冷清清的行人,胡志强这才想起来,姥姥今天休息,没到广场上来卖东西。 胡志强在禇卫国面前夸下了海口,如果就这样回去,脸往哪儿放? 胡志强拍着脑门想了想,他看到电影院的售票窗口开着,于是走到售票窗口前。 今天是张阿姨在卖电影票,她问胡志强:“小强,要买电影票吗?” 胡志强说:“不买电影票,张阿姨,我来找我姥姥拿钱,可她又不在。张阿姨,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明天还给你?” 张阿姨对胡志强和他姥姥非常熟悉,对他们也非常信任,她问:“你要多少钱?” 胡志强说:“十五块。” 张阿姨愣了一下,十五块钱相当于半个月的工资了。 看到张阿姨犹豫了一下,胡志强赶忙解释说:“天气太冷了,我想买套棉衣棉裤。” 张阿姨听到是借钱去买棉衣棉裤,也就打消了怀疑,拿了十五块钱,交给了胡志强。 胡志强拿着钱回到泡桐街小屋,他对韩兴勇说:“咱们约定好,等会我抬头,你就出红桃。我低头,你就出黑桃。我头扭向左边,你就出方块,我头扭向右边,你就出梅花。” 韩兴勇说:“好的,就这么定了。” 不一会儿,禇卫国就带着两个伙伴进屋来。 第61章 长发青年 禇卫国带来的这两小伙子,一个穿着黄军大衣,戴着黄布帽子,小胡子黑黑的,叼着一支烟,耳朵上还夹着一支烟。 另一个穿着一件褐色的毛衣,留着长头发,戴着眼睛。 双方约定,玩“升级戴帽”,戴上一顶帽子二元钱。 四个人两个一家,坐在桌子旁边,开始玩扑克牌。 胡志强和韩兴勇,动了小心思,想玩小把戏。但牌局,并不像他们期待的那样。 出什么牌,一要根据自己的牌的情况,再结合对家牌的情况,还要分析对手牌的情况,最终确定最佳打牌方案。 胡志强不停往左边扭头,想要韩兴勇打方块。而韩兴勇手上,根本没有方块。 不出三圈,预定方案就全部乱套了。 胡志强洗了几把好牌,但是发牌前,被对手一切,好牌就不在了,甚至被切到对方去了。 总的来说,对手不是可以简单糊弄的人。 就这样,双方你赢一局,我赢一局,直到晚上十二点,竟然各赢6局,打成平手。 博弈如果不分胜负,那就缺少了许多乐趣。生活必须要有赢家,否则,这大半夜就白忙活了。 穿黄军大衣,戴着黄布帽子,胡子黑黑的小青年,一把扯下帽子,狠狠地甩在桌子上。他把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指着胡志强说:“干脆扯断肠子一回疼,咱们来个一锤定音!” 胡志强也非常不服气,他站起身来,叉起腰肢,大声说:“随便你!” 叼烟的小青年说:“这样,咱们把扑克重新洗好,各自从中抽一张牌,比大小,看谁的点子大!” 胡志强用脚勾过来一只凳子,同样把脚踩在凳子上,瞪起眼睛说:“那又怎么样?” 叼烟的小青年说:“谁的点子大谁赢!” 胡志强大声问:“怎么赢?” 叼烟的小青年说:“就以六局来算,每局两元钱,一共十二元钱,谁的点子大谁赢这十二元钱!” 胡志强一拍桌子说:“好!好!谁怕谁呀!” 叼烟的小青年一把抓过牌来,噼噼啪啪洗起牌来。牌洗好后,胡志强一把按住叼烟的小青年的手:“慢着,我要切牌!” 叼烟的小青年把手松开,胡志强分四次切了牌。叼烟的小青年把烟头吐在地上,对胡志强说:“你先摸牌。” 胡志强谨慎地从中抽出一张牌,往桌子上一摔,是张梅花7点。 禇卫国和韩兴勇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桌子上的牌。小青年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燃。 胡志强不耐烦地说:“磨蹭个锤子,快点。” 小青年迅速从牌堆中抽出一张牌,反摔在桌面上,大伙睁大眼睛一看:红桃十点! 胡志强和韩兴勇输了。 愿赌服输。 胡志强掏出12块钱,丢在桌子上。小青年拿起这十二块钱,用力在手上弹了弹,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意思,那就谢谢啦!” 小青年和他的同伴大摇大摆地走了。 韩兴勇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声抱怨说:“真他妈的晦气!” 禇卫国觉得是自己引狼入室了,感觉对不起好朋友。他自我检讨说:“都怪我,要是不去邀请这两个二流子,就不会有今晚的损失了。” 胡志强心里十分不痛快。他本来抱着必赢的信心来组织这场比赛,整个一晚上都有输有赢,谁知道在最后一刻却把胜利拱手相送了。 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不过胡志强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他对韩兴勇和禇卫国:“这有啥?正常得很嘛。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心焦。没事,好了,各自回家吧。” 胡志强回到家里,洗脸洗脚,上床睡觉。他这一觉,就睡到第二天中午。太阳从窗户照进屋子里来,又慢慢移出屋子去。 胡志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衣下楼,洗漱完毕,在厨房找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和豆瓣,吃了中午。 家里空荡荡的,姥姥到广场卖东西去了。胡志强得管姥姥讨要15块钱,去还电影院卖票的张阿姨的账。 恰巧这时候,母亲胡思敏中午下班回家来了。胡志强穿上外套,对他妈说:“妈,给我15块钱!” 胡思敏对儿子睡到中午才起床非常不满,她不高兴地说:“钱钱钱,一天就只知道要钱!昨天晚上你上哪儿去了?” 胡志强平时有点怕他母亲,很少向她母亲开口要钱,见母亲不肯给他钱,就赌气地说:“哪儿去了?玩耍去了呗!” 说着,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母亲不肯给自己这十五元钱,让胡志强很难堪。是呀,都十八岁了,还张口闭口向父母要钱,多丢人呀。 昨天晚上一开口,人家张阿姨就借给了十五元钱。这亲娘,还不如一个外人。 胡志强越想越生气。但张阿姨的钱,今天必须得还,人要言而有信。 昨天抽牌比大小,手气真是背。要是再抽一次,肯定会赢那两小子。 胡志强就这样胡思乱想,顺着文庙街往北走去。 文庙街上,一排排落光了叶子的光秃秃的银杏树,无声无息地站着,没有一点生气。 非机动车道上,一辆辆自行车响着刺耳的铃声争先恐后向前驶去。骑自行车的男女老少们戴着帽子和手套,有的还围着厚厚的围巾。 文庙街上的文庙,始建于南宋,建造时间古老,建筑工艺精致,主体建筑都覆以黄色琉璃瓦,体现对传统儒学的尊崇。大殿气势恢宏,台阶栏杆雕花和琉璃做丹陛龙雕刻虽然历经风霜早已破败不堪,但仍可见其精湛的雕工和当年的气派。 文庙大门外,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挺立着两株古老的高大柏树,树下有三四张长条椅子。胡志强走了半天,腿脚有点酸,他一屁股坐在一张长条椅子上休息。 陆续有善男信女进庙叩拜孔夫子。两个留长头发,穿着花衬衣,叼着纸烟的小伙子走了过来。 说是长头发,其实也只是盖住了耳朵。说是花衬衣,其实也就是浅蓝色的衬衣上有一些花纹而已。 这是时尚。但这种时尚却还不被朴实而保守的人们所认同。昨天晚上抽牌赢了胡志强十五块钱的两个小伙子,就是这种流里流气的装束。 此时看到这两个小伙,胡志强顿时气往上冲,昨天晚上到现在的种种不愉快,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切!二流子,瞧这德性,神气个锤子!”胡志强心里骂骂咧咧。 思虑之间,两小青年已经走到胡志强面前。胡志强斜靠在木质长条椅了,微微向前,伸出了左脚。 靠里面的小青年脚下一绊,一个踉跄,一个狗吃屎姿势,摔倒在小广场上。 第62章 得意忘形 胡志强看不惯这两个留长头发、穿花衣服的青年,故意伸脚,绊了小青年一跤。 小青年被胡志强绊了一跤,跌了个饿狗吃屎,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猛然爬了起来,攥紧拳头,恶狠狠地扑向胡志强,挥起拳头,要砸胡志强的脑袋。 胡志强既然敢惹这个祸事,他心里早有准备。看到小青年扑过来,他一个窝心脚就蹬踏过去。小青年门户大开,这一脚正正踢在他胸口上。小青年后退了几大步,仰面摔倒在地上。 另外一个长头发小青年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见同伴受了欺负,立即抡起拳头,来打胡志强。 胡志强把身体往下一蹬,迎着他冲过去,抱住他的腰,使劲一扭,把这个小青年也摔倒在地上。 没等两人爬起来,胡志强已经冲过去,用脚一人踢了他们两脚。 两小青年莫名其妙受了欺负,但又打不过胡志强,看到胡志强气势汹汹的样子,他们爬起身来,赶紧向工人文化宫方向逃跑。 今天的胡志强,特别亢奋,他主动招惹别人,把人打了一顿,打得别人屁滚尿流,心里压抑的情绪得到极大的发泄。 但他依然不满足。看到两小青年跑了,胡志强还不想放过他们,他抬脚就追。 看到胡志强追来,两小青年亡命地向文化宫方向跑去。 胡志强可不是吃素的,他的短跑速度,那也是相当的快。 追过两条小巷,一个落在后面的小青年,眼看就要被胡志强追上了。 这个小青年忽然站住,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来,用匕首指着胡志强。 胡志强看到小青年挥舞着匕首,立马停住,不敢再往前冲了。他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上次韩兴勇被砍了两刀的情景,他冲动到脑壳顶的热血,开始向下流了。 小青年见胡志强不敢过来了,赶紧收取匕首,转身跑了。 这下,胡志强不敢再追了。街道上的行人,都用好奇而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胡志强,这让胡志强很不自在,他赶紧离开文庙街。 胡志强在百货商店里买了一瓶汽水,咕咚咕咚喝了下气。之前激烈运动的疲乏,随着冰凉的汽水消散了。 胡志强又恢复了活力,他来到文化宫广场。今天,晴空万里,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大地,没有一点风。 广场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胡志强找到他姥姥,管她要十五块钱。 姥姥也不问孙子要钱去干嘛,很干脆地就给了他十五块钱。她对胡志强说:“够不够?不够就再拿些?” 胡志强说:“够了,姥姥。” 姥姥胡莲觉得,像胡志强他们这种十七八岁的孩子,用钱的地方很多,自己又不挣钱,就像有种观点说女孩子要富养一样,这个阶段的男孩子也要富养,不然容易出问题。 男孩子们手中没有钱花,就会生事。姥姥的想法非常正确。 胡志强来到售票窗口,还了张阿姨十五元钱,对张阿姨表示了感谢。胡志强还塞给了张阿姨两包烟,让他带给男人抽。张阿姨欢天喜地收下了烟。 胡志强闲得无聊,他独自来到洗菜桥桥头的和昌茶馆,爬上木梯子,到二楼看人打麻将。 今天,二楼上只有一桌人在打麻将。张哥正好在打。 胡志强来到张哥身后。张哥一边摸牌,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胡志强一眼。 张哥跟胡志强打了个招呼:“来了?” 胡志强冲张哥一点头:“来了,张哥。” 张哥和胡志强只见过两次面,他就记住了他。 楼下的茶堂里,有人来了兴致,哼唱起川剧《武松杀嫂》的选段。 张哥摇头晃脑,也跟着楼下哼唱了起来。 对面的牌友说:“张哥,今天我们三个赢你一个,你还真沉得住气!” 张哥笑着说:“娱乐嘛,就是玩玩,何必当真!” 另一个牌友说:“张哥你昨天晚上肯定和嫂子干坏事了。要不怎么会三个小时了,一把牌都不和呢?” 话音刚落,下家把牌一推:“不好意思,又自摸了!” 下家赢得不好意思了,对张哥说:“张哥,要不我跟你换换位置。东方不亮,西方亮!” 张哥说:“不用了,咱不迷信。” 张哥抽了两张扑克,丢给下家,站起身来,提了提裤子,说:“老牛老马屎尿多。不好意思,我去上厕所。” 张哥示意胡志强:“兄弟,你来顶我两把,输了算我的。” 张哥把手里计算输赢的一把扑克牌交给胡志强。 胡志强看了张哥一眼,张哥说:“没事,玩就是了,反正我坐在上面也是输。” 张哥下楼上厕所。胡志强坐上了麻将桌。 对于麻将,胡志强从小就熟悉。姥姥的那些老哥们老姐们中,许多是老麻将,胡志强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 第一把,胡志强就自摸了。 其他三人一人摸了四张扑克牌丢给胡志强。胡志强收了扑克牌,继续洗牌。 第二把,胡志强又自摸了,这次是清一色,十六番。共赢得48张扑克牌。 第三把,对门点胡志强的炮。第四把,胡志强做了个三元会,又是十六番。 下家说:“童子娃儿手硬!这是真的,一点都不假。” 对门说:“我就不相信这把他还能自摸。” 洗牌,拿牌,出牌。上家打了个五万,胡志强开杠,居然是杠上花。 下家有点不高兴了,他说:“张哥这是拉的什么屎?不会掉茅坑里了吧?”他见胡志强手气好,希望手气背的张哥赶紧回来。 张哥走了一上午的霉运,下不了叫,和不了牌,心里不舒坦,这会儿他上完厕所,在一楼的茶堂里,泡了一杯茉莉花茶,躺在长竹椅子上,闭目养神,听票友唱川剧。 他想,交给胡志强的那叠扑克牌输完了,牌局也就结束了。 楼上,胡志强今天的手气,极其的好,此时,张哥输出去的那些扑克牌,已经全部回来了。 其他三个牌友多少有了一些小情绪。又过了一个时辰,局势完全逆转了。 胡志强今天的运气,好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要什么牌,就来什么牌。叫哪张,就摸哪张。 下家的心态,完全失衡了。其他两家的心态,也烦躁起来。如果是张哥在场上,大家都是老朋友,输赢无所谓。 今天这毛孩子一上来,就给大家一个下马威,让大家心里很不爽。再说,一个帮干忙的孩子,算什么东西? 下家端起茶杯来喝茶,故意一失手,把茶全部倒在胡志强身上。 胡志强今天顺风顺水,手气正好,玩得正兴奋,对这个有意而为之的小插曲,却丝毫不在意。他随手擦了擦,继续玩牌。 胡志强的这个忍让,让下家觉得这孩子软弱。恰恰这一把,胡志强又做了一个条子清一色,不到三圈就自摸了。 胡志强正兴奋,下家忽然将桌子一掀,大声喝斥胡志强:“小杂种!你居然出老千!敢从堂子里面偷偷换牌!” 第63章 混蛋 三个打牌的人被胡志强从巅峰打落到低谷,心里非常不爽,他们欺负胡志强是个孩子,因此就把牌桌掀翻,诬蔑胡志强换牌,想以此把他赶走。 胡志强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据理力争,努力说明自己并没有换牌。 楼上发生了争吵,张哥和茶馆老板赶紧上楼来看究竟。 三个牌友抓住胡志强的衣服,一口咬定他换牌作假。 张哥看到这个局面,立马明白了里就,他喝斥那三个人:“把手放开!” 三人极不情愿地把手放开。 张哥说:“这是我的小兄弟,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讲!不要为难他!” 茶馆老板在楼上支了两张桌子,供茶客们打麻将娱乐消遣。出了不愉快的事,会影响茶馆的客源。 茶馆老板极其尊重张哥。他对那三个人说:“你们干啥?大家都是老熟人,老朋友。不给张哥面子,也多少得给我一个面子呀。” 胡志强直到这时,才忽然明白其中的原由。他把衣兜里的那一大叠扑克牌费力地掏出来,交给张哥,然后要转身下楼。张哥一把拉住他,不让他走。 其实,按捺不住情绪挑事端的,主要是下家,其他两个男人虽然心里也不爽,但并不想惹这个事。 这两个男人见状,赶紧找一个台阶来下:“没事没事,我们看到这个小兄弟不到一个时辰,接连自摸了七八把清一色,就怀疑他换牌。只是怀疑,只是怀疑哈。不是亲眼所见。” 说着,赶忙数牌结账。 张哥说:“兄弟些,账就不结了,今天就算玩个平手,咱们改天再切磋。” 三个男人把账结给张哥,张哥不肯要。他们把钱塞给茶馆老板,然后下楼走了。 世间上的许多事,心态决定状态。 这三个人走后,茶馆老板把钱塞给了张哥。 张哥在洗菜桥这一带,是德高望重的人,谁都要买他的账。今天出了这档事,他也只是把他当作了一个小插曲。 他认为是那三个牌友,跟胡志强不熟悉,才造成的误会。 其实不然,在利益面前,许多面子是靠不住的。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更多的讲道义。 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利益在人们心目中占的比重越来越大了。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张哥要请胡志强喝一杯茶,胡志强不想喝。张哥从茶馆老板塞来的钱中,拿了二十块,塞给胡志强,胡志强坚决不要。 胡志强告别张哥,从茶馆里出来,他越想越生气。这个气,比昨天生的那个气,要严重得多。 胡志强找到一个电话亭,给韩兴勇打了个电话,约他到人民公园见面。 胡志强今天的情绪,像是坐过山车,忽高忽低,大起大落。 特别是那三个人诬蔑他换牌作假的事,胡志强越想越觉得窝囊。 他就没想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像今天中午那样,来个脾气大爆发,跳起来狠狠揍那三个人一顿呢? 现在背个偷牌贼的名声,找谁洗涮去呢?胡志强越想越生气。 人民公园的大门敞开着,快到晚饭时间了,逛公园的人都陆续往公园外走。胡志强来到公园中的湖边,坐在椅子上,看着湖水生闷气。 黄英姿这段时间没搭理韩兴勇,韩兴勇的心情也不爽到了极点。他来到人民公园,在湖边找到胡志强。 胡志强和韩兴勇出了人民公园,来到蜀都大道边的一家馆子,点了一份回锅肉,一份红烧肥肠,要了一斤散酒,边吃肉,边喝酒。两杯洒下肚,胡志强咬牙切齿地向韩兴勇说起了今天那三个人诬蔑他换牌作假的事。 韩兴勇哪里听得这话,他这几天烦躁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他对胡志强说:“这几个杂种,日瞎了!咱们干脆去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但胡志强又有些顾虑。因为这三个人跟张哥打牌,肯定是张哥的朋友。动了他们,张哥那里不好交待。 “呸!”韩兴勇粗暴地说:“张哥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也是看走眼了。” 张哥毕竟有恩于胡志强,他始终有点顾虑。 韩兴勇说:“强哥,这事你别管。你别出面。一切有我。” 两人干完了一斤白酒,韩兴勇脸红筋涨、骂骂咧咧地先走了。 胡志强结了账,感觉头昏,有点累,他搭了公交车,回家去了。 胡志强虽然顽劣,但交朋友还是多少有点原则,他认同的人,他才交结,才跟他们在一起玩耍。 而韩兴勇则不同,来者不拒,春风满面皆朋友。因此韩兴勇认识的人更杂。 胡志强回到家里,夜幕才刚刚落下,家里没有人。胡志强上床睡觉。 刚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家里的电话就响了。胡志强下楼去接电话。 电话那边,韩兴勇兴奋地向胡志强报告:“强哥,搞定了!” 胡志强不解地问:“什么搞定了?” 韩兴勇兴奋地说:“你的气,兄弟们帮你出了?” 胡志强不解地问:“兄弟们帮我出气了?” 韩兴勇大声说:“出了出了!我们现在正在春熙园喝酒呢,你赶紧来!” 胡志强不解地问:“我赶紧来?” 韩兴勇大声说:“赶紧来,鼓励下兄弟们。记着装点钱来。” 胡志强一看,晚上九点,他身上没钱。他到姥姥的屋里,翻找出了二十元钱,装在衣兜里,然后骑上自行车,去找韩兴勇他们。 韩兴勇和四五个小青年,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边,正在喝酒划拳。 见到胡志强进来,韩兴勇他们簇拥着他坐在首席。 韩兴勇迫不及待地向胡志强汇报:“今天诬蔑你偷牌作假的那个人,我们帮你收拾了!” 胡志强说:“你们打他了?” 韩兴勇说:“这个人,我认识。我们先到茶馆打探清楚了他家的住址,就住在离洗菜桥不远的胡同里。我们几个刚到他家门口。这个老几就开门出来,他吃了饭,又想找地方打牌。我们跟着他到胡同。兄弟们蜂拥而上,脚尖拳头如雨点般给他打去。打得这老小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听到这老几被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胡志强的心里顿时清爽下来,所有的烦恼立马烟消云散。 人的心态,大抵如此。 韩兴勇接着说:“这老几磕头求饶,我们怎么会轻易饶他呢?我说,兄弟你,给我把他的手砍下来!” 第64章 父亲的耳光 胡志强听到韩兴勇让兄弟们把诬蔑他的那人的手砍下来,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韩兴勇接着说:“这老几听到我们要砍他的手,吓得尿都流在裤裆里了。真的,一股马尿骚味,差点没把我弄吐了。” 一个长头发小青年冲着韩兴勇说:“勇哥,那个杂种要是不撒那泡尿,我是真就把他的手给砍下来了。那泡尿太恶心了。那泡尿救了他!” 胡志强听着韩兴勇手舞足蹈地讲述为他出气打人的故事,心里努力想象那是怎么样一个混乱、失控的场景。 韩兴勇接着说:“这老几倒是会见景生情。他把他准备去打麻将的十块钱掏出来,让我们拿去买烟抽。我拿起了钱,又踢了他两脚,这才作罢。” 胡志强听到这里,就不开腔了。 韩兴勇对胡志强说:“你放心,我们并没说为什么打他。这老几根本不会想到,是因为今天打牌惹下的事,挨的这顿打。” 不管怎么说吧,韩兴勇找人帮忙出了气,胡志强总得要表示感谢。他端起酒杯,向这帮小青年敬酒,感谢他们。 这群孩子在饭店里吵吵闹闹地喝酒,一直喝到夜里十一点,饭店要关门了,才四散回家。 元旦节,不是中国传统节日。一年一度的元旦节又如期而至。 新的一年开始了。新年,新气象。 新年,新希望。 一个时代过去了,另一个时代来临了。 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就像昼夜交替一样,黑夜总会过去,黎明总要来临。只是,当黎明到来时,许多人还不知道。 天刚蒙蒙亮,胡思敏就起床了,今天下午三点,她编导的大型歌舞剧《黎明》,正式在工人文化宫大剧院上演。胡思敏精心收拾打扮一番,急匆匆上文化馆去了。 姥姥胡莲起床后,他叫醒了胡志强。胡志强睁开眼睛一看,太阳都还没出来,倒头又要睡。 姥姥提醒他说:“赶紧起来了,今天下午,要去大剧院看你妈编导的歌舞剧!” 胡志强于是翻身起床。他知道,这部歌舞剧,对母亲非常非常重要。 至于为什么那么重要,胡志强并不清楚。他听姥姥说过,人生最让人高兴的四件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隐约觉得,母亲编导的大型歌舞剧《黎明》,能和这四件事相提并论。 胡志强起床,吃过早饭后,就和姥姥一起,收拾打扫院里的卫生。 今天的胡家小院分外的干净整洁,有过年的氛围。 姥姥把一张剧院门票拿给胡志强,让胡志强去医院找周国顺,把票送给周国顺。 胡莲担心,周国顺工作太忙,怕他把观看胡思敏导演的大型歌舞剧《黎明》的事给忘记了。 胡志强正要出门。姥姥叫住他,让他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 胡志强换了衣服,坐着公交车,来到人民医院。 省人民医院的挂号大厅里,有许多人。病痛并没有因为新的一年的到来,而消散。 一进医院,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胡志强的心里,就有一丝不相宜。 胡志强很少进医院,他老是觉得,医院不是好地方,能不来,最好不来。 胡志强爬上五楼,来到父亲周国顺的办公室,他推门进去。周国顺并没有在办公室。 只有一个漂亮的女医生,在办公室里专心研究病历。这个女医生就是郑楠。 郑楠告诉胡志强,周国顺上厕所去了,让他稍稍等一下。胡志强不想在屋里等,他转身要出办公室门,正好和上完厕所回来的周国顺撞了个满怀。 周国顺火冒三丈,一巴掌拍过去,正好打在胡志强的右脸上。 胡志强的右边脸上,顿时出现了五条红色的印痕。 胡志强莫名其妙挨了打,他一头雾水,捂着脸,呆呆地看着他的父亲。 郑楠不知道胡志强是周国顺的儿子,以为他是患者家属。看到周国顺动手打人,吓得不轻,赶紧过来拉住周国顺。 周国顺指着胡志强说:“你这个二流子,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 原来,昨天傍晚,韩兴勇带着一帮人,把那个诬蔑他偷牌的人狠狠打了一顿。 这个人吃了大亏,迅速向另外两人传递了消息,让这两人当心,近期不要出门。 这两人也慌了神。老是躲着总不是事,万一这帮小混混打上门来,那更加麻烦。 他们一打听,知道了胡志强是个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孩子,心里越发恐慌。 有人告诉他们,胡志强的父亲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医术精湛、医德高尚。 因此他们俩就买了些水果,直接到医院来找周国顺,向他说明情况,表示那天他们诬蔑胡志强偷牌,犯了错误,诚心给胡志强赔礼道歉。 这两人的道歉,却被周国顺认为是胡志强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升级。明是道歉,暗是告状。 胡志强前不久,才带头吃了霸王餐,搞得胡家非常没面子。才没过几天,又打麻将赌博惹事。 所以周国顺非常冒火,因为昨天晚上值班,正准备今天晚上回家好好教训教训儿子。 这时正好与儿子迎面相撞,于是抬手就给胡志强一耳光。 胡志强见到脾气温和的父亲下狠手打自己,知道是昨天的事犯了。昨天韩兴勇找人帮他出气,他就隐隐约约预感到要出事。 胡志强捂着脸,坐在椅子上。郑楠一把抱住周国顺,说:“周主任,冷静冷静,怎么能打患者呢?” 周国顺给了儿子一耳光,他忽然就后悔了,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从小到大,周国顺从来都没有象今天这样打儿子。 周国顺对郑楠说:“没事,我二儿子。” 郑楠明白了这是周国顺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郑楠赶紧过去,想关上办公室门,然后出去。但她转念一想,又担心这父子俩在办公室里打起来。 郑楠关上了办公室门,留在了屋里。 胡志强捂着脸,坐在了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周国顺这时怒气全消,心生悔意,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郑楠倒了一杯水,示意周国顺端给儿子喝。 周国顺把水端给儿子。胡志强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水。 周国顺对儿子说:“志强,我不说你对错。解决问题有许多方法,你干嘛要叫人去打别人呢?把别人尿都打出来,这下手得有多重呀!” 胡志强此时也觉得,这次打人是不对的。以往小青年间打打闹闹,那是斗气。这次打这个大叔,性质不同了。 周国顺说:“就像爸爸刚才打你一样,不打,怕你不能悬崖勒马。打了,又觉得对不起你。” 胡志强喝完水,对周国顺说:“爸,我不怪你。” 看到父子和解,郑楠赶紧把办公室门打开。 胡志强把票掏出来,交给父亲:“我妈下午三点的演出,记得来哦。” 周国顺一拍脑袋:“哎呀,这几天太忙,差点把这事给忘记了。” 这时候,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边跑边叫:“周主任,周主任,不好啦,13床,大出血,昏死过去啦!” 第65章 《黎明》的荣耀 13床是肝胆外科一个住院病人,病情比较严重。听到护士呼喊,周国顺和郑楠赶紧往手术室跑去。周国顺让护士赶紧准备手术。 胡志强也焦急地跟随着父亲,来到手术室门口,几个护士把病人推过来,推入手术室。 周国顺和郑楠立即换衣服,准备进行手术。 看着周国顺进了手术室,胡志强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不时有护士,急急忙忙地从手术室进出。 胡志强知道。这些人,在极力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上次韩兴勇被人砍了两刀,鲜血直流,也是上医院来抢救的。 自己打人,父亲这边救人。 就像把一件衣服,剪烂了,又缝补好。多无聊呀!多没意思呀。 胡志强等不得父亲结束手术,他离开医院,来到文化宫广场。这时才中午12点,今天是元旦节,广场上人山人海。 胡莲今天不推小车卖东西。她换上得体的衣服,早早来到广场上等候。 胡志强在广场上找到姥姥,姥姥和胡志强一起,在广场东边的小吃店里,吃水饺。 胡莲和水饺店老板,是熟人。 水饺店老板问胡莲:“今天过节,生意好吧?” 胡莲骄傲地对水饺店老板说:“我今天不卖东西,我要看我姑娘导演的歌舞剧。” 对于歌舞剧,群众的认同度,没有电影的高。电影是光影艺术,用彩色胶片记录,拷贝制作成若干个,可以重复播放。 而歌舞剧,则需要一遍一遍地演。 下午两点半,歌舞剧开始剪票进场,胡莲和胡志强站在剧院门口,焦急地等待周国顺。两点四十,周国顺匆匆忙忙赶来。三人赶紧进入剧院,找到位子。 这是靠前第三排的位置。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布景。 而胡思敏,则和文化馆馆长,陪着文化界的领导们,坐在第一排。 灯光亮起,幕布拉开,歌舞剧开始上演。 舞台上的黎明,和现实中的不径相同。这里的黎明,万物复苏,百鸟朝凤,一派喧嚣欢腾的景象。 黎明,象征着希望。 观众从样板戏的枯燥中走了出来,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意境,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内涵,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希望,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力量。 演出大获成功。前排的领导纷纷走上舞台,与演员们亲切握手,祝贺演出圆满成功。 今天的歌舞剧,胡志强没有打瞌睡,他抖擞精神,把全幕剧看完。从剧中,胡志强看到了两个字:希望! 胡莲经历了几十年风云变幻,看了几十年的样板戏。今天女儿编导的这个歌舞剧,生动,活泼,个性鲜明,充满了生活气息。 周国顺是知识分子,胡思敏要表达的东西,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希望是国家的,民族的,同时,也是个人的,家庭的! 从剧院出来,胡志强关切地问他父亲:“那个大出血的病人抢救过来了吗?” 周国顺点点头,说:“我们立即为他做了手术,止住了血。” 胡志强看着周国顺高大的身影,他第一次觉得父亲很伟大。 今天,胡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蒜苗盐煎肉、香肠、宫爆鸡丁、酸菜鱼、麻婆豆腐、糖醋莲白。 周国顺开了一瓶五粮液。一家四口围坐在院子中间的桌子上,共同举杯,庆祝胡思敏导演的歌舞剧演出成功。 胡思敏今天非常高兴,多年压抑的心情,一下子得到了释放,她喝了三杯酒,脸上起了红霞。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胡思敏接了一个电话,回到卧室里,补了一下妆。 她从梳妆台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包避孕套,撕下一个,迅速把避孕套放进包里,拎起包下楼。 胡思敏对胡莲说,文化馆晚上要开庆功会,今晚要晚点回家。说完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周国顺打了几个电话。他放下电话,对胡莲说,今天那个大出血病人,情况有反复,他要立马到医院里去。 周国顺提着他的旧皮包,骑自行车出门走了。 瓶子里还有最后一点酒,姥姥对胡志强说:“孙子,来,咱们两婆孙把这酒分了。” 今天,胡莲特别兴奋。胡志强接过姥姥的酒,跟姥姥干杯。 喝完酒,胡莲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起身回屋子,找出两封信,交给胡志强。 胡志强一看,一封是姥姥的。另一封,则是自己的。两封信字体完全不一样。 姥姥对胡志强说:“我也懒得看,你念给我听。” 这封信,是哥哥胡志华写给姥姥的。胡志华在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北京非常大,非常漂亮,有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天坛、地坛、长城、十三陵、北海公园等等,春节假期让姥姥到北京去旅游。 姥姥高兴地说:“你看你哥,就是比你懂事。春节过后,咱们婆孙俩就跟你哥一起,去北京玩。” 胡志华还在信中告诉姥姥,苏玉婷的叔叔,邀请他去家里吃饺子,他家就住在故宫附近。 胡志华对哥的信并不感兴趣,他在想,给自己写信的人是谁呢? 胡志华念完了信,姥姥高兴地去洗碗,收拾桌子。 胡志强拿着自己的信上楼。他往床上一躺,把信撕开。 原来,信是苏玉婷写来的。信笺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苏玉婷给胡志强写信的目的,就是告诫他,要约束自己,奋发向上,不要打架斗殴,趁早找个工作,好好规划自己的人生。 胡志强把信搂在怀里,他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再次打量挂在自己床头的那面舍己救人的锦旗,心里充满了正能量。 苏玉婷还在信中让胡志强关照一下自己的父母。 这时姥姥在楼下叫胡志强。胡志强下楼来。姥姥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泡了一壶茶。 姥姥问胡志强:“谁给你写的信?” 胡志强不想让姥姥知道是苏玉婷给他写信,就对姥姥说:“是一个下乡的初中同学写的。” 姥姥说:“他们是不是要回来了?” 胡志强不知道他们是否要回城了,就随口说:“是要回来了。” 姥姥问:“你爸今天打你了?” 胡志强提起茶壶,给姥姥倒了一杯茶。他说:“是的,我爸给了我一耳光。” 姥姥端起小紫砂杯子,喝了一口茶,说:“打得好!你这孩子,就知道一天揍别人,现在尝到挨揍的滋味了吧?” 胡志强说:“姥姥,我错了。” 姥姥说:“也不能全怪你,你这倔强任性的脾气,有遗传的。” 胡志强不明姥姥说这话的意思。 姥姥说:“你妈在师范校读书时,是班长,学校规定学生统一在校吃早餐。有一天,学校食堂做的馒头包子竟然是黑的,而且咬都咬不动……你妈带着全班学生,拿着咬不动的黑馒头,向着后勤主任砸去……” 第66章 回成都 姥姥告诉胡志强,他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非常有个性的人。 这时电话响了。胡志强起身接电话。电话是父亲打回来的,父亲说今晚要在医院值班,不回家来了。 胡志强端起小紫砂杯子,只见茶汤色泽清澈明亮,喝了一口,香味浑锐,口感鲜爽。 胡志强说:“姥姥,这茶好喝!这茶壶,非常别致。”因为这个茶壶,胡志强以前从来没见过。 姥姥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茶壶,是程寿珍大师制作的。这茶叶,也是专供出口赚取外汇的。” 胡志强不明这个茶壶和茶叶,和普通茶壶和茶叶有什么区别。 姥姥端起小茶杯,品了一口茶,笑着说:“孙子,人有三流九等,货有高低贵贱。自古以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做官的骑马,当兵的走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人与人之间,差别非常大。货与货之间,差别也非常大。” 姥姥的话,胡志强基本上听不明白。 姥姥指着胡志强说:“就说你吧,不读书,不上进,整天在社会上漂游浪荡。你结交的朋友,都是些社会底层的人,永远上不得台面。你们只能欺负一下初中生,高中生之类的小孩子。做不成大事。” 姥姥这话,让胡志强的思想有些触动。 姥姥接着说:“你们这些人,没有正当工作,每天吃吃喝喝,用的钱都是坑蒙拐骗、偷摸扒窃来的。这个社会,谁愿意跟做贼的在一起?” 胡志强觉得姥姥可能有点酒醉了,居然说他们坑蒙拐骗、偷摸扒窃来。他说:“姥姥,我给你倒洗脚水,天气冷了,你好好泡泡脚。” 姥姥高兴地说:“好咧!我孙子真乖!” 胡志强倒好了洗脚水,帮姥姥脱去袜子,把姥姥的脚放进热水盆子里,使劲帮姥姥搓脚。 姥姥今天比较高兴,她继续对胡志强说:“刚才你哥不是让咱们去北京旅游吗?故宫里的那些珍宝,就皇宫里用的。” 胡志强说:“姥姥,我明白了。古代,最好的东西要给皇上用。” 姥姥笑了。 胡志强说:“现在,最好的东西要给外国人用。” 姥姥说:“是的。因为外国人有钱了,我们太穷了。而我们需要外汇,不得不把最好的东西卖给外国人。” 姥姥就是想告诉胡志强,希望他今后出人投地,做社会最顶层的人,用社会最好的东西。 而胡志强才十八岁,他根本想不了这么远。他眼目下的生活原则,就是得过且过。 姥姥静静地看着胡志强,这个全家最不省心的孩子,此刻却出奇的孝顺,乖巧懂事地蹲在自己面前,全心全意为自己洗脚。 姥姥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望向院门之外。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女儿胡思敏,和女婿周国顺的心,离这个家越来越远。 头九二九,冻死老狗!元旦过后,成都平原忽然就大范围降温。天府广场和人民公园里,游人明显减少。 因为没有暖气,每家每户的蜂窝煤炉,就是家庭最好的取暖器。炉火旺旺地燃烧着。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闲话家长。 现在,说得最多的,就是下乡的孩子们,回城里来的事。 胡志强今天上黄英姿家吃饭。上次胡志强他们帮黄家打的蜂窝煤,整齐堆放在院子角落里。 黄英姿的两个哥哥黄英雄和黄英武,回城里来了。 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非常高兴。他宰杀了两只公鸡,煮了两块腊肉,打了五斤白酒,在家里弄了两桌,为两个儿子接风。 黄英雄、黄英武和黄英姿三兄妹,分别叫了几个好朋友,到家里来庆贺。 开席后,大家先敬黄大勇夫妇,然后再敬黄英雄、黄英武,热烈欢迎他们重归城市的怀抱。 黄英雄、黄英武向大家讲述了在乡下种地、放牛、养猪、割草的宝贵人生体验,还说了许多农村的民风民俗、奇闻异事。 黄英雄今年24岁,黄英武今年22岁。他们在乡下,一边劳动,一边学习。 黄英雄告诉大家,说今年,国家有可能要恢复高考了!他们这些错过了上大学机会的孩子,将迎来重要的人生机遇,让大家赶紧抓紧时间,把丢了的书本再拿起来,做好高考的准备。 胡志强听了这话,心里不以为然。他对坐在他身边的黄英姿说:“你哥叫你好好看书学习。” 黄英姿白了胡志强一眼,说:“我哥说得对,我是要好好看书学习,争取考上个好大学,跟你们这些二流子脱离干系。” 黄英姿的两哥哥回来了,她的腰板硬了,有他两哥哥罩着,谁也不敢欺负她了。 黄英姿这久跟韩兴勇闹别扭,一直没有和解。今天,韩兴勇也来黄英姿家吃饭。但他显得很拘谨,茫然地喝酒吃菜。 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今年53岁,是市土产公司的员工。黄英姿的母亲金本芳,今年52岁,是锦江纸厂的工人。夫妻俩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两个儿子又重新回到身边,老两口心里更踏实了。 酒足饭饱,胡志强和韩兴勇起身告辞,离开了黄家。 刚走到锣锅巷里。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追了出来,他把胡志强拉在一边,跟他说:“侄儿子,大叔求你办个事。” 胡志强说:“黄叔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是什么事?” 黄大勇说:“这次你黄英雄大哥回城里来,需要大队书记签字盖章。大队书记人非常好。人家说,章我可以给你盖,但你得给我办件事。” 胡志强问:“什么事?” 黄大勇说:“大队书记让我们帮他弄三瓶利福平。我们不知道利福平这药是干啥的,在哪里才能弄得到。你父亲是医生,大叔想麻烦你,帮忙问下,给买三瓶这种药。” 胡志强说:“叔,没事,包在我身上。” 胡志强带着黄大勇的嘱托,到人民医院,来找他父亲周国顺。 胡志强凭直觉,认定他父亲周国顺今晚肯定在上夜班。 胡志强走过急诊室门口。急诊室里,一个病人正哇哇大叫,听上去有些吓人。 周国顺今晚果然上夜班。此时正在夜间查房。 胡志强在过道里等了一会儿。周国顺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来。 胡志强向父亲说了黄大勇想买三瓶利福平的事。胡志强以为,这事太简单了。 周国顺却说:“药医院里有,但是不能卖!” 胡志强不解地问:“既然有,为什么不卖呢?” 周国顺说:“你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利福平是一种广谱抗生素药物,主要用于治疗结核病、脑膜炎和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但如果使用不当,会产生抗药性。所以尽管药医院里有,但是不能卖!” 胡志强说:“那咱们不能帮黄叔叔这个忙啰?” 周国顺说:“能帮!怎么不能帮呢?” 第67章 大事和小事 胡志强听了父亲的话,心凉了半截。但父亲说,能帮黄家的忙,胡志强又燃起了希望。 周国顺说:“要买利福平,多半是得了肺结核病。你让他问清楚情况,让病人到医院来检查,我们根据检查结果,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 听了父亲的解释,胡志强立马用周国顺办公室里的电话,给黄大勇打电话,转达了父亲的意见。 周国顺怕黄大勇没听明白,接过电话,仔细给黄大勇做了解释。 农村的医院条件太差,就连少数县医院,都还没有配置x光机,许多肺结核病人,无法最终确诊。 而且,许多县医院,也没有利福平这类的特效药。 父亲从医学的角度,给黄大勇做了科学的解释。 但胡志强却认为,父亲能帮黄家这个忙,但是没有帮,他心里有些愧疚。 但韩兴勇对此,却不以为然。 韩兴勇上次给黄英姿家打了蜂窝煤,又喝了黄家两兄弟的欢迎酒,与黄英姿的关系有一丝缓和。 胡志强他们,依然在禇卫国家的小房子里聚会。这个小房子,仿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自由乐土。 今天,胡志强、韩兴勇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牌局,两人赢得五块钱。 下午五点,黄英姿也到小屋子里来。 黄英姿埋怨胡志强说:“你爸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怎么会这么酸呢?明明有药,为什么不卖给我们?怕我们给不起钱说!” 没等胡志强回答,韩兴勇接过话头,说:“英姿,你哥不是顺利回城里来了嘛,今后跟那个大队书记没有半毛钱关系,打他锤子拳,不要理他!” 黄英姿说:“韩兴勇,做人得讲良心。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说话像放屁!” 韩兴勇并没有退让的意思,他接着说:“那些个大队干部,真他妈不是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的一个女同学,要回成都,找大队长盖章。你猜大队长怎么说?” 胡志强问:“怎么说?” 韩兴勇说:“大队长说,盖章可以,只要你陪我睡一觉,立马就给你盖章!你说坏不坏!” 这事引起了胡志强的好奇心,他并不关心大队长坏不坏,而是想知道陪睡这个事,发生了没有。 胡志强问:“你的女同学陪人家睡了没有?” 黄英姿冷笑一声,说:“切,肯定没有呀,如果陪睡了,这事就不会传出来了。谁会把自己的丑事到处宣扬。” 韩兴勇说:“你看,还是英姿聪明!我的女同学回来跟她男朋友说了情况。她男朋友找上大队长家门去。当着大队长的父母和老婆的面,对大队长说,我女朋友这几天来月经,没法陪你睡。这个觉,我来陪你睡!吓得大队长赶紧把章拿出来,给我女同学盖章!” 黄英姿扎着羊角辫子,穿着一件黄布棉衣,圆润的脸上红朴朴的。她说:“这就是权力!你再牛副,没这个章,你就是回不来!” 韩兴勇说:“什么狗屁权力,要是遇上我,老子一刀把他那家伙给割下来,看他今后还怎么祸害人。” 胡志强不由得对韩兴勇刮目相看起来。韩兴勇的胆量,是越来越大了,脾气,也是越来越大了。 黄英姿没好气地说:“韩兴勇,大话不要说,你先把你那家伙看好了,不要被别人给割了!” 韩兴勇把头扭在一边,不再说话了。 黄英姿继续数落胡志强:“胡志强,你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连买几瓶药这么小的事都办不好呢?” 胡志强最怕别人急将他。他知道,父亲周国顺是站在专业医生的角度,说的自然有科学依据。 但患病的人,也有各自的实际情况。 没有搞清楚病因之前,盲目的乱服药,万一整出问题来,那就麻烦了。 胡志强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姥姥已经做好了晚饭,周国顺和胡思敏,都不回家吃饭。 胡志强感觉父亲和母亲,这段时间,不回家吃饭,甚至晚上加班的时间,有点多了。 胡志强对胡莲说:“姥姥,我爸和我妈,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呀?” 胡莲说:“忙什么?忙着建设社会主义呀!现在不再以阶级斗争为纲啦。你没看到,现在全国都在欢庆胜利呢。” 胡志强只是一个孩子,他不明白社会的巨大变革,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确实感受到了各行各业的人民群众的喜悦和欢呼。 胡志强对胡莲说:“姥姥,我朋友家想帮人买几瓶利福平,但我爸不肯卖给别人,要让人家来医院检查,对症下药。” 胡莲明白了胡志强的意思,胡志强是想让自己再跟女婿说说。 胡莲对胡志强说:“孩子,有时候,咱们做事,得变通,不要一条路走到黑。” 胡志强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问姥姥:“不一条路走到黑,那要怎么办呢?” 胡莲笑了,她对胡志强说:“这还不简单,药是医院里有,你爸爸不给办,找其他人办呀!这个医院不给办,找其他医院办呀!” 胡志强还是心存顾虑,他说:“我爸爸都办不好的,其他人能办好吗?” 胡莲说:“孩子,这就要你自己去试试了。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听了姥姥的话,胡志强忽然觉得这些话,非常有道理。以前需要钱洗照片,自己不是把自行车推到旧货市场卖了吗? 黄英姿需要把粮票换成钱,自己不是带着黄英姿,问了几家饭店,把100斤粮票换成现钱了吗? 想到这里,胡志强吃完晚饭后,跟姥姥要了点钱,骑着自行车,来到市中心医院。 胡志强挂了号,跟坐诊医生一说。医生大笔一挥,就开了三瓶利福平。胡志强交钱,拿药。 不到15分钟,这事就搞定了。胡志强高兴地骑着自行车,来到罗锅巷,把三瓶药,亲自交到黄英姿父亲黄大勇手里。 黄大勇拉着胡志强的手,再三表示感谢。 黄大勇以为买药,是件大事。胡志强开始也以为,买这三瓶药,是非常难办的事。 其实,这就是一件小事。大事不大。 黄英姿送胡志强下楼来。单独跟黄英姿在一起,胡志强就有些害怕。 黄英姿说:“你父母给你找工作了没有?” 找工作的事,父母曾经跟胡志强说过,但他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工作。 黄英姿陪着胡志强走了几步。她说:“我倒是想要找个工作了。都大人了,用钱再向父母伸手,不好意思了。” 胡志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父母的钱,不是挣来给儿女用的吗?” 黄英姿停下脚步,看了胡志强一眼,说:“也对。你家钱多,你可以随便花。”说完,转身回去了。 黄英姿走了,胡志强骑上自行车,回到家里。 胡志强躺在床上,想着今天买药的事,很受启发。许多事,你必须要去做。只有认真去做,才清楚行不行。绝对不能坐井观天、纸上谈兵。 这时,楼下姥姥叫胡志强接电话。 电话是禇卫国打来的,他告诉胡志强,张哥被人打伤了。 第68章 张哥罩不住了 张哥家以前家业兴旺,以财聚人,以德服人,在社会上形成了一定的影响力。而今,他的家财散尽,泯然众人也。人们对他,有的只是仅存的一丝尊重,而敬畏之心,早已荡然无存。 但张哥,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依然以德自居,想要以一己之力,构建一种秩序。 这不,街巷中的两伙人,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干上架了。一伙人把另外一伙人砍伤了。跟胡志强他们那次干架,极为相似。 双方找到张哥,希望他出面调解,主持公道。张哥把两伙人召集在茶馆里,了解清楚了情况。让砍人的一方,给被砍伤的一方道歉,并赔偿100元医药费。 砍人的一方不服,认为张哥断的偏理。其中一个血气方刚毛头小伙,更是怒火中烧,他拿起茶壶,就往张哥脑门上砸去。 其他几个人也一齐动手,来打张哥。而当事的另外一方,却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袖手旁观,既不帮忙张哥,也不拉架劝架。 这样,四五个小青年打张哥,把张哥打惨了,住进了省人民医院。 第二天清晨,吃了早饭,胡志强管姥姥要5元钱。姥姥说:“昨天不是才给你了钱得嘛,怎么今天又要钱了?要钱跟你父母要,姥姥又没退休工资。” 姥姥觉得这久胡志强用钱比较多,想控制一下。 胡志强这时体会到了黄英姿说想要找工作的意思了。但今天这钱还真得要。他亲热地抱住姥姥,说:“姥姥,今天这钱,真有急用。” 胡莲一本正经地说:“你说说,又有什么急用?” 胡志强只好坦白:“姥姥,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双流来看病的大嫂,钱被人偷走的事?” 姥姥说:“记得记得,大嫂被偷的50块钱,后来不是找回来了吗?” 胡志强说:“对对对,那50块钱,就是一个叫张哥的人,帮忙找回来的。昨天,这个德高望重的张哥,被人打了一顿,现在住在人民医院。我和禇卫国想买点东西,去看望他。” 胡莲听孙子这么一说,立即表示支持。她给了胡志强5块钱。 胡志强和禇卫国买了几斤糖,到人民医院看望张哥。 到人民医院看望张哥的人,还比较多。张哥病床前的柜子上,放着好些糖、饼干和柑桔、橙子。 等张哥和他媳妇送走了两批人。胡志强和禇卫国这才进病房里去。 自从上次张哥不费吹灰之力,帮忙找回那50块钱后,胡志强一直把张哥当作自己的偶像。他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张哥这样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一呼百应的人。 但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 胡志强感觉,上次自己在茶楼上帮张哥打牌,赢了许多筹码,于是其他人就诬陷他偷牌换牌,当时他就觉得这几个人对张哥有不尊敬的意思。 及至昨天张哥被打,说明打人的人,根本没把张哥放在心里。 张哥罩不住了。 这是胡志强的感觉。 两人进了病房,张哥招呼他们坐在病床上。感谢他们来看望他。 张哥的情绪,比较低落。虽然伤势不算太重,但也得打针吃药,卧床休息。 胡志强问张哥:“张哥,你有什么打算?” 张哥摇摇头,没有言语。他媳妇说:“能怎么办?自认倒霉吧。” 禇卫国说:“张哥,不行就报警吧。让公安把这几个小子抓起来。” 张哥摇摇头,说:“不报了,也不是很严重,休息几天,吃点药就行了。” 张哥做事,有他自己的原则。以前,他这个人有些江湖派出所所长的味道,许多事找他就摆平了。 现在,别人找他的事,他自己摆不平。轮到他自己的事,要请派出所来摆平,他心里产生了巨大失落感。 时代不同了。所有的事物,都是要变化的。 从病房出来,胡志强一言不发。 在挂号大厅,胡志强看到了郑楠。他依稀记得这个漂亮的女医生那天正好在父亲的办公屋里。 郑楠拎着小包,穿着便装,正好来上班。她也看到了胡志强,她没有跟他打招呼。 出了医院大门,胡志强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为张哥出这口气。 禇卫国也为张哥打抱不平,他问胡志强:“怎么办?” 胡志强的心情比较复杂,他说:“召集几个人,给张哥出气!” 经历前几次打架事件后,禇卫国的父亲禇宗德,对禇卫国管得比较紧。禇卫国自己也收敛了许多。 但今天张哥这事,他决定要管。他把他父亲的教导抛在九霄云外。 禇卫国叫上韩兴勇。韩兴勇现在对打架的事,很上心。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禇卫国想让黄英姿叫她两哥来帮忙。 胡志强想了想,说:“不用了,就咱们三人!” 韩兴勇有些担心,他说:“光是咱们三?打得过那帮小子吗?” 打张哥的那几个小青年,是火车南站附近的,平时就有些轻狂。 为首的一个孩子姓孔,外号叫孔老二,又叫孔麻子。 胡志强不想把这事闹得太大。他觉得,人多手杂,不好控制。 打群架,追得满大街跑,没有意思。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做好了充分准备,胡志强带着禇卫国、韩兴勇来到火车南站。 第一天,他们并没有找到孔麻子。第二天,三人吃过早饭,又到火车南站来蹲守。 孔麻子终于出现了,和四个小兄弟在一起。五个人在候车室里闲逛了几圈,好像是找人的样子。 胡志强、禇卫国、韩兴勇坐在候车室的牛肋巴椅子上,闭目养神。 孔麻子他们几个人,从胡志强他们身边过了两趟。候车的人比较多。 禇卫国悄悄对胡志强说:“我看这几个人是想物色合适的人选,讹诈别人的钱财。” 胡志强也觉得像。 孔麻子他们几个人,在火车站南边门口的商店里,买了烟和汽水,正在门外抽烟 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个机会。孔麻子和他的一个小弟,进候车室的厕所里去了。不一会儿,小弟出来了,孔麻子却还没出来。 胡志强让禇卫国和韩兴勇在门外的广场上等他。胡志强走进厕所。 厕所的蹲位左右有隔断,前面没有遮拦。 胡志强挨个扫视。只见孔麻子蹲在靠里面的一个蹲位上,正在翻看一本杂志。 胡志强走到孔麻子面前,抬起右脚,狠劲给了孔麻子一脚。孔麻子挨了一脚,滑倒在蹲坑里,加之裤子的束缚,根本起不来。 胡志强趁孔麻子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用手中的装着半块砖头的书包,狠狠揍了孔麻子一顿,打得孔麻子爬在屎坑里,起不来。 孔麻子粘了一脸的屎,根本看不清是谁打他。 胡志强完成任务,丢下书包,从北门出去,叫上禇卫国和韩兴勇,不慌不忙上了一辆公交车,若无其事地走了。 第69章 跑偏的牌局 火车南站,主要发向南方的列车。候车室的检票口,已经排起一条长龙。火车即将进站,旅客即将出发。 孔麻子忽然挨了打,跌倒在蹲坑里,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等他整理好裤子,追出厕所门时,胡志强他们已经上公交车离开了。 孔麻子带着他的那几个小弟,从候车室窜到广场上,又从广场窜进候车室,四处寻找打他的人。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哪里找得到呢? 这时,一辆客车到站,下车的旅客从站台口涌了出来。他们中,有许多是回城青年。 胡志强他们自作主张,狠狠地教训了这个敢打张哥的小青年。 这件事中,禇卫国和韩兴勇成了旁观者。胡志强自己动手。单枪匹马,却也达到了目的。 胡志强想,干事不在于人多。有的时候,一群人还不如一个人。做事,得有谋略,得用头脑认真思考。 三人来到杜甫草堂,浣花溪静静地流淌着,溪流两边,黄色的迎春花竞相开放。溪边竹林婀娜多姿、郁郁葱葱,竹叶随风摇曳,竹影婆娑。 胡志强、禇卫国、韩兴勇顺着浣花溪往上走去。高大的玉兰树上,坐着一朵朵硕大的白色花朵。几只白鹭,在玉兰树上跳舞。 看着这早春的风景,呼吸着清闲的空气,胡志强、禇卫国、韩兴勇躁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孔麻子他们那帮人,是找不到这里来了。 在浣花溪休息了一个多钟头后,胡志强他们回到泡桐街小屋子里。 这间屋子不大,光线暗淡,大白天都需要开着灯,才能看得分明。 三人在屋子里呆了几分钟,感觉特别无聊。胡志强把桌子上的那副旧扑克,拿在手里摆弄了几下,顺手把扑克丢在了垃圾桶里。 韩兴勇问:“今后不玩扑克啦?” 胡志强说:“现在都打麻将了,谁还玩扑克?” 禇卫国说:“对头,是应该玩玩麻将了。” 韩兴勇说:“正好,我家就有两副麻将。我爸时常约朋友和同事来玩麻将。我可以拿一副麻将来这里,咱们也练练手。没事也好消磨时间。” 胡志强说:“那你赶快去拿,拿来我好好教你们几招。” 韩兴勇问:“打麻将谁不会,还用得着你教吗?“ 韩兴勇回家去拿麻将去了。胡志强和禇卫国找不到地方消遣,于是两人又来到洗菜桥桥头的和昌茶馆,想找人打麻将。 今天,和昌茶馆二楼的两张桌子上,都没有人打麻将。 茶馆老板对胡志强和禇卫国说:“张哥有一久没来打麻将了,其他人偶尔来两三个,又凑不够一桌。因此就停歇下来了。想打麻将,可以去大巷口那边的聚贤茶楼。” 胡志强和禇卫国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大巷口里面的聚贤茶楼。 聚贤茶楼比和昌茶馆要大许多,也是两层,格局与和昌茶馆相似,底层是茶馆,二楼有三间房,每间房里有两张桌子。 现在,有两间房子里的两张桌子在打麻将。 胡志强他们来了,表示想打麻将后,伙计又叫来了三个人,凑成一桌。 伙计给四人泡了茶,一人一杯,一杯5分钱。茶馆就挣这几文茶钱。 玩牌的人也不复杂,就是来喝茶的普通群众,普遍年纪都在四十开外,主要目的是娱乐。只有胡志强例外。 胡志强一来是年轻。再者,他打麻将不是休闲娱乐,而是想赢钱,以供日益增长的日常开支需要。 对于这样的牌局,胡志强应对起来,是得心应手。比起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同志来说,他思维更加敏捷,记忆力更好,手脚更快。 打到下午6时,胡志强是大获全胜,赢得5块钱。 赢得5块钱,晚餐就有着落了。两人找了家餐馆,点了一份青椒肉丝、一份蒜泥白肉、一份素菜,慢慢吃饭。 禇卫国说:“这几个老头,太抠门,不肯玩大点,要不然,咱们就能赢他们半个月工资了。” 胡志强说:“娱乐消遣,又不是赌博。不输钱就谢天谢地啦。” 两人吃完饭,一抹嘴,在街道上才走了几步,又感觉无聊。 胡志强说:“咱们还去打麻将。” 胡志强有种预感,今天手气烫,肯定还能赢。 禇卫国说:“那咱们再回聚贤茶楼去?” 胡志强不想再去聚贤茶楼,他嫌那里的老头们小气。 两人上了一辆公交车,来到总府路这边,同样是在一个茶楼上。又有三桌人在打麻将。 胡志强替换了一个要回家的牌友,他坐上桌子,聚精会神,开始了这个舞台上的博弈。 这个舞台,只需要4个人。同事、同学、战友,或者陌生人之间,都可临时动员起来,自由组合。这里没有学历、年龄、职称、性别等方面的限制,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麻将桌上的输赢胜败,是在同一规则之下公平较量,不分官大官小,不分大人小孩,不分男人女人,不分高低胖瘦,一视同仁。在这里,特权不起作用,关系不起作用,阴谋不起作用,大家凭的是牌技和运气。 这里是一块净土,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公平竞争。这是许多老麻客总结出来的所谓麻经。 胡志强今晚的手气依然很烫。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了20多元的收入。 当然,风水是轮流转的。这不,接连4把牌,胡志强都没有叫牌,赢得的钱,又退出去了10多元。 这时,胡志强提出来:时间晚了,大家散了。于是牌局就结束了。 胡志强还赢得10多元钱,保住了胜利成果。 禇卫国对麻将还比较陌生,不敢冒然上场,只是站在胡志强背后,认真学习总结。 今天的两场胜利,让胡志强的认知产生了偏差。他天真地认为,自己已经练成了麻将高手。 在这个两尺见方的舞台上,他将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禇卫国尽管没有上场,没有一点功劳和贡献,但他也被这简单平常的小胜利蒙蔽了心智。 禇卫国觉得,打麻将这个活动太好了,娱乐中就把钱给挣到手了。 禇卫国的父亲禇宗德,在邮政局上班,主要负责电话线路的维修和故障排除,辛苦奔波一个月,才有不到60元的收入。 这而些牌局,要是玩得大一点,一天晚上就能收获一个月的工资。 禇卫国对胡志强说:“强子,你这技术,不是吹捧你,真是一流的。明天咱们找一个大点的场子,好好表现表现!” 第70章 万象更新 西岭雪山和四姑娘山脚的冰雪,渐渐融化,天气越来越暖和,年青人脱去了棉衣。 白天渐渐长了,黑夜渐渐短了。 一群白鸽在蓝天上飞翔。七八只燕子,在武侯祠的庙宇上空上下翻飞。大雁也从南方飞回北方。 尽管光秃秃的银杏树,还没长出新叶。尽管,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只冒出一支新芽。 但春天,真的来了。 杜甫草堂,武侯祠,青羊宫,游人如织。 天府广场,工人文化宫,春熙路,人民公园,熙熙攘攘。人们从封闭的屋子里,来到春光里,来到春风中,向新时代问好。 人们重新树立起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祖国百废待兴。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多年不见的喜悦之情。 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熄灭多年的奋斗激情。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首先是文化艺术领域的解放和繁荣。胡思敏导演的歌舞剧《黎明》,获得了省第六届百花奖戏剧类一等奖! 《黎明》在工人文化宫已经演出了十五场,场场爆满。按省文化厅安排,《黎明》将于近期赴重庆演出。 其次,禁锢的市场也活跃起来。工人文化宫广场上,今天有6辆小推车,象胡莲那样,卖香烟、瓜子、汽水和糖。 人民的物质需求空前高涨,酒厂、食品厂、饮料厂、罐头厂,加足马力生产。 信、电报,雪片般飞来飞去,不停地传递着春天的气息。 胡家小院子里,那株桃树,已经是满树红花。 对于周国顺来说,最好的消息,就是郑楠正式从南充市医院,调入省人民医院普通外科工作。 下乡的孩子们,开始陆续返回城市。回到城市,他们的父母,开始操心他们的工作问题。 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不能再靠父母生活了。他们得以自己的方式,建设祖国。 禇宗德是个非常有先见之明的人,他早早为禇卫国的工作谋划。他就这么一个儿子,邮电局工作虽然辛苦,但工资待遇不错,社会地位也不低。 禇宗德想把禇卫国内招进市邮电局。局领导都基本同意了。但随着下乡青年的回城,市邮电局另两家的孩子,也都向局里申请解决工作问题,局领导为难了。 人多职位少,禇卫国内招的事,就这样被放了下来。 按禇宗德的说法,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要弄一个铁饭碗,是多么的不容易。农村的孩子,可以种土地。 城市的孩子,不进入机关单位,不进入国营企业,吃什么呢? 为了解决“吃什么”的问题,这会儿,胡志强、禇卫国、韩兴勇、黄英姿正在泡桐街小屋子里玩麻将。 堂子里的牌,不论哪一张,胡志强和韩兴勇用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牌。 胡志强面前的底牌,胡志强能准确记住,哪一张是什么牌。这让禇卫国、韩兴勇、黄英姿羡慕不已。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四个孩子一边打牌,一边交流。 大对子、杠上花、小七对、龙七对、清带幺、清一色、清大对,这些牌,他们都烂熟于心。 想要技术提高,关键还得实战。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元旦节过后,泡桐街上的这间小屋子,变成了麻将室,胡志强他们,时常邀约一些人到这里来,打小麻将。 胡志强、禇卫国、韩兴勇、黄英姿他们,轮番上场操练。 麻将虽然是娱乐游戏,但变化无穷,有极强的技巧性。 各人的悟性不同,理解不同,所以技术水平的提升,不竟相同。 胡志强这孩子,天生好强,骨子里有一股不股输的劲儿。做任何事情,他都想把他做好,做出影响力。 就像那次绝无仅有的自行车比赛,胡志强在体力和技术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硬是凭借顽强的毅力夺取了最终的胜利。 打麻将也是如此。别人认为输赢全凭手气。但胡志强却不这么认为。 一把好牌,能不能做大做强。自己需要的牌,是在对家手上,还是在堂子里。下的叫,和牌的可能性大不大。 这些,胡志强都会深入思考,认真分析。 说起来,胡志强这孩子,粗中有细。他在学习上是糊涂的。但在生活中,他还是有他的精明之处。 因此,泡桐街上的这间小屋子里的牌局,胡志强他们是赢得多,输得少。 这给了这些孩子错觉。 高考停了十年,上大学全靠工农兵推荐。大学招生数量锐减。 现在,有小道消息说,今年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一些有志向的大姑娘小伙子们。把丢下的书本,又拿了起来,认真学习。 而胡志强他们,既不读书学习,也不参加工作,成天钻研打麻将这类的邪门歪道。 如果这几个孩子技术差、手气背。天天输,那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浪子回头。 可是,生活偏偏要给他们一点小恩惠,误导他们在歧路前行。 这个春天,是划时代的一个春天。街道上的行人,衣着像浣花溪畔的各色尔等的花儿一样,有了赤、橙、红、绿、青、蓝、紫的色彩。 人们,对生活的品质,渐渐地有了追求。 生活的层次,也慢慢显露出来。比如,新衣服和旧衣服,布鞋和皮鞋,青菜和肉。还有手表、自行车、收音机和录音机。还有胭脂、香粉、发夹、墨镜。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观念,正在潜移默化地转变。 新潮的人,开始追求时尚了。 对于胡志强他们来说,归纳起来,就是三好: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 而要实现这三好,都需要钱来支撑。 而国民经济,以公有制为主体。公有制占比,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不论是全民所有,还是集体所有,要进入机关单位、事业单位,要进入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都有原则、有制度,严格把控,不是想进就进的。 所以,端铁饭碗,是中国人民的梦想。 但没有铁饭碗的人,同样也要生活。 鸡有鸡路,鸭有鸭路。 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他们的路,靠自己闯,是很难闯出明堂来的。他们的路,还得靠父母,来给他们谋划和安排。 路是没有,但挣钱的办法,胡志强他们偶尔还是会想得到的。 这不,韩兴勇就承揽来了一单能挣钱的活。 第71章 江湖追击 韩兴勇的性格,大大咧咧,遇事从来不会认真用脑子思考。这也是黄英姿不想再和他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但韩兴勇这大大咧咧的性格,让他认识了许多人,三教九流的人,他都敢结交。在有的人眼里,韩兴勇就有点像个“大草包”。 有人找到韩兴勇,让他帮忙收拾一个人。事成之后,给200块钱的酬劳。韩兴勇立马就应承下来。 韩兴勇把这事跟胡志强和禇卫国一说。胡志强和禇卫国都表示反对。 平白无故的,打什么人呢? 随便乱打人,这叫什么话?又不是旧社会的土匪。 这事也就放下来了。 直到三天后的晚上。胡志强他们约了几个孩子,正在泡桐街上的小屋子里打麻将。 张哥忽然就走进这间昏暗的小屋子里来。胡志强他们就结束了牌局,外来的几个孩子走了。 张哥来说的,就是之前,有人跟韩兴勇说的,出200块钱的酬劳,请他们帮忙教训人的事。 张哥说:“这200块钱的酬劳,不是一个人出的,是有10个人,共同凑的。” 胡志强问张哥:“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出200块钱的酬劳,教训那个人呢?” 张哥说:“这事,说来话长。他们想揍这个人,这些年来,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坏事。” 禇卫国问:“是什么样的坏事呢?” 张哥说:“抄家,打人,砸东西,抢东西。” 胡志强问张哥:“打人,砸东西,抢东西。这样的人,派出所为什么不管呢?” 张哥叹了口气,说:“有些人,连派出所都敢砸,管不了。” 通过张哥的口,胡志强他们认定,要教训的是一个做了许多坏事的人。 张哥说:“咱们成都人,淳朴善良。除非是把人家逼上绝路,忍无可忍了,才会想到这个办法。否则,谁会为难谁呢?” 张哥的话,不会有假,胡志强他们相信。但耳朵听到的,和眼睛见到的,相差很大。 就像上次去龙泉帮韩兴勇的亲戚出气,居然打错了人。 胡志强并没有立即答应张哥,只说下来再核计核计。 胡志强和韩兴勇,找当事人和知情人,进一步打探情况。 情况很快就打探清楚了。群众要教训的这个人,姓朱,人称朱司令。在静安路这一带,许多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朱司令批评和教训过许多人,也打过许多人。 也有人说,朱司令逼死过人。 也有人说,朱司令玩弄过许多女性。 还有人说,朱司令搜刮了许多金银玉器、古董字画。 总之,绝大部分人,对朱司令是既恨,又怕。 今年元旦过后,但凡是鱼肉百姓,罪大恶极的人,都被公安机关抓了起来,调查取证后,交法院定罪量刑。 也有一些人,虽然做过一些坏事,但没有留下过多的把柄。公安机关办案,也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这个朱司令,就属于比较聪明的坏人。 胡志强他们这几个孩子,是有强烈正义感的。他们决定要管这件事。 既然要管这件事,就得认清朱司令是谁。这事比较简单,当事人拿来的锦城晚报上,有朱司令的大幅照片。 认清了朱司令的面目,就得找到朱司令本人。这是办这件事,最大的难点。 朱司令家在罗家桥街道上,家里有父母、妻子和两个孩子。朱司令很长一段时间没露面了。 因为朱司令跑路了。他躲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这就考验胡志强他们几个孩子的智慧了。 这天,张哥又到泡桐街小屋子里来,告诉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说朱司令在达州、雅安、乐山都有亲戚,有可能藏身在亲戚家里。 张哥把200块钱酬劳中的一半——100块钱,交给了胡志强。 去达州、雅安、乐山找朱司令,显然不现实。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到朱司令家房前蹲守。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穿上厚棉衣,准备了馒头和水,在朱司令家门前蹲守了两天晚上。没见到朱司令的影子。 张哥又向胡志强他们转达了一个知情人收集到的信息。说朱司令可能在雅安城兴业街他二姨家。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搭乘班车,来到雅安城兴业街。通过调查走访,并没发现朱司令的踪迹。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回到成都。胡志强对韩兴勇和禇卫国说:“这样被动寻找,很难找到人。不如来个引蛇出洞。” 禇卫国问:“怎么引蛇出洞?” 韩兴勇说:“要不然,咱们搞两盆猪血,淋在他家大门上,吓唬吓唬他的家人,逼他回家。” 胡志强说:“这样会吓着他,他更不敢露面了。” 韩兴勇说:“要不,咱们一把火把他家给烧了,看他回不回来。” 禇卫国说:“韩兴勇,有点脑子好不好,咱们去点一把火,那咱们就成犯罪分子了。监狱里不要钱的饭,等着你去吃呢。” 三九四九,隔河看柳。锦江两岸的柳树,开始发芽了。田野里,孩子们在放风筝。 再过一星期,就是春节。 张哥预付给胡志强他们的100块钱,已经被这几个孩子用光了。 这时禇卫国想到了一个办法。窃听朱司令家的电话。 胡志强问禇卫国:“能行吗?” 禇卫国说:“能行,简单得很,电话线都是明线,咱们找一部电话,接到朱司令家入户电话线上,就可以把电话同他家的电话串联起来,他家拨打和接听电话,我们就一清二楚了。” 禇卫国很快就从父亲那里弄来一部电话机。三个人乘着夜色,把电话机接到朱司令家入户电话线上。 刚接通不久,就有电话打进来。 这电话,正好是朱司令打回家来的。 原来朱司令是在重庆的一条街道上,买了房子,目前正在购买家具,等春节过后,老婆孩子就过重庆去,一家人在重庆生活。 世道变了,做尽坏事的朱司令明白,他的时代过去了,不背井离乡,他今后不会有好日子过。离开成都,是他最好的选择。 知道了朱司令的具体落脚点,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坐班车到达重庆,几经周折,找到了朱司令购买的房子。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把朱司令堵在房子前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三人手持木棍,冲上前去就打朱司令。 棍棒无情,打得朱司令哇哇乱叫。 三人觉得,这次至少得打断朱司令的一条腿,让他今后变成瘸子,一辈子都要瘸着腿走路。这才对得起张哥他们的嘱托。 韩兴勇就下了狠手。 三人从成都跑到重庆来,随随便便打三拳、踢两脚就回去,连自己都对不住。 于是,朱司令的左手和左脚,就被这三个孩子打折了。肋骨也被打断了三根。 看看朱司令不会动了,躺在泥地上,韩兴勇往他脸上吐了口痰,说:“杂种!今后千万不要再干坏事了,积点德,不然要你的狗命!” 使命完成,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从容地从小巷子里撤出。 “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胡志强前面墙壁的石头上,冒出一串火星! 不好了! 第72章 春节的团圆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完成使命,从小巷子里撤出。 朱司令被打毛了,他恼羞成怒,掏出随身带着的手枪,朝着三人撤出的方向,开了一枪。 这年月,枪支管理比较混乱。 因为距离较远,加之身体疼痛,朱司令这枪没有命中目标。 朱司令再次举枪,对准惊慌失措的三人,再次扣动扳机。 “呯!”,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韩兴勇脚下的石板上,从他身边弹过。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这才明白,朱司令身上有枪。 他们只想打断朱司令的腿。而朱司令开枪,是要他们的命。 朱司令再次举枪。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丢下木棍,亡命地奔跑。 “呯!呯!呯!”,又是三声枪响。只不过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已经跑远了。 本来是教训人的正义,转眼之间变成了逃命的狼狈。 三人跑过五条街巷,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了下来。 生和死,只在毫厘之间。 小命终于保住了。 为张哥和其他人做这个正义的事情,需要冒着生命的危险,这是胡志强他们三个孩子根本没有意料到的。 他们要是知道他手里有枪,说什么也不会趟这个浑水。 他们的父母要是知道他们要做这个事,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孩子就是孩子,成长过程中,危险无处不在,需要自己去面对。 胡志强他们逃回成都,还心有余悸。 张哥拿来了剩下的100元钱。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各分了30元,剩余的10元,三人上得月楼,美美地吃了一顿。 ...... 春节,是成都人最重要的节日。盼望着,盼望着,春节就来了。 以前,政府部门提出“春节不放假”政策,春节期间,各地公社,工厂纷纷组织各式各样的活动,过“革命化的春节”。 而今年,一切都在悄然变化。 为满足人民群众节日期间的精神文化需求,成都市文化部门在春节期间准备上映20多部影片,其中有新摄制的,也有禁演多年的好影片。 工人文化宫,市民正在观看电影海报。 春熙路上的红旗商场里,人头攒动,人们正在购买“大白兔”奶糖等年货。小孩子们,则缠着父母购买烟花爆竹。 照相馆里,一户人家祖孙三辈八个人聚在一起,照一张全家合影。 胡志强走进牛王庙旁边的一家理发店,让大师傅给理发店。 胡志强他们这几个孩子,是典型的小人物。他们有各种小心眼,却不是很坏。 他们有很多坏毛病,能做任何小邪小恶的事情,却掀不起大波大浪。 他们有时斤斤计较,有时又大方无私。 他们出身卑贱,但总想要要攀附在大树上,渴望走向成功。 这一年,他们又长大了一岁。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过几天,漓漓拉拉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成都人很讲究传统。借出去的钱,要在春节前收回。借给别人的用具,也要在年前归位。 人就更不用说啦,不论天南海北,都要回家团聚。 大家都盼望过年。过年要穿新衣服,过年要发压岁钱,过年,要吃好吃的东西。 胡志强的哥哥胡志华,在过年的前两天,从北京回到了成都。 胡志强在北京上了半年学,个头又长高了,更加阳光帅气,更加稳健有型。 苏玉婷却没有回成都来,因为苏建国和谢芳菲,到北京,陪父亲苏忠良一起过年。 苏忠良被启用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因为某些事情的影响,又赋闲在家。 老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最需要陪伴。 胡志强以为过年能见到苏玉婷,现在见不到了,他有些失望。 胡志华和苏玉婷,彼此有好感,但才到新的学校,许多人和事,都要慢慢熟悉。 因此,他们也没能走得更近。 胡莲做了丰盛的年夜饭,有汤圆,有水饺。 胡思敏让周国顺开了一瓶全兴大曲,一家人共同举杯。胡莲让胡志华说几句祝词。 胡志华想了想,说:“张灯结彩闹新春,合家团圆享天伦。在此辞旧迎新之际,祝愿我们胡家生活蒸蒸日上、越来越好。” 胡莲让胡志强说几句祝词。 胡志强想了想,说:“祝姥姥健康长寿。祝父亲事业有成。祝母亲心想事成。祝哥哥一帆风顺。” 过年了,百业兴旺。就连泡桐街的小屋子里,也都挤满了人。 四个人打麻将,十多个人围观。 而胡志强的兴趣,早已不在这间小屋子里了。 这里,格局太低。 过年了,大家都有钱,胆子也大。就连刚学会打麻将的新手,也敢上场比赛。 胡志强和韩兴勇,想借此机会,乘机捞一笔。 父亲、母亲和姥姥给胡志强的压岁钱,有100元。 胡志强用这100元作本,在茶楼上跟别人战斗。 从大年初一开始,胡志强就在各大茶楼间游走。 筹码小的,他已经不放在眼里了。这几天,他最小只玩1元钱一番的。 晚上,胡志强要十二点过,才会回到家里。 胡志华看到弟弟这种情况,向父母亲建议,尽快给胡志强物色一个工作。 姥姥胡莲也担心,下乡的年轻人们陆续回城,找工作就更不容易了。 周国顺的一个在省地矿局工作的朋友,告诉周国顺,川煤集团在招人,可以帮他问一问。 川煤是大型国有企业,行业非常景气。要进川煤工作,非常不容易。 川煤集团招人,主要招男工,从事井下掘进采煤作业。此次招工,主要是解决川煤集团内部职工子女就业问题。 周国顺说:“那我家胡志强不符合条件呀?” 朋友说:“这事,可以打个擦边球,挂靠一个川煤职工,借一个名额,大概就能办成事。” 事情有了一点眉目,周国顺今天下午准时下班,他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之前,他电话跟胡思敏交换了意见。 家里,姥姥胡莲早就把胡志强招了回来。 胡家人都在,他们边吃饭,边说胡志强工作的事。 首先,得胡志强表态,原不愿意干这个工作。 胡志强虽然顽皮,但他也知道,找个工作,非常不容易。 周国顺说:“煤矿工人,待遇好,劳保福利多,奖金高。只是工作辛苦。” 胡思敏这时打了几个电话,向朋友们了解川煤的情况。得到的答复是,就目前全省职工的福利待遇来说,比得上煤矿工人的,很少很少! 周国顺说:“目前,全国上下,百废待兴,工业革命势在必行。煤矿必将为四个现代化建设提供强劲支撑。” 胡志强对这个工作的性质特点,一点都不清楚。但他还是想有个稳定的工作。他说:“我愿意。” “我反对!”在这个节骨眼上,胡莲发声了。 胡莲说:“煤矿矿工很辛苦,也很危险。这个工作不适合胡志强。” 第73章 煤矿工人 周国顺在省地矿局工作的朋友,是一个中层干部,周国顺为他做过手术。他有把握办成这件事。 但姥姥胡莲不想孙子胡志强去从事这么繁重的体力劳动,因此她不赞成这事。 但周国顺、胡思敏和胡志华,却认为,这个工作好,务必要珍惜。 最后,胡志强表态,同意去煤矿工作。 这事商定后,周国顺和胡思敏一起,提了两瓶酒,两块腊肉,几斤糖,到在省地矿局工作的朋友家中拜访。 朋友告诉周国顺和胡思敏,已经找到了两家符合条件的矿工家庭,只要能跟他们其中一家谈好,就没有大的问题了。 川煤这次要解决的,是在企业任职25年以上,高级技术职称,或者是处级以上干部的子女的内招就业问题。 在朋友的带领下,周国顺、胡思敏和胡志强又买了些东西,到一个高级工程师家拜访。 工程师家有两女儿,但都通过上大学,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他们同意将这个名额让给胡志强。 为了对工程师表示感谢,周国顺把别人送给自己的一方广东肇庆的端砚,转赠给了工程师。 但胡莲对家庭的这个重要决定,始终持反对意见。 胡志强从小跟她一起长大,这孩子她太了解了。虽说胡志强在顽皮中,有吃苦耐劳的一面,但也就在家里煮饭洗衣,帮助自己做点针线活,没干过重体力活。 下井挖煤,这孩子肯定是吃不消的。 另一方面,胡莲也觉得,女儿胡思敏和女婿周国顺,似乎想很快给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胡志强找个工作,早点把家里的这个大麻烦处理掉,了结做父母的一桩心愿。 至于这个工作是否适合胡志强,他们似乎不是太关心。 黄英姿、禇卫国和韩兴勇,对胡志强当煤矿工人这事,羡慕不已。因为他们都知道,嘉阳煤矿的职工,家里那是非常的有钱。 春节过后,胡莲就再也没有到广场上卖东西了。 这十多年来,广场就是胡莲的家,她以小推车营生,成为公有制以外极少数个体商贩。虽然不成气候,却也探索出了一条成功的经营之路。 春天来了,工人文化宫广场上的小推车,渐渐多了。 胡莲知道,她的广场时代过去了,应该跟操持了将近二十年的营生,说再见了。 胡莲不再卖香烟瓜子,但她有时间,还是会到广场上,和老熟人们说说话,拉拉家常。 特别是经常到广场上闲逛的那个老工程师。胡莲觉得和他在一起,心情非常愉快。 老工程师姓邓,是全国最早的地质专家,为国家找了一辈子矿石。去年60岁退休。老伴前些年患病离世。两个孩子也成家立业了。 老头到广场上来,想呼吸点新鲜空气,找人说说话。 胡莲和老邓说起孙子胡志强工作的事。老邓告诉胡莲,全国的煤矿,安全标准都不高,隐患非常大。特别是瓦斯和透水事故,时有发生,很危险。 胡莲本来就不赞成胡志强去煤矿工作,听了老邓这么一说,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而老邓继续告诉胡莲,1969年,他在关西参与了一座煤矿瓦斯事故调查。井下瓦斯浓度超标,发生大爆炸,一共死了65个人,非常惨。 胡莲家几代单传,人丁不兴旺。所以她对胡志华和胡志强两兄弟的人身安全,特别看重。 而煤矿招工的事,基本情况也越来越明朗。这次招的工人,要到攀枝花煤矿上班。 攀枝花离成都,有将近700公里,交通极不方便。 但周国顺和胡思敏却无所谓。他们说,先去锻炼两年,到时再找找人,调回省里工作就行了。 胡志强听说要到攀枝花煤矿上班,思想又动摇起来。他不想离开成都。 老邓经常来文化宫广场,和胡莲闲聊,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胡志强都遇到过几次。 老邓的儿子前几年结婚成家,婚后,儿媳妇跟老邓关系不是很融洽,住房也才两居屋,显得比较拥挤。 所以老邓不愿意长时间待在家里,他喜欢到外面找人说说话、散散心。 胡志强在春节期间,到处找人打麻将,赢得几百元钱。最近因为煤矿招工的事,他不敢到外面造次。 姥姥决定不再到文化宫广场卖东西,胡志强也少了可以做的一件事。 胡志华从北京回来后,成天在外面会同学朋友,很少待在家里。 胡志强觉得,他这个哥哥气场越来越强了,不光是学习成绩好,人又长得帅气,组织协调能力,也在不断地增强。 胡志强一个人在家里睡觉。非常意外的是,黄英姿到家里,来找胡志强。 黄英姿的情绪很低落。胡志强问她:“你家又要打蜂窝煤了吗?” 黄英姿并不言语,她只在胡志强手臂上,狠劲拧了一下。 黄英姿拧人,一般都要把人肉皮拧青。 胡志强说:“我要到攀枝花的煤矿去工作了。” 黄英姿一屁股坐在胡家小院子中间的石头桌子旁边,她对胡志强说:“我也想找份工作。可是我父母老实本分,什么关系都没有。” 胡志强说:“不用着急,慢慢找,肯定能找到工作的。” 黄英姿看了一眼胡志强,幽幽地说:“最近,我父母,想让我嫁人了。” 胡志强给黄英姿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问她:“嫁给谁?你不是跟韩兴勇好吗?” 黄英姿哼了一声,说:“韩兴勇大草包一个,我不喜欢他。” 胡志强感觉黄英姿情绪从来没有这么低落,他关心地问:“那你要嫁给谁呢?”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同志,在卫生局工作。”黄英姿说。 胡志强说:“有工作的国家干部,很好呀。” 黄英姿的脸上,并没有笑容。她说:“好是好,可是他有小儿麻痹症,是个残疾人,需要拄拐杖。” 胡志强心中一愣。几天不见,世事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想起了被水淹死的好兄弟曹正伟。 他对黄英姿说:“如果是这样,那就算了。嫁过去,你要照顾他一辈子。” 黄英姿抬起头来,盯着胡志强的眼睛,说:“但他的父亲,是一个领导,能解决我的工作问题。而且,他家的房子,很宽大。” 这下,胡志强无法取舍了。他不再说话,把头低了下去。 黄英姿伸过手来,摇摇胡志强的肩膀,对他说:“你说说,我是嫁,还是不嫁呢?” 第74章 举报信 黄英姿的父母,想让她嫁给一个残疾人,黄英姿不大愿意。 胡志强说:“要不,你就嫁过去!等解决了工作,再跟他离婚。” 黄英姿站起身来,轻轻地踢了胡志强两脚。 这时候,胡莲回家来了。她正好看到黄英姿踢了胡志强两脚,以为这两孩子在打情骂俏,心里非常喜欢。 胡莲喜欢黄英姿这孩子。 看到胡莲回来,黄英姿起身告辞,回家去了。 胡莲对胡志强说:“志强,你送送英姿嘛。” 胡志强本来不想搭理黄英姿,但今天的黄英姿,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胡志强拿了一件衣服,跟着黄英姿出门。泡桐街的小屋子里,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清静,韩兴勇组织了一帮人在打麻将。 胡志强和黄英姿,搭乘公交车,来到人民公园。 人民公园里,游人如织。两人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椅子坐下来休息。 黄英姿想喝汽水。胡志强赶紧去门口帮她买汽水。 黄英姿喝完汽水,又要吃冰糖葫芦。胡志强赶紧去门口帮她买冰糖葫芦。 胡志强想,今天就有求必应吧。再过几天,到煤矿上班后,说不定几年都见不着黄英姿,想为她跑跑腿都不能了。 黄英姿边吃冰糖葫芦,边向胡志强细说她的事。 黄英姿的两个哥哥回到成都后,得到小道消息,说是有可能要恢复高考。因此,兄弟两认真看书复习,信心十足地准备考大学。 但过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开始断定,这是假消息。 既然考大学无望,黄英姿的父母着急起来。毕竟两个儿子,年纪都不小啦。 老两口商量,准备提前退休,让两儿子去顶班。 顶班政策,是国家关心职工生活,加强对职工的社会保障而实行的一项劳动福利措施。 这种就业机会是以“一顶一”或子承父业的“世袭”形式出现的,就业机会只为退休职工子女提供。 千好万好,还不如父母好。 符合顶替条件的,高呼“爸妈万岁!” 不能顶替的,则情绪低沉。 就像黄英姿,父母把顶班的机会,确定给了她的两个哥哥,使她彻底失去了平等选择职业的机会。 事情挑明了,黄英姿也就死心了。她的工作,得想其他办法解决。 父母让她嫁给卫生局干部,就是解决她的工作问题的一种有效方式。 胡志强陪黄英姿坐在椅子上,听她讲她家的事情。心里,第一次对黄英姿充满了同情。 胡志强才19岁,没有更多的人生阅历。他只是茫然地说:“要不,你就嫁给卫生局干部。” 黄英姿把冰糖葫芦递给胡志强,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说:“这个卫生局干部我见过,除了腿脚有残疾外,其他什么都好。住房跟你家一样,在街面上,三层楼房。家中有个姐姐。已经出嫁了。” 胡志强把黄英姿吃剩的冰糖葫芦丢到垃圾箱里。 长椅旁边,一株桃树,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 胡志强刚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黄英姿忽然拉住他的手,说:“胡志强,你舍得我嫁给他吗?” “这......”胡志强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看到胡志强犹犹豫豫,半天说不出话,黄英姿一把把他推开。 “死没良心的东西!”黄英姿轻声骂他。 胡志强心里,根本没有舍不舍得的想法。嫁与不嫁,都与他无关,他都无所谓。 “要不,问问韩兴勇?”胡志强说话了。 不料这话彻底激怒了黄英姿,黄英姿站起身来就往公园门口走去。 胡志强赶紧追了上去。 在公园门口,黄英姿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胡志强赶紧跟着跳上车去。 车上,非常拥挤。一路上,公共汽车上车的人多,下车的人少。几站过后,车里的乘客前胸贴着后背,挤得水泄不通。 黄英姿,紧紧抱着胡志强。胡志强心里,非常紧张。 两人被挤得实在喘不过气来了,在人民商场站下了车。 胡志强觉得,黄英姿今天的心情,实在憋屈。正好,这几天胡志强手气不错,他的100元的本金,已经翻到500元了。 胡志强邀请黄英姿去逛人民商场。 在商场里,胡志强给黄英姿买了一条裙子、一双皮鞋、一个提包、一把太阳伞,总共花了126元钱。 黄英姿这下高兴了。 她对胡志强说:“我决定不嫁给那个卫生局干部了。” ...... 胡莲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胡志强浑身是血。第二天一早,她吃了早饭,就坐公交车,到青羊宫,烧了几柱香。并求了一支签。 这是一支下下签:祖宗积德几多年,源远流长庆自然;若更操修无倦已,天须还汝旧青毡。 解签的老道说了些什么话,胡莲记得不清楚。她心神不宁地出了青羊宫,来到文化宫广场。 这里,似乎是她的第二个家。她非常怀念这里。 工程师老邓,早早来到广场上。胡莲和老邓坐在一起。 胡莲向老邓说起昨天晚上的梦,以及今天早上抽到的下下签的情况。 老邓说:“正因为地质行业危险,我的两个子女,我都没让他们再步我的后尘。” 不知道是返老还童的幼稚,还是丰富人生阅历的积淀,让这两个老人都不赞成胡志强去煤矿工作。 胡莲固执地说:“我等会儿回去,就把女儿女婿叫回来,阻止这件事。” 老邓说:“这样怕不大好哦。” 胡莲说:“有什么不好的,这家,还是我说了算。” 老邓说:“你孙子都要工作了,得让孩子们做主了。再说了,为办这个事,你们家还托了关系,开弓没有回头箭呀。” 胡莲说:“我的女儿、女婿,不太喜欢这个儿子,想早点把他甩出去。” 老邓说:“现在,想要阻止这事,从明面上已经不可能了。” 胡莲说:“那你给出个主意。” 老邓说:“想要阻止这事,从明面上不行,但可以暗地里做点手脚。但你要想好。” 胡莲说:“胡志强这孩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跟我最亲。他适合干什么工作,我心里最清楚。我想好了。我不同意他去挖煤。” 老邓说:“我想这样。你们这次,不是借别人的招工名额吗。借名额这种事,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不得行的。我代替你,写一个举报信到川煤公司去,检举这件事。说不定公司一查,就把你孙子拿掉了。” 胡莲说:“好,就这样办。胡志强被拿下来了,挖煤他就去不成啦!” 第75章 蹦擦擦擦擦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四川盆地里,细密的春雨润滑如酥,远望草色依稀连成一片,近看时却显得稀疏。 文庙街两旁的梧桐树,去年冬天掉光了叶子,像个光头和尚。现在树梢抽出了枝叶,就像戴了顶浅绿的帽子。 老邓和胡莲谋划后,悄悄给煤矿公司写了封举报信。公司派人进行了调查核实,认为举报属实。 因此,胡志强工作的事,就打了水漂。 胡莲用她认为正确的方式,中止了家庭的谋划。周国顺、胡思敏和胡志华,十分惋惜。 胡志强倒是无所谓。工作的事泡汤了,那继续玩就是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雨贵如油。 这场春雨过后。人民南路上高大的樟树,就像天边飘来的一朵淡绿的云。天府广场上的草儿,像青青的绒毛。 文殊院楼房墙上的爬山虎,像一条条细细的绿蛇,爬在墙上,已经爬到二、三层楼那么高了。 张哥在得月楼点了菜,请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吃饭,对他们教训朱司令的事表示感谢。 胡志强、韩兴勇和禇卫国一时冲动,为了教训朱司令,费了许多周折,最后还差点被朱司令打死,心中难免有些埋怨。 张哥请吃饭,碍于张哥的面子,只好去得月楼吃这顿饭。 张哥四十多岁,本来和胡志强他们,不是一个年龄层次的人。但这次胡志强他们办的这个事,请托人非常满意。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朱司令终于遭受到了报应,他手脚断了,住了医院,春节也没有过好。 朱司令的手脚做了手术,打上石膏后,他不再躲藏了,拄着拐杖,光明正大地回到家里来。 当地的群众看到昔日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朱司令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无不拍手称快。 所以,张哥要放下身段,和这几个孩子一起吃饭,喝酒。 吃过饭,胡志强他们辞别张哥,从得月楼下来。因为多喝了几杯酒,三人脸上红红的,头重脚轻地走在路上。 禇卫国说:“咱们找个地方,喝茶去。” 韩兴勇不屑地说:“切,喝什么茶。咱们去跳舞去!” 禇卫国说:“就那种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的那个抱腰舞?” 韩兴勇不屑地说:“切,说你落后,你别不服!现在谁还跳交际舞?” 胡志强问:“那现在流行跳什么舞?” 韩兴勇不屑地说:“现在,大家最喜欢跳蹦擦擦舞。” 禇卫国问:“蹦擦擦舞是什么舞?” 韩兴勇说:“蹦擦擦舞,学名叫迪斯科。” 老成都人的文化娱乐活动,是丰富的,主要围绕跳交际舞,看电影、戏剧,喝茶,打扑克牌,打小麻将,唱革命歌曲等展开。 几十年如一日,一成不变。因此,这些文化又是单调的。 就像邓丽君的歌曲一样,迪斯科也从外面,悄悄传进来了。 只是,迪斯科舞厅还非常的少,非常的隐蔽。 在韩兴勇的带领下,三人穿街过巷,上到一处居民楼的顶层。 上楼的过道,非常昏暗、非常狭窄。上到顶层,一道大门前,有两个人在卖门票。 5毛钱一张票。三人买票进门。 舞厅里,一群年轻人伴随着强烈的音乐节奏,身体不停地扭摆。 迪斯科是一种没有规定动作的即兴式的自由舞蹈,跳舞者同时就是音乐的欣赏者,他们沉迷在音响之中,并随着音乐的强烈而急剧的节奏,自由地扭动着身体的各个部位,特别是腰胯部位,自由奔放地跳跃。 进入舞厅后,韩兴勇迫不及待地随着音乐节奏,扭动起屁股来。 他招呼胡志强和禇卫国,跟着自己扭动。 迪斯科没有固定动作,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蹦擦擦擦擦,蹦擦擦擦擦...... 胡志强和禇卫国,乘着酒性,跟随着舞池里的年轻人,不停地扭动腰肢,尽情地释放自我。 人来到世上,不是来受苦受难的,是来享受美好生活的。 什么是美好生活,吃吃喝喝,唱唱跳跳,这就是美好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胡志强喜欢这样的生活。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惊蛰。惊蛰的寓意是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蛰虫。 成都春气萌动,大自然有了新的活力。 望江公园成了花的海洋!大片大片的杜鹃花,胭脂红中夹着几点雪白,像无数个小喇叭。月季鲜红,像仙女撒下的红宝石。鹅黄的迎春花,还那么害羞,用绿头发遮住自己的小脸蛋,像一位迷人的公主。 胡莲和老邓,沐浴着和煦的春风,慢步在望江公园的花丛中,亲切地说着话。 自从前天晚上跳了迪斯科后,胡志强喜欢上了这个时尚活动。他们每天晚上,都要去“蹦迪”,消费青春。 而在迪斯科舞厅里,胡志强看到了许多穿着奇装异服的青年人。 在眩目的七彩光影里,疯狂劲舞的年轻人,有的留着像干丝面一样的披肩发,穿紧身的白色衬衫,做旧的须边牛仔裤,周身装饰着各种各样的闪光片、金属环等,营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激烈氛围。 以前,胡志强看不习惯留长头发,穿花衬衣的人。现在,他的世界观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时尚是一种潮流,无法阻挡。 胡思敏编导的歌舞剧《黎明》,在重庆演出非常成功,今天,又受邀到西安去演出。 胡思敏带着她的光荣与梦想,再次出发。 