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录》 第1章 不速之客 序章 自太古以来,周遭世界,百丈骇浪,万钧雷霆,一应狂灾,皆非人力所能为,亦非人力所能当。是以为上有九天神灵,下有九幽阎罗,无数子民虔诚信仰,焚香祭天,伏身拜地,祈求诸天神灵庇佑。然天地无常,天灾人祸绵延千里,生灵涂炭。 不知黑暗蒙昧时代经历几载,有天纵奇才降世,察天地灵力流转其间,周而复始,不曾断绝。此灵力以天穹为顶,借天穹圆融之势聚于一点,而后沉入地面,向四方延散。故而灵力充斥天地,萦绕万物。 远古大能是以此灵气为火,以天地为炉,以自身为器,淬炼诸身,洗筋伐髓,此为“炼器”。 又有古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无形而难摹,器有形方易喻,万物皆为器,炼器可以求道。 为抵挡诸天浩劫,“炼器”之法广为流传,更有一代代聪明才智之士,前赴后继,投入毕生精力,苦研“炼器”之法,破除灾祸,追求长生。 迄今为止,长生之道仍未寻得,但有奇门异术也可使寿命长达数百年。如今纵然天地灵气早已不若从前混乱,天灾浩劫几近于无,但炼器之法已流传广远,修行之人小可御器生火,大可发雷霆之威,益处良多,人尽往之。纵然炼器之法非人人可修,唯有器方可炼器,但淬炼器身者亦如过江之卿,遍布神州大陆。 炼器昌盛一时,炼器之轶事尽皆载入书册之中,封名“炼器录”。 第一章不速之客 木屋里传来婴孩的啼哭,中年男人正在柴房里烧火,赶紧丢下了手中的木柴,一个箭步钻进了里屋,身手矫健得就像一只猎豹。 “行舟乖,行舟乖……”男人抱起襁褓中的婴儿,慢慢摇着,坚毅的脸庞忽地柔和下来,连声哄着。 婴孩却仍是哇哇地哭个不停。 男人哄了一会儿,见婴孩啼哭不止,不禁皱起了眉,他沉吟着拨开襁褓的裹布,眉头皱得更紧了。 “哎,没想到我也有今天。”男人苦笑着将襁褓内里的棉布换下,“你小子可得记着,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的。” 婴孩似乎听懂了男人的话,或者感觉舒服了,破涕为笑。 “臭小子!”男人换好之后,没好气地嗔了一句,将他抱进了摇篮中。 “咚咚……” 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小屋短暂的宁静。 婴孩又哭了起来,但男人并未理会,他抢步来到床边,从床下暗格掏出一柄约四尺长的蛮刀,牛皮刀鞘上的花纹被摩掉了色,却依旧显出几分油润。 男人靠近了木门,侧身靠着墙,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小吴,在吗?是我,老李头。”门外传来苍老而急迫的声音。 男人透过木墙上的暗缝看了看,这才收起了戒心,将刀藏在一旁的农具中,打开了门。 “李村长,什么事这么慌张?”男人见老人神色不好。 “小吴,大事不好了,听外出劈柴的刘二说,林中来了一只妖兽,个子大得就好似头熊,这些天谁都不敢上山了!”老者满是褶皱的脸上透着担忧,自己是这座青乌小村的村长,虽已年迈,但还关心着村中之事。 “村长,你别担心,也许只是一只普通的人熊罢了。” “不对。”村长连连摇头,“刘二虽没当过猎人,但也知道其中区别,他当时见到那头妖兽正在捕猎一只麋鹿,快得像风,绝不是一般熊类。” 男人听其描述,沉思片刻,心中已然有数:“那应该是头岚熊,岚熊最是畏火,我马上调集几个身手敏捷的猎人,带上几瓶烧酒,将那岚熊赶出去。” 男人初来村子仅有几个月,对外说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在镖局当过几天镖师的人,如今年纪大了,就来到此处养老。但村中老少都对其颇为信任,此次村中妖兽出没,村长第一个便想到了这个见过世面的男人。 青乌村依山而建,背靠青阳峰,村外有清澈的溪水自西向东流去,农人多是来此处取水溉田。在青阳峰密林环绕,走兽鸟禽多不胜数,猎人也只需在外围狩猎,便可满载而归,刘二所见的岚熊便是在青阳峰半山腰处。 岚熊嗜血贪吃,若是放任不管,极可能威胁到上山采药砍柴的村人,吴晋叫上几个捕猎好手,背着木弓,别着刀便上山去了。 “吴哥,你的这把刀倒是挺不错的。”一个瘦小的男子走上前来,目光在刀鞘上徘徊。 男子身材虽然干瘦,但紧绷的肌肉却如绞紧的皮鞭,抓藤爬树不在话下,在村中也算是身手了得的猎人,他动作灵活似猴,便有了个外号“青猴”。 “小猴,你可别觊觎我这把刀。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平日里我自己也舍不得用,一般都珍藏在屋里,没事磨磨。”吴晋笑了笑,“你若是想要柄好刀,我改日再去铁匠那里给你打一把。”吴晋也学过几日铸铁的技艺,自认打造出一柄猎刀还是不在话下。 “那岚熊是不是很厉害,连吴哥你也要祭出家传宝刀了?”又一身材魁梧的男子跟了上来,他穿着大白褂,手臂虬结的肌肉露在了外面。 “青牛,你莫不是怕了?”青猴讥嘲起来,“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谁怕了?!我也只是问问。”叫青牛的男子脸上透着不悦,只是口舌不太灵便,不知如何反驳。 “没事,只要你们按着我说得做,就铁定没问题。”吴晋安慰道。他此次只带了这两人上山,在全村的猎手中就这两人身手不错,此次猎熊,并非靠人数取胜,若是人多了,反是累赘。 “停!”吴晋忽地抬起手,压低了声,警惕着四周。 青猴当即领会,敏捷地沿着树干窜上了树枝上,向着远处眺望。 “来了,是熊!”青猴低低传话,手指着方向,“就在前方百步处。” 岚熊虽是智力不高,但对感知敏锐,他察觉到了吴晋散出的灵气,向着这边走来。 吴晋对着青牛使了个眼色,青牛一个箭步,钻进了一处草丛之中,透过草叶缝隙,看向中间吴晋的身影。他悄悄将身后的竹弓取下,从腰间的箭囊中抽出箭矢,搭在弦上,微微张开弓弦,静静地注视着眼前。 草笼中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似岚熊奔跑起来,不需要青猴传话,吴晋也能从声响中听出大致距离,瞬息间,吴晋已然将两支箭矢搭在了弓上,弓弦拉满,只见那树后草叶晃动,箭矢飞射而出,发出凄厉的鸣响,射入草丛深处。 “吼!”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彻山林,岚熊中箭了,它人立起来,一只被箭射伤的眼睛汨汨地流出血来。 “只射中一只眼吗?”吴晋皱了皱眉,已将腰间的蛮刀抽了出来,明晃晃的刀身光可鉴人,凄冷的刃口闪着寒光。 地面震动起来,体态笨重的岚熊竟是如野马一般奔跑起来,咆哮着冲向了眼前的吴晋。吴晋微微眯眼,在岚熊狂奔而至的前一刻闪身躲入了他瞎掉的右眼的死角处。巨大的冲势带着岚熊向前奔去,冲出一大段距离才停下,瞽目中满是恨意与愤怒,调转身形又冲了回来。 破风之声从草丛中袭来,套着铁簇的箭矢直射向岚熊的身体,岚熊在盛怒之下,不管不顾,箭簇在它坚实的皮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却被弹了出去。 草丛中有诧异声传出。 吴晋见岚熊奔来,不再躲闪,迎面扑进了它的怀中,岚熊巴掌刮起疾风,迎面扑来的烈风就能让人察觉到其中浑厚的劲道。吴晋横刀在前,微微转动刀身,借着阳光反射,一块刺目白光刺在了岚熊瞽目之中,岚熊瞬间失了视野,掌击偏了半尺。吴晋忽地矮身,弯腰躲过了掌击,随后旋身绕到岚熊身后,揪着它的被毛爬上了后背,一手取出腰间挂着的烈酒,咬开瓶塞,倾倒在岚熊背上。 岚熊咆哮着,向着一棵古树退去,后背狠狠地撞在树干上,苍翠粗壮的古树在巨力之下不住地摇晃起来,抖下无数叶片。 吴晋此刻早已跳了开去,树上的青猴早将火把点燃,趁此时扔了下来,火把在空中翻转着,岚熊惧火,慌乱躲避,吴晋举刀跳起,以刀身跳动着火把,调转向岚熊,火焰一触烈酒便腾腾燃烧起来,转眼便遍布岚熊整个背部。 岚熊忍受不住灼烧的痛苦,嘶号起来,在地上翻滚,欲将后背的火扑灭。 “没想到一只妖兽还挺聪明。”吴晋绕着岚熊转圈,准备给它最后一刀。 青牛也兴奋地从草丛中蹦了出来,跟随着吴晋猎了一只岚熊,这等事迹足可夸耀许久了。 青猴站在树枝上,见青牛那兴奋劲,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但他的双手也激动得颤抖起来,这是猎人的荣誉。就在他准备下树之时,余光却瞥见了青牛身后的巨大黑影。 “小心,青牛!” 吴晋依着声音,向青牛看去,脸色骤变,只见他身后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身躯,比眼下这只一丈来高的岚熊还要大上几分,那是山熊,善于隐藏和偷袭,力量更盛岚熊,往往对猎物是一击必杀。 青牛在呼喊声中回头,那高耸的身躯如同大山,挡住了他眼前的一切,熊掌挥下,他能感到扑面而来的腥气,身临险境,猎人的本能救了他一命。他矮身躲过一击熊掌,脚步后退,却踢中一块石头,被绊倒在地。 吴晋冲了上来,一把握起青牛的手臂,将他甩了出去。头顶呼呼风声作响,吴晋抬刀格挡,震鸣声中,浑厚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吴晋五指一松,蛮刀倒飞了出去,翻转着落入林中。 豆大的冷汗从吴晋额头滚落,他没有料想到森林之中竟有两头熊妖,此刻如临绝境,早先布设的阵势已经分崩离析,他只好大声呼喊着让其余两人快逃,不曾练过器身的两人在两头熊妖面前不过是绵软无力的羊羔。 转头间,那着火的岚熊也站了起来,后背被毛的火焰被扑灭,但灼伤仍刺痛着它,使它变得狂怒。 吴晋咬紧了牙关,背弹起来,即便空手,也要与这妖兽斗上一斗,器身虽是不能用了,但日积月累练就的肌肉却绝非虚设,当下便要殊死一搏。 便在这时,林中似有哨声传来,锐利嘹亮,铁青色的光影从深处飞出,好似一只俯冲的苍鹰,射向了立起的山熊,而后呼啸而起,刺穿了岚熊的身躯。 吴晋看不清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滚烫的液体溅在了自己身上,身前巨大的黑影轰然倒下,猩红的鲜血从山熊的伤口处涌出。 黑影从林中缓步走去,此人裹着严实的黑袍,风帽下压,遮住了他整个面部,天空盘旋的青影安静地落在此人手中,那是吴晋的蛮刀。 “是柄好刀。”黑袍人将刀交给吴晋,向前走去。 在接过蛮刀之时,他能感受到那丝丝入骨的寒意,从斗篷之中散出,好似极寒地域的玄冰,单单一丁点便可冻住一人的血。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吴晋抱拳拜谢。 黑袍人没有说话,身影渐渐没入林中,前方,是青阳峰的更深处。 待那黑袍人走后,吴晋才长长吁了口气,从黑袍人周身散出的凝重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青猴和青牛此刻才从呆滞中惊醒,靠拢吴晋,问道:“吴哥,那人是什么来头,我见了他就觉得浑身战栗。” 吴晋摇摇头,道:“管好自己的事便是最好。” 他看看两只熊的尸体,又转头看向黑袍人隐入的山林,沉吟片刻,转身下了山。 夜间,村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黑暗和寂静逐渐蔓延开来。 里屋的婴孩早已熟睡,木屋之中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吴晋坐在桌前,在微弱的烛光中反复打量着手中的刀,刀身泛着冷光,将他的脸色映得铁青。 今日林间遇见的那人绝非普通炼器之人,那无形而沉重的威压仍旧让吴晋心悸,那人虽是无意为之,但吴晋却心生畏怯,如此修为之人为何来到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和那杳无人烟的深山? 疑惑在他心中萦绕不散,他曾怀疑那是追杀者,但转念便否定了,那人的实力,就算自己器身还未被废,也难以招架,在朝廷中绝没有这般人物。 他用力甩头,轻叹一声:“也许是我多虑了。” “嗑嗑……” 轻微的声响在沉寂的夜间显得尤为刺耳。 吴晋猛地绷起了全身肌肉,提着蛮刀蹑手蹑脚地逼近了房门,那声音是从房门传来的。 透过暗缝,他向着门外望去,那里没有半个人影,丝丝凉风从缝中灌入,吹得他头皮发凉。 “嗑嗑……” 敲门声又响起,门外依旧无人。 “莫不是撞了邪?!”吴晋心里嘀咕,在乡下野村也可能发生诡邪之事。 他小心翼翼拉开一丝缝隙,向着门外看去,仍旧没人,也没鬼影,这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清楚地听见,那是从门角传来的。他低头看去,竟是一只黄毛狸猫,一双滚圆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狡狯。 “去——”吴晋心中冒火,出声驱赶狸猫。 狸猫也不怕人,就在门口盯着吴晋,吴晋眼神凶狠地看向狸猫,心中一惊,那狸猫好似在笑,在嗖嗖夜风中有说不出的诡异。 他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那狸猫仍是原来那副模样,并没了龇牙咧嘴地笑。 “怪了,怪了,今天邪门的事还真多。” 吴晋见门前不过一只人畜无害的狸猫,心弦松了,疲意涌起,也懒得与这狸猫对峙,一把将门关上,转身回房睡觉。 “咚咚!” 两声沉重的敲击声将吴晋的吓醒了,他再次开门,却见狸猫仍杵在那里,正欲举爪敲门。 “好家伙,虎落平阳被犬欺。今天还被区区一只狸猫挑衅,以后若是传出去,还有何颜面面对村中父老?”吴晋见狸猫今晚和自己杠上了,当下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抽出宝刀便要砍。 狸猫见刀光闪现,微微一顿,便纵身逃开了。吴晋心中腾起一团烈火,神志好似被愤怒夺了去,径直追了出去。 这一追,便是翻山越岭,穿林过绿,闯入了青阳峰深处,盘根虬结的古木比比皆是,高耸入云,将夜空遮得严严实实,此处已是人迹罕见之处,多有毒虫猛兽出没。 吴晋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心中只想着将那可恨的狸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四周空气渐渐冷了下来,雾气如织,那狸猫跑跑停停,似乎在等着吴晋,吴晋心中也多了几分猜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林,吴晋见到狸猫身影消失在前方的洞穴之中,那是一处石洞,洞口爬满了藤蔓,从藤蔓的缝隙中,隐隐显出一个“罗”字,苍劲有力,却透着沧桑。吴晋才到村子不久,并不知晓青阳峰深处的情况,却也没听人说起深处有一题字的洞府。其中奇怪之处太多,吴晋心中升起了退意。但身后忽地似有手推了他一下,将他推入了洞穴之中。 自踏入洞府,气温陡然降低了,吴晋一个哆嗦,回头看去,那里空空无物。他自恃宝刀在手,又身具闯荡天下多年的胆识,此刻退缩,岂不落人笑柄?但洞中诡秘难测,家中还有婴儿需要照料,眼下不宜冒险。 吴晋正自天人交战之际,洞内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一声更比一声响亮,听得吴晋心惊,若是对洞中婴儿不管不顾,恐怕他也撑不了几天。 “罢了,罢了,今天若是命丧于此,也只能怪自己了。”吴晋苦笑摇头,却是动了恻隐之心,“只是行舟却要托付给村人养育了。” 他主意既定,便摸索着向洞内走去,洞中除了回荡着啼哭声,便再无其余声响,更无什么妖魔鬼怪。洞壁似嵌着萤石,散着清幽的光亮,在微光之中,吴晋顺着啼声,在一块石碑之后发现了这名婴孩。他想这名孩子肯定冷坏了,赶紧伸手将他抱起,但触摸到小孩的时候,却丝毫没感觉到寒冷,从指间传来的热流反让吴晋温暖了几分。 “这织物有些特殊……”吴晋手指拈着婴孩的襁褓内的那层纱巾,心里揣测着。 哭声停止了,婴孩见到吴晋时露出了笑脸,从那晶莹透亮的眼睛中,吴晋见到了难得的纯净。 “罢了,家中正好有一个,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我就把你带回去吧,正巧与那小子做个伴。”吴晋兀自笑了起来,他又动手在襁褓之中找了找,果然见到了一张纸条。 他瞥了一眼,又转向婴孩,笑道:“‘项空尘’,就是你的名字了。” 婴孩伸出细嫩的手摸在吴晋脸上,笑了起来。 第2章 七星遗子 朝阳初升,阳光下的草地就如撒上了一层碎金,金黄和翠绿随风跃动。 晨风中,一只火红的风筝拖着两条细尾,在湛蓝的天空下起伏,半大的孩子们迎着风奔跑,目光追着天际越来越高的火鸟,笑闹着。 笑声传到了不远处的一方空地上,两名少年手持木剑对立,他们紧盯着对方手中的剑和握剑的手,一动不动。 风卷着欢快的笑声奔腾,却在这里止住了,空地静得出奇。 “不好,火鸟飞了!” 小孩的惊呼刺破了宁静。 青衣的少年眉梢动了动,他极快地瞟了远处一眼,心里一寒,瞬息收回了视线。 可是已经迟了,白衣的少年已然动了起来,木剑横空刺出,直指青衣少年的胸膛。两人之间只有一丈之远,一剑刺出,眨眼即至,青衣少年根本来不及提剑封挡,但少年却动了,以远超寻常小孩的速度向后疾退,退势竟与冲势相当,陡然间与刺来的木剑拉开了距离。 腾出的半点空隙,他抬手如风,木剑的残影在身前晃过,只听得“噼啪”一声脆响,两柄木剑撞在了一起。 白衣少年止住了进攻的步伐,虎口传来阵阵刺痛,木剑在他手中颤抖着,好似活了过来,要挣脱他的手掌,他狠狠地用力才将其再次握紧。 身前风势袭来,青衣少年却是反攻了上来,挥舞木剑的招式有些凌乱,但一招招都透着浑厚的力量,剑刃刮起劲风,更添几分威势。白衣少年只能苦苦支撑,找寻着对手暴露出的破绽。 细长的黑影翻转着飞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草丛中。白衣少年瘫坐在地上,一柄削去了锋刃的木剑顿在了他的喉前。 “你输了,小项子。”青衣少年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神色。 “哼!”白衣少年恨恨站了起来,“你就凭着器身胜了我,若论剑术,我绝不会输你。刚才你分心之下,我本可一剑定胜负,奈何器身不及你……” 说到此处,白衣少年神情委顿了。 如今天下都是以自身为器,以灵气淬炼器身,使肉体达到更高的境界,但白衣少年的器身却远不及青衣少年,就算在比试之中占得先机,也被其反败为胜。 青衣少年扬起头,双手插着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成王败寇,哪里这么多理由,今日砍柴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白衣少年指着青衣少年,却是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好,愿赌服输。” “两个臭小子,又在这里舞刀弄剑,今日的功课做了没,抄写的书录抄了没,就知道在外面野!”不远处传来沉浑的男声。 “不好!”两个少年都变了脸色,拔腿就要逃。 “都给老子站住!”男子一声如同虎吼,镇住了两人。 “你们两个都回去给我抄书!”男子走上前来,在两个少年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随后向着远处木屋一指。 两人灰溜溜地往木屋去了。 男子鬓间已经生出了白发,脸上的皱纹在张弛间隐现,他回头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心中感慨,当年襁褓中的婴孩已长得这般大了,幼鸟羽翼丰满之后就会离巢,不知两人又何时会离去。 吴晋在青乌村已有十余年了,凭着广博的见识和不错的领导能力,深受村民的信赖,接过了村长的位置。十余年间,他也低调行事,渐渐融入了平凡的小村之中,远离了山外的世俗。朝廷的追查似乎已经停止了,十余年中一直太平无事,连吴晋也放下了戒心,静静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日影爬上三竿,吴晋绕到了木屋之后,透过木窗静静观察着抄书的两人,青衣少年一手托着腮,一手挥动毛笔在纸上随意摆弄,白衣少年端正坐着,却也没有动笔,只是低着头凝神思索着什么。 吴晋无奈摇头,清嗓似的咳了两声。 咳嗽声惊起了两人,他们回头看去,脸色顿时变了变,只觉得头顶被一道寒风扫过。 男子回了木屋,目光落在青衣少年身上:“厉行舟,今早比剑的事,想来你就是罪魁祸首,空尘这样规矩的孩子也被你带坏了。” “我……” 厉行舟正想辩解,却被吴晋截断:“不必说了,今日我和空尘砍柴的那份你也一并承担了,免得你还剩多余精力惹是生非。” 厉行舟垂着头,灰着脸,沮丧地向着屋外走去,还不忘在临走前冲着吴晋的背影做个鬼脸。 白衣少年看着厉行舟走远,有些想笑,但却忍住了,因为吴晋的目光随后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空尘,厉行舟这小子野,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吴晋语气加重了几分。 项空尘犹豫了一下,道:“我也想练剑。” 并无多少惊讶,吴晋只是低低叹息了一声,搬了一张凳子,在项空尘身前坐下,语气变得柔和了:“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厉行舟在炼器一途有些天分,所以我任由他野;可是空尘,你的天分并不在此,我希望你能读书习字,或者另学一门手艺,以后也能凭此谋生、立业、成家。” 吴晋也教过两人炼器,虽然功法不精,但也是凭着自己生平经验所总结的,为的是两人拥有自保的能力。自己一天天老去,身手大不如前,若是再有妖兽袭村,恐怕也力不从心了,到时只希望两人能自保便够了。 初学之时,厉行舟便展现出了难得的天分,而项空尘却迟迟没有进展,这种情况吴晋听说过,那是无器之人,没有炼器的天分,他一时心软,却也没将话说绝,只是循循诱导项空尘读书练字,转移他的注意。 “我就要练剑。”项空尘稚嫩的脸庞透出倔强。 “你!”吴晋低喝了一声,大手举过了肩,项空尘微微缩了缩身子,却不改变自己的念头。他很少被吴晋打,听被吴晋打得最多的厉行舟说,那双大手长满了老茧,又厚又硬,打在屁股上就像一块铁板,疼得厉害。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吴晋放下了手,袖袍一振,转身走了出去,待他转过门角,才听见声音传来:“罢了,你们俩爱怎样怎样,我随你们的愿。” 月色晦暗,星辰稀疏,两个少年躺在软和的草坡上,望着夜空出神。 厉行舟先开了口:“听说明天城里会举行十年一度的‘七星遗子’的仪式,不如我们也去瞅瞅,若是在选拔测试中被选中,就能成为大唐国师的弟子。” 大唐国每十年会举行一次“七星遗子”的选拔仪式,在各大城镇中举行,只要年满十周岁的孩童都可以参加。据仪式神官所言,七星遗子,正是北辰七星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意志下凡的遗选之人,若是通过考验,则具备融通星辰秘语的资质,可拜入国师门下,为国之重用。 七星遗子的选拔本就是万里挑一,厉行舟也没抱什么希望,他是想趁此机会,少干一天农务,去城中逛逛。 “你可以去试试,我就算了,我还是留在村里帮吴伯吧,还有好些活儿没干呢?”项空尘语气里含有几分失落与无奈。 厉行舟一下子坐了起来,正色道:“别呀,这个选拔又不是只是对器量的测试,听说每一个人的器都会有所不同,每个人擅长的也不一样,没准你正好擅长占卜观星预测呢!” “这样,明天我们去向老头子请个假,去城里玩一圈。好久没去玩了呀……”说到此处,厉行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城里的桂花糕和玉米饼馋得他直流口水。 项空尘望着厉行舟那心驰神往的表情,沉默了下来。 “对了,你还没进过城吧,这次我就带你好好看看,吃遍城中美食,看尽城中稀奇。” 项空尘犹豫着,但最终好奇心胜过了一切,他点了点头:“好吧,明天去向吴伯说一声,不管能不能选上,看看热闹也好。” “好!”厉行舟兴奋着跳了起来,“我给你说,城中好吃的,好玩的,多得不得了,比村里有趣多了,比如什么斗蛐蛐,摇盅下注,茶馆说书……” 项空尘静静听着厉行舟的描述,心跳动得越来越快,抬头望向远处,那里是无垠的天空。 翌日清晨,项空尘发起了高烧。 “你不用管我,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今天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假期和测试吗,去看看吧,回来的时候,把你看到的都讲给我听就行了。”项空尘忍受着高烧的痛苦,勉力拉动嘴角,轻声说着。 “可是,你的身体这么热……”厉行舟担心道。 “臭小子,放心吧,我来照顾空尘。”吴晋将刚接的水端来,拧干浸在水中的白帕,叠好盖在了项空尘额头上。 “可是……”厉行舟仍有些犹豫。 “别可是了,你在这也只会添乱。这小子现在需要安静,你不在就是最安静的时候。”吴晋推着厉行舟出了门,“对了,记得带点小吃回来呀,别只顾着自己享福啊!” “我给小项子带,也不会给你带!”说罢,厉行舟脚底抹油,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小子,跟他爹一个秉性!”吴晋没好气地骂道,转而他又回到屋中,见项空尘脸色微微苍白,叹道,“你小子也真是的,怎么每次要下山就会发烧呀?昨天还好端端的,今日就浑身发烫,该不会是得了‘下山就发烧’的怪病了吧。” 吴晋这番话倒把项空尘逗乐了,发烧带来的痛苦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他淡淡笑了笑,侧过脑袋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照了进来,如洗的天穹飞过了几只黄莺,他忽然觉得心中空空的,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外边似乎耸立着一堵无形的高墙,直入云天,仿佛一辈子都将自己困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里。 第3章 三年之约 直到黄昏,厉行舟才回来。 “我回来了,这是给小项子的点心。”厉行舟慢慢地从包袱里拿出油纸包着的小笼包,放在桌上,“小项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就好了,现在精神着呢!”项空尘边说边跳了跳,展现一下自己的精神劲儿。 “说来也奇怪,这病来得快,也走得快,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呀!想当年我……”吴晋摸了摸短髯,陷入了回忆。 在村里待得久了,吴晋也融入了村里人的生活,就如村中老人一般,时常回忆往昔峥嵘岁月,此时,也有许多小孩围着吴晋,听他讲些稀奇古怪,匪夷所思之异事。吴晋见听众多了,自是乐不可支,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举手投足间俨然如茶馆中的说书先生。 项空尘、厉行舟和吴晋住在一起,每日都听他讲起,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也渐渐对吴晋的故事失去了兴趣,却越发想要亲自出去闯荡一番。 “吴伯伯,我们先打住,听听小栗子在城里都见到了什么?”项空尘知道吴伯回忆起来不可收拾,赶紧制止。 厉行舟两眼向斜上方看去,努力地回忆着:“哎,今天的城里真实热闹非凡。什么绿色、白色、红色、五颜六色的旗子都有,对了,黄色的旗子最多,上面好像还刻着一个“唐”字,还有七星式样的旗帜也很多。” “你就看到了旗子吗?叫你多读点书,翻来覆去都是旗子。”吴晋笑骂道。 “我还没说完呢,在城里最大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平台,有张桌子,上面放了模样奇怪的东西。各处都有士兵把守着,让围观的人群与平台相隔几丈。我爬上一堆货物的顶端才看到这些景象,不然人堆能把我憋死。”厉行舟喝了口水,接着道。 “我看了没多久,就有一个鼓手打起了皮鼓,那鼓足有半个人这么大,鼓声震耳欲聋,大得出奇。随着一连串鼓声响起,一个青袍人走上台面,向着众人发话。”厉行舟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大唐十年一度的‘七星遗子’的测试之日,这个仪式是神圣的,光荣的。如果有幸被选为天选之子,那么你将获得国师的亲自教导,为国家效力,为部族争光,你的父母也可获得优厚的赏赐。中间有很多文绉绉,听不懂的话,但大概意思就是这样。” “然后呢?你参加了吗?结果呢?”项空尘追问道。 “不要急,听我接着讲。”厉行舟接着又喝了口水,听吴晋讲故事听多了,他也学会了卖关子,“然后那个青衫的人就让有意愿参加选拔的人站到高台前面来。当时就从人群中走出许多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孩子,我也不甘人后,挤出了人群,走到了台前。之后,青袍人又差人搬出了一面鼓,但是和之前的那个鼓有点不一样,上面刻了一些花纹,没见过,而且尺寸小了许多。他让围观的人把耳朵堵上,便开始打鼓。” 两人没有说话,静静聆听着,却流露出不同的表情。 “别看那鼓小,但是声音比那大鼓的还要响,如雷鸣一般。他敲击的节奏时缓时快,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灵气都被调动起来了,难以控制地在体内乱窜,身体一阵热一阵冷,我赶紧两腿交叉坐了下来,闭目观感自身灵气流动。过了不知道多久,感觉身体灵力变得有序了,身体轻松了不少,感觉比以前更有精神和力气了。”说到这里,厉行舟闭上眼睛,像在回味那种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声停了,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发现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倒在了地上,只有我和另外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厉行舟得意了几分。 “之后,我们两个分别走上台去进行下一步测试。桌上有一个质地古朴的盘子,四周刻满刻度和看不懂的文字,中间有一颗小珠子,在里面滚动;另外还有三枚玉质的钱币以及一个龟壳状的东西。” “接着我就上去摸了摸这两样东西,那个盘子一样的东西感觉有些舒服,但是龟壳就没什么感觉了。” 厉行舟忽然闭上了嘴,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西边天空,夜幕沉沉压下,屋里也昏暗了。吴晋点燃了油灯,微弱的火光在透进窗户的风中摇曳,映得人影晃动。 屋里静得没有丁点声音。 吴晋起身回了卧房,过了阵子,他回了前屋,手里多了圆肚白陶酒瓶。每日饭后,吴晋总喜欢小酌几杯,而陶瓷酒瓶中珍藏着多年的老窖,平日里很少拿出。 “我想你已经被选中了吧。”吴晋将酒倒进杯中,幽幽道。 厉行舟无声地点头。 “你决定要去了吗?”吴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看厉行舟一眼。 “对,我今天回来就是和你们道个别。” 厉行舟埋下头,眼神凝在墙角的黑暗中,明灭的灯火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个鼓叫做夔雷纹鼓,那个盘子叫做星辰罗盘,那个钱币叫做金玉卜子。这些东西,都是观星易数流派用来检测占卜师资质的道具。如果本身的器质与道具产生共鸣,那么说明你已经有了成为一名占卜师的潜质。”吴晋解释道。 “额,所以我体内的灵气流动是因为产生了所谓的共鸣?所以我被选上了?感觉有几分侥幸呀,根本没有给我展现自己的才能。”厉行舟略有不满。 “瞧把你小子能的?!若是让你展现实力,估计你小子就落选了!”吴晋横了他一眼。 可是,话音落下后,屋里却又归于沉静,连屋外的鸣虫也沉默了。 “那个青袍术士,给了我一晚的时间,让我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跟着他回大唐国都。”沉默许久,厉行舟还是开了口。 “哦,是吗,终于要走了吗?反正留下来也只会给我添堵。”说着说着,吴晋转身向里屋走去,“走吧,走吧,你自己收拾东西吧。这酒的后劲很足,我有些醉意了,最近总是失眠,真希望今晚好好睡一觉。” 吴晋回房的脚步声渐不可闻,哼着的乡间俚调也停下了,想来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什么时候才回来?”项空尘语气透着几分落寞。 “不知道,也许要学好几年吧。” “……” “我不在的时候,没人陪你练功、切磋了。但是没事,老头子还在呢!不要荒废了你的器身,坚持练习,有不懂的就问老头子。”厉行舟笑着拍拍项空尘的肩膀,“记住,只有你才能当我的对手,其他人我都提不起劲儿。别担心,只是现在你的器身修炼慢点而已,我现在虽然走在了前面,但是你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别安慰我了,我自己能不知道吗?”项空尘耷拉着脑袋,“我有时真感觉自己没这才能。” 屋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不过这次的沉默却是只维持了片刻。 “我是谁?”厉行舟突然莫名其妙地发问。 “……厉行舟呀!”项空尘愣了一会儿,见眼前少年的表情有说不出的认真,他下意识地去摸摸厉行舟的额头,“怎么回事,脑子坏了?” “别碰我,我没病!”厉行舟挡开项空尘的手,接着道,“你是谁?” “你真没病?”项空尘仍然不信。 “废话,我能有什么病。快回答我的问题!”厉行舟不耐烦了。 “项空尘呀!不好,这病很严重呀!”项空尘也是放大了声音,突然间失忆的病症,项空尘也闻所未闻。 “不,你是我的对手。我厉行舟的对手,怎么可能会弱呢?”厉行舟目光直直地盯着项空尘,仿佛想把一身的勇气都传给他。 项空尘这才明白过来厉行舟的意图,登时笑了起来,问道:“你在哪儿学的这颠来倒去的说法?” 厉行舟一本正经地答道:“前几天读的那本《英杰传》有这一段,正好活学活用。” 厉行舟不爱读书,却对稗官野史,小说演义颇感兴趣,常常溜进城听说书先生侃侃而谈。 “英杰都是这样安慰朋友的?”项空尘对这《英杰传》登时失去了几分兴趣。 “不,这是英杰失忆的时候说的,随后我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稍加改动,终成这英雄相惜的一曲千古绝唱!” 项空尘哑然。 厉行舟见项空尘仍旧忧心忡忡,没有自信,又正色道:“这样吧,我们定下一个三年之约吧。三年之后,到落日城‘器量’测试的那天,我们再见面,到时候可不能再让我看到你这一脸无精打采欠揍的表情。” 厉行舟从兜里掏出一枚玉钱,接着道:“这枚玉钱是我从青袍术士那里要来的,我给你,当你感觉练功累了,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时候,就看看它,想想我还在某个地方不断的拼命练习呢!” 项空尘凝视着这枚钱币,沉默了许久,又看了看厉行舟那坚定的眼神,其中似燃着火焰,将他本已烧尽的希望再次点燃。 他抬起头来,笑道:“既然你大发慈悲地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再努力一阵吧。” 厉行舟见项空尘似乎有了几分信心,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对着项空尘笑骂道:“小项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对待跟班的态度呀!” “几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怎么治你!” 两人说着却又是手脚发痒,想要切磋一番。 “格老子的,还要不要人睡觉了!?”里屋传来吴晋的怒吼,“深更半夜也捣得鸡犬不宁!” 两人慌忙闭上了嘴,互相看了一眼,捂嘴窃笑起来。 离别的夜晚,少了几分不舍与挽留,多了几分期待和憧憬。屋里跳动的火烛如同配合着这两名少年心情一般,跳跃舞动,连窗外草丛中的昆虫也发出有节奏的鸣叫,短促清脆,奏出一首轻快的曲子。 就这样,这一夜伴随着吵闹声、叫骂声、虫鸣声、鼾声和细细的呼吸声过去了。 黎明的微光从远山透出,天才蒙蒙亮,青乌村前却已早早地立着几人。 厉行舟已经准备好行李,等候在村口了。厉行舟没有告诉村民们自己将要离开,吴晋也未曾向他人提起,晨光中,只有厉行舟、吴晋和项空尘三人伫立在村口,看向那徐徐走来的青色身影。 厉行舟默默地走到青衫术士身边,淡淡道:“我们走吧。”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有时候当面说的远比纸条上的更真切。”青衫术士看向厉行舟,又看向他身后的项空尘和吴晋,笑着问道。 厉行舟愣了愣,随即摇摇头,默默地向村外走去。 “行舟,别着凉了。”吴晋的声音显得苍老而温和,虽是轻轻一声,却是如擂响鼓,字字俱是捶打在厉行舟的心上,分外清晰。 厉行舟忽然发现,那个日日夜夜管教着自己的吴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但他的确在逐渐老去,随着自己慢慢长大。 他停下脚步,东升的朝阳拉长他高挺的影子,微风轻轻吹拂着他的衣衫,布衣上隐约传来淡淡的气息,那是自己居住多年的小屋的气味。 脚下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天际,前方是陌生而广阔的天地,身后是熟悉的平凡小村。他不敢前进,害怕一步向前就扯断了身后丝丝牵绊,害怕前进向前会忘了过去的珍贵回忆,害怕没机会再说一次再见。他不敢转身,害怕看见吴伯那日渐消瘦的身影,害怕听见项空尘的啜泣,害怕自己转身之后再也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了。 这一刻,他就静默地立在在那里,不愿前进,也不想退后。 良久,他突然转身,跪了下来,头抵大地。 “去吧……”吴晋对远处的孩子摆摆手。 项空尘转头看向吴晋,他眼中噙着泪水,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容,他没见过吴晋流泪,也没见过他笑中带泪的模样。 厉行舟站了起来,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村落,好似要将其深深镂刻在心间,片刻,他转身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望着厉行舟离去的背影,吴晋放下了厉行舟给自己的留信,心中百感交集,本想将其带离俗世的纷争,却奈何造化弄人,厉行舟仍旧奋不顾身冲入激流回旋的漩涡之中,正如当年的那个人。 第4章 洞府 同样的早晨,同样平和的小村,项空尘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苏醒,调息片刻之后,开始研读《感器之观想法》,看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注释,念及自己的器身还没觉醒,又想到三年之约,心中总会莫名出现了一种恐慌和落寞以及难以言说的无奈。 在厉行舟离去的这两年里,项空尘每次练功感觉到失意、想放弃时,总会拿出那枚玉钱,想起三年之约。 “再坚持一下,到三年的期限,如果还没有任何进展的话,就放弃炼器,安心学习一门手艺,安家立业吧。其实把一项手艺练到登峰造极也是难能可贵的,也许并不比炼器差。”项空尘常常这样开导自己,连当年的那股倔劲也被现实消磨殆尽了。 屋外的木椅上,吴晋正被一群孩童缠着讲故事,当年那批孩子早已长大,而后又有新的孩子围坐在吴晋身旁,听他讲述外面的见闻。 “今天就讲讲‘五里店拿凶’吧。”吴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着道。 “您昨天才讲了,换一个!”下面的孩子哄闹起来。 吴晋一拍脑袋:“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那好,我今天就讲讲那河西口镇妖……” “这是前天讲得!” “……” 吴晋日日都被缠着讲故事,纵使他阅历丰富,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只好真假混淆地编造着讲,全然当做虚幻的故事。 “吴伯,我出去砍柴了。”项空尘从屋中走出,背着竹篓向着青阳峰去了。 “好。”吴晋望着项空尘的背影,从竹篾便知的背篓缝隙中看见了皱巴巴的《感器之观想法》,当初学习炼器时,吴晋让两人各抄了一本,不过项空尘这本好似越发的破旧了,比得上自己当初的那本。 他知道项空尘每日都在坚持练习,可器身却依旧没有长进,这不是努力的问题,却是资质的问题。无器之人,他也有所耳闻,天生精孔阻塞,不能吸纳周天灵气,无论如何刻苦,也不能使器身觉醒。他试着找寻过觉醒之法,却徒劳无功。 吴晋还没有告诉他无器之人的事情,看着项空尘这样的努力和不甘,他知道现在阻止项空尘并没有用,也不忍心将事实说出。吴晋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这名少年继续练习的,也不知道厉行舟和项空尘之间的约定,他能做的只是在一旁等待罢了。 再等等,也许等到他习惯平凡、享受平凡的时候,会好接受一点。即使项空尘身世成迷,但吴晋对其也视如己出,只是希望项空尘能够平安成长,哪怕一生平凡。 “也许,瞒着他也是一种残忍吧。”吴晋轻轻叹息,再次转头时,项空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片青绿色的草坡后了。 青乌村四周农田不多,却也足够村民自足,而更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青阳峰。青阳峰并不陡峭,平日了村民也常常进山劈柴采药,项空尘也和厉行舟结伴进来过许多次,对此处还算了解。 虽说是进山,但是项空尘也只在山的外围走动,山的更深处村民们还没有查看过,可能潜伏着什么毒虫猛兽或者未知的危险,这事吴晋叮嘱多次,项空尘已然懂事许多,自是没有前往过密林深处一次。 曾有自负的猎人进入过山林深处,但是什么凶禽猛兽都没有发现。反而感觉在绕圈子,没走多远便又绕了出来。相传山中有神仙居所,非有缘之人不可得见。 项空尘四处寻找较好砍伐的树木时,却始终感觉周身不自在,似乎受着什么东西的监视,狡黠的目光时刻扎在自己背上。他一路停停走走,不时环顾四周,越往前走,越能察觉到那道目光。 他忽地疾奔起来,身后似也起了动静,他跑进了一片开阔地带,猛地回头,正巧看见一个黑影跟来。那黑影发现项空尘回头,也顿住了身形,猛地钻入了一侧的草丛中。 那黑影项空尘看得真切,是一只黄毛狸猫,他不知这狸猫有何意图,既然不是凶恶的野兽,也懒得理它,对着狸猫吆喝驱赶了几句,又兀自继续向前搜寻。不一会儿,狸猫从草丛旁露出头来,望着项空尘离去的背影,滚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透出一丝狡猾的光芒。 走着走着,他始终感觉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向四周观望,发现那只狸猫仍不紧不慢的跟着自己,心想:“奇了怪了,狸猫这种小野物,按理说应该是避着人生活,这狸猫还跟着人跑,莫不是还想把我吃了?”连项空尘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不由得笑出了声。 正当项空尘傻笑之际,狸猫突然四脚齐动,径直向项空尘扑来。 “好家伙,还真要吃我!”项空尘虽未使器身觉醒,难以感受周边灵气流动,但是平时日积月累的肉身功夫和实战切磋都不是白练的。说时迟,那时快,他当即就稳住身形,瞅准狸猫飞扑而来的身影,挥动柴刀就甩了过去。 项空尘并无杀心,并没将柴刀的刃口对准狸猫,只是向将它挡开。 谁知,狸猫却是变换了姿势,从前扑转为了上跳,四脚巧妙地躲过柴刀的挥击,并借柴刀为落脚点,反向他身后跃去。 一击未成,项空尘微微愣神,转身准备继续追击。但当他回头一瞥,却发现狸猫不在身后,转眼四顾时,才发现它在自己脚下。这狸猫的鬼魅身法,让项空尘连连惊叹。 项空尘伸手向捉住脚下狸猫,谁知狸猫一躲,蹿出老远。项空尘略显无奈:“不仅不如人,现在连畜生都不如了,算了,这狸猫也没有敌意,就是想戏弄我,我忍了。” “打不赢你,我还不能跑吗?”项空尘向远处的狸猫吼道。 狸猫好像听懂话一般,忽然举起一枚玉钱,小小的猫爪就像人的五指,将玉钱捏在爪间,眯起一只眼,对着那玉钱上的方孔看去。 “这钱币怎么和我的这么像?”项空尘下意识摸了摸腰带,那里什么也没有。 狸猫又冲着项空尘摇了摇手中玉钱,转身跑开了。 “你给我回来,把玉钱还给我!”项空尘慌忙追了上去,“这狸猫拿玉钱有什么用,我还看见了它在笑,是错觉吗?” 看着狡黠而敏捷的狸猫,他突然间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据吴晋所言,他是被吴晋在青阳峰深处一处洞府捡到的,而后吴晋又去深山探寻,却再也没找到那座洞府,只道是仙人居所,非有缘人不能得见。 项空尘听后大感怀疑,与其扯这样玄妙的谎,不如实打实说自己是在哪个河边或树丛被捡到的,这听来还让他稍稍安心。不过项空尘不信,吴晋也没办法,他确实是说得实话,只是其中疑点太多,让人如入云雾,不能置信。 刻下回想起吴伯曾经之言,当年的确也有一只黄毛狸猫作祟,笑得诡异,项空尘不禁打了个寒战,心中腾起不祥的预感。但玉钱被狸猫偷去,他也不能闷声回去,便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一路上,项空尘只顾追着狸猫跑,却没有心思去记录自己来时的路。只见得周边植被从最开始的一人便可环抱的新木换成了后来多人难以围拢的参天古木,阳光投下的斑驳光影也渐渐变得稀少,峥嵘古木之下光线昏暗,人迹罕见,他已然进入青阳峰深处了。 眼看着已经闯入了密林深处,项空尘越发焦急,只是,这狸猫身形甚是灵活,而且耐力很好,还对这深林环境了如指掌,项空尘一直都未曾与这狸猫拉近距离,倒是这狸猫反而时不时停下来向后望望,似乎怕项空尘跟丢了一般。 “被一只小狸猫逗着玩,简直是奇耻大辱!”项空尘心中燃起怒火,向着不远处的狸猫掷出了斧子。沉重的斧子旋转着割开横空的藤蔓,砸进了草丛中,狸猫却已没了踪影。 项空尘用柴刀割开沿途的荆棘和藤条,向着狸猫消失的地方奔去,那是一处灌木丛,足有肩高,他一手扒拉着,一手劈砍着往前钻,也不顾枝条上的硬刺,任其划破皮肤。 终于,他拨开了最后一丛灌木,眼前霍然明亮。 头顶,倚天拔地的大树竟分开了,层层叠叠的茂盛枝叶从中间洞开,一束光亮从那里洒下,翠绿的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沐浴着阳光。 视野在此处变得明亮了,项空尘抬头看去,眼前是一座古老的洞穴。眨眼间,一道黑影闪过,没入洞穴之中。 他怔怔站在洞前,尽管洞外阳光明媚,但洞穴里却依旧黑黢黢的,没有半点光亮,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凶兽,静静等待着踏入其中的人。 洞穴上方石壁,藤蔓从两边分开,露出了下面的字迹: “罗天。” 第5章 白衣老者 这洞府古老苍凉,没有人为雕饰,浑然天成,不知在青阳峰中经历了多少岁月,丝丝寒气从洞内逸出,如云绕雾罩,倒有几分仙气。洞府周围杂草丛生,似乎多年没有人来过,却也不显得阴暗潮湿,四下也不见昆虫的痕迹。 洞府顶上“罗天”两个字苍劲有力,一气呵成,却无丝毫多余笔触,可见刻字之人洒脱非凡而又力足意凝。 “‘罗天’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这不是吴伯说的,我婴孩时就在这里被他捡到的。我还以为是他把我拐来,随便编了个理由蒙我的。”项空尘的惊诧和担忧最终被好奇打败,狸猫钻入了洞府,他不能因为一丝丝的黑暗和陌生就畏缩不前,毕竟狸猫偷去的是三年之约的誓约之物。 “听说这个洞穴很冷,怎么我感觉没什么,难道吴伯天生畏寒,还是当时太害怕了?”项空尘踏入洞府内,本已做好了受冻的准备,却是感觉与洞外气温没什么区别,不禁又对吴伯抱有疑问了。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项空尘掏出随身的蜡烛,用火绒火石点燃,向四周照了照。这是一条狭长的通道,洞壁光秃秃的,除了冰冷坚硬的岩石,什么也没有。 细微的脚步声在甬道中被放大,项空尘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极力轻缓落脚,但传出的声响却异常清晰,好似从洞穴深处幽幽传来。 “砰砰砰……”一连串的爆燃声在拢音的甬道中传开,洞壁忽然亮起了火光,只是火光幽幽森白,让人悚然。火光沿着通道一簇簇亮起,向着洞穴深处延伸而去,似乎在邀请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区区生火把戏就能阻止我了吗?这狸猫太小看我了。”项空尘对于这样的情况也是听吴伯说过,江湖中常有人借用普通人不知道的原理巧设机关,让一般人以为神迹,借此拐骗钱财。不过对于吴伯这样的阅历丰富的炼器者,这种把戏并无用处,蒙骗百姓的方士反倒被他抓了个正着。项空尘以为是狸猫为了吓退自己而故意开启了什么机关,也凛然不惧,他壮了壮胆子,继续往前走。 走出狭长通道,项空尘眼前豁然开阔,高悬的穹顶和宽敞的石室使项空尘不再感到那么压抑,但四周的灯火依然那么幽白苍凉。安静空阔的洞府只有项空尘的脚步声回荡于耳,听得他心里发毛。 在洞府的正中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 项空尘借着烛光,看了看石碑,发觉此处环境的确与吴伯所言有些相似,自己便是在这石碑之下被发现的。看着石碑,他心中有些触动,但石室中说不出的古怪气氛却让他不敢逗留太久。 在石碑之后,是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而旁边还有摆放着一张白玉石床,隐隐有白气腾起,袅绕其上。 “石床!?这睡着是有多磕背呀!?看来这里的确有人居住过,可能现在变成了狸猫窝了。”项空尘向周围瞧了瞧,没看见狸猫的影子,却发现石碑前有绿光闪烁,走上去一看,竟是狸猫偷取的那枚玉钱,终于,他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取回玉钱后,心中的急切和勇气消散大半,他再次环顾四周,才发现石室处处透着诡异,当即便心生退意。 可他正要转身离开,心却忽然被握紧了,一身毛孔完全张开,冷气从每一个孔窍灌入。就在他转眼之间,眼角余光瞥见石凳上坐着一位老人,一身素白,胡须、头发、眉毛甚至皮肤都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 “刚才不是没人吗?”好似一块冰从背脊滑落,凉彻了他的整个脊骨。 “虽然将一位老人家丢在这里不好,但是我看这老人家仙风道骨,气定神闲,肯定不用我担心,我还是先走吧。”天人交战瞬息之后,项空尘便有了决断,拔腿向洞外走去。 走了几步,似有凉风从洞内吹起,钻入了他的衣领中,让他打了一个哆嗦,他再也忍不住,仓皇奔跑起来。 通道并不长,但项空尘却迟迟没见到洞口,恍惚间,他又见到了那熟悉的石碑和石凳上默然不语的老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在原地转圈,根本没有离开过一步。 项空尘来不及思考,唯有奋力奔逃,终于,他气喘如牛,双腿火烧,不得不停了下来,微微抬头,却见眼前仍是诡异的石室。 “你知道你为什么跑不出这里吗?”苍老的声音在空阔的石室内回响。 项空尘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了老人的双眼,那是一双沉静的眼睛,没有凌然霸气,也无鬼魅邪气。片刻,项空尘收回视线,那安静中似乎有种无形的压力,他不敢对视太久。 “问题出在这墙壁上的白色火焰。”老者袖袍一挥,指向甬道的幽幽白光,“青白色的火焰,多在坟地出现,那是尸体分解之后燃起的火焰,可称为磷火,也被称为‘鬼火’。” 项空尘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冰凉,鬼魅之事,绝非现在的自己能解决的。 “不过,这些火焰并非磷火。” 项空尘松了口气,却有些恼怒,感觉被戏耍了。 老人继续道:“这些白火会影响你的感官,迷惑你的视觉,你只需闭眼直行,便可走出去了。”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项空尘抱拳一谢,便转身要跑。 “年轻人,你就不问问我这位老人家孤家寡人在这里干什么吗?”老者的话语再次传来,平淡中透着苍凉,“你就忍心将孤寡老人扔在暗不见天日的寒冷石室之中?” “该来的还是来了。”项空尘暗自苦笑,这一身白衣的老者果然有问题,但他也不便直言,便笑了笑,“老人家,我看您神采飞扬,博学多识,甚至超过我这个年轻人,肯定不需要我的帮忙呀。” “老朽在等一个人。”那道声音自顾自地说道。 “那您在等谁呀?”项空尘装作感兴趣的样子,“这样,您在这等着,我出去帮您叫他。” “他叫项空尘。”老人站了起来,转头望向这边。 项空尘心中咯噔一下,此刻被人叫出名字也不知该悲该喜,他转身恭敬行礼:“晚辈正巧认识此人,不如等晚辈出去,再唤他前来。” “呵呵,不用装了,老朽知道你就是项空尘。”老人笑了起来,“我甚至知道你们村里每一个人的名字。” “那你还明知故问?”项空尘暗里嘀咕,却不敢表露于色,悄悄向甬道挪动。 “项空尘,现今年岁十五有余,和好友厉行舟一起被吴晋收养。两年前,厉行舟入选‘七星遗子’,离开了小村。而你,在过去的五年之中,器身都没有觉醒,甚至连灵气通体都做不到。你心中肯定充满着不甘吧。”老人轻抚长须,语气平淡,却在项空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您是算命高人?!”项空尘被戳中了痛处,却又惊讶于老人的通晓力,停下了脚步。 “非也,非也。老朽资质愚钝,才识浅薄,又怎能算得准人之一生,天之一运?”老者摇头。 “请问您是仙人吗” “那要看你对仙人作何解释了?”老人不紧不慢回道。 “您是鬼魂吗?” “那要看你如何解释鬼魂了?”老人捋了捋胡须,神情淡然。 “这话没法聊了。”项空尘强压住怒火,“您还是给个准确回答吧。” “呵呵,别急。”老人依旧神情自若,“如果你指的仙人是与日月同寿的存在,那么我肯定不是,毕竟已经这把老骨头了;如果你说的鬼魂是人死之后,游荡在人间的残魂,那么我也算是半个,因为我还没死透,只能算半死状态。至于人死之后去了哪儿,无可奉告。那要等我死了,你也死了,你再来问我。” “那你是什么东西?”项空尘说出口时才发现大错已成,单单这一句恐怕就引得眼前老者动怒,思索间,冷汗便已浸湿了他的里衣。 谁知老人笑了起来:“东西吗?老朽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也许人活久了,许多事都会淡忘了吧,最后连自己也会忘记吧。” 项空尘愣住了,他见老者淡淡笑着,话语平淡如静谧深潭,但却透着冷气和丝丝悲凉。 “老朽可以算是一种残存的意识吧。不过我能够自主行动,保留一定的记忆,如果要解释的话,就是一种残魂吧。老朽的行动范围只有方圆几里,但是意识能够覆盖大半青阳山,所以我也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老朽已经在这里存在多年了,你们村里的老人,老朽都是从婴孩时看着长大变老的。” “您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这么久?”项空尘突然好奇起来。 老人看着石碑,若有所思:“这个说来话长……” “那还是等下次有时间再说吧。”项空尘发现吴伯回忆时的表情和眼前的老人莫名的相似,若是真要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赶紧打断了老人的沉思。 “我们还是回到本来的话题吧。”项空尘想着时间不早了,柴还没背回去,直截了当问道:“您等我是为什么?” 老人俨然正色:“老朽想请你帮个忙。” 第6章 迷茫与选择 “什么忙?”项空尘也严肃了起来。 “这个忙,以你现在的资格还帮不了。”老人叹道,“若想要帮上我这个忙,你得先通过焚阳宗逐日试。” “逐日试?!”项空尘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虽在小村长大,但也知晓焚阳宗的威名,唐国境内第一宗门,门下才俊如山如海,而入门的试炼便称作逐日试。 大约十年前,青乌村里也出了一名通过焚阳宗的弟子,名叫林川。那时林川已有十六岁,通过城镇的器量之试后,便启程前往焚阳宗并通过了逐日试,如今已成为焚阳宗长老的亲传弟子。 林川在青乌村时对项空尘和厉行舟多有拂照,平日里吴晋忙于农务的时候,就由他帮着照管两人,两人也把他当做亲哥哥对待,除了对林川的依赖之外,他们也怀有同样的憧憬,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走出小村,在外闯荡。 “可是我……”比较着自己和林川,项空尘不禁低下了头,心中无奈和失落已然溢于言表。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他的憧憬显得这般无力,一股不甘涌上心头,但随即又如水般化开了。 “老人家,我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小孩。”项空尘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我可能帮不了你的忙了。” “别急,虽然你现在帮不了,但是你以后可以,只是还需要时间。”老人声音依旧平淡,“你多年努力却始终没有觉醒器身,而且灵气流动也是时有时无,根据这个情况来看,应该是无器的表现。” “无器?”项空尘从未听闻过这个词。据吴伯所言,任何人皆会有器,只是器量不同而已,项空尘器量远低于厉行舟,在日常的修炼之中,便已显露出来,他对器身的感知似乎一直都不曾进步,书中所言的灵气走向他也从未清楚地感应过。他从来都认为自己器量低微罢了,也许通过努力,还能稍稍有所进步。 然而听见这个“无器”两字的时候,项空尘全身的血不知为何,在一瞬停止了流动,寒凉的气息蔓延全身,他隐约有股恐惧的预感,自己心中的噩梦就要变为真实了。 “就是永远都觉醒不了器身。”老人一字字如同重槌撞在项空尘的心口,他脑袋一片空白,心里微弱的希望似乎也将被现实侵没。 老人似乎并未注意到项空尘那如死灰般的脸色,笑了笑:“虽然不算稀少,但是无器之人出现的概率和被雷劈中三次的概率差不多吧。” “这还不稀少?”项空尘忽地抬起了头,嘴角拉出一丝苦笑,“某种程度上也能称为万里挑一之才吧。” 他这样说着,手指甲却已陷入了肉中,这些绵软无力的话即是他最后的抗争。 “哈哈,你的乐观让老朽着实佩服。”老人雪白的眉梢轻颤,垂胸的胡须也在笑声中起伏,“但是别担心,你的吴伯也许不知道无器之人的炼器之法,老朽却知道方法,也看到过无器之人把器身练到相当高的境界。” 项空尘全身僵住了,整个人如受雷击,他睁大了眼,看向面前这个一身素白的老人,双唇颤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莫急,莫急,待老朽细细说来。”老人抬手向下压了压,他看出了项空尘此刻柳暗花明般的惊喜心绪,却依旧以一种绵软温和的语气循循道来。 “方法有三个。第一个,需要万年雪山中的凝聚而成的‘冰晶玉石’进行导气,之后用‘黑皇石’进行筑器,然后每提升一阶就需要更多‘千年璞玉’来进行修筑器身。” “听着这些名字就知道要不少钱,在小村里长大的我哪有这么多钱。不行,不行,下一个。”项空尘摆摆手。 “嗯,的确,这些钱你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老人点点头,接着道,“第二个,需要一百个炼器之人的精血,当然‘器量’越多越好,再以‘九命狸猫内丹’统合这些精血,筑器之人泡在精血之中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成器。” “这方法太邪门了吧,老人家,你以前该不是什么邪教教主吧?”项空尘和老人聊多了之后,感觉老人没那么可怕,也变得口无遮拦了。 老人也不生气,接着道:“这方法虽然邪门,但是功效却很好。所以也有不少人走入歧途,修习这种邪法,但是功力越高,需要的精血越多,久而久之就会引起正义人士的注意,最后受到围剿。后来这种方法也成为了禁术,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老人察觉了项空尘警惕的眼神,笑着补充道:“不用担心,老朽不过是偶尔得知此术,并未付诸实践。” “好了,废话不多说,第三个方法。”老人一挥袖袍,略显深沉,指向石桌上的一本有些破烂发黄的古籍,“就是修炼这本《七灵逆器诀》,这本书是由一名无器的远古奇才,通过自身对器的感悟,以七运灵逆行之法,强迫自己体内灵气逆流,洗练器身,使自己的器提升到了相当高的境界。虽然有大能者现身说法,但是修炼之路异常艰辛,能修炼到一定高度的人寥寥无几。” “原来你前面两个方法都是掩护,最后一个方法才是目的。”项空尘恍然大悟,“我不是没得选吗?” “不,只是你缺少财力,而品行又端正,所以只能选第三个方法。”老人认真地否定。 “我知道贫穷也许有错,但怎么感觉你的话里品行端正,正气凛然也有错?那好吧,我就修炼第三个方法,《七灵逆器诀》。”项空尘指向那本《七灵逆器诀》,斩钉截铁道。 “诶,这功法不是想修就能修的。”老人抬手阻止,“在修炼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项空尘一愣,察觉自己不知觉间陷入了老人的圈套,如今有些骑虎难下,只好试探地问道:“难道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他。 “杀人放火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哦?那你宁愿一辈子困在小村里?” 项空尘重重点头。 老人目光与项空尘相接,从老人沉静平和的眸子里,项空尘感受到无形的压力逼迫而来,他几乎坚持不住,想要避开视线,但在下一瞬,他反而睁大了眼,直直瞪了回去。 片刻,老人笑着收回了视线,点点头:“老朽也并非穷凶极恶的歹人,自是不会让你去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你的眼瞳清澈透亮,很是难得,不过越明净的东西却越易染上尘埃,只希望你踏上炼器之路后还能保持这样澄澈的眼睛。” 项空尘感觉老人的话有些深奥,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要知道,这方法付出的代价是极大的。每提升一阶都需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这种痛苦可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明白的。另外,最关键的一点是:最开始的筑器阶段,需要洗筋伐髓,要用到一种秘药,这种药药力很强,如果过不了这一关,你就会死。”老人表情凝重,之前悠然轻松的浅笑已经敛去了。 “死……”项空尘嘴里喃喃,脸上茫然。 “看来你对于死亡不是很熟悉,感悟得不够彻底。”老人稍一沉吟,便道,“这样,你到悬崖边上向下张望,就能够感受到了。到时老朽再推你一把,你所感受到的也许会更加真切。” 老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般残酷恐怖的话语,惹得项空尘对他又有了几分警戒。 “那是不是太危险了,有没有安全点的方法?”项空尘干笑着问道。 “你所指的危险,是器身觉醒还是感受死亡?”老人正色问道。 “两者都是。” “器身觉醒,没有。”老人此时已然不再言笑,声音变得低沉,“感受死亡,有。” 四周白色的幽火映着老人的脸庞,皮肤上竟没有一丝皱纹,但的确能感受到岁月从他身上带走了许多,项空尘看着这张净白的脸,心里寒了下来。老人收起笑容的脸,却透着一股横亘万古的威势,眉宇如云,鼻梁似山,眼瞳化星,白须若川。 项空尘还未反应过来,就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仿佛置身在虚无之中,没有上升也没有下落,辨不清方位,看不见日月,不知恐惧,也感受不到孤独,甚至连思维也停止了。 不过这感觉只是一瞬,转眼间项空尘又回到了洞府之中,四周依旧摇曳着幽幽白火,空阔的石室中仍是原样,白衣老人静静伫立在他前方,面无表情。 冷汗从后背与额头冒出,项空尘忽地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久久不能说话。 “这就是死亡吗?” 许久之后,项空尘才镇定下来。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他却是感觉到了恒久,他问话声也有些颤抖。 “不,那只是老朽臆想的死亡罢了,也许真的死亡并没有这般空虚,也许只是从一个世界去了另一个世界。”老人面色肃然,“但是,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以前项空尘认为死亡离自己还很远,但当死亡离自己这么近时,不由得犹豫了。也许死后,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无踪,再也摸不到,看不见。吴伯、小栗子、青乌村的村民,还有眼前的老人,都将离自己远去。这样的分别很长,长得也许再也见不到一面。 “要么成为炼器之人,闯荡外面的世界;要么平凡地在小村过上一生,在小村成长,在小村老去;或者,在炼器的挑战之中无畏走向死亡。人固有一死,只是长短不一罢了。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也需要你自己选择。”老人似乎未夹杂一丝情感。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思考,明天这个时候,到这里来给我答复。如果你决定好成为炼器之人,那么也做好坦然面对死亡的准备;如果你选择在小村过完平凡的一生,成家立业,儿孙满堂,我会抹去你的记忆,我们就当从没发生过这件事,往后,我们也许不会再见面了。” 老人搂着项空尘的肩,向着洞外走去,鬼火一盏盏熄灭,两人身后,一片漆黑。 阳光照了下来,温煦和软,项空尘抬头望去,那是洞穿枝叶射下的光芒。遮天蔽日的树枝挡住了所有光线,如一个庞大的牢笼,唯有此处,繁密的枝叶停止了生长,下方的男孩留出了寸许温暖的地方。 “真是个好天气啊!”老人仰头,目光穿过林叶,凝在缥缈的远空。 “好了,回去吧,去感受一下什么是‘生’吧。”老人推了项空尘一把,目送着他离去,“明天,我等你答复。” 项空尘仿佛失神了一般,一步一挪地向森林外走去,听不见周遭的声响,心中只剩下了老人的两个选择。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孩子。”老人望着项空尘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知道怎么抹去别人的记忆?”老人身后,黑暗的洞穴中传来一声疑问。 “不知道。”老人坦然。 “那你还……” “我相信他不会选择这一项的。”老人打断道。 “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你把炼器之路说的如此艰难,又把生死抉择抛给他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屁孩,他不会畏惧才怪!”黑暗中的声音调侃道。 “人会在选择中成长,他也终究要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了。”老人望着朗朗晴空,悠悠道。 第7章 生死与决断 当项空尘走出密林的时候,日影已近天心了。眼前的小村祥和安宁,就如往常一样。男人在地里劳作,女人在屋里纺织,小孩在田野上追逐打闹,老人围在一起喝茶闲聊。 他闭眼深深呼吸,空气中有田野的气息,泥土的清新和野花的芬芳,风轻轻拂过脸畔,似女子的手,轻柔微凉。 他睁开了眼,眼睛追逐着风而去,远处,素白的纸鸢在湛蓝的天幕下翱翔,近处,细绳上晾晒的衣物随风起落。 项空尘张开双臂,感觉这风,轻柔、清凉;感觉这阳光,温暖、和煦。 原本每天触及到的寻常事物,在此刻项空尘的眼中,却如珍稀的宝物,爱不释手。 终于他决定不再纠结于自身狭隘的选择,而是去寻找什么是平凡,什么是不凡,什么是活着。 父母会为孩子健康成长而由衷开心,木匠会为出于自己手中的精致木桌而欣喜,孩子因吃上母亲的饭菜而满足,老人总会在老伴的坟前多唠叨两句。 “每天早上醒来,嗅嗅阳光的味道,我就高兴得不行。” 这是追风筝的孩子的回答,让项空尘有些诧异,他们平凡,脸上却时常带着笑容。 项空尘翻开《七国春秋》,里面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帝王建国,英雄奋武,一卷卷皆是可歌可泣的史诗。 初时,厉行舟和项空尘总喜欢争着这本《七国春秋》,读着读着,总会热血沸腾,挥动木剑,口吐豪言,扮成书中人物,一展英雄本色。 如今项空尘再观,才发现书中也有没落之人,帝王困于宫阙,身不由己;英雄拔剑无路,自刎沙场;忠臣投江,以身殉国;老将饮恨,遗梦冰河。 平凡亦有喜乐,不凡亦有苦厄。 项空尘心中迟疑未减。 傍晚,项空尘吃过晚饭,一个人躺在长满绿草的山坡上,他举起了玉钱,透过方孔,望向那轮孤月,月辉皎洁,透过玉质莹然的钱币,映在项空尘的脸上。 “若是厉行舟,又会如何选择?”项空尘怔怔出神,忽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这还用说,小栗子肯定一口便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他收回了玉钱,紧紧握在掌心中,有些清凉。 吴晋早就看出今天的项空尘有些不对劲,心事重重的样子,吃饭也心不在焉,草草几口吃完便出来看星星了。“为小孩解开心结是大人的职责。”吴晋有点幸灾乐祸,收拾完之后,也走了出来,坐在项空尘一旁,学着项空尘的样子,望着辽阔的夜幕,不过空中星辰稀疏,偶尔闪烁着些微光亮,其余便是黑茫茫一片,并没有什么可看的。 吴晋等了一会儿,低声问道:“怎么了,有心事?喜欢上哪家的姑娘了,给我说说,我帮你出出主意?” “明月照秋松,泊船归故人。” “烛红空堆泪,剑胆终成灰。” “破云凌绝顶,登临尽苍茫。” “……”项空尘突然诗兴大发,吟诵起从演义中学来的只言片语。 “看来这心病挺严重的。”吴晋听着项空尘吟诗还没完没了了,暗自心惊。 “吴伯伯,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幸福又是什么?平凡和不凡区别很大吗?”项空尘停止念诗,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吴晋,眼神中透出疑惑与期待。 “哟呵,你刚才还和我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现在又要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了?”吴晋笑着调侃道。 项空尘没有说话,仍紧盯着吴晋。 “这小子是认真的。”吴晋明白了过来,他不知项空尘经历了什么,但项空尘眼中含着与年龄不符的迷茫却让吴晋不得不对眼前的孩子另眼相待。 “怎么了?”吴晋低声问道。 “没什么。”项空尘还不愿说出真相,说出来,也许吴伯就会全力阻止自己。 但项空尘不经意间闪开的目光却被吴晋看在眼中,他与项空尘相处十余年,自然知道项空尘的性子,这个表面温顺的男孩骨子了却生着一头倔驴,总会把一些话藏在心中,面上做出无关紧要的模样,不让旁人察觉。吴晋知道,此刻撬开他的嘴,也问不出一句。 “你是到了做选择的时候了吧。”吴晋笑了笑,也不看项空尘,只是对着前方绿草,悠悠道,“你那副表情,只在面对选择时才会展露,就像你曾经那样。” 项空尘愣了愣,仍没有说话。他回想起来,自己从小便在选择中长大,选择喜爱的书籍,喜好的风筝,喜爱的木剑,喜欢的衣裳,只是这次的选择,更加遥远和缥缈,看不清前方。 吴晋默默注视着项空尘,过了良久,叹了一声:“我没办法帮你做决定,但是我可以给你讲讲我的经历。” 项空尘抬头看向吴晋,那有些浑浊的双眼正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我的父母原来是经商的,虽然生意不是很大,家里也不算很富有,但是也算是当地比较有钱的人家。父母希望我能够继承家业,把我们家族的产业继续做大做强,我的兴趣却不在此。我小时候,也和厉行舟一样野,一样倔,一心想着出门闯荡,行侠仗义,那便是我期盼的人生。” 吴晋嘴角动了动,接着道:“在我们的城村里,时常会见到炼器之士,他们的各种神通让我憧憬不已。于是我向父母请求,给我找位炼器师傅,让我跟着学习炼器之术。由于我是家中最小的儿子,深得父母的宠爱,而产业也有大哥和二哥顶着,父母便答应我这个要求。但是约定了如果五年之内没有什么成就,便要回家和两位哥哥一起继承父母的产业。” 项空尘静静听着,他听了许多吴伯在外闯荡的故事,却从未听他提起自己的身世和家庭。 “之后,我跟着师傅在外闯荡了五年,学习了不少技巧,也见识了人情冷暖,世间百态。当时我的确在炼器上有着一定的天赋,在‘器量’测试中能达到‘爵’,可以说是前途一片光明。借着自己的天赋和技艺,我进入了大唐皇家的特别任务组织‘牙’,并且在这里一干就是二十年。” “在‘牙’里,我认识了厉行舟的父亲,一个精通观星占卜的奇才。我当时虽然自恃天赋甚高,但也对他父亲的占卜之术佩服不已,没多久我们便成为了好友挚交。在这么多年的任务中,我们也立下了不少功绩。这些功绩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短的就略过”项空尘正听得入迷,发现吴伯又要进入沉思,急忙喊道。 吴晋顿了顿,接着道:“但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而没有时间回去看望父母,更没有成家。父母总在信里叮嘱我注意身体,还要早日成家。我也只会在回信中寥寥几笔回答知道了。后来我得知父母病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和父母相处了一生的最后一段时日。他们没有要求我为他们做什么,只要知道我平安就行了。我很幸福,也很幸运,有两个哥哥帮我承担责任,而我做我自己想做的,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不知何时,吴晋眼里已闪动着泪光。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当你选择了一个方向时,注定也要失去另一个方向的风景。”说到这里,吴晋已老泪纵横。 听着吴晋的故事,项空尘也不住地抹眼泪,他不知为何鼻子就酸了,他甚至没有见过吴伯的父母,但他想着也许有一天吴伯也会和自己分离,他心里就流动着莫名的悲伤。 “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我来到了这个小村定居下来,再后来就有了你们两个。”吴晋稳定了情绪,饱含泪水的双眼却透着难以描述的光亮,坚定无悔,“我选择的道路也许不平凡,也失去了许多,虽然有遗憾,但是我不后悔,我找到了自己的想做的。如果我选择继承家业,即使会成家立业,儿孙满堂,也许那也只是充实中的麻木,浮于表面的幸福。” “不要考虑太多,面对真实的自己,问问自己的内心。”吴晋看向项空尘,用拳头重重锤了锤自己厚实的胸膛。 “问问自己的内心……”项空尘也摸着自己的心口,脑海中回荡着吴晋的话语,久久不能平息。听完吴伯的一席话,他心里似乎有什么打开了闸门。 这一晚,项空尘彻夜无眠。 第8章 觉醒 第二天一早,项空尘便收拾好床铺,背上竹篓,向山林里走去。 “我想你已经有了答案。”当项空尘走入山林时,耳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就这样径直向前走,洞府周围的迷阵已经打开了,老朽在老地方等你的答复。” 这一次,项空尘没有狸猫“带路”也顺利来到了洞府前,老人早已在此等候了。 “说吧,你的决断。”老人面带微笑,仿佛知道了答案一般。 项空尘由于昨夜想了许多,辗转难眠,如今眼袋泛黑,显出几分疲态。不过在他发黑的眼袋衬托之下,那双坚定的眼神却是熠熠生辉。项空尘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有所觉悟地大声喊道:“我选择踏上炼器之路,即使炼器之路艰难万分,甚至会死,我也不会后悔!” 老人微笑着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进来吧。” “不过有一点我要纠正,不是炼器之后会死,而是还未开始炼器,在炼器开始之前的筑器阶段就可能会死。”老人走进洞府,转向项空尘,冷冷道,“也就是说,有可能死得更加卑微渺小。” “能不要打击我的自信,削减我的勇气,降低我的觉悟吗?”项空尘感觉后背冰凉。 “哈哈,是我说得重了点。不过我也是要你明白事情的风险,以免你死不瞑目。”老人面带笑意,话语却让人毛骨悚然。 老人坐在石凳上,摆弄着石桌上的器皿,徐徐说道:“你躺在那张石床上。” 项空尘应了一声,躺上石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冰凉、坚硬,反而有一股温暖的气流流入他的体内,周游全身,一股如阳光般的暖意从丹田升起,扩散向全身。 “别看这石床样子不怎么样,但是这可是相当珍贵的‘白玉精魄’,它可以让你的灵气流动更加稳定、通畅,均衡你体内的灵气乱流。在帮你筑器的过程中,它也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可以防止你周身气流在体内乱窜,造成各种内伤。”老人看着项空尘一脸满足地躺在床上,笑着解释道。 “没想到您还准备的挺周全的。”项空尘心中突然有点感激这个老人。 “老朽可是很珍惜试验品……不……人的生命的。”老人端着一只玉碗走了过来,“快,把全身衣服都脱了。” “你要干什么!?”项空尘还来不及细想老人前面的话语,立即两手抱胸,眼神充满戒备,“别以为我乡下人什么都不懂!这种事,小栗子给我讲的多了!” “我要干什么?”老人也被项空尘问懵了,“你不把衣服脱了,我怎么帮你打通周身气脉,你筑器的时候怎么让体内灵气和外界灵气充分流通交换?”。 “哦……哦,这样啊。”项空尘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把这个喝下去。”老人把碗递到项空尘面前。碗里的是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上面闪着点点晶光。 “你还是漏出了你的真面目呀,邪教教主,还是要让我喝下别人的精血呀!”项空尘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向床角挪去,又提起了戒备,“要我以如此邪法修炼,我项空尘宁死不从!” “你又在瞎担心什么。放心,这个血红的液体叫‘千年青树血’,只有这青阳峰的深处才有,不算很稀少,不过一般人也找不到。这个发着白光的叫‘极寒冰魄’,也是比较稀少的东西。这两种东西合在一起服下,才能打通你周身气脉。不信你闻闻,没有腥味。”老人不得不再次解释。 “哦,这样啊。”项空尘半信半疑地闻了闻,的确没有腥味,于是闭着眼睛,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不一会儿,项空尘便感觉自己的身体时冷时热,头昏脑胀。全身时而犹如万虫爬行,奇痒难耐;时而犹如百爪掏心,疼痛难忍;他想起身,却发现身上像压着千钧巨石,难动分毫;他只能通过怒吼来排解体内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孩子,这一关你一定要坚持住呀。”老人面无表情的脸也有些动容,此时却也只能在一旁睁眼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他不再吼叫了,此时他感觉体内灵力变得均衡、规律、平稳、通畅,没有了之前的混乱闭塞之感。他感觉自身处在虚空之中,周围的黑暗中闪烁着点点星光,就这样不停往下落,却没有空虚和孤独之感。 终于,坠落停止了,他踏在了一块实物之上,但依旧漆黑无光。他起身四顾,看见了一道门,一道巨大的金色门扉,上面刻着古怪晦涩的文字,一种声音似古老的呼唤,指引着项空尘走向这扇门,轻轻地推开了它…… “我成功了吗?”项空尘睁开眼睛,看向一旁的老人,虚弱地问道。 “对,你成功了。”老人露出欣慰的表情。 老人将一碗清水送到项空尘嘴边,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慢慢地辅助着项空尘饮下了少许的清水。 项空尘又躺了下来,休息了片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向着老人讲述道:“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一扇门,这门巨大无比,辉煌神圣,我当时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便向这道大门推去。门并不沉重,在我用力之下便缓缓开启。” “这时我看见了天空中有十个太阳,滚烫的热浪正炙烤着大地,四处都有白气冒出,什么青山绿水,花草树木都没有了,只剩下漫天黄沙和脚下龟裂的土地。突然有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面貌很模糊,我看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穿着红色的衣服,虽然相隔较远,却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威风霸气。” 项空尘顿了顿,眼中似惶恐似崇敬,而后又接着道:“他拿出了一个葫芦,葫芦上流动着金色光纹,他将一滴黑色的液体滴入了葫芦中,随后葫芦产生了变化,光文由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逐一变化了一遍,最终变成了黑色。他对着太阳,嘴里似乎说着什么,顿时狂风吹起了漫天黄沙,大得能够将人卷起。我趴下身子,以免招架不住飓风的力量。” 项空尘自顾自地说着,好似要将梦境一口气讲出,全然没有察觉老人微微变化的脸色。 “我微眯着眼,看见天上的九个太阳被吸入了葫芦之中,原本炙热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遍地的黄沙变成了翠绿的草地,周边流动着小溪,挺立着巨树,所有的生命在我眼前飞速生长。而那个男人在一块石头上盘腿而坐,一动不动,丝毫不受一旁葫芦的剧烈晃动的影响。”项空尘说道此处却是激动了起来,忽然提高的音量让他咳嗽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平复。 “虽然身边的事物飞速变换,但是天上的太阳却没有起落轮替,也不知过了多久,葫芦停止了晃动,那个男人捡起葫芦,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正当我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男人的时候,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热,我看着自己的手、脚都燃烧了起来,看着自己烧成了灰烬,眼前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项空尘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擦了擦冒出的冷汗,忽然感觉口干舌燥,又呷了一口清水。 “接着我就醒了。”项空尘对于之前的梦仍心有余悸。那个梦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恐怖,仿佛身临其境,能感受那火的温度,风的咆哮,沙的干燥,光的刺眼。 “不用担心了,这是你器身觉醒的表现。”老人把毛巾和衣物交给项空尘,“接下来只要按照这本《七灵逆器诀》练习,不需多日就能够有明显的感觉。” 项空尘擦干全身的汗,穿好衣服,起身准备离开,却发现脑袋晕沉,眼前事物左摇右晃,难以向前迈出一步。 “别急,先坐着休息一下。毕竟刚才的觉醒耗费了你大量的体力和灵气,全身无力,精神恍惚,都是存在的。”老人一步向前扶住几欲摔倒的项空尘,慢慢将他搀扶着坐下。 休息了一阵子,项空尘感觉自己可以起身回去了,便站了起来,向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必谢我,老朽也是为了我自己。”老人摆摆手,“只要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就行。” 项空尘重重地点点头,挪着步子向洞外走去。 “切记不要私下炼器,容易造成灵气混乱。明天清晨,再到这里来,你就可以正式开始炼器了。”临走前,老人不忘提醒道。 等到项空尘走远了,一只狸猫从阴暗处走了出来,跳上石凳,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了腿,大有混世魔王,地痞流氓之态。 “别以为我没听见,你能蒙得住那小子,却蒙不住我。器身觉醒可不会做那样的梦!”狸猫说话了。 “呵呵,我也没有要骗他的意思。只是现在还没到要说的时候。”老人负手而立,望向洞外项空尘离去的方向,笑道,“不过你也不要多嘴,现在他知道了并非是好事。” “谁他喵的要多管闲事了!只要没有影响到本大爷的事情,本大爷才懒得管这破事呢!”狸猫扭过脑袋,冷哼一声,“此间事了,记得把魂魄还我!” “放心,老朽岂是言而无信之人?”老人含笑抚须,“答应你之事,老朽自会履行。” “那就好!”狸猫打了个哈欠,“哎,忙活这么久,本大爷觉还没睡够呢!” 说罢,狸猫伸了懒腰,跳下石凳,一溜烟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第9章 炼器三法 项空尘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夜格外漫长,明早的太阳迟迟不出,终于,在煎熬中的项空尘听到了第一声鸡鸣,见到了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工具,上了路。 “昨晚,你肯定是彻夜难眠吧。”老人一语中的,说得项空尘怪不好意思。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我一想到自己可以开始修行了,便兴奋不已。我现在感觉全身充满着力量!” “现在高兴还太早,等过了今天再说吧。”老人表情神秘。 “首先,从这本《七灵逆器诀》开始。”老人把一本古籍递给项空尘。 “《七灵逆器诀·上册》?!”项空尘吃了一惊,“就没有完整版的吗?上册练完了怎么办?” “这本炼器诀共分为上、中、下三册,我先给你上册修习。”老人并不意外项空尘的反应,慢慢解释道,“等你练习完了上册,再来我这里拿中册。如果老朽一下子全部给你了,你携着书跑了,老朽的事谁来帮老朽办呢?” “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呀,总感觉我处处都被算计,难逃其魔掌呀!”项空尘虽然内心感慨万千,但嘴上还是道,“怎么会呢?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怎么会背信弃义呢?如果您老要是不放心,那我也就只拿上册就行。” “老朽肯定是信得过你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嘛。”老人辩解道。 “老人家,敢问您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以后总是这样叫‘老人家’难免生疏。”项空尘想要一探虚实。 “老朽姓白,你就叫我白老吧。”老人也不避讳。 “白?真是人如其名。”项空尘一边打量着白老,一边想着。 “白老,那我也不客气了。我想问我可不可以把书拿回家,在家练习。老是这样向山林里跑,早出晚归,难免会让吴伯担心。”项空尘直入主题,话里似七分真、三分假。 “的确,你的吴伯的确是一位优秀的人生导师,但是他的炼器经验和教法未必能够胜过老朽。况且,小村祥和平静的氛围并不适合高风险高回报的训练。”白老否定了项空尘的提议,并且再次补充道,“如果你怕你吴伯担心,老朽可以亲自向他保证,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老朽就不会让你死的。” “高风险?一口气?死?”白老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话里却是字字震撼。项空尘咀嚼着这些词,心中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如今木已成舟,白老的话又入情入理,难以反驳,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在练习之前,老朽要先解释一下理论。你是无器之人,你也已经知道了,但无器也有另一种说法,就是‘零器’之人。‘零器’者的修行其实与普通炼器者相同,都是通过对天地灵气的控制来淬炼肉身。当你的气流量越大,体内灵气与外界灵气交换越充分,那么对自身的‘器身’有更好的洗练效果,炼器也会进步神速。” “‘器量’大者,天生的灵气通道便宽畅,能够快速而高效地提升自己的‘器身’,而‘器量’小的,或者像你这样‘零器’之人,则进步缓慢,甚至‘器身’都不会觉醒。根据老朽对《七灵逆器诀》的研究,无器之人虽然平常练习与常人无异,但是每到器量有大的提升时,也就是境界提升时,便会感觉浑身气脉堵塞,瓶颈难以突破,疼痛难忍,浑身如烈焰焚烧,又如置身冰窖,诸般症状都是存在的。若一旦突破,便不再有此症状,直到下一次提升境界时。” 白老看向项空尘,正色道:“老朽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心理准备。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走上这条荆棘之途,那么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白老,您对‘零器’这么有研究,您以前也是无器之人?”项空尘翻开了《七灵逆器诀》的前几页,上面竟无半点注解,唯有书写者的感悟笔记。 “不是。无器之人也算稀有,老朽何德何能得上天如此眷顾,让他将如此天资赋予吾身。”白老神情严肃,看不出半点调侃的味道。 “那您知道无器之人如何炼器吗?”项空尘深表怀疑。 “方才老朽已经说过,无器之人炼器与常人无异,只是境界提升时略感不同,加上老朽熟读《七灵逆器诀》,怎会不知如何指导你?”白老瞥了项空尘一眼,从他手中取过古籍。 “那您的这本《七灵逆器诀》虽然有些泛黄,但是却没有一丁点标注,这不像认真钻研过的样子吧?”项空尘再次怀疑道。 “老朽早已烂熟于心,怎会需要再添拙笔呢?不过对于他人的怀疑,对于权威的质疑也实属常情。既然你怀疑老朽,不如你就用身体感受一下对错吧。”白老不由分说,大袖一卷,顿时掀起一阵劲风,将项空尘卷坐于石床之上。 “那么我们开始吧。”白老翻开书,开始讲解,“初步炼器,以三法为基本,纳气导气,以气为火,以身为器,淬炼肉体,重塑凡胎。” “首先以丹田为中心,以头顶百汇,手心劳功,脚底涌泉为灵气吸收的主要通道,感受气流的出入和变换。”白老引导着项空尘感受着自己的体内灵气。 由于之前在村里修行的基础,项空尘很快进入了冥想的状态,眼观鼻,鼻观心,内窥自己体内灵气的流动,也很快感受到了白老所说的丹田和头手脚四个穴位,达到了灵气周转的初始阶段。 白老看到项空尘已经进入状态,便接着道:“接着以丹田为中心,转动周身灵气,使其从上而下,从后向前,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就这样坚持导气,直到你灵气转动自如,感觉丹田有热流从背部升起,绕过头顶,向下经过前胸归于丹田。此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需要坚持。” 项空尘紧咬着牙,额头已布满了汗珠,想来运转灵气时已尝到了精孔闭塞之苦,白老面部表情,静默注视着他。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停下。”白老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凝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剧痛让项空尘上下牙齿咬得嘣嘣而响,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了,他眉头皱在了一起,好似刀子深深刻在了额下,再无变化。浑身似有烈火焚烧,灵气所到之处,无比传来火辣辣的烧灼之感,如针刺一般。运行一个周天,项空尘只觉得置身于豪火之中,周身全是灼热的痛感,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停下,但白老的话语如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妄动退缩的念头。 渐渐的,灼烧感减轻了,项空尘忽然感觉全身精孔扩张开了,外界的凉气直钻了进来,如清泉灌溉干涸的野地,他顿时舒畅了不少,那便是灵气入体的妙处,淬炼器身,洗筋伐髓。 项空尘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白老绷紧了脸也缓和了下来。 一个时辰之后,白老让项空尘停下来休息了一阵,又接着道:“试着增加灵气的输出和输入量,想象灵气如从涓涓细流变为飞流倾泻。在其过程中,会感到丹田有一股气逐渐充实,甚至会有硬物感,这也是气实的表现。丹田由虚变实也非一日之功,同样需坚持练习。” 项空尘如言导气,精孔霍然张开,灵气如开闸的洪水,奔流而入,滔滔的灵气震得项空尘全身气脉摇动起来,沛不可挡的灵气直入体内,忽然间超脱了他的控制,在体内四处冲撞。 “切勿操之过急。”耳畔是白老的声音。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项空尘的头顶,另一股灵气徐徐导入,如舒缓的溪水,流入他的周身气脉,引导着紊乱的灵气流各自归于原位。项空尘长舒了一口气,才缓缓减慢灵气的流入,试着循序渐进,才勉强稳住了灵力。 “第三个练习,也就是初期炼器的最后一个练习,经过前三个练习能够使体表产生一层薄薄的灵气衣,并能维持住一个时辰,便可进入下一个阶段的练习。” 白老看见项空尘委顿的模样,摇摇头:“今日就到此为止,灵气覆体暂且按下不说。” 项空尘摇晃着站了起来,正欲催动灵气,按着白老指导,将灵气覆盖在身体表面,但当他微微一催动,便只觉的头晕眼花,而灵气在表面略略一现,便消失无影了。 “老朽知你不服输,但百日之功,又岂是朝夕能完成的?”白老扶住了项空尘,却不让他再强行运气。 “白老,果然真如你所言,我现在全身酸软,筋疲力竭,连走路也不稳了。”项空尘虚弱地坐在石凳上,深深吸气,“不过我还能坚持,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我就真对不起自己的选择了。” “呵呵,年轻人勇气可嘉,恒心可彰。”白老抚须点头,笑容有些神秘,“不过还是不要勉强了自己,豪言壮语还是留在一月后再说吧。” 第10章 考验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天地都暗了下来。 青阳峰下,零星的烛火点缀在村落间,小村也随着暗夜的来临静了下来。 不远处,少年走出了密林,他背着柴火,神情有些疲惫,静静在村口站了站,抖擞了精神,才迈了进去。 屋内,风把烛火压得小了,须发斑白的男人神色凝重,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桌,节奏却有些凌乱。 前方传来开门的声音,男人头也没抬,沉声道:“回来啦?” 少年放下竹篓,点了点头:“吴伯,我回来了。” “今天也这么晚回来……”吴晋语气有些古怪,“吃饭了没?” “我不饿,先回房了。”项空尘转头就要走进里屋。 项空尘已在青阳峰洞府内修习了一月,每日都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回来时神情疲惫,连晚饭也不吃,转身便溜进了自己房中,冥神修炼起来。 “等等!”吴晋语气重了些,惊到了项空尘。 吴晋早就发现了异样,问及原因,项空尘也是草草敷衍,他也试着跟踪着项空尘进入山林,可过不了多久项空尘便消失无踪,而自己则还在密林里转圈,犹如进入迷阵,怪异不已。 看着项空尘每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却不说清原由,吴晋心中担忧更盛,决心今晚问出个水落石出。 他拖过来一条长凳,拍了拍,示意项空尘坐下。 项空尘见吴晋眼中含着怒意,严肃的模样让他不能拒绝,只得上前坐了下来。 “你将近一月没有在家吃晚饭了。”吴晋眼睛直视着项空尘,仿佛要看穿他,“是我做得晚饭不好吃吗?” 项空尘避开了吴晋的目光,斜觑着桌角,声音藏在喉咙里,小声道:“不是的,只是我……不饿。” “哦?是山中有什么灵丹妙药?还是藏着一个小姑娘?” 项空尘脸色白了白,抬眼再看时,却见吴晋脸上丝毫没有玩笑之意,浑浊的眼中透射出一道凌厉的光。他哑口无言,默默低下了头。 “说吧,你进山都去干了什么?”良久,吴晋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总爱将一些事情憋在心里,不教我担心,但你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担心。有时候,我倒希望你像厉行舟一样,直话直说。” 项空尘看着吴晋,发现烛光中的他仿佛又老了许多,忽然间一丝酸楚袭上鼻腔。他忍住了起伏的情绪,低声道:“我在林中找到一本《七灵逆器诀》,可以让我这样天赋低的人也能‘器身’觉醒,踏上炼器之路。”说着,他便拿出了那本秘诀,递给吴晋。 吴晋半信半疑,将《七灵逆器诀》接过,翻阅起来,眉头渐渐皱起。 房间静得出奇,项空尘盯着桌前堆积的烛泪,心中忐忑。 “你累了,先去睡吧。”过了许久,吴晋说了一声。 项空尘看了看屋外夜色,又转头看了眼吴晋凝重的脸,说不出话,起身走进了卧房。 吴晋也是炼器之人,知晓炼器通理,书中所言似乎和普通炼器之法大同小异,但的确又有不同之处,更有几处悖理而著,却也不无道理,看得吴晋心惊。 夜渐深了,村外的犬吠也息了,吴晋的心绪久久难平。 “吴晋吴村长,可否借一步说话。”吴晋耳中突然响起一个空灵悠远的声音。 吴晋一愣,全身猛然绷紧,警惕地环望四周,却见屋中也就自己一人,那声音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难以隔绝:“吴村长,老朽并无恶意,只是需要为项空尘之事,向你阐明一二。” 吴晋抓紧了桌角,目光凝在窗外的黑夜中,过了许久,他才松开了手,推门而出。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竟懂此话外之术?”吴晋走到一棵树下,询问道。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老朽姓白,叫老朽白老就行。”白老的声音似从千里而来,“项空尘这孩子,你不用担心,这一个月里,他都在我这里修习炼器之法,那本《七灵逆器诀》也是世间少有的珍藏,确为无器之人的修习之法。” “敢问阁下与那孩子有何联系,以致阁下要如此劳神费力,教导其炼器之法?论天资,世间天才大有人在,为何独独选中项空尘这个平凡的孩子?”村长虽然领教了白老的神通,深感其境界甚高,但语气仍是咄咄逼人,“我深知阁下神通广大,但若是对我家孩子图谋不轨,我吴晋纵使豁出老命,也要护住我家孩子!” 飘忽的声音笑了起来:“所谓‘虎尊亦顾子’,吴村长不必如此,老朽并无恶意,也无图谋,只是顺手帮他一把。” 吴晋冷冷哼了一声,显然这几句客套话难以让他信服。 “只是项空尘的父亲将他托付于我罢了。老朽虽行将就木,但是也要信守承诺,答应别人的事也一定办到。”白老坦然而述。 “还记到十五年前,你在名为“罗天”的洞府捡到项空尘的时候吗,那时老朽便在一旁看着你。老朽早已断定你是一位不错的人,作为项空尘的养育者肯定胜过老朽,便将他托付于你。那只带你来的狸猫,便是我安排的,为的是让你能够带项空尘回去,毕竟洞府并非一个小孩正常成长的地方。” “踏上炼器之路,是他自己的选择,即使前路凶险困厄,却也不是我等旁人能分担和化解的。”白老声音悠悠,将项空尘器身觉醒的来龙去脉都解释了一遍。 “难怪那小子之前问了那些问题?”在听过白老的解释后,吴晋恍然大悟,惭愧道,“我虽然抚养这小子,却化解不了他心中真正的困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子白白的努力和痛苦。” 吴晋对着虚空鞠了一躬:“吴晋在这里多谢白老阁下了。” “不,炼器之法终为术,内心正直才证道。你培养出了一个优秀的孩子呀!”白老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恭维。 吴晋长叹一声,回望木屋,神色有些落寞:“没想到这小子也终究要离开村子,出去闯荡了。” “雏鸟终会离巢,飞向广阔天地,我们只需遥遥远望,只是雏鸟能否成长为雄鹰,就不是我等能知晓的了……”白老声音渐渐低了,随着晚风,飘入了天边山谷。 清晨,项空尘打开房门,却见吴晋已候在门外,手中一本《七灵逆器诀》似乎又皱了几分。 “拿去,去山里吧。”吴晋递出了这本古旧的书。 “吴伯……”项空尘看向吴晋,有些疑惑。 “白老已经和我说了。认真跟着白老修行吧,白老可是位高人。”村长叮嘱道。 项空尘喜出望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看见项空尘脸上毫无遮掩的笑容,吴晋总算放心下来,这孩子自己做出了选择,而他便只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关注着,就足够了。 “白老,您用了什么办法让吴伯答应的这么快?别看吴伯平常什么都好说话,但是有些问题是很顽固的!”项空尘来到洞府,迫不及待地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可能是老朽的诚意打动了他。”白老如实回答道。 项空尘仍有些怀疑,白老却先岔开了话:“到今天为止,你练功时间已经满了一个月。根据你这一个月的表现,老朽认为你已经初步掌握了控气的方法,并且体内灵气已经充足。我们可以开始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白老竖起三根手指,徐徐讲起:“老朽给你定了三个考验,来判断你是否可以独自一人闯荡天下。” “第一个考验,就是你的‘器身’觉醒,这是一个关键的考验,但是你已经通过,老朽就不再多言。”白老收起了食指。 “此处东三百里有一处悬崖,名为断剑崖,顾名思义其形如断剑,直指苍天,陡峭险绝,猿猴也不敢游荡其间。而在悬崖上长着一种名为‘玉桃’的果实,虽然并无太多治病健体的功效,但是却味美甘甜,如仙界蟠桃,九天甘露。但是此果每日只可在特定的时间采摘,并且一旦感受到有灵物接近便会干瘪下去,失去水分,色入杂草,干如枯木,自然味道也如同嚼蜡。” “第二个考验,就是摘得这个玉桃,听上去颇为困难,实际上也是如此,但是也正因这样才更具挑战,也可检验你近期修炼成果……”白老收起了无名指。 “至于第三个考验……现在老朽还没想好,你先把第二个考验通过了再说吧。”白老最后的语气略带敷衍。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项空尘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对于白老的考验也大体知道了有多危险,心中一阵苦笑,不禁苦中作乐,“让我直接去爬悬崖,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但是要留个全尸,这样吴伯还认得我。” “好不容易有个人陪老朽解闷,怎么会轻易让他死呢?”白老也不看着项空尘,仿佛项空尘不在一旁,自顾自说道。 “你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了,教主。”项空尘翻了翻白眼。 “好了,玩笑话到此为止。”白老白袖一振,收起笑容,“我们还是从基础的练习开始,你既然已经完成了初期的练习,那么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下一个阶段便是野外练习,需要借助各种动物、树木,和广阔的天地进行训练。如果说前一阶段是静的话,那么这一阶段就是动。” 说到此处,白老脸色变得凝重,原本苍老的声音更透出几分森冷:“但是老朽由于某些原因活动范围只有方圆几里,无法去到更远的地方。虽然可以通过话音指导,但是如果遇到某些突发情况,如遇到猛兽、猛禽、凶兽、甚至妖兽,或者什么天灾人祸,就无法照顾你的周全了。” 项空尘苦笑着摆摆手:“别说的这么恐怖好不!既然上了这条贼船,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一直走下去的。”项空尘对于这样的恐吓见怪不怪了,不知在这一个月内受到了怎么样的惊吓,项空尘已经有所觉悟了。 “咳咳,所以,我给你带来了另外一位老师。今后的野外训练就跟着这位老师练习吧。”白老发现自己的恐吓没有作用,略显尴尬,停顿片刻,又神秘地向着洞府黑暗处唤了一声,“出来吧。” 项空尘顺着白老目光看去,黑暗中似有小小的黑影蠕动,悄然无声,不多时,一只黄毛狸猫出现在幽白的火光之下,它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大摇大摆,昂首挺胸,却是傲气三分,痞气七分,全无师长风范。 第11章 动静之功 “这……这这……不是……”项空尘张大了嘴,喉咙却像卡着梗刺,结结巴巴,半天都挤不出一句整话。 “对,当初偷你玉钱、引你来这个洞府的就是本大爷我。”狸猫理直气壮,竖起猫爪向自己比了比。 “哦~~,我知道了,一切都是阴谋,一切都是你们给我下的套,引我上你们这条贼船。真是用心良苦呀!”项空尘终于明白过来,惊叹起来,似乎带着怒火和愤恨,“难怪了,我就说怎么会这么巧。心机呀,都是心机!” “你们一个扮坏人,一个扮好人……不……另一个也不算好人,就是为了接近我,引诱我学习炼器之法。”项空尘一会儿指着白老,一会儿又指着狸猫,心中不知充满着怎样的愤懑和悔恨。 “嘿嘿,臭小子,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狸猫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就如书中描述奸计得逞的小人模样。 “你现在后悔了吗?”白老似乎早已料到项空尘的反应,坦然抚须,“当初可是你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我们从没有逼过你呀。” “哈哈哈……”项空尘忽然仰天大笑,白老和狸猫却也微微讶异,面面相觑,不甚理解。 “我怎么会后悔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给了我这样一个重生的机会。”项空尘止住了笑声,“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怎么会这么笨,一直没有发现其中的联系,这样细细想来,也可以从蛛丝马迹判断出来。” “无论是阴谋还是阳谋,既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就不会后悔。”项空尘眼神中满是坚定。 “小子,看来你成长了不少嘛。”狸猫略为赞赏,“就是这样坚韧不拔的信念,才有被摧毁的价值。” “唔……”项空尘觉得背脊发凉。 “好了!”白老两袖一挥,笑道,“既然你们彼此已经熟识,我便不多介绍了,混沌老弟,你就带着空尘出去练习吧。” “跟紧我,小子!”狸猫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项空尘忐忑不安地跟在它身后,不敢去想之后的修炼,身后白老的声音传来,他似乎看出了项空尘的担忧:“不必担心,你这位老师虽是性格恶劣,但对炼器之道领悟非凡,只要能坚持下来,就定能有所收获。” “这……不能算安慰吧。”项空尘苦笑着快步跟了上去。 一人一猫穿过郁郁青青的密林,狸猫突然停了下来,项空尘环顾四野,见此处树木枝干纤细,皆是年不过百的新木。 “好了,就到这里了。这里就是练习的地方。”狸猫突然大改常态,收起了那副混世魔王、不可一世的样子,摆出一脸为人师表的模样,正经地说道。 “那个,敢问狸猫阁下尊姓大名,以后也方便交流沟通。”项空尘支支吾吾,小声问道。 “你说谁是狸猫呢!?”狸猫蹦了起来,“没听说混沌吗?混沌形状如犬,长毛四足,像熊却没有爪子,凶戾嗜血,力能覆天。虽然老子长得像狸猫,但实为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的‘混沌’。” 狸猫刚才还正气凛然,现在又立马露出原型,满脸痞像。对于孤陋寡闻的项空尘嗤之以鼻,轻蔑一瞥,一脸不满。 “分明就是只狸猫嘛!非要装作什么凶恶无比的‘混沌’。”项空尘不知何时从路旁扯了一根狗尾草,在狸猫面前晃了晃。 狸猫扭过头,不去看他,眼珠却不受控制地跟着上下晃动的狗尾草转动不停,最后身子也不受控制,蹦跳着去捉那飘动的狗尾。 “什么嘛,明明就是一只狸猫。”项空尘笑了起来。 …… “下次若是你小子再这般戏弄本大爷,大爷我就扒光你身上的毛!”狸猫怒气冲冲,在项空尘面前来回踱步。 “知道了……混沌老师。”项空尘捂着脑袋上的大包,连声叫苦。 “本大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你了。”狸猫摆摆手,“‘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太过麻烦,你不用叫我老师,就叫我老大吧。老大既不传道,也不解惑,更是逍遥自在。” “是,老……大。”项空尘一时还未叫顺口。 “嗯。”狸猫满意应了一声,“我们先开始学习动功的基础功法。既然你已经会掌握灵气依附于体表,形成灵气衣,那么现在就试着将这件衣服收缩,逐渐向脚底移动,最后裹于双足之上。” 没想到狸猫平时目空一切,样子欠揍,但是却有真本事,炼器的基础烂熟于心,精通灵气的流动和感知,教导起人来也是有板有眼,如果不看样子,只听声音,或许真以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圣贤大德。 项空尘照着狸猫的指导对灵衣进行着操作,慢慢地,细细地,屏息凝神,深怕一点抖动都会使灵衣劈裂掉。这种时候,就需要静,在无人叨扰的情况下进行冥想,才能够完成灵衣的具现化和在移动不会破掉。 “啪”的一声,安静被打破了,狸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木棍,猛地一下打在了项空尘的屁股上。项空尘正冥想着灵衣的收缩和移动,突然一吓,灵衣随之破掉。 “你这么慢,还要他喵的静静想,敌人他喵的不知道杀了你多少遍了!”狸猫不等项空尘反应过来,恶人先告状,“你以为敌人会老老实实地待着,等你把灵力输向脚底,输向手臂?天真,太天真!” 狸猫舌尖嘴利,而又占据优势地位,项空尘无力反驳,只有默默地继续对灵衣进行操控。 这一天,已经有数不清的“啪、啪、啪……”的声音在深林里发出。结束训练后,项空尘的屁股不知已经变成了怎样的模样。还好,白老早有准备,找来了一种名为‘清灵蜂’的蜜蜂,将其采下的蜂蜜收集起来,制成‘清灵露’,对跌打损伤有奇效。项空尘本来连坐下都难的屁股,在涂抹‘清灵露’之后就快速地好了起来。 项空尘用可怜的眼神看向白老,白老心领神会,却只是轻叹一声,无奈摇摇头。 屁股的疼痛消失了,但项空尘一想到以后每天的练习,便又开始担心着自己屁股的命运。“这样的练习,这样的棍棒,这样的疼痛,这样的老师,何时是个头呀!”项空尘不禁对苍天吼道。 “嚎啥嚎,死了没有,没死就继续。练完脚之后是练手。”每天,总有这样的声音穿过林子,回荡在山谷里。 在狸猫地狱般的训练下,项空尘的控气进步神速。他为了早日练出成效,逃离混沌老大的魔掌,加倍苦练,除了白天在练习,晚上回家也在练习。大约半个月过后,他已经能够熟练快速地把灵衣缩小移动到手部和脚部,并且能够靠着这样的状态快速爬上树,并轻松往返于各个树冠之间,如猿猴一样灵活,像燕子一样迅捷。 除了对于手足灵气的训练,项空尘还进行了对气息的隐藏训练。这个隐匿的能力可以让通过灵力感知的对手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对于人和动物都有效,在战斗中也可以发挥一定的作用。 “看见那树上的小鸟了吗?”狸猫指指树上的轻羽雀,“爬上树然后把它捉住,说明你已经掌握了基本的隐藏气息方法。” 轻羽雀是一种对灵气流动特别敏感的鸟类,具有自我警觉能力,能在十步之外感受到有灵力的紊乱,从而及时逃脱捕猎者的追捕和猎杀。 “这次的训练这么简单。”项空尘如是想着。他只认为轻羽雀不过是一种普通鸟类,只要凭着速度,便可以一举拿下。谁知,项空尘刚冲向轻羽雀栖息的大树,轻羽雀便展翅飞走了。 “你这个蠢货,叫你隐匿灵气,怎么就直接向前冲了!”狸猫骂道。 “可是屏蔽了灵气,还怎么用灵气爬树呀?”项空尘反问道。 “不是让你散掉灵气,而是让你将体内和体外的灵气流动控制均衡,是它感受不到外界灵气发生了变化,轻羽雀的天敌树蛇就是隐匿的高手。” “早说嘛。”项空尘心里暗暗埋怨。 翠羽的雀儿晃动着脑袋,小小的眼眨动着,警惕地四周动静,树梢微微起伏,一道黑影猛然从叶丛中扑出,轻羽雀来不及展翅,就被来人捉在了手中。 “混沌老大!”项空尘站在树枝上疾呼,细长的树枝在他脚下下起伏不定,他却全然不顾,只将手中羽雀高高举起,“我捉住轻羽雀了!” 通过五天的练习,项空尘也掌握了隐匿灵气的方法。 “快,把它捉下来!”狸猫在下面叫嚷,“今晚我们吃烤鸡!” 狸猫的喊声戛然止住了,一道翠绿的影子穿过林叶,飞上了天空,消失无踪了。 “臭小子,怎么把它放了!?”狸猫大怒。 “一只羽雀不够我们吃,肯定会发生争执。”项空尘坐在树枝上,笑着,“我琢磨着不如放了它,以免伤了和气。” “岂有此理!?” 狸猫在树下气得跺脚,少年却在树上傻笑,林间鸟雀鸣啼,似也偷偷笑着树上树下的一人一猫。 第12章 断剑崖 “咳咳……”洞内传出白老的咳嗽声。 “白老,您没事吧?”项空尘认为白老如此仙风道骨的高人,应是不会患病,此刻也有些惊讶。 “老夫近几日口苦咽干,急需一味良药祛病。” “什么药?晚辈这就去采摘。” “断剑崖上的玉桃。” “……”项空尘翻了翻白眼,“白老,您有话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白老抚须轻笑:“直话直说,却也少了许多乐趣。知而不言,言而不尽,倒也颇有几分韵味。老夫长居洞中,寡言少语,今日倒也重拾了昔日言语的乐趣。” 项空尘只觉得白老今日有些奇怪:“白老,你都不称自己‘老朽’了?” “老夫自称老朽,甚感腐朽,古板。老朽、老朽,却是应为‘老而不朽’,这些天看着你们年轻人的精气神,老夫也深受感染。老夫思忖不如学学古人,人老心不老,老翁也发少年狂。” 说着,白老袖袍洒然一扫,一张木琴霍然呈现在石桌之上,长琴没有漆绘雕饰,古朴中却透着淡雅,白老端坐于桌前,手指轻捻琴弦,清灵的鸣响在洞中回荡而起。 “嗯。”白老满意点头。 “白老,您这是……”项空尘眼睛瞪得如铜铃。 白老淡淡笑了笑:“此琴是老夫亲自打造,以桐木制琴身,以蚕丝作琴弦,虽是做工粗劣,但琴音也能入耳。今日你初次试炼,老夫无以为赠,就以琴声送你远行。” 一人一猫,目瞪口呆。 白老不顾两人痴呆模样,出手如风,一扫琴弦,苍凉悠远的琴音飘扬而起,穿过细长的甬道,在青翠的山谷间如甘泉般涌出,泽被万里。 …… “混沌老大,你和白老相处的时间应该很久了吧。白老以前有这样的感情起伏吗?像这样狂笑、雅兴大发、返老还童?”项空尘离开洞府之后,仍然惊讶于白老的表现,想起和白老相处较长的狸猫,便发了问。 “我和这老头相处也不算很久,却也不短。但是说来也奇怪,以前这老头一脸抑郁,深沉无语,感情也不曾有半点波动。今日过于反常,奇怪,奇怪。”狸猫用手掌托住下巴,做思索状,“莫不是枯木逢春?” “要说老夫坏话也要走远了再说才是,老夫这里可还听得一清二楚!”一人一猫耳中同时响起白老的声音。 他俩脸色一白,互视一眼,灰溜溜向断剑崖逃去。 断剑崖,形如断剑,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崖顶处云雾缭绕,周围云海翻腾,如置身仙境。登顶之人难免不会产生览尽天下的豪迈之感,却不知云雾之下的万丈悬崖,若不慎跌落谷底,即是粉身碎骨,十死无生。 断剑崖陡峭非常,雄奇险幽,崖壁上悬下削,笔直而生,攀爬而上,却是难比登天,故猿猱也不敢游荡于此,唯有空中鹰隼堪堪飞过。项空尘探身向着崖下望去,缥缈白雾如浪潮涌动,看不清其下景物,只是听闻崖下风声呼啸,如长龙低吟,让人为之一惊。 项空尘听说白老之话后便隐约有点担心,但是现今身处悬崖之上,更觉此行凶险异常。望着悬崖下翻滚的云海,项空尘不禁向里缩了缩脚。 “混沌老大,你等等,我去找根绳子,拴着绳子下去应该可以摘到。”项空尘似乎想到了一个办法。 “拴着绳子下去?那我们之前的练习有个屁用呀!?”狸猫又尖声骂道。 “要摘到这桃子,我们不用“下”的方法,我们用“上”的。”狸猫指着百丈悬崖之下,层层云雾使悬崖之下变得更像是一个无底洞。 “不会吧,这是要我的命呀!虽然我知道您老人家很狠毒,但是没想到你这么狠毒。”项空尘听到狸猫的话,心弦一紧,徒劳地抱怨几句,却还是跟着狸猫向山下走去。 下山之路,一人一猫行得极快,陡峭的山路根本容不得项空尘停步,顺着冲势只能硬着头皮向下,如旋风般奔下了山峰。 项空尘走近断剑崖,感觉崖壁如一道接天高墙,耸立在自己面前,使人望而生畏。他抬头向上望去,只有层层云雾,不见几株树木,不由感叹道:“难呀难,难于上青天!” “放心吧,我们没有完全的准备是不会让你来的。”狸猫一边安慰项空尘,一边咬了一口不知哪里摘来的野果,“不要小看我们这些天的训练,它已经使你的身体能力达到了徒手爬上这座悬崖的要求,接下来只要你耐心、细心、坚持、拼命,就能够完成这个考验。” “最后那个‘拼命’才是真话吧。”项空尘摇头苦笑,却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深吸一口气,心中似乎做好了觉悟,气行于手足,便向悬崖脚下走去。 他的手抠进岩缝之中,双脚踩在突起的岩石上,一点一点向上攀爬,在倚天接地的悬崖之上,人就犹如一只蝼蚁,在上面缓慢爬行。 狸猫找了一根横在地面枯木坐了下来,嘴里嚼着果子,望着项空尘的渺小身影,还不忘喝上两声:“太慢了,像只蜗牛!这样爬下去,明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项空尘不去理会狸猫的嚎叫,随着他越爬越高,狸猫的声音也渐渐稀薄,他发现徒手攀在悬崖上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困难,手足上的灵气给予了他足够多的力量。 的确,只要细心、耐心、一步一步,认清每一个受力点,确认好每一块岩石的稳固,加上训练之后的体力,爬上百丈悬崖也是可能的。想到这,项空尘信心大增,又有一股力量涌了出来,加快了他的攀爬速度。 云雾如织,在眼前凝而不散,项空尘只好减慢了速度,在云气之中穿行,恍惚间,他眼神变得迷离,好似真的置身仙境。闪念间,他脚下一空,却是岩石受不住重量,松动滑落了。 项空尘猛然回身,双手用力,凭着臂力将全身吊在了悬崖之上,他深深吸了口气,惊魂稍定,才再次向着上方探去。而那下落的石块,却没有再听见坠地的声响。 “什么嘛,不是那小子!”狸猫站在崖下,瞥了眼地上的摔得粉碎的石块,重重哼了一声。 终于,项空尘穿过层层白雾,看见了那半山腰上的玉桃树。 山腰处,几十株玉桃树,郁郁葱葱。它们遒劲的根系紧抓着岩壁,向里四处延伸。在苍翠欲滴的树叶之间,可以隐约见到玲珑剔透的果实,那便是玉桃。 项空尘心中一喜,连攀爬的动作也敏捷了起来,眼中只有那鲜嫩的玉桃。 当他满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完成考验,结束恶毒狸猫的指导,好好放松一下的时候,却发现不远处有几个身影向着玉桃树移动。定睛一看,是几只猿猴,它们的手奇长无比,后背生有不同颜色的花纹,眼睛血红,龇牙咧嘴,一眼便知是凶戾野兽。 “不是说猿猴都害怕吗,怎么还有猴子在悬崖上攀爬,这两个家伙又把我骗了?”来不及细想,项空尘眼看着猿猴就要到达玉桃树了,便叫嚣起来,“你们这群死猴子,偏偏跑来给我找麻烦,过来呀,看本大爷痛扁你们。” 猿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镇住了,转头看到了眼项空尘,叽叽喳喳议论了一会儿,似乎有了结果,一只继续向玉桃树进发,另外两只往项空尘袭来。 “好家伙,还会分开行动了。要是玉桃被这些傻猴子的灵气所扰,那么再想摘到玉桃就麻烦了。”项空尘加快速度向上爬去,准备阻止那只猴子的行动。 但是另外两只猴子却不愿让项空尘继续接近,纷纷向项空尘扑来。虽说是在悬崖之上,但是这些猿猴的身手依然迅捷,借着从岩缝生出的藤条,荡了下来,眨眼的功夫,猿猴便来到了项空尘十步之内,尖利的叫声刺入了他的耳鼓。 一只猿猴嚎叫着,露出爪子向项空尘扑来,项空尘一手放下,改为单手抓住岩石,侧身堪堪躲开攻击,而另一只的利爪也已到达,项空尘狠狠偏头也未能躲过,脸上被抓出了几条血印。 “看来是想要我的命了。”项空尘伸手摸出一把短剑,在一只猿猴扑来之时,将短剑飞出,一剑刺中了它的心脏,血水喷涌,猿猴哀嚎一声,跌入了万丈悬崖。另一只猿猴,见同族坠落,又见项空尘利剑已丢,也是狂性大发,伸出利爪,就直扑而来。 项空尘面不改色,一手攀住岩壁,一手手指微动,口中念诵咒诀,全然不顾飞扑而来的妖猴。 猿猴猴尖啸着逼尽,舞动着爪子就要抓来,但啸声却猝然止住了,紧随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它肚腹上,褐红色的血汨汨流出,它把住藤蔓的手一软,也随之坠入深谷。 方才被项空尘掷出去的短剑又再次回到了项空尘手中,刃口染着丝丝鲜血,滚落下来。 “没想到吧,这可是我额外练习的御剑之术,虽然现在还不成熟,但是对付你们还是绰绰有余了。”正当项空尘得意之际,第三只猿猴已经爬上了一株玉桃树,正要伸手摘取玉桃。 “糟了,忘了还有一只!” 项空尘大惊,却发觉此刻飞剑而出也来不及了。 第13章 岚熊(一) 正当项空尘悔恨之时,他惊讶地发现被摘下的玉桃并没有枯萎干瘪下去。原来这种猴子并非一般猿猴,而是血眼猴,能够控制自身的灵气来接近猎物,善于隐藏自己。 镇静下来的项空尘立马爬了上去,摘下一颗玉桃,以免猴子把所有的桃子都吃完。 谁知那只猴子看见项空尘爬来,摘下了一颗玉桃,便吼叫着向项空尘扑来。 “贪心不足!”项空尘也低喝一声,从树枝之上跃起,握着短剑斩向了血眼猴,剑刃斩如血眼猴肋骨之中,却被卡住了,血眼猴痛嚎一声,凶性发作,伸长爪子就要刺穿项空尘的喉咙。 项空尘松开握剑的手,急忙退后,那妖猴忍着痛苦,仍拼命地扑来,大有同归于尽之势。见到血眼猴那充血的双眼,项空尘心中一寒,似乎从中读出了仇恨与愤怒,他出神之际,却未察觉脚后无路,脚踏虚空之时,他也重心失衡,向后倒去。 血眼猴正巧也在此时怪叫一声,扑了上去,不料项空尘猝然跌落,扑空之下,直坠入深渊之中。 良久之后,一只手从下方伸出,五指抠在了树缝中,随后一道身影跃了起来,稳稳落在粗壮的树干之上。项空尘喘息着,心中仍有些后怕,若不是摔落之时,手边正好生着一根藤条,自己就真的殒命于此了。 “不是说山上没有猿猴么?我怎么遇到了好几只,而且凶猛无比,身手敏捷,差点要了我的小命。”项空尘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质问着狸猫。 “我说没有就没有吗?我说你是傻子你就是吗?你自己也得动动脑筋,不要只相信别人的话,也要自己收集情报。”狸猫面对项空尘的质问,不仅没有感到惭愧,反而生出鄙夷神色。 “……”项空尘本以为抓住了狸猫的话柄,谁知反被驳得无话可说。 在这一次的考验之中,项空尘通过了。 在这一次和混沌老大的辩论之中,项空尘又输了。 回到洞府,项空尘将自己摘到的玉桃交给了白老。 “好,不错,不错。”白老赞赏道。 但项空尘却高兴不起来。虽然刚才的对话狸猫有厚着脸皮强词夺理之嫌,但是项空尘也意识到自己确有不足之处,没有经过自身的考察就贸然行事,等于将自己的性命置于砧板之上,任人宰割。 他自回了洞府后,就对墙而立,沉着脸,一言不发。 “空尘,你怎么了?”白老问道。 “这小子面壁思过呢!反省今日只摘了一颗玉桃回来,进而引发我们三者之间的纷争。”狸猫瞥了项空尘一眼,转头又看向桌上的玉桃,垂涎欲滴。 项空尘转过头来,横了狸猫一眼。 “好了,好了,以后注意就行。”白老已经将玉桃分成了四份,月牙状的果肉莹莹透水,空中弥漫着淡淡清甜,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一人一份,还有一份呢?”项空尘问道。 “老夫是老者,礼让老人本是应当,且老夫正巧又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当然应该吃两份。”白老笑道。 “倚老卖老!”一猫一人异口同声。 “呵呵,玩笑话,既然玉桃是空尘拿回来的,那么最后这一份就交给空尘来处理吧。”说着,白老将剩下的一块玉桃递给项空尘。 项空尘看着这块玉桃,似乎知道该送给谁了,愁眉渐渐舒展。 玉桃入口,鲜嫩的汁水在口中迸射,甘甜中含着丝丝酸涩,刺激着味蕾,冰凉的感觉似钻入心田,让人禁不住吐出一口浊气,将沉郁多年的污秽都一并吐了出来。 项空尘长出一口气,心胸舒然,又见狸猫和白老面上都带着几分满意之色,心中暗喜,采摘玉桃虽是凶险,却也值得。 “既然大家已经吃完了手中的玉桃,那么该回归正题了。”白老接着道,“空尘已经完成了第二个考验,现在只剩最后一个考验,空尘就可以出师了。老夫觉得应该让最后一个考验变得有意义,让空尘通过这个考验之后,有足够的能力闯荡天下。” “好咯,本大爷终于可以休息了。”狸猫伸展腰肢,打了个哈欠。 “好咯,我也不用再受折磨了。”项空尘模仿着狸猫说话。 “看来你俩关系越来越好了。”白老笑道。 “我和这傻小子(狸猫)?”两个家伙异口同声,“不可能!” “我觉得最后一个考验,应该考虑为实战。”白老收起笑容,正色道,“实战的确可以让一个人飞速成长,如果没有实战经验,那么炼出的器也不过是花架子。有时战斗的胜负并不是由器量和境界决定的。在战斗中,经验绝对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所以,在实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各种能力才是最直接有用的。” 项空尘听到此处,咽了口唾沫,白老严肃的神情,使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最近发现有一只岚熊在这个山林里出没,暂时还没有靠近村庄,但是岚熊嗜血贪吃,胃口极大,也会根据人的气味,找到村庄的位置。岚熊对于炼器之人来说不是特别强大,但是对于普通村民来说却是凶猛难当。” 白老顿了顿,深深地看了项空尘一眼:“所以一旦岚熊进村,那么后果可想而知。青乌村,只有吴晋村长知道炼器,但年岁已高,且不能以器身参战。如果遭遇岚熊袭击,那么整个村子血染大地也是有可能的。即使惨胜,也会造成极大的伤亡。” 狸猫闭着眼,悠闲地躺在石桌上,似乎睡着了,但耳根却在此刻动了动。 “也就说这次的考验便是击杀这只嗜血的岚熊?”项空尘已经猜到了白老的意思。 “没错,这次的考验就是岚熊。”白老点头,“我想岚熊的实力对于现在的空尘来说刚刚好。” “没意见!”狸猫一脸坏笑,“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狸猫如此积极的态度大为反常,但村子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应当先消除隐患,项空尘如是想着,心中已有决断:“那我们什么时候进行这个考验,我觉得还是尽快为好,毕竟事情已经到了不是可以慢慢解决的时候了。” “难得看你这么积极,那好,我们也不拖沓,三日之后便进山寻那岚熊。”狸猫依旧满脸坏笑,葫芦里不知卖着什么药。 “老夫也赞成。此事的确不能多加拖延,越拖延危险性越大。再加上你本人也希望尽快接受考验,那么考验日便定在三日后。”白老也点点头,敲定了这次考验时日。 “好,那就三日之后,我们进山寻熊。”项空尘也是志气满满地答应了下来。 “对付岚熊,除了本身的基本功之外,你的御剑之术也是很好的攻击技,要好好练习和应用。”在项空尘临走前,白老不忘提醒道。 御剑之术是项空尘除了自身器身的基本功力之外练习的一个特殊技能。炼器之人除了可以对本身进行淬炼之外,还可以通过灵气对某些物品进行操控,只要两者灵气有所共鸣,那么便可以进行操纵。 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兴趣、爱好都会有不同的特殊技能,比如御剑、占卜、驯兽、行针、舞棍、弄枪等等。项空尘从小便憧憬着御剑飞行之术,对剑仙崇拜至极,便选择了御剑之术。他现在所用的剑是村里的铁匠造的,作为报酬他在铁匠身边帮忙了好几天,也学习了一点打铁的皮毛。 项空尘回想着白老的话,取出插在腰间的短剑,剑上并无任何雕琢,单调得就像一块铁板,但刃口的寒光却能让人感受到它的锋利。他从血眼猴的尸骨中找回这柄短剑,后又在溪边清洗了许久,剑上的腥膻味才淡了许多。摸着光滑的剑身,铁器的丝丝冰凉从手指尖传入,流入身体,他的神色有些恍惚。 当冰凉的剑刃混着滚烫的血刺入身体后,那又是怎样的感觉? 他不由得这般想着,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今天的森林,却异常的冷。 用力甩了甩头,项空尘抛开了这般想法,他手指如戟,凌空一指,空中一声锐啸,短剑夺鞘而出,化作一束清冷铁光,钉在了古树之上,却只没入树干三寸。 他眉头皱了皱,手臂一挥,短剑颤动着从古木中拔出,窜天而起,而后在林叶之间穿梭,项空尘额头见汗,却御剑不休,林中枝叶摧折之声此起彼伏。 第14章 岚熊(二) “吴伯,吃。”项空尘将玉桃递给吴晋,却忽然发现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了这几个字。 “这是……”吴晋看着玉桃莹剔透,色泽光亮,果肉丰满,水分充足,还有幽幽香甜的气味散发出来,知道这东西不是凡物。 “这是我在一百里远的断剑崖摘的,叫做玉桃,你吃吃吧,可好吃了。”项空尘把桃子递到吴晋嘴边,就差往里塞了,尽力地劝着吴晋赶紧吃。 吴晋见项空尘那副期待的模样,也没推辞,就一口吃了下去。玉桃的水分在嘴里慢慢流出,甜味穿透了整个身体,一股清凉之感在身体里蔓延,仿佛置身冰泉而不觉其寒,身临严冬而不知其冷。纵然吴晋在外闯荡多年,这玉桃的味道在他品尝过得东西里也算的是上上等。尽管只有一块,也让人回味无穷。 吴晋吃得连连称赞,项空尘也跟着笑了。 吃完玉桃之后,吴晋便问起了断剑崖摘桃一事,项空尘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了吴晋。 听后,吴晋脸色却有些沉郁,他虽是决定放开项空尘,任他出去闯荡,但听闻他以身涉险采摘玉桃后,也不禁忧虑起来。 项空尘也察觉了吴晋表情的变化,也并未将林中岚熊出没之事告诉吴晋。 过了一会儿,他叹道:“空尘,我本也不改再管束你,你也不要嫌我啰嗦,但炼器之路确是处处充满危险,闪念间便极可能送掉性命。除了山林间的野兽妖物,还有村外的炼器修士,这些往往都暗藏危险。” “有时候,我倒希望你安心留在村里,少接触些世外的危险和人心。” 天色暗沉,吴晋的半边脸隐在黑暗之中,另一半在烛光中显出几分黯然。 “吴伯,我知道前路艰险,但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会走下去,我希望自己将来回顾一生时,能和你一样,无悔当初的选择。”项空尘一字一顿地说着,褐色的眼瞳迎着烛光,好似燃着火焰。 吴晋抬起头,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孩早已不是当年牙牙学语,整天跟在自己身后的稚童了,他的羽翼已经长出,就等着东风起时,借着风势,扶摇而上,至万里长空。 项空尘转过头,望向窗外朦胧的远山:“吴伯,我从书里知道,这个世界很大,整座青阳峰也不过沧海一粟,在东方,那里有浩瀚无垠的大海,海上漂浮着小山;南方,是十万大山,茂密的树林覆盖了一切;在北方,有茫茫的草原,青草一直延伸向天际;西北方,山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中,似还隐藏着神秘的古刹。” 吴晋盯着项空尘的眼睛,他明白,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既然生死难料,那就任由他翱翔吧。 “对了,我这正好有一本《神州异兽图鉴》,是我当年当差的时候拿到的,后来便留了下来,我往后也用不上了,不如就送给你吧。”说着,吴晋便进屋去把那本《神州异兽图鉴》拿了出来。虽说许久不用了,但是上面没有一点灰尘,想必他每每想起往昔,便会拿出看看吧。 “你下山后,也会遇见许多珍奇异兽,这本书或许可以帮上你一二。”吴晋顺着木桌,将书推给了项空尘。 “谢吴伯。”项空尘轻轻翻开,桑皮纸的书页显出几分淡黄,书中图案和笔记兼具,清楚生动地描述出神州大陆上各类异兽灵物的形貌习性。书中记载的灵物奇特古怪,远非林间走兽可比,他翻阅着,渐渐入了迷。 “吴伯我已经老了,能为你们俩做的不多了。”吴晋见项空尘看得入神,浅浅笑了笑,轻声走入了里屋。 翻看之间,项空尘目光突然凝住,岚熊的状貌和习性也被记录在其中,他心下一喜,便开始研读起来。 岚熊,体型庞大,外观与普通棕熊相似,但上额有三条竖纹,起于眉间终于后脑。岚熊力大无穷,攻击势大力沉,可徒手拍断一棵百年老树。在其周身有深色的棕毛,坚韧而卷曲,可抵挡利刃切割,却易燃,遇星星之火便可成燎原之势。在棕毛下更有坚硬的皮肤,刀剑皆不可入。唯有腹部一处皮肉薄弱,但并非要害所在,可使其流血,却难致命。 除此之外,岚熊可控灵气,天生便知疾风移步之法,动如脱兔,虽体型庞大却行动敏捷,在低级妖兽中也算是佼佼者。此熊嗜血贪食,所到之处,人畜皆不得活。虽说此熊食肉,但蜂子所酿之蜜也是其所嗜好之物。 项空尘看完关于岚熊的记载,不禁心生悲凉之感,也觉知狸猫阴笑的缘故。岚熊不仅力大无穷,且行动敏捷如风,如此力量和机动兼具的妖兽,堪称为妖兽中的战斗种族了。 不过,岚熊虽强,却也有其弱点,智力不高,若是善使策略,应能克之。 这一夜,项空尘房间的烛火直到夜半二更才熄灭。 清晨的林间,翠绿的枝叶上还挂着露珠,项空尘深深呼吸,清香的气息钻入了肺里,将满胸的浊气一扫而光。 这条林间小路,项空尘已走了许多次,白老在外布置了迷阵,唯有沿着特定的线路才能找到那座洞府。他谨慎的向四周观察,却不见任何动静。 在往常的日子里,狸猫总会埋伏在林叶之间,伺机向项空尘扔石头,还美其名曰:考察他的洞察力。自此之后,项空尘每次出入密林,总会绷紧心弦,以防狸猫的偷袭。只是今日未见到那可恨的狸猫,让他有些意外。 行走之间,项空尘总感觉淡淡甜味环绕在周围,他托起衣袖闻了闻,却没有特别的气味。 正当此时,左前方的草叶忽地晃动起来,项空尘身子立马绷得像一根张满的弓弦,狸猫的偷袭已然深深根种在他的心中,转瞬间项空尘便进入了警惕状态。 他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摇动的草叶,暗想这狸猫果然出现了,正要拾起脚边的石头砸去,可转念间又察觉有些异样,狸猫的偷袭多是来自后方和侧面,且隐藏得极深,绝不会在石头掷出之前打草惊蛇。 “吼!”一声低吼动摇了项空尘所有念头。 前方草叶摇晃越来越猛,地面轻微震动起来,这绝不是一只狸猫能做到的。 声响近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丛林中冲出,项空尘看得真切,那是一头体型壮硕的棕熊。它头上的三道花纹,却让项空尘愣了一瞬,竟然是那只自己要去搜寻的岚熊。 丛林中的突然遭遇让项空尘始料未及,岚熊正如其名,脚下生风,以极快的速度向着项空尘扑来。但项空尘也不是曾经的无知无器的少年,他稍一定神,便手足聚气,一下窜上了身后的巨树。参天古树足有十丈之高,项空尘站上树枝才稍稍止步,俯身向下细看。 这只岚熊和图鉴上的描述相差无异,只是一只眼睛瞎掉了,不知是之前与何种妖兽战斗使其造成的这样的损伤,但庞大的体型就如一座小山,让人见了心生畏怯。 ‘嘶嘶’的刺耳声从树下传来,岚熊竟是以熊掌勾住树干,携着沉重的身体往上抓爬,大树似承受不了巨大的重量,发出凄厉的哀鸣。 项空尘看得心惊,却不敢停顿,沿着树干奔跑起来,随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相邻的一棵树上。此处林叶茂盛,树木繁多,树枝之间相互勾连,他在树上跳跃逃奔也极为方便。 奔跑间,项空尘能感觉到震动从身后传来,水桶粗细的树枝在岚熊雄壮的体魄下,也支撑不住,不住地起伏摇摆。 这一人一熊,便在巨大的参天大树之间荡来荡去,你追我逃,飞影连连,难见真身。 项空尘凭着对树林的了解,和对灵气的熟练掌握,一直保持着和岚熊的距离。为了试探,项空尘还会时不时地向岚熊投射飞刀,昨夜他便做了迎击岚熊准备,向村里铁匠讨要了几枚生锈的小刀,今日正前往洞府向白老汇报,却不料突然遭遇岚熊。 项空尘意在用飞刀拉开距离,可岚熊面对着锐利的飞刀根本不躲也不闪,径直向前,毫不畏惧,飞刀在其身上如同落叶,轻飘飘地分开,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岚熊皮糙肉厚,也在项空尘预料之中,他飞跑之间,投出飞刀却是袭击岚熊的另一只眼,可准头不够,屡屡失手。 岚熊久追不上,也是狂性大发,一掌拍在一棵不知多少年头的古树上,拍得树身不断颤动,虽没有如图鉴描述一般直接断掉,但是在树身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槽,枝叶簌簌而落,可见其力量之大。 项空尘看着摇晃着的古树,不由联想到自己,头皮发麻,这一掌绝非人身所能承受的。 但此刻也非临阵退缩的时候,此处距青乌村不远,平日了上山砍柴的樵夫也会偶尔经过,若是遇见,只怕凶多吉少,且岚熊极可能顺着气味,找寻到小村,若不在这里将它猎杀,后果则不堪设想。 他转头瞥了一眼背后的竹篓,随即拔出腰间的短剑,冷光在剑刃上流动,映着项空尘一双坚定的眸子。 第15章 岚熊(三) 项空尘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一处不算太宽阔的地面,满地厚厚的落叶被踩的沙沙作响。他举起短剑,向岚熊吼道:“出来单挑,你这只笨熊!” 不知是项空尘低级的挑衅起了作用还是岚熊本就打算吃了项空尘,它也从另一棵树上跳了下来,落地声沉重有力,在地面砸出了一个不浅的土坑。岚熊并没有急着向前,而是用剩下的一只眼和项空尘对视着,它显然把项空尘当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敌人,而不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 两者的僵持没有持续多久,项空尘便率先动了起来。他先向岚熊扔出数枚飞刀,直射向岚熊的眼睛,岚熊挥动熊掌,堪堪挡住。它转眼再看,项空尘已经来到离自己十步之远的地方,伏地向前快速突来。 项空尘的目标很明显,便是岚熊腹部。 岚熊速度也不慢,顿时脚下用力,向后跳出老远,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项空尘左手持盾,右手持瓶,方才手中利刃却不见了踪影。他用盾遮掩住身体,直接向岚熊撞来,岚熊肩背如山,项空尘的冲击颇有一种蚍蜉撼树的感觉。 岚熊智力不高,但也可以凭借蛮力猎杀其他妖兽,眼看项空尘向自己冲来,直接一击熊掌向其挥去,沉闷巨响声中,铁盾飞了出去。铁盾与其说是盾,不如说是板,做工粗糙,单单是两层铁皮套着厚实的木板,在熊掌的撞击之下彻底变了形,无法再用了。 项空尘似乎已经预料到了铁板的结果,只求以盾牌卸去熊掌的悍然巨力,他俯冲姿势不变,闪电般钻入了巨熊怀中。岚熊本能之下,慌忙用另一只手掌遮挡住腹部。 项空尘并未亮剑刺出,而是旋身绕到岚熊背后,翻上了熊的肩头,就如当年吴晋一样。 岚熊立马伸手去抓,项空尘堪堪躲过,附在其背上,把手中的瓶子挂在了岚熊脖颈后。在岚熊准备以被撞树,将项空尘逼下来的时候,项空尘向上跃起,射出飞刀将瓷瓶打破,满瓶的酒水迸溅出来,洒满了岚熊的身体。 这酒是吴晋珍藏的,吴晋自己也不舍得喝,只有家里来客人了才会拿出来。项空尘昨晚偷偷将它收入囊中,准备用它来对付岚熊。既然岚熊怕火,那么就让火烧的更旺一些。现在吴晋估计已经发现自己的美酒不见了,想到八成是项空尘偷的,说不定正提着木棍寻人呢! 岚熊被洒了一身湿,心中火气正盛,再次向项空尘袭来,项空尘不紧不慢,摆出潇洒的姿势将浸了桐油的火把点燃,扔向了岚熊。岚熊天性怕火,就算星星之火,他也畏惧几分,如今见了火苗,便仓皇躲闪。 岚熊速度虽快,身躯却庞大,加上惊慌失措,动作也迟钝了起来,火把在空中翻转着正中目标。岚熊后背遇火便燃了起来,火势越来越旺,大有吞没岚熊之势。岚熊赶紧仰面倒地,翻滚着想用泥土扑灭后背的火焰。 “没想到这傻熊还挺聪明。”项空尘已经爬上了树,向下观望着岚熊的状态。虽然岚熊想到了灭火的方法,但这也是项空尘所期望的。 岚熊仰面朝天,腹部正是最没有保护的时候,项空尘看准时机,从天而降,直取岚熊弱点。岚熊正专心灭火,忽然见天空黑影闪出,一点寒芒映在了它的眸子里,那是一柄锐利的匕首。求生的本能让他察觉到那寒芒的危险,惊乱之中,抬起了双手,挡在了腹部。 项空尘落下,却未刺向岚熊腹部,反是旋踵扭身,一刀划在了岚熊睁开的眼上。 剧烈的痛苦使得岚熊骤然站了起来,他吼间咆哮,发出雷鸣般的哀嚎,它的眼眶已被鲜血填满,滚热的鲜血从眼中溢出。 双目失明的岚熊如发疯了一般,挥动熊掌拍打着空气,盛怒占据了它的心胸,它一心只想撕碎眼前的猎物。 四周一片寂静,天地间只剩下岚熊狂怒的吼叫。 它听不见项空尘的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好似整个人凭空消失了,它急躁起来,乱舞着双掌,胡乱击打。血从它的眼中流出,滴落在脚下深厚的枯叶上,拖了一地血线。 在它身前的落叶堆中,闪现着寒芒,似毒蛇的眼,但岚熊却看不到这些,他癫狂地吼叫,迈步向前,踏在了埋着寒芒的落叶之上。 锐啸声骤然响起,岚熊察觉了脚下的异动,但已经迟了,铁青的冷光疾射而出,破开表面的落叶,直刺岚熊毫无遮挡的腹部。 在岚熊的吼声中,鲜血四溅,短剑没入了岚熊柔软的腹肉,然而剑势并未停歇,剑刃没入了他厚实的外皮,刺穿了内脏,调转剑锋直射向上方的心脏。 “吼——”怒吼变为了悲鸣,沉雄的声音渐渐低落嘶哑。 岚熊的吼叫声止住了,随之而来的是轰然坠地的声响,岚熊倒在了地上,鲜血从腹部散出,染红了一大片枯叶。 长长呼气,项空尘从树后探出了身子,见岚熊魁梧的身躯一动不动,料想已然气绝,便动身靠近,准备取下岚熊体内的短剑。 项空尘蹲了下来,正要出手取剑,眼前巨大的黑影忽然立起,如山的阴影笼罩在项空尘的头顶。岚熊立了起来,沉重的熊掌在同时挥出,直击项空尘那看似脆弱的颈项。 变故陡生,项空尘毫无准备,扑面而来的腥风让项空尘心中一凛,这躲无可躲的攻击,势大力沉得足可以让项空尘粉身碎骨。 霎时间,项空尘脑海一片空白,在生死一瞬时,他心中唯有一个想法——躲开!便在这瞬息间,他体内的灵气奔腾起来,如同受着神灵的旨意,整齐地聚往他的双脚。 熊掌挥舞之下,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项空尘推离了数丈之远,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剃步?!”躲在暗处,窥视着一切的狸猫也不免惊讶道,“我还以为要给小子收尸了呢!没想到这小子在濒临死亡的时候爆发出了这样的潜力!” 飞出去的项空尘并不是被熊掌拍出去的,而是自身足力的瞬间爆发,在控制不足的情况下,反将自己弹了出去。这一瞬息,他的速度提升到了新的阶段,炼器之人称为‘剃步’。 项空尘咳嗽几声,从地上爬起来,看看自己的全身,没有伤筋动骨,心中惊疑不定。他又看向对面再次倒下的岚熊,怕它再次装作假死,不敢靠近。 “这熊已经死透了。”狸猫从暗处跑了出来,解释道,“刚才是这岚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的挣扎。”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躲过刚才的那一击吗?”狸猫问道。 “不知道,莫非你救了我?”项空尘仍旧疑惑不解。 “如果你没有发出‘剃步’,我有可能会救你,当然也有可能给你收尸。” “剃步?”项空尘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就是一种进阶的移动技法。” “我当时只记得将所有灵气都集中在脚上,心里想着快跑,然后自己就弹了出去。”项空尘挠挠脑袋,慢慢回忆。 “看来是你面临死亡时,身体的潜能被激发出来了。”狸猫一反常态,耐心地解释着,“不过你自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你现在的灵气,按理说是用不出‘剃步’的,但是你既然激发出了,那么以后便也可以再次使用。不过要用于实战,还是要进行更多的练习,达到收放自如的地步。” 项空尘闭目内观,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气,方才积聚在脚下的灵气已散开了,他心念稍转,灵气便又聚拢而来。可还不待他高兴,足下的灵气忽然暴走,磅礴的力量从脚掌涌起,灌入大腿,他身体不受控制,直直飞了出去,狸猫连忙弯腰,项空尘双脚擦着狸猫的耳朵飞了,落入了草丛中。 “臭小子,叫你不要乱用!”狸猫忍不住骂了起来。 项空尘从草中爬起,吐出嘴里的草叶,讪讪笑了笑。 “快去,把岚熊的手掌切下来,今晚吃烤熊掌!”狸猫一指岚熊的尸体,以命令的口吻道。 “它真的死了?”项空尘迟疑起来。 狸猫郑重点头。 项空尘小心翼翼地走到岚熊尸体旁,观察了一会儿,才确定岚熊已死,他往岚熊腹中掏了掏,浓郁的腥臭让他想呕吐,他屏住呼吸,忍着腥味,将腹中的短剑取了出来。短剑之上,黏稠的血液已经冷了下来,他看着看着,心中却腾起一丝寒意。 “怎么,一点点血就把你吓住了?”狸猫讥嘲的话音在身边响起,“你往后的路,流血不过常有的事,无论是你,还是别人。” 项空尘怔了怔,转眼看向狸猫,狸猫对着项空尘挤眉弄眼,全无正经模样,片刻,他收回了目光,呆呆地看着眼前岚熊的尸体,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狸猫悄声靠近项空尘耳边,像是恶魔低语。 项空尘摇摇头,站了起来:“我去溪边把剑上的血洗掉。”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林中走去。 “臭小子,熊掌!”狸猫在原地嚷嚷着,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第16章 简朴贺宴 巨大的阴影在林间挪动,狸猫在树上穿行,时不时朝着下方瞧瞧,咧嘴怪笑。 洞外,白老抚须而笑,点了点头。 项空尘长出一口气,将拖动的岚熊尸体放开,委顿在了地上,方才战胜岚熊,眼下又当起了苦力,他的神情也有些萎靡。 “这次战斗,老夫也是通过灵识全程看过了。虽然最后岚熊的反击有些惊险,但是前期你对岚熊的试探和之后与它的战斗,也属游刃有余,初具实战经验。”白老看了看岚熊的尸身,脸上浮现出赞赏的笑容,“提前调查了岚熊的弱点,并针对岚熊的弱点进行有效的攻击,相比于前几次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白老笑着取出一只茶壶和几个茶杯:“老夫察知你与岚熊遭遇,料想会有一场恶战,便泡了一壶蜜茶,清热解乏,止渴养血。” 淡黄的茶水从壶嘴涌入,流入茶杯之中,好似一块晶莹的琥珀,项空尘端起茶杯,鼻翼翕动,能清晰地闻到其中的清甜。 正呼吸间,他心神猛地一凛,再去看那碗茶水,却沉下了脸,眼中神光急剧地变换着,忽然他抬起头来,望向白老,眼中透着明朗的光,笑道:“白老,此次考验是否还未完?” “何以见得?”白老不动声色,问道。 “岚熊除了嗜血之外,也喜欢蜂蜜,而我今天早上总感觉身上有一股甜味,应该就是混沌老大偷偷地抹上的吧,为了让岚熊主动来找我。方才我看到这杯蜜茶,其中蜜味让我恍然大悟。你们故意将蜂蜜摆出来让我看到,是在给我出题吧。”项空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推理,语气中带着几分诘难,“我就说,按前面的考验来看,我想你们是不可能这么老实地等上三天,让我有所准备再去找岚熊的吧。你们真是不按常理出牌,是真的想玩死我呀!” “呵呵,推理得很有道理。”白老似乎承认了。 “臭小子,没想到你的洞察力挺不错的,本大爷还以为你会就这么傻下去呢!”狸猫也点点头,以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道,“这次,本大爷姑且还是赞许一下你的努力吧。” “至于你的天赋,还差的远呢!本大爷在十岁的时候就能够完成这三个考验了。”狸猫刚给了块糖,现在又开始赏耳光了。 “老夫八岁的时候就能完成了。”白老不忘补刀。 “这两个家伙……”项空尘已经无力还击了,只有自嘲一下,“你们都是天纵奇才,都是武林巨擘,就我是个平平凡凡的小子,行了吧。” “哎,英雄也有孤独,无敌也会寂寞。”狸猫眼神迷离,眉头轻皱,摆出一副空虚寂寞的表情,仰天而叹,“也许傻子才比较幸福。” 要不是打不过这狸猫,项空尘当时就提着菜刀把这狸猫给做成一道菜了。 这时,白老清了清嗓子,正色宣告:“空尘,恭喜你通过了三个考验,此刻,你已具备了下山的资格!” 白老悠长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如洪钟大吕,向着天下宣布项空尘出师之事。 项空尘怔了怔,他第一次听闻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心神当即被镇住了,过了多时才回过神来。 “老头,别炫技了,耳朵都快震聋了!”狸猫堵着耳朵,躲了老远,向着白老嚷嚷。 白老醒悟,深吸一气,将发散出的声音收入了气海之中。 “好了,事情都结束了,还是讨论一下怎么处理这岚熊吧。”狸猫重新跳了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熊掌,好似钉在了上面。 “既然是空尘狩猎的,那就应由他决定。”白老笑道。 “我也不知这岚熊身体有些什么用处,就知道混沌老大要用熊掌来下酒”项空尘抓了抓头,“白老您见多识广,您给我说说其中价值吧。” 白老听了如此中听的话后,也点点头:“熊类,本是深居山林之物,其性也温和,常常会避着人生存,但若是保护小熊的母熊却不尽然,它暴躁起来也会伤人害人,所以若是遇见小熊,最好远离,你虽是身具斩熊之能,但也应少造杀戮。” 白老转过话头,一指岚熊:“熊掌虽是大补之物,但其上膻味尤重,若无细腻的炖煮之法和足够的香料佐料,只怕难以下咽。” 狸猫半信半疑地凑近岚熊尸体,鼻子抽了抽,当即头晕目眩,跌跌撞撞退了回去。 白老顿了顿,又道:“岚熊熊掌虽是暂不能食用,但它体内的熊胆和皮毛却也大有用处。熊胆能入药,皮毛能做成裘皮,且岚熊皮肉坚实,可精心裁剪缝纫,制成革甲。这些材料,皆可带进城里售出,赚得你下山的盘缠。” 项空尘重重点头,喜不自禁,自己能赚取下山的盘缠,也算替吴伯分担了几分。 月色从林叶间的豁口洒下,映照在一团跳动的烈火上,火堆中不时传出“噼啪”火星爆裂的声音。 火上是一只被木棍串起的野鸡,一只手熟练地翻转着木棍,使野鸡均匀受火,油汁从野鸡身上冒出,缓缓滴下,看去油光发亮,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一旁的两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散着香味的野鸡,随着那只手的转动,眼珠也跟着直转。 “白老,没想到你还会烤野鸡!”项空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只感觉光是看着野鸡就满口生津。 “呵呵,老夫活了这么久,自是懂得多一些。”白老长须飘飘,一身白袍似乎也未被油汁溅到,仍是一尘不染,但火光中,白老的神色似乎起了些变化。这般看去,更像了普通老人一些。 狸猫擦了擦嘴边的口水,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急,最后的佐料还未放呢!”白老抬手止住了狸猫,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罐辣椒酱,之前白老让项空尘回村去灶房找了一些,项空尘不知何用,此刻看来,却是用在了此处。 辣椒酱丹红的颜色染在了黄铜色的鸡肉上,渐渐散开,鸡肉的香味混着辣椒的辣味扑鼻而来,不知这辣椒酱中又添了什么调料,让人闻了,不觉其中辣味刺鼻,反而刺激着人的味蕾。 “好了!”白老话音方落,便见空中刀光一闪,野鸡被薄刀切成了数块,分落在了下方三只大碗之中,“地方虽是简陋,菜肴也简单,但也聊表对空尘的庆贺!” 白老举起了手中白瓷茶杯,狸猫和项空尘也跟着举杯,随即将杯中蜜茶一饮而尽。 项空尘和狸猫早已按捺不住,拈起一片鸡肉就塞进了嘴里,鸡肉的味道和辣酱融在了一起,如有灵性一般,窜变了全身。外层的皮脆而不焦,内里的肉滑而嫩口,在加上油辣味的冲击,美味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全身,这一尝便是欲罢不能。 狸猫和项空尘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了起来,活像两只饥饿的豺狼,白老却盯着一片鸡肉出了神。 “白老,怎么了?”项空尘见白老一口未动,不禁问起。 “老夫也是多年不曾烤过野鸡,此刻看来,却别有一番味道。”白老笑了笑,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似自言自语,“还是当年的味道吗?” 项空尘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烤鸡,摸了摸嘴边的油汁,环顾四周,火苗依旧跳动着,狸猫已没了踪影,不知又跑去哪里睡大觉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钱,高高举起,对着豁口洒下的月光,照了照,四下寂静中,他感觉心跳声快了些。 “白老,您能看出我现在的‘器量’是多少吗?达到什么水准了?”项空尘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如何。毕竟和厉行舟的三年之约已经很近了,如果到时候远弱于厉行舟的话,那还不被笑话? “嗯,以老夫之见,你已经达到了‘士’的四阶了,再过不久就可以提升境界了。”白老用灵识探测了一下,慢慢答道。 炼器之人的器量可概括为【士】、【师】、【爵】、【将】、【帝】这五个境界,每一个境界又有五阶。至于更高的境界,在各个国家和宗派中都没有明确的指明称号,因为达到更高境界的人几近于无,多不为人所知。 “才‘士’吗?我们村里的林川哥都有‘将’了,小栗子应该也不低。这次器量测试估计就是笑话了。”项空尘不无失望。 “不必沮丧。”白老将项空尘表情看在眼中,耐心解释,“首先,器量测试得到的境界并非真正的本人拥有的境界,而是一种潜力的测试。测试境界越高,那么修炼起来越轻松快速,但依然不能保证就一定能达到该境界。真正比较的还是你本身的器量。 第二,达到潜在的器量后仍然可以继续提升,也就说测试的器量不是炼器之人的顶点,只不过之后的路不会像之前这么好走了。 第三,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无器之人变成‘士’四阶的器量,已经相当不错了。 第四,你除了扩充器量之外,还经过了实战,打倒一只岚熊应该是不错的成绩。” 项空尘重重点了点头,手攥得更紧了,他站了起来,向着白老告辞,借着皎洁的月光,向着青乌村走去了。 夜色渐深,四野寂静,白老站在一棵古枫之下,长衣飘飘,高挺的身影却显出几分孤单,他默默举起酒杯,举头遥望当空皓月,将杯中一泓月色一饮而尽。 第17章 古道漫漫 洞内喘息声粗重起来,喉间藏着的吼声几欲奔出,那是痛苦的低吼。 项空尘盘坐与石床之上,大汗如雨,体内冰火交加。一旁白老的声音幽幽传来:“顺成人,逆成仙,九转之法就是在每次提升境界之时,让体内气脉逆行,以逆行之气冲破身体的桎梏,炼‘器元’于体内,淬炼器身,升华器元。” “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地十成土。五行之序起于一。故炼器成元之法亦起于一,转而成于九者,九为阳数之极,是故阳极阴返,否极泰来,九九归一……” “能挑重点说不?我快不行了!”项空尘听到白老说着自己听不明白的话,也是莫名心累,咬着牙说道。 “心为火,肾为水,火为阳,水为阴,以心为起始,肾为终结,顺向输导灵气;而后以肾为起始,心为终结,逆行灵气,结于‘器元’。故水火既济、阴阳大合,功成已。” 项空尘照着白老的指点,使灵力在心肾之间流动,顺而至下,逆而归心。他感觉在灵气不断的循环之中,气脉有向外扩张之感,灵气的流量不断增加,器元也不断膨胀,但周身感到如火炙烤般滚烫刺痛,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身体麻木。 他强忍痛苦,继续流转灵气,淬炼器元,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的灵气循环之后,器元再也吸收不了灵气,转而逐渐缩减,最终变为本来大小,但却更加充实饱满。 这时,项空尘感到一股热浪席卷全身,而后有又归于平静。当他在内观全身灵气时,发现全身灵气更加充足,气脉更为通畅。举手投足之间似有灵气随动,轻盈而有力,而灵气衣再没有之前的那么单薄,显出披甲的厚重之感。 这样的体会不禁让项空尘激动不已,恨不得马上跳下床练两手。 “师器初成,切莫急功躁进,需安心静修,以灵气缓慢冲刷器元,以巩固器元本身。”白老抬手止住了项空尘,又将一碗清水端到了他的面前,“此为青阳峰深处寒潭所积的沦冻泉,可缓解周身疲乏,舒筋活血。你曾说血液沸腾如火烧,老夫便试试这一灵物,看看是否见效。” 项空尘感激地看了白老一眼,将一碗清水饮下,霎时间,清流奔入喉间,冰凉的气息传遍全身,仍有些沸腾的血液在这样的气息冲洗之下,渐渐也恢复了寻常热度。 项空尘稍稍调息之后,站了起来,对着白老深深鞠了一躬:“白老,这些时日里,您对我帮助良多,我也不知如何报答。” 白老摆摆手:“莫要言谢,方才那碗清水,老夫也不过用你身体试一试它的效果,我俩各取所需罢了。至于助你炼器之事,却也是老夫私心,需你帮忙,亦是各取所需。” 项空尘仍旧深深弓着:“无论如何,项空尘心中依旧记着您的恩情。” “好了,好了,繁文缛节,却让我这山村野老有些不适应了。”白老走上一步,扶起了项空尘,“还有两月便到了城镇器量测试的日子,你有何打算?” “我虽是突破了境界,但仍需巩固,我希望留在青阳峰上,继续修炼,直到期限到来。” 白老点头:“这样也好,你就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巩固器元,若是有所疑惑,可来问询老夫。今日破境劳累,你就先回村歇息吧。” 项空尘出了洞府,却见眼前黑影一闪,随即肩头一沉,他不看也知,那是狸猫。 “本大爷对你的恩情,你待如何报答?”狸猫坐在项空尘肩头,凑近他的耳朵。 “俗话说:‘涌泉之恩,当滴水相报。’”项空尘稍一沉吟,便道,“大白馒头,老大意下如何?” “老子不吃素!”狸猫大喝。 “那再加三条鱼!” “老子不贪吃!” “那你要什么?!” “听闻城中一家糕点不错,本大爷要去把那家店吃个精光!”狸猫信誓旦旦。 “……”项空尘哑然。 光阴如流水,在山川茂林间淌过,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去,每日除了狸猫的嘲笑和项空尘的哀叹,便只剩山林清脆鸟鸣和山涧泉水叮咚。正当天高云淡时节,白老也会坐在洞府之外,拨动琴弦,幽幽琴声,也融进了天地之间,伴着那自然的音律,徜徉云端。 “明日便是你和你的朋友约定之日,也是城镇器量测试的日子。到时候肯定有城镇管辖范围内各个地方的青年才俊会聚集在城镇之中。到时候你便知道自己与其他人的差距了。” 白老站在洞外,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脚上。项空尘立在一旁,静静聆听。 “首先,你现在的境界虽有所提升,但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下山之后不可为非作歹,自以为天下无敌,四处招惹是非。至于行侠仗义,你也要量力而行。”白老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些严厉。 “放心,白老,我的品性你还不了解吗?我已经单纯善良到成天被你们两个骗来骗去的地步,下山之后怎么会为非作歹呢?”项空尘拍着胸脯答应。 白老点点头,对项空尘的品性他也知晓,对此并不担忧,便继续道:“第二点,也是刚才你提到的。你虽然心地善良,但是却易被骗,对付妖兽虽然战术精巧,但是世间之大,人心叵测,有时候人可比妖兽可怕得多。” “那我多长一个心眼就是了。”项空尘挠着头,喃喃道。 “所以第三点,鉴于你的世俗经验太差,你的好老师愿意和你同行一段路,帮你增长一些阅历。”白老的决定让项空尘有些诧异,不用猜也知道白老所指的‘老师’便是狸猫。 “也就是说我还要和混沌老大待上一段时间?苍天呀,大地呀,饶了我吧。”项空尘装作无奈的样子。 “小子,你就感恩戴德吧。有我混沌老大带着你,去哪儿不是横着走。但是你可别想在你做了坏事之后,让我帮你背锅。”树丛中传来狸猫的笑声。 “喂喂喂,混沌老大,你说看长相、看气质、看品性,怎么看都是你最想做坏事的那个吧。我们先说好了,你做了坏事,我可不会帮你。”项空尘满脸不服。 “呵呵,看来已经没必要担心之后你们的相处关系了。”白老看到这一人一猫闹得不可开交,笑道,“让混沌老弟跟着你,除了怕你在山下吃亏,也是为了监督你是否用功。毕竟,老夫这里还有任务等着你去完成,若是你中道殒命,老夫的愿望岂不落空?” “白老,你怎么不让我继续在山里修炼,直到有资格完成你的任务呢?”项空尘不解道。 “要完成我的任务,除了足够的‘器量’,还需要深谙人情世故,会辨别是非黑白,有一颗执着不言弃的内心,以及足够的实战经验。这些东西,都不是在这座小小的山里就能获得的。” 白老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所以第四点,我建议你在器量测试之后可以去参加焚阳宗的逐日试。在宗门之中修炼,有名师指导,有对手竞争,有同伴帮助,不失为一种难得的修行。” 项空尘看着白老陷入沉思的神情,发现这样的表情在村长脸上也看到过,是一种怀念的感觉。他忽然发觉他有些明白了,人老了之后也许都会回忆从前的岁月,或峥嵘,或平淡,一点一滴都是他们生命中宝贵的财富。 “好吧,我能讲得就这么多了,之后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看来这个洞府又要变得安静咯……”白老说到最后,声音有些落寞了。 “哼,老头你也会感到寂寞吗?明明之前就在这里呆了这么久。”狸猫似乎抓住了白老的话柄,坏笑道,“如果你真感到寂寞的话,我也可以回来看看你,不过你得……” “免谈。”白老斩钉截铁地回答,又把狸猫的诡计扼杀在了摇篮里。 “白老,我不会出去太久的,等焚阳宗派我们出来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吴伯、还有村里的大家……”项空尘虽然想安慰,但想着即将到来的分离,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白老向项空尘摆摆手,“好了,回家收拾收拾,准备明天的测试和之后的逐日试吧。” 项空尘不再言语,向白老深鞠了一躬,转头离去。 白老依然像往常一样目送着项空尘离去,只是这次素白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夜晚的木屋孤寂无声,孤灯如豆,照亮了屋内的一隅。 项空尘坐在桌前,呆呆望着流下的烛泪,沉默着。 吴晋望了他一眼,打破了沉默:“明日就是城镇的器量测试了,你也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了。我这里有一块传录符,是我大哥给我的,可以用来互相联系,在上面用灵气写下内容,对方就能够看到,我觉得挺有用,便多要了几块。”说着,吴晋便将一块画着符箓的翡翠牌交到了项空尘手中,让他紧紧握住。 项空尘看了看手中的传录符,又看了看吴晋的脸,没有说话。 “之前行舟走的时候,我还没有这传录符,也不知道这小子过得怎么样了。如果有什么疑惑,可以告诉我,也许我的一些经验可以帮到你。”吴晋站起身来,向着里屋走去,“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谢谢吴伯。”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吴晋顿了顿,随后关上了房门。 这天,两人像往常一样,吃饭、聊天、睡觉,没有丝毫临别前的不舍和苦闷,也许两人都认为相聚本就短暂,不应在相聚时为离别而担忧吧。 这夜,吴晋半梦半醒,在梦中,他似是听见了轻轻的推门声,和“吴伯,我走了”的轻言告别。吴晋侧着身,闭着眼,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屋内一盏茶碗下,压着一张白纸,那是项空尘留下的书信,他没有勇气向吴晋道别,怕自己稍稍胆怯便走不出这间小屋,他最后以纸笔代言,选择了不辞而别。 晨光熹微中,远山的影子朦胧不清,山下道路漫长遥远,似通向天边尽头,一个黑影慢慢走在古道之上,在微光中渐行渐远。 此时,忽有琴声拔起,飘入云端,歌声随之而出,曼声长吟: “青鱼游兮北溟, 苍鹰击兮九天, 青阳魂兮抚枯琴, 少年行兮莫彷徨, ……” 琴音逐渐低落,远方漫漫古道上的黑影已消失不见。 第18章 王族子嗣 “你这小子连道个别都不敢当面说。”一路跟着项空尘的狸猫对项空尘的行为十分鄙夷。 “混沌老大,你道过别吗?那种感情,给你这种无情的凶兽说了也不懂。”项空尘斜觑着眼反驳。 “跟本大爷谈感情,本大爷动感情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狸猫轻蔑一哼。 “那你倒是说说你的感情起于何时,终于何地呀!”项空尘没想到狸猫这样一只痞里痞气的猫还有感情史,顿时来了兴趣。 “想用激将法套老子的话,没门!”狸猫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切~~”项空尘虽然这次没有撬开狸猫的嘴巴,但是想到以后的日子多得是,也不信松不开这狸猫的口。到时候一旦抓住狸猫的话柄,就不必害怕这只尖酸刻薄、妄自尊大的狸猫了。 红日从东边升起,红润的光晕铺在细长的古道上,一人一猫慢慢悠悠,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落日城。 落日城,虽说没有唐国都城那么宏伟巨大,但也是青乌村附近最为繁华的城镇了,每天进出的人口络绎不绝,并非小村小镇可比。一眼望去,屋舍楼宇鳞次栉比,参差十万人家。更有豪宅大院,红墙青瓦,坐落其间,更添几分繁荣气象。街中商铺林立,珠玑罗列,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吆喝声、砍价声、玩闹声、锣鼓声,声声不绝。 这是项空尘第一次进城,眼前的繁华景象让他瞠目结舌。他似乎有些明白厉行舟为什么总是往城里跑了。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香气逼人的糕点小吃,淡妆微抹的碧玉少女,腰缠万贯的富贵豪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项空尘的那个小村所见不到的,这一切也使得项空眼花缭乱,沉醉其中。 流连在街市之中,他对什么都好奇,这瞧瞧,那看看,一脸的痴迷醉态。 “你看你的样子,完全是一个土包子进城,没见过世面的表现。”狸猫藏在项空尘的背篓里,调侃起项空尘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城,没想到城中这么繁华。”项空尘也没生气,四处张望着街上景色,“不知为何,以前每次我想要出村,都会浑身发热,不过这次却没有。” “混沌老大,你知道原因吗?”项空尘转头看向背篓。 里面的狸猫似乎睡着了,顿了顿,才慢慢悠悠道:“我怎么知道,世间怪病奇多,没准你也犯病了。” “让开!让开!”短促的喝声在后方响起,项空尘也很识趣地跟着路人一起让开了道路,回头观望。 只见一人骑马开路,后面两顶轿子随后而至,轿子银顶黄盖红帏,上面刺有瑞兽摩云的图案。听路人所言,轿子里坐着的是王爷李杜的儿子和女儿,男儿叫李航,女儿唤李靓姣。李杜老来得子,对这两个孩子都特别宠爱。今日便是这两个孩子进行器量测试的日子,所以大张旗鼓地送这两个孩子去测试场地。 “好大的排场呀!”狸猫对这种比自己还傲慢的人极为不满。 项空尘却不以为然。他听说这队人马是往测试场地去的,想到也不用白费力气四处询问了,直接跟着这队人马走就对了,便慢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这队人马左转右拐,穿街过巷,终于在一个宽阔的广场上停了下来。广场各处都有士兵把守着通道,一排排木栏杆将场地分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的外围每十步便插上了一面黄色的旗帜。阳光照射下的旌旗熠熠生辉,为这场测试平添了几分神圣之感。 这队人马停在了一处士兵把守的通道前,服侍的随从上前一步,掀开轿门外的珠串和红锦的帘子。从轿子上分别下来了一男一女,年纪不大,项空尘估摸着与自己相差不多。他们上下衣装皆是以绸缎质地,腰上系有流光翡翠,玲珑宝玉,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达官贵人子嗣。 两人路过之处,守卫纷纷行礼。 看着那两人进去了,项空尘也跟着往里走,却被一个把守士兵拦住,“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守卫难得威风。 项空尘被突然的拦截一惊,想到刚才怎么没问那两个人,偏偏问了自己,虽有所不解,但还是拱手答道:“我是来参加器量测试的。” “出示身份信物或推荐书函。” “没有。” “没有,那就是平民了。平民入场走黑色区,这里是留给达官贵人的通道。”士兵指向一面巨大无比的金黄色旌旗,冷冷道,“看到那面旗帜没有,这是他人引荐才能进入的地方。” “那要到平民区怎么走?”项空尘看见那面风中飘扬的旗帜,明白了过来。 “在城的西边。”士兵也不啰嗦。 项空尘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遇到了等级区别对待。以前在小山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谐融洽,虽然吴晋应该是里面最高的等级,但是吴晋也是平易近人,和乡亲们一起劳作干活,丝毫没有村长的特权。 “何人在此吵闹呀?”项空尘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前方有人声传来。 “回禀世子,有一个平民误进了这个通道。”士兵头微低,抱拳于头前,如实答道。 项空尘微微一愣,抬眼看去,正是之前从轿里走出的少年,他人还未到面前,声音却当先传了过来。 少年身穿一件淡金色长袍,其上刺有瑞兽图案,腰系青头虎纹带,配着八仙牌,身形挺直,行步矫健,周身时不时有灵气外散,没有普通娇惯之人的弱气,一看便知是炼器之人。只是,眼神倨傲,下巴微抬,仿佛以鼻孔瞪人。 少年仔细打量了项空尘一番,眼中透着明显的轻蔑:“你也是来参加器量测试的?” 背篓中的狸猫听闻此话,也只是撇撇嘴,继续睡觉。 项空尘初来乍到,谨记白老叮嘱,不便与人交恶,更不能惹是生非,何况这等蔑视他早已尝过不知多少次,早就练就了不动心境,当下便拱手抱拳道:“我误入此处,这就离去。”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一只手猛然按在了项空尘肩头。 从手中传来的膂力让项空尘身躯一震,那少年的抓住了项空尘肩胛骨,正不断加力,似测试着项空尘的耐性。项空尘皱起了眉,反身出手,握住了少年的手腕。 少年微微一怔,项空尘转身的速度也让他始料不及,手腕上也传来了隐隐痛感。少年却是咬紧了牙,催动灵气向着手腕涌去,硬要与项空尘的手劲比上一比。 “阁下找我何事?”项空尘沉声问起,两人之间的角力也让项空尘不好受。 “你竹篓之中的那只肥猫是你的宠物?”少年涨红了脸,却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 “臭小子,说谁是肥猫!”背篓突然传出一声尖啸。 少年和项空尘皆是变了脸色,暗中的角力也被迫终止。 “肥猫会说人话?!”李航又惊又喜,大有将眼前狸猫纳入囊中之意,“这只肥猫倒是珍奇,你出个价,我买了它。” 项空尘面露苦色,还未回绝,便听狸猫叫嚣起来:“臭小子,老子身价倾国倾城,你买得起吗?”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李航不怒反笑,“不如你就跟了我,本世子保你天天吃山珍海味,日日有人伺候服侍,软床缎衣,任你挑选。” 狸猫停止了叫骂,沉吟起来:“小娃开的价还有些令人心动……” “混沌老大!”项空尘转头看向狸猫,“你可不能临阵倒戈呀!” “嘿嘿,在庞大财力面前,区区一只肥猫还不乖乖臣服?”李航笑了起来,向着狸猫招了招手。 狸猫看了看项空尘,又瞅了瞅李航,迟疑起来。 “住手!”便在这时,一声清叱让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项空尘顺着声音看去,一名女子从通道内疾步追了出来,身轻如燕。 李航见来人,面色有些发白,正欲开口,却被那女子抢先道:“你又在到处惹事。都是父亲把你宠坏了,习得一身坏毛病,还得要我这个做姐姐的来帮你纠正,真是苦了我了。” 李靓姣身穿一件葱绿色流云纹裙,乌黑的秀发上绾着双环髻,腰带上挂着一只百蝶香囊,脚上穿着缎鞋,步履如风。项空尘见她一身华贵服饰,虽然没有表露,但也暗叹贵族千金绝非乡村野舍的小丫头可比的。 “姐,你怎么一上来就尽说我的不是呀?”李航转身与李靓姣争辩道。 “只有你招惹别人,哪有人敢来招惹你呀?”李靓姣没好气地瞥了李航一眼。 “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呀?我们可是亲姐弟呀!”李航此时也有些心虚,但是仍不依不饶。 李靓姣也是深知这个弟弟的脾气,又狠狠地向李航瞪了一眼,李航刚才还傲慢的态度立刻消失无踪,如一头猛虎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李靓姣看了项空尘一眼,把李航的头按下,自己也微微欠身低头,向项空尘道:“我弟弟就是这个臭脾气,我回去会好好教训他的。如果得罪了公子还请多包含。”说完,也不等项空尘反应,便拽着李航向测试场地走去,留下项空尘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我还以为贵族都是这副德行呢!没想到他的姐姐品性挺好的。”项空尘有些惊讶于这姐弟两的鲜明对比。 “这小妮子不错,明事理,知得失。对她的弟弟也‘颇为照顾’。”狸猫点点头,装出一副得道老猫的模样,“虽说当今世道炼器不分男女,但世俗仍会重男轻女。这小丫头能够把她弟弟收拾得服服帖帖,看来也颇有一番能耐。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呀!” “别分析和感叹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去平民区呢!”项空尘这才想起还有要事在身,拔腿便向着城西走去。 “哎,可惜本大爷衣食富足的生活呀……”狸猫长吁短叹。 一路上项空尘左转右拐,走一会,又停下来打听,发现这平民区藏得真是隐秘,连经常居住于此的居民也没有几个知道这个地方。终于,他在一个老者那里打听到了路线,只要穿过前方的小巷,便可到达测试场了。项空尘毫不迟疑,向着那条阴暗深邃的小巷走去。 但还未到小巷口,项空尘便远远看见巷子里有一群上身赤膊,纹有猛虎图案的人,手持棍棒利器,或坐或站,守在晦暗的巷子里。 “老大,这几人的气质和你有些相似。”项空尘从墙角探出半张脸,低声道。 “放屁,老子岂是这几个小混混能比的?”狸猫不服气,就要大叫起来,项空尘赶紧捂住他的嘴。 这几人一看便是当地的地痞流氓,恶霸强盗。项空尘心想这群人是故意堵在这里的,好向路过这里的测量器量的平民孩子讹上一定数量的钱。 他虽然幻想着直接走过去把所有人都撂倒,霸气地穿过小巷,但是白老叮嘱自己不要节外生枝,再加上那些流氓周身时有灵气散出,想来也是练过器身的,闹不好反被别人收拾了,无奈之下也只好准备另寻一路了。 正当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块藏蓝色袍角,一个少年没有停留,大步走进了巷道。 第19章 器量之试 “喂,里面的这些人都是流氓,准备讹你钱呢!”当项空尘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见一个身穿藏蓝色长衫的少年向巷子里走去,他赶紧出言阻止。 谁知这少年对项空尘的劝阻充耳不闻,径直地向那群人走去。 “喂,小子,我们哥几个现在有点饿了,想向你借点钱去吃个饭,也不多,就借我们二两银子就行。”一个上身赤裸,肌肉隆起的光头男子挡住了少年的去路,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将少年围了起来。 “你是去吃山珍海味吗?要二两银子?”本想一走了之项空尘,却还是决定留下来。他听着那个光头男的借口,心里不免抬杠。 “让开。”少年面无表情,冷冷道。 “完了完了,竟然直言挑衅。”项空尘心中一阵焦急,“看来我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我们老大问你话,你没听清楚吗?”一个打着赤膊的男子挥舞着手中的棍子向少年打去。 只见少年身体微动,侧身移行,闪过了袭来的木棍,转瞬向后跳出一段距离,接着道:“让开。” “嘿,这小子还是个练家子,不过我们兄弟几个也不是吃素的,我们守在这里就是专治各种不服。兄弟们,给我上,废了这小子。”光头男一挥手,这六七个男子吼叫着,挥舞着刀剑棍棒一齐冲向少年。 少年不急不慢,信步游庭般躲过袭来的攻击,穿梭于人群之间,如入无人之境。只见他双手迅捷有力,动作精准无比,分别点在了每个人的经穴之处。被点之后的人皆瘫软在地,不能动弹。 光头男看着少年几下便击倒了自己的手下,也是心中一怒,提着大斧向少年冲来。少年不卑不亢,不惧巨斧之威,大斧贴着他的面颊削下,他也面不改色。就在巨斧劈下错身而过之时,他手中银芒一闪,数根纤细银针锐啸而出,直射向光头男子。 光头男子眼神一亮,疾退几步,躲开银针,又横起斧子,挡下随后的银针,面露得意之色:“哈哈,小子,你以为凭几根银针就能够制服老子吗?” 少年仍然面无表情,声音平缓却透着冷意:“最后一次,让开。” 光头男子听到少年的警告,心中更是怒不可遏,喉间低吼一声,提着斧头便再向少年劈去。然而,在行动的时候却发现双腿不听使唤,怎么也动不了。 项空尘见光头动作忽然僵住,也定神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光头腿上闪着几丝银光,那银针避过光头的视野,刺入了他腿上的穴位,使他双脚麻木了。光头在躲避迎面而来的银针时,却忽略了脚下的银针,如今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弹。 正当光头使劲摆动腿脚的时候,又有数枚银针向他射来,光头男子急忙用斧头抵挡,可斧头沉重,根本封挡不了所有银针,随着银针入体,,光头男也像其他手下一样,头重脚轻,颓然跌倒在地。 “阁下飞针定穴让在下佩服。”项空尘从巷道走出,学着书中侠士结识的样子,对着眼前少年抱拳。“飞针定穴”四字招式却是他自己取的,当他见到那银针飞闪的情景,脑海中就冒出了这样的名称。 少年看了他一眼,也抱拳行礼,但没有说话。 “你也是去器量测试的吧。我叫项空尘,你叫什么?” “苏流风。”少年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苏流风吗?真是个好名字。如风般潇洒,如流云般随意。”项空尘自顾自地喃喃道。 “小子,看来有实战经验的人不只你一个人呀。”藏在背篓里的狸猫突然道,“我看这小子冷峻寡言,实力不凡,颇有本大爷当年的风范。” 项空尘斜眼瞥向狸猫,在心里鄙视了狸猫之后,也快步穿过巷子,向平民区走去。 平民测试区场地极小,左右前后不到百步。四个角落各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刺着几个小小的字“平民区”。这里把守的士兵寥寥无几,远不及先前贵族场区,但是士兵仍旧挺拔屹立,表情一丝不苟,唯有场中央的测试官睡眼惺忪,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此时已接近黄昏,这片空地上的人星星点点,想必大部分测试之人已经离开了。 当项空尘赶到时,之前那个身穿藏蓝色长衫的少年已经进入了测试场地,慵懒的测试官指引着少年进行测试。首先,少年走向一张桌子,桌上放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玉石器物,中部凹陷,四边凸起,四面都刻有兽头,兽头稀奇古怪似鹿非鹿,似马非马,似牛非牛,似驴非驴,中间凹陷处刻有符文。下方有一个圆形的巨大容器,一侧铭有文字,分别是士、师、爵、将四个字。 只见少年遵照测试官的指示,将手掌按在了玉石器物,突然灵光流动,符文闪现,四个兽首不断向外吐出似水般透亮,似玉般晶莹的液体,流入桌下放置的容器之中。容器之中的液体越积越多,大约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兽首才止住了水势。 看着如此巨量的液体不断喷涌而出,测试官原本快要入睡的眼睛突然变得有神,表情变得激动,甚至错愕。直到液体流动完了之后,测试官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容器上的刻度线,俨然已经超过了“将”。测试官激动地叫道:“我来负责测试器量这么多年,也很少看到器量这么大的孩子。今天又让我开了开眼呀!” 器量测试中的玉石器物,又叫做‘四兽玉台’,其上刻有符文,当人的手触摸到符文的时候,玉石里的玉气会进入人的体内,经过人的器身的炼化,最终会化为特殊的玉液,玉液通过兽首流出,集中在下方的容器之中。人的器量越大,那么流出来的玉液越多,最终器量便体现在容器之中。 经过刚才惊人一幕,测试官也不敢怠慢,满脸笑意地引着少年走到另一张桌前。另一张桌上也摆了一个相似的四不像玉台,但是凹陷处的符文有所不同。接着,少年伸手按向玉台,而流出的玉液并不像方才的那么多了,最后玉液刻度定格在“师”上面。 测试官虽然没有像之前那么惊讶,但是脸色也是有所惊喜,不失高兴道:“实际器量也达到了“师”,能达到这个境界在你这个年龄已是相当不错了。”接着他将一张信函交给了少年。 少年向测试官拱手谢礼之后便转身走下了测试场地。 “喂,苏流风,你很有天赋呀。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焚阳宗的逐日试?不如我们等会去哪里吃个饭,然后结伴同行吧。”平日里本没有这么自来熟的项空尘今日的话变得特别多,看见苏流风出来便追了上去。 “我还有事。”苏流风淡淡地扔下一句话离开了。 “小子,怎么感觉你今天不对劲儿呀?平日里话远没有今天这么多,对陌生人更不会如此热情。又是自保姓名,又是邀请结伴同行。别人的态度都这么冷淡了,你还不知疲惫地伸着脖子凑着热脸往上贴。”狸猫也对今天项空尘的表现感到尤为奇怪,忍不住疑问连带着挖苦道,“我看你这积极劲儿都超过了追求哪家姑娘的劲头了。” “一天之中,我认识了很多人,不禁有些激动。”项空尘讪讪笑了笑。 狸猫瞥了项空尘一眼,也懒得搭理这个怪小子,钻进竹篓继续睡觉了。 “还有人要测试吗?没有的话,今日的测试就结束了。”那是测试官的声音。 “有有有!”项空尘赶紧举起手,向测试场地跑去。 测试官又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的神态,慢条斯理地向项空尘一一介绍各种测试流程。随后,项空尘按在了四不像玉台上,兽头吐出源源细流,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停了。测试官瞅了瞅刻度,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的潜在器量是‘师’。”项空尘早就在白老那里得知,便也不觉得惊讶,主要是取得器量测试的凭证,好去焚阳宗参加逐日试。 接着项空尘走向另一张桌子,将手放在玉台之上。测试官向项空尘解说道,刚才的玉台是测试潜在的器量,而这个玉台是测试真实的器量。两个测试仪器的区别就在符文之上。项空尘将手按在玉台之上,清亮的液体流了出来,同样停在了‘师’的位置。 当测试官看向刻度时,怔了怔,快要闭合的眼又睁大了几分,上下打量了着眼前的布衣少年:“孩子,这上面的刻度与之前的那个潜力测试的刻度相同。产生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你的潜力本就是师的器量,而你已经达到了你的潜力的最高点。第二种是你是无器之人,潜力与真实的实力是相同的。你是哪一种?” “第二种。”项空尘淡淡答道。 测试官瞪大了双眼,浑身一震:“也就是说你以无器之身修炼到了这样的境界?” “嗯。” “无器之人能够器身觉醒实属不易,更别说在这个年纪就修炼到了师的器量。”测试官声音有些颤抖。 震惊之后,测试官似乎想到了什么,正色道:“虽然我无权过问你的修炼方法,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保持本心,勿入邪道。”接着便把凭证信函交给了项空尘。 项空尘也拱手行礼,转身离开了测试场地。 望着项空尘离去的身影,测试官不由得叹道:“今日着实让我长眼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年,一个无器炼有器的少年……” “呵呵,看来也不枉我今日枯坐于此,蹉跎度日呀。”测试官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微微点头,挥手招了招,让台下守卫将场中设施撤去。 余晖之下,细长的人影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第20章 短聚久离 落日城之名,便是源自它在夕阳下的无尽美景。 白天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不见,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人闲逛在街市之上以及还未收摊的小商小贩。黄昏吞没了喧闹声,血红的夕阳映红了城中的小河,堤岸垂柳的树影随风舞动,整座城镇宛如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纱,苍凉凄美。 城中的美景固然迷人,却是留不住匆忙归去的行人。项空尘已没有心情观看沿路的风景,他只希望能早点见到阔别重逢的好友、兄弟。他和厉行舟约定,今日在落日城中的金玉客栈相会,此刻日近黄昏,时辰正好。 终于,在拐过最后一条小巷之后,题着“金玉客栈”四字的牌匾映入他的眼帘。而客栈门前伫立着两个身影,而其中一个是那么熟悉和亲切。 厉行舟,在三年之后再次回到了这个城镇,回到了这个自己小时候经常吵闹着要来的童年乐园。此时,厉行舟也看到了项空尘。两人的面庞都被金玉客栈投下的巨大黑影藏进了黑暗里。但是此时此刻,他们都相信对方脸上是和自己一样的神情。 没有任何言语,两人只是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也许三年不算太长,但是对于两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他们一起度过的三年却屈指可数。也许三年太长,长到几乎忘记了彼此的样貌,只有仔细地打量似乎才能唤醒沉睡中的记忆。 进出的客人见这两人甚是奇怪,相顾无言,却是伫立许久,也是纷纷侧目看来。 “兄弟重逢的确需要好好叙叙旧,但是总这样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咱们先进去再聊。”站在一旁的青衫少年见一旁的路人皆是看向这里,此情此景颇为奇怪,于是小声建议道。 两人也反应过来,便一同踏进了客栈之中。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上次和我一起参加天选之子被选上的另一个人,方兴。我们俩都学习的是观星易数流派。”厉行舟直到入座了才想起来向项空尘介绍和自己一路青衫少年,“他也是许久没有回家,这次便也与我结伴,回来看看家人。” 只见厉行舟和方兴都穿着同样的靛青色长衫,朴素无华,素白的腰带上刺上了八卦的图案,脚踩卷云鞋,那是观星易数流的服饰。 “你这三年都干了些什么,占卜术学的怎么样了?”项空尘迫不及待地问道。 “当我们进入国都广阳城的时候,国师已经闭关了。所以说好的拜师也就不了了之了。”厉行舟对着项空尘和方兴也没有避讳什么,继续道,“不过,现在我们两个跟着师兄姜星宇学习占卜之术。姜师兄也是国师的亲传弟子之一,所以跟着他学习也和跟着国师学习无异。” “现在的话,我也不过学了一点皮毛,占卜起来老是出错,师兄说我实际气量不够,对于太复杂的占卜之术是实施不了的。”厉行舟对自己的学习情况也是如实相告,也不怕项空尘笑话自己。 “那你现在的器量达到多少了?”项空尘见厉行舟提到了器量,顿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顺着话头问道。 “我们今日也去测试了。不过我们在不同的区域。我们是属于朝廷的机构,所以我们进的是红色区域。我的潜在器量是将,真实器量是师,至于具体几阶,测试官也没告诉我,可能他也不知道。”厉行舟回答完了之后,想起和项空尘还有一场比试,便反问道,“那你的器量是多少?” “我的潜在器量为无器,实际器量也是师。”项空尘泄气道。 他看着厉行舟和方兴都是满脸疑惑,看来也对无器之人知之甚少。看着厉行舟对方兴也是相当放心,项空尘也不自觉地对方兴信任起来了,于是便把自己这一年的经历都告诉了他们,包括白老、狸猫的事都告诉了他们。在这其中,项空尘也是添油加醋,把各种训练描述得苦不堪言,九死一生。至于《七灵逆器诀》的事,想起白老的叮嘱,还是隐瞒了下来。 “没想到我们的小山村里面也有高人呀!”厉行舟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为项空尘感到高兴,他清楚项空尘无器时的失落,此刻得知项空尘恢复过来,他也笑了起来,“小项子,你的这张嘴我看都快跟上说书先生了,没想到你还有这门本领。” “听着吴伯讲故事,自然就会了。”项空尘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般天赋,当即骄傲了起来,对着厉行舟笑道,“你这几年有没有好好念书?别连个故事也讲得索然无味。” “哼,我这几年可没白费,那是博览群书,现在脑袋里满是知识,都快溢出来了。”厉行舟见项空尘嘚瑟起来,也是不服输道。 “这还不都是姜师兄逼的。要想学习占卜之术,其他方面的知识也得熟知,没日没夜地学习,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一旁的方兴也不由得抱怨道,“不过行舟倒是很会偷懒,经常偷偷跑到集市中去溜达,之后师兄问起,他也是对答如流。” 厉行舟见方兴揭自己的短,横了他一眼,辩解道:“我去市集还不是为了磨练占卜预测之术。” “对,是我见识短浅,没明白厉兄的真意。”说罢,方兴也是端起酒杯敬向厉行舟,而后又敬向项空尘,道:“阁下以无器之身在短短一年修炼到如今的境界,定是经过了刻苦的训练,在下甚是佩服。” “哈哈,没什么,我本来在之前就有了炼器的基础,所以后来修炼起来也是轻车熟路。”项空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倏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最关键的还是因为混沌老大严苛的训练。” “你小子,之前不还和老子哭爹喊娘,骂老子残酷无情,现在知道本大爷的大恩大德了吧。”一只狸猫不知何时已从背篓里钻了出来,抓起桌上的一只鸡腿,一边啃着一边说道。 “混沌老大,你可是上古凶兽,残酷无情才对得起你的身份,怎么能说我在骂你呢?”项空尘笑道。 厉行舟和方兴虽然从项空尘那里听说有这样一只狸猫,但是真当见到的时候,还是不免错愕惊奇,两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狸猫。看着这狸猫的吃相的确就像项空尘所描述的痞里痞气,混混模样。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猫,不,帅哥吗?”狸猫把吃剩的骨头丢在一边,抓起下一根鸡翅膀准备开吃,却感到这两人的眼神盯着他浑身不自在,便吼叫道。 “这只狸猫真的成精了!不仅能听懂人话,还能言人语!”厉行舟有些兴奋和好奇。 “老子是混沌!”狸猫不满地反驳道。 “不过说真的,混沌老大你也从没给我说过你以前的丰功伟绩,过往经历,让我很是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项空尘又想到借此机会套出狸猫的一些话来。 “本大爷才不是什么东西!”狸猫也懒得啰嗦,继续吃吃喝喝。 “是是是,你不是东西。”项空尘无奈摊手。 虽然厉行舟和方兴都对这只狸猫很是好奇,但见他的举止言行不太好惹,也就不便进一步观察了,由得这狸猫在那里自个儿吃着喝着。 三人闲聊多时,只见得客栈楼下的客人只剩他们几人了。店家也准备打烊关门,三人也就订下了房间,回房中继续谈天说地。 “其实我这次回来除了履行和你的约定之外,还要回村见见吴伯他们。之后可能又要回国都继续修行,甚至外出历练。小项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着我?在朝廷里做事?”厉行舟想到项空尘已经走上炼器之路了,那么很可能会四处闯荡,便问起了项空尘今后的计划。 “在朝廷做事太拘束了。不是向那个大官行礼,就是向这名贵族低头,一切都按规矩办事,不符合我洒脱飘逸的气质。我打算之后去焚阳宗参加逐日试,通过了便继续在宗门内修行,之后再四处游历,虽说不需求仙问道,但能领略世间百态,也算是不枉此生了。”项空尘语气激昂,大有壮志凌云上九天,一脚踏破万重山之势。 “是吗?虽然我们所选择的道路不同,但是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厉行舟一副大哥的样子。 “得了吧,你现在不也还是一个入门学徒吗?”项空尘挖苦道。 “那也只是现在。”厉行舟踌躇满志,“听闻林川哥也在焚阳宗里,你拜入焚阳宗,说不定能和他见上一面。你别到时候认不得他了。” “我记性好着呢!”说着,项空尘从怀里取出一物,绿意莹莹,“我可没忘记我们的约定。” 厉行舟愣了愣,看着项空尘手中玉钱出了神。 “我现在把他还给你!”项空尘将玉钱递了过去。 厉行舟摇了摇头,推了回去:“你留着吧,就当临别的赠礼。” 项空尘收回了手,神色黯淡了,心里想着:“是呀,明日就又要分别了……” 夜渐深沉,落日城中已经灯火阑珊,唯有金玉客栈一处客房晃动的烛火迟迟不肯熄灭。 第21章 叛国之罪 清风徐徐,从远处田野吹来,白桦的叶片随风飘落,灰白色的树干笔直地立着,好似攒着一股气势,刺入云天。 树下,老人挥动着斧头,重重地劈在立起的木柴之上,碗口粗细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斧子霍然劈下,在下面的树桩上刻下一道浅浅的劈痕。 老人花白的鬓发旁有汗珠滚落,他轻轻喘息着,抹去额头的汗水,看了看面前的成堆的木柴,笑了起来:“嘿嘿,我吴晋也是宝刀未老呀!”说着,又看向身后的白桦:“你也是,也不知有多大岁数了,还像个战士一样立在这里……” 白桦不言,却有沙沙风声穿林而过,老人兀自笑着,放下了斧头,一屁股坐在了木桩上,又沉沉喘了口气,默默看着远处山脉,那是村里古道延伸的方向。 “不服老不行了。”过了半晌,老人站了起来,扭了扭腰,“还是那两个小子在的时候轻松,这些劈柴的小事都不用我忙活。” 他低下身子去捡地上的木柴,一道影子忽然延伸到了自己脚下。 “吴伯,好久不见,你劈柴也不如当年了。”那道影子笑了起来,“不知你双手的巴掌还是不是和铁板一样硬?” 吴晋愣住了,他听出了这人的声音,也没有抬头,只是嗔了一声:“臭小子,不信你就来试试!” “我可不敢试了,从小到大都挨了这么多次了,心里已经种下阴影了。”那人也蹲了下来,和吴晋一起捡柴。 “哼,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你小子不学乖,惹是生非!”吴晋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怒色,“我手上的老茧一半都是打你打出来的。” “那我屁股上的老茧也拜你所赐!”那人也不依不饶。 “我可没听过屁股上长茧子的。”吴晋抬起头,见到了一声靛青色长袍的厉行舟,他将袍角扎在腰带里,正专心捡着地上的木柴。眼前的孩子好似忽然长大了,面上的神色脱去了稚气,眼神中透着几分稳重和深邃,即使蹲着,也能看出他长高了不少。 “我来帮你劈吧!”厉行舟一把拾起斧头,便开始继续劈柴。 吴晋静静看着,在“噼啪”的裂柴声中,他嘴角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说话。 “够了!够了!”吴晋终于忍不住喊道,“你把一个月的柴都劈完了!你让我以后干什么?” 厉行舟停了手,放下斧头,拿出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就算是他,也在如此大的劳动量下,有些疲累了。 “进屋说吧。”吴晋微微弓着要,走进了木屋。 “大叔大婶还是老样子,只是小胖倒是减了不少肉,人也长高了不少。”厉行舟回到了曾经生活过的屋里,坐在老位置上,将碗里的清水一口饮尽。他环视了一周,发现屋里的摆设如旧,只是少了些许生气,多了几分冷清。他摸了摸自己房间的桌子,即使自己出去三年了也没有灰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自己曾经喜爱的书本。 “以前是空尘每隔几日便要来打扫一次,现在空尘走了,我也不能偷懒了。”吴晋看到厉行舟拿起一本书册,轻轻地翻阅着,便向他解释起来,“床也给你换上了新的棉絮和被单,就是怕你哪天回来没地方睡。” 厉行舟看着吴晋虽然苍老了许多,但行动依旧矫健如壮年,心中的担心也是减轻了不少,笑道:“我特地向师兄请示,放我回来几天。既然床也给我铺好了,那我就在这里多住几天,顺便尝尝你的手艺提高了没。” “臭小子,你也要来帮忙,别想着吃白食!”吴晋笑骂道。 昨日刚陷入沉寂的屋子又有了生机,但也没人知道这喧闹的日子又会持续多久。 午后刺眼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色暗了几分,似乎要下雨了。 屋子里有些沉闷,吴晋走上一步,将窗户整个推开。窗外是一片绿色的草地,绿草如水,在风中泛起涟漪。 厉行舟坐在桌前,望着吴晋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少有的迟疑之色。 “吴伯,你曾经告诉我,我爹是一个大英雄,大能者,最后因公殉国。最后,他把我托付给你照顾。那我的母亲如今身在哪里?当时她为什么没有抚养我?”厉行舟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吴晋身子似乎微微颤了颤,他望着窗外,沉默着。 “我进入了国都广阳之后,一边学习一边查找我爹的消息,但是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直到我在一段简短的记载之中发现了一个名叫逆寒渊的占卜师,也隶属于‘牙’这个官方机构。”厉行舟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村长,言语之间似有所指。 “哎,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吴晋内心感叹一声,转过了身,坐在了厉行舟对面,淡淡道,“没错,这个名叫逆寒渊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我看到的那段文字的记载并非说的是我爹因公殉职,而是被判叛国忤逆之罪处死了。”厉行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骗了你,你爹并不是因公殉国,而是在国都被处斩的!”吴晋的声音变得沉重而痛苦,突如其来的回忆吴晋长变得满脸愁容,“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经受不了自己父亲是罪人的打击。