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 第一章:兵团撤销 第一章:兵团撤销 1975年3月。 天山北麓。 ······ 李振新是在修拖拉机的时侯被人喊回团部的。 来人骑着自行车,老远就按铃,按得又急又躁,机耕班棚子里的几个人都探头张望了起来。 那人最先看到李振新,便刹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只脚踩在地上,不停的喘着气。 “振新,上头来人了,指导员叫你们回去开会,机耕班全体都要到。” “什么会?”李振新依旧蹲在地上。 “重大会议!” 那人说完掉转车头就走了,铃声朝着另一个班组响去。 李振新没有立刻动,继续蹲在那,手里还攥着扳手,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车轮在雪泥地上压出一道深沟,黑乎乎的,像伤口。 “振新,走吧,看这样子应该是件大事。”旁边的好友小林子捅了他一下。 “能有什么大事。”李振新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站了起来。 他缓缓走到棚子外面,往远处看了一会。 天山山顶的雪被风吹起一缕细烟,飘飘忽忽地散在蓝得不真实的天空里。 他来这已经两年八个月零二十三天了··· 但,还是看不惯这种蓝。 上海的天虽然是灰的,雨天是灰的,晴天也是灰的,但灰得厚实,灰得让人安心。 这里的天太亮,亮得人无处可躲。 “愣着干啥?!” 张有福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油乎乎的手往棉袄上蹭了蹭。 他是机耕班的班长,矮壮,满脸褶子,嗓门非常大,说话像吵架。 “走啊!等着八抬大轿抬你们去是吧!!” 李振新依旧没吭声,满不在乎的跟在众人后面往团部走去。 团部大门口此时已经聚满了人。 几个年轻女知青挤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但看见李振新过来,都不说话了,只是拿眼睛看着他。 李振新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他是团里唯一从上海来的知青,有知识,有能力,但心却不在这里。 这里每年冬天都有人收拾行李离开,每年开春又会增添几张新的面孔。 他虽然还没走,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早晚要走。 “快点!大会要开始了!” 李振新收回无所谓的目光,跟着张有福穿过人群。 团部会议厂房的门开着,指导员老魏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沓纸,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干部服的陌生人,一脸的严肃。 这人是旅部的陈干事,李振新恰巧认识。 最初来新疆,就是他带着李振新办的手续,并亲自送到了团部。 他讲话喜欢带手势,嗓门也大,这会却难得地安静,只是坐着,眼睛扫着陆续进来的人。 “都到齐了吗?”老魏问。 门口的人头动了动,算是数过了。 “齐了就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后墙那扇小窗户透进一束光亮,正好照在墙面那八个大字上。 ‘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老魏坐下,陈干事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文件举了举,又放下,开口道。 “同志们,”他的声音很正式,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贴上去的,“今天我来,是传达一个重要文件内容,由自治区党委、新疆军区联合通知···” 李振新没有认真听。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背靠着门板,透过前面的肩膀缝隙,闲望着八个大字上的光亮。 “···根据中央指示精神,为进一步理顺管理体制,适应社会主义建设新形势的需要,决定···撤销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建制···” 那束光,从八个大字上偏移了下来。 “···原所属各师、团场,划归地方领导,成立农垦总局···” 屋里,一时间死寂了下来。 甚至屋外,都没有一丝的声响。 李振新也微微一愣,发现自己心里竟然跳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晚上收拾好的那个包裹,想起压在枕头底下那封没写完的信,竟然莫名的有一些高兴。 “···兵团撤销后,各单位要做好思想工作,稳定职工队伍,保证生产不受影响。” 陈干事念完了,他把文件放下,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等着大家的反应。 但此刻没人说话,老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桌子。 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屯垦戍边,无私奉献’。 “这个···”陈干事又开口,“这个是中央的决定,我们要坚决拥护。兵团成立至今,所有人的奉献和付出,这个组织不会忘记,人民更不会忘记。现在撤销,是形势需要,是···是···”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更适合的词,想了许久,才猛然抬起头。 “对,是战略调整,战略调整,兵团···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依旧没人说话。 李振新往旁边看了一眼。 张有福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根卷到一半的莫合烟。 他没点,就那么攥着。 李振新看着他的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根。 “行啦,”老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既然都听见了,就回去继续干活吧,别在这杵着了,晚上各班组组织学习,讨论文件,然后明天给我交学习成果。” 人群动了,但动得很慢,像渠里刚解冻的水。 门打开,光亮涌进来,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光里,没说话,只是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李振新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团部门口,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亮。 张有福出门又蹲在了墙根底下,把那根卷好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着白雾。 “班长,不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兵团撤销(第2/2页) 张有福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李振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是那天山,山顶的雪还是那样白,风还是那样吹着雪沫子。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我···1954年进疆的。”张有福忽然开口,像是在跟烟说话,“那时候这啥也没有,没路,没房子,甚至没水,没吃的,就这一座山,远远的立在那里,跟现在一样,但好像···跟现在又有一些不一样。” 他盯着天山望了好久,直到把烟抽完。 然后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义无反顾的往机耕班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李振新一眼。 “你愣着干啥?拖拉机还没修完呢,赶紧回去修。” 李振新没动,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续咋办? 兵团撤销了,那离疆手续找谁办? 是按原来的程序走,还是另有新规定? 他想去问老魏,但老魏还在屋里没出来,而且陈干事也在里面。 “算了,明天再问。” 心里叨咕了一句,便跟着张有福,往机耕班走去。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突然有点疼。 李振新低下了头,只看着脚下的路,继续走着。 到了机耕班棚子里,他长呼了一口气,拿起工具箱里的扳手,继续修起了拖拉机。 “振新,”小林子戴好手套,往他身边凑了凑,“你还走吗?” 李振新愣了一下,没回答,继续拧着螺丝。 远处,天山的雪线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直到夜幕降临,才慢慢黯淡了下来。 “班长,我有点事,先去趟我爹那。” 张有福只是摆了摆手。 李振新收拾好工具,便赶到了李永年的住处。 李永年住在团部后面的单人宿舍,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壶。 墙上还挂着一副合照,是他和李振新母亲的合照,有些发黄。 李振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他爹坐在床边抽着烟,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 “爹。” “嗯。” “那个···兵团撤销的事···” “嗯,我知道。” 李振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他本来想问离疆手续的事情,但这会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爹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又卷了一根。 “是不是想走?” 李振新一愣,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嗯。” 他爹把卷好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呛人的气味淡了一些。 “走吧。” 就两个字。 李振新站在那,还在等着他爹再说点什么。 骂他几句也好,数落他没出息也罢。 可他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抽烟,眼睛看着窗外。 但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好,那我走了。” 李振新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还那么坐着,烟雾再次笼着他,背影佝偻着,一下子老了好多。 那天晚上,李振新没有睡着。 他躺在铺上,听外面的风声,风呜呜地叫,像什么东西在哭。 随后想起那封没写完的信,想起上海的舅舅在纺织厂,回去了可以进厂当工人,开真正的机器,不是这种老掉牙的拖拉机。 他翻了个身。 又突然想起他爹刚才的那两个字。 “走吧。” 他爹没有拦他,也从来不会拦他。 他娘死的时候,他爹也是这么说的“走吧。” 那年他才四岁,刚刚记事。 他跟在棺材后面走,他爹则走在棺材前头,腰板挺得笔直,一下都没弯。 他不知道他爹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从上海到新疆,从当兵到种地,从一个人到又一个人。 他娘没了,他爹把自己一个人过成一块石头。 石头不喊疼,不叫苦,就这么扔在戈壁滩上,风吹日晒。 李振新又翻了个身。 他想了想,要是走了,他爹就真是···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天色便渐渐亮了起来。 李振新索性直接起床,不过他没去找指导员,而是直接去了机耕班。 棚子里,张有福已经在鼓捣那台一直没修好的拖拉机了。 他趴在引擎盖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只露出两条腿。 李振新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振新,”张有福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你爹昨晚找我了。” “我爹找你了?” “嗯,他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话。”张有福从引擎盖上爬起来,站在轮胎上,“他说,‘那孩子要是走,你帮我送送’。” 李振新愣了一下。 张有福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点了两根烟,递过去一根,缓缓道。 “我进疆的时候,跟我爹说,去几年就回来,我爹当时没拦我,就说了一句话,‘去吧,好好干’,后来我再没回去过。我爹死的时候,我还在这修渠,收到信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你爹同意你走,我也不拦你,毕竟这地方苦,你们上海来的孩子,有几个不想走的?”他顿了顿,望着天山,“可···你爹在这,他这辈子,就剩你一个了。” 李振新呆呆的看着那台拖拉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看到那引擎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等春耕完···再说吧。” 第二章:拖拉机培训班 第二章:拖拉机培训班 张有福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 “对了,还有两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过几天不是要春耕了吗,等咱们把这个大家伙修好,先去牧业队那边,他们草场边上开了一千亩荒地,今年头一回种,春播前得把底肥翻进去,这是第一件事。” 张有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递了过去。 “这第二件事就要辛苦你了,团部不是办了个培训班吗,轮到咱们机耕班出人了,你去当几天老师,每天下午讲上几个小时就行。” “我?当老师?!”李振新刚准备上拖拉机,听见这话又站在了原地,“我才来两年多,能教什么?” “就教拖拉机,怎么开怎么修,你不是门清吗。而且这次主要也是牧业队那边要派人来学,那些少数民族汉话说不利索,指导员说找个年轻点的,好沟通。” “那也该找小林子啊,他···” “哪那么多废话,我都已经把你报上去了。再说,你不是春耕完就要走吗?走之前给团里带几个徒弟出来,也算没白来一趟。”张有福再次爬上了拖拉机,“后天报到,在团部农机站,培训时间二十天,理论加实操。” 李振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名单。 名单上有十五个人,来自附近几个团场和牧业队。 这次培训,牧业队的人居多,共计有十人,全都是少数民族。 虽然他们也是团里的人,但享有特殊政策,不住在团部,住在离团部不远的草原牧场上。 所以接触的不算多,只是打过几次照面。 面对这样特殊的群体,李振新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第三天。 李振新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还是按照约定,准时站在了团部农机站的院子里。 院里刚到了一台还算新的东方红-28,站长站在旁边,早已等候多时。 “振新!没想到真是你啊!”农机站的站长是个山东人,非常的直爽,“前面听老魏说你要走,怎么?又决定不走了?” 两人算是相熟,李振新便直言道。 “等忙完了春耕再走。” “也好,今年还加大了耕种的面积,是得忙一段时间了。”站长递了一根烟,扭头朝着培训班的位置望了望,“培训班已经来了一些人了,要不咱们先去?” “好,走吧。” 培训班在农机站的东南角,是用一间库房改造出来的。 黑板是两块木板拼的,用墨汁刷黑,架在土坯墙上。 桌子也是用好几块木板钉的,歪歪扭扭,还算结实。 就这样,便成了一间教室。 李振新跟着站长走了进去,屋里已经坐了十一个人。 有穿军装的,有穿棉袄的,有汉族,有少数民族。 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小的十七八,都拿眼睛看着他。 “这位同志,就是咱们新的老师,李振新。”站长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介绍了起来,“别看他年纪不大,他可是从上海来的知识分子,识字,还懂机械,今后的二十天,就由他给大家教有关拖拉机方面的知识,大家欢迎!” 掌声先前稀稀拉拉,随后才慢慢热烈了起来。 “振新,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去忙了,有事随时叫我。” 站长走后,李振新回头环视了一周。 紧接着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李振新,来新疆三年了,这几天我会给大家讲讲拖拉机的构造,然后再教大家怎么开拖拉机,修拖拉机。” 没人回话,只是盯着黑板上的三个字在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拖拉机培训班(第2/2页) 李振新又转过身去,写了好多的字。 ‘发动机、传动轴、液压系统···’ 就在准备写第二行时,底下有人举起了手。 举手的是个甘肃来的小伙子,挠着头笑。 “同志,我没上过学,你写的字···我看不懂。” 紧接着几位少数民族同志也举起了手来。 “哎同志嘛,我们嘛,汉字不认识,汉语嘛,能听懂一些,要不你直接用嘴巴说出来嘛。” 李振新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眼下坐的十一个人中,没有一个识字。 少数民族同志的汉语也十分的捉襟见肘,只能做简单的日常交流。 像传动轴、液压这样的专业术语,就更加听不懂了。 李振新把粉笔放下,思索了片刻。 “这样吧,我给大家画图,然后照着图给大家讲。” 这个方法,明显有了一些效果。 即便是不太懂汉语的少数民族,也都认真的听了起来,并做着笔记。 讲到一半,门突然被轻轻扣响,然后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个维吾尔族姑娘,年纪不大,穿着印有艾德莱斯花纹的裙子,外面套件军大衣,笑起来如沐春风,还带着酒窝。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李振新愣了一下。 “你是···” “阿依慕,牧业队的。刚才来的时候遇到了指导员,说了两句话,耽误了一些时间。” 名为阿依慕的姑娘,汉语虽然还是带着一点口音,但和其他人相比,已经非常的标准了。 她大大方方走到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 “老师,您继续讲吧。” 李振新点点头,继续讲课。 但他注意到,这个姑娘跟别人不太一样。 无论讲什么,她似乎都能听的懂。 不管多么复杂的知识,哪怕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她却眼睛发亮,愈发的感兴趣。 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的本子上竟然还写着汉字。 很显然,她读过书。 下午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只剩阿依慕还在座位上。 李振新走到她桌边,看着她的笔记。 “怎么还不走?” 阿依慕抬起头,爽朗一笑。 “还有些没记完,记完就走。” 李振新伸头望了望,愣住了。 她记的比自己讲的还清楚,关键数据一个没落,而且旁边还标注了维语注释。 “你以前学过?” “没。”阿依慕摇头,“我达达(爸爸)以前是水利顾问,教过我一些机械常识。” “水利顾问?” “嗯。” 她说得很平静,完全没有炫耀的口吻。 正当李振新还准备再询问一些事情时,她突然站了起来,举着自己的笔记。 “老师,我的汉语不是特别的好,有些专业的词我听不太懂,比如‘液压系统’,你能再详细的给我讲讲吗?”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液压泵,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数字。 “这样吧。”李振新透过窗户,望了一眼即将黯淡下来的天色,“正好明天上午我要去你们牧业队耕地,中午有午休的时间,你去找我,我抽空给你看着实物讲,那样更清楚,你看行不行?” 阿依慕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没有任何的犹豫,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 第三章:莫名的期待 第三章:莫名的期待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振新就被张有福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快点快点!拖拉机都热好了,就等你了。” 李振新迷迷糊糊套上棉袄,跟着张有福往机耕班走。 晨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三台拖拉机已经在棚子外面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白烟。 小林子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李振新过来,疯狂的挥着手。 “振新,今天你坐后面吧,我来开。” “你开?”李振新揉了揉有些睡醒的眼睛。 “咋了?瞧不起人?”小林子嘿嘿一笑,“我跟班长学了半个月了,他批准我今天练练手。” 李振新望了一眼张有福,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车斗。 张有福也跟着坐了上来,怀里抱着个水壶,里面泡着他最爱的茶碎。 “走吧!” 车缓缓启动,朝着牧业队的方向驶去 也不知道是小林子的技术不行,还是拖拉机没有彻底修好,经过土路的时候颠得非常厉害。 李振新抓着车帮,张有福也索性放下水壶,紧紧的靠着。 过了土路,颠簸稍微好了一些。 这时,太阳开始慢慢升起,远处天山山顶的雪,被晨光照成金红色,像烧起来一样。 李振新正看的入神,一旁的张有福突然开口道。 “振新,昨天那个培训班,咋样?” “还行。”李振新收回了目光,“就是识字的人太少,恐怕教不了太多东西。” “不识字,就先教他们识字嘛,教什么不是教。”张有福话里有话,“对了,那个姑娘你见到了吧。” “姑娘?哪个姑娘?” “装什么楞啊!就是那个牧业队的,叫做阿依慕的姑娘。” 李振新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有福。 “你咋知道有她?” 张有福不识字,肯定不是通过名单知道的。 所以,这其中肯定有事情。 “我当然知道了,我认识他爹。”张有福也没有隐瞒,直接道,“那个丫头上过几年学,而且聪明肯学,所以我才和老魏申请让她再上一期培训班。毕竟你也是上过学的人,你俩在一块肯定有共同话题,而且你能够教给她更多的东西。” “原来这都是你安排好的,我说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呢。” “安排是顺便的,她在不在,你都得去,谁让你有文化呢。” 李振新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呀,我听她说,她爹是水利顾问,按理她的文化程度应该比我高啊?我怎么可能教的了她呀。” 张有福蹙了一下眉头,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掏出两支烟,递过去一支。 随后护着火柴点着烟,深吸了一口。 “在五八年的时候,她爹就牺牲了,那个时候她才四岁。上学也是知青教的,那个知青走了后,她就没再上过学。” 李振新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起昨天见到她时,她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完全像是在父母的呵护关爱之下长大的。 这样的遭遇,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她的身上。 正当李振新还想再仔细的询问询问时,拖拉机突然那开始减速,慢慢停了下来。 “好了,想知道什么,你自己去问她吧。”张有福叼着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干活了。” 不知不觉,拖拉机已经开到了地头。 李振新收拾了一下思绪,从车上下来。 眼前是一片荒地,挨着草场边缘。 去年秋天烧过野草,黑乎乎的地面上,还留着焦黑的草茬子。 再往东就是玛纳斯河,河水刚刚化冻,河面上还飘着白花花的冰。 三台拖拉机把头调正,等待着指令。 张有福望了一眼,用压过拖拉机的声音喊道。 “先把犁耙放到地头,我看管着,然后你们三人一组,跟着拖拉机来回跑一趟,熟悉熟悉地再说。” 一声令下,三台拖拉机开始缓缓的朝着荒地深处驶去。 李振新扒着门,站在拖拉机右侧的踏板上,勘察着地面情况。 就在三台拖拉机齐头并进到荒地的一半时,右边的草场上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一匹马从草场深处冲了出来,顺着坡往下跑。 仔细一看,马背上还趴着一个人。 那人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马背。 