而周国顺的工作,更多的是程式化的,没有多少激情。但是,他的生活,却活色生香,充满了激情。 省人民医院因为占地面积不大,医院职工多,住房问题,一直都非常难解决。周国顺虽然在医院工作了二十年,但因为自己有房居住,就高风亮节,没有占医院的住房。 郑楠对周国顺说:“你看,咱们天天上宾馆来约会,总也不是个事,医院的住房,你还是得要。” 周国顺和郑楠在一起后,从郑楠身上,他体验到了许多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人生乐趣。 春节以前,周国顺就向院里申请,希望分一套住房。 这次,院里正好有三位有房子的医生,调到其他地方工作。医院论资排辈,分了一套两居室的住房给周国顺。 但是,周国顺虽然分到了房屋,但是他和郑楠,却依然不敢在这个房子里约会。 第76章 活动据点没了 泡桐街道上禇卫国家的这间小屋子,平时禇家不用,一直闲着,几乎被禇宗德给忘记了。 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经常在这间屋子里聚会,禇宗德并不清楚。 现在,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他们,把这里弄成了麻将室。白天晚上都有人在这里打麻将。 春节期间,这里的牌局,能给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他们带来稳定的收益。 因为到这里打牌的人,都是一些老实本分、技术粗糙的人。有时候,胡志强他们偷偷换牌,这些人也察觉不了。 特别在晚上,韩兴勇来个诈和,他们也不会认真检查牌。 这些人,就是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他们口中的“送财童子”。 这些人虽然技不如人,却有严格的纪律。他们口袋里的钱输光,就起身回家,不再恋战。他们愿赌服输。 输也输不了多少,无伤大雅,不会影响生产生活。 赢也赢不了多少,蛐蛐蚂蚱都是肉。胡志强他们这些没有工作、开销又大的孩子,只得在这些方面动点脑筋,整点收入。 但是僧多肉少、入不敷出。 大家都没有工作,大家都有不少的开销。 以前吃饭,路边小馆子里随便吃两个馒头、喝一碗稀饭,就行。而现在,说到吃饭,都想上望江饭店、得月楼。 档次上去了,要降下来,就比较难了。 十赌九诈!这段时间,胡志强和韩兴勇总结出了一些非常适用的经验,以此来确保他们能掌控牌局。 第一,就是摸蛇头掐蛇尾。就是在洗牌码牌的时候,将同一花色的牌集中码在自家面前。 开局取牌时,假装推一下自己面前的这码牌,乘机用右手把摸来的牌放到这码牌的牌头,用左手快速抓拿这码牌牌尾的两墩牌。 这样,每次取到的牌,都是自己面前这码同花色的牌,清一色很快就听牌了。 第二就是堂中换牌。先盯准牌堂中一张对自己极有利的牌,然后将它拨弄到对自己下手最有利的位置。 当摸起一张时,将牌在手中翻开,用手背遮住,把牌沿低空扫过牌堂,当经过那一张牌子上空时,迅速换回想要的牌 第三就是诈和(胡)。找准大家都比较疲惫,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比如子夜,把牌推倒,谎称和(胡)牌,不等大家验牌,迅速把牌推到堂中去。 胡志强和韩兴勇,作假的手法极为娴熟,换牌时不出任何声音。他们能用拇指、无名指、小指夹起要换的牌,手法非常狡猾,别人很难判定是否作弊。 禇卫国,却还很生疏。 胡志强他们通过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把控了这间小屋子里的牌局。 但这些小伎俩,仅限在这间小房子里使用。因为,来这间小房子里娱乐的,都是老实人。 在其他的茶馆楼上,胡志强是不敢应用这些小伎俩的。因为那样做一旦被发现,那是要砍手,开不得半点玩笑。 有这么一些人,他们游离在道德和法律的边界,一手是侠义江湖,一手是唯利是图。 但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时间长了,难免会有各种意外情况发生。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哥,这几天经常来小屋子里玩牌。每次,他带来的三五块钱,都无一例外地输光。 胡志强他们知道在这里,这位大哥永远都赢不了。 但大哥却有一颗不服输的心,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今天,大哥又来了。胡志强都赢得不好意思了,他不想再和这个大哥玩了。 而韩兴勇却无所谓。凑够一桌,牌局开始。 刚打了三圈,忽然从门口冲进来两个怒气冲冲的女人。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这位大哥的婆娘,另一个是这位大哥的亲娘。 两人冲进屋里,一下子就把牌桌掀翻。 “玩玩玩,玩你妈个头,老娘叫你玩!”大哥的媳妇大声骂开了。 牌桌被掀翻了,麻将牌散落一地,一毛两毛的小钞,也掉到了地上。 几个人见情况不妙,捡起自己的零钱,就想往门外溜, “站住!一个都不许走!”两个女人不允许屋里的人离开。 大哥的媳妇这时已经揪住大哥的衣领,啪,啪,啪,几个清脆的耳光,打得大哥昏头转向。 “你这个狗屎男人,把婆娘买卫生巾的钱,都偷出来输了!你还是人吗?简直猪狗不如!”大哥的媳妇又哭又闹。 胡志强他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走,又走不了。 大哥的媳妇揪住大哥的头发,把他拖到他娘面前,让他跪下来。 大哥的母亲,当着众人的面,并不护短,她扬起手臂,狠狠给了儿子两耳光。 屋里的吵闹声,引得院里的邻居都来围观。 邻居们对这帮小青年,时常在这间小屋子里玩耍,早就有意见了。今天借这个机会,正好说明白。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赌博,害人害己,要不得哦。 这些孩子天天在这里玩,家长肯定不知道。 这间房子是哪家的呢?怎么没有人来管管。 要不,给居委会报告一下。 我知道,这房子是邮电局禇宗德家的。 两人女人教育完打牌的大哥,怒气未消。大哥的母亲把散落在地上的麻将,扫进撮箕里,全部倒在院子里的茅坑里。 两人女人揪着打牌的大哥,走了。 桌子被掀翻了,麻将牌被扔茅坑里去了。 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他们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唉声叹气。 “真他妈的晦气!”韩兴勇踢了房门一脚,大声说:“走!迪斯科去!” 三人来到一家迪斯科舞厅,开始了发泄式的疯狂。 迪斯科舞曲,基调是热情和健康的。疯狂的扭动腰肢,解放的不只是肉体,还有心灵。 这家迪斯科舞厅,里面还卖啤酒。 一曲终了,胡志强他们,一人喝了两瓶啤酒。之后,和着音乐,他们开始了真正的放纵和疯狂。 婆媳大闹麻将室的事情,很快就传到禇宗德耳朵里去了,他大吃一惊,赶紧把禇卫国叫来审问。 禇卫国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向父亲交待了情况。 禇宗德得知自己家的小屋子成了赌窝,火冒三丈。他把儿子痛骂了一顿。 第二天,禇宗德买了一把大铁锁,把这间小屋子的锁换了。连禇卫国,禇宗德都没有给他钥匙。 小屋子被禇家收回去了。胡志强他们开创的财路,就这样极不光彩地没了。 第77章 讨债 两个老婆娘大闹麻将室的事情,给胡志强了一些警醒。以前,他总觉得,打扑克,玩麻将,都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大家都会喜欢,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姥姥胡莲和她的老姐妹,不也在玩吗? 通过这次事件后,他这才隐约知道,善良勤劳的人民,其实对打麻将赌钱,是深恶痛绝的。 但就而今眼目下来说,只有这种方式,胡志强他们才会有点收入。 胡志强的500元钱,现在所剩无几了。 但两个老婆娘大闹麻将室的事情,胡志强的父母,以及他的姥姥和哥哥并不知道,因此他们无法及时发现这种苗头性倾向性问题,不能及时有效地教育胡志强悬崖勒马。 新的一年里,世界格局发生了变化,国家的格局发生了变化。人们的思维模式、道德观念、处世哲学、行为习惯,也发生了变化。 世道变了。 就拿张哥来说,以前,在城北这一带,他是相当有影响力的人,威望颇高。 但随着他家道的中落,他的影响力,越来越有限。以前能摆平的事,现在,他摆不平了。人微言轻。 因为政法机关,正常运转。基层组织,正常运转。 特别是公安机关,正卓有成效地整治社会秩序。拘留所里,关满了人。公平正义,再次回到人们身边。 对于张哥来说,他的人生,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因为,他已经把老本吃光了。他祖上留下来的所有东西,包括古董字画,珠宝玉器,他都变卖光了。 养家糊口,总得要钱。张哥有老婆,有儿女,他得供养他们。 他面临着和胡志强他们一样的问题:如何挣钱。 张哥也打麻将,但他打的是良心麻将、道义麻将。所以,赢的时候不多。 胡志强昨天晚上,又去跳迪斯科,很晚才回家,他一觉睡到太阳黄,起床来,饭也不想吃。 胡志华这时候换上洁白的衬衣,准备出门。 春节假期,胡志华并没闲着,他看望了他的高中和初中老师,走访了同学和朋友。对全市的科研机构进行了了解,对飞机制造、导弹发射、运载火箭等高端前沿科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胡志华此时,要去看望苏玉婷的父母。临出门前,他看到弟弟起床,他想借此机会,和弟弟谈谈。 胡志华把胡志强叫到院子中的石桌子前,兄弟两面对面坐下。 胡志华对胡志强说:“前次的那个招工,要是不出意外,你现在就是光荣的煤矿工人了,端的是金饭碗,每月领固定工资,穿衣服都是免费的。” 胡志强摸了摸头,说:“姥姥说那个工作危险得很,经常死人。不去也罢。” 胡志华说:“谁说煤矿经常死人,什么工作都有意外。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谁意料得到?” 胡家院中的桃花,粉红的花朵已经凋谢,结出了指甲大小的果实。 胡志强说:“人家不要我,有什么办法呢!” 胡志华数落弟弟说:“不是人家要不要你的问题,关键是你要争气,不要成天当混世魔王。你一天喝酒、打牌、跳迪斯科,这些都要钱,钱从哪里来?不能老是向父母伸手要钱。” 胡志强说:“大不了我又推小车到文化宫广场卖瓜子、汽水!” 胡志华:“你好意思去文化宫广场卖瓜子、汽水?你不要脸,爸爸妈妈还要脸呢?” 胡志强知道,哥哥并不是看不起小买卖,而是希望他有出息。 但胡志华,确实是看不起小买卖,他认为,男人就应该出将入相,飞黄腾达。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胡志华起身出门。 胡志华来到军区家属院,苏家在军区分了房子,已经从以前租的那幢楼,搬到对面的另一幢楼居住。 苏建国和谢芳菲春节去北京过年,前几天已经回成都来了。 而苏玉婷,则留在了北京叔叔家。 苏家只有谢芳菲在家,看到胡志华来访,谢芳菲很高兴。 她和胡志华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留胡志华下午在家吃饭。 谢芳菲打电话,让苏建国下班后买只卤肉鹅回来。 哥哥出门后,胡志强洗了脸,正准备找个地方去打麻将。 这时,禇卫国骑着自行车,到家里来找他。 禇卫国内招的事被整黄了后,一直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他在家里也呆不住,他父亲褚宗德骂他,叫他不要出门到处乱逛,他也不听。 禇卫国来找胡志华,是有一件要紧事跟他商量。 昨天晚上,张哥找到禇卫国,说有笔账,能不能帮忙收下。收回来,给一定的酬劳。 胡志华一听,这是可以挣钱的活,他问:“有多少酬劳?” 禇卫国说:“这个张哥没有说具体数,但至少有五六百元的样子。” 泡桐街上的麻将室被禇宗德收回后,胡志华他们没有了活动的据点,没有了收入来源。 成天玩耍不是事了,得想办法挣钱。要不然,亲戚朋友都会看不起。 胡志强坐上禇卫国的自行车,两人去找张哥,谈这笔所谓的生意。 昏暗的同济老茶馆,墙壁四周被烟熏得黄黑黄黑的,张哥坐在一张油黄的木桌子前面的竹凳子,悠闲地喝着茶。 胡志强和禇卫国在茶桌前坐下来。 张哥说:“来了?” 禇卫国说:“来了。” 张哥说:“想好了没有?” 禇卫国说:“想好了。” 胡志强说:“张哥,我们想了解一下详细情况。” 张哥坐直身子,说:“这笔钱,数目不小,整整5000元。” 5000元,能在成都买间门面房了。 胡志强说:“这么多钱!什么人,这么有钱?” 张哥说:“兄弟,有钱的人,多着呢。这年头,有钱人都潜水啦,他们泡都不冒一个。” 陈旧的老灶上,三把大铜壶正滋滋冒着热气。一个老倌过来,给张哥添水。 胡志强说:“有些钱,能帮忙讨要。有的钱,不能帮忙讨要。” 胡志强隐约觉得,得区分一下具体情况,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吃一堑,长一智。 张哥点点头,说:“这笔欠款,有借条,有见证人,还有担保人。之所以要私下请人讨要,主要是债权人不想声张。这年头,有钱不一定是好事。树大招风。” 胡志强说:“这么多钱,收不回来,可能没这么简单,就怕有深层次的复杂原因。” 张哥说:“原因肯定有,难度肯定有。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以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禇卫国说:“对!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只要借款属实,借款人认账,那就好办了。” 张哥说:“钱到穷人手,要等穷人有!没钱,拿什么还?所以还得区分情况。” 胡志强说:“好,那咱们就先接下来,干干这讨债的勾当。” 第78章 青铜器罗生门 胡志强他们因为缺钱花,同意帮人讨债。 但这事,却有几分蹊跷。张哥说,当事人许诺,事成之后,给20%辛苦费。 20%的辛苦费,就是1000元,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就算是张哥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不忍拒绝。 那就干吧,走一步,算一步吧。事在人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做这事,当然少不了韩兴勇,难兄难弟嘛。但胡志强不想上韩兴勇家去找他。 因为韩兴勇的父母,都是口无遮拦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志强让禇卫国给韩兴勇打电话,约他在天府广场上见面。 天府广场的伟人像前,花团锦簇。广场左边的银杏树,绿叶满枝。 三个小伙子坐在银杏树下的椅子上,商量谋划给人要债的事。 胡志强觉得,这事肯定没这么简单。 禇卫国说:“好家伙,5000块钱,乖乖!我的娘哦。我父亲一个月工资才47块钱,这相当于他老人家十年的工资哦。谁会有这么多钱呀?总不可能偷银行吧?” 韩兴勇却不以为然,他想问题很简单:“管他怎么来的!咱们只管把这钱讨要回来就成。想那么多干嘛?” 胡志强盯着伟人像,说:“不管怎么说,咱们不能被人当枪使。” 韩兴勇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就是别人的一把枪呀!” 不管怎么样,三兄弟决定要干这事。 晚上,张哥带着胡志强、禇卫国、韩兴勇,来到同济老茶馆。屋里喝茶的人,都是一些大爷和大叔。 张哥坐在一张油黄的长条形木桌子前面,一招手,茶老倌过来,给四人泡上一壶绿茶。 四人悠闲地喝着茶。 不一会儿,一个六十开外的干瘦老头,走进茶馆里来。老头脸狭长,鼻子扁平,双目有神,两腮无肉。 张哥招呼一声,老头过来,坐在竹椅子上。 张哥给老头倒了杯茶。老头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张哥又给老头倒了杯茶。老头再次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老头姓王,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个口袋。 王老头打开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借据。递给张哥。 张哥接过借据,仔细观看。借据金额果然是5000元,借款时间是1973年。上面有借款人,担保人,见证人的亲笔签名。 张哥把借据,递给胡志强他们察看。 借据应当是真的。 接下来,王老头向胡志强他们,介绍了借款人的基本情况。包括姓名,住址,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情况。 这事,就算正式确定下来了。 张哥的中间人,就做到这里。接下来的事,就全靠胡志强他们了。 说干就干,该死球朝天! 胡志强带着韩兴勇和禇卫国,去找借款人盛某。 韩兴勇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回家去,捎上两把菜刀要妥当些。” 胡志强训斥韩兴勇说:“干嘛?又不是打人命,拿菜刀干啥?” 禇卫国也觉得带菜刀不妥当,他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好好跟他讲,先礼后兵。” 借款人盛某,住在相国寺旁边的一个四合院里。这个四合院,建筑风格古朴庄重,很有历史沧桑感。 但借款人盛某,肥头大耳,跟这幢老房子的建筑基调,十分的不相宜。 胡志强他们三人进了院子,借款人盛某招呼他们到堂屋里落坐。 盛某大声呼唤堂客:“婆娘,看茶!” 喊叫了三次。他婆娘都没有搭理。 胡志强说:“哥老倌,茶就不用看了。今儿我们哥仨来,是来收笔账。” 盛某诧异地问:“什么账?” “你1973年跟人借的账。金额是5000元。”胡志强耐心地说。 “1973年?5000元?我没借着这笔账。你们肯定搞错了。”盛某摇头晃脑地大声说。 胡志强耐心地说:“有借据,你签得有大名。安某担保,谢某、彭某是见证人。你再仔细想想?” 这时,一个一脸横肉的女人出现了,她嚷嚷起来:“我家没有借着钱,走走走,你们出去,出去!” 韩兴勇有点不高兴了,他说:“仔细想想,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可别赖账哦!” 这时,盛某忽然一拍脑门,指着胡志强说:“是不是一个干筋瘦猴的老头让你们来的?” 胡志强点点头,说:“是的,我们是受人之托。” 盛某说:“我没有向这老头借过5000块钱。” 胡志强问:“真没借过?” 盛某说:“钱肯定是没借过。你想,1973年,有5000块钱,那还得了?” 韩兴勇有点不耐烦了,他说:“那是怎么一回子事呢?” 盛某说:“是这样的。当时老头手里有个青铜器,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战国时候的。他想要出手。我那时正好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经安某介绍,老头就找到我,让我帮忙促成这事。” 禇卫国说:“青铜器?成都哪里来的青铜器?” 盛某接着说:“我经不住安某的游说,答应帮忙促成这件事。老头答应,事成之后,给我100块钱好处。” 胡志强问:“5000块钱借条是怎么回事?” 盛某接着说:“我让老头把青铜器拿过来,我帮他拿给买家看。可老头不同意,怕我拿了他的青铜器,不认账。这时安某就想了这个折中的办法。让我打一张借老头5000块钱的借据。” 禇卫国问:“为什么不直接写借的是青铜器呢?” 盛某说:“青铜器是国家重点文物,私下交易青铜器,是犯法的,谁敢把这事黑墨落在白纸上?因此他们就把这件青铜器作价5000元,让我写借条。” 胡志强问:“那后来呢?” 盛某说:“后来,这青铜器放在我家里,被一群抄家的红小兵给没收拿走了。” 这下,胡志强他们迷糊了。 禇卫国问:“拿走了?拿到什么地方去了?”。 盛某媳妇说:“我家男人也追问过,红小兵们说,破四旧,砸烂了!再敢来问,连你的狗头一起砸烂!” 盛某和他媳妇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不像是胡编乱造的。 胡志强他们彻底迷糊了。 借条是假的,青铜器被红小兵破四旧,砸烂了!找不回来了。 这事,看来是黄了。 胡志强他们,赶紧把这事报告给张哥。 张哥联系干瘦老头,老头却只愿意见张哥,不愿意见胡志强他们了。 张哥让胡志强他们等消息。 张哥和干瘦老头,又在同济老茶楼碰面。 约摸两个小时后,张哥让胡志强他们到同济老茶馆。 干瘦老头走了。 张哥对胡志强他们说:“那个盛某是个骗子加无赖!” 第79章 流血斗争 张哥跟老头聊了一个多钟头,他对胡志强他们说,“盛某就是个骗子加无赖!” 胡志强问:“何以见得?” 张哥说:“借条是假的,青铜器是真的。事情的经过,跟盛某陈述的,基本一致。问题的交点,在于故事的结局。” 禇卫国问:“真相到底是什么?” 张哥说:“王老头说,盛某拿了他的青铜器卖得许多钱。盛某不讲道义,把这些钱全部侵吞了。却谎称青铜器被抄家红小兵砸烂了。” 胡志强恍然大悟,说:“哦,原来是这样说。” 张哥说:“因为青铜器是重点文物,虽然被人侵吞了,老头也不敢报告公安派出所,只好捏着鼻子吃臭屁,不敢过于伸张。” 胡志强说:“我明白了,以前忍气吞声,捏着鼻子吃臭屁,现在时代变了,想采取点措施,尽快把损失找回来。” 张哥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从茶馆出来,韩兴勇说:“姓盛的那小子欠揍。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他就老实了。” 胡志强却不想这么鲁莽。他说:“不是还有个担保人安某吗?咱们找安某了解些情况。” 安某没有正式工作,是长顺街上的一个铁匠。 胡志强他们在铁匠铺子里找到了安某。安某承认:“确有其事,借钱是假,帮忙卖青铜器是真。当时王老头和盛某都承诺,事成之后,给我一定的好处,两人我都熟悉,所以就给担保了。” 胡志强说:“现在,青铜器没了,王老头没拿到一分钱,你这个担保人也不好说哦,要负连带责任!” 安某说:“是呀,我也催问过盛某好多次,可他说青铜器被破四旧砸烂了,不应该他赔。要赔,也应该红小兵陪!” 韩兴勇问:“青铜器真的被破四旧砸烂了吗?” 安某说:“我也不大相信。盛某是个社会关系比较复杂的人,认识的人很多,为人比较油滑。我觉得青铜器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不会轻易让红小兵找到。” 胡志强说:“你是说,青铜器有可能被他侵吞了?“ 安某说:“很难说。” 韩兴勇说:“这就对了。这小子侵吞了青铜器,把卖得的钱藏起来了。” 安某说:“青铜器是重要文物,价格高,管控严,不容易出手。说不定被他藏起来了。” 从铁匠铺出来,胡志强的心里,对这个青铜器罗生门充满了好奇。这种好奇,跳出了挣劳务服务费的范畴。 他把自己化身为侦探,不由自主地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想像包文正那样,明察秋毫、公平正义。 韩兴勇却没有这样的正义感,他对自己的初心使命不糊涂。他说:“想那么多干嘛,这不是和尚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青铜器肯定被这小子悄悄卖了,把钱款独吞了。姓盛的不仁,咱们也不义。老虎凳、辣椒水上起,看他嘴壳子有多硬!” 禇卫国说:“我觉得也是姓盛的把钱款独吞了。” 既然是姓盛的把钱款独吞了,那让他拿出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关键是,这小子不承认呀。 不承认,那就揍他呗! 盛某有一儿一女,但都下乡去了,还没回城来。家里,就他和婆娘两个人。 胡志强他们,利用晚上的时间,再次找上门去。 盛某的婆娘开了门,她不耐烦地冲胡志强他们嚷嚷:“我男人不在家,你们赶紧走!不然,我要叫啦!” 胡志强把门紧紧推住,不让这个老女人关门。他说:“你叫啥?” 老女人说:“叫啥?叫你们非礼我,强奸我!” 韩兴勇一口水喷出来,差点没笑岔过去。 老女人果真嚷嚷起来:“非礼啦!强奸啦!来人啦!” 啪!啪!啪!啪! 韩兴勇止住笑声,抬手就给老女人几个大嘴巴,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流血。 老女人不叫了,但哭了起来。 盛某怕胡志强他们找麻烦,因此躲在床底下,听到老婆娘杀猪般嚎叫起来,他从床底下爬出来,提起一把杀猪刀,就冲出屋子来。 胡志强他们,是吃过杀猪刀的亏的。 看到刀子,胡志强立马拿起院子里的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向盛某打去。 一棍子下去,盛某拿着的刀就被打掉在地上。韩兴勇冲过去,狠狠踢了盛某几脚。 盛某显然打不过胡志强他们。 他婆娘耍横,要咬胡志强。胡志强也不手软,给了她几耳光。 盛某牛脾气上来了,他坚决不肯低头。 韩兴勇大声询问盛某:“青铜器藏在哪儿了?” 盛某愣着眼睛说:“红小兵砸烂了!” 啪!啪!啪!啪!几个大嘴巴,盛某嘴角流血了。 “青铜器藏在哪儿了?”韩兴勇大声询问。 “红小兵砸烂了!”盛某嘴不软。 啪!啪!啪!啪!几个大嘴巴,盛某鼻子流血了。 韩兴勇大声询问:“青铜器藏在哪儿了?” 盛某大声回答:“红小兵砸烂了!” 这可彻底激怒了韩兴勇,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杀猪刀,把盛某拖到堂屋里的八仙桌前,把他的右手掌按在桌面上,用杀猪刀摁住盛某右手无名指。 韩兴勇大声说:“最后问你一次,青铜器藏在哪儿了?不说,剁下你的小指头!” 盛某“呸”的一声,将一口带血的痰吐在韩兴勇脸上。 韩兴勇咣当一用力,盛某的无名指上半截就被活生生切了下来! “哎呀妈呀!”盛某疼得在地上打滚。 盛某婆娘被吓慌了,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给韩兴勇磕头:“小爹,你们饶了他吧。青铜器我们卖了,卖得的钱,我们装在坛子里,就埋在这院子里的!小爹,饶命!” 盛某见婆娘彻底坦白了,他像泄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和神气。 这样的混乱场面,是胡志强不愿意看到的,特别是现在这个血淋淋的场景,让胡志强心里非常焦虑。 这本来是一场劳务服务,可如今竟然演变成流血斗争了。 胡志强让盛某婆娘,赶紧找纱布,来给盛某包扎伤口。 盛某不肯包扎伤口,他抄起院子里的一把锄头,把院中花台的三块砖挖开,从小面的洞里,拿出一个密封死的泡菜坛子,解开密封,里面用油布包着一包东西。 解开油布,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盛某把这沓钱交给胡志强,说:“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所有的真相,全部在这里。” 第80章 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原来,盛某对老王头的青铜器,早就起了打猫的心。几经周折,老王头委托盛某帮忙联系买家。 盛某一看时机成熟,就通过打借条等方式,骗取了老王头的信任。 盛某拿到青铜器后,联系到了一个买家,最后以8000元人民币的价格成交。 等交货的那天,买家手里没有这么多现钞。他提出来,有个外国朋友想要,并且可以出更高的价格,用美元来结算。 盛某在中间人的引导下,见到了这个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朋友。这个青铜器,就谈成1500美元。 一美元,相当于十元人民币。 盛某没见过美元,他和外国朋友请“刚好路过”的银行主任帮忙看。主任说,是真的。主任还掏出十块钱,兑换了一美元外汇。 盛某就收下了1500美元,交出了青铜器。 盛某以为,这笔买卖赚大钱了,给老王头5000,自己还净赚钱10000元。 得意了两个星期后,盛某越想越觉得不对,最后把钱拿到银行一问,人家说:“这是假钱!” 盛某吓得腿都软了。 但盛某毕竟是有些社会阅历的人,为了保全自己,他想出了红小兵破四旧砸烂青铜器的说辞,用谎言来掩盖真相。 胡志强他们,拿了油布包着的1500元假美金,去给张哥和老王头扯回销。 胡志强他们走后,盛某和婆娘拿着被韩兴勇砍下来的半截手指头,火速赶到省人民医院。 医院普通外科为盛某做手指连接手术。外科主任亲自主刀,郑楠作为助手,协助实施手术。 今天,周国顺没有手术,他到外科手术室来观摩学习。 说是观摩学习。其实,周国顺是来为情人加油助威的。 手术很成功,盛某被砍掉的小指头,又接上了。 老王头的钱,没有要回来,自然没钱支付张哥和胡志强他们的劳务费。 盛某同样也被人骗了,他根本拿不出5000元钱,来赔偿老王头。虽然他居心不良,但他也是受害者。 胡志强他们白忙活了一阵,什么好处没捞到,还动了刀子,致人伤残。 只不过,盛某没有胆量去报案。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胡志强从这件事中,似懂非懂地感觉到,社会复杂,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对这件事,禇卫国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他对胡志强说:“我以为韩兴勇就只吓唬吓唬那个姓盛的,谁知道,他真的剁他的手指头。” 胡志强的感受,和禇卫国是一样的,但他对禇卫国说:“不剁姓盛的手指头,他不会说出真相。” 不卖瓜子汽水了,胡志强站在文化宫广场上,感觉心里空空的,好像是缺少点什么。 文化宫广场上的桂花树,又抽出了新叶。赶时尚的年轻人,已经穿上了花衬衣。 太阳非常温暖,照得胡志强昏昏欲睡。胡志强环顾四周,想看看姥姥在不在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没有了姥姥的身影。 胡志强的心里,空空荡荡的,似乎有些不爽利。他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没有动力。 去喝茶?没兴趣!那就只有去打麻将。 胡志强一摸,他的衣兜里,又没有钱了。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百花盛开,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味道。 屋檐下,老猫彻夜嚎叫,呼唤合适的配偶。田野里,雄蜻蜓背负在雌蜻蜓的身上,愉快的飞翔。 望江公园里,到处是踏青赏花的人。胡志强来到望江公园,并不是来踏青赏花。公园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男人女人,有老人孩子。 胡志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长条椅子,他躺在长条椅子上,睡觉烤太阳。 在明媚的春光里,在温暖的阳光里,悠然入睡,这本身是一件很惬意、很舒坦、很享受的事。 胡志强就这样睡着了。下午二点过,一阵急促的鸟叫声把他吵醒。 胡志强睁开眼睛一看,几只喜鹊在大榕树上追逐嘻戏,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榕树下面是片香妃竹林,一对年轻情侣,搂抱着依偎在竹林丛中,卿卿我我,非常甜蜜。 胡志强的睡意没有了。他坐在长条椅子上,目光闪烁,看看来来往往的人,又看看树上的喜鹊,又偷偷瞄一眼那对卿卿我我的情侣。 老成都人,谈恋爱都比较保守。公共场合,很难得看到手拉手的年轻人。 望江公园里这对搂肩搭背,大胆、前卫的情侣,吸引了许多游人的目光,包括胡志强。 当然,大家肯定都是指责的声音,公共场合,行为不检点,伤风败俗。 但春天的到来,是无法阻挡的。 胡志强十九岁了,他的春心,也渐渐萌动。 他从火中救出了苏玉婷,之后,在跟苏玉婷的接触中,他喜欢上了这个清纯的女孩子。 他渴望见到她,他喜欢和她在一起。他和她在一起,会紧张、脸红。 他在睡梦中,经常会梦到她。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苏玉婷主动接近胡志强,和胡志强在一起,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想影响他,改造他,让他变成一个无公害的、对社会有用的人。 当然,和胡志强他们这帮孩子在一起,苏玉婷体会到了不一样的快乐,这种快乐真实,紧张,刺激。 但很显然,苏玉婷目前对胡志强的感情,更多的是感激,根本说不上爱。 但胡志强分辨不清楚这些情况。他觉得,苏玉婷给他写信,至少是关心他。 胡志强不时打量竹林中的这对卿卿我我的情侣,越看,越沟起他对苏玉婷的思念。 胡志强决定,要给苏玉婷写封信,算是对苏玉婷上次来信的回复。 但写信,说实在的,胡志强并不在行。得找人帮忙。 找谁呢?当然,禇卫国、韩兴勇肯定帮不了他这个忙。 哥哥胡志华,几天前已经回北京念书去了。 胡志强决定找黄英姿帮忙他写一封回信。 黄英姿很久没和胡志强他们在一起了,也不知道她在干嘛。 胡志强在公用电话亭给黄英姿打电话,请她出来见面。 黄英姿说她很忙,有事让胡志强上她家去找她。 胡志强本来不太愿意跟黄英姿接触,但这次他非常想写这封信,只得硬着头皮来找黄英姿。 这事,也不好当着黄英姿父母和她的两个哥哥说。 胡志强把黄英姿叫到锣锅巷里,跟她说这个事。 本来,写封信,多么简单的一件事,你怎么想,就怎么写。 可是胡志强老是担心写不好,怕丢丑,所以就想请人帮忙。 写信,本来也是极其平常的一件事。但你一个小伙子,给一个大姑娘写信,是什么意思? 那肯定就是喜欢上人家,给人家写情书了。 平白无故,你写什么信呢? 所以黄英姿一眼就看穿了胡志强的心思。她对他说:“你他妈也不撤泡尿照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81章 我能行 胡志强单纯地想请黄英姿帮忙写一封普通的信给苏玉婷。 而黄英姿却认为,胡志强这是想给苏玉婷写情书,因此就毫不客气地挖苦他。 她认为,苏婷根本不会看上胡志强这种小混混。 胡志强被苏玉婷浇了一盆冷水,原本就脆弱的朦朦胧胧的初恋感情,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黄英姿说:“胡志强,你醒醒吧,人家一个大学生,会看得上你?你连a、b、c都整不清楚,你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知趣点,别自讨没趣。” 胡志强原本兴高采烈的情绪,瞬间就跌落下来。胡志强转身就走。 黄英姿赶紧上前,一把拉住胡志强,说:“忙啥,别走!” 胡志强说:“干嘛?有啥事吗?” 黄英姿说:“帮我打蜂窝煤。” 胡志强上次才跟黄英姿家打了一天的蜂窝煤,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现在一听说打蜂窝煤,他就立马起了反应:“你慢慢打,我还有事。” 胡志强说完话就要开溜,怎奈黄英姿紧紧拉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黄英姿说:“不想打蜂窝煤,那就跟我一起做饭。” 胡志强捱不过黄英姿,跟她上楼,和她一起煮饭。 煮饭,比打蜂窝煤,要轻松许多。 胡志强在黄英姿的指挥下,和她一起洗菜煮饭。 原来,锣锅巷附近的一家小蜂窝煤厂,机器设备坏了,一时半会儿维修不好。需要找工人来,用普通煤枪,手工打制蜂窝煤。每打100个煤5毛钱。 黄英姿的两个哥哥还没有工作,因此父亲黄大勇就让他们三兄妹到这个小蜂窝煤厂打煤。 黄英姿本来不愿意去打煤,但他的两个哥哥非常积极。 1977年,国民经济运行状况不是很乐观,解决温饱,仍然是人民群众的第一要务。 在成都的街头巷尾,要挣点钱,十分不容易。 黄英姿的两个哥哥,知道家里的困难,而且,要找这么一个活也不容易,因此也就卖力地劳动。 黄英姿也只得和她两个哥哥一起,挣钱补贴家用。 打蜂窝煤,得用煤土和纯煤按比例掺水,用铁锹搅拌参均匀后,用煤枪打煤。 得用劲把煤枪摁拧在煤堆上,或砸在煤堆上,否则打出的蜂窝煤就是残次品,不会整体成型。 煤枪打一阵子蜂窝煤后,必须得在水盆里洗刷一下,保证煤枪滑溜。 黄英姿的两个哥哥手上有劲,一天能打800块蜂窝煤。 黄英姿没这么大的劲,一天只能打200块蜂窝煤。 兄妹三人打蜂窝煤,一天能挣将近10块钱。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在黄英姿的两个哥哥下放的农村大集体,一个工日,一年核算下来,不到1毛钱。 劳动是光荣的。因为小蜂窝煤厂机械设备维修期间,要供货的老客户很多,需要维持。 所以这段时间,需要10多个劳动力来手工打煤。每天要有1万多块煤,才能维持基本需要。 打煤太辛苦,黄英姿就打起了主意。她另行组织了十人壮年劳动力来打煤。 为了提高劳动效率,黄英姿的两个哥哥带着这10个人,每天早上6点半统一在黄英姿家吃早饭,7点半就开始打煤。 中午12点吃午饭,晚上6点吃晚饭。吃完晚饭,再点亮电灯,劳动到晚上10点。 黄英姿就负责这12个人的一日三餐。 这样一组合,劳动效率显著提高,12个人一天能打2万块蜂窝煤,能挣到100块钱。 黄英姿每人支付7元钱,扣除生活费,她每天还能挣10块钱。 因此,黄英姿这久就安心做这件事,没有再和胡志强他们在街道上混日子。 黄英姿高兴地把这件事讲给胡志强听。胡志强没想到,平时随随便便的黄英姿,竟然会有这种头脑,不由得对她生出一些好感。 胡志强这段时间,有了一种不相依靠父母的打算,他想找门道,挣些钱,自己养活自己。 而黄英姿现在做的,比起去讨债,是一种比较靠谱的创收方式。 这启发了胡志强,因此他今天帮忙黄英姿煮饭。下午6点,打煤工人们回来吃饭,大家边吃饭,边聊天,计算今天每人又打了多少煤,非常兴奋,干劲十足。 胡志强深受感染,他觉得自己一身力气,肯定也能和黄英姿的两个哥哥一样,一天打1000个以上的煤。 饭后,胡志强信心满满,他和黄英姿的两个哥哥一起,到煤厂打煤,一直打到晚上10点。 煤泥沾满了胡志强的脸,汗水打湿了胡志强的衣服。 胡志强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小混混,并不只会靠父母和姥姥生活。自己也能撸起袖子加油干。 第二天一早,胡志强6点就起床,他骑上自行车,来到锣锅巷黄英姿家。吃了早饭,他就和黄英姿的两个哥哥一起,到煤厂劳动。直到晚上10点。 这天,胡志强的手磨破了,鲜血直冒。这天,胡志强打了1500个蜂窝煤。 胡志强用一天时间,证明了自己。 但第二天早上,他就全身疼痛,无法起来继续打煤了。 小蜂窝煤厂的机械设备,很快修好了。 黄英姿的劳动团队,就地解散。他们打了二十天煤,每人领到了150元钱,这相当于普通工人的3个月工资。工人们非常高兴。 除去生活费开支,黄英姿有220元收入,她更是异常高兴。 要是小蜂窝煤厂的机械设备,一年都修不好,那黄英姿的劳动团队,就能为她带来2500元的经营性收入。这相当于5个国营企业职工一年的工资总和。 胡志强狠劲打了一天煤,然后就全身疼痛,在家里睡了两天,才慢慢缓过神来。 黄英姿挣到了钱,非常骄傲。她趾高气扬地来胡志强家找胡志强,把他应当得的10块钱丢给他。 黄英姿跟胡志强探讨打蜂窝煤的事。 黄英姿说:“唉,要是设备再坏了,那就好了。一直这样下去,咱们就发财啦!” 胡志强说:“做梦吧,不可能的。” 机械化,工作效率是人工无法比拟的。 机械化,使生产成本大幅降低。 黄英姿和胡志强当然不会想到这些,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只看到表象。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两个孩子在院子中间的石头桌子边说话,胡莲拿了几个桔子,递给黄英姿和胡志强。 胡莲对两孩子说:“你们想过没有,找一块空地,自己买些煤来,象你们现在这样,组织些人来做蜂窝煤卖?” 胡志强说:“姥姥,这可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呀!” 第82章 保卫黄英姿 胡莲跟胡志强和黄英姿讲,可以开办一个蜂窝煤厂,组织工人生产蜂窝煤卖。 胡家以前就是经商的,胡莲对做生意有她独到的见解。她并不认为开办一个蜂窝煤厂能挣钱,而是想以此来激发胡志强和黄英姿的商业意识。 因为胡莲敏锐地感觉到,民营经济的春天可能要来了。 黄英姿听胡莲这么一说,觉得举办蜂窝煤厂绝对能挣钱,她决定立马组织实施这件事。 黄英姿兴高采烈地回家去,跟她的父母和两个哥哥商量开办蜂窝煤厂的事。 黄英姿走后,胡莲说:“志强,打蜂窝煤的滋味如何?” 胡志强说:“好是好,就是太累了!” 胡莲摸了摸胡志强的头,说:“孩子,这就是姥姥反对你去当煤矿工人的原因,你根本不适合干这种重体力活。” 胡志强说:“太累了!干一天两天可以,长期这样高强度劳动,我是绝对吃不销的。” 胡志强调皮地抱住胡莲,亲热地说:“还是姥姥你了解我!” 胡莲说:“你从小跟姥姥一起长大,姥姥不了解你,谁了解你?” 胡志强问:“姥姥,开办蜂窝煤厂真的能挣钱吗?” 胡莲说:“你说呢?” 胡志强说:“我觉得肯定能挣钱。” 胡莲说:“我告诉你,肯定挣不了钱!” 胡志强问:“为啥?” 胡莲说:“经商办企业,非常复杂,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不出所料,黄英姿想开办蜂窝煤厂的事被他父亲黄大勇否决了。 理由很简单:资本主义道路! 黄英姿有了钱,大头交给了父母,剩下的钱,归她自己使用和支配,她当然也要显摆一下。 黄英姿打电话,让胡志强、禇卫国、韩兴勇他们,到春熙坊吃饭。黄英姿的两个哥黄英雄和黄英武也参加。 6个人点了宫爆鸡丁、回锅肉,东坡肘子、麻婆豆腐等几样菜。 韩兴勇跟黄英姿闹矛盾,他故意气黄英姿:“英姿,你好不容易请个客,这几样菜怎么够吃呢?” 黄英姿说:“韩兴勇,今天随你,想吃啥你都可以点,但点来必须要吃完,要是吃不完,那就你杂种买单!” 韩兴勇就不敢开腔了。 吃饭,当然得喝酒了,无酒不成席。 韩兴勇大声叫服务员:“服务员,拿6瓶全兴大曲来,咱们一人一瓶,谁也不许掺假!” 黄英姿说:“韩兴勇,你今天很狂妄嘛,老子今天奉陪到底!” 胡志强一看这阵势不对,于是就说:“今天只喝三瓶,两人一瓶。” 菜上齐全,大家用白瓷小碗倒上酒,开始喝酒吃肉。 吃不饱的人们,想吃饱,不挨饿。吃饱了的人们,想吃鸡鸭鱼肉。 有了肉吃,大家又想喝点酒。因为人有各种欲望,人们满各种欲望的过程,推动了社会的发展和进步。 这桌年轻人,吵吵嚷嚷地吃饭喝酒,一点都不消停,引起周围吃饭的群众的不满,但大家都不想招惹这种毛头青年。 酒足饭饱,黄英姿结了账,从春熙坊出来。门口的小舞台上,一个老生正在表演“变脸”,一群老人和孩子,正在围观喝彩。 “好!好!好!”韩兴勇扯开嗓子,连吼三声,边吼边热烈鼓掌。 群众都看着韩兴勇。 胡志强一把扯过韩兴勇,沉下脸教训他:“走了!不要惹事!” 一伙人走出春熙坊,在总府路逛了一圈。韩兴勇说:“走!我请你们去跳迪斯科!” 大家都喝了酒,酒精一时半会儿挥发不了,需要进一步发泄。 黄英姿的两个哥黄英雄和黄英武,和胡志强他们,显然不是一路人。这哥俩表示要回家去看书复习。 韩兴勇、黄英姿、胡志强、禇卫国四人就去找地方跳迪斯科。 今年开春后,成都的跳迪斯科舞厅,渐渐多了起来,环境设备,也越来越好。 四人来到九眼桥附近的一家舞厅。舞厅在一家百货商店的楼顶之上。韩兴勇买了门票,四人进入舞厅。 舞厅里,摇头灯,扫瞄灯,频闪灯,忽明忽暗,若隐若现,营造出梦幻般的镜像。 音乐声,震耳欲聋,不断刺激人的肾上腺,促进荷尔蒙分泌。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随着音乐,不停地扭动。 舞厅里的这种氛围,是专门为新时代的年轻人营造的。这是最时尚的新生活。 韩兴勇、黄英姿、胡志强、禇卫国四人,立马就融入其中。他们进入舞池,疯狂地扭动腰肢。 一曲终了,大家坐在舞池周围的小桌子前休息。 这个舞厅里,有一个曲尺型柜台,里面有白酒和啤酒! 跳了半小时后,黄英姿对韩兴勇说:“狗杂种,我们要喝啤酒!” 韩兴勇二话没说,就到柜台买了八瓶啤酒。四人开了啤酒,也不用酒杯了,直接对瓶吹。 喝了又跳,跳了又喝。 生活,需要麻醉。生活,需要刺激。生活需要激情。生活,需要陶醉。 今晚的黄英姿,在舞池灯光的映衬下,显得非常妩媚,越发楚楚动人。 来吧,来吧,相约1977,梦幻般的年份!梦幻般的年华! 黄英姿扭动着腰肢,穿过舞池外边的走道,去西北角上卫生间,立即吸引了许多冲动的目光。 热情奔放的音乐又响起来。韩兴勇、黄英姿、胡志强、禇卫国四人乘着酒性,又进入舞池疯狂。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人群挨肩擦背。两个酒劲和精虫同时上顶的男人,乘机偷偷摸黄英姿浑圆的屁股,有意用胳膊肘碰触黄英姿丰满的胸部。 黄英姿陶醉在音乐的激情中,没有发觉这些异常情况。这更加助长了这两个精虫上顶的男人的胆量。 这曲终了,大家坐下来休息。 黄英姿扭动着腰肢,穿过舞池外边的走道,去西北角上卫生间。 黄英姿走过靠里面的一张桌子时,刚才舞池里那两个色胆包天的男青年,伸手去摸黄英姿的大腿。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黄英姿并不想惹事,她只是用手,把两男人的手挡开。 谁知两男人得寸进尺,一把拉住黄英姿的手,想把她拉到他们怀里。 韩兴勇正在对瓶吹啤酒,他的目光从舞池中扫过来,刚好看到两男青年非礼黄英姿的这一幕。 酒精让韩兴勇顿时怒火中烧。他提起两酒瓶,就向两男青年走过去。 两男青年的心思和目光,全在黄英姿身上,根本没有看到韩兴勇过来,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 韩兴勇来到两男青年旁边,抡起酒瓶就向两人脑袋上砸去。 根本没有听到声响,两个啤酒瓶,就在两个青年小伙头上,开了花。 第83章 血的教训 韩兴勇抡起酒瓶,给两男青年脑袋各一酒瓶,把两人打倒在地。 两男青年邻桌的4个人,看到同伴被打,立马提起酒瓶,跳起来打韩兴勇。韩兴勇抱头逃窜,肩膀上挨了两酒瓶。 胡志强他们见有人追打韩兴勇,立即提起酒瓶,上前迎战。 顿时,舞厅里乱成一团。酒瓶的破碎声,已经代替了热情奔放的音乐声。 黄英姿看到韩兴勇他们,为保护自己,与流氓打架,于是也提起桌上的酒瓶,勇敢地投入战斗。 舞厅灯光忽明忽暗,起初只是两伙人在打斗。 但舞厅里都是雄性激素分泌过旺的小青年,他们的激情,现在被音乐之外的东西激发出来。他们也提起酒瓶,投入战斗。 战斗渐渐分不清敌我,失去了目标和方向,全凭主观臆断。但凡看不顺眼的人,都是敌人。是敌人,那就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一酒瓶子抡过去。 战斗异常惨烈。胡志强的脑袋上,挨了两酒瓶,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酒瓶。 他的手,已经被破碎玻璃划了几道长口,鲜血直流。 但胡志强的内心,是清醒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但舞厅内一片混乱,根本找不到韩兴勇和禇卫国。 胡志强终于看到了黄英姿,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黄英姿,拉着她,护着她,立马向门外撤退。 门外,则是一片安静祥和。 胡志强让黄英姿赶紧先行下楼,自己又转身冲进舞厅,寻找韩兴勇和禇卫国。一片混乱,灯光不明,哪里找得到呢。 舞厅的混乱,惊动了楼下百货公司保卫科的值班人员,这个值班人员迅速上楼,大声制止这场群殴,但根本没有人理他。 保卫科人员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三枪:呯!呯!呯! 音乐戛然而止,人群停止了打斗。 “不许动,全部都把酒瓶子扔了!” 大家都元神归位,把酒瓶子扔在地上。 “不许动,都蹲下来!” 趁安静这会儿,胡志强用目光迅速找到了韩兴勇和禇卫国。两人被打得头破血流。 人群开始移动。胡志强移动到了韩兴勇和禇卫国身边,示意他们找机会逃跑。 胡志强向韩兴勇和禇卫国发出逃跑信号后,自己迅速移动到门口,趁保卫科大哥不注意,迅速蹿出门,向楼下跑去。 保卫科大哥上楼维持治安秩序之前,已经向辖区派出所打电话报案,请求支援。这时,派出所的两辆吉普车,已经开进百货公司来了。 胡志强躲开吉普车,赶紧在楼下找黄英姿。 胡志强喊了几声,黄英姿从一棵大树背后跑出来。 胡志强拉着黄英姿,冲过九眼桥,赶紧逃命。 韩兴勇和禇卫国知道,被公安抓起来的后果很严重,因此胡志强跑了后,虽然保卫科大哥堵在舞厅门口,韩兴勇和禇卫国忽然蹿起,推开保卫科大哥,往楼下逃去。 这时,辖区派出所的10多个公安干警提着枪冲上楼来,韩兴勇和禇卫国赶紧往楼道里一闪,让过公安干警后,两人飞快地向九眼桥方向逃跑。 这种混乱场面,胡志强他们经历过,并没有特别的不安。黄英姿却不同,她没有经历过,受到了一些惊吓。 看到有大批公安干警出动,胡志强也吓着了,他带着黄英姿,赶紧逃离现场,跑得越远越好。 胡志强身上,有许多血,他们不敢坐公交车,跑出七八公里,胡志强觉得公安不可能追过来了,这才慢下来。 两人都精疲力尽。胡志强在行道树边找了一个较为平整的石头,两人在石头上坐下来。 胡志强问黄英姿:“怎么样?伤着哪里了?” 黄英姿还好,没有明显的外伤。她活动了一下四肢,只感觉四肢和身上非常疼痛。 黄英姿说:“还好吧,可能我是女人,他们没怎么打我。” 其实,混乱中,黄英姿还是挨了几酒瓶,只是她记不清楚了。 而胡志强的情况,就要严重得多。 胡志强的头顶上,鼓起了一个大包,手上被玻璃划破,血流到衣服上、袖子上和裤子上。而且,腰和背上,还很疼。 这种情况,胡志强是不敢回家的。 黄英姿说:“那咱们只有赶紧找个旅店住下,不要让人看到咱们身上有血。”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街道上行人渐渐少下来。两人来到锦江边,胡志强到江边洗脸、洗手,并把衣服上的血迹作了简单处理。 处理完后,两人找了一家国营旅社,黄英姿开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淋浴设备,服务员为他们提来了一瓶热水。 服务员出去之后,两人关上房门,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黄英姿把热水倒在盆子里,把毛巾打湿,用毛巾为胡志强擦拭头上、脸上、手上的血。 擦拭完毕,黄英姿让胡志强脱去上衣。灯光下,胡志强肩膀上、背上被酒瓶砸伤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摸上去非常疼痛。 黄英姿让胡志强躺在床上,用热毛巾,为他热敷紫青的伤痕。 一瓶热水很快用完,黄英姿下楼,找服务员再要了一瓶热水。 受伤部位热敷之后,疼痛立马就减轻了。 热敷完上身,黄英姿让胡志强脱去长裤,察看下肢受伤情况。 幸好,胡志强的下半身,没有紫青的伤痕。 黄英姿给胡志强弄完,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也疼痛起来。 黄英姿脱去外衣,让胡志强帮忙察看。胡志强一看,黄英姿背上,有两块瘀青。 用手一摸,黄英姿感觉很疼。 同样的办法,胡志强用热毛巾,为黄英姿热敷。 处理完受伤的部位,已是子夜时分。 黄英姿走到窗前,向外面张望,她担忧地说:“不知道韩兴勇和禇卫国怎么样了。” 胡志强说:“不用担心,他们肯定跑出来了,不会被公安抓住的。” 黄英姿说:“就算跑出来了,不知道他们受伤严不严重。” 胡志强说:“不用担心,既然能跑出来,说明不是很严重。” 黄英姿说:“我看到韩兴勇被打得不轻。” 胡志强说:“不要担心,肯定不会死人的。” 黄英姿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是在朋友家过夜,不回家了。 俗话说,乐极生悲。黄英姿、胡志强他们,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吃饭庆祝,谁知道晚上就出这个事。 也不是胡志强他们想要打架。黄英姿被人调戏,不为她伸张正义,那他们几个还算是男人吗? 自己带的女伴都保护不了,那他们几个还算是男人吗? 但让胡志强担心的,是今晚的舞厅斗殴,会不会出人命?如果打死几个人,那可就不得了啦。 第84章 顺手牵羊 黄英姿和胡志强在旅社的房间里,处理完伤口,感觉十分疲惫。 黄英姿尽管有男孩风范,有胆有识,但回想起舞厅里酒瓶满天飞的情景,她仍然心有余悸,非常害怕。 黄英姿抱着胡志强,躺在胡志强怀里,很快就睡去。 胡志强虽然经历过许多打架斗殴,对此见惯不惊,但像今晚这么混乱的群殴,还是第一次遇到。酒瓶打破后,像刀子一样锋利。 如果闹出人命,那就麻烦了。 胡志强来本和黄英姿保持着足够的安全距离。但今晚的打架事件,把她们紧紧绑在一起。 胡志强抱着黄英姿。少女的体香此时像是一种安定剂,让胡志强忘记了身上的伤痛,他坦然地睡去。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胡志强此时梦到了被水淹死的曹正伟。 曹正伟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胸前挎着冲锋枪,意气风发地向他走来。 胡志强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黄英姿推开。 黄英姿和胡志强都醒了过来。 黄英姿问胡志强:“怎么了?做恶梦了?” 胡志强满头大汗,他对黄英姿说:“我梦到曹正伟了。” 黄英姿最烦胡志强提曹正伟。她不高兴地转身过去,背对胡志强。 胡志强忽然坐了起来,他拍了拍黄英姿,示意她赶紧起床。 黄英姿问:“怎么啦?” 胡志强想起死去的曹正伟,他担心起韩兴勇和禇卫国的安全来。 胡志强说:“咱们赶紧去找找韩兴勇和禇卫国,千万别出事。” 昨晚,韩兴勇和禇卫国在公安冲上楼之前,逃跑出去,他俩一路狂奔,直到认为足够安全了,才停留下来。 他俩也是伤得不轻,脑壳上有包有血,身体上有刺伤,衣服上全是血迹。 他们不敢住旅店,也不敢上医院去包扎伤口。 俩人最后来到泡桐街上禇卫国家的小房子。 禇宗德换了小房子的锁,钥匙没有给禇卫国。禇卫国在院里找到一根钢筋,把门扣撬开。 两人进入小屋子,这才定下心来,慢慢清理伤口。 好在酒瓶的刺伤,不比刀子,虽然创面较大,却不深。 俩人身上全是血迹,好在所有创口都已止血。清理完创伤,俩人将就在房子里过夜。 胡志强、黄英姿赶紧起床,洗漱完毕,等到要出门时,才发现,胡志强的衣服上,有血迹。 黄英姿说:“那只有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家里找件衣服来给你换。” 黄英姿回到家里,编了些谎话糊弄她父亲和两个哥哥,然后拿了一件父亲的衣服,再回到旅社。 胡志强换上黄大勇的衣服,两人这才出门。 胡志强估计,韩兴勇和禇卫国肯定躲在泡桐街上禇卫国家的小房子。 果然,胡志强、黄英姿在小房子里找到了韩兴勇和禇卫国。 看到二人伤情较重,衣服全是血。胡志强、黄英姿首先到医院,开了些消炎和消毒的药。 又到商店为韩兴勇和禇卫国各买了一套衣服。这些,花的都是黄英姿的钱。 回到小房子里,胡志强、黄英姿为韩兴勇和禇卫国涂抹了消毒药水。 两人吃了消炎药,换上新衣服。黄英姿把他们带血的旧衣服拿到街道上,扔进垃圾桶里。 今天,四人都得回家,对于身上的伤,大家都有共同的解释:骑自行车摔伤的! 昨晚九眼桥附近舞厅的斗殴事件,是一件比较恶劣的事件。凡是参与打架的、跑得慢的人,都被带回派出所询问。 经检查,大家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舞厅经营者、七个参与程度较深的斗殴人员,被关了5天。 胡志强他们逃跑了,舞厅里没人认识他们,因此他们就躲脱了。 但这次由调戏黄英姿引发的打架斗殴,让胡志强、韩兴勇他们元气大伤。虽然撒谎勉强瞒过了家里人,但一连几天,他们都不敢到街道上去闲逛。生怕被公安人员抓住。 加之他们身上的伤,一时半会,也不能恢复。 春风的魔力是巨大的,萧瑟的田野,转眼之间就花红柳绿。 九九八十一,庄稼老汉田里犁。农民伯伯开始犁田撒秧了。 胡志强他们这帮神兽,休养了一个星期,实在憋不住了,又出门上街,四处活动。 这次是韩兴勇有了想法,他主动找胡志强他们商量。 这几个孩子身上的钱,都用完了,只得在人民公园的露天茶铺子里,找了几个竹凳子坐着,各泡一杯花茶,晒太阳聊天。 韩兴勇说:“我看现在最挣钱的,就是开迪斯科舞厅。要不,咱们也找地方弄一个?” 胡志强刚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舞厅大斗殴,他认为舞厅人员太杂太乱,搞不好要出事,不赞同开舞厅。 禇卫国也不赞同。 禇卫国说:“舞厅这种东西,不是我们这些人玩得转的。” 其实禇卫国说得很对,别人经营能赚钱,并不代表你经营也能赚钱。这几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要搞舞厅经营,根本不可能搞好。 再说,前期投资的资金,他们根本没办法筹集得到。 三个孩子喝了会儿茶,觉得非常无趣,于是出了公园,四处闲逛。 胡志强说:“这茶喝了,嘴里寡淡寡淡的。” 韩兴勇说:“想不想吃糖嘛?” 禇卫国问韩兴勇:“你有钱买糖?” 韩兴勇说:“没钱。但我有办法。” 胡志强说:“你有啥办法?难道你会造糖?” 韩兴勇说:“你们别管,跟着我就是了。” 胡志强和禇卫国,跟着韩兴勇,进了一家百货商店。 商店里主要卖糖、糖果、饼干、麻花等食品。 卖糖的柜台,不是很大,玻璃柜台里面,有硬糖、奶糖、牛扎糖、酥心糖、软糖等等。 隔着玻璃,顾客看得到,却摸不到。 卖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大嫂。 韩兴勇大声说:“大妈,买糖、买糖,快点!” 大嫂听到韩兴勇叫自己大妈,一脸的不高兴。她黑着脸问:“你要什么糖?” 韩兴勇指着玻璃下面的硬糖、奶糖、牛扎糖、酥心糖、软糖,大声说:“这个,这个,这个,都要,一样5斤。快点!” 胡志强和禇卫国被韩兴勇这气势吓着了,他们不知道他等会怎么收场。 韩兴勇示意胡志强和禇卫国,站在柜台上的台秤两边。大嫂子从柜台里拿糖,放在秤盘里,称够5斤,倒在一个口袋里,再到柜台里拿另外一种糖来称。 韩兴勇、胡志强和禇卫国三个人呈合围之势,把大嫂、台秤遮挡起来。 大嫂弯腰拿另一种糖的时候,韩兴勇迅速从装糖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糖,装在韩兴勇、胡志强的衣服口袋里。 如此三次。 大嫂子称好了四种糖。用柜台上的大算盘噼噼啪啪算账。 “一共13块钱。”大嫂黑着脸对韩兴勇说。 这时,胡志强和禇卫国已转身走出商店去了。 韩兴勇说:“大妈,不对吧,你识不识数哦?我才算得11块8毛呢?” 第85章 工作,你在哪里 韩兴勇故意说大嫂不识数,算错了钱,激将大嫂,使她生气。大嫂又计算了一遍,准确无误。 “一共13块钱!”大嫂说:“你才不识数呢!” 韩兴勇摸口袋掏钱。 “唉呀,妈呀,我的钱包呢?”韩兴勇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 大嫂愣住了。 韩兴勇叫起来:“钱包,谁看见我的钱包了?我钱包里可是有100多块钱呢?” 大嫂有点幸灾乐祸,她说:“钱包掉了哈。刚才那两人,你们不是一起的?” 韩兴勇说:“刚才那两人,我不认识呀。” 大嫂说:“刚才他们可是一左一右,站在你身边呢。” 韩兴勇说:“遭了!钱包肯定是被这两人偷走了。” 韩兴勇转身追了出去。 大嫂把四个口袋里的糖,倒回柜台里面去。 韩兴勇追上胡志强和禇卫国。三人把糖拿出来,分着吃。 共有三种糖,每种糖有3两左右,够三个人吃一顿了。 禇卫国说:“韩兴勇,要是大嫂复秤,怎么办?” 韩兴勇说:“每袋5斤糖,要是复秤,只差3两,差距不明显,也说得过去。” 年轻人的小聪明,就用在了这些地方。 清明节是中华民族古老的节日。这一时节,阳气旺盛、阴气衰退,万物吐故纳新,大地呈现春和景明之象。 今年的清明节,是曹正伟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胡志强忘不了这个情投意合的好兄弟。 他买了纸钱、香烛和鲜花,邀约上禇卫国、韩兴勇和黄英姿,一起到公墓里,给曹正伟扫墓。 曹正伟长眠在青松翠柏之间,他永远18岁。 这几个孩子想起去年到金马河里任性游泳的往事,不由得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年轻、任性和无知,都会让人付出昂贵的代价。只是,这个代价是18岁的鲜活生命,太沉重了。 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今年53岁,离退休只有2年的时间了。黄英姿的母亲金本芳,今年52岁,本来可以退休,但是她想干到55岁。 黄大勇和金本芳虽然老实本分,可也不糊涂。 当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三个子女的工作问题。 两个儿子黄英雄和黄英武好不容易回成都了,工作却没有着落,成天闲着,一家人靠老两口的工资,运转就比较困难。 虽然两儿子很有志气,想考大学,但那毕竟是很遥远的事。 黄大勇也托了许多亲戚朋友,至今没能解决三个子女的工作问题。 再往后,回城的青年越来越多,找工作肯定会越来越难。 黄大勇跟老伴金本芳商定,只有走顶班这条路。 黄大勇先行退休,由黄英雄顶班。 土产公司,主要是售卖和收购当地土特产,比如蜂蜜,猪毛,生漆、棉花等等。 黄大勇立即办理了退休手续。退休后,黄大勇的退休工资每月有48元块。 黄英雄今年24岁,他顶了父亲的班,子承父业,成为市土产公司的一名员工,工资每月26元。 黄英雄首先端上了铁饭碗,即便天天睡大觉,都有固定工资可拿。 紧接着,金本芳也办理了退休手续。退休后,金本芳的退休工资每月有43元。 这样,二儿子黄英武顶了金本芳的班,成为锦江纸厂的新员工,工资每月26元。 这样下来,黄家就有4个人领工资。家庭收入忽然就增加了。 父母退休了,两哥哥工作了,黄英姿的工作却彻底没戏了。 解决好两个儿子工作的事,老两口又张罗两儿子的婚事。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黄英姿感觉,自己像是被父母抛弃了。 两哥哥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有了第一笔工资收入,他们给黄英姿买了胭脂、雪花膏等化妆品。 黄英姿靠不了父母,只能靠她自己。 父母的退休工资,要维持家庭的基本生活。今后,黄英雄和黄英武要讨媳妇结婚。 一家人都挤在这套三居室的房子里,肯定不行,还得再想办法购买一套房子。 或者,土产公司或纸厂有住房,能分配一套,是最好不过的。 黄英姿感觉,自己应当很快谈婚论嫁,因为父母,不会再让自己在家里留太久。 哥哥黄英雄告诉黄英姿,今年国家有可能要恢复高考,让黄英姿赶紧抓紧时间,把丢了的书本再拿起来,做好高考的准备。 黄英姿原本不太爱学习,基础不好,考大学,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黄英姿别无选择,她实在不想嫁那位没有感情基础的卫生局职工。 她觉得哥哥黄英雄的话有道理,谁敢说黄英姿就一定考不上大学呢? 倔强的黄英姿下定决心,打定主意,要认真复习,参加高考,用知识来改变命运。 虽然国家还没有决定要恢复高考,但黄英姿坚信,恢复高考,是迟早的事。而且,应当很快了。 胡志强的母亲胡思敏,这段时间经常和领导出差。西安、重庆、上海、南京,到处奔波。 胡思敏忙于自己的事业,无暇顾及老公、母亲和儿子的事。 这段时间,对胡思敏来说,相当重要。她需要不断的学习,她需要接触和认识文艺界的领导,以及文艺界的其他朋友。她需要接触和认识她的同行,及时与他们进行沟通交流。 现在,政府搭建了沟通交流平台,如何发挥作用,这就是大家各显神通的事了。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梦想,都希望梦想成真,开创美好的人生。 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一个人要想靠自己的力量开创美好的人生,第一步就应该拥有一个梦想,并坚持下去。 坚持梦想的意义就在于,它让你在行走的道路上不必左顾右盼,也不必患得患失,你的心灵始终都处在一种富饶且饱满的状态,很多不必要的得失和取舍,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胡思敏,一直都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梦想就是人生起飞的跳板,它可能让你的人生逆风飞扬。 胡思敏。一直以来,都想逆风飞扬。 没有梦想的人,就无法获得成功。但无论多么伟大的梦想,都是要一步步、一天天的积累,才能实现。 以梦为马,莫负韶华! 以梦为马,把自己的梦想作为前进的方向和动力,不辜负美好的时光、美好的年华。 但胡志强,却不明白,他的梦想是什么。他向往的是自由自在,像风一样,随便吹,吹到哪儿算哪儿。 胡志强习惯裸睡:一丝不挂,无拘无束。 说实在话,为什么要遮掩呢?有人不穿内裤,有人只穿内裤,兴致所在,流行!你管不着。 凡人谁不是赤条条光着屁股来到尘世?癞蛤蟆无毛,祖传而已。 但现在,胡志强因为没有工作,挣不到钱来维持开销,他的自由受到了限制。 那么,如何才能有钱呢? 第86章 姓“胡”的五元钱 如果你问胡志强,他人生的第一笔财富是怎么得来的,那么,他会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拣来的! 时间是在胡志强九岁念三年级时,地点是在人民公园南门外,数额是5元。 当时胡志强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家,走着走着,无意中一低头,看见那5块钱就躺在他白球鞋尖前面,似乎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胡志强弯腰把它拣起来,没有象老师教育他那样,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而是将它装进了裤包里。 自从裤包里有了这5块钱以后,胡志强十分骄傲和自豪,那时候他父亲周国顺的工资每月才35元。 胡志强在这张5元大钞正面右下角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胡”字,晚上睡觉前还要拿出来看好几遍。 胡志强敢肯定,他是三年级甚至全校最有钱的学生了!为了印证他的观点,他时常故意显摆。 胡志强得意地对同学说:“我的钱比你多!” 当然有人就不服气。 “不相信?那就掏出来比比!”胡志强的底气非常足。 “比就比,谁怕谁!” “敢不敢玩‘大鱼吃小鱼’?” “怎么玩?” “钱多的吃钱少的!钱少的归钱多的!” “玩就玩!” 马同学从文具盒里拿出2块钱来。他当然没比过胡志强,2块钱被胡志强“吃”进了裤包。 几星期后,胡志强的5快钱陆续“吃”进了8快多钱,随着财富的不断增长,胡志强学习的热情和兴趣随之降下来。 当然,“大鱼吃小鱼”的游戏也还时不时地演绎着。 有一天有同学告诉胡志强,五年级二班的李胖子比他有钱。 胡志强问:“他有多少钱?” 同学说:“有多少不清楚,五分,一角,二角,五角、一元,两元的都有,拿在手里一大把,听说有十多块呢。” 要是能把这十多元钱“吃”来,胡志强的裤包可就不怎么装得下了! 放学后,在学校门口,两帮娃娃分别簇拥着胡志强和李胖子开始比试。 他们同时把身上的钱掏出来,交到两个同学手里,让他们清点后报数。 等待是激动人心的。 当最后的核定数额报出来的时候,一直飘在半空中的胡志强忽然掉落下来。 李胖子的钱多出胡志强的5块多,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 “还是你亲自来数吧。”点李胖子钱的同学不安地把那一大把钱递到胡志强面前。 胡志强使劲摇头,说出去的话就如吐出去的唾沫,不能再吸回来了。 胡志强并不心疼这些钱,只是巨大的挫折感让他一时难以适应。 “胡志强,算不算数?”李胖子问胡志强。 “男子汉说话算数!”胡志强认输了。 李胖子收下胡志强的“财富”,两伙娃娃一哄而散。 胡志强仔细一想,那些钱反正也不是他的,输了就输了吧。 几天后,胡志强的不快一扫而光,又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过了几天,五年级二班的王老师把胡志强叫到办公室:“前几天李小胖是不是骗了你16块钱?” “没有。”胡志强小声说。 “真的没有?”王老师严肃地问。 “我们那是比试呢,说好谁的钱多就归谁,结果李小胖的钱比我多,所以就归他了。”胡志强如实交待。 “你们这些娃娃,乳臭未干就知道赌!”老师痛心地说:“你知道李小胖的钱为什么比你多吗?” “可能是他爸很有钱吧。”胡志强说。 王老师哈哈大笑:“李小胖的钱都是他的同学和朋友共同凑出来的!18个比你一个,你比得赢吗?” 胡志强呆若木鸡,失败再次向他袭来,他无言以对。 王老师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钱来:“诺,你的16块,拿好啰,以后不准赌博哈!” 失去的16块钱又回到了胡志强的裤包里,但胡志强却高兴不起来,心里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要找人打李小胖一顿,不过一会胡志强就想明白了,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胡志强觉得,就这点来说,李小胖比他聪明! 现在,这16元钱不是财富,倒成了胡志强的负担。 胡志强学着王老师的样子,将“吃”来的马同学等人的钱一一归还他们时,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剩下的这张写有“胡”字的5元钱,胡志强也不准备要它了,从哪儿来就让它回哪儿去吧。 胡志强装着5元钱独自来到人民公园南门外,打算把钱放回原地。 不过胡志强很快就改变了主意。此时路上车来人往,他将这5块钱丢下算什么呢,不出十秒钟就有人把它拣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胡志强一直为怎么处理这张钱而发愁。 其实胡志强并不缺钱用。他的零用钱比班上任何人都多。 这张钱一直装在胡志强裤包里,直到暑假的一天,姥姥胡莲带他上商场买衣服。 在街上,一个没有双腿的残疾老大爷挎着一个铁筒子,用严重变形的双手撑着身体缓慢移动,沿街向行人乞讨。 此情此景让胡志强快速决定了这5块钱的归属,胡志强挣脱姥姥的手,小跑过去,将那5块钱塞进残疾老大爷脖子上挎着的铁筒子里。 胡志强如释重负,愉快地跑回姥姥身边。 “志强献了多少爱心呀?”姥姥问胡志强。 “猜!” “一块?” “不对!” “两块?” “不对!” “难道是五块?”姥姥弯腰看着胡志强。 “对,五块!”胡志强自豪地说。 “哦?”姥姥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胡志强。 “真是五块呢。”胡志强非常肯定地说。 “这学期存下的零用钱吗?”姥姥牵着胡志强的手朝前走去。 “不是,有天在马路上拣的!”胡志强不以为然地说。 “你呀!”姥姥爱怜地抗抚摸着胡志强的头,深切地说:“孩子,你受骗啦!” “为什么呀?”胡志强不解地问:“那老大爷多可怜呀!” “老大爷非常值得同情,可是孩子,你的五元钱,可怜的老大爷是不会得用的!” “为什么呢?” “这些可怜的残疾人,是被一些坏人带来充当赚钱工具的,他们乞讨所得的钱,最后统统被带他们来的坏人拿去了。” 胡志强非常茫然。姥姥决定用事实说服胡志强。 姥姥带着胡志强到附近的街道上四处溜达。果然,胡志强今天遇到的沿街乞讨的残疾人,比平时多了许多。 姥姥告诉胡志强,一个多月后,这些人就会转移到其他城市,继续进行乞讨活动。 胡志强说:“我去把钱拿回来,不让它落在坏人手里。我认识那张钱,它上面写有一个“胡”字!” 姥姥说:“不用去拿了,孩子,咱们回家吧。” 胡志强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从那以后,他时常不由自主地想,那张写着“胡”字的五块钱,究竟落到了老大爷手里,还是被他背后的坏人拿走了。它是被用来买了冰糕、糖果、饼干还是别的什么,它又将流向何处去? 胡志强对姥姥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将那张写着胡字的五元钱重新找回来。” 姥姥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张写着胡志强的姓氏、带着胡志强的体温、承载着胡志强的梦想、凝聚胡志强的感情、让人纠结不已的钞票,成了胡志强童年割舍不下的一个朋友。 胡志强从来没有打算用它来买什么东西,只是想通过它来实现一个模糊的梦想。因为胡志强长大以后想成为一个很有钱的人。 如果你问胡志强童年的人生梦想是什么,胡志强会告诉你,它就是:有朝一日找到那张写着“胡”字的五块钱! 当然,这些都是胡志强的童年往事,现在,他的心思是如何挣钱,过上好日子。 第87章 利润 有时候,生活跟春夏秋冬四季交替非常像。 没有春的播种,没有夏的孕育,就不会有秋的收获。没有冬的休养生息,就不会有春的萌芽。 胡志强他们在社会上游荡,时而是个好人,时而是个坏人,时而又是一个不好不坏的人。 动荡结束了,经济社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工厂,在加班加点的生产。工人们,在豪情万丈地劳动。 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 只有社会商品的繁荣,才能满足人民群众日俞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 黄英姿的两个哥哥的工作解决了,黄英姿却异常的失落。 黄英姿跟韩兴勇,彻底分手了。韩兴勇也想通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世上的漂亮姑娘,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胡志强在家里睡觉。黄英姿到胡家小院里来找他。 胡莲赶紧把胡志强叫醒。胡志强穿衣起床,下楼洗脸漱口。 胡志强对黄英姿说:“有事你打电话呀,何必亲自跑一趟?” 黄英姿坐在石桌子旁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得当面跟你说。” 胡志强说:“说吧,什么事?” 黄英姿说:“我这么远来,口渴得很,你先给我倒杯水。” 胡莲说:“对对对,先喝杯水。” 黄英姿笑着对胡莲说:“姥姥,你别管,我就让胡志强给我倒水,治治他的懒病。” 胡莲也笑着说:“好好好,志强,给英姿倒水。” 胡志强提起暖瓶,给黄英姿倒了一杯水。说:“说吧,什么事?” 黄英姿喝了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说:“我的两个亲戚,想买两台长虹牌黑白电视机,你给想想办法。” 胡志强说:“想买就上商场买呀。” 黄英姿问:“能在商场买到,还来找你干嘛?现在电视机紧俏得很,有钱你也买不到。得找关系。” 胡志强说:“这个没办法呀,我又不卖电视机。” 黄英姿问:“那你认不认识卖电视机的人?” 这时,胡莲端着一盘子杏子,从屋里出来,她把杏子放在石桌子上,说:“志强,咱们的社会,是人情社会。咱们成都人,最讲感情。俗话说,人对了,狗肉都能做刀头。不卖电视机,可是咱们认识卖电视机的人呀。” 胡志强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说:“对呀,咱家隔壁的商场,不就在卖黑白电视机吗?” 胡莲说:“那你就去问问,说点好话,求求电器柜台的杨阿姨。” 胡志强一下子就站起来,说:“好咧,我这就去。” 胡志强家隔壁的百货商店,是胡家以前捐献给政府的。百货商店里的职工,对胡家非常友好。 胡志强找到电器柜台的杨阿姨,说是要买两台长虹黑白电视。 杨阿姨说:“志强,你家要买电视吗,怎么一下就要买两台?现在,电视机可紧俏啦。” 胡志强说:“杨阿姨,不是我家要买,是我姥姥的两个亲戚要买。能卖吗?” 杨阿姨说:“能卖,怎么不能卖。志强的事,就是杨阿姨的事。” 胡志强赶紧立正,给杨阿姨鞠躬:“谢谢杨阿姨。” 杨阿姨说:“你要买,得赶快,480元一台,只剩3台了,晚了就没有啦。” 胡志强高兴地跑回胡家小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黄英姿。 黄英姿说:“好,那我马上回去拿钱。” 胡莲说:“英姿,既然很紧俏,那就赶紧买下来,到手的货才是你的。没钱,姥姥给你拿。” 胡莲有点喜欢黄英姿,她觉得黄英姿跟胡志强很配。再者,胡莲想告诉孩子们,别人答应了的事,得赶快把它搞定。 俗话说,天变一时,人的承诺,有时候变化也很快。 胡志强从姥姥这里拿了960元钱,和黄英姿一起,高高兴兴来到隔壁百货商店,把钱交给杨阿姨。把两台电视机搬到胡志强家来。 搬来电视机,事情搞定,胡志强和黄英姿坐在石桌子前吃杏子。 成都的杏子,个大,色黄,皮薄。 胡志强不喜欢吃杏子,嫌它有酸味。 吃了杏子,黄英姿让胡志强帮忙她把电视机弄到锣锅巷去。 胡志强说:“不用呀,让你亲戚直接上我家来拿,多省事。” 黄英姿说:“太麻烦你家了。万一亲戚来了,你家没人在家,又要白跑。” 其实,黄英姿有她自己的盘算。 胡志强到文庙街上喊了个板板车,把两台黑白电视机抬上板板车。 师傅拉着板板车,往锣锅巷黄英姿家走去。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带着黄英姿,跟在板板车后面。 想买电视机的,并不是黄英姿的亲戚,而是她父亲黄大勇通过熟人介绍认识的人。 黄英姿是把这件事,当做一单生意来做。人们买电视机的意愿,非常强烈。 只要有货,价格贵点,都无所谓。 一台电视买成480元,黄英姿准备加价60元,卖给想要的人。 今天这事,太顺利了。自己没花一分钱,两台电视机就到手了。 如果能顺利出手,还能挣120元。哎呀妈哎,这可是笔小财。 板板车把电视机送到黄英姿家楼下。胡志强帮忙把电视机抬上楼去后,黄英姿就打发胡志强回家去了。 黄英姿告诉她父亲黄大勇:“电视机现在紧俏得很,托了胡志强姥姥的关系,百货商店才勉强同意给两台。” 黄大勇问:“多少钱一台?” 黄英姿说:“电视机本来才480元一台,但没有现货,得等两个月。” 黄大勇问:“那这两台是如何搞来的?” 黄英姿说:“百货商店说,如果急着要,那么每台多给60元加班费,就可以拿现货。这两台电视机,就是多给60元加班费后,拿的现货。” 黄大勇就打电话给想买电视机的人,说明情况,通知他们来取货。 不一会儿,两家人就来取电视机。 黄家给他们帮了忙,他们给黄大勇带了点烟、酒、糖、茶之类的小礼物,交了540元钱,高高兴兴地把电视机搬走了。 黄大勇对黄英姿说:“这次多亏胡家帮忙,钱都是人家垫付的,你要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黄英姿问父亲:“怎么感谢呢?” 黄大勇说:“你就把刚才他们拿来的烟、酒、糖、茶,各拿一点去。” 黄英姿说:“知道了。” 晚饭过后,黄英姿拿了两瓶酒,两包茶,又到胡志强家来。 黄英姿把960元钱归还给胡莲,胡莲也收下了黄英姿拿来的两瓶酒和两包茶。 黄英姿起身告辞,她让胡志强送她。胡志强不想送她。 这时,姥姥胡莲又发话了:“志强,送送英姿。” 第88章 什么是铁饭碗 姥姥胡莲让胡志强送黄英姿。胡志强跟着黄英姿出门。 黄英姿笑嘻嘻地对胡志强说:“想吃啥,我请客。” 胡志强郁闷地说:“我想吃卤猪脚。” 黄英姿笑嘻嘻地说:“好,满足你!” 两人来到少城饭店,胡志强要了两只卤猪脚,一瓶全兴酒,一盘花生米。 黄英姿向服务员要了两只玻璃杯子,打开酒瓶,为自己和胡志强倒满了酒。 两人边吃肉,边喝酒。 黄英姿属于那种敢说敢做、敢爱敢恨的姑娘,勤劳、率性、真实。 今天买电视机这事,来龙去脉胡志强并不清楚。黄英姿赚得的这120元辛苦费,她本来可以独享。但她并不想这么做。 人生在世,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良心”二字。 黄英姿把60元钱丢给胡志强。 胡志强诧异地看着黄英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黄英姿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胡志强。她说:“这笔生意,是你和我,共同实现的,所以赚得的钱大家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今天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挣得了60元钱,胡志强郁闷的心情因此开朗起来。 但是,他又把钱丢还给黄英姿,不想要她的钱。 这个姑娘心思太多,拿了她的钱,保不定她又会整出什么事。 黄英姿说:“真的不要?” 胡志强说:“真不要。” 黄英姿说:“切,你是给脸不要脸呀?”黄英姿把钱收了起来。 胡志强说:“没有呀。” 黄英姿说:“胡志强,我的父母退休了,可以躺着领退休工资了。我的两个哥哥工作了,有固定收入了,按理说,我家的日子应当一天天好起来。” 胡志强说:“你家日子是一天天好起来了呀。” 黄英姿说:“我大哥交了女朋友,今年要结婚了。我二哥很快也要找女朋友,他也要结婚。结婚,得花钱。钱从哪里来?得靠我父母筹集。结婚后,房子怎么办?得我父母帮助买。” 胡志强知道黄英姿在家里的尴尬地位,他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黄英姿说:“我正在拼命看书,高考一恢复,我就去参加高考。有合适的事,我也做一点,自己挣点钱。自己养活自己。” 胡志强说:“哦。你厉害。” 黄英姿说:“胡志强,你不同,你条件好,赶紧让父母给你找一个工作,端上铁饭碗,比什么都强。” 虽然胡志强对“铁饭碗”这一说法,没什么特别的概念,别人都说“铁饭碗”好,并且好得不得了。但胡志强并没有切身感受。 有时候,他觉得在文化宫广场卖香烟瓜子也很不错。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胡志强和黄英姿喝完一瓶白酒,吃完两只猪蹄。黄英姿结账。 两人出了饭店。时间才是晚上九点过,不算太晚。 黄英姿让胡志强送她回家。 胡志强觉得,现在的黄英姿,仿佛要稳重些了,做事越来越靠谱。 路上,黄英姿问胡志强:“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 胡志强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怎么说呢,比以前要好一些吧。” 黄英姿不怀好意的问:“那你今晚敢不敢再和我去开房?” 舞厅打架那天晚上,惊魂未定的两人,也开了一间房。但那主要是为了避难。 今天晚上嘛……胡志强摇摇头:“我爸让我今天晚上回去,说是有事。” “有什么事?要给你说媳妇吗?”黄英姿盯着胡志强问。 胡志强不敢看黄英姿的眼睛,他说:“不是,可能是说找工作的事吧。” 黄英姿说:“真的,工作的事,你一定要找好。不要再混日子了。” 胡志强不赞同黄英姿的观点,生活就这样呀,怎么能叫混日子呢?这是过日子呀。 终于,黄英姿到家了。胡志强走出锣锅巷,赶上一辆公交车,回到了家里。 胡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胡志强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问胡莲:“姥姥,什么是铁饭碗呀?” 胡莲一边看电视,一边在织毛衣。她一本正经地对胡志强说:“铁饭碗,顾名思义,饭碗是铁打的呀,非常坚硬,打不烂,也摔不烂。” 胡志强知道姥姥开他的玩笑,他拉着姥姥的手,撒娇说:“哎呀,姥姥,人家正二八经地问你呢。” 胡莲笑了,她说:“人们常说的铁饭碗,是指通过正规手续录用,在机关单位和国有企业工作,具有干部编制、工人编制的体制内工作人员。这些人工作稳定,收入无忧。” 胡志强问:“那我爸和我妈是不是铁饭碗?” 胡莲说:“是呀,你爸和你妈,端的是货真价实的铁饭碗。具有干部编制、工人编制的体制内工作人员,只要不犯错误,再大的官,都不能轻易开除他们。” 胡志强问:“铁饭碗真有这么好?” 胡莲说:“长期以来,铁饭碗一直为人们所羡慕和追求,只要端起这个碗,从此便可衣食无忧,生活幸福。你看,那些没得铁饭碗的,颠沛流离,生活困苦,老了没有退休工资,生活没有保障。” 胡志强说:“姥姥,你没有铁饭碗,还不是过得好?” 胡莲说:“干部和工人们退休,有退休工资,姥姥60岁了,却什么都没有,这就是区别。” 周国顺今天没值班,他和郑楠在宾馆缠绵了半天,直到筋疲力尽,这才回家来。 听到儿子和岳母在讨论铁饭碗的事,周国顺说:“现在,大中专毕业生由国家包分配,毕业就有干部身份。像你哥,从考上大学的那天起,就有铁饭碗了。” 胡莲说:“是呀,现在生活这么艰苦,端上铁饭碗,就是国家的人,就由国家发工资,生老病死,都有国家管。所以,大家做梦都想这个铁饭碗。” 周国顺说:“志强,你也要有打算呀。” 胡志强说:“我听你们的。” 周国顺说:“上次,如果能当上煤矿工人,那就是铁饭碗了。” 胡莲说:“好啦,煤矿工人,工作辛苦,离家又那么远,不去也罢。当务之急,是再想办法,赶紧解决胡志强工作的事。” 周国顺说:“现在,机关单位干部编制管控得非常严格,根本挤不进去。只有往国营企业上想办法了。” 胡莲说:“对了,我听老邓说,郫县那边有个学校,要找民办老师,志强愿不愿意去?” 第89章 生活的选择 胡莲想让胡志强去试试民办老师,周国顺说:“妈,志强这孩子,b、p、f都弄不清楚,能当老师教孩子吗?” 胡莲说:“不会嘛,可以慢慢学呀,谁生来就会?” 周国顺说:“妈,民办老师,没有编制,工资待遇很低,这不是铁饭碗。还不如煤矿工人呢。” …… 苏建国家被火烧了的房屋,经过几个月的修建,现在已经全面完工。 苏建国在军区家属院分了住房,这里的房屋就暂时空置下来。 苏建国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虽然是军区的文职人员,但现在部队开展大演练、大整治,正是用人之机。 国家的边防,还不十分巩固。一些邻居,也不十分友好。钢铁长城,必须要建设好。 所以,苏建国有岗位施展他的才华。 今天,苏建国陪同首长视察33589团,检查军营。 军区的训练场上,立有“严格训练、严格要求”大红标语。 一连的士兵们挥汗如雨,正在烈日下进行突破障碍训练。 训练场左边的靶场上,二连的士兵们正在进行步枪射击。 首长一伸手。团长赶紧把一把步枪递给首长。 首长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呯!呯!呯! 三枪都命中目标。 同志们热烈鼓掌。首长老当益壮! 首长把枪递给苏建国。 苏建国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呯!呯!呯! 同样,三枪都命中目标。 首长拍了拍苏建国的肩膀,说:“技术过硬,作风过硬!” 苏建国立正敬礼:“向首长学习!” 营房的墙上,写有八个大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是***对延安抗日大学提出的校风。 大家陪同首长,走进士兵宿舍。 士兵集体宿舍里,床铺干净整洁。生活用具摆放得当。 首长问团长和营长:“后勤保障怎么样?有肉吃吗?” 营长响亮地回答:“吃饭没有问题。一星期吃一次肉!” 首长点了点头,说:“军人,必须忠于祖国,忠于职守,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你们要刻苦钻研军事技术,熟练掌握手中武器,随时准备打仗,坚决抵抗侵略。” 团长响亮地回答:“严格按照首长指示,加强训练,增强素质,时刻做好准备,坚决服从党的召唤!” 营房右边,是篮球场,还有几张乒乓球桌。 首长说:“军人在执行任务时,严肃认真,不苟言笑。但在平时的生活中,我们不能死气沉沉,不食人间烟火。要让军营的文化生活丰富多彩起来。战友之间,也可以开玩笑、逗趣。” 团长说:“军人也是普通人,只不过生活在一个较为封闭的环境里,生活是有些枯燥和单调。但我们担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在祖国和人民需要的时候,我们绝对冲在第一线、最前沿,为人民生命和财产安全做好保障。” 首长说:“对,要坚决做到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 苏建国陪同首长来33589团视察,是有原因的。这个团的团长,要调南京军区任职。 苏建国,将很快到这个团担任团长。 对于部队生活,苏建国并不陌生。直到现在,体能测试,苏建国都是合格的。 现代战争,格局和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已经大不同了。武器装备、战略战术、后勤保障、侦察通讯等,成了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 苏建国赋闲在家的时候,学习了许多现代军事理论。他向往成为他父亲那样叱咤风云的人。 谢芳菲作为一个家庭主妇,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浇花,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 锣锅巷黄家,住在二楼的一个三居室的老房子里。房屋是预制板房,面积有将近一百平方米,一家五口,还能凑合着居住。 大哥黄英雄,下乡时谈了一个女朋友,有一定的感情基础。女方现在也回成都了。 双方父母见了两次面,彼此印象都还不错。现在,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了。 媳妇娶进门,一家6口挤在一起,那就不十分方便了。 现在,黄大勇夫妻一住间房,黄英姿住一间房,黄英雄、黄英武当两兄弟住一间房。 黄英雄要结婚,黄英武就只有和父亲黄大勇睡一间房。金本芳和黄英姿住一间房。 要是黄英武再结婚,那一家人的住宿,可就成大问题了。 黄大勇,还没有向女儿摊牌。 当然,两个哥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向妹妹摊牌。 黄英姿,迟早得离开这个家,将地方腾挪出来,让给她的两个哥哥。 既然得走,那就必须要早做打算。 黄英雄从同学处探得确切消息,今年,肯定要恢复高考了! 黄英雄给他妹妹买了学习教材,鼓励她认真复习,考上大学,成为光荣的大学生。 人,真的很奇怪。 黄英雄和黄英武在没有工作之前,两人信心十足的复习,立志参加高考,考上心仪的大学。 而现在,父母退休,黄英雄和黄英武按政策顶班,工作有了着落,端上了铁饭碗,学习的激情却消失了。 他们,再也不看书了。 而黄英姿却不同。现在,轮到她要改变了。 父母想要她改变,两个哥哥想要她改变。 她自己,不得不改变。 人贵有自知之名。晚走,不如早走。 但也不能灰溜溜地走,要走得有尊严,走得有价值。 所以,黄英姿这两天在认真看书学习。她想一鸣惊人,考上大学,成为知识分子。 她有些生气,毕竟,她不能像胡志强、禇卫国他们那样,靠父母给他安排人生。 黄英姿变成了一个勤奋学习的好孩子。 世上的事,很难说的。谁也不能把谁一棍子打死。 千万不能门缝里看人,把人给看扁了。 而同在锣锅巷的曹家,生活的套路跟黄家差不多。但境况,却很不一样。 因为曹正伟舍己救人牺牲了,组织解决了他哥哥曹正东的工作。 曹正东有了工作,他慢慢地恋爱了,有了心仪的女孩子。 曹正东今后结婚、生子,他们可以和父母住在一起。 一家人三世同堂,享受天伦之乐。 …… 今年,春天和夏天交替时节的天气,和往年的有点不一样。 往年春天和夏天交替时,气候受副热带高压控制,干燥炎热,很少下雨。 而今年,好像梅雨季节提前了,时断时续,一连下了两个星期的雨,又没有太阳,会么东西都容易长霉,而且容易坏。 人也容易感冒或者发烧咳嗽,特别是小孩子。 姥姥胡莲,就在此时感冒了,而且比较严重。 第90章 郑楠的心思 姥姥胡莲,不再到文化宫广场卖东西后,生活闲了下来。人有时候,精神稍稍有懈怠,身体也跟着懈怠下来。一不留神,病就来了。 胡莲这次得的是流感,打喷嚏,鼻塞,流清水样鼻涕。两三天后,鼻涕变稠,咽干、咽痛,头痛、流泪,味觉迟钝,呼吸不畅,声音嘶哑。 其实,胡莲的身体,是调养得比较好的。近几年来,很少生病,几乎没有感冒过。 几年不病的人,病一次,那就比较严重,身体诸多不适。 胡莲只想吃点药,打点小针。周国顺看到岳母这种情况,就让她住院,进行系统性治疗。 胡莲住进了人民医院,胡思敏这久正陪同领导在北京交流、学习。周国顺忙着上班,只有胡志强到医院里照顾胡莲。 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新中国成立不久就建成,好多年了,有些老旧。一间病房,有四张床位,每个床头,都有一个柜子,用来放东西。 胡莲住的这间病房,住着四个病人 胡莲的床位,在最里面。医生刚给她打了一针。 胡志强削了一个桃子,递给胡莲。 胡莲吃了几口桃。这时老邓提着一些糖果和饼干,来看胡莲。 老邓和胡莲,是在文化宫广场上认识的。 胡莲没卖东西后,经常跟老邓在一起,逛公园,聊天。 老邓是地质工程师,老伴因病去世好些年了。在家里,跟儿子儿媳妇关系也不是太好。 老邓来看胡莲,胡莲很高兴,她让胡志强给老邓削桃。 老邓询问了胡莲的一些状况,建议她多喝水,多吃水果,多到户外运动。 胡志强削好桃,递给了老邓。 胡莲让胡志强倒杯热水,她要吃药。 老邓性格豁达、乐观、开朗,他跟其他病床的病人和家属热情地交谈。 胡莲吃了药后,对胡志强说:“孙子,把你束缚在这病房里,可把你憋坏了。你去玩你的,晚上有你爸照顾我,你不用来了。” 胡志强听到这话,高兴得很,终于又自由了。 老邓陪胡莲到医院的空地上走动。胡志强得了自由,但他身上又没有钱。 没有钱,什么事都做不成。 胡志强上楼,去找他父亲拿钱。 周国顺这会儿正在做手术。但护士告诉他,手术可能快要结束了。 于是,胡志强就坐在过道里等。 郑楠上厕所,看到了坐在过道椅子上的胡志强。 郑楠和周国顺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彼此之间,水乳交融。她爱周国顺。周国顺也爱她。 目前,郑楠跟周国顺的这种关系,不明不白的。 女人,最怕不明不白的关系。爱情是自私的。 不占有,如何爱? 胡莲就在郑楠她们这个科室住院。对胡莲,郑楠特别的关心,比其他病人,要多出好几倍的关怀,这让胡莲非常感动。 这会儿,郑楠看到胡志强,她立即热情起来,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志强,你找你父亲吗?” 对郑楠,胡志强见过两次面,但没有太深的印象。他不知道这个女医生是谁。 胡志强说:“是的,护士说他正在做手术,马上要结束了。” 郑楠说:“手术什么时候结束,不是特别确定。有时候会很长。你找你父亲有什么特别的急事吗?是不是你姥姥住院的事?” 胡志强有点意外,这个女医生连姥姥住院的事,都知道。 胡志强说:“不是急事,太难等了,我先走了。” 胡志强站起身来要走。郑楠猜想,这孩子估计是找周国顺要钱。 郑楠问:“志强,你是不是找周主任拿钱呀?如果是,我可以先拿给你。” 胡志强喜出望外,他说:“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郑楠笑着说:“没事,我这会给你,等会让周主任还我。要不你在这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胡志强说:“好的,那谢谢你!” 郑楠问:“你要多少钱?” 胡志强说:“10块钱就成。” 郑楠掏出10元钱,递给胡志强。 胡志强拿了钱,下楼去了。 胡志强觉得,父亲周国顺在单位,是中层领导,所以这些医生,都关心和支持他的工作。 他一点都不知道,郑楠的心思。他不知道,郑楠这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推介给胡家的人,逐渐走进他们这个家庭来。 胡志强刚走一会儿,周国顺的手术也结束了。他换了服装,喝了杯水,休息了一会儿,起身下楼,来看望岳母。 胡莲并没有在病房内。病房内的病友告诉胡志强,胡莲到院子里活动去了。 周国顺下楼,来到院子里。胡莲和老邓,坐在院子中的一架三角梅下的石头凳子上,正在聊天。 三角梅一树红花,开得十分艳丽。 周国顺走上前,询问岳母,是否感觉好点了。 胡莲说,再打两针,吃些药,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老邓跟周国顺打招呼。 这是周国顺跟老邓第一次见面。老邓有学者风范,给周国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院里起风了,周国顺扶着胡莲,回到病房。 这时,郑楠带着护士进来,给胡莲量体温。 郑楠显得十分热情,不停地询问胡莲,头痛不痛、牙齿痛不痛、咽喉痛不痛,咳不咳,有没有痰,等等。 胡莲对这个女医生印象非常好。 老邓对周国顺说:“我正好没事,可以陪你母亲说说话,你去忙你的事,不用担心。” 周国顺谢了老邓,和郑楠一起出病房来。 郑楠告诉周国顺,胡志强来拿钱的事。 周国顺说:“我这个儿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郑楠说:“你这个儿子,长得一点都不像你。” 周国顺说:“大儿子胡志华,长得像我。二儿子胡志强,长得像他母亲。” 郑楠说:“对了,病房里陪你岳母的那个老头,是什么人呀?” 周国顺说:“是我母亲在文化宫广场上认识的朋友。” 郑楠说:“我看他跟你岳母关系挺好的。” 周国顺说:“老年人嘛,没啥事情做,闲的时间多,都希望有个人说说话,摆摆龙门阵。” 郑楠说:“我感觉,你岳母,是个非常有思想的人。” 两人边说话,边向五楼走去。楼道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跟周国顺打招呼。 周国顺说:“我岳母,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以前,她是设计时装的,非常有品味的一个人。” 走到楼梯口,郑楠和周国顺要分开了。 郑楠小声对周国顺说:“都过了几天了,我的那个,还没有来!上个月都挺准时的,这个月,不知道怎么了。” 第91章 游戏的底线 郑楠说,她这个月,月事没来。 对医生来说,这再明白不过。女同志月事没来,多半是怀孕了。 这吓了周国顺一大跳。 周国顺边往办公室走,边想这个问题。 回到办公室,周国顺倒了一杯水,他把水一饮而尽。 初夏的天气,有些炎热。周国顺的头上,冒出了许多汗水。他的身上,也冒出了许多汗水,似乎把他的衬衣打湿了。 周国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周国顺和郑楠在一起,没有使用避孕套,他觉得不真实 郑楠也不喜欢他使用避孕套,她嫌麻烦。 周国顺是一个成熟的中年男人,他经历过许多事。他很快就理清了思绪,暂时把烦恼放在一边,准备等晚上再来处理这件事。 胡志强拿着钱,出了医院,他找了一个茶馆,坐在牌桌前,跟人打麻将。 胡志强今天的三个牌友,年纪都在四十多。他们通常是昨天晚上上了夜班,今天上午睡了觉,中午没事,就出来打麻将娱乐。 通常,中年人都不把小年轻放在眼里。自己玩了二十年麻将,过的桥,比年轻人走过的路还多,难道还不如你一个新手? 但年轻人的优势,则是记忆力好,头脑清醒。 今天,胡志强的手气,又出奇地好。 到下午六点牌局结束,他赢得20元钱。 从茶楼出来,胡志强正好遇到韩兴勇。韩兴勇来找胡志强吃饭。 下午,韩兴勇的一个小兄弟过生日,请人吃饭。 