我对乡亲们也说你是我故人之子,没有没有透露更多,也是想着你在异样眼神的环境里成长。我本想让你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在这个小山村里过完自己的一声,不再卷入尘世的腥风血雨、功名利禄之中,谁知终究阻挡不了你走上这条路。” “轰隆!” 天穹雷声大作,电蛇在铅灰色的云层中游动,好似要撕裂天空一般。 屋子里更暗了。 “……我爹原来是罪人,而我却是罪人的孩子。”厉行舟嘴角夹着呢喃,脸埋在黑暗里。 之前他便已经猜到了真相,但是当自己再次向吴晋确认之后,才发现自己仍已无力面对这个事实,曾经让自己那么向往和敬仰的父亲竟然会是背叛国家的罪人,感情的巨大落差让他难以承受。 吴晋看着厉行舟,心间猛地抽痛了一下,不由得抓紧了衣袍。 “他为什么叛国?”厉行舟声音有些冷冽。 “我不知其中原由,”吴晋摇摇头,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但你爹绝不是轻易会叛国之人。” 厉行舟身子颤了颤,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吴晋。 吴晋看着厉行舟的样子,心里难受,虽说不想让厉行舟以身犯险,但是这样的罪名将会成为厉行舟心中永远的心结,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爹当年的案件疑点重重,断案定罪之快,绝不是朝廷一贯的行事风格。判罪之后没有几天,你爹便被处刑,这样慌张和匆忙,不留一点余地的行为似乎都像是在遮掩什么东西一样。” 又是一声雷鸣,仿佛在屋顶炸响,两人正襟危坐,却也对那雷声毫无察觉。 “什么东西?” 吴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地位不高,还未接触到漩涡的中心。” 顿了顿,吴晋又道:“我一直都相信逆寒渊是不会做出这等背叛国家的事情的。可惜,我当年也受到了牵连,本也会遭到贬谪流放,但是我大哥和二哥凑了一笔钱将我从监狱里赎了出来,让我才有了如今的自由之身。只是出狱的条件是废掉自己多年的器身,所以现在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老头了。我本名叫吴林,后来出狱便定居在了这个小村庄里,改名为吴晋。” “我也曾试过重新炼器,但是已经废掉了的身体很难再有充足的灵气流动,随着一天天老去,身体也渐渐难以恢复了。”吴晋察觉到厉行舟的担忧,摆手道,“不必担心,如今的我虽然器身不再,但身体还是比寻常老头要健康许多。” 吴晋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只白瓷酒瓶,倒上一杯,喝了起来,火辣辣的酒水灌入喉间,好似连他的心也烧了起来。 “那当年的案件的经过是怎样的?”厉行舟本来失落的眼神中突然有了一丝光芒。 当他听到村长对当年案件的怀疑的时候,心中一动,又燃起了希望。他从来都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大英雄,而不是一名罪犯,也许这次父亲是被冤枉的呢?厉行舟不禁这样想到。既然有疑点,那么就有值得他去查的地方。 “这件事,还得从我和你爹相遇的时候说起。”吴晋已经明白厉行舟准备回去追查这个案件,而自己已经无力阻止了,呷了一口就,望着窗外,慢慢回忆起来。 屋外,大雨滂沱而下,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第22章 初识 那时吴林才进入牙不到五年,但是凭着自身的天赋、不断的努力和认真踏实的工作态度,也创下了不少功绩,成为了牙里面一个小队的队长。 在朝廷之中,负责特殊任务的有两个部门,分别为“牙”和“爪”,牙的主要负责人是平远侯顾正初,爪的最高负责人是齐王李元勋。齐王为当时的皇帝李适的二弟,负责爪的行动。而平远侯由于从小便跟在李适身边,充当贴身侍卫,深得李适信任,当李适继位时候,便一路提拔顾正初,加上顾正初本身能力出众,而后被封为平远侯,成为特殊任务执行部门牙的最高负责人。 当时有一段时间,位于大唐国南方的九南城出现了连续不断盗窃案件,地方官府衙役都对此案件束手无策。于是,吴林所在的小队接到了这样的任务,前往捉拿窃贼。 这个盗贼每次偷走宝贝之后都会留下一张纸条“平地起盗”,不知这是在向官府宣战,或是宣扬自己的外号和名声,还是故弄玄虚。凭着盗亦有道的原则,这名平地起的大盗也是只偷大户人家的金银珠宝,偶尔会在一些平民区偷偷发放一些少量的银两和零星的珠宝。老百姓也常常称这样的人为侠盗,所以在官府询问时也是只说不知道,暗中维护这位“侠盗”。 “什么狗屁侠盗!”吴林听闻到这样的消息也是极度不满,一拍大腿,大声骂道,“有本事把偷到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给大家分了啊!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队长,你还是这么愤世嫉俗呀。”作为这个小队唯一的女队员伊初南也认为队长的正义感太过强烈,什么不正经的事情都会惹他发怒。 “队长,来,喝口茶,消消火。”钱普赶紧向队长递上一杯茶。钱普的年岁比吴林大,但是能力却不及吴林,只能充当下手。但是年纪大有大的好处,经验老到,处事圆滑,遇见什么不平之事,也就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哎哟,这茶怎么这么烫!”吴林直接将一口茶喷了出来,吐着舌头扇着风,“这是要烫掉我的舌头呀!” “队长,这是冷水……”凌峰赶紧把另一杯凉茶递给吴林。凌峰是才加入这只小队的少年,刚年满十六,对于其他队员都很敬佩,尤其是对吴林以前所建立的功绩憧憬不已。 虽然吴林是一队之长,但是这个小队总共也只有四个人,所以平时也没有什么等级之分,吴林也没有享受过什么队长的特权。除了在执行任务中,需要队长直接命令,其他时候大家都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这次的盗贼案的确有些棘手,吴林他们一队到这座城镇已经有七八天了,但是除了盗贼平地起留下的字条之外,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了。说来奇怪,这盗贼一日可行窃两次,分为城镇东西两处,都是大户人家,却相隔极远,而东面的人家被偷不到半刻,西面的人家也传来被偷的消息。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能够跨越千里行窃,就算轻功再怎么了得也不会达到如此地步。吴林向来以千里腿著称,轻功了得,但也远不及此盗。 正当大伙犯难之际,有人推门而入,只见此人一身青色素袍,腰系八卦玉坠,手持一把无字扇,温文尔雅,一看便是知书达理之人,但身形略显瘦弱,脸色有些苍白。 “你是何人?”吴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来客一惊,一手摸向腰间别着的佩刀,一边问向来人。众人方才虽然正在玩闹,但都是炼器之人,有脚步声临近自然能知晓,可却是没有一人注意到这门外之人,吴林也是认为此人不可小觑。 “我是平远侯亲自派来协助你们破案的,我叫逆寒渊,请多指教。”逆寒渊慢慢拿出平远侯的令牌证明自己的身份。 “那你会干什么?”吴林检验过令牌的真实性之后,看着逆寒渊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些怀疑他的能力。 “占卜。”逆寒渊淡然道。 “哈哈哈,算命先生怕是走错地方了吧?”吴林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我们不相信命,只相信手上功夫。”吴林本就是粗犷踏实之人,这么多年的成绩全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努力获得的,如果这也是归因于命的话,那么自己所付出的心血又是为了什么。 “算命这般高深的学问非在下所能轻易学得的。”逆寒渊笑着摆摆手,仍是一副谦恭的样子,“我不过是只能堪堪预测几日后的趋势罢了。” “我们不需要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吴林脸色一沉,斩钉截铁道。 “在下虽不敢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晓古通今,但是推算出这位盗贼仁兄的具体情况还是可以做到的。”逆寒渊似乎成竹在胸,气定神闲地向众人讲解自己此次对盗贼的推断,“这个盗贼并非一人,而是两人作案。他们分别潜伏于城东和城西的大户人家附近,以三更为准,先后行窃,并在现场留下字迹,这也是为了迷惑众人,以为两案为同一人所为。” 众人听着逆寒渊的推断,频频点头,吴林的老脸却挂不住了,好歹自己也是队长,怎么人让这样一个外来的和尚抢了自己的饭碗,便有意为难:“那你能够推算出他们将在何时何地作案吗?” 逆寒渊也不故弄玄虚,直接将自己的推算告诉了众人。吴林虽半信半疑,但是有总好过无,加上是平远侯亲自推荐,姑且值得相信,便决定分成两队分别到盗贼将要出现的地方埋伏。 他身为队长,自恃轻功了得,决定自己独自一队;另一队由伊初南、钱普、凌峰三人组成。伊初南会使绳,用于捉拿罪犯最是有用;钱普易容术了得,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罪犯,让罪犯放下戒心;凌峰在一旁协助学习经验。而吴林看逆寒渊体弱气虚的样子,想到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将他留在了客栈里。逆寒渊倒也乐得清闲,随手取出一本书来,放在烛台之下,捧读起来,静静等着众人的好消息。 吴林伏在一户人家围墙下,隐在夜色之中,在三更时候,果见身形瘦小的黑影,身手敏捷,一个空翻便跃进了院落之中。抓贼要抓赃,此时贸然上前只会打草惊蛇,吴林行走任务多年,自是老练,聚精会神地等待着蟊贼的再次出现。 不消片刻,那道熟悉的黑影又出现在房顶之上,此时身上已多了一个黑色包袱,看来就是此次所窃得的赃物。吴林眼看时机成熟,猛一蹬地,便追了上去。窃贼见有人追了上来,愣神之后便迈腿逃窜。 这个窃贼虽说炼器之日尚浅,但是轻功了得,飞檐走壁、翻墙入户,踏雪无痕,落地无声,可以称之为“飞贼”了。可是山外有山,吴林的轻功不是两名蟊贼可比,遇上了吴林,他们偷盗生涯也算是走到了尽头,没跑出几里地窃贼就被拿下了。吴林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其中一个盗贼,心中倒是对逆寒渊另眼相看了。 另一边,钱普等三人隐藏在另一户人家处,也见得一道黑影跃进院内。钱普精通易容,对人物的观察力自是极佳,按逆寒渊的描述,两贼应是身形相仿,便乔装成另一名黑衣人,等待这个窃贼的出现。 不多时,这名窃贼现身,钱普便走了上去,作惊恐状,嘴中念叨含糊不清。这名窃贼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钱普面容,但瞧着身形却是与同伴相差无二,见他惊慌失措,以为被人发现,便走上前来问询。谁知夜色中寒芒闪现,一柄利剑转瞬即横于窃贼咽喉之处,吓得这人不敢动弹,软了双腿,倒也省去了伊初南的广陵绳。 这两名窃贼也不是什么杀人如麻之徒,眼见逃不掉了,便如实交代了作案手法和赃物的去处。 原来,这两蟊贼曾拜师于轻功了得的武师马英华,但因为手脚不干净而被逐出师门,另谋生路。因这两人身形相似,又师承同源,身法上相差无几,换上夜行衣,遮住脸庞,在夜色中更是让人很难辨别出两者不同。于是两人心生一计,两人作一人,混淆官差的试听,四处行窃,屡屡得手,但树大招风,朝廷派来了牙小队的成员进行抓捕,两人最终还是落入法网。 两方各知窃贼已然捉拿住了,便是将他们齐齐送入了官府。至于之后的程序和证物收集就不再是众人职责之内的事了。此次案件的侦破的确让众人见识到了逆寒渊的能力,回到客栈之后,除了吴林,其他三人皆是对逆寒渊青睐有加,连连夸赞。逆寒渊只是淡淡笑道:“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非我一人的功绩。” “对对,此次大家都有功劳,不如我们去连宝楼庆祝一番。”吴林也顺势说道。 虽说此次破案逆寒渊功不可没,但吴林还是怀疑逆寒渊这次的推算只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罢了,还不能完全接受这样一名突然闯入的陌生客,他也想就此次庆功宴,还清逆寒渊这个人情。 第23章 醉酒卜算 、“来,这次能够顺利抓到这两个蟊贼多亏了逆兄,你想吃什么就点,我请客。”吴林虽然对逆寒渊的功夫有所怀疑,但这次的成功的确靠他,也想借这顿饭还个人情,生拉硬拽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逆寒渊也不推辞,毫不客气的点了连宝楼里最出名的几道菜。 “没想到阁下对这家连宝楼的特色菜挺了解的。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都清清楚楚。”老油条钱普也是嘴馋之人,一到九南城就把当地的小吃特色摸了个清清楚楚。虽说其他小吃的吃过了,但是唯独剩下这连宝楼里的特色菜没敢来。一来是一人前来,不免显得生疏冷清,二来连宝楼的特色菜样样精品,价格不菲,就算是钱普这样的馋嘴之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钱袋。没想到这次队长请客,倒是让钱普的馋嘴过了把瘾。 吴林也不是吝啬之人,虽然菜品贵了点但是还是付得起,便和自己的队员以及逆寒渊毫无顾忌地喝了起来。 “寒渊哥的占卜之术真是精准无比,令人佩服。”凌峰早就听闻平远侯身边有精通占卜之术的能人,今日亲见其人,崇敬之色溢于言表,举起杯子,向逆寒渊先干为敬。 “呵呵,过奖了。占卜之术虽有一定的预测能力,但是预测的准确性却是依据施术者和被施术者的能力差距来判定的。那两位兄台虽练过器,但是境界不高,而在下境界正巧高于他们,所以预测的精确度也算不错。如果是像吴兄这样境界的高手,那在下估计十测九失。” 逆寒渊也在谦虚回答中还不露声色的夸奖了吴林,这把吴林听得像被捧上了天一样。 “来,逆兄,干了这杯。”吴林虽然有些不爽这位半路杀出的文弱书生,但是他一听刚才这话也是心花怒放,端起酒杯向逆寒渊敬了一个。 “哎,队长还是这么禁不住夸呀。”看到队长这个样子,伊初南也感叹道。伊初南作为这个小队中唯一的女性,在一群汉子里也是心思最细腻的一个,对于队长不禁夸的特点她也是早就知道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伊初南长期和几个大男人在一起,性格也难免会受到影响,学会喝酒便是她最先学来的沟通方式。 只要一碗酒,忧愁烦恼全飘走。 “没想到阁下不仅精通术数卜卦,而且还会‘收买人心’。小女子佩服。”说着,伊初南也干了一杯。 听着似像挖苦的敬酒词,逆寒渊也不生气,一抬手肘,将酒吞了下去。别看逆寒渊的一身书生气,但是喝起酒来也不差,在这个小队的轮番敬酒之下,也未显出醉态。 “不知逆兄的推算之术师从何人?”吴林渐喝渐醉,却是想借着醉话探听一番逆寒渊的底细。 其实这个小队之中很少有人打听别人的底细,既然同事于牙,自是经过严格的身世审核的,品性方面自不必说。但每一个进入牙的人,皆是拥有各自所擅长的技艺,不过学习这些技艺的方式各不相同,身世也是人人各异,其中很多事俱是不想让人所知道的秘密,所以在牙里面很少有人会有人打探别人的身世和来历。众人听吴林竟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队长,我看你是喝多了吧,喝多了就回去睡觉吧。”钱普第一个反应过来,说着就要堵住吴林的嘴。 “谁说我醉了?!我清醒着呢!”吴林推开钱普,哼哼道。 “一般醉酒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吧。”伊初南在一旁劝道。 逆寒渊知道大家都很避讳这类问题,当即摆摆手,笑道:“不打紧。我师父也不是什么名人,也向来对名声不太在意,只是他从未向我讲过自己的真实姓名,独用字号称呼自己,叫做明远。” 此话出口之后,众人也对这名字感到陌生,想来真是什么隐逸之士。 逆寒渊注视着摇曳的烛火,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师父收了两名弟子,一名是我,一名是我师兄。他时常叮嘱我们勿动尘心,更不要卷入朝廷的政治斗争之中,人心叵测,千机难断。” 说到此处,逆寒渊映着的烛火忽地跳动了一下:“可是我认为之所以学艺,就是为了能够帮助他人,甚至为了能够造福百姓,不然徒有占卜之术,又有何用处?后来我出师之后便加入了牙,进入了朝廷,现在想来,我下山至今也有不少年头了,也不知师父师兄过得如何?不过他老人家的教诲我仍是谨记于心,片刻不敢忘记。” 逆寒渊字字情真意切,让人看不出有任何虚假和不实,吴林听后不由得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逆寒渊这样一名新加入的成员。 逆寒渊又抿了一口酒,接着道:“其实并非事事皆是需要卜卦推算,有时从细节之中也可推测出前因后果来。比如一人脚下有泥,通过观察粘泥的多少和泥土的色泽,也是可以大致判断此人去过什么地方,当时天气如何。不过做出这样的判断也是需要阅读不少古册,掌握许多知识之后,方可达到。至于卜卦,那就应该是一种更宏观的因果吧。” 逆寒渊顿了顿,见众人盯着自己洗耳恭听,也不再吊胃口了,继续道:“卜卦,即是从世间无数的因果线中取得自己想要的那一条因果线。世间每一件事物皆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互相影响,互相作用,因此这无数的因果线并独立各自存在,而是交杂在一起,互相牵连。这样的因果却不是凭直观判断就能得出的,而卜卦就是以此为契机,在冥冥因果网之中找到自己所求的因果。” 众人呆做在桌前,手中的木筷冻在了空中,都在震惊之中迟迟不能回过神来。 逆寒渊见众人表情呆滞,干笑两声道:“也罢。今日所讲之事确实过多了,我们还是喝酒吧。” 此时,伊初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把众人的神招了回来。 吴林尴尬笑道:“对,什么都别说了,喝酒!” 一伙人一边吃着菜,一边喝着酒,还一边谈人生聊理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些。 酒过三巡,号称千杯不醉的吴林的面色也有些潮红,说话也更加不加顾忌。他一手拍在逆寒渊的肩膀上,酒气冲天地嚷嚷道:“逆兄,虽说你是侯爷身边的人,但是我吴林却是不服。别怪我多嘴,我觉得侯爷身边的人不一定就比得了我。逆兄,你的推算能力我也是通过这次的案件见识了。但是,是你的真才实学还是瞎猫捉住死耗子,我也表示怀疑。要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可能暂时还不行。” 吴林借着酒劲把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听着可能不太好听,但是逆寒渊却丝毫不生气,也没有拿官阶压人,笑着问道:“那要怎样才能证明我是真材实料呢?” “这样,你就算算我明天都会遇到什么事。” “队长,你这不是难为人吗?之前他不是说了对于你这样的高手,预测准确是很难的吗?”伊初南似乎在责怪吴林,又似乎在激将逆寒渊。 逆寒渊看着钱普和凌峰一老一少都睁着眼睛准备看看自己亮一手,也不好推辞,微微笑了笑:“这样,明日之事明日断。我就推算一下今晚吴队长会有什么遭遇。” “我推算吴队长今晚只有被人背回去了。”逆寒渊微动手指,作掐指算卦状。 “胡说,我又不是缺胳膊断腿,怎么会要人背。再说,论酒量,我可是千杯不醉。你问问他们我什么时候喝醉过。看来逆兄你今天的推算也要出错了,哈哈……” 大笑着,吴林就要站起来展示一下自己的游刃有余。谁知刚走一步,便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昏欲倒。在一旁的逆寒渊伸手将吴林扶住,和凌峰一起将他扶回了桌上。 “我刚才给你点了一壶‘含笑半步跌’,此酒可与‘三碗不过岗’相比,顾名思义,坐着的时候无事,一旦起身走两步,酒劲便会发作,纵使是海量之人也得乖乖躺下。”逆寒渊解释道。 然而吴林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哪还听得进去逆寒渊的解释。其他几名队员也是一脸无奈,结完账便把吴林背了回去。第二天醒来的吴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为自己的狭隘行为感到羞愧,也由衷的钦佩起了这位“文弱书生”。 “随着一起执行任务的时间增加,我对你爹也是越来越了解,也不得不对他的能力与才智越发敬佩。也许我们的目标都一样吧,后来我和你爹便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己、兄弟。”讲到这里,吴晋停了下来,窗外的雨仍旧下着,但似乎小了些。 凉风吹得漫天的雨帘倾斜,雨丝飘进了屋中,厉行舟感觉脸上有些凉意,他再看吴晋的脸时,才发觉不知何时,吴晋脸上的浅浅笑意已经敛去。 “我本来以为我们能够一直这样谈笑风生、行侠仗义下去,谁知天道无常,发生了那震惊朝野的一案:平远侯谋逆案。” 第24章 平远罪 天色暗沉,晚风还夹着白昼的余热,从街道吹过,枯叶打着旋,随着行人的脚步。 吴林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吃完夜宵,慢慢悠悠地向家走去,他本是独身在家,也懒得烧菜,常在家外不远处的烤串摊点上些鸡翅里脊,就着烧酒,便解决一顿。 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昏暗,他漫步走着,却从远处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自家门口,似乎在等人。当时正值六月,虽说算不上是酷暑,但是人们也都换上的薄衫,而此人却身披一件黑色大长袍,风帽罩住了整张脸,像要把全身都裹住一样。 吴晋本是任务在身,常年不在这处家中,也少与邻里走动,眼下门前站着一人,却让他微微惊讶。 “奇了怪了,我也没听说过最近有客人要来呀?”吴林带着心中的疑惑,向家门走去,准备当面问个清楚。还没等吴林上前发问,那黑衣人已转过身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吴林当做知己的逆寒渊。 “哎哟,什么风把逆大人吹来了。”吴林看见是逆寒渊,也是有些惊喜,开起了玩笑。 “先进屋。”逆寒渊脸色严肃,言语间满是催促之意。 吴林看着逆寒渊的脸色,知道此刻不是打趣叙旧之时,便赶紧把逆寒渊迎进了家里。 “吴兄,我来这里是希望你能答应我的一个请求。”说着,逆寒渊便掀开黑袍,露出了怀中正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孩,接着道,“希望你能够收养下这个孩子。” “这是……”吴林也不免吃了一惊。自己和逆寒渊认识多年,也没听说他是有家室之人,更没听他提起过对哪个女子有爱慕之情,更别说膝下子嗣了。 逆寒渊看着怀中的婴孩,语气也变得低柔:“这是我的孩子。两年前,我在一次任务之中遇到了这孩子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妻子岑婉。我们两一见钟情,不久便结为夫妻。但是因为我的任务需要隐秘性,我们拜堂成亲的时候也就只有我们两人。” “我就说这两年怎么很少见到你小子,原来你都跑去陪家中的贤妻了。”吴林似乎明白过来,打趣道,“自家孩子自家养,怎么还交给我这粗人来抚养这孩子?你就不怕我把他养得目不识丁,蓬头垢面?” 逆寒渊表情恢复了严肃,吴林识趣地闭上了嘴,听逆寒渊继续道:“最近皇上病重,太医也对这怪病束手无策,平远侯命我在民间寻找名医,为皇上诊治。” “皇上病重!?”吴林浑身一震,他身在庙堂之外,表面看去唐国一片安宁气象,却不知深宫之中却出了惊天大事。 “但是皇上的病也是奇怪,之前也无大碍,但是没几天便发起高烧,不断说着‘外道昌,混沌临’这样胡话,甚至有时会从鼻孔、眼睛、耳朵里流出血来。宫中太医轮番把脉医治,却也束手无策,情急之下,平远侯便决定去往民间找寻奇人异事,或能求得治病之法。” 逆寒渊语气越来越沉重,吴晋也能感觉到形势的危急和逆寒渊心中的焦虑,他察觉逆寒渊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了,隐约中透着一股枯败之色,好似就要凋谢的白菰。 不知为何,一股不祥的预感登时从吴晋心中升起,直冲顶骨,让他脊背发寒。 逆寒渊并未发觉吴林脸色的微小变化,继续说着:“我觉得能医治此病的大夫难找,便卜了一卦,想从轮回之中捕捉到一点天机。谁知,得到的却是……” 这时,逆寒渊突然停下。 “都这个时候了还吊胃口,快说是什么?”吴林有些无奈和焦急。 “皇帝崩,平远罪。”逆寒渊一字一顿说道。 “什么!?”吴林惊得就要站起,他虽不知文雅诗词,但也听出了其中意思,“平远”指的便是平远侯,皇帝驾崩和平远侯判罪有着某种可怕的联系,“平远侯怎么会和皇帝驾崩产生联系?侯爷一向忠心耿耿,怎么会……” 一阵剧烈的咳嗽截住了吴林的话头,吴林抬眼看去,逆寒渊正将一张手帕从嘴边拿开,手帕上粘着黑褐色的东西。吴林上前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 白净的手帕上血色殷殷。 “怎么回事?!”吴林皱眉问道。 逆寒渊收起了手帕,苍白的脸上挤出几丝笑容:“这便是窥探天机的代价,且想必我此次所窃取的天机过于重要,所以才会受到如此严重的反噬。” “你……”吴林话到嘴边,却不知说什么好,他知道逆寒渊虽是身子瘦弱,但骨子里的犟脾气就算九头牛也拽不回,他确定的事,便非做不可。 逆寒渊恢复了些,才又缓缓道:“自占卜后的那晚,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漆黑一片,混乱的灵气就如书中所记载的太古时代,那里充斥着混沌,也只有混沌,所有生命都在混沌中生长,压抑而凝重的氛围让我透不过气来,我忽地就惊醒过来。” 逆寒渊苦笑了一下:“也许,我窥探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只是我器量不够,还不能看清他的本质。” “我本想再算一次,但是天机不可泄露,如此天机更是让我损耗了许多灵气,已经无力再算了。加上陛下病重,急需治疗,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如今之计,只有去找我的一位故人相助了。他的医术也是十分高明,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解救之法。” 逆寒渊救驾心切,也不管其中是否藏着阴谋。 “等等,你推算的是平远侯有罪吧,难道是谋逆之罪?”吴林急忙阻止道,“那你作为平远侯身边的亲信,也会受到牵连的呀!” “我也希望是我算错了,我也相信平远侯不会做出这等事来!”逆寒渊眼中透着坚定和决绝,“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把他托付给你。这孩子名字叫厉行舟。这也是我和他的母亲共同的决定。” “你真的要去吗?”吴林做着徒劳的挽留。 逆寒渊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放心,这个孩子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会照顾好的。”吴林从逆寒渊手中接过孩子,对着他郑重承诺。 “多谢了,吴兄。”逆寒渊拱手向吴林深深一拜,转身头也不回离开了吴家。 吴林就这样默默地看着逆寒渊离去,直到他消失在夜色的尽头。他知道逆寒渊做出了这个决定就不会改变,也知道他所面临的灾难将庞大到难以承受,在这寂静的夜晚,他只能怀抱着一丝希望,静静地等待这暴风雨的降临。 七日之后,有圣旨下达。先皇李适驾崩,平远侯被判有谋逆之罪,其亲信皆有叛国之罪。念及平远侯建有不世之功,功过相抵,终生幽禁于白帝塔,其余人等于都城广阳处斩。皇后宅心仁厚,并未株连九族,而只将图谋之人定罪。 吴林本想去监牢问讯逆寒渊,却不料这一干罪人不得与任何人接触。而没多久,吴林也因为曾作为牙的小队队长而入狱,后因家中出钱出狱时行刑早已结束。没想到那天的夜晚就是与逆寒渊的最后一面。 由于出狱的条件,吴林的一身功夫尽失,沦为一介凡人,无力再去寻找真相。他从大哥家接回了襁褓之中的逆行舟,并带着他离开了都城,准备将他好好养育成人。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在这个小村住了下来。我改名为吴晋,将你改名为厉行舟,也为了避免居心叵测之人追杀。对于朝堂之上的纷争,我也不清楚,只是依稀从你父亲口中得知了大概。” “原来是这样……”厉行舟攥紧了拳头。 “现在我还时不时地想起你父亲当时身影。在那文弱的身体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大有之中‘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无人可以撼动。”村长也连连感叹。 “那我母亲现在哪里?”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处斩的人里并没有你母亲的姓名,也许她现在还活在世界的某处吧。” 吴晋看着厉行舟,知道已经劝不住他了,只是叹了口气:“我想你和你爹也是一个脾气,认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我现在劝你不要管这事,你也不会听的。我也只有提醒你量力而行了。” “没想到吴伯你不仅懂我爹,也挺懂我的。”厉行舟笑道。 “臭小子,要是我年轻的时候,早就把你绑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了!好了,讲了这么久,我也累了,我还得去……”吴晋噔的一声站了起来,向着门外奔去,“糟了,我晾晒的衣服还没收!” 吴晋快步走到门口,又忽然顿住了,厉行舟也站了起来,只听得门口传来吴晋低沉的声音:“你父亲本姓‘厉’,听他说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给他改成了‘逆’,后来他便一直沿用,不过说‘厉’和‘逆’念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呵呵,真是个奇怪的人。” “逆……”厉行舟喃喃低语,走到了门前,望着屋外,雨已经停了,远山朦胧清幽。 第25章 窃贼 “小子,快看!绿豆糕、枣泥酥、芙蓉糕……”狸猫站在项空尘肩上指指点点,望眼欲穿,鼻子抽动着,似在嗅着空气中弥漫的卤鸡翅的味道。 “混沌老大,我们此行应当要节俭才是。”项空尘压下心中激动,掂了掂钱袋,一阵无力感油然而生,“我虽然拿熊皮和熊胆换了些钱,但也不能太过抛洒,毕竟不知前面还有什么需要花销。” 此去焚阳宗要经过大大小小的城镇和村庄,主要的大城有青章城和乐金城。一路上项空尘和狸猫风餐露宿,省吃俭用,靠着打猎一些山鸡野物,抓一些水中游鱼便凑合着一顿了。项空尘本就是乡村的小孩,简朴的生活过惯了。没想到一向高傲的混沌老大也挺适应这样的生活,没有多少抱怨,也许是习惯了狸猫本来的生活。 “真是吝啬!”狸猫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继续观望周遭小吃糕点。 “不过,”项空尘话锋一转,“我们好不容易来到青章城,沿途也省下了不少银两,也可在此地稍稍挥霍一下。” 狸猫一听,双眼发亮,赶紧寻找下一个目标。 青章城作为一座大城,自然如落日城一般人群攘攘,人声鼎沸。即使已经见过落日城风貌的项空尘也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张望着小摊贩卖的小玩意儿,但苦于囊中羞涩,也只能望梅止渴。 吆喝声充斥着整条街道,项空尘随着人流缓步向前,目光顺着沿街铺设的商铺游移,忽地被感觉胸口撞上一物,他低头一看,是个孩子。 这男孩大概有十岁左右,干燥分叉的长发散开,遮住了脸,从发丝缝隙间能见到他那不太干净的脸。褴褛的长衫在他瘦小的身材下,像是竹竿上套着的一大张粗布,满是泥垢,从破洞处还能看见紧贴骨头的皮肤。 男孩低着头,连连道歉,便又转身走入了人群之中。 项空尘看着男孩的背影,皱起了眉,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果然不见了。 他虽然涉世不深,但也是炼器之人,耳聪目明,加上曾听吴晋讲过市井之中的偷盗欺诈手段,肯定不会无知到丢了钱袋而不自知的地步,而且那男孩似乎并非惯犯,手法粗劣,眼神慌乱畏怯,明眼人看了也知其中蹊跷。 项空尘稍一沉吟,紧跟着那个小孩,转入了一条小巷之中,准备出手把钱要回来。 “慢着!”狸猫忽然喝止了他。 项空尘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样的小孩出来偷钱一定有什么原因。”狸猫装出一副老练模样,“一些组织也经常会指使这样年纪轻轻的小孩偷钱,说不定这小子背后有靠山。” “我看就是他单独犯案。这么拙劣的技巧和套路,几百年前就有人用过了。如果真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那我只能说组织里都是一群废柴。”项空尘认为故事情节过于老套,没有创新,显得极其无聊。 “不管怎么回事,先看看再说。”狸猫也不想多啰嗦了,“若真是单独犯案,那到时在捉住也不迟。” 项空尘点点头,回头看去,男孩已拐出了小巷,他便也轻声跟了上去。 跟着男孩穿过几条街,项空尘的行踪并未被男孩发现,他在跟踪之时也在四处察看是否有行迹可疑的人,可左右环顾之后,却没有把风的人。 男孩停到了一个卖烧饼的小摊前,嘴上已经挂着口水。正当小贩要赶走他的时候,他从偷来的钱袋里掏出了几十文钱,买了一大包个烧饼,高兴地继续向前走去。 “这是他一个人吃的?还是买给组织里其他的人吃的?”项空尘对着狸猫挖苦道,“如果组织里的人也只吃烧饼,那这个组织也怪可怜的。” 狸猫瞥了项空尘一眼,却也无话可说。 项空尘继续跟着小孩穿街过巷,只见眼前的人越来与少,房屋也越来越显得老旧破败。终于,男孩停在了一处破旧的院子前,院门一半已经不见了踪影,从外能直接看到院内的事物。男孩向着四周警惕地望了望,随后便走了进去。 项空尘悄声跟在后面,从墙缝中向着院子里看去,那是早已荒弃多年的房子,正屋的山墙坍塌了一半,一根木椽斜斜横在屋中,一张泛黄的帆布盖在遮挡在上面,被当做屋顶遮风避雨。两侧偏房更是沦为了残垣断壁,看不出个屋形,院中四处是碎裂的瓦片和从砖缝间生出的杂草,有些已经枯黄了。 男孩向着正中屋子呼唤了几声,隔了一会儿,从屋里走出来了几个更小的孩子。他们和这个男孩一样,蓬头垢面,衣衫破烂,骨瘦如柴,看见了烧饼也不住地咽口水。 “看来真被你说中了,这个组织确实有点可怜。”狸猫唏嘘道。 项空尘却对狸猫的唏嘘感慨置若罔闻,仍是专注地盯着前方。 “来,拿去吃。”年纪最大的男孩把手中的烧饼分发给了其他小孩。 “哥哥,这个烧饼钱你是哪里来的?”有一个小女孩问道。 “当然是辛苦工作挣来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吃吧。”男孩笑笑。 “工作?”小女孩不相信。 “哎,就是……”男孩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忽然吞吞吐吐起来,“就是……” “你是偷的……”女孩低下了头,声音拉得很低。 “你别担心,那人是个傻子,不会发现的。”男孩把烧饼递了过去,让女孩赶紧吃。 “傻子……”狸猫斜觑着项空尘坏笑。 “那人肩上还有只傻猫,挺有意思的。”男孩又道,似乎想逗乐小女孩。 “傻猫!”狸猫收起了笑声,眼睛瞪得滚圆,就要喷出火来。 女孩似乎也饿得不行了,摸了摸肚子,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烧饼,抬起头来,低声道:“哥哥,以后别偷……” 男孩满口答应,却见女孩表情僵住了,目光凝在自己身后,满是惊慌,他心里一寒,连忙转身看去,一个人影正从院门前向着这里走来,肩上还坐着一只狸猫。 那群孩子看着项空尘靠近,有些害怕,拿着烧饼向后退了几步。尤其是最大的男孩发现项空尘就是自己偷窃的那人,更是不安起来,但看看身后的弟弟妹妹,不肯退后,张开了手臂,壮着胆子叫道:“钱包是我偷的,有什么冲我来,别想打我弟弟妹妹的主意。” 这似乎用尽全力的咆哮在项空尘听来不过是普通人正常的音量。他不禁心想男孩饿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项空尘两步并作一步,已然来到男孩的身前。将其他小孩护在身后的为首的男孩身子有些颤抖,但也不肯退让,看着项空尘手臂欲动,深知难免皮肉之苦,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等待着扑面而来的巴掌。 可是,那预想中的重重的巴掌迟迟没有打下,他微微睁眼,才见项空尘已经蹲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了什么。 “我那钱袋里都装的小钱,大钱还在我手里。”项空尘从怀里拿出了积攒下来的几两银子,放到男孩手上,“拿着,这些银两省着点用也够你们吃上半年了。记住,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男孩愣了愣,又抬头看了看项空尘,良久才道:“谢谢。” “谢谢?你别误会了,这是我借你的,等你长大了,能赚钱了,再来还给我。”说着,项空尘把一张写有青乌村地址的纸条递给了小孩,“这是还款地址,别想赖账啊!” “那还是要谢谢你。”女孩先走了上来,深深鞠了一躬,男孩也让其他小孩都聚拢过来向项空尘道谢。 “你们爱谢就谢吧。”项空尘摆摆手,转身离去,还不忘提醒道,“在我的银子没还上之前可别死了啊!” “哥哥,那个哥哥不是傻子,是个好人。”女孩牵起男孩的手,低声道。 “嗯,他肩头的猫,也是只好猫。”男孩低头看着女孩,手握得更紧了。 “喂,项少爷,你抛钱的姿势固然很帅,但你把我们的伙食费全借出去了,我们喝西北风啊。”狸猫在确定项空尘消失在孩子们的视野里之后,抓着项空尘头发,抱怨起来,“说好的在城里打个牙祭,结果打了我一脸。你这小子就是太好心,令人发指的好心!简直就是面目可憎的滥好人!” “那你怎么不阻止我。”项空尘没好气地道,“我当时看着他们这么可怜,脑子一热,什么也没想。” “我怎么阻止你?!我们邪有邪道,恶有恶规,我从来不欺负弱者。”狸猫反驳道。 “你现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什么用?还不欺负弱者,你这种混世魔王的形象就是应该用在这个时候!现在也不可能再要点钱回来了,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咯。”项空尘无奈摊了摊手,“看看有什么临时工,可以挣点碎钱。” 此时已近晌午,街上的人流也变得稀少了。这一人一猫坐在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回家吃饭的人们,听着肚子打鼓的声音,百无聊赖。 夏风瑟瑟,吹在两张奄奄一息的脸庞上。 第26章 败家少爷 正午的阳光格外毒辣,项空尘和狸猫坐在一棵垂柳下歇凉,互相听着肚子雷鸣的声音。 “啊,大爷不行了,大爷我要去河里捉几条鱼吃!”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的狸猫终于忍受不住了,蹦跳起来。他最终决定和之前一样,去河边捉鱼林中打猎,做回老本行。就算野味和烤鱼未必好吃,但是也能填饱肚子,总比在这里傻等着强。 “喂,混沌老大,你怎么这么不讲义气?刚才还说什么恶有恶道的,现在就要扔下弱小,自己去逍遥了。”项空尘看到狸猫拍拍屁股准备走人,立马阻止道。 “小子,你就在这里等着你的山珍海味吧,本大爷可就不奉陪了。放心,如果我捉的鱼有剩的,我会给你带回来的,就算没剩的我也把骨头给你带回来。”狸猫一边说着一边跑远了。 “哼,这只臭狸猫!”项空尘感觉口干舌燥,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我就不信等不到一份活儿。” “咕咕!” 听着肚子的声音,项空尘也是泄了气,舔了舔失水的嘴唇,直接躺在了石板上。绿荫下的石板还有些冰凉,枕着双臂,项空尘很快忘记了肚饿,沉沉睡了过去。 “走走走,青帮和虎帮又对上了,黎家大少爷又要开始发钱了!” 睡梦中,项空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微微睁开眼,却看见不少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听这些人嘴里念叨的话,他心想也许有热闹看,反正饿着也是饿着,不如也去看看,而且那话中还提到有人发钱,没准蹭的到一顿饭。 项空尘追上一个看热闹的人,问起这黎少爷的事。 那人说这个城镇几天前来了一位富家少爷,那钱多的也许真是没地方花。什么山珍海味,鲍鱼鱼翅,人家都看不上眼,什么钻石翡翠,白玉玛瑙,他也不稀罕。但是花钱也得找个理由吧,总不能往地上随便扔吧。 思来想去,这位少爷还真想出了个理由,就是劝架。只要哪里有人聚众斗殴,有帮派之争,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不为别的,就为了花钱。只要他一到,便拿出一大把银票,成千上万的数,他顿也不顿,直接发给打架斗殴之人。只要息事宁人,那么就有钱拿。帮派斗殴往往为争个地盘,争个漕运,归根结底为了是个钱。这年头谁还和钱过不去,大家有钱了谁还吃饱了没事干,到处打架,打得个缺胳膊少腿,生活不能自理了。 项空尘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败家少爷在,自己一天受苦受累,只怕钱不够用,这少爷倒好,还怕钱花不出去。不过也好,这下他可算知道怎么赚到中午的一顿饱饭了,甚至是一个月的盘缠。 没过一会儿,项空尘便来到了闹事之地,看着青帮和虎帮正对峙着。青帮一众身穿青色短褂,虎帮一众手臂上纹有老虎的图案,两方都手持刀剑棍棒,双方都是虎视眈眈。项空尘暗叹还好赶上了,赶紧在谁家的晾衣杆上扯了件青色短褂,装作青帮的帮众,混入了对峙的阵营之中,等待着那个败家少爷的到来。 青帮的帮众见项空尘走了进来,脸色也变得古怪,看他很是面生,便有人问道:“你哪个堂口的?” “我……我刚加入的,还没正式分派。”项空尘脑中灵光闪动,随口糊弄着,“得知今日青帮和那虎帮相争,我问讯马不停蹄地赶来,在帮派危险之际,我们帮众也要发光发热,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哪位堂主允你加入的?”又有人问道。 “混沌!”项空尘脱口而出。 帮众互相对视一眼,脸上无不是疑惑之色,想来青帮之中并未此人。 “这是那位堂主的外号。”项空尘察言观色,连忙纠正。 帮众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便在这时,人群中一阵骚乱,青帮一众都闭上了嘴,目光向着前方汇聚而去,那里站着青帮的头领。 “你们虎帮好好的城西街市不去管,非要跑到城东的鱼目街来和我青帮抢地盘,你们是几个意思呀!?”青帮头领先开了口。 “谁规定的鱼龙街就是你青帮的底盘。现在的世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虎帮的领头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好啊,既然要比拳头大,那我们今天就比一比。”青帮领头人也懒得讲大道理,似乎也想由武力来定胜负。 项空尘也算是明白了过来,这两个帮派就是为了抢地盘才在这里大打出手的。看样子不像是在演戏骗钱,是要动真刀真枪的了,这不免让项空尘有些失望。不过要真打起了也不怕,这群人中也没有炼器之人,都是凡夫俗子,到时候项空尘找个机会开溜就行,只是没了打赏的钱了。 “慢着!”正当两帮准备动手之际,一道声音如惊雷炸响,镇住了在场的众人。 在所有人注目之下,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踱步之间,透着儒雅沉稳之气。在两人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武士,衣甲和佩刀的撞击声让人的心神也随之震动。 少年缓步而行,气定神闲,丝毫不为这剑拔弩张之势所动,手中摇着金边纸扇,慢悠悠地停在了两方人马之间。 “想来阁下就是在几日内便成为在青章城人尽皆知的大名人——黎公子了。”青帮老大向那位少年拱了拱手,露出了笑脸“听闻黎公子以出钱止干戈出名,想来这次来也是这个目的吧。” “既然各位都知道了,那本公子也不啰嗦了。”少年甩手将纸扇一收,悠然笑道,“开个价吧。” “黎公子,我们帮派间的斗争还是得靠拳头解决。”虎帮老大道。 “一百!”少年也不管这人说了什么,竖起一根手指道。 “黎公子,就算你肯给钱,这事不好办呀!”青帮老大也解释道。 “五百!”少年竖起五根手指。 “这……” “一千!”还没等他俩再说话,少年直接将价格抬到了一千两白银。 这世道,谁会跟钱过不去呢?想到十万两的银两,两帮的老大也是不得不低头了,挥手让帮众都放下了兵器。 “好,你们跟着我家管家去取钱吧。”黎少爷笑着向身旁老者使了个眼色,老者双手拢在袖子里,和少爷对视了片刻,长叹一声,转身离开,一名黑衣侍从也随着老者离去。 项空尘也要跟着前去,一把扇子忽地横空而来,挡在了他的身前。他转头看去,却见黎少爷满脸笑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 “黎公子,你还有什么事吗?”项空尘向黎少爷行礼,又见他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心想自己逢场作戏骗钱的路子可能被这败家少爷识破了。 “我就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当本少爷的护卫。”黎少爷挥动纸扇,面容依旧淡定。 “你身后的两位都是个中个的好手,还需要我这样的路人来当你的护卫?”项空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黎少爷身后的两个护卫的实力绝非现在自己可比,而他却委派自己充当他的护卫。 “多多益善嘛。”黎公子淡淡笑着,“而且,你也是炼器之人,并非普通路人。” 项空尘心下一惊,区区几眼就看出自己是炼器之人,眼前的黎公子似乎远不是自己料想中的那么败家无用。他再次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面目和善的少年,他依旧微微笑着,眼眸澄澈,却让人看不透彻。 “你不用猜测了,本公子也不是什么深藏锦绣之人,你是炼器之人的消息,是我身后的护卫告诉我的。”黎公子用扇子向身后指了指,项空尘顺着看去,那黑衣的护卫面容坚毅冷峻,一手扣在刀柄上,虽是毫无动作,但他能预感到那踞地将扑的趋势。 “这样,我给你一个时辰二十两银子的价位。”黎少爷的金钱战术屡试不爽。 项空尘心里咯噔一下,二十两银子让他有些站不稳了,多日的风餐露宿让他心中苦闷,出村之后才知钱财的重要,没钱的时候不仅要忍受肚中的饥饿,还要洗耳恭听狸猫的抱怨。 二十两银子足以让他在前往焚阳宗的路上不愁吃穿了。 “黎公子,我们说好,只当护卫,其余强抢民女之类的越界之事我不干。”项空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义正言辞道。 “好,就这么定了。”黎少爷将纸扇拍在手心,甚是欣喜,“这样,本少爷现在要去醉仙楼豪饮一番,你也来吧。”说罢,头也不回地摇着扇子,向着远处走去。 “这少爷莫非是白痴?”项空尘对于这等天上掉馅饼的事也多了几分疑虑,但冥思苦想,细心琢磨也猜不出这少爷的目的,如此不合常理的举动,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此刻也不及多想,项空尘快步跟了上去,走近了才发现那纸扇的背面有黑色字迹,他定眼看去,不由得惊掉了下巴。 那扇面上赫然写着四字:人财两空。 第27章 白痴太子 看到满桌的佳肴珍馐,项空尘几乎要流出口水了,但是当他转眼看到另外一护卫仍旧站在少年身后,他才想起此刻的身份,强忍住泛滥的食欲,站了起来。 “没事,你坐下吃吧。”黎少爷看到项空尘这一副看着满桌佳肴却不能食的表情,笑了起来,将一块清蒸鱼糕夹进了他面前的碗里。 “可是,他?”项空尘看向那一个护卫。 “没事,他吃过了。来,你坐下吃。”少年拍了拍身边的红木凳,让项空尘坐过去。 项空尘也是惊疑不定,这白痴少爷也对自己太好了吧。最终,理智被食欲打败,在满桌的食物的诱惑下,项空尘妥协了。 项空尘正埋头吃着饭菜,忽然听见两声轻咳,他微微一惊,抬眉看去,原来之前去兑现银票的老管家回来了。不过此刻老者脸绷得向块铁板,眼神透着怒气,似乎强忍着怒气,静静站在黎公子另一侧。 “谢老,你也坐吧。”黎少爷笑着拍了拍身侧的红木凳,“正巧你也劳累了。” 老者长揖行礼,也不推辞,掀起袖袍,端坐在桌前,却不动筷。 与管家严谨有礼的举止比起来,项空尘的行为就像一个山野村夫,粗鲁野蛮。他感受到那管家灼热的目光烧在了自己身上,也放下了碗筷,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学着旁人的礼节,用桌前的面巾擦了擦嘴。 “在下名叫项空尘。”项空尘端正了坐姿,拱手抱拳。 “我姓黎,单名一个郝字。”黎少爷也不避讳,说出了自己的全称,又指向身旁的管家,“这位是我家的老管家,叫他谢老便可。” 老者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了。 “想来黎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会想到跑到这里来以这种方式花钱呢?”项空尘觉得也许这黎少爷是个白痴,但是看他这么有钱,他爹肯定不是个白痴,可能还是富甲一方的豪门贵胄。这么大老远的跑来花钱,莫非脑袋被门夹了? 这话明显刺激到了那个老者,他勃然作色,袖袍一振就要站起,下颌的山羊胡无风自颤,嘴唇微张,口中怒火转瞬就要喷出。这时,黎公子却忽地抬手,挡在了项空尘和老者之间,他转头看了眼老者,老者微微一怔,却知自己失态,冷哼一声又坐了下来。 “我想你不是觉得我傻就是觉得我精神不正常吧?”黎少爷刚才还眉目含笑,一副和善模样,忽然之间就如狂风卷云一般变了脸色,皱起了眉头,声色惨然:“我家本在都城广阳,而我却跑到这遥远的地方来炫富,你以为我想吗?本来我一直以来都过得自由自在,舒适至极,直到一位算命先生给我算了一卦。” “那卦里面的内容就指引你来到了这里?”项空尘也对算卦有些好奇。 “没错,卦中所言为:‘莫道山河空无物,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算命先生也是绝了,叫人使劲花钱,他肯定也大赚了一笔。”项空尘一边思考着卦文,一边附和道,“所以你就到这里来一掷千金?” 黎郝重重地点了点头。 项空尘问话之间不时往邻座的老者脸上瞟,看他脸色已是铁青,似乎对项空尘的问话态度极为不满。他思虑之下,还是认为自己得谨言慎行才好,便将许多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 醉仙楼好似突然间静了下来,气氛显出几分尴尬,只是那黎少爷依旧摇着扇傻笑。 项空尘心中盘算着,忽然间眼中一亮,对黎郝道:“黎公子,你既然是来这里花钱的,怎么花都是花,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花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阁下的意思是?”黎郝的脸上有着疑惑,但是眼神却透露出一种诡异,仿佛猎人看着猎物上钩时的眼神。 “在青章城的偏僻之处,还有许多的小孩和穷人吃不饱饭,希望黎公子能够发一份善心,帮帮这些生活困苦的人们。我在此谢过黎公子了。”项空尘站了起来,向黎郝深深一拜,恳求道。 “快请起,若真有此事,黎某自当竭尽所能,帮助这些百姓渡过难关。”黎郝将项空尘扶起,欣然答应下了项空尘的请求。 “不过大唐国内竟有如此境况,不知高堂之上可有作为?”黎公子兀自感叹道。 “黎公子,纵然你是家财万贯,富绅豪奢,也不可乱说圣上的不是。”项空尘虽然出生偏远,但是对于皇权之贵,帝位之高都是有所耳闻的,妄议皇帝,可是有杀头之罪。 “此处哪有外人,不过你我,以及天地。实话实说,又可曾有错?”黎郝丝毫不惧,畅其所言,他又看向身旁老者,解释道,“谢老向来守口如瓶,你不必担心。” 项空尘看黎郝如此不把自己当外人,对自己吐露肺腑之言,很是感动,便也真诚以待,吐出心中所感:“那好,既然黎公子不把项某当做外人,那项某也不藏着掖着,有所防备了。在下接触外界时日并不长,但是却在几日之内看到了太多少无所养,老无所依的现象了。我认为圣上以及朝廷应该有所警觉,多向下视察,而不是高居庙堂,不关心生民疾苦。” “说得好!”黎郝突然变得激动起来,鼓着掌称赞道,“在下也是很少遇到项兄这样敢说敢当之人了。” “不过项兄有没有想过隔墙有耳,也许皇帝老爷正听着呢!”黎郝让项空尘把脑袋凑过来,从怀中取出一物,在项空尘眼前晃了晃。 项空尘见黎郝笑中透着诡异,心里一紧,定睛看向他取出的东西,那是一块圆玉,其上刻着一只摩云腾飞的神兽,形似龙,圆玉正中刻着一字“李”。他不知其中含义,但隐约间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也难怪,普通百姓也认不出这玉契。”黎郝收回了手中圆玉,仍然含笑盯着项空尘,“这玉契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过是皇太子的凭证罢了。” 黎郝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如同重锤,一字一句都敲击着项空尘的心脏。“如果这家伙是皇太子的话,那一切就说的通了。”项空尘脑海猛地炸响。如此大的财力,实力高强的护卫,家里算命的先生,“黎”与“李”谐音,这一切的一切似乎由点连成线,清晰了起来。 “草民叩见……”项空尘来不及多想,起身欲拜,却被太子拦住,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刚才的斗胆直言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不过是草民醉后胡言罢了。”项空尘压低了声音,起身长拜,想起刚才的出言不逊,一个劲儿地后悔,这次真的要被这皇太子玩儿死了。 “哼,无知庶民胆敢妄议朝政!” 项空尘不敢抬头,但他听出那是一直不给自己好脸色看的老管家,若是眼前之人是太子,那这个被称为“管家”的人又会是怎样的大人物?项空尘不敢再想,冷汗在一瞬间就浸湿了里衣。 他脑海一片空白,四周的喧嚣声仿佛顿时远了,时间在这里过得极慢,一时一刻都尤为难熬。 最终,太子的声音将他从煎熬中救了出来。 “父皇早已仙去多年,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况且你刚才所说之话句句属实,本太子就免了你的死罪。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太子自顾自说着,根本不容项空尘辩驳。 他挥手一招,身后侍卫领命,将背负的狭长的包袱取下,放在桌前。解开表面的粗布,一条长长的木盒露了出来,裱锦的红杉木盒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太子手扣住锁扣,将其缓缓开启。一柄三指阔的铁剑安静地躺在木盒之中,铁剑寒光赫赫,剑身靠近剑镡的位置,烙着一块图案,和剑身一色,似一个古篆体。 “这样,看你身配长剑,也是习剑之人。本太子赠你一柄宝剑,罚你今后协此剑锄强扶弱,替天行道。”太子将木盒之中的铁剑取出,走到项空尘面前。 “此等宝剑怎是草民可用?还请殿下收回成命。”项空尘想到这太子先是有罪,后是无罪,先是定罪,后是赠剑,不知道这太子是怎么个心思,只怕其中还有诈,不敢妄接宝剑。 “你敢抗命不成!?”太子装作发怒的样子,厉色道。 “草民不敢。”项空尘只能双手上举,单膝跪地,接下太子赐的宝剑。 “殿下,请三思,如此宝剑赐予此等庶子,岂不暴殄天物?”老者有些坐不住了。 “谢老说得对,殿下将这等宝物赐给草民,草民何德何能,承此厚爱?”项空尘也附和道。 “你不必为此担忧。”太子摆摆手,“此剑并非什么绝世宝物,本殿已命人准备了千余柄,分送各地。你也不过是我招揽的千人中的一员。所以你也不必认为自己身兼重担,你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个。” 项空尘和谢老都说不出话来了。 “既然你收下了本太子的宝剑,所谓礼尚往来,那么你也要答应本太子一个要求。”太子如捕获猎物的猛兽,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光。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项空尘一边暗暗骂道,一边苦撑着答应道,“为了完成太子的要求,草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请太子下令吧。” “暂时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太子又恢复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 项空尘不禁转眼向着谢老看去,在某一瞬,两人眼中竟出现了相同的神情,一种深深的无奈。 第28章 古天五雷 醉仙楼在青章城也算是小有名气,小到聚会叙旧的,大到庆生贺寿的,城中的百姓也会到这里来订上几桌。但醉仙楼的菜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普通百姓就吃得上的,大户人家也就罢了,小家小户一年能够在这里吃上一顿也难有两次。 平日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公子千金,富豪贵胄,怎么说也是身穿绫罗绸缎,配饰明珠翡翠,家业显赫之人。 今日却有些意外,从醉仙楼走出一名布衣少年,汰白的衣衫上还有新添的浅浅的油污,手中拿着一个与自己身上装扮极为不搭的精致长盒,这样的反差也让门前的人感到有些好奇。 项空尘看着左手的黑色剑盒,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和自己已经再也装不下的肚子,感觉人生已到了巅峰。不过细细回想那太子的各种行为,总有一种让人摸不透,猜不着的神秘,而这种云山雾罩的感觉就仿佛始终有一根刺扎在自己屁股上,坐不安稳。 太子也没有强制让项空尘留在身边当护卫,而是看着项空尘吃得志得意满之后,便将项空尘解雇了。理由很简单,从年龄到长相,从身材到吃相,都没有一个侍卫该有的样子。 太子给了项空尘一个时辰的工钱便将他打发走了。不过项空尘倒也不想给这太子爷当护卫,这样也好,省的不自由。现在项空尘是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没钱花,终于可以和颠沛流离的生活说再见了。 走着走着,项空尘便已来到了之前和狸猫分别的石阶处,他左右看看没有狸猫的踪影,也是感到奇怪。按理说以狸猫的速度,早就应该吃完鱼回来了。正当项空尘思索之时,一道黑影从不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蹿了下来,一溜烟便爬到了项空尘的肩膀上,随即嚷嚷道:“本大爷等你好久了,你小子又跑哪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看到项空尘那嘴唇上还未擦去的油光和一副满足的模样,心中也是恼火,接着嚷道:“老子跑去辛辛苦苦捉条鱼吃,鱼肉里还有满是铁锈味,你倒好,吃的是一个神色舒畅,眉飞色舞。说!你是不是背着老子还藏着钱,出去偷吃了。”说着狸猫上上下下开始搜项空尘的身。 项空尘看着这狸猫恼怒的样子,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心情顿时舒畅,神秘一笑:“我没藏什么钱,这些都是因为我的一段奇遇。” 于是,项空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富家少爷劝架到皇太子赐剑的事都原原本本的向狸猫说了一遍。其实,项空尘也想让经验老到的狸猫帮自己想想这个白痴太子的真实意图,免得自己一天担惊受怕,忐忑不安。 狸猫听后沉默良久才道:“看来,这皇太子真是个……白痴……” 项空尘点点头,深以为然。 “虽然是个白痴,但是心地还是不错,他答应我会照顾好那些忍饥挨饿的小孩。”项空尘还是不忘替这个给予了自己各种资助的太子找找优点,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报答。 狸猫相较于太子,却是对项空尘吃的什么更感兴趣,仍旧喋喋不休要打打牙祭,弥补自己的损失。 项空尘拍了拍鼓胀的钱袋,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当即便答应下来,随后从怀中摸出了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在狸猫面前晃了晃。 在油纸包现身之时,狸猫就嗅到了那遮掩不住的香气,有淡淡的清香和炙热的油香,他咽了口唾沫,一把夺过油纸包,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包的都是醉仙楼的名菜,清蒸鱼糕,香酥鸡翅,油辣羊丁…… 项空尘也没忘记忍饥挨饿的狸猫,从醉仙楼打包带了一些出来,想到狸猫肯定会抱怨,就借着这些美食封住他的嘴。 风卷残云之后,狸猫拍拍滚圆的肚皮,躺在石阶上,吹着温热的夏风,一脸满足,就要睡去。 “混沌老大,饭吃完了,该办事了。”项空尘拈着狸猫的胡须揉了揉。 “什么事呀?”狸猫已是慵懒得不想多说半句。 “你看看这剑盒里的剑。”项空尘把狸猫扶了起来,又将剑盒送到他身前。 狸猫揉了揉眼,定神看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这样做工精细,质地优良的盒子里面装的怎么又会是把凡剑呢?尤其是木盒上面雕刻的花纹,也许项空尘认不到,但狸猫却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一道五雷符,其中蕴藏天雷之威,将其用在这里想必也是以形补形,孕育剑胎。 项空尘之前接剑之时并未细看这柄宝剑,此刻看去,却微微一怔。剑盒中以黄色丝绸衬底,古剑静放在其上,剑身泛着青白色的铁光,却无刻纹,剑柄朴实无华,唯有螺旋纹路缠绕其上,以便手握。这柄剑看去就和项空尘从村中铁匠那求来的铁剑一般无二,根本称不上什么宝剑。 他感觉到自己又受到了欺骗,心中苦闷之感溢于言表,唯有苦中作乐,赞叹道:“好剑,好贱啊!”也不知项空尘的赞叹意有何指。 “别在这里阴阳怪气地嚎了。”狸猫绕着古剑转了一圈,频频点头,“那白痴太子是当真给了你一把好剑。” 狸猫小心地抚摸着剑身,似乎怕一丝一毫的用力会毁了这柄古剑。它凑近了脑袋,眼睛来回反复地观赏着这剑身,还时不时用鼻子嗅嗅,脸上满是惊喜与陶醉。 项空尘看着狸猫的痴呆像,与以前那副傲慢的表情全然两样,就好像醉汉偶遇美酒,奏者恰逢知音,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他觉得莫名其妙,轻咳了两声,打断了狸猫的美梦,问道:“混沌老大,这么一把破剑,你当做什么宝贝一样的爱护,你该不会是饿晕了头吧?” “放屁。老子清醒着呢!臭小子,这把剑可不是什么破剑,而是年代久远的古剑。虽然样式古朴,未经雕饰,但其中深藏雷霆之威。” 狸猫指着光滑无痕的剑身,向项空尘解释着这把剑的精妙之处:“这剑身表面看去普通,内里却深藏玄机,古剑经年而孕育剑胎,剑胎吸纳天地灵气,凝而不散,久而不朽,只要剑者将灵力输入其中便可激活剑胎。此剑之中刻有浩然正天雷符,与木盒上的五雷符相呼应,如果器量足够,则可发出雷霆万钧之击。” “这么说,这太子爷还是待我不薄咯?!”项空尘得知自己捡到了宝,欣喜若狂,但又隐约升起一丝担忧,如此重宝,淡淡赠与自己,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很难想象那太子不是另有所图。 “当然是宝了!不过,一般人也是很难看出来的,需要通过灵眼才可看见剑身之中刻下的浩然正天雷符,而这符也是上古之物,若不是本大爷通古晓今,也断不会认识这精妙之符。”狸猫也是暗暗佩服着自己的博学和天资,“那太子估计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就当做寻常的宫中饰品赠给你了,误打误撞,却被本大爷识得。时也,运也,天才也!” 项空尘转念一想,联想太子那副模样,也认为狸猫的话不无道理,太子并没暗藏心机,而是简单而直接的老剑赠庶民。 狸猫又摆出一副渊博学究模样,悠悠道:“相传上古时期,天雷滚滚,降劫罚罪,便有古天五雷之说,其一为‘天罡阳雷’,其二为‘玄虚阴雷’,其三为‘魔灭赤雷’,其四为‘神都紫雷’,其五为……” “是什么?”项空尘正听得兴起,狸猫的话音却止住了。 “我也记不住了。”狸猫叹了口气,“脑子里学识太多,容不下了……” 项空尘为之哑然。 狸猫手指在剑身上的古篆字上摸了摸,发觉这字是后来烙上去的,是皇族的象征,便问道:“那太子还对你交代了什么?” 项空尘想了想:“太子还说见此剑便如见太子其人,在唐国之内可纵横无碍。” “那岂不是横行霸道也没人敢管?”狸猫阴阴地笑着。 “他还说此剑上不可斩昏君,下不可斩佞臣,唯一用途就是当做行牒。” 狸猫跌倒。 “我看这柄剑造型简易,想来造剑之人也不是什么精益求精的人,也许这剑也是其随性而造的,估摸着连名字也很随意。如今经过年岁的消磨,想来它原本的名字早已消失在漫漫尘沙之中了吧。”狸猫良久才恢复过来,简单推断了一下这柄剑的来历,这把剑的关键之处不在剑本身,而是它上面的符咒和孕育的剑胎,“小子,你是它新的主人,就由你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既然这柄剑刻有雷属性的符咒,又借着古天五雷的威名,不如就叫它古雷剑吧。”项空尘一番搜肠刮肚,却想出了这个随意的剑名。 “估计这把剑以前的主人也和你一个样。”狸猫没好气地嗔道。 第29章 试剑 “啊,好久没有躺在一张绵软的、干净的、充满温馨气息的床上睡觉了。”狸猫一进客房便蹦上了整洁的软床上,干干净净的被单,舒适的枕头,这些不禁让狸猫想起之前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夜夜凉风阵阵的苦日子。 这间客房简朴,摆设不多,除两张相对的卧床之外,便是中间原色的木桌和几张圆凳。狸猫却也很是满足了,他在大床上翻滚着,无拘无束,喜不自胜。 此刻天色尚早,但项空尘和狸猫并未先忙着赶路,而是决定找间客栈住了下来,慢慢研究古雷剑中的秘密。 项空尘对这柄剑取名虽是随意,但也将剑盒时刻带在身边,深怕这得来的宝剑不翼而飞,正巧他也缺一柄称手的剑,这剑拿在手中也可充当几分底气。 他进了房,立马又打开了木盒,取出古雷剑,细细观赏起来。听狸猫说其上刻有上古雷符,威力惊人,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项空尘也不便多看,现在在这样一个掩人耳目的房间之中,总算可以仔细欣赏了。不过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剑身上的雷符,反是越看越觉得普通。 “别看了,这柄剑没什么值得多注意的地方,除了其中的上古雷符,其他的就和你村里铁匠打的铁剑一模一样,毫不稀罕。” 狸猫一句话就浇灭了项空尘心中的星星火苗,原本激动的眼神忽然间也暗淡无光了。 看着项空尘这失望的神态,狸猫想着自己要的效果也达到了,接着故作高深徐徐道:“所谓过刚易折,凡事都要以平常心对待。像我一样,漫看庭前花开花落,宠辱不惊……” 不等项空尘反驳,狸猫又接着道:“这把剑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既然能容纳浩然正天雷符的威力,那么其质地也是不可小觑,虽然我看不出此剑由何种材质组成,不过想来也是名贵珍奇之物。此剑虽达不到削铁如泥的锋利,却也不是普通兵器可以轻易将其摧折的。” “这么说,这柄剑还是很有潜力的?”项空尘脸上恢复了一些容光。 狸猫跳下床,背着手来回踱步:“没错。你已经习得御剑之术,正好可以通过灵气催动这把古雷剑,使之与你的器身和灵气产生共鸣,虽说以你现在的修为难以发动其真正的威力,但是剑气横行也是会伴随着丝丝闪雷的。” 狸猫作为项空尘的导师也算是尽职尽责了,平日里虽说生活艰苦,还得他亲自动手捕鱼打猎,但是监督项空尘的练功也是每日都没落下,也许听着项空尘的惨叫会让他疲惫的心里好受一点。此时,他又拾起了老师的身份,开始了独特的谆谆教诲。 项空尘不知不觉中也把狸猫当做了自己的老师,虽然性格恶劣,举止傲慢,但是他所讲的也有些道理,这也足以让项空尘信任了这位臭脾气的老师。 项空尘点点头,屏息冥神,调动起周身灵气,缓缓注入手掌,他伸出手臂,轻轻地放在古雷剑身之上。 剑也有器,不过不如人这般灵动自主,它原为天地灵材,在无意识间吸纳了周围灵气,材质由此发生了变化,它也自有吸收灵气的孔道。 项空尘灵气缓缓注入,古雷也好似从长眠中苏醒过来,他能感受到古雷并未抗拒自己,而是主动地吸收着灵气。 狸猫看着两者之间的灵气流动,也点了点头,他知晓此剑已经历了不少年月,且其上人的痕迹早已消磨殆尽,上一个主人应是已经不在人世,而古剑剑胎也就此陷入了长眠。自此之后,就再无人对其注入灵气,几经流转,最后被遗弃在深宫之中,再也无人问津。 不过他也有一丝担忧,害怕那太子不经意间注入了自己的灵气,使得三者灵气冲突,造成古雷剑胎的混乱,极可能反伤于项空尘。不过如今看来,这担忧却是多虑了,古雷并未抗拒项空尘的灵力,单纯得就像刚出生的婴孩。 “那太子莫非知道御剑认主的事,才将其上其余人的痕接一并抹去,连自己也不曾侵扰沉眠的剑胎,直到古雷最终遇见他的主人。”狸猫心中闪过一丝惊诧,但转念又否定了,无论如何,古雷最终认定了项空尘。 狸猫再次抬眼看去,只见一股似有似无的气流循环于古剑和项空尘自身之间,好似夏日里地面蒸腾的热气。随着灵气的不断注入,古剑也开始微微地抖动起来,剑身浮现出了淡蓝色的光文,字形弯扭曲折,并非寻常文字,那就是狸猫所说的上古浩然正天雷符。 项空尘见到逐渐亮起的光文,心中惊喜,却忽然发现自身灵气流动变得快速起来,一股吸食之力从古雷剑身之上传来,全身灵气好似百川入海一般,势不可挡,奔腾着汇聚向古雷剑。 古雷如同一个饥饿的婴孩,贪婪地吮吸着灵气。 蓝光由浅及深,由暗及亮,古剑已然凭空浮起,震动得愈加厉害。 这时项空尘感到一股酥麻之感传遍全身,刚开始还颇为舒适,但到后来体内热流涌动,已有烧灼之感,雷击威力之强已超过项空尘的承受范围。即使项空尘经历过不少苦痛,但是对疼痛从未麻木过,在如此剧痛下,禁不住叫出了声。 他想要撤手,但手掌好似被吸附住了,挣脱不了,正焦急之间,眼前黑影掠过,狸猫冲了出来,转身便将一张黄色薄纸贴在了剑身之上。 随后古剑如一头被驯服的苍狼,安静地落在桌上,幽幽蓝光也消失无踪。端坐在桌前的项空尘也从刚才的运气状态下清醒过来,察觉周身早已被汗水打湿,想起刚才的灼热之感也是后怕不已。狸猫贴完符箓之后,便退了回来,一副不慌不忙,处变不惊的模样,似乎对此情景早有预料。 项空尘擦了擦额头的汗,定了定神,问道:“混沌老大,刚才的雷光闪现和我身体的灼热之感是怎么回事?” “雷光闪现是因为你的灵气催动使剑内的雷符激活,但是雷符一旦激活那么定会释放出雷霆之威,即使年代久远,但其威能也是现在的你不能承受的,灼烧感便是古雷剑对你的反噬。”狸猫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要不是本大爷博学多识,此次怕是也有危险。我以茶水为墨,手指为笔,大手一挥,一道静水符便完成了。接着转手便将其贴于剑上,这剑的剑胎也就屈服在我的威势之下了。” 狸猫大肆炫耀了一番之后,还不忘好好教导一番:“雷为至刚至烈之物,需至阴至柔之物与之互补,而世间最是阴柔之物莫过于‘止水’,可惜此水早已不见了踪影。不过此雷以静水符便可克制一二。” 项空尘听着狸猫的教导,若有所悟,问道:“那是不是以后这古雷剑就能任我驱使而不会反噬了?” “也不尽然。随着你境界的提高,激发出的雷威就越猛,这静水符也会随之失去作用。不过到时你应该已经能够完全驾驭这柄剑了。” 狸猫喝了茶,又跳回了床上,懒洋洋道:“好了,雷意我也给你镇住了,开始滴血吧。” “滴血?”项空尘一惊,他并未听过滴血的仪式,之前他所驭使的铁剑也没有通过滴血认主,凡事沾上了血,他就觉得有些森冷不祥。 “这剑孕育剑胎,剑胎有灵,若是不以精血供它辨识,日子久了它也不知谁是主人,没准你正御着剑,它却突然倒戈,你岂不是死得很冤?” 项空尘心里一寒,他看了一眼桌上安静的古雷,心里不是滋味。 “要获得力量就得承受相应的代价。”狸猫翘起腿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这次的代价已经算小的了。你若不想死不瞑目,还是放一点血吧。” 项空尘想了想,将拇指咬破,挤出一滴血来,任它滴落在古雷剑身之上。 鲜血方落在剑身,青白色的剑身顿时起了反应,血液在剑身蔓延开来,像是藤蔓一样生长,顺着既定的纹路,转眼间便覆盖了整支剑身,剑身再次泛起幽蓝色的光亮,一闪一闪,随后,血色逐渐淡了,似乎沁入了剑身之中,幽光也随之消失。 一种特别的感觉突然从项空尘心间泛起,好似一根线,连向身外,连在了身前的古雷之上,冥冥之中,两者似已建立起了羁绊。 项空尘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这奇异的联系。 “好了,血也滴了,我也该睡了。”狸猫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去,“吃饭时记得叫我。” “混沌老大,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这次是不是又拿我当试验物,来试试你的静水符了?”项空尘经过多次的教训,也已摸透了这狸猫的秉性,深感自身前途堪忧。 狸猫躺在床上也不作答,闭着眼睛似乎进入了梦乡。 第30章 投石问路 经过两个时辰的调整和感悟,项空尘已经对这柄古雷剑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剑中的灵气流动也能够基本掌握。可惜他现在只能一次御使一剑,而之前在村里打造的铁剑也就不能再自由横行了,便把这把模样简陋的自造铁剑当做手持的武器了。 完成了最后的人剑共鸣,项空尘有些跃跃欲试,慢慢用灵力催动这柄古雷剑,只见古雷剑剑身雷光微现,凭空徐徐升起,就要在项空尘的驱使之下呼啸而去。 “你这个蠢货,在这个房间里飞剑,你是要把房顶戳出几个窟窿,还是想把隔壁的薄墙打穿!?”狸猫猛地弹起身子,赶紧制止,也不知他之前是真睡着还是装睡。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轻重,不明处境?”项空尘把灵气流动停了下来,让剑静静地躺在了剑盒之中,笑道,“不过大家都说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我就不信,打算试试。” “好,你小子赢了,你成功叫醒了本大爷。”狸猫环抱着手,没好气地道。 “混沌老大,我想问问这把剑上的符纸能不能撕下来,我看着怪难受的。”项空尘害怕撕掉符纸之后又会出现什么岔子,保险起见问了问狸猫。 “当然可以,我的符文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剑里,这张黄纸已经没什么用了。”狸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哈答道。 项空尘撕下黄纸,看着古雷剑没什么异动,放下心来,又看着手里的黄纸,问道:“混沌老大,你是从哪里学来的符箓之法的?难道你们野兽也有专门的书塾学院?” 狸猫听到项空尘的问题,轻哼一声,眼神里透露着三分不满和七分不屑,答道:“本大爷能是野兽吗?本大爷是天才,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礼物。区区符箓之法,本大爷早已融会贯通,至于师承何处,只能说老子生来就会。” 项空尘听着狸猫一分实话九分吹牛的炫耀直言,不甚相信,但是这家伙自己不肯说那也没办法,总不能提着他的尾巴,掐着它的脖子逼着他说吧。不过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他觉得这狸猫的言行之间像极了人类,而不是什么妖兽、凶兽。他暗度狸猫若不是有意模仿人,就是人变来的精怪。 屋外夕阳的余晖将树影拉得细长,延伸进了窗里,这一人一猫也闷在房间里许久了,肠胃的蠕动向他们传达着饥渴的消息,他们决定先填饱肚子,再研究一下明日的出发路线。 “听说城西门前告示栏处新张了一幅帖子,这帖子可不简单,是焚阳宗的入门试,也就是逐日试的考验指南。”正当一人一猫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他们听见了同在客栈吃饭的另一桌的闲客议论着城西告示的事。 “这位兄台,请问这张告示的具体信息都是些什么?”项空尘放下手中的碗筷,开口问道。 “具体信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们可以直接到城西的告示栏看看,出了客栈左转一路直行便是,也可以找人问一问,大多数人都是知道这个地方的。”另一桌的客人回答道。 “多谢。”项空尘向其拱了拱手,接着和狸猫讨论道,“不如我们吃了饭之后就去城西看看,就当做饭后散步。说不定会有什么捷径。”狸猫正愁饭后没有娱乐消遣之事,听说到城里逛逛也是颇感兴趣,便答应了下来。 吃过之后,狸猫躲在项空尘的竹篓里,通过上面的丝丝缝缝,观望城内的景色,毕竟一只狸猫大摇大摆在街上晃还是太显眼了,若是不小心被人踩到,也是受罪。 太阳已经落山,夜色中的城镇早已点亮了盏盏烛火,排排灯笼。白昼中的青章城如果展现的是澎湃的生机,那么夜幕中的城镇便是祥和的静谧,各色的华灯高挂在枝头和竹竿上,映得夜晚的城街一片亮堂。 循着之前那位闲客的话语,项空尘一路走走停停,慢慢悠悠来到了告示栏处。 告示栏分为几块,分别是国家大事,城镇之事和个人小事,国家大事的告示寥寥无几,城镇和个人之事却尤其繁多,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之下,阅读密密麻麻的告示显得尤其困难。不过,焚阳宗虽不参加国家之间的政治和军事斗争,但其隐隐也代表了唐国的实力,地方官员也纷纷把焚阳宗的告示贴于家国大事一栏,项空尘找起来也轻松了不少。 只见焚阳宗的告示呈现出鲜红色背景,墨色的字体尽显小楷的清与腴,洁净而不浑浊,纤细却显丰腴。字里行间都是收敛规则的气韵,想必为朝廷官方代写,而非修行之人亲自提笔。但既然能够贴于此处,想来也不会有假。 项空尘大致浏览了一下,发现前面所写都是吹嘘焚阳宗人杰地灵的文字,直到后文中才提及关于考验之事。整个考验告示中也没有写清楚,只是提到了青章城往西,有一处金元山,山中有一座碑,名叫问路碑,碑下有一些石头,称为问路石,前往此处取得问路石,便能够进入试炼的下一阶段。 “这问路石是什么东西?也不说说这石头长什么样,那我在路边随便捡块石头也能充数咯?”项空尘觉得这个考验莫名其妙,不清不楚。 狸猫听着项空尘有些轻视这考验,虽然想看着这小子出丑,但还是提醒道:“如果随便一块石头就能完成考验,那焚阳宗就不叫焚阳宗了,作为大唐第一宗门,肯定也是高手云集,才俊满山,肯定是不会让你这么糊弄的。以我对焚阳宗的了解,这次的考验也是别有用意,我觉得你还是亲自去一趟这个叫什么金元山的地方,找找那个问路碑。” “听你这么说,我感觉你很了解焚阳宗。”项空尘好奇地盯着狸猫。 “不过是些往事,不提也罢。”狸猫说完便又藏进了竹篓里,不再言语。 项空尘越来越觉得这狸猫不是什么妖物成精,而是由人变成的野兽,亦或是通过某种方法使人的意识暂居在这狸猫的身体里。 和项空尘相处的时日里,狸猫从未提过自己的过往,项空尘曾旁敲侧击,却徒劳无用,狸猫的话都是三分真七分假,让人辨不出真伪,有时认为他在吹牛,却是实实在在;有时认为他说的真话,但表情却阴险得很。 摊上这样的老大,项空尘只能无奈摇头,只求能顺利拜入焚阳宗门下。 项空尘叹息一声,转身往回走,却见人群之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藏蓝色的衣衫在夜色中一闪而没。他顿了片刻,便起身追去,可走近一看,便没了人影。 “你小子慌张个什么劲儿?”狸猫从背篓钻了出来,项空尘方才的疾走让他惊觉。 “我好像看见了苏流风。”项空尘顾盼四周,只有茫茫的黑影和高挂的彩灯。 狸猫鼻子冷哼一声:“见了那小子又怎样?别人不屑与你为伍。” “也许他也是去焚阳宗参加逐日试的,正好路线相同。”项空尘道,“而且明日进山寻找那什么问路石,多一个人,也正好多一份力。” “小子,想的倒挺美。”狸猫望着天上的一钩新月,自信满满道,“不过有本大爷在,投石问路不在话下。” 项空尘撇撇嘴,深表怀疑。 “小兄弟,买对绳结不?”陌生的声音在项空尘身后响起,“可以买给家人、恋人、朋友……” 项空尘回头看去,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手上拿着一块木牌,上面挂着各类以红绳编制的绳结,有琵琶结、双钱结、团锦结、十字结…… “不用了……”项空尘摆摆手,笑道。他对这类编制工艺品并不感兴趣,也只知其用来装饰的用途,多以装饰玉佩,但他身上并无玉坠,也就不需绳结配饰。 “等等!”背篓中的狸猫忽地叫了一声。 商人才走几步,又停了下来,他循着声音向身后看去,却是一只狸猫,双眼炯炯,盯着自己木板上挂着的绳结。 “狸猫说话了?”商人脸上满是震骇。 “不,是我说的话。”项空尘笑道,“老板,你这鸳鸯结多少钱,我买一对。” “我明明听见中年大叔的声音……”商人嘀咕着,心里仍有些疑惑,但刻下有人出钱买货,他也将其余事情抛诸脑后,堆着笑脸将板上的鸳鸯结取下,递给了项空尘。 待商贩走后,项空尘将鸳鸯结递给了狸猫,他在商贩正要离开之际,瞥见了狸猫目光凝在了这对鸳鸯结上,这鸳鸯结并不出奇,在一片红色绳结中不过寻常的一对,但从狸猫的目光可以看出,他对这鸳鸯结很在意。 “哼,你认为我会喜欢女孩子的玩意儿?”狸猫并不领情,瞟了鸳鸯结一眼,便钻进了竹篓中。 项空尘笑了笑,将鸳鸯结小心收入怀里,他知道狸猫的性子,也不计较,转身走入了人群之中。 第31章 寻碑 第二日一早,项空尘便匆匆吃过早饭,向客栈老板问询了金元山的方位,便出城踏上了寻石之路。 虽然老板说路途遥远,项空尘心中已有所准备,但想到自己也是炼器之人,对于普通人的遥远对于自己不过比咫尺多那么一点。谁知,这金元山的确够远,项空尘原计划一个时辰便到达山脚,可谁知两个时辰过去了,金元山好似依旧远在天边,能遥遥相望,却始终接近不了。 远远看去,金元山外形正如元宝模样,山势不陡,四周群山环绕,郁郁葱葱。一条乡间小路细细长长,绕过几重山岭,一直延伸向山麓之下。 烈日当空,项空尘额角已见汗,他找了一处干燥的树荫下席地坐下,将背上的竹篓卸下,解开随身带的水囊,灌了几口。 这时,狸猫也从背篓中懒洋洋地钻了出来,揉着惺忪睡眼,在四处晃悠。 “混沌老大,你最近吃好喝好,是不是又重了几斤?”项空尘道,“我感觉最近有些负重前行有些累了。” 狸猫冷哼一声:“我是在督促你练功,不惜自毁身材,你倒还抱怨起我来了。” “老大,你再这么肥下去,就飞不起来了。”项空尘笑道。 狸猫愣了愣,显然不明项空尘的意思。 “你们凶兽不是腾云驾雾吗?”项空尘试探道。 “哼,本大爷是顾忌你,才没有肆意翱翔。”狸猫一下窜上树枝,而后又翻转身子落了下来,稳稳着地,眼中满是得意神色,意在告诉项空尘,自己身轻如燕,举重若轻。 “无论如何,你还多走走吧。” 项空尘歇息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继续赶路,狸猫也没再钻进竹篓,一路跟着项空尘,向着远处的金元山去了。 几经跋涉,一人一猫终于到了金元山山脚下。站在近处看,这金元山和普通的山也没什么区别,同样是老树盘根,古木参天,杂草丛生,时不时会传来山中猿猴啼叫。从城镇到此,项空尘发现人烟渐显稀少,此处金元山更是连盘山而上的石阶都没有,只有披荆斩棘,跨过杂草,踩着湿滑的泥土,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纵然是项空尘这样的炼器之人,脚上力量虽大,但是深陷泥潭之中,也不好使劲,接连不断的向上迈步也让他有些气力不济。在他身后,已经隐隐出现了一条泥泞小路,荒草被拨开,其上全是项空尘用尽力气踏出来的脚印,相较一般山路也许就差了点石阶的堆砌。 “看来路的确是人走出来的。”狸猫站在项空尘肩头,望向身后开辟出的泥径,点点头,“我们就是开山劈石的先驱。” “不是‘我们’,”项空尘用铁剑展开拦路的荆棘,纠正道,“是我!” “你还真是心胸狭隘。”狸猫叠叠斥责。 项空尘不再理会,一边抓着老树的藤蔓伏身向上,一边劈斩横在眼前的荆棘藤条。 一路上虽有些不易,但也没有出现什么猛兽豺狼,地势逐渐平坦,视野也开阔了起来,项空尘知道已经快到山顶了。穿过茂密的树林,他抬头眺望,远处起伏的山脉豁然呈现在眼前,视野再无林叶的遮挡,云天山川尽收眼底。 看着广阔天地,项空尘心情为之一畅,把背上的竹篓一扔,坐在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岩石上。 “嗯,此次修行还不错。”狸猫绕着竹篓转了转,从里面取出几块石头,“下次放些大点的。” “难怪我总觉得竹篓重了一倍。”项空尘看见这一幕,为之气结,“原来是你搞的鬼。” “所谓修行,便是修炼与行走并重,每时每刻都不能松懈。”狸猫侃侃而谈,满口道理,“你天赋本就低下,还是个滥好人,还好高骛远,当然需要更艰苦的修行。” 看着狸猫还死皮赖脸地说个没完,项空尘也无话可说,只好撕下两块布条,搓成团,塞进了耳朵,遮蔽了狸猫的声音,开始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不是说山顶有块问路碑吗?这地方,别说石碑了,连像碑的东西都没有。”项空尘环顾了四周,不免有些疑惑,便起身四处寻找。 一番搜寻,项空尘已将山顶四处找遍,也没发现所谓的问路碑。他回到原处,见狸猫不知何时摘到了几颗山间野果,正坐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啃着。 狸猫见项空尘回来,扔了个果子给他:“这果子又酸又涩,但扔了可惜。” 项空尘看了青色的野果一眼,用袖子擦了擦,便咬了下去,果子的汁水溢了出来,并未想象中的那般酸涩,似还隐隐有些甘甜。 “这山顶四处都没有石碑。”项空尘也拂掉石块上的灰尘,在狸猫对面坐下,言语之间有求助狸猫的意思。 “这不是焚阳宗给你的考验吗?这种时候还是要靠自己。”吃下刚摘的果子,狸猫摸着肚子,懒洋洋地答道。 “混沌老大,我们还是要公私分明啊,刚才那是私愤,现在是公事。”项空尘觉得这狸猫还在计较刚才的事情。 “焚阳宗的试炼每年都不尽相同,而且题目也依出题者心情而定,谁知道宗里的那几个老头又想着什么鬼点子。”狸猫道,“而且,谁说石碑就在山顶?也许石碑藏在整座金元山的某处。” 项空尘吃了一惊:“这山这么大,在里面找寻一块小小石碑,岂不是和大海捞针一样?” 狸猫怪笑两声:“小子,你好自为之吧。” 日渐西斜,项空尘仍是一筹莫展,天边夕阳渲染出的血红也渐渐被辽阔的黑夜所吞没,金元山渐渐暗了。夜晚的森林伸手不见五指,寻找石碑更加艰难,项空尘抬头看了看天色,叹息一声,决定明日再寻,不过此处荒芜偏僻,别说什么客栈了,连户人家都没有,看来只能风餐露宿,和衣而睡了。 “小子,看来我们今晚不用露宿山林了。”狸猫指着半山腰一处炊烟升起的地方笑着,“这山里还有一户人家。” 一人一猫朝着炊烟袅袅处而去,走近了才发现此处并非一户人家,而是一家客栈。这客栈有两层楼位,简陋朴素,外墙皆由竹排围筑而成,其上没有任何漆绘,屋顶铺着竹排,其上搭着枯黄的茅草。在客栈一旁有一低矮的茅草房,两人所见的炊烟便是从上面的烟道飘出。 在荒郊野岭孤零零地开着一家客栈,让人心中起疑,项空尘顾盼四周,并无人影,整家客栈寂寥冷清,唯有冷风扫过林叶,发出的沙沙声,传得凄厉。 他心里发寒,顿住了脚步,犹豫了起来。 狸猫也睁大了眼,细细观察着,忽地一指:“你看。” 项空尘顺着狸猫所指看去,只见客栈前立着一根细长的竹竿,顶端挂着一盏灯笼,笼子在风中摇晃,笼中烛火也随之摇曳。借着明灭不定的火光,他看清了其下的招展的红色招子,上面写着“指路客栈”四字。 “莫非和问路碑有些关系?”项空尘沉吟着,“但是这客栈有些古怪……” “是虎是猫,进去看看不就知道?”狸猫倒是不惧。 项空尘细细一想,有处遮风避雨的地方总好过风餐露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也打定了注意,大步迈进了客栈。 客栈内的装饰也是一如其外的简约,偌大的客栈空空荡荡的,正中只有几张方形木桌和围桌摆放长条凳,曲尺的柜台上放着寥寥的几坛酿酒,台后不见客栈老板。客栈的灯火不多,被从门外透进的冷风压得低弱,只能照亮距它十步内的物什。客栈角落塞满了黑暗,让人感觉里面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但是看似门可罗雀的冷清客栈,其内的桌椅却没有什么灰尘和油垢,似新的一般。 项空尘跨进客栈之后,他的目光在各个空置的饭桌上扫过,想找一个风水好位,正面可以御敌,背面可以挡身,而且视野辽阔,可将整个客栈都看在眼里。反正也没有客人,什么位置都任他挑。 谁知当他扫视各方之时,目光忽然顿住了,空寂无人的客栈的角落里竟还坐着一人。他正对着一盏油灯,也无言语,只是正襟危坐,目光投向黑暗中,似什么也没看,又似凝神注意着周遭一举一动。 第32章 黑店 “苏流风,咱们又见面了!”项空尘认出了墙角的人影,挥手招呼道。 当项空尘跨进这家客栈时,苏流风便已经看见了项空尘,听到项空尘的招呼,他也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项空尘顺手关上门,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了苏流风所在的桌前坐下。 看到项空尘坐了过来,苏流风眉头微皱:“这个位置我已经订了。” “没想到你也在这里。”项空尘丝毫不理会苏流风话里的意思,端起茶壶便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一饮而尽。 苏流风不想节外生枝,见项空尘并无起身离开的意思,看了他一会儿,也喝了一杯淡茶,算作默许了项空尘的行为。 “你出现在这里,想来也是找那个什么问路石的吧?我在山顶搜了个遍都没有发现。你有什么发现没?”项空尘又接着问道。 “我也是才到此处,还未展开搜索。”苏流风淡淡道。 “你也要参加逐日试?”项空尘的问题还是没完没了了,“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我看你飞针定穴的本领高强,想来也学过医术吧?正好试炼中受了伤,也可以找你医治。” 苏流风听着项空尘喋喋不休,也不知哪里培养出一个这样的话痨,他失去了耐心,闭口不言,视项空尘若无物,目光凝在远处,好似飘忽无着。 项空尘发现苏流风不再理会自己,也有些尴尬,识趣地闭上了嘴。毕竟他也不是石头做的,脸皮也远没有狸猫的厚,不像狸猫那样就算没人理睬也能自说自话、喋喋不休几个时辰。 狸猫也许是爱徒心切,看不得自己的好徒弟被人欺负冷落,于是从竹篓里跳了出来,蹦上了桌,吐出一颗果核,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苏流风被这突然窜出的东西一惊,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项空尘看到这一幕赶紧阻止道:“等等,这是我的宠物,没有危险。” “谁他喵是你的宠物了?!你这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狸猫大骂,顺手抄起吃剩的果核朝项空尘扔去。 项空尘眼疾手快,抓住果核,解释道:“我不是怕你的身份暴露吗?一天有一只成精的狸猫四处转悠,不知会引来多少人驻足围观,会吸引多少猎人前来猎杀。” 听着狸猫和项空尘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对话,苏流风也对这只会说话的狸猫有些诧异,原本冷峻的面庞略有动容。 狸猫发现苏流风正盯着自己,斜觑一眼,对着苏流风嚷道:“看什么看,别以为你小子颇有几分我当年的英气老子就不会揍你,本大爷早就看不惯你那面瘫的表情了!” “客官点的青椒肉丝来了!”正当一人一猫闹个不可开交的时候,里屋厨房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清锐悦耳。 一位身穿白色素裙,外披一件青丝短衫的女子端着热腾腾的菜肴走了出来,未经涂抹的脸庞挂着浅浅的笑容,一边走着一边笑道:“原来又来了一位客人,还有一只……狸猫?” “各位,我是这里的老板娘,因为小本经营,也没有请伙计,所以我就兼顾着招呼客人和上菜的工作。”老板娘把一盘青椒肉丝稳稳地放在木桌之上,随即笑着介绍道,也没有太介意这只一脸痞像狸猫。 “老板娘,你曾听说这座山上有一块问路碑没?”项空尘问道。 老板娘摇了摇头,答道:“我们也是不久才来这里定居的,至于这块问路碑却是没有听过。” “老板娘,这里人迹罕至,你们为何会来到这里开了一家客栈?”苏流风凝神盯着老板娘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老板娘面对苏流风锐利的眼神,丝毫没有慌乱之意,微微眨眼,便化解了这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笑了笑:“其实我和我家那位有些厌倦了世俗的生活,希望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定居下来。本来来到了这座金元山我们只想平静地生活,住在这座两层小屋里白头到老,谁知偶有路人经过,来此借宿,我们俩就决定干脆把这座屋子改为客栈。” “那好,老板娘,你再给我们来个红烧猪蹄和麻婆豆腐。”项空尘的肚子已经饿扁了。 “各位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帮你们做。”老板娘笑着答道,转身向厨房走去。 狸猫望着老板娘离去的身影,抿了口茶,嘴角扯出一丝怪笑。 “这家店果然有问题。”项空尘压低了声音,“一般的客栈也是以赚钱为目的,在柜台前会贴上类似于日进斗金、招财进宝的字帖,但是这家客栈丝毫没有招财之意。而且此处交通极为不便,要想在这里建立起如此规模的楼宇,可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完成的,而且食材不易获取,我点的菜她却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我之前到厨房去见了见那名厨子,他的手上并没有常年累月切菜试刀留下来的疤痕,如果不是刀法娴熟就是不常进出厨房的人。”苏流风语气沉着,脸色肃然,补充道,“而且在我的印象里,饭馆老板娘都应该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涂抹着厚厚一层胭脂水粉,妩媚妖娆招呼客人,而这个老板娘丝毫没有上妆,举止端庄大方,有些奇怪。” “我看你的表情也不像在开玩笑,我突然很在意你到底是进了一个怎样的饭馆。”项空尘还不忘打趣道。 “不过这家店的菜还是很不错的。”狸猫在那两人讨论之际,已经用双手拾起了筷子,夹住了一条肉丝送进了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称赞道。 “这位……猫兄,这菜可能有毒。”说着,苏流风从怀里拿出一根银针,插进菜里,看了看,是否有颜色的变化。 “老子才不是什么猫兄,老子是上古凶兽,混沌。”狸猫最是容不得别人叫他狸猫,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呵呵,这位混沌老大其实是我的老师,现在陪我下山游历。”项空尘赶紧帮着圆场,随后一手挡在嘴边,对着苏流风的耳朵轻声道,“这狸猫最是要面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是叫他混沌会比较好点。” 苏流风听说了项空尘的话,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这只狸猫有些来头,便拱手道:“刚才是晚辈失礼了。” 狸猫摆摆手,也不计较,接着道:“小子,银针虽是试毒的方便之物,但是却不能试出天下之毒。世间之大,各种奇毒说也说不尽,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人来帮你试试……” 说到此处,狸猫和苏流风的视线聚在了项空尘身上,盯得他背脊一凉,讶道:“你们……” “嘿嘿,若是寻常就要你这个当小弟的来试毒了。”狸猫嘴角扬起,坏笑着,“不过本大爷刚才已经帮你们试了一试,你们可以放心地吃了。” “混沌老大,没想到你竟如此无私无畏,面对未知的毒药义无反顾,抢先我们一步吃下了这口饭菜,以身犯险,让我在此肃然起敬,我为成为你的学生而感到莫大的荣幸。”项空尘擦了擦眼角,似感动得落泪。 狸猫听出了他的明褒暗贬,只是轻哼一声,接着道:“好了,可以开始动筷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着老板娘将一道道菜品端了上来,三者的胃袋也渐渐被装满。不过这三人吃相却各不相同,狸猫像足了一个饿极的豺狼,吃起饭来也是龇牙咧嘴,不拘一格;项空尘像一个等着糖吃的小孩,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满足;苏流风更像是一位沉稳的老者,一口一口,慢慢咀嚼着饭菜,没有丝毫慌不择食之感。 老板娘看着这两人一猫的组合不禁哑然失笑,究竟是怎么样的力量将这三者的关系处理得如此微妙和谐,又让人忍俊不禁。 给客人做好饭菜之后,厨师也是暂时收工了,和老板娘一起来到大厅招呼三人吃好喝好之后,便也去了里屋就餐了。 厨师的身材不算高大,却是十分壮实,两手皆生有老茧,气质却不像一个下苦力的劳动者。眼神中的凌厉之气虽然有所收敛,但还是没有逃过狸猫的眼睛。这老板和老板娘看来都是修行之人,而且实力不俗,如若真开的是黑店,那么他们三个今夜就得多加戒备了。 吃饱喝足,狸猫便感到睡意袭来,吵着嚷着要睡觉。项空尘认为此地不宜久留,更别说在此过夜了。但是此处荒凉,错过这家店,就只有和冰冷的石板亲密接触了,项空尘也是无奈,只好付了帐订了一个两人间,让狸猫先回房间去,自己再查探一下这个客栈。 之后老板娘将满桌的剩菜剩饭、空盘空碗收拾干净之后,也嘱咐了项空尘和苏流风两人一些注意事项,便回屋里休息了。 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了项空尘和苏流风两人,即使空间不大,却仍显得冷清。项空尘也不知道狸猫为什么心这么大,在如此古怪的客栈还能安然入睡。他们两人决定先看看周围环境和夜里的动静,再决定今夜是否应该强撑双眼,加强防备。 门扉之外洒满了月光,如霜雪般洁白又冰冷。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咕咕鸣啼,在偌大的山中显得寂静而落寞。如果两人相对无话,那么终将被睡意包裹住,放下警惕与紧张感。 出人意料的是苏流风先开口了:“你为什么想拉我入伙?” “入伙?感觉像是去打家劫舍一样。准确地说应该是成为同伴。”项空尘也没想到苏流风先开了口,有些惊讶,更有些惊喜。 “你为什么主动接近我这个你才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苏流风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好似审问一般,显然他心中仍留有防备。 “这次的话,已经不算第一次见了吧。这次不只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正好坐在那儿。”项空尘面对苏流风犀利的眼神,毫不畏怯,不慌不乱地回答道,“你所坐的位置正好是整家客栈视野最广的地方,如果有任何事情发生都可以第一时间掌握动向,还有足够的距离和时间应对。背墙而坐,除非攻击穿墙而来,不然这里就是最安全的。” 苏流风略略点了点头,又道:“那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又是什么原因?” 项空尘神色一肃,低声道:“因为我从你身上嗅到了和我相同的味道,孤独的味道。” 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在苏流风脸上一闪而过。 项空尘接着回忆道:“我从小便是孤儿,不知道爹娘的姓名和模样,是吴伯将我抚养长大的。虽然没有父母,但是村里的人都待我很好,我也感到很幸福。直到……” 项空尘顿了顿,有些像说书先生吊胃口一般,看了看苏流风,随后接着道:“直到有一次我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捉迷藏。我决定藏在一个肯定没人找到的地方,于是便躲进了村外的小树林里,果然直到天黑都没人找到我。我不知道游戏早已结束了,我就这样一直等啊等,等啊等,那时我突然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找到我,那时我才知道一个人是多么孤独。” 项空尘讲得动情,却无意间瞥见苏流风冷得发紫的脸,他眼角抽动了一下,狠甩袖子,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向着二楼客房走去。 “喂,你不查探这家客栈的异动了吗?”项空尘感觉自己讲得挺好的,不明白怎么就惹到这小子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客栈的门厅静了下来,不知哪里袭来的风,钻进了项空尘的后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好似周围又冷了几分。 第33章 夜袭 一大片厚厚的云团浮过,遮住了夜空中的明月,呜呜的风声在林间回荡,参差枯瘦的树影在风中扭动,像狰狞的凶兽,向着屋内窥视。 项空尘和衣坐靠在墙角,不敢入睡。手握着铁剑,身旁放着古雷,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他看着床上的狸猫嘴巴规律地一张一闭,呼吸低缓悠长,满脸惬意,似乎已进入了甜美的梦境,恨不得上去抽上两耳光。 深夜之后的山林万籁俱寂,黑暗中时间过得尤其漫长,项空尘的眼皮也好似灌了生铅,昏昏欲睡。 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打破了恒久的宁静,即使轻微,却刺激了项空尘神经,他意识快速地恢复,安静的灵气流动瞬间活跃起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项空尘一边戒备着一边用手去摇动熟睡中的狸猫,谁知狸猫睡得如死猪一样,根本叫不醒,还在睡梦中叫骂道:“臭小子,快点儿!” 正当项空尘焦急之时,几道异芒刺穿了窗纸,带着裂空声,钉在了墙上。项空尘身形一僵,就着月光转头看去,竹墙上闪动着几点银光,那是扎入竹中的绣花针。绣花针并没有苏流风的飞针长,仅有三寸,但整个针身都没入了竹墙之中,只能看见略略冒出的针孔。 项空尘暗道不妙,旋即将狸猫抱下床,藏在床底。果然,之后的几根花针分别刺向了项空尘和狸猫的床铺。项空尘暗暗庆幸躲得及时,不然就成马蜂眼了, 项空尘凭借着和妖兽战斗的经验,当即便有了对策,与其被动受伤,不如主动出击,抓住那个暗算之人。生死之间,容不得迟疑,项空尘手持铁剑,身背古雷,抄起房间里方木桌的桌脚一抡,将木桌翻转过来,挡在自己和窗户之间,随即抵着方桌冲向了窗户。方桌在他的手中如同一面铁盾,撞毁了窗框,迎着飞来的绣花针,冲出了房间。 二层楼的高度对于寻常人来说也许高了些,但项空尘却不惧,聚气在双脚,稳稳落了地,借着冲势在地面滚了一圈,便要起身追逐暗中的敌人。正当他扫视四周时,不知何处飘来的黑云,将山间唯一的月光也遮住了,视野中一片黑暗,靠着眼睛战斗的项空尘登时不知所措,赶紧凭着模糊的记忆寻到一处墙角,躲避不可知的攻击。 虽然短短一刻,但项空尘却感觉极为漫长,当视野被夺去后,周围全然一个模样,他不知哪里会下一支飞针何时会袭来,也不知从何方袭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项空尘握紧了剑柄,豆大的冷汗从脸颊滑落,滴在了地面,一瞬间,他似乎听见了水滴落地的声音。 预想的攻击并没有出现,黑云远去,光亮再次回到这座金元山,项空尘稍稍松了口气,但抬眼间,心却猛地被揪住了。月色照下,黑暗中散去,项空尘身前出现了一个壮硕的人影。他背对着月色,看不清面目,但能见到那高高举起的手臂,和手中所握的足有手掌宽的巨剑。 剑影微微转动,剑刃之上的寒芒借着月光投射下来,刺进了项空尘惊惧的眸子里。 呼啸声中,巨剑下劈而来,仓促之间,项空尘举起铁剑一封。两剑相接,在刃锋激起砰然脆响,雄沛的力量直灌入铁剑,项空尘握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霸道的巨剑在稍稍一顿之后进而下压,项空尘身不由己地向后退了两步,他改为双手持剑,才抵挡住了这凶猛的力道。 此时项空尘才看清眼前这人,就是客栈的老板。与之前的憨厚老实的形象不同,手持重剑的男人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凝实的灵气附于全身,似成银白色的铠甲。 “果然是炼器之人。”项空尘暗暗想到,而又有些疑惑,“拥有如此器量的人大有前途,为什么非要做黑店这样的勾当?” 正当项空尘愣神之际,男人忽地抽回了重剑,退后一步,进入弹跳而起,巨剑再次抡了起来,直劈而下。 项空尘惊得抬头,空中的黑影好似一只猎鹰,敏捷果断,但当其下落的那一刻,他忽然察觉那是一头扑来的黑熊,凶猛的气势绝难抵挡。 一切只在瞬息,项空尘动了,却没有迎向男人,而是向后连退,避过了当空劈下的重剑。 重剑落地,地面仿佛也为之一震,男人站了起来,并没有急于攻击,而是无声看着对面的少年,脸上神色似笑非笑。 苏流风听见门扉打开的声音,随后也听见了隔壁项空尘房间的异动,有细物的破空声和纸破的脆响声传出。他本是打算前往隔壁一探究竟,但就在他打开房门时,一道符光闪现,一股水流直冲苏流风胸口而来,纵使他反应奇快,用手护身,也是被这强有力的水柱推进了房间,摔在了地上。 苏流风单手撑地便弹了起来,那水势虽然凶猛,却不致命,他猜测这是对方的拖延之策。果然,当苏流风警戒着再次走出房门时,老板娘早已在走廊处等着他了。此时老板娘仍旧面带笑容,衣着未变,不过手上多了数根短而细的绣花针。 “如果只是谋财害命,刚才的陷阱设置得更致命些,效果应该更好。”苏流风知道要去援手,得先过了老板娘这关,随即站定身形,平静地问道。 老板娘也不回话,含笑的眼眸柔波转动。 两人静静对立,谁也没有出手,廊道的烛火在风中几欲熄灭,火光时隐时现,映得两人脸庞明暗不定。 “砰!” 巨响从屋外传来,好似瞬间擂响了比试的皮鼓,两人在一瞬间都动了起来,银针如漫天飞雨,激射而出。两方皆是投掷的利器,但老板娘动作轻柔舒缓,似轻盈曼舞,而苏流风却敏捷果决,想夜色中的蝙蝠,针针如剑。 银针在空中交击,针芒相对,而后弹开,两人身影轻捷,躲闪之间又不断射出飞针,霎时间不知多少银针飞出,多少花针坠落。 老板娘眼中笑意渐渐收起,她显然意识到了眼前的男孩并非寻常世家子弟,辗转之间尽显丰富的实战经验。 他明白击倒敌人最有效的方法。 略略出神之间,银针已逼近了老板娘,只见银针有上有下,却有时间之差,上快下慢,以迎面的银针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而脚下的银针才是关键,招式不华丽却简单有效。 老板娘纱裙轻舞,柳叶般纤细的身段在空中飘动,银针擦着老板娘的裙摆和衣袖而去。也许这样的攻势对身形笨拙的巨汉有用,但面对轻捷如羽的女子来说,上下连击也会被轻易躲过。 两人在短暂的交手之后,各自站定,注视着对方,似乎想从对方身上找到什么破绽。走廊上忽明忽暗的烛火摇摆不定,时时有熄灭的可能。 老板娘眼波流转,轻轻瞥了一眼苟延残喘的烛火,嘴角微微翘起。 锐利的风声中,一道凌厉的光刺破了光和暗的交接,将本就阑珊的光亮彻底掐灭,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 下一刻,老板娘冲入了黑暗之中,漆黑的视野并未影响到她,当器身达到一定境界,便可以根据各种需要对特定感官进行加强,就如项空尘的剃步,以灵气使脚力达到极限,老板娘也拥有夜眼,将灵气聚于眼中,通过周围灵气流动感知世界,即使光线昏暗也无影响。 毫无疑问,在不见光亮的视野之中,人总会有一瞬的迟疑,进而迷茫不知所措。过于依赖视觉,而导致其余感官退化。睁开夜眼的她,身边的环境就如白昼一般清楚,她无疑占到足够的优势,只有师器的男孩是睁不开夜眼的,她纤细的手指已扣住了蓄势将出的花针,胜负也许就在一瞬了。 前方似有细微的声响传出,随后一道银光疾射而来,正对的就是老板娘的眉心。她奔袭的脚步忽地顿住,眼神带着惊讶凝在了银光之上,几乎就在这难以躲避的情形下,她的身体在这一刻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后仰,银针锐啸而过,擦落了她几茎发丝。 她惊诧地止住了步伐,她明白那一针绝非偶然,角度精准,速度奇快,眼前的男孩看得清黑暗。 黑暗中有两点红光透出,那不是火焰的光芒,而是如红宝石般的瑰丽凝实。此时的苏流风眼睛已经由黑转红,瞳孔中投射出淡淡红芒,在黑暗中显得尤为突出。 “原来是修罗之瞳。”老板娘看到那双如宝石一般的暗夜红眼也是为之一惊,但是片刻之后便明白了过来,看来这场战斗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了。 第34章 修罗之瞳 修罗一族,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血脉,其族人特点为黑发红瞳。传说在上古时代,修罗一族属于半人半神的存在,因其族人易怒好斗,骁勇善战而创下修罗之名。修罗族中,男子孔武有力,女子端庄秀丽,也被称为神赐之族。但是也正因其好斗而四处征战,在其他部族之中也是恶名远播。在常年的征战和复仇之下,修罗族的族人日益减少,至今该族早已从名门望族沦为普通的小小部族。 修罗族的眼睛天生便为绯红之色,如红宝石般绚丽,在灵气催动之下,更是有赤芒流转于眼瞳之中,显得神秘而绮丽。修罗一族之人正因一双红瞳而获得超凡的战斗能力,即使在黑夜之中也视若白昼,且随着血液与灵气聚于红瞳之中,全身的修罗血脉也被唤醒,实力远超之前。 苏流风作为修罗族的一人,天生的战斗天赋加上神赐的红瞳在同龄人中也算是佼佼者,然而他却没有修罗族人应有的暴躁和易怒,反而显得深思熟虑,成熟稳重。也许修罗一族暴躁的脾气不过是满怀恶意之人的杜撰罢了,至于真相如何也不得而知,现今留下的只有这唯一的证据——红瞳。 苏流风虽然境界为师,但是已开启了红瞳,也能清楚感知周边灵气流动,与夜眼相比也不遑多让。 客栈之内,已经不见光亮,唯有淡淡月光透过窗棂,投在竹墙之上,映出斑驳的光点。 “身具这样身手的老板娘怎么会做这样的勾当?”声音从两点红光处传出。 “什么勾当?”女人的声音似乎带着玩味的笑意。 “杀人越货……只有黑店才做。”苏流风顿了顿,“此地荒僻少有人迹,我想你们不会为了我们两人的钱财就在这里建起一座客栈吧。” “那可说不定……” 话音方落,一道纤细如丝的白光从黑暗深处闪出,女人抢先出手了。 另一方,红瞳闪灭一瞬,银芒也随之而出。 只听得空中一声轻响,银针落地,短暂寂静之后,紧随而至的便是忽然急促的脚步声。 黑暗之中,只能见到白光银芒翻飞,却看不见疾驰的身影,金属震鸣声在四面响起,凌乱的锐响早已混成一片。 “呵呵,屋里也挺热闹。”老板将重剑扛在肩头,不再出手,只是对着项空尘无声地笑。 项空尘不敢放下戒备,方才还招招凌厉的男人此刻却忽然停手,极可能另有图谋。他此刻稍稍静了下来,才听清了屋内细微的震鸣声,顿时明白过来,苏流风也遇见了敌手,很可能就是那个老板娘。此刻响动依旧,想来苏流风还未败下阵来,项空尘也稍稍安心。 “此刻你也还有闲暇担忧自己的同伴?”沉浑的声音传来。 男人的问话将项空尘的心神扯了回来,他再次看去,男人扛着巨剑岿然不动,在月光下就如一座石山,安静立在那里,无人能撼动。他回想起男人每一击的斩劈,皆是势大力沉,满是蛮霸的劲道,仿佛一击之中蕴藏着千钧巨石。 不过男人的斩击虽然力量奇大,但是剑轨单一,项空尘看破了便也防得住,只是一味地防守也终究不能决胜。 “再来!”男人一声虎吼,已然奔来。 项空尘也早有防备,双手持剑,抵挡那巨剑之上的千钧之威。 剑刃擦出火星,发出刺耳的锐啸,终于,在熟悉老板的挥剑路数之后,项空尘以手腕转动单手持剑卸去来势汹汹的巨剑,而后左手手指轻摆,唤出了背着的古雷剑。伴随着一阵轰鸣,古雷剑化作一道雷光直射向老板。 老板自是有所防备,出剑之始就留有余力,此刻后收巨剑横在胸前,只听“彭”的一声,两剑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也将老板击退两步,随后一股酥麻之感传遍全身。老板定下身形,看着凌空古剑,沉吟片刻,哈哈大笑起来:“好剑、好剑!没想到你还是修习的御剑之术。” “你确定不是在骂我?”项空尘看着老板哈哈大笑,不再攻来,便转守为攻,手持铁剑,直奔老板而去。 “哈哈,来得好!”老板突然兴起,一声暴喝,迎向项空尘。 在深山之中,剧烈的金属撞击声连绵不绝,在黑夜之中,转瞬即逝的火花四处迸溅。在一场持久站之后,项空尘的体力先见了底。男人手中的力道并未减退,反而他的手臂肌肉已经有些发软。 项空尘的喘息声渐渐粗重,他明白这般下去,唯有一输,既然横竖一死,不如背水一战。 他狠狠咬牙,将灵气集中于脚下,暴涨的力量使脚下的石板产生了些许裂缝。 项空尘一声大喝,蓄势将手中铁剑掷向老板,老板顺手一挥,便用巨剑将其挡开。但是项空尘的攻势还未结束,一道雷光转瞬便到了老板身侧,可老板眼神余光也紧随着这柄古剑,他一个转身,抡动巨剑,好似一块钢板,砸在了古雷之上,嘴里还不忘念叨:“你以为同样的招式还会……” “来!”没等老板说完,古雷一动,便调头而去,它射往的地点正是项空尘和老板之间。断喝声中,项空尘双足积蓄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而出,脚下的石板猛然炸开。他势若奔雷,飞跃而出,途中一把握住了古雷,不作停留,直逼至老板身前,挥剑之势挡无可挡。 “剃步?!”老板惊讶万分,瞪大双眼看向即将斩向自己的利剑,他的巨剑已然收不回,身前的古剑就要斩入腰里。登时一声怒吼拔地而起,男人瞬间仿佛成为了风的源头,之前收敛于器身之内的灵气瞬间爆发,扑面的狂风让项空尘几乎睁不开眼,男人周身的灵气已然为实体,凝而不散,坚如铠甲,项空尘一剑斩在其中如击中顽石,再难入分毫。 这一刻,项空尘才看清了眼前老板的实力,凝实的灵气足能挡开利剑的斩击,自己似乎已经毫无胜算。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项空尘没有感到惊恐慌乱,像放弃了挣扎,垂下持剑之手,看着老板笑道:“不愧是焚阳宗的考官,实力果然非同凡响。” “哦?此话怎讲?”老板话语中带着一丝惊讶。 “能在这深山老林来开店,又拥有如此实力,如果你们不是精神有问题的歹徒,那么就是焚阳宗的试炼考官。” “你早就看出我是试炼官,所以才会在斩击之时,并未将剑刃斩向我?”老板也收起了巨剑,问道。 项空尘抓了抓头:“算是吧……” “咯咯,这两个小家伙不仅实力胆识超群,而且洞察能力也是可圈可点。”老板娘也从客栈之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苏流风。 “这小子才入师器,便习得了剃步,着实让我吃惊,出于本能,我只好使出全力抵挡了。”老板摊开手,无奈地看着老板娘。 “我这边的小家伙也会使用见闻,迎着我的花针圆阵而来,躲得那是一个精准迅捷,我惊喜之余忘记克制实力,差点将他刺了个千疮百孔。”老板娘也有些惭愧,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什么要命的事。 项空尘听了老板娘的叙述,又看了看面色淡然的苏流风,心中不禁钦佩起他来。可想而知,刚才他也身临陷阱,而此刻仍这样淡定冷然,却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坚定心境。或者真如狸猫所言,他患了面瘫,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所以从表面看不出他此刻情绪。 “恭喜你们,逐日试第一轮合格了!”两位考官齐声道。 接着这两位考官各拿出一块石头,其上刻有一个“路”字,交到了两人的手里。而后老板解释道:“投石问路顾名思义,这问路石便是投向焚阳宗的试炼之石。你们拿着问路石到乐金城以北的焚阳宗山门处,自会有门下弟子引你们进入第二轮。” 交代完事情之后,老板看着天色还早,也是打着哈欠,准备回去再睡一个回笼觉,他走了几步,顿住了,回头问道:“对了,你们俩人的名字是什么?以后说不准会在宗内相遇。” “项空尘(苏流风)。”两人都拱手报上了姓名。 “此刻三更未到,你们不如也回去睡睡吧。”老板冲两人摆了摆手,转身和老板娘一起回了客栈。 这时项空尘也感到倦意袭来,也跟着回客栈补上一觉。进入房间时他才想起被自己及藏在床下的狸猫,低头一看,狸猫仍旧面带惬意,睡得死沉。 第35章 乐金城 “还不快起来!”狸猫一屁股坐在项空尘的身上,嚷嚷道,“睡得像只死猪一样!” 项空尘睡得正香,谁知一团重物突然压到自己身上,差点喘不过气,慌乱中从梦中惊醒。此时的阳光正盛,直直地射入客房的地上,约摸时间已到巳时。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缓慢地伸了个懒腰,起床收拾收拾准备前去乐金城。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的客栈,但是准备的还是很周全的,热腾腾的早饭在项空尘醒来时便已经放在了桌上。项空尘连连向老板和老板娘道谢,老板只说客气了,既然收了钱就应该把事情办妥,就算是临时的也应尽职尽责,不过早餐简单,还请见谅。 项空尘将一个白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却发现老板娘不知何时坐在了自己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这让项空尘有些尴尬,他不禁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改为小口咀嚼着,随口找了个话题:“老板娘,你们这栋竹楼怎么建的?这里道路不畅,应是不便驮马拖拉竹子。” “这栋竹楼呀,本就是应着此次逐日试建的,有些简陋,也没什么漆绘和装饰。”老板娘瞅了一眼屋外,“整栋竹楼几乎都是老板一手搭建的,竹材取自山西的竹林。” “啊!”项空尘张大了嘴,上下打量,“原来老板不止武技厉害,连手工活也这样精通。” “你可别夸他,不然他半夜睡不着觉。”老板娘摆了摆手,“他本就木匠出身,手艺不错,后拜入焚阳宗,也习得许多土木建筑的知识,所以搭建一栋简陋的竹楼还是办得到的。不过论及武技,他在同辈弟子中也不过寻常,他醉心捣鼓这些木工活儿,倒是落下了修炼,如此只有接下个外门试炼的差。” 老板娘轻描淡写的话却在项空尘心中掀起轩然大波,老板这样的实力竟然也不过众人尔。 他感觉被馒头屑噎住了,赶紧喝了口稀饭。 “苏流风人呢?”项空尘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还在睡觉吗?” “那小家伙一早便走了!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总是绷着脸。” “看来这家伙喜欢做个独行侠呀!”项空尘听说苏流风一早便离开了,有些惊讶,却也还在预料之中,又笑着道,“没事,他一天到晚都是这副模样。” 老板娘掩嘴轻笑,发髻上的花玉钗轻轻晃动:“其实那副模样也不错,何必需要人人一个模样?若真是每个人都是我家那位的样子,那也无趣。” “我哪里无趣了?”门口传来男人粗犷的声音,“我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项空尘转头看去,老板已经走了进来,老板娘嗔了他一眼:“你当年被云师兄欺负的时候,哪次不是我帮你出头,若是你能言善辩,也不会受他的气了。” 老板抓了抓头,语气忽然软了:“云师兄他性子古怪,我的确应付不来……” 老板娘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老实……” 吃过早饭,项空尘向两人告辞之后,便背上竹篓向着乐金城进发。乐金城本在青章城北方,项空尘因为焚阳宗的试炼,向西来到了金元山,而后又要前往乐金城,还是绕了不少远路。不过看着手中的问路石,项空尘心潮澎湃,别说绕远路了,就算再来爬个十次金元山也乐意。 “其实这小子我还蛮期待的。”老板站在山巅,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可是我们门派的规定……”老板娘在他身边,语气里有些无奈。 “谁说零器就不能入门了!我们门派也不是没有零器入门的先例!”老板还是对项空尘抱有希望,没等老板娘说完就辩驳道。 “你是说……?”老板娘深深看了老板一眼,欲言又止。 老板摆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能不能入门,就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两人举目望去,蜿蜒的小路上,一个人影渐渐行得远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睡得像死猪,你昨天晚上就跟一只死狸猫一样,打都打不醒。”项空尘在师兄师姐面前不好发作,此时已经走远,便开始话里带刺。 “你懂个屁!老子一早就看出这家客栈是试炼之地,所以也就懒得多说,干脆呼呼大睡,等着你们的结果。”狸猫摆出一副神气的样子,好似一切尽在掌握。 “你原来早就知道了!?”项空尘又惊又怒,埋怨道,“也不提前告诉我,害我瞎折腾!” “我告诉你了,还试炼你个屁呀!?” “那你也给透露点线索呀。” “没看见我毫不在乎,睡得很香吗?” 项空尘被狸猫的话噎住了,片刻后才叹了一声:“不过,没想到焚阳宗的试炼这么特别。” “哼,你只是正巧遇见了古怪的人罢了。”狸猫冷哼一声,“那老板还是一贯老实憨厚,不过那个女人依旧满肚子坏水,估计这试炼就是她想出来的。” 听狸猫的话,好似对两人极为熟悉,但项空尘追问,狸猫却是只字不提了。 乐金城作为焚阳宗山下一座大城,城中炼器之人也是颇多,但是皆为焚阳宗外院弟子和一些未入门派的散修,境界俱不是太高。若是境界真正高深的修行者或隐于高山深林之中,清净修法,或居于宗门高位,引天地浩然之气,朝廷庙堂也并不能吸引这些高深能者。 不过项空尘这样的师器修行者在别的城镇可能少见,而进入这乐金城就如一滴雨水落入江河,再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了。 乐金城除了修行者林立之外,还有“珍宝市场”的别称。也是由于乐金城在焚阳宗这个名门大派的庇护之下,前来交易修行器具、修行材料、灵石灵晶的人络绎不绝。大家各取所需,加上有焚阳宗的大名震慑,交易市场也是井然有序,公平公正,并未有何强买强卖的霸道行径。 一般除了长居于此的百姓之外,还有各种小门小派的弟子前来采购自己修行的器物,就算焚阳宗的弟子也会偶尔下山而来淘淘是否有什么被埋没的天材地宝。很多商人或修行者会把自己捡的收集的东西摆在摊位上,供来客选择,从而赚取金钱或灵石。对于修行者,金钱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吸收储存天地灵气的灵石。当然,能不能再这样的小摊上淘到好宝贝,还得看自己的眼力了。 项空尘进入城内,发现每走几步便会看到灵气流动的修行者,他们低调朴素,似乎已经融入了这平凡的日常之中。项空尘听说此城之中可以买到各种各样的修行法宝、神兵利器、阵法图谱、符箓著作等等与修行炼器相关的宝贝,顿时来了兴趣,背着狸猫就往街市最为热闹的地界走去。 可惜是兴高采烈地进去,却是埋头苦脸地出来。 项空尘走进一家“神符堂”,此店专卖符箓也收符箓,并且可以将各种符箓刻于武器法宝之上,供使用者自行设计。项空尘看着店里周遭的符箓,稀奇古怪却神圣隐秘,确是有几分求仙问道之感。 他仗着钱袋中的几十辆银子,壮着胆问了问价格,却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这个穷苦小子可以承受的,一张符箓便要百两白银,连里面最便宜的生火符也要十两,想想自己口袋中的银两,他的底气泄了一半。 除了银两之外,还可以用灵石进行交易,一张符箓只要几颗灵石,这听上去倒是挺便宜的,然而项空尘根本不知道有灵石这种东西,更别说身揣几颗了。 接连逛了几家店铺,价格对于项空尘来说全是天价,看来想在这样的繁华街巷的店里买宝贝已经渺然无望了。临走前掌柜鄙视的眼神无疑是一盆冷水,整个浇在了他头顶。 正当他心灰意冷时,却听闻除了这样繁华豪奢的街市之外,也有适于普通修士的街道,那是一条淘货街,价钱便宜,但物品质量也参差不齐,据说曾有人在其中买到了稀世的重宝,不过也只是传言,真正买到物超所值的商品也需要一定的眼力。 项空尘心里也清楚,要想从一片废品古物中找得宝贝,靠自己的丁点阅历,只会被骗得团团转,不过他背上的家伙却实为老手,眼力绝佳,自称“大浪淘沙,不留一金”。 灵光一闪,他便抓住了其中商机,心下一喜,也不顾狸猫的回应,大步向着那条沙中藏金的街道走去。 第36章 淘金 淘金街位于乐金城西,离繁华主街并不远,项空尘转过几个巷口就到了。 从街口望去,的确如道听之言,小街两旁的商铺简朴单调,并没有之前所去的那些个店面辉宏大气,精致奢贵。沿着街向前看去,街边尽是小商小贩,在路边铺上一张粗布,就将想要变卖的物品放在上面,任来者挑选。 虽是装潢不如主街,但声势却可与之比肩,项空尘远远便听见嘈杂的声音,此刻站在街口,见满街都是人头攒动,绾着发髻的修士跟着人潮缓步走动,目光顺着街边小摊游移,不时有人蹲下问价,竟也有讨价还价之声传出,俨然一处市井商街。 项空尘也迈步走了进去,细细观看着摊前的器物,狸猫站在项空尘肩上,神色倦懒。 的确这一众器具皆是稀奇古怪之物,就连卖方也不知其用处,也许真是什么一无是处的废品,也有可能是藏于瓦砾中的宝石。在这里做买卖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钱货两讫。其中有人买到的东西一文不值,却也有人所淘之物价值连城,这就要看买家的本事了。 项空尘看着这些古老破旧,即使经过擦拭也藏不住斑驳锈痕的奇异商品,一阵头大。这哪里是淘宝呀,简直就是废品收购。他初时还信心满满准备沙里淘金,结果到了此处一抓,才发现手里全是沙。不过仗着狸猫在侧,他也多了几分底气。 此次项空尘以一顿大餐为酬劳,狸猫也就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帮项空尘瞅瞅。 周围的行人和摆摊的商贩看到这只狸猫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兴许是珍奇异兽也是时常见着,想必这只狸猫也是个什么吉祥物吧。不过这吉祥物的样子甚为古怪,如此痞像之物倒是少见。 狸猫神情严肃,睁大了圆眼,俯视四周,一边观望一边向项空尘点评种种商品,此时倒颇有几分鉴宝大家风范。 “混沌老大,你看出什么没有?”项空尘走了一段路程,却不见狸猫有所反应。 “一堆破铜烂铁,没什么好看的。”狸猫神色高傲,语调也不由得高了几分。 “这么多器物里面也没一件好东西?”项空尘狐疑地看了狸猫一眼。 “你不信本大爷?”狸猫瞥了项空尘一眼,踌躇满志道,“本大爷慧眼识珠,找寻几件宝器,那不过是沙子里面找沙子,易如反掌。” 项空尘想了想,狸猫的话乍一听蛮有道理,但实则却是空话,忙道:“混沌老大,我不是找沙子,是找金子。” “你……咦!”狸猫正想反驳训斥,但话到嘴边忽然转为一声惊叹,他目光如炬,尖啸一声,从项空尘肩上窜了下去,直扑向一小摊上的物品。摆摊的商贩还没来得及反应,狸猫便已经把一面镜子似的东西抱在怀里,笑着反复打量。 “这东西是谁家的?怎么跑来捣乱?”商贩看见狸猫抱着自己的商品,忍不住叫道。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项空尘赶紧赔不是,看着狸猫对那面镜子爱不释手,便道,“这镜子多少钱,我买了。” “二十两。”商贩淡淡道。 “这面破镜子也要二十两!?”项空尘又惊又气,“你这是坐地起价!” “爱买不买,不买拉倒。”商贩也挺不耐烦。 项空尘看向狸猫,此时狸猫正怒视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威胁,他轻叹一声,看来是不得不买了。 “本大爷有的是钱,区区二十两,不足挂齿,我买了。”项空尘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既然注定要掏钱,那么气势上就不能输,这钱掏的一定要洒脱大气,项空尘掏出钱袋,掂了掂,扔给了商贩。其实项空尘不是真的财大气粗,花钱不用细数,而是通过多年的省吃俭用,时时掂量手中的钱币,早已能够精确地判断钱袋里的银两数目了。 “这破镜子也是什么宝贝?”项空尘买下镜子之后,反复端详,眼中疑惑渐重。 这枚破镜镜面浑浊,其上都是陈年老垢,即使用水冲洗也难以洗净,镜框上的雕纹也是在经年累月的磨蚀后变得不再清晰,隐隐似两手托镜向天而举。 “这面镜子就是传说中的回天镜。”狸猫听得项空尘发问,顿时得意起来,侃侃而谈道,“回天镜我也只在古书之中见过,相传此镜有通天地晓鬼神之能,甚至能够使人起死回生,使丢失的三魂七魄重归于肉身。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我通过灵眼查看,其上却有巨大而神秘的灵气流动。起死回生可能有些夸张,不过让丢魂失魄之人招回魂魄倒是极有可能。不过此镜并不完整,其间灵气散了许多,还需几度修复,才能激发出本身威力。” “灵眼是什么,它能看出物体内的灵力?”项空尘反而关心起了灵眼这一关键词,如果有灵眼在身,那天下宝贝不就尽收于手了吗?以后还不在这淘金街横着走? “灵眼是器量达到一定境界才能修习的技能。灵眼的修习是需要天赋的,你小子就别妄想一蹴而就了,老老实实地炼器吧。”狸猫不忘数落项空尘一番。 项空尘微微一愣,沉默了下来,他本就对这魂魄之事不感兴趣,且这面古镜还是残次品,当下也不听狸猫说教,兀自向前走去。 “等等!”正当项空尘心不在焉,准备走出淘金街时,却被狸猫再次叫停。 “我说混沌老大,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呀?”项空尘不满道。 “这次是为你选的宝贝,你别不乐意。”狸猫似乎对刚才的二十两银子耿耿于怀,心生惭愧,决定帮项空尘也找一物来还个人情。 “你看那边的那把剑。”狸猫指向小街尽头处另一个摊位上的一把长剑。 项空尘顺着狸猫所指看去,那是一柄约四尺长三指阔的古剑,剑身隐现着鱼鳞般的痕迹,层层叠叠,但细看之时却杳然无踪。古铜色的剑柄上缠绕着一条苍龙,龙爪摩云腾空,隐约有脱剑而出之感。然而剑刃并未发硎,光泽暗淡,显得有些锈钝。 “这把剑有什么特别之处?”知道了狸猫有神通灵眼,项空尘也只好虚心求教。 “别看这柄剑外形古朴,残破古旧,但其内里的剑胎却是生气盎然,青光丰盛。只要把这柄剑重新炼铸,相信其威势不亚于那把古雷剑。”狸猫看了项空尘一眼,“你不是正巧缺一柄手持的好剑吗?” 项空尘点了点头,慢慢走向那摊位,却没见着商贩,整个摊位空空荡荡,一张白色麻布之上,就一柄古剑和一个黑色的长匣子。相比于其余摊位琳琅满目的货品,这里倒简约得很。 四处望了望,又等了等,仍不见商贩前来,项空尘倒是第一次遇见对生意如此不热情的商人,连铺子里的货物也不守着,放心大胆地丢在这里,也不怕被人顺走了。 “这位小兄弟,可是要买这把剑?”邻摊的一个商贩注意到了项空尘,问道。 项空尘点点头:“请问这位货主去哪了?” 邻摊的商贩笑着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榕树一指:“在树上打盹呢!他摊前就这两件物什,平日里路过之人也没瞧得上眼的,所以他守着守着,没了耐性,索性去树上歇凉,叫我帮他看着生意。” 项空尘看去,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榕树了,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对得起“独木成林”的称号。透过茂密层叠的绿叶,他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白影,横卧在粗壮的树枝之上。 商贩拢着嘴喊道:“莫小兄弟,生意来了!” 话音落下不久,那林叶间的人影动了动,纵身一跃跳了下来,快步朝这边走来。走得近了,项空尘才看清这人面目,这人年纪不大,眉弯如月,嘴角带笑,眼眸清亮,让人不禁产生亲近之感。 最让人瞩目的还是他手间所持的佛珠,圆润古朴,透着庄重之意。不过他黑发绾髻,又不似僧人模样,手持佛珠,让人诧异。项空尘猜度他应是佛家信徒,才会披发修佛。 “让兄台久等了。”这名白衣商贩倒是热情好客,见项空尘目光在自己的摊位上游移,也是面带笑意,询问道,“阁下可见到什么称心之物?” “我看这柄剑与我满相配,不知价钱如何?”项空尘也不绕弯,直截了当道。 “此剑乃在下在深山洞窟中偶然得到,虽然剑品一般但得之却颇为不易。”白衣商贩三言两语便欲抬高价码,“我看兄台也是习剑惜剑之人,不如就二十颗灵石吧。” 项空尘心里一惊,没想到此人出口便是灵石,自己身上别说灵石了,就连银两也所剩无几,根本付不起这个价。 第37章 灵石 白衣商贩开口便是二十灵石,对于项空尘来说如同天价,但那柄古剑却也称他心意,不肯就此罢手,思来想去,项空尘决定先把价钱压一压。 他暗想眼前的少年年纪不大,想必也并无多少经商阅历,且不似商人那般精打细算,舍命求财,应是不会太看重价钱,这也正好给了自己还价的机会。 “这剑上隐约有股土腥味,这剑该不会是盗墓得的吧?”项空尘凑近了,低声试探。 盗墓在神州大陆各国皆是犯法之事,上到皇陵大墓,下到地方小墓,凡盗墓者皆受律法制裁。但是由于墓中宝贝极多,也有不少修士前往盗取。不过此类异人盗墓也有规矩,一不惊动墓主,二不洗劫钱财,只取得自己所需之物,三是雁过无痕,切莫被人逮住,不然与盗墓贼同罪。近来炼器之人也多有效力于宫廷者,在墓葬出多设有威力强大的阵法,一般人不能入,盗墓之人也渐渐少了。 项空尘之所以知道盗墓一说,也还是来源于走南闯北的吴伯的饭后闲谈。吴晋当年也曾受命前去守护陵墓和抓捕盗墓者,所以对该类职业也有所了解。不过此次项空尘只是试探一问,并没有什么确凿证据。如果能压低价格,那么就再好不过了。 “盗墓实为犯法之事,在下怎么会做这等勾当呢?”白衣修士回答不惊不乱,眼里毫无惊惶之色,面上仍带这和善微笑,“不过其上的土腥味却是不假,此剑深藏山间,吸山川灵气,孕育在吉壤之中,故而泥土的味道一时难消。” 项空尘看着此人沉着冷静,问心无愧,且还手持念珠,想来也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这剑也不是什么赃物,为今之计,只能另图他法,便淡淡道:“我看此剑剑刃钝劣,剑光浑浊,二十灵石是否有些贵了?” “我等既为求仙修佛之人,凡事皆求一个缘,既然此物与阁下有缘,价格又何必斤斤计较呢?”白衣修士竟也深谙交易之道,直接以“缘”堵住了项空尘的嘴巴,接着又略带理解道,“这样吧,我看阁下对此物中意,而此物又于我无用,就十五灵石吧。” “十五灵石,还是很贵呀?”项空尘暗暗思忖片刻,笑道:“好,我也不是什么吝啬之人,只是如今身无灵石,需要前去兑换,不知阁下明日可在此处?” “当然。”白衣修士笑道,“此剑本就无人识得,今天得幸被兄台相中,在下自然会为兄台留着。” 于是项空尘向白衣修士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淘宝街。 “你小子就这么走掉了?到手的肥肉就这么丢了?”狸猫待项空尘远离了淘金街,便凑到项空尘耳边低低坏笑。 “敢问混沌老大有何高见呀?”项空尘同样回以不屑。 狸猫也不在意项空尘的态度,诡邪地笑着:“我们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买的不行就来抢的。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那还是有些困难的,但是加上本大爷,那就是易如反掌。” “要不是我心性纯洁正直,估计就被你说动了。”项空尘对于狸猫的建议毫不惊讶,似乎早已熟悉身边有这样一个劝自己向恶的妖魔。 不过狸猫的建议倒是给项空尘提了个醒,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成,但是不是身边还有只神通广大的狸猫吗?沉吟片刻,项空尘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峰一挑,笑道:“我看天色渐晚,我俩还饿着肚子,不如找家餐馆边吃边聊。” 狸猫看着项空尘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有些不对,不知又有什么鬼点子,不过不管是什么事都没有饭食重要,也就不再多想,听之任之。 饭桌上,项空尘一个劲儿的往狸猫碗里夹菜,惹得狸猫莫名其妙,心里直打鼓,这小子今天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狸猫对于项空尘的殷切神情颇感意外,赶紧止住项空尘不断夹菜的手,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问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臭小子又有什么事?” “我这不是看你最近身形消瘦,营养不足,给你补补身体吗?”项空尘只是笑。 “是不是需要本大爷帮忙?”狸猫斜觑着项空尘,已猜到了他的意图。 “我的确想到一个赚取灵石的方法,就是需要混沌老大的协助。”项空尘继续笑道。 “说来听听。”狸猫满脸骄傲的神色,撕下一块卤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慢条斯理道。 “混沌老大你不是会画符吗?现在各个符箓店面也在收集各种符箓,不就可以赚取灵石了吗?”项空尘凑到狸猫的耳朵边,悄悄地说了几句。 狸猫表情略显为难,可还没等狸猫发话,项空尘便抢先道:“混沌老大,我可是为了你所谓的宝贝花了二十两银子,又请你吃了顿大餐,而你还没帮我办成事呢!” 狸猫虽然平日里举止傲慢,脸皮极厚,但却也把信守承诺奉为圭臬,想来此事的确对项空尘有那么一点亏欠,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晚饭过后,一向懒散的狸猫突然活动了起来,上上下下,好像要把全身的筋骨都重塑一遍。热身之后,狸猫神色肃然,向项空尘道:“我在画符的时候,需要绝对的安静来集中精神,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项空尘满口答应,他已经研好了墨,将一支狼毫小笔搁在笔架之上,铺开淡黄色符纸以镇尺压住,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狸猫轻轻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文房四宝,嘟哝一声:“准备得倒是周全。” 他蹦上桌台,眼睛四下瞅了瞅,忽然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原处不动。 “喵的,老子的手怎么握笔?只有用爪子沾着墨水画了。”狸猫抱怨之后,便屏息凝神,调动起周身灵气,以灵气入符。他微微沾了墨汁,忽地手臂一晃,点在了黄纸之上,随即舞动起来,他的手臂竟如直笔,挥墨其上,笔走龙蛇,留下道道劲挺的笔画。淋漓墨迹之间,似闪着光华,好似字迹也随之活了过来,在黄纸之上跳动着。 其实墨汁符纸不过媒介形式罢了,真正的符箓精髓便是以气入符,将气的流动以特定的方式表现出来,这便是符文的模样。符文如字,字字不同,意义便也有所不同。当初狸猫以茶水为墨汁便可画出符箓,便可见笔墨纸砚并非必须,关键之时工具可信手拈来。不过狸猫怕以茶水写符,符箓店的老板不认账,还是以墨水书写方才保险。 行笔之间,狸猫已洋洋洒洒写下八张符箓,他长喘了一口气,喃喃道:“许久不写符箓,不只笔法生疏,连器身也退化了。” 他看了一眼笔架上的狼毫小笔,眼神一亮:“罢了,虽是不够精致高贵,就先将就用着吧。”说罢,他伸手触在狼毫笔上,一股灵气注入其中,狼毫笔端的银毫忽地飘动起来,松木色的笔杆也微微颤动,整支小笔就如项空尘所驭使的飞剑一般,浮空而起。 狸猫嘿嘿一笑,挥笔下劈,狼毫小笔随之而动,银毫在砚台上吸饱了墨汁,转而飞向符纸,顿在了半空,笔直竖立。 片刻,笔端洒下点滴墨汁,狼毫笔在淡黄的纸面挥洒开来,大开大阖之间,劲挺而洒脱的字迹沁入了素纸之中,毛笔挥动如剑,力透纸背。 两张符箓一蹴而就,狸猫弹了弹胡须,将小笔放入笔架,拿起最后的两张纸看了看,满意点点头:“不过,虽是偷懒之作,但也尽显我书法之才。字体凝神不散,笔锋险峻恣肆……不错,不错。” 看完了自己的作品,狸猫也察觉有些疲累,十张符箓却让他体内灵气一空,他跌坐在桌上,把一旁的茶杯拿过,呷了一口,冲着门口有气无力道:“画好了,进来吧。” 项空尘在门外等了约摸半个时辰,听见狸猫传唤,也推门而出,发现桌上俨然多出了十张符箓,墨迹未干,泛着微光,而一旁狸猫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不知是装的还是确实消耗颇大。 他细细看了看每一张符箓,虽然看不懂其中意思,但却能感觉出灵力蕴于其中,和“神符堂”的那些符箓相比,也不遑多让。 “看来这二十颗灵石有着落了。”项空尘大致一算,笑了起来,“没想到混沌老大真的精通符箓之道,以前都未听你提起,还以为不过是只好吃懒做的狸猫。” 狸猫冷哼一声跳上了床:“累了,我要睡了,别吵我。” 项空尘见狸猫没了动静,也闭上了嘴。 这一日,狸猫晚饭也没吃,项空尘以为他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未多说什么,轻手轻脚洗漱之后,也早早入睡。 第38章 宗门 第二日清早,狸猫仍睡得死沉,项空尘也不急着处理灵石之事,而是决定先前去焚阳宗山门处将问路石交予其门下弟子。 一路向北,路上皆立有前往焚阳宗的路标,此去道路宽阔,能容三车并驾,由规整石板铺砌而成长道一直延伸向远方。项空尘暗暗惊叹,这样的修筑规模,足以比肩朝廷的官道,不愧为唐国内最兴盛的宗门。 偶有焚阳宗弟子下山而来,采购一些修炼之物和衣物食材。这些焚阳宗弟子不多,身披灰色素袍,其上刺有青丝卷云图案,后背正中刺有烈日凌空之图,正是象征的阳育万物而生光明之意。看着结伴而行,谈笑风生的焚阳宗弟子,项空尘也是难免心中生起万千思绪,焚阳宗曾经离自己那么遥远,而如今却近在前方,伸手仿佛便可摸到。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巍峨山峰屹立在项空尘面前,四周山峦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这座雄奇泰然的高山。放眼望去,远山含黛,烟雾缥缈,近看,茂林修竹,郁郁青青,飘飘渺渺中如与世隔绝的仙门神宫。山高之处直入云霄,蔚为壮观,让人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服之情。 焚阳宗山门立于山脚之下,四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细,高约三丈的石柱矗立于前,托起一条天然赤红石板,石形有如牌匾,四四方方,赤红的晶石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其上刻有“焚阳宗”三字,每一字连而不断,似乎镂刻之时笔者一气呵成,无所踌躇。 项空尘长久凝神在赤色石板之上,只觉一股磅礴浩然之气逼来,他赶紧收回视线,这才稍稍稳住了心神。向下看去,门后一路石阶依山而起,直通山上,放眼望去,却不见尽头。路上有云雾缭绕,瑞气腾腾,使人心绪难平。 他看向如此壮观的山门,心中的激动和崇敬难以言表。他久久立于此地,似乎忘记了来时的目的。 “门楣刻字藏有浩瀚磅礴之气,阁下若久观于此,难免受其气势所侵?”正当项空尘神游之时,一声善意而有礼的提醒将他拉回现实。 项空尘循着声音看去,一名白衣道袍的年轻弟子面带笑容,正看向自己。只见其身上亦刺有卷云图案,不过与灰袍弟子相比,此卷云之图绣有金边,如日出之时流云镶上的日华金辉。 白衣弟子指了指山门上笔锋苍劲的三字,解释道:“此字之上虽是没有禁制,但此字乃是开山祖师上阳真人所书,蕴含他的神韵风骨,若是心术不正之人或是修为浅薄之人见了,都会被其上神气所镇,摆脱不得。” “多谢阁下提醒。”项空尘向白衣弟子拱了拱手,“我立于此门之前,心情难以平静,憧憬之际而失了神。” “阁下身上灵气静而不死,动而不乱,想必炼器也有些时日,不知可是来参加一年一次的逐日试?”白衣少年目光如炬,片刻便已猜出项空尘来此的目的。 “正是如此。我依着考官的授意,来此将问路石交予焚阳宗的各位。”说着项空尘将一枚造型普通却藏有灵气的石头握于手中,递了出去。 少年看着其上流动的灵气和问路石上刻有的文字“宋”,心中已然判断出石头的真伪,但其脸上反而露出了些许疑惑和惊讶。 项空尘看着这名少年的反应,心中像悬着一块久久不落的石头,不等少年回话,赶紧问道:“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经项空尘一问,少年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项空尘,随即笑道:“石头的确是真的,你也满足了我们宗门的试炼要求,只是这试炼的考官……” 听着白衣少年欲言又止,项空尘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追问道:“这考官有问题?” “呵呵,也不是有问题,只是这名考官让我感到意外。”少年笑了笑,“负责审核你的考官姓宋,名叫宋天工,如今已入长老之列,自他成为长老之后,便未在宗内久留,下山游历去了。据传,他不仅修为极高,而对木工土建也很是喜爱,下山之后便又四处寻访能工巧匠,觅得不少珍稀图谱,宗内弟子少有见过的,只是没想到他会亲自出手测验出入门的弟子。” “长老?!”项空尘微微一惊,却是全然不能将那个憨厚的汉子和鹤发仙身的长老联系在一起。 “呵呵,阁下不必惊异。”白衣弟子笑着道,“焚阳宗立派多年,能人才俊数不胜数,长老也不止寥寥几人,但各位长老所好不一,也非人人都想寻得长生,大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长老们都以各自方式,寻求那遥不可及,而虚无缥缈的道。” 白衣弟子转头见项空尘听得出神,摆摆手,又道:“不过问道之事,并非我这个小小弟子能多加揣测的。” “师兄一番教导,让师弟受教了。”项空尘拱手致谢。 项空尘还未入派就先以师兄弟相称,也让白衣弟子愣了一瞬,但他也并不计较,想来这名师弟已成竹在胸了。 “宋长老亲自出手,不知师弟都有经历了怎样的考验?”白衣弟子忽然对项空尘的试炼起了兴趣,想来从长老手中通过的弟子,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 项空尘回想起金元山一行,不免仍心有余悸,苦笑道:“我还以为焚阳宗的测试本就如此特别呢?没想到只是那位考官比较特别。能够通过这位考官的考验,我也是惊险万分,还以为遇上黑店,要命丧于金元山了呢!” 于是,项空尘便将自己前往金元山,寻找问路碑、问路石,而后遇见指路客栈、凶险黑店的经历都讲述给了白衣弟子,由于是他亲身经历,叙述起来也是绘声绘色,声音抑扬顿挫,颇有几分说书先生模样。白衣弟子在一旁专心聆听,听到关键处甚至攥紧了拳头,频频点头,险些忘记自己守门的职责。不过把守山门的除了四名弟子外,还有布置于上面处和四周的阵法结界,若有人不听警告,强闯山门结界,便会有阵法启动,轻则受伤被俘,重则当场殒命。 听过项空尘的试炼经历之后,白衣弟子长吁一口气,似乎有些庆幸自己当年没有遇见这位长老,不然当真是九死一生。 不过他想了一会,似乎仍有些不解,问道:“那块问路碑在何处?” “哈哈,看来师兄思维敏捷,洞察入微呀。”项空尘答道,“这个问题我当时也想到了,第二日便询问起宋考官,考官引我去到厨房,只见厨房角落立着一块石碑,其上铭有‘问路’二字。” 白衣少年恍然大悟,连连赞叹:“听闻宋长老为人诚恳,待人平和,没想到竟想出了如此奇妙的试炼方法……” 白衣弟子话音忽止,沉吟片刻:“你说还有一位老板娘?” 项空尘点头。 “那应该是任蓝颐任长老了。”白衣弟子眼睛亮了亮,“素来听闻任长老口齿伶俐,聪慧机敏,在同辈弟子中也少有能出其右者。后来她也跟着宋长老一同下山云游,也少有弟子认得,不过传言她极爱绣花,兰素花针也是其法宝之一,随身不离。这般看来,此次测验应是任长老安排的。” 听白衣弟子一说,项空尘心中一动,他回想起狸猫的话,不禁对那老板娘又忌惮了几分。 “能在两位长老监督中通过,师弟让师兄也佩服不已。”白衣弟子得知任长老身份后,对眼前师弟更为钦佩,甚至直接报上自己的姓名,“我叫宇文浩广,两年前入门,不久前刚进入内院,平生最喜听人说书,师弟你的口才已经可以在说书界中自立门户了。” “师兄过奖了,我还未通过逐日试,师兄却已称我为师弟,这不太好吧?”项空尘似乎忘了自己才是最早以师兄弟相称的那个,抓着头,讪讪笑了笑。 “以师弟的本事,通过逐日试定不在话下。”白衣少年言词诚恳,并无恭维之意。 他收下问路石,将一块木牌交给了项空尘,解释道:“这是参加逐日试第二轮的令牌,三日之后逐日试正式开启,到时便可凭此牌进入。我还有守卫之责,不便多说了,你若进入宗门,咱们定有再叙之日。” “师弟项空尘,谢师兄提醒。”项空尘拱手道。 原路返回途中,项空尘也惊讶于自己胡编滥造的能力,问路碑所在何处他也并未问起,不过临时发挥,似乎也真实可信。另外,得知考官身份之后,他倒是越来越对狸猫的身份感兴趣了,不知之前狸猫是什么人物,竟然认识焚阳宗的两位长老。 第39章 售符 回到客栈时,整座乐金城已经热闹起来了,项空尘却发现狸猫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以为狸猫气绝了,上去摇摇又能叫醒,只是懒懒散散的,不肯清醒。 “都要吃午饭了,你还不起床?”项空尘认为美食才是最好的诱惑手段。 “你不知道老子画张符有多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狸猫骂了一声,又侧身睡去了。 项空尘心想连美食都不能诱惑这家伙了,也许画符是真的耗尽了心神,他深深看了狸猫一眼,起身准备离开,行至房门前,却听见后方传来狸猫的叮嘱:“记得给我带份西街的鸡腿。” 项空尘怔了怔,轻叹一声,摇头走出了客房。 他本想带着狸猫去售卖符箓,以免被人蒙了,谁知狸猫对符箓的价钱毫不在意,丢下“能兑换二十两就行了”的话,便不再过问。项空尘便只好只身前往各大售符收符店铺,和老板讨价还价。 当项空尘跨进门槛的时候,店内的掌柜还未见人便先堆起了笑容,但抬头一见项空尘,整张脸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你要买什么符吗?” 神符堂的掌柜仍是之前的那位中年人,身材微胖,腆着肚子,两瓣胡须像是两撇墨水,笑起来也跟着上翘。看他这富阔的体态,想来出售符箓也赚了不少钱。 项空尘也对老板的翻脸速度惊叹不已,恐怕和狸猫有得一比。生意人难免对钱财更为看中,对于项空尘这样的布衣小子自然没什么兴趣。 对于老板的冷眼,项空尘也不计较,开门见山问道:“老板,这里可收符箓?” “收,当然收。”老板的小眼睛转了转,堆笑迎了上来道:“且让我看看是什么符?” 项空尘从怀中拿出十张符箓,墨迹已经干了,但其上仍有些许灵光闪动。 老板接过符箓,仔细观察,甚至摸出一颗通透晶石,置于眼前,来来回回,往复细查,似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辰,看老板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项空尘也有些不耐烦了,打断道:“老板,看个符至于看这么久吗?你就说值多少。” 老板笑呵呵道:“你有所不知,这看符是需要花一定时间仔细观察的。我看你这符箓所用墨汁粗劣,纸张粗糙便宜,按理说是低级的符箓。不过这灵气还未散尽,相比于陈年旧符,却要鲜活几分,威力稍稍大了那么一些。我看一张符箓给你三颗灵石,可好?” 项空尘对符箓的行情一窍不通,狸猫也没有告诉自己一个大概,只教是卖够二十颗灵石便好。看着自己手中的符箓,再看看店里的那些高级符箓,的确做工不在一个档次上。如今卖掉这十张符箓便足有三十颗灵石,项空尘也觉得不错,便想当即卖出去。 可正当项空尘准备说出“成交”之时,门外又有声音传来:“老板,今日可有什么好货呀?”紧接着,脚步声也渐渐近了,似乎不止一人。 项空尘转头看了过去,一位年纪和他相仿,但是身形微胖的少年走了进来。其身着锦衣,佩戴玉石,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一看便知来头不小。他一手拿着一只被咬缺了苹果,一手插在腰间,稚嫩的双眼打量着四周。 “金公子,你每日都来小店,小店也是蓬荜生辉。不过小店经营的高级符箓你却看不上眼,我也不知道金公子你的标准何如?”老板满脸堆笑迎了上去,搓着手哈着腰,尽显恭敬之态。 “你家店里的符箓徒有其表,华而不实。符箓不是看其外观,而是观其风骨。”金公子似乎对符箓有些研究,说起符箓是头头是道,口若悬河,“你这些符箓虽是选用了上好墨汁和符纸,但画符之人却实力浅薄,技法粗劣。” 他随即指着一张挂在墙上,被精致装裱的卷轴:“你看以锦缎镶边,以桦皮制纸,可说是相当精美,其上所书的字,外形虽是美观丰腴,但内里缺少风骨神韵,此人应是有些模仿底子,但画虎画皮难画骨,终究是欠了些火候。” 掌柜在一旁唯唯诺诺,但笑容逐渐难看起来,这金公子当着外人数落自己店里符箓,以后还怎么做生意,不过他也不好发作,只期待这个小少爷能快点离开。 金公子正环顾四周,点评各符的时候,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止住了,他咀嚼的牙齿也僵住了,目光中闪现出诧异和惊喜,盯着柜台上的符箓不再移动。那是纸质粗糙,墨汁低劣的项空尘的符箓。片刻,他双眼一亮,将手中苹果一扔,抢步上前,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张拾起,端详起来。 老板看金公子对这做工粗糙的符箓颇感兴趣,脸色一变,忙道:“金公子,如此低劣符箓怎能污了你的眼呢?”上前就要将此符拿下。 “胡说!”金公子一声怒吼镇住了前来夺符的老板,接着惊叹道,“此符笔锋犀利飘逸,毫无拘谨束缚,行笔如流水,一气呵成,此乃大家之范。且不说其中灵气如何,就此书法来看也是世间少有!如此符箓竟被你贬得一文不值,真是可悲可叹。” 听着金公子的赞叹,项空尘是万万没想到那只臭屁狸猫竟然能写出如此厉害之符,是这金公子不懂装懂还是果真如此之好,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试探性地轻声问道:“这位金公子,这张符箓果真如此之好?!” 金公子疑惑地看了项空尘一眼:“你是?” “这几张符箓是我的。”项空尘连忙解释道,“我来此店是准备卖掉这几张符箓。” “这几张符箓是你所写?!”金公子的下巴快掉下了。 看着金公子口嘴大张,惊讶至极,项空尘忙摆手解释道:“此符并非在下所画,而是在下家里的那位大人所书。”项空尘想想自己的话语也不算诓人,的确是“混沌老大”。 “那你是他的下人咯?”金公子继续问道。 “某种意义上算是下人吧,不过也有些像是师徒的关系。”项空尘老实答道。 金公子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又谈到了符箓上来:“原来如此,你想卖多少??” “掌柜的出三十颗灵石,金公子觉得如何?” “三十颗?”金公子听到这话,愣了愣,“这样,我出三百颗,这些符箓我都要了!” 金公子毫不犹豫竖起三根手指,这次该轮到项空尘掉下巴了。以一颗灵石十两银子计算,这三百颗不是够他吃一辈子了? “成交!”项空尘的回答也没有丝毫犹豫。 “本公子今日随身也没带这么多灵石,不如你来我家取。”这样的价位,项空尘也没理由拒绝,不过多跑一趟而已,而且看这金公子衣着华贵,身随仆从,也不会对自己一个布衣小子如何。 “金公子,你看你要买的符箓……”老板看着金公子将走,立马凑了上来。 金公子对身后的一个仆从使了使眼色,说了一字“赏”,便衣袖一甩,跨步离去。项空尘看了看老板,也跟着出了神符堂,身后还老板的谢声悠悠传来,想来金公子也是赏得不少。 “那老板定是看出了这几张符箓不凡,欺负你不识货,所以就压低了价格。”没走出多远,金公子放缓了步子,和项空尘并肩而行,笑道,“我也不好当场拆穿他,各留一线,还能相见。” “多谢金公子相助。”项空尘拱手谢道,“若是没有金公子,我此刻估计还被蒙在鼓里。” 金公子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叫我小宝就行。” 项空尘愣了愣,他也没料到这金公子如此平易近人,在他印象之中,富家公子都是嚣张跋扈,强抢民女的不肖之辈。 “在下项空尘。”项空尘回过神来,忙回道。 “这十张符箓虽是珍贵,但材质还是粗了一些,按市场价应该能卖十颗灵石。”金小宝凑近项空尘耳边,“不过其中书法却是我深深喜欢的,豪放不羁,足具大家风范,所以我出三十灵石买一张……” 项空尘看着金小宝,却见他面露难色:“我虽是答应你以三十灵石买一张,但我最近被老爹管得紧,所以估计只拿得出一百颗灵石……我绝没有压价的意思,只是想先买下三张,剩下的等我手头宽松了再买吧。” 项空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事,轻轻摇头:“金公子不必担忧,一百颗灵石也远比那神符堂的掌柜给的多了,我不会计较的……我家大人也不会计较的。” “那就好,那就好……”金公子眉梢舒缓下来。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程,金公子停下脚步,面对项空尘,向身后一指:“到了。” 第40章 金家父子 项空尘停下脚步,昂首看去,一块金漆楠木牌匾映入眼帘,“金宅”二字好似透着金光,闪得人目眩。整座宅邸宽阔豪奢,素白色的院墙将外围围得严严实实,似乎一直延展到街的尽头。门前盘踞着两只石狮,怒目圆瞪,炯炯有神,驱邪招财。 站在朱漆的大门前,项空尘感到阵阵富贵之气扑面而来,虽然庄严浩大,却充满世俗气息,与焚阳宗超然世外,神圣威严之感截然不同。 一名仆从上前叩响了兽首拉环,叫道:“金公子回来了!” 片刻,那扇沉重的门扉便徐徐打开,仆人从门中走出,躬身迎击金小宝。 金公子率先走了进去,随后两名仆从也引着项空尘进了大门。 转过精细雕琢的影壁,项空尘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宅邸之内,华美的玉栏护在缦回曲折的行廊两侧;奇山异石,矗立在碧波浅潭之上;近处的屋舍殿宇,有匆匆忙碌的下人仆役;远处亭台楼阁,隐没在袅袅雾霭之中。 这样的景致,出身村野的项空尘从未见过,不禁有些呆了,但他的志向并非富绅豪门,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便镇静下来,随着金公子进了正厅。 金公子告诉仆人将一百灵石拿来,而自己则端坐于精致的木椅之上,拿起一旁盘中放着的绿豆糕点吃了起来。项空尘站在偌大的厅堂里,也有些拘谨,木愣愣地站在一旁,两手局促地放在腿侧,看着金公子满足的吃相。 “来,坐下。”金公子冲项空尘招了招,又将盘中的绿豆糕递给了他,“吃吃这个。” 项空尘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把椅子坐坏了,毕竟这椅子看上去也是蛮昂贵的,说不定坐坏了自己就得在这打杂一辈子了。他坐下之后发现椅子挺结实,便安心地吃起了金公子递来的绿豆糕。当他咬下第一口便有一股清凉之气充盈口腔,直达肺胃,之后再慢慢咀嚼,发现此糕粉而不干,甜而不腻,挑逗着味蕾。 看着项空尘兀自陶醉的模样,金公子也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个糕点本是盛产绿豆的宁州进贡给皇族的,我爹花了大价钱才从中买了一点,怎么样,好吃吧。” 项空尘点点头,暗暗心惊,原来那太子一天都吃着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多时,一名仆役抱着走了进来,将怀抱的木盒放在桌上,退到一边。金公子走上前去,亲自将木盒打开,溢满木盒的光彩顿时流泻出来,小指头大小的玉质石头内流动着丝丝荧光,满满一盒的灵石散出如繁星般的光华。 “阁下可需要细细数数是否足有一百颗?”金公子目光转向项空尘,发现他此刻也看得呆了。 项空尘察觉到旁人的目光,这次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地摆摆手:“金公子家大业大,还会欺我一百颗灵石?”说着,将手中符箓交予金公子,收拾一下便要离去,谁知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疾呼:“公子,老爷回来了!” 听闻此声,金公子神色突变,惊慌中正准备推着项空尘带着盒子快走。可在刚到门口,项空尘便见门外多出了一个富态的身影。此人脸色微红,下颌的胡须无风自动,怒目圆瞪,守在门口,看见金公子出来,高声喝道:“你小子是不是又到处乱花你老子的钱了?!” 觉察到自己在劫难逃,金公子只好对项空尘悄声耳语:“我老爹回来免不了一阵唠叨,你也无需在意,我定会将灵石悉数交予你。”而后,又转过头来,向着他的爹笑笑,“老爹,多日不见,孩儿甚是想念。”说着便要上前给他爹来个拥抱。 “少给我来这套!”中年男子一把将金公子挡开,指着项空尘手中的木盒道:“里面装的什么?” “不过一百颗灵石而已。”金公子别过头去,淡淡道。 “你!”中年男子的盛怒之下,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最后反而转为了沉重的无奈:“你这臭小子为了什么书法大家、御前大厨、符箓大师,可是花了我不少钱啊。” “可我这都是为了我的理想呀!”金公子言词恳切。 “叫你继承我们家的家业你偏不听,非要去画符写书,烹饪美食。我也没看你弄出个什么名堂来!”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这不是在积累吗?” “你是在给别人积累你老子的银子吧!” “……” 听着这父子之间的对话,项空尘忽然想起了吴伯的身世,也许当年的他也是如此与父辈争执的吧。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呀! “无论如何,今天这一百灵石,我是不会让你丢出去的。”金父斩钉截铁道。 金小宝瞥了项空尘一眼,而后走上一步,凑到金父耳边,悄声道:“爹,你再仔细看看这个拿盒子的人。” 金父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又转眼看了眼项空尘,问道:“是个生面孔,怎么了?你想让他做书童?” “不是……”金小宝又道,“您再认真看看。” 金父又转过头去,上下打量起项空尘来,金小宝也在旁低声笑道:“他是一个炼器之人,据说是替他家的大人来卖符箓。爹,你想能让一个炼器之人当书童仆从的人,绝对非富即贵,甚至是更强的炼器修士,孩儿已经答应了买下其符箓,若是被您拒绝了,其中利害,你应该懂吧。” 金父看了看金小宝,又瞅了瞅项空尘,面露迟疑之色。他看出了项空尘炼器之人的身份,他也是炼器之人,不过天赋不佳,只是以此来强身健体,但也能感受到项空尘身上缠绕的灵气。 终于,金父愁眉舒展,笑颜逐开:“这位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呀?” 项空尘一惊,不知为何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突然态度大变,这时金小宝反而抢着答道:“他叫项空尘。” “原来是项小兄弟,方才是老夫唐突了。”金父抬手一引,又请项空尘回正厅入座,“主要是我这孩儿花钱如流水,所以才严加管教,见他又要浪费钱两,怒气难遏,才失了礼数。不过犬子和你既然有约在先,那老夫也不好再多管闲事。若是小兄弟不弃,不如就让老夫好好招待一番,以赔之前的失礼。” “谢您好意,只是我家大人是个心急之人,恐怕不能久留。”项空尘想起自己与那白衣修士的约定,可能他已久候多时了,不敢再耽搁。 “这……”金父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好多留,若是小友有空,可随时前来。” 项空尘笑着点头,走向院门。 “你也要去参加逐日试吧?”走至门口,身后传来金小宝的声音。 项空尘转头看见金小宝手中晃着一块木牌,那是逐日试的令牌,他恍然点头,拜辞而去。 待项空尘走后,金父目光转寒,瞪了金小宝一眼,伸出手。 金小宝心领神会,将从项空尘手中买来的三张符箓轻放在金父手心:“孩儿目光不会有错,这三幅符箓无一不是佳作,只是其中一张字迹有些潦草,兴许是笔者随性而作,但其间灵气充沛,倒是胜过另外两张。另外两张灵气虽弱,但可看出是以狼毫类细腻小笔所书,字迹硬挺,根骨传神,确是一幅书法佳作。” 金父抚须仔细看了许久,忍不住称叹:“当真是杰作,虽是笔迹略显潦草,但也蕴含别具一格的风骨,不知写出此字的人,又是何等人物?” 金小宝笑了笑:“当然是不得了的人物。” “废话!”金父横了他一眼,“我是说那人身份地位如何?若是身份显贵之人,那……” 金小宝打断道:“爹,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而且您已经拥有如此家业了,还嫌不够吗?” “够?”金父冷哼一声,“若是被你这般泼洒,再给你两个爹也不够!” “那我节俭一点不就行了?”金小宝小声嘀咕,“一个爹就够我受的,要是再来两个,我就没法活了……” “臭小子!”金父不轻不重地拍了金小宝脑袋一下,“这位项小友也会参加逐日试,倒也是一个机会。” “我会在逐日试去找他,但不是为了利益……”金小宝怔怔看向天空,高耸的院墙将院子锁住,他只能抬头看天,看天上追逐的鸟雀,“是为了朋友。” 金父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道:“真是傻,难怪你没有成为一代名商的潜质。” 金父的语气中并无怒气,金小宝转头看去,却见金父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的竟是慈蔼的笑容。 “爹……”金小宝轻轻喊了一声。 “怎么?”金父也望着天,“又缺钱了?” 金小宝怔了半刻,才道:“我好似知道那个大人的身份了。” 说罢,他又在金父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拉着金父去了自己书房。 第41章 龙之逆鳞 乐金城,淘金街。 今日那白衣修士却没在老榕树上歇息,正闭目端坐于摊位前,盘腿扶膝,似乎正冥神静思,往来人群和嘈杂吆喝声,都置若罔闻。 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转头看去,正见项空尘从街道那头走来,他也随即调息沉气,站了起来。 “阁下久等了。”项空尘略表歉意,对着白衣修士拱手。 “哪里,在下本就闲来无事,是早是晚,也无关紧要。”修士摆摆手,将摊前古剑拾起,递给项空尘。 项空尘也从钱袋中掏出了十五颗灵石。从金宅出来之后,他心中也忐忑不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多遇见几个狸猫这样的强抢豪夺的悍匪,自己的百颗灵石估计就保不住了。因此自金宅出来后,他便转进一个角落,将灵石分成数袋,而钱袋只装了三十颗灵石,其余几袋藏在了身上。 付钱之前,他想起了狸猫的叮嘱,将手放在古剑上感受了一下剑中的灵气流动,如若仍与他人有灵气连系,那么此剑难免半夜不翼而飞。当他确认完的确只有此剑本身的剑胎之气后,方才付了灵石。 “兄台请留步。”白衣修士忽然叫住了项空尘。 项空尘疑惑回头:“灵石的数目不对?” “不是。”白衣修士摆手,笑道,“我是看阁下身上有数把宝剑,定是习得御剑之术,然而徒有一牛皮为鞘,但凡名剑宝剑,剑的属性也各异,只以兽皮封鞘,恐怕难以容纳剑中的磅礴灵气。” 项空尘看着修士,没有说话,只见他捻动佛珠的手指指向了摊前的另一块黑色长匣,接着道:“此木乃是天山百年神木,其质可耐五行之力,作为宝剑剑鞘,无疑是上品。” “天山神木?”项空尘有些怀疑。 修士又笑着解释道:“天山正处极北之地,在下也曾去过一次。千百年间冰雪不化,气候严寒,少有人迹,而就是这样极其严酷的环境中,一木生长其间,倚天拔地,树干直刺云天,如此看来,其木绝非凡物。” 项空尘看看自己失了光泽的牛皮也有些寒酸,对这天山神木的剑鞘也有所心动,问道:“这个要多少灵石?” “不多不少,十五颗灵石。” “这是不是贵了点。” “此木极为珍贵,我也是冒着严寒,才得到如此一小块,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十五颗灵石绝对不贵。”白衣修士的言词忽然变了,就像寻常还价的商贩,“兄台与我一来二去也算熟人了,在下云游四海,缺些盘缠,只能忍痛将其割让,兄台不如就买了去,也当做救济在下。” “……好吧。”项空尘稍稍迟疑还是答应了,将钱袋剩下的灵石一并取了出来。不过这修士的要价也颇为奇怪,不多不少,正好十五颗灵石,仿佛就是冲着项空尘钱袋所剩的灵石而来。 “此次交易,在下和兄台各取所需,也算互利共赢,未伤和气。”修士向着项空尘一抱拳,也不去管地面铺着的白布和摊位,单单留下一句“咱们有缘再见”,便移步离去,反留下项空尘一人站在街边,不知所措。 “哈哈哈……”一阵阵尖笑声回荡在客房中,狸猫捂着肚子,咧着嘴笑个不停。一旁的项空尘带着几分怒意瞪着他。 “我……不行……再笑就……”狸猫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了。 “笑吧笑,笑死了算了。”项空尘斜眼视之。 “天山神木?十五颗灵石?哈哈……”狸猫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但是听见项空尘攥紧拳头,骨节暴响的声音,也渐渐止住了笑声,露出一种忍笑抿嘴的尴尬表情,“首先天山有云杉我是知道的,神木我就不得而知了。神木也只是活在远古传说之中,现今能看到他的人……呵呵。再说神木就值这区区十五颗灵石?我是神木的话我都快哭了。” 听到狸猫的一番挖苦之后,项空尘却也不服输,当即反驳道:“谁说我就相信这是真的神木所造?!我只是正好缺少这样一只适合的剑鞘。再说我身怀一百颗灵石,区区十五之数,不过牛毛!” “一百颗?你卖了一百颗?!”狸猫惊叫了起来。 “一个富家公子看中了你的符箓,把你夸奖了一番,便订下了这十张符箓。”项空尘将剩下的七张取出,“不过他没有足够的灵石,就先买下了三张。” “没想到我的功力不减当年呀!”狸猫的神色中满是傲慢和激动,“连用爪子画的符都有人出高价购买。” 他转念一想,既然这次赚了个盆满钵满,那也能过上几天锦衣玉食的生活,便奸笑道:“小子,本大爷这次让你赚了这么多,你怎么说也得感谢我一番吧。” 此时项空尘也后悔自己说漏了嘴,估计这一百灵石在狸猫的挥霍之下也过不了几天了,只能无奈道:“当然要感谢混沌老大,我这就去楼下订一桌好酒好菜。” “等等,一百灵石怎么能就此作罢,好歹也要找家好的酒楼呀!”狸猫意见很大。 “节约是传统美德。”丢下这句话,项空尘便急匆匆跑下楼去了,留下狸猫在房中叫骂不止。 午间的一桌酒席吃得这一人一猫是大为过瘾。狸猫虽对这家店的菜品颇感不满,埋怨项空尘吝啬小气,但是几只鸡腿下肚,一切不满也就抛诸脑后了。 也许是吃得太撑,一人一猫费了半天,才爬上二楼,回了房间,躺在在床上,便不愿再动弹,迷迷糊糊便进入了梦乡。 其间,谁也没注意摆放在桌上的古剑微微颤动了一下,一缕青光从剑刃流过,转瞬而逝。 沉梦之中,项空尘意识模糊,好似进入了一个山洞,洞里很冷,好似一处冰窟,但四周并没有结冰,洞中漆黑一片,他只有摸索着岩壁向前挪步。没走几步,眼前忽然有两盏灯笼亮了起来,但其中的火光却没有向外发散而是内敛凝聚。他走近一看,才发觉这不是什么灯笼,分明是一双眼瞳,巨大的眼瞳盯着他,细长的苍青色瞳孔锐利得像一柄剑,竖在金黄的眼眶之中。他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庞然大物,但足可想象它的雄威。 突然一阵低鸣伴随着地动山摇而来,好似一种沉雄的低吟,项空尘来不及细辨,就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随之坠落下沉。 项空尘刷的一下从床上坐起,他长出一口气,才惊觉自己已满头是汗,他轻轻擦了擦额头汗珠,调整了一下自己紊乱的呼吸,才镇定下来。此时细听,他发现那阵低鸣之声仍未停止,只是没有梦中那天地浩荡之威。寻声找去,他看见了桌上的钝拙古剑,此刻古剑剑身青光夺目,映得整个房间一片幽绿。细看之下,剑身上似鱼鳞一样的纹路正如呼吸一样,在光芒吞吐间好似一张一合,整柄剑竟如活了起来。 自己并未灵气催动,这剑却自己有了变化,此种情况已经远远超出项空尘的认知,他连忙叫醒狸猫,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来此剑的剑胎有些来头,或者说此剑胎的物主仍存活于世,和它还有丝丝联系。”狸猫也只是推测了个大概,“至于你说的什么低吟声,我倒是没听见。” “混沌老大,你相信世上有龙吗?”显然项空尘对刚才的梦还心有余悸。 “龙这种生物如果放在远古,我是肯定相信的,但是如今人道大昌,其余远古生命纷纷退避远遁,不知所踪,龙也就再难寻其踪迹了。” “老大,你能用你的灵眼看看这剑是什么来头不?” “你以为老子是天眼神通呀?江湖百晓生呀?”狸猫显然动怒,连嘴边的胡须也抖了抖,“我的灵眼也只是对浓烈的灵气有反应,要探根寻源,做梦吧!” “我的确做了个梦。”项空尘老实回道。 狸猫的话生生涩住,良久,才敷衍道:“你先将它带着,也没什么坏处,若是日后出了变故,或遇见物主了,再和他商量一下……”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又倒头睡了过去。 项空尘无奈摇头,又看向手中静置的古剑,剑刃似乎在他睡梦之中,洗砺掉了锈斑,显出发硎后的寒光。脑海中的低鸣声已消失了,剑身之上的鳞甲纹也淡化了,他伸手轻轻触摸剑身,竟感觉到几丝温暖,有些像体内的血液。 “古籍有言,龙之逆鳞,触即怒。”项空尘小声说着,“苍色的逆鳞,触之则见血,不如你就叫做‘苍鳞’。” 青色古剑没有回应,安静得像一只熟睡的幼兽。 “龙吗?”项空尘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穹,兀自笑着,“相传龙没有双翼,却能御空腾云,呼风唤雨,挟雷卷火,若是有机会,真想亲眼见见早已消失无踪的龙。” 桌上,苍鳞似悄声低吟一声,如沉眠中,低沉悠长的呼吸。 第42章 杀手(一) 天边的夕阳沉入山谷,暗红的云霞也躲进了山峦的阴影,夜幕缓缓降临。 慵懒的狸猫的肚子越发勤快了起来,在他的身体里直打鼓。狸猫看着夕阳西下,天色由红变暗,也吵闹着要吃饭。项空尘正闭眼盘坐,倒没什么饿意,不过经狸猫一闹,睁眼发现天色已晚,已到吃饭的时候了。 这家客栈的生意虽说不是客流不绝,但也算得上兴隆红火。楼下喝酒吃饭的客人热闹喧嚣,给客栈增添了不少生气。 项空尘和狸猫自下楼之后便早早融入了这兴味盎然的氛围之中,吃吃笑笑,心情大好。 席间,项空尘少有地给狸猫点了一坛酒,往日都是省吃俭用,狸猫也少有酒可喝,此次赚得灵石不少,狸猫功不可没,便给他点了一坛小店的烈酒。 店里的酒名为“醉相思”,却是借了红豆之名,在以红豆煮水,再混入米酒之中,借以酒醉,解相思之苦,不过却是越醉越相思,亦有谐音“最相思”。 狸猫一人自斟自酌,却很是无趣,项空尘却也推脱自己逐日试在即,不能饮酒,他无聊望了四周的客人一眼,就开了嗓:“诸位高朋,今乃我家喜庆之日,本想就此一醉方休,奈何黄口孩儿不能陪饮,一人独酌甚是无趣,就请几位朋友助助兴。” 狸猫话声极高,盖过了客栈里喧闹之声,项空尘想要阻止已经晚了,众人纷纷回头看来,见一只狸猫自言自语,又惊又奇,但此地位于仙山之下,出了些精怪也算不得稀奇,他们也并未惶恐逃开。 “怎样,各位可否与我干了这杯?”狸猫端起的酒杯。 众人也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等豪迈嗜酒的狸猫,酒兴也被撩起,纷纷举杯相庆,接着一仰脖子,便将杯中“相思”一饮而尽。 酒后,几桌客人又聊了起来,不时有客人端着酒杯过来,和狸猫对饮,和两人闲聊几句。 “混沌老大,你这样招摇,不怕哪个道友把你收了?”项空尘低声劝道。 “哼,谁敢收我?”狸猫似乎有些醉了,说起话来也不利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若是要收我,他也得先排队。”说着,又要转身招呼他的酒友。 这时,空气忽然如凝固了一般,客栈内的嘈杂声也顿时停歇了。 项空尘不明缘由,转头看去,发现几人目光都聚在门口,不知何时,在客栈门前灯笼下,俏生生立着一个少女。 她一身修长黑衣,好似从黑暗中走出时,衣裳也染上了夜的颜色,白雪似肌肤在黑衣衬托下更显几分冰冷。她缓步而入,步履轻盈,以白缎高高束起的黑发轻轻摆动。没有长袖飘飘,亦无裙摆轻舞,举止之间,透着不似寻常女孩的果断,腰间修长的佩剑,仿佛散着无声的冷气,使人心间一寒。 她一言不发,来到柜台前订了一间客房便直上二楼去了。 周围的客人在她进入客栈之时也是瞬感热腾的空气冷了下来,正值夏日,却透出秋夜的肃杀,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和酒杯,看向这突然出现却又悄然消失的少女。项空尘也是不由得看得呆住了,直到少女的身影隐入房门也还痴痴望着。 狸猫看着项空尘这痴呆状,也是不由得叹气,转而轻咳两声:“这小妮子虽生的细眉润鼻,是个美人胚子,但眼中冷意浓重,颇有几分危险,你小子还是离远一点好。” 项空尘在狸猫的轻咳声中回过神来,方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干笑两声:“一个女孩,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世间之大,你一个偏僻小村的毛头小子又能知晓几分?黑暗有时就藏在光明之下。”狸猫的话语中突然多了几分沉重,但正经不了片刻又调笑起来,“你小子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哪有!?”项空尘虽然嘴上否认,但是飘移不定的眼神和泛红的脸颊都出卖了他。项空尘虽然炼器入道的时日很早,但是少男少女的情事却从没听吴伯提起过,心中的那份情绪也不知如何拿捏。 项空尘的种种行为又怎么逃得过狸猫老辣刁钻的双眼呢?狸猫如找到玩偶一般,笑得阴险,突而又转为知心长辈模样,语重心长道:“你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呀,是时候给你讲讲那些缠绵悱恻的青春情事了。” 项空尘一听狸猫还有青春往事,来了兴趣,转而整肃神容,洗耳恭听。 “一只狸猫爱上了另一只狸猫,后来另一只狸猫死了,一只狸猫又做回了一只狸猫。” “……”项空尘心情失望到无话可说。 狸猫却乐开了花:“你以为狸猫的故事能有多跌宕起伏吗?归根结底,轰轰烈烈最后也不过几句苍白无力的话,孤独地来却也得孤独地走。” 项空尘懒得理这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的狸猫,望着二楼的方向喃喃道:“她的眼的确很冷,像冰一样,但是冰下好像藏着什么……” 他在途中也见过不少芳华少女,她们总是笑着,笑声像莺啭一样清脆悦耳,盘着精致的发型,五彩碎花的裙摆随风而动,就如春日盛开的鲜花。但眼前的少女却有些忧郁,没有色彩艳丽的花裙,也没有美丽的发簪,好似暗夜里的昙花,他却没见过黑色的昙花。 他突然间想起了自己给苏流风讲起的捉迷藏的小故事,那是真的,他的确认为那是一种“孤独”。他觉得少女就像藏在黑暗中的人,她把自己藏得很深,深得没人能找到。 他也不知道少女到底想不想人找到她。躲藏的人会希望自己被找到吗? 看着项空尘还在回味,狸猫配合着气氛吟上一首“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千古名句,而后举起酒杯悠悠道:“何苦为情愁,痛饮高歌方可休。来,喝了这杯,你就知‘相思’之味了。” 项空尘也喝过酒,只知酒味辣而苦,不知其中迷醉之处。他和狸猫出来的这一路上也是很少点酒,一来囊中羞涩需节俭,二来他也不是嗜酒之人。 当他还年幼之时便常常听起吴伯的教导,说酒可是个好东西,千杯不嫌少,万杯赛神仙。听着吴伯把酒是吹的天花乱坠,他也和厉行舟偷偷地翻出吴伯所藏的美酒,抿了一口,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直入肺腑而后又喷薄而出,滚烫的感觉生遍食道,呛得他俩一阵咳嗽。 不是味甜而可口吗?怎会如此辛辣呛人?项空尘和厉行舟也是百般不解,经过一番探讨,也不知是谁恍然大悟,认为是分量不够,需一饮而尽。两人又端起满杯美酒,咕噜咕噜直往下咽,喝过之后却发现依旧尝不出其中甘甜,不过倒有飘飘欲仙之感。不一会,两人便东倒西歪,沉沉睡去。后来吴晋回来发现躺在地上的两人和空气中的酒气,大概情况也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待两人醒后,吴晋也没有责怪,只是神秘地说道:“等你们长大了便知道这酒的甘甜美味了。” 如今项空尘看着狸猫酒性大发,也想看看如今的自己是否能尝出其中甘美,便也跟着举杯,和狸猫相碰而饮,只觉辣味不减当年,但诸般思绪却消散无踪。 “小子,绝了你的念想吧!”狸猫喷出一口酒气,“你们不是一路人。” 项空尘对狸猫的醉话甚是不满,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举杯敬向狸猫,随后一饮而尽,说道:“我能有什么念想?眼下想的也只有闯入逐日试,拜进焚阳宗。” “我看你小子就爱管闲事。”狸猫把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 “我管闲事,你不也跟着?”项空尘想起倾囊借钱的事,“也不见你阻止我。” “好小子,今日借着酒兴又要向老子抱怨一番。”狸猫的手小,只有双手端着杯子喝酒,远看还有几分规矩可爱,他此刻又举起了酒杯,“来,先干了这杯,再来和我争辩。” 两者酒上心头,拼酒大战一触即发,周边的客人也甚是惊讶,这狸猫也来和人比拼酒量,纷纷凑上前来观看。谁知狸猫酒量极浅,不过几杯,就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一场还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战斗引得围观之人唏嘘不已,四散而去。 项空尘借着酒兴哈哈笑道:“浅薄之猫也来与我较量,真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不知项空尘又引用的哪一段经典台词,气焰极高,转而又见狸猫毫无反应,喝下一碗清水,便抱着狸猫跌跌撞撞回屋去了。 殊不知狸猫量浅,项空尘自己也不深,晕头转向却进了隔壁屋。 第43章 杀手(二) 月华如水,透过纸窗洒在素白的墙上,显出几分凄冷。 这个房间也是二人间,布置和隔壁客房相似,只是屋中还留有隐隐幽香。不过喝上头的项空尘哪里管什么幽香气息,找到床铺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项空尘周身酒劲散去了大半,一阵凉风袭来,他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他喝酒之后身体燥热,连棉被也没盖一张,此刻满身睡意都被冷醒了。睁眼一看,窗户不知何时敞开了来,窗外明月高挂夜空。 项空尘收紧了衣领,起身去关窗,可才走近窗边,却忽见白光一闪,剑影刺目,一柄修长白剑横于自己喉咙三寸前,剑上散出的冷气透入了他的皮肤,握剑的手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黑暗中有幽幽声音飘出:“你是何人?为什么在我房间?” 女子的声音冷漠,却激起项空尘心中千层骇浪,这是她的房间?那我的房间在哪儿?难道我酒醉走错了?他想要转头去看看隐在阴影中的人,但当他略略转头时,那柄剑忽地动了,离自己咽喉又近了一寸,他赶紧止住了动作。 纵使心中千般疑问,但此时性命攸关,不能托大,项空尘赶紧举起双手以表诚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息怒,可以先把剑放下不?人命关天,不可莽撞。” 可话音刚落,剑和项空尘脖子的距离又近了一寸,项空尘已经能想到剑刃贴在喉咙上的冰凉感觉了。冷漠的声音再次传来:“回答我的问题。” 项空尘心里叫苦,但不敢再动分毫,只能如实相告:“我喝高了,走错了房间,姑娘不要见怪,我这就离去。” 可脖子前的利刃却没有放松。 “你身上为何有灵气流动?”女人的声音依旧冰冷,“你是炼器者?” “我是来焚阳宗参加逐日试的,当然需要炼器。”项空尘战战兢兢回答。 “那墙角那只狸猫是怎么回事?”剑刃向后挪开了两寸,似乎是让项空尘能够转头。 项空尘向着墙角看去,借着月光,他看清了被绑在椅子上的狸猫,他的嘴里被堵上了布团,只能呜呜的叫个不停,不知道在叫骂些什么污秽之词。其他的事还好解释,这狸猫还真是个难题,他也不知该作何解释。若是稍有差错,估计自己就身首异处了。 项空尘绞尽脑汁却只憋出一句话:“他是我老大。” 自项空尘说出此话之后,整个房间便是一片寂静。项空尘已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有力,但不知下一瞬是否就会停止。他担心自己的理由蒙混不过去。 片刻之后,寒芒一闪,项空尘咽喉处的白剑收进了黑暗之中,藏在阴影中的人影走了出来,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憔悴苍白。项空尘一眼便认出这道倩影便是之前出现在客栈楼下的那名少女,他的心顿时像被什么揪住了,越来越紧。 “我姑且相信你,不过那只狸猫还不能放。”少女此时的声音反而有些悦耳。 “哦……好……的。”项空尘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墙角的狸猫把两人的对话都听在耳中,当即又开始挣扎起来。 “要不……还是把他……放了……”项空尘见狸猫怒目圆瞪,几欲喷出火来,又嗫嚅建议道。 可还没等项空尘说完,少女便一步上前,捂住了项空尘的嘴,脸畔和项空尘只有一手之隔。淡淡香气拂过鼻尖,项空尘看见了清如秋水的眼眸,少女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他登时浑身一震,只觉脸颊滚烫,心跳一声声更加沉重急促。 仅仅一瞬,项空尘的眼神便慌忙地避开了,镇定下来后,他才发觉少女的手掌并不光滑,他的皮肤能清楚感受到那指肚上的茧子,这是多年练剑才留下的痕迹。 片刻,项空尘点点头,他明白那是噤声的意思。 少女放下了手,又指向门扉处。只见一支细小的竹筒悄声从门缝伸了进来,一股白烟袅袅而出,在房间中飘散开来。 项空尘心想这次莫非又是逐日试的试炼,还玩了个新花样,用迷香来开头。 此时少女从怀中取出一支小瓷瓶,将里面的褐色药丸倒出,项空尘和她各含一颗在嘴里。项空尘也略知一点,一些药石能提神,和那迷烟的成分相冲,能暂时克制迷烟的药性。 “莫非她也是来参加逐日试的?还准备的挺充分。”项空尘暗暗地想,“不过既然是试炼,那就按真的来。”他和少女也悄悄藏在门侧,观察对方如何袭击。 未过多时,门外的人待到迷香功效发作了,便推门而入。屋外的人推门的动作很轻,木门在其控制之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人影从外无声地挪了进来。项空尘站在门后,看见这次的试炼考官是两人,都面带黑色布条,一袭黑衣,身形修长苗条,身手轻捷利落,想来是修行女子。不过散出的杀气却让项空尘错愕之余心里生起一丝疑惑。 进屋一刹那,那两人便已一览房间布置,其中一人黑影晃动,便冲向床上鼓起的被褥,利剑划破漆黑,剑光刺入棉被之中。 顿了一瞬,行刺的人察觉出手感不对,被褥之中也没有惨叫发出,立马向后者使了个眼神,探寻起四周来。她转眼便见墙角有一物蠢动,不假思索,一剑便又刺了过去。 黑暗中,另一道青光乍现,项空尘将随身携带的苍鳞宝剑疾射而去,只听“铮”的一声,苍鳞挡开了袭向狸猫的利剑。那个黑衣人微微一怔,循着剑轨看去,却见项空尘扑来的身影,他一掌短短蓄势,便迎面击出。黑衣人以剑挡在身前,项空尘的掌击将细剑压得弯了进去,但细剑柔韧非常,反而一顿,弹了起来,两人都向后退了数步,定下身来。 项空尘面对黑衣人,将狸猫护在身后,他身后的狸猫早已按耐不住,又是一阵呜呜地叫。他知晓狸猫受不了绑缚,便一边提防眼前的对手,一边向身后的狸猫退去,取出随身的小匕首,准备割开狸猫的绳子。 就在项空尘略略转头的时候,两名黑衣人都动了起来,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两把泛着寒光的利剑,向着项空尘直刺而去。项空尘没有料到这两个考官如此无耻,竟然偷袭考生,连忙抬剑抵挡。可是他的一剑只能挡住其中一人,当他以苍鳞挑开其中一人的利剑时,另一人已经逼近至身前,她身法似鬼魅,如舞似幻,寒芒飞舞,凌厉的剑锋直刺项空尘胸口。 这一击竟是毫无留手,项空尘看得心惊,但他挥出的剑势却收之不及,剑锋眼看就要刺入胸膛。 一地皎洁月光上掠过一道黑影,少女拔剑冲出,黑衣在月色下飘动,利剑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好似映着夜空的星辰。她手腕轻转,剑刃在与对手兵器交击的一瞬,微微一旋,那逼迫而来直刺便被卸去了。 两名黑衣人一击不成,又纵身退了回去,她们的目光在少女身上顿了顿,而后互看一眼,点了点头,抬起了剑,却没有再次攻来。 少女目光凝在两名黑衣人身上,没有回头,语气似有些责备:“本可趁其不备,占尽优势。你却不舍那蠢物小命,白白浪费了这机会。” “他可是我老大,小弟能让老大受伤吗?”此时面对少女,项空尘倒也不支吾了。他看着有少女替自己提防着,便转身一刀将狸猫身上的绳子切断。 狸猫重获自由,摘下堵在嘴里的布团,向项空尘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尖声骂道:“你这小妮子说谁是蠢物呢?本大爷天赋异禀,博学多识,却被你小瞧了。还有后面两个小妮子,连一只狸猫都不放过,还真是绝情冷酷呀!” 少女微微皱起了眉,却不能回头,只能默默忍受狸猫的怒骂。 眼看狸猫又要喋喋不休,项空尘赶紧打断道:“混沌老大,你还是先让我过了试炼再骂街也不迟呀?” “试炼?”不仅狸猫疑惑,连少女也略感惊讶。 “敢情你小子把这当做试炼了!你见过试炼的考官杀气腾腾,招招致命吗?你见过有考官连我这可爱的狸猫也不放过的吗?”狸猫忽然冷笑一声,“很显然没有。她们可不是什么考官。” “她们是杀手!” 第44章 杀手(三) 狸猫字字如雷,这时项空尘才醒悟,连声低叹:“难怪,难怪……” 他转念又是一想,自己出身卑微,此生也从未结过仇家,不过和村中小孩玩闹偶会大打出手,但也不至于雇凶杀人吧,便问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何杀我?” 对面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冷然道:“我们也与你毫无仇怨,你身边的这人才是我们的目标。如若阁下能够就此离开,我们自当不会再起杀心。” 项空尘看向少女,她依旧面若寒霜,眼神坚定,毫无退缩畏惧之色,也不出口求援。 “小子,别管闲事。”狸猫低声道。 他瞥了狸猫一眼,又对着两个黑衣人道:“我又如何知道你们不会在此之后前来追杀我呢?” “杀手组织一向对信誉极为看重,若无信,便无法立足。我们的承诺是一定会兑现的。” “此事本就我和她们的恩怨,阁下不必介入。”少女持剑而立,声音淡漠,自始至终也未回望过项空尘一眼。 月光下少女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可怜之态,这样的坚强照项空尘看来却是这般脆弱,就如触之即破的薄冰。 狸猫瞧见项空尘那眼神,就知此事麻烦了。 果然,项空尘上前一步,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当然是选择留下来,报答姑娘方才的救命之恩。” 听到项空尘的答案,少女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捕捉的情绪,她仍旧没有动,剑芒在月色中如深潭的水,冷得彻骨。 对面的黑衣人互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取而代之的是隐入阴影的诡刺,她们的身影再次和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连泛着冷光的剑刃也被遮挡在衣袍之下,软垫的鞋履踏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响,好似将所有声音都吸收了。 不过还有些微的月光,项空尘能就此看清模糊的人影,他还不能凭借灵气判断对手的动作。 “你负责左边的那个,右边这个交个我。”项空尘交代了一句便迎向了朝自己袭来的杀手。 “这个臭小子真是重色轻命呀!”狸猫无奈地摊了摊手,也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只是懒散地坐在床上,叹息着,“自古红颜多祸水,小子你可得当心咯!” 交战中的项空尘没有闲心听狸猫的高谈阔论,他将灵气聚于双手,每一击都力道十足,然而对方虽是女子,招架起来却是颇为轻松。无论项空尘从哪个方向,以何种姿势攻击,这名女子都能将攻势卸去,尽显以柔克刚之妙法。 “嗯嗯……”狸猫不住点头,似乎很享受看戏的悠闲,从枕头下取出一盘晚饭剩下的花生,抛了一颗进嘴里,嚼了起来。他眼睛微眯,在黑夜中闪着有些锐利的光,却没再看项空尘,而是转头看向少女一边。 两名女子之间的对决,却不似那般刚柔,剑法阴柔诡谲,不以力量为先,而是以技巧与精度为主。两人招式颇为相像,忽而转守为攻,忽而又化攻为守,往复之间只见得剑影绰绰,寒芒道道,布满了房间。 晃眼之间,让人直以为那是柔媚的舞蹈。 项空尘之前的对手皆是以力量为主,如岚熊和宋天工,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一名以技巧见长的对手,反而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见自己的招式都被破掉,对方却气息平稳,速度更是愈加迅捷,心中有些焦急,抓住一个空隙,退后两步,左手掐诀,引动古雷。 古雷并未带在身旁,而是留在房间之内,不过两边只隔了一块木板,古雷一应召唤,呼啸而出,霎时窗外白光大盛,杀手察觉有异,也顿住了身形,转身防备。 古雷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如电般射入房中,直逼杀手。杀手虽惊不乱,以轻盈的步伐连转数个身为,躲过这迅雷一击。项空尘抓住这个空隙,再次以桌为盾,向杀手冲去。杀手招式虽精,却威势不足,下劈一剑却也没把木桌砍断。 项空尘借着木桌防备,将杀手向着墙壁逼迫。眼看要被自己活动空间越来越小,杀手忽地着地滚身,靠近了窗户,项空尘转向冲去,杀手弹起身子,便跃出了窗外,项空尘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两人先后落地,却没有再次出手,他们彼此对峙,又以余光查看周遭地形。 夜已经深了,晚风微亮,月色如水,空荡荡的后街静得如死,只有几盏高悬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纸糊的笼罩在微弱的火光中映得血红。 杀手站在明暗交界处,垂下了双手,闭眼站定,这毫无防备的姿势让项空尘以为她放弃挣扎了,正准备劝她投降离开。谁知她忽然又睁开了双眼,看似毫无变化,但一股凛然的寒气从杀手所在处喷出,直袭项空尘而来。他明白对手已没有顾忌了。 她缓慢地动了起来,缓步前行的中却似在身后留下了残影,在檐角的阴影中一时出现了多个身影,项空尘以为是黑暗造成的错觉。但当杀手经行过月色之下,同样留下了黑色的残影,此刻他才确定,那不是错觉,或者不是普通的错觉。 转眼之间,一道道残影便对项空尘形成了合围之势,绕着他缓步移动。项空尘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但他确信其中只有一个身影是真实的,只是需要从这一片黑影中将这个真身找出来。 不过杀手根本不容项空尘慢慢思考对策,八个幻影一齐向他袭来,剑影从四面八方突刺,将每一个角度都封死。只是,这些残影虽然数目众多,但是动作却极其相似,或劈或斩,却不能分作各式招式。项空尘身形一矮,躲过合围的刺胸,控剑向其中一个幻影射去。只见古雷穿透幻影,幻影微微震荡后,又恢复了原形。 于此同时,项空尘也持剑冲向了另一道幻影,苍鳞带动起沉重的风声,劈斩在幻影的肩部,力量投了过去。 又是一个虚影! 背后风声逼近,是一束凌厉的剑锋,这一剑藏在项空尘视野盲区之中,等到项空尘忙于闪避而无法调整身位之时方才出现。项空尘心下一凛,旋身挥剑,苍鳞在空中划过半弧,与那直刺的剑刃相撞,铮然锐鸣倏然而起,在幽静的巷道回荡开来。 杀手再次隐入了幻影之中,八个黑影如夜魅,持着夺魂的利刃,缓步绕行。她们和项空尘保持着一丈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正好可以分散项空尘的横扫,而使他每一次攻击都会漏出不小的破绽。 几次攻击之下,项空尘虽然有所防备,但是衣衫上也是多出了数条血痕。藏在暗处的利剑就像毒蛇的獠牙,只在认定的时候,猛然射出。 “不要过度依赖眼睛。”狸猫也跟着项空尘跳了下来,站在巷道的乌瓦上踱步。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即使不受致命伤却也会因为流血过多而失去意识,便给了稍微的提醒。 “不要过度依赖眼睛……”项空尘的咀嚼着这句话,“所谓眼见为实在这里却被颠覆了,幻影不存在却又能看到,那不用眼睛看又用什么看呢?” 攻势依旧不断,项空尘洗旧的白衣染上了不少血色,细微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在躲闪之间找到了破解之法,既然不能用肉眼看,那就用灵气感知。早在之前采摘玉桃之时项空尘便习得了灵气的屏蔽与控制,这便是感知外部灵气的基础。此时项空尘试着进入当时的状态,遮蔽自身灵气流动,感受外部灵气流动,四周忽地静了下来。 时间流动变得缓慢,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还有……别人的呼吸,那是更加深沉悠长的呼吸,是这个杀手特有的呼吸。 项空尘在感应片刻之后,便做出了反应,他听出了那呼吸声的方向,在杀手攻来的一瞬,呼吸声会变得急促,他在这一刻微微侧身,剑影擦着他的胸膛而过。杀手的动作也顿了一刹,她似乎也感到了惊讶。转眼间,她又退了回去,融入八个幻影之中。 项空尘原以为自己能判断出杀手的方位,可是临时练就的技能又如何顶得上千锤百炼的招式?下一刻的攻袭,项空尘却再也听不出呼吸的变化,方才瞬间的领悟好似天神的赐福,仅仅一次。他终于明白,刻下唯有孤注一掷。 他脚下聚气,低吼一声,似发怒一般不顾一切冲向了其中一个幻影,身后的破绽显露出来,一股浓烈的杀气从身后扑来。他立马转身挥剑,苍鳞青光横扫,却走空了。黑色身影退了半步,再次袭来,剑锋直指胸口。苍鳞已经来不及收回,他用尽全力后仰,整个身子成反弓之势,仰面躲过直击。 杀手这样转刺为劈,却在项空尘身体低下的一刻,他身后白光如电,飞射而来,项空尘之前用身体挡住了古雷,此刻仰面反弓,古雷势如破竹,眨眼便逼至杀手身前。杀手难有侧身之力,忙用利剑抵挡,可古雷剑这一击威力十足,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杀手被撞倒在地。当她再要起身,一道青芒早已临于眼前,她看清了那锋利的刃口,不敢再动分毫。 “这次我不杀你。”项空尘用剑指着杀手,冷声道,“此处好歹也是焚阳宗管辖范围之内,随意杀人也会多生事端,你若执意如此,我就得请焚阳宗来解决此事了。”说罢,将手中的祝火符晃了晃。 杀手自知此行失败,点了点头,吹了一声哨子。 片刻,另一名杀手也从房间内跃出,她身上也添了数道伤痕,见躺倒在地的杀手,已经明白了七八。 两人低声耳语几句后,深深看了项空尘一眼,便转身疾奔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第45章 影舞 项空尘看着这两人已经走远,才舒了口气,倦意陡然席卷了全身。他紧紧握了握苍鳞的剑柄,才发现上面沾满了手心的冷汗。 此时一道倩影从二楼客栈的窗户跃下,落地轻盈无声,如猫般轻巧。少女走上前来,路边的火光映得她白皙的双颊微微泛红,乌黑的长发在习习夜风中轻扬。她全身没有一处伤痕,衣衫完整得就如她初来客栈一样。 项空尘看着少女,不禁想就算没有自己助力,她也会平安无事吧。自己倒有些多管闲事了。 少女向项空尘拱手道:“谢阁下出手相助。” 她的语气平淡,却暗凝着拒人千里的冰冷。 