等靠近一点才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约定好见面学习的阿依慕。 阿依慕英姿飒爽的撇头一望,但没有停下来,而是朝着地头张有福所在的位置驰骋而去。 “哎哎哎,你们看,有个少数民族姑娘找咱们班长去了!” “长得还挺漂亮的!应该是旁边牧业队的吧?” “应该是,不过她来咱们这干嘛?” “不知道哎,要不问问振新,他教课的培训班里就有牧业队的人。” 拖拉机的轰鸣声,依旧盖不住大家伙好奇的讨论。 李振新听到后,赶忙回过头来。 “别再看了,赶快勘察荒地的情况吧,要不然该干不完了。”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阿依慕会以这么显眼的方式过来。 本来还想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抽空给她讲一下液压泵的原理。 如此一来,等会只能和班长解释一下了。 拖拉机加快速度驶到了荒地的尽头,紧接着便折返了回来。 马上返回到地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依慕的身上。 她今天没穿军大衣,只穿着印有艾德莱斯花纹的裙子,外面套件羊皮坎肩,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李老师!我来找你了!” 她冲李振新挥着手,笑着喊了一声,露出深深的酒窝。 李振新一惊,差点从拖拉机侧面的踏板上摔下来。 机耕班的几个人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他。 “振新,你你你···”小林子结巴起来,“你认识?” 拖拉机缓缓停了下来,熄了火。 还没等李振新回答,阿依慕便笑着走了上。 “当然认识,李老师在培训班教我,我这次来是专门学习拖拉机知识的。” 爽朗、大方、不扭捏。 阿依慕的性格,瞬间让机耕班的战士们露出赞许的目光。 李振新长舒一口气,也不再犹豫,快步走到了张有福的面前。 张有福蹲在地上,端着水壶,脸上啥表情也没有,朝他摆了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莫名的期待(第2/2页) “行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最旁边那台拖拉机先给你用,落下的活,等会你自己补回来就行。” “谢谢班长!” 李振新想了好多解释的话,但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在去学习之前,阿依慕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递给了机耕班的战士们。 “谢谢你们帮我们牧业队耕地,这些馕你们拿去吃,不够了我再给你们送。” 当听到馕这个字,机耕班的战士们都忍不住的吞咽起了口水。 对于常年吃窝窝头的众人而言,馕,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不过没人接过布袋,全都望向了张有福。 “还不赶紧谢谢人家。”张有福站了起来,“拿了这馕,咱们就得把这荒地给牧业队耕好,把肥保好!争取秋收的时候,把吃的馕都丰收回来!” “好!谢谢姑娘!谢谢牧业队!” 随着一声声整齐的呐喊,小林子率先上前接过了布袋,满脸笑意的将馕分了下去。 李振新趁此时机,带着阿依慕走到了拖拉机旁边。 “本子带了吗?” “当然带了!” 阿依慕拿出做笔记的本子,翻到了画有液压泵的那一页。 “好,你来看,这就是液压泵。”李振新熟练的掀开引擎盖,指着里面的液压泵,“发动机带着它转,把油压进油缸,油缸就能把农具抬起来或者压下去。” 阿依慕凑得很近,眼睛盯着液压泵,一眨不眨。 “油压怎么控制的?” “有个阀门。”李振新指着旁边,“这个就是控制阀,往前推是抬,往后拉是降。” “我能试试吗?” “行,你试试。”李振新让开位置,“手轻一点,别太使劲。” 阿依慕爬上拖拉机,按照李振新教的,轻轻推了一下控制阀。 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声音,后面的悬挂装置慢慢抬了起来。 她又往后拉了一下,悬挂装置又降了下去。 “懂了!就是用水渠闸门的道理,只不过这是用油压的!” 李振新愣了一下,这个比喻,他还真没想过。 “万物同理,水能流的,油也能流,能流就能控制。”阿依慕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我大概能明白原理了,我现在做标注,有不对的地方你随时帮我纠正。” 她拿起笔,趴在拖拉机的侧板上写了起来。 李振新靠近,帮忙看着。 她身上有一股奶疙瘩和干草混合的气味,不浓,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里有点问题,应该标注在这。” “明白了。” 两人沐浴在春风里,心无旁骛的学习着。 甚至那两台拖拉机已经开进了荒地,都完全没有发觉。 直到耕了一趟重新回到地头,两人这才听到拖拉机轰鸣的声音。 “哎呀!”阿依慕赶紧收起笔和本子,“耽误你太久了,你先忙吧,咱们下午培训班见。” 她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了李振新。 “这个给你。” 李振新打开一看,是几块奶疙瘩。 “我自己做的。”阿依慕翻身上马,“尝尝,不够了再找我。”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奶疙瘩的稀有程度,哪怕是他们少数民族,也极少能够吃到。 还没等李振新拒绝,阿依慕便双腿一夹马肚子,朝着草场驰骋而去。 “谢谢!” 李振新站在原地,看着马越跑越远,直到翻过草场的坡,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啧啧啧···”小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来,有情况啊。” 李振新回头,发现机耕班几个人全看着他,脸上都挂着起哄的笑容。 “可以啊!奶疙瘩都给了。” “早知道是这样,培训班我就申请去了!” “振新,要不别走了,留下来当新疆女婿!” “我觉得可以,哈哈哈!” 虽然知道大家都是在开玩笑,但李振新脸颊还是越来越红。 张有福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闲得很是吧,都快去干活!” 李振新一溜烟的跑进拖拉机里,发动着,往荒地里开去。 一上午,他一言不发,专心的干活。 只是那口袋中奶疙瘩散发出的香气,让他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阿依慕的样子。 下午回到团部,李振新准时去了农机站培训班。 教室里人已经到齐了,阿依慕坐在后排,看见他进来,笑着像花一样。 李振新深呼吸后,回了一个微笑,继续讲起了拖拉机的知识。 他讲得比昨天细,还画了好几张图,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讲完课,学员们陆续走了。 阿依慕还是没有没走,坐在座位上等着。 李振新收拾完黑板,走到她跟前。 “又有问题了?” “有。”阿依慕站起来,扬着嘴角,“我就想问一下,你干完活之后,中午去哪吃饭?” 李振新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机耕班啊,咋了?” “从地里到机耕班,来回一个多小时,吃完饭又要赶这来上课,会不会太麻烦了?这样吧···”阿依慕看着他,露出标志性的酒窝,“这段时间,你到我家吃饭吧,吃完饭下午一起过来,在家和路上的时候,我还能多学一点东西。” “去···去你家吃饭?”李振新有些结巴了,“这···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阿依慕笑了,“我阿帕(妈妈)做饭可好吃了,而且整个牧业队的饭,都是我阿帕在做,多你一个不多。再说了,你不是还要教我东西吗?中午这点时间,浪费在路上怪可惜的。” 李振新想再次拒绝,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几块奶疙瘩,想起那股淡淡的奶味和干草的气味。 见他没有立刻反对,阿依慕抱上自己的本子,便走出了教室。 “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中午地头见,我带你过去。” 她走了,把教室的门也给关上了,只剩李振新一个人站在那里。 窗户透进来的夕阳落在桌子上,有些晃眼。 他一直盯望着光,莫名的笑了一下。 不知从哪一刻起,下次见面,似乎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 第四章:阿卡的敌意 第四章:阿卡的敌意 一千亩荒地才耕了不到三分之一,最老旧的那台拖拉机便又坏在了地里。 张有福带着人在那里修,其余人则继续耕着地。 黑土地被犁铧翻开,在晨光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李振新坐在驾驶座上,眼睛却时不时往草场那边瞟。 小林子扒着门,站在侧边的踏板上,看了他一会,把头凑了过去。 “振新,你瞅啥呢?” “没瞅啥。” “没瞅啥?”小林子嘿嘿一笑,“我瞅你一上午了,耕一趟瞅一眼,耕一趟瞅一眼,草场那边有啥好看的?” 李振新没理他,把油门加大,拖拉机猛地往前一窜。 小林子一个踉跄,赶紧抓住车门。 “哎哎哎,你要谋害我啊,慢点!” 李振新扬起嘴角,继续盯着前面的土地。 其实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 快中午的时候,草场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那匹马再次从毡房那边冲出来,顺着坡往下跑。 李振新看见了,没吭声,继续开着拖拉机。 小林子望了一眼,扭头看着他,贱贱的笑着。 “哟,奶疙瘩姑娘来了哈。” 李振新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一直把拖拉机开到了地头。 机耕班几个人已经停了车,蹲在地上抽烟喝水。 看见阿依慕骑马过来,齐刷刷扭头看向李振新。 阿依慕跳下马,大大方方走过去。 “李老师,中午了,该吃饭了吧。” 李振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转向了张有福。 “去吧去吧,下午别忘了去培训班上课就行。” 小林子凑到李振新耳边,压低声音。 “振新,你行啊,都上门了。” “去去去,怎么哪都有你。” 李振新瞪了一眼,握紧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一时间,身后传来阵阵笑声。 两人在笑声中,朝着草场走去。 远远瞭望,草场已经披上了绿衣。 但走进一看,脚下还都是些枯黄的草茬子。 阿依慕牵着马走在前面,李振新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你们机耕班的人都挺好玩的。”阿依慕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嗯,都挺照顾我的。” 李振新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话了。 以往的他总是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即便是见到师部的领导,也没有丝毫的怯场。 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嘴巴就好像是被粘住了,总是张不开。 阿依慕倒是像个春天的小喇叭一样,一路上说个不停。 两人翻过一个山头,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羊圈。 羊圈用枯木枝和一些石块围着,里面羊不多,只有十几只,挤在一起晒太阳。 一只大黑狗趴在羊圈门口前,看见阿依慕过来,立刻站起来摇尾巴。 “萨迪克!”阿依慕加快步伐走到大黑狗面前,拍了拍它的头。 “萨迪克?”李振新跟着念了一遍,“这狗的名字还挺洋气的。” “什么洋气啊,萨迪克是维语。”阿依慕笑了笑,“维语里,萨迪克是忠诚的意思。” 李振新恍然大悟。 “原来是维语,看来我也有必要学习学习维语了,来新疆这么久了,一句维语都还不会呢。” 他看着那只狗,黑毛,大耳朵,眼睛亮亮的,也不叫。 “它认生不?我要是摸它,会不会咬我?” “怎么说呢,它只咬坏人,不咬好人。”阿依慕蹲下来,搂着大黑狗的脖子,“它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对你叫,你在它眼里,是个好人。” “这还能看出来?” 李振新也蹲了下来,试着伸手。 萨迪克闻了闻他的手,舔了一下,随后不停的蹭着。 “它喜欢你哎。”阿依慕很高兴的样子,“你还是第一个,萨迪克第一次见就喜欢的人。” 萨迪克的尾巴摇的越来越厉害,李振新也不再有任何的忌惮,直接和它玩了起来。 两人,一狗,一片草地。 突然觉得,这里的风都变得有些甜了。 玩了一会,两人便继续往回走去。 绕过羊圈,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立着几座毡房,阿依慕指着最东边那座。 “到了,那就是我家。” 毡房不大,灰白色的毡子,顶上开着天窗,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门口拴着一匹马,棕红色的,正在低头吃草。 阿依慕走到毡房前把马拴好,掀开毡帘。 “进来吧。” 李振新弯腰钻了进去,一瞬间,一股热气和奶香扑面而来。 毡房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毡子,中间架着火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而火炉旁边,此时正站着一个男的。 二十多岁,皮肤黝黑,又高又壮。 当三人对视之后,全都露出了震惊的目光。 尤其是阿依慕,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 “阿卡(哥哥)!你这会不是应该在牧业队吗?怎么还没去?” 下意识的说了句汉语之后,阿依慕又用维语补充了几句。 那男的没吭声,只是盯着李振新不停的看。 李振新虽然听不懂,但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男的对自己似乎有些敌意。 等待了一会,阿依慕赶紧站在中间,两边介绍道。 “李老师,这是我亲哥,买合木提,牧业队的队长。” “阿卡,这位就是我这两天和你提到的,我培训班的知青老师,李振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阿卡的敌意(第2/2页) “你好。”李振新友好的伸出手。 买合木提却没有动静,只是看着他,然后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你···就是那个···教拖拉机的知青?” “是。” “咋又是知青!!” 买合木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扭头用维语对阿依慕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语气不太好。 李振新听不懂,只能继续站着,脸上保持着微笑。 阿依慕也回了一串维语,语气有点急,像是在解释什么。 买合木提无奈的打断了她的话,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振新。 那眼神,不太友善。 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冲着李振新说了一句。 “喂!那个知青,教完拖拉机嘛!就离我妹妹远点!” 撂下这句话,买合木提掀开毡帘便走了出去。 毡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响着。 李振新站在那,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但已经僵了。 阿依慕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 “李老师,你别在意,我哥就那样。” “没事。”李振新苦笑了一下,“你哥他···不太喜欢我,还是···不太喜欢知青?” “都不是。”阿依慕走到炉子边,搅了搅锅里的东西,“他以前被一个知青骗过,心里有疙瘩,他总怕我也被骗,所以才有点激动。不过没事,我都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了,他的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李振新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这知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思索时,毡帘又掀开了,进来个中年女人。 穿着长裙,头上裹着白头巾,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她看见李振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似乎反应了过来,露出了笑容,笑得很和善。 阿依慕用维语介绍,那女人点点头,把碗放在矮桌上,朝李振新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就是我阿帕(妈妈)。”阿依慕挽着她母亲的胳膊,“她不会说汉话,让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阿姨您好。” 李振新看着那女人,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走的时候,自己才四岁。 记忆里的母亲,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和一句“乖,别哭”。 阿帕笑着,给他倒了一碗奶茶,递到了面前。 他这才从记忆力抽离出来,双手接过。 “谢谢。” 李振新扭过头,冲着阿依慕小声问道。 “我该怎么称呼你的母亲,还有就是,你们的语言‘谢谢’两个字怎么说。” “我母亲叫祖丽菲亚,你和我一样,叫阿帕就行。”阿依慕又探了探头,“我们维吾尔语的谢谢,念‘热合麦特’。” “热合麦特!阿帕。” 李振新直接现学现用,满是谢意的望着阿帕。 阿帕这次听懂了,脸上和善的笑容又增添了几分。 随后冲着阿依慕说了几句,便起身朝着毡房外走去。 “阿帕说,她去毡房后面拿饭了,让咱俩在这等会,马上就能开饭。” “我去帮忙!” 李振新动作很快,几步就跟上了阿帕。 虽然两人的语言不通,但不知为何,总能用手势和眼神意会到对方的大概意思。 没多久,饭端了回来,是正宗的抓饭。 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当看到里面的食材时,李振新直接楞在了原地。 锅里竟然是精米,而且还有羊肉的身影。 要知道,精米和羊肉,那可是极其奢侈的东西,一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 “这···这···不妥吧。” 李振新有些语无伦次,他实在想到不,第一次来竟然会是如此尊贵的待遇。 阿帕完全忽视了他的表情,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抓饭,又往碗里加了两块最大的肉。 “不不不。”李振新推脱着,“这太多了!肉你们吃!” 祖丽菲娅摆摆手,嘴里说着什么,又指了指李振新,做了个吃的动作。 “阿帕说,这就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快吃吧。”阿依慕笑了笑,“不要再客气了,我们可不是每次都能吃上这样的饭,等你下次来,咱们就该吃菜粥和窝窝头了。” 李振新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和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这么奢侈的饭了,而且还是在这么温馨的一个环境之中。 在机耕班里,吃的都是大锅饭。 有时候忙起来,只能叼着凉窝窝头,一边吃一边干。 “快吃呀!都凉了!”阿依慕盛了一碗,递给了阿帕,随后自己也盛了一小碗,“你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你就多教教我,这顿饭就当学费了。” 阿帕也和善的摆了摆手,像是母亲一样。 李振新望着望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热合麦特!” 用维语谢了一声后,他也不在扭捏,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肉,炖得软烂脱骨,带着一股奶香,美味至极。 阿帕看着他吃,笑弯了眉眼。 饭后,李振新帮忙收拾完饭桌,又闲聊了几句。 阿依慕在旁边当着翻译,两人相谈甚欢。 “好啦李老师!咱们该走了!”阿依慕无奈的笑了笑,“明天再和我阿帕聊吧,要不然该迟到了。” 李振新这才发现,他和阿帕已经聊了半个多小时了。 起身道别后,两人便立刻走出了毡房,朝着培训班走去。 第五章:那张空表 第五章:那张空表 下午的培训班,正常开课。 不过开讲没多久,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 “不好意思各位,打扰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指导员老魏。 所有人望见后,立刻站了起来,鼓掌欢迎。 “别别别,你们该学学你们的,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 老魏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和其他学员一样,认真的听着李振新的授课。 对于讲的知识,他很满意,听得时候连连点头。 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老魏缓缓站起身,面向了大家。 “不错不错,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咱们团就会有一批拖拉机高手了。对了···”老魏话里有话,“你们先自由学习一会,我找李振新有点事。” 老魏朝着李振新招了招手,走出了门。 李振新也立刻放下粉笔,跟了出去。 “指导员,是有什么新的安排吗?” 老魏没立刻说话,把他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是这样的,陈干事这会就在团部的办公室,他明天就要回旅部了···” 李振新没有接话,只是帮老魏点着烟,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老魏吸了一口烟,抬头望着李振新,“你前面不是想着离开新疆回上海吗?还为这件事跑了好多趟,现在,机会来了。陈干事就在办公室里批离疆手续,你要是真想走的话,现在就去找他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李振新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教室。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 “只能···现在吗?” “嗯,陈干事回去后,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了。” “那···课咋办?” 老魏一愣,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 “院里不是有台东方红-28吗,先让他们看看了解了解实物去。” 李振新犹豫了许久,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 “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这堂课大家先实操,我去去就回。”说罢,他又快步到阿依慕身边,“院里的拖拉机可以打开看,你学的最好,辛苦你带大家去看看实物吧。” “你干嘛去?”阿依慕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没什么紧急的事,我就去···”李振新本来不想说,但又不忍心欺骗她,“我就去办个离疆的手续,应该用不了太久。” 阿依慕似乎早就知道他要离开新疆,所以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吧。” 李振新离开了教室,往团部办公室走去。 路不远,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团部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三四个人,都是生面孔。 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但手里都拿着一张纸,低着头写字。 陈干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沓文件,正低着图一张张翻看着。 李振新走到门口,轻轻扣了扣门。 “陈干事,我来了。” “哟,小李来了。”陈干事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去,“快进来快进来。” 李振新走进办公室,陈干事望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三年了,瘦了,但也结实了。”他拍了拍李振新的肩膀,“听说你在机耕班干得不错?老魏老夸你。” “过奖了。”李振新笑了笑,“没想到,陈干事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记不住你呢!你可是咱们这里唯一一个,既懂技术,又有学识,还是从上海那种繁华的地方来的知青,不仅是我记得你,师部的人都还记得你呢。你上次在师部的发言实在是太精彩了,他们总是提起你。” 