上次酒吧打架的事过后,韩兴勇在家里养了一个星期的伤。 韩兴勇是有深刻教训的。因为,之前,他的背部,被砍了两道长长的伤口,还住了院。 现在,他背上,都还有两条长长的伤疤,看上去还挺吓人的。 这次,他的背部又被啤酒瓶子刺伤。 对于这些伤,韩兴勇觉得是一种资本,一种荣耀。就像战士在战斗中受的伤一样。每一道伤,都一个道功勋。 经历了这几场流血冲突,韩兴勇的信心和胆量起来了。脾气和毅力起来了。 老子刀砍过,啤酒瓶子刺过,还怕什么?还有什么好怕的?韩兴勇时常这样对别人说。 总而言之,韩兴勇是没有从打架斗殴中吸取足够的教训,相反,还助长了他的流氓气焰。 胡志强跟着韩兴勇,来到一个小区,他们上到四楼,进入一个宿舍。屋子里,十多个青年男女聚在一起。 桌子上,有一个生日蛋糕。 两个小姑娘在生日蛋糕上插上20根红蜡烛。 大家把过生日的长头发小青年推到生日蛋糕前面。 小青年用火柴,把20根红蜡烛一一点燃。 大家唱起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大家让这个小青年许愿。 小青年大声说:“我的愿望就是,他妈的有钱!非常有钱!!” 在众人的掌声中,小青年吹灭了蜡烛。 几个女生,切了生日蛋糕,分给大家吃。 这种西洋生日,胡志强第一次参加,他觉得很好奇,很新鲜。大家吃完蛋糕,把桌子收拾干净,端上来鸡鸭鱼肉,摆上碗,拿来白酒,倒在碗里,每人一碗。 众人开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酒过三巡,大家的兴致就上来了。 有人提议,调整座位,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一对,坐在一起。 一个娇小的女生,被调整过来跟胡志强一起坐。 一干人开始划拳喝酒。 胡志强喜欢热闹的场面,他撸起袖子跟人划拳。 胡志强划拳,是比较厉害的,所以喝酒,是别人喝得多些,自己喝得少些。 不过两碗酒下肚,胡志强是彻底放开了,他一手搂着身边的小女生,一手跟其他人划跑马拳,兴致非常高。 这么一群人在一起,什么怪事都弄得出来。 这不,不知是谁,又提议,划拳打耳光。一男一女一组,一组跟另一组划拳,输了可以喝酒,喝不了酒,就打耳光。感情好,就打轻点。要是感情不好,就打重点。 男生们趁着酒性起哄,女生们只好同意。划拳游戏就开始了。 酒,是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不能再喝了。 不能喝酒,输了,只好打耳光。 当然,打耳光,肯定不能从女生开始。 输了,男生们先相互打耳光。夏天很热,大家都只穿了一件衬衣,一条裤子。 连输两次,男生的脸,就被打红了。 为了保护女生,男生又硬着头皮,喝了两次酒,实在不行了。 女生们,也很有英雄气概,输要输得起! 输了就打呀,谁怕谁呀。 于是,有女生伸过头去,让男生打耳光。 接着,又有女生伸过头去,让男生打耳光。 有的耳光,只是抚摸。有的耳光,则有声音。听不到声响的,大家都要求重新打。 韩兴勇和胡志强他们两个小组,都玩到了最后。男生的脸蛋红红的。女生的脸蛋也红红的。 这样一个混乱的场面,看上去非常搞笑,却没有一点暴力的气氛。一群人吵吵闹闹,面红耳赤。 天气太热,男生们把上衣甩在一边。 男生和女生都很纤细,就像一群细瘦的田鸡。 至于谁身材好,谁身材差,根本没有人关心。 就连韩兴勇引以为荣的背上伤疤,大家都视而不见。 酒,是一种文化。 酒,其色如玉,其形如水,其质芳醇,其味辛辣,其表冰凉,其性爆烈。可消乏去累、定神压惊、提神醒脑、推兴助趣,可激发穷人的昂扬斗志,可消减英雄的千古忧愁。西医用它消毒杀菌,中医用它舒筋活血。 韩兴勇又输了,大家起哄,让胡志强打他耳光。 韩兴勇说:“打就打!” 胡志强高高抡起手掌,使劲打下来。 巴掌快要打到韩兴勇,胡志强硬是把手停了下来。 大家说:“算了算了,你两是穿一条裤子的,今天就饶了你。” 游戏的底线,就到这里。 孩子们虽然任性调皮,还是有一定的底线。 游戏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大家迅速收拾残局。 这个生日是非常有意义的,让胡志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忘记不了。虽然并不是他自己过生日。 荒唐的是,今天是谁过生日,胡志强并不知道。 参加生日宴会的人除了韩兴勇,其他人胡志强也不认识。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现在不熟悉,以后慢慢就熟悉了。 聚会的人终于散了。不管这伙年青人如何张狂,如何叛逆,最终,他们都得回家。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个家,总让远方的游子,历尽千难万险后,仍然念念不忘回家的路。 夜里十一点,胡志强才醉醺醺地回到家里。今天,姥姥住院,父亲周国顺在医院照顾姥姥,家里没有人。 胡志强打开房门,只见院里亮着灯光。 胡志强以为是早上忘记关电灯了。 进到屋里,胡志强猛然看到母亲胡思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瞪着眼睛打量着自己。 第92章 情敌相见 胡志强深夜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里,原本以为家里没人,却没想到母亲胡思敏提前回到家里。 看到儿子这个样子,胡思敏非常生气。但儿子都长大成人了,再打他,显然不合适。 胡志强说:“妈,你怎么就回来了呢?” 胡思敏没好气地说:“怎么,不想我回来吗?” 胡志强赶紧解释,说:“不是,姥姥说,你还有几天才回来呀。” 胡思敏问:“你姥姥的病,好些了没有?” 胡志强说:“好很多了,再是两天,就出院啦。” 胡思敏问:“你爸在医院照顾你姥姥吗?” 胡志强说:“白天老邓头照顾,晚上我爸照顾。还有,医院的医生护士,对姥姥也非常好。” 胡思敏非常诧异:“老邓头是谁?他白天照顾你姥姥?” 胡志强这才发觉自己话没有说对,他赶紧解释说:“老邓头是姥姥的朋友,今天上午,他来看望姥姥。” 胡思敏责备胡志强说:“看望归看望,照顾归照顾,两码事嘛。” 胡志强说:“是我喝了酒,没整清楚。” 见母亲不再说话,胡志强赶紧上楼睡觉。 胡思敏这次到北京,大儿子胡志华周末陪她,专门去逛了北京的老胡同。 对胡志华的上进,胡思敏非常满意。对胡志强,胡思敏却倍感失望。 胡思敏是一个要求非常高的人,她孜孜不倦地追求他的艺术人生。她希望,像大师们那样,导演出流芳百世的经典艺术作品。 胡思敏觉得,他们胡家,多少有一些书香气息。而胡志强,则跟书香沾不上半点边。 是要为这孩子找一个工作了。 但胡思敏提前回来的原因,是文化馆要选任一名副馆长。馆长点名要她赶紧回来。 不论从资历,还是从能力来说,胡思敏都是最佳人选。 但文化馆,似乎已装不下胡思敏飞翔的心了。她觉得文化馆的前景,并不光明,无法施展她的理想和抱负。 但副馆长,却是一个很重要的领导岗位。对官本位思想很重的时代来说,这也是人的一种成就。 上次从北京学习回来,她就有过想调到峨嵋电影制片厂的想法,后来放弃了。 但这段时间来,这种想法一直在她心里。 在北京,胡思敏也拜会了她在北影厂的老师王林。 王林被胡思敏的执着感动了。尽管王林觉得,胡思敏在导演这行,不会走得太远。但他还是想给她一个机会。 能为自己的理想拼搏奋斗的人,毕竟不多。 王林给峨嵋电影制片厂的熟人打了电话,请熟人帮忙,让胡思敏从文化馆调到峨嵋电影制片厂工作。 王林已经想好了退路。如果胡思敏到峨嵋电影制片厂,不能争取到导演影片的机会,自己就把她抽调到北影厂,做自己的助理。 国为有了王林导演的支持和关照,胡思敏已经下定决心,要调到峨嵋电影制片厂工作。 清晨,胡思敏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当,她拎上包,赶公交车,往省文化厅去。 在省文化厅,胡思敏向领导作了汇报。 领导认识胡思敏,对她导演的歌舞剧《黎明》,非常赞赏。 所以胡思敏说,她想调到峨嵋电影制片厂工作,把主要精力,用来导演电影,创作人民群众喜爱的大众电影。领导听后,觉得很靠谱。 领导拿起钢笔,在胡思敏的调动申请书签了“同意调动”四个字。 胡思敏把调动申请交到省人事厅。下午,胡思敏的调令就出来了。 胡思敏拿到调令,这才到省医院看望母亲。 胡莲今天的精神很好。胡思敏到时,老邓正在病房里陪胡思敏说话。 胡思敏和老邓打了招呼,然后询问了母亲的病情。 胡莲告诉女儿,病基本上好了,郑医生说,明天中午,就可以出院。 胡思敏也向母亲介绍了这次出去交流学习的情况,还特别说到胡志华,说胡志华非常上进,跟老师和同学们的关系,都处得非常好。 老邓起身告辞。胡莲让女儿送老邓下楼。 胡思敏送走了老邓,回到病房。胡莲告诉她,还有个人得感谢,这就是郑医生。 今天晚上,胡思敏想在医院陪母亲。下午六点,护士过来给胡莲打针,打完针,胡莲吃了药。 这时,周国顺在医院食堂打了饭,给胡莲送过来。看到胡思敏也在,感觉有点意外。 胡莲自己吃饭,她边吃边说:“这次住院,多亏了郑医生她们精心治疗和照顾,这会儿也到吃饭时间了,你俩都在,你们就代我请郑医生吃个饭,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周国顺一听这话,赶忙说:“改天吧,郑医生今晚夜班,这久病人特别多,忙不过来。” 无巧不成书。刚好这时,郑楠查房,查完房后,交班给别的医生,自己回家休息。 郑楠走进病房。 郑楠和胡思敏第一次相见。 在胡思敏眼里,郑楠就是一个长得妩媚一点的医生。 在郑楠眼里,胡思敏却是情敌。 郑楠沉着冷静,她程序性地询问了胡莲的病情。 回答完郑楠程序性地询问,胡莲高兴地说:“郑医生,我女儿,知道我生病了,从北京赶回来看我。这几天多亏你的精心治疗。我委托女儿、女婿请你吃个便饭。” 周国顺用他那深邃的目光,狠狠盯了郑楠两眼,希望她识大体、顾大局,推掉这个饭局。 郑楠并不理会周国顺焦急的眼神,她决定要会一会这个情敌。 迟早都有一战。晚战,不如早战。 郑楠对胡莲说:“好的,大娘,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听到这话,周国顺的脸,立马就黑了。 但这一切,胡思敏并不知道呀。 胡思敏说:“那好,郑医生,咱们就找个地方,吃个便饭。” 郑楠看着胡思敏的眼睛,说:“好的,嫂子。” 郑楠本想叫胡敏阿姨,但她忍住了,没敢造次。 胡思敏对郑楠说:“郑医生,把你们科室的人都叫上,人多,热闹。” 郑楠说:“嫂子,不用,她们都在食堂吃过了,等会儿还有事呢。” 郑楠一口回绝了胡思敏,她想单独面对胡思敏,单独跟她过招。 而此时,周国顺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以为,郑楠要向胡思敏摊牌了。 就在昨天,郑楠告诉周国顺,她有可能怀孕了。 什么征兆都没有,太突然了。如果今晚摊牌,对胡思敏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她,将会是什么样的打击? 第93章 尴尬的饭局 郑楠不合适宜地要和周国顺夫妻一起吃饭,周国顺非常的愤怒。 以前,郑楠小鸟依人般温顺,带给周国顺无限的激情,无限的欢愉。郑楠对周国顺,言听计从。 周国顺主导着床上床下的一切。 而今天,周国顺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掌控不了她了。 郑楠想要来主导他们的一切。 这让周国顺深感不安。 但这顿尴尬的饭,还得吃。因为已经找不到不吃的理由了。 既然非得吃这顿饭,周国顺希望人越多越好。 但郑楠却不这么想,她就希望她们三人吃这顿饭。 而胡思敏也想吃这顿饭。出差很久,在外面,难免会想念家乡,怀念乡情、乡音、乡味。 家乡的味道,才是人间烟火。 再者,胡思敏今天从工作了十多年的文化宫,调动峨嵋电影厂,人生有了新起点,将要迎接新机遇、新挑战,值得庆贺。 胡思敏非常高兴。这种高兴和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郑楠回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换上碎花连衣裙,又描了眼线,涂了唇膏,补了粉底。精心打扮完毕,这才拎包下楼。 女为悦己者容。郑楠想从姿容上,碾压胡思敏。 周国顺说,在医院旁边找一个小餐馆,随便吃点就行了。胡思敏说,这怎么行呢。 胡思敏在望江楼预订了座位。 望江楼三楼的一个包间,古色古香,窗外,就是秀丽的锦江。 服务员拿菜单来点菜。胡思敏点了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夫妻肺片、东坡肘子和开水白菜。还要了一瓶五粮液。 周国顺说:“一会儿还要照顾病人,酒就不喝了吧。” 胡思敏说:“咱们难得请郑医生吃顿饭,无酒不成席,还是喝一点吧。” 其实,胡思敏是想自己祝贺一下自己。 周国顺看着郑楠,想她说句话,把五粮液退回去,早点吃完早点散。 郑楠已经彻底不受周国顺的控制。她笑着说:“第一次跟嫂子吃饭,你看,嫂子这么热情,不喝这酒,就是不尊敬嫂子了。好,就喝一杯吧。” 服务员打开五粮液,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胡思敏今天穿的是一套淡紫色的套装,上身是低领衣服,下身是过膝裙子。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半高根皮鞋。 胡思敏的着装,有她自己独特的品味。这一点,她继承了胡莲的时尚气质。 胡思敏这身淡紫色的套装,是在北京买的,显得很前卫,很职业化。 胡思敏是搞艺术的,她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艺术气质,是郑楠的妩媚所不能比拟的。 所以,尽管胡思敏四十来岁,是两孩子的母亲,但她和25岁的郑楠坐在一起,依然可以在气质形象上,秒杀郑楠。 菜上齐了。 胡思敏举杯,说:“郑医生,你看,我和周医生是奉了母亲的命,请你赏光,吃个便饭,感谢你这几天对我母亲的精心治疗和照顾,谢谢你!来,我和周医生敬你一杯。” 郑楠努力作出一些优雅的姿态,她说:“嫂子过奖了,早就听周主任说起过你,你是人民艺术家,是咱们四川人民的骄傲,我要向你学习,向你致敬!” 周国顺看着自己的两个女人相互说着恭维话,心里忐忑不安。 三人举杯共饮。 胡思敏给郑楠夹了一块肘子,问道:“郑医生在人民医院多久了?” 郑楠接过胡思敏夹的肘子,说:“时间不长,我去年才到的人民医院。” 胡思敏继续问:“来人民医院之前在哪里上班呢?” 郑楠放下筷子,说:“报告嫂子,我以前在南充市人民医院上班,去年到省医院学习了一段时间,后来就调到省医院来工作了。” 胡思敏端起酒杯,说:“那得恭喜你,来,我们再敬你一杯。” 郑楠端起酒杯,周国顺赶紧举起酒杯。 三人又共同喝了一杯。 郑楠放下杯子,说:“报告嫂子,我从南充市人民医院到省医院,就是在周主任他们肝胆外科学习,是周主任亲自带的我。他手把手的教育指导我,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场面已经不在周国顺控制的范围内了。周国顺听到郑楠说这些话,从最初的愤怒,慢慢转变到了惊恐,他开始明白,这个女人想干什么了。 郑楠举起杯子,说:“嫂子,周哥,来,我借花献佛,借你们的美酒,敬你们一杯,感谢周哥一年来,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周国顺的头,沉重起来。郑楠把对自己的称呼,从周主任,变成周哥,还用“无微不至”这个词,来宣示和自己的亲密关系。 周国顺有些害怕。 胡思敏说:“周医生,把酒杯端起来呀,人家郑医生敬咱们酒呢。” 周国顺木然地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郑楠敲了一下桌子,叫服务员:“服务员,过来,倒酒。” 胡思敏给郑楠夹了鱼香肉丝。 郑楠对胡思敏说:“嫂子,你们一家,对我帮助太大了。我从南充市人民医院调到省医院,还是周哥帮的忙。” 郑楠给周国顺盛了一勺宫保鸡丁,然后举起酒杯,亲热地望着周国顺,说:“周哥,感谢你的关心和关照,我诚心诚意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郑楠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周国顺不想喝这杯酒,他泯了一小口,把酒杯放下。 胡思敏说:“周主任,人家郑医生这么有诚意,你就陪她干了吧。” 听了胡思敏的话,周国顺铁着脸,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胡思敏冲服务员挥了挥手,服务员过来,给周国顺和郑楠倒酒。 为了缓解尴尬,周国顺特意将盛夫妻肺片的大碗,往自己和胡思敏面前挪了挪,并从碗里,夹了些牛肉给胡思敏。 周国顺想以此暗示郑楠,自己和胡思敏才是真正的夫妻! 胡思敏并没接周国顺夹的牛肉,她说:“夹给郑医生吧,我这久有些上火,医生叮嘱不要吃牛肉和羊肉。” 周国顺这下更加尴尬了。他极不情愿地把菜夹给郑楠。 三人看着窗外的锦江,一边吃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胡思敏端起酒杯,对周国顺说:“周医生,我敬仰一杯。” 周国顺诚惶诚恐地举起酒杯。他并不知道,胡思敏为什么要敬他这杯酒。 周国顺以为,胡思敏已经从郑楠各种露骨的暗示中,猜到了他和郑楠的关系。 第94章 喜人的灯油钱 周国顺以为胡思敏已经知道了他和郑楠的关系。周国顺更怕郑楠接下来会摊牌逼宫。 就在周国顺忐忑不安之时,胡思敏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调令,交给周国顺,告诉他这个既定的事实。 周国顺看了一眼调令,面无表情地把调令递给郑楠:“你嫂子,要到峨嵋电影厂去,当电影导演去了。” 郑楠非常惊奇地说:“真的?当电影导演?嫂子太厉害了!”这是郑楠发自内心的感叹。 此时,她觉得,自己败给了这个女人。 郑楠说:“周主任,咱们敬嫂子一杯,祝贺她在艺术的道路上,取得更加辉煌的成绩。” 三人共同举杯,把酒干了。一瓶五粮液,被三人喝光了。 不过,令周国顺欣慰的是,一直到最后,郑楠都没有摊牌逼宫。 回到医院,胡思敏想留下来照顾母亲胡莲。但病房里的四张病床,都住有病人,还有他们的几个家属,也在房间里陪护过夜。胡思敏没地方休息。 胡莲说:“我已经好了,没事,明天就出院,你不用在这里陪我,回家去吧,看看胡志强,回家没有,不要又惹出什么事来。” 胡思敏平时忙于工作,东奔西走,单独陪母亲的时间很少,她决定留下来,陪母亲在这里过夜。 因为明天,胡思敏要开启她人生新的征程。 ......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他照着胡思敏,也照着其他人。 胡思敏把自己调动的事办妥后,一直没有惊动文化馆的人。 胡思敏走进文化馆馆长的办公室。馆长对胡思敏说:“思敏呀,这次这个副馆长,非你莫属。我让办公室向文化厅报送了你的推荐材料。” 胡思敏微微一笑,说:“谢谢馆长关心,我想转行,做电影导演。” 馆长摇摇头,说:“你都四十多岁了,别折腾啦,安心过日子算啦。” 胡思敏从包里拿出调动通知,交给馆长。 馆长看了调动通知,依然摇摇头,说:“放着好好的领导不当,到陌生环境里去折腾。放谁,谁都不会这么选择。” 胡思敏坦然一笑,对馆长说:“人生苦短,能为梦想拼搏奋斗,不管付出什么样的艰辛,都是值得的!” 馆长不住地摇头,说:“你任副馆长,是副处级干部。我也干不了两年,今后你扶正,担任馆长,那就是正处级干部,何必再去操劳。再者,我们单位的职工宿舍,市计委已经立项了。只要资金到位,马上开工建设,明年咱们就住新房了。” 胡思敏说:“馆长,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关心和支持。” 馆长说:“好了,事已至此,已成定局。你收拾一下,把工作移交了。办公室里的私人东西收好,钥匙交给李姐。我们也不送你了。你自己到峨嵋电影厂报到吧。” 胡思敏对文化馆,有许多的留恋。这里承载着他的青春和梦想。但这里,也束缚了她的青春和梦想。 她不想原地踏步,他将远走高飞。 在相对封闭的社会里,思想最为解放的,是艺术家们。他们张扬个性,他们坚持理想,他们追求爱情。 艺术家们,对男女关系的态度,相对来说比较宽松。结就结吧,离就离吧。爱就爱吧,不爱就不爱吧。 ...... 韩兴勇的姑妈家,在顺德街猫儿胡同口子上,有一幢二层的房子,位置不错。 禇卫国家在泡桐街上的那间小房子,曾经给胡志强他们带来了可观的收益。房子被禇宗德收回后,胡志强、韩兴勇他们因为没有收入来源,一直在盘算如何重操旧业。 韩兴勇找到了合适的场所,把胡志强、禇卫国召集在一起商量。三人一拍即合,决定在这幢房屋的二楼上,摆几张麻将桌子,组织麻友来打麻将,从中抽点灯油钱。 说干就干。 楼下,韩兴勇正指挥人从厅堂里往上搬桌椅板凳。 二楼上,胡志强、禇卫国在收拾屋子,除尘扫地,洒水抹桌。 韩兴勇的姑妈,在前门的商店上忙生意。韩兴勇八十多岁、弓腰驼背、老迈不堪的姑奶奶,坐在厅堂左边的硬梨木太师椅上吸烟,她问韩兴勇:“你们这是干啥哩?” 韩兴勇抬着两条板凳,正要上楼。他冲他姑奶奶大声喊叫:“你吃烟吧,小心呛啰,别管闲事。” 二楼宽敞明亮,四墙为木板砌成,正上首摆着一道半人高栎木神龛,曲形四脚着地,漆色深黑,面上有红漆绘成的长命草,边案雕有龙虎,案中排着六个三足两耳插满残香的香炉。 龛案上面的墙板上,左边挂着孔夫子像,右边挂着松鹤图,西墙有三道临巷的双扇松木窗子,门上雕花,棂上刻兽,做工精细,经年而不变形。 韩兴勇姑妈家的这层楼房,宽敞明亮,用来打麻将,非常合适。 韩兴勇他们在二楼一共支了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一副麻将。 麻将也算是一项伟大发明吧,搏是竞技体育的灵魂,赌用商品经济来表述则是风险投资。 不过麻将最基本的功能还是娱乐消遣,全国人民都需要,老成都人也不例外。 黄昏时分,韩兴勇姑妈家二楼之上,已经组织上一桌麻将。 牌打二开,韩兴勇开始抽灯油钱。 到晚上九点,四桌都已坐齐。韩兴勇和胡志强、禇卫国给麻友们泡茶。 麻客们有要买烟买火的,则由韩兴勇、胡志强、禇卫国代劳,去楼下给人买烟买火。 过了十二点,韩兴勇第二次抽灯油费,每桌一元。如果玩得大,就抽到2元。 一群人在楼上要买烟、喝酒,又兴隆了韩兴勇姑妈,以及街坊邻居的生意。因此街坊邻居也喜欢。 胡志强不让韩兴勇、、禇卫国主动上牌桌,他们就是单纯的搞服务。要努力做到,麻友们的输赢,跟他们无关。 这样,才会有更多的净收益。要不然手气不佳时,一个月的收入,一场麻将就奉献出去了,不划算。 当然,要是三缺一,韩兴勇、胡志强、禇卫国也临时顶一顶。客源需要维持,不能扫了麻友们的兴致。不然,下次他们就不来了。 顺德街猫儿胡同口韩兴勇姑妈家二楼之上,忽然就门庭若市。有打麻将的,有玩扑克的,有摇色子的。 花花绿绿的钱在四方桌上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有人来消磨时光,有人想养家糊口,有人想发财致富。 庄主才是最大的赢家。胡志强、韩兴勇他们,才是最大的赢家。 小赌本怡情,输赢平常心。 第95章 变革的序幕 十年浩劫结束,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结束。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人们禁锢的思想,得以解放。社会又重新焕发出青春和活力。 一系列乱象,正在纠正当中。一系列政策,正在调整之中。 下乡的知识青年们,陆续返城。城市被注入了新鲜血液。更加活力四射。 时代的变革,必然会促使全社会变革,促使一个城市变革,促使每个家庭变革。也必将会促使每个人变革。 十年的时光,就这样白白流逝了,大家都想把失去的十年,找回来。 这种变革,早就在胡家拉开序幕。 首先,胡家的两个儿子胡志华和胡志强,都没下乡。 胡志华并没有像他的同学那样,到处搞窜联,他顺利进入清华大学学习。 胡莲在文化宫广场卖了将近二十年的香烟瓜子,粉碎四人帮,好日子来了。学她卖香烟瓜子的人多了,挤压了她微薄的利润,她只有果断从中退出。 但胡莲的退出是主动,不是被迫。新时代,她最大变革,就是解放思想。 二十年来,胡莲一直单身。儿女、邻居和她的老姐妹们,都把她单身的状态给忽略了。 胡莲却时刻牢记于心。新时代到来,她立即解放思想。 她认识了老邓头。 小时夫妻来老伴,胡莲有追求她人生幸福的权利。 其实,时代的变革,最先预感到的,肯定是知识份子。 因为,知识份子本身,就是时代变革的推动者。 胡思敏早早就预判到旧时代的结束,新时代的开启。 她为了拥抱新时代,追求新梦想,毅然放弃过去二十年的奋斗成果,勇敢地踏上新的征程。 不管是新时代,还是旧时代,都有许多病人,需要医生医治。从医疗事业上来说,周国顺对时代交替的感觉,不太明显。 周国顺的改变,跟胡莲相似。遇到郑楠后,周国顺才知道,什么是激情。 他被动地审视他长达二十年的婚姻。 旧时代束缚一切,新时代要解放一切。 解放是一种革新,革新就要打破传统。 而打破传统,旧的东西就会被摧毁。 打破和摧毁,是会产生巨大的阵痛的。有时甚至会让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胡莲生病住院,老邓头到医院探视,让胡家人认识到这个地质工程师的存在。 老头老太太,其实跟小伙子小姑娘一样,只要你在一起,人们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搞对象。 胡思敏知道母亲和老邓头的关系,只是她要忙自己工作调动的事,无暇过问。 但她的观点很明确,坚决反对。四十多岁了,来一后爹,这是怎么回事? 胡莲和老邓头的关系,周国顺当然也知道,他的观点也很明确,坚决反对。 胡莲和老邓头的关系对于胡志强来说,无所谓。胡志强现在的心思,是如何挣钱。 胡莲这次住院,她让老邓头走进家人的视线,她是准备要向家人摊牌。 ...... 顺德街猫儿胡同口韩兴勇姑妈家二楼之上,也借助变革的东风,热闹起来。 韩兴勇八十多岁、弓腰驼背、老迈不堪的姑奶奶没有什么瞌睡,她半宿半宿地坐在麻将桌旁边观战:“麻将,民国那些年我就会!那是骨牌,背时鬼!要打四万叫张才好哟……” 胡志强、韩兴勇他们认为,人生的一切奋斗,最终都归结到钱这个东西上来。不读书,他们一样能自由自在、出人头地。 组织人打牌,适当收点灯油费,这是无本的经营。 时间一到,就可以从桌子上捡钱。开始时一天几块钱。及至后来,就有十多元的进账。 有赢就有输,输家总想再搏一搏,胡志强、韩兴勇他们就添加了服务,按日息2%放钱给人。 所以,有得大把的钱赚,胡志强、韩兴勇他们便张狂起来,抽好烟,喝好酒,得意忘形,忘乎所以。 好在,国家有法律,社会有规矩。 家庭有教育机制,社会有纠错机制。 上次,胡志强他们在泡桐街小屋子里组织打麻将。有麻友家属来吵闹砸场子,禇宗德强行把房屋收回去,并换了锁。这就是纠错,明确告诉胡志强他们,这样做是错误的,得悬崖勒马、浪子回头。 但是,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他们,并没有吸取足够的教训。 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李美芳,性格直爽,大大咧咧。他们只有韩兴勇一个孩子,从小对他溺爱、娇惯、放纵。 最近这段时间,韩传福和李美芳正在为韩兴勇工作的事操心。 全国生产生活秩序恢复正常后,粮食的收购任务有所增加。四川是产粮大省,承担着支援兄弟省份粮食的重要任务。 工作量增大了,自然就得增加人手。粮食系统要招人,当然首先解决系统职工子女的就业问题。 韩传福是成华粮站的质检科的副科长,韩兴勇符合招工条件。 但韩兴勇似乎对这个工作,并不太感兴趣。在儿子能否端铁饭碗这个问题上,韩传福、李美芳的看法是一致的,必须要让韩兴勇成为国家的人。 韩传福把韩兴勇找回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李美芳也掰起手指,数端铁饭碗的好处。 韩兴勇终于开窍,他同意去参加考试。韩兴勇本来不学无术,他对父母说:“我这种情况,能考上吗?” 韩传福说:“你只管复习考试,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韩兴勇怎么静得下心来复习考试呢,他山河依旧,仍然和胡志强他们,在顺德街猫儿胡同口韩兴勇姑妈家二楼之上,组织人打麻将。 李美芳对韩传福说:“韩兴勇这个挨刀儿子,肯定考不起。” 韩传福说:“咱们儿子,这么优秀,怎么会考不起呢?” 李美芳说:“我看,还得去找找人,托托关系。” 韩传福说:“这个当然,我明天就去。你把家里那几瓶五粮液找出来,顺便再在你们商店里拿几盒好茶回来。” 成都的夏天多雨,气候温暖湿润。雨一下就是几天。一下雨,其他活动就会受限制,打麻将的人自然就多。 顺德街猫儿胡同口韩兴勇姑妈家二楼之上,四张桌子上都坐满了打麻将的人。 今天下午,韩兴勇要去省粮食厅参加招工考试。省粮食厅通过考试招人,也开了全省的先例。 通过考试,择优录用工作人员,这也是新时代的产物。以前工作都是领导安排、组织分配,说你行你就行。 现在忽然要通过考试来选人用人,许多人都不习惯,不以为然。许多粮食系统的老职工,都还在走托人找关系的老路,没有让子女来参加考试。 韩兴勇要去省粮食厅参加招工考试,胡志强和禇卫国怎么也不相信,韩兴勇会考得上。 禇卫国嘲笑韩兴勇说:“韩兴勇,你要是能考上,老子禇字倒起写。” 第96章 情欲两心知 禇卫国嘲笑韩兴勇,韩兴勇故意挑逗禇卫国:“禇卫国,杂种,来点实际的,老子要是考上了,你请我们到望江楼吃饭。” 禇卫国说:“要得,一言为定。要是考不上,你杂种就请我们到望江楼吃饭。” 韩兴勇耍赖,他说:“要是考不上,就胡志强请我们到望江楼吃饭。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韩兴勇心里有数,自己怎么会考得上呢。 胡志强对韩兴勇说:“要是考上了,就你请我们到望江楼吃饭。要是考不上,就让你爹请我们到望江楼吃饭。是你爹让你去丢人现眼的哈。应该让他慰劳慰劳你受伤的心灵。” 大家都哈哈大笑。 下午,韩兴勇进了考场,考场里,人不是很多。考题,正如韩兴勇所料的那样,80%的韩兴勇都做不起。 15分钟后,韩兴勇就交卷了。他闷闷不乐地回到顺德街猫儿胡同口韩兴勇姑妈家二楼之上。 夏天来了,望江公园里,草木长得特别茂盛,枝繁叶茂的大树为人们撑起了一片浓浓的绿荫。 顺德街上,狗躲在阴凉处,伸出长长的舌头,大口地喘着粗气。 人民医院办公楼前面的池塘里面,开满了荷花,飘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天下午在望江楼饭店吃饭,郑楠说了那些话后,周国顺这几天,都没有怎么搭理郑楠。 但周国顺知道,这是一个绕不开问题,自己必须要勇敢地面对。 周国顺刚刚完成了一台手术,这会儿,他正坐在池塘边的亭子下休息。 在绿色的荷塘里,有的小鱼在快活地游来游去。有的小鱼在吐泡泡,做游戏。还有的小鱼潜到了荷塘底下。 今天晚上,周国顺决定和郑楠好好谈一谈。 下了班,周国顺在宾馆开了房,打电话让郑楠过去。 周国顺想要结束这段感情,回归家庭。 郑楠敲门,周国顺起身开门。 门刚关上,郑楠就迫不及待地勾住周国顺的脖子,用她厚厚的嘴唇,吻住周国顺的嘴。 郑楠丰满圆润的身体,紧紧缠着周国顺的身体。 周国顺草草抵挡一阵,就匆匆败下阵来。 两人宽衣解带,滚到床上,一阵狂风暴雨。 雨过天晴,郑楠依偎在周国顺怀里。 郑楠说:“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郑楠说这话,是真心的。她从小恋父,喜欢成熟稳重,有才华的男人。 跟以前的男朋友在一起,郑楠没有这种激情,没有这种怦然心动、妙不可言的感觉。 郑楠现在遇到了周国顺,她爱他。而且,她已经25岁,年纪不小了,应该有个家了。 刚才,周国顺已经想好了,要了结他和郑楠的关系。但这一时的欢娱,又让他动摇了决心。 周国顺摸着郑楠光滑平坦的小腹,问:“你真的怀孕了?” 郑楠使劲地点点头。 周国顺说:“听话,把孩子打掉。” 郑楠一把推开周国顺,光着身子坐起来,她怒目圆睁,说:“把孩子打掉?亏你说得出口,不可能!” 周国顺说:“再过几个月,别人就能看出来了,怎么办?” 郑楠一转身,瞪着周国顺,说:“怎么办?你赶紧离婚,和我结婚,给孩子一个名分。” 周国顺说:“我这好好的,离什么婚呢?” 人们认为,离婚是一件不道德,不光彩的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郑楠说:“你提起裤子就不想认账?周国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周国顺说:“郑楠,我会负责的。” 郑楠冷笑一声,说:“你会负责?你怎么样负责?” 周国顺也不知道怎么样负责。 郑楠这时情绪稍稍冷静下来,她过来抱住周国顺,给他道歉:“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不应该逼你。我是太爱你了,不想失去你。” 郑楠一边说,一边亲吻周国顺的脖子、胸膛,慢慢地,周国顺的情欲又被唤醒,两人再次倒在床上,无所不至。 ...... 而此时此刻,胡思敏也没有闲着。在一幢小楼里,胡思敏和一个男人,正在床上。 卧室装修很考究,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卧具洁白无暇。 胡思敏穿着灰色睡衣,她转过身来,打开她的包,拿出一个避孕套,撕开...... ...... 郑楠本来是南充乡下的一个女孩子,父母都是农民。她能走到今天,全靠她个人努力,非常不容易。 跟周国顺在一起,周国顺每次都让郑楠采取避孕措施。 而郑楠,每次都没采取避孕措施,她主要是嫌麻烦,但也有其他考虑。 现在,郑楠怀孕了,许多问题都藏不住了,必须要面对,要解决。 郑楠经过几次试探,周国顺目前还在逃避。 打掉孩子,结束关系,周国顺依然是周国顺。 而她郑楠,不再是郑楠了。 周国顺的婚姻,应该是不幸福的。这一点,郑楠从周国顺跟自己在一起时的激情和冲动,就能明显地感觉出来。 周国顺有这么一个优秀的老婆,他跟她在一起,却没有激情。 他不爱她。 至于胡思敏爱不爱周国顺,目前,郑楠还推断不出来。但凭女人的直觉,郑楠感觉,胡思敏不爱周国顺。 胡思敏和周国顺的婚姻,徒有光鲜外表。其中,充满了冷淡和冷漠。 ...... 人民公园里,胡莲陪着老邓散步。 老邓今天心情不大好,他和他儿子和儿媳,又发生矛盾了。 老邓做饭,喜欢做得软和一点,清淡一点,他儿子和儿媳正好相反。 一言不合,儿子就和老邓顶撞起来。 胡莲说:“你自己的儿子,居然敢顶撞你?” 老邓说:“子大不由父。结婚后,儿子只听儿媳妇的。” 胡莲说:“那你今后做饭,就按儿子儿媳的口味来做呀。” 老邓说:“这只是表面情况,实质和核心问题,是他们想让我离开这个家。” 胡莲说:“你们要把你赶出去?” 老邓说:“就是这意思。” 胡莲说:“那房子不是你的吗?” 老邓说:“房子是我的。但儿媳多次当着我的面骂儿子,让他赶紧去外面租房,早点从这里搬出去。” 胡莲说:“他们能搬出去,就让他们搬出去嘛。” 老邓说:“他们这是指桑骂槐,说是他们搬出去,实际上是叫我搬出去。儿媳妇有5个月身孕,他们搬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 胡莲说:“这倒是,为儿为女,做父母的,难呀。” 老邓说:“对了,我们的事,你女儿女婿什么态度?” 胡莲说:“我还没有跟他们说明。这二十年来,我谨慎小心地支撑这个家,含辛茹苦地把两个孙子拉扯大。*****结束,新时代来临,我想,他们会支持我的。” 老邓说:“可能你过于乐观了。但凡这种黄昏恋,没有一个儿女,是真正支持的!困难还在后面呢。” 第97章 何以为家 胡思敏到峨嵋电影厂报道。厂里,有许多著名导演,有许多知名演员。 跟这些偶像在一起工作,更加激发胡思敏学习偶像、赶超偶像的信心和决心。 电影厂,可以说是时尚之都。这里,引领了全成都,甚至全国的时尚。 电影明星们的衣着打扮,就是时尚的方向,就是品味的方向。 胡思敏到峨嵋电影厂,并没有受到冷遇,她被安排做米导演的助理,投入到电影《巴山风云》拍摄中去。 电影在乐山拍外景,要在乐山住一个多星期。 没有学习期和过渡期,胡思敏得一边学习,一边工作。她必须加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当初,胡思敏害怕到电影厂后,没有平台,没有机会,碌碌无为,浪费青春。 而现在,平台有了,机会有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和发奋呢。 现在,对于胡思敏来说,工作之外的事,都是小事。 ...... 今年的胡家小院,没有了往年的祥和温馨。 去年,胡家五口人都在,小院里热热闹闹。院里的紫藤,一年四季都盛开着紫色的花,桃树随着四季变化,开花、发叶、结果,落叶。君子兰、海棠、鸡冠花,则把小院装扮得多姿多彩。 小院里的蜂窝煤,永远燃烧着。煤炉上的铜壶,时时滋滋冒着热气。 胡家的人,早出晚归,其乐融融。小院里,处处弥漫着生活的气息。 随着胡志华到北京上大学,随着胡志强经常在外面喝酒打架,夜不归宿,随着周国顺以各种加班为由不回家,随着胡思敏为她的梦想四处奔忙。 胡家小院的人气,渐渐冷清下来。 ...... 而家,正是郑楠这个孤身奋斗的女孩子,目前最想要的。 工作的问题,她已经妥善解决了。省医院,是全省最好的医院之一,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郑楠很满足。 幸福不会从天而降,自己需要的东西,只有靠自己去努力挣取。 作为医生,郑楠知道,打掉孩子,有可能会从此丧失做母亲的权利。 所以,对郑楠来说,打掉孩子,是不可能的。 周国顺今晚值夜班。郑楠今晚也值夜班。十一点过后,住院病人基本上都休息了,医生也没什么事,可以在休息屋里睡觉。 郑楠并没有睡觉,她径直来到周国顺办公室。 她要和周国顺再谈一次。 郑楠说:“打掉孩子是不可能的事,你得给我和孩子一个家。” 周国顺说:“我自己有家,怎么给你?” 郑楠说:“你不爱你老婆,你还守着那个家干嘛?“ 周国顺说:“谁说我不爱老婆?” 郑楠说:“那好,我问你,你多长时间和老婆过一次夫妻生活?” 多长时间和老婆过一次夫妻生活?周国顺和胡思敏,在身体上的交流,确实非常少。好像有几个月,没在一起了。 周国顺说:“儿子都二十来岁,老夫老妻。夫妻生活已经不重要了。” 郑楠说:“既然你说夫妻生活已经不重要了,那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还像一头公牛似的?” 周国顺无言以对。 郑楠说:“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你为什么没有勇气结束它?” 周国顺说:“中国传统的婚姻观念,将离婚看作不道德的行为。如果离婚由女方提出,那么这个女人会被视为潘金莲一类的***人。” 郑楠说:“狗屁道德,我没听说过。” 周国顺说:“如果提出离婚的一方是男性,那么人们将会视他为陈世美一类的抛弃妻子,追求个人享乐的道德败坏者。” 郑楠说:“你是担心人们骂你陈世美。我不怕别人骂我潘金莲。” 周国顺说:“咱们省人民医院这么大,这么多医生,人言可畏呀。” 郑楠说:“我知道了,你根本不爱你老婆,你跟老婆早就同床异梦。但你要顾及脸面,不想离婚,是不是?” 周国顺无言以对。 郑楠上前,抱着周国顺,撒娇地问他:“是不是?是不是?” 在郑楠凌厉的青春攻势下,周国顺很快就缴械投降,他一边喘着粗气说:“是的,是的。”一边粗暴地脱郑楠的衣裳。 ...... 郑楠,是一个极有心思的女孩子,她想要得到的,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实现她的梦想。 她做了两次努力,无法说服周国顺。她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达到目的。 郑楠来到六楼,敲开李院长办公室的门。 院长办公室干净、整洁。李院长戴着黑边框大眼镜,穿着白大褂,头发后梳,坐在一张方桌子后面。 李院长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一年,人民医院在他的带领下,医疗水平得到极大的提升。 一些不懂业务的领导和中层干部,陆续被替换。一大批医疗业务骨干,得到提拔重用。 医院里的医生有800多名,李院长只熟悉中层以上的业务人员。对郑楠,李院长并没有印象。 郑楠作了自我介绍。 李院长以为,郑楠想换科室。 而郑楠,则在李院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与李院长只一桌之隔。 李院长停下手中批文件的笔,问:“你有什么事?” 郑楠说:“李院长,我想和你汇报一下和周国顺的事。” 李院长继续批文件,他问:“周国顺批评你了?” 郑楠说:“不是。” 李院长问:“那是什么事?” 郑楠说:“我和周国顺,关于男女关系的事。” 李院长吃了一惊,赶紧放下手中的笔,问:“男女关系的事?哪个周国顺?” 郑楠说:“肝胆外科副主任周国顺。” 李院长十分意外,他摘下眼镜,打量着郑楠,片刻之后,李院长问:“你介不介意我把办公室门关一下?” 郑楠点了点头。 李院长关上办公室门,给郑楠倒了杯水,问她:“你是不是从南充市人民医院调来的那个女医生?”。 郑楠说:“是的。” 李院长想起来了,这个女医生,正是周国顺向他报告后,经他签字同意,调到人民医院来的。 李院长说:“说说,怎么回事?” 郑楠说:“我最初从南充市人民医院来省医院,就在周国顺他们肝胆外科实习,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与周国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后来,在他的帮助下,我从南充市人民医院调到省医院来工作。” 李院长听到这里,长舒了一口气。他最担心领导干部利用职务之便,诱奸下属这类的事。 你情我愿,两情相阅,这只是作风问题。 第98章 步步紧逼 郑楠自己说不动周国顺,她豁出去了,孤注一掷,主动向李院长坦白,搬出李院长来压制周国顺,迫使他跟自己结婚。 作风问题无小事,李院长耐心听郑楠说她的故事。 郑楠说:“周国顺和他老婆,没有感情,婚姻名存实亡。他和我,是真心相爱。” 李院长说:“你继续说。” 郑楠说:“我们真心相爱。现在,我怀孕了。” 李院长注意到,这个女孩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的女孩说起伤心事,早已抽抽噎噎哭成了泪人。 郑楠平静地述说她的故事,眼里没有一滴泪水,充满了自信。 听完郑楠的故事,李院长严肃地问郑楠:“你跟我汇报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 郑楠说:“我怀孕了,我要给孩子一个名分。” 李院长说:“你说具体一点。” 郑楠说:“我想要周国顺离婚,然后和我结婚。” 李院长严肃地问郑楠:“你是否要反映周国顺生活作风败坏,街道败坏的问题?” 郑楠摇摇头,说:“这个我不反映,周国顺是好人。我只想要周国顺离婚,然后和我结婚。” 李院长问:“你怀孕多久了?” 郑楠说:“我怀孕快两个月了。” 李院长问:“周国顺目前是什么态度?” 郑楠说:“我跟他谈过几次,他不想离婚。他让我把孩子打掉。” 李院长问:“你为什么不愿意把孩子打掉?” 郑楠说:“我们都是医生。你知道,打掉孩子,有可能会从此丧失做母亲的权利。” 李院长问:“今天,你来找我。在这件事上,你想医院为你做些什么?” 郑楠说:“我想麻烦院长做做周国顺的思想工作。周国顺最敬重您,您说的话,他肯定会听。” 李院长戴上眼镜,严肃地对郑楠说:“郑楠,你今天来找我说这事,是向组织反映问题。你和周国顺的问题,不是小问题,不仅仅是恋爱婚姻的问题,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李院长看着郑楠,郑楠面无表情。 李院长说:“周国顺有老婆,你们在一起,组织上认定,这是通奸行为!” 郑楠面无表情。 李院长继续说:“通奸行为,违反党纪国法,败坏社会风气,为人民群众所不耻!” 郑楠说:“我不管,我和周国顺是真心相爱,我们没有干杀人放火的事。” 李院长继续说:“组织对通奸行为的处理,是撤职!调离现在的工作岗位。” 郑楠毕竟太年轻,经历过的事有限,她根本不知道,人们对搞破鞋,好奇到什么程度,憎恨到什么程度。 但她能到人民医院,非常不容易,她不想被调离这里。这是她的命脉。 郑楠靠着桌子,一把拉住李院长的手,说:“院长,我今天来,不是向组织反映周国顺的问题。我知道周国顺特别敬重你,就想请你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李院长点了点头,说:“你今天来,不是向组织反映周国顺的问题,只是想请我做做周国顺的思想工作?” 郑楠使劲地点头。 李院长说:“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好吧,那我就从长辈的角度,帮你做做周国顺的思想工作。” 郑楠站起向来,给李院长鞠了一躬,说:“谢谢你,李院长。” 郑楠转身要走,李院长叫住她:“等一下,等一下,你说你怀孕了,要周国顺给孩子一个名分,是吧?” 郑楠使劲地点头。 李院长说:“可是周国顺是人民医院的中层业务骨干,你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即使他离了婚,你跟他结婚,你知道,同事们会怎么看你们吗?” 郑楠说:“我不在乎大家怎么看,我只想和周国顺在一起。” 李院长说:“道德败坏的人,是不会有政治前途的。今后周国顺和你,都不可能提拔重用。” 李院长的话,让郑楠惊呆了。 李院长看到郑楠受到刺激和惊吓,马上说:“至少目前的用人政策是这样的,今后是不是这样规定,我也不确定。” 郑楠心烦意乱地走出院长办公室。 郑楠走后,李院长立即打电话,把周国顺叫到办公室。 李院长非常器重周国顺这位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断给他压担子,不断对他委以重任,让他在实践中成长和成熟。 周国顺来到院长办公室。李院长给周国顺泡了杯茶,然后关上办公室门。 看到李院长关上办公室门,周国顺预感到,将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李院长让周国顺坐在自己对面,对他说:“刚才,你从南充市医院调来的那个郑楠,来找我了。她说她怀孕了,要你跟她结婚。” 周国顺十分震惊,他没想到,郑楠会固执地这么做。 周国顺没有什么话好说。 李院长说:“怎么不说话了?” 周国顺站起来,给李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李院长,谢谢你。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期望。” 李院长示意周国顺坐下来,他说:“现在,你说说,怎么处理这件事。” 周国顺说:“郑楠说的,都是事实。责任在我,是我主动勾引她的。什么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希望医院网开一面,不要处理郑楠。” 李院长厉声说:“周国顺,现在不是说责任的问题,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 周国顺的心里,十分的悲凉,他说:“一人做事一人当。郑楠还只是个姑娘。我马上就跟妻子协商离婚,跟郑楠结婚。” 李院长厉声说:“马上就跟你妻子协商离婚,吵吵闹闹地协商?” 周国顺说:“不会的,胡思敏是有文化的艺术家,她会顾及我的脸面的。” 李院长厉声说:“你的脸面,就是医院的脸面,知道吗?” 周国顺说:“院长放心,这我知道。” 李院长的语气,这才缓和下来,他关切地说:“周国顺,你离了婚,跟郑楠结婚,可你们依然跳不出人民医院这个圈子。你是人民医院的中层业务骨干,郑楠是人民医院的医生,你知道,同事们会怎么看你们吗?大家肯定会对你们指手划脚的。人言可畏。如果十年动乱不结束,你们这是要挂破鞋游街,挨批斗的。” 周国顺说:“李院长,我没办法呀。” 李院长说:“道德败坏的人,是不会有政治前途的。今后你和郑楠,根本不可能提拔重用。” 李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个文件,丢在周国顺面前,对他说:“你看看,提拔你为主任的文件都拟好了。这次院里准备提拔8名中层干部,你看,你做的这事。” 李院长拿起笔,把周国顺的名字从文件上划去。 李院长对周国顺说:“你这事,之前就有人向我暗示过。我当时还严厉地批评了他,不许他捕风捉影。” 周国顺站起来,再次给李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院长拍拍周国顺的肩膀,说:“国顺呀,我不是一个思想保守的人。但我见过许多被作风问题整死的人,希望你理解,也希望你珍重。请你记住,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第99章 离婚 周国顺也见过许多被作风问题整死的人,但郑楠,她却没有这种危险意识。她只是单纯地,想追求她想要的东西。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周国顺的心里,非常平静。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几个医生正等着向他汇报危重病人的情况,共同研究治疗方案。 直到下午6点,在医院食堂吃饭,周国顺才看到了郑楠。 郑楠打了饭,坐在周国顺对面。 郑楠问周国顺:“院长跟你谈了?” 周国顺点点头,说:“谈了。” 郑楠说:“我先去开房,一会儿你过来。” 周国顺点点头。 晚上七点,郑楠开了房,周国顺过去。 周国顺一进门,郑楠依然像往常一样,紧紧地抱住他,吻他。 她对他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给院长汇报咱们的事。” 周国顺抚摸着郑楠的秀发,爱怜地说:“没事。” 郑楠从院长的口中,知道了这事的严重性。她有点害怕了。 此时,两人本能地用身体交流。有时候,用身体交流,比用语言交流,更加有效。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一阵巫山云雨过后,周国顺拥着郑楠,躺在床上。 窗外,小雨滴哒滴哒地下着。透明的夏雨是凉爽的,给人们一种清凉的感觉。 雨点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雨点落在水中,水中立即鼓起一个水泡;雨点落在屋顶上,像一道道瀑布落下。 周国顺说:“我想好了,我决定离婚,和你结婚。” 一直以来,周国顺都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这次,他没能管住自己的下半身,让身体出轨了。 他同样没能管住自己的上半身,让感情出轨了。 周国顺并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胡思敏。他和胡思敏的婚姻状态,正像郑楠给他分析的那样,充满了冷淡和冷漠。 但周国顺觉得,自己对不起胡莲,对不起胡家。这二十年来,是胡家,给了他一切。 至于两个儿子,周国顺并不觉得愧疚。胡志华上了大学,有光明的前景和未来,根本不用周国顺担心。 至于胡志强,这孩子游手好闲,这辈了基本也就这样了。 对他们,周国顺并不流恋。 自己做过的事,总要认账。 郑楠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她的诉求,是再正常不过的。每个女孩子,都渴望有一个家,都希望风风光光地出嫁。 事情已经到此,无法逃避,只有勇敢地面对。 周国顺把郑楠紧紧搂在怀里,这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子,还不知道人世的险恶,她太天真了。 ...... 周国顺给胡思敏打电话。以前,胡思敏在外出差,或者外出学习,周国顺从来没有主动给胡思敏打过电话。 这次周国顺给在乐山拍电影的胡思敏打电话,胡思敏知道,肯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 周国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十分愧疚地说:“思敏,我对不起你,我出轨了,我想和你谈谈离婚的事。” 电话这边,胡思敏,沉默了一会儿,她安慰周国顺说:“周医生,你不用太愧疚,顺其自然吧。我这里肯定没问题。不过,我建议你先跟母亲和孩子们谈谈。” 胡思敏知道,跟周国顺离婚,是迟早的事,只不过胡思敏觉得,离婚这事,应当由自己提出来。 现在,离婚的事由周国顺提出来,胡思敏有些意外。但是,殊途同归,结果都是一样的,由谁先提出来,都无所谓。 窗户纸捅破了,周国顺一身轻松。 天,没有塌下来。 胡思敏的建议,非常中肯,离就离吧。但母亲胡莲怎么看?两个孩子怎么看?这些,才是离婚的关键。 中年人的婚姻,好像是为父母和子女而存在。 周国顺今天下班,没在医院食堂吃饭,他骑自行车,回到家里。 胡莲看到周国顺回家,临时炒了两个鸡蛋。 周国顺和胡莲,坐在紫藤架下的石头桌子上吃饭。 两人,心事重重。 周国顺不能再等,他首先打破沉默。 他对胡莲说:“妈,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胡莲问:“什么事?” 周国顺说:“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思敏,对不起胡家。我做错事了。” 胡莲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她平静地说:“国顺呀,你在我们胡家这么多年,你是好人。” 周国顺说:“妈,我在外面,有了女人。” 胡莲叹了口气。她问:“思敏知道吗?” 周国顺点点头,说:“她知道,我已经打电话,告诉她了。” 胡莲问:“国顺呀,你跟我说这些,是你要和思敏离婚吗?” 周国顺点点头,说:“是的,妈,有些事,错了,就不能再回头了。” 对周国顺和胡思敏的关系,胡莲心知肚明。她了解自己的女儿,也了解自己的女婿。 她早就看出来,周国顺和胡思敏之间,形同路人。 胡莲知道,女儿胡思敏思想解放,个***。女婿周国顺,稳重,谨慎。 他们能走到今天,确实不容易。现在,胡志华、胡志强都长大成人了。要离,就离吧。既然不爱了,何必苦苦煎熬。 胡莲表态,她说:“国顺呀,你跟思敏要商量好,好聚好散,做不成夫妻,还是朋友。至于我老人家,我不拖你们的后腿,无论你们怎样决定,我都支持!” 周国顺征求了岳母的意见,接下来,他要征求两儿子的意见。 周国顺给在北京的胡志华打电话。 周国顺询问了胡志华在学校的一些情况,然后话锋一转,他说:“志华,有个事,爸爸妈妈想听听你的意见。” 胡志华说:“什么事?” 周国顺说:“我和你妈,想要离婚。” 胡志华非常震惊,非常诧异。 在胡志华的眼里,胡家就是文庙街上,团结和睦家庭的典范。 而父亲和母亲,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相敬如宾,怎么可能会离婚呢。 胡志华问:“二十年都过来了,你们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硬是要离婚?不离会死人吗?” 周国顺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但是,必须要做解释。儿女们有知情权。 周国顺说:“我和你妈离婚,原因主要在我,是我没有筑牢思想、道德防线。” 胡志华说:“爸,你别说那些没用的,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国顺说:“儿子,这样跟你说吧,爸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第100章 最后的晚餐 胡志华是新时代的大学生,却恪守传统,他不希望父母离婚。 胡志华说:“爸,你们离婚,我不同意!我能容忍你们出轨,但是不能容忍你们离婚!” 生活有的时候非常的矛盾。明明是变革的推动者,往往当变革落到自己头上时,又成了变革的阻挠者。 周国顺要征求胡志强的意见。但胡志强这孩子,已经有三天没有回家了。 周国顺不能再等,他想要立即找到他。 周国顺给黄英姿家,禇卫国家,韩兴勇家分别打了电话,最后才在顺德街猫儿胡同口韩兴勇姑妈家二楼之上,找到胡志强。 楼上,乱哄哄的。周国顺把儿子叫下楼来。 胡志强心里非常紧张,父亲找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人向他告密自己组织人打麻将的事。 事已到此,就等着挨一顿骂吧。胡志强想,就算父亲打自己几耳光,自己也决不能还手。 但今天的父亲,心事重重,根本没有要教训他的意思。 周国顺把胡志强叫到街口的大榕树下。 周国顺对儿子说:“志强,你这几天有钱用吗?” 胡志强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慌乱,就说:“如果你有钱,就给我一点吧。” 周国顺拿出钱包,从包里拿了50元钱,递给胡志强。 胡志强拿过钱,显得有些急促不安。 周国顺说:“志强,有个事,想征求下你的意见。我和你妈,想要离婚。你怎么看?” 胡志强随口说:“离就离吧,我无所谓。” 周国顺说:“那好。” 得了儿子这句话,周国顺转身走了。 胡志强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忽然发觉,心里一阵难过。 ...... 胡思敏向剧组请了一天假,从乐山回到成都。她匆匆来到人民医院周国顺的办公室。 周国顺本来有一台手术,知道胡思敏要来,他换了一个医生做手术。 胡思敏光鲜靓丽,看上去精神状态不错。 周国顺却要憔悴许多。 周国顺给胡思敏倒了杯白开水。 胡思敏说:“你给你放几片茶叶。” 周国顺打开茶叶盒子,放了些许红茶。 周国顺说:“思敏,我对不起你。” 胡思敏说:“周医生,别这么说。咱们结婚这二十年,也挺不容易。感情的东西,说不上谁对谁错。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商量下离婚协议怎么写吧。” 周国顺说:“思敏,胡志华不同意咱们离婚。” 胡思敏说:“这孩子快二十了,不用管他。咱们的事,咱们自己决定。” 周国顺说:“思敏,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人民医院有套二居室的房子,今后我就住这里。两个孩子也大了,咱们共同抚养。他们今后结婚等一切开销,由咱们共同承担。” 胡思敏说:“好,就这样吧。你赶紧写协议。我才请了一天的假。” 周国顺写好协议,两人签字,按上手印。 周国顺和胡思敏一起来到市民政局。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来办理结婚登记的,非常多。办理离婚手续的,只有周国顺和胡思敏。 办手续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她问:“为什么离婚?” 周国顺说:“感情不合。” 姑娘说:“你两不吵不闹的,感情不错呀。这婚你们离不了。” 周国顺说:“我们两真的感情不合。你看,离婚协议都签了。” 姑娘说:“我看你两挺般配的,相互多理解,多多支持。这婚你们不能离。” 这时,胡思敏凑在姑娘耳朵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姑娘一愣神,说:“这得离,批准!” 办完离婚手续,周国顺、胡思敏走出民政局。 周国顺问:“你刚才这那姑娘说了什么话?” 胡思敏说:“我对她说,你是太监。” 周国顺和胡思敏一起回到胡家小院。 胡莲正在收拾屋子。 今天,天气特别好,艳阳高照。院里的紫藤上,有一只黄鹂,正在喳喳叫唤。 胡思敏对胡莲说,妈,下午做顿好吃的,把胡志强也叫回来。 ..... 昨天,父亲跟胡志强说了离婚的事后,胡志强的心里,一直不踏实,七上八下的。昨天晚上,有人玩通宵麻将,胡志强看场子,没有回家。 今天,他想找人说说话。最先想到的人,是苏玉婷。胡志强想,要是苏玉婷在,她肯定会为自己出一些主意。苏玉婷不在,胡志强又想到黄英姿。 胡志强给黄英姿打电话,约她出来。 黄英姿这几天正在抓紧复习,她告诉胡志强,自己要努力看书,闭门谢客,不出门。 胡志强在打麻将的楼上混了一上午,下午,他回家了。 回到家里,姥姥正在收拾一只鸡,胡志强赶紧过去帮忙。 胡莲对胡志强说:“志强,你把鸡砍成块,我出去买一块火腿。” 胡志强系上围裙,提起菜刀,把鸡肉砍好。 这时,电话响了。胡志强拿起电话。 是胡志华从北京打来的长途,胡志华让胡志强转告父亲周国顺,他同意他们离婚。 ...... 楼上的房间里,胡思敏正在帮忙周国顺收拾东西。除了一些衣物,周国顺没有其他东西。 胡思敏问:“你医院里的房子收拾好没有?” 周国顺说:“收拾好了,支了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 胡思敏问:“没有炊事用具,你吃饭怎么办?” 周国顺说:“吃饭在医院伙食团解决。” 周国顺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爬上阁楼,拿下来一个箱子。 周国顺说:“这个箱子,我要带走。” 胡思敏说:“带走吧,没问题。” 周国顺说:“这箱子,是以前我们医院老陈院长放在我这里的。” 胡思敏说:“就是自杀那个老陈院长?” 周国顺说:“是的。” 周国顺所有的东西,就这样两个箱子。 收拾完东西,两人一时沉默无语。 想起往事,周国顺感慨万千,他站起来,抱住胡思敏。 周国顺把头埋在胡思敏的肩膀上,哭了。 胡思敏拍着周国顺的后背,安慰他说:“好了,好了,周医生,不要哭,高兴点。” 关于这次的离婚,来得太突然,许多事,周国顺都还没来得及仔细想。 他的思想还无法从胡家走出去。他觉得,自己应该永远是胡家的人。 但是,不迅速离婚,自己和郑楠的事,要是抖露出去,那可就是通奸呐。 这时,楼下胡莲叫他们:“思敏,国顺,吃饭啦。” 今天的这顿饭,没有象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吃,而是在客厅里那张古老的紫檀木八仙桌上吃。 菜很丰富,有鸡、鱼、火腿、花生米等。还有白酒。 胡家的客厅,是中式客厅,比较宽大,里面有神龛,可以祭祀祖先。 胡思敏对母亲说:“妈,点几支蜡烛,上几支香吧。” 胡莲明白,吃了这顿饭,胡思敏和周国顺,就彻底分开了。 胡莲点了三支蜡烛,上了三炷清香。 胡国顺来到神龛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101章 韩兴勇的工作 胡国顺在神龛前磕了三个头,感谢二十多年来,胡家对他的恩德。 胡思敏也在神龛前磕了三个头,她希望先辈能理解和宽恕她们的分手。 屋里的气氛有些悲凉,胡志强也不敢说话。 胡莲招呼大家入座,并给大家斟满酒。第一杯酒,大家都干了。 胡莲又给大家斟满第二杯酒。 胡思敏和周国顺拿出离婚证,向母亲报告:“妈,今天上午,我们正式离婚了。” 胡莲叹了口气。 今天这顿饭,是胡志强从小到大,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 但再怎么难吃,含着眼泪,也得吃完。 周国顺,内心充满了愧疚和自责。胡思敏,感伤与自己同床异梦二十年的这个男人的离开。 胡莲,感觉失去了一个至亲。而胡志强,内心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饭终于吃完了。 胡思敏让胡志强上楼,把周国顺的两个箱子拿下来。 周国顺和胡莲、胡思敏、胡志强逐一拥抱,告别。然后他提着两只箱子,走出了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 周国顺从此离开了胡家。 ..... 医院分给周国顺的住房,在三楼,修建年代久远,非常陈旧。之前,周国顺打扫过,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还没有被褥。 客厅里,只有一张条桌。周国顺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辛辛苦苦工作了二十年,到头来,就是这么一种结局。像样的财产,都没有。 他的内心非常乱。他不想在这屋里呆,于是回到医院办公室。 在三楼的走廊上,周国顺遇到了郑楠。 周国顺平静地告诉郑楠,自己已经办妥离婚手续了。 郑楠是一个非常有心机的姑娘,她通过向院长汇报,由院长给周国顺施加压力,促使周国顺下定决心离婚。 周国顺的离婚手续办得这么快,出乎了郑楠的意料。 之前,郑楠给周国顺离婚的协商期为一个月,如果超过一个月,她就要亲自出马,找胡思敏摊牌。再不行,就找胡莲摊牌。 郑楠已经做好了斗争准备。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让。 要在竞争中取胜,必须象猎豹一样扑向目标,并调动全部的力量,用速度、机敏、和冷酷去取得竞争的胜利。若有人想打倒我,那么我就会先对他下手。 这是伟大领袖的教诲。 但现在,才两三天的时间,一切都迎刃而解。 初战告捷,郑楠当然得庆祝一下。 郑楠本来今晚夜班,她和同事换了个班。她特意换上漂亮的裙装,在望江楼订好座位,这才打电话给周国顺。 周国顺来到望江楼,两人共进烛光晚餐。 郑楠举杯:“来,亲爱的,祝贺你恢复单身!” 周国顺看着郑楠,他今晚特别想喝酒,他想一醉方休。 吃完饭,郑楠开了宾馆。两人到宾馆幽会。 今晚的周国顺,变得没有了思想和灵魂,像工业革命时代的蒸汽机。 他机械地在郑楠身上,做着动作。 郑楠则有她的盘算,等过了这几天,赶紧和周国顺去领结婚证。 婚房就用周国顺在人民医院的房子,请人再粉刷下,买点家具。 婚礼本来应当隆重地举行,一生就这么一次,不能怠慢了自己。 但鉴于周国顺刚离婚这个情况,就旅行结婚算了,尽量减少影响。 届时,到北京去玩一趟。 ...... 父亲走后,母亲也回乐山去了。胡志强和姥姥一起收拾碗筷。 胡志强问姥姥:“我爸还会回来吗?” 姥姥说:“你爸不会回来了。” 胡志强问姥姥:“永远不会回来吗?” 姥姥苦笑了一下,说:“永远不会回来了。你爸将会有新的家,他要对他的新家负责。所以,他不会再回咱们这个家来了。” 胡志强觉得父亲慈祥、善良,和蔼可亲。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离开母亲。 收拾完厨房,胡志强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苏家送的那面舍己救人的锦旗,非常扎眼。 看到这面锦旗,胡志强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一个好人。 胡志强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 楼下,电话响了。 姥姥拿起电话,跟人聊了起来。 胡志强知道,肯定是老邓头。 胡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这是他父亲给他的50元钱。他把这钱放在枕头下面。 看到这钱,他就想起他的父亲。他不想把这钱花出去。 半个小时后,姥姥的电话终于打完了,她回到客厅,看电视,织毛衣。 这时,韩兴勇打电话给胡志强,要他到麻将室去。 胡志强今天心情不爽,他不想到麻将室去。 拒绝了韩兴勇,胡志强上床睡觉。 ...... 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姥姥就拿了一把雨伞,出门去了。 胡志强一个人在家里,非常无趣,他只得又到到麻将室去。 禇卫国告诉胡志强:“今天晚上,韩兴勇要请吃饭,他考上了。” 胡志强问:“韩兴勇考上什么了?” 禇卫国说:“考上粮站正式职工呀。” 原来,这次,全省粮食系统首次通过考试选人用人,但参加考试的人比较少。 最后领导决定,凡是参加考试的,都录用! 所以,虽然韩兴勇几乎交了白卷,但他响应号召,符合要求,所以就被初步确定下来,只要政治审察合格,就可以分到相关单位,上班领工资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韩兴勇是意气风发。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母亲李美芳,当然也是喜上眉梢。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机遇和巧合。 但话又说回来,生活只给有准备的人。 下午,韩传福、李美芳在家里请客,整了三桌。喊了些亲戚朋友。 韩兴勇邀请胡志强、禇卫国参加。 对于庆功宴,胡志强不是很喜欢,因为有韩兴勇的父母在,年轻人也放不开手脚。 吃肉喝酒,都比较拘谨。 吹完饭,韩兴勇对胡志强和禇卫说:“等会咱们去跳迪斯科,好好乐一乐。” 胡志强想起去年,吃过曹正伟的庆功酒后不久,曹正伟就出事了。 上次在舞厅打架,大家身上的伤都还没好。 老话讲,乐极生悲。韩兴勇这个铁饭碗来之不易。得好好珍惜,不能折腾。 所以,胡志强不同意去蹦迪。 韩兴勇却无所谓。 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禇卫国也觉得,胡志强说的有道理。韩兴勇的工作还有过政治审察这关,千万不要造次。 政治审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胡志强对此有切身感受。 如果他那次政治合格,现在已经是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了。 第102章 结婚登记 盛夏的清晨,是恬静的,是舒适的。 天,湛蓝湛蓝的。云,洁白如絮。风,轻柔凉爽。 走到哪里,都是满目苍翠,都是绿意盎然,都是生机勃勃。 郑楠今天的心情,特别好。跟她合住的女同事,很少在屋里睡觉。 这间集体宿舍,多数时间,都只有郑楠一个人。 郑楠今天是午班,她起床后,认真梳妆打扮。女人嘛,活的就是一张脸。 洗漱完毕,郑楠到商场买衣服。 路上,她边走边想,周国顺现在也离婚了,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了障碍。 郑楠不想等太久,夜长梦多。她想马上和周国顺办理结婚手续。 而周国顺却不想这么急,才离婚几天,又结婚,良心和道德上也说不过去。 但郑楠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可不能等!时间拖长了,可就出怀了,让大家一眼就看出来,那多不好。 再说,胜利来之不易。 年轻女人和中年男人的爱情,很多不靠谱。中年男人阅历丰富,稳重成熟,富有斗争经验,不好对付。 他们与婚姻家庭为重,到头来,多半都是牺牲情人,回归家庭。 所以,年轻女人往往处于被动和从属地位。弄不好,就成别人的玩物。到头来会人财两空。 郑楠想,自己还算是不多的成功者,把周国顺的心神和身体牢牢抓在手里,迫使他离开生活二十年的家,眼看就要功德圆满了。 不管怎么样,这事得抓紧。 …… 周国顺离开了胡家,他显得非常失落。 二十年的学习、工作、生活,二十年的拼搏奋斗,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没有财产、没有属于自己的住房,只有自己光身一人。 而他能给郑楠的,也只有他这个人而已。他不能给他荣华富贵,不能给她锦衣玉食。 周国顺不知道,郑楠到底爱他什么,图他什么。 既然勇敢地作出了选择,那就勇往直前吧。 …… 周国顺孤孤单单地提着两个箱子,离开了胡家,胡莲心里非常愧疚。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胡莲把周国顺当作自己的儿子,彼此的感情,一时难以割舍。 胡莲给了胡志强100元钱,让胡志强买一个蜂窝煤炉,买一些锅碗瓢盆等厨具;毛巾、香皂、牙膏、牙刷、拖鞋等生活用品;买一套床单、棉絮、被子、枕头等卧具,让周国顺在人民医院的住房有人间烟火味,让他的家像一个家。 胡志强来到人民医院,他先到办公室找到周国顺。周国顺给了胡志强房门钥匙。 胡志强打开房门,看到里面什么都没有,心里一阵难过。 他打电话叫来韩兴勇、禇卫国,三人首先把屋子打扫干净,然后到商店里采购东西。 三人从中午忙到下午,周国顺的这套单位住房,面貌焕然一新,可以睡觉,可以做饭;可以休息,可以学习,像是一个家了。 为父亲布置好房屋,胡志强的心里,坦然了许多。他和韩兴勇、禇卫国,回到他们的麻将楼上,经营他们的事业去了。 周国顺下班回到宿舍,看到屋里焕然一新,有了家的气息,心里特别温暖。 过去的,过去了。过去了,就不能再有丝毫留恋。今后的路,还很长,得面对现实。 郑楠敲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新气象,也很高兴。 他们这对苦命鸳鸯,今后要相依为命,双宿双飞了。 郑楠问周国顺:“咱们什么时候去办结婚手续?” 周国顺说:“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郑楠说:“那咱们明天上午去照相。后天上午,去民政局办手续。” 周国顺把郑楠拥入怀里,抚摸着她的秀发说:“好的,亲爱的,早点把手续办了,免得别人说闲话。” 现在,周国顺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他要抱紧她,他不能再失去她。 因为有了这个家,周国顺和郑楠,就不用再去宾馆开房,晚上,他们就住在宿舍里。 …… 清晨的花儿,滚动着晶莹的露水,妩媚动人,娇艳欲滴。树上的鸟儿,格外的兴奋,歌儿婉转,余音袅袅。 锦江边,晨曦初露,红日薄发,灿烂的霞光洒在平静的江面上,仿佛点点金光,随波闪烁,那么亮,那么美。 此时,周国顺和郑楠,站在蓝天下,伫立在锦江边,沐浴晨风,心情愉悦,好不惬意! 他们要到市民政局去办理结婚手续。 周国顺和郑楠,一起来到市民政局。今天,办理结婚登记的,非常多。周国顺和郑楠,依次排除等候。 办手续的是一位年轻姑娘。这位年轻姑娘,就是前几天为周国顺办理离婚手续的那位。 她问:“你两结婚是自愿的吗?” 周国顺说:“是自由恋爱。” 姑娘说:“你比她大16岁,你们真是自由恋爱?” 郑楠说:“我就喜欢成熟稳重的!” 姑娘说:“你两年龄相差太大,得等一下。你们靠边休息,下一位。” 姑娘让他们等,郑楠不干,她问:“凭什么要等?我们还有其他事呢?” 姑娘说:“叫你们等,你们就等!你们的资料,要让领导审核。下一位。” 周国顺拉了郑楠一下,说:“好,咱们就等一等。” 两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 等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上午十点半,郑楠忍不住了,过去问情况。 办理登记的姑娘这才站起身来,把周国顺和郑楠的申请登记资料,拿到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姑娘说:“等领导指示。” 周国顺和郑楠继续等。 周国顺安慰郑楠说:“别急,好事多磨。” 直到十一点过,现场不再在申请登记的人了。姑娘才叫周国顺,跟他到里面的办公室里去。 周国顺来到里面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上去非常面善。 大姐对周国顺说:“你请坐。” 周国顺坐在椅子上。 姑娘说:“王主任,这位大哥,离婚还不到一个星期。几天前,是我给他办理的离婚手续。” 周国顺说:“是的,我跟前妻感情不合,协议离婚。” 大姐对周国顺说:“你和前妻有两个孩子?” 周国顺说:“是的,两孩子都大了,我们共同抚养,孩子跟前妻住在一起。” 大姐点点头,说:“你出去等一下。” 周国顺出去。姑娘把郑楠叫了进来。 郑楠坐在椅子上。姑娘把办公室门关上。 姑娘对大姐说:“上次,我为姓周的办理离婚时,问过他前妻,为什么要离婚。他前妻说,姓周的是太监!” 大姐脸惊奇诧异:“太监?” 但大姐马上明白了姑娘的意思,她转身对郑楠说:“我们的工作人员也是好心,把她听到的信息,转达给你,供你参考吧。” 郑楠站起来身来,说:“谢谢你们善意的提醒,如果没有别的事,请把我们的结婚手续办了。” 大姐笑着说:“姑娘,我们想提醒你的,是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103章 风云突变 郑楠以为,民政局经办人员想提醒她的,是周国顺的“太监”问题,这肯定是无稽之谈。因为周国顺在床上,勇猛得很。 但大姐说,她们想提醒她的,是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姐和蔼可亲地对郑楠说:“像你们这样年龄相差这么大,来登记结婚的,比较少。你们这些小姑娘,涉世不深,经不住这些老男人的花言巧语,我们怕你吃亏,想好意提醒你下。” 郑楠又重新坐了下来。她望着大姐,说:“说吧,什么事?” 大姐说:“周同志有两个孩子,你知道吧?” 郑楠说:“他有两个儿子,都长大了,这我知道。” 大姐说:“按现在的计划生育政策,你跟周同志结婚后,你们不能再生孩子了!” 大姐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郑楠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呀?他的两个孩子,并没有跟他住在一起呀?” 大姐和蔼可亲地对郑楠说:“我们想,你是一黄花大闺女,如果不能生孩子,不能做母亲,这将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所以我们想善意的提醒你一下。其实,计划生育不归我们管,归计生委管,政策你可以到计生委去咨询。” 郑楠整个人都懵了,她愣愣地坐在那里。 大姐站起身来,和蔼可亲地对郑楠说:“好啦,应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你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我们马上为你和周同志办理结婚登记。” 郑楠的心里,乱成一团。本能告诉她,工作人员的提醒,太及时了。登记肯定得暂缓。 郑楠心烦意乱地走出办公室,周国顺看到郑楠脸色极差,赶紧上去扶着她,关切的询问:“怎么啦?你们没有为难你吧?” 郑楠没有说话,她一直往外面走。 周国顺跟在郑楠身后,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周国顺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咱们不登记了吗?” 郑楠的眼睛里,已急出了泪水。她说:“工作人员提醒我,说你已经有两个孩子,咱们结婚以后,不能再生孩子了!” 周国顺听到这话,震惊不已。 这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重大问题。 郑楠知道这个情况后,脸色苍白,六神无主,神情恍惚。 周国顺扶着她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两人情绪稍稍平复一点后,周国顺带着郑楠,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 吃完面,郑楠问周国顺:“怎么办?” 周国顺说:“咱们先到街道办事处去咨询一下。” 两人来到街道办,负责计划生育工作的同志告诉他们:“全省目前的政策,国家公职人员,只能生一个小孩。农村户口的,可以生两个小孩,但是两个小孩的间隔距离得有5岁。你们这种情况,虽然女方是初婚,但周同志有两个孩子,如果你们结婚后再生,就是三胎。是坚决不允许的。如果抢生三胎,男女双方都要开除公职。” 郑楠彻底崩溃了。周国顺也快要崩溃了。 两人不甘心,他们来到市计生委咨询,得到的是同样的答复。 两人陷入绝望之中。 周国顺离婚的事,悄悄在医院里传播。周国顺和郑楠的事,也有个别人在议论。 事件正在慢慢发酵。 “破鞋”一词据说来源于旧北京著名的八大胡同。那些没有字号的出卖肉体者,在住宅兼工作室的大门外,挑挂一只绣花鞋,做为幌子。 日久天长,风吹日晒,那只绣花鞋就成了“破鞋”。于是“破鞋”就成为一种代称。 所以和不正派的女人发生性关系被成为“搞破鞋”,“搞破鞋”也被泛指一些有不正当行为的男女。 李院长对这类的事,观点是鲜明的,态度是坚决的。医院,业务为王,技术第一,医生必须要把主要精力要用在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上,不得整天散布小道消息,搬弄是是非非。 但是,要堵住人的嘴,那是相当困难的。当面不说,背后乱说的,大有人在。 周国顺的想法是先结婚,不行再把孩子打掉,以后再说。 郑楠却不这么认为。打掉孩子,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因为今后也不能生育。 如果跟周国顺结婚,就意味着永远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自己得放弃做母亲的权利。 而自己,绝对不可能放弃做母亲的权利。 周国顺顺利离了婚,郑楠天真地以为,苦尽甘来,从此两人可以过上幸福日子。 谁知道,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政策,把她的美梦敲碎。 一步走错,全盘皆输。本以为自己是赢家,现在却空欢喜一场,大家都变成了输家。 郑楠一时想不明白,她请了三天假,回南充老家散心,看望父母去了。 …… 李院长找周国顺谈话。 李院长说:“本来,这是你的私人生活,我不应该过问。但你是我看好的技术人才,我不想你被人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周国顺告诉李院长,自己离婚了,现在是单身。 李院长说:“现在流言已经起来了,你得赶紧把结婚手续办了,堵住那些人的嘴。” 周国顺落寞地说:“院长,这婚结不了啦。” 李院长说:“为什么?” 周国顺说:“我有两个儿子了,我和郑楠结婚,不能再生孩子了。” 李院长说:“那这就麻烦了。郑楠肯定不干。” 李院长起身,给周国顺倒水,他说:“周国顺,我们都是明白人。批斗破鞋那些事是如何残酷,想必我不说你也知道。特别是女人,没有人能受得住那种人格的侮辱,结局非常凄惨。你是男人,要有担当!否则我都看不起你!” 周国顺说:“谢谢你,我不会逃避的。要杀要剐,有我抵着!” 李院长说:“有你抵着?你抵得了吗?如果你们结婚,并且把孩子生下来,那可就不要怪我。法大于天!坚决双开!你和郑楠,都得开除公职!” 周国顺说:“有这么严重吗?” 李院长说:“周主任,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你说严重不严重!再次跟你讲,这绝对不是儿戏!” 周国顺沉默了。 李院长拍拍周国顺的肩膀,说:“周主任,有些事,要创造性地做,要动脑子,不要认死理。” 路已经被堵死了,没有一点余地。 这些事让周国顺焦头烂额,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他感觉,自己被命运判了死刑。 关键是,他光身身一个男人,什么都无所谓。可是,郑楠怎么办? 她还那么年轻,还有她肚子里的爱情结晶,这个无辜的小生命。 第104章 一锅端 成都盛夏的暮色,别有一番景致。夕阳无限好,太阳不再那么热烈,温柔而娴静。 晚霞,五彩缤纷,变化万千,弥漫整个天空,将一切镀上金色,真是美轮美奂!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到锦江边,到人民公园,休闲散步,戏水纳凉,放逐一天的疲惫。置身户外,顿觉神清气爽,一身轻松! 华灯初上,赏夜景不失为一种美的享受。锦江两岸流光溢彩,星光摇曳。 月色朦胧,如影如幻,让人浮想联翩。偶尔,一道流星划过夜空,天空显得更加明亮,更加绚丽,更加神奇。 夏夜,江风吹拂,星光熠熠,徜徉其中,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顺德街猫儿胡同口子上,韩兴勇姑妈家的房子,有些陈旧。 二楼上,空前热闹,四张桌子全满,还有七八个人站着观战。 激战正酣。 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刚抽了今晚的第一次“灯油钱”,这会正忙着给麻友们泡茶、递烟。 七八个几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拐进猫儿胡同,推门进来,不紧不慢上楼。 掩着的楼门被一脚踢开,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屋内:“不许动,公安局的,不许动,双手放在头上,靠墙蹲下,听到没有,叫你们别动。” 看到公安人员冲进屋里来,麻友们惊慌失措,有的想逃跑,有的想把钱藏起来。 “不许动,双手放在头上,靠墙蹲下!”公安干警厉声训斥这群人。 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多次跟公安打过交道,他们知道坏事了,得赶紧逃。 胡志强跳上窗台,想从二楼往下跳。一个公安人员一把把胡志强抓下来,几个人过来,给他戴上手铐。 韩兴勇、禇卫国看到胡志强被公安控制住,不敢再动。 其他几个麻友,想夺门而出。公安人员飞起一脚,把带头的踢翻。其他几个胖壮不听招呼的,被公安人员戴上手铐。 韩兴勇趁乱将一沓钱塞进楼板缝隙里。 大家按公安民警的要求,双手抱头,靠墙蹲下。 公安民警逐一搜身,没收赌资。然后又来一些民警,用麻绳将这25人捆了,押到街道派出所里,询问,笔录,按手印。 每人写出书面检讨,罚款50元。交清钱的人一个一个走了。 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则被单独关在一间看守房里。三人均不承认是组织者,也不承认聚众赌博。他们说,是来喝茶看热闹的。 与公安的斗争经验,让他们学会了狡辩。 但是其他麻友可不这么说。他们交待,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三人是组织者。 派出所长给三人学法:“聚众赌博,抽彩收利,要承担刑事责任……” 三人始终不承认是组织者。 公安民警有些不耐烦,将三人背靠背铐在五人椅上。 这时,韩兴勇的父母韩传福、李美芳气喘吁吁地赶到派出所来。 韩兴勇的姑妈,及时向他们报告了情况。 李美芳看到儿子被铐在椅子上,顿时元神全无,两眼无光,瘫坐在看守房门口,元气似有还无。 韩兴勇大声喊娘,韩传福也着急地喊着老婆的名字。派出所里一时忙乱起来,所长赶过来,紧紧掐着李美芳的人中。 一个女警端来一杯水。李美芳喝了水,神情似有好转,一抬眼看到铐在椅子上的儿子,又晕头转向了,所长又紧紧掐着李美芳的人中大声喊叫起来。 女警打开韩兴勇的手铐。韩兴勇过来喊他娘,李美芳这才睁开眼睛。所长长舒一口气。 韩传福赶紧向所长报告:“韩兴勇是我儿子,刚考起粮站职工。这房屋是我姐姐家的,韩兴勇今天过来帮忙他姑妈卖东西,看到楼上有人打麻将,好奇,就上去看了看,没想到就遇上你们了。” 韩兴勇听了父亲的说辞,听从了他的话,他说:“是的,我下午没事,来帮姑妈卖东西,听到楼上有人打麻将,就上去看了看。我没有参与赌博。” 公安派出所对于这件事的情况,是比较清楚的。大家生活都不富裕,聚众赌博的情况非常少。而且,这几个人都还是孩子,年龄还小。 但这个聚众赌博,存在抽彩收利的情况,要草草结案,也不很合适。 所长对韩传福说:“我们初步了解,楼上聚众赌博,虽然是你姐姐的房屋,但不是你姐姐组织的。打麻将的人供述,是你儿子和另外两个孩子组织的。” 韩传福对所长说:“不是的,我儿子只是来看热闹,不巧遇上了。” 韩传福好不容易把韩兴勇工作的事搞定,马上要政审,如果韩兴勇被治安处罚,则工作的事,肯定泡汤。 韩传福把儿子叫到一边,悄悄对他说了这个厉害关系。 韩兴勇惹出了事,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问父亲:“那现在怎么办?” 韩传福抓着头皮想了一会儿,说:“儿子,能不能这样,让胡志强、禇卫国他俩多承担点责任,就说楼上打麻将是他们组织的,与你无关?” 韩兴勇说:“这样太不仗义了。不行!” 韩传福哭丧着脸,说:“儿子,都是你作孽,只有这样,你这个工作才保得住哦。” 韩兴勇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去跟胡志强说。 韩传福在外面跟所长说话,韩兴勇进去,跟胡志强说了父亲的意思。 胡志强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有人把这事及时报告了禇宗德。这会儿,禇宗德也赶到派出所。 禇宗德向所长说了许多话,求了许多情。所长让民警把禇卫国的手铐打开。 禇宗德知道了韩兴勇的说辞,也向所长报告,说禇卫国也是来看热闹的,没有参与赌博。 所长将近50岁,有丰富的公安经验。他知道,这些孩子,刚进入社会,还是懵懂少年,行错事,走错路难免,不能一棍子打死,得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韩兴勇、禇卫国的家长都来了,派出所要把教育的任务落实给家长,让他们加强教育管理,让孩子真正的悔过自新,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所长对韩兴勇、禇卫国和他们的家长进行了训话,让家长写了保证书,最后网开一面,没有罚款,没留案底,放韩兴勇、禇卫国走了。 夜,转眼就深了,胡志强又渴又饿,他顺着院里的灯光,向锦江那边文庙街上的家望过去。 但是,父亲已经不在家了。母亲也不在家。 所长给胡志强松开手铐,问他:“你父母怎么没来?” 胡志强说:“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所长说:“你家电话多少?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 家里出了父母离婚这档事,自己今天被抓进派出所,胡志强不想让父母知道。 胡志强说:“我父母都出差了,联系不上。” 所长说:“那你这个情况就不妙了,只有把你关在派出所里了。” 第105章 派出里的团聚 胡志强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被抓进派出所的事。 所长则想要胡志强的父母来,协助处理,把教育改造的任务,交到父母手中。 所长说:“你父母不能来,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胡志强说:“我看到韩兴勇的姑妈家二楼上空着,就想组织人打麻将,卖点茶和烟给他们,收点灯油钱。” 所长说:“你一个人组织的?” 胡志强说:“我一个人组织的,跟韩兴勇、禇卫国无关。他们只是上去看热闹。” 所长说:“你知道吗,你这个性质严重哦。” 胡志强说:“我不知道,我以为这是搞活经济。” 所长其实是明白情况的,他说:“你还蛮有担当嘛,把责任一个人承担起。” 胡志强说:“确实是我一个人组织的,跟韩兴勇、禇卫国无关。” 所长说:“那好,你写个检讨。” 胡志强说:“我不会写。” 所长说:“你这认错态度不好,得关一段时间哦。” 看看到了半夜十二点。所长让值班民警给胡志强煮了一碗面。 胡志强确实饿了,他稀里哗啦吃了面。所长让胡志强到值班室自己的床上睡觉。 胡志强也困了,就到所长的床上睡觉。 但胡志强睡不着,他一夜胡思乱想,直到天亮。 天刚亮,胡志强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了。他报告所长,想请他母亲来接他。 所长问明情况,给乐山市文化馆打了电话,请乐山市文化馆通知在乐山拍电影的胡思敏,到派出所来。 胡思敏接到电话,知道儿子又闯祸了,赶紧给剧组请假,搭班车回成都。 上车前,胡思敏给周国顺打电话,让周国顺先过去派出所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周国顺在做手术,没接到电话。 胡思敏十二点,才赶到派出所。 上午,胡志强一直待在派出所,所长让他帮派出所做点事。 胡志强就把派出所打扫卫生。给来派出所办事的群众泡茶。 所长看了胡志强的表现,说:“你这小伙子不错嘛,脚勤手快的。好好反省,做个好人。” 中午,胡志强又在派出所的食堂吃了饭。 直到他母亲胡思敏到来。胡思敏到来不久,周国顺做完手术,知道情况,也赶了过来。 一家人在派出所里团聚了。 所长对胡思敏和周国顺说:“之所以要请你们家长过来协助处理,是因为胡志强是打麻将的组织者。” 胡思敏说:“这孩子本质不坏,现在没有工作,整天在社会上游荡,惹是生非。我们一定好好管教他,约束他。” 所长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就让胡思敏和周国顺把胡志强带走了。 所长觉得,对于这几个孩子,宽容比处罚更重要。把他们交给父母,他们一定能改过自新的。 成都的盛夏,景致很美。 人民公园、望江公园、浣花溪公园,还有杜甫草堂,都有荷塘。走进美丽的荷塘,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那荷叶挨挨挤挤的,像绿色的海洋。 那荷花,亭亭玉立,红的,白的,偷偷地,羞答答的探出头来。微风吹拂,扭动着身姿,翩翩起舞,尽显妩媚。 荷叶下,那藏着的小鱼儿,尽情嬉戏。这么美的荷花,这么迷人的荷塘,让人心境豁然开朗,让人陶醉不已。 这一池一溏的美,属于美丽的夏天,属于热爱夏的成都人。 但胡志强一家,根本没有心思欣赏这些美丽、迷人的景色。 特别是周国顺,他现在是六神无主、焦头烂额。 胡志强出了这事,胡思敏想跟周国顺谈谈。胡思敏现在很忙,和周国顺见一面也不容易。 胡志强工作的事,必须得提上议事日程。 胡思敏让周国顺先回家去,她和周国顺,找了个抄手店,边解决午餐,边说胡志强工作的事。 胡思敏说:“这孩子,必须得工作了,不然要出问题。你那边有什么门路没有?” 周国顺说:“我还能有什么门路?” 胡思敏说:“我这久很忙,没时间过问这事,你先找人办理。” 周国顺长叹一声,说:“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有心思和时间运作胡志强的事。” 胡思敏看着周国顺愁眉苦脸的样子,冷笑一声,说:“我都以最快的速度配合你了,你结婚证一领,不就完了,低调点,难道还要大操大办不成?” 周国顺黯然神伤,他说:“思敏,我这个婚,结不了啦。” 胡思敏冷笑一声,说:“又怎么啦?” 周国顺说:“因为我有志华、志强两孩子,再结婚,不能再生孩子了。” 胡思敏不屑地说:“那又怎么样?” 周国顺说:“我是无所谓,但女方从此要失去做母亲的权利,她坚决不同意。” 胡思敏不屑地说:“不同意,那又怎么样?” 周国顺说:“怎么样?她不同意,婚就结不成。婚结不成,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胡思敏不屑地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打掉呀。” 周国顺说:“打掉孩子,有可能会造成身体伤害,让她彻底失去做母亲的权利!她坚决不同意。” 胡思敏说:“那就生下来呀。” 周国顺说:“怎么可能,未婚生育,这绝对不行。” 胡思敏说:“那就你们结婚,再把孩子生下来呀。” 周国顺说:“李院长说了,这绝对不行,敢结婚后把孩子生下来,男女双方都必须开除公职!” 听到这里,胡思敏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 她对周国顺说:“那就从长计议,双方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周国顺说:“思敏,这事没有时间思考了。医院里流言蜚语已经起来了。你知道,这个时代,男女作风问题,最为社会所不耻,大家特别热衷于斗破鞋......” 听到这里,胡思敏明白了。 胡思敏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她清楚,那时候,人们是如何批斗搞破鞋的男人和女人的。 周国顺虽然跟自己离婚了,但他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她希望他过得幸福。 但现在而今眼目下,周国顺这事,处理不好,可能要出大事。 两人吃完抄手,出了小馆子的门。 胡周国顺深情地看了胡思敏一眼,准备跟她道别。 胡思敏有种预感,眼前这男人一走,可能要出事。 胡思敏说:“等等,我给你想想办法。” 第106章 妇人心 胡思敏想为眼前这个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男人,分担一些压力。 胡思敏来到路边的一个公共电话亭,给人打电话。 这个特殊的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 周国顺一直站在路边,心烦意乱地等。 打完电话,胡思敏对周国顺说:“你这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周国顺说:“什么办法?” 胡思敏说:“女方先找一个单身男人结婚。等孩子生下来,再离婚,然后再跟你结婚!” 周国顺说:“这怎么可能?” 胡思敏说:“女方先找一个单身男人结婚。当然,这是假结婚,就要一个名份,不住在一起。” 周国顺说:“去哪儿找这样的男人?” 胡思敏说:“这得给他一定的经济补偿。有偿服务。有钱能使鬼推磨。肯定能行。” 周国顺摇摇头,说:“郑楠不会同意的!她的脾气,我清楚。把她惹急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 郑楠本以为自己谋划得当,在胜利在望的时候,忽然节外生枝,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心情不爽,于是回了趟南充老家,看望父母。 农村,家的观念更强,孩子的观念更强。 郑楠理清了两个底线,孩子绝不能打掉,做母亲的权利,绝不能失去。 郑楠回到成都。她在宿舍里,刚洗完澡,有人敲门。 郑楠开门,门口站着的是胡思敏。 胡思敏说:“郑楠,咱们找个地方,谈谈!” 郑楠想,谈谈就谈谈。她早就做好了跟这个女人过招的准备。 她,不怕她。 两人来到一家茶馆。这里,本来是男人的天地。 两个漂亮的女人坐在老茶馆里,引得大家都往这边看。 人多的地方,有人多地方的好处。众目睽睽这下,大家都不敢造次。 胡思敏要了一壶最好的茶。她给郑楠倒茶。 胡思敏说:“你和周国顺的事,我都知道了。” 郑楠说:“你想怎么样?” 胡思敏说:“你如果和周国顺结婚,而坚持不打掉孩子。那么只要你把孩子生下来,你做了母亲,但你和周国全都得失去现在的工作。失去了工作,没有收入,你们如何养孩子?” 郑楠说:“这不用你担心!” 胡思敏说:“如果你们犹豫不决,那么,你们的丑事将很快发酵。轻则,周国顺很快就会被免职,调离人民医院。重则,人民群众会给你脖子上挂一双破鞋,开大会批斗你们,要你们写通奸材料!” 说道批斗破鞋,郑楠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 胡思敏拍了拍郑楠的膝头,让她冷静下来。 胡思敏说:“事已到此,你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你先找一个单身男人,假结婚。等孩子生下来,再离婚,然后再跟周国顺结婚!这样,你既能保住孩子,又能和周国顺在一起!” 胡思敏说完这话,喝了口茶,起身结账。 当断则断。有时候,生活不给你犹豫的时间。 胡思敏一边往外走,一边跟郑楠说:“你找一个人结婚,现在关于周国顺和你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郑楠是聪明的姑娘,从茶馆走到正街的这不到两百米的路上,她已经认同了胡思敏的建议。她知道,这个女人,是来帮她的,不是来害她的。 到哪里来找这么一个人结婚呢? 主意胡思敏到是替周国顺出了,但到哪里找这么一个人结婚,确实不是胡思敏能办的。 胡思敏想,适合出面办这事的,只有母亲胡莲。 但要母亲出面办这事,又不能把事情说破。 