项空尘笑了笑,正欲摆手说“不足挂齿”,却被狸猫抢先插话道:“这小子为了帮你可是豁出了性命,可听你这语气好像没有丝毫感激之意呀!?” 狸猫说话阴阳怪气,在少女听来也有故意刁难之意,她蹙起了眉,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突然射出一道凌厉的光芒,直指狸猫。 狸猫倒也不怕,继续笑道:“要不是本大爷醉酒不醒,又岂会这么轻松被你这小妮子绑了去?如今还想来威胁我,门儿都没有!”说罢,狸猫狠狠啐了一口,转过头去,满是不屑。 这少女虽是语气冷淡,却也还是少女心性,听这狸猫一阵嘲弄,俏脸生煞,攥紧了拳头,就要发作。 项空尘见此情景,连忙上前劝阻:“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少女见项空尘满脸苦笑,也不想让眼前的男孩为难,松开握剑的手,朗声问道:“不知阁下想要我如何感谢呢?”此话虽是朝着项空尘问道,却是意指狸猫。 狸猫当然明白,也不啰嗦,转过头来,脸上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这小子自从见你之后便朝思暮想,惶惶不可终日。我恐他心病难治,希望姑娘开一剂良方。” 项空尘看见狸猫那满脸的阴笑,就知不是什么好话,听后才知狸猫的目的。他不知是因为无聊透了,想借此机会扮一回月老,牵牵红线,还是只想看看项空尘仓皇无措的表情。当他转眼看向少女时,少女也正盯着自己,一双明眸宛若星辰,项空尘顿时觉得脸颊发烫,好似热油在体内流动,一直流进了脖子里,他面红耳赤,赶紧低下了头。 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项空尘,思忖一会儿,才开口道:“阁下可知我身世经历?” 项空尘摇摇头。 一旁狸猫却咳嗽两声,悠悠道:“现今暗杀名门有两个,女为影舞,男为罗刹。影舞的暗杀术姿势如舞,身法似影,行踪鬼魅,飘忽不定。我看你们所用的招式相似,想来你也是其中一人吧。虽不知道你为何被同门追杀,但是这般追杀仍将如影随形,至死方休。” 少女诧异地看了狸猫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向项空尘道:“阁下既知杀手冷酷无情,又知我有这般经历。我对于阁下不过是危险罢了,还请阁下珍重。” 项空尘抬起了头,看见了少女的眸子,说不出是冰冷还是平淡,他话在嘴里,却说不出来。他对少女一无所知,也没有理由挽留,最后只能挤出一句:“你也多保重。” 少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月色下,少女的身影显得苍凉而萧索,路边的灯火也照不透她漆黑的衣裳,孤单的影子渐行渐远,最后没入了天边广袤无垠的暗夜之中。 “这下你死心了吧。”狸猫望着少女离去,诡邪地笑道。 项空尘冲狸猫白了白眼,没好气地道:“这下你开心了吧!” “为小弟排忧解难,是老大我应尽的职责,如今药到病除,我自然开心啦!”狸猫跳上了项空尘的肩膀,他说话之间却尽显幸灾乐祸之色,“就算你有意,别人无情,最终也是白搭。什么儿女情长,不如一人独行来得逍遥。” 回到了房间,项空尘见到了少女的房间留下的道道剑痕,和二两放在床上的银子,想来是少女当做赔偿用的。他扫视一周,脸色又沉了下来。 “睹物思人,这里还没有她的物,你就感伤了……”狸猫不住地叹息,“走,回我们的房间去,我最是看不惯这般表情了。” “我深夜闯入她的房间,按理说是失礼的行为……”项空尘欲言又止,看着木床。 “怎么?你莫非以为你们还睡在一起了?”狸猫挤眉弄眼,“那丫头可是杀手,杀手很少在床上睡的,而且睡得很浅,若是她在睡在床上,那当你躺上床的那一刻,你就是剑下亡魂了” “那……”项空尘看着狸猫,眼中仍有些疑惑。 “她兴许背靠着墙,坐着睡的,也许并未在房中,只是半夜回来正巧遇见了你。”狸猫摆摆手,“你不用担心,人家不会找你麻烦,要你担什么责任的。你看那冷冰冰的表情,她还想着拒你于千里之外呢!” “可是我看她的眼神好似不像你说的那么冷。”项空尘抬头望着屋顶,怔怔出神。 “没救了,没救了。”狸猫拍着额头,叹息着走回了隔壁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狸猫喝了口茶,望着窗外隐去的月色,突然正色道:“今晚你为何不下杀手,放走了那个女杀手?” 项空尘也是被这没来由的询问一惊,喃喃道:“我不是说了吗?此处为焚阳宗……” “如果在别处,你就下得了杀手?”狸猫直接打断了项空尘,继续追问。他目光直视项空尘,项空尘从未见过狸猫这样凝重严厉的模样,那目光就好像刀子一样,刺得他不敢对视。 项空尘沉默许久,说不出话来。他在剑刃临近杀手眼睛时,忽然顿住了,他发现眼前是个人,他杀过野兽,但却没有杀过人,就算对手是想要自己命的杀手,他也在那一刻犹豫了。他不知那是懦弱还是什么,他想到自己所看过的《七国演义》,其中挥手间千军万马灰飞烟灭,他不知其中的帝王名将又抱着怎样的信念上阵,抄戈执刃,血染黄沙。 想到此处,他的心忽然有些发凉。 “这个世界本就充满了挑战、冒险、杀伐以及罪孽,你若不杀,定会被人所杀,这便是你所选择的炼器之路。”狸猫神色肃然,字字攻心,“炼器修士的世界没有你想象的简单,不是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你终究要面对这一切,残酷和抉择。” “可我不下不了手……”项空尘声音有些颤抖。 “别太高看自己了,神武不杀?以你现在的实力能够做到吗?这份天真和懦弱迟早会要了你的命!” “可我不杀人又有什么错呢?!”项空尘神色愤然,怒视着狸猫,“吴伯教我我炼器,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村子里的人。”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对错,又为何非要分个非黑即白。名门正派却也有残害生灵的时候,妖兽恶霸也有救人性命的时候,我们终究不过是为自己而活而已。人来杀我,我便杀之,没有对错,只有生死。”狸猫疾言厉色,面目突然变得有些狰狞,他丝丝盯住项空尘,锋利獠牙从嘴角露出,令人发寒,“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当所有心意和信念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便是刀刃相交的时刻,那时所导向的结局只有一个,拔剑生死。” 项空尘既不反驳,也不肯定,只是沉默,想来还是坚持己见。 “也许下一次面临敌人的时候,便是你做出抉择的时候。”狸猫叹了口气,神情变得缓和,透着经历沧桑岁月的疲累,“你的生死,你自己决定。” 狸猫深知这样的争辩不过纸上谈兵,毫无意义,只有当人真正面临生死抉择时才会知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到时候这些话也会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虽说世间有了秩序,但是炼器之人的丛林之中,法则从来没有变过,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经历过太多年岁的他有时也会羡慕项空尘的天真无邪,笑对阴天。 “为守护而执剑吗?”狸猫望着漆黑的夜空,低低笑着,似在笑着自己。 他忽然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便倒头睡下了。 项空尘也有些倦意,然而闭上眼睛却是思绪万千,心境久久难以平静。这一夜,他经历了太多,仿佛把一年的事都经历了一遍,他遇见了一名少女,短暂的相逢之后却是无期的分离;他不忍下手杀人,却害怕自己会因此而死;他抬头望着无垠的天穹,那里只有如墨的漆黑,但模糊的身影却久留脑海;他低头望向手中苍鳞,凉风顺着剑刃流过,传出低低的呜咽,他也因狸猫的话而心事重重。 这一夜过于漫长了,漫长到倦意磨光了所有思绪,裹挟着少年沉沉睡去。睡梦中,少年颜悦眉舒,不知现世几多愁。 第46章 算命 暖阳普照大地,整座乐金城也被镀上了一层灿烂金漆。 狸猫睡得晚,却饿得早,他摸了摸肚子,跳上了窗台,深深吸了口气,向外望去,城镇在阳光下缓缓苏醒,卖早点的小贩已经蒸好了热腾腾的馒头包子,煮好了加了绿豆的稀饭,招待路过的行人。 今天的阳光并不毒辣,照在身上有和温软煦的感觉。 项空尘也已起来,叠好被子,洗漱完毕,便端坐在床上,闭眼冥想,这是他每日的功课,就算没有狸猫的监督,他也不会落下。 狸猫哀叹声不时响起,那是他求食的声音,项空尘凝神盘腿,全然不顾狸猫的闹腾,似乎对于昨晚狸猫的话仍是耿耿于怀。 狸猫看这小子也不理会自己,稍一揣摩便知原因,本想自已一人去吃早饭,奈何财政大权都在项空尘之手,只能稍作试探道:“小子,莫不是昨夜我的话伤到了你?” 看这项空尘也不作答,他又继续道:“这个生死之事又岂是你我二人可以争辩出结果的。我昨夜的话语也是有些偏激。不如咱们这样,你我各持一方,暂且不论输赢对错,等日后再做讨论。我们先去把当务之急(早饭)解决了。” 片刻,项空尘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似仍不愿和解。 这时,“咕咕”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狸猫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发现不是,便将目光投向项空尘那里,没好气道:“臭小子,装得挺像,现在肚子先闹意见了吧。” 项空尘也绷不住了,他狠狠瞪了一眼不争气的肚子:“真是不争气,一刻也忍不住。” 随即他又转向狸猫:“混沌老大,既然生死之事太大不易解决,不如我们就先将果腹的小事解决了。” 狸猫也是被这小子气乐了,不再说什么,两步并作一步,窜上项空尘肩头,跟着项空尘下楼去了。 “这位客官,昨夜客房可听见什么响动?”掌柜见项空尘下楼,便迎了上来。他今早起来派伙计打扫房间,却见项空尘隔壁房间刻痕纵横,却不见人影,桌上多了两锭银子,这让他匪夷所思。 项空尘看了狸猫一眼,笑道:“昨夜睡得很安稳,没听见什么声响。”说罢,便走出了客栈。 “今天的天气不错。”狸猫喝了一口米粥,又咬下一口白嫩的蒸包,那是才从蒸格里取出的,热气腾腾,滚烫的油水从包子里流出。 “好烫!”狸猫吐着舌头,连忙又喝了一口绿豆粥。 项空尘摇头叹息,狸猫把小贩摊位前的所有喝的吃的点了个遍,说是要奢侈生活,要尝尽天下美食,以后吃小面也要加十个煎蛋。 “常人都是豆浆配油条,你却点了碗绿豆粥,真是古怪。”狸猫舌尖稍稍凉了些,又开口道。他认为项空尘是在暴殄天物,一把抓过一根油条咬下一口,煎炸的油条表面酥脆,内里却韧劲十足,虽然有些油腻,但和着米粥倒也刚好。 “差不多吃好了。”项空尘擦净了嘴边油渍,“今天正好天气不错,不如趁此逛逛乐金城。” 狸猫也觉得阳光颇为舒服,昨晚劳累一夜,今天正好借着暖日的光线洗涤身心。 这一人一猫一路走走瞧瞧,悠闲自在。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疾风,一张素白的帆布招展开来,正巧挡在了项空尘面前。他微微一怔,定睛看去,那是一幅白布,上面写着四字“算无可算”。 白幡在风中呼啦啦地响,就要贴在项空尘的脸上,他一把将它扯住,转头看去,这白布是挂着街旁的竹竿上的,竹竿旁的竹凳上坐着一个老人。这位老者须发皆白,长髯随风而动,双眼炯炯有神,气定神闲地观察着四周的行人,给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联系着幡上的字,项空尘明白过来,这是一个算命的老先生。 虽说算命之事玄之又玄,但是信服者也是大有人在,如果放在其他城镇,这一招子不知吸引多少人围观,而在这座乐金城却是难保饭碗。众所周知,此城处于焚阳宗的管辖之内,虽然焚阳宗对各种生意不会介入太多,但宗内却也有弟子出来开店算卦,宗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许了。地方上的普通算命先生又怎么比得过有大背景的仙门弟子呢?所以,这座城除了焚阳宗弟子所开的店铺外,普通的算命先生都另谋生路去了。 项空尘想这位老者估计也是初来乍到,不知其中原由,在这里摆摊算卦,倒落得个无人问津。不过他本人倒也不急不躁,坐看行人流去,就像看着天边流云,淡泊无为。 “这位小友,可想算上一卦?”老者看着项空尘望向这边,也是乐呵呵地招呼道。 项空尘确认了这位老人的确是在和自己说话,便上前拱手道:“不知老先生一卦何价?” “老夫只算前程,不问姻缘,在此算卦不过图个盘缠,一两银子足矣。”老者捋捋白须,答道。 “你这老头,算个卦要求还挺多。”狸猫站在一旁,面带不满,“我最不信任的就是你们这些算卦的,说话说一半,说话不说透,含含糊糊,让人揪心。我之前遇见一个人就是算卦的,整天神神叨叨,不过倒是牙尖嘴利,白的也能掰成黑的。” 老者看着这狸猫竟能言语,当即乐了,笑道:“小友何来如此灵物?能言能语,颇为有趣。” 项空尘干笑两声,并未回答老者问题,从怀中拿出一两银子,想着不管这卦是否精准,这一两银子也算是对老人家的酬劳,将其放到老人手里。 老人笑着收下银两,转而神色一变,微眯的眼睛射出犀利的光芒,仿佛要看透项空尘的一切。他一手托住项空尘的左手,另一只手手指曲伸,在项空尘左手上深按浅弹,指法精巧奇诡,若蜻蜓点水。 不多时,老者停了下来,自顾自地沉吟道: “蛟游浅滩神通困, 一遇风云变化龙, 亢龙扶摇摘日月, 御空千里亦有悔, 重阳之日菩提现, 须弥洞中尘缘了, 事事无常难料定, 浮生怎销半日愁?” 项空尘听得这意思是云里雾里,不解其意。倒是自称文学造诣颇高的狸猫讥讽道:“你这老头,奸猾得很,最后这句说了等于白说。” 老者辩驳道:“我等凡人又岂能揣测天意,老夫也不过偷得零星天机,又怎能事事笃定呢?” 狸猫一声冷哼,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小友,我看你筋骨奇特,定是修行奇才。我这有一本秘诀相赠,你意下如何?”说着,老者便将一本有些破旧的黄皮书递到项空尘面前。 项空尘正为这“修行奇才”觉得好笑,谁知这一看顿觉心神震颤,惊讶万分,这本书上俨然写着“七灵逆器诀”这几个熟悉的字。 “不是说好的世间珍品吗?不是早已失传了吗?怎么会变得滥大街了?”项空尘此时心中的问题如大河泛滥,奔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拿着这本《七灵逆器诀》看向狸猫,眉头紧锁,面色疑惑。 “你别看我,也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狸猫赶紧撇清关系,耸肩摊手表示无辜。 “看来还得回去问问白老。”项空尘暗暗决定当面审问这名罪魁祸首。 之后项空尘又细细翻阅了一下这本《七灵逆器诀》,发现其中的记载和自己那本有所不同,看到封皮一侧注着一个“中”字,看来这本是中册了。此书中的内容和之前的那本书关系密切,应是一个体系,想来这本书也是真品。项空尘心想这书不能白拿,便又多给了几两银子。老者也不做推让,尽数收入囊中。 老者站了起来,高而瘦削的身上披着一件泛白的青色长衫,他抓住插在地面的白幡,对项空尘笑道:“今日老夫幸得小友询问卦数,不然不知何时才能筹够盘缠。” “老先生不必客气。”项空尘摆摆手,“不过我想问问这白幡上的‘算无可算’是算无遗漏,一切尽在掌握的意思吗?” 老人抚须而笑:“小友抬举了,老夫题这‘算无可算’四字的意思却是悄悄相反,世间因缘,无一可算。” 项空尘哑然,感觉自己上了当,看他仙风道骨,没想到是个花架子。 “你知道了吧,算命的都没几个有良心。”狸猫在旁推波助澜。 “不会吧,我觉得小栗子至少还有半点良心。”项空尘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仍不忘之前的卦辞,“混沌老大,那位老先生的话什么意思呀?” “他们这些算卦看相的,整天神神叨叨,我又怎么知道?不要想得太多,命运弄人,天机难测,还是顾好当下吧。”狸猫几句话敷衍了事,不再多提。 项空尘心里默默记忆,却发觉只记住了前面几句,后面全然忘了,他暗自悔恨,应随身带上一支炭笔,来将这些缥缈的话记录下来。 第47章 通天阶(一) 转眼便到了三日后的逐日试,项空尘破晓之时便收拾行装前往焚阳宗山门。由于前一天狸猫告诉他焚阳宗不允许带宠物,所以狸猫去了也会被请出来,对他毫无半点帮助,项空尘走时也就没有打扰狸猫清梦。 还未到辰时,却有不少参加试炼之人聚集在焚阳宗山门之前,等候着试炼开始。项空尘向人群望去,各个都是陌生面孔,连当日守门的白衣弟子也不见了踪影,这让他也多少有些无聊。晃眼间,他却瞥见一道藏蓝色的熟悉身影靠着道边的一棵古树,闭目养神。 “独行侠!苏流风!”项空尘冲着树下的少年喊道。 苏流风睁开眼,见项空尘面露喜悦之色,一边挥着手一边向这边走来。 “你还是这副冷冰冰的表情呀!”项空尘走近苏流风,拍着他的肩头道,像是阔别多年的老友叙旧一般,“这次你可别想甩掉我!” 苏流风挡开项空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淡淡道:“逐日试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若真不想被我甩掉,还是先过了逐日试再说吧。” “没想到你小子平日里面无表情,嘴巴却挺能说的,好像你就一定能过逐日试一样?”项空尘对苏流风的语气很是不满。 “我肯定会过。”苏流风语气坚定,斩钉截铁。说罢,他便慢慢向宗门走去。 项空尘看着苏流风自信满满甚至是九死不悔的表情,也是有点吃惊。平日里云淡风轻,此时却如此决绝,这份觉悟倒让他有些佩服。 宗门之前的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身披布衣的百姓,也有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有手持玉箫的奏者,也有身配宝剑的侠士。看着各种各样的人,项空尘不免感叹道:“来这里的人真是千奇百怪,形形色色呀。” “焚阳宗作为修行大派,除了可用于战斗的奇术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炼器法门。比如厨师可以从中习得解牛之法,奏者可以弹得人心驰神往,木匠可以习得机关巧术,棋师可以修行珍珑棋局。当然,这些一切的一切都是需要器身的支撑的,不然难以习得精髓。”苏流风语气忽然加重,话锋一转,“不过说到底,求仙问道,寻长生,克劲敌,力量才是炼器之途的大道。” 项空尘没想到苏流风知道得如此细致,但是最后一句却有些偏激,他对此并不赞同,正要争辩,却被另一个声音抢道。 “非也,非也。力量虽然可以征服他人,但终归是落了下成。以在下之见,力量好比钱财,能够驱使他人,却不能让其真实信服。唯有天地间使人欢颜喜庆的美食,以及探寻天地真理的符箓之道方才是人生大道。” 那声音从项空尘身后传来,他觉得有些熟悉,转头看去,才知是当日花一百灵石买下狸猫符箓的金公子。 金公子看到项空尘也微微一笑,拱手道:“咱们又见面了。当日行事匆忙,却没能促膝细谈,甚是遗憾。” 项空尘这才回想起之前金公子也取得了逐日试的令牌,他随即拱手还礼,又对苏流风比了个手势:“这是苏流风。” 苏流风此时也上前站了一步,脸色冷峻,沉声道:“若没有力量,不过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终将为人所鱼肉。” 金公子没想到苏流风如此较真,但他也不赞同,便又要上前争辩,可忽然被人拉住了。他转头一看,却是项空尘,此刻项空尘正不断地对他使眼色,金公子恍然大悟,向四周看去,刚才还各自闲聊的人都聚了过来,无数目光凝在他们身上。片刻,众人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何为炼器答道”。只听得有人说是兵法、有人说是琴棋书画、有人说是珍馐美酒,总之是众说纷纭,没个结果。 项空尘眼看他们几个已然快成为众矢之的,便拉着正欲开口争辩的苏流风和金公子一起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回首看去,原本安静的人群又变得热闹非凡。 “你干嘛把我拉出来?”苏流风眉峰一挑,脸有怒容,显然不满项空尘方才的行为。 “再让你这样嚣张下去,我们就真的会被人围殴的。”项空尘瞥了苏流风一眼,指着此时沸腾的人群,“这些人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你还有什么好争辩的?” “好了好了,大家各执己见就行,现在最关键的是通过逐日试。”金公子看着苏流风和项空尘还欲争论一番,赶紧劝阻道。 正当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只听凌空一声巨响,似钟鸣如雷震,连地面也在这雄音下微微震动了一下。这一声惊雷般的声响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纷纷向宗门投去。 飘渺的白雾中,拉出了一条细细云线,火红色的云气由远及近,一位赤袍男子呼啸而来,他脚踏一缕红芒,身着暗红色的道袍,转眼便至宗门上空,脚下赤芒逐渐收敛凝聚,显出一柄四尺长的仙剑模样。其后左右各站有两人,皆是凭空而立,脚踏法宝,都到了御物而行的境界。焚阳宗弟子众多,此时分立在石阶两旁,衣着白袍,各个气度不凡,精神抖擞,一目了然。 赤袍男子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随即微微颔首,朗声道:“我乃焚阳宗玄煌殿首座顾玄明,因掌教闭关,不宜现身,便将此次的逐日试交予我全权处理。吾焚阳宗自立宗以来,已有数千年之久,历代祖师无不是高能大德,在他们兢兢业业的开创引领之下,才有了如今名贯大陆的焚阳宗。此次逐日试便是招收各方青年才俊的试炼,以前本是每五年一次,我派以免有沧海遗珠之憾,便改为每年一次,希望大家在试炼之中各展奇能异才,顺利通过试炼。” 这赤袍男子的言语如洪钟大吕一般,字字如雷,声声灌耳,让人不由得心神震颤,热血沸腾。当他演讲之后,下方掀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项空尘看着这名赤袍男子,心中大为震撼,他若能有如此修为,那天地何处不是任他穿行? 而后又有一名青袍老者站了出来,他脚踏乌黑色仙剑,剑宽而凝重,在众人面前静止如山岳,和那赤袍男子的赤色仙剑不同,气息安静内蕴,呈一种沉稳厚重之势。他环顾四下,继续宣讲各项注意事宜,可是项空尘却早已神游九霄,哪里记得他讲了什么,只是知道这名老者掌管刑罚戒律,名叫石不动,是门中的戒律长老,在焚阳宗地位极重,眼不容罪。 这名戒律长老交代完各项事宜之后,最后补充道:“修行本就讲究不争不执,自然无为,而你们今日却在宗门前喧哗不止,成何体统。若道心不稳,定遭居心叵测之人趁虚而入,到时候心魔横行,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他的目光如刀,在众人身上扫过,在场几乎每人都感受到一股凌厉的威压逼来,他们顿时屏住了呼吸,垂下了头,不敢和这名老者对视,心中对这戒律长老又多了几分敬畏。 当听到“居心叵测之人”时,项空尘和金公子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这场混乱的制造者——苏流风。而苏流风却若无其事般,认真听着青袍长老的宣讲。 “呵呵,石师弟未免言重了。”赤袍男子凌空走出一步,低声道,“都是年轻孩子,心性未定,难免心浮气躁,你就不要多加斥责了。” “师兄,若是现在不如此严加管束,以后若陋习养成,就不好再纠正了。”青袍老者也低声道,“且我执掌刑罚戒律,此番就要让他们知道我宗门戒律严明,不可轻易做出有违宗法之事。就算他们记恨于我,我也绝无怨言,只求宗门秩序严整,这便是历代刑罚长老的职责。” 赤袍老者笑了笑:“难怪当年洛师兄任你为戒律长老,此位置非师弟莫属。” “师兄谬赞了。”青袍老者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场中弟子,低声提醒,“师兄,是时候了。” 众人见高空处两人低声似谈论着什么,也听不真切,但碍于戒律长老威严,不敢私下讨论,只能正身静立,等待长老发话。 在众人目光之下,赤袍老者忽然高举起手臂,火红的袖袍逆风飘扬,下一瞬,猛然下劈。 “逐日试正式开始!” 随着赤袍老者话音落下,高天之上似有铜钟敲响,沉浑悠扬的声音穿过云雾透了下来,一阵疾风卷起了弥漫在宗门前方的雾气,露出了门中的石阶,直上九天,就像为通天而建。 第48章 通天阶(二) 待长老离去,一众弟子簇拥着一名女弟子走上前来,这名女弟子也是白袍,但袖袍上绣了一朵月白色的小花,那是熠灵殿弟子的装束。她含笑对着众人,柔声道:“我是这次逐日试第二轮试炼的考官,也是熠灵殿江茗长老的亲传弟子,我姓齐,名玉虹,你们叫我齐师姐便可。” 齐玉虹举止端庄,谈笑优雅大方,一下子就赢得了一众考生的好感,方才经青袍长老的威吓,众人情绪都有些低落,此刻听闻齐玉虹的悦耳话语,有如春风化雨,一扫心底阴霾。 金公子扫了一眼众人,叹道:“不愧是熠灵殿的主事弟子,无论修为还是行止,都是这样端静素雅。未抹脂粉,却反有一种出尘的清美,就像那清蒸的佳肴上配饰的一朵水莲,眼下已有不少男弟子为之倾倒了。” 金公子三句不离美食,他转头看向项空尘,却见项空尘虽然目光投向前方,但却有些飘忽,似乎什么也没看。金公子用手在项空尘面前晃了晃,项空尘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金公子不轻不重地拍了项空尘肩膀一下,“齐师姐要开始讲此次试炼的要求了。” “哦……”项空尘愣愣点了点头。 金公子疑惑地看了眼项空尘,又瞟了瞟身旁的苏流风,心里这两人也算是万花丛中的两朵奇葩了,见了美貌端庄的师姐却不为所动,一人神游太虚,一人面冷如冰,自己交到这两人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正在金公子思索的时候,齐玉虹指着身后的石阶继续道:“这轮的试炼是爬上我身后这条通天阶,摘到尽头的红日,也就是以符文雕刻的一盏灯笼。完成时间为一个时辰。” “好了,各位可以开始攀登了。”齐玉虹笑着让开了,宽阔入云的通天石阶向众人敞开。 下方一众考生早已各个摩拳擦掌,似乎迫不及待大展拳脚了。此时话音刚落,他们便一齐涌向了石阶,若不是这通天阶宽敞稳固,不然真会被这些人群踩塌了。 项空尘看着苏流风稳步前行,他也是大步跟了上去,生怕落了后尘。金小宝也不甘落后,追上了两人步伐。 刚踏上石阶没多久,项空尘就望见石阶尽头有一处红光,如远方红日,心中暗想这试炼也未免太过简单,此时便可看见终点,恐怕不需多时便可登顶。正当他思忖之时,苏流风似乎又加快了步伐,和项空尘的距离越来越远。项空尘眼看自己落后,也来不及多想,赶紧追了上去。 金小宝虽是身形微胖,但却灵气充沛,脚力十足,这般体重视同无物,低吟一声,也跟着项空尘直追上去。 石阶并不陡峭,但却漫长,不知已经跨过了多少阶梯步,山间雾气也涌了过来,遮挡住远处的道路,只能依稀望见那远处的“红日”。项空尘察觉自己低估了这次测试,自己爬了许久,那高挂在尽头的灯笼却毫无靠近的感觉,绝不是短短一炷香时辰就能通过的。他看向前方苏流风的背影渐渐没入了山间缥缈的云雾中,也深吸一口气,不顾其中蹊跷追了上去。 苏流风身在一片如织锦的浓稠雾气之中,已经看不见身前身后的人影,只能遥遥望见山巅的那轮红日。他停下了步子,向着四处打量,在他之前看来,这场试炼应该是耐力与体能的测试,现在看来并非这么简单。苏流风静静等待了一会儿,依旧不见追上来的人,他猜测自己也许中了幻术,这浓重的雾气便是幻术的目障。 他衣袖一振,几根细长的银针已拈在他指间,随后他将银针分别插于人中、印堂、百会三穴,顿觉心神大震,再环顾四方,前后依旧石阶堆砌,雾气浓重如织,尽头的红日依然挂在遥远的天边。他愣了一愣,这三处穴位皆有提神醒目功效,同时刺激,便可破除许多障眼幻术,但此刻景色如旧,似乎毫无用处。 “不是幻术?”他低眉静思,沉吟道,“难道是幻境?” 幻境与幻术不同,虽然皆是对人的大脑进行干扰,但是幻术更加直接和虚幻,好比梦一般,人的身体未动却仍感觉自己在行动;而幻境需要基于现实,需要人处于现实之中,却通过各种五感干扰,使人产生行动、距离上的错误感受,人会感觉自己的确在动,却始终原地转圈,毫无进展。 此类幻境定是有一处是实际存在的,用于建立现实和幻境的联系,这也是破除幻境的方法。 想到这里,苏流风心中了然,从怀中取出一小瓷瓶,一边攀登,一边将瓶中的粉末撒在石阶之上。当苏流风跑过一段距离之后,便停下脚步,慢慢观察各级石阶的粉末情况。他发现这么多石阶之中只有一级石阶上有粉末,而其他石阶依旧如常,这般看来这级石阶便是两界的联系了。 他随即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的感官影响自己,踩上石阶,向前踏了一步,他没有高抬一步,而是如行走在平路上一样,略略抬腿,脚尖没有踢到坚硬的石阶,而是落在了平旷的地面。 当他睁开眼时,前方景色有了变化。 他踏进了一方平台之中,平台长宽约三丈,以白砖铺砌而成,北、东、西三方各有一条石阶延伸而上。此处应是通天阶的一处缓台,可供登山之人稍作歇息。一盏通红的灯笼凭空悬在苏流风头顶,灯笼上刻有符文,笼中火焰旺盛,灯笼也许是借着火焰的上升气流达到了相对平衡,而能够长悬不落。苏流风一跃而起,摘下灯笼,却见又有一盏灯笼从天际飘来,那是为之后的考生准备的。 此时有清脆之声从正北方传来:“这位考生请拿着灯笼上来。” 苏流风不作停留,拾级而上,走到石阶尽头,视野忽然开阔,眼前是平旷的白砖平台,比之前的缓台大了数倍,径围二十丈有余,中间染有烈日的赤红图案,与焚阳宗道袍背后的图案相似。平台上空云气飘渺,仙气腾腾,宛如人间仙境,故而得名“广仙台”。台上有七八人之数,各个身着素白道袍,男女各半,都望向苏流风。 其中一名女子盈盈走来,步履如风,踩着云气,苏流风发现那就是主持此次通天阶试炼的齐玉虹。 齐玉虹将一枚令牌交予苏流风,笑道:“恭喜师弟,成功摘下红日。这是进入下一轮试炼的凭证,你且拿好。” 苏流风接过令牌,拱手拜谢之后,便站在一旁等候其他考生。 另外几位宗门弟子本想过去与苏流风闲聊一下,毕竟这是第一位通过试炼的少年,以后的也许会大展宏图,也好混个脸熟。不料苏流风找到一棵古树便靠了上去,闭目养神起来,周围的空气似是冷了下来,容不得人上前搭讪。也许是有些疲倦吧,几位宗门弟子这样想到便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了。 没过多久,又有人通过了幻境,走了上来。此人手持一把玉箫,淡黄的裙摆随着山间的和风飘舞,缓步走来。这人苏流风不认识,但项空尘却认识,那是王爷李杜的千金李靓姣。只是此时的李靓姣身上早已没有佩戴白玉玛瑙,盘起的长发没有了往日的花样,名贵珠宝金钗都卸了下来,服饰就如民间女子,但眉宇间的气质却是卓尔不群。 李靓姣并没有苏流风那么冷漠,也没有皇家贵胄的贵气,反而平易近人,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不多时便和守在广仙台上的弟子笑谈了起来。但她谈笑之间,也会不时向着身后的石阶观望,她的弟弟李航也跟着来了,不过两人途中被雾气分开了,自己先识破了幻境,得以现身,她有些担心李航能不能破解这通天阶的幻境。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登了上来,李航也从中走了出来,李靓姣见李航出来,也舒了口气,迎了上去:“我还以为你破不了这迷雾幻境呢?害姐姐担心。叫你和我同行,你却兀自一人傻愣愣地往前冲。” “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航挺直了身子,示意自己已经比李靓姣高小半个头了,“你别总在旁人面前数落我,我也是好面子的。再说我也想凭自己的实力过关。” 李靓姣瞪了他一眼,却是淡淡笑了,在李航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傲气的李航只是嘟哝着抱怨了几句,他在他这个姐姐面前却温顺得像只幼猫。 “姐,我刚才看见之前闯入皇家通道的那个平民小子了。”李航忽然想起了什么,“没想到他也来参加逐日试。” “什么平民皇族?”李靓姣在李航手臂上拧了一下,“以后进了焚阳宗,就都只是焚阳宗弟子,身份同等,别再摆出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知道了吗?”李靓姣狠狠瞪了李航一眼。 李航无声地点了点头。 “不过一个时辰已去了大半,我看他是过不了了。”李航扫视了登台的众人,又望向下方的石阶,“只是不知他那只狸猫还在没有?” 第49章 通天阶(三) 通天阶上的雾气弥漫,凝而不散,全然遮住了四处的风景,连眼前的石阶也只能看出五步远近。项空尘自从加快步子追入浓雾之后,却犹如深陷梦中,雾中不止没有苏流风的人影,连其余人的影子也看不见,好似整条石阶上只有他一人。 他不知幻术这一术法,幻境就更是不知了。纵然是吴晋曾经提过,也被他当做瞎编的故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他还不知世上有如此奇诡之术可以扰乱视听,迷惑五感。 他估摸着时辰已过去了大半,而自己仿佛原地踏步,望向远处赤色的太阳,心下一阵焦急。 “项兄,可算是追上你了。”身后有人叫道。 项空尘惊奇,回头望去,迷雾之中钻出了一个微胖的身影,正是金公子。此刻遇见金公子,项空尘忽然间有种劫后逢生的喜悦。 “金公子,你说那前面的红日怎么一直都没有靠近?”项空尘指向雾气之中的一轮红色。 “我也不清楚。”金公子摇摇头,“不过可能是焚阳宗是想要考验我们的耐力和信念。” 项空尘仍有些迟疑。 “站在原地也想不出办法。”金公子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向前跑去:“眼下,只有向前跑了。” 项空尘望着金公子一往无前的背影,他也抛下了脑海中盘旋的疑虑,追了上去。 齐玉虹看了看日影,手中铜炉所燃的檀香已经所剩无多,离一个时辰已经不到半刻,她又环视了站在平台上的考生,约摸三十几人,想来今日能过这关的人大致就这么多了。不过三十几人也算是不错了,这次的考题有些侧重于洞察力和知识量,而对信念和耐力轻视了一些,凭着足够的信念和耐力爬上来的人估计也是寥寥无几。 苏流风靠在一棵繁茂的古榕树旁,这里地势比平台高了一些,他能看清场内的众人,也凭着超凡的目力看见了齐玉虹手中的香炉和其中慢慢燃烧的一根檀香。这根檀香已经很短了,袅袅青烟若有若无,燃过的灰烬在尖端摇摇欲坠。 他深深看了一眼台下的石阶,再次闭上了眼。 “齐师姐,今日看来就这些人了。”一名弟子走到齐玉虹身边,低声道。 这名弟子似乎有些心急了,他见檀香已经只剩最后一线了,想到应是没人会再通关了。 齐玉虹看向那檀香还未烧至最后一线,微弱的火星好似停留在原地,迟迟不肯下移。她摇了摇头,笑道:“还没到时辰。” 这名弟子轻轻皱了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悄声退了下去,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香炉的檀香,要看清它最后枯竭殆尽的一瞬。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呼:“那小子竟然通过了!”那是李航的声音。 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平台尽头处,先后跃出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人穿着一身朴素长袍,腰上插着两柄古剑,另一人身材微胖,周身一袭青色丝绸长衫,他们手中各提着一盏火红的灯笼。 檀香的烟雾在下一刻消散,火焰燃尽了最后的檀木。 那名弟子愣住了,他也没料到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还能有人突出。齐玉虹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她笑着走上前去,在接过灯笼时,也将令牌交给了这两人:“我看两位师弟额头有汗,不知是否是径直而上,靠着体力和耐力爬上来的?” 项空尘和金小宝都点了点头,却不知师姐为何如此询问。 齐玉虹看出两人脸上的疑惑,却也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走入人群之中。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项空尘远远望见靠在树旁休息的苏流风,走上前去,问道,“我见你跑进了雾里,就追上来,结果就再也没见到你了。” “你知道什么是幻境吗?”苏流风淡淡问道。 项空尘摇摇头。 苏流风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向着人群走去,留下项空尘一人摸不着头脑。 齐玉虹见时辰已到,无人再次登顶,便召集众人来到平台中央:“今日通过试炼之人便是如今台上之人。你们手中各有一块令牌,是两日之后的第三轮试炼凭据,可要务必收好。” 齐玉虹叮嘱了各个师弟师妹之后,顿了顿,又继续道:“今日这通天阶的试炼,主要考验你们的两点。你们只要达到其中一点要求便可以过关。” “第一点,便是对幻境的理解与找到破解之法。我相信大部分速度较快的人都是通过这个方法过关的吧。第二点,便是对体力和耐力以及意志力的考验,深处幻境之中,却不因一直未能达到目标而灰心丧气,而是勇往直前,对于这样的考生,在他的行走路程达到了一定长度的时候,幻境便会自己解除,同样也可以通过本关,只是会耗费一些时间和体力。” 听完齐玉虹的解释,项空尘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攀登中的种种奇怪现象以及苏流风那个奇怪的问题。他看向金公子,低声问道:“你知道那幻境吗?” 金公子点了点头。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破了幻境出去?” “许久没有锻炼,动作迟钝了不少。”金公子抖了抖身上的肉,“正好借此机会减减肥膘。” “你……”项空尘哑然,心想这金公子不早说,害得自己和他一起受罪,不过若不是金公子沿途追上,自己恐怕就半途放弃或者徘徊不前了。这样想来,却还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两日后辰时,各位记住宗门前等候,倒是自由负责的考官为各位带路。”齐玉虹淡淡笑了笑,“也祝愿各位都能顺利通过最后一轮逐日试。”说罢,她转身缓步向着身后的石阶走去,簇拥在她身旁的白衣弟子也随之离开。 众人散去之后,这些过关弟子三三两两,伴着自己熟悉的人各自回去修整了。项空尘看着苏流风又准备独自离去,便上前准备一手拍在苏流风肩膀上,谁知苏流风早有察觉,一个侧身便躲了开去,让项空尘扑了个空。 “找个餐馆喝庆祝我们顺利过关,怎样?”项空尘虽然扑空了,却止住了苏流风的步子,他指了指身旁的金公子,“我们三人一齐去喝一杯。” 自上次醉酒之后,项空尘对酒却是越发上心,已经被狸猫深深影响了。 “逐日试还没结束,还不能松懈,我还需要准备两日之后的第三轮试炼,喝酒之事改日再提吧。”苏流风冷冷地推辞。 “也就是说等试炼完了之后就可以喝了吧。”项空尘似乎早知苏流风会拒绝,丝毫不惊讶。 苏流风自知话中破绽被项空尘抓住,也不再言语,径直往山下走去。 “项兄,看来只有我们两人庆祝一下了。”金公子道,“若是我们三人都一齐顺利通过第三轮,再好好喝上一顿。” 项空尘点头:“我和金公子在逐日试之前就有缘相见,此刻正好下山小聚一番,也算是再续前缘吧。” 金公子听到项空尘此话差点没被呛着,但转念一想,似乎“再续前缘”的字面意思的确如此,也不再计较。 “项兄,你以后叫我小宝就是,金公子叫着总感觉有些隔阂。”金公子道。 “好,金公……小宝。”项空尘一时改不了口。 沉默了片刻,两人都笑了起来,向着山下走去。 广仙台上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石台边缘的一棵古树屹立在云雾飘渺之中。石台之上云气蒸腾,如梦似幻,只是少了些人气,显得空旷孤寒。偶尔的钟鸣从远处传来,在云雾中袅绕片刻,便又远去了。 广仙台陷入了沉静之中,正如神仙宫阙,高不胜寒。 孩童的清脆笑声打破了久远的宁静,古榕树上休憩的鸟雀被惊得飞起,扑腾着羽翼,飞了出去,化作几点黑影,消失在遥远的山谷间。 “咦,怎么没人了?!”稚嫩的声音呐呐道。 乳白色的云雾中透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他四下望了望,语气有些失望:“刚才明明还有人的。” 随后他鼻翼翕动,似在嗅着什么,过了会儿,他似自言自语道:“嗯,的确气味有些相似。” “洛小山!你又偷偷溜出来了!”不一会,又有少女的声音响起,“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 “不好,母老虎又来了……”孩童对那声音的主人有些忌惮,顿了顿便溜走了,他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你给我站住!你说谁是母老虎……”少女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两人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开来,却渐渐低落,广仙台上云气涌动,吞没了两人徘徊山间的回声。 第50章 盛唐三杰 金小宝腰缠万贯,不缺银两,选了乐金城中一家上好的酒楼,其中的山珍海味让项空尘目瞪口呆。 这家酒楼名为“宝来居”,也有聚财进宝之意。再加上此处修行之人颇多,各个炼器师皆是来自大江南北,踏遍了奇山逸林之人,收集的宝贝食材也是日常难以见到的东西。所以这家酒楼的菜品新奇,相较于其他城镇的酒楼确有其地理上与环境上的优势,也是吸引了不少美食家前来品尝。 项空尘看着满桌奇特的菜品,却是迟迟不能下嘴。这些菜品颜色鲜艳,光泽亮丽,却是与平日里项空尘所尝的菜大大的不同,也不知是个什么吃法,惹得项空尘犹豫不决,神色有些尴尬。 金小宝见到项空尘迟迟不动筷,立马明白了过来,笑道:“项兄,此处菜品皆是各路美食爱好者认可了的,是可以食用的,放心大胆地吃便是。” 说罢,他将一块冰镇的鱼肉夹入项空尘的碗中,又道:“这是东海盛产的一种鱼,鱼身色泽清灰,鳞片时泛青光,常年深潜在深海之中,海下温度极低,这种鱼全靠周身鱼鳞抵御寒气,到了来年开春时候,就会短暂地浮上水面,此刻渔民才能打捞上这种鱼。它的肉质很鲜美,夹带有丝丝寒气,冰镇之下,口感极佳,若是放在夏日,就更是沁人心脾。” 项空尘干笑了两声,也是似懂非懂,将这块鱼肉放入口中,一股清凉甚至寒冷的气息直灌全身,随之而来的却又是一种温煦之感从丹田慢慢升起。此中大起大落,让项空尘的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先冷后暖,便是此鱼的妙处。心情跌宕之后,才能感觉到爽快。”金小宝观察着项空尘这变化的表情,又笑着补充道。 项空尘经此一试才知美食之道也是博大精深,又拿起木筷吃起了其他的菜品。金小宝看着项空尘不再拘谨担忧,也乐呵呵地吃了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项空尘先感叹了起来:“金……小宝你为何也会参加逐日试?”项空尘认为像金小宝这样的商贾家庭,反而会对求仙问道之事少些兴趣。 “一方面是我自己爱好美食和符箓,进入焚阳宗似乎可以使见到更多的食材和符箓,也可以使我的能力有所提高,向着理想迈进一步。”金小宝踌躇满志,“老爹总说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我也想争一口气,让他看看我也是可以做出些大事来的。” “金公子的理想是什么?”项空尘问。 金小宝端着酒杯晃了晃:“在焚阳宗修炼有成之后,就云游四海,收集天下食材,有些食材位于悬崖峭壁或环境严酷的地方,只有具备了一定修为,才能取得。而我正好想把一些稀少食材收集起来,再谱写属于自己的食谱。” “还有就是拜访各地书法名家,在云游途中,也可练习书法符箓。”金小宝喝下了半杯酒,悠悠道,“我感觉在书法和符箓之中能找寻到一片净土。” 项空尘静静聆听着,心里也细细思索着自己的理想,最初离开青乌村的想法就是去外面看看,可真正细想时,这样的目标却显得空泛,此刻他忽然有些茫然。 金小宝顿了顿,将杯中残酒饮干,又接着道:“另一方面就是我老爹的要求了。你别看我家财满贯,可我们家也有烦心事……应该说我老爹有烦心事。” 项空尘吃了一惊:“有钱人家也有烦恼?” 金小宝叹了口气:“其实我认为现在的钱财已经够用一辈子了,可是我爹老是不满现状。他有了第一笔钱就想着赚第二笔,总是向往更多的钱。之前他做的生意主要是向焚阳宗售卖道袍的布匹,有时也会做些服饰订制和裁剪的生意,所以在乐金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只是如今又有几家豪门大户入住了乐金城,也是和焚阳宗弟子的吃穿住行有些交易往来,再加上这几家有些背景,和王族和国都的高官都有联系,就渐渐蚕食着我爹的生意。奈何我们家中并无出色的炼器之人,更无朝中贵人,我老爹也是忍气吞声了下来。” “老爹希望我能在焚阳宗内成为亲传弟子。”金小宝又斟上了一杯,看着杯中的清酒,“或者进入朝堂,谋得一官半职。” 项空尘静静听着,他感觉金小宝将整个家底都在自己面前抖了出来,也不知是喝得醉了,还是真心信任自己。 “我老爹那日邀请你在府上吃饭,就是想结识你身后的那位大人。”金小宝盯着项空尘,直言不讳。 项空尘微微一惊,随即举起酒杯,和金小宝对饮一杯。他明白眼前的金家公子,是真的信任自己,他也真心愿意交这样一个朋友。 几杯之后,金小宝更是话匣子大开,什么家底都往外翻,项空尘也苦笑着摇头。 “项兄,说真的,你能否让我见见你身后的那位大人?”金小宝神色之中忽然多了几分认真和恳求。 项空尘刚还有些昏醉,一听金小宝说想见见狸猫,顿时吓得精神一震,呐呐道:“那位大人行踪隐秘,我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再加上我与那位大人相识时间并不久,他的真实身份我也不是很清楚,向你引荐恐怕很困难。” “项兄也不知这位大人的身份?”金小宝也是惊奇不已道。 项空尘连连摇头,心想总不能把直言那位大人是一只狸猫吧。 “我最近几日研究那位大人符箓笔法,隐约察觉其中风骨神韵倒是与某位名人相似。”金小宝沉吟片刻,低声道。 项空尘见金小宝面色神秘深沉,心中也是有些担忧:“莫非他已经发现是一只狸猫画的符吗?” 只是这一丝担忧转瞬即逝,项空尘也凑近了低声问道:“何人?” “大约在三十年前,有三位天才横空出世,各精通一门奇术,世称‘盛唐三杰’。其中一人专修符箓之道,其上的造诣可谓直通天启,此人名为云明泽。可惜此人没过几年就销声匿迹,从此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传闻了。有人猜测他因渡劫而身亡了,不过我认为这位伟大的神符师还活着。”金小宝诉说之时,眼神中充满着崇敬之情,估计就差跪下膜拜了,“看见了你卖出的那几幅符箓,我就有种预感,他就是‘云明泽’前辈。” 项空尘听着金小宝的话,却是怎么也无法将“伟大的神符师”以及“盛唐三杰”与狸猫匹配在一起,仿佛这两者就没有丝毫的相同之处。对于金小宝的描述,项空尘也不置可否。 既然项空尘本人也不清楚那位大人的身份,金小宝便不再多问,两人借着酒性,开始谈天说地,随意聊了起来。由于还有逐日试在即,两人也不宜多饮,少酌了几杯便拜别回去了。 回到客栈,项空尘却见狸猫脸色阴沉,一语不发,心说估计是因自己把他的晾在一边心生恨意了。他拿着买回来的鸡腿在狸猫眼前晃了晃,狸猫扭过头去,竟然不受诱惑。 项空尘纳闷道:“混沌老大,今日怎么闷闷不乐呀?” 狸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项空尘:“不知为何,本大爷最近感觉心神不宁。?” 项空尘忍不住笑道:“大概是你的肚子饿了吧。” 狸猫没好气地嗔道:“你小子就知道吃!”说话间,他把鸡腿抓了过来,大口啃下其中一块肉。 项空尘心里暗笑:“还说不是饿的!?” 吃完之后,狸猫一边擦着嘴,一边递给项空尘一张符纸,正色道:“两日之后便是逐日试第三轮,你把这张镇魂符拿着,若遇到强敌,可以用此符拖延住他,你再趁势逃命。” “一个逐日试,有这么可怕吗?还得在关键时刻逃命?”项空尘明显不相信。 狸猫轻哼一声,叫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你小子殒命当场,我可怎么向白老头交代?!” 项空尘心想白送的符,不拿白不拿,他顺势接了过来。淡黄色的符纸上画着朱砂色的符文,他不知狸猫从哪里取得的朱砂,但整张符箓在朱砂的刻画下透着说不出的凝重庄严,手中拿着的好像不是一张单薄的符纸,而是一座静峙的古岳。 “神符师!”金小宝的话突然在他脑海响起。 他静静地盯着狸猫,好似要看清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狸猫的真面目。 “怎么了,小子?”狸猫也察觉到项空尘的目光,高傲地摆摆手“没事,不必感谢本大爷,这张符箓不过举手之劳,以后你只要伺候好大爷我,就担保你吃香喝辣。” 项空尘本想问问狸猫是否知道“盛唐三杰”,探探他的底,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既然和他相处这么久他也没有说,想来他也不想让人知道,刨根问底反倒多余。 逐日试中积累的疲意一口气奔泻而出,项空尘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狸猫静静看着床上的少年,摇了摇头,也倒头睡下了。 这一夜,万籁俱寂。 第51章 三足金羽 焚阳宗门前,人数三十五,悉数到场,等待着这最后一轮的试炼。 宗门之前,站着一名白袍男子,袖袍上绣着炎火图案,那是玄煌殿弟子的服饰。今日的考官却不再是齐玉虹,而是眼前的这名玄煌殿弟子,萧鸿羽。他受玄煌殿首座顾玄明长老器重,特在此主持第三轮逐日试。 萧鸿羽身旁除了几名内院弟子之外,还有一个男孩跟在一旁。这名孩童约有八岁,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红润,水汪汪的两眼之下还有肉嘟嘟的脸颊,惹人怜爱。他跑上石阶,站在高处四下张望,还不时用鼻子嗅嗅,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项空尘看见这孩童身穿焚阳宗道袍,也极为奇怪,认为如此年纪进入焚阳宗,不是绝世天才便是某位长老或者弟子的孩子。不过他跑来看逐日试却让项空尘有些费解。 正当项空尘看向那名孩童时,那名孩童却也是正好望见了他。目光相接一瞬,项空尘就慌忙低下了头,他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更不愿和半大的孩子有所牵扯。但那孩童好像确定了什么一样,“啊”了一声,连蹦带跳从石阶上跑下,直奔入人群。 萧鸿羽看着男孩从身边跑过,他也并没有阻止,也走上几步,看向男孩跑去的方向。 项空尘看着这孩童迎面而来,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他不太擅长应付孩子,特别是出身名门的熊孩子,稍有差池恐怕就会酿成大祸。 他心中默念百遍“不是我”,可那男孩仍是不偏不倚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微抬起头,看向项空尘,澄澈明亮眼中疑惑更深了。 项空尘知道躲不过了,便蹲了下来,强颜笑道:“小弟弟,要吃糖的话找那位哥哥要,我这可没有糖哟。”项空尘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角落里的苏流风。 孩童看了苏流风一眼,摇摇头:“我不吃糖。我只是确认一下你身上的气味。” 项空尘心想:“莫不是几天没洗的衣服有了味道,被这小子闻出来了?”他赶紧抬起手臂闻了闻衣袖,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他再次看向男孩,仍是柔声地问道:“小弟弟,是什么味道呀?” 孩童的眼睛眨了眨:“是太阳的味道。不过你的味道却和我的味道不太一样,真是奇怪。”回答完之后,孩童的头低了下去,不再言语,似乎迷惑更重了。 “太阳的味道?”项空尘大惊,一种文人骚客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料到这样文艺的话会从一个半大小孩儿口中说出。 “也许是小朋友饿了。”身旁的金小宝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摊开来,里面裹的是几颗黄白色的饴糖,“哥哥我这正好有几颗特制的饴糖,给你解解馋。” 男孩盯着饴糖看了一会儿,伸手抓了一颗放进嘴里,砸吧两下,点了点头:“真好吃,和山上的味道不同。” “呵呵,这是我在传统的饴糖中加了一些秘药,自然味道有所差异。”金小宝显出几分得意之色。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身上的是什么味道?”男孩含着饴糖,仍旧对方才的问题念念不忘。 项空尘盯着这男孩的眼睛,恍惚间竟感受到了一种深远的沧桑,他心下一凛,不由得暗叹:“现在的名门小孩真是不容易呀,这般年纪就有这样愁苦、成熟的表情了。” 这时萧鸿羽也走了上来,笑着对男孩道:“小山,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不然小夏师妹又要教训你了。” “啊,那只母老虎又要来了吗?”哀叹了一声,男孩便转身往山上跑去。 可是不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冲着项空尘拱了拱手,正色道:“我叫洛小山。” 项空尘惊讶之余,也赶紧回礼道:“在下项空尘。” 两人依着礼数各报姓名之后,男孩便挥着手离开了。 “好歹也吃了我块糖,怎么不问我的大名?”金小宝小声嘀咕,却也没放在心上。 萧鸿羽看着男孩跑远,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拱手道:“两位师弟,小山自小在门中长大,却是少了些礼数,多多见谅。” 项空尘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回礼。 这时山间传来悠悠钟鸣,萧鸿羽知道辰时已至,转身走出人群,昂首站在众人面前,朗声道:“此次最后一轮逐日试,便是定在焱雷山脉中的一处由宗门开辟出的试炼之地。” 他抬手指向东边:“我们即刻启程,不出小半个时辰就可到达。” 焱雷山脉绵延千里,横贯东西两地,其中古树林立,郁郁葱葱,人烟稀少处更有妖兽猛禽出没,茹毛饮血。此山脉灵气充沛,地下火岩蕴含无穷灵力,当年焚阳宗立派祖师便是相中此地延绵不绝,循环无尽的灵气。 此次的试炼场地只是玄青山脉中的一小部分,此处是焚阳宗开辟出来的试炼之地,常有焚阳宗弟子巡视,也算是相对安全,但是再往深处便是无人之地,其中蕴藏的危险绝非一般弟子能想象的。 萧鸿羽让众人换上焚阳宗准备的统一的服饰之后,领着他们向东进发,不多时便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他解释道:“这个山洞之后便是试炼之地了,此处生活着神鸟三足金乌的后代金羽,这次试炼的任务便是抓到一只金羽,带回这里。此鸟身为黑色,却有金色光环绕于周身,下有三足,长短相同。除此之外其中还有一些低级的妖兽,虽然并不凶暴但仍是有些危险,若遇见危险使用这张祝火符通知我们便可。” 说着,萧鸿羽将祝火符纷纷发给了每一名考生,又补充道:“其中有一种妖兽名为顽猴,善于乔装他人,骗往陷阱之处,各位多加小心。” 众人点头称是。项空尘暗想妖兽之中竟也有乔装易容的高手,不知又是怎样改变形貌,模仿他人,这样看来,进入试炼之地后,遇见的人都不足以为信。 这时,金小宝悄声凑了过来:“项兄,倒是若是我们互相见了彼此,就以彼此相知的事情刺探口风,想那猴子就算装得再像,也不会通人心念。” 项空尘点了点头:“不过其余不熟悉的人,却不好辨认了……” “这次试炼时间为一天,明日辰时便是最后期限,祝各位好运。”萧鸿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皮纸,其上书有各名考生在上轮比试的名次,“那么我们按昨日完成试炼的先后顺序确定这次进入山洞的顺序,首先是第一名,苏流风。” 苏流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向萧鸿羽拱了拱手,便走进了洞中。 没过多久,第二名考生也进入了山洞。项空尘认出了那名少女,那是王爷的千金。 “既然姐姐来了,那么弟弟肯定也跟来了吧?”项空尘如是想着,便环视四周,果然看见了之前那个找茬的王爷家的公子。他也心生疑惑,按理说王爷的财力名望是可以请有名的炼器大师去教导子女的,可是这俩姐弟偏偏跑来焚阳宗参加试炼。 “这个女孩言行举止倒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金小宝点了点头,似乎自言自语,“只是又不似那般娇柔,反倒透着些英气。” 项空尘没有说话,却暗惊金小宝看人的本事,几乎是一语中的。 参试考生一个个都陆续走入了山洞,项空尘也微微攥紧了拳头,心里跃跃欲试。 “项空尘!”萧鸿羽朗声念道。 项空尘应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迈进了这个有些昏暗山洞之中。 这个山洞并不长,项空尘借着洞口的光亮向里走去,没走多远,前方洞口的光亮就已经照亮了自己脚下。他心情激动,加快了脚步,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终于在他冲出洞口之时,洞外的景致豁然展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片平坦的森林,其中松柏挺拔,古木盘根错节,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向东流去。幽深的林中时有鸟雀啼叫,清脆悦耳。这里没有屋宇炊烟,似乎也没有人的痕迹,好似未经开化的原始地带,一花一木自然生长,全无人迹。 项空尘抬头望向天空,今日天气正好,天穹澄澈如碧海倒悬,几多漂浮的云片像海上浮动的仙兽,在风中变幻出各种模样。 他张开双臂,吸了长长的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走进了森林之中。 今日,便是最后一试! 第52章 猜忌 此次试炼之地被四面群山环绕,反倒如一个天然的牢笼,将一众考生都关在其中。盆地中草木清脆,据萧鸿羽所言,金羽也栖息在这片林中,数目未知,若是不足三十五之数,还需参试弟子互相竞争。 大致查探了一下这片森林的大体地貌特征,项空尘便准备着手抓捕金羽了。 项空尘自从离开村子,就一直把那本《神州异兽图鉴》带在身上,时常翻阅,对其中许多的珍奇异兽都是有所了解的,但是也有许多异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是编著者胡编乱造还是这种生物已经绝迹了。 根据《神州异兽图鉴》上的描述,金羽作为三足金乌的后代,其外形和三足金乌相似,只是周身炙热之气远不及太阳神鸟之万一,不过对于项空尘这样修为较浅的人来说,这种鸟浑身的滚烫热流也是他难以承受的。不过此鸟喜欢吃青眼果,它所生存之处必有青眼果生长。青眼果外形奇异,成星形,中间花纹好似一颗眼珠,呈青色,孕育这种果实的树木通体赤红,在青翠的绿林中倒是极为显眼。金羽吃过这果子之后便会进入休眠状态,周身温度也是趋于平常,此时抓捕便更加合适。 项空尘理了理思路,决定先在深林里找寻一下青眼果,不过树身赤红,倒也好找。 “项兄,等等我!”正当项空尘准备爬上一棵挺拔高耸的巨树的时候,身后却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转头看见金小宝跑了过来,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眉头皱起,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善于欺诈乔装的顽猴,项空尘也是在《神州异兽图鉴》中了解过。这种猴子能够变化成他人,能言人语,颇具灵性,常以骗人取乐,虽不嗜血,但是被它骗去会大大缩短试炼时间。若是掉进了它们挖的深洞之中,它们就会向里砸石子,到时候难免鼻青脸肿,满头大包。 “天王盖地虎!”项空尘止住了金小宝的来势,冷冷地问。 金小宝一愣,随口答道:“宝塔镇河妖!” “项兄,我们之前有这句暗号吗?”金小宝也怀疑起眼前的人来。 “你之前买我的符箓花了多少银两?”项空尘慎重地问道。 “没有花银两,花的灵石,一百颗。”金小宝呵呵一笑,认定眼前的人不是顽猴所扮。 项空尘听到此话,警惕的表情也是松懈了下来,笑道:“我只是想试试互对暗号的感觉,没想到金公子也知这则暗号。” 金小宝也乐了:“原来是这样。项兄怎么还称我什么金公子了,叫我小宝就行。我爹本来叫我‘金元宝’的,结果我娘坚决不同意,也就折中取了个‘金小宝’。”说到这里,金小宝尴尬地挠了挠头。 “小宝,你以后称我空尘就行了。”项空尘也和金小宝渐渐熟了,也不再客套,“我觉得这顽猴就是为了让我们彼此不信任,不能共同合作完成任务。既然我们彼此相识,确定了身份之后,协力合作,定是事半功倍。” 金小宝点了点头:“正好有个照应。” 两人稍一合计,决定先去采摘青眼果。为了防止寻找途中有顽猴冒充对方,他们决定在手臂上捆上一条布条,以作区分。 “还有一点,虽然顽猴不可能完全模仿一个人,但是对于基本的姓名信息还是可能会知道的。如果宗门把这顽猴也当做试炼之一,那么很可能就会让顽猴掌握我们的相貌和姓名。”项空尘补充道,“若是遇见他人,也不要轻易跟着他走,以免掉进陷阱。” 决定之后,项空尘和金小宝便开始分头寻找青眼果树,这片试炼之地树林繁茂,地域辽阔,单单靠一人搜寻青眼果树仍有些吃力。但若是共享情报,也极可能中了顽猴的计,参试的考生只会和自己相熟的人合作。 项空尘一路搜寻,在途中也遇到了几名考生,他们都是单独行动,见到项空尘也只是冷漠掠过,可能也忌惮顽猴的骗术,彼此之间不敢接触过多。 又向西边行了几里,他爬上了一棵高大的古树树冠,放眼眺望,往前前方不远处,一片青郁之中夹杂着隐约的暗红色,从茂密的林叶缝隙能见到那若隐若现的赤色树干。又举目仔细查看了一会儿,他才笃定那就是所要寻找的青眼果树。 他估摸了一下时辰,与金小宝分开已有半个时辰,两人各自向东西方向搜寻,半个时辰后返回原地,眼下时候到了,他便反身向来路奔去。 与此同时,东边森林,金小宝搜寻了一圈,却全无青果树踪迹,也不见金羽在头顶盘旋,他正往回走,不远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苏流风!”金小宝浑身一震,却不知眼前的人是真是假。 苏流风也见到了金小宝,但他一言不发,转身又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等!”金小宝觉得这份冷淡的确像苏流风,当即叫住了他,“苏兄,不知愿不愿与我组队,在偌大的森林里寻那金羽,确是一份难事。” “这林中有顽猴出没,善于乔装他人,我如何信任你?”苏流风语气冰冷。 “除了我之外,还有项空尘,我们两人已经组队了,你若是不信任我,就验验项空尘的真身吧。”金小宝道,“我们约好就在前方的古枫下汇合。” 苏流风皱起了眉,袖袍一挥,冷声道:“你若是跟你去了,被你诱骗去了那所谓的古枫树下,岂不是中了你的陷阱?” 金小宝不料苏流风如此机警,一时也劝不动他,只能道:“苏兄,你且在此处等着,我去将项空尘带来。” “等等!”这次金小宝反被苏流风叫住了。 “其实要想证明自己身份很简单。”苏流风指向东方,“既然都是炼器之人,那么对于爬树和疾走都是不在话下的。前方有一棵苹果树,我们限定在半炷香之内去那里采摘下上面的果子,再回到这里,便可以了。若是顽猴,应是不能自如运用灵气的。” 金小宝看向苏流风手指方向,心下却警惕起来。 “小宝,你怎么在这里?”树上有人说话,“我见你没在汇合地点,就来找你。” 金小宝抬头看去,发现树上的人正是项空尘,手臂上捆着一条纱巾,那是两人分开时约定的辨识标记。 他确认之后,笑道:“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项空尘从树上跳了下来,绕着苏流风细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嗯,你如何证明自己……” 话未说完,林中忽然激起一声锐啸,一块石头破开林叶,直打在项空尘的脸上,项空尘应声倒地。 “空尘!”金小宝赶紧走上前去,探看伤势。 “小宝,你叫错了。”树林中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在这儿呢!” 金小宝知道那是项空尘的声音,他转头看向面前的人,面部被石块擦破之后,露出了一块通红的皮肤,其上还生着浓密的毫毛。石块的打击并不重,这人一下子蹦了起来,发出“唧唧”两声,逃进了林子里。 “没想到这猴子挺聪明的,连手上的白条也带上了。”项空尘见了猴子手臂上的白布,不禁惊叹,“这样看来,小宝你也值得怀疑了。还有……刚出现的苏流风……” “你也脱不了嫌疑。”苏流风上前一步,冷冷道,“说不定也是顽猴上演的苦肉计。” 三人互相对峙,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不如我先和空尘对对暗号?”金小宝小心试探。 项空尘摆手笑了笑:“这方法还是太耗费时间了,我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他冲两人招了招手,让两人都聚拢过去听他的细说。 “这个方法就是……”项空尘待苏流风走到跟前,握紧拳头便挥了过去,同时大喊道,“打一架!” 苏流风由于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挨了项空尘这一重拳,跌出了数十步之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你在干什么呀?!”金小宝惊得叫出了声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家伙的表情太欠揍而已。”项空尘吹了吹拳头,轻蔑一笑。 第53章 惊变(一) “开玩笑的。”项空尘看着金小宝的表情由惊转疑,又接着解释道,“我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揍人呢?……不过苏流风这小子确实挺欠揍的。” 金小宝沉默着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警惕。 “如果真是苏流风的话,刚才那一下肯定是打不到他的。他几乎就没有放松过,不管和谁在一起。”项空尘摆摆手,让金小宝不用这般提防自己,“这猴子确实模仿得很是相似,从外形到面部表情,都是像极了苏流风。不过在警惕性和修为上却是差了不少。” 项空尘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躺倒在地的“苏流风”身边,笑道:“别装死了,我刚才那一拳还不至于把一只妖兽打死的。如果你还不起来,我就要真的下杀手了!” 一听到项空尘的威胁,“苏流风”立马从地上爬了起了,“吱吱吱”的叫着爬上了近处的一棵大树,不见了踪影。 “空尘,你是怎么知道它是顽猴的?”金小宝看见顽猴原形毕露,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这“苏流风”真是顽猴所变。 “往日的苏流风可是全身神经绷紧的,让人很难找到他的破绽,但是今天这个‘苏流风’却是漏洞百出,嘿嘿,让我忍不住就动手了。”项空尘笑道,“没想到这两只猴子还会配合,一唱一和,若我没有及时出现,恐怕小宝也遭其蒙骗了。” 金小宝也觉心有余悸,自己也有些太小瞧这顽猴了。 两人经过这次“苏流风风波”,也算是见识到了顽猴的本事,在之后的搜寻之中也是更加谨慎了起来。 两人一路小跑,向西而去,穿过层层灌木之后,找到这一处生长着青眼果树的林子。通体赤红的青眼果树生得茂盛,暗褐色的叶片好似重锦挂在树梢,遮住了半边远空,树干笔直而修长,约有三丈,直指云天,经风雨不倒。树上挂着火红的星形果子,中间生着青色的花纹。 项空尘确认了树上结出的星形青眼果,暗道只要以青眼果诱捕那金羽,便可通过试炼。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日影还未移上中天,所剩时间已然足够了。 “我上去摘下来!”项空尘主动请缨,沿着树干向上爬去。 树干笔直,却有凹凸不平的褶皱,他借着其中的暗缝和凸起,快速向着从主干分离的树枝攀去。 树枝在项空尘的迈步中上下起伏,他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向着树枝端部结出的青眼果走去。他一步步迈进,青眼果离他越来越近,果实上的青眼在晃动中似乎眨着眼,盯着走来的人。 金小宝抬头在下观望,晃眼间发现赤褐色的枝叶深处似乎动了一下,而此时项空尘心却只在青眼果之上,对于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项空尘走到了树枝前端,枝干晃动得更加剧烈,他缓缓蹲下身,降低了重心,向青眼果慢慢爬去。 “小心!”金小宝惊呼的同时,一条赤褐色的巨蟒也从林叶间射了出来,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张开血盆大口向他袭来。 项空尘也被这突然弹射出的巨蟒惊住了,他慌忙向腰间摸去,手已经按在苍鳞的剑柄上,但那巨蟒口中的腥气已经扑鼻而来了。 枝干在突然的变化中摇晃得更加厉害,项空尘已经来不及稳住身形,他全身力量都灌注在手臂上,苍鳞已经出鞘,不顾一切地挥向了巨蟒。 锐利的风声在身侧响起,他的眼角余光看见了三支幽蓝的利箭直射而来,箭身色如玄冰,势能破竹。在苍鳞的锋刃和巨蟒相撞的前一刻,利箭带着巨大的力量刺入了这条大红蛇的身体之中。红色巨蟒吃痛,攻势顿住了,项空尘顺势挥剑,寒芒在空中一旋,冷血喷洒而出,整颗蛇头被斩了下来。 项空尘掏出手巾将蛇血擦了擦,伸手摘下了青眼果,向冰箭射来的方向看去,正见金小宝晃动着面前的符箓,那三支冰箭便是从符箓中射出。 “我爱美食,也爱符箓,所以收集了不少,除了平时仅供观赏的符箓,还有一些实用的符箓。”金小宝道,“这次逐日试,我想着应该会有实战测验,便把一些可以用于战斗的符箓拿了来,以备不时之需。” 项空尘点了点头,也是觉得这里除了顽猴之外,也还有一些妖兽值得注意,它们拥有千锤百炼的狩猎本领,就好比方才的血色巨蟒隐藏在和自己皮色相近的植物中,伺机捕猎目标。 “这天色这么暗,也不知祝火符能用不?”金小宝看着手中的符箓道。 听金小宝说起,项空尘也发觉四周光线变得暗了许多,他抬头看天,那湛蓝的天穹不知何时被滚滚乌云遮住了,连同阳光也被厚厚的云层阻隔。晦暗的天色下,整座森林好似进入了沉眠,鸟虫一同沉默了。 “要下雨了。”项空尘呆呆望着天穹,厚沉的铅灰色云层好似压了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知为何天气会变化得如此之快,森林之中的气氛也变得压抑而凝重。 “天黑黑,要下雨。”金小宝念着儿时的歌谣,“这真不是个好兆头。” 觉得奇怪的不只是这两人,其他参加试炼的弟子也察觉到了突然暗下来的天色,寂静的深林处处渗透着诡异的气息,在这种氛围之下,他们也绷紧了神经。 “奇怪,为何在这处试炼之地的上空会有乌云久久停驻?这乌云突然出现,踪迹甚是诡谲,值得注意。”萧鸿羽站在一处山顶,望向试炼之地上空的诡谲乌云,眉头皱起,沉吟片刻,向身后的内院弟子道:“这乌云极是诡异,我怕此次试炼多生变数,你们一人回焚阳宗将此地的情况报于诸位长老,其余人与我一起在这严阵以待,做好面对突发事态的准备。” 萧鸿羽知道光是奇怪的乌云还不能成为终止试炼的理由,为今之计只有一边向着试炼之地移动,一边观察着乌云的动向。他转身下山,身后弟子也一同跟随而去。 没有接到终止消息的众考生虽然心中疑惑,但仍继续着捕捉金羽的任务,想着这乌云也许只是焚阳宗的试炼之一。 项空尘爬上树顶,远眺四方,搜寻着金羽的踪影,这已经是他爬上的第五棵巨木了,可依旧没见到金羽的踪影。金羽身泛金光,在林中出没颇为显眼,按理说找寻起来并不麻烦,可偏偏找遍方圆数十里,也不见一只金羽。 他低下了头,心里一阵失望,上空的乌云更让他心中萦绕着说不出的不安,正要下树时,却望见一个瘫倒在树旁的人影。此人身着试炼考生的服饰,却一动不动。 远处看得并不清楚,他猜想此人或是遭到了什么袭击,受伤后难以移动,便和金小宝一同前去救援。 两人没走多远,就已经能清楚地望见那人的情形。他们也顾不得是否是顽猴的陷阱,加快了步伐向前赶去,走近一看,才发现此人的道服已经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大半,腹部的伤口尤为严重,仍有止不住的血液往外冒。这人由于大量的失血,已经陷入了昏迷,身体冷冰冰的,连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项空尘蹲下近看,这人脸色苍白,血色全无,就像纸人一样,他伸手在这人的鼻尖探了探,气若游丝,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这……会不会也是……是顽猴的骗术?”从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的金小宝声音有些颤抖,他闻到了那人身上散出的血腥味,忍不住捂住了口鼻,胃袋抽搐翻涌。 “如果是骗术的话,这猴子也是拼了老命了。”项空尘窒了窒,又道,“这血液浓稠而有腥臭味,应该不是假的。再说顽猴虽然以骗人取乐,但是却不嗜血,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总之,还是先检查一下他的伤口再说。” 项空尘对行医之事也只是一知半解,曾听吴晋说过一些,但都忘了干净,眼下只能先用匕首将道袍割开,再看看其中伤口的严重程度。 “别动他!”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硬生生止住了项空尘的动作。 两人寻声望去,却见一个白色身影立在身后树上,冷峻的面庞上隐隐有几分凝重。 “苏流风?!”两人同时叫了出来,声音中满是惊疑。 第54章 惊变(二) 苏流风从树上跃下,稳稳落地,快步来到那位受伤弟子的身旁,检查了一下伤口,取出怀中的银针,扎入了这名弟子的几处穴位之中,暂时止住了血,而后又从怀里取出一团纱布,将这人腹部缠了几圈。 项空尘和金小宝静静候在一边,神色凝重,看着苏流风做着简易的治疗。 “他的血算是暂时止住了,但仍不能完全封堵住血脉,且他神志不清,已经流血过度了。”苏流风施针完,站了起来,“如果不能及时进行更加深入的治疗,还是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放心,这人是真的,不是顽猴所变。”苏流风看着两人怔怔地盯着自己,又解释道。 “我们不是怀疑这人,是怀疑你。”项空尘目光锁在苏流风身上。 苏流风微微一愣:“那要怎么证明?” “很简单,就是……”项空尘笑着向苏流风走去,抡起一拳便挥了过去。 苏流风不躲也不闪,轻易地立掌接住了这一拳。 项空尘看到自己的一击被接了下来,却也是不惊讶,向金小宝瞅了一眼,笑道:“这次是真的。” 金小宝看着项空尘这样的确认方式,也只是干笑了几声,而苏流风却感到莫名其妙,不过既然身份已经得到认可,那么就不再多计较了。 苏流风沉声道:“这人的伤口并非妖兽撕咬或抓刨所造成的,而是锐利平滑的长刃所为,如刀剑之类的。” “这么说这次的事件是人所犯下的?!”金小宝忍不住心惊。 “很大可能是。我在过来的路上也是看到了几名参加试炼的弟子,他们皆是被一招毙命,我到的时候已经无计可施了。” 苏流风说出了更加惊人的消息,两人浑身一震,脸色大变,他们尚且不知森林之中已经爆发了一场杀戮,而这绝非焚阳宗的试炼,隐约中,似乎不祥的气息已在密林深处悄然弥散开来。 “那还得赶紧通知焚阳宗。”金小宝赶紧摸出腰间的祝火符,准备催动此符,以符火冲天来通知焚阳宗自己需要援助。 “祝火符我已经试过了,不过这天上的乌云把这整座森林都笼罩住了,想必森林外的焚阳宗弟子是看不到这祝火符所发出的符火的。”苏流风脸色阴沉,“这样的情况应该也是敌人所期望的,他阻挡了我们的求援手段,现在我们就好比笼中之鸟,只能徒劳挣扎。” “那我们怎么办?”金小宝作为一个富家公子,没有经历过这般危机,一时间也难免有些慌神了。 项空尘按住金小宝的肩膀,让他稍稍镇定,又正色道:“我认为这个人可能还会继续狩猎,我们应该去阻止他。虽然我们这些试炼弟子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交集,但是一旦入了焚阳宗,那也算是同门了,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无缘无故地杀死。” “你的想法还是这么天真。”苏流风不等项空尘反驳,又接着道,“不过这次我也同意你的方案。我们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集我们几人甚至更多人的力量对付这个未知的敌人。” 两人目光投向了金小宝,等着他的回答。 “既然你们两个都决定了,那留我孤身一人反而危险。”金小宝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我也和你们一起。” “那人杀人之后,留下了些线索,好似全然不顾我们的追踪。”苏流风指向地面的青草,草叶上凝着干涸的暗褐色血迹,“他拖着屠刀而行,有些草被割断,泥土被割开,两旁的草叶还会染上未干的血。” “追上去。”苏流风低低说了一句,向着留下的血迹追去。 “这好似在挑衅一样。”项空尘皱起眉,也和金小宝一同追上了苏流风的步伐。 乌云之下,天色渐显阴沉昏暗,一股沉抑的感觉袭上李靓姣的心头。她抬头看了看,黑云已经压得极低,就像漂浮在头顶,铅灰色的云团让她心神不宁。李航和李靓姣找寻金羽的踪迹已有些时候了,但仍然一无所获,他们此刻坐在一棵树旁稍稍歇息,却不知整座森林之中已然展开了一场猎人与猎物的殊死搏斗。 “快下雨了。”李靓姣低声说着。 “姐,你说这金羽都死哪儿去了?怎么我们走了这么半天也没发现半只?”李航抬头从林叶的缝隙间望向暗沉的天空,觉得口干舌燥,解下腰上的水囊,灌了两口。 “的确有些奇怪,按理说金羽是群居鸟类,在有青眼果的地方更是成群,今日怎会这般稀少?”李靓姣低着眉头,她对于这情况也是百般不解。 “莫不是这鬼天气吓得金羽不敢出来了?”李航又吞了口水。 “也许金羽是因为什么东西而逃离了这里。”李靓姣凝视着手中的玉箫,呐呐道。 “什么?”李航听着姐姐的话语含含糊糊,似自言自语,听不大清,又问道。 “没什么……”李靓姣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这天上的云也是让人浑身不舒服呢!”李航也感觉这乌云阴沉得吓人。 “是呀,真不知……”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气直袭向李靓姣,使得她心神一惊,顿时闭上了嘴。同时,李航也感受到了,登时从地上弹了起来,目光警觉地向四周观望。 袭来寒气还未消失,两人已经判断出了方向,是东北方森林里。 沙沙的细碎的声音响起,一个有些干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密林中,林子光线昏暗,两人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手中拖着一柄血迹未干的长刀却深深印刻在两人的眸子里。他缓步向着这边走来,拖曳在地的长刀发出沙沙的微声,好似千万只虫蚁爬行,让人头皮发麻。 空气中隐隐的腥味让李靓姣不祥的预感变得越发真实,她眉头紧皱,上前几步,将弟弟护在身后。精雕细琢的玉箫已经握在了指间,她将手抬起,将箫竖在唇前,可她粉润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连纤细的手指也僵硬起来。 蕴含灵力的玉箫进可施展迷醉之音使人处于幻觉之中,退可吹奏天籁之音供听者细细赏析。可是幻术的施展却需施术者心神坚定,平静如水,不可动摇,不然便会被幻术反噬,自己深陷其中。李靓姣面对扑面的凛然杀气,却难以再吹奏出凤仪天音。 对方不紧不慢地走近,沙沙的摩擦声好似低声的嘲笑,嘲笑眼前肝胆尽丧的胆小之人。 李靓姣牙咬润唇,有丝丝红血渗出,她以痛觉来是自己镇静和清醒,随后深吸一口气,从风门缓缓送出气流,箫声骤起,回荡在这密林之中。她手指在箫孔之间轻盈地跳动,气流如清泉从孔洞涌出,婉转的声音在林间徘徊,是一首轻柔的曲子。 提刀的人顿了顿,似在聆听着萧音,但他随后又继续向前走来,沙沙的拖刀声夹在美妙的萧音中,反倒显得格外刺耳。 李靓姣见此人心神未受影响,心中虽惊不乱,随即又加快了吹奏节奏,短促的顿音转瞬便覆盖了缥缈的长音,像战前振奋的擂鼓。 提刀的人依旧没有停下,她已经能看清来人的衣着,那是一身漆黑的大氅,将整个身体遮住,动作僵硬,好似通过机栝运转的器械。他黑色大氅下穿着今日换上的焚阳宗服饰,那是此次逐日试的考生。 冷峻的刀光已经逼近了,李靓姣的手心早已满是冷汗,却仍是假装坚强无畏地将弟弟护在身后。这个弟弟平时虽是坏毛病很多,但是对她这个姐姐却是百依百顺,想想此时只有自己可以保护他了,保护这个没有见过大风大浪的弟弟,她只能挡在他身前。 李靓姣明白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她的幻音止不住眼前敌人的步伐,寒冷的刀光映在了她的脸上,一片惨白。她忽然转头,想让弟弟快跑,但身后却空空无物。在绝境之中,她只想到了这样一个希望渺茫的法子,但身后的弟子却不见了踪影。 也许已经跑了吧,李靓姣如是想着,稍稍安下心来,但当她再次转回头,却看见身前多了一个身影。 她的心被紧紧握住了,那是李航的背影。 这个背影这般熟悉而又陌生,这般瘦小而又伟岸,曾经只知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此时却站在了自己身前,衣衫飘飘,顶天立地。 “姐,你先走,这个家伙我来拖住。”李航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出了这句话,脸上全是决然。 他面对眼前的对手,也生出了畏惧,甚至双腿如同被冻住了,挪不开半步,这个对手比以前所狩猎的驯鹿野兔要强大太多,就像一只猛虎,却不为食物,只为杀戮。 但是他心中念头却战胜了一切恐惧,他的腿能动了,他的手臂已经暴起了筋节,曾经细嫩的胳膊已经缠满了结实的肌肉。 李航喉中爆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只奔腾的小豹子,冲了出去,义无反顾。 酝酿许久的乌云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打在了李靓姣苍白的脸庞上,顺着脸颊滑下,没入泥土之中。 第55章 惊变(三) 雨水一滴接一滴砸下,李航鼓起莫大的勇气向那个干瘦的身影奔去,只觉得周身寒意渐浓,不知是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的缘故,还是这个古怪不祥之人的杀意。自从感受到这人扑面的杀气和恐怖的气势,他便对胜利已经不抱希望,只是想为身后的姐姐争取片刻逃离的机会。 那人面不改色,连步伐节奏也未变过,拖着的长刀手低垂在身侧,没有丝毫蓄力的趋势。 李航离那人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人灰蒙蒙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东西,这双眼睛让他快速跳动的心脏滞了瞬息,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冷了下来。深入骨髓的寒气迫使他避开了那对眼睛,凉意使得他心跳再次加速,噗通的心跳声有如重槌击鼓,这是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连生命也舍弃了,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李航在心里咆哮。 距离那人只有五十步了,他用力地吼叫起来,拼命克服出与生俱来对于死亡的恐惧。一阵疾风掀开了那人的风帽,李航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本以为是面目狰狞的妖魔,却发现只是一张平静而普通的脸,苍白的皮肤下没有血色,空洞的眼神好似一片荒芜。他的瞳孔无神无光,好似死了,但肢体却在行动。 下一刻,那人的步子顿住了,拖刀的手骤然绷紧,好似一根拧紧的麻绳,举起了长刀,在空中刮起沉重的风声。 阔刃的长刀泛着凄冷的光,映在李航的眼眸里,他看见那人的步伐变了,他竟然跑动起来,长刀在跑动中没有丝毫震动,稳定地劈了下来。 那人劈刀的速度缓慢,动作笨拙僵硬,却是势如破竹,裹挟着风声,李航举起左手的铁盾,迎了上去。 金属撞击震起锐响! 长刀上的霸道力量顺着铁盾袭来,使得李航不得不单脚跪地,以缓冲巨大的冲击。他的手臂早已被震得发麻,隐隐失去了些许知觉,眼里更是有说不出的震惊。 李航从小跟随师傅学习矛与盾,可惜他使矛技术奇差,攻击力平平无奇,但是使盾却是个中好手,防御的本事更是出类拔萃。在炼器之时,他将灵气注入盾牌的量是矛的数十倍,有灵气支持的盾的坚硬程度也是远远超出其他普通兵器的攻击力,虽说无胜,却也是处于不败之地。他对于自己的防御能力和抗击打能力都相当有自信,可是仅仅一击却将这多年的自信打得支离破碎。 眼下已没有感叹震惊的机会,那人的刀势如同开闸的洪流,已经再也收不住了,暴雨般的攻势劈在了李航的铁盾上。雨中划出了一溜溜兵器切割的火花,映着寒光却显得凄冷。 长刀回旋一圈,横挥而来,李航将盾向身侧封堵,将脚踏入土中,整个人身成倾斜的木桩,来抵挡这迅猛一击。又是“砰”的一声,这次的力量更大,脚下泥泞的土地已经固定不住李航的身体,他应声直直地飞了出去,撞在了一棵古木之上,震得这古木轻颤,落下不少有些枯黄的树叶。 “哇!”李航摔落在地,只觉五脏六腑山海翻腾,随后喷出来了一口鲜血。李航远没有想到此次的力量更甚之前,一击便震得自己全身骨骼作响。这次看来是真的无能为力了,李航心中苦笑:“我还真是废柴呀,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他默默地等待着最后一刀,可是这刀却迟迟未至。那人并未走过来,而是径直向着李靓姣走去,不紧不慢,并不担心笼中的鸟会破笼而出。 李航挣扎着爬了起来,透过草叶看出去,李靓姣没有动,她仍旧站在原地。这时,李航猛然明白过来,就和之前自己双脚被冻住的感觉一样,两人的腿已经迈不开了。两人就像失去了奔跑能力的麋鹿,逃不过被狮子追上的命运。 李靓姣仍旧吹奏着玉箫,即使那箫音没有作用,她面色有些苍白,却看不出畏惧,雨水已经淋湿了她的长发,几缕青丝紧紧贴在她白皙的脖子上。 “等等!本大爷还没死呢?!你要去哪里?!”李航强撑起身体,大吼道。 那人依旧向前迈步。 “姐,快逃!?”李航带着哭腔喊道,即使知道这是徒劳。 李靓姣停下了吹奏,将右手高高举起,右手小指上系的红绳似乎早已说清了原由。 她那被雨水淋湿的脸庞上酒窝隐现,她淡淡笑了,无惧亦无忧。 李涵嘶吼得哑了,他拼命着爬动起来,不顾身上的痛苦,指甲深深抓进泥土里,他手脚并用地奔跑起来,向着那人冲去。 那人漆黑的大氅隔开了两人的视线,他已经到了李靓姣面前,阴寒的刀光在他手中高举,眼前憔悴而决然的面庞,模糊在这淅淅沥沥的冰雨之中。 风雨裹挟着撕心裂肺的咆哮,奔入了森林深处。 天地间,忽然静了! 下一刻,刀光落下,雷声大作,闪电切开了半边天空,照得下方一片肃白。 一道白光划过雨幕,伴着雷鸣划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静,在屠刀挥下的一刻撞在了上面,刀势猛然一顿。 干瘦的男子一刀被挡,微微一愣,不做停留,又欲一刀挥下,可手臂却在半空僵住。他缓缓转头,却见手上已插有数根银针,血液流动被其封堵,连手也是渐渐失去知觉。 一道微胖的身影疾驰而来,不由分说,抱起李靓姣便向远处遁去。 李航愣了一瞬,也被这突然的一幕所惊,但李靓姣被救,心里忽地涌现出绝处逢生的惊喜。 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他抬头看去,服饰上所绣的花纹和自己身上所绣相同,来人是此次试炼的考生,他记得这人面孔,上一轮的第一名,苏流风。苏流风不等李航追问,直接伸手抬起他的手臂,手指在他手腕处轻点,切诊脉络脏腑。 “多谢阁下救了我姐弟二人。”李航坏毛病很多,但此人救下了他姐,他感激之下,也以礼相待,不见往日傲慢脾气。 苏流风点了点头,将几根银针插入李航几个穴位,继而道:“事情还未结束,要想打倒此人,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李航受针之后,感觉身体内翻涌的血气平静了许多,也缓缓爬了起来,对苏流风抱拳道:“阁下有何需要,我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只是我姐姐她……” “另一个同伴已经将她救出,绕开那人后,就会来和我们汇合。”苏流风不再多说,向着前方走去。李航拾起了地上的盾和矛,稍作调整也是跟了上去。 此刻,消瘦男子对面也站着一个白袍少年,他腰间插着两柄剑鞘,有一柄却是空的,他的手按在另一柄的剑柄上,剑镡与剑鞘之间已经露出一线青辉。苏流风走上前来,和他并肩而立:“他没事,只是气血逆行,脏腑受了些创,但仍可计入战力。” 项空尘没有回头,盯着前方的消瘦男子,以防他突然发起攻势。可是这男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少年,看得他心中直发毛。 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他知道是李航,只听他又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项空尘没料到蛮横的皇室子弟竟然变得这样恭敬有礼,微微一惊,而后笑道:“李公子,你可还记得我?” 李航听得此话也是一惊,继而上下打量着项空尘,却也是面露难色,似乎正在极力搜索自己的记忆。 “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叙旧?”苏流风的一句冷言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我这不是在缓解气氛吗?”项空尘辩解道,“你看这林子,这天空、这人,都是死气沉沉,再不想点办法,怕真是没有生机了。” 苏流风瞪了项空尘一眼,转而道:“金小宝救起那女子之后,跑进了深林之中,此时应该快绕回来了,我看此人也没什么动静,就等着他二人回来之后再商量对策。” 李航自然对苏流风没有意见,重重点了点头。 “那好——”项空尘也点点头,可他话音未落,神色忽而一变,将李航撞了开去,李航惊讶之间,却见一道银芒掠过方才自己所站的位置,对面的人就着苏流风的银针在此刻发起了攻击。 但这次偷袭并未对几人造成多大伤害,项空尘因撞开李航而被银针擦伤了脸,细细的血痕渗出了血水,混着雨滴滑落。 干瘦的男子没有袭来,只是站在原处,抽动着鼻子,似在嗅着什么。 雨雾中似有血的味道,三人凝视着他,不知他的意图。 “哈哈哈!”一连串的狂笑在空中传开,惹得众人侧目。 那名干瘦的男子平静的脸变得癫狂而狰狞,笑着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嘶哑沉闷:“我总算找到了。” 第56章 惊变(四) 三人听到这句话也是吃惊不已,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之前他的言行就如行尸走肉,没有活人的气息,三人并未想到他还能言语,还能够沟通,也万没有想到他如此大动干戈竟是为了找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 项空尘想着刚才的那鲜血淋漓的场面,心中一阵火大,喝问道:“为了找一样东西,就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你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披着人皮的恶鬼?”男子笑了起来,面目却显得更加狰狞,那是一张僵硬的笑脸,“哈哈,这世间恶毒胜鬼的大有人在,又何必如此惊叹?不过你倒是说对了,我不是人,而是‘灾厄’。你见过有怜悯人的灾厄吗?” 项空尘觉得这个人疯了,偏偏将自己比作灾厄,比作一种人避之不及却避无可避的事物。他明明是人身,却妄想着苦难。 男子继续狞笑着:“在灾厄面前,众生平等,它不分善恶,也没有慈悲,只是带走旧的事物,留下新的事物。” 苏流风按住愤怒的项空尘,朝着面前男子冷声问道:“你既然只是寻找某件物品,那么为何要闹出如此事端?你可知焚阳宗是何等庞然大物?你已经再也走不出这里了!” 男子又狂笑起来:“你说的很对,杀鸡焉用牛刀。我本不想理会他们,谁知他们却是不依不饶,向我攻来,一不小心便成了我刀下亡魂。至于焚阳宗,对于你也许是庞然大物,对于我而言,不过一个狩猎场,里面满是奇特的猎物罢了。” 三人面色都沉了下来,就算搬出焚阳宗的威名,也不能压制住此人,这名男子就好似无畏生死的狂徒,疯狂傲慢到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 此时,金小宝已经带着李靓姣回到了项空尘他们身边,与其他人一齐和这个男子对峙。 男子看着人已经来齐了,又笑道:“这样,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个,你们把他交给我,我放过你们。” 男子指了指项空尘,随后又接着道:“第二个,我把你们全部杀掉之后,再带他走。” 男子的话语已经狂傲到了极点,在他眼里几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众人将目光投向了项空尘,他们不知这个干瘦男子找寻项空尘的原因,连项空尘自己也是觉得莫名其妙,倏忽间就成了这名男子的目标。 只是此时的情形已经不容迟疑了,是生是死都由此决定,众人都没有说话,心中也许有各自的盘算,这个临时组成的队伍中的裂缝似乎已经蔓延开来。 “还有第三个选择,我们在这里打败你!”苏流风站上一步,说得斩钉截铁。 疑虑、恐惧、愧疚、感激等诸般情绪都随着苏流风的这一句言语而烟消云散,只留下了同仇敌忾的意志。大家纷纷点头,做出了战斗的准备。 项空尘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心中突然温暖了起来,他们每个人都明白这个敌人的凶狠和强大,但却没有一人轻言抛弃。 “空尘,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哭哭啼啼的?”金小宝拍着项空尘肩膀,笑道。 “谁说我哭了,我只是眼中进沙子了。”项空尘用手擦了擦眼睛。 “真是老套的借口。”不知是谁笑着调侃。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苏流风止住了笑声,随后又低声道,“虽然我说有第三个选择,但是他的实力不容小觑,我们还是以防守为主,拖延时间直到焚阳宗的弟子前来救援。” “第三个选择?”男子语气满是不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算最后也只会做些无用的挣扎。” 众人转头看向男子,神色坚定无畏,随后便四散开去,布置好各方阵势。 项空尘和李航负责正面攻击与防守,苏流风和金小宝负责侧面辅助和干扰,李靓姣则通过玉箫对敌人施展幻术。 男子提起了刀,猛地一振,刀上残留的血液被甩了出去,冰冷的刀刃再次显露出了獠牙。男子看着直冲上来的项空尘,僵硬的嘴角扯出一条细纹。 项空尘奔向了男子,速如疾豹,但古雷更快,白光划开雨幕,直逼男子眉心。男子长刀一抖,逆劈而上,一道弧光和白光相接,铁器的震鸣声从雨中震荡开来。 男子嘴角轻蔑的笑意收起了,他荡开古雷之时,一道白影如风般逼至自己面前,他手中握着一柄苍青色的利剑,剑锋长驱直入,如一条跃海的青龙。 项空尘知道古雷单一的攻势不会起效,在男子出其不意之下,再次使出剃步,借着古雷制造的空当,攻入他的怀中。 果然,男子的高傲也造成了他的轻敌,苍鳞的剑锋已经刺进了他身前一尺之内,他来不及躲闪,突然暴喝一声,沛不可挡的灵气从他身体喷薄而出,项空尘明白,那是灵气的爆发,他曾见宋长老用过一次。 涌出的灵气转瞬附着全身,凝实如甲,将苍鳞格挡在身前一指之外。可这苍鳞远胜于项空尘之前的铁剑,青芒乍现,苍龙低吟,使得男子气甲不住颤抖。男子当机立断,不等项空尘反应,便是一刀向项空尘的持剑之手劈来,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抓活的,但没说要完好无损,在此紧急时刻,他似乎已经顾不了许多。 铁盾隔开了两人,李航一步踏前,积蓄的灵气注入盾甲之中,迎上了这惊天一劈。“砰”的一声,巨响如雷,巨大的冲击将李航震退了几步,而男子也向后微仰,重心后倾。 项空尘见势低身扫腿,欲将男子整个踢倒,却不料男子腿稳如磐石,一踢上去却是项空尘的脚被撞得生疼。 男子想要稳住身形反击,却见数道银芒射来,面门和腿部皆受银针攻击,他腾身而起,身体在空中和地面保持了一瞬的平行,堪堪躲过这两面夹击。 在他腾空之间,却有悠悠妙音传来,男子心神一窒,产生了瞬间的动摇。当他再次回过神来,已经感受到扑面热浪袭来,此时金小宝早已催动豪火龙符,火焰如龙,直喷向男子。此刻其余人都已经撤开,火龙巨口张开,裹挟着熊熊烈焰向着男子扑来,男子身在空中,难以动作,却是当即单手撑地,以手臂借力,在地面反震,高高跃起数丈,躲过了贯来的火龙。 金小宝催动完豪火龙符之后,脸色苍白,低低喘息,他见男子以不可思议的姿势躲过了这道火符,心下暗暗吃惊,自己已经无力再催动下一张符箓了,且这张符箓只有一张,是自己的杀手锏。他只能呆呆站在一旁,看着几人最后搏杀。 项空尘乘胜追击,再起剃步,直追上去,趁着他落地未稳,将其逼入死地。项空尘自学会剃步之后,便不断磨练,如今已可自如使用三次,若是强行使用,会对双腿造成极大的负担。 男子见项空尘追身上来,旋身就要劈下一刀,但忽然察觉周身气行堵塞,运行不畅,手臂僵硬麻木,不能控制。他心中一凛,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扎上了银针,正好阻断了体内气脉。眼见无法闪避这凌厉一击,而凝气成甲也不能使用,男子索性将手横在身前,迎着剑刃顶了上去,苍鳞刺进了肌肉,撞在了骨头上,男子以骨骼与手臂肌肉的联动,他的手臂好似化作了一柄武器,挑开了刺来的苍鳞。 项空尘一击未成,向后跳了开去,男子也一脚落地,向后猛地一跃,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 虽然男子挡住了这连番攻击,却也废掉了一条手臂。他看了看血流如注,皮肉翻卷的左手,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项空尘等人虽然是为了拖延时间,却没想到这一连番攻击,行云流水,互相之间配合默契,竟然隐隐有胜机出现,当下皆是心神鼓舞,面露喜色,甚至产生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能够打败眼前这个男人”的想法。 男子沉吟片刻之后,心中似乎已有了定论,他突然狂笑起来:“没想到萤火之光虽小,在成群之后,却也能够照亮一隅,真是让人惊讶呀!” “死到临头,还大放厥词,还不快束手就擒!”男子的狞笑让李航心里不适,他们明明占据了优势,心中腾起的欢喜却被男子的笑声一扫而空。 不祥的预感同时出现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 男子收起了笑声,不知何时,灰蒙蒙的瞳孔变得明晰起来,那是极黑的一双眼,向一口古井,更像一口深渊,几人在他目光之下,都不由得背脊发凉,正如最初遇见此人似的那样 “你们很不错,值得我认真对待。”男子眼中的轻视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冷。 “我叫乌蒙。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听到这名字了。”男子声音冰冷,目光中像藏着一支匕首,扫过每一个人,“因为我决定把你们都杀光。” 第57章 惊变(五) “轰隆!” 乌蒙说出这句话之时,天际响起一声轰然雷鸣,电光在地面闪了片刻,映照出他一张森然可怖的脸。 一股浓烈的杀意扑面袭来,众人原本澎湃的心潮却如被凛冬来临寒流侵袭,瞬时凝结成冰。此时没有一个人再觉得这是一句笑话,而是真正的强大对弱者的最后通牒。这五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凝实了一般的寒意与杀意,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对战这名男子的状态,充满着无力与颤栗。 乌蒙此时周身的灵气已不是白而透明的,而是黑而浓重的,他身后好似凝聚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却看不清形貌,无数的锁链从他的身上射出,就像一只结网的铁蜘蛛。众人从没有见过如此不祥而无情的灵气,都愣在了当场。他们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这个空间之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使得众人周身灵气停滞,如身负千斤巨石,不得动弹。 乌蒙慢慢走来,黑色的靴子踩在湿滑的泥土中,没有半点声音,但众人仿佛听见那脚步声就像雷鸣,在心海爆响。他每接近一步,众人身上的巨石仿佛又重了一些,他们膝盖已经颤抖起来,直立也显得艰难,如若再让其靠近,那就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本想放你们一马,可你们却是为了什么友谊、恩情,选择了第三个这莫须有的选项,真是自寻死路。”乌蒙脸带笑意,但语气中却是杀气腾腾,“既然你们这么信任彼此,那么我先杀掉一个,好让你们知道这般信任是如此脆弱。” 乌蒙扫视了众人一眼,定睛在苏流风身上,问道:“你的行动很理智,总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恰当的选择,可是为什么你偏偏做了这个最感情用事的决定?” 苏流风顶着这威压,咬牙答道:“你那不过是分裂我们的诡计,若是我们将项空尘交出来,你还是会杀了我们。当我们内部一乱,你大可不费力气将我们各个击破。” “哈哈哈,很好!”乌蒙笑了起来,目光忽然一凝,“那就先从你杀起!” 乌蒙提刀而进,转瞬便已到达苏流风面前。明晃晃的长刀高悬于天,如一轮冷峻的钩月,眼见就要斩下。 “我跟你走,你别杀他们!”项空尘拼命喊道。 高举的刀停在了半空,那里传来了乌蒙的冷笑:“我说了,你们都得死!” “谁说的!?”项空尘以最后一次剃步冲了上去,苍鳞青芒顿生,仿佛回应着主人的召唤,以破竹之势直冲向乌蒙。 此次乌蒙却是不惊不慌,将周身黑雾凝聚在身前,只见苍鳞刺入黑雾之中却是如剑入泥,毫无受力之感。随后黑雾开始裹向苍鳞,苍鳞青芒渐弱,最后竟是变得毫无生气。 乌蒙带着几分嘲弄,看着身前的项空尘道:“我倒是忘了你还可以动。” 项空尘见此击不成,握着苍鳞退开一步,手指掐诀,驭使藏在树后的古雷。雷声之下,古雷御风飞来,直射乌蒙后心。 乌蒙并未转头,却已经感应到身后的雷剑,他霍然转身,伸出了手,在空中疾驰的古雷在刺入他手心时,好似刺在了一堵铁墙上,再也难进毫厘。古雷的剑刃洞穿不了乌蒙的手掌,但其上的雷意却顺着乌蒙的手传遍他的全身,这股雷意项空尘也只觉不好对付,但乌蒙却若无其事一般,两指用力,将古雷牢牢夹在了指间。 他玩味地看了看指间的古雷,黑气向着他两指涌动,猛然间,他挥动手臂,用力一甩,古雷就如一支残破的铁板,被抛向了森林深处,连破数棵巨树,不见了踪影。 项空尘急忙感应古雷的灵气,可乌蒙的身影已经闪到了眼前,乌蒙来得太快,项空尘已经来不及防御,他瞪大了眼,明白过来,那是剃步,更加迅猛的剃步。 “剑是好剑,可惜你太弱了。”乌蒙一记踢腿,项空尘倒飞了出去。 他在地面翻滚着,不知压折了多少荒草,耳边风声嗖嗖而过,他却毫无察觉。四周好似一下子静了,他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只能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从五脏六腑传来,他眼前事物摇晃着,渐渐昏沉,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 乌蒙看了一眼远处倒地不起的项空尘,又转头看向身侧,那里原本战栗不动的几人,却忽然失去了踪迹。就在他和项空尘激战时,却忘记了其余几人的存在。他吃惊不小,没料到除了项空尘之外,还有人能够挣脱他的巨灵锁魂。 草丛中有些微的动静,眉心有一丝冰凉沁入,项空尘的意识快速恢复,他记起了自己正面对着强大的敌人,猛然睁开了眼。在他身前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背对着项空尘,微微偏过头来,问道:“我刚才已经帮你初步治疗了。你还站的起来吧?” “苏流风……”项空尘点了点头,艰难地爬了起来,扶着一旁的树,“他们三个呢?” “我已经暂时将他们藏起来了。他们受到未知术法的影响太大,可能一时无法动弹。”苏流风神色沉郁,“如今能行动的,就只有我们两人。” 项空尘看着苏流风的眼瞳已经由黑变红,有些惊讶,可是此时的形势已经容不得追问了。他转头看去,乌蒙身后的那个巨大的黑影若隐若现,在黑气弥散中,让人生惧。 “没想到除了零器之外,还有修罗一族的人呀!”乌蒙看着苏流风的赤瞳,明白了过来。 苏流风默然不语,双眼观察着乌蒙的一举一动。项空尘也重塑了周身灵气,缓步迈向前来。 苏流风低声向身旁的项空尘道:“现今只有你我可以动弹,我们得拖到焚阳宗前来救援为止。” 项空尘点了点头,拾起了脱手的苍鳞,苍鳞青光微弱,也好似受到了重创。 “如果我没有提出第三个选择,是不是大家都能活下去。”幽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项空尘抬起了头盯着苏流风的背影,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似苏流风会说出的话。 他顿了顿,的目光转为坚定,苦笑道:“真不像你呀,竟然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我们大家的决定,我师父说过成年人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再说……” “你俩还真是悠闲呀!”乌蒙的一句话打断了项空尘,“上句话就当做你们的遗言吧。” 乌蒙扔掉了满是崩口的长刀,傲然立在原地,苏流风和项空尘两人知道对手的强大,却也是毫不畏缩,攻向了乌蒙。 “我很欣赏你们的勇气。只是……”不等乌蒙说完,项空尘便强撑着使出第四次剃步冲来,却见眼前的乌蒙如同消失了一般,转瞬却又出现在自己身后,一脚踢来。项空尘凭着直觉奋力转身,双手护在身前,却感受到巨大的力量透过手臂,直震自己的脏腑。他再次如破布一般,被抛飞了出去。 “太弱了。”后话还停驻在空中,乌蒙已经连续闪身,躲过银针数枚,随后直冲向苏流风。这速度更胜项空尘的剃步,疾如旋风,眨眼便到了苏流风身前,之后借着旋身冲势,一拳挥出,挟风裹雨,势若暴雷。 苏流风预判到了乌蒙的攻击,屈膝侧身,躲过这一摆拳,但拳劲带起风却好似刀子一样锋利,割脸生疼。 “哈哈……”乌蒙的脸因狂笑而狰狞,整个森林只剩下这回荡不绝的笑声。 头顶的乌云仍旧浓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好似世间的阴暗将永无止境。 拳锋擦过雨点,如瀑布落川一般向着苏流风袭来,苏流风凭借着见闻不断躲避,但速度远不及乌蒙,他即使预判到了拳路,但身体已经来不及躲避,身上多处受到重拳,每一击如断骨抽髓,疼痛不已。 苏流风的眼瞳越发红了,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额头的鲜血流进了眼里,他透过血光看清了外面的世界,那里一片血红,好似整个世界被火焰燃烧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正如那时满山的炎火。 “不要……”心里有人不甘地呐喊,但那声音却渐渐低落。 他虽凭着修罗一族的血脉强撑了几下,却是终究难敌这钻心的疼痛,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 乌蒙一手掐住苏流风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苏流风嘴角的鲜血不断滴落在乌蒙的手上,混着乌蒙手上沾染的血液落在了地上,在雨水之中变得稀薄,最后散去。 “我说过会先杀你。”乌蒙的手渐渐用力。 苏流风只感觉到许多声音渐渐遥远了,只听得到雨打树叶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他的眼瞳渐渐褪去了血红,力量从全身流失,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心也越来越空了,仿佛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就要进入了恒久的沉眠。 “咚咚、咚咚……”心跳声渐渐小了。 第58章 惊变(六) “不要!”苏流风双眼暴红,吼声从被钳住的喉咙爆发出来,他双手扼住了掐住脖子的手,青筋从手臂凸起,如黑蛇一样跃动。 “最后的挣扎吗?”乌蒙感受到从手臂传来的力量,一种不绝的斗志,他冷笑起来,手臂的力量再次加大,“可惜,还是太弱小。” 两人无声地角力,但苏流风的呼吸已经渐渐不畅,他突然恢复的意识又逐渐模糊起来,他的双臂仍扼在乌蒙手腕上,但无法再维持力量了。 这时,乌蒙残忍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手指忽地一松,苏流风落在了地上,求生的本能迫使着他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他看向乌蒙,却见其眼神空洞,身体僵硬,了无生机。 “你快跑!”远处的项空尘使劲地喊着。 他刚才催动了狸猫给的镇魂符。没想到狸猫的预感竟然成真了,最终还是用到了这张符箓。虽说狸猫是叫项空尘跑路时使用,这次他却用来救下了苏流风。这张符箓耗费了他许多时间和灵气,此刻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有拼命地呼喊,让苏流风快跑,这道符箓坚持不了多久。 苏流风的半张脸已经被雨水混着血水淋湿了,他喘着气,仿佛没有听见项空尘的大喊。在刚才的战斗中,他早已遍体鳞伤,连逃跑都做不到了。他将几根银针扎入自己身体之中,强行使气血流动加快,才勉强爬了起来。他并没有逃跑,而是指间夹针,对着乌蒙的太阳穴刺去。 “叮当……”金属的撞击声转眼被吞没在雨声中。 银针掉落在地,乌蒙周身的黑雾如鳞甲般坚硬,护住了他的太阳穴。苏流风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再也无力支撑,跌倒在地。泥水沾污了他的白袍,他仰面躺着,望着灰暗的天空,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侵入身体。 项空尘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 他此时才明白自己是这般弱小无力,以前有吴伯在,有白老在,有狸猫在,他的弱小才被小心翼翼地掩藏了起来。此时,自己孤身一人,却是什么也办不了。他讨厌这场依旧没有停息的雨,将所有渲染表面的颜色都冲散了去,只剩下脆弱和孤独。 他怪罪自己应该早想起那符箓来,谨记狸猫的叮嘱,这样也许能赢得哪怕一丝的胜机。他攥紧了拳头,想要怒吼,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自己对什么发怒,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淹没天地的雨声中,有人轻声道。 这道声音的主人仿佛看出了项空尘的懊悔与悲伤,项空尘觉得有些熟悉,那是很久之前听过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雨中那白衣身影,他白袍背后刻有烈日图案,只是这一轮圆日被分为阴阳两极,其内刺有太极图,其外刺有卷云金边。这人持剑而立,将项空尘护在身后。此人微微转头,俊朗的脸庞上满是温柔的神情。 “林川大哥……”项空尘轻声叫了一句,他以为这是错觉,但这一瞬,他一直绷紧的神经松开了。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他淡淡笑了,而后倒地睡去。 “就交给我吧,空尘。”林川笑着看了项空尘一眼,而后向乌蒙看去。 那里,乌蒙仍旧没有动,但细看之下,他的周身黑色灵气已经开始缓缓流动起来,那是突破镇魂符的前兆。 乌蒙脚下的苏流风已经不见了踪影,而远处一道白影闪了过来,那是这次主持最后一轮比试的亲传弟子萧鸿羽。他已将苏流风送去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折返回来对付这个掀起血浪的敌人。 “吼!” 随着一声大喝,乌蒙终于冲破了刚才的禁锢,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面前的白袍男子,冷笑道:“弱小的人就喜欢玩花样!” “你可知道此乃焚阳宗试炼之地,此处之人皆是焚阳宗弟子!?”萧鸿羽剑眉一扬,言语之间满是怒气,“竟发出如此之大的杀伐之气,视我宗门如无物,更是屠杀我宗门弟子,意欲何为?!” “弱肉强食,天地法则而已。”乌蒙淡淡答道。 “好一个天地法则,我倒要看看谁为鱼肉!”萧鸿羽祭起仙剑,煌煌似焰的剑身散发出扑面的热浪,森林之中登时红光大盛,雨水在剑身之外被热气蒸发,化作青烟,随风飘散。 “好大的阵势!”乌蒙笑着,却从容不迫,黑氅在热浪中摇曳,他却挺立不动。 两人的战斗一触即发,但林川并没有上前,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一棵老树,慢慢道:“藏在树后的,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老树的树叶轻轻抖动起来,一个枯瘦老者从树后走了出来,嘿嘿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和牙床,却是阴森可怖。老者佝偻着背,徐徐走出,笑道:“小娃娃,没想到你能够破了老夫的困兽灵阵,真是英雄出少年呀!” 林川面色严肃,沉声道:“若不是你在森林之中设有这大阵,阻挠我们行动,这一众弟子也就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嘿嘿,焚阳宗自立派以来足有千年,却没料到会有人在此处撒野吧。”老者笑着一指不远处的乌蒙,“可就有些疯子不怕死。今日的损失,却也是你焚阳宗自高自傲造成的。” 林川死死地盯着老者:“你们的目的什么?” 老者又笑:“疯子哪会有什么目的?” 滚滚热浪突然扑来,将老者和林川的衣袍吹起,两人同时转头看去,那里萧鸿羽和乌蒙已经战在一起。 两人速度快如闪电,黑白两道影子在雨中穿梭,锐利的鸣响在空气中激震。乌蒙没有武器,却以手臂之上的黑甲和煜熠交击。仙剑之上的红光愈盛,萧鸿羽飞身而起,擎起利剑,带着冲天豪火直劈了下来。 乌蒙黑气如甲,附在手臂之上,举起双手高挡在头顶,接下了这炽热一击。烈焰蒸腾着周围的雨水,也将乌蒙的手臂烤得发红。可是乌蒙却是满不在乎,一声低喝,将仙剑弹了开去。萧鸿羽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凝视着乌蒙,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和惊讶。 乌蒙此时两眼和鼻孔皆是有鲜血流出,仿佛中毒了一般。乌蒙擦掉流出的血液,啐了一口:“没想到这身体也快不行了,真是没用。” 萧鸿羽虽是惊疑,却不会手下留情,稳住身形之后,又是急速驰前,仙剑飞射而出,烈焰如虎,伸出前掌向乌蒙扑去。 眼睛和鼻孔不断涌出黑血,但乌蒙置若罔顾,他嘴唇蠕动,似在低声吟唱着什么,在他身后,巨大的黑影愈发凝实了。黑影高举起手臂,乌蒙也随之而动,手掌平摊托举,黑气涌动不断聚再手掌之上,渐渐凝实如球。火虎已经逼近身前,他一跃向前,手握黑球推掌而去。 黑球和火虎相撞,一道强光照亮了整片森林,随后狂风大作,砂石飞走。 林川看向激战的二人,低声道:“你不出手吗?” “老朽的任务并非与焚阳宗正面冲突。”老者笑道。 “这话说得太晚了!”林川脸色阴沉,仙剑镇海似乎早已跃跃欲试,兴奋地浮动在空中。 林川手指引诀,驱剑刺向老者。蓝芒如滔天巨浪,席卷向这枯瘦老者,仿佛顷刻间便要淹没他了一般。 老者不紧不慢,手指在前方快速画动,转瞬便出现一道闪着红光的符箓,将排山倒海的剑势生生止于身前。 剑势停顿的一刻,老者脚下隐隐有蓝光闪烁,奇异阵法接踵而至。老者虽然身形枯槁,但眼神却凌厉如刀,早已注意到这袭来的法阵,也不见他如何用力,轻轻向后一跃,轻飘飘地浮起,好似一片落叶,向后飞远了。刚才他所处的位置,陡然激射出数道寒芒,那是有雨水凝聚成的寒剑,它们互相交错,根本不留丝毫空隙,若是人在其中,早已千疮百孔。 老者避过这隐秘杀阵,仍保持着阴森的笑容,满脸的皱纹在他笑时,好似一朵快要枯朽的菊花:“年轻人,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呢?” 林川对老者的劝诫充耳不闻,镇海凌空挥舞,巨大的阵文在空中浮现,林川舞剑极快,剑锋疾走,阵文快速成型。老者收起了笑容,微眯起眼睛,眼里迸射出匕首般的锐利光芒,他也意识到这阵法的威势。 他像干枯的树枝的手指也晃动起来,缓慢但却有力,赤色的符箓在他指间徐徐展开,他想要赶在林川法阵成型之前将其破掉。 四周突然安静了,仿佛所有的声音在一瞬被吸收。 两人都同时停下了手,他们意识到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不约而同地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战场。 那里,天地仿佛化为两半,一半光芒万丈,一半阴寒黑暗,两股不相容的力量在对峙片刻之后,撞在了一起。 狂风以那里为中心,向着四周席卷。 霎时间,树影,人影,山影,都被绝强的光芒吞没了。 第59章 平息 项空尘睁开眼,看见了原色的房梁和低矮的屋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间小屋里。他转眼看了看,整洁的被褥和未经装饰的桌椅都显出这是一间朴素简约的房间。他有些愣神,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来到了这里,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古朴平淡的气息让他觉得陌生。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身上的剧痛却让他龇牙咧嘴。 疼痛让他记忆快速恢复,他回想起了许多,试炼、金羽、杀手、乌蒙、苏流风、林川哥…… 试炼中的一幕幕在他脑海翻腾而过,他心下吃惊,忍着疼痛,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不是错觉,这里不是那静谧幽深,弥散着腥味的森林,反而是一个干净明亮的小房间。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让人全身暖呼呼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人推门而入,看见坐在床上的项空尘,轻声道:“你醒啦。” 项空尘怔怔地看着这个熟悉的人,原来之前的事都不是梦,禁不住喊出声来:“林川哥,其他人怎么样了?” “放心,和你一起战斗的那四人都没什么大碍,金小宝、李靓姣、李航都没什么皮外伤,只是精神上有点创伤,只有苏流风受伤重了些,不过有本门的疗伤药在,在加上他本人的先天血脉,已经好了许多。”林川找了张木凳,在项空尘床边坐下。 “我想去看看他们。”说着,项空尘就想下床走动,却突然感觉手脚麻木,使不上劲,身子一晃,又栽倒在床上。 林川摇摇头:“你昨日受创不清,伤及肺腑,需要多加休养。不过那样的伤势,你今日就能起身,倒也算是稀奇。” 当林川谈及伤痛时,项空尘才反应过来,全身的剧痛又袭上了脑海,他疼得咬牙,不敢再动。 林川无奈笑了笑,又将一件干净的灰袍放在桌上,嘱咐道:“你昨日的衣服破烂不堪,满是血迹,今日若要出门便穿这套好了。” “林川哥,那个试炼……乌蒙那个……你怎么……”项空尘躺在床上静思了一会儿,却发现有数不尽的问题要问,可开口之后却也是语无伦次。 林川先是一惊,随后哈哈大笑:“以前吴伯就叫你多读书,你看你现在说的话,没有丝毫逻辑和章法,听得我也是云里雾里。” 项空尘从小就认识林川,把他当做自己大哥对待,当下也不羞愧,反而嘴硬不肯承认:“谁说我没有用功读书了?我比小栗子厉害多了,只是太过激动而已。” “好好好,我们先不计较这个。”林川抬手按了按,又笑着道:“我知道你心中疑问很多,别急,一个一个问吧。我的任务就是来给你们解惑的。” 项空尘想了想,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昨日发生了什么?” 林川似乎早就料到,又或者在他人的询问中早已把回答背的滚瓜烂熟,将昨日的事情向项空尘娓娓道来。 林川昨日外出任务正好返回宗门,却见一处乌云诡异离奇,便御剑驶去,看到萧鸿羽正对着这片森林面露难色,才知此次试炼之地。由于这森林外围布有阵法结界,若要硬闯便得多费些时辰,萧鸿羽几人在外围也无法可施。 林川短短几句问明原由后,便与萧鸿羽几人协力施为破除这道阻隔里外的法阵结界。两人合力,不多时便破阵而入,但甫进密林就察觉林中汹涌杀意,连忙向着杀气的源头奔去,留下剩余的内院弟子搜寻其他试炼之人。 林川和萧鸿羽两人赶到时,正好见到了倒在地上的项空尘和苏流风,此时的乌蒙僵在当场,以此看来应该是某种禁锢力量所为。两人趁着这人行动受到限制之际,分别将项空尘和苏流风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最后,听萧鸿羽师兄叙述,那个叫做乌蒙的人将全身力量集中于双手之间,凝实的黑球充斥着混乱和极寒,扑面而来的恐怖气压让他也是不敢大意。他当机立断使出焚阳宗的绝学——焚阳真诀,与之一决高下。” “那结果呢!?”听着林川的描述,项空尘心里惴惴不安。 “当然是萧鸿羽萧师兄胜了。”林川突然正色道,“只是此人灵气有些古怪,到最后都未能查出他的身份,他的身体早已在烈日焚天之中化为灰烬了。至于那个老者,在两人对决之后就失去了踪影,早已逃之夭夭了。” “是吗?”项空尘若有所思,但也猜不出其中原由,那些人为何要找寻自己。最后,项空尘还是将林川所不知道的事告诉了他:“这个乌蒙好像要抓我走,不过我不知他是顺道而为,还是只为我而来。” 林川微微一惊,眉头皱起,默不作声,也陷入了沉思。 “林川哥,你没事儿吧。”项空尘看着林川面露愁容,便试探地问了问。 “哦……没什么。”他转而又道,“我对此事也是不甚了解,待我前往霄阳殿,将其中事由禀报掌门,再作详议。” “那这次的逐日试……”项空尘对于自己能否进入焚阳宗也有些担心。 “掌门以及众长老正在商议此事,毕竟事关重大,估计一时之间难下定夺。你也别太着急,先把伤养好才是关键。”林川笑着安慰道。 林川看出项空尘眉宇之间有些倦意,也是不再打扰,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项空尘听见屋外一声剑啸,林川已经离开了,他望了一眼窗外,又再次闭上眼睛,内观周身气脉灵气的走向,徐徐运起功来。 焚阳宗,霄阳殿。 一名弟子单膝跪在殿中,五名焚阳宗首座分坐于殿上,个个神色凝重。 “如此说来,那人灵气诡异,远不同于普通炼器之人?”位于正中的焚阳宗玄煌殿首座顾玄明沉声问起。他虽代执掌教之权,但门中大事,都会与各殿首座商讨一番,再作决议。 “禀玄明长老,此人身上灵气混乱而阴寒,若不是那人行动之间有些力不从心,弟子也不一定有把握战胜他。”此时这名弟子抬起头来,正是负责逐日试的萧鸿羽,“而且他背后的巨大黑影若隐若现,好似借着黑气凝实成形,但具体容貌弟子未看清。” “鸿羽的天赋在我们宗门也算是出类拔萃的,看来此人的修为不低,背后势力也藏得颇深,且实力不俗,不然也不可能如此嚣张。”衣着青衫的戒律长老石不动仍旧神色冷厉,他端坐在左首,宽厚的手掌握住了红杉椅的扶手,隐隐能听见咔咔的声音。身为法山殿戒律长老,却连逐日试也被人趁虚而出,他自然肝火大动。 “石师兄所言极是,不过有人胆敢来扰我试炼,屠我门生,我们焚阳宗又岂可坐视不理?”掌管雷武殿的薛正罡此时也同样怒气横生,“不如玄明师兄将此事交予我来调查,我定会将其始作俑者一并揪出,给宗门一个交代!” “薛师兄,兹事体大,固然此事该查,也不能莽撞行事。”修文殿长老诸葛和将手中的青口茶杯放下,轻声劝道,“何况事情已过去许久,那背地里行动的鬼祟之徒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天下之大,如大海捞针,恐已难再寻觅了。” 众长老皆是各抒己见,唯有坐在最右边的熠灵殿长老江茗默不作声,柳眉轻蹙,若有所思。 “江师妹,你可有什么顾虑?”顾玄明见江茗一言不发,和她平日里有些不符。江茗长老虽是女子,但也是凭着惊人天赋坐上首座之位,门中无人不服,她不是寡言少语的人,今日沉默,反而让人诧异。 “玄明师兄,你们追查凶手的事师妹我也不敢妄言,毕竟熠灵殿多为女弟子,且人丁稀少,恐怕难以帮助到师兄追查的事务。”江茗微微低首,轻声道。 “哪里,师妹过谦了。”顾玄明抬手按下。 “我只是担忧在逐日试中身亡的那些弟子家属,接到这样的噩耗,恐怕心绪难平。”江茗慢慢说道,“此事因我焚阳宗而起,却也应当为其负责。” 众人听后都点了点头。 顾玄明点点头,赞许道:“果然还是师妹心思细腻,我们都没想到这一点,这事不如就由师妹处理吧。女子心细,慰问之事想来也比寻常男弟子做得好。” 江茗点头。 顾玄明又正声道:“此事疑点重重,却隐有暗流涌动之势,我看还需向掌门师兄禀告一番。” “顾师兄的意思是……”薛正罡出言询问,又见其他几位长老都盯着自己,也就不再说话。 “好了,今日议论到此为止。”顾玄明扫过众人,有将目光放到了萧鸿羽身上,“至于鸿羽的责罚,我想此事也非他一人之责,整个焚阳宗都大为轻敌,才会被人闯入祸乱,我看此间事了,罚他去无字石壁处思过三月即可。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石不动一抖袖袍,站了起来,走到殿前,拱手道:“此次焚阳宗试炼变故,师弟身为戒律长老,分管门中禁制,自是难辞其咎,恳请师门责罚。” 众人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来,宗门之中就从未出现过责罚长老之事,一时也不知如何降责。 良久,顾玄明叹了口气:“石师弟,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严于律己。这样吧,你就去祖师祠堂打扫三月吧。” 他又扫了一眼众人:“诸位也没意见吧。” 众人纷纷点头,嘴角都挂着一丝苦笑。 顾玄明袖袍一挥:“好了,此间之事已了,诸位也回去吧。” 众人听得此话,纷纷起身离去。 顾玄明见众人走远了,长叹一声,靠在了椅背上:“洛师兄,这掌教不好当啊……” 第60章 浮岛 项空尘静静吐息,张开双眼,又经过了五日,他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不仅能下床走动,连跑跳也无碍。 他抬头从窗外望去,朝阳已从群山连绵处升起。他从送饭的弟子口中得知,此处已在焚阳宗内,是外院弟子的居所,他昨日因全身疼痛不能起身,只好伸长脖子向外张望,但目力有限,只能望见不远处的一片翠竹林。 一觉之后,他伤势大好,觉得在屋内也闷得慌,当即跳下了床,出去透透气。 门外脚步声响起,项空尘开门之际,却有人正好进来,差点和他撞在一起。 项空尘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金小宝,他脸色红润,显然没有受多重伤。 金小宝顿了顿,又绕着项空尘转了一圈,两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笑道:“没想到真如林川师兄所说,几日前那般严重的伤势,今日却是好了大半,真是怪物般的恢复力。” “你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这几日却是又胖了几分。”项空尘见着金小宝平安无事,也是心情愉悦,忍不住打趣道。 “过奖了,我这里面装的不是肉,是智慧。”金小宝捏了捏手臂上的肉。 两人经过生死危机之后,感情倒是更加好了,不禁互相调侃起来。 金小宝忽而收起了笑意,向项空尘拱手拜礼道:“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项空尘为这突然的一幕感到诧异,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之后的事我都听林川师兄说了。”金小宝继续道,“我们几人被乌蒙的秘术镇住之后,是你和苏兄竭力施为,奋起反抗,才坚持到林川师兄他们的到来。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真诚地谢谢你。” 项空尘也不知林川哥是怎么添油加醋的,当即拍了拍金小宝肩膀,笑道:“我也得谢你们,如若你们当时抛弃了我,我现在说不定在哪儿受罪呢?!” 他又岔开话题:“要不是苏流风提出个什么第三个选择,恐怕我们到时候已成一盘散沙了。” “的确,苏兄此次也是为了我们拼尽全力了。我之前看他的伤势也是相当严重,多处骨头折断,不知当时是忍受着怎样的疼痛?”金小宝也是重重点头,面露担忧之色。 项空尘虽说从林川那里听说了苏流风伤势严重,但也只知大概,此次听见金小宝说起,才知苏流风经历了这般疼痛的折磨。 金小宝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立马叫道:“你看我这一高兴,倒是把正事给忘了。今日是焚阳宗公布入选弟子名单的日子,大部分试炼的弟子都去了。林师兄叫我们也去看看。” “可是我们……”还没等项空尘说完,金小宝就推着项空尘出了门。 门外是一块圆形宽敞的砖砌空地,空地中央刻有太阳图样,四周围有石质雕栏。再往外便是整齐排列的屋舍,样式古朴,外墙素白,顶瓦青灰,样式统一。 只见空地之上站有几人,项空尘却都是认识。不等项空尘反应,金小宝便笑嘻嘻的拉着他走上前去。 李靓姣先拉着李航走了上来,欠身道:“谢谢项公子昨日出手相助,不然我们姐弟俩不知会怎样。”说罢,李靓姣又看了李航一眼,李航虽是面露难色,却仍是向项空尘拱手一拜道:“谢项兄出手相救。” 项空尘也理解李航这样的贵族子弟,个个心高气傲,此时能够向自己道谢也算是不错了。他并未计较,连忙回礼道:“既然大家都是同门弟子,自当互相扶持,何况我们同心勠力,一齐对抗邪魔,又何必再多言谢。”虽说项空尘说的是套话,但也让李氏姐弟有了一个台阶下,此等胸怀机敏,项空尘都暗暗佩服自己。 “多谢金公子昨日舍身相救。”李靓姣也看见了金小宝,微微欠身,也让李航过来相谢。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金小宝摸着脑袋笑,显得有些憨傻。 项空尘不知他为何变成这副表情,平日里他倒像是个机灵的胖子,此刻却憨态毕露。 互相致礼之后,项空尘从两人身后望去,见到了苏流风,他面容依旧冷峻,沉默寡言,不过看他气色不错,站立平稳,想必并无大碍了。苏流风似乎也注意到了项空尘的目光,徐徐往这边看来,向项空尘点了点头。 项空尘也拿这人没辙,前日还深情流露今天又冷气逼人,算了,就让他继续冷下去吧。 “空尘,看来你的伤好得很多了。”林川从一旁走了过来。 “呵呵,马马虎虎吧。”项空尘虽是言语谦虚,但得意之色已展露无遗。 “你与苏师弟伤势颇重,但却也恢复得奇快,不知是宗门的丹药奇效,还是你们俩的体质特殊?”林川细细打量着项空尘,的确看出他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众人见林川走来,也都围了过来,此次林川将他们召集起来,也不知为何。 林川环视了一下众人,确认人都到齐了,高声道:“今日是焚阳宗逐日试入选弟子名单的公布之日,虽然试炼之中多生意外,但焚阳宗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你们也跟我来吧。” 说罢,林川一手掐诀,只见上方的一座空中浮岛缓缓沉了下来,随后林川让众人踏上这座小岛,催动灵气,小岛如活物一般又升上天空,向前方飘去。 “这挺像我的御剑术的,只是这体积大了许多。”项空尘站在浮岛之上,对此物也甚是好奇。 林川回答道:“这岛名为浮游岛,算作是一种行路工具。其内部刻有符咒,可以吸收天地之间的灵气使自身漂浮于天穹之中。若有人催动,便可如驾驶地上马车一般,可以到达许多想去的地方。” “这符箓还真是神奇呀!敢问林师兄,这符咒在哪里可以寻得?”金小宝对符箓很感兴趣,听林川所言,也想购买一张这类符箓,若是刻在马车上,岂不是飞天腾云,有如天神了吗? 林川含笑回道:“这个符箓说有用也有用,说无用却也无用。此处地处玄青山脉灵气最为充沛之处,所以才能提供这么多小浮岛浮空的灵气,若在别处自是不行的。这符箓也是宗门因地制宜,门中弟子自行钻研出来的。” 金小宝失望地叹了口气,飞天驾车的梦想转眼破灭。 几人交谈之间,浮岛渐渐升高,穿过层层浮云,众人视野也随之开阔,不由得为眼前景致赞叹不已。空中除了一些小型浮岛外,还有几座庞大如山的浮岛,停驻在云霄之中,巍峨不动,宛如世外仙境,海外蓬莱。其上更有亭台点点,楼阁矗立,屋宇林立,殿堂雄伟,各色建筑,一应俱全。看到如此壮观景象,项空尘等人不由得心旷神怡,阴霾之气一扫而空。 “那是什么?”项空尘指向巨大的岛屿,惊得张大了嘴。 “那是焚阳宗几大主殿。”林川见众人面上满是疑惑,目光全然被空中殿阙吸引,便朗声解释道,“焚阳宗分为六本殿,霄阳殿、玄煌殿、法山殿,熠灵殿、雷武殿、修文殿,每处殿宇建筑风格略有不同,但都借符阵引动山脉中沛然灵气,使六本殿悬浮在空中。” 众人不住惊叹,辉煌殿宇高悬长空,就如仙宫一般,躬身拜服之情油然而生。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项空尘回过神来,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去广仙台。”林川答道。 “我还以为是去这上空巨大的浮岛呢!”项空尘语气之中难掩失望之情。 林川摇头笑道:“这几座巨大的浮岛分别是几位长老所掌管的大殿,要成为亲传弟子方可上去。你们之前住的内院弟子的住所和外院弟子的住所俱是在这山上,而非天上。” “那既然都是在山上,为什么我们还要特意坐这浮岛飞上飞下?”项空尘仗着自己和林川认识,问题也是特别的多,“不如就从外院弟子居所直接下去到广仙台便可。” 林川神秘一笑:“此次你们几人抗击外敌有功,面对恶徒凛然不惧,宗门特地嘱咐我对你们多加照顾。” “什么特别照顾?”项空尘不解。 林川也不回答,只是笑着望向上空,那里云雾袅绕,在风中翻腾变化。 第61章 名单 流云在眼前变化,众人渐渐拔高,仿佛伸手便能触摸到那变幻的云状。 如素纱般的薄雾在众人面前分开,而后在身后合拢,一时众人都置身于皑皑白云仙气之中。 在高天经行,项空尘也觉得有些飘飘然了,他感觉脚下的浮游岛仍在上升,好像真要升入云霄神宫了。 林川望着上方,笑了笑:“过了这片云层,便是天穹了。” 项空尘也跟着抬眼望去,云雾在眼前散去,视野豁然开朗,碧蓝的天穹广袤无边,如蓝海倒悬,洁净如洗,没有一点污垢。这是怎样的广大,又是怎样的空明,仿佛能容纳一切情绪,又能启发诸般神智,其中神妙不可言说。 “碧海流云,也算是焚阳宗的一处奇景了。置身于苍蓝天穹之下,面对澄澈无边的蔚蓝,也可荡涤心灵,祛除毒秽。”林川笑了笑,驭使着浮岛向前驰驱,随后降入了山脉之中。 不多时,众人便见到了广仙台。从上方俯瞰,广仙台只有碗口般大小,虽不壮观,却略显精致。此刻广仙台上早有不少人站在上面,他们纷纷望向这浮游岛,不知是何神物。 林川带领众人下了浮游岛,缓步走向人群。 众人见其衣着,便知他是亲传弟子,也是纷纷让道,项空尘等人也在众人的注视之中走入了人群。看着这些弟子,面上表情各异,或惊讶,或感叹、或羡慕、或愤怒、或不甘,等等情绪倒是让项空尘明白了过来,原来只有他们几人是坐着浮岛过来的。 林川穿过人群,见到等在此处的萧鸿羽,拱手问候之后,便站在了一旁。 萧鸿羽看着人数已经到齐,沉气朗声道:“今日是公布入选焚阳宗弟子名单的日子。想必大家也对此次试炼有诸般疑问,掌门派我前来为大家一一解答。” 萧鸿羽声音洪亮,中气极足,语气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场下议论纷纷的众人,挥了挥手,正色道:“前日逐日试试炼之地突发意外,有试炼弟子死伤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已经伏诛,各位不用过多担心。至于死伤的弟子,我焚阳宗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此次事件,也说明了邪魔外道猖獗,焚阳宗自是义不容辞除魔卫道,希望诸位能够引以为戒,勤奋修炼。”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回想起之前试炼之地的惨状,仍旧心有余悸。虽然有些弟子并未亲眼见过乌蒙,但森林中所弥漫的诡异凝重的气息却足以令他们悚然。听闻邪魔伏诛,他们的心才稍稍平定。 萧鸿羽顿了顿,又道:“此次第三轮逐日试的任务是捕捉金羽,但途中突发事端,金羽飞离,没有弟子通过试炼,而后宗门又举办了一次试炼,此次便有不少弟子通过了考验。” 此言一出,场下一阵骚动。项空尘和金小宝面面相觑,他们并不知晓在那次试炼之后,焚阳宗又进行了一次测验,暗道自己希望渺茫。 “除此之外,我们考官还会根据你们试炼中各自的表现情况,进行评判,所以即使没有按时完成任务的弟子,我们也会酌情考虑,给予相应的机会。”萧鸿羽又补充道。 项空尘一惊,萧鸿羽言下之意便是自己仍有机会,他惊喜地转头看向金小宝,也见到他沮丧的眼神中露出了些希望的光芒。 “那么经过宗门各长老商议,以及我等试炼负责人提出的信息,最终确定下来了此次可以进入焚阳宗继续修行的弟子名单。”萧鸿羽拿出了一卷黄色卷轴,徐徐展开,缓缓念道,“本次进入焚阳宗的弟子有卓豪、宋平、雷敏、罗金辉……” 随着萧鸿羽念出各个名字,场下也有不少欢呼声和祝贺声传来,但更多的是向这里投来的期待的目光。 “苏流风……”听到这个名字,苏流风似乎并不惊讶,表情平淡无奇。 “……金小宝……李靓姣、李航……”项空尘听着他们一个一个的名字都有上榜,心中有些喜悦却又有几分紧张。 “……”迟迟没有项空尘的名字出现,他的手不自觉间攥紧了,短短念诵的一刻,在此时显得尤为漫长。 “此次的入选名单就是这些。”萧鸿羽收起了卷轴,昂首看向众人,面色肃穆。 自始至终,项空尘的名字都没出现在他口中,好似“项空尘”三个字早就被遗忘了。 项空尘如同跌入了冰窖里,严寒从头冷至了脚底,他茫然望向神色间有几分疑惑的林川,又看向苏流风那始终不为所动的脸,随后又环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仿佛都是对自己的嘲笑,满心的期待最终化为乌有。 周围忽然静了,项空尘看见了满脸惊讶的金小宝嘴唇开合着,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若自己未被选入焚阳宗,那又该何去何从?自始至终的努力不是都付之东流了? 他茫然四顾,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心里愤怒的声音在咆哮,体内有如灌入了热油,在他身体每一寸沸腾烧灼,这股炎热似乎就要冲出喉间,爆发出来。 但短暂愤怒之后,淹没他的却是冰凉的潮水,冷透了他的全身。 他呆呆立在人群中,却如沉入了寒潭之中,不断下沉,下沉…… “项空尘和我们几个是一起行动的,为什么我们入选了,而他没有。”一个平静而无畏的声音撕开了周遭宁静的伪装。 苏流风上前一步,神色凛然:“我们几人都未完成任务,但门派给予了通过,但独独项空尘一人没有,还望焚阳宗给出解释。” 萧鸿羽似乎已经早有准备,剑眉展锋,一字一顿道:“因为他器量为无,是零器之人。” “零器?”下方又是一片耸动。零器之人在世间也算稀少,许多年轻弟子也不知晓,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了项空尘。 项空尘心里咯噔跳了一下,猛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了肉中。他曾因零器而痛苦,恨过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天分,当器身觉醒后,心里的那份失落与怨恨才被小心隐藏起来,而此刻,深藏的缺陷再次被提起,他仍旧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萧鸿羽深深看了项空尘一眼,沉默了片刻,又道:“因其器量远低于常人,近乎于无,故修炼极为困难。曾有弟子因功力难进便擅自使用邪术邪法,强增修为,最后却是堕入邪魔之道。正是如此,我宗门试炼之时定会对零器弟子严加筛查,更是每次由掌教亲自考察。此次掌教于后山闭关,不能亲自考察,众长老商议之后却是觉得隐患无穷,再加上项空尘的确未能完成试炼任务,故决定暂缓项空尘入门一事。” “难道零器之人炼器也有错吗,为什么非要区别对待?焚阳宗作为唐国第一大宗却是这般狭隘吗?”无数愤怒的声音在项空尘的心中呐喊,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萧鸿羽。 萧鸿羽微微吃惊,不禁退了半步,但此刻代表焚阳宗威严的他是不能退缩的,他沉着脸,回以郑重的目光。 这时,有人隔开了两人在空中相撞的视线,林川微微上前一步,挡住了萧鸿羽,金小宝同时上前一步,以郑重的口吻道:“焚阳宗对零器之人的考察无非是心智的试炼,恐其堕入魔道。项空尘在此次试炼之地力战邪魔,甚至抱着牺牲的觉悟与之战斗,正因为有他的战斗,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正因为有他的战斗,才避免了更多的牺牲,这样嫉恶如仇的人难道会堕入魔道吗?” 萧鸿羽沉默了,他知道项空尘在此次试炼中迎击恶徒的表现,但师命难违,五位首座的决定他也难以更改,五位长老让他来公布此事,倒更像是一种惩罚。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又有声音响起:“若没有项空尘出手相救,我们姐弟两恐怕也殒命当场了,还请焚阳宗再作考虑!”循声望去,李靓姣和李航两人也走上前来。 众人看着这几人为项空尘求情之词真诚恳切,也是议论纷纷,为项空尘抱不平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项空尘望着他们,心中突然多了几分释然,心内燃烧的怒火也随之消散了。 也许此行并非一无所得,归去也并非一无所有。 萧鸿羽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喊,群情激愤,面上犹豫之色更浓了。他转头看向林川,却见他嘴角轻扬,冲着自己无奈摇头。这时萧鸿羽才知晓林川早已和项空尘站在了同一阵线,眼下情况反像自己是那个不明事理的人了。他稍稍沉吟,此时若执意孤行,反而会将焚阳宗置于不辨是非之地,此事还应禀报诸位长老,再作商议。 萧鸿羽按下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深深看了项空尘一眼:“既然这么多人为你求情,我想诸位长老的态度也会有所改变……” “等等!”忽然有人截断了萧鸿羽的话。 第62章 召见 清脆的铃铛声伴着轻轻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 众人也为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所吸引,循声望去,一名少女快步从众人前方的石阶上跑了下来。她身形灵巧轻盈,没几步便跑到了平台之上,站稳了身形,径直向萧鸿羽走来。 此时众人才看清这位少女的容貌。白皙的脸蛋上镶嵌着明亮的眼睛,眼眸波光流转,灵动可爱,乌黑的短发扎着双包头,其上系着的金红流苏随风飘动。 萧鸿羽迎着少女笑道:“小夏师妹,不知你方才的阻止是什么意思?” 少女向萧鸿羽招了招手,走近萧鸿羽之后,悄声道:“掌教说准许项空尘入门。” “可是,诸位长老不是说……”萧鸿羽有些惊讶,却仍是保持着低声问道。 “掌教亲自决定,诸位长老也同意了。”少女再次强调道。 “掌教?”萧鸿羽仍有些惊疑,传言掌教闭关不出,此刻却传出了这样的消息,他也不知其中原由,不得不再次确定。 少女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还说想见见这五人,让萧师兄送他们前往霄阳殿。” 萧鸿羽看了看少女,惊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随之转过身去,向众人宣布道:“宗门已经知晓项空尘在试炼之中的英勇行为,秉着公正严明的态度和对青年才俊的怜惜,宗门掌教特别允许项空尘进入焚阳宗修行。” 事情转变过于迅速,众人都愣在了当场。过了一会,一声欢呼打破了沉静,金小宝反应了过来,向着项空尘祝贺。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欢呼起来了,其中许多人都不认识项空尘,但是他们仍然欢欣雀跃,不知是为项空尘而高兴,还是为自己战胜了权威而鼓掌。 项空尘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有些恼火,感觉被戏耍了,然而更多的还是惊喜,能够进入焚阳宗,能够和这些同伴一起修炼,他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看向林川,林川也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就算是对他的肯定和祝贺了。 萧鸿羽待这些弟子心情平复之后,又接着道:“此次入选名单公布完毕,大家可以回去打点一下,过几日来焚阳宗报道即可。” 随着萧鸿羽话音落下,各个弟子也结伴同行离去。 看着人群散去,萧鸿羽也叹了口气,自语道:“扮黑脸真是不容易。” 旁侧的林川听到此话,不禁笑道:“我怎么看师兄挺乐在其中的?” 萧鸿羽瞪了林川一眼,也不说话,迈步往前而去。 项空尘也准备随着人潮下山去,却被林川叫住了:“空尘,长老们想见见你们。” 项空尘看向四周,却见李靓姣、李涵、金小宝和苏流风都被叫了来,众人都对这次的传唤感到不解。 萧鸿羽此刻已经换了一副随和的面孔:“放心,只是长老们向看看你们不惧邪魔的弟子长什么样而已。”而后又对着众人拱手拜谢:“真是多谢各位师弟师妹了,要不是你们拖延住了那人,只怕会有更多的弟子受到伤害,而我更是难辞其咎呀!”萧鸿羽此话说的恳切,毫无之前的官话套话,众人也是心中一暖连忙将萧鸿羽扶起,连声道“应该的”。 经过这一番交谈,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融洽了,加上林川和萧鸿羽都平易近人,项空尘等人也渐渐不再那么拘谨了。 他们一行人一边闲聊一边踏上了浮游岛,浮游岛徐徐升空,向着焚阳宗最庄严的霄阳殿飞去。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浮岛之上,浮岛上的地面皆是白玉砖石铺砌,一条宽敞的直道延伸向远处的一座殿宇。众人顺着石道而行,一会儿便到了殿宇前。殿前巨柱分立,殿顶檐牙高啄,檐下牌匾高踞,书有“霄阳殿”几个金色大字,气势宏伟,仙气袅袅。 正当项空尘震惊之际,萧鸿羽已经引着众人踏入殿中。 殿宇之中五名道人分坐两首,衣着道袍各有所异,可是气势却是个个惊人,项空尘自迈进殿时起,就能感觉到那股收而不发的威严。 项空尘本以为这些长老应该是个个须发皆白,皱纹满脸,可是眼前的几人倒是青丝犹在,眉目更是如青壮年般,生气勃勃,暗想应是驻颜有术。 端坐中位的赤袍男子见众人踏入殿堂,开口笑道:“老夫之前听说你们几人便是力战邪魔的门中弟子,今日一见,果然个个是气度不凡,日后定有一番作为,哈哈。” 众人在逐日试仪式中也见过顾玄明,当下不敢怠慢,纷纷躬身行礼。 石不动浓眉抖动,见众人神色骄傲,又沉声提醒道:“固然勇气可嘉,不过实力尚且不足,你们几人还需多加练习,日后方可除魔卫道。” “是!”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行礼。 “嘿嘿,我看这几人皆是资质不错,不如我们就将他们收入各自的门下吧?”又有一个沉浑的声音响起,在宽阔的殿宇内回荡如雷。 那声音震动着耳膜,心神也似被其震慑,众人咬牙坚持,以体内灵力对抗这雷鸣般的声音。项空尘努力抬头,循声看去,那是一个健壮魁伟的男子,眉宇间透着刚正之气,正是雷武殿长老薛正罡。 “薛师兄,这种时候,你还考验这些弟子,新入门的弟子又有几人经受得起?”又一个儒雅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这扇打开的声音,在这一刻,那雷鸣般的声音顿时被缓和了。 项空尘转头回望,那是一个白衣的文士,举止儒雅,手中纸扇轻轻扇动,那是修文殿长老诸葛和。 “我只是看看战退邪魔的弟子有多大能耐。”薛正罡笑了起来,笑声粗犷浑厚。 诸葛和一收纸扇,轻叹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似乎早就知晓这人的性子。 薛正罡长老似开玩笑,瞅了瞅李航:“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不如交予我训练一下。” “那我就要这名弟子。”诸葛和也是不甘落后,用扇子点了点金小宝。 “那我就要这名冷峻的弟子吧。”顾玄明也笑着看向苏流风。 项空尘看了神色如常的苏流风一眼,也赞同玄明长老的描述。 看着几位长老又要争执起来,石不动咳嗽了几声,一本正经道:“顾师兄,薛师弟和诸葛师弟开玩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跟着挑选起来?我们门规里可是明文写着只有在弟子器量达到将才能收为亲传弟子的。” “我也是求才心切嘛。”顾玄明笑了笑,似乎对石不动略带斥责的语气并不在意。 “顾师兄,你还是快讲正事吧。”江茗长老叹道,“这几名弟子被我们盯着,也显得拘束,虽然我们都收敛了气息,但他们也能感觉一些。他们心神本就才受创不久,在此处呆久了恐怕不利于他们的治愈。” 顾玄明摸了摸下巴的山羊须,点点头:“今日召你们前来,主要是看看你们的心境恢复得如何了,毕竟受到如此凌厉的威压与杀意,恐怕会留下隐患。不过我刚才初步查探了一番,你们倒是都没什么大碍,想必林川带给你们的云海之行也是有了效果。” 项空尘此时才明白过来,乘浮游岛直上云霄,是为了治愈他们的心病,想到这项空尘倒是觉得这几个长老没那么刻薄古板了。 “好了,我想你们也有许多事得做,我也就不啰嗦了,你们去吧。”顾玄明扫视了众人一番,又补充道,“还有,项空尘暂留一下,我等有事要问询。” 苏流风等人拱手退去,偌大的殿堂如今只剩下项空尘一名弟子了。 他惴惴不安,也不知他们找自己何事,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他隐约猜到也许还是关于零器的事情。毕竟之前的转变太过快速,让人心内惊疑。 顾玄明似乎看出了项空尘的疑惑,笑着解释道:“不用担心,只是想让你见一个人罢了。” 第63章 洛小山 项空尘心里好奇,自己在焚阳宗除了林川哥就再没有认识的了,怎么会还有一个这么大面子的人,还让几位长老亲自引荐。 此时顾玄明笑容渐渐收敛,又重新恢复了掌教时的威严,徐徐道:“项空尘,你也应该听萧鸿羽说了吧,我们焚阳宗对于零器之人的审核时相当严格,甚至严苛。毕竟零器之人若心性不坚,极有可能堕入邪道。你自己是零器之人,想必其中痛苦你比我们都清楚,而之后的修行对于你来说将更加艰难,也希望你能有一个准备。我们门派曾经也招收过零器之人,只是他最终没有战胜自己,堕入魔道。” 顾玄明似乎陷入了回忆,顿了顿,又接着道:“我们几人本来也是决定不再招收零器弟子,只是此次掌门亲自考察并作出决定,我们几人也是无话可说,便允了你入门修行。不过我们会时常监督着你的修行进程和心境,以免再次发生……” 还未等顾玄明说完,稚嫩清脆的笑声便传入了殿内,像是随风摇荡的风铃声。 顾玄明听到这笑声,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要见你的人来了。” 项空尘向着殿门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他视线中,那是自己之前所遇见的男孩,洛小山。 男孩瞅见项空尘,高兴不已,欢呼着跑了上来:“项空尘,我就知道你能通过那个什么试炼,进入焚阳宗的。” 项空尘当时就猜到此子背景深厚,没想到竟然在这宏伟庄严的霄阳殿上见到他,而且还由五位首座亲自引荐,心中震惊久久难平。 “小山,大殿之上莫要喧哗。”石不动对洛小山的行为有些不满,浓眉已经皱起。 “这是我的地盘,我想怎样就怎样!”洛小山对刑罚长老做了个鬼脸。 项空尘赶紧捂住洛小山的嘴,头深深埋下,不敢看多看石不动一眼,也不敢想象这个不苟言笑的长老此时的表情。 “小山,这大殿虽是你的,却也不是你的,若你再胡闹,我就要让小夏来把你带回去了哦。”江茗见石不动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已然怒不可遏,也含笑威胁道。 一听“小夏”二字,洛小山如同被泼了盆冷水,突然安静了下来。 顾玄明见洛小山停止了闹腾,向前示意:“这位就是向我们力荐你的掌教。” 项空尘看了看四周,除他们几人之外,再无他人,却不知他口中的掌教在何处。直到他低头看了洛小山一眼,一瞬间僵在了当场,如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此时项空尘的心中已如万马奔腾,大河决堤,震动之大,已到了认知崩溃的边缘。 他伫立在当场,久久沉默着,其余几名长老也静静的,没有说话。 良久,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洛小山,问道:“这位就是焚阳宗掌教?” 五位长老皆是点头。 “弟子项空尘,拜见掌教。”项空尘面色肃然,单膝跪地,拜向洛小山。 “不用这么见外。”洛小山笑着摆手,倒没什么架子。 顾玄明哈哈笑了起来,似乎对项空尘的反应很是满意,身子前倾,问道:“你是不是认为这个孩童的身份和掌教不符啊?” “弟子不敢。”项空尘赶紧答道。 “哈哈,没什么敢不敢的。”一旁的薛正罡也坐不住了,笑了起来,“你说出心中想法便是,我们不会责怪你的。” “是有那么一点出乎我的意料。”项空尘小心翼翼地瞄了瞄几位长老。 “的确,这偌大的焚阳宗凭小山一个八岁的孩童自是不能完全掌管。”顾玄明又道:“但是洛小山的确是我们掌教,或者说是掌教转世。” “转世”一词项空尘以为不过是人们的想象罢了,只是不敢面对未知的死亡罢了,不过此次听到“转世”一词却是从一宗长老口中说出,倒变得有些真实可信。 顾玄明道:“此时说来话长,而且涉及宗门的一些隐秘之事,我就长话短说了。” “大约二十年以前,焚阳宗掌门洛霄山为修习一门法诀,在后山闭关不出,当时立下禁令,除发生与宗门生死攸关的事情,其他杂事一律不许惊扰他。谁知九九八十一天之后,后山突然出现奇光,如支撑天地的巨柱,破云冲天” “当时我等认为掌教大功告成,便前去后山查探。我们推开洞府石门,却不见掌教身影,而石床之上却多出了一名裹在道袍之中的婴孩。此婴孩甚是奇怪,不闹也不哭,一双眼睛只是看着我们。我走上前去,将婴孩抱起,发现婴孩的怀中有一片落叶,其上仍有灵气残留。我便仔细感知,发觉树叶之上留有字迹,写着“此子洛霄山。” 项空尘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奇闻让比他所听过的吴伯的所有故事还要玄奇,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前的男孩,仍旧难以置信。 顾玄明顿了顿,又道:“得知这个小孩便是掌教,我也是惊诧至极,自古有返老还童的传说,却是亲眼见过,如今见了却是不敢相信。我将他抱出来之后,就一直留在宗门之内照料,整个霄阳殿便是他的居所。不过这件事除了几位长老和少数亲传弟子知道之外,便是再也无人知晓,大家也是只当做一个天赋极佳的小孩来对待。我们对外所言,洛小山是掌教外出游历所带回来的孤儿,故而赐予小名‘洛小山’。” 话音落下,项空尘仍旧站在原地,愣愣出神。 “所以说他是掌教,又不是掌教。他如今只不过是一个九岁孩童,并无半点掌教的记忆,天性也和寻常孩子一样,爱玩爱闹。”顾玄明话锋一转,“但是掌教洛霄山师兄的意识却沉眠在小山的体内,也许有一天掌教的意识回归,他就变成真正的焚阳宗掌门了。” 顾玄明的话意味深长,项空尘有种不好的预感:“长老,如此重大的秘密,为何告知于我这样籍籍无名的弟子呢?” 顾玄明笑道:“洛小山作为你的担保人,自然是会时常监督你,你们之间的接触肯定很是频繁,我等商量之后,决定把洛小山的身份告诉你,好让你有所准备。” 项空尘默然,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小山的身份如今在门内仍是秘密,你对外也要守口如瓶,若是被我等知晓其余人知道了这个秘密,那……”顾玄明摸了摸胡须,没有再说下去。 项空尘打了个激灵,顾玄明的言下之意他明白,若是被人知道,泄密的只有可能是自己,届时宗门门规戒律定会严惩不贷。 项空尘又重重点头:“弟子一定严守这个秘密,绝不对外吐露半字。” 顾玄明摆摆手:“不必紧张,我等也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让你知晓其中轻重。” “是!”项空尘郑重道。 “你可还有什么疑问?”顾玄明问。 “弟子……没有了。”项空尘仍未曾震惊中回神。 玄明真人微微颔首,一挥衣袖,道:“既然事情你已经明了,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也去吧。” 项空尘躬身拜退,洛小山也跟了出去。 顾玄明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洛师兄此刻倒是无忧无虑,却把我这个做师弟的折腾累了。” “顾师兄真会说笑,掌教之位本是宗门无上荣耀,又岂会使人疲累呢?”江茗笑道。 “当年洛师兄三枚剑书一道比一道急,我遥在万里外的雪域,观那百年难遇的奇景——极影寒光,还未来得及看上一眼,就飞奔回来,结果却担起了焚阳宗掌教的重责,再也无暇出游了。”顾玄明目光凝在远处,又叹了口气。 几人互觑一眼,他们和顾玄明都是同辈弟子,也深知这个师兄的秉性随意洒脱,让他常年坐在庙堂之上,也委实难为他了,一时都不知如何劝说。 “师兄还请以宗门为重。”石不动沉声道。 “嗯。”顾玄明点点头,“好了,此间事了,大家也都回去吧。” 众长老纷纷起身离去,唯独石不动步伐缓慢,走在最后。 “师弟,可还有什么要说的?”顾玄明看出了石不动的犹豫。 “师兄,零器之人炼器尤为艰难,你觉得此子能够坚持到何种境界?”石不动转头问道。他作为戒律长老,为宗门计,也会对门中的隐患更加注意,若是项空尘堕入魔道,就要由他这个戒律长老亲自惩处。 顾玄明端起身旁木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清茶,慢慢悠悠道:“何必猜测,到时自会知道。” 第64章 赌约 项空尘走出霄阳殿,沿着石道向前慢行,洛小山一路跟着,蹦蹦跳跳。 项空尘看向洛小山,心道:“这几位长老明显是把这熊孩子扔给我了嘛,还说什么监督,我看他们分明就是推卸责任。” 洛小山看着项空尘正盯着自己,笑道:“项空尘,找本座何事呀?” 项空尘愣了愣,看着他老气横秋的样子,也不知是和谁学的,心中苦笑,回道:“小山,你不应该叫我大哥哥吗?” 洛小山一叉腰,哼哼道:“我可是那个什么掌门,你们都得尊敬我。” “不是说要隐藏身份吗?怎么他自己就先报出名来了?”项空尘也是感到一阵头大,对着洛小山笑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什么赌!?”洛小山好奇起来。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变为庶民,再也不是什么掌教或者其他什么,就以最基础的外院弟子的身份开始修行,谁要是在人前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就算输,怎么样?”项空尘小声建议道。 洛小山想了一下,疑惑道:“可是你本来就是平民,根本不需要隐藏呀?!” “这孩子还真不好骗。”项空尘暗暗想了想,用出了自己胡编说书的本领:“我怎么没有身份了?我可是‘盛唐三杰’之一云明泽的首席弟子。不过他老人家让我低调行事,我就一直没有暴露过身份,知道不,这可是秘密。” “‘盛唐三杰’……好像是听说过……”洛小山闭上眼睛,回忆起来。 “这就对了嘛,我怎么会骗你呢?”项空尘笑道。 “不过,你怎么证明你是他的首席弟子呢?”洛小山再次问道。 “这熊孩子真不好对付。”项空尘一边感叹,一边将狸猫之前给的镇魂符拿了出来:“这是他亲手所书的符箓,这就是证明。”项空尘想着虽说其上灵气消散殆尽,但字迹却是仍然留着,拿来敷衍这小子足够了。 洛小山接过符箓,仔细地观察着,过了一会儿,他半信半疑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身份吧。” 项空尘总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那输了的人要怎么惩罚呀?”洛小山问道。 “那就罚他抄写经书一千遍。”项空尘回想起自己在青乌村时抄写古籍时的情景,便想到了这样的惩罚,抄写圣贤之言,正好让这小子好好接受大德的熏陶。 “没意思……”洛小山噘着嘴,明显对这样的惩罚不满意。 “那你说如何惩罚?”项空尘顺着洛小山的话,问道。 “若是你输了,就带我下山玩一圈。”洛小山用手指敲了敲脸颊,沉思了一会儿,“若是我输了,就答应帮你办件事。” “这惩罚……”项空尘面露难色,他知道若是被几位长老知晓自己私自带洛小山下山,恐怕都会雷霆震怒,自己的下场将惨不忍睹。 “若是不行,那我就不赌了。”洛小山一挥袖子,向前走去,“不过我会把我是掌教的消息都散布出去。” “我是焚阳宗掌教!我是焚阳宗掌教!”洛小山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手拢在嘴前叫喊。 项空尘赶紧上前,将他的嘴巴捂住,他又看了看四周,空阔无人,才安心下来,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嘻嘻,那我们拉钩约定。”洛小山笑着伸出小指,“小夏师姐说,若是拉钩之后违背了誓约,那就要忍受吞一千根针的痛楚。” 项空尘不知那个名叫小夏的师姐怎么告诉洛小山的,但是吞一千根针的惩罚却是吓唬小孩,寻常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吞下一千根针呢? “小孩还是小孩,思想单纯,到时我只要赖皮不认不就行了?”项空尘窃喜,和洛小山拉起了钩,却不知自己无意之间已经习得了狸猫的陋习。 正当项空尘稍微轻松了一些,洛小山又发话了:“既然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身份,那我也证明一下我的身份。” “等……”还不等项空尘反应,洛小山周身已经泛起了金光,那是灵气凝实出的金色,随之一股磅礴的气势爆发了出来。 劲风以洛小山为圆点,向着四面扩散,无形的风墙推了过来,迫使项空尘弓起身体,降低重心,以免被这阵飓风吹跑了。 洛小山露了一手之后,对着弯腰伏身的项空尘笑道:“那几个长老不让我用全力,所以我就只能稍稍地证明一下。这下你相信我是掌教了吧,若是不信……” 项空尘惊惶之下连声道:“够了够了,已经足够了。”他没料到一个矮小的孩子身体里竟然潜藏着这样雄沛的力量,回想起吞下一千根针的惩罚,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稍稍平复了心情,项空尘才继续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们的赌约正式开始,期限到一个人输为止。” 洛小山点了点头。 项空尘继续向前走去,却见洛小山还是跟着自己,只能道:“好了,我还要回去打点一下行李,我们就此别过吧。” “我也没怎么下过山,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不用受到小夏师姐的看管,不如你带我下山走走。”洛小山眨着眼望向项空尘。 项空尘心中叫苦连连,若是把他看丢了那焚阳宗估计是要扒了他的皮,只能沉声道:“小山,我这次下山是准备东西,不是去玩的,此事改日再说吧。” “没人给你催动浮游岛,你怎么下得了去?”洛小山坏笑着,眼中颇有威胁之意。 项空尘顿时愣在了当场,这要是摔下去可就粉身碎骨了。 “小山,你就别为难空尘了,要是让各位长老知道他私自带你下山,那估计你以后再也别想见到他了。”林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 项空尘看到林川到来,便是知道救星来了,向洛小山道:“是呀,要是让各位长老知道了我无故带你下山,那还得了!现在有林川师兄送我,就不劳烦小山了。” 洛小山见林川走来,也知自己的伎俩用不了了,神情沮丧,草草向两人挥了挥手,跑开了。 项空尘看着洛小山跑远,也是擦了擦额头似有似无的汗,心里暗叹:“这小子真是人小鬼大,不好对付呀!” 林川笑着道:“其实小山心地善良,品性纯真,就是有些淘气罢了,习惯了也就能好好相处了。” 项空尘看向林川,不知他是否知晓小山真实身份,不过知与不知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毕竟真正和小山相处的人是项空尘自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和林川一齐向浮游岛走去。 项空尘见远处还有一人伫立在浮游岛旁,此人身形略胖,一猜便知是金小宝。 金小宝见项空尘和林川迎面走来,也是迎了上去,说道:“萧师兄先带着他们其他几人下去了。我和林师兄留在这里等你,可见你许久都不出来,林师兄便前来找你,你还真是让我们好等呀!” “还好你们记得我,不然我可就只能跳下去了。”项空尘苦笑起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乘着浮游岛下到了广仙台之上。此时广仙台上,和那几日不同,却是有几名身着灰袍的弟子在此打坐练功,恢复了些许生气。听林川介绍道,这广仙台是通往内院和外院的主要通道,所以建的尤为宽广,可以容纳数千人。那几日因试炼的缘故,各个弟子都不得到此,所以显得颇为冷清。 项空尘和金小宝两人告别了林川,也一路沿着通天石阶走了下去,金小宝本想邀请项空尘去他家做客,却是被项空尘婉拒。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项空尘自己也需要慢慢回想思考一下,加上客栈里还有只被冷落多日的狸猫,实在是不敢再作耽搁。 想到被饿了六天的狸猫,项空尘心里发虚,不知又将面对狸猫怎样愤怒的表情? 第65章 狸猫真身 项空尘推开门,却见房间窗户敞开,床上的被子也整齐叠着,只是不见了狸猫踪影,不知是跑到哪里摸鱼去了。他也没想到这一次试炼耽搁了这么多天,这狸猫也没钱买饭,饿死了也说不定,不过此刻活不见猫,死不见尸,倒也奇怪。 疲意忽地从心间泛起,他重重靠在枕上,盯着屋顶,慢慢回忆着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 正当项空尘静心思考的时候,“嗖”的一声,一道黑影窜入屋中,直接拿起桌上的鸡腿便吃了起来。项空尘被这声音惊到,也是转头望了过去,见到一只黄毛狸猫正大口啃着桌上的鸡腿,吃相犹如饿狼一般。 “混沌老大,近日可好?”项空尘见那只狸猫瘦了一圈,但还是明知故问。 “好个屁!你小子去试炼也不把钱留下,害我饿的只能每日捉鱼来填肚子。”狸猫啃着鸡腿,说话含糊,但项空尘倒是听了个大概。 “我把钱给你,你能用吗?”项空尘反问道。 狸猫沉吟了一会儿,岔开话题道:“你小子怎么一去就是三天,害得我四处寻你,你看,把我又累瘦了一圈。”狸猫已经将鸡腿吃完,还不忘摸了摸肚子,满意地打了个嗝。 项空尘突然想起了试炼逢灾的事,也将之前的试炼经过都讲述给了狸猫,最后说道:“没想到你给我的镇魂符还真是有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不过你的预感倒是挺准的,下次要是有什么预感记得告诉我。” 项空尘只顾着自说自话,全然不见狸猫风雨骤变的脸色。 “你小子这次能活下来也算命大。”狸猫听得项空尘夸奖却是没有流露出丝毫骄傲神色,反而沉着脸,“本大爷也没有想到这次的危机这么严重,那镇魂符也不过只能拖住敌人一会儿,如果不是焚阳宗弟子及时赶到,估计你们都凶多吉少了。” 项空尘见狸猫脸色不好看,禁不住上去拍了拍狸猫,笑道:“你也不要自责,这事谁能料到呢?” 狸猫白了项空尘一眼:“既然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你,看来你以后还是小心为妙。” “没关系,不是有你混沌老大在吗?”项空尘满不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人来了你上前。” 项空尘开着玩笑,但回应他的却是沉默。他发觉今天的狸猫有些古怪,往日的赖皮和自大都不见了,只剩下深沉与稳重,这和狸猫的气质明显不符,便想借着玩笑将狸猫再次逼回往日那个牛气哼哼的混沌老大。然而,狸猫良久都没有一句反驳和叫骂。 项空尘也沉默了,正午阳光照在他的侧脸,却有些微凉。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本大爷也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终于,狸猫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你不是来监督我的吗?你就这么走了?”项空尘愣了愣,却突然加大了音量。 虽然平日了狸猫都骂骂咧咧,没说什么动听的话,但真到分离的一刻,项空尘却没来由的有些失落。 “小子,哪来这么多问题,你进入焚阳宗之后,自会有人教导你,也会有人保护你,更会有人监督你,这些都没什么好担心的。再加上焚阳宗对于宠物,灵兽都是要求严苛至极的,本大爷才不想过什么拘束的生活,我要的是潇洒和不羁。”狸猫情绪变得激动,显得略有些不耐烦了。 两人又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去哪儿?” “去各地寻找我想要的东西。” “找什么?” “无可奉告。” “你找来干什么?” “召回魂魄,重塑肉身。” “召回魂魄,重塑肉身?” “没错,本大爷原本就是人,自然需要人身的。这狸猫的身体我也只是暂借。” 项空尘一惊。他从未听狸猫说起自己的事,狸猫似乎有意遮掩,总是含糊其辞,刻下却毫无保留地一并吐出,他一时也难以相信。 他盯着狸猫,心中突然腾起一种强烈的预感,就好似眼前遮了一块模糊的纱布,只需动手将它扯下,就能看清一切。 他脱口而出:“你为人的时候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可多了。” “……最出名的那一个。” “本大爷每一个名字都是如雷贯耳。”狸猫有些得意忘形了,昂起头,挺胸凸肚,“不过最出名的那就要算‘盛唐三杰’的云明泽了吧。” 他心里轻叹着,果然是,金小宝没有猜错。一切的没有出乎预料,他早就有些预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狸猫对项空尘的反应很不满意,跳了起来,问道:“你知道‘盛唐三杰’不?” 项空尘点了点头。 “那你不应该目瞪口呆吗?怎么是这副木讷的表情?”狸猫大为奇怪,这不是他料想的结果,此刻项空尘应该惊得合不拢嘴,甚至跪下膜拜自己。 项空尘看了狸猫一眼,摆出一副深沉老成的表情:“你这身份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我只是给你一个自己坦白的机会。” 狸猫也吃了一惊,但他却没表露出来,也跟着故作镇定:“知道就好,以后在焚阳宗就报上我的名字,没有人敢欺负你。” 项空尘瞥了狸猫一眼,没精打采的“呵呵”两声便不再说话了。 狸猫感觉项空尘心情依旧低落,也轻声安慰:“放心,虽然你少了我这个人生导师,也许你的生命会失去许多色彩,但只要你能活下去,我们终有一日会见面的。” “少自作多情了。”项空尘又瞥了狸猫一眼,继续道,“我只是担心焚阳宗的日子会变得更加艰难。” 狸猫倒是被项空尘的这句话给噎住了,虽说他平日里脸皮颇厚,但也此时也觉得有些尴尬,隔着一层毛也不知他这时是不是已经面红耳赤了。 一人一猫又开始侃了起来,都希望从离别的不舍中脱身出来。 这晚,这一人一猫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算是送行饯别。其间狸猫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意也把自己的经历和项空尘大致讲了一遍。 狸猫本是“盛唐三杰”之一,后来离开了焚阳宗,在世间云游,而后又被人追杀,他使用秘术将二魂六魄转移到身旁的一只狸猫身上,而人身带着一魂一魄继续逃命。后来人身上的魂魄失去了感应,狸猫便带着仅存的魂魄四处寻找重塑肉身的材料,而在青阳山正好有其中一种材料千年铁树心,他便前去寻找,谁知材料未寻得,他却被白老捉住了。 白老以为他是什么邪物,拘走了他的一魂,让狸猫在山中陪他二十年,再还给狸猫这一魂以及千年铁树心。狸猫无奈,只好游荡在这青阳山间,直到遇见了项空尘,被白老差遣当了苦役,得到了下山的机会。 项空尘陪着狸猫喝了几杯,微微醺醉,又抱着不省人事的狸猫回了客栈,这次他进门前特地仔细地检视了一番,才推门而入。 …… 月光洒在远离焚阳宗的一处废墟上,残破的石柱墙垣横竖倾倒着,曾经此处更像是一处石宫,如今杂草丛生,早已荒废多年了。 废墟中闪着幽幽火光,如鬼火般摇曳不定。 一根附着着些许苔藓的石柱下,黑袍男子背光而立,隐隐有寒气缠身,冷冷的,有平静声音传出:“乌蒙人呢?” 一个佝偻的老者从黑暗中缓缓显出面貌,正是那次破坏逐日试之后逃跑的干瘦老者。他走上前来,向这名男子颔首,恭敬道:“乌蒙身手重伤,找了一处僻静幽暗的地方疗伤去了。” “怎么回事?”顿了片刻,黑袍男子声音缓缓传出,依旧冰冷。 “我们前往焚阳宗收集情报时,正巧赶上逐日试,乌蒙兴起,便闯了进去,我无可奈何,也只好随他助他。”老者声音低哑,似藏着笑声,“后来焚阳宗弟子赶到,乌蒙一怒之下,和那弟子缠斗在一起,落得了肉身灰飞烟灭的下场。” “乌蒙向来自负,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男子冷声中透着严厉,“不过却过早暴露了我们行踪。” “此行并非全无收获,我们查知焚阳宗掌教洛霄山已闭关多年,想来当年一战所留下的伤还未痊愈,甚至恶化了也说不定。”老者脸埋在黑暗中,嘴角的褶皱拉长,露出了一角森白的尖牙,“而且,此次乌蒙还在逐日试中遇见了一个零器弟子,只是未能将他带回。” “是吗?”黑袍男子似乎稍稍提起了兴味。 老者又道:“经过此次变故,焚阳宗定是严加把守,我们要再觅机会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黑袍男子点了点:“其他零器也抓紧时间搜寻。” “是——”幽幽的声音响起,老者已经隐入了黑暗中。 黑袍男子默默伫立片刻,袖袍一卷,灯火俱灭,废墟之中只剩下满地寒霜。 第66章 焚阳风貌 阳光从窗纸透了进来,外面已是大亮,项空尘睁开了眼,才发觉时辰过了巳时,平日里早就该叫嚷着吃饭的狸猫却悄无声息,他坐起身子,才看见对面床上空荡荡了,狸猫已不见了踪影。 房间正中的桌上以茶杯压着一张纸条,他取下一读,那是狸猫的字迹:“代我向师父问好。” “谁知道你师父是谁呀?”项空尘暗骂。 这一夜,项空尘睡得很沉,也许是多喝几杯的缘故,也许是连日的劳累让他愈发疲倦,完全没有察觉其他的动静,也不知狸猫何时离开的。昨夜喝得大醉的狸猫竟然能够抢先起床,也让他有些不敢想象。 几声鸟鸣从屋外传来,屋内却静悄悄的,项空尘想也是时候前往焚阳宗了,便简单收拾了行李,出了门。 来到焚阳宗,项空尘报上姓名之后,便有弟子负责将项空尘引入外院弟子休息之所。沿途,负责引导的弟子也是向项空尘介绍了一下焚阳宗基本的情况和规矩。 焚阳宗虽是在此处开山立派,但是此外还开辟了不少道场,供弟子试炼和修行。不过这些试炼之地需要弟子到达“爵器”方能进入,不然会有性命之忧。最初进入门派的弟子皆是分在外院修习,若是器量达到“爵器”可进入内院,若果继续修炼达到将器,那么就可以申请做一名长老的亲传弟子。 内院、外院以及亲传弟子之间的衣着也有区别,外院弟子身着灰色道袍,而内院弟子是白色道袍,亲传弟子道袍也为白色,只是背后的烈日图案上多出太极阴阳阵。根据衣着服饰便可知道这名弟子的身份地位了。 项空尘想到这焚阳宗即使是修真大派,却也是脱不了世俗等级的观念,不过想来也是,有人的地方便会有比较和竞争,若真要抛去高下之分,唯有隐居山林,与山川野鹤为伴。 引路弟子也解释道,这进入焚阳宗的弟子各色各样,目的也各不相同,并不是皆为求长生,炼器身而来的。其中有许多人是为了在焚阳宗学得本领,再回到尘世中去求取功名利禄,更何况有焚阳宗这样的大凭依,也不愁没人认同。 项空尘想到自己的目的,倒也是有些迷茫,虽说进入了焚阳宗,但之后的目的并不清晰,只能以继续修炼器身为主,此时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接受白老的委托。 说话之间,两人已来到了外院弟子“静风居”,引路弟子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项空尘见这处地方很是眼熟,平台、屋舍,这不就是当日他疗伤的地方吗?不过上次是作为客人前来,这次却是主人,身份发生了变化,他的感觉也大为不同。 项空尘将行李在自己的房间打点好,便准备四处走走。经那名弟子介绍,焚阳宗弟子修习之道各不相同,焚阳宗也是分门别类地建立了不同的道场,修习相同之法的弟子可一起互相学习探讨。这些道场遍布山中,不用催动浮游岛,步行便可到达。 由于初入宗门的弟子来自五湖四海,家的远近各不相同,所以宗门得等到每个人到齐了才会指派亲传弟子来指导修炼。项空尘算是来得早的弟子了,所以也闲得无趣,准备趁这段等待的时间出去见见各类道场。 焚阳宗处于崇山峻岭之间,山高而雄奇,道场散布各处,依着盘山古道而上,也能远远望见不少在烟海薄雾之中浮沉的道场。 听引路弟子所言,焚阳宗内道场繁多,有精于音律的,也有研习美食的,有钻研符箓的,也有练习阵法的……,难以计数。不过如此多的道场也能够因材施教,让弟子各学所长。 一路拾级而上,项空尘见到的弟子服饰有灰有白,只是没见亲传弟子的太极焚阳图,想来亲传弟子也是极少,不是随处可见的。路过各处道场,远远就能听见谈论之声,道场院落中不少弟子席地而坐,围在一起畅言交谈,或也有争得面红耳赤的。 听这些弟子说,炼器除了强身健体,使自身能力得到飞跃之外,还可将灵气用于其他非战斗的事物之中,可使得日常中的事物也能发挥出超常的用处。比如烹饪之时,通过灵气掌握火候,以灵气炒出的食物更是鲜嫩可口。不过这只是灵气的一个极小的用法,每个人皆可根据自己的爱好与特长,来进行特殊技能的修习。 项空尘对这些也只是浅尝辄止,他真正喜爱的还是御剑之术,只是刚入门的弟子还不能直接就开始学习旁门之技,需要对器身有一个基础的掌握方可再加练习。不过像项空尘、苏流风这样的弟子入门之前便是已经学会一门特技,那么这个基础练习也是可有可无了。 随着项空尘所见的道场越来越多,他心中也一阵激动,料想那御剑之术的道场肯定热闹非凡,人山人海。 终于,据着打听来的消息,项空尘找到了御剑堂所在,他怀着兴奋的心情举目远望,却怔住了。 道场的氛围并非项空尘所想那般热闹喧腾,甚至不如妙音苑和美食堂,门庭冷清萧瑟,堂前院中只有满地枯叶,一名年轻的白衣弟子持着一把扫帚懒散地将落叶扫成一垛垛。 “不会吧!”项空尘急忙走上前去,要看个究竟。 “此处可是修行御剑之术的道场?”他向着打扫弟子拱手,恭敬问道。 这名弟子并未注意旁人,听见项空尘突然的问话,也惊讶地抬起头,望向他:“对!你是来学习御剑之术的吗?” “没有,我只是刚入门的弟子,还不能学习其他技法。我此次来只是参观拜访一下各大道场。”项空尘摆了摆手,干笑两声,又继续问道:“我听说御剑之术盛行天下,为何来这里的人并不多呢?” “盛行天下?”这名弟子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见项空尘认真点头,并无玩笑之意,才确信他并非来挑事的。 这名弟子叹了口气,徐徐讲解道:“盛行天下那是不知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天材地宝层出不穷,仙剑名剑更是不胜枚举,剑仙之名如雷贯耳,天下豪杰习剑之人如过江之卿。可惜,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自从‘盛唐三杰’横空出世,天下炼器之道便以符箓、占卜、阵法三者为最,引得各方青年才俊纷纷效仿随从,过问御剑之术的就更是稀少了。” “竟然是这样!”项空尘心中暗暗吃惊,连连骂道,“云明泽这个混蛋,不仅折磨我,还把整个御剑堂的人源也抢了去。” “这也没什么,御剑之术本就难学,加上以剑术成名之人寥寥无几,自然修习钻研的人就少了。”这名弟子似乎看出了项空尘表情的变化,“无论什么技法,还是以兴趣为重。” “是,谢师兄指点。”项空尘拱手道,“想来师兄也是对御剑之术极为喜爱吧,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仍投身御剑堂学习御剑之术。” “嘿嘿,算是第二喜爱吧。”年轻弟子笑了笑,“只可惜焚阳宗内没有赌术堂,不然……” “赌术?”项空尘一惊,不禁又重新观察起了这名弟子,没料到焚阳弟子中也有嗜好赌博的人。 “哎,焚阳宗内都言赌为毒,不可嗜好,不然劳心伤神,致使道心不稳。”年轻弟子哀叹一声,又抄起扫帚扫了起来。 这时项空尘才发现这把扫帚并非普通木质扫帚,帚杆成玄青色,挥动之间带动起沉重的风声,好似重刀挥扫。 “这位师弟,你若是有意,也可加入御剑堂,也可帮我分担些辛劳。”年轻弟子偷偷看了项空尘一眼,“我也可以将我一生所学赌术倾囊相授。” 项空尘哑然,笑着推辞:“改日再来贵堂拜会。”便匆匆离开了。 走得远了,项空尘才停下回望,御剑堂前,那名年轻弟子依旧打扫着枯叶。 “虽然吴伯也说过大赌伤身,但我倒觉得这位师兄挺有趣的。”项空尘喃喃道,“不知御剑堂中其他师兄又是怎样?” 第67章 正医馆 日影将近中天,项空尘坐在长桌前,看了看其余桌上用餐的弟子,又盯着桌上的几盘素淡菜品,拾起了木筷,夹了一片青菜放入口中。 这里是焚阳宗的膳食堂,时近中午,膳食堂里也是人山人海,几乎宗门之内的一大半弟子都来到此处用餐了。膳食堂修建得极长,为了给每一名弟子提供座位,在堂内摆放了许多方形长桌,整整齐齐依次排列。 焚阳宗弟子的一日三餐都是无偿供应的,不过负责烧菜的弟子也可从门中获取一些灵石作为酬劳。一种食材膳食堂的弟子可以做出十余种花样,且味道各不相同,菜式多种多样,少有重复。虽然食材极为普通,但庖厨却技艺精到,调料火候拿捏得当,就算是清淡蔬食,也能让人大饱口福。若有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少了些荤腥。不过焚阳宗弟子口味大多不挑剔,寡淡青菜也能下咽。 项空尘过惯了村里的生活,也不在意其中少了荤腥油水,而且膳食堂菜色鲜嫩,单单看上一眼就让他满口生津,即使是淡绿莲白,也被项空尘吃出了熊掌鱼翅的味道。 正动筷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项空尘举目看去,只见一人倒在地上,脸色紫青,四肢僵直,在他身边一口瓷碗碎成几瓣,碗里的白米饭也撒了一地。和他随同的弟子惊慌之下,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其中一人遇事果决,立马蹲下身去,抓起他的胳膊搭在肩上,起身往外奔去。其余几人也紧随而去,片刻就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项空尘也略感惊奇,好端端一个人为何吃着饭就栽倒在地了?听邻桌几名弟子交头接耳,他们猜测说不定是中了毒。膳食堂的弟子多修习美食之道,在烹饪时也会加入一些自己的创新,比如放入一些特制的调料,在反复尝试之中,得到新的配料方式。不过这些弟子虽然会加入莫名其妙的东西,但从未致人性命,无非是味道古怪,令人口舌为之一震。 项空尘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的青翠蔬菜,有些胆寒,若真是菜肴之中有毒,那自己岂不是也会落得跌倒僵硬的下场?若是每日用餐都要经过这样的生死考验,那存活下来的人不就练就了铁胃铜肠,纵使百毒也不能侵身? 一场惊变之后,项空尘再也吃不下饭菜了,跟着几人的脚步也奔了出去,也想看看其中原由。 正医馆和膳食堂相距不远,项空尘没走多久便遥遥望见了三层楼高的医馆,还能听见隐约的争论声。待项空尘走进,果然见到院中不少人席地而坐,手中持着一本泛黄的书册,激烈地探讨着,有的人已经争得面红耳赤。院中的落叶无人打扫,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却无枯叶发出的脆响,而是像踩在厚重的毛毯之上,松软舒适。 医馆进出人多,围坐讨论的弟子并没有注意项空尘进入,项空尘四处望了一眼,只觉得此处和御剑堂全然两样。 此时一名弟子走上前来,笑着问道:“师弟可是有事?” 项空尘见这名弟子穿着灰色道袍,年纪也不大,想来也是才入门不久。他拱手道:“在下项空尘,只是刚入门的弟子,来此观看一二,若有叨扰,请多包涵。” 这名弟子摆摆手道:“不打扰。只是平日里有也有不少弟子来此寻药问诊,而我也是初学医理,还不能登堂坐诊,所以就先在这里为前来求医之人解答疑问。在下姓狄,单名一个治。” “炼器之人生病的也是这么多的吗?”项空尘看向医馆之内也是排了不少人,不由得问道。 这名弟子耐心地解释道:“炼器固然能强生健体,甚至小病难侵,但是世间怪病异症何其之多,也有器身难防之病。其实很多弟子来此并非是因为伤寒一类的疾病,而是因为筋骨或中毒来此的。” “筋骨、中毒?”项空尘显出几分疑惑,“莫非爬山也有不少弟子粗心大意,不慎摔落下来,断筋折骨?或者宗内毒虫毒蜃极多,稍不注意就会中毒?” 狄治摆摆手,耐心解释道:“虽然外院弟子是安身在宗门之内,却是可以一些危险较小的深山之中采集草药来换取灵石。在此过程中也会被毒草割伤或被毒虫叮咬,这些都是需要医治的。另外,内院弟子在试炼之地,也是会和妖兽战斗,那是所受的伤如果自己处理不了的话,也会来医馆就医。所以医馆的人一直不少。” 项空尘这才明白,宗门开辟的试炼之地也暗藏危机,倒和之前逐日试所去的那片森林有些相似。由此看来,焚阳宗的修炼并非只注重理论探讨,也会安排弟子历练实践。这样看来这医馆应该算是除阵法、算卦、符箓之外人最多的地方了吧,毕竟内院、外院弟子都会染病受伤。 “方才膳食堂有人突然发病,应该被送往了这里。”项空尘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不知是否因为饭菜有毒?” 狄治愣了愣,随即笑道:“师弟多虑了,膳食堂的饭菜上桌之前,负责烧菜的弟子会试吃一下味道,就算有毒,也是那弟子先中,而且膳食堂的弟子熟悉也知晓不少食材,对有毒的食材多能分辨,就我所知,还未有人因饭食而中毒。” “那……”项空尘更疑惑了。 “不过……”狄治话锋一转,“那名弟子发病却也和饭菜有些关系。” 狄治看了项空尘一眼,继续道:“根据阴阳五行而论,万物相生相克,有相辅相成之物,也有相冲相克之物,食材属性不同,温寒各异,若是一齐使用,就会引起腹内剧痛,甚至中毒迹象。” 项空尘隐约有些担忧,没想到“吃”这一门学问还挺深奥,那自己以后岂非连吃饭也担惊受怕? 狄治似乎看出了项空尘脸上忧色:“其实多数食物混吃也不会引发大祸,只是那名弟子许是在林中吃了野生的瓜果,寒性极强,而在膳食堂又吃了温补之物,所以两者相冲,便使他突然失去了意识。不过还好,他已经送进去就诊了,催吐之后,应该没有大碍。” 狄冶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这名弟子正交由我们新招的一名弟子医治。这个师弟医术了得,已经可以将器身灵气运用于传统医术之中,我们老堂主也连连称赞。听说他也是新入门的弟子,也许你们俩认识,我带你去见见。” 项空尘被狄冶引着走向了医馆,对于这名天才弟子他似乎也有了些猜想,冷笑两声,问道:“这名弟子是不是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甚至不苟言笑,面若寒霜呀?” “你怎么知道?!”狄冶回过头来,吃惊地盯着项空尘,随后又笑道:“苏师弟虽然面容冷峻,但却是医者心肠。” “果然是他。”项空尘问道,“不是说新入门的弟子不得修习其他特技吗?” “其实也不尽然,虽是门派规定,但是也是对于大多数弟子而言,对于已经掌握了特技的弟子,门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多过问的。”狄冶低声回道。 项空尘这才醒悟过来,看来提前学习御剑之术也算是有先见之明,自己也要尽快加入“御剑堂”才是。 “项师弟怎么停下来了?”狄治走在前面,发现项空尘并未跟上来。 项空尘摆摆手:“我们就不要打扰这位天才的施诊了,更何况就算招呼两句也不一定有回应。”说罢,项空尘转身向医馆外走去。 狄冶也是叹息着摇了摇头,将项空尘送了一段路程。 项空尘从医馆出来之后,又去其他道场游荡了一圈,摇摇望见占卜道场人头攒动,暗度符箓、占卜、阵法这三门技法确实是如日中天,竞相学习的人挤满了门庭,相较之下,御剑堂更显荒凉。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累了,撇了撇嘴,也不想在那人墙之中杀进杀出,便慢慢悠悠顺着山路返回外院弟子的住所“静风居”。 第68章 东升纪法 “咚——” 晨钟悠悠长鸣,回荡在山林之中。 项空尘盘膝坐在床上,微微调息,晨间的练习是他每日的功课,就算狸猫没在监督,他也不会落下。悠扬的钟声之中,他缓缓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袅绕在山间的雨雾渐渐散开,和软的光照了进来。 这已是他来到焚阳宗第五日了,昨日他接到通知,今日便可和新一届弟子一同炼器,辰时,新入门的弟弟便在静风居前的空地集合。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站定在项空尘房门前。 项空尘起身下床,正巧听见了敲门的声音:“空尘,起床了,若是迟了,就得受训了。” 他一耳就听出那是金小宝的声音,两步走上前去,打开了门,笑道:“小宝,怎么这几天都没见你人,害得我一人呆在这里有些无聊。” “家里有些事儿,娘生怕我忘了什么,再三叮嘱,我耳朵都听出茧了。”金小宝唉声叹气,“不过老爹却也狠心,临别时也没说几句话,估计是盼着我离开。” 项空尘见过金父,也知晓金小宝的性子,此刻金小宝不过开着玩笑抱怨他爹,他也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回想起和吴伯离别时的情景,倒也有些怅然。 “听说每一届的新入门弟子都会有一名亲传弟子前来负责教授相关心法,不知这一次的师兄是谁?”金小宝企盼起来,“只希望能有个耐心的师兄传授法诀。” 项空尘重重点头,深表赞同,他经历过狸猫的特训,也就深知一个尔雅的老师是多么重要。 此刻清风居前的平台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指导的亲传弟子还未来,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猜测着这名师兄的脾气,其中也有几个弟子对焚阳宗各殿亲传弟子较为熟悉,带着炫耀的神色向其他弟子讲述。 “来了!”金小宝忽然叫道。 清越的剑鸣声从远处传来,项空尘抬头看去,一道蓝芒从天际划过,不多时便已至眼前,湛蓝色的仙剑上立着一人,白袍金边,那是焚阳宗玄煌殿亲传弟子服饰。 看清来人,项空尘和金小宝都不由得一惊,那人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林川。 他们对视了一眼,长吁一口气,想来觉得今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林川扫视了众人一眼,确认人已经到齐,便开口道:“想必大家都是已经听说宗门会派一名亲传弟子前来教授大家基本炼器法诀。这次门派指派来的弟子就是在下,林川,想来已有不少弟子认识我了吧。” 众弟子听林川言辞谦虚温和,也是对他好感大增,心中松了口气。 林川目光扫了众人一遍,朗声道:“各位想来在入焚阳宗之前便已修得其他炼器法诀,可能会担心焚阳宗的炼器诀是否会与之产生冲突。这个你们大可不必担心,天下炼器法诀皆是以人为本,炼器的宗旨皆是助人打开周身的精孔,以达到对灵气的吸收和运用。只是你们在之后的炼器之中应渐渐放下之前的炼器法诀,而开始以焚阳宗的炼器法诀为基本进行修炼。” 林川见众人面色疑惑,甚至有人眉头紧锁,又接着讲道:“要让你们抛下之前的功法并非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你们可以先试着体会焚阳宗的炼器诀基础《东升纪法》,之后再慢慢比较二者的异同。我想《东升纪法》经由门派历代祖师不断修正,经过岁月的考验,已然至精至简,其中奥妙你们不日便可体会。” 众弟子见林川也不强求,对期限也留有余地,才稍展眉梢,静下心来。 林川看见众人的心俱是沉静下来,便开始念诵《东升纪法》。这《东升纪法》作为焚阳宗的基本法诀,也是炼器根基,不可外传,只可当面口授。弟子跟着林川的念诵开始默默背诵,体会字句间的含义。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众人对这《东升纪法》已是基本记住,便也不再复述,只是让他们跟着法诀,慢慢引导周身灵气,若有异样,立马停止,他会为每一名弟子解答疑惑。 项空尘沉息凝神,正要开始修炼,却是被林川叫到了一旁。 “空尘,你是零器之人,你的修炼之法却是和他们颇为不同。我派对于零器的修炼法诀也是少之又少。对于这《东升纪法》是否适用于你也未可知,你若修炼之中有何异样定是要立马停止,不可妄为。”林川神态俨然,并无半点随意。 “《东升纪法》若真的不适用,那该如何是好?”项空尘面露难色。 林川沉吟片刻:“你之前修炼的何种法诀?” “《七灵逆器诀》” 林川思忖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法诀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你是从何处得来?” 项空尘一直将林川视为自己的哥哥,自然对他信任无比,只是发生的事情过于繁复,也不好一一叙述,只好挑拣其中关键的地方告诉了林川。 林川听后也有些吃惊,他想了想道:“既然这炼器之法让你器身觉醒,到达了师器,那么想必也是有用的。你就先修炼这《七灵逆器诀》,日后我再去我派的书阁之中找找这法诀的相关记载。” 项空尘只好点了点头,走入众弟子之中,盘腿而坐,开始依照《七灵逆器诀》的功法进行冥想。 当他走过金小宝身边时,看见金小宝额头隐隐有汗,已经进入了导气炼器的状态。 金小宝之前炼器之法受教于他爹聘请的一位民间炼器师,这名炼器师也是对炼器法诀有一定研究,曾师承于南华派五先生,后来又自己钻研,另开道场。他的炼器之法相较于民家杂书倒也精简了不少,但是与这《东升纪法》相比,却仍是有很大的差距。此刻金小宝感觉心中有阵阵热气蒸腾,似有驱寒还阳之感,心中暗暗赞叹这焚阳宗的法诀果然精妙绝伦。 除金小宝之外,其余人也先后感觉到这阴消阳长之势,在这和煦之感的笼罩之中连表情也变得舒缓而平和。 林川见各个弟子修炼渐入佳境,也面露笑意,可扫视之间,笑容却僵了一瞬。 他看见一处角落,一个弟子盘膝而坐,此时他周身灵气散了出来,好似云雾笼罩在周围,灵气颜色由透明变为素白,继而转为浅黄。 《东升纪法》通过凝聚体内阳气,是体温升高,以灼热的气息蒸发出体内的浊气,净化灵气,舒张精孔气脉,散出的灵气也会随之变化,逐渐凝实,色也由浅转深,由白转红。 “没想到修习不到一个时辰就已掌握了《东升纪法》的前三境界,恐怕整个焚阳宗内也没多少人能与之相比吧。”林川暗暗赞赏,这名弟子他见过,是和项空尘一同对敌的苏流风。 “不过心急了一些。”林川见苏流风眉头紧皱,汗如雨下,似乎坚持承受着某种痛苦,身形一闪便来到了苏流风身前,指间聚气,连点苏流风身上数个穴位,制止了他周身灵气的进一步蒸发。 看着苏流风仍有几分痛苦的表情,林川沉声道:“炼器绝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的,方才你若继续修炼,灼热之感便会伤及你的心脉,到时估计器身还未进步,人倒会在床上躺上个半月。” 苏流风向林川点了点头,略表感激之后,又闭眼进入了冥想。 林川在身边静观了一会儿,发现苏流风并无异样后,才放心走开。 初次习练《东升纪法》,多数弟子也察觉了其中奥妙,他们本来就有炼器的基底,此刻习练也轻车熟路,只是其余弟子都还有些谨慎,并不如苏流风这样的急躁,林川来回观察之中也没发现其他弟子出现异状。 他抬头望了望日影,约摸已过了三个时辰,台上弟子都静息凝神,细细感受着体内灵气流动,不少人脸上已经生出疲累之态。他想来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拍手停下了众人的修炼。 “已经修习三个时辰,我看各位师弟师妹也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林川笑道,“若是修炼之上还有什么疑问,也大可来寻我,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众人见林川和颜悦色,待人平和,都高兴地点头答应,此刻几名女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拥了上去。 “空尘,如何?”金小宝拍了项空尘肩膀一下。 项空尘摇了摇头:“林川师兄让我暂时不要修炼这套心法,待他禀明长老之后,再告诉我……你觉得这套心法怎样?” 金小宝点头赞叹:“感觉比我之前所修习的心法要精练许多,不少看似简单的口诀却蕴藏深意,能让人少走许多弯路。” 项空尘心中突然涌起些许失落,他和金小宝告辞之后,默默回了房间,心里重复这今天习得的《东升纪法》,盘膝坐在了木床上,缓缓闭眼。 第69章 天赋 落日的余晖洒在白石铺砌的平台上,像一层淡红色轻纱披下。 山上传来日暮的鼓声,林川抬头望向远方倚在山峦边上的斜阳,又回头看了看面前盘膝静坐的弟子,明白已经是时候了,拍手停下了他们的修行。 众人习练《东升纪法》已有一月了,每日一众弟子都聚集在这片石台上静息习练,林川也亲自监导着每名弟子练功,一方面是为了能够及时为每个弟子解答疑问,另一方面是恐有弟子急于求成,反而以此受到反噬之伤。 随着每名弟子对《东升纪法》的熟悉,也深感其中精妙,大有一日千里的奢望,一时会把控不住,变得急功躁进,强撑着继续修行,这时就会引起灵气外流过多,内外失衡,极有可能伤及经脉脏腑。在每一次的新晋弟子中这种现象也是时有发生,修炼之途的通达也助长了他们的求胜心和急功近利之心,殊不知凡事皆是需要循序渐进的,一蹴而就的结果反而脆弱易折。 继苏流风之后,也有几名弟子出现了体内灵气蒸发过快的现象,多亏林川及时阻止才免于受反噬之苦。不过由于《东升纪法》的精妙,许多弟子修炼皆是突飞猛涨,每日几乎都是一个新的阶段,个个脸上难掩兴奋激动之色。 林川召来各位新入门的弟子,宣布道:“经过这一月有余的练习,我看各位也是初步掌握了《东升纪法》的法门和基本理论,也可以根据自身情况控制修炼进程了,往后也是无需我从旁引导了。今日之后,你们的修炼时辰可自己调控,无需再如往常一般聚在这里。我就在离此处不远的“清风居”,你们若有什么疑惑来找我便可。” “是!”众人齐声道。 林川又道:“此次的基础练习不过是炼器的开始,若把炼器之路比作登山,那么你们也不过在山脚罢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切莫懈怠,也勿急躁。” “另外我想你们之中的有的人也是看见了这外院的弟子一天进进出出,并不是端坐于房间之内凝神炼器。其实我们宗门除了传授弟子炼器之法之外,还有各个道场可供弟子发展特别技能。这些技能也是通过炼器衍生出的,我看你们其中也有人会使用了。作为初入门的弟子,需要静修《东升纪法》数月方可修习其他特技,不过这个时间门派也会视情况而定,最终的审核权还是在该道场的堂主手里。所以各位师弟师妹若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也是可以前去试一试的。”林川最后补充了一句,就将众人解散了。 “空尘……”项空尘正要离去时,被林川叫住了。 “林川哥,有事吗?”项空尘转过身来,见林川神态肃穆。 “此次众人习得焚阳宗心法之后,修为都是突飞猛进,他们脸上的欣喜想来你也看在眼中。唯独你修为进步迟缓,你心中定会有些不甘心吧。”林川盯着项空尘的眼睛。 项空尘知道自己的举动逃不过林川的眼睛,只得老实交代:“的确,我见他们每人进步都很大,相比之下,我却好似原地踏步……” 项空尘后来也将《七灵逆器诀》与《东升纪法》进行了比较,发现两者虽是叙述不尽相同,但皆是语言简练,直击重点,让修炼者少绕了许多弯路。