李振新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在陈干事口中竟然这么优秀。 “好了,听说你还在教课,不耽误你时间了,等你要走的时候,我来送你,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 陈干事回到桌边,从那一沓表格里抽出一张,递给李振新。 李振新接过来,看了一眼。 表格最上方,写着‘离疆人员申请表’。 姓名、性别、年龄、原籍、现工作单位、申请离疆理由、拟前往地点··· 格子很多,都在等着他填。 “坐那填吧。”陈干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填完了给我,回头我带回旅部批。批完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上海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也不奇怪,这里每年都会来很多人,也会走很多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那张空表(第2/2页) 李振新拿着表,在凳子上坐下来。 旁边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在填表,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瞥了一眼,看见‘申请离疆理由’那一栏写着:‘父母年迈,需回乡照顾。’ 随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表。 他掠过了那些基础信息,直接将目光落在了‘申请离疆理由’上。 离疆理由··· 想回繁华的上海? 想进工厂操作真正的大机器? 想离开这个荒原万里的鬼地方? ······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就是写不下来。 最后索性站起身,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陈干事,我出去填。” 屋外的风很柔和,没有了往日的凌厉。 李振新长呼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准备落下去。 可就在笔记刚触碰到纸张时,张有福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 他抽着烟说‘你爹在这,他这辈子,就剩你一个了。’ 紧接着又是小林子的笑容,机耕班的战友。 最后是父亲那佝偻的背影,阿依慕的奶疙瘩,还有···中午那顿满是‘家’味的抓饭。 一个个人,一件件事,都如泉水般涌了上来。 李振新猛地一晃神,然后将笔抬了起来。 “算了,还是等春耕完吧。” 他收起笔,拿着一张空表格返回了办公室。 “填完了?”陈干事抬头露出微笑。 李振新走过去,把表放在桌上。 “不好意思陈干事,我没填。” “没填?”陈干事愣了一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咋了?不会填?要不我帮你···” “不是。”李振新赶忙打断他,“等春耕完,我再填。” 陈干事看着他,没说话。 “我答应了班长,等春耕完我再走。而且我还欠着一个人的饭钱呢,正好趁着春耕这段时间还完,到时候走,也就没有牵挂了。” 陈干事又沉默了一会,把那沓表格理了理,放在一边。 “你想好了?我可不一定春耕完就能来。” “没事。”李振新笑了笑,“都在这三年了,也不差这个把月。” 陈干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李振新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行。”陈干事把那张空表收起来,夹进一个文件夹里,“表我给你留着,下次来,你再填。” “好,那我走了,陈干事。” 李振新转身往外走,从未如此坚定过。 他出了团部办公区,往培训班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山的雪顶被阳光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没那么亮了。 不刺眼。 回到农机站,培训班的人已经散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东方红-28停在棚子下面,发动机还热着,散发着淡淡的机油味。 李振新往教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有个人影。 走过去,发现是阿依慕。 她坐在教室后排,就是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手里拿着本子,正低头写着字。 听见脚步声,她猛然抬起头。 “手续办完了?”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什么时候走?” 李振新没有着急回答,只是扬着嘴角,走到讲台边,收拾那几支粉笔。 阿依慕站了起来,走过去。 “怎么不说话?” 李振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填,暂时不走。” “不···不走了?” “怎么?盼着我走啊?我就算走,也要把知识教给你之后再走,毕竟还欠着你的饭钱。” 阿依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一样,有点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就一顿饭,还什么还。”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必须得还,再者说,后面不是还要继续去你家吃吗。” 阿依慕捂着嘴笑了笑。 “好,那我明天还去地头找你。” “行。” 阿依慕回到座位,把本子收进布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振新一眼。 “李老师。” “嗯?” “春耕完,还早着呢。” 说完,她便离开了教室。 第六章:张有福的家 第六章:张有福的家 连续几天的劳作,终于迎来了公休日。 公休日前一晚,李振新刚从培训班回来,门就被推开了。 张有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朝他招了招手。 “走,上我家坐坐。” 李振新坐起来,一脸茫然。 “啥事?” “没啥事,就坐坐。”张有福晃了晃布袋,“弄了点酒,喝两杯。” “好啊!来了!” 李振新套上外套,跳下了大通铺。 小林子躺在床上,听到动静立刻探出脑袋。 “班长,我也想去。” “你去个屁。”张有福扔了两支烟给他,“你明天不是要去找你老乡吗?赶紧睡你的觉。” 小林子笑着拿起烟,但还是嘟囔了一句。 但他也十分清楚,这种单叫,肯定是有什么事。 李振新收拾好,便出了宿舍,跟着张有福往家里走去。 此时刚刚入夜,加上明天是公休日,所以团部里非常的热闹。 两人走过热闹的活动区域,慢慢的往东边走去。 “班长,咋突然想起喝酒了?”李振新跟在张有福的身边。 “咋,没事就不能想着喝两杯了。”张有福笑了笑。 张有福家住在团部东边,一个小土坯房,还带着个小院子。 门口堆着柴火和农具,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两人到地方,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杨树,杨树下面是他自己用木头做的桌子和板凳。 在这里喝酒赏月,非常的惬意。 “回来了!” 听到声音,张有福的妻子周翠芳,便立刻从里屋走了出来。 周翠芳小张有福五岁,和他一起来的新疆,非常的质朴。 “嫂子好。”李振新叫了一声。 “振新啊,好久没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弄几个下酒菜。” 周翠芳刚进厨房,忽然从屋里又窜出三个孩子。 大的七岁左右,小的三岁,两男一女。 三人跟一串糖葫芦似的,齐刷刷的跑到李振新面前,仰着脸看他。 “李叔叔,”七岁的大儿子张俊远拉着他的衣角,“可以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吗,就像上次你讲的那个一样。” 李振新笑着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前几天去团部供销社买的糖,递了过去。 “今天叔叔有事情,过两天再给你们讲好不好,给,这几块糖送给你们,拿去吃吧。” 三个孩子眼睛都亮了,齐刷刷的望向了张有福。 得到批准之后,张俊远道了声谢,才接过糖分给了弟弟妹妹。 最小的那个女孩接过糖,看了李振新一眼,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哎哟。”李振新愣了一下,然后满脸笑容,“真没白疼啊!” 周翠芳望见,笑着从厨房走了出来。 “别再闹叔叔了,快让叔叔坐。” 张俊远立刻带着弟弟妹妹回到了屋里,趴在窗框上,探出脑袋,冲着李振新一直笑。 “别管他们,快坐吧。” 张有福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酒瓶子,又拿来两个搪瓷缸。 酒是从供销社买的,苞谷酒,度数很高。 李振新坐下来,给张有福倒上酒,一人半缸子。 周翠芳先端过来一碟腌黄瓜,又端了一盘凉拌的野菜。 “就好这一口,下酒。”张有福捏起一根腌黄瓜,塞到了嘴里,“来,先喝一口。” 李振新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酒非常辣,辣得他赶紧吃了一口腌黄瓜。 张有福一口闷了小半缸,抹了抹嘴。 “你跟那个牧业队的丫头,咋样了?” 李振新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话题来的这么突然。 “啥咋样了?” “就是那个阿依慕。”张有福看着他,“我瞅着那丫头对你有点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张有福的家(第2/2页) 李振新心里跳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班长,你想多了,她仅仅只是想学拖拉机而已。” “学拖拉机?而已?”张有福嘿嘿一笑,“学拖拉机给你送奶疙瘩?学拖拉机让你去她家吃饭?” 李振新脸色一红,没敢吭声。 张有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道。 “那丫头不错,模样好,有文化,是个好姑娘,你要是···” “班长。”李振新立刻打断他,“你今晚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张有福看了他一眼,不笑了。 “当然不是。”他把缸子放下,“我其实就想问你,那个离疆手续,你填了没?” 李振新反而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张有福就那么看着他,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像吵架,眼神也凶巴巴的,这会却有点···紧张? 李振新忽然起了个念头,一本正经道。 “当然填了。” 张有福一愣。 “填了?” “嗯,填了,已经交给陈干事了。” 张有福没说话,端起缸子一口气喝完。 喝完了,又倒上。 当又喝完一缸,还准备再倒时,李振新一把拦住了他。 “班长班长,这么喝太猛了,慢点慢点。” “你这个要走的人,少管我啊!” “哎呀,我骗你的。” 张有福拿着酒瓶的手悬在了半空。 “啥?” “没填。”李振新把酒瓶接了过来,“我没填,交了张空表。” 张有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样子。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 “你小子···敢耍老子?” “谁让你先调侃我的。”李振新一脸笑意,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乱点鸳鸯谱,要是让阿依慕听到,人家一个女孩子,脸往哪放。” 张有福瞪了他一眼,忽然笑出了声来。 “没填就好!”他又倒了一点就,端起缸子,“来,再喝一口。” 两人碰了一下,各喝了一口。 “前面不是闹着要走吗,怎么又突然不走了?”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春耕完再说。” 张有福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春耕完就春耕完,到时候再说。” 两人聊得正欢时,周翠芳端着个大盘子从灶边走了过来。 盘子里盛着一盆炖菜,热气腾腾的。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去拿碗拿筷子。 “光顾着喝酒,吃点东西。”她把碗筷摆好,看了张有福一眼,“振新的酒量可没你好,你别给灌醉了。 张有福摆了摆手。 “放心吧,知道了知道了。” 周翠芳又看李振新,笑了笑。 “振新啊,你多吃点饭,别喝难受了。” “谢谢嫂子。” 周翠芳给李振新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道。 “听说你春耕完之后,要回上海了?” 李振新愣了一下,看了张有福一眼。 张有福正埋头吃饭,装作没听见。 “还没定呢。”李振新只好回应了一句。 “其实去哪都一样,都是为祖国做贡献。”周翠芳很豁朗,“上海是大地方,需要人,咱们新疆是地方大,也需要人。你是人才,有文化,会技术,对于咱们祖国而言,去哪都有大用处。但···不管去哪,别亏了自己,也别亏了别人。” 李振新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有福抬起头,瞪了周翠芳一眼。 “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 周翠芳没有理会他,只是笑了笑,又给李振新夹了一筷子菜。 “你们继续吃,还有一个菜,我去给你们端过来。” 第七章:后山坡的坟 第七章:后山坡的坟 李振新心里清楚。 班长和嫂子,其实不希望自己走。 只是这走不走,李振新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来!再来一口!” 两人举起缸子,灌了一口酒。 酒刚刚下肚,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有福!开门,我老魏!” 李振新立刻起身,帮忙开门。 老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包,散发着一股烤肉的香气。 “哟,喝着呐?振新也在啊!”他走进来,把纸包往桌上一放,“正好,加个菜。” 张有福看了他一眼。 “你咋来了?” “路过,看见灯亮着,就进来坐坐。”老魏坐了下来,朝里屋探了探头,“娃呢?睡了没?” “没呢,屋里玩呢。” 老魏打开纸包,里面是几串烤羊肉,还冒着热气。 他扭头朝里屋大喊了一声。 “娃们,出来吃肉了!” 三个孩子立刻从里屋蹿出来,围在桌边,眼睛盯着那几串烤肉,亮得发光。 老魏拿起三串,全部递给了张俊远。 “去,给弟弟妹妹分着吃,别烫着了,吃完再来拿。” “回屋去吃吧。”张有福给周翠芳使了一个眼色,“吃完就先睡吧,我们再喝点。” 周翠芳心领神会,立刻把三个孩子领进屋,门帘放了下来。 老魏把剩下的几串烤肉推到桌子中间,又拿出一个酒瓶子,给自己倒上。 “来,补一个。” 三人端起缸子,碰了一下。 李振新虽然和两人差着辈分,却没有丝毫的隔阂,犹如忘年交一般。 几缸酒后,从生产形势,到团场建设,再到张家长李家短,三人无话不谈。 老魏酒量最差,最晚来的他,却是最先醉的。 他红着脸,放下缸子看着李振新,问出了一个和张有福同样的问题。 “听张干事说···你表没填?” 李振新苦笑了一下。 关于这个问题,他实在是不想再回答了。 一旁的张有福看出了李振新的想法,紧接着把话接了过去。 “他暂时不走了,等春耕后再说。” “那···春耕后呢?” 张有福突然体会到了李振新先前的无奈,摆了摆手。 “我说老魏,喝酒就喝酒,老问这些扫兴的问题干嘛,你就这么盼着振新走啊。” 老魏瞪了他一眼。 “我啥时候盼着他走了?” “那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问问。”老魏摇摇晃晃,拿起一串烤肉,往嘴里塞着,“振新是个人才,更是咱们兵团需要的人才,就算我走,也不会让他走啊!” 张有福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老魏看着李振新,语气慢了下来。 “振新,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就跟你说实话。”他指了指张有福,又指了指自己,“咱们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二十多年,啥苦没吃过?刚来的时候,没房子住地窝子,没粮食吃树皮,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起来,但···我们为啥还待着?” 李振新知道他喝醉了,没有拦他,让他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这片土地需要人。”老魏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种地需要人,修渠需要人,开荒需要人,咱们不来,谁来?”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你是人才,有文化,懂技术,新疆的发展,兵团的振兴,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只有多了,这片土地才能繁荣起来。”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张有福也停住了。 两人沉默不语。 李振新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后山坡的坟(第2/2页) 兵团··· 没有了。 老魏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半缸子酒,半天没说话。 张有福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碟腌黄瓜发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门板上,沙沙响。 李振新见气氛有些低落,立刻端起缸子。 “指导员,班长,来!喝酒!” 老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扬起嘴角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老魏仿佛越喝越清醒,之前的那股晕乎劲也消散的七七八八。 他点了一支烟,缓缓的站了起来,望着漆黑的戈壁滩。 “振新,你可能不知道,我来新疆二十三年了,这二十三年里,我其实想走过无数次。”他拍着李振新的肩膀,“刚来第一年想走,第三年想走,第五年想走,闹饥荒那几年更想走,一刻都不想留。有一回,我都走到师部了,车都来接我了,但···我又回来了。” “为啥?” 这件事,李振新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魏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子,抬起手,朝着远处指了指。 “那里,看见没?” 李振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是后山坡,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夜幕里,冻得发亮。 “那后山坡上面,埋着咱们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严肃。 “一九五一年,我刚来那会,这边匪患还非常的猖獗。有一回剿匪,死了十七个同志,最小的那个,十三岁,跟着他爹一起来的,他爹也在那次剿匪里没了,父子俩埋在了一块,我···亲手埋得。” 李振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黑暗。 “后来三年饥荒,又死了好些人。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正干着活,一头栽下去累死的。他们···都埋在那上面了。那些年,我每次想走,就去那上面坐一会,坐完了,就不想走了。” 老魏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振新,你知道为啥不?” 李振新摇了摇头。 老魏转过去,煤油灯的光亮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土地。 “不是不想走,是觉得走了,对不起埋在这里的人。” 这句话,瞬间让李振新愣在了原地。 老魏顿了顿,没在说话,一口闷了剩下的酒。 “行了,我该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振新。 “春耕完再走,这话我记住了,到时候你要是还走···我送你。” 门开了,又关上。 老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鸦雀无声。 张有福坐在那,半天没动,片刻后才缓缓起身。 “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公休日好好休息。” 李振新突然回过神来,恍神的应了一声。 “好,班长,那···我先走了。” 李振新走出院子,一阵风把酒意吹散了。 他回头望着后山坡那边,还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躺在那片黑暗里,躺了二十多年,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老魏刚才说的话。 “···走了,对不起埋在这里的人。”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 走就是走,留就是留,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 留··· 好像真的有很多为什么。 风,渐起,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裹了裹衣服,回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八章:公休日 第八章:公休日 整整一晚,李振新都在思索着那句话。 后山坡的那片黑暗,也萦绕在心头,挥散不去。 直到天快亮,才稍微来了困意,睡了一会。 然而,还没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李老师!李老师···” 声音很熟悉,只是在半梦半醒中,有些模糊。 “李老师在吗?我是阿依慕···” 当听到‘阿依慕’三个字,李振新瞬间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套就跑了出去。 天刚刚亮,风还有些刺骨。 阿依慕此时正站在机耕班棚子外面,脸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怎么来了?”李振新有些意外,“今天不是公休日吗?是有什么急事?” 阿依慕笑了笑,露出酒窝。 “你不是说要用教学的方式还我饭钱吗?我现在不抓紧时间来找你学习,春耕完你走了,饭钱还不完怎么办?” 李振新愣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 “放心吧,不把饭钱还完,我不走。” “那谁知道呢。”阿依慕故意撇着嘴,“万一你赖账跑了呢,我不就吃亏了吗?” “我李振新从来不赖账,先进棚子吧,外面风大。” 李振新带着阿依慕进了棚子。 棚子里到处是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角落里还堆着工具和零件,有些乱。 他环视了一周,找了一处还算整洁的地方,搬来两个擦干净的板凳,坐了下来。 “来这么早,还没吃饭吧?” “吃了,吃过来的。” 李振新没信,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一个窝窝头,递到了她的手上。 “那就再吃一点吧。” 东西递过去,还不等她开口拒绝,李振新又立刻端来一筐零件。 “你一边吃,我一边给你讲,正好这里有好多的零件,咱们挨个认识。” 望着李振新那认真的表情,阿依慕也不再扭捏推辞。 她直接将窝窝头叼在嘴上,迅速拿出了本子和笔。 两人很像,尤其是对待学习的态度。 认真、用心、专注,甚至是忘乎所有。 也正因如此,小林子端着脸盆路过,两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 “呦!振新···”他故意停了下来,靠着柱子,提高了半个声调,“公休日也不歇着?这么早就来机耕棚,这是在···上课?” 他故意把‘上课’两个字咬得很重,还带着笑声。 李振新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就差把‘滚’字写在脸上了。 小林子显然是看懂了,但没有离开,反而探着头不停的笑望着。 本以为阿依慕会害羞,没想到她却大大方方的站起身,还冲着他笑了笑。 “早上好,林哥,我请教李老师几个问题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用机耕棚的。” “不耽误!不耽误!”小林子一愣,反倒不好意思的连忙摆着手,“今天公休日,我们不用棚子,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小林子耳根一红,端着脸盆就跑。 但这一嗓子,却招来了其他人。 机耕班的几个小伙子,听到声响,故意路过棚子。 