胡思敏回到胡家小院。胡志强在家,胡莲也在家。 胡志强正在帮胡莲收拾屋子。 胡思敏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她在神龛上点了三支蜡烛,三炷清香。 胡思敏叫胡志强,让他到客厅里来。 胡思敏说:“胡志强,当着胡家列祖列宗的面,你自己说说,你要如何悔改?” 胡志强不知所措。 胡莲说:“志强,男子汉做错了事,要勇于承认错误。知错说改,就是好孩子。来,给祖先们做个交待。” 听姥姥这么一说,胡志强跪在地上,给祖先们磕了三个头,他说:“妈,姥姥,我今后一定改正,不让你们再操心。” 胡志强这么一说,胡莲赶紧把他扶起来,说:“好了,好了,今后一定改正,上楼去吧。” 胡志强得了姥姥的话,赶紧跑上楼去了。 胡志强走了。胡思敏对胡莲说:“妈,我有个熟人,是个姑娘,她想办一个事。她怀孕了,想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给这个男人一笔钱,和他假结婚。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和这个男人离婚。” 胡莲说:“这事,我活了六十岁,还从来没遇到过。不过,如果给钱的话,我觉得应该找得到。” 胡思敏对胡莲说:“妈,这个钱,可以给高一点,但找的这个男人,人品一定要好,大家信守承诺,不得节外生枝。” 胡莲说:“这事,我明天请老姐们打听打听,有消息了告诉你。” 胡思敏觉得,这事如果自己不帮周国顺出头,他肯定是搞不定的,时间越拖长,问题就会越严重。 胡思敏对胡莲说:“妈,这个事很急,你明天一早就帮忙问问。” 第二天,胡莲一早就出去办理这事,中午,胡莲回家,她对胡思敏说:“你别说,这事,愿意帮助的男人还有几个。不过,只有一个人,各方面条件都比较符合。” 胡思敏问:“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胡莲说:“我的老姐妹说,这个男人,年纪三十五六,品德好,有诚信,但缺钱。你可以跟他谈一谈。” 胡思敏说:“那就下午六点,在望江楼饭店见个面吧。 下午六点,胡思敏点了几样菜,和这个中年男人在望江楼饭店三楼吃饭。 胡思敏问中年男人:“情况你都清楚了吧?” 中年男人说:“清楚了。” 胡思敏说:“这个事,诚信是第一位的,你得百分百的讲诚信!” 中年男人说:“这个你放心。我有老婆,还有一个孩子。我现在,特别需要钱,因为我老婆,病了。” 胡思敏站起身来,准备要走,她说:“你有老婆孩子,那还说啥?” 中年男人说:“你别激动嘛。因为我有老婆孩子,为给老婆治病,我需要这个钱。为了挣这个钱,我得马上跟老婆离婚。离了婚,就可以结婚。钱到手,我给老婆治病。孩子生下来后,我们离婚,我再和老婆复婚。” 胡思敏听到这里,一拍大腿,说:“好,这事非你莫属!” 第107章 真作假时 胡思敏听了介绍,知道这个男人,跟周国顺、郑楠是一样的,他得到了钱,还得跟他老婆复婚。他也有他的道义和责任。 胡思敏说:“好,现在咱们说钱的事。你说说,要多少钱?” 中年男人说:“钱的事,你说了算,你看着决定就成!” 胡思敏想了想,说:“这样吧,这事也不是小事,咱们就以机关职工两年的工资总额来衡量,1500元,怎么样?” 1500元,是一笔巨款了。 中年男人说:“成交。你们先付一点钱,我就先和老婆办理离婚。” 胡思敏忽然想起关键的事情来,她说:“不成!这事不成!你都有孩子了,跟你结婚,这孩子生不下来呀。” 中年男人说:“我咨询过政策,我只有一个孩子,女方是初婚,我们还能再生一个孩子。” 这个问题非同小可,胡思敏赶紧起身,拿起饭店的电话,打电话咨询她在计生委的朋友,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这才放下心来。 中年男人说:“你放心,我这人,最讲诚信,你可以打听。咱们可以签订一个协议。” 事情就这样谈妥当了。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张哥。 张哥祖上原本是大户人家,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家道中落。后辈儿孙,坐吃山空。及至张哥这一代,还勉强维持了些年。 张哥没有正当职业,她媳妇也不做事。加之还要抚养女儿,家里最后的资财终于耗尽。 因为清闲习惯了,张哥和媳妇也没有特长,也抹不下情面打工作事,所以生活就很窘迫。 从去年开始,张哥媳妇又生了病,跑了很多家医院,都没治好,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到处都需要钱,张哥没有办法,如今知道有这么个事,也顾及不了许多,弄钱给媳妇看病,这才是正事。所以张哥就找上了胡思敏。 胡思敏又打了几个电话,见了几个人,很快就筹集到了1500元钱。 ...... 周国顺在人民医院的宿舍里,胡思敏、郑楠、周国顺坐在方桌旁边。 胡思敏向郑楠、周国顺介绍了张哥的情况。 郑楠、周国顺别无选择。 胡思敏把1500元钱放在桌上,起身出门。 夫妻一场,这是胡思敏做的最后一件事,她想以此来为她们二十年的夫妻缘分划上一个句号。 帮了他这次,她就再也不欠他什么了。 但胡志强的事,胡思敏是没时间谋划了,她得立即赶回剧组去。 ...... 郑楠、周国顺和张哥,在张哥家里见面。张哥家的祖业,目前只剩下现在包谷胡同里的这座四合院。张哥和他媳妇,还有一个13岁的女儿,在这里居住。 外表光鲜,实则穷困潦倒。 张哥的媳妇刘姐,腹部鼓起,像怀孕的孕妇。 双方见了面,再次明确了权益义务。 郑楠拿出一份协议,让张哥签署。张哥看都没看,提起笔来,就在协议上签字。 郑楠让张哥写了张600元收条,先付给他600元钱。 张哥收下钱,一脸的惭愧。 双方约定,明天上午,张哥去办理离婚。明天下午,张哥和郑楠,去登记结婚。 说妥当了所有的事,周国顺走过去,询问张哥的媳妇刘姐的病情。 周国顺初步判断,她这是肝硬化,生产了肝腹水。 周国顺问:“你现在是怎么治疗的?” 张哥说:“西医没办法了,我们现在是看中医,吃中药。” 郑楠把刘姐的衣服掀开,看了看情况,她说:“你这种情况,得赶快住院治疗。” ...... 上午,张哥和他病入膏肓的媳妇离了婚。 下午,郑楠和张哥走入婚姻的殿堂。 离婚证和结婚证,给了他们法律上名份,却没能约束他们的身心。 张哥仍然在他的祖产里,照顾他患病的“前妻”。 郑楠依然在她的集体宿舍里,过她的单身生活。 郑楠的婚姻,就这样急急忙忙地决定了。 一切都像梦一样。一切都像迷一样。 一切都这么莫名其妙。一切都这么荒唐可笑。 一切的一切,都以交易的方式,层次分明地体现出来。 郑楠的命运,就被这样草率地决定了。 郑楠的命运,就被这样无奈地决定了。 这个事,有如一场战争。前有陷阱,后有追兵。容不得丝毫迟疑。得当机立断。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断而不断,必有后患。 周国顺和郑楠,暂时的困境是摆脱了,但今后的人生,却充满了变数。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在人民医院里,关于周国顺和郑楠的流言,并没有因为郑楠和张哥的结婚,而终止。 这不,李院长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总是打压那些散布小道消息的人,让他们把主要精力,放在救死扶伤这个核心工作上。 在郑楠的关心下,张哥的媳妇刘姐,住进了人民医院的肝胆外科,就在周国顺的那个科室。 ...... 韩兴勇工作的事,终于尘埃落定。他走入粮食系统,分配到温江粮站工作。 禇卫国这久也被禇宗德限制在家里,让他看书学习,准备参加可能恢复的高考。 只有胡志强是自由的。他母亲忙着拍电影,为她的理想而拼搏奋斗。而他的父亲,则为结婚的事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关心胡志强。 就连最疼胡志强的胡莲,也整天和老邓头在一起,回忆过去,展望未来,规划属于他们的美好人生。 ...... 胡志强一觉醒来,也是上午十点。他洗漱完毕,自己煮面条吃。 午后,一团乌云从东边飘过来,风起云涌,云层迅速在天空扩展。 说时迟,那时快,豆大的雨点齐刷刷打在地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这阵势,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让人始料未及。 不一会儿,骤雨戛然而止,云开雾散,阳光普照,一片洁净的天空,一道美丽的彩虹,将天空点缀的分外的妖娆。 有时候,生活跟天气,极为相似。 麻将,胡志强不敢再玩了。迪斯科,胡志强也不敢再去跳了。 喝酒吃肉,醉生梦死,胡志强没有这么强劲的经济来支撑。 胡志强百无聊赖,这几天,他的主要精力都用在睡觉上了。他一个人守着胡家小院。 这时,胡志强想起一件事,就是苏玉婷嘱咐他照看母亲谢芳菲的事。 好久没见到苏建国和谢芳菲,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因为思念苏玉婷,胡志强决定买点东西,去看望苏建国和谢芳菲。 第108章 同吃同住同训练 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伴胡志强进入梦乡。 第二天,空气清新,天气凉爽。树木舒枝展叶,翠色欲流。花儿姹紫嫣红,芳香袅袅。 一切都被夏雨冲刷得更美。 胡志强买了些雪梨,去军区大院,去看望苏建国和谢芳菲。 苏建国很忙,他陪同领导到处视察工作。 谢芳菲系着围裙,在家里收拾家务。 看到胡志强敲门进来,谢芳菲很意外,她赶忙把胡志强拉到沙发上坐下。 胡志强不是一个怯生的人,他对谢芳菲说:“谢阿姨,好久都没见到你们了,你和苏叔叔还好吧?” 谢芳菲说:“我们很好,只是你苏叔叔这久很忙。我倒是清闲,每天做饭,收拾家务,织毛衣,都闲得心慌。” 胡志强说:“我看到军区大院里有打羽毛球的阿姨,还有带孩子玩耍的大姐,你可以出去和她们说说话。” 谢芳菲说:“我这人就是不太善于交际,他们说四川话,我也不大听得懂。” 胡志强说:“多交流几次,就熟悉了。不然你一个人在屋子里闷得很。” 谢芳菲说:“对了,你姥姥还好吧?她还在广场上卖东西吗?” 胡志强说:“我姥姥身体还不错,现在,在广场上卖东西的人多了,生意也不好,姥姥就没有再卖东西了。” 谢芳菲说:“那你父母还好吧。好久没见她们了。” 胡志强说:“谢阿姨,我父母离婚了。” 谢芳菲觉得非常意外,她说:“你父母平时感情不错呀,为什么要离婚呢?多好的家庭呀。” 胡志强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母亲,调到峨嵋电影制片厂工作去了。” 谢芳菲说:“哦……” 谢芳菲感觉,世事无常,好好的人,好好的事,说变就变了。 谢芳菲给胡志强削了一个苹果,并问他:“你找到工作了吗?” 胡志强摇摇头。 谢芳菲说:“应该找个工作了。” 胡志强说:“前几个月,我爸帮我找了一个名额,当煤矿工人,后来不符合要求,被取消了。” 谢芳菲说:“我听说国家可能要恢复高考,你可以复习考大学。” 胡志强说:“谢阿姨,你知道,我是不爱学习的人,说起学习,头都大了。” 谢芳菲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你努力,肯定会有出路的。” 胡志强来看谢芳菲,是为了对苏玉婷交待他的事,进行一个落实。做了这件事,他的心里,才踏实,他才感觉得到,苏玉婷还和他在一起。 其实,这只是胡志强自欺欺人的一种心里安慰罢了。他想坚守他纯洁的初恋。但很显然,苏玉婷已经走远了。 送走了胡志强,谢芳菲做饭,等苏建国回家。 下午6点,苏建国回家来了。他脱下军装,换上便装。 其实,穿上军装的苏建国更加威严有型。 谢芳菲给苏建国盛饭。苏建国一边吃饭,一边说:“今天,有两个好消息。” 谢芳菲说:“不急,你慢慢说。” 苏建国吃了几口饭,说:“第一个好消息,是关于咱们爸的。咱们爸在北京分房子了,一幢单独的二层将军楼。” 谢芳菲说:“组织上又重用咱们爸了?” 苏建国说:“目前还没有,但这是对咱们爸历史功绩的肯定!爸也65岁了,身体也不好,不可能再开疆拓土、冲锋陷阵了。今后,安排闲职的可能性大些。” 谢芳菲说:“那我一会儿给爸打个电话,替他高兴高兴。” 苏建国说:“第二个好消息,是关于我的,我申请到部队一线锻炼的报告,军区已经批准了。” 谢芳菲说:“这太好了。以前,成天闲着,闲得咱们提心吊胆。这下,组织肯定你了,你有舞台施展你的才干了。” 苏建国说:“芳菲呀,我以前是军区的文职人员。我一直渴望像父亲那样,做一名真正的军人。现在,军区部队开展大练兵活动,正是用人之机。所以,军区党委批准我到33589团,当团长。” 谢芳菲说:“一线部队非常锻炼人,也非常辛苦,既为你高兴,又为你担心。” 苏建国说:“不用担心,现在,国家的边防,还不十分巩固。军队这个钢铁长城,必须要建设好。” 谢芳菲说:“那你什么时候到部队去?” 苏建国说:“明天就要去。我到部队,要跟战士同吃同住同训练,就不能随时回家,你自己要多保重。” 谢芳菲说:“没事,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建国说:“等会儿你帮我收拾下衣服。” 让苏建国到部队去锻炼,这也是苏忠良的意思。 苏建国认为,军人的使命,就是忠诚于人民,报效国家,献身使命,崇尚荣誉;在任何情况下,坚决服从命令,严守法纪,勇上一线,为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居乐业,甘愿奉献一切! 就像当年鲁智深,听到钱塘江潮信,潮声迭起,以为是战鼓声响,于是跳将起来,摸起禅杖,大喝着冲了出去,准备战斗厮杀。 苏建国也作好了战斗准备,他也时刻准备战斗厮杀。 军人的作风,就是雷厉风行。 苏建国很快就来到33589团。 作为新任团长,苏建国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战士同吃、同住、同训练。 我们的人民军队,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官兵一律平等,不搞特殊。 但官兵平等训练,还是非常少见。 苏建国以前是军区文职人员,体能训练少,技术训练也少。 这次,与士兵一同训练。最初,苏建国的成绩,是落后于士兵的。 但苏建国有一棵不服输的心。他采用最原始的办法,就是通过增加训练强度,延长训练时间,来巩固基础,提高成绩。 当苏建国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训练成绩往上提升的时候,全团的士兵在团长的带动下,形成了比学赶帮超的深厚练兵氛围。 苏建国就是通过同吃、同住、同训练这一举措,在全团树立起了军威。 但体能训练,只是苏建国强军计划的开头。现代战争,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体能,而是武器装备、人员素质、后勤保障和协同配合。 光是会叠豆腐块被子、会操正步、会喊口号、会擦枪的士兵,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 同样,不懂战略战术、不懂得协同配合的指挥员,不是合格的指挥员。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军人,是一份荣耀,是一种职业,是沉甸甸的责任。 第109章 离开 文庙街上,街道办事处组织了一大群老年人在扭大秧歌。社区的三个同志,正逐户督促检查街道环境卫生。 几个清洁工往小推车上铲垃圾。各家各户都在清扫房檐下的蜘蛛网。 黄英姿的哥哥黄英雄要结婚了,黄英姿让胡志强过去帮忙。 黄英雄本来和女朋友约定,准备进行旅行结婚,简单而富有纪念意义。 但黄英姿的父母不同意,婚姻大事,不论是对于一对新人,还是双方父母,都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成都人,有喜必庆。人们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婚礼仪式,必须要举行。亲戚、朋友、领导和同事们,都来坐一坐,道一声喜,共同见证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光荣传统,是不能丢、不能忘的。 鼓声阵阵,鞭炮齐鸣,铜锣当当,迎新和送亲的队伍汇集在一起。 胡志强和禇卫国,承担的任务,是背新娘。他两要把新娘,从娘家,背到黄英雄家。 好在新娘家离新郎家,只有4公里的距离。其实,这种背新娘的习俗,大多数婚礼过程中,都只是象征性的背一下,比如,只把新娘从她家楼上背下来。走到新郎家后,又把新娘背上新郎家楼上去。 但黄英雄的新媳妇,则完完全全遵照传统,她一步也不走,全程要背着到新郎家。 因为走过这段路后,她要从一个家庭,进入另一个家庭。 胡志强和禇卫国的使命因此光荣而艰巨,在众人的簇拥下,胡志强和禇卫国轮换着背新娘前进。 俗话说,帮忙帮自己。等到今后胡志强和禇卫国娶媳妇,其他人也要为他们背媳妇。 黄英姿家所在的锣锅巷里的这个大院,总共住了十几户人家,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在大院里摆了八桌酒席,招待亲戚朋友。 酒席过后,客人们散去,黄英雄和新娘入了洞房。 从此,黄家多了一个家庭成员。 …… 或许是沾了黄英雄婚礼的喜气,禇卫国的工作忽然有了着落。 禇家在锦城钢铁厂有亲戚。现在,全国的工作重心,转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来,钢铁的需求量猛然增长。锦城钢铁厂为了加足马力生产,就招收一批工人。 禇宗德找了钢铁厂的亲戚,也找了上次因为处理车祸事故而认识的钢铁厂保卫科科长。 几经努力,禇卫国被招为锦城钢铁厂保卫科干事。 禇宗德是行事比较谨慎和低调的人,他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设酒宴庆贺,而是让禇卫国悄悄到钢铁厂上班。 解决了儿子的工作问题,禇宗德如释重负,接下来,再给儿子娶门媳妇,他和老伴就可以安心养老了。 …… 但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他的麻烦却没能彻底解决。 人们,最热衷议论男女关系,只要是听说谁跟谁有一腿,大家就会亢奋起来,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大振,并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相互传播小道消息。 周国顺和郑楠的事,在医院的各个科室里,漫漫散布开来。 周国顺和郑楠也觉察到,医院里的同事,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他们的心里,开始感到不安。 特别是郑楠,她只想追求美好生活,她不愿意被千夫所指。 1935年3月8日,遭受舆论折磨、年仅25岁的著名影星阮玲玉,心力交瘁,写下“人言可畏”的遗言后,在家中服药自杀。 起初,和周国顺的爱情,让郑楠陶醉,她不顾一切,只想跟他在一起。而现在,面对血淋淋的现实,郑楠开始感觉到了害怕。 晚上,她不断做恶梦。梦到自己披头散发,脖子上挂着七八只鞋子,被人押着游街。围观的群众不断向她扔鸡蛋、吐口水。 有人还冲上前来,打她的耳光。 周国顺则相对要坦然一些,他已经预感到了他的结局:撤职,开除党籍。 生命中,充满了无数难以预想的变数。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李院长也坐不住了,医院再重业务,也得讲政治。 院长办公室,李院长再次找周国顺谈话。 李院长说:“周国顺,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你说,应该怎么办?” 周国顺垂头丧气地说:“院长,无论组织怎么处理我,撤职,开除党籍,我都接受。” 李院长火冒三丈,他严厉地说:“周国顺,你这四十几年,是白活了。组织要理你,还要征求你的意见?还要经你同意?你长点脑子好不好!” 周国顺说:“院长,我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李院长说:“你和郑楠,必须有一个人调离人民医院。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风言风语。” 周国顺说;“我在人民医院,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了。郑楠,好不容易才调到人民医院。” 李院长不想跟周国顺再啰嗦,他说:“周国顺,我准备向组织报告,把你调离人民医院,去咱们的下属医院--永丰卫生院去当副院长。总不能把你留下,把郑楠调走吧。” 周国顺说:“院长,郑楠怀孕了,肯定不能调她走!那就调我走吧。但是,永丰卫生院,好像只有十多个医生吧?” 李院长说:“我就是要把你一撸到底,彻底堵住其他人的嘴。过一年半截,等你这件事平息了,再把你调回人民医院来。这比撤你的职,开除你的党籍,要好得多吧。除此而外,我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周国顺说:“暂时离开人民医院,这是消除影响的最好方式,谢谢你的关心。” 李院长说:“把你撸下去,非常对不起你,我也是迫不得已。为了对你们有个平衡,我决定,提拔郑楠担任外科副主任。一降一升,表明医院的立场。” 周国顺明白李院长的良苦用心后,站起来,给李院长鞠躬致敬。 晚上,周国顺把李院长的意思告诉了郑楠。郑楠的心里,相当的震惊。 因为郑楠的任性,周国顺一个人承担了许多痛苦。这种痛苦,超出了周国顺二十年来承受的痛苦的总和。 特别是离开人民医院,让周国顺二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永丰卫生院只有十多个医生,只进行简单的治疗,不开展任何手术。周国顺失去了用武之地。 周国顺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郑楠和他们的孩子。 郑楠把周国顺的头,抱在怀里。 郑楠想起一件事,她推开周国顺,对他说:“你离开之前,得完成一个重要手术!” 第110章 一起负过伤 张哥的媳妇刘姐,住进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后,病情有所好转,输液治疗了一个星期后,腹水就消退了。经检查,她肝脏上有一个肿瘤。 周国顺给出的治疗方案,是可以通过手术,切除这个肿瘤,但成功率只有60%。 因为有的人,在手术台上,就死了。有的人,虽然下了手术台,但肿瘤继续扩散,过不了多久,也死去了。 张哥肯跟郑楠假结婚,就是要弄到钱,为媳妇治病。 留给周国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张哥和刘姐,都坚决要求做手术。 周国顺当机立断,要求科室赶紧安排刘姐的手术。手术时间,就定在今天。 说不定,刘姐的这个手术,就是周国顺这一辈子,做的最后一个手术。 周国顺从容地穿上手术服,熟练地拿起手术刀,集中所有精力和智慧,聚精会神、全力以赴完成手术。 手术取得了初步成功,肿瘤被顺利切除,刘姐转入住院部,进行抗感染治疗。 周国顺从容地放下手术刀,脱去手术服,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整理好头发,扶正眼镜,然后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下午下班时,调周国顺到永丰卫生院去当副院长,以及提拔郑楠担任外科副主任的任命,就下达了。 这个任命,让人民医院的许多人大感意外。大家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如果周国顺真跟郑楠有不正当男女关系,那应当两人都受处理。 提拔郑楠担任外科副主任,显然是对她工作的肯定,从这个方面来说,她应该和周国顺没啥关系。 大家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一致认为,周国顺被调走,是因为他抛弃了结婚二十年的妻子。郑楠被提拔担任外科副主任,是因为她确实勤奋、优秀。 周国顺和郑楠,没有任何关系。 永丰卫生院是人民医院的下属医院,周国顺还算是人民医院的人,所以,他的住房,没被收回。 周国顺和郑楠的爱情危机,到此算是告一段落。但她俩为此,付出了承重的代价。 而且,他们现在,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在一起。 好在永丰卫生院也在成都市区内。两人要见一面,也不十分难。 …… 韩兴勇到温江粮站工作,领到第一个月工资,他欣喜若狂,有了钱,第一反应,就是要请客庆祝。 韩兴勇在得月楼请客,客人只有胡志强和禇卫国。韩兴勇本来也请了黄英姿,但黄英姿没来。 今天,三个孩子一人开了一瓶全兴大曲,自己完成自己的任务。 人们总结的人生四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负过伤,一起分过脏。 这三个青年的友谊,是真挚的。 韩兴勇、禇卫国都成了体制内的人。他俩兴奋地说着工作中的新鲜事,相互交流工作心得。 胡志强一时不插不上话。 今年夏天的雨水,比较多,有时冲动,任性,有时细腻,温顺;有时酝酿已久,慢条斯理;有时突如其来,酣畅淋漓。 而一旦天晴,则又天气炎热。这种炎热,会闷得人心发慌。 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他们这些少了束缚的青年,像一群羽翼渐丰的小鸟,想急急腾空而去。 韩兴勇、禇卫国,已经找到了飞翔的方向。 而胡志强,则像一只没头的苍蝇,还在四处乱蹿。 韩兴勇、禇卫国,好像忽然从胡志强的朋友圈里消失了。以前,他们白天晚上都在一起,四处游荡,形影不离。 而现在,至少白天里,胡志强看不到韩兴勇、禇卫国了,他们有了正儿八经的事。 胡志强有些失落。 ...... 胡思敏跟随剧组,在乐山拍摄完了外景,回到成都。刚休息了一天,又随剧组启程,到康定拍摄草原外景。 这段时间,胡思敏的勤奋和努力,胡思敏的才干,剧组是认可的,导演也是认可的。这更加激发了胡思敏干好工作的信心和决心。 峨眉电影制片厂1959年7月1日正式挂牌的,由郭沫若亲笔题写厂名,是中国西南唯一的电影生产综合性文化企业,年可生产15部故事片、完成百部(集)电视剧、洗印拷贝2000万米,可摄制70毫米立体声影片、译制国外(语)影片。拍摄的优秀故事片有《嘉陵江边》《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达吉和她的父亲》等等。 胡思敏非常珍惜在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工作机会,她立志要在这里证明自己,实现自己的艺术家梦想。 胡思敏在为自己的理想打拼,她没时间思考和谋划胡志强工作的事。 周国顺被调离人民医院后,人们对他的认识发生了变化。 大家以前尊重周国顺,是因为他手中的手术刀,能够为他们和他们的亲戚朋友服务。 而现在,周国顺放下了手术刀,他对许多人不再有价值,他说话的分量就轻了许多。 他托别人办事,别人草草应付,并不上心了。 这不,锦城肥料厂、川南林场、蜀都玻璃厂都在招人,周国顺托关系四处打探,但都没能解决胡志强的工作问题。 下乡青年的返城高峰,终于到来。从乡下回到城市的青年,让城市重新焕发了青春和活力。 同时,这些返城青年,都成了待业青年,他们要吃饭,他们要工作。 党政机关、企业事业单位,能提供的就业岗位,毕竟有限。就业压力,变得空前巨大。 在这之前,胡家要解决胡志强的工作问题,本来不难。所以胡莲才会阻止胡志强去当煤矿工人。 而现在,胡莲有些后悔了。她不好给胡志强说,是她向组织写举报信,把胡志强当煤矿工人的事,给搅黄的。她只对胡志强说,要是你运气再好一点,现在也拿工资吃饭了。 所谓此一时矣、彼一时矣。 ...... 胡志华又从北京给家里写信,姥姥让胡志强给她念信。 其实,胡莲是有文化的人,但她不想自己看信,她要胡志强念胡志华的信,是要把自己的喜悦,与胡志强一起分享。 胡志华说,他在学校,一切都好,目前,正在学习运载火箭相关知识,中国自主研发的长征一号运载火箭,1970年4月24日成功地将“东方红一号”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奠定了长征系列火箭发展的基础,并使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能够独立发射人造地球卫星的国家,开辟了中国自主进入空间的新纪元。 胡志华让胡莲保重身体。 胡志华最后告诉姥姥,说他恋爱了,并附寄照片两张。 胡志华一抖信封,两张照片掉落出来。 胡志强一看,照片上,胡志华和苏玉婷手挽手、肩并肩,站在天安门广场前。 第111章 姥姥的追求 胡志强看到照片上的胡志华和苏玉婷,手挽手、肩并肩,知道了他们的恋爱关系。 他的心里,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酸楚。 以前,他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他的幻想被敲碎了。 胡志强为姥姥念完信,姥姥高兴地拿着胡志华和苏玉婷的合影照片,翻来覆去地欣赏。 胡志强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努力梳理自己的思绪。 尽管心智还不成熟,但胡志强知道,自己喜欢苏玉婷,就像自己不喜欢黄英姿一样,这种感觉是真实的。 同时,胡志强也知道,自己的初恋,在今天结束了。 有点悲哀的是,至今,胡志强都没有机会,把自己喜欢苏玉婷的事,亲口告诉她。 胡志强一抬头,又看到挂在床头的那面苏家送他的“舍己救人”的锦旗。 胡志强呆呆地看着锦旗,怅然若失。最后,胡志强把这面挂了一年多的锦旗取下来,卷起来,塞在床下面。 楼下,胡莲叫胡志强。 胡志强下楼。 楼下的小院子里,老邓提着一些水果,还有一条红尾鲤鱼,前来拜访。 胡莲让胡志强收拾红尾鲤鱼,自己给老邓泡茶,陪老邓聊天。 胡志强接过红尾鲤鱼,用小榔头把红尾鲤鱼敲晕,然后用菜刀刮鱼鳞、掏鱼鳃,去内脏,清洗干净。 老邓喝了几口茶,向胡莲讨要了围裙。胡莲为老邓系上围裙。老邓把红尾鲤鱼放在砧板上,提起菜刀,在鱼头和鱼尾各切一刀,剔除鱼腥线。 老邓将大葱切成段,将姜切成片状。胡莲把炒锅加热,倒入菜籽油,烧热。 老邓把鲤鱼放入油锅,调到小火,煎至鱼身两面金黄色。放入大料、葱、姜、辣椒炒香。放入白糖,炒到白糖溶化。烹入白醋、料酒、酱油炒开。 然后加入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焖至20分钟,把汤汁收干,加入一些葱丝。 味道甜咸,鲜美爽口的红烧鲤鱼就做成了。 看得出来,老邓做菜,是一把好手。 胡莲收拾桌子,摆上碗筷,三人开始吃饭。 胡莲给胡志强夹了一大块红烧鲤鱼,胡志强一尝,味道确实鲜香。 老邓给胡莲夹了一大块红烧鲤鱼,胡莲尝了一口,说:“味道确实不错。以前,我家都是做泡菜鱼吃。你厨艺不错呀。” 老邓说:“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吧。其实做菜,就像养花一样,也是一种健康有益的兴趣爱好。” 胡莲说:“志强,以后多跟你邓爷爷学学。” 胡志强点了点头。但从内心来说,胡志强并不想跟老邓学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吃完了晚饭,胡莲让胡志强收拾碗筷,她和老邓在院子里四处察看、比划。 胡志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他猜想,他们肯定是想要干点什么。 6点半,老邓走了。送走了老邓,胡莲坐在紫藤架下的躺椅上,胡志强收拾完厨房,又拖了地。 胡莲招呼胡志强:“志强,过来,给姥姥捶捶背。” 胡志强洗了手,过去给姥姥捶背。 胡志强说:“姥姥,你今天情很不错嘛。” 胡莲说:“何以见得呢?” 胡志强说:“邓爷爷做的红烧鲤鱼,你吃了好几块呢。” 胡莲说:“这倒是。这个菜,很合我的口味。” 胡志强说:“你是知道我哥交女朋友了,高兴的吧?” 胡莲想了想,说:“是的。志强,你哪天也带个女朋友回家来,姥姥就更高兴了。” 胡志强说:“我这种情况,怕是没有姑娘看得上我哟。” 胡莲说:“怎么会呢,我孙子这么聪明,喜欢的姑娘多的是了。对了,我看有次来咱们家找你的那个黄姑娘,我看她就比较喜欢你。” 胡志强说:“不是哦。姥姥别乱点鸳鸯谱。” 胡莲问:“最近怎么没见她了呢。” 胡志强说:“她正在复习,准备考试。” 胡莲伸了个懒腰,她让胡志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胡莲问胡志强:“孙子,你有什么理想呢?” 胡志强摇摇头,说:“没有。” 胡莲笑了,她环顾四周,满怀深情地打量着胡家小院,说:“志强,咱们胡家,解放前,是经营布铺的。胡家布铺横跨两间铺面,生意非常兴隆。” 胡志强给胡莲倒了些水,问:“姥姥,咱们家以前是地主吗?” 胡莲说:“不是地主,就是经商做生意的。解放以前,咱们胡家布铺财气旺、人缘好,主卖各种布匹,同时给有钱人家做马褂旗袍。生意顺风顺水,生活安稳舒适。” 胡志强说:“那算是资本家吗?” 胡莲说:“不是,就是小商贩。以前,咱们家有两间宽大的铺面。大门也不是现在这个位置,不在桂花巷一侧,而在文庙街这边。” 胡志强说:“姥姥,我以前听你说过,现在百货公司的这幢楼,以前就是咱们家捐献给人民政府的。” 胡莲看着现在百货公司的这幢三层楼房,说:“是的。所以姥姥的理想,就是要想办法,把以前捐献给人民政府的这幢小楼,给赎回来。” 胡志强说:“干嘛非要把这幢小楼给赎回来呢?有钱了,可以买位置更好的房子呀。” 胡莲微微一笑,说:“这是祖产,关系到家族的荣誉。姥姥手里送出去的,姥姥想亲手把它弄回来。咱们一定要重现胡家的兴盛和辉煌。” 胡志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胡莲说:“志强,要是姥姥有生之年完不成这个心愿,你将来一定要替姥姥完成这个心愿。” 胡志强拉着姥姥的手,说:“好的,姥姥。” 此时,太阳落山了,气候有些闷热。胡志强给姥姥摇扇子。 胡莲说:“志强,姥姥想把现在桂花巷一侧的大门这块,给改造成门面。用来搞经营。” 胡志强说:“姥姥你不是要休息了吗?怎么又要操劳了?” 胡莲说:“孙子,人,得为梦想而活。活到老,学到老。活到老,干到老。” 胡志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胡莲拉着胡志强的手,说:“志强,你看,姥姥六十多数的人了,还有自己的梦想,你小小年纪,怎么能没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呢?” 胡志强觉得,姥姥胡莲的这番话,说得相当有道理。但他自己,并没有理出头绪。 这时,胡莲的一个老姐妹,叫门进屋来。她拿来了一块灯草绒布料,要做几件衣服。 有钱人,大不同,身上穿的是“灯草绒”。 灯草绒原料一般以棉为主,手感弹滑柔软、绒条清晰圆润,光泽柔和均匀,厚实且耐磨,是一种比较时尚的布料。 胡莲让胡志强接下了这个活。 第112章 裁缝胡志强 新的时代,衣服的花色款式越来越多,价格也十分亲民,但有些做工不是很细,人民群众劳动强度高、幅度大,衣裤脱线、裂口的也比较多。 随着经济的好转,渐渐又有人拿面料来,让胡莲帮忙做新衣服。 自己买面料做衣服,价格也要便宜些。 韩兴勇和禇卫国有了正式工作,胡志强少了两个铁杆死党,他一时很不适应,在家里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些。 胡莲也想减少胡志强出去喝酒打牌的时间,趁他这几日在家,就接了些做衣服的活,让胡志强在家里,帮人做衣服。 胡志强从小就跟姥姥学做衣服,裁剪,操作缝纫机扎线,勾边,锁扣,都不成问题,织毛衣、围巾,也都是一把好手。 这次,胡莲把老姐妹拿来的灯草绒面料精心裁剪好,其他的活,就交给胡志强完成。 胡志强坐在缝纫机旁边,紧张的忙碌着。 胡莲看着胡志强,她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孙子。 老姐妹的灯草绒衣服做好后,胡莲又主动承揽了几单做衣服的事,目的就是要把顽皮的胡志强留在家里。 中午,老邓又到胡家来了。这回,他拿来一个皮尺。 胡莲把胡志强从楼上叫下来,让他和老邓一起拉皮尺,测量院门那边墙体的长计度、宽度和高度。 胡志强和老邓忙活了一阵,胡莲煮了三碗汤圆,算是三人的午饭。 老邓一边吃汤圆,一边对胡莲说:“国家把工作重心转入经济建设了,要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 胡莲说:“什么四个现代化?” 老邓说:“就是农业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和科学技术现代化,要把我们祖国建设成为一个社会主义强国。” 胡莲说:“搞活经济,应该是政策允许了吧?” 老邓说:“搞活经济,是政策鼓励和支持的。” 胡莲说:“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也就是千家万户的小农经济,无论如何,都没有现代商品经济有活力。” 老邓说:“千家万户的小农经济,没有现代商品经济有活力。但是,他能解决广大人民群众的吃饭问题。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实践证明是极其错误的。就像咱们成都,城市中不生产农产品,农民把农产品拿到集市上卖,满足了城市居民需要,这是工农互补。” 老邓和胡莲说的这些,胡志强听不明白,他只粗略地理解其中的两个关键,以前是限制打击,现在是开放搞活。 吃完汤圆,胡志强上楼,继续做衣服。 老邓则在院子里,和胡莲详细讲解如何将现在的大门这边墙体拆建,改造成一间门面。需要多少砖、砂石、水泥,老邓都一一做了精确计算。 下午三点,老邓回家去了。 胡莲知道了周国顺被调到永丰卫生院去当副院长的事后,非常痛心,好好的一个家,好好的一个人,不到两个月时间,就物是人非了。 胡莲让胡志强拿了一些水果,到永丰卫生院去看望周国顺。 胡志强提着一袋苹果,来到永丰卫生院,在一个简陋的门诊室里,七八个人围着周国顺,等着让他看病。 周国顺在省医院二十多年,医疗技术是精湛的,在群众中,积累了一定的口碑。 医生嘛,只要能为病人看病,他的心里,就踏实稳定。 胡志强挤进人群,叫了一声:“爸。” 周国顺看到儿子进来,起身上厕所,随便和儿子说话。 胡志强把苹果递给周国顺:“姥姥让我带给你的。” 周国顺接过苹果,放在桌子上。他问胡志强:“你这几天在干嘛?” 胡志强说:“姥姥接了些面料,在给人做衣服。” 周国顺拍儿子的肩膀,说:“你都长成大伙子了,不要再出去惹事,没事多在家里陪陪你姥姥。做衣服,也是一门手艺。” 胡志强点点头。周国顺上完厕所,回去继续给人看病开药。 胡志强离开永丰卫生院。 九月的成都,秋高气爽。今年,“秋老虎”没有来。去年,因为有“秋老虎”,气候闷热干燥,胡志强他们几个大孩子去温江的金马河里游泳消暑,结果曹正伟被淹死了。 曹正伟的忌日,胡志强记得非常清楚。这天是星期三,韩兴勇、禇卫国都要上班。 胡志强非常怀念曹正伟,他想到温江金马河大桥,祭奠曹正伟。 胡志强想了想,他给黄英姿打电话。 黄英姿本来不愿意再提起曹正伟,但她转念一想,决定跟胡志强一起去金马河大桥祭奠曹正伟。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来到黄英姿家,带上黄英姿,两上买了些香烛和纸钱,向金马河大桥进发。 今年的金马河,水势平缓,没有去年那种汹涌的波涛。去年今日,胡志强和黄英姿,就是在此,与曹正伟永别。 曹正伟的溺亡,有人生的意外,更多的是年轻的轻狂。 今天,胡志强和黄英姿,对平静的金马河充满了敬畏。他们来到江边,点起蜡烛,燃起清香,焚烧纸钱,寄托对昔日兄弟曹正伟的哀思,愿他在天国永远年轻、永远快乐。 在回去的路上,胡志强问黄英姿:“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黄英姿淡淡地说:“以前的基础太差,现在复习,很多东西都搞不懂。” 胡志强安慰她说:“不要着急,慢慢来嘛。” 黄英姿说:“上次卖电视机,赚到的100多元钱,还在。要不,我请你吃饭。” 这段时间,胡志强家里发生了许多事,他心情不是很好,他说:“算了,我还要回去做衣服,改天吧。” 黄英姿问:“你帮人做一件衣服,能挣多少钱?” 胡志强说:“一块钱左右吧。” 黄英姿说:“你还有一个糊口的手艺,我什么都不会。” 胡志强说:“这个手艺,哪里能糊口呢?算是忙别人的忙罢了。” 胡志强送黄英姿回家后,一个人回到家里。胡莲刚送走了老邓,这会儿正在做晚饭。 吃晚饭的时候,胡莲犹豫再三,她对胡志强说:“志强,你觉得,邓爷爷这个人,怎么样?” 胡志强说:“邓爷爷这人很好呀,为人随和,脾气好,和蔼可亲。还会做菜。” 胡莲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说:“要是,要是邓爷爷来咱们家长住,你欢迎吗?” 胡志强不解地说:“邓爷爷他自己有家,干嘛来我们家住呢?” 胡莲只好把话说明白了:“邓爷爷,他想和姥姥一起生活。” 第113章 姥姥的黄昏恋 胡莲告诉胡志强,老邓要来到这个家,和自己一起生活。 胡志强听了姥姥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她对胡莲说:“姥姥,咱们家够乱的了,我父母才离婚,你这又......” 胡莲认真地说:“你爸和你妈离婚,那是坏事,姥姥跟你邓爷爷在一起,这是好事呀。” 胡志强叹了口气,他没有表明他的态度,就上楼去了。 这好好的家,忽然间就多了一个爷爷,胡志强接受不了。 中国有很长的封建社会历史,封建传统思想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影响着人们的思想观念,这种思想观念根深蒂固,他决定了人们的处世态度和看待问题的角度,从而导致对“黄昏恋”的不理解。 20年前就失去了丈夫的胡莲,和女儿女婿一起,将胡志华、胡志强抚养成人。随着年龄逐渐增大,她深深地感受到了生活上的孤独。在周围一些老人的一再建议下,胡莲最终决定找个老伴一起度过晚年生活。 当她真正遇到老邓以后,她觉得,老邓就是她要找的人。 本来,她们可以一直保持目前的这种关系。但因为老邓跟子女产生了矛盾,要从家中搬出来,没有地方住。所以,胡莲才鼓起勇气,向家人挑明关系,希望这个家庭,能接纳老邓,接纳她的黄昏恋。 但是,她首先在她亲密的孙子胡志强这里,就遭到了反对。 而且,这种反对,是坚决的、强烈的。 但是,再难,胡莲都要努力争取。幸福是等不来的。 胡莲给女儿胡思敏打电话,让她抽时间,回家里一趟。 胡思敏在康定的外景拍摄基本完成,她随剧组回到成都。剧组完成了所有的外景拍摄任务,转入后期制作。 胡思敏回到家里,她带回来了几袋牦牛肉干。 参与这部电影的拍摄,胡思敏感觉到很累。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以前,她构思和导演话剧、歌舞剧,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她是成熟干练的老将。 而现在,她是影视界的新兵。新兵,就得付出更多的努力。尤其是胡思敏这种大龄新兵,更是要百倍努力。 加上旅途劳累,胡思敏吃过晚饭后,只想洗澡睡觉。 胡莲说:“思敏,晚上,我要和你谈谈。” 胡思敏说:“妈,明天再谈吧,我这久,太累了。身体是身体累,心是心累。” 胡莲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胡思敏洗了澡,睡了。 胡志强这两天表现不错,一直在楼上做衣服。 楼下,胡莲轻言细语地给老邓打电话,她告诉老邓:“我女儿回来了,但她说非常累,这会洗了澡睡了。” 老邓说:“咱们的事,你还没对她说吧?” 胡莲说:“还没有。” 老邓说:“你一定要向她说明,我有退休工资,不要你们家的一分财产。” 胡莲说:“这个我会说的,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老邓说:“还有,你要说明,我们绝不干预子女的任何事情。我可以写保证的。” 胡莲说:“好的。” 胡志强在家里呆了几天,正闷得发慌,他本来计划今天晚上出去,找朋友喝酒,跳迪斯科。 母亲忽然回来,胡志强不敢造次。父亲刚刚离开这个家,他不想让母亲太伤心。 胡思敏真的是累了,她一觉睡到太阳出,洗漱完毕,收拾打扮后,吃了早饭,提着包,出门去了。 胡莲本来准备吃了早饭,就跟女儿说自己的事,不曾想女儿又出去了。 她有些失望。 胡思敏这会儿出去,是去找人跑胡志强工作的事。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成天在家里做衣服,胡思敏觉得不行。 解决子女的工作问题,是父母的责任。像胡志强这样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什么社会关系都没有,他不可能自己去找工作。 胡思敏跑了一上午,中午一点才回家来。胡莲给胡思敏煮了面。 胡思敏一边吃面,一边说:“妈,你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胡莲在女儿对面坐下。面对女儿,胡莲又觉得无从开口。 但是,再难,都必须得面对。胡莲说:“思敏呀,你爸去世,二十来年了吧。” 胡思敏抬起头来,说:“二十一年了。” 胡莲说:“这二十年来,我协助你们带大了志华、志强,现在,我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胡思敏说:“妈,这些年,我们忙于工作,志华、志强都是你在照顾,辛苦你了。” 胡莲说:“思敏,现在志华、志强都长大了,我身边,也没个伴。” 胡思敏低头吃面条。 胡莲说:“思敏,去年我在广场卖东西时,认识了一个退休工程师,相处了一年多,感觉还比较投缘。” 胡思敏抬起头来,说:“妈,找老伴,本来说,是你的权利,我们做儿女的,无权干涉。我并不是个思想保守的人。我也知道,你一个人,确实非常孤单寂寞。但老年人再婚,咱们周围,确实不多。” 胡莲听了这话,知道女儿是反对自己再婚的。她说:“虽然老年人再婚不是很多,但也是有的。” 胡思说:“妈,老年人再婚,会带来许多问题。比如财产纠纷,儿女关系,医疗健康,养老送终,遗产分配,等等。街坊邻居也会议论。儿女们也要面对世人异样的眼光。” 胡莲说:“思敏,这么多年来,妈都是一个豁达乐观的人。你爸去世后,那些年,也有人给我介绍过。但我一口回绝了。现在,大革命结束了,新时代来了,对你们的影响也不大了,妈才提出这个事,算是妈求你一次吧。” 胡莲的话,感动了胡思敏,她把碗放下来,说:“妈,你怎么想,就怎么办吧。” 胡莲争取到了女儿的首肯,她接着说:“思敏,这事,还有些情况。这个工程师,就是你邓叔叔,上次在医院,你见过他的。” 胡思敏点点头,她对老邓,有印象。 胡莲说:“你邓叔叔跟儿女关系不好,他没有住所,所以,妈和他登记结婚后,他是要到咱们家来的!” 胡思敏一下就站了起来,她对胡莲说:“妈,你想一想,我都四十二岁了,再过几年,也要抱孙子了,你说你给我娶一后爸回来,算是怎么一回事?你问问周围的邻居,你们赞不赞同、支不支持!你这样做,对得起我爸吗?” 胡思敏说完这话,直接就上楼去了。 第114章 批条 胡思敏勉强同意母亲再婚,但不同意老邓到胡家来。胡莲不敢在家里打电话,她出门来,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给老邓打电话。 老邓问:“我们的事,你对女儿说了?” 胡莲说:“说了。” 老邓问:“怎么样?” 胡莲说:“我女儿勉强同意我们的事。” 老邓兴奋地说:“那太好了!” 胡莲说:“我女儿勉强同意我们的事,但不同意你到我们胡家来。” 老邓问:“只要她同意咱们在一起,我来不了你们家,也没关系,咱们可以租房住。我的退休工资,够咱们俩用的。” 胡莲说:“你那点退休工资,少得很,吃饭看病都不够。” 老邓说:“不怕,咱们节约着点花。” 胡莲说:“看病养老,这些事是没法节约的。” 老邓问:“不行,咱们再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 胡莲说:“不管怎么样,女儿能同意我们的事,就算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我再跟她谈,不努力争取,怎么会成功呢?“ ...... 胡思敏意识到,胡志强工作的事,必须要想办法解决了。党政机关和企业事业单位的用工制度,有原则性,也有灵活性。 胡思敏和周国顺,这么多年来,也为政府做过一些贡献,也算是成都市的拔尖技术人才。政府解决他们子女就业的问题,也在情理之中。 公平公正,论资排辈,论功行赏,也是用人的一个重要原则。 以前,胡家解决胡志强工作的事,主要找的是用人单位及其上级主管部门,目标明确,就事论事。 现在,直接找用人单位,及其上级主管部门,已经无法解决问题了。胡思敏这次就直接找市人事局和省人事厅的领导,说明自己家的情况,要求解决儿子胡志强工作的事。 人情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非常重要。三千与你好,八百与他交。人,各有各的朋友圈。 昨天,胡思敏到相关部门找领导时,领导并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承诺,下来考虑。 当然,胡思敏知道,在官场上,所谓的下来考虑,多半都是托词,基本上是不考虑的意思。 但此时,胡思敏接到了电话,让她赶紧把胡志强的照片和简历,拿过去。 胡思敏换上得体的衣服,出门去办胡志强的事去了。 在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拿着一份文件,对胡思敏说:“现在,有为数不多的十几个用工指标,但得领导特批。这就看你能不能争取到领导的批条了。” 胡思敏得知这个信息,觉得有了希望,她问:“是市领导的批条吗?” 领导模样的人摇摇头,说:“不是,比市更高一级,而且要党政主要领导的批条。” 胡思敏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 胡思敏自己办不了这事,周国顺能不能办,她不知道。 儿子的事,才是大事。胡思敏赶紧到永丰卫生院去找周国顺。 简陋的门诊室里,一群人围着周国顺。周国顺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在给一个患者开药。 胡思敏可没有时间等,她拨开人群,直接叫了一声:“周国顺,出来一下。” 周国顺看到胡思敏,赶紧停下手中的笔,出来门外。 胡思敏把周国顺叫到医院外面没有人的地方。 她问他:“胡志强工作的事,需要一个领导的批条,你有办法吗?” 周国顺想了想,摇摇头。他说:“这个批条,咱们弄不到。” 胡思敏只想知道,是有办法,还是没办法。 周国顺说没办法。胡思敏转身就走。 胡思敏都走了三四百米远了,周国顺又追了上来。 他说:“我想起来了,这事看看苏家有没有办法?” 胡思敏说:“苏建国家?” 周国顺点点头,说:“上次,苏建国的父亲从北京来成都治病,是我给他做的手术。” 胡思敏说:“对了,他还出面帮忙协调过志强参军的事,后来因为其他原因,没有去成。” 周国顺说:“那我去找下苏建国?” 胡思敏觉得周国顺目前这种身份,不适合抛头露面。她说:“还是我去吧。” 胡思敏到人民商场,买了一套精美的青瓷茶具,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叫上胡志强,来到苏建国家。 刚好,苏建国今天从团里,回到家里。因为与士兵共同训练,苏建国的脸和脖子,被晒黑了。 看到胡思敏母子来访,苏建国和谢芳菲非常高兴。 苏建国看了胡家送的青瓷茶具,非常喜欢。 胡家的变故,之前,胡志强告诉过谢芳菲。谢芳菲、苏建国尽量避免说及此事。 喝过茶,吃了水果后,胡思敏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胡家的事,苏建国肯定是要帮忙的。因为胡志强救过女儿苏玉婷的命。 并且,苏玉婷现在正和胡志华谈恋爱。今后,苏家和胡家,有可能成为一家人。 但这事,苏建国办不了。 苏建国到书房,给父亲苏忠良打电话。 苏忠良并不认识能批条子的领导。但苏忠良有办法。 许多党政领导,都是从革命烽烟中九死一生,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都有光荣的军人资历。 苏忠良并不认识能批条子的领导。但他的领导、同事、部下中,有人认识能批条子的领导。 苏忠良用他的红机,打了几个电话,事情就有了一些眉目。苏忠良给苏建国反馈信息,说:“批条可以,但得有充足的理由!” 苏建国问胡思敏:“你看,以什么理由?” 胡思敏想了想说:“我导演的歌舞剧《黎明》,获得了省文化厅、国家文化部的大奖,为全省的文化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应当给予照顾。就以这个理由吧。” 苏建国给父亲打电话,说了胡思敏给出的理由,另外又加了一条:“胡志强舍己救人,是**式的好青年,应当给予奖励。” 谢芳菲说:“对对对,必须要加这一条,志强冒着生命危险,把苏玉婷从大火中救出来,确实是**式的好青年,应当解决工作问题。” 苏忠良给人说理由时,除了以上的两条,他自己又加了一条:“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医术精湛,医德高尚,是全国有名的肝胆外科专家,数十年来,挽救了许多患者的生命。” 苏忠良并不知道周国顺给撸下去了,但他所说的,的确也是事实。 有了这三条理由,领导批条,就不成问题了。 第115章 走进体制 苏忠良通过北京的朋友,办妥了胡志强的事。关于解决胡志强工作问题的批示,转到了省人事厅。 胡思敏到省人事厅打听,拟分配的单位,有锦城电视机厂,锦江钢铁厂,国营第二食品厂,国营第三食品厂等。 领导告诉胡思敏,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锦城电视机厂可能要好些。 解决了胡志强“能够工作”的问题,接下来,胡思敏还要解决胡志强“到哪里工作”的问题。 ...... 这个暑假,胡志华没有回家,他和导师一起,在试验室做航天材料的实验。胡志华和实验小组的几个同学,满怀报国激情,全身心投入到新材料的研究和实验当中,他们放弃了假期休息。 而苏玉婷,也留在北京,陪她爷爷苏忠良。苏忠良分配到了将军楼,配备了警卫人员。 他从二儿子家搬出去,独自居住在将军楼里。假期里,苏玉婷正好去陪爷爷,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苏建国打电话给苏忠良,请求帮忙解决胡志强工作时,苏玉婷正好在屋里。 她向爷爷介绍了胡志强的情况,极力恳请爷爷促成此事。 现在,胡志强的工作有了着落,苏玉婷感觉到非常欣慰。 她以为,胡志强在单位工作,有领导管束和监督,有同事们帮助,他一定会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他一定能努力工作,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 而胡莲和老邓的事,胡莲还得征求胡志华的意见。胡志华今年二十岁了,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学生,但他,也肯定不会同意胡莲和老邓的事。 但程序还是要走,至少得让他知道这件事。 胡莲给胡志华打电话,粗略地说了自己和老邓的事。胡志华没见过老邓,他的态度很很干脆:“坚决反对!” 胡莲挂了电话,心里想,反对就反对吧,结婚的是我自己,不是你们。我自己的事,我还不能自己作主? 儿女不同意,作父母的就不能结婚了?就只能一辈子守寡了? 简直是笑话! 胡莲火冒三丈,她把胡思敏和胡志强叫到客厅,向他们摊牌:“我要和老邓结婚;老邓没有住所,必须到家里来;我要把现在的大门进行改造,要弄一间门面出来,做生意!” 看到胡莲生气了,胡思敏和胡志强都没有说话。他们低着头,不愿意看胡莲的脸。但他们的内心,是极力反对的。 胡莲瞪着胡思敏,逼女儿表态。 胡思敏说:“妈,我只同意第一条,你和老邓结婚,是你的自由,我们无权干涉。但这个家,是咱们共同的家,你得尊重我们的意见。后面两条,我都不赞同。” 胡莲看了一眼胡志强。胡志强说:“姥姥,我一条都不赞成。” 胡莲非常失望,她骂他们:“两个白眼儿狼!” 胡莲摔门出去了。 文庙大门口,有参观的人进进出出。胡莲的几个姐妹,坐在银杏树下的椅子上,摆龙门阵。她们招呼胡莲坐下来,询问她和老邓的事怎么样了。 胡莲说了儿女们的态度。一个老姐妹说:“你女儿说的,也有道理。婚姻是你的,但房产是大家的。如果他们不同意,老邓头过去,怎么和子女相处?” 胡莲说了老邓的态度。 另一个老姐妹说:“胡莲,我觉得,你们俩在外面租房住,共同生活,这事是不靠谱的。” 一个穿花衣服的老同志说:“怎么不靠谱?” 老姐妹说:“俩人在外面租房住,住房条件差了,生活没有舒适感。住房条件好点,房租开销就大。再说,老邓那点退休工资,供养两人,生活是没有问题。但生病了怎么办?治疗费,那可就是无底洞。” 另一个老姐妹说:“还有,双方儿子、孙子结婚,儿子、孙子买房,问你要点钱,你给不给?这些都是开支。要单独维持一个家,非常不容易。还有,以后养老送终,也得考虑,谁出钱?谁来负担?” 自己的事,很让人心烦。但胡莲也把孙子胡志强有工作的喜事,与老姐妹们分享。老姐妹们对胡莲表示祝贺。 这让胡莲心里,又生出一些安慰。 ...... 胡志强最终被安排到锦城电视机厂上班。 “小小一间房,只有一扇窗,唱歌又跳舞,天天变花样”,这就是电视机。 作为家庭娱乐的主要工具之一,电视机,被公认为20世纪最伟大、最重要的发明之一,它第一次将文字、图像和声音同时展现在人们的眼前,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家庭文化生活。 锦城电视机厂成立于1965年,主要生产14英寸和17英寸黑白电视机。 电视绝对是个“奢侈品”。目前,成都市城镇职工平均月收入50元左右,锦城牌14英寸电视价位500元到700元之间。普通工人不吃不喝,需要一年的工资,才能买到一台电视机。 电视机不仅贵,而且是统购统销,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许多人想买电视机,得托熟人走后门弄电视机票。 在成都市区,电视机的普及率只有三成左右。 一到晚上,在街巷胡同、各村各社,十几户人家围坐在一起,看同一台电视、同一个频道的盛景,成了这个时期最深刻的记忆。 所以,锦城电视机厂是非常红火的国营企业,产销两旺,是成都市的纳税大户。厂里的领导觉得肩上的担子重、责任大,职工们都非常神气。 所以,胡思敏想尽一切办法,把胡志强弄到锦城电视机厂上班。 胡志强到锦城电视机厂,被分配到组装车间。 组装车间的主要工作,就是把显示屏、电源、电路主板、集成块、电容、电阻、三极管,以及外壳,喇叭、连接线及插口等,按流程组装起来。 解决了胡志强的工作问题,胡思敏觉得,她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今后,大儿子胡志华的工作,根本不用她操心了。 前夫周国顺,也彻底和这个家脱离了干系,追求他自己的幸福人生去了。 目前,还要解决的,是母亲胡莲的黄昏恋问题。 胡莲觉得,自己的这个意见,还是比较中肯的。胡家小院,是胡家祖上遗留下来的产业,凝聚着胡家几代人的心血,记录着胡家几辈人的生活痕迹。 不管怎么说,老邓进来跟母亲生活,这是无法向父辈们交待的。 正在胡思敏为母亲的事纠结的时候,忽然有消息说,老邓死了! 第116章 明天和意外 老邓是在今天中午,从菜市场买菜出来,在光华大道上,被一辆自行车撞倒,抢救无效死亡的。 老邓在菜市场里,买了二十个鸡蛋,三斤白菜,两斤排骨。他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顺着光华大道向前走,准备回家去。 这时,一辆自行车迎面而来,与老邓擦肩而过时,自行车把手挂住了老邓的衣服,老邓被快速行驶的自行车挂倒,后脑勺重重地砸在路边的石坎上。 菜篮子也掉在地上,鸡蛋在路面四处滚动,白菜和排骨也散落在路上。 路人赶紧把老邓送到省医院抢救。人送到省医院时,已经没有了呼吸。郑楠怀着三个月的身孕,组织医生全力抢救。 老邓的家人快速赶到,他们在抢救室外面,焦急地等待。 抢救进行了一个小时,最终没能挽救老邓的生命。 胡莲得知消息,火速赶往医院时,老邓的遗体,已经送进太平间。 郑楠把老邓出事的消息,及时告诉了周国顺,周国顺大吃一惊,赶紧打电话告诉胡思敏。 胡思敏得知消息后,立即赶到人民医院。 周国顺和胡思敏先后到达人民医院。这会儿,胡莲正呆呆地坐在郑楠的办公室里。 胡莲流着眼泪,对周国顺和胡思敏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胡思敏说:“妈,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身体。” 周国顺询问郑楠:“怎么被自行车一撞,就出人命了呢?” 郑楠说:“撞倒后,后脑勺正好碰在石坎上,造成脑干出血。” 胡莲提出来,想看老邓最后一眼。 周国顺说:“妈,邓叔的遗体,已经送进太平间,除非他的直系亲属许可,否则咱们不能去看他。” 老邓就这样走了,胡莲没能看上他最后一眼。 胡思敏之前,没有答应母亲的请求,现在,老邓死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 在胡家的客厅里,胡莲和胡思敏相对而坐。 胡思敏说:“妈,我真糊涂,没答应你和老邓叔在一起的要求,我对不起你。” 胡莲说:“思敏,这就是命。你即使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和老邓,还是没有缘分在一起。这是天意。” 胡思敏坐到母亲身边,搂住母亲的肩膀。 胡莲说:“思敏,你平时很忙,机会难得。今天,咱们母女好好谈谈。” 胡思敏说:“嗯。” 胡莲说:“这下你老邓叔走了,我也没有什么牵挂的了。你说得对,咱们胡家,风风雨雨一百多年,一直从旧社会走过来。咱们要把胡家的血脉,传承下去。” 胡思敏说:“嗯。” 胡莲说:“我一直有一个愿望。隔壁的百货商店,以前是胡家大院的一部分,为了保住胡家基业,我把它捐献给了政府。在我的生之年,我想把它买回来,这样,我死后,才有脸去见你父亲和你爷爷。” 胡思敏说:“妈,这事你不用操心,这个使命,我们来完成。再说,现在是政府的,咱们给再多的钱,政府不一定要会卖的。” 胡莲说:“事在人为。一定要努力争取。” 胡思敏说:“妈,你都六十多了,一定要保重身体。” 胡莲说:“六十多怎么啦?六十多,不能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 胡思敏说:“妈,你要是闲不住,等我忙过这一阵子,我陪你到北京去散散心。” 胡莲说:“不用啦。我准备把大门这边,改造成一间门面。老邓生前,我们就谋划过的。” 胡思敏说:“妈,你开这个门店,准备经营什么呢?” 胡莲说:“现在,全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全面建设四个现代化,经济马上就会繁荣起来。我们胡家,祖上就是经商的。我在解放以前,也是开布铺做生意的。所以,我想重操旧业。” 胡思敏说:“妈,你还开布铺吗?” 胡莲说:“现在不开布铺了,我准备开一个卤肉店,专门卖各种卤肉。” 胡思敏听了母亲的打算,不经对母亲肃然起敬。新的时代来了,母亲不服老,依然要拼搏奋斗,要努力实现人生价值,十分值得自己学习。 胡思敏说:“妈,你全力支持你。” 此时,峨嵋电影制片厂正在筹拍电影《奴隶的女儿》,胡思敏参与了影片的前期编剧工作。剧本定型后,按照领导的安排,胡思敏又作为导演助理,全程参与影片拍摄。 电影导演,是影片集体创作的领导者,他的任务是组织各不同的专业创作人员和技术人员,共同为生产出高质量的影片而协同工作。 电影导演接受文学剧本以后,在制片主任的配合下,组织、领导各类创作人员研究剧本,选演员,选外景,进行各种案头工作,然后按制片部门的计划,组织领导现场拍摄和后期制作。 胡思敏现在的目标,就是争取导演自己的第一部电影。 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费穆、蔡楚生、谢晋那样的卓越的电影艺术家。 ...... 周国顺和郑楠的桃色闻,随着周国顺的离开,渐渐被人们遗忘。 为了让人们忘记得干净彻底,周国顺没有在人民医院自己的房子里住,而是在外面重新租了房子。 这样,一来可以杜绝省医院职工的口舌。二来,也方便和郑楠约会。 每次和郑楠在一起,周国顺总是激情澎湃,势不可挡。 他想以此证明他的存在,证明他的拥有。 这种状态,跟之前的郑楠,几乎一模一样。 自从郑楠当上外科副主任后,她首先高调表明了自己的婚姻状态:已婚,并怀有2个月身孕。 有几次,郑楠故意安排张哥到科室里给她送饭,让同事们见识她所谓“老公”的真身。 这样,医院的人彻底把郑楠和周国顺割离开来。大家都知道,郑楠有一个大她十来岁的老公张哥,而且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郑楠是非常有事业心的人。院长为了照顾周国顺的情绪,把她推上副主任的位置。郑楠把握住这个机遇,她想用百倍的努力,来把这个副主任的工作干好。 尊重领导,团结同志,以身作则,率先垂范,这是郑楠为自己订下的工作方针。 所以,郑楠不顾自己怀有身孕,上班,她总是第一个到科室。下班,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科室。 而且,郑楠还边实践,边学习。 她知道,要想在现在这个岗位上长期立足,医术精湛才是硬道理。 所以,有时候,周国顺有心和郑楠见面,郑楠却没有时间。 有时候,两人见了面,周国顺想和郑楠亲热,郑楠却没有了兴致。 第117章 刘姐重生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可阻挡。 一座城市,在历史长河中,总少不了浓墨重彩的华章。而每一个家庭的命运,总和这段历史,总和这个城市,紧密联系在一起。 作为城市,成都是全国十大古都和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是古蜀文明发祥地。境内金沙遗址有3000年历史。蜀汉、前蜀、后蜀等政权先后在此建都。 成都一直是各朝代的州郡治所。汉为全国五大都会之一。唐为中国最发达工商业城市之一。北宋是汴京外第二大都会,曾经发明世界上第一种纸币——交子。 民国元年(1911年)6月,保路运动在成都发起,清廷四川总督赵尔丰因镇压民众而造成的“成都血案”,引发民众起义,直接导致了辛亥革命的总爆发,为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立下了不朽的功绩。 成都有都江堰、青羊宫、武侯祠、杜甫草堂等名胜古迹,是中国最佳旅游城市。 作为家庭,文庙街上的胡家,一百多年前,曾经繁荣昌盛过,家族在百年的历史长河中,艰难传承。 作为家庭,军区大院里的苏家,从北方南下,作为新兴家庭,他们要建设建设巴蜀,奉献成都。 作为家庭,锣锅巷的黄家,是老成都最低层的居民,他们坦然、乐观,家庭中的三个子女,正在为各自的人生而拼搏奋斗。 作为家庭,韩兴勇家和禇卫国家,是老成都最普通的居民,他们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有他们的悲欢离合。 ...... 今天,锣锅巷黄家,炖了老鸭子汤。一大家子人正围着桌子吃饭。黄大勇两口子退休后,把家里的生活,张罗得井井有条。 成都人喜欢热闹,喜欢团圆,一大家子人在一起,温馨和睦,其乐融融。 黄英雄向大家宣布特大喜讯:黄家第三代传人,已在孕中! 这可把黄大勇两口子高兴惨了。再过七八个月,就可以抱孙子了。人丁兴旺,家族才能兴旺。 人丁兴旺,是家族兴旺的前提和基础。不然,再多的钱财,给谁消受? 看着两儿一女,其乐融融,所以黄大勇两口子很高兴。 第二件高兴的事,由黄英武口中说出来:“爸,妈,我交了女朋友,她家请先生看了我们的生辰八字,看了老黄历,建议我们在春节前,把婚事办了。” 二儿子黄英武的婚事,也没有让黄大勇两口子操心。 儿女们成熟懂事,这让黄大勇两口子少了许多奔波和操劳。 但是,一个婚姻,就是一个家庭。婚姻是构成家庭最基本的单元。 树大要分叉,儿大要分家。自然规律。 年底前,得筹备二儿子的婚事。三屋两厅,婚房怎么设置? 黄大勇端起酒杯,对女儿黄英姿说:“姑娘,高考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黄英雄和黄英武可以肯定,高考今年铁定要恢复。 客观地说,黄英姿基础太差,她无论怎么样努力,考取大学的可能性,不大! 但黄大勇、黄英雄和黄英武三父子,极力鼓动黄英姿复习,要她努力考取大学,其根本出发点,并不是指望黄英姿出人投地。他们真实的愿望,是想要黄英姿早日离开这个家。 父母和哥哥嫂嫂的心思,黄英姿岂能不知?她竭尽全力,勉为其难,就是想争一口气,风光体面地离开这个家。 黄英姿在这个家里,占据了一个房间。黄英武要结婚,家里就没有房间做新房。黄英姿一走,房间就出来了。 黄英姿能否考上大学,黄大勇、黄英雄和黄英武并不是特别在意。他们关心的是,妹妹黄英姿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离开黄家,才能实现“双赢”。 如果随便找个婆家,匆忙把黄英姿嫁出去,这会引起黄英姿的强烈反感,街坊邻居也会笑话。 对于黄英姿来说,离开黄家,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对于黄大勇夫妇来说,培养儿女的任务,光荣而艰巨。即使打发了女儿黄英姿,黄英雄和黄英武各自成了家,挤在一个屋檐下,时间长了,那也不行,得有单独有居所。 黄英雄和黄英武两兄弟,是全国最早投入高考复习的青年之一。但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黄英雄和黄英武两兄弟,就通过顶班的方式解决了就业问题。 既然解决了就业问题,高考对于他们来说,就没有必要了。 1977年,著名学者查全性面谏邓公,首倡恢复高考并被采纳,被誉为“倡导恢复高考第一人”。 1977年10月21号,全国各大媒体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并透露本年度的高考将于一个月后在全国范围内进行。 与过去的惯例不同,1977年的高考不是在夏天,而是在冬天举行的。 黄英姿迎难而上,逆水行舟,每天只睡觉5个小时,把精力,全部投入到高考复习上来。 ...... 张哥的媳妇刘姐,手术后,一直在医院观察治疗。肝脏肿瘤切除后,没有扩散的迹象。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之前,刘姐被许多医院、许多医生判定“没有多少时间了”,个别好心的医生甚至悄悄告诉张哥:“没有必要在医院里浪费钱财,回家去,趁她现在还能吃,给她做点好吃的;带她到北京、上海等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照点相,留点影;她想见什么人,就让她去见见......” 张哥不甘心,西医治不了,中医博大精深,那就通过中医中药治疗。 张哥带刘姐看了许多位老中医,开了无数的中药,也没见到疗效。 所谓病急乱投医,张哥没法。有人说:可以试试以毒攻毒,吃点蝎子、乌梢蛇、蜈蚣试试。 死马当作活马医。张哥没法,也弄了几条蝎子、乌梢蛇、蜈蚣给媳妇吃了,始终没见疗效。 张哥原本以为,刘姐的生命,已进入了倒计时。 而现在,周国顺通过手术,彻底切除了肿瘤,让刘姐起死回生。 真正感受过绝望,才知道希望的可贵。 所以,张哥和刘姐,对周国顺和郑楠,感恩戴德。他们认为,是周国顺和郑楠,给了刘姐二次生命。 所以,张哥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演得非常到位。他们两口子,没有向外面透露“假离婚、假结婚”的半点风声。 张哥经历了媳妇生病这个事,性格变化非常大,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德高望重”的人,他不再出头露面,凭借自己的脸面,帮助别人解决问题。 张哥慢慢回归到现实生活中来,他已经做好打算,等媳妇的病好了,自己就谋求一个合适的工作,从头开始,脚踏实地挣钱养家糊口。 (本卷完) 完卷感言 本卷主要描写了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黄英姿等几个懵懂少年,在老成都街巷里,无知、无邪、无畏的生活情景。 年少无知,不经世事,总会做一些错误的决定,这些决定,会在若干年后,变成刺痛,让我们悔恨终生。 现在,因为我们年少无知,不经世事,所以走着弯路,哼着小调,理所当然。 我们都曾背负期许,我们都曾面临选择,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也想永远不受羁绊。自由、率性、勇敢。 如果人生的很多事,很多的境遇,很多的人,都还如初见时的模样,该多好呀! 当我们像鲜花盛开时,永远不要忘了绿叶的恩情。 第118章 初来乍到 锦城电视机厂位于成都西面,从文庙街过去,得做12站公共汽车。从胡家小院骑自行车,得骑25分钟。 胡志强不喜欢坐公共汽车,他喜欢骑自行车。 公共汽车站台上拥挤,车里拥挤,道路上也拥挤。 而自行车,则自由自在。在人流中穿行,既赶了路,又看了风景。 锦城电视机厂占地20余亩,围墙外,是排列整齐的碗口粗的香樟树。 胡志强意气风发,他骑着自行车,吹着愉快的口哨,在车流中飞速穿行。 早上八点半,锦城电视机厂宽大的大门口,一群男男女女,说说笑笑,陆陆续续进入厂里。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就往厂里冲。 “哎,哎,你是哪个部门的?懂不懂规矩?下来!” 门口的保安大声喝斥胡志强。 保安大哥三十七八岁,穿着黄布衣服,戴着黄布帽子,留着小胡子,样子比较凶。 胡志强只得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自行车往厂里走。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嘀咕了一声:“拿着鸡毛当令箭!神气个铲铲!” 保安大哥听到这话,立马指着胡志强说:“你说啥?再说一句!”他以为这话是胡志强说的。 胡志强冲他一点头,说:“大哥,我们夸奖你呢,你工作责任心强,敢于动真碰硬,我们要向你学习。” 保安大哥用鼻子哼了一声,不再理胡志强。 锦城电视机厂共有职工500多人。有两条电视机显像管生产线,年产电视机15万台,产值8000万元。 组装车间有200多人,主要工作,就是把显示屏、电源、电路主板、集成块、电容、电阻、三极管,以及外壳,喇叭、连接线及插口等,按流程组装起来。 组装好的电视机,调试包装后,就可以出厂销售。 胡志强和其他新招录到厂的8个职工,一同来到厂人事科。人事科科长姓王,是一个圆脸、白皮肤、短头发的三十七八岁的女同志。和王科长同办公室的,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同志。 王科长坐在长条办公桌后,板着脸,字正腔圆地对大家说:“你们9个人,从现在起,就是锦城电视机厂的正式职工了,你们要以厂为家,爱厂敬业,勤劳奉献,认真学习业务技术,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作贡献。” “好,好!” 人事科四十五六岁的男同志带头鼓掌。胡志强他们9个人,赶紧跟着鼓掌。 王科长接着说:“我们锦城电视机厂,是成都市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效益好、工资高、福利有保障,许多人挤尖脑袋想进厂里来。你们既然进了厂,就要遵守厂里的规矩!你看,你们现在,站没个站相,随心所欲,东倒西歪,不成体统!” 人事科四十五六岁的男同志指着胡志强说:“站好!站成一排。立正!稍息!” 胡志强他们9个青年站成一排,立正!稍息。 王科长一挥手,说:“好啦,老李,你带他们到各车间去。” 9个新职工,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 老李带着胡志强,来到组装车间。 老李带和胡志强走进车间杨主任的办公室。杨主任五十多岁,猪腰子脸,身材魁梧。 老李向胡志强介绍:“这是组装车间杨主任。” 杨主任正在喝茶,喝茶的声音很大。他问:“新分配来的?” 老李说:“这次新招录进来的,小胡,胡志强。分配到组装车间。” 杨主任不高兴地说:“都他妈的是关系户!老李,我听说这次分来9个人,怎么就分一个人到组装车间?其他的都坐办公室去了?” 老李说:“杨主任,这次分来的是9个人,领导也是根据工作需要,进行的分配。你看,也不能全部分给你们组装车间吧,其他科室,也有工作任务呀。” “狗屁!你们坐办公室,能生产出电视机?告诉你,都是生产车间养着你们这帮吃闲饭的人!”杨主任愤愤不平地说。 老李笑嘻嘻地说:“杨主任,话可不能这么讲,你们生产、组装车间贡献是大,但没有我们人事科招录员工、引进人才,靠你杨主任一个人,你一天能组装几台电视机?” 杨主任又端起茶杯,说:“唉,你说的这个倒也是事实。好吧,你说说,你都会干啥?”杨主任指着胡志强说。 胡志强谨慎地回答:“报告杨主任,我什么都不会。” 杨主任沉下脸,说:“就知道你什么都不会。” “付汉生,付汉生!”杨主任冲着办公室门外喊叫。 人事科的老李说:“杨主任,人交给你,我的任务完成,我走啦。” 杨主任笑着说:“老李,别走呀,你把我这个主任的人事,也考虑考虑?” 老李哈哈一笑,悄悄地说:“杨主任,副厂长的位置,早晚是你的。” 杨主任哼了一声,说:“去你妈的,老子都快六十了……” 老李说:“六十怕啥,人家姜太公,八十了才当宰相,你六十,还年轻。” 杨主任冲老李挥挥手,说:“滚吧滚吧,改天约你钓鱼。” 老李走了。 一个头发披肩、细腰长腿的女同志走进办公室来,她问:“杨主任,你是叫老付吗?” 杨主任放慢语速,放低音调,说:“小于,你去把付汉生叫来。” 这个叫小于的车间办公室主任,扭着腰肢,对杨主任说:“老付不是带得有个女徒弟吗?” 杨主任说:“那个女同志,干活不怎么样,我寻思,把她调到车间办公室来,当你的助手。” 于主任的脸,立马变了颜色,她说:“哼,不中用的人,就往办公室塞!”说完,扭着腰肢出去了。 杨主任并不理会她,他低头看报表。胡志强一直在主任办公室里站着。 一会儿功夫,小于带着一个身高一米六左右,穿着蓝布工作服,年纪五十多的中年男人,进入主任办公室。 “李主任,你找我?”这个叫付汉生的男人问。 杨主任用他的大嗓门说:“付汉生,这是新分配到我们车间的小伙子。哎,你他妈叫什么来着?”杨主任扭头问胡志强。 胡志强说:“报告杨主任,我叫胡志强。” 杨主任说:“对,胡志强。付汉生,今后,胡志强你归你带。给你三天时间,你必须得把他教会。” 付汉生说:“好的,杨主任。” 杨主任又对胡志强:“小伙子,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现在的工作,就是组装电视机,这个工作,你三天之内得学会。你要是学不会,老子踢烂你的屁股!” 第119章 矮子师傅 组装车间杨主任给胡志强找了师傅。于主任对胡志强说:“小胡,今后,老付就是你师傅啦,你跟着他,好好干!” 胡志强赶紧点头哈腰:“付师傅好。” 杨主任一摆手:“好啦,去吧去吧。” 老付带着胡志强出了杨主任办公室,走过一段直路,拐过一个角落,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男人,黑头发,长脸,体态清瘦,戴着一顶蓝色帽子。 老付对这个老男人一点头:“罗主任,这个新来的小胡,杨主任叫我带他。” 胡志强赶忙打招呼:“罗主任好。” 罗主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胡志强,冷冷地对老付说:“你可要把他带好啰,千万不要让杨主任失望!” 老付说:“好的,罗主任。” 罗主任冷冷地对胡志强说:“小伙子,电视机是高科技产品,我们是玩技术的,你要是跟不上趟,我们就把你退回去!” 胡志强说:“罗主任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出了罗主任办公室,老付带着胡志强,来到组装车间。 组装车间是砖木人字梁结构房屋,宽阔的厂房里,有序的分布着设备和人员,分工段,进行流水线作业。 传送带把半成品电视机传送过来,工人们分列在工作台两边,按各自的工序,认真组装电视机零部件。 首先组装显示屏,接着组装电源、电路主板、集成块、电容、电阻、三极管,接下来再组装外壳,喇叭、连接线及插口等。 老付带着胡志强沿着流水线走了一圈,边走边向胡志强介绍相关情况。 胡志强边走边看,一圈走下来,他对工作性质,有了大概的了解。 胡志强觉得,这些就是手工活,没啥技术含量。 老付对胡志强说:“徒弟,你跟了我,我就是你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胡志强感觉老付这话,有些不中听,他说:“是的,师傅,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学习。” 老付一看就是憨厚老实的人,他对胡志强说:“徒弟,咱们组装车间,有三个相对独立的工作段,每个段有一个段长、一个副段长。” 胡志强看着流水线上工作的男男女女,说了声:“哦。” 老付边跟人打招呼,边说:“每个段中,20人一个班,设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三人一个组,设一个组长。领导很多,你要一一记住!” 胡志强一琢磨,三个工作段,就是6个段长;20人一个班,200个人,就是10个班,得有10个班长、10个副班长;三人一个组,得有70个组长,总共得有将近100个领导,这么多人,怎么记得住呢。 老付在第三工段,负责组装外壳,喇叭、连接线及插口等。这个工段,有60多个人。段长、副段长,班长、副班长,以及组长们,都在工作台上忙碌着。 老付带着胡志强,来到段长来福礼面前,来福礼跟胡志强打了招呼。副段长叫左传堂,他脱下手套,拍了拍胡志强的肩膀。 老付所在的班,班长叫曾国安,副班长叫李成秀,他们不紧不慢地工作着。 老付所在的这个组,组长是一个大婶,名叫刘招娣。刘招娣停下手中的活,对胡志强说:“小伙子,上班不许迟到!干活不许偷懒。不然我就扣你的工资。” 胡志强说:“好,好。” 拜会完领导,老付这才带着胡志强,来到自己的工位,他说:“徒弟,今后你的工作岗位,就在我旁边,我怎么干,你就怎么干。” 胡志强说:“好的。师傅,我一定虚心学习。” 老付对胡志说说:“好吧,你去办公室,领工作服。” 胡志强来到办公室,于主任正在照镜子。 胡志强说:“于主任好。” 于主任继续照镜子,一丝不苟地打量她的眉毛、眼睛和嘴唇。 胡志强大声说:“报告于主任,我来领工作服。” 于主任放下镜子,瞄了一眼胡志强,说:“你嚷嚷啥?” 于主任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扭着腰肢,出了办公室门。 “跟我来。”于主任叫胡志强。 胡志强跟着于主任,来到一间库房门前,于主任打开库房门,带着胡志强,来到一个大柜子前。 她对他说:“工作服就在那儿,你自己去拿一套。不许乱翻!按顺序从头上往下拿。” 胡志强过去,拿起一套工作服,一比划,大了。 胡志强对于主任说:“这套大了,有小一号的吗?” 于主任说:“没有了,爱穿不穿。叫花子还嫌稀饭馊。” 胡志强想,这么多工作服,肯定有不同型号的。他把这套丢下来,往下面翻。 于主任嫌房子里霉味重,站到门外面去了。 胡志强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套合适的,拎起出来。 “于主任,请问手套在哪儿?”胡志强说。 于主任不耐烦,她说:“没有手套,被领完了。” 胡志强一眼就看到角落的一个箱子里,装着白色的手套。 他走过去,打开箱子,拿出一双手套,认真看了看。 于主任说:“赶紧选好,一个人最多2双,选好没有?选好了就出来。” 胡志强拿了两双手套,拎着工作服,出了库房门,径直要走。 于主任对他说:“工作服记得省着点穿,别穿回家去干私活!” 胡志强回到车间,换上工作服,来到自己的工位,在师傅付汉生的指导下,开始学习组装外壳,喇叭、连接线及插口。 胡志强想,既然有了工作,就得认真对待这份工作。 一个工友大声问付汉生:“矮子,你的女徒弟呢?” 付汉生个子矮,性情温和,大家不喊他名字,都叫他矮子。 付汉生说:“我的女徒弟,被厂团委叫去参加歌咏比赛去了。” 另外一个工友说:“矮子,你女徒弟的手,你摸过没有呢?” 付汉生老老实实地说:“没摸过。” 工友说:“你这就没认真贯彻执行杨主任的指示。” 刘招娣说:“你们不要瞎扯,矮子敢不贯彻执行杨主任的指示?” 工友说:“杨主任让矮子手把手教女徒弟,他连女徒弟的手都不摸,这就没落实领导的要求。” 付汉生争辩说:“这个女徒弟,有点怕苦怕累,所以学不会。” 工友说:“若要会,跟师傅睡!矮子,让女徒弟跟你睡两觉,她自然就会了。” 付汉生笑嘻嘻地说:“不敢睡,让我婆娘知道了,要剥我的皮哦。” 大家哈哈大笑。 “你们不好好干活,又在嚼舌根啦。”罗主任的骂声,从车间那头传过来。 大家止住笑声,赶紧干活。 第120章 问题电视 胡志强并不觉得组装电视机这个活,有什么技术含量。手里拿着螺丝刀,依次把喇叭、外壳、连接线等组装到位,就成了。 都是眼见功夫,熟能生巧。 但付汉生却不这么认为,他问胡志强:“喇叭为什么会响,你知道吗?” 胡志强说:“我不知道。” 付汉生说:“你必须要仔细、认真,喇叭电线接错了,不但喇叭不会响,而且会把喇叭烧坏。” 胡志强说:“好的,师傅,我一定要认真学习。” 中午十二点下班。为解决职工的后顾之忧,锦城电视机厂举办得有职工食堂。 中午,食堂吃馒头。胡志强没办理饭票。他师傅付汉生说:“今天中午我请你。” 胡志强不好意思,他说:“那有师傅请徒弟的。” 付汉生说:“你记着,今天中午我请你。等你办好饭票,你再请我。咱们不就扯平啦。” 胡志强会心地笑了。 付汉生给胡志强买了两个馒头,弄了一小碟咸菜。两人坐在食堂桌子前,就着咸菜吃馒头。 在食堂里吃饭的人很多,大家三五个聚在一起,边吃馒头,边吹牛说笑,气氛非常融洽。 胡志强很快就吃完馒头,他问付汉生:“师傅,都说咱们厂效益好得很,你一个月能领多少工资呢?” 付汉生装作没听到胡志强的话,他跟旁边的人打招呼:“老林呀,你儿子要讨婆娘了吗?” 成都人最忌讳别人问自己有多少钱。胡志强很好奇,他想打探一下,锦城电视机厂的职工待遇,究竟有多好?付汉生却不想告诉他。 胡志强上班第一天,在师傅胡汉生的指导下,组装了两台电视机。之后,他自己照样子,慢慢组装成了两台电视机。 下午5点,工厂准时下班。胡志强学着工友们的样子,脱下工作服,挂在工作台旁边,换上自己的衣服,骑着自行车,回家去了。 这一天的工作体验,胡志强非常满意,回家的路上,他心情非常好,愉快地哼着小曲,踏着自行车,向文庙街驶去。 家里,姥姥已经做好了饭。猪脚花生米,小炒肉,凉拌黄瓜,还有清水白菜,三菜一汤。 胡思敏,今天有应酬。就胡莲和胡志强在家吃饭。 胡莲说:“志强,怎么样,当工人感觉好不好?” 胡志强给胡莲夹了一块猪脚,说:“好。姥姥,锦城电视机厂好大哦。我们车间,宽得很。职工有200多人,大家在传送带两边,开展工作。有说有笑,热闹得很。” 胡莲高兴地说:“我孙子从今天起,是国营大厂的职工了,光荣呀。” 胡莲问胡志强:“孙子,咱们要不要喝点酒庆祝一下。” 胡志强高兴地说:“好的,我去拿酒。” 胡莲按住胡志强,说:“你工作了一天,累了,我去拿。” 胡莲去房间里,拿出半瓶上次喝剩下的酒,一人倒了一杯。 婆孙两举杯共饮,庆祝胡志强正式参加工作,并渡过了开心愉快的一天。 胡志强告诉胡莲:“厂里的领导,安排了一个师傅带我。” 胡莲问:“你师傅姓什么?” 胡志强说:“姓付,不过别人都叫他矮子。” 胡莲说:“师傅教你学技术,你得尊敬他,千万不要跟着别人叫他的外号。” 胡志强说:“姥姥放心,这个我知道。” 第二天上班,胡志强把昨天学会的程序,给忘记了。 付汉生过来指导他:“顺序不能搞错,你看,你这个螺丝钉,根本没拧紧。” 付汉生拿过螺丝刀,认真给胡志强做示范。 胡志强仔细观看,认真领会。 这时,组长刘招娣过来,对付汉生说:“矮子,你是怎么教徒弟的?我们昨天组装的电视,有两台没声音。” 付汉生说:“组长同志,昨天胡志强总共组装了4台电视,每台我都检查过了的呀,没有问题呀?” 刘招娣说:“你不要推卸责任!赶紧过去把这两台电视抬回来,拆下来重新组装。” 付汉生还没想明白,他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呀,我都检查过了的呀。” 刘招娣说:“矮子,你还磨蹭啥?赶紧去呀。” 付汉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叫上胡志强,去搬问题电视。 电视搬回来后,胡志强跟着付汉生,把电视拆开,把音箱拆下来,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重新装好。 两台电视机弄好后,两人又把电视送到调试车间去。 工人重新调试,结果电视机还是没有声音。 调试工人喝斥付汉生说:“矮子,你是怎么搞的,抬回去,重新组装!” 付汉生十分不理解,他摇摇头,弯腰下去,抱起一台电视机就要走。 胡志强拉住他,说:“师傅,我觉得,这不是咱们安装的问题。” 付汉生恍然大悟,他放下电视机,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我们组装的问题!” 调试工人说:“不是你们的问题,难道是我的问题?少要啰嗦,赶紧抬回去,弄好了再拿过来。” 付汉生说:“好,我们就再检查一回,要是没有问题,看你怎么说!” 付汉生抱起电视就走,胡志强在后面喊了声:“师傅!” 付汉生大声对胡志强说:“抱起,走!” 胡志强只好抱起另一台电视机,跟在师傅后面。 付汉生对胡志强说:“徒弟,你昨天才来,把部件组装错,难免,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咱们费点周折,抬回去再检查检查。” 两台电视抬回来后,两人又进行仔细检查。 罗主任从车间那边走了过来,看到罗主任过来,大家都不再说话,赶紧认真干活。 罗主任看到付汉生和胡志强没在工位上正常作业,他大声骂起来:“矮子,你们在翻啥?我看你们都翻半天了,还要工作效率不要?” 付汉生说:“报告主任,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耽误不了事。” 罗主任走了。 付汉生说:“徒弟,你重新拿两个音箱来,装上试试。” 胡志强从传送带上重新拿了两个音箱过来,付汉生亲自把两个音箱装上。 组装完毕,胡志强又和付汉生把电视机抬到调试车间。 工人一调试,两台电视机都有了声音。 调试工人教训付汉生说:“矮子,如何?是你们的问题吧?还跟我犟!” 付汉生唯唯诺诺地说:“是,是,是,是我们的问题。” 胡志强可不干了,他说:“怎么说是我们的问题呢?” 调试工人看到有人顶撞他,语气立马缓和下来,他说:“那你说是谁的问题呢?” 是谁的问题,对于才参加工作两天的胡志强来说,他怎么知道呢,但凭直觉,胡志强觉得,那两个音箱有问题。 付汉生赶紧拉着胡志强,回到组装车间来。 第121章 孰是孰非 胡志强虽然不懂技术,但他知道,问题电视,肯定不是音箱组装不合格造成的。 而付汉生认为,胡志强刚来一天,问题电视有可能是他技术不过关造成的,所以他宁愿多吃点亏,争取把事态平息掉,避免胡志强受到处理。 两人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正常操作。 刘招娣边干自己的活,边对付汉生说:“矮子,刚才罗主任可生气了,不要磨蹭,手脚麻利点,带着你徒弟,好好干。” 付汉生说:“好的,好的,请组长放心。” 胡志强的心思,却还在问题电视上,他对付汉生说:“师傅,我觉得这两个音箱,坏了。” 付汉生说:“这还不简单,等会儿下班,咱们找个地方,把音箱接上,一检查,是好是坏,一目了然。” 中午,胡志强的饭票,依然没办好,付汉生又给他买了两个馒头。 他对胡志强说:“徒弟,记着哈,我可是为你买了两次馒头,明天你饭票办好,也要为我买两次馒头。” 胡志强吃着馒头,他笑了。 师徒俩吃完午饭,回到车间。付汉生把换下来那两个音箱,拿到调试车间,一试,两个音箱都不会发声,果然有质量问题。 付汉生这下心里有底气了,他骂骂咧咧地说:“龟儿子,冤枉老子。” 查明了原因,脱了干系,胡志强的心里,也非常坦然。 下午两点,车间一上班,付汉生就理直气壮地向刘招娣汇报:“报告组长,那两台电视机没有声音,不是我们组装的问题,而是音箱坏了。” 刘招娣向副班长李成秀汇报。副班长李成秀让她向班长曾国安汇报。刘招娣想了想,她回来对付汉生说:“你整出来的事,你自己向班长汇报。” 付汉生带着胡志强,来向班长曾国安汇报。班长曾国安让他向副段长汇报。 副段长左传堂也不想掺和这事,让付汉生跟段长讲。段长来福礼说:“付汉生,这事虽然很小,但关乎咱们段的荣誉,你亲自向罗副主任汇报。” 领导们都不愿意过问这事,胡志强觉得非常奇怪。 付汉生带着胡志强,敲开罗主任的办公室门。罗主任正在抽叶子烟,他一吸气,烟头红光一闪。他一张嘴,一团烟雾腾空而出。 胡志强闻到这股叶子烟味儿,差点吐了出来。 付汉生说:“罗主任,问题电视机的事故原因,彻底查清楚了。” 罗主任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到肺倒腾一圈,又吐了出来。他问:“是什么原因,你说说。” 付汉生说:“罗主任,是音箱本身的原因,有质量问题。” 罗主任说:“有什么质量问题?” 付汉生说:“罗主任,不是音箱组装本身的原因。音箱是坏的,有质量问题。” 罗主任从椅子上坐直身体,问:“音箱本身有质量问题?不是组装的原因?” 付汉生说:“是的。” 罗主任问:“音箱在哪儿?赶紧拿来我看看。” 付汉生让胡志强去把音箱拿过来,交给罗主任。 罗主任仔细看了看这两个音箱,说:“付汉生,你做得不错,实事求是,很好,赶紧回去,坚守好工作岗位。” 付汉生说:“好的,罗主任,我们马上回去,加快工作进度,争取把今天落下的工作量,弥补起来。” 付汉生带着胡志强,出了罗主任办公室。付汉生有些得意,两台问题电视,不是自己的错误造成,他找到了原因,没有成为替罪羊,他想把这个事,向杨主任作一个汇报。 付汉生头脑一发热,他没回组装车间,而是兴奋地带着胡志强,来到杨主任办公室。 杨主任一边翻文件。一边说:“矮子,说吧,你有啥事?” 付汉生说:“报告杨主任,我们发现,这批电视机音箱,有质量问题。” 杨主任把文件丢在一边,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付汉生,说:“付汉生,搞什么名堂?让你带徒弟,你就是这样带的?”。 付汉生说:“报告杨主任,这批电视机音箱,的确有质量问题。不是我们组装的问题。” 杨主任把桌子一拍,猛地站起来,指着付汉生,火冒三丈地说:“付汉生,你这个狗杂种。让你带几个徒弟,你真就觉得你了不起了?音箱有质量问题,你是专家吗?你是权威机构吗?你有什么资格,下这么一个结论?” 这一顿骂,让付汉生摸不着头脑。 同样,胡志强也摸不着头脑。他觉得,锦城电视机厂的领导体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杨主任继续说:“付汉生,你一个老职工,先让你带个女徒弟,你没有能力把她带出来。现在让你带个男徒弟,你又不好好把关,弄出这么一个事故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看到杨主任生气了,付汉生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垂头丧气,等待处罚。 胡志强觉得,处理问题应该实事求是,他说:“杨主任。这个事,其实他是......” 还没等胡志强把话说完,杨主任就给他发燃火:“你一个小屁娃娃,球经不懂,你有啥发言权?轮得到你说话吗?你们不按程序组装音箱,把音箱给烧坏了,反过来说音箱有质量问题,你们颠倒黑白,搬弄是非,信不信我把你给开除了?!” 付汉生拉了一下胡志强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再开腔。胡志强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他觉得,首先还是要听师傅的。本能告诉胡志强,必须要闭嘴,不能再惹领导生气了。 胡志强也向师傅学习,垂头丧气地站着,等待处罚。 杨主任说:“你两回去,写个检讨,交给我!” 付汉生赶紧说:“杨主任,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家,我们一定改正,一定深刻吸取教训。” 杨主任一挥手,很生气地说:“走!” 付汉生和胡志强信心满满,想讨一个说法,不料弄巧成拙,反被杨主任一顿骂,尽管心情郁闷,但也不敢再造次。 但此时,事件的发展,已经超出了问题电视本身。 罗主任已经把三个工段的段长、副段长,各班班长、副班长,召集在他的办公室,对两台电视机的音箱问题,进行通报。罗主任安排,以段为单位,对电视机配件问题进行清理。 罗主任要求,对音箱问题进行全面清查,及时进行整改完善,形成报告,专题报告厂党委。 胡志强并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暴露出来的深层次问题,是极其严重的。 第122章 车间是个小社会 罗副主任小题大做,是想要借此机会,给杨主任摆一道。因为罗副主任知道,电视机的音箱,是杨主任的老同学供的货。 罗副主任跟杨主任,素来不合。 调试车间,一般很少向组装车间反馈问题。这次的电视机音箱问题反馈回来后,杨主任让付汉生所在的这个工段负责检查整改。 因为大家欺负付汉生老实,刚好付汉生又新带了胡志强这个徒弟,所以就把问题踢到到他的身上。 付汉生和胡志强来到办公室,按杨主任的要求,写书面检查。 胡志强写不出来。付汉生却很快,一会儿功夫,付汉生就把检查写好,交给办公室于主任。 师傅走后,胡志强抓着脑袋,冥思苦想。 于主任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对胡志强说:“知道你师傅为啥分分钟就把检查写好了吗?” 胡志强说:“他文化水平高呗。” 于主任笑了笑:“他文化水平高?他这是经常写检查,练出来了。” 胡志强说:“姐,你指点我下,应该怎么写。” 于主任打量了胡志强一下,觉得这小伙子还有些帅气,她说:“小胡,这还不简单,你把你师傅的检查拿去,照抄一遍,不就完了嘛。” 胡志强这才开窍,赶紧从于主任处,把师傅的检查拿过来,照抄了一遍,交给于主任。 罗副主任小题大做,想拿音箱问题大做文章,有人报告了杨主任。 杨主任毕竟是老江湖,他胸有成竹,叫来车间的两个质量检测员,让他们把需要组装的音箱先检查一遍,没有问题后,再投放到传送带上,保证组装线上的音箱,都是合格产品。检查出来的几个有问题的音箱,及时退货。 同时,杨主任也打电话,把音箱的质量问题,及时反馈给老同学,让他赶紧整改。 杨主任三下五除二,就把音箱质量问题处理好了。因为没有其他音箱再出现质量问题。罗副主任也就抓不到其他有价值的把柄。 办公室于主任扭着腰,把付汉生和胡志强的检查交给杨主任。 杨主任不耐烦看,顺手把检查丢在桌上。 于主任名叫于莲花,三十出头,打扮有些另类。她看到杨主任居然不看这两份检查,感觉有些失望。 于莲花上前两步,向杨主任报告:“杨主任,付汉生和胡志强的检查,一模一样。” 杨主任的心思,不在这两份检查上,他说:“一样就一样,管他呢。” 于莲花还不甘心,她这个人,没事,总想整出点事来,她继续对杨主任说:“新来的这个胡志强,政治态度有问题,他照抄他师傅的检查,一个字不差。” 杨主任不耐烦了,他瞪了于莲花一眼,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于莲花自讨没趣,赶紧退出主任办公室。 下午下班,胡志强回到家里。