他一边惊讶于编著《七灵逆器诀》之人的博学天才,一边又怀疑自己天赋欠佳,一直修炼这本奇书却是进步缓慢。 林川之后也去藏书阁查阅了许多,但关于《七灵逆器诀》没有半点记载,想来此书不是失传许久就是流传范围狭小,见过此书的人并不多。随后林川也阅览了一下这本《七灵逆器诀》,发现其中精妙之处颇多,与《东升纪法》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便让项空尘继续修炼这本奇书。 “我也听长老说起,零器之人修行缓慢,天赋远不及其余弟子,这时弟子就会生出不甘和愤懑的情绪,久而久之,心性就会发生极大变化,从此心魔深种,步入歧途。”林川缓缓道,“我也希望你不要将一切看得太重,反被消极情绪所影响。” 项空尘轻轻点头,但脸上的沮丧依旧。 林川知道仅仅自己三言两语还不足使项空尘明悟,如何思考行止还需要靠他自己慢慢体会,只是点了点头,就移步向清风居去了。 项空尘见林川走远了,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不能急躁,但每每看见身边同届弟子欣喜若狂,自己和他人差距越来越大,心里的不甘就不时泛起。他为了不被他人落下,除了每日按时练习之外,也是在夜晚之时勤加修炼,可是差距依旧明显。 正叹息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项空尘的肩膀之上,项空尘循着手看去,却是一脸傻笑的金小宝。若是平日里项空尘倒是会与他侃上两句,可是今日却是没这个心情。 获得了《东升纪法》之后,众弟子天赋上的差异也日渐明显,修炼速度快如苏流风,已然跨入第三境界,直冲第四境,就连平日里有些懒散的金小宝也已然进入第二境,李靓姣、李航也是如此。 项空尘虽然没有修习《东升纪法》,但他也能看出金小宝的变化。 金小宝见项空尘也不怎么理会自己,也不生气:“空尘,关于零器修炼困难之事我也是略有耳闻,你近日面露愁容想来也是为此所难的吧。” 项空尘不置可否。 金小宝知道自己猜对了,便又继续道:“现在考验你的时候到了。焚阳宗上下俱是觉得你会堕入魔道而不愿收你,你此时更应沉住气,稳住心,让他们看看你不入魔道也可炼器成圣。” 金小宝一字一顿,项空尘也察觉出其中的力量和真诚,他愣了愣,盯着金小宝的眼睛没有说话。 金小宝抓住了项空尘的肩膀,加重了力量:“天赋固然重要,但后天努力也很重要。‘天道酬勤’,这是老爹经常说的。他说人的努力老天都看在眼里的,他是不会亏待那人的,也许有时候不会以一种明显的方式回报,但终究会犒劳你的。不过我老爹是商人,他倒是更喜欢更明显的酬劳。” 金小宝兀自笑了笑,又正经道:“不过,你也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人在深夜努力。据我观察,至少有五人房间的灯烛到深夜还亮着。” 项空尘有些惊讶,他深夜点亮的烛火也被旁人看在眼里,而夜色之中,油灯一旁,仍有许多人在努力修炼。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自己害怕的不是和人的差距越来越大,而是明明努力了,却终究一无所获。 “不过像苏兄这样天赋极高又勤学苦练的人,我们就别想和他比了。”金小宝最后却又悠悠补上一句。 项空尘还稍显振作,此时却是被浇了一头冷水,他没好气地道:“小宝,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金小宝伸出食指,摇了摇,故作高深道:“苏兄虽是练功极佳,却不懂人间美味,不如我俩过得快活。” “别把我说的和你一样只知道吃。”项空尘横了金小宝一眼,却也发觉腹内空空,“不过日近黄昏,也到吃饭时辰了。” “项兄,你方才不是还准备回去练功吗?怎么又想吃饭了?”金小宝挖苦道。 “我可还没练到辟谷化仙的地步!”项空尘回道。 “小宝,我没看出你这般热衷于修炼,每天熬到深夜。”走上石阶,项空尘又问道。 “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听闻修炼不仅能塑心,还能塑身。”金小宝加快了步伐,“我看我这身肉也需要减减了,不然在焚阳宗上山下山,也要多费些劲儿。” 项空尘望着金小宝的背影,忽然发现他似乎瘦了些,也许是光线的原由,但金小宝突然在意起自己的身材,这让他有些意外。 夜晚,静风居的灯火逐渐熄灭,风吹过林间,一片片竹林如涌动的暗绿色波涛,透过竹林投下的月光在泥地上跃动。 项空尘站在窗前,向外望去,漆黑的夜幕漫无边际,夜空下灯火零零星星,时值深夜仍有人还没睡下。 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冷意了,他收紧了领子,望着头顶的一轮孤月,回想起金小宝黄昏时的话语,默然不语。良久,他似自言自语地笑了,眼下的情景和当年器身未觉醒时何其相似,彷徨迷茫,害怕徒劳而踟蹰不前。 “现在还不是接受命运的时候……”项空尘握紧了拳头,月光照在他的眸子里,闪烁着澄澈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了木窗,将夜晚的凉风和月色一并挡在了屋外。 第70章 入堂 清晨的静风居静悄悄的,远处几声清脆的啼鸣便是此处唯一声音。 阳光从窗户流泻进来,赶跑了初秋夜晚清寒的空气,项空尘端坐在床上,闭目凝神,缕缕灵气在他周身环绕,若隐若现。 又过了半月,他的进步仍旧不明显,不过不见其余人的精进程度,也让他的心神平静了许多。 他有时也会埋怨自己低劣的天赋,每到这时,就会想起狸猫的话语:“你既然先天不足,就应该后天补足,还不快起来练功!”不过他也会下意识地选择忘记狸猫的另一句话:“要是努力有用的话,要天才来有什么用!?” 狸猫身影不在房中,但他的话语时常会回荡在项空尘脑海中,无论有无道理,都被项空尘深深印在心里,好似再也拔除不了了。 院中的一棵梧桐树影随着日光变化着,逐渐缩短,化为一点。 项空尘微微调息,灵气淡去,见窗外日影已近中天。他走出房门,来到金小宝的房门前,敲了几声。平日里,项空尘都和金小宝一同前去膳食堂吃饭,不过今天却有些奇怪,没人应门,不知他又跑哪里去了。 独自一人来到膳食他,项空尘瞅了瞅今日的饭菜,依然如常,只是其中两道菜吸引了项空尘的注意力,一道叫做翡翠莲白,一道叫做黄金馒头,这两道菜名称都充满着富贵的气息。项空尘毫不犹豫就点了这两道菜,准备尝尝这新鲜的菜品。 从外表上看,这翡翠莲白倒是真如翡翠一般,色泽晶莹,翠绿中带有白润之色,赏心悦目。项空尘一口咬下,却是蔬菜的清甜流转于舌尖之上,极为爽口,这道菜色与味兼具,让他啧啧称赞。 品尝完翡翠莲白之后,项空尘又看向了这黄金馒头,的确是色如黄金,不过散发出的气味却是带有丝丝蜜甜。项空尘也不再细看,夹起馒头一口咬下,这一咬味道没尝出来,倒是差点把他的牙给磕掉。 项空尘摸着自己的脸颊,暗暗骂道:“不愧是黄金馒头,果然名副其实,和黄金一样硬,甚至有过之而不及,不知道哪个缺德厨师做出的这道菜。”他向着四周看了看,也想瞧瞧点了这道菜的人是否也正怒气冲冲,找那烧菜弟子理论。 的确也有一些弟子点了这道菜,但他们吃着却是并无古怪神色,这让项空尘不禁怀疑地又咬了咬自己的馒头,依旧如同石砖,下不了口。 “恭喜你,项兄,你抽到了这唯一的特别馈赠。”正当项空尘纳闷之时,有人在他身后笑道。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项空尘转头,逼问道:“小宝,什么意思?” “这个馒头可是万中无一,由我亲自完成的。”金小宝神色之间透露出几分骄傲,“我就是出来瞧瞧谁抽中了上上签,谁知竟然是你,让我又惊又喜!” “这馒头?你做的?”项空尘一脸震惊地盯着金小宝,“你已经可以进入膳食堂了?不是要经过堂主的审核吗?” 金小宝笑着挠了挠头:“我当时也只是来看看,可谁知膳食堂正是缺少人手,堂主也没怎么审核就让我通过了。这黄金馒头和翡翠莲白就是我所构想的。不过想归想,动手做却是难度大增,我一个火候控制不住,这馒头就真的硬得和石头一样了。” “我就说这两道菜怎么有种扑面而来的豪奢气息。”项空尘手中把玩着金黄色的馒头,揶揄道。 这时,金小宝听见又有人在叫自己,知道人手又是不足了,便和项空尘匆匆道别,又一头钻进厨房里了。 项空尘见状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磕掉牙的金砖就算作一个教训吧。 项空尘行走在山间,见着各个弟弟或匆匆忙忙,或有说有笑,心中突然生出些许茫然与空虚,想着:“金小宝也进入膳食堂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进入御剑堂了呢?!” 想着想着,不知觉间项空尘便来到了御剑堂前,这个道场依旧冷清,门可罗雀,院内的树叶也多了不少,之前打扫树叶的弟子也不见了踪影。 项空尘定了定神,大步迈了进去。 道场内并不如外院宽敞,布置古朴整洁,木凳木椅摆放规矩,木桌上有一套茶具,紫砂壶中袅袅白烟腾起,飘上半空就淡去了。环顾四周,素白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中没有山水,只有一柄造型奇特的剑。道场的一角放着一架书柜,上面摆放的书籍俱是对御剑之术以及名剑的记录,高阁处蒙了一层薄灰,看来是许久无人问津了。 道场内有两名弟子聚精会神坐着看书,另有两名弟子闭目凝神,都没察觉到项空尘的到来。倒是一名正在沏茶的弟子见到项空尘跨进了门,微微一惊,随后含笑迎了上来:“这位师弟是……?” 项空尘拱手自荐道:“我叫项空尘,想来御剑堂学习御剑之术。” 项空尘话音落下,房间内却是突然安静了下来,闭目冥想的弟子也是睁开了眼睛,凝神看书的弟子也是放下了手中读物,众人目光都聚在项空尘身上,眼中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 过了一会儿,这名问话的弟子首先反应了过来,向着二楼喊道:“堂主,有新人申请加入御剑堂!” “别想骗我!”二楼一个雄浑的声音传来下来,“你以为同样的伎俩还能再得逞吗?” “毕师弟没骗你!不信你下来看看!”另一名弟子也是冲着楼上喊道。 楼上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木梯在那人的跑动中震颤着,发出咚咚的声响。一名中年男子出现在了项空尘眼前,他身上罩着的白色短衫被魁梧的身材撑得紧绷,挽起的袖子露出淡褐色的小臂,方阔的脸上,浓黑的眉毛上下抖动。 他大步走到项空尘面前,摸着下颌的短须,目光在项空尘身上打量着,突然用力拍了拍项空尘的肩膀,粗犷地笑了起来:“很好,你愿意加入御剑堂,我们都很欢迎。不过,还需容我慢慢审核!” 项空尘点了点头,他也知道入堂是需要堂主首肯的:“不知如何测验?” “嗯——”男子陷入了沉思。 “堂主,我们御剑堂本就人丁稀少,你还要审核,这不是自己折腾自己吗?”一名弟子忍不住了,抗议道。 项空尘看去,那名弟子正是之前扫地的弟子,他此刻也冲着项空尘挑了挑眉峰,表示自己还记得项空尘。 “你懂什么,我们御剑堂岂是说进就进的?”男子横了这个弟子一眼。 “可是,我当初进门的时候,堂主你也二话没说就准许了。”又一名弟子也反驳道。 “你们……”男子一窒,又道:“赵毅,那次我亲自面试,看你面相不错,才姑且收你入了御剑堂,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就允许你进来吗?” “面相?”几名弟子都觉得这个理由好笑。 “够了!”男子抬手喝止,盯着项空尘正色道,“我们御剑堂的考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就先呆在这里,待一定时日后,我再判断你是否有资格进入御剑堂。” 项空尘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此时弟子们都围了上来,盯着项空尘如观赏着什么奇珍异兽一般,其中一名弟子又发话道:“我们堂主正愁没新人加入呢?怎么会赶你走呢?” 此话一出,其他弟子也跟着起哄,连连肯定。 中年男子此时又咳嗽两声,正色道:“你们不要以为我是没有原则的,只要是人就收,我也是会观其外表,察其内心的。这名弟子神色自然、正气凛然,自是内心正直强大之人,我方才允许他进入御剑堂修炼一段时日。” 男子振振有词,可是其他弟子却极为不信。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进入御剑堂了!”中年男子不再啰嗦,转而看向项空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项空尘拱手道:“我叫项空尘。” “我们这里就不需要这么多虚礼了。”男子笑道:“我叫十虎,你叫我堂主就行。” “是,堂主。”项空尘仍旧有些局促,恭恭敬敬行礼。 这时,一个脑袋从旁探了出来,细长的眼睛冲项空尘眨了眨:“师弟,还记得我不?” 项空尘点头:“师弟记得,当日院中洒扫的师兄。” 这名弟子指了指自己:“我叫杜言,项师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又向项空尘介绍起围站在身边的其他弟子:“严辉师兄、柳山师兄、毕信师兄、赵毅师兄。” 项空尘心里努力记忆着每个师兄的姓名,对他们一一致礼。 简单的介绍之后,众人就围了上来,冲着项空尘说东道西,好似很久没有新人加入,都憋得闷了。安静冷清的御剑堂由于项空尘的加入,忽然变得热闹了起来,笑声从堂内传出,混在风中,向着远处送去了。 第71章 剑论 “你们七嘴八舌,这让小师弟如何应付?”十虎出言喝止,“项师弟,你跟我上二楼,我们御剑堂的测验还未完。” “是!”项空尘正好有些应付不过来,借机从人群中脱出,跟着十虎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却和一楼不大相同。正堂前方挂着一张横幅,“无剑无心”以洒然草体写在上面。横幅之下是一张深紫色漆木的长条桌,其上放有笔墨纸砚,以及一个墨迹未干的“剑”字。 整个房间显得端凝,木质都是暗色,只有案角的陶盆里褐色的泥土中冒出了一抹新绿,和周围色调格格不入。 项空尘又转头看向两边,左右两壁都是书,其上书籍也多是与剑相关,整整齐齐放置在排架之上,让人感觉陷入了浩瀚的书海。这屋子的布置虽是以剑为主,却弥漫着书墨香气,让人感觉倒是与兵器格格不入。 十虎走到桌前,静静地等着,任由项空尘细细观赏,待他再次转过头来,才指着案上墨迹淋漓的“剑”字,咧嘴一笑:“项师弟,你觉得这个字如何?” 项空尘平日里也未练过什么书法,倒是时常看见狸猫舞动着爪子在符纸上涂涂画画一些古怪符文,也许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也渐渐对这些能文不能武的纤毫墨笔有了些兴趣。不过此时十虎要他鉴赏一二,他却只能哑口苦笑,凭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又怎么能够评价堂主的字呢? “没事,说出你的第一感觉。”十虎见项空尘犹豫,又鼓励道。 “这个字虽是剑,却又好像不是剑,少了一些锋芒,多了几分圆融……”项空尘自顾自地说着,却是发现十虎此时正凝视着自己,登时有些心慌,声音也小了许多:“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十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果然想将剑意融入书法之中还是颇为困难呀。项师弟,你说的没错,剑作为一种兵器,出鞘之时便是生死之际,寒芒所到之处定是白骨森森。我却是想将这利器用于书法之中,消其锐气,助其和气,看来还是太过天真。” 十虎目光忽然变得凌厉,盯着项空尘:“项师弟,你认为剑是什么?” 项空尘愣了愣,剑每日他都带在身边,知道形同苍鳞的就是剑,但此刻被人问起剑是什么,他心里又一阵迷茫,不知如何作答。 十虎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等着回答。 项空尘盯着桌案上的“剑”字看了许久,才低声道:“剑应该是一种工具,由人使用而定,可以杀人,也可救人……” “那你为何学习御剑之术?”十虎又问,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因为我从小就憧憬剑仙,能锄强扶弱,行侠仗义,而且御剑而飞的姿势洒脱超然。”项空尘神色逐渐开朗,眼中满是向往。 “是吗?”十虎不置可否,“倒也是个单纯的理由。不过御剑之术,绝非单单一腔热血和年幼的憧憬就能习练到绝高的境界的。” 他又摆了摆手:“咱们不说这个了。你今日入堂,也算是我御剑堂的一员了,有些事我得给你说明一下。” “首先,我们御剑堂也有数百年的历史了,甚至可以追溯到剑仙并起的时代。虽然如今沦落如此,但弟子还是有那么多的,我估算着还是有五六十个吧。” “那怎么……”项空尘讶道。 “我还没说完呢?!”十虎又道,“当焚阳宗弟子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有的会选择留在山中继续修习,有的则是选择出去游历,也更有人会步入仕途。我们御剑堂的弟子也是大多选择出门云游四海,所以如今宗门之中却只有寥寥数人。” “那堂主你怎么不去?” “我不是要留在此处照顾你们这些后辈吗?”十虎瞪了项空尘一眼,接着道,“之前的堂主已经成为亲传弟子,也是跟随各长老潜心修炼去了,所以就由我来接替他的位置。不过新旧更替转眼便到,说不定哪天我也成为亲传弟子了呢!?”说罢,十虎也是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我看亲传弟子中也有萧鸿羽师兄和林川师兄是使剑的,是不是他们也曾是御剑堂的?”项空尘倒是觉得亲传弟子中使剑的人挺多的。 “他们所习练的技巧不过是御物,当境界到达一定程度,自是不在话下,也不必单独学习御剑。萧鸿羽师弟学习的顾长老传授的焚阳真诀,林川师弟学习的是阵法,他们并非修的御剑之术。只是他们的境界已然可以御物而行了,而使用剑那是因为‘剑’是防身战斗的一个较好的兵器,并且造型美观飘逸,所以许多人在选择法宝是都是以剑为优先选择。” 项空尘这才明白过来,御剑之人虽多,但真正的修习御剑之道的弟子却极少,难怪御剑堂门庭冷清萧索。 十虎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御剑之术,虽然基础为御物,但是绝非仅仅是御剑而行。根据御剑宗师所传下的理论基础,御剑分为四境,首先是‘无念境界’,手中心中皆是无剑;其次是‘剑术境界’,手中有剑心中无剑;然后是‘太极境界’,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最后是‘无极境界’,手中心中皆是无剑。若是境界高深,自可到达人剑合一的境界……” 项空尘没待十虎说完,便激动得脱口而出:“剑人境界!” 十虎愣了愣,看着项空尘神色激动却是认真异常,随即笑道:“呵呵,没错,就是‘剑人境界’了。” “那堂主你是否已达‘剑人境界’了?”项空尘双眼一亮。 十虎干笑两声道:“我离‘剑人境界’还是有那么段距离。” “那要多久才能到达这境界呢?”项空尘追问道。 “其实也不需要多久,只要你脸皮够厚……”十虎似笑非笑。 “脸皮?”项空尘更是疑惑了。 十虎见项空尘是真的不懂其中含义,也咳嗽两声,缓和了一下气氛,正色道:“没什么,人剑合一的境界肯定是需要长期的努力和足够的天赋才能达到的,我们都还需要努力。” 项空尘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已加入我们御剑堂,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开始御剑修行吧。”十虎起身下楼,项空尘也跟了上去。 “我们先来看看你如今御物的能力达到什么程度了。”十虎带着项空尘来到庭院之中,指着地上的一片落叶,“来,把它驱使起来。” 项空尘不明其中原由,只是顺从地走上去,屏息冥想,慢慢将体内灵气注入落叶之中。 堂内其他的弟子也都纷纷出来观看,猜测着这小师弟的实力如何,杜言又想过过赌瘾,但被十虎横了一眼之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灵气一丝丝注入指甲厚的叶片之中,青绿的叶脉浮现出淡淡的绿光,好似一条条细蛇在里面游动,项空尘闭着眼,感知着叶片的脉络。他发现这片落叶的脉络构造比苍鳞还要复杂许多,苍鳞的剑身是由同一材质构成,其上纹路顺而直,而叶片之中脉络扭曲纠缠,灵气在其中好似陷入迷宫之中,迟迟找不到出口。 许久,在一次次探寻之后,落叶渐渐浮了起来,开始时还有些摇晃不定,后来也渐渐平稳下来,但是速度确实没法做到如飞剑一般迅捷。 看着轻飘飘的叶片在空中慢悠悠地浮动,项空尘不禁和自己较上了劲,牙关紧咬,脸颊也憋得微红,似乎是使出全身力气来驱使这轻薄的落叶一般。最后,项空尘似是气力枯竭,大喘一口气,放松了下来,而那落叶也跟着飘然落地。 此时有人想鼓掌,却是被十虎凌厉的眼神震慑住了,在场的众人互视一眼,满脸疑惑,不知十虎的目的。 “项师弟,看来你的御物水平还是有待提高呀。”十虎笑着拍了拍项空尘后背。 “可我御剑的时候明明又快又稳的呀!”项空尘大为不解,惊疑交加。 “剑是剑,叶是叶,一码归一码,这叶的状态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你也得承认。”此时十虎倒是乐开了花,仿佛见到项空尘御物不顺很是高兴。 “驭使这落叶不过入门的基础,这里每一个人都能运用自如。”十虎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严师弟,你给小师弟示范一下。” “是。”严辉面色严肃,昂首走上一步,蹲下身子,摸了摸地上的一片浓绿的落叶,忽地手指一动,那落叶在顷刻间腾起,随着严辉的手指而在空中穿梭飞射,就好似缩小的利剑,刮起锐利的风声。 项空尘惊叹地站了起来,短短几个呼吸,严辉就能将那脉络复杂的落叶控制自如,在此刻,他才发觉自己不过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 “看到了吧。”十虎看了项空尘一眼,又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们就从最基础的练习开始。” “什么练习?”项空尘语气急切。 “砍竹子。”十虎衣袍一扬,大步向外走去。 第72章 砍竹 十虎站在了一片竹林前:“就是这里了。” 项空尘跟着十虎绕过蜿蜒的山路,走到了这里,路上所见的弟子也逐渐少了,到了树林深处,已经不见半个人影,茸茸的杂草也快要遮住了石板路,静谧的林中就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听十虎介绍,这是焚阳宗的一处后山,平日里少有人来,植被繁茂,也会种植些草药,不过医馆的弟子也极少来此处采药。再往上去,就是焚阳宗的禁地,里面布置了幻烟迷阵,若是误入其中,除非有人发下后告知长老,不然一般弟子一年半载也出不来。这也是少有弟子来此处的原由。 项空尘听后悚然一惊,暗道若是被人遗忘,岂不是一辈子都在迷阵之中,孤独老死?十虎笑着安慰,只要按着路线行走,不四处乱闯,就不会误入迷阵之中。 项空尘也停下了脚步,举目望去,面前是一片墨黑的竹林,在山风之中晃动,犹如染墨的海浪。他细细观察眼前的黑竹,它的径围远超过普通翠竹,足有碗口粗细,而且竹节稀疏,一根黑竹上也就四五个竹节。 十虎解释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竹子,是夜北之地特有的黑竹,掌教之前游历至夜北雪寒之地,见这黑竹傲霜而立,气节凛然,便是带回了一些种子,在宗门山中种植,没想到这黑竹也是愈长愈盛,到如今也成了一片壮观的黑海。” “我从十岁起就开始干活,帮助大人砍柴伐竹也是常有之事,只是不知这砍竹子能练习什么?”项空尘认为这黑竹除了粗壮一些,颜色特别了一些,并无其他异处。 十虎见项空尘小瞧这黑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你试试便知。”他转而取出别在腰带上的柴刀,递给了项空尘。这柄柴刀有几处地方已经生锈,刀刃处也有磨损,已经有些年生了。 项空尘倒是不以为然,就算刀钝刃乏,区区一两根竹子,他也能够砍断。他接过柴刀,顺势就是一挥,却是砍在竹中,疼在手上。这一挥,柴刀如劈在坚石上,项空尘顿时感觉虎口火辣辣的,柴刀险些脱手。他再观竹上砍痕,却是只有浅浅的一丝白色磨痕留在黑竹之上。 待项空尘见识到了这黑竹的坚硬质地后,十虎这才笑道:“怎么样,这黑竹可不是你们家里的青竹可比的吧。砍断这黑竹,需要足够的灵气附于刀身,无论柴刀本身的材质形状如何,只要将灵气变得锋利,便是势不可挡。” 说罢,十虎从项空尘手中取过柴刀,站定片刻,柴刀之上却是灵气大增,隐隐透出锋利剑刃之形,一刀挥下,黑竹应声折断。项空尘细细看向切口处,切面平整光滑,整支黑竹被齐齐截断,如销泥切雪一般。 十虎重新将柴刀交予项空尘:“御剑之本是御物,御物之根本是灵气,如若灵气不足,自是难以学好御剑之术。项师弟,你的灵气运用和器量还有待提升。” 项空尘又是听说‘器量’一词,心中难免失落,低声道:“不瞒师兄,我是零器之人。” “零器!”十虎克制不住内心的惊讶,再次打量了项空尘一番,大笑道:“师弟,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吃惊了。没关系,灵气量不足可以运用技巧弥补,你将灵气集中于刀刃之上,而不是整把柴刀,这样也是足以斩断黑竹的。” 项空尘又按着十虎讲解的方法,将灵气集中于柴刀的刀刃之上,这个过程对于项空尘来说还是有些困难。虽然在使用剃步的时候他是可以将灵力全部集中在小腿之上,甚至能只分布在脚掌上,但是毕竟是身体内部,手足连心,操控更是比柴刀要自如许多。 十虎看着项空尘将灵气聚于刀刃的技巧还显生疏,也是耐心指点道:“平心静思,慢慢感觉体内的灵气流动,将柴刀也当做身体的一部分,缓缓将灵气注入其中,然后再移向刀刃。” 项空尘点点头,照着十虎的指导,依次将灵气游走于身体、手臂、柴刀、刀刃。只见柴刀上隐约有灵气缠绕,可是当它渐渐向刀刃集中时,却又轰然消散。 “别着急,慢慢来。”十虎走向一边裸露出地面的岩石,衣袖扫尘,坐了上去,静静注视着项空尘的练习。 “我当时也是学了……”十虎正欲拿自己的经历安慰项空尘,可再次看向柴刀时却是惊讶得止住了话势。 项空尘手中的柴刀已然凝气在刃,并且保持着形态,凝聚不散。 “哈哈哈,今日真是惊喜连连,没先到你掌握的这么快。”十虎也是汗颜,自己当年也是学习了整整六个时辰,这小子一炷香时间就学会了,心想这小子到底是不是真的零器? 十虎惊讶之余也决定加快进度,便道:“接着,将聚于刀刃的灵气变得锐利一些。” “怎么做?”项空尘又疑惑了。 “看我样子。”十虎眉头皱起,面色凝重严肃,说道:“就是这样照着我做。” 项空尘跟着十虎皱起了眉头,却发现没什么变化,叹道:“不行呀,堂主你这样……” 还未等项空尘抱怨完,一股凌厉的杀气直逼他而来,刺骨的寒意渗透脊髓,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却是让项空尘心头一紧,与这杀意相抗衡的战意从项空尘身体中腾起,随之他手中刀刃上的灵气也顿时锐利起来。 “嘿嘿,要想灵气化为有形之物,就得意念操控,方才你由我的杀意而激发出的求生欲,真真实实地使得这灵气化为了利刃。”十虎将杀意散去,又解释道,“灵气可以根据宿主的心念产生变化,而最为直接的便是杀意。生死之间的意念往往是最为纯粹和坚定的。” “也就是说我要抱着杀意去砍竹子咯?”项空尘有些为难。 “一个人的杀意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炼成的,这只是这次教学中的额外补充罢了。”十虎加重了语气,“记住,以杀意练灵气固然最为快捷,但过多的杀意却是会吞噬自己,所以,坚定自身的心智才是最关键的。” 十虎把手一挥,回指黑竹:“好了,你再用柴刀劈砍一下黑竹试试。” 项空尘点了点头,挥动起柴刀劈向了身前的黑竹,黑竹并未被拦腰截断,但黑竹表面上的划痕已经穿透了竹壁。这时,项空尘又反向一刀,斩在了对面,黑竹应声而倒。 自项空尘和十虎去后山砍竹后,御剑堂里也是炸开了锅,几个弟子好奇地议论起来。 性子最为活泼的杜言先道:“方才堂主止住我们说话,又让严师兄去示范驱使无灵叶,我想他就是为了给师弟一个下马威。” “什么下马威!”柳山反驳道,“堂主不过是为了测测小师弟的深浅,还拿我们几人中御剑最好的严辉和小师弟比较,以激起他的求胜心。”柳山和严辉同届,说话之间也直呼姓名。 严辉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才第一天就叫师弟去伐竹,委实有些躁进了。” 柳山摆手:“你没看见小师弟控制的那落叶吗?已然四平八稳。我看让他去砍竹也是在理的。” 坐在杜言身旁的毕信连连点头:“的确,之前我控制这片落叶可是用了好几天时间。” 杜言拾起一片落叶:“这无灵叶内部构造极为复杂,灵气流动在其中极不顺畅,需要足够的灵气与细腻的操纵才能将其御使自如。我初次接触时也不知所措,慌得汗水直流。” 毕信不轻不重拍了杜言后背,玩笑道:“你哪里是因为操纵不了无灵叶,你是因为你和我的赌约慌得直冒冷汗。” 几人中年纪最小的赵毅望向远处,喃喃道:“不知项师弟能砍断几根黑竹?” “我觉得就一根吧。”毕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也有可能一根也没有。”严辉脸色低沉。 “你们也太小看师弟了吧,我觉得能砍五根!”柳山倒是对项空尘很有信心。 杜言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说罢,众人也纷纷将灵石作为赌注猜测着项空尘此次黑竹的砍伐数目。 夕阳西沉,项空尘和十虎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他俩沿着石阶缓缓走下,两人手里皆是抱了一捆黑竹棍。 众人见黑竹数如此之多,却是大大了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唯有柳山颇为高兴,向着项空尘问道:“师弟,砍了多少根黑竹呀?” 项空尘不好意思地笑道:“也就十根左右吧。”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十虎见众人个个神情沮丧,横眉嗔怒道:“小师弟砍柴而归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失落,是看不起小师弟今日的收获吗?” “没有,没有,我们肯定高兴呀。”众人纷纷摆手,脸上挤出几丝笑意。 “你们是不是又犯赌瘾了?”十虎扫视众人一遍,眼睛停在了杜言身上。 杜言干笑两声道:“我们也是无聊,消遣一下罢了。”其余几人也随声附和。 十虎无奈摇头,举起桌上一杯清茶:“今日,我作为御剑堂堂主,以茶代酒,欢迎项师弟加入御剑堂。” 其余师兄也纷纷举起茶杯,敬向项空尘,项空尘也赶紧举杯回礼。 众人饮尽杯中热茶,随即笑了起来,项空尘环视每一个师兄的笑脸,心里生起了一丝丝暖意,也许这也是为何白老会让他来焚阳宗的原因吧。 此时,夕阳染红了天边的晚霞,黑竹林的光亮也渐渐暗淡下去,一根根黑竹如守望者伫立在夜幕之中,等待着东升的初阳。 第73章 栀子(上) 一轮红日仿佛近在咫尺,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可以烤焦项空尘周身每一寸皮肤,耀眼的光芒使得他睁不开眼,稍一靠近,也许就会灼热的烈日烧得灰飞烟灭。 “弱者没有未来。”苏流风冷冷的话语回荡在耳畔,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在远处强光中化作一个黑点。 “空尘,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金小宝往回看了一眼,也转身离去。 “我原本还对你抱有希望,愿意为你担保。”稚嫩的声音从耳边飘过,项空尘猛然转头,看见了洛小山,只是此刻的男孩眼睛冷得像结了一层寒冰。 “我如今已经彻底失望了。”洛小山毅然转头跟了上去。 项空尘想要追上去,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面对着巨大的红日,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体里似乎灌入了热油,腾腾的蒸发着血脉。三人的背影逐渐远了,在红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太阳刺眼的光芒被吞没了。 项空尘想要大声呐喊,但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阳光更盛了,如火焰一样灼烧在他的身上,他感觉皮肤开始龟裂,裂隙中透出炙热的火红,剧痛布满了全身,他感觉整个人都燃烧起来,将在烈日之中化为灰烬。 “啊——”撕心裂肺的吼声划破了夜的宁静,项空尘惊坐起来,才察知原是一场梦境,他里衣已被汗水浸湿,手心额头也布满了汗珠。 窗外朗月高悬,皎洁的月光透过薄纸洒在木桌上的白瓷茶杯。一溜清水洒如了杯中,月色在杯中碎了开去,项空尘喝了一口清水,才稍稍定下神来。 他推开木窗,秋意渐浓,清寒的夜风从屋外流入,吹起他散落的发丝。 他抬头望月,心中生起一丝怅然。 自从项空尘加入御剑堂之后,他每日的作息除了练功之外就是去后山伐竹,每日平淡,却让他感到无比充实。但事事不会总如人所愿,一月的时间悄然无声地在崇山峻岭间流过,而项空尘也察觉到了静风居的变化。 这一月之中,苏流风已经突破境界,到达了爵器,成为了内院弟子,住所也从外院弟子的“静风居”换到了内院弟子的“空山居”。午夜时分,亮着火烛的房屋又少了一间,整个夜晚变得更加安静而清冷。 晨间的微光中,黑竹林好似洒上了碎金,咔嚓的劈砍声已在林中响起,项空尘自那一场噩梦之后就再也无法安睡,他端坐在床上凝神修炼,直到天边泛起了蒙蒙的亮光,才出门劈竹。 这一月之中,项空尘通过每日的练习,对于灵气的掌握越来越得心应手,所砍断的黑竹也愈加的多了。从最初的十根到之后的三十根,连十虎也是惊叹连连。可十虎见项空尘每次回来脸上都挂着倦容,仿佛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逼尽了一般,也不禁叹息,只能劝他量力而行,不可逞能。 可是今天,项空尘发觉周身灵气始终不能凝聚,挥舞着空空的柴刀却是将自己的手震得发麻。但他手指根部和虎口处也是因为长期的挥剑砍柴而结成了厚厚的一层茧,足以承受那反向的冲击。 “为什么灵气集中不了?”项空尘显得有些焦急,对着黑竹又是一击,这仿佛发泄愤怒的一击却只是在黑竹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心不静,神自乱,灵气则不能聚。”不知何时十虎已然站在项空尘身后。 项空尘放下柴刀,颓然坐在了一块灰石上,沉默了。 “我看你这几日的所砍的竹子反而减少了些,便来这里看看情况。”十虎缓缓地走上前来,坐在项空尘旁边,“果然是心乱了吗?” 项空尘点了点头。 十虎望着天边升起的朝阳,深深吸气:“我猜猜,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人进步神速,甚至有人已然成为了内院弟子,你心中一边羡慕他人一边又恨自己的无能?你越是想着不去想这些事,这些事却越是浮现在你的脑海中?所以心情难以平静,灵气自然控制不住。” 项空尘睁大了眼睛看着十虎,眼中尽是惊愕,十虎完全读出了自己的心思。 “呵呵,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高人。只是,我的经历和你有几分相似,当时我也是有这般情绪的。”十虎笑着拍了拍项空尘的肩膀,“所谓同病相怜,我想就是这样吧。” “堂主你也是零器?!”项空尘讶道。 十虎摆摆手:“我并非如你这样无器,不过器量也绝非焚阳宗内出类拔萃的,反而还低于许多弟子。和我同年入门的弟子的器量都在我之上,而后入门的弟子也逐个超越我,我在宗门十余年,却仍未能突破至‘将器’。有时我就会想,自己这一辈子也许就止步于此了。” 项空尘没有说话,他听出十虎的语气夹着淡淡的悲凉和无奈,他没料到御剑堂堂主也有这样的经历。他斟酌了语句,小心问道:“那堂主你是怎么渡过的?” “那当然就是接受咯。”十虎又笑了起来,“接受自己的弱点,接受自己的缺陷,如果不能改变就是只能接受。时间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能使繁华变得荒凉,也能抚平伤口,在漫长的岁月中我们终将学会面对。” “这样是不是太过消极了?”十虎的话就像老生常谈,项空尘听后不由得撇了撇嘴。 “接受可不是逃避,它是需要勇气和毅力的。接受也不是麻木,而是去承认去拥抱。炼器的资质你是不能改变的,但是你与其恨它,却是不如接受它。它是你,你也是它,若你恨他却也是恨你自己,你若抛弃他却也是抛弃你自己。连自己都抛弃自己的人,上天还会怜爱他吗?”十虎仍旧望着远空,从竹叶之间能看见浅蓝色的天穹和飘浮的白云,云好似在风中移动着,又好似没有动,静静的。 “不过,仅仅明白,又有多少用处呢?若是谁听了这段话都能马上转变的话,那这世间也是少了不少烦恼和忧愁了吧?”十虎笑了起来,粗犷的笑声似乎在嘲笑着自己,他收回了目光,拍拍双膝,站了起来,转向项空尘,“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项空尘望着十虎宽阔的背影,问道。 “到了你便知道了。”十虎背着手,徐徐踱步,悠然向竹林外走去。 第74章 栀子(下) 项空尘跟着十虎从黑竹林走了出来,绕进了另一条石板路上,灰白的石道一直铺砌向远处,远看就像一条蜿蜒在山间的水线。他发现脚下的石道两旁的荒草是经过修剪的,没有像之前黑竹林的山路一样,蔓草没膝。 山路两旁的树木繁密浓郁,即使在秋天,也苍翠挺拔。繁茂分叉的树枝在上方合拢,拼成了天然的拱顶,遮住了阳光。没有阳光的林中幽深静谧,唯有偶尔鸟鸣传来。 “这条路熠灵殿的女弟子时常会来,所以杂草也蔓延不开。”十虎走在前面,慢悠悠地迈步,不时给项空尘讲解沿路盛开的野花和古树,好似对这一片地形极为熟悉。 绕过一棵垂须的榕树,十虎停下了脚步:“到了。” 项空尘也走上前去,他嗅到了馥郁的幽香。那是一片低矮的栀子丛,翠绿的叶片还含着清晨未消散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澄澈的光。碗口大小的洁白花朵在绿叶之中盛放,金黄色的花蕊点缀在层层白瓣之中。一朵朵素白的栀子像是一个个成熟的少女,舞动着雪白的舞裙,在绿色的地毯上翩然起舞。 “这是栀子,我想你也知道。我也偶然发现它们的,听说是一位师姐种下了它,只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十虎看着这片栀子花丛,轻声道,“栀子很香,远远的就能闻到。但是我原来却不知它要经过整整一个冬季孕育花苞,到了盛夏才绽放,若是含苞期越长,清芬就会越久远。不过这些栀子花有些奇怪,就算进了深秋,也不曾凋谢,直到冬季的来临,才会收束成一朵朵花苞,等待来年的夏季。” 项空尘明白过来,十虎要给他看的东西就是这些栀子,但他却不明白十虎的意图。 十虎看向项空尘道:“你知道栀子的花语是什么吗?” 项空尘摇摇头。 “喜悦和坚强。”十虎答道,“花本不会言语,这不过是人的主观感想。人们看到某些自然事物,总会和人自身联系起来,咏物言志、借景抒情,皆是他们在自然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想来也是某人见到这株栀子,想到了自身的处境,而道出了这花语吧。” 十虎沉默了一会儿:“我的先天器量也不过“师器”而已。我的器量在整个焚阳宗估计也是垫底的。每次我眼看着我身边的同伴一个个都飞快的进步,进入内院成为亲传弟子,我都暗暗地恨我自己的无能。后来,我找到了这样一片栀子林,每当我静不下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看,看它们在寒冬中孕育力量,在风霜中保持喜悦。” 十虎注视着这片栀子,有些出神,悠远的记忆在脑海中浮起:“后来,一位精通花道的师姐告诉我,若是种植一株在身边,这株栀子也会感受到你的灵气和心愿,它会伴随着你一起成长。我便取了一粒种子,栽培在盆中,与它一齐成长。” 随后,十虎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项空尘:“这是栀子的种子,你也将它栽在盆中,即使你不相信它有灵性,但它的花香也是有提神醒脑的作用的。” 项空尘接过纸包,看着那粒粒细小的种子,他忽然间明白过来,御剑堂深紫色桌案上那一盆萌芽的新绿,正是十虎种下的栀子。 回到御剑堂,项空尘又看见了堂主条桌上的那盆栀子的新芽,此时的这盆盆栽却不再那么扎眼,那股蓬勃向上的力量已渐渐地融入了这满屋端凝的氛围之中。 十虎见项空尘盯着自己的栀子花出神,他也含笑道:“我虽然天资愚钝,器量只有师,但通过常年的努力,我也算是达到了爵器,只是再往上的将器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达到。我已停在爵器五阶多年了,这株栀子也是陪伴我多年,只是迟迟未能开花,不知她是否和我一样等待着下一个盛夏。” “有时,有形的东西会比无形的东西更易感染人。”十虎拍了项空尘肩膀,“与其和自己的内心抗争,不如每日起来看看这栀子,也许会更能使心情平静。” 项空尘此时的心境已经平和了许多,他深深地向十虎鞠了一躬,诚恳真切。 “别谢我。”十虎把项空尘拉起来,“如果缺少了你这个充沛的劳动力,那我们御剑堂不是喝西北风啦?” 项空尘不解其意。 十虎又笑着解释道:“每个道场堂口皆是需要灵石来维持的,虽然宗内弟子进餐免单,但其他的器具置办都是需要灵石的。别人医馆、符箓堂、美食堂皆是可以通过日常劳动来换取灵石的,而我们御剑堂只能上山伐竹或者去试炼之地采集灵石方能填补堂库。” 十虎将大致情况与项空尘说了一遍,御剑堂人丁单薄,加上堂内的几位师兄也是任性洒脱的人,需要灵石了便去走一趟,不需时也是坐于堂内看书喝茶聊天,倒像是七老八十的老翁,所以堂内的灵石一直吃紧。之前主要是几个师兄轮流负责的伐竹,后来项空尘来了,这项任务便交由他来完成。 “灵石有什么用?为什么修行之人都需要灵石。”项空尘好奇起来,想起之前在乐金城的时候,许多交易也是需要灵石的。 “呵呵,其实这灵石对于修行有极大的帮助。”十虎笑着回道,“对于师器以下的炼器之人来说,天地之间的灵气便是足够修炼的了。但是当器量达到爵器,那么这天地之间的灵气密度却是不够了,还需要储存灵气的载体—灵石来补充。灵气载体按灵气浓度分可分为灵石、灵晶、灵粹,随着炼器境界的提升,对灵气的需求愈多,所以会需要更高浓度的灵气载体。” 十虎正说着,倏然想到了什么,用力一拍桌子,把项空尘吓了一跳。 “我怎么没想到呢?”十虎笑着自言自语,像是疯了,“还有这个方法!” “堂主?”项空尘小声试探。 “我想到一个办法,也许可以一试。”十虎眉飞色舞,“不如你拿些许灵石回去,配合着修炼将灵石的灵气导入体内,看看是否会有所不同。若是零器因对周遭灵气的吸纳阻塞而进步缓慢,不如就提高周围灵气的浓度试试。” “可堂口的器具置办怎么办?”项空尘不免担心。 “别担心,有你师兄顶着呢!”十虎摆了摆手,“等你炼器有成,到时候加倍还上便是。” “加倍还上?这不是高利贷吗?”项空尘其实对十虎很是感激,只是和狸猫呆久了,一时嘴瘾又犯了,口无遮拦了起来。 “没错,放长线,钓大鱼,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十虎也不生气,回答得理直气壮。 夜晚,项空尘借着屋中的烛火,将陶盆中的泥土刨松,后将里面石子挑去,小心翼翼地浇上清水,随后把十虎给的栀子种子洒了进去,在敷上一层薄土。 不知为何,项空尘看着这还未生出嫩苗的栀子时,心情就会平静许多,好似很久之前就见过一样,熟悉亲切。 他把陶盆放在了窗台外,幽幽的月光洒在了一抔泥土中,向温柔的手呵护着徐徐睡梦中的婴孩,她还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夜已经深了,项空尘望了窗外一眼,转身吹灭了烛火。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宁。 第75章 突破 时光荏苒,转眼即是一年。 春秋轮替之中,项空尘每日起来都会给窗前的栀子浇水,他细心钻研莳花,虽然不能算是精通,但也渐渐清楚了栀子的习性和每次加水的度量。眼看着种子破土而出,幼苗在泥土中茁壮成长,项空尘就内心欣喜,外部的烦躁和忧愁渐渐远了,他每日练功之前,总会静静观赏着细嫩的枝条和革质的叶片,使心境到达深沉的平静。 自吸收灵石中的灵气之后,项空尘的修为的确精进了不少。灵石中的灵气确实比周围环境中的灵气更加浓郁,当项空尘导引灵石中的灵气之时,只觉得源源不绝的灵气流向自己的身体输送而来,如涓涓细流滋润着身体的每一寸脉络。 项空尘原本器身精孔闭塞,灵气难以进入身体,但以灵石为导引,将灵气强行灌输于项空尘体内,使得精孔被迫打开,身体就可开始收纳灵气,巩固器身。 但是这种强迫式的修炼方法不及自然而然循序渐进的吐纳呼吸法,在灵气强制冲开精孔的时候,修炼者得忍受更大的痛苦,并且消耗更多的心神来控制这庞大的灵气量。这种越阶式的修炼方法也是优缺并存,好坏参半。 十虎也知道这种方法有违自然修炼之道,曾也对项空尘多加叮嘱和提醒,然而看着项空尘努力的身影却是使十虎想起过去的自己。“如果是过去的自己,就算有危险也会奋不顾身地继续修炼吧”这样的想法时常出现于十虎的脑海中,他知道就算出手阻止,项空尘也是不会放弃的。 纵使项空尘的修炼速度有所提升,但却仍是不及天赋异禀的弟子,在之后的日子里,李靓姣、李航相继踏入了爵器境界,就连一直在膳食堂忙里忙外的金小宝也是成为了内院弟子。对于项空尘来说,认识的人个个离去,这静风居更显得冷清而陌生了。不过住在空山居的金小宝有时也会忙里偷闲,从膳食堂溜出来找项空尘,告诉他一些内院弟子才知道的消息。 外院弟子多数是来此交流的其他学派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地方上的名医名仕,他们也是暂居于外院静风居之中,待学习交流完成便又会回到各地,所以这外院才是名副其实的“外”。 而踏入内院,才算是真正进入了焚阳宗,年轻一辈的翘楚也尽在内院之中,唯有进入内院,才知天下偌大。 不过就算静风居冷清了下来,项空尘也未有多少沮丧,御剑堂这座门庭萧瑟的道场俨然成了他的后盾。自从项空尘开始以灵石修炼之后,十虎就对项空尘照顾有加,特许他可以多花时间在居所练功,而不用每日前来御剑堂打杂。 至于御剑堂的灵石收入,就交给了其余的几位师兄,把他们几人倒是累得够呛,有人前去试炼之地,也有人去后山伐竹,甚至有人跑去与人打赌赚取灵石。每日黄昏时分,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御剑堂,常常开导自己道:“没事,今日苦,明日甜。我们是半年不开工,开工吃半年。”当然除了日常劳作之外,他们还会时常督促项空尘,并把自己的炼器心得告诉他,只是希望他能早日突破,加入这场累死累活的赚取灵石活动中。 面对着师兄们的催促,项空尘反而感觉到自己应该更扎实地前进,不能急功近利,而要一步一个脚印,巩固自己器身的同时再继续修炼。不知是不是逆反心理的缘故,项空尘倒是很喜欢看着师兄们求而不得的表情。 面对着同届的弟子纷纷踏入内院的境况,项空尘却心如止水,没有以前的那般浮躁与焦急。每日练功之时,他似乎忘记了所有,只剩下感受体内灵气静静流动,深入每一处经脉之中。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每日看向栀子之时,那萌发的新芽似乎又长了一截,似乎呼应着项空尘的炼器进度一般。 这日,秋意微浓,瑟瑟秋风裹挟着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舞,静风居静悄悄的,夜幕笼罩之下,灯火俱灭,只有孤零零的一盏微弱的烛火点亮了狭小的一隅。 烛火被窗缝透进的凉风压得低了,火光中少年端坐在木床上,闭着眼,他已经屏息凝神多时,待心境平和之后,便开始向爵器突破。 根据《七灵逆器诀》中的记载,第三转为养灵息气之阶段。此时要求入静室端坐,盘膝,叩齿六遍,凝神瞑目入息。入息者感觉灵气如热流一般,视为真阳之气,三转之丹,丹如丹田,旁通左肋,阳气蒸腾,汗流四体,开精孔而镇腐气。 项空尘依照《七灵逆器诀》的指导,吸收灵气导引全身,最后聚于丹田上。此时项空尘由于之前的二转腹中已有灵气丹凝于丹田之处,加之灵气催动,此丹渐渐变得炽热如火,不一会,这股灼热之感遍布全身,汗液如雨水一般流下,浸湿了项空尘的衣衫。他感到此时腹中左侧有一颗明珠,呈火轮之状,徐徐转动,热流涌现。 待火轮停止转动之时,项空尘继续依照书诀,以引导灵气逆行周天,左侧火轮再次转动起来,只是方向有变,热流依旧遍布全身,身体里的湿气已是尽数排出。 又过了不知多久,此时火轮停转,明珠闪现,倏然裂开,尽数灵气汹涌喷薄,遍布周身每一寸皮肤。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项空尘身上的腐气堕气尽是排出,他此时的皮肤就如刚出身的婴孩一般红润光滑。 在这转丹入体之后,项空尘也长吁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出。虽说身体已如重生一般,但精神上的紧张却是耗费了项空尘许多心神。他此时来不及庆祝自己突破境界,只是就着疲意倒头睡了过去。 “啾啾……” 窗外鸟儿欢腾,项空尘从沉睡中醒来,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皮肤,早已不是那时的赤红色,而还原成了淡黄肉色。不过此时肉身上的疲劳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项空尘感觉自己现在的精力无穷无尽一般,一个挺身便从床上弹起。 馥郁的香气顺着晨风萦绕在房中,此刻的栀子好像配合着项空尘的突破而绽放开来了。白色的花瓣映照在金色的日光之下更显清丽雅致,淡黄色的里层花冠泛着模糊的金光,生气盎然。项空尘惊喜交加,没想到这栀子竟然也跟随自己,迎霜绽放。 “堂主,我突破了!”项空尘心中激动不已,一入御剑堂就直奔二楼,留下一楼的一众师兄呆若木鸡。 “是吗?”十虎见项空尘如此高兴,心中也是欣慰,“那真是恭喜你了,项师弟。” “还有这盆栀子也开花了。”项空尘说着便将栀子放在了十虎的面前。 十虎见到开放的栀子,微微一愣,诸般情绪涌上心头,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向项空尘微微点了点头。 “师弟突破了!”杜言似是顺风耳,在一楼也听见了项空尘的声音。 “师弟这么快就突破了?”毕信讶道。 “我就说师弟不可小觑吧!你们还不信!”柳山拍了拍两人肩头,“这次打赌的灵石都不许赖账哈!” “愿赌服输,我最讲求信誉。”杜言摆出大义凛然的样子。 严辉看了柳山一眼,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三颗灵石,递给柳山:“看来是我太小看师弟了。” 十虎和项空尘听着楼下几人的对话,面面相觑,不禁哑然失笑。 随后,十虎佯装盛怒模样,走下楼去,吼道:“你们有开始那你们师弟的修行开赌了吗?!真是没有几分师兄的样子。” “小赌怡情嘛。堂主何必计较这些小事?”杜言笑嘻嘻道,“我们又不是赌钱,我们赌的是灵石。这都是为了刺激师弟练功不是吗?” “你还越来越有理了呀!”十虎不轻不重拍了杜言一下。 “不过师弟突破了,我们也就轻松几分了。”赵毅叹道。这一年中,赵毅作为辈分最小的弟子,修为最低的弟子,也是伐竹最累的弟子,对于项空尘的接替,他也是长吁了一口气。 “的确。是时候还债了。”十虎转眼回望项空尘,摸了摸下颌的短须,“小师弟,你没忘记吧?” 项空尘无奈地点了点头,叹道:“双倍奉还……” 虽然语气中夹着无奈,但他心里对于各位师兄都很感激,在自己陷入苦境之时竭力相助,无论是灵石还是御剑堂的日常任务,都是各位师兄替自己揽下,好让自己安心练功。 “很好!”十虎重重地拍了拍项空尘的后背。若是之前的项空尘在这厚实如熊掌的拍击之下,估计会被震得咳嗽不止,但此时项空尘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坚韧,面对着这势大力沉的掌击竟也不动不摇。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醉仙楼庆祝一番。”十虎心中欢喜,一挥袖袍,“这次小师弟请客!” 焚阳宗虽然门规森严,但也允许弟子每月下山一次,众人借此机会,决定去远近闻名的醉仙楼饱餐一顿,庆祝项空尘突破境界。 “好!”众师兄异口同声道。 “怎么这样!”只有项空尘无力地反对。 夜色中,项空尘回到了自己仍住着的外院静风居,秋风习习,夜渐凉,项空尘在传录符上寥寥写了几笔,向吴伯交代近日的事情。传录符并非时刻能用,每次使用之后,都要再次吸收灵气,当灵气足够之后,才能激活其上的符箓。上一次向吴伯写信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前了。 他走近窗边,月光下的栀子越发皎洁素雅,一瓣瓣都好似白皙的手掌,轻轻张开,托举着中心金黄的花蕊。 他抬头看向天边明月,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钱,将玉钱和那月轮重合在一起。 “已有一年了,也不知小栗子学习占星算卦如何了?”他转动着玉钱,喃喃低语。 映着月华,淡淡的碧色在玉中渲染开来,有如斑斓画卷徐徐展开。 第76章 寻法之行 七星院坐落于唐国都城广阳北方不远处的北辰山之上,形如伏虎盘踞,脚踏七星,虽未昂头咆哮,却隐隐藏着凝重的威严。北辰山山势不高也不险,国师选择此处设立七星院却是看中了此处有卧虎藏龙之深邃,虎啸龙吟之威势,立于山巅可俯瞰整座广阳城。 七星院内,分为慧学堂、德智堂、知行堂三堂。每一学堂自有先生教授学生相关知识,但毕竟“天选之子”十年一届,学生稀少,先生教课倒也游刃有余,可以因材施教。占卜算卦之学涉及知识庞杂,除请有各地名师教授之外,还设有一处藏书阁,其中所藏之书浩如烟海,皆可供学生参阅。 此时学生们早已下学,只是在慧学堂内还有几人留下。 “姜师兄,厉行舟又跑出去玩了!”少女跑到了青衫男子面前,愤愤地道。 这名少女明眸皓齿,身着杏黄的云纹锦衣,耳垂上镶珠的银坠在跑动中颤个不停。此时的少女脸颊微红,不知是气是恼。 “庄妍雅,我每次出去一次你就告我一次。”厉行舟走到庄妍雅面前,两手抓着她的双臂,盯着她的眼睛,高声问道,“我们之间到底有何深仇大恨呀,大小姐?” 庄妍雅为刑部尚书庄严之女,虽是女儿之身,却深得庄严宠爱,几年前又在天选之子仪式中被选中,便和厉行舟同届进入了国师门下。不过国师门中对每名学生一视同仁,并不计较山下身份背景,庄妍雅在平日里也没有颐指气使,高人一等的态度,只是每次看着厉行舟就莫名火大,总想挫挫厉行舟的锐气。 “你……干什……?”庄妍雅看着厉行舟的脸越靠越近,心神慌乱,连说话也支支吾吾,渐渐小声了下去。 “厉行舟,还不住手?”青衫男子出言喝止。 这名青衫男子就是厉行舟之前向项空尘介绍的姜星宇姜师兄,负责传授门内弟子关于观星易数的相关知识。 厉行舟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拱手作揖:“大小姐息怒。” 庄妍雅平复下心情之后,扔下一句“臭流氓”,便跑开了。 “亏她还是尚书家的千金,说话竟如此蛮不讲理,你们看我像流氓吗?”厉行舟待庄妍雅离开之后,怏怏问道。 “像!”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方兴郑重点头。 “……”厉行舟无语,又看向姜星宇。 姜星宇也点了点头。 厉行舟一手扶额,突发“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 “好了,玩笑话到此为止,今日有事要和你们两商谈。”姜星宇摆摆手,沉声道。 “姜师兄,这次我可没偷跑出去。”方兴仍是以为姜师兄要责问偷跑出门之事。 前次方兴被厉行舟生拉硬拽着下山,回院后就被姜星宇逮了个正着,而后连同他也被重重处罚了。后来,方兴倒是想到个好借口,说是自己留在学堂内把风,关键时刻给厉行舟通风报信,这才没被厉行舟裹挟着下山。 “此次倒也不是这件事。”姜星宇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而是关于你们下山历练的事。” 厉行舟一听下山历练之事,登时如临大赦,在这书堂之内学习也是把他憋得不行,这次终于有机会正大光明出门了。除了在学堂内憋闷之外,厉行舟还想要四下查找一下自己父亲的消息和关于当年案件的人物与档案。自从青乌村回来后,已过了半年,他把学院中的书库翻遍了也再也找出不其余有用记载了。 方兴不去管厉行舟满脸灿烂的表情,向姜星宇问道:“就我们两人吗?” 姜星宇点头:“你们二人如今已然达到爵器,根据师门的规定,但凡达到这一境界的弟子,俱是有资格下山历练的,除非你们二人仍想呆在这里。” 厉行舟和方兴皆是使劲地摇头,他们早已承受不住学堂的枯燥乏味了。 姜星宇郑重其事道:“这次你们下山历练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找寻适合自身的占卜法器,在之后算卦只是可以借由灵气催动这法器,以勾连天地契机。第二个任务便是为一百人占卜算卦,只可算小,不可算大,可算过去,不可算未来,到时候你们将算卦之人的信息及你们算卦的结果交予我审核便可。此次试炼为期一年。” “这法器怎么寻找,又是个什么标准呢?”厉行舟问道。 “法器如何寻得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姜星宇看向厉行舟,声音转为严厉,“至于标准,我在‘占卜法器’一堂课的时候可是讲过的!” “师兄,那堂课厉行舟去集市了,没来听。”方兴从旁替厉行舟解释。 “我这不是将理论应用于实践去了吗?”厉行舟瞪了方兴一眼,笑着辩解道,“师兄不是总说‘纸上谈兵不如身体力行’吗?” 姜星宇横了厉行舟一眼,叹道:“我也知读书学习,记忆背诵极为乏味,但当一切烂熟于胸,转为运用的时候,你就知道其中的玄妙了。在这一年历练中,你可不能荒废了。” 随后姜星宇又转头看向方兴道:“方兴,你来说说何为法器。” 方兴似是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当即言道:“以人身为催发灵气的本体,以灵气为勾连天地的绳线,以法器为枢纽,聚人之灵气传向天地,又将天地之契机返回。如此天地间的因果便是反映在法器之上。” 姜星宇听完方兴的解释,也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法器的作用相当于媒介,搭起时间因果与你自身的联系。之前测试你们所用的星辰罗盘和金玉卜子便是此类占卜法器,它们可以对你们身上特殊的器进行感应。此类器身之人方能催动法器,沟通天地,窃取那一丝丝的命运。当然天选之人也是可以通过自身的器来对法器进行检验的。” “也就是说器身与法器互为彼此的印证?”厉行舟问道。 姜星宇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厉行舟一手捏着下巴,点头自语。 姜星宇见两人也没什么疑问,稍加嘱咐之后,也吩咐两人各自回去收拾行李,明日清晨自行下山历练。 翌日清晨,和风从堂口穿过,院中的梧桐一震,几片树叶随风飘落。 树下,厉行舟双手环抱在胸前,单脚轻轻敲击地板,似乎在估摸着时辰,过了会儿,他皱了皱眉,抬头望天,远空白云深处散出缕缕金光,斜斜地照在梧桐树上。 两人约定辰时出发,但左等右等,方兴迟迟未现身,他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就要动身去住所找他。 “听说你要下山了?”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厉行舟一听,就察知有麻烦了,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常常去向姜师兄的告自己状的庄妍雅。他转过身,正看见庄妍雅双手背在身后,沿着回廊走来。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庄大小姐。”厉行舟故作有礼,拱手悠悠道。 厉行舟没想到方兴没等来,倒是把庄妍雅这冤家等来了,不由得有些纳闷,问道:“庄大小姐怎么知晓我今日的行程?” 庄妍雅小嘴一撇,轻哼一声:“本小姐想知便能知,你厉行舟偷溜下山的次数我也是一清二楚。” 厉行舟一听庄妍雅又是来翻老账,和自己抬杠的,当即也是乐了,笑道:“我想也只有庄小姐能把我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我倒是真要感激你,时时挂念着我。” “你……恬不知耻!”庄妍雅一时语塞,脸蛋微红,最后才挤出几字。 “可不是吗?你常常将我记挂于心……”厉行舟见庄妍雅表情倒是好玩,又想成心逗一逗这个大小姐,“莫非我是你‘心上人’?” 庄妍雅此时脸颊已是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恚怒之下也不再多言,背在身后的手忽然一扬,将一件小巧的东西掷向了厉行舟。 厉行舟见一物飞来,也不躲闪,顺手一拿,便抓在手中,口中念道:“庄大小姐,你怎么还动手了?打伤了我事小,扔伤了你的手,事可就大了。” “去死吧你……”庄妍雅不做停留,扔下一句话便向院外疾步而去。 厉行舟见庄妍雅匆匆离去,也觉得莫名其妙:“叫住我就为了说这句话?我哪是去死,是去快活还差不多!” 他此时再定睛看了看握在手中的物件,一枚红色衬底的锦囊上绣着黄色的花纹,小巧精致,里面似乎还装有什么东西。厉行舟将其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才看见这是一个细绳和粗绳编织而成的绳结。 他提起这绳结,细细打量,自言自语:“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平安结。”不知何时方兴出现在了厉行舟身后,把厉行舟吓了一跳。 “平安结?”厉行舟盯着平安结出了神。 方兴也拿出了一枚红绳结出来,递给厉行舟看。 “你也有?”厉行舟诧异。 “托你的福,我也领受了庄姑娘的好意。”方兴笑得有些苦涩。 “可是我们俩的绳结差异好大!”厉行舟一把抢过方兴手中的平安结,仔细端详着,“我这枚的这样粗糙拙劣,你这却精致乖巧。” “那庄妍雅果然对我心存怨恨。”厉行舟心里笃定。 “这平安结需要手工精细编织,极是费神劳力,你的这枚手工虽然差了些,但足可看出里面饱含着庄小姐的心意。我这枚应该是庄姑娘买来的。”方兴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着,“想来她听闻你此次下山,就特地编了这个绳结,保佑你平安,也许还去庙里祷告了一番呢。” “她希望我平安?你别逗我了。”厉行舟难以置信,惊声道,“方才还叫我去死呢!我看这粗糙的织工,极可能是诅咒结。” 方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榆木脑袋!”厉行舟正要和方兴争辩,却是被姜星宇喝住。 两人见姜师兄到来,齐声道:“姜师兄。” 姜星宇点了点头,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俩也尽快启程吧。至于其他弟子,我自会向他们说明。” 两人与姜星宇挥手告别后,就下了山。只是一路上厉行舟依旧想不通为何姜师兄也是斥责自己“榆木脑袋”,他问及方兴,方兴也只是留下“这还得你自己想”之类的话,便不再多说。 第77章 叱咤赌场 皇城广阳热闹非凡,街市上的人熙熙攘攘,大小官员的轿子不乏其间,林立商铺飞檐勾连,招子旗幡在高阁处飞扬招展。 厉行舟与方兴在七星院修习期间便多次来到城中闲逛,对这皇城之内的情景熟悉了不少,虽说初来之时会有所惊奇,但已经熟悉之后,两人便没有那么多好奇了。 “厉兄,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寻找这法器?”方兴虽也下过几次山,但大部分时间仍是居住在七星院中,对于俗世中的事情却是知之甚少,此时也有所犯难。 “当然是问咯!”厉行舟胸有成竹道。 方兴听了这回答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他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叹道:“你看这街上这么多的人,这要是挨个询问,何时才是个头呀?” “当然不是随便逮个人就问。这打听消息也是有方法的,你知道市井之中,江湖之内,哪里的消息最是灵通?”厉行舟故作神秘道。 方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急问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你跟我来便是。”厉行舟也不说明,直叫着方兴跟上自己。 厉行舟虽是学习读书不及方兴能言会诵,但长期流连于街市的他,对于市井俗事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这广阳城除了皇帝宫阙未进去过,其他地方他早就摸熟了。 方兴跟着厉行舟一路七转八拐,穿街过巷,也不免有些晕头转向,直感叹道:“厉行舟可真是把这国都当后院了,竟是如此熟悉。” 没多时两人来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巷子里,厉行舟忽地停在了一处二层楼高的店面前,侧头向方兴使了使眼色,笑道:“到了。” 方兴见这店前的招子上赫然画着几枚骰子,一处赌场竟然这样明目张胆,就差把“赌”字写在上面了。唐国律法之中严禁赌博,尤其是禁止大赌豪赌,若是官员涉赌,重则罢免官职,贬为布衣。 “这不是……”方兴没想到厉行舟竟是把自己带到了一处偏僻的赌场来了,心中惊慌不已,正要向厉行舟言明其中利害。 还未待方兴说话,厉行舟就径直推着他进了赌场。 方兴进了赌场,发现内氛围与外部完全不同,内部嘈杂的声音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门外是一条杳无人烟的偏僻小巷。 厉行舟拉着方兴四处转了转,在这处看看,那里瞧瞧,让方兴见识了许多形式各异的赌局。 “厉兄,我知道你平日里不喜静坐研读,但你也不能沾染上这样的不良嗜好吧。”方兴眼看厉行舟就是这里的常客,还有几人与他面熟,打了招呼。 厉行舟见方兴此时方寸大乱,却也还在劝诫自己,便笑着反劝道:“古人云:‘小赌怡情’,这不过是怡情之法罢了,方兄你不必把它看得如此严肃。” “赌多则成瘾,君子以戒之。”方兴正色道。 “方兄说的在理,只是我不想做君子。”厉行舟仍旧笑。 方兴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 “再说‘赌博、赌博’,赌为运气,博为技术。赌博并非只靠运气也靠技术,自古便有‘博戏、博棋’之说,二人博弈之间自是看谁的棋高一着,计胜一筹。”厉行舟接着道。 “平日里也没见你认真听课,没想到你的歪理倒挺多。”方兴知道厉行舟是铁了心要在这里赌一把了。 “不过此次前来并非赌瘾犯了,而是我们需要足够的钱来打听消息。”厉行舟话锋一转,凑到了方兴耳边,压低了声,“江湖上传言,上有天机枢,下有城隍庙。这‘城隍庙’便是一处打探消息的绝佳去处。” 方兴自是明白天机枢乃朝廷情报机关,天下各类情报皆是汇聚于此,关于占卜法器的消息自是应有尽有,只是以他们的身份还不能进入这天机枢。至于这“城隍庙”,方兴却是不太清楚了。 厉行舟见方兴疑惑地看着自己,心中生出一丝得意,笑道:“方兄有所不知了,这城隍庙可是江湖之人打探消息的地方,据说一个消息卖一百两白银。” “一百两!?”方兴心中震惊不已,“我们哪有这么多钱!?” “这不是在这赌场来赚吗?”厉行舟恭维道,“此时就要靠方兄展示你眼观耳闻的奇技了。” 方兴除了记忆极佳,甚至到达过目不忘的地步之外,还有一双灵敏的耳朵。他能够通过物体发出的声响来判断其位置甚至状态,练就了听音辨位,听声识物的本事。这门天赋也常被姜星宇称赞,灵敏的五感好比冥冥之中有上天的恩佑,对于因果的辨析会更为透彻。 “你不会是利用我,好让我为你赌博赚钱吧?”方兴见厉行舟眼神之中有一丝狡黠闪过,心下提防起来。 “怎么会呢?这钱是真的需要拿来买消息的。”厉行舟见方兴仍是犹豫不决,又郑重建议道:“这样,方兄你只管听骰子,压钱的事就交给我,你没涉及到金钱,这就不算赌了吧。” 方兴见厉行舟表情认真,思忖片刻,点了点,算是默认了。 “好,看来方兄也非学堂那些迂腐儒生,知道非常人行非常事。”厉行舟拍了拍方兴的肩,笑了起来。 “学堂上的老师虽然严厉,但也满腹经书,博学多识,是你我不能比的。”方兴叹了口气:“你也不用讨好了,既然我答应你,就会帮到底。说吧,怎么个赌法?” “好,方兄明白人。”厉行舟也不啰嗦,拉着方兴便径直走向一处赌桌,他早已瞅准了目标。 长条形的赌桌上围着不少人,其中大多是粗制布衣的男子,一个个喊得面红耳赤,撸起了袖子好似就要扑上去,充血的眼白死死地盯着前方摇动的骰盅。 摇盅的是个瘦削的男子,两颊微微下陷,颧骨凸起,但眼睛却炯炯有神,他不看骰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把住木盅的手在空中晃得飞快,让人只看得见一片残影。骰子撞击木盅的声音一时盖过了所有人的吼声,凌乱杂沓。 “啪!” 一声闷响,木盅拍在了赌桌上,震得桌上的铜钱都离开了桌面半寸。 赌桌一片静悄悄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有人盯着木盅,好似要把它看出个洞,有人面露难色,犹豫不决,也有人啪的一声把一贯铜钱拍在赌桌上,押了大小。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瘦削的男子喊道。 众人都纷纷下了注,对他们而言,这摇骰子却就像赌运气一般,不用计较太多,也不必动脑,凭着直觉下注,输赢由天。 “我买十八点!”有人高喊,一只手从伸进了赌桌,将一锭银子按在了十八点的图案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众人都吃了一惊,侧目看去,赌点数的是两个穿着简朴的少年,一个面色镇定自若,脸上挂着自信的笑,一个却有些担忧,微微蹙眉。 众人从服饰上看,两人都不是有钱的富家公子,但竟然出手就是一锭银子,而且买的还是点数。要知道摇骰子可以赌单双,大小,但很少有人赌点数,虽然赔率高,但风险也大。 摇骰子的瘦削男子微微眯起眼,扫了两人一眼,随后猛地拔起盅罩。 桌上赫然出现了三个六点!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两个年轻人,不知是正好猜对的,还是真的看透了这盅盖。 “三十六倍!”瘦削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顺手一招,一名守在身后的伙计走上前来,捧着一个木盒。 “客人的三十六锭银子。”男子打开木盒,一排排的银锭整齐码着,他从中取出三十六锭银子。 “你去向堂主禀报,楼下来了两个硬疙瘩。”男子向身旁的仆役低声道,“还有,查查他们的底细。” 黑衣仆役领命退去了。 “怎样,一局就赚了这么多。”厉行舟掂量着手里的银锭,向方兴瞟了一眼,“真是多亏了方兄耳辨物形的本领,连微微震动后那凹下去的点也能听出。” 方兴似乎也松了口气,横了厉行舟一眼:“若我猜不准,那我俩下山的盘缠就输得精光!” 厉行舟摆摆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方兄,我可是很信任你的。早知当初就应该硬拽着你来,也许此刻我已经腰缠万贯咯!” “你……”方兴神色一肃,“我们可是说好筹钱买消息!” “嗯嗯。”厉行舟连声答应,见赌桌前瘦削男子又摇起了骰子,赶紧闭上了嘴,让方兴细听。 “啪!” 瘦削男子再次将盅盖扣在桌上,目光冷冷地扫在厉行舟和方兴身上。 “我买十三点。”厉行舟笑嘻嘻地将一锭银子压在了桌上。 “我也买……我也买……”众人见识到两个年轻人的赌运,也纷纷跟风。 “开!”瘦削男子喊了一声,亮出了骰子。 场中一阵哀叹,那骰子却不是十三点,厉行舟笑着抓了抓头:“猜错了,猜错了。” 众人不禁摇头,想来这小子也不是什么通天的人物,不过凭着狗屎运赚了一笔,便不再看他。 厉行舟干笑两声就又跑去其余赌桌了,方兴跟在身后问道:“刚才我明明说的十一点。” “做人留一线。”厉行舟低声道,“我们还指望打听消息,可不能把这赌场的人惹怒了。” 方兴不明所以,但见厉行舟熟门熟路的模样,心想自有他的道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再次向厉行舟看去时,他已经钻进另一场赌桌的人群中,跟着一帮赌徒呼喝起来。 第78章 单双 “没想到短短一会儿工夫,就凑够了钱。”厉行舟看着手中以粗布包裹住的沉甸甸的银锭,冲方兴笑了笑。 “可以走了吧。”方兴仍不太适应赌场里的氛围,嘈杂的呼喊声哀嚎声充斥着偌大的赌场,有如战场。 “我们堂主请二位到楼上一叙。”赌场黑衣的仆役走到了两人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面色不善的男子,个个人高马大,他们分开站成一排,堵住了两人前往出口的路。两人凭着耳力和经验在赌场内大杀四方,却也惊动了赌场内的主人。 方兴见这几人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看来是赌场请来的打手。不过方兴也是炼器之人,虽说平日里腿脚之上的功夫练习少了些,但面对这些人的找茬,他也不会退缩。 “好,我们跟你们上去。”厉行舟没等方兴上前,一口答应了下来。 “你不怕其中有诈?”方兴悄声问道。 “是狼是虎,一看便知。”厉行舟倒是毫不畏惧,昂首阔步,直上二楼。 二人走上二楼,见到皮肤黝黑的魁梧男子坐在桌前,横眉方脸,目光如炬,面色之中带有几分震怒,厉声喝问:“两位炼器之人,来我赌场赢钱,不怕掉了价?” 两人一看便知这大汉也是炼器之人,而且境界不低,不好对付。 “平日里我们倒是没这闲情雅兴,只是如今急需用钱,才来此赌场一试运气。”厉行舟回话不卑不亢,“不过我们凭着真本事赢钱,堂主为何阻拦我们?” 大汉冷哼一声,也不管厉行舟所言是真是假,直言道:“你们赢了我赌场如此多的钱,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你们走了,不然我铁奎今后在道上如何立足?” 方兴听得此话,身子一挺,走上一步:“赌博本就有输有赢,莫不是你们赌场输不起不成?” “哈哈哈,你小子真是有意思,赌场不赚钱那还开个屁呀!?”自称铁奎的大汉忽然间笑了起来,洪亮的声音在楼中回响,压过了楼下的喧闹之声。 “那你要怎样?!”方兴也有些恼怒了,他觉得这人没有轻易放行的意思。 “铁奎堂主在这一代也有些名声,不会和我们这些小辈动气吧?”厉行舟抬手阻拦下方兴,瞟了身后围站在各处守卫,“铁堂主不会是要硬抢吧?” “这样,我们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既然这里是赌场,我们就以赌术来定胜负。”铁奎稍一沉吟,“若是我输了,你们除了身上的钱带走之外,我们在多给你们一倍;若是你们输了,就把银两留下吧。至于什么赌法,你们来定,如何?” 厉行舟看了一眼方兴,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好,我们就用摇骰子押单双赌一局。” “好!”铁奎也不啰嗦,挥手便让手下搬来了一套赌具。 铁奎右手持盅盖,长袖一扫,速度奇快,不见如何动作,三颗骰子已被装入盅盖之中,接着他手腕左右摆动,木盅内骰子响作一团。 方兴闭上眼睛,凝神静听,却吃了一惊,木盅之内没有半点声响传出。他神色变得更加凝重,睁眼看去,发现盅盖上有灵气覆盖,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声响也被封在了其中。铁奎在楼上观察了许久,明白方兴耳力过人,可以靠声音辨形,便用灵气封住了骰子碰撞发出的声响。 厉行舟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感到有些棘手,心中快速地思考着应对之策:“若是方兴的听闻之技不能用,那就只能靠运气,或者占卜了。” “砰”的一声激响后,骰子撞击木盅的声音戛然止住,铁奎手中的盅盖已经扣在了桌上。他看着两人,眉峰一挑,冷笑道:“请吧。” 厉行舟看向方兴,方兴摇了摇头,并未听出点数,为今之计只有二选一或者演算一下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以御物的技巧来操纵骰子呢?”厉行舟一边问着,一边手指掐动,快速演算着。 “放心,御物之前是需要本身与器物产生共鸣的,若无灵气注入骰中,如何御物?”铁奎神色坦然,“到时开盖,我有没向骰中注入灵气,你们一看便知。” 在这说话之间,厉行舟已经演算完毕,心中有恃无恐,从容若定,慢慢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他郑重道:“我们押单。” 铁奎笑了笑,猛地将盅盖打开,两人定睛看去,却见桌上三颗骰子点数为一、二、三,六点双。 “怎么可能?我之前推算之数明明是四五六,十五点单!”厉行舟内心震惊,大步向前,手指触向骰子,检查其中是否有灵气残留。 “没有灵气流动。也没有机关。”厉行舟本以为是骰子之中有机关,谁知骰子本身却极为普通。 “哈哈,诸位,愿赌服输,可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的承诺。”铁奎此时豪迈地笑了起来,似乎这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厉行舟心中惊疑不定,他看向方兴,只见方兴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承认了败局。厉行舟又看了看身后的几人早将出口堵住,若是硬闯也有些难度,无奈之下,只好叹了口气,将身上今日所赢的银两都交了出来。 铁奎见这两人已经服输,也不为难,挥了挥手,将守在门口的几人撤开,笑着道:“二位若是以后还有雅兴,尽管来这赌场,我随时欢迎。” 两人见所得钱财尽数散去,怅然若失。 方兴此时才明白为何古人语“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了。若是得到的越多,那失去之时越是接受不了。他定了定神,心中默念静心口诀,以免心神为其所惑。 不过厉行舟倒也不太在意,短暂的失落之后,却是又振作起来,想来是大输大赢见惯了。 这时一个黑衣伙计从楼下跑了上来,凑到铁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铁奎渐渐皱起了眉,目光投向两人的背影。 “二位稍等!”两人正走到楼梯口,铁奎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我不是把钱都给你们了吗?你们还要怎样?”方兴钱财已尽,心境起伏,铁奎又再次叫停,以为他得寸进尺,还想捞上一笔,心中恼怒,怒声问道。 “没有的事,只是我们帮主想见一见各位。”铁奎刚毅的嘴角显出一丝笑意,突然客气了几分。 “可是我们不想见你们帮主。”厉行舟虽是年纪轻轻,却擅长察言观色,见这铁奎神色渐缓,言语客气,感到有机可乘,故作犯难姿态,“我们还赶时间,估计……” “你不要敬酒不吃……”没等铁奎发话,他一旁的手下倒是先发怒了。 “住口!”铁奎狠狠瞪了手下一眼,手下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招了招手,一个手下捧着刚才装进木盒的银子上前:“这样,方才你们赢来的钱财,我悉数奉还,算作是我们帮主与你们的见面礼,可好?” 方兴见到这莫名其妙的反转,心中疑虑更重,对着厉行舟轻声道:“我看这人口中所谓的帮主也不是什么善茬,我们还是不要……” “你看看这些人,皆是修炼过武技和器身的,他们若是来硬的,我们也不好对付。”厉行舟环视四周,低声回答,“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又给了我们这些好处,我看我们还是先顺着他们,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商量了片刻,决定暂且顺着几人的意思,去见一见那铁奎背后的帮主,究竟是何人物。 第79章 埋伏 途中,厉行舟向方兴问道:“为何我方才推算的结果明明是单数,可实际结果却为双数,而且点数和我推算的完全对不上,是我的推算有问题吗?” “你经常来这赌场,对各种机关肯定比我熟悉,既然你没有发现其中问题,那恐怕就是推算的问题了。”方兴似挖苦地回答道。 “怎么会,我的境界已经提高了,再怎么推算也不会错得这般离谱吧!”厉行舟惊道。 “看来你是真没听课呀。”方兴无奈叹道,“这推算就算随着境界提升,也会出错的。并不是说推算就一定准确,若是其中有一丝因果未能捕捉到,那也会对整个推算结果造成不小的影响。” 方兴此时展现出了优秀学生的风采:“如你错得如此离谱,有几种可能。第一,你推算之时马虎大意,漏掉了不少因果线索,不过我想这种低级错误你是不会犯的。” 顿了顿,方兴又道:“第二种,推算对象的境界远超于你,你根本摸不透对方的行踪。当然,若是推算骰子的话,也会受到摇骰人的一些影响。” “我看他气势也不怎么强,而且我也没有直接推算这个人的因果。”厉行舟看着走在前面的铁奎的身影,“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第三种,那就是对方也有一名占卜师,在你推算之中对你进行干扰,使你的推算结果与真实结果大相径庭,甚至截然相反。” “这么看来,对方也有一名占卜师藏在暗处动了手脚,使我的推算出错了。”厉行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恐怕就是如此。”方兴也低声道,“这个帮派似乎没有想象那么简单。没想到天子脚下,也还有这样的帮派横行。” 两人在跟着铁奎绕转在街巷之中,心中也对这帮派实力有了一个大致了解,这帮派可不是一个虾蟹小派,它延伸势力之广,除了皇宫禁地之外,几乎占据了都城的一半。 “你不是说走遍了国都吗?你难道没听闻这里的势力分布吗?”方兴走得越远,就越是心惊,他发现铁奎路过一些商铺,铺子的老板都会出来恭维几句,俨然魔抓已经伸进了许多商会之中。 “我也不过嫩头青,哪里知晓这些暗藏的势力?”厉行舟摇摇头,“不过我倒是知道国都内不只一个帮派,他们定会暗中角逐,鲸吞蚕食,最后留得最强的那个,就像诸侯逐鹿的时候。”厉行舟忽然想起了自己所看到古书《风云赤胆战纪》,描述的是群雄并起的时代,也是战火燎天的时代。 方兴不知他想的这些,只看见他抬头远眺,眼中透着奇异的神采。 “不过我看这帮派势力广大,不好对付,我们跟着他去见他们帮主,反而有些像羊入虎口。”方兴脸上透出担忧。 “放心,我们两个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堂堂一个帮派帮主,不会为难我们的。”厉行舟悠闲地摆手,“不过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位帮主。为什么偏偏要和我们穷酸小子见上一面?” “莫非……”厉行舟和方兴两人互觑一眼,心里一惊,害怕自己七星院学生的身份被识破,到时若是闹大,被姜师兄知晓,两人定是逃不过一顿狠训。 “到了!”铁奎忽然传来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 他们见铁奎停下了步子,面向右方,在他面前的是一处宅邸,厚重的院门横在众人眼前,却没有华丽的漆饰。他们能看出这座院子很大,但静悄悄的,没有人声。这是一处僻静的地界,长长的巷道没有半个人影。 铁奎领二人进了院子,这偌大的庭院竟是未见到一名下人,但园中墁地上只有零星的几片才落下的树叶,石缝间没有冒头的青草,并非荒废已久的院落。 “你看那里。”方兴为厉行舟指了指。 厉行舟抬眼看去,不远处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前,立着一个人,空阔的庭院就这一人。那人一袭粗布麻衣,深蓝色的衣衫经多次汰洗之后,显出古旧的白色。他弓着身子,细细观察着眼前的灌木,手中持着枝叶剪,不时修掉一些伸出的枝条。 二人没有再多注意,在铁奎的引领来,来到了厅堂之内。厅堂之内,桌椅齐全,质地极佳,只是雕刻简约,不似一般豪宅那样精雕细琢。 “二位,我这就去请帮主,稍等。”铁奎话语依旧客气。 “这帮主不是见我们吗?怎么自己人还没到?”方兴见铁奎的转过门去,悄声埋怨。 “人家家大业大,有几分傲气也是应该的。”厉行舟对于这样的人似乎见多了,也不如方兴这般气恼。 “不过你注意到没,这庭院竟是就只有一个仆从……”厉行舟坐下来才发现竟是没有一人前来上茶,这庭院空荡荡的,反而显出几分古怪。 “但是这花草却是经过修剪的,地面、桌椅也是经过打扫的。”方兴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若是院落只靠一个仆人打扫,这家主人未免太过于节俭了。” “很有可能是在我们来之前,这些仆役都被撤走了。”两人异口同声。 “看来我们可不是什么客人。”厉行舟冷笑,摸了摸身边的茶具,茶壶里的水冷冰冰的。 这样的布置,绝不是待客的情景。 两人此时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戒着周围异动,而铁奎迟迟没有出现。 “来了。”方兴低声道。 方兴听到了轻微的落地之声,他知道那绝不是落叶,而是人的软底的鞋触地的声音。虽然响动不大,却是逃不过他的耳朵。厉行舟信任方兴的耳力,早早就将灵气附于周身,准备着这迟来的战斗。 “堂内视野不开阔,容易受埋伏。”厉行舟猛地站了起来,向外奔去,方兴也紧跟着冲了出去。 两人修为境界都达到了爵器,虽是没经过专门的武斗训练,但身体能力的各个方面都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准。就算埋伏的人很多,他们也自信能逃脱。 厉行舟先一步出门,就听见激烈的风声,他连忙低头,一道冷风从他后脑刮过,他回头看去,那是一颗石子。 这时方兴也疾步赶到,扫视一眼,发现六个身着灰衣的人向着两人逼近。来人面上蒙着黑布,倒是很有刺客的模样,只是无剑也无刀,赤手空拳就冲了过来。 两人互视一眼,也来不及多说,便迎向了袭来的几人。 战斗的双方似乎达成了协议,不谋而合地分作两边,三人围攻一人。 这六名灰衣人虽境界不高,不及厉行舟二人,但三人配合默契,一时间也和他们俩打得有来有回。 厉行舟虽然修习占卜算卦,但平日里也挤出时间练武,招式之间灵活有力,再加上自身的灵气加持,速度力量都胜于对面六人,但每次出手攻击一人之时,便有另一人袭来,使得厉行舟只能收势防守。 攻守之间,两方陷入了僵持。 另一边,方兴虽也为爵器,但练武时日尚浅,且招式之间多余动作太多,多亏了他境界略高,并且拥有惊人的耳力,不然早就败下阵来了。 厉行舟和面前三人激斗,隐隐占了优势,但瞥见方兴攻防之中有些吃力,若是继续如此下去,那么十有八九败的就是他们俩了。 他挡开一人刺来的直拳,又矮身躲过踢来的上段鞭腿,猛地冲了上去,用肩头顶向了那个上踢的对手。那人收不住腿,被厉行舟撞翻在地,但厉行舟并没有顺势挥拳打击,反而连退几步,和三人拉开了距离。 其余二人微微一愣,瞥了眼跌倒的男子,一时不敢急于进攻。 这样的空隙正中厉行舟下怀,他慢慢调动周身灵气,忽地大喝一声:“凝!” 随着话音震喝,他附于周身的灵气渐渐向他双手聚拢,凝聚不散,厚实得肉眼也能看清。 这是厉行舟在对灵气掌控的基础上沿用在武术上的一门技艺,当灵气聚于双手之时,双拳会变得更加坚硬,仿佛生出一层鳞甲,可以破石碎地。 他抢先攻了上去,一拳挥向了其中一人,那人不知其中威力,伸手格挡,可触碰之后才知其上力量沉重,他大惊之下,已经被狠狠地震飞出去。此刻另一人已经攻来,厉行舟快速抬手,护在身侧,那人拳头打在了厉行舟的手臂上,就像擂在了甲胄上,坚硬的触感伴着疼痛传遍了他的指骨。那人愣了一瞬,面纱下陷,深深倒吸了口冷气,痛感使得他牙齿格格作响。 厉行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趁着他发愣,便一拳轰在了那人的胸口,虽然他适当减缓了力量,那人还是倒退了数步,单膝跪了下来,显然这一击让他承受不住。 厉行舟雷厉风行,转眼之间便打倒了两人,其余四人见到如此威能,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好好好!”此时院中突然响起了喝彩声,一名白衣男子拍着手,缓缓走了出来,称赞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已经会用‘凝甲’了。” 厉行舟定睛一看,这人正是之前所见修剪枝叶的仆役。 第80章 金鳞帮 男人换上一身白袍,腰系缓带,配着一块雕琢细致的玛瑙赤虎,现下抖去了尘土的气息,举止之间飘逸飒然,和之前判若两人。他双眉斜飞,不似文士那样儒雅温和,但也没有他身后的铁奎那般粗犷,眼神凌厉,行步如风,不像黑道帮主,倒像江湖侠士。 “想必这位就是唐帮主了。”厉行舟见到来人,拱手行礼,“我们的实力可还行?” 白衣男子深深地看了厉行舟一眼,笑道:“哦?你已经发现了?” “你下次要派人扮刺客也得扮得像一点,连家伙都不拿,还怎么取人性命?”厉行舟扫了几名灰衣人一眼。 “刀剑无眼,万一伤了性命,如何了得?”白衣男子淡然笑道,“毕竟大家无冤无仇。” 他拍了拍手,六个灰衣人也拉下了面纱,对白衣男子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帮主请我们到这里来不会是只想称赞我们几句吧?”厉行舟也不想再啰嗦。 “好,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说了,我们想委托你们一件事。”白衣男子不紧不慢道。 方兴此时沉不住气了,愤愤道:“我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帮你?再说,既然要我们帮忙,却又是叫人来试我们身手,这是什么意思?” 厉行舟见方兴的神色也有些诧异,他原本不是这样易怒的性格,可今日进入赌场之后就绷紧了神经,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抱有敌意。 “若是多有冒犯之处,还望两位见谅。”白衣男子微微垂首,“因为这份委托尤为重要,又有点难度,所以需要测试一下你们是否能够胜任?” “既然这般重要,为何要我们两个陌生人来做?”两人互望一眼,满腹不解。 “正是因为你们与我们帮派毫无关系,才需要你们的帮助。”白衣男子神秘笑了笑,“有时候外人行事才更为稳妥。” “莫名其妙!”方兴冷哼一声,明显不想接下这委托,给厉行舟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去。 厉行舟也觉得其中蹊跷难测,还是不蹚浑水为好。 “你们去赌场赚钱是为了去城隍庙打听消息吧?”白衣男子的声音从后方悠悠传来,似疑问又似肯定。 厉行舟和方兴都停下了脚步,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震惊。 “是又如何?”方兴冷声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那城隍庙是我们开的罢了,到时……” 没等白衣男子说完,厉行舟便插话道:“堂堂一帮之主,却是来威胁我们两个平凡小子,不觉得掉了身份吧?” 白衣男子面对厉行舟的挖苦,反笑道:“七星遗子,怎么会是平凡小子呢?” 他们两人心中震惊不已,没想到自己才下山就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不过也可见城隍庙消息灵通。 “就算没有城隍庙,我们也能打探到消息。”方兴感到自己一切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这样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他怒气上头,又要迈步向院外走去。 “这法器可不好找。”身后传来的一句话语气虽然平缓,但字字都撞在方兴心口。 此时厉行舟也拉住方兴,低声道:“先听听他的委托再作决定不迟。” 他转头大声问道:“你们的委托是什么?我们若是接下,能得到什么报酬?” 白衣男子收敛起笑容,脸色肃穆:“这次的委托是要你们护送一人。报酬便是关于法器的消息,以及一份额外附赠的消息。” 仅仅消息就价值百两银子,两人深知这次的护送任务绝非易事,就算镖局顶级镖师的酬劳也不过如此。 “方兴,你觉得怎样?”厉行舟认为方兴心里仍旧对白衣男子不满,便先征求他的意见。 方兴沉默不语,正犹豫着。 “我看他的委托也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想可以接下。”厉行舟低声道,“而且法器的消息的确难寻,若没有这些人的帮主,只靠我们两人,恐怕一年也难以寻得。” 方兴向白衣男子看了一眼,他依旧淡淡地笑,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许久,方兴终究是点了头,同意了。 “这位帮主,我们权衡之下,决定接下这个委托。”厉行舟郑重道。 “好。”白衣男子微微颔首,伸手向正堂一引,“我们进屋细说。” 白衣男子端坐正位,铁奎坐在左首,厉行舟和方兴坐在右首。 “活动许久,想来两位也口渴了。”白衣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宅中淡茶,稍稍解乏。” 厉行舟揭开青瓷的杯盖,发现杯中已经斟上了淡淡的茶水,缕缕白气飘散出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人奉上了热茶。 “在下唐景叶,我所掌帮派为金鳞帮。”白衣男子第一次介绍道自己。 “在下铁奎,金鳞帮分堂堂主。”铁奎也抱拳道。 “在下厉行舟(方兴)。”两人也一齐行礼。 “此次护送的人我会在约定时刻送到此地,你们只需在此处等待便可。”唐景叶道,“你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城外的一处小村落,沿途我已经买通了守城的官兵,会给你们留下一道‘小门’,届时就从那里通过。” “途中是不是有人阻拦?”厉行舟认为既然是护送任务,那么绝不是这么简单。 唐景叶淡淡一笑:“不必担心,需要防备的不过是山间野匪和一些虾兵蟹将,其余的人自会由我金鳞帮处理。” “你们要护送的人是谁?”方兴问道。 “这个不便告知。”唐景叶抿了口茶,“你们也应该知道,行有行规,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镖师押镖,也不会问询主顾箱子里的物什。” 厉行舟也对方兴摇头,他认为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为妙。 “两日之后,戌时便开始护送。”唐景叶看了看两人,神色中闪过一丝忧虑,沉声道,“此次护送虽然我已有准备,但仍旧存在不小的危险,你们两人的身手……”说到这里,唐景叶深深地看了方兴一眼。 方兴此次比武之中也是尽显劣势,相比于厉行舟,他深感自己的功力低微,只是单凭学识记忆也就罢了,但若闯荡天下需要足够强大的实力,那自己的本事真的难以做到独当一面。 “还请唐帮主赐教。”方兴此刻眼神坚定,双手抱拳道。 方兴虽是对唐景叶的行事风格有异议,但他仍是体会到了金鳞帮庞大的势力,以及唐帮主含而不发的实力。为大事而不拘小节,方兴认为首先提升自己的实力方为上策。 唐景叶顿了顿,眼中多了几分欣赏,笑道:“这两日你们二人就在这里好好练习一下吧。” 说罢,他转过头,看了铁奎一眼:“就由你来训练他们。” 铁奎躬身抱拳道:“是,帮主。” 唐景叶安排妥当之后,也不再逗留,起身退入了后堂。 待唐景叶离去之后,铁奎一步跨上前来,粗声喊道:“既然要接受我的训练,那就得做好濒死的准备,知道了吗?” 铁奎言之凿凿,并无半点危言耸听,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毫不退缩,高声回道:“正合我意!” 铁奎性格直率,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 来到天井,铁奎轻轻扫腿,将脚边落叶扫开,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看着眼前的两人:“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铁堂主,你倒是太过了轻敌了吧。”厉行舟冷冷笑了笑,抻了抻手臂。 “你们两个实力我之前就看在眼里,多余动作太多……”铁奎笑意不变。 话音未落,方兴先冲了上去,铁奎虽然嘴角挂笑,但目光如电,瞬间就凝在了方兴身上。转眼方兴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挥拳直击正脸,只是拳路单一,劲道远远不足,干瘪瘪的一拳被铁奎接得严严实实。 铁奎的手掌包住方兴的拳头,好似铁铸一般,方兴奋力抽手,也难以将手撤回。 这时,又一道身影斜刺进来,拳锋已至铁奎面门三尺。铁奎眼角余光一瞥,抬起左手,手掌成刀,劈手截断了袭来的刺拳。 厉行舟感觉手腕处被如铁的硬物击中,他吃痛之下,急忙后退,此刻铁奎也松开了方兴的手,方兴也连退几步。 他们两人眼下都已经领教了铁奎的武艺,才知绝非他自负自傲,的确有实力以一敌二。 “怎么样?我可还未移动半分。”铁奎挑衅地笑了笑。 两人低头看去,不知何时铁奎在脚下画了一个浅浅的圆痕,他的双脚立在里面,没有一分挪动出来。 “继续!”方兴咬牙,抖了抖被铁奎捏住的指骨,再次冲了上去。 “好!”铁奎豪爽一笑,双脚跺地,如一座石雕固守圈内一隅。 “哈哈……”厉行舟笑了起来,他在七星院内学堂整日读书练字,手脚早就发痒,此刻被铁奎一激,也恨不得抻练筋骨。 地面的落叶被三人行动带起的劲风卷得四处翻飞,一时间衣袂飞舞,拳脚交叠,人影绰绰,沉闷的打斗声在安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夹杂着爽朗的笑声,向远处传开。 日影渐西,院中一株古枫的影子被拖得细长飘忽,似要与沉下的黑夜融在一起。 第81章 护送 枫树的叶片在风中一震,几滴积蓄在叶间的露水滴落下来,落在池塘里,激起一圈一圈涟漪。清澈池水中一尾红鲤忽地从水中跃出,沾水的鱼鳞在朝阳下闪着金光,噗通一声又坠入水中。 唐景叶撒了一把干饵,游动锦鲤都纷纷追了过来,抢食这些细碎的鱼料。 他抬头望了天色,转身向庭院走去,铁奎和厉方二人都在院中等候。两日期限已至,今晚戌时便要行动,他们都等待着唐景叶交代最后的事宜。 这两日,厉方二人算是见识到了铁奎的厉害。初时本以为铁奎不过是境界与自己差不多的魁梧黝黑的汉子,可没料到人不可貌相,铁奎的进击技运用得娴熟精妙。他们以为如铁奎这样的糙汉子就喜欢拳拳到肉,直来直往的肉搏战,谁知他粗中有细,二人合力围攻也不能令其露出破绽。 铁奎告诉了他们,他的技巧招式皆是经过无数次的实战,千锤百炼得来的,当战斗成为习惯,那么身体的某些潜力也会激发而出,直觉会更加敏锐迅速。 二人虽是灵气充沛,境界不低,但招式之间却是漏洞百出,多余动作数不胜数,似是好看,实则无用,不过花架子罢了。 高手过招,毫厘之间便定输赢,根本没有玩弄花拳绣腿的余地。 厉方二人虽是灵气雄沛,但是多用于卜卦推算,并不知实际战斗中灵气的运用与转换,才会显得力量轻微,速度缓慢。 虽是只有两日的训练时间,但铁奎也一股脑地把许多实战中的灵气运用方法交给了他们,也不管他们能否接受。 每当二人愤愤抗议之时,铁奎总会回道:“七星遗子,若是这点东西都记不住,那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二人秉着不给师门丢脸的原则,硬是挺了过来。 唐景叶看着二人的灵气又凝实了不少,不由得赞许道:“看来这两日的修炼对你们的益处颇多呀。” “哪里,全是铁奎堂主训练有方。”两人谦虚地向铁奎看了一眼。 在这两日之中,厉行舟与方兴虽说实力有所进步,但仍是难以打倒铁奎,不过倒是让他原本不动的脚移动了几步,也算是在铁奎多日的压迫之下,出了一口恶气。 纵然实力不及铁奎,但这两日,方兴与厉行舟已经摸清了这糙汉子的脾性,直率易怒,认真严格,却经不起夸奖,适合用捧杀之法对付。 既然掌握了对付铁奎的办法,二人自是多加使用。厉行舟平日里就爱磨嘴皮子,夸人两句张口就来,倒是方兴作为优等学子,几分心高气傲难免会有,很难拉下脸面,不过在厉行舟的带领之下,却日渐学会了逞口舌之能。不知姜星宇见到如此景象,不知会否后悔当初决定让两人一同下山。 果然,铁奎在两人的捧杀之下,时常找不着北,两人倒也在练习之中少吃了不少苦头。 此刻,二人故技重施,似是对于这捧杀之法乐此不疲。 唐景叶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铁奎,见他处在原地嘿嘿傻笑,心中不知幻想着什么,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铁奎,这几日辛苦你了。” “能为帮派效力,我自是竭尽所能。”铁奎收起笑容,躬身答道。 唐景叶眼中带笑,投向厉行舟方兴二人:“我倒是小瞧你们了。” “哪里,帮主英明神武,你本就应该小瞧我们。”厉行舟语气恭敬。 “呵呵,捧杀对我可不管用。”唐景叶神色淡然。 眼见计谋被拆穿,厉行舟与方兴相望一眼,尴尬地笑了起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准备一二了。”唐景叶临走前又回过头来,“记住,不要离开这里半步。” 两人点头。 “还有……”唐景叶话音未落,厉行舟和方兴顿时感到一股寒意尖锥一样刺了过来,他们能感觉到那股极寒的气息是唐景叶发出的。 “这是杀气。”唐景叶转身离去,“你们还需做好应对的准备。” 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唐景叶瞬息爆发的杀机让人从头顶寒到了脚底,他们这才深深感觉到表面随和的唐景叶内里隐藏的恶兽。 铁奎冲两人笑了笑,也跟上了唐景叶的步伐。 偌大的院落又只剩下了厉行舟与方兴二人,许久,两人才从方才的彻骨寒意中清醒过来。我们要面临这样的危险吗?如是想着,两人就只觉不寒而栗。 “此刻还早,我们再稍稍巩固一下先前所学。”厉行舟沉声道。 两人又盘膝坐下,静息冥神,以待戌时的到来。 夜幕降临,整座广阳城也随之沉静了下来,街上熙攘的人群悄然无踪,叫卖的商贩隐入夜色之中,就连平日晚间将灯笼高挂的酒楼也早早关上了店门。 夜空中的月亮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藏入了密云之中,唯有点点星辰忽明忽暗,点缀天穹。 庭院中静悄悄的,没有人点烛,幽暗空寂,偶有星光投下,照亮院中一角。 “砰砰”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在院落中响起,厉行舟与方兴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开门看去,一名衣着普通的青年站在前方,在他身后是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由于这人脸也被黑纱遮住,头发也被风帽掩盖,厉方二人看不出她的容貌,但是从身形来看,可以判断是一名女子。 这名青年开口道:“这位就是你们二人此次护送的人。” 两人点头确认,将女子迎了进去。 青年男子转身离开,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两人也暗暗吃惊,没想到这金鳞帮藏龙卧虎,竟是有如此之多的高手身处其中。 由于事先与唐景叶约定,关于护送人物的一切不要多问,只管完成护送任务便可,两人只是稍稍打量了一下这名女子,就强压住好奇心,静静等待着出发的时机。 暗夜渐沉,一队人马悄悄靠近了厉行舟他们之前去过的赌场。他们黑色的衣衫被手中的刀剑映得雪亮,白森森的光影悄无声息潜入赌场之中。于此同时,夜幕之下,黑衣的人群如暗褐色的细水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流动,渐渐向金鳞帮所管辖的地界汇聚。 忽然间一声炸响,如同平地惊雷,为这场夜色中的龙虎之争拉开了序幕。漆黑的夜空被绽放的烟花照得透亮,半边天穹的云霞俱是印上了缤纷的色彩。但城中的商户谁也没有出来欣赏这绚丽的烟火,今日不是节日,平白无故的烟花反而让人惊疑。 厉行舟与方兴二人忽闻惊雷之声,身躯一震,知晓时候已到,便轻声缓步引着这名女子走向门去。 只是厉行舟发现这名女子虽然沉默无言,但眼神从刚才开始就不时投向自己,这也使他感到几分好奇:“莫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不过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完成护送才是要紧之事。 方兴轻轻推开大门,探出脑袋确认了周围情况,查知四下无人之后,便引着女子出来了。 在烟花的炸裂声中,厉行舟一行人周转于各个大街小巷之间,一路上未见一人,也许是夜已深了,但连负责夜晚巡逻的士兵也不见了踪影,就显得古怪异常了。这座广阳城此刻仿佛只有这三人一般,空旷幽深,使人惧怕。 “果然如唐帮主所说,入夜之后街上会空无一人。”厉行舟轻声说道。 “不知这唐景叶用了何种方法,连守夜士兵也撤离了这附近一片区域。”方兴又惊又奇。 三人身着黑色长袍,借着夜色的黑暗和四处街角阁楼的掩护,不多时便来到了城门口。城门还未关上,守城的士兵懒散地围坐在一起,闲聊着,见来人,为首的什长走上前来,问起行牒。 厉行舟并不惊慌,从容不迫地取出唐景叶交给的行牒。 什长看了一阵,又扫了几人一眼,不再多说,挥手撤开了守城的士兵。 “走吧。”什长说完这句,就再没有多问什么。 三人动身通过城门,丝毫没有受到阻碍,甚至连盘问搜身也没有。厉行舟本是在心里盘算了各种应对策略,但眼下却没有任何施展的机会,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带着女子出了城门。 “没想到唐帮主竟是如此手眼通天之人,连城门也拦不住他。”一路上极为顺利,尽是在唐景叶的预料之中,看着手中金色的令牌,厉行舟也对这神秘的金鳞帮帮主钦佩不已。 “天子脚下,这唐帮主未免太张扬了些。”方兴对于黑道向来并无什么好感,此刻听厉行舟语气间有赞叹之意,却是哼哼道。 “不过我看唐帮主也不像什么心狠手辣之人。”厉行舟不禁想为这位唐帮主辩解一下。 “知人知面不知心,识树识皮不识根。这唐帮主……” 正当方兴又要剖析唐景叶一番之时,三人远远望见了一伙人站在前方,挡住了去路。那伙人此刻也看见了他们三人,徐徐向这边走来。 待这伙人走近,厉方二人才看清来人。六人身着灰袍,衣袍之上纹有苍鹰翔天图案,手持利器,目露凶光,向几人聚拢。 本以为是附近山贼匪徒,可厉行舟见到这六人的打扮,当即想起了唐景叶的话。 金鳞帮虽然坐拥广阳城最大的地下市场,但却不是一家独大,除金鳞帮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帮派维持着地下秩序,与金鳞帮成三足鼎立之势。其中一帮名为鹰帮,另一帮名为鲸帮。鹰帮帮派弟子衣衫之上皆是会纹有苍鹰图案,一方面可表忠心,另一方面可免群斗之中误伤自己人。 几年前,由于金鳞帮越做越大,隐约有一统地界的趋势。其余两帮也就对此深深忌惮,原本互相牵制的鹰帮和鲸帮组成了同盟,共同抵抗这渐渐发展的金鳞帮。 鹰帮的人镇守在门外,拦住出入的行人,就好像不让里面的人逃出,厉行舟隐约有些预感,城中可能即将发生大事。 第82章 掷刀飞剑 照亮半边天空的烟花已经化作零星光点消散,皇城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和黑暗。 夜风吹得城外石道旁高挂的红纱灯笼摇晃不定,笼子里的烛火也忽强忽弱,稍远处就照不见了。 这六人气势汹汹,疾步上前将两人半围了起来。 厉行舟和方兴见来者不善,互视一眼,微微捏紧了拳头,蓄势待发。 “你们是做什么的?”这六人中,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傲慢问道。 其余五人似乎隐隐有以此人为首之势,看来这名男子便是他们中的领头了。厉行舟暗想擒贼先擒王,既然领头之人已经清楚,那之后的事就好办了。 “我们是来都城做生意的,突然收到家乡来信,爷爷病重,这便趁着夜路往家赶。”厉行舟笑着回答。 “这人为何蒙着面?”那男子看了看二人护送的女子,“把她面纱摘下来。” “这是我母亲,她患有疾病,唯恐传染他人,便捂住口鼻,遮住面庞。此次前来都城,也希望能寻得名医,为母亲治病。”厉行舟不慌不忙,回答得有条不紊。 那名男子本欲上前扯下女子面纱,忽闻患有顽疾,生生止住了动作。 男子与身后的众人对了对眼神,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你们回家心切,但我们帮主有令,今夜不得放一人出城,所以你们还是回去吧。” “这位大人,你们可是鹰帮的人?”厉行舟试探着问道。 “是又如何?”为首的男子瞥了厉行舟一眼。 “其实是这样的,我们出发之前,特地向贵帮帮主请了一块令牌,说是遇见鹰帮之人拦路可以出示开路。”说话之间,厉行舟从腰间掏出一物,向男子招手道,“这位大人,烦请过来一看。” 男子竟是不知帮主还有颁发令牌之事,他看向身后几人,众人也纷纷摇头。疑惑之下,男子也走了上来,向厉行舟手中所持之物看去。 “这……”男子登时面露惊恐之色,但话还未出口,厉行舟猝起发难,凌厉的手刀劈在他后颈。男子浑身一僵,登时晕厥过去。 这名鹰帮的堂主实力不俗,实战经验远胜于厉行舟,只是方才一时放松了警惕,被厉行舟的年纪与相貌所骗,加上那子虚乌有的令牌,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才被厉行舟击倒。虽然他时刻以灵气附体,防范偷袭,但厉行舟已经学会凝甲,仅凭他护在后颈的灵气薄衣,根本防不住厉行舟沉重一击。这个男子当即便双眼发黑,不省人事。 就在厉行舟发难的同时,方兴也忽然冲出,一把夺下其中一人的长剑,接着以刀柄重重击在他的后颈,把他打倒在地。 “堂主!”剩下四人见状,惊呼着手持利刃冲了上来。 厉行舟见众人叫嚣着扑了上来,也拾起男子手中的长刀,冲了上去。他虽然只在青乌村的时候和项空尘练过一些时日的剑术,但抵挡这些帮徒也足够了。 四人眼睛瞪得滚圆,咆哮起来,满心想到都是剥其皮,饮其血。 厉行舟迎向当前的一人,一刀荡开劈来的长刀,而后侧身以肩头撞在来人的胸膛上,男子哀嚎一声,倒跌了出去。 “你护着她!”厉行舟余光瞥见了从他身旁闪过的一人,那人直奔站在不远处蒙着面纱的女子。 方兴在厉行舟发话之前就已经见到来人,他斜插上去,挡住了冲去这个帮徒的去路,帮徒大喝一声,就以双手握刀,举刀劈来。方兴没练过剑术刀法,不知其中精巧变化,但来人的劈刀却老老实实,毫无变化可言,他举剑封刀,而后以蛮力将男子逼着向后退去。 男子面露惊恐神色,他自恃膂力过人,不料反被这个瘦弱小子逼得连退数步。他绷起全身肌肉,就要止住退势,但面前的方兴好似一头发怒的公牛,力量竟仍在加大。 方兴弹开了男子的蛮刀,一拳擂在他的胸口,那人只觉胸腔内气血翻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当方兴转头看去时,厉行舟已经将其余两人打晕。 “哎,没意思,这么快就结束了。”厉行舟打了个哈欠,对着方兴笑了笑。 这一战,对于厉行舟与方兴两人来说轻松顺利。不过若不是铁奎那两天的训练,估计两人得耗上更多的时间来解决这群人,看到成果的两人此时倒是有些感谢铁奎和唐景叶。 “小心!”方兴突然喊道,他看见厉行舟背后的闪着凄冷的刀光,此刻跑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剩大声提醒。 喊声响起的同时,厉行舟也听见了背后嗖嗖的风声,他已经感知到了身后的杀气,却来不及转身,也不能躲避。 沉重的风声已经近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旁刺出,将厉行舟扑了出来,寒刀擦过来人的头侧,斩下了几茎头发。 厉行舟看清了救下自己的人,那是他们护送的女子,此刻她的风帽已经被掀开,绾起的髻散了开来,垂在了她的颊边。 方兴已经冲了上来,他见厉行舟没事,又看向那处刀影飞舞的地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影,他手中的刀明晃晃的,在身侧转动,铁链连在刀柄上,使得刀能飞出十步之远。 “掷刀!”厉行舟也爬了起来,看见那回转的刀刃,明白过来,眼前之人是一个掷刀的好手。他听吴伯说过,骑兵会在刀上系上链子,连在腰带上,与对手交战时,便将尖刀掷出,双方还未交击,就已斩下对手首级。 “果然是一帮废物。”男子缓缓逼近,刀柄又握在了手里,“本以为唐景叶会暗逃出来,没想到遇到的反是两个小鬼。” 厉行舟和方兴知道这人不是一般角色,也凝神戒备,将女子护在身后。 男子站住了,冷冷笑了笑,面孔在阴暗的光亮中有些狰狞,他猛地抛出手中尖刀,刀身袭来时,厉行舟看清了这柄刀的形状和轨迹,这是一柄窄身直刃的长刀,刀轨笔直刺来。他一步迎了上去,就要用手中兵器卸去飞来的长刀。 忽然间刀柄上的铁链震荡起来,刀势也随之骤变,直刺瞬间转为纵劈,厉行舟才知这一击不过是幌子,对手计算着铁链的距离,在刀身即将近身时,使铁链收紧,硬生生改变了刀的轨迹。 他来不及多想,转挑为封,刀势逆劈而上,擦着厉行舟的刀刃划了上去,激起一溜火花。 方兴从旁冲了上去,男子猛地一抖手腕,铁链往后横摆,一抹银光便转头向方兴扫来。方兴旋即矮身,躲过了扫过头顶的刀刃,他再次欺身上去时,对方手中已经握着刀柄了。 “铮——” 尖利的鸣响传出,男子沉重的一刀斩在了方兴的剑上,这柄临时捡来的剑明显不敌男子手中长刀,薄刃的刀口传出崩裂的声响。方兴感觉到雄沛的力量席卷而来,他的虎口震得火辣辣的疼,手中的兵器几乎脱手而出。 男子不停,再次挥刀劈斩,在大开大阖的刀势之下,方兴感觉如临巨山,每一击都重达千钧,他单臂强撑,只能咬牙坚持。 正当方兴封挡不住的时候,厉行舟奔了上来,他纵身跃起,借着体重和冲势,凌空劈下,这一刀灌注了他所有的力量,灵气在一瞬间喷薄而出,手臂的青筋暴突起来,肌肉如麻绳般收紧。 男子昂首看见了扑来的厉行舟,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疾驰的猎豹,他微微眯眼,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威势。一手将方兴弹起,随即两手抓在刀柄上,喉间低吼一声,双膝微屈,足下用力,如一株盘根老树,将根茎深深扎入土壤之中。 “砰!” 锐利的金属震鸣声灌入了方兴的耳朵,他能感觉到两股巨大的力量轰击在了一起,厉行舟的刀势霸道强悍,但男子的封守却也坚实,在猛烈的撞击之后,男子依旧未动分毫,双腿深深扎入了地面。 厉行舟落地后疾退两步,他不敢相信自己全力之下,男子仍能保持原样。方才一击之下,已经消耗了过多的力量和灵气,他不敢再托大,必须先和对手拉开距离。 这时,男子姿势变了,他缓缓转动刀柄,改为反手握刀,双腿分开,身子低伏下去,后腿脚尖点地,那是疾奔的预备式。 厉行舟心下一惊,他猛地缓住退势,横刀在前,严阵以待。 下一瞬,刀光如虹,黑影化为一道劲风,直搠而来。 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厉行舟全身发木,不能动弹,也来不及回旋,他看不出来人的刀法,只能横刀在胸前封挡。 一抹寒光闪现出来,那是一记横斩,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光弧,从侧边挥向厉行舟脖颈,他已经来不及提刀格挡,那一刀来得太快。 冰凉的感觉侵入皮肤,厉行舟听见了金石碰撞的声音,男子奔袭的身形顿住了,蛇一样的眼睛泛起了一丝惊讶,他后退数步,环顾四周,低声喝问:“谁!” 金色锐芒划开暗夜,直射向男子,男子提刀左右格挡,而那飞剑穿梭自如,从不同方位袭向男子,一时男子也不能分神对付厉行舟。 “走!”有人在黑暗中厉声催促。 厉行舟还未看清情况,就被这道声音镇住了,有人拍在他的肩上,是一只温软的手,他转头看去,是蒙面的女子,她也轻声道:“走吧。” 厉行舟回头望了一眼被黄光困住的男子,向方兴点头,三人不再言语,疾步向前奔去。远处没有街灯,三个身影渐渐隐入了深邃的黑暗中。 “藏在暗处的老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男子见三人远遁,自己却束手无策,当即怒喝道。 “不管你是谁的人。”黑暗中的人语气森冷,“都不能杀她。” “哼!”男子冷笑,“那就试试!” 他挥动着长刀,奔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83章 暗流涌动 远挑的屋檐在巷道投下一片阴影,暗影之中一队蓝袍人轻手轻脚猫腰前行,他们将刀兵藏在袖袍下,慢慢靠近赌场的门口。 停顿了片刻,为首一人抬脚飞踢,薄板店门砰然断裂倾倒。首领抢步而入,余下的蓝袍人也拾起刀兵,如潮水般涌入场内。 他们是鲸帮帮徒,今夜袭击金鳞帮管辖之地,意在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但当他们鱼贯而入之后,却怔住了,赌场内灯火辉煌,却没有半个人。平日里吵闹的昏天黑地的赌徒悄然无踪,赌场的守卫,金鳞帮的各个帮众也不见踪影。 “堂主,这是?”为首男子身后的一名帮众见此处竟是空无一人,心中惊疑,上前问道。 带头的那人见赌场安静无声,气氛甚是诡异,脸色由惊转疑,迟疑片刻,单手向前一挥:“搜!” 面对此情此景,为首的鲸帮堂主也万万未能想到。本以为能占得先机,可谁知金鳞帮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匆匆逃离了此处。 “禀堂主,这里……这里没有一人。”经过一番搜索,一名帮众走到为首男子面前禀报。 “果然已经撤离了吗?”这名男子神色凝重,低声念叨,“又或者是……” “陷阱?!”这位鲸帮堂主倏然在迷茫之中抓住了那一丝清晰的答案,心中吃惊不小。 正当这位鲸帮堂主准备呼叫一众人等撤出赌场之时,忽然之间,“嗑嗑”的机括声响起,紧接着“嘭”的几声巨响,就像重物坠地的声音。一众帮徒都被这奇怪的声响怔住了,鲸帮堂主当先反应过来,回头望去,来路已经被一堵厚厚的铁墙封堵。 帮众此刻环顾四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四面的窗户都被铁板封堵,整座赌场好比一座密闭的地牢,厚重的铁板从四面八方将这里围了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堂主,二楼的所有出口也被堵住了。”一人急匆匆从二楼奔下。 鲸帮堂主脸色越发难看了,他知道金鳞帮向来消息灵通,极有可能事先撤退,从西城门溜走,但没料到金鳞帮竟然还会暗设陷阱,引人入瓮。按理说,金鳞帮的帮徒虽多,但不及鹰帮和鲸帮的联合,眼下金鳞帮想要奋起反击,却也不过是自取灭亡。 鲸帮堂主有些猜不透了,他扫了眼身后的帮主,发现人心动荡,在这样的环境中,众人都升起了疑惑和惊惧。 与此同时,不只是赌场一处,整座广阳城内,金鳞帮的产业土地俱是被鲸帮与鹰帮两帮之人趁夜突袭。可是他们的行动却也如此一般被金鳞帮摸了个透彻,空空无人的场所,在众人进入其间的一刻,如同巨大的猎网一般,骤然收拢,将猎物死死地困在里面。 “哼,区区铁门也想困住我!”鲸帮堂主暴喝一声,身上的灵气喷薄而出,他踏步向前,一拳直击铁门之上。他知道眼下突破这座“监牢”最为重要,不然底下帮徒都会心生惧意,若是遇上金鳞帮众,只怕不好迎战。 “彭”的一声巨响,坚硬厚重的铁门也微微颤抖了几下,一道不深不浅的拳印便留在了上面。 虽然铁门变形,但这鲸帮帮主的拳头也不好受,硬碰硬、刚对刚的一击也是震得他手骨一阵震颤。他也未想到这铁门竟是如此坚硬,非一般粗制铁器可比。他听见后方骚动更大了,帮众见他失手,心神更加动摇了。 “没用的东西!”他心里暗骂,又冲上一步,一拳轰击在铁窗上,巨响依旧回荡在牢固的铁笼中,铁窗只留下了浅浅的拳印。 他没料到整座赌场的铁墙都以坚硬的生铁铸造,厚实沉重,这些铁料不知花了多少银两,而金鳞帮在这两年之内也不知聚敛了多少钱财,才拥有了如此规模。 “给我砍!”鲸帮堂主心里虽然惊讶,但也不信在两帮联合之下金鳞帮还能绝地反扑,挥手一喝,命令众人向铁窗劈砍。 鲸帮和鹰帮的帮众多数被困在铁笼之中,但两帮的帮主却全然不顾,他们在夜色中前行,率着亲信精锐向唐景叶所在住地疾行。 擒贼先擒王,鲸帮帮主鱼洪,鹰帮帮主公鹏知道唐景叶若是一天不除,那这金鳞帮便会存续下去,难以根除。一时平衡的制约关系只因一纸文书就突然崩坍,今夜,便是除掉金鳞帮的最佳时机。金鳞帮的种种行径,已然侵犯到了朝中某位大人物的利益,这一纸信函“景叶落,金鳞死”便是对唐景叶宣判的死刑。 “你确定唐景叶就在前方?”鱼洪脚步不停,微微侧头,向身后属下问询,“他没有趁夜逃走?” “没有,据我们的探子所言,他自从进入那座院落后就没有出来过。” “以金鳞帮的情报,应该早已知晓我们的动作,为何还呆在院子里,坐以待毙?”鱼洪有些不解,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幽深的街巷晦暗寂静,如同妖魔之口,等待着送上门来的猎物。鱼洪与公鹏两方人马分别从街巷两边堵住了出口,徐徐向巷道中央逼近。虽然火光零星,看不清深巷之中的情况,但两位帮主却是能够感受到那凌厉的杀伐之气从巷中不断散出。 唐景叶一定就在前方! 果然,一处宅院门前,高挂的灯笼照出了一道隐约的身影。他身穿靛青色长衫,袖口扎着白色缚膊,腰间配有一柄宝剑,形色古朴,却隐显锋芒。微光之下,几近熄灭的光火照不清他的脸庞,唯有昏暗中那眼神透射出逼人的气势。 “唐帮主真是雅兴,夜深人静在此练剑。”鱼洪从西面过来,见唐景叶腰间佩剑,开口笑道。 “唐某正愁无人观赏,没想到鱼帮主竟是赏脸驻足观看。”唐景叶淡淡道。 “鱼某来此并非观赏唐帮主剑术,而是来商讨一二。”鱼洪面中带笑,言语客气。 “哦?不知何事,竟是让鱼帮主夜不能寐,深夜来此商讨?”唐景叶微微转身,语气平淡,似问非问。 “解散金鳞帮,离开广阳城,否则从此世上再无唐景叶这人。”鱼洪方才和缓的脸上顿时凶光毕现,说话之间杀意重重。 沉默了一会儿,唐景叶忽然笑了起来,一字一顿道:“谢鱼帮主好意,唐某恕难从命。” 鱼洪本也是惜才之人,不忍看唐景叶就此丧命,不忍看着他在这无人问津的夜色中身殒,才开出了这一条件。谁知唐景叶却是毫不领情,断然拒绝,气得鱼洪青筋突起,正欲发作。不过鱼洪转念一想,若是唐景叶真是这般软骨头,自己又怎会如此赏识他?凌然傲骨之人,才值得他鱼洪敬佩。 “唐景叶,既然你一心求死,那爷我就成全你。”霎时,从东方传来一声粗犷的震怒之音。话音方落,一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双眼瞪得滚圆,腮边的虬髯无风自动,行走之间杀气外露,手里的方口大刀从刀鞘中拔出了一丝寒光。 唐景叶听得公鹏说话粗声粗气,远不及鱼洪这般彬彬文质,却也不怒,只是笑道:“连公帮主也来了,看来唐某的这颗脑袋挺值价呀!” 公鹏听唐景叶此话嘲弄之意渐露,而他表情仍旧这般泰然自若,心中莫名火大,怒道:“哼,唐景叶,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我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还未言罢,公鹏便拔出随身所配宝刀,向前冲去,快到唐景叶身前之时,高高跃起,执宝刀重重劈来。霎时间,刀光重重,寒芒闪现,却是不知两人交手多少回合。 唐景叶一声低喝,手臂用力,剑气横行,将公鹏震开数十步之远。公鹏受此剑气余震,身形不稳,直直向后退去老远方才停住。他眼中满是错愕,微微张开的嘴巴一时忘记了合拢。 不过公鹏作为一帮之主,又岂是泛泛之辈?呼吸之间,他就从惊骇中回过神来,随即向前方叫道:“鱼洪,唐景叶实力深厚,你若是再不出手,你我皆将成其剑下亡魂!” 方才唐景叶与公鹏的交战鱼洪自是看在眼里,唐景叶与公鹏互相攻击之间,他的剑却是还未出鞘,最后那剑气纵横,更是展露了他的实力比鱼洪所预估的只高不低。鱼洪虽是惜才,但更是惜命,见到唐景叶这般实力,深知自己独力难支,还需与公鹏联手,方有一战之力。 鱼洪也两袖一抖,两柄铁叉突然送入在鱼洪手中。铁叉泛着幽光,在灯火的映照之下,好似流动了起来。鱼洪幼时跟随父亲捕鱼,除网鱼之外,以鱼叉捕鱼的技艺也磨练多年。而后,凭着一身武技,一路打拼,成立了如今的鲸帮。两手之中的鱼叉虽是短了不少,但变得更加灵活,近身之中,也可随用随出,取人性命。 唐景叶见鱼洪意图加入这场战斗,面上随意之色渐渐散去,只是革制的剑鞘依旧紧贴着剑身,暗含着剑光隐忍不发。 “好你个唐景叶,面对我们两人,还死撑着不拔剑!”公鹏见自己再次被小瞧,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恨恨大骂。 唐景叶将剑高举,淡然一笑:“是不是死要面子,你们一试便知。” “敌人越是轻敌,我们的胜算越大。”鱼洪为唐景叶这般自负而窃喜,蹬地跃起,手持双叉袭去。 一时间三人战作一团,每人招式凌厉狠辣,招招都直击要害,若是瞬间疏忽,只会殒命当场。黑夜中刀光剑影布满狭窄的小巷,铁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三人招式迅猛冷冽,也许是太过于精彩了,看得一旁围观的帮众竟是入迷了,忘记了这是生死之斗,忘记了这比斗结果与自己性命攸关。 片刻之后,不知哪个帮众幡然醒悟,高喊道:“都愣着干啥?!还不上去帮忙?!”随后一个个帮众也回过神来,握紧兵器,准备上前相助。可这些人在外围站了半天,没有一人向前,仍呆呆地看着这场战斗。他们终于发现,这场战斗他们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这时,似有瓦片响动声夹在铁器交击声中传出,一个帮众觉得头顶有些异样,抬眼望去,在晦暗的夜色中,一个魁伟的影子立在墙头,目光冰冷地望着下方的众人。 第84章 幕后之人 帮众仰望着墙上的黑影,在夜空下,这个身影伟岸凶戾,夜风吹着他的衣袍招展,清幽的光线勾勒出遒劲的肌肉轮廓。来人手中握着一柄九环刀,刀鼻两边是圆形镂空,不时有呼呼凉风从空中穿过,发出嘶嘶的声响。 帮众瞪大了眼,却发不出声来,其余帮徒也察觉到了一样,抬头望去,那站立高处的身影就如一尊石像,凝然不动。 “铛铛……”九环刀忽然震动起来,穿在刀背上的铁环随之发声,一声声清脆的声音震得众人心神发麻。 在众人注视之下,黑影忽地跃了下来,如黑夜中俯冲的枭鸟,落入了熙攘的人群中。 帮众愣了片刻,看清了那身影的模样,那人是金鳞帮的堂主,铁奎。他们定下心神,不知是谁突然大吼了一声“杀”,其余帮众也被热血激起,咆哮着挥动刀剑,向着铁奎围拢。 “虽然我看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谨慎起见,还是先把你们收拾了。”铁奎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现,铁环激震,凌乱的脆响不绝于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心神。只见人群之中寒光忽现,血光纷飞,鲸帮帮众一个接一个倒下。铁奎站定其间,如同一尊杀神。 专心比斗的两位帮主,无暇顾及这突入的一人,不过心中的惊诧更甚了。方才被打倒的那帮人虽实力不如帮主,但他们在帮内也是实力不俗的,如此轻而易举就被干掉了,任谁也会难以置信。 形势急转,在鱼洪与公鹏心中大惊拉开距离之时,唐景叶瞅准时机,周身灵气骤然提升,竖剑在身前,唇齿轻动,似念诵着咒诀。刹那之间,他退后半步,剑诀骤起,裹着剑鞘的利剑横空一扫,一股猛烈而冰冷的剑气从剑中冲出,直奔两人而去。这剑气快如疾风,势不可挡,转眼便至二人身前。二人虽惊不乱,各执兵器护在胸前,抵挡这汹涌剑气。 谁知剑气力道极大,就算两人堪堪挡住,但那余威却也惊人,震得两人心腑直颤,心血逆行,一口鲜血喷洒在地。 两人捂着胸口,心腑气血翻涌逆流,一时无法动弹,他们直直地盯着唐景叶,脸上尽是惊异之色。他们虽然知晓唐景叶实力深厚,但也未料到在未出剑的情形下也能重伤他们。 唐景叶并未继续攻击,他见两人已无力再战,便把剑放了下来,目光安安静静,看着两人。 三人激斗停止,鱼洪才发现回荡在深巷中的声音只有三人兵器的碰撞声,那铁环震动的声音早就消失了,自己的帮众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唐帮主,你既有如此实力,为何还委身于这都城阴暗之处?天下坦途,你大可去得。”鱼洪已从方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先看了看横七竖八扑街的帮众,又深深地看了唐景叶一眼,眼中满是不解。 唐景叶望向这都城的夜空,淡然答道:“世界可大可小,偏安一隅,也可洞悉万道,身处黑夜,遥望曙光。” 鱼洪呆了呆,突然又笑了起来,可肺腑的伤口在他一笑之下阵阵发痛,在这疼痛之下,鱼洪的表情到有几分苦中作乐的味道。笑罢,鱼洪面色肃然:“看来这次鱼某人输得彻底,输得心服口服了。” 鱼洪虽然幼年捕鱼为生,家境贫寒,但酷爱读书,即使是之后成为帮主,他也未曾停止过读书。所以,他身上总有几分与黑道中人不相符的儒生意气,对于黑道之人的印象只是打打杀杀,少有人关心经书中的道理。他有时想退出,但深陷泥沼,已经退无可退了。此番听得唐景叶一席话,心中大为震撼。无论是武艺与文韬,他都是输得彻底。 正当二人说话之时,广阳城内安静的街道却突然传出了整齐的靴声。官兵的迈步迅捷有力,整齐沉稳,分作数队奔向城内各个地方。 “哼,唐景叶,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公鹏听闻这脚步声,心中大喜,底气又足了几分,笑道。 “唐帮主,你快离开这里吧,官兵来抓你了。”鱼洪也明白过来,劝说道。 唐景叶似乎早有预料,并未如两位帮主所设想的一般慌忙逃窜,而是镇定自若,对着两人悠悠道:“我看未必。” 两人一惊,不解他话中意思。 “哼,死到临头,还不忘充英雄,撑面子!”公鹏狞笑着,“你若是被抓,到时留给你的就是斩首。” “为何抓我?”唐景叶浅笑问道。 “因为私设赌场,私自拉帮结派,在皇城中搅动事端,私藏兵器。”公鹏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恶狠狠地盯着唐景叶,似乎已经成竹在胸,“这些罪状都足够你消受的了。” “为何不抓你们?” “因为我们和你不一样。” “为何不一样?” 公鹏正要说话,又忽地闭上了嘴,他冷笑起来:“想要套我的话,没那么容易。你只需知道,你阻碍了别人的路。” 脚步声逐渐近了,遥遥的已经能看见火把的光芒,但官兵没有进入这幽深的窄巷,正当公鹏欢喜的时候,整齐的脚步声却在短暂停顿之后,渐渐远去了,好似全然没有发现深巷中的械斗。 困于赌场的鲸帮一众人等在合力奋击之下,终于将这厚实的铁窗击穿,一个个从窗口钻出,却见门外灯火通明,一队官兵严阵以待,各持火把围堵在此。鲸帮和鹰帮的帮徒至此也不知为何守在门外的官兵会捉拿自己,他们听闻帮主所言,官兵应是只会捉拿金鳞帮的帮徒。 “你们身后那人今夜估计是难以出手援助了。”唐景叶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公鹏,表情之中并无轻蔑神色,“你们的帮众此刻估计已经伏法了罢。” 公鹏脸色难看至极,但仍是不信,便开口骂道:“哼,危言耸听,满口胡诌!” “信不信由你,我只想问你们身后的人是谁?”唐景叶脸色沉了下来,一字一顿道。 公鹏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硬是不理会唐景叶。鱼洪脸色犹豫不决,一时也缄口不语。 唐景叶见两人闭口不言,随后又道:“两位帮主今日意图灭我金鳞帮,想必不是一时兴起吧。”唐景叶眼神逼视两人,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两人看穿一般。 铁环撞击刀身,发出清冽的声音,铁奎走上前来,刀光一闪,刀刃已经横在公鹏后颈,他低喝道:“说不说!” 公鹏瞥了一眼,却仍旧紧闭着嘴。 “帮主,需要动刑不?”铁奎冷声道。 唐景叶只是沉默,不置可否,铁奎也没有动,幽深的巷道中静得如死,只有低声的风呜咽着贴着地面扫过。 过了许久,不知是已经确定了行动失败,还是心中有所觉悟,鱼洪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来说吧。” “你不要命啦!?那位大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一旁的公鹏撑了起来,大喊道,这一喊又波及到了肺部气血,他不住咳嗽起来。 “无论说与不说,我们都没有后路了。”鱼洪摇头苦笑:“我混迹地下多年,无妻无儿,如今只剩下贱命一条。今日之战,我们皆是赌上性命,胜者生,败者死,我既已败,就没想过会活下去。” 鱼洪说到此处,却又想起了什么,缓缓道:“我自知今日必死,但心中仍有牵挂,希望唐帮主能答应我一事。” “请说。” “也许只有到临死之时,才会猛然想起从前的选择吧。现在想来,不知又有几许后悔?当初若是没有踏上这条路,又是怎样的活法?”鱼洪神色黯然,眼中似蒙上一层白雾,“早年我闯荡天下,却是没有好好赡养父母,希望唐帮主能差人照顾我父母一二,我定感激不尽。” 唐景叶默然,只是点了点头。 鱼洪见唐景叶答应了,原本略带痛苦之色的脸上才泛起了稍许笑容:“那位大人便是……” 正当鱼洪准备说出背后之人的姓名时,他的声音突然像被掐在了喉咙里,“咳咳”的嘶哑声之后,仰面倒地,再不动弹。同时连公鹏也跟着栽倒在地,生死不明。 身旁的铁奎见势不对,一步向前,手指探了探鱼洪鼻息,他脸色渐沉,而后摇了摇头。 唐景叶见此状况,心中惊讶,也低身看了看两人状貌,沉吟片刻:“没想到摄魂咒也用上了。真是狠辣又狡猾呀!” “摄魂咒?”铁奎愕然。 “一种咒法,幕后之人应是在早前便对两人施了这个法术,不让他透露出自己的身份,此术应是有人远处操纵。” “那我去捉他!”铁奎说着就要动身。 唐景叶抬手阻止:“他估计已经跑远了,再说四面八方怎么寻得到?” “那我们可怎么办?”铁奎见线索断掉,急切道,“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们还需弄清他的身份才能对症下药,不然当真是被人当靶子,我们还不知射手在哪里。” 唐景叶道:“虽然此人狡诈,但我也能大概猜出他的身份,听他们所言是个大人物,那能使这般手段的大人物野心也不小。” “何人?”铁奎问道。 唐景叶默然不语,只是独独望向皇宫方向。 第85章 交易 一夜之间,鲸帮与鹰帮尽数被抓捕归案,罪案涉及许多行业,广阳城的黑暗仿佛被全数揭开,暴露在明面之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入都城之中,经过一夜洗礼的广阳城似乎焕发出一种新的生机。光明将黑暗一扫而空,整座城市也在悠扬的钟声中苏醒。 城中的百姓探出了身子,发现城中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异样,但他们又明确感受到昨夜的沉抑和危险。街上的人群渐渐多了,他们听说了鲸帮和鹰帮被抓捕的事,都松了口气,但他们并不知道,黑暗只是蛰伏起来,金鳞帮吞并了其余两帮,重掌地下世界,甚至势力更广了。 煦暖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全身赤红的锦鲤在水塘中游动,唐景叶静静地看着水塘,一粒一粒地撒入鱼食。 铁奎在他身后来回踱步,似乎有些焦急。 “怎么,你担心他们两个了?”唐景叶似笑非笑。 “……不是”铁奎微微愣神,“我是担心他们两个小子把委托给搞砸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见人回来。听昨夜那两人所言,身后有些势力,说不定也派人前去西城门拦截了。” 唐景叶收了手,望着头顶的古枫,沉默了一会儿:“若是单单是鲸、鹰两帮的帮徒守门还好,但若是他们身后的人也派了人拦路,就不好说了。” “那……”铁奎欲言又止。 唐景叶摆手:“此事对我们倒没什么牵绊,只是他们二人若不能胜任,也就说明他们只能止步于此了。” 一个侍从疾步走来,行礼道:“帮主,厉行舟和方兴回来了。” “回来了!”铁奎喜出望外。 “看来是顺利完成委托了。”唐景叶似乎早有预料,面带笑意道,“带他们来前厅吧。” 侍从领命离去,铁奎笑道:“没想到两个小子还顺利回来了。” 唐景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移步向前厅走去。 厉行舟和方兴跨入前堂,见到唐景叶和铁奎等候在了堂内,唐景叶对他们比了手势,请他们落座。 “你们可完成了此次委托?”唐景叶问道。 “嗯!”厉行舟和方兴一同点头。 “可遇到了什么阻碍?” 厉行舟犹豫了一下:“的确遇见了鹰帮的人,不过我和方兴几下就解决了。”他看了方兴一眼,又道:“之后又遇见了一个使刀的人,那人很是难缠,我和方兴都感到有些棘手,没想到最后冲出一个飞剑的人,阻下了那人,我们便带着护送的人去了预定的村子。” 厉行舟想起之前那名掷刀的好手仍旧心有余悸,若是没有飞剑之人的帮助,恐怕只靠两人也不易取胜。除此之外,他也发现护送的女子有些特别,透过黑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时投在自己身上。而且之前还舍身救下了自己,让他心生感激。只是后来女子很少说话了,直到送进村里,也没听她再说起什么。 “无论如何,你们能顺利完成即是最好的。”唐景叶笑道,“至于其他事,就暂时先放放,毕竟你们也不是金鳞帮的帮众,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顿了顿,唐景叶又道:“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会告诉你们法器的消息。” 说罢,唐景叶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函,取出其中白纸,念了起来:“关于法器的消息有两条。其中一件法器,就是一颗名为八宝石的玉石,此玉石质地罕见,上可通天,下可彻地,实属占卜推算之法宝。” 念及此处,唐景叶也感到把这玉石吹捧的太多,干咳两声,继续道:“这件法器为本帮一帮徒偶然所得,而后收藏在本帮珍宝阁之中。” 两人闻言,这八宝石竟是在金鳞帮中,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心中大喜。 唐景叶看向下一件法器的介绍,登时眉头微皱,将信纸交予铁奎:“你来念。” 铁奎不明所以,不过既然帮主授意,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念道:“这第二件法器,名为黄泉碑。相传此碑立于奈何桥前,通过此处的亡灵皆需得此碑赐名,方可轮回转世,投胎做人。若得此碑者,小可避灾挡祸,大可断生死,定乾坤,可谓集天地之灵气,得鬼神之造化……” “妈的,这简介是谁写的,我都不好意思念下去了。”铁奎念着念着就察觉其中不对了,其中夸大其词之处太过明显,就算单单念诵就让他有些羞愧。 铁奎瞥眼见厉行舟二人仍旧用心听着,又收了收嘴,继续道:“这块黄泉碑一月之后将在黑云城拍卖,起拍价为三百颗灵石。” “这么贵?!”厉行舟与方兴惊呼道。 唐景叶笑道:“法器可不是街上的白菜。它可是能够沟通天地灵气的宝物,世间少有,当然弥足珍贵。” “唐帮主,贵帮的那块八宝石价值多少?”厉行舟小心问道。 唐景叶思忖片刻,心中似估算着什么,随后淡淡道:“三百灵石。” “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吗?”方兴怒道。 唐景叶依旧言辞随和:“我们金鳞帮做事一向买卖公平,从不强人所难,你若是嫌贵也可以不买。我们当时可是说好的只卖消息,不负责帮你们把法器入手。” “你……”方兴怒到极点反而一时语塞。 “唐帮主,除这两条消息之外,就再无其他可用消息了吗?”厉行舟表面平和,心中却掀起汹涌波涛,他强压心中怒气问起。 “我金鳞帮也财力有限,目前只有这两条消息。”唐景叶无奈地叹道。 厉行舟与方兴两人面面相觑,怒意愁容纷纷浮现在脸上。 “那我们这几日岂不是白忙活了!?”厉行舟猛地站了起来,语气重了许多。 “怎么会徒劳无用呢?”唐景叶笑道,“至少你们知道了这两件法器的存在。” 两人听出唐景叶此话之中有嘲弄之意,心中有怒却是发作不了,徒有唉声叹气,只怪自己涉世未深,想法单纯。为今之计只有赚取足够的灵石了,可这三百灵石数量巨大,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攒够的,如此也让二人为难了。 唐景叶见两人怒容变愁容,脸上现出一丝诡异:“虽然我们之间只是买卖关系,但看你们不负我所托,顺利完成了委托,如今又因三百灵石绞尽脑汁,我心中不忍,就告诉你们一个赚取灵石的办法罢。” 两人本来哭丧着准备离去,听闻此话,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竖耳恭听。 唐景叶顿了顿,徐徐道:“那就是为金鳞帮做事半年以赚取这三百颗灵石。” 此刻,方兴和厉行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掉入了唐景叶的圈套。之前的层层话语竟都是为这一步而铺垫,为了让这两人加入金鳞帮。 第86章 明暗 “不可能,我们若是加入了黑道,岂不给师门丢脸!?”方兴对帮派之类的组织并无好感,之前接受委托也有些勉强,但此处要他加入金鳞帮,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唐景叶见方兴如此不情愿,甚至意有贬低金鳞帮,也不恼怒,淡淡道:“且不说加入我金鳞帮是否辱没你们师门,我这话里的意思也未让你们加入金鳞帮,而只是要你们帮忙做事而已。” 方兴冷哼道:“帮你们做事,不就是欺压百姓,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吗?带我们真是干出这等蠢事之时,恐怕也就没有回头路了。到时候不用你们逼迫,我们也只能加入金鳞帮。” 唐景叶微微一愣,忽地笑了起来:“好,说得很有道理。那我再加一条,你若愿意接受这份差事,凡是你认为伤天害理的事情,大可以拒绝不做,不知可否?” 厉行舟听后,心中大骇,这差事未免太划算了,若是当真如此,那不是可以躺着挣钱?不过,天上掉馅饼之事世间少有,若是真出现了,也不会出自这位深谙江湖规则的唐帮主。 迟疑不定的不只是厉行舟,方兴也对唐景叶开出的价码大感惊讶。作为一个黑道门阀的帮主,竟然这样宽大邀请二人加入金鳞帮,其中肯定大有古怪。 正当二人犹豫不决之时,唐景叶又发话了:“呵呵,你们一定是认为其中有诈吧。我也不瞒你们,金鳞帮就在昨夜,已经成为都城地下世界的霸主,我们此刻急需人才,所以方才盛情邀请你们两位。” 唐景叶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铁奎,笑道:“你们二人既然能够得到铁奎的赏识,那定然是能耐了得,我又岂有不招之理?” 顿了顿,唐景叶观察着两人表情的变化,见他们神色稍有缓和,似是仔细聆听着自己的发言,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担心的无非是地下世界的黑暗与污秽。你们认为我们金鳞帮的存在是有违王法的,是不应该存在的,所以你们避之不及,厌恶更甚。” 说到这里,唐景叶深深地看向方兴,似乎早知他有话要说。 方兴果然反问道:“你们帮派的存在难道还有理了吗?” 唐景叶诡异一笑,眼神中似有猎物上钩般的欣悦:“阴阳本是难以互相独立,你们修习占卜术数也是知道这个道理吧?” 两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光与暗也是对立并存的吧。”唐景叶循循善诱,继续问道。 两人依旧点头称是。 “那么有明面上的朝廷,也定有暗地里的帮派吧。”唐景叶笑道。 两人却不再点头,满脸惊异地盯着唐景叶,而后又互相对望了一眼。 “朝廷掌控表面的秩序,帮派掌控的是地下世界的秩序。若是没有帮派,那么地下世界只会更加混乱,到时连表面的光明也将受到波及。”唐景叶收起了笑容,眼中透出凌厉的光,“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在阳光下,有些阴暗的角落,也是属于他们的住所。” 两人都愣住了,久久不能言语。 “有阳即有阴……”厉行舟默念着这句话,事实远比书本来得震撼而真切,他虽然见识的并不多,但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阴阳本应是和谐共生的大道,但在唐景叶的口中却成了正邪的混合。他瞥了方兴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此刻方兴也低垂着头,从他沉静的眼神中能看出他在极力地思索。 不多时,方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来,高声道:“就算如此,黑道所行之事也是不入大道的,他背地里的许多勾当都被官府禁止,是不应存在的。” 唐景叶未曾想到这方兴性子这般倔,根本不受他言语所惑,稍微一顿,转为拍案而起,勃然怒道:“你既未入黑道,又怎知黑道所行之事不入大道?不试着去亲身了解,而是人云亦云般满口胡诌,一味的否定和拒绝,这般的认知方式,又如何能看清这世界?!” “我……”方兴被唐景叶突然的怒意所惊,后又听得他言词在理,自觉理亏,羞恼之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没想到自己勤奋好学,自以为处事理智,结果竟是犯了这样的错误。 “七星院的学生就是这样的书呆子吗?”唐景叶盯着方兴,轻蔑一笑。 厉行舟微微吃惊,他几乎就没见过唐景叶这副模样,轻蔑和愤怒似乎绝不会出现在这个素来随和稳重的人的脸上。这时唐景叶身后的铁奎也变了脸色,想来他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唐景叶。 沉默许久,方兴猛地站了起来,眼神坚定,直视唐景叶:“好,我就看看你们金鳞帮所行之事是否有违人道,有害天理。” 唐景叶和方兴对视,脸色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随和,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厉行舟才知此话不假。他把这一番诱使方兴“弃明投暗”的对话仔细斟酌了一遍,心里不由得对这唐帮主暗暗佩服。先以利诱,再以理服,以平和挫其锐气,以惊怒破其胆色,最后以激将法请君入瓮。这一番话行云流水,运用自如,让厉行舟不得不暗暗心惊,难怪唐景叶面色多变,这都是为了引诱方兴的手段。 随后,唐景叶又看向厉行舟,笑道:“这位小兄弟,你又意下如何?” 厉行舟相较于方兴,对于黑道的偏见并未太大,他见唐景叶为拉方兴入伙费了不少手段,自己若是不愿,唐景叶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加上之前唐景叶所做的承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且答应下来。只是厉行舟自己此次下山的目的还未达成,平远侯的案件仍旧迷雾丛丛,他不便在这金鳞帮待得太久。 “谢唐帮主好意,只是帮内法器只有一件,而我们却是两人……”厉行舟说到这里,也不言明,待唐景叶如何作答。 唐景叶自然知道厉行舟此话用意,随即笑道:“我也知你求宝心切,这样吧,你先前往黑云城,将这块黄泉碑拍下,之后的事我们再作商议。” 他向外叫来一名手下,吩咐他取来五百颗灵石,又对着厉行舟道:“这五百灵石算是本帮借于你的,应是足够拍下这黄泉碑了,到时你再回来还上这灵石便可。” 厉行舟看着满箱灵石愣住了。虽然他猜到唐景叶会帮助自己取得法器,但未曾想到他这样慷慨,毫不犹豫,一次借出五百灵石,与他那精于算计的形象太过不符。 “小子,还不把灵石接过去。”铁奎见厉行舟呆愣着,出声喊道。 厉行舟回过神来,伸出双手接过木箱,稽首致谢。 方兴也知晓了厉行舟决定前往黑云城竞拍黄泉碑,想到也许是厉行舟谦让于他,心中过意不去:“厉行舟,不如我陪你一起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厉行舟笑着婉拒道:“不必担心,不过是拍卖这等小事,莫非我还办不成吗?再说,”厉行舟有意瞟了一眼唐景叶:“若是你走了,唐帮主的五百灵石不就要不回了?” 唐景叶郑重点头:“正是,你既是帮手,又是人质,你可不能逃跑了。” 方兴冷哼一声:“我既已做出承诺,定会遵守,不会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好好,既然如此,你就更应留在此处。”厉行舟笑着劝道,“你留在此处,也好让唐帮主安心。” 方兴仍有些犹豫,厉行舟又探头到方兴耳边,悄声道:“这金鳞帮势力如此之大,也是都城内一潜在隐患,还需你在此监视,若有什么异动,也可及时上报。” 方兴听后,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多保重。” 本来厉行舟就想独自行动,毕竟探查谋逆一案还需尽量保密,他支开了方兴,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只是当年要案都归档在刑部,以自己的身份难以查知,眼下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先将那法器取得再说。 当天下午,唐景叶向厉行舟交代了关于拍卖与黑云城的相关信息之后,厉行舟便带上唐景叶借给他的五百灵石,与众人告辞,离开了广阳城,向南而去。 第87章 茶店卜卦 从都城广阳到黑云城不过十日的路程,厉行舟提前一月出发,时间只多不少,留有余裕。他一路上并不急切赶路,慢慢悠悠,行道之间也见闻了不少各异的民俗民风,大长见识。 厉行舟身怀五百灵石,又有之前在赌场赢取的银两作为盘缠,心中稳当,一路之上闲适安逸,渴了便取水解渴,累了便入店歇息。虽然厉行舟不为衣食住行发愁,但前方黑云城却是令他有几分担忧。 据唐景叶所言,这次的黑云城拍卖并非明面上的竞拍,而是地下世界的财力比拼。能够出席此次拍卖会的人,皆是在各地有身份有地位的豪绅富贵,所竞拍的物品也并非来源干净,所经手的各种渠道中不乏违逆律法的,盗墓、劫夺、偷窃得来的赃物也屡屡出现。 这场拍卖会由各大帮派联手组织,可以说是地下世界里权威的拍卖会,所以消息一经传出,便有不少贵宾闻讯而来。金鳞帮作为广阳城的一大帮派,也接到了邀请,此次正好厉行舟愿意前往,唐景叶便也让厉行舟充当帮派使者,去黑云城露个面。 这样看来,厉行舟此行也并非预想中的那般轻松,黑道做事向来狠辣,若是一不小心招惹了哪位地头蛇,估计真没他的好果子吃了。不过厉行舟处事变通,相较于方兴,他更适合这份差事,唐景叶索性把这次的机会抛给了厉行舟。 人在路途之中,总觉得时光易逝,十几日的路程,厉行舟却也走得恍如隔夜般短暂。眼看着离黑云城已经不远了,厉行舟却总觉得心中悬着的石头没有丝毫沉下的迹象,反而系着石头的丝线绷得更紧了。 厉行舟用手遮在额前,抬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烈日当空,火辣辣的阳光使得他不敢看得太久。他再次低下了头,看着被炙烤着的大地,感觉里衣都被汗水打湿了。他虽是炼器之人,身体经过淬炼也能耐得住极寒炎热,但翻山越岭之间也不免大汗淋漓,口渴难耐。 道路两旁的树上夏蝉费力地嘶鸣,仿佛要将整个炎炎夏日的热烈一并喷出。每当厉行舟走近之时,这树上的知了鸣叫之声又会热烈不少,吵得厉行舟心中焦躁难言。 又渴又热,加上焦躁之音,厉行舟心气沸腾,一时也难以静下心来。他掂了掂腰间的水囊,只剩下水囊本身的重量。他有些后悔了,早知太阳这样毒辣,就该早先多灌下一壶水,此刻滴水不剩,教人口干舌燥。 他拖着步子向前走着,在蒸腾的地气中,他看见不远处在夏风中飘摇的招子,那是一家茶水店。他咽了口水,心中的焦躁酷热顿时减轻了不少,两步并作一步,向着茶水店走去。 这家茶水店开在半山腰处,几副简陋的桌凳,一张白色的招子,以及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棚子,就是这家茶水店的全部。虽然朴素,但在这大热天中给来往行人提供歇脚之地,也吸引了不少行人旅客在此停歇,饮茶解渴。 厉行舟急不可耐地向老板点了两碗清茶,就坐在一张桌前歇脚。由于天气炎热,在此歇脚的人颇多,每张桌都坐有几人,而厉行舟对面也坐着一人,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厉行舟。 对于这类目光,厉行舟是见怪不怪了,也许炼器之人本身气魄或者魅力,平凡之人见了他们总会被吸引,厉行舟走在街上之时,也会有人投来目光。 厉行舟几口就喝光了两碗清茶,顿时觉得心肺舒畅,脾胃清凉,满足地长吁了一声。此刻,他睏意上涌,也不急着前行,借着这树荫下的阴凉,靠着树稍稍小憩。 也不知过了多久,厉行舟眼前闪过一片金光,他转眼就醒了过来。此时的红日已向西沉了不少,可那阳光依旧夺目,直射在厉行舟脸上。原来已是这个时候了。厉行舟揉了揉眼睑,舒展了身体,起身准备继续前行。 “这位小兄弟,可是要往黑云城去?”茶水店里有人叫住了厉行舟。 厉行舟心中惊奇,循声看去,见正是先前与自己同桌的那人。由于厉行舟解渴心急,少了对此人的注意,此时才仔细端详。 此人身着青衫,神色和气淡薄,端坐在方桌前,长发在温热的风中飘扬,俨然一个文士模样。从外貌上看,厉行舟一时却也猜不出他岁数。但最让厉行舟惊讶的并不在于此,而是他坐在这人对面,却未能察觉到他的存在。此刻若不是此人有心问询,恐怕厉行舟也不会多加注意。 “先生怎会知道?”厉行舟心中疑虑更重,觉得此人不同寻常。 青衫男子也不回答,只是劝道:“此去黑云城凶险异常,小兄弟,还是转身往回吧。” 虽然厉行舟对此人另眼相看,但他却莫名其妙阻止自己前去黑云城,心中又疑又恼,沉声问道:“先生如何知道我此去黑云城凶险多舛?” 此人见厉行舟不甚信服,有刨根问底之意,也和善笑道:“实不相瞒,在下略懂占卜推算之术,方才见小兄弟印堂发黑,有煞气闪过,便就地起卦,为你算了一卦。” 厉行舟知晓此人也是占卜师,心中却生出几分轻蔑。若论推算术数,整个大唐境内,他们观星易数流派自是首屈一指,力压其余宗派。这时此人竟然在他面前算卦推衍,不过是班门弄斧。若不是师兄不让算后生卦,自己早就想算上一卦,决定去留了。 “请问先生,推算结果如何?”厉行舟心里冷笑,但并没有流露出来。 青衫男子淡然笑道:“你此去黑云城,性命虽无忧,但空空无所获。” 厉行舟心中暗道:“此人似乎知晓我去黑云城是拍宝的。不过说我空空无所获,却是太小瞧我了。江湖术士,无非为财,我就看他之后怎么回应。” 厉行舟接着道:“不知先生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知天易,逆天难。”青衫男子叹息,“天意不可违。” 厉行舟从此人话里嗅出了江湖骗子的气息,心中一阵好笑,正好将计就计,又道:“若我执意要破呢?” 青衫男子盯着厉行舟看了片刻,摇头无奈道:“上星天罡三十有六,下星地煞七十有二。周天共计一百零八星。若得满天星将相助,改运避火也有几分可能。” 男子适时地闭上了嘴,只是微笑看着厉行舟。 “先生一定要帮我破除这个灾祸,只要能躲过此劫,我定感激不尽。”厉行舟也是在市井之中摸爬滚打过许多次,当即心领神会,迎合着道,“不知先生需要什么酬劳?” 男子淡淡一笑:“一百零八枚铜钱便可。” 厉行舟暗想此人要价不多,竟是以铜钱作数,大感此人在江湖术士中也算是异类。他看了看腰间钱袋,见囊中并无这么多的铜钱,便道:“先生,我身上没带够这些铜钱,不如我用碎银补上。” “不可。”男子抬手,正色道:“一百零八就是一百零八,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厉行舟心中一阵气恼,这江湖术士欺骗钱财的戏倒是演得挺认真的。无奈之下,只好向茶店老板换来了些铜钱,凑足了一百零八之数。 “这下就行了吧?”厉行舟站了起来,身子前倾,有些咄咄逼人。他想这样对骗子施压,也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稍许异样。 江湖术士似乎对厉行舟的威逼视而不见,他眉宇舒展,依旧微笑:“冥冥天道,机运难求,有此一百零八枚铜钱,不过增加了稍许气运,结果如何,还得看天意。” 此人说话模棱两可,未有定数,倒是像极了江湖之中算命先生。厉行舟见他原形毕露,狠狠一拍木桌,厉声喝问:“这么说结果不可变,天意不可违,一切还是定数。我给你这一百零八铜钱有个屁用呀!?” 拍桌的闷响声惊动了四周喝茶的人,也把茶店老板吓到了,以为两人就要动手,连忙走上前来劝说。 厉行舟情绪激愤,不自禁开了粗口,又道:“你这般推算,两面逢迎,若是算对,就证明你神通广大,通天晓地,若是算错,也只能证明天意如此,气运未到。好一桩划算的买卖呀!” 最后,他指着这名男子,言之凿凿:“你们江湖骗子就是这般骗取他人钱财的吗?!” 若是在集市之中,定有不少围观群众鼓起了掌来,高呼叫好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厉行舟自己也沉静在这赞扬之中,久久不能自拔。但此刻,茶店的人寥寥无几,大家身心疲惫,压根就没注意厉行舟的言行,只以为两人激烈地争辩什么。唯有茶店的老板怔怔地看着这里,满脸疑惑,不知演得哪一出。 一股热风过后,风声渐停,这家小茶店也安静了下来。厉行舟没料到揭露江湖术士骗术的一大壮举竟然无人理会,使得场面相当尴尬。他呆了片刻,收回了伸出去的手臂,轻咳两声,掩饰住方才的尴尬神态,定了定神:“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你就休想离开此处。” 男子之前淡淡的笑意渐渐褪去,脸色严肃,眼神直视厉行舟,朗声道:“天地不仁,世事无常。命由天定,运由己生,改之若易,何来沧桑?” 男子眼神坚定,语气铿锵,一字一顿,仿佛穿过亘古而来,厉行舟此刻才深深感受到那股由内向外散发的磅礴灵力。 “不过,天下之事,本就有输有赢,有对有错,有起有伏,阴阳相依,祸福相伴。今日之约,若是我未能达成,那一百零八铜钱自会还你。到时,此地此景,自见分晓。”这道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萦耳不散,回荡不止。 厉行舟凝立不动,不知觉间陷入其中,心神震撼,好似随着古老的声音陷入了幻梦之中。 许久之后,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环顾四周,见那人早已不在,只留下半碗清茶与结账的几枚铜钱。 第88章 黑云城 青衫男子来去无踪,厉行舟好似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那字字灌耳的锵然语句仍久久回荡在他脑海中,好似一语从远古的大海中飘出,延宕千万年,沉入心间。 他发现自己下意识中已经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张开来时,手掌上已经满是冷汗。他有些恍惚惊惧,直到清楚地看见桌上的剩下凉茶和铜币,才确认那是真实的。 天空中的太阳光芒渐渐收敛,颜色却是越发浓郁,如鲜血一般,染透了半天的云霞。地面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树间的蝉鸣也消停下来,连风中的热浪也少了几分,阳消阴长,山林中清凉的空气使过往其间匆忙赶路的人心也冷静了下来。 厉行舟又点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借着凉茶的沁人心脾的凉意,厉行舟镇定下来,虽说脑海中那名青衣术士的话仍挥之不去,但此刻的他已经远没之前那般凌乱与惊骇了。在桌上放上茶钱之后,厉行舟顺着山路,向黑云城走去。 路上,夕阳西沉,远远看去,已经被远方乌黑的山脉挡住了半角,摇摇欲坠。 终于,山峦吞没了最后一丝光明,世间陷入了漆黑之中,路上的雾气渐浓,如轻纱般遮住行商旅人的眼睛。 又向前方走了数里,周围浓雾越来越浓,正如沿途遇见的村民所言,黑云城入夜之后,黑雾如织,行人辨不清东南西北,极易迷失,所以许多商旅都是趁着白昼赶路。厉行舟见附近浓雾蔽月,也想先返回邻近小村,借宿一宿,明日再前往黑云城,但请帖上却分明叮嘱入夜之后即可入城,一时让他左右为难。 他思忖片刻,想到帖子上既然如此说明,就有其中道理,若是临阵脱逃,岂不是堕了金鳞帮的威名?而且这些黑雾也许正是出给自己的考题。他又想到白日里青衣术士所言,心里莫名腾起一丝怒火,偏偏不信此去一无所获。 下定决心后,厉行舟燃起一枚火折子,摸着前脚五尺的暗雾,一步步挪向前方,小心翼翼试探着足边的坑洼碎石。这样的小路之上,没有路杆灯火照明,厉行舟不禁心里暗骂城内居民都瞎了眼,这样漆黑的小路,若是碰上下雨天,泥泞湿滑,不知要摔多少跟头? 不知这一步一步试探前行了多远,厉行舟看见前方忽然飘出一簇火焰,火光摇曳,徐徐飘来。厉行舟向来胆大,小时候常常给项空尘讲鬼魅故事,他自己睡得安稳,却吓得项空尘半夜不敢入睡。此刻见这火焰幽幽飘来,如幽冥鬼火,他心中微微一惊,但片刻就镇定住心神,向着这鬼火迎去。 离得近了,火焰之后渐渐显露出一道人影,也许是雾气太浓,所以才会出现见火不见人的景象。厉行舟见是人提着桐油灯来的,稍稍松了口气,若当真是什么魑魅魍魉,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与之一斗了。 可是,厉行舟看清来人相貌之时,就像见到了幽魂鬼魅,吓得周身一抖,差点掉了火折。迎面走来的是一个老妪,身形枯瘦,佝偻向下,脸上皮肤松弛,白中带青,微微眯起的眼中只有眼白,在昏暗夜色中说不出的恐怖。 黑夜之中,一个老妪独自走在这浓雾之中,让人觉得古怪,加上那笑容之中闪着诡异,更是瘆人,厉行舟心惊之后,才稍稍缓过神来,站定身形。 “小娃娃,你是来黑云城竞拍的吧?”老妪的声色尖利刺耳。 厉行舟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人首先一句话就问起自己的目的,他沉吟片刻,拱手道:“正是。” “你可带有信物?”老妪又道。 厉行舟赶紧将之前唐景叶交予他的邀请函和金鳞帮令牌拿了出来,递给老妪。老妪将这两件信物置于灯火之下,仔细查看一番,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老妪与厉行舟一前一后,向着黑云城前进。也不知为何,老妪虽是看上去年迈老朽,但行步飘忽如魅,在这浓雾夜色之中竟是如履平地,步伐很快。有老妪在前引路,厉行舟也不惧前路坑凹不平,大起胆子向前迈腿。 此刻厉行舟才想起唐景叶的话,黑云城之所以能够开办这地下拍卖会,便是因为它地理气候上的诡谲神秘。常年的浓雾聚敛散去,为这座城镇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有传言道城外迷雾之中有妖魅邪物,能迷人心智,摄人魂魄,常有行人失踪在这浓雾之中,往来行人也因此变得稀少,居住于城中的人民也不愿出去,渐渐的,这座黑云城变得闭塞,成为了一座孤城。 不过这妖邪之物是否存在还未可知,但这浓雾却是真实而长久地存在于此的。不知是人别有用心还是怎的,这黑云城渐渐与外界隔绝开来,也是因为这一特点,各个非法组织、帮派聚集此地,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活动。此次的拍卖会也是这秘密活动中的一种。 朝廷也曾想对着黑云城进行整治,可碍于各地的门阀贵族也牵涉其中,肃清行动难以进一步进行下去,后来便不了了之,在不触及朝廷统治的前提下,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人家,这城外怎么没有个灯笼?”厉行舟望了望四周,仍旧漆黑一片,“这地方雾太浓,连月光也照不进,夜里走这条路不会摔跟头吗?” 老妪笑了起来:“小娃娃,这里夜晚是没有人通过的,我看你也刚入帮派不久,还不知黑云城的规矩吧。黑云城不比其余城镇,黑夜浓雾正是我们想要的,若是不想丢了小命,还是不要半夜在城里到处乱跑。” “怎么,莫非城里还有什么厉鬼?”厉行舟讶道。 老妪喉间低笑,却不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向前走去,不多时,她就停了下来。 厉行舟也跟着停下,浓雾被风搅动,散去了不少,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座如山的城墙,转眼,堆砌的灰黑色砖石又藏进了雾气之中。他抬眼向上望去,巨大厚重的城门上方高挂两盏灯笼,发出火红光芒,像巨兽的眼瞳,凝视着厉行舟。 老妪手持油灯冲城墙上方挥了挥,比了一个奇怪手势,片刻,一个足够容下一人的竹篮降了下来,一根粗大的链子系在上面,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上去吧。”老妪先一步跨入了竹篮里。 厉行舟略略打量了一会儿,也走了进去。 链条逐渐回收,两人就这样升上了城楼,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他向城内望去,登时吃了一惊。 本以为是黑道组织的聚集地应是更加的阴沉压抑,就如城外的那浓雾一般,可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恍如隔世,照亮夜幕的万家灯火,四处游走的行人,就像白昼一般热闹,笑骂声,吆喝声,欢笑声混成一片,未显冷清。 “什么人,速速下楼!”一声厉喝在厉行舟身后响起。 厉行舟回头看去,那是一个披甲的官兵,手里握着一只长枪,身后跟着五个相同军衣的年轻人。 “军爷,我们这就下去。”老妪走了过来,悄悄将一贯铜钱塞进了官兵手中,“小娃娃不懂规矩。” 官兵点头:“下次注意,这里是统领城门的地方,闲杂人不得久留。” 老妪点头答应,拉了拉厉行舟的袖袍,佝偻着背顺着石阶下去了。 “老人家,这是……”厉行舟追上几步,有些不解。 “路过城门,总要给些小费,才能通融。”老妪道,“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总之拿钱就好办。” 说着,老妪停下了脚步,转身伸出了手:“方才给官兵的银两,老身帮你垫付的。” 厉行舟微微一愣,才明白过来,摸出一锭银子,交到老妪手中:“谢谢老人家引路。” 老妪眯起了眼,细细观赏着手中的银子,好似从来不曾见过。片刻,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对厉行舟道:“小娃娃,看你挺识趣,就再给你一个忠告,这里不要太过露财。” 说罢,她转身漫步走入街道之中,她的消瘦佝偻身影和喧闹绚烂的街道格格不入,就像姹紫嫣红中的一抹凋谢的残花。 “拍卖的事,之后城里会有通知。”这是老妪最后一句话,厉行舟再次看去时,她已经拐入一处窄巷中,不见了。 厉行舟望着繁华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迈步走去,准备找寻一家客栈歇息。他行走在热闹非凡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想这喧闹程度更是不亚于白日里的都城。只是其他城镇之中一些严谨设立的赌博场馆,却是明目张胆地开设在街市主道上,进出之人络绎不绝,客源不断。 厉行舟躲过几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的纠缠,在一处小街上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前种着几株海棠树,茂密的树枝相互交叠,在喧闹的街市中围出了一片安宁的地方。 客栈远离闹市,清净的环境倒是适合睡觉,厉行舟一日劳累,又受了神秘男子的传音,一进客房就瘫在床上,望着房梁,怔怔出神。青衫男子的话就好似刻在了他的心间,他一个字也未曾忘记,意念一动,就能回想起来。 “阴阳相伴,祸福相依……”厉行舟低低念诵着男子所说的话,不知不觉中便已沉沉睡去。 第89章 绯色恶意 早上醒来,厉行舟伸展懒腰,探着脑袋,向窗外望去。 昨日夜间的纸醉金迷却是消失无影,清冷的城中飘荡着薄薄雾气,所有的一切都安安静静。街上稀稀疏疏的行人走动,昨夜的吵闹的赌场,灯笼高挂的酒楼,此时都是大门紧锁,唯有懒倦的商贩蒸煮早点,赫然一座平凡普通的城镇。厉行舟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昨夜的繁华歌舞不过是一场幻梦。 洗漱完后,厉行舟下了楼。客栈老板也已经起来,让伙计准备了些糕点米粥,供早起的客人食用。厉行舟点了一碗米粥,和两个馒头,就着一碟腌菜吃了起来。他一边吃着,一边打听城中情况。他从客栈老板口中得知,昨夜的那番喧闹情景并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的黑夜中的黑云城。 每当夜幕降临,城外的雾气会变得更加浓密,稠如纱布,让人莫能看清前路数步之远处。在这漆黑的夜里,更是无人会来这座城市,外面的人也只好在外呆上一宿,待日出之时才会进城。所以,入夜之时,各大赌场纷纷开业,这座黑云城俨然成为了一座罪恶之城,平日潜藏在暗处的帮众罪犯也活跃了起来,尽情享受这盛大的狂欢。 厉行舟又问起官府为何不管?客栈老板叹了口气,解释道,只要白日里没有这等违法乱纪之事发生,官府对于夜里的一概事情皆是睁只眼闭只眼,几乎是放任其发展了。这也算作白日官府掌控城池,夜晚帮派维持秩序,虽然黑帮行事多为违法的勾当,但是有帮派在此镇着,夜间的秩序也不算太乱。 客栈老板在这里开店也有些年头了,除了平日里交上一些所谓的“会费”之外,倒也没有多大麻烦。生活在城内的居民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渐渐就融入其中了。 厉行舟不知这老板及城中居民的习惯是好是坏,不过就算分出好坏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现在不过是奔腾大河之中的一粒沙石,又如何阻挡得住汹涌的河水呢? 接下来的时日,厉行舟也打听了不少消息,只是关于拍卖更深入的消息却是知之甚少。也许是自己并非拍卖会常客,主事人对于他仍有戒心,有所隐瞒。至于拍卖会的举办场所和具体时辰,主办方已经将其发向各个旅店客栈,拍卖会的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几近众人皆知。 十日之后,厉行舟依着之前城内的通知,前往此次举行此次拍卖会的东临宅。此处宅邸在城东僻静之处,原是一家富有人家在此居住,后来随着不少帮徒涌入,富人家认为自己会有危险,就变卖了房产,另去他处了。这家宅院几经转手,最终被洪帮买下,并将此处建造为地下拍卖的场所,而这洪帮就是此次拍卖会得主办方之一。 厉行舟远远地就瞧见东临宅的院落被一群身穿红衫的人围了起来,每隔数步就立着个卫士,尤其是宅门,更是有不少人把守,检查进入宾客的信物与邀请函。 陆陆续续到来的人里,有不少衣着华贵的贵妇豪绅,都乘着大轿而来,也有各地帮派的使者或堂主带着手下徒步前来,行步之间尽显功力。 旭日东升,本是强烈的光芒被笼罩于黑云城上空的云层遮挡,变得温热和煦,如金黄的水般静静地洒在各家屋檐之上。 看着其余人都是被三五个人簇拥着,厉行舟发觉自己单单一人倒是显得平庸单薄了。 走得近了,他自然地将邀请函与金鳞帮的令牌掏了出来,递到众人眼前。为首的一名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微微一愣,又赶紧迎了上来,绽出笑脸:“没想到金鳞帮使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见谅见谅,快快请进。” 厉行舟不料这男子笑得亲切和蔼,言语恭敬谦和,就算对自己这样的年轻小子也礼数周到,稍稍愣了愣,还礼道:“客气了,贵帮事务繁忙,无需多加麻烦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院落之内走去。这名中年男子目送厉行舟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疑惑之色显露出来。 待厉行舟走远,一名帮众凑到这名中年男子身前,轻声道:“堂主,这区区一个才成立不久的金鳞帮,值得这般客气吗?”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金鳞帮此时已经吞并了鹰帮和鲸帮,独掌国都的各个产业,实力不容小觑。况且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帮,几年之内能发展到这般地步,金鳞帮帮主也并非等闲之人。只是……” 中年男子眼中疑惑之色更重,呐呐道:“一向不曾派人前来参加拍卖会的金鳞帮为何今年突然想到了来此竞拍,让人不解。” 男子沉吟片刻,对着手下道:“派人盯紧他,若有什么异动,向我禀报。” 厉行舟看着手中信函和令牌,想自己也许是借着金鳞帮的威望才获得这样周到的待遇,这样想着,他不禁挺胸抬头,阔步而行。在路旁侍从的指引之下,他穿过几道门廊,走进了两层的阁楼中。阁楼一层前方立着一块屏风,转过之后,他就看见了讲究的摆设和精美的瓷器。只是这里作为拍卖场地还是显得过于狭小了,他暗度绝对容纳不了这么多宾客。 正当厉行舟纳闷之时,“咔咔”的机括声忽然响起,地面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脚下的阶梯。梯步由上而下,一直延伸到地下黑暗深处。 “请!”引路的侍从向幽暗的石梯比了个手势。 厉行舟不曾料到这拍卖会这般隐秘,愣了愣神,随即镇静下来,借着微弱的烛光,顺着阶梯走了下去。 顺着回环的石梯没走多久,厉行舟眼前豁然开阔,全然没料到地层之下还有这般广阔空间。 主会场宽敞明亮,在地底无光的条件下,高挂在穹顶的四支油灯燃着熊熊的烈火,照得会场一片光明,四处摆放的九枝灯台更显陈设华美。整个会场有两层楼,地面都铺上了毛绒红毯,底楼地势成阶梯状爬升,为保证每一名宾客能看到场中拍卖物,位置越往后,地势就会越高,以免前人遮挡住视线。二楼为贵宾区,座椅稀少,由纱幕遮住,但是空间极大,能进入贵宾区的人尽是各地显贵。 厉行舟环顾四周,他估摸这里足够容纳三四百人,只是现在各地宾客还未进场,只有稀稀疏疏的座椅上坐了人,而贵宾区的客人一个也未出场。 他转头看向正前方,那是一座五尺高的宽阔木台,处于地势最低处,上面只放了一张实木方桌,供拍卖物品展示。 厉行舟被带到一个角落落座,他有些愤懑,这里根本看不清台上的物件。 侍从看出了厉行舟的不满,从袖中取出一块深蓝色晶片,递给了他:“客人,这时晶镜,眼睛透过这晶镜看出去,可以看得远些。” 厉行舟把晶片去了过来,睁着一只眼看出去,发现果然看得远了,方木桌上摆放的物什也能看清楚了。桌上铺着一张赭红色的重锦,厚厚铺了一层,似乎生怕展示的物品磕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场内的人越来越多,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正当场中交谈声愈加热切之时,一声清叱,突如其来,将场内窃窃私语猝然截断。 厉行舟也透过晶片看去,一位身着碎花红袍的女子走上台来,彬彬有礼地笑着:“欢迎各位宾客赏脸此次拍卖会。小女子便是这次拍卖的主持者。” 这名女子声音悦耳清脆,但穿透力极强,仿佛听在双耳,震在心田一般。 厉行舟初闻这名女子的声音,就已然知晓她是炼器之人,以丹田催动灵气,发于嗓,却出于头,气足而声远,音色圆润而集中。 花袍女子见众人安静了下来,就开始徐徐介绍起来:“此次拍卖……” 厉行舟对于这些表面简介不感兴趣,他稍稍放松,搓了搓手,等待着黄泉碑的开拍。 “下一件拍卖品,修罗一族的火红眼。修罗一族的红眼在他们离开人体之时会凝固成红色晶体,如宝石般晶莹,如星辰般璀璨,又如鲜血般赤红。这双眼瞳……” 当台上女子介绍到这里,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会场惊呼声嘘声此起彼伏,看来都对这火红眼赞叹不已。 厉行舟见到这般景象,不由得皱了皱眉,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抵触。这双红眼竟然是从人身上取出来的,当时这人是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和愤怒,以及无奈与无助。他透过晶片看去,那一双眼瞳被固定在高架上,就像红宝石一样瑰丽,但在火光的映照中,流动着说不出的寒凉诡异。 在热烈的气氛中,厉行舟打了个寒战,他感觉一股冷气穿过了胸膛,寒彻脊骨。 他忽地握紧了拳头,但过了一会儿,又缓缓松开,他发现自己在沸腾的呼声中,如此渺小与无力,别说阻止这种行为,就连将其拍下都做不到。 此起彼伏的叫价似乎没有尽头,火红眼的价格一再提高,远远超出了厉行舟身上的五百灵石。最终,它以三千五百灵石被一名贵宾席的大人物拍走,由于贵宾席有珠帘纱幕相隔,其他人也见不到其真实模样与身份,现身的只有随从的侍者。 厉行舟强压下心中的不平与怒气,继续观看着接下来的拍卖。 “下一件拍卖品,黄泉碑。”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厉行舟也浑身一震。 第90章 竞拍 厉行舟坐了起来,挺直了腰板,他知道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透过晶片看向台面,他遥遥望见摆放在桌上的是一块玉质的石碑,只有手掌大小,颜色近乎透明,其中似乎藏着一点红润,在火光照耀下染了开来,像一滴血滴入水缸,化了开去。 最令厉行舟感兴趣的是那碑上镂刻的文字,不是普通的文字,更像是一种符号,若是以黄泉的传说来猜测,便是鬼文了。他隔着老远也能从每一个字里感受到苍凉的气息,那是古老的物件。 红袍女子依旧在介绍着黄泉碑,厉行舟听出了其中有些夸大的部分,就如当日唐景叶所描述的那样。他环顾着四周那些同样期盼的面孔,不断地搓着手,手掌心已经一片火烫。 终于,女子说出了让厉行舟等待已久的话:“黄泉碑,三百灵石起价,现在开始竞价!” 此话一出,场下的来宾也纷纷活跃起来。 “三百五十颗灵石!” “三百八十颗!” “四百!” 竞争愈发激烈,来宾的喊价越来越高亢简练。厉行舟万万未能料到这黄泉碑竟然这样抢手,叫价直往上升,五百灵石显然是难以拍下了。 “四百五!”又有一人叫道。 “五百!”厉行舟情绪激动,举着手势叫道。 场下沉默片刻,又有人喊道:“五百五!” 这道声音不大,却是把厉行舟的如意心震得支离破碎。厉行舟愣了愣,眼皮微微下垂,他觉得自己还不能就此放弃,无论如何也要赌一赌。 “七百!”黄泉碑的价格已经抬至七百灵石,远高于厉行舟预估的价位,也超出了唐景叶容许的支付范围。 “八百!”厉行舟紧咬牙关,双拳握紧,指甲似乎快要陷进肉中。 这是唐景叶对厉行舟最大的许诺,若是真到了这般情况,可以借用金鳞帮的名号再叫高三百灵石,但相应的也得替金鳞帮做更多的事才行。 高达八百的价位买一件稀世法器,对于占卜师来说,并不吃亏。但是对于一般的收藏家和富贵人来说,却是不太划算。所以,价到此时,许多人都犹豫了。 厉行舟看着场内鸦雀无声,一时无人再次叫价,心情稍许放松,但想着八百灵石的债务,又如一座大山压在他背上,使他喘不过气来。 “九百!”正当主持女子准备敲定价格之时,一道声音遽然传出,直刺厉行舟心窝。 在场的众人都听到了这声音,也不由得向声音的源头看去。这道声音出自二楼贵宾席,只是隔着珠帘,不能见其容貌。不过从音色可以判断出是一名女子,年岁不大。只是贵宾席的客人多是使侍从代为加价,所以主人的身份、性别、年岁仍是难以猜测。 厉行舟此时杀人的心都有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坏事者,在大局将定的时候又出来搅局。 “一千!”不知怎的,厉行舟头脑发热,也不管不顾,喊出了这惊天价位。 但是一喊出口,厉行舟就后悔了,这一千灵石要何时才能还完呀? 可是,每当想起那日那人的占卜言论,厉行舟心里的倔驴总会扬提嘶鸣,他不想输,不想输给那个满脸笃定给自己占卜的男子,更是不想输给他断下的命运! “一千一!”贵宾席的另一方有沉稳沧桑的声音响起。 “一千五!”之前那名女子也不罢休。 场内目睹这场竞拍之战的来宾俱是倒抽一口凉气。贵宾之所以称为贵宾,就是因为他们势力极大,财力极盛,一旦被他们瞧上眼的东西,就注定会被买到手中。一楼的一干人等,绝无机会从贵宾眼中抢去他们看中的物件。此刻,两位贵宾相争,如龙虎之斗,一楼的观众只能看看热闹罢了。 厉行舟听到“一千五”的叫价,登时傻眼了。原来有钱竟然任性如斯,以前他对钱也是极为看重,但此次没想到钱财的作用竟是如此之大,大到能够让人一瞬间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凡人。 “一千七!”厉行舟咬牙,决然举手。他已经不管不顾了,既然金鳞帮已经被他拖下水了,他就再拖得深一点。 下层宾客都扭头看来,他们也想看看这位一层的客人,竟然能和上层的贵宾争抢。 “两千!” “两千五!” 贵宾席上的男女又抬高了价位,丝毫不让。 “三千!”厉行舟感觉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什么都不再顾虑了。 这时,他耳边有人轻声道:“客人,您可携带了足够的灵石,我们需要核对一下。” 他回头看,那是一个红衣的侍者,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他暗里心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嗫嚅着说不出话:“这……” “三千五!”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却给厉行舟解了围,他忙道:“我不加价了……让给上面的客人了。” 侍者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四千!”男人的声音浑厚有力,霍然镇住了全场。其余的宾客只有望而叹息,厉行舟也无力地垂下了手。 会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喘了口大气就会被当做加价,这时,那位女子也持久地沉默了。 三声木锤敲击之后,黄泉碑以拍卖价四千灵石成交,为那名声线沧桑的男人所得。 厉行舟望着撤下的黄泉碑怔怔出神,不知他是输给了人,还是输给了天。 “接下来,出场的是此次的一个异宝。”主持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块似铁似石的怪异物体被推了上来。 随着这一奇怪石头上场,场内的交谈之声更盛,大家都对这石头颇为好奇。厉行舟也被这场内的气氛吸引,从刚才的失神中镇定下来,定睛向台上看去。 这石头浑然天成,未经雕饰,似乎随处可见的岩石碎块一般,只是其上散发出的特殊气息竟不似这天地之间的灵气。若天地之间的灵气为稳定,温和而淡然,那这石头之上的灵气便是混乱,凶猛而凛冽。不知这石头来自何处,似是天外陨石,偶然降临地面。 见大家议论纷纷,气氛已然炒热,主持人才慢慢解释道:“这块似石头的物体是一位农夫在山间偶然获得,后几经转手,呈现在大家面前。只有它的来历,本拍卖行也未可知。只是炼器之人一看便知,这怪石之上的灵气与我们所处天地间的灵气极为不同,甚至全然相反,不过有些稀薄。” 此时主持人催动自身灵气向怪石而去,只见得石块上一股黑气忽然冒出,如张开巨口一般将女子的灵气吞噬掉了,而后又缓缓没入石中。厉行舟远远看着那石头,却有种不祥的感觉,石头上的气息混乱无序,的确并非周遭灵气那么均衡温和。 经此变化,底下的众人更是炸开了锅,主持人又接着解释道:“大家也看到了,这块怪石上的灵气对于我们所处环境中的灵气有很大的排斥了,似乎还对其有隐隐的克制。若是将其炼化成兵器,那用处可想而知。” “除此之外,这块怪石也许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长生不老……”主持人说到这里就止住了话头,不过其中意味众人也是心知肚明。 长生不老之法,凡事掌握着权势和财力的人皆是求之不得,古今帝王不惜耗费极大的物力财力寻找此法,可最终皆是无功而返,难敌岁月无情。后有术士相传,天地之间却无可助长生之物,唯有寄希望于满天星辰,天外陨铁,其中或许藏有莫大神力,可助人返老还童,长生不老。 此刻这件似天外陨石的物体在人潮之中掀起轩然大波,何人不想长生不老,何人不想永掌权势?哪怕是一丁点的机会,这一众人等也不会放过。 果然,随着主持人一声“竞拍开始”,台下便开始陷入了激烈的竞争之中。 这块陨石的起拍价为五颗灵晶,相当于一百颗灵石。由于灵石数量巨大,转为灵晶之后更方便携带,且各地钱庄俱是可以将灵晶、灵石、钱币进行兑换,也没有什么不便之处。 “八颗!”已经有人开始加价。 “十颗!”又有人喊道。 厉行舟简单估算一下便知价钱已达一千灵石了,敢情之前的拍卖不过是前菜,现在才是主食呀。 “十五颗!” “二十颗!” 价钱已然抬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此时的价格估计也只有贵宾席的人物才能买得起。一楼的宾客已然不能插手进来,徒有在一旁看看热闹。 “三十颗!” “四十颗!” 很显然,二楼的宾客大多为这块陨石而来,早已准备充分,就等此时放手一搏。 “五十颗!” “六十颗!” 价格仍在抬高,似乎此刻已然不是在竞拍,而是在为各自的虚荣心而战,他们在挥霍之中似乎才能找到打压对手的快感。 终于,价格停在了一百颗灵晶。 贵宾席的一处僻静之处突然响起竞拍之声,将价格直直定在了一百颗灵晶上。此刻拍卖会场之内变得出奇的安静,每一个人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当!当!当!”三声清越的鸣声在场内回荡。 主持人落锤敲了三下,也敲定了这陨石的归处。 拍卖会落幕! 第91章 池中金鳞 厉行舟走出地下会场,心里有些失落,失掉了黄泉碑,不知接下来再去哪里寻找法器。 听侍者说,拍卖会结束之后,主办方还准备了一桌宴席,款待参加此次拍卖会的各位来宾。其实这也是给各个地方的势力提供了一个交流的机会,对于主办方洪帮来说,既增加了名气,又吸引了客源,可谓益处更多。 厉行舟对于这种逢场作戏的宴席向来不大感兴趣,宴席之上不过有钱有势之人互相炫耀,互相吹捧,互相攀比罢了。只是一场拍卖之后,他也感觉肚子有些饿了,此次黄泉碑未得,就把这顿宴席当做犒劳。 惠香阁二楼,是专用来设宴宾客的,其厅堂正中摆有一张大宴主桌,为主人位,东西两边宾客宴桌一字排开,依着距主道由近而远的顺次,向后摆设宴桌,若来宾多,每一边可增加至六排短脚桌。整个宴请厅堂宽敞明亮,桌椅精雕细琢,古香古色。 厉行舟不想与他人发生纠葛,也不想有人耽误他吃饭,于是就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独自落座。来此宴会的人,多是为了结交权贵,所以会尽量向着前方、人多的地方入座,角落的位置,除非是席位已满,不然是没有人来坐的。 来宾渐渐多了,都聚在前方,熟识的人谈笑着,似乎完全没有看见这个角落里的少年。无人打扰,厉行舟也乐得清闲,他看着不断盛上的菜肴,不禁馋瘾发作,大有食之而后快的冲动,只是主人家未曾发话,他也不能急于动筷。此时的他也只能望正北主人的桌位,期待着这洪帮帮主能够快些开始宴席。 然而洪帮帮主此刻正和宾客席上的各位宾客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似乎并不急于开宴。 “这位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厉行舟正瞅着桌上食物发愁,有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厉行舟向左侧看去,旁边的桌席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人来,正含笑看着自己。 他这才发现,那是今日守门的那个洪帮堂主。 他来这里做什么,还选坐在这样一个阴暗的角落边上?厉行舟心中疑惑,随即干笑两声,抱拳还礼之后,又不再出声,只是愣愣地看着满桌菜肴。 谁知厉行舟缄口不语,这堂主的话却如大河决堤,滔滔不绝。他先是介绍道自己姓吕,而后又向着厉行舟介绍了一番这桌上的各色菜肴,菜名是什么,用了什么材料,甚至如何烹调的也能说出一二,方法是他亲自掌厨一般。 厉行舟心不在焉的听着,大致得知这每一道菜皆是洪帮精心准备的。虽然刚开始厉行舟还会有些好奇,但听多了却是不耐烦了,转头问道:“吕堂主,你怎么会选择这样一处角落落座呢?” 这位吕堂主扫视了一圈厅堂,解释道:“你看这么多的席位,本是为宾客准备,可有些宾客也不会停留在这里用餐,所以空出来的席位我们洪帮各堂堂主也可以落座。既然作为充数的这类人,我也不好意思坐在太好的位置,所以选择了不会影响其他宾客的地方。” 吕堂主看向厉行舟,反问道:“小兄弟,你又是为何选在这里呢?” 厉行舟此时心情烦躁,也没多想,便直言道:“因为这里没有人打扰,能安安静静吃个饭。” 吕堂主微微一愣,这话中之意似乎很明了了:“你耽误我吃饭了。”可这吕堂主却是也不发怒,只是装糊涂道:“没想到小兄弟小小年纪,境界却已然高出我一大截,佩服佩服!” 厉行舟迷糊了,只是选个座,吃个饭,怎么就谈到境界上来了。 吕堂主又笑着补充道:“出席这宴会的虽有一部分是与熟识之人叙旧,但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与其他人拉拢关系,以后若是有事也好互相照应。可是小兄弟你气度非凡,天生傲骨,隐逸潇洒,不求他人,在这世道上真是难得呀!” “这吕帮主真是能说会道,巧舌如簧,什么事都能大侃一通。”厉行舟暗暗佩服这口头功夫,谦逊行礼:“谬赞了。” “小兄弟,你为何加入金鳞帮?”吕堂主这一句话问得突然。 厉行舟一惊,这一句话问得他猝不及防,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思忖片刻,只道:“恕在下无可奉告。” 吕堂主也不强求,笑道:“是我唐突了。只是我看你正气一身,却不似那欺压良善,杀人放火凶恶之徒,所以一时好奇……” 厉行舟听着吕堂主话里有话,心中不快,不禁又反问道:“吕堂主又是为何进了这洪帮呢?” 厉行舟这一问倒是让吕堂主闭上了嘴。这位吕堂主低垂着眉头,陷入了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顿时冷了下来。 “感谢各位赏脸参加罗某宴席……”洪帮帮主的声音洪亮浑厚,传遍厅堂每一处角落,也将吕堂主从深思中惊醒。 “我罗某敬诸位一杯!”说话之间,洪帮帮主已经举起了酒杯。 坐下众人也纷纷举起手中酒杯,向洪帮帮主敬去。 厉行舟也做做样子,将酒杯高高举起,随后一饮而尽,没想到这酒酒香浓郁,口感醇厚,让他一阵陶醉。 一旁的吕堂主见厉行舟一副似醉似醒的满足表情,也笑着解释道:“这可是我们帮主珍藏多年的好酒,自是口感极佳。”说到此处,他也抿了一口酒,大为畅快。 吕堂主正慢慢品着酒,又似想起了什么,道:“小兄弟,我们聊了这么多,却是忘了问你姓名。” 厉行舟将一块嫩肉夹入了嘴里,又抿了口酒:“吕堂主叫我厉行舟就行。” 吕堂主笑着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儿,又道:“厉小兄弟,你可是占卜师?” 此话一出,厉行舟心海翻腾,醉意一下子散了,但他仍是面色镇定,不作回应,继续吃着桌上菜肴。 吕堂主见他不说话,心道是猜中了,又继续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因为你在拍卖会上,别的物品从未竞过价,甚至连看都不看,只有这黄泉碑你直接出了几千灵石。若你不是占卜师,很难想象会花费这样大的价钱买一块石碑。” 厉行舟没想到这吕堂主虽是一个话痨,但言词清楚,条理清晰,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极为出众,单凭这几点就能猜出自己的大概身份。他暗想自己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不然真的就要被人看个透彻了。 吕堂主见厉行舟仍不理睬自己,心中更加肯定了,又接着道:“今日未能拍得黄泉碑,想必小兄弟很是沮丧吧。不过,天下法器并非只有这一件……” 吕堂主欲言又止,静静地看着厉行舟的反应。 厉行舟深知吕堂主是在套自己的话,但他抛出这样诱人的话题,使得厉行舟也不能再这般淡定。厉行舟静静思索了一会儿,转头问道:“吕堂主,可还知道什么法器的消息吗?” “实不相瞒,有一件法器就在我洪帮。”吕堂主把玩着酒杯,似有一种优哉游哉的轻松,又似那猎物上钩的喜悦,“只是这法器也是世间少有……” “这套路怎么和唐景叶一模一样?”厉行舟连他之后的话似乎也能猜个大概了,不过同一个错误厉行舟不会犯两次,他不会再次任由别人操控自己的决定,他面对着吕堂主只是淡淡道:“贵帮的法器就属贵帮,我不会打什么主意。天下之大,我不信还不能寻得一件法器。” 吕堂主还没说什么,就被厉行舟一口回绝,封住了话头,之后准备的话也吞了回去。他愣了愣神,眼神中流露出赞赏之色,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志向远大,金鳞帮能够有你这样的人才,相信不久也会更上一层楼吧。” “吕堂主又说笑了,我不过金鳞帮中一个毛头小子,不值一提。”厉行舟想起了铁奎的实力在金鳞帮中也只能屈居第三,自己这三脚猫功夫就更别提了。 吕堂主本以为这厉行舟不过是谦卑作态,可见他眼神却透着认真严肃,心中大骇,难道这金鳞帮真是藏着龙,卧着虎吗?吕堂主自认看人不走眼,这厉行舟虽然年岁尚浅,但灵气充沛,凝聚不散,实力已经达到各堂主的水平。而这样的人在金鳞帮竟然不值一提,那金鳞帮该是怎样的深不可测? 想到此处,吕堂主脸上所露出的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兴奋。只是这兴奋之色转瞬即逝,吕堂主的神态又恢复如常。 闲谈不久,厉行舟就吃饱喝足了,他站了起来,对吕堂主一拜:“吕堂主,多留无益,行舟先行告辞。” 吕堂主也回礼:“小兄弟若是喜欢此地,也可常来,我吕某定然欢迎。” 厉行舟笑了笑,转身离开,但没走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忽地吟诵起来:“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吕堂主惊道:“小兄弟,这可是你起的一卦?” 厉行舟却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挥挥手:“吕堂主,有空来金鳞帮坐坐。咱们后会有期了。” 吕堂主望着厉行舟的背影,心中默默念叨着他之前吟诵的短句,心念一动,似有所悟,喃喃道:“这小子,有意思。” 第92章 劫匪 白昼的雾气渐渐稀薄,前路也不再如晚间那般模糊不清,厉行舟出了城门,径直向来时所见的茶店走去。虽说一百零八文钱并不多,但他总有一种预感,必须再去见那人一面,把这铜钱讨回来。 当他正走在迷雾之中,忽然远远见到前方立着数道黑影,还隐隐有人语传来。厉行舟心中一凛,神经绷紧,心道恐怕是土匪之流,在这里拦人劫货。他纵身跳入草丛之中,一边小心翼翼向人声处靠近,一边竖耳听去。 有人瓮声瓮气道:“你们人可以走,把东西留下!” 另有一道声音透露着轻蔑:“此处是黑云城地界,有各路帮派管辖,各有规矩,你们也敢拦路抢劫?” “哼,我管他是哪里的地盘,我要抢便抢!” 厉行舟此时已经走近了些,透过薄雾,隐约可以看见对话的两人,以及他们身后的众人。 这一眼之下,厉行舟就辨识出了匪徒和行路人。匪徒有六人,手持刀斧,为首的站出在人前,横着拦道的男子。他身材魁梧,手握一柄大斧,横眉瞪眼正看着前方的路人。 被这大汉瞪眼的这人却是丝毫不惧,一身墨色长袍,挺立在前,在高大的匪徒面前,这人显得瘦小了些,但也凛然不惧。他身后的众人,也神色沉静,不似过往商贩那般恐慌不安。他们身后的马车上装有不少货物,只是有布匹覆盖在上,看不出全貌。但这些货物已经让这帮匪徒瞪直了眼,他们不肯罢手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能耐了!”墨色衣衫的男子说话之间,已经欺身向前,直逼为首的匪徒而去。他速度之快,如风驰电掣,转瞬即到匪首身前,一掌上推,直击匪首下颚。匪首是万没有想到此人看着瘦弱,但身手却这样迅捷,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下颚就被击中,只觉得颅内血气翻涌,脑中一片轰鸣,如同被人抽去了骨头,颓然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连后方的一众匪徒也愣在了当场。厉行舟把方才的情景看得真切,这名男子虽然平常附于周身的灵气浅薄,但他出招之时身体中瞬间涌出磅礴灵气,凝结如实。就算那匪首迅速以灵气防御,也未能抵挡住这锋锐一击。 “杀!”这些匪徒醒悟过来,也亮出了利器,挥舞着刀斧向这墨衣男子冲去。这安静的白雾之中啸声骤起,可没过多久,那愤怒的阵阵咆哮声戛然而止,原来其余匪徒也已瘫倒在地,不知生死。 厉行舟静静看着这发生的一切,他明白已经不用自己出手相助了。 墨衣男子打倒这帮匪徒之后,仍旧站在原地,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他顿了顿,又沉声喊道:“藏在暗处的几位,就不要再苦等宁某露出破绽了。” 这男子环顾四周,眼神并未聚焦在一处,但厉行舟却心里一凛,好似这男子就是针对自己而来。他心道自己没有歹意,此时现身也未尝不可,正想从草丛中走出。 “嗖嗖”两声从树林中传出,两道黑影如风般掠过草叶,停在了道路上。 厉行舟被这声响一惊,又缩回了身子,定睛看去,一男一女立在前方。男子皮肤白皙,眉宇间透着邪气,身穿黑灰锦袍,女子面白如玉,黛色的柳眉下眼波盈盈,一袭颀长红裙勾勒出婀娜高挑的身材。这两人所散发出的灵气浓重深厚,绝非刚才几个绑匪可比。 墨衣男子见两人显出身形,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二位也是拦路抢劫之人?” 这女子一手叉腰,笑吟吟道:“阁下何必如此紧张,我们不过是想借一物?” “何物?”墨衣男子凝神戒备,右手手掌已然握住佩剑剑柄,几欲拔剑出鞘。 “黄泉碑。”女子玉面含笑,艳若春桃。 话音方落,女子就见眼前金芒闪动,墨衣男子宝剑出鞘,直取女子心口。 霎时间,一道青光暴起,以极快的速度挡下了这如电如芒般的一击。墨衣男子见一击未成,收剑后退,更加警惕起来。他清楚地看见在自己拔剑的一瞬,女子身旁的年轻男子也动了,手中的利剑青光暴涨,硬生生挡住了自己的直刺。 邪异男子灰袍闪动,挡在了女子身前,也不转头,只是轻蔑一笑:“这个人交给我。” “好吧。”女子懒散地拨了拨鬓发,向墨衣男子看了一眼,眼波含春,摄人心魂。 墨衣男子心神一震,他顷刻间就明白了过来,那是媚术,旋即咬破了舌尖,以镇定心智。他凝立戒备,神色也越发凝重了,眼前两人都不是易于之辈,只是女子似乎也没有出手的意思,这也给了他一个不错的机会。 他斜眼看向身后的众人:“你们带着马车另寻出路,这里我来挡着!” 众人似乎也被女子的媚术迷得神魂颠倒了,愣了片刻在回过神来,其中一人组织起了队伍,牵着马向后跑去。 那一男一女见运货之人准备退去,互相递了个眼神,齐齐向前冲来。那名男子当先找上墨色黑衣,而女子从他身侧绕行,直奔身后马车而去。 墨衣男子见这两人兵分两路,目的明显,当即以一剑挡下向自己刺来的青芒寒光,而后袖袍一挥,一束白光从袖口射出,带着破风的声音,直射向那女子。 柔媚女子正向前方车队追去,忽然察觉身后风声呼啸,厉声刺耳,明白过来,不敢怠慢,忙停下脚步,回身抵挡。只见一面镶珠缀红的铜镜忽地祭起,挡在女子身前,银光大盛,将这寒芒暗器挡开。 女子并未多做停留,又折返身形,向着马车追去。墨衣男子心急如焚,迈步直追,可此时斜侧青芒横贯而来,硬生生将他的势头止住。 “你的对手是我。”这名邪异的年轻人再次站在墨衣男子身前,狠狠一震手中的青色细剑,两指阔的细剑在震动之中柔韧的扭动起来,像一条舞动的青蛇。 墨衣男子脸色阴沉,他明白不将眼前的对手打败,他就不能继续追击。他喉间低吼一声,四指阔的金色长剑陡然间金光大盛,耀眼夺目,凝聚在剑上的灵气不断凝实,已有排山倒海的威势。 灵气搅动的风吹起灰袍青年的袍摆,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遮蔽一切的金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墨衣男子猛地踏地,伏身冲去,金色利剑熠熠生辉,势如狂龙出动。 邪异男子面对着如山的气势,眼神中满是癫狂,他手中的青色细剑倏然毒蛇一般动了起来,似是按捺不住对猎物的渴望一般。青芒流动,斗折蛇行,如活物般绕于邪异男子手上,森森杀意,绕骨而上。 厉行舟躲在草丛之中,隐匿气息,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有呆呆地看着这场战斗。 这两者一个气势如虹,一个阴狠毒辣,若是正面相撞,定是金色宝剑大胜,但生死之斗中,只有结束对手的性命才是胜者,而无论使用何种方式厮杀。 此刻,金色剑芒一凝,以一股裂天断地之势斩来,呼啸的气流吹开了萦绕不散的白雾,周边的风景赫然清晰,可没人会在意周围的景致,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场战斗之上。 当金芒挥下之际,灰袍青年却是不躲不避,也许是避无可避,迎着剑气而去,青芒色彩凝如碧水,也在金芒劈下的同时,直刺了出去。 厉行舟看出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斗法,双方若是不加防守,定是都会被利剑所伤,甚至危及性命。然而此刻,邪异男子竟是如疯了一般,以攻为守,悍然迎接这惊天斩击。 墨衣男子见他舍身刺来,青芒点点,尽显狠毒杀意,面对这般拼命的搏杀,他退缩了,剑锋一转,将这毒蛇一般的青色短剑挑开,和这邪异男子错身而过。 邪异青年带着笑意猛然转身,青色细剑回刺,剑锋如毒蛇一般张口咬向墨衣男子的肩骨。墨衣男子也顺势回身,挥剑格挡,可那青色细剑灵活柔韧,在半空中弯曲盘旋,剑轨斗折蛇行,绕过了他的防御,直刺向他的肩膀。墨衣男子未能想到这剑轨迹如此诡秘莫测,但多年的实战经验让他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凝气抵御。 青芒闪过,在右肩留下了淡淡血痕,墨衣男子及时凝气披甲,并未受到重创,他捂住伤口,又向这邪异男子射去数道袖箭,止住了他继续进攻的势头。 