在看到两人后,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有的不说话,只是咳嗽两声,然后探着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李振新的脸有点热,起身想赶走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公休日(第2/2页) 阿依慕倒是没什么,笑着摆了摆手,还是那样大大方方地,该念的念,该记的记。 但过了一会,她发现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个办法。 因为,‘路过’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聚集的倾向。 “要不···”她合上本子,“咱们换个地方?” “好主意,不过···去哪?” “去我们牧业队的草场吧。”阿依慕放低了一些声音,“那边安静,没人打扰。” “好!” 两人一拍即合,出了棚子。 周围‘路过’的人见状,吆喝了几声,也慢慢散开。 混在其中没真走的小林子,探出脑袋,朝李振新挤了挤眼睛。 李振新没理他,加快了脚步,离开了机耕班。 机耕班外,一条土路直通向牧业队的草场。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戈壁,偶尔有几丛骆驼刺,灰扑扑地趴在沙地上。 远处的天山还是那样,慢慢在初升的太阳下,变得刺眼。 两人并排走着,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停的聊着。 从机械零件,到机械的原理,再到生僻字的解释。 没聊家常,聊的都是学习上的东西。 不知不觉,便到了草场。 草场上的草,有的冒着绿尖,但还有些枯黄的草茬子,在风里摇着,一直铺到天边。 远处的毡房冒着炊烟,几匹马散在坡上吃草。 空气里有一股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阿依慕找了个背风的草垛,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就这吧。” 李振新坐下来,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继续?” “继续!” 阿依慕把本子翻开,脸上再次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慢慢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偏过去。 直到这时,风才小了些。 李振新讲着讲着,忽然发现阿依慕罕见的恍了神。 她侧着头,看着远处山坡上的马群,眼睛微微眯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呢?” “没···”阿依慕突然回过神,“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那些马好自由啊,也好开心,像精灵一样。” “自由?开心?” “对呀,你不觉得吗?”阿依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看它们,可以无忧无虑的吃草,也可以在阳光下自由的奔跑。” 李振新顺着阿依慕的目光,只看到了一些再普通不过,摇着尾巴,低头吃草的马。 “快看!”阿依慕指着远处一匹枣红色的马,“那是我经常骑的那匹,叫巴哈尔。” “巴哈尔?” “维语,春天的意思。”阿依慕笑了,“它可聪明了,又认路,又认人,还非常的温顺。” 李振新看着那匹马,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里发亮,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对了,你会骑马吗?” “不会。”李振新笑了笑,“从来没骑过。” “没骑过?”阿依慕有些意外,“来新疆三年了,没骑过马?” “干活开拖拉机,外出骑自行车,用不上。” “那可不一样,骑马的感觉,任何机器都代替不了。” 阿依慕忽然笑了。 “想···尝试一下···骑马吗?” 第九章:马背上的身影 第九章:马背上的身影 这个问题,还不等李振新回答,阿依慕便冲着巴哈尔所在的方向吆喝了起来。 那马确实认人,几声吆喝,便跑了过来。 李振新愣了一下。 他只懂机械,懂拖拉机,完全理解不了,这一声吆喝,马怎么就听话的跑过来了? “它脾气可好了,很温顺。”阿依慕走到巴哈尔跟前,摸了摸它的脖子,“我给你示范一下怎么骑。” 她把缰绳套好,左脚踩镫,身子一纵,就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 “看好了。” 阿依慕拉了拉缰绳,嘴里轻轻‘嘚’了一声,马便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又‘吁’了一声,马就停了下来。 她又用膝盖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马立刻小跑了起来。 最后配合着缰绳的控制,在空地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李振新面前。 “看清楚没?” “看清楚了。”李振新点点头。 “来,试试。”阿依慕跳下马,把缰绳递给了他。 李振新本来信心满满,但接过缰绳站在马跟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巴哈尔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背上,湿漉漉的。 “左脚踩镫,手抓鞍子,身子往上纵。”阿依慕在旁边指挥。 李振新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按照步骤使劲往上一蹿。 结果没上去,滑了下来。 阿依慕笑了笑,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再来,要使点劲。” 李振新深吸一口气,左脚踩稳,手抓紧,一使劲,终于翻了上去。 只是屁股落在马鞍上,硌得生疼。 “坐稳了。”阿依慕仰着脸看他,“缰绳别抓太紧,松一点,不用紧张。” 李振新试着松了松缰绳。 巴哈尔晃了晃脑袋,往前走了两步,他身子跟着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鞍子。 “别抓鞍子,抓缰绳,身体跟着马的节奏,想象着和它融为一体,它走你也走,它停你也停。” 阿依慕牵引着马在空地上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 李振新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能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我松手了?” 李振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依慕松开缰绳,退后两步。 巴哈尔继续慢慢走着,很老实,没有乱跑。 “不错嘛。”阿依慕跟在旁边走,“你学东西真快,很有骑马的天赋。” “你教得好。” 阿依慕笑了笑,加快了步伐。 巴哈尔也跟着快了起来,从走变成小跑。 速度一快,身体颠得也就越厉害。 屁股一下一下地砸在马鞍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紧张!”阿依慕在后面喊,“腿夹紧,身体往前倾一点!” 李振新照做,果然好了一些。 但巴哈尔却越跑越快,蹄声哒哒哒的,像雨点打在鼓面上。 “试一试,让它跑的更快一些!”阿依慕喊着,“别硬勒缰绳,顺着它的意思来!” 李振新松开缰绳,巴哈尔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眼前的草场飞快地往后掠。 李振新趴在马背上,紧紧抓着缰绳,心跳得厉害,但忽然觉得··· 痛快! 太痛快了!! 来新疆这么久,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痛快过。 巴哈尔跑得越来越快,越跑越远,转眼就冲上了草场的缓坡。 李振新回头看了一眼,阿依慕已经变成一个小点。 他勒了勒缰绳,想让马停下来,但似乎没有用,甚至还加起了速。 最后巴哈尔一直跑到山坡顶上,才自己慢慢停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马背上的身影(第2/2页) 李振新赶忙下马,喘着气,回头望去。 远处的天山横在天边,雪山顶被夕阳照得金红。 草场、毡房、羊圈,都在脚下,小得像棋子。 望着望着,远处便传来马蹄声。 阿依慕骑着一匹棕马追了上来,最终停在了李振新面前。 “跑得挺快啊。”她笑了笑,“第一次骑马就跑这么快这么远,你胆子还挺大的。” 李振新也笑了,笑的很舒心。 “跑这远没停下来,忘记勒缰绳了?” “勒了,它不停。” “不能硬勒。”阿依慕骑马凑过来,伸手帮他调整缰绳的握法,“这样,轻轻带一下,它就知道了,你越使劲它越不听你的。” 她的手在拉缰绳的时候,不小信碰到了李振新的手,凉凉的。 两人瞬间目光一对,她又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再试试吧。”阿依慕耳朵一红,“你骑马还挺有天赋的,说不定会是一个很好的骑手。” 李振新也因为那一碰而有些失措,慌忙道。 “行,我···我再试试。” 他长舒一口气,将心中有些波澜的情绪慢慢压下去了一些。 紧接着上马,拉住缰绳,脚下轻轻用力。 巴哈尔再次动了起来,朝着另一个山头跑去。 有了刚才的指导,李振新突然觉得巴哈尔变得加听话了。 不仅可以随时停下来,而且一人一马的默契,也越来越好。 远远的望去,根本看不出是个新手。 “你果然很有天赋,天生就是一个马背上的人!”阿依慕骑马跟上,“要不···比试比试?” “怎么比?” 阿依慕指了指远处的山头。 “谁先到那里,谁就算赢,怎么样?” “好啊!” 李振新知道自己骑马技术肯定比不过阿依慕,但这份痛快,他却留恋不舍。 两人相视一眼,便驾着马朝着远处的山头奔去。 风,划过耳畔。 心,驰骋荡漾。 直到这一刻,李振新才彻底明白阿依慕所说的那份‘自由’。 夕阳,慢慢嵌入了地平线。 两人的身影,在山头上被拉的很长,很长。 最后,李振新还是输了。 不过他输得的很开心,也很痛快。 “走吧,该回去了。” 阿依慕扭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两颗星星。 两人没再说话,就那么慢慢骑着马往回走。 这一路,很漫长,也很短暂。 快到毡房的时候,李振新看见有个人站在门口,是买合木提。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两人骑马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阿依慕眉头一紧,加快速度,先到了家门口,跳下马,用维语跟买合木提说了几句。 买合木提看了李振新一眼,想说,但没开口,转身进了毡房。 阿依慕回到李振新身边,指了指巴哈尔。 “天快黑了,你骑着巴哈尔回去吧,你的技术没问题的。” “这···”李振新慌忙下马,“这是你的马,我怎么能骑回去。” “又不是送你了,明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我再骑回来就行了。”阿依慕笑着,“快走吧,明天见。” 话音落下,她不再逗留,转身朝着毡房走去。 直到身影消失在毡房门口,李振新才回过神来。 “明天见。” 太阳落到山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晚霞。 他转身走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跳得很轻,很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化开了。 第十章:当年往事 第十章:当年往事 李振新骑着马,慢慢的往回走着。 路过团部北边的一条干渠,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李永年,蹲在地头抽烟,相隔着几十米。 在这即将褪去所有光亮的黄昏中,他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弱,像根干枯的树枝。 李永年没有看见李振新,只是盯着天山的轮廓,一口一口的抽着烟。 烟灰掉在膝盖上,也不弹,就那么楞着神。 李振新本想过去打声招呼,但又犹豫了一下。 来新疆三年,他跟父亲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如跟张有福一天说的话多。 过去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话题。 但刚想走,又望见父亲那佝偻着的背影。 肩膀也早已塌了下来,比三年前矮了不少。 他想起刚到新疆那天,父亲来接他,站在团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看着比现在高半头。 三年。 才三年··· 他心里抽了一下,随后下马,牵着马走了过去。 李永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振新,愣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了下去。 李振新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 父子俩并排蹲着,面前是一大片刚耕过的地,泥土黑油油的。 李永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没有说话。 和预想的一样,两人就那么坐着,更像是陌生人。 不过,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话题。 就在李振新坐了一会想要走时,李永年开口了。 “听说···你没填那个表?”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飘向那片刚耕过的地。 李振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没填。” “为啥?”李永年看着远处,声音淡淡的,“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吗?” 李振新沉默了一会。 “答应了别人一些事,所以···等春耕完再走。” 李永年没说话,继续抽着烟。 但李振新余光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露了出来,又赶紧收了回去。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走了好多次,都没走成。” 李永年忽然开口,有些猝不及防。 这也是来新疆这么多年,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母亲的事情。 “我娘?你干嘛提她?” 李振新其实很忌讳李永年提起自己的母亲。 在他的心中,母亲的离世,都是因为李永年的自私和抛弃。 不过李永年只是望了一眼,没有回答,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你娘刚来的时候,也是天天想回上海。想了一年,两年,三年···最后也不知道想了多久,反正每天都会挂在嘴上。”李永年把烟灰弹掉,“但···她最后和你一样,走了好几回,都没走成。” 关于娘的事情,李振新还依稀记得一些,更多还是从舅舅那里听说的。 但这件事,却没有半点记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不太想去讨论探究,毕竟···娘已经走了。 不管当时究竟是走是留,也没有了半点的意义。 然而,李永年却扬起了嘴角,像是和李振新他娘当年初遇时一样。 “你娘从小在上海长大,算是个大小姐。49年我跟着部队进入上海,偶然认识了你娘,后来有缘又见了几次面,还算聊得来。然而没过多久,我就被派来了这里,没想到的是,你娘竟然以知青的身份,跟着我一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当年往事(第2/2页) 李永年望了一眼手中燃尽的烟,又随手点了一支。 “她来到这里后,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这里又穷又苦,男人都有些遭受不住,更何况你娘那样没吃过什么苦的上海姑娘。我当时还和你娘打赌,说她撑不过三个月,结果,她虽然每天都喊着后悔来这里,想要回上海,但从来都没走成,一直到···有了你。” 李振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却戛然而止,只是看着那片渐渐隐入深夜的地。 沉默了片刻,李振新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把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问了出来。 “爹···既然我娘已经有了我,也选择留在了这里,为什么后来又一个人带着我回了上海?直到她走了你才回去!为什么?” 李永年的烟停在了嘴边。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望着满眼恨意,又带着心酸的李振新,长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有你那会,这里匪患还非常严重,加上没吃的,连野菜都挖不到。你娘那时候刚怀上你,身体不好,我就···”他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我就向组织申请,让你娘带着你回了上海,我留在这继续完成我们两人的使命和任务。” 李振新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且整个故事听起来,都像是临时编的。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理所当然。 要知道,来这里和离开这里,都不是一件容易且轻松的事情。 但从他的话语中,就像下地干活一样窸窣平常。 李振新正要继续追问,李永年却忽然站了起来。 “行了,回去吧,天黑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望着他那急匆匆想要离开的背影,李振新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有再去追问,只是默默地朝着马走去。 就在这时,还未走远的李永年,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振新。” “嗯?” “有挂念的人,有答应别人的事,这个日子过得才有盼头,才不会真的离开这里。”他把声音压很低,但能听到,“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它有温度。你娘来这,是因为它的温度,走,也同样是因为它的温度。虽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话罢,他便迈开步子离开了原地。 李振新楞在了那,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肩膀还是塌着的,腰板却忽然直了一些。 “爹!” 李永年停了下来。 “少抽点烟。” 他没回头,身子却顿了一下,很明显的顿了一下。 站了好长一会,最后才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没入了夜色中。 李振新站在地头,望着面前那片刚耕过的地。 泥土黑油油的,翻开的犁沟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地那头。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凉的,潮的,有股子腥味。 但···唯独没有“温度”。 第十一章:耕歪的土地 第十一章:耕歪的土地 李振新牵着马回到机耕班,已经快半夜了。 他把马拴在棚子后面,轻轻推开门,进了宿舍。 小林子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他慢慢走到铺边,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胡杨木的,粗粗细细好几根,被烟火熏得乌黑。 望了半天,始终没有睡意,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 刚才父亲的话,也一句一句地浮现在脑海中。 “有挂念的人,有答应别人的事,这个日子过得才有盼头。” “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它有温度。” “······” 李振新翻了个身,又想起母亲。 母亲的脸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和一双眼睛。 但那眼睛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印象之中,父亲只回去过两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走。 母亲送父亲去火车站,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也不哭,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火车变成一个点。 李振新一直在想,母亲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父亲一个人在这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有自己··· 到底是走是留,是否能够像他们一样,熬得住。 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壳疼。 也就在这时,窗外的天,渐渐发白了。 李振新刚闭上眼睛,门外就响起了张有福的吼声。 “起来了!都快起来!准备上工了!” 这个夜,在不知不觉中熬穿了。 小林子听到声音,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李振新还躺着,推了他一把。 “振新,起来了,再不起来班长又该来踹门了!” 李振新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总感觉自己刚躺下,就被叫了起来。 他揉了揉脸,穿上衣服出了门。 张有福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在喝茶。 他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李振新,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是咋了?昨晚没睡觉?” “睡了。”李振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得有些晚而已。” “干会活就清醒了。”张有福盯着他看了看,摆了摆手,“走吧,今天活多,抓紧!” 机耕班的人听到声音,陆陆续续爬上拖拉机,往地里赶去。 李振新没去开车,而是坐在车斗上,靠着车帮闭上了眼。 虽然早晨的风有些刺骨,但他还是抵不过困意,蜷缩着睡着了。 “振新!振新!到地方了!” 总感觉没过多久,小林子就开始使劲的推着他。 “你昨晚干啥去了?” “嗯?到了?没···没干啥去啊。” 李振新猛地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地头。 张有福正蹲在地头抽烟,用那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他。 李振新望见,赶忙躲离开张有福的目光跳下车,走到拖拉机跟前,钻进了驾驶座。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拖拉机正式开始工作了。 犁铧下压,一路切开泥土,黑油油的土块被翻上来。 这时,太阳才彻底从东边升起。 李振新迎着太阳眯着眼,努力盯着前面的犁沟,尽量让拖拉机走直线。 困意虽然频繁来袭,但好在晨风和轰鸣的拖拉机声,让他一直保持着还算清醒的状态。 一上午,就这么熬了过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林子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振新,你那培训班还有几天?” “三天。” 李振新喝了一口水,水是涩的,有股铁锈味。 “那你还不走,今天下午不去吗?” “不去了。”李振新把碗放下,“牧业队今天有任务,都来不了,明天再继续上课。” 小林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李振新问。 小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振新,你帮我个忙。” “啥忙?” “下午不是该我耕地了吗?你帮我耕一下吧,然后再帮我盯着点班长。”小林子往张有福那边瞟了一眼,“我想去趟团部。” “去团部?干啥?” 小林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如实说道。 “按日子算,家里早该来信了,这都迟了快半个月了,还没收到,我去团部问问,是不是信到了没给送。” 李振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林子家里就剩一个老爹,身体不好,每个月都来信。 上个月的信晚到了几天,他急得嘴上都起泡了,这回迟了半个月,怕是更着急。 “行,你去吧。”李振新扭头望了一眼,“班长那我帮你兜着。” 小林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 “你行不行?看你那脸色和黑眼圈,瞅着都吓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耕歪的土地(第2/2页) “哎呀没事,快去吧。” “行吧,谢谢了,回来给你带烟!” 