今天音箱质量问题的事,胡志强并没感觉到委屈,他反而觉得,组装车间的这些人,非常有趣。 吃饭的时候,胡志强向胡莲讲述了厂里发生的事。看着胡志强不以为然的样子,胡莲非常担心,她告诫孙子说:“志强,你们组装车间200多人,就是一个小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人际关系复杂。你千万不要搬弄是非,要立足于把本职工作干好。” 胡志强说:“姥姥,我知道。” 胡莲说:“你也不要跟着这派,与另一派斗争。自己不要站队,立场要稳。” 胡志强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他理解不了这些。对胡莲交待的话,他满口应承,他说:“姥姥,我知道。” 吃完晚饭,胡志强在家里呆不住了,他打电话,约禇卫国和韩兴勇去看电影。 韩兴勇今晚在温江粮站守库房,值夜班,回不来。禇卫国和胡志强,在文化宫广场见了面。 禇卫国穿着公安制服,看上去比较帅气。 胡志强买了两张电影票。电影还有一会儿才开始,有几天没有见面,胡志强和禇卫国,站在广场边上,兴奋地说着各自工作中的新鲜事。 禇卫国说:“我们前天晚上,抓住一个小偷。” 胡志强问:“来偷什么的?” 禇卫国说:“到食堂偷米。” 胡志强想起他们去年到酒店偷东西的情形,他说:“禇卫国,你还记得咱们溜进岷江宾馆,拿猪肉、牛肉、鸡肉、鸭肉的事吗?” 禇卫国说:“记得,那次是要庆祝曹正伟参军嘛。” 胡志强问:“那小偷怎么处置了?” 禇卫国说:“在保卫科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让他写了检讨,后来就把他放了。” 胡志强摸了摸禇卫国的衣服,说:“你这身警服,看上去很神气。” 禇卫国说:“这不是正式警服。我们厂的保卫科人员,不是公安干警,但配备得有手枪、手铐、警棍等。平时的业务,跟公安派出所联系比较多。” 胡志强问:“你配备手枪了没有?” 禇卫国说:“没有,只有科长配备得有。手铐倒是有。” 胡志强说:“你穿这身衣服,以后我们打架,就不敢叫你了。” 禇卫国说:“志强哥,咱们都有工作了,以后,尽量不要打架了。” 胡志强说:“还是你这个工作好。” 禇卫国说:“哪里哦,我们钢铁厂的人,都是干体力活的。我们都十分羡慕你们电视机厂的。你看,现在电视机多紧俏?你们那是高科技产品。你们厂的工人,都是技术人才,工资高,待遇好,国家要重点保护的。” 禇卫国说的这话,的确是实话。干部群众都以为,电视机厂是高科技企业。没有几把刷子,胜任不了这份工作。 电影开始剪票,胡志强和禇卫国跟随人流,进入电影院里看电影。 这世上很多人都曾走过一段错路,因为年少无知或者身不由己,结果只剩下悔恨和遗憾。 然而总有另一条路,可以让你颠覆重生。 看完电影,胡志强和禇卫国各自回家。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胡志强想起了黄英姿。他们最亲密的玩伴,曹正伟死了。现在,自己和韩兴勇、禇卫国都有了正式工作。只剩下黄英姿,还在为高考而拼搏奋斗。 胡志强以前有些怕黄英姿,现在,他又有些同情黄英姿。 下了公交车,有一个电话亭子,胡志强投入一个硬币,给黄英姿打电话。 黄英姿一接电话,听到是胡志强,她说:“不要打扰我,我要复习!”接着就把电话挂断了。 黄英姿在学习上,不是这么拼命的人。胡志强想,她肯定是受她哥哥嫂子的气了。 胡志强一直把黄英姿当作是曹正伟的女人。曹正伟死了,胡志强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关心黄英姿,让她把生活过好,这才对得起死去的兄弟曹正伟。 第123章 酸馒头 胡志强的饭票,终于办好了,今天中午,他为师傅付汉生买了两个馒头。 今天的馒头,跟往天的不一样,有点酸。 胡志强说:“师傅,今天的馒头,有点酸。” 付汉生不以为然,他说:“不怕得,只是有点酸味,可以吃的。” 但其他职工就有意见。几个职工拿着馒头,找厨师理论。 “怎么搞的,馒头都被你们蒸酸了。” 厨师们却不肯承认:“哪里酸了?是你那个嘴巴有问题吧。” 厨师睁着眼睛说瞎话,吃饭的职工就不干了,双方在买馒头的窗口吵了起来。 胡志强站起来,想过去跟厨师理论。付汉生一把拉住他,说:“吃馒头!” 胡志强坐下来,继续就着咸菜吃酸馒头。 卖馒头的窗口,用钢筋隔着,外面的人进不去。 外面的职工有二三十个,人多势众。里面只有四个厨师,他们却不怕外面的人。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争吵非常激烈。外面的职工骂到:“你们几个杂种,还不是靠我们挣钱养着。食堂是厂里面的,是全体职工的!不是你们几爷子的!你们吃得肥头大耳的,我们辛辛苦苦工作,一天干到黑,你们就给我们吃酸奶馒头?你们的良心,让老母狗给吃啦?” 里面的厨师回应说:“别把自己当大爷,也不撒泡尿照照!食堂就这水平,想吃好的,上望江楼去吃呀!不要在这里撒野。” 外面的职工骂到:“你几个杂毛,馒头你们越做越小,咸菜你们越弄越少,大米、白面你们悄悄往家里弄,早晚得把你们给撑死!” 里面的厨师不干了,说:“你说什么!你他妈的敢说我们往家里弄米弄面,你哪只眼睛看到的?什么时间的事?你说出来!今天你要是说不出来,老子把你的狗眼挖出来!” “挖你妈个头!”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一个馒头从窗口打进去,打在一个厨师脸上。 场面混乱起来,几个血气方刚的职工,使劲弄窗口的钢筋,要跳窗子进去打里面的厨师。 里面的厨师,则把一桶潲水提起来,从窗口泼出去,挤在窗口前的七八个职工,躲闪不及,被潲水淋了一身。 这下,外面的职工被彻底激怒了,愤怒的职工把食堂门踢开,冲进食堂里去,把四个厨师揪出来,狠狠地打了一顿。 馒头明明是酸的,厨师们却硬是不承认,胡志强感觉非常气愤,他也想冲上去打人。 但师傅付汉生一直正确地领导着他,不许他乱来。 这时,厂保卫科的人来了,科长大声喝斥了几声,好不容易才把打架制止下来。 四个厨师躺在地上,嘴里直哼哼。打人的那些职工,头上、脸上、身上,全是又脏又臭又油的潲水。 副厂长杨山华坐着老吉普车赶了过来,他让参与打架的职工到保卫科,接受调查,其他的职工,不许围观,赶紧回家。 今天,胡志强的手,一直痒痒,没有亲手打那几个厨师几拳,他觉得有些遗憾。 付汉生笑着告诉胡志强:“徒弟,不是吹,蒸馒头我可在行。馒头酸,是因为发面的时间没有控制好,或者放了太多酵母,发酵过头也会这样。馒头质地并没有变坏,只是口感差了。” 胡志强不解地问:“师傅,酸馒头能吃?” 付汉生说:“当然能吃!如果出现酸味,在揉面时可以加适量的食用碱水,将面揉均匀。直到发酵的面没有酸味,就可以了。” 胡志强回到家里,把食堂打架的事告诉了姥姥。 胡莲紧张地问:“你参与打架了?”在胡莲的印象里,凡是打架,都是胡志强弄出来的,因此她非常担心。 胡志强说:“那几个厨师太可恨了,我倒是想揍他们,但我师傅不准我动手。” 胡莲不放心,又问:“你真没动手?” 胡志强说:“姥姥,你就放心吧,我真的没动手。” 胡莲笑了,她摸了摸胡志强的脑袋,说:“这还差不多,这才像一个国营企业的职工。” 胡莲从胡志强的表述中,知道胡志强这个师傅,是个诚实可靠的人。特别是今天,没有师傅管束,胡志强肯定要惹事,惹事就会犯错误。 犯错误,就有可能被开除。 胡莲把家里的花生、瓜子、糖收了一些,装在一个口袋里,让胡志强下午上班时,带去送给他师傅。 胡志强带着这五六斤花生、瓜子和糖,在工厂门口等付汉生。厂里人多,他不好意思把东西带进厂里去。 不一会儿,付汉生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来上班。胡志强把这五六斤花生、瓜子和糖送给师傅。 付汉生把东西寄放在门卫室,下班后才来拿回家去。 到今天,胡志强把安装电视机配件的流程和要领,全部弄清楚了。 他象其他员工一样,熟练地在生产线上工作。他的工作效率,达到了职工的中上水平。 装配车间生产线上的工作,虽然单调、机械,却不沉闷。大家一边做事,一边吹牛。 段长来福礼既要自己工作,又要领导生产线上的60多个职工工作。 通常,来福礼劳动一会儿后,要沿生产线走一圈,检查其他职工的工作情况,提醒大家,提高效率,注意安全。 来福礼来到胡志强身边,看他工作了一会儿,没找出什么毛病,他问胡志强:“你师傅呢?” 胡志强说:“他上厕所去了。” 来福礼问:“去了多长时间了?” 胡志强说:“去了没多久。段长,要不要我去叫他?” 来福礼说:“不用,好好干你的活。” 来福礼走了一会儿,付汉生才回来。 组长刘招娣问付汉生:“矮子,刚才段长问你干嘛去了?” 付汉生说:“上厕所呀。” 刘招娣不高兴地说:“你拉什么屎,要拉四五十分钟?” 付汉生说:“我今天便秘呀。” 刘招娣不高兴地说:“一上午,能有几个四五十分钟?你是来厂里干活的,还是来拉屎的?” 付汉生说:“组长,我今天确实便秘,拉不出来,要不然,待会你跟我一起去,现场查验!” 刘招娣说:“呸!去你的!”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另外一个老职工说:“刘招娣,我现在也要去拉屎了,你要不要来查验?” 刘招娣呸他一口,说:“去你的!一会儿,来段长会来查验!你老小子等着。” 大家说着笑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班时间。 第124章 黄英姿的高考 食堂打架事件发生后,厂里对15名参与打架的职工进行了处罚,他们的检讨书,全部贴在厂宣传栏里。 厂里下班后,职工们都围在宣传栏前面看热闹,有人大声念检讨书,其他人则哄堂大笑。 中午,胡志强又为师傅买了两个馒头,一碟子咸菜。 食堂的厨师们,依然看得出鼻青脸肿的印迹。 今天的馒头,还是有点酸,但胡志强没说。其他职工也没说。 付汉生吃完馒头,他准备进食堂里,告诉厨师们,如果出现酸味,在揉面时可以加适量的食用碱水,将面揉均匀。直到发酵的面没有酸味,就可以了。 但这次,是胡志强拉住了付汉生,他说:“师傅,你不要去,要是话不投机打起来,人家一锅铲,就把你鼻子铲掉了。” 付汉生想了想,觉得是不应该管这个闲事。 胡志强安慰他说:“师傅,你看,今天这个馒头,只是稍稍有那么一点点酸,不细嚼,还尝不出来,证明厨师们有进步。说不定明天,馒头就不酸了呢。” 付汉生说:“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能吃,咱们也能吃。” 胡志强没有想过,他从事的职业,他做的工作,对于他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工作了,应当守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贪玩了。 他渐渐明白,工厂里,有领导,得听领导的话。有制度,得执行规章制度。有纪律,得遵守各种纪律。 他还发现,车间里的各个岗位,是有差异的。像办公室的于莲花,她就可以不用在生产线上劳动。 还有罗副主任和杨主任。他们两人有自己的办公室。 上午九点,车间工人都换上工作服,按部就班,开始在生产上线工作。 这时,于莲花挨个通知:干部们到会议室开会。 生产线上,立马就少了一半的人。 领导一下生产线,在生产线上干活的职工就骂开了:“妈的,三天两头的开会、学习,干部们倒是轻松了,坐在会议室里喝茶。咱们还得在这里手脚不停的劳动,凭什么呀!” “凭什么?凭人家是干部!你有能耐,你也混个干部来当当!” “切,咱们车间有的干部,还真不杂样!矮子都比他们强得多!” 话题引到付汉生这里来,他对大家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领导干部,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咱们四个现代化事业的宝贵财富,不许你污蔑他们。” “哟呵,矮子今天是怎么啦?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一个中年大哥说。 付汉生说:“本来就是嘛。” 车间200多个人,3个段长,三个副段长,有10个班长、10个副班长,70个组长,总共得有将近100个领导,他们都去开会去了。 生产线上没有了领导,失去了监督,大家都放下手中的活,一边混日子,一边吹牛皮。整个车间,几乎停滞了。 几个老职工在嚷嚷:“开会,为什么不叫我们去?我们也要开会学习。” 付汉生对大家说:“开会和学习,是需要资格的,你们,都还没有开会的资格。我也没有开会的资格。大家赶紧干活,不准偷懒。” 一个老职工说:“我没有开会的资格,但拉屎的资格我总有吧?你们忙着,老子要拉屎去了。” 胡志强听着这些老职工逗嘴,感觉很有意思,他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认真的安装零部件。 一个老职工瞪了胡志强几眼,说:“小胡,你才来几天,这是要挣表现怎么的?就算要提拔,也轮不上你呀,你这么积极干嘛!” 胡志强说:“我是新兵,技术还不过关,闲着也是闲着,我一边听你们说话,一边练习练习。” 有时候,你做正确的事,也会损害别人的利益。大家都休息,你不休息,就是没有融入这个群体中来。 换句话说,就是跟大家不是一伙的。 付汉生老实善良,胆小谨慎,但他也会人情世故。领导们一走,他也就不认真干活了。 整个上午,组装车间的工人们,都在混日子。下午两点半,干部们开完会,回到工作岗位,生产线才恢复正常。 胡志强上次给黄英姿打电话,明显感觉她情绪不对,今天是星期天,胡志强想去看看黄英姿。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来到黄英姿家。黄英姿不在家。黄大勇告诉胡志强,黄英姿嫌家里吵,到人民公园看书复习去了。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来到人民公园。他把车停放在公园门口,进入公园,找了几圈,终于在湖边一棵大树下面,找到了黄英姿。 黄英姿说:“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吗?” 胡志强说:“今天星期天,不上班。” 黄英姿说:“你来找我干嘛?” 胡志强说:“你不是要参加高考了嘛,来给你加油鼓劲。” 黄英姿说:“你怎么给我加油鼓劲?” 胡志强说:“要不,我请你吃好吃的。” 黄英姿说:“算了,我现在啥都不想吃,先寄着吧,等我哪天心情好了,你再请我。” 胡志强说:“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凡事想开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黄英姿说:“我知道。下星期,就要高考了,我心里挺紧张。” 胡志强说:“不是,你肯定是为你哥哥嫂子的事,心烦。” 黄英姿说:“我看了一上午的书,也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胡志强把黄英姿,送回锣锅巷去。 生活就像一本教科书,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有些人,常常让我们很无奈。 在这个充满诱惑的社会里,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多少人爱着爱着就淡了,多少人正在与自己的生活背道而驰,多少人正在与那个最熟悉的人渐行渐远。 初冬的成都,榕树和樟木树树叶依旧像是新的,树干依旧是饱满挺拔的,就连隐约露面的小鸟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1977年11月21号,四川举行了中断多年的高考,数十万考生走进了曾被关闭了十余年的高考考场。 从国家决定恢复高考,到正式进行高考,前后才一个月的时间。考生们的复习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月。 黄英姿和其他不同年龄层次的考生一起,勇敢地走进考场。 1977年高考没有全国统一试卷,命题权在各个省,考试时间也不同。 古人学而优则仕。古代的科举考试,让许多读书人当了官,改变了命运。 今年的高考,是为国家选拔人才。对个人来讲,则是知识改变命运。 胡志强想,黄英姿的命运,能否通过知识而改变呢? 第125章 奖金和福利 锦城电视机厂生产的电视机,供不应求。厂里的电视机销售,首先是国家的计划调拨指标。没有计划指标的,得找各种关系。 换句话说,就是你有钱也买不到。 所以锦城电视机厂牛,就牛在这里。你有钱怎么,你有钱也不卖给你。 电视机是国家定价,厂里的出厂价,这是物价部门定的。 胡志强进工厂,已经有一段时间,对厂里的事,也有了一些了解。 付汉生告诫胡志强:“组装技术上你虽然不成问题了,但我还是你师傅。电子产品,技术原理复杂,你千万不要骄傲。一定要虚心学习。” 对于付汉生,胡志强是尊敬的。在他的身上,胡志强学到了许多东西。 其中,人善被人欺,就是胡志强的切身感悟。 因为付汉生老实本分,个子矮,大家都对他吆三喝四,欺负他。 好事,大家自己上。坏事,就让付汉生去做。 今天,整个组装车间的职工,都比较兴奋。 特别是办公室主任于莲花,脸上的底粉很白,嘴上的胭脂,有点红。她的头,高高地仰着,根本不看任何人。 车间里,职工们在议论。 付汉生问组长刘招娣:“今天发什么劳保?” 刘招娣说:“不知道,估计是洗衣粉吧。” 副班长李成秀说:“肯定不是洗衣粉,可能是肥皂。” 班长曾国安说:“马上要过元旦了,厂里赚了这么多钱,肯定会给大家考虑的。” 整个上午,大家都盼望着,却没人通知去领工资和福利。 下午三点,段长来福礼终于接到通知,让大家陆续有序去领工资和福利。 来福礼刚说完,付汉生已经迫不及待地朝办公室走去了。 办公室里,于莲花趾高气扬,她负责发工资。 于莲花认为,组装车间的工资,是她发给这200多职工的,不是锦城电视机厂发给大家的。 看到职工们签字领工资,于莲花万般心痛,一脸的不高兴,好像职工们领取的,是于莲花自己的钱。 在办公室发劳保福利的,是付汉生之前的女徒弟汪月琴。 付汉生领取了这个月的工资65元、奖金25元。 汪月琴亲热地叫了声师傅,把一袋5斤装的奶糖,2个午餐肉罐头、2个鱼肉罐头,4袋饼干发给付汉生。 付汉生欣喜若狂,他妈呀叫了一声,把于莲花吓了一跳。 这时,杨主任刚好进办公室来,他问付汉生:“你叫啥?” 付汉生激动地大声说:“做梦都没想到,会给咱们发奶糖、罐头,感谢杨主任呀!” 杨主任说:“切,你就是一个癞蛤蟆,没有见过簸箕大的天!没有出息。你给我闭嘴,小声点,不要乱嚷嚷。” 这个月的福利发的是奶糖、罐头、饼干的消息,很快在车间里炸开锅了,职工们都兴奋地议论着。还有,这个月的奖金,也比上个月高得多。 付汉生这会儿,都还激动不已,他说:“咱们杨主任,早就应该当厂长了。” 恰恰这时候,罗副主任走了过来,他冷笑一声,说:“矮子,你搞清楚,工资和福利,都是厂里统一发的,全体职工都有,不光光是咱们组装车间有!要感谢,还得感谢方厂长。” 段长来福礼说:“罗主任,还是你们领导有方,我们要感谢方厂长,更应该感谢你和杨主任。” 付汉生让胡志强赶紧去领他的工资福利,仿佛去晚了,会被领光一般。 胡志强来到办公室,于莲花让他签字领工资。胡志强的工资28元,奖金15元。总共领得43元。 于莲花把钱数给胡志强,忽然又把钱收回。她对胡志强说:“胡志强,你刚来,地皮子都没踩热,哪里能发奖金给你呢?还是我跟财务科长求情,好说歹说,才给你发15块奖金,你应该怎么感谢我呀?” “感谢你......怎么感谢你呢?改天我请你吃饭吧。”胡志强随口说。 于莲花说:“谁稀罕吃你的饭。你得送我礼物。” 胡志强一口应承下来:“好的,没问题。” 这个月的福利,胡志强也有份。 汪月琴给胡志强发了一份福利。职工和领导干部的福利,都是一样的,区别在奖金上面。 胡志强的奖金,是最低的一等,15元。付汉生的奖金次之,25元。组长以上的领导,一个级别高5元。车间里最高的是杨主任,奖金60元,相当于胡志强两个月的工资。 车间里所有的职工,都非常兴奋。 胡志强问付汉生:“师傅,你们上个月没发福利吗?” 付汉生说:“我们以前发的肥皂、洗衣粉、手套、胶鞋、暖瓶、水杯,那是劳保用品。主要用于劳动生产。这次发的奶糖、罐头、饼干,是食品,不是劳保用品,这应当算是福利。而且比以前多得多。” 胡志强分不清什么是劳保,什么是福利,他觉得,只要有东西发,那就是好事。 但是,这个好事,却出状况了。 刚才,付汉生让胡志强赶紧去领东西,生怕去晚了领不到。 现在,应验了。有时候,生存需要一些小智慧。 车间里最后去领工资的三个人,工资领到了,福利却没领到。 因为车间从厂里领来的奶糖、罐头、饼干,全部发完了。 这会儿,汪月琴正在杨主任办公室里哭鼻子。有三个职工的福利没领到。更重要的是,杨主任、罗副主任的福利,也还没领。 于莲花正在教训汪月琴:“你是怎么搞的?早上不是清点好了的吗,全车间216份,现在怎么会差5份?” 汪月琴抹着眼泪说:“早上是清点好了的,我数了两遍,都是216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杨主任说:“那现在怎么会少呢?” 汪月琴哭着说:“我也不知道呀。” 杨主任让于莲花把罗副主任叫过来,一起商量这事。 罗主任说:“你是怎么搞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出这么大的差错。按照财经纪律,对不起,你弄丢了的东西,你自己赔!” 杨主任想把汪月琴正式调到办公室来。因为办公室不用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工作轻松。全车间的人,谁都想到办公室工作。 罗主任跟杨主任不合,凡是杨主任支持的,他都想拆台。 罗主任说:“叫你一个一个发,不要乱。你让职工先签字,才把东西发给他。” 于莲花说:“这都怪她,不按规矩做事。有签字后领东西的。有领了东西签字的。可能有的职工,趁浑水摸鱼,领了双份。趁大家都还没走,让保卫科的同志来查一查。” 第126章 第一份工资 汪月琴发福利,有5份福利出了差错,于莲花建议让保卫科的同志来查一查。 让汪月琴赔,得扣她3个月的工资。 杨主任烦躁地说:“查查查,查个锤子。还嫌丢人不够吗?” 杨主任一摆手,让于莲花、汪月琴出去。 罗主任对杨主任说:“这个汪月琴,笨手笨脚、糊里糊涂的,做事根本不动脑子,这样的人,能胜任办公室的工作吗?” 杨主任脸色很不好看,他无奈地说:“汪月琴,就让她回生产线上班。短缺的这5份福利,我找副厂长杨山华去说,重新领5份来。” 今天胡志强领到工资和资金,还有福利,有了稳定的收入,不用再向父母伸手要钱了,胡志强的心里,很是高兴。 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奶糖、罐头、饼干回到家里。一进门,他就兴奋地叫:“姥姥!姥姥!” 姥姥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她说:“孙子,回来啦?” 胡志强跑过去,把奶糖、罐头、饼干交给胡莲,说:“姥姥,厂里发的福利!” 今天胡思敏回家比较早,她听到儿子说单位发福利,就从二楼下来。 胡志强看到他母亲,亲热地叫了声:“妈。” 胡思敏把胡志强带回来的东西拿过来,看了看,说:“志强,不错嘛。妈妈工作了二十年,单位从来没发过这些东西,你才工作一个月,就有这些待遇。” 胡莲说:“是呀,周国顺他们医院,也从来没发过这些东西。”胡莲说完这话,才发觉,周国顺不是胡家的人了,不应该提起他来。 胡志强把他领的这个月工资,拿出来,交给姥姥。胡莲说:“交给你妈,姥姥不要。” 胡志强把工资交给胡思敏。胡思敏很高兴,儿子大了,有工作了,领工资了。她数了数,说:“总共43元。不会吧,你工资有这么高?” 胡志强说:“妈,工资28元,奖金15元。” 胡莲说:“好呀,你们电视机厂,就是牛!奖金都快有工资多了。全成都市能发这么高奖金的,没有几家哦。” 胡思敏说:“你们电视机厂的方厂长,快要退休了,他想在退休之前,给职工谋点福利。” 胡莲说:“我知道了,这叫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胡思敏说:“锦城电视机厂是方厂长一手建设起来的,锦城电视机厂的繁荣兴盛,是方厂长一手缔造的。他在退休前发福利,就是要让大家记住他的丰功伟绩。” 胡莲说:“照你这么说,这种高福利,怕是发不了几个月哦。” 胡思敏说:“肯定不可能每个月都发。有政治头脑的单位领导,谁敢这么发奖金?方厂长因为要退休了,所以他不怕,敢于承担责任。” 胡志强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母亲,胡思敏非常感动。她对胡志强说:“儿子,好好干。工资退还给你,奖金妈妈收下。” 胡志强把母亲退回来的工资,再次交给姥姥。 胡志强虽然顽劣调皮,但他的内心,是有要出人投地的想法的。 他有想证明自己价值的期望。所以,当他领到生平第一份工资时,心里十分激动。他想以此来回馈姥姥和父母的养育之恩。 从这点来说,胡志强并不是一个坏孩子。 成全一个人的愿望,是一种美德。胡思敏成全了儿子的愿望。接下来,胡莲也成全了孙子的愿望,她从孙子的工资中,拿了10元钱。剩下的18元钱,胡莲退回给了胡志强。 这时,胡思敏说:“志强,剩下的18元,如果你不介意,就寄给你哥胡志华,作为他下个月的生活费吧!” 胡志强听了母亲这个安排,非常高兴,他兴奋地说:“好!我明天就给我哥寄去。” 胡志强的喜悦,全家人与他分享了,胡志强比打赢一场架,还要高兴。 胡志强的这个喜悦,还应当延续。胡莲想到了这一点。他觉得,应当让胡志强的这个“第一次”,更有意义。 胡莲说:“孙子,我和你妈、你哥都分享了你的喜悦。你的这份福利,我想你能不能把他送给你爸!” 说起自己的父亲,胡志强的心里,咯噔一下,沉重起来。他不敢表态,也不敢看他母亲的眼神。 胡思敏微微一笑,说:“志强,姥姥说得对。你父亲把你养育到现在,你的这份喜悦和荣耀,应当与他一起分享。” 胡莲说:“那等会儿吃过饭后,你把你的福利,给你爸送过去。” 刚回家时,胡志强的心思,还是非常单纯的。及至现在,他领的工资和福利,已经惠及与他有重要关系的人,他的心里,非常欣慰。 吃过晚饭,胡志强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他要把他这个月领到的福利,送给他的父亲周国顺。 胡家,并没有忘记周国顺。 特别是周国顺离开胡家后,日了过得并不十分滋润。他为了爱情,失去实现梦想的舞台。 胡志强来到省医院周国顺的住房。敲了很久的门,并没有人回应。邻居告诉胡志强,说周国顺这久都没在这里居住。 父亲不在这里,那在哪里居住呢? 永丰卫生院不收住院病人,不上夜班。但周国顺不是一个遇到问题就缩头的人。他找不到父亲,但他想,父亲之前工作过的科室,可能知道如何联系到父亲周国顺。 周国顺来到医院肝胆外科。但肝胆外科的医生和护士,都不知道,现在如何才联系得到周国顺。 晚上九点,胡志强失望地回到家里。 胡思敏知道儿子没有找到周国顺。她为了满足儿子的这个美好心愿,打了一个电话。 胡思敏的这个电话,是打到人民医院,找郑楠的。 今晚郑楠恰好有个手术,正在做准备工作。她接到胡思敏的电话后,及时告知了周国顺的住址。 胡思敏告诉了胡志强地址,让他过去。 胡志强根据住址信息,找到了周国顺租住的房屋。 胡志强敲门。周国顺打开房门。 父子俩再次相见。 胡志强进门,把奶糖、罐头、饼干交给他父亲。儿子能挣钱了,能够自食其力了,做父亲的,能不高兴吗。 因为父子间见面交流沟通的机会很少,周国顺跟儿子解释,说之所以和胡思敏离婚,责任在自己,希望胡志强原谅自己,照顾好姥姥和母亲。 胡志强也隐约了解到一些情况,他对父亲,还是比较同情的。 胡志强参加工作第一个月的收入,全部有了安排。这些安排,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胡志强安排完参加工作第一个月的收入,忽然发觉,还有三个重要的人,没有考虑进去。 这三个重要的人,是曹正伟的父母,以及苏玉婷。 第127章 落榜了 于莲花说,是她跟财务科长求情,好说歹说,才给胡志强发了15块奖金,胡志强应该感谢她。 于莲花跟胡志强索要礼物。胡志强不知道要送她什么才好。胡思敏说:“尽管她是糊弄你的,但你答应送人家礼物,不能失信。” 胡思敏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一支口红,递给胡志强:“就送她这个吧。” 胡志强并不喜欢于莲花这种人,但有些人,尽管你不喜欢,你也得跟她愉快地相处。 在办公室,胡志强悄悄把这支口红交给于莲花。胡志强也学于莲花的样子,他想让这份微薄的礼物,发挥最大的功效。 胡志强对于莲花说:“这支口红,是亲戚从美国带回来,送给我母亲的,她口红多,一直没用,我悄悄拿出来,送给你。” 于莲花听到是美国口红,很是兴奋,她对胡志强,立马另眼相看。 汪月琴发福利时,因为把控不严,工作马虎,少了5份福利,调办公室工作的事,泡了汤,她只得回到生产线上,又成了付汉生的徒弟。 汪月琴的工位,紧挨着胡志强。 付汉生对汪月琴说:“徒弟,在哪儿都是工作。现在你回到生产线上,就要好好学习,认真劳动。” 汪月琴懒洋洋地说:“师傅,我知道啦。” 短缺的5份福利,杨主任跟副厂长杨山华汇报,杨山华同意补齐5份福利。 杨主任让于莲花去厂部把这5份福利领回来,兑现给大家。于莲花一个人拿不动,她还想着美国口红的事,因此就到车间来叫胡志强,让胡志强跟她去领福利。 路上,于莲花追问胡志强:“那只口红,真是美国进口的?” 胡志强本来是信口开河,糊弄于莲花这种贪婪女人的。现在她一再追问,胡志强只好坚定地说:“绝对是美国进口的,我家有亲戚在美国。你如果需要,可以帮你买。” 于莲花赶紧摆手,连声说:“不要了,不要了。” 胡志强帮于莲花把5份福利搬回车间来,又协助她把福利发了出去。 做完这事,于莲花向胡志强报怨说:“这个办公室工作,真不是人干的。现在汪月琴又退回生产线上去了,光靠我一个人,这是要把我累死!胡志强,要是你能来办公室帮我,那就好了。” 于莲花这话,说得胡志强有些高兴。 但很快,于莲花话锋一转,她说:“可是,你看你,手脚也不勤快,嘴也不甜,干筋瘦猴的,模样也不怎么中看。又才来没几天。这事,轮不到你。你趁早死心,老老实实在生产线上干。”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于莲花这些无由头的话,倒是提醒了胡志强。他知道,生产线上的工作辛苦,办公室的工作轻松想。有机会,自己也到办公室,做点轻松的事。她于莲花能干的事,自己肯定也能干好。 …… 1977年冬天,全国参加高考的考生有五百七十万,最后,全国各大专院校录取新生二十七点三万人,录取率不到6%。 黄英姿落榜了。 许多返乡青年,也都没有考上大学。 黄英姿落榜,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因为黄英姿的学习水平,跟胡志强不相上下。她只是想试试运气。此路不通,得想其他办法。 黄英姿的父母和两个哥哥的办法,似乎更现实。那就是趁早找个好人家,把黄英姿嫁了。 之前,家里曾给黄英姿介绍了一个残疾青年,他家里承诺可以解决黄英姿工作的事。 黄英姿心高气傲,没有同意。 现在,高考有了结果,黄大勇两口子又在张罗给黄英姿找男朋友的事。 在望江楼饭店,胡志强请黄英姿吃饭。胡志强本来想让韩兴勇、禇卫国一起来。 但黄英姿不想见韩兴勇,她只想单独和胡志强说说话。 今天,他两也没喝酒,就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胡志强问:“你有什么打算?” 黄英姿摇摇头,说:“不知道,没啥打算。” 在胡志强的印象里,黄英姿从来都是热情奔放,有思想,有感情,敢作敢当,敢爱敢恨。 最近几个月,黄英姿的情绪,变化很大。 胡志强说:“要不,我把韩兴勇找来,让他给你说清楚。” 黄英姿摇摇头,说:“不用,跟你说实话,我不喜欢韩兴勇。” 胡志强说:“你们有段时间,不是很好的吗?” 黄英姿说:“那是以前,都过去了。” 胡志强安慰黄英姿,说:“你最好先找个事情做。” 黄英姿摇摇头,说:“我即便找到了事情做,也在家里呆不长了呀。” 胡志强说:“你二哥也要结婚了?” 黄英姿点点头,说:“是的。” 胡志强说:“不行,你先在外面找个地方住。” 黄英姿说:“到哪儿去找地方住?” 胡志强说:“这个简单,出点钱,租个地方住就行了,如果你决定了,到时我们帮你租房子。” 黄英姿想了想,说:“这倒是一个办法。我自己从家里出来,租房子住。二哥结婚的新房就有了。父母就不会一直逼婚了。” 胡志强喝了口汤,说:“你赶紧找个事情做。” 黄英姿放下筷子,对胡志强说:“现在,没考取大专院校的年轻人,大家都在找工作,难呀。” 胡志强想了想,说:“要不行,你就学我姥姥,到广场上卖瓜子花生。” 黄英姿坚决地摇摇头:“我可不做这个事。” …… 今天,生产线上的职工们,都在议论老方厂长的事。有消息说,老方厂长正式退休了。 胡志强说:“咱们上个月得到那么多奖金和福利,就是因为老方厂长快要退休了,他想在退休之前,给职工谋点福利。” 付汉生说:“老方厂长,是个好人。这些年来,我家的洗衣粉和肥皂,自己没出钱买过,都是老方厂长发的。” 副段长左传堂说:“矮子,你家的衣服,肯定也没买过吧,也是老方厂长发的。” 汪月琴说:“怎么可能呢?家里老婆孩子,得买衣服呀。” 副段长左传堂说:“怎么不可能呢。矮子全家,都穿劳动布工作服。他婆娘穿的,是他用他的工作服,跟刘招娣换的。” 刘招娣说:“这有什么!是有这么回事。我的,换给他婆娘穿。他的换给我男人穿。反正发得多,穿不完浪费了,多可惜。” 左传堂说:“矮子儿子穿的衣服,是用他的工作服,改小后给儿子穿的。是不是,矮子?” 付汉生说:“是又怎么样。反正我又没有多领厂里的工作服。” 第128章 新老交替 可以说,锦城电视机厂,是老方厂长一手建设起来的。最初,锦城电视机厂生产经营并不顺利,技术人员短缺,组织管理不到位,生产经验缺乏。工厂举步维艰,一度到了停产的边缘。 后来,老方厂长带领大家攻坚克难,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推动,工厂终于生产出第一台电视机。 老方厂长带领大家不断优化技术方案,不断降低生产成本,让电视机厂在西南地区站稳脚跟。 到了七十年代初期,老方厂长跑省工业厅,跑国家工业部,多方争取资金,引进了两条先进的显像管生产线,大大提升了生产效率。 从1975年起,工厂的电视机年生产能力就达到了10万台,现在则达到15万台。 老方厂长最为领导和企业家家称道的,是他的胆识。 在锦城电视机厂的15万台年产量中,计划调拨的,是10万台,调拨价500元一台。剩余的5万台,厂里有自主销售权。 计划经济年代,虽然供不应求,但是,谁敢加价销售? 紧俏商品,要进货,那就得比关系。这是暗中争夺,不阳光,不透明。 而老方厂长最为人们称道的,是他把暗中争夺,变得阳光透明。 他的理念是,你们都想要我们厂的电视机,销售价我不能提高,那你们就比比,你们都能给我们电视机厂什么好处。 于是,有的给电视机厂提供资金;有的给电视机厂低价供应配件;有的给电视机厂低价供应劳保产品;有的,给电视机厂低价供应其他商品。 比如上个月发的福利中,奶糖、罐头、饼干,都是进货商以极其便宜的价格,卖给锦城电视机厂的。 因此,老方厂长在厂里,威信很高,在成都市工商界,威信也很高。 但是,他的这种做法,其他企业和企业家,不敢效仿。 所以老方厂长在省内,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60岁了,自然规律,应该歇歇啦。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 江山辈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十年。 老方厂长退休了,厂里的领导干部、职工还得努力工作。他们,需要准确识别锦城电视机厂新的领路人。跟对人,非常重要。 这个领路人会是谁呢?段长来福礼判断,这个领路人,多半是副厂长杨山华。 论资排辈,都应该杨山华接任厂长。 罗副主任也这么认为。杨主任也这么认为。 而对于胡志强来说,他却无所谓,谁当厂长,都差不多,都不会把他的工资,从每月28元,调整到50元。 也不会把他的工作,从生产线,调整到办公室。 于莲花,此时扭着腰肢,来通知干部们,到厂部开会。 听到干部们又开会休息去了,职工们一片埋怨的声音。 中层干部们走后,生产线上的职工混起了日子。 像付汉生这样的老实人,都歇下来和大家吹牛。 干了也白干。 和以往的开会学习不同,这次,不到一个小时,中层干部们就回来了。 根据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副厂长杨山华并没有上位。来当厂长的,是国营第一食品厂的厂长刘其中。 刘其中在表态中,说得最多、最重的,就是改革。 全厂的中层干部都隐隐约约地感觉,新厂长要大刀阔斧地改革。 至于怎么改,大家都不知道。 副厂长杨山华并没有上位,中层干部们,还得各显神通,搞好与新厂长的关系。 刘其中个头比付汉生高不了多少,脑袋却比付汉生大,一脸的官相。 新领导上任,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调查研究,熟悉厂里方方面面的情况。 俗话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刘其中厂长到组装车间来调查研究,事先没打招呼,搞的是突然袭击。人事科王科长陪同刘其中厂长调查研究。 好在组装车间今天上午工作还算比较正常,没出什么大的问题。 知道刘厂长来调研,杨主任、罗副主任赶紧出来陪同。 刘厂长问:“你们一天能组装多少台电视机?” 杨主任说:“一天能组装500台。” 刘厂长问:“你们车间有多少人?” 罗副主任说:“有200多人。” 刘厂长说:“平均每人每天组装3台电视机。” 这时,刘厂长刚好走到付汉生的工位旁边,付汉生看到新厂长,很激动,他骄傲说:“报告刘厂长,你别看我老,我一天,能组装6台电视机。” 刘厂长停下来,打量了付汉生几眼,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付汉生以为领导怀疑自己的能力,他心神一慌,拉着旁边的胡志强,说:“这是我徒弟胡志强,他比我强,一天能组装10台电视机!” 刘厂长没有表态。领导不表态,付汉生更加着急,他以为领导不相信他的话。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假话,付汉生把心一横,说:“领导,我真的没骗你,你要是不相信,我让我徒弟马上给你演示。” 这时候,杨主任终于反应过来了。组装车间目前的日平均效率是不到3台,你付汉生一天能组装6台,你胡志强一天能组装10台。既然大家都这么有能耐,那平均效率为啥这么低呢? 罗副主任却想把车间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新厂长,因此他鼓励胡志强:“小胡,你就给刘厂长露一手。” 杨主任赶紧出来打圆场,他说:“刘厂长,我们车间这个付汉生,平时就受吹牛说瞎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杨主任转过身去,立下脸,对车间职工们说:“不要看热闹了,大家抓紧时间劳动,不要磨洋工。” 刘厂长这会儿笑了起来,他对杨主任说:“不要紧,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实际情况。” 刘厂长拍了拍胡志强的肩膀,说:“小胡是吧,你不要紧张,你就给我演示演示,你是如何组装电视机的。” 刘厂长转身指示王科长:“王科长,你记下时间。” 王科长看了下手表,示意胡志强,说:“预备,开始。” 胡志强得了号令,迅速地组装起电视机来。 胡志强想得很简单,他要把他最好的一面,展现给领导,这是为自己赢得荣誉,也是为组装车间赢得荣誉。 胡志强的思想,高度集中。胡志强的手,在不停的运动。 刘厂长向其他职工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各干各的事。 罗副主任满脸堆笑地看着胡志强组装电视机,他对刘厂长说:“这小伙子刚来一个月,态度端正,思想进步,肯学肯钻,不到一个月,就全面掌握了组装技术。” 刘厂长点了点头。 第129章 胡志强的愤怒 看着胡志强在快速组装电视机,杨主任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这个时候,不可能喊停,只有顺其自然了。 胡志强把这台电视机组装完成,王科长看了一下手表,报告说:“刘厂长,25分钟。” 刘厂长拍了拍胡志强的肩膀,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刘厂长又拍了拍付汉生的肩膀,给他也竖起了大拇指。 付汉生看着刘厂长,得意地傻笑着。 刘厂长一边走,一边跟杨主任计算效率:“25分钟组装一台电视机,就算半个小时吧。一天工作八小时,就是16台电视。这个速度可了不得呀。” 罗副主任说:“这个速度,是我们车间平均速度的5倍多!要是按这个速度,咱们厂年产电视机,可就不光是15万台,那就是75万台啦!” 罗副主任知道,刘厂长是要改革的,他说这些话,正好迎合了刘厂长改革的思路。罗副主任是有核心意识的人,他觉得,紧密团结在新厂长周围,肯定不会错。 刘厂长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说:“光凭小胡演示的这点来看,你们车间就具备提升4倍以上工作效率的潜力。罗主任,杨主任,你们要认真分析研判,拿出可行解决方案,报给我。” 其实,并不是胡志强技术能力有多强。就算让付汉生来演练,他30分钟也能组装一台电视机。 班长刘招娣作为一个女同志,她也能在30分钟内组装一台电视机。 只是平时大家都慢条斯理地做,差不多就行了。毕竟,这不是什么高精尖技术,就是责任心和熟能生巧的问题。 中层干部,要让新厂长记住自己的名字,非常不容易。但今天机缘巧合,刘厂长记住了胡志强的名字。 以杨主任为首,大家对刘厂长所说的改革,是持反对意见的。工厂经营这么顺利,效益这么红火,还要怎么改?还有必要折腾吗?职工们都想不通。 以副厂长杨山华为代表的厂原领导班子成员,是不赞同改革的。一个生产经营这么好的企业,你说要改革,这不是对原来工作的否定嘛。 罗副主任的看法却不一样,许多事,领导看得更准,领导有想法,得大力支持,不能拆台。 刘厂长刚走,生产线上的干部职工,对胡志强和付汉生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争什么表现呢?你半个小时能组装一台电视机,怎么不提拔你去当厂长呢。硬是搞笑得很。” 胡志强到电视机厂有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把地皮子踩热了,厂里的情况也了解一些,车间的人,也基本上认识了。 他的心性,本来就有些刚强,受不得气。工作了,他也忍了许多脾气,想把以前在文庙街上混日子的那些不好的性格,慢慢改掉。 现在,听到有人当众骂他,而且自己又没做错事,他这下就再也忍不住了。他寻声望过去,大声回应:“你说啥?你怎么骂人呢?” 那边说:“骂你又怎么啦!一个乳臭未干的青勾子娃娃,你有啥资格吼一喝二的?” 骂胡志强的,是另外一个组的组长。 胡志强说:“我就是半小时能组装一台电视,我做我的,碍你什么事了?” 那边说:“你他妈的挣表现,连累我们受苦,你要挣表现,滚到其他地方去,不要在咱们的地盘上丢人现眼。” 这下彻底把胡志强激怒了,他丢下手中的活,就往那边冲:“你怎么骂人呢!你有种,再骂一句试试!你再骂一句,看老子不敲掉你的狗牙!你再骂一句?” 看到血气方刚的胡志强要冲过去打人,那个组长不吱声了。 其实不光是那个组长,全车间200来人,都是憎恨胡志强刚才的这个表现的。包括段长来福礼、副段长叫左传堂,他们也不喜欢胡志强刚才的表现。 所以当那个组长骂胡志强的时候,他们幸灾乐祸,暗中高兴。 但当胡志强脾气上来的时候,这些有家有室,有老婆儿女的职工们,立马怂了下来。不惹事,特别是不惹大事,是他们普遍的处世哲学。 大家把胡志强抱住,那个组长看到胡志强要动真格的了,就不敢再说话,避免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胡志强经人劝阻,平静了下来,但他的怒气还没有消退,他看了大家一眼,丢下一句狠话:“我敬重大家。以后大家也放尊敬点,最好别惹我!” 段长来福礼不失时机地说:“大家赶紧干活,把精力放到工作中去。赶紧干活了,不要磨蹭了。” 付汉生今天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引出了胡志强当众计时组装电视机这个事,引发了车间职工的不满。 好在胡志强震住了场面,没让付汉生挨骂。 中午吃饭时,付汉生对胡志强说:“徒弟,今天中午的馒头,我请你吃。” 胡志强笑了,他说:“师傅,那你得连汪月琴一起请。” 付汉生并不想请女徒弟汪月琴,他说:“我不请她,怕别人说闲话。” 说话间,汪月琴已买了三份午饭,叫付汉生和胡志强不要在排队买馒头咸菜了。 汪月琴对人非常和善,就是做事有些粗枝大叶的。有人说,她跟杨主任有特殊关系。但到底是什么关系,就费人猜想了。 很快,厂长刘其中就召集中层干部,召开了第二次大会。新官上任三把火。新领导得有新气象。新领导,得有新作为。 厂长刘其中通过走访调研,了解掌握了许多厂里生产经营的弊病。比如人浮于事,效率低下,骄傲自满等等。 但刘厂长是有丰富斗争经验的人,他并没有在干部大会上讲他调研掌握的情况。一旦说起人浮于事、效率低下、骄傲自满等这些种种不好,他就站到领导干部和职工的对立面去了,谁还支持他的工作? 今天,刘厂长给干部们讲的,是电视机生产的火爆形势。 刘厂长说:“现在,只要是台电视机,只要能放出图像声音,就能卖得到钱!经销商们排着队,找各种关系来进货,我们只要能生产出来产品,就有市场。我现在想和大家探讨的问题是,我们15万台的年产量,能不能再提升,比如搞到20万台行不行。” 刘厂长说:“我们有这么优秀的领导干部,有这么优秀的员工,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全国争第一呢?” 第130章 脚踏实地 刘厂长的目标,是要把锦城电视机厂,建设成为全国数一数二的电视机生产标杆企业。 当然,光有这个宏伟目标,职工是不会买账的。刘厂长同时宣布了另外一个目标,就是争取用三年的时间,实现职工待遇在现在的基础上,翻一番。 这个小目标,就产生爆炸效应了。 在领导干部大会上,同志们热烈鼓掌,掌声持续了两分钟。 新厂长的这两个宏伟目标,既传承了电视机厂的荣耀,又明确了今后的工作任务。没有人,能以任何理由来反对。 对于这两个目标,胡志强是赞同的。他认为,刘厂长是干实事的厂长,在刘厂长的带领下,锦城电视机厂一定能飞黄腾达。 对于这两个目标,特别是对于收入翻番这个目标,付汉生也是赞同的。能增加收入,谁不喜欢?谁还会跟钱过不去呢? 这几天,车间里都在热烈地讨论这件事,大家觉得,新来的刘厂长,和以前的方厂长一样,都是有大能耐、大作为的人。 …… 黄英姿最终决定,要从家里出来,在外面找地方租房子住。她把最终决定告诉了胡志强。 胡志强叫上禇卫国,在洗菜胡同里,为黄英姿租到了一处住房,在二楼上,房子虽然陈旧些,但有两间,还有厨房卫生间,有蜂窝煤炉子,可以自己做饭吃。价格也不贵。 胡志强跟房东说好,先付三个月房租,剩下的,三个月后再付。 租好房子后,胡志强和禇卫国与黄英姿一道,把房子打扫干净,把床弄结实,把门窗整好。把厨具清洗干净,把电灯、电线检查好。 黄英姿从家里把自己的被子、蚊帐、洗脸盆、毛巾等搬来,这个居所就一应俱全了。 接下来,黄英姿得找一个事情来做。不然没有生活来源,她就得回家里去吃饭。 但黄英姿性格倔强,既然从家里出来了,她就不想再依靠家里了。 禇卫国今天晚上要值夜班,他帮忙把房间收拾妥当,就回钢铁厂去了。 胡志强也想走,但看到黄英姿孤苦伶仃丁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他就留下来,陪黄英姿。 胡志强看着心事重重的黄英姿,说:“要不你开一个缝纫店,给人做衣服,我下班了可以过来帮你。” 黄英姿说:“缝纫需要技术,我啥都不会,这个办法不行。” 胡志强说:“要不,你开一个茶馆,组织人打麻将。” 黄英姿说:“不行,你们上次才被抓起来,犯法的事我不做。” 两人一时想不出好的出路。 黄英姿说:“不急,明天我到街市上走走,看看有什么适合我做的,再慢慢做决定。” 胡志强把身上仅有的5元钱掏出来,递给黄英姿,作为她没有找到工作以前的生活费。 …… 胡家小院少了周国顺,依然如故。胡志华在清华大学里努力学习。胡志强在电视机厂老老实实上班,工资待遇不错,员工们也不敢欺负他。 胡思敏,则重新抱起书本,一边实践,一边努力学习影视导演的知识。 老邓因车祸去世后,胡莲也悲伤过一段时间,但她很快从悲痛中走出来,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胡志强有时候,就会想起父亲周国顺来。因为离婚后,周国顺过得并不如意。 至少胡家人认为,周国顺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离婚而变得更好。 特别是胡莲,她时常怀念周国顺的好。因为自己女儿胡思敏的性格,胡莲是知道的。 胡莲上次让胡志强把厂里发的罐头、糖、饼干等东西,送给周国顺。今天晚饭时,胡莲又让胡志强把一块腊肉、两根香肠,还有一些苹果,拿去给周国顺。 胡志强也怀念以前一家人住在胡家小院子里的情景,上次看到父亲目前的状况,并不是太好,胡志强也有一丝难过。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带着东西,来到周国顺租住的房子。周国顺打开房门。胡志强看到,人民医院的女医生郑楠,也在房间内。 郑楠身体发胖,身孕有四五个月了。周国顺高兴地收下东西,他询问胡志强的工作情况。 胡志强说:“一切都还比较顺利。上了一个多月的班,各方面都熟悉和适应了。” 周国顺说:“你在工作中,可不能吊儿郎当,一定要踏实认真的学习,跟同事,跟领导搞好关系。” 胡志强说:“主要工作就是组装电视机,工作单调得很。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郑楠提起桌上的暖瓶,给胡志强倒了杯水,她说:“志强,电视机厂有不同的工作岗位,除了组装,还有生产,还有销售,还有管理,还有财务,还有人事,还有团委、妇联、工会等组织,各种不同的岗位,工作性质差异很大的。” 周国顺把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胡志强,说:“你郑阿姨说得对,你先立足基层,把本职工作做好。今后有机会,可以申请到更好的岗位去工作。” 看到郑楠在父亲的房间里,胡志强似乎明白了两人的关系,也似乎明白了父亲母亲为什么要离婚。 周国顺和郑楠在一起,之前是激情澎湃、难舍难分。现在郑楠怀孕,双方那方面的激情收敛起来,更多的是心灵上的交流。 周国顺到基层医院工作,工作压力不大,事情不多,早晚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郑楠却不同,自从担任副主任后,她承担了更多的责任。一方面,她要协助主任统筹协调科室的全面工作。另一方面,她也抓住这个机会,主动参与到各种疑难复杂手术中去,通过实践,锻炼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 胡志强以前在父亲的办公室,见过郑楠几次,他隐约感觉,郑楠这个女人不简单。 胡志强是周国顺的儿子,这孩子,本质上并不坏,心地比较善良,郑楠也把胡志强当作自己的亲人。 郑楠对胡志强说:“你们电视机厂,是不是新去了个刘厂长?” 胡志强说:“是的。” 郑楠说:“这个刘厂长,前几天在我那儿看病,他背上长了个囊肿,我开了些药给他吃,建议他两星期后来复查。” 胡志强说:“这个刘厂长,非常具有改革精神,是个好领导。”胡志强对刘厂长,充满好感。 郑楠说:“是吧?他问我,要不要买电视机,可以按出厂价卖给我。” 胡志强说:“出厂价,要比市场价,便宜50元左右。” 周国顺说:“志强,你有机会,要多接触一下领导,对你今后的发展,有好处。” 胡志强说:“这个刘厂长,我认识。他前几天来组装车间检查指导工作,让我现场演示组装电视机。” 周国顺说:“那你当众出丑了?” 胡志强说:“没有。我25分钟就组装好一台电视机,刘厂长非常满意,还表扬了我呢。” 周国顺说:“厂长都表扬你了,那你一定要好好干!” 郑楠说:“志强,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第131章 加班加点 郑楠对胡志强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胡志强并不知道,将军和士兵,研究有什么分别。 但就电视机厂的情况来看,他目前所从事的在生产线上组装电视机的工作,单调乏味。比起坐办公室的人来说,要差了一些。 在生产线上组装电视机,得一直站着,像付汉生这样的上了年纪的老同志,时间站长了,身体会吃不消。 所以他频繁上厕所,也是有原因的。 锦城电视机厂,要勇争行业先锋,勇立时代潮头,那就得有新举措,新作为。 刘厂长要推动锦城电视机厂再创辉煌,采取什么办法措施,他并没有立即下结论,而是让各科室、各车间组织职工讨论。 这是充分依靠群众、相信群众、尊重群众的表现。他自己作出决断,那是他的个人决定,大家不认同。而大家共同作出的决定,执行起来,阻力就会小得多。 组装车间很大,不可能把职工全部集中起来开大会讨论,杨主任让各组先讨论,形成书面意见,最后再召开领导干部会讨论,形成上报方案。 刘招娣召集付汉生、胡志强和汪月琴讨论。 胡志强说:“要提升工作效率,非常简单,实行计件,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搞平均主义。” 付汉生说:“我同意胡志强的观点,只要能挣到钱,多干点也不怕。” 汪月琴说:“我也没意见,我手脚慢点,干得少,我就少拿一点,不占你们的便宜。” 刘招娣说:“你们都不怕,我又怕什么呢?人们能干,我也能干!” 刘招娣把小组讨论意见上报给段长来福礼时,来福礼狠狠地批评了刘招娣。 来福礼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各尽所能,按需要分配。劳动,只是一种形势,一种手段,一种方法,一种习惯。是自觉自愿的一种行为。你们提出来的计件发工资,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做派,跟社会主义是背道而驰的。” 刘招娣听来福礼上纲上线地这么一说,吓了一跳,赶紧把讨论意见撤了回来。 组装车间根据各组讨论的情况,最终确定的讨论方案,是加班加点生产。 七十年代初期,锦城牌电视开始进入成都人家庭。当时,国内企业象牡丹、金星、熊猫这样的品牌已经有了知名度,也占有了一定的市场份额。但是,因产量不大而需求旺盛,全国电视机市场的竞争局面没有真正形成。 刘厂长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多干快上,这时无疑是正确的。既然锦城牌电视机这么紧俏,那就班加点生产呀。 在领导干部大会上,刘其中厂长宣布了锦城电视机厂的建设方案:工人分成三班,每班8个小时,全天候运转,人歇机器不歇,加班加点生产。 现在,电视机年产量15万台,改进作息时间后,每天排三个班。预计明年的年产量,将达到20万台,成为全国排名第六的电视机生产厂。理论上,工作成效应当提升30%以上。 锦城电视机厂,现在是八小时工作制,大家朝九晚五,日出而作,日落而栖。按部就班、不紧不慢地工作。 现在,这种格局将被彻底打破。以前一天一班,现在,一天三班。 但既然是改革,那就有牺牲。改革通常要先让一部分人,失去既得利益。有一部分人,有意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但是,支持的人也不少。比如上了晚班,他白天就可以做其他事,时间更自由,更灵活了。 办公室里的一些工作,于莲花不想做,她就来找胡志强,让胡志强帮忙。 胡志强把一些母亲不要的化妆品,比如粉底、胭脂等,拿来送于莲花,继续骗她说,是美国亲戚带回来的。 于莲花对胡志强,是另眼相看,总想把他置于自己的管控之下,不时利用他。 元旦节,胡志强收到了一张贺卡。这张贺卡,是苏玉婷从北京寄来的。贺卡上,用纤秀的钢笔字,写着一段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 胡志强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但他非常珍惜这张贺卡,他把它藏在床头的柜子里。尽管他知道,苏玉婷已经和他哥哥胡志华恋爱了。 苏玉婷确实和胡志华恋爱了。周末,他们一起爬香山,赏红叶。一起到北海公园划船,欣赏着湖光塔影。两个年轻人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但苏玉婷并没有因此而忘记胡志强,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胡志强来,她总是担心他会变成一个坏人,她想要他过得更好。 胡志强决定给苏玉婷写信,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最终,他给苏玉婷的信,只写了一句话:我很好,在锦城电视机厂工作,月工资28元。 胡志强觉得,应该告诉苏玉婷,自己参加工作了,不会成天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鬼混了。 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很快就推进了。不过,胡志强非常幸运,他从生产组装车间,直接调到厂办工作。 刘厂长背上的囊肿,吃了郑楠开的药后,并不见明显好转,郑楠为刘厂长做了手术。期间,郑楠说,自己有个亲戚在锦城电视机厂。 刘厂长问,在哪个部门,叫什么名字。 郑楠说,在组装车间,叫胡志强。 刘厂长说,这个小伙子我认识,非常优秀,他们组装车间每天每人组装电视不到3台,你这个亲戚,半小时就能组装一台。 郑楠说,这小伙子非常不错,工作态度端正,积极肯干,请刘厂长多教育帮助,多给他压担子。 刘厂长说,好! 就这样,胡志强被调到了厂办公室。 胡志强忽然被调到厂办公室,他自己感觉非常意外。组装车间的杨主任和罗主任也感觉意外。他师傅付汉生也感觉到意外。 只有于莲花没有感觉到意外。于莲花觉得胡志强家有海外关系,是个不简单的人。 胡志强想了想,觉得这个事,可能跟郑楠有关。因为上次,郑楠说起过刘厂长治病的事。 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想报。胡志强想,这事,自己得有一个态度,哪怕是感谢的话,也应该当面说一声。 第132章 检查督促 胡志强被调动厂部办公室,他想对刘厂长表示感谢,但周国顺告诉他,暂时不用。 1978年的元旦过后,锦城电视机厂正式实行三班工作制。厂领导层的意愿,是要把生产效率提升30%,使年电视机产量达到20万台。 胡志强来到厂办公室,但这里并不适合他,他文字功底差,文不能写。搞迎来送往的接待工作,也不是他的强项。 刘厂长调胡志强来,是想成立一个机构,专门推动改革的政策措落实。新科室没有成立前,胡志强就跟在刘厂长身边, 负责检查指导改革措施的贯彻执行。 胡志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也不懂企业要怎么样经营管理,也不懂人与人之间的人情世故,更不懂所谓的领导艺术。 但胡志强是头脑比较灵活的人,他从小跟姥姥胡莲在文化宫广场上卖香烟瓜子的经历,让他对做生意有了许多体会。 刘其中厂长以前在市第一食品厂当厂长。食品厂主要生产饼干、月饼、蛋糕等产品,生产工艺简单,技术含量低。 工厂按计划生产,产品供应国营百货商店。工厂管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用为销路发愁。 但食品厂,产品保质期短,供应范围有限,不能无限扩大生产。 而电视机厂则不同,正应了那句话: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刘其中厂长的改革措施,开始也有些阻力。比如,大家都不愿意上夜班。 副厂长杨山华把这个情况报告刘其中厂长。刘其中拉下脸,对杨山华说:“这个问题都需要请示汇报?” 杨山华说:“厂里有许多老员工,还有许多妇女同志,需要适当照顾。” 刘其中火冒三丈地说:“照顾,谁都需要照顾。照顾得了这个,照顾不了那个。既然兼顾不了,那就都不照顾。所有员工,都按三班制有序排起来,该谁上就谁上!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不按时上班的,扣发当月工资!” 刘其中给杨山华拿了一个态度,杨山华尽管心里不高兴,但他只能按厂长的要求去落实。 下午下班时,刘其中让胡志强今天晚上十二点,到各车间检查,把不在岗的人记录下来。 胡志强赶紧回家吃饭,吃完饭后,睡觉休息了一会儿,晚上十一点,胡莲叫醒了胡志强,胡志强骑上自行车,来到电视机厂。 胡志强从显像管生产车间开始检查。显像管生产车间是电视机厂最重要的部门,分为一车间和二车间,每个车间一条生产线。 之前,每个车间150多人,现在分为三班后,一个班50多人。车间自动化程度较高,工人主要是监控机器设备,确保正常运转。 胡志强在值班室拿了花名册,逐岗位点名检查。除了2个上厕所的,其余人员都在岗。 带班领导、车间副主任林主任,却不在岗。 值班室的同志说,今天林主任的母亲过八十岁生日,他在家里招待客人。 胡志强对工作是认真的,没有请假条,那就是不在岗了,他在记录本上作了记录。 随后,胡志强来到组装车间。组装车间因为自动化程度低,全靠人工手动组装,所以员工较多,有200多人。 组装车间今晚是杨主任带班,但杨主任也不在岗。职工们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组装车间按工艺流程,分为三个环节作业。每个环节60多人。 现在分三个班后,人员进行了优化,男女老少进行了合理搭配,每个环节、每个班20多人。 人少了,工位间的距离隔远了,扎堆摆龙门阵的情况也不存在了。 胡志强依然按花名册点名,还好,组装车间的职工,思想觉悟都比较高,大家都在岗位上,勤恳劳动。 付汉生今晚上晚班。胡志强问他:“师傅,感觉怎么样?” 付汉生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说,这晚上干活,效率还高,找不到人说话,一个人混日子也没意思。这不,才2个小时,师傅我也组装了三台电视机啦!” 胡志强又了解了其他几个职工,大家目前为止,至少都组装了2台电视了,工作效率是比以前高得多。” 胡志强从组装车间出来,来到质量检测车间。对电视机的质量检测,主要就两个指标:图像和声音。 只要有图像、有声音的电视机,就是合格产品!就这么简单。 今天晚上,质检车间上班的人5人,全部在岗位。 到半夜二点,胡志强把全厂人员在岗情况检查了一遍。他回到厂办公室,在五人椅子上躺下,闭上眼睛,睡了两个钟头。 按刘其中厂长的指示,胡志强今天晚上要进行两次检查,以防止职工们半夜离岗回家。 凌晨四点,胡志强进行第二次检查。 这次检查,跟第一次一样。仍然是显像管生产车间的林副主任,组装车间的杨主任没有在岗。 清晨六点,晚班和早班交班,上夜班的同志们下班回家。胡志强也算是上了个夜班,但他不能回家。他得等刘厂长8点上班后,把昨天晚上检查的情况,向他作汇报。 胡志强到电视机厂门口,在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边吃早餐,胡志强边想,昨天晚上自己检查在岗情况,职工们都用不一样的眼光打量他,那种眼光,跟上次打量他现场组装电视机的眼光,是一致的。 这时,于莲花来上班了,胡志强看到于莲花,就招手叫她。于莲花已经吃过了早饭,她并没理会胡志强。 胡志强大喊一声:“于莲花!” 胡志强现在是厂部办公室的人,于莲花在业务上要归他管。胡志强叫她,她只得过去。 于莲花说:“胡志强,早饭我在家里吃过了,不要请我吃馒头稀饭。” 胡志强说:“于姐,昨天晚上我按刘厂长的要求查岗,杨主任没在岗。你问问他,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胡志强继续吃馒头稀饭,于莲花哼了一声,扭着腰肢进厂上班去了。 于莲花想,你胡志强什么东西,才到厂部两天,尾巴就翘起来了。 于莲花到了组装车间,打开杨主任办公室门,打扫清洁卫生。不一会儿,杨主任夹着公文包,迈着方步,走进办公室来。 于莲花马上给杨主任报告:“胡志强那小子,算什么东西,才到厂部两天,尾巴就翘起来了。” 杨主任笑着说:“怎么了?胡志强惹你啦?” 于莲花说:“刚才我在门口遇到他,他说昨天晚上他按刘厂长的要求查岗,说两次检查你都没在岗。他让我问问你,你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第133章 措施逗硬 杨主任听了于莲花的话,心里一紧,略加思索,他对于莲花说:“哦,我昨天晚上,肚子疼,上医院看病去了。” 于莲花收拾完卫生,出去了。 杨主任仔细想了想于莲花传达的胡志强的话,觉得不对劲。他拿起电话,给副厂长杨山华说了情况。 杨山华说:“没事的,刘厂长要是问起情况,你就说跟我请了假去看病的。” 胡志强吃完早餐,回到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报纸,刘厂长这才进办公室来。 胡志强赶紧进办公室,向刘厂长汇报昨天晚上的查岗情况。 刘厂长认真看了检查记录表,说:“不错,比我相像的要好得多。” 看到职工们都在岗辛勤工作,而显像管生产车间的林副主任,组装车间的杨主任,作为领导干部,居然没有在岗!刘厂长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刘厂长大声质问胡志强:“他们两人是什么情况?为啥不在岗?” 胡志强陪着小心说:“我不知道他们为啥不在岗,我问了当班的职工,他们也不知道。”胡志强没敢说林副主任在家为母亲过生日的情况。 胡志强觉得,不在岗一次,大不了算一次旷工,扣一天的工资不就完了。 刘厂长却不这么认为,他要确保电视机厂政令畅通,他要树立自己的威信。 刘厂长打电话把杨山华副厂长叫到办公室来。他问:“昨天晚上,显像管生产车间的林副主任,组装车间的杨主任,两次检查都没有在岗!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杨山华副厂长说:“哦,组装车间的杨主任肚子疼,给我请了假,去医院看病。” 刘厂长拉着脸,说:“好,杨主任给你请了假,作数!那林副主任呢?” 杨山华说:“林副主任......好像昨天他母亲过八十大寿。” 刘厂长拉着脸,说:“他母亲过八十大寿,为啥不请假?为啥不换班?” 杨山华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刘厂长对杨山华说:“你打电话问他,是怎么回事!就用我的办公电话打!” 杨山华不习惯刘厂长的这种强硬作风,但他也不想与他起正面冲突。 杨山华拿起电话,往林副主任家里打电话。 林副主任接了电话,他不知道事情的严峻形势,他笑着对杨山华说:“昨天确实是我母亲过八十大寿,厂里一些老同事、老朋友都来家里祝贺,你说我不在家里陪人家喝杯酒,这怎么成呢?” 电话声音很大,刘厂长听得一清二楚。杨山华挂了电话。 刘厂长问杨山华:“怎么处理?” 杨山华的心里,也窝着一肚子火,他说:“你说吧,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刘厂长并不照顾杨山华的情绪,他说:“先停职检查!你的意见呢?” 杨山华说:“好,就按你的意见办!” 胡志强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位厂领导的对话,他的心里,一阵紧张。听到杨主任昨天晚上给杨副厂长请了假,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刘厂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胡志强,说:“小伙子,表现不错,辛苦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吧。” 有了领导这句话,胡志强赶紧出了办公室门,骑上自行车,逃回文庙街的家里去。 胡志强总觉得,显像管生产车间的林副主任停职,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杨山华马上安排厂办公室拟写了显像管生产车间的林副主任停职检查的决定,中午十一时,决定就下发到各车间和科室。 于莲花看到这个决定,觉得有些奇怪,她把决定送给杨主任。 杨主任看到这个决定,吓出一身冷汗。 胡志强昨天晚上没有睡觉,现在感觉非常疲倦,但躺在床上,他又睡不着。 胡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胡志强下楼,跟胡莲说了昨天晚上查岗的情况,以及今天早上林副主任停职检查的情况。 胡莲说:“孩子,这事,你有愧疚感,说明你不是个糊涂的人。有些事,他有两面性。你按领导的安排,实事求是地检查工作,本身没有错。但你履行了这个职责,就会得罪人,成为一些人的对立面。这事,只有你自己去把握了。” 胡志强睡不着觉,他想知道黄英姿工作的事怎么样了。他骑着自行车,来到洗菜胡同。 黄英姿刚吃完饭,正准备出门去找工作。 看到胡志强进来,两人在屋子里说话。黄英姿的工作,还没有着落。 胡志强说:“我今天早上在我们厂门口吃早饭,感觉馒头稀饭不错,要不你也到电视机厂门口卖早餐。” 黄英姿摇摇头,她说:“你们都有正经体面的工作,我去摆小摊,不干!” 胡志强把昨天晚上查岗的事,跟黄英姿说了。 黄英姿说:“这有什么好愧疚的?他们不在岗,是他们的问题。是他们的错。” 胡志强说:“肯定是他们的错,但是,我这样做,肯定得罪了他们。” 黄英姿说:“你在得罪他们的同时,也赢得了他们的尊敬。今后厂里的职工,见到你,就会敬畏你。敬畏你,就会尊敬你。不然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员工,人们凭啥要理睬你?” 胡志强似懂非懂。 下午2点,胡志强到厂里上班。刘厂长把胡志强叫到办公室,安排了另一项工作任务给他,让他陪同省质量检测局的技术人员,对电视机进行抽样检查。 胡志强带着4名技术人员,来到质量检测车间,对电视机进行抽样质检。 刘厂长之所以不让质检车间的人陪同检查,就是对电视机的质量,不是很放心。 刘厂长以前在食品厂工作,对食品的质量,那是管理控制得非常严格的。这么多年来,他牢固地树立了质量意识。他刚上任不久,就有百货公司经理向他反映锦城牌电视机的质量问题。 今天的4名质量检测员,就是刘厂长主动对接,邀请来检查的。 4名质量检测员,从组装车间传送过来的电视机中,抽取了20台。做全面检查。 检查除了图像和声音外,还包括信号接收、电压稳定、图像质量、声音的清晰度、频道切换、用电安全,等等。 4名质量检测员从下午3点,一直忙到6点,才把20台电视机检测完。 经检测,有一般质量问题的电视3台,有较大质量问题的电视2台。 胡志强带着4名质量检测员,专门向刘厂长做了汇报,刘厂长大吃一惊。他说:“20台电视机,有5台有质量问题,这不占到25%了吗?这还得了?” 第134章 质量先行 刘厂长发现厂里的电视机存在严重质量问题,非常震惊。 检测人员说:“刘厂长,我们这是按照目前最严格的标准来检测的。其实,有3台的质量问题比较小,可以忽略不计。只是有2台的质量问题,要突出一些。但也有图像和声音,只是图像和声音的质量,要差一些。” 胡志强说:“我们质检车间,就只检测图像和声音,有图像有声音,就算合格产品,就可以出厂。” 现在的电视机,供应远远跟不上需求,加之信号传输不顺畅,即使高质量的电视机,电子信号弱时,一样的不能正常收看。 所以,用户对电视机的质量,还不是特别敏感。 但刘其中厂长,深知质量对一个品牌、一个工厂意味着什么。 刘厂长让胡志强把杨厂长叫到办公室研究电视机质量的问题。 杨厂长认为,质量问题客观存在,但现在,质量问题对品牌和效益没有实质性影响,不用刻意处理。 刘厂长则认为,质量是品牌和企业的生命线,必须要高度重视,认真解决。 两人的意见不一致。这时,胡志强插了句话,他说:“两位领导,我们应该分析一下,质量问题,是怎么形成的。” 刘厂长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不管他是怎么形成的,都得想办法解决。” 胡志强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插话,但既然说了,就应该把观点表明。他说:“两位领导,我虽然不懂技术,但我感觉,组装车间的质量问题,容易解决。而显像管生产车间的质量问题,就不好办了。” 杨厂长看了胡志强一眼,指着胡志强对刘厂长说:“他说得对。问题的核心、关键和实质,就在于此。” 刘厂长说:“什么意思?” 杨厂长说:“今天检测出来有较大质量问题的电视机,都是显像管有质量问题。而显像管是自动化生产的,要提高它的质量水平,不是我们能解决的。而且,我们厂的这两条自动化生产线,已经比较老旧了。” 刘厂长说:“是吧?” 杨厂长说:“如果要提升质量水平,那就得技术改造。要技改,就得停产,至少得停一条生产线。” 刘厂长一摆手,说:“停产?那怎么得行呢。” 刘厂长示意胡志强给杨厂长倒茶。胡志强赶紧站起来,给两位领导的茶杯里倒水。 刘厂长喝了一口茶,说:“老杨,你看,这事怎么来处理好?” 杨厂长对刘厂长的工作作风,有些意见,他说:“你的看法是对的,我们既然发现了质量问题,就得处理。不得让质量影响品牌。我看这样,质检车间得加强。检测方法得改进。进行全面检查,小问题,及时整改。” 刘厂长说:“对不能整改的怎么办?” 杨厂长说:“不能整改,有较大质量问题的,不作合格产品标注,作为次品,不通过调拨方式供应给百货公司。” 刘厂长说:“那怎么处理这些次品,我看数量可能还不小。” 杨厂长说:“咱们国营老厂,肯定要讲信誉。但次品也有价值,咱们把这部分产品标注为次品,降低价格,对外进行销售。” 刘厂长想了想,说:“也只有这么办了。” 在杨厂长的安排下,质量检测车间又增添了一些检测设备,增加了5个职工,检测方法进行了改进。检测出来有质量问题的电视,能整改的,全部返工进行整改。 因为质量控制的加强,倒逼生产和组装两个环节更加重视质量控制。这样,有质量问题的电视机数量大幅下降,只占总量的3%左右。 电视机质量得到加强,杨厂长对刘厂长的看法,慢慢有了一些改变,两人的关系,也不再对立。 检查人员到岗情况,依然是胡志强的重要工作内容之一,但自从林副主任被停职后,电视机厂的工作纪律,竟然全所未有的好。 但接着,新问题又来了。 三班制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工作效率。工作效率提升的直接表现,就是供应不足,出现了职工等活干的情况。 当然,没活干,职工是最高兴不过的,所以等活干的情况,没有一个职工会主动说出来。 但细心的胡志强看出来了。这个情况,也得及时解决。 胡志强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刘厂长。 刘厂长笑着说:“这就说明,咱们的改革举措,见到成效了嘛。” 胡志强大着胆子跟刘厂长说:“厂长,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那前面的改革,就白改啦!” 刘厂长一拍桌子,说:“你一个青勾子娃娃,不要乱球说。” 胡志强说:“组装车间以前一天能装500台电视机。现在三班工作制后,我觉得每天至少能组装1000台电视机。” 刘厂长说:“你不要信口开河!虽然有些成效,但不会有这么明显!效率提高,这是好事。” 胡志强解释了半天,刘厂长还没理解他的意思,他急了:“刘厂长,现在的关键是,没有这么多电视机给他们组装呀。” 刘厂长说:“你懂个锤子,咱们一条显像管自动化生产线以前的年产能是10万台,两台就是20万台。现在三班作业,年产能就是60万台!” 胡志强着急了,他说:“领导,这两条生产线,就是分十个班作业,年产能也只能是20万台!” 刘厂长也是急性子人,他一拍桌子,大声说:“你放屁!” 骂出这一句,刘厂长又冷静下来,他招招手,让胡志强给他倒水。 刘厂长打电话询问杨厂长,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不论如何优化,这两条显像管自动化生产线,年产能不会超过20万台! 刘厂长笑了,他拍拍胡志强的肩膀,说:“小胡呀,你给我上了一课,今后我要虚心学习。” 锦城电视机厂的两条显像管自动化生产线,之前的年产能是15万台,这次优化后,加班加点生产,最多能增加5万台产能。 胡志强的预判是准确的,目前,组装车间的组装能力,能达到30万台了。理论上,组装车间近一半的产能,存在闲置。 刘厂长组织召开了技术分析会,对各个生产环节的实际能力,进行了论证。得出的结论是,前期的改革措施,是有明显成效的。 现在,如何解决显像管供应的问题,摆在了厂领导班子面前。 第135章 捕捉商机 胡志强调到厂办公室后,在刘厂长的安排和指示下,办了一些事。刘厂长觉得,这孩子并不迂腐,头脑灵活,有一些社会经验,胆子也比较大,做事情也不鲁莽。因此,他时常把他带在身边。 胡志强隐约觉得,厂里作为次品处理的电视机,可能有市场。因为上次黄英姿曾经托他买过两台电视,转手卖给她的亲戚后,赚得一百来块钱。 普通群众,特别是条件好起来的农村群众,买电视还是比较不方便的。 胡志强找了个机会,跟刘厂长说,想要厂里作为次品处理的那批电视机。 刘厂长把他的黄皮包递给胡志强,说:“你要这些电视机干嘛?” 胡志强提起刘厂长的包,跟在他后面,他说:“我有些乡下亲戚,现在条件好了,家里有了点钱,就想弄个电视机,图个新鲜,看个热闹。” 刘厂长回头看了胡志强一眼,说:“是的,我的一个亲戚,在村里当书记,买了个电视机回去,晚上,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他家看电视,好有面子哦。” 胡志强拉开办公楼的门,说:“现在能买得起电视的村民,不多,所以,他们对价格,非常在意,能少一点,是一点。” 刘厂长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吉普车,胡志强小跑几步,上前打开车门。 刘厂长坐上吉普车,胡志强把包递给刘厂长。刘厂长抱着皮包,把车门一关。吉普车起动。 送领导上车后,胡志强正要回办公室。刘厂长又把车门打开,对胡志强说:“次品电视机,你要就拿去,回头我跟销售科的人说。但不能白拿,价格嘛适当算一点。你拿去,要对人家讲明,这是次品。可不允许充当正品坑害群众哈!” 胡志强赶紧致谢:“好的好的,一定,一定!谢谢刘厂长。” 胡志强弄到了这批问题电视,他打算让黄英姿来承销这批问题电视。如果黄英姿不愿意干,就让姥姥胡莲来销售。 下午下班,胡志强顾不上吃饭,赶紧到洗菜胡同找黄英姿。 黄英姿已经吃过晚饭,她给胡志强煮了一碗面条。黄英姿这两天到街道上四处乱转,她用心考察了餐饮小吃、小百货、卖菜、卖旧货等行当,觉得每一样都能挣钱养活自己,但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黄英姿听胡志强说让她卖电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因为上次给人买电视机,黄英姿轻而易举地赚得120元辛苦费。 她知道,电视机在农村,有巨大的市场。 黄英姿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她急切地问胡志强:“次品电视机有多少台?在哪儿?” 胡志强说:“现在可能有三十来台吧,在库房呢。” 黄英姿说:“你得赶快把这事搞定。” 胡志强一边吃面,一边说:“不用着急,这事刘厂长答应了的,就算落实了。” 黄英姿摇着胡志强的肩膀,撒娇似地说:“你就知道吃!答应归答应,只有把电视机弄到咱们手里,这事才算确定。” 胡志强说:“好好好,就按照你的吩咐,吃完面条,咱们马上去落实。” 吃完面,胡志强用自行车带着黄英姿,风风火火地向电视机厂赶去。 胡志强找到销售科李科长,李科长方脸大耳,精明能干。胡志强查过几次岗,他认识胡志强,知道他是给刘厂长拎包的人。 李科长说:“小胡呀,你的亲戚要的次品电视机,刘厂长交待过了,没有问题。只是价格嘛,刘厂长说,原则上不能少于300元每台。你也知道,虽然是次品,但也不十分影响收看效果,你说是不是?” 刘厂长有多年企业管理经验,做事有灵活性,但更有原则性。他答应了胡志强次品电视的事,但立即告知销售科,把价格等关键因素,提前确定下来。 胡志强说:“好的,李科长,咱们就按刘厂长的指示办。” 李科长满脸堆笑地说:“志强呀,这批次品电视有40台,你看,是全部要,还是只要一部分?” 黄英姿抢着说:“我们全部都要。” 李科长说:“好的。那你们得先到财务室交钱,然后拿交款凭证来开提货单。” 这下胡志强和黄英姿傻了。40台电视,每台300元,得12000元!这笔巨款,上哪儿弄呢? 胡志强对李科长说:“12000元,我们一时也凑不齐呀。” 李科长说:“咱们锦城电视机厂以往的惯例,是先款后货,概不赊账。杨副厂长在管销售,要不,你给他老人家请示一声?“ 这时,组装车间的杨主任,过来找李科长说一个私事。 杨主任和李科长,是初中同学。 胡志强和黄英姿没有钱,提不了货,只得回家去准备钱。 杨主任看到胡志强在这里,就询问了一下情况,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杨主任笑着说:“老李,这样,这事我给胡志强担保,回头我给杨山华副厂长报告。你先给胡志强开提货单。货款3天之内交清。” 胡志强赶紧道谢,他说:“谢谢,谢谢。” 黄英姿也赶紧道谢,她说:“谢谢,谢谢。货款我们3天之内一定交清!” 李科长开了提货单,盖上销售科的章,交给胡志强。胡志强和黄英姿拿着提货单,高兴地提货去了。 李科长对杨主任说:“胡志强在你们组装车间干过两个月,看来你们关系挺铁的嘛。” 杨主任说:“你不知道,我欠这小子一个人情。有一次夜班检查,我没在岗。这小子提前知会了我一声,我赶紧给杨厂长报告。杨厂长给我承担了责任,所以我就跑脱了。显像管车间的林副主任,就被停职检查了。” 李科长哈哈一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说。但关系归关系,这事你还是要和杨厂长说一声。胡志强只是20来岁的小青年,他要是不按时交货款,咱们麻烦就大了。” 杨主任说:“这你放心,我一会儿就给杨厂长汇报。” 胡志强和黄英姿拿着提货单,到仓库提货。黄英姿也来了干劲,她和胡志强一起,把电视一件一件从仓库搬出来。 40台电视搬出来后,怎么运走,又成了一个大问题。这时,已经是晚上8点了,天色早就黑了下来。 今晚值班的库房管理员,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姓孙。 胡志强焦急地上前问她:“阿姨,我们想把这批电视运走,有没有专门帮人送货的人?” 孙阿姨说:“白天倒是有拉板板车送货的,这会儿,拉板板车的都回家了。” 胡志强说:“阿姨,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第136章 仓促的销售 孙阿姨说:“办法倒是有,但得给点钱,而且,不能声张。” 胡志强说:“阿姨,这个我们知道。” 孙阿姨说:“那一会儿给你联系一个车子。” 落实了运送电视的车子,那拉到什么地方去存放呢?这又是一个问题。 胡志强说:“拉到你住的洗菜胡同去呀。” 黄英姿说:“不行,胡同比较窄,汽车进不去,即使汽车进去了,也不能放院子里,得搬上楼去,那多费劳力呀。” 胡志强说:“放我家,也不合适。我在电视机厂上班。现在弄一堆电视机放我家里,别人要说闲话。对了,我想起来了。放在禇卫国家在泡桐街的那间小屋子里。” 黄英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胡志强用库房值班电话,给禇卫国打了电话。禇卫国跟父亲禇宗德一说,禇宗德欣然同意。 禇卫国拿了房屋钥匙,先行过去收拾屋子。 孙阿姨帮胡志强联系到了一辆卡车。胡志强和黄英姿把电视机装上卡车,卡车往泡桐街驶去。 车上,胡志强问司机:“师傅,你是哪个单位的?” 司机说:“你就别问是哪个单位的了,反正把你的事办好,你适当给点油钱就行。” 卡车都是单位的,单位管理不严,下班时间,司机顺带用单位的卡车,做个人情。 车到泡桐街,禇卫国出来,协助胡志强和黄英姿,把40台电视机搬进小屋子里。 胡志强问司机:“师傅,你看,我们应该给你多少油钱合适?”司机很实在,他说:“给条烟钱就行了。” 胡志强给了司机5块钱,司机高兴地走了。 胡志强他们往小屋里搬电视机,院子里的邻居们很好奇,都过来看热闹。 一个大叔问:“电视机卖不卖?” 黄英姿说:“卖!当然要卖啦。” 大叔又问:“多少钱一台?” 胡志强问:“你想买?” 大叔说:“合适想买一台。” 胡志强说:“我们这批电视,是次品,不是正品,但不影响收看。价钱,肯定比商店里便宜。” 大叔说:“能不能现场调试一下。” 胡志强和禇卫国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台电视,在院子里现场调试。 一调试,电视机里就放出来中央一台的节目,赵忠祥老师正在字正腔圆地说话。图像也还不错。 大叔看好了电视,开始说价格。 黄英姿说:“大叔,这种电视机,百货公司卖480元一台。” 一个大姐说:“480元,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涨价了,520元一台。还要走后门才拿得到。” 大叔说:“那就520元一台。”大叔憨厚老实,他并不知道正品和次品有什么区别。刚才他看了,放得出图像,能正常收看,他就觉得这电视是好电视。 胡志强说:“大叔,我们哪能这么做事呢!这批电视机,比百货公司里公开销售的电视,质量要差一些,不能通过正规渠道销售,所以才由我们拿来卖。我们要把这点给你讲清楚,你要是能接受,认为可以,价钱嘛,你就给380元就行了。但要现钱,不赊账。” 大叔当即抱起电视就往家里走,他说:“好!380元,现钱!” 邻居们听到胡志强说电视机只卖380元,顿时躁动起来,有几个赶紧回家去商量。 一会儿功夫,又卖了3台电视机出去了。 小院里这些自己不买的住户,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亲戚朋友。不一会儿功夫,又有人来买走了2台电视机。 一会儿功夫,就卖出去了6台电视,黄英姿数着手里的钱,非常兴奋。 晚上十点过,小院子里安静下来。30多台电视机堆放在小屋子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接下来,剩下的电视机怎么销售,得想办法。 黄英姿说:“不行就到农村去销售,绝对能卖出去。” 禇卫国说:“你怎么拉到农村去?运输不方便。” 胡志强在广场卖瓜子花生的经验,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广场卖瓜子花生,得吆喝。卖电视机,也得让人们知道。 弄到农村去销售,非常麻烦。再说,现在农村温饱问题都还没解决,买得起电视机的,只是极个别特殊家庭。比如是在集镇上做小生意的。真正在家里种地的,还买不起电视。 胡志强说:“咱们还是要立足在市里销售,这样要简单得多。” 黄英姿说:“不行,明天我就用架子车拉了沿街叫卖。” 胡志强说:“这样不行。我看这事咱们不能太高调、太声张。悄悄地售卖。咱们今晚赶紧写些告示,贴到各胡同口、院子里,人们看到告示,想卖的,就会找上门来的。” 禇卫国说:“什么告示?” 胡志强说:“哎呀,告示嘛,就像以前的大字报,简单得很。” 时间不等人,明天一早,胡志强和禇卫国,还得上班。禇卫国负责去弄写告示的纸和笔墨。胡志强和黄英姿负责构思这个告示怎么写。 胡志强搔首弄姿,半天也想不出广告词来。 黄英姿思索了一会儿,说:“这样行不行:新出厂电视机一批,价格优惠,欲购从速度。” 胡志强觉得这条广告没有吸引力,他说:“干脆改成这样:低价处理一批新出厂电视机,有需要的找泡桐街39号黄英姿联系。” 黄英姿说:“要得,就这样。” 禇卫国弄来了三十张大白纸,胡志强和禇卫国负责写告示, 黄英姿敲开邻居家的门,讨要了些面粉,做成浆糊。 三天后要交12000元的货款,胡志强和黄英姿丝毫不敢大意。 三人写好三十张告示,这时已经是半夜12点了。胡志强和禇卫国各骑一辆自行车,黄英姿抱着告示,提着浆糊桶,连夜到街巷、胡同和院落门口,张贴告示。 成都的深夜,是安静的。大街上的路灯亮着。而小巷和胡同里,路灯十点就熄了,一片漆黑。 夜幕四合,灯影阑珊,路上的行人所剩无几,城市在黯然的天空下沉沉睡去。三个年轻人,为了梦想,在夜色里忙碌着。不时传过来几声狗叫,为夜行的人壮胆。 当白天绚丽的滤镜散去,一个城市最真实的样子才展现出来。它不再那么完美,但因不完美才更加真实。不那么惊艳,但多了一份淡雅,带着烟火气,像环卫工人口里嗬出的寒气。 凌晨二点,三十张告示就贴完了。禇卫国把房屋钥匙交给黄英姿,回家去了。 胡志强和黄英姿回到泡桐街39号的小屋里。两人疲惫不堪,黄英姿抖去屋里小床上的灰尘,和胡志强和衣躺在床上,很快,两人就进入梦乡。 第137章 信任和依附 院子里的公鸡,把胡志强和黄英姿从睡梦中唤醒。两人赶紧起床,就着院子里的自来水管,洗了把脸。胡志强骑上自行车,上班去了。 黄英姿则把小屋子收拾干净,把散乱的东西清理堆放整齐,之后,她上街吃了豆浆油条,然后赶紧回到小屋子里来。 她需要等待,看看昨天晚上连夜贴出去的告示,是否能起到一些效果。 胡志强把昨天晚上卖电视机的2000块钱,交到厂财务室。 今天,又是电视机厂发工资的日子。全厂职工这个月的工资,跟以往几个月一样。但奖金,却越来越少。而且,福利和劳保都取消了。 厂里的各层干部、广大职工,都在议论新厂长到来之后的这两个月,奖金一个月比一个月少。 职工们非常现实,他们只以收入论英雄。 老方厂长能发高奖金、高福利,新来的刘厂长发不了高奖金、高福利。 能力高低,一比就比出来了。许多职工甚至开始骂娘了。 这正应了一句老话:有奶就是娘! 刘厂长到外面跑了一圈,想找几家能长期供货的电视机显像管生产厂家。 而国内,还没有专门的显像管生产企业,都是配套生产的。就是自己生产显像管,自己造电视机,再面向市场销售。 西安的长安电视机厂,显像管生产能力有富余,经协商谈判,同意加足马力生产,每月给锦城电视机厂提供1万个显像管,每个单价不少于300元。 每个显像管单价不少于300元,实在是太高了,但没办法,还得用。 刘厂长出差回来,也听到了一些骂他的言论。他把胡志强叫到办公室,问:“这两个月发工资后,是不是职工们都在骂我?” 胡志强不敢直说,他笑着说:“没有呀。” 刘厂长说:“你不用骗我,有人都告诉我啦。” 胡志强说:“领导,你不知道,你来之前的那一个月,我们发了跟工资差不多的奖金,还发了罐头、糖果、饼干等相当于半个月工资的福利。” 刘厂长把两份文件,重重地丢在桌子上,说:“是的,锦城电视机厂账面上那点结余,一个月就发光了。你现在叫我怎么办?找哪儿找钱发给大家?” 胡志强说:“咱们厂的效益,不是非常好吗?” 刘厂长喜欢喝浓茶,他把茶杯递给胡志强,示意胡志强给他加热水。 刘厂长说:“小胡同志,你是不知道。咱们是国营企业。咱们厂的电视机,的确是紧俏。但是,出厂价都是政府定的,再紧俏,你也不能加价销售。税收上交给了政府,利润大部分上了要交给国家。留给厂里的可用资金,非常有限。” 听了刘厂长的话,胡志强似乎明白了一些。以前,他和姥姥在广场上卖香烟瓜子,卖多卖少,都是自己的收入。 而国营企业,却没这么简单。条条框框太多,政策规矩太多。 刘厂长到电视机厂来当厂长,以杨厂长为核心的原厂领导班子,比较排斥他。原因有两方面。 一方面是因为杨厂长在电视厂工作许多年,有工作经验和群众基础,厂里的中层干部,拥护杨厂长。他们认为,老方厂长退休后,杨厂长接替厂长位置,顺理成章。但组织却没这样安排。他们有情绪。 另一方面,刘厂长是搞食品加工的,食品加工跟生产电视机,是两个层面的东西,厂里的干部职工们,认为刘厂长是外行,根本不懂电视机生产。外行领导内行,他们不服气。 但刘厂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到厂里来后,用雷厉风行的强硬工作作风,初步树立起来了个人威信。 但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刘厂长再强势,也得有人支持。 有时候,刘厂长觉得胡志强这小伙子,还有那么一点灵性,所以,有些话,刘厂长就跟胡志强说说,算是对自己情绪的一种宣泄吧。 胡志强已经意识到,刘厂长批给自己的那40台电视,肯定会为黄英姿赚一些钱,他对刘厂长,心存感激。 胡志强说:“领导,这茶已经淡了,我给你换了吧!” 刘其中说:“好,好!” 胡志强把刘厂长玻璃杯里的茶倒掉,再添上新的绿茶,倒上开水,把茶杯轻轻放在刘厂长桌上。 刘其中说:“小胡同志,你知道吗,我看了厂财务报表,固定资产折旧费,大部分都被拉用了!” 胡志强并不知道固定资产折旧费是怎么回事。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刘其中。 刘其中摇摇头,他对胡志强说:“这么跟你说吧,以前,锦城电视机厂的繁荣,都是虚假的表象,老方厂长,已经把电视机厂掏空啦。能用的钱,他都用了,能做的好事,他都做得差不多啦,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这么说,胡志强当然就明白了。 中午下班,胡志强到食堂,排队买馒头稀饭。他在人群中找他师傅付汉生,还有他师姐汪月琴。 但找了半天,他没有看到他们。 吃了午饭,胡志强骑上自行车,急急忙忙赶到泡桐街39号,了解电视机的销售情况。 昨天晚上的30张告示张贴出去后,今天上午,黄英姿一直在屋子里守着,不敢出去,她怕有人来买电视机,找不到人。 然而整个上午,并没有一个人来找黄英姿买电视机。黄英姿的心里,非常的着急。 胡志强来到院子里找到黄英姿,知道上午一台电视都没卖出去,他的心里,也不淡定了。 电视机可以慢慢卖,但剩下的1万元货款,可是得按期交纳。而期限,只有两天了。 黄英姿也没办法,她问胡志强:“怎么办?” 胡志强想了想,说:“这事得做两手打算,你继续卖电视机,我去想办法,看能不能先把那1万元货款凑齐。” 胡志强遇到了事,首先想到的,还是他的家。他急急忙忙回到家里。 姥姥胡莲又接了些针线活,此时正帮人做衣服。 胡志强上到二楼,他欲言又止。胡莲非常了解孙子,她知道他有事,就问:“孙子,你有啥事,不要隐瞒,直接跟姥姥讲。” 胡志强不好开口,是因为他觉得,这事太大,姥姥也解决不了。 但这事,他的朋友禇卫国、韩兴勇,是无论如何,帮不了他的。 再难,他也只得开口。 胡志强鼓起勇气,对姥姥说:“姥姥,我需要1万块钱!” 第138章 一万元货款 胡莲听说胡志强要一万元钱,吓了一跳,以为是胡志强在外面闯大祸了。等到问清楚了情况,胡莲又高兴起来。 这一万元,又唤起了胡莲作为一个早期工商业者的经济意识。这一万元,是作为资本金,用于购买商品的,不是作为赌资,不是用于娱乐消费。 胡莲决定要支持孙子。她对胡志强说:“这一万元钱,姥姥想办法帮你解决。” 1978年,祖国百废待兴,国家虽然是农业社会,但文庙街上的商业气息,是抑制不住的。毕竟,城市需要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等最基本的公共服务。而这些公共服务,不可能完完全全由政府提供。 小商小贩,有力的补充了共有制经济的发展,支撑和完善了社会服务和社会保障。 粮票、油票、布票、肉票等各种票证依然在使用,但不用票证,也能买到相应的商品。 文庙街上的这些居民,有的出租自己的房屋,有的利用门面房自己做点事,以些获得收益。 久而久之,街坊上的这些人,比起其他人,尤其是农村人,生活渐渐好了起来,悄悄地积攒了一些散碎钱财。 所以,胡莲要帮助胡志强解决1万元钱,她心里是有底的。 但这事,胡莲得让女儿胡思敏知道。因为1万元钱,相当于一个国营企业普通职工20年的工资收入了! 下午,胡志强依然到厂里上班。 从今天下午起,刘厂长到市里开大会,要连续开三天。 杨厂长把胡志强叫到办公室。杨厂长名叫杨子龙,五十多岁,长眉细眼,身材适中,性格沉稳,老成内敛。 杨厂长问胡志强:“你拿去的电视机,货款没有问题吧?” 杨主任已经向杨厂长报告了胡志强先行提走40台电视机的事。 胡志强心里一紧,他赶忙说:“感谢杨厂长关心,货款没有问题,我都交了2000元了,剩下的1万元,后天一定交清。” 杨厂长打量了胡志强几眼,说:“小胡呀,你跟着刘厂跑上跑下,跑出跑进,非常辛苦哈。” 胡志强说:“不辛苦,杨厂长,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领导日理万机,你们才辛苦。” 杨厂长轻描淡写地问:“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胡志强说:“报告领导,我父亲叫周国顺,是医生,在永丰卫生院工作。我母亲以前在锦江文化馆工作,是话剧导演,现在在峨嵋电影厂工作。” 杨子龙副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胡志强刚要告辞。杨厂长自言自语地说道:“周国顺......” 胡志强问:“你认识我父亲?” 杨厂长抬起头来,说:“噢,省医院有个医生,名字也叫周国顺。” 再大的领导,他和他的家人,都会生病。对优质医疗资源,他们是清楚的。 胡志强说:“那就是我父亲。他以前在省医院,现在调到永丰卫生院,当副院长。” 杨厂长的岳母,曾经找周国顺做过手术。周国顺从省医院调到永丰卫生院,杨厂长非常惊奇,他对胡志强说:“你父亲这么优秀的医生,调到永丰卫生院当副院长,这不是扯蛋吗?” 胡志强说:“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杨厂长今天叫胡志强过来,一来是想提醒他那1万元货款的事,让他早点准备,不要误事。二来也是想暗示下胡志强,自己在货款上的事,关照过他。今后刘厂长这边的动静,杨厂长想从胡志强这里,获得一些信息。 这两方面的意思,胡志强都理解到了。 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胡志强迎头碰上组装车间杨主任。杨主任来给杨厂长汇报工作。 杨主任说:“我们组装车间,职工意见也是比较大的,实行了三班倒,又不加工资,让我们怎么向职工交待?” 杨厂长问:“组装车间那些组长、班长、段长们,是个什么态度?” 杨主任说:“他们还不是一肚子意见。” 杨厂长说:“取消三班制,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再团结一些同志,再收集一些意见吧。” ...... 刘厂长打来电话,指示胡志强立即查一次岗。刘厂长想检查一下,自己不在单位期间,政令是否畅通,工作运转是否正常。 胡志强接到指示,并没有立即行动。他过来杨厂长办公室,先向杨厂长报告。 杨主任还在办公室向杨厂长汇报工作。 杨厂长对胡志强说:“好的,我知道了,你严格按照刘厂长的指示办。有什么事,向我报告。” 胡志强照例,先从显像管生产车间开始,按花名册点名查岗。 下午5点,查岗结束,所有人员,均全部在岗。胡志强向刘厂长作了汇报,又向杨厂长作了汇报。 5点半,胡志强急急忙忙赶到泡桐街39号,黄英姿告诉胡志强,下午,终于有3个人来看电视机,其中有2人买走了2台。还剩下32台电视机。 尽管胡莲答应帮胡志强凑那1万元钱,但胡志强的心里,是没底的,他以为,胡莲就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而把筹钱的事应承下来。她一个60多岁的老太婆,到哪儿去弄1万块钱? 所以胡志强并不指望胡莲,他认为还是要赶紧想办法销售电视机才是正事。 黄英姿因为心急,面目潮红、肌肤娇嫩、美目流盼、气若幽兰,她问胡志强:“现在怎么办?” 胡志强说:“咱们先吃饭,吃了饭去买纸,继续写告示、张贴告示。” 黄英姿说:“那我继续在这里守着,你去买纸,顺便买两个烧饼来吃。” 胡志强到商店里买了一百张写大字报的白纸,又到街巷里买了4个烧饼,回到小屋里来。 黄英姿已经借邻居的炉子,烧了一壶开水。 两人就着开水,吃了烧饼。 黄英姿收拾桌子,胡志强铺开白纸,提起毛笔,又开始写告示。 胡志强和黄英姿,从来没有写过毛笔字,但现在,他们顾及不了那么多,写告示又不是写书法作品,能看清楚内容就行,字丑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有两夫妇进小院子来,问谁是黄英姿。