邪异青年躲过几枚袖箭,并未再去追击,而是站在原地,邪笑道:“我这柄短刃名为冥蛇,你知道蛇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墨衣男子心中一惊,顿觉四肢乏力,赶紧转头看向肩上的伤口,眉头一皱,出手点穴,封死了血脉流通,以免毒气攻心。 “没错,就是毒液。”青年似是自言自语,狞笑道,“你越是催动灵气,毒液便会流动得更快。不过你不使用灵气,又如何是我的对手呢?” 青年正要向前迈步,忽然浑身一顿,他感到肺腑之内有气流冲动,翻腾不已,“哇”的一声喷出鲜血。他面带惊异之色,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恨恨地看向墨衣男子。 “哈哈,看来你也伤的不轻。”墨衣男子见这青年原本苍白的脸上此时更无血丝,笑了起来,“我的剑气可不好受吧。” “怎么,屈幽你还没解决吗?”正当两人站在原地,都不能动弹的时候,一道娇媚的声音徐徐传来。 之前那名女子正缓步向这里走来,她手里此时却多出一块玉质的石碑,厉行舟看得真切,那就是拍卖会上的黄泉碑。没想到被人买下之后,还有人会暗中埋伏强抢,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买下,不然惨到毒手的就是自己了。 名叫屈幽的青年听出了女子话语中带着嘲弄之意,脸色更是难看,可他此时气冲全身,脏腑被剑气所伤,一时也不能发作,只能冷冷瞪着眼波如水的女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代劳了。”女子见屈幽面无血色,想来也伤的不轻,便要亲自动手。 墨衣男子见这女子越走越近,眼神如秋波流转,有吸魂摄魄的魅惑之力,大感不妙,可自己中毒不浅,若是强行催动灵气,只怕毒火攻心,回天乏术。 “住手!”正当墨衣男子暗道在劫难逃之时,有人凛然喝道。 第93章 逆转 厉行舟眼看着这墨衣男子情况不妙,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不顾敌我悬殊的战力,从林中跳了出来,随手将灵气包裹在一颗石子之上,向女子掷去。 石子在灵气的加持之下,快得像一支劲弩射出的羽箭,“嗖”的一声划过雾霭,射向女子。 女子听见声响,虽惊不乱,似乎已经预判到石头飞行轨迹,长袖一挥,虚空一抓,便将石子拿下。可石子的余势不减,割得她掌心生疼。女子低头看向自己如玉的手掌上,竟有丝丝刮痕,火辣辣的感觉从皮肤上涌出,心里微微惊讶,扭头看去,却是一名脸上还有几分稚气的少年。方才她一心防备后方的墨衣男子和前面的马车队,未能察觉还有一人藏在草丛之中。 “莫非他极擅长隐匿?又或者是灵气太稀薄,以至于我不自觉忽略了他?”女子此心中千般思绪转瞬闪过,一双温柔的眼眸在厉行舟身上打着转,似乎要看透他一般。 厉行舟在女子注视之下,浑身一抖,发现这女子眼神能摄人心魄,赶紧低下眉眼,避开她的目光。 “这位公子,找小女子可有什么事?”女子笑了笑,声音柔美动听。 厉行舟不去看她,高声叫道:“这位大姐,得饶人处且饶人,事情不要做得太绝。若是你执意要杀那人,我也只好奉陪了。” 女子听见厉行舟称呼自己为“大姐”,脸上一抹恚怒之色闪过,原是秋波般动人心魄的眼神霎时变得锐利,杀气腾腾。 哪一名女子不希望青春永驻,容颜不老?特别是修炼魅惑之术的女子,更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老,平静的心情也波动不小。可这女子的怒气也正是厉行舟所期望的,激怒这女子才可使她的魅惑之法暂且消失,不然更加不好对付。 女子虽然面有愠色,但依旧柔声笑着:“这位公子,又是为何阻挠我们呢?” 说话之间,女子的柔情早已消散,只剩下腾腾杀气,如刀如剑,直逼向厉行舟。那如水的明眸突然冷冽得如彻骨寒潭。 厉行舟虽是感受过铁奎的怒气与杀意,但他似乎未尽全力,只是凌厉却不寒冷。而这女子的杀意似乎直透心神,所散发的凉意从厉行舟脊髓爬起,传遍全身。他感觉此刻面对的不似一名柔弱女子,而是那三头六臂的狰狞妖魔。 然而,纵使寒气凌人,使人战栗,但厉行舟明白此时若是示弱,那只会造成更大的劣势,在本就实力不济的情况下,唯有虚张声势,方可拖延一二。 厉行舟强压下与生俱来对死亡的惊恐,身体绷直,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掩盖住他的紧张。 虽然厉行舟故作不畏不惧之色,但他在接触到杀气之际的瞬间变色却是未能逃过女子的眼睛。女子已经断定他害怕了,之后的行动不过是为了遮掩内心的恐慌罢了。 可是,就算如此,她仍是犹豫不决,她知晓厉行舟缺少实战经验,临场之时心志不坚,但他的实力却是实实在在的。此刻她的手心仍旧生疼,丝丝鲜血已然渗出,这石子之上明显是使用了凝甲的技巧。这技巧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炼成的,也绝不是初级炼器者所能掌握的,能运用这等技巧的人实力决计不弱。 “苏夜珊,你还不动手!?”一旁的屈幽似乎也看出了厉行舟在强撑,见这女子却是迟迟不动手,心中焦急,出言催促。 “哼!动手?”此刻墨衣男子也插话进来,冷笑连连,“到时候谁死谁生还说不定呢?” 这两人虽是不能轻举妄动,但也时刻注意着这场中变化,毕竟结果也关乎自身性命。在事情陷入僵局之时,两人似乎发现又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开始动起嘴皮子来。 “危言耸听!”屈幽十分不屑。 “呵呵呵,你若不信自可一试,何需要别人动手?”墨衣男子笑道。 “你……”屈幽怒气攻心,感到体内气海翻腾,又一阵疼痛袭来,顿时说不出话来。 墨衣男子见屈幽脸上痛苦,心中大快,不由得把声音提高道:“你莫非没看见那小兄弟掷来的石子,其中可是灵气凝结如实,威力可不小,想来那叫苏夜珊的女子的手不好受吧。” 他故意提高音量,让那名叫苏夜珊的女子也能听见,动摇她的心念。此话一出,苏夜珊脸上的犹豫神色更浓,迟迟难做决断。 厉行舟见这墨衣男子有心为自己助力,而面前女子犹豫不决,似乎忌惮自己,当即笑道:“怎么,我这样一只小绵羊送到你的嘴边,你却还怕了?” 苏夜珊沉默不语,低垂着眼帘,没有动作。 “这样,我看你也不弱,我们一战注定是两败俱伤,不如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就这样把人带走,我也不会拦你。”厉行舟带着商量的语气,试探着,“至于黄泉碑嘛,你也可以带走。” “这……”墨衣男子听到这话,想要在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此次受人委托押运宝物,黄泉碑便是其中的重宝,若是被人劫走,自己的声誉定然扫地,但若是执意留宝,只怕反而逼得对手狗急跳墙。 厉行舟狠狠地瞪了墨衣男子一眼,暗骂道:“都这时候了,性命都保不住了,还惦记着那黄泉碑。” 苏夜珊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就这样。” 她瞥了墨衣男子一眼,转身缓步走向屈幽,搀扶着他离去。屈幽仍旧心中愤愤难平,咽不下这口恶气,临走时还不忘狠狠瞪一眼厉行舟,似乎为了深深地记住了他的相貌。 厉行舟看见对方两人走得有些远了,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下来,但神经依旧紧绷,戒备着倒折而回的偷袭。这也是在与铁奎的搏斗之中养成的习惯,铁奎每次说训练结束之时,厉行舟与方兴两人就会放松警惕,那时铁奎直接一拳一个,将他们打倒在地。铁奎总说生死战斗之时不能有一丝松懈,但他们总觉得铁奎是故意泄愤。 “窸窸窣窣……”草丛中又有声音传出,越来越近,似乎就冲着这里来的。 厉行舟心下一凛,转头看去,那本要离去的两人也停下了脚步,向着细碎声音的源头看去。 片刻,黑色的人影从迷雾和灌木中显露出来。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脸上的纹路如刀劈斧砍一样坚毅,一道疤痕穿过了鼻梁,横在鼻上,像贴了一张半指宽的布条。他纵身一跃,落在了路中,挠着头抱怨:“这浓雾之下,路还真不好找。” 一时间,众人都愣住了,厉行舟不知这人是敌是友,但他能感觉到此人身上的气势凌厉如刀,不知经历了怎样的锤炼和血战。 沉默了片刻,屈幽眼中光芒大增,叫道:“万仞山,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名叫万仞山的中年男子听见有人叫他,转头看去,也有些惊喜:“可算找到你们了。团长见你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去,便派我来找寻你们。可是这里的雾气浓郁,路也不好走,费了我不少事。” 厉行舟与墨衣男子一听,这人竟然也是和他们一伙的,顿时心就凉了半截。墨衣男子更是心惊连连,本是毫无生路,厉行舟出现让他看见了希望,可此时又一人闯入其中,竟是对面一伙的,事态急转直下,他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却经历了几次大起大落。 灰袍青年本就恶气难消,见了万仞山之后,登时底气十足,指着厉行舟,叫嚣道:“万仞山,你快把这几人杀了。” 万仞山闻言,扫了厉行舟一眼,问道:“他与我无冤无仇,为何杀他?”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屈幽恨恨道,“他阻拦我与苏夜珊夺取黄泉碑,这理由,够了吧。” 万仞山对屈幽的话充耳不闻,冷冷道:“我只是奉团长之命来这里带你们回去的,至于杀他们之事,不在命令之中。” 万仞山轻蔑地瞥了一眼厉行舟,又道:“而且,我只和高手过招。” 厉行舟见对方没有插手的意思,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敌众我寡,不宜硬碰。” “既然如此……”厉行舟插话进来,想快点逃脱。 只是他的声音忽地止在了喉咙里,瞥眼之间,视线中的万仞山倏忽不见了人影,前一刻还立在那里的人,此时如鬼魅一般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后面!”墨衣男子突然惊呼道。 厉行舟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他意念还未传到,身体却已经动了,转头挥出一拳。可是拳头在半空中僵住了,一记手刀快得几乎看不真切,直接劈在了厉行舟的后颈,这股突发的巨力也顺势将厉行舟打倒在地。 “这里没有弱者说话的份。”万仞山看着厉行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了,吃下这一记手刀,不死也晕了,哪里还听得到他劝诫的话语? 万仞山笑了笑,转身就要离开,但没走出几步,却忽地停住了。 在他身后,仍有动静。 他猛地转头,看见本应倒地不起的厉行舟却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抹了抹鼻子流出的血,双眼直直地盯着万仞山。万仞山感觉面前的少年眼中积蓄着什么东西,深邃无畏。他杀过很多人,许多人眼中只有惶恐和惊惧,那是面对死亡的真切反应,但也有人不会如此,有的眼神深沉平静,有的暴怒无惧,那正是他想要的对手。 “哦?我倒是没想到你已经学会‘凝’了。”万仞山回想自己方才一记手刀并未收力,厉行舟若没用‘凝’防御,那现在肯定爬不起来了。 厉行舟没有回话,他感觉自己的颅腔里气血翻涌,眼皮像灌了生铅,就要闭上,他虽然在万仞山手刀触及皮肤之前凝成了灵甲,但那手刀太重了,隔着灵甲也震到了整个颅腔。 “我倒是小瞧你了。”万仞山似乎对厉行舟另眼相看了,摆出了严阵对敌的姿势:“来,我们认真较量一番。” 万仞山陡然爆发出的气势甚至远远超过了在场所有人,如一头高踞山林的猛虎睥睨着温顺的小羊羔,猛烈而暴虐。 “这少年方才若是倒下装死不就好了?”苏夜珊忽然对这傲然挺立的少年感到惋惜,她明白万仞山进入了这样的状态,厉行舟已经没有活路了。 “哈哈,骨气吗?真是一个粉饰弱小的词语!”屈幽看着万仞山动了真格,心道厉行舟是必死无疑了,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嘴里更是振振有词,“古今有多少被称为有骨气之人,他们的骨气不过是在强者的压迫之下,在自己弱小无力时,所展现出来的垂死挣扎罢了。” 墨衣男子看着厉行舟坚强的身影,不知为何,心中生出几分酸楚。他仍旧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凝望着这少年,说不出一句话来。 厉行舟不知自己为何站了起来,也不知为何自己此刻面对着凝重的杀意毫无惧意,他太清楚自己的实力了,在万仞山面前自己毫无胜算,甚至已经接受了死亡。此刻,他想到的不是如何对付眼前强敌,而是回想起了吴伯当时描述自己父亲的那道背影,也许他当时也是这般视死如归罢。 万仞山伏低了身子,右手拢在了腰间,像一只凝视猎物的猛虎,踞地将扑。 厉行舟也微微矮身,凝神注视着万仞山的一举一动。 下一刻,便是生死! “仞山兄,可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放他二人一马。”又是一道陌生的声音悠悠传来,却像一支利剑刺破了凝重紧张的空气。 第94章 六指 一处清幽的林间小路,本是一个无人问津的舞台,却倏忽涌现出许多人物。 厉行舟循声望去,发现那人他认识,竟是洪帮的吕堂主。 万仞山被吕堂主坏了好事,脸上明显不悦,冷声道:“吕元青,你这话什么意思?” 吕堂主不紧不慢道:“字面意思。” “我若说不呢?!”万仞山再次爆发出惊天气焰,风势如山般压向吕堂主。 吕堂主面对这冲天杀气,泰然若定,任凭着这风声如刀般“斯斯”划过脸颊,也未退一步。 厉行舟见着这吕堂主浑身灵气与自己相差不多,但却能够抵挡住这万仞山的摧枯拉朽的气势,心中又惊又怪,呆呆立在了当场。 惊奇的不只厉行舟一人,其余几人刚才已经深切感受到了万仞山的强大,可这表面温雅的吕堂主竟然可以与万仞山对峙而立,不被其气势压垮,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气势无形却也有形,万仞山所散出的气势是借由灵气发散,当他体内灵气磅礴浩瀚时,就能化作风势逼迫他人,若是胆小的人,就会吓得不敢动弹,连心神也会受到剧烈撼动。 过了许久,吕堂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慢慢道:“你还是亮出你的斩炎刀吧。” 厉行舟一惊,原以为万仞山不过近身搏斗的武夫,却未曾料到他是一名使刀好手。对阵自己,万仞山竟是连刀也没用上,厉行舟暗暗咬牙,一种不甘的情绪涌了上来。 屈幽与苏夜珊知道万仞山是一名刀客,常年与刀形影不离,但未曾见他用过,今日似乎有幸得见这斩炎刀的真身,心情也有些激荡。 “哈哈哈,吕兄,你还是风采不减当年呀!”万仞山方才肃然杀气瞬间化为乌有,当即竟是笑了起来。 “呵呵,万兄的刚猛性子也有增无减呀!”吕堂主也跟着笑,“若是吕某还是原来模样,只怕在你的暴威逼迫中还会退后几步。” 两人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互相寒暄,似乎方才的杀意不曾存在过一般。 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瞬息松弛下来,厉行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正想喘口气,但却反而屏住了呼吸,周遭的杀气在一瞬间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万仞山猛然低身,右手在腰间晃过,一缕赤焰顺着手挥出的方向喷了出来,万仞山随火而动,快如惊雷,已经逼近到吕堂主身前,拔刀霸然横断斩来。随后“嗖嗖”风声响起,带着炙热翻滚的气浪,迎面袭来。众人不得不以手捂脸,以免滚烫的热流烧伤皮肤、口鼻、以及眼睛。 热浪过后,众人再向吕堂主看去,却见一把带着火焰的利刃停在了吕堂主身前一尺的地方,再也不进分毫。吕堂主身前符箓之光大亮,流转的字纹光晕将整把斩炎刀挡在身外。斩炎刀上火焰翻腾凶猛,却是难以涌进符箓光圈之内一丝一毫。 “我可以放过这小子一马,只是我需要个理由。”万仞山收刀回鞘,沉声道。 “我,能算理由吗?”吕堂主笑着问道。 万仞山默不作声。 吕堂主知道这个理由肯定不能使万仞山回转心意,又道:“你知道强者为什么越来越少了吗?因为拥有潜力的家伙在还未强大时就被你们杀光了。” 万仞山心念一动,看向吕堂主:“你是说这小子以后会成为一名能与我相抗衡的强者?” 吕堂主摸了摸下巴的胡须,自信满满地笑道:“不是与你匹敌,而是超过你。” 万仞山转头看向厉行舟,眼光犀利如刀,仿佛要看穿厉行舟未来。打量一番之后,万仞山又陷入了沉默,目头低垂,眼里却透着兴奋。 片刻之后,万仞山哈哈大笑起来:“好,我就给你足够的时间成长,到时候我们再战一场。” 吕堂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厉行舟没想到这两人自作主张,把自己未来之事也定了下来,心中郁闷至极,但也不敢反驳。 “万仞山,不能放过这小子!”屈幽声嘶力竭喊道。 “你这小子,被人打成这样,还有什么脸面叫嚣。走啦!”万仞山也不顾屈幽的呐喊,一个肩头将他扛起,转身离去。 苏夜珊回首看了厉行舟一眼,掩面一笑,也跟着缓步离去。 吕堂主似乎想起了什么,冲着几人的背影喊道:“那个满身邪气的小子,你听好了,骨气可不是对弱小的粉饰,而是对强者的赞美!” 此声铿锵有力,久久回荡在山林之间,也激荡着厉行舟的心海久久难以平静。 待那三人走远,不见了踪影之后,吕堂主才长吁一口气,放松下来。 “吕堂主,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厉行舟此刻体会到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吕堂主瞄了厉行舟一眼:“厉害个屁!我方才可是豁出老命在保你小命!” 吕堂主和厉行舟的关系倒是亲近了许多。厉行舟对于吕堂主的印象不再是那个只会卖弄嘴皮子的区区洪帮堂主了,而是敢作敢为,实力强劲的低调高手。 “你怎么也来到这里了?”厉行舟想到这吕堂主在关键时候出现,可能一路暗中跟踪自己。 吕堂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交给厉行舟:“我不过就是为了让你帮我把这封信交予你们金鳞帮,唐帮主罢了。谁知遇上这事,真是悔之莫及呀!” “吕堂主,你可是救了两人的性命呀,这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厉行舟又吹捧道。 “咳咳……”两人在这闲聊,倒是把一旁的墨衣男子忘了,墨衣男子发出的咳嗽声才引起了他们注意。 厉行舟走近时,见到他肩上伤口处血色青黑,才知剑上有毒。 “呵呵,这点毒不算什么。”墨衣男子面色从容,淡然道,“倒是小兄弟救我性命,如此大恩,我宁怀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呵呵,没什么,只要给我一件法器就行。”厉行舟低声嘀咕。 “什么?”名叫宁怀的墨衣男子没有听清厉行舟的话语,又再次问道。 “他是说,他救了你的命,我救了他的命,就相当于我救了你的命,你若是要报答,就报答我吧。”不知何时,这吕堂主也走了过来,还插话道。 “吕堂主之恩,在下也没齿难忘。”宁怀对着吕堂主抱拳之后,又称赞厉行舟道:“这位小兄弟洒脱不羁,深藏功名,宁某当真是佩服不已。” 厉行舟恨恨地瞪向吕堂主,可迎接他目光的是吕堂主坦然的面容。 姜还是老的辣,厉行舟不得不拜服。 “哎,黄泉碑被夺,恐怕我这次难以交差了。”宁怀感谢完两人,倏然想起自己此行使命,却只能无奈叹道。 “宁叔,你也不要太在意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凡事想开一些。”厉行舟见这宁怀莫名遭了灾,也为他感到可惜。 “不过那几人到底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杀人越货,而且是在这黑云城外,不怕得罪全天下黑道组织吗?。”厉行舟想起吕堂主和那三人中的一人很熟,正好打探清楚,以防那个名叫万仞山的再次找到自己比武。 吕堂主抬头看向远方:“我与万仞山曾经共事过一段时日,后来就分别了。没想到我实力停滞不前,他的实力却与日俱增,如今已然达到这般高度。” “我看你没怎么落下风呀?”厉行舟疑惑问道。 “若是一两招,我定是能顶住,若是多过几招,恐怕就难说了。”吕堂主叹息着,话语间隐约透着怅然。 吕堂主苦叹之后,又接着道:“后来,我与万仞山分离之后,就几乎没有见过他。不过,洪帮也算消息灵通,我偶然间听得一名手持火焰太刀的刀疤脸加入了六指猎团,想来就是万仞山了。” “六指猎团,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盗贼团?!”宁怀不顾伤势,惊呼道。 吕堂主点了点头:“六指猎团,传言称团长生有六指,故称为六指猎团。他们就像猎人一样,猎捕目标,但他们的目标远不是几只野兽,而是任何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甚至连各大帮派也拿他们没有办法。若各个帮派代表秩序,那他们就是混乱,不讲求理,只讲求力,以暴力征服一切,以暴力攫取一切。他们是信奉力量的组织,所以他们每一个团员的实力都相当强大。” “连全天下的帮派联手也奈何不了他们吗?”厉行舟心中骇然,只道是这六指真是无法无天了不成? 吕堂主笑道:“呵呵,若是天下帮派门阀联手,就算是六指肯定也吃不消吧。不过六指从未触碰到帮派门阀的底线,所以他们对六指想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六指活动并不频繁,只是偶尔才会有大动作,平日连成员踪影也难以找到,所以也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吕堂主顿了顿,叹道:“其实每个帮派都是各怀鬼胎,互为制肘,谁也不想为这六指而损兵折将。” 大致查看了宁怀的伤势,吕堂主发现他中毒并不深,暂时没有危险,也就放下心来。这里虽然是黑云城外,并不在洪帮管辖之内,但失窃物品却是洪帮组织的拍卖会上拍出的,所以洪帮还是不能坐视不管。 几人交谈之后,吕堂主便带着这宁怀回了黑云城,一方面为宁怀疗伤,一方面也准备向洪帮帮主禀报这个事件。 厉行舟和两人告辞之后,独自一人前往先前约定的茶店而去。 第95章 法器玉卜 厉行舟一人走在路上,盯着手中吕堂主给他的信函,回想着临行前吕堂主向他强调的话:“这可是象征着金、洪两帮友好往来的信物,你可要好好保管啊。我改日闲时再去你们金鳞帮坐坐。” 他将信函收入袖中的里袋,不再思索,吕堂主打的什么主意已经和他没什么关系了,此事该是金鳞帮唐景叶该考虑的了。 穿过重重白雾,眼前景物豁然清晰。原本被云层遮住的太阳此刻又渐渐显现出来,阳光点点洒在树梢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 远山含黛,竹林青翠,层层绿叶在阵阵轻风中起伏,如碧海微波,使人惬意。 在这绿意盎然的午后,厉行舟坐在茶水店的一张桌前,静静地等待着那人的到来。 他看着来来去去的行人,晒着午后的日光,被微风拂面,倍感悠闲舒心。行人来了又去,可那人迟迟未来,厉行舟托着腮,不觉间眼皮渐渐垂下,困意席卷了全身,便在和煦微风中睡了过去。 迷迷蒙蒙中,轻轻的响动将厉行舟惊醒。他猛地睁眼,瞧见男人已经坐在自己对面,一双星目似是容纳着星辰大海,辽阔宇宙。他表情淡然,好似经年未曾改变,身上依旧那身宽袍,袍脚在风中拂动。 “你什么时候到的?”厉行舟抢先发话。 “我一直都在。”男子淡淡道。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莫不是还不上那一百零八文钱了吧?”厉行舟话里带刺。 男子闻言面不改色,一手端起桌上茶碗,抿了一口,依旧淡然道:“时机未到。” “我睡着之后,时机就正好了?”厉行舟没好气地问道。 男子点了点头。 “莫名其妙!”厉行舟对于算命先生这套含糊不清、故弄玄虚的说辞向来嗤之以鼻,也没想过自己如今也是干这行的,心里不快,抬高了音量道,“我此次在黑云城中竞拍,未能拍下黄泉碑这件法器,空手而归,你也并没有改变什么,那一百零八文钱你总得还了吧。” 男子忽然笑了起来,对那一百零八文钱避而不答,只是问道:“你为何在此?” 厉行舟被男子明知故问的说法给激得一阵火大,愤愤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你真的是为了这一百零八钱而来的?”男子的神色转为肃然,意味深长地反问。 厉行舟微微一愣,暗道:“这家伙想赖账不成,区区一百零八文钱,至于这么故弄玄虚,拐弯抹角的吗?” 他来到茶馆,确实并不是为了讨回那一百零八文钱,而是仿佛有一种冥冥之力在催使这自己返回这里,来与这人再见一面。似乎自己不来,就会错过什么。 但是这种玄玄虚虚的东西,厉行舟也拿捏不定,此刻只是心想这人想赖账,声色严厉道:“对,就是讨回那一百零八文钱。” 男子笑了笑,似乎对于厉行舟的回答并不在意,而是抬头看向天穹,举起那碗清茶,敬向苍天。厉行舟不知天上有何事物,也顺着男子目光看去,只见天空蔚蓝如海,无瑕辽阔,涤荡心扉,令人神往。 “呵呵,乍眼一看,天空如常,却是未曾变化过,可殊不知苍穹之下的万物瞬息即变,难以捉摸。”男子似是喃喃自语,沉浸在自己感悟之中。 厉行舟望着碧蓝色的天,却是从未感觉到它如现在这般辽阔包容,不觉间呆住了。 忽然间又有袅袅之音传来:“天道无常,却是有迹,寻迹而掌其法,便是卜。我们占卜之人,自当有丝丝念想与天相通,产生的预感和直觉也是不容忽视的天意。” “难道我执意来到此地,也是冥冥天意所为?”厉行舟内心震撼,倏然间深感这天更加深邃而无垠,让人捉摸不透。 男子看向正神游太虚的厉行舟,神秘一笑:“按照约定,我自当还你这一百零八文钱,只是能否收的下,就看你自己的了。” 深陷万里晴空的厉行舟被男子的话拉了回来,定神一想,疑惑又起,这钱还能怎么收,放进口袋里不就完了吗?只是此前男子话语神神叨叨却是大有深意,这时厉行舟听见这话如坠云雾,也不能轻易作下结论。 男子袖袍洒然一扫,他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柄形如长剑的物件。厉行舟凑上前细细看了看,这外形如剑的物件由许许多多的钱币组成,由红线将每一枚钱币穿插相连,组成了一柄长剑。这上面的钱币并非普通铜钱,圆形方孔四面以小篆刻有“元亨利贞”四字,而非一贯的国邦年号,钱币瑞色如玉,质地也并非铜铁之类。整把剑流光溢彩,在阳光之下清光荡漾,流动不止。 “这是……?”厉行舟被眼前这柄玉钱剑惊住了,也不知这男子意欲何为,突然取出这柄宝剑来。 “这就是我还给你的三百二十四文钱。”男子笑道。 “这好像不是我给你的那些钱吧?”厉行舟迟疑了。 “此剑名为玉卜,是占卜法器。其中每一枚钱币都是以可勾连天地的天玉所造,整柄剑便是以器通天的法宝。若你空手而归是命,那我赠与你这法器,就是改命,若是你得到,那这局就是我赢,那一百零八文钱我就收下了。”男子将这柄玉钱剑放置在桌上,以手指指着其中纹路,缓缓移动。 厉行舟见到这件法器,知道绝不是凡品。他的眼神被这玉卜的光泽所迷,拔不出来,他想轻轻地抚摸这柄宝剑,却是又迟迟未能下手,似乎害怕弄碎了这一席美梦,又仿佛担心着其中有诈。 “天上从不会掉馅儿饼!”这是吴晋自他和项空尘小时候就常常教诲的格言警句,所以此刻的厉行舟心中不免警觉起来,小心问道:“这个见面礼是不是太重了?” 男子见厉行舟矛盾神情,也笑了起来:“哈哈,这礼物重不重,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说罢,男子示意厉行舟用灵气催动这柄剑试试。 厉行舟吞了口唾沫,以极缓的速度向玉卜摸去。当他的指间触摸到玉卜表面时,一股温润的气流徐徐顺着他的手流入了他的身体,一时舒畅无比。 当厉行舟再以灵气催动这玉卜剑之时,抖然间剑身每一枚玉钱如同回应厉行舟的灵气一般地亮了起来,光芒一阵高过一阵,渐渐将手、脚、全身、甚至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须臾之间,厉行舟却是如同过了一生。在这光亮之后,厉行舟经历了生老病死种种磨难与考验。第一眼见到这世界,哭出了声,在襁褓之中好奇地观察着四周以及父母的笑脸;学会了发音,明白了咬字,跟着书塾先生读阅名家书籍;考取了功名,迎娶了妻子,成家立业;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抱着他竟一时不知所措;两鬓的白发渐渐多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孩子一天天长大,自己一天天老去;父母离去,方知一生短暂,时光易逝;陪伴之人渐渐远去,空荡的房间只剩下孤独的身影;终于,迎来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卧于病榻之上,垂垂老矣的枯手,嘶哑的嗓音,以及满脸的皱纹,是这般真实。他看着床前孩子们的哭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世界变得静了,静得连心跳声也没有了,世界变得黑了,黑得连自己也看不见了。 原来,这就是一生吗? “占卜之道,知前晓后,便是与岁月作伴。人间悲欢离合,世间沧桑变换,已尽数沉淀在你内心之中。玉卜接受了你,你也接受了玉卜。”在绝对的寂静中忽然飘出了一道声音,缥缈而又贴近,仿佛无处不在。 一丝丝光明渗入黑暗之中,厉行舟努力地睁开了眼睛,喘着气,环顾四周。 依旧是那个午后,依旧是苍翠欲滴的树海,依旧是和煦的阳光以及温和的风儿,依旧是供行人歇脚的茶水店。 这是梦吗? 这个梦从何时开始,又是何时结束的? 厉行舟起身,却是不见那名男子。连那名男子也是梦吗?厉行舟反复地问着自己。 不是梦! 一柄玉钱剑安静地躺在厉行舟身边,淡淡流光,转动不息。 此刻,又有声音传来,直入厉行舟内心:“踏上卜算之道,定会经历天道无仁,岁月无情,希望你仍能保持本心,不惑不乱。” 厉行舟抬头四顾,却未见人影,唯有林间树影婆娑,随风摇动。 “前辈,敢问尊姓大名,晚辈以后也好相报。”厉行舟收了如此大礼,心中对这男子感激不已。 “我不过山野村夫,哪有什么尊姓大名,你若执意追问,叫我明远就可……”那声音飘荡在树林之间,越来越小,渐渐消散而去。 厉行舟喃喃道:“明远?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可是厉行舟苦苦思索半晌也未想起来,也许只是相近的名讳罢了。这样的隐逸之士,淡薄名利,定是不会留下真名的,厉行舟苦思不得,也就懒得再想了。他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玉卜剑,怔怔出神。 第96章 乔装易容 来人一身白色宽袍,行止潇洒,迈步坐上了首座。 “帮主。”铁奎躬身抱拳道。 方兴见唐景叶来了,一时也停下了步子。 唐景叶看了看铁奎,又看向方兴,最后眼神定在坐在一角的老人身上,问道:“为何要借一千灵石?” “帮主,厉行舟由于帮助村民,而被号称六指的抢匪团捉住,说是要奉上一千颗灵石赎人。”铁奎徐徐道,“方兴心急,就向我们金鳞帮借一千颗灵石。” “这个就是他救助的村民。”铁奎指了指在座椅上的老者,“厉行舟的事都是他说的。” 唐景叶点点头,虽是他听着铁奎的讲述,但眼睛自始至终都是盯着角落的那个老人的。老人感觉唐景叶的目光像剑一样锐利,使人浑身不舒服,不禁向后缩了缩。 唐景叶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方兴:“你可知道一千灵石是多大的数目?” 方兴点头,又摇头,他对于一千灵石并没有什么概念,在半年中处理帮中事务的时候也很少接触账本,拿捏不准这一千灵石对于金鳞帮是怎样的数额。 “我为金鳞帮做事半年就有三百灵石,那这一千灵石也不过一年半的酬劳。”方兴最后只能这样推断,一千灵石对于金鳞帮并非大数目。 “的确不过是一年半的酬劳。”唐景叶手指扣着梨木桌,悠悠道,“那你若是借一千灵石,就要在金鳞帮多呆许久了,你还是愿意吗?” 方兴郑重点头。 “那若是叫你杀人放火呢?” 方兴犹豫了一会儿:“那我去找其他办法。” 方兴转身要走,唐景叶抬手止住了他:“厉行舟可是我们金鳞帮的中流砥柱,岂能让他白白死掉?再说,他还有五百灵石的外债以及金鳞帮令牌未还,我们金鳞帮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说着,他又特意转向老人,笑道:“老人家,你说是吧?” 老头正兀自吃着柑橘,没料到唐景叶突然问起,也是一愣,转而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个年轻人见义勇为,在当今世道实属难得。” 唐景叶站了起来,朗声道:“好了,此事就交给唐某来操心吧。” 在金鳞帮的半年时日里,方兴也与这铁奎以及唐景叶接触了不少。铁奎心直口快,讲情讲义,方兴早已知晓。至于唐景叶,只能说深不可测,手眼通天,许多难事在他看来也不在话下,方兴对唐景叶又敬又畏,想来既然唐景叶承诺此事,那他自有解救厉行舟的办法。只是方兴此刻仍有些许担忧,迟疑不定。 “不用担心,唐某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唐景叶又向铁奎使了个眼色,“今日又有一批货物需要审查,铁奎,你就先带着方兴去检视吧。” 铁奎心领神会,便拉着方兴下去了。 “好了,老人家,我们开始聊正事吧。”唐景叶踱步到老人面前,微笑着盯着他,眼中却有说不明的意味,“据唐某所知,六指猎团行事向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们突然想起打劫小村小店,确实让人匪夷所思。” “可能是他们正好缺钱了吧。”老头吞吐不清。 “老人家,我看你一把年纪了,却是吐字清楚,思路清晰,对当日发生之事记忆犹新,真是老当益壮呀。”唐景叶在老头身上上下打量,随后大有深意地问道,“老人家,你的牙齿一颗未掉,不知练得什么功法,也给唐某人学习一番吧。” 老头一听唐景叶询问自己牙齿之事,原本含笑露齿的嘴立马闭了起来,也不再吃那桌上的点心了。 “这么冷的冬天,老人家可真是康健,穿得这么薄,还出门跋山涉水,为我们带来消息,可真是辛苦你了。”唐景叶逐渐收起了笑容,“你的身体可堪比壮年小伙了!” “没有的,没有的。”老人低声道,“我不过做的农活多了,锻炼得好些罢了。” 唐景叶忽而声色严厉,兀自对厉行舟怒斥一通:“厉行舟这小子裹挟着我金鳞帮五百灵石逃跑,又持着我金鳞帮令牌到处招摇,当真是天理不容,其心可诛呀!” 老人被唐景叶忽然的震怒所惊,打了个哆嗦,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负手而立的男子。 “你说是不是呀?”唐景叶忽而又转为平静,目光如电,射向老人,“一百年后,老态龙钟的厉行舟。” 老头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盯着唐景叶。唐景叶也盯着他,目光森冷。 没过多时,老头低声笑了起来,一把扯下了唇边的白胡须,挺直了原本稍显佝偻的脊背,清了清嗓,正了正声:“唐帮主真乃火眼睛睛,当真是骗不过你。” 之前还处于垂暮之年的老头此时竟是变为了生气勃勃,身姿挺拔的青年。厉行舟抹了抹脸,擦掉了满脸褶皱,叹息道:“我也只是学了些皮毛,俗话说‘仿皮仿面难仿骨’,看来我连最基础的本事都没学成呀!” 易容术由来已久,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人们就以图腾崇拜和神戏傩舞而在全身上下涂满各色油彩、矿物颜料、戴上面具来祭祀神灵。后来有人明白了周身之穴位,面皮之凹凸,以奇巧技艺,摹人面,仿人皮,易容之术渐渐流传了下来。虽然易容之术神乎其神,但能练就大成者,少之又少。 改变自己的脸面,或变老,或变小,都是较为简单的。但如若模仿他人面貌,要想做到丝毫不差,却是难上加难,堪比登天。一人面貌,五官眉额千万种组合,虽有相貌相近之人,但做到完全相合,却绝无可能。再加上每人各有其身世经历,尽皆不同,要想完全模仿一人是万万做不到的。 厉行舟借着当初唐景叶给出的额外消息,打探到了吴晋以前的老熟人钱普的下落,于是黑云城之事一了,他就急匆匆前往寻找这位易容大师钱普。 自从牙解散以后,钱普也深感年纪大了,于是回到老家,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过上了平常人的日子。钱普不仅口味刁钻,而且为了满足自己的馋嘴,他还亲自学习了厨艺,在小队之时就常常下厨,回到乡下他也是凭着这一门技艺,自己开起了一家餐馆。 有了一处安身之地,钱普的漂泊生涯也就结束了,不多打听,厉行舟就轻松地找到他。只是钱普并不认识这小子,厉行舟还花了不少时间向钱普解释自己身份,减轻他的怀疑。 后来的半年时日里,厉行舟便跟着钱普学习易容之术。钱普能进入牙,在易容之术上的造诣自是不低。在钱普一番教导之下,厉行舟深感易容之道里学问颇深,一时半会儿是学不全的,所以当即就向钱普要了个速成方法,学了个皮毛就回来了。 “你的易容之术虽有小成,但不足之处仍是明显。”唐景叶平静点评,“你能骗过他俩,并不是你易容之术有多高明,而是你扰乱了他们的心境。我不知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关心则乱,你的一席谎言却是触及到了他们所关切的东西,他们自然慌乱而不能自省。若是他们冷静下来思考,自会发现你言语中的漏洞。” 厉行舟干笑着挠了挠头,向唐景叶躬身抱拳,语气诚恳:“唐帮主说得在理,我的易容之术的确差得远,连说谎的本领也不行。只是,我未曾料到方兴的反应如此激烈,一时之间难以言明身份,还好唐帮主帮忙,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见厉行舟有心悔改,言语诚挚,本想好好教训厉行舟一番的唐景叶也不好再发怒,他只是摆了摆手,叹道:“罢了,此事就此过去,过几日你再以真实面貌见人便可。” 顿了顿,唐景叶深深地看了厉行舟一眼,语重心长道:“破镜难圆,同伴之间的情谊也是如此,戏弄同伴的感情,就连我等黑道之人也为之不齿。” “你要记住,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唐景叶负手走向了门口,望着屋外凋敝的景致,幽幽道。 厉行舟沉默了,他觉得唐景叶说得有些严重,但细细思考,也让人吃惊。他本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所学成的技艺,但不料弄巧成拙,反倒将自己陷入了困境,若是方兴执意借取一千灵石赎人,那到时到了地方又不见六指踪影就真的麻烦了。 撒了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这不是厉行舟所想要的。 正厅里静了许久,唐景叶才转过身来,重新坐在了木椅上:“厉行舟,听说你后来没有拍到黄泉碑,你之后做何打算?” 厉行舟笑了笑,从包袱里取出了玉卜剑:“这是我在路上偶得的法器,虽然不知威力如何,但也花了我一百零八枚铜钱。” 唐景叶看了看玉卜,眼中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轻轻点头:“那就好。” “对了。”厉行舟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口滑出一封信函,起身上前交给了唐景叶:“唐帮主,这是洪帮吕堂主,吕元青交予你的信件。” “洪帮?”唐景叶也有些意外,他接过信函,看见信口并没有洪帮的封缄,只是以蜡稍稍点了点,这是个人名义的信件。他将其中信纸取出,细细读了起来。 “这吕堂主野心不小,胸怀壮志,却难遇贤主,纵有千里之力,却未逢伯乐。”唐景叶读完信,笑了起来。 “这么说这吕堂主就是匹千里马,他在呼唤唐帮主这位识马的伯乐?”厉行舟问道。 “伯乐我还称不上,只是他这千里马是否真有千里之能,还未可知。”唐景叶盯着信上工整的小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只是面上平静依旧。 厉行舟被吕堂主救了一次,对他很是感激,恰巧唐景叶问起,厉行舟自然是义不容辞为吕堂主说些好话:“吕堂主实力的确了得,上次还从六指恶徒手中救下了我。那场战斗惊得风云变色,天地动摇,可谓是‘一刀斩尽炼狱火,符箓雷动半边天。’我们其余人等,尽是面容失色,吓出一身冷汗。” 厉行舟绘声绘色地将当日之战添油加醋的讲述了一番,明明两人只有几次过招,却是被厉行舟硬生生的加入了数十招之多,不知他又是从那本书中借鉴而来,胡编一气。 唐景叶自然知道厉行舟描述中有夸大之词,可这吕堂主能够从六指手中救下厉行舟,说明他的确有几分本事,而且他字迹中透着严谨与正直,这也让唐景叶又对他增添了几分信赖。 “哦?这么说来,这位吕堂主我还真得见上一见。”唐景叶顺着厉行舟的意思,故作惊喜道。 唐景叶虽是嘴上说要见见这位吕堂主,实则大有将其收为麾下之意。这一点,厉行舟也隐隐看出了一些苗头。 “这吕堂主实力不俗,天下这么多大帮名门,为何偏偏选择了金鳞帮?”厉行舟不解其中原由。 唐景叶听出厉行舟有意无意中似是在探听金鳞帮底细,也不避讳,坦然笑道:“想来是他看中了我身后的那位大人物了吧。” 厉行舟虽有意问询,却是没想到唐景叶毫不回避,不由得一惊,而在唐景叶身后还有一位幕后黑手,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唐景叶已经这般厉害了,那身后那人该是如何高强呀?! “我金鳞帮在区区数年之中能够造出如此声势,你不会以为单是我一人的功劳吧。”唐景叶见厉行舟惊骇得合不拢嘴,淡淡笑了笑,“这个人是谁,你也不用瞎猜,到时自会知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还是先把你的假胡子和假发都黏上,不然方兴见了你怎么收场?”唐景叶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幽幽叹道,“半年时间,你也成长了不少啊。” 厉行舟不明所以,也许他说的是自己个子又长高了。望着唐景叶大步走远,他也赶紧将银白的胡须和头发戴上,轻轻咳嗽了一声,改变了声线,佝偻下背,又变成了那个颤颤巍巍的老人。 他颤抖着手抓了一个桌上的糕点,嚼了起来,挪着步子向门外走去。 屋外几株枫树还留存着不少叶片,但都已经失去了红艳的色彩,远空灰蒙蒙的,就算已经春初了,也还是少见日光。 一阵寒风从正前门吹入,厉行舟忽地有些发冷,他裹紧了衣袍,发现自己的确穿得有些薄了。 第97章 现身回帮 十日后,方兴得知厉行舟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 “厉行舟,他们没有把你怎样吧。”方兴见厉行舟从大门走进,也迎了上去。他见厉行舟表面上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放心。 “呵呵,没事没事。”厉行舟敷衍笑道。 “你小子,就知道逞能,别人六指岂是你现在可以对付的?”铁奎问讯也赶了过来,看到厉行舟并无大碍,向他胸口擂了一拳,粗声笑道,“若你再不回来,恐怕这次方兴是真的准备单枪匹马入敌营了。” “不知唐帮主用了什么法子,将你从那六指众人手中救出?”方兴又问道。 方兴这几日也了解了一下六指猎团的情况,才知他们实力与恐怖,对于唐帮主能否救出厉行舟也渐生怀疑,没想到唐帮主短短十日内就将厉行舟救了出来。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他们直接就放我出来了……”厉行舟撒谎的本领还未到家,说话时语意也含糊不清,“说是钱货两讫,就把我放了。” “我们帮主自有他的办法,你就不要多想,多问了。”铁奎在一旁搭话道。 铁奎并不知实情,他这样把话势止住,只是迫切地想看看厉行舟这半年内的功力进展如何。 “小子,我来试试你这半年偷懒了没有。”铁奎深深看了厉行舟一眼,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也不等厉行舟回答,他兀自地摆好架势,等待着厉行舟出招。 “厉行舟他舟车劳顿……”方兴阻止道。 还未等方兴说完,厉行舟却先打断道:“好,就让铁奎堂主看看我进步了多少。” 说罢,他向后退了几步,凝神屏息,摆好了架势。 方兴知道这场战斗自己是阻止不了了,无奈地摇摇头,退到了一边。他还不知道厉行舟在都城足足呆了十日,平日里不能自由行动,憋得心慌,早就手脚发痒了。 看着厉行舟周身凝气愈加凝实,铁奎心中暗暗称赞道:“别说是偷懒了,这小子是通宵练习了吧,进步得这般快,真是……不服老不行呀!” 不过灵气量充沛又如何,在实战之中不能灵活运用,那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铁奎想到这里,心里一横,当即大喝一声,后脚蹬地,箭一样射向厉行舟。 “大叔的攻击还是这般直率猛烈。”厉行舟心中暗叹,但行动丝毫不敢懈怠,铁奎的攻势眨眼即至,他微微伏下,稳住重心,脚掌内扣,双臂护胸,做出防御架势。 铁奎见厉行舟这防守架势有板有眼,惊喜之余,便将出拳劲道提升了几分。石破天惊的连续重拳不断轰击在厉行舟双臂之上,若是常人手臂,恐怕已是皮肉绽裂,骨骼寸断了,可厉行舟在这暴雨般的攻击之下未显颓势,硬是抵住了他的拳头。 “铁奎大叔,你的拳头劲道是不是变弱了。我现在可是一步未动啊。”厉行舟这带着挑衅的语气让铁奎心里狂热之火又旺了不少,集中在他双拳的灵气又凝实了不少,拳势伴随着嗖嗖风声,更加威猛而迅速。 力道猛增,厉行舟暗暗惊叹,他使用凝甲之后的双手仍旧有丝丝痛觉传来,而每一次凶猛的撞击都会将厉行舟击退数尺,眼看着正面防守是抵挡不住了,厉行舟却不慌乱,既然挑衅对手,他就已经做足了准备。 在铁奎攻势减弱的瞬间,他猛地屈膝,以单腿为轴,扫腿向铁奎脚踝截去。铁奎的重拳攻击范围只限于上半身,而厉行舟伏下身躯躲过了铁奎的拳击,一腿横扫,意在夺取铁奎身体的平衡。这一退一进掌握得恰到好处,动静间铁奎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厉行舟一腿之下,却是像踢在了厚重的铁板上,非但未能把铁奎踢倒,反倒震得自己的腿生疼。不过一击不得,厉行舟虽惊不乱,转眼就定下心神,向后连跳数步,拉开距离,重整态势。 “呵呵,习武之人最讲究稳定下盘。若是我下盘这么轻易就失稳,那可真是对不起我师门咯。”铁奎看着厉行舟向后远退,也不急着追进,悠闲轻松地勾手,“小子,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 此时,厉行舟才发现铁奎的强悍,原来先前练习铁奎都是让着两人的。他想到此处,双手不由自主地兴奋颤抖,目标愈加清晰,那么他已经靠得更近了,那样的背影才值得去追逐,去赶超。 厉行舟轻笑一声,脚下蓄力,夺步踏出,左肩虚引,右拳直刺,袭向铁奎。厉行舟气势惊人,铁奎也不落下风,信步迎了上去。 两人缠斗在一起,霎时间风声厉啸,闷响连连,拳影纷飞,爪势凌厉,看得方兴内心惊骇不已,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激烈而沸腾的打斗之中。 不知拳影掌风击出多少,两人忽然各自回退,拉开了距离。 铁奎仍旧是屹立场中,呼吸平稳,而厉行舟气息稍显紊乱,更是感到身上有几处疼痛传来。 “看来你没有偷懒。”铁奎充分了解了厉行舟的实力,收起了双手,不准备再战了。 厉行舟却是斗志不减:“铁奎叔,能用武器吗?” 铁奎见厉行舟还欲再战,笑了起来:“既然是实战,当然可以用武器。” 厉行舟抖了抖手腕,走向一边放置在石桌上木盒,木盒并无雕饰,外形细长,铁奎此刻想来,里面定是装着厉行舟所说的武器。 他打开木盒,嘴唇微动,催动灵气,一道温润光芒从木盒之中散发出来。木盒微微震动,他伸手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横在眼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铁奎与方兴见到这柄青色光剑之时都吃了一惊。这武器外形虽是剑,但实质却是由许多枚钱币组成,每枚玉钱都是青中透白,晶莹透亮,灵气袅袅如雾。光是如此,就知此剑并非凡品。 “此剑名为玉卜,算是我找到的一件法器吧。”厉行舟将玉卜握在手中,本想炫耀一番,可想到自己并非靠实力取得此剑,而是有几分侥幸,当即心虚了几分,只粗略解释了一下。 铁奎也看出这剑中灵气盎然,威力不可小觑,当下也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准备先试探一下这玉卜的威力。 场中的气氛陡然凝固了一般,仿佛一丝分神也不能出现,紧张到连方兴这个观战之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正当绷紧的弓弦拉到极致时,却另有一道灵气闯入了场内,两人皆是吃惊,转头看去,不知何时,唐景叶站在了方兴身旁。 “唐帮主,你怎么来了?”方兴被唐景叶悄无声息的现身所惊,不由得后退一步。 “厉行舟回来了这样重大的事我自然要来看看,毕竟他还欠着金鳞帮五百灵石呢!”唐景叶淡淡笑道。 厉行舟也放下了手中玉卜,对着唐景叶抱拳道:“唐帮主,多谢借我那五百灵石,不然我可找不回这柄玉卜法器。” 说话之间,厉行舟还不时将手中玉卜晃了晃,唐景叶早已看出这玉卜之内灵气涌动,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法器。 “唐帮主,不知你是如何从六指手中将厉行舟救出?”方兴问道。 “我今日来此,也就是要向厉行舟说明一下此事。”唐景叶笑道。 易容伪装之事只有厉行舟与唐景叶两人知道,厉行舟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然而唐景叶又要再阐述一遍,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我联系六指之时,六指已经很不耐烦了,他们见我金鳞帮家大业大,就将赎金涨到了两千灵石。我当时想来厉行舟性命要紧,便允了下来。”唐景叶说到这里,大有深意地看了厉行舟一眼,“所以厉行舟还需要还上两千灵石。” 厉行舟越听越觉得形势不对,这才知晓唐景叶又准备敲他一笔,可又不能将实情吐露,只能心中暗骂:“这个唐景叶,我就说昨日怎么这么好说话,还对我多加照顾,结果竟是为了今日的坐地起价。果然是老谋深算,防不胜防呀!” 厉行舟吃了哑巴亏,心中一肚子火,却是发泄不出,只能怨自己行事欠考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性命才是最为重要的,两千灵石慢慢还就行。”方兴倒是对唐景叶舍财救友的行为大感敬服,躬身一拜,“多谢唐帮主仗义施为。” 在半年之中,方兴对金鳞帮这样一个帮派有了些改观,也对唐景叶和铁奎生出了几分敬佩。他虽然没有接触太多金鳞帮的事务,但能感觉出这两人并非十恶不赦、欺压良民的恶徒。在金鳞帮中,唐景叶也只让方兴验收押运一些货物,并未逼迫他做任何恶劣的事。但就算这样,方兴仍是心存罅隙,金鳞帮真正的核心也许他还未接触到。 “小子,还不谢谢帮主的义气之举。”铁奎也跟着帮腔,走上去拍了拍厉行舟后背。 厉行舟这次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虽不是傻,却也迫不得已。他龇着牙,缓缓挤出几个字来:“谢谢唐帮主仗义施为。” 唐景叶笑着拍了拍厉行舟肩膀,慷慨地收下了这谢意:“客气了,厉行舟作为金鳞帮一员,我这做帮主的自会保他周全。” 厉行舟暗骂这唐景叶当真是心机深重,不仅坑了自己,还博得了方兴和铁奎的信任和赞誉。 “好了,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向厉行舟了解,我们就先走了。”唐景叶向厉行舟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又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厉行舟心头升起,这唐景叶究竟还准备着怎样的陷阱让他跳呢?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厉行舟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跟了上去。 第98章 大人物 两人转入幽深的廊道,厉行舟回头看了看方兴没有跟来,转头狠狠地瞪了前面带路的唐景叶一眼。 “哦?你可有什么不满的?”唐景叶背对着厉行舟,却似后面长了眼睛,清楚看见了厉行舟的表情。 “唐帮主,不带这样坑我的吧。”厉行舟想起那两千灵石,憋不住心里的火,大声质问。 唐景叶听到厉行舟声色有些恼怒,也不惊讶,只是放慢了脚步:“我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解除方兴心中的疑惑。至于那两千灵石,你可以不用还的。” 厉行舟听得这两千灵石不过是玩笑话,心中惊喜,步子也变得欢快了些:“原来是这样。” “只是,方兴不知会怎么想?”唐景叶又悠悠补充道。 厉行舟浑身一震,面色也沉了下来。他深知方兴虽然寻常不怎么斤斤计较,但他若是欠人物什,那可是说什么也得还上的,这股倔劲也十足让厉行舟头疼。就算他不还,估计方兴会强拉着他一起将这两千灵石还清吧。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唐景叶连方兴的个性也考虑进去了,这是逼着自己还灵石呀! “唐帮主,你该不会是故意在方兴面前说这话的吧?”厉行舟恨恨问道。 唐景叶也不回头,兀自向前走着,淡淡道:“只是恰巧而已。” 厉行舟看不见唐景叶的表情,但他猜想唐景叶肯定在心中窃喜,那云淡风轻的表情让他极为不畅。他在唐景叶背后龇牙咧嘴,但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最后只能无奈摇头,他知道这次自己是推脱不了干系了,那两千灵石估计说什么也得还上了。 厉行舟搜肠刮肚,思索着挽回的办法,低着头前进,没有注意前方,差点在转角处撞上了立柱。 “怎么了?”唐景叶也听见了后方异常的响动。 “没……没什么。”厉行舟干笑几声,又跟了上去。 两人又转过几处廊角,厉行舟一路观望着四周种植的花草,有些惊诧,他还未走进这座宅院这么深处,也不曾仔细观赏周遭的花草。在冬末春初,数株青竹依旧凛然挺立,一根根直刺云天,像一个个威武的战士。腊梅已经盛放,空气中暗暗传来那独特的芬芳。他不知道院落深处,还别有一番天地,幽静雅致,傲寒迎霜。 前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唐景叶转过身,面对房门:“到了。” 厉行舟闻言也停下了脚步,这时他才发现周围静悄悄的,除了两人的脚步声便再也没有其他。 他们停在书房门前,门扉虚掩着并未关紧,似乎邀请他人进入一般。在寂静之中,这块虚掩的门里似乎透着诡异的气息,寒风从廊道灌了进来,木门轻轻拍打,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怪异的笑声。 厉行舟不知唐景叶带自己到这偏僻的地方来做什么,暗想这唐景叶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不过这个猜测转瞬就被否决了。自己几斤几两厉行舟心知肚明,杀他还轮不到唐景叶亲自动手。 唐景叶那双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人心一般,见厉行舟迟疑不定,露出了淡淡笑容:“你不是想见见我身后的那位大人物吗?” 厉行舟愣了愣,看向唐景叶,唐景叶往门后一指:“他,就在里面。” “什么?!”厉行舟心海翻腾,骇浪滔天,“这天来得也太快了吧。” 他深深看了唐景叶一眼,又转眼看向门缝露出的一丝漆黑,他打了个哆嗦,感觉有些冷,但那道普通的木门却好似有着特别的魔力,让他不能拒绝。 在唐景叶的注目之下,厉行舟纵然惶恐不已,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木门关上的声响也把厉行舟下了一跳。 这个人为什么要见我,难道是我知道得太多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乱问了。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唐景叶也甘居其下?这个人莫非是宫里的贵人?可我从没和什么达官贵人有过交集呀?莫不是知道我身世的人?他找我来干什么?斩草除根?…… 这堆积如山的想法不过须臾之间就在厉行舟脑海中生出,也许是太过于疑惑,太过于惊讶,或是太过于紧张了,厉行舟的手有些颤抖。 当门关上之时,厉行舟发现唐景叶并没有跟进来。也就是这屋里只有他和那名幕后黑手两人。不,是三人。厉行舟抬眼看去,发现这是一个干净的书房,房间并不宽敞,反而有些局促。一人端坐在书桌后,靠着镂花的木椅,背对着自己,还有一位少年微微躬身,低着脑袋,侍候在一旁。 纸糊的窗户虽然透进了些许光亮,但厉行舟却是看不见书桌前那位大人的一寸皮肤,仿佛光线探寻到那里就止住了,他整个人都融入了黑暗一般。 “你就是厉行舟?”一道沧桑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坐着的人头也没回。 “正是在下。”厉行舟恭敬答道。 厉行舟察觉这人定是位高权重之人,也不敢怠慢,若稍有差池,自己可就真的担待不起了。 “见了朕还不下跪?”那声音不怒自威,震得厉行舟头皮发麻。 “什么?!”厉行舟的心脏几乎要从口中蹦出,脑海中只有一个词:“皇上!” 厉行舟虽然猜测了不少朝臣元勋,但唯独没能猜测到是皇帝。九五之尊的皇上竟然是金鳞帮这黑帮的靠山,这……这也太难以置信了。有那么一瞬,厉行舟也觉得自己在做梦,只是掐在大腿上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这是真的。 虽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厉行舟已依言跪了下来,双手置于身前,向皇上拜道:“草民叩见皇上。” 此时的厉行舟再也找不出什么词句还挽回自己的无礼之举,他能做的只有拜服在地以及长久的沉默。 整个房间又安静了下来。 这个自称皇上的人没发话,而厉行舟更是紧张得不敢多说一个字,倒是一旁的侍者一脸表情似笑非笑。 过了些时候,皇帝才缓缓道:“免礼吧。” 听到皇帝的话语,厉行舟舒了口气,这才谨慎地站了起来:“谢陛下。” 他擦了擦额头惊出的冷汗,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他极力地揣摩着面前男子的心情,不知自己的言行是否惹怒了他。这些礼仪他都是从书中看来的,也不知是否正确,但从皇帝的语气听来,似乎没有触怒龙颜。 不过随着心中的惊骇之情渐渐淡去,厉行舟静下心来思考,却发现这皇帝的身份有疑点。 自从厉行舟来到国都学习卜算之术后,他也会时不时听到一些皇宫内的消息。由于先皇突然暴毙,皇太子当时年幼,就由托孤大臣太子太傅,皇后以及齐王共同打理朝政。太子太傅与皇后主要教导太子处理朝廷内政,齐王主要处理外部军务。按照年龄计算,今年太子也不过十八岁,还有两年才到弱冠之年,那时方可正式登基,掌揽朝中大权。 “能够自称朕的也只有还未行冠礼的太子了,可年纪轻轻的太子声音未免也过于低沉苍老了吧。”猛然间,厉行舟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人莫不是想谋朝篡位吧?”这话别说是说出来,就连想想也让厉行舟心惊胆战。谋逆之罪何等之大,厉行舟恍惚之间想起了逆寒渊的罪名,这罪名始终是厉行舟心头之刺,难以拔出。命运似乎和厉行舟又开了次玩笑,难道他也要背负同样的罪责? 只是也不排除这位太子少年老成的可能性。纵然此人身份可疑,又看不清真实面貌,但厉行舟也不能直接询问这样大不敬的问题,他只能站在默然无声,等待这人发话。 一旁的年轻侍者似乎看出了厉行舟脸色古怪,转身向皇帝提醒道:“陛下,这人神色古怪,心中想必有所疑惑……” “多半是朕的声音与年龄不甚相符吧。这样的怀疑朕也司空见惯了。”背着身的那人徐徐道,“想来你也有听闻朕年岁未及弱冠,而朕的声线却沧桑如老翁,你也有所怀疑吧。” “草民不敢。”厉行舟急忙躬身拜礼,心中惊慌不定。 “既然是朕召见你,总是背身对你也不大合适,你若看不到朕的面貌也会心有疑虑。这样吧,你现在走过来,看看朕的相貌,也好消除你心中疑虑。”那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厉行舟一时拿捏不定,仍在原地踌躇。 “你还在等什么?陛下叫你上前,你还不上前?”年轻侍者催促道。 厉行舟不知皇帝的意图,只好硬撑着上前,见一见这藏于黑暗中的真面目。皇帝的样子,连吴晋在牙里当差的这么多年里也未曾见过。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不知见着这皇帝一面是福是祸。 厉行舟缓步挪向书桌,每次落脚又轻且慢,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这一小段的距离,厉行舟仿佛翻过万重高山一般漫长。 终于,厉行舟埋着头,弓着腰,走到了皇帝面前,轻轻跪了下来,随后他抬起头,向那神秘而遥远的脸庞看去。 一看之下,厉行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在他面前的完全不是一张人脸。 高冠之下的是一张骷髅人面! 第99章 野心 厉行舟控制不住大骇的情绪,惊呼出来:“鬼……皇上?!” 守在门外的唐景叶也听见了厉行舟因惊吓而发出的呼喊,心里似乎对房间内情况了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 当厉行舟抬起头时,看见的并非一张人脸,而是一副骷髅人面。深凹的眼洞,突兀的颧骨,暴露的牙齿,以及光秃秃的森森白骨,俨然是一个骷髅头。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一堆死人骨?莫不是皇帝真的长这样?或是练了什么邪功,搞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厉行舟震惊不已,稍微定了定神,准备上前确认一下这人是死是活。 “不用确认了,这就是一副骷髅。”这时,年轻的侍者忽然笑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厉行舟颤抖着问道。 侍者走上前去,将骷髅一把推倒,笑道:“朕说了,这就是具假骷髅,是用白石灰雕刻粘粘出的。” “可是……”厉行舟看着这侍者突然之间如此大胆,正要呵斥他的无礼举动,却又生生止住,脑海中闪过侍者刚才的那句话,“朕?什么意思?难道……” “没错,朕就是皇帝。”侍者走到厉行舟面前,居高临下。 厉行舟心中苦笑,但一切似乎也说得通了。他抬头去打量年轻侍者的模样,隽秀尔雅,面若冠玉,的确是养尊处优的贵族模样。 过了半晌,他才缓过神来,小心问道:“草民斗胆请问陛下,为何方才有沧桑之音传出?莫非真是这骷髅发出的?” “你先起来吧。”又是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明明皇帝没有开口咬字,竟是有清晰的话语传出。厉行舟这才明白过来,这是腹语,一种特殊的发声方式。 其实厉行舟也有听闻这皇太子的不好传闻,总结起来就是性格乖张,没有太子的样子。可是如今一见,这皇太子相貌倒是并没有谣传那般凶神恶煞,三头六臂,反倒是清秀和善。 只是这一番戏弄,着实让厉行舟对这皇太子没什么好感。他那顽劣的性格可见一斑。 “如何,朕的腹语技巧?”皇太子坐在了骷髅所在的木椅上,轻轻拍了拍扶手,“朕为了学习这技巧可是费了不少时日苦练。” 厉行舟默然,只是点了点头。他认为皇太子应该将更多精力用在研习经文国策上,而不是这些浮华的江湖技艺。按他读的书中所言,这就是“不务正业”。 “其实,朕也是为了探查你的洞察力而设置了这一个局。你很不错,在朕的测试之下完满破局。”这皇太子见厉行舟眉头微皱,猜到他内心有气而不敢发作,就故作深沉地解释道。 厉行舟明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不要怪我,我也是为了考验你,我也是很无奈的。他越来越摸不透这个皇太子了。 “诶?我哪里通过了考验,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出来好吧。我看是我受惊的反应让你满意吧。”厉行舟心里调侃着皇太子,以解心头之气,可嘴上还是恭敬道:“谢陛下赏识。” 皇太子点了点头:“好了,朕也就直入主旨了。今日召你来,全是为了平远侯谋逆一案。” 皇太子语气平淡,就像缓慢的流水没有波澜,在对于厉行舟来说,却是狠狠投出的石头,激起了他心海中的千层巨浪。他呆立在当场,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仿佛有什么要从喉间喷出。 皇太子看了一眼厉行舟,轻轻笑了笑:“朕以为当年平远侯谋逆一案疑点重重,应当再行彻查。朕知道你是逆水寒之子,想来你也对当年案情有所怀疑吧。” 厉行舟倏然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惊喜,他看见的似乎不是那稚气未脱的顽劣太子,而是夜空中的晨星,是黑夜中的光明。这一刻,厉行舟心中涌出难以名状的勇气,纵使千人阻,我自往前去。 “你可知道整件事件背后的黑手是谁?”皇太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厉行舟心中似乎有了些许答案,但仍踌躇不定,不知当讲不当讲。 “没事,这里就你与朕两人。” “草民觉得可能与齐王有关。”厉行舟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道。 “哈哈,果然和朕所调查的结果相同吗?”皇太子笑了起来,“朕的这个皇叔可真不简单呀。” 厉行舟前去寻找钱普,一是为了与他取得联系,也好将吴伯的问候传达给他;二是为了学习他的易容之术,在日后打探情报之时也许有用;三是为了探寻自己父亲当年的案件谜团。 当年牙虽然解散,但没准钱普知道一些具体情况也说不定。可是厉行舟向钱普问到此事的时候,钱普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当初也想查探一番,可是其中疑点太多,甚至黑幕重重,此案诡秘重大,已经不是他这个被罢免的平民可以插手的。后来由于一些家境缘故,钱普只好回了老家,开起了饭馆。 钱普虽然生活平淡,但伊初南还是偶尔会前来饭馆关照一下生意。她也已为人母,家中有小孩照顾,不能再以身涉险了。不过她之前倒是接到了凌峰的联络,说是找到了当年案件的一些蛛丝马迹。凌峰当时在小队里年纪最小,也对吴晋和逆水寒最是崇拜,当他听到逆水寒谋逆的消息说什么也相信。后来的时日里,凌峰独自一人踏上了搜寻此案线索的路途。 根据凌峰的消息,当年案件的确是有人蓄意陷害平远侯,而那个人就是当今圣上李适的二弟齐王李元勋。 自皇上李适驾崩之后,平远侯被幽禁,李元勋独揽军机大权,开始穷兵黩武,四处征伐。也许当初李适的怀柔政策阻碍到了李元勋的行动,故此他唯有将李适除掉,这样才能够继续推行他的强兵国策。 “陛下既然知晓齐王嫌疑极大,为何不将其捉拿候审。”厉行舟疑惑不解。 “哈哈,你还真是高看朕呀。”皇太子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夹杂着苦楚和凄然。 “如今齐王手掌军权,在外可不费吹灰之力调动十万大军,在内又可遣调‘爪’这一组织进行情报收集以及特殊任务,朕又如何拿得了他?”说到此处,皇太子面色变得严肃,深深地看向厉行舟,“为此,朕需要重组‘牙’来代替朕进行调查,而你将是这个组织的中流砥柱,骨干之才。” “承蒙陛下赏识,只是小人势单力薄,实力不济,恐辜负陛下所托。” “你是怕了吗?”皇太子厉声问道。 厉行舟猛然抬头,眼露精光,铿锵道:“若能让平远侯平冤昭雪,小人定当万死不辞。” 皇太子见厉行舟坚毅的眼神,似乎有了觉悟,于是又笑道:“所以你还需继续磨练,才能与齐王分庭抗礼。往后,你就在国师那里和金鳞帮好好磨砺吧。” “谢陛下给小人一个为父正名的机会。”厉行舟此刻突然对这皇太子生出了无尽的感激。 “你不必谢朕,朕也是为了自己。”皇太子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纸窗,望向周遭的景色,幽幽道:“只是皇叔的权力有些碍眼,让朕不能随心所欲做自己的事罢了。” 有那么一刹那,厉行舟从这话中感到了恐惧。他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皇太子就如困在笼中的野兽,当他冲破樊笼之时,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没有受到监督与制衡的权力,终究会沦为欲望的武器。 柔和的光线洒进了房间,书房又敞亮了几分,可厉行舟仍是看不见皇太子此刻的表情。正如刚进来时一样,皇帝背对着厉行舟,迎光而立,谁知那略显孤单的身影又藏着一只怎样的野兽呢? 走出书房,厉行舟问唐景叶:“你觉得皇太子心中想着什么?” 唐景叶摇摇头,只是道:“但他至少不会是一个无趣的人。” …… 北辰山山巅。 这里远离七星院,是四处高山的最高峰,山势陡峭挺拔,少有人至,连七星院的弟子也不曾爬上这处偏僻的地方。 山风呢喃,摇动万千翠竹;泉水叮咚,激起层层涟漪。 大山之巅,云海之上,一位青衫披蓑的老者盘腿坐在竹篾编的草席上,摸着垂胸的胡须,遍观云卷云舒。 “师父,您老人家可是又在看这八方云海?”一名白衣青年从老者身后走了上来,叹道,“这云海您都看了百八十遍了。” “呵呵,云可胜于人呀。来去自由,无拘无束,放浪形骸,悠然自得。”老者笑道。 青年也走上前来,迎风而立,望向浩瀚的云海,不再说话。 “你的玉卜交出去了?”不知过了多久,老者兀自问道。 青年点了点头,淡然道:“交给了最适合它的人。” 老者也未转头,只是带着一丝疲倦,叹道:“是非成败转头空,何苦独饮满江愁?” “师父,你不也破例为人算了一卦?”青年反问道,“这不也是徒增忧愁吗?” “是呀,为师终究是看不破呀。有时为与不为又有什么区别呢?”老者俯瞰云海,怔怔出神。 “聚少离多为情苦,人生在世难自由。为师真是羡慕这卷卷浮云,不喜不悲,无苦无愁,乐得自由。” 青年似乎从中听出了什么,面色倏然变得凝重,他沉声问道:“您算出了什么?” 老者抬头望向头顶铅灰沉闷的天幕,幽幽道:“要变天了。” 第100章 初学驱剑 焚阳宗,空山居。 清风带着春日的温暖流从木窗的缝隙流进了房间,项空尘缓缓睁眼,调息之后下了床。 他推开窗,向外望去,远山苍茫,凛冬才过,许多树木已经凋敝,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连群山也褪去了油亮的翠绿。不过在春风吹拂中,干枯的枝丫上又生出了嫩绿的小芽,为破冬入春的天地点缀上生机。 窗台的栀子在寒风中轻舞,洁白的花瓣收拢起来聚成花苞,似乎在积蓄再次盛放的力量。自项空尘破境以来,栀子并未开放多少时日就此收束了,它不同于其他的花木,没有凋谢,而是退变为原来的模样,含苞待放。 项空尘也曾诧异这朵栀子的习性,也问过十虎,十虎也只知道后山的栀子没有灵气养育就会自然凋谢,但若是它吸收了灵气,就不会如普通的花一般夏开秋谢。也许这是一种特别的栀子,一种天地灵物。 项空尘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事,他只需知道这朵栀子是在等待着自己再次突破,而那时她也会迎风绽放。 晨曦之中,项空尘如往常一样来到了御剑堂。御剑堂依旧人丁稀少,门庭冷清,堂内更是杳无一人,也许是时辰过早,其他弟子还未醒来吧。 项空尘不做停留,径直爬上了御剑堂二楼。而此时,十虎已经坐在书桌前,等候着项空尘了。项空尘练习砍竹御剑已经有段时日了,十虎今日便想见见他这些时日的进步,约了他今日清晨就来御剑堂。 十虎对他笑了笑,指向书桌上的一片叶子:“来,试试。” 项空尘早已跃跃欲试,当即就进入冥想之中,定气凝神,灵活的控制着体内灵气的流动,将灵气输入树叶之中。 无灵叶本身构造脉络复杂特殊,对灵气操纵的精度要求颇高,所以以此来检验人对灵气驱使的能力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项空尘内观之中,看见了灵气如泉水流动,渗入一道道通路,在迷宫中徘徊,他已经对无灵叶的构造不陌生了,虽然每一片叶都各有不同,但掌握了基本的窍门,一切似乎都变得简单通畅了。 无灵叶随着项空尘的催动,渐渐浮了起来,飘在空中。他转而手指成戟,向前平挥,无灵叶也随之飘向前方。熟悉之后,项空尘对无灵叶的控制更是得心应手,灵活自如了。 十虎见项空尘的控气娴熟之后,点头微笑道:“好,你继续控制着这叶片,到庭院去。” 两人来到堂前空地,十虎取出一根木棍:“来,用你御使的‘剑’斩断这根木棍。” 项空尘吃了一惊,四下看去,却是未见十虎口中的剑在何处,蓦然回头,他才明白过来,那剑指的就是无灵叶。 只是树叶本身薄而软,叶边还因脱水而卷曲,并不适合当做利刃。十虎的用意就是为了检验项空尘在自如操纵无灵叶的基础上是否还能将灵气聚于叶边,形成利刃,虽不强求削铁如泥,但木棍还是得砍断的。 项空尘内观体内灵气流动,如同置身于周身气脉之中,意识随之进入无灵叶之中,细细的控制着灵气向叶边聚集。这看似复杂的操作,他却区区少顷就完成了。 此时,他又是凌空一指,破空声惊起,无灵叶如利剑一般划过木棍,“砰”的一声,木棍被拦腰截断。 十虎满意点头:“好,跟我来。” “去哪儿?”项空尘不知还有什么测试等着他。 “当然是继续砍竹。”十虎头也不回,大步迈向后山。 黑竹林中,项空尘挥刀而下,每一次挥舞就有黑竹断折之声传来。不知挥了多少次,也不知砍断了多少竹,项空尘仍感到自己体内灵气源源不断的涌出,未显疲态,踏入爵器之后,器身质地蜕变,提炼出的灵气也更加精纯充沛。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一旁默默计数的十虎止道:“一个时辰内,砍断了八十八根黑竹,不错,合格了。” 两人背着数十根黑竹,回了御剑堂。 御剑堂的其余弟子已经来到了御剑堂,他们见两人背后的黑竹堆得像小山一样,压在两人身上,赶紧上去将黑竹卸下。 “堂主,今日怎么这么勤快,砍下这么多黑竹,该不会是御剑堂又缺钱了吧。”柳山开着玩笑。 “堂主,照你这样看下去,后山的黑竹估计不出一月就被砍光咯。”毕信附和道。 “我认为还是得顺应自然规律,不可多砍滥伐。”严辉反而有些严肃。 “成天就知道瞎起哄。”十虎没好气地骂道,“这是你们小师弟去后山砍的,他砍了将近百根,我们俩还未搬完咧。” 众人听闻项空尘一人就砍了一百来根黑竹,一脸愕然。 “早知道我们就该赌一局了。”杜言略带惋惜叹道。 “项师弟真是练武奇才呀,进步如此神速!”又有人赞叹。 他们似乎已然忘记了项空尘当年进步迟缓的时日,以看待天才的眼光望着他一般。 十虎看了看颇有些疲惫的项空尘,又扫视了叽叽喳喳的众人:“就知道在这里喋喋不休,你们还不去把剩下的搬回来!” 众人应了一声,倒有些沮丧,唉声叹气地出了门。 “哎,这几个当师兄的,就没一个上进的,定是是悠闲的日子待惯了。”十虎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摇头苦笑。 项空尘也跟着笑,却没有多少苦涩,反而是出自内心的喜悦。在御剑堂里他已经呆了许久了,对每一位师兄的性子都清楚了,严辉和柳山师兄同届,严辉人如其名的严谨,而柳山又有些洒脱;毕信和杜言一届,杜言喜好打赌,而毕信偶尔也会下山垂钓;其中年纪最小的赵毅,虽然有些拘束害羞,但当师兄们闹腾起来的时候,他也会放开许多。 自上次醉仙楼饮酒之后,项空尘可算见识到这些师兄的性子,就连严辉师兄这样一丝不苟的人也会在酒后开起堂主的玩笑,内向的赵毅也会借着酒劲大放豪言。项空尘见到这些师兄的模样,也跟着开心,想起狸猫所言,“酒后吐真言,杯酒近若友”,这句话他倒没有乱说。 “堂主,在我看来几位师兄的资质并不差,为何不努力修炼呢?若是勤奋一点的话,也许会进步更快吧。”项空尘作为资质最差的一人,反而被捧为奇才,为此极为不解。 十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谁知道呢?也许人各有志吧。有的人喜爱步步高升的成就感,有的人享受闲云野鹤的闲适感,御剑堂里喜爱冒险的人都外出游历去了,剩下的几个的性格可想而知,当然也包括我。”十虎也不忘自嘲。 顿了顿,十虎又道:“而且,你别看这几位师兄平日里懒散,他们的修炼进度并不慢。每个人的步调都不相同,他们则是以他们独有的步调前进的。就好比世间的花木,每一种植株都有自己的时序,它们并非枯萎至死,而是静静等待自己盛开的时候。” 项空尘听完十虎意味深长的一席话,似乎有些明白,却又不太明白,如同隔着一层纸,能看见影子,却抓不住细节,他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虎也发觉自己多少有些老生常谈了,便不再多说,从二楼上拿来一物,这是一个瓷碗似器物,里面装满了绿色浓稠的液体,还有不少叶片未研磨碎的残渣。 “这是?”项空尘好奇问道。 “这就是你御剑术进入下一阶段“驱剑”所需要的必备物件,无灵叶的汁液。你也知道,无灵叶对于灵气的灵动是有阻碍作用的,下一步我们就将这汁液涂抹在你的剑上。” “啊,那岂不是太难看了?”项空尘抱怨道。 十虎冷哼一声:“好看不中用,如何成大器?你先内里充实了,再想想表面的华丽吧。” “以后进入试炼之地,你就一直御剑前行,不管是否有敌人妖兽出现,都要保持御剑的状态,将其作为常态。”十虎又补充道。 “剑上涂了无灵液还要去静谧古林,这不是让我去死吗?若是剑不好使,我岂不是成了妖兽的口粮了?”项空尘大为惊诧,甚至到了惶恐的地步,他忽然间想起了狸猫的训练,这样玩命的方式和当年何其相似! “你本就天赋极差,若是不使用一般非人的方法,如何赶上别人?”十虎似乎想起了什么,坏笑道,“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不甘落后,苦苦追赶的那个天才小子好像叫苏流风吧。” 项空尘似乎被戳到痛处,勉强答应道:“行,我做还不行吗?” 十虎对于项空尘的回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道:“最近内院弟子中名气盛极一时的年轻天才有一个就是苏流风吧。别人年纪轻轻已然踏入爵器第三阶,那是进步飞速,直追我们这些半老不朽的弟子。” 十虎偷偷瞄了项空尘一眼:“哎,对于这样的天才,我们就不要妄想什么了。” 项空尘最近专心炼器,却是疏于收集门派中的消息,对于苏流风的消息更是还停留在数个月之前,没想到如今这家伙的名头如此响亮了,修为更加深厚了。 “好,我做,赶快的!”项空尘回答忽然变得果敢有力了。 说罢,他赶紧将古雷剑取出,将无灵液涂抹在上面。由于涂抹难以达到均匀,所以古雷剑身一块绿一块银夹杂其间,还有银中带绿的渐变之色,样子颇为花哨。 十虎看着这古雷止不住地啧啧称奇:“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剑,没有之一。” 项空尘白了十虎一眼,便催动灵力,欲将古雷剑驱使而起。可是当项空尘催动灵气之时,发现古雷之中的灵气流动并不如常,灵气盘结纠缠,如一个线团,理不清楚。察觉到这考验颇具挑战性,项空尘不退反进,带着几丝兴奋,继续内观体内与剑内的灵气流动。 丝丝气脉如迷宫一般,项空尘心入其中,初时也不知所措,摸不清方向。但随着项空尘心境渐佳,静如止水,他对灵气的流动更为敏锐,摸索之间,不多时就找寻到了通达之路。 陡然间,古雷雷光乍现,尖啸一声,冲天而起,若不是两人身处堂外,恐怕御剑堂瓦片覆盖的屋顶又要修修补补了。 之前是难以驱使,现在又变为难以控制,古雷剑入脱缰野马一般肆意横行,忽而直入云霄,忽而陡插入地,窜梭于树梢之间,又斩落了不少叶片。 “你小子还不快把这把狂剑控制住,不然御剑堂都得给你拆了!”十虎见这阵势,大呼不妙。 “你以为我想呀!?这剑不受我控制,厉害得紧!”项空尘一边大喊着解释,一边吃力的控制着这发狂的古雷剑。 他以灵气输入剑中的时候,整柄剑上灵气分布失衡,一些地方灵气充沛难当,一些地方灵气却寥寥无几,难免古雷会颠倒飞窜不受控制,当他顾忌一边的灵气时,却也会失去另一边的控制,整柄剑又会首尾颠倒,反向而飞。 杜言最先背着竹子回来,见空中一物飞梭不休,他觉得好玩,就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人大喊:“你们看,那是……” “什么”二字还未说出口,杜言就感觉一物从他头顶掠过,几茎发丝从他脸颊落下,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战战兢兢闭上了嘴。 身后的几人也走了上去,他们发现那是项空尘正在御剑,只是这剑好似不受控制,肆意横行,稍微靠近恐怕便会被当做靶子。 他们互觑一眼,又向后退了几丈,躲到不会被剑所伤的位置,静静观看。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项空尘才把这匹烈马驯服,他的神色也略显疲惫,仿佛经过一场大战一般。 躲在一旁,以免被误伤的御剑堂弟子方才聚拢过来,看着静静漂浮在空中的古雷剑:“小师弟,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花里胡哨的?” 还未等项空尘先答,十虎就抢着解释道:“这是项空尘的宝剑古雷,怎么样,是不是更加绚丽夺目了?” “的确光彩耀人!”杜言肯定地竖起了大拇指。 项空尘早已习惯这群嘴欠的师兄了,装作未曾听见,又高声喊道:“我又要开始练习了!” 众人听见项空尘又要御剑误伤他人,一哄而散,躲得极远。 第101章 独觅灵石 项空尘站在山洞前,目光投向狭长的洞穴深处,紧了紧握住古雷的手,迈步走向洞窟深处。 洞穴并不长,未走出多远,项空尘就看见前方一点光亮逐渐扩大,眼前景象豁然开阔,清幽幽的光幕如碧水清潭上漾起的浅浅涟漪,在阳光中流动溢彩。 时隔一月,项空尘再次踏入了静谧古林。 “静谧古林”是焚阳宗数百年前开辟出的试炼之地,掌教及众长老在焚阳主山之外布设门禁,也开辟方圆四周的原始森林,纳入焚阳宗管辖之内,阻隔妖物野兽侵入宗内,遗患门生。但这一代掌教洛霄山独担权责,大刀阔斧,将焚阳山麓四方地界屏障禁制除去,可容妖兽飞禽经行栖息。 自屏障摒除之后,各方走兽鸟禽纷至沓来,因焚阳山脉为天地造化所钟,灵气周而复始,不曾枯竭,各类兽禽也嗜爱磅礴灵气,屏障一失,便也纷纷迁入,或盘踞山林,或栖息水源,渐渐人迹罕至,这些地方再次沦为原始地界。 虽然静谧古林之中恶兽虎踞,但也是焚阳宗弟子试炼的绝佳场所,其中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遭受偷袭,但也正因如此,生死时刻更能提升人的实战经验。不只如此,也因焚阳山脉地下灵气沛然无匹,奇山异峰处常会生出凝聚灵气的结晶——灵石,不少门中弟子自负身手奇佳,又想攫取山中灵石,也会邀约同伴进入古林深处探险觅石。 一月之前,项空尘曾由林川带着进入林中,熟悉其中地形路线,奇兽异花。两人途中也遇见不少新奇鸟兽,但多无敌意,只是远远啸叫一声,便钻入林中消失不见了。但据林川所言,古林外围地势平坦宽阔,灵气稀薄,只是些小兽栖居其间,不足为虑,但古林深处地势骤变,奇峰高耸,岭壑纵横,灵气聚而不散,猛兽精怪更喜聚在其中,吸收灵气,若是不小心走进深处,应当小心行进,如履薄冰,返还外围。 项空尘只是默然点头,但心里却百般不信,自己只身猎杀岚熊,对于林中妖兽也不如何惧怕,谅传言中的猛兽恶虎也再是凶戾也只如小山一般的岚熊,终究不足为惧,何况如今自己修为大增,区区一只岚熊也再难伤他分毫。 自上次踏入静谧古林之后,项空尘心中念兹在兹,若直至一月之后,十虎见项空尘驱剑娴熟,捭阖不疏,便特允他与其他弟子结伴同行,进入静谧古林,彼此有个照应,以免不测。项空尘在焚阳宗内认识的人不多,这日清晨他去邀金小宝同行,但金小宝木门紧闭,无人应门,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他无奈之下只能独自踏入古林,但林川叮嘱的危险却全然不放在心上,持着涂抹着无灵液的古雷进了古林。 静谧古林中植被繁多,千奇百怪,人在其中如同置身十万大山之中,被自然的力量所折服。不过,除了茂盛疯长的植物,还有不少花色毒物,潜伏于潮湿阴暗的丛林之中,若是被其咬伤,需马上治疗,不然有性命之忧,所以弟子一般都会随身带着驱虫的香囊。 然而,试炼之地中最是危险的并非这些毒虫怪蛇,而是妖兽。也许是焚阳宗为了试炼弟子,特意在开辟试炼之地的时候没有将妖兽驱赶出去,为了提升弟子的实战经验。不过,其中生存的妖兽虽然种类许多,但真正嗜血杀人的妖兽却屈指可数,平日白昼里不会出来觅食,只有夜幕降临,门派弟子渐渐归去之时,它们才会现身。这类妖兽有了一定灵性,知晓人族的势力庞大,不可力敌,所以平日里都会避着人。 项空尘估量自己修为,虽不及林川这些亲传弟子,但一两只妖兽不在话下,只是初入古林,他也不敢大意,便只在古林外围开阔地带寻觅灵石。 他以零器之身炼器,由于气孔闭塞,气脉细窄,灵气阻滞不畅,修为难以精进,远远不及天赋异禀,之后十虎支招,教他以灵石辅佐吸纳,以其中凝聚灵气强灌周身,入百会而游全身,如醍醐灌顶,强撑气孔经脉。经此修炼,灵气吸纳虽然大幅提升,却也违逆自然法则,逆器修炼之间,项空尘也经受着极大的痛苦,全身精孔气脉在灵气激荡之中如针扎火燎,疼痛传遍全身,他每到此处纵身口咬麻团,死死支撑,待火灼痛处过去,才稍稍喘息,才知里衣已被汗水湿透。 纵使经历巨大痛苦,项空尘也不敢稍稍松懈,除砍伐黑竹换取灵石之外,他听闻静谧古林中灵石丛生,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进古林探一探,以备往后器身破境的需求。 古林广阔,项空尘在古林外围搜寻灵石,偶有遇到同门弟子,一路上冷清寂然,不过他也乐得无人,大摇大摆将涂得花里胡哨的古雷驭在身侧,也不惧旁人异样目光。 四周古树倚天拔地,葱葱郁郁,遮挡住了不少光线,项空尘独自一人,漫步在古林之中,看似风景别致,却不敢稍有大意,毕竟这里人气衰微,毒虫猛兽猖獗,不可有一丝放松。 在林川第一次引着项空尘进入古林之中时,就强调着需要时刻戒备,将灵气衣附于体表,以免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而受重伤。虽然林川表面气定神闲,信步游庭一般行走在古林古树之中,但灵气衣至始至终都未曾卸下,纵使修为如林川也深忧林中毒物,更别说项空尘了。 灵石所生之处灵气相较于其他地方会显得更加充裕,项空尘炼器时日不浅,也能稍微感受周围环境灵气的变化。他一边感应着灵气的强弱,一边向着最近的灵气浓郁处移动。 穿过茂密的丛林,叮咚泉水声渐渐清晰,一阵清风迎面吹来,带着淡淡清香与泉水的甘甜,沁入项空尘心脾。视野逐渐开阔,一个山洞映入项空尘眼帘,甘泉汨汨,从石洞的侧旁流淌而出,如一条青丝绸带,弯弯曲曲,飘向远方。 项空尘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山洞之中流出的充沛灵气,灵石就在山洞之中。 只是林川也叮嘱过,山洞之中多藏有喜暗的妖物,还需小心谨慎,或是多人前往。项空尘不太清楚其中凶险,但也还记着林川嘱咐,只是由于不少弟子涌入静谧古林,稍微便于开采的灵石都已经被攫取光了,只剩下险峻的地方还生有灵石。 项空尘在洞外望了望,洞中幽深阴暗,不时传出呜咽一样的风声。凉风习习,他站在洞口打了个哆嗦,但缓缓抚摸过苍鳞剑柄后,他暗自为自己鼓劲,已经到了这里,焉有退避之理?借着一腔血勇,他迈步踏入了黑暗,借着古雷的点点白光,向更深处走去。洞窟阴冷,上壁高悬,不时有冷风吹出,带着丝丝腥味,使人悚然。 灵石所在之处定有妖兽盘踞附近,吸收这盈满的天地灵气,项空尘感到灵气越来越浓,灵石愈来愈近,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戒四周。 果然,不远处有幽幽清光亮起,在这漆黑的洞中显得格外瑰丽。 项空尘借着这清光指引,两步并踏,片刻就来到了清光之前,这清光从灵石中散发出来,在空中罩下一层淡淡光晕,轻柔中却透着森冷。看着几处从土中冒出和镶嵌在岩壁上的灵石,项空尘心中暗喜,掏出了挖去灵石所用的定灵镐,执镐敲打,凿取灵石。 若是用普通工具开凿灵石,势必会上了灵石浑然一体的结构,使得灵气流失,而使用这定灵镐,可完整的将灵石取出,而保留住其原本灵气。只是定灵镐也并非普通器具,需要炼器之人才能使用,且境界低下,开采灵石也会更为不易。 “锵锵”的铁器敲击声在狭窄幽暗的甬道中回荡,每一声都震动着洞中的宁静。 项空尘也发觉这样的动静无疑会召来深居洞穴的妖物野兽,他一边开凿着灵石,一边不忘观察四周动向,以防妖兽突然袭来。 清脆的敲击声中似乎夹杂了些细微的声响,听着好似白鸽振翅的扑棱声,但又不全然相同。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竖耳细细聆听那细碎声源,那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在山洞的更深处。 山洞深处忽有点点红光亮起,一对一对不断出现,越聚越多。项空尘暗道不妙,立刻收好已经挖出的灵石,横持苍鳞,驭起古雷,盯住那妖光泛滥处,严阵以待。 第102章 血蝠如云 霎时间,无数翅膀扇动的噗嗤声从洞内传出,紧接着黑压压的一片妖雾携着飓风滚滚而来。 深处黑暗之中,项空尘对这妖雾本体看不真切,戟指前刺,古雷一声震鸣,雷光吞吐,直直刺入妖雾之中。剑啸刺耳,横贯前后,可这妖雾似是未受伤害,趋势不减,径直向项空尘扑来。 项空尘微微一愣,也不再停留,转身便奔向洞外。可是黑雾迅疾,极为猛烈,转眼便追至项空尘身后,如同张开了巨口一般,要将项空尘吞噬殆尽。此刻项空尘才看清黑雾真身,原来是洞中栖息的蝙蝠。可这蝙蝠极为凶戾,眼珠血红,獠牙狰狞,张口便向项空尘要来。 这种蝙蝠在《神州异兽图鉴》中也有记载,名为吸血妖蝠。它的习性与普通蝙蝠相似,喜好生在阴暗之中,悬于高处,倒挂而立。只是这蝙蝠嗜血凶煞,成群而居,一旦出动则成铺天盖地之势,席卷一切,所到之处,皮肉不剩,徒留白骨。特别是它的牙齿,尖利含毒,可将猎物麻醉,对于炼器之人,即使有灵气衣护体,也不可对这毒牙大意。 看清了这黑雾本身,项空尘心中倒是踏实了不少,既然是生物,那就能够以力搏杀,真正可怕得是那些没有实体的东西。他急停旋踵,将灵气尽数附于体表,以防这妖物利齿,而后驱使古雷,执剑画圈,迎向扑来黑雾,一时不知斩下多少蝙蝠。 只是这些妖蝠嗜血成性,见血之后更是狂性大发,不知后退,一个劲儿地猛扑上来,项空尘固然有灵气加身,可这妖蝠獠牙带有戾气,连连在项空尘身上划出几条口子。他右手手腕急转,苍鳞碧光撑起一柄光伞,蝙蝠触之即碎,左手剑诀层出,驱使着古雷在蝙蝠群中窜进冲出,杀得血雾喷溅,残肢横飞,可这仍是顶不住铺垫盖地的涌动黑云。 黑压压的妖云兜头逼压,甚至连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四面八方的吸血妖蝠围拢而来,等着将项空尘蚕食殆尽。项空尘暗叹真是抽中了下下签,偏偏探到了这样一处封闭的洞穴之中,御剑之术不能肆意而使。若是平常,项空尘能催动古雷之中的雷电刑罚之意,将这漫天妖蝠尽数以雷电轰杀,可剑上的无灵叶阻碍了灵气的催动,剑胎雷意难以激发,此刻的古雷就如一柄凭空穿梭的废铁,往日风采荡然无存。 妖蝠如云,填塞整个狭长甬道,项空尘此刻已没有收剑抹去剑上无灵液的余暇,他挥剑旋舞,剑影翻飞,碧光横扫,在势若雷雨的妖蝠群硬生生逼退在三尺开外。但妖蝠的攻击仍旧不断,数量更似有增无减,纵然挥剑横挥竖劈,斩杀无数妖蝠,眼前依旧黑压压一片,无边无垠。 终于,妖蝠撕破了项空尘的守御圈,一只只转了进来,龇牙从他身边掠过,割开一道道血痕。虽有灵气衣加身,但项空尘处境却已岌岌可危,随着伤口累多,麻木感愈来愈重,他深深喘息,摇摇欲倒。 如黑夜降临般,密集的蝠身遮住了每一丝缝隙,挡住了每一寸光线,密密匝匝,严严实实,项空尘站在黑雾中心,满耳充斥着急促的扑扇声和妖蝠的嘶鸣,毒液顺着他的伤口注入体内,在全身蔓延开来,麻软感渐渐支配了他整个身体。 周遭的声音逐渐远了,他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一声声徐缓轻微,单调枯燥,意识似乎也不住地往下沉,沉入一片安宁黑暗之中。 碧光微弱了,古雷屏息了,层层守御的屏障轰然崩溃! 妖蝠嗜血地嘶鸣,蜂拥着涌向面前的人,如染墨的海浪卷来,转眼间淹没了孑然独立的项空尘。 浑浑噩噩之中,项空尘猛地回想起那日的梦境,所有人都抛下了自己,径自向那天边的巨轮红日走去。那里红日如血,浓郁的光似乎能滴落下来,鲜艳的红吞没了整片天地,最终将他淹没。 我终究会被抛下吗?无论如何努力追赶,也触及不到遥不可及的背影? 想到这里,项空尘心中忽地升腾起一种愤怒与不甘,他不愿就这样默默死去,死在这个阴冷潮湿,无人过问的山洞之中。不知哪里迸发出的力量,项空尘顿足踏地,撑住了即将倒下的自己,虎步前踏,苍鳞起落飞旋,斩杀无数妖蝠,直奔洞外。 强撑的意志又能坚持多久?妖蝠的毒液已经随着项空尘的血液流遍全身,强烈的睡意袭向他的心头,他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踏步都显得极为吃力,全身上下都似灌了生铅。空中闪动的雷光渐渐暗淡,凌厉的剑势变得迟钝笨拙,妖蝠发出刺耳的狞笑,似嘲笑着这个卑微的人类。 腥风阵阵吹过,项空尘眼前又黑了几分,他不知那是妖蝠的身体遮住了视野还是自己意识已经模糊。 “我要死了吗?”他不禁这般想到,“终究努力不过是徒劳,哈哈。”项空尘突然想放声大笑,不笑这命运残酷,只笑自己太傻,相信了虚无的谎话,只是脑海中浮现出十虎的身影,他却又笑不出来了。 “你要死了吗?”有人在项空尘脑海中轻声问。 这声音仿佛从亘古蛮荒传来,又似近在耳边般乍响,威严而神圣。 项空尘呆住了,听着这声音怔怔出神,环伺的妖蝠已经急不可耐了,它们见到眼前的猎物放弃了反抗,变得更为凶猛残暴,裂开了嘴,露出了夺人性命的獠牙,恶扑上来。 “趴下!”又一道声音不由分说,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大喊。 项空尘对这道声音并不陌生,他来不及细想,当即便趴下了身子。 一道火焰从洞口横贯而来,带着滔天热浪,向洞穴深处奔腾而去。 这漫天黑云在这火光之中毫无反抗之力,或被火焰烤焦,掉在地上,或堪堪躲开,也不再停留,轰然散去。 “小宝,你怎么来了?”项空尘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看向洞口徐徐走来的身影。方才那道声音,项空尘听过许多次了,一耳就能听出是金小宝的声音。 自从金小宝进入美食堂后,一边忙着美食研究,一边又去膳食堂准备饭菜,和项空尘见面的机会也少了许多,没想到金小宝今日也进了这静谧古林,项空尘又惊又喜。 “不对,小宝没这么瘦的呀?”项空尘看向走来的身影,大感疑惑,他也未曾听过林中还存在能假扮人的顽猴。 “空尘,你一个人就敢跑来这血蝠洞,真是胆大包天呀!”这人声音的确像极了金小宝。 那人走近,项空尘见到来人全貌,像是见了妖魔鬼怪一般,惊叫道:“何方妖孽?胆敢冒充金小宝?” “你这蠢货,本公子就是金小宝!”金小宝怒道。 “金小宝没你这么瘦。” “你不知道人都是会变的吗?莫非我一时胖,就得一世胖不成?” 项空尘半信半疑,仔细打量了一番金小宝,的确此人眉目神态和金小宝都有几分相似,只是瘦了不少而已,这才放下心来,拍着金小宝的肩,尴尬笑了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此话一点也不假呀!” 金小宝也不计较,他嗅了嗅空气中还弥漫着的烤肉味,又看向地上躺着的蝙蝠尸体,笑道:“今天可以吃烤蝙蝠咯。” “这蝙蝠你也要吃?”项空尘惊愕问道,“也不怕吃了拉肚子。” “孤陋寡闻!天材地宝,珍禽异兽,什么不能入菜?”金小宝一副鄙视的表情看着项空尘,振振有词为美食家正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 “沙沙……” 两人同时惊住了,他们安静了下来,凝神听去,那声音是从洞穴深处传来了,紧接着是摩擦石壁和砂砾的声响,越来越近,地面也微微震动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远古巨兽从黑暗之中苏醒,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两人冲来。 两人互觑一眼,也来不及思考,迈开腿就向洞外跑去。风声渐紧,光亮渐开,而身后的爬行之声也渐渐清晰,两人眼看着就要冲出洞穴,可身后追逐之物却不曾消停,带着威煞凶戾之气,直捣而来。 阴湿的风从他们身后刮来,两人都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腥味,身后的庞然大物绝不是善类,那是肉食的猛兽。 狂奔之中,两人看见了洞外的光亮,他们离洞口只剩数十步,但身后的巨物也近了许多,它已远超两人的速度拼命追来,喷出的腥风已经吹到了两人后颈。金小宝略略回头,他看清了一张撑开的大口,猩红的信子吞吐着,已经追至两人身后一丈的距离。 “闪!”项空尘大喝一声,拽住金小宝闪身拐出了洞口。 下一刻,黑暗中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从洞口扑了出来,在光亮之下,两人才看清这巨物的样貌,那是一只白鳞巨蟒。 那巨大的蛇头有一人来高,蛇身足有水桶粗细,白色鳞片闪闪发光,伴着呼吸开合,也许是常年生于暗处,巨蟒眼睛突然受到光线的刺激,一时不能适应,动作变得迟缓,并没有抢先攻击他们俩。 两人从未见过这般大蛇巨蟒,体量已非一般兽类可比,心中愕然。 “小宝,就是你,一道火符将这大蛇惊醒了。”项空尘抱怨道。 “你还好意思怨我?要不是我,你就变成血蝙蝠的食物了!”金小宝也咆哮起来。 “金胖子,你说是去找灵石,怎么倒找出一条巨蟒来?”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项空尘依着声音望去,一人从林中疾步走出,横眉轻蹙,侧身提枪,白衣劲装衬得银色枪头森然冷冽。 第103章 青眼白蟒(一) 项空尘暗暗吃惊,没料到李航突然闯入,只是见他神色嫌弃,似也不愿出手襄助,举止之间仍残余着王族贵胄的傲气。 “我说李航小哥,你说话能不能有个准头,你看我这身材哪儿胖了?”金小宝听闻李航说自己胖,顿时来了脾气,大声反驳道。 “你们就不能少吵一句吗?”这时,又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虽然带有些恚怒,但仍是在粗犷的男声中显得无比温柔。 果然,李航出现的地方就有李靓姣,项空尘猜的不错,这姐弟两当真是形影不离。不过,这金小宝为何也和他们混在一块,一个美食堂的弟子,不在厨房好好待着,还跑来这深山老林伏妖除魔,真是让人费解。 正当几人闹成一团,那大蛇却是暴躁了起来,此刻它已经适应了洞外的光亮,抬起头颅,吐着信子,青色的眼瞳扫视着众人。青眼巨蟒身粗若水桶,撑起的头颅足有两层楼高,碗口般大的眼睛俯视众人,威风凛凛。 众人也知这大蛇不容小觑,停止了吵闹,各个摆好架势,防备着这大蛇的攻击。 项空尘想起这蛇在《神州异兽图鉴》也有记载,属于青眼白蛇一类,只是此类蛇体型并不会太大,最大也不过几丈长,蛇身也不会达到水桶粗细。这类蟒蛇凭着庞大的体型和十足的力量,常常将猎物缠绞窒息而死,而非毒蛇以毒液捕食猎物。 可是眼前这只蛇岂止几丈之长?一举一动尽是摇天动地,恐怕是青眼白蛇中的异类了吧。在这巨蛇身下,几人如同蝼蚁草芥一般,恍然间似有一种蚍蜉撼树的状貌。 大蛇微微眯起了蛇眼,瞳孔收成了一条缝,带着轻视和不屑,睥睨众人,似乎认为几人对他丝毫不构成威胁。 项空尘暗暗称奇,这巨蛇成精了不成?怎么脸上好似泛着笑意?恐怕这畜生把我们当任人宰割的鱼肉吧。不过这蛇不会人言,和狸猫还是有些差距。想到这里,项空尘忽然怀念起了别离已久的混沌老大,不知尚还在世否?是否已经沦为猎人的战利品了? 正当项空尘愣神之际,金小宝忽然喊道:“空尘,快把耳朵堵起来!” 项空尘不明白其中含义,却见李靓姣已经将玉箫靠在了唇边,伴随着纤纤手指在玉箫上跳动,优美的箫声从林中飘起,顷刻间冷寂的山林又有了袅袅之音环绕,增添了几分生气。 项空尘听得这箫声美妙脱俗,直入心神,动人魂魄,不由得忘记了眼前的巨蟒,投身入了这神妙音域之中。而那大蛇也未发动攻击,而是闭上了蛇眼,静静地聆听的天外仙音。 “啪!”金小宝在项空尘耳边用力拍了一巴掌,将他从幻术中惊醒。 项空尘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无意之中深陷幻术,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李靓姣的箫声妙音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地步,若不是金小宝这出其不意的一声拍掌巨响,恐怕他就真的被这幻术所惑,不能自已了。 他捂住了耳朵,转头看向场中的巨蟒,它安安静静地低下了头,闭着眼,似乎静静倾听着安谧的音乐,全然没有先前的凶煞和暴戾。 “没想到这箫声不仅对人有效,连畜生也能镇住。”项空尘望向站在一块巨石上的李靓姣,心里暗自吃惊。 巨蟒在动听的箫声之中,平复了狂暴的心绪,调转头颅,转身返回身后的洞穴。众人都明白,此刻与这巨蟒较量实为不智,李靓姣便以萧音唤着这蛇回洞去了。 巨蟒巨大而沉重的身躯摩擦着地面,坚硬的蛇鳞碾碎了沿途的砂砾,发出沙沙的声音,众人望着巨蟒的长身渐渐滑入洞中,都舒了口气。 “没想到这山洞中还藏着这样一条巨蛇。”项空尘绷紧的身体松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似有似无的汗珠,“若是和它交战,也不知能不能胜。” “多亏李姑娘技艺高超,不然我们可能都会命丧蛇口吧。”金小宝的话语透着恭维和赞赏,项空尘听着语气有些别扭,他抬头看去,金小宝的眼神中似乎还隐约藏着什么捉摸不透的情绪。 李靓姣的箫声依旧未停,她必须确保巨蟒爬入了洞穴深处,并且安然入睡。当她全神细听自己的萧音时,却发现其中似乎混入了奇怪的震动声,细微得让人难以察觉,但的确搅动了原来的奏律。 她黛眉蹙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却知道旋律一旦被扰乱,幻术就会被破除。 “小心!”李靓姣忽地变色,冲着众人大喊。 渐渐低落的沙石摩擦声又高了起来,黑暗的洞穴中散着狂暴的气势,白鳞巨蟒携着滔天的沙尘再次从洞穴中杀出,张开了巨大的口,择人而噬。 李靓姣话音落下的同时,巨蟒就已经从洞中贯出,摆动着粗壮的身躯直扑项空尘。 众人都吃了一惊,除了李靓姣及时发现了不对,其余人都被此刻的变故怔住了,李靓姣的幻术金小宝和李航都见识过,不仅能使人深陷幻术,连妖兽也不能摆脱,为幻音所俘。几人都没料到本已经安然回洞的巨蟒骤然暴躁起来,去而复返。 项空尘感受到腥风扑面,不知这青眼白蛇吞吃了多少牲畜妖兽甚至人类,大蛇狰狞的巨口仿佛一下就可将他吞入腹中。 巨蛇长身投下巨大的阴影,向着面前的人类压了下来,项空尘在一瞬间的慌神之后,足下聚气,以剃步向后疾退,在大蛇咬来的前一刻,躲了过去。 一击未成,巨蟒又摆动起身体向项空尘追去,盘曲的身体如波浪扭动前行,但速度奇快,声势极大,将路上的杂草砂砾碾压而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眼看白蛇又要追上项空尘,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而后夹带着滚滚热浪向白蛇喷射而去。白蛇本不喜热,嗜好待在阴冷洞穴之中,被这滚滚火焰烧灼,那疾风般的冲势也减轻了不少。它调转蛇头,转而看向火焰扑来的地方,一双青眼圆瞪欲裂,见金小宝手中火光未歇,忽地摆尾前扑,猛射向他。 金小宝见势不妙,转身就撤,纵身隐入密林之中。他虽然境界不低,但仍未学会剃步,行动也慢于项空尘,若不是瘦了不少,估计眨眼就被巨蟒吞进肚里了。 巨蟒攻势调转,项空尘也稍稍缓过气来,见大蛇正追逐着金小宝猛打,急迫之下,连连驱使古雷剑向着巨蟒刺去。剑过之处,白光乍现,暗含雷霆之威,项空尘在这紧急关头,激发出了剑胎灵气,能够稍许催动古雷剑中的浅淡雷意。 剑速如风,须臾即至,脆响锵锵,如金铁交击,古雷横掠而过,却只在蛇身上刻下浅浅印痕。这白蛇鳞片坚硬如铁,厚实如甲,胜过不少尖兵利器,一般兵刃也难伤其分毫,更别说这颇为老钝的古雷了。 经此一试,项空尘对这白蛇的防御力也有所了解,若是未涂上无灵液之前的古雷,或许可以通过聚气于剑,增其锋芒,将这白蛇鳞片洞穿,可是此时的项空尘要想做到这点,就极为困难了。 项空尘对巨蟒白蛇的攻击不痛不痒,只是有点点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这大蛇似乎毫无反应,只是暴怒摆尾,直追金小宝。白蛇身形庞大,在密林之间行动极为不便,而金小宝穿梭在丛林之中游刃有余,一时之间也未被白蛇追上。 不知何时,又有缥缈仙音徐徐升起,李靓姣回神之后,也开始继续施展幻术,可大蛇这次却对幻音无动于衷,一双蛇眼死死地盯着逃窜的金小宝,一路狂追。 大蛇巨大的身躯撞击着林中参天古树,震得落叶纷飞,惊起不少鸟雀。李航持枪紧随而至,他猛地踏在一块坚固的岩石上,借势弹起,向着游动的巨蟒跃去。他在空中调整姿势,双手紧握银枪中段,从天而降,直插向摆动的巨蛇。银白色的枪头闪着凄厉的寒光,在风中锐啸,如银蛇出洞,瞬息刺下,不偏不倚,正中巨蟒七寸。 巨蟒的身形微微一顿,这一击无疑使它的感受到了痛楚,枪锋刺下,就像一根巨木砸中了巨蟒,被刺中的鳞片霎时凹陷进去,有丝丝鲜血流出。 尾随而来的项空尘暗暗心惊,李航的武技也到了这样的境界,单点直入,刺穿了这坚硬的蛇鳞。而他手中的银枪,光泽锐利,锋芒毕露,套筒浮雕着一只飞鹰,乌沉沉的枪杆显得厚实凝重。没想到仅仅一年时间,这几人皆是有所长进,看来努力的可不止自己一人。 大蛇吃痛,猛然震动起全身,李航皱了皱眉,见自己着天降一刺却也没有洞穿蛇的躯体,对巨蛇的坚硬鳞甲感到意外。他在大蛇回头咬来的时候,也纵身跳了开去,借着密集的古树和它周旋。 巨蛇停止了追杀,静静地俯视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猎物,但眼中狂暴之色更盛。它倏然立起了躯干,全身鳞片齐齐竖立而起,向开弓前绷紧的弓背,似乎酝酿着席卷一切的风暴。 第104章 青眼白蟒(二) 密林静了,巨蟒凭高睨视,一副帝王模样,却不动不移。在它粗壮的身躯之中鼓起了一块,在腹内游移,鼓块所过之处,蛇鳞纷纷立起,如开屏孔雀,一层层散开。 众人见到这白蛇身姿变化,心中疑惑,隐隐察觉出其中沉凝的诡异,眼中戒备之色更重了几分。 “快找树躲起来!”项空尘想起了这白蛇的姿势在《神州异兽图鉴》也有记载,是白蛇发动鳞片散射的前兆,刻下来不及解释,只是大呼让众人寻找躲避之处。 几人来不及细想项空尘话中意思,纷纷闪避到身旁最近的古木后。 项空尘话音落下不久,锐利的啸声如鬼神哭泣,在林中激荡开来。白蛇如刀般锋利的鳞片迸射四散,所过之处,割草断木,风声如割。四面八方的银鳞向外飞出,斩断了不知多少植被,如此密集的斩击,恐怕暴露在利刃下的几人也难以全身而退。 项空尘躲在了一棵粗壮的榕树后,风一样的利刃斩进了古老的树干,一阵阵浪涛般的攻击撞击着老树,震得项空尘的身体也和老榕树一起不断颤抖,榕叶刷刷落下,满地都是,一时无人敢露头查探。 风势渐渐弱了,项空尘才探出头去,他看见其余几人也从树后探出了脑袋,幸好几人选了较为粗壮的大树,飞射而出的鳞片堪堪斩如树干之中,却未能将其拦腰切断。这几棵年生久远的绿树也将项空尘几人暂时护了下来。 项空尘再转头去看白蛇,却见那里空无一物,巨蟒趁着漫天银光溜走了。李航也看见了这一幕,他微微沉吟,脸色忽地大变,连忙拔枪而起,向着洞穴方向狂奔。 金小宝见得李航这般匆忙急切,又看向白蛇去向,似乎恍然大悟,也一跃而出,向着洞穴跑去。 “怪了,这几人怎么慌乱成这样?”项空尘怔怔看着两人慌张的背影,有些不解,这时他才发现几人之中李靓姣还未跟上来,他心中一凛,暗道不妙,急追上去。 白鳞巨蟒有了几分灵性之后,也变得更加狡猾,知道这几人实力不弱,在丛林之中一时半会儿也追他们不上,索性发出几片鳞甲之后就倒转回去,先吃了那看上去最弱的李靓姣。 李靓姣见几人深入丛林,而自己幻术失去了效用,在外等了片刻,也闻声向着丛林中追去。她奔跑之时,却察觉地面轻微震动起来。巨大的黑影像一堵高墙推来,她微微愣神,才明白那是巨蟒爬行引起的动静。就是这短短停滞的片刻,巨蟒已经逼至身前,高耸的头颅挂着一张狰狞的大口,它身躯猛地收缩后弹了出来,张开巨口便扑向李靓姣,霎时腥气冲天,惊人心魂。 李靓姣逢此变故,花容虽惊,但转瞬就回过神来,轻步移位,飘向一旁。大蛇大口一闭,嘴中却只有残枝断木,落叶片片。 李靓姣纵身跳跃躲闪,大蛇的巨尾紧接着呼啸而来,声音好似皮鞭破空,势大力沉。这一尾如同横亘而来的山脉,李靓姣在其面前避无可避,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也足有数十步之远,她眼见得这巨尾凌空甩来,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下一瞬,她咬紧了唇,从腰间拔出一支短刃匕首,也许这匕首在巨尾面前不过枯枝朽木,但这已经是她随后的挣扎了。 她投出了匕首,眼看着匕首在坚硬的鳞甲下弹飞出去,巨尾攻势不减,带动沉重的风声,即将打在她的身上。李靓姣面色苍白,只能双手护身,承受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可是人体肉身被这巨尾击中,就算不会粉身碎骨,但难免会皮开肉绽,筋骨断裂。 尖锐的风声在头顶响起,那是不同巨尾扫过的声响,李航像一只白鹰俯冲下来,越过李靓姣,迎向了来势汹汹的蛇尾。 下一刻,在蛇尾鞭在李航枪杆上的同时,一圈淡蓝色的光辉抵在了李航的枪前,光圈首先受到了巨尾的冲击,光芒迅速暗淡,最后碎裂,但这道符箓却也减弱了蛇尾的冲势。坚硬的鳞片终于撞击在了乌黑的枪杆上,铁质的枪杆在蛇尾的重压之下向内弯曲,李航咬紧了牙,拼命抵挡,但枪杆上传来的力量仍旧巨大,他的脚掌深陷泥地中,被逼着向后滑退。 一只白皙的手握在了枪杆上,李航愣了一瞬,明白过来,李靓姣没有逃开,就在他的身后,用那柔弱的身体支撑着他。 李航后退支地,喉间低吼,全身肌肉坟起,注入全身力量抵挡这悍然一击。 但下一瞬,蛇尾的力量暴涨,青眼白蛇积蓄已久的力道终于全数发出,排山倒海之力轰击在枪杆之上,杆身宛如满弓,背弹出去。 李航两人双脚离地,径直飞了出去,金小宝远远看见,连忙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箓,以灵力催动,两道淡黄色的光芒冲了出去,接住了两人,同时赶上前去确认两人伤势,发现李靓姣虽然脸色发白,但并没受伤,而顶在最前的李航却被震伤了脏腑,此刻不宜妄动。 庞大的黑影投下,金小宝转头,看见青眼白蛇又立了起来,它已经将几人当做了猎物,血盆大口喷着腥气,压向了众人 清锐的厉啸从林中杀出,白光如电,射向了蛇眼,白蛇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它硬生生止住了攻势,扭头避过了直刺眼瞳的古雷。 项空尘站在横生出的树枝上,手持苍鳞,纵身跃起,他双手持剑,举过头顶,在临近蛇头时刻霍然劈下。 白蛇方才躲开古雷,此刻无暇再作躲闪,结结实实挨上了这沉重的一击。 青灰色的剑光中闪着耀眼的火花,蛇鳞竟如金属利器一般,和苍鳞的刃擦出了火星。 虽然蛇鳞坚硬,刀刃也无法割开,但剑身上传来的雄沛力量却穿透蛇鳞,击在了白蛇软肉上。 白蛇痛嘶一声,目露凶光,旋即摆尾,鞭向了眼前的人类。 项空尘借着蛇身,双臂用力,反弹了出去,堪堪躲过了这威力十足的鞭击。 白蛇晃了晃脑袋,显然被项空尘的力道震得有些恍惚,它青色的眼睛燃着暴怒的火焰,但却也不敢擅自靠前,即使面对渺小的人,它也升起的戒备。 项空尘目光紧盯巨蛇,缓步移动,向着金小宝所在靠近。 “他们没事吧。”项空尘问,并没有转头。 “没事。”金小宝也站了起来,和项空尘并肩而立,面对眼前的妖兽巨蟒,“只是李航小哥在刚刚的攻击下伤及了脏腑。” “我没事!”李航勉力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边的血迹。 “你……”李靓姣仍有些担忧。 “我真的没事。”李航左手抬起,止住了李靓姣,右手已经将极鹰枪握在了手中,凝视众人面前的大蛇。 几人见这大蛇鳞甲坚厚,体型庞大,刀伤枪伤对它不过挠痒,也不再急于攻击,而是一边躲闪一边商议对策。李航使枪,威势虽猛,但只能造成小范围伤害,对人或许有用,但对付这庞然大物,徒显无力。李靓姣精通音律,对于一般妖兽,便可以幻音奇术蛊惑其心智,将其驱离此地,但不知为何,她的幻音妙法对这白蛇不起效。项空尘御剑之术还有待练习,古雷剑的雷电之力还不能完全释放,单单只能驱剑在巨蟒身上划伤几道浅痕。 为今之计,只有金小宝的火符可以克制白蛇,只是威势不大,也难以对大蛇造成致命伤害,不过可以与其缠斗一番,挫其锐气,削其锋芒,好让它知难而退。 巨蟒久居深洞,少有进食,又经过一番争斗,已经显出疲态,速度和力量也下降了不少。几人暗喜,心道再过不久这青眼白蛇就会乖乖离开,或回洞里,或去捕食其他猎物。 深洞之中忽而有风声传出,似是翅膀拍打引起的声响,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众人被这倏然的变化所惊,凝神望去,洞中飞出几只红眼蝙蝠,可区区几只蝙蝠又如何能发出这滔滔声势,项空尘与金小宝立刻明白过来,那洞中还未剿灭的血眼蝙蝠又重振旗鼓,冲了出来。 “大家小心!这些是吸血妖蝠,牙尖上有毒,可麻痹人的神经!”项空尘大声呼喊道。 听见项空尘呼声,几人凝神戒备。果然,随后而至的便是成百上千的吸血蝙蝠,个个露出锋利的獠牙,尖利的声音似是狞笑,黑压压一片如乌云盖顶,将四人吞没其中。 第105章 青眼白蟒(三) 黑云之中光影飞舞,四人凝神待敌,守御住自己身前三尺圆圈,但蝙蝠密集繁多,几人难以完全守住,偶有蝙蝠飞掠而过,獠牙在人身上留下丝丝血痕。 一只只蝙蝠如一把把利刃,在灵气衣上来回切割,不知疲倦。众人虽是尽力斩杀,可这蝙蝠似是无穷无尽,始终将他们团团围住。而那只大蛇似是丝毫不受这蝙蝠影响,一双青眼扫视着四人,寻找着机会。 之前分散四方的几人此时已经聚拢来了,各自负责自己正面袭来的蝙蝠,将后背交给同伴。李靓姣使用玉箫,攻击看上去稍显不足,项空尘有些担忧,但她随即掏出了一只防身匕首,手起刀落,倒也干净利落。 蝙蝠如黑雾一般遮天蔽日,使得四人视线里只剩下弥天漆黑。倏然间,一侧光芒展露,蝙蝠纷纷退开,一张猩红大口转瞬即至,眼看四人都将被这巨蛇吞没,金小宝眼疾手快,果断将一张符箓祭起。转瞬之间,巨口之前蓝光流动,一圈圆形光环将巨口阻挡在三尺之外,使其不得再进分毫。 四人这时才知太过于小看这白蛇了,它不止自身具有灵性,还能驱使蝙蝠与自己配合,弥补自身的弱点。原来先前白蛇能从幻术之中脱困,想必也是借助了蝙蝠之声,在幻术之中,若非心智极强者,断然是不会醒悟的,除非外力介入。 眼下形势急转直下,若是再不脱困,恐怕先被消耗殆尽的是四人自己了。 眼看着四人有些招架不住,项空尘心念一闪:“我有一个想法……” 四人围拢了来,细听项空尘的对策,听后几人都面露迟疑神色,但目下情状已经容不得他们细思,微微点头后,又各自迎向扑来的妖蝠。 四人收拢阵型,以李航为先锋,他银枪横扫直贯,将飞扑来的黑蝠驱散。银芒在乌黑的蝠群中纵横,赤血四溅,一时黑幕之中漏出了光亮。四人趁着四周蝙蝠还未聚拢过来,赶紧向光亮处跑去,暂时冲出了蝙蝠群。 同时,李靓姣再次吹奏起玉箫,扰乱白蛇心智。纵然不能惑其心神,但为金小宝和项空尘争取了机会。 不需几人寻找,白蛇就已经冲了上来,金小宝步伐一顿,手中火符亮起,赤芒闪现,一条火蛇凭空冲出,向着白蛇扑去。白蛇知晓火热灼烧之苦,不敢硬抗,可袅袅幻音却又让它身体出现了一瞬的滞留。火蛇斗折袭来,缠住了白蛇,滚滚热浪使得白色巨蟒扑腾哀嘶,可这火势仍不足以将白蛇击溃。 在巨蟒头顶,有滚滚雷声作响,项空尘在这困境之中强行将古雷中的雷意激发出来,驭使古雷刺云破天,在高天之上吸纳隐约阳刚雷意。 “斩!”项空尘手刀竖劈,雷光划破天际,直坠而下,白线将天地化作两半,撞击在大蛇身上。霎时火光更盛,雷光在火焰之中窜动,电蛇与火蛇交织在一起,紧紧缠住了哀鸣的白蛇。白蛇在剧痛中拼命甩动尾巴,震得地面烟尘飞扬,烈焰之中,蛇鳞禁不住灼烧,也冒出滚滚白烟。 众人都看不清被烟幕遮住的白蛇,但从空气中弥散的焦臭味能够判断出,白蛇已经被雷火包裹住了,熊熊烈焰已经触及到了它的皮肉,料想那石破天惊的一击确实打在了大蛇身上,如今大蛇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震动停止了,妖蝠早已逃遁飞远了,烟雾在风中渐渐消散,大蛇的身影显露出来,鲜血淋漓的身体时有烤焦的肉味散发出来。四人看着大蛇一动不动,似是断了气,才放下心来。可没等几人靠近,那大蛇的身躯又活了起来,吓得众人又是向后退去。 这次,大蛇不再攻击四人,而是灰溜溜的逃回了洞穴之中。原来这大蛇以蜕皮之法争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逃脱了雷火之击,但受伤仍重,损失了不少道行。 李航想要上前追杀,却被李靓姣叫住:“我们不知洞中还有多少吸血妖蝠,贸然前往只怕另陷险境。而且你受了伤,还要静养歇息才是。”她又看向金小宝和项空尘,他们面露疲惫之色,显然刚才一击消耗很大,此时还需暂作歇息。 稍作歇息,金小宝精神了几分,望向那洞穴笑道:“不愧是在这深山中存活多年的老蛇,逃生的本领倒是极高。” “方才多谢金公子了。”李靓姣笑着向金小宝行礼。 “李姑娘,客气了。”金小宝挠着脑袋,脸有些发红,呐呐笑道。 李航冷哼一声:“别以为救下了家姐我就会放心将她托付于你,你还差得远呢!” 李航进入焚阳宗以后倒是变化了不少,之前那股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架势减了不少,但对于金小宝,他话语中仍透着敌意。 “你说什么呢?”素来大方的李靓姣此刻脸颊也泛起红晕,狠狠掐了李航胳膊一下。 “姐,我说的都是事实。”李航捂着被掐红的手臂,不依不饶。 “小哥说的是,小宝一定加倍努力。”金小宝笑着点头。 项空尘被晾在了一旁,他也不知三人什么时候就这样熟络了。不过项空尘也不傻,字里行间也知晓了大概,心里震惊不已,赶紧将金小宝拉到一旁。 “喂,你和李靓姣……什么时候?”项空尘轻声问道。 “嗯,说来话长,我等会儿再告诉你。”金小宝瞄了项空尘一眼,转身对着李航姐弟道,“两位经过一番恶战,想来也是饿了,不如我们在这林间捉只野兔,先填填肚子再说。” “喂,你可知道他俩是王爷子嗣?”项空尘跟上要去打猎的金小宝,低声提醒。 “知道呀。”金小宝点头,显得并不惊奇。 “那你还……”项空尘暗暗吃惊,更显担忧。 项空尘虽然深处偏僻山村,但也从吴伯那里听过许多轶事,在唐国,贵族婚姻讲求门当户对,皇族更是如此。金小宝不过一个商贩的儿子,虽是有钱却是少了尊贵血统,豪门声誉,若是让王爷李杜知晓,定是不会同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王爷不同意这门亲事,那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不及项空尘说完,金小宝就言词郑重道:“世俗之中或许讲求门当户对,但我等求仙问道之人自是不在乎这般繁文缛节。” “这小子倒还振振有词,满口道理。”不过项空尘看着金小宝坚定的神色中还透着欣喜,知道自己就算强行阻止也是毫无用处,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治,也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跟上了几人的步伐。 林间炊烟飘飘,淡淡油香萦绕鼻尖,金黄的油汁嘶嘶冒出,让人直流口水,未尝其味就先饱食了一顿。 项空尘看着这香气扑鼻,肉嫩多汁的烤兔,咽了下口水,待金小宝说了声“烤好了”之后,迫不及待地准备拔下一只兔腿。 金小宝不等项空尘伸手而来,就将兔腿递到李靓姣面前,笑道:“李姑娘,尝尝这兔腿吧。” 李靓姣含笑着剜下一块兔肉,掩着嘴咀嚼起来,点头道:“这兔肉滑嫩爽口,味香浓郁,金公子真是好手艺。” 金小宝讪笑道:“姑娘过誉了。只是出来匆忙,未能带足调味佐料,不然味道定会更好。” 项空尘盯着金小宝,心中愤懑:“好你个金小宝,重色轻友之徒,竟然先将烤兔肉递给了李靓姣!” 不过抱怨归抱怨,这烤兔肉还是要吃的。在项空尘啃着兔腿的时候,金小宝也向项空尘简要讲述了自己与李靓姣如何相识相知的。 自上次逐日试,金小宝从乌蒙刀下救下李靓姣之后,李靓姣就有心感谢金小宝,一次偶然的机会,金小宝得知李靓姣也对美食和书法喜爱,就时常和李靓姣谈论各自所好。这一来二去,两人感情增进了不少,只是常常有李航这小子从中作梗,两人的感情也受到了不小的阻碍。 后来,李涵为了积累实战经验,进了这试炼之地,李靓姣放心不下,也跟了来,想以幻音驱赶一些凶猛的妖兽,金小宝心里担忧,也一并跟来了。三人在四处寻找灵石的时候,金小宝发现一处洞窟,里面有“嗡嗡”的声音传出,动静很大,他就寻声前来,结果在洞里遇见了被吸血妖蝠围堵的项空尘。 “空尘,我见你一人深入静谧古林还是有些危险,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金小宝建议道。 项空尘瞄了一眼对面正吃着兔肉的李氏姐弟,点头同意,他经历了妖蝠围困和白鳞巨蟒的袭击之后,仍有余悸在心,若是自己一人遇见,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你们有没有闻到血腥味?”金小宝鼻翼翕动,细细嗅着空中的气息。他作为一名庖厨,也练就了一只敏锐的鼻子,在烧菜的时候,也常常通过菜的气味来控制火候和调料的度量。 项空尘摇头,此处除了烤兔和柴火的气味,就再也没有什么特殊了气味了。 “也许是我鼻子出了问题。”金小宝见三人都摇头否定,他也不再计较,那飘忽的腥味时隐时现,此刻再闻,已经没有了。 第106章 林中杀戮(一) 哀鸣声从古林中传出,鸟雀扑扇翅膀,惊得飞远了。 粘稠深红的血液慢慢流淌,一股股汇聚而来,裹挟着枯叶向着地势低矮处泻去。 本就凹凸粗糙的树干染上浓血之后,似乎勾连出一张狰狞邪恶的笑脸,漆黑深凹的眼洞望向正在林中杀戮的嗜血妖魔。 林中男子站在血泊之上,擦干了脸上的血迹,又将剑刃上还未干涸的鲜血甩去。他偏瘦的脸颊微微凹陷,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发狂般喜悦,看向西面,问道:“谢兄,那一群清泪狐如何了?” 又一名男子从大树遮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沉声道:“已经斩杀干净了。” 这名男子剑眉星目,英俊挺拔,相貌本是正气凛然,可他眉间戾气极重,腥味环绕周身,反而让人不寒而栗。他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青蛇,肚腹已被剖开,蛇皮外翻处鲜血似乎已经流干,只剩失去血色的皮肉暴露在外,点了点头:“看来你也将这青花毒蛇解决了。” “谢浩、冯杰,你们都回来了呀?”娇柔清脆的声音也渐渐近了。 两人抬头看去,北方走出一名少女,面容稚嫩,明眸如水,步履盈盈。 “灵音师妹,你也回来了?”名叫冯杰的瘦高男子笑道。 “哼,我们都是同时入门,你为何称我为师妹?”少女娇嗔道。 冯杰微微一愣,干笑道:“不是说女孩都喜欢人夸年轻貌美吗?” 灵音扭过头去:“反正你不能再叫我师妹。” “那好,以后叫你‘灵音’就是。”冯杰温言说道,与刚才邪异神态截然不同。 “之后我们再去哪里除妖?”灵音转动手中竹笛,向着冯杰问道。 “我先前在途中发现一处绯月兔的巢穴,只是此兔狡猾至极,时辰不到,不会离巢,且狡兔三窟,我一人难免将他们全数捉住,我就暂时回来,以免打草惊蛇。”冯杰话锋一转,露出一丝狞笑,“不过,我们几人可去铺设陷阱,引那绯月兔出来。” “也就是说,我们也要来一次‘守株待兔’咯?”灵音语气中带着欣喜。 “只是……”谢浩有些犹豫,“绯月兔并无伤人的传闻,我们……” “妖兽害人,应当早日除掉。”冯杰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细长的眼睛肿似乎藏着刀子,截断了谢浩的话,“我们苦修炼器,就是为了将世间妖兽除尽!” 谢浩沉默了,冯杰所言的确是他心中所想,但他感觉眼前的冯杰好似在一瞬间变了个人,神气话语中透着彻骨的森冷。 “你没事吧?”灵音也察觉到冯杰的异常,有些担忧,用手指碰了碰冯杰,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冯杰身子哆嗦了一下,抬眼望着两人,淡淡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当年的事。” 谢浩和灵音的神色也黯淡了下去,三人在无意之间达成了某种难名的默契,静静伫立在沁血的土地上。 “走吧,去狩猎绯月兔。”过了许久,冯杰手腕一振,甩去剑上残余的血渍,迈步向着西面走去。 谢浩和灵音互视一眼,也快步追了上去。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古老的密林恢复了平静。 “看来我的鼻子没错,果然是血的腥味。”许久,又有人踏入了这块土地。 金小宝走在最前,凭着嗅觉,找到了这处散着浓郁腥气的林子,他遥遥就察觉到异状,临近一看,不禁抽了一口凉气。 项空尘见前方金小宝呆立不动,也凑上前去,正要问个究竟,话却在喉咙里掐断了。在他面前,一片小坡,并没有多少杂草,但每一根草叶上都染着深褐的颜色,野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小坡上,血液已经沥干,只剩下冰冷的尸骸。 李航和李靓姣也走了上来,见到眼前的一幕都愣住了。 浓腥的气息包裹住了所有人,他们每一次呼吸显得吃力难受。 “这血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简直是入土三分。”金小胖疑惑之中带着几分惧意,悄声问道,“不会是什么惊天震地的妖兽出世,血染了此处吧?” “这里也不过是静谧古林靠外侧的区域,怎么会出现什么凶戾异常的妖兽?”项空尘否定道,但心里也疑窦丛生,不知是何原由。 “你们快过来看!”李航似乎发现了什么,唤着众人过去。 小坡东边不远处,一棵古桑下,众人发现了两条青花毒蛇的尸体,血液早已流尽,从这伤口来看,它们皆是被利器所伤,开膛破肚,斩成数段。 在众人的搜寻之下,又发现了不少蛇莽的尸体,或挂在树上,或摊在草中,血液几近流干,俱是被利刃所杀,只是杀蛇者不知有何愤怒,一招毙命之下,还在蛇身上砍下无数伤口,迸射的血液溅在了树上,显得妖异诡怖。 除了蟒蛇之外,几人还发现了不少其他妖兽的尸体,皆是皮开肉绽,白骨外露。这片密林一时之间似乎成了屠戮之地,空气中弥漫着催人欲吐的腥臭味,尸骨林立,血染大地。 李靓姣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景,面容苍白,双肩颤抖。 “姐,你没事吧。”李航见李靓姣面色不对,有些担忧。 李靓姣抚了抚胸口,抿着发白的嘴唇道:“没什么,只是这里腥味太重,我有些恶心。”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金小宝道。 几人出了那片林地,那血腥的场景在他们心中仍是挥之不去。他们几人纵然经历了不少战斗,更是承受了乌蒙极致的杀意,却都未曾有今天这样可怖,让人毛骨悚然。 “究竟是什么东西造下了这么多杀孽?”金小宝神色凝重,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地上,天上,飞禽走兽,竟然无一活命。” “我看那些妖兽伤口,好似被利器所伤,若真是什么狠戾妖兽,那他的勾爪锋利程度绝对堪比打磨的利剑。”项空尘凝思片刻,“不过妖兽杀戮多是为了争夺领地或者狩猎食物,如这般无缘无故,肆意杀伐的妖兽也许已经嗜血癫狂了。” “有可能……是人做的。”李靓姣犹豫了一会儿,一字一顿道。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向李靓姣看来,见她面容严峻,并无玩笑之意,背脊不禁爬起一丝凉意。 第107章 林中杀戮(二) “这样就行了吗?”灵音猫在草丛中,望着冯杰制作的简易捕兽夹,不太相信。 “绯月兔生性胆小,为了躲避天敌与猎人,常备有数个洞窟窝巢,只在特定时辰出来觅食,所以很难被捉到。”冯杰指了指兽夹一旁的深红果子,“这绯月兔最爱吃晨露莓,以此诱它出来,就能用这个兽夹夹住它的腿,到时它就跑不远。” 谢浩静静蹲在两人身边,默不作声,低头垂眉,好似在思索着。 “嘘——”冯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着正前方望去。 前方浅浅的草丛露出了一对白色纤长的耳朵,慢慢向着那晨露莓移动。绯月兔显然是被晨露莓所吸引,并不知道已经有人布下了陷阱。它一路走走停停,不时观察草中动静。谢冯几人都是炼器之人,隐藏气息的本事对于他们不过小菜一碟,绯月兔根本发现不了埋伏在林中的人类。 绯月兔离晨露莓越来越近,眼中只有可口食物,一双圆眼转了一圈,终于,它一窜身,就咬向了草丛中的晨露莓,可就在中途,深埋在草中的捕兽夹发出了咔嚓的声响,绯月兔栽倒在地,显然被夹住了。 几人从树后走出,看向着一瘸一拐仍挣扎着的绯月兔。绯月兔因其背后有一轮如绯色圆月般的印记,在白色的绒毛映衬下更显美丽,而又因古时神话有玉兔居于月宫之中,所以被人称为绯月兔。 “杀了这绯月兔,这片地区的妖兽就清扫干净了。”谢浩道。 “不,斩草要除根,这只是雌兔,窝里的幼兔还未出来。”冯杰眼神投射出悚然杀意。 谢浩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过了不久,果然又有绯月兔蹿出,连连几只,向着雌兔靠拢。 谢浩见再无幼兔出现,想来所有绯月兔都在这里了,便拔出短剑,准备将它们一并诛杀。 “等等,我有一个想法。”冯杰突然叫住了谢浩,“我们不如先将这只雌兔留着,让它看着一只只幼兔在它面前被杀。” 冯杰说出这番话时,竟然这样淡然甚至无情,没有一丝怜悯。 谢浩听后皱了皱眉,冷冷道:“我们的目的是将妖兽尽数消灭,越快越好,没有闲工夫……” 冯杰目光在谢浩身上扫过,谢浩感觉一粒冰雪滴入了后颈,冷透了脊梁。只见冯杰死死地盯着眼前一窝幼兔,咬着牙,攥紧了拳头:“谢浩,当年我双亲被妖兽杀害之时,我一个人躲在柜子里,吓得瑟瑟发抖,连哭声都不敢发出,只有眼泪不住地下掉。我透过柜门的一丝缝隙看向外面,不知为何,那妖兽就好像故意在我眼前表演一般,将我的父母吃了下去……” 说着,冯杰浑身一抖,弯着腰抱住了头,好似又陷入了当时的场景一般,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谢浩和灵音都愣住了,他们知晓冯杰的父母被妖兽杀害,但却不知道细节,此刻听冯杰亲口说出,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们都经历过被妖兽夺去了亲人的苦痛,只是眼下见到冯杰癫狂狠戾模样,却也又惊又怕。 焚阳宗地处灵脉汇聚之地,灵气充沛,可谓洞天福地,不少妖兽也爱栖息在附近。可是妖兽之中不乏有嗜血食肉者,嗅着灵气的味道聚集过来,也会屠戮不少村庄,或者袭击进山砍柴的村民,因此山下也有不少孩童由于妖兽缘故失去双亲。 焚阳宗将这些孩童收入门内,传授门内粗浅法诀,若是遇见资质尚佳弟子便悉心栽培,资质愚钝者也按其意愿留在门中做些杂物。谢浩几人在这些幼童之中算得上天资聪慧,被选入外门培养,后又进阶爵器,晋升为内院弟子。 然而伴着器身精纯,他们心中的魔障却并未根除,在夜深人静,暗无天日的时候,便会钻出层层遮掩,重新涌入他们脑海之中。 灵音想上前劝慰,但又有些害怕,终于她鼓起勇气,伸手摸在了冯杰的头发,缓缓地揉搓。 从头顶传来的温暖似乎使冯杰镇定下来,他冷冷地瞥了绯月兔一眼:“妖即是恶,我要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我当时的恐惧与无助。” 谢浩一言不发,他犹豫不定,却不知该如何阻止冯浩。 幼兔们仍围着雌兔“咕咕”地叫唤,还不知自己面对着怎样的危机。冯杰持着剑,走上一步,拎起了一只幼兔。 “咕咕——”雌兔遽然叫了起来,身体不停的扭动,可仍是挣不开咬住自己小腿的铁齿。由于拼命挣扎而被扩大的伤口,止不住地流出血来,殷红的血液渐渐染红了冰冷的寒铁。 “一个!”冯杰纵声长笑,几近疯魔,犹如长久压抑的情绪猛然爆发,连脸面也跟着扭曲起来。 铁剑已经挥动起来,凄冷的寒光映得幼兔雪白的毛,下一刻,锋利的剑刃就要割开幼兔的咽喉。 这时,一道白影跃起,冲向了冯杰持剑的手。 “啊!”冯杰痛呼一声,甩开了附在自己手上的东西,看着手缘上的深深牙印,恨得咬牙切齿。 谢浩也愣了一瞬,他定睛看去,袭向冯杰的东西竟然是被兽夹困住的雌兔。 雌兔跌跌撞撞地就地打滚,最后稳住了身子,它撑着一只腿站了起来,红豆一样的眼睛透着愤怒和敌意。猩红的血液从它的左腿汨汨流出,它似乎根本不觉痛苦,只是恨恨地盯着眼前持剑的冯杰。 这时谢浩才明白过来,这雌兔竟是啃断了自己的一只腿才逃脱捕兽器,保护自己的幼崽。谢浩本想箭步冲去,将这伤人的雌兔斩杀,可看到这一幕,他的心念如受重击,誓将妖兽赶尽杀绝的他此刻也踌躇不决。 “你没事吧?”灵音仔细检查着冯杰的伤口,牙印咬得很深,已经渗出了血。她从袖口撕下一条细绢,帮冯杰包扎上。 “我说过妖兽都会害人的。”这话是从冯杰牙缝里挤出的,透着森冷的寒意。 他把铁剑递给了灵音:“灵音,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他们就是死在了妖兽的魔爪和獠牙下。如今,该你拿起武器替你的父母报仇了。” 灵音怔怔看着面前横着的利剑,剑身好似一面镜子,映着她的面孔,苍白稚嫩。她忽然间回想起当日的场景,当她随着其余小孩从城里回村的时候,她见到白布遮住的父母,村长没有让她上前看上一眼,只是告诉她父母已经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回村的途中被妖兽杀害了,后来那些狼妖被赶跑了,可留下的只有几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恍惚间看见了过去无力的自己,无数日夜的伶仃和寂寞化作了仇恨的火焰,燃遍了全身,她再次看向自己的面容,那双灵动的眼神早已死如潭水。 “若是放任这些妖兽横行,只会有更多人受害,造成更多的孤儿!”冯杰的言词铿锵有力,像是咆哮,“若是胆怯懦弱,你只会失去更多,甚至失去我和谢浩!” 灵音哆嗦了一下,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她抿紧了嘴唇,接过了冯杰手中的利剑,紧紧握住了剑柄。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发怒的雌兔,只知那是她的敌人,她要复仇! 灵音一步步迈向雌兔,断了腿的雌兔立在原地,它逃脱不了,只能将幼崽护在身后。 谢浩看着一切,心里升起一股冷意,他已经意识到这已不再是那除魔卫道,斩妖为民的义举了,而是残酷的暴行,他们两人已经偏离原本的心念,堕入了仇恨的连锁之中。 “住手吧,灵音。”谢浩轻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些疲惫,他明白这不过是无力的劝阻,挤压多年的仇怨在一瞬间爆发,是挡不住的。 灵音对谢浩的阻止置若罔闻,她继续迈步向前,终于在雌兔身前三尺处举起了铁剑。 雌兔露出了尖利的门牙,它就要以单腿扑上去,作最后的殊死之斗。 利剑在空中僵住了,灵音听见了婉转清越的箫声,她反应过来,那是幻音,有人在林中奏鸣,意图扰乱几人心神。她心念急转,抽出插在腰间的竹笛,凑到嘴边,吹奏起来。 呜咽如泣的笛声闯入了玲琅萧音之中,两者相互交织,又相互碰撞,一时间音律变得杂乱无章,磨人耳骨。 冯杰和谢浩也被这突然奏响的箫声所惊,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找寻着藏在暗处的人。 暗处的箫声更显悠扬高昂,如百川入海,波澜壮阔,将那笛声压了下去,霎时间荡尽了林中的阴霾和凄凉。 纵然外人听不出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但灵音已深感对方灵力充沛,技艺非凡,渐渐被这箫声滚滚气势逼迫得脸色发白。 “谁!?”冯杰见灵音容颜憔悴,知道她吃了亏,扫视四周,高声呵斥。 箫声逐渐低落,如叮咚泉水,缓缓流向远方。 第108章 林中杀戮(三) 在三人的注视之下,项空尘缓步从树后走了出来,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几人没有想到走出来的竟是一个看上去愣头愣脑的傻小子,还恶人先告状。冯杰带着几分怒意,反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阻碍我们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项空尘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是在助魔灭道吧!?” “斩杀妖兽,不就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吗?”冯浩嗔怒,反驳道。 “斩杀害人的凶兽的确是我等分内之事,可这绯月兔生性胆小,食甘草野果为生,从未袭击过人类,它们担惊受怕地生存,你们却仍要剿灭它们?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涂炭生灵,还说不是灭道?”项空尘四指微屈,拢在剑柄上,似有拔剑之意。 几人不料这小子竟然憨傻直率到这般地步,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相向,都不由得戒备起来。 当几人注意力被项空尘吸引的时候,金小宝从林中一侧蹿出,向着那几只绯月兔奔去。金小宝速度奇快,冯杰与灵音来不及反应,只有一旁小心戒备的谢浩将金小宝的举动看在眼里,持剑斜插上去。 忽然间林中又是一道寒芒射出,一杆银枪横贯而来,斜插在了谢浩一步之前,硬生生将谢浩的走势逼停。谢浩不敢大意,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小宝将几只绯月兔抱离他们攻击范围。 这短暂的片刻,登时又冒出了两人,这两人与项空尘成掎角之势,将里面三人围了起来。 焚阳宗门规规定,凡焚阳宗弟子不得私斗,但试炼之地却又另当别论。试炼之地本就是为提升弟子实战经验而开辟的,除了与妖兽战斗,还有与残酷的环境战斗,必须之时还得与人相搏。不过门内弟子争斗,点到即止,不可伤及性命,不然受门规处置。 若是独独项空尘一人还好对付,可此刻又多了两人,都是炼器弟子,能进入这静谧古林想来实力不弱,若是真的打斗起来,胜负难说。谢浩性子沉稳,此刻他审时度势,己方不占优势,持剑当胸,却也不敢轻易扑前。 然而他身边冯杰却已怒不可遏,借着上涌火气,挺身迈出一步:“怎么?你们是要比试一番吗?” “等等。”谢浩按住了冯杰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他们不是三个人,是四个人,若真打起来,恐怕吃亏的是我们。”说话间,他又看了一眼身畔花容失色的灵音。 冯浩听到谢浩的提醒,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又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项空尘这里。项空尘第一个走出来,但手中拿的是剑,而不是琴瑟笙箫这类的乐器。 “方才还有一个施展幻音的弟子,现在还未现身,恐怕我们面对的是四人。”谢浩低声道,“你看看灵音脸色不好,估计在之前的乐律交战中伤了神,我们确确实实处于劣势了。” 冯杰的心火稍稍减弱了些,权衡之下,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扶住灵音胳膊,转身离去。 谢浩见两人离开,也向项空尘几人略略抱拳,也追了上去。 待几人走后,项空尘长长出了一口气,叹道:“若他们真是执意动手,可就麻烦了。” “有什么好怕的,要战便战。”李航将插在土中的长枪一把拔出。 “大家都是门中弟子,若是动手,不免伤了和气。”李靓姣也缓缓走了出来,柔声感叹道,“只是没想到灵音会做出这样残酷的事来。” 李靓姣与灵音本就在同一道场修习琴瑟音律之技,若是李靓姣也出现在场,往后也会平添不少麻烦,所以她还是决定暂时先藏在暗处,到了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再出手帮忙。 金小宝这时才把抱在怀中扑腾的雌兔放下,只见他手背上也多不出了几排牙印,可他却忍着疼痛,没吭一声,冲着充满敌意的雌兔笑了笑,也不管雌兔听得懂人语不,自顾自地道:“这腿只是做了初步包扎,还需要好好休养。” 雌兔好似听懂了金小宝的话,带着幼兔向草丛中爬去,等到一只只幼兔钻入洞穴中后,雌兔回头“咕咕”的叫了几声,随后也进了洞。 “行呀,小宝,连绯月兔这样的妖兽你也驯服了。”项空尘拍了拍金小宝肩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金公子受伤了?严重吗?”李靓姣见到金小宝手上流血,赶紧走上前来,细细察看,“这绯月兔的牙齿虽是无毒,但还需将伤口处理一下才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绣着牡丹的手帕让金小宝暂时止血,可李航突然凑上来,递来一张白布,插话道:“姐,用我这条白布就行。” 金小宝看着李航瞪向自己,心里叫苦不迭,还是将李航白布收下,对李靓姣笑了笑:“李航小哥的白布就行,白布就行。” 这一幕项空尘尽收眼底,只能徒然感慨,道阻且长,行之不易。 日影偏斜,林中古树影子被渐渐拖长,一个人影忽地停住脚步,挥拳打在身旁古松上,这一拳劲道极大,包含着满腔怒意,直立的古松在拳劲之下也颤动着落下片片青叶。 “他们凭什么阻止我们!?”冯浩不顾拳上被树皮擦破的血痕,愤愤道,“什么好生之德,什么生灵涂炭,没有经历过那惨剧的人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们?!” “不过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之人。”灵音的脸恢复了些许气色,可言语仍是冷冰冰的。 一路上一直沉默的谢浩开口道:“我们方才的确做得有些过了。” “谢浩,难道你忘记了那些仇恨?”灵音瞪眼看向谢浩,质问道。 “我怎么会忘记当年的那一幕?我现在也常在梦中惊醒,醒来时已是冷汗打湿了全身。”谢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颤抖,低声道,“只是……” “那些人是我们计划的障碍。”冯浩打断了谢浩的犹豫,他的神色趋近于癫狂,看向谢灵二人:“对,他们已经成为妖兽的帮凶,我们必须铲除他们。” “什么?你疯啦?宗内是不允许伤人性命的。”灵音惊呼起来。 “我没说亲手杀掉他们,而是让他们尝尝苦头。”冯杰忽而坏笑起来。 谢浩听后一惊,猛地站直了身子,疾步走到冯杰面前,脸色严厉道:“不行,我们的目标只是妖兽,绝不能伤人!” 谢浩的言词坚定果决,毫无回旋的余地,冯杰也知自己言语有失偏颇,察觉谢浩看向自己的眼神锐利如刀,当即住了嘴。 “伤害本门弟子,伤害人的话都休要再说!”谢浩震怒之下,大袖一甩,大步离去。 冯杰看向谢浩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自语道:“少了你谢浩我也能成事。” “灵音,你会帮我的吧?”冯杰转眼盯着灵音,语气中带着恳求。 灵音怔怔望着谢浩离去的方向,紧握着手中竹笛,久不答话。 “灵音!”冯杰脸色变得严峻,铿锵道,“你忘了我们答应那些伙伴的事了吗?要帮他们复仇!这些人是我们的阻碍,他们执迷不悟,死缠烂打,我们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只要给他们尝些苦头,他们就会知难而退了!” 冯杰的眼神让灵音害怕,但隐约间她又觉得冯杰在向自己求助,那内心深处被魔魇裹住的男孩,在向自己呼救。 灵音直视冯杰的眼睛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109章 仇怨暗生(一) 项空尘与金小宝一行人经过之前对峙,已是兴味索然,不多时就出了静谧古林,各自告辞分离。 金小宝本欲再与李靓姣探讨翡翠蒸饺的做法,可李航从中阻拦,说是有父亲传来的消息,需要两人当即回应,就拉着李靓姣匆匆回去了。无奈之下,金小宝也只好与项空尘顺路,向美食堂走去。 回去路上,风景如常,只是路旁的几朵桃花静静绽放。金小宝见山间清泉流淌,清澈灵动,便停了下来,走到石壁边接了一捧,仰头喝下。 这泉水甘甜爽口,凉而不冰,沁人心脾,金小宝禁不住“啊”的舒叹。 项空尘不知金小宝什么用意,偏偏今日要来这泉水旁饮那一口。平日里路过这清泉的弟子不计其数,也没见几人低身下来喝上几口。 金小宝指向这涓涓细流,叹道:“你看这水上浮动的桃花瓣,依恋着水,不肯离去,你看这水顺势流去,义无反顾,眼中只有前方,却无伴随身侧的桃花。可谓是‘风追叶去尘追风,水自流去花无辜’。” 项空尘诧异地望着金小宝,不知此人为何性情骤变,突然冒出几句文绉绉的诗句来,难道苦恋中的人都是这般睹物伤怀的吗? “你也不要太气馁,来日方长嘛。”项空尘拍了拍金小宝的肩,安慰道。 “谁气馁了?”金小宝转过头来看向项空尘,惆怅之情顿时消失,转而更加坚定,“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 项空尘喜道:“那就好,走,我带你去见见我们御剑堂的几位师兄。” 两人来到御剑堂,这里门庭依旧萧索,连金小宝也觉得诧异,没想到项空尘所在的御剑堂只有堪堪几名弟子。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杜言见到门外的项空尘,招呼道,“我和严辉师兄在堂内太无聊了。” 项空尘向堂内看了看,发现只有杜言和严辉两人,其余师兄不见踪影,便问道:“杜师兄,其他师兄呢?” “还不是最近御剑堂灵石收入紧张,堂主将他们都赶出去赚取灵石了。” 严辉也走了过来,见项空尘身边还有一位弟子,风度不凡,问起名讳,项空尘寥寥介绍之后,引着金小宝进堂坐下。金小宝看到堂内器具简单朴素,一桌一椅未经雕琢,取意天然,和美食堂的精致大为不同。 “御剑堂久未有客人到访,我们也疏于打扫,金师弟就只能将就些吧。”严辉客套两句。 “哪里哪里,师兄客气了。”金小宝笑着摆手。 严辉余光瞥见了金小宝手上的伤,虽然有些唐突,但他还是问道:“金师弟,你这伤?” 金小宝似乎已经忘了受伤一事,被严辉一提,才想了起来,看了看自己这用白布简单包扎的伤口,笑道:“这只是小伤,不消多时就会好的。” “他这伤是绯月兔咬的。”项空尘解释道。 金小宝回头瞪了项空尘一眼,想来受到绯月兔的咬伤对金小宝来说还是挺伤脸面的事。 不过严辉却没有丝毫轻视之意,反而多了几分好奇:“这就怪了,绯月兔属于温顺的妖兽,见人也会躲着走,很少会伤及人类的。” 项空尘哈哈一笑:“严师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古人言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我们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怎么了?”杜言也来了兴趣,追问道。 项空尘神色忽然变得凝重:“师兄,你们不知,我们今日在静谧古林里遇见了一伙人屠戮林中妖兽,就连不会伤人的绯月兔也不放过。我们闻着腥味走近一看,就发现一片小土坡上遍布的妖兽尸体。后来遇见那几人,我们才出手阻止了他们,不然也不知他们还会伤害多少妖兽。” 严辉沉默了一会儿,叹道:“的确,门派弟子之中也不乏因妖兽而变成孤儿的弟子,但是真的做出这般残忍之事的弟子还是少之又少的。也许当时的场景在他们眼中始终挥之不去吧。若是长久不能除去这份沉痛的念想,修道之路就难以再有所提升,甚至可能被心魔所惑,堕入魔道。” 项空尘和金小宝也从李靓姣那里听闻,焚阳宗内也有因妖兽失去亲人的弟子,他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苦难,也不能理解那些弟子的痛苦。此刻,在严辉的叹息声中,两人也不禁回想起当时谢浩几人的神情,愤怒之中似还夹杂着些惶恐。 严辉看了看沉思中的两人:“心中的魔障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破除,我们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阻止他们再造无谓的杀戮。” 杜言摆摆手:“我们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 “这……”项空尘慢慢从袖中取出几颗灵石,“我们遇见那件事之后,就无心寻找灵石,便只凿了这么几颗。” 杜言眉开眼笑,将桌上的灵石一颗颗细细数着:“一颗、两颗……八颗。” “双数!”杜言高声欢呼。 “是单数。”严辉淡淡道,“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严师兄,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杜西恳求着,“只要你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到时赢得灵石我们对半分。” 严辉摇头:“愿赌服输。” 杜言见严辉态度坚决,不容怀疑,只好讪讪闭嘴,低声嘟哝:“这个月估计不好过了。” “怎么回事?”金小宝不明所以。 “估计几位师兄又那我的灵石打赌了。”项空尘对于这类事情也习惯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就能推断出来。 严辉转头看向金小宝,又道:“金师弟,这绯月兔的牙齿虽然无毒,但毕竟妖兽与人有异,还是去正医馆看看为好。还有就是在今后的试炼之中,得加倍注意毒蛇毒虫,它们的毒性极大,若是不多加防范,轻则伤残断肢,重则性命不保,切记。你们去正医馆之时记得再买瓶凝血膏,若是你们被毒虫咬伤后,可将其抹在伤口上,它可暂时使身体部分血液凝固,以免毒液扩散太快,来不及医治。” 由于严辉和杜言手中有事,不能同去,就只有项空尘同金小宝两人前往正医馆。 “严师兄,你说那几人还会继续屠戮妖兽吗?”杜言待两人走后,问道。 严辉摇摇头。 “不如我们来赌一局。”杜言眉峰一挑,嬉笑道。 严辉瞪了他一眼,心知杜言的老毛病又犯了,也不理会,转眼看向项空尘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只希望他们不会将仇恨与怒火发泄在他人身上。” 第110章 仇怨暗生(二) 天色向晚,正医馆门前的伤患也少了许多,项空尘暗想自己熟稔的学医弟子,又在正医馆的,就只有苏流风了,虽然苏流风的个性不喜言词,但医术却也精湛,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思来想去,项空尘还是决定找苏流风给金小宝的伤治疗一下。 当项空尘向门外一位医馆弟子问询苏流风时,却是被这名弟子的一席话震惊了。 “这位师兄,我是来看病的,敢问苏流风现在何处?”项空尘问道。 “恐怕你得排到后日去了,苏师弟今日的病人已经排满了。” “可我看医馆内并无多少人呀?”项空尘更加疑惑了。 “是没有多少,可是他们都是冲着苏师弟来的。”这名弟子也回身看向医馆内的人。 项空尘心想这苏流风许久不见,不仅修为提升神速,而且名气也大了不少,慕名而来的求医者更是这般数不胜数,当真是成了远近闻名的人物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另寻一名空闲的医师吧。”金小宝觉得区区小伤,不用特地麻烦苏流风。 经过这名医馆弟子的介绍,金小宝与项空尘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外空无一人,项空尘进入门内一看,也惊了一下,没想到这名医者竟是自己那日来正医馆接待自己的狄治。 金小宝将手中白布摘掉,露出了绯月兔留下的伤痕。 狄治眼中有一抹惊奇闪过,随即消失,他仔细地查看了金小宝的伤口,见无异状,才缓缓道:“其实绯月兔的牙齿并不带有毒性,放任不管伤口也会慢慢愈合,只是绯月兔齿带寒气,会使伤口愈合速度变慢一些。我给你开一副涂抹药膏,消炎止痛,可使伤口恢复得更快些。” 金小宝道:“多谢狄师兄了。” “狄师兄,除此之外,其实我们还想要一瓶凝血膏。”项空尘又道。 “的确,出入试炼之地,除了防范一些妖兽之外,还得注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和不易察觉的毒虫,它们深处残酷的环境中,不断磨练,所具有的毒性也相当可怕。即使是炼器之人,若被咬上一口,也是吃不消的。”狄治反正闲着无事,干脆给项金两人多讲解一些。 “如果进入试炼之地,最好是与人结伴,也好有个照应。在同伴之中,若是有一名识医理的人那就不必担忧,若是没有这类人,也要有足够的应急准备。” 狄治又问道:“你们是去的哪一处试炼之地?” “静谧古林。” “每一片试炼之地的毒物不全相同,若是在静谧古林,你们就要注意这几种毒蛇毒虫了。”狄治从一旁书架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展开来快速翻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停止了翻动,将书页摊开,向两人推了过去。 两人凑上眼来,看见书上有图,图侧有注解,记述的都是一些可怖的毒物。 两人一边顺着狄治的手指看向图册,一边听着狄治解说:“首先要防备的就是这银环蛇。银环蛇全身背有白环与黑环,昼伏夜出,常在夜中捕食,所以在黑夜若还停留在静谧古林就要多加小心。” “其次就是这翡翠山蝎,它色似翡翠,蝎针含剧毒,喜好藏在茂密的草丛中。” 最后,狄治神色一肃:“另外还有一些毒虫毒物,但对于炼器之人威胁不大,就不用太过在意了。若是被这两种毒物咬伤,一定要快速做出紧急措施。若是一时没有凝血膏,也要狠下心来,咬脚斩脚,咬手断手,不然毒液攻心,性命休矣。” 两人看着狄治的眼神,知晓他并没有危言耸听,没想到这静谧古林危机四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狄治转而又笑道:“不过有了这凝血膏,只需在被被毒物咬蛰之后,将其涂抹在伤口处,暂时阻止血液流通,及时来医馆将体内血毒清除就可。” 两人听后长吁一口气,他们不知能果断斩断手脚的人是有多狠? 狄治带着两人取了药后,将他们送出正医馆。途中,他们穿过走道,见到其余几间房前都是空荡荡的,唯有一间房前排着不少人,其中多是女子。 “狄师兄,为什么这些病人不去找其余弟子,非要堵在一个门口。”项空尘瞥了门外的病患一眼。 “这是苏师弟的坐诊处。”狄治转头看向那里,笑道,“说来也惭愧,我与苏师弟虽是同在正医馆学习,可苏师弟的医术和名气都远高于我,大家都循着苏师弟的名气而来,倒是让苏师弟有些应接不暇了。不过这倒是让我清闲不少。” 金小宝听出狄治最后一句有自嘲之意,赶紧抢话道:“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世间少些病患,岂不也是皆大欢喜?” 狄治一愣,才知自己方才失言,愧道:“金师弟说的在理。” 项空尘也笑道:“我看来苏大夫这里诊治不少是门内女弟子,恐怕她们不是慕着苏大夫的医术来的,而是另有所图吧?也许是苏大夫出卖了色相也说不定。” 不知是不是项空尘的话音太大,被那些排队等候的少女听见了,女弟子们的目光锐利如刀,向着几人直直射来。 几人在这杀气腾腾的地方也不敢多呆,加快了步伐,向着堂外走去。 狄治待来到医馆正门前,逃离了那凌厉的目光之后,才笑着向项空尘道:“苏师弟人挺好的,对每一个患者也是一视同仁,绝不会为了名气,做出项师弟所言之事的。” 项空尘摸着脑袋笑了笑:“我就开个玩笑,没想到就遭到了追杀。” 狄治点了点头,建议道:“其实项师弟你们可以找苏师弟一起前去试炼之地,有一位医生在旁,就更加安全了。” 项空尘道:“他这人是个独行侠,我可没这能耐拉他入伙。” 狄治也沉默了,想来在他印象中,苏流风也的确是这样一个人。过了半晌,狄治又道:“你们进入试炼之地前记得带上凝血膏,还有注意那两种毒物,总之只要多加小心就行。”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焚阳宗各个道场都点燃了油灯和蜡烛,项空尘与金小宝向着狄治抱拳道谢之后,也告辞离去了。 翠竹随晚风摇动,簌簌而响,项空尘坐在林中的长石上,望着也空中的圆月出神。焚阳山中内竹林茂盛,无论静风居或是空山居外都生长着密密匝匝的翠竹,也时有弟子夜间来这里散步静心。当修炼累了,心神疲乏的时候,项空尘也会趁着夜色来到竹林中歇息,听着山风摇动青竹所发出的阵阵竹涛声。 今日,项空尘也感到心神疲倦,他遇见了冯杰三人,也知晓了焚阳宗收留被妖兽夺取亲人的孤儿。想到此处,他就有些后怕,他不敢妄言能够体会冯杰几人的痛苦孤寂,只能试着假想,若是当年岚熊闯入青乌村,吃掉所有的村民,那自己面对吴伯的尸体时,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 他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领,发现山风有些凉了。 在他身旁,金小宝正拿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思索。 “你在做什么?”项空尘好奇问道。 “练习画符箓。”金小宝头也不回,“符箓之中许多规律都需要记忆,我如今只能催动纸质的符箓,离凌空画符还远着呢!” “你说今天林中遇见的那几人会不会再次去剿灭妖兽。”项空尘望着地面的泥痕,低声道。 “不知道。”金小宝停下了手,“不过这也不是我们能阻止的事了。我们所能做的也不过避免这样的事在自己眼前发生。” 项空尘默然点了点头,他明白自己能顾及的不过眼前苟且。 “对了!”金小宝忽地站了起来,“我忘记李姑娘的那幅书帖了,她还让我帮着鉴赏。” “空尘,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金小宝说着就已经跑远了。 项空尘转头看去,金小宝早就跑没影了,啐了一口,叹道:“男大不中留啊!” 第111章 仇怨暗生(三) 晨光之下,窗边栀子花瓣上的露珠泛着晶莹的光彩,映着少年的脸庞,在微风的吹拂中,滴落下来。项空尘一如往常一般,入定吐纳炼器了半个时辰的《七灵逆器诀》,才起身出门。 项空尘去御剑堂与堂主招呼了一声,便前往试炼堂领取可以穿过试炼之地禁制的符牌了。由于项空尘这段时日时常来试炼堂领取符牌,而且从早晨进去傍晚时分才出来,在其中经历的时间相比于其余弟子更久,所以试炼堂负责发派符牌的弟子也对他印象深刻。 试炼堂的弟子见项空尘又早早地来了,也寒暄道:“项师弟。” 项空尘也回礼道:“毛师兄早。” 这位毛师兄名叫毛安宁,和项空尘也见过了不少次,虽然见面的地方仅限于试炼堂,但项空尘的名字毛安宁还是知道的。 “今日又是去这静谧古林一展身手吧。”毛安宁笑道,“我看你早出晚归,想来进步不小吧。” “师兄谬赞了,我这人天赋不足,幸得宗门收留,又得各位师兄师姐悉心照顾,若是还不奋发图强,又怎么对得起大家的一片好心呢?”项空尘在宗门内呆的时日不少,客套话也跟着御剑堂的各位师兄学了个七七八八。 “项师弟谦虚了,我看以你的实力,在之后的日月祭上,一定可以大展拳脚的。”毛安宁又收起了笑脸,郑重提醒,“只是修炼也要量力而行,不可贪图速度,所谓欲速则不达,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才是根本。林中危险,若是感到疲惫,不可硬撑,还是速速出来的好。” 项空尘抱拳道:“谢毛师兄告诫。” 他领了符牌,转身正要前往静谧古林,却被毛安宁再次叫住。 “可能你会嫌我啰嗦,但入夜之后,林中妖物猖獗,其中嗜血强大的妖兽也有不少,若不是有紧急之事,还是在夕阳落山之前出来。”毛安宁神色凝重,绝非危言耸听。 毛安宁身处试炼堂多年,也见过一些如项空尘这般经常出入试炼之地的弟子,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共性,就是逞强。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他们总是逼着自己的身体进行过度的修炼,也许这样能突破自身极限,使实力提升飞快,但有时也会伤及根基,落下病根。 他们有的人没听劝告,夜晚也留在林中,最后被妖兽所害,毛安宁每每想到此处,就为他们惋惜,由此他总会对每一个进入试炼之地的弟子劝诫,不宜在夜晚进入静谧古林。 项空尘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静谧古林。 他也知道夜晚的静谧古林妖兽横行,不宜久留,但自己炼器对灵石的依赖却远胜于其他弟子,因此他不得不多地凿取灵石,哪怕是从早到晚。经过上次吸血妖蝠的苦战之后,项空尘也吸取了教训,向金小宝借了几张火符,以应对那些数量繁多,群居而生的妖物。 东升的朝阳不知何时藏入了厚厚的云层之中,层层叠叠的白云静静飘浮,化作万千形态。轻柔的光线下,郁郁葱葱的古林脱下了往日明亮的外衣,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项空尘钻山越岭,穿林过叶,四处搜寻着灵石的踪迹。山中灵石极多,但也有不少生在悬崖峭壁艰险之处,若是生在易得易取之处,也会时常遇到妖兽,所以就算寻得灵石,要想得到也得花不少功夫。 今日项空尘来得早,在山中新生的灵石还未有人采过,也没费多大力就找到了不少灵石。途中,虽也遇见了不少妖兽,不过这些妖兽性情温和,不喜争斗,只是嗜好这灵石生长处充沛的灵气土壤、植被以及空气,它们见到项空尘走来,也是远远就避开了去,丝毫没有与人相争的意思。 然而,项空尘寻找灵石,跋山涉水之间,总会感受到黑暗之中有双眼睛盯着他。这双眼给他的感觉绝非好奇跟随,而是带着锐利的敌意,让人总得小心提防的目光。他也尝试甩开它,特意加快了步伐,甚至拔足奔跑,可那冥冥中的目光却从未远去过。 终于,项空尘忍无可忍了,奔至一条小溪边,向身后冷笑:“出来吧,跟了我这么久,也不嫌累吗?” 良久,林中静悄悄,毫无动静。 项空尘心道这东西是要与自己比试耐性,于是纵身横跃,向小溪的对面跑去。溪水并不深,他脚踩着几块凸起的石头,就跃了过去。 这一片并没有树林遮蔽,视野开阔,不易藏身,眼见着项空尘跑远,那东西若是不追,就真的会被项空尘甩掉了。 果然,溪流对岸草丛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几尺高的野草晃动了几下,似乎藏着的那东西就要现身了。 项空尘身形向前,却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此刻听见林中有轻微响动发出,料到那东西已经有所行动了,他又接着向前跑了一段,猛地旋踵点地,急转扭身。 这一转身,他正好撞见了从林中冲出的那东西。只见这东西长相如普通鼬鼠,被毛棕褐,腹部雪白,唯独两只前肢外侧带有如镰刀般尖利的爪子。项空尘一眼就认出这是镰鼬,形似鼬鼠,爪如镰刀。只是这样的生物尾随自己这么久,也不知有何意图,项空尘便顺势冲了上去,逮住这镰鼬查个清楚。 这镰鼬也没想到项空尘去而复返,转而向自己追来,微微一愣之后,当即站定身形,向林子窜去。 项空尘既然见到了这镰鼬的真身,就不会再让它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立马行气御足,疾风般直追镰鼬。 此刻,两者立场逆转,一人一鼬又在林中展开了一场追逐。项空尘对剃步之技勤加苦练,现下已能运用自如,灵气沛然,如旋风掠地,纵使镰鼬身法迅捷,穿枝过叶,在密林中若后庭信步,但却难以甩开身后之人。 项空尘追了一阵,渐渐发现不对劲,这镰鼬似乎是引着自己去某个地方,并不像逃命是那般慌不择路,而是依着一套特别的辨识路途的方法向前跑去。这镰鼬的行为让项空尘回想起了那个可恶的嘴脸—狸猫,当初他也是被狸猫引着进了山洞的,从此在贼船上愈行愈远。 只是今非昔比,他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单纯的孩童了,预感到可能是圈套之后,果断地顿足停步,不再追逼,单单等待着这镰鼬下一步动作。 镰鼬忽然间也停止了奔逃,藏进了一棵树后,一双圆眼外凸,死死地盯着项空尘,似是在监视他。 项空尘心想镰鼬虽然喜食生肉,但只会捕猎一些与自己相差不多的猎物,基本上是不会攻击人的。这只镰鼬倒还奇怪,非但不躲着人,反而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兴趣,跟踪了许久,远远缀着,也不袭击。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想错了,藏在树后的镰鼬突然暴起,露出锐利的尖爪,恶扑上来。 项空尘见镰鼬袭来,那一双勾爪泛着寒光,锋利无比,不敢怠慢,急忙拔出腰间的苍鳞,横在身前。 “噌”的一声轻响,两者碰撞在一起。 镰鼬快如疾风,但体型偏小,利爪的威力明显不及项空尘,它在一次交手之后,稍一停顿,又向后退去。 项空尘将镰鼬荡了出去,也不停顿,转守为攻,执剑向镰鼬急追。他移步奇快,转眼便追上后撤的镰鼬,心中一横,苍鳞青芒擎天,直向镰鼬劈去。 镰鼬被青光罩住,眼看必死无疑,项空尘余光却瞥见它一对圆眼似无神无灵,见着青芒赫然斩来,避也不避,甚至连惊恐之色也没有,反倒舍生忘死,反身恶扑上来。 项空尘暗道这镰鼬不要命了,竟然迎着剑锋反扑。纵然万分惊异,但此刻他手中苍鳞已然斩在了镰鼬的身上,剑身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剑刃已深入皮肉。镰鼬承受着苍鳞的斩击,却是不吭一声,单单死命地伸长了利爪向项空尘抓来。 项空尘眼中的惊异转为恐惧,这不要命的搏斗方式着实让他又惊又怕。在内心的恐慌驱使之下,他挥剑的力道变得又重了几分,力灌剑端,镰鼬如破布般斜飞出去。 他望向镰鼬飞出去的方向,见坠落在草丛中的镰鼬没再动弹,才喘了口气,镇静了下来。此刻,右臂泛起丝丝痛痒,他低头看去,见手臂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刮痕,虽然浅显,但仍有缕缕鲜血渗出,那是镰鼬留下的抓痕。他心里深深疑惑,不知这只镰鼬为何仅仅为了抓伤自己手臂就这样奋不顾身。 他在小溪边将伤口洗了洗,又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这才继续前行。他走在林中,脑中疑虑依然挥之不去,世间生灵尽是求生避死的,妖兽也不例外,可先前那只镰鼬为何要进行那样舍命的攻击?这样看来,连这镰鼬最初的动机也是疑点重重的。 忽然间,项空尘感到倦意上涌,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他赶紧伸手扶在身侧树干,稳住了心神。他知道方才的感觉不是睡意,而是更加狂暴直接的力量冲上了脑袋,瞬间夺去了知觉。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中毒了! 第112章 仇怨暗生(四) 毒素在身体里肆意蔓延,项空尘双手拄着苍鳞,狠咬舌尖,使自己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所中的毒并不致命,但麻木的感觉已经随着血液流遍了全身,脑袋昏沉,整个身子只能斜倚身旁的巨树才能勉力站住。 他浑浑噩噩之间,却略感疑惑,不知自己何时中的毒,看了看手臂的伤口,唯一中毒的可能便是镰鼬的勾爪,但按书中所言,镰鼬是没有毒性的。 他极力回想沿路过来的种种经历,忽然之间,他察觉到镰鼬的异常行动和自己中毒也许有些关系,镰鼬被异术控制,紧紧跟随着他,而它的勾爪上涂着麻醉药,只要融入血中就会使人全身无力,神智模糊。 他一直勉力抵抗那几欲麻痹神智的困意,但也知自己支持不了多久,立马加快了脚步,沿路返回。 这样阴险的计划定不是妖兽能想出来的,项空尘心中渐渐有了答案,能够操作妖兽,又和自己有过节的就只有之前的那几人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项空尘暗道不妙,又轻咬了下舌尖,暂时提了神,向前跌跌撞撞疾走。 “这位师弟,可有什么困难?”前方传来人的声音。 项空尘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他抬头看去,目光却冷了下来,来人慢慢从林中走出,却是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冯杰。 他停下了脚步,冷声道:“没事,不用师兄担心。” “可是你面色好像不太对。”冯杰走上一步,脸色和善。 “不用了。”项空尘摆手,他已经认定下毒的人就是冯杰,而此刻冯杰靠近,他也警惕地退后一步。 冯杰不顾项空尘的阻拦,兀自踏步上前,一步步逼近了他。 项空尘咬紧了牙,看来冯杰是不愿让自己通行了,猛地转身,向后逃遁,只是麻药的效果仍在,他双腿无力,连灵气也不能控制。他记起不远处的溪流,也许几捧凉水能让他清醒一些。 “项空尘,你别急着走,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灵音拦住了项空尘的退路,用竹笛轻轻敲打着手心。 项空尘没料到他们连自己的姓名都查到了,这样阴险的计划也许自当日之事发生后,他们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不是还有一人吗?把那个叫谢浩的人也叫出来吧。”他见自己走不掉了,不急反笑:“明明谢浩是你们之中最识大体的,你们反而不叫他出来。莫非你们把谢浩独自扔下了?看来你们几人的友谊不过如此。” “哼,是我们在问你问题!”灵音脸有薄怒,踏上一步。 项空尘偷偷环视四周,见没有任何动静,心想:“只有这两人吗?看来还有机会搏一搏。” 灵音擅使幻术,可近身武斗却是远不及项空尘,眼下只有这持剑的冯杰不好对付。项空尘心念急闪,寻思着击倒冯杰的办法。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灵音见项空尘半晌没有回应,更加恼怒了。 “说吧,什么问题?”药性渐猛,项空尘不知自己意识还能撑多久,果断问道。 冯杰厉色道:“我们铲除妖兽之时,你为何从中阻挠?!” “我不是说了吗?你们那根本不是除魔卫道!是在杀生灭道!” 冯杰冷笑两声:“那你说怎样才是除魔卫道?” 项空尘也不想啰嗦,脱口答道:“顺应天道即是卫道。” “那你说杀人是不是卫道?” “不是!” “那杀魔道中人呢?” 项空尘犹豫了片刻:“是!” “魔道中人就不是人了吗?” 项空尘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原来冯杰早就埋好陷阱,等着项空尘往里跳。道心不稳,心念不坚,实为修行的一大困境。 “人即是生灵,妖兽也是生灵,涂炭生灵即是灭道,守护苍生才是卫道。”项空尘仍对刚才的问题迟疑不定,可眼下时间紧迫,来不及让他静心思考,他最后选择了避而不答。 灵音轻叱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冲着冯杰道:“你就不要和他争论了。”说着又转向项空尘,喝问道:“今后你若再看见我们铲除妖兽,你还阻还是不阻?” “呵,原来是这个目的。”项空尘这才明白两人的目的,他们并非真要为难自己,而是意图扫清复仇的障碍。 他沉默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透着坚定,一字一顿道:“见一次,阻一次!” 他知道满口答应不再阻拦他们就能够顺利从静谧古林出去,但却说不出违背心意的谎言。这几日以来,他一人在竹林之中也会静思这件事。他不知如何劝诫,也不能体会冯杰等人的心情,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坚定自己的立场与原则,问心无愧。 “你!”灵音脸颊气得发红,手中的竹笛被攥得更紧了。 冯浩脸色也沉了下来,锵然拔剑,向项空尘一指,沉声道:“我再问一次,你阻还是不阻?!” 项空尘睡意更浓了,他眯着眼看了看冯浩手中泛着冷光的利剑,语气依旧坚定:“见一次,阻一次!” 他凝视着冯杰手中铁青色的利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之后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他只知道这次,他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眼前的两人。 就在项空尘话音落下的同时,冯杰动了,他仗剑奔近,寒芒如电,映白了项空尘的脸。 婉转的笛声同时响起,灵音将气息徐徐吐入了笛腔之中,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笛孔上灵活跃动,气息如泉水般从孔洞中溢出,向此处散开。 只是这样的笛声在静谧的林中飘荡,更像是一首凄冷的挽歌。 本就中毒的项空尘状态已经大不如前了,此刻见到冯杰迅雷般袭来,来不及躲闪,持起苍鳞,横剑格挡。 风声猎猎,冯杰这一击势如破竹,将项空尘握剑的虎口震得发麻,没想到冯杰消瘦的身体竟然有这般霸道的力量。 霎时笛声幽幽,飘入了项空尘耳朵。一时间项空尘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再次黑了下来,困意更加浓烈了,如潮水般汹涌灌入脑中。笛音推波助澜,药性剧烈冲击着他的神智,项空尘眼前人影模糊,天地颠覆,全身虚软无力。 这猝不及防的笛声使得项空尘露出了更大的破绽,冯杰抓准时机,又是一剑斩向了毫无防备的项空尘。 项空尘被笛声所惑,产生了片刻迟疑,当他醒悟时,却见冯杰剑刃已至,来不及闪避,连持剑的手也因麻木而不能动弹了。他试图使出剃步,可身体渐渐被毒药渗透,变得迟钝,连灵气流动也慢了许多,剃步施展不出。 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头顶雷声乍响,一束白光疾驰而下,直透林叶,从冯杰头顶劈下。 这藏在上方的古雷剑本是项空尘的绝招,准备双管齐下,左右开弓,打冯杰一个措手不及,可没料到自己反而先陷入了被动。无奈之下,他只好御剑而下,替自己暂阻攻势。 冯杰也感应到了突如其来的剑势,劈下的剑猛地一收,身形疾退,微微后仰,躲开了飞驰而来的古雷。其实他也未想取项空尘性命,只是让项空尘吃点苦头,所以斩下之时并未用尽全力,这留出的余地反而让他得以躲开这古雷剑击。 纵然项空尘挡下了一击,但处境依旧凶险,既有冯杰持剑主攻,又有灵音辅以幻术迷音,使得项空尘反应迟钝,思维缓慢,甚至四肢百骸都渐渐麻木了。 “怎样,这软骨散的滋味不好受吧?”冯杰见项空尘脸色苍白,眼皮低垂,就像连日不眠的人,连身体也颤颤巍巍,忽地笑了起来,“这软骨散本就会使人昏昏沉沉,睡意连连,身体酥软,动弹不能,再配以灵音师妹的幻音奇术,更是如虎添翼,功效大增。真亏你能坚持到现在。” 项空尘双眼凝视着狞笑的冯杰,咬紧了牙关,两颊拉出了一条锋利的线。 “我再问一次,你阻不阻?”冯杰突然收起了笑声,口气硬如铁石,手腕一抖,剑锋直指项空尘,隐约的杀气弥散开来。 第113章 仇怨暗生(五) “就知道耍些鬼蜮伎俩,要战便战,哪那么多废话!?”项空尘强撑起身体,他能感觉到剑锋的煞气,也从冯杰的眼神中读出了杀意,但他不会屈服,以同样坚定顽固的声音回答,“还是那句话,见一次,阻一次!” 冯杰面色一冷,脚尖轻点,掠地驰来,又是一剑斩下,威力更甚之前。 冯杰剑轨单调,只是气势霸道,若是换作平常,项空尘自然能轻易躲开,但现下他却根本躲闪不开,只能与其硬碰硬,加之身体麻木感越来越重,他预感到自己再接几次斩击恐怕连苍鳞的握不住了。 可就算如此,他仍旧不肯说出那违心的回答,哪怕简短的一句,哪怕仅有两字! 兵刃交击,金铁轰鸣,冯杰与项空尘的距离只有短短一尺,他们彼此对视着,眼中藏着异芒。冯杰咬牙怒吼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坚持?你若是答应不再阻止我们,我们就可以放过你,让你安然无恙从这里出去,继续修炼,继续活着。” “你是要让我生不如死吗?”项空尘突然大吼起来,双手猛地用力,将冯杰逼退了一步。 冯杰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没料到项空尘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还能迸发出这样的气势,在被麻药渗透全身的状态下,还能挤出这样蛮横的力量。 拼尽气力之后,项空尘却有些站不稳了,他把苍鳞拄在地面,大口地喘息。 “原来是垂死的挣扎。”冯杰冷笑,倏然竖剑高举,腾身跃起。他借着腿力跳起了六尺的高度,将手中利剑猛然砸下,三尺宽的铁剑在他手中陡然化作一柄沉重的巨斧,带着风声,狠劈下来。 “那你就死吧!”冯杰纵声咆哮,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带着饱满的杀意。 灵音察觉了冯杰的异样,看出了那是不遗余力的一击,她惊得放下了竹笛,想要出声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项空尘也察觉了这一剑中蕴藏的威力,明白不能硬抗,他激发出全身的力气,调动起每一寸可动的筋骨肌肉,在身体倾伏的同时,右脚蹬地,就地滚了出去。 下一瞬,清冷的剑影劈了下来,冯杰如一只山熊落地,地面也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没有停留,转身便向滚走的项空尘追去,斜刺数次,都被项空尘堪堪躲过。 项空尘弹起身体,在煞然杀意之下,他激发出了全身潜力,头脑压下了席卷脑海的困意。他拔腿冲了出去,使出了全身的力量,迎向了冯杰。 然而,他虽是拼命地奔跑着,可在冯杰看来不过是散步而已。冯杰上前猛踏一步,握剑的手横在身侧,待项空尘劈来之时,看准时机,将利剑从身后抡起,以上挑之势,迎向了项空尘的猛击。 绿芒随着“砰”的一声乍响,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插入了泥地之中。项空尘的苍鳞脱手,如今的他已是手无寸铁。 可是他的攻势仍未完毕,就算他行动慢如蜗牛,可古雷剑却疾如旋风,快如闪电,在他驭使之下,从冯杰目光的死角刺去。 冯杰在方才一战中察知了项空尘还有一柄飞剑,一直都小心防范,此刻古雷疾射而来,他也有所察觉,挡开苍鳞的同时,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后退半步,躲过了古雷这一击。 项空尘趁着这样短暂的时间,向后退去一丈,和冯杰拉开了距离。 冯杰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急于出手,他认为只要小心阻挡住他的去路,与他消磨时间,项空尘终会因不胜药力而倒地不起。 果然,项空尘一击之后,又大口地喘息起来,他此时只觉口干舌燥,体内的灵气快速流失,身体一时难以支撑,单膝跪了下去。没有苍鳞支撑,他感觉全身骨头被抽出了,几欲躺下。 笛声再次响起,灵音吹奏着竹笛缓步上前。 在笛声之中,项空尘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再也无力支撑,瘫倒在地。 冯杰一步步慢慢靠近了,俯视着瘫软在地的项空尘,哂笑道:“终究还是倒下了吧。” 项空尘想爬起来,可手却使不上劲,好像初生的婴儿,刚刚爬起就又跌倒在地。 灵音停下了吹奏,带着一丝轻蔑的笑,看向倒地不起的项空尘,问道:“怎么样,你还坚持吗?” “呵呵,不过奸计得逞,有什么好嚣张的?”项空尘低低地笑着,全然不顾自己如今的困境。 “你!”灵音怒上心头,一脚踢在项空尘腹部,嗔道:“真是不识好歹!” 项空尘腹部吃痛,却是咬紧了牙关,硬是没有吭一声。 冯杰蹲下身来,睨视着他:“为何非要造成这样的局面,向后退一步不是皆大欢喜吗?” 项空尘道:“若是我今日退了一步,我会后悔一辈子。” 冯杰眼中寒光一闪,一拳挥出,正中项空尘腹部软弱处。冯杰的这一拳胜过灵音的脚踢十倍不止,他的拳势大力沉,即使项空尘用灵气衣护体,但也被踢得五脏摇荡,脾胃翻腾,禁不住“啊”了一声。 “活下来总比死了好!”冯杰恶狠狠的瞪着项空尘。 项空尘吐出了一口鲜血,向冯杰瞪去,眼中满是不屈与愤怒。 这深褐色的眼瞳让冯杰感到极不舒服,仿佛内心深处那个弱小的自己再次被唤醒,当时的自己若是能够拥有这样勇气,站出来,与妖兽搏斗,也许自己会身死,成为妖兽的食物,但不会就这样不断地做着噩梦,活下来了。 他讨厌这样的眼神! 当武力不能征服一个人的时候,那就只有让他从眼前消失。冰冷的潮水将他的意识淹没,他的心里只剩下复仇和杀戮。 “好,你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冯杰脸上渐显疯狂神色,与那天残杀妖兽的神情如出一辙。他站起身,冷光从剑鞘中溢出,笼罩着下方两人。 “你干什么?”灵音也被这冯杰的举动惊呆了,急切劝道,“宗门是不能杀害弟子的!” 冯杰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要放下剑的意思。 灵音冲了上去,扯住冯杰持剑的手臂,叫喊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只让他受些皮肉之苦吗?你到底是怎么了?!” 项空尘躺在地上,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剑光,灵音和冯杰的声音都渐渐远去,他的意识已经沉沉睡去,周遭的一切都化为了一片黑暗。 睡梦之中,他就像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如此漫长空虚,四周只有黑暗,不曾变过。忽然间,他记起了自己正在遭受冯杰的攻击,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睡去,他拼命地挣扎动弹,大声地呐喊咆哮,可黑暗仿佛永无止境也无法摆脱,他孤身一人置身黑暗,难以醒来。 尽管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梦境,命令自己的身体动起了,可一切都是徒劳,在这晦暗深沉的虚空之中,他就如一缕没有实体的魂魄,什么也触碰不了,什么也捍卫不住,唯有随着光阴流逝飘荡。 不知又过了多久,死寂的虚空之中有一道声音传来,浓重而威严:“你要死了吗?” 这声音这般熟悉,正如之前在吸血妖蝠洞窟所产生的幻听。 “我要死了吗?我要死了吗?……”项空尘反复追问着自己。 “你甘心就这样死去吗?”那声音又道。 “不甘心!”项空尘脱口而出。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完成,还有太多的承诺还未兑现,还有太多挂念和不舍的人,他又怎么舍得就此死去。 “那么为何不醒来?”那声音缥缈无定,从四面传来。 “我身中软骨之毒,不能动弹,就算醒了又有何用?” “真是软弱无能!”那声音好像是从项空尘内心传出,似是他自言自语,对自己的责备。 “为什么会软弱?为什么会无力?为什么实力弱小,任人宰割?”那发自内心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怒狂暴,“因为你不够愤怒,因为你心中的火焰还不够点燃世间的一切!你的怒火还不够燃尽那横亘在眼前的不公!” “愤怒?”项空尘喃喃。 “没错,愤怒才是你力量的根源。”那声音狂笑起来,连那四周的黑暗似乎也被这声音所震慑,不安地退散。 “愤怒……”项空尘心内忽然有一股火焰升腾起来,势若燎原,席卷全身。 “凭什么我捍卫苍生有错?凭什么我注定死去?凭什么我唯有任人宰割?”项空尘怒吼了起来。那心中星星之火已然成了不能浇灭的天炎,唯有烧尽一切,才会停下。 “凭什么我不能焚尽世间一切!?”项空尘心里像藏着一只远古炎魔,横扫六合八荒,烧尽天下生灵。 项空尘的身体完全被怒火所控制,炙热的火焰化为岩浆,侵蚀着周身各处经脉。 无尽的黑暗也被点燃,四处尽是熊熊业火。 项空尘睁开了眼,眼瞳深处,燃着黑色的火焰。 第114章 仇怨暗生(六) “滚开!”冯杰似乎失去了理智,他被灵音拉扯得有些不耐烦了,一挥手臂,将灵音摔在一旁,兀自提剑向项空尘走去。 灵音看着此时的冯杰,竟是这样陌生。她微微咬了下唇,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将竹笛凑在了嘴前,低低呼吸。 笛声婉转动听,平静悠然,像一弯静静流淌的泉水,涌入了冯杰的耳中。 在这飘然笛声之中,冯杰停下了步子,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心中仇恨所控制,若不是灵音的笛声,自己恐怕就真的会不顾后果,纵恣妄为。 “灵音,谢谢你。”冯杰转身,带着一丝苦笑望向灵音,“我最近总会失神……” “没有的事。”灵音从冯杰眼中看出了平日的他又回来了,也稍稍舒了口气,她淡淡地笑了笑,但片刻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冯杰,你身后……”灵音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声音颤抖着。 冯杰从灵音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安,他猛地回头,不禁倒退了一步。 项空尘不知何时竟然站了起来,目光如炬,穿透皮肤,炙烤着他的脏腑。 “怎么可能?他中毒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明明已经毫无反抗之力,此刻怎么还能站起来。”冯浩暗暗吃惊,可最让他惊讶的却是此刻项空尘所迸发出来的灼热气焰,近在咫尺,他能够明显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流,他仿佛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岩浆烈焰,亘古炎火。 豆大的汗珠顺着冯浩的脸颊流下,他却不能动手拂拭。他连汗液流过皮肤的那层酥痒的不适感也忘记了,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项空尘身上,飞快思索着对策。 项空尘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冯杰与灵音两人,最后看向了冯杰手中的铁剑,挑衅地笑了笑:“是你要杀我吗?” 冯杰持剑的手有些颤抖,他不知在项空尘身上发生了什么,此时变得好像另一个人一般。项空尘皮肤渐渐浮现出了赤红的树状散叶图案,如经脉般纵横交错,泛起红光。 “我只是想让你认清现实。”冯杰狠咬舌尖,使自己镇静下来,控制住自己不由得颤抖的声音。 也许是惧怕于项空尘的滔天气焰,或者惊恐于他那无情而高傲的眼神,冯杰说着话向后退去。 项空尘默然无语,只是伫立在原地,看着冯杰慢慢后退。 “你为什么还能站起来?”冯杰退到了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 项空尘仍旧无动于衷,不言不语,唯有眼神中的杀意更浓了。 稍远处的灵音感到项空尘的行为怪异,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壮着胆问道:“你到底是不是项空尘?!” 项空尘望了一眼灵音,又转过头来看向冯杰,似乎他对冯杰的敌意超过了灵音。 冯杰已经切身感受到了项空尘的杀气,凝重而无情,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爬起,直上背心,他沉声道:“你根本不是项空尘!项空尘根本不可能发出这惊人的杀气!” 项空尘动了,他猛地伸手一招,咻的一声剑鸣,古雷从天而降,落入他手中。他面无表情的脸浮出了笑意,裂开嘴狂笑起来:“愤怒是最好的武器,足以让人挣脱一切束缚,包括潜藏在内心的原始冲动——杀戮!” 他抬起手来,剑指冯杰道:“恐惧是最无力的感情,只会使你更加软弱!” 项空尘的挑衅如同一把透入胸膛的钩子,将冯杰多年积郁在心的痛苦与悔恨通通拉扯了出来,甚至连小心掩饰的软弱和愤怒一并暴露了出来。 冯杰喉间低吼,持剑而起,不顾一切地冲向项空尘。 “愤怒吧!尽情地发泄吧!”项空尘狞笑起来,挥动着古雷向着冯杰冲了上去。 “噌——” 伴随着剑影的不断碰撞,林中有火花迸射,冯杰每一击都使出了全力,在这重击下的项空尘竟是丝毫不落下乘。冯杰全力挥剑之余,不由得暗暗吃惊,明明先前接住自己的剑击时还颤颤巍巍的,可此时竟然稳定如山,不退一步。 单调的剑击并没持续多久,项空尘一剑挑开冯杰的利剑,旋即扭身一脚踢向了冯杰的肚腹处。这一踢之下,冯杰纵然有灵气护身,可这股力道穿透了灵气、皮肤,直接震荡在他脏腑之中。冯杰一时觉得疼痛难忍,喉间一甜,喷出热血,如破布般飞了出去。 “这是还你的方才的那一脚。”项空尘笑道。 这时林间再次传出笛音,只是奏律变得断断续续。灵音手指轻颤,但终究强压着心中的惊怖,深深呼吸,缓缓吹奏出笛声。 项空尘顿了顿,转头看向灵音,毫不受这笛声影响,脚下聚气,身影疾掠,眨眼就到了灵音身前。灵音睁大了眼,忘记了吐气,笛声戛然止住,下一刻她倒跌了出去。项空尘抬脚只是一刹那,这一脚的威势远没有方才踢向冯杰的大,仅仅是让灵音吃了点痛,却未伤及脏腑。 “你这混蛋!”远处的冯杰大喊了起来。他拄着寒剑,艰难地站了起来,眼神愤怒中带着些痛处,之前的一脚让他伤的不轻。 “找死!”项空尘闪身奔去。 项空尘已将剃步提升到了极致,快得超过了冯杰的想象,那绝不是一个奔跑的人,而是一只疾风般的豹子。在冯杰因吃惊而睁大的眼睛里,映出了项空尘闪烁的身影,他在草丛中疾行,转瞬就到了冯杰的面前,吞吐的雷光擎天劈下。 冯杰本能地举剑抵挡,但项空尘手中的剑如同天雷落下,狂暴的力量掼了下来,寒剑在被这股雷光逼着后移,紧紧贴在了主人的胸膛。冯杰能感受到自己兵器的阴冷和临面雷光的灼热,以及项空尘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瞳。 蛮横的力量奔泻从古雷剑中奔泻出来,冯杰终于抵挡不住这洪水般的冲击,连人带剑倒跌了出去。 冯杰撑了起来,他持剑的手像被火焰灼烧般剧痛,已经握不住手中的寒剑了。但他仍旧睁大了眼盯着项空尘,瞳子里满是不屈与愤怒,一如项空尘先前对自己一样。 古雷剑再次升起,雷光刺眼,顺势即下,劈向了手无寸铁,甚至没有任何抵抗之意的冯杰。 “不要!”灵音带着哭腔呐喊着,她挣扎着爬起,向冯杰奔跑,但也不过是徒劳,一切都晚了。 古雷在空中顿住了,猛劈下来的剑势被硬生生止住,悬在了冯杰额前一尺处。 项空尘在斩下古雷之时,却见到了冯杰平静的脸上露出的微笑,释然决然,似欢喜似解脱。 看着这张脸,项空尘眼角抽动了一下,心里的怒火好似失去了薪柴,成为了无根无源的火焰。他从怒火中清醒过来,拧紧了肌肉,止住了劈斩而下古雷。雷光逐渐暗淡,最后变作了一柄寻常的铁剑,悬停在冯杰头顶。 怒火消失之后,项空尘顿觉一股疲倦之意袭向脑海,酸痛之感遍布全身。他将古雷拄在地上,撑着这副疲乏的身体,沉声道:“今日我不杀你,但若是以后你再对我的同伴出手,我定不会放过你。” 冯杰的目光中带着少许惊异看向项空尘,感受到项空尘周身平和的气宇,发现原来的那个项空尘回来了。他爬了起来,纵然看着项空尘体力不支,摇摇欲坠的模样,却也再也提不起欺辱的兴致。 “你没事吧,冯杰?”灵音跑了上来,焦急地问道。 冯杰朝灵音摆了摆手,向森林外走去。灵音看了项空尘一眼之后,也跟着冯杰缓缓离去。 “我答应你,不会再做危害你同伴的事。”冯杰背对着项空尘,渐行渐远,“今日,我是彻彻底底败了。” 项空尘望向冯杰与灵音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密林之中,他才长吁了一口气,跌倒在地。 怒气消退之后,他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更深的睡意如潮水般袭来,而他内心深处又想起了那道威严的声音:“你一定会杀人的,就在不久之后……” 项空尘已经没有精神和心思与这声音的主人辩驳,他眼皮逐渐闭拢,黑暗在眼中蔓延开来,光明被挤压得只剩最后一线。 神志恍惚间,他从最后一丝光明中看见了一双鹿皮靴迈步走来。 第115章 童影 出了静谧古林,灵音长舒了口气:“那项空尘是怎么回事,竟然突然之间就生龙活虎了起来。” 冯杰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至少我知道他战胜了心里愤怒的魔。” “对了,我们还没给他解药呢?本来是想教训他一顿之后就将他身上的毒解了,谁知反而被他教训了。”灵音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呼起来,“要是他再昏睡过去,就真的出不来了。到了夜晚,妖兽出没频繁,他拖着中毒的身体不就……” 灵音没将话说透,但意思已然明了。 “你看他方才的精神气,需要我们担心吗?”冯杰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和项空尘并非朋友,反而某种程度上更像敌人。他已经离开了,此刻又掉头回去,反而在项空尘面前展露出自己的担忧。 又沉吟了片刻,冯杰抬头看了看日影:“我们就等到黄昏时分,若是项空尘还未出来,我们再进去找他。” 灵音点点头同意了。 午后的风吹来,古树簌簌作响,树下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冯杰埋着头,望着地面落叶出神,五指交叉握住,越来越紧。 灵音摆弄着手中的竹笛,轻巧的竹笛在她的摩挲下显露出清润的翠色,如玉一般。她想要说些什么,但看见冯杰沉郁的表情后,又闭上了嘴。 树下寂静无声,灵音拿起了竹笛,深深吸气,闭上了眼,清雅的笛音从笛孔中溢出。这是一首轻快的曲子,像是百鸟啼鸣,节奏欢快。 冯杰微微抬起了头,细细聆听灵音所吹奏的小曲。 笛音随风飘得远了,灵音放下了竹笛,冲着冯杰笑了笑,她发现此刻冯杰的脸色好了许多。 “很好听的曲子。”冯杰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新学的曲子《放牛郎》,还有些生疏。”灵音笑道,“这是北方游牧民族的歌,那里草原茫茫无际,能看见天边白云飘过,其实是放牧的羊群。牧童就在碧草中吹奏这样的曲子,无忧无虑,仿佛置身碧色的大海之中。” “你去过草原吗?”冯杰问道。 灵音摇摇头:“不过我期盼着有一天能去看看,和你还有谢浩。听说那里的风景能够荡涤心中的污秽,北边的神山能给予人们新的希望。” 冯杰看了一眼灵音,又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树下又安静了。 过了半晌,冯杰轻声道:“之前真是谢谢你了。” 灵音看向冯杰,眼中满是疑惑。 “若不是你及时用笛声让我冷静下了,没准我真会做出什么让我后悔不已的事来。” 灵音突然挪动着身子,靠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笑道:“你欠我的多着呢!别以为一句谢谢就能还清!” “是吗?”冯杰笑了起来,“那可真是辛苦灵大小姐了。” 天空的云层散去,和煦的日光投射了下来,斜斜地洒在两人的身上,剪出了两道渐渐靠拢的身影。 …… 项空尘苏醒过来,微微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山洞之中。洞里的光线并不充足,但还能看见洞窟的中央残留着的柴火灰烬,想来之前有人来过这里,并且在这里呆了几日。 他努力搜索之前的记忆,依稀记得最后见到的是一双鹿皮靴。应该是那人救了自己,但焚阳宗里很少有人会穿靴子,大家多穿丝质软履,或者布鞋。他猜测也许是山下的猎户,偶尔也会有山下村子的猎户走入林中捕猎野兽,但焚阳山灵气充沛,山下多盘踞妖兽,一般猎人也不敢前往狩猎。 他挣扎着起身,想到亲眼去见见那个人就一切明了了。他手撑在身下铺开的干草上,但一瞬间就失去了力量,一阵麻木之感传遍全身,最后只有颓然躺下。 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见洞外的鸟鸣。 很快,项空尘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不好,身体麻木不能动弹,身处深洞难以呼救,不知天时,难断方位,如困于笼中的小鸟,不得自由。 “你醒了?”有人从洞口走了进来。 那是女孩的声音,清脆轻柔,项空尘感觉心被紧紧地揪住了,这声音那么熟悉,就如那天夜里一剑架在自己喉前的那声叱问。他躺在干草上,努力转头,看向走进山洞的人影。少女一袭黑衣,鹿皮靴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响声,以白纱高高束起的马尾轻柔摆动着,空气中弥漫着隐约的幽香。 项空尘感觉心里有什么变快了,他伸手按在胸膛,强自稳住自己的情绪。 少女看向傻愣着的项空尘,轻声道:“你好似中了软骨散之类的迷药,现在还不能自如活动。” 少女的话项空尘又怎么听得进半字,他如今心神跌宕,忽高忽低,连颈部的筋脉搏动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不知是老天眷顾他,还是成心戏耍他,将他小心藏起的情绪又毫无预兆地尽数揭露出来。 少女从角落捡来些许干燥的柴草,用火绒点燃,而后又将拾回的草药以匕首切碎,以一只破钵盛着,悬在木架上,就着火煮了起来。 项空尘静静看着少女的举动,一声不吭,他努力稳定情绪,不能让自己显得慌张。 少女没有看项空尘,一边拨弄着柴火一边道:“我摘了些草药,应该能暂时缓解你身体麻木的症状。” “谢谢……”项空尘本想多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到嘴边也贫乏得只剩这两个字。 少女点了点头,又继续专心熬药。 山洞寂静,只有偶尔火星爆裂声响起。 项空尘感觉氛围有些尴尬,没来没由地赶紧找了句话:“你懂得真多呀。” “我们从小就有专门的训练,识药辨草也是其中一课。”少女目光仍旧凝在火焰上,“之前你也知道我是影舞培养的杀手,风餐露宿的情况并不少见。” 原来她还记得自己,项空尘的心腾地跳了一下,有些欢喜。 “之前离别匆匆,还未自报姓名,我叫项空尘。”项空尘突然间话多了起来,也不再支支吾吾了。 “童影。”少女淡淡道。 “什么?”项空尘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我的名字。”少女又道。 项空尘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原来书中所言的小兔乱撞并不是虚言谎话,他本就不能动弹,眼下只能尽量找话:“没想到上次一遇之后我们还能再次相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说完这话,项空尘就后悔了,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话是自己亲自说出口的,这没来由的多愁善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不禁暗骂自己说的尽是傻话。 “我也没想到和你会再次相遇。”少女的话多了些凄然,说着,她又向火中加了根干柴。赤红的火焰映红了她白皙的脸,在项空尘看来倒多了几分娇艳。 瓦罐里的药并没有煮多久,当瓦罐冒出丝丝热气的时候,童影拨动柴火的手就停下了,将罐中的药水倒入了一只残缺的瓷碗中,端到项空尘身旁:“药熬好了,不是太烫,你喝吧。” 项空尘看了地上装满汤药的白碗半晌,脸上涨得通红,却是迟迟不动。 终于,项空尘红着脸向童影道:“我身体不能动,喝不了这药。” 童影微微一愣,走到近前,托起地上的药碗,在项空尘身旁蹲了下来,轻轻将项空尘扶起,将碗送向项空尘的嘴边。 项空尘此刻脸都红到了脖根,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陷入这般境地,还需一个女子来照顾自己,羞愧难当。药汤苦口,但他却全然不觉,反而从中尝到了一丝醴水的甘甜。 童影不知项空尘此刻万千思绪缠身,她一边将药慢慢送入项空尘口中,一边淡淡道:“邪道杀手与正道弟子本就殊途,当日你护我一次,我今日还你,以后便再不相欠了。” 她也许是看出了项空尘的心思,却仍旧冷冷回绝了项空尘,言语平淡而决绝。可她话里的每一字一句都如尖锥利刃刺进项空尘悸动的心,狠重而绝情。项空尘脑海中“嗡”的一声,转而愣住了,连吞咽也停住了,汤药从他口边流下,他却毫无察觉。 童影也愣住了,放平了瓷碗,过了一会儿,才道:“药,流出来了。” 项空尘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失态,尴尬地笑了几声,随后一古脑将剩下汤药一饮而尽。 童影待项空尘喝完了药,又起身回到了山洞一侧,在项空尘的对面坐下,低着头,注视着燃烧的烈火,不再说话。 两人隔着一簇火焰,都沉默了下来,项空尘望着童影,童影盯着火焰,而火焰又映红了两人的面庞。 不多时,药性发作,项空尘只觉得经脉渐渐畅通起来,之前那般僵硬阻塞之感逐渐消失,麻木也随之减退。待到能够稍微动身之时,他端坐起来,屏息运气,合着草药的药性将剩余的毒素逐步逼出体外。 约摸过了一炷香时间,项空尘活动了下身体,感觉已然好得完全了,起身走向洞口。 此时日头向西沉了一大截,晚霞染红了天空,四处都暗了下来,远处晚鸦阵阵,凄婉哀凉。 “时辰已近黄昏,入夜之后这里凶戾的妖兽都会出来,我们还是先出了这片森林吧。”话刚说完,项空尘才意识到自己在此处呆了这么久,竟然连童影进入这静谧古林的原因都不知道,头脑中只有一片空白,不由得又羞愧了几分。 “焚阳宗山门有禁制,凡外人都不得进入,若是硬闯就会引起感应,更别提还有把守的弟子。”童影答道,“我出不了这片林地,也进不了焚阳宗。” “没事,我有试炼之地禁制的符牌,只要我俩一路,就不会受到阻拦。”说着,项空尘将静谧古林禁制符牌从怀里掏了出来。 童影见项空尘毫不犹豫将符牌亮出,愣了愣,冷声问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之后,再一人独自出去?你别忘了我一直都是一个杀手。” “先是救我后又杀我,你们杀手有这么麻烦吗?”项空尘渐渐的不再那么紧张了,说话也变得随意了。 话音未落,项空尘便听见了利剑出鞘的声音,一抹寒光须臾间便已至他面前,一如那晚横在喉前的冷然一剑。 第116章 飞蛾扑火 寒芒从项空尘身侧擦过,直直刺入坚硬的石壁中。 他回神转过头去,看见剑锋上钉着一只漆黑的蝎子,它舞动着双螯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蝎子喜欢在阴暗的地方活动,尾刺有毒。”