小林子走后,李振新坐回拖拉机上,扶着方向盘,闭了一会眼。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行,不能睡!要开工了!” 他猛地睁开眼,使劲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疙瘩,塞进嘴里。 酸酸的,嚼着嚼着,精神确实提上来了一些。 李振新重新启动拖拉机,沿着上午的犁沟继续往前耕。 这块地有三百多亩,方方正正的,犁起来不难,只要盯着前面的标杆,走直线就行。 下午还算顺利,然而快到收工还剩几趟的时候,困意又上来了。 这回不一样,困意不再是慢慢来的,这次像是洪水一样,一下子涌了上来,把整个人彻底淹没。 李振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想撑住,想把眼睛睁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方向盘,慢慢偏了。 拖拉机偏离了直线,往右边偏过去,越偏越厉害。 犁铧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拖拉机的前轮顶上了地埂,猛地一颠,发动机‘扑扑’两声,熄了火。 直到这时,李振新才猛地清醒过来,浑身冷汗。 他赶紧重新发动,可发动机只是‘哼哼唧唧’地响了几声,一直没打着。 没多久,身后突然有人在喊,是张有福,但听不清喊的什么。 李振新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这时候,张有福已经跑了过来。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先看了看熄火的车,然后顺着犁沟往后看。 那道犁沟,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就已经歪了。 歪歪扭扭地往右边拐过去,拐了一个大弯,才拐回来,足足歪了有几十米长。 张有福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回过头又看了看李振新。 那眼神中没有生气,但却充满了失望。 是那种彻底放弃一个人的失望,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李振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有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扭头朝着其他还在干活的战士们喊了一声。 “都别干了,收工吧,晚上去我那集合。” 战士们也都看到了那道歪歪扭扭的犁沟,谁也没说话,全都默默地收拾起了工具,跟着张有福走了。 地里,只剩下李振新一个人。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那道犁沟。 太阳已经开始没入地平线,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把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黑土翻起来,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长长的伤口,横在地中间。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想起刚来新疆那年,第一次开拖拉机耕地。 张有福就坐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边教边骂,骂了他一路。 但骂完又笑着说:“还行,头一回能开成这样,不赖。” 三年了··· 他已经不是头一回开拖拉机了,他是团里最好的拖拉机手,闭着眼睛都能把犁沟开直。 想到这,他决然的站起身,修好拖拉机,重新启动。 这回发动机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把拖拉机倒回去,退到犁沟开始歪的那个地方,停下来。 犁铧再次切开泥土,把歪掉的犁沟盖住,重新翻出一道新的沟。 这回他盯着前面的标杆,眼睛一眨不眨,困意早就没了。 他把歪掉的那一段耕完后,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一块地三百多亩,他一个人,一台拖拉机,从地这头耕到地那头,又从那头耕回来。 犁铧切开泥土的声音,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月亮渐渐升起,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不用开车灯也能看清。 他继续开,困了就嚼一块奶疙瘩,奶疙瘩嚼完了就掐自己大腿。 一圈,两圈,三圈··· 地里的犁沟越来越长,歪掉的那段被完全盖住了。 新翻出来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整整齐齐的,像梳子梳过一样。 最后一圈耕完的时候,李振新把拖拉机停在地头,熄了火。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 他跳下车,走到地中间,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犁沟。 直的,从头到尾,笔直笔直的。 他缓缓抬头,往机耕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给张有福一个答复。 但那边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第十二章 心结 第十二章心结 后半夜,寒风萧瑟。 李振新把拖拉机停在棚子里,熄了火。 他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刚下车没走几步,余光瞥见棚子旁边的石头上蹲着一个人。 “班长?你怎么还没睡?” 张有福蹲在那块大青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昏暗的夜里一明一灭。 李振新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 张有福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夜风吹散,飘向更远处的昏暗之中。 “那片耕歪的地,重新耕完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李振新低着头,带着认错的意味。 “耕完了。” “耕直了没有?” “耕直了。” 张有福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把烟头踩灭,直勾勾的望着他。 “明天上午,你不用去耕地了。” “为啥?”李振新一愣。 “不为啥,就想让你在机耕班里反省反省。”张有福话罢,又指了指棚子里那台还没修好的拖拉机,“对了,反省的时候,顺便把那台拖拉机修好,上午要是修不好,下午的课也不用去上了。” 张有福说完,转身就走,然后进了宿舍门,重重的把门关上了。 其实他心里非常的明白,反省,检讨书肯定是少不了,但也意味着不用顶着寒风去犁地。 而且那台拖拉机已经修了大半了,只差最后一点活,以他的技术,用不了一上午就能搞定。 张有福嘴上说的是反省,说的是修车,其实是想让他歇一歇。 一整个通宵没睡,还开了大半宿的拖拉机,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想走,班长为什么还这么照顾自己? 难道就是因为他曾经所说的,新疆这里的建设需要自己这样的人才? 自己,真的算是人才吗? 李振新虽然满是疑惑,想找班长问个清清楚楚。 但由于一夜没睡,加上高强度的耕地,此刻的困意已经如猛兽般袭来,如何也控制不住。 李振新回到宿舍衣服都没有脱,倒在床上便熟睡了过去。 不过天还未未亮,满是心事的李振新便早早的醒来。 他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进了机耕棚,掀开那台拖拉机的引擎盖,开始干活。 发动机需要清洗油路,换两个垫片,再调一下气门间隙。 活不多,但他干得很仔细,每一个螺丝都拧到刚刚好。 天渐渐亮起来,晨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小林子端着盆出来洗脸,看见李振新已经在棚子里干活了,愣了一下。 “振新,你昨晚啥时候回来的?” “后半夜。” “后半夜?没睡吗?” “睡了。” 小林子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端着盆走了。 没多久,张有福端着他那个搪瓷缸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此时李振新已经把发动机装好了,正在检查变速箱,张有福站在棚子外面看了看,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大家都吃完了早饭,准备去上工。 张有福站在拖拉机旁边,点了一根烟。 李振新从棚子里探出脑袋。 “班长,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张有福回头看了他一眼。 “车修好了?” “快了,下午回来再弄,用不了多长时间。” “下午?”张有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下午你还要上课。” “那上完课回来弄,反正不耽误。” 张有福看了看他,忽然有点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 “修完了就完了?机耕棚里乱七八糟的,多久没收拾了?工具扔得满地都是,零件堆得跟山一样,你要是有那闲工夫,把棚子收拾收拾。” 旁边的小林子听了,赶紧帮腔,“是啊振新,你就在棚里待着吧,地里的活我们来就行,你通宵没睡,别硬撑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李振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张有福,张有福已经把脸转了过去,正在往拖拉机上爬。 “行了行了,你留下。”张有福头也不回地说,“把棚子收拾利索了,下午才许去上课。”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开出院子,卷起一股尘土。 李振新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拖拉机远去,心中莫名一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心结(第2/2页) 他也不再犹豫,转身回了棚子,先把那台拖拉机彻底收尾,检查了所有螺丝和线路,又加了机油,发动起来听了一会声音,确定没问题了才熄火。 拖拉机彻底修好,开始收拾棚子。 工具散了一地,扳手、钳子、螺丝刀,横七竖八的。零件柜里的东西也乱得很,螺栓螺母混在一起,他蹲在那,一个一个地分类,分得手指头都黑了。 棚子不大,但收拾起来也用了不少功夫,等他全部弄完,抬头一看,太阳已经挂到正中间了。 他洗了手,锁好棚子,往团部农机站走。 到了培训班,时间刚刚好,学员们都已经在了位子上,阿依慕依旧坐在后排,认真的自学着。 当看见李振新进来,她赶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询。 李振新冲她微微点了下头,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最后三天,咱们着重讲拖拉机的日常维护。” 粉笔哒哒哒的在黑板上敲了起来。 但讲课的时候,李振新发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想着昨晚那片地,想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犁沟,想着张有福那个失望的眼神。 虽然张有福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总是过不去。 三年了,三年里他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 他讲着讲着,声音慢了下来。 阿依慕坐在后排,一直在看着他。 等下课之后,学员们陆续走了,阿依慕没动,坐在座位上等着,一直等到最后一个人出去,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你今天怎么了?” 李振新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没怎么。” “骗人。”阿依慕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今天讲课的时候,发动机维护手册的第三条,你讲了两次,第四条还漏掉了后半段,你以前上课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 李振新愣了一下,随后把粉笔放下,叹了口气。 “你的心可真细。” “说吧,到底怎么了?” 李振新没再隐瞒,如实说道。 “昨天耕歪了一块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地耕歪了?” “嗯,连着两天没睡好,开拖拉机的时候打了个盹,犁沟歪了几十米,班长什么都没说,但我看他那个眼神···心里很过意不去。” 阿依慕没说话,过了一会,忽然笑了。 “你笑啥?”李振新抬起头。 “我笑你。”阿依慕说,“就为这个,一整天心不在焉?” “这还不严重?” “严重啥呀。”阿依慕把本子合上,“人还能不犯错?谁没有开歪过犁沟?我阿卡头一回开拖拉机,把人家地埂都犁塌了,半连队的人来骂他。犯错不怕,怕的是犯了错不认,认了错不改。”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呀,就是对自己太严了。” 李振新听着,心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 “走吧。”阿依慕把布袋子往肩上一甩,“回去再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就好了。” 两人出了教室,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往前延展。 走到团部门口的时候,李振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林子站在团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往里张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小林子?”李振新喊了一声。 小林子回过头,看见他,勉强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你在这干啥?”李振新走上去,又问了一句。 小林子把手里的纸扬了扬,笑得有点干。 “办···离疆手续。” 李振新愣住了,他本能的联想到小林子昨天来团部问信的事。 家里迟了半个月没来信,难道··· “是因为···家里的事?”李振新有些担忧。 小林子低下头:“嗯,我爹病了,挺重的,我得回去照顾他。”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李振新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紧。 “那你···还回来不?” 小林子沉默了一会,没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李振新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团部办公室的门。 门在他面前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李振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第十三章 不知道就是不想走 第十三章不知道就是不想走 第二天中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天山隐在灰蒙蒙的雾气后面,看不见山顶。 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土味,不冷,但刮得人心里发慌。 小林子背着个军绿色的包,包不大,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他来新疆这几年,全部家当就这一个包。 李振新帮他拎着另一个小包,两人并肩往团部走。 从机耕班到团部,三里地。 这条路李振新走过无数回,每次走都觉得太短,没几步就到了。 但这回,他却觉得漫长无比。 一路上,小林子都没说话。 平时他话最多,张有福骂人的时候他在旁边接话,李振新修车的时候他问东问西,吃饭的时候他讲老家的事,讲他爹,讲他爹种的石榴树。 但这会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低着头走路,步子迈得比平时慢的多。 李振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到了来信”,想说“你爹会好的”,但每一句都卡在喉咙里。 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棉花,说出来也压不住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团部。 团部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靠着车帮,有的抱着包,有的双手插在袖子里。 那三个人,两个缠着绷带,一个胳膊吊在胸前,还有一个靠在那,一条裤管下面空荡荡的。 李振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团里每年都有因为伤残回去的,但他平时不怎么去团部医院那边,见的不多,这会看见了,忽然觉得那辆卡车不像是送人回家的,倒像是从战场上往下撤伤员的。 小林子也看见了那三个人,他停了一下脚步,但很快又往前走去。 两人走到卡车跟前,停下了脚步。 小林子把包往车斗里一甩,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劲,眼角耷拉着,嘴角也往下垂,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振新。”他叫了一声,“班长那边,你帮我说一声,地里的活,后面就辛苦你多担着点了,还有···”小林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没啥了,我走了。” 小林子上车前,李振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小林子手里。 一包好烟。 这包烟还是上次旅部奖励给老魏,老魏又奖励给李振新的,一直舍不得抽,烟盒有点皱,但里面的烟一根没少。 小林子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烟?你从哪弄的?” “这你别管了,路上拿着抽吧。” 小林子攥着那包烟,手指头捏得发白。 他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抬起头,咧了咧嘴,挤出个笑。 “行,谢谢了,那我走了。” 他翻身上了车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把包抱在怀里,没再抬头看。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发动机轰轰地响起来,车斗微微晃了几下。 李振新退后两步,站在路边。 小林子从车斗里探出身子,朝他喊了一句。 “振新!我还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被发动机声盖住了大半,但李振新听清了。 李振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挥了挥手,毕竟自己是走是留都不清楚。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灰黄的尘土,把小林子的脸遮住了。 李振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卡车越来越小,它沿着土路往南走,翻过一个缓坡,车头沉下去,车尾翘起来,然后整个消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不知道就是不想走(第2/2页) 只剩下一道灰黄色的尘土,慢慢散在风里。 当烟雾也彻底飘散,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小林子是他来新疆之后,走得最近的人。 一个宿舍住着,一张桌子吃饭,一起上工,一起聊天。 小林子爱笑,爱闹,爱打听事,嘴巴闲不住,有时候烦人,但没了这个人,自己好像就彻底没了朋友。 他想起刚来那会,小林子问他上海什么样,是不是真的那么热闹,问上海人是不是天天吃大米饭。 他也想起小林子家里来信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拿着信纸一遍一遍地看,嘴上说着“没啥没啥”,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他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会不会回来。 李振新站在那里,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是他在那辆卡车上,会有人像他现在这样,站在路边,看着卡车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吗? 张有福会吗?老魏会吗?还是自己叫做‘爹’的那个男人。 他还没想完,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李振新回过头,阿依慕站在他身后,仰着脸看他。 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额头上。 “走了?”她问。 “走了。” 阿依慕往卡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土路往农机站走,风还在刮,把路边的沙土吹起来,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你是在,羡慕他吗?”阿依慕忽然问。 李振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扭头看着她。 阿依慕解释道:“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走吗?看到他走,是不是很羡慕?” 李振新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 阿依慕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知道就是不想走。” 李振新愣了一下。 “你真想走的时候,肯定看见谁走都会羡慕。”阿依慕说,“你不知道,那就说明你其实不想走。” 李振新听着,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想走的话,”阿依慕弯腰捡起一块石子,随手扔出去,石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总会有一万个理由,家里有事,身体不好,想爹想妈,都是理由。”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 “而不想走,一个理由就够了。” “什么理由?” 阿依慕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农机站门口的时候,阿依慕停下来。 “最后两天课了,上完了之后···”阿依慕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土的手,“后面再有不懂的,还能来找你上课吗?” 她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睛没看他。 “能。”李振新说,“随时都行。” 阿依慕抬起头。 “真的?” “真的。”李振新说,“不过,培训班结束后,我就没有这种单独出来的上课时间了。” 阿依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一下子绽开,酒窝深深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没关系,中午、晚上,还有公休日,这都是时间,但是你得说话算话,不许耍赖。” “放心,我李振新向来说话算话。” 阿依慕笑的露出了牙齿,跟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像是乌云散开,太阳出来了。 “走吧,还剩最后两天课,可不能迟到了。” 第十四章 最后一节课 第十四章最后一节课 培训班的课,很快便来到了最后一节。 天还没亮透,李振新就到了农机站。 他把东方红-28从棚子里开出来,停在院子中间,围着车转了两圈,检查了一遍机油、水箱、轮胎气压,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用扳手紧了紧几个松动的螺丝。 一切就绪,学员也陆陆续续赶来。 全班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半圆。 