这是来买电视机的,黄英姿赶忙出去接待他们。 半个小时后,黄英姿做成了这笔生意。 胡志强则继续在屋里的桌子上写告示。已经一个小时了,胡志强才写出来35张。此时,他的手和腰,已经很酸疼了。 第139章 成功不易 晚上,胡莲把胡志强需要筹集1万元资金的事,告诉了女儿胡思敏。 胡思敏这段时间,在参与电影的后期制作。她回家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多了。 听到胡志强要筹集1万元,胡思敏十分反感。她问:“他要这么多钱,是想干嘛!” 胡莲说:“用这钱,做生意呢!没干坏事。” 胡思敏说:“他有正经工作,还做什么生意?” 胡莲说:“有正经工作,还能再挣钱,这是好事呀。” 胡莲已经感受到,改革开放的大气候,已经形成了。 胡思敏说:“妈,你少掺和胡志强的事,不要娇惯他。” 胡思敏认为儿子胡志强已经有工作了,就应该踏踏实实工作,不要再做那些提心吊胆的事。 而胡莲则认为,电视机有市场,这次胡志强做的这件事,肯定能成功。只要能在一年内,把这些电视机卖出去,这1万元钱,就有保障。 不管胡思敏什么态度,胡莲都想要支持胡志强。因为胡莲自己,有5000元钱。这是她10多年来,在文化宫广场卖瓜子化生的全部收入。 胡莲知道,小生意,并不小! 现在,只要再跟街坊邻居借5000元,就能凑够数了。 胡志强自己有稳定的工作,他干嘛还要折腾呢?他这是想帮黄英姿。 他们几个死党,除了黄英姿,都有工作。而黄英姿,因为两个哥哥结婚,家里住房紧张,父母和哥哥想早点把她嫁出去。 胡志强本来不喜欢黄英姿,甚至有点怕黄英姿。但随着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他开始同情黄英姿起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电视机销售的事,得加紧进行。 直到晚上十点,胡志强和黄英姿才写好100张告示。两人顾不上休息,胡志强骑上自行车,驮着黄英姿,继续到各胡同口贴告示。 一直贴到凌晨一点,才把100张告示全部贴完。两人疲惫不堪地回到小屋子里。 生活不易。初春的成都,夜里非常寒凉,两人和衣而睡,不一会儿,就相互搂抱在了一起。这种搂抱,无关情欲,属实取暖需要。 今天虽然是星期天,胡志强不用上班,但他也不敢恋床,天一亮,就赶紧起床。 早上8点,就有人问到这里来,要买电视机。胡志强黄英姿顾不上吃饭,赶紧给人调试电视机,很快,这单生意就成交了。 到中午,很多市民都知道,泡桐街39号这里,有便宜电视机卖。一些想买的人,不想买的人,都来到这里,看热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家现场看了演示,有意愿的不再犹豫,纷纷掏出钱来,把电视机抬回家去。 到下午5点,40台电视机,只剩下10台了,今天一天,就卖出去了22台。估计再用一天的时间,电视机就全部销售完了。 胡志强和黄英姿,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早饭没有吃,中午饭也没有吃。 因为忙碌,他们并没有感觉到饥饿。 现在顾客和看热闹的人走了,胡志强和黄英姿这才发觉,早已饥肠辘辘。 这时,邻居张大爷给两人煮了两碗面。 小院里的邻居,都是热心肠的人。以前,胡志强他们在这间小屋子里玩,后来又组织人在屋子里打麻将,干的不是正事,邻居们颇有意见。 现在,胡志强和黄英姿在这里卖电视机,干的是正事,邻居们就支持。 看到这两孩子没日没夜的拼命工作,邻居们对他两由衷的赞赏。 吃完面,今晚胡志强得回去。黄英姿说:“没关系,你去,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 胡志强回到家里,赶紧告诉姥姥胡莲,那一万元钱,不用准备了。 胡莲惊讶地问:“怎么啦,你妈骂你了?” 胡志强亲热地搂着姥姥,高兴地说:“我们自己解决啦。” 胡莲不相信孙子能筹集到这么多钱,她说:“你怎么解决的?” 胡志强说:“我们的电视机,已经卖出去30台了。只差不到1000块钱,就凑够12000元货款啦!” 胡莲看着孙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胡志强才20岁,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做成了这件事,她非常高兴。这让她想起胡家布铺,当年的兴盛盛荣。 胡莲的心思,又回到了那些年代。她对胡志强说:“孙子,以前,咱们胡家做生意,最讲道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对你有恩的人,你一定要记住。要想办法回报人家。” 胡志强觉得,姥姥这话相当有道理。以前,在街道上混的时候,大家也是讲义气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胡志强洗了澡,准备美美地睡个安稳觉,明天一早好去上班。 胡莲知道黄英姿一个人在泡桐街小屋子里守电视,她对胡志强说:“志强呀,一个姑娘家,单独一个人在小屋子里守电视,不安全。” 胡志强说:“没关系,黄英姿胆子大,不像其他姑娘那样娇气。再说,院子里还有十多家邻居的。” 胡莲说:“志强,女孩子,不论什么时候,都需要男孩子保护的。” 胡志强想了想,觉得姥姥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因此胡志强又骑上自行车,回到泡桐街。 胡志强回去的这段时间,黄英姿又卖出去了一台电视机。 胡志强在街上买了一只烧鸡,一瓶全兴大曲,回到小屋子里。看到胡志强回来,黄英姿很是高兴。 院子里的人,看到晚上胡志强和黄英姿在一起,只当他两是情侣,他们觉得,他两情投意合,非常般配。 电视机的销售,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全部货款,已基本凑齐,压力烟消云散。 这两天,胡志强和黄英姿可累坏了。此时,她们真正地放松下来。电视机大部分卖出去了,小屋子里的空间,又开阔了些。 黄英姿洗了脸脚,回到屋里,两人关上房门,一边喝酒,一边吃烧鸡。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景,最容易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豆蔻年华正是情窦初开的季节,“喜欢”与“被喜欢”,都是人的基本需要。 黄英姿对胡志强,一直有种喜欢。而胡志强对黄英姿,更多的是同情与责任。 今天晚上,尽管两人因喝酒而面红耳赤,脸红心跳,但是她们是理智的,她们一直在讨论,这次售卖电视机的经验教训,讨论哪些人给予过他们帮助,下来需要如何感谢。 这一夜,并不有大家期待的艳情故事发生。 第140章 是金子总会闪光 鸡叫了,天亮了,胡志强又上班去了。 黄英姿经过一夜的休息,一扫这几日的疲惫,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 剩下的9台电视机,竟然一上午就全部卖出去了。黄英姿忙着收拾屋子,他把屋里的东西收拾整齐,把地打扫干净,把桌子和凳子擦干净,把那张小床清理好,垃圾和纸屑清理完毕。 收拾完小屋,黄英姿还把小院子打扫了一遍。这两天,打扰这里的邻居们了,十分的抱歉。 中午一点,胡志强过来。黄英姿和胡志强把卖电视机的钱再清点了一遍,黄英姿把10000元钱交给胡志强,让他下午去交货款。 剩下的账,两人约定,改天再算。 下午上班,胡志强把10000元钱拿到财务室交账,拿到收据后,胡志强来到销售科,找到销售科方脸大耳的李科长,告诉他,12000元货款已经全部缴清,请李科长放心。 李科长问:“电视机全部卖出去了吗?” 胡志强哭丧着脸,说:“没有,才处理了六七台。” 有些事,得善意的隐瞒一些实情,不能让别人把你的一切都看穿了。 如果厂里的人都知道,胡志强轻而易举地把40台电视机出手,三天时间就赚了一大笔,那这个生意肯定就到头啦。 虚虚实实,这点,胡志强虽然才20岁,但他弄明白了。 尽管刘厂长在市里开会,但锦城电视机厂,依然平稳有序的运转着,领导干部和广大职工,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辛勤工作。 厂里的一些好事之人,也打探了解到了胡志强的基本情况。 第一点,因为胡志强是凭批条进来的,这点,刘厂长和杨厂长都知道。能弄到批条的人,背景都不简单。 第二点,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在人民医院工作将近二十年,是医院的业务骨干,许多成都人,都知道周国顺。电视机厂的许多干部职工,直接或者间接地找周国顺看过病。对周国顺的儿子,他们至少不想主动整他。 第三点,好事的人打探到,胡志强并不是个省心的孩子,他在文庙街上,是个喝酒打架,惹事生非的毛头青年。 就凭这三点,电视机厂的干部职工,对胡志强,既有敬重,也有敬畏。 刘厂长把胡志强叫在身边,安排他做一些事,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这几天,杨厂长频繁地找一些干部谈话。这些谈话,目的性、针对性很强。 元旦过后,成都的气温慢慢转暖,虽然不时会来一次倒春寒,但春天的脚步,已经无法阻挡。 腊梅已经过了盛花期,海棠花却正是红艳之时。锦江边上的杨柳,已经发出星星点点的嫩绿。 再有2个星期,1978年的春节,就要到来了。 中国有句老话,说:是金子,总会闪光!成都人对这句老话,又有新的见解,他们说: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 周国顺就是这样一块金子。 周国顺离开省人民医院后,医院肝胆手术的质量,明显下降了许多。以前正常开展的手术,现在要反复评估,迟迟下不了决心。 随着周国顺的离开,关于他的那点风流韵事,人们津津乐道一小段时间后,觉得索然无味,没有人再议论。 而周国顺走后,他给医院留下的缺憾,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肝胆外科的人,开始怀念周国顺。 特别是肝病患者,开始向医院领导提意见。他们可不管你什么作风问题不作风问题,他们关心的,是他们自己的病,能否及时得到救治,能否从死神手中,重新活命。 比起生命来,男女关系,简直不值一提。 李院长还没有主动说话,医院其他领导,就向李院长建议,赶紧把周国顺弄回来。 特别是一个省上的领导,直接打电话给李院长,点名要周国顺来给他老婆做手术。 省卫生厅的一个领导,甚至把周国顺的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他对李院长说:“你把这么优秀的医生,调到永丰卫生院当副院长,这不是扯蛋吗?你这么决策,是什么意思?出于哪方面的考虑?” 李院长解释说:“当时,的确有一些情况......” 领导说:“什么情况?扯蛋情况!有人说,你这是打击报复周国顺!” 生命高于一切,而周国顺,恰恰能通过适当的方式和措施,挽救一些人的生命。在最最关键的时候,人,往往认命不认理! 所以,医疗卫生人才,才是群众认同的、真正的技术人才。 事情到此,李院长不把周国顺弄回来都不行了,再晚一点,说不定乌纱帽都不保了! 李院长顺应民意,把周国顺从永丰卫生院,又调回省人民医院,仍然担任肝胆外科主任。 这时的郑楠,怀着六七个月身孕,她一头扎入工作当中,时时处处以身作则,带头若干实干。 李院长当初为了平衡周国顺的事,贬了周国顺,把毫无资历的郑楠提拔为外科副主任。 外科的医生根本不服郑楠,他们看不起她,不敬重她,处处为难她。 而郑楠却不管不顾,她挺着肚子,亲自做手术,亲自与同事们一起分析病情。她虚心向同事们请教,真心帮助每一位同事。她自己的夜班,她从来不找人带替,都是自己亲自值守。不是她值班的夜晚,她也不时出现在科室里,与大家一起坚守工作岗位。 郑楠并没有辜负李院长的厚爱。她通过自己的不断努力,胜任了医院给她的这个职位。 她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了科室同事的支持。 她通过自己的不断努力,赢得了医院其他医生的尊重。 大家都说,郑楠的医疗技术,不是外科最好的。但郑楠,绝对是外科最敬业的医生。 郑楠挺着肚子,接二连三地做手术,连李院长都不由得对她敬重三分。 对来伸手要职位,要求组织关心照顾的人,李院长理直气壮地对他们说:“别的要求没有,你们中的哪一位,如果你们做到外科副主任郑楠做到的一半,我立马就提拔你!” 至于周国顺和郑楠的事,知道内情的人,觉得根本无所谓。 不知道内情的人,根本不想打听。他们更乐意知道,周国顺又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手术,把谁谁谁又救活了! 而此时周国顺和郑楠,变成了非常相像的一个人,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第141章 算账大会 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佳节,它不仅集中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思想信仰、理想愿望、生活娱乐和文化心理,而且还是祈福、饮食和娱乐活动的集中展示。 有钱无钱,回家过年。 不论你身在何方,过年了,心都是向往家乡的。 今年,胡志华要回家来过年。而苏建国和谢芳菲,则要到北京,陪父亲苏忠良过年。所以,苏玉婷不回成都过年,胡志强无法与她见面。 锦城电视机厂,宽大的会议室里,刘厂长正在主持召开中层干部会。一年了,要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胡志强不是中层干部,再说他也不喜欢开会,但刘厂长点名要他参会,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在后面听。 会上,杨子龙副厂长总结了一年的工作,对下一年度的工作进行安排部署。 杨子龙副厂长的讲话,持续了一个小时,说了些什么,胡志强基本上没有记住。 接着,大会对年度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进行了表彰。在庄重热烈的《拉德斯基进行曲》中,领导们为获奖者颁奖。 先进集体领到了一张大红奖状。先进个人除了奖状,还领到了暖瓶、钢笔、笔记本、水杯、毛巾等奖品。 大家以为,颁完奖,刘厂长再讲一会儿话,会议就结束了。 这时,刘厂长临时决定,增加一项议程,叫财务科胡科长解读年度财务报表。 胡志强觉得这项议程很奇怪,他想,这是什么意思呢?年度财务报表刘厂长为什么不自己解读呢? 胡科长脸很小,戴着眼镜,平时只管做财务报表,没在公开场合讲过话。今天刘厂长忽然安排他上台,他显得非常紧张,局促不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胡志强在想,肯定是财务上出了什么问题,要胡科长在大会上检讨和交待。 刘厂长看到胡科长因为紧张,说不清楚财务上的事。他大声说:“胡科长,这样,你也别说什么客套话。我问你几个财务指标,你告诉大家就行。” 胡科长紧张地点点头。 刘厂长问:“我们今年的销售收入是多少?你给大家算个账。” 胡科长说:“今年咱们销售了149800台电视机,每台的平均出厂价格是400元,销售收入是6250万元。” 刘厂长问:“咱们生产一台电视机,不包含工资、税收的生产性成本是多少?” 胡科长说:“生产一台电视机,不包含工资、税收的生产性成本大约是350元左右。包括显像管生产,其他配件材料采购,水费电费,交通运输、仓储等费用。” 刘厂长对干部们说:“大家听到了,一台电视机的生产性成本才350元,咱们卖400元,每台赚50元,15万台,一年就赚750万元。对不对。” 胡科长说:“不对,账不是这样算的。” 听到胡科长说不对,台下的中层干部们一下就议论开了,明摆着的事情,怎么就不对了?大家都不理解。 胡志强也不理解,就是赚750万元嘛。 刘厂长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说:“胡科长,你说不对,那你给大家算算。” 胡科长说:“每台电视机的这50元差价中,上缴国家的税收是25%左右,这就去了12.5元。固定资产的折旧,厂房建筑物的折旧占25%左右,这又去了12.5元。” 胡志强这才明白,他立起耳朵,认真听刘厂长和胡科长算账。 刘厂长说:“除去这25元,每台电视机还赚25元呀,这25元呢?” 胡科长说:“除去税收和折旧的这25元,每台电视机还赚25元。15万台,一年还赚375万元。今年,我们归还了银行贷款100万元。” 刘厂长说:“375万元,减去100万元,不还有275万元吗?” 胡科长说:“是还有275万元,但今年,我们按要求,上缴了省政府利润200万元。” 刘厂长说:“你说说,我们为什么要给国家上缴利润?” 胡科长平时不善于言辞,今天在主席台上跟刘厂长一问一答,面对下面近百名中层干部,他脸涨得通红,他说:“为什么要给国家上缴利润?因为我们是家国的企业呀!” 刘厂长一拍桌子,说:“对头!因为我们是家国的企业,所以我们赚到钱了,要按规定,上缴给国家。而不是把这200万私下分了!” 胡志强对这点是理解的,姥姥在广场上卖香烟瓜子,卖得的利润谁也不交,全部归自己。 胡科长接着算账,他说:“275万元,除去上缴省政府的200万元,只剩下75万。” 刘厂长说:“你接着说,这75万,用来干嘛。” 账算到这里,胡科长的胆量也算出来了,他不再拘束和紧张,他说:“这75万元,得用来发干部职工的工资呀。” 刘厂长说:“你告诉大家,全年干部职工的工资,需要多少。” 胡科长说:“咱们厂的月工资在6万元左右。一年的工资在72万元左右。 刘厂长说:“一年的工资72万元,这不还结余将近3万元嘛。” 胡科长说:“同志们呀,一个工厂,就像是一个家庭,咱们账上没有一分钱,就像一个家庭,家里没有一分钱,遇到事情怎么办?企业,咱们还得考虑今后的发展,得计提发展基金。” 刘厂长说:“咱们每年计提的发展基金是多少?” 胡科长说:“按规定,应当不少于利润总额的10%,应当提75万元。” 刘厂长说:“我是明白了,如果今年咱们按规定计提75发展基金,那还能发工资吗?” 胡科长说:“刘厂长,应当反过来说,因为工资是按月发的,大家都领到手了。” 刘厂长说:“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下面的同志们摇摇头。胡志强也没听明白。 刘厂长说:“胡科长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按月发了工资,所以工资是全额发到位了,但75万元的发展基金就没钱计提了。是不是,胡科长?” 胡科长说:“是的。” 刘厂长说:“账算到这里,大家都清楚,我们赚得的这750万元,就全部用完了。那胡科长,我请问你,既然没有钱了,那大家的奖金、劳保和福利,又是用什么钱来发的呢?” 到这里,胡志强算是明白刘厂长的用心了。 胡科长说:“大家的奖金、劳保和福利,每年大约是30万元的样子。这些年,一是挤占发展基金来发的,发展基金没有了,是从折旧费中拿出一部分来发的。” 刘厂长正襟危坐,说:“好,今天,账就算到这里,不管大家清不清楚,明不明白,下来,都自己思考,自己消化吧。胡科长,你可以下去了。” 第142章 感恩的心 刘厂长通过在主席台上,与胡科长的一问一答,把真实的锦城电视机厂的情况,告诉给了大家。 接着,刘厂长讲了两个问题。因为账面上没钱了,所以只能保证工资,而不能给大家发更多的奖金和福利。 为了赚钱,必须要改革,在目前不能降低生产成本的情况下,只能扩大产能。 企业管理是一门高精深的学问,胡志强弄不明白。但改革,他认为是正确的。 就像姥姥胡莲,广场上卖香烟瓜子的人多了,收入减少了,胡莲就不干了。 年关来了,按胡志强的师傅付汉生的说法,是叫花子都要抓三根猪大肠过年。 这锦城电视机厂,怎么也得在过年前,给职工表示表示,哪怕发两瓶酒,一包糖,都是心意。所有职工,都是这么期待的。 但刘厂长偏偏决定:什么东西都不发! 胡志强听到下面的职工意见非常大,他及时向刘厂长报告,说快要过年了,职工都在议论。 刘厂长说:“职工们又在骂我,是吧?” 胡志强说:“骂倒是没骂,只是大家都在议论。” 刘厂长说:“让他们骂吧,多骂一阵子,就习惯了。” 刘厂长批给胡志强40台次品电视机,胡志强和黄英姿全部销售完毕,每台净赚80元,40台赚得3200元。这让两个年轻人激动不已。这相当于胡志强8年的工资收入了。 黄英姿这个星期,从离开家的无奈,找不到工作的困顿和失落,到胡志强忽然弄来这么一批电视机,再到连夜张贴告示,最后到电视全部卖完,有如坐过山车,走过了地狱到天堂的大悲大喜的心路历程。 这笔生意的做成,应该感谢的人,太多了。 胡莲曾告诉胡志强,做生意,要常怀一颗感恩的心。 在洗菜胡同黄英姿租住的房子里,黄英姿和胡志强正在商量,应该如何感谢帮助他们的人。 首先是刘厂长,其次是杨厂长,还有组装车间杨主任,还有销售科李科长,还有库房管理员孙阿姨。这是胡志强想到的。 黄英姿补充说:“还有你姥姥,以及禇卫国一家。” 受人滴水之恩,当作涌泉相报。 黄英姿买了四瓶全兴大曲,两条锦城牌香烟,还有两包水果糖,和胡志强一起,来到禇卫国家,给禇宗德拜年,感谢他的支持和关心。 两年来,胡志强他们经常在禇宗德家泡桐街上的这间屋子里活动,禇宗德给予了许多包容和支持。 禇宗德非常高兴,他收下了礼物。 黄英姿执意买了奶粉、红糖、大枣、蛋糕等东西,和胡志强一起,来看望胡莲。 胡莲答应解决一万元货款,虽然最后没用上,但给予了胡志强和黄英姿强大的支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胡志强和黄英姿做成了这单事,胡莲的心里,非常的高兴。她觉得,孩子们是真正长大了。他们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在社会上立足,她也就放心了。 胡莲非常喜欢黄英姿,她想黄英姿做她的孙子媳妇。今天黄英姿和胡志强来给她拜年,她决定留黄英姿吃饭。 胡莲在厨房弄菜,黄英姿和胡志强到屋里说话, 六点,晚饭做好了,胡思敏今天有事,打电话回来说,不回来吃晚饭。 饭桌上,胡莲对胡志强和黄英姿说:“铁人王进喜说: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石油工人干劲大,天大的困难也不怕!你们年轻人,要学习这种精神。” 胡志强说:“姥姥,我们又不挖石油,学不来。” 胡莲笑了,她说:“你们不看报纸,现在,全国正在开展解放思想大讨论。姥姥也要解放思想。” 黄英姿关切地问:“姥姥,你准备怎么样解放思想呢?” 胡莲说:“我也要向你们学习,做生意挣钱!我之前就有个计划,要在大门这里,开一个门面,卖卤肉。后来志强找工作,我怕影响他的工作,就停下来了。现在,国家的政策越来越明确了,我决定,年后就把这门面开起来。” 对于善良的库房管理员孙阿姨,黄英姿买了一条烟,让她带给她老公抽。 胡志强在望江楼饭店订了包间,他邀请请杨厂长,组装车间杨主任,销售科李科长吃饭。 黄英姿建议胡志强请他父亲周国顺作陪。周国顺很久没和胡志强一起吃饭,今天儿子请客,他欣然前来。 胡志强开了两瓶五粮液,黄英姿依次给杨厂长、杨主任、李科长和周国顺倒酒。大家举杯共饮,共同祝愿,祖国的明天,越来越好。 席间,周国顺和几位领导互相留下了电话,他告诉他们,今后如果有事,就直接找他。 应该讲,谁家都要看病,他们知道,找周国顺的机率很大。 散席后,胡志强问他父亲周国顺:“我们想给刘厂长拜个年,不知拿点什么东西好。” 周国顺想了想,说:“你们到中药房买点虫草和三七,给他泡酒喝。” 晚上,黄英姿和胡志强提着十多块钱的虫草和三七,在工业厅家属院,找到刘厂长的住所。 刘厂长接待了两个年轻人。刘厂长告诉胡志强,厂里正是用人之机,让他好好干。 ...... 离家一年多的胡志华,回家来了。 胡志华长成一个英俊帅气的大小伙子了。个头高了,身体更加结实了,人更加成熟,更加有气质了。 走在文庙街上,坐在公交车上,胡志华总能赢得许多回头率,特别是年轻姑娘们。 胡志强下班回家,看到胡志华,兄弟俩热情拥抱。 胡莲和胡思敏正在厨房里忙碌。不一会儿,苏建国和谢芳菲也过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胡志华和苏玉婷的恋爱关系,已经挑明。胡家和苏家,已经是一家人了。 苏建国到部队当团长,他身先士卒,和士兵们一起训练,一起学习先进的军事理论,军人作风更加扎实硬朗。 苏建国和谢芳菲举起酒杯,对胡家人说:“胡阿姨,思敏,志华,志强,我们敬你们,祝你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万事如意,春节快乐!” 苏建国一仰头,一杯酒就干完了。非常豪爽大气。 胡志强也学着苏建国的样子,一仰头,把一杯酒全干完了。 胡思敏本来不太会喝酒的,今天胡志华回来,她非常高兴,也陪苏建国和谢芳菲喝了几杯。 这时,胡志华拿出了苏玉婷给胡家人的礼物。给胡莲的毛衣,给胡思敏的围巾,给胡志强的钢笔。 苏建国喝了四五杯酒,很是兴奋,他拿起胡家的电话,给女儿苏玉婷打电话。 然后分别把电话拿给胡莲、胡思敏,让女儿在电话中问候她们。 轮到胡志强时,胡志强有些尴尬,他不想当众接苏玉婷的电话。 电话里,苏玉婷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胡志强的心,瞬间被融化了。 第143章 失而复得 锦城电视机厂的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以前,大家觉得锦城电视机厂是成都市为数不多的红火企业,现在看来,确实也存在不少问题。 胡志强又到各车间、科室查岗。这次是抽查,没有全面检查。组装车间,是胡志强进厂的第一个工作部门,他对组装车间非常有感情。 今天,是罗主任值班。罗主任五十挂零,长脸,黑头发,体态清瘦,他不抽纸烟,却咬着一个烟斗,抽老兰花烟。 兰花烟有强烈的刺鼻味,胡志强受不了。 罗主任看到胡志强,热情地把他让进办公室,叫于莲花来倒水。 罗主任直接对胡志强说:“志强呀,不知道刘厂长清不清楚,这几天,职工意见大得很!” 胡志强说:“是厂里不发奖金和劳保、福利的事吧?” 罗主任说:“对,这些职工,完全没有大局意识,把国营企业当作自己的家,处处都向厂里伸手,不发钱就骂娘,真应该好好教育教育。” 胡志强说:“刘厂长并不是一毛不拨的铁公鸡,他是关心干部是职工的。只是厂里账务上确实没钱,你叫他到哪儿弄钱来发奖金福利?” 罗主任说:“是呀,国营企业,看上去很美好。客观地讲,市场确实很好,但我们手里没有定价权,利润率由政府确定,利税上缴额度大,无法调动职工的生产积极性。” 胡志强不懂企业管理,但罗主任说的这些,他觉得有理。 罗主任说:“志强呀,说个不应该说的话,这锦城电视机厂要是私人的企业,那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胡志强说:“私人谁建得起这么大的厂哦。” 罗主任说:“那是,那是。” 胡志强问:“你们组装车间的情况怎么样?” 罗主任看了一眼门外,他站起身来,把办公室门虚掩上,放低声音,对胡志强说:“咱们组装车间,杨主任正动员中层干部,集体联名,反映职工三班制的问题,他们想恢复朝九晚五工作制。” 胡志强说:“有意见,可以向刘厂长反映嘛,干嘛要联名呢?” 罗主任又看了一眼门外,说:“你是不知道,他们这种做法,用心险恶。” 胡志强问:“怎么个险恶法?” 罗主任反问:“刘厂长真没觉察到?” 胡志强说:“这久刘厂长天天开会,哪有时间了解这些情况。” 罗主任说:“你想,一旦恢复朝九晚五的工作制,那就回到了从前的生产模式。咱们就只组装自己生产的15只显像管,刘厂长从西安弄来的每月一万只显像管,谁来组装?” 胡志强听到这里,吃了一惊,他知道有些人在搞串联,但不知道是要达到这个目的。 为了增产增效,刘厂长动用各种关系,经过艰难的协商谈判,西安的长安电视机厂同意加足马力生产,每月给锦城电视机厂提供一万个显像管,每个单价不少于300元。 锦城电视机厂的首批预付款100万元,已经打给了长安电视机厂。要是出什么意外情况,受损失的可就是锦城电视机厂了。 胡志强觉得这个情况很重要,他立即抽身回到厂部,及时向刘厂长做了汇报。 刘厂长听了胡志强的汇报,眉头紧锁,半天没有说话。胡志强赶紧从厂长办公室溜了出来。 不一会儿,刘厂长又叫胡志强,让他通知杨厂长、胡科长,到厂长办公室开会。 十分钟后,会议开始,胡志强想知趣地退出厂长办公室,但刘厂长用手一指,示意胡志强坐下。 胡志强并没有坐下,他赶紧给杨厂长和胡科长泡茶。 刘厂长说:“咱们开个会。这几天,厂里的职工都在议论,往年过年,或多或少,都发了一点礼品。今年忽然就停了,大家都不习惯。” 胡主任说:“账面上没钱,没办法呀。” 杨厂长并没有说话。 刘厂长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民意不可违呀!这样吧,我们这个月,处理了40台次品电视机,有12000元收入。咱们就用这笔钱,给大家发点过年钱吧。” 胡主任叹了口气,他问:“那怎么发呢?” 杨厂长说:“12000元,600多职工,人平20元,相当于半个月工资,也说得过去了。我看这样,还是买成糖、饼干、蛋糕等东西,感观上要好些,每人考虑一份。” 刘厂长说:“就这样吧,财务室赶紧准备,明天下班前,把东西发到大家手中。” 胡志强知道刘厂长用他们销售的那40台问题电视机货货款来发福利,觉得自己给电视机厂做了贡献,心里自然十分得意。 锦城电视机厂职工的过年福利,失而复得,职工们自然是非常高兴,大家觉得,刘厂长还是有情义、有担当的人。 上次胡志强查岗,显像管生产车间的林副主任脱岗在家,给母亲过生日,被刘厂长停了职。已经有段时间了。 这期间,杨厂长觉得,林副主任是保不住了,他向刘厂长推荐了一个工段长来担任副主任。刘厂长没有同意。 刘厂长起初想让胡志强去担任副主任,但胡志强才20岁,进厂才几个月,这样使用干部,不符合组织程序。 刘厂长让胡志强叫林副主任过来谈话。 林副主任说:“刘厂长,我没有起到模范带头作用,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林副主任已有心里准备。 刘厂长说:“我也理解,那天你母亲80大寿。你是一个孝子,我敬重你。但国有国法,厂有厂规。这样吧,你换个工作岗位,和组装车间的罗主任对调一下。你到组装车间当副主任。罗主任到生产车间当副主任。” 厂长正式找自己谈话,林副主任以为职位肯定要被免了。现在听到刘厂长说只是对调,并没有免职,他对刘厂长,那是十分的感激,感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 罗主任主动向刘厂长报告了情况,刘厂长把他当成了自己阵营的人。 显像管生产车间,是电视机厂最重要的车间,罗主任调到生产车间来当副主任,他相当的高兴,他知道,自己的站位,是对的。 罗主任和林主任对调,因为是皆大欢喜的事,所以顺利在厂长办公会上通过。 在厂总结表彰大会上,刘厂长让胡科长公布了一些厂财务情况,这让杨厂长很难堪,这几天他都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刘厂长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第144章 兄弟再相聚 很久没见到韩兴勇了。黄英姿说,韩兴勇今天下午请吃饭,咱们去狠狠吃他一顿。 韩兴勇因为在温江粮站工作,有时要很晚了才回城里来,胡志强见到他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韩兴勇在蜀都饭店请客。黄英姿穿着一件浅色碎花衬衫,一条蓝色长裙子,上面印有波浪图案。脚上穿着一双黑色低跟皮鞋。肩上披着长长的黑发,皮肤如新剥的鲜笋,双眉修长,浑身上下流露出一股坚定、自信的气质。 胡志强看了黄英姿几眼,说:“你今天看上去很不错。” 胡志强的赞誉不明不白,黄英姿不满意,她没有回应他。 两人走进蜀都饭店,韩兴勇迎了出来。 韩兴勇今天油头粉面,穿着灰西装、黑皮鞋,明显不同于普通青年,有几分旧成都公子哥的气派。 韩兴勇把胡志强和黄英姿引进包间。包间里,还有一个大姑娘,身穿浅色连衣裙,裙摆触脚,细腰用云带勒住,显得妩媚迷人。 这姑娘姓邵,是韩兴勇的女朋友。 服务员进来,问需要什么菜。 黄英姿拿过菜单一看,随口就点:“卤鹅,鲈鱼,宫爆鸡丁,跳水兔。” 胡志强打断黄英姿,说:“够了够了,几个人,吃不完的。” 韩兴勇不以为然,他说:“英姿,想吃啥,尽管点,不用客气。” 韩兴勇生来就是得意忘形的性格,喜欢显摆。工作了,有工资了,他怎么也要在朋友面前大方一回。 以前,胡志强、韩兴勇、禇卫国,是铁杆哥们,天天在一起。现在,大家有了工作,各自都围着工作在转,聚会的时间就少了。 韩兴勇这么一说,黄英姿继续点菜:猪肝,炖肚条..... 胡志强觉得点多了浪费,没意思。他坚决地制止黄英姿:“好了!够了!” 黄英姿又问服务员:“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是什么酒。” 服务员说:“最好的酒......那只有五粮液哦。” 黄英姿说:“好,那就五粮液。” 服务员问:“要几瓶?” 黄英姿说:“一人一瓶。” 韩兴勇这下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说:“黄英姿,一瓶酒你喝得下呀?” 黄英姿冷冷地看了韩兴勇一眼,说:“怎么,心疼了?没带这么多钱是吧?” 韩兴勇一下又坐在椅子上,他用鼻子哼了一声,一拍腰包,说:“笑话,钱有的是,黄英姿,你能吃就吃吧。点吧点吧,不用客气。” 韩兴勇虽然才到温江粮站工作几个月,但在当地,却已经小有名气了。 韩兴勇的名气,是严格执行政策“严”出来的。 各公社、各大队、各生产小队来粮站交谷子、包谷等公粮,要排队检测水分含量,不达标不收。 各公社、各大队、各生产小队事先得把粮食晒干。不干的粮食进入库房后,容易霉变。 韩兴勇就负责检测粮食水分,他用一根长长的空心锥杆,插进装粮食的袋子里,取出样品,然后检查水分杂质等。水分在14.5%以内,才算合格,可以入库。水分超过14.5%的,得继续晾晒。 继续晾晒是个非常麻烦的事,尽管粮站有宽大的晒场,但需要还要太阳好。晒好了,还要收来装到口袋里,工作量大,而且耽误时间。 其他老职工,跟来交公粮的群众熟悉,公粮水分超点,只要不大,也就本着方便群众的原则,收进库房去了。 而韩兴勇则严格执行政策,寸步不让。凡是水分超过14.5%的,通通不合格,得继续晾晒,再行检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样,温江的一些群众,就因此知道了韩兴勇。 韩兴勇交了女朋友,他今天是要把女朋友隆重介绍给大家。 黄英姿要跟韩兴勇斗气,胡志强觉得根本没必要,他对服务员说:“酒先来两瓶,不够再拿。” 菜和酒上齐后,禇卫国也来了。禇卫国也带着女朋友。 禇卫国的女朋友姓沙,她穿着深紫色的外套,衬衫上有深色的花格。领口和袖口都覆盖着薄薄的薰衣草花边。 人到齐了,大家相互作了介绍,韩兴勇举杯,大家共同干杯。 这几个难兄难弟很久没在一起了,彼此十分想念,他们一边吃菜,一边喝酒,一边交流各自工作和生活中的新鲜事。 韩兴勇告诉胡志强,他想买一个摩托车。 禇卫国说:“我们保卫科有一辆三轮摩托,骑着很带劲!” 韩兴勇说:“谁骑你们那种三轮摩托车,我要买幸福250摩托。” 禇卫国说:“幸福250摩托,骑着倒是爽,但要一万多块钱!你有那么多钱吗?” 韩兴勇说:“没钱嘛,我会想办法挣钱呀!” 禇卫国说:“我倒是没什么理想,每月能把工资领到手,我就心满意足啦。” 黄英姿说:“韩兴勇,我看你得好好锻炼身体,你要保卫别人,首先得保卫自己。” 胡志强说:“对,你连小偷都跑不过、打不赢,怎么抓小偷?” 韩兴勇的女朋友说:“跑不过没关系呀,给他两枪,看他还跑不跑!” 大家问胡志强有什么理想,胡志强现在给刘厂提包,身份有点尴尬,他希望能有一个职位,担任一个副主任之类的中层干部。 但想当官的这个想法,显然不能说出来,因此胡志强就扯了个白,说:“我的理想,就是尽快讨个婆娘。” 大家趁着酒性,哈哈大笑。 禇卫国已有几分醉意,他说:“黄英姿给你做婆娘好不好?” 胡志强也有几分醉意,他说:“黄英姿会打人,我不要她做婆娘。” 逗得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年代,普通的年轻人,除了报效祖国外,还没有其他远大的理想。有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能在单位分一套房子,按政策生两个娃,日子能过成这样,就算是幸福了。 但新时代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到处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对于每个人来说,一些全新的理念和思维,正在潜移默化地悄悄影响着大家的生产生活。 几个人很快喝完4瓶酒,韩兴勇爬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黄英姿凑在胡志强耳边说:“韩兴勇这杂种不想结账,装醉!” 胡志强说:“不会装醉,他确实是醉了。” 黄英姿的小性子又上来了,她使劲在胡志强大腿上拧了一把,说:“就是装醉。” 胡志强说:“管他醉不醉,咱们走吧。” 胡志强和黄英姿先行告辞,胡志强到前台结了账,然后和黄英姿一起,回到洗菜胡同黄英姿的住所。 黄英姿问胡志强:“下一批次品电视,你要提前和刘厂长说哦!千万不要让别人弄去了!” 第145章 权力的游戏 西安电视机厂的第一批显像管,已经运到厂里。春节过后,锦城电视机厂,正式开启新的征程。 刘厂长的改革进入实质性的阶段,工人们加紧作业,全厂上下,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胡志强和黄英姿,也作好一切准备,期待着第二批次品电视,尽快拿到手后,借春节的东风,抓紧组织销售。 但人算,不如天算。 春节前,锦城电视机厂用处理次品电视的12000元钱,给职工发了过年福利,职工们津津乐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厂里有老职工,向省工业厅反映了这个情况,说刘厂长把不合格的问题电视,向市场销售。 春节一上班,工业厅和省质监局的人就到厂里核实情况。 刘厂长向核查组说明了情况,他说,问题电视是厂里公开处理给别人的,价格也便宜许多,并没有直接向各百货公司供货,处理时,已说明了质量缺陷,不存在欺诈行为。 核查组认可刘厂长说的情况,他们向刘厂长反馈说:按现行政策规定,销售者销售的商品可以存在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使用性能上的瑕疵,“处理品”“残次品”“等外品”可以销售。 核查组同时也说明:销售者应当在商品、包装或者销售场所的显著位置,清晰地标明“处理品”“残次品”“等外品”等,并以告示等方式向消费者如实说明商品的瑕疵或者实际质量状况,确保消费者享有消法规定的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的真实情况的权利。 这些,锦城电视机厂和胡志强、黄英姿他们,也做到了。 虚惊一场。政策法规搞清楚后,胡志强又拿到了第二批“处理品”电视机,价格在原来的基础上,每台涨了20元,320元一台,数量是100台。 这次,胡志强从胡莲处借来了她的5000元积蓄,加上他们上次结余的3000元,交了8000元首期款。 这次,电视机厂并没有急着要求胡志强付尾款。这样,胡志强和黄英姿,有充足的时间来组织销售。 销售模式,还是上次的销售模式。胡志强和黄英姿晚上打广告,黄英姿白天守在泡桐街39号卖电视。 上次的40台电视,胡志强和黄英姿主要在锦江区范围内张贴告示,进行宣传。这次,他们主要在青羊区和武侯区范围内张贴告示,进行宣传。 黄英姿平均每天能卖三台电视。这次的销售价格,还是380元一台,利润空间非常大。 西安电视机厂的显像管供应过来后,工人的劳动强度增加了。厂里的一股力量,想借助工人们的不满情绪,扳倒刘厂长。 这点,刘厂长在春节前就有所察觉,他也知道,这主要是杨厂长在一手策划。 杨厂长从电视机厂建厂,就在这里工作,资格老,有很深的群众基础。厂里的许多中层干部,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刘厂长找胡志强谈话。胡志强一进厂长办公室,刘厂长就把门关上。 胡志强心里面一阵紧张。 刘厂长让胡志强坐在自己对面的桌子旁边,他对胡志强说:“小胡,你以前在组装车间工作过,杨主任这人,怎么样?” 胡志强本能地说:“杨主任这人,非常不错呀。” 刘厂长阴着脸,说:“非常不错?是吧?我怎么听到有人反映他对待职工粗暴,态度恶劣。” 胡志强说:“杨主任这人,脾气是有点大,其他方面都还很好。”胡志强不清楚刘厂长到底想表达什么,他严格地把握着分寸。 毕竟背后说人的坏话,是不道德的。 刘厂长这下有点发火了,他对胡志强说:“胡志强,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帮了你,你至少不能糊弄我呀。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胡志强这下明白了,刘厂长这是要拿杨主任说事了。他赶紧说:“刘厂长,我明白。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刘厂长说:“有人反映杨主任有作风问题!组织需要证据!你明白吗?” 胡志强机械地点点头:“明白。明白。” 刘厂长拉着脸说:“明白就好!你一个星期之内,把证据交给我。就这样吧。” 刘厂长站起身来,打开办公室门,对胡志强说:“这个星期,你想上班就来,不想上班可以不来,但必须把事情办好。” 胡志强唯唯诺诺,赶紧退出厂长办公室。 胡志强是聪明的人,他知道,刘厂长这是要把杨主任拿下,砍掉杨厂长的左膀右臂,消弱他们的势力。 下班时间没到,胡志强领了任务,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他胡乱地思考着。 这是要给杨主任找个茬。 杨主任对自己还算可以,上次还帮了自己的忙。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了。但刘厂长安排了,不做,肯定不行。 好不容易,他理出了一个头绪。下班后,胡志强在工厂大门口等他师傅付汉生。 接到付汉生后,胡志强和他骑着自行车,找到一个小餐馆。胡志强点了炒双脆、蒜泥白肉、老四季豆汤、油炸花生米,要了一瓶沱牌酒,师徒两人喝酒聊天。 酒过三巡,胡志强渐渐把话题引到杨主任身上。酒壮怂人胆。说起杨主任,付汉生一肚子的气。 付汉生借着洒劲骂杨主任,说自己勤勤恳恳工作二十年,连个组长都没混到;有人会吹会睡会巴结,几年就当上中层干部了。 胡志强故意说:“杨主任这人,看上去很正派!” 付汉生说:“正派个屁!你不见他眼睛色迷迷的,哪个姑娘小媳妇,他都想摸上两把。” 胡志强试探着问:“有人说,杨主任和办公室的于莲花......” 付汉生说:“造谣!” 胡志强又试探着问:“我师妹汪月琴和他......” 付汉生说:“造谣!” 胡志强说:“人家干这种事,不能敲锣打鼓地吧,偷偷摸摸地进行,你怎么会知道呢!” 付汉生说:“你师妹汪月琴和他是亲戚,所以他想要把她调到办公室去。” 胡志强说:“我就说嘛,杨主任是正派人。” 付汉生虽然喝了几杯酒,但他还是有戒备心的,绕了几个弯子,他这才说实话:“杨主任和于莲花,早就勾搭上了!” 胡志强说:“我看不像。” 付汉生激动起来:“怎么不像?去年有一天下午,我亲自撞见,杨主任搂着于莲花亲嘴呢。” 第146章 阴招制胜 胡志强从师傅付汉生口中,套出了杨主任和于莲花的事情,他来到泡桐街39号,找到黄英姿,把事情向黄英姿说明,并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和不安。 黄英姿却斩钉截铁地说:“这事有什么好犹豫的?必须坚定不移的做!” 胡志强说:“杨主任,帮过咱们。” 黄英姿说:“生意场上,有道义,也有利益。谁给我们利益,我们就帮谁。” 黄英姿的这种势利心态,胡志强有些不喜欢,但本能告诉他,这事得按刘厂长的要求做。他对黄英姿说:“你说说,咱们应该怎么做?” 黄英姿说:“怎么做?这还不简单!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事不迟疑,胡志强一个人做不了这事,他打电话把禇卫国叫过来。 禇卫国在钢铁厂保卫科工作,平时也做些抓贼破案的事。所以捉奸这事,找他最合适。 三个臭皮将,顶个诸葛亮。三人在小屋子里谋划。 这事非常不好办。因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约会。禇卫国说:“在办公室约会的可能性比较大。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约会,那就只有跟踪盯梢。” 即便瞅准了他们在约会了,胡志强他们总不能冲进去抓人呀。谁来捉奸呢。 黄英姿说:“谁来捉奸呢?当然是他老婆和她老公啦。” 禇卫国说:“那还得把杨主任的老婆,和于莲花的老公的情况的联系电话弄清楚。” 介于事情比较复杂,胡志强又不好过多露面,黄英姿说:“那就叫韩兴勇过来帮忙,上次咱们还帮他付了饭钱呢。” 谋划了一个晚上,计划就开始实施了。 晚上,禇卫国和韩兴勇负责跟踪监视杨主任。这事并不新鲜,以前胡志强、禇卫国和韩兴勇干过。 只是要收到效果,得等待时机。 跟踪监视了两天后,时机很快就来了,因为这天晚上,杨主任和于莲花都值夜班。 晚上,胡志强和禇卫国、韩兴勇一起行动。 晚上十一点,于莲花进入了杨主任办公室,杨主任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按计划,胡志强捏着鼻子,给于莲花的男人打了电话:“喂,你好,你是于莲花的男人吧......你别管我是谁,我给你透露一个情况,你老婆于莲花,给你戴绿帽子了。我告诉你,她这时候,正跟她们车间的杨主任,在办公室做好事呢,你来晚了,就看不到好戏啦,哈哈哈哈......” 于莲花的男人,果然冲进厂里来,一脚踢开杨主任的办公室,把衣衫不整的两人逮个正着。 于莲花的男人一吵闹,组装车间的人过来劝架,很快,厂里上夜班的人,都知道了这个爆炸性的新闻。第二天,这事在电视机厂迅速传开了。 刘厂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召开局长办公会,免去杨主任组装车间主任的职务。 同时,这次会议决定,显像管生产车间的陶主任,交流到组装车间任主任。 显像管生产车间的工作,暂时就由罗副主任主持。 这样,由杨厂长发起的扳倒刘厂长的谋划,暂时就夭折了。 通过人事调整,刘厂长已基本控制了生产车间和组装车间,财务科的胡主任,销售科的李科长等人,也改变立场,站到了刘厂长这边 电视机厂的改革得以顺利进行,组装车间贯彻改革又有了新的举措,他们的组装效率,在原来的基础上,提升了一倍。电视机厂的月产量,达到了25000台。 ...... 有节过后,胡莲就张罗着门面改造的事。胡志华假期在家休息,正好帮助胡莲改造门面房,经过十来天的修整,一间20多平方米的门面就弄好了。 门店前面是一段3米多宽的活动窗子,用木板作阻隔。把5块木板打开,外面的人就可以从窗口买里面的东西。 胡莲要经营的,是卤肉店,主要卖卤鹅、卤鸡、卤猪头、卤猪肝、卤猪脚、卤猪肚和卤猪肠。 卤肉店的关键,在于卤汁的制作。对于卤汁的配制,胡莲从不再卖瓜子花生后,就开始潜心研究了。 正月十五,胡莲的卤肉店开张了。胡志华和胡志强分别挑着一串鞭炮,在店门前燃放。 个体经济,作为公有制经济的补充,作用越来越重要,越来越明显。胡莲正是看好了这一点,才抖擞精神,在花甲之年,再创业,追寻自己的人生梦想。 ...... 周国顺回到人民医院后,又投入到紧张繁忙的工作当中去了。郑楠怀孕8个月了,她依然不休息,挺着大肚子做手术。 周国顺通过手术,彻底切除了张哥媳妇刘姐肝脏上的肿瘤,刘姐的身体,全好了,没有任何的后遗症。 张哥和刘姐,对周国顺和郑楠,感恩戴德。郑楠怀孕了,生活起居不方便,刘姐就承担起照顾她的重任。 今后,郑楠生了孩子,周国顺也无法抽出身来照顾她。张哥就对周国顺和郑楠说,今后郑楠做月子,就由刘姐服侍。 郑楠对周国顺说:“这也好,张哥和刘姐也没固定工作,咱们每月适当补助刘姐一些钱,做为她孩子读书的费用。” 周国顺说:“张哥这人不错,我看有合适的工作,给他介绍一个。” ...... 锦城电视机厂在产能提升的同时,效益的提升,并不明显。主要原因是显像管进价300元,太高。 300元的显像管,加上运费等,组装成电视机,成本在420元左右。按400元的价格出售,不但没有利润,反而卖一台要亏损20元。 刘厂长找到物价局,要求提高电视机的出厂价。物价局说,这个我们作不了主。 刘厂长找工业厅,要求协调提高电视机的出厂价的事。工业厅说,这比较难办,电视机是全国定价。 刘厂长找到分管工业的领导,领导说,这事,咱们再研究研究。 刘厂长满怀希望地到处找人协调加价的事,但国家对价格的管控非常严格,而且,老百姓也非常痛恨加价行为。因此,这事没办成。 但这事办不成,对锦城电视机厂的影响,那就大了。刘厂长一直忧心忡忡。 胡志强这几天晚上,都忙着和黄英姿一起,到处去张贴告示。他们的电视机,只剩下20多台了。 加价的事没搞成,只剩下一条路,就是让西安电视机厂,降低显像管的价格。 刘厂长要再次到西安,与厂家协商谈判。这次,刘厂长让胡志强跟他一起去西安。 第147章 如何破局 胡志强和刘厂长一起,到西安电视机厂,找厂领导协商谈判,要求降低显像管的价格。 西安电视机厂说,现在电视机价格这么好,我们还后悔答应给你们供货呢,如果你们嫌价格高,那我们马上中止合作,我们的显像管,我们要自己组装。 刘厂长说,我们确实运转困难,能不能每台降价30元。 西安电视机厂说,刘厂长,你这么远过来,我们都不好意思跟你开口,但咱们都是同行。这么跟你说吧,半年过后,每台显像管,我们要涨50元;一年以后,每台显像管,我们要涨100元。 刘厂长暴跳如雷,他说,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吗? 西安电视机厂说,我们不怕得罪你,但我们不搞突然袭击,我们把丑话说在前面,你们好提早谋划,提早应对。 市场如战场,风云变幻,时机稍纵即逝。 西安电视机厂当初答应给锦城电视机厂供应显像管,是因为他们的组装产能不足,所需要的资金、土地、厂房、人员、设备都没有到位。 而现在,这些问题逐一得到解决,厂房正在建设当中,预计到明年年初,新的组装车间,就能投产了。到那时,他生产的显像管就不会外销了。 锦城电视机厂的供应链,就会断掉。 这次出差,不但没有达到目的,而且还被告知显像管将要涨价。在回来的火车上,刘厂长闷闷不乐。 他对胡志强说:“小胡呀,咱们这厂,就像一条在大海中航行的船。你知道,大海中航行的船,最怕什么吗?” 胡志强一个天真少年,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胡志强说:“最怕惊涛骇浪。” 刘厂长摇摇头说:“错!大海中航行的船,最怕失去动力。只要有动力,就能乘风破浪。而失去了动力,就会被风浪掀翻。” 胡志强恍然大悟。 刘厂长刚睡了一觉醒来,胡志强刚刚从餐车给他的茶杯接满了水。 刘厂长喝了几口水,继续说:“小胡呀,有句古话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企业的生产经营,也是这样。如果我们不思进取,原地踏步。我们最终会被市场淘汰。” 胡志强从卧铺上坐起来,他认真地询问刘厂长一个问题:“刘厂长,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咱们电视机厂,效益这么好,每年还向国家上缴那么多利税,我们想提高职工工资和福利待遇,还这么难。而像锦城钢铁厂那样的企业。连年亏损,但他们职工工资,一分钱都不会少。” 刘厂长笑了,他说:“我给你打个比方,锦城电视机厂和锦城钢铁厂,就像一个父母所生的两兄弟。老大家今年收成不行,老二家今年丰收了。那只有拿老二家的粮食,救济老大家呀。” 胡志强说:“多拿几次,这老二也有意见呀。” 刘厂长说:“都是一奶同胞,能有什么意见?” 胡志强说:“这样长期下去,这老二非得被老大给拖垮。” 刘厂长笑了,他说:“能者多劳吧,国家也不容易。对了,你们的次品电视,销售得怎么样了?” 胡志强说:“销售得差不多了,只剩下20几台。” 刘厂长问:“你们是怎么销售的呢?” 胡志强说:“我们就是到处去张贴告示,前前后后一共张贴了300多张告示。” 刘厂长点点头,说:“我看你还是一个做生意的料。你看咱们成都的百货公司,哪家贴过一张卖电视机的告示?都是等顾客上门。你们这是主动出击,非常不错。” 看到刘厂长夸奖自己,胡志强高兴了,他说:“我以前帮姥姥在文化宫广场卖香烟瓜子,就得大声吆喝。你一吆喝,大家的目光就被吸引过来了。” 刘厂长说:“哎呀,看不出来,你还卖过香烟瓜子。我还以为,你小时候只会打架斗殴呢。” 两人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亲切地交谈着,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胡志强也慢慢拉近了与刘厂长的距离,他大起胆子对刘厂长说:“显像管的价格降不下来,看来,还是要在提高出厂价上做文章。” 年轻人思维活跃,刘厂长鼓励胡志强,说:“你说说,有什么好的办法。” 胡志强说:“我们平时吃的糖,分为一级、二级、三级,价格不一样。” 刘厂长摇摇头:“电视机哪能分一级、二级呢。” 胡志强说:“同一个厂生产的糖,有各种各样的品种,价格不一样。奶糖贵一点,花生牛扎糖便宜点,硬糖最便宜。” 刘厂长说:“你想表达什么,直接说。” 胡志强说:“西安电视厂供应咱们的这批显像管,咱们能不能把他做成另一个品牌的电视机,申请物价局把价格定高一点。” 刘厂长一翻身从卧铺上坐起来,拍着床沿说:“对了,你这个想法,可能是个办法。” 回到电视机厂,刘厂长迅速召集杨厂长,以及显像管生产车间罗副主任,组装车间陶主任、林副主任,销售科李科长,还有胡志强,一起开会。 会上,刘厂长让胡志强通报这次到西安电视机厂谈判的情况。 胡志强没想到刘厂会点名叫自己汇报,脸一下子就红了,因为高度紧张,他的心跳极速加快。 胡志强硬着头皮说:“西安电视机厂不同意降价。” 说完这句,胡志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刘厂长看了胡志强一眼,严肃地说:“还有呢?” 胡志强涨红了脸,他又想起一件事来:“西安电视机厂还通知我们,半年过后,每台显像管,要涨50元。” 与会人员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杨厂长说:“岂有此理!” 胡志强涨红着脸,接着说:“他们还说,一年以后,每台显像管,要涨100元。” 与会人员不淡定了,罗主任骂了一句脏话。 刘厂长狠狠地盯着胡志强的眼睛,胡志强觉得,应该说的,都说了,再也找不到话来说了。 刘厂长严肃地说:“你告诉大家,他们这么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胡志强紧张的情绪有所缓和,他说:“去年以来,西安电视机厂新的组装车间的建设资金、土地、厂房、设备等问题,逐一得到解决,厂房正在建设当中,预计到明年年初投产。到那时,他们生产的显像管就不会外销了。” 刘厂长说:“大家听清楚了没有?到明年的这个时间,我们就是给再多的钱,人家也不卖显像管给我们了。” 第148章 磨炼 胡志强从来没有在重要会议上发过言,这次发言,让他紧张出一身冷汗。 上次在全厂的总结表彰大会上,胡志强还嘲笑胡科长怯场,这次,像胡志强这样有胆量的人,也不可避免地怯场了,他语无伦次,词不达意。 这还没完,刘厂长接着让胡志强讲述他的建议。 胡志强学着领导们的样子,喝了一口水,说:“我们现在的锦城牌电视机,生产销售了十多年,要让物价部门给提价,是不行的。但是,西安进的这批显像管价格又这么高,我建议咱们把这批显像管生产的电视机,重新注册成一个品牌,再找物价局核价。” 胡志强说完了他的建议,接下来,领导们发言讨论,就没他什么事了。 生产车间罗副主任说:“我看这个方案可行。咱们改换一下电视机外观,重新注册一个商标。” 组装车间陶主任、林副主任也表示支持。 销售科李科长说:“现在电视是卖方市场,换品牌,不会对销量造成影响。” 杨厂长说:“我也同意这个方案。” 刘厂长最后说:“那这样,杨厂长你负责对接一下物价部门,如果可行,咱们马上就办。” 胡志强下了班,骑着自行车,直接来到泡桐街39号。他们的电视机,已经全部卖完了。黄英姿把剩下的24000元货款点给胡志强。胡志强不敢怠慢,赶紧把这笔钱拿到厂财务室,交给出纳员。 ...... 正月十五过后,胡志华要回北京上学去了。而这时,苏建国和谢芳菲,已经从北京回来。 他们设了家宴,邀请胡家去吃饭。胡家的人悉数参加。令人意外的是,周国顺也来了。 邀不邀请周国顺,谢芳菲事先征求了胡思敏的意见,怕他们见面彼此尴尬。胡思敏说,没关系,大家光明磊落,没什么好尴尬的。 谢芳菲烧了一个铜火锅,大家围着火锅,喝酒吃菜,其乐融融。 苏建国告诉大家,现在,政府正在着手纠正一些历史问题,全国的工作重心,已经转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来了;以前越穷越光荣,现在,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周国顺说:“苏团长,听说咱们南边,不太平,争执在升级。” 苏建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光荣的人民军队,时刻准备捍卫国家主权尊严!” 这次,是胡志华拨通了远在北京的苏玉婷的电话。苏玉婷逐一跟各位问好。 最后,才轮到周国顺。 苏玉婷在电话里说什么,周国顺记不清楚了,他只觉得,她从他身边飞走了,越走越远。他无能为力。 但胡志强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到北京,要见苏玉婷。 从苏家回到家里,胡莲让胡志强帮她的忙。胡志强系上围裙,跟胡莲一起,把鹅、鸡、猪脚、猪肝洗干净,把猪头砍开,去骨,掏出猪舌头。用清水反复搓洗猪肚和猪肠,直到洗干净为止。 胡莲把大锅中的卤汁烧开,胡志强把鹅、鸡、猪脚、猪肝、猪舌头、猪肚和猪肠放入锅中,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飘起诱人的香味。 胡志华穿着讲究的衬衫,他看着锅里的卤肉,对胡莲说:“姥姥,这活也不省心,白天晚上都要操劳,你都六十多了,不行就好好休息,不要累着了。” 胡莲说:“形势变了,世道好了,不光你们年轻人要拼搏奋斗,姥姥我也要拼搏奋斗呀!” 胡志华和胡志强都笑了。他们不理解。胡莲认为,胡家的产业是在她手上没落的,她要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百年之后,好到九泉之下,向父亲交待。 乘着明媚的春光,胡志华一路向北,追求他的科学梦想去了。 黄英姿来到胡家,把之前跟胡莲借的5000元钱,还给胡莲。 胡莲开玩笑说:“好呀,你们光给本金,不付利息呀?” 胡志强说:“姥姥,下次我们挣钱了,就付给你利息。” 胡莲笑着说:“你们给我利息,我也不要!” 明天是星期天,胡志强正好休息。电视机卖完了,黄英姿也正好轻松两天。 黄英姿说:“姥姥,明天,我们来帮你卖卤肉。” 第二天一早,黄英姿早早就来到胡家,胡志强也起了个大早。两人打开门板,摆上卤肉,和胡莲一起卖卤肉。胡志强和黄英姿站在桂花胡同和文庙街交汇处,大声吆喝:“过来看一看、瞧一瞧,新出锅的卤肉,香喷喷的,大家快来买呀。爷爷奶奶们,大叔大婶们,过来看一看、瞧一瞧......” 胡志强和黄英姿轮番吆喝,引得街坊邻居和过往的其他行人过来围观。 特别是邻居们,他们多数抱着看热闹的心里,过来围观,他们觉得,胡志强和黄英姿这两孩子,在大街上扯起嗓门吆喝,很搞笑,很有喜感。 中午时分,卤肉就全部卖完了。 胡莲很高兴,觉得这两个孩子贴心。这时胡莲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对胡志强说:“今天好像是你妈她们弄的那部电影,在文化宫上映。我都记不住叫什么名字。你带英姿去看看。” 胡志强带着黄英姿,来到工人文化宫。文化宫今天要放映的电影有三部,其中两部是老电影,另外一部是新电影,胡志强和黄英姿仔细察看电影宣传海报,在演职人员中,并没有发现胡思敏的名字。 黄英姿让胡志强打电话向她母亲确认,胡志强想了想,没有打电话。他说:“管他呢,咱们就看这部电影。” 两人买了票,一个卖瓜子花生的小推车经过胡志强面前,胡志强倍感亲切,他掏钱买了一包瓜子,两瓶汽水,和黄英姿一起,进入电影院看电影。 这是一部讲述贫苦群众与地主斗争的电影。看得胡志强泪流满面。 虽然是白天,电影院里,灯光很暗,暗得跟黑夜一样。 黄英姿对胡志强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看电影的情景。” 胡志强摇摇头。黄英姿说:“去年,咱们在这里观看《冰山上的来客》,没买到票,卖电影票的阿姨带咱们进入电影院的,记得吗?” 这下,胡志强想起来了。他说:“当时我睡着了,把头靠到了你的肩膀上,把手放到了你的腿上。” 黄英姿笑了。 胡志强说:“你后来说我偷偷摸你大腿,是不是?” 黄英姿说:“你本来就摸了嘛,一点都不老实,还不肯承认。” 第149章 新生 感情的事,非常特别。以前,胡志强是不喜欢黄英姿的。后来曹正伟出事,胡志强对黄英姿多了一份关心。 黄英姿没考上大学,家里逼她嫁人,胡志强又对黄英姿充满了同情。他帮助她租房子,弄来次品电视,并和她一起销售,解决她的工作和生活上的问题。 通过长时间的接触,胡志强觉得,黄英姿聪明能干,有上进心。她的优点,正慢慢被他发现。 看完电影,黄英姿要回家去,看望她的父母。胡志强不愿意跟她一起去,他自己回到家里。 胡志强刚进家门,姥姥就跟他讲:“志强,刚才你妈找你呢!” 胡志强很奇怪,这么多年,他母亲胡思敏很少主动找他。 胡思敏在二楼房间里,她听到儿子回来了,就下楼来。胡思敏对儿子说:“志强,你跟我出去一趟,去见个人。” 胡志强洗了把脸,和母亲一起出门,两人搭上公交车,往人民医院去。在人民医院门口的百货商店,胡思敏买了些奶粉、糖、蜂王浆,以及一些水果,让胡志强提着。 他们来到人民医院妇产科,走进病房,胡志强看到父亲周国顺、张哥和他媳妇刘姐都在病房里,之前胡志强见过的郑楠躺在病床上,旁边睡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胡志强把东西放在柜子上,胡思敏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周国顺说:“是个小伙子。七斤六两。” 胡思敏俯身问郑楠:“没事吧?” 郑楠说:“顺产,没事了。” 胡思敏把婴儿抱了起来,亲热地逗他。之后,胡思敏一转身,把婴儿递给胡志强,说:“好孩子,来,让大哥哥抱抱。” 胡志强接过婴儿,一看,他惊奇地问:“这小孩怎么是尖脑袋?眼睛好小哦。”胡志强本来想说这孩子好丑哦,但他没敢说。 周国顺说:“刚出生的孩子,脑袋都这样,一个星期后,就正常啦。 胡思敏又和郑楠说了一会儿话。胡志强也和张哥打了招呼。 二十分钟后,胡思敏跟郑楠告辞,胡志强随着母亲离开了医院。 胡思敏对胡志强说:“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胡志强上了公交车,他斜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闪现的行人,心中没有欢喜,没有忧伤。 他隐约知道,刚才那个孩子,是父亲和郑楠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弟弟。 又添了这么一个弟弟,胡志强觉得很搞笑。但气氛还算融洽,母亲、父亲、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医院里的张哥两口子。 周国顺开启了他的新的人生,胡志强祝福他的父亲,愿他越过越好。 回到家,胡莲问胡志强:“你们去看什么人啦?” 去的时候,胡思敏没有告诉胡莲,胡志强知道母亲不想让姥姥知道这事,他对姥姥说:“去医院,看母亲住院的一个朋友。” 胡莲又采购回来了鹅、鸡、猪脚、猪肝、猪头、猪肚和猪肠,胡志强系上围裙,协助胡莲打理这些东西。 胡莲一边搓洗猪肚和猪肠,一边问胡志强:“志强,你有什么理想。” 这个年代,年轻人的理想,都非常光荣,非常远大,要么是当科学家,要么是当艺术家,要么是当军事家,要么是当文学家。 胡志强却没想过这些,他只想简单快乐地生活。胡志强悄悄对胡莲说:“姥姥,我想非常有钱!你不要告诉别人哈。” 胡莲笑了,她也悄悄对胡志强说:“孙子,姥姥也希望非常有钱!” 这婆孙俩,被彼此的理想逗乐了。他们开心地笑了起来。 胡志强到厂里上班,刚到办公室,就遇到了刘厂长。刘厂长告诉胡志强,厂里新注册的电视机品牌,叫蜀都。 胡志强说:“锦城和蜀都,都差不多嘛。” 刘厂长说:“蜀都牌电视机的样式,已经敲定了。一个星期后,第一批产品就能出厂。物价部门初步同意,蜀都牌电视机出厂价定在450元。” 生产上的问题,初步得到了解决。刘厂长腾出手来,对人事进行调整。 这次的人事调整,是为了更好的适应电视机厂改革的需要。一些生产车间和组装车间的中屋干部,进行了轮岗。 胡志强的师傅付汉生,这次被直接提拔担任班长。 这次人事调整,胡志强被任命为销售科副科长。 刘厂长以为,对胡志强的任命,有可能通不过,他进厂时间不到一年,还是一个毛头小伙。 刘厂长并不认为胡志强有多优秀,他只是想通过对胡志强的提拔使用,明明白白地告知其他人,只要和厂长站在一起,支持厂长的工作,就会人尽其才,获得提拔晋升的机会。 在局长办公会上,没有人反对对胡志强的任命。 于是,机缘巧合,胡志强摇身一变,变成了胡副主任。 锦城电视机厂以前的年产量为15万台,其中,有10万台,得按省工业厅的调拨计划,调拨给各地的百货公司,进行销售。计划外的5万台,厂里有销售决定权。 改革后,锦城电视机厂的月产量达到了2.5万台,年产量预计在30万台。省工业厅将计划指标上调到18万台,留12万台给电视机厂,自主销售。 电视机厂的产能在以前15万台的基础上,翻了一番,达到30万台,年产值增加到一亿两千万。这个成绩,那是相当的优异了,工业厅和省政府,对电视机厂的改革,非常赞赏。 但这个成绩的取得,是建立在工人加班加点,辛勤劳动的基础上的。 尽管刘厂长通过一系列的运作,打开了局面,稳定了局势,但是,只要职工的激励机制建立不起来,这种发展,就是不可持续的,早晚得打回原形。 刘厂长老谋深算,他早就看穿了这一点。现在,胡志强正陪着他跟工商银行的领导谈贷款的事。 市工商银行同意向电视机厂发放100万元贷款。 胡志强只负责给刘厂长提包,至于贷款100万元,用来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回到厂部后,已经是下午5点了。刘厂长让胡志强通知杨厂长和财务科胡科长开会。 今天下午,禇卫国请吃饭,时间定在5点半。胡志强非常反感下班时间开会,但领导的指示,谁敢违抗? 他只得按要求通知人。杨厂长正在赶回厂的路上,6点钟才能到达。 禇卫国的饭,显然是吃不了啦,胡志强的心里,非常不爽。 会议6点钟准时开始。 这次下班后召开的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研究当月职工奖金和福利发放的事。 研究的结果就是,这个月的职工奖金和福利,参照去年老方厂长退休前的那个月,及时发放! 第150章 梦想和现实 这段时间,胡志强发觉,母亲胡思敏出差的时间少了,加班的时间也少了。 母亲回家,吃过饭后,就呆在她的屋子里看书,很少到院子,或者是客厅里,和胡莲和胡志强交流。 胡思敏虽然四十出头,却品貌端庄,风姿绰约,温文尔雅,丽质天成,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多岁。 她调到峨嵋电影制片厂后,努力学习,拼命工作,想要争取一些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 峨嵋电影制片厂并没有排斥她,宽容地给了她一些与她的资历和能力相适应的机会。比如导演助理,剧务助理,剪辑助理。 助理,听上去很美的一个称谓,实际上,做的都是一些杂事。 这与胡思敏在锦江文化馆的工作性质,是截然不同的。在锦江文化馆,胡思敏是中层干部,是业务骨干,是文艺精英,是全省知名、卓有成就的歌舞剧导演。 那时,胡思敏用她的才华,引领文艺作品的创作。演职人员,都以她为核心,围绕着她转。他们尊敬她,崇拜她。 她在她的领域,主宰一切。 而现在,所有的一切优越感,都不复存在。 胡志强感觉到了母亲的失落。胡志强以为,父亲的离开,也是让母亲伤心烦恼的重要原因。 吃过晚饭,帮助姥姥打理好品类丰富的卤肉后中,胡志强洗了澡,上楼来,敲开母亲的房门。 和母亲坐在一起,胡志强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思敏知道儿子的意思,她关切地问儿子:“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还顺利吧?” 胡志强说:“刘厂长对我很好,时常让我跟他一起办事。现在,又让我挂了一个销售科副科长的名。” 胡思敏的脸上,露出了如花的笑容,她说:“不错嘛,你才进厂几个月,就当上领导了。” 胡志强说:“也不是领导,就挂个名。不然去谈业务时,不好向别人介绍。” 胡思敏一推面前的书,说:“志强,你得好好学习。你看,妈妈都四十多了,还在看书学习。” 胡志强说:“我跟着刘厂长,学到很多东西。刘厂长,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胡思敏说:“对,人有两种学习方法,一个是跟书本学,一个是跟有能力的人学。” 胡志强说:“妈,这几个月,我们还赚到许多钱。” 胡思敏知道儿子在倒腾电视机,她说:“赚钱不容易,你省着点花。” 胡志强说:“妈,一时半会儿,花不完。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卖了送你。” 胡思敏看着儿子,说:“一时半会儿花不完,你们赚了多少钱呀?” 胡志强说:“将近一万元。” 胡思敏非常惊讶,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这小子,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胡思敏问:“都是卖电视机挣的?” 胡志强点点头。 胡思敏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她说:“志强,你知道吗,有钱,曾经给我们家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胡志强说:“姥姥跟我说过。” 胡思敏说:“不过,现在好了。有钱不是负担,是件光荣的事。妈妈只给你说两点。一是钱来路要正,要正大光明地挣钱。二是钱要用在正道上,不能把钱用来做坏事。” 胡志强说:“好的,妈,我知道了。” 胡思敏说:“过几天,我又要跟剧组去拍外景了,你照顾好姥姥。” 胡志强问母亲:“这次是拍什么电影?” 胡思敏说:“《冰山雪莲》。由著名导演向霖执导,琼佩洛桑、欧阳奋强等主演。” 胡志强好奇地问:“讲的什么故事?” 胡思敏说:“讲的是穷苦石匠热布为了保护救命恩人红军团长岳天宇小女儿,被活佛杀害的故事。” 胡志强说:“关于藏族同胞和红军的故事?” 胡思敏说:“是呀,1935年,红军从藏族地区经过,救起被几个狗腿子扔进江中的穷苦石匠热布。热布把救命恩人,红军团长岳天宇请到家里。就在这时,岳天宇的小女儿出生了。为了不拖累长征队伍,岳天宇把新生的女儿金珠交给热布夫妇抚养,并带走了热布的小儿子扎西。红军走后,活佛慈仁更加猖獗。他命令狗腿子把东躲西藏的热布抓去做苦工,又设下圈套抢走金珠,把她钉进木盒子,埋在寺院墙下做奠基。好心的和尚把消息告诉热布,热布不顾一切闯进寺院,把女儿救出来......” 胡思敏已经看过5遍剧本,对剧情,已经是滚瓜烂熟了。但这次,她依然是导演助理。 胡志强说:“妈,你什么时候能当上导演,单独导演电影?” 胡思敏十分自信地说:“可能还要过一两年吧。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将来你要是有钱了,也可以投资拍电影,我来给你当导演。” 胡志强说:“妈,如果不行,你就回锦江文化馆来,这里熟人多。“ 胡思敏微微一笑,对儿子说:“回不去了。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能半途而废。” 胡志强和母亲的这次交流,亲切愉快。母亲让胡志强多看书学习,胡志强从小就不喜欢学习。但跟刘厂长在一起,胡志强有了学习的欲望。因为不学习,就跟不上刘厂长的思维。 不学习,连在台上讲个话,都讲不清楚。 正在胡志强想学习的时候,他收到了苏玉婷从北京给他寄来的书——马克思的《资本论》。 就在胡志强决心将苏玉婷忘记的时候,苏玉婷给胡志强寄书,又撩动起他心灵深处的爱恋琴弦。 胡志强和黄英姿赚到了钱,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胡志强对黄英姿说:“要不,咱们用这钱,买辆幸福250摩托车,骑着冲过天府广场,肯定很爽!” 黄英姿说:“爽你个头,不行!” 胡志强和黄英姿,确实得为下步工作谋划了。至于怎么谋划,他们并不清楚。 若要好,问三老。遇事不决时,得请教有阅历的人。对于孩子们来说,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父母。 请教黄英姿的父母——黄大勇夫妇?显然不行。 请教胡志强的父母——周国顺和胡思敏?这两个人,是不主张经商做生意的人。 胡志强觉得,只有姥姥胡莲,可以给他们一些建议。 胡志强和黄英姿又到胡家小院来找胡莲。 胡莲说:“你们目前这样做生意,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固定场所,没有稳定经营,肯定不行。” 黄英姿说:“姥姥,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胡莲说“你们有了钱,这很好办呀。赶快在街市上找一个位置好的门面。你们有9000多元钱,可以买两间门面房了。有了门面,学百货商店那样,稳定经营。” 第151章 摸着石头过河 姥姥这么一说,胡志强和黄英姿就明白了。这跟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姥姥说:“解放前,我们胡家就是这么经营的。有了钱,就买房子,利用房屋开布铺,开旅店。” 黄英姿说:“姥姥,我们也想买几间房子。” 胡莲说:“好,我明天卖了卤肉,就跟你去找门面。” 锦城电视机厂的蜀都牌电视机生产出来了,物价部门把出厂价定在450元一台。省工业厅将锦城电视机厂的计划调拨指标上调到18万台,留12万台给电视机厂自主销售。 胡志强到销售科工作,他感觉,这里的工作性质,比较适合自己。 通过卖次品电视,胡志强对电视机市场,有了初步了解。 胡志强向刘厂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把450元一台的蜀都牌电视机,全部纳入18万台的调拨计划指标,优先向市场销售。 说穿了,就是优先通过计划调拨方式,把出厂价格高的12万台蜀都牌电视机,调拨给各百货公司销售。 这样,锦城电视机厂每生产一台蜀都牌电视机,从原来的亏损20元,到赚30元,而且不用去考虑如何打开销路的问题。 电视机厂自主销售的12万台电视,全部是出厂价格相对较低的锦城牌电视机。 李科长不同意胡志强这个建议,他说:“这就是变相的涨价,跟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的老主顾,肯定有意见,我们如何向他们解释?” 刘厂长采纳了胡志强的建议。他说:“咱们就这么办,我们蜀都牌电视机的出厂价,是物价部门确定的。他们如嫌贵,可以不要。百货公司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百货公司销售电视,也是为人民服务。蜀都牌电视机调拨价每台450元,百货公司进货后,加价20%,经物价部门核定,销售价每台540元。 市里的百货公司最初当然有意见,因为他们是内行,他们知道,这蜀都牌电视机外观虽然更加高端大气上档次,但核心实质,和锦城牌电视机是一样的,价格每台却贵了50元。 百货公司的采购人员,多次找刘厂长协调。可刘厂长态度非常坚决,就是优先调拨蜀都牌电视。 百货公司的采购人员尽到自己的责任,也就无所谓了。 反正水涨船高。进价高,卖价自然就高。至于消费者,喜欢你就买,不喜欢你就不买。 人事劳动部门,对工人工资、奖金和劳保福利,有严格的规定。锦城电视机厂发了两个月高奖金、高劳保和高福利,工人们欢欣鼓舞,干劲十足。 对刘厂长的改革,他们开始举双手赞成。 但是,市里其他国营企业的职工,以及工业厅、商业局等主管部门,对锦城电视机厂就有意见了。 好在,这些意见,来得光明正大。工业厅的领导收集到这些意见后,给刘厂长打了电话,了解了具体情况,同时也反馈了群众意见,要求整改落实。 刘厂长知道,高奖金、高劳保和高福利机制是执行不下去了。怎么办?还得集体研究,集体决策。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胡志强不再怯场,他已经能在领导面前,能在大会小会上,较为流利,较为准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了。 今天的会上,刘厂长传达了工业厅领导的指示,让大家发表意见。 杨厂长说:“既然是工业厅的指示,那没有讨论的余地,只有照章执行,下来给职工做好解释工作。” 胡志强说:“不管怎么样,目前这种良好的工作机制不能变,否则职工的干劲一旦松懈下来,每年30万台的产量就无法维持。说不定就会退回到年产15万台的水平去。” 大家都发表了一些意见。刘厂长说:“同志们,这事,怨我。如果我这个一把手,不改革,不折腾,按部就班,也不搞什么三班制,也不增加产能,咱们也能把日子过下去。即使将来亏损了,就目前的政策来看,大家的工资,还是有保证的。” 刘厂长推心置腹地跟大家交流,会场上鸦雀无声。刘厂长说:“但是,大家看到了,时代在变革,旧时代过去,新时代来临。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就是要发展经济,实现四个现代化,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胡志强以前最讨厌开会,一开会,他就犯困,昏昏欲睡。这现在,他理解了,许多事,必须要通过开会来研究,来解决。 会上,各人有各人的思维和观点。细心的听,能学到许多东西。 像刘厂长,他的一些观念,深深地启发了胡志强,能引起胡志强深入的思考。 刘厂长说:“我长期在企业工作,深知企业生产经营不易。我的基本理念就是,企业必须得自己养活自己。不能赚钱的企业,你就像一个寄生虫,靠国家活着,靠别的企业活着。活得没有尊严。” 这些道理,胡志强感同身受。因为道理很简单。就像他和黄英姿倒腾电视机,因为有钱赚,他们就起早贪黑地拼命地干。如果亏本,谁还敢做这事。 刘厂长说:“我都50多岁了,再过两年,我也就退居二线了。折腾一阵子,我也不比大家多拿一分钱,我图啥?在这几个月的改革中,我批评了许多人,处理了一些人。我得罪大家,我又图啥?我只觉得,作为一个企业的带头人,一定要有担当,有作为。” 大家都不说话,胡志强带头鼓掌。有时候,鼓掌可以凝聚人心,鼓舞士气。 大家跟着胡志强鼓掌。 掌声停了。杨厂长说:“刚才听了刘厂长推心置腹的讲话,我很受鼓舞。我觉得,咱们厂的改革,不能停。” 大家都随声附和:对,不能停,要坚持下去。 胡志强忽然说:“我觉得,这事简单。咱们不发奖金,不搞福利,只消实行计件工资制,就能解决调动职工工作积极性的问题。” “对!就搞计件工资,多劳多得。”胡志强的师傅付汉生,也大起胆子发言。 杨厂说:“经过这几个月的改革尝试,实行计件工资制的条件已经具备,职工们已经有充分的心里准备了。但关键是,计件工资,上级部门和领导,认不认同?” 刘厂长说:“我们这是改革,改革应该允许尝试。这个问题,我之前向工业厅领导汇报过,他们没有明确表示反对。” 这次会议决定,推进计件工资制,打破大锅饭,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为了推进改革,组装车间明确一个工段,首先试行计件工资制。这个工段,就选在付汉生所在的工段。 第152章 实践 5月11日,《光明日报》刊登题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特约评论员文章。文章论述了马克思主义的实践第一的观点,指出任何理论都要接受实践的检验。 刘厂长认为,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就是通过实践,总结经验,检验真理。 胡志强利用晚上的时间,草草翻了一遍苏玉婷从北京给他寄来的《资本论》,他对什么是商品,什么是货币,货币如何转化为资本有了初步了解;对计时工资、计件工资有了初步了解;对成本和利润有了初步了解。 从小不爱学习的胡志强,喜欢上了《资本论》这本书。尽管很多地方他还看不懂,但他大概知道了什么是商品经济,什么是资本主义。 胡莲陪同黄英姿,在盐市口,东城根街,太升路,到处看房子,最后在春熙路上,看好一家临街的两层房屋。 1924年春,当上了四川督理的军阀杨森,入主成都,上台伊始,便将昔日按察使衙门周围的房屋拆除,仿照西欧,改进市政,修建马路。 一条分东、西、南、北四段的新马路建起来了,取名为“森威路”。 后来,杨森在“统一四川”之战中被撵出成都,“森威路”随之改为“春熙路”,以描述这里商业繁华、百姓熙来攘往、盛世升平的景象。 1966年8月,春熙路被改为“反帝路”。去年,“春熙路”又恢复了旧名。 现在,这里正弥漫着一股浓厚的商业气息。 成都名小吃钟水饺、赖汤圆、夫妻肺片、韩包子、龙抄手,都聚集在春熙路上。 胡莲非常看好这里。 胡莲和黄英姿看好的这家临街的两层房屋,位置非常不错,斜对面,就是街心花园,站在二楼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街心花园的那尊孙中山坐像。 这家临街的两层房屋,主人卖价15000元。 黄英姿只想把门面租下来,胡莲主张买下房屋。一时决断不了。两人征求胡志强的意见。 胡志强也没啥好的意见,他说:“那就听姥姥的。” 胡志强和黄英姿只有9000元钱。胡莲取出来支持胡志强他们购买电视机的5000元钱,正好还没存银行。 胡莲跟主人家一说,主人同意先付14000元,剩下的1000元,半年以后支付。 新房屋买过来之后,胡志强和黄英姿花了两天时间,仔细收拾打扫房屋。 对于这两间门面,用来经营什么,两人还没有协商一致。胡莲建议他们经营水饺、汤圆、抄手这一类的小吃。 黄英姿却不太愿意。因为她知道,胡志强有工作,帮不了她。经营水饺、汤圆、抄手这一类的小吃,得完完全全靠她自己。 再说,胡莲已经开了一个卖卤制品的铺子了,再开一个餐饮店,显得重复。 胡志强说:“不搞餐饮,那就卖电视机。” 但是,全成都市,没有一家私人商店卖电视机的。 黄英姿和胡志强都不理解。虽然国民经济以公有制为基础,但政府并没禁止私人商店卖电视机。 对此,胡莲给出了她的解释。一方面,开规模较大的商店,需要进许多货,得要很多钱。一般的普通人家,没有这么多钱。 另一方面,得有进货渠道。像电视机这类紧俏商品,你即使有钱,也进不了货。百货公司不可能按批发价卖给你。如果你以零售价买来,那就没有利润空间了。 胡志强觉得,姥姥分析的这两点,很对。 黄英姿却考虑不了这么远,她不是思考型的,她是实干型的。 胡志强对姥姥说:“你分析的这两点,我们都能克服。次品电视,我们可以放到店里销售。关于钱的问题,我们也可以多方筹集。” 胡莲说:“孙子,你怎么想,就怎么干吧。边干边总结经验。姥姥最看不起裹足不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人。” 跟胡志强一起倒腾电视机的这几个月,是黄英姿人生最幸福的几个月。 如果说,在这之前,黄英姿是对胡志强有好感。那么现在,黄英姿是彻底爱上了胡志强。 这种爱,是非常强烈的。强烈到可以不顾一切。 在黄英姿最最无助的时候,是胡志强坚定地跟她站在一起,解决了她的所有问题,给了她尊严和自信,给了她信心和决心,给了她未来和希望。 她认定,他就是她今生要跟定的人。她知道,苏玉婷正在和胡志华热恋。胡志强的初恋,已经彻底灭失了。 胡志强是属于她的了。黄英姿就是这么想的。 锦城电视机厂的计件工资改革,试行得非常顺利。 组装车间的陶主任、林主任,邀请刘厂长和杨厂长过去考察。 恰好刘厂长和杨厂长都不在。胡志强这久看了《资本论》,对计件工资的深刻含义,又有了新认识,他借机过去了解一下情况。 陶主任说:“改革之前,我们组装车间的平均每个工作日组装效能是4台。我们组装车间的月平均工资是60元,日平均工资是2元,照此计算,我们改革前的计件工资,是五毛钱一台电视。” 林副主任说:“这次改革,我们本着不让职工吃亏的原则进行,按六毛钱一台来计件。你只要达到改革前的平均工作效率,日平均工资就能达到2.4元,增长20%。” 胡志强问:“那效果怎么样?” 陶主任说:“怎么样,我让你师傅来告诉你。” 陶主任带着胡志强,来到付汉生的工位前。 陶主任说:“付汉生,你给胡副主任说说,你这个月,组装了多少件,应该得多少钱?” 付汉生看了胡志强一眼,愁容满面,垂头丧气,不肯说话。 林副主任说:“付汉生,付班长,你倒是说话呀。” 付汉生愁容满面地对胡志强说:“徒弟,我这个月,总共组装了600台!” 胡志强觉得不可思议。改革不是儿戏,他拉下脸对他师傅说:“师傅,你开什么玩笑!” 陶主任说:“胡主任,付汉生说的,一点不错!这个月,他确实组装了600台!“ 胡志强冷笑一声:“600台?真实的?” 林副主任说:“胡主任,付汉生这是一天上了两班!别人不愿意上的班,他都来顶起!” 付汉生也向胡志强解释说:“我们老同志,瞌睡少,一天睡5个小时就足够了。” 情况基本清楚了。普通职工一天一班,8小时。付汉生想钱想疯了,一天干了两班。工作16个小时。 他一个月600台的创纪录的光荣业绩,就是这样来的。 第153章 春熙路上的电器门市 付汉生创造了一个月600台的组装纪录,把组装车间的改革推向了高潮。 现在的问题是,600台电视机,按计件,得付给付汉生360元计件工资。 这一个月的工资,相当于改革前半年的工资,谁敢表态兑现这个工资? 连胡志强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年,也觉得这份工资,高得离谱,高得吓人。 如果不兑现这360元计件工资,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就是儿戏,就是扯蛋。刘厂长、杨厂长这些人的话,谁还听? 老实人付汉生放了一个卫星,把胡志强他们难住了。 但这个问题,汇报到刘厂长这里,就根本不是问题了。他说:“不就是360元计件工资嘛,兑现给他呀!既然定了的事,就必须贯彻执行。这600台电视机,确实是人家付汉生亲手组装出来的,没有理由不兑付给人家呀?” 胡志强觉得,自己比起刘厂长来,首先差的,就是格局。 付汉生成了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标兵。他一天只睡6个小时,疯狂工作15个小时,拼命组装600台电视机,挣得360元工资。 没人敢跟付汉生的这360元工资比较。 就连厂里的小伙子们,都心服口服。大家说:“应该!每天工作15个小时,这我们做不到。付老汉做到了,就应该拿这份工资。谁心黑眼红不服气,谁就来干呀!” 经过一个月的计件工资试点,这项改革成效非常明显。刘厂长和杨厂长决定,在全厂迅速推广。 至于管理层的干部,就拿职工的平均工资,不与一线工人争利。只有这样,改革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天府广场上,新树立起来了“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努力奋斗!”的标语。街头到处是像潮水一样涌动的自行车大军。 市一中的操场上,正在举行升旗仪式。一些老人,正在人民公园里晨练。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在人流中穿梭。和街上的其他行人一样,他神采飞扬,满心欢喜。 胡莲和黄英姿,此时正在春熙路上的门店里忙活。老邓的意外离世,并没有把胡莲击垮。毕竟,生活还是继续。 开春以来,胡莲更加容光焕发、踌躇满志。她的卤肉铺子如期开张营业。她的生意,从文化宫广场的流动摊点,回归店铺。 她从一个不入流的,游走在政策边缘的小贩,升格成为一个小摊主。从以前的风吹日晒雨淋的艰辛,到现在安稳地坐在铺子里卖东西。 胡莲知道,她所做的事,符合政策,顺应时代。 特别是胡志强和黄英姿折腾的生意,胡莲更是想方设法大力支持。她在她们身上,依稀看到了胡家当年兴盛时的影子。 胡莲对春熙路上的这个门店特别上心。中午,卤肉卖完,她就来到这里,和黄英姿一起,对门店进行规划和简单的装修。 收拾完门店。又得筹集资金进货。胡志强没钱了。而黄英姿,更是没有钱。 胡莲说:“资金的事,姥姥我来给你们想办法。”因为胡莲,还有一些积蓄。不够的部分,只要她开口,她的街坊姐妹们,肯定会支持她。 货从哪里来?次品电视,算是一个稳定的进货渠道,每次20台,直接从电视机厂的仓库里调运过来就行。 但诺大的两间门店,只摆放几台电视机,哪怎么能行? 省人民医院家属院,周国顺的住所,房屋装饰一新,房间里扎了拉花,挂着彩色气球。客厅里新添置了桌椅板凳,还有几个热水瓶。厨房里新添置了锅碗瓢盆。 一间较大的卧室里,摆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的床单被子,都是新的。另一间卧室里,摆放着一张大床,还有一张小木床。 今天,是个极其特殊的日子。郑楠和张哥,一个月之前,办理了离婚手续。今天上午,周国顺和郑楠,办理了结婚手续。 两人经历了太多磨难,终于艰难地走在了一起。而他们的爱情结晶,已经5个月大了。 而这个小孩子,就由张哥的媳妇刘姐负责照看。这小孩取名周涛,就认张哥刘姐为干爹、干妈。 在今天这个好日了里,周国顺、郑楠邀请了少数几个好友,还有各自科室的几个同事,一同见证他们的婚姻。他们想通过这些亲朋好友告诉其他人,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合法夫妻了。 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粉刷一新的屋子里,摆上了两桌酒菜。人民医院的李院长,亲自到家里来祝贺。 胡家,胡莲不可能到场祝贺,胡思敏也不可能到场祝贺。 但周国顺结婚,胡家的祝福确万万不能缺失。 因此,胡莲派胡志强作代表,到周国顺家,对周国顺和郑楠结婚,表示衷心的祝福。 胡志强给周国顺和郑楠各带去了一只崭新的上海牌手表,作为新婚礼物。 这两中只手表,是胡莲精心挑选的。 胡志强还从刘姐手里,抱过五个月大的小周涛,逗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玩了好一会儿。 小周涛被胡志强逗得咯咯咯地笑,同时他在胡志强怀里撒了泡尿,给了他哥一个略带骚味的见面礼。 黄英姿跑了工商部门,办理了个体工商营业执照。胡志强和黄英姿在春熙路上开了一个卖电器的个体门市。 但个体工商户,无法按国家定价,通过批发方式,取得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电风扇等商品。 胡志强说:“唯一的办法,就是以零售价,买来一些商品,适当加价后,向市场出售。” 黄英姿说:“但这样的加价商品,经济并不宽余的人们,谁愿意买?” 但胡莲有经验。她说:“事在人为。国家实行肉票、布票、粮票等制度,对商品进行严格管控。但现在,很多时候,不用粮票,也能在餐饮里吃饭。不用肉票,也能买到肉制品。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统一。” 胡莲找了百货公司里的一些熟人,按调拨价进了50台电扇。 之前,喜欢黄英姿的那个任小建,现在在百货公司上班。黄英姿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找到任小建,问他能不能帮忙进些收音机和录音机。 任小建满口答应。不到一个星期,任小建就按批发价给黄英姿弄来了80台收音机、60台录音机。 这样,春熙路上胡志强、黄英姿的电器商店,有了可以售卖的商品,就正式开张营业了。两间宽大的门店里,摆着锦城牌电视机,天府牌收音机,还有喜乐牌录音机,英雄牌电风扇等商品。 国营百货公司的商店,都是坐等顾客人门。特别是购买一些紧俏商品,得凭一定的人际关系,得找熟人,得走偏门。 而胡志强和黄英姿的商店,则视顾客为上帝。他们在门口张贴了大字报,进行宣传营销。 对进店里来的顾客,更是热情周到地服务。 国营商店下午6点就关门,黄英姿的商店,却要开到晚上9点才关门。 他们的先天优势,肯定是国营商店无法比的。 第154章 偷梁换柱 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在成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工人实行计件工资,工资在原来的基础上,有较大幅度的提高。 这对工人来说,是衷心拥护的。 改革之前,工人们反对的声音最大。改革后,工人得到了实惠,他们一个月的工资,相当于其他国营企业职工三个月的工资,他们喜笑颜开。 就拿胡志强的工资来说,是韩兴勇和禇卫国工资的两倍。胡志强也十分得意,不知不觉产生了一种优越感。 锦城电视厂,成为其他国营企业眼中的模范。成为其他国营企业干部职工眼中的香饽饽,大家千方百计想调到锦城电视厂来。 对于普通职工来说,他们的想法非常简单,谁能给自己带来实惠,他们就拥护谁,就支持谁。 以前,老方厂长敢于发奖金,福利,职工轻轻松松拿钱,大家就拥护他。 现在,刘厂长虽然让大家勤奋工作,但给大家发放了比老方厂长时代多得多的工资,大家也拥护他。 省工业厅、商业厅,包括省里的分管领导,都对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产生了深厚的兴趣,都倾向于支持这种改革。 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首先是解放思想。只有思想解放了,大家才能正确地解决新出现的一系列问题,正确地改革同生产力迅速发展不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 这一点,刘厂长看得很清楚,他对胡志强说:“在我们厂的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中间,解放思想这个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不少同志的思想还很不解放,脑筋还没有开动起来,也可以说,还处在僵化或半僵化的状态。” 胡志强对解放思想这些问题没有特别的感悟,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解放思想。他觉得,怎么赚钱就怎么干,怎么能调动职工积极性就怎么干。 至于科学管理,有序高效生产,大力宣传营销,这些,胡志强都不十分明白。 但在锦城电视机厂干部职工的一片欢呼声中,刘厂长似乎高兴不起来。他在兴盛中,看到了危机。 因为最迟到明年春季,西安电视机厂的新厂房建成投产,锦城电视机厂的显像管就断货了。 要解决显像管的供应问题,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再上两条显像管生产线。 要再上生产线,就得有钱投入。锦城电视机厂以前预留的发展基金,早就用光了。 目前,要快速解决钱的问题,途径只有一个,就是争取上级立项投资。 刘厂长的精力,主要就用在跑项目、跑投资上。他带着胡志强,把工业厅、计委、商业厅、财政厅跑了几遍,还到北京去了两趟,但效果,似乎都不太明显。 全国各地,各行各业都在急着上项目,僧多粥少。 胡志强跟在刘厂长屁股后面,给他拧着皮包和茶杯,看着他点头哈腰地向各级各部门汇报工作,知道了办事的艰辛和不易。 胡志强跟着刘厂长,两次坐火车到了北京。以前,胡志强特别想来北京,因为这里有苏玉婷,他曾经梦想着有一天到北京,来看望苏玉婷。 现在,因为工作原因,来去匆匆,没有时间作过多的停留。因此,胡志强两次到北京,既没有看望苏玉婷,也没有看望他哥胡志华。 在从北京回成都的火车上,卧铺车厢里,刘厂长一觉醒来,胡志强把茶杯倒满开水,递给刘厂长。 刘厂长揉揉眼睛,喝了几口浓茶,对胡志强说:“引进显像管生产线的事,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这个办法,胡志强是想不出来的。 但刘厂长,却想出来了办法。 锦城电视机厂自己的两条生产线,加足马力,现在每年能供应18万只显像管,这部分冠名锦城牌的电视机,生产成本在350元左右,出厂价在400元左右。 而用西安电视机厂的显像管生产的每月约1万台蜀都牌电视机,成本在420元左右,出厂价在450元左右。 两个品牌的电视机,生产成本不同,出厂价格不同。 现在,刘厂长指示,压缩锦城牌的电视机产量,大幅增加蜀都牌电视机产量。 胡志强是极其聪明的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每把一台锦城牌电视机,改头换面,变成蜀都牌电视机,原来的生产成本350元并没有变,而出厂价,却变成了450元。 简简单单地这么一变,每台电视机就会增加50元利润。18万台,将增加900万元收入! 胡志强理解,这就是解放思想。 刘厂长是在比较小的领导干部范围内安排部署的这件事。组织实施,也是循序渐进的,按每月3万台的速度,逐月递增变更。预计到今年年底,变更量达到15万台,最终,保留3万台锦城牌电视机产量。 刘厂长中等身材,四方脸庞,额上镌刻着皱纹,两鬓夹杂着银丝,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眉毛浓黑而整齐,一双眼睛闪闪有神。 胡志强跟了刘厂长这段时间,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很多时候,每当事情陷入绝境,刘厂长一拍脑袋,就能想出应对的办法来。 解决问题,体现的是一个人的能力和素质。 胡志强从心里尊敬刘厂长。但厂里的人,对胡志强,却是另外一种看法。 他们认为,胡志强成天跟在刘厂长身后,给刘厂长提包包,拿茶杯,点头哈腰,拍马溜须,是典型的狗腿子。 付汉生最初把狗腿子这个称谓,送给胡志强。 一天吃午饭时,胡志强遇到了付汉生。两人各自买了稀饭馒头,坐在一张桌子面前吃。 付汉生对胡志强说:“徒弟,你成天跟在刘厂长身后,点头哈腰,是刘厂长的狗腿子。” 胡志强不明白,他说:“我跟刘厂长一起,是办正经事,找主管部门要钱,协调各种关系,怎么就成狗腿子了。” 付汉生说:“在大家的眼里,你就是狗腿子。” 角度不同,立场不同,观点就不同。 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胡志强以为,自己跟刘厂长一起,鞍前马后效劳,通过一系列的改革,为全厂职工谋取了较大的福利。 但大家把他看成了领导面前的舔狗,胡志强非常不理解。 付汉生提醒胡志强的目的,是要他注意影响。而胡志强觉得,自己光明正大,不是奸诈小人。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第155章 价格双轨 在姥姥胡莲的帮助下,胡志强和黄英姿的电器门市,在春熙路上开张后,生意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对于商品经济,胡莲充满了感情。在她的潜意识中,胡家就是做买卖的,不是官宦世家,不是书香门第。 胡莲把胡志强和黄英姿,当作了一家人。她利用自己有限的认知,有限的人脉关系,帮助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做生意,让他们的电器门市得以正常经营。 