童影走上前去,将佩剑拔出,手腕一振,将蝎子的尸体甩入了柴火中,“缺少食物的时候,也可以充饥。” 火焰中传来噼啪的声响,项空尘似乎已经能闻到烤焦的甲壳味,他咽了咽口水,不敢再想象。 项空尘呆呆地坐了下来,望着跳动的火苗,没有再说话。他在童影拔剑的一瞬,心里闪过一丝惊慌,自己在心底里并未完全信任这名少女。 这时,他忽地想起了狸猫的话,如果你面对一个女孩时变得紧张,语无伦次时,就要当心了。这女孩极有可能是魔星降世,专克你这个傻小子,会使你目不能移,口不能言,心跳加速,呆滞无措,颤抖不已。这时你纵然有拔山之力,盖世之气,也终究逃不过她的魔爪。 不过,本大爷有一个办法能助你暂时逃离她的控制。若是当真遇到了她,你就不能手下留情,先是定下心神,随后和她怒目相对,将她当做敌人对待,言词一定要咄咄逼人,将她镇住。她见你不好欺负,便会知难而退,放你一马了。 项空尘并不相信狸猫的话,也只是当做耳边风,但此刻面对少女时,他的反应就正如狸猫所描述的那样,呆滞局促,就算刻意低下头,眼珠也会不自知地翻起,偷偷去看。他强自定了定心神,按着狸猫所言,把少女想象成对手,瞪大了眼,和少女对视,强迫自己不移开目光。 童影也察觉到了项空尘的异样,抬眼看来,那双淡褐色的眼眸在火光下像闪烁的星辰,项空尘努力对视,但心里就像无数人在擂鼓,响作一团。 这时,项空尘又想起了狸猫后来补充的对策,若是女克星还不肯离去,那就真是当世之魔头了。你对上她是凶多吉少了,一定要撒腿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重重摇头,暗骂自己竟然在一瞬间竟然相信了这些胡言乱语。 “你刚才的样子倒很像那只蠢物。”童影白皙的脸庞在火光中泛着红晕。 “蠢物?”项空尘有些疑惑,他抬头的一瞬似乎看见了童影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就是当晚的那只狸猫。”童影声音含着薄怒,“我绑上它的时候,它就醒了过来,破口大骂,我嫌他吵闹,就连带着把嘴也堵上了。” “是吗?”项空尘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对狸猫的恶嘴深有体会,若是一般女子碰见了也禁不住几句就会气恼。 “老大的确闲不住嘴,但是他心地是好的。”项空尘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他常常会打击我的天赋,但我明白他是为了激励我;他总是向我扔石头,但我明白他是为了训练我;他经常给我出馊主意,但我明白那是为了锻炼我明辨是非的能力……” 说着说着,项空尘感觉狸猫的形象变得伟岸了,他描述的根本不是自己所认识的狸猫,而是传言中的圣人。 他瞄了一眼对面静坐的童影,话语突然涩住了,此刻已经可以清楚地发现童影的嘴角轻轻翘起,她淡淡地笑了。他以为杀手是不会笑的,就像一尊石雕,他也从未见过童影笑,虽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混沌老大,对不住了。”项空尘心里暗暗道歉,又接着细数狸猫曾经的“暴行”。 童影一直面对着柴火,似乎并没有听项空尘讲话,但她脸上的那一抹笑颜却始终保持着,就像春雨之后绽放的桃花,带着浅浅的粉色和未滴落的水珠,低低地笑着。 “你说的根本不是那狸猫的优点。”童影抬起了头,莞尔一笑,“我听出的只有他斑斑劣迹。” “也许吧……”项空尘也跟着笑,笑得痴傻。 “对了,姑娘你为何会跑进这静谧古林?”过了一会儿,项空尘又问道。 “你放心,我来焚阳宗并无什么企图。只是被人追杀,负了伤,所以才逃进这林子里,借着焚阳宗的威名,追杀我的那些人也不敢做得太过,待我伤好些了,自会离开。”童影语气平静,又变回了先前的模样,“你若是觉得我会连累你,你大可就此离开,我在这里也呆了几日,一般妖兽我还是能够应付。” 项空尘呆呆地看着童影,说不出话来,他如果带着童影回焚阳宗,反而会被旁人发现,难免不被查出杀手的身份,但他又不能独留童影在这阴暗的林子里,特别是当他看见童影说话时所流露出的平静,像枯井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生机。 天色渐晚,洞中只余下火焰摇曳的光,林中昏鸦凄厉的叫着,预示着潜伏在暗处的捕食者都将苏醒。 项空尘郑重问道:“你真的不肯离开?” 童影摇了摇头。 项空尘向着洞外望去,透过茂盛的林叶能看见一角远空,那里已经暗沉,一颗微亮的星辰点缀在上面。林中遥遥地传来孤狼嚎叫,悲凉森然,他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林中凶险,还是出了这林子为妙。” 童影没有动,只是往火堆里加柴,神色淡淡:“我跟你出去,倘若被人识破,只会给我们俩徒增麻烦。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此分别,各行其道。” 少女的声音透着决然,项空尘明白再说下去也不过是徒劳,他走到了洞口,望向洞外漆黑的树影,枯瘦嶙峋的老树扭曲歪斜,在风中发出妖魔般的低吼。 他蓦地回头,看见了火光中少女的身影。 山洞一隅,双手抱膝,下巴抵着膝盖的童影只是注视着眼前的火光,安安静静。火焰渐渐小了,四周的黑暗向童影围拢起来,如同深处的魔爪,欲将这名少女带入更深更暗的黑渊之中。火光再以映不红她那憔悴的面庞,温暖不了那单薄的身影,她就这样在这野兽纵横的深山密林之中,在这杳无人烟的深渊洞窟之中,静静地等在黎明的到来。 项空尘忽然间发现了她的坚强,坚强到能独自生存在黑暗之中;但也感受到了她的脆弱,脆弱得在黑暗之中只能无声等待。 他不知她经历了多少寒冬冷冽,烈日炙烤,不知她露宿了多少山川深洞,孤山荒木,她仍是等待着,等待着那看似不会再临的朝阳。 项空尘默默在洞口站了会儿,攥紧了拳头,踱步回到了山洞中,坐了下来。 童影惊奇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走?” “你不走,我便不走!” “这林中凶险,你也是知道的。”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项空尘说得果决,脑中只有一片空白,离开和留下的理由都已经忘记。 童影注视着眼前飘摇的火苗,不再言语。 项空尘站了起来,又从旁取来一根枯枝,投入火团之中。火焰又旺了不少,映照着项空尘坚毅的脸庞,温暖了整个洞窟。也许是加了些柴火的缘故,彤红的火焰映得童影的脸畔微微泛起温润红晕。 添完柴火之后,项空尘也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山洞再次陷入了平静和沉寂,偶有远处枭鸟的怪鸣传来。 天边连最后一丝红晕也消退了,夜幕完全占据了整个夜空,世间也笼罩着黑暗之中。大地的余热渐渐散去,冷意降下,项空尘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这山洞在夜里越发的冷了。他看了看童影,她身上的衣裳也不多,不知她在每一次寒夜中是怎么抵御这凛冽寒意的。 洞外的光线逐渐暗淡,如今唯有借着洞中柴火的光亮才能看清彼此的面容,明明偌大的森林就只有孤零零的两人,项空尘却觉得此刻的山洞是这般温馨。 狼嚎声从遥远的山崖传来,夜色中连群狼也开始猎食了,这处暗夜中的盆地便是它们绝佳的狩猎场。 “啊——” 忽然间,本只有野物的嚎叫与虫鸣的古林中,却有一声尖叫传出。 这声音尖锐清晰,离项空尘所在的山洞并不遥远,项空尘不知深夜里为何还有人停留在静谧古林之中,但想来定是遇上了危险,此刻也容不得他顾虑,抄起身侧苍鳞和古雷,抢步冲出。 他一步跃至洞口,回头向童影看了一眼,发现她仍安静地注视着火焰,就算听到方才的惊叫声也无动于衷。他不知怎的,倒是放下了心来,但以防万一,还是嘱咐道:“你就待在山洞里,我去去就回。若是被焚阳宗其余弟子发现,不知会怎么对待你。” 项空尘踏过野草的窸窸窣窣声渐渐远去,山洞又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身影,冷清而孤寂。 不知何时,柴火吸引来了几只飞蛾,它们绕着火焰扑扇着灰白的翅膀,即使火焰炙热,它们也追逐着不肯离去。终于,一只飞蛾被火焰灼烧跌落,可其它的几只仍旧环绕着火焰的光和热。 童影把头埋进膝盖里,凝望着不惧火焰的渺小飞蛾,喃喃道:“为什么明知会死,还要追逐光明?” 第117章 夜狼(一) 夜晚的林地更是难行,温柔的月光难以穿透这层叠的叶片树梢,只有点点斑驳月光投向地面,树影绰绰,黑暗如山。 项空尘借着这淡淡月光和古雷泛起的白芒,快速穿行在密林之间,奔得近了,只见前方有点点火光跳动,擦擦脚步声凌乱仓皇,形势似乎岌岌可危。 终于,项空尘远远看到了两个身影,但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两人为何还在这里? 此刻冯杰与灵音被群狼团团围住。这些狼身披棕褐色长毛,獠牙尖利,爪如剃刀,幽深贪婪的狼眼紧盯着两人,把两人当做了鲜美的食物。 项空尘认出了那些是妖兽夜狼。夜狼常在夜间行动,捕食各种妖兽野物,不管是花鹿还是野马,还是体型更加庞大的野兽,他们也会群起捕食。夜狼习惯群居,捕食的时候一齐出动,先是堵住猎物去路,再从四面八方袭向猎物,利用利爪和狼牙撕下猎物的皮肉,让它不断流血,直到猎物失去反抗能力,才一拥而上,将其大快朵颐。 “这些狼……怎么这么多?”灵音看向一只只咧着嘴,滴着口水,饥饿至极的夜狼,握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 “不知什么时候,林中来了这么大群狼。”冯杰神色凝重,一手持着火把,一手举着寒剑,吓唬着这些蠢蠢欲动的夜狼,“眼下只有先从包围中杀出去。” 早在半个时辰前,灵音和冯杰见项空尘迟迟没从静谧古林中出来,担心他的毒还没解,便返回林中寻找,可项空尘并没在候在原地。灵音和冯杰又去四处搜寻,不知觉中天就已经暗了下来,当两人返回的时候,这些夜狼就兜截围了上来。 冯杰挥舞着火把,驱赶这些夜狼,但这些狼群后退几步又回逼上来。它们眼神如刀,寻觅着猎物的破绽,若是两人其中一人露出破绽,就会有狼趁虚而出,发动攻击。 灵音手持着贴身匕首,有些害怕,向冯杰靠近了些。 冯杰强自镇定着,绷紧神经注视着每一只狼的动向,但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滴,他的精力也快到极限了。 项空尘见冯杰与灵音两人此刻还没有大碍,一时便没有靠近,而是站在不远处横枝上静静眺望。此刻冲入狼群并无用处,只会被潮水一样的夜狼围住,他需要观察形势,判断出唯一的通路。 他一眼即望见在冯杰不远处有一只躺倒在地的夜狼,墨色的鲜血侵染了一片,想来是方才有一只狼贸然发动攻击,被冯杰斩杀了,也许灵音的那声惊呼也是因为这只狼的突袭而引起的。在这只狼被斩杀之后,其余的夜狼也不敢冒然出击,只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围观着猎物。若是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就是冯杰的心力先耗尽了。纵然冯杰灵音两人是炼器之人,但夜狼并非普通野狼,而是会吸取灵气的妖狼,若是当真展开肉搏,冯杰一方定是会吃大亏。 眼下情形不容乐观,项空尘竭力思索着可以让两人逃出重围的办法。如今唯一的优势群狼并不知晓项空尘的存在,若是项空尘找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以杀它们个措手不及。 钩月高悬于天,夜已深了,这片古林也如名一般变得静谧无声了。 冯杰与灵音二人在这寂静的暗夜里,只能听见自己那还在噗噗作响的心跳和沉沉的呼吸声。群狼环伺着他们,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夜中缓缓移动,它们慢慢收缩包围圈,馋涎欲滴,獠牙马上就要触到眼前的猎物了。 “嗷——呜——”清越悠长的狼嚎从远处传来,如战场的号角苍凉激越。 一只只夜狼陡然振作起来,目露凶光,咧开了嘴,露出了猩红的牙床和森白的獠牙,伏身将扑。 群狼喉间发出低沉的哼鸣,终于,一只夜狼率先扑出,尖利的狼牙带着寒光,一口咬来。冯杰早有准备,一步抢先,直剑攒刺,横贯入口,从后颈穿出,用力斜挥,将狼的尸体抛了出去,阻断了正面围拢而来的几只夜狼的攻势。 那只被贯穿喉咙的狼在地上扑腾几下就不再动弹了,可是这一次的杀鸡儆猴之法却全然无效,其余的狼仍旧相继扑了上来,似乎眼中没有生死,只有对食物的疯狂。 灵音本就武力薄弱,只能堪堪阻挡下一两只夜狼的扑咬,冯杰一边抵挡着向自己咬来的狼群,一边保护着灵音,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四面八方的围攻。 “啊!”灵音又再次尖叫起来,她刚把一只狼踢开,又有一只狼张口咬来,可她却来不及调整身形格挡。 夜狼牙尖嘴利,咬肌发达,足以撕碎人的身体,若是不幸被啃咬到,后果不堪设想。 冯杰挥出的剑来不及收回,劲力全在剑锋,而没有回身扫剑的余力,他只能拼命转身,去截断那向灵音扑来的夜狼。 然而,狼口几近,冯杰终究慢了半个身位。 “轰!”惊悔之间,他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雷鸣。 雷光刺破阴霾,从天而降,项空尘人未至,剑先临,古雷好似从天坠落的疾雷,坠落向扑来的夜狼,整只狼的身形猛地顿住,被古雷死死钉入了地面。这一剑刺穿了它的腹部,剑身没入干硬的泥土三寸,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在地面散开。 古雷剑的出现让在场的人和狼都愣了片刻,都未曾想到暗处还有一人。 哀嚎声从群狼外围传来,狼血在空中喷洒,项空尘挥舞着苍鳞,突入狼群,他趁着夜狼被古雷所镇的时间,袭击了夜狼的后方,想要打通一条生路。他本想再观察一阵,但刚才的狼嚎却向夜狼们发出了攻袭的号令,他明白若是再不出手,仅仅凭着被围困的两人是绝难突破的。 群狼在一瞬息的愣神之后,又相继扑了上去,如先前一般暴戾肆虐,只是此刻项空尘也成为了它们的目标。 “往这边跑!”项空尘大吼。 他手持着苍鳞闯入战场之后,掀起一股腥风血雨,空中血肉横飞,腥气阵阵,他如一尊战神屠尽所有来犯之敌。 由于项空尘的介入,冯杰与灵音面临的狼群压力也小了些,冯杰护着灵音向项空尘所在的方位突破,他的寒剑急速地挥舞,斩开所有扑来的恶狼。 又是一声狼嚎传来,冷得彻骨。 群狼应着这声苍老的狼嚎,也停下了攻势,它们瞪着莹绿色的眼睛,缓缓退步,把冯杰和项空尘之间留出一条路来。 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化惊住了,但并没了停下脚步,三人汇合了,却再次被狼群包围住。 项空尘明白过来,这些狼为了把目标定为一处,所以才故意退开,它们把项空尘也列为了目标,只要将三人团团围住,接下来不过是消耗几人的体力罢了。 下一刻,群狼再次冲来上来,最前方的狼人立起来,足有一人高,它的利爪已经探到了项空尘身前,只需半尺,就能撕开这个人类的胸膛。 凌厉的青芒闪过,狼爪失去了准心,无力坠下,项空尘一剑斩断了恶狼的头颅,滚烫的狼血洒在了他脸上,猩红的血液从他眼帘滴下,将他的视野染得血红。 接着,更多的夜狼扑了上来。 三人背对着背,应对着面前的恶狼,他们已经不记得挥动了多少次武器,杀了多少只夜狼,他们只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腥臭味,只能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 夜狼作为妖兽,也具有不少灵性,在与人的厮杀之中,竟是慢慢在学习进化,它们不断地攻击着人,试探着人,学习着人,渐渐的,它们速度快了起来,行动轨迹也变得灵活鬼魅。 在持久的搏斗之中,项空尘发现自己斩杀妖狼变得越来越吃力了,狼也变得越发狡猾多端。他明白再这样持续下去,只怕往后的战斗会愈发艰难。 “你怎么不用幻术对付这些狼群?”项空尘这才想起灵音的幻术笛音。 “能用我早就用了,我的幻术对单只狼也许有效,但对付成群的狼却是不行。”灵音挥舞着匕首逼退来犯的恶狼,喘息也变得急促,“而且远处的那声狼嚎足以破掉我的幻术!” 项空尘忽然想起,这群狼是会有狼王的,它总会在高崖上俯视战场,在必要的时刻传出最关键的号令。 此刻,三人却没有余暇去寻觅那狼王的位置,仅仅身边的群狼就不会让三人逃出去。 “冯杰,掩护我!”项空尘的语气不容置疑。 冯杰只是略略瞥了项空尘一眼,便重重点了点头,眼下已经没有多余讨论的时间。 项空尘放下了手中苍鳞,调动全身灵气,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有放手一搏,不得不将空当都交给冯杰来守御。 一只夜狼扑向卸去防备的项空尘,张开了大口咬来,项空尘听见那声音逼近,狼口的腥味好似已经喷到了他的鼻尖,但他还不能动,还需要凝神聚气。 凄冷的铁光横刺过来,在项空尘面前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狼血喷涌而出,夜狼哀嚎一声,攻势骤歇,扑倒在项空尘脚前,再无动静。 冯杰喘着粗气,已经力竭,也许这是他击杀的最后一匹夜狼。他看了眼身旁的灵音,划破的衣袖露出了白皙的胳膊,上面数道血痕仍渗出未干的鲜血。 他咬了咬牙,看着缓缓逼近的数十双绿眼,再次举起了剑。 “轰!” 随着一声惊雷炸响,一束白光笔直窜上天际,项空尘一手握诀,念诵法咒: “天罡玄刹,雷火神灵,寰宇百炼,五雷复临!” 第118章 夜狼(二) 咒语在林中回荡,压下了此起彼伏的狼嚎,那是狸猫传给项空尘的五雷灭却诀,可催动古雷剑中的雷霆之意,虽神威凛凛,但也极损灵力,不到危机时刻不得使用。 群狼听见了迅疾的咒诀,似感受到了绝大的危机,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低伏着身子,警戒着向后缓退。 暗沉天空铅云回旋,流云漩涡的中心隐隐发出雷鸣,白电在云后窜动,天地忽亮忽暗,诡秘莫测。 狼群也被这惊雷所震慑,凶煞的目光向夜空望去。虽然以项空尘的修为难以使古雷剑中的雷霆之意发挥完全,但其所成威势足以震慑住狼群了。 灵音与冯杰也呆住了,全没料到项空尘竟能使用如此威势巨大的一招,之前若不是暗中下了迷药,恐怕真的会败得体无完肤。 突然间雷声轰鸣,白光如剑,垂坠而下,如流星堕天。狼群被煌煌天威所惊,还来不及逃窜,就被天雷砸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白光在地面炸开,只是一瞬的光亮,却激起了逼人的风浪,古雷坠下的那片土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其中断折的树木还燃着火苗,倒下的夜狼身体已被烤得焦黑。 “还愣着干嘛,快走!”项空尘转头大喊。 冯杰这才回过神来,带着灵音往这条开辟出来的生路跑去。 这时,又是一声狼嚎响起,原本被天雷所惊,畏畏缩缩的夜狼群又露出了嗜血的凶相,往灵音、冯杰两人追去。 项空尘召回古雷,双手持剑,挡在狼群面前,冷声道:“有胆的就来吧!” 狼群见到古雷远比见到项空尘更加害怕,不敢上前一步,唯有低沉的吼叫,来向项空尘示威。 群狼龇着牙,一步步逼近,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项空尘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御雷一击已经耗费了他绝大的灵气,此刻体内的灵气已经所剩无多。但是只要那两人先逃走,自己就可以使出剃步远遁,这些狼就算速度再快,也是追不上的。 周围忽然静了一瞬,继而是一声愤怒的嚎叫从远处传来,声音更加雄浑决绝,似是不容置疑的权威,不可辩驳的命令。 转眼间,狼群分散成了三股,分别沿着不同的路径向着那两人追去。 项空尘未曾料到这夜狼竟有这样的智慧,简直就如训练有素的战士,自己就算再拼命也只能拦住其中一股狼群。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奋起,挥舞着双剑斩入了一股驰狼之中,想要吸引群狼的注意。 可是未能如项空尘所愿,其余两股狼群却是对项空尘不闻不问,径直向着冯杰二人追去。 “糟了。”项空尘暗道不好,挥剑荡开一只夜狼,回身向着冯杰二人的方向急追。 就在几方奔走追逐的途中,远处不时有狼嚎传来,似是为狼群引路一般。 项空尘也察觉到这狼嚎绝非偶然,而是在关键时刻为狼群传达着某种信息或者指示,他突然想起来一个传说。 据记载,夜狼本是远古天狼的血脉,后由于时间推移,时过境迁,血脉变得越来越稀薄,在无数的迁徙与繁殖之后,在物竞天择之下,夜狼出现了。但是在夜狼之中,也偶有继承了天狼血脉之力的狼诞生,它们被称之为银眼狼王。 银眼狼王拥有与生俱来的统帅力与征服力,在狼王的统领之下,夜狼也由一支散乱的狼群变为纪律堪比军队的狼群。据说这只狼王具有高度的智慧与灵性,常立于山巅之上,俯视大地,指挥群狼作战。 项空尘终于明白过来,不除掉狼王,这群狼的进攻就不会停歇。他躲开了夜狼的爪牙,手脚并用,向一棵参天巨树树冠爬去。夜狼追至树下,蹬地猛跃,以利爪死死地钩在树干中,向着树上攀爬。 项空尘来不及顾忌追来的夜狼,在树冠上举目眺望,果然望见了北方突出的山崖之上傲然挺立着一个雄壮的身影,那就是狼群的首领。他又低头望向在林中奔跑的冯杰灵音两人,密密匝匝的枝丫遮挡了他的视线,只能以冯杰手中火把的光芒来判断他们的位置。他们速度显然比狼群慢了许多,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狼群追上,沦为狼群口中肉食。 擒贼先擒王,项空尘纵身一跃跳上另一株树冠,向着北面疾奔。他御剑的范围有限,当古雷相距自己超过一里之后就会失去灵力的支撑,只能靠近了狼王才能一击毙命。 眼下是一场竞速,项空尘赌的是自己能够在两人被夜狼撕碎前击杀狼王。他奋力地奔跑,那道山崖上的黑影逐渐近了,在视野中变大,借着月辉,他已经能看清狼王的毛色,银白的毛发向披着一层寒霜,在风中展扬。 “嗖——”古雷飞驰起来,项空尘已经接近了狼王,想趁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将狼王击杀。 狼王竖起了耳朵,却没有动,睥睨山下幽暗的森林,像一座银塑。古雷破风而至,电光已经逼近狼王一丈,下一刻就会刺穿它的身体。下一瞬,狼王忽地动了,转过头来,亮银的眼瞳闪着凌厉的光,雷光袭来时,精确地张开了嘴,锐利的牙齿骤然开合,金属的震鸣响彻山谷,古雷被狼王死死咬在了嘴里,不再动弹。 狼王眼中透出不屑的神色,霍然昂首摆头,古雷像一柄破铜被掷了出去,带着点点银光落入密林深处。 项空尘愕然停下了脚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段了,就算自己此刻爬上山崖也不过徒劳,那时灵音和冯杰早被群狼撕碎了。 这时,高傲的狼王倏然竖起了寒毛,低伏下身子,调转方向,紧盯身后的黑暗。它身后是一条狭窄的石道,两边都是悬崖,一个纤细的人影从树林中缓缓走出,踏上了这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石道。那是一名女子,一袭黑衣,乌黑的秀发在山风中飘动,她的手拢在了剑柄上,黑鞘被拉出一线寒芒。 项空尘认出了那道身影,莫名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微微低头,沉吟片刻,便纵身往回奔去,他明白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童影……”他此刻唯有选择相信那个孤立山崖上的人了。 银眼狼王一对银白的瞳子看向身前的这个人类,明明身材纤细弱小,却散发出凌厉杀气,使得高傲的它也不由得戒备起来。它前肢微曲,整个身子向前低伏,一边防备着一边摆出进攻的姿势。 童影停下了脚步,徐徐将腰间的佩剑影月拔出,剑光映着月光,如秋水般冷峻而澄澈。 狼王看向童影手中的影月,微微眯起了眼,银色的瞳子射出凌厉的光,似乎从那剑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狼族的王,可否放过眼下的人类,就此离去?”童影淡淡地问,却有一股冰冷的气势。 狼王静静伫立着,锋利的狼爪狠狠扎入地面,它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第119章 夜狼(三) 冯杰借着火把的光亮向前奔跑,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已经逼近,狼群逐渐追了上来。 他向左右看去,各有一只狼超过了他们,从两旁兜截上来。 忽然,它们斜扑出来,挡住二人去路,狰狞的面目透出对血肉的渴望。 冯杰骤然停步,将灵音护在身后,持剑横格,防备着夜狼的奋起突袭。 随后赶到的狼群又将两人围困起来,龇着牙凝视着他们。 “你先逃吧,我现在不过是拖累罢了。”灵音神色惨淡。 她先前已被夜狼抓伤了脚,伤口深入肉中,一旦她使力奔跑,就会撕开伤口,更加疼痛。两人逃跑的这段路程中,灵音强忍着疼痛,拼命地逃奔,但速度仍是慢了许多,如今再次被狼群追上,灵音早已有了觉悟。 “我欠你的还没还上,怎么能先逃?”冯杰断然回绝。 灵音抿紧了嘴,没有说话,面对这么多的夜狼,她心里已是极度害怕,只是一直未曾表现出来。 林中杀机四伏,转眼即至,哪里容得下二人互诉心事,夜狼奋起扑来,他二人只有凭着仅剩的灵力与夜狼殊死搏斗。 项空尘赶了上来,但他的灵力也所剩无几,连古雷也难以驱使,挥剑的动作也变得迟钝了。 夜狼越发狡诈,不再贸然发动袭击,而是找寻着几人的破绽,再做突袭。若是一击未得,又迅速反身退开,寻找下一次机会。 正是因为夜狼的灵活狡诈,项空尘几人连一只夜狼也难以斩杀了。在体力大幅消耗的情况下,还要应对夜狼群的车轮战,可见境地之险恶。 “没想到最后死的时候竟是和你在一起。”冯杰看向项空尘,释怀笑了起来,“这难道就是冤家路窄吗?” “还没到最后时刻,别说什么死不死的!”项空尘回道。 他的心中仍抱着微弱的希望,若是童影能够将狼王杀死,也许这群狼就不会再发起攻势了吧。也有可能,夜狼群在失去了狼王的情况下反而会更加疯狂嗜血,到时别说留个全尸了,估计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下了吧。 他摇了摇头,心中苦笑,忽然大喝一声,手持双剑轮舞,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壮烈。 “你要死了吗?” 恍惚间,项空尘又听见了内心的声音。 他皱起了眉,这道声音像是耳畔的呢喃,引诱着他。 他已经意识到愤怒的力量如同无底的深渊,一旦跌入其中,只会不断下落,被吞噬殆尽。那股力量暴虐与残忍,无情又冷漠,而他正被这股力量侵蚀着心智,也许不知哪天,他会将世间的一切焚烧殆尽,包括至深至爱之人。 他犹豫了,又转而觉悟了。 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甘心! 一股暴戾的煞气从他身体中升腾而起,充斥全身,甚至快要将他的思绪一并吞没。 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深渊之中。 忽然间,狼嚎再次从远处响起,却是带着几许凄然,在山谷密林间回荡。 本欲上扑的夜狼听闻了这嚎叫,登时停下了动作,在原地呆了片刻,一匹匹都昂起了头颅,发出了相同的嚎叫,霎时间山林充斥着孤寂凄凉的嚎声,好似所有的声音汇聚成吊唁的葬歌。 三人都惊住了,项空尘也被这沧古的狼嚎惊醒了,三人凝视着这些突然高嚎的夜狼,仍不敢放松警惕。 过了会儿,狼嚎低落了,群狼低下了头,幽绿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停顿了片刻,调转势头离去了,徒留下惊魂未定的几人。 “这夜狼怎么离开了?”冯杰回过神来,有些疑惑,“明明已经把我们逼到了绝地。” “听你的口气,你还想被吃了不成?”灵音舒了口气,狠狠瞪了一眼冯杰。 “虽然夜狼群已经离去,但是静谧古林中还有许多妖兽,我们还是出去为妙。”冯杰看了一眼项空尘,想要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嘴。 “先出去再说。”灵音似乎看出了冯杰的为难,拍了拍他,“我的小腿和手臂现在火辣辣的疼。” 冯杰点了点头,扶着灵音向林外走了几步,发现项空尘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去,项空尘正独自向北面远眺,那里有一处悬出的山崖,崖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里有什么吗?”冯杰低声问。 项空尘收回了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冯杰看了他一眼,又搀扶着灵音向前走去,项空尘在原地静立片刻,苦笑一声:“两不相欠吗?那你为何又要出手救我一次?” 月华如霜,晚风习习,人狼过后,古林又是一片安寂。 “你们可算是出来了。”几人刚走出静谧古林,毛安宁就大步迎了上来,欣喜中带着些担忧,“你们若是再不出来,估计我就要进去寻你们了。” 毛安宁瞥眼之间看见了灵音手上脚上数道血痕,白净的道袍也沾上了污泥,心里了然,忙道:“灵师妹这伤势有些严重,得赶紧治疗一下,快快将她送去医馆。” 冯杰点头应诺,搀扶着灵音向医馆方向走去。 但没走几步,冯杰又回过头来,对着项空尘道:“我欠你一次,我暂时都不会对妖兽出手。” 说罢,他也不等项空尘回应,径直与灵音两人离去。 毛安宁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两位师弟师妹好像很关心你。” 项空尘被毛安宁的话一惊:“毛师兄,何以见得?” 毛安宁指向洞口西面的一棵老榕树:“自打他们俩出来以后,就一直在那棵树下歇息,从午时一直呆到了黄昏。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他们在那里做什么,直到他们来问询我一事,我才明白过来。” “他们问我有没有见到一名带着两把剑的弟子出来,还大致形容了一下容貌。我当时就反应过来,他们问询的就是你。我告诉他们并未见你出来,他们看了看天色,也不顾我阻止,就向林中跑去,现在看来就是去找你了吧。” 项空尘听后,莫名觉得好笑,到底是自己救了他们,还是他们救了自己,真是因果循环,无头无尾。 “你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吗?”毛安宁见项空尘也一副狼狈模样,好奇问道。 项空尘看向冯杰离去的身影,挠着头笑:“没什么,只是在林中遇见了夜狼,并肩作战了一会儿。” 毛安宁一愣,不禁啧啧称奇:“这夜狼一只还好对付,可它们喜好群居,出现之时都是一拥而上,面对庞大的夜狼群就真是不好对付咯。你们能顺利逃脱,足见身手不凡呀!” 项空尘笑着回礼:“毛师兄过奖了。” “项师弟不必谦虚。”毛安宁摆手,意味深长地望了项空尘一眼,“传说夜狼一族偶有狼王现世,统领一方狼群,不知你们遇见了没?” 项空尘故作轻松,呐呐道:“毛师兄真爱说笑,我们若是遇见了狼王,那还能站在这儿吗?” “呵呵,的确,狼王可遇不可求呀。”毛安宁也笑了起来。 项空尘抹了抹脸上残余的狼血,借着高悬的灯火才看清自己全身白净的道袍墨红斑驳,显得狼狈落魄,便匆匆向毛安宁告辞,回空山居将衣裳换下。 深夜,钟声悠悠传遍山谷,项空尘躺在床上,侧着脑袋远望夜空,久久不能入睡。 第120章 寻影(一) 东方微微露出了一线光亮,项空尘就弹身坐了起来,这一日,他罕有的没有端坐练功,而是为栀子浇了水后,匆匆出了门。 晨间的山路宁静祥和,偶有山间鸟鸣莺啼,清脆悦耳,他惬意地舒展双臂,仿佛要搂抱迎面吹来的山风,深深呼吸,让清晨淡淡的芬芳在肺叶中荡涤,满山夏景,都深深印刻在他脑海之中。不知为何,他发觉自己从未见过这般生气盎然的焚阳风致。 御剑堂内并无一人,如往常一般冷冷清清,项空尘却丝毫不感孤寂,借着烛火的微弱光线,翻阅着各类藏书。可是其中的古籍多与御剑之术相关,项空尘翻看几页之后,就将其扔在一旁了。不多时,项空尘翻阅完了所有古籍,叹了口气,颇有些遗憾,似乎没能找到自己所要找寻的书籍。 杜言由于堂主交代的职务,而来得比平日早了些,正暗自得意,以为自己是最早来的,谁料他推门而入,却见到堂内有一人影,端坐在茶几前,背对向他,吃惊不小,叫道:“谁?” 那身影听到杜言问话,略略侧过脸来:“我啊。” 杜言看见那烛火下模糊的笑脸,全身一抖,怯生生地问道:“你是人是鬼?” “杜师兄,你连我都认不出了?”项空尘被杜言的问话气的够呛,转身问道。 “嗨,原来是项师弟呀,瞧把我吓的。”杜言把项空尘看得真切,才抚了抚胸口,将心情平复下来。 “项师弟,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就先来御剑堂看看书,学习一下。” 杜言心想不对,项师弟平日里也没怎么见他钻研古籍,今日竟然早早来此学习古书,这与他平日的作风大有不同。想到此处,他又仔细打量了项空尘一番,似乎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项空尘不知杜言意欲何为,也疑惑地盯着杜言。 “项师弟,你是不是遇见什么好事了,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杜言观察之后,发现项空尘今日表现大有古怪。 “哪里,我不是和平日里一样吗?”项空尘干笑两声,“杜师兄,既然你来了,我就先走了,你记得告诉堂主我去静谧古林试炼去了。” 每日报到也是堂主十虎定下的规矩,要求在山门内的弟子每日要来御剑堂露个脸,不知是担心弟子的安危,还是担心御剑堂会更加冷清。 杜言眯着眼,注视着项空尘离去,暗暗沉思:“凭我多年钻研赌术,辨人表情的经验来说,项师弟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不过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得先告诉堂主,再从长计议。” 清晨的古林寂静安宁,远没有夜晚那般杀气腾腾,古木绿叶层层叠叠,五彩缤纷的不知名野花随风点头,这一切在项空尘眼中都是那般别致清丽,绚烂瑰美。 他凭着记忆,循着昨日的路线,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 密林遮住了阳光,洞里黑黢黢的,他向里望去,却未见着半个人影,地上只剩下些昨日烧火所留下的干柴灰烬。他盯着空荡荡的山洞,突然有些失落,背着竹篓缓步走了进去。 洞里没有多少器具,就只有熬药的旧铁钵和几个破瓷碗,他拾起一根干柴拨开堆积的炭灰,发现了被烤焦的蝎子,才知昨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他快步走了出去,环顾张望,睁大眼竭力寻找着,但目力所及,却全是绿油油的青草和参天的古木。丛林焕发出的生机遮蔽了他的视线,茫茫绿涛中,他怅然若失,正如那次月冷星稀的夜晚。 这时前方草丛有细微动静,一只野兔窜了出来,向着项空尘“咕咕”地叫。 这是一只白毛的野兔,瘸了一只腿,在断腿处又捆了一个简易的木质支架,使它身体能保持平衡。 天下兔子一个样,在项空尘看来并无分别,只是这兔子倒让他有几分眼熟,他细细看去,发现其背后还有一个绯月图案,这才回想起了那日几人救下的那只绯月兔。 “你要我跟你去?”项空尘见这兔子不肯离去,便试着问道。 绯月兔又叫了两声,钻入了身后的草丛中。 “怎么老有野物喜爱溜着我玩?”项空尘想起了被狸猫戏耍的日子,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并没有走多远,项空尘跟随着这只绯月兔来到了小山坳间的一条小溪前。 这条小溪蜿蜒流淌在古老的森林中,清浅明澈,溪中散落着许多圆圆的鹅卵石,衬着水波荡漾的光影,很是好看。溪边的沙石浅滩上,少女将秀发绾起,捧起一抔清水打在了脸上,水珠滴落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泛着灿烂的金色。 少女的背影让项空尘感到熟悉,他深深呼吸,缓步走上前去。 少女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转过了头来。 项空尘停下了步子,一时呆住了。 那是一张熟悉的、美丽的面庞。方才洗脸时还未拭去的水珠散布在少女那白皙的脸上,在初阳的映照下,晶莹透亮。剔透的水珠带着温柔,从她的肌肤滑下,略过脸畔,在她有些泛红的腮边留恋不去,最后终于带着一丝婉约,轻轻滴落。 少女站了起来,一袭贴身的白衣在风中飘动,宛如一朵晶莹梨花。项空尘痴痴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失去了言语,他没见过童影穿着白衣时的模样,纯色的黑衣使她看上去冰冷严肃。 少女凝着水珠的睫毛下,那一双清净的明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项空尘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童影,你跟我来。”说着,就要上前拉住童影。 童影似是习惯了防备躲闪,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项空尘先是一愣,随后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也不再上前,而是一边回身走去,一边招呼着童影跟他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原先两人见面的石洞中,项空尘迫不及待地将行囊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铁器防具,而是被褥和一些瓷碗。 他将背篓中的物什一一取出:“虽然入夏了,但林中的山洞依旧很冷。昨夜我就领教了这寒冷的天气,所以带来了一些棉被。还有这里的器具也破旧不堪,我就给你带了些新的来,还有……” “我不是已经说了两不相欠了吗?”童影没有让项空尘继续说下去,声音透着一丝坚决和一丝怒气。 项空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和童影对视,没有逃避她的目光:“昨晚若不是你及时出现,说不定我和那两人都已命丧狼口了。” “此次是我欠你了!”项空尘的语气同样坚定。 第121章 寻影(二) 山洞静了许久,童影收回了目光,她缓步走到了一角的干草堆上坐下,淡淡道:“就如那只狸猫所说,我是影舞培育的杀手,不干净,我所能做的只有杀人和被人所杀,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昨夜驱赶狼王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项空尘对童影的话置若罔闻,又埋下头去,将干草理了理,在上面铺上了棉被,笑道:“放心,这棉被是新的,没什么异味。现在到了夜里也不用再担心冻得难以入眠了。” “你没听我刚才说的吗?”童影皱起细眉,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她的情绪许久未曾出现这样的波动了。作为一名杀手,最重要最基本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绪,时刻保持着淡漠冷静,可是在这个少年面前,她失去了方寸,再难保持住那颗冷硬如石的心。 明明只要冷冷看那些人一眼,冷斥他们一句,他们就会离得远远的,可为何眼前这人反而靠得更近了,笑得更多了? “杀了他!”童影心中有个声音催促着。 她捏紧了拳,全身都在颤抖,心里的声音好似蜂鸣,久久不散。她明白那是印记产生了共鸣,这样的印记一直伴随着她,督使着她将所有不利的因素排除,而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最大的障碍。 她抿紧了唇,霍然站了起来,语气带着焦急:“我再说一遍……” 她没有说下去,下一瞬她的眼神触碰到了项空尘的眼神,那是一双坚毅而温柔的眼睛。她放在剑柄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耳边的呢喃烟消云散。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曾经经历了什么,这都与我无关。我只在乎那个为我解毒,救我性命的,如今的你!”项空尘不假思索道。 童影怔怔地注视着项空尘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开了双拳,靠着石壁坐下,不再管他。 项空尘又收拾了一会儿才休息下来。虽然山洞四周仍是冰冷的岩石,洞口也时时有凉风灌入,但在项空尘一番布置之后,倒添了几分人味。 童影似还有些生气,一言不发,项空尘在她对面坐下,发现不自觉间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眼前的少女了,也许正如狸猫所言,当你把她当敌人看待时,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那只绯月兔是你为它做的支架吧?”项空尘看见了仍在洞外晃悠的绯月兔,顿时有些明白了。 “我本是想将它捉来烤了吃了,没想到它缺了支腿,坏了我胃口,就放过了它。”童影轻哼一声,回道。 “哦,你既然放过了它,它为何还跑来送死?”项空尘眉头一挑,站了起来,走向洞口,“正好我肚子饿了,不如抓了这兔子充饥。” “你……”童影忽然有些焦急,“你不能杀它,它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是它带着我找到了昏睡在林中的你。” 项空尘愣了愣,继而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他蹲下身来,远远看着有些戒备的绯月兔,柔声道:“谢谢你。” 绯月兔好似听懂了项空尘的话一般,“咕咕”叫了几声便回身钻入草丛中,消失无影了。 “你之前也救过它吧?”童影问道。 “啊,算是吧。”项空尘又转身回了洞窟中。 “没想到你们名门正派还会护着妖兽。” “没想到你们取人性命的杀手也会救人性命。” 童影未能从项空尘身上讨得半点便宜,轻哼一声,转过脸去,不再说话。 项空尘静静地望着童影,现在的她就好似生闷气的女孩,原本结在她眸子上的寒霜融化开来,荡漾着粼粼水波。他兀自笑道:“现在的你哪像一名杀手,明明就是一个的普通女孩。” 童影脸颊泛红,不知是羞是怒,向着项空尘瞪了一眼:“你是在取笑我?” 项空尘不置可否,笑着站起了身,朝着童影挥了挥手:“好了,我还要在林中寻找灵石,就恕不奉陪了。” 他迈步出山洞,此时云开日现,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在地面,映着奇花异草,分外绮丽。远远望去,古林如无垠碧海,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涟漪。层峦环抱之间,青峰耸翠之处,红花绿叶交相掩映,野兔飞禽游戏其间,呈现出一副瑰丽的画卷。 项空尘离了山洞,向林子深处走去,一路上也遇见一些妖兽,时而蹿出草丛,时而攀上巨木,不惧人也不伤人,只是享受着悠闲的时光。 他从未这样细细欣赏着林中风光,此番静心看去,深感造物鬼斧神工之妙。 又向前搜寻了一会儿,项空尘在山涧见到了沿着溪岸而生的几簇灵石。灵石如水般清澈晶莹,泛着幽蓝的光,被溪水折射的阳光映在灵石上,好似有波光在内里流溢。他伸手触摸在灵石上,便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传遍了身体,令他心旷神怡,疲意渐消。 溪水蜿蜒而下,不知延伸向何处,沿岸有不少麋鹿野兔正低头饮水。 项空尘见这溪水清澈透亮,也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得掬起一捧,灌入喉间。甘甜的清水从喉间流入, 待他歇息了一阵,就开始动手挖掘这溪边的灵石。此处较出口极远,少有人至,灵石簇簇而生,也无人采摘,单单溪边结出的灵石就足够项空尘挖好几天了。 “没想到这深山老林中还有这样美味的清泉。”项空尘身后忽地传来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声音。 他微微一愣,也不抬头,只是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一直呆在洞里,身手会变得迟钝。”童影无声无息便出现在了项空尘身旁。她饮下一口清泉,擦了擦嘴角,仰着头,静静望着湛蓝的天空。其余地方都被巨木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了视野,只有这条小溪边,参差的枝干罕见地留出了一线远空。 “随便走走就与我来到了同一处地方,看来我俩真是有缘呀。”项空尘一边用定灵镐敲打着灵石,一边打趣道。 童影也没在乎项空尘别有用意的话语,只是凝望着这片林子上空的蓝天,出了神。 项空尘见童影不再理会自己,也懒得自讨没趣,继续挖掘着这成片的灵石群,若是今日能多取一些,那明日就能偷闲一下了。 白鹤震动白翼,从一线天穹划过,转眼就远去了,在天边化作一个黑点。 童影忽然道:“人若是也能和这天上的飞鸟一般翱翔天际就好了。舒展羽翼,向尽头飞去,忘掉地面的一切,只是用力地往前飞。” “这话可真不是一个杀手会说的呀。”项空尘笑了笑,他发现童影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或者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以前也有人说过这样的话。”童影淡淡地说着,话里却透着隐约的哀凉。 项空尘愣了愣,回头看向童影,她坐在溪边青茸茸的草地上,抱着膝,微微扬头,望着天空。 没有了树叶的遮挡,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了她轻轻扬起的脸庞上。她闭上双眼,感受着这迎面而来的光与热,刹那间,她似乎明白了那夜的飞蛾为何舍身追逐光明,此刻若是在她眼前出现一道光明,即使前方路途漫漫,即使前路荆棘满布,她也会奋不顾身地向那光明跑去吧。 敲击声停止了,项空尘站了起来,收拾起行囊。 “这里的灵石不是还没采完吗?”童影问道。 “这里的灵石采上三天三夜也完不了。”项空尘神秘一笑,负起行囊,转入树林,“现在时候还早,我带你去见见别样的景色。” 童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迈步跟了上去。 第122章 寻影(三) 日渐西沉,时近黄昏,项空尘抬头望向天边的斜阳,心里暗叹,古人有言‘山中日月长’,可他却觉得时光匆匆而逝,日落月升不过一刻。 两人都知道入夜之后,山中蛰伏的妖兽也会缓缓苏醒,在妖兽出没的密林,免不了遭遇危险,也一齐向回走。然而夕阳下沉得极快,还未等两人返回洞穴,天边山峦最后一丝余晖也敛尽了。 夜幕降临,玉盘高悬,林中还残余着些许白日的温暖,但枭鸟啼鸣阵阵如泣如嘶,使人不寒而栗。项空尘与童影一边戒备着四周,一边沿着原路返回。 忽然间,跑在前面的项空尘停下了脚步,呆立在原地。 童影被项空尘异状所惊,也随之停下,正要问话,却也被眼前的景色惊住了。 风拂过林叶,飒飒作响,点点光亮也随风而起,飘然飞舞,淡青色的幽光一点接着一点串连起来,如瑰丽多彩的缎带,又如一条清凉的河流,蜿蜿蜒蜒流向远处。渐渐的,更多的光点升起,聚集成一条又一条的迷人光带,向着远处飘去。 也许萤火之光不过毫厘之辉,但当它们聚少成多之时,却足以与月争辉。泛着莹莹之光的缎带在风中舞动,萦绕在古老而肃穆的森林之上。 项空尘来静谧古林许多次,却一次也未见到这样的景色,也许,只有在入夜时候,这些荧光才能摆脱阳光的掩盖,构筑出属于自己的一幅画卷。他望向童影,她也同样被眼前的奇幻光带所吸引,清亮的眼眸似也有荧光闪烁。 两人禁不住又迈出了脚步,却是向那光带飘去的地方奔去。 一路上,荧光所过之处,便又有新的流萤加入其中,如百川入海,渐渐变得明亮而庞大,如星的河流,灯的长阵,朦朦胧胧,纵横交错。 荧光落了下来,点缀在一棵塔般的古树上。古树生在湖心的一座小小的沙岛上,淡淡的萤火围绕着这株古树飞动,随后又慢慢落在了古树的树叶枝丫上。乍一看去,湖心的古树如缀着漫天繁星一般,动人心魄,映在清澈的湖泊中,闪闪生辉,一时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湖,哪里是天。 两人追着荧光来到了湖畔,望向这人间难得的奇景,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底里由衷地赞美这人间绝色。湖边的细草仍泛着新绿,他们坐在软和的草地上,眸子里映着一簇簇荧光的光辉,几乎忘记了古林里潜藏的险恶。 项空尘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驱剑射去,钻入那湖心的古树密密林叶中,震起满树萤火。 “你干什么?!”童影眼见着难得的美景被项空尘破坏,生气地责问。 古雷飞回,剑身上托着一株枝丫,项空尘笑了笑,将方才一剑削掉的枝丫递给了童影:“送你的。” 童影莫名其妙,不知他平白无故送自己一株古怪树枝干什么? 她拿着这株树枝没多久,被惊起的萤火又纷纷落在了树上,而又有少许荧光向着童影飞来,落在枝丫上。其貌不扬的树枝登时变得美丽灵动,绽放出光洁的花朵。 项空尘得意地解释道:“据古书记载,此树名为竹川萤,每到夜里便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对人或者兽都没什么影响,但唯独流萤却钟爱这股气味,常常会循着这气味飞来,落在树上。这株树枝也带有吸引流萤的气味,所以它们也会向着这儿飞来。” 童影怔怔看向这点缀着星光的礼物,露出了浅浅的酒窝:“谢谢。” 可是没过多久,这些流萤又飞离了树枝,向着竹川萤飘去了。 项空尘抓着脑袋,尴尬地笑了笑:“只是这枝丫被斩断之时就失去了根系维持养分,不能再散发气味了,所以它所残余的气味只能维持一会儿。” “哪怕是短暂的光明,也足够了。”童影似是自言自语。 童影话说得轻微,项空尘正傻笑着,也未听清她说的什么,此刻又卖弄起学识来:“其实关于这竹川萤还有一个故事,故事发生在萤火之森……” 项空尘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民间传说,童影在一旁静静聆听着,风歇了,声止了,连时光似也停滞了,不忍打扰这月色下两道恬静温馨的身影。 童影安静地听着项空尘讲述着那动人的传说,抱起了双腿,她已经习惯这样坐着,将自己全身蜷缩起来,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流动的温暖的血液,感受自己胸口的起伏和跳动。 “是吗?他们终究没有在一起吗?”童影盯着手中枯枝,淡淡道。 项空尘从童影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凄然,他转眼望去,见到童影露出的雪白后颈出泛起一圈妖异的红芒,但一闪即逝。他又擦了擦眼,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见气氛沉闷,笑道:“古时传说多有杜撰和夸张,也许他们的结局并非如此。摘下面具的时候,没人会消失,只是再无那种神秘感了,故事变得平淡,编写的人没了兴趣,不如就此结尾。” 童影摇摇头:“也许有的人只是为摘下面具而活,当他真的摘下了面具,却不知自己又该去向哪里了?” 项空尘微微一愣,童影的话语中似乎别有意味,但一时却想不明白,只是察觉其中悲凉之意浓郁,不禁清了清嗓,笑道:“若是我编写这个故事,结局就不是这个样子……” 静静看着项空尘眉飞色舞地讲说,童影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失落。 她想自己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不需要靠焚阳宗的威名来庇护了,也许明日就要离开了。可是,面前男孩的话语仍在耳边徘徊不散,她又犹豫了,看着男孩带笑的侧脸,她不知如何开口,两人不过数面之缘,也许不辞而别才是最好的方式。 “杀了他!”心底里又有人低吟。 童影全身抖了一下,她咬紧了唇,想要竭力克制脑海中的冲动,可耳畔的声响回荡不止,这是诅咒,她逃避不了。 项空尘也察觉到了童影的动静,转头看去时,一束凄冷的白光划过他的眼睛,影月出鞘。利剑迎着皎洁的月光,再一次刺了过来,同样没有分毫犹豫。 第123章 寻影(四) 影月擦着项空尘的脸颊飞过,在影月飞出的一瞬,项空尘也察觉到了身侧的异动,他急转目光,发现一只细长的影子跃到了半空,张来了口,露出了上颚的两根毒牙。 那是银环蛇,项空尘猛然醒悟,狄治先前在医馆时曾和他说过,银环蛇毒性猛烈,若被咬中,就要舍得割肉保命。 项空尘正醉心于眼前的美景,对银环蛇的攻袭没有半分察觉,此刻银环蛇突起发难,他也来不及拔剑,只有抬手抵挡。然而,童影的影月更快,在前一刻截断了毒蛇的攻击,锐利的剑刃将蛇削成了两半,剑刃深深插入了泥地之中。 项空尘回过神来,迅速拔剑而起,他忽然发现四周没膝的草丛中有窸窣的响动,更多的银环蛇聚了过来。 突然间,四面八方的毒蛇都从草丛中弹射出来,张开了嘴,向着两人咬来,项空尘坐地弹起,双手持剑,在空中各划出一道青弧一道银弧,跃起的蛇在空中被斩断了身体,颓然落地。 此刻,童影已抢步上前,拔起影月,顺势挥剑,斩断了一条袭来的毒蛇。她忽地却转为左手握剑,一剑向自己右臂斩下。 “等等!”项空尘大喊一声,将苍鳞刺出,挡在影月剑下,同时抛出一个小白瓶,“把这个涂上去!” 童影也没半刻迟疑,用力将右手衣袖撕开,两个针孔大小的伤口正渗着黑血。她快速将瓶中药膏倒出,抹在伤口附近。 童影在飞剑斩蛇时,她身侧又有一条银环蛇射出,她伸手遮挡,却没拿出蛇的要害,毒蛇扭头狠咬,毒液注入了她的手臂。 银环蛇毒性之猛,就算是炼器之人也难以招架,童影知道不能犹豫,而身上也没带解毒药石,于是举起影月便向右手斩去。她在影舞的训练之下,早已适应了各种变故,本能地做出最有可能存活下来的选择,此时斩断被毒蛇咬过的右脚便是她出于本能的反应。 “这凝血膏可以暂时使你手臂的血液凝固,延缓毒性发作时间。”项空尘驭使着古雷护在童影身边,古雷中的雷意似乎对这些毒蛇有震慑的作用,一时间爬满草丛的毒蛇也不敢再贸然突袭。 “我们先离开这儿!”项空尘手诀一指,古雷横贯而出,毒蛇纷纷退避,不敢靠近。 两人顺着古雷开出的生路疾走,在完全摆脱毒蛇包围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们没料到在这毒蛇也对美丽的景致感兴趣,将此处当做了自己的领地。 “没想到你这么狠心,能够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手臂挥斩。”项空尘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仍有些心惊,“我和金小宝可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项空尘在此时还不忘打趣,但童影却没回话,他察觉身后异动,回头看去,才发现童影倒在了地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灰白的嘴唇轻轻颤抖。 他远没有想到这银环蛇的毒性这般猛烈,仅仅渗入血液微毫,就如此严重,即使涂抹了凝血膏也难以阻挡,急切之下,双手抱起童影便向着林外疾冲。 “你带我去哪儿?”童影使出仅有的力气问道。 “还能去哪儿?”项空尘面色焦急,穿梭如风,“当然是找大夫呀!” “若是被焚阳宗弟子看见……”童影声音越来越小。 “放心,那大夫是个哑巴。”项空尘回道。 当项空尘看见童影被毒蛇咬伤后,不知为何,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苏流风。 童影听着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项空尘以古雷在前开路,自己紧随其后,林中妖兽见这雷光迅捷,耀眼夺目,也不敢上前阻拦,凭着他娴熟的剃步移动,很快便冲出了静谧古林。 出了静谧古林,项空尘不作停留,转身便向山上弟子房奔去,先将童影安置在房中,再去寻苏流风。 毛安宁见项空尘疾奔而出,面色凝重焦急,虽然他身前抱着的女子服饰陌生,却也未加阻拦,就由着项空尘离去。 趁着夜色,项空尘将童影安然送达了自己的房间,并未引起旁人注意。此时,童影已经昏睡过去了,只是脸色依旧惨白。他先将童影平放在床上,轻声说了句“坚持住”便出门找寻苏流风去了。 内院弟子房与那正医馆相去遥远,项空尘抱着些许侥幸,先向着苏流风的房间找去。果然,他见苏流风房间烛火通明,忙上前急切地敲了几声门。 片刻后,苏流风应声而出,没等他开口问话,项空尘先抢道:“苏流风,快来救人!” 苏流风皱了皱眉,但见项空尘神情急切,已经转身引路了,他也不再犹豫,快步追了上去。 进了房门,苏流风见到昏睡着的童影,眼神一凝,并没问及她的身份,反而一手扣在童影手腕上,一手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盒中密密插着粗细不一的银针。 项空尘静静守在一旁,看着苏流风施针,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生怕误了童影的治疗时辰。 不多时,苏流风将手收了来,项空尘赶紧问道:“怎么样?” “我已将她的几处穴位封住,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苏流风话锋一转,“怎么回事?” 项空尘道:她被银环蛇咬伤,也擦了凝血膏,但没想到这银环蛇毒性如此猛烈,纵使用了凝血膏也不能阻止毒性扩散。” 苏流风沉吟了片刻:“银环蛇虽是毒性猛烈,但绝不会这般快到连凝血膏也阻止不了。我观她身上症状不似银环蛇毒引起,倒像另一种剧毒所致。” “什么毒?” “冥寒毒。” “这毒来自什么毒物?”项空尘好奇问道。 “这不是毒物所生出的毒,而是一个名为影舞的组织所调制的毒剂。中了此毒者首先会气脉阻塞,灵气不畅,随后气血流动渐缓,体温下降,渐渐的便会周身发冷,如入冰窖。”苏流风神色凝重,“对于这种毒药,无人知晓调配秘方,所以解药也难以制出。” “什么?那不是没救了!?”项空尘惊道。 “也不尽然,冥寒毒虽然难解,但却能够压制,只要能阻止它继续加剧,便不会出现什么危害。” “你倒是早说呀!害我虚惊一场!”项空尘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之前应该就已经中了冥寒毒,但也被压制住了。这次被银环蛇毒液侵蚀,反而使她体内的冥寒毒冲了出来。”苏流风看了童影一眼,转向项空尘,沉声问道,“她是什么身份?” 项空尘犹豫了一下:“她是焚阳宗弟子,夜晚被银环蛇袭击,我正好遇见就救了她。” 苏流风盯着项空尘,没有说话,显然并不相信这些话,但项空尘一口咬定,也不松口。 “现在救人要紧,其余事情先放下不提。我去医馆寻几副药,你就在这里看护着她。”过了会儿,苏流风知道项空尘不会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此时,项空尘倒也有些感激苏流风,他看出了些端疑却也没有强求追问。 没过多久,苏流风便回来了,将手中拎着一捆黄纸包好的药材递给项空尘:“这是三副药材,你取其中一副熬煮三次,然后将其匀成三份,分早中晚三次喂她服下。她现在全身毒素虽暂时短住,但还需施以针灸,将毒气逼退。” “我房间有煎药所需的砂锅与炉架,你去取来吧。”苏流风说完之后,便凝神端坐在床前,取出了银针。 项空尘回头看了床上的童影一眼,大步走出了门。 一阵忙碌之后,项空尘端着砂锅疾步走进房中,发现苏流风已经坐在了桌边,想来施针已经结束了。他见到项空尘端着汤药进来,点了点头:“你将这药喂她服下,可以暂时克制她体内阴寒之毒。” 项空尘将墨红色的汤药倒入碗中,轻轻吹了吹,在床边坐了下来,一手扶起童影,一手将汤药缓缓送入她的嘴里。他忽然发觉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不过两人的位置互换了,这样的变化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喂下药后,大约过了一炷香时辰,童影微微睁开了眼。 “如何,好些了没?”项空尘关切地问道。 “嗯。”童影仍有些虚弱,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童影的目光又向苏流风投去,项空尘心领神会,比了个手势:“这位是苏流风,是我朋友,也是名大夫,就是他救的你。” 苏流风点了点头:“你的毒才刚刚压制下去,不宜妄动,还需观察一宿。” “对,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你什么都别担心。”项空尘也笑着附和道。 童影再次合上了眼,在短暂清醒之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124章 寻影(五) 童影睁开了眼睛,微弱的光线从纸窗透了进来,此刻天色刚蒙蒙亮,房内桐油灯悠悠燃着。她转过头,看见了在床前趴着的项空尘以及在木凳上闭目养神的苏流风。 “你醒啦。”项空尘感受到了童影的动静,坐起了身,揉了揉惺忪睡眼。 “你们在这里呆了一宿?”童影低声问道。 项空尘点了点头,看了苏流风一眼,又道:“本来只需我留下来便好,可他说要尽到一名医者的义务,所以也陪着呆了一晚。” 童影坐起身来,向着苏流风郑重道谢:“谢谢大夫。” “看来你已没什么大碍了。”苏流风也睁开了眼,表情如旧,一夜不睡并未消耗他什么精神。 “嗯,寒毒已经压制下去了。”童影点头。 “既然如此,你只需按时服下汤药便能够渐渐恢复起来,我就不多加打扰了。”苏流风告辞向门外走去,当他临近门口时,又回身看向项空尘,正色道:“病人需要休息。” 项空尘看了看脸上恢复血色的童影,又看向一脸严肃的苏流风,沉吟片刻后向童影嘱咐道:“你不要担心,这是我的房间,平日里也没人来,所以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我先……” “砰砰砰!”敲门声打断了项空尘的话。 项空尘愣了愣,心道自己刚说不会有人来,就被这声敲门声驳斥了回去,也不知哪个家伙清晨就来窜门。 “项师弟,在吗?”门外的人问道。 项空尘听着这声音很熟悉,想起来是杜言师兄的声音。他心里微微一惊,快步走到门前,把苏流风往后拽了拽,对着门外高声回应道:“杜师兄,有什么事吗?” “堂主叫我来带个人来见你!”杜言在门外应道。 项空尘心想自己在焚阳宗也没多少朋友,不知是谁一大早地就来拜访,还和堂主关系亲近,着实让人猜不透。 “杜师兄,我才刚起床,等我一会儿,我把衣服穿上。”项空尘对外应了一声,又转头低声道,“你们就先在屋里呆着,我先将他们打发走。” 假装穿了一会儿衣衫,项空尘揉了揉眼睛,走到门前,将门开了个缝,瞄向外面,站在门前的是杜言,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孩。这小孩正对着项空尘嘻嘻笑,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乓”的一声,项空尘赶紧将门关上,定了定神,那小孩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有些惶惶不安,偏偏这个时候蹦出个洛小山。 “项师弟,怎么了?”杜言又敲了敲门,有些奇怪,“还没穿好吗?” 项空尘冲着屋里两人比了个禁言的手势,小心翼翼地将门一丝丝打开,再身体一点点挤出,最后利索地将门关上,尽量遮掩住屋内的事物。 “项师弟,你刚才怎么又把门关上了?”杜言感觉今天的项空尘举动古怪。 “哦,我方才衣衫不整,就关上门又整理了一遍。”项空尘干笑道,“没事,没事……” 杜言虽然不信,但还是将此事搁下,向项空尘介绍道:“这位是……” “我知道,这不是小山吗?”项空尘抢先说道,“小山,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寒舍一游呀?” 虽然项空尘满脸堆笑,但心里却是极不情愿,小山虽然算不上顽皮,但也称得上古灵精怪,擅长察言观色,不好对付。 “今天正好不用被韩晓夏那丫头管束,所以就下来玩玩,顺道看看你过得如何?”小山一脸老气横秋的样子,背着手,上下打量着项空尘,像是长辈检视犯错的孩子。 “小山,我过得很好,衣食无忧,身体健康,面色红润,身手矫健。”项空尘也计较小山的言行,上前一步推着小山就要往外走,“好了,你看也看过了,就请回吧,我还要修炼器身呢。” 小山并不在意项空尘敷衍语气,而是绕着项空尘身边走动起来,探着脑袋,嗅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项师兄,你身上的味道好像又浓郁了不少。” 项空尘一惊,赶紧歪着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心中暗道:“不会吧,我不过是昨晚熬了一宿,清晨没有洗漱,就有味道了,还很浓郁?” 经过鼻子一番仔细地探查,他发现并未有什么强烈的味道,不由得对小山的鼻子怀疑起来,他又以问询的目光看了看杜言,杜言摇了摇头,却是什么也没闻到。 “可能是我这几日多在野外,沾染了不少野兽妖物的气味吧?”项空尘笑了笑。 洛小山摇了摇头:“不对,是血里的味道。” “血里的味道?”项空尘与杜言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当然小山岁数还小,异想天开也在所难免,两人都没把小山的话放在心上。 正当几人聊着,房内又有咳嗽声传出,杜言惊疑之余,不禁向着房门看去。 “项师弟,你不是说你才起床吗?”杜言听得声音明显是从门内传出的,狐疑地瞥了一眼项空尘,“怎么房内还有其他人?” 项空尘纵身将门口把住,笑道:“我确是才起床,屋里没有别人,也许是你听错了。” 杜言面带疑惑,又看向小山,小山正沉思着什么,完全没有在乎刚才的声响。 “莫非真是我听错了?”杜言心里惊疑,见项空尘表情古怪,似乎在竭力隐藏着什么,他凭着自己多年赌徒的经验,也判断出其中有些蹊跷。 项空尘拦在杜言身前:“杜师兄,真是你听错了,我房间杂乱无章,不堪入目,你还是别进去了。” 就在项空尘阻拦着杜言的时候,小山不知何时越过了项空尘的防线,溜到了门边,伸手将门缓缓推开。 听着“吱呀”的木门开起的声响,项空尘心头一紧,倒是对这小子疏于防范了,没料到他玩了个声东击西,把我给骗了。待项空尘反身去抓小山之时,门已经打开了,项空尘暗道不妙,若是让人看到屋内景象,恐怕是百口莫辩了。 门扉渐启,小山和杜言同时向着屋内张望,唯有项空尘站在原地,奋力思索着如何解释接下来将出现的一幕。 只见小山与杜言看向门内的眼神中满是惊骇之色,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之内。 “何事?”苏流风面色平淡,冷冷问道。 小山看着苏流风那英挺冷峻的脸庞,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怯生生道:“我是项空尘的朋友。” 杜言也吞了口唾沫,震惊之下,不知说什么好。 房门之前一时变得格外安静。 项空尘见着气氛很是微妙,便笑着向两人介绍道:“这位是苏流风。” 杜言点头,小心问道:“苏师弟可也是才起床?” 苏流风点了点头。 杜言脸上古怪之色更浓,他沉默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了醒悟的表情,含笑看了看项空尘,又望了望苏流风:“既然这样,我也不多加打扰了,堂主本就是让我带着小山来找你,既然已经找到了,我就先走了。” 项空尘望着杜言疾步离去的身影,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洛小山盯着苏流风看了会儿,见他气度不凡却容颜冷峻,不苟言笑,对他有些忌惮,也不敢多言,往项空尘身后缩了缩。 “原来这小子怕苏流风,嘿嘿,既然抓住了你的弱点,那就好办了。”项空尘看着洛小山脸露惧色,心中欢喜,坏笑道:“小山,这个师兄平日里虽是神色严肃,但也是医者心肠,不用太害怕。” 洛小山摇了摇头,怔怔看着苏流风,畏缩到项空尘身后,轻声道:“不,是他身上的味道让我不舒服。” 项空尘轻轻咦了一声,心道洛小山不只在我身上嗅到了味道,连苏流风的味道也闻到了,若是两人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昨夜都未洗澡,今晨起来也没洗漱。虽然他万万没料到洛小山的鼻子真是这般灵敏,但还是勉强笑道:“不过是气味奇怪了一些,你也不要大惊小怪。” 苏流风听到项空尘话里有话,皱了皱眉,也不想再在此处停留,一甩袖袍,就向着院外走去。 “诶,你去哪儿呀?”项空尘本意就是让苏流风留在此处,镇住洛小山,看他要走,赶紧挽留道。 苏流风却是丝毫不停步,渐渐远去,只有淡淡回声传来:“事情已毕,我还有事要办。” 项空尘知道苏流风行事向来如此,无奈摇了摇头,又转向洛小山:“小山,你今天怎么有空看我啊?” “本座一力保你,若是不常关注你的修行状况,万一你堕入邪道,本座名誉岂不毁于一旦?”洛小山神色肃穆,负手而立,语调低沉缓慢。 项空尘哆嗦了一下,心里大惊:“掌教?!” 第125章 离人意(一) 项空尘战战兢兢,只怕自己刚才的举动失了礼数,躬身就要下拜。 没想到下一刻,洛小山撅起了嘴,埋怨起来:“只是韩晓夏那丫头一天到晚老管着我,督促我读书习字,害得我迟迟不能下山来玩……检视你。” 洛小山一副高深长辈的模样,嘴里念着老气横秋的话,让项空尘恍惚之间以为是掌教附体,但片刻之后,他又见洛小山皱着短眉,埋怨起韩晓夏,才知都是小山一人所言,哪有什么突然醒来的掌教灵体。 他长长舒了口气,恢复了寻常模样,又道:“小山,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那个赌约不?” 洛小山瞥了项空尘一眼,不满道:“不就是不暴露自己是转世圣童的身份吗?我当然记得。” “你方才的语气,在只有你我两人的时候没问题,可到了人多的地方,那就大有不妥了。”项空尘深深看了洛小山一眼,“若是在人前你还直呼别人名讳,一般人可能会觉得你童言无忌,而多疑之人就会多加留心,你的身份也免不了会暴露。” “那怎么办?” “我们年岁都比你大,在平日里你就称我们为师兄便可。” 小山面露难色,思索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小鬼……”项空尘心里气愤,可是却不敢动手,既顾及他是掌教转世,又忌惮他的境界或许在自己之上,只好忍气吞声,强压下心中怒火。 洛小山似乎听到了项空尘心中哀鸣,哼哼道:“若不是我为你保证,恐怕你连焚阳宗门都进不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项空尘皮笑肉不笑。 洛小山沉默了下来,闭上了眼,短短的眉毛抖动了一下,项空尘心里一颤,隐约察觉身旁这个孩童的气息变了。 洛小山再次睁开眼,面容肃然:“好了,你先说说你这段时日修炼得如何了?” 项空尘又是一愣,怔怔看向小山的眼神,仿佛其中深藏着岁月的痕迹,全然不再是那个活泼可爱,稚气未脱的洛小山了。他立马明白过来,眼前的人不再是孩童洛小山,而是掌教洛霄山,当即向着掌教深深一拜:“弟子见过掌教。” 这已不是项空尘第一次见焚阳宗掌教以这种方式现身,再过去的一年多时日了,项空尘还见过他两次,两次都是以洛小山身体为媒介,与项空尘交谈。项空尘初见时还不知所措,但如今已适应了如此突然的人格变化,并不怀疑。 洛霄山又抬起手来,止住了话势:“我们先进屋里坐下来,再慢慢说吧。” 项空尘背心一凉,不知为何每一个人都想往自己房间去,情急之下,向右侧挪了一步,挡在洛小山身前,深埋着头诚恳道:“弟子有辱师门,请掌教责罚。” 洛霄山眉宇间透出一丝奇怪,问道:“你做了何事,还要自请受罚?” “焚阳宗弟子本是以勤勉修身,以心智悟道,讲求修身自洁,扫一屋尘埃,平起伏心海。”项空尘低着头,不去看洛霄山的眼睛,“可弟子平日忙于修炼,却是忘了整理房内一应物件,此刻房内一片狼藉,脏乱不堪,还请掌教责罚。” “起来吧。”洛霄山缓缓道,“修道之人本是以道心为基本,不在乎身外俗事,忙于修炼而致使房间脏乱一些也还情有可原,我就不再追究了。” “是!”项空尘重重答了一声,又轻声建议:“掌教,今日天气正好,天高云淡,不如我们去那林中,一边欣赏山中景色一边谈论修炼之事。” 洛霄山仰头看了看天,天空蔚蓝如海,辽阔而瑰丽,着实让人心情愉悦,心往神驰,他当下也点了点头,缓步向着院外那片树林走去。 望着洛小山走向竹林,项空尘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林中清风吹过,树叶随风飘动,竹涛阵阵。两人一前一后,在竹林中漫步,走得累了,便坐在林中砌起的石凳之上歇息。 项空尘一边回忆,一边讲述,从后山的栀子到古林的妖兽,侃侃而谈,渐渐的,倒是他一人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不能自拔。洛霄山只在一旁静静聆听,沉默不语。 终于项空尘讲完了自己这百日来的修行体悟,转头旁顾,却吃了一惊,在自己深陷回忆之时,洛小山却偷偷溜走,不见了踪影。 他郁闷之下,举目四顾,在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的老树枝丫上看见了洛小山的身影,他正骑在粗壮的枝干上,望向远处的云海与山峦。 不知何时,洛小山意识回归,童真未泯的他听项空尘絮絮叨叨大感无趣,转眼间便被树枝间上蹿下跳的松鼠吸引,爬上了树,跟着那林间松鼠和鸟雀游荡窜飞,玩得不亦乐乎。 掌教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匆,来去之间毫无预兆,项空尘也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就对着空无一人的讲话,更不知浪费了多少口舌。 焚阳宗地处崇山峻岭之间,四处青峰高耸入云,站在山腰,举目望去,满眼俱是古老而苍翠的森林。洛小山玩闹之间,忽而见到了这云雾飘渺的山海奇景,不由得被止住了脚步,目光凝在了远处,仿佛要看穿云雾之后更深更远的地方。 “小山!”项空尘仰视着洛小山,向他招了招手,喊道。 在项空尘呼喊声中,洛小山似是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怔怔看了项空尘一眼,便纵身一跃,翻了两个筋斗,从几丈高的树上跳了下来。 项空尘没料到小山就这么直直跳了下来,惊慌之余赶紧伸出双手上前接去,可洛小山却不领情,在空中身形一转,轻盈地落在了另一处地上。 项空尘错愕之间,收回了手,看着小山落地稳健,一时觉得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尴尬笑道:“小山,几日不见,你的器身又强了不少嘛。” 洛小山听见项空尘夸奖,刮了刮鼻子:“这个空中翻身的姿势称为鹰回,我早在一年前就学会了。” “你小子,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了。”项空尘没好气地骂道。 项空尘忍无可忍,懒得再装知心大哥,心中所想之话脱口就出。 洛小山许是被责骂惯了,也没把项空尘的话听进去,只是对他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便向着一边跑去了。 看着洛小山跑开,项空尘也拔腿跟了上去。他仍是有职责在身,若是洛小山下山的期间出了意外,焚阳宗那几个长老非把项空尘大卸八块了不可。 可是洛小山越跑越快,脚下生风,穿梭在林间,矫捷如兔,项空尘在后跟着也感到吃力了不少,心里叫骂了几句,只得以剃步追了上去。 项空尘一边聚气疾奔一边躲闪着迎面袭来的树木,可转眼之间却瞥见前方洛小山竟然又停了下来,痴痴地望着远处山峰。项空尘眼见就要撞上小山,一手把在树干之上,才借力停住。 项空尘正是怒火中烧,可看向洛小山静静望向远方的眼神,怒气忽然退去了大半。他顺着小山的目光望去,那是一片苍翠碧绿的天地,四周云雾缭绕,更远处有成群的白鹤飞过,宛如仙境。这景色虽是极美,但身处焚阳山脉的弟子也常常能够见到,难以想象活泼好动的洛小山会被这样的风景所吸引。 “小山,你在霄阳殿上也能俯瞰大地,四面景致尽收眼底,这景色你应该早已见过无数遍了吧,怎么今日几次三番被这景色迷住?”项空尘缓步走到洛小山身边,见他仍旧望着远方出神。 “虽然霄阳殿高高在上,但总是云雾环绕,看不见山下全貌,我很少离这些东西这么近过。”小山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似好奇似欣喜,“若是可以,我希望能离得更近一些。我从书中读到过许多东西,这个世界很大,辽阔的草原,壮阔的大海,积雪的山脉,层叠的森林,这些都是在焚阳宗看不见的。” 项空尘愣了愣,这些话就好似当年自己告诉吴伯的一样,他想离开小村,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无论大海或是草原,雪山或是密林,他都想尽收眼底。 他默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小孩,相同的年岁时,自己在山中嬉戏玩耍,无忧无虑,而小山的肩上却是压着掌教转世圣童的重担,每日念书修行,在那云霄之上,不胜孤寒处,独自守在空荡的大殿中。 沉默了许久,项空尘轻笑了一声:“小山,难得来一次,不如我带你去试炼之地探探险。” 试炼之地本就危险,若是往常项空尘是万万不会带小山去这险恶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他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情不自禁之下就答应了洛小山。 “真的吗?”小山眨着眼,兴奋地望着项空尘。 “当然。”项空尘拍了拍胸脯,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不过进去之后,你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安排。” 小山重重点了点头,手舞足蹈欢呼起来,就算折腾了这么久也不知疲倦。 项空尘看着小山乐不可支的样子,心道今日那些清规戒律,后顾之忧都通通抛诸脑后吧,且陪这小子畅畅快快玩一次。 第126章 离人意(二) “我们怎么不直接进去?”洛小山舔着糖葫芦,和项空尘一同猫在离山洞不远处的草丛中。 “你年纪这么小,试炼堂的弟子怎么会放你进去?”项空尘低声道,“我们只有等这些弟子疏忽大意的时候,再悄悄混进去。” “哦——”洛小山长长应了一声,一口咬下裹着冰糖的大枣,在嘴里咯嘣地嚼了起来。 这糖葫芦是两人去膳食堂时,金小宝给的。当时洛小山的饭量也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一人足足吃了五人的量,项空尘坐在旁侧,环视四处投来的惊奇目光,只能苦笑。金小宝也被这阵骚动吸引出来,顺手便送了洛小山一个自制的糖葫芦,并担保其中绝无稀奇古怪的成分。 “嘘——”项空尘低声道。 他看见立在洞外几名弟子都围拢向一名新来的弟子,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人身上,现在正是突围的好时机。他站了起来,用披在身上的大氅往洛小山身上一罩,便快步向着山洞走去。 洛小山配合着项空尘的步调,在黑氅下也并未显得突兀,两人已经靠近了山洞,洞外的弟子并未留意两人身上的异常,只是略略瞥了一眼。 进了山洞,穿出禁制,两人一齐狂奔起来,直到身后的谈话声消失,才停止。 洛小山揭开黑氅,不由得“哇”的一声惊叫了出来。 这是一片与焚阳宗内全然不同的地域,人烟稀少,鸟兽繁多,参天古树密密丛丛,群山耸翠,绿谷抱水,少了许多世俗气味。 洛小山第一瞬就向冲出去,但他忍住了,心中还记着和项空尘的约定,以询问的目光看向项空尘。 项空尘微微愣了一下,笑道:“去吧,只是别跑太远了。” 小山满口答应之后,便转身冲入了身前茂密古林之中,开怀拥向此处一切新鲜的事物。他此时的样子和普通常人家的小孩毫无区别,只是对未知的世界充满着好奇与渴望,有哪里半分得道仙童的样子。 项空尘站定片刻,想到自己竟然会冒险带着洛小山进入静谧古林,不禁摇头,追了上去。 两人游荡在这密林之中,一路上项空尘凭着对异兽图谱的了解,向着小山介绍各种奇特的野兽和飞禽,然而也会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动物,两人就凭着外貌和想象主观地为这些生物起了名字。 忽而一只野猫从草丛中蹿出,满身黄毛,黑黝黝的圆眼看向这两个陌生的人,满是好奇。小山本就不惧这些野禽兽类,常常追逐着这些野兔野猫到处跑,见到这野猫,登时满心欢喜,纵跃扑了上去。野猫似是受到了惊吓,“喵”的一声,掉头跳入绿草中。小山紧追不舍,也一头扎入了茂密的丛林中。项空尘无奈,也只好追了上去。 林间野草疯长,高得足以淹没项空尘的胸口,小山钻入其中便不见了身影,项空尘只能凭着草丛的动静来判断小山奔跑的方向。 他缓缓悠悠跟着,忽然听见前方一声惊呼传来,那是小山的声音。项空尘心头一紧,便赶紧赶了上去,拨开一丛足有人高的草叶,见到小山跌在地上,神色紧张。他暗想以小山的本事,寻常妖兽只有夹着尾巴逃跑的份,可此时他却满脸慌乱,战战兢兢,不知遇见了什么东西。 项空尘循着洛小山目光看去,恍然大悟,难怪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洛小山会如此惊恐,原来是害怕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特殊气味的苏流风。 苏流风看到这两人时皱了皱眉,随后又转过头去,在草丛中拨弄着。 “小山,你没事吧?”项空尘将小山扶了起来。 “没事,就是刚才追着那只野猫太入神了,没注意到眼前的情况,一不小心撞上了这……苏师兄。” 项空尘点点头,又看向苏流风:“你不是有医馆的事吗,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来了?” 苏流风没有回头,一边采摘着药草一边淡淡回道:“识药辨药采药,都是一个大夫应该具备的能力。而且,”苏流风又压低了声音道,“这片林子里银环蛇常常出没,也许还能找到银环蛇和附近克制蛇毒的药草。” “是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吧,那我也帮着找找看。”说着项空尘就要俯身找寻草药,但扫了一眼各种野草片刻之后,却呆住了,“这个克制蛇毒的草药长什么样的?” 苏流风停了片刻:“辨识草药对于门外汉来说很困难。” 项空尘感到自己被看扁了,不忿喊道:“小山,我们今天就要让他见识一下门外汉的本事!” 小山虽是有些害怕,但见项空尘为他撑腰,就壮了些胆,与项空尘高声呼应着。 两人往苏流风竹篓中的药草瞅了一眼,大致记忆了草叶的形状和颜色,便动手搜寻起药草来。 三人比一人采摘草药的数量多了不少,但项空尘与洛小山两人采摘的多是野草杂草,毫无药用价值,就算被苏流风冷声否定,两人却也不气馁,继续埋头搜寻。两人热情高涨,将四周的杂草都拔了个精光,每次将找来的野草递到苏流风眼前,苏流风总是不厌其烦地摇头。 等到这一处草药都采摘得差不多了,三人又向着另一处灵气之地找去。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那么这三人所过之处便是如剃刀剃过一般,杂草丛生的林中竟是光出一条路来。 三人向着林中更深处走去的路上,小山向苏流风问的问题多了,也发现这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虽然沉默寡言,面色淡漠,但每次问话他都会回答,虽然简短,但却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几人穿林过叶,走走停停,来到了一处悬崖之下。 “如何,我辨识药材的水平有提高吧?”项空尘看着几人采摘的药材装满了竹篓,虽然其中大部分是苏流风采的,但他还是有些得意。 苏流风看了项空尘一眼,又转眼看向小山,淡淡道:“你辨识药材的水平的确有所提升,但也只是微末的进步,相比之下,小山倒比你进步得更快。” 小山听到苏流风对自己的表扬,如吃了糖一般开心,“嘿嘿”直笑。 项空尘听后,不屑地哼了一声,看向傻笑着的小山,暗道不妙,苏流风已经开始收买人心了,小山这道防线迟早会沦陷。 过了一会儿,苏流风又道:“此处灵气充沛,下方的灵气聚集成股,蒸腾直上。灵气积聚处多灵物,绝壁之上应该生长着珍稀药材。”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爬上这座悬崖峭壁吗?”项空尘也抬头望去,在云雾遮挡之下,看不见山崖顶端。这样陡峭入云的悬崖使他想起了当年青阳峰附近的断剑崖,陡峭笔直,剑指霄汉。 苏流风点了点头,向着悬崖走去。 “好呀,不如我们来比比谁先摘得峭壁上的灵药。”小山听说要攀上这座悬崖,不惧反喜,也笑着跑了过去。 “你也要去?”项空尘心里咯噔一下,满脸忧色,“攀登这悬崖可是相当危险的,和以往的练习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甚至还有妖兽在上空徘徊,你可要想清楚了。” 小山突然止住了脚步,耷拉下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项空尘,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儿。 项空尘看着小山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一软,叹道:“好了,好了,你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以防你摔下来了。” 小山得到允许后,喜笑颜开,蹦跳着追上了苏流风。 “悬崖陡峭,没人可以顾忌他人,都需自己顾好自己。”苏流风叮嘱了一句,不再多说,徒手攀上第一块凸起的岩壁。 三人一前一中一后,手指或插入石缝或扣在凸岩上,脚也登踏借力,向着悬崖攀去。初时小山还有些生疏,但往后他便越来越熟练,犹如在绝壁上晃荡的猿猱,倒是项空尘被落下了。 三人越爬越高,穿过层层雾霭,终于见到了悬崖石壁之上生长着的植株和草药。石壁之上,粗壮的大树深深扎根在岩石缝隙之中,树干弯曲向天生长,树冠如一柄巨伞,枝繁叶茂,郁郁苍苍。在盘根错节的根茎旁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植株,叶片形状怪异,却泛着金灿灿的光芒。 一会儿工夫,三人便爬上了树干,以粗大的根须为落脚点,开始采摘这黄色的药草,听苏流风所说,这药材名为聚气草,常生长于悬崖峭壁且灵气充沛之处,由于常年吸收灵气,本身的灵气含量更甚于一般灵石,对于炼器之人极为珍贵。 几人采摘聚气草之时,小山瞥眼看见了树杈间撑着一个以枯树枝筑起的鸟巢,里面放着几颗白色的蛋,比鹅蛋还大了一圈,好奇之下,便沿着树干爬了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忽地,一声锐利的鸣叫从头顶横过,响彻山谷。 这声音来得突兀,三人都吃了一惊,纷纷抬头看去,一个巨大的黑影隐约从山雾中浮现出来。 第127章 离人意(三) 凭空卷起的风势吹散了黑影和三人间的浓雾,项空尘看清了黑影的真身。那是一只巨大的鸟影,它张开双翼足有两丈长,黄色的羽毛在风中舒展,弯钩的鸟爪如剃刀般锋利。 大鸟在上空盘旋片刻,长唳一声,如箭般直射下来。 苏流风神色凝重,手腕一振,几点寒芒破空射出。 大鸟见到银芒袭来,巨翅一挥,卷起一股飓风,银针在风中失去了目标,坠入山谷。银光之后,又是雷声轰鸣,项空尘驭使古雷,疾刺空中大鸟。黄鸟单翼轻振,身子微侧,躲过了古雷的一击,可下冲之势也减缓了不少。 苏流风乘隙跃近树端,将还愣在树干上的小山拎了起来,反身爬回了岩壁。 “你们先往上爬,我来牵制住它。”苏流风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气魄。 小山不知苏流风为何突然生气,惊慌之下,顺从地向崖顶爬去。项空尘冲着苏流风点了点头,也跟着小山攀爬上去。 又是一声厉啸,黄鸟斜冲而下,苏流风再次掷出几枚银针,吸引黄鸟的注意。 果然,黄鸟放过了攀在石壁上的两人,袭向苏流风,鸟喙如匕首般锋利,直刺眼前人类的头颅。 眼见黄鸟巨大的身影扑来,在这悬崖断壁上难以躲闪,苏流风翻身回到了树干上。黄鸟一击落空,扑出五丈远后又调转身形,回身再次扑来。 面对这黄鸟发狂般的攻击和下方万丈深渊,苏流风面不改色,凝神观察着黄鸟的行动。转瞬之间,黄鸟就以疾风之势冲到了他身前,苏流风看准时机,直身跃下树干,消失在了黄鸟的视野之中。 时时向下观望的项空尘见到这一幕骇异非常,此刻跳下悬崖无异于寻死。 下一刻,苏流风从树干之下一个回旋摆了上来,稳稳地落在树干之上。方才苏流风一手抓住树身缠绕的藤蔓,跳下了山崖,躲过黄鸟扑击之后,复又荡了上来。 虚惊一场后,项空尘不由得暗叹苏流风胆大心细,简直是在刀尖上杂耍。 苏流风银针早已扣在手中,见黄鸟背对自己,旋即一齐射出。银芒直追黄鸟的右翼,它背对飞行,还未察觉,就直接被银针刺了个正着。银针入体,它的冲势迟钝了,右翼似是失去了知觉一般,不听使唤,单单凭着一只翅膀在空中乱撞,最后跌在了另一根树干之上。 见黄鸟一时半会飞不起来,苏流风便顺着石壁攀爬了上去,与崖顶的两人汇合了。 小山见到苏流风上了悬崖,急切地问道:“那只大鸟呢?死了没?” 苏流风摇了摇头:“我的银针麻痹了它的右翼,暂时不会再攻击我们了。” “哦。”小山似乎有些沮丧。 苏流风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层层雾霭中的山谷,道:“母熊并不是易怒的野兽,但也会在产仔之后变得暴戾,它们会猛烈地攻击靠近幼崽的东西。雌鸟也一样,护子心切,脾气更加暴躁,若是贸然靠近雏鸟,便会遭到猛烈的攻击……无论是人还是兽,有时都有着同样的心情。” 小山虽然幼小,但却聪颖早慧,知道苏流风话中意思,虽然苏流风语气平淡并无多少责备之意,但洛小山也知此次冒然接近鸟蛋确是错的。 夕阳西斜,映出天边一片暗红晚霞,几人看着天色渐暗,在崖顶休息了一阵,就反身向出口走去。 似乎呼应着暗沉的天色,林中也变得寂静安宁。 凉风萧萧,森林静默,几人一路上沉默无话,静静穿过幽暗的密林,走出了山洞。 “小山,你又偷偷溜出来了!”有人突然叫道。 那是一个清脆娇柔的女声,却透着薄薄的怒气,三人都微微吃了一惊。小山首先反应过来,方才还沉闷反思的他浑身一抖,闪身躲在项空尘身后,探出半边脑袋向外张望。 项空尘循着声音看去,在试炼堂前方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俏丽的少女。她头上以带碎花的红锦扎着双包头,两条鲜艳的丝穗从上垂下,穗端的朱玉随风轻动。少女此刻显然有些动怒,双手插腰,脸颊在残阳下映得彤红,如水般明晰的眼眸正气鼓鼓地向着小山几人瞪来。 项空尘看着小山畏缩的神态,立时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就是大名远播的韩晓夏韩师姐了,当即就拉着小山走上前去,拱手道:“韩师姐,有礼了。” 韩晓夏微微蹙眉,显然不吃这一套:“想来你就是小山日日期待一见的项师弟了吧,今日小山又偷偷溜下山来,害我又出来苦苦搜寻好久。” 项空尘道:“师姐,我这不是正要把他带回去吗?” 韩晓夏轻哼一声:“小山下山找你也就算了,没想到你还将他带进了静谧古林,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办?他可是……” 说到这里,韩晓夏瞥见了一旁的苏流风,生生止住了话势。 由于私自带着洛小山进入静谧古林,项空尘本是做好了被痛斥的准备,可韩晓夏话音落下之后却迟迟没有再开口,抬头看去,发现她盯着身后的苏流风出神。项空尘与小山面面相觑,摇头不解。 苏流风也觉察了韩晓夏的目光,抬眼回望,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丝疑惑。 “韩师姐,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点,不是古经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苏师兄看,别人都快要被你看害羞了。”小山看着韩晓夏木愣愣的表情,正想出口恶气。 韩晓夏却没理会小山的挖苦,怔怔地向着苏流风走去,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惊喜。她慢慢走到苏流风身前,手背在身后,身体向前微微倾倒,一丝红穗垂在颊边:“你是苏流风?” 苏流风皱了皱眉,眼中疑惑又重了几分,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韩晓夏呀!洛河镇的韩晓夏呀!”韩晓夏展颜而笑,红润的脸透着惊喜,眼眶莹莹含泪。 “洛河镇、韩晓夏……”听到这个名字,连苏流风平静的脸上也不免有所动容,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熟悉的词语。 “嘿嘿,没想到你的个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明明以前还是个小矮子。”韩晓夏走到苏流风近前,发现自己比现在的苏流风矮了半个头,“完全看不到之前的影子。” “你也比原来瘦了不少。”苏流风的话中似是有些笑意。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呀!”韩晓夏横了苏流风一眼,却没有生气的意思,“我哪里是胖,只是还没长开,脸上留着些婴儿肥。” “韩师姐,这是怎么回事?”小山也觉得眼前故事发展莫名其妙。 韩晓夏转过头来,莞尔一笑:“我与小流风从小就认识了,后来发生了不少事,没想到在焚阳宗还能再见到他。” 小山突然也好奇起来,便赖着韩晓夏一个劲儿的询问种种事情。 天色将暗,项空尘这才记起屋中的童影,本想带些吃的给她,可身边有个小祖宗,时刻纠缠,不好脱身,便只好一直挨到了现在。他暗道虽然委屈了童影,但既然她经受过训练,辟谷一两日也是常见的。眼下韩晓夏心情大好,自己逃过一顿责备,也算幸运,借此先返回空山居。 “韩师姐,小山交给你,我就不再打扰了。”项空尘告辞离开。 “韩师姐,你说项师兄回房怎么是这个方向?”小山一边问着,一边向前走。 “你又想跑?”韩晓夏一把拽住小山的衣领,“等会儿跟我回去,今日功课没做完,回去补上!” “啊,这么多!”小山在韩晓夏手中像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无可奈何,“岂不是要通宵了?” “果然是母老虎……”小山低声嘟哝。 第128章 离人意(四) 空山居外竹林中,一个纤细的白影坐在冰冷的磐石上,默默望着天边的圆月。皎洁的月光照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上,透出几分清丽,几分凄冷。 “入夜后,竹林便少有人来,安静清幽,在这里,人的心也能平静不少。”有人从竹林小道走来,“我也常常来这里散心,听风吹竹涛的声音。” “你的事情办完了?”少女并没有多少惊讶,她从声音便听出了来人是项空尘。 “勉强算是吧。”项空尘笑着走到了少女近前,“我回来后见你不在房内,想你也不会走得太远,就在四周找了找,果然发现你在这片竹林里。” 项空尘用衣袖拂去石上的尘埃,和童影隔着一人的距离坐了下来:“你身体好些了吧?” 童影点点头:“已经好多了。” “你不用担心,慢慢休养。” “谢谢。” 项空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反而是我应该谢你才对,若不是我一时放松了警惕,你也不会被银环蛇所咬,更不会引发出体内的寒毒……” “对了,你饿了一天了吧,我给你带了些膳食堂烧饼。”说着,项空尘便从怀里取出油纸包着的烧饼,递到童影面前,“吃吃看,味道还不错。” 项空尘去膳食堂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他正好看见还留有余温的烧饼,就买了来,他吃过膳食堂的烧饼,虽然只是寻常面粉做的,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油纸分开后,烧饼的热气散了出来,带着独有的香味,钻进了两人的鼻尖。 童影看了项空尘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递来的烧饼,接了过来。她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不知是饿了一天的缘故还是烧饼味道奇佳,童影不自觉间又咬下了一口,只觉得烧饼的甜味在口中四溢,连腹中也升起一股温暖满足的感觉。 项空尘静静地望着童影的侧脸,清幽的月光洒下,像在少女的脸上抹了一层白霜,雪白的肌肤又泛着稍许朱玉的红。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童影见项空尘笑看着自己,拨弄了一下耳畔的黑发,低声问道。 听到童影问话,项空尘这才回过神来,抓了抓脑袋傻笑:“没,没什么……” “这烧饼好吃吧。”过了会儿,项空尘又问。 童影点了点头:“你也要吃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项空尘尴尬笑了笑,见到那烧饼已经所剩不多了,想来童影也饿坏了。 童影吃完了烧饼,用随身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唇,又抬头望向悬在夜空的皎月,项空尘也没有再说话,和童影一齐仰望头顶的夜空。 两人静静坐着,彼此相隔半个身位,听那晚风从竹林吹过所奏出飒飒涛声。 “我……还是早些回森林里吧。”过了许久,童影忽然道,“这样安宁的环境只会消磨掉一个杀手的警惕之心。” “杀手吗?”项空尘心底默念这个词语。他不敢说自己理解杀手,那样苍白无力的说辞不过是夏虫语冰。 望着天上零散而微弱的星光,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也对,留在这里反而风险更大,也不知小山什么时候又会偷跑过来,让人不得安神。” 说着说着,项空尘笑了起来,只是笑中带着些许苦涩。 “可以的话,我想今夜就趁着夜色回到森林里去。”童影低下了头,望着脚尖,声音平静得有些干哑。 项空尘心里没来由地颤了一下,凝望着童影的侧脸,终究点了点头:“好吧,今夜我们就回那静谧古林里。再过些时候,试炼堂的弟子也会回去,到时候我们就偷偷潜进去。”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项空尘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向着空山居弟子房跑去,“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夜风夹着凉意,摇动着一根根清瘦的翠竹,童影也站了起来,回头望去,项空尘的身影已经远了,寂静和黑暗再次笼罩了整片竹林。 时近午夜,焚阳山中的灯火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灯火,寂静的山道掠过两道迅捷的身影,他们一路疾行,转眼便到了静谧古林入口,把守的弟子早已不见,唯有禁制泛起的清幽微光如水波一样轻轻荡漾。 “你回去吧。”童影止住了步子,“出了禁制就已经足够了。” 项空尘收起了符牌,连连摇头:“林中凶险,此刻夜深,妖兽猖獗,而且你伤病初愈,若是勉强运气,恐怕寒毒又会发作。” 童影犹豫了片刻,不置可否,纵身隐入了树林。 项空尘淡淡笑了笑,追了上去。 深夜的老林四周皆闪动着妖异的瞳光,或大或小,它们躲在暗处监视着路过的两人,却没有一只扑上前来。 古雷一剑当前,森严的雷意让蛰伏的妖兽都有些畏怯,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林中凶戾的妖兽不多,也并不如夜狼群那样肆无忌惮,断然不敢轻易袭击人类。 并未经历多少惊险两人便回到了初遇时的山洞,项空尘看着昨日铺上的棉被并未被野兽叼去,放下心来:“还好这棉被还在,林间的夜晚格外的冷。” 童影点燃了一堆干草,又将几根枯柴丢了进去,火焰变大了,山洞也亮了稍许。 项空尘收了收衣领,在火堆前坐下:“吴伯很少让我们夜晚出去玩,更不会让我们进林子里,但有一次捉迷藏,我狂奔着跑进了森林,在一处巨石下躲着,心想没人能够找到我,这是一处独我一人发现的藏身之所。后来直到日落也没人找到我,连那些孩子的声音也没听到,当时我满心的骄傲都渐渐不见了。黄昏的时候,山林就降温了,冷得我连打了几个喷嚏,石头下面又潮湿又冷,那时我才知道晚间的山林远比白天的冷,即使盛夏也是这样。” 项空尘不知为何自己又说起了捉迷藏的故事,但他记忆很深刻,他总想把这个经历分享给别人,但他又觉得在童影面前说起来太傻了。 “后来呢?有人找到你了吗?”童影出乎他的意料,竟然还对后来的故事有兴趣。 项空尘摇头:“后来我终于忍受不住,自己跑出去了,没走多远就见到了来找我的小栗子和吴伯。” “我没有玩过捉迷藏,但也听说过,是一种躲避人的游戏。”童影目光映着跳动的火焰,“我们也常常需要躲藏,因为被发现之后会遭到严酷的惩罚。” 话音落下后,山洞忽地静了,洞外的冷风卷了进来,火星在爆裂声中跳动出来,顺着风飘向上空。 “我这儿有一副符箓,可以在洞口设置一道屏障,稍稍阻挡住妖兽的冲撞。”项空尘走到洞口前,取出几张符纸,贴在了洞口石壁上,注入灵气,符箓蓝光泛起,巨大的光圈将洞口整个覆盖住了。 这些符箓也是他特地向金小宝借的,他觉得自己留下来反而会让童影紧张,而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有些不妥。这些符箓可以阻挡林中普通妖兽的冲撞,并且以童影的身手也足够应付这些野兽了。 检视了洞口后,他转身向着童影道:“好了,今晚你就安心地睡吧,我就先走了。” 童影依旧抱着双腿,埋在臂弯里的头只是轻轻点了点。 听脚步声渐渐远了,童影站了起来,走到了项空尘打理出的地方,坐在了软软的棉被上。她手指轻轻抚摸着柔顺的被单,慢慢躺了下来,在这冰冷的石壁之下,在这阴冷的夜晚,她静静感受着小小的,偏于一隅的温暖。 洞中的火焰熄灭了,世界仿佛也黑了下来,只有洞口幽幽蓝芒,如水波粼粼荡漾。 第129章 离人意(五) 东方未亮,项空尘站在御剑堂外,晦暗的天幕下,堂内意外地闪动着微弱的烛光。 项空尘有些好奇,很少会有弟子这么早入堂,他推门而入,正眼看见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坐在堂前。十虎斜靠在木椅上,冥神屏息,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微微睁开了眼,见到项空尘,面上闪过一丝惊异,转瞬又转为平静。 “堂主,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项空尘好奇问道。 十虎微微一笑,反问道:“你又是为何来得这么早?” “我睡不着,想着去静谧古林磨练剑术。”项空尘笑道。 “以前的你好像没这么积极吧?”十虎意味深长地问道。 昨日晌午,杜言回到御剑堂后,就将自己所见所闻告诉了十虎,说是项空尘几日举止有些古怪,清早就跑来御剑堂,签上一笔之后又匆匆奔向静谧古林,热情远超往日。杜言本就嗜好打赌,眼下的情况他也不会放过,又和其余几人立了开场设赌,其他弟子也对项空尘的事很是在意,纷纷好奇猜测。 十虎听完杜言的话,也颇感奇怪,决定今早候在御剑堂里,探探他的口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项空尘笑容有些僵硬,“堂主,我已经醒悟了,以后都会这样勤学苦练,不负堂主所望。” “那是什么让你突然醒悟了呢?”十虎有心刨根问底。 项空尘顿了一下,呐呐道:“呃……我、我还要练习,就先走了。”说罢,灰溜溜跨出厅堂。 “该不是去和门中哪个师妹私会吧?”十虎的声音从后方悠悠传来。 项空尘的身影似乎抖了一下,却不停留,如逃兵般溜了。 十虎望着项空尘匆忙离去的身影,低声沉吟:“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日光从云端透出,洒在古老的树林之中,项空尘与童影一前一后,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一边探查灵石,一边欣赏沿途的风光,惬意悠闲。 虽然项空尘让童影在洞中静静休养,但童影却执意要四处走走,说是身体久不活动,就会变得迟钝,松懈和迟钝对于杀手来说是大忌,项空尘无奈,也不再阻拦。 童影漫步在绿林之中,东瞧瞧,西看看,偶尔俯身闻闻路边野花的幽香,有时又抬眼看向天上各样的流云,俨然就如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孩。也许只有在这远离尘世的桃源,她稍许放下心中的防备,享受短暂的美好与安宁。 天边的流云聚散不定,幻化出不同状貌状,似奔驰的神驹,如翱翔的巨龙,但终于被夕阳染成了浓郁的绯色。 项空尘与童影坐在山顶,看着西边绚丽的晚霞,像一滴朱墨,在清凉的水中渲开。 “没想到夕阳之下的景色也是这么美丽。”夕阳的余晖对此刻项空尘而言显得很是特别,很美,很暖,像什么在心里融化了。 “晚霞固然美好,只是夕阳沉下之后,就只剩寒冷的长夜。”童影也望着西边的晚霞,但神色却有些暗淡。 “你还真是悲观。”项空尘回道,“长夜之后,便是黎明,寒冷之后,便是温暖。” 童影摇头:“白日尽是光明,而黑夜便是永暗,虽然昼夜轮替,但白日从不知晓黑夜的寒冷和漆黑。” 项空尘愣了愣,忽地正色道:“我身在焚阳,而你身在影舞,我在光亮之下,你在黑影之中,光亮与影子从未独自存在,彼此相依相存,又怎么会不知对方呢?” 童影没再说什么,轻轻拨开被山风吹得散乱的长发,朝着项空尘淡淡笑了笑,其中带着些许温柔,又有几丝苦涩,而后她又转头望向了天边晚霞。 两人看着天边云卷云舒,笑谈着山间美景,却未察觉身后不远处暗藏在草丛深处的几双眼睛。 早在今日,项空尘出门前往静谧古林之后,十虎交代了其他人几句,便也进了这静谧古林之中,找寻着项空尘的踪影。没过多久,他便在远处望见了项空尘和童影的身影,他看着童影衣着并非门派道袍,心中奇怪,又多跟了两人一些时辰。 一路之上,两人说说笑笑,倒也并未发现十虎的跟踪,只是未让十虎料到的是,御剑堂其余弟子在好奇之下,也跟了上来,似乎都对项空尘的事情大感兴趣。十虎本想将几人呵斥回去,可又不想被两人发现,无奈之下,只好叮嘱他们小心隐藏,不要露出马脚。几人满口答应下来,也兴冲冲的追了上去。 几经跋涉,两人终于在山巅风景正好处坐下歇息,而跟随的几人也藏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只是害怕被两人察觉,几人藏身之处隔两人都较远,难以听清他们说着什么。其中只有十虎会读取唇语,正凝神凝望着两人,推测着他们此刻的谈话。 听着两人的谈话,十虎心中的疑虑与担忧渐渐消失,他深深地看了看眼前的两人,而后向着身后的几人比了个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其余几人还未看个清楚,就被十虎勒令退去,虽然不舍,可还是跟着十虎退了去。 回来的途中,几人心中都充满着疑惑,几人对视了一眼,柳山当先发问:“堂主,他俩对话都说了些什么?” “距离这么远,我怎么可能听得见?”十虎答道。 “堂主,我们都知道你会读唇语,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杜言追问道。 十虎冷哼一声,佯装发怒:“我教你们守在御剑堂内,我去去就回,谁知你们还悄悄跟来,险些被他们发现。” “我们不是关心师弟吗?”杜言笑道。 十虎瞥了杜言一眼,冷笑道:“恐怕是关心你的赌局吧?”又看向一旁的严辉,沉声道:“你不但不阻止他们胡闹,反而还跟着一起来了。” “其实我对项师弟的事情也很是好奇。”严辉答道,“对于昨日杜师弟所说的话,我也是半信半疑,所以今天就来亲眼验证一下。只是我看那女子衣着并非本门服饰,只怕是偷偷潜入进来的,藏在这试炼之地,身份可疑。” “的确,也不知项师弟是如何与她相识的,但私藏外人,按门规来讲也不是小事。”柳山沉声道。 “堂主,你倒是说说他们都聊了些什么,也好让我们心里有底。”杜言也焦急问道。 看着几人都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堂主叹了口气,缓缓道:“他们谈论的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至于那个女孩,你们也不用担心,虽然她行走之间步伐轻盈奇特,想来是习练了什么特殊的功法,但举止谈笑间对项空尘没有什么恶意,我们不用太多担心。”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准她的甜言蜜语都是为了骗取项师弟的信任。”严辉仍有些忧虑。 十虎大步迈向前方,笑了起来:“同门之间本也该互相关怀,你们的忧虑倒也不错。不过你们还信不过我十虎多年识人辨人的经验吗?” 其他几人还想争辩,却听十虎喝止道:“好了,此事就此打住,你们也不要泄露了出去,等过段时间再让小师弟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十虎扫视众人,在他锐利而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几人也只好点头同意了下来。 见到众人纷纷点头,十虎也满意地笑了笑,阔步离开,不再回顾山崖上那两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第130章 离人意(六) 竹林之中,风声萧瑟,淡淡的血花在空中浮动,铁锈味,咸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放眼看去,满地猩红的鲜血将棕褐色的土地染得更加暗淡而森然,横七竖八的尸骸散布在竹林之中,四周寂静无声,肃杀一片。 童影转过身去,却见到了一双绯红如血的眼瞳。当她的目光和这双瞳子相触的一瞬,一股悲伤和痛苦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可转眼之间,满手已沾满了鲜血。 眼前那人淡淡笑了笑,转身渐渐远去,童影想要追赶上去,却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她想要大哭,想要呐喊,想要奔跑,想要追赶,却发现那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那遥远的距离未曾缩短毫厘。 人影渐渐远了,消失在黑暗里,童影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触手处只有虚空。她急剧地喘息着,停下了脚步,竹林深处的黑暗蔓延而来,将她也吞噬了进去…… 童影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四周灰冷的石壁,才知方才发生的一切原来只是梦境,然而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和熟悉的脸庞却深深镂刻在了她脑海之中。 她慢慢起身,拭去了额头渗出的冷汗,走出了山洞,向眼前的树林看去。大暑早已过去,在这夏末立秋之时,林中的落叶也多了起来。秋风萧煞,黄叶翻飞,慢慢轻轻,飘零远去。 “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吗?”童影凝望着黄绿夹杂的林子,轻声叹息。 她与项空尘已相处了很久,从盛夏至秋初,两人穿林过叶,早已观尽了方圆数里内的风光。她的伤早已痊愈了,冥寒毒不再发作,可不知为何,自己却迟迟不愿离去,仿佛全身融入了绿野翠谷之间,连心里的一丝丝提防也悄悄敛起。 她从记事起受到的教规便是摒弃诸般情绪,不喜不悲,与同伴行动时,也严守铁规,不容私情私心,不与他人联系,无牵无挂,方能至刚至强,只是此时伫立在小小的山洞中,心里的心绪却绵绵密密地涌出,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片刻,童影迷离的眼眸变得澄澈,她从怀中取出了两颗深红色的圆石,其中似有淡淡的红光流动,如宝石般瑰丽。 她静静凝望着手中的圆石,把它握紧,捂在自己心口。 天空阴沉沉的,浓厚的乌云压得极低,笼罩住焚阳宗整片天域,在焚阳山门之内似乎也将迎来初夏末最后一场雷雨。 天穹中隐隐有雷声鼓动,闷在乌云之中,引而不发,似乎也酝酿着将至的那场豪雨。 项空尘带上了油布伞,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林子,昏暗的山林远没有往日的生机,雾气在树梢间飘荡,遮住了远处的景色,一切都模糊难辨。 云层压顶,狂雷将出,项空尘心里腾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童影……”项空尘还未到山洞就喊了起来,举起了油布伞在半空挥舞。 山中寂寂的,没有回应。 伞尖触到在了地面,项空尘无力地垂着手,洞里没有半个人影。山洞一角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干净如初,仿佛就不曾有人用过。地上的柴火灰烬也被清扫一空,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这一切安安静静,却好似凝成了一句无声的话。 项空尘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猛地转身向着林中跑去。 林子静悄悄的,由于暴雨将至的原由,走兽和鸟禽都躲起来,偌大的森林仿佛只有他一人。秋风吹过,林叶簌簌飘落,项空尘的心似乎也在凉风中不断下沉,下沉。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脸上,冰凉的感觉侵入了他的全身,他抬头看天,更多的雨点落了下来,一滴滴雨水如利剑刺下,穿透了他的衣衫。他低着头,踉跄回洞,颓然坐在了干草堆上,心神恍惚,忽然间看见了对面石壁上的一行字迹,那是用剑刻出来的。他仔细看去,心神猛地一震,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其实我来焚阳宗附近本就是为了逃避杀手的追杀,毒伤痊愈了之后便会离开。如今,我的伤已经痊愈了,是时候离去了。若是真如你所说,光与影本就相依相存,也许你我往后还会相见吧。” “谢谢你,这么多天陪在我身边。”最后一句,石壁上的字迹骤然深刻,也许童影剑锋划过石壁时,不自觉地用尽了力气。 项空尘深深地呼吸,只觉得胸口堵着一个东西,闷得慌,又感觉心里空空,就好像置身的这个山洞,原来住着的人离去了,但再也没有下一个人住进来。 “轰隆隆——”雷声好似就在头顶炸响,项空尘却木然没有反应。 白色的闪电将苍穹撕裂,雷声滚滚冲出了深厚的云层,传入九天四方,似怒吼似悲鸣。雷声过后,淅淅沥沥的雨声传遍山谷。雨水从山洞上缘流下,聚滴成股,在洞口挂上了一席晶莹的珠帘。 童影终究是走了,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项空尘虽然知道她迟早会离去,但纵使做了百般准备,到了此刻,却已然木愣得不知所措。 这个不知名的山洞也许再也不会在黑夜之中亮起温暖柔和的火光了吧。 滂沱大雨将他困在了这里,听着雷声狂吼,豪雨哗啦。 不知远处的那人找到了避雨的地方没?项空尘这样想着,傻傻笑了笑。 时间在雨中似乎也变得模糊了,不知过了多久,雷声停歇了,风雨止住了,乌云散去,天空渐渐亮了起来。雨后的山谷洗去了尘埃,焕然一新,空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与花的芳香,沁人心脾。 他缓缓走出洞窟,向着山谷间眺望,几缕阳光之下,一道彩虹架在了两峰之间,美好灿烂。他看得入迷了,忘了悲伤与怀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了起来,向着远方喃喃:“我会去找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知道童影被一个名为影舞的庞大杀手组织追杀,以自己如今的力量不过蚍蜉撼树,但此时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坚韧的信念,雄沛而沉重,他炼器至今也从未感受到这样坚硬而温暖的东西,把他的心紧紧裹住。 他猛然间想起了吴伯常常念叨的话,器身是有形的,它可以捉摸,也能感应,但那却是力量的表象,真正让人敬畏赞叹的是那表象之下的东西,它摸不着,看不见,却真实存在,那股力量借着器身表现出来,沉雄凝聚。 他微微握了握手掌,拾起了油布伞,大步走入了树林之中,迎着湿润的风离去,不再回头。 第131章 离人意(七) 项空尘站在御剑堂正中,环顾四周,发现几名师兄都到齐了,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丝毫不见往日轻松悠闲的姿态。 他有些疑惑,今日的御剑堂氛围凝重得让人不敢大口喘息。 堂主坐在正前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直视项空尘:“空尘,你可有什么话对我们说?” 项空尘看着今日的阵势和各位师兄严峻的表情,就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被堂主的问话一惊,心绪也随之乱了,但不知堂主要自己说什么,只好带着疑惑的目光重新看向其余几位师兄。 几位师兄都是一副冷面将军的表情,不苟言笑,更吝于言辞。 终于有人被这沉闷的气氛压得透不过气了,杜言忍不住了喊道:“项师弟,就是说说你为什么每日清早就去静谧古林的原由呀!” 项空尘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故作镇定道:“不就是为了修炼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几位师兄的表情,当他话出口之时,几人的眉梢都轻轻动了动。 “嗯?”十虎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眯起的眼像藏着一柄刀。 一阵静默之后,柳山咳嗽了几声,又顺势端起了一盏茶,抿了一口:“呵呵,最近天气变化无常,嗓子有些不适。” 杜言也借着这短暂的机会向着项空尘连使眼色。 项空尘心领神会,明白了过来,既然纸已包不住火,而童影也已经离去,此时问责,就由他一律承担。忧疑尽消,他心中忽而坦然,回道:“各位师兄,我之前进入古林之中,的确是为了见一人。她并非本门弟子,但却有恩于我,而林中凶险,我不能放任她不管。” 十虎猛地一拍茶案,震怒道:“你不顾宗门门规,为一外人隐瞒行踪,你可知按门规处置,你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众人未能料到十虎勃然作色,皆是大惊失色,不敢言语。 项空尘低头看向地板,双拳握得更紧了些,沉声道:“我甘愿接受任何责罚。” “你可知错?”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知错,但我不后悔,若是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依然会这样选择。” 项空尘昂起了头,不再畏惧十虎凌厉的目光,坦然以对。 十虎却也毫不退让,冷眼注视着项空尘。 “师弟,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莫非受到了那人的蛊惑?”严辉看着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有心劝说。 “与她无关,我是凭着自身意志行动的,她对我有恩,我只是想报恩而已,难道知恩图报也有错吗?”项空尘提高了音量。 十虎轻哼一声:“哦?她是如何施恩于你的?” “她曾经在我身中软骨散时将我救出林子,并为我熬药解毒,后来在我遭遇夜狼群时,也独身一人逼退狼王,为我解围,这些恩情我不得不报。”项空尘神色平静,向着十虎拱手,“堂主,我既然下定了决心,便也早有为此事负责的准备,无论何种责罚,我都会一律承担。” 话音落下后,御剑堂再次陷入了沉默,众人神色复杂地看着项空尘,却无一人搭话。 “你这样护着她,只是为了报恩?”十虎似乎话里藏话。 项空尘重重点头。 许久,十虎清了清嗓子,大袖一挥:“既然你已准备好接受惩罚,那依据御剑堂堂规……” “堂规?”项空尘心里迷惑,他并没听说过御剑堂还有单独的规矩一说。 “罚你守护好这个女孩!”十虎的声音沉浑有力,震得项空尘心神一颤。 十虎话音刚落,其余几名弟子也大声笑了起来,方才凝重肃杀的氛围瞬间消失无踪,御剑堂又重新回复了往昔的祥和轻松。 项空尘脑中一片空白,对于这突然的转变来不及反应,傻傻地愣在当场。 “项师弟,看来你的情窦终于开了。”毕信凑到项空尘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许是我们多虑了。”严辉也淡淡笑了笑。 “你们……到底是……”项空尘还是摸不着头脑。 柳山止住了笑意:“项空尘,我们老早就知道你与她的事情了,只是堂主叮嘱我们不要声张,所以直到现在才来问你。” “你们是在套我的话!”项空尘豁然开朗。 “我们只是在检验你的真心。”十虎也笑着站了起来,走到了项空尘面前,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放心,那女孩儿的事我们是不会传出去的。毕竟她已离去,宗门内也无人察觉,此事就此揭过。” “师兄……堂主……”项空尘望着众人,心里又气恼又感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师弟,你确定除了报恩之外没有其余的心思?”杜言勾着项空尘的肩,低声问。 “这……”项空尘感觉自己脸颊发烫。 “你别刨根问底了。”毕信一把扯过杜言,“操心别人之事不如先管管自己。” “谁说的?”杜言也不服气,“我的感情史丰富着呢!” “空尘,焚阳宗的禁制除了静谧古林内存在,在静谧古林外围也有一圈薄弱的禁制,虽然不能防止敌人侵入,但也能及时反馈阵法堂负责守备的弟子。”十虎犹豫了一下,“不知你口中的女孩儿是如何进入焚阳宗的?” 项空尘愣了愣,他并不知晓在焚阳宗外围还有一层禁制,也并未听童影说起进入古林是受过什么阻碍,面对十虎的问话,也只能摇摇头。 “是吗?”十虎若有所思,“自从当日逐日试之变后,门中便严加戒备,也许外围的禁制受到了某种干扰失灵了,看来还需将此事报给阵法堂的弟子。” 当年逐日试之变依旧余悸在心,项空尘脸色渐沉,忆起那日死里逃生的幕幕情景,不禁手心发凉。 十虎看出了项空尘忧色,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焚阳宗立宗这么多年以来,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此次不过一阵小风,是吹不折这棵千年巨树的。” 十虎以及其余弟子并不知晓那场腥风血雨的主谋的目标是项空尘,他们只以为项空尘亲历了那一切而产生了恐惧的回忆,吓得他脸色苍白,却不知项空尘想到黑暗中仍有一双阴毒的眼神窥视自己,便不由得浑身发凉。 项空尘回想了那时自己的无力,狠狠攥紧了拳,如今自己若是再遇见那冥暗中的灾厄,是否不再如过去那般无力无助? 第132章 晓夏初风(一) 秋风环山,金辉染林,御剑堂前的空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金黄的落叶,在风中发出枯涩的沙沙声。 “唰唰”的扫帚扫地声不时发出,只是这扫帚却无人握持,凭空洒扫。项空尘坐在不远处,闭目冥神,似睡非睡,以微弱的灵气驭使这柄铁帚。 焚阳宗内就算是普通弟子也具有炼器的功底,清扫落叶,不过手到擒来,凭着挥舞扫帚所产生旋风便能将石阶上的树叶一并扫光。然而御剑堂将打扫落叶这类的杂物活也提上了训练的日程之中,御剑之术的基础便是御物,隔空驭使扫帚也确为修行的一节。 御剑堂的扫帚并非普通扫帚,而是以其重量分为了几个等级,若是初入门的新人,便从一百斤开始,随着器身的提升,所驱使的扫帚的重量也会逐级递增,更甚者会达到千斤不止。御剑堂灵石紧缺,一应器具陈旧古朴,只是这玄铁所铸的扫帚却不肯将就,每月都会投入灵石购置铁料。 项空尘练习御物已有些时日了,连涂满无灵液的古雷如今也能操纵自如,可就算如此,一百斤的扫帚也着实让他有些吃力。到了后来,他体内的灵气也逐渐耗尽,连额头也渗出了一层浅汗,驭使扫帚更显吃力。 “还没扫完吗?”前院边角石凳上,一个男孩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一串冰糖葫芦,从上糖葫芦串上咬下一颗山楂球,一边咀嚼着一边抱怨,“我等得树叶都黄了。” 项空尘皱着眉,也不理会这个男孩,只是凝神在扫帚之上,以稀薄的灵气苦苦支撑。自上次下山之后,洛小山来找项空尘的次数越发频繁,隔三差五就会跑来赖着项空尘带他去试炼之地,今日来到御剑堂,也在一旁连连催促。 项空尘也没想到洛小山为何突然间如此自由,一问之下才知,自上次韩晓夏碰上了多年不见的苏流风,就常常带着洛小山往山下跑,长老们本就是让她负责监督洛小山的,可现在连监督人都跟着往下跑,更别说失去管束的洛小山了。 想到此处,项空尘就一阵头大,看来以后得经常和这小子做伴了。 洛小山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盯着凌空飞舞的扫帚,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什么,显得颇为不耐烦,但项空尘正静心御物,对洛小山的嘟哝充耳不闻,缓缓催动扫帚清扫落叶。 又过了许久,院中凋零的落叶都堆积在了一处,高高一叠,像一座小山丘,项空尘长吁一口气,仿佛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绷紧的身子也随之松弛。 “铛”的一声脆响,扫帚沉沉坠地。 “不过一把扫帚有这么累吗?”洛小山轻蔑一笑,走上前去,咬下一颗冰糖球,一手握住扫帚,准备将它拾起。可他也未能料到,这柄扫帚竟是出奇的重,仓促之间只抬起了分毫,就又被扯了下去。 项空尘笑道:“怎么样,这可不是普通的扫帚哦。” 洛小山轻哼一声,大不服气,一口咬下剩下的两颗糖球,嘴里发出咔嚓的脆响声。他显然动了真格,周身孔窍齐开,巨量的灵气灌入了他的体内,气流快速的流动带起了风声,好似以男孩为中心卷起了飓风。骤然吹出的狂风掀起强劲的风压,项空尘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想起刚被自己堆起的落叶,连忙狂奔过去,张开手臂用身体挡住袭来的烈风。 “小山,够了!”项空尘逆着风大吼,“你再不停下就罚你扫院子了!” 项空尘的吼声被风声淹没,洛小山单手握住扫帚杆,一脚蹬地,便将重达一百斤的扫帚抛向了天空,直直向上飞了数丈之高,才沉沉落下。 扫帚极重,无论是砸在人身上还是砸在地面上都免不了一通臭骂,项空尘惊讶之余,哪里还来得及训斥洛小山,抢步上前,喊道:“躲开,小山!” 洛小山对头顶落下的铁帚毫不惊惧,笑着看了项空尘一眼,一跃而起,逆着落势抓住轴杆,截下铁帚,轻盈落地,丝毫不费力气。 项空尘惊吓之余,怔怔看着小山,半晌才骂道:“你小子真会玩,差点把我吓死!” 洛小山向着项空尘吐了个舌头:“我刚才只是一时大意,若是我全力以赴,抬起这扫帚也不在话下。”说着,似乎为了炫耀一番,又将扫帚在两手之间抛来丢去,很是轻松。 项空尘摇头叹气:“走吧,去静谧古林。” 洛小山看着项空尘离去,也放下了手中的扫帚,开心地追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便悄悄溜进了静谧古林,深秋时节的古林黄叶灿灿,漫山遍野,别有一番风致。 洛小山一进古林,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窜进林中,好似无论探寻多少次,也仍能从这林中找寻到新鲜的乐趣。 项空尘赶紧追了上去,招呼道:“小山,你别跑远了,我们还要采掘灵石呢!” 洛小山回了一句“知道了”,又向着林子更深处探去。小山对灵气感知敏锐,方圆一里之内的灵石都能被他探知,有小山在侧,项空尘也省下了不少工夫。 走着走着,项空尘却发现这条道似曾相识,细细回想后,神色一凝,立刻叫住了正在扒草丛的洛小山。 “怎么了?”洛小山回过头来,见项空尘面色凝重,问道。 “前方灵石生在一个山洞之中,其中除了挂满岩壁的蝙蝠外,更深处还有一条白鳞巨蟒,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项空尘记起当日的险状,仍是心有余悸,此刻带着洛小山,更须格外小心谨慎。 小山虽是几度不情愿,但见项空尘神色严肃,不容反驳,也只好反身往回走。 正当两人准备离去之时,前方忽有细碎声音响起。“扑棱扑棱”的声响相互交叠,越来越清晰,接近之后,更是一片嘈杂。项空尘愣了一瞬,这些响动似曾相识,那是洞穴之中层层叠叠的蝙蝠飞扑出来,振翅冲袭的声音。 他暗道不妙,喝令洛小山先跑,自己断后。可小山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愿一人独自逃跑,也摆出战斗架势,准备迎击。 情况迫在眉睫,项空尘也无暇与小山争辩,当即唤出古雷,驱剑前刺。黑压压的蝙蝠群涌进了林木丛中,古雷在其间纵横收割,雷鸣滚滚,但却未能阻挡这群妖蝠一丝半毫。它们仿佛不惧生死,汹涌而来,如滔天黑云,席卷了整片树林。 眼见妖蝠已在眼前,项空尘将洛小山护在身后,一手横起苍鳞,另一手摸向腰间的火符,蓄势以待。 然而让两人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群蝙蝠龇牙咧嘴,冲袭而来,却没半只咬向眼前这鲜美的食物,反是仓皇绕过,逃向远处,似乎是惧怕着身后的某种巨大的危机。 两人松了口气,还不及思考这群蝙蝠惶急逃窜的理由,又感应到后方某种声势浩大的东西袭来。两人向着前方望去,远处的树木震颤,黄叶萧萧,砰砰撞击树干的闷响声渐渐近了。 项空尘由吸血妖蝠立时联想到与之共生的白鳞巨蟒,能有如此声势的巨物,此处也只有它了。心念及此,项空尘心头一紧,一把抓住洛小山,一跃而起,窜上了身侧一株古木。 果然,片刻之后,白鳞巨蟒以排山倒海之势行至,巨大的身躯拍打着沿途的古木,发出沉闷的响声,如重鼓擂响。 “哇,这么大条蛇!”洛小山从上空看向巨蟒,不由得兴奋地叫喊。 项空尘一惊,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可是已经迟了,白蛇听到了这突然想起的人声,便寻声抬首看去,见到树上的两人,蛇眼微缩,挺直了身子,张开猩红巨口,向两人咬来。 还未等项空尘反应过来,洛小山已经迎了上去,凌空一翻跳上了巨蟒的头顶,一拳打在它巨大的头颅上。 巨蟒纵使蛇鳞坚硬如铁,但在洛小山的拳头之下,竟也感觉到疼痛,猛烈地摇头晃脑,欲将骑在上面的洛小山甩下。 由于蛇鳞光滑,小山一时无处可抓,在巨蟒几番晃动之下,身体已摇摇欲坠,当即又从身躯上跳下,往一棵树后奔去。 项空尘在树上看得吃惊连连,一直以来他只是把洛小山当做一个天赋极高的小孩来看待,却不知洛小山已经拥有了如此丰富的实战经验,不知在那霄阳殿浮岛之上,又经历了怎样的磨练。眼下洛小山动作行云流水,动如脱兔,左右摆动之间就躲过了大蛇的追击,让人瞠目结舌。 直到巨蟒的蛇尾挥下,震得大树直颤,传出的巨大声响才让项空尘回过神来,他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持着苍鳞向着大蛇刺了过去,另一边又驱使着古雷劈砍在大蛇厚厚的鳞甲之上,掩护着小山后退。 站在巨蟒面前,项空尘才看清了它的眼睛,那双原是青色的蛇瞳,如今布满了血色,青红夹杂的瞳子透着暴戾和狂躁,俨然没有当日对战时的那份狡猾和灵性。 第133章 晓夏初风(二) 巨蟒被项空尘的攻击惊扰,一对瞳子里的青色被猩红色的血丝完全占据,几近癫狂,猛然张开巨口,喷出咸腥的口气。它挺身高立,巨大的身影猛然压来,借着全身肌肉,头颅弹射向项空尘,就要一口将眼前的猎物吞噬。 项空尘纵身一闪,落在洛小山身旁:“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说完,他又准备反身和巨蟒搏斗,却感到衣角被拉住了,回头看去,洛小山正带着些怒意看着他,显然洛小山也想帮上项空尘的忙。此时情况紧急,项空尘也无暇与小山纠缠,从腰间摸出一张火符:“你会催动符箓吧?” “嗯。”小山重重点头,目光中透着兴奋。 “你瞅准时机,将火符催动,打在这巨蟒身上。”项空尘匆匆说了几句便向扑来的巨蟒冲去,口中吼叫着吸引白鳞巨蟒的注意。 小山默默注视着战作一团的一人一蛇,探头探脑观察着催动火符的时机。 巨蟒的力量奇大,蛇尾摆动之中,带起沉重的风声,就像一条绞紧的皮鞭,摧枯拉朽。项空尘双手握紧苍鳞奋力抵挡,但只是一击,他就震得双手发麻,身子倒退数步,若不是以一腿支撑在地,恐怕在这巨力之下,连人带剑都会直飞出去。 想起当日四人合战的巨蟒如今却只有自己一人抵挡,项空尘格挡躲闪之间,却只能在心中苦笑。 猛然间,清朗的天穹有隆隆雷声作响,仿佛就在上空不远处,声响之大,压住了林中的一切争斗声与鸟鸣声。巨蟒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抬眼望天,透过茂密的林叶,隐约能见到那白光闪动处,一柄古朴白剑竖悬天际,剑鸣如虎。 “落!”项空尘戟指劈下。 叱咤白光如得指令,长啸坠下,折枝断木,摧折层层叠叠的枝干密叶,直击在巨蟒身上。 这一击威力之大,更甚于当日四人合力退蛇那一雷击,巨蟒受到这惊天雷电袭击,顿时嘶鸣起来,以巨蟒为中心的热浪扑面而来,使得洛小山也不得不抬袖遮挡。 惊雷过后,尘雾渐渐消失,项空尘定睛看去,烟雾中的巨影仍旧挺立着,方才的惊雷竟然只是将其外表的鳞片灼黑了几分,但其本身却是并未收到太大的伤害。然而灼热的痛苦却让巨蟒更加狂暴,它那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项空尘,几欲再次发起袭击。 催动古雷剑中的雷意之后,项空尘也感觉体内灵气不支,而此刻又是巨蟒受伤的大好时机,大喊道:“小山!” 小山听闻项空尘的呼喊,心领神会,横持火符,手指疾点,奔腾的灵气灌入其中,符箓于虚空中突然现出一道赤红光圈,璀璨的光文绕着圆心转动,暗含灼热火气。 青眼白蛇成长到如此巨大的身躯,不知经历了多少载,灵性远胜于其他妖兽,它见到这激发而出的火之灵,深知其中危险,一尾扫去,将一棵新木折断,卷在身前,以抵挡发来的火焰。 一时间,两人一蛇的目光尽数投向了这赤红的光芒之上,双方都等待着符箓喷吐火蛇的那一刻。 然而,不久的静默之后,寂寂的空气中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那赤红的光圈应声碎裂,凝聚其上的火之灵气也随之消散。 古林依旧静默着,在场的两人一蛇皆是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终于,青烟白蛇先反应过来,一摆蛇尾,挥向项空尘。项空尘听见风声呼啸,也猛然回神,横剑格挡,然而下盘不稳,在霸道的力量之下被撞得倒飞出去。 眼见一人一蛇,争斗再起,洛小山也慢慢回过神来,心中莫名其妙,这符箓之光怎会突然碎裂开来,难道是粗制滥造的一张火符? 项空尘经过方才的奋力施法,此时灵气所剩无几,连躲闪巨蟒的攻击也变得格外费力,反而巨蟒见这渺小的猎物逐渐衰弱,狂暴之色更盛,抽打愈猛。 洛小山虽然被项空尘命令待在原地,但此刻他见到项空尘已然力不从心,态势岌岌可危,也不顾项空尘的训责,拔腿就要上前助拳。 “叮叮——”清脆的银铃声在林间荡开,来得突兀,却柔和轻缓。 铃声悦耳优美,直入人心,仿佛每一缕都夹着清凉的雨丝,一滴滴润湿燥热的心田。 在这一阵阵的铃声之下,白鳞巨蟒猩红的双眼也渐渐褪去了血丝,它收起攻势,青色的蛇眼透着一丝迷茫和一丝平静,在林中顿了一会儿,抬头向着铃声发出处望了一眼,转身回洞。 见到这巨蟒在铃声之下竟然消停了下来,还老老实实爬回了洞里,项空尘心中大感惊奇,向着树林深处,铃音的源头望去。可还未见到这摇铃之人,洛小山却先高兴地叫了出来:“韩师姐,你怎么来了?!” 少女从树林中盈盈走出,手中持着一对金色铃铛,其上缀着一缕嫣红的流苏,随着少女的行步也轻轻晃动。她走近了,单手插腰,横了一眼小山:“我不来,你们俩今日岂不是要做了这巨蟒的午餐了?” “韩师姐。”项空尘见来人是韩晓夏,暗道被看到自己一身狼狈相,免不了一顿责骂,但还是走了上去,抱拳行礼。 “师姐?我有这么老吗?”韩晓夏看了项空尘一眼,面有薄怒,“以后就叫我韩晓夏吧。” 项空尘点了点头:“小夏师姐,多谢你出手相助。” 韩晓夏无语。 “不过白日之下,这白鳞巨蟒会突然冲出阴暗潮湿的洞窟之中,在树林里徘徊游荡?”项空尘看向白蛇离去的方向,不由得迷惑起来。 “或许是林中妖兽争夺地盘吧?”韩晓夏并未多加在意。 “好饿呀,我们吃点东西吧。”洛小山突然打断了两人的讨论,嚷嚷道。 一场激战之后,项空尘也是觉得体力消耗极大,他揉了揉肚子,一股饿意徘徊腹中,也建议道:“的确,我们还是找一处洁净的地方坐下来填填肚子吧。” 三人之中,韩晓夏入门时日最长,三人隐隐有以韩晓夏为首的趋势。韩晓夏见两人都看着自己,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是日近中天,也点了点头:“我看你们都显得有些疲软,我们就先找一处干净的地方歇息吧。” 三人在一条小溪旁落脚,溪水清澈见底,蜿蜿蜒蜒流向远处。几人饮了一口清甜的溪水,便取出身上的干粮吃了起来。 四周青山环绕,又有泉水从旁流过,此等景物使人惬意,几人便围在一起闲谈了起来。 韩晓夏听到小山一口一个师姐,心中乐滋滋的,便问道:“小山,你以前可是直呼我的名字的,现在怎么反而改口了?” 小山笑道:“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才深知师姐的好了。” “别。”韩晓夏伸手一挡,“你还是直接叫我‘韩晓夏’吧,你在这般叫下去,我都狠不下心鞭笞你了。” 小山一听,顿时计上心头,又连连叫了几声“师姐”。 项空尘看着两人打闹,不禁心中苦笑。 “小夏师姐,你今日怎么不去寻苏师兄了呢?”小山似乎是不经意间问起,但项空尘却觉得小山绝非童言无忌。 韩晓夏剜了小山一眼,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闷声吃起了干粮来。 “是不是苏师兄又找了什么借口把你支开了?”小山凑上前去,满脸坏笑。 “小山,你的功课……”韩晓夏予以还击。 小山一听功课的事,立马闭上了嘴,在他心中功课才是最为痛苦的,韩晓夏以此要挟,登时压住了他嚣张的气焰。 林子静悄悄的,三人各自嚼着干粮,没有说话。 “小夏师姐,听闻你和苏流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原来也是这样板着脸吗?”项空尘感觉气氛有些沉闷,莫名其妙想起了这个问题。在他印象中,苏流风一直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不怎么笑,常常冷着脸,但当他见到韩晓夏时,却隐约能泛起一丝浅浅的笑。也许如苏流风这样的人少有朋友,而韩晓夏也许算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个吧。 “对对对!”小山也来了兴致,扯着韩晓夏的手臂摇晃,“小夏师姐,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只是笑笑,还赶着我去做功课。现在正巧无聊,我们都闲着,不如讲讲你们之前发生的故事吧。” “好了。”韩晓夏止住了小山,又看了眼项空尘,嘴唇一扁,“其实我们并非从小就认识,而是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镇子,那时候我才见到了他。最初遇见他的时候,他也一句话不说,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小流风以前也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面上不露声色,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韩晓夏凝望着眼前流淌的溪水,似乎思绪也随着浅浅清清的水流飘向远方,不经意间浮起浅浅的笑,“那时候,也有这么一条清凉的小河从我们小镇流过……” 第134章 晓夏初风(三) 当第一缕晨光照射在洛河镇时,沉寂的小镇从黑暗中缓缓苏醒。 韩晓夏站在石拱桥上,探着身子向桥下看去。桥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清凉的河水向西流淌,在晨光中荡起粼粼波光,像洒了一层碎金。 河边一群小孩追逐着打闹,在鹅卵石铺砌的浅滩上戏水,笑闹声从桥下悠悠传来,满是生机和欢愉。 韩晓夏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向前走去,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她每天清晨总会到镇口,向着延伸向远方的小路眺望,等着她父亲的归来。 韩晓夏的父亲在两年前由于战乱而被征召去了前方战场,临走时,她的父亲告诉她:“不要担心,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在不久之后的一天早晨,我会踏着镇口的那条小道,出现在你眼前。” 然而,这一等便是两年,毫无音讯的两年。 这一日,韩晓夏依旧来到了镇口,石道两旁是绿油油的草地,茸茸的青草上还残留着晚间的水珠,在阳光中闪动着晶莹的光。河风轻柔凉爽,轻轻吹拂在韩晓夏肉嘟嘟的脸蛋上,舒适惬意。这是晴朗的一天,阳光明媚,韩晓夏迎着朝阳,伸开了双臂,深深呼吸,心情也随之开朗,稍稍冲淡心里的忧伤和期盼。 一切如常,就连出入小镇的人也如往常一般不多不少,只是今日的草坪之上,多出了一个瘦小的男孩。 韩晓夏见这男孩很是眼生,从小在镇里长大的她,周围每一个男孩女孩,她基本上都认识,可是眼前这小男孩却是不曾见过。朴素的衣裳罩在了他单薄的身子上,像套在竹竿上的大袍子,就算男孩坐着,韩晓夏也能看出衣衫的不合身。韩晓夏靠近了些,端详起这个男孩的脸庞,他的脸颊深深凹陷,脸庞上隐约有几道浅浅的伤口,上面还涂抹着淡青色的药膏。 韩晓夏看着这个瘦弱而陌生的男孩,觉得奇怪,但是见他一眼不发,神情冷漠,也不再擅自接近他,擦了擦身下的露水,兀自地坐了下来,向着东边红日升起处望去。 暖阳渐渐升起,少了云层的遮挡,夺目的光芒显得有些刺眼,韩晓夏看得久了也感到稍许眩晕,便移开了眼睛。在她转眼之间,眼角余光却是再次偏见了那个消瘦的少年,他仍旧默默注视着远方,连眼神也显得有些空洞无神。 清晨坐在镇外草坪上发呆的陌生男孩,这样一个全身是迷的男孩引起了韩晓夏极大的兴趣,她又静静地观察了一遍这个男孩,心中的好奇又增了几分。 “他莫非是哑巴?”韩晓夏看着一声不吭的男孩,心里猜测着。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韩晓夏见这男孩仍是没有要离去的迹象,便鼓起了些勇气,走了过去:“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你家住在哪儿呀?” 男孩略微转头瞥了韩晓夏一眼,随后又默默转过头去,没有回话。 韩晓夏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人竟然还不搭理自己,轻哼一声,扔下一句“怪人”,便转身恨恨离去了。 随后的几日里,韩晓夏每一日都能看到镇外这个男孩的身影,她心里虽是奇怪,但终究因为男孩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而放弃了询问。 又过了一些时日,韩晓夏从街坊邻里的传言中才得知这个男孩是不久前才来到这座小镇的,当时他伤痕累累,而且骨瘦如柴,颤颤巍巍走在街上,没走几步就晕倒在地,后来华佑大夫为他处理了伤势,并且收留了他。 这个男孩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只与华佑大夫交流,见到街坊邻居也只是埋头而过,从未打过招呼。若不是周边的人与华佑大夫较为熟悉,不然都会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 “原来不是哑巴。”韩晓夏弄清真相之后仍是嗔了一句,“那就是怪人!” 又是一日清晨,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清风吹过草地,还带着淡淡芳草的幽香,韩晓夏站在路口,深深呼吸,迎接向崭新的一天。 那个草地上的少年却是迟迟未来,韩晓夏心里隐隐有些惊讶和担忧。 他们俩虽是从未有过交流,但每日清晨都会如约好了一般出现在镇外的草坪上,也许是默契,也许是拥有着同样的期盼,他们总会望向远方的地平线,观望着红日冉冉升起。 韩晓夏心里暗暗担忧:“他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了吧?”这样一个每日陪伴着自己的沉默的男孩却让韩晓夏心里出现了那么一丝牵挂。 但随后韩晓夏又记起了那日男孩冷冰冰的表情,一时又有些生气,娇哼一声,对自己道:“他出事了与我何干?平日里就那副表情,不出事就怪了!” 她用力摇头,又赌着气坐了下来,向着天边望去,怔怔出神。 红日冉冉升上天穹,刺目的光芒照在了韩晓夏的脸上,她回过神来,才察觉又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而那个男孩依旧没来。韩晓夏缓缓站了起来,心中突然又泛起了担忧,疾步向着镇子走去。 正当此时,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小镇门口,踉踉跄跄向着这里走来。韩晓夏一眼便认出了这道身影便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心中不知为何,忽然间涌出一股欣喜的,她装作不在意地走了上去,靠近男孩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男孩低着头,和韩晓夏擦身而过,韩晓夏忽地怔住了。她发现他脸上多了些淤青红肿,而眼瞳中却泛着丝丝红光,像野兽般狰狞凶狠,让人不敢接近。 韩晓夏也被这男孩凶狠的气势镇住了,一时间也不敢上前。 男孩缓步坐在了他原来的位置,抬头眺望,好似这里本就是他的位置,又好似他已在这里驻足眺望了多年。 过了一会儿,韩晓夏还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向着那男孩走去,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男孩似乎没听见韩晓夏的问话,连目光也没有半点移动。 韩晓夏似乎已经早就预料到了男孩的反应,倒不再如以前那般生气,她想了想,便一下子坐了下来,再次问道:“是不是华叔叔打你了?” 男孩眼神里似乎有异样的神色闪过,但转瞬即逝,他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我就说嘛,华叔叔那么和蔼可亲,怎么会打你呢?”韩晓夏笑着道,“莫不是王绪那几个小子打你的?” 男孩又沉默了。 韩晓夏发现男孩终于对自己的话有了反应,很是开心,可没想到此时又闷声不语了,她也被气得一阵郁闷,嗔了一句:“真是个怪人!”便甩手回家了。 镇外的草坪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中荡漾着碧色的波浪,盎然的生机里,却是只有男孩一人,独自蹲坐在绿草之中,惘然若失。 过了晌午,韩晓夏的母亲要去华大夫的诊所拿药,韩晓夏想到正好可以去瞧上一眼,便也跟着母亲去了。 在这座小镇里也就两家药铺,而且华大夫的医术高明,声明远播,引得许多病人来此求医,华大夫独力难支,便雇了一位负责抓药的小伙计,可是就算有一人帮忙华大夫也忙不过来。 韩晓夏蹦蹦跳跳跑进了药铺里,看着里面已是坐满了人,都等待着华大夫的诊治。她再转眼看向一旁,见到负责抓药的那个小伙计正娴熟地从药柜中取出的各样药材,放在手中的一杆小称上称量片刻,又抓放在一张黄纸之上。可是纵使他技艺熟练,但所抓取的草药实在太多,他忙碌之间,额头也渗出了一层汗来。 再观坐诊的华大夫,面色淡定,正聚精会神地为对面的患者把脉,一双沉凝的眼细细地观察着患者的面色与神态,似是从中读取着什么。 她不敢打扰凝神诊脉中的华大夫,便候在一边,乖乖闭着嘴。韩晓夏很喜欢华大夫,不仅医术高超,而且性格温和,多为穷人治病看病,且只收取药材的费用,她母亲的隐疾就是靠着华大夫治好的。韩晓夏也时常会跑进医馆来玩,帮忙端端茶水,只是今日她却不是为此而来。 终于等到华大夫号完了脉,韩晓夏趁着这个间隙便开口问道:“华叔叔,你先前是不是收留了一个男孩?” 华佑方才凝神在患者病情之上,却是不知何时身旁站着个小孩子,他愣了愣,才缓缓道:“是呀,怎么了?” “怎么没见到他呀?”韩晓夏环顾四周,的确没见到那个男孩。 “这小子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去了?”华佑笑着道,“平日里出去也不给我打个招呼,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不会跑多远吧。” 华佑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孩竟有人关心他,心里多了几分欣慰,笑容更显和蔼可亲了。 “小夏!”韩晓夏正要再开口询问,却被母亲喝止住了。她转眼看去,发现母亲面有怒容,又看了看身后正待诊病的人群,才知自己耽误到了别人,也就不再多问,向华大夫说了声谢谢,便向着门外跑去。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高声问道:“华叔叔,他叫什么名字?” “苏流风。”华佑含笑回道。 “苏流风……”韩晓夏心中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要牢牢记住一般,向街上跑去。 “小夏,你去哪儿?!”韩母还来不及问话,韩晓夏就出了门。 “我去找个朋友,过会儿就回来。”韩晓夏一边跑着一边回话,声音渐渐远去。 韩晓夏的母亲望着韩晓夏快活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华佑,带着歉意道:“华大夫,小夏耽误你了。” “不打紧。”华佑摆了摆手,似自言自语地笑着,“有时候同龄的孩子反比我这大叔更懂少年心。” 第135章 晓夏初风(四) 韩晓夏走在街上,四处张望,寻找着苏流风的身影,可是大街小巷都没他的影子,她想了想,向着苏流风最可能去的那片绿地走去。 正走着,韩晓夏瞧见一处角落围着几个男孩,表情有些愤恨,正向着里面呵斥。其中一个韩晓夏一眼就认出是王绪,他长得人高马大,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了一大截,整天便裹着其他几个调皮的男孩四处招惹是非,大有帮派老大的架势。 她忽然想起今早鼻青脸肿的苏流风,心里惴惴,犹豫之下,她还是走上前去。从几人围拢的缝隙中,她望见了正被众人围着的苏流风,他稚嫩干瘦的脸庞透着铁一样的坚硬,眼神中满是不屈,即使面对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王绪,他也是毫不示弱,凭着自己瘦小的身骨,对抗着几人的压迫。 “你服不服!?”王绪带着怒意,狠狠地喝问道。 苏流风却沉默不言,但那双直视王绪的双瞳已然回答了一切。 王绪本就是这一带孩子中的孩子王,仗着自己的身材高大,很少会有同龄的孩子会反抗自己,此刻这个新来的男孩竟然当着其他孩子的面不给自己台阶下,顿时怒上心头,抡起一拳就打在了苏流风脸上。 苏流风不躲也不闪,正面挨下了这一拳,这拳力量很大,他也难以站稳身形,向后退了几步,又抬起头来,凛然看向王绪。 “服不服!?”王绪看着苏流风的眼神,却发现自己有些明知顾问了。 那双眸子中似乎含着什么东西,让王绪心里看得发毛,明明自己占优,却不知道为何心里毫无胜利的喜悦,好似心空荡荡地悬着,没有任何支撑。他发现面前的男孩明明就是一条狗,却孤傲得像条狼。 王绪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踏上一步:“我刚才只用了五分力,你若是再不搭话,我就用全力打在你身上!” 苏流风依旧不答话,倒是一旁观望的韩晓夏心头不由得一紧,为苏流风担忧起来。 果然,又是“哇”的一声传出,王绪的拳头已经重重地击在了苏流风的肚子上,他忍不住疼痛,一时叫出了声来,身子也不由得向后跌去。 韩晓夏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明白为何苏流风会这样固执,不说一句话,也不还一次手,只是爬起又倒下,倒下又爬起。她想要大声喊,叫他放弃,但看着那双眼睛,却又闭上了微微张开的嘴。 苏流风吃力地爬了起来,眼中神色依旧不改。 王绪看着苏流风,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畏怯,他扫过周围的小孩,他们也都望着自己。他明白眼下不是罢手的时候,定了定神,还是继续咬牙切齿喝道:“你服不服!?” 苏流风抹了抹嘴边的鲜血,抬眼与王绪对视,面不改色。 王绪的拳头又再次抬了起来,似乎此次的手臂也因愤怒而变得颤抖,但却鼓起了青筋,可想这一拳的力量也非同小可。 “王绪!”韩晓夏终究是喊出了声,“你欺负一个小个子有意思吗?!” 王绪几人都被韩晓夏的声音所惊,转头看来,见到是韩晓夏,却笑出了声来:“小胖夏,别人都是英雄救美,现在你还准备来一次胖妞救哑巴吗?” 随后,众人皆是哄笑起来。 韩晓夏被王绪一说,也登时有些脸红,她看了看角落里的苏流风,又对着王绪道:“哼,我已经叫了华佑叔叔了,他马上就到,你们不想被他教训,就赶快离开吧!” 王绪等人听到华佑的名号,脸上出现了一丝胆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一人向着王绪建议道:“老大,我们还是走吧。” 王绪面色阴晴不定,此刻又听到了有人劝说,便借坡下驴,对着苏流风道:“小子,算你运气好,下次就别想着有人来救你了。” 走过韩晓夏身边时,王绪顿了一瞬,狠狠地瞪了韩晓夏一眼,这才愤愤离去。 韩晓夏也不惧怕这王绪,对着他恨了一眼,翻了翻白眼。 待几人走远了,韩晓夏稍稍放松,转眼瞥见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的苏流风:“你没事吧?” 苏流风看了韩晓夏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韩晓夏半信半疑,轻轻点了点苏流风脸上的淤青处,只听见牙齿咬紧的声音,显然很痛。 “还说没事,我告诉华叔叔去。”韩晓夏说着便要去药铺找华佑。 苏流风却是一把拉住了她,摇摇头。 “你别怕,华叔叔除了医术了得之外,武技也是相当高的,只要他说一句,王绪那几个人就不会再欺负你了。” 韩晓夏对着苏流风,看着他闷声闷气的样子,不禁纳闷:“你看你被打成这样,也坚持不说一句‘服气’,真是让人不解。一句话就这么难以说出口吗?……” 她似乎又猛然间想到了什么,笑道:“哦,我忘了你是哑巴了。那你点点头也可以呀!” 苏流风静静听着韩晓夏的话,过了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是哑巴。” 韩晓夏故意摆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原来你不是哑巴呀!那我当初和你说话你也不回应,既然不是哑巴,那就是个闷葫芦!” “那以后叫你闷葫芦算了。”韩晓夏自顾自说着,“对,就叫闷葫芦。” “总之这件事你不要和华大夫说。”苏流风淡淡道。 “啊,你都……”韩晓夏看着苏流风坚定的眼神,话也随即止住了,最后才缓缓道,“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你自己要小心,王绪他们也许以后还回来找你麻烦的。” 苏流风点了点头,向着巷子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轻声道:“谢谢。” “原来你还会说谢谢呀!”韩晓夏也缓步跟上。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韩晓夏看着苏流风缓慢离去的背影,又高声问道。虽然她已经从华佑大夫那里打听到了,但还是想听苏流风亲口说出来。 “苏流风。” “我叫韩晓夏!”韩晓夏冲着小巷尽头大喊道。 苏流风慢慢走出了巷道,消失在了大街上的人群之中,也不知他听见了韩晓夏的名字没。 “虽然不是个哑巴,却仍旧是个怪人。”韩晓夏的也走出了小巷,向着川流不息的人流看去,嘴里轻声念叨着。 第136章 晓夏初风(五) 这一日,天空灰蒙蒙的,乌云沉沉压下,空气中混着闷湿。 韩晓夏起得稍晚了些,她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好似一场倾盆大雨就要落下,但她仍旧准备着出门,跑去那镇外的一片绿地。在那里,她似乎才能找到心灵的宁静与祥和。 “小夏,要下雨了,你还往外面跑!”屋内传来韩母的喊声。 “没事,我带着伞呢!”韩晓夏一边回答着,一边跑出了门。 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女子从屋内走了出来,望着韩晓夏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韩晓夏的父亲已经离去有两年了,在这两年的时日里,韩晓夏每天都会跑到镇口,向着远处张望,盼望着父亲的归来。只是,韩母心中明白,两年没有音讯的人,也许早就战死沙场了,只是她还抱着一丝丝希望,和小夏一样企盼着远方归来的身影。 韩晓夏不愿放弃,韩母也不愿说破,母女两人就这样相守相依,日月如旧。 天色阴沉,连大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街角巷道晦暗得似浓墨,驱之不散。 韩晓夏却毫不在意,她哼着乡间的歌谣,蹦跳着向镇外走去。 “小胖夏!”有人在幽深的巷道里唤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去,却见是前几日找苏流风麻烦的王绪,她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了几分警惕,也不靠近,只是远远地道:“怎么,有事吗?” 王绪向着她招了招手:“你站那么远,我怎么说?” 韩晓夏轻哼一声,别过头去:“爱说不说。”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爹的消息了吗?”韩晓夏向前走了几步,忽地止住了,后方悠悠传来王绪的声音。 韩晓夏吃了一惊,转头望向巷道里的王绪,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你说你知道我爹的消息了?”韩晓夏随着王绪走进了小巷子里,问道,“什么消息?” 王绪阴恻恻地笑:“当然是你爹死了的消息。” 天色又暗了几分,幽深晦暗的小巷里一片死寂,无边的黑暗渐渐笼罩了过来,仿佛要将韩晓夏的心也一并吞噬。 “你胡说!我爹怎么会死呢?我爹才不会死呢!?”韩晓夏喊了起来,却透着慌张和无措。 “你爹已经出去两年了,还没回来,那不是死了又是怎么了?”王绪狞笑着,“你娘其实早就知道了吧,她不过是一直不忍心告诉你罢了。” “你胡说,我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呢!”韩晓夏虽然嘴里说着不相信,但她声音却有些颤抖,王绪的话已经说出了她内心深处一直不敢去想的那个念头。 韩晓夏瞪了王绪一眼,便要离开,可没走几步却被王绪一手拦住:“小胖夏,别急着走呀,那日我们俩的帐还没算呢?” “你帮着那个外来的小个子,和我对着干,你说这笔账要怎么算!?”王绪面上肌肉扭曲起来,如同一只愤怒的牦牛,喘着大气,大声喝问。 于此同时,巷口又走出了几个年岁较大的男孩来,向着韩晓夏围拢过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你们干什么?!”韩晓夏又惊又怒。 王绪忽然笑了起来:“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小子?” “我爱帮就帮,你管得着吗?”韩晓夏面对着王绪也不再畏惧,她不相信王绪会对她动手。王绪虽然仗着自己的身材欺负人,但也不会过多招惹女孩子,也许是从书中的一些人物形象影响所致。 王绪的脸此时已经气成了猪肝色,他咬着牙道:“我从来不欺负女孩,希望今天你不要让我打破自己说过的话。你只要答应我,以后不再帮着那个小矮子,我就放你走。” 显然,此时的王绪已经怒不可遏了,若是韩晓夏再激怒王绪的话,说不定王绪真的会动手。 韩晓夏没有苏流风那般执拗,沉思了一会儿,便敷衍道:“好,我答应你,我可以走了吧。”说着迈步往外走,可王绪却依旧拦着不放。 韩晓夏不知王绪什么意思,又转眼盯着王绪,正要说些什么,忽觉眼前一道手影晃过,转眼就她就发觉手上似乎少了什么。当她再次看向王绪时,却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圈红线。 韩晓夏盯着这红线,下意识地摸了摸了自己的手腕,发现自己父亲送给自己的礼物红绳手环不见了,可还不等她先发问,王绪便抢先道:“口说无凭,若是下次你不再多管闲事,我就把这红绳还给你。”说着,他还得意地将红绳在韩晓夏眼前晃了晃。 韩晓夏一向将父亲送给自己的红绳手环视为珍宝,在父亲离去后更是如对其珍爱有加,眼下见其被王绪夺取,心中一急,哪里还管王绪说了什么,当即就冲上前去抢夺。 可王绪人高马大,他将红绳高高举起,韩晓夏纵使跳起来也够不着那红绳,情急之下,她便一口咬在了王绪推攘自己的另一只手上。 王绪不料韩晓夏反应如此强烈,左手吃痛之下,心中恼怒,一手将韩晓夏推倒在地,看着自己留下牙印的手肘,大声骂道:“你这个疯子!” 韩晓夏跌倒在地,但却恶狠狠地盯着王绪,纵使此时她借着心里的怒气伤了王绪,但劣势依旧明显,她看着周围的几个男孩也靠了过来,那手环依旧在王绪手中,一时间她发现自己是这么无助无力,不知当时的苏流风面对这居高临下的暴力时,又怀着怎样的念头? 每一次韩晓夏想冲上去,就被周围男孩的手推回去,她心里焦急,却也无计可施,男孩们冲着她笑,笑容中带着轻蔑与玩弄。笑声包围了她,男孩们嬉笑着喊着“小胖夏”,围出了一座高墙,在每每她冲前的时候挡下她。 韩晓夏讨厌“胖小夏”这个外号,此刻听来更是刺耳,她脑中一片蜂鸣,她想要堵住耳朵,想要冲出人群,但声音总会如针般刺入耳鼓,人墙总是坚实冰冷魏然不动。 蓦然,穿过前方几个男孩的身体间的缝隙,韩晓夏清楚地看到了一抹藏青色的身影。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孩,却有着坚毅的脸和平静的瞳。 她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命地呼喊:“苏流风!帮帮我!” 王绪几人听见韩晓夏的叫喊,也回头向着巷口看去,见到苏流风缓缓从他们视野中出现,又缓缓从他们视野中消失,整个过程,他对韩晓夏的呼喊充耳不闻,视若无物般穿过巷口,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转过一次头。就这样,冷漠地离去。 “苏……流……风……”韩晓夏的心如受重锤猛敲,声音像哑在了嗓子里。 她的心就这样沉沉地坠入冰冷的深渊,一直、一直下落。 韩晓夏的呼喊也渐渐小了下来,最后能听到的只有来自深心处的叹息和哽咽。 “哈哈,原来是个胆小鬼!”王绪见到苏流风默无声息地离去,大为畅快,连心中久积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不禁大笑起来,“胖小夏,这下后悔了吧,你求助的人不过是个胆小鬼。” 王绪一边大笑着,一边向着街上走去,手中摇晃着红绳,很是得意。 韩晓夏还要上前争抢,可却被其他几个男孩挡住了去路,在几个男孩的拦挡下,她只能眼望着那渐渐飘远的红绳,而身体却不能上前咫尺。 “胖小夏,胖小夏……”连绵不断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男孩们跟着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韩晓夏捂住耳朵,无助地蹲了下来,她不想听见有人唤她这个绰号,每一次呼喊都砸在心里那个弱小的自己身上,故作坚强终究会忍不住现实的疼痛。 她蹲在地上,发现自己不过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助,只能无力地望着王绪远去,什么也做不了。 众多的笑声中,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戛然止住了,男孩们都知道,那是王绪的笑声。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拼命地向着王绪奔去,藏青色的衣袍被跑动带起的风鼓起,瘦小的影子在那一瞬变得高大起来。他手中提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和他矮小的身影相比之下,反而有些滑稽。 可是,此时,任谁也笑不出来! 第137章 晓夏初风(六) 谁也没料到苏流风会突然出现,他从巷口冲了进来,长长的竹竿猛地向王绪举着红绳的手打去。王绪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挨了竹竿一下,手腕吃痛,松手丢了红绳。 苏流风拿竹竿狠狠在王绪胸口一抵,又俯身将红绳拾起,转头向外跑去。 事发突然,王绪和其他几个男孩皆是一愣,回过神来时,苏流风的背影已转入拐角。王绪愤怒地飞跑着追了上去,其他几个男孩互视一眼,也不再顾忌韩晓夏,赶紧随着王绪跟了上去。 韩晓夏怔怔地看着眼前快速发生的一切,发现苏流风去而复返,一股喜悦从心间悄悄泛起,抹了抹眼泪,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嘛,还不是来帮我了,害我担心一场”,一边也向着离去的几个男孩追了上去。 韩晓夏终究是女儿身,体力比不上那几个男孩,渐渐丢失了他们的行迹。当她再次找到苏流风时,却发现他已经和王绪以及几个男孩扭打在一起。 那个曾经默默承受拳头的男孩此刻竟也挥舞起了拳头,与王绪以及其他几个男孩厮打成一团。他的眼中泛着丝丝红光,凹陷的脸颊涨得通红,愤怒地呼喊着向着其他几人打去。 此时的他身材依旧瘦小,在王绪面前更显得弱小无力,但身体里仿佛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每一拳都带着猎猎风声,挨上一拳的男孩都露出了惊恐和痛苦的表情,他们没料到苏流风具有这样强劲的力道,一时都不敢上前。 几人之中,唯有王绪仗着高大的身材和苏流风纠缠,但他也在苏流风的拳头下感受到了真切的疼痛,击打在肉上痛觉一瞬间传遍全身,他紧咬着牙去抓苏流风,向着他的脸挥拳,苏流风也不躲闪,也不防御,只是狠狠地挥拳,想要打倒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似乎失去了理智,也没有了顾虑,如同挣脱樊笼的野兽,肆意地挥舞着利爪,毫不留情地使用着暴力。 韩晓夏怔怔看着苏流风暴戾的样子,不由得退了半步。她也从中感受到深深惧意,与先前那个沉默的少年不同,此时的他如同一头苏醒的狮子,暴露出尖利的爪牙,紧咬着猎物不放。 苏流风不知受到了多少拳头,也不知打出了多少攻击,他回过神来之时,发现王绪已经躺在地上,满身是伤了。其他几个男孩也受了些伤,他们看向苏流风血红的眼睛,不寒而栗,一个也不敢再上前了。 “你们还要来吗?”苏流风带着凶戾之气,沉声道。 几个男孩眼见王绪已经被打趴在地,不能动弹,心里更是一阵畏惧,相互看了一眼,便仓皇逃跑了。 苏流风见着几人离开后,强撑着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下去,身体如抽去了骨头,跌倒在地。 韩晓夏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惧怕方才苏流风所展现的暴虐,露出的爪牙似乎也会把她抓伤。她目光在苏流风身上游移,却忽地凝住,苏流风手心的红绳被攥得那样紧,就算倒地,也不曾松开。 韩晓夏没有再犹豫,焦急地跑了过去,看着他满身的伤势和流出的猩红血液,有些担忧:“你等等,我去叫华叔叔。”说罢,就要转身,但忽然觉得手被人拉住,她转头一看,只见苏流风缓缓地抬起了手,将手掌摊开,一根鲜红的编绳出现在他掌心上。 “你的手环,别再弄丢了。”苏流风有气无力地说道。 韩晓夏心间百感交集,她看向苏流风伤痕累累的身体,深深吸气,带着些心酸,又带着些欣喜,笑道:“笨蛋,都伤成这样了还在乎什么手环?我先去把华叔叔叫来看看你们的伤势。”说着,又看向一边躺倒在地的王绪。 “华叔还忙着坐诊,不要去打扰他了。”苏流风艰难地爬了起来,“我还能动。” 苏流风走到王绪的身边,将他扶起,让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缓慢地将王绪搀扶着走向药铺。 韩晓夏不知苏流风从哪里激发出这么大的力气,能够凭着孱弱的身躯将高大的王绪搀着前行,一时也惊呆了,但看他行走间颇为吃力,韩晓夏也赶紧走上前去,帮着一起扶着王绪前进。 天色渐渐阴沉,还有隐隐闷雷之声从乌云深处传出,只是韩晓夏的心境却是如拨开眼前迷雾一般,光风霁月,她看着沉默不语的苏流风,深深地望向他那坚毅的脸庞:“谢谢你帮我找回了这串手环。” 苏流风默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韩晓夏知道苏流风虽是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敞亮,也不为苏流风的沉默少言而生闷气,她一边走着,一边兀自说了起来:“这红绳是我爹留给我的,说是留有这红绳,我和他终会见面。之后,我爹就从军去了,在这两年里也没有回来过,但是每当我想念我爹时,我就看看这红绳,仿佛又有了些许希望。所以我一直视其如珍宝一般,不曾离身。” 韩晓夏又看向手腕上系着的红绳,浅浅笑道:“也许,它就是我现在的唯一支柱了吧。” 苏流风向前慢慢走着,面无表情,不知是否仔细听着韩晓夏说话,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你爹会回来的。” 韩晓夏倒是被苏流风冷不丁的一句话逗乐了,没想到他也能说出安慰人的话来,心里一暖,调笑道:“你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之后的事?” 本就不善言辞的苏流风被韩晓夏一句话给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又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发现苏流风被自己的话给噎住了,韩晓夏心里偷笑,算是出了一口气,随即又柔声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安慰。” 天上乌云渐浓,雷声渐亮,两人也加快了些步伐,向着药铺走去。 终于,两人赶在下雨之前,将王绪送到了药铺里。似乎也是由于暴雨快要来临的缘故,药铺里的病患都已散去,华佑见到苏流风和韩晓夏抬着一人进来,赶紧上前搭手,将王绪安放在了药铺床榻上。 华佑先是检查了王绪的伤势,发现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才缓下神来,又转眼看了看满身是伤的苏流风,心里已然了解了事情大概。他神色严峻,目中藏有怒火,只是当着小夏的面不好发作,只低声道:“小夏,天快要下暴雨了,你还是先回家吧,免得你娘担心。” 韩晓夏虽是想陪着苏流风,但华佑大夫的话却有着让人难以反驳的气势,她担忧地看了苏流风一眼,转身离开。 不过,韩晓夏转入一个街角,假装离去后,又偷偷地跑了回来,耳朵贴在窗边,向着里面听去。 虽然隔着一层窗户纸,但华佑的愤怒而严厉的声音却犹如利刃一般,穿过了纸窗,直入韩晓夏耳中。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使用这等力量了吗?!”华佑严厉地质问道。 房里一片静默,没有任何回应声。 “修罗一族好战而易怒,他们的愤怒会吞噬自己的心智,会被愤怒所奴役,所控制,最后打败了敌人,却也伤害了身边的朋友和亲人。”华佑抬高了音量,“今天,你又将人打成这样,我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过!” “……”依旧没有回应。 在韩晓夏记忆之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华叔叔发这么大的火。 长久的沉静之后,华佑叹了口气,声音硬得像石头:“你走吧,我华佑医术浅陋,治不好你出尔反尔的陋习。” “轰隆隆!”滚滚雷声终于冲破了层层乌云,响彻天际。白色的闪电无情而暴烈地撕裂了长空,伴随着轰鸣雷声,降临世间,似上天的怒吼,又似神明的审判。 韩晓夏的心也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颤抖不已。 第138章 晓夏初风(七) 雷声轰鸣中,苏流风默默地走出了药铺的房门,转身深深看了药铺深处一眼,正身屈膝,跪了下来。 这一跪,又在韩晓夏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个被人拳脚相向的也不曾屈服的男孩,竟然在此时此刻,放下了坚持,没有任何不甘和怨恨,只是静默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身影在狂风呼啸中显得尤为单薄,摇摇欲倒,可是他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深深低下头,盯着身下冰凉的石板。 不知眼前这个男孩的这一跪是对华佑收留之恩的报答,还是对自己言而无信的惩罚,他不言不语,只是用行动证实着自己心里所想。 又是一道触目惊心的闪电划破长空,白色的光映得韩晓夏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迈着大步,走到了苏流风身边,带着几分担忧和薄怒,拉住他手臂:“你起来,我们去找华叔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我不信华叔叔是不通情理的人!” 可是苏流风却是如一块伫立千年的顽石一般,不曾移动分毫,无论韩晓夏使出多大的力,也拉不起苏流风决然坚定的心念。 韩晓夏惊讶之余,又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不起来呀!?你就想这样跪上一天一夜吗?” 苏流风既不站起,也不说话,只是将深埋的头抬了起来,向着药铺深处看去,眼里满是倔强的神色。 韩晓夏站在一旁气得直跺脚,没想到这苏流风性子和倔驴一样,几番拉扯之下,也发现徒劳无用,便骂道:“你们两个,一个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别人逐出家门,一个受了惩罚也不辩解,还顽固得要命,我真是服了!” 韩晓夏气愤地瞪了苏流风一眼,娇哼一声,愤愤道:“好,你愿意跪着就跪吧,我也懒得管了。” 虽说她嘴里满口说着不管不顾,但她仍是进到了药铺里屋,想找到华佑将事情说个清楚,可是几度搜寻之下,却没找到半个人影,药铺的院子本就小,只有几间房,可四处皆是没有华佑的身影,也不知华佑躲到哪里去了。 这时,又是一声雷鸣乍响,韩晓夏忽觉后颈有丝丝凉意,她抬头向灰蒙蒙的天空看去,又是一滴豆大的雨点打在了她的脸庞上。 这场酝酿许久的暴雨终究是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如小石子一般砸了下来,打在石板上,啪啪作响。少顷,倾盆大雨,滂沱而下。 天地之间,一片迷蒙,苏流风依旧跪在药铺门口,没有丝毫的动弹,纵使天际闪电张牙舞爪,雷鸣滚滚,狂风肆虐,大雨如注,也难以动摇他的内心分毫。街上人影寥寥,小摊小贩也都消失不见,空荡大街静得出奇,唯有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劈啪作响。 片刻之间,苏流风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在狂风咆哮中,有着说不出的冰凉。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成股流下,遮挡住了他眼前的一切,他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这个曾经的栖身之所,甚至在大雨之中,连眼也睁不开了。 满耳都是哗啦啦的雨声,好似天地间本就只剩下这样的声音。 瓢泼的雨势如巨石一般,沉重地压在苏流风的背上,冰凉的感觉蔓延了他的全身,他的手脚早已冰凉,想来这般下去,定是会大病一场,可无论如何,他也不愿起身避雨。 灰暗的天穹下,迷蒙的雨雾中,这个少年孤单地跪着,低着头,默默承受着仿佛来自上天的惩罚。 忽然间,他感觉到打在身上的雨水少了些,便抬头看去,一抹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带着些温柔,注视着他。 韩晓夏撑着一把淡红色的油布伞,轻轻站在苏流风的身旁,将伞向着苏流风靠了靠。狂风吹来,倾斜的雨水也打湿了她一处飘起的一衣角,可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苏流风又低下了头,不去看她。 “真是个傻瓜!”韩晓夏轻轻嗔了一声。 说罢,她又蹲下身来,轻笑一声:“还是一个死脑筋的呆瓜!” “……” “哎,我也真是倒霉,摊上了你这个怪人。”韩晓夏见苏流风不回应自己,又自顾自地叹息道,“不过归根结底,这事还是因我而起,既然我阻止不了你,就只能陪着你一起受罚咯!” 苏流风低头沉默着,过了半晌,才道:“这雨太大了,你……会生病……” 韩晓夏愣了愣,又没好气地笑骂道:“知道会生病,那你还不快起来避雨!?” 苏流风一时语塞,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轰隆!”雷声隆隆,从天边黑云中传来,几乎就在此前一刻,巨大的闪电划破天际,将晦暗的天空劈成两半,而又一闪即逝。电闪雷鸣不断,这滂沱大雨似乎不见收敛,反而更加猖狂,漫天雨势,将洛河镇隔绝出世,更添孤独寂寥。 韩晓夏皱了皱眉,人又向前靠了些。苏流风忽然发觉,原本打在自己身上的雨点少了下来,整个人就像从重压之中解放了一般,轻松起来。 他抬头一看,却是韩晓夏将伞移了一半过来,替他挡住了雨水。但这雨势何等之大,韩晓夏顾得了苏流风,自己就难免有所疏漏,转眼间半边身子都湿了。 看着风雨中有些颤抖的韩晓夏,苏流风忍不住伸手把雨伞推了过去,低声道:“你还是……” 韩晓夏虽然被冻得有些哆嗦,但还是不依不饶打断了苏流风:“这伞,你一半,我一半,不接受反驳。” 苏流风似乎怔了一下,看着韩晓夏,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一会儿,苏流风嘴唇轻轻颤动:“你……靠过来一点吧。” 韩晓夏抿嘴一笑,便又向苏流风身边靠了些,隔着衣服,她还能感觉到苏流风的淡淡体温传来,温暖了她被雨水打湿的身体。 在这风雨飘摇的世界里,两人凭着一把小小的雨伞,守住了温馨的一隅,无论斜风冷雨如何吹打,都消磨不了其中暖暖的情谊。 大雨如幕,天地静默,雨中的两道单薄幼小的身影相互依偎着,等待着云开雾散的那一刻。 不远处屋宇拐角处,华佑静静地注视着两人,嘴角拉出一丝淡淡的笑。 第139章 晓夏初风(八) 不知过了多久,迷蒙的天地清晰起来,风雨停息了,西边的远空透出一片清亮,几缕婉约的光线拨开了阴云,投射下来。 雨伞落地的声响将低埋着头的苏流风惊醒,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韩晓夏,却见她此刻面色惨白憔悴,微眯着眼睛,脑袋无力地倚在他的肩上。就算隔着衣物,苏流风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时时传来的轻轻颤抖。 他赶紧摸了摸韩晓夏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她强支着身体陪着自己一起淋雨,结果发起了高烧。 韩晓夏的牙齿也开始不由得打颤,连撑伞的力气也没有了。 苏流风看着韩晓夏痛苦的表情,面上满是焦急之色,虽然自己本是下定决心下跪到底,但韩晓夏病情严重,已经由不得他继续坚持了,但想要站起时,却是发觉双脚发麻,不受自己控制。 他快速地捶打揉搓了一下膝盖和大腿,终于能够勉强站起,扶着全身无力的韩晓夏向着药铺里面走去。 此时,华佑竟是未卜先知一般,已等候在药铺正堂内,看着苏流风将韩晓夏扶了进来,便也上前搭了把手:“看来是淋雨造成的风寒,你将她扶到里屋去,我去准备抓几副药材。里屋有几件干衣服,你可以让她先换上。” 苏流风点了点头,便扶着韩晓夏向里走去。 韩晓夏换上干衣服后,感觉好了些,不再那么冷了,她看向病榻前正着急注视着自己的苏流风,挤出了一丝笑意,轻声道:“没想到反倒是我这个有伞的人先着凉了。” 苏流风面有愧色:“我应该阻止你的。” “呵呵,要想阻止我,除非你先把你的倔脾气治好。”韩晓夏仍然很虚弱,但嘴上却仍是不妥协。 这时,华佑也走进了屋,一手拿着一个木匣子,一手提着一捆药包。他将木匣子和药包放在桌上,将木匣打开,从中取出几枚银针,走到韩晓夏身前,柔声道:“小夏,现在我要用银针帮你把体内的寒气驱散出来,在我施术的过程中你可能会感到更加寒冷,但不要害怕,忍过了,就好了。” 韩晓夏抿着嘴,点了点头。 苏流风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华佑施针,他攥紧了拳,认为韩晓夏受寒都是自己造成的。 银针扎入韩晓夏几处穴位之后,她体内的寒气便如同受到了刺激一般,汹涌乱窜,她的身体也越发冰凉,在寒气侵袭之下,不由得颤抖起来。 华佑看着韩晓夏有些痛苦的表情,不禁皱了皱眉。他以自身灵气注入银针之中,借周身穴道驱除她体内寒气,虽见效奇快,但受术之人却也要经受不少痛苦。 静候的苏流风上前一步,握住了韩晓夏冰冷的手,希望能够传递些许温暖给她。 又过了一会儿,韩晓夏的身体停止了发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华佑见韩晓夏不再发冷,笑着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对着苏流风说道:“待会儿你把这副药熬煮之后,给小夏服下,应该明日就有好转。” “好了,小夏需要休息,我们先出去吧。”华佑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苏流风看了一眼韩晓夏,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后院,苏流风又再次跪下:“华叔,这次韩晓夏生病,也是我的错,待她病情好转后,我就离去。只是您对我的收留之恩,我无以为报,只能……” 说到此处,苏流风就要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可他的头还未着地,便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接住了。他心里一惊,抬眼看去,华佑不知何时,已然站在自己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华佑脸色肃然,盯着苏流风:“修罗之力,本是暴虐而凶狠的,心性稍有偏差,便会被其心中怒火所控制,嗜杀成性,最终堕入杀戮之道,你可知道?” 苏流风默默点了点头。 “要想时刻保持住本心,就要怀有一颗坚强而温柔的内心,压制住心中的黑暗与怒气,这样,才能更好地使用这份力量。” 苏流风虽不知华佑的目的何在,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华佑深深地看了苏流风一眼:“流风,你可愿意跟我学习医术?” 苏流风不知华佑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不但没有计较苏流风的过失,反而还愿意传授给他一身医术,他愣神片刻,随即又跪了下来:“学生愿意。” 苏流风在地面重重磕头,可这次华佑并未阻止,只是含笑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学生,眼中隐隐还有泪光闪动。 “好了,你先去为小夏熬药吧。”待苏流风磕完三个响头后,华佑微笑道。 苏流风应了一声,便拎着药包向着灶房跑去。 韩晓夏躺在床上,听着屋外传来两人的对话,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暗道:真是别扭的两个人。 …… “那后来呢?你们怎么分开了?”洛小山听着韩晓夏的故事,倒是颇感兴趣,接着追问道。 韩晓夏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后来,华叔叔突然从村里消失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听小流风所说,他是受到一位朋友所托,前去为人治病了。” “而我……”韩晓夏说到这里又再次停了下来,仿佛回忆起来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时不能继续说下去了。 过了半晌,韩晓夏才缓缓道:“后来,我也被人牙子绑走了。” “人牙子?”洛小山惊道。 “就是专门贩卖人口的人。” “贩卖人口?”洛小山似乎对这个词汇也不熟悉。 韩晓夏又道:“不过,幸好我遇到了下山云游的江茗长老,在我被卖往大山远方的时候出手救了我,她见我天赋尚可,便将我收为门下弟子。之后,我回到了家里,向娘报了平安,可却再没见过小流风了,听娘说我被绑走后没多久,他也离开了洛河镇,从此就再不知其行踪了。后来,我就一直在焚阳宗内修行,直到前几日才又遇见了小流风。”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沉浸在韩晓夏的故事之中,此时听到她说完,仍是意犹未尽。 “没想到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冷着脸,像别人欠了他钱似的。”项空尘开着玩笑。 “谁说不是呢?”韩晓夏也笑,“虽然他表面不言不语,神情冷淡,但心地却是好的,只是不善于表达,也许是为了尽量克制住自己体内的修罗之力吧?” 她想了想,又喃喃道:“不过他这次拜如焚阳宗好像不只是为了修行炼器,而且似乎还在寻找着什么一般?” “寻找什么?”项空尘和洛小山皆是好奇问道。 “没什么。”韩晓夏摆摆手,淡淡道,“可能是我多虑了。” 此时,广阔幽静的山林突然有飞鸟惊起,山谷间猛兽咆哮回荡不绝,纵然是白日里也让人心神震颤。今日的静谧古林着实诡异,不知是喜欢阴暗的蝙蝠成群飞出,连久居山洞的白鳞巨蟒也肆虐而出,此刻更是有不知多少妖兽苏醒,肆意嘶号。 韩晓夏见到这般动静,也感到林中气氛颇为诡异,沉声道:“今日的古林很是古怪,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 项空尘也点了点头:“的确,这山林白日里一向安静,今日动静却是大得出奇,不知其深处发生了什么?” 几人草草收拾了一下,谨慎小心地向着古林之外走去。 一路上,三人的确见到了许多平日里未曾见过的妖物野兽,它们或是匍匐在草丛中,或是站在树枝上,俱是满是敌意地凝视着几人。这丛林之中本是夜晚活动的禽类兽类都在白天苏醒过来,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个个露出利爪獠牙,互相虎视眈眈。 项空尘走在最前面,韩晓夏走在最后,两人将小山护在中间,一边注视着周围动静,一边缓步向着林外走去。也许一方面由于项空尘的古雷剑剑光的威慑力,另一方面又因为韩晓夏的金色铃铛能使妖兽平静了不少,所以一路上并没有妖兽擅自袭向三人。 只是他们都隐隐察觉到静谧古林中发生了某种变化。 第140章 古林之变(一) “没想到林中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野兽。”出了静谧古林,洛小山仍不住地回望,他也并没有从中感到什么危险,反而生出许多兴趣,若不是韩晓夏抓紧了他,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麻烦。 “我夜晚也在古林中待过,但也没见到经历这样的情景。”项空尘担忧道,“这些妖兽双眼发红,满是凶戾气息,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倾巢而出,连白昼也肆意活动。” 韩晓夏脸色也不轻松,点点头道:“我看四处的野兽妖兽都似乎进入了一种狂热的状态,连我的风语铃也只能勉强镇住它们,让它们不对我们发起攻击。” 沉吟片刻,韩晓夏又道:“此事古怪,在暴怒的妖兽冲撞之下,我担心禁制可能也会出现什么破损,若是有嗜血妖兽冲入宗门之内,后果不堪设想,我还是先去提醒一下阵法堂的弟子。” 项空尘也想起了先前的那张失效的符箓,也想要去询问一二,正好阵法堂和符箓堂相隔不远,三人便又结伴而行,向着山顶而去。 焚阳宗阵法堂位于整座焚阳山的顶端,能够以俯览山下形势。焚阳宗的宗门禁制也是由阵法堂所催动和守护,因此居高临下的地理位置是必不可少的。 由于数十年前,焚阳宗出了两位符箓和阵法的天才,所以这两个道场也风靡一时,后来修习符箓之道的云明泽不知所踪,所以现如今阵法堂的威名隐隐盖过了符箓堂,成为焚阳宗道场之首。 然而,符箓与阵法却是极为相似,皆是追求世间万物规律,从而以特殊的符号以引动天地之间,万物之中的灵气。只是阵法更为庞大而复杂,而符箓更为简洁而方便。两者虽各有优劣,但本质却是一致,所以在阵法堂的一旁便是符箓堂,两者既会相互竞争又会彼此学习。 项空尘三人爬得越高,反而看见的弟子越多,好似整个宗门的弟子都聚集在这山顶之上。 阵法一道门生众多,在唐国境内如此,在焚阳宗内更是如此,进出阵法堂的弟子络绎不绝,里面更是热闹非凡,远非其余道场可比。 项空尘来到阵法堂前,心里不禁惊叹,他曾远远地望见过阵法堂,但此刻临近,却仍旧心神震动。阵法堂共有五层楼,光圈环绕在楼宇外围,层层而上,到了最上层时就收束为一道光柱,直插云霄。不只是法阵之中的文字玄妙神圣,连这座阁楼的外形也同样恢弘大气,庄严肃穆,远不是萧索的御剑堂可比的。 堂内人声鼎沸,人影攒动,不少阵法堂服饰的弟子来回奔走忙碌,无暇他顾。 项空尘见到如此情景,不由得呆了一下,回想起御剑堂的冷清,不免又是一声长叹。 “师弟,我们就先走了。”韩晓夏一手搭在小山肩膀上,迈步向前堂内走去。 小山回望了项空尘一眼,挥了挥手,也跟着走进堂中。 项空尘见到两人的身影没入乌泱泱的人群之后,也转身向着西面的符箓堂去了。 符箓堂的装饰倒是简单了许多,没有多少精心的雕饰,反而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书法字帖。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墨香,让人觉得这里不是什么修道之处,而是书香门第。整座道场古香古色,表面上看去似乎不及阵法堂的大气磅礴,但那简约的装饰中又显现出另一种气魄:悠然自得,飘然物外。 项空尘一步跨进符箓堂大门,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张大大的“道”字,其笔锋苍劲有力,又随性自由,不拘泥于一点一捺,让人叹服书写之人的豪迈洒脱。 项空尘看着这个“道”字出神,一旁却有人缓缓道:“此字洒脱而不失傲骨,不愧是出自云明泽前辈之手。” “云明泽?!”项空尘又是一惊,发觉这声音似曾相识,转眼看去。 那个人也正好看向项空尘,笑道:“空尘,好久不见。” 项空尘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发现他又有了些变化:“小宝,几日不见,你竟然又瘦了几圈。” 金小宝摆摆手:“你又说笑了,我不是一直都是这么瘦吗?” 项空尘也懒得和金小宝胡扯,他指着那个“道”字,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那个云明泽的手笔?” “喜爱符箓之人,谁不知晓云明泽的大名?而这符箓堂真是因为他而光芒大盛,声名远播,所以自然要将他的字帖挂在正中,以表敬意。”金小宝又看了看四周的字帖,露出了笑容,“云前辈虽然至今下落不明,但他所留下书法字帖却是让后人敬仰。云前辈除了精通符箓之道,他也相当喜爱书法,所以自他主持符箓堂之后,便将满屋挂上了字帖。如今纵然他已经离去,但这个传统却是保留了下来。” 听着金小宝的介绍,项空尘的心中渐渐勾勒出一幅云明泽的肖像画,但当他将云明泽和狸猫身影重合之时,却发现先前一切伟岸的形象都瞬间崩塌了。 “哎,可惜了一位符箓天才。”金小宝又叹息了一声,说得好似云明泽已经殒命了一般。 项空尘干笑道:“那个云明泽也不一定就死了,也许是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呢?” 两人这边谈论着云明泽,却不知那边符箓堂的一众弟子都盯着他们俩,此时他们两人才察觉到不对劲,也赶紧止住了话头,不再多言关于云明泽之事。 “小宝,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项空尘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知道我除了美食之外,也喜好书法和符箓,所以闲时就会来这里观摩观摩。”金小宝道,“你不是常在御剑堂和试炼之地吗,怎么今日也跑来符箓堂了。” 项空尘取出一张残破的符纸:“这张符箓有些问题。”他压低了声,“我怀疑是粗制滥造的东西,我催动火符时,眼看就要将其中火灵释放出来,谁知却忽然碎裂开来,险些让我受伤。” 金小宝接过画有符箓的黄纸,细细观察,又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应该不是符箓本身的问题。按你的描述,很有可能是灵气注入量过大,导致火符本身不能承受,所以破裂了。” 金小宝见项空尘仍有些疑惑,便又讲解道:“符箓之道本就是以特别的符号引动天地五行的灵气,而符纸便是将这类符号暂时封在纸张之上,待到有人以灵气催动之时,便会显现出它勾连天地灵气的能力。不过若是一时间注入灵气过多,导致引入的天地灵气大到符文符纸不能承受,便会陡然破碎消散开去。” “不过一般人注入灵气都是循序渐进的,很少会有人瞬间激发出巨量的灵气来催动符箓的。”这次反是金小宝疑惑地看着项空尘,他惊讶于项空尘竟然含有将火符震碎的器量。 “原来如此。”项空尘恍然大悟,心里暗叹:“圣器灵童能是一般人吗?” 这时,前方堂门处出现一阵骚动,引得弟子纷纷侧目。 项空尘与金小宝两人不知人群之中发生了什么,好奇之下也向着人堆里看去,可是里面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为了个水泄不通,哪里还看得见半分。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侧耳倾听那其中传出的对话。 一个声音低沉的人显然动怒:“符箓之道和阵法之道本就是同根同源,为何一定非要分个孰优孰劣?”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反驳道:“阵法之道才是追寻着世间万物规则的大道,符箓不过是窃取阵法而来的雕虫小技罢了,符箓堂根本不配与阵法堂并肩而立,更别说什么互相交流学习了。” 随着这人的话语,还有一阵哄笑声传来。 “还请这位师弟收回方才的话。”先前那人听到那蔑视符箓的说辞,心中更是恼怒,但他仍旧强行压下了心中怒火,一字一字道。 “若是我不收回呢?”那年轻人语气中透着些傲慢。 面对对方的一再挑衅,站在符箓一方的那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正色道:“那我们只有手上见真章了。” “好,我也正有此意!” 随着两人话音的落下,项空尘见到前方人头攒动,四周围着的弟子也纷纷走动了起来,向着北面的林间空地走去。 “符箓对阵法,有意思!”金小宝神色欣喜,看了项空尘一眼,“我们也去见见。” 项空尘点头,在他印象中,只见过符箓的使用,却不知法阵的模样,今日正好见识见识。 路上,项空尘悄声问道:“不是不允许门派弟子在宗门之内私斗吗?” 金小宝将嘴半捂住,压低声回道:“谁说是私斗了?这叫做切磋,知道不?只要双方都愿意,那切磋并没有违反宗门规定。这样的‘切磋’在以前也时有发生,只要双方不造成致命伤害,门派就不会施加惩罚的。当然,你若是不愿的话,也没人会强迫你。” 项空尘明白过来,在门派之内还有这等潜在的竞争规则。 众人来到了竹林之中,围成了一个大圈,将里面比试的位置空了出来。项空尘和金小宝也顺势挤进了人堆之中。 金小宝惊呼一声,显然已经认出了两人身份。 第141章 古林之变(二) 项空尘也跟着望去,其中一人年岁稍大,方脸浓眉,神容冷峻,而另一人年纪二十岁左右,负手而立,神色倨傲,不过两人的面孔都极为陌生。 “这两人很有名吗?”项空尘问道。 “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呀!”金小宝白了项空尘一眼,叹了口气,为项空尘指向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男子,介绍道:“右边这位是符箓堂排名第三的弟子,丁倍,研习符箓之道多年,造诣了得,虽然境界还未达到将器,但符箓却是使得得心应手,不容小觑。” 他又看向另一边的那个神态倨傲,身姿挺秀的弟子:“这一个就是和苏流风齐名,是焚阳宗内院少有的天才之一,周文彦。他天资极佳,年纪轻轻就已经快达到了‘爵器’巅峰,听说离将器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传言他不仅修行天赋极高,而且对阵法的了解也是深刻透彻,连盛唐三杰之一的阵杰孟光曜也曾称赞过他。” 金小宝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按捺不住心中激动,笑道:“嘿嘿,今日这场比试有得看咯!” “你不是说符箓堂和阵法堂的人经常走动交流吗?怎么今日反而撕破脸皮,要大打一场?”项空尘见到场中两人剑拨弩张,周围更是助威呐喊声不断,似乎非得争个孰优孰劣不可。 金小宝瞅了瞅四周,低声道:“你有所不知,两方仅仅是表面和睦,暗地里已然狠狠较劲儿,听闻从盛唐三杰开始,云明泽和孟光曜两人就常常针锋相对,虽然后来云明泽失踪,但这样的‘优良传统’也传了下来。不过像今日这样大张旗鼓的比试,恐怕也并不常见。” 正当这边两人交谈之时,那边场中两人的战斗也随着一阵呐喊声开始了。 丁倍率先动了起来,他一边横身移动,一边在手指急动,横竖弯勾,似在书写什么古怪文字。他身影如飞,却未曾靠近周文彦,似乎有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看来丁师兄并没有因为对手是年轻弟子就疏忽大意,也是时刻提防着周文彦的阵法。”金小宝声音不大,似乎专是讲给项空尘听的。 会使用阵法之人,能够通过对方和自己的位置进行布阵排位,以八门代表天地人的格局,以开、休、生三门为吉门,以死、惊、伤三门为凶门,以杜门和景门为中平。施阵之人会是自己始终处于吉位,而闯入阵法之中的人便会根据阵法变换使其处于中平或凶门之中。不过每一个设阵施术的人都有阵法范围的限制,所以只要与其保持适当的距离,就不会受到其阵法的控制。 丁倍虽然研习符箓,但也深谙阵法之道,只要稍稍不注意就会被对方抢得先机,故而拉开距离而又不停留在一处,使得对手难以掌握自己的确切位置。 与丁倍不同,周文彦表情从容自若,面中含笑,也不移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远处的对手。 不多时,跑动中的丁倍将一只手猛然抬起,一道光圈霍然出现在其手掌之上,不断放大。同时,丁倍站定身形,将手中光圈对准周文彦,霎时间,一道光柱凭空冲出,如刀如剑,直射而出。 周文彦见到赤芒袭来,依旧不惊不慌,向前小迈一步,脚下有阵法光芒闪烁,旋转盘升,将他笼罩其中,而那赤芒射入其中之后便消失无影,再无声息。 金小宝见到此处,不禁拍手叫好:“真是精彩,以不变应万变,将五行相生相克之法应用于八门阵法之中,以水克火,便将那道火符湮灭。” 项空尘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不知其中精妙,反而是更关心之前丁倍手中出现的那道符箓,便问道:“他手中明明没有符纸,为何还能发出火符之威?” 当项空尘说出此话之后,不只是金小宝,连身边围观的人也是带着惊异的目光看向了他,好似看着什么稀奇物种一般。 过了会儿,金小宝又叹了口气,拍着项空尘的肩膀,轻声道:“年轻人,没事就得多读书。” 项空尘一手撇开金小宝,也感觉有几分尴尬,不再多问,定睛看向场内激斗的两人。 此时,丁倍又已画好另一张符箓,蓝色光芒冲天而起,如惊涛海浪一般,汹涌奔腾,几欲吞没周文彦。 周文彦眼中带笑,向左一跨步,便又是一圈光芒蓦然升起,将那道巨浪格挡在周文彦身体一丈之外。 可这道攻势方过,地面又是一阵震动,周文彦脚下的土地尽数碎裂开来,随后四面皆升起了一面三丈之高的土墙。 “缚!”丁倍一声大喝,右手一握,那四堵土墙应声而动,从四面向着周文彦压去。 周文彦面对挤压而来的如山地牢,微微屈膝,向上弹起,上方还未封闭的空隙是此刻唯一的出口。可还未等周文彦跳至土墙一半,便被四面土墙合围其中,随即一声巨响,土墙尽数崩塌,将他埋在了泥土之下。 场内突然静了下来,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凝神看向那堆土山。 