阿依慕站在最右边,今天她没穿裙子,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根红头绳扎着,利利索索的。 李振新拍了拍引擎盖,笑着望向众人。 “走,今天最后一节课,咱们去地里。” 李振新爬上拖拉机,学员坐在车斗上,一路扬尘,出了团部。 拖拉机往东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片刚翻过的冬麦地,地头有一块空地,平平整整的,正好做考场。 李振新熄了火,跳下车,重新站到了众人面前。 “咱们最后一节课,就做一个简单的测试,不难,就三项,都是咱们学过的。第一项,理论知识问答;第二项,零件维护及拆装;第三项;拖拉机实操。”他扫了一圈众人的脸,“都听明白了?” 十一个人齐声说:“明白了。” “那开始。第一项。”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拿起一个扳手,当成了指挥棒。 “发动机正常工作需要哪几个系统?”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小伙子,用有些生涩的汉语回答道:“润···润滑系统、冷却系统、燃油系统。” “还有呢?” “点火系统。”另一个补充。 “柴油机呢?柴油机有点火系统吗?” 维吾尔族小伙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柴油机是压燃的,没有点火系统。”阿依慕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振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下一个问题,拖拉机液压悬挂系统由哪几部分组成?” 这回举手的人少了,只有阿依慕和另一个看上去十分干练的少数民族男子。 “图哈姆来答吧。” 名叫图哈姆的男子憋了半天,说了个“油泵”,然后卡住了。 他停顿了有一会,便将求助的目光跑向了一旁的阿依慕。 阿依慕也没有扭捏,直接干脆利落的回答道。 “液压泵、分配器、油缸,加上油箱、油管和控制阀。” 李振新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第三道题,最难的一道。”他停了一下,看着众人,“拖拉机犁地时跑偏,除了驾驶员打偏了方向,还有哪几种原因?” 唯一知晓的一个答案被李振新直接剔除后,便没有人举手了。 十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吭声。 那几个少数民族的学员汉语本来就一般,专业术语更是说不利索,干脆低了头。 阿依慕想了一会,举起手来。 “犁铧吃土深度不一致,左右两侧阻力不均衡,会跑偏。”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整理,“还有牵引点位置不对,或者悬挂系统左右拉杆长度不一致。再有就是地面坡度,拖拉机本身走不正。” 李振新看着她,没说话。 阿依慕又补了一句,“驾驶员操作的问题,除了驾驶员打偏了方向,还有疲劳驾驶也会导致方向打偏。”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李振新一下。 他也十分清楚,这是阿依慕故意说给他听得。 李振新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答完了?” “答完了。” “很好,说的非常对,尤其是最后一点。” 阿依慕捂着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第二项,零件拆装。” 李振新走到拖拉机前面,掀开引擎盖,用扳手把喷油嘴、空气滤清器和柴油滤清器依次拆了下来,放在铺在地上的麻袋上。 “谁来装?” 众人积极的围过来,依旧是图哈姆先动手。 他拿着喷油嘴往缸盖上装,对了好一会才对准,拧紧了。 空气滤清器简单些,另一个学员三两下就装好了。 柴油滤清器稍微麻烦,油管接头要拧紧,否则会漏油,众人试了两次也陆续装好。 十一个人轮流上手,每个人都动了一遍。 李振新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 他发现这些人的动手能力比他预想的强得多,尤其那几个少数民族学员,汉话说不太利索,但手巧得很,摸到零件就知道往哪装。 “都合格了。”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接下来第三项,拖拉机实操。” 李振新把拖拉机开到地头,让出一条直线来,大概一两百米长,地头插了一根杆子做标记。 “从这头开到那头,绕杆子转一圈,再开回来,这就是第三项测试,谁先来?” 这次,没人先动。 大家站在地头,看着那台拖拉机,脸上都有些怵。 他们学了这么多天,理论知识掌握了不少,零件也拆了装装了拆,但真正坐在驾驶座上开这么远,还从来没试过。 “我先来吧。” 阿依慕作为学员中学的最好的,一马当先,做起了示范。 她熟练的上了拖拉机,李振新站在驾驶侧的踏板上,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门框。 阿依慕小心翼翼的操作,拖拉机慢慢动起来,走得不快,但走得直,到了地头绕了杆子,又往回开,稳稳当当停在地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最后一节课(第2/2页) “非常不错!下一个谁来?”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顺了,一直到第十个人,虽然没有阿依慕开的那么顺畅,但在李振新全程的指导之下,也都顺利通过测试。 唯独轮到最后一个女学员的时候,女学员又犯了怵。 “我···我开得不好。”一个名叫古丽娜的哈萨克族姑娘站在车门前,手攥着衣角。 “试一试吧。”李振新说,“我全程都在你旁边呢,不用怕。” 古丽娜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上了车。 一次原地趴窝,第二次才走起来。 李振新并没有着急,在旁边耐心指挥着,什么时候给油,什么时候松刹车,一点一点地教。 车子动了,走了大概一百米,什么问题都没有,古丽娜也渐渐放松了些。 谁知就在这时,一只大老鼠忽然从地垄里蹿出来,灰扑扑的一团,从拖拉机前面横穿而过。 古丽娜本来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让她尖叫了出来。 手也不自觉的,猛地打了一把方向。 拖拉机随着方向往右一拐,直直的冲着地埂而去。 李振新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拉方向盘,同时喊了一声“踩刹车”。 古丽娜此刻已经懵了,脚底下错乱的踩到了油门上,拖拉机没减速,反而加着油冲上了地埂。 地埂外面是一条沟渠,前几天刚挖的,留着后面引水,一米多深。 拖拉机的前轮一下子扎了进去,车头猛地往下一栽,整个车身歪了过来。 李振新一把拽住古丽娜的胳膊,把她从驾驶座上拉过来护在身后。 他自己的右臂却磕在车门框上,被上面翘起的铁皮划了一下。 一阵剧痛从手臂上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破了,一道口子从小臂往上,翻着肉,血直往外涌。 此时拖拉机卡在沟渠里,车头翘着,车尾还在地埂上,发动机哼哼了两声,熄火了。 李振新掺着吓哭的古丽娜慢慢下了拖拉机,古丽娜一下车,便瘫软的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地头的人全都跑了过来。 “李振新!古丽娜!你们没事吧!” 阿依慕跑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了李振新手臂上的血,脸唰地白了。 她想都没想,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三下两下缠在他手臂上,缠得很紧。 “这么长的口子!快去医务室!” “没事,不用去。”李振新说。 “骗人。” 旁边几个人乱成一团,有人喊着去找老魏,有人说去找卫生员,李振新一听就急了,忍着疼喊了一声。 “都别去!” 所有人停下来看他。 “报告团部干啥?”他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就划了个口子,又不是断了胳膊,报上去,团部一考虑安全,后面培训班就别办了。” “可是···”阿依慕犹豫着,“你这口子挺深的。” “没事。”李振新看了看自己手臂,血已经渗出了头巾,但确实没伤到骨头,“你这不是已经包好了吗,过两天就好了。” 李振新说完,又转头去看古丽娜。 她还坐在地上哭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振新走过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不怪你。” 古丽娜抬起头,满脸是泪。 “是···是我把拖拉机开沟里的···” “人也没事,车也没事,这有什么的。”李振新笑了一下,“第一次开,很正常。” 古丽娜擦了擦眼泪,但还在抽噎,阿依慕把她搀扶起来,安慰了几句。 接下来,大家一起把卡在梗子上的拖拉机弄了下来。 李振新检查了一遍,前轮扭了一点,水箱支架有些变形,柴油管接头松了,滴答滴答漏油。 “小问题,回头调一下就好了。” 古丽娜最后还是放弃了测试,唯独她一人没有通过这最后一项测试。 不过这已经超出了李振新最开始的预期。 太阳已经偏西了,李振新把学员们叫到一起,站在地头。 “咱们的培训班课程,到今天就算彻底结束了,大家的成绩都非常出色,回头我会交给咱们团里。”他抬头看了看夕阳,又看了看站在眼前的众人,“好了,咱们到此结束,后面无论任何问题,只要我还在,大家随时可以来找我。” 二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也正是这二十多天,让李振新对于这里的少数民族有了新的认识。 尤其是结识了阿依慕。 授课到此结束,十一个人站成一排,认认真真地给李振新鞠了一躬。 “谢~谢~李~老~师~” 声音参差不齐,甚至还有少数民族的语言。 李振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回去吧。” 众人收拾好东西,陆陆续续往团部走了。 这一次阿依慕是第一个走的,好像有什么急事。 古丽娜走在最后,临走前又道了一次歉,李振新摆摆手让她别放在心上。 夕阳触碰到了地平线,十一个人,也都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此刻,地头就剩李振新一个人,还有那台有些漏油的东方红-28。 第十五章 离我妹妹远点 第十五章离我妹妹远点 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片地染成暗金色。 李振新蹲在拖拉机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握着扳手,一颗一颗地拧着螺丝。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吹得他手臂上的布条不停的飘动着。 远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迟迟不肯落下来。 拖拉机修到最后,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又大又圆,白晃晃地挂在天山东边,把整片戈壁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不用开灯也能看见地上的螺丝和扳手,亮堂堂的,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李振新左手攥着扳手,正拧紧最后一颗水箱螺丝。 右手臂上缠着阿依慕的头巾,血已经洇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把布和伤口粘在一起,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咬着牙拧完最后一下,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正要收拾东西回去时,突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他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匹马从团部方向跑过来,蹄声哒哒哒的,在夜里格外清脆。 马上的人影越来越近,到了跟前,李振新才看清楚。 “阿依慕?!” 阿依慕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喘着粗气,额头上沁着细汗。 “你怎么又回来了?”李振新有些意外。 “我就没回去。”阿依慕指了指手中的布包,“我去卫生所要了点东西,给你重新包扎伤口,刚才只是简单的止了一下血。” 她快步走到李振新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瓶酒精、一卷纱布、一盒消炎粉。 李振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热热的,软软的,在胸口堵了一下,很快又散开了。 “坐下。”阿依慕指了指拖拉机旁边的石头。 李振新并没有拒绝,非常听话的坐了下来。 阿依慕蹲在他面前,把他手臂上那条被血洇透的头巾解开。 伤口露出来,翻着肉,周围肿了一圈,好在没化脓。 “有点疼,忍一下。” 她把酒精倒在纱布上,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李振新疼的倒吸了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也随之绷紧。 “疼吗?” “不疼。” 阿依慕虽然知道李振新在撒谎,但也没再问,低下头认真地擦着。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不敢太轻,怕擦不干净。 为了转移李振新的疼痛,阿依慕突然问道:“你···后面怎么打算的?” “什么后面?” “培训班结束了。”她把消炎粉撒在伤口上,动作很轻,“你之前说春耕完走,现在春耕也快完了,所以···你后面怎么打算?” 李振新沉默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发现,最近自己居然没怎么想过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以前他天天想、夜夜想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没那么迫切了。 但要说留下,他也不知道留下干什么。 培训班结束了,课也上完了,修车耕地,然后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总觉得有些枯燥无味。 “不知道。”他说,“有时候觉得什么都想清楚了,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不清楚,完全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 阿依慕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手臂上,缠得很匀。 “关于对的事情,别的我不知道,但留在这里建设新疆,建设国家,这肯定是对的。” 她打了个结,把纱布尾端掖好,抬起头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离我妹妹远点(第2/2页) “我达达就是这么做的,他做的事情,肯定没错。” 李振新看着她,月光底下,阿依慕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月光,又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关于阿依慕父亲的事情,李振新之前从张有福那里听说过一些。 她的父亲之前是这里的水利顾问,但在她四岁的时候,不幸牺牲了。 至于是怎么牺牲的,李振新并不知情。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询问,阿依慕就收起布包,望着又大又圆的月亮,自顾自的说道。 “我达达没了,就为了一个仪器。”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眶却一直湿润着,“那天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修一条渠,晚上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本来离开地坝去帐篷里避雨就什么事都没有,但堤坝上却遗漏了一个测量仪器,那个测量仪器很贵重,我达达就冒着雨跑回去拿,结果拿到后脚下一滑,连人带着仪器掉进渠里了,再也没上来。” 阿依慕笑了一下,很淡。 “那时候我还很小,所以我对达达没印象了,这些也都是我阿帕给我说的。我阿帕总说我达达傻,为了一个仪器人就这么没了,不过阿帕也经常说,达达是英雄,他做的事都是对的,哪怕是因为这么小的事情牺牲了,但也是为了我们新疆,为了我们的家。” 李振新听着,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后山坡上的坟,那里埋着的人,有的走的轰轰烈烈,但也有的悄无声息,不过他们都是为了这里,而埋在了这里。 李振新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正当他要开口安慰一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比阿依慕来的时候更快、更急,像是有人拼命催着马往这边赶。 两人同时扭头望去。 月光底下,一匹棕红色的马从草场方向冲过来,马上的人伏着身子,看不清楚脸,但那身形阿依慕认得。 “阿卡(哥哥)?!” “是你哥···买合木提吗?”李振新眯着眼遥望着。 阿依慕脸色变了一下。 买合木提到了跟前,一勒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了一声才停下。 他从马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往这边冲,步子又快又重。 “阿依慕!” 他吼了一声,又用维语说了一长串话,虽然听不懂,但语气里的怒气不用翻译也听得出来。 他冲到两人面前,先看了阿依慕一眼,然后转头盯着李振新。 月光照着他的脸,黑黑的面孔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有火在烧。 “你!”他用生硬的汉语喊,声音粗哑,“我之前跟你说过,离她远点!” 李振新站起来,还没开口,买合木提已经逼到他面前,胸口几乎要顶到他身上。 他比李振新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厚,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你,听不懂人话?”买合木提咬着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告诉你···” “阿卡!”阿依慕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用维语急促地说了几句。 买合木提甩开她,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李振新的鼻尖。 “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呢!你们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别打阿依慕主意!我告诉你!” 李振新愣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买合木提已经不给他机会了。他扭头看向阿依慕,声音里带着怒气,又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焦急。 “你忘了之前的事了?你忘了那人怎么对你的?你还敢跟这种人单独待在一起?” 第十六章 买合木提的战书 第十六章买合木提的战书 阿依慕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 月光底下,她的脸有些发白,双手紧攥着布包。 李振新站在那,看了看买合木提,又看了看阿依慕,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买合木提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滚!以后!离我妹妹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李振新,此刻也来了脾气,放下手中的物品就准备上前理论一番。 眼看气氛有些不对劲,阿依慕立刻站到了两人的中间。 “停!你们两个不要冲动!”阿依慕扭头望向了买合木提,“你再让我说一句,说完我就和你回去。” 阿依慕转身拉着李振新稍微走远了一些,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 “不好意思,我哥他有些失态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李振新带着安慰的口气,“从第一次见面你哥对我就有些偏见,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我和他交流交流,解释清楚就好了。” “别!千万别去!你们两个现在都在气头上,后面我会单独和你们两个解释的。”阿依慕将手中的布包递给了李振新,“记得按时换药,我先走了。” 话罢,阿依慕便拉着有些不情愿的买合木提,朝着各自的马走去。 走了十几步,又传来买合木提训斥的声音。 说的维语,一句都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像刀子一样。 阿依慕回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很倔,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中,两人先后骑上马,朝着牧业队疾驰而去。 李振新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长叹一口气,转身回到了拖拉机上。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李振新正在棚子里换机油,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紧蹙在一起。 “买合木提?” 买合木提把马停在机耕班院子门口,翻身下来,直奔棚子而去。 张有福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买合木提,愣了一下。 “张班长你好。”买合木提指了指棚子,“我来找李振新,找他有点事。” 张有福和,买合木提很早之前就认识,也没多问,朝棚子那边偏了偏头。 “振新,有人找。” 李振新从棚子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走到买合木提面前。 两人站着,仅隔着两步远。 买合木提穿着羊皮坎肩,腰间系着皮带,脸黑黑的,眼神跟昨晚一样,带着火。 但他没像昨晚那样冲动,只是盯着李振新看了一会,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递了过去。 纸上写着几行汉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查着字典‘画’出来的。 大意是:明日公休日,牧业队草场,比赛三场,输了就要远离阿依慕,不得纠缠。 纸下面还画了一道线,大概是当签名用的。 “这是···战书?”李振新把纸叠起来,看着买合木提,“我答应了,跟你比!” 买合木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行!是个汉子!那就明天比试比试!”说完,转身就走了。 不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振新一眼。 “你要是敢不来,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 “就怕你打不过我!”李振新不甘示弱,“希望你明天也能有这股傲气!” 买合木提翻身上马,双腿一夹,蹄声哒哒哒地远去,卷起一道黄尘。 张有福走过来,看了看李振新手里那张纸,又看了看他。 “买合木提···给你下战书了?” 李振新把纸递给张有福,点了点头。 “这种约架的事情,是不是···违反纪律?” 张有福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 平时张有福总板着脸,说话像吵架,偶尔咧嘴,也只是皮笑肉不笑,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他拍了拍李振新的肩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买合木提的战书(第2/2页) “行啊小子,终于有点活人的气息了,我还以为你没有脾气呢。” 李振新愣了一下。 “班长,啥意思?” “你来新疆快三年了,我头一回看见你身上有点热乎劲。”张有福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李振新的肩膀,“今晚准备准备,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 “都去。”张有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洗漱的众人,“机耕班全去,给你撑腰。” 李振新有些意外。 “啊?这约架···不是违反纪律吗?” 张有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约架?谁跟你说要打架了?” “那这战书···” “这是比赛。”