胡家的复兴,自己要努力,但更多的,得靠年轻一代。 而在年轻的这一代中,胡志华显然有更高的理想,他无法继承胡家的遗志。 胡志强在国企业工作,端的是铁饭碗,似乎也不能继承胡家的遗志。 如果黄英姿和胡志强结婚,重现胡家商业兴盛的重任,可能要由黄英姿来承担。 因此,姥姥对胡志强和黄英姿的电器门市,非常的上心,她不遗余力地帮助她们,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黄英姿以为,胡志强这样帮助自己,是认同了她们之间的关系。能嫁到胡家,是黄英姿最真诚的愿望。 因为电器门市的事,黄英姿白天守店,晚上就到胡家来,跟姥姥胡莲和胡志强说商店里的情况。晚饭,就在胡家吃了。 胡思敏的心思,在她的事业上。她有永无止境的追求和梦想。她有丰富细腻的感情。其他的事,她并不十分关心。 胡思敏对黄英姿也不反感。她觉得,黄英姿和胡志强,还算般配。如果能早点结婚,更好。 但胡志强,可没这么想。就在他即将把苏玉婷忘记的时候,苏玉婷又给他寄来了《资本论》,鼓励他学习。 之后,他两次出差到北京,又燃起莫名其妙的思念和渴望。 对黄英姿,胡志强一直把他当作一个真诚的朋友。 和一些领导干部喜欢配备女秘书不同,刘厂长喜欢男秘书。这样,可以避免别人说闲话。 九月的成都,秋高气爽。人民南路和人民北路两旁的银杏树,硕果累累。几只白鹭正在锦江边捉鱼。 锦城电视机厂钻了两个品牌的电视机,出厂价不同的空子,把以前出厂价格低的锦城牌电视机,改头换面成出厂价格高的蜀都牌电视机。 这番操作,能为厂里带来近750万的利润。但这距离引进两条显像管生产线,还远远不够。 今天,刘厂长带着销售科的李主任和胡志强,坐火车到重庆,同重庆的几个百货公司商谈电视机销售的事。 除国家计划调拨的18万台电视机外,锦城电视机厂手里,还有12万台可以自主销售的电视机。 刘厂长认为,得在这12万台可以自主销售的电视机身上,做足文章。 火车上,刘厂长问胡志强:“你们从厂里拿去的次品电视,销售情况如何?” 胡志强说:“这些次品电视,因为不用找关系走后门,信号传输质量差,价格便宜,以前非常好卖。但现在,不太好卖了。” 李科长问:“这是因为什么?” 胡志强说:“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呀。” 刘厂长说:“以前,电视传输信号不好。农家户户看电视,都得在户外架一个高高的接收天线。不论是质量好的电视,还是问题电视,接收效果都差不多。所以,问题电视也有市场。” 刘厂长端起他的大茶杯,喝了一口茶,说:“但是,产品,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 李科长说:“是的。” 刘厂长继续说:“现在,电视传输信号好了,大家生活水平在逐年提高。比如咱们几个,让你买一个有质量问题的东西,即使价格再便宜,你愿意买吗?” 李科长说:“肯定不想买。” 胡志强正为进不到正品电视发愁,听刘厂长这么分析,他赶紧跟刘厂长说:“领导,我们正想进些正品电视来销售呢,你能不能批给我们一些?” 刘厂长说:“可以呀。” 胡志强这下高兴了,他连声道谢:“谢谢刘厂长!谢谢刘厂长!” 刘厂长伸手制止了他:“你先别忙道谢。批给你电视可以,每台你能出多少价?” 胡志强说:“按出厂价批发呀。” 刘厂长摇摇头,说:“谁出的价格高,我们就卖给谁!” 李科长说:“这不符合政策哦。” 刘厂长抬手,示意李科长别说话。 胡志强说:“蜀都牌电视机,出厂价格450元,百货公司卖540元。如果厂里能卖给我们,我们每台可以出500元。” 刘厂长兴奋地一拍桌子,说:“李科长,看看,看看!胡志强敢出500元一台买我们的电视机。他就算按目前百货公司的销售价540元卖,一台还可以赚取40元。” 李科长说:“是呀,假如这样,咱们12万台可以自主销售的电视机,又能增加600万元的收入。刘厂长,你真行!” 刘厂长说:“但是,胡志强,你每月能买多少我们的电视机呢?” 胡志强想了想,说:“一百台吧!” 刘厂长说:“你这相当于老水牛身上的一根毛,数量太少了,对我们意义不大。” 胡志强看到刘厂长反悔,他着急起来,他说:“怎么意义不大?积少成多呀!有一百户像我们这样的个体户,每月不就1万台了?” 刘厂长说:“现在有这么多个体户吗?根本没有!据我所知,全成都市,个体户卖电器的,就只有你家哦。” 李科长说:“对的,我们的销售重心,还得是国营百货公司。” 刘厂长说:“国营百货公司又怎么啦?咱们就是要打破这种怪圈,谁出价高,咱们就卖给谁。” 这就是胡志强和刘厂长、李科长此行的目的。 他们到重庆来,就是要告诉以前的老主顾们,光靠混脸熟不得行了。 在山城百货公司江经理办公室,刘厂长明确告诉江经理,之前与山城百货公司签订的电视机供货协议,将不再被执行。 江经理说,你们不供货,我们就进其他品牌的电视机。 双方不欢而散。 渝城商业贸易公司的马经理,是刘厂长的老朋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马经理做东,请刘厂长吃火锅。 友谊归友谊,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刘厂长喝了酒,吃了又麻又辣的重庆火锅,他对马经理说:“以前锦城电视机厂和你们公司的所有合作协议,一笔勾销!谁出的价钱高,我们的电视机,就卖给谁!” 马经理握住刘厂长的手,说:“老朋友了,我奉劝你一句,脚步不要迈得太快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刘厂长态度也很坚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156章 退货风波 为了实现锦城电视机厂的利益最大化,刘厂长打破传统格局,要以全新的方式,与各销售商进行合作。 刘厂长说的谁出的价钱高,电视机就卖给谁,这只是理论上的概念。 因为物价是政府决定的,不是市场决定的。 如何解决政府定价和市场定价的关系呢? 李科长始终没有弄明白,刘厂长所说的全新合作模式,要怎么样来操作。 李科长问刘厂长:“刘厂长,咱们不执行物价部门核定的出厂价格了吗?” 刘厂长不住地摇摇头,他对李科长说:“你还不明白我们的意思?物价部门核定的出厂价格,谁敢不执行?但是,我们可以创造性地执行。” 李科长说:“那我就不明白了。出厂价和销售价都是确定了,咱们不好运作。” 刘厂长对胡志强说:“胡志强,你告诉他,怎么运作。” 胡志强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呀。” 刘厂长说:“就拿你们商店来说,你能比出厂价格多出50元一台,向我们买电视机。但这50元,我们厂不能明收,你准备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给我。” 胡志强说:“这50元厂里不能明收,那悄悄地收呀。” 刘厂长说:“悄悄地收,是怎么一个收法?” 胡志强说:“我晚上悄悄给财务科送去呀。” 在山城旅社的房间里,胡志强、李科长和刘厂长在讨论如何实现谁给的价格高,就卖给谁的问题。 刘厂长说:“我们把这个问题,抛给销售商,让他们动脑筋,想办法。” 胡志强和李科长、刘厂长,又跑了三家百货公司,同样表达了要打破传统,按照新的模式来重新商谈电视机的价格问题。 五家销售商都对锦城电视机厂打破传统合作模式,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但对电视机销售的20%稳定利润,他们又不想放弃。 刘厂长此次重庆之行,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他们把锦城电视机厂的意愿,向销售商作了表达。但没有一家销售商,同他们达成意向协议。 因为在目前的体制机制下,销售商们也得严格执行批发价、零售价的规定。要突破价格束缚,得需要勇气和智慧。 …… 星期天的春熙路上,人来人往。人们手中虽然钱不多,但心情是愉悦的。逛街,逛商场,是一件非常令人高兴的事。尽管许多商品,大家都没有闲钱购买。但看看商店里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看看大街上赏心悦目的红男绿女,这又是另一种享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奔波劳碌。 黄英姿穿着一身劳动布服装,站在商店门口,大声招呼过往行人:“大家过来看一看,瞧一瞧,全成都市最便宜的电视机,数量有限,再不买就没啦!” 胡志强则在店里,向客人介绍电视机的性能。 两个老大爷对收音机非常感兴趣,胡志强又忙着向大爷介绍收音机性能,打开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报午间新闻,声音清晰洪亮。 两个老大爷一人购买了一台收音机,胡志强开票收钱,把收音机包装好,递给大爷。 这时,胡志强听到商店门口有人在争吵。出来一看,黄英姿正和一对中年夫妇争吵。 这对中年夫妻把一台电视放在商门口,嚷嚷着要退货。 胡志强过去问:“你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大嫂子凶巴巴地说:“什么情况?我们要退货!” 黄英姿说:“你们买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们,这是次品电视,是处理品,质量肯定比不上正品电视机。你图价格便宜,心甘情愿掏钱买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决定了的事,就是坨屎都得把它吃了!还好意思打反悔!” 大哥说:“你们说了,电视是处理品,这没错。但你们说,一点都不影响收看,这是事实吗?我们买回家去,根本看不了!” 胡志强说:“大哥,你这电视是什么时间从我们这里买去的?” 大嫂说:“才买没几天,拿回家去就没看到过人影子。” 黄英姿说:“你扯谎!你这电视,应该是两个月以前买的。拿回家去收不到影像,你当时就应当拿回来换!” 大嫂说:“我不管,你们这是欺骗群众。我要去告你们!” 黄英姿说:“去吧,去吧,欢迎你去告。你要是不去告,你就是小娘生的!” 大嫂更加生气了,她扯开嗓子骂起来:“你才是小娘生的!” 熙熙攘攘的人流,被吵闹声吸引,纷纷驻足围观。 黄英姿从小性格就泼辣。这台电视机,黄英姿依稀记得,是在两个月以前,商店刚开张时,这两夫妇到商店里来买的。当时,黄英姿还打开电视,调试给他们看。他们看后,觉得满意,才掏钱购买的。不可能出现没图像、没声音的问题。 但这两夫妇,一口咬定是刚从商店里买出去的。 群众把商店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在文化生活不丰富的时代,看热闹就像看场免费电影。 大家都不想错过。 “奸商!”群众中有人高声喊叫。 同情弱者,是人民群众最朴实的情感。大家一听,都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假设成这对中年夫妇。 大家认为,商店是错的,群众是对的。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退货!退货!” 这时,黄英姿从屋里翻到了当时的购物单据。单据上显示,这台电视机,的确是两个月前卖给这两夫妇的。 黄英姿拿到证据,得意起来,她把单据高高举在手里,对围观群众说:“证据在此!铁证如山!骗子!大骗子!” 大嫂子冲过来,从黄英姿手里一把抢过购物单据,几下就把单据撕碎,丢在地上,踏了几脚,大声说:“大家不要相信,这单据,是他们瞎编滥造的。” 大嫂公然抢了黄英姿手里的单据,黄英姿被激怒了,她冲过去,推了大嫂一把。大嫂顺势倒地,又喊又叫:“哎呀哎呀,奸商打人啦!打人啦!” 大嫂一边叫,一边在地上打滚。人群躁动起来,有人高喊:“这个坑人的商店,大家动手把它砸烂,为民除害!” 几个情绪激动的大哥大嫂,就要冲进商店里来砸东西。 胡志强见势不妙,赶紧过来挡人,可哪里挡得住呢,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把一个货架推倒,货架上20多台收音机,散落在地上。 第157章 暗流涌动 群众买了次品电视,收看了两个月后,出现了质量问题,他们把电视机拿回黄英姿她们商店,要求退货。 黄英姿卖出一台电视机,纯利润才60元,这台进价300元的电视,如果退货,相当于白卖5台电视,所以黄英姿不同意。 春熙路上人流如织,双方一争吵,就引发群众围观,后来群众情绪失控,砸烂了商店里的一些东西。 好在此时,有几个解放军同志路过此地,他们迅速对群众进行劝导,很快就平息了事态。 胡志强以前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但今天,他却异常的冷静。他并没有以暴制暴,他始终耐心向群众解释。他虽然没有什么社会经验,但他潜意识中觉得,不能站在群众的对立面。 群众动手砸东西,他也没有动手制止,而是让大家冷静,有什么事,慢慢协商。 几个解放军同志把群众劝解下来,胡志强对要求退货的两夫妇说:“对不起大家,是我们不好,给各位道歉!我们同意退货,按当时的卖价300元退货。” 围观的群众说:“这就对了嘛。还是这个小伙子明白事理。” 黄英姿情绪依然激动,她大声说:“我们没有错!坚决不退货!” 胡志强拉了黄英姿一把,把她推进商店里。胡志强对群众说:“大家别听她的,我说了算!” 胡志强掏出300元钱,当场递给大嫂。大哥和大嫂拿到钱,把旧电视机交给胡志强,走了。 围观的群众也散了。 胡志强回到店里,黄英姿哭了。 胡志强安慰黄英姿说:“别哭了,别生气了。” 黄英姿倔强地说:“本来就是他们没理嘛,自己把电视看坏了,来冤枉我们。” 胡志强拍拍黄英姿的肩膀,说:“好啦,好啦,不要生气啦。” 群众来反映电视机的问题,今天并不是第一次。这前,就有2个购买了电视的人,先后来反映过。 当时胡志强告诉他们,请他们自己找修电视的人看看。这两人倒是没有吵闹,听胡志强这么一说,就走了。 群众花300元买一台电视机,肯定不希望买到有严重质量问题的电视。 尽管黄英姿在销售时,已经明确告诉他们电视的质量瑕疵,但群众一时贪图价格便宜,买回家后,一旦发现有严重的质量问题,觉得300元钱打了水漂,他们肯定不干。 胡志强和黄英姿都意识到,销售次品电视,虽然有些利润,但后患无穷,今后扯皮事太多。 …… 回到成都后不久,刘厂长召集杨厂长和李科长、胡志强,开了一个会议。 会上,刘厂长说:“引进显像管生产线,是破解电视机厂发展瓶颈的必然之路。引进显像管生产线的资金,上级暂时无法补助,只能自己解决。要解决资金问题,就必然要探索市场定价机制,只有争取到市场定价权,才能提高出厂价,才能增加收入。” 杨厂长说:“目前,各行各业都严格执行政府定价政策。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搞市场定价,要出大问题。” 刘厂长说:“我们也不大张旗鼓地搞市场定价。我们首先搞试点,行就进行。不行,纠正就是了。” 就这样,锦城电视机厂决定试点市场定价机制。确定的试点商店,就是胡志强和黄英姿的电器商店。 …… 在锦城电视机厂的党委会议室里,刘厂长、杨厂长,以及销售科李科长、生产车间罗副主任、组装车间陶主任、财务科胡科长,作为厂方代表,坐在会议室长条桌子的左边, 黄英姿作销售方代表,坐在会议室长条桌子的右边。 经过双方商谈。黄英姿同意以500元一台,每月购进100台蜀都牌电视机。 目前,蜀都牌电视机百货公司的销售价是540元一台。黄英姿准备同样以540元一台的价格进行销售,每台电视机赚取40元。 你别小看这每台电视机赚取的40元,他相当于一个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工资。 黄英姿每天只要卖出一台电视机,就相当于韩兴勇、禇卫国干一个月。 胡志强和黄英姿一起经营电器门市,遇到确定电视机价格这种事,他当然得回避。 但每台500元,却是胡志强黄英姿所能承受的最高价格。刘厂长私下也跟胡志强交待过,要他就按500元一台报价。向外界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锦城电视机厂的第一笔由市场定价的电视机销售协议,正式签订了。 刘厂长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上锦城电视机厂的公章。黄英姿也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上了手印。 …… 按照刘厂长授意,胡志强他们教唆于莲花男人,捉了原组装车间杨主任和于莲花的奸。杨主任被免去了组装车间主任的职务,调到安全科当普通职工。 刘厂长这样做的目的,是想打压杨厂长。 杨主任名叫杨大元,他被免职后,勤勤恳恳在安全科工作,表面上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说刘厂长的坏话。但骨子里,却是对胡志强、罗主任和刘厂长,恨之入骨。 因为刘厂长的改革,为职工带来了较大的利益,杨厂长也采取了中庸的斗争方式,处处顺着刘厂长。 在杨厂长家里,杨大元正陪杨厂长喝酒,杨厂长的老伴,刚炒了一盘花生,端上桌来,给两人下酒。 杨厂长说:“他们正在风头上,咱们避避,不和他们正面冲突,这是对的。他们春风得意,咱们就闭目养神。” 杨大元夹了两粒花生米放进嘴里,边吃边说:“杨厂长,这闭目养神不对,我觉得,应该火上浇油!” 杨厂长端起酒杯,跟杨大元碰了一杯,说:“你说说,咱们如何火上浇油?” 杨大元说:“刘厂长他们不是要搞市场定价吗?这是个敏感问题。” 杨厂长说:“对呀,因此我在会上提醒他,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搞市场定价,要出大问题。” 杨大元说:“你干嘛提醒他呢?咱们正是在揪他的狐狸尾巴呢。” 杨厂长说:“那我应该闭口不说这事?” 杨大元说:“你应该举双手赞成!大张旗鼓地支持他、鼓励他干这事。到时候干出问题来了,承担责任的是他,又不是你。” 杨厂长笑着说:“咱们就推猴子爬树?” 杨大元会心一笑,说:“等他爬高了,咱们再过河拆桥。” 第158章 韩兴勇的脾性 胡志强和黄英姿意识到,长期销售次品电视,一方面是销量越来越少,市场越来越小。另一方面,问题电视带来的各种问题,引发的各种矛盾纠纷,会严重影响商店的信誉。 向百货公司学习,销售质量有保证的正规品商品,这才是今后的发展方向。 胡志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后,果断的停止进次品电视来销售。 黄英姿跟锦城电视机厂签订销售协议后,当月的100台蜀都牌电视已经运到商店,摆上货架。 个体工商户的灵活性、主动性,是百货公司所不能比的。百货公司的职工,都端所谓的铁饭碗,按月从单位领取工资。他们傲慢、任性、懈怠,不思进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所谓心态。你爱买不买,你不买,我照样拿工资。 所以同样的商品,黄英姿她们卖得比百货公司更好。 胡志强作为锦城电视机厂的新职工,因机缘巧合,获得刘厂长的关注。 胡志强时常跟刘厂长在一起,对企业的经营管理,也有了一些了解。 锦城电视机厂,有像胡志强的师傅付汉生这样的在生产线上辛苦工作的普通职工,也有像刘厂长这样致力于改革的企业领导。 岗位不同,工作性质就不同,工作责任就不同,工作环境就不同。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胡志强现在虽然没有什么大的理想,但他肯定是不想一辈子在生产线上组装电视。 自古以来,当官的骑马,当兵的走路。 当官的坐在中军账里运筹帷幄,当兵的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胡志强想成为一个领导别人,指挥别人的人。但他目前来说,分明还是一个劳力者。 胡志强引以为骄傲的,就是他和黄英姿在春熙路上开的这个商店。一旦有空,胡志强就来到这里,协助黄英姿卖电器。 在这里,胡志强是自由的,他以他的意志,决定商店的经营,不必受谁的领导。 卖到的钱,都归黄英姿管理。对黄英姿,胡志强是信任的。 锦城电视机厂通过非常正式的形式,与黄英姿洽谈,按500元一台的价格给黄英姿供货,明确地向外传递了一个信号:锦城电视机厂的蜀都牌电视机,出厂价调整为500元啦,少了500元,咱们就不卖! 1978年,全国黑白电视机产能不足,供需矛盾十分突出,供不应求。 刘厂长就是看准了这一点。锦城电视机厂有货,还怕找不到买家?这年头,得分清谁是大哥。 现在蜀都牌电视机的出厂500元已经确定,只等各商家最后上门。 刘厂长的判断,是十分准确的。各百货公司都想货比三家,价比三家。但是,比去比来,问去问来,因进货渠道受限,始终无法足额进货。 顾客需要才是硬道理!他们开始找上门来,跟刘厂长协商谈判。 就这样,由少到多,由小到大,各路经销商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刘厂长这么一运作,锦城电视机厂的销售收入就蹭蹭蹭直往上冒,干部职工们都喜笑颜开。大家都由衷地称赞,刘厂长是成都市少有的优秀企业家。 …… 九月的成都平原,硕果累累,一派丰收的景象。商店里,开始大量卖月饼。街巷里,不时有小贩叫卖核桃、板栗。 胡志强和黄英姿刚送走几个客人,正在商店里忙着清点货款。 这时,褚卫国急急忙忙地赶到店里来,说韩兴勇被人打了,躺在温江人民医院里。 胡志强问:“伤得严重吗?” 褚卫国说:“可能有些严重哦,她的女朋友小邵打电话告诉我的。” 胡志强问:“是要我们找人去给他报仇吗?” 褚卫国说:“有点这个意思。” 胡志强说:“情况不同了,要是去前年,打架肯定没问题。现在,大家都有工作了,遇到事情再通过打架来解决,肯定不行了。” 褚卫国说:“那怎么办?” 胡志强说:“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胡志强让黄英姿守店,自已和褚卫国骑上自行车,赶到温江县人民医院。 韩兴勇躺在医院床上,头上扎着绷带,嘴角和鼻孔里还有血丝,他一直在哼哼。 韩兴勇的女朋友小邵,在床边照顾他。 看到胡志强他们过来,韩兴勇很激动,他想从床上坐起来,一用力,疼痛难忍,只得又躺下。 韩兴勇说:“志强,我想不通!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们找些人,无论如何要帮我出这口气。你们看,我这头上,脖子上,手上,背上,腿上,有扁担打伤的,有脚踢的伤的,有拳头打伤的,疼痛得很!” 胡志强过去,拍拍韩兴勇的胸口,说:“兴勇,别激动,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温江粮站的另外两个职工,也在医院照看韩兴勇。胡志强、褚卫国把这两个人请到过道里,了解相关情况。 温江粮站的两个职工向胡志强、褚卫国介绍了相关情况。 为了迎接国庆,上级部门动员各公社在国庆前交一批公粮。各公社收了稻谷和玉米后,及时进行晾晒,基本达到上交要求后,组织群众,用马车、牛车把稻谷和玉米运送到粮站来交。 韩兴勇负责检测粮食水分。他严格执行政策,寸步不让。水分在14.5%以内,才算合格,可以收缴入库。凡是水分超过14.5%的,通通不合格,得继续晾晒,再行检测。 这几天,来交公粮的群众比较多,温江粮站宽大的场坝里,晒满了稻谷和玉米。 今天上午,和平公社的群众来交公粮,韩兴勇一检测,粮食水分超标。群众把粮食倒出来,进行晾晒。 晾晒到下午3点,群众觉得合格了,就把粮食收起来,装到口袋里。 韩兴勇一检测,粮食水分依然超标。他要求群众把粮食倒出来,再进行晾晒。 群众这下可就不干了。 韩兴勇严格执行政策,寸步不让,经常让许多交公粮的群众反复晾晒粮食,公社和群众意见比较大,群众几次想揍韩兴勇。 今天又遇到这事,和平公社的群众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们认为韩兴勇这是利用手中权利,故意刁难群众。 一个大叔骂了韩兴勇几句,另一个大叔推了韩兴勇几把。 看到群众先动手,韩兴勇的狠劲就上来了,他学以前在街上打架斗殴的样子,挥起拳头,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两大叔打倒在地。 和平公社的群众被彻底激怒了,他们三十几个人一起冲上来,扁担、脚尖、拳头同用,把韩兴勇狠狠地打了一顿。直到韩兴勇爬在地上,不能动弹了,一个老者,才喝斥大家立即停手。 第159章 “街娃”和企业职工的思维方式 三十几个人一起揍韩兴勇,韩兴勇抱着头,承受了一顿痛打。 韩兴勇在温江粮站,属于比较自以为是的人。平时也不注意团结同事,也不十分尊重领导,因此领导和同事们都不喜欢他。 韩兴勇被群众打,同事们也不帮他。直到他被打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站长和副站长实在看不过意了,这才出来喝斥了群众几声。 群众住了手,站长安排几个职工把韩兴勇送到温江人民医院检查治疗。 为了平息事态,站长安排人把群众送来的粮食收缴进了库房。 群众也就散了。 胡志强听了两个职工的介绍,总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劲,感觉既窝囊,又憋屈。 胡志强、褚卫国回到病房,认真察看了韩兴勇的伤情。胡志强觉得,韩兴勇这伤势比较重。 胡志强、褚卫国安慰了韩兴勇几句,两人到医务室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主治医生说,胡志强伤势比较重,但都是软组织挫伤,没有出现骨折等情况,现在需要住院治疗。 从医务室出来,胡志强仍然觉得心里不痛快。 褚卫国问:“怎么办?” 胡志强把韩兴勇的女朋友小邵叫出来。小邵一出来就哭了起来。她也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胡志强对小邵说:“你好好照顾韩兴勇,你把粮站的那两个职工看好,让他们跟你一起照顾韩兴勇,别让他们溜走了。” 叮嘱了小邵,胡志强一看时间,已是晚上七点过了,他对褚卫国说:“韩兴勇这是要被白打了。” 褚卫国说:“把人打成这样,没人管没人问,这怎么得行呢!” 因为疼痛,韩兴勇在病房里哼了几声。听到韩兴勇哼叫,胡志强心里,不是滋味。 胡志强对褚卫国说:“不行,咱们得找粮站的领导。” 胡志强把粮站的两个职工叫过来,问清楚了站长家的电话,胡志强用医院的电话,给站长打了电话。 胡志强问站长:“韩兴勇被打这事,粮站准备怎么处理?” 站长说:“先把伤治好,其他的事,下来再说。” 胡志强说:“人都被打成这样了,你们就这样无动于衷?” 站长说:“交公粮的群众有三十多个,是谁打的都不清楚。我们同和平公社联系过,和平公社说矛盾纠纷是我们引发的,要我们承担全部责任,你让我们怎么办?” 胡志强说:“韩兴勇是你们粮站职工,人是在你们粮站被打的,我们只找你们粮站讨要说法,你们不管,我们就组织人,以牙还牙!他们怎么样打韩兴勇的,我们就去怎么样打回来!” 站长说:“你们千万要冷静,不要冲动,一切由组织来处理解决。” 胡志强失望地把电话挂了。他对对褚卫国说:“粮站领导不想管这事。” 褚卫国说:“那咱们报警。” 胡志强想了想,报警的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胡志强让两个粮站职工看护韩兴勇,他和褚卫国、小邵一起,来到温江派出所报案。 小邵介绍了事情的经过,派出所的公安干警认真作了记录。 派出所的公安干警让胡志强他们先回家去,等候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后,胡志强让小邵给韩兴勇的父母打电话。 胡志强以前进过几次派出所,他知道“等候消息”的含义。这一等,可能就是十天半个月不业,三个月五个月不定。 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母亲李美芳都是急性子的人,他们得知儿子被人打了,躺在温江人民医院,心急如焚,立马赶到温江人民医院。 看到儿子被打成这样,韩传福、李美芳情绪很激动,他们嚷嚷着要讨要说法。至于要找谁讨说法,这两口子又找不着目标和方向。 这时已是深夜,韩传福、李美芳执意要留在医院照看韩兴勇。胡志强和禇卫国找了个小旅馆睡了一觉。 第二天天一亮,胡志强对禇卫国说:“韩兴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去找和平公社的领导。” 两人来到和平公社,找到公社书记。 公社书记说:“我们公社的社员打人,肯定不对。但错在韩兴勇,是他先动的手。况且他验收太严格,群众对他意见很大。” 胡志强对公社书记说:“韩兴勇严格执行国家政策,并没有过错。群众不遵守交公粮的规定,还把国家公职人员打伤,我们已向派出所报了案,要求把带头打人的那几个社员抓起来,关进去。” 禇卫国说:“我们要你们把动手打人的社员,交出来。” 公社书记说:“当时群众很多,情绪都很激动。至于是谁动手打的人,目前我们也不清楚。这人,交不出来。” 胡志强对公社书记说:“那好,你们管不了,那我们就按我们的规矩来处理。” 公社书记问:“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胡志强说:“你们的社员是怎么样打韩兴勇的,我们就去怎么样打回去!以牙还牙!” 公社书记问:“你们不要乱来,要相信组织。” 胡志强说:“我们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如果明天之前你们不管,我们就自己处理。” 两人离开和平公社,回到温江人民医院。粮站的站长已经在病房里了。 站长说,这事他已经向市粮站作了汇报,市粮站指示他积极主动跟和平公社对接,妥善协商处理这次打架事件。 成都人把在街巷中惹是生非、打架斗殴的无良青年,称为“街娃”。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操街”。 在参加工作以前,胡志强他们几个,个个都是“二杆子”性格,就是典型的“街娃”,他们时常飞扬跋扈地“操街”,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争强好胜是他们普遍的性格特点。他们解决问题的基本方式,就是打架。 陆续参加工作后,他们的思维和处事方式,悄悄发生了变化。 社会是个大染缸,客观环境对人有很大影响。跟好人,学好人,跟着端公跳假神。接近好人可以使人变好,接近坏人,可以使人变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环境总会以他善长的方式,改变每一个人。 不一会儿,和平公社的书记和社长,提着一些土特产,专门来看望韩兴勇,并代表群众,向他表示歉意。 公社书记对韩兴勇说:“我们已经对动手打人的社员,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你安心养病,你的医药费,由我们公社全额承担。我们保证今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第160章 意外相逢 韩兴勇被打后,粮站、和平公社都不想管这事,后来在胡志强、禇卫国的交涉下,他们才勉强履行职责。 和平公社的领导到医院来慰问了韩兴勇。接着,和平公社下属的几个大队,大队书记也代表群众,到医院来对韩兴勇表示慰问,对他被群众打,表示道歉。 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也是粮食系统的老职工,成都市粮食局向温江区政府表达了对韩兴勇被打事件的关切。 区政府派出工作队,对事件进行了调查了解,并组织韩兴勇的父亲韩传福、温江粮站代表以及和平公社代表,进行座谈。胡志强和禇卫国参加了座谈。 韩传福、胡志强和禇卫国要求严惩打人的凶手。区政府派出的工作队队长说:“人民群众为公社交公粮,他们急切地想把公粮交进粮站,也是想早点为国家作贡献,出发点是好的。” 胡志强说:“出发点再好,也不能随便打人呀。” 和平公社的书记说:“据我们了解,是韩兴勇先动手,把两个社员打翻在地上,其他群众才动的手。” 韩传福说:“是社员先推韩兴勇,双方才打起来的。” 最后,区政府派出的工作队队长说:“这事的发生,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双方都有责任。韩兴勇的医药费、营养费,由和平公社负担。和平公社向韩兴勇赔礼道歉。打人的群众,由和平公社进行批评教育。” 区政府派出的工作队队长,私下里给胡志强做工作,他说:“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把来交公粮的群众抓来关起,这对我们市的秋粮征收,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影响秋粮征收,这个责任,谁都承担不起。” 韩兴勇被打的事,就这样解决了。尽管韩兴勇和胡志强都不服气。但他们都从这件事中,感觉到了一些跟以往不一样的思维。 这些不一样,促使他们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 这几个年轻人,已经不再是“操街”的“街娃”,他们得会学收敛,学会隐忍,不然就会吃大亏,上大当。 ...... 机关单位,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举国欢腾,喜迎国庆。锦城电视机厂的大门口,也贴出了欢度国庆的大幅标语。 今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恰好是同一天。 中秋节,又称仲秋节、月亮节、团圆节等,是中国民间的传统节日。中秋节源自天象崇拜,由上古时代秋夕祭月演变而来。最初“祭月节”的节期是在干支历二十四节气“秋分”这天,后来才调至夏历(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自古便有祭月、赏月、吃月饼、玩花灯、赏桂花、饮桂花酒等民俗,流传至今,经久不息。 今年的中秋夜,皓月当空,月光洁白柔和。胡莲、胡志强、黄英姿坐在胡家小院的紫藤架下,吃核桃、板栗和月饼。 胡思敏在外地拍外景,刚才打了电话回来,向胡莲表达了中秋祝福。 黄英姿把剥好的板栗递给胡莲和胡志强,她问:“胡志华这个假期怎么没回家呢?” 胡莲说:“这孩子,假期里跟着他的老师搞科研,忙得很。我们都有半年多没见到他了。他不回来,他女朋友也在北京陪她。” 黄英姿说:“就是那个苏玉婷吧?这姑娘知书达理,端庄秀丽,是个好姑娘。” 黄英姿说完这话,就盯着胡志强的眼睛看,想从中捕捉一些蛛丝马迹。黄英姿知道胡志强喜欢苏玉婷。 胡志强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长大了,他也学会了掩饰。有的情绪,自己知道就行,不好与别人分享。 突然,有敲门声传过来。胡志强起身开门。 胡志强打开门,他一下子惊呆了。苏玉婷和她的父亲苏建国、母亲谢芳菲站在门外。 胡志强的心情,瞬间从惊异变成喜出望外,他赶紧把苏家三口让进屋里。 胡莲看到苏玉婷和她的父亲苏建国、母亲谢芳菲进屋来,也非常高兴。 胡志强接过苏家带来的月饼、花生、糖果等礼物,黄英姿收拾桌子,添加凳子。 大家围坐在一起,相互嘘寒问暖,互致节日祝福。 黄英姿把月饼分给大家品尝。胡莲让胡志强给大家泡桂花茶,她自己从房中找出两瓶10年陈酿桂花酒,与大家喝酒赏月。 胡志强到厨房洗枣,苏玉婷跟了进来。两人一起洗枣。 胡志强问:“怎么忽然就回来了呢?” 胡志强有一年的时间没见到苏玉婷了。光阴荏苒,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苏玉婷说:“主要是回来看看我父亲。” 这么远专程回来看她父亲,胡志强预感到有什么事情,他问:“怎么啦?” 苏玉婷欲言又止,她环顾四周,然后凑近胡志强耳边,小声说:“是我爷爷让我回来看我父亲的。爷爷说,我们跟云南和广西那边的邻居,关系非常紧张了。” 胡志强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玉婷说:“父亲所在的部队,有可能要往那边调动。可能要打仗了。” 说到要打仗,胡志强的心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苏玉婷说:“这事你得保密,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胡志强点点头。 看到胡志强和苏玉婷进了厨房,黄英姿很不放心,她接着就跟进厨房里来,正好看见苏玉婷凑在胡志强耳朵边小声说话,看到她进来,两人就不言语了。 黄英姿进来,就是要让胡志强、苏玉婷知道她的存在,达到这个目的,她就退出房间来。 胡志强以前就想当兵,保家卫国。现在局势紧张,他又担心起苏建国的安危来。 胡志强把洗好的枣子放到桌子上,在黄英姿身边坐了下来。他斟满酒,一连敬了苏建国三杯酒。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苏建国像他父亲一样,是一个有血性的军人,是一个有力量、无所畏惧的军人,是一个心中澎湃着巨浪的军人,是一个胸怀正义,在关键时刻甘为使命抛洒热血而无怨无悔的军人! 他已经三次向军区递交了请愿书。为了不让谢芳菲担心,他一直没有告诉她递交请愿书的事。 胡志强坐在黄英姿身边,黄英姿顺势挽住手胡志强,不时往他身上靠,向其他人宣告他们的关系。 苏玉婷得知胡志强在电视机厂工作比较顺利,领导比较赏识的情况后,非常欣慰。 她对胡志强说,国有企业,骄傲自满,狂妄自大,人浮于事,官僚主义作风严重,工作不思进取,根本不适应现代经济社会发展,必须改革。 相聚是短暂的,晚上十点,苏家跟胡家告别。 明天一早,苏玉婷将坐火车回北京去。 第161章 新起点,新征程 成都的冬天,有些阴冷。寒潮翻过秦岭,来到四川盆地。人们穿上厚厚的棉衣御寒。 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有力有序地推进,市场定价的机制已经建立,销售商们也逐渐默认了这种定价模式。 黄英姿和胡志强的商店,步入正常经营的轨道。因为经营灵活,服务态度好,这个商店的营业额,已经超过一些规模较小的百货商店了。 12月14日,人民日报全文刊发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重要讲话。 12月18日-22日,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举行。全会作出了实行改革开放的伟大决策,启动了农村改革的新进程,实现了建国以来党的历史的伟大转折。 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实践,成了改革开放的标杆。刘厂长,则成了推动改革的风云人物,受到市政府的表彰奖励。 十一届三中全会过后,刘厂长倍受鼓舞,他更加坚定了改革的信心,他树立了更加急进的改革勇气,他准备迈出更加坚定的改革步伐。 刘厂长对胡志强说:“志强呀,改革的春天来啦。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证明,咱们是对的。今后,没有人能把咱们整倒啦。” 胡志强也充满了激情,他想跟着刘厂长,大干一场。 锦城电视机厂对计划外的电视机,实行市场定价,提高了电视机的出厂价。 各经销售商拿到这部分高价电视后,也想方设法提高电视机的销售价。所谓水涨船高。 开始,成都各百货公司销售的蜀都牌电视机,只有一个价格,都是540元。 后来,出现了两个价格,计划内的,销售价格为540元。计划外的,销售价格为580元。 再后来,不分计划内计划外,销售价格一律为580元。 对于涨价,群众意见大,职工意见大,领导干部意见也大。 对此,物价部门也很恼火。他们约谈了几家百货公司负责人。 百货公司负责人也很无奈,他们说:“现在,政府要求我们自负赢亏。我们也不想涨价,但这么多职工,要吃饭,要发工资呀,如果还向之前,不足经费由政府弥补,那我们就按定价销售。” 此时,财政经费已经无法全额负担国营企业职工工资了。物价部门也不好作处理。 刘厂长看到了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他决定加快引进显像管生产线,在自有资金不足的情况下,刘厂长多方运作,向银行申请了700万贷款。 锦城电视机厂一次性引进了三条显像管生产线,目前,工人正在安装调试。 刘厂长嫌销售科的李科长头脑不够灵活,把他调到生产车间去了。这样,销售科的工作,就由胡志强来主持。 刘厂长让胡志强陪同他到重庆出差。这次出差,与往次不同。 这次出差,是要商谈一件大事。 在朝天门码头的一艘船上,渝都贸易公司的劳经理设宴,款待刘厂长和胡志强。 大家喝的是茅台酒,吃的是江鱼。渝都贸易公司的几个女员工不停地劝刘厂长和胡志强的酒。 一桌人喝了三瓶茅台酒,吃了些鱼后,渝都贸易公司的劳经理让手下的人先走。 大家开始谈正事。渝都贸易公司手里有一批计划内的天府牌化肥,在成都,数量有一万吨,调拨价格为400元一吨。这批化肥,在重庆销售不是很好,而且运输、仓储成本比较高。渝都贸易公司想在成都出手。 但这是一笔巨大的生意,没有公司拿得出这么多现金。 刘厂长问:“你这批化肥,准备以什么样的价格出手?” 劳经理说:“这种天府牌化肥,在我们重庆的零售价格,每吨480元。400元的调拨价格,怎么也得450元出手。” 刘厂长说:“劳经理,咱们都是明白人,绕弯子就没意思了,你说个实价。” 劳经理说:“好。刘厂长果然是爽快之人,那就每吨430元。” 刘厂长摇摇头,说:“你就是倒倒手的事,赚的是净钱。不要太心狠了,得留点利润给别人呀。” 劳经理说:“那你开个价。” 刘厂长说:“那就每吨415元,你每吨赚15元,差不多啦。” 劳经理想了想,说:“那就这么定了。” 重庆这边的事谈妥当,刘厂长和胡志强马不停蹄赶到昆明,谈另外一笔生意。 滇云百货公司希望向锦城电视机厂进15000台蜀都电视机,刘厂长一直没答应。 这次刘厂长到昆明来,滇云百货公司不敢怠慢,他们在接待上下足了功夫,希望谈成这笔生意。 胡志强跟着刘厂长,鞍前马后奔忙,为他搞好服务。至于做生意的思维,胡志强是跟不上趟的。 滇云百货公司安排刘厂长和胡志强到大理、下关去走一走,看一看。刘厂长没有同意。 刘厂长说:“咱们都很忙,就事说事。” 滇云百货公司是云南最大的百货公司,他们同时在做东南亚这边的出口贸易。 滇云百货公司的老总姓和,是云南昆明人。他诚恳地表达了想进15000台蜀都电视机的意愿。 刘厂长说:“进15000台蜀都电视机可以!不过有个附加条件。” 和经理说:“什么条件?” 刘厂长说:“这15000台蜀都电视机,得搭配1万吨天府牌化肥。” 和经理想了想,说:“搭配1万吨天府牌化肥没问题,前提是要价格合理。” 刘厂长说:“这1万吨天府牌化肥,每吨450元。” 和经理摇摇头,坚定地说:“不行,天府牌化肥,我们公司的调拨价格是每吨400元。加上运输、仓储等费用,成本每吨420元。我们的零售价格是每吨450元。我们400元能买到的化肥,450元跟你买,这不可能。再者,这种天府牌化肥,目前销路不好,资金周转很慢。” 刘厂长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如果我告诉你,如果你按每吨450元的价格,买下这1万吨天府牌化肥,那么你要的15000台蜀都电视机,我可以将一部分纳入计划内调拨,你会改变主意吗?” 和经理这下动心了,他说:“如果这样,就另当别论了。” 刘厂长说:“这样吧,15000台蜀都牌电视机,其中10000台纳入计划内,调拨价格450元一台;5000台计划外销售,出厂价格500元一台。” 刘厂长说:“好的,成交!” 看到刘厂长的和经理握手庆祝,胡志强惊呆了。 第162章 农产品购销 刘厂长到重庆、昆明出了趟差,跟两个公司进行了谈判,轻而易举地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对此,胡志强佩服得五体投地。 胡志强一算,调出10000台计划内指标解决滇云百货公司进货,对锦城电视厂长来说,只是数据调整的问题,并没有一分经济上的损失。 而以450元一吨的价格,卖出1万吨天府牌化肥,一下了就赚得35万元。 刘厂长对胡志强说:“志强呀,智慧也是生产力,智慧也是财富。销售这个环节很重要。你看,这次咱们两个人,不到一星期,就挣了35万元,了不起吧?” 胡志强兴奋地说:“刘厂长,咱们两人出门这一个星期,就相当于咱们厂的一条生产线运转一年!” 刘厂长说:“志强呀,好好干,咱们要把锦城电视机厂,建设成为全国第一的电视机厂。” ...... 苏建国的部队,奉命开赴到了南方,这是一个比较机密的行动。苏玉婷的母亲谢芳菲一个人在成都,苏玉婷给胡志强打电话,让他有时间,过去看看谢芳菲。 胡志强和黄英姿买了些水果,到军区大院去看望谢芳菲。 自从去年苏建国从军区下到部队去后,在家的时间比较少。谢芳菲在成都亲戚朋友很少,平时的社交活动不多,多数时间都呆有家里,难免孤独苦闷。 看到胡志强和黄英姿来看她,她很高兴,亲热地和两孩子说话。 谢芳菲只知道苏建国随部队到外地训练,很长时间不能回家。 胡志强让谢芳菲没事时,到胡家去,陪胡莲说说话。 黄英姿则建议谢芳菲找点事情做做。有事情做,才不会无聊。 谢芳菲问胡志强和黄英姿,什么时候结婚。 胡志强一脸的尴尬,黄英姿红着脸说,快了。 出了军区大院,胡志强埋怨黄英姿,他说:“你怎么说咱两快结婚了呢?” 黄英姿说:“早点结婚,不是很好吗?” 胡志强不再说话。 韩兴勇养好伤后,又回到粮站上班。在检验粮食水分中,他也学会了原则性和灵活性的统一,不像以前一根筋了。 毕竟,吃一堑,长一智。 韩兴勇他们粮站,除了收购公粮外,今年按指令,还收购一些杂粮,如黄豆、老四季豆,以及南瓜籽、葵花籽等,分等定级,价格灵活。 韩兴勇就负责这个收购。他觉得,里面有些商机。韩兴勇知道胡志强和黄英姿在做生意,就想把这个信息告诉他们。 在春熙路的一家抄手店里,韩兴勇请胡志强和黄英姿吃抄手,随后跟他们说了这个事。 胡志强对此并不感兴趣。黄英姿却不同,她非常感兴趣。 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是市土产公司的退休职工。而黄英姿的哥哥黄英雄,顶了父亲的班,子承父业,成为市土产公司的一名员工。 市土产公司,主要是售卖和收购当地土特产,比如蜂蜜,猪毛,生漆、棉花等等。 最近,黄英雄也跟黄英姿说过,市土产公司大量收购蜂蜜、花椒、辣椒、生姜、大蒜、草果等农产品。 黄英姿觉得,这里面的利润空间,非常的大。 蜂蜜、花椒、辣椒、生姜、大蒜、草果等农产品,在农村有大量的种植,却形不成商品。 而城市里大量需要这些东西,却又买不到,产供销脱节了。 黄英姿的大嫂,没有工作,靠帮人打点零工,挣点钱补贴家用。黄英姿本来跟家里产生了矛盾,赌气出来,自己找事情做。 现在,黄英姿站稳了脚跟,她并没有嫌弃她的家人。 黄家两兄弟挤在一间房子里,买房分家,是迟早的事。 她把她大嫂叫到商店里来帮忙卖东西,每个月给她30元钱工资。 和郑楠假结婚的张哥,他媳妇刘姐一直帮郑楠和周国顺带孩子。 张哥没有固定工作,胡志强的商店经营比较红火后,需要人手,胡志强就让张哥过来帮忙,每月同样给他30元工资。 这样商店里就有张哥和黄英姿的大嫂两个员工,胡志强和黄英姿就没这么忙了。 胡志强的心里明白,苏玉婷已经走远。而且,她正和自己的哥哥恋爱,更容不得胡志强有其他想法。 对于黄英姿,这一年来,发生了许多事。许多事把两人紧紧拴在一起。他们同甘共苦,他们共同奋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渐渐地,胡志强也接受了黄英姿。走在路上,她主动挽他的手,他也没有拒绝。 遇到高兴的事,她主动拥抱他,他也没有拒绝。 有一次,黄英姿吻了胡志强,用舌头撬开了他的嘴。胡志强闭上眼睛,也没有拒绝。 黄英姿经常在胡家出出进进,她帮胡莲收拾家务、卖卤肉,帮胡莲、胡志强洗衣服,俨然把自己当作了胡家的一员。 久而久之,胡志强也认可了他和黄英姿的关系。 滇云百货公司把买15000台电视机的钱,以及买10000吨化肥的钱,转给了锦城电视机厂。 锦城电视机厂把购买10000吨化肥的钱,转给了渝都贸易公司。渝都贸易公司又将购买10000吨化肥的钱,转给了化肥厂。到此,这10000吨化肥的交易顺利完成。 这10000吨化肥,通过成昆铁路,从成都,运到昆明去。 渝都贸易公司将化肥倒手,赚到15万元。 锦城电视机厂将化肥倒手,赚到35万元。 滇云百货公司以450元一台的价格,进了10000台蜀都牌电视机,整整节省了50万元。 三家公司,都是赢家。 刘厂长在厂里的地位,越来越至高无上。做完这单生意,胡志强也升任销售科科长。 在胡志强还不知道什么是干部、什么是领导的时候,机遇将他推上了中层干部的位置,他的头脑,也有一些发热了,思想也有一些飘飘然了。 有了嫂子和张哥帮忙,黄英姿从商店里腾出手来,她想就农产品的收购,到农村去实地看看。 胡志强同意陪黄英姿去看看。 现在的农村,以生产队为主,搞集体经营。农民每户也有一两分自留地,可以自主种植。 生产队生产出来的农产品,面向市场销售的很少,主要是分配给队里的农户。 而农户在自留地里生产出来的农产品,他们自行拿到集市上去卖。 农村的集市都是自发形成的,并不平衡,有的农户要赶集,得走二三十里路。 因流通不畅,农产品普遍不值钱。 第163章 山雨欲来 1979年2月17日,遵照上级命令,苏建国指挥他所在的团,对侵犯中国领土的外国军队进行还击作战。3月16日部队全部撤回国内,完成作战任务。 苏建国的部队在撤退回国的过程中,回收了此前援助外国的大量物资,并沿途摧毁了该地区的军事设施、公路、铁路、矿山等设施。 战斗打响后,谢芳菲才知道苏建国承担的使命,她既为苏建国感到骄傲,又非常的担心,提心吊胆,晚上睡不着睡。 苏玉婷在北京,既为父亲担心,又为母亲着急。 这一个月,胡志强白天把谢芳菲接到家里,让她陪胡莲卖卤肉。晚上,则由黄英姿到军区大院,陪伴谢芳菲。 当胜利的消息传回来时,大家都欢欣鼓舞,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 1979年4月初,成都平原春暖花开。锦城电视机厂新引进的三条生产线,在西安电视机厂停止供应显像管的同时,全面投产。这势必大幅度提升锦城电视机厂的赢利水平。 全厂上下,正信心满满、干劲十足地工作。 此时,韬光养晦的杨厂长和他的亲信杨大元,逮住了一个机会。二人正在杨厂长家的书房里,认真谋划。 杨大元对杨厂长说:“老伙计,机会来了。” 杨厂长说:“锦城电视机厂现在正如日中天,刘厂长的威信,全所未有的高,哪里有什么机会?” 杨大元说:“改革归改革,改革也不能触犯刑法。” 杨厂长问:“谁触犯刑法了?” 杨大元说:“刘厂长和胡志强!” 杨厂长问:“触犯什么刑法了?” 杨大元说:“刘厂长和胡志强投机倒把!他们犯了投机倒把罪!” “投机倒把”原意指看准时机行情,转手倒卖,以攫取暴利的非法活动。 新中国成立后,囤积居奇、操纵价格、制假售劣等不法行径,时有发生。 七十年代,游离于计划经济秩序之外的“地下”工商业活动,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政治氛围中,往往被视作“挖社会主义墙角”,因而备受打击。 改革开放初期,计划内的部分实行国家统配价,同时企业超计划自销产品并按市场价格出售,形成了特殊的“价格双轨制”。 赚取牌价、市价之间差额的各类商业活动,客观存在,但这是法律所不允许的。 投机倒把罪,顾名思义即是以买空卖空、囤积居奇、套购转卖等手段获取利润。 杨大元认为,刘厂长倒卖10000吨化肥,坐着就赚取了35万元巨款,这就是典型的投机倒把。 杨厂长不认同,他说:“刘厂长为厂里赚取了35万元,这是好事。刘厂长一心为公,为了厂里的改革而冒险探索,先行先试,我不赞同告他。” 杨厂长虽然跟刘厂长有矛盾,时常想找机会把刘厂长整垮台,但他懂道理,明大义。 通过这段时间的共同工作,杨厂长知道刘厂长为人正直,有责任有担当,是难得的企业带头人,他打心眼里,尊敬他。 杨大元说不动杨厂长,就转而联络被刘厂长调整到生产车间的原销售科科长李主任,被刘厂长从生产车间调整到组装车间的林主任。 李主任和林主任,对刘厂长还是有一些成见,经杨大元一怂恿,三人着手收集材料,固定证据,然后分别写匿名信到计委、监察局、公安局、工业厅、商业厅,检举控告刘厂长和胡志强,倒卖肥料,搞投机倒把。 ...... 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响后,市场活跃起来。因为有韩兴勇在粮站,有黄英雄在土产公司的有利条件。胡志强和黄英姿准备到南充农村去考察一下农产品购销行情。 胡志强向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刚准备出发,黄英姿的母亲,忽然上吐下泻,住了院,黄英姿要照顾母亲,一时走不开。 胡志强不想浪费这一个星期的假期,他决定自己去南充农村看看。 胡志强背起包走出胡家小院时,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几缕金色的阳光从梧桐树枝叶间穿下来,照射在意气风发的胡志强稚嫩的国字脸上。 两个早起的老邻居从桂花胡同里出来,跟胡志强打招呼:“胡志强,这是要去哪儿?” “响应祖国的号召,到农村去接受教育。”胡志强笑嘻嘻地回答。 李奶奶问:“要去哪里下乡呢?” 周国顺回答说:“李奶奶,不远,就在南充随便走走,看看。” 李大爷说:“不去远处就好,我孙子小虎下去了5年,去年刚从内蒙回来。回来不久,就考上大学,到西安念大学去了。很久没给家里写信啦。” 胡志强回答说:“李大爷,小虎说不定明天就回来看你了,不要担心。” 一阵秋风吹来,梧桐叶沙沙作响。胡志强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文庙街,走了一里路,坐上13路公共汽车,向川汉路尽头的长途汽车站赶去。 早晨的公共汽车有一些拥挤,胡志强拉紧扶手,看着窗外,熟悉的人民广场,人民公园,工农兵电影院,人和百货商场,成都图书馆,工人文化宫,随着公共汽车的缓慢前行而一一向后退去。 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希望和憧憬。 长途汽车站里,穿着蓝布衣服、黄布衣服和解放鞋的男女老少挤在候车室里,已经买好票的无聊地坐在的蓝色长椅子上,等候上车。 刚进来的包着大包小包,站在告示牌前看适合自己的车次及票价信息。一群妇女同志提着麻布口袋、背竹篮子,拉着小孩子,到检票口排队上车。 胡志强还是一个调皮的大孩子,他好奇的东张西望,但很快看清了到南充的班车的发车时间和票价,然后迅速挤到售票窗口,买好了票。 胡志强背着包在车站转了两圈,广播里通知到南充的班车检票,他顺着人流检票。 “背包放车顶上去!”售票员阿姨冲着胡志强喊。 胡志强背着背包从班车尾部的扶梯爬到车顶上,把背包放到行旅架上。用网索网好。 “竹蓝、背篼放车顶上去!”售票员阿姨继续在窗口喊。 胡志强往下伸手:“叔叔、阿姨,把竹蓝、背篼递上来嘛,我顺便帮你们放好。” “要得要得。”下面的人赶紧把竹蓝、背篼托举上来,胡志强弯腰抓住,提上来,放在铁架子上,拉过防护网罩好。 从车顶上下来后,胡志强找到自己靠窗口的座位,坐下来。班车检票完毕,缓缓开出车站,沿着公路,在平坦的成都平原上缓缓前行。 班车沿嘉陵江右岸顺流而下,一路向东,往南充驶去。 第164章 农村新景象 嘉陵江到了枯水期,江水涨得不凶,离公路有30多米。江水无声无息向东流去。车声隆隆,艰难向东行进。车内人声嘈杂。 司机四十开外,穿着劳动布衣服,正大声讲革命形势。妇女们则在议论城市里看到的新鲜稀奇事情。 路边的田里,生产队正组织人在种早稻。山上的地里,种得早的小麦已经干了。 二十一岁的胡志强好奇地看着窗外,看着萧瑟的春景,看着忙碌的庄稼人,他圆嘟嘟的脸上没有一丝忧愁和焦虑。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景致都非常有趣,充满生活气息。 对向有拉货的车过来,扬起一片黄色的灰尘,大家赶紧关车窗。 关上车窗,天气闷热,各种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往鼻子里窜,有人受不了,要求把窗子打开。 一个坐在过道边的大婶拍了拍胡志强的肩膀,说:“大侄子,能不能跟你换下坐位,我姑娘晕车。” 胡志强说:“好的,阿姨。” 胡志强迅速站起来,跟一个小姑娘换了坐位,坐到过道边的座位上。 班车一路慢慢悠悠走着,到了村落比较集中的临时停靠点,路边有人招手了,才靠路边停车,上客或者下客。 因为车次少,想搭车的人多,运力严重不足,所以客运班车尽最大承载力满足群众出行需求。 这趟班车开出没多久,座位就坐满了乘客。再上车的,就往里挤,售票员大婶扯起嗓子喊叫:“往里走,往里走,挤一下,挤一下,老头,往里挤点嘛,你当是你家嗦?” “都屁股抵着屁股了,挤不动了得嘛!”包帕子的老头回应售票员大婶。 “大长脸,往里往里,耳朵听不见蛮?”售票员大婶扯起嗓子喊叫:“背篼拿上车顶货架上去,听到没得,你这个婆娘,背篼给五分钱哈!” “一小个背篼,给啥子钱哦。”农村妇女不肯给钱。 “给五分钱,不坐就下去。”售票员大婶坚持原则。 司机也高声叫:“带背篼的必须要给钱哈,不给钱就下去。” “凭啥给钱呢?一个小背篼,又不重,人买票就得行了嘛。”坐车的人不满意了。 “赶紧买票哦!”司机嚷嚷起来。 “身高低于一米三的小孩,都能免票坐车,谁规定一个四五斤重的背篼要买票呢?”大长脸老人说。 叫叫嚷嚷中,班车启动了。 胡志强站起身子来,给长脸老人让座。班车过了几个村庄后,开始爬山,不再频繁的上下客。车上的人开始聊起来。 一个戴黄布帽子的中年人说:“我们村去年的小白谷和台北8号稻谷长得好得很,人平分了100斤米。” “去年不光是谷子,包谷也好,不像前年,包谷得了勒包干,不满尖。”长脸老头说。 司机说:“形势也越来越好啦,开革开放啦,马上就超英赶美了。” 一个包帕子的大嫂说:“你们城市里没啥奔头,有钱也买不到米面,吃根葱都得用钱买,我们农村人穿得破点脏点,但粮食和菜自己地里种,想吃就煮,新新鲜鲜的,方便得很。” 司机说:“可不是嘛,老人家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号召知识青年下乡向你们农村人学习呢。” 一个坐在驾驶员侧面引擎盖上的人说:“前几年,我们村来了5个知青,大队长指挥我们专门给他们盖了三间房子,打了灶,架了锅,工也没让他们天天出,粮食也没少分给他们,你猜他们都干啥?有天晚上他们竟然把大队长家的大黑狗勒死了炖吃了,怕人发现,把狗皮、内脏和啃过的狗骨头挖深坑埋了起来。” “那是怎么被人发现的呢?”有人好奇地问。 “怎么发现的,嘴吃屁儿拉,谁发现得了?还不是他们几个知青内部发生矛盾,一个女知青向大队长揭发的。” “女知青没吃狗肉?” “吃了哇。” “吃了还好意思揭发?” “有啥不好意思的?她就勇敢地揭发了。” “后来怎么说?” “怎么说?大队长不好意思去说,让他老婆去说,他老婆找到知青,说,砍脑壳呢娃儿些,狗肉吃了蛮就算了,狗皮总得还给我蒙个草墩。知青们赶紧领着大队长老婆去挖狗皮。” “挖着没得?” “当然挖着了,挖出来狗皮黑色的狗毛都脱落了,臭气熏天!” 班车终于爬完小高山,开始下坡了,公路两边绿树成荫,不时有喜鹊在路边的黄土地里跳来窜去。 胡志强一路站着,脚开始发麻,他兴致勃勃地听着车上各色尔等的人在摆闲龙门阵,觉得非常新鲜。 一个问另一个人:“你们小队去年分了多少粮食?” “分了一百二十斤米、三百五十斤包谷棒子,七十斤小麦,二十斤红苕。” “不错哦,分那么多米,我们小队交了公粮后人平才分了五十斤米,只够娃儿吃。” “听说河西乡大洼大队一个工日摊上了一块二毛八分钱?” “这是真的,我表妹就嫁在那个小队,她家5个劳动力,出的工多,工分也多,去年分得九百多块钱呢。” “我们小队去年受了点灾,粮食减产,家家都不够吃,今年二月间还组织群众到大洼大队借了一千斤苞谷子呢。” 众人正闲聊着,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直平稳行驶的班车忽然向左一歪,巨大的惯性把胡志强甩到左边乘客身上,车上一时尖叫声四起。 班车向左一头偏过去,然后不动了。乘客回过神来。司机停稳了车,伸出头看了看,回头冲车里说:“前轮胎爆胎了,要换轮胎,大家都下车。” 大家失望地下车来,男人们转进公路旁的树林里小便,妇女们站在车旁边看着。 司机在车上凶巴巴的,跟大伙格格不入,这会儿他不得不躺在泥地上支千斤顶,支好千斤顶,用力顶压了半天,汽车没顶起来,千斤顶倒是往泥里钻下去了。 “支撑千斤顶的地儿软了,不得行。”长脸老汉一边说一边抱来一块平整的方块石头,司机重新支好千斤顶,顶压了二十多下,爆胎的左前轮胎就顶离地面了。 司机找出套筒,套在前轮螺丝上,用力压,螺丝纹丝不动。长脸老汉上去帮忙,两人用力,闪了几下,螺丝仍然纹丝不动。 第165章 农业和农村的商机 胡志强赶紧上去帮忙,三人一齐用力,螺丝松动了。 松开了全部螺丝,胡志强和司机从车顶上抬下备胎,换上,又把坏了的轮胎抬上车的货架上去。 换好轮胎,天阴了下来,班车继续赶路。 刚下完坡,春雨就来了。雨虽不大,雨点很密,一会儿泥路上就起了水。 几阵风过,云开雾散,太阳又出来了。 班车爬一个小坡时,四轮打滑。司机加大油门冲了一阵,车轮刨出几缕青烟,但就是上不去。 长脸老汉一声招呼:“女人集中到车后部增加重量,男人们下车推。” 胡志强跟着长脸老汉下车,其他男人也跟着下来。司机再次踩动油门,男人们站在车屁股后面,用力往前推车。折腾了一会,车子终于爬上了山坡。 因为班车后轮往后面甩泥,推车男人们的衣服裤子上沾满了泥土。司机和售票员大婶不好意思地看着大家,连声说:“谢谢,谢谢,劳烦大家了。” 长脸老汉说:“不怕,咱庄稼人就是吃泥巴的命,大家扯把草草擦擦,一会儿回家换给老婆娘洗。” 胡志强的黄布衣服上也沾了一些泥,他也学大伙的样子,在路边扯了几把茅草擦了擦衣服和裤子上的泥土,洗了手,跟大伙一起上车。 南充市位于四川盆地东北部,嘉陵江中游,是国家重要的商品粮和农副产品生产基地。 重要的粮食作物有水稻、小麦、玉米和红薯,大豆、豌豆、绿豆、扁豆等种植较为普遍。经济作物有花生、油菜、棉花、黄麻、红麻。还有川芎、天麻、麦冬、半夏等野生药用植物。 一路过来,胡志强听班车上的群众摆龙门阵,对川东农村的发展有了一些了解。 长脸老汉是南充西充人。上车后,胡志强和长脸老汉攀谈起来。 长脸老汉说:“现在,农村有一些富余的农产品,但很难换成钱,比如鸡蛋、鸡、蜂蜜等,拿到集市上,就可以换成钱。但其他一些家产品,比如大豆、豌豆、绿豆、扁豆等,即使拿到集市上,也不一定卖得出去。” 胡志强说:“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这些农产品的情况,如果行情好,就准备组织收购。” 司机说:“南充的农产品多得很,你想要多少都有。” 车人的群众们都说,收购农产品,绝对没有问题,只要给点钱,群众就会卖。 胡志强说明了此行的目的,车上的热心群众就热情地给他提供信息,比如什么地方绿豆多,什么地方黄豆多,什么地方豌豆多。 也有群众向胡志强介绍行情,绿豆多少钱一斤,黄豆多少钱一斤,豌豆多少钱一斤。 胡志强在班车上,就把南充地区的农产品行情,摸得一清二楚。 车到南充,已是下午三点,群众们都下车走了。胡志强邀约长脸老汉一起吃饭。 长脸老汉来不及吃饭,他要买票赶回西充的乡下去。胡志强决定跟长脸老汉到西充的乡下去看看。 两人买票上车,结伴同行。长脸老汉说:“你到我家住,明天,你要什么,我陪你去买。” 班车还没到西充,胡志强和长脸老汉就在路边下车。胡志强从攀谈中,得知长脸老汉有两个小孙子。胡志强在乡上的一个百货商店里,买了些糖和饼干,作为送给孩子的礼物。 两人从乡上往山里走,走了十多里山路,在天黑之时,终于到达长脸老汉的家。 长脸老汉的家,有三间土掌房,两连厢房。家里祖孙三代人,虽然不富裕,但也其乐融融。 进了家门,长脸老汉让老伴煮了红苕稀饭。胡志强确实饿了,他一连吃了三碗红苕稀饭。 晚上,胡志强在厢房楼上睡觉。床铺很简陋,胡志强很困,他倒头便睡。睡到半夜,他感觉身上又痒双疼,用手一摸,居然捉到两只虱子。 天刚亮,长脸老汉就让胡志强起床。吃了稀饭,长脸老汉到村里通知村民,收购农产品。 太阳刚出来不久,就有村民背着绿豆来卖。 长脸老汉是个非常热心的人,他在村里,也有很高的威望。 群众背来的绿豆、黄豆、豌豆,长脸老汉让他们先除去杂质,然后按质论价。 长脸老汉把重量称好,把价格定好,用算盘把钱算出来,胡志强只管付钱。 绿豆0.12元一斤,黄豆0.15元一斤,豌豆0.10元一斤。 到下午五点,共收得1500斤绿豆,2500斤黄豆,2200斤豌豆。 东西是收到了,但怎么运回成都去,又是一个难题。 但这个难题,在长脸老汉这里,根本不是事。一辆解放牌汽车给村里一户村民拉瓦,正好要返回成都去。 长脸老汉跟驾驶员一说,驾驶员同意给两只公鸡,把胡志强的货,接到温江粮站去。 长脸老汉硬是把老伴喂养的公鸡,捉了两只,捆了脚,送给驾驶员,然后又唤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1500斤绿豆,2500斤黄豆,2200斤豌豆装到车上。 汽车要连夜出发,往成都赶去。 临上车前,胡志强把50元钱,塞给长脸老汉。在农村来说,50元钱是笔巨款了,可以买400来斤大米。 长脸老汉说什么都不肯要。胡志强转身把50元钱塞给长脸老汉的小孙子,然后跳上车,让司机赶紧开车出发。 两人连夜赶路,路上,同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向胡志强介绍川东的风土人情,胡志强从中受益匪浅。 第二天中午,司机把货送到温江粮站。胡志强一个人把货卸下来。 为感谢司机的热情,胡志强另外给了司机20元辛苦费,司机高兴得不得了。 韩兴勇看到胡志强弄来了杂粮,他很高兴,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但胡志强买来的这些绿豆、黄豆和豌豆,品质确实好,不定一等品,都说不过去。 经韩兴勇分等定级,绿豆0.25元一斤,黄豆0.32元一斤,豌豆0.23元一斤。 除去成本,胡志强这趟,赚得600元钱。 对于这趟生意,韩兴勇比胡志强还高兴。 韩兴勇对胡志强说:“哥,你要是能把南充所有的绿豆、黄豆、豌豆倒腾到我们粮站来,那你就发了。” 胡志强问:“何以见得?” 韩兴勇说:“我们粗略估计,全南充市的绿豆、黄豆、豌豆。数量不会下1000吨,就是200万斤。一斤你赚1毛钱,200万斤就赚20万元!” 第166章 生米熟饭 胡志强从南充倒腾杂粮到温江粮站卖,赚到了600元钱。 但倒腾杂粮这活,又脏又累。幸亏遇上了热心肠的长脸老者,收粮、找车、上车都没让胡志强操心。但下车这活,就把胡志强累得半死。 胡志强赚到了钱,当然得请客吃饭。黄英姿把酒席安排在得月楼。 韩兴勇和禇卫国都带着女朋友过来。胡志强和黄英姿作陪。 黄英姿和韩兴勇以前有过一段情。但这两人性格豪爽,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人生,都要面向未来。 彼此做不了情人,依然可以做朋友。 所以黄英姿和韩兴勇见面,不恋旧,不尴尬,他们有说有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大家吃肉喝酒吹牛,天真快活。 韩兴勇说:“我以前想当兵。现在,我想挣很多钱,买房子买摩托,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 胡志强说:“你龟儿就知道吃喝玩乐,早把建设四个现代化抛在脑后了。” 韩兴勇说:“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吗?” 禇卫国说:“我倒是想从钢铁厂保卫科,调到公安局去,做一个福尔摩斯那样的神探。” 黄英姿说:“你们的理想,层次都不高,你看咱们家志强,工作一年多,就当上科长了。为什么呢?因为支持改革,参与改革,推动改革!锦城电视机厂能有今天的繁荣,还有咱家志强一份功劳呢。” 韩兴勇举起酒杯,说:“对对对,胡志强这是走了狗屎运,碰到赏识他、调拨他的伯乐了。我承认,胡志强比我们是要强那么一点点。今天,我们就敬咱们未来的厂长一杯。” 胡志强赶紧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我这是胡打乱撞碰上的。当厂长,我可不是那块料。” 韩兴勇的女朋友给胡志强倒了满满一大杯酒,足足有三两多。大家都把酒杯举起来,在众人的监督下,胡志强将这大杯酒一饮而尽。 今天的聚会,大家兴致都很高,散席时,胡志强喝醉了。 胡志强醒来的时候,黄英姿正躺在他怀里。这一夜,发生了什么,胡志强断片了,他怎么也记不起来。 胡志强没有回家,而是睡在了洗菜胡同黄英姿租住的房间里。他和黄英姿睡在一张床上。 被窝里的胡志强和黄英姿,都没有穿衣服。 黄英姿躺在胡志强怀里,正在熟睡。胡志强努力思索了一阵,也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他已经是她的人了。她也已经是他的人了。就这样吧。 生活就这么回事,爱情就这么回事,婚姻也就这么回事。 男人和女人睡在一起,今后生两个小孩,组成一个家庭,再把孩子养大。 大家的人生,都得这样过。 胡志强在工厂门口,遇到了他师傅付汉生。胡志强叫了两声师傅。 付汉生装作没听见,快步往前走。 胡志强觉得不对劲,他追上前去,拉住付汉生。 付汉生搪塞说:“哎呀,人老了耳朵背,刚才你叫我,我没听见。” 胡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打火机,递给付汉生,说:“师傅,这是我上次到重庆出差,专门给你带的礼物。” 其实,这个打火机,是渝都贸易公司的劳经理送给胡志强的。 付汉生接过打火机,仔细打量了一遍,很是喜欢,他把打火机装进口袋里,把胡志强拉到一边,悄悄对胡志强说:“徒弟,咱们组装车间,骂你的人多得很哦,你要注意影响。” 胡志强还想问个究竟,付汉生却匆匆忙忙走了。 胡志强到了销售科,经常和刘厂长在外面跑,接触生产一线的时间不多,他听不到基层的声音。 这一年多来,胡志强的工作和生活,都还算顺利。职务上得到提拔重用。和黄英姿一起经营的商店,也顺风顺水。经济上,胡志强也摸索出一些能赚钱的门道。和黄英姿的关系,也算是最终明确了。 周国顺安了新家,有了孩子,工作也从基层卫生院,回到了省医院。胡志强想去看看他的父亲。 晚上,胡志强和黄英姿一起,带着些给孩子的礼物,来到周国顺家。 家里只有周国顺、刘姐和孩子。郑楠今晚有手术,并没有在家。 周国顺的孩子、胡志强的弟弟已经一岁多了,此时正在屋里玩耍。 黄英姿抱起孩子,让孩子叫姐姐。 孩子听话地叫了声姐姐。 周国顺让孩子叫胡志强哥哥,孩子叫了声哥哥。 胡志强抱过孩子,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两下。 周国顺询问了儿子一些工作和生活的情况。胡志强从父亲口中得知,父亲婚后的生活,比较和谐融洽。 临走时,周国顺让胡志强劝劝他母亲,有合适的人,早点组建个家庭。 其实,周国顺调回省医院后,像以往一样,各种手术等着他主刀,非常忙。郑楠也一样,担任科室副主任后,为了提升业务水平,频繁参加各种手术。 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却聚少离多。 孩子一直由刘姐在带,这孩子,对刘姐,比对郑楠还亲。 看到父亲生活得不错,胡志强也就放心了。 胡志强和黄英姿的商店,每天的营业收入有500多元的样子,就目前来说,这是一个瓶颈,暂时无法突破。 500多元的营业收入,利润有60元的样子,每月能挣1800元。这1800元,除去张哥和黄英姿嫂子的工资,以及平常的一些开支,能剩1500元。 利润虽然可观,但是借姥姥胡莲的钱,目前还没有还清。商店进货,也需要5000元左右的周转金。 目前,只是起步阶段。远远没到收获的季节。 黄英姿问胡志强:“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胡志强想了想,说:“等咱们有了房子再说。” 黄英姿说:“你家的房子,不是很宽敞的吗?” 胡志强说:“那房子,是胡家祖上留下来的。我想,咱们要有自己的房子。” 黄英姿说:“要不,咱们把春熙路门面上面的第二层房屋,收拾出来居住。” 黄英姿和胡志强购买的春熙路上的房屋,共两层,一楼是门面。二楼目前用来堆放货物。有一间房屋,晚上张哥和黄英姿嫂子轮流在这里看守房子和货物。 胡志强说:“这幢房屋,就用来经营。住房,咱们还是重新买吧。” 黄英姿说:“那好,咱们再干一年,就能把账务基本上还清楚了,那时要买房子,也不成问题。” 第167章 跌落神坛 锦城电视机厂的销售科,只有三个人。以前,电视机根本不愁销售,销售科的工作,主要就是作销售统计,人多了没用。 现在,电视机也不愁销售,但销售有了许多模式,要追求销售利润最大化,就不能再坐办公室统计数据了,得天南海北到处跑业务。 销售科的小王把统计报表送给胡志强,胡志强仔细察看这个月的销售情况。 两个公安干警从门外进来。 “谁是胡志强?” 胡志强站了起来,说:“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 “你把工作交接下,跟我们走一趟。” 胡志强不解地问:“什么事?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 胡志强把报表还给小王。 一个公安干警过来,抓住胡志强的手,给他戴上亮堂堂的手铐。 两个公安干警架住胡志强的手,把他带离办公室,押上停在外面的警车。 警车拉着警报,向厂外驶去。胡志强坐在警车上,始终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最近并没有干什么坏事,肯定是抓错人了。 胡志强并不知道,同他一起被公安带走的,还有刘厂长。 刘厂长和胡志强被抓走的爆炸性消息,很快在锦城电视机厂传开了。 杨大元得知消息后,买了三串鞭炮,公然在电视机厂门口燃放,庆贺刘厂长和胡志强倒台。 胡志强被带到市公安局。在审讯室里,两个公安干警正在审问胡志强。 胡志强问:“同志,我能不能打个电话,告诉家里一声。” 公安说:“不许打电话,老老实实交待你的问题。” 胡志强说:“我有什么问题?” 公安说:“你有什么问题?告诉你,你的问题,大得很!” 胡志强说:“我不明白,我自己有什么问题。” 公安一拍桌子,说:“哟呵,你还很顽固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胡志强没好气地说:“我没什么好坦白的。” 公安生气了,大声呵斥胡志强说:“你给我站起来!好好反思反思。你最好老实点。” 胡志强戴着手铐,站了起来。 呵斥胡志强的民警出去了。胡志强站了半个小时,脚有些疼,他对铁窗外的民警说:“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交待啥,你提醒我一下,好不好?” 这个民警说:“你说说,你们倒卖10000吨天府牌化肥,是怎么回事?” 胡志强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进来了。 胡志强说:“民警同志,原来是这件事。好,我坦白。” 民警让胡志强坐下来。胡志强把如何到重庆和昆明,如何与渝都贸易公司的劳经理、滇云百货公司和经理谈判,如何确定天府牌化肥415元每吨、450元每吨价格,如何把15000台蜀都牌电视机中的10000台纳入计划内,按450元一台价格调拨等情况,详细向民警作了说明。 胡志强觉得,这些事情符合改革精神,为锦城电视机厂增加了利润,是值得肯定的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旁边另外一间审讯室里,刘厂长也是这么想的。刘厂长觉得自己光明磊落的做事,踏踏实实地做人,以厂为家,忘我工作,为厂里换得巨额利润,解决了引进生产线资金不足的问题,为锦城电视机厂今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且,通过改革,还全面提升了干部职工的待遇,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这些,都是刘厂长和胡志强单方面想的。公安民警,可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胡志强说清楚了全部的事实经过,对于民警想了解的其他情况,他也如实做了回答。 胡志强被公安戴上手铐抓走后,付汉生第一个把消息告诉了黄英姿。黄英姿不想惊动胡莲和胡思敏,她赶到市公安局了解情况。 公安民警办案,自然有规定,不可能告诉黄英姿相关情况,黄英姿也见不到胡志强本人。 但黄英姿不愿意走,她坐在公安局院子里,静静地等候胡志强的消息。 下午六点,禇卫国知道了胡志强被抓的消息。禇卫国他们保卫科,平时跟公安局有业务联系。 禇卫国托人打听,人家告诉他,胡志强和刘厂长,是以投机倒把罪被抓起来的,问题可能比较严重,要做好思想准备。 禇卫国在公安局门口找到黄英姿,黄英姿要在这里陪着胡志强,不肯回去。 禇卫国说:“事情严重了!你在这里不起任何作用,得回去想办法!” 黄英姿听说事情严重,她急得哭了起来。 禇卫国一核计,这事,只得去找胡志强的父亲周国顺。 禇卫国和黄英姿赶到周国顺家,周国顺和郑楠都在医院,不在家。 禇卫国和黄英姿急忙赶到医院,周国顺正在做手术。郑楠知道情况后,等不及周国顺手术完,她心急火燎地来到院长办公室。今天李院长有事,晚上加班。 郑楠跟李院长说了情况。李院长立即拿起电话,不假思索地打了几个电话。 郑楠带着禇卫国和黄英姿在门外等候消息。 不一会儿,李院长出来,告诉郑楠,事情比较麻烦,公安部门会根据调查事实,依法依规处理的,你们也不要再找人打探消息了,回去吧。 这时,周国顺做完手术出来,知道了儿子的事,他知道李院长已经打了电话,于是让郑楠带着禇卫国回去休息。 禇卫国是比较心细的人,他看到黄英姿一直在哭泣,情绪不稳定,怕她出事,于是叫自己的女朋友过来,陪黄英姿过夜。 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胡志强一直的审讯室里回答问题。 回答完问题,胡志强问民警:“民警同志,应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可以回家了吗?” 民警冷笑几声,说:“好好呆着吧,回家,怕是难了。” 五月的成都,气候已经很热,只是审讯室里蚊子多,把胡志强的脖子上和手上,咬了几个大包。 胡志强在审讯室里呆了一夜,他亲眼见到清晨的第一缕光亮,从铁窗上照进阴暗的审讯室里来。 天一亮,黄英姿又到公安局来,守在门口,等候消息。 知道胡志强出事后,从昨天到今天,黄英姿没有吃一点东西。 胡志强并不知道,黄英姿一直在离他几十米的地方,陪着他。 起初,胡志强因为年少无知,觉得这事很简单,说清楚情况就没事了。 在审讯室里待了一天一夜后,胡志强觉得,这事有点严重了,可能要被关几天。 他并没有意识到,因为这事,他有可能要被判刑坐牢。 第168章 投机倒把 锦城电视机厂,是成都市的明星企业,是行业改革的标杆,是市里的利税大户。 刘厂长,是四川省的明星企业家,有丰富的企业管理经验,有敢为天下先的改革创新精神,是全省企业界的模范。 当前是社会转型期,省内对锦城电视机厂倒买倒卖行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企业和企业家们,站成两个队。 一些人认为,锦城电视机厂实行高工资、高福利,影响了其他国有企业的安定团结,要坚决严惩这种行为。 另一些人认为,锦城电视机厂这种追求效益最大化的做法,符合改革开放精神。 认同刘厂长改革的同行们,联合起来,快速行动,他们到省工业厅、省商业厅,以及公安部门反映,要求释放刘厂长。 锦城电视机厂的普通职工们,在刘厂长推行的计件工资改革中,收入得到大幅提升。勤劳、善良、朴实的他们不用顾虑政治前途,他们怀着一棵感恩的心。在胡志强的师傅付汉生的串联下,锦城电视机厂六七十名一线职工签名按手印,向公安部门写了请愿书,要求释放刘厂长和胡志强。 市公安局侦办锦城电视机厂倒买倒卖、投机倒把案件,是经过主管部门和主管领导批准,依法、依规、按程序进行的。 刘厂长被抓进去后,一直不承认自己有罪,不承认自己在工作中犯了路线错误。 他对办案民警讲:“改革开放,是基本国策。我在锦城电视机厂推行的改革,取得了明显成效。工厂效益大幅提升,职工收入快速增长,企业固定资产投资突飞猛进。这有什么错?” 刘厂长判断,改革将是全国经济社会发展最大的动力,锦城电视机厂的改革,符合大政方针,即便有点问题,也不是大问题。 但上级主管部门,并不这么认为。 上级决定侦办锦城电视机厂倒买倒卖、投机倒把案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上级认为,价格的双轨制,必须要坚定不移地执行。改革,必须要在法律的框架下进行,任何违背法律法规的改革,都不能被允许。 国家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后,因为全国工业和商业基础薄弱,发展很不平衡,计划的刚性必须要不折不扣的贯彻执行。市场,只能是计划的必要补充。市场不能取代计划。 钢铁、石油、煤炭、粮食、棉花、化肥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必须严格管控,定价权和分配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国家手里。 审讯室里,一个年轻民警喝斥刘厂长,说:“老刘头,不要再顽固了,早点交待,对你有好处。” 刘厂长不以为然,他说:“历史将证明,我是对的,你们是错的。” 今天审问刘厂长的,是一个老民警。 老民警说:“刘厂长,你说说,你为什么会被请到这里?” 刘厂长说:“这是你们公安部门不懂政策,不懂经济,听了小人的谗言。我要见你们局长,我要给工业厅的领导打电话。” 老民警说:“刘厂长,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把你请到这里来,正是上级主管部门决定的。你要认清这点。而不是哪个小人想整你。” 刘厂长听了这话,思想有所触动。 老民警说:“你一直说,你们倒卖化肥的事,符合改革开放精神,对不对?” 刘厂长说:“是的。” 老民警说:“这10000吨化肥,地都没有挪动一下,渝都贸易公司以415元每吨价格转手给你,就赚得15万元;你通过与电视机计划指标挂钩,以450元每吨价格转手给滇云百货公司,坐地就赚得35万元。赚钱有这么容易的吗?” 刘厂长说:“我们这是三赢呀,大家都获利了。” 老民警说:“表面上看,大家都获利了,是三赢,但输家是谁,你知道吗?” 刘厂长说:“没有输家。这10000吨化肥,最后滇云百货公司是以物价部门核定的零售价销售的,并没有涨价。集体和群众买化肥,并没有多出一分钱。” 老民警说:“集体和群众买化肥,是没有多出一分钱。但是,你为了赚取这35万元,擅自决定把卖给滇云百货公司的15000台蜀都牌电视机中的10000台纳入计划内,按450元一台价格调拨,你以国家的计划指标作交换,玩数字游戏,慷的是国家的慨,损害是的国家的利益,扰乱的是国家的经济秩序!“ 刘厂长沉默不语了。 老民警说:“你的问题,还不光是倒卖10000吨化肥的问题,你钻政策空子,玩数字游戏,偷梁换柱,把出厂价450元的锦城牌电视机,改头换面为出厂价450元的蜀都牌电视机,人为提高出厂价,损害群众利益。这事,性质也是比较严重的。” 刘厂长沉默不语了。 老民警说:“咱们都是过来人。刚解放那阵子,一些不法商人囤积粮食、食盐、棉花等物资,高价出售,搞投机倒把,政府采取断然措施,处理了许多人,最终稳定了经济社会秩序,这些事,你应该清楚吧。” 刘厂长点点头。 老民警说:“如果现在的钢铁、石油、煤炭、粮食、棉花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不实行计划管控,后果是什么?你是企业家,想必你比我清楚。” 经过老民警的政策攻心,刘厂长终于想明白了一些道理,自己谋划和思考的,只是一个厂,是微观的小事。而上级部门谋划和思考的,是整个国民经济,是宏观的大事。 刘厂长问老民警要了一根烟,抽完这根烟后,刘厂长放下思想包袱,他说:“我到锦城电视机厂后,为推行改革,采取了非常强硬的手段。凡是和我意见相左的干部职工,我都进行了职务调整。凡是不赞同我的意见的领导,我都进行严厉批评。厂里基本上是我说了算,没人敢反对我。倒卖10000吨化肥这事,完全是我亲自决策、亲自谈判、亲自落实的,跟厂里其他人无关。” 老民警说:“刘厂长,你说问题要实事求是,应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刘厂长说:“我是厂长,都是我的责任,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刘厂长是有担当的人,他知道这事已经脱不了干系,他不想连累其他人,所以他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刘厂长说清楚了问题,承担了所有责任,胡志强在审问室里待了三天,就被放了出来。 第169章 打回原型 黄英姿在公安局门口等了三天,终于等到胡志强。看到胡志强被释放出来,黄英姿跑过去,紧紧抱住胡志强,喜极而泣。 黄英姿赶紧给周国顺、胡莲和禇卫国打电话,向他们报平安。 为了安慰胡志强受伤的心灵,黄英姿在望江楼饭店给胡志强接风洗尘。韩兴勇、禇卫国带着女朋友过来,几个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喝酒吃肉。 散席后,胡志强没有回家,他跟着黄英姿来到洗菜胡同的房子里过夜。 有一些情绪,需要宣泄。有一些情绪,需要掩饰。升华一种情绪,可以掩饰另外一种情绪。 这一夜,胡志强终于找到方向,作为男人,他勇猛无比,激动无比。他和她,水乳交融,终于实现天人合一。 他是她的人,她也成了他的人。 有时候,生活就这样现实。高尚和纯洁,没有一点意义。 刘厂长被正式抓捕后,锦城电视机厂人心惶惶。市里组建了工作队,进驻锦城电视机厂,对违法犯罪以外的其他问题进行核实处理。 针对其他单位的干部职工反应强烈的高工资、高福利问题,工作队确定的原则是,要与全省、全国的国有企业职工工资福利水平基本持平,可以略高一些,但不能太高。 对价格双轨制的问题,工作队要求,必须严格执行。 对责任人的处理问题,工作队宣布了上级的决定,撤销刘厂长的厂长职务,由杨厂长主持工作。 工作队走后,杨厂长主持召开领导干部会,决定撤销胡志强销售科长职务,作为普通职工安排到组装车间工作。 胡志强对撤销自己销售科长职务,没有意见。因为比起刘厂长承担的刑事责任来,自己已经很庆幸了。 但把他彻底打回原形,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胡志强认为,这是杨厂长故意要让他难堪。 现在组装车间的陶主任,是杨厂长的亲信,被刘厂长从生产车间交流过来,他对刘厂长、胡志强,是有意见的。 组装车间目前的两个副主任,都跟胡志强有过节。 一个是李副主任,以前是销售科科长,领导胡志强的,刘厂长嫌他头脑不灵活,把他调到组装车间当副主任,提拔胡志强担任了销售科科长。 另一个林主任,以前是生产车间副主任,在胡志强检查工作纪律中发现他不在岗,被刘厂长停了职,后来交流到组装车间来任副主任。 还有车间办公室的于莲花,对胡志强是恨之入骨。在刘厂长的授意下,胡志强他们使用阴谋诡计,让原组装车间的杨主任和于莲花奸情败露,杨主任为此被免职。 胡志强回到组装车间,肯定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但组织安排,必须得执行。胡志强不得不回到组装车间。 付汉生在胡志强的关照下,目前担任班长,领导20个工人。胡志强回来,付汉生接纳了他。 付汉生把胡志强安排在刘招娣当组长的这个小组,和他的师姐汪月琴的工位,紧挨在一起。 汪月琴是原组装车间杨主任的亲戚,本来要到办公室工作的,因为胡志强和罗主任的干系,又回到一线劳动,他对胡志强,也是有看法的。 将近两年的奋斗,终点又回到起点。胡志强在组装车间,有这么多对头,他今后,将要一个人单线作战。 但胡志强充满了斗志。他跟着刘厂长,学到了许多东西。刘厂长经常说:“做人,硬的人你不要怕他,软的人你不要欺他。千万不能欺软怕恶。” 按工作组要求,锦城电视机厂保留了三班制和计件工资制度,只是大幅下调了计件工资标准。 一线工作,又回到了平均主义时代,干好干坏,差别不大。 实行计件工资,大家平均能组装8-10台电视机。现在连付汉生这么勤恳的人,每天也混日子,只组装5-6台电视了。 能把工资拿到手就成,大家没有义务去拼命。 胡志强回来的第一个班,是早班。胡志强抖擞精神,在这个班组装了12台电视机。 看到自己的工作效率,胡志强笑了,说明自己的手,还不生。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投入战斗。 胡志强下了班,他师傅付汉生过来告诉他,下午,请他吃饭。 胡志强知道,师傅付汉生是比较吝啬的人,几乎不请人吃饭。 这顿饭,胡志强是要吃的。 晚上六点,胡志强如约来到总府路的唐肥肠。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 付汉生、汪月琴、刘招娣、于莲花,以及以前胡志强所在班的班长曾国安,副班长李成秀,坐在一张桌子面前。 看到这些人,胡志强有些意外。 付汉生把胡志强按到上首的一个位子上坐下,然后冲里屋喊:“上菜!” 服务员陆续上了红烧肥肠,干煸肥肠,咸烧白,东坡肘子,小炒肉,清汤圆子等家常菜。 付汉生从桌子下拿出一个坛子,这是他珍藏的小灶酒。付汉生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 曾国安说:“矮子,你发话。” 大家端起酒杯,付汉生说:“今天感谢大家赏脸。大家来,就是给我付汉生面子。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 付汉生把酒杯干了个底朝天。曾国安说:“难得矮子豪爽一回,咱们也干了。” 大家响应号召,把酒一饮而尽。 付汉生招呼大家吃菜。大家拿起筷子,动手吃菜。 接着,付汉生示意胡志强为大家倒酒。胡志强提起坛子,为大家倒满酒。 付汉生端起酒杯,说:“今天这顿饭,其实是为我徒弟胡志强接风的。胡志强犯了错误,受到了处罚。他转了一圈,又回到我们这里来。作为他的师傅,我必须要接纳他。我想说的是,胡志强虽然犯了错误,但他不是一个坏人,希望大家给他一次机会。” 付汉生又把酒杯干了个底朝天。 这时,胡志强说话了,他说:“感谢我师傅的良苦用心。今天,我回到组装车间,我端正态度,摆正位置,把自己当作第一次到组装车间上班。今天,我组装了12台电视机。我的手,还不生。在需要的时候,我可以随时投入战斗!” 胡志强也把酒杯干了个底朝天。大家跟着胡志强,把酒一饮而尽。 四川的酒文化,博大精深。客从远方来,无酒不足以表达深情厚意。良辰佳节,无酒不足以显示欢快惬意。丧葬忌日,无酒不足以致其哀伤肠断。蹉跎困顿,无酒不足以消除寂寥忧伤。春风得意,无酒不足以抒发豪情壮志。 今天,在唐肥肠饭店里,几杯酒下肚,大家冰释前嫌,又把胡志强,当作才踏入社会的小兄弟,原谅他之前所做的一切。 第170章 新环境,新挑战 付汉生知道胡志强在组装车间树敌太多,不利于今后工作的开展,所以想通过吃顿饭,喝杯酒,缓和一下彼此间的紧张关系。 付汉生请吃的这顿饭,具有非常特别的意义。这点,胡志强深切地感受到了。 胡志强也自加压力,在自己当班之时,心无旁骛地劳动,创造出比别人好的工作成绩,不给其他人留下整他的把柄。 胡志强的情绪变化,黄英姿感同身受。这几天,胡志强都没有回家,他住在黄英姿这里。 胡志强在男女之间那点事上的过分表现,让黄英姿感受到了他的异常情绪。 黄英姿尽最大努力迎合他,想通过自己的激情,化解胡志强的不良情绪。 但是,效果不是很明显。 胡志强和黄英姿的电器商店,之前跟锦城电视机厂签订了购销合同,以每台电视机500元的价格,每月进100台电视机进行销售。 刘厂长出事后,协议被杨厂长终止了。电器商店失去了最大的货源。 黄英姿不得不更多的依靠任小建那样的特定关系户,想方设法地进一些价格适中的电器,以维持商店的正常运转。 ...... 胡志强的母亲胡思敏,这次出外景,去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回家来了。 回家的当天,他打电话,让她母亲胡莲,准备回锅肉、宫爆鸡丁、麻婆豆腐,她很久没有吃到地地道道的川菜了。 胡莲按照女儿的要求,准备了饭菜,她叫回来了胡志强、黄英姿,又让胡志强请来了谢芳菲。 胡莲一算,人还是有点少。她让黄英姿把她父亲黄大勇、母亲金本芳也请过来做客。 这样,勉强就凑够了一桌。 这一桌子人,未来都是一家人。大家围着桌子,吃着家常菜,拉拉家常话,说说生活的柴米油盐。没有功名利禄,没有跌宕起伏。这人世的烟火味,真实、亲切、自然。 这期间,姥姥胡莲跟黄英姿的父亲黄大勇、母亲金本芳说,我看志强和英姿这两孩子也情投意合,合适就把婚事给办了吧。 黄大勇、金本芳说,行,只要孩子们同意,我们做父母的,没有意见。 黄英姿知道胡志强这久情绪比较低落,这种时候说结婚,不太合适。她说,我和志强都还年轻,我们再相处一断时间了再说。 短短两年时间,胡志强从一个愣头青年,迅速穿红,成为销售科长,是典型的火箭干部。 销售科长在锦城电视机厂,是非常关键的职位,从职级上来说,是中层干部,跟生产车间主任、组装车间主任,是平级的。 现在胡志强被撸去一切职务,从新回到一线组装电视机,他心里的失落感和挫败感,十分强烈。这点,胡思敏是清楚的。 胡思敏对儿子说:“志强,要不换个工作单位,再呆在电视机厂,也不好与领导和同事们相处。” 胡志强点了点头。 以胡家的人脉关系,胡志强正常的工作调动,是不成问题的,关键是调到一个什么单位去。 胡志强在组装车间组装了两个月电视机后,从锦城电视机厂,调到锦城钢铁厂工作。 锦城钢铁厂是成都市最大的钢铁生产企业,胡志强并不陌生。不只是因为他的患难兄弟禇卫国在锦城钢铁厂的保卫科上班,而且,胡志强和禇卫国曾经偷偷把锦城钢铁厂的汽车,开到了名山县,回来的路上因刹车失灵出了车祸,撞死了一个大队的两头水牛。 锦城钢铁厂占地300多亩。主要从事铁矿石冶炼,生产钢板、钢筋、钢管、不锈钢等板材、线材、管材产品,生产犁尖、铁锅、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等农用器具。 胡志强就被分配在农用器具生产车间,车间主要生产犁尖、铁锅、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等农用具。 这个地方,胡志强也熟悉,两年前,他和禇卫国,就是在农用器具生产车间的空地上,练习开车的。 生产农用具,是比较繁重的体力活,类似于铁匠性质,只是机械化程度高一些。 禇卫国把胡志强送到车间报到后,真诚地对他说:“志强,我觉得你必须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员工,而不是科长。你不转变身份,是很难在这里安心工作的。” 胡志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胡志强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领导。以前,跟刘厂长在一起,主要是因为他的改革思维,迎合了刘厂长的改革思维。因为在锦城电视机厂,大家都墨守成规,得过岂过,不愿意变革。所以刘厂长感觉很孤独。 而胡志强经营着一家商店,思想活跃,头脑灵活,刘厂长需要这样的助手。当上科长后,胡志强也没有单独办过什么有影响的大事,就是跟刘厂长一起,出差开会。 所以胡志强并没有科长的优越感。他回到组装车间,一个班照样能组装10多台电视。如今到农用器具生产车间,干重体力活,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胡志强就单纯的想法。 车间有150多人。在车间里,胡志强负责生产钢钎。 负责生产钢钎的,共有8个人。老工人曾师傅给胡志强做了几次示范后,胡志强就开始独立操作了。当然,他生产出来的钢钎,没有曾师傅他们生产的精细,胡志强有些自责。 曾师傅安慰他说:“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没有人生来就会。” 钢铁厂的财务,是分车间核算的。厂里把工资和其他经费,拨到车间,由车间统筹协调,发给车间职工。 比起电视机厂,钢铁厂级别高、架子大,但运转是比较困难的。发工资也不是很准时。福利没有,劳保只有手套、头盔和油腻腻的劳动布衣服。 而农具车间比起板材、管材、线材等车间,销售要差许多,无法达到收支平衡,长期靠厂里补贴。 ...... 1979年10月9日,上级发布命令,授予在自卫反击作战中表现突出的79名干部、战士以荣誉称号。苏建国所带的团,荣获集体二等功。 按照上级的命令,苏建国所带的团撤回成都休整。 谢芳菲终于结束提心吊胆的日子,同苏建国团聚。 苏建国传承了苏家的军人荣誉,为自己的人生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经与父亲苏忠良商量后,苏建国从军队转业,被安置到温江县,担任副县长。 第171章 沉闷的车间 锦城电视机厂的刘厂长,犯投机倒把罪,被判处有期徒刑9年。他在金堂的监狱里服刑。胡志强去看过他一次。刘厂长心态很好,他告诉胡志强,他在监狱里读读书,看看报,还参加劳动,用纸糊一些灯笼,晚上九点就睡觉,生活非常有规律。 刘厂长勉励胡志强说,人生苦短,一定要为自己的梦想而拼搏,做一些对国家、对人民有益的事。 胡志强生产钢钎,工序非常简单,机械将钢条切成长短不一的规格。胡志强只需利用空气锤把钢条的一头锤尖,一头锤扁。 很久没发工资,曾师傅他们都有意见。曾师傅是“半边户”,他老婆没有工作。工资不能按时发放,对他的家庭开支,有一些影响。他对胡志强说:“我打听了,管材车间上个星期就发工资了。” 另一个徐师傅说:“何止是管材车间,板材和线材车间,工资也都发了。” 曾师傅说:“我母亲住院,等着工资去交医药费呢。” 徐师傅说:“要不,你问问梁主任,不行,先借支点用。” 曾师傅说:“也只有这样了。”说完放下手中的活,到办公室去问梁主任。 胡志强来到车间后,还没有见到车间主任梁主任,正好借这个机会,跟曾师傅一起去找梁主任,报个到。 梁主任才三十四五岁,皮肤很白,头发有点黄,从中间分开,戴着眼镜,眼珠子在镜片后面不停地转。 曾师傅说:“梁主任,这是才分到车间来的胡志强。” 胡志强上前一步,说:“梁主任好。” 梁主任看了胡志强一眼,说:“嗯,好好干。” 曾师傅小心地问:“梁主任,这个月的工资要发了吗?” 梁主任没好气地说:“还早!” 曾师傅说:“厂里其他车间的工资,可都发了。” 梁主任看了曾师傅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那你调到其他车间去。” 曾师傅确实很需要钱,他厚着脸皮继续说:“梁主任,那我先借支50块钱,行不行?” 梁主任不紧不慢地说:“不行。” 曾师傅哀求说:“梁主任,我母亲病了,需要钱交住院费。” 梁主任说:“说不行就不行。别说你母亲病了,就是天王老子病了,借钱也不行。” 胡志强感觉到曾师傅确实很需要这50元钱,他动了恻隐之心,他对曾师傅说:“算了。这50元钱,我借给你。” 胡志强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并没有其他意思。但梁主任却不这么想,他认为胡志强这是公然跟他作对。 梁主任生气了,他质问胡志强:“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唱对台戏吗?” 胡志强赶紧解释:“不是的,梁主任,我看到曾师傅确实需要钱,车间又有制度,我身上正好有点钱,就想把这钱借给他,以解他的燃眉之急。” 梁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你在我面前做好人,好。” 曾师傅拉了一下胡志强的衣角,两人赶紧出去。 回到车间里,胡志强掏出50元钱,递给曾师傅。曾师傅却不敢接了,他说:“大兄弟,你这钱我不借了,我到其他地方想想办法。” 徐师傅则大声说:“老曾,怕个锤子,你借的是别人的钱,又不是他的钱。” 老曾摇摇头,说:“还是算了。” 农具车间的管理模式,跟电视机厂差不多,车间有一个主任,两个副主任。下面只分班,比如犁尖班、铁锅班、板锄班、条锄班、洋挖班、钢钎班、大锤班。每个班有8-15人不等,只设一个班长。 下午三点,钢钎班的陈班长从车间办公室回来,对曾师傅说:“老曾,梁主任叫你去库房装车。” 