将周文彦困住的丁倍脸上并没有一丝松懈,他此时对着那没有动静的土堆严阵以待,眼中凝重之色更浓了些。 片刻之后,丁倍似是察觉了什么,猛地纵身跃开。而方才他所在之处的地下,不断震动起来,一支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向天生长而去。而在这巨大的树根之上,俨然站着一人,正昂首挺胸俯视着场下众人。 周文彦站在树根之上,白衣飘飘,却是没有沾染上一点尘埃泥土,他笑着道:“丁师兄,你这招画地为牢可真是声势浩大,连我也不得不移步一旁。” 丁倍自是听出周文彦话语之中的讥嘲之意,笑他费了如此大力,也只是让他移了移步,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也不多言,手中画符,又是一道金色利芒闪现而出,带着尖啸直刺过去。 周文彦脚踏一步,阵法瞬起,“铮”的一声锐气碰撞之声传出,那道金色光芒便倒飞了出去,消失在天际之中。 他俯视下方的丁倍,嘴角带着笑意:“丁师兄,你就算把五行符箓尽数用出也是无法打倒我的。” “是吗?”丁倍冷笑一声,“你纵然能在八门之中找到所对应的五行吉位,但若是水土金三行齐出,你又如何踏步寻位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丁倍手中掐诀,嘴里低声念动咒语,顿时有几束色彩各异的光芒在他手掌之上闪动。而在周文彦身边,同时亮起三道光圈,分为金、蓝、褐三色,一齐升起,在空中融于一处。之前丁倍的所画的符箓并非只是为了攻击周文彦,而是依着五行相生之道,趁着周文彦防御他攻击之时,将金水土三属连串在一起,最后将其融合成威力极大的星沉地动的五行合击。他利用的便是周文彦的傲慢和轻敌,而将三属暗藏在各处,待此刻一齐激发。 周文彦看向空中泛起的光芒,不由得皱起了眉。五行中的三属,融合在一起本就不容小觑,若是再以五行生化之道互相辅助催生,所产生威力绝非三属相叠能及,而此刻丁倍显然已经将金水土都融汇其中,形成了以单一属性绝难抵挡的攻击。 场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阵法堂的弟子面露忧色,而符箓堂的弟子却已笑了起来,他们仿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被阵法堂隐隐压制的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丁倍没有丝毫犹豫,当三色光华齐聚的同时,喉间大喝一声:“星陨!” 那上空的光芒陡然增强,流动的光色凝固了一瞬,一声金鸣从中炸开,各色光华倾泻而下,好似从苍穹落下的无数流星,密集地坠向周文彦,瞬间就将他淹没在灿烂的炫光之中。 伴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震动起来,四周弟子无不变色,怔怔地看向场中,看着周文彦的身影被从天而降的流星群所淹没。 第142章 古林之变(三) 灿烂的光华淡去,凛冽风声也渐渐平息,众人屏住了呼吸,无法想象承受这一击的周文彦会是什么模样,纷纷定睛向着尘埃弥漫处搜寻他的身影。 “周师弟!”阵法堂已经有人担心的喊出了声,但却无人靠近,因为胜负还未真正分晓。 使用五行合击之后,丁倍脸色也苍白了些,显然消耗极大。他亲眼看见周文彦迎上了星陨,但面色却绝没有料想中的惊慌,在他被光芒淹没的前一刻,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丁倍隐约有些不安,此刻也不敢放松,满怀警惕地看向先前周文彦所站的位置。 尘雾渐渐散去,显露出一个傲然身影。 场外又是一阵惊呼,阵法堂的弟子欣喜地欢呼起来,而符箓堂的弟子却一个个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文彦站在原地,巍巍不动,身上更是不见有丝毫伤痕,他嘴角扯出一丝笑:“丁师兄方才的三合之技确实精彩,只是符箓之道过于脆弱渺小,在庞大的阵法面前就如蚍蜉撼树,不能动其分毫。” 丁倍眉头锁紧,强压住心中的震撼,目光在四处搜寻起来。他明白周文彦就算再天才,也没有足够的实力以单一属性对抗三属性合击,他定然是使用了某种自己并未察觉的异术,躲过了这漫天的星陨。 未待丁倍思考清楚,周文彦又踏出一步,与此同时,地面骤然出现了一个更为庞大的阵法,完全将丁倍包括在内,甚至连四周观看之人也有不少被囊括其中。 金小宝见到扩大的光圈,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恍然大悟,连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怎么了?”项空尘被金小宝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在之前丁倍师兄攻击成型的一瞬,周文彦扩大了他的阵法领域,将潜藏在各处的符箓都囊括其中,再凭依推算,在流星群落下之前找寻到三种属性之间的生克关系,使其关系逆转,其中本是土生金,金生水,源源不绝,但只要加入其中木行,就可以水生木,以木克土,反而相克。” 丁倍也明白过来,惨笑一声:“不意周师弟也察觉了五行合击的破绽,但是在短暂的时间里寻找到我暗藏的符箓三属,并且推算出其中顺序和度量,也绝非易事。你的天赋的确让人佩服,甚至羡慕。” 周文彦冷冷道:“丁师兄,方才你的那一击想来也消耗了不少灵气,看来这场比试胜负已定了。” 丁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神色:“我还有一战之力,你尽管来吧。”眼下已不再是两人之间的战斗,而是符箓与阵法之间的较量,丁倍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此轻易认输。 周文彦似乎早已料到了丁倍的回答,微微一笑,将脚下的法阵收了回去。 这一举动,倒是让作为对手的丁倍极为不满,认为周文彦是在故意放水,这对于全力应战的对手来说即是莫大的侮辱。 他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对着周文彦喝问道:“周师弟,你是什么意思?!” 周文彦神秘一笑:“我完全没有轻视师兄的意思,只是向让师兄输得心服口服。” 自他说出此话之后,在场众人一片哗然,在目睹了方才那大得惊人的阵法范围之后,却又听见周文彦还有一项技艺并未展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丁倍看着周文彦,知道他不似自夸,当下面色又阴沉了几分,如临大敌一般聚精会神地盯紧他。 周文彦眼看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也不再多言,又是向前踏出一步,只见又是一道光图映出,只是和之前的那法阵不同,没有复杂多变的纹路,而仅仅只有七颗光点,连线成斗,状若汤勺。 “北斗?”丁倍不禁叫出声来,满脸愕然。 周文彦悠然自得地踏步在其中,每一步似是毫无规律,却又似暗藏玄机,让人捉摸不透,可丁倍却失声道:“禹步!?” 众人听到“禹步”一词,皆是震惊不已,禹步在阵法之中也算是极为艰深的一门学问,能够学成者寥寥无几,没想到这周文彦小小年纪竟是习得此等奇步,着实让人惊叹。 自古有言,习得禹步之人,施阵之时可假方丈之地,以为九重之天,步北斗七星,九宫八卦之图,便可通神。这般传说,丁倍自然也是听说过,他眼看着周文彦缓步走来,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已然知晓此战必败了。 终于,在周文彦走到他身前之时,他叹了口气,废然垂手道:“我输了。” 一时之间,场内鸦雀无声,众人久久未从方才的一连串转变中清醒过来。 既然已经获胜,也为阵法之道正名,周文彦便再无留下的理由,他并没有多加讥讽,只是向着丁倍一抱拳,便昂首阔步离去了。跟在他身后的其余几个阵法堂弟子也有说有笑的跟了上去,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时才有几名符箓堂的弟子走了上去,围着丁倍关心问询伤势。 丁倍摇了摇头,苦笑道:“罢了罢了,自当年云师兄离去后,符箓堂便日渐衰微,有今日一败,也属必然,只是今日一败,并非符箓之道的失败,而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你们不要因此就对符箓失去信心。” 众人皆是重重点头称是。 丁倍笑了笑,向着远处望去,感叹道:“只是没想到阵法堂又出了这样一个优秀的弟子。”又扫视了四下众人,眼中有一道锐芒闪过,“不过这一败,也让我们惊醒过来,从明日起,你们也要加倍努力,争取不输给阵法堂的那些弟子。” 一众弟子回想起之前周文彦的风采,心中一阵无力,但当着丁倍的面却还是不敢表露出来,只道他们定会加倍努力修习,但对胜过阵法堂弟子之事却是绝口不提。 人群逐渐散去,竹林中只剩下寥寥几人,金小宝仍旧站在原地,细细回味着之前那场精彩绝伦的比试。 过了会儿,他才轻叹一声:“不久之后的日月祭,看来前三名非他们莫属了。” 项空尘微微一怔,他也听十虎说起焚阳宗每十年便会举办一次日月祭,以祭拜开宗立派的祖师和将焚阳宗发扬光大的历代掌门长老。日月祭以比武的形式告慰焚阳宗祖师,门下弟子不曾一日疏于问道,时时刻刻严于律己,修身明心。除此之外,日月祭也为了鼓励年轻才俊奋武图强,以广大焚阳宗之威名。 不过十虎当时也不过粗略介绍,他似乎对这样的比试也不抱希望,毕竟御剑堂人丁单薄,难以与如阵法堂这样的道场比肩。 “对了,你会参加日月祭吧。”金小宝问道。 项空尘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堂主也没怎么提起,而且以我如今的境界,恐怕是难上加难。” “不要灰心丧气,境界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靠实战经验。我也会参加选拔,就算输了,也不枉此行。”金小宝望向远处,笑了笑,“若是让李姑娘看见我大展身手,那可就更妙了。” 项空尘白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的真正目的仍是为了在李靓姣面前展露雄风,这样不纯的动机反而玷污了庄严的日月祭。 “我看你对符箓阵法一点也不了解,万一哪天你遇见的对手善使符箓或阵法,你不就吃闷亏了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金小宝并没在意项空尘鄙夷的眼神,“对于会使符箓之人,符纸便已然成为了灵气的载体,有或无他们都能在画出符来,有的人会以手为载体,将符文定如手掌,比如那位丁师兄,而更有大成者可凌空书画,无需凝定,且能发出极大的威能……” 金小宝此刻显出十二分的耐心,将符箓和阵法的理论都讲给了项空尘,不过项空尘也只是懂了大概,对于其中艰深玄奥的地方更是如入云雾。 “对了,符箓堂中的师兄还有符箓需要我书画。”金小宝顿了顿,冲项空尘得意一笑,“虽不及几位符箓堂的师兄,但我现在对符箓之道的领悟也不低,还常常被邀请去符箓堂探讨研习。” 项空尘默默望着金小宝跑远的身影,也约摸弄清了他瘦下来的原由。 第143章 古林之变(四) 洛小山走在阵法堂内,看着五光十色的光环法阵,心里一阵好奇,东张西望准备四处瞧瞧,可韩晓夏早就知道洛小山好奇心泛滥,一把就将他拉住:“你,哪儿也不许去!” “胖小夏,真是小气。”洛小山活学活用,对着韩晓夏吐了吐舌头。 “你再说一次?”韩晓夏凑近了洛小山,笑容里透着逼人的寒意。 “韩师姐一直都很瘦。”小山识趣地闭上了嘴,又扭过头去小声嘀咕,“就是脾气太差,若是换作瞿师姐的话,就好了。” “有我监督你就够了,不用劳烦瞿师妹费神。”韩晓夏听见洛小山的抱怨,嗔了一句,拉拽着洛小山向着二楼走去。 洛小山知晓韩晓夏的厉害,无奈之下只好顺从地跟着走上了二楼。 二层楼是阵法堂藏书之处,其中各种阵法典藏更是数不胜数,放眼望去,满眼都是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放置于书阁中的典籍。这里经常有弟子打扫,没有哪一处木架书籍上蒙有灰尘,就连放在高处的古籍也是一尘不染的。 这里的书籍都是可以对外观阅的,只是不允许外借,所以许多弟子在这里一呆便是一天,沉浸在神妙的阵法之中,不能自拔。 两人进了二层阁楼之后,发觉楼下的嘈杂之声小了许多,两层阁楼之间似乎隔得极远,二层楼静得出奇,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也能听清。 “真安静呀,我好像听见了银针落地的声音。”洛小山也被这安静的氛围所感染,轻声叹道。 韩晓夏立马将手指竖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走上第三层楼。 “小夏师姐,你看那不是苏师兄吗?”洛小山讶道。 韩晓夏又听见洛小山惊呼,眉头皱起,刚想制止他,却在听见他话中内容之后,呆了一下,也向着洛小山目光方向看去。 这一眼便正好对上了苏流风看来的眼神,他眉头轻轻皱起,似乎也对这吵闹的声音有些不满,不料竟然见到了熟人,眼中神色转怒为惊,而后又淡了下去。他此时手中正拿着一本阵法书诀,而地板之上却是按着书上那一页所记阵图插满了银针。 “苏师兄,没想到你不止医术高明,连阵法也很擅长啊。”洛小山看了看满地的银针,散乱中似乎隐藏着特别的规律。他也读过一些阵法的古籍,几眼即看出这个图案就是一种特殊的阵法。 苏流风站起身来,将书合上,放入书架之中,压低了声道:“你们为何至此?” 韩晓夏笑着看了苏流风一眼,又盯着地上银针绘制出的法阵,反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要紧事?所以才把我支走?” 苏流风并没有回应,只是低身将地上的银针一一拾起。 “算了。”韩晓夏深知苏流风的性子,当下只是摆摆手,“你一向如此,我也懒得计较了。” 她顿了顿,又悄声道:“今日静谧古林有些古怪,平日里夜间活动的妖兽猛禽纷纷苏醒,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你若是没什么事,也不要往里面跑,顺带也告诉你们正医馆的那些弟子,这几日就不要去林中采药了。” 苏流风平静的脸上也浮出一丝凝重:“什么原因?” 韩晓夏摇了摇头:“我也正要向负责宗门禁制法阵的师兄禀报这事呢!” 她又向阁楼走了几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反身回来,悄声道:“你拜托我调查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苏流风点了点头,向四周看了看:“我在楼下等你。” 韩晓夏也察觉到在这安静的阁楼里谈话有些不妥,也就先拉着小山向着三层楼走去。 三层楼便是管理门派大阵的中枢所在,山上各处的禁制基本都是在此处进行统一管理,不过焚阳宗作为千年大派,极少有人入侵进犯,因此负责监管禁制法阵的弟子平日也轻松悠闲。不过,每一日都需要一名亲传弟子亲自前来监查,以免发生什么意外之事,尤其是当年那场骇人听闻的逐日试发生之后,焚阳宗里的守备变得更加森严了。 韩晓夏登上三层阁楼后,目光一扫,便向着其中一名身穿白色道袍的青年走去。 那名青年也认出了韩晓夏,笑着和韩晓夏打了个招呼。 青年听着韩晓夏所言的静谧古林中的怪事之后,脸色逐渐转为凝重,静谧古林之中的妖兽若不是受到极大的刺激,是不会闹出这般动静的。若是有凶猛强大的妖兽在焚阳山麓出没,也会触及禁制,阵法堂的弟子也能够感应得到。 “郭师兄,我想会不会是禁制中出了什么问题?”韩晓夏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她也认为林中可能出现了凶戾的妖兽,吓得其余妖兽纷纷逃离,或搅动了原来的势力分布,迫使妖兽不得不再次争夺领地。 青年面色阴沉,摇了摇头:“这试炼之地的外围禁制一如平常,没有任何特别反应。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想来其中的确有些古怪,我这便将此事汇报给各位长老,让他们再做定夺。” “幸好有韩师妹你来说与我此事,不然我还蒙在鼓里,若是真在我负责之时出了问题,那可够得我受了,我可不想和萧师兄一样……” 青年说到此处自知失言,徒然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韩晓夏也知晓萧鸿羽被罚思过的事,回想起逐日试的惊变,她心中也腾起一丝不安:“希望一切都不过是偶然吧。” 风吹过阵法堂外的一棵古老的榆树,叶片落在苏流风的肩上。他盘膝坐在树下,没有察觉轻薄的落叶,冥想中的他如一座雕塑,一动不动。 法阵的图案在他脑海中渐渐浮现,逐渐清晰明亮,他努力地检视每一处细节,将整个阵法完整地刻在心间。他对法阵并不了解,但自从进入焚阳宗后,他常常会来阵法堂二层书阁修习阵法,了解阵法,也为了在面对擅长阵法的敌人时能够及时作出反应。 冥想加深,连他的心也坠入其中,越沉越深,渐渐的,连周遭的声响也淡去了,整个人陷入了完全的沉静之中。 “阵法,以天地之法为始,以万物之器布阵,以灵力调动风云,以器身引导法则。井里藏天地,阵中装乾坤。” 苏流风在心中默念着这法阵古籍之上的要义,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渐渐延展开去,在他的意念之下,逐渐勾勒出一幅法阵图来…… “小流风!苏流风!呆瓜!笨瓜!傻瓜!……” 源源不绝的吵闹声将苏流风从冥神状态惊醒,他看向仍在吵闹着的韩晓夏,冷声道:“你不知道打扰别人休息是无礼之举吗?” “谁叫你一直都不醒过来,我在你旁边等了老半天,还以为你就这么安详地走了呢!”韩晓夏娇哼一声,没好气地道。 苏流风定了定神,也不多言,直言问道:“你都查到了什么?” “你是这样求人的吗?”韩晓夏转过脸去,嗔道。 “……” 过了片刻,苏流风淡淡道:“你若是不愿说,我也不强迫你,不过这事还是不要对外人提起为好。” 他看了韩晓夏一眼,便要转身离开。 韩晓夏见苏流风断然转身离去,为之气结,暗骂一声“呆瓜”,后又追了上去,喊道:“你等等!” “真是服了你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求谁?真不知你这榆木脑袋里装的什么。”韩晓夏将一张白纸递给苏流风,悄声道,“这是我查到的一份名单,里面都是师从于掌门洛霄山和如今的代理掌门顾玄明的亲传弟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稍稍问一下就知道了。” “据我了解,唯有这两位长老的亲传弟子能习得焚阳真诀,这些年,两位长老的亲传弟子没有一个下落不明的,他们或是在山中静心修炼,或是外出历练,但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向门派汇报,其中并没有中断联系的。 “不过,”韩晓夏指向名单中的一个名字,又道,“其中一个名叫黄源的弟子在二十年前曾外出任务,随后便与门派中断了联系,但大约五年前,他又回到了门派之中。” 苏流风听到黄源这个名字之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听完韩晓夏的叙述之后,问道:“关于这名黄源的亲传弟子,你也调查了吧?” “哼,算你聪明。”韩晓夏得意地扬了扬鼻,“黄源黄师兄在二十年前,带队前去一处蛮荒深处取一件异宝,可没过多久就与门派失去了联络,门派皆是以为他们遇险了,便多次派了弟子前去探查,可什么也没找到,于是这件事便成了一宗悬案。门派将他们几人定为了失踪一类,可大多数弟子心里明白,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他们或许已经身死了。” “可是就在五年前,黄师兄又被人送回来了,是一处小村的村民发现他的,当时他身上还穿着焚阳宗的道袍,略有见识的人一看就知是焚阳宗弟子,便将他送了回来。” 说到这里,韩晓夏不免叹了口气,“不过,他已经失去了记忆,连门派之中的一应人和事都记不得了。但是当时亲自教导他的掌教正闭关修炼,不容他人打扰,于是就由顾玄明长老暂做了决定,将他安置在一处稍微僻静小屋,让他慢慢疗养。” 苏流风若有所思,嘴里喃喃:“失忆……” 韩晓夏看着苏流风煞有介事的表情,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道:“也许是黄师兄本身天赋极佳,或是因为之前的功底深厚,没过多久,他就能开始正常修炼《东升诀》,功力也恢复了不少,而且在阵法之上的本领也堪比之前。” 说着,韩晓夏回身看向那座宏伟的阵法堂,笑道:“如今他也在阵法堂之中,负责门派的禁制大阵。” 韩晓夏对这位师兄的好转感到由衷的高兴,可瞥眼之间,却见苏流风的脸色越发阴沉了。她愣了愣,小心问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苏流风摇了摇头,沉思半晌,才缓缓道:“只是好奇而已。” “你也会对他人产生好奇?”韩晓夏不敢置信。 “不过你还是别去招惹黄师兄,他修为高深,已至将器,你可不是对手。”韩晓夏又低声道,“而且我感觉他身上时不时散发出一些寒气,让人很难接近,也许是那段惊悚痛苦的蛮荒之行使他变得更加孤僻了。” 苏流风点了点头,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韩晓夏本欲再问询两句,可远处又传来了洛小山的叫唤,不知他又闯什么祸了,来不及多问,就向着阵法堂跑去了。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 苏流风站在榆树下,寂寂的目光看向远处,眼中红光渐渐浮现,如猛虎苏醒,森然冷厉。 感谢展翅飞向蓝天送的推荐票 第144章 古林之变(五) 疾风猛烈地摇晃着竹子,热浪向着四面推开,修竹环绕的空地上,两道人影急速奔驰,手中光芒闪动。 这是阵法堂后的一片竹林,茂密的竹林围出了一片宽阔的天地,此处并非风景极美的地方,视野也被繁茂的竹叶遮挡,平日里少有弟子前来观景,但却僻静安宁,远离喧嚣,适于修炼和切磋。 “离火!”一个年轻的声音率先响起,周文彦转步斜近,方位斗转。 “离火!”另一人紧随其后,后退半步,掐指前伸。 明亮的光焰顷刻映红了整片竹林,两人手中同时腾起炽烈火焰。下一刻,两人手中火焰疾射飞出,好似一颗经天流星,拖着绚烂的星尾,灿然相撞。 没有丝毫声响,两股热气沸腾的力量相撞之后纠结在一起,彼此吞噬又互相抵抗,最后在泯灭中激起一层滚烫的热浪。 呼呼的风声四散掀开,撩起了两人袍角,但他们却无人顾忌风中足以燃眉的热流,继续走位踏阵,脚下个光圈浮现扩大,纵横的线条分割出一格格方位,他们在移动中以奇妙的步伐踩踏着方格,脚下的光圈似乎也呼应着两人的动作,泛起了灿烂的光辉。 “子虎!” “壬龙!” 两人再次发声,但低沉的声音似乎总会慢上一瞬。 继蒸腾的热气之后,奔腾的水势再次拔起,湛蓝色的猛虎踞地将扑,站在年轻人的身前,而另一个略显瘦削而青年身周身缠上了一条胳膊粗细的水龙,龙首犄角流动着淡淡的青光,缓缓流入整条身躯,好似龙鳞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 周文彦紧锁着眉,脸色微微苍白,似乎唤出这只猛虎已经耗尽了他许多力量,但他依旧完成了法术,寒虎摆动着头颅,对天狂啸一声,猛然扑出。 清瘦男子细长的眼角流出一丝凌厉的光,振袖一挥,手指成戟,向前劈下,水龙应势而出,伴着雄浑低沉的龙吟,腾云而起,迎面抓下子虎。 子虎在水龙身前跃起三丈,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向龙首扑撕,虎身虽由灵气幻化而成,但却也锋利得足以斩断粗直的竹身。 年长男子手中掐诀,向右横挥,水龙在男子驾驭之下也倏然转首,避开子虎利爪,随即盘旋而上,龙身缠上虎躯,如一只巨蟒那样欲将猛虎绞杀。 两只猛兽表面的青光流动越来越急,子虎猛烈挣扎起来,想要挣脱水龙的束缚,而水龙身上的鳞甲光芒闪灭,如同呼吸一般逐渐加大了绞紧的力量。 “金铸石!”周文彦一声大喝,疾速奔向瘦削男子。 他已经察觉到了寒虎的劣势不可挽回,索性猝起发难,在男子全神操纵水龙时,以金铸石困住他瞬息,再以离火作最后杀招。 清瘦男子两手悬空托出,他所操纵的水龙已经将寒虎逼得只剩最后一息,但身侧的对手已经逼了上来。周文彦手中火焰燃烧起来,他已离瘦削男子只有一丈的距离,火球瞬息掷出,炙热的火焰在他眼中快速变大,变浓。 周文彦颓然止步,粗重地喘息着,眼下的离火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灵气,即使他器量远超寻常弟子,此刻也尝到了油尽灯枯的无力感。他目光凝在射出的火球上,这是他最后的一击了。 清瘦男子双拳猛然握紧,在他曲指的瞬间骨节爆响,他挣脱了年轻人的小五行法阵,向前重踏一步,于此同时,地面震动起来,一堵足有一人厚的土墙升起,挡住了男子和火球之间。 两者撞在一起,高温烘烤着泥土,缕缕白烟从泥土中散出,泥土颜色逐渐变浅,如久旱之后龟裂的土地,但却屹立不倒。 终于,火球燃尽了最后一丝火星,随风淡去,土墙也随之崩塌,两人之间毫无遮挡。 “我输了。”周文彦犹豫了一下,终究承认了败局。 瘦削男子只是轻轻点头,面无表情。 “听说你昨日去符箓堂和其中一名弟子比试。”瘦削男子神情冷漠,看不出悲喜。 “是。”周文彦回道,“昨日与符箓堂师兄丁倍一战,我推演出他五行合击中的生克关系,将其一一破除,扭转战局。” 周文彦抬头盯着瘦削男子,语气中透着一股骄傲。 男子神色如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骄傲有时会变成傲慢,你此刻还没有骄傲的资格,更没有傲慢的实力。当你有一天能够战胜我了,那时你四处挑衅也没人敢不服吧。” “我没有挑衅!”周文彦急道,“符箓之道本就不过是雕虫小技,偏于一隅,无异于管窥蠡测,难以与阵法的广大与深奥相提并论。” “但是符箓堂的弟子却不自知,没有实力的人仍想要逞强,不过是蚍蜉撼树。”周文彦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弱者逞强不过是愚蠢的举动。”瘦削男子点点头,“你说的这点我倒是认同。不过,”男子话锋急转,“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你,如今的你也同样是弱者,当年面对远强于自己的敌人时,你若是逞强,也依旧不过是蚍蜉撼树,飞蛾扑火。” “那时我会变得更强!”周文彦不服气地争辩,他眼睛直视男子,毫不退让。 男子微微眯起眼,眼缝中闪着到匕首般的寒芒,冷冷道:“有些时候,强大的敌人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他们一旦露出杀机,你就不会存有逃脱的机会。若我俩之间是真正的厮杀,你几次三番来挑战,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周文彦能够听出男子语气中的冷厉,他浑身一颤,但仍握紧了拳头使自己保持镇定。他已经习惯了男子时不时显露的杀气,眼前这个人自当年回到焚阳宗之后,性格便一直如此,孤僻冷漠,沉默寡言,但于阵法一道也有深刻的领悟。 周文彦天资过人,入门之后便只以短短一年便学会了禹步,让同辈弟子望尘莫及,更是受到盛唐三杰之一的孟光曜的青睐。他心气骄傲,所有的师兄师弟都围绕着他,好似众星拱月,极少受到批评,更少遭到鄙夷和轻视,但终于有一天,他见到了眼前的男子,见到了那近乎冷漠的眼神。 自那一天之后,他就会时常向男子挑战,他心里的骄傲容不得他人的亵渎,他认为只要打败了男子,他就会对其另眼相待,甚至俯首帖耳。然而,他每一次的进步都被男子无情地否定,男子在他面前,就好似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但他从未放弃,直至胜利为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子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淡淡道,“你第一次挑战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要打败我,以此让我认可你,承认你。” “但是有些时候,即使打败了别人,甚至杀死了他,也再也生不起那份骄傲。何况,你还未打败我。” “我会打败你的,只要我破境!”周文彦咬紧了牙,冲着男子的背影低吼。 “我知道你天赋极高,远胜于我,不过是我境界高于你,才立于不败之地,再给你些时日,你定然能够打败我。”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只是,那一天的到来不知还要多久……” 周文彦微微一怔,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似乎是嘲讽,但语气中又透着无奈。 竹林中又有脚步声接近,一名阵法堂弟子来到两人面前,瞥了周文彦一眼,转而对男子道:“黄源师兄,郭毅师兄有事找你相商。” 男子轻轻皱眉:“我知道了。” 这名弟子似乎也对黄源有些畏惧,自始至终都不敢直视黄源的眼睛,他低头抱拳之后疾步离开了。 阵法堂三层楼,郭毅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脚步声自下传上,郭毅忽地露出一丝喜色,迎向了上楼的人。 黄源面无表情,凹陷的双颊透着一丝寒意,但郭毅并不在意,他与黄源在一起负责试炼之地禁制已有数年了,他虽也认为黄源不时透出的冷意让人心颤,但对于阵法和禁制的管理却也值得信任,甚至有时会替他监管古林禁制的状况。 “黄师兄,这几日静谧古林中的动静太过诡异,夜行的妖兽也常在白天出没,妖兽之间也会彼此厮杀。听曾进入其中的弟子说,里面的妖兽俱是双眼通红,狰狞嘶吼,不似争夺地盘,反像被什么激怒了,发了狂。如今,不少弟子已经不敢再进入,大家都等着我们阵法堂处理此事。”郭毅一见黄源就一股脑将所有的担忧都说了出来,他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寻黄源一齐商讨。 黄源面色不改,淡淡道:“此事你向众位长老禀报没?” 郭毅愣了一瞬,摇着头,无奈笑道:“此事惊动长老未免小题大做了。” 黄源点头:“此事既然与阵法堂有关,就应由阵法堂解决,若是禀报长老,反而表明了阵法堂的无能。那些弟子也无非是害怕静谧古林中的妖兽冲破禁制,侵入焚阳宗内,我们若是将古林中问题查清并解决,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郭毅连连点头,他也同意不将这番变故上报宗门首座,但主要担心着被长老责罚,孟光曜长老对待弟子严厉,若是被他知晓,指不定就会被罚面壁思过。 郭毅犹豫了一下,又道:“除此之外,宗内也有传言道我们阵法堂监管不利,导致静谧古林外围禁制消失,致使古林变成如今的模样。” “还有这样的传言?”黄源冷笑。 郭毅吃了一惊,他很少见到黄源笑,此刻眼前男子的笑容却透着狰狞和诡异,在这一刻他发觉自己好似从来没有看清过这名男子。 “不过是传言罢了。”郭毅摆摆手,并未将这些传言当真,“我们眼下该怎么做?” “集结一批弟子,前去静谧古林中一探究竟。”黄源果断回道,“到时我们带队,分别往东西两面查探。” “林中凶险,进入其中的弟子恐怕……”郭毅欲言又止。 “静谧古林的开辟本就是为了更好地磨砺弟子,如果此刻退缩,那么终究不过是躲在雌鸟翼下的雏鸟,飞不上青天的。”黄源直视郭毅,声音不容置疑,“你若是害怕担责,那进入所致后果全由我一律承担。” “黄师兄说笑了,我也是阵法堂一员,怎么会临阵退缩?”郭毅感觉到黄源凌厉的目光,微微转头避开了,“那么先从阵法堂的弟子中招募吧。” 黄源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也许还需要两名熟知医理的弟子。在古林之中蛰伏着各类毒物,若是掉以轻心也会危及性命,若是有医者同行,也能减轻不少伤亡。” “对!”郭毅恍然大悟,“还是黄师兄想得周到,我这就去问询医馆的师兄。” 黄源抬手阻止:“不用劳烦郭师弟了,此时就交给我来作罢。听闻医馆出了一名天才,名叫苏流风,我正想去见上一面。” “我也去!”楼梯处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我也加入此次的探索队伍!” “周师弟!”黄源讶道,“你也要随我们进入静谧古林?” “我也是阵法堂中的一员,事关阵法堂名誉,自然责无旁贷。”周文彦抱拳,“还请两位师兄应允。” 黄源眉峰一挑,缄口沉默,反而是郭毅露出了惊喜的笑:“正好,周师弟的加入对我们也是一大助力。” “你认为如何?黄师兄?”郭毅又转向黄源。 “随他。”黄源冷冷抛下一句,疾步下了楼,周文彦望了黄源背影一眼,也抱拳告辞。 郭毅送别两人之后,稍稍舒了口气,每次面对黄源总有种莫名的心悸,总感觉黄源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之下隐藏的是一只凶戾的野兽。他猛然回身,明白眼下并非细究此事的时候,转而走至案边,提笔沾墨,着手起草招募文书。 第145章 古林之变(六)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今夜不知为何,项空尘睡得特别深,仿佛意识完全与外界相隔,听不见声响,也感觉不到温度,整个人如置身在无穷无尽的虚空黑暗之中,不停地向下坠落。 这时的情景就好比当日器身觉醒之时,可是他却没有再次看到那道辉煌而庄严的金色大门。 突然间,在他坠落向漆黑的深渊的过程中,过往记忆中的一幅幅画面从他身侧飘过,转瞬而逝,悠长寂然的梦境在快速的沉沦中支离破碎。 走马灯?项空尘如是想到。 他仍记得村长曾告诉过自己,当人快死之时,会忽然感觉到时间凝固停止,而往事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这零碎的记忆片段的闪现便是如走马灯一般。 我要死了? 项空尘心中莫名其妙一惊,甚至疑惑超过了恐惧,完全不明所以。 “呵呵,这里不过是梦境,你还活得好好的。”一道苍凉缥缈的声音从深邃的黑暗中传出,“人有时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两者交织在一起,他们会在梦境中寻找自己现实,也会在现实里迷醉梦境。” “你是谁?!”项空尘大喊着,他听过这个声音,在自己身处绝境,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 “我们不是早就见过了吗?”那声音平静而冷淡。 项空尘沉吟片刻,又再次望向深邃的黑暗:“你就是那日唆使我杀人的幕后黑手!” “唆使你杀人?若当日不是我,你恐怕已经被杀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项空尘喝问道,他回想起当时被怒火控制心神的自己,不禁又一阵心悸。 “我就是你,或者说我是深藏在你心中的愤怒!”那道声音变得威严有力,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真是可笑,愤怒也能说话?” “是你自己在与你自己说话。” “你到底有何目的?”短暂的沉默之后,项空尘再次问道。 “掌控你!”那道声音威严而不容反驳,带着君临天下的霸气,如无形的大山,向着项空尘重重压来。 就算是在梦中,项空尘也感到自己喘不过气来,那沉凝厚重的压力如实质一般压在他头顶。他狠咬下唇,从强烈的痛楚和丝丝血的腥甜中获得短暂清醒。他再次昂起头来,凝望悠远的黑暗:“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 项空尘心里虽然仍旧对当日那发自内心的愤怒与杀意心有余悸,但却知道在此时此地,在这道威压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屈服。 “哈哈,很好。”那道声音突然狂笑,“若不是如此,那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这桀骜不驯的笑声在黑暗中肆意地传播,经久不衰。 满耳都是那昂扬而雄浑的笑声,项空尘捂住耳朵,但那笑声却遮挡不住,直灌入他的耳中,侵入他的脑海,如钟鼓雷鸣,在脑中一次次炸开。 项空尘想要醒来,但意识却不受自己控制,他再次睁开眼,面前仍是虚无的黑夜,耳中依然狂雷轰鸣…… 终于,那道笑声低沉了下来,转为冷彻的质问: “你可憎恨?” “我活得好好的,为何要憎恨?” “你可恐惧?” “我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妖物,也遇见过不少毒虫毒手,但都未让我从心底里惧怕过。” “哈哈,那可真是无惧无恨呀!”那道声音中带着些嘲弄之意。 “你什么意思!?”项空尘怒道。 “不知者无畏,不失者无恨。”那道声音长长地叹息道,如经历了久远的时光,沧桑而悲凉。 “莫名其妙!”项空尘轻哼一声,“故弄玄虚!” “你,就拼命地控制住心中的怒火吧,若是稍有不慎,等待你的就唯有炼狱的业火了……”那道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悄然无声,随后而来的便又是深沉而毫无声息的寂静。 “当……当……当……”不知过了多久,三声悠远沉雄的钟声传入了项空尘的耳中,他猛然转醒,睁眼向窗外望去,此刻朗月当空,远空黑沉沉的,离破晓还很远,但清晰的钟声却也提醒着他宗内发生了变故。 院落中的厢房里都亮起了火烛,熟睡的焚阳宗弟子也被钟声惊醒,走出门房,议论纷纷。三声钟鸣在焚阳宗内代表着危险与警示之意,山顶的大钟在这深夜之中被敲响,想来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项空尘走出房门,正好见到金小宝站在前方不远处,颇为好奇地盯着山上飘动的火把,便也缓缓走了过去,拍了他一下。 “你别吓我!三更半夜的,你还悄无声息跑到我背后来!”金小宝被这一拍吓得浑身一抖,转过身来才发现是项空尘。 说着,他向项空尘胸口擂了一拳,以泄心头之惊。不料这一拳好似打在了硬铁之上,磕得手指一阵生疼,他微微一怔,讶道:“空尘,你的身体又结实了不少呀!” “你没事吧!?”项空尘看着金小宝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好奇问道。 “没事!”金小宝一甩袖子,将手背在身后,哈哈笑了两声。 金小宝本是想还击项空尘,没想到倒是自己的手受了伤,出拳的反而被受拳的震伤了,这要是传出去,可真是丢尽脸面了。此刻他只好强装镇定,岔开话题道:“空尘,你说这山上出了什么事,在这深夜里还撞钟三次?” 项空尘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些猜想:莫非是昨日静谧古林里的出了变故? 远处,一处僻静而阴暗的树下,苏流风静默地站在那里,面色凝重,也正望向山上隐约闪动的火把。 许多弟子心里惴惴,他们明白三声钟鸣代表着什么,想来今晚焚阳宗宗门之内发生了什么异常变故,说不定会危及门中弟子性命。 “难道是妖兽冲破了禁制?”一名弟子脸上露出了惊惧的神色,他曾去过静谧古林一次,那时妖兽已经近乎疯狂,成片的野兽妖物厮杀啃咬在一起,空气中浓郁的腥膻味让他胃袋一阵抽搐,还未向里面踏进几步就慌张逃窜回来。 这名弟子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就惊起一阵骚动,他们激烈地议论猜度起来,惊慌的情绪在人群中滋生蔓延,对妖兽的恐惧不多时便笼罩了整片空山居。 一声剑啸从众人头顶横过,湛蓝色的光华俯冲而至,在空山居院落前急停。来人是林川,他踏步走向众人,举止沉着,并未显出面临突变时的慌乱。 “林师兄。”不知真相的一众弟子一拥而上,围着他问询起来。 林川表面和善,言语亲切,在弟子中也获得了许多好感,这些师弟师妹都七嘴八舌的追问着,也并未把林川当做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亲传弟子。 林川见到众人慌张惊恐的表情,又听见杂乱哄闹的问话声,朗声打断道:“好了,诸位师弟师妹们,此间之事我们门派弟子已经处理妥善,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林师兄,到底发生了何事?”其中一名弟子焦急问道。 林川理解众人此刻的心情,知晓此事还需说个明白,便沉声道:“今夜,有一妖兽穿过禁制,从静谧古林中闯了进来,所以山顶的警钟才会敲响,以提醒大家注意妖兽。” 林川话音刚落,人群之中一片哗然,他们的担忧似乎有增无减。 “不过,”林川抬高了音量道,“幸好发现及时,那只妖兽并未流窜多远,就被一众弟子擒住,并未造成什么伤亡事故。” 此话一出,也瞬时将众人心中的惊慌恐怖尽数驱散了去,人群中的议论声也小了许多。 “好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林川笑着将众弟子送回了房中。 “林川哥!”项空尘从渐渐散去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两人虽然同在焚阳宗内,但见面的次数却很少,林川忙于门中事务,也少有露面,此刻项空尘见了林川,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少有的机会。 林川含笑拍了拍项空尘的肩膀:“空尘,多日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而且……”林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的器身也进步了许多吧。” “多亏了御剑堂的师兄们,许多堂内的事务都替我担着,让我安心修炼破境。”项空尘笑着点头,“自此之后,我的心安宁了许多,十虎堂主还送了我一包栀子的种子,我每日都给她浇浇水,也能从中得到许多平静。当时我太过在乎自身的天赋,才使心境随之起伏,不能宁定。” 林川欣慰笑道:“看来在这么些日子里,你自己也领会了许多。许多东西,别人说的,往往远没有自己明悟的那样透彻。” “空尘,你修为精进,怎么也不感谢我?我可是借了你不少符箓……”金小宝不知何时也靠了上来,瞥了项空尘一眼,又转身向林川行礼。 “你是……金师弟吧。”林川见到金小宝时也似乎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些时候不见,你的变化比空尘还大。” “是吧?”项空尘也附和道,“他瘦得太快,若不是隔几日见上一面,我也认不出他来了。” “想来金师弟修炼也很是刻苦。”林川笑着点头。 “不对!”项空尘摇手,“他是为了一个……” “林师兄!”金小宝不等项空尘说完便插话道,“焚阳宗禁制听说少有疏漏,今夜怎么会被一只妖兽破了呢?” “具体原由我也不清楚。”林川面色沉了下来,“不过并非要紧之事,负责试炼之地的黄源师兄和郭毅师弟明日应该会有所行动。他们两人都是诸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实力不俗,由他们负责守护入口,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 “好了,此刻离黎明还有些时候,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林川对两人挥手后,引动剑诀,乘风离去。 “怎么了,空尘?”金小宝见项空尘呆呆站在原地,拍了他一下。 “没什么。”项空尘摇摇头。他回忆起梦中那个苍凉的声音,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在自己不知觉之中,似乎身体悄悄发生着什么奇异的变化。 他走了几步,忽地停了下来,抬头望天,那里弯月如钩,冷光凌厉。 第146章 古林之变(七) 晨光穿过清晨薄薄的雾霭和浓密的枝叶,化作零碎的浅金色洒在崇山峻岭间。寂静的山峰自和煦的晨光中苏醒,山上的鸟鸣也渐渐多了起来,清脆的啼叫如同美妙的仙乐,回荡在山林之间。 弟子们也似乎因昨夜钟声的惊吓而不敢睡得太沉,他们在天刚蒙蒙亮时便起来了,似乎心中还记挂着昨晚深夜之事,清早弟子们就议论开来了。纵使是修真大派的弟子,但对于事实真相的好奇和猜测却也不输给平常百姓,担忧与好奇之中还夹杂丝丝欢喜,似乎早已厌倦了往日毫无波澜的宗内生活。 一时之间,门派之中也谣言四起,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不过在各个道场的堂主已经再三向弟子说明,暂时将这话势压了下来。 “你听说了吗?有一只妖兽跑了出来!”一个医馆的弟子正在和另一名弟子讨论着。 苏流风走在人群之中,似全不在乎他们所谈之言,径直走入正医馆内。 他的名声早已在医馆之中传开,相传他虽然医术高明,但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少与他人来往,所以与他相熟的弟子并不多,当弟子们见到他时,也战战兢兢让出了一条路来。 “你就是苏流风?”就在医馆正门前,一人拦在了苏流风身前,英挺俊朗的脸庞透着傲气,如审视般的倨傲眼神在苏流风周身上下游移。 来人所穿并非正医馆服饰,广袖上绣着一块黑白相间的八卦图案,那是阵法堂的图案,在医馆正门前突然闪出一个阵法堂弟子,且来势不善,苏流风也不禁皱起眉头。 “你们医馆馆主有事与你相商!”这名弟子说完,一挥衣袖,转身走入医馆正厅,以红绳缀在腰间的冰玉八卦也随之摆动一圈。 苏流风见那佩玉并非凡品,莹白光华从中流溢,想来这名弟子在阵法堂中实力也属前茅。他稍稍沉吟,目光在这名弟子背上停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待两人走后,医馆门前又是一片哗然。 “那不是阵法堂的弟子周文彦吗?”有人已经叫了出来。 “周文彦?那个与苏师弟齐名的内院天才弟子?” “没错,就是他,昨日他还与符箓堂的丁师兄战了一场,大获全胜呢!” “还有此事!?” “不知他来我们阵法堂做什么?” “没准也是挑战我们正医馆!他们阵法堂不久前就打压了符箓堂气焰,如今气势正盛,极可能真的要压过所有道场了!” “可我们正医馆多以医术见长,哪有几个习武的弟子?” “你们忘了,苏师弟的飞针定穴不也是出于武技中的暗器一类吗?” “难道是……挑战苏师弟?”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可真是……” “那可真是锋芒相对啊!”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弟子们又好奇猜测起来,嘈嘈切切的声音塞满了整个前院。 苏流风走入正厅时,医馆馆主早已端坐在堂前,而在馆主右首,还有一人,面无表情,微微凹陷的双颊拉出一条坚毅的弧线。他见到苏流风踏入,细长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周文彦率先踏入正厅,在清瘦男子身后停下,目光又投向了苏流风。 “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阵法堂的黄源黄师兄,也是掌教的亲传弟子。”医馆馆主看了看苏流风,而后又看向身旁的那位青年,做了个手势,面带微笑。馆主也听闻黄源的经历,知晓黄源性子冷僻,而苏流风也不喜言词,此刻便只好由自己先介绍两人认识。 听到“黄源”两字的时候,苏流风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直视黄源,沉静的目光之中似乎暗藏雷电。 馆主和周文彦都发觉了苏流风眼神中的异样,但黄源却不以为意,也迎上了苏流风的目光,微微眯起了眼。 片刻,黄源收回了目光,轻笑道:“原来你就是苏流风,果然如吴馆主所言,天赋异禀。” “黄源师兄过誉了。”馆主呵呵笑了两声。 “馆主找我何事?”苏流风目光转向馆主。 没等馆主开口,黄源先道:“昨日夜里的变故想来你已经知道了。由于这场变故,门派要求我们查清其中疏漏所在,因此就由我带队,率领一众内院里的优秀弟子前去静谧古林查探究竟。” 顿了顿,他瞥了苏流风一眼,又道“只是林中凶险更甚以往,难免会出现伤者,听吴堂主所说,你是内院弟子中难得的人才,并且在医术上造诣颇高,我想邀你加入我们队伍之中,有一名精通医术的弟子在,若是探查的途中有人受伤也便于处理。” “你看如何?”黄源加重了语气,透着不容回绝的威严。 苏流风沉吟片刻:“若是去了,对我有何益处?” “师弟,为门派做事,怎可计较个人得失?”吴堂主断然喝道,随后又瞥了一眼一旁的黄源,笑道,“黄师兄……” 黄源就将手一抬,截道:“没事,让他继续说。” “妖兽闯入禁制之事本就是阵法堂的疏漏,所造成的后果和所耗费的人力也该由阵法堂弟子一力承担。不然在别人眼中,阵法堂的各位不就成了只吃饭不做事的闲人了?” “你!”周文彦低喝一声,捏紧了拳,阵法堂被这样羞辱,他火气升腾,若不是黄源拦住,他就要上前和苏流风一较高下。 “哈哈哈!”黄源突然笑了起来,在那张僵硬的脸庞上,这笑容看上去竟是有说不出的邪异。 周文彦和馆主皆是愣住了,馆主诧异的是黄源不怒反笑的态度,而周文彦却惊奇黄源这样粗放的笑声,在他的印象中,黄源绝非这样毫无顾忌释放情绪的人。在旁人眼中,他性情乖僻,冷漠淡薄,极少露出笑容,更不会这样连声大笑。 “你想要什么报酬?”黄源止住了笑声,面色转冷。 “一百颗灵石。” “好,我答应你,任务完成后,阵法堂自会将此次的酬劳交予你。”黄源答应得毫不犹豫,“既然通知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不等馆主起身相送,大步向堂外走去。当他与苏流风擦身而过之时,以极为低沉声音说道:“你,可一定要来。” 周文彦深深地看了苏流风一眼,冷哼一声,大步走出医馆。 待到两人走后,吴馆主才缓缓道:“苏师弟,你一向不计较个人得失,行医之时也只收取少数的酬劳,为何此次……” “我只医治需要医治之人。”苏流风冷冷地说着,转身离开,“何况有些人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馆主怔怔望着苏流风的背影,他在随附转身的一瞬,看见了从眼中闪过的一线红芒。他察觉今日自己面前的这个师弟与平日大异,那双突然亮起的红色眼瞳似唤起了他心中沉睡的野兽。 第147章 古林之变(八) 夕阳西下,秋风瑟瑟,御剑堂前几株古树的叶片几乎已经落光,只剩下枯瘦的枝桠横斜交叉。 “刷刷刷——”扫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项空尘又驭起了那柄沉重而古拙的扫帚,清扫着院中落叶,由于静谧古林之中妖兽横行,任谁也不能冒然闯入,他也只好留在御剑堂内老实清扫落叶。由于当初承诺双倍偿还师兄们的恩情,清扫落叶的杂物就一并压在了他的肩上。 洛小山坐在古树下的石凳上,一手托着腮,向着西边无趣张望,透过参差的枝桠,能够见到远方的晚霞,夕阳收敛了光芒,在空中好似一抹晕开的朱墨。 少了静谧古林中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洛小山似乎也提不起劲,噘着嘴,昏昏欲睡,缺了往日一贯的精神劲儿。 这几日由于韩晓夏忙于其他事务,不能时刻监督洛小山,便将他托给项空尘代为照顾,项空尘虽是心中不愿,但还是答应了下来,谁叫人家帮过他一次呢?只是两人挤一张床而洛小山睡觉七仰八叉让项空尘头大,只好自己搭了地铺,暂时应付。 黄昏的残阳愈发暗红,照在冷清的御剑堂前,更显萧索凄然。 “唉……”项空尘长叹一口气后,拾起铁帚,走向正堂。 洛小山见项空尘转身回堂,也一下子从石凳上跳了下来,跟着跑进了御剑堂。 堂内也只有柳山和严辉两人,在安静的火光中,他们正聚精会神翻阅剑道古书,似乎已然忘记了时辰,察觉项空尘进来,才稍稍放下了书本,对他点了点头。 项空尘唉声叹气坐了下来,似乎少了许多乐趣,瞅了一眼两人所看的书页,问道:“两位师兄,这书有这么好看吗?我一看这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脑袋生疼,还是看看那些有图的书籍,如《神州异兽图鉴》比较轻松。” 柳山笑着答道:“兴趣使然而已。若是不喜读书,也是全然可以的,只是在你面对选择犹豫不决时,也许它是可以帮你的。” 严辉此时也放下了书本,向窗外看去,此时已是日薄西山。他合上书,徐徐道:“读书不过是形式,而重点则是学习。若是人停止了学习,又与兽类何异呢?好比这烛火,若是人没有学会生火,那夜晚只怕徒增清冷和恐惧吧。” 听着两位师兄的教诲,项空尘也是似懂非懂,不过他倒是想起了前几日金小宝所说的那句话:“没事就该多读书。”也许,这句话并非只是出于调笑所说出的。 堂外急促的脚步声近了,杜言夺门而入,不顾喘气,喊道:“你们知道不,明日阵法堂招募内院弟子前去静谧古林探查禁制中的漏洞!” 几人也是被杜言这没来由的一声下了一跳,过了会儿才缓过神来,项空尘便先问道:“招募?” “也就是有偿的,进入其中弟子皆是可以获得三十颗灵石的酬劳。”杜言深深吸气,又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才说道,“三十颗灵石,绝不是小数目,阵法堂真是财大气粗!” “不过其中不是妖兽横行吗?听说已是乱做一团了。”柳山担忧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杜言撸了撸袖子,摩拳擦掌,“这灵石哪有那么好拿。” 听到这个消息,项空尘倒是有些动心了,不仅能够磨练技艺,还有灵石可赚,这不就是一举两得吗? “其中凶险远不是往日所能及的,还是再三考虑一下。”严辉同样面色凝重,出言相劝。 “杜师兄也要去?”项空尘眼看有人结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不是……”杜言摆手。 “不去你为何撸袖子搓手心?”项空尘又问。 “在开坛设赌之前不都是这样吗?”杜言笑,“撸袖子是要证明自己的胆气,搓手心是要烘热自己的运气。” 杜言说得有理有据,其余三人一时无语。 “哦,又可以进去玩咯!”洛小山忽地高兴地叫了起来。 洛小山欢呼雀跃,项空尘却愁眉紧锁,心里喊糟,明日若是他要前去,那洛小山也势必会跟来,到时就真的麻烦了。 “嗯,此次的确凶险,我还是算了。”项空尘又转向洛小山,厉声道,“小山,你也不能进那片林,知道不?” “啊——”洛小山听后虽有些沮丧,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小山,没事,除了静谧古林,人世间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杜言跨上一步,低头凑到洛小山耳边,“你杜师兄这里还有些不错的玩意儿,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杜师兄,小山年纪还小,有些东西不宜沾染。”项空尘挡在了两人面前,他隐约能猜到杜言所说的玩意儿是什么,若是小山真的染上这个习气,被焚阳宗那些长老知晓,自己非得被扒层皮不可。 “那好吧。”杜言干笑两声,转向洛小山,“小山,等你以后长大了,我再把我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你。” “毕生绝学?”洛小山有些疑惑,他打量着杜言,并不认为面前这个青年身上藏着什么惊骇的功法,终于他还是点头答应。 杜言嘿嘿一笑,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学生而欢喜不已,不枉自己苦修多年赌术,总算后继有人。 项空尘无奈摇头,以后的事他也管不了了,只期望眼下洛小山不再惹出什么麻烦。 夜色降临,山风也带着丝丝冰凉,穿过树梢,拂过枝叶,如徘徊不去的凄然呜咽。 项空尘继续呆在御剑堂也是无事可做,也无几位师兄挑灯夜读的毅力和兴趣,便带着小山先回了空山居。 两人一路上闲聊着,不多时便走到了空山居前的空地之上,项空尘望向自己的屋舍,却见房门之前站着一人,身影颇为熟悉。 他停下了脚步,满脸惊讶,又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才知并非幻视。站在他门前的竟是素来少言的苏流风。 “今日到底是什么风,把苏天才吹到了我这儿来了?”项空尘笑着调侃。 苏流风神情严肃,全无和项空尘开玩笑的意思,他看向一旁的洛小山,不禁皱了皱眉。 自入门焚阳宗以来,项空尘也多少学会了些察言观色,他明白苏流风等在门前定是有要事要说,便先将洛小山哄骗进了房里。 带上房门,项空尘再次转头,之前的笑容已经收起:“什么事?” “上次医治那女孩之后,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 项空尘点头,他记得自己的承诺,不过苏流风并非求人的性格,此刻说出这番话,他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安。 苏流风凝望着项空尘的眼睛,神色肃然:“你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第148章 杀机隐伏(一)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清晨的空气充盈着清新的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花香。露珠在花瓣和枝叶上滚动着,闪着晶莹的光,在一阵轻柔的晨风之中缓缓落下。整座山峦在雨水的洗礼之下,褪去了尘埃,焕然一新。 然而天穹如旧灰暗,乌云迟迟不散,秋阳被厚实的云块遮挡,只能从云层的缝隙中投下些微的光亮。 往日冷清的试炼堂前却站着不少弟子,由于昨日阵法堂的召集,今日也有不少弟子前来应召,其中阵法堂的弟子颇多,占据了一大部分,多是为自己道场增光而来。他们聚集在一处,谈笑比划,丝毫没有对于前方凶险之地的担忧。 在不远处一株古枫下,苏流风孤身倚树,面色如常,但眼神却透出一股寒意,凝视着前方静谧古林的洞口。 又过了些时候,有人缓步登上石阶,站在高处,下方弟子见了也纷纷安静下来,一齐望向石台上的那人。那人身着亲传弟子服饰,微笑着看向众人,表情略微僵硬,似乎还有些紧张,深深吸气之后,才道:“感谢各位师弟师妹们能前来,为门派的安宁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虽然此人在紧张之下忘了自报姓名,但仍有阵法堂的子弟认得,他们也看出郭毅的紧张,也纷纷呐喊应和,以缓解尴尬局面。 郭毅似乎也因这些弟子的掌声而平静了不少,顿了顿,又道:“不过,此次静谧古林之行着实凶险,危险程度远非往日可比,所以经过几度商议,我们阵法堂决定此次执行任务的弟子数量能够从精从简。同时也是为了各位师弟师妹们的安危着想,我们决定在进入静谧古林之前,能够筛选出一部分精锐弟子。” 众人得知这道消息之后,又是一片哗然,显然其中有不少弟子抱有异议,但眼下木已成舟,不容再改,经过稍许喧闹后,众人还是按照规矩接受了选拔。 最终选拔出了二十人的队伍,其中尽是阵法堂的弟子,而这些弟子之中,又隐隐以周文彦为中心。只是在这支队伍之中,却是有一人格格不入,他神色冷淡,不苟言笑,反而是以其一人的冷气将整支队伍的激情都浇灭了。周文彦从人群中也瞥见苏流风的身影,他仍计较昨日苏流风的那些冒犯之言,冷冷瞪了一眼后就不再理会。 等到组队完成,郭毅又吩咐将留下的人分为两队,分别由他和黄源带领。 正当众人分队之时,黄源朗声道:“苏师弟,既然是我邀请你入队,当然也应由我顾全你周全,分入我的麾下,你无异议吧。” 苏流风沉默片刻,只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黄源转身退下,不再言语,对于其余弟子所属毫不关心。 众阵法堂弟子对黄源的孤僻性子早有耳闻,均想不到此次黄源会亲自邀请门中弟子入队,就连周文彦也从未被他如此看重,不禁向苏流风多看了几眼。 周文彦皱了皱眉,主动向郭毅请求归入黄源队伍,他也想看看黄源所在乎的人究竟有何能耐。 郭毅本有意招纳周文彦,也好在自己应付无暇时有所助益,但周文彦抢先说出口,他也不便争执,只好呐呐应下。 分队既毕,郭毅有板有眼拿出一张图纸,向众人指点:“此次我们的任务是探查古林之中禁制的漏洞,以及查明为了其中妖兽突然变得狂暴凶戾的原因。关于此次的探查,我们从八个方向进行,分别是东西南北和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他用手指在图纸上勾了半圈,“我负责的队伍主要是由北经西至南的这半边,而黄源师兄负责的便是另一半。” “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进入古林,若是还有不懂之处,可在探查途中问询我或者黄师兄。”说罢,郭毅轻轻挥了挥手,率先领队走入洞中。 黄源在苏流风身上扫了一眼,也转身跟上。 苏流风眼中闪过了一丝红光,在原地望着黄源引入黑暗之中的身影,静静伫立了少顷,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断然走了进去。 通过漆黑阴湿的山洞,眼前的景色豁然开阔,森林之中的奇花异草数不胜数,或绿或黄的古木参天而生,放眼尽是一派原始的自然景象。 然而林中并非往日那般寂静清幽,此起彼伏的野禽嘶鸣与猛兽咆哮让众人也有些心惊胆战,众人听到这近乎疯狂的声响不由警戒起来,凝神四顾,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郭毅察觉到这些异样的动静,脸色转沉,扬手阻下众人的脚步,沉声道:“我们就在此处分开探查吧。” 此时,又是一声如狼似虎般咆哮声从阴暗的森林深处猛地传出,震荡在山谷密林间,连郭毅也被这迅猛的一声所惊。 “大家也都发现这林中妖兽的狂暴。”郭毅再次补充道,“此次任务凶险异常,大家还是小心为好,切不可擅离队伍。” 郭毅向黄源低声说了几句,便带领着自己的队伍向着北面走去。 黄源极少说话,行止沉稳,听见那声狂吼也不露半点惊愕之色,他扫视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苏流风身上,顿了顿,也冷声道:“我们走吧。” 黄源一行人与郭毅背行,踩过湿润的泥土和枯黄的树叶,探入古林深处。小雨后的树林清晰如洗,清新的香芬飘荡其间,醉人心脾,若不是在此凶险时刻,众人也许还会驻足遣怀。 一路之上,时有妖兽袭来,不过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弱小妖兽,攻势也简单羸弱,众人早已有所警惕,虽有惊愕,却无凶险。 然而,随着众人的深入,林中渐渐有雾气升起,似白纱丝巾漂浮在绿草横枝之间,周围景物渐渐模糊。在平日里,如此雾气倒也如梦似幻,让人赞叹,只是此时四处危机暗伏,这浓密的白雾反而遮挡住了视线,实在是出现的不是时候。 踏入迷雾之中,每一个人绷紧了心弦,他们听着四面不时传来的响动,眼睛瞪得滚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在勉强支撑之余,只期待这雾气能快点消散开去。 只是这雾气似乎存心与众人作对,不仅没有消散分毫,反而随着众人的不断深入逐渐浓密。慢慢的,这乳白色的雾气遮挡住了周遭的古树灌木,野草荆棘,甚至连每个人身前身后的伙伴也被淹没在这迷雾之中。 面对这古怪的天气,周文彦心里不安,看向前方黄源的身影,只见他依旧步履平稳,不紧不慢,却无丝毫休整等待的意思。周文彦见四周白雾越来越浓,连五步之内的事物也快看不见了,想到若是此时受到妖兽袭击,恐怕也难以做出反应防御。 他犹豫一会,终于开口建议道:“黄师兄,此雾越来越浓了,若是此时再有妖兽袭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先在原地等待一会儿,等浓雾散去,再继续前进。” 前方,黄源的身影已经看不大清了,只有一道冷漠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你也怕了吗?” 此话说得平静,但在周文彦听来却是如一扇巴掌狠狠地打在脸上,他向来自傲,无畏无惧,此刻听来心里更不是滋味,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在白雾中艰难前行的几人,踌躇片刻,也不再言语,继续向前跟进。 在他身后,苏流风目光凝在远处白茫茫的浓雾中,皱起了眉。 众人又走了一段路程,浓雾依旧没有消散的迹象,其间妖兽从旁袭来,好几名弟子来不及防备,被妖兽利爪割出几道血痕。只是这些弟子皆是选拔出来的个中好手,尤其是阵法堂的弟子能以阵法灵域探知一定范围之内的妖物动向,勉强能提前防下从迷雾中发出的袭击。 就在众人疲于应付不时从浓雾中冲出的利爪尖嘴的时候,一声惊叫突然从人群中传出,那是一名女弟子所发出的,她目中满是惊惧之色,指向左边的那片迷雾,瑟瑟颤抖:“你们看那边!” 尖叫声来得突然,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片刻回神后也一齐向那名女弟子所指的地方看去,却见在浓雾中模糊的树影里有一条长而细的黑影横在树干之间,似乎还在徐徐蠕动,慢慢延伸。 第149章 杀机隐伏(二) 周文彦不知这是何物,当下却离众人极近,恐怕就在身前十步之外,当机立断,手指掐诀,踏阵疾走,厉啸一声:“离火!” 一股炙热的火焰伴随着呼声而起,被周文彦一掌推出,直射向那白雾中蠕动的长条黑影。 火焰汹汹,穿过雾气,精准地击在了那黑影之上。那黑影似是也被这离火烧伤,原本缓慢的行动突然变得疯狂起来,“嗖嗖”的几声凛冽的风声伴随着黑影的狂舞向四处吹去,将浓厚的雾气削薄了几分。 这时众人才看清那道黑影的真实面目原是一根粗壮的粗糙树枝,只是这树枝竟如活物一般,向着四处挥扫,力量奇大,打得四周古木枝干“砰砰”作响。 “树妖!?”有人认出了这黑影原形,惊叫出声。 周文彦听闻这个名字后,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也曾听说过树妖的传言,据说树妖本是普通树木经过岁月的洗练,经年累月吸收天地灵气,而后又因动物之气开悟,而终于拥有了灵性。在当今灵气充沛而稳定的时代,拥有自我意识的树木花草并不少见,但试炼之地存在树妖的奇闻却是从未听说过。 此刻,那粗大的枝条似乎也发现了目标,在毫无目的的乱舞之后,径直向着众人所在的区域伸来。众人皆是门中精英,当下也未慌乱逃窜,各执兵刃宝器迎击树枝。队伍之中,众人各司其职,凝神对敌,转瞬之间就在惊变之中稳住了队形,在枝条的围攻之下也守得无隙可乘。 那条树枝被种种兵刃法诀打中,已是残败得不成样子,不止枝条被斩断了几节,连剩下的枝干也伤痕累累。它似乎意识到对手的强大,缓缓向后缩了回去,再次隐没在了白雾之中。 一些弟子见那破烂不堪的枝干缩了回去,长出了口气,脸上更是浮现出了几丝骄傲之色。 然而,人群之中,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传出:“还没完。” 这句话无异于在方才还沾沾自喜的弟子身上泼了一盆冷水,众人都齐刷刷地转头向声源看去,想要见见什么人如此不看气氛。 “是他?!”周文彦也循声看去,发现那个冷言冷语的人正是苏流风,心里又燃起了怒火。 “你……”周文彦正要说些什么,却突然闭了口,下一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沉闷响动使得他无暇他顾。 众人大惊,哪里还管得着苏流风方才的话,俱是凝神戒备着四周动向,不敢大意。 那响动越来越近,茫茫雾气之中,又出现了细长的黑影,模模糊糊,却是不只一根,交错的枝干在众人十步之外停下,似在等待,又似在搜寻。 一瞬间,仿佛林中一切声响都消失了一般,众人唯一能听见的便是那噗通的愈加沉重的心跳声。 “嗖嗖——” 短暂的安静之后,众人迎来的便是狂风暴雨般的袭击。数不胜数的枝干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向着林中的人群袭来,而此刻众人也缩成一圈,互相靠背而战,面向前方漫天而来的如爪如勾般的树枝,奋力守御。 树妖的攻势凌厉而凶猛,每一根枝条如皮鞭挥舞,震空有声,若是挨上一下,浅则皮开肉绽,重则伤及脏腑。众人也意识到眼前这巨大的危险,各自配合掩护,与漫天挥舞的枝条战成一片,霎时间树影人影,各色法宝咒诀混在一块,难以分清。 只是与树妖战斗的人群之中,黄源却似未使出全力,他站在众人组成的圆阵之外,注视着与树妖缠斗的众人,冰冷的目光下似掩藏着什么。 林间光芒乱颤,众人挥舞兵刃,催动阵诀不知斩断烧伤多少枝条,但遗下的枝条不可计数,且受伤后的反扑变得更加凶猛。 激斗愈烈,纵然众人受伤不重,但器量与体力却已渐渐不支,若是还不能冲出重围,恐怕今日就真的要沦为这树妖的养料了,只是树妖的枝条好似斩之不尽,劈之不竭一般,牢牢地将众人围困在里面,不能脱出。 “这树妖以此地为天然优势,根须扎入地下,源源不绝地吸取山中灵气,而生长出的枝条更是摧之又生,无穷无尽。”苏流风眼见着众人陷入了苦战,低声提议,“此刻必须有人深入这浓雾之中,找寻到树妖本体,连根摧毁,才能抑制住这不断生出的枝蔓。” 此时树妖的枝蔓纵横交错,灵活敏捷,若是一人脱离同伴的掩护而单独进入这迷雾之中,只怕凶多吉少,但此时此刻却是只有此法,不得不为。周文彦性子骄傲,而阵法堂的弟子也隐隐以他为首,此时他更不假思索,主动提出自己前去搜索树妖真身。 “你留下来帮助各位师弟师妹固守此处。寻找妖树真身之事,就交由我和苏师弟去办。”静静观战的黄源忽然发话。 “可是……”周文彦心里惊异,正要反驳,却又是被黄源一声冷哼打断 “此事就此决定,无需再议!”黄源深深看了周文彦一眼,“想来树妖真身处离此处较远,待树妖被消灭后,你们直接向北继续探查,不用等我们。” 周文彦看黄源脸色便知此事已决,只好重重点了点头,退回了圆阵之中。 黄源又看了一眼苏流风,纵身跃进迷雾之中。 黄源自始至终都未和苏流风商量,他一意孤行的举动透出不可辩驳的威严,就好似逼迫着苏流风跟上。苏流风冷冷望了黄源背影片刻,也闪身冲出人群,追向黄源。 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周文彦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甘,不知为何黄源会如此器重苏流风,无论是当日邀他入队,还是此刻同他探林诛妖。 然而,眼前情况依然容不下他多想,在交错袭来的枝条藤蔓的攻势和缺少苏流风一员战力的情况下,圆阵已处在崩溃边缘,他按下诸般念头,念动阵诀,与其余弟子一同抵挡铺天盖地挥来的枝条。 古林中,白雾渐浓,身后的嘈杂击打声渐渐远去,翻飞的光影被层层雾气遮盖,苏流风回头向前望取,双瞳如血的光芒透出眼眸。 第150章 杀机隐伏(三) 黄源和苏流风离队搜寻树妖真身所在,树妖枝条似也察觉两人用意,分出部分枝条穷追猛打,或卷或抽,阻止两人的前进。不过也正是借着这些枝条,两人顺藤摸瓜,疾步向枝条的源头奔去。 两人并未一并前行,而是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黄源步履奇妙,在密集的攻势之中竟是走得气定神闲,似乎完全没把树妖的攻击放在眼中。而他身后苏流风也如未卜先知,在树枝鞭打而来时,或仰或侧,以精微的移动躲过枝条的抽击鞭打。 如此看去,凶险莫测的古林中却有两个人影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信步游庭,意境悠然。 树妖似也深知危机接近,将先前袭向那些弟子的树枝收了回来,集中攻势阻挡两人前进之势。随着树枝的增加,留给两人躲闪的空间越来越少,两人见到铺天盖地卷来的枝条,也相继停下脚步。 黄源轻哼一声,转步挥袖,点点火光在他手中闪现,转瞬凝聚成一个炽烈的火球。漫天枝条如潮水般扑来,黄源伸掌平推,火球飞出,卷起一股热浪,击在枝条之上。这火焰却比之前周文彦所发的离火猛烈了不少,枝条触之即燃,火势蔓延开来,“噼啪”的响声此起彼伏,如树妖的痛呼。前一刻还气焰滔天的黑影如今却只能在熊熊烈焰之中枯萎断折,枉然挣扎。 灭却一切的火焰在森林之中肆意蔓延,阵阵热浪吹散了弥漫的白雾,熊熊火光映得四野通红。滚滚浓烟从火焰中升起,那些被烤焦的枝干散落在润湿的土壤上,黄源看了一眼前方狼藉的树林,冷声道:“走吧。”头也不回,直向前方青烟飘起处奔去。 转眼之间,刚才还漫天密布的枝蔓此刻已被焚烧殆尽,苏流风看了眼满地的焦炭木渣,稍作沉思,又跟了上去。 自此之后,两人再未受到树妖的阻拦,方才那一片火势已将树妖的枝蔓烧尽,此刻它已再无袭来的力气了。然而,这片密林之中隐隐弥漫着仿佛暴雨来临前的宁静,两人谁也未曾轻松少许。 忽然,苏流风停下脚步,凝目注视地面,微微偏头,似在聆听地下动静。 黄源也有所察觉,顺着苏流风的眼光看向地面,隐隐约约间有轻微的声响从地下传出,似是某种东西在泥土之下快速延展而来。 苏流风眉头轻皱,喊道:“在地下!”说着纵身躲开。随之“嗡”的一声闷响,在苏流风躲闪之际,一根粗壮的根须从他之前所站的位置破土而出。 紧随而来的是成千万条枝条涌动,地面开始震动起来,无数的根须在地下延伸摆动,伴随着一声声深沉的闷响,冲破土壤,直刺两人。在雾中的枝干或许稍好辨认,而在泥土之中的根须却是以肉眼难以预见,两人纵使能够轻易躲闪枝干的鞭打,却对潜藏在地下的根须大感棘手。 树妖的树根在泥土之中无所阻挡,恣肆穿梭延伸,不断刺击地面上的两人,而一击未得之后,便又钻入地下,等待着下一次的突袭。在树妖游走式的袭击之下,黄源的离火之术也难以施展,一时之间,两人唯有左右躲闪。 林中风声如刀,地面被搅动得泥泞不堪,在迅捷的躲闪回避之间,两人也不免踩在水洼之中,溅起几道淤泥。苏流风虽是不太介意鞋底和裤腿上的稍许泥污的痕迹,但黄源却是勃然大怒,一声厉啸,激起全身灵气。 他以左脚为轴,右脚画圈,一圈法阵自中心扩散,风势骤起,鼓动白衣,喷薄而出的灵气转眼便覆盖黄源周身。他见阵位已成,戟指低喝:“兑,石牢!” 金色光纹自他脚下拓展四散,金光所过之处,“隆隆”的沉闷声响如巨石坠地,在四处一并响起。 苏流风脚下一动,发现之前松软而润湿的泥土,在那金纹扫过后,竟开始不断下沉挤压,最终凝固成坚硬如铁的土方。他用脚轻轻试探了一下,便已察知黄源以五行相生之法,由土生金,硬化泥土,不过如此大范围的法阵催动,却也须要消耗极大的灵力。 “这就是将器的器量吗?”苏流风握紧了拳,暗暗心惊。 坚如磐石的泥土如修建于地下的石牢一般,,死死困住前一刻还在地下狂舞的枝条,此时的枝条如铸进了铁泥之中,挣脱不出,分毫难动。 眼看地下的根须不再动弹,黄源也不多言,转眼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了茂密的林叶之中,随后才有悠悠声音传来:“石牢抵挡不了多久,快走。” 苏流风也深知其中利害,身形一晃,跟着钻入了密林深处。 几轮争斗之后,两人都略显疲累,但那树妖也未好到哪儿去,形如断手束脚之人,已是再难掀起波澜了。由于再无树妖阻拦,两人行进速度也快上不少,循着根须枝条,趁着石牢还未消失,一举诛灭树妖。 不出一炷香的时辰,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树林,终于到达树妖所在之处。此树生长在一片黑色土地之上,在它身边三丈内的树木花草皆是枯萎凋谢,树妖抢夺了其余植株的养分,才具有了如此威势。 苏流风看向那棵孤零零立在此处的大树,其上的纹理好似勾勒出了一张人脸,只是面目模糊,只能看见那朝下的一弯纹路,似是哭泣的人撇下的嘴角。树妖上端茂密的枝叶此时也微微发黄,干枯细长的枝干无力地垂在地面,上面还留有触目惊心烧痕。 “你给他最后一击吧。”黄源看向苏流风,冷声道。 苏流风点了点头,缓步走到这树妖身前,眼中红光泛起,目光在古树周身扫略,寻找着它的气脉和死穴。但凡有灵之物,皆有勾连天地灵气的气脉,这树妖也是如此。与此同时,他已将银针扣在指间,防备着树妖可能发起的袭击。 清风拂过,树上的绿叶随风摆动,沙沙作响,似低声哭泣,又似窃窃私语。 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毫无阻挡地钻入了苏流风的脑海:“求求你,放过我吧。”这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最后的哀求。 树妖不能出声,却是能通过灵识在人脑海之中造出幻象,而这如泣如诉的声音便是树妖透过自身灵识与苏流风灵识对接,而直接在他脑中所产生的幻听。 “求求你,放过我吧……” 又是一声祈求声传来,无力而怯懦,飘荡在苏流风脑中。苏流风默不作声,似是对树妖的乞求充耳不闻,瞳仁扫视树干中的脉络,搜寻着它的核心所在,只是,不知为何,他紧扣银针的手指悄然松了几分。 第151章 杀机隐伏(四) 树妖仍在苦苦哀求着:“我出生之时,不过是处在一片混沌之中,什么也见不到,什么也摸不到,只有独独站立在原地,不断生长,不断生长。” “只是,当我越是茁壮生长,脚下的根须就越发深入大地,而我便被永远地禁锢在此处,守着这一片天地,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不愿就此消失,我不愿孤单一世,我想要呐喊,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要挣脱,却只会越陷越深,终于,我连最后的拼搏的心也渐渐沉入这寂静与黑暗之中……” 苏流风怔住了,他不知树妖所言是真是假,这如同人一般的言语,也许只是他编造出的幻象,但那情真意切的哀诉却让他动容。这道声音,就好似苏流风心间所发出的一般,蓦然间,回忆如同潮水般涌出。 “直到有一天,一道光柱劈下,将束缚着我的外皮劈成了两半,终于,我见到了光明,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我从藩篱之中逃了出来,畅游在这山水美景之间。可是,外面的世界却远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美好,四处是凶猛的野兽野禽,他们时常用利爪抓我,用利喙啄我,我只好再次躲入树壳之中,以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 “后来,我遇见了人。我从他们身上学来了不少东西,而最让我觉得有趣的便是他们的语言。自此之后,我开始拼命学习他们的交流方式,体会其中的含义,虽然我仍是不能发声,但我却能听懂他们之间所要传达的意思。” 渐渐的,树妖语气由乞怜变得欢脱,却将眼前的敌人当做了自己故事的倾听着。也许这悠长的话语在外界不过一瞬,但在一人一妖的心中却仿佛经年。 “只是人的语言既让我为之着迷,却又让我感到害怕。他们可以尽善尽美地描述世间的一切事物,却又常常以美妙的话语掩藏住内心的险恶。我有时也弄不清楚,是否他所言确实反映着他内心的想法。” “我的恐惧终究是战胜了我的好奇,我不敢再轻易接近人,也不会轻易表露出自己的内心,我只会远远地观察他们,模仿他们。” 苏流风眉梢动了动,却未做声。 “可是我从未想过袭击他们!”那道声音突然高了几分,转为啜泣,奋力解释,“一切都是前几日突然出现在林中的那些人,他们在林中施下了一些药粉,使得整座森林都疯狂了起来。” 苏流风心中大震,正想再详细追问“那些人”的身份,背后却传来黄源的冷声催促:“苏师弟,你为何还不动手?若是等树妖根须挣脱石牢,恐怕又是一场苦战了。” 苏流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而又听见树妖保证不会害人,一时踌躇难定。 黄源见他迟迟还不动手,脸上神色一冷,杀机凝在眼中,右手前指,左手画符,在指端凭空闪出一点炎火,见风而长,急遽扩大。 背后射来彤红的火光,苏流风猛然回首,见到黄源杀招已成,重步前踏,指前炎火就欲喷出。就在苏流风疏忽的一瞬,一条根须从他身后破土刺出,甩动粗大的根须,横抽在苏流风身上,将他直直打飞出去,跌入了草丛。 此时,火光骤然盛大,化为一条火龙,映着熊熊红芒,露出赤红的牙口,张口向树妖吞来。这一条火龙更胜之前那燎天的火球,滔天气焰,几欲将这树妖焚烧殆尽,不留下一丝残骸。 苏流风从草丛中爬起,抬眼望去,却见树妖所在之处此时已火焰滔天,无情的烈火化作一只远古凶兽,撕咬着树妖身上的每一寸树皮。“噼啪”的脆裂声不时从那团烈焰中传出,似树妖发出的最后悲鸣。 他明白如此火势已无法熄灭,只能徒然看着在烈火之中燃烧,最终变为灰烬的树妖。他看着本是敌人的树妖渐渐燃烧,干枯下去,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等到火势渐渐小了下去,黄源和苏流风都慢慢走上前去,查看树妖是否真的死透了。 而就在两人走近之时,干焦的树皮之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从根须向树干爬来,黄源眼疾手快,手间一道寒芒飞出,精准地扎在了树皮鼓起处。 然而,还不等他上去查个究竟,那小包就发出了“嘶嘶”的漏气声,黑色的气体从树木的残骸中腾腾冒出,转眼间就将两人笼罩其间。烧焦的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下去,化为残渣,而那股股冒出的黑烟却是随着整株树的消亡而愈发浓郁。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人脑中发晕,昏昏欲沉,苏流风和黄源两人刚一吸气便知这黑气含毒,当即憋住了一口气,纵身跃开。 两人虽然逃出了那黑烟笼罩的范围,但心肺中残留的那股让人晕眩的气体却仍是持续刺激着两人的神经。苏流风通晓医理,一闻便知其中毒性,对黄源建议道:“此毒虽不致死,但留在人体却是会使得人的反应变得迟钝,在这危机四伏之处,还是尽早除掉为好。” 黄源皱起了眉,却不回应,他看向自己食指指尖,他聚气逼毒,却只有一滴黑血渗出,余毒再难排尽,若是不趁早除去,毒素流入奇经八脉就已晚了。 “此毒属火,还需以水来克制。不远处应是有一处水源,我们先去那里祛毒。”说着,苏流风也不顾黄源是否同意,疾步离去。 黄源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苏流风的身影消失在林中,又回头看向那随风飘散的黑烟, 沉吟片刻,也向着苏流风消失的方向走去。 一路而行,两人不知穿过多少林木,才见到了苏流风所言寒潭。深秋的潭水澄清冰冷,在微风吹拂之下,泛起圈圈涟漪,轻柔地向着四面扩散。此时几只松鼠正在潭边饮水,被两人的动静所惊,一溜烟便钻入了幽深的草丛之中,不见了踪迹。 苏流风走到潭边,将手掌伸入透骨的潭水之中,调动周身灵气,以银针刺穴,借由寒水之力,将那黑烟中的毒素缓缓逼出。不一会儿,只见从他手掌掌心中流出了几点黑水,转瞬就被潭水稀释了。 “以潭水克毒,再辅以银针刺穴,毒素很快就能逼出,幸而此毒不烈,稍加催逼就能从体内排出。”苏流风排出了体内毒素后,起身走向黄源,银针扣在手中,闪着寒光。 黄源抬手,冷声阻止:“不用了,我自己就能行。”说着,他也将手掌探入冷冽的水中,催动周身灵气,以气脉为通道,将那毒素徐徐冲出体外。 苏流风见黄源毒素排出,便不再上前,而又转身回到了潭边,蹲了下来,捧水打在脸上。一股冰凉的感觉瞬间就传遍了他的身体,刺激着他略微倦怠的神经。 黄源抬头看天,见云层更加低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既然树妖已经消灭,我们休息一会儿就该启程了。” “不,那只树妖已经逃掉了。在你的火击中他之前,他便遁入地下,顺着根须逃走了。”苏流风淡淡地道,他在树妖离去时,听到了它最后一句话:“他想杀了你!” “是吗?”黄源似乎对树妖的死活并不关心,只是满不经心的回了一句。 天地灰暗,四野静默。 渐渐归于平静的潭水如一面明镜,映着天上的灰云,潭边的古树,还有那一副英俊的脸庞,以及一双散着赤芒的眼瞳。 “之前你那一击,若不是树妖将我打开,恐怕真正被火焰吞噬的人是我吧。”一道淡漠声音飘荡在碧潭之上,向着远处传去,最终混杂在其它声响之中,渐渐消散。 苏流风凝视着光可鉴人的潭面,那一双瞳子鲜红如血:“你是想杀了我吧。” 这声音淡然如水,不起波澜,似乎诉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语,没有愤怒也没有疑惑,仿佛心中早有答案,仿佛只是在和自己低语。 这时,天空一声惊雷乍起,响彻天地,撕破了这安宁的表象。 第152章 杀机隐伏(五) 黄源静静立在一棵树下,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在苏流风说话之时,身体却是轻微抖了下,不知是被苏流风的话所惊,还是诧异于这突如其来的雷鸣。此时,他仍旧沉默着,安静的眼神注视着苏流风。 苏流风缓缓站起,面向树荫下的身影,暗沉的天色下,为一双妖异的红瞳发出动人心魄的光芒,如埋藏的多年积怨终于爆发而出,猩红欲滴。 呼啦啦的狂风吹来,将如镜般明亮的潭面搅的支离破碎,苏流风站在劲急的风中,淡淡说道:“你准备在此次搜寻中,在静谧古林之中,将我除掉吧。” 阴影中,一声冷笑传出:“何以见得?” “本是阵法堂弟子可以处理的事务,却邀请我这个你从未谋面之人加入,这难道不奇怪吗?一百颗灵石绝不是小数目,你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也让人疑惑。而途中遇树妖袭击,你放着亲近之人不用,却偏要我随你而来,其中原由可想而知。” “哈哈,也许是你想多了呢?”黄源低低笑了笑,“或许一切只是偶然,或许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器重你而已呢?” 苏流风脸色阴沉,喉间爆发出难以压抑的怒音:“就算一切不过是偶然,但你身上所沾染的鲜血,你身后所背负的阴灵与怨恨,我这双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你将身上的血腥气如何隐藏,他都已经深深刻在了你的身上,挥之不去,时常散发出恶臭。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血脉之中的嗜杀之性就开始躁动不安,当时,我就已经确认了你就是曾经屠戮我族人的罪魁祸首之一!” “六指!”苏流风深深吸气,强忍住了心中的愤怒与杀意,将这个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的恶名从牙缝中挤出。 又是一声惊雷横过天际,电芒闪动,撕开铅黑的云块,在眨眼间照亮了阴影中的那张惊异的脸庞。黄源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的笑意消失,如罩了一层寒霜:“六指吗?真是多少年都未曾听闻的名字了。” “自我五年前进入焚阳宗之后,便是再没与六指取得联系,我都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黄源又笑了起来,却透着丝丝凌厉的杀气,“扮演一个阴沉孤僻的人很累,差点连我自己也忘了本来的面目。” “好在,你让我找回了自己的面目!”黄源目光如刀,几能杀人。 苏流风丝毫不惧,迎着他锐利目光,厉声喝问道:“你还记得这双眼睛吗?!” 黄源瞥了一眼苏流风如血的眼瞳,眼中好似闪过了一丝异光,但片刻之后,他却摇了摇头:“我扮演了太多的角色,也杀了太多的人,如今,我已记不清自己假扮过什么,也记不清杀过的人的面孔。” “而你,不过也将在我的记忆中飘散而过,如尘埃般散去。”黄源目光顿住,杀气随风传开,无孔不入,无所抵挡。 林中的鸟雀被骤然散开的杀气惊起,连栖息在四周的兽禽也感知到了这一瞬而起的杀意,纷纷向着四周逃窜。 “真不知你为何发现了我的用意,还要单独跟来。”黄源轻声笑道。 苏流风又恢复了冷静,红瞳外似结了一层霜,冷得透骨:“因为我也正在等待一个这样的机会——复仇的机会。” “哈哈,复仇!?”黄源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大笑起来,“就只凭你爵器的境界?” “不错,就凭我!”苏流风低喝起来,在这一刻,他不似对着面前的黄源喊叫,而是对着苍天立誓,定要血刃仇人。 话音还未低落,他手中银芒已经亮起,抬手之间,银针化作一束白芒,击穿了飘落的枯叶,直刺黄源印堂。 黄源虽是讥笑不屑,但眼睛却从未离过苏流风,此时见银芒刺眉,也不惊慌,步伐轻转,稍一侧身,躲过飞来的银针。 “这就是你的杀手锏?真是雕虫小技。”黄源冷嘲。 苏流风发现自己心神从未有过的宁静,在面对仇敌时,却异常平静,所有的怒意与仇怨被压抑在了心底,或是聚集在了双眼之中。他毫不介意黄源的戏谑之言,手中法诀连握,口唇张合,却似念诵什么咒诀。 黄源一看之下,心中大惊,这分明是布阵之前的预备式,可不待他详加思索,地面突然现出一圈圈大小各异的同心圆阵。圆阵水蓝色的光华照亮了晦暗的森林,远处四角有光柱升起,在空中聚于一点,将两人锁在其中。 “制衡之阵!”黄源讶道。 制衡之阵已深深刻在苏流风脑海之中,自他认定黄源之日起,每日都会去阵法堂研习阵法,从各类古籍之中找寻到了此阵,能以异法封住天地灵气的流动,使阵中灵气均匀散布,而不会由器量大的那一方任意吸收。制衡之阵一旦启用,阵内灵气滞窒,阵内之人再难吸取周边灵气,唯有依靠身内所储灵力施法,境界较高之人也难以占得优势。只是此阵布置要求严苛,须以巨量灵石和水源为依凭,且须将敌人引入阵内,临战之中却少有人使用。 “好,很好!”黄源转惊为笑,拊掌道,“制衡之阵需要以水相助,而你引我靠近这碧潭,就是为了使我陷入这法阵之中。不过你如何知晓我会靠近此处水潭?” “并不需要预测你靠近身在何处,我在林中每一处水源之地都布了法阵,届时只须以饮水歇息为借口引你进入。”苏流风冷冷回道。 昨日苏流风和项空尘两人连夜潜入古林,在东南西北四角八方皆布设了法阵,苏流风将每一处法阵位置都牢牢记在心中,只等黄源落单时,引他进入一处水源即可。只是此项工程繁重,短短一夜非他一人所能完成,只好求助于项空尘,但其中细节却缄口不言。 黄源摇头笑叹:“我竟然没能察觉自己早已身在法阵之中,真是枉我学习了多年的阵法之道!”他语气之中并未显出多少颓丧之意,反是隐约露出压制不住的兴奋,对血的渴望。 两人没有再动,互相对峙着,观察着,试图找出对方一丝一毫的破绽,周围气氛如剑拔弩张,容不下半点轻动。 秋意肃杀,雷云暗涌。 第153章 杀机隐伏(六) 秋风掠过,落木萧萧,在凉风中晃晃悠悠旋转,贴在了水面之上。 秋叶入水,激起一圈涟漪,如镜的潭水碎开,在这一瞬,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无声的锐响刺破了沉重的宁静。 波动的潭面映出两个急速奔驰的身影,黄源闪身钻入林中,苏流风飞奔追击,手臂扬起,一串银线飞出,直追黄源后背。此刻黄源也不回头目视,以脚跟为轴,侧身偏头,让过了几道银芒。 劲急的风从黄源耳边掠过,银针之上裹着苏流风的灵气,威力非凡,和黄源擦身而过之后,射入前方树丛。片刻后,“咯咯”的声响传回,前方的参天巨树应声而倒,粗大的树干横在路的中央,挡住了黄源的去路。 在制衡之阵中,黄源所使阵法消耗的灵气远多于苏流风,他深知此时不可硬拼,而是要找寻到此阵根源所在,然后反推回去,逆向破阵。 法阵由五行组合推衍而来,按照不同的需求而以不同的序列组合,而法阵催动之时,五行便会变换移位,其中千变万化,乍看之下是难以寻得其根本所在。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阵法变化之能看似无穷无尽,其本源却始终未变。但凡是法阵,便是有一处阵眼,此处乃法阵催动万象的根本所在,若是阵眼一破,那法阵便会自然而散了。只是这阵眼极其重要,所以布阵之人自是会将其隐藏在最为隐秘的地方,等闲之人难以寻觅。 黄源尽管研习阵法多年,但要想在如此广大的区域中找到阵眼,却是如同大海捞针,外加上苏流风处处出手阻拦追杀,更是逼得他左支右绌。 此时他见前路受阻,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向着苏流风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起了杀心吗?” 在黄源对面的阴暗林中,有“沙沙”的,脚踩在干枯落叶上的声音传出,随后,一个身影徐徐从那幽深的黑暗中走出,由于黄源不再奔逃,苏流风也随之放缓了步伐。 “土艮缚!”黄源见苏流风迈步走近,忽地低喝。 随着黄源话音落下,苏流风脚下地面轻微抖动起来,润湿的泥土中各伸出了一只泥手,扼住他的脚腕。 黄源见苏流风满脸杀意,却丝毫不为自己的话语所动,只好暂时先以的消耗较小的土缚之术将他拖住。借此间隙,他飞身而起,攀上一棵三丈之高,耸立林间的巨树树顶,举目四望,似是想要寻找阵眼所在。 他单手画符,指天射出一道淡淡红光,转首俯瞰,却见几道银芒刺破林叶射来。苏流风此时已挣脱束缚,急追上来,只是黄源在上,他也不敢冒然上树,先以飞针试探。 黄源纵身横跳,落在了另一根横出的枝干上,枝干难以承受黄源落下的冲力,不住地上下摇晃起来。黄源不作停留,疾步纵跃,在林叶之间穿行,灵活得如同一只猴子。 苏流风见黄源转变了方向,心里一沉,黄源所去的方向正是阵眼所在之处,他拔腿急追,又比之前快了几分。 在树枝见穿行虽能占据地势优势,但林叶障目,黄源行进受阻,渐渐被苏流风追上,前面空出一片开阔地带,再无树木攀附,他只好落地而行。 就在他落地未稳的一瞬,身后劲风凛冽,银针已追身飞来,他听音辨位,也不转头,躬身低头,几枚银针擦着他头顶发髻而过,没入远处林中。 下一刻,更大的动静从身后传来,黄源吃惊之余,正想闪身躲开,可一点寒凉忽地刺入他脊椎,寒意沿着脊柱爬上后颈,整个后背凉了一片。他旋身反打,手中握持的袖箭掷出,却扑空了。 苏流风在他回身之前矮身低伏,躲开了这一扫,手中紧扣银针又将扎入他身上其余几处要穴。这时,身侧腿影鞭来,苏流风只能暂缓攻势,收肘抵挡,黄源扭身回踢,并未伤及苏流风,又借势一撑,身影向后疾退。 脊椎被银针刺入的穴道阻挡了上下经脉的连通,此刻黄源已不能畅然使用体内灵气,劣势尽显,若不是他之前以聚气在后背,只怕此处穴道已被全然封死,自己此时恐怕再无抵抗之力。 “你出手还真是狠呀!”黄源脸色苍白,恶狠狠地盯着苏流风,“你现在可真不像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倒是像极了条气势汹汹的恶犬。” “对付你们,根本不需要手下留情。”苏流风缓缓起身,扣紧飞针,蓄势待发。 “我们的确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可是你又如何,将韩晓夏派来调查我这个杀人如麻的恶人。”黄源阴阴地笑了笑,“也不知她这几日为何过得怎样?” 苏流风听到“韩晓夏”三个字之时,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似惊似怒。 趁着苏流风心神动荡,意识疏忽的时刻,黄源疾踏数步,手臂交错,手掌向上托举,厉啸道:“离位,火莲!” 火色的花蕾浮在黄源手掌之上,他在疾退之中连踏数位,以东之木蛟转南之火蛇,离火莲花早已孕育在掌心之中,只等苏流风恍惚之时施展出来。 苏流风回神见火球已临自己不过一丈,正要闪身躲开,火蕾突然变化,火焰绕着球心展开,如一瓣瓣月牙,如火中莲花绽放。 一时之间,绿林被火光映红,闪烁的赤芒在空中狂舞,张开的火莲笼罩向苏流风,他避无可避,只能双手护身,接下罩来的火莲。炙热的火焰烤干了润湿的土地,也灼烧着苏流风每一寸皮肤和骨骼,在火焰之中,似乎还能听到苏流风那凄厉的惨叫。 黄源静静观望着被烈火吞噬的苏流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愁眉渐展。这一朵离火红莲消耗了他不少灵气,在苏流风最为松懈和愤怒的时刻放出,他难以躲避,红莲之火足以烧尽他区区一个爵器境弟子的每一寸骸骨。 火焰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黄源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他转身又要逃遁,但火莲之中射出的银芒更快。 漫天火幕被银光洞穿,精准地射向黄源。黄源未能料到苏流风深处火莲之中还能镇定反击,对这袭来的飞针不知所措,凭着本能,他又再次凝甲于身,凝实的气甲覆在了他的周身要处。裹挟着灵气的银针在触碰到气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脆响,倒折弹开。 此时,红色火莲中射出了一道燎火的影子,紧随飞针欺身上前,旋身飞踢,迅捷有力,如一根横扫而来的铁棍,狠狠的抽打在黄源的左肋上。苏流风看准他左肋没有覆盖气甲,裸露出的身体在这汇聚灵气的腿鞭之下,如利刃削泥,巨大的力量直接透过表皮轰击在了黄源的筋骨之上。 黄源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风声急促,夹杂着咔咔碎骨之声,他重重地撞在一棵古树之上,震得这棵盘根巨树也不住颤抖了几下,落下一树秋叶。 经过不少生死之战的黄源此时自知不能被疼痛占据心神,强忍住左肋传来的碎骨之痛,踉跄着爬了起来,防备着苏流风下一次攻袭。 “你就不管韩晓夏的死活了吗?”黄源脸色煞白,仍勉力支撑着,挂着血丝的嘴角仍微微翘起。 “你的话动摇不了我。”苏流风缓步走向黄源,面上没有情绪的起伏,唯有冷峻得可怕的脸庞和炽烈如火的双瞳。 “呵呵,你之前也只是故意卖了个破绽吧。”黄源扶住一旁的树干,惨笑道。 苏流风没有回话,只是慢慢逼近黄源,手中银芒再次闪出瘆人的寒光,如一条露出毒牙的银蛇,只有鲜血与杀戮才能使它满足。 “果然呀,修罗一族不过是嗜杀成性的一族,怎么会关心他人呢?”黄源啐了一口,冷笑起来。 他在多次使用凝甲之后,所能调动的灵气已然不多,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好用言语继续动摇眼前这个少年的内心。哪怕他气息有一丝紊乱,哪怕他心里出现一丝冲动,这都足以变为自己扭转败局的契机。 果然,苏流风在听到“修罗一族”的时候,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神色,目中血色又浓了几分。他疾跑起来,似乎再也不顾一切。 黄源不知苏流风是佯怒还是真怒,他已经领教过一次苏流风的缜密心思,不敢轻敌,几乎未加思索就转身向后逃去。 苏流风急追而上,他的银针已经拈在指间,却被忽然刮起的狂风所阻。 这一阵风沙来得突然,在一刹那遮住了他的视线,甚至不少砂砾直飞进他的眼睛。他不由得止住步子,微微眯眼,料想这是黄源拖延时间的伎俩,也不耽搁,一手护眼,快速奔进密林。 铅云如压在头顶,密林之中古木遮天蔽日,所有光线都被遮挡在外,树下杂草丛生,荆棘密布的小道阴森晦暗,让人难辨方向。只是苏流风一双红瞳却视黑夜如白昼,在昏暗的林中也能清楚捕捉到每一个微小的动静。 他见前方远处杂草并未有被踩踏拨开的痕迹,推断黄源并未跑远,放慢脚步,检视四周异动。深林中不时有妖兽嚎叫声和鸟禽啼鸣声传来,混杂在一起,让人辨不清到底哪处是人,哪处是兽。 窸窸窣窣一阵轻微的异响从左侧传来,苏流风手肘疾扬,毫不犹豫,银芒在空中划过横直的线,刺入晃动的草丛。 “啊!”草丛中传来一声惊呼,嘹亮而青涩。 苏流风皱了皱眉,那不是黄源的声线,草笼中似乎还藏着另外一个人。 “什么人,出来!”苏流风厉声喝问,指间已经有寒芒闪动。 “别动手!”那道人影慢慢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挠着头发,露出尴尬的笑。 第154章 杀机隐伏(七) 苏流风双眉紧皱,凝神望着突然冒出的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面孔,身着阵法堂服饰,脸上留有稚气,尴尬地笑着,缓步走上前来:“苏师弟,别动手,我可不是妖兽!” “你为何在此?”苏流风冷声质问。 “我也加入了搜查队,后来林中雾气浓重,队伍又遇树妖袭击,我惊慌之下和其余弟子走散了。”这名弟子展露出和善的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什么企图,“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苏流风低眉沉思,似回忆着当初队伍中是否有此一人,过了会儿,他淡淡道:“你看见其他人从这里经过没?” 这名弟子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到,没看见什么人。” “是吗?”苏流风环顾四周,似是寻找着什么,最后眼神落在一处,动身走去。 “苏师弟,不如我俩一道,林中妖兽极多,我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这名阵法堂弟子环顾四周,打了个冷战,快步追了上去。 苏流风前倾的身子猛地顿住,脚跟旋转,转首回冲。这名弟子正往前走,不料他反而奔回,此时离他只有丈余远,来不及反应就见苏流风指间所夹的银针刺向咽喉。 他旋即双手护胸,凝气于手肘之上,堪堪挡住针刺。然而,几乎同时,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悍然巨力透过皮肉直击脏腑,又震得他气血翻涌逆流,喷出一口血来。 这名弟子倒退数步才稳住身形,眼中满是惊讶之色,讶道:“你……为什么?!” 掷出的飞针即是回答,苏流风身随针行,疾步逼近,这名弟子愕然后退,似乎全然未想到苏流风会不由分说便动手攻击。他侧头躲过银针,而面前却闪出掌影拳影,一拳一掌挥得虎虎生风,眼见就要击在他身上。 这名弟子忽地咬牙,全身灵气喷薄而出,气甲附在前胸,抵住直击来的拳锋。 他后退几步站定,目光由惊愕转为狠恶,擦去嘴角血迹,衣袖在脸上拂过,却露出了黄源的面容。他被逼得用出凝甲,也暴露了自己将器的身份,在此地附近,再无他人达到如此境界。 古林安静得出奇,就连暴戾的野兽停下了嘶吼,似乎都默默等待着就九天之上的那场酝酿许久的雷雨。 轰隆隆! 天穹之上,雷鸣刺破层层乌云,如天地之间宏伟的战鼓在云层之上锤响。 就在此刻,两人同时移动。 苏流风手中银芒亮起,五六枚银芒分上中下三路击向黄源。 黄源口中低吟,调动起最后的灵气,双手撑地,将灵气注入土地,厉声断喝:“坤位,地门!” 随着喝声,地面震动起来,巨大土墙拔地而起,层层相叠,矗立在两人之间。 在巨大而厚实的土墙面前,飞针显得如此微小无力,如同撼树蚍蜉,微若芥子。但就是这样纤细的银针却所向披靡,洞穿了一堵又一堵的高大土墙,转眼即至最后一道地门。 “土生金!”黄源手势急速变换。 那一道即将被洞穿的地门流溢出金属的光泽,眨眼间,“叮”的一声刺耳长音传出,势如破竹的银针终于在这道门前顿住,势尽落下。 然而,黄源还来不及惊叹苏流风凝气于点的技法,一个黑影从土墙侧面闪出,几点银芒紧随飞出。苏流风在银针掷出之时已飞奔上前,绕过土墙,逼近了黄源。 黄源慌忙间退步躲开,心中早已卷起惊涛骇浪。他在几次三番的速攻之间却丝毫没有占到优势,本以为苏流风不过爵器之境的弟子,可哪曾料到他的某些能力已然到达了将器的水平。他放弃了攻势,转为严守,极力思索着一切可行的对策,寻找每一丝破除制衡之阵的机会。 苏流风也察觉到了黄源的意图,每一次攻击都有意阻拦黄源的行动,逼迫他远离法阵中心——最脆弱的阵眼。在摸清楚了他的实力之后,苏流风的攻势愈发犀利,招招狠厉,步步果敢。 黄源光是应付他的攻击就费尽了心机和力气,却再无余力搜寻阵眼。而最让他心生惧意的却是苏流风那沉着而丝毫不动摇的心智,在他缜密的心思面前,黄源感觉自己的一切伎俩都落了空。 “若是制衡之阵能破……”黄源咬牙暗想,可锐啸的银针又已袭来,他不假思索,脚踏半寸,一缕无形的风缠在了他的脚踝。他身形急闪,躲开了贴面而来的银针。 也不知苏流风身上有多少银针,竟似没完没了,在他赤手空拳和银芒的双重攻击之下,黄源被越逼越紧,眼看着就要被迫入绝境。 终于,在苏流风步步紧逼之下,黄源发现自己已无退路了。他的浑身布满了银针划破的伤痕,虽然大多是皮外伤,但灵气却已见底,根本抵挡不了那注入了灵气的银针。 秋风冰凉,黄叶飘零,放眼古林,一片萧然景色。 黄源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此刻仍不肯放弃,眼中光芒闪动,仍有一战之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遍体伤痕,啐了一口,死死地望向前方。苏流风面不改色,冷静得就好似一块深埋极地的玄冰,就算在这优势尽显的时刻,他仍旧没有一丝轻视和大意。 黄源感到棘手,眼前的少年全无半点破绽,即使在这样胜负几欲分晓的时刻。但他能看出那张冷峻含霜的脸下藏着一颗裹着火焰的心,正如那双染尽血红的深瞳。 “你们六指的其余成员在哪里?”苏流风盯着黄源狼狈不堪的样子,冷言问道。 “呵呵,我早就忘了。”黄源冷笑着,突然发觉自己有了一线希望。 又是几枚寒针闪烁而出,黄源拖着疲累的身子躲向一旁,却仍是避之不及,银针刺入脚踝,一股寒气蔓延而上,凉透全身。 “这银针也有问题?”黄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极为难看。 “他们在哪里?”苏流风再次追问。 黄源冷哼一声,却不肯说出一个字。 “啊!”黄源忍不住疼痛,叫了出来。此时他手臂上又被刺入了几根银针,滴滴鲜血缓缓从伤口处溢出,滴落在地。银针扎入了他痛觉最为敏感的几处穴位,每一根的刺入都如同割心般痛苦。 “他们在哪里?”这道声音依旧冷酷无情。此时的苏流风冰冷的表情之下不知燃烧着怎样的火焰,他漠然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男子,眼中毫无怜悯,也无轻蔑。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苏流风心底的声音咆哮。 秋风呼啸而过,林叶飒飒作响,枯叶随风飞扬,又复零落。 天色阴沉得如黑夜一般,此时此刻,已是分不清谁是屠杀者,谁又是复仇者了,谁是加害者,谁又是被害者。所有的仇怨仿佛已然在这无边而沉重的黑暗之中变得浑浊。 深林之中,静得如死。 “无名,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冷寂被一道略带戏虐的声音刺破。 第155章 杀机隐伏(八) 黄源和苏流风都愣了片刻,一齐循声看去。左侧古松之下,漆黑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他浑身黑袍黑帽,整张脸都隐藏在暗处,看不清相貌。只是从轮廓可以看出他魁梧的身材。 而就在这个黑袍人现身之时,另一边也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他也身披黑色斗篷,漆黑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偶尔露出苍白无血的下巴。他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未说过,只是默然站在那里。 “你们总算来了!”黄源眼中精光闪烁,嘴角露出了阴冷的笑,他肩头不住地颤抖,似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连身上的疼痛也忘记了。 “我们看见树顶的光点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高大的男子以粗厚的嗓音道,“没想到赶到时你竟然是这副狼狈模样。” 黄源自知晓陷入制衡之阵起,就有意联系这两人前来相助,先前爬上树冠高处,也是为了向两人发讯。可是两人许久未来,而苏流风的攻势渐猛,眼看来不及了,他心中已然抱了必死的决心,可在此危机时刻,两人的出现犹如雪中炭火,让他惊喜不已。 苏流风目光略略扫过立在各处的三人,攥紧了拳头,银针陷入了他的皮肤,传来刺骨的凉意。局势在一瞬间逆转,突然出现的两人并非易于之辈,他没有把握在这样的情况下将三人制服,即便是在制衡之阵中。 先前树妖所说的“那些人”已经让苏流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可箭在弦上,已是由不得他多顾虑,如今看来,在这静谧古林之中捣鬼的恐怕就是这两人了。两人在林中掀起骚动,黄源再以探索之名邀他入队,在静谧古林中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除掉,在嫁祸给妖兽。 “你们先缠着这小子,我去将这制衡大阵破了!”黄源咬牙将身上的数枚银针一下拔出,血色溅起,在空中弥散,但他却一声不吭,反而脸上还隐现淡淡疯狂。他不再停留,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 苏流风见黄源逃走,也动身追击。可不等他踏出一步,前方便是一道寒光闪来,嗖嗖风声之中,一把明晃晃的方口蛮刀插在他身前一尺的泥土之中。若是方才再踏前一步,恐怕他已是这刀下亡魂了。 “你要去追他,就得过了老子这一关。”沉浑的声音紧随蛮刀而来。 苏流风没有再向前追赶,高大男子已经奔袭上来,黑袍被风势扯得笔直。男子快如闪电,从袍子下伸出了厚实的手掌,向苏流风抓来。 果然,这两人不会袖手旁观。苏流风身形如风,疾步闪退,避过男子的擒拿。 男子并未追击,一手将插入泥中的大刀拔出,用衣袖抹去刀身湿泥,横在身前,向着外围观战的那个小个子黑袍人道:“小灰,你不要插手。” 那名沉默的黑袍人轻轻点了点头,纵身跳上一棵大树枝干之上,微微抬头,似是警戒远处动静。 “你们也是六指?”苏流风皱着眉头,目光在黑袍人身上打量着。 高大的男子摆摆手,轻哼一声:“我们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苏流风神色似是缓和了几分:“他们给了你们多少银两,我付双倍的价钱。只希望二位不要插手我和他之间的事。” 谁知此话一出,那名男子竟是大刀向前虚劈,刀锋指向苏流风,冷笑道:“我们这行最是注重信用,既然答应了别人,那么就得把事情办妥了!就算你出双倍价钱,老子也是不会倒戈的!” 苏流风微微一愣,冷冷道:“这么说,只有兵刃相见了。” “哈哈,好一个兵刃相见!”男子长笑一声,喝道:“出招吧!” 他话音刚落,苏流风便已动了,双手连连挥动,寒芒尽数在其手间化作银色的蜂子,带着震动的蜂鸣,直刺男子。 男子身形一顿,两脚一前一后,弓步倾前,见那银芒飞至,“哐哐”地挥舞起这柄看上去颇重的大刀。寒芒闪动之处,刀光亦是吞吐不定,空中脆响连连,火花四溅,激烈异常。 男子将苏流风的银针尽数挡开,继而大吼一声,提刀趋前。 苏流风目光一凝,血红的双眼流露出杀意,黄源已经前往破阵,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他如风般掷出银针,同时追针上前,俯身迎向男子。 盘旋的风中,白衣飘飘,黑袍猎猎,两人转眼之间就已身距咫尺。男子提刀横挥,那柄方口大刀闪着寒芒,带起沉重的风声,向苏流风拦腰截来。 而苏流风似乎已经预测出男子这一刀轨迹,猛然矮身,单手撑地,以手肘为轴,踢腿扫向着男子脚踝。 男子反应极快,在一刀落空之后,没有半点犹豫和迟疑,在苏流风脚踢来之际,低身掼地,重心伏低,凝气在下盘。 “啪”的一声轻响,两人一招接触之后,同时向后退去。 在倒退之际,苏流风又飞针而出,不留对方半点喘息机会。 “没用的!”男子轻笑一声,挥刀向几枚银针截去。 男子轻蔑的笑容忽地僵住,他清楚地看见这几枚银芒之后又是几道白光紧随而至,速度更快,眨眼就追上了前方的银针。迅疾的白光撞击在银针之上,顷刻间银针改变了原本的方向,倾斜向下,直刺男子双脚。 男子心头一跳,才知其中有诈,但他挥舞大刀之势却是收不回了。在此紧要关头,他暴喝一声,将双脚之上灵气又凝实了几分,迎着针芒踢了上去。 飞针本就锋利,加之苏流风凝聚其上的灵力,更是如虎添翼,势如破竹,并非他血肉之躯所能抵挡。在他腿接触到银芒之时,其上的灵气却是瞬时就被洞穿,而那银针如毒蛇一般狠厉,扎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顷刻间,彻骨寒气从男子脚下急速爬了上来,蔓延全身,他心神也为之震颤,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眼前黑影闪动,男子心里一寒,猛地回神,在他意识模糊的一瞬,苏流风已经欺身而至,手中银芒锐利无匹,透着刺眼寒光,精准而无情地刺向男子的咽喉。 这一击,即是杀招! 男子瞳孔急速收缩,但身体却是赶不上意识的反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冰冷的银芒逐渐刺入自己的喉管之中。 这一刻极快,但在男子眼中却异常缓慢,他清晰地看见了面前少年深邃的红瞳,以及一束斜刺进来的紫芒。 第156章 杀机隐伏(九) “铮——” 尖锐的金铁摩擦声几乎刺破男子的耳膜,一道紫芒突兀地杀入了战场,挡下了苏流风手中的银针。 苏流风一击遇阻,不再纠缠,抽身向后疾退,防备两人的合击。 男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怔怔注视着眼前救下自己性命的紫色匕首,眉峰挑了挑,带着斥责的口吻说道:“我不是叫你不要出手吗?” 为男子挡下苏流风袭击的正是之前在旁望风的瘦小黑衣人。他把手中紫色短刃收入袖中,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低头,风帽垂下,挡住了大半张脸。至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的不满和反驳,甚至在被自己救下一命的男子面前没有一点争辩。 男子见到小灰不反驳自己,反而衬出自己不识好歹,他沉吟片刻,摇头叹息:“唉,算了,若不是你出手,我恐怕此次就真的要了结在这儿了。” 他伸手摸了摸名叫小灰的黑袍人的脑袋,好似对着一只宠物。瘦小的黑袍人轻轻点头,向后退出数丈,远远观望着,并无插手的意思。 男子瞧了一眼脚背的银针,狠狠一咬牙,足下聚气,银针在震颤之中被气劲逼了出来。他低低喘息,又转向苏流风:“小子,我倒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实力达到了如此地步……在对战之时还故布迷阵。” 顿了顿,他隐没在漆黑中的眸子亮了起来,盯向苏流风手中的银针,缓缓道:“你先前一直所使用的银针应该是以威力致胜的银针吧,而在我习惯了你银针的速度之时,你却是再次飞出了更加迅疾的白针,攻了我个措手不及。” 苏流风面无表情,并未回答男子的问话,仍是一副全神对敌的状态。 男子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好似闷在水中的锣声,他从苏流风脸部的细微变化就能看出自己说中了。眼前的少年极富战斗经验,暗藏的银针制式各不相同,粗细长短轻重各异,却也可以互相配合攻击,让人猝不及防。 突然间,男子止住了笑声,一手抓住袍摆,将包裹全身的黑袍一扯,正色道:“我们再来战上一场!” 除掉黑袍之后,男子魁梧的身材显现出来,他全身灵气涌现,而露出的少许皮肤上还能见到曾经厮杀所留下的疤痕,只是面上的一块素白面具,将他的相貌藏在阴影之中,唯有两颗锐利的眼眸从孔洞中透出凌然杀气。 “你一定要阻挡我吗?”苏流风冷声问道。 “别说废话了,来吧!”男子心意已决,受不了苏流风的一再询问,不耐烦地断喝。 苏流风眼瞳血红,不再多言,手轻轻抬起,银芒在指间闪烁。 男子也提刀而起,凝神注视着前方。 狭小阴暗的林子里交织着凝重的杀意,一人杀气沉郁锐利,一人杀气高昂凌人,整片林地仿佛被杀气的浊流激荡冲击着,四野肃静。 没有雷声,一道惨白的电芒撕裂了厚沉的云层。 在苍白的天地间,两人同时弹起,男子如一头发狂的猛虎,提刀直逼苏流风,刀光在他面前旋转飞舞,在铮铮的金铁震鸣声中,银针被尽数挡下。他步履如风,距离只剩一丈,他已经瞅准了苏流风的逃跑路径,迅捷挥刀,在苏流风身前三尺处斩下。 苏流风不得不顿住身形,飞针的距离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但他并不畏惧,俯身直冲男子腹地,只要能躲过刀刃的攻击范围,近身之后反是银针更为灵便。 男子看出了他的意图,凄然的刀光在身前旋出一道半弧,苏流风在前一瞬低下了头,几茎青丝留在了明净的刀身上,但苏流风并未停留,他已接近了男子的腹部,手中银针即将送出。 瞬息之后,银针的冲势被止住了,男子在苏流风伸出手时,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截住了苏流风的直刺。 苏流风手指微动,银针忽地如活了一般,挣脱了五指的控制,飞射向男子前胸。男子微微睁大了眼,在微小的动作中,苏流风竟能在银针上积蓄足够的力量,在手掌被止住的下一刻瞬息奔射出来。 他似乎并未在意这几枚直取胸膛的银针,不躲不闪,持刀的手臂忽地回转,铁青色的刀身贴着苏流风的头顶掠过。银针刺穿了男子胸口的黑衣,但却忽然震鸣起来,好似撞上了坚硬的铁器。 苏流风躲过了回收的刀锋,眉头微皱,没有继续缠斗,纵身向后跃去。 男子拍了拍胸口,沉闷的声音显露出内里配着坚韧的甲胄,他不惧苏流风的银针,便是因为一身特别材料制成的贴身软甲。 面具之下响起了男子朗朗的笑声,他似乎正享受着这难得的一战,鹰一样的眼睛投出狂热的目光。他再次将方口蛮刀提起,横在眼前,一丝凄冷的刀光从他眼前闪过,映得面具下的双眼锐利逼人。 “再来!”男子兴奋地大吼,将刀向身侧挥下,气势为之一凝。 “吼——” 雄浑的咆哮声从密林深处传来,压过了男子的吼叫,似远古苏醒的巨兽,在第一次呼吸中肆意发泄。 随着震彻山林的吼声响起,夭矫的火龙从幽暗的深谷中跃出,划过长空,扑落在两人交战的草林里。热烈的气浪向着四周排去,青郁的杂草被烤得焦黄,满树的黄叶在狂浪中被卷走,四野一片狼藉。 众人睁大了眼,向着那团升腾的火焰中心看去。明亮彤红的火光衬得苏流风的脸色更加阴沉,银针深深陷入了他紧闭的指缝中,他已经猜出来人是谁了,当制衡之阵被破除的时候,他作为施术者也察觉到了。 火焰之中,模糊的黑影逐渐清晰,黄源缓步走出,被火焰映红的双眼带着几分轻蔑和几分狰狞,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白袍在热浪中翻飞,点缀其上的血色在火光之中更显妖冶邪异,他稳健迈步,似乎之前所受的伤都在顷刻间被治愈。此刻的他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全身笼罩着凝如实质般的灵气,将器的实力在一招之间展露无遗。 缓缓的,他嘴角拉出了一丝锐利的线:“我们之间的恩怨,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第157章 杀机隐伏(十) 无名破阵回归,自上而下透出凌人之气,毫无保留地散发出将器的器量,再无先前狼狈模样。他怒极反笑,目光锁在苏流风身上,那双血红的眼瞳唤起了他久远的记忆,隐没的村落,返璞的村民,以及映出火色的一双双不屈而炽烈的红瞳。 “无名,你什么意思!?”高大的面具男大声质问。无名的突然闯入,让他极为恼怒,想和苏流风认真较量一番的兴致也逐渐消退了下去。 黄源转过头,轻声笑道:“姜天干,在你之前,他和我还有一段仇怨未了,等我们了结之后,你再约战不迟。” “不过,”黄源目光一寒,“恐怕你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姜天干冷哼一声,舞刀在空中一旋,随即收刀入鞘,向场外走去,在古树下寻了一块干燥的岩石,兀自闭目休息,似乎对黄源与苏流风的胜负已然毫无兴趣了。 默默伫立在一旁的小灰也缓步走了过去,隔着一掌的距离在姜天干身边坐下,抬头望向暗云密布的天空,怔怔发呆。 “小灰,你看什么呢?”姜天干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小灰愣了愣,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姜天干也循着小灰的目光看向铅灰色的远空,这场雨迟迟没有落下,他心里也隐约有些不安。但他并不在意,哪一单生意不是在刀尖上走过,现下的不安也不过尔尔。 “好了,我们今日便将当年的一并仇怨尽数结清了吧。”黄源目光凝在苏流风褐红色的双瞳上,一字一顿道,“今日,是你大仇得报,还是我屠灭修罗一族最后一个人!” 苏流风明白失去了制衡大阵束缚的黄源已经恢复了力量,以将器的器量所施展出的法阵不容小觑,方才那从天而降的火龙便是证明。但他并未露出怯色,在极度不利的情形下,心中却察觉不到一丝畏惧,平静得像是深潭中的水。 黄源轻蔑地笑着,双手在胸前结印,口中飞快引诀,一圈圈光环在他脚下扩散,复又收拢,广阔的天地顷刻间缩在他脚下一丈之内。他轻盈迈步,每一步似缓实急,踏地有声,似乎连地面也随着他的落脚在震动。 “地浮屠!” 黄源脚步一顿,地面的震动猛然剧烈起来,从地面霍然升起两双巨手,黑沉的外表泛着铁器的光泽,向苏流风合抱而来。双掌来势迅猛,根本容不得苏流风反应便拍了过来。 苏流风在黄源踏步之时就已凝神戒备,巨手的出现并未让他吃惊多少。巨手推来,四周的光线逐渐暗淡,苏流风在巨手合拢的前一刻,双足蹬地,弹了起来,欲从上空逃脱。巨手一抓落空,又向苏流风追去。 苏流风在巨手的追击之中左躲右闪,虽然巨手并不敏捷,但白白的躲闪却也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在奔跑中回身飞针,银芒破风而出,刺入巨手之中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他稍一沉吟,忽然折身疾驰,在他前方,黄源正毫无防备的站立在那里。 地面再次震动起来,高耸的黑影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苏流风察觉眼前一片漆黑,抬眼一晃,发现另有两只土质的巨手从地面冒了出来。四只巨手从四方袭来,将苏流风逼入了一方狭小的天地。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而来,苏流风能躲闪之处已然少之又少,终究连最后一寸缝隙也被泥浆所遮蔽。 最后一声巨响落下,四只巨手如密闭的牢笼,死死困住里面的猎物。 此刻,黄源并没有停息的趋势。他下一轮阵法已经完成,手中幻化出如火焰般的莲花,每一瓣花片向花蕾收敛着,但却炙热地燃烧着,聚在一起而又相互传递着火苗,极速地旋转起来。 “离火红莲!” 那红莲旋转着飘忽而来,莲花花瓣在飞舞之中渐渐绽放开来。莲花的花瓣不断旋转着,不断绽放着,不断生长着,当它飘至那团泥手之上时,直径足有一丈的大小。炙热的火焰炙烤着流动着泥浆,似乎隐约之中有袅袅白雾冒出,连泥浆之中的水分也被蒸发了出来。 巨大的火莲从上空罩下,一时间花叶如火焰般剧烈而旺盛地燃烧起来,热浪向四处呼啸而去,那场中的泥塑早已被吞没在炎炎离火之中。 雨终于落了下来,飘飘雨丝在秋风倾斜,如一根根刺骨的寒针,小灰抬眼上看,低低说了一声:“下雨了。” 姜天干不明所以,敷衍了一句:“哦,又下雨了。”又转眼盯着场中燃烧的烈炎。 雨丝与这炙热的火焰一触即散,虽是水能克火,但不过是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之下,而此刻的绵绵细雨又怎能浇灭熊熊不可挡的烈焰? 火焰依旧燃烧着,喧嚣着,狂欢着,尽情肆意地吞噬者地面的一切,似乎没完没了,无休无止。 但终于,它还是慢慢减弱了,熄灭了。 黄源志得意满地看向那片烟尘弥散的地方,火焰的余烬还未完全消失,但他却似乎笃定着苏流风难逃这一劫了。 从林间穿出的风吹散了烟尘,其中只有被烤得发黑的泥土,巨大的泥手已经变了形,上半部分豁出一个大口,里面黑洞洞,看不清楚,也未见到苏流风的半点影子。 黄源愣了愣,在他预料之中,被炽烈的离火灼烧后,即便苏流风不会断气,也定不会好受,烧伤的痛苦会使他不堪地呻吟,但此刻却听不见半点声音,白烟之中,静得让人心惊。 “该不会是烧成灰了吧?”静静观望的姜天干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讥诮,“怎么人影都没见着?” 黄源皱起双眉,向那堆被灼烧得残破焦黑的泥块走去,还无声响让他心里暗暗吃惊。当他穿过薄薄的烟幕,并未靠近,向破开的豁口扔下一个火球,以防苏流风藏在其中突然发难。 过了片刻,他见到黑洞之中青烟袅袅,却为听到任何痛呼,料想其中无人,便微微探头,向着洞内定睛看去。在微弱的火光之下,他看见的只有被炙烤得龟裂的泥土,再无其他。 一股凉意从他心里升起,他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杀意,在刹那间爆发。 第158章 狂怒之殇(一) 苏流风一直躲藏在巨大的土块后面,当黄源近身探视时,突然冲出,这即是他唯一的机会。此刻他周身处处是火焰炙烤过后的痕迹,但皮肤上的烫伤灼痛却并未使他的行动迟疑,他咬紧后槽牙,连一声呻吟也不曾发出。 他疾步踏前,焦黑残破的布袍遮住了黄源的视线,银针紧接刺向黄源的喉间。 然而,黄源在他散出杀气的同时,身体也本能地动了,他没有受到眼前白袍的影响,就着杀气溢出的方向躲闪,向左歪斜了半个身位。 苏流风的银针走空,黄源也回过神来,疾步后撤,手中握诀,离火又在他手中跳动升腾,转眼跃出手心,飞向苏流风的白袍。 苏流风扯下白袍抛向火球,同时侧身跃开,火球触及白袍时忽地炸开,烈焰顷刻将白袍吞噬而尽。 几度攻防之后,两人各自向后退出几丈,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隔空对视。 “没想到,在如此绝境之中,你还能奋起反击,着实让人佩服。”一阵沉默之后,黄源轻轻拍掌,面上笑意不减,依旧彻骨阴冷。 苏流风低低地喘息,他的皮肤多处烧伤,整块整块的刺痛袭上脑海,但他必须忍受,不再敌人面前露出一丝怯懦和痛苦。 “我说无名兄,你能不能快点解决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可不是这小子,你不要忘了。”冷眼旁观的姜天干见两人又停了手,不由得大为恼火,大声提醒,“若是你再磨磨唧唧,焚阳宗的弟子可就真的快找来了。” 黄源收起笑容,眉峰斜挑,抬头看天,天色依旧暗沉,看不出时辰,但他暗度已经过去了许久。他目光扫过苏流风,顿在姜天干身上:“既然姜兄也不愿再拖,不如你我合力,先将眼前的敌人解决,再慢慢商议之后事宜。” 黄源此时已深知苏流风的冷静与天赋,加之他与六指之间仇恨更是不共戴天,若是再让此人活着成长下去,终究会危及到六指。他明白此时已不能再耽搁,唯有尽快除掉眼前的心头之患。 姜天干长笑一声,提刀站起,向苏流风徐徐走来。小灰也随之而动,长袖中透出两道紫光。 以一敌三,此刻苏流风真正被逼入了绝路。他两手轻轻抬起,凝神戒备着三人。血红的眼瞳仍透着倔强,但饶是身具修罗之力,在三人围攻之下,也独力难支。 三人步步逼近,苏流风眼瞳在三人之间游移,他不知谁会当先发起进攻,只能凝神警惕。 天地间雨丝飘飘,幽暗的密林在迷蒙的雨雾中寂静如死。 “嗖!” 尖锐的破风声在上空拉长,肃杀的苍穹之上猛然射出一道白光,如平息消散的电芒再次闪现,似霹雳自九天落下,轰鸣着劈向地面的黄源。 众人同时一惊,停步望天。黄源首先回神,腾身纵跃,在白光坠地之前,逃出了雷击的范围。 姜天干此时也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哈哈,你还真是坏事做得太多,丧尽天良,如今连老天也容不了你了。” 黄源并不理会姜天干的冷嘲热讽,他不相信还有天罚之类的怪事,而这道落雷的确让他始料未及。此时他定睛向着尘埃飘飞处看去,在散漫的沙尘散去之后,映入眼中的是一个直径两丈的大坑,而大坑之中,插着一柄形貌古拙的光剑。丝丝电流在剑身之上窜动,发出嘶嘶的剑鸣。 忽然间,深深插入地面的光剑又轻微震动起来,破土而出,再次化作一抹流光,射向黄源。探明雷光真相的黄源便是不再如之前那般慌乱迷惑,他手中结印,一道光圈在他手中旋转生成,随着咒诀张大十倍,挡在身前。 两道光芒相接处轰然作响,震耳欲聋,雷剑气势虽大,但却未能贯穿将这道光幕。这柄雷剑与光幕僵持片刻之后,又调头贯入云霄之中,不见了踪影。 “是御剑术!”黄源环顾密密匝匝的丛林,愤怒低吼,“你们快把御剑之人找出来!” 姜天干冷哼一声,他虽不愿受黄源命令,但当务之急却的确是找出暗中驱剑之人。他向着小灰使了个眼色,奔入东首丛林。小灰微微点头,身形晃动,潜入了西边深林,两人东西兜截,打算将御剑之人围住。 黄源凝立原地,谨慎提防着随时可能穿梭而来的飞剑和眼前沉默的苏流风。此刻只剩下黄源一人,正是发起攻势的最佳时机,然而苏流风却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没有丝毫上前突袭之意。 忽地,苏流风身后的草丛之中有细微响动发出,而后蹿出一个人来。此人一袭白色焚阳宗道袍,手持青色古剑,如墨的浓眉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苏流风并未回头,他在飞剑落雷时就猜到了项空尘就在附近,此刻皱起了眉:“我不是叫你远离静谧古林吗?” “我若是不来,你现在没准就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项空尘反驳道。 “你来了,也只是多添了一具。”苏流风淡淡道。 “你不谢我就算了,还要咒我?!” “我只是说出事实。”苏流风目光自始至终都注视着黄源,“你应该已经看见了,此地的三人皆是实力不俗的人,就算你来了也无济于事。” 项空尘也循着苏流风的目光看去,黄源站在远处,气定神闲,尽管在最初的一刻流露出一丝惊讶,但见到项空尘本人时,又恢复了那副略带轻蔑的模样。 “他就是你布阵所要困住的人?”项空尘并未见过黄源,但能从他的眼中读出不同寻常的狠厉和杀意。 苏流风眼中红光流转,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布设制衡之阵时,苏流风并没向项空尘透露太多消息,项空尘也不知黄源和苏流风之间的仇怨,但从之前两人凌厉的杀气就可看出其中仇恨深刻,甚至不死不休。项空尘虽是迷惑于其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但在此时,他选择站在苏流风一边。 项空尘向前迈了一步,严正道:“我虽然不知你们之间仇怨,但你暗中勾结门外之人妄图杀害焚阳宗弟子一事,却是被我看得真切。我先前已将消息传出,不多时焚阳宗的其余弟子就会赶来,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呵呵,不知到时候他们来了,是相信你们这些内院弟子,还是相信我这个亲传弟子?”黄源突然笑了起来。 项空尘一愣,疑惑地看向身侧的苏流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流风神色淡定,也迈前一步,淡淡道:“至于孰是孰非,倒时候一验便知。我听说六指每一名成员身上都会有一个图案……” 苏流风不再多说,但其中含义却不言而喻。黄源听到此话,面色转冷,沉声道:“那要看看你能不能说出口了!” 话音未落,黄源手中早已点燃一团烈焰,烈焰化作两条火蛇,向两人咬来。 苏流风早有准备,闪身躲开,而项空尘惊异于方才两人对话,反应稍稍缓慢了些,但凭着长期的练习,也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闪而来的焚焰。 不待两人喘息,一只只擎天巨手从地面伸出,分别向着两人抓来。 项空尘和苏流风各自向着一边散开,在铺天盖地的泥掌之中,灵活躲闪,仍不时催动飞针和飞剑袭向黄源。黄源虽是在此零散的攻击之下进退有据,并无危险,但眼下以自己一人对付两人却分散了他的攻击。一时半刻他也难以将这两人制服。 黄源一边催动法阵一边思索计策,如此下去,不知又会生出多少变故。 忽然,他察觉身后异动,不作思索,祭起一堵石墙护在身后。 然而让黄源始料未及的是,就在巨石竖起之后的刹那,灰白的岩石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从中裂开。碎裂的砂石四射,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碎屑中冲出。他无邪的眼眸之中竟是如燃着火焰一般,冲破碎石,扑向黄源。 在场的三人皆是大惊,禁不住叫出声来:“洛小山!” 第159章 狂怒之殇(二) 洛小山从一片碎石土渣中冲出,直扑黄源。他拳势如风,没有丝毫拖沓和多余姿势,全然不似一个孩童能挥出的拳锋。 黄源见洛小山逼近,向后疾退,避过追身而来的拳锋,与洛小山拉开了距离。他脸色阴沉,心中却泛起了惊涛骇浪。他认识洛小山,平日里洛小山虽然高居霄阳殿,但也和不少亲传弟子熟稔,就连少与人交往的黄源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孩子会出现在此处。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不知洛小山的身世,但也听说这个孩童深得焚阳宗诸位长老的喜爱和器重,定居在掌教殿宇之中,常年静坐修炼,学习圣贤典籍,此时此刻,他突然闯入,无疑使其中形势变得诡异难测。 洛小山一拳走空,并未追击,深深看了黄源一眼,转而缓步靠近项空尘两人。 “你怎么把他也叫来了?!”苏流风的惊讶显然也不逊于黄源。 项空尘此刻的脸色也阴晴不定,他没有回答苏流风的问题,转而一手把洛小山抓来,低声问道:“我不是叫你去通风报信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若是走了,你们不就都要死在这里了吗?”洛小山天真可爱的脸庞上竟是浮现出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定。 “你来了又能有什么用?”项空尘有些焦急,又有些无奈。。 “你可不要把我当小孩看待!”洛小山似乎有些生气,嘟起了嘴。 项空尘长叹一声,不知说什么好。如今木已成舟,若是再想让他逃出去,恐怕林中的那两个黑袍人也不会同意的。 “是你将他带进来的?”苏流风一边提防着黄源,一边靠近两人,林中的两个黑衣人极可能猝起发难。 项空尘见苏流风脸色肃穆,冷峻如霜,心里一抖,赶紧低声解释道:“我昨天夜里,本是和掌门谈好了,今日若是有事,让他现身相助,可谁知今日却是不见了踪影,唤不出来了。” “掌门?”苏流风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疑惑。 “哎,说来话长……”项空尘面色焦急,眼下情形已经容不得他细细阐明了。 此时,钻入森林搜寻的两人已经回来,他们向黄源靠拢,双方三三对峙,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另外两名黑衣人似乎也并未料想到这样变化,纷纷向黄源看去。此刻黄源面色难看至极,显然也是未能预料到今日一战,竟是一波三折,不断有人搅局,他的计划已被击得支离破碎。 “现在怎么办?”姜天干走到黄源身边,低声探问。 “杀!”黄源干涩的声线中透出彻骨的凉意。 “连小孩也不放过?”姜天干微微讶道,他身边的小灰也轻微颤抖了一下,面具之下的呼吸出现了片刻紊乱。 “小孩?你是不知这小孩是有多危险。”黄源冷哼,“若是我们交战之后仍有余裕,你大可不必杀他。” 他心中也不想杀了洛小山,也不全是出于心中良知,而是洛小山身上谜团重重,似是牵涉甚广。为了避免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他尽量会选择留下洛小山一命。 “你们拦住他们,我要速战速决!” 黄源衣袖一振,剑戟般的手指凌空勾画,虚空中浮现出奇异的光文,在黄源笔画勾连之间,阵文相继亮起,随着一道道步伐从容沉稳踏出,璀璨如星辰般的光芒快速旋转而起,逐渐升向天空。 在黄源起手布阵的同时,姜天干和小灰动身分开,他们似乎早有默契,各自驰向一道,将目标定为苏流风和项空尘两人。 那道法阵光圈之上闪烁流转着奇异的蓝色符文和图案,缓慢旋转着升上天际,阴沉的天穹之下熠熠生辉。 此刻,苏流风也远远望见了这徐徐升起的光阵,看出了那圈光阵的来历,名为“矢雨灵阵”。当法阵成型之时,会射出成千上万的箭雨,每一支雨水凝成的箭簇都锋利无比,足以洞穿普通人的骨头,而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候中,威力只会有增无减,借着雨势,不知会凝聚出多少支威力惊人的雨箭。 “阻止他!”苏流风大喊的同时,已经奔出。这样大型的法阵需要阵主投入巨大的精力和灵力,此刻阵法还未成型,也正是阵主最为虚弱的时候,还存在阻止法阵的机会。 然而,苏流风才踏出数步,就生硬地顿住了步伐,铁青的刀光切开雨幕,纵劈下来,在泥泞的地面斩出一道深痕。苏流风低头扫了一眼脚前一尺的刀刃,蹙起了眉。 “别急着走,我们还有一场比试呢!”姜天干笑道。 苏流风神情凝重,注视着眼前这个粗犷豪迈又身手不俗的对手,心知若是不打败他,也毫无机会触碰到正在施法的黄源。他双手紧扣银针,目光向身侧扫过,余光却瞥见项空尘也被对方另一人拦住。 就在苏流风喊出一句“阻止他”的时候,项空尘也注意到了那法阵之中潜藏的威势,他也同苏流风一样,断然冲向正在施术布阵的黄源。 只是从雨幕中闪出的紫芒巧妙地封堵了他的去路。紫色的弧线似乎快得能够将雨丝切断,一闪而没,晃眼之间又收入了乌黑的广袖里。项空尘若是不停步,就会被紫刃割开胸口,他左右躲闪,紫刃却也如影而行,追随紧逼。无奈之下,他只好停下前冲之势。 镇定下来,他抬眼看去,却是一个身材有些瘦小的黑袍人挡在了自己身前,雨丝打湿了他的风帽,沁水的斗篷显得有些沉重,但他的身影却轻盈地如风中飘絮,纤巧灵动。 一把泛着紫色寒光的匕首被眼前的黑袍人握在手中,静静流动的紫色光华似是从未泯灭过一般,悠远而深邃。黑袍人缓缓将黑帽摘下,露出里面没有雕饰任何花纹的一张素白面具,如一张苍白的脸,木然无神。 清风吹来,小灰鬓边的发丝轻轻飘荡,隐约散出幽香。 “女人?!”项空尘心里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出手果决,杀伐凌厉的瘦小身影,竟是女儿身。 第160章 狂怒之殇(三) 小灰齐腮的短发在风中轻扬,纤细乌黑的发梢凝着晶莹的水珠,雨似乎大了些,但她却毫不在意。 紫色双刃再次从黑袍下抽出,在阴暗的光线下拖出两道令人胆战心惊的细线,转眼即至项空尘面前。紫芒在她手中舞动起来,好似天边那一闪即逝的流星,璀璨得盖过了夜空中所有的星辰,却又短暂得让人来不及记下她的瑰丽。 紫芒如蝴蝶般在项空尘面前轻盈飞舞,逼得他连连后退。他无暇再往前阻止那冉冉上升的箭雨之阵,仅仅是眼前这个少女诡异而狠厉的刀法就令他难以分神。他一边躲闪着招招俱是杀意的匕首,一边看向全神贯注施术的黄源。他已将意念与古雷勾连,只待黄源放松警惕的一刻,以古雷打断他施法。 攻守之间,小灰似乎逐渐了解了项空尘肢体习惯,她的路数也随之变化,紫刃轨迹奇异变幻,每一招依旧凌厉迅捷。项空尘从小灰不断变化的招式中感到压力,她的每一击都让他格挡得极不顺手,仿佛看穿项空尘的下一步。 眼见前方黑袍女子攻势渐猛,而黄源那边警惕不减,苏流风更是和那个高大男子苦战着,项空尘心中急迫,念头急转,但也难以琢磨出解救之法。 湛蓝色光圈升至了顶点,在回旋之中不断扩散,逐渐将这片林子遮盖,雨箭灵阵就要成型,黄源凝神望向头顶急旋的光阵,嘴角扬起一丝笑,目中带着阴鸷和疯狂,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漫天箭雨射下后众人遍体鳞伤的尸身。 前方剑影飞舞,金铁交击的锐鸣不时在林中响起,苏流风和项空尘两人都被缠住,无暇上前阻挡。 黄源向前扫了一眼,目光忽地一凝,洛小山不见了踪影。 他正凝神演算着大阵之中的古奥规则,容不得分神,但洛小山的失踪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骇浪,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跑了这个孩童。 忽然间,他察觉到了侧面阵图出现了异动,转头看去,洛小山闯了进来,男孩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向着自己飞奔,意图以一己之力阻拦矢雨灵阵。 黄源暗骂姜天干成事不足,连一个小孩也阻拦不在,又分出些心神,另起法阵,拖住洛小山趋势。见识过洛小山断木崩石之力,黄源此时也不敢大意,虽是因箭雨之阵不能全力施为,但仍能引出不少灵气以阻拦洛小山的步伐。 金色的光辉在脚下蔓延,如丝丝缕缕的脉络,相互交织延展,地面震动起来,许多深灰色的巨石从地底冒出,突兀的竖在洛小山和黄源的通路上。 洛小山在一方方林立的石碑前更显渺小,但他却捏紧了稚嫩的拳头,不作停留,也未绕行迂回,直直一拳,轰击在石碑之上。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瞬间砂石飞走,土崩石烂,这坚硬而厚重的石碑却经不起洛小山一拳,轰然崩碎。 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巨石崩裂之声响起,一块块石碑在洛小山面前如豆腐一般,一一碎裂坍塌。洛小山在这里嶙峋石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势不可挡。 黄源吃了一惊。虽然他早已见识过洛小山不俗实力,也加强了石阵硬度,但依旧低估眼前这个孩童的力量。浮现缠绕周身的灵气,竟是越发凝实了,并且仍在不断内敛聚集,仿佛四周的灵气都被洛小山吸纳进了体内。 炽烈离火再次在掌心腾起,但眼前沙石飞走,黄源一时难断方位,犹豫了一瞬,倏然间见到一个黑影在眼前尘雾中隐约浮现出来。他甫一捕捉方位,就将离火射出,噗嗤燃烧的火球转眼就没入了弥漫的灰尘之中。 然而,火球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连同颜色和声音也被灰暗的沙尘吞没。 黄源反应过来,雾中的黑影并非洛小山,极可能是一块碎裂的石块。想到此处,他心弦猛地绷紧,目光扫向身后,那里是自己此刻最为薄弱的地方。 果然,矮小的身影低伏着从他后方冲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丈,洛小山双手攥拳,突入了他的近前。 眼见洛小山攻来,黄源却不能躲闪,刻下矢雨灵阵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阵主不能擅离主位,他为了维持箭雨大阵,不得不以手封堵。 两者缠上灵气的崩拳在空中对垒,强烈的气劲从内向外扩散,掀起披靡的风势。 洛小山率先收回了拳锋,借着这反弹之力,向后跃起,活像一只灵活的猴子。黄源也随之收手,他暗压下心里的震惊,只觉得手肘发麻,有些难以控制,方才一击虽然顾忌灵阵,并未全力施为,但绝非一般爵器弟子所能抵挡的,而洛小山轻易挡下,举止自如,全然没有受挫的迹象。 “当下箭雨大阵未成,但只要阵眼不破,大阵仍是处在运转之中,如今只有使出全力,将周遭乱飞的苍蝇赶走,才能继续催动灵阵。”黄源断绝了对箭雨灵阵灵气的注入,冥神吸气。 此刻,上空旋转的法阵也渐渐停止,光芒也随之暗淡。 在这巨幅光圈笼罩之下的众人也顿感轻松了不少,悬于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都牵动着几人的心弦。 项空尘见头顶法阵中断,之前对洛小山的担忧反而被一丝惊喜和希望取代。之前他与眼前黑袍女子交手的时候见洛小山直冲上去,心里忐忑却也无暇阻止,而瞥眼间又见识了洛小山不凡的实力,心里隐约涌起一丝庆幸,不知为何,他如今竟然会将希冀寄托在一个孩童的身上。 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回神应对眼前的小灰。小灰身形瘦小,身法灵活,形如鬼魅,两把匕首更是左右齐出,招式凌厉奇诡,项空尘仅仅抵挡就已左支右绌。他手中的苍鳞泛着青郁的光华,但宽阔的剑刃在细小敏捷的紫刃面前,反而显得笨拙沉重。 这时,轰鸣声贯入长空,一束白光从天而降,古雷挟着虺虺雷意,长啸飞至。小灰听闻如雷之声,双手在空中停顿,衣袍如鬼魅般飘忽,轻轻飘飘闪过了古雷的剑势。 古雷本是埋伏在黄源身侧,等待突袭的时机,可此刻项空尘不得不唤来抵挡自己的燃眉之急。 项空尘和小灰连战数合,其间刀光剑影纷繁不断,使得项空尘也有些体力不支,他深深吸气,将紊乱的呼吸调匀,凝神看向前方几丈之远,与自己相对而立的黑袍少女。 小灰面带素白面具,唯有鼻下和双眼处有凹洞,也看不清她此时神色,但她胸口起伏平稳,似乎依旧气定神闲。 “铮!铮!” 不远处,刺耳的声音传入了项空尘的耳中,他不用看也知苏流风也陷入了苦战之中。潜入焚阳宗的这两人实力不俗,那名男子能和苏流风相抗衡,实力已经接近将器,甚至达到了将器,而这名女子,虽是实力不及那两人,但也高于自己。 雨丝如针,丝丝凉意刺进皮肤之中,项空尘凝视着前方的女子,不知那张白如素缟的面具之下又是怎样冰冷的面容?深深藏在黑洞之中的眼眸,又含着怎样的情绪? 第161章 狂怒之殇(四) 刹那间,少女动了,如魅如影,似乎双脚并未触地,如风中柳絮,顺风袭来。 双刃在小灰手中横竖齐划,交错的十字迫近项空尘。在左右双刀术下,项空尘根本没有还手余地,他唯有一边持着苍鳞抵挡,一边向后退步。 “小心!” 忽然间,一声疾呼骤然响起,项空尘听出那是苏流风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嗖嗖的风声,已经逼至项空尘身后。 他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止住了退后的脚步,在与那道玄铁寒光在间不容发之际,擦身而过。 不等他转身看个究竟,眼前紫芒又是划了过来,如此危机时刻,哪里容得下他有半分犹豫,手中苍鳞发出沉浑的低吟,青光绽放,封住了紫刃的轨迹。可是这紫芒如跗骨之蛆一般,竟是缠住项空尘的身躯不止不休,好似要吸光他身上血液才肯罢休。 “嗖嗖!” 又是几声破空之声传出,不过此次几枚银芒却是对着黑袍女子射去。女子见飞针锐啸而来,也暂止攻势,紫刃在身侧一旋,将这几枚飞针尽数打下。 项空尘暂得喘息的机会,连退数步,摆脱双方的夹击之后,才冷静下来观察当下局面。 不知何时,黑袍男子和苏流风也闯入了项空尘两人的战斗,刚才袭向后背的寒光就是男子劈下的蛮刀。 这般攻守之下,四人又从分到合,混战在了一块。此时,苏流风正以飞针银芒牵制着两人,但显然作用不大,项空尘稍一沉吟,便也持剑冲入了战团之中。 项空尘以近战为主,而苏流风以远攻为辅,两人似是心照不宣一般,紧密配合。也许是由于当年逐日试遇见的强敌,两人的配合也默契了几分。 然而,对面的姜天干和小灰却也非初次磨合的新手,两人虽同以近身战为主,但一高一矮,一个攻势势大力沉,有劈山断石之威,另一个步伐奇异,身形敏捷,攻势诡秘而不易捉摸,项空尘在两人面前唯有严防死守。 苏流风见两人齐攻项空尘一处,便知他们欲将两人各个击破,而转眼又见项空尘态势岌岌可危,便不再以飞针远攻,欺身趋前,联手抵御对方攻势。 幽暗的密林之中,各色异芒闪动不止,猎猎风声呼啸,拳脚之间,杀意喷发,利刃之下,性命如萍,在这这秋意正浓之际,肃杀寒意早已侵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天穹阴沉,黑云密布,雨丝绵绵,好似这片土地不曾沐浴过光亮般,隐晦沉重。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低落了,剩下最后一缕绵长细音在林中徘徊。四人忽然停下了厮杀,静静伫立在漫天冰雨之中,透过中间弥散雾气和绵细的雨丝,观望着彼此动作和神貌。 “你的攻势之中为何没有杀气?”苏流风冷声问道。 站在他身侧的项空尘眼角抽搐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 “你是在送死吗?”苏流风见项空尘不愿回答,眉峰一挑,绯红的双瞳似乎藏着一丝焦急,“你一瞬间的心慈手软只会断送掉自己的性命。敌人可不会管你为何不下杀手,兵刃相见,便只有生和死。” 项空尘不知苏流风此时为何话这么多,与他平日相比,简直算是滔滔不绝,但就算苏流风将后果说得明明白白,就算他心里也明白这是生死之斗,但也始终下不了杀手。 也许他杀过不少妖兽,杀过家禽家畜,但却是从未杀过人,一个能跑,能跳,能言,能思考的人。 “你终究会杀人的!”这句曾经在内心深处回响不绝的声音此刻又在他耳边咆哮,震动着他的心神。 不知为何,项空尘突然回忆起了漆黑深夜,狸猫向着自己说的那些话。当他放走那名来自影舞的杀手时,狸猫曾愤怒地质问他,告诫他,甚至逼迫他做出选择。他当时满腔怒火,却是逃避了这样的选择,他回答不出孰是孰非,只能将其深深埋在心中,任其在岁月的消磨中悄无声息地散去。 然而,这一日,终究是逃不过的,在经历了长足的平静时光之后,还是临向了抉择的时刻。 当生命面临抉择之时,手中的刀剑又该何去何从? 寒剑归芒处,自是魂断时。 项空尘更加迟疑了,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碧青色的苍鳞,似乎有些颤抖,是它在隐隐渴望鲜血地低吟,还是自己的手在不安地颤抖? “你为何不下杀手!?”一声清叱打断了项空尘的沉思和犹豫,竟是一直未说话的小灰的声音。 小灰也早在与项空尘的交手之中,便是感知到了其中的违和感,只是生死攸关时刻,也由不得她多想,如今双方暂时停手,她静思片刻,才发觉那处处展现的不和谐,便是来自于眼前这个少年。 项空尘抬眼看去,那张素白如雪的面具之下,闪烁着一双透亮的眼眸,但其中锐利的光芒却扎人如刀。他深知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弱点实为愚蠢之举,挺起胸膛,正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过是不想大开杀戒,尔等就此离去,我便不再追究,若是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辣手无情了!” 对面的男子听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你那点微末本事,我们早就看得真清清楚楚,现在再逞口舌之能,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 随着男子一连串的粗犷笑声,项空尘和苏流风的神色也渐渐寒了下来。如今被对方发现了己方的弱处,只怕他们会更加有恃无恐,转攻此薄弱之处。 收起笑声后,男子又轻咳一声:“小灰之所以问你其中原由,不过是好奇你是真伪善还是假慈悲。” 话到此处,小灰忽然出手拉了拉姜天干的衣角,轻声道:“真伪善和假慈悲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我就是要戳穿他虚伪的假面!”姜天干被小灰拆了台,不免有几分羞恼,赶紧给自己圆场。 他又瞥向对面的两人,见他们仍是阴沉着脸,不言不语,似是未曾发现其中破绽,便稍稍松了口气,又朗声道:“不管你是出于良知,还是出于恐惧,我们的目标也不会改变——将你们在此狙杀。” 姜天干顿了顿,目光落下项空尘身上,又笑着道:“你若是担心我们被你杀死后,化作冤魂,找你索命,那就大可不用担心。既然我们双方皆是赌上性命厮杀,那么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我们若是真的死在你手上,那只能说明我们实力不济,与你毫无半点关系。” 姜天干带这些嗤笑的语气让项空尘大为光火,说得好似自己是个胆小鬼一般,他心中火气腾起,正要开口争辩,却又被姜天干抢先道: “总之,老子的意思就是叫你放开手脚,和我们干上一架!” 姜天干似乎也觉得自己废话多了,手腕一振,提起手中蛮刀,小灰的目光在项空尘身上凝了片刻,也跟着男子的预备式,将两柄紫刃横在身前。 项空尘怔怔地看着对面的两人,他们的杀意凝重如实,而身畔苏流风也缓缓低下身姿,指缝间闪烁着锐利的银光,就像一张满弦的雕弓,一触即发。 眼下形势,已是由不得项空尘踌躇不决了,苍鳞停止了颤动,随着项空尘深沉的呼吸泛着苍郁的光泽,古雷竖悬在半空,发出跃跃欲试的嘶鸣。 第162章 狂怒之殇(五) “叮——”清越的锐鸣穿透雨幕和林叶,从不远处传来,那里的搏杀依旧持续着。 然而,面前的两人却无心关注这些急促的锐响,黄源手指曲拢结印,催动起数道奇色光华阵法,徐徐围绕着黄源脚下转动起来。离火从黄源手中掷出的同时,他脚下一弯弧形白芒一闪即逝,数块石碑拔地而起,挡住他和洛小山之间的道路。 在密集的法阵攻击之下,洛小山进退有据,左躲右闪,在火焰与巨石之中躲避从容,竟是丝毫不显慌乱。黄源看在眼里,心里又惊又急,眼前这个孩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在自己的连续攻势之下从容应对,沉着自若。 洛小山疾步逼近,在纵横的法阵之中如游庭信步,一步步走向黄源所在的主位。黄源身后便是阵眼所在,大阵运转皆是由此而生,他虽不知洛小山是否知晓这阵眼的用处,但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绝不能让他攻入这里。 洛小山身影越来越近,黄源目光发冷,手腕转动,手指轻点,凭空托起一道火焰莲花。这火莲与先前攻击苏流风所用莲花一般无二,威力绝伦。此时的黄源也知平常手段制服不了眼前这个灵动的小鬼,唯有不顾其生死了。 炽烈的红莲缠绕着猛烈滚烫的火焰,冉冉升腾,轮转着飘向洛小山。火红的光芒映照在洛小山稚嫩白皙的笑脸上,映在了他灵动的眼眸之中,此刻他眼中仿佛也呼应着面前的火莲,猛然点亮了两团沉睡之中的火种。 洛小山站定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挡,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眼前的红光莲花,任凭热浪拍打在他的脸上。 终于,连他的身影也被那团硕大而热烈的火莲包裹,阴影被火光吞没。 项空尘将一切看在眼中,呼喊着想要冲向那热气滚滚的火焰,但紫色的利刃却是硬生生地将他逼迫在一隅,不能前进。 看着洛小山被火莲之火吞噬,苏流风虽未像项空尘一般怒吼咆哮,但此刻的攻势却更加果决沉重。 黄源微眯起眼,注视着那团焚焰,静静观望其中动静。在他看来,这个小鬼绝不会就此灰飞烟灭的。适才洛小山的行动让他疑惑,为何不躲不挡,敞开胸怀,正面迎向这炽烈的红莲,与其说洛小山被火莲击中,不如说是他选择主动承受着这烈焰焚炎。 他的疑虑与担忧在片刻后被揭开,那朵盛开的火莲忽然如被飓风吹动,倒卷而起,绚烂的红芒裹挟着层层热流,向着黄源急速飞回。 黄源早有提防,脚轻点地,向旁躲闪。但就在他纵身右跃之时,却忽然听见身后风声劲急,他心中一凛,就在脚快要离地之时,猛然侧身,转变姿势,调头向左。 疾风凛冽,气刃如割,黄源先前所在的位置,迸射出一束雷光,若是黄源没有闪身转变方向,恐怕此时已被此雷剑重创。 他轻轻瞥了一眼穿梭而过的古雷,心里忽地一寒,快速收回视线,可似乎有些晚了,就在他凌空跃起之际,从烟尘之中冲出一人,小小的双拳上灵气凝聚不散,实如坚兵,突然刺出。 只顾注意那道剑芒和火莲,却是全然忘了洛小山,黄源看见那拳势如枪,锐烈霸道,不敢相信一个未到十岁的孩童能使出这样的拳势。 面对扑面而来的拳锋映在黄源收缩的瞳孔上,惊讶之中,他手诀速起,从地面唤出一道木桩,正巧生在他脚下。他在木桩上借力,向左反弹,在电光火石之间,躲过了洛小山一拳。 此时黄源已经无暇顾及阵眼了,古雷呼啸着如同一条雷龙,奔向了法阵的中心,阵眼所在的位置。 “好一招声东击西!”黄源暗暗称赞,但眼中并无惊慌之色。 古雷势若霹雳,笔直坠向阵眼。然而,就在古雷即将刺入阵眼时,在阵眼的上方一尺处顿住。古雷震颤着,低声嘶鸣,但也不能再进一分一厘,好似半空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它的咽喉。 黄源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他早在阵法初成之时,在阵眼设下一道守护法阵,若是有外力强行突入,那么这道阵法便会启动,守御阵眼不被破坏,若是不知阵法之道的人,就算力量奇大,也难以攻破这道守卫之阵。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也不去管这柄被钳制住的古剑,转而目光扫视四野,搜寻着洛小山的方位。 “轰!” 黄源心头一颤,他听出那是什么东西崩溃的声音,寻声转眼看去,不由得眼前一黑。他正在极力搜索的身影正伫立在阵眼之上,而那阵眼散发出的点点蓝芒也渐渐暗淡散去。 矢雨灵阵,竟是被洛小山毁了! 伴着阵眼的崩碎,上空盘旋的巨阵也崩塌倾泻,光芒流溢四散,如镜面一般碎成无数细屑,最后泯灭无踪。 失去了光芒照耀的天穹再次暗了下来,正如黄源此刻的脸色那般阴沉。 姜天干发觉了法阵的异动,见那盘旋在空中的灵阵破碎消散,不禁啐了一口:“无名竟被被一个小孩破了法阵。” 黄源浑身气得发抖,阴郁的脸庞几乎能看出爬满了黑线,他精心布置,小心万分所筑造的箭阵,却是被眼前这个愣头小鬼一招毁去,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半大的小孩,也许他此刻对自己最大的威胁。 他恶狠狠地瞪向洛小山,目中透着阴冷杀意,换作寻常小孩,估计早就吓得双腿哆嗦,瘫软坐地了,然而,洛小山却一副泰然模样,昂首静立,脸上透着无邪的正气,目光不避不闪,凛然对上了黄远的视线。 沉默着,黄源脸色更加难看,他竟是看不穿眼前这个半大小孩,那双清凉无瑕的眼中好似深藏着沧海辰星,包罗万象,无尽无止。 猛然间,黄源心神大震,窥探洛小山内心时,好似被一股至刚至阳之气所阻,这股纯粹的力量反冲上来,几乎转眼就要吞没他的意识。他身体一抖,立即收回了目光,深深呼吸,这才稍稍定住了心神,但脸上惊恐之色却已溢于言表。 他没有再冒然进击,而是静静凝望着面前的男孩,方才被激起的怒火此刻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深深的震惊和疑惑。 洛小山就这般看着他,同样没有丝毫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黄源忽而轻笑了起来,不知是在讥笑眼前的洛小山,还是自嘲苦笑。 “我当真是小看你了。”黄源止住笑声,表情恢复了先前的狠厉,“我也小看了我自己,竟是有那么一瞬还妄想要放你一马。” 黄源周身灵气如长鲸吸水,极速汇聚于周身,逐渐凝实,散出白光。无需维持法阵之后,他便可以全力施为,将器境的实力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灵气化作旋风,将他整个人托起,徐徐升空。他眼中似乎烧着火焰,睨视脚下众人,如同神祇面对凡人,居高临下。终于,他停在了半空中,气流在他周身疾速旋转,灵气变得耀眼夺目,甚至灼眼得如正午之阳。 恍惚间,秋雨潇潇的阴天里再次升起了一轮烈日,四射的光芒照亮了整片阴暗丛林,热烈的气流烘烤着大地。 然而,这并非真正九天之上的玄阳,而是黄源急剧压缩周身灵气,迸发出巨量的光和热。 四周卷起的飓风,疯狂地拉动拖拽着洛小山的衣衫,似是转瞬就要将这个渺小的身躯拽向九天,而后拖入九幽。然而,任凭风势如何凶猛,风声怎样呼啸,洛小山负手静立,如屹立千年的古山,巍峨不动。 他仰头看向升至半空之中的黄源,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喃喃低吟:“焚阳真诀……” 第163章 狂怒之殇(六) 黄源凌空而立,睥睨下方渺渺人影,右手举起,戟指向天,似是要引动万千风云,指破百里云霄,乌云在他上方避开,投下了一缕光线,布满天地的雨丝再也靠近不了他分毫。他缓缓睁眼,深邃的双瞳中蔓延着日轮的光焰。 四周的灵气如水遇火,沸腾蒸发,呲呲的声音,源源不绝。缓缓地,渐渐地,耀眼不能直视的灵光向着黄源手指上端汇聚,如百川入海,撵滚着越积越多,其上发出的锐芒已使人不能直视。 熊熊光焰,腾腾热流,在那两指之上不断聚集,一时真如那东升西落,普照万物的炽烈之阳,凌于苍穹之上,刺破万古黑夜。阴暗厚重的云层在热气蒸腾中,豁然明亮了几分,似是经不住这炙热的灵气,云团纷纷四散退去。 此刻的黄源,手举至刚至烈的焚阳,在几缕微光照射之下,宛若天神降世,气势恢宏。 然而,焚阳真诀之威纵然睥睨尘世,所向披靡,但施展此诀之人,却是需要极高的资质与天赋,并非一般人所能学习领悟的。在黄源施展如此奥古真法时,却是耗费了全身十之八九的灵气,此招之后,他便是再无还手之力了。 黄源站立空中,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褪去了鲜色,双颊凹陷了下去,维持这样巨大的力量已经消耗了近乎全部的器量。他全力施展这最后一招,向面前的对手致敬,即使那不过是一个男孩。此时他人就好比风中残烛,摇曳欲灭,随时都会坠落下来。但他仍是立在那里,任由狂风如何拉扯咆哮,也不能撼动他。 洛小山静静望向凌驾云霄的黄源,注视着那个孤僻的身影,以及其上方汇聚无穷灵气的焚焰光球。那团几欲焚尽一切的光芒倒映在他眼中,连带着他的双眸也被无尽的火焰点燃,内心深处一股纯净的力量涌现出来。 洛小山的气势变了! 立于高处的黄源,百里群山,千道奔流,皆是一览无余,但在他的眼眸之上,只映着地面那个矮小的身影。那道身影恍惚间竟是如穿越了千年般古老而神秘,一声灵气早已不是孩童般的稚嫩无邪,而是一种厚重得使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黄源目光凝住了,面对着骤然发生的巨大变化,面对着这如山如海般沧桑而古老的深厚气魄,却是没有一分惊异,似乎早就知晓了结局一般,深深呼吸,静静地迎接着迟迟未来的结果。 他明白,面前的不是幼稚的孩童,而是焚阳宗掌教,洛霄山! “你为何会焚阳真诀?”苍凉的声音从洛小山嘴里发出。 “这不是你教弟子的吗?”黄源俯视着下方,勉强挤出一丝笑。 “我不记得交出你这样的弟子。”洛小山语气严正,眼中闪过一抹火光。 “可弟子从未忘记过师父啊!”黄源仍是浅浅笑着,似乎对着眼前这个名震八荒的焚阳宗掌教没有丝毫畏惧,有的只是师徒重逢之时的无尽情怀。 “所以,作为送别礼,我想将这一轮日冕送予师父。”黄源将笑容收起,面色肃然甚至夹带了些许苦涩。 他右手高举不动,而左手引动法诀,而其头顶的那轮白色光球也产生了变化,由白变为黄,最后深化为赤红色,似火焰燃烧,外焰发出刺眼光辉。缓缓地,这轮高挂于空的红日,从中心向着边缘聚集而去,形成了一轮热烈燃烧的火环。 炎帝日冕! 风声更冽,从那道光环之中散发出的火光吸引着四周灵气,将其一并吸纳进入了光圈之中,随之产生的狂风席卷地面,将散落在地上的落叶又卷起,裹挟着在空中狂舞。 洛霄山凝神望向那不断吸聚力量的日环,没有上前阻止,也未露出不屑神情,他只是静默凝望日环,或是凝望那被光芒所覆盖的单薄模糊的身影。 古林深处,风云涌动,天地变色,就连不远处激斗得不可开交的四人此刻也稍稍分了些神,在攻守之间,用余光瞟向那边冉冉而升的神日。 “这个无名,对付一个小鬼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姜天干瞥了一眼凌驾于天的日环,双眉倒竖,破口大骂,“这般大的阵势,不是就要把焚阳宗内其余弟子也一并引来吗?” 姜天干显然对黄源此次的行动极为不满,但话虽如此,他仍是颇感疑惑,黄源的性子他也了解,若不是在万不得已之时,他是不会铤而走险,施展出如此威势巨大却有引人注目的绝招的。不知在那方战斗之中,发生了怎样的惊变? 项空尘没有亲眼见过焚阳真诀中各类招式,此时见到,也不知这当空凌日就是那焚阳真诀之中的炎帝日冕,他正有些疑惑,却是听闻一旁苏流风喃喃道:“焚阳真诀,炎帝日冕……” 苏流风此刻眼神也停驻在了那轮冉冉升空的火环之上,绯红的眼瞳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和愤慨,他的攻势也稍许慢了,似乎心神全然被那道天边日冕所吸引。 显然,双方皆是被这变故所影响,在短暂的交手之后,又霍然分开,停了下来,观察着对面那场战斗的结果。 项空尘凝望着那轮火焰光环,呆住了,那炽热的炎火深深烙在了他的眼中,他隐隐发觉身体出现了某些变化,全身血液如翻滚的热油,身体的每一寸血脉都变得灼热难耐,似是燃烧起来了一般。 那沸腾的鲜血如同呼应着上空熊熊燃烧的日冕,狂热地跳动起来,甚至欲将每一点滴的力气都用于对那日冕的追逐,至死方休。 项空尘回想起了先前的那种不能自已的怒火,如同打开了闸门,奔泻而出。面对冯杰时,他也曾如此不可控制地暴怒发泄过,但未曾如现在这般由外在事物所引燃怒火。他紧紧闭上眼,想要隔绝自己与那日冕的联系,但是日冕的状貌似乎已经深深镂刻在他的心间,再也无法抹除。 他已经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狂怒,全身颤抖起来,血液沸腾着流淌,脖颈处浮现出纵横交错的赤红纹路,在衣衫之下,这样的纹路已经如经脉般遍布全身。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 第164章 狂怒之殇(七) 在狂风呼啸之后,天际的光冕也沉寂了下来,只是其中所散发出的灵力,足以撼天动地。黄源目视下方,笑道:“师父,弟子这招焚阳真诀可还如得了师父的眼?” 在如此气势逼人的光冕之下,洛霄山神态冷静,他狠狠一甩袖袍,却不作回应。 黄源怔怔地注视着洛霄山,轻声自语道:“终究我还是那个无名吗?” 他神色黯然,苦笑着,笑声中满是悲怆和凄凉,全然不似一个立于天地之间,傲视众生的强者。在他头顶,光辉而不可一世的日冕,发出刺目的光彩,衬着黄源孤零零的身影,却透出末日的悲壮。 终于,黄源下定了决心,脸将那只高举的右手霍然挥下,火环顺势砸下。 灼热的气浪铺天盖地而来,炙烤着大地,焚烧着古树野草,木柴烤焦的声响不时传出,卷曲的花草瞬间化为灰烬,四面涂炭,遍地狼藉,仿佛末世来临,玄阳堕天。 洛霄山面对这滚滚灼浪,缓缓抬起了他的右手,五指竖起,欲以掌势接住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从他的身上,似乎见不到一丝灵气,原本萦绕在他周身的灵气也尽数散去,或者被吸入了体内。 相传,有一种境界,便是返璞归真。 轰然坠下的日冕,巨大而炎热,汹汹威势近乎要吞噬地面这个淡然微笑的身影。然而,它没有碾压过这个渺小人影的身躯,在洛霄山手掌一尺前停了下来,不能再近毫厘,唯有其上细微火苗张牙舞爪地抓扯着他的衣襟。 洛霄山如同巍巍高山,历经千百年也未曾偏移,在日月更替之间,经历风吹日晒,也未抹去他沉积多年的沉稳泰然。他此时所散发出的气势,庞然浩瀚,而那轮看似巨大的日冕在其面前不过一圈淡淡光环,似是转眼间便会消失于苍茫天地之中。 看着自己使尽浑身解数所施展的一招,在洛霄山轻描淡写之间便止住了,黄源神色间却并未现出多少惊慌恐惧,似乎他早已料想到这一切了,僵硬的脸庞在此时松弛,眼神中的杀气消退,剩下的只有没有波澜的平静。 洛霄山面不改色,引动指诀,缓缓升空,同时也将那庞大的日冕如轻薄落叶般托了起来。那轮日冕瞬时间好似温顺了下来,从方才还凶暴狂傲的猛兽变为了一只温顺的家畜,没了喷薄而出的外焰,只剩下收敛含蓄的火心。 黄源颓然落下,而洛霄山立于高空,两人位置互换,彼此对视片刻,火环脱离了洛霄山的掌心,再次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咆哮着扑向前方孤单瘦削的身影。 黄源的身影在风中摇晃着,几欲跌倒。他已没有多余的灵气反抗,只是呆立在那里,不动不闪,面对着炙热的气浪和火红的光圈,淡淡笑着,似含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 黄源缓缓闭上了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本以为面具戴得久了就会长在脸上,没想到如今还能卸下。他张开了手,坦然面对着这一切,静待着生命走向终结。 在呜呜风声中,黄源依稀听见了一道苍老而低缓的声音传来:“傻徒儿,为师再送你最后一程。” 他愣了愣,不知这是在临死之时出现的幻听还是洛霄山的肺腑之言,但一切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了,他回想起了作为无名的一生,最后,却希望以黄源的身份死去。 无名婴孩时就被遗弃在一家驿馆前,当时正值战乱时期,人人自危,自顾不暇,被遗弃的婴孩并不罕见,在那个饥不果腹的地带,又有几人能将这个小孩收养下来? 于是,无名一直哇哇大哭,除了哭,他再无其余办法活下去了。 终于,一个路过的江湖卖艺人发现了这个裹在单薄襁褓中的男孩,他把无名抱了起来,跟随着自己一起四处流浪。 这个江湖艺人擅长易容变脸,技艺精湛,而被他收养的无名也在耳濡目染中对易容术产生了兴趣。在无名十岁时,便已然学会了这个卖艺人的许多本领,变换相貌更是得心应手。 只是,好景不长,师徒俩虽是靠着卖艺行走赚钱,但在一个小城停留赚取盘缠的时候,却得罪了当地的恶霸流氓。师徒两见此处观众颇多,正高兴能有不错的收入时,却也被在街上游荡的恶霸撞了个正着,恶霸见钱眼开,知道师徒二人赚取了不少银两,便开口要价。 师徒两人本就收入微薄,生活过得有一顿没有顿,眼见即将赚取不少钱币,却被人横刀杀出,截取他们的辛苦钱。无名也许饿得眼急了,向恶霸顶撞了两句,结果那恶霸听后大怒,提刀就砍,在一阵慌乱之中,师父为了救下无名,被恶霸砍死在地。 无名跪在地上,扑上去捂住师父的伤口,好似这样血就不会流出来。然而,血汨汨地流出,浸湿了他的手,冰凉透出了他的皮肤,他才明悟过来,眼前的师父已经死了。他仰天大声吼叫,似是对苍天怒吼,又似是怨恨自己的无力。 无名不知晓师父的名字,师父也从未给他取过名字。他们两人从来便是以师徒相称,所以在给师父建坟立碑之时,也只是刻下了“师父”二字而已。虽说是碑,也不过一块木牌,虽说是坟,也不过一抔黄土,一卷草席。 恶霸与官府沆瀣一气,对这起案件不闻不问,而这个卖艺人不过是无名无姓的流浪之徒,官府关押恶霸没几天就被放了出来。当他得知无名还在镇上之时,当天便打探到了他的下落,但他并未杀掉无名,而是将他卖给了人牙子,赚了几个小钱。对于这等事,官府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无名毫无身份,不过一介流浪孤儿,就更是不会多管闲事。 夜幕降临,无名戴着沉重的手镣脚镣,默默地瘫坐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之中,四下静谧无声,唯有他肚子“咕咕”叫个不停。他很久没吃过东西了,饿得手臂就如一根枯柴。 突然,屋外传来一声惊叫,随后又再无声息。又过了一会儿,木门被人缓缓推开,些微的光亮穿过门缝,透了进来,无名抬眼看去,一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线。他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却听到了他的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一愣,不知如何回答,但最终,他还是轻声回道:“无名。” “无名吗?无姓无名,无身无形,千变万化,千人千面……”那人兀自念叨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停下了话势,问道:“你憎恨这个世界吗?” 无名一惊,随即有些惘然,他不知世界是何模样,也不敢去憎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他低下了头,无声沉默着。 “你有憎恨的人吗?”那人又问。 无名脑海中猛然闪过一张脸孔,狰狞傲慢,他紧紧咬着牙,狠狠道:“有!” 一时之间,四周静得可怕,唯有无名坚决而凶戾的话语在房间之中回荡着。 沉默之后,门前的黑影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带着由衷的笑意:“欢迎你,加入六指。” 第165章 狂怒之殇(八) 无名握住了这只手,加入了臭名昭著的六指。 往后的时日里,无名跟随着六指四处烧杀掠夺,仿佛要抢回世界曾经欠下他的一切。在他修炼有成之后,回到了师父的坟前,顺道带上了当初那个恶霸的头颅。他跪在师父的坟前,半晌也没有说一句话,就这么沉默着直到日暮。 他活下来了,踩在他人尸体之上,他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易容之术也被他使用得炉火纯青,却用在了更加恶毒残忍的事物之上,原是使人娱乐的技艺却早已沾上了血腥气味,不知师父泉下有知,又会如何作想。 也许,会后悔当初救下自己吧? 只是,他已经在泥沼之中爬不出来了,越是挣扎就只会越陷越深。 十余年前,六指在一处荒山深谷处,与一伙焚阳宗弟子起了争执,经过一番大战,最终只剩下黄源一人被俘获,其余弟子皆是阵亡。六指中有人会使摄魂术法,向黄源灌下忘魂汤后,再施以秘术,便从黄源口中得知了焚阳宗的一应消息,也获得了他记忆中的焚阳真诀。 焚阳真诀为门派秘诀,想来是口头相授,很少留下纸质记录,但世间奇大,却也不乏奇门异术,可以探知人脑之中记忆,或是使人口吐真言,终究也被六指挖掘了出来。只是焚阳真诀除了本身功法绝密之外,其资质要求却是极为严苛,需要人于至阳之日,正午时分出生,方可习练此法。但万事无绝对,若是焚阳宗弟子,也可在师尊的指引之下,进入后山天玄洞淬炼器身,具备修炼焚阳真诀的资质。 世间至阳之人稀少,但无名正巧是其中一人,经过刻苦修炼,他也掌握了其中最基础的功法。再后来,六指闯入修罗一族隐居深谷时,他便施展出了这一招“炎帝日冕”,以赫赫威势,将隐世小村烧毁殆尽。而当时年幼的苏流风将这磅礴而可怖的一幕铭记在心,踏入了焚阳宗山门,寻找当日灭族的仇人。 几年之后,无名也因六指首领的要求,乔装改扮,俨然化为那个当年与门派失联,而后又失去记忆,重返宗门的黄源。由于黄源的亲传师父洛霄山闭关修炼,而他又失去了记忆,并且他仍是怀有焚阳真诀这一炼器之法,所以大家都未对其产生多大的怀疑,就这样,他长久地在焚阳宗内居住了下来。 直到,这一天的到来…… 人在临死时,过去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而此刻无名回忆起的不过是在焚阳宗居住的数年时光。 时光仿佛在这一刹凝固,停止了流动,风歇雨止,连滚滚碾来的赤炎光环也驻了。 奔腾袭来的回忆再次拉扯着无名回到了他作为黄源而存在的那段岁月之中。 青山,古树,老月,清居,好似远离了人烟尘世的世外桃源,作为黄源的无名在焚阳宗内所感受到的便是这样的宁静祥和。 他一生扮演了无数人,杀手、商贩、富绅、衙役,等等,但在扮演着这些陷入尘世的人物之时,他也深深地迷失在滚滚红尘之中。他凭借着易容之技,可将每一类人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唯独那个被遗失在无尽年岁中的自己,却是再也找不回了。 安宁的山间,少了许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更是罕见杀人放火之事,除了偶有妖兽伤人之外,却是难得的超然安宁。 因六指首领的命令,无名化作黄源潜入焚阳宗,等待着下一步计划,可是命令却是迟迟未来。为了避免与他人太过深入的交流,他在外人面前总是装作孤僻和冷漠,让人以为他由于失忆而性情大变,不易与人接近。在他古怪的脾气面前,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除了周文彦。 这个骄傲却天真的少年,在自己冷言冷语之下,却仍无畏地迎了上来。无名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多年养成的猜疑和戒备却让他寝食难安,好似身后总有周文彦的目光追随,摆脱不了。 无名曾怀疑他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也起过杀心,盘算着何时何地,将这个碍事的人除掉,却是不知为何,临头之时,他却是心软了。也许是安宁的时光消磨了他的杀心,也许是温和的环境使他安于现状,他终究没有下手。 我这样的人也能指导别人吗?他忽地想起了那个熟悉而骄傲的脸庞,心里苦笑,他交给周文彦的不过是杀人的方法和决心,他不过是一味地指责他,即使周文彦每日都刻苦练习。 天边日月一次次轮替,无名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变化着,似乎黄源的面具再也摘不掉了,直到一日,六指传来了消息,让他窃取焚阳宗的一件宝物,他心间藏着的野兽终究苏醒了。这件宝物就在焚阳后山之中,只是其中禁制横生,法阵密布,若是贸然擅闯,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于是,无名凭着自己在阵法之上的造诣,获得了进出阵法堂三楼的资格,此时的他便已能够在守山大阵之中稍动手脚了。于此同时,他发现苏流风正在调查自己,心里生出了不安,他认为自己小心隐匿的身份就快要暴露,暗藏的杀意在他心间蔓延开来,最后终于决定除掉苏流风。 但他未能想到,形势一波三折,如今反而自己走到了末路。 如此漫长的回忆,在无名脑中不过一瞬,刹那之后,时光又开始流动,风依旧吹拂,雨仍在飘零,眼前炙热的光环也笼罩下来。 这一刻,他突然释怀了,他淡淡地笑着,任凭冰冷的雨和灼热的火在周围讥笑。他从未感受到如现在这般轻松,坦然面对即将降下的审判。 他一生都在寻找自己是谁,而此时,他似乎找寻到了,似乎抓住了眼前的那一抹光亮。 作为黄源,死在这座静谧而安宁的清风明月,青山绿水之间,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跳动的火苗终于触及到了他的身体,巨大的光环覆盖住了他整个躯体,他的表情没有因灼热而痛苦扭曲,他仍旧浅浅地笑着,仰头向着天边,轻声道:“对不起了,团长,我先走一步了。不过,我好像找到自己归宿了……” 终于,漫天业火将他吞没。 第166章 狂怒之殇(九) 林中的枝桠在人影疾驰中断裂,凛冽的冷光在撞击中发出令人牙根发麻的尖啸。 苏流风站在横生的树枝上,向不远处望去,脸色阴沉,那里项空尘发狂了一般挥舞着闪动电光的古剑,不顾自身伤势,大开大阖地挥斩在姜天干的蛮刀上。姜天干紧咬着牙,渐渐感到吃力。苏流风不敢轻易靠近,此刻的项空尘似乎已经敌我不辨,只知挥斩挡在眼前的人。 项空尘自见到炎帝日冕之后,神志变得异常,周身浮现出丝丝络络的赤色纹脉,好似血脉浮现于体表,错乱无章,却又神秘而古朴。 姜天干和小灰作为敌人,瞬息便察觉到了项空尘异状,那奇怪古老的花纹透出一种难言的诡异。他们互看一眼,又向后方退了数丈,站在远处,细细观察这古怪变化。 站在项空尘身旁的苏流风也对他此刻变化大为惊异,尤其是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灵气,比方才增长了数倍不止,与方才已是云泥之别。眼见项空尘周身器量不断提升,苏流风虽有几分担心疑虑,但此刻强敌当前,若是能借势突围,那就再好不过了。届时并未多加阻扰,只是稍微保持一段距离,静待他蜕变完成。 然而,敌对一方却是对此深感恐慌,姜天干见项空尘静止不动,眼眸半开半合,似睡未睡,似醉未醉,却是全身上下迸发出一种浓厚凝重的气息,使人有些透不过气。天下之大,不乏诡秘至极的奇异功法,更有逆天叛道的邪异法术,姜天干此刻不禁联想到那些神秘的邪门功法。 他见项空尘全身布满殷红的纹丝,好似一种特殊的仪式,只是但凡仪式,皆是需要一定时日准备,此刻项空尘无声无息,不动不言,似乎便是在为之后的仪式储备灵力。若是依旧迟疑静观,恐怕待他一切完成之后,胜负便已定下了。 生死之间,哪能犹豫?姜天干当机立断,向小灰使了个眼色,一步点地,踏着疾风飞驰而去,高举着蛮刀,向项空尘劈来。 借着腾空落下的冲势,姜天干这一记纵劈干净利落而又霸道非凡,苏流风见项空尘毫无反应,便疾步上前,一把抢过苍鳞,顺势封住纵劈而下的屠刀。 姜天干纵劈之后,收刀回旋,刀光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横斩向项空尘的左肋。 苏流风转步跟上,竖剑格挡。 此时此刻,苏流风死角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一道黑影,形若鬼魅,手中清幽紫芒浮现,直刺项空尘右肋。 苏流风眼角余光瞥见两道锐利紫芒,便知是那黑袍女子,左手掷出白针,想要阻挡黑袍少女攻击。 白针风行之声传入了小灰的耳中,她猛地俯下身子,白针如梭,却只是在她黑袍之上洞出几个漆黑窟窿,而她的真身早已趋前,与项空尘只有一尺之隔,手中紫刃递出,自下而上,直刺项空尘右腹。 左有紫色利刃,右有粗野蛮刀,两者齐攻之下,苏流风恐怕只有生出三头六臂,才能将其一一接下。姜天干二人隐约感到了这名少年所带来的威胁,不顾一切也要先阻止他的神秘仪式。 眼见紫色利刃就要刺破项空尘的左腹皮肉,直透内脏,苏流风却无能为力,若是舍身向前,那么势大力沉的朴刀便会在下一刻将项空尘齐腰斩断。 刹那即生死! “轰!” 好似天雷在耳边炸响,震耳欲聋,古雷似是受到了遥远的召唤,化作一道迅雷白电,直坠而下,剑锋直指逼近靠得极近的四人。 三人同时一惊,纷纷向后跃开,古雷坠落,在项空尘身前扬起一阵烟尘。 三人转头再看,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从烟尘中走处,拔起插在泥土之中的古雷,振腕猛挥,将剑上沾染的泥浆尽数甩去。这个身影持着古剑,从烟雾缭绕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好似千古岁月,皆沉淀在他身后浅浅的脚印之中。 项空尘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但全身密布的赤痕和凝重的气势,却远胜之前那个畏首畏尾的少年。他目光深邃而炽烈,好似在其深处燃烧着万古不灭的炎火,想要燃尽一切,想要焚毁天地。 苏流风静静地看向这个有些陌生的少年,面色凝重,手中飞针攒紧,却警戒着项空尘的动向 姜天干咋舌,轻声抱怨道:“还是慢了吗?”横起寒刀,凝神相对。 项空尘不紧不慢,缓缓扫视了四周众人,目光最终落到了姜天干身上。 “嗖!” 风声骤起,姜天干未见他有何动作,就如旋风般驰来。眨眼前还在远处的人,转眼便已然到了自己面前,姜天干心中骇然,举刀格挡。 谁知两兵相接之时,一股巨力沿着刀身传至姜天干的手臂之上,他整个身躯被掼入地里几分。如此沉重力量如千钧巨石般砸下,姜天干一时大意,并未做足准备,却也不曾料想其势如此之沉,能将以力量见长的他在蛮力上深深压制。 难道这就是那段诡秘仪式的成果吗? 姜天干心中大惊,念头急转,但手中动作不停,曲臂一震,将横架在自己头顶的古雷挡开,脚下运力,急急后退。 项空尘收回剑势,目视姜天干,嘴角轻笑一声,转眼之间,竟是如凭空消失一般,失去了踪影。 见项空尘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姜天干微微一惊,但随即定下神来,目光向四周扫荡,探查周边灵气的变化。 “小心!” 姜天干听见这一声惊呼之时,紧随其后的又是一声刺耳的兵刃碰撞声。他急忙回头看去,却见紫芒白光已然相接,项空尘和小灰稍一停顿,便再次退开,各执兵刃,相对而立。 姜天干惊觉之下,忽然发觉手心已满是细汗,连背脊也泛起丝丝凉意,就算他回过了神来,也不免心有余悸。方才若不是小灰及时出手施救,恐怕自己就真的身首异处了。 眼前的这个少年似是全然变成了另外一人,不仅力量大增,就连先前出手前的那一抹犹豫之色也荡然无存。姜天干如此思索着,感觉此刻面对的,也许只是一个披着少年皮肉的洪荒怒兽罢了。他眼中没有正邪之分,也没有杀意和怜悯,只有熊熊怒意,欲将阻挡他的一切屠戮殆尽。 第167章 狂怒之殇(十) 项空尘横斩纵劈足有千钧之力,姜天干不敢大意,被逼得连连退步。 “小灰,一起上!”姜天干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可怕,若是再任性妄为,估计就真的落得身死殒命的下场。当下他向着小灰唤了一声,便鼓足力气,向项空尘回斩。 同时,小灰也不迟疑,纵身袭来,转动着毒蛇般的匕首,向项空尘疾刺。 “一人也好,两人也罢,纵使千万人来,也不过徒增白骨罢了。”项空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昂首而立,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睨视两人。 “哼,大言不惭!”姜天干冲杀至项空尘面前,他长刀一竖,横空劈下,带着雷霆之威,甚至超过了之前的任何劈斩。 项空尘猛地抬手,古雷斜向逆劈。兵刃相击,巨大轰鸣声震耳欲聋,其上反传而来的悍然巨力更是非同小可,震得姜天干不住后退。 项空尘只是退后一步站稳,在反震之下,也未受到太大影响。此刻,他正欲动身向前追击,身后却忽有响动,旋即扭身回斩,古雷带动起沉重风声,截出一弯白光。 “锵——”震鸣声中,古雷的剑刃封住了逆挥的紫刃。 又是一道紫色弧光亮起,绕过了古雷的防御,笔直地刺向项空尘的胸口,此时再想收剑抵挡却已不及。 小灰目光凝固了,她见到鲜血沿着紫刃流淌下来,项空尘手掌抵住了匕首的利刃,刃锋刺穿他的手掌,他却一声不吭,流出的血液似乎是沸腾的,在冷厉的铁器上发出蒸发似的嘶鸣。 小灰动作僵了一瞬,似乎也未想到面前这个柔弱的少年会做出这样果决的事,然而就在这一瞬的犹豫和惊诧之间,项空尘抬腿斜踢,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闪过,小灰就应声飞了出去。 “小灰!”姜天干担忧地大喊,他的目光追着小灰的身影落入了草丛中。 小灰在项空尘踢下的前一刹那用手挡在了胸前,虽然她身形敏捷,但防御却是弱项,在项空尘踢击之下,体内的脏腑连同着手骨一齐受到重创。 项空尘一踢之后,也不停留,又欲继续追击。然而,就在他脚下用力之时,却发现右腿不能动弹,顺势往下看去,只见小腿上多出了一条拇指粗细的伤口,鲜血淋漓,腿部的肌肉已经被割断。先前两人交手之下,小灰舍身将匕首刺出,虽是被蛮力震伤倒跌出去,但也以紫刃之力封住了项空尘的剃步。 小灰艰难而缓慢地站起,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在方才项空尘的踢击之下,手骨已经折断,再也使不上力了。她面上的纯白面具裂为两半,露出了一张微微泛红的脸庞。她的嘴唇被赤血涂抹得更加鲜艳,但那双眸子却如一口深井,不见波澜。 项空尘扭了扭右脚,轻轻点地,并未在其上加力,全身只以左腿支撑。 姜天干看出了项空尘的意图,他还打算使用剃步,根本不顾及右腿的伤势和痛楚,此时他单脚屈膝,身子前倾,直指小灰。下一刻,姜天干冲了出去,他明白废了一只手的小灰已经抵挡不住下一击了,他必须吸引项空尘的注意力。 忽然间,项空尘颤抖了起来,面露痛苦矛盾之色,嘴唇微微抖动,好似癔症发作一般。“嗡嗡”,连他手中的古雷也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分地震动起来。 姜天干心里疑惑,但速度不减,这时对于他来说却是极好时机。他纵身高跃,喉咙中一声断喝,举刀劈向项空尘。 “刀剑无眼,生死关天,小子,你可不要怪我趁人之危啊!”姜天干一边粗声粗气吼着,一边将蛮刀举过头顶,就要劈下。 “嗖!”伴随着一道破空声,一点白芒疾射而来,硬生生地将几欲下砍的刀身弹开了去。姜天干脸上青筋突起,勃然大怒,不用看也知是苏流风坏了他的好事。 自项空尘红纹布身之后,苏流风也不敢冒然靠近,只能以银针左右支援,而眼下项空尘濒临险境,便也容不得他多加顾虑,纵身上前抵挡姜天干的蛮刀。 姜天干一击不成,心里大为光火,但与苏流风缠斗在一起却是不知又要拖延多久,他晃眼间瞥见天边火光正逐渐消逝,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退意在他心间萌生,一旦发芽,就如潮水般不可阻挡,转瞬占据了他大半心神。 面前银针又刺了上来,他心念一动,准备挥刀荡开银针之后转身救起小灰逃遁,但下一刻的剧变却令他吃了一惊。一个黑影闪出,撞在苏流风的腹部,苏流风虽然有所感应,以手仓促抵挡,但也被踢得跌倒出去。 项空尘如一头狂怒的猛兽扑了上来,他没有握剑,只是以双手抓向姜天干,姜天干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抓住了手腕。他奋力挣脱,但手腕上传来的箍力逼迫着腕骨发出咔咔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雷鸣声刺来,一道电芒应着项空尘的呼唤,径直刺向两人。 “你疯啦!你也会死的!”姜天干见到古雷剑势如虹,足可以洞穿两人的身体,不禁大喊起来。 项空尘冷笑:“那又如何?所有挡住我去路的人都要被烧成灰烬!” “你!”姜天干气得语塞,忽然间他的目光凝固了,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全然浮现在他的脸上,随即僵住。 一个瘦小的黑影从林中闪了出来,她低垂着一只无力的手,却不畏惧那悍然射来的雷电,挡在了两人身前。 “你挡不住的!”姜天干在心里大喊,小灰面对此刻的古雷只会被连带着一起弹飞出去。 小灰单手持着紫刃挡在身前,古雷的锋刃在寒铁上擦处一溜明亮的火光,她被推动着倒退,但已经努力地抵挡,足下的泥土被翻了起来,向着项空尘两人所在的方向延伸。 “唔……”项空尘再次颤抖起来,古雷剑威骤然减弱,姜天干挣脱了项空尘的双手,猛地冲了出去,抱起倒地的小灰,不管不顾地奔逃远遁。 两边树影呼呼而过,姜天干飞快地穿梭在密林之中。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灰,她白皙的脸庞几无血色,胸口的鲜血浸湿了黑袍,之前抵挡古雷时,紫刃被弹飞了出去,古雷剑锋没入了她的胸口,此刻不断有滚烫的血液冒出。他想要捂住,却怎么也捂不住汨汨冒出的血液。 “这单……生意……不做了吗?”小灰的声音细微颤抖。 “啊,不做了。”姜天干一边飞奔,一边回答,“你不要说话,我们出去治疗。” “是我……拖累了你……吗?”小灰神色黯然,声音渐不可闻。 “当然不是,不过是老子不想干了。”姜天干强笑着。 “谢谢。” 小灰口中突然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姜天干摸不着头脑。可还不待他细思,小灰便用力将他推开了去。 姜天干大惊,正要回眼观望,却听见一声锐啸,穿林而来。隐隐雷声在林间轰隆作响,似凶兽嘶鸣。 白电一般的古雷在两人分开的下一瞬横亘在他们之间,这一剑的距离,却如同天涯相隔。 在他身旁,鲜红的血沫似花朵绽放,在空中翩翩飞舞,凄美而短暂。 小灰望向天空,那灰色的云层,仿佛有一瞬间,透下浅浅光亮,温暖祥和。 原来,阳光一直都在…… 第168章 狂怒之殇(十一) 一片清幽的草丛之中,艳丽的嫣红点缀其中,在雨水中晕开,淡了。 雨丝混在风中,冲淡了空气中的腥甜,风携着冷意,发出低哑的呜咽。 脚步声由远而近,项空尘踏着泥泞,从林中疾步走出。他远远望见了绿草中的那个孤单的身影,心里忽然被什么抽紧了。 他放慢了脚步,蹒跚着靠近,小腿的疼痛再次袭上心头,眼中燃烧的火焰在雨中弱了。古雷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安静得好似不曾叱咤过一般,然而,其上混着雨水淡淡滑落的血珠,却毫不掩饰地打碎了宁静无声的幻梦——它刺入了人的胸口。 古雷落入了泥地里,项空尘颤抖的手终于再也把持不住这柄沉重的剑,他静静地凝望着面前的少女,任凭冰冷的雨点滴入他的眼里。 小灰安静地躺在茸茸的绿草上,一动不动,似熟睡着,好似在做着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她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睫毛上散着点点水汽,如蝉翼凝霜,眼皮轻轻合上,嘴角微微上翘,安详自然。 她微微侧着头,白皙的手指伸向身侧,指间轻轻触在一株素白的百合花瓣上,淡黄的花芯随风轻摇,溢出幽然芬芳。这样的时节并不是百合的花期,但这朵野百合似乎并不合群,孤零零地绽放在芜杂的草林里。 项空尘看着这张恬静秀美的脸庞,竟好似见到了一张噩梦般的面孔,全身颤抖不止,忽地跪倒在积水的泥地里。 终于,他眼中狂热的火焰散尽了,周身的红纹也褪了下去,沸腾的血脉被漫天的秋雨冷却,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心。他默默地看向眼前的这个少女,眼中带着淡淡的忧伤,手悬在空中,却僵住了,此时已经不用再去试探她的鼻息了。 “竟然为敌人伤心,真是愚蠢!”这时,项空尘脑海之中,又再次回荡起那道神秘而威严的声音。 “你杀了她……”项空尘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神空洞向下。 此时项空尘的脑海一片空白,他仿佛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自己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挥舞着重剑,不顾一切地劈斩,在虚幻中感受那发泄所带来的快感,在那一刻他渴望破坏,破坏挡在自己面前的壁垒,无论是人是神。 终究,他还是从梦中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少女,胸口殷红的鲜血混在冰凉的雨水中,已经流尽了。 “哈哈,笑话。明明是你杀的他!用你手中的这柄剑!”心底的声音狂笑着,好似四面皆是笑声飘荡,不止不休。 项空尘想要捂住耳朵,不去听他狂妄讥讽的笑声,但从心间响起的声音,又如何制止得住? “我的预言没错,你终究会杀人的,以你那双再也洗不干净的手!”那声音好似阴谋得逞一般,狂暴地咆哮着,肆意地狞笑着。 无数的笑声一同响起,环绕在项空尘周围,似九幽恶鬼的讥嘲,似诸天神灵的严审,一瞬间全部灌入了他的耳中。 “别说了!别说了!……”项空尘抱着头,大声嘶吼着,反抗着,挣扎着,然而一切仅仅不过是徒劳。 眼前,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慢慢消逝的生命,已经不可逆转。 …… “项空尘!项空尘!……”一叠急促的呼喊声将陷入癫狂的项空尘唤醒,他忽地回过头去,迎上了苏流风那双绯色的眼瞳。 “你没事吧?”苏流风问道。 项空尘此刻还未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苏流风,沉默不言,眼中看不见一点亮光。 苏流风沉默了许久,又转眼看向身前平躺着的小灰,淡淡道:“她死了。” 项空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将头深深埋下,不让人看见他现在的表情。过了会儿,他又问道:“是我杀的吗?” 苏流风一愣,但还是低沉地“嗯”了一声。 “那个黑袍男子逃掉了。”少顷,苏流风又道,他并没有追击的意思。 项空尘没有一点反应,似乎那名男子的下落已经无关紧要了。 之后,周围又陷入了死寂。 “你……”苏流风又想说些什么,林间窸窣响动声却打断了他的话。 洛小山走了出来,神情肃穆,沉稳的步伐透着难言的威仪,全然不似一个稚童的模样。他负手渐渐走近,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随后落在了项空尘身前的少女身上,过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一切,都结束了。” 风歇雨顿,乌云散去,几缕和煦的亮光投射下来,洒在雨后烟树浮沉的古林之中,如诗如画。 …… 焚阳真诀所使出的炎帝日冕声势浩大,惊动了深入林中探寻禁制漏洞的弟子,他们纷纷向着此处聚拢来,却见此地似经历了一番大战,树折草摧,一片狼藉,不禁大为惊讶。 他们见到苏流风、项空尘和洛小山三人时,洛小山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天真模样,全然不知其中经过,而项空尘也如丢了魂,坐在树下怔怔发呆,如此情况之下,唯有苏流风稍显正常,将大致情况和众人说了。 众人听后一片哗然,纷纷动容,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一时也得不出个结论。幸好此行负责的亲传弟子郭毅也在其中,他当下便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虽不知其中真假,但想到此事关系甚广,当下便先将三人带了回去,等禀报师门之后,再让众长老定夺, 回到焚阳宗,郭毅向众人叮嘱切勿传谣之后,便带着洛小山前往霄阳殿向长老禀报此处变故。 众人见郭毅走后,他们目光在苏流风和项空尘两人身上停顿之后,也逐渐散去。 即使经历了这样惊险的战斗,苏流风面色依然平静,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般站在树下的项空尘,便转身迈步离开。 “你杀过人吗?”项空尘忽然问起。 苏流风微微一愣,淡漠的神色中似有动容,他沉吟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项空尘双肩抖了一下,不自禁地攥紧了拳,片刻后又问道:“那你为什么杀他?” “为了活下去。” 项空尘立在原地,静默地注视着苏流风远去的身影,在秋风萧瑟处,有说不出的悲怆和无奈。 第169章 狂怒之殇(十二) 晚风凄切,在深秋时节更显悲凉,吹动林中枝叶,飒飒作响。 皎洁的月辉透过浅浅的云层洒了下来,在空山居院落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银霜。 窗前,栀子花的淡淡芳香飘散在空荡寂静的房间里,项空尘凝望着洁白如玉的明月,若有所思,愣愣出神。 忽而,他想起了小灰身旁隐没在茂密野草中的那株百合,在小灰闭眼之前,应该是想要轻轻触摸那多孤单盛开的野百合吧。 “她究竟看到的是怎样的一幅景象?”项空尘低声自语。 含苞欲放的栀子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好似摆动着脑袋,与项空尘低低诉说着什么。 入夜已深,阑珊灯火渐渐熄灭。 睡意猛然袭来,好似七天七夜都未合上眼一般的疲累,他倒在床头,轻轻合上了眼。 夜色凄清中,沉寂的屋舍下,有人轻声扣响了木门,轻轻的。 项空尘缓缓起身,走向那发出轻微响动的门前,伸手推门,眼前却是空荡荡的院落和远处婆娑疏影。 他不知深夜之中是谁还未入眠,抬眼望向远处,忽地凝住了目光,在那清幽一片的树林之下,一道白色幽幽的倩影孑然自立,好似黑夜中盛开的一朵野百合。 他慢步走出房间,向着林中那道白色的光影走去。 四处一片寂静,唯有凉风吹动着虚掩着的门扉吱呀作响。夜风带着丝丝凉意,无孔不入,渗入项空尘的脊背,他每靠近那道身影一步,便越觉背后阴冷,不知觉间,连他的手上也起了一层寒栗子。 在灯火俱灭的深更半夜里,一道身影却如鬼魅般飘荡在静谧的林间,着实诡异至极。但项空尘却是无论如何也得向前走,仿佛冥冥之中,深心处涌出的一股莫名心绪,让他纵使害怕恐惧,也要上前去看清那抹身影的模样。 终于,走得近了,项空尘看清了那幽然身影。她一袭白衣,静静站在树下,背对着项空尘,眺望着山南。 这道身影竟是这般熟悉,项空尘一步上前,不禁脱口而出: “小灰?” 这是姜天干对少女的称呼,此刻项空尘不知怎的,便也道出了这个颇为亲昵的称谓。 没有回话,眼前的少女依旧沉默着,静默地望向远山。 “你是小灰吧?!”项空尘有些急迫,又有些惊喜,他再次迈步走去,想看清月色下那张背对着自己的脸庞。 原来少女没死,原来一切不过是梦境。如是想着,项空尘长长地松了口气,似身上和心中压迫着自己的千斤巨石也豁然消散了。 少女依旧不言不语,秋风撩起她耳鬓的几缕青丝。 项空尘快步靠近了少女身后,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转了过来。 “嗡嗡——” 霎时间,项空尘脑中一片空白。他眼中所倒映,是一张无脸的面容,平整素白,却是森然可怖,犹如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巨大的惊惧在一瞬间涌进了项空尘的心间,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完全凉了下来,他明悟过来,名叫小灰的少女可以是任何人,任何被他杀死的人! “啊!” 项空尘猝然惊起,他看着四壁素净依旧,而窗前的那朵栀子花依然羞赧,才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梦醒之后,项空尘深深呼吸,捏了捏手,才发觉手心早已布满了冷汗。 他颓然坐在木床上,却是再也无法入睡,好似闭眼就能见到那无脸的面孔。 他盘腿而坐,屏息凝神,想要以冥想之法,将心中杂念一并排除。可是,他闭目少顷,却是顿觉体内灵气沸腾不止,气血混乱奔腾,四处撞击着五脏六腑,那几乎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吃惊之余,两手抬起,将灵气尽数引领向上,随后又缓缓沉肘呼气,引动灵气逐渐归于平缓。待周身灵气俱是稳定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徐徐睁开了眼。 不知为何,他运功之时,心中如有群魔乱舞,难以定下心神,而那道白色身影也始终晃荡在他脑海之中,不愿离去。 过了半晌,项空尘的脸才稍稍恢复了些血色,他不敢再次闭上眼睑,只好强睁着眼,注视着窗台的那盆白色透亮的栀子花,怔怔不语。 在无边而寂静的黑夜里,时光竟流逝得如此缓慢,好似挨过了足足一载。 在潮水般包围而来的黑暗里,项空尘独自一人,默默煎熬着,等待着。 终于,清晨的阳光刺破了黑幕,让世间重新归于光明之中。 阳刚之气渐渐升起,驱散了黑暗的阴霾。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项空尘深深呼吸,站了起来,如往常一般,提起桌上的水壶,走到了窗前,将水轻轻地洒在花茎之下。 他忽地有些出神,昨日那朵孤单的百合再次浮上心头,当他意识回复时,才发现浇水过量了。他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拍着脑袋使自己镇定。 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门外是刑罚殿弟子的声音。 昨日事发之后,门中负责刑罚的长老便对项空尘和苏流风两人下来禁足令。门派今早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了,也查明了项空尘和苏流风所言属实,所以派弟子前来通知两人,取消了他们俩的禁足令。 不过,昨日下午之事,今日便得出结果,速度之快,着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想来应是洛霄山对着几位理事的长老叙述了一番情况,也对某些事既往不咎,所以才使门派如此快速地使得风波平静下来。 项空尘没有心情思考门中规矩,知晓禁足令撤下之后,他便背着竹篓前往后山,前往后山伐竹,已成了他每日的功课。 “砰……砰……咔……” 在竹林之中,黑竹断折的声音连绵不绝。项空尘不知疲倦的砍倒一根又一根粗壮的黑竹,但心间的那萦绕不散的烦躁和惶恐却是有增无减。 本以为借着对外的发泄,可以稍稍减轻心中的不安,然而这不过是逃避罢了,也许一时的逃避有用,但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这份不安只会越来越重,直到沉重到背负不起,庞大到避无可避。 “哐当!”项空尘猛地将手中柴刀掷在石板之上,自己也颓然坐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蹙起双眉,望着眼前散乱的断竹,狼藉的竹林,黯然不语。 “为什么!——” 突然,项空尘仰天狂吼了起来,似乎欲将心间无尽的怒火和矛盾,一并向着这苍天发泄出来。 吼声震彻山林,惊起林间无数飞鸟,连在林中嬉戏的小兽也被他的怒吼声吓得逃散开去。 第170章 狂怒之殇(十三) 黄昏时分,项空尘背着一捆黑竹向林外走去,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了下来,左边是下山的路,右边是后山更深处,十虎之前带他走过一次,他在林子深处寻到了那片栀子丛。 他犹豫了片刻,转身向右边石道走去,石道缝隙间冒出的野草已经枯黄了,蔫头耷脑地垂在路边。但这条古道却是一片火红色,道旁的红枫在残阳下愈发艳丽,如同成片的重锦铺开。 前方就是栀子丛了,项空尘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向这边而来,自那次十虎引着自己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但路线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垂头看着自己脚前石板路上一片片零落的枫叶,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拐过一株树须虬结的老榕树,项空尘见到那片栀子丛,这个时节的栀子早已谢尽了,枯萎暗淡的花朵耷在发黑的花梗上,失去了生气。 他心里苦笑,早该知道深秋里,寻常栀子本就该凋零了,这是自然的规律,天地的法则。 几声明快的鸟鸣从不远处传来,项空尘愣了愣,眼下天色将暮,山谷之间本该寂寂无声,但如此轻快的啼鸣却如朝日初生时那般生机勃发。 他迈步向声源处寻去。随着他走近,鸟雀的啼鸣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一只或两只的清鸣,而是数十只鸟儿的啼叫,其中缓急分明,高低错落,却没有突兀和聒噪的感觉,反而和谐悦耳,欢快轻灵。 终于,项空尘从一片低矮的方竹林中探出了身形,没有了茂密竹叶的遮挡,他视线在一瞬开阔了。他正站在缓坡上,远处没有林叶遮挡,可以望见那遥远的山峦和西沉的残阳,绚烂的火色燃尽了西边一隅的天穹,苍茫的山脉在火光之中越发黑沉凝重。 但是项空尘的视线却被脚下的这片菊地抓住了,淡黄色的秋菊在微风中泛起层层轻波,在缓缓流动的空气中还能嗅到那淡淡的幽香,没有栀子那般馥郁,却也显出独有淡然与孤寂。 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踩折了横在身前的干枯枝桠,清脆的声音惊动了奏鸣的鸟群,它们停止了啼鸣,转动着眼珠望向项空尘。 项空尘也回过神来,视线转向一旁,各色的鸟雀莺鹂立在菊地旁的一棵古松上,古松挺拔刺天,郁郁葱葱。树下一名女子侧盘着腿坐着,月白色的焚阳宗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目光淡淡,也望向了这个突然闯入了少年。 项空尘吃了一惊。他一直未曾注意到此处还静坐着这样一名女子,好似突然出现,完全与周遭环境融在一起了。他目光和女子相触了一瞬后,收了回来,那目光平淡安静,没有丝毫气魄和威胁,但绵柔的眼波似乎淡得失去了色彩,如一汪没有流动却始终保持澄澈的井水。 “我叫项空尘。”项空尘先开了口,他认出了面前女子焚阳宗道袍,“冒昧叨扰了,这些鸟……” “我叫瞿寒月。”女子柔声回道,没有在意聚在她周围的鸟雀已经飞远了,“它们只是正好聚在此地罢了。” 两人又再次陷入了沉默,片刻,项空尘抓了抓头,自顾自说着:“这片菊地真好看呀!没想到在万物凋零的季节还有这样一片绚烂绽放的秋菊。”他说出这话后就后悔了,谁不知道秋菊是秋天开的? “你的心很乱。” 女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但对项空尘来说却字字如雷。他猛然抬起眼,凝神注视着面前的女子,瞿寒月表情依旧淡薄温和,她并不避讳项空尘的眼神,也同样注视着他。 “师姐知道我心中所想?”项空尘抱拳行礼。 “只是我的体质有些特别,对灵气感知比常人更为敏锐,你周身散出的灵气是紊乱的,心控气,气表心,想来你刻下的心绪也很乱。”瞿寒月缓缓站了起来,迈步走入了淡黄色花海中,轻轻蹲下,修长的手指抚在轻薄的花片上。 项空尘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置身花海中的女子,恬静淡泊,他忽然想起菊花素有花中隐士的美称,而这名淡雅的女子就像深处山林的隐者,无喜无悲。 “秋菊在百花凋零之后才会开放,不与那些嫣红的夏花斗艳,它隐然于山林,静默无声,安宁自然,无念无争。”瞿寒月低垂着眉,淡淡说着,“不过就算如此,它也会凋谢的,在寒冬来临后,在凛冽的风雪中。这是它的归宿。” 项空尘眉梢挑了挑了,不知瞿寒月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他想要知道的便是如何面对从自己手中流逝的生命,如何面对梦中浮现的那道倩影。 “那秋菊凋谢之后,又去了哪里呢?”项空尘不禁脱口而出。 “落红化泥,春来护花。生命轮回交替,生生不息,在天地之间循环不断,只是换了之中形式而已。”瞿寒月缓缓站了起来,把柔和安静的目光投向了项空尘,“人的生命也是如此,在广博天地间,命如弱水,力不能胜芥。它从百川之中分出,过完一生,又回归百川,并无什么不同。” 项空尘迎着瞿寒月的目光,愣住了,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荒凉在心间席卷开来,那种平淡就如无情无欲的水,并不激烈逼人,但隐隐的有股化不开的冰凉。 风拂过缓坡,淡黄色的花瓣随风纷飞,如同一只只蝴蝶在空中轻盈舞动,在夕辉中染上了凄美的红。 山风过后,项空尘回过神来时,瞿寒月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抬头远眺沉入山间的夕阳,微微握紧了拳,瞿寒月的话语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最后的夕照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项空尘背着竹篓,缓步挪动着,走入了御剑堂。 御剑堂的弟子们见到了项空尘,却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看出了项空尘脸上的忧虑和迷惑,以及一丝惧怕。最是活泼的杜言本想上去招呼,却被柳山一把拉住,冲着他摇了摇头。 项空尘并未注意到师兄们的目光,他只是麻木地将竹篓放下,取出里面一捆捆砍好的黑竹。 “空尘,我们聊一下吧。”就在项空尘准备离去之时,十虎叫住了他。 项空尘愣了愣,还是跟随着十虎上了二楼。 “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十虎轻轻拍了拍项空尘的肩膀。 “根本不好!”项空尘两手拍在木桌上,大声反驳道。 十虎对于项空尘如此反常的举动并不惊讶,他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项空尘继续道:“杀人根本就不是这么轻松的事,当我看到那张因血液停止流动而苍白的脸,那具因生命流逝而渐渐冰冷的身体,我不知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她,面对自己。”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曾在别人面前信誓旦旦地满口念叨仁义道德,但自己却动手杀了人,我……” 说着说着,项空尘眼眶里已有泪光闪动,他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抽泣声越来越明显,近日所有的压抑和悲伤在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奔泻而出,再也阻止不了。 十虎没有出声,任由宣泄般的哭声充斥着整间阁楼。 许久之后,啜泣声小了,十虎走上前来,抓住了项空尘的双肩:“感觉好些了吗?” 项空尘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干了流过满脸的泪水:“堂主,让你见笑了。” 十虎摆了摆手,笑着道:“哪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并非什么丢脸的事。” 项空尘缓缓抬起头,深深看向十虎:“堂主,你杀过人吗?” “嗯。”十虎迎着项空尘的目光,郑重点头。 “那你当时……” “不过是彼此赌上性命的一战罢了。”十虎打断了项空尘的问话,似是不愿再次提起那段往事。 “那你是如何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的呢?”项空尘好似抓住了希望,追问道。 十虎注视着项空尘,沉默了片刻:“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开心结,也需要制造心结的人出面。” 顿了顿,他又道:“每个人在面对问题时的反应也会有所区别,有人选择逃避,有人选择麻木无视,深深封在心底,有人却选择接受,承认。其中逃避最为轻松,却又贻害无穷,而无视却需要足够坚定的心性,最后接受却是最为困难。接受,并不是意味着无关痛痒,更不是享受,而是背负着她继续走下去。” “那堂主选择了哪一条道路?” 十虎沉吟少顷,轻声笑了笑,似在嘲笑自己:“面对向我袭来的恐惧,我当时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无视。那时,若我实力再强一些,若我早些悟到这一点,也许就会做得更好些吧。” “不过这只是我一己之见,如何选择,还是得靠你自己决定。”十虎忽地抓紧了项空尘的双肩。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想来砍了一天的黑竹,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至于你最终做出什么抉择,你也不用告诉我,坚持自己的道路,无悔地走下去,便足够了。”十虎摆了摆手,将项空尘送出了御剑堂。 暗沉的天幕下,老树枯黑,项空尘单薄的身影沿着盘山石阶而下,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堂主,项师弟这关能过去吗?”其余弟子也跟了出来,关切问起。 “真正做出选择的终究还是他本人,而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在一旁默默见证。”十虎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低低叹息,“我想他会选择最难的那条路,也许,他会再也拿不起剑了。” 第171章 鹬蚌之争(一) 时近初冬,昼短夜长,连秋阳出云的天数也屈指可数,不少焚阳宗弟子也加厚了衣衫,抵御即将来临的冬季。 御剑堂外的老树横生着光秃秃的枝桠,叶片早已落尽,院中石板地面干干净净,两人相对而立,皆是手持利剑。他们身上罩着初秋的薄衫,在不时袭来的寒风中纹丝不动,目光全然凝在对手的身上。 “你们说项师弟能坚持多久?”一个声音似乎终于忍耐不住,低声问起。 “杜言,你又动什么歪脑筋?”毕信瞅了一眼旁侧的杜言,嘴角一撇,“你赌瘾又犯了?” 杜言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你懂得,难得见到堂主出手,这个机会一定不能放过。” “你说是不是?赵师弟?”杜言又坏笑着看向左侧的赵毅,对于这个腼腆的师弟,他总能获得支持。 这次他却吃了闭门羹,赵毅双眼完全被眼前两人所吸摄,对杜言别有图谋的话语充耳不闻。 “哎,无趣……”杜言长叹一声,“那我只好自己与自己赌咯。我猜小师弟能够坚持十招。” “我看未必,项师弟的境界虽还停滞不前,但所积累的实战经验却极为丰富。”毕信摇摇头道,“我想他至少能够坚持二十招。” “二十招?”赵毅也转过头来,眼中透着惊诧,“那岂不是和严辉师兄相差无几了?” “这么说赵师弟也想要预测一下?”杜言笑着各瞄了两人一眼,“你们要买几份呀?” 两人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上了杜言的当,不自觉间就猜测起来了。 “快看,开始了!”毕信突然叫道。 话音刚落,赵毅和杜言也一起转头望去,这时场中两人距离仅剩下一丈了。他们速度奇快,十虎却没有率先攻击的意思,他面色从容淡定,目光却紧盯项空尘持剑的手臂,注视着他手腕的每一寸变化,在两人极速接近之时,仍不急于抬剑。 十虎的意图项空尘也了然于胸,他踏步骤顿,苍鳞直刺而出,剑锋刺破空气,发出锐利的啸声。 十虎也几乎在同时停步,青黑色剑身横封在身前,那是十虎的佩剑千钧。如虹的剑势在十虎身前三尺处止住,两柄利器锵然碰撞,旋即分开。 项空尘旋身挥斩,青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半弧,又是一声刺耳的响声,这一击依旧被十虎挡住。项空尘没有停顿,挥剑继续劈斩,纵横交错的剑光如绽放的钢铁之花,金铁交击的震鸣声也随之左右。 他如大河奔泻的攻势在十虎的千钧面前如同洪流遇见了巍峨雄山,在一次次冲击中不能动摇其分寸,最终只能绕道而行,所有的汹涌气势皆被卸去引开。 “太迟钝了!” 一声低吼从十虎喉间爆出,他猛然顿住后退的步伐,抓住了项空尘攻击的空隙,举剑纵劈,此刻项空尘攻势已尽,在十虎的挥击之下,不由得向后退步封挡。 单单一击笔直落下的下劈却凝聚着沉重的力量,千钧撞击在苍鳞上,震得苍青色的剑身发出不安的低鸣。 项空尘疾退数步,眼中带着惊异,他自信包裹在剑上的灵力绝不稀薄,但在十虎的一剑之下,竟然如风吹云散般斩开,千钧蛮力直击剑身,震得他虎口生疼。 只是此刻并非惊讶的时候,猛虎般的一击之后,紧随其后的将是连绵不绝般的袭击,他强压下心中的惊诧,勉力举剑抵御。 然而,预想中的暴起剑势并没有到来,十虎将千钧收回了身侧,静静伫立着,挺拔得好似一棵古松。他呼吸平稳,平静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失望。 “咦!”杜言也不禁惊奇地叫出了声,“堂主怎么停手了?刚才明明是最好的进攻时机!” 毕信和赵毅也微微张开了嘴,目光追逐着项空尘移动。 项空尘稍稍停顿之后,又蹬地冲了上去,他感觉到了十虎的手下留情,和隐约中显露的失望神色,不知为何,这样的留手映在他眼中,却如此的刺眼,胸中的怒火突然燃烧起来。 苍鳞横贯而出,如蛟龙出渊,刺破三丈的虚空,直指十虎的咽喉。 十虎目光如常,依旧没有动静,千钧静静地竖在他的身侧,平静得如一块废弃的凡铁。 一丈! 项空尘褐色的眼瞳中燃着漆黑的火焰。 三尺! 十虎依旧没有抵挡的意思。 一尺! 苍鳞凝在了半空,苍鳞声低落了。 “锵!” 苍鳞脱离了项空尘的手掌,回旋着向后飞去,沉沉坠地。 十虎面色严峻,逆劈一剑斩开了指向自己的苍鳞,目光直直地盯着项空尘:“你握剑的手松了!” “一个剑客,若是连手中的剑都握不紧,那他就已经失去了成为剑侠的资格,更遑论剑仙了。”十虎语气冷得就如他那柄千钧玄铁。 项空尘低下头,望着自己隐隐发烫的手掌,回想起了停手的那一瞬脑海中浮现的场景。在出剑的一刹那,他的胸腔再次被炎炎的怒火灌满,愤怒的情绪占据了他整个心灵,他就这样挥出苍鳞,没有半分犹豫。 然而,就在剑锋临于十虎喉前时,他持剑的手颤抖了,仿佛看见了殷红的血液在剑刃上沥干,野百合枯萎的花瓣从他眼前飘过,他突然回神,止住了剑势。 “啊——”在旁观看的三人此刻才能继续呼吸,他们都被方才的一幕惊得不能动弹了,好似项空尘的一击就是杀招,而十虎不畏不惧,也不抵挡。 “简直就是一场赌博!”杜言吐出一口凉气,“这是拿命来赌呀!”他又恍然大悟地点头,“没想到堂主才是最老辣胆大的赌徒,真是藏得够深的。” “今日练习到此为止。”十虎看了项空尘一眼,“手中的剑无论何时都不能丢弃,当你弃掉的那一刻,你的命也会随之丢掉。” “心中的剑也是如此。”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后,十虎踱步进入了御剑堂。 “今天的堂主有些异样。”杜言来到项空尘身边,按在他肩头,“你不要在意,我当年和堂主过招的时候,也仅仅只坚持了八个来回。” “对!”毕信道,“几位师兄也是这么过来的,项师弟不要气馁。” “不过,堂主是否过于严格了?”杜言摸了摸下巴,“往日里练习之后,他都会笑着鼓励,今日神色怎么像赌钱输了的样子?” 毕信啐了他一口:“你以为堂主如你这般嗜赌?!” 杜言大有深意地摆手:“就凭刚才那一幕,我就敢断言堂主是个资深赌徒。” 项空尘低垂着眉,轻轻握了握手,那突然席卷全身的恐惧仍然残留在心间,他的手在此时也仍微微颤抖着。 “空尘!” 明朗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金小宝在盘山的石道上冲着这里招手,蹦跳着走了下来。他肩上扛着两杆细长乌黑的东西,顶端挂着一丝银线。 “小宝,有事吗?”项空尘望着金小宝手中的器物,有些疑惑。 金小宝把手中乌木细杆往前一送,笑道:“走,我们去钓鱼。” 第172章 鹬蚌之争(二) 秋风拂过清澈的湖面,涟漪一圈圈缓缓荡开,两缕银丝垂进了水中,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湖岸凸起的灰岩上,两个人影安静地坐着,目光望向湖心,看着偶尔浮上水面换气的鳕鱼吐出的水泡。纤细柔韧的鱼竿插牢牢卡在石缝中,高高伸出,悬在清湖上空,静静的,没有动静。 两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了,项空尘显得有些厌倦了,一手托着腮,一手插着腰,懒散的眼神在远处飘荡,追着远空飞过的白鹭落入深谷山林。 金小宝却耐心十足,全神贯注盯着湖心银线与水面交界处,一动不动。 “小宝,钓鱼你一个人也行吧。”项空尘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还要叫我一起来?” 金小宝笑了笑:“你别看这清涧幽谷环境静谧安宁,但也潜藏着不少危机,其中生存的妖物甚至比静谧古林中的更加古老和强大。多一个人,多一分保全。” 清涧幽谷是焚阳宗开辟的另一处试炼之地,位于焚阳山以西,平日里弟子多在地势平坦的古林采掘灵石,少有弟子前往深邃的山谷,由于人烟稀少,幽谷逐渐变为妖兽的栖息之所,不少古老而有灵智的妖兽也会迁往此地,不受人类骚扰,又能安逸吸收山脉之中升腾而出的纯正灵气。 项空尘环顾四周,青郁的松林拱卫在清湖外围,静悄悄的,只有偶然传来的几声鸟鸣,这样的环境并不像妖兽盘踞的地方。 “有动静!”金小宝突然叫道,弹了起来,向着项空尘奔来。 项空尘也察觉了鱼竿传来的异动,他回头看去,垂入水中的银丝绕着杆端晃动起来,水线在银镜般的湖面画出了一个圆。 还不待他反应,金小宝双手已经握住鱼竿,猛地向上抬起,巨大的力量从鱼线上传来,乌木制成的鱼竿在两者力量的角逐中几乎弯成了一把满弦的大弓。 项空尘一个箭步上前,也抓住了鱼竿,双臂使力,常年练剑的臂力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坚韧的鱼竿被拉得更弯了,让人以为几乎会断掉,但下一刻,湖心传来了破水的声音,一尾大鱼跃出了水面。 这尾鱼足有二尺长,浑身半圆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辉,胸鳍和背鳍如刀般锋利,在空中拼命抽动着。 “是银鳕鱼!”金小宝兴奋地大喊,“真是好运,竟然钓到了难得一见的食材,正好可以策划我的下一单食谱了。” 项空尘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金小宝来这里垂钓,并非为了什么闲情逸致,而是为了清湖中这些鳕鱼,为了捕获珍稀的食材。 金小宝的笑声忽地拖长了,转变为惊诧的假声。 一个白影从苍蓝的天空掠过,俯冲而下,贴着湖面滑翔,在湖面掀起粼粼清波。那是一只全身雪白的仙鹤,尖利的鸟喙所指的方向正是半空中拼命摆动的银鳕鱼。 鱼竿被扯动了,随即反弹,白鹤急速掠过湖面,截获了鳕鱼,撤掉了鱼钩,振翅飞向天穹,渐渐远去了。 “追!”金小宝指着天空飞远的白鹤,愤愤喊着。 项空尘刚想要抬手阻止的时候,金小宝的身影已经钻入了松林里,他又转头望了一眼天边快要消失的白影,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两人向着幽谷深处追寻了许久,但凭两人的速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影在天边化作一个黑点。他们从根据判断的大致方向,向前追赶。 “已经追不上了……”项空尘一把按住金小宝的肩,此时那白鹤早已不见了踪影。 金小宝也停下了脚步,他“咦”了一声,目光定在了草丛之中,盛怒焦急的脸色转为惊喜的笑意。 “那是灵搜鼠。”他压低了声音,指向了左侧的草丛。 项空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到了一只探出半个脑袋的暗灰色老鼠。它漆黑圆滚的眼睛咕噜噜直转,似乎在警惕着周围,又好似在搜寻着什么。项空尘从《神州异兽图谱》中见过这类妖兽,它们对灵气特别敏锐,常常聚集在灵气充沛所在,而那样的地方也同样养育着奇异珍奇的植物。 不用金小宝提醒,项空尘便明了他的意思,他放弃了半路杀出的白鹤,而意图跟随这只灵搜鼠前往那钟灵毓秀的洞天,那里铁定生长着非同一般的事物。 草丛发出窸窣的响动,灵搜鼠钻入了丛林里,金小宝向项空尘递了个眼神,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项空尘也有些无奈,但仍是悄声跟了上去。 地势向下,项空尘和金小宝两人尾随着灵搜鼠潜入了幽谷的深处,繁茂的林叶遮蔽了天穹,远处偶有凄厉的鸟鸣传来,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静。 光线逐渐暗了,项空尘抬眼望去,不知何时,两人走入了翠山夹峙的深涧,高耸的奇峰遮住了头顶的远空,露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浅蓝,陡壁之上盘亘着古老的青松,根须牢牢地扎入了岩缝之中。绝壁高处,有猿猱的啼鸣传下,在谷中回荡。 不知不觉间,两人竟然已经走出了焚阳山,踏入了幽寂的深谷。 正思索着,走在身前的金小宝忽地停下了身子,他吃了一惊,连忙停下脚步,正要开口询问,金小宝却转过头来,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项空尘微微一愣,不知金小宝又见到了什么稀罕事物,他目光越过金小宝的肩头,看向远处。那是一汪不大的清潭,几块嶙峋的怪石从潭中心突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静卧在怪石之上,粼粼波光映在其上,仿佛石内也含着流动的水一般。 “那是……”项空尘也微微张大了嘴,“那是灵晶?” 灵晶比灵石更加可贵,据说一颗灵晶所蕴含的灵气足可媲美一百颗灵石,然而灵晶终究可遇不可求,一颗灵晶的生成需要千百年的洗练和奇特地势的积蓄。 两人就算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仍能感受到其内所散发出的充沛灵气,绝非一般灵石可比,他们互觑一眼,也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喜,今日偶遇夺天地造化的灵晶,任谁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没想到这里竟然凭空冒出生出一枚灵晶!”金小宝抑制不住笑声,“原本只是采摘到鲜嫩的灵物我就满足了。” “想来这灵晶也不过堪堪结晶就被我们发现了。”项空尘仰望头顶的一线天际,“两侧的高峰将这里笼罩,地脉之中的灵气蒸腾不散,久而久之,就在这峡谷之中积聚凝结,最后生出了这枚灵晶。” “事不宜迟,赶快取了吧!”说着,金小宝动身奔向潭边。 项空尘望着无波的静潭,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两人并不会御空飞行,若要攫取中心的灵晶,除了以长绳套来,便只好裸身泅渡,只是灵气积郁之处,多有灵物妖兽盘踞,而四周静悄悄的,使他感觉有些蹊跷。 此时,金小宝已经解开了腰带,裸着上身,秋风寒凉,他却丝毫不畏,活动了几下胳膊,就要扎入刺骨的寒潭之中。 “等等!”项空尘惊呼着冲了上来,“有危险!” 听到此话的时候,金小宝的脑袋已经扎进了水中,项空尘的声音因水的隔绝而显得模糊,透骨的凉意从他皮肤侵入,席卷全身,他是炼器之人,虽然境界不高,但也远比常人强健,在短暂的失神后,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从气脉发散全身,将水中的凉意尽数驱散。 深潭之下漆黑一片,唯有靠近水天交界处透下稍许微光,他在水中呆了片刻,让双眼适应冰凉的潭水和昏暗的光线。 几个黑影穿过凌乱动荡的波光,它们摆动着有力的后尾,在水中犹如无阻的飞翔,急速地逼近金小宝。 金小宝也察觉到了快速袭来的黑影,那是一群黑鱼,它们具备着寻常鱼类的形态,但尾鳍和背鳍却如刀一般锋利,割裂流过身旁的水,在水中畅所无阻。 冰凉的感觉爬上了他的背脊,他双脚快速蹬水,想要浮出水面,但那些袭来的黑鱼却更加迅速,它们离金小宝已经很近了,金小宝几乎能见到它们身上披着的鳞片,和那锯齿状的尖利牙齿。它们的眼睛已经退化,全白的眼眶深深凹陷,它们不过是凭着对温度的感知觅食。 几个气泡从金小宝嘴里吐出,他手脚并用,向上划动,可这些黑鱼的牙齿就要触到他的脚趾了,他几乎能感到脚趾已经麻木了。 一只手握住了他挥动的胳膊,猛地一提,将他整个人拉出了水面,项空尘和金小宝疾步后退,黑鱼冲破水面,跃出一丈多高,锐利的咬齿在空中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坠入潭中。 金小宝惊魂未定,呆呆地望着跃起又落下的鱼群,他的脚趾僵直冰凉,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值得庆幸的是依旧在他的脚上。 “那是蚀骨鱼,群聚而生,如同荒漠中的红蚁,若是被其缠上,就真的尸骨无存了。”项空尘站了起来,丢了一块石头进去,石头坠入湖中没多久,水面便激起了浪花。 “想要游过去是不行了,另谋他法吧。”项空尘无奈摇头。 第173章 鹬蚌之争(三) “也许我们可以搭桥。”金小宝擦干了上身的水珠,披上了衣袍,回头看向身后的松林,“在两岸之间筑一座木桥。” “的确。”项空尘目测着水岸至潭心的距离,点了点头,“这些高挺的松树足以搭建起坚固的木桥了。” “只是还需要你多出力了。”金小宝盯着项空尘腰间佩戴的苍鳞。 项空尘愣了愣,叹了口气:“若是苍鳞有灵,知晓我用它来伐木,不知作何敢想?” “对了,怎么没见你带着你的古雷来呢?”金小宝露出一丝疑惑,“你随身的两把剑不是形影不离吗?” 他没有得到项空尘的回答,当他抬眼看去时,项空尘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林中。 项空尘和金小宝合力拖动着一株约摸三丈高的古松,向着潭边移动。深潭周围松林葱郁,每一株松树都有三丈高,这样的长度足以助两人跨过满是蚀骨鱼的潭水,到达潭心那一小片突出的岩石群。 实木的材质入手沉重,两人使出极大的力气才将松木推向潭心,在两岸之间建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桥。 木桥并未因项空尘的踏步而摇晃不定,项空尘试探了几下,便踏步踩了上去。他在细窄的木桥上如履平地,并不担心自己会从上坠落,但他却走得极为谨慎,目光在身侧的水面扫视。 之前他便见识到了蚀骨鱼那跃出水面的威势,即使身在水上,也仍处在蚀骨鱼的攻击范围之内,它们会接二连三地飞射出来,利用锯齿般的牙,从猎物身上撕下一块肉。 果然,潭面泛起了水波,似乎是鱼群躁动的前兆。项空尘眯起了眼,苍鳞已经横在了他的身前,青郁的光芒中传来低低的呼吸声。 破水的声音猝然响起,一个黑影弹射出来,于此同时,项空尘已经挥动起了苍鳞,还未等他看清那事物的面貌,青色的光弧便将斜刺来的黑影斩成了两端。 暗红色的液体洒了出来,残留在剑身上的血液从顺着浅浅的纹路流下,又在下一次猛烈而迅疾的挥动中沥干。 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许许多多的黑影从水面跃出,破水而出的声音就如豪雨打在屋檐上一般激烈。 苍鳞在项空尘的手中挥舞处一圈圈圆弧,青光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血雾,然而这些蚀骨鱼在同类的鲜血之中并未感到畏惧,反而越发狂躁,嗜血的天性推动着他们本能地扑向猎物,扑向它们视野之中那淡淡的热源。 蚀骨鱼已经聚集成黑色的浪潮,凶猛地涌向独木桥上猎物,苍鳞所划过的弧线在汹涌的浪潮面前却细入青丝,稍稍一触,便会断裂。 成百上千的刺耳声音扑面而来,蚀骨鱼摩擦着自己的利齿,好似在砺石上磨着寒寒的屠刀。 一道火光从岸边亮起,炽烈的火焰如巨龙喷吐的火舌,在蚀骨鱼逼近项空尘的前一刻吞没了它们。在耀眼的火光中,一个个黑影失去了力量,跌进了水中,长年深处寒凉潭底,使得它们失去了对火焰的抵抗能力。 这时,木桥也燃了起来,项空尘沿途铺上了干柴和干草,借着金小宝的火符,在身后点燃了一簇簇火焰。 蚀骨鱼的攻击分散了,它们纷纷射向那飘动在半空的火苗,而后便烈焰烧灼着掉入水中。它们失去了视觉,只能凭着热源判断目标,而火焰的温度也诱导着它们袭击。 项空尘继续向前迈进,步伐加快了几分,眼下蚀骨鱼零散的攻势已经不能对他造成威胁了。此刻他距离前方灵晶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不消片刻,就能登陆。 然而,结实稳固的木桥忽然开始倾斜,前端的松木似乎失去了支撑,扎入了潭水中,木屑顺着浪花飘出,蚀骨鱼以尖利的牙齿反复锯切着松木,整座木桥就要失去支点而倾倒。 项空尘想要全速前冲,但如果就此冲上潭心的乱石,那么身后的木桥也将随之沉入潭底,若想再次离开潭心,就需另搭一座木桥;而呆在乱石堆上,同样也会被水中跃出的蚀骨鱼袭击,在不绝不休的攻势之下,自己只剩下疲于防备这一条路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他忽地顿住了身形,手影在腰间闪过,一点寒光拉着如丝的银线飞了出去,那是钓鱼时用的铁钩。垂钓的鱼线并不长,但韧性却足以悬吊起一尾十斤重的大鱼,眼下在只有不足一丈的距离下,鱼线才能够到灵晶。 木桥倾斜的速度更快了,但项空尘知道此刻不能惊慌,用鱼线缠住灵晶需要足够精细的操作,他控制住身体的平衡,在逐渐斜沉的松木上将铁钩抡了一圈。 铁钩的重量拉扯着鱼线横扫向灵晶,鱼线在绕过灵晶时转折,又反向带动着铁钩旋转,两者相互作用之下,鱼线一环环缠在了灵晶之上。 此刻项空尘已经往回跑了,他感觉到鱼线在手中绷紧,随即用力向前甩手,鱼线再次在空中轮转起来,灵晶被鱼线传来的力量拔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清亮的半弧,抛向了岸边。 金小宝本在岸边干着急,进退难行,见到抛向岸边的灵晶,目光也追着那空中的灵晶移动。项空尘这一抛没有控制力量,整块灵晶带着鱼线脱手而出,射向岸边,从那轨迹来判断,估计会就此落入远处的密林深处,金小宝目光紧跟,也怕来之不易的灵晶就此失踪。 两束寒光刺入了暗淡的天空,一束切断了鱼线,另一束精准地击在了灵晶上,灵晶改变了原本的轨道,向着后方落去。 金小宝仰头追逐的身影忽地停住了,他不得不折转身形,对于这斜插出来的寒芒,他心里生气了一丝不安。 一个浅蓝色的魅影在他身前闪出,金小宝大惊之下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周身流溢着蓝光的狐狸。他惊愕的脸庞沉了下来,这只蓝狐狸是一只由法阵凝成的御兽,而想要阻止他的人,对阵法之道颇有造诣。 这时,一个白影从林中闪出,向着灵晶落下的方向奔去,金小宝深深吸了口气,那是阵法堂弟子的服饰,袖袍之上绣着八卦模样的纹饰,想来在阵法堂中地位也不低。 那人脸上露出了遮掩不住的笑意,大多炼器之人都对凝聚着天地灵力的灵晶视若珍宝,而这样的宝物马上就要落入他的手中。 然而,一个影子从斜刺进来,苍青色的剑刃纵劈下来,挡在了那人奔驰的路线上,这名阵法堂弟子在剑前刹住,他面色由喜转为惊怒,但定睛看向面前的来者时,嘴里又发出一声轻哼。 项空尘横剑在前,脸上透着怒气:“你们是阵法堂弟子?” “知道我们是阵法堂弟子还敢拦路?”来人轻笑中透着不屑,似乎并不在乎面前这个愤怒的少年,他微微侧身,似乎有意将绣在手臂上的图案完全展示出来。那是八卦的图案,只是与普通阵法堂弟子不同,图案是以金丝刺上去的,只有阵法堂中的精英才会在衣袖上刺上这样的金边。 “你们为何抢夺我们的灵石?”项空尘全完不顾那弟子有意展露出的图案,愤愤责问道。 青年微微愣了半刻,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但随即又平复下来,带着玩味地笑打量着项空尘:“你们的灵石?何以见得?” “我们从蚀骨鱼的口中觅得这灵晶,而你们却想要半途强抢!”项空尘感觉怒气在心中炸开了,最近他时常感觉到抑制不住的怒气就要喷薄而出,不得不咬牙控制自己的冲动。 “据我所知,落入手中的物件才能称得上归你所有,既然这枚灵晶没有落入你的手中,你又如何证明它是你的?”来人细细的眼角斜觑着,嘴角扬起,转身向后问道,“你说是吗?周师弟!” 随着来人的话音落下,又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项空尘和金小宝皆是一惊,从林中走出的正是传言中阵法堂的天才弟子周文彦。 第174章 鹬蚌之争(四) 清脆的声音在空阔的松林中传播开来,灵晶落在了一块巨石上,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后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散着瑰丽光芒的灵晶之上。 “还不让开?”青年口中满是威吓之意,“你们难道想要与阵法堂为敌?” “御剑堂和阵法堂本就同属焚阳宗,何来敌我之分?我不想与阵法堂起摩擦,但也不会这样忍气吞声,把辛苦获得的灵晶拱手相让!”项空尘纹丝不动,以坚定的口吻说着。 青年眉峰一挑,他对项空尘的回答颇为吃惊,在自己亮出阵法堂弟子身份,和周文彦的身份之后,面前的御剑堂弟子仍旧不为所动,俨然不容他过去。 “看来你是未曾见识过法阵的威力!”说话之间,青年手中已经腾起了一团火焰,径直向项空尘打去。 项空尘眉头皱起,却也不躲不闪,挥舞着苍鳞斩了上去,火焰在锐利的清光中断成两半,消散在风中。 青年再次攻了上来,方才的火球不过是掩护,此刻他踏阵的步伐已经完成,嘶嘶的电鸣从他周身传出,如同无数条雷蛇,发出示威的警告。 电光闪动之中,他已经奔射出去,他以极快的速度绕开了项空尘的阻拦,向着后方那石台上的灵晶奔去。以雷行之力获得的短暂提速,足可以令不少弟子大吃一惊,更别说面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剑堂弟子,他就算反应过来,也来不及追上了。 谁知就在青年折转前冲的时候,身前忽地闪过一道绿芒,他看清了来人的面目,是方才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此刻他竟以同样迅速的身形截来。 “我倒是小瞧你了。”青年急刹脚步,细长的眼缝中投射出利芒,“本以为以雷行就能轻易穿过你的防御,没想到你的速度也同样不输于我,不知你用了什么办法,但不得不说以御剑堂的弟子而言,你已经算是天资不错的弟子了。” “我本想以平和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是总有些人不太识趣。”青年收起了轻蔑的神情,全身的电光也随之散去,“阵法堂的威严看来还未深入人心。” 项空尘也察觉到了对方陡然转变的气势,凝神戒备起来。 “空尘,阻止他!”金小宝突然喊道。 项空尘余光一瞥,才发现周文彦的身影正急速逼近,向着后方的灵晶疾驰,而金小宝被法阵催生的电狐死死缠住,难以支身前往阻拦,他同样不愿项空尘冒着如此巨大风险得来的灵晶落入他人之手,然而周文彦操纵的电狐却灵活迅捷,一时难以挣脱它的纠缠。 就在这一晃神的时刻,阵法堂的青年弟子已经催动了法阵,一轮光圈在他胸前浮现,随即霹雳般的电蛇窜了出来,向着项空尘咬去。 项空尘慌忙回神,举剑横在胸前,电蛇撞击在苍鳞之上,发出令人牙根发麻的鸣响。一丝丝酥麻顺着剑身袭向双臂,项空尘感觉自己握剑的手掌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制,苍鳞就要脱身而出。 低缓的沉吟从苍鳞传出,在电流窜动中,苍鳞浮现出了鱼鳞般的纹路,一片片紧紧相扣,随着低吟而有节奏的泛起淡青色的光芒。 手部的麻痹感消失了,项空尘猛地挥剑,荡开了弹射而来的电芒,转头前去拦截周文彦的去路。 “离火!”随着一声咒法,袭来的火球已经映红了项空尘半边脸颊,他来不及防备,挥剑横斩,火球在斩击中一分为二,却威势不减,越过苍鳞的防御,伸出狂动的火苗扑向项空尘。 在炽热的炎火面前,项空尘不得不止步,俯身躲过从头顶横过的赤炎,当他再去追击周文彦时,发现周文彦已经越过了自己的防线,在他面前再无阻拦。 伴着尖锐的如鹰唳般的声音,一束白光从密林中横贯而出,周文彦微微皱眉,手中霍然亮起一圈光盾,挡在身侧。 白光撞在光盾之上后倒折飞回,周文彦退后一步,散去光盾,冷眼望向白光袭来的方向“谁!?” “真武堂弟子李航。”一人手持着长枪从林中稳步走出,亮银的枪锋之下浮雕着一只收敛羽翼的白鹰,乌黑的枪杆显出几分凝重和肃穆。 “为什么拦我?”周文彦阴沉着脸。 “我也需要那灵晶。”李航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不远处的一点光芒上,“既然灵晶还未落入旁人手中,那我的行为也不算抢夺吧。” “李航小哥!”金小宝也看见了忽然闪出的李航,惊喜地挥手,眼下局势却是倒向自己这边,合三人之力,说不定能战胜这两个阵法堂弟子。 李航似乎对金小宝的呼声充耳不闻,他目光紧紧锁在身前周文彦身上,盛名之下无虚士,周文彦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我听闻周师兄天赋异禀,于阵法之道造诣深厚,正巧今日讨教一二。”李航横枪在侧,枪锋斜着地面,映着森寒的铁光。 “既然你也要取那灵晶,我们之间便唯有之战!”周文彦身形晃动,已经奔驰起来,但所指并非灵晶所在的方向,而是绕着李航跑动起来。随着他步伐,一线青芒在地面勾勒出来,法阵最初的轮廓渐渐显现。 李航并未给予他足够的施法时间,银色的枪锋霍然刺出,人随枪动,枪借人势,犹如一匹疾电,刺向了环伺在外的周文彦。 周文彦并未惊慌,他手中法诀连握,三道光圈瞬息升起,轮转的符文凝练出锐利的赤芒,如同烙红的箭簇迎向刺来的银枪。 李航奔袭不止,转刺为荡,枪杆随着手腕旋转起来,乌沉沉的枪杆在他面前组成了一面大伞,鲜红的箭雨尽数被阻挡在外。 逼得近了,李航猛地收肘缩肩,银枪向后藏了半尺,但那并非停息的趋势,反是猛虎将扑的前兆。片刻,银枪激射而出,在展臂的一瞬如同一只跃出的游龙,这支枪身与手臂化为一体,在这一刻,李航手中的长枪突破了最长的距离,化作一点攒刺,直逼周文彦胸膛。 就在凄冷的铁光破空袭来的时候,一堵暗褐色的厚墙破地而出,锐利的枪锋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低吼着继续前进,在但陷入土墙之后却威势骤减,若单单只是泥土制成的墙壁绝难经受住凌厉的枪刃,其中夹杂的坚固矿石才是阻挡着锐烈一击的首因。 李航并未恋战,他抽枪回撤,向后跃出数步,才堪堪停下,在方才所站之处,一支支寒芒斜插入了泥土深处,在泥地之中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之后才黯然消散。 看着脚前深深的裂痕,李航眯起了眼,经过几回试探,他也对对手多了几分了解,周文彦颇具实战经验,面对自己的突袭不慌不乱,进退有据,攻守兼备,正如传言所说,担得起阵法堂年轻天才的名号。 周文彦仍未停止跑动,地面的光线逐渐成型,玄奥的纹路一丝丝浮现在半空之中,李航也察觉到了不妙,自己在辗转腾挪之间已被周文彦所留下的轨迹困在了莫名的法阵之中,而这些晦涩奇诡的光纹就要将他包围。 雕着冥鹰的套筒发出锐啸,急速流动的空气穿过鹰喙,刮出锐利的啸鸣。冥鹰之枪破空而出,直取游离在外围的周文彦,李航全力施为,刺出的枪锋就如一只俯冲捕猎的苍鹰,已然没有留手的余地。 坚固的土墙再次升起,但这次却在撞击之下四散炸裂,飞散的尘土中,银枪横贯而出,威势不减,凄冷的铁光映白了周文彦泛着诧异的双眸。仓促之间,他被横刺出的银芒逼得停下了脚步,抿紧了唇,目光中的错愕一闪即逝,剩下的全是深沉的静默。 “阵法堂弟子周文彦。”周文彦神容肃然,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第175章 鹬蚌之争(五) 项空尘一剑斩开了迎面袭来的火球,却不能稍作歇息,面前阵法堂的青年弟子的灵气似乎无穷无尽,他面前催动的阵文旋转着,一束束火焰从虚空喷射而出,铺天盖地地向项空尘卷来。 项空尘回旋着剑刃,一道道青色的弧线在空中划过,与鲜亮的火焰撞击在一起,剑刃触及火球的时候,火球迎刃散去,感觉不到任何冲击,只有遗留在空气中的热流才让人知道那些射来的火球是真实存在的。 有形却无质,这便是阵法的奥妙吗? 项空尘暗暗心惊,他已不知斩落多少飞来的火球,但对方的攻势似乎依旧凶猛,凭空催生出如此多的火焰,不知消耗了青年多少灵气,但对方器量似乎用之不竭,源源不断的火球逼得项空尘连连后退。 他明白对手的意图,对方想要逼退自己之后,再去夺取那掉落在地的灵晶,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项空尘心里也有些着急了。 对手的攻势似乎减弱了几分,项空尘若有所觉,一剑荡开面前逼近的火球,踏步上前。苍鳞在他手中旋舞起来,青辉在空中凝成一道单薄的墙,但任何射来的火焰也不能侵入毫厘。 他劈开了一条道路,向着青年直奔而去,飞掠而过的火焰染红了他的面颊,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了熊熊火焰的阻挡,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名阵法堂弟子惊愕的神情了。 两人相隔只剩十步,项空尘手中留有余地,他并不想伤到这名阵法堂弟子,只需以剑将他逼退,然而青年惊惶的神情中悄然闪过一丝狡黠而自信的笑,就如静静守候着猎物投入罗网的猎人。 他心里忽地一惊,与此同时,脚下的泥地中忽地钻出两条暗褐色的小蛇,它们在项空尘猝不及防的时刻破土而出,咬在了他的脚踝之上。 项空尘反应过来,挥剑劈斩,剑刃擦过蛇身的时候,并无预想中的实感,黑蛇在青光之中散灭无形,那也是又法阵催生出的灵体。 麻木的感觉如流水般在气脉中涌动,从双腿流入心脉,甚至快要漫过头顶。项空尘察觉到身体发僵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双腿已然不能动弹,而双手也正在失去知觉,即使心中焦急,但也难以行动。 “阴雷符蛇的滋味不好受吧?”青年玩味地笑着。 项空尘咬紧了牙,用尽全力地想要晃动身子,但是用出的力道好似全然击在了柔软的棉花上,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青年收起了笑意,似乎随意地踏着碎步,但落脚的每一处似乎都暗藏玄机,他的脚印似乎描绘出了一幅奇异的图案,一道道光文在他脚下熠熠生辉,而项空尘却只能睁眼看着。 终于,一圈圈光纹开始收缩,向着青年手掌之上的火星积聚,火星在每一次的收缩凝聚中变得更为炽烈,绚烂的烈焰烘烤着周围的空气,将青年那张略带痴狂的脸映得通红。 “星火燎原!” 青年沉声念咒的同时,凝聚着无穷灵力的火星射了出来。点点星火似乎没有重量,随风而动,如同暗夜之中飘摇的微弱烛火,但是项空尘却已经能感受到其中凝聚着足以蒸发一切的热炎。对面的青年似乎已经将他当做了敌人,招式的威力足以取人性命。 项空尘咬紧了牙,睁眼盯着火星飘来,却无可奈何,全身的肌肉似乎已经失去了联动,僵硬得如同一个木偶。 “你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打破一切的力量!”心底的声音在咆哮。 项空尘愣住了,当日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荡开,他已经试着忘记这股力量和这道声音,但它却总会在特殊时刻出现,以一种压倒一切的愤怒冲击他的内心。 “我不需要你的力量!”项空尘也在狂吼,他对被那股力量支配的自己感到恐惧和惊惶。 “那你就只有这样死去!”那声音阴恻恻地笑,“死在这个杳无人烟的地方,你会甘心吗?” “你诱惑不了我!”项空尘大喊起来,使脑海中充斥着自己的吼声,以自己的声音压倒那四面八方钻入的低语。 火星在项空尘面前爆开,星星之火在刹那间化作燎原火海,火焰肆意地蔓延着,绚丽的火苗在空中狂舞,连暗沉的深秋天穹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褐红。 火焰深处传来了项空尘的吼声,夹杂在澎湃的热浪中传入青年的耳中,他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近于沙哑的嘶吼,笑着点头:“这就是和阵法堂作对的下场!” 吼声戛然而止,青年目光再次移向炙热的火海时,满意的笑容骤然变了,他惊骇地后退,不敢置信地望着前方,一个黑影从烈焰中冲了出来,烤得发黑的袍摆在热浪中拂动,但那个身影却没有退缩,即使如刀的热浪刮面,即使伤口处传来剧烈的刺痛,他也奋然冲了上来。 青色的光辉在苍鳞剑身上吞吐,丝丝纹理闪灭这火红的色彩,如同一头怒龙的低吟,带着毁灭的威势,逼迫着眼前的青年后退。 青年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他向后退步,却被身后的石头绊住,跌倒在地,他想要再次催动法阵,但震荡的心海反而使得他施术迟缓,在凄冷的剑锋之下,他已不知所措。 衣衫上的余烬在熄灭了,褴褛的衣袍却掩饰不住他眼神中那睥睨般的傲然,他缓步迈近,在青年面前停下,将苍鳞举过头顶,就要劈下。 “你要干什么!?”青年恫吓中带着一丝惊恐,“你想要杀了同门?!” 苍鳞悬在了半空,项空尘的动作凝固了,一动不动。此时苍鳞的剑端就好似悬着一块千钧巨石,沉甸甸的,再也挥动不起了。 在他即将劈下的时候,一个白影从他眼前晃过,他蓦地顿住了,填满胸臆的愤怒在顷刻间熄灭。 他看见了小灰的身影和那张没有面目的脸! “木雷!” 青年忽地弹了起来,一掌击在了项空尘腹部,庞大的雷意逼入了他的身体,灼热的灵力贯穿了他周身上下。 如同全身筋骨被抽走了一般,项空尘整个人瘫倒在地,他嘴角抽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承受了这一雷击,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哈哈,蚍蜉撼树!”青年一脚狠狠踩在了项空尘胸口,目光睨视着下方,“御剑堂早已落寞,如今已不是剑仙云涌的时代了,区区御剑堂也敢与我阵法堂争胜?” 青年的脚力加重了,挤压胸口的力量使得项空尘呼吸困难,加上受到冲击的脏腑传来的剧痛,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空尘!”金小宝呼喊着奔来,但那只银狐却如影随形,乘着金小宝露出的破绽伺机而动,咬在了他的小腿上,金小宝吃痛之下,身子趔趄,扑倒在地。 “空尘?”青年冷冷瞥了金小宝一眼,低下了眉,似回味般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间,他眼中亮起一道精光,冷笑起来,“我就说为何你的脸貌似曾相识,项空尘就是你的姓名吧。原来上次静谧古林之中,诛杀黄源的其中一人便是你。” 第176章 鹬蚌之争(六) 努力隐藏的记忆被揭开,项空尘本已竭力忘却的经历却在青年一句话间悉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叱咤的雷电,殷红的鲜血,清丽的百合,和静默的倩影,静谧古林之中所有的一切在刹那间全部活了过来,如同决堤的洪流,裹挟着各样的情绪,冲洗着他的心田。 青年俯下身,满含轻蔑的目光在项空尘脸庞上游动:“我还以为是怎样的人才能诛灭黄源那样将器境界的叛逆,没想到竟然是你这样的废物!这样说来,我也岂不是可以将他踩在脚下?” 项空尘瞪着眼和青年对视,咬着牙一句不吭。 “你那是什么表情!”青年又是一脚跺在项空尘的胸膛,傲慢的神色中更添了几许狂暴。 “咳咳……” 项空尘咳出了一口乌黑粘稠的血,胸腔在巨力挤压之中血液翻腾倒流,直冲上了颅顶。 “你还不反抗?!”心里的声音再次怒吼起来,“你就甘心被他人永远压在身下,永世不能翻身?” 项空尘紫青色的嘴唇颤抖着,但紧锁的牙龈不曾动摇,任凭那一次次踩踏落在自己身上。 “你这个废物!懦夫!”那声音中夹着恨铁不成钢的盛怒和毁灭一切的狂傲,“连一柄杀人之剑也拿不起!” “你滚!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项空尘也回以同样的怒吼。 青年被项空尘突然的吼声震住了,他愣了片刻,恶狠狠地回望:“你说什么?你这没用的东西!” 这般说着,他手中已经腾起了火焰,黄赤的炎火映在他睁大的双瞳中,一片血红。 “那就让你再尝尝苦头!” 青年大喊着就要迎面打下这团灼热的火球,这时一道水柱从旁激射而来,撞击在青年的身上,将他击飞出了三丈之远。 “空尘,你没事吧。”金小宝疾步上前,扶起项空尘。 金小宝所释出的疾水符似乎并未对青年造成眼中伤害,青年踉跄着爬起,狠狠的回望,发现金小宝已经挣脱了银狐的纠缠,守在了项空尘一旁。 青年啐了一口,上前迈进,再次催动起术法,对他而言,金小宝不足畏惧。 但他方才走出两步,便又停下了,在他面前又多出了一人,手中的长枪散着冰凉的银光。他眼角抽搐了一下,同时面对三个人,他也很难取胜。 青年扫视四周,发现银狐已经被周文彦召回,口中衔着一颗晶莹的石头。 “周师弟,那两人不是你负责的吗?”青年皱起了眉,诘问道。 “眼下灵晶已经到手,在争斗下去也不过白费力气。”周文彦神情平淡,瞥了一眼被搀扶着站立的项空尘,“而且我想要探明之事已经有了结果。项空尘没有打败黄源的实力,也不是我的目标!” “余克师兄,你若是执意与他们缠斗下去,那便好自为之吧。”周文彦丢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开,银狐随着他也隐没入了幽暗的松林。 “怎么,你还欲再战?”李航持枪在地面重重一划,刻出一道深痕。 青年气得双唇颤动,却不能贸然上前,犹豫了半刻,他一甩衣袖,也转身走入了山林之中。 “这阵法堂的人欺人太甚了!”金小宝待两人走远后,才愤愤不平道。 “这些话,你怎么不当面说?”李航收回苍鹰之枪,冷瞥了金小宝一眼。 “我们彼此都是同门,还是顾忌一下对方的面子。”金小宝讪讪笑了笑,又听见项空尘咳嗽了几声,便又将项空尘放下,让他安坐下来,调理气息。 “李航小哥,怎么你也跑这里来了?”金小宝又问道。 “我们真武堂的弟子也需要多加历练,积累实战经验,而静谧古林之乱还未彻底根除,所以暂时便以此地作为试炼场地。我进入此地之后,正巧遇见走在林间的周文彦两人,尾随他们而来,就看见了你们双方夺宝的一幕。” “这次真是多谢小哥了!”金小宝笑着拱手。 “我只是看不惯阵法堂的那套做派,虽然如今各堂之中,阵法堂隐隐有称霸之意,但过去并不明显,而如今其意图却也昭然若揭,这也不得不使其余各堂心生怨怼。我们真武堂也已练武炼器为宗旨,自然不会甘愿屈居阵法堂之下,若是阵法堂登门挑战,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终有一日我们定要挫挫他们的锐气!”李航握枪的手忽地攥紧了。 “的确,我也听闻过一些传言。”金小宝点点头,“阵法堂的堂主似乎想要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兴盛的阵法堂,所以有意打压其余各堂,而阵法堂中菁英弟子极多,更为他的野心平添了几分底气。上次阵法堂弟子挑衅符箓堂,想来也是为达到此目的。” “不过周文彦性子虽然倨傲,但也并不会为难手下败将,更不会特别在意无名小卒,今日他竟然会亲自动手阻拦你们两人,的确有些奇怪。”李航转头望向阵法堂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我说小哥,你言下之意不就是说我俩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吗?”金小宝双手抱胸,“我可是凭一人之力拦下了那只银狐。” 李航看也未看金小宝,目光转向项空尘,思索片刻,低低道:“也许是黄源叛乱被正法也是周文彦动手的原因之一。” 金小宝微微张开嘴,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悄声道:“听闻周文彦和黄源有些交情,如今黄源伏诛,想来他心中也暗藏怨恨吧。而联手诛杀黄源的人中……” 金小宝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意思不言而喻,李航也微微点头:“不过此次他既然就此收手,想来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了。” “只是……”李航犹豫了片刻,见项空尘依旧闭目静坐,似乎并未听见两人对话,才又道,“当日静谧古林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小宝摇摇头:“空尘自从回来之后,情绪就一直很是低落,似乎心里藏着什么,但他不说,我也不便问,这几日正好闲暇,便找他来这山涧中钓鱼,借此放松心情,谁知反而遇见了阵法堂那两个家伙。” “我看空尘伤得不轻,没想到那厮下手竟如此狠重,连同门弟子也毫不留情!”金小宝抓紧了膝盖,似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 “那人我认识,名叫余克,在阵法堂中也小有名气,更是深得堂主信赖,所以行事才会这样肆无忌惮……不过阵法堂堂主似乎也期望着他能为阵法堂立下赫赫威名。”李航从腰间摸出一张纱布,递给金小宝,“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 金小宝这才想起被银狐咬开的小腿,此刻血已经止住,但深陷的血洞却留在了皮肤上,他感激地接过纱布,简单地包扎起来。 “你不用谢我。”李航站了起来,“你若是受伤,我姐又会担忧,赶来嘘寒问暖,到时反而便宜了你。” 金小宝无奈摇头,不禁感叹自己面前阻碍如山啊! 不知何时,项空尘已经调息完毕,他闭着眼,却能感觉到自己贴在双膝的手在微微颤抖,经此一战之后,那个模糊的白影再次出现了,如同镂刻在心间的梦魇,挥之不去。 第177章 妖即是恶(一) 深秋的清晨,透着凉意的薄雾弥漫在山林之中,弟子房中的灯火还未亮起,曙光迟迟未现,整座焚阳山依旧被黑暗笼罩着。 项空尘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怔怔出神。前几日所受的伤已经痊愈了,只是心里的忌惮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他每日很早就醒了,醒时才发现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转头看向斜倚在角落中的古雷,它似乎也同样沉睡着,古朴乌黑的剑鞘遮掩住了其上的清冷铁光。 他已经许久不曾用过古雷了,这柄剑就这般被尘封在墙角,静静的,无声无息。 “这从来不是剑的错。”项空尘这般想着,眼角抽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悲伤和恐慌的心绪袭上心间。 “砰砰……” 虽然敲门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院落里也显得尤为突兀。 项空尘皱了皱眉,此刻他心事重重,并无心思应付旁人,但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也没有因无人应门就此放弃,而有节奏地轻叩门扉。 项空尘深深吸气,心里腾起一丝怒气,猛地坐起身子,阔步走上前去,一把拽开了房门。 “……” 本是气愤的项空尘见到眼前之人,一时竟是怒气全消,眼中透出几分惊喜之色,不禁脱口而出道:“林川哥!” “好久不见呀,空尘。”林川含笑站在门前,神采依旧。 “林川哥,你怎么来了?”两人进了房间,项空尘率先开口问道。 “怎么,做哥哥的来见见弟弟也不行?”林川笑着反问道。 “呵呵,当然可以,你天天来都行。”项空尘笑着答道。 林川坐了下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项空尘房内一应器具,最后落在了窗前的那盆栀子花上,神色微微有些讶异。他知项空尘自小爱好奇闻异事,神话传说,但却不知他还喜好盆栽,不过看着盆栽倒是有几分灵气,想来也是归功于项空尘的悉心照料。 “空尘,你几时有了这莳花的爱好了?”林川走向窗边,细细观赏着这盆在微风中轻舞的栀子。 项空尘摸着脑袋,干笑道:“自入了焚阳宗后,我就种上了这株栀子花。据十虎堂主说,这栀子花能吸收主人的灵气,与主人一起成长,我只当是传闻,可是没想到这花真如堂主所言,在我境界提升之时,也随之绽放开来。” 一边说着,项空尘也走到了窗台前,伸手在花瓣上轻轻抚摸,眼中满是疼爱之色。他笑眼凝望着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小花,笑道:“也是她,让是心境得以平和下来。” “看来世间万道皆有其玄妙之处,不过对于花道我却知之甚少,也许往后还要多多请教空尘你才是。”林川笑着点头。 “我也只是初学……”项空尘挠着头发,有些不好意思,而后又想起了什么,回身走到桌前,为林川倒上一杯清水,“我这里只有凉水,林川哥你就将就一下。” 林川摆摆手,示意项空尘也坐下:“很久未曾和你这样坐着谈天了,这些日子我也耽于门中事务,少有闲暇,想来你这些日子里也经历了不少吧,不如说给我听听。” 项空尘欣然点头,和林川讲述起了入门一年之中的所见所闻。 今晨,欢愉的笑声不时从寂寥的小屋传出,两人谈论着许许多多的过往,林川将自己在焚阳宗的趣事异闻说与了项空尘,而项空尘也将林川走后,村里发生的趣事都告知了他。不知不觉间,秋阳已高悬于头顶,林川见时辰不早了,而自己还有事在身,便也起身告别,向着门外走去。 项空尘也跟了上去,似还有些不舍。就在他将林川送出门口时,林川停了下来,他神色忽地严肃起来,凌厉的目光与项空尘相对,沉声道:“昨日,门派接到消息,焚阳宗以南的一处僻静小村遭到了妖兽袭击。如今,门派正招募弟子,前去那处小村一探究竟,我想让你也去看看。” 项空尘的心猛地一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段时日里,项空尘仍未能摆脱心里的阴影,他也只是想静静待着,突然收到林川的邀请,却让他措手不及。 “可是……”项空尘犹豫着想要推辞。 还未等项空尘将话说完,林川却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随后转身离去。 “两日后,辰时,试炼堂前,集合。” 清晰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口吻,从林川渐行渐远的身影处传了过来。这番话似乎并非请求,而是命令。 “林川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项空尘望着林川远去的身影,疑惑地思索着,苦笑着,“如今我已经拿不起剑了啊!” 两日之后。 深秋时节的阳光,少了酷暑时的那份火辣,而多了几分温软,洒在身上,只觉得舒适惬意。 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焚阳宗试炼堂前,却已有不少弟子在此等候了,想来都是为了此次门派任务而来。他们聚在一起,热闹地讨论着此次任务的前因后果和危险程度。 项空尘缓步登上石阶,走入平台之中,放眼看去,只见在人群之中,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但此刻项空尘却是无意与人谈话,便独自走到一棵树下,静静等待着出发时刻。 忽然间,人群之中的吵闹声似乎更大了,项空尘抬眼看去,却发现一众弟子皆是向着自己这边看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项空尘明白过来,他们议论的对象就是自己,早在数日之前,就有传言在焚阳宗内散播开来,当日诛杀门内叛逆黄源的两人之一项空尘却名不副实,败在了阵法堂弟子余克之手。自此之后,本已消停的言论又在门中沸腾起来,隐约之中还有不少对其嗤之以鼻的传言。 项空尘并未在那场骚乱中居功,门派也未给予他任何嘉奖,但他的名声却被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使得他在宗内的声誉一落千丈。 不过他本就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弟子,在往日之中并无几人关注,就算如今多受身后诽谤,他心里也并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反而是心里的那个白影如同纠结的蛛网,他越是挣扎,却裹得越紧。 在一阵嘈杂声中,项空尘双眉紧锁,更有些烦躁不安了,好似听见了千万的指责声、嗤笑声、哀鸣声、抽泣声。 渐渐的,他感到自己心跳愈来愈快,而体内的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怒意在蠢蠢欲动,好似随时就要冲破牢笼,肆虐世间。在这几日之中,心里的声音消失了,但那股澎湃躁动的怒火却未曾减弱,反而在压抑之中越发热烈,几欲喷发出来。而此时,杂乱的声响竟是再次成为了解开铁锁的钥匙,几乎就要将困住凶兽的牢笼打开了。 人声更烈,怒气更盛,项空尘脑中嗡嗡作响,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没事吧?”就在项空尘即将失神之时,有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在此一惊之下,项空尘却是镇定了不少,而体内的怨怒也随着嘈杂声的消失而缓缓退去。他抬头看去,却又吃了一惊。眼前之人虽是熟悉,但却算不上是朋友,相反的,某种程度上,更像是敌人。 第178章 妖即是恶(二) 站在项空尘面前的正是当初屠戮妖兽的三人,此刻谢浩正抓着他的肩膀,而冯杰和灵音立在他的身后,向着项空尘看来,眼中似乎带这些疑惑。 惊讶之后,项空尘回过神来,细细想来,三人在此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他们对妖兽恨之入骨,此次铲除妖兽的任务,他们三个定是自告奋勇加入其中的。 只是,为何几人却要特意走来和自己招呼一声呢?项空尘心下正思索着,却见眼前有手影晃动,原来是谢浩见项空尘没有回话,便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项空尘正自沉思,倒是忘了回话,此刻才看向谢浩,淡淡道:“我没事。” “真的没事?”谢浩仍旧追问着,“我看你额头上已满是大汗了。” 听到此话,项空尘也才惊觉,方才若不是谢浩提醒,自己恐怕是真的会被拖入深渊了。想到此处,他忽然对这个曾经的对手有了几分感激。 “谢谢,已经没事了。”说着,项空尘又看向谢浩身后的两人,至始至终这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想来也是对当日密林中发生的事还有几分忌讳。 项空尘擦干了额头的冷汗,直起身来,向着人群之中走去。 在他穿过谢浩,和冯杰擦身而过之时,忽而有淡淡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些。” 项空尘顿住了身形,眼角抽动了一下,却是没有回头,继续听着后面的话语。 “你杀了人吧?” 冯杰的话语毫无保留和遮掩,如利刃般直戳入项空尘内心最薄弱之处。 项空尘猛地回过头来,恨恨地盯着冯杰,眼中燃烧的火焰好似快要喷薄而出。 “灵音、谢浩,能让我们俩单独聊聊吗?”冯杰直视着项空尘因愤怒而瞪大的眼瞳,不畏不惧道。 谢浩和灵音看了看两人,虽是有些担忧,但还是回身走入了人群之中,只留下了相对而视的两人。 项空尘冷声道:“你是来嘲笑我的吗?嘲笑我打破了自己的诺言,嘲笑我的大言不惭,若是如此,那你就尽管笑吧!啊,没错,我是杀了人,杀了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没错,就是用的我这双沾满鲜血的手……” 说着说着,项空尘声音渐渐高了许多,似是陷入了癫狂之中,语无伦次了起来。 “是另外一个你做的吧?” 淡淡的话语从冯浩口中缓缓道出,但传入项空尘耳中却是势如惊雷,轰然炸响在他脑海之中。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体内的东西好似恶魔,不断地唆使着他,将他引入魔道。他害怕将此事说出来,自己就再也无法在焚阳宗学习修炼了。而此时,项空尘最深处的秘密被豁然揭露出来,又怎能不使他震惊而慌乱呢? 冯杰见项空尘脸色阴晴不定,又补充道:“我欠你一次,我不会将这事说出去的。” 听见冯杰承诺,项空尘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 过了会儿,冯杰又缓缓道:“我这次来,只是要告诉你,自那之后,我便再没杀过妖兽,我的承诺兑现了,我们之间也两清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厉声,“所以,这次你也不要再来妨碍我。” 项空尘注视着冯杰,他的眼神比当日更加坚定了,但在其深处,却能看见幽幽的悲凉。 此刻,项空尘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点头答应了,也许此时的他已没有与他人辩驳的立场了。 冯杰看了项空尘一眼,便转身向着谢浩等人走去,当他走得远些了,又有悠悠声音传出:“你若是还想阻止我,就不要输给心里的恶魔。” 项空尘微微一怔,又抬头看向远处冯杰的身影,远去的消瘦的身影依旧没有回头,径直向着人群走去。 “你什么时候和项空尘关系这般好了?”谢浩迎上冯杰问道。 “只是偶尔见了几面而已。”冯杰淡淡回道。至于两人在林中有过一战之事,冯杰自是没有告诉谢浩,此时他也不愿在提起此事,便敷衍着几句。 “那日之事,也许真是我们错了……”谢浩朝项空尘所在之处看了一眼,又低低叹息道。 “够了!”冯杰突然截断道,“我们今日来此就是为了铲除妖兽的,你若是还有如此想法,只会被妖兽趁虚而入,趁现在还未酿成大祸,你还是转身回去吧。” “我不是说斩妖除魔有错,只是……” 谢浩正想解释些什么,却忽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请大家静一静!” 此声洪亮而中气十足,远远传出,竟连远山也回荡着这道声音。 喧闹的人群在此声之下,也纷纷停下了谈论,寻声看去。 在试炼堂正堂门前,林川静穆而立,白衣飘飘,器宇轩昂,手上握着一柄湛蓝仙剑,正扫视着下方众人。 待众人安静了下来,林川才缓缓继续道:“感谢各位能够踊跃参与此次门派任务。想来不少人也已然知晓了此次任务的地点和目的,但我仍是要再次强调一下。” 原是和颜悦色的林川说到此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他沉声道:“在离本门二百里处,有一小村落,名为崇连村。此村庄在十日前,有人上山砍柴,却是一日未归,而后又有几名农夫和采药人进入山林,也再未回来过。而且村庄内圈养的家畜家禽也丢了十余只,而在那时,村民才意识到其中凶险,便派人给本门传来消息。” 顿了顿,林川又道:“按着消失的人和兽数量推测,想来潜伏在林间的妖兽体型硕大,而且嗜血食肉,食欲旺盛。能在人不知的情形下盗食家畜,想来行动也极为敏捷。” 听到此话,底下一片哗然。身形庞大的妖兽力大无比,而且嗜血凶恶,加之行动敏捷迅猛,无疑为此次行动又增添了不少危险。毕竟在静谧古林之中也很少遇见凶恶而庞大的妖兽,不少弟子想象着随时可能送命的凶险,也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所以,这次任务具有相当的危险性,希望大家三思而行。若是仍是愿意前往的人,就到堂内来吧。”最后,林川说罢,便转身走进了试炼堂内,不一会儿,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待林川说完的一刹那,底下人群便炸开了锅。或有直接反身回去的,或有斟酌之下犹豫不决的,或奋然向前的,但未过多久,先前拥挤在堂前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了独独十余人。 冯杰三人早已走进了试炼堂内,项空尘站在堂前,望着幽深的门内,陷入了沉默。对付过岚熊的他,并没有太过在意体型巨大而行动敏捷的妖兽,只是他此刻却是眼皮微跳,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来。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缓步踏入了试炼堂内。 也缓步踏上石阶,走进了堂内。试炼堂内,一方紫檀桌前,林川在一张白纸上,记录着每一名报名的弟子,最后,他见项空尘走了进来,也含笑着将“项空尘”三字,写了下来。 待再没有人进来之后,林川才道:“看来就是这么些人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随后严声道:“想来你们也是知晓了前路凶险,却还是愿意前往的吧。我作为这次任务的领队,也不希望出现任何伤亡,所以,希望大家能够按着我的指示行事,不要一意孤行。” 众人俱是点头称是。 “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若是路上无事耽搁,应该能在黄昏之前赶到崇连村。”林川持剑起身,大步走出堂门,一众弟子也相继跟上。 片刻,一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石道尽头。 第179章 妖即是恶(三) 崇连村地处焚阳宗以南两百余里的一处山腹之中,四面群山环绕,只有正北方两山之间的峡谷开辟出的小道可供村人出入。 在这与世隔绝的偏僻山村之中,只偶尔有人外出采购,村民多以农耕为主,蓄养着一些家畜家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在这四面群山之中,奇花异树数不胜数,更有不少野物栖息林中,所以平日里不少村民也会进山采摘野果,砍伐木柴,甚至狩猎几只野兔。然而,这样平静的生活在十日前被打破了,不知名的妖兽,有去无回的村民,和消失不见的家畜,使得这个小村人心惶惶。 周遭起伏不断的山峦,与外界相隔的天然屏障,此时却也成为困村锁民的巨大牢笼。 林川一行人一路上跋山涉水,穿林过叶,凭着多年的修炼和器身之力,终于在黄昏之前到达了崇连村。 一路上山路崎岖不平,更是有古树纠缠遮挡,怪石横路拦截,使得众人耗费了不少时间,所幸并未遇见什么意外,不然恐怕天黑之前是难以到达这青峰环抱的小村了。 自一行人进了村子,村民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他们簇拥着迎向了村长的屋内。村民们脸上无不透着惊惶与恐惧,想来已被妖兽的威胁折磨了许久,时刻企盼着众人能早些到来。 村长的屋子比一般村民的屋舍稍大一些,但十余人挤在里面,也显得尤为逼仄。不过,众人此行目的本就是为除妖而来,所以对于这等细枝末节之事并未太过在意,进屋之后,他们便各自落座,静听村长的叙述。 村长将其间变故悉数道出之后,不禁叹了口气,看向为首的林川,一把握着他的手,哀求道:“林侠士,请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村子呀!若是再要那山中精怪横行下去,恐怕我们村子就真的没救了!” 门外的村民也随之应和着,在无数的哭喊声中,随行弟子也是纷纷动容。他们一个个都握紧了拳头,紧咬着牙关,暗下决心要将那为祸世间的妖孽除掉。 林川深深地看着老村长苍老的面容,将手轻轻包在他的手上,郑重道:“村长,您放心,我们焚阳宗,我们这些弟子,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明日一早,我们就进山寻找那妖兽的踪迹。” 听到林川一口应诺下来,村长眼中闪着泪光,连连道:“谢谢!谢谢!谢谢你们这些年轻的侠士!” 众弟子面对着村长和村民真挚的感谢,纷纷摆手,说着“斩妖除魔不过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之类的话。 又经过了一番客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长这才想起来众人舟车劳顿,还未吃过晚饭,连忙叫了人去准备。 小村小庄没有什么好酒好菜,不过众人也不挑剔,粗茶淡饭也是吃得津津有味。席间,众人都默默地吃着清淡的饭菜,很少有人谈话,好似村中压抑沉郁的氛围也影响到了他们,又或者他们只是在为明日一战养精蓄锐。 吃过饭后,林川还欲再向村长了解此处地貌特征,好推测出那妖兽藏身之所,便安排众弟子先去四下走访打探,查查看妖兽是否还留有任何蛛丝马迹。话间他也特地叮嘱过,不要贸然进入丛林之中,丛林阴暗,极可能受到妖兽袭击,毕竟敌暗我明,不宜擅闯深山。 项空尘独自一人在这座不大的小村搜寻着,走过一间间茅草屋,不禁回忆起青乌村,自己拜入焚阳宗已有两年,对于故乡的记忆逐渐模糊了。在这两年中,他经历了许多,仿佛比在青乌村中经历的十余年还多,沉重的东西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了,外面的世界远没有心中所想的那般美好。 他张开了胸膛,深深吸气,让丝丝寒流灌入肺叶中,似乎唯有深秋的凉意才能纾解他心中的苦闷。 天上弯月孤悬,苍白清冷的月光洒在村里的一棵老树上,在凉风中,投射出晃动的阴暗树影,好似魑魅魍魉,张牙舞爪。 盘枝错节的老树之下,随着光影转动,黑乎乎的树影移去,现出了一口砖石砌起的古井。井中似是有呜呜风声吹出,如泣似诉,凄切悲凉。 项空尘被这口古井中的凄厉风声吸引住了。为何古井之中会有风声传出?带着疑惑,他不知觉便走近了这口古井,探着头古井之下望去。井中阴暗漆黑,借着幽幽月光,他才能模糊看清靠近井口的一段井壁。 “呜呜”冷风迎面吹来,项空尘只觉得厉风如割,在其中还似夹杂着稍许的腥味。 “别靠近这口井!” 就在项空尘正自思索之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警告。 他听这声音稚嫩清脆,扭头看去,却见一个只有八九岁的男孩站在自己身后,故作坚强的脸庞并未掩盖住眼中投射出的惧意。 “怎么?” “我爷爷说这口井中有妖怪,若是有人靠近,就会被它拉下水去的,溺水而死。” 项空尘看着男孩认真的表情,不禁觉得好笑,这口井早已干枯,怎么就会溺死在里面呢?不过,想来便是小孩爷爷为了防止小孩失足跌入井里,而编撰的一则谎言罢了。 “的确,这口井中的确是有一只妖怪,不过暂时被我封印了,你只要不靠近这口井,就不会有事的。”项空尘也顺着小孩爷爷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大哥哥,你是来这里捉妖的吗?”男孩虽说仍有些拘谨,似乎对这群突然进入村中的白袍青年还有些忌惮,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项空尘肯定的点了点头。 男孩喜形于色:“那哥哥你一定要救救我爷爷呀!他几日前出去采药,就再也没有回来,娘说爷爷是出远门了,可我却是知道他被妖怪抓去了。” 听着男孩的话,项空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几日都未归来,恐怕早已沦为妖兽的食粮了,存活的希望几近于无,但他此时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心里的推测。 “我爷爷呀,他会经常给我讲故事,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 他默默地倾听着男孩的话语,在其言词之间满是对爷爷的敬慕和热爱,忽而想起了遥远的小村中,那个日渐苍老的背影。 一切只恍然如梦,时光却催人渐老。 终于,男孩听到了娘亲唤他回去,便止住了话势,顿了顿,再次恳求道:“哥哥,你一定要将爷爷救回来呀!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报答你的!” 看着男孩眼中浮现出的晶莹光亮,项空尘一时竟迷茫了,此刻,到底该说些什么? 是实话还是谎言? 项空尘迟疑多时,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嗯,我会将你爷爷救出来的。” 男孩满脸笑意,向着项空尘深深鞠了一躬,才迈步向着自家跑去。 望着男孩渐渐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项空尘心里一阵酸楚,原来谎言也会说得这般痛心。 月影之下,井中阴风依旧,空气中隐约散发的血腥气息,让项空尘心中一凝,推想这井中大有古怪。他再次回身向着井口走去,站在井边稍一沉吟,便纵身跃起,跳入了枯井之中。 第180章 妖即是恶(四) 夜更深了。 崇连村,这个处于群山之间的村落,平日里少有外人进入,村内也无专供旅客歇脚的住所,所以村长几度琢磨,还是决定将这些焚阳宗的弟子安排进各个村民家中休息一晚。 冯杰、谢浩和灵音三人依着村长的指引,来到了一处稍显简陋的屋舍前。屋内灯火微亮,映出一道佝偻而孤单的身影来。 村长敲响了屋门,喊道:“刘老太,在吗?” 过了半晌,才听得“吱吱”的响动传来,而众人身前的这扇陈旧残破的木门也微微打开了一条缝,从门缝中,传出低哑而苍老的声音:“谁呀?” “我,老夏!”村长扯着嗓子喊道,深怕门内的刘老太听不清楚。 “老夏呀!”此刻刘老太才缓缓将门打开,而那张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容也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是这样的,有几个年轻人沿途游历,不觉间就深入了山林之中,眼见天已经暗了,而四处就我们这一处山村,所以就来我们村寻个落脚之处。我希望你能借他们暂住一晚!”村长对着刘老太的耳朵,耐心解释着。 冯杰等人听了村长的话,也是颇为疑惑,为何不将真实原由告诉这个老妪,反而编造了一个谎言,不过此时他们也不便插嘴,只好继续听着两人谈话。 老妪听后,咧嘴笑了起来:“那敢情好,自我家那小子离开后,我老太婆一个人也闷得慌,正好让这几个年轻人陪我解解闷。” 说着,刘老太微微抬起头,以几乎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细细打量着几人,转而便将他们引进了屋舍内。 几人进了屋,环视了四周,只见房内家具只有寥寥几件,古朴老旧,摇曳的烛火映得狭小的房内明暗不定,更显出几分萧索。 “跟我来吧。”老人佝偻着腰,缓缓挪动着步子,将几人引向右面的里屋,一边走着,一边叹息,“人老了,不中用了,连眼睛也看不大清楚咯。” 谢浩和冯杰互觑一眼,却不知如何答话。 灵音连忙上前,将刘老太搀扶着,笑着岔开话题:“老人家,真是谢谢您了,若不是您肯收留我们,在这荒山野岭中,我们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刘老太笑道:“哪里,我也正愁没人陪我聊天解闷呢?!” 冯杰和谢浩站在她们身后,互相看了一眼,心道还是灵音口齿伶俐。 月光从窗户透了进来,照在整洁的床铺之上。里屋摆设也并不多,一张木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和一张小圆桌,便是全部的家具了。 老太走入屋内,目光停留在整齐叠好的棉被之上,带着苦涩和唏嘘,缓缓道:“这房间原是我儿子的,最近几日他出远门去了,所以就空了出来,你们就将就着睡吧。” “老人家,您儿子一定是个勤快的人吧,这屋子都被他打扫得整整洁洁的。”灵音笑着道。 “是呀,我人老了,什么也做不了了,平日里都是他在照顾我。”老人提起她儿子之时,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想来对她儿子极为疼爱。 老太突然有显得有些悲凉,叹了口气道:“可是,他好像又因为什么事,去附近的镇上了,说是几日之后,才会回来。” “明明平日里去哪里都会向我交代一声,可这次却托老夏来给我报了个信。” 老太仍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但冯杰几人却心生疑虑,按理说家中老人行动不便,应是尽量减少外出时日,而从老人语气中听出此人是个孝子,那么不辞而别,就更是古怪了。 稍一沉思,谢浩便问道:“老人家,您儿子是何时出门的?” “哎,就是五日前,他说是出去砍柴,可直到夜晚也不见人回来,后来村长说是去附近城镇了。”老太答道。 众人紧闭着唇,咬紧的牙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们心中不祥的预感终究变为现实了。 “不过,还有几日,他就会回来了。”老人含着慈蔼的笑容,抚摸着眼前的床被,好似就在轻抚着孩儿的脸庞,轻缓而温柔。 “老人家,其实……”灵音看着老太这幅表情,竟是从心间升起一股莫名冲动,想将真相说出来。 然而,此刻,谢浩伸手拦着了灵音,冲她摇了摇头。 在他身后,冯杰脸色阴沉,紧攒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好似要掐出血来。 谎言也好,真相也罢,是怀着希望白白等待,还是得知真相失声痛哭,这些都挽不回失去的东西。 “我们今晚就去将那妖兽宰了!”待老太回房后,冯杰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提剑转身就要出门。 “不行,夜里我们的视野远不及妖兽,还是等明日再和林川师兄商量一番,再作决定吧。”谢浩站了起来,挡在了门口。 冯杰怒视着谢浩:“你也看见了,这妖兽做了什么恶事,若是等到明日,不知它又会残杀多少百姓!” 谢浩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正色道:“你冷静一点,我也知晓你心中愤怒,我又何尝不想将那妖兽除之而后快。但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在夜间行动,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劣势。” 谢浩直视冯杰充血的眼眶,凛然不惧,一字一顿道:“再等等……” “哼!”冯杰也知谢浩是不会回心转意的,冷哼一声,拨开了谢浩,大步走出门去。 “你去哪儿!?”谢浩大声问道。 “出去透透气!”冯杰头也不会,径直走出了门外。 “我去陪着他。”灵音见冯杰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心里担忧,便向着谢浩说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谢浩看着冯杰愤然离去的背影,忽而心间一阵迷惘,叹了一声,转身走入了房内。 月色隐没在了浮云后,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整片原野。 村中的人家大多熄灭了灯火,沉沉睡下,只有村长的屋舍之内的一间偏房还有余光微亮。林川在深夜中挑灯夜读,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观察图纸之上的村庄周边地势状况。虽说是村庄的地形图,不过仅仅是村长依着几名打猎人的口述,临时画出的,其中仍是有不少模糊之处。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林川住处响起,刺破了夜的宁静。 林川皱了皱眉,将手中图纸缓缓放下,问道:“谁?!” “我,林川哥。”屋外传来焦急的声音。 这声音林川一听便知是项空尘,他起身开门,见到形色匆匆的项空尘,不禁问道:“空尘,这么晚了……” 还不等林川将话说完,项空尘钻进了屋内,坐在桌前,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之后才道:“林川哥,我发现妖兽的踪迹了!” 林川脸色一凝,也坐了下来,听项空尘继续道: “我在村中的一口枯井中,嗅到些许血腥气味,便纵身下去查探了一番。这口枯井井水早已干涸,但其下的甬道却是成了妖兽潜入村内的一大捷径。在井口之下,这条甬道一直延伸向远处,在路上,我就发现了不少血迹,还有一些家畜的断肢皮毛。想来妖兽就是从井中出来,将村中家畜盗了去。” 顿了顿,项空尘抚平了气息才又道:“只是甬道太长,由于漆黑昏暗,还有不少岔路,我一人也难以查出个究竟,所以便先回来向你汇报一下。” “你做的很好,明日我再集中弟子,下去调查一番。”林川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喜色。 项空尘点头答应,但他脸上却是全然没有喜悦神色,在微弱的烛光下,更是映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好似心事重重一般。 他表情的变化没有逃过林川眼睛,林川看着他,又问道:“怎么了?” “林川哥,你说已经被妖兽捉去的人,还有生还的希望吗?”项空尘神色黯然,回想起之前与男孩的约定。 林川愣了愣,沉默了许久,但终究还是道:“的确存在一些妖兽会为自己储存食物,抓了人之后也不会马上吃掉。但是此次的妖兽,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意思自是不言而喻。 项空尘低垂着头,默默地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凄然道:“林川哥,我在村子里遇见了一个男孩,他很敬爱他的爷爷,他爷爷也很疼爱他。但他的爷爷却被妖兽抓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说着说着,项空尘的声音也渐渐低了,终于再也听不见了。 林川注视着他,聆听着他逐渐微弱的声音,默然不语。 忽地,项空尘猛然抬头,盯向林川,大声道:“林川哥,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参与这次任务?” 他眼中似有怒火,又似含抱怨,最终变为质问,质问着为何要让他面对如此悲伤的现实? 他已经承受得太多了,多得他已然再也承受不住了。 林川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张悲伤的脸庞,紧闭着唇,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川的嘴唇轻动,决定说些什么。 “不好了!” 一声大喊,将两人从沉默的泥沼中拉了出来,他们俱是向着门口望去。 与此同时,谢浩冲进了房内,喘着气道:“林师兄,冯杰和灵音闯进山里搜寻那妖兽了!” 第181章 妖即是恶(五) 两人吃了一惊,林川霍然站起,唤出湛蓝仙剑:“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前去寻找他俩。我往北面,你们二人去南面,若是发现他们踪迹,以星火符相告!” 说话之间,林川已疾步出了房门,只闻屋外一声剑啸,他已化作一道蓝芒远去了。 项空尘和谢浩互看一眼,也转身冲了出去,他们并不会御物飞行,只能疾跑着向南搜寻。 月光被云层遮住,幽深的山林不见一点光亮,两人迈进密林之后,只能凭借着剑身之上透出的点点光华照明。 “他们两人怎么会擅自闯进林子里?”项空尘一边向着前疾走,一边问着,在他的印象中,冯杰绝非这样鲁莽的人,况且还有灵音这样的女孩跟在身边。 “都怪我,他们出去之后,我就应该跟着他们的。”谢浩眼眉低垂,涩声回道。 说着,谢浩又将他们三人遇见刘老太时的情形又说了一遍,这时项空尘才知那二人因为出老太的同情和对妖兽的憎恶,而不顾林川的叮嘱,擅自闯进山中,铲除妖兽。同时,项空尘也握紧了手中的苍鳞,他回想起村里男孩的恳求,心中泛起了酸楚和哀怜。 “我本以为有灵音在旁,冯杰也不会做出什么不顾安危的蠢事,但没想到灵音也跟着闯进了林子里。我也应该跟去,尽力阻止他们!” “如今还不是后悔的时候,先找到他们二人再说!”项空尘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着环伺周围的妖兽。 幢幢树影在他眼中掠过,不休的风声如鬼哭狼嚎,好似整座森林恐怖咆哮,警示着几个擅自闯入林中的外人。 即使如此萧瑟的深秋时节,林中木叶依旧茂密繁盛,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的天空,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在这偌大的林中找寻两人就好似大海捞针。 幽幽的笛声从远处传来,两人都停下了急躁的脚步,竖耳聆听。虽然笛音微弱,其中夹杂着不少风过树梢的声音,但两人却听得真切,那是竹笛的音律。 “那是灵音吹奏的!”谢浩来不及解释,转身向着笛音的方向奔去。 项空尘也加快了步伐追了上去,此刻响起笛声,说不定两人已经遇见了什么危险。 随着两人靠近,笛音越发急促,好似施术之人慌乱的心神也表现在笛声之中。项空尘心里一跳,前方两人定是被逼迫得无路可退了。他已经顾不得周遭潜伏着窥伺的妖兽了,足下聚气,施展出剃步向前奔袭,片刻后便超越了前方的谢浩。 耳边嗖嗖风声作响,项空尘已经离那笛音很近了,在沉郁的黑暗中,他已然远远望见了前方闪烁的微弱光亮。 “啊——” 忽然间,尖叫声夹在风中,刺入了项空尘的耳鼓,而那笛声也戛然而止。 项空尘心神颤动,狠狠咬牙,冲了进去,后方谢浩催动了星火符,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如烟花绽放,在一瞬照亮了头顶的天穹。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项空尘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灵音手持着竹笛,瑟瑟发抖,眼中混杂着担忧和恐惧之色,护在她身前的冯杰面色惨白,微微倾斜着身子,手拄着剑,似乎连站立的力气也快没有了。他腹部白布早已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的伤口处仍有不少殷红的血液从里面流出。 而在两人外围,绰绰树影之间,伴着“嗖嗖”风声响起,一道黑影时隐时现,围绕着两人,飞速在古树之间穿梭。 星火符在天穹绽开之后,两人也发觉支援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仍旧提防着四周飞梭,虎视眈眈的妖兽。几乎就在同时,那林中隐匿身形的妖兽也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惊得顿住了身影。 这一瞬的停顿,使得项空尘看清了那妖兽的面目,那是一只风鸣豹。它长相如寻常猎豹,但速度奇快,身法敏捷。而其最为凶狠的武器,却不是那疾如旋风,快如雷电的身形,而是它四足中所生出的风鸣爪。其四爪尖利如刀,削铁如泥,更是能隔空划出灵气,凝如实刃,声似风鸣,中者即使不死,也难免重伤。 风鸣豹智慧远高于普通的妖兽,其生性嗜血食肉,而且狡黠凶狠,炼器之人也少于去招惹它们的。眼下项空尘见到这只风鸣豹,也总算知晓为何其余宗派弟子少有插手,这等妖兽绝非几名寻常炼器弟子就能镇压的。 片刻,风鸣豹便缓过神来,身形闪动,便又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冯杰伤势严重,估计已再难守住下一次袭击,此刻也容不得项空尘犹豫畏怯了,他疾步冲向风鸣豹隐遁的方向,苍鳞在夜风中光芒大盛,伴着雄浑的低吟斩向了树后的那只风鸣豹。 这时,树后风声骤然收紧,几道裂空锐响随之袭来,那是风鸣豹划出的风刃,如利爪一般在空中延展开来,项空尘急忙收步,一剑竖劈,斩在了凝实的风刃上。 尖锐的震鸣声刺得项空尘头皮发麻,他脑海中一片蜂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被刺耳鸣响所掩盖的,还有另一处暴起的风刃,从项空尘身后死角处射来。 “还有一只!”灵音大声呼喊,但似乎已经晚了,项空尘来不及转身挥剑。 项空尘未能料到林中还藏匿着另一只风鸣豹,也未想到风鸣豹如此狡诈,智力堪比人类,身处一明一暗,互相策应。 又一声锐啸震彻山林,谢浩及时赶到,一剑挡下了袭击项空尘身后的风刃。 “风鸣豹狡猾敏捷,还需多加提防。”项空尘环视四周,发现两只风鸣豹再次隐入了密林之中,借着黑夜和草叶藏匿踪迹,“冯杰的伤势严重,你先去护着他们两人吧。” 谢浩点头,缓缓退到冯杰身前,侧头细看冯杰伤口时,不由得惊得浑身一颤,猩红的血液不断涌出,腹部的衣布已被浸染红了一大片,冯杰一手按着伤口,却如何也止不住汨汨流出的鲜血。 “嗖嗖——” 正当谢浩吃惊的时刻,风刃再次袭来,此次的目标却并非追逐风鸣豹的项空尘,却是处在原地不能动弹的冯杰几人。风鸣豹展现出了狡猾阴狠的一面,瞄准了几人的弱点,发动如浪潮般的攻击。 “灵音,快给冯杰止血!这里我来抵挡!”说话之间,谢浩已经迎向了风刃。 此刻项空尘也退了回来,与谢浩一齐抵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风刃,风鸣豹借着轻捷迅疾的身法优势,环绕在周围,不时凝出风刃,远远看去就如毫无缝隙的风刀荆棘,越逼越紧,众人左支右绌,渐渐难以应付。 一声清越的啸声横过天际,湛蓝的光束射入了辽阔的远空,瞬息崩裂,分撒出无数荧光,如九天落下的光雨,淅淅沥沥覆盖了整片山林。 风刃停息了,两只妖兽也被突如其来的光雨所惊,它们抬头望着黝黑的上空,眼中充斥着深深的忌惮。 第182章 妖即是恶(六) 高空之上,湛蓝色的光华一闪即逝,化作雷霆之势,冲向了一只蛰伏在树后的风鸣豹。 众人见到这道蓝芒,心里都松了口气,林川师兄加入战斗,对于他们来说助益极大。 风鸣豹低吼一声,利爪陷入了树枝之中,猛地跃起,向林子深处逃窜,林川御剑追击,但在茂林之中,一根根粗壮的树枝却是极大的阻碍,风鸣豹在林间腾挪折转,反而游刃有余。 林川脸色凝重,也明白在林中周旋并非智举,面对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风刃,他也不敢轻易深入,放手追击。 一剑挡开从身侧袭来的风刃之后,林川腾空而起,刺破茂密的林叶,于森林上空,俯瞰下方。 此时密云散去,月华再次洒入林间,借着丝丝缕缕的月光,林川看见了那只躲闪的风鸣豹。他持剑而起,一手掐诀,一手持剑画符,虚空之中,晦涩的光文一一浮现。 风刃折断了沿途的枯木,刺向了高天之上的林川,风鸣豹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类的威胁,它惊怒之下只能以风刃相阻。 然而,风刃在临近林川一丈时,忽地折断消散了,在林川的外围,似乎凝结着一层无形的气墙,阻挡所有来自外界的威胁。 终于,林川施法完成,光文在他面前旋转着,他高擎着手中的镇海,剑锋之上转动着流光的符号,霍然斩下,阵文在顷刻间爆发出磅礴的威势,暴涨的清光从光文之中激射而出,如奔腾的海浪卷向下方的妖兽。 清光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如洪流般将古老的林地摧毁殆尽,妖兽渺小的身影在下一刻被铺天盖地的清光所淹没,再也不见踪影。 林川长吁一口气,缓缓落下,此次施法却也耗费了不少灵力,他环视四周,林中静悄悄的,竟无半点声响。 也许风鸣豹在方才一击之下殒命了。林川稍稍松懈,却又猝然听见凌厉的风声,风刃切割空气,贴着地面飞来。 在风刃切来的前一刻,林川脚下亮起了一圈光文,风刃在这圈光辉之中泯灭消失。 草丛之中传出窸窣响动,渐渐远了,林川静默凝望那两只风鸣豹没入黑暗的身影,却没有追击,片刻,确认风鸣豹走远之后,他才转身返回。 灵音用尽力气地按压着冯杰腹部的洞口,却止不住流出的滚烫的血,她的手已经被鲜血染红,随着冯杰的体温渐渐变得冰凉,她也感受到生命在自己手中迅速地流逝,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风鸣豹遁走后,冯杰好似全身最后用来站立的力气也用竭尽了,“噗”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沉重的喘息声却渐渐显得无力。 项空尘和谢浩两人站在一旁却只能干着急,他们不懂医理,但挑开罩在腹部的衣衫时,那令人发怵的伤口同时使两人的心猛地抽紧。内里的脏器已经被搅得破碎不堪,再也难以支撑住整个身体了。 “冯杰,坚持住呀!我马上去给你找大夫!”灵音哽咽着,眼泪已经顺着她的面颊滑落下来,“你等等,我去找大夫,我去找……” 冯杰拉住了她的手,从手心传来的是温暖的感觉。 她转头看向冯杰,他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浅浅的笑意,失去血色的嘴唇轻动着,从唇缝间漏出了低低的话语:“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的五脏六腑已经被搅碎了,已是活不久了,你陪陪我,好吗?” 风鸣豹的风刃早已贯穿了冯杰的整个腹部,内里的脏器也尽数被利刃搅碎,他全凭着周身残存的灵气,挺身立在那里,将灵音护在身后。在谢浩赶来时,他终于松了口气,似乎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风声穿过林叶,隐约似女子哭泣,哀怨悲戚。 灵音紧紧握着冯杰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感触着手心散开的冰凉,冯杰的手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暖了。她含着泪,望着眼前的这张略显消瘦的脸庞,深深地点了点头。 冯杰的瞳孔已有些黯淡,他轻微而缓慢的移动着目光,在项空尘身上停了下来,他脸色变得悲伤而愤怒,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逐渐,他憔悴的面庞也显出了几分狰狞。终于,他注视着项空尘,浑浊的眼中似有两团火焰燃烧,斩钉截铁地说道:“妖即是恶!” 项空尘猛地一震,他与冯杰对视,却感觉心被铁锥狠狠刺了一下,这一刺很狠,却显得无力,这不过是冯杰最后的抵抗罢了。 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悲伤后,他也不知自己该站在怎样的立场,以怎样的面目,说出自己心间的话语。 他注视眼前这个垂死之人,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只是就这般默默地看着他。 这五个字,好似一瞬之间用尽了冯杰所有的力气,他大口地喘息着,但胸口的起伏却低弱了,在寂静的林中仿佛只听得见他乏力的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终于,冯杰缓过了气来,原本愤怒狰狞的面孔也舒展了,他目光轻柔地看向灵音,看向她脸庞上滑落的晶莹泪水,却是再也无力抬起手来,为她擦干。 他嘴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轻声道:“欠你的,也许下一辈子才能还上了……” “你欠我的……可多着呢!?不管……今生还是来世,你都是……还不清的!”灵音紧紧握住冯杰的手,已是泣不成声。 冯杰手指轻轻动了动,不知在灵音手心写下了什么字,随后,他缓缓的将目光移开了灵音悲伤的脸庞,深深地看向站在一旁,至始至终都未说过话的谢浩。 两人目光相接,谢浩的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朦朦薄雾。他双唇紧闭,郑重地向冯杰点头。 两人没说过一句话,但却是彼此心照不宣,谢浩已从冯杰眼中读出了所有的话语。“我会照顾好灵音的”,他在心中向冯杰如此起誓。 “好想……去见见……草原……”冯杰望着天,释然地笑了。 灵音把冰凉的身体抱在怀中,带着哭与笑,低低诉说:“是呀,那是一片美丽的地方,偶尔天边有白云飘过,那是牧人驱赶的羊群……在更远的地方,有一座神山,据说到达那里的人都能受到圣洁的洗礼……洗去心中的悲伤和眼泪,仇恨和怒火……” 当灵衣再次转头看去时,冯杰眼神已经涣散了,只是远远地眺望北方,眺望千里之外的地方。 深沉的黑夜中,笛音低徊,灵音含泪吹起了久远的旋律,那是一曲悠远净明的牧歌,如草原上吹过的轻绿的风。 第183章 负剑之重(一) 翌日黎明,焚阳宗弟子就已收拾完毕,各自携带兵刃,聚在昨日项空尘所说的枯井旁。 为首的林川正与村长认真交谈,探寻着这口古井的源头。而其余弟子也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面上夹带着些许的恐慌和不安,但在村民面前都强自镇定着。 昨夜冯杰擅自进入森林被风鸣豹所杀的消息已经传入了每一个弟子的耳中。他们一早起来,便议论开来,只是对风鸣豹的恐惧更甚于对冯杰身死的哀伤,少有人知道冯杰的过往,传言之中只认为冯杰贪功冒进,刚愎自用,独入山林,反而误了性命。 项空尘听着其余弟子的非议,只是沉默,他心里清楚冯杰是为了保护灵音而硬挨了一记风刃,但此刻却连为他辩解的心思也没有。他呆呆望向东方从峡谷中升起的暖阳,深心里生出萦绕不散的迷惘。 这时,有人拍在了他肩膀上:“你没事吧?” 项空尘回过神来,发现来人是谢浩,他轻轻摇头:“我没什么,倒是你和灵音……” 谢浩握剑的手紧了几分,目光凝在前方的枯井处,沉声道:“我会亲手斩杀那两只妖兽!” 少顷,谢浩收回了目光:“灵音今早还强撑着要去搜寻那两只风鸣豹,她一夜未合眼,精神恍惚,我怕她去了反而会有危险,好不容易才和林川师兄一齐劝说,让她稍稍镇定下来。” “最难过的,应该是她了吧……”谢浩回望这一间小屋,轻轻叹息。 两人怔怔望着远方出神,谁也不再说话了。 林川向村长大致了解清楚周边地形与枯井渊源后,走回众人身前,目光在每一个弟子的脸上扫过,他读出了许多情绪,也明白他们心里的恐惧,但仍毫不犹豫地说道:“此次任务艰险,极可能危及性命,想来昨日之事你们也听说了,若是未做好充足准备的人,可留在地面,我不会追究。” 话音落下,弟子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表态。 “好了,时辰已到,我们动身吧。”林川不再多言,迈步走向身后那口干涸的枯井,弯腰探头,向下看去,井中黑黝黝的,不见光影,但隐约间却能嗅到一股腥臭味。 林川轻轻皱眉,纵身跃进了深井之中。 片刻,幽深的井底亮起湛蓝的光华,林川已经到达了底部,借洞中光芒接引之后的弟子。 就在众人犹豫之时,谢浩阔步走出人群,没有一丝彷徨,也纵身跃入古井之中。 项空尘咬了咬牙,也紧跟而上,虽然自己此刻只有苍鳞在手,但也绝不能让林川只身犯险。 似乎受了两人一往无前的气度的影响,余下的弟子一个个都士气大振,大步追了上去,不多时,井口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名稍微胆怯的弟子,他们深知风鸣豹的可怕和自己弱小的实力,双腿打战,却再也迈不动一步。 在人群之后,僻静的角落里伫立着一道消瘦的人影,她握紧了手中的竹笛,抿着干白的唇,轻声祈愿:“你们可要平安回来呀!” 古井漆黑阴暗,时时有彻骨凉风吹来,在井下甬道中,传来凄厉而幽怨的低嘶,让人毛骨悚然。而风中夹杂着血腥气息,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几名弟子禁不住连连作呕。 入井之后,腥味更浓,林川目光凝在幽暗的甬道深处,断定了这条干涸的地下洞穴通向风鸣豹的巢穴。他让众人点燃了火折,率先向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走去。微弱的火苗只能照亮附近小小的一片区域,而在更深远的前方,凝聚着浓而不散的黑暗,好似狰狞的恶兽,张开森然巨口,静待众人自投罗网。 众人越往前走,越感觉前方血腥臭味更为浓烈了,即使是他们炼器修身,也渐感不适,难以忍受,只能以手掩住口鼻,暂缓浓腥的味道。不过,气味越是浓烈,他们便越加肯定前方便是此次搜寻的目标。 轻缓的脚步声在拢音石穴中久久回荡,阴暗的洞内,充满着紧张的气氛,众人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法宝,不知何时,埋伏在黑暗中的妖兽便会猝然发难。从林川口中,弟子们都得知此次所要对付的妖兽便是风鸣豹,当下也多加戒备,提防着可能凌空射出的勾爪风刃。 “啊!” 一声惊叫,在沉静的洞中骤然响起。众人绷紧的神经此刻更是拉紧到了极限,他们慌神之间,循声看去,手中的佩剑已经出鞘三寸。 在微小火光之中,众弟子才看清传出尖叫的是一名女弟子,她似乎也紧张到了极限,行走之间,忽而被脚下一物所绊,而且触感柔软,不似那枯枝碎石。她好奇之下,便将手中火折子往脚下凑了凑,这一看之下,不由得吓得叫出了声来。 在她的脚下,赫然是一条血淋淋的猪腿!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之下,女弟子更是心神绷紧,哪怕此时见到的不过是一条猪腿,但那鲜血淋漓的残肢仍是将她吓了一大跳。 众人此刻也看了过来,他们见到地上的猪腿,也皱了皱眉,想来妖兽便是从此处进入村中,将村里家畜偷来吃了。既然见到了家畜的残肢,那么妖兽的巢穴便也在不远处了。 此次惊吓之后,众人稍作停顿,便又向着前方阴冷潮湿的洞穴深处探去。 项空尘独自一人,走在队伍最后,不知何时,谢浩也稍稍放慢了步伐,和项空尘并肩走在了一起。 “那日之事,是我错了。”谢浩忽然低声道。 项空尘一愣,但依旧迈动着脚步向前走,他转头看向谢浩,不知他突然说起此事又有何意。 谢浩没有看项空尘,只是低着头,继续道:“昨夜,冯杰对你说着‘妖即是恶’时,我内心也闪过无数念头,但我终究认为我们不问缘由的杀戮,只不过是对内心愤怒和怨恨的发泄。” “其实,我、灵音和冯杰三人都是因为妖兽而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我们自小就失去了父母,在师门收留之下,才能踏上炼器之路。但在我们的深心处,却是仍藏着幼时的噩梦,时不时还会将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我们心中,从小到大,始终埋藏着对妖兽的憎恨。” 谢浩一边向前迈步,一边低低地诉说着,眸子在火焰之中闪烁着点点微光。 “而在我们之中,受伤最深的,应该就是冯杰了。他还是五六岁时,凶恶的妖兽突然冲入了他的家中,而那时他藏在床底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妖兽吞噬,却是不敢动弹,不敢出声,连哭泣也做不到……” 说到这里,谢浩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似乎其中还夹着颤抖。 待情绪镇定,他才继续说道:“不知过了多久,妖兽才离去,临走时,妖兽似乎是为了嘲弄一般,深深地朝床底下看了一眼,他始终记着那一瞬的眼神。每当冯杰回想起那时的景象时,他就会痛恨自己的胆怯和弱小,他颤抖着彻夜难眠,他会撕开被套,捶打木窗,好似整个人被仇恨所控制,眼中唯有杀戮。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心中的梦魇却是不曾被消磨分毫,反而每夜都折磨着他,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心魔所侵,堕入魔道了吧。” 清晰的背影忽然出现在项空尘脑海之中,还有淡淡传来的那句“不要输给心里的恶魔”。原来,他的心里也住着一只魔…… 谢浩深深吸气,终于说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坚守住本心……” 项空尘怔了怔,此时他才明白谢浩对自己说这么多话的目的,他抬头看去,见到的只是谢浩疾步离去的背影。 “守住本心……” 项空尘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握剑的五指无意间握得紧了。 第184章 负剑之重(二)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的弟子忽然停步,接着窃窃私语声从中传出,项空尘也疑惑地向前看去,在微弱的红光之中,他见到前路竟是出现了一个分叉路口,而众人都停在了分叉口前,低声商议起来。 在众人注目之下,林川也面露难色,在如此情况之下,若是分成两队人马,那么极有可能在分散之中遭到妖兽袭击,而如果一队前行,却是可能错过妖兽藏匿之地。此处洞穴甬道纵横,原是地下河道,支流暗道数不胜数,如此想来,前方不知还有多少分岔路口在等着他们,一旦选错了方向,恐怕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这时,一名弟子站了出来:“林师兄,我的武艺虽然不行,但我对于自己的鼻子却是相当自信。虽然洞穴之中混杂着浓腥的气味,但我仍能闻出风中腥臭味是从左边的洞口飘出来的。” 林川深深看了这名弟子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便向着身后弟子招了下手:“我们进入左边这条通道。” 一队人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又继续向着前方进发,但紧张的气氛不觉间已经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众人都停止了对话,全神贯注向前探索。项空尘跟在队伍最后,在他即将进入洞口之时,突然感到右边洞口似有黑影闪动,但阴暗之中也看不真切,他再次定睛看去,那里再无任何动静。终于,他摇了摇头,还是缓步走入了左边深洞之中。 前方甬道深邃而不见尽头,但行步之间仍是能感受到它向着上方延伸而去,也许地下甬道和那山中被侵蚀出的洞窟溶洞相互连接,使得整个山体内的通道阡陌纵横,而妖兽便能在其中自如穿行。 不知前方的甬道还有多远,众人最初紧张的心神似乎也难以一直这般维持,渐渐的,弟子们的神经也稍稍松懈了下来。在这漫无尽头而视野中只有漆黑的洞穴中,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被慢慢地被消磨着,而那冥暗之中潜伏的黑影,似乎也正等待着此刻的到来。 “嗖嗖!” 疾风切割空气的声音猝然袭来,在前路幽深的甬道中,忽而闪出几道清光,如飞刀般射来。 果然,风鸣豹抢先发难。 走在队伍最前端的林川早有提防,镇海在风声将起的同时如旋风般舞动,转眼间一道光幕便凝结而成,挡在了他与那几道风刃之间。 只听“砰”的一声轻响,风刃撞击在光幕之上,刹那间就消散无踪,而光幕轻微晃动几下之后,又再次趋于平稳。 顶着这道光幕,林川领着众人继续向着前方走去,由于通道狭窄,而这道光幕虽不大,却足以将众人都护在其中,而随之而来的几道风刃也难以撼动这看似轻薄的光幕法阵。 那黑暗中的风鸣豹似乎也发现这样的攻击不过徒劳,发出几道利爪风刃之后,就再无生息了。 前方停下攻势之后,林川稍一沉吟,便加快了脚步,向前直追。他身后的众人也被他的这一突然的举动所惊,但微微愣神之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洞中响起一连串杂沓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不休,如一击击重槌敲击在心上。众人再次绷紧了心弦,拔腿直追,再也顾不得四周潜伏的危机。不多时,幽暗的隧道尽头似出现了浅浅的光亮,压抑的心情在也随微光一扫而空。 前方众人忽然停住了脚步,项空尘也随即驻足,他循着众人的目光放眼四顾,发现眼前低矮狭长的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足有五层楼高,在四面的石壁之上,还遍布着足有两人高的石洞,黑漆漆的,如巨大凶手的眼瞳,注视着闯入此处的众人。几缕柔和的光线从穹顶窟窿照了进来,化作薄薄一层光晕,洒在潮湿的地面。 进入溶洞之后,林川的脸色却是越发凝重,他双眉紧皱,环顾四周,警戒着遍布四处的洞窟。此处地势宽广,更有不少阴森洞窟,单凭自己一人难以顾及全员安危。此刻,风鸣豹若是在利用地形优势,从上而下,发动攻击,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就在林川念头急转时,冰冷的石壁上忽有黑影晃动,紧接着便是青光闪现而出,从东西两面夹击众人。 众人才入溶洞,正惊叹于这天然溶洞的巨大,却不料突然受到偷袭,登时乱了方寸,但稍一定神,也纷纷握起兵器,抵挡住那锐啸而来的锋利风刃。 霎时间,溶洞之中爆发出惊涛拍岸般的响动,风刃环绕着众人从各方袭来,风鸣豹借着自己奇快速度,在洞壁之上的空洞中穿梭游走,不时从各个方向射出勾爪锐风,让底下一众人等手忙脚乱,首尾难以相顾。 眼看着空中青芒越来越多,几乎布满了整个偌大的溶洞,林川手中镇海升高三丈,在空中连转数圈之后,配合着他手中咒诀,向四下布下光幕,将弟子们都围在其中,抵挡四面八方袭来的风刃。 一道苍青色剑芒从冥暗中绽开,苦苦抵挡的人群中,项空尘奋然冲出,手持苍鳞,向山壁上穿梭的豹影追去。同时,谢浩也手持兵刃,从另一边闪出,直奔石壁。 迎着铺天盖地而来的碧色光刃,项空尘不退反进,手中苍鳞挟风而过,横斩纵劈,飞来的风刃无一能刺破他的防御。另一边,谢浩手持利剑挥舞回旋,稳步前进。 两人无畏无惧,奋勇前冲,转瞬之间,已至石壁之下。从洞外看去,石壁上的洞窟似乎相互勾连交错,能够顺着底下的洞窟直上岩壁上方。两人互望一眼,各自钻入了黑黢黢的洞穴。 在上方的凤鸣豹也发现了人群之中冲出的两人,它们生性狡猾,见两人沿着洞壁向上,便已把两人当做了眼中钉,豹爪晃动之中,激起数道风刃射向了从洞壁露出身影的两人。 风鸣豹的攻势暂时集中在两人身上,以法阵护住众人的林川也稍稍得以喘息。他眉头一抬,见两人也被漫天风刃压制住了,如此下去,两人也难以接近敏捷的风鸣豹。 “大家都跟在我身后!”林川高声传令,带领其余弟子迅速接近石壁。 在风鸣豹利用地形优势压制之下,众人均是憋了一口气,却无力反击,此刻风刃暂息,他们心中怒意更盛,奔袭之间,更是快了几分,欲将那石壁之上偷袭的妖兽除之而后快。 林川当先一步,驭起镇海,直射妖兽所在洞窟。他口中念诀,手指凌空画符,须臾间一道碧蓝符文就已成型,两道水柱从符中射出,直指潜藏在洞中的风鸣豹。 两只风鸣豹感觉到危机即至,身形晃动,便躲入身后的洞中,片刻后,水柱激射而至,轰隆一声,撞上石壁,连整座溶洞都颤抖了几下。 在巨响之中,石洞已被击得粉碎,大量的石块坍塌落下,将风鸣豹潜入的洞口堵住了。 地穴通道四通八达,相互勾连,纵横无碍,风鸣豹极有可能潜藏在暗处,不时洞穴钻出偷袭。想到这里,林川高声喊道:“大家注意,风鸣豹极可能潜藏在其他洞穴,伺机而动……” 林川话音未落,破空厉啸再次响起,在众人身后,又是十余道光刃凌空射来。众人闻声转头,连忙再次提起刀剑格挡。弟子之中会使符箓的人,此刻也回过神来,在抵挡之间,也催动起符纸,纷纷打向闪烁的光影。 刹那间,溶洞内刀光剑影,光芒吞吐,更有锐器响声充斥其间,震耳欲聋,连山洞石壁似也在剧烈的回响中不住地震动着。 自从项空尘和谢浩两人冲上之后,局势一下子发生了巨大的逆转,刚才还被压制得不能走动的众人,当下已然猛冲上前,和两只妖兽斗在了一起。风鸣豹被众人围攻,能发出风刃的利爪似是失去了大半作用,但凭着矫健敏捷的身手,它们在人群之中左突右冲,一时也未被众人所伤。 就在风鸣豹左躲右闪,伺机反击之时,一束白光如电般划破暗夜,射向速度略慢的一只风鸣豹。那只风鸣豹见此剑狠厉迅猛,后脚用力,一跃而起,纵向远处。然而就在它将落未落之时,视线之中忽而闪现出一道青辉,从斜侧斩来。它足未落地,猛地凌空抓动,转瞬发出数道风刃,挡住青辉来势。 风鸣豹前脚落地之时,先前那道清白剑光却是如影随形般追击而来,剑锋势如破竹,不留余势。风鸣豹反应不及,微微侧身,却是被白剑刺破了后腿。 “吼!”风鸣豹吃痛之后,震怒地大吼起来。 不等它吼声止住,白光兜转锋刃,折刺而回,似雪如霜,冰冷彻骨。谢浩眼神凶狠,剑势更加狠厉,似带着为冯杰报仇的决心,一往无前。 “铮!”在那凝霜剑气即将刺入风鸣豹身体之中时,一只利爪骤然从旁伸出,生生将那冰冷寒剑挡开。此时,两只风鸣豹聚在了一起,目光冷冽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 受伤的风鸣豹又嘶吼一声,似是极为愤怒,但它身旁的那只风鸣豹却低吟一声,转身向着更深处的甬道奔去。受伤的风鸣豹低低嚎叫几声,深深看了面前谢浩一眼,也转头追了上去。 项空尘和谢浩见两只风鸣豹纵身远去,也提剑猛追,几乎就在风鸣豹进入洞口下一刻,两人也尾随着没入黑暗之中。 林川“等等”两字还未说出口,就见两人飞也似得追入甬道之中,他望向阴暗的洞口,心下焦急,如此草率冲入陌生而无光的地方,只会增加其中危险。也不知两人作何打算,就此贸然闯入了妖兽的巢穴之中。 他又看了看身后的众人,好几人衣衫之上都留下了抓痕,方才与风鸣豹搏杀之中并未占得上风。此时他们眼中怒气正旺,似乎也要和先前的两人一样,杀入妖兽逃进的洞窟隧道之中。 眼下景况已容不得林川多加思考了,唯有追着项谢两人的步子前行。 “轰——!” 巨大的声响吞没了洞内其余杂音,项空尘两人钻入的洞穴忽地传出震耳轰鸣,洞口上方的石壁轰然碎裂,巨石和瓦砾纷纷下落,转眼间就将洞口堵住了大半。 林川皱起眉,想来定是那妖兽为阻止众人进入其中,将岩壁击碎,而被诱进其中两人也被断了后路。他注视着眼前被堵住大半的洞口,沉默不语。 两人追着风鸣豹进入甬道之后,没走几步忽闻风声嘶鸣,几点幽光从黑暗中闪出,他们以为又是妖兽故技重施,便欲伸手抬剑抵挡,可谁知那几道风刃却是从他俩头顶划过,直射向后方。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只以为那妖兽伤重,连攻击也失了准头,可片刻之后,身后一声巨响传来,两人才知妖兽此击目的并非在于他们性命,而是将通道封住,断绝两人后路。 “为今之计,只好向前继续探查了。”项空尘缓缓道。 “没错,我们的目的本就在诛灭妖兽,为民除害。”谢浩也点了点头,“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要闯上一闯。” 两人一拍即合,又迈步向更深处走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两人摸着石壁前进,洞穴之中似乎还能听见滴答水声,轻微的水声在狭窄拢音的甬道中,却是如响鼓一般,敲击着两人的心神。随着两人的深入,在微光之中,灰白冰冷的石壁逐渐混杂进了不少深褐色的颜料,胡乱地涂抹在岩壁之上。 “是血!”两人异口同声。两人越是往深处探去,越是发现墙壁之上的血痕有多么广,到了后面,已然几乎布满了左右两面石壁。 两人紧紧皱眉,摸索着拐过一个转角,顿时一股腥风恶臭扑鼻而来,浓烈的腥臭气味催人欲吐,两人胃袋一时也翻江倒海,他们赶紧紧捂住口鼻,稍稍减缓腥气的冲击。 此时,细微的声响由远及近,好似有什么东西向着两人滚了过来。他俩稍一定神,秉着火折向着地面探看。 这一看之下,两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事物竟是一只人手! 第185章 负剑之重(三) 虽然两人早知已经有人被妖兽所食,但寂静黑暗之中突然出现这样一只人手,鲜血淋漓,白骨森森,仍禁不住骇然惊栗。 就在两人愣神之际,一只风鸣豹忽地从黑暗中扑出,挥爪向项空尘脖颈抓来。 项空尘被人手所惊,不及反应,下意识竖剑挡在身前。 下一瞬,寒光相接,空中迸发出“噌噌”脆响,项空尘虽是抬手防御,将它的尖利獠牙挡住,但手肘之上却也被利爪抓出了数道血痕,深可见骨,若不是他竖剑格挡,在利爪挥下的一瞬凝气在手肘上,恐怕今日就得断臂而归了。 这只风鸣豹一击未成,又转身退回了黑暗之中,蛰伏起来,伺机而动。它习惯了夜间活动,双眼早已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即使在夜晚也如白昼一般,行动自如。而项空尘两人却是目不能视,被封住了视觉,在甬道之中,更是难以施展拳脚。 苍鳞在漆黑中泛起幽幽青光,但也只能照亮三步之内的景况,而前方的黑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浓浓厚厚地积淀在深邃的甬道里。 此时已是退无可退,两人绷紧神经,缓步向前探去,他们心里明白自己离妖兽的巢穴已经不远了。 未行多远,前方又同时亮起了四点幽光,如鬼火般邪魅妖异,伴随着低沉的喘息声,幽幽飘来。 这亮光虽是诡异,但两人却知那是风鸣豹的眼瞳,青色的光芒中带着满满的杀意,跳动着越来越近。 甬道本就狭窄,项空尘两人只好一前一后前行,此刻见到风鸣豹袭来,项空尘当先上前,一手握紧苍鳞,一手连握剑诀,但下一瞬,他才意识到古雷早被自己遗忘在空山居的角落里。他片刻回神,持剑戒备急速奔袭来的风鸣豹,心里泛起一丝悔意,若是此时古雷伴在身侧,也就不惧漫漫无明的黑暗了。 风鸣豹如风般奔驰着,利爪在坚硬的石壁上割出脆利的刺耳声,忽然间,它猛地跃起,攀在两边石壁之上,从右方向着项空尘飞扑下来。 突然改变的轨迹远出项空尘预料,他看着暗影扑下,连忙举剑格挡,沉重的力道从剑柄传来,风鸣豹纵身一跃的力量压得项空尘身体不由得向下一沉。 还未等项空尘卸去余力,另一只风鸣豹已然逼至身前,它蹬地跃起,利爪当空劈下,如同挥斩一柄沉重的屠刀。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谢浩大步踏前,越过项空尘,手持利剑,挑开了那劈下的利爪。 锐响声中,谢浩挥剑奋进,逼迫着风鸣豹不得不向后退步,在进退之间,仍是寒芒飞舞,锐声连响,刺人心魄。 这时,项空尘也奋起蛮力,喉间低吼着将面前这只风鸣豹弹开,退后数步,调整姿势。 后方金属震鸣声不止,项空尘知道谢浩正与另一只风鸣豹激斗,但眼前这只风鸣豹却死死地盯着项空尘,充血的眼球试图从他身上看出破绽。 在两者彼此对视中,风鸣豹缓缓退步,潜入了浓墨般的暗幕里,不再发出声息。 四面无光,项空尘警惕地握紧了剑,却不知妖兽的位置,先前还能以它碧色的瞳子辩位,此时却再也不见了,晦暗的空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突然,黑暗中亮起一丝光亮,如花般绽开,分射项空尘头足。项空尘猝然听见劲急风声,连忙回头,却见三枚风刃已经逼近,挺剑格挡却也慢了半分。风刃从他手臂擦过,留下一道道淋漓伤口。 紧接着,更多的风刃射出,锐利的风声如无数钢锯磨着耳骨,项空尘在黑暗中难以查知,只能在风刃闪烁时左右抵挡,但只要动作稍迟,就被风刃割伤皮肤。 项空尘明白如此下去,唯有死路一条,但在如此深沉的黑暗中,他除了能听见风声,什么也看不见。 风声! 他突然记起狸猫的训话,那是远在青阳峰时的记忆,狸猫让他闭眼感知风声水声,去感应天地中灵气流动,如此就算眼不见物,也能看清它们内里的脉络,水有水脉,树有树筋,世间万物均有灵气孕育其中,符箓之道就是以此解开其中规律。那时他暗自嘟哝自己又不是学习符箓,这些道理不学也罢,但如今想来,却另有奥妙。 他缓缓闭眼,身心沉入黑暗之中,感知甬道中灵气流动,每一丝微弱的脉动,都如拨弄着他的心弦,震动有声。 黑暗之中的情景忽然变得清晰明亮,他看见了从自己身边穿过的灵丝和前方风鸣豹周身的脉络,凝聚灵气的爪与积蓄灵力的器。 风刃再次射来,项空尘却看得清楚,他不急不慢地挥动苍鳞,青辉如柔软的绸缎在空中招展,无数风刃被青绸裹住,消于无形。 黑暗中的风鸣豹似乎也吃了一惊,它暗自咆哮一声,又激发出数枚风刃,可依旧被项空尘泰然化解。它终于明白,面前的对手绝非侥幸躲开,自己的风刃再也打不中他了。 它低吼一声,伏下身躯,后腿弯曲,全身如同一只拉满弦的硬弓,只待松弦一刻。 项空尘也同样注视着面前的野兽,不敢分神,此次是凤鸣豹最后一搏! 同一瞬,两人如离弦之箭射出,针锋相对! 一人一豹转眼间便已相隔咫尺,眼见那风鸣豹的利爪就要刺入自己瞳孔之时,项空尘忽地屈膝后仰,成反弓之形,在间不容发之际,错开风鸣豹的利爪和獠牙,同时笔直送出手中苍鳞,直刺入风鸣豹暴露出的下腹。 他并未完全躲开风鸣豹的利爪,肩部和右臂被抓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他脑中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紧紧咬着牙,使出全力将苍鳞纵劈而下。借着风鸣豹向前飞扑之势,苍鳞它腹部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滚热的鲜血迸射而出,洒在了项空尘身上,连他的脸上也被喷洒的赤血染得一片鲜红。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嘶吼,风鸣豹坠入黑暗之中便再无声息。项空尘喘着气,仍对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有余悸,他看向风鸣豹跌去的方向,又看着满地鲜血,料想那只风鸣豹已经活不了了。 “吼!” 一声悲愤的咆哮,突然在后方响起,项空尘这才想起谢浩还与那只风鸣豹搏杀。他也不顾那只生死未卜的风鸣豹,反身回奔。 “小心!” 就在转身前去支援谢浩之时,他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大喊,漆黑的甬道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极快的速度冲来。洞穴之中,风声更紧,嗖嗖如割,项空尘不敢大意,连忙抬起手中苍鳞抵挡一二。 那道青中带红的眼瞳刹那即至,项空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了自己的苍鳞之上,他握持着苍鳞的手本就受了伤,在此悍然巨力之下,更是不由得颤抖了一下,鲜血顿时从伤口溢了出来。 项空尘强忍住手臂和肩膀传来的痛楚,紧要牙根,他深知若是此刻支持不住,只会变成妖兽爪下亡魂。风鸣豹逼压着苍鳞向后,项空尘能够嗅到扑面而来的腥风热气,以及那双充斥着愤怒的眼瞳。 妖兽也会这样愤恨吗?它们也会因同伴的死而发怒? 项空尘盯着那双凶恶的眼,手臂渐渐失去了知觉。 洞壁闪过一线白光,风鸣豹狠狠低吼一声,猛地跃了来去,谢浩持剑逼退了压制着项空尘的风鸣豹。只见他身上多处地方都挂了彩,破烂的衣衫之下仍可见丝丝血痕,想来先前他拖住这只风鸣豹时,便受了多处抓伤。 谢浩加入了战斗,也为项空尘分担了不少压力,但风鸣豹似乎全身注意都汇集在项空尘身上,每一次攻击都冲着项空尘而来。项空尘每次堪堪挡下之后,心里不免吃惊,这妖兽竟如人一般记仇。 风鸣豹久攻不下,眼中凶光毕现,怒号一声,后腿微曲,便化作一道黄影,跳向了一旁石壁之上,随即又侧壁为支点,向着甬道顶部蹿去,空中它稍转身形,成倒立姿势,旋即后腿一触上壁,须臾化作风雷,直射向项空尘。 这一连串动作,风鸣豹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它腿如长弓,身如利箭,飚射而出,项空尘毫无躲闪时机,当下只好再次举起手中苍鳞,横在头顶,向着它的锐利爪牙挡去。 风鸣豹本就力大无穷,此番又是借了弹射之力,威势更盛,它黄色身影化作一道霹雳,直击在了苍鳞剑身之上。 铿然之间,项空尘在如此势大力沉的攻击之下,持着苍鳞的双手一阵抖动,更有巨力从手臂传下,遍布全身,连他的双膝也不住地下压,好似片刻之后就要跪倒在地。 就在项空尘要被这股大力击溃之时,洞穴之内,似有陡然凝结了霜雪一般,彻骨寒冷袭向周身,风鸣豹似也引着突然的异变而停顿了一霎,然而就是在这一眨眼的工夫中,它的两只前爪皆是喷射出了如柱鲜血。 在剧痛之中,风鸣豹没有躲闪咆哮,而是不顾断开的前爪,伸长了脖颈,露出森然獠牙,向着项空尘露出的肩颈处咬去。 甫从那道大力之中脱身,眼下又见腥臭大口咬来,性命悠关之下,项空尘也不顾发软麻木的身体,硬是举起了苍鳞,再次冲着风鸣豹的嘴横了过去。 在苍鳞和咬齿互相摩擦挤压发出的“咔咔”声中,风鸣豹虽然咬不下项空尘的肩颈动脉,但却仍哼哼吼叫着向前压来,眼中红芒之中,满是怒火。 项空尘注视着风鸣豹的眼睛,不知为何,忽地觉得眼前的这只妖兽已然不再只是一匹只知杀戮猎食的牲畜,而几如怙恶不悛,死命报仇的恶徒。那眼中再也找不到先前的狡黠和阴毒,而取而代之只有滔天的怒意和悲怆。 项空尘怔怔出神,似乎忘记了自己性命之虞。而就是此时,冯杰蹬壁跃起,旋身挥剑,借着下落之势,泛着铁光的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如同削泥切冰,咧嘴龇牙的风鸣豹的头颅沉沉坠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没入了阴暗之中。 鲜血从它剩下的躯体中井喷出来,洒在项空尘斑驳的衣衫上,染出了黑红的颜色。鲜血的余温在项空尘的衣衫上漫开,项空尘却感觉到些许的冰凉,他怔怔看着脚下瘫倒的尸体,那妖兽临死之前的凶恶怒容,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狰狞面孔,就像盛怒之下的人,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第186章 负剑之重(四) 汨汨鲜血流过项空尘的鞋沿,和冰凉的石地一同凉了下去。 许久,项空尘才意识到搏杀已经结束了,他缓缓垂下颤抖不已的双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一旁正喘着气的谢浩:“多谢!” 谢浩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同门之间,何须言谢?” 这时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川也和一众弟子破开了洞口,追了上来。他们打通先前堵住洞口的落石费了些工夫,此刻才走进了甬道之中。林川持着火折走来,见两人满身浴血,忙叫随行医师上前疗伤。 借着火光,他低头看见了躺倒在两人身后的风鸣豹的无头尸骸,大致情况便已了然于胸,皱起的眉也微微舒展。 “你们可知其中凶险,此次能够生还,也实属侥幸,下次若是再如此次这般横冲直撞,不论结果如何,我作为领队都会严惩你们!”林川又板起了面孔。 两人互觑一眼,默然无语,但也知晓自己行为莽撞无纪,险些将众人引入险境。 林川见两人认错,眉宇渐舒,又道:“风鸣豹生性狡黠,身法又极为敏捷,你们两人能够从它们的爪牙下活下来,确为不易。” 林川话中暗含赞许,但项空尘听后心里却没有生不起一丝欢喜,回想起风鸣豹临死前的那双燃火的双瞳,他心里有着说不出滋味。 “林师兄,我们在附近搜了一下,只有这一具尸体,但有一条血路延伸向前方。”一名弟子走到林川身边,低声道。 “另一只风鸣豹,我用苍鳞破开了它的肚腹,想来血路应是那时的伤口留下的。”项空尘暗暗吃惊,转头看向前方黑暗深处,“当时它落入黑暗之中,我以为它那么重的伤势,应该已经活不久了,没想到它还能活动。” 林川点了点头,探低火折,果然见地面确有宽足三尺的血痕,分别向着前后延伸。 他转头看向血痕延展而去的方向,缓缓起身,淡淡道:“另一只风鸣豹还未死,也许正是趁着你们搏斗之时,它靠着仅有的体力,缓缓爬向了这条甬道的尽头。” “流了这么多的血,应该活不久了吧?”一名弟子低声猜测。 林川并未回答,目光在前方停顿了片刻,随后迈步向着更深处走去,随行弟子也纷纷追了上去,在急促的脚步声中,谁也没有听见林川隐约的叹息。 顺着一条长长的血路,众人缓缓前行,前方也再无分叉路口,甬道笔直延伸,阵阵阴风穿过,带着血腥的气息,钻入众人的衣襟和袖口。 腥气更浓,令人作呕,前方的惨状可想而知。 终于,一行人行了大约两百步之后,眼前的出现了隐约光亮,又一处宽阔的溶洞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在岩壁斜上方,几个几尺宽的小洞直通向外界,将外部的阳光也射了进来,照亮了溶洞一隅。 只是,几缕光亮却映照出了一片血腥场面,洞内地面如血泊干涸一般,凝固了深赭色的血液,四壁也沾染了不少血红颜色,而洞穴一角散落着不少断臂残肢,大多是家畜野兽的。若不是洞内有通风的孔洞,恐怕其中的恶臭难以想象。 一众弟子见到这般血腥景象,俱是屏住呼吸,皱起眉头,甚至有的不愿久留,再次反身往回走去。 项空尘见到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心里咯噔一声,连最后的希望也消失无影了。虽说他心里早有准备,但此刻发现失踪之人已尽入了豹腹,心里不免沉痛叹息起来。 林川微微皱眉,扫视了四下,最后目光落在了前方一处洞穴前。整个地下通道交错纵横,首尾相连,几乎没有死路,此处溶洞也与两处通道相连。除了众人进来的那一道之外,在另一边也有一条甬道,深处昏暗不清,不知藏着什么。 而就在这条通道洞口之前,却是趴着那只逃脱的风鸣豹的躯体,一动不动,似是已经断了气。在它身后,是一段长长的血痕,一直延向远处,硬土覆盖的地面留下了不少抓痕,想来便是这只风鸣豹靠着前爪,拼命地爬到了这里,似乎还想向着更深处爬去,但中途便精力耗尽,最后死在了这里。 其余弟子也发现了地面的风鸣豹尸体,俱是大大舒了口气,绷紧的心神也松弛了下了来,此次为祸村庄的两只风鸣豹皆是伏诛,门派任务也终究是有惊无险完成了,除了一名弟子被妖兽所害之外,其余弟子虽身有小伤,但并无大碍。 项空尘走上前去,怔怔注视着这具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沉默了片刻,好似仅仅说给自己听一般,低声道:“结束了……”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感到轻松,这个晦暗的空间,血腥的气味,残破的尸骸,一并压在心上,使他喘不过气来。 “不,还没结束。”林川似乎听见了项空尘低声细语,以深沉的口吻缓缓说道。 众弟子吃了一惊,此刻两只食人妖兽皆是身死,行凶作恶的元凶已然伏诛,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患不成? 林川缓步上前,走近了风鸣豹的尸体,看了一眼,又对着项空尘道:“你知道它被你刺破了肚皮还坚持爬行是为了什么吗?” 项空尘愣了愣,过了片刻,才低声猜测道:“也许它想要逃跑,但受伤太重,所以……”说着说着,他的话音越来越小,到了后面已然听不见了。 “这两只风鸣豹明明生有灵智,但见我们人多势众,却是不愿借着这地下甬道的天然地势逃之夭夭,而要拼命阻止我们,你知不知道其中因由?”林川再次追问。 项空尘低着头,目光凝在风鸣豹僵硬的躯体上,忽地想起了先前风鸣豹那凶狠而悲伤的眼神,周身一震,抬起了头,盯着林川,转而又望向那条甬道深处,风鸣豹所要爬向的终点。 林川转动目光,落在了前方那个漆黑甬道之中:“它们是为了它们的幼豹。” 沉静的山洞之中,似有一声低低的叹息传出,林川背对着众人,凝望着眼前的黑暗洞穴,继续道:“这处洞穴应该就是两只风鸣豹所产下的幼崽的容身之处。陡然增加的食量和坚守不避的行为,皆是为了它们的孩子。” 阴暗的洞穴依旧沉寂无声,众人都抿紧了唇,唯有林川低沉的声音缓缓飘荡其间。洞顶几缕光柱投射下来,晒在项空尘脸上,让他感觉一阵眩晕。 林川迈出了脚步,向着前边深不见底的黑洞徐徐走去,他手中的镇海泛着幽幽蓝芒,从剑上传出的,是冻结一切的寒冷。 在林川一步一步,缓慢坚毅的脚步声中,仍有幽幽的话语传出:“年幼的风鸣豹长大之后,便会如现今的成年风鸣豹一般,四处捕食狩猎,也会危及到各地村庄中村民的性命……” 那声音渐渐小了,也许是走得远了,听不见了,也许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其中意思却已十分明了。 众人伫立原地,视线投向那深邃的黑暗之中,脸上也现出了几丝不忍之色,毕竟风鸣豹虽狠毒,但幼崽却是无辜的,此刻也有弟子油然生出几分怜悯之情。 林川身影没入了黑暗中,脚步声也归于虚无,四下静得出奇,只有嘶嘶风鸣回荡其中。 第187章 负剑之重(五)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中又回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幽暗的蓝芒也逐渐明亮,林川缓步走回。 众人看向林川冷峻的脸庞,和他手中泛着淡淡幽光的长剑,剑身之上似残留着未干的血液,蓝芒透光,映得溶洞一片凄凉。 有人终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林师兄,那风鸣豹的幼崽?” 林川淡淡道:“结束了。” 此话中意思不言而喻,众人都低头沉默了,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风鸣豹生性残暴,喜食生肉,为祸村庄,杀了不少村民,掠夺了许多家畜,若是再让它们继续下去,恐怕这一片地区将不得安宁。” “但是,”林川话锋一转,“风鸣豹也是为养育幼崽,才四处猎食。弱肉强食,本也是世间法则,它们不过是顺应自然而已。” 听到此处,项空尘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那对因复仇而扑来的利爪,那扇因守护而遮挡在身前的身躯,以及那串临死前艰难爬行的血迹。 “人有人的立场,兽有兽的渴求,人为守护而杀妖除兽,兽为生存而食人果腹。你们可以坚信自己的所行之事为正义,为民除害,斩妖除魔,本就是我等的责任,但是不得以滥杀为乐,不然将堕入嗜血的魔渊!”林川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却在洞窟中虺虺如雷。 顿了顿,林川横剑在眼前,静静地望着剑身所映出的双眼,低低叹息:“看来我手中这把剑又将沉重几斤了。” 项空尘静静听着,在林川说出这番话时,他察觉到林川有意投来的目光,脑海中忽地如炸响一道惊雷,短暂的空白之后,有什么在心中渐渐清晰,如烟涛散尽,黛山迎目,绿柳明花呈现眼前。 “林川哥,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用意吗?”项空尘暗暗自语。当他抬头再看时,林川已伴着一声短叹,缓步走出了山洞。 随行的众人也纷纷跟了上去,但皆是低垂着头,远没有来时的兴奋,也少有凯旋的喜悦。 项空尘走在了人群的最后,他看了一眼地上风鸣豹的尸体,转身离去,前路黑洞洞的,好似吞噬一切的深渊。 自他走上炼器之路时,便已再也回不去那平和安宁的小村了,前路荆棘密布,怪石嶙峋,艰难险阻,远超想象。他忽然想起了白老的话:这是一条艰辛的路,沿途不止荆棘和高山。当他再次回问白老时,白老只是轻声笑,并未正面回答,只道,走上去,就知道了。 井口之外,早已围满了村民,他们正翘首以盼,等待着一众焚阳宗弟子的好消息。而此刻,焚阳宗弟子纷纷从枯井之中跃去,但却垂头丧气,低沉不语,惹得村民们也焦急议论。 村长显然看出了众人的异色,他抢步走前,略显惶恐地询问林川:“林侠士,这井中的妖兽怎样了?” 林川看着村长焦灼的脸色,笑了笑:“老丈,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将井中的妖兽除去了,以后你们大可出去砍柴采药了。此外,我们也会在方圆十里之内布置一些法阵,以防妖兽侵入。” 村长听闻林川答得肯定,面上顿时展颜微笑,握着林川的手,激动地叠声道谢。 简短交谈后,村长又见其余弟子脸色阴沉,不似有大胜而归之感,便又悄声问道:“林侠士,这些个年轻侠士怎么如此沮丧?” 见村长脸上又起了疑虑之色,林川赶紧解释道:“只是井中惨相让人心情沉重,老丈不必担心。” 村长这才放心下来,又见人群之中一片哗然,村民们正七嘴八舌地念叨着什么,闹得人心惶惶,他旋即整肃面容,走进围拢过来的人群之中,安抚群情,顺带将那几个制造谣言的人训斥了一顿。 林川见众人身心疲惫,素衣染血,决定先在村子里稍作休整,再启程返回焚阳宗,当下便让众人就地休息,一个时辰之后再集合回去。 众人虽是全员归来,但身上大多留下的抓痕,或深或浅,皆是需要处理治疗,而此刻回了村子,纷纷由懂得医术的弟子为这些受伤弟子暂作包扎。 项空尘手臂之伤颇深,但回到地面之时,却是发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竟逐渐长出了些嫩肉,将白骨覆盖住了。如此快速的恢复速度项空尘却是见怪不怪了,之前手掌被贯穿时的伤口也愈合得极快,不多时便恢复如初,对如今的伤势他也并未在意多少。 他此刻也无心找人包扎治疗,而且依他看来,此伤口就算放着不管,也会很快复原。于是,他便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埋头静思。 正兀自冥思之时,项空尘却忽地听见身前有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看去,却见谢浩和灵音正向着这边走来。谢浩见项空尘看向这边,他也冲着项空尘点了点头,待走近了才道:“项兄,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许是经历了同生共死的恶斗之后,谢浩和项空尘的关系也友好了许多,谢浩也知项空尘手上之伤颇重,特意前来探问。 项空尘轻轻摇头:“没什么,小伤而已。”说着,将袖子轻轻拢起,露出了已经结痂的伤口。 谢浩见到伤口之时,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原先在地下见到他手臂之上的伤口深能见骨,而此刻竟是愈合了大半。他惊疑之下,直以为当时井底昏暗,自己看错了,不过见到项空尘伤势不重,他也稍稍安心:“你手上的伤虽说已无大碍,但还是稍作包扎为好。” 谢浩指了指身边的灵音:“灵音她正好会些医术,可以先临时给你做些包扎。” 灵音会意,提着药箱走上一步,轻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吧。” 项空尘愣了愣,还是伸出了手臂。灵音伸手将项空尘的手臂托起,仔细看了看,又将手中提着的药箱打开,取出其中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在项空尘伤口之上涂抹。 一边涂抹着,灵音一边淡淡道:“谢谢你,为冯杰报了仇。” 项空尘微微一怔,看了正低头涂抹药膏的灵音一眼,随即又默默低下了头,喃喃道:“只是为了报仇吗?”他嘴唇蠕动,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灵音依旧低着头,双手似乎有些颤抖:“冯杰都是为了救我,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以肉身挡下了妖兽的一击。” 渐渐的,灵音的语气变得低沉,话语也颤抖起来,回想起冯杰的死,悲伤又再次浮上心头。 谢浩看着灵音黯然的侧脸,轻声道:“灵音,你也不要自责了。冯杰看到你这副样子,又会笑你了。” “是呀,我可不想再看见那家伙嘲笑的表情了。”灵音用手在眼睛揉了揉。 又过了会儿,待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之上后,灵音又拾起盒中的纱带,将其在项空尘手臂之上缠了起来,同时,她还低声道:“那次古林发生的事,我还未向你道歉。这次,我替冯杰也一并向你道声抱歉。” 灵音声音压得极低,也不想让谢浩听见。 项空尘听后,再联想起几日发生之事,突然释怀了,他淡然一笑:“那件事,我已经不计较了,也正是因为你们,让我遇见了她……” 说到此处,他抬头看向天穹,若有所思:作为一名杀手,她又是怀着怎样的信念,背负着什么罪孽,继续走下去的呢? 灵音和谢浩并不知晓项空尘口中那个“她”指的是谁,此刻也只是疑惑地望向脸上挂着淡淡笑意的项空尘,而后又互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今年的冬季似乎来得很晚,秋末的阳光依旧和煦温暖,透过淡薄的云层,洒在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村庄之上。 秋风送爽,流云变幻,时间在这一刻悄悄流逝。 项空尘缓缓收回了目光,而此时灵音也为他包扎完毕了,他轻轻地道了声“谢谢”,便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前方走去。 循着项空尘的视线,灵音和谢浩也转过头去,只见两人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孩,他脸上神色哀伤中却隐约有一丝怒意,正瞪着向他走来的项空尘。 “我爷爷死了!被妖兽吃掉了!”男孩带着哭腔,冲着项空尘大喊。 项空尘停下了脚步,默然注视着男孩。 “你没有救出我爷爷!你这个骗子!”男孩大喊着,拾起地上的石子,向着项空尘扔去。 灵音和谢浩吃了一惊,正要上前阻拦,却被项空尘横伸出的手拦下。 “没错,是我骗了你,从得知你爷爷失踪之后,我就猜测出他已经不在了。”项空尘继续向前走去,石子打在他身上,发出“噗噗”的响声,但他却是没有用灵气将其抵挡在外,而是任由它击打着自己,好似在自罚一般。 男孩见到这个迈着坚定步子走来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听父母说过,这些是前来除妖的侠士,并非寻常武夫可比,更不必说自己这样的小孩了。但他没有后退一步,也停下了投掷石子的动作,面对项空尘的目光,他也不惧地回瞪。 项空尘走到了男孩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男孩想要挣脱,却被巨大的力量箍得牢牢实实。 “你这个骗子!”男孩奋力大呼,这是他唯一的挣扎。 “你对我发怒你爷爷就能复活了吗?”一声喝问打断了男孩的取闹,项空尘对视男孩,手中加大了力量,“你在这里自怨自艾,就能保证下一次不会被妖兽所杀吗?你这样怒吼就能赶走取你性命的人吗?” 男孩的泪水忽地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声嘶力竭的吼叫化作了低低的哽咽。 “爷爷被抓走的那晚我就在旁边,妖兽出现的时候,爷爷忽地推开了我,他的力量很大,把我推得在地上滚得很远,后来我再去看爷爷,他已经被妖兽拖入了井里。我想要追上去,可双腿不停使唤,就像冻得麻木了,我舌头打结,连喊也喊不出来,只能坐在原地,全身打战,直到许久,我才恢复过来。我不敢靠近那口井,也不敢告诉娘亲,我该怎么办?” 项空尘盯着男孩,就好似看着一面镜子:“没有人能帮你,你自己所爱的人只有你自己才能保护。努力使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能守护住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男孩望向他,半晌之后,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项空尘也郑重点头,眼中犹豫渐渐散去,而取而代之却是坚定与决然,他终究也下定了决心。 …… 入夜时分,焚阳宗空山居中,弟子房的灯火接连熄灭,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光火。 凄冷寂静的夜色之中,细细的叩门声似从遥远的彼端传来。 项空尘睁开眼,缓缓起身,打开房门,前方幽暗密林中,一个白色身影轻飘飘地立着,正如那晚一般。 他缓步向着林中白影走去,脸上淡然若定,不悲不喜。 夜风阴冷,吹动林中密叶,呜呜咽咽,似凄婉哭诉,催人断肠。 四野静得出奇,连项空尘起落的脚步也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来到了那道白色身影后,能够清晰看见随风飘起的素白衣衫上,似有淡淡嫣红颜色,在缟素般的纱布上逐渐漫开,如红墨泼洒晕开,又似绽放的一朵冷艳罂粟,美得惊心动魄。 项空尘看着白衣上缓缓绽放的罂粟,瞳孔微微收缩,惊容一闪而逝。他眼神坚毅澄澈,静立在白影身后。 “你找到答案了吗?”幽幽低吟,在静谧的树林中轻轻飘荡,白影没有回头,声音轻柔如水。 项空尘微微低下头,阴影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片刻,他又轻轻摇头,也低声回道:“没有。”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两人同样沉默着,好似对话从未发生一般。 终于,长久的静默再次被项空尘打破,他沉声道:“我……是为了活下去。” “是吗?”白影依旧站在那里,晚风拂过洁白的衣摆,抖下点点尘埃,一瞬间,似乎连那渲开的猩红也被抹去了。 项空尘怔怔望着身前的那道白影悠然漂浮了起来,轻薄得如风中柳絮,片刻之后,却是在月光之中,渐渐淡了,如白烟仙雾,袅袅升腾,最终随风消散。 在幢幢树影包围之中,白影如烟如梦,只留下了淡淡不露情绪的低语:“那就拼命活下去吧……” 第188章 剑心自问(一) 清早,焚阳山内云气氤氲,夜间下过一场小雨,雨后初晨的山林焕然一新,涤尽了积聚的烟尘。 空山居中,花香馥郁盈室,项空尘闭目盘坐在床上,吐纳完最后一口灵气,缓缓收回了舒展的手臂,将周身灵气再次沉入丹田。 自昨夜,那道白衣身影消失之后,项空尘闭眼冥想时,脑海中再没出现过曾经一时萦绕于心的彷徨和犹豫,在他练功聚气之时,心也沉静如水,没有半点波澜。 他睁开眼深深看了一眼墙角,那里一柄古朴的剑静静地倚着。他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古雷了,自那次静谧古林归来后,梦中白影挥之不去,他就再也没有触摸过古雷了。 下了床,项空尘缓缓靠近古雷,蹲了下来,黝黑的革质剑鞘里似发出了低微的响动,当他靠近古雷的时候,便感受到了剑中传来的跃动气息,就如同被禁锢住的活泼孩子,想要跃出这片逼仄的牢笼。 他默默看了片刻,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但终究他紧紧握住了古雷的剑柄,一股浩然雷力瞬息传入了他的手掌,这样的感觉陌生而熟悉,使得项空尘心血沸腾。 他迈步出屋,立在居所前平台上,闭目片刻,忽地拔剑出鞘,白光一闪而出,随即在空中划出道道白弧。项空尘行步有据,转腕展臂,剑势刚毅威猛,剑意锐利飒然,古雷似也通灵一般,随着剑舞而发出嘶嘶电鸣。在湿润的空气中,白电窜动,如同撕扯虚空的电爪雷钩。 过了一炷香时辰,项空尘才停下了舞剑,他凝立调息,食中二指拭去剑身上淡淡的水汽,古雷明亮如镜,映出了他的一双眸子。 “我不会再放下你了。”他语调缓慢,却凝着坚韧的决心,对着古雷,又似乎对着自己低低呢喃。 此刻天边泛白,缕缕曙光照入山间,悠悠晨钟从山巅回荡在青山翠谷之间。项空尘见时刻不早了,也迈步沿着山道向御剑堂走去。他自前次与堂主比剑以来,亦有许多日没有再去御剑堂了,十虎见他心思不决,挥剑无意,便容他在空山居休息几日,静静思虑。如今,项空尘一扫心中迷茫,也想快些将自己的决定告知堂主和师兄们。 绕过一排青竹,御剑堂的门庭显露在项空尘眼前,依旧如往常一般冷清,门前偶有黄雀落地啄食米粒,满地枯黄的落叶随意散布着,似有些日子无人打扫了。 想到洒扫的杂务本由自己承担,项空尘心中惭愧,多日未来御剑堂,没料到门前的枯叶也积了厚厚一层,当即迈开了脚步,疾走向御剑堂。 这时,正巧从御剑堂中急匆匆走出一人,神情急切,差点和项空尘撞在一起,他微微顿住身子,抬头一看,写满焦急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立马抓住项空尘的手臂,也不解释,拉着他向外快走。 项空尘被他拉着向后走了数步,回过神来,才发现拽着自己走的人是杜言师兄,忙问道:“杜师兄,怎么回事?” “等会儿再说!”杜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站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顿喝。 项空尘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回头望去,才见从堂内跨出一个白衣人,衣臂上绣着阵法堂的纹章,他再去看来人脸貌,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来人正是那日和项空尘争抢灵魄的阵法堂弟子余克。 余克出言止住两人步子,走上前来,目光绕过杜言,落在项空尘身上,微微昂头道:“项师弟,我们又见面了。” 项空尘拱手回礼,继续听他后话,余克扫了一眼身后御剑堂门楣上的几字,回头又道:“明年即是焚阳宗十年一届的日月大醮,届时宗内英杰齐聚一地,各显神通,大展焚阳宗威风……” 项空尘皱起眉头,他本就对余克不抱好感,此刻听他拐弯抹角,心里隐隐有些发怒,当即打断他,直言道:“余师兄不妨直说来意!” “他想要找你比武!”身旁的杜言忽地插口回道,“焚阳宗旧律,日月大醮中各堂弟子皆有名额参试会武,但每一道场至多只能出七人,而有些道场不善武斗,就可将这些名额让给其他道场。” 顿了顿,杜言瞥了身前自傲的余克一眼,低声道:“除此之外,也可通过各堂弟子间的公开比斗来决定彼此入选机会。” 言至于此,项空尘胸中了然,原来余克今天来此,就是为了和自己比试,赢取自己进入日月大醮的名额。 “你不用理他。”杜言把手拢在嘴前,凑到项空尘耳边低语,“只有比试双方都承认的时候约定才能生效,你只要不搭理他,他再如何嚣张跋扈也得不到半点好处。” 项空尘轻轻点头,细想自己心念初定,也不宜动武比斗,正想要回绝,但忽听见余克又朗声说道:“御剑堂的弟子都是这样畏首畏尾的吗?据说上次项师弟和苏师弟两人携手诛杀了叛逆黄源,我心中震惊,没想到御剑堂中还有如此天才弟子,要知道黄源虽然心术不正,但修为却已达到‘将器’,要想战胜他,绝不简单,当时我就将项空尘和苏流风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杜言冲项空尘撇了撇嘴,示意项空尘不要被余克言语所激,而且听他言词之间颇含对御剑堂的鄙薄,心里更为恼怒。 余克接着道:“可是当我在山涧与其中一人相遇之后,却发现其实难副……” 项空尘捏了捏拳头,那日他的确心念芜杂,出剑优柔寡断,回想起当时刺剑闪出的白影,心里许多滋味纷纷涌上心头,恍惚间出了神。片刻,他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拉了拉,才察知杜言正在对自己使眼色。 此刻柳山和严辉也从堂内走出,但他们当着余克的面,也不便劝说项空尘弃战,只是静静注视着两人,等待项空尘最后决定。 “余师兄,这场比试,师弟我不能答应。”项空尘淡淡回道,“若是有机会,师兄大可在日月大醮上赐教。” 杜言几人都松了口气,他们只怕项空尘会受不了对方的激将法,而贸然应战,也忧心他道心不稳,剑意犹豫,在比斗之中吃亏。 余克双眉皱起,心里冷笑,他虽在阵法堂中有些地位,但却排不进前七,若其余道场不让出名额,那么他也无缘入围日月大醮。 “这样吗?原来御剑堂已经如此落寞了,连堂内的弟子也这般懦弱不堪。”余克斜睨几人,嘴角扬起一丝轻笑,“正所谓‘上行下效’,料想你们堂主也不过如此,难怪御剑堂如今人丁稀落。” 说话之间,余克故意抬高了音量,偷眼观察着项空尘的表情,当他说到御剑堂弟子和堂主时,项空尘的脸色忽地变得阴沉如水,肩头微微抖动,几欲发怒。杜言也察觉到项空尘的变化,他忙按住项空尘肩头,让他忍耐,对于余克的讥讽,他并不介怀。 “我记得御剑堂堂主十虎入焚阳宗已有二十余年了,可他进境迟缓,迟迟不能踏破‘爵器’,早已被后辈弟子赶超。”余克发觉项空尘的软肋,又高声直言,“若是我察知自己天资鲁钝,知晓自己再难精进后,就会下山离去,另谋出路,决计不会如他这样……” 余克声音高亢,突然听见脑后风声锐利,“死皮赖脸”还未说出口,便慌乱侧头,堪堪避过飞来的事物,转头再看,才发现是一颗蘸糖的山楂果。 “要是我也像你这样蠢笨如猪,还不如早早下山,免得污了焚阳宗的威名!”洛小山不知何时偷偷跑进了庭院,手中持着一串糖葫芦,齿间咀嚼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余克阴沉着脸,恶狠狠地盯着洛小山:“哪里来的臭小子!?” 洛小山对他吐了吐舌头:“项师兄这么会怕你?他只是怕你太弱,扫了你阵法堂的颜面。”说着,他又冲项空尘眨眨眼:“不用怕他,我会暗中帮你。” “好,我就应下你的邀约!”项空尘踏上一步,正色道。余克言语中的轻侮之意已让项空尘忍无可忍,就算洛小山不扔出山楂果,他也会开口反驳,对于御剑堂的师兄们,他心里只有感激和敬佩,不容他人轻侮。 “哈哈,好,那我们之间的比武就定在三日之后,焚阳宗承天台。”余克一甩衣袖,大步离去,似乎早已胜券在握。 待余克走远,杜言一拍大腿,首先靠向项空尘,叹道:“小师弟,你怎么不听我的劝阻呢?他明显是有意引你上钩,你还偏向虎山行,好了,这次惹得我连赌赛的心情也没了。况且他的赌注不过五十颗灵石,而你的参比日月大醮的名额绝不止这些!” 严辉和柳山也不无担忧,前些日子项空尘剑路凌乱,心绪不宁,他们暗度此次比武,只怕这位小师弟难以取胜,何况对方也属阵法堂精英,纵使他们也不一定能取胜。 “我听他说得恶毒轻蔑,心里也恼怒,忍不住就答应了他,想挫挫他的锐气。”项空尘见几位师兄面露忧虑神色,又接着补充道,“师兄们不用担心,我已经克服心中魔障,恢复如初了。” “就是!不用怕那劳什子阵法菁英,我洛小山铁定会出手相助!”洛小山努努嘴,拍着胸脯保证。 项空尘几人不知洛小山从哪里学来这些方言俚语,只觉得好笑,心里的忧思顿时淡了不少。 “不错,就是要有这样的气势。人心铸剑,方能无坚不摧!”粗犷的声音突地在众人身后炸响,将几人吓了一跳。 “堂主,你几时来的?”这声音项空尘再熟悉不过,心下又惊又喜,回首笑道。 “从那小子数落我种种不是的时候。”十虎摸着下颌短须,朗声长笑,似乎并不在意余克的言辞。 “那你怎么不揍他一顿!?”洛小山撇了撇嘴,仍生着余克的气。 “小山,我身为一堂之主,若是轻易动身欺负他们阵法堂的弟子,岂不惹人笑话?”十虎不轻不重拍了洛小山后背,“即便要战,也是和他们的堂主比试一番。” “他们堂主可是亲传弟子,早已踏入‘将器’了!”杜言惊呼一声,忽地又察觉自己失语,赶紧捂住嘴巴。 “谁说‘爵器’就不能越境挑战‘将器’了?”十虎瞪了杜言一眼,“虽然双方器身相差许多,但自古也有不少惊才绝艳之辈破境逆袭……好了,闲话少说,”他又转向项空尘,“空尘,你可知道你的对手实力如何?” 项空尘摇摇头,他只在山涧之中和余克有过一次交手,并没探明底细,对于符箓阵法更是一窍不通。 十虎双眉跳了跳,沉默片刻,又笑了起来:“有胆量,不愧是御剑堂的弟子,从来都是打无准备的仗……不过不用畏怯,御剑之术绝非粗陋术法,你在昔日的勤练之中,早已扎实了基础,这三日只需稍稍练习,就能拣起你落下的功课。” 项空尘早已摸清了十虎的说话方式,“稍稍练习”绝不是字面意思,甚至称得上“九死一生”,但眼下他并未多想,抿紧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十虎注视着项空尘的目光,那双澄澈的眸子深处似乎沉淀着不同于往日的东西。 第189章 剑心自问(二) 承天台位于焚阳山半山腰悬出的石台上,平日里也多有弟子来此远观山下风致,虽无山顶所见那样苍茫浩渺,但拨开白雾云纱所见到近前形胜也足有让人感叹天工造化。 这日晴空万里,阳光温软和煦,山间的雾气也散去了许多,承天台上立着几十个人影,分成两拨,其中阵法堂声势甚大,不少弟子听闻比武消息都来此助威,而反观御剑堂却显得势单力薄,萧条稀落。 项空尘向着对面阵法堂人群中望去,果然看见被众人簇拥着的余克,他面带喜色,和身边白衣男子笑谈,不时显出恭敬神态,并无比试之前的紧张。那名白衣男子表情平淡,双眉如锏,只是偶尔露出一丝笑意,飘动的衣袍上图案与寻常弟子大不相同。 “那是阵法堂堂主余高轩。”杜言也看见了对面白衣男子,低声道。 “也姓余?”项空尘问。 “嘿嘿,你也发现了。这两人是叔侄关系,不然余克那小子也不会这样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杜言冷笑道。 这时,十虎箭步走出,来到承天台中心,对面余高轩也慢步走出,与十虎会面。 两人寒暄几句,十虎先道:“余师兄,此次双方道场弟子比试,我们作为一方堂主,都是见证人,胜负若定,绝不拖赖。” 余高轩浅浅笑道:“正是如此,我已交代余克注意出手轻重,比斗事小,伤了身子事大。” 十虎冷哼一声:“余师兄好意心领了,但刀剑无眼,项师弟年少轻狂,血气方刚,若是收不住剑势,余师兄确要及时出手阻止,以免伤了和气。” 余高轩斜眉横飞,冷言瞥了十虎一眼,不再多说,转身下场。 十虎抬眼看了看日影,招手引出比斗两人,朗声宣告:“御剑堂弟子项空尘对战阵法堂弟子余克,以日月大醮名额为约,在承天台比试演武!” “比试开始!”十虎劈手挥下,洪音震彻山谷。 余克站立原地,并无动作,嘴角翘起的浅笑似乎挑衅着项空尘先攻。项空尘凝视着余克,屈膝沉肩,胸膛前倾,苍鳞已然出鞘,横斜着腿侧,如蓄势待发的猛兽,作势欲扑。 这是前几日十虎交给他的剑术——踞虎式,盘踞如虎,动时杀人,整个身子蓄势在双踵之上,伏低前倾,却有紧紧抓着地面,不动分毫。项空尘已经学会灵气运用,将全身灵力汇集在双腿上也越发得心应手,只是运用剃步完成瞬杀却仍难以掌握。 余克见项空尘这个架势,凝练沉浑,隐隐透着骇人的气势,他逐渐收起了笑容,凝神对敌,取出一枚镶金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摇摆不定,但却似乎依着某种瞬息在盘上的刻度之间游移。 下一瞬,项空尘托地冲出,苍鳞化作一束细线,破空刺出,剑锋直指余克胸膛。 余克脸色不变,移步向左,脚下随之如涟漪一般扩散出一圈花纹,那是法阵的根源,八卦图阵,施术者脚踏方位不同,法阵凝聚出的元素也各不相同,异法交叠组合,所成效用变化无方,若不是习练许久阵法的弟子,绝难察知其中原理。 就在余克移步的瞬息,苍鳞也似撞在了金石之上,项空尘身影顿足,他见前方空空无物,但苍鳞却传来了真实的触感。 不等他多想,余克再次连踏三步,伴着每一次踏步,脚下光圈显出不同光芒,青红二色交替浮现,一道光柱忽地从余克手中射出,在空中化作两股青红长蛇,张口向项空尘咬来。 项空尘不及回身闪避,旋身挥剑,苍鳞同时斩在两只光蛇头颅上,两道光柱随即化为乌有。十虎知晓三日时间让项空尘体悟阵法中深奥法门近乎不可能,便只教他凝气御剑,以灵气斩灵气,两股灵力相冲,势强者胜,无论何种法阵攻袭上来,都用剑劈斩,以自身灵力去硬撼对方灵气。这虽是无奈之举,但也是如今最好的对策了。 项空尘转腕旋臂,招式凌厉刚猛,苍鳞在他手中化作斫龙之刃,直劈纵挥,虎虎生风,接连斩落余克法阵凝出的五行灵气。 虽然项空尘并未接近余克,但气势却渐渐压制住他,旁观弟子不禁屏住呼吸,不再叫喊助威,俱是凝神观望场中比试。御剑堂弟子却提起了信心,杜言更是按捺不住,高呼了几声,携着洛小山一起手舞足蹈为项空尘呐喊。 场中两人并未受到场外人群影响,他们彼此悄然试探,却都未使出绝技。余克脸色渐沉,他没料到项空尘会这样难缠,挑盘劈砍,将自己的五行灵阵尽数架住,且渐迈步逼向自己。 他脚步陡然加急,攻势渐快,场中四处闪烁起灿烂的光华,五颜六色的灵气如半空炸开的烟花,项空尘左挡又架,旋身回斩,剑速愈快,但也渐渐显得左支右绌,难以应付。 然而,余克也不好受,他疾步踏阵,消耗了许多灵力,纵然他器量高于项空尘,却也渐显疲态。他仔细观察着项空尘的反应,发现他虽被法阵伤到,但都只是小伤浅痕,并未真正对其造成重创,再这般持久下去,自己的灵气只怕会先见底。 沉吟少顷,他停下脚步,单手掐诀,手中罗盘缓缓浮起,停在他胸前一尺处,一圈金光从罗盘上逸出,如金粉般洒入了空虚中,就此散去。 项空尘不知其中隐秘,只是谨记十虎教诲,笔直冲向余克,苍鳞剑锋立起,从他左肩削下。他并无意伤及余克,只是借着剑势迫使他认输,若他执拗不肯认输,那唯有切实击败他。可他执剑削下时,余克目光呆滞,也不闪躲,这样反常的反应惊得项空尘不由得减弱了手中力道,挥剑劈下的态势骤减。 当项空尘再次细看眼前余克时,才惊觉其中端疑,他周身散着淡淡金光,如金色齑粉漫布全身,整个人恍若幻影。此刻剑刃已触及余克左肩,但却全无实感,他心下惊奇,忽觉身后似有动静,旋即抽身回剑。 这时,余克也从身后掩近项空尘,手中电光窜动,伸掌平推,意图将一记木雷打入项空尘背心。 两人身影挫动,同时看见对方袭来,项空尘剑长占优,回剑斜刺,剑锋从下至上突出,余克侧身偏头躲闪,但剑速极快,他在咫尺之间偏转不及,虽然躲过了刺击,但也在他大臂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余克被刺中的同时,木雷已经掷出,项空尘深知这一小团电光的威力,不敢硬接,扭身想要躲过,但姿势调整不及,电光擦着他右胁飞过,触肉时一股刺麻感传遍全身,这一记似乎远比之前所受的木雷强上数倍。 两人略一交手,又齐齐退开,向后跃出丈余,凝立注目,偃旗息鼓。 余克此刻脸色阴沉难看,他拼着使用罗盘匿形的术法,又集力在方才一枚木雷上,就为了一击取胜,但未料到项空尘反应迅捷,旋身回刺,毫不拖沓,反而占得先机,而自己却功败垂成。 “冲啊,项师兄,他灵力已经耗尽了!”洛小山振臂大喊,小小的拳头在空中乱挥。 项空尘也注意到余克脸色不佳,想来是消耗了极多元气,他虽然受了木雷擦身之痛,但稍稍站定调息后,也没有大碍,眼下正是进击取胜的大好时机。 他心念一动,嗖地俯冲上去,苍鳞灿然如虹,破空锐啸,映得余克双颊一片惨绿。 余克沉沉喘息,恨咬牙齿,似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尖齿咬破了嘴唇,同时拇指在唇边一刮,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黄纸,就着拇指的鲜血疾书。 “吼!” 低沉的嚎叫似从深谷山涧传来,但又如近在耳畔,凄厉嘶哑的吼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血符灵!”十虎瞪大了眼,冷冷说道。 第190章 剑心自问(三) “血符灵?”杜言等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疑惑摇头。 十虎并未解释,双眼紧紧盯着场中余克,冷笑道:“真是下了血本呀!” 余高轩微眯着眼,同样关注着场中变化,嘴唇平直,不扬不撇,仍旧淡漠。 项空尘听闻厉啸声骤起,又见前方红光乍现,将余克整个人笼罩其中,仓促间急收剑势,不敢贸然上前。阵阵厉啸之后,红光才渐渐褪去,现出了一头全身赤红浴血的恶狼。 血狼抖动毛发,一双碧莹的瞳子环顾四周,显得威风凛凛。余克站在恶狼身后,此时已面无血色,嘴唇发白,在方才施展灵符的时候,已耗尽了体内精血与灵气。 目光扫过四下围观的众人之后,血狼目光停在了项空尘身上,深邃的狼瞳中似燃着幽碧炎火。 余克眼中泛起刻毒的光,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向项空尘,以微弱的声音命令道:“杀了他!” 血狼竖立起双耳,随即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前爪刨地,后足微屈,突地托地跃起,扑向项空尘。它的速度奇快,转眼即至项空尘面前,露出双爪划下。 项空尘心里暗惊,这血狼迅疾堪比风鸣豹,且更加嗜血暴虐,自己此刻已消耗不少体力,若正面对敌,极难取胜。他见狼爪贴面划来,旋即架起苍鳞格挡,一溜灿烂的火花伴着刺耳的锐响在空中迸溅。 台下众人抽了一口冷气,这血狼爪牙竟可匹敌坚硬铁器,两者相击竟不分胜负。余克恨恨地看着眼前搏杀的两者,心里也吃惊不已,血灵符是他耗重金买来的,此符不仅聘请能工巧匠制作符纸,更是拜请深谙符箓之道的高人画符,并将其一滴血液溶于符中,当灵符祭出时,其中符灵更具有画符者十之二三的修为,眼前这头血狼利爪足可削金断铁,但猛击苍鳞却不能削断,他不禁暗暗惊叹项空尘手中那柄碧色古剑材质。 双方厮斗不止,爪影错错,剑光翻飞,看得场下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但项空尘渐渐显出了败迹,被血狼逼得向后不住退步,血狼的利爪虽然不能重创他,但骤雨般的爪击已在项空尘全身割出了许多伤痕,淋漓鲜血散漫开来,染红了素白衣袍。 “他耍赖!明明阵法堂的人怎么还恬不知耻地用符箓?而且还用这么厉害的符箓!”洛小山见项空尘势如山倒,心里愤愤不平,正想上前帮忙,却被十虎按住。 “堂主,他们耍赖!”洛小山对着余克努努嘴。 “当初约定时也并未要求不能带符箓异宝,这不算耍赖。”十虎目光直视前方,脸上并无担忧神色,“你不用担心,胜负还没分晓。你若是不顾规矩冲上去,那空尘就真的输了。” 洛小山吐了吐舌头,也只好乖乖地在旁观望。 此时,台上血狼步步紧逼,血影飘忽如魅,项空尘堪堪抵挡已渐觉吃力,恍惚之间,后腿不稳,身体向后仰倒。血狼灵智非常,趁机弹起,伸爪探头,扑了下来,项空尘举剑格挡血狼勾爪,可狼牙以绕过苍鳞探向他脖颈。 “啊!”洛小山惊呼,正想将随手捡起的石头掷出,可十虎身影晃动,已挡在了他面前,只见他右手虚拢剑柄,几欲在项空尘遇难前一刻冲出。 面对血狼的尖牙利齿,项空尘穷极思变,借着后倒趋势,反身张弓,左手在地面一撑,借着腰里,右腿弹起,直踢血狼腹部。 血狼狼吻走空,正欲再次上前扑咬,忽地腹部受到踢腿重击,哀嚎一声,纵身向后跃去。血狼本无实形,全由灵力精血凝成,但项空尘脚掌凝聚灵气,一踢之下,也震散了血狼周身精血灵气,它不得不后撤,慢慢凝集灵血。 正当血狼吃痛时,余克单薄的身子也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显然血狼受创,与它气血相连的术主也连同受伤。 项空尘气喘吁吁,心里惴惴,方才猝起反攻虽是巧中取胜,化险为夷,但他灵气消耗极大,神智也渐渐糊涂不清了,只怕下一次搏斗自己就绝无这次侥幸了。 血狼在旁虎视眈眈,凝目注视着项空尘,却不急于进攻,而是环绕在他周外,似乎蓄势待机,索寻破绽。 项空尘一边防备着血狼,眼角余光却瞄了一眼后方的余克,他如一根竹竿立在山风中,似乎一碰即倒,眼下已无半点闪躲之力。当他收回目光时,血狼忽地跃动起来,快如迅风,直扑上来。 此刻已容不得项空尘思索了,他右手举剑挡驾,左手连握剑诀,心随意动,一股熟悉的气息瞬息游遍全身。一片安静之中,一道清越剑鸣横亘而来,人群中电光闪动,若迅雷疾电,古雷已破空刺出,剑锋直指余克前胸。 余克面色大变,此刻已来不及召回血狼,他强撑着身体迈步移动,可双腿如同灌铅,寸步难行,而来剑极快,他根本闪避不及,一句“我认输”就要脱口而出。忽地,台上白影晃动,古雷破竹之势在余克身前三尺处骤停,一圈圈光文凭空浮现,缠绕着古雷旋转,封住了他的剑威。 与此同时,血狼已袭向项空尘,利爪伸缩处,又刮起一溜溜火花。血狼力道越发雄沛,项空尘难以招架,但他意料余克定无余地抵挡,只要自己挡住这一击,便可等余克认输,但未曾料到余克仍有余力,施展法阵挡下了这一击。 正当他错愕的时候,血狼再次扑了上来,一爪撩开苍鳞,另一爪同时探出。项空尘身形失稳,横臂格挡,火辣辣的疼痛感转瞬传遍了他的全身,手臂被狼爪抓出三路深痕,深可见骨。 然而,血狼的攻势并未止歇,獠牙突出,向着项空尘脖颈咬来,项空尘想要侧身闪躲,但忽觉全身酸软,动弹不得。 “孽畜!”一声暴喝瞬息而至,十虎身随剑动,四尺仙剑横贯如虹,剑影闪动之中,血狼攻势骤停,随即凄厉哀嚎一声,全身如血蒸腾,渐渐散入风中。 “堂主……”项空尘低低唤了一声,埋下了头,“我输了。” “你没输,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剑本已决定胜负。”十虎挺立不动,目光投向前方,“若不是余高轩出手截住,你本是胜了。” 项空尘心里一惊,抬眼看去,此时余高轩正站在余克身侧,单手搀着摇晃欲跌的余克。 “没料到这一次比试竟是以性命相拼,若不是高轩师兄出手相助,不然项师弟那一剑就真的刺穿余师弟的胸膛了。”十虎语气平淡,毫无感激之意。 余高轩略略变了脸色,但转瞬又恢复如初,他也听出十虎对自己袒护侄子的举动颇有芥蒂,但此刻却无论如何不能丢了阵法堂的颜面,冷笑回道:“年轻人气盛轻狂,出手难免不知轻重,余克唤出的血狼也危及项师弟性命,若非十虎堂主出手,只怕后果难测。” 十虎冷哼一声,也不作答,只听余高轩继续道:“既然双方都险些丧命,不如算作平局,若是有意,伤愈之后,也可再比输赢。” “什么平局!明明项师兄的剑先至,被你挡住,若是击倒余克,那血狼没有精血支撑也会自行涣散,也就没有后来的险情了。”洛小山几步跳上前来,不忿道。 余高轩皱起眉头,余克不认识洛小山,但他却认识,这个小孩常年居住在霄阳殿中,极少下山,只是听闻他顽皮偏心,眼下见了果然如此。他想要出口辩驳,但碍于对方不过黄口孩童,也不再做声,只听十虎回答。 “哈哈哈!”十虎忽然狂笑起来,“余堂主何必如此麻烦?既然是阵法堂和御剑堂之争,不如就由我们两个堂主来一定胜负吧。”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俱是吃惊,御剑堂的几人也面面相觑,不知十虎堂主为何突然邀约比试,他们清楚十虎停留“爵器”不过已有十余年,而对方却早已进入“将器”多年,更是得长老真传,于阵法之道造诣深湛,两人比斗结果不想可知。 余高轩爽朗一笑:“好,十虎堂主也是性情中人,今日比试就由我们两人接手罢。” 余克被几名阵法堂弟子缓缓扶下去,虽然虚弱不堪,但心里却窃喜,对于余高轩的实力他再熟悉不过,面对区区“爵器”的堂主,胜券已十拿九稳。 项空尘也听闻两人实力境界差距,但当他看见十虎坚毅的侧脸时,心知如何劝也不行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挪步走入人群。 “空尘,看仔细了!”身后忽然传来十虎的喊声,项空尘猛地回头,看见的却是魁伟的背影,白衣长袖,执剑挺立。 第191章 剑心自问(四) 头顶横过一声鹤唳,山风忽起,白气回旋,沙石飞走。 突然间,一点寒芒切开白雾,如流星赶月,飞舟破浪,锵然出鞘,众人只看见白衣拂动,十虎身形须臾间就好似失了踪迹。几乎同时,台上陡然生出三朵莲花,浓郁如血,开作三瓣,腾空飘起,旋转着聚向垓心。 下一瞬,寒光与红莲相接,三团莲花翻飞而起,化作奇异火焰,灿烂夺目,项空尘眼睁一线,心里震惊,那三朵火莲正如当初黄源所发,烈焰焚寂,吞噬骨血。他不料余高轩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对十虎毫不留情。 御剑堂众人见十虎转眼被焚火吞没,担忧不已,却见滔滔火光之中一线寒芒横直划开,烈风忽起,在火海之中辟出一道生路。 余高轩脸色略变,立掌曲指,连踏方步,行止之间脚下已浮现出奇门八卦法阵。突然间他停步顿足,旋踵一扫,地表光华如河川般湍急流动起来,七色光华交叠掩映,化作面面光盾,阻在十虎奔袭道路之上。 十虎势如破竹,身随剑行,气色光盾在他面前如朽木枯枝,触及即裂,散作点点荧光,湮灭在山风白雾之中。然而,纵使十虎之剑极烈极刚,却也在破开幕幕法阵后削减了凌厉威势,速度霎时慢下不少。 余高轩神色不变,行步端凝,又施展出一路法阵,十虎四面顿时被光影包围,雷声虺虺,电光如道道利箭,从八方射向十虎。 十虎目光一凝,收肘横剑,左手掐诀。只见仙剑横在他胸前半尺虚空,微微颤动,刃若白雪,在咒诀之中忽地分散开来,一柄四尺寒剑在顷刻间化作四道剑影,从四面将十虎护住,电光激射而来,触及剑影立即崩溃,千万箭雨也难以侵入这三尺之地。 “合!”箭雨稍歇,十虎喉间低喝,引动咒诀,衣袍一振,四道剑影幻化归一,化作一柄幽白古剑。 项空尘怔怔看着台下,心里早已泛起惊涛骇浪,他早闻剑仙之名盛大,但许多招式却也只是从书中描写得知,今日见到十虎堂主全力施为,虽然实力不及剑仙,但招式之间却有剑意激荡,剑如身,身化剑,如此剑术直教他心驰神往。 “嗖!”风声劲急刺耳,白剑如一束微光排浪而出,冲撞在余高轩身前层层光盾之上。 余高轩早已不如从前那般淡然冷静,他双眉紧蹙,眼神如电,双手十指屈伸变化,一圈圈光文从脚下连绵散开,近乎所有灵力尽数凝聚在光盾之上。光盾在白剑剑锋之下震动不止,似随时会裂开,但不断散出的灵气又复重聚在光盾之上。 这一切不过瞬息时刻,但余高轩额头已冒出豆大的汗珠,紧咬着牙全力支持,似乎仅仅是抵御这一剑便耗尽了将器的充沛灵气。余克站在场下,只感觉手心冒汗,双腿打颤,十虎一剑之威全然出乎他的意料,就算面对境界远高自己的对视,那一往无前之姿却无半点怯懦和彷徨,仅仅数寸却凝结着绝强的力量。 风浪扑面而来,卷起众人衣袍飘带,他们不由得向后退去,伏低身子望向场中,谁也不愿错过这一战,谁的眼睛也移不开半寸。 项空尘看得呆了,澎湃的心海在一瞬间沸腾,一股豪气直冲胸臆,他紧紧按住胸口,却抑制不了那激沸涌动的豪情,这一剑却如横贯古今的光,扫清了他积郁萦怀的阴霾。 天地忽地静了,余高轩瞪大了双眼,看着缓缓敛起的剑气,低低喘了一口气,十虎黝黑的面庞一时间苍凉了许多,但白衣之下,却立着一个不倒的魂魄。 “余师兄,我输了。”十虎拱手作揖,不紧不慢回道,“约定之事,御剑堂自会遵守。” 余高轩眉宇舒展,沉默少顷,才淡淡道:“承让了。”说罢,头也不回,迈步离去,阵法堂弟子面面相觑,呆了片刻,才纷纷追上余高轩的脚步。 “堂主,刚才你明明占优,为何反而认输了呢?”杜言几步凑上前来,不禁开口询问。在他看来,眼下十虎气定神闲,反而比那余高轩轻松自若,按理说再缠斗一会儿,定会破掉防御,剑指余高轩胸膛。 “堂主剑势已尽,再缠斗下去,决计难胜。”严辉摇摇头,解释道,“堂主一剑之威凝聚全身灵力,一剑若不能破敌,便已是输了。” 十虎深深呼吸,转过头来横了杜言一眼:“叫你平日里用功练剑,连胜负时机也看不准确!严辉说得不错,我那一剑本就是背水一战,意在以点透面,不过看来我的剑法还未到家,穿不透那层层垒起的灵力护罩。” “不过堂主以爵器之境战将器之境,能将阵法堂堂主逼至这般田地,也确实让我们御剑堂弟子热血沸腾。”柳山瞥了一眼离去的阵法堂众人,笑道,“你不知方才他们那副模样,惊得下巴快脱臼了!” “对对!尤其是那个余克,脸色黄得就像一堆纸钱!”洛小山也跟着手舞足蹈,可过了会儿,又沉寂了下来,低声道,“大叔,你输了,那项师兄的名额岂不让给了那个狂妄的家伙,不成……他们明明耍赖,我要去告诉顾师伯!” “约定即是约定,愿赌就得服输。”十虎止住洛小山,“不过让出去的并非空尘的名额,而是我的。” “堂主……我……” 项空尘想要说什么,却被十虎打住,只听他接着道:“我已进入过两次日月大醮了,是时候隐退了,日月大醮本就是为年轻一辈准备的,别人见了我这一把岁数还不害臊地跟新入弟子争强斗胜,岂不落得一个千古笑名?届时,上任堂主知我扫尽了御剑堂的颜面,定会不远千里来索我,罚我倒立走上三月。” 众人听后都笑了起来,项空尘也跟着笑,心里的结被连绵的笑声悄然解开。洛小山更是缠着十虎讲述上任堂主的故事,听他描绘起来,上任堂主也定是一个极为有趣的人物。 夜渐深沉,月晦星稀,御剑堂外的一片竹林中,项空尘旋身展臂,挥动苍鳞,在空中划出一簇簇剑花,风过树梢,竹叶簌簌而落。 “空尘,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回去吧。”他身后显出十虎的影子。 “堂主,今日的比试本是我和余克的较量,结果……”项空尘望着修竹旁的身影,心里丝丝愧疚泛起。 “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我不是说了怕上任堂主得知消息回来责罚我吗?”十虎鼻子哼哼,“而且,我自有我的用意,今早余克有他叔叔护着他,但日月大醮上却无人偏护,我年纪大了,不便出手,到时你若是遇见他,就要教他好看!这小子竟敢瞧不起御剑术,还在旁人面前说老子闲话,真是……” 项空尘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十虎心胸宽阔,不与余克后辈计较,谁知这人城府极深,白日里忍着藏着,却是为了在日月大醮时,让他当众出丑。 “你能握剑了?”十虎走上前来,目光投在项空尘身侧的古雷之上。 项空尘点了点头,拔出古雷,递给十虎,十虎接过剑柄,手腕一抖,锋刃处呼吸间画出一圈剑花。 “你知道剑术和剑心吗?”十虎忽然问道。 项空尘思忖了一阵,答道:“剑术即是挥舞利剑所走出的轨迹,凝结着身法和力量,旨在克敌制胜,一击毙敌;剑心应该是心中有剑,胸中怀剑,如影随形,不敢或忘!” 十虎点点头,低头看着手中古雷,悠悠道:“剑术杀人,剑心问道,分不清辨不明两者关系,再高的剑术也不过下成。剑术需要磨练,剑心也需砥砺,在一次次打磨之中,人心中的剑才会越来越刃,越来越硬,也会越来越无情。” “无情?”项空尘愕然。 十虎摆摆手:“呵呵,不过是我一面之词,当不得真,每个人的路各不相同,也许你经历许多之后,也会与我有不一样的体悟。” “你的剑心还需你自己去磨砺!”十虎握着剑柄,擂在了项空尘胸口。 项空尘接过古剑,借着熹微星光,看见了自己的脸庞,他握紧了剑柄,郑重点头。 第192章 日月大醮(一) 时入三月,冰雪消融,大地回春,焚阳山中桃花初开,芳菲怡然。 山谷间回荡着悠扬钟声,熙熙攘攘的人群盘山而上,向着后山聚集,弟子们谈笑之间却也藏不住心中的激动和紧张。 今日是焚阳宗十年一度的日月大醮,凡内院弟子均可参加,而焚阳宗内,当属内院弟子人数最多,所以报名之人也络绎不绝,足有两百来人之多。 在日月大醮开始之前,按门派旧律,要求各个道场内部对弟子进行选拔,每一道场可出七名弟子参加最终的日月大醮比试。但其中也有如美食堂,正医馆等弟子不善武斗,因此多方协调之后,最为兴盛的阵法堂和符箓堂获得了不少余下名额。 晨钟鸣响中,严辉等人也集中在了御剑堂前院,望向山道上乌泱泱的人流,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除了参加过上次日月大醮的堂主十虎之外,其余人都未见识过焚阳宗这十年一次的大盛事,眼下俊才云集,要在日月大醮中一脚高下,精神不由得也为之一振。 “堂主怎么还不来?”杜言急得原地乱转,抓耳挠腮。 “杜言,你就放心吧,十虎堂主向来守时,不会误了时辰的。”毕信横臂勾住杜言肩头,嬉笑道。 “就是,杜言师兄,堂主他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怎么会忘了呢?” 赵毅也笑着道,“恐怕,堂主此刻也正激动不已地往我们这里来呢!” “若不是前往后山需要各堂堂主带领,我早就冲上山去了。”杜言仍旧望向远处,不住抱怨。 按照惯例,每一个道场的弟子皆要在堂主的带领之下,才能进入后山比武高台,若是单独乱闯,乱了秩序事小,闯入了后山禁地却是大事。几人进入焚阳宗多年,却也是不知后山禁地所在何处,平日里到后山砍伐黑竹也从未见过什么奇怪事物,只是听说了后山有一处禁地,其中布有迷阵,若是不小心闯入,除非有人前来解救,不然永远困死在里面。 许多弟子听闻传言,又忌惮门派禁令,便很少去后山游玩,御剑堂几名弟子也听十虎叮嘱过,在后山伐竹之后,不许乱闯,四处寻探,若是误入禁地,惩罚极重。因此,几人专心伐竹之后,也不会因一时的好奇心而在后山四处探秘,而是乖乖地背起竹子,回了御剑堂。 项空尘听着几人吵吵闹闹,心中激动情又被勾了起来。昨夜,项空尘便已静思了足足一个时辰,将所有的念想尽数抛去,才勉强进入梦乡。可今早,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之时,他便惊醒了,在稍作洗漱之后,又冥思入定,扫除杂念。可没想到,今日在如此盛大热闹的气氛之中,他原是平缓的心绪又沸腾了起来,连垂在两腿边的手也微微抖动着。 严辉也注意到了项空尘表情变化,轻拍了他的后背一下:“项师弟,不用太过紧张,照常发挥就行。” 在严辉一拍之下,项空尘也稍稍止住了微微抖动的手,随后,他问道:“严师兄,你们也是第一次参加此次日月大醮,你们就不紧张吗?” “只要当做平常之事,便就不会紧张。”严辉淡淡道。 “谁说的?”柳山此时也走了过来,瞄了严辉一眼,开着玩笑道,“你别看你严师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但他宽大的衣袍之下,恐怕手也是因激动紧张抖个不停吧。” “胡说!”严辉转过头来,瞪了柳山一眼,甩袖道。 柳山本就和严辉一起入门,两人之间自是没有年岁之别的隔阂,他当下也是毫不在意严辉的愤怒表情,又向项空尘道:“项师弟,此次日月大醮可是我们门派最大的盛事,同门各堂更视之为头等大事。能够代表各个道场出战的各位同门师兄师弟,无不是佼佼出众的人物,场面之壮观,人声之沸腾,战斗之激烈,可想而知。” 柳山又瞥了一眼严辉,接着道:“你说,这样的盛事,能不让人激动吗?融入这样盛大的祭典之中,在万众注目之下战斗,能不让人紧张吗?” 柳山言语高亢,更让倾听的项空尘兴奋不已,好似此时他便身处擂台之上,四面八方漫来鼓掌喝彩。 “好了。”就在柳山说得起劲之时,严辉出言阻止道,“我本是想让师弟轻松下来,你倒好,反而让他更加激动了。” “呵呵,没事,没事。”柳山摆了摆手,却是不以为然。 严辉又正色道:“你说得的确让人热血沸腾,但掌声与喝彩也不过是献给获胜者而已的。其余道场皆是派出了最精英的弟子,而我们……恐怕……” 严辉说到此处便住口不言了,但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御剑堂弟子却是不如其他道场弟子一般,通过激烈的竞争所选出,而是凭着人数少的优势,全员进入了日月大醮,但众人心中却也忐忑不安,不知会输成何等惨样。 这一席话,也毫不留情地将一盆冷水浇在了项空尘头上,但也实实在在让他冷静下来。 “你也不用如此涨他人气势,灭自己威风吧。”柳山不满道。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严辉依旧沉声道,“爬得越高,坠得越深,有时过高的期望反而会遭受更深的失望。” 自严辉说完此话之后,原是兴奋吵闹的一方空地之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本是兴致勃勃的杜言几人也突然沉默了,显然是受到了严辉言语的打击。 严辉此时也发觉了沉寂中透出的尴尬,他看了一眼柳山,柳山双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自己摆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说罢,他也转过身去,不再做声。 一时之间,原就冷清的御剑堂更是没了人声,静得出奇。 就在严辉不知如何应对之时,项空尘忽然道:“多谢严师兄,我现在已经冷静多了。” “……”严辉被项空尘一谢,却被噎得半天说不话来。 “的确如此,比斗之中最是讲求冷静,丝毫的破绽有时便会决定比试的胜负,甚至生死。”十虎一手背在身后,从院门踱步而来。几人循声望去,发觉十虎今日和往昔有些不同,一身白净长衫并无风尘,颌下的胡渣也剃得干干净净,敛起了向来的粗野,显出几分洒然雅致。 十虎又道:“不过,此次日月大醮乃焚阳宗最盛大的祭典,你们不要老想着输掉丢脸之类的俗事,也要试着融入这氛围之中,享受这难得的盛事。” “堂主,为堂争光还不是你说的。”杜言满脸苦相,“若是不用比试,那我就真的可以放心大胆地玩了。” 杜言一向口无遮拦惯了,十虎也没往心里去,只是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这家伙,就知道玩,御剑堂的名号不要了?!我们御剑堂本就受人冷漠,鄙视,新加入的弟子更是一年少过一年。若是这般下去,御剑堂可真的要绝了香火了。” 说着,十虎怒目扫视过众人,高声呼喝:“此次日月大醮正是我们御剑堂崛起的大好机会,若是你们其中一人能在日月大醮中大放光彩,甚至拔得头筹,那就更是为御剑堂增光不少了!” 在十虎慷慨激昂的陈词之后,众人却仍是低垂着头,好似听过他的话之后,对前途更是忧愁了。 见到众人依旧情绪低迷,十虎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们以为我想到当这个堂主呀?要不是上一任堂主威逼利诱将这位置扔给了我,我才懒得管呢!?好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昂首挺胸,比试可以输,但气势不能输,知道了吗?!” 说罢,十虎也不等众人应和,便大步走出了御剑堂,众人也快步跟上,化作一条细流,汇入浩浩荡荡的人潮之中。 第193章 日月大醮(二) 一路环山而上,众人只见四处春意盎然,气象祥瑞,好似山中树木花草飞禽走兽也在庆祝着难得的盛事。 途中,无数欢颜笑语回荡山间,也逐渐将项空尘几人的紧张感冲淡了,他们踏着白石板铺成的小径,穿过一片茂密的黑竹林,眼前豁然开阔。 竹林之后,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映入了众人眼帘。广场以白石铺砌,白玉为栏,中央有九个大鼎,成九宫之势排列布置,想来便是取了九九纯阳之数,以祭浩浩天日,也被称为玄阳广场。广场之上云气蒸腾,行走其间,更似在高天经行,乘奔御风。 往日冷清的后山,此刻已是热闹非凡,前来参加诸堂会武的弟子大多聚集在了玄阳广场上,而其余弟子也前来为本堂弟子呐喊助威,观看这罕见盛景。远远看去,人头耸动,恐不下数百人。 站在广场上的人物,多数身着焚阳宗素白道袍,有道有俗,有男有女,其中年轻一辈极多,想来俱是入门时日不久,此番也想一览焚阳盛况,在比试之中,展露锋芒。其中许多年轻弟子欣喜交谈,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有一显身手的样子。 项空尘见其中青年才俊个个气宇轩昂,英气勃勃,手中拳头却是渐渐攒紧,也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兴奋。 “都给我抬起头来!”此时,十虎冲着众人喊道,“别把御剑堂的脸丢了!” 见到其余弟子自信满满的样子,御剑堂众人情绪俱是有些低落,但听得十虎鼓气之后,当下也振作了精神,重新昂首向着远处望去。 此时,杜言也附和着道:“堂主说的极是,我们也不要再这样萎靡不振了,如此盛事就应该开怀观赏。” 十虎看了杜言一眼,微微一怔,随即转为满意笑容,没想到杜言往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今日却是说出这样正经的话,正要赞许几句,没想到接下来杜言所说出的几句,却是使他登时把正欲出口的赞赏咽了回去。 杜言神秘一笑,却是又继续道:“如此盛事会武,自是少不了胜负之分,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押胜负吧。” “去去去!”十虎没好气地一脚将杜言踹了出去。 众人见此一幕,也哄笑了起来,隐隐担忧也退去了许多。 项空尘愣了一下,苦笑摇头,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咳:“空尘,你也来了呀!” 听到此声,项空尘也在惊喜之余,转身看去,只见身后站着三人,两男一女,尽是自己熟识之人。站在最前端的金小宝,方才那一声招呼声便是他发出的。而在他身后,站着李氏姐妹,李靓姣身穿一袭莲花素纱衣裙,鬓发如云,眉宇间满是笑意,李航束身劲装,手持冥鹰长枪,长身玉立。 项空尘首先和金小宝招呼了一声,随后又对着李氏姐弟拱手道:“两位,有礼了。” 李靓姣和李航拱手还礼,在焚阳宗几年内,李航的脾气敛去了不少,想来也和在真武堂习武有些关系,其中应是有不少惊才绝艳之辈,大大挫了他的锐气。 几人寒暄之后,项空尘又好奇问道:“你们俱是参加此次日月大醮吗?” 金小宝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面露得色:“当然,美食堂本就无心比武,少有弟子参与,但我为了美食堂的荣誉,却是要与你们道场之人战上一番,以免被你们看低了。” 金小宝说得铿锵有力,大有一吐怨气之意,但项空尘却是不以为然,他讥笑道:“你莫非扔几个黄金馒头,来砸死我们不成?” 金小宝冷哼一声,“我虽然喜好美食,但对符箓之道也略有造诣,在符箓堂中也学了些皮毛,恰恰可以用在这次会武之中。” 项空尘眉毛扬起,挑衅道:“若是你我遇到,你也不用手下留情,放马过来便是。”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金小宝又道,“李姑娘本就学习音律幻术,不善武斗,而李航小哥,师出真武堂,此次也从堂内脱颖而出,闯入此次日月大醮。” 金小宝有意称赞,但李航仍是神情淡漠,对于这等谄媚不以为然,项空尘见两人神态,暗道金小宝这条道路长且艰,只得慢慢求索了。 这时,金小宝忽地一本正经道:“不过认真说来,此次虽然参与人数众多,但夺得桂冠的热门人选仍就是那三人。” 项空尘心念一动,又听金小宝继续道:“其一,是正医馆的苏流风,其二,是阵法堂的周文彦,其三,是真武堂的瞿寒月。三人被称为内院弟子之中的三个天才,短短几年之中,就已直达‘爵器’巅峰,甚至某些方面踏入了‘将器’门槛,直追亲传弟子们。” “瞿寒月?”项空尘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间回忆不起,只是奇怪道,“这个瞿寒月是新入门的弟子吗?” “非也非也。”金小宝摆摆手,拿腔拿调道,“瞿寒月是与周文彦一起入门的弟子,比我们早先一年入门,但修行速度奇快,平日里为人低调,并非如周文彦一般四处挑事,所以很少有人知晓她的真正实力。” 说到这里,金小宝又看了身后的李航一眼,只见李航眉头紧锁,显然也对此人甚是忌惮,他随后又道:“此次在真武堂内的比试之中,她也未曾展现出几分实力,几招之间便已将对手打倒。” “而且,”金小宝突然凑到项空尘耳边,轻声道,“据说她还是一名貌美女子,冰霜美人,这更是惹了不少男弟子竞相追捧。纵使她素来低调,但在众人谣传之中,却也声名远播……” 金小宝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又传来几声轻咳,他自知失言,灵光一闪之下,却是表情一正,凛然道:“哼,纵使她美若天仙,我也不会被其所迷惑,若是被我遇见了,我也定要让她好看!” 金小宝话音极大,项空尘自是明白,他不过是说给李靓姣听的,轻叹一声,苦笑摇头。而李航瞥了金小宝一眼,冷哼一声,随即对着李靓姣道:“姐,日月大醮马上开始了,我们先去准备一二。”说罢,他拉起李靓姣就往人群外走,李靓姣向两人轻轻点头,也跟着离开了。 “看来你也是任重道远呀!”项空尘将手放在金小宝肩上,轻叹道。 金小宝看了项空尘一眼,随后又默默耷拉下了脑袋。 正在此时,广场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剑啸,声若惊雷,震动全场。 广场上数百位弟子都抬头看去,一柄碧色仙剑,散发出道道仙气,横在广场半空,上面站着一名玄明真人一脉的亲传弟子,朗声向着在场的各位弟子道:“诸位师弟,各位首座有令,请参加日月大醮的各位师弟们上前日月谷说话。” 第194章 日月大醮(三) 山风吹来,仙气聚散无形,场中弟子一片骚动之后,便有人陆续走了出来,向着广场前端走去。 项空尘和金小宝并肩而行,一边走着,一边向前远眺,这片白石铺设的广场仿佛无边无垠,放眼望去只能见到远山的朦胧轮廓,和漂浮在天际的缥缈云雾。 走了一阵,项空尘众人来到了广场边缘,前方每隔一段距离,便架起了一座石桥,桥上以石料砌筑栏杆,其上刻有流云仙鹤图案,栩栩如生。桥下,似有水声,但袅袅白雾之中,看不真切,只是在如纱轻烟笼罩之中,几人踏上石桥,如置身仙境,漫步白云之端。 过了石桥,沿着宽阔石道,向前走了一会儿,金小宝忽然道:“你们听见没有?好似接连不断的拍掌声?又好似滚滚雷鸣声?” “的确,声音越来越近了。”项空尘也低声道。 随着众人越走越近,那道如雷鸣般的巨响越来越大,嘈杂激烈,好似从未断绝一般。待众人走近了,才看清巨大轰鸣声的源头。 面前一幕宽阔瀑布悬挂在岩壁之上,好似白练从天飘下,又似银河坠落凡间,壮丽而震撼,轰然巨响声中,落水纷纷闯入下方静谧的水潭之中,激起无数水花,菁然盛开,碎作空中水雾,随风飘荡。 在白雾渺渺之中,阳光照耀之下,瀑布前方横跨过一道彩色虹桥,瑰丽迷人。 如此景致,夺天地之造化,鬼斧神工之作,让人见了,无不叹为观止,纵使瀑布之下声响震耳欲聋,但一众弟子也在经过此处之时忍不住纷纷驻足观看赞叹。 过了片刻,几人才回过神来,他们穿过瀑布前的圆形石台,走向另一边石道,没走多远,便见到了一座殿宇,青砖碧瓦,白墙红柱,一派威严肃穆气象。 在殿宇之前,站着几人,其中一人身着深赤色道袍,站在前方,他见众人聚集在此,肃穆而立,脸上也露出了欣然笑意,和颜悦色地向着场内的百余位弟子道:“大家都来了吧!好,好。” 众弟子一齐弯腰行礼,道:“见过,玄明长老。” 顾玄明微微一笑,稍稍沉默之后,随即朗声道:“诸位,你们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我焚阳宗自立派以来,足有两千余年,在先辈兢兢业业的努力之下,如今焚阳宗才拥有了如此名声和威势。在我身后,便是焚阳宗祖师祠堂,许多前辈长眠其中,此次日月大醮,想来他们也会在冥冥之中注视着你们,希望你们在此次日月大醮之中,尽展雄风,不要辜负了门派前辈大德的殷切期盼。” 众人闻声,也纷纷举目向顾玄明身后看去,对着这座承载了无数岁月和精神的祠堂,肃然起敬。 之后,顾玄明缓步退下,向着立在一旁的石不动看了一眼,石不动当下会意,便一步上前,接着道:“古人有道:‘业精于勤,荒于嬉。’我派祖师为了警戒后人,定下了日月盟誓,在日月之下,比武以证勤勉,切磋以相学习,希望你们以切磋为主,及时留手,不要造成不必要的伤势。此外,我们几位长老也会派亲传弟子前来比武台多加观察,防止有些弟子功力不足,来不及收手的情况出现。” 比武之中,也难免会有年轻气盛的弟子不知下手轻重,给对手造成不小伤害,更有甚者会伤及他人性命。如此之事,也是门内不少弟子所担忧的,他们虽勇于站上比武擂台,但却是不愿在比斗之中受到重创,一来自己受苦,二来也伤了和气,此番听见石不动的一席话,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石不动又道:“时至今日,我焚阳宗兴旺繁荣,远胜前世,更是在唐国地界之内,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宗大派,也因我派声名远播而吸引了不少青年俊杰,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者更是数不胜数。故此,本次经过顾师兄和各殿首座商议之后,决定由每一处道场各出七人,参与此次日月大醮中,以免有沧海遗珠之憾。” 听到这里,项空尘看了看金小宝,只见他也正嬉笑着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忍不住窃笑起来,似是对彼此相同的遭遇感到几分庆幸。 只听石不动接着道:“此次大试,人数足有一百二十六人,所以抽签上也多出了些变化。诸位请看。” 说着,他手一指右侧不远处一处空地,众人皆是看去,只见那里摆放着一个大红木箱子,四四方方,只在上侧开了一个仅容一臂伸入的圆洞。 “在那红木箱中,共有一百二十六颗蜡丸,其中各包着一张字条,上书着从一至一百二十六一应数字。” 场下弟子一片喧哗,石不动见弟子人群吵闹声不止,当即重重咳嗽一声,又道:“在抽签完成之后,即以数字为准进行比试,以一对二,三对四,五对六如此类推,此后胜者,在第二轮中,以一对二的胜者对与之相邻的三对四的胜者,以此类推,一直到决战。诸位明白了吗?” 底下的焚阳宗众弟子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有人大声问道:“请问石长老,若是按两两对战,那这一轮之后,应是剩下六十四人,而此刻仅有一百二十六人,不足两两对战之数,这又是如何规定?” 石不动掌管门派事务,人数不称也在他考量之中,他干咳一声,从容宣布:“此次比试,也有不少道场修习技艺不适于武斗比试,所以人数之上也有其余道场弟子补充,每个道场各出七人之后,最终确定的人数实为一百二十六人。” “不过这也不是何难事,在一百二十六粒蜡丸之中,若是抽中了一百二十五和一百二十六,那可就是幸运之极,因为这两人在这一轮比试中轮空了,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进入下一轮。在下一轮中,这两人将作为对手,再作较量。” 此言一出,焚阳宗弟子又是一阵哗然,显然许多弟子也对如此巧合侥幸的选择大有意见,但焚阳宗也属名门大派,门风严紧,所以纵使弟子们有所不服,但也未有人站出公然反对。 石不动作为焚阳宗刑罚长老,平日里也不苟言笑,面色严肃,此刻双眉一竖,显然也对弟子们的吵闹有些恼怒,但想来也可以理解,稍一沉吟之后,又道:“你们也不用如此不满,若非真正有实力之人,纵使此次侥幸进入了下一轮,那再下一轮的比试之中,他也会败下阵了。所以,在层层比试之中,大浪淘沙,唯有最优秀者才能胜到最后。” 此时,顾玄明也站了出来,环顾四周,目光如电,尽显一门首座之威仪。众人听石不动说得在理,又畏于顾玄明的气场,登时也都闭上了嘴,屏息听候。待四下无声了,顾玄明点了点头,缓缓道:“既然如此,大家就去抽签吧。” 祖祠之前,竹林之外,聚集在此处空地的众人俱是看向了那个决定众人比斗对手的木箱子。首先,以阵法堂为首的几个人丁兴旺的道场走出了数十名弟子,他们依次走到箱子旁,各自抽取了其中一枚蜡丸,然后走到一旁,将其中所含字条取出,查看起来。虽然自己的对手还未可知,但他们已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眼神不时向着人群看来,似乎在找寻着威胁自己之人。 周文彦也取出了蜡丸中的纸条,瞄了一眼,便将其收了起来,也不似其余弟子一般观看其余弟子的抽签情况,只是默默地望向前方那座祠堂,怔怔发呆。 “不愧是阵法堂的天才,连对手的情况也不关心。”金小宝轻声赞道。 “你就别关心别人了,想想自己的比试吧。”项空尘瞥了金小宝一眼,“若是输得难看,看你有何脸面出现李姑娘面前,更别提他弟弟李航了。” 金小宝听得此话,头颅一扬,信心满满道:“你就看着吧,山人自有妙计,进入第二轮还是妥妥的。” 项空尘见金小宝胸有成竹的模样,对于他的妙计也很是好奇,正想追问些什么。 可就在此时,还未待项空尘张嘴,周围的弟子的议论声忽然多了起来,音量也大了不少,其中更有惊叹啧啧之声,两人被周围变化一惊,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第195章 日月大醮(四) 在众人灼热目光注视之中,向着红木箱子走去的是一名女子。素袍广袖在风中展开,如静静盛放的白菊,美丽而冷傲。 她步伐轻盈若蜻蜓点水,转瞬便到了木箱旁,伸手取出其中一粒蜡丸,转身走入人群中去了。她行动自