张有福说,“咱们这独有的传统,只是好多年没发生过了。比骑马、比摔跤、比体能、比打靶···比什么都行,都是有规矩的,不是打群架。” 李振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又抬起头。 “那我还以为···” “你以为他要跟你干一架?”张有福又笑了,“他是民兵,你是知青,纪律你们都清楚,我相信你们无论何时,都不会违反纪律的。” 李振新想了想,好像也对。 “行了。”张有福摆摆手,“准备出发干活吧,今天把地耕完,明天好好比。” 张有福往棚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比赛项目是啥?” “不知道,他没说。” “明天到了就知道了。”张有福咧嘴一笑,“放心,不管比啥,咱们机耕班的人不怂。” 下午耕完地,太阳偏西了。 李振新把拖拉机停在地头,正准备收拾工具回去,突然听见马蹄声从草场方向传来。 本以为又是买合木提,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是阿依慕。 机耕班几个人也看见了,开始起哄。 “哟,振新艳福不浅啊!” “就是,咱们撤吧,给人留点悄悄话的空间。” 张有福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瞪了那几个人一眼。 “乱起什么哄!赶紧收拾回去吃饭!” 他走之前看了李振新一眼。 “给你半个小时,别太晚。” 李振新脸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机耕班的人陆续离开,阿依慕也赶到了地头。 这次她脸上没有笑容,酒窝也没了,像是昨晚没睡好。 “你···答应了?”她没有丝毫的转弯,直接问道。 “答应什么?” “我阿卡的战书。”阿依慕有些担忧,“你为什么要答应?我阿卡他万一伤了你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的,而且我也不是弱不禁风的人。” “但是···”阿依慕望了望李振新受伤的胳膊,“你的胳膊还受着伤呢,万一···” “真没事,这就是一点小伤,完全不妨碍活动。”李振新甚至挥动了几拳,“你看,真的没事。” “李振新。”阿依慕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有点急,“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阿卡他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力气很少有人能够比得过他,加上他对你有不小的偏见,所以你还是别去了吧!” 金红色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焦急,还有些别的什么。 “别担心。”李振新收起了嬉闹,一脸的认真,“我必须去,不管输赢,至少可以了解清楚,你哥为什么对我有偏见。要是一直存在误会,你的饭钱我今后还怎么还你?再说,我也不一定会输。” 阿依慕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风吹过来,把她的裙子吹得鼓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阿依慕才缓缓开口道。 “那你···有把握吗?” “没有。” 阿依慕无奈的扶了一下额头。 “但我不会怂。”李振新把工具箱拎起来,“好了,明天见。” 第十七章 约战之日 第十七章约战之日 公休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振新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白的,远处的山脊隐在晨雾里,只有山顶上露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宿舍里有些凉,李振新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听见外头有人说话,还有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的响动。 今天是公休日,往常这个时候,机耕班喊都是鼾声连天。 尤其是前些日子农忙,白天跟着拖拉机在地里转,晚上回来,浑身都是土,连洗把脸都嫌费事,好不容易赶上休息,大家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 可今天,外头的人竟然比平时上工还积极。 李振新穿好衣服,把鞋带系紧,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的正蹲在墙根下抽烟,有的端着搪瓷缸喝水,还有两个年轻战士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笑得直拍大腿。 张有福也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到小臂,嘴里叼着一支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烟已经烧去大半截,他却顾不上抽,只顾着笑。 李振新更觉得稀奇了。 张有福是机耕班里出了名的顾家,每逢公休日,只要没有任务,他准要回家一趟。 有时候天不亮就走,到了傍晚才回来,谁要是想在公休日找他办事,十回有八回扑空。 今天倒好,他不仅没回去,还起了个大早。 “班长,你不回家?” “回啥家。”张有福把烟屁股一扔,“今天有热闹看,回什么家。” 李振新愣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说···” “我说啥了?”张有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别磨蹭,收拾收拾,人牧业队那边说不定都等上了。” 他走到李振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有把握没?” “没···没有。” 张有福咧嘴一笑:“没有就对了,有把握那是欺负人,没把握才叫比,到时候别怂就行!” 他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行了!走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出了机耕班大院,往东走。 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天山的雪山顶被初升的太阳照成金红色。 一路上满是欢笑,有一种过节的兴奋感。 到了牧业队的草场,太阳刚升到草垛那么高。 买合木提和牧业队的人都已经到了。 看见李振新来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李振新,落在他身后机耕班战士的身上,眉头紧蹙了起来。 阿依慕站在买合木提旁边,本来想朝李振新这边走,被买合木提一伸手拦住了。 买合木提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李振新,语气硬邦邦的。 “你带这么多人来,啥意思嘛?” 他身后的人也往前凑了凑,没想到,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李振新还没开口,张有福从人群中走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脸的笑容。 “别误会,别误会。”他朝买合木提摆了摆手,“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你们这种比赛,团里好几年没搞了,大伙就想看看而已。” 他回头指了指机耕班的人。 “我们都站边上,只捧场,不插手,谁输谁赢,全看你们自己。” 买合木提还是比较尊重张有福的,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张有福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人多也热闹,你也不想冷冷清清的比吧?” 买合木提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行吧张班长,有你在这,我就放心了。” 张有福朝买合木提又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后退,一直退到十几步外才停下。 机耕班的人也跟着退了过去,站成一排。 李振新心里明白,张有福嘴上说是来看热闹,其实带着全班人马过来,是来给自己站台的。 整整一个班的人站在那,买合木提那边就不敢乱来,比赛的规矩也就不会走样。 李振新朝张有福微微点了一下头,张有福看见了,没回应,只是把烟又叼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约战之日(第2/2页) “走吧。”买合木提转身往马圈旁边走去,“这里不平整,咱们去比赛场地。” 比赛场地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坪,距离马圈不远。 草地上有几处缓缓隆起的土坡,还算平整。 靠近土坡的一侧,草被牲口踩得稀疏,露出黄褐色的泥土。 另一侧长着齐膝深的野草,风一吹,草梢便一齐伏下去,又慢慢直起来。 走到半路,阿依慕从牧业队溜跑了过来。 “你的胳膊···没问题吗?”她眼睛看着李振新的右臂,纱布被袖子遮着,看不出来。 “没问题。” “别逞强。”阿依慕说,“我哥手重,你实在不行就认输,不丢人。” 阿依慕还想说什么,买合木提在那边喊了一声,她只好退到一边去。 不过远远的,李振新冲着阿依慕笑着点了点头。 来到场地,李振新和买合木提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十来步。 “准备好了吗?”买合木提抬升了音量,“准备好了,我就讲一下咱们的比赛规则。” “你讲吧。” “咱们的规则很简单,三局两胜。”买合木提从怀里掏出一大张黄纸,又掏出一支短铅笔,“至于是哪三个项目,公平起见,每人写五个比赛项目,合在一起,抽到哪个比哪个,怎么样?有意见吗?” 李振新摇了摇头:“没意见,开始吧。” 买合木提利索的将黄纸撕成两半,递给了李振新。 李振新没有着急写,而是仔细的思考了片刻。 比拼身体素质方面的运动,大概率可以放弃了,毕竟买合木提人高马大,完全不占优势。 所以想要赢,还是得从技巧方面入手,比如:编筐、打靶··· 思索好后,李振新将黄纸撕成五块,分别将五个项目写在了上面。 编筐、打靶、条田、码垛、打草绳。 至于有关机械方面的项目,李振新一个都没有写。 毕竟这些买合木提一个都不会,万一抽到,那就是必赢的结局。 李振新虽然想赢,但也不想胜之不武。 等五张纸条全部写好,他也照着买合木提的样子,将它们折了起来。 买合木提找来一顶帽子,将自己写的五个纸条放了进去,走到李振新面前。 “写好了吗?” “好了。” “放进来吧。” 李振新把纸条放进去,买合木提按住帽口,用力摇晃了几下。 纸条在帽子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公平起见。”买合木提望了望张有福和阿依慕,“抽纸条的任务,就让张班长和阿依慕来吧。” “可以,让阿依慕先抽吧。”李振新扭头看了看阿依慕。 阿依慕,也没有扭捏,快步走到了两人的中间。 她接过帽子,低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十张纸条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张是谁写的了。 “随便抽吧。” 阿依慕点点头。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战士,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十个项目,他只知道自己写下的五个,另外五个是什么,一点也不清楚。 阿依慕把手伸进帽子里,指尖碰到一张纸条,她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一张。 “别紧张。”李振新笑了笑,“抽到什么算什么。” 阿依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再犹豫,从帽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此时,草场上安静无比,只有远处马圈中的马蹄声。 风把阿依慕手里的纸角吹得微微卷起。 她用手指压住纸边,看清上面的字,神情忽然有了些变化。 后面将纸条拿近了一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抬起头,满是悔意的朝着草地两边的人宣布道。 “第一场比赛是···” 她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赛马。” 第十八章 赛马(上) 第十八章赛马(上) 阿依慕说出‘赛马’这两个字的时候,草场上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牧业队那边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人拍着身旁人的肩膀,有人忍不住摇头。 “这第一场,看来不用比了。” “买合木提队长从小骑马长大的,还能输?” “就是,让他一圈也能赢。” “······” 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李振新的耳朵里。 他没有生气,只是没想到买合木提会写这种完全只对自己有利的项目。 两人一个是在草原上长大的牧民,一个是从上海来的知青。 一个从小跟马打交道,一个三年前甚至连马背都没有坐过。 这个比赛项目,从写在纸条上时,就已经不是公平的较量了。 机耕班的人自然也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纷纷的鸣起了不平。 “赛马?你可真好意思写啊!” “就是!你们怎么不直接写,用你们的维语对话啊!” “这还比啥!直接判你们赢得了!” “······” 眼看争论声愈演愈烈,张有福点了一支烟,冲着机耕班的战士们喊道。 “注意素质!咱们是来捧场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此话一出,机耕班这边便安静了下来。 牧业队的人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拿着纸条的阿依慕,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抬头望向了李振新。 “对不起。”阿依慕抿了抿嘴,“是我抽的···” “这怎么能怨你呢。”李振新笑着打断她,“再说了,赛马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个我还会一点。” 阿依慕看着他:“你那也叫会?” “怎么不算?可是你教我的,你是不相信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说着,朝远处的马圈看了一眼。 “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我差点连方向都控制不好,是你一直在旁边牵着,后来也是你告诉我,不要和马较劲,要顺着它的意思。所以,我觉得应该还有机会。” 阿依慕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赛马和骑马不一样,平时慢慢走,摔下来问题不大。赛马如果从马背上掉下来,很容易受伤。”她看了一眼李振新的胳膊,“尤其是你现在还有伤,不要为了赢硬,撑哪怕输了也没什么。” 李振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怎么和我们班长一样了,放心吧,我会注意安全的。” 话音落下,等待了许久的买合木提高声提醒道。 “可以了阿依慕,快宣布比赛规则吧。” 草场上的人慢慢安静了下来。 风从远处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阿依慕深呼一口气,用维汉双语宣布了起来。 “第一项比赛:赛马!” “比赛从马圈门口出发,绕整个牧场外围跑三圈,全程大约五公里。” 她指了指远处。 “途中设置障碍,遇到草垛,必须跃过去,如果绕开,或者没有跳过去,需要重新返回草垛处,直到跃过去为止。” “最后,谁先回到起点,谁获胜。” 规则并不复杂,但真正比起来,考验的是骑手的经验与胆识。 尤其是在这片开阔的草场上,马一旦奔跑起来,速度远非寻常行走可比。 阿依慕看向两人。 “还有问题吗?” “没有。” 买合木提和李振新同时摇头。 牧业队的人趁此时机,将买合木提那匹棕红色的马牵了过来。 在他们眼里,这场比赛似乎已经有了结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赛马(上)(第2/2页) 另一边,阿依慕宣布完规则后,也牵来了她常骑的那匹枣红色马:巴哈尔。 李振新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 “又见面了。” 巴哈尔低头蹭了蹭他的手。 一旁的买合木提有些惊讶,上下打量着李振新。 “你认识···巴哈尔?!” “算是吧。”李振新笑了笑,“之前骑过几次,后面来你们这片耕地的时候,都会顺路来看它。” 买合木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碍于比赛现场,最后咽了回去。 李振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虽不如买合木提熟练,却已经没有了第一次骑马时的生涩了。 两人来到起点,草场上的人分站两旁。 “准备。” 风吹过草原,远处雪山静静伫立。 “三。” “二。” “一。” “开始!” 话音落下,两匹马同时冲出。 买合木提的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到了前方。 牧业队的人顿时欢呼起来。 李振新并没有急着追,而是让巴哈尔紧随其后,尽量的不要被落太远。 他仔细回忆着阿依慕教的方法,随着马背起伏调整身体,手上的缰绳始终保持松弛,让巴哈尔自己找到最舒服的速度。 渐渐地,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买合木提虽然领先,却始终无法将李振新甩开。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牧业队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来自上海的知青,竟然能跟上买合木提的速度。 按理说,李振新应该是被远远的落在后面才对。 张有福看着两人的背影,扭头望向阿依慕。 “这小子的骑马技术,是你教的吧?” 阿依慕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嗯,不过就教了一次,后面都是他自己在骑。” “难怪。”张有福笑了,“这孩子非常有灵性,无论什么一学就会。他刚来的时候,机器、零件,只要让他摸几遍,他就能弄明白,只是以前,他的心不在这里。” 阿依慕沉默片刻,开口道。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这里,只是以前,他自己不知道。” 张有福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一心想离开的年轻人,如今,正骑着马,驰骋在这片土地上。 第一圈结束。 买合木提依旧领先,但优势已经缩小。 李振新骑在巴哈尔背上,渐渐找到了感觉。 风从耳边掠过,草场两侧的景物飞快后退。 这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比赛。 他只是觉得,自己正在真正融入这片土地。 第二圈开始。 李振新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一点点逼近买合木提。 买合木提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的神色变了。 原本他以为,这场比赛自己会轻松取胜。 可现在,李振新竟然紧紧跟在身后,而且还有超过去的势头。 买合木提认真了起来,他夹紧马腹,加急了马鞭,胯子的马速度再次提升。 然而就在回头恍神之际,前方的草垛,已经近在眼前。 等他察觉时,已经来不及跳跃过去。 买合木提猛地拉紧缰绳,马前蹄扬起,险些撞上草垛。 人群中,顿时响起惊呼。 就在这一瞬间,李振新骑着巴哈尔,从旁边疾驰而过。 “超过去了!李振新超过去了!” 买合木提稳住马,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第十九章 赛马(下) 第十九章赛马(下) 这一刻,整个草场安静了一瞬。 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戏剧的一幕。 紧接着,机耕班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振新,好样的!” “超过去了!别掉以轻心!” “狠狠地赢他们一手!” 几个年轻战士兴奋得直拍手。 他们原本还担心李振新第一轮就会被甩开,可现在看见他冲到了前面,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但有两个人没有喊,一个是张有福,另一个是阿依慕。 张有福站在人群里,嘴角带着笑,却没有跟着起哄。 而阿依慕则紧紧盯着远处的两个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买合木提的骑马水平。 买合木提从小在草场长大,马背就是他的第二个家。 刚才那一下,只能说明李振新抓住了机会。 但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 果然,没有过多久,后面的买合木提就重新调整好了状态。 他低头拍了拍马脖子,跃了面前的草垛。 “伙计,该认真了。” 话音落下,买合木提坐下的棕红色马像是听懂了一样,猛然加快了速度。 草场上的风被瞬间甩到了身后。 买合木提整个人伏低了身体,动作流畅得像是和马融成了一体。 刚才还被李振新拉开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李振新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惊。 太快了!! 简直就像是离弦的箭一般,这才是买合木提真正的实力。 刚才第一圈,一直没有拉开距离,只是他没有认真而已。 想到这里,李振新不敢再有任何放松。 他握紧缰绳,身体随着巴哈尔的节奏起伏。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没多久,买合木提便追了上来。 两匹马并排而行,一前一后,在草场上掀起一片尘土。 买合木提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振新。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视,更多的是认真。 随后,他猛地加速,超过了李振新。 这会,换成了牧业队的人传来一阵欢呼。 李振新没有急,他望着买合木提的背影,心里反而更加平静。 差距已经看出来了,自己和他的差距,不是在胆量上,而是在经验上。 骑马这种事情,不是靠一股劲就能赢的。 每一个细节,都决定速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缰绳的手,忽然,一个想法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没有继续追,反而故意让巴哈尔慢了一点,落后了一个马身。 这个变化,让买合木提有些意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振新的距离正在拉开,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来,刚才只是意外。 可是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身后的李振新,虽然没有追上来,但和之前一样,完全没有被甩开,一直保持着一个非常稳定的距离。 要知道,现在可是非常认真,极快驰骋的状态,和之前松松散散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买合木提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身后的李振新,似乎越来越像自己。 握缰绳的位置,身体前倾的角度,甚至连起伏律动都一模一样。 买合木提心里一震,难道他···在模仿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骑马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聪明人。 但第一次有人在比赛中,仅仅通过观察和模仿,就能领悟到自己多年骑马的经验。 更可怕的是,他模仿得越来越像,速度也越来越快。 很快,比赛进入了最后一圈。 买合木提已经没有之前的轻松,他知道,身后的李振新正在一点点追上来。 这个人太可怕,不是因为他的骑术,而是因为他的适应能力。 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自己就应该看出来,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学骑马,是记动作,而他,是在理解。 理解马,理解节奏,甚至理解人与马之间的默契。 买合木提不敢再有任何的松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赛马(下)(第2/2页) 最后一圈开始后,他突然改变了姿势。 身体微微向前倾,屁股没有完全坐在马背上,而是半悬着。 这样可以减少身体对马的影响,让马跑得更加轻快,速度瞬间提高。 这一变化,让周围的人都看了出来。 李振新也感受到了压力。 