曾师傅放下手里的活,出去装车去了。 看着曾师傅的背影,徐师傅说:“这么快就给小鞋穿,根本不是人!” 胡志强不解地问徐师傅:“怎么啦?” 徐师傅说:“装车要把犁尖、铁锅、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等农用器具装上汽车,非常辛苦,曾师傅在这边干了半天,这个时间又过去装车,够他受的了!” 胡志强说:“那我过去协助他装。” 陈班长苦笑着说:“不用啦,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就轮到你啦。” 果然,第二天下午三点,陈班长来通知胡志强,说梁主任让他去装车。 在库房装车的,还有车间其他六个同志。 大家边装车,边议论。 司机抽着烟,望着装车的人,说:“厂里有装卸工人,你们却偏偏要自己装。” 胡志强问身边的其他几个工人:“我们车间为什么不用厂里的装卸工人?” 一个工人说:“我们只管干活,关心这些事做啥?” 另一个工人说:“这装车,也没啥,多出一点力,又没少几斤肉。” 经过一个月的劳作,胡志强觉得,这车间并不和谐。工人们都立足自保,逆来顺受。 盼望着盼望着,1980年的春节就来了。 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改革的春风,正徐徐吹过神洲大地。 但锦城钢铁厂的农具生产车间,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活力。 车间的工人们,这几天都在小心谨慎地议论春节奖金的事。 对于发奖金,胡志强并不是特别关心。但对于死气沉沉的工作气氛,胡志强很不适应。 车间的奖金终于发了。胡志强一分钱奖金都没有领到。 车间每个职工的奖金,是保密的,领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而且,每个工人领奖金的时候,出纳马大姐都特意叮嘱:自己知道就行,不许对其他人讲。 胡志强问禇卫国,禇卫国说,他们保卫科每人发了100元奖金,在全厂,算是中间水平。 胡志强觉得车间发奖金的这种方式,非常奇怪,一点都不公开透明。 钢钎班的几个职工,领到的奖金似乎都不高。别人问,他们也吱吱唔唔的。 上午上班时,曾师傅随口问了下胡志强:“你领了多少奖金?” 胡志强特别想打破这种神秘,他信口开河,说:“不多,100元。” 这下,曾师傅就不淡定了。胡志强看到,曾师傅和徐师傅他们几个,悄悄到一边去商量去了。 不一会儿,徐师傅过来,他问胡志强:“小胡呀,你领了多少奖金呢?” 这次,胡志强干脆告诉他:“不多,领了150元。” 胡志强看到,徐师傅的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很快,车间里的职工们,都没心思好好干活了,他们相互悄悄对接,打探对方到底领取了多少奖金。 第172章 觉醒和斗争 胡志强调到锦城钢铁厂农具生产车间后,对车间领导的官僚主义作风是深恶痛绝。 与车间里这些只知道打铁的铁匠们不同,胡志强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人。 他知道,像梁主任这类的领导,是典型的小人,根本不可能有效贯彻落实改革开放精神,根本不可带领车间创造辉煌的业绩。 曾师傅、徐师傅他们相互不知道发了多少奖金,胡志强对他们说,让车间财务那里把每个人领取的奖金张榜公布,不就一清二楚了嘛。 车间里的其他人有疑惑,胡志强同样对他们说,让车间财务那里把每个人领取的奖金张榜公布,不就一清二楚了嘛! 特别是钢钎班的8个职工,他们听到胡志强说领到150元奖金,他们的心里彻底失衡了。因为他们,只领到10-20元不等的奖金。 他们想,这胡志强才来不到两个月,年终奖金竟然领到150元。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才领到10-20元,不由得他们不生气! 胡志强越是若无其事,车间里的其他人就越来越坐不住了。 很快,时机就成熟了。胡志强对大家说,大家都想知道其他人发了多少奖金,是不是? 大家说是。 胡志强说,大家为什么想知道其他人发了多少奖金呢?是因为大家心中都有一杆秤。大家迫切地想知道,和自己工作情况差不多的人,是不是分得的奖金比自己多?这次年终奖金的发放,公不公平。 大家说是。 胡志强说,这很好办,让车间公布每个人领取的奖金情况。 大家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解决大家的疑惑。 胡志强说,劳动不分贵贱,职位不在高低,不论从事什么样的劳动,不论是脑力劳动还是体力劳动,劳动的性质是一样的,没有某种工作更高贵或者更鄙贱;担任的职务只是社会的分工不同,不论是当农民、当清洁工,还是当市长、当经理,是没有高低等级的差别,性质都是为人民服务。 工友们对这些话耳熟能详,但不知道胡志强想要表达的意思。 胡志强说,领导是人,咱们工人也是人!分工不同而已,你们想知道的年终奖金分配的事,我帮你们问! 胡志强来到主任办公室,没有敲门,直接就进来了。也没等梁主任说话,他拉了把椅子,就坐在梁主任对面。 梁主任扶了下眼镜,轻蔑地说:“胡志强,你什么意思?不想干了?” 胡志强说:“梁主任,车间的职工让我问问你,今年的年终奖金,是如何分配的?” 梁主任用他的小眼睛,盯着胡志强的大眼睛,说:“就凭你?胡志强,你根本不配知道。” 胡志强说:“梁主任,我代表的是车间120多名职工。其他职工怕你,我不怕你。你今天要是不公布奖金分配情况,我就告到厂部。” 梁主任说:“胡志强,你才来两个月,还在观察期,不发奖金给你,是情理之中的事。” 胡志强说:“梁主任,我说的是全车间职工奖金分配的事,不是说我个人奖金的事。” 梁主任说:“胡志强,我根本不鸟你!车间谁敢闹事,我就开除谁。” 梁主任越是顽固,胡志强越觉得他的奖金分配,有问题。胡志强参加工作以前,在文庙街上混日子,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的那些经历,给了他勇气和经验。 胡志强不想和梁主任浪费时间扯蛋,他从梁主任办公室出来,直接来到出纳员马大姐的办公室。 胡志强对马大姐说:“马大姐,你把我的年终奖弄错了!” 马大姐说:“不会呀,我是按花名册据实发放的呀。” 胡志强说:“你再看看。” 马大姐打开锁着的抽屉,把发放奖金的花名册拿出来核对。” 马大姐发奖金时,需要每个人签名。按梁主任的指示,马大姐把其他人的发放栏目覆盖后,再让每个人签名。 马大姐把发放奖金的花名册拿出来。胡志强看准时机,一把抢过发放奖金的花名册。 马大姐发觉事情重大,想抢回去。胡志强可不是吃素的,他转身一推,就把马大姐推在一旁。 胡志强拿着发放奖金的花名册,出了财务室,来到车间。 这时,马大姐向梁主任作了汇报。梁主任和马大姐,跟着胡志强,就到了车间。 出了这事,车间职工迅速围观过来。胡志强手里拿着发放奖金的花名册,高声对大家说:“年终奖金的发放花名册就在这里,大家想不想知道,咱们全车间的人,都领取了多少?” 职工们这时已经没有了领导与职工的概念,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利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当众公布,当众公布!” 梁主任显然是阻止不了这事了。 胡志强照着年终奖发放花名册,大声地念:“梁生喜(梁主任),500元!吴三根(车间副主任)400元,田大帮(车间副主任),400元......” 职工们听到胡志强公布的这个标准,群情激愤,他们说,他们这个年终奖,相当于咱们半年到一年的工资。 不干了,罢工!谁领的奖金多,谁来干!农具生产车间的工人,大家都停工了,不再干活。 禇卫国他们保卫科的人赶过来,了解了一些情况,也没办法,只好给厂部报告。 梁主任看到场面失控了,他的小眼睛在眼镜后面不停地转,快速思索对策。 梁主任向大家喊话,他说:“同志们,资金的发放,我事先并不知情,完全是财务人员私下造的表。” 梁主任把责任推给了马大姐。 曾师傅领到的年终奖金,是15元。徐师傅领到的年终奖金,是20元。陈班长领到的年终奖金,是30元。 家具生产车间,设有办公室。办公室有10多个人,负责文件、协调、财务、统计、销售等工作。公办室人员的年终奖金,最少的都是200元。 而生产一线最苦最累的职工,最高的年终奖金,不超过60元。 看到年终奖金的发放,引起了职工的极大不满,梁主任首先把责任推给财务人员,随后承诺,年终奖将重新核算和分配。 职工们得到了梁主任的承诺,对车间管理层有错就改的精神大加赞赏。他们也就很快复工了。 家具生产车间的1979年年终奖金,重新进行了核算,车间主任不超过100元。曾师傅和徐师傅都领到了50元。陈班长领到的年终奖金是70元。 而胡志强领到的年终奖金是10元。 第173章 邪不压正 胡志强到钢铁厂农具生产车间工作两个来月,工作态度还算端正,工作还算勤恳。 但这种端正和勤恳,两个月后,胡志强不想再继续下去。 因为在这个车间里,胡志强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任何未来。 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胡志强是不安于现状的。他有他的理想和追求,尽管还不清晰。 胡志强的姥姥胡莲,都六十多岁了,她都还信心满满的开卤肉店,为她的理想而努力打拼。 胡志强觉得,自己才二十来岁,不可能一辈子在车间里打钢钎。他应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他应该有更加美好的生活。 为了这个更加光明的未来,他必须要努力奋斗。而努力奋斗,就不能逆来顺受,不能听之任之。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厂农具生产车间有压迫,但这里的铁匠们,不敢反抗。 所以胡志强挺身而出,为了群众利益,与梁主任作斗争。 与车间主任斗争,胡志强并没有考虑后果。他全凭满腔激情,全凭一身正气。 他觉得,以梁主任为核心的车间领导层,分配和发放奖金的方式,有很大的问题,有失客观公正。 与梁主任的斗争,初战告捷。胡志强赢得了车间职工的尊敬和信任。 梁主任他们重新分配了奖金。这次奖金分配,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公平和公正。职工们领到奖金,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事态就平息了。 农具生产车间的格局,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梁主任,依然是那个梁主任。车间里的其他人,依然不时被安排去装车。包括胡志强。 接着,农具生产车间发生一件奇怪的事。出纳员马大姐说,她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钱,有500元不见了。 500元钱,相当于一个职工十个月的工资。梁主任赶忙给保卫科打电话。禇卫国他们保卫科,一共有4个人,主要负责钢铁厂的守卫和治安。同时也协助辖区派出所完成其他一些工作任务。 接到梁主任的报案,刘科长带着禇卫国,赶到农具生产车间,现场调查核实。 胡志强和刘科长,以前因为偷开钢铁厂老解放牌汽车,发生车祸事件,打过交道。当年胡志强还应刘科长的要求,写了检查,交到保卫科。 出纳员马大姐和会计张大姐一间办公室。经过领奖金、退奖金、再次领取奖金的风波后,进出马大姐办公室领奖金和工资的人,非常多。 办公桌抽屉没有被撬的痕迹。 钱什么时候少的,马大姐也说不清楚。 刘科长和禇卫国分别询问了马大姐和张大姐。询问过后,两人直摇头。 最近两天,全车间100多人都进过马大姐办公室,要梳理线索,谈何容易。 刘科长对梁主任说:“老梁呀,这可能是个无头案了。” 梁主任对刘科长说:“你们保卫科可千万要把案子破了,把钱追回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车间损失不起呀。” 胡志强也觉得,这个案子破不了。 但禇卫国却不这样认为,他说:“要为人不知,除非已莫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邪不压正。” 上个月,禇卫国抽调到市公安局,协助专案组,侦破了几个盗窃案。他对公安工作,充满了痴迷和热爱。 会计张大姐和出纳员马大姐在一间办公室。从理论上来说,张大姐的嫌疑最大。 禇卫国把张大姐叫到保卫科了解情况。 张大姐赌咒发誓,说如果自己拿了这500元钱,就断子绝孙! 下班了,胡志强和禇卫国,一起向工厂门口走去。禇卫国对胡志强说:“你上次问的那个物资装车问题,我了解过,厂里有专门的装卸队,对物资实行统一装卸,但人手比较少,工作量比较大,有时会忙不过来。你们车间自己组织装卸,那你们车间的装卸费就会返还给你们。” 胡志强说:“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们自己装车,可以额外得到一笔钱。” 胡志强一下就想明白了。明明有人装车,却安排车间职工去装,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这笔钱。 那么,这笔钱到哪儿去了呢? 胡志强在想,装车费到哪儿去了。而禇卫国则在想,那500元钱到哪儿去了。 胡志强对禇卫国说:“禇卫国,你明天能不能把车间的账,收到你这里来,帮我看看装车费到哪儿去了。” 禇卫国说:“我也正想看看账。” 第二天早上,禇卫国让张大姐把车间的账簿,拿到保卫科。 禇卫国把去年以来的账,翻看了一遍。关于装车费,厂部总账务处去年年底转了3000元给农具生产车间。而这笔钱,被一些接待费、就餐费发票报销了。 帮胡志强解决了问题,禇卫国很是高兴。他又认真翻看票据,想找出点破案的蛛丝马迹,但翻了一上午,什么收获都没有。 在中午要下班的时候,张大姐拿来了一张纸条。 这张纸条,是出纳员马大姐写的,关于农具生产车间出纳现金丢失的销账说明。 梁主任在说明上签署了意见:被盗窃现金500元,报案后,厂保卫科经过艰辛努力,仍然没有破案;同意冲销库存现金500元。 禇卫国没看明白,问张大姐是什么意思。 张大姐说:这500元钱找不回来,但从账面上看,是在出纳手中,现在作冲销处理,500元现金就当是支出去了。” 禇卫国随口问了一句:“如果不冲销,会怎么样?” 张大姐说:“一般来说,出纳要对现金负责,如果是工作失职,造成现金短款,要由出纳自行承担责任,自己赔钱。” 中午下班后,禇卫国把胡志强叫到保卫科,让他看了装车费收支的情况。 胡志强看到他们辛苦装车挣来的钱,被车间领导吃喝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于这张500元现金冲账说明,胡志强也有看法。他说:“这领导签个字,500元就报销了,也太容易了。” 禇卫国说:“志强呀,你想想,这500元钱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胡志强想了想,说:“不知道。” 禇卫国说:“第一个受益者,当然是小偷啦。” 胡志强说:“对,小偷拿去了这500元,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禇卫国说:“你再想想,第二受益者,会是谁?” 胡志强想了想,说:“不知道。” 禇卫国说:“假如这钱没被小偷拿去,受益者会是谁?” 胡志强说:“那就是出纳呀。这张说明把账务冲销了,那500元现金就落在出纳手里了。” 禇卫国一拍大腿说:“对头!” 第174章 二次斗争 禇卫国和胡志强发现了装车费的猫腻,胡志强觉得,这事要快刀斩乱麻,否则会夜长梦多。 下午两点,工人到厂上班,胡志强守在工厂门口,把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以及其他几个班组的一些胆子较大、意见较多的人,悄悄叫到大门旁边保卫科,让他们看,在装车费中开支的那些吃饭、喝酒的费用。 大家看到辛辛苦苦上车挣来的装车费,被人吃了喝了,自己都不知道,气就不打一处来,干活的激情也没有了。 胡志强找到这些把柄,并把它告诉给了车间的人。 这些人一传十,十传百,把这事,添油加醋地传开。 胡志强只等合适的机会,挑起事端,给梁主任这些人难堪。 这个时机,很快就到来了。下午三点,梁主任又安排车间里的6个人,去库房装车。 其中就叫了钢钎组的徐师傅。徐师傅正一肚子火,其他人也一肚子火。 胡志强乘机说:“切,挣来的钱都供别人吃肉喝酒了,你们汤都没喝到一口,去干啥!” 徐师傅一摔手套,说:“妈拉个巴子的,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 徐师傅不去,其他人也不去。装货的车等在库房那边,没人装车,司机一直在按喇叭。 梁主任得知没人去装车,火冒三丈,他立即赶到车间,来骂人。 胡志强正在打钢钎,看到梁主任过来骂人,他丢下钢钎,等梁主任来到他面前,胡志强就接过了话。 胡志强说:“梁主任,你知道今天工人为什么不去装车吗?” 梁主任正在生气,看到胡志强出头,觉得意外,他问:“胡志强,那你说说,你们为什么不执行命令?为什么不去装车?” 胡志强脱下沾满油污的手套,说:“因为他们挣来的装车费,都被你们吃肉喝酒了!” 梁主任听了胡志强的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小子在使坏。 梁主任暴跳如雷,他大声质问胡志强:“胡志强,你他妈的什么意思?你不好好干活,挑动职工,跟领导唱反调。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职工,我还真没见过。你立马给我卷铺盖走人!” 梁主任往工厂门口一指,要求胡志强立即滚蛋。 胡志强不甘示弱,他跳过去,就要揍梁主任。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他们赶紧把胡志强抱住。 胡志强说:“你贪污职工的装车费,你对得起大家吗。” 梁主任说:“你说话要有证据,不要信口雌黄,造谣中伤。” 胡志强说:“去年的3000元装车费,你一分不发给职工,用来搞接待,大吃大喝,有没有这事?” 梁主任说:“去年的3000元装车费,一分不少的还在账上,没人大吃大喝。” 徐师傅站出来说:“梁主任,报账的单据我们都看到了!你还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胡志强扯开嗓子大声说:“同志们,梁主任就是一个小人,是一个没有本事的庸官。这几年来,他没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利益,却骑在大家头上拉屎,作威作福,压榨大家的血汗钱。这样的干部,我们坚决不要!” “对,坚决要求撤换。”围观的职工中,有人大声说话。 胡志强扯开嗓子大声说:“对,咱们现在就到厂部去,去找厂长,不撤换梁主任这个贪官,我们就罢工!” 职工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他们这些年来想说而不敢说的心里话,被胡志强说了出来。 事情已说破,大家也都不怕了。 大家高声说:“走,找厂长去,坚决要求撤换车间主任梁生喜。” 有其他职工大声说:“车间副主任吴三根、田大帮也不是好东西,一起撤换了。” 改革开放刚起步,人们对以前批斗人的那些套路,还记忆犹新,一呼百应的基础,还在。 大家的情绪,还很容易被人调动。 胡志强跳上一个工作台,对大家说:“同志们,咱们现在反正都把这几个领导得罪了,不把他们告下去,就没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家千万不要拉稀摆带。” 徐师傅也大声说:“对,胡志强说得对,大家千万不要拉稀摆带。说走就走。” 胡志强带着车间职工,浩浩荡荡地向厂部办公室走去。 厂里出了乱子,保卫科第一个反应。 刘科长带着禇卫国,赶紧过来制止。 刘科长和禇卫国挡在胡志强的前面。刘科长对大家说:“同志们别冲动。大家赶紧回工作岗位去。” 胡志强说:“不行,我们今天就是要去找厂长反映问题。” 职工们高声说:“我们还从来没见过厂长,今天,咱们就去见见厂长。” 有职工闹事,梁主任早就电话报告了毛厂长。毛厂长安排分管农具车间的洪副厂长到现场处理。 洪厂长五十多岁,有丰富的工作和斗争经验。 群体性事件,如果不及时处理,一旦失控,那后果就会非常严重。 洪厂长亲自过来,跟职工见面。 看到洪厂长来到现场,保卫科刘科长让禇卫国他们抬来一张桌子。 洪厂长站到桌子上,跟职工对话。 胡志强代表职工,向洪厂长反映了以梁主任为首的车间领导班子,乱发奖金,多吃多占;用装车费大吃大喝等问题。 洪厂长一听这些问题,心里一紧。 因为全厂各个车间,逢年过节给厂领导提点东西,拜年拜节的情况,是有的。有时厂领导到车间检查工作,吃个便饭的情况是有的。 为了避免事情扩大化,只有暂时牺牲梁主任了。洪厂长当机立断,他对大家说:“大家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在这里宣布,梁主任先停职。农具车间的问题,由厂里组成工作组,调查核实。职工们立即返回工作岗位上班,不得延误。” 胡志强带头热烈鼓掌。职工们高声说:“洪厂长,你是英明领导,我们拥护你!” 洪厂长挥动双手,对大家说:“同志们辛苦了,大家都回去吧,回去吧。” 洪厂长当即把梁主任停了职,给农具车间职工巨大的鼓舞,大家认为,梁主任就这样垮台了。 大家纷纷表示,要更加努力工作,不辜负洪厂长的期望。 但胡志强却有很大的担忧。以前在电视机厂工作时,因为给母亲办寿宴不在岗,林副主任也被停职,但后来林副主任官复原职了。 梁主任被停职,如果厂里核查了没有大问题,他一样会官复原职。 胡志强想,现在,最最关键的,就是接下来的核查了。 第175章 全面胜利 胡志强带领职工,和阴阳怪气的梁主任作坚决斗争,取得了初步胜利。 胡志强有斗争经验,他非常担心,要不了多久,梁主任就会官复原职。到时,他肯定会对带头斗争他的人,进行打击报复。 下午下班后,胡志强找到禇卫国,两人到外面吃了碗面,赶忙回到保卫科。 胡志强对禇卫国说:“咱们赶紧再把票据翻一翻,争取再找一些证据。要是这些会计账簿被拿走了,咱们可就空口无凭啦。” 禇卫国说:“这样,你赶紧再翻一翻这些单据。我把有问题的单据,用相机给你照下来,作为证据固定和保存。” 于是胡志强认真翻阅原始凭证,禇卫国帮他固定证据。最后,两人把总账和明细账拍了照,这才放下心来。 胡志强回到屋里,跟黄英姿说了今天的事。黄英姿对胡志强表示支持,她抱着胡志强,对他说:“必须要作坚决的斗争,你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要是厂里真把你开除了,你回来,咱们一起经营商店,挣得不会比你那破工厂里的差,还自由。” 洪副厂长的想法,跟胡志强预料的差不多。把职工动员回去上班,不让事态进一步扩大,是最紧要的事。 至于调查的事,工作组人员指定几个听招呼的,看看账,找些轻描淡写的问题,避重就轻,把事情了掉,把职工糊弄过去,梁主任就可以恢复原职。 晚上睡在床上,胡志强在想,和梁主任斗争这事,一定要赢,一定要把他搞垮台,不然他官复原职后,职工就惨了。 以梁主任的性格,他绝对要打击报复的。胡志强自己倒是无所谓,但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他们,那就是吃不完兜着走了。 要是那样,胡志强觉得,事端是自己主动挑起来的。要是职工因此受到牵连,自己就对不起这些勤劳、朴实、善良的人了。 黄英姿爬到胡志强身上,胡志强没有心思做风花雪月的事。他还在思考和梁主任斗争,如何获得全胜。 黄英姿看出了胡志强的心思,她说:“要是我,我明天就去找那个洪厂长,告诉他,公平公正地调查,不要耍阴谋诡计,否则,老娘连你一起收拾!” 第二天上班,胡志强真就去找洪副厂长。 在洪副厂长办公室,胡志强对洪副厂长说:“我和职工代表已经用照相机进一步固定了证据,如果调查组需要,可以随时向调查组提交!” 洪副厂盯着胡志强看,他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件事,小看了这个小青年。 胡志强说:“洪厂长,我们要求客观公正地调查,千万不要耍阴谋诡计,否则,我们将向省工业厅、省监察委反映!” 洪副厂听了胡志强这几句话,感觉对手并没有这么简单。他对胡志强说:“放心,厂长里一定会客观公正地调查,给农具车间120多名职工一个交待。” 胡志强得了这几句话,他走出洪副厂长办公室,回到车间里去。 看到胡志强走了,洪副厂长非常疑惑,他在想,这个小伙子,是什么来头呢,貌似不简单哦。 胡志强回到车间,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他们,以及车间其他班组的职工们,围拢过来。 大家相互交换信息,商讨对策。 徐师傅说:“志强,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胡志强说:“厂领导处理这种事,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防止厂长里把这事抹过去。” 陈班长说:“现在大家担心的是,是梁主任官复原职。你知道,梁主任这个人,报复心太强。” 胡志强说:“大家放心,我已经固定了一些证据,但还不够。我们得向厂部施加压力,防止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徐师傅说:“这个压力,要怎么样施加?” 胡志强说:“这次出来接待职工,处理事情的,是洪副厂长。干脆我们再写一个罢免家具车间现有领导班子的请愿书,大家都签名按手印,直接交给锦城钢铁厂党高官、厂长毛厂长。” 陈班长说:“这个主意好,反正咱们一不能掉以轻心,二不能坐以待毙。得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陈班长写了请愿书,逐一动员车间职工签名按手印。 胡志强、陈班长和徐师傅,把有一百多名职工签名按手印的请愿书,交到毛厂长手里。 毛厂长收到有一百多名职工签名按手印的请愿书,非常恼火。 这类事情,他已经安排给洪厂长处理。毛厂长日理万机,安排了的事,分管领导就应该把它摆平。 不管你采取什么手段,这事在你那里为止,不能上交矛盾。 这就是领导艺术。 毛厂长觉得,这件事情,就应该在洪厂长那里处理好。现在职工把请愿书交到自己这里来,那就说明,洪厂长他们的工作,根本没有成效。 什么事都要由一把手亲自处理,那要副厂长干嘛?锦城钢铁厂长配五个副厂长,是为什么? 所以毛厂长根本不用弄清楚事情的是非曲折。就凭矛盾上交这一条,毛厂长就对洪厂长很失望。 胡志强、陈班长和徐师傅递交了请愿书,回到车间工作后,毛厂长打电话把洪厂长叫到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 洪厂长挨了毛厂长一通臭骂,他已经知道了应该样来处理这件事情了。 至于由谁和谁组成调查组,已经不重要了。 洪厂长立马点了3个自己信任的人,组成调查组。 洪厂长给调查组定的调,就是实事求是,严肃调查,顶格处理! 调查组立即进驻农具生产车间,很快收集到相关证据材料。 梁主任在胡志强他们强大的攻势下,无法翻身。农具车间的管理屋,被厂里免了职。 车间主任梁生喜,车间副主任吴三根、田大帮被厂里就地免职,这大大出乎职工们的预料。 车间主任梁生喜,车间副主任吴三根、田大帮被厂里就地免职,充分说明,此次斗争中,职工取得了全面胜利。 胜利来之不易!职工们异常激动。 胡志强的头脑,还算清醒,他对大家说:“我们初战告捷,但我们更应该小心谨慎,不要让敌人抓到把柄!” 职工们觉得胡志强分析得在理。锦城钢铁厂的职工主人翁意识,正悄悄被唤醒。 但是,锦城钢铁厂在对车间主任梁生喜,车间副主任吴三根、田大帮作就地免职处理的同时,调进了新的主任和副主任。 第176章 徒劳无功 胡志强带领职工,把长期以来欺压车间职工的车间主任梁生喜弄垮台了。 厂里从其他车间调来了新的主任和副主任。 新主任姓马,叫马世图,是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同志。副主任一个姓向,一个姓姚,年纪都接近50岁了。 新主任到岗,车间召开大会,宣布人事任免。马主任、向主任、姚主任和职工们见面。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马主任上任的第一把火,烧在学习上。 农具生产车间生产的板锄、条锄等产品,销路不十分好。所以车间的生产压力不大,职工们不用满负荷工作,干半天,可以歇半天。 马主任上任后,歇的这小半天,他用来抓学习。职工们全部到会议室开会。每天一学。 胡志强最反感开会,但会上要点名,不去不行。 会上,马主任给大家讲话。马主任文化不高,口才却非常了得。会上,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小时。从国内形势,讲到国际形势。 胡志强都睡了两觉,马主任还在口若悬河地讲话。 马主任的讲话,并不空洞,而且声情并茂,有很强的感染力和吸引力。讲到精彩处,职工们会自发地为他鼓掌。 胡志强回到黄英姿租住的屋子,黄英姿正在换衣服,她对胡志强说:“姥姥让咱们今天回去吃饭。” 胡志强换下工作服,洗脸洗手。 黄英姿问:“你们的新领导,如何?没收拾你们吧?” 胡志强叹了口气,说:“这个新领导,脾气好,口才也好。他把主要精力,用在抓学习上了。” 黄英姿说:“学什么?教你们如何打铁吗?” 胡志强说:“打铁还要人教吗?他让我们学的是国际、国内两个形势。”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带着黄英姿,回到文庙街。 胡莲今天炖了只鸡,让胡思敏,胡志强和黄英姿回来吃饭。 胡莲并没有其他特别的事,她让大家回来吃饭,是要告诉大家,要时常回家看看。 胡思敏一袭淡雅长裙,墨发侧披如瀑,肤如凝脂,白里透红,温婉如玉,晶莹剔透。 看着美丽清雅,高贵绝俗的胡思敏,黄英姿非常的叹服,她拉着胡思敏,问她用的什么化妆品,平时如何保养。 胡思敏调到峨嵋电影制片厂后,刻苦学习,认真领悟,勤奋工作,利用一切机会展现自我,尽最大努力争取机会。 但是,拍电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性工程。胡思敏前后参与了三部电影的拍摄,但都是跟着别人干,打的是下手。 除了工作努力之外,胡思敏在制片厂并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表现。 但在这里,胡思敏结识了许多名人。有著名导演、演员、摄像师、词曲作家。 胡志强并不知道拍摄电影的艰难,他以为,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胡志强问他母亲:“妈,你什么时候能单独导演电影呢?” 胡思敏说:“拍摄一部电影,首先得有资金。厂里资金是有限的,所以电影不是你想拍就能拍的。就像我们厂,一年能立项两到三部电影,那就不得了啦。” 胡莲说:“一年两三部电影,厂里那么多著名导演,要争取到单独导演的机会,非常困难。” 胡思敏说:“不过事在人为,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 对母亲的执着,胡志强是十分敬佩的。做一件事,必须要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吃完饭,黄英姿帮忙胡莲收拾碗筷。胡志强把胡莲下午买来的生肉,清洗干净,准备一会儿做卤肉。 胡思敏吃了饭,提着包出去了。 收拾完桌子。黄英姿把之前向胡莲借的6000元钱中的最后1000元钱,还给胡莲。 胡志强和黄英姿来到春熙路,商店里,黄英姿的嫂子在卖东西。 夜晚的春熙路上,游人如织。各大百货公司,被挤得水泄不通。马上要过春节了,人们忙着置办年货。 胡志强和黄英姿的电器商店,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进货。 年终了,因为销路好,求百货公司的熟人帮忙捎带进货,比较困难了。 但商店里又不能没有货。没办法,黄英姿就硬起头皮,按零售价,从百货公司购买了一批电视机,每台加价30元,对外销售。 所以尽管进店里来看电视和收音机的人络绎不绝,但因为价格比百货公司里高,大家看了过后,摇摇头就走了。 黄英姿对胡志强说:“不行,咱们也转行,卖烟酒糖茶。你看,对面那个百货公司,一天的停业额,不会少于10000元。按20%的利润率计算,一天就能赚2000元。” 胡志强说:“卖烟酒糖茶,咱们也批发不到货呀。” 商品的严重短缺,是国家需要着重解决的问题。 1980年的春节,如期而至。 成都的街巷胡同和大杂院里,男人们正在扫房子,贴窗花,贴对联。女人们则在厨房里煮肉,蒸馒头,蒸年糕。 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街巷口放鞭炮。 成都人都还穷,但人心厚道。大街小巷,年味十足。 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团圆饭,守岁。 年味,是一场饕餮盛宴。全家人一齐动手,每一道菜都是每个家庭成员的亲力亲为,全家人都拿出全部热情,使出最精湛的厨艺,做出让全家人满意的大餐,每一口里都夹着让人深入脑海的年味。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即使最平常的一杯酒、一盘菜、一碗饭,都能够吃出最幸福的感觉。 但胡家小院里,却冷冷清清。 胡思敏出差在外,胡志华今年即将毕业,他寒假留在北京,继续做研究。 胡家小院里,只有胡莲和胡志强一起吃团年饭。 桌子上的菜不多,有饺子和汤圆。 胡志强问姥姥,要不要喝酒。 胡莲摇了摇头。 胡莲在等两个电话。 这两个电话,也如期而至。 先是胡思敏打来的,她为母亲送上了新春祝福。 接着是胡志华打来的,他为姥姥和弟弟送上了新春祝福。 接到了女儿和孙子的祝福电话,胡莲的心情,立即开朗起来。 她给胡志强发了一个红包。 胡志强说:“姥姥,我都二十多岁了,不收红包啦。” 胡莲说:“在姥姥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姥姥的心意,怎么能拒收呢。” 胡志强喜笑颜开地接过姥姥的红包。 胡莲又从屋里,拿出一套新衣服,让胡志强穿上。 这新衣服,是胡莲亲手做的。胡莲解放前是文庙街上著名的裁缝,经她的手做出来的衣服,不论款式、品质,都没得说的。 胡志强穿上新衣服,胡莲也穿上一套新衣服。 胡莲又拿出两串鞭炮,胡志强在院子中间,把鞭炮点燃,爆竹声过后,胡莲拿出一瓶桂花酒,婆孙两重新入席,继续吃年夜饭。 第177章 先行先试 198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春雷唤醒了巴蜀大地,春晖暖透了锦江两岸 上班的第一天上午,农具车间召开职工大会,继续组织学习。 上班的第二天下午,农具车间召开职工大会,继续组织学习。 农具车间的职工,对开会学习是非常拥护和欢迎的。 因为打铁是重体力活。而开会学习,比起打铁,要轻松多了。职工们一边喝茶,一边听马主任天南海北吹牛皮,就像是在成都老茶馆听书,非常受用。 禇卫国告诉胡志强,农具车间经常组织学习,是有原因的。因为车间职工竟敢罢免领导,这是不懂规矩的表现。 活到老,学到老。学习,就是要让大家学规矩、守纪律。 胡志强的师傅付汉生的儿子,要娶媳妇了。胡志强赶到付汉生家,参加婚礼。 付汉生家住在老胡同的一个大院子里。院子不是很宽敞,摆了十来张八仙桌。桌上有九个菜,还有酒。 付家的亲戚朋友们,陆续入座。 胡志强随了礼,向师傅表示祝贺。 付汉生在锦城电视机厂的同事汪月琴、刘招娣、于莲花、曾国安、李成秀等,都来祝贺、道喜。胡志强见到他们,格外高兴,大家围坐在一张桌子面前。 曾国安告诉胡志强,现在锦城电视机厂正飞速发展,他们的待遇,虽然比不上刘厂长在位时,但比两个月前,也有所增加。 胡志强说,锦城钢铁厂虽然很大,但是重工业,运行成本高,和锦城电视机厂这类的科学技术型企业,是无法比的。 汪月琴对胡志强说,刘厂长是好人,大家都很怀念他。 胡志强看到这些老同事,心里格外温暖。他被市公安局带走审问后,胆小怕事的付汉生,联络了车间里的一些人,为胡志强请愿,要求释放胡志强和刘厂长。这份恩情,胡志强一直铭记于心。 结婚典礼开始,宾朋们为一对新人祝福。结婚典礼结束后,酒席开始,胡志强逐一敬大家的酒,跟每一个老同事问好。 胡志强喝完付汉生儿子的喜酒,回到商店。最近,商店的生意不是太好。比市场价高的电视机,一直销不动。 姥姥胡莲打电话,叫胡志强回家去,说是苏建国和谢芳菲要来胡家,看望胡莲。 胡志强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不一会儿,苏建国和谢芳菲,提着一些东西,进胡家小院子里来。 苏建国带部队在南边作战时,胡志强经常去看望谢芳菲,谢芳菲非常感激。 胡志强给苏建国泡了茶,给谢芳菲倒了白开水。 谢芳菲陪胡莲说话。胡志强陪苏建国闲聊。 苏建国脱下了军装,从他身上,看不到军人的威严。他的气质,已经从严肃,转向了和善。 胡志强说:“苏叔叔,你们是军人世家,具有光荣的革命传统,我没有想到,你会忽然脱下军装,到地方任职。” 苏建国说:“时代在发展变化,和平是时代的主流。今后,真刀真枪的实战越来越少了。实现四个现代化,推动经济社会发展,才是我们这代人最重要的使命。” 胡志强说:“苏叔叔,我也觉得,要让人民群众过上好日子,必须得发展经济。” 苏建国说:“现在,国家发出了改革开放的动员令,我们要趁着这美好春光,大干一场。” 胡志强说:“苏叔叔,你到地方任职,跟军队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苏建国说:“军队作战,有战术战法,有成功的战例作参考。而改革开放,没有先例,只有摸着石头过河。” 胡志强通过和苏建国短时间的交流,已经明白了苏建国的理想和抱负。这种理想和抱负,跟胡志强的某些想法,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胡志强说:“苏叔叔,最近在忙什么呢?” 苏建国说:“最近在谋划改革大事!” 胡志强说:“不会是农民承包土地的事吧?” 苏建国说:“哈哈,你说对了,就是农民承包土地的事!” 胡志强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时,胡莲插话说:“这事,我知道。1978年冬,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18户农民,以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在一纸分田到户的“秘密契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实行农业“大包干”,把属于队集体的土地,分给每家每户,自行耕种。” 苏建国喝了一口茶,说:“姥姥说得对,小岗村分田到户后,群众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快速解决了吃饭问题。” 谢芳菲说:“既然分田到户是好事,那就赶快推广呀。” 苏建国说:“这是敏感的问题,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管理体制,要坚持。许多地方明文规定,不许包产到户,不许分田单干。” 胡莲问:“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苏建国说:“今年1月,有领导视察小岗村,对于有人批评小岗村在“开倒车”的说法,领导说,只要能对国家多做贡献,对集体能够多提留,社员生活能有改善,干一辈子也不能算“开倒车”” 胡志强是有改革思维的人,他说:“我认为,政策一定要放宽,使每家每户都能自己想办法,多找门路,增加生产,增加收入。” 苏建国并不知道,二十一岁的胡志强,已经参与了改革实践,成为了改革的坚定拥护者和推动者。 苏建国告诉胡志强,全省的家庭联产承包改革,马上推开,农业和农村,将迎来前所未有的重大机遇。 胡志强之所以对苏建国所说的农村改革非常感兴趣,是因为他觉得,他所在的农具生产车间,在农村改革的大背景下,必将迎来重大的商机。 农业要发展,肯定少不了农具。犁尖、铁锅、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等农用器具,必将有巨大的市场。 《资本论》上说,生产工具在生产资料中起主导作用。社会生产的变化和发展,首先是从生产工具的变化和发展上开始的。 胡志强觉得,农具车间,将打开广阔的农村市场。 苏建国得知胡志强在农具车间工作时,他对胡志强说:“我们温江的农村,非常需要犁尖、铁锅、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等农用器具。但是,我们拿不出钱来购买。” 胡志强说:“我觉得,没钱购买,可以赊销嘛。”胡志强做生意,头脑比较灵活。 苏建国说:“你这个建议好!要是你们能先赊销给我们,年底前我们保证把货款付清。” 第178章 与市场无关 农村改革的大幕已经拉开。农民、农村和农业的春天已然来临。 胡志强欢欣鼓舞,他兴奋地找到马主任,跟他说农村家庭联产承包的事。 马主任说:“这是划时代的好事呀,上级部署了,全省正在加紧推进。” 胡志强说:“我们可以借这次改革的东风,到农村去好好宣传我们的农具。” 马主任说:“胡志强,我们是工业企业,只管生产。销售是百货公司、土产日杂公司、五金公司的事。” 胡志强不解地说:“销路好了,咱们生产企业效益才会好呀。” 马主任笑了,他说:“我们的任务,就是把钢铁加工成农具,按物价部门核定的批发价,供应给零售企业。我们不能直接向农户卖产品。如果我们把产品直接卖给农民了,那要百货公司干嘛?” 胡志强不解地说:“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农村有市场,我们有产品。但我们的产品,却严重滞销,卖不出去。” 马主任说:“造成这种情况,原因是多方面的。我们要推销产品,也只能向零售商推销。” 胡志强说:“百货公司的农具,卖完了他自然会来进货。全成都只有我们这个农具品牌,根本用不着去推销。” 马主任说:“你说土地承包到户,农具需求将大幅增加,这是肯定的。但我们总不能用卡车拉着农具,走村串户去叫卖吧。你说我们去卖农具,是按照批发价卖,还是按照零售价卖?钱都被我们赚了,百货公司能不提意见?咱们不能抢了别人的饭碗。” 胡志强一想,马主任这话说得也对。锦城电视机厂的刘厂长,想按更高的价格售卖电视机,结果出事了。 没过两天,胡志强就接到了苏建国的电话。 苏建国做事非常有条理,他跟胡志强说了温江的农村非常需要犁尖、铁锅、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等农用器具,但是拿不出钱来购买的事。 现在,苏建国想跟胡志强对接一下,是否能赊销,年底前保证把付清货款。 胡志强已经在马主任那里得到了答案。但他觉得,这是打开车间农具销路的一个契机。苏建国是温江的副县长,如果行,能在全县推广,那对农具车间的生产和效益,将会起到重大促进作用。 胡志强厚着脸皮,再次请示马主任。马主任和善地摇摇头,说:“不行!” 胡志强给苏建国回了电话。苏建国表示理解。 胡志强和黄英姿在春熙路上的电器门市,从今年春节以来,因为进货问题,效益一直不好。 特别是电视机进货,现在管控得更严格了。以零售价买来的电视,基本上卖不动。 1980年初,在严格执行的价格双轨制中,最先松动的,是食品这一块。 因为全国各地的糖果厂、糕点厂、饮料厂、酒厂,都在加班加点生产,这类产品,产供销达到一种相对平衡状态。 任小建告诉黄英姿,按批发价格给你弄电视机,这没办法。但按批发价给你弄糖、饼干、花生、瓜子、豆油、豆瓣、醋、白酒,想要多少,就给你弄多少。 黄英姿向胡志强提出,想把电器门市,改为副食品门市。 胡志强见识过春节期间,各百货公司被购买年货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的情景,他同意把电器门市,改为副食品门市。 说转就转,不到一个星期,门市就完成了转换,琳琅满目的副食品就摆上了货架,开始对外销售。 夏天来了,知了在杜甫草堂的大榕树上不停地叫唤。天气炎热,青羊宫里的香客,也少了许多。天府广场,又重新摆放上了鲜花。 文庙街上,苏建国家的房屋,自从1976年春天被大火烧了之后,进行了重新修建。修建好之后,苏建国家在军区分了房子,文庙街上的这幢房屋就一直闲着。 苏建国转业到地方之后,把这幢房屋重新收拾整理,苏家搬出军区大院,重新回到这里来居住。 今天,是苏家搬回文庙街的第一天。今天,还有一个特别的事,就是苏玉婷从北京大学毕业之后,第一次回家来看父母。 双喜临门的好日子。谢芳菲当然要请亲戚朋友们,过来闹热一下。 苏家今天请了胡志强一家,还有周国顺一家,还有黄英姿和她的父母。 苏玉婷叫上了韩兴勇和禇卫国。 这天,是星期天,天刚亮,胡莲就让胡志强过去,帮忙苏建国、谢芳菲到菜市场买菜。 谢芳菲买了鸡、鸭、鱼、牛肉等肉食,白菜、青菜、萝卜等素菜,还有其他一些调料。 苏建国和胡志强的两只手都提满了。 中午十二点,胡莲和黄英姿过来帮忙。苏建国、谢芳菲到火车北站去接苏玉婷。 苏玉婷前几个月,在财政部实习,通过毕业论文答辩后,苏玉婷正式到财政部工作。 在北大的四年曼妙迷人的时光里,苏玉婷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她可以选择成为任何样子,同时也有机会把触角伸向其他自由而广阔的空间。 四年来前,从成都到北京后,苏玉婷很少回成都来。四年间,胡志强只见过苏玉婷两次面。 如今的苏玉婷,早已脱去青涩和幼稚,出尘如仙,傲世而立,恍若仙子下凡,让人不敢逼视。 当苏玉婷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胡志强的心,忽然激烈地跳动起来。 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两人礼节性地握了握手。苏玉婷,和屋里所有人亲热地打招呼。 胡志强知道,苏玉婷已经走远了。是从他身边,真正的走远了。这种距离,是地域上的,是时空上的,是理念上的,是情感上的。 他还在原地。而她已经走远。 苏玉婷并不是一个人单飞,她是和胡志强的哥哥胡志华,一起走远,双宿双飞。 苏玉婷向大家解释,说胡志华毕业后,因为品学皆优,清华大学希望他留校。但胡志强想进入科研机构,为祖国的国防事业做贡献。 胡志强本来要一起回成都来的。几天前,一个科研机构让他今天去面试,因此没能回成都来。 苏玉婷上大学的四年,胡志强、黄英姿、韩兴勇和禇卫国的人生,也发生了变化,大家都从一个无知少年,变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曾经多少繁华艳丽,都随风吹雨打去,白天的芳华,夜晚的孤寂,青春的懵懂,飞扬的叛逆,执着牵汝手,无语分东西,尘世一场宴,人生一盘棋…… 有些时候,离去就没有重逢,洒落的是挥之不去的记忆。 得到的不觉美好,失去了方知可贵。攥在手心里面的,都要倍加珍惜。 但愿有一天,大家都能幸福骄傲的说,无论疾病,无论困苦,会开心一世走下去,相守相依,不离不弃 第179章 春潮涌动 苏玉婷在北京大学,学习的是金融专业。她从一个对经济一无所知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对成本、利润、资本有深入了解的知识分子。 胡志强简单向苏玉婷介绍了自己在电视机厂和钢铁厂工作的情况。苏玉婷对胡志强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只有物质的极大丰富,人们才有可能过上富裕的生活。发展商品经济,促进商品交换和商品流通,是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根本。” 胡志强高兴地说:“是的,我也觉得,只有经济繁荣了,社会才会进步和发展。” 苏玉婷说:“为了集中和有效地利用外国资金及技术到国内进行生产,发展贸易,繁荣经济,去年7月,国家同意在广东省的深圳、珠海、汕头三市和福建省的厦门市试办出口特区。今年5月,国家决定将深圳、珠海、汕头和厦门这四个出口特区改称为经济特区。在这个地区推行对外开放政策和优惠制度,吸收外国投资、实现国际经济合作。” 苏建国听到女儿和胡志强说经济建设的事,非常感兴趣,他对他们说:“发展经济,是国家战略,中国大地,将面临前所未有的重大历史机遇。我们温江正在研究政策,落实政策。” 一方面,胡志强从他和黄英姿经营的商店中,感受到了商品经济带来的机遇。另一方面,胡志强又在电视机厂和钢铁厂的工作中,感觉到改革的重重阻力,让他无所适从。 下午六点,晚饭准备好,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话家长,其乐融融。 改革的序幕拉开后,农业和工业,开展加速发展。铁路、公路、电站、矿山、工厂等一大批基础建设项目,陆续开工。 锦城钢铁厂生产的线材、管材和板材,忽然间紧俏起来。以前积压的钢筋、钢管、钢板等,被抢购一空。物价部门也适时调高了钢材的价格。 锦城钢铁厂重新焕发出巨大的生机和活力。职工们扬眉吐气。 但是,胡志强他们农具生产车间,却山河依旧,犁尖、铁锅、板锄、条锄、洋挖、钢钎、大锤等农用器具,依然大量积压。 农具生产车间的一些职工,陆续被调到其他车间去工作。 胡志强问徐师傅:“这个是怎么回事?” 徐师傅说:“管材车间、板材车间和线材车间,目前订单量大,销售火爆,工资待遇好,人手也短缺,我们车间死气沉沉的,大家都想找关系,调到其他车间去。” 曾师傅说:“妈的,我也写了调动申请,厂里没批准。” 胡志强不喜欢农具生产车间的这种工作氛围,他也想调到其他车间去。 胡志强到保卫科,征求禇卫国的意见。 禇卫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换个环境,可能更好,” 胡志强说:“我也是这么想。” 禇卫国说:“我也正想听听你的意见,锦江区公安分局想要我。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胡志强说:“公安工作很专业,我知道,你一直比较喜欢刑侦工作,应该抓住这次机遇。” 禇卫国说:“但是我父亲母亲不同意。他们说钢铁厂是国营企业,工作轻松,工资有保障。公安工作与坏人打交道,非常危险。” 胡志强问:“那你女朋友支持你去吗?” 禇卫国说:“我女朋友觉得穿上公安制服很神气,她鼓励我去。” 胡志强说:“你得当机立断。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从保卫科出来,胡志强回到车间,写了个调动申请,请求调到生产钢筋的车间去。 胡志强拿着申请,找马主任签字。 马主任不肯签字,他说:“你们都调走了,那农具车间谁来干活?” 胡志强说:“咱们车间不是有十多个人调走了吗?为什么他们能调走,我不能调走?” 马主任说:“谁能调走,谁不能,由我们领导综合平衡。” 胡志强跟马主任较真,他问:“那你们综合平衡的标准是什么?” 马主任说:“综合平衡的标准是什么,我们领导自己掌握,用不着告诉你。” 胡志强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马主任说:“这是领导的权利呀,不然,厂里任命这么多领导干嘛?” 马主任跟胡志强说这些话,都是轻言细语、不卑不亢的。胡志强尽管心里很窝火,但是他没有要揍马主任的冲动。 社会上对钢筋的需求量实在是太大了,来装钢筋的汽车,在厂里排成长龙。钢筋生产车间加班加点生产,依然不能满足需要。 农具生产车间接到上级指示,要求调30个工人,去协助钢筋车间扎钢筋。 马主任安排胡志强、徐师傅、曾师傅他们30个工人,去协助钢筋车间工作。 胡志强他们到钢筋车间后,由钢筋车间的一个姓李的班长,负责安排和指挥他们的工作。 协助工作,其实就是打零工,哪里需要就去哪里。所以,姓李的班长一会儿让胡志强他们干这样。一会儿,又胡志强他们干那样。胡志强他们这30个人,意见比较大,一肚子的气,不好发作。 特别是胡志强,心里更是憋屈:钢筋车间明明缺人手,申请调到这里不同意,却又让人到这里来干活。 大伙干得汗流浃背,姓李的班长却还不满意,他把他的大茶杯递给曾师傅,让曾师傅帮他去倒热水。胡志强看不过去,对曾师傅说:“别去。” 这话让姓李的班长听到了,他冷笑一声,说:“你们可别忘了,你们的农具产品,根本卖不出去。现在,是钢筋车间养着你们。” 胡志强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抢过李班长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对他说:“你别乱放狗屁!” 李班长不服气,他大声说:“本来就是嘛。你们车间得行,干嘛不让我们去给你们车间打工?自己下贱,还不承认。” 胡志强听到李班长骂农具车间的人下贱,再也忍不住了,跳将过去,抓住李班长,劈头盖脸给他几拳。 曾师傅、徐师傅赶忙把胡志强抱住,并把他劝回农具车间。 农具车间的职工,也全部从钢筋车间撤了回来。 曾师傅、徐师傅他们把情况向马主任作了汇报。马主任对李班长骂农具车间的人下贱,相当生气,他立马动身,去找厂里的分管领导汇报,讨要说法。 第180章 改革办 马主任刚要到厂里讨要说法,钢筋车间的刘副主任就找过来了。两人回到马主任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的话。 解决事情,不外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今天的打架事件,表面上看是胡志强和李班长打架,其实是钢筋车间和农具车间的矛盾。 刘副主任跟马主任一勾通,大家达成共识,各车间教育安抚各车间的人,不上交矛盾。 刘副主任走后,马主任找胡志强谈话,他跟胡志强讲,要以大局为重,个人之间的矛盾,不要上升为集体矛盾;忍一时心平气和,退一步海海阔天空。 胡志强也不想打架,打了李班长几拳后,李班长没有还手,他也觉得不对。李班长的确没说错,现在的农具车间,自己挣不来钱给自己发工资了。 所以马主任让胡志强就这样算了,不要把事情闹大,胡志强也没其他意见。 胡志强不想再回到几年前在街道上混日子的那种思想状态。 马主任对胡志强讲:“明天去钢筋车间协助工作,你就不用去了。” 胡志强立马高兴起来,他说:“好,我就不去了。” 第二天,曾师傅、徐师傅他们30人,又被派到钢筋车间协助工作。 胡志强的情绪,并不是很高, 这些天,黄英姿都在商店里卖东西。烟酒糖茶等副食品,有保质期。黄英姿采取薄利多销的策略,销售价格虽然跟百货公司一样,但黄英姿生意做得灵活,别人买两斤糖,她会在秤上称旺一些。或者买5斤,送半斤。 这样的小策略、小伎俩非常管用。 商店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尽管有张哥和黄英姿的嫂子帮忙,三个人还是手忙脚乱的。 但黄英姿喜欢这种忙碌。越忙,收入就会越高。 本来,胡志强和黄英姿,都已经谈婚论嫁了。胡志强从心里接受了黄英姿。他想,差不多就把结婚证领了。 但这次苏玉婷回成都来,又勾起胡志强许多思绪。他又想把他和黄英姿的婚事缓一缓。才二十出头,再恋爱几年结婚也不迟。 苏建国家回到文庙街居住后,和胡家又成了邻居。两家人经常走动,十分亲密。 一天晚上,苏建国跟胡志强说:“我们温江准备筹建一个铁工厂,生产你们车间生产的农具。” 胡志强说:“苏叔叔,现在生产钢筋、钢管才赚钱哦。” 苏建国说:“生产钢筋、钢管,需要机械设备,我们目前没有钱购买机械设备。我们想的是,首先把厂建起来,从最简单的加工开始,等到争取到资金,再扩大生产规模。” 胡志强说:“这样也对,慢慢来,稳步推进。” 苏建国说:“志强,要不,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干?” 胡志强问:“你们这个厂,是什么性质呢?” 苏建国说:“这是乡镇集体企业,职工没有编制,自主经营,自负赢亏。” 胡志强问:“这个......我考虑下再回复你。” 放弃国营企业职工身份,显然是不合适的,没有人会这么傻。但胡志强看重的,是苏建国他们这种改革精神,他很想试一试、闯一闯。他已经厌倦了农具车间这种沉闷的生活。 胡志强回去跟黄英姿商量,想跳槽到集体企业去。 黄英姿坚决不同意。她说:“现在的人,千方百计想端上铁饭碗,你倒好,端着铁碗不想要。” 胡志强说:“我就是想去闯一闯。你看,咱们现在这么年轻,如果就这样混日子,浪费光阴,多可惜呀。” 黄英姿说:“你想闯一闯,我是支持的。但别人都是从糠萝兜跳到米萝兜,你这是从米萝兜跳到糠萝兜哦。我心里接受不了。” 胡志强说:“我也没想好,就是对现在的工作性质和环境,不太满意。” 夏天具有极其旺盛的生命力,望江公园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人民南路到九眼桥的马路,几经扩宽修复,碎石路变成了硬化水泥路。两旁的人行道上铺上了防滑地砖。 一环路内,一幢幢高楼楼拔地而起,农贸市场的摊位整洁有序。华灯初上,省体育馆灯光球场歌声悠扬,工人群众们翩翩起舞。小朋友们在健身园内荡秋千,玩游戏。 胡志强思考了几天,他还是想改变一下现在的工作环境。胡志强回到家里,把这个想法跟姥姥胡莲说了。 经历过世事的人,想问题会更全面,更客观。胡莲支持孙子的想法。 对于胡志强放不下的身份问题,胡莲说,这事可以跟苏建国说说,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晚上八点,胡志强穿过文庙街,到苏建国家,拜访苏建国。 苏建国今天刚参加了温江县的农村家庭联产承包工作推进大会。温江的集体土地,已经全部分到每家每户,承包给了农民。 苏建国跟胡志强讲:“志强呀,改革,是另一场没有销烟的战争。我能在战场上指挥部队冲锋陷阵,但在改革的洪流中,我仍然是一个新兵。我这个新兵合格不合格,我不知道,还需要时间的检验。” 胡志强说:“苏叔叔,我也想做一名改革的新兵,我不想碌碌无为地过一辈子。” 苏建国拍了拍胡志强的肩膀,说:“我知道了。这样,你调到我们县改革办来工作,保留原来的身份不变,但具体工作任务,就是推动乡镇企业建设和发展。” 这样,胡志强关于身份问题的顾虑,就不存在了。很快,胡志强就从钢铁厂,调到温江县改革办工作。 在去改革办报到上班之前,胡莲对胡志强说:“志强,你是苏建国调到改革办去的,苏家和咱们胡家的关系,其他人肯定会知道。你过去,一定要给苏建国长脸,千万不能给他摆摊子,让他难堪!” 胡莲的意思是,胡家从来都不是拉稀摆带的人,别人给了咱们一个平台,咱们就要在这个平台上,展现胡家的风采。 温江县改革办,在三间简陋的土房子里,有两男一女三个工作人员。改革办的主任,是苏建国兼任的。 改革办的两男一女,都是五十开外的人。胡志强看得出来,这三个人,是来这里养老的。他们的资格摆在这儿,谁好给他们分配急难险重任务? 胡志强觉得,温江县的这个改革办,首先就是改革的对象。 胡志强这下终于理解,苏建国为什么要把他调过来了。 第181章 拼凑工厂 胡志强到温江改革办,接受的第一项工作任务,就是组建温江县铁工厂。 组建一个工厂,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资金、人员、场地、设备,都需要逐一落实,没有一年半载,是完成不了的。 但苏建国可不这样认为,他要的是速度,要的是示范,要的是效果。因为在他的背后,有县政府作坚强后盾。改革,就是要不走寻常路。 苏建国在简陋的土房子里,主持召开改革办第一次会议,参会人员,只有三个老同志,和胡志强一个年轻同志。 三个老同志,一个瘦高个子的姓张,一个矮胖的姓吴,女同志姓金。 苏建国说:“组建温江县铁工厂,其实并不复杂。关于土地和厂房的问题,县政府同意将一个不用的原部队营房,作为铁工厂厂房。” 关于经费问题,苏建国说:“温江县人民政府,决定给铁工厂1000元启动经费。” 金大姐说:“1000元启动经费,那是杯水车薪,满足不了需要,得打紧开支。” 关于设备问题。苏建国主张因陋就简,他说:“咱们暂时不采购大型设备,从最简单的模式开始生产。先把框架搭建起来,实现有效运营,再慢慢发展壮大。原材料铁和钢,从锦城钢铁厂购买。” 胡志强说:“没有资金,如何购买设备?没有设备,如何加工生产?” 老张说:“咱们没有资金,只有按家庭作坊式组织生产,只要有风箱、火炉、铁砧、煤炭,以及简单实用的打铁工具就可以了。” 胡志强说:“再简单的设备,也得花钱购买呀。” 老张说:“我们农村乡下有许多铁匠,他们自己就有风箱、火炉、铁砧,打的镰刀、板锄以满足自身需要为主,形不成商品。我想,我们可以把这部分人集中起来,让他们带上自己的设备,到厂里来劳动。” 胡志强的思想一下子就开窍了,他说:“这种模式好,咱们不花一分钱,就有人员和设备了。只要生产出来的产品有销路,铁匠们就会有动力,企业就会活起来。” 苏建国说:“对的,我们就是要创造条件,不能等靠要。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矮胖的老吴同志说:“打铁,得有技术。技术问题,来不得虚假的。” 苏建国说:“关于技术人员的问题,刚才大家提到的把村里的铁匠召集起来,技术队伍就组建进来了,新进来的工人,那就慢慢学习。” 这次看似简单的会议,把铁工厂的场地,人员,经费、技术都落实了,接下来,就是筹备和开工的事了。 老张和老吴叫上胡志强,来到城边的一处营房,察看县里划给铁工厂的厂房。 胡志强和老张、老吴到营房里四处看了看,营房比较宽,占地约有10来亩。有两排平房,比较破旧,修整后可以作办公室和宿舍用。 老张指着一片空地,说:“这里,就可以作为打铁的小作坊,安置二十几个铁匠铺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胡志强摇摇着,说:“不论怎么看,这样都不像一个正规的工厂。” 老吴说:“小胡呀,管它呢,咱们要的是效益,只要能出效益,不要拘于形式。” 老张从破旧的平房里,找出一块长而光滑的木板,抬到水管旁边,用水冲湿,然后用草把污垢擦去,再用水冲洗干净。 老吴说:“老张头,你这是要干嘛?” 老张说:“名不正,言不顺,咱们先把招牌立起来。” 老吴一拍巴掌,说:“对!咱们今天就把公司成立起来。” 胡志强觉得太可笑了,三个人在这间破房子里,成立什么公司? 老张对胡志强说:“小胡,你年轻点,给你个任务,你去买一瓶红油漆来。” 胡志强不解地问:“买红油漆来干嘛?” 老吴说:“傻孩子,买红油漆来,成立公司呀。快去!记得再买一把小刷子来。” 胡志强觉得,这两老头非常有意思,他之前以为,这两老头是在这里摆资格养老的,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这两人,社会阅历丰富,思维也比较活跃。 胡志强买来了红油漆和小刷子。老张用一根小木棍,把红油漆调和均匀,用小刷子蘸上红油漆,在木板上写下了“温江富民铁工厂”七个仿宋大字。 油漆干后,老吴找来一根钉子,钉在营房大门上。老张找来一根铁丝,把木牌子吊到大门旁边的钉子上。铁工厂的招牌白底红字,非常显眼。 老吴端详着红字招牌,说:“今天,温江富民铁工厂就正式挂牌成立了。” 胡志强觉得好笑,他说:“铁工厂这样就算成立了?” 老张说:“你这孩子,死脑筋,铁工厂是成立了呀。牌子一挂,这个营房就是铁工厂的了,谁也不敢来打主意了。” 老吴说:“我一会儿就让金大妈去刻公章。” 胡志强感觉非常意外,他仔细打量温江富民铁工厂的红字招牌。招牌一挂,厂房宽大,确实像一个大工厂。 老吴对胡志强说:“咱们挂上招牌,就是向社会宣誓主权,告诉大家,这是咱们的地盘了。” 胡志强意识到,这两个老同志,思想比自己还开放,心思比自己还缜密,他决定放下架子,虚心向老同志学习。 金大妈很快把铁工厂的公章刻了回来,交给老张。 紧接着,温江富民铁工厂发布了招工告示,凡是县域内的铁匠,都欢迎携带设备,进驻铁工厂,成为一名工厂员工,不论年龄大小。 能否把县内的铁匠召集到厂里来,是工作的关键。只要有设备、有人员进驻进来,煤炭一烧,风箱一拉,铁锤一响,分分钟就能出产品。 政府的宣传发动机制,是其他任何社会组织比不了的。经苏建国安排部署,县、乡、村、组各级组织一宣传。全县的铁匠们,很快就知道了县里举办铁工厂,并招收工人的事。 能成为一名企业工人,按月拿工资,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特别是五六十岁的老铁匠,更是热情高涨。他们打了一辈子铁,却没有获得应有的尊重,没有带来稳定的收益。 以前,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现在,通过铁工厂这个平台,这些辛辛苦苦的手艺人,能把他们的劳动成果转化成商品,能挣来钱,他们很想参与。 第182章 仓促投产 只要把温江县内的铁匠召集到厂里来,铁工厂就可以张开营业了。县、乡、村、组的宣传,虽然收到了一些效果,但还没有一个铁匠正式入驻工厂。 为了把政策宣传清楚,老张、老吴和胡志强,来到温江县铜锣街的李家铁匠铺子。 李铁匠父子,在这里已经打了二十年铁了。 胡志强问:“大爷,你父子两一个月,打铁的收入有多少呢?” 李铁匠放下手中的二火锤,说:“打铁能有什么收入呢?大集体时,别人种地挣工分,我和儿子是打铁挣工分。我们是为集体劳动。村里、队里的锄头、镰刀、砍刀、斧头坏了,都拿到我们这里来修整。别人称我们是李家铁匠铺子,其实我们以前是集体的,不是私人的。” 老张说:“现在包产到户,铁匠铺子你们承包下来了,对不对?” 李铁匠说:“是承包下来了,但你也知道,现在,大家都还穷,你想通过铁匠铺子挣钱,可能吗?” 老张说:“怎么样,到我们工厂来吧。你负责生产,我们负责给你们销售产品。” 李铁匠说:“我儿子让我们到你们厂来,我说再了解下下情况再说。” 老吴说:“李铁匠,不要再犹豫了,带个头,抢占先机。咱们温江县,只要你把铺子搬进厂里,其他的铁匠,跟着就来啦。你带个头,支持下我们的工作。” 李铁匠说:“好,说搬就搬!” 老吴说:“李铁匠,你来,厂里的位置,任由你选。” 为了确保铁工厂如期开工,苏建国让基层干部,上门做一些老铁匠的工作。 老张、老胡和胡志强回到改革办后,一些老铁匠就来咨询相关事宜,有的表示,马上把设备搬进厂来。 这下,是员工们催着胡志强他们,加快建厂长步伐了。 早上八点半上班,老张、老胡、金大妈和胡志强就带着工具,来到厂里。他们自己动手,把破旧的平房收拾了三间出来,作为临时办公室。 四人对厂里的水电等进行了检查、修理。 中午十一时,铜锣街的李铁匠用毛驴,把他的打铁工具驮了过来。 李铁匠在靠西面围墙边的一排平房里,选了最大的一间房屋,作为他的铁匠铺子。 李铁匠陆续搬运来了他的风箱、火炉、铁砧。父子俩把房屋收拾、改造妥当,支起火炉,风箱、铁砧,配套好其他设备。 老张对李铁匠说:“老李,我看了,今天是黄道吉日,你得开个张,应个景。” 李铁匠笑着说:“好!”他转身对儿子小李铁匠说:“儿子,生火!” 小李铁匠往火炉里添加了煤炭,老张从空地里找来些枯枝,帮助小李铁匠把煤炭引燃。 胡志强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他赶紧过来,为小李铁匠拉风箱。 风从风箱里吹出来,把煤炭火吹得又红又旺。 老李铁匠这时慌神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火是烧旺了,却找不到铁来打! 老张四处看了看,随即动身,到平房里搜寻铁制品。 很快,老张从一间破旧的平房里,找到半截汽车用的钢板弹簧,俗称钢扁担。 这种钢扁担,质地非常坚硬,非常难以加工。 老张把这半截钢扁担丢给老李铁匠,说:“老李,这是硬钢,考手艺了哈。” 老李铁匠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别小瞧人,你看好罗,别走眼!” 老李铁匠把钢扁担丢进火炉,胡志强卖力的拼命拉动风箱。一支烟功夫,钢扁担被烧得通红。 老李铁匠用大钳子把烧得通红的钢扁担夹起,放到铁砧上。小李铁匠抡起铁锤,甩开膀子,开始加工钢扁担。 老李铁匠问老张:“加工成什么?” 老张看了看,说:“钢扁担又硬又重,就加工成一把斧头吧。” 老李铁匠说:“这块钢扁担少说也有八九斤,加工成斧头,你抬得动吗?” 老张笑了,他说:“我是不能用了。这把斧头,咱们今天就送给胡志强。老同志没力气用。年轻同志干劲十足,交给他们用!” 确定了目标,老李铁匠和儿子抡起铁锤,把钢扁担加工成一把锋利的斧头。 斧头加工好后,老李铁匠把斧头送给了胡志强。 胡志强收到这份沉重的礼物,非常高兴。 这把大斧头的出炉,意味着,温江富民铁工厂正式投产了! 温江富民铁工厂就这样正式投产了。胡志强觉得太不可思异了。 李铁匠父子的入驻,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俗话说,一只羊子过河,十只羊子过河。 农村的其他铁匠们不再顾虑,他们陆续到铁工厂来报到了,及时把自己的打铁设备,搬到厂里来,坚决支持铁工厂的工作。 三天过后,已经有十二个铁匠,进驻铁工厂。 铁工厂的运作模式非常简单。胡志强从锦城钢铁厂,赊来了一车钢和铁。 十二个铁匠铺子自行组织生产,打制板锄、条锄、洋挖、钢钎、镰刀、砍刀、斧头等农具。 厂里以适当的价格收购这些农具,对外销售。 说干就干!十二个铁匠铺子炉火烧起,风箱拉起,铁锤响起,一批适用农具就被生产出来了。 生产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接下来,销售的问题,被摆上重要议事日程。 苏建国对铁工厂的组建非常关心,十二个铁匠铺子入驻后,他专门来厂里视察,给大家加油鼓劲。 视察结束,苏建国在简陋的办公屋里,主持召开改革办第二次会议。 这个会议,要确定铁工厂领导机构。苏建国提议,由老张兼任铁工厂厂长。 老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地样,他说:“千万使不得,我都马上要退休的人了,哪有什么精力担任厂长哦。” 老张不愿意当厂长,老吴也坚决不同意当厂长。苏建国说:“你们不顾大局,找谁来担任厂长合适,你们倒是给我推荐一个!” 老张说:“胡志强呀!” 苏建国抬头看着胡志强,反问老张:“胡志强?” 老吴说:“苏县长,胡志强在电视机厂、钢铁厂等大型国有企业工作过,积累了一些经验,这小伙子敢闯敢干,是合适的人选。” 苏建国说:“你们别忽悠我!你们是老同志了,要对组织负责。” 这时,金大妈发言了。她说:“苏县长,我也觉得,由胡志强兼任厂长,比老张、老吴合适。年轻就是本钱。不会,可以慢慢学!” 苏建国想了想,说:“好,就这么定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志强,你可要珍惜这次机会呀!” 第183章 热火朝天 温江富民铁工厂投产了,十几台打铁炉子烧得又红又旺,呼呼的风箱声,清脆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十几个年迈的老铁匠,光着膀子在辛勤劳动。 他们打出来的铁器,却各不相同。 锦城钢铁厂农具生产车间打制出来的板锄、条锄、洋挖、钢钎、镰刀、砍刀、斧头等农具,规格是统一的。 而温江富民铁工厂的这些铁匠们,各自为阵,没有标准,打出来的铁器,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比如镰刀,有的长点,有的短点,有的宽点,有的窄点,有的厚点,有的薄点,有的轻点,有的重点,但都能满足使用功能,而且符合各村各社的使用习惯。 这些长短不一、大小不一的农具,比起锦城钢铁厂农具生产车间生产的,质量没有太大的差别,外观要差一些,销售价格,则要便宜许多。 质量有保证,价格便宜,这是温江富民铁工厂生产的板锄、条锄、洋挖、钢钎、镰刀、砍刀、斧头等农具最大的卖点。在人们生活还非常拮据的时候,价格是最大的决定因素。 胡志强跟老张、老吴商量,准备把工作重心放到广告营销上,背上农具产品,走村入户去宣传,跟人民群众面对面的勾通。 老张和老吴都不同意这样做。他们说,宣传的事很重要,但我们得走捷径。他们建议到各公社,找到广播站,委托广播员,通过广播进行宣传。 胡志强说:“这样有效吗?” 老张说:“你是不知道,公社的广播,连接到各村、各组、各户,村民家家都有广播,覆盖面百分之百。这边在公社广播站的话筒前面一说,那边听得一清二楚。” 胡志强和老张、老吴和金大妈征求各位老铁匠的意见后,逐一制定了农具的销售价格。对于没有现钱的,可以用包谷等粮食来换。 确定下价格后,胡志强和老张、老吴和金大妈分头行动,深入到各公社,通过广播,开展宣传。 应当讲,苏建国他们决定成立铁工厂,生产农具出售,时机把握得很好。农村改革的大幕拉开,每家每户刚刚分到田和地,需要大量的农具来生产。 温江富民铁工厂,属于新兴的集体企业,产品主要服务农业生产。产品的定价,跳出了物价部门的制约,非常灵活。 而且,企业走的是自产自销的路子,生产销售一条龙,没有中间环节。 这样一个拼凑起来的非常松散的集体企业,因为迎合了市场,所以生产出来的几百件农具,一下子就销售一空。而且,有购买意愿的群众,还非常多。 市场才是最好的助推器。这十几个铁匠作坊,看到产品有了很好的销路,立即招兵买马,把兄弟、儿子、侄子,以及其他亲戚动员起来,抡起大锤,当上铁匠。一天三班,不分白天黑夜的打制农具产品。 因发展需要,铁工厂调来了三个年轻同志,主要负责农具产品的销售工作。 就这样,铁工厂在领导机构、人员配置、财务管理、规章制度等都还没有健全的情况下,就快速运转起来,并且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铁工厂的筹建是成功的。老张、老吴和金大妈这些老同志,也是尽心尽职的。但胡志强心里清楚,企业按这种方式动作,是没有前途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企业管理,必须得规范有序。光靠自觉,是不行的。 胡志强成了厂长,是名义上的一把手、负责人,铁工厂的发展,得由他来思考和谋划。思路决定出路。 而且,光有思路还不行,要把思路变成实践,得下很大的功夫,得全厂职工共同努力,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要实现伟大的梦想,就得进行伟大的斗争。 在胡志强的主导下,铁工厂注册登记,企业账户开设,办公桌椅购买,企业管理规定,职责分工,等等,都先后进行了落实。 筹建铁工厂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有成效,符合自己的经营发展理念,胡志强喜欢这样具有挑战性的工作。 在这期间,禇卫国也从锦城钢铁厂,调到锦江公安分局工作,成为一名正式的人民警察。 在这个全新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努力的工作和生活,每个人,对未来都充满希望。 黄英姿则在副食店里忙碌,进货、促销、收款、核对库存。她本着薄利多销的原则,加快商品和资金周转。副食店的人气,非常的旺。 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人气就是财气,人气旺的地方财气也旺。 胡志强的哥哥胡志华,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在导师的推荐下,进入国防科工委的科研所工作。苏玉婷也留在北京,在财政部上班。 在苏家和胡家人的眼里,胡志华和苏玉婷珠联璧合,是一对金童玉女。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经过近三年的恋爱,胡志华和苏玉婷相知相恋,感情密不可分。 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的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胡志强关上一道门,打开了另一扇窗。他决定,和黄英姿登记结婚。 胡志强和黄英姿到街道办领了结婚证。没有接亲、送亲等传统仪式,黄英姿就跟着胡志强,来到了胡家。新时代,新风尚。 胡莲和胡思敏准备了三桌丰盛的家宴。黄英姿的父母、哥嫂,苏建国夫妇,周国顺、郑楠和他们的孩子,还有韩兴勇一家,禇卫国一家,曹正伟的父母和哥嫂,大家集聚在胡家小院里。共同见证胡志强和黄英姿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胡志华和苏玉婷没能来参加婚礼,但他们送了礼物:一床蚕丝被子,一条纯羊毛毯子。 胡志华和苏玉婷都才22岁,他们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对美好生活充满憧憬。但他们又跟同龄人不同。因为他们成家时,已经在春熙路上有了一幢房子,在繁华闹市经营着一个商店。他们在成都,已率先成为了万元户。 胡莲经常对胡志强说,像他和黄英姿就种情况,在以前,要划成分,虽然算不上资本家,但比手工作坊业主,成分肯定要高一些。 新婚之夜,黄英姿抱着胡志强,对他说:“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会永远等着你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总会有这么一个人!” 第184章 快速发展 胡家小院,迎来了新的成员。胡家几代单传,短板就是人丁不兴旺,及至胡思敏这一代,她养育了两个儿子,非常给力。胡家人丁开始兴旺,后继有人。 现在,胡志强又结婚了,新的家庭,新的使命,新的希望。胡莲的心里,非常舒坦。 并且,黄英姿和胡莲,都在做生意,这也是对胡家祖业的传承和发展。振兴胡家,指日可待。 胡志强在铁工厂这个拼凑起来的集体企业中,坚定了奋斗的步伐。遇到事了,他才发觉,知识的短浅,他开始被动地学习一些企业管理知识。 富民钢铁厂的生产模式,比较特别。厂里按数量进行生产计件定价,然后以合适的价格对外销售。按月给十几个铁匠铺子结账。 十几个铁匠铺子,只负责打铁,不管产品销售的事。生产是确定的,多劳多得。销售是不确定,市场不好,你有东西也卖不出去。 所以,勤劳朴实的铁匠们,非常喜欢这种模式。他们的生产方式,灵活简单。累了,可以休息下。忙了,可以请一天假。得空了,晚上也可以工作到十二点。 胡志强知道,加工出来的农具,销售得越好,越能激发铁匠们的打铁热情。 因此,胡志强非常注重营销。各乡镇,都有赶场的习惯,或是单号赶场,或是双号赶场。赶场天,街市上人很多。 胡志强准备利用每个乡镇的赶场天,带领厂里的三个销售人员,用自行车带着各种农具,到乡镇集市上去推销。 今天在青山公社的集市上,胡志强带着三个销售人员,在街边推销农具产品。竹板一打,铜锣一敲,简单吼几嗓子,就把群众吸引过来了。 胡志强现身说法,滔滔不绝地把铁工厂的农具产品夸耀了一番,把质量优势、价格优势讲得非常清楚。几个销售人员现场操练几下。就把群众的热情带动起来了。 推销的效果很好,不到半个小时,带去的农具就卖光了。厂里的销售小郑问胡志强:“要不咱们再回去拉些来卖?” 胡志强说:“不用了,咱们是搞宣传。还有,销售光靠我们几个人不行,还得有网点。我们现在抛砖引玉。今后要在街上培育销售门市,由他们来销售。” 胡志强带着三个销售人员,利用一个多月时间,把全县33个乡镇集市都走遍了。很快,宣传的效果就进一步体现出来。 一些街市上的小生意人,到铁工厂里来,批量的购买农具产品。他们以一个较低的价格买去,以合适的价格出售,赚取中间的差价。 销量慢慢上去了,销售额就慢慢上去了,销售利润也就慢慢上去了。有了利润,才有钱给工人发工资。 目前,铁工厂只负责小郑他们三个销售人员的工资,每人每月50元。胡志强和老张他们,领的是财政工资,不由厂里负担。 到1980年底的时候,铁工厂的营业收入,累计已经达到20万元,实现初步利润2万元。 富民铁工厂,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企业,人们都说他是几不像企业。 富民铁工厂的全部工人,有120多人。每个铁匠作坊,差不多有十来个人。但登记在册发工资的职工,只有三人。每个铁匠铺子,由厂里计件,按定价支付货款。每个铁匠作坊的工人,由领头的铁匠发工资。 工厂组织松散,产品不受物价部门约束,确定价格比较灵活、自由。 各乡镇集市上,都有卖铁工厂农具产品的商店。有的街市上,还不只一家,有两到三家。 而锦城钢铁厂生产的农具,却依然只在乡供销社的门市里销售,个体商店不能销售。 工厂运转比较正常了,胡志强想辞去厂长的职务。但苏建国不同意。苏建国对胡志强说:“这个铁工厂,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你要再接再厉,把工厂做大、做强、做优。” 这时,老张和老吴向胡志强提出来了一个问题,他们说,铁工厂目前的产权,是不明确的,为了避免纠纷,得把产权明晰下来,这样才能更好的推动发展。 胡志强对如何明晰产权,心里不明白。但他想,这事得谨慎,一定要依法依规推进,千万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犯刘厂长那样的错误。 胡志强想到了苏玉婷。因为苏玉婷是学习金融的,又在财政部工作,熟悉经济政策。 胡志强给苏玉婷打电话,向她介绍了相关情况,听取她的意见建议。 苏玉婷对胡志强讲:“现在的改革,就是要发展商品经济,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就得向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学习借鉴。在公有制为主的框架下,合资企业、独资企业,乡镇企业,将是今后重点发展的方向。” 才八九个月时间,富民农具的销量,远远超过了胡志强和苏建国的预期。大量的订单涌来,刘老张、老吴这些阅历丰富的老同志都非常意外。手工作坊显然已经不适应企业发展了。 胡南强最先看到这一瓶颈,他向苏建国汇报。 苏建国的办公室,比较简单,只有一张办公桌,两张可以坐5个人的长条椅子。还有一个文件柜子。 苏建国问胡志强,有什么好的意见建议。 胡志强说:“很显然,粗放型加工生产,已经无法满足社会需要,需要扩大生产规模。要扩大生产规模,需要购买自动化程度高的机械设备。要购买机械设备,就需要钱。” 苏建国说:“志强,你人虽然年轻,但有企业工作经历。之前跟着刘厂长,尝试过现代企业制度改革,积累了一些经验,你要多思考,多谋划。” 胡志强说:“现在的问题,主要有两个。有这么好的市场需求,我们不抓住机遇,扩大生产,满足需求,那我们就是傻子。” 苏建国说:“要扩大生产,提高产量,现有的手工家庭作坊式生产,无法实现了,必须要淘汰家庭作坊,对为对?” 胡志强说:“是的,苏叔叔。家庭打铁作坊之前是我们请进来的,现在要送出去,会不会有难度?” 苏建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把这十几个打铁家庭作坊清理出去,肯定有难度。但是,只要最终决定了,这事我全力支持你。到时,我亲自来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第185章 彼消此长 温江富民铁工厂要改革,一是要把十几个打铁家庭作坊清理出去,二是要筹措资金购买机械设备 苏建国对胡志强说:“志强呀,其实最难的,就是筹资的问题,钱钱钱,命相连!说起钱,大家就不亲热了。” 胡志强说:“苏叔叔,铁工厂目前有2万元左右资金积累,如果没有更大的资金支持,我们是无法购买设备的。” 苏建国说:“志强,我跟你说实话,县政府不可能再投入资金了。” 胡志强说:“苏叔叔,要不你召集一个会,听听大家的意见。” 苏建国说:“我正好也有这个想法。” 胡志强按苏建国的要求,组织老张、老吴、金大妈,小郑和其他另外个职工,还有12个家庭打铁作坊业主,在铁工厂的空地上,开会。 苏建国让胡志强主持会议。胡志强从来没有主持过会议。苏建国勉励他说,一回生,二回熟,不要怕,大胆地讲。 胡志强打消顾虑,抖擞精神,介绍了铁工厂目前的发展机遇和挑战。 说到打铁家庭作坊退出,购买机械设备,扩大再生产,12个家庭打铁作坊主虽然有些怨言,但他们顾全大局,表示愿意支持配合县里的工作。 80年代初的群众,非常善良朴实。他们永远相信政府。 关于筹集资金的事,县人民政府确定不再投资。老张建议,吸纳社会资本,鼓励家庭打铁作坊出资入股。 对此,12个家庭打铁作坊主都表示,不愿意投资入股。 这个会,虽然统一了扩大规模,加快发展的思想,但并没有取得预期效果。苏建国有些失望。因为在这个时候,全国基础建设加速推进,钢筋水管需求量是直线上升。只要能上钢筋水管生产线,绝对挣钱。 苏建国的预期,是要将铁工厂建设成为锦城钢铁厂那样的大型骨干企业。 而锦城钢铁厂,也有打算。现在,买钢筋的汽车在厂里排成长龙。想买钢筋,得托关系、走后门。在这种大好形势下,锦城钢铁厂早已不待见自己无法养活自己的农具生产车间,他们盘算着将农具生产车间改造成钢筋生产车间。 锦城钢铁厂打算把农具生产车抛弃,砍掉不赚钱的项目,这才是企业的经营之道。 农具生产车间的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他们,知道车间要被砍掉,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在一次聚会时,禇卫国告诉了胡志强锦城钢铁厂农具生产车间的困境。胡志强得知这个消息,非常高兴。 第二天早上,胡志强叫上老张,到锦城钢铁厂农具生产车间,找到马主任。 马主任依然非常客气。胡志强则开门见山。 胡志强说:“马主任,听说你们农具生产车间要被厂里砍掉了?” 马主任说:“谣言!绝对的谣言。” 胡志强说:“马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以其被动被砍,不如卖一个好价钱。” 马主任说:“什么意思?” 老张说:“马主任,你也知道,我们温江铁工厂,和你们一样,生产农具。你们的产品虽然质量好,但价格高,销路差。我们的产品,物美价廉,市场被我们占领了。” 马主任说:“你们想怎么样?” 胡志强说:“马主任,你也知道,我们是家庭作坊式生产,市场这么好,我们却受规模限制,生产不出产品。你们想淘汰机械设备,而我们,正好要购买机械设备。” 这下,马主任听明了,他也知道其中的关键,掂量到其中的轻重了。 马主任说:“我明白了,你们想引进我们的设备?” 老张说:“对的。” 马主任指着胡志强说:“你们想购买设备,但是没有钱,对不对?” 胡志强说:“也对,也不对。” 马主任把手伸向胡志强,说:“志强呀,没想到你调离我们农具生产车间不到一年,都当上厂长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看来,咱们是有缘分呀。” 胡志强握住马主任的手,说:“马主任,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想引进你们的设备。但我们没有钱。我们准备在价格合适的基础上,采取赊销的方式,引进你们的设备。” 老张说:“马主任,你们的设备转让给我们后,你们转成钢筋车间,生产钢筋。现在的钢筋行情多好。我奉劝你,早转型,早受益。” 马主任是明白人,以其等着被裁剪掉,还不如主动出击,主动作为,为厂里分忧。 厂领导早就有想砍掉农具生产车间,转产为钢筋生产车间,只是顾及其他一些因素,没有付诸行动。 现在,马主任找厂领导汇报,主动要求撤销农具生产车间,转产为钢筋生产车间,为厂里分担生钢筋生产压力。 厂领导知道农具生产车间拥护这件事,也就打消了顾虑,最终下定决心,撤销农具生产车间,转产为钢筋生产车间。 这一决定,对锦城钢铁厂来说,是绝对正确的。锦城钢铁厂要的是速度和效率。他们只想农具生产车间的所有设备,赶紧弄走,好让钢筋加工设备,及时进场,迅速投入生产。 胡志强和老张,又经过两次坚苦卓绝的谈判,终于与马主任达成协议。锦城钢铁厂农具生产车间的小高炉、鼓风机、锻压设备、空锤设备、各种模具,等等,作价3万元,转让给温江铁工厂。 本来,老张建议向苏建国汇报,由温江县人民政府向省上报告,请求将国有大型企业——锦城钢铁厂农具生产车间的设备,无赏划拨给温江铁工厂。 胡志强认为,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适当给一些钱,把人家不用的机械设备买过来,这样大家才能够接受。 胡志强找熟人了解过市场行情,像这样一套设备,如果买新的,最少得要10万元钱。 而且,锦城钢铁厂还同意,转让费先给一半,剩下的一半,可以在两年内付清。 这次和马主任的谈判,让铁工厂在没有多花一分钱的基础上,引进了设备,为企业升级换代提供了保障。 有了先进的生产设备,胡志强就放得开手脚了。把十几个打铁家庭作坊清理出去的问题,胡志强想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 设备上马了,那就得有大批的职工。目前,全厂的正式职工,只有3个人。胡志强想把目前厂里的工人,全部转为正式工人,签订劳动合同,按月发放工资。 十几个打铁家庭作坊里的铁匠,摇身一变,变成了集体企业的正式职工,相当于端上了铁饭碗,大家无不举双手造成。 第186章 融资难题 此前,温江富民铁工厂,本来是一个不入流的生产作坊,都算不上企业。但在改革开放、经济转型的大背景下,在只要是个作坊,只要开个商店,都能大把赚钱的时代背景下,温江富民铁工厂发展起来了。 机遇只给有准备的人。正好,锦城钢铁厂要优化产业结构,把连年亏损的农具生产车间,转产为钢筋生产车间。 温江富民铁工厂抓住这个机遇,在低价引进农具生产车间设备的同时,也承接了农具生产车间的市场。 胡志强知道,大干一场的时机到来了。要安装先进设备,得有厂房。 胡志强和老张、老吴,拿着测量工具,在现场比划,自己设计厂房图纸,自行采购砖、砂石、水泥、木料、瓦匹等建筑材料。 十几个打铁家庭作坊里的120余名铁匠,不论年龄大小,都被富民铁工厂招录为职工,按月发工资,彻底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铁匠们摇身一变,变成了集体企业的正式职工,端上了铁饭碗,大家都很高兴。 胡志强对老张说:“厂房得赶紧承包给工程队来做,争取一个月内完工。” 老张说:“铁匠们都是全能型人才,打铁是把好手,建房也非常在行。厂房就由厂里的职工自己干。” 材料到位后,铁工厂的厂房就破土动工建设了。厂房设计为开放式的空间,砌上围墙,立起柱子,搭上架子,盖上瓦片就成了。 因为建设工艺简单,不到十五天,近3000平方米的厂房就建成了。 胡志强忙着找卡车,把设备装运回厂里来。安装调试设备,需要技术力量支持。 胡志强把老同事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请过来,手把手指导厂里的职工安装和调试设备,直到设备正常运转。 铁匠们打铁是行家,但运用先进设备,却是门外汉。在苏建国的协调下,锦城钢铁厂的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作为技术顾问,为期两周,对铁匠们进行操作技能培训。 因为机械设备的投入使用,铁工厂的产能,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20倍。 胡志强对老同事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说:“几位,干脆就留在我们厂当技术顾问算了。” 陈班长、曾师傅、徐师傅笑了起来,他们都摇头拒绝了。在他们看来,富民铁工厂跟锦城钢铁厂,相差十万八千里。 此时,胡志强最棘手的难题,就是资金问题。 建设厂房的建材,全部是赊销来的,厂家已经多次讨要货款了。 购买锦城钢铁厂的设备,说好的3万元,至今一分钱没给,马主任已经打了几个电话来问了。 产能提升了,得大量购进原材料,这也需要钱。 120多个工人,建厂房就干了将近一个月,现在等着发工资。 而铁工厂的账户上,只有2万元现金。 钱从哪里来?胡志强首先想到的,就是银行。 胡志强和金大妈首先找到农业银行,申请贷款。对于铁工厂这样刚刚投产的企业,农业银行不放心,他们客气地说,今年的贷款指标用完了,回绝了胡志强的请求。 胡志强和金大妈又找到信用社。信用社直接告诉胡志强,富民铁工厂这样刚刚投产的企业,不符合放贷要求。 胡志强和金大妈又跑了建设银行和工商银行,都没有争取到贷款。 胡志强这几天搞得焦头烂额,他召集老张、老吴和金大妈开会,让大家想办法。 大家都说,其他的事可以想办法,钱的办法,非常难想。 胡志强说:“今天,我们必须得想出办法来,否则,铁工厂就只有停产了。” 金大妈说:“要不,让每个职工凑一点?” 老吴说:“亏你想得出来,职工们正等着发工资呢,你还要他们凑钱,他们不骂娘才怪呢。” 胡志强问老张:“我们到底是什么企业?我们的娘家是谁?我们赚了钱,到底由谁来支配?谁来领导我们?” 老张说:“你这几个问题,问到核心和关键了。我们得把妈家找出来。” 老吴说:“还用找吗?是县政府建的铁工厂。厂房是县政府无偿划拨的,1000元启动资金是县政府出的。妈家就是县政府。” 胡志强说:“那我们属于国有企业啦?” 老张说:“当初,县政府是按集体企业模式来筹建铁工厂的。所以铁工厂的职工招录等,都没有通过人事部门,由厂里自己组织的。” 胡志强说:“呼们先不管是国有企业,还是集体企业,但是县政府组建的厂,现在我们有困难,只有找县政府了。” 老张说:“对的,只有给苏副县长报告。” 苏建国在县里,分管农业和工业,业务非常繁忙,这几天刚好出差在外。 这边找不到苏建国,那边,锦城钢铁厂因为收不到货款,不肯给铁工厂发铁丕和钢丕了。 没有原材料,工厂就得停产。 正在胡志强一筹莫展的时候,温江县铜锣街的老李铁匠跟胡志强讲,他认识一家农机站,有许多废旧钢铁,可以去和人家联系一下,当废旧物资收购回来,价格也不贵。 胡志强安排老李铁匠,带着他儿子小李铁匠,赶紧去落实这个事,有其他废旧钢铁,也一并买回来。 值得庆幸的是,老李铁匠做成了这笔生意,一下子赊销回来10吨废旧钢铁,约定半个月后付款。 这让胡志强喘了口气。但他不敢怠慢,让老李铁匠再联系购买类似的废旧钢铁。 对于企业来说,资金就是企业的血液。血液不流动,企业就会灭亡。 胡志强两条腿走路,他和老张一起,赶到锦城钢铁厂,找领导协调原材料购买的事。 胡志强在锦城钢铁厂工作的时间不长,却也是一个名人。因为他在农具生产车间组织领导了两次斗争,硬是把车间梁主任弄垮台了。 原材料的销售,是洪副厂在分管。胡志强和洪副厂长,交过锋。 今天要去找洪副厂求情,胡志强觉得,他网开一面的可能性不大。 但有效无效,要去争取了才知道。 胡志强硬着头皮,和老张来到洪副厂办公室。 洪副厂日理万机,他早已把胡志强忘记了,他不打算接见他们。 胡志强赶紧作自我介绍,洪副厂一下子就想起他来了。这下,洪副厂长不得不接待一下这个老员工。 第187章 迎难而上 洪副厂握着胡志强的手,说:“你小子,这么快就当上厂长啦?混得不错嘛。” 胡志强握着洪副厂的手,说:“还请洪副厂多多关照。” 洪副厂说:“你们这个什么破厂,欠我们有十七八万元钱了,一直拖着不给,不地道呀。” 胡志强说:“洪副厂,我们是兄弟单位,我们厂才起步,资金周转出了点小问题,但很快就会解决好的。你不用担心。” 洪副厂说:“怎么,你们今天来找我,不但不还旧账,还想要我们给你们供货?没门!” 胡志强说:“洪副厂长,就算兄弟求你了,给个方便。货款我们一个月后一定归还。这个节骨眼上,你得拉兄弟一把。再说,你们锦城钢铁厂财大气粗,不缺这二三十万元钱。” 洪副厂说:“我们锦城钢铁厂当然不缺这二三十万元钱。可是,不合道理呀。” 胡志强说:“洪副厂长,我们不是有意拖欠,只是资金周转稍微困难一点,不过,贷款马上就批下来了。给我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如果我们再不付款,你再停我们的货,你看行不行?” 洪副厂长看了胡志强一眼,说:“就看在你曾经在我们厂工作过的份上,相信你一次。我们不停止供货,但一个月后,必须把钱还清。” 胡志强和老张连忙感谢。 苏建国出差回来后,胡志强、老张、老吴赶忙找苏建国,汇报资金的事。 苏建国说:“政府肯定不会出资支持,得市场化运作。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贷款。” 胡志强说:“苏县长,我们跑了几家银行,都不给贷款。” 苏建国说:“银行的资金有限,也是想用在刀刃上。这样,我写个条子,你去找县信用社的文主任。对了,你们需要多少资金?” 老张说:“需要80万才周转得过来哦。” 苏建国说:“80万不行,先解决50万吧。” 苏建国写了条子,交给胡志强。 胡志强拿着条子,出了县政府。胡志强问老张:“这条子管用吗?上次信用社文主任是坚决不同意贷款给咱们。” 老张说:“没有比这个条子更管用的啦。不信,咱们去了就知道了。” 三人再次来到信用社,找到文主任,文主任看到了苏建国的条子,二话没说,就安排人给胡志强他们办理贷款的事宜。 有了50万元贷款,富民铁工厂的生产就正常有序地开展。工人发了工资,部分赊欠的货款得以归还,向锦城钢铁厂购买设备的3万元钱,也全部付清。 胡志强召集老张、老吴、金大妈他们,开会研究铁工厂后续发展事宜。 以前,胡志强最讨厌开会。现在,他不停地召集会议。 老张提出要设立办公室、财务室、生产科、销售科四个内设机构,明确科室职责,拟定技术规范。 老吴提出要明确企业性质,明晰公司产权,调进懂管理、懂财务、懂销售的管理人员。 金大妈建议,要针对从各生产作坊转过来的120名职工缺少文化,不懂规矩的实际,加强教育培训,努力提升他们的素质。 胡志强建议,要选齐配强厂领导班子,至少要有一名厂长、一名副厂长。 最后,大家决定,把这些意见建议整理后,形成专题报告,向县政府报告。 企业生产走向正轨后,胡志强到工商管理部门把农具注册为“富民牌”,贴上商标,对外销售。 县政府对富民铁工厂的报告进行了专题研究,明确富民铁工厂为国营企业,明确120名职工为国有企业职工,从其他单位调来了会计、出纳等专业技术人员。 同时,调来了一名姓赵的副厂长。 赵副厂长四十多岁,是大学生,成都本地人。他穿一身旧制服衣裳,高大的身板有些单薄。一张瘦条脸上,栽着一些不很稠密的胡须,由于脸色显出一种病容似的苍白,那胡须看起来倒黑森森的。 赵副厂长到任后,胡志强向他介绍了情况,交换了意见,让他负责抓生产。 赵副厂长工作非常认真负责,他对职工的纪律要求非常严格,对产品的质量把控近乎苛刻。 胡志强觉得,这种工作作风适合铁工厂这样的新建企业。对赵副厂长,胡志强很满意。 时间随着白云飘动着,时间随着马蹄飞跃着,时间随着日月穿梭着,时间随着流年消逝着。 指缝很宽,时间太瘦。光阴,悄悄从指缝间溜走。转眼,又是一年。1981年的春节,很快就要来到。 又到了全国人民置办年货的时节,又是一场销售盛宴。黄英姿怀孕了,她挺着5个月的孕肚,在商店了忙碌着。 这段时间,副食品销售特别快,需要不停地补货。黄英姿的嫂子,刚生了孩子,在家里做月子。店里,就张哥和黄英姿两人在忙。 胡志强这几个月来,都在忙厂里的事,他很久都没到商店里去过了。 对媳妇黄英姿,对姥姥胡莲,对母亲胡思敏,他都没有太多的时间关心问候。对他的亲密兄弟韩兴勇和禇卫国,他也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们了。 富民铁工厂的发展,步入正常轨道后,胡志强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下班后,他回到家里,美美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刮了胡子,换上干净衣服。 胡莲做好了饭,对胡志强说:“你妈和英姿都不回家吃饭。” 胡志强给姥姥盛了一碗米饭,他仔细打量姥姥。 姥姥胡莲,一脸慈爱沧桑,年轻时乌黑的头发已有如严冬初雪落地,像秋日的第一道霜。脸上条条皱文,好像一波三折的往事。她还是那样容光焕发,脸上充满乐观和自信。 胡志强关切地问:“姥姥,你还好吧?” 胡莲说:“好呀。不病不痛。心情愉快。” 胡志强俏皮地问:“姥姥,你的卤肉铺子,赚到不少钱了吧?” 胡莲笑了,她说:“孙子,当然要赚钱啦。亏本生意,谁做?” 胡志强摇摇头,感慨地对姥姥说:“做生意赚钱,并没这么简单!” 胡莲说:“你们那是做大生意,牵扯到方方面面,得统筹协调,齐头并进。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就会影响企业发展。” 胡志强说:“姥姥懂得真多,要不,邀请你当我们厂的顾问?” 胡莲说:“孙子,你可别逗,姥姥把卤肉铺子经营红火,就够啦。” 胡志强说:“姥姥,你的卤肉铺子赚到钱了,可以给我们铁工厂投资,当我们的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