于是,他再次调整自己的姿势,身体前倾,腿部收紧,让自己的身体和巴哈尔保持同样的节奏。 远处看去,两个人的动作竟然越来越接近。 最后一个弯道,买合木提领先半个马身。 他本来没有打算回头,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转弯的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愣住了。 李振新就在身后。 而且,他的姿势,又一次和自己一模一样。 买合木提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身后的不是一个刚学骑马没多久的人,而是另一个自己。 他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感觉。 震惊、欣赏,还有一点不服气。 “好小子。”他低声了一句,随后,再次加速。 两匹马冲向最后的直线。 前方,最后一个草垛,这也是此次比赛的最后一个障碍。 买合木提率先接近,他控制着马轻轻一跃,落地之后,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紧接着,李振新也到了。 巴哈尔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李振新没有慌。 他想起阿依慕说过的话,不要强迫马,要相信它。 于是他立刻放松缰绳,身体随着巴哈尔一起起伏。 下一刻,巴哈尔一跃而起,轻松落地。 最后的几十米,两个人几乎并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机耕班和牧业队的人都不喊了。 整个草场,只剩下马蹄踩过土地的声音。 张有福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他却没有察觉,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阿依慕双手握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 她不在乎谁赢,只希望两个人都平平安安的结束比赛。 就在最后冲线的一刻。 买合木提猛地收紧腿部,让胯下的马猛地一惊。 李振新也几乎同时加速,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过终点。 买合木提在前,李振新在后,仅差半个马的身位。 买合木提赢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牧业队顿时爆发出欢呼。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几个年轻人冲过去围住了买合木提。 而机耕班这边,则传来一阵叹息。 李振新停下巴哈尔,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它的脖颈。 “谢谢你,辛苦了。” 他没有丝毫的失落,反而笑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虽然输了比赛,但输给了在马背上长大的买合木提,也不算是丢脸。 最关键的是,通过这次比赛,自己的骑马技术精进了不少。 买合木提接受完庆祝后,牵着马走了过来。 他看着李振新,沉默了一会说道。 “你骑得不错,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并不容易。 李振新笑了笑。 “谢谢,你果然很厉害,我输的心服口服。” 买合木提摇头。 “其实是我输了,骑了十几年的马,你才接触几天,就这才领先你半个身位,我输的很彻底。” 第一局结束,买合木提获胜。 比分,一比零。 按照规则,第二局将由张有福抽签。 张有福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烟灰,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他满脸欣赏的拍了拍李振新的肩膀,随后接过买合木提手中,装有纸条的帽子。 他没有太多的犹豫,直接抓住一张字条拿了出来。 原本他还笑呵呵的,可当纸条慢慢展开的时候,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张有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纸条上的两个字。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第二项比赛是···” “摔跤。” 话音落下,整个机耕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第二十章 摔跤(上) 第二十章摔跤(上) “振新,实在抱歉,又抽了一个你不擅长的。” 李振新先是一愣,随后便释然的笑了起来。 “没事班长,抽签又不是你能定的,不用放在心上。” 张有福还想说什么,买合木提从旁边走了过来。 “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抽一次吧。” 李振新转过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买合木提指了指纸条,“赛马那个项目是我写的,摔跤也是我写的,连抽两个我的,赢了也不光彩,所以允许你再抽一次。” 买合木提膀大腰圆,同辈人里能摔倒他的没有几个,而且也是一个从来不让人的主,眼下他主动让一步,倒让人有些意外。 李振新摇了摇头。 “不用了,说好了抽签定项目,抽到什么就是什么,这也算是比赛的一部分,要是重新抽的话,反而不公平了。” 买合木提摆了摆手。 “随便你,输了可别抱怨,也别说是输在了你占优势上。” “放心吧。”李振新笑了笑,“我在上海的时候,经常跟人打架,三句话不投机,就抱成一团往地上滚,摔跤也算是信手拈来。” 买合木提听着,也笑了一声,他看出李振新下定了决心,便不再劝。 “行,那就开始吧。” 两人说定,便往草场中央摔跤的地方走去。 摔跤的地方临时又清理了一下,石头硬树枝捡到圈外,防止把人刮伤。 买合木提脱了外褂,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他肩背宽厚,看上去孔武有力。 虽然李振新也有肌肉,平时也经常锻炼,但站到他面前,身架依旧显得有些单薄。 买合木提拿来两条宽布腰带,一条系在自己腰上,另一条递给李振新。 “规矩先讲清楚。”他踩了踩脚下的草,“就在这圈里摔,无论是扛、勾、绊脚都能使,腰带也能抓,但不许动拳头,不许掐脖子。谁的肩胛骨、侧身或者屁股先着地,谁就算输,三局两胜。” “好,没问题。” 等待李振新也系好腰带之后,比赛··· 正式开始! 买合木提微微弯腰,双手张开,绕着李振新走。 李振新也压低身子,眼睛盯着他的脚。 转了半圈,买合木提忽然往前一扑,右手直奔腰带。 李振新侧身让开,顺手挡住他的手腕。 买合木提抓空了,脚下却没有乱,转身又逼过来。 这第二下比第一下快多了,李振新刚退半步,衣襟就被被攥住了。 两人肩头撞在一起,李振新只觉胸前压来一股沉劲,连忙沉腰,脚往旁边挪,这才把身子稳住。 隔得近了,看见买合木提额角的汗,也闻到衣服上淡淡的马汗味。 买合木提两只脚始终踩得平稳,手上力气却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非得当场把他拿下不可。 李振新退开两步,暗暗活动手指,他试着去勾买合木提的脚踝,刚探出腿,对方便撤脚回身,想拉着对方走两步,对方的腰却像一根木桩,怎么也带不动。 他又试着虚晃一步,诱买合木提把手探出来,对方却不吃这一套,反手就去够他的腰带。 李振新只好再退,右臂有伤,一直不敢使太大劲,时间一长,右边肩头便有些发酸。 买合木提见他几次避让,有些急了。 “你不是说摔跤信手拈来吗?怎么只会躲?” “赢了就行。” 买合木提不再搭话,趁李振新向右挪步,猛地跨近,两手一前一后抓过来。 李振新侧身想走,腰带却被抓住了,他赶忙用右手压住买合木提的腕子,肩膀顶在对方胸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摔跤(上)(第2/2页) 一个往里拽,一个往外撤,脚下的草被踩得一片凌乱。 买合木提一时拽不动,忽然松开左手,绕过肩头,抓向李振新的右臂。 这一抓,恰好攥在伤口处。 李振新疼得吸了一口气,胳膊猛地缩了回来。 旧伤原已收了口,这会像有细针从皮肉里挑过,疼得他额头一下渗了汗。 那一下来得突然,连带身子也歪了半寸,脚跟没来得及站稳。 买合木提不知道他有伤,只觉得手里的劲松了,立刻抓住机会。 他放开那条胳膊,双手攥紧灰白色腰带,沉腰一拽,右腿横过去,绊住李振新的后脚。 李振新重心一失,往旁边倒下去。 他忙伸出右手撑地,身子却已经被带翻了。 扑通一声,两人一同摔在草上。 买合木提顺势压上来,一只手还攥着腰带,另一只手按住李振新的肩头。 他身子沉,李振新被压得动弹不得,勉强拱了两下腰,受伤的右臂却疼得使不上劲。 肩胛骨到底贴了地。 “停!” 牧业队的一个人赶紧上前,俯身看了一眼。 “比赛结束!买合木提胜!” 牧业队那边响起一片叫好声。 买合木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同伴挥手。 李振新还坐在地上,右臂麻得厉害,伤处像被重新扯开了一样。 他弯弯手指,等那股疼劲缓过去,才用右手撑着站起来。 买合木提只顾着听同伴叫好,没留意到他的脸色。 阿依慕见李振新起身时右臂垂着,一脸痛苦的样子,立马准备去查看一下李振新的伤口。 不过还没离开人群,就被张有福伸手拦住了。 “先别进去,比赛还没完。” “张班长!他右胳膊有伤!他的样子,应该是碰到伤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阿依慕急得声音都高了,“你知道,但是我阿卡不知道呀!刚才抓的就是那只胳膊。再这么摔下去,伤口要是裂得更厉害怎么办?” 张有福望了望李振新,他正低头拍裤腿上的土,没有朝这边看。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时候他不会让你看的。再说,比赛就是比赛,哪有摔跤不磕碰的?大男人的,和之前抗战相比,这一点伤不算什么,他真撑不住,自己会说的。” 阿依慕心里虽然还想着去看看,但看到张有福那坚决的神色,以及李振新那转而风轻云淡的表情,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认输吧。”买合木提回头望向李振新,“下一把只要我赢了,第三场都不用比,你就已经彻底输了。” “还没到最后呢。”李振新活动了一下右臂,“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但我知道一个道理,骄兵必败!” 李振新的话,再次点燃了买合木提的胜负欲。 只见他率先回到场地中间,盯望着李振新。 “来吧!第二局!开始!” 李振新点了点头,同时再次活动了一下右臂。 右臂伤口处隐隐作痛,只好让它垂着。 不过疼是疼,可眼下他更明白了一件事,不能再让买合木提贴身抓牢,尤其不能让他的手够到左边位置。 其实刚才输得不冤,买合木提腰稳、手重,正面硬拼讨不到便宜。 他也借此看出了些门道,这人一发狠,常把身子压得太靠前,若能让开头一下,也许就有机会。 思考完这些,李振新回到圈中,朝买合木提抬了抬左手。 “我准备好另类,开始把。” 第二十一章 摔跤(中) 第二十一章摔跤(中) “第二局,开始!” 买合木提率先动身,他两腿一分,压低身子,朝着李振新逼过去。 有了第一局的获胜经验,他心里更有底了。 论力气,李振新不是他的对手,只要抓住腰带,把人拖进怀里,十有八九就能摔倒。 李振新自然明白他的套路,完全不再给他这个机会。 他绕着场地走,脚下时快时慢。 买合木提往左,他就往右,买合木提伸手,他便退开半步,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还摔不摔了!你倒是过来呀!”买合木提有些不耐烦。 “别着急啊,慢慢来。”李振新笑道。 场边观看的人,瞬间笑了起来。 买合木提不再废话,猛地往前一扑,双手直奔李振新的腰带。 李振新早有防备,脚下一错,贴着他的胳膊绕了过去。 买合木提扑了个空,立刻转身。 可李振新并没有退远,反而又迎上前来。 两人肩膀刚一碰,他便往旁边让开,逼得买合木提不得不跟着转身。 几个回合下来,买合木提渐渐急了。 他的力气虽然大,身子却没有李振新灵便。 尤其转身的时候,总比李振新慢上一拍。 每次眼看抓住了,偏偏又让他从手边溜走。 李振新其实并不轻松,左胳膊的伤仍旧隐隐作痛,他不敢使太大的力气,只靠右手应付。 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衣服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知道,这么耗下去也不办法,必须抓住时机,一击必胜。 买合木提又一次冲过来。 这回李振新没有后退,而是等对方伸手抓腰带的时候,突然向左跨出一步,身子一侧,从买合木提的肩旁绕到了身后。 买合木提还没转过身来,腰间已经被李振新抱住了。 李振新右臂扣紧腰带,身体往后一仰,想借着腰劲把他带倒。 “好!” “就这么摔他!” “振新加油!!” 机耕班的人一下喊了起来。 买合木提心头一惊,他是摔跤的老手,知道被人从背后抱住腰意味着什么。 若是重心被带过去,身子一旦腾空,再大的力气也使不上。 他立刻屈膝半蹲,上身拼命往前倾,两脚死死蹬住地面。 李振新往后带了一下,没能带动。 买合木提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挣脱,忽然觉得腰上一松,李振新竟把手放开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背被猛地一推。 他原本就使着劲往前倾,这一推正好给前倾的力加了一把劲。 买合木提脚下没能及时收住,整个人往前扑去,双手慌忙撑地,胸口和肚子结结实实撞在草皮上,险些啃了一嘴泥。 “哈哈哈!” 场边顿时笑成一片,就连牧业队的人也忍不住的捂着嘴。 买合木提脸涨得通红,撑着地就要爬起来。 李振新哪肯放过这个机会,他迅速扑到跟前,右手攥住对方腰带,借着买合木提起身的劲往旁边一扭,硬是将他从趴伏的姿势翻了过来。 买合木提反应也快,他两手撑地,双脚使劲蹬着,腰背高高拱起,硬是没让肩膀和屁股落地。 李振新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压。 买合木提也不肯服输,两条腿死死撑着,猛地一挺腰,将身子翻正,抓着李振新的腰带重新站了起来。 两个人又缠到了一起,这一次,谁也没有轻易松手。 买合木提使劲往后拽,想凭着力气把李振新拖倒。 李振新却始终跟着他的力道挪步,身子压得很低,右手紧紧扣住腰带。 草地被两人的鞋子,蹬出一道道痕迹。 买合木提憋红了脸。 “李振新,你有本事别再躲!” “我这不是让你抓着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摔跤(中)(第2/2页) 买合木提一咬牙,猛地往后发力。 李振新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原本一直绷着劲,忽然故意松了半分。 买合木提用力过猛,身子往后一个趔趄,脚步顿时乱了。 李振新趁势跨上前,右腿往他脚后一绊,右手攥紧腰带,借着全身的力气往斜下方猛地一带。 买合木提想稳住身子,可脚下已经被绊住。 他往后退了半步,终究没能站稳。 扑通一声,屁股重重坐在了草地上。 “停!” “第二局,李振新胜!” 机耕班的人一下欢呼起来。 “赢了!赢了!” “振新,好样的!” 几个年轻人激动得直拍巴掌。 买合木提坐在地上,一时没动。 他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草屑的裤子,又看看李振新,脸上有些挂不住。 刚才那一跤,他输得明明白白。 李振新也没有得意,往后退了两步,弯腰喘着粗气。 阿依慕在人群里松了口气,可她很快又皱起眉头。 李振新的左胳膊始终垂在身侧,刚才那几下,他几乎全靠右手发力,旁人只顾着叫好,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一比一平!再来!” 买合木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李振新扬了扬头:“来。” 两人重新站定。 草场上的风比先前大了些,吹得人脸上发干。 “第三局,开始!” 话音刚落,买合木提便冲了上来。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买合木提一手抓腰带,一手压肩膀,想把人往怀里带。 李振新则不断转动身子,借着脚下的步子卸去力道。 买合木提试着勾腿,被李振新让开。 李振新趁他抬脚,想从侧面绊一下,又被买合木提及时稳住了重心。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谁。 场边渐渐没了说笑声。 众人看得入神,只听见鞋子摩擦草地的声音,还有两人越来越沉的喘息。 买合木提再次揪住李振新的腰带。 李振新试着挣脱,右臂不小心碰上对方肩头,疼得身子一僵。 买合木提正要继续用力,忽然看见李振新左边袖子上洇出了一片暗红。 起初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转眼又扩开了一些。 买合木提愣了愣,松开手。 “等一下。” 李振新退开半步。 “怎么了?” 买合木提指着他的胳膊。 “你胳膊流血了。” 李振新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果然有血。 “没事,不影响比赛。” 买合木提眉头一皱。 “你胳膊一直有伤?” “小问题。” 买合木提望着他,半晌没有接话。 阿依慕站在圈外,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她赶忙跑过去,掏出布条。 “先别比了,先把伤口包起来吧。” 李振新朝她摆摆手。 “没事,比完这一局再说吧。” “可是···” “真没事。” 买合木提忽然开口。 “李振新,你还是先去包扎一下吧,不然我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李振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你一定能赢?没事,开始吧,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一旁的阿依慕还准备再劝说一下,张有福突然走了上来。 “先出来吧,让他们把比赛比完。” 见张有福亲自来劝说,阿依慕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跟着他退到了人群中。 李振新冲着张有福笑了一下,然后扭头望向买合木提。 “开始吧。” 第二十二章 摔跤(下) 第二十二章摔跤(下) 买合木提看向李振新。 “好,不过···这是比赛,我不会因为你有伤就手下留情。” “那正好,我还怕你让我呢。” 两人重新交上了手。 买合木提接连进攻了几次,李振新都让了过去。 有一回险些被抱住腰,他连退了几步,差一点踩到圈外。 李振新喘着气,右手垂在身前,眼睛始终盯着对方的脚。 这一次,买合木提冒了一个险。 他为了抓住李振新的腰带,把身子压得太靠前,左脚也跟着跨了出去。 “好机会!” 李振新忽然侧身,买合木提伸手抓空,正准备收脚,李振新的右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腰带。 紧接着,一只脚从侧面勾了过来。 买合木提只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住,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 他急忙往后撤,可李振新没有给他机会。 右手猛地往斜下方一带,脚下同时发力。 买合木提庞大的身子向旁边歪去,他还想挣扎,终究慢了一步。 砰! 买合木提整个人侧着摔在草地上,肩背结结实实挨了地。 “第三局,李振新胜!” 场边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欢呼。 “赢了!” “振新赢了!” 机耕班几个年轻人高兴得跳起来,互相拍着肩膀。 有人扯着嗓子喊李振新的名字,声音传出去老远。 张有福也笑了。 “三局两胜,李振新赢!” 买合木提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白晃晃的天空。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连输两局。 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坐起来。 李振新走到跟前,朝他伸出左手。 买合木提抬头看了看他,一把抓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闷声说道:“你小子,力气不大,鬼心眼倒不少。” “摔跤又不是光比谁劲大。”李振新笑着说。 买合木提瞧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这回算你厉害。” 说完,他看了一眼李振新的左胳膊。 “赶紧去包扎安保,别真把胳膊摔坏了。” “谢谢。”李振新伸出手拍了拍买合木提的肩膀,“谢谢你让我。” “一边去。”买合木提笑着拨开李振新的手,“谁让你了。” 李振新自然知道刚才是买合木提故意的,以他的经验,肯定不会露出那么明显的破绽。 也仅仅因为这件事,李振新对买合木提有了新的认识。 重新包扎好伤口,两人再次回到场地中间。 买合木提拿着装有纸条的帽子,递给了李振新。 “这最后一次,你来抽吧。” 李振新有些意外。 “怎么让我抽?” “刚才不知道你胳膊有伤,第一局算我占了便宜。”买合木提说道,“下一项由你抽,就当扯平了。” “我胳膊没事,你赢我也不是因为我胳膊有伤。” “让你抽你就抽,哪来那么多话!” 李振新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再推辞。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运气一向很差的。” 他伸出右手,从纸箱里随意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很紧,边角已经有些发毛。 李振新慢慢展开,看清上面的字,他愣了一下。 买合木提伸长脖子,跟着看过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摔跤(下)(第2/2页) “不是吧?!” “叼羊?” 买合木提看清纸条上的字,愣了一下。 旁边牧业队的人先笑了起来。 “队长这运气可真好!” “这回看他怎么赢。” “他可能连叼羊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拍着大腿,笑得直摇头。 也有几个之前培训班的学生,望着李振新,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买合木提这次没跟着笑,他从李振新手里接过字条,看了又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签抽得不对吧。”买合木提把纸条递回去,“怎么三次都是我写的比赛项目,你重新抽一次吧,直接从你写的五个里面抽。” “不用。”李振新笑了,“刚才不是说好了,抽到什么就比什么,不反悔。” “那不一样。”买合木提一脸的认真,“你这胳膊还有伤,而且···叼羊你也不会。” “不会可以学。”李振新笑了笑,“规矩是事先定好的,不能因为抽到我不擅长的,就说不算数,要是都这么来,抽签还有什么意义?” 买合木提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李振新自己清楚,这回肯定是要输了。 先前摔跤,好歹还懂些门道,知道怎么借力,怎么找对方脚下的空当。 叼羊却不同,虽然之前听小林子说过,但从来都没有实践过,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 正想着,阿依慕已经从人群里走到了跟前。 “李振新,你别逞强。”她眉头紧紧皱着,“叼羊是我们的传统活动,买合木提从小就在草场上练,你以前连见都没见过,怎么跟他比?” “试一试吧。” “试?这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阿依慕有些急,“你知道骑在马上怎么弯腰拾羊吗?知道怎么护住羊不让人抢走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到了场上,光顾着抓缰绳都来不及!” 李振新笑着看她。 “那我就从马上跳下来抢。” 阿依慕没忍住,气得笑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 “我跟你说正经的!” 李振新收起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比赛总得守规矩,真输了,我认。输也得输得有骨气,不能还没比,就先让人改规矩。” 阿依慕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她知道李振新的脾气,平日里看着好说话,碰上认准的事,谁劝也未必管用。 她低头想了一会,忽然抬起头。 “那这样行不行?先别急着正式比赛,前两局当教学,输赢都不算。第三局再正式比。”她转向买合木提,“阿卡,你同不同意?” 本以为买合木提会拒绝,但没想到,他竟然没犹豫,点了点头。 “行,正好我也不想赢的那么没有面子。” 李振新有些意外。 “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就你?”买合木提咧嘴一笑,“我从小练的本事,你两趟就能学会,那我这些年算白骑马了!” 众人又笑起来,这回笑声里没了先前那股较劲的味道。 “行,就这么定。” 张有福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刚才摔跤时,两边还争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替自己人上去打一架。 这会倒好,一个不肯占便宜,一个主动让着,另一个忙着想办法。 说到底,都是些年轻人。 争强好胜是真的,心里敞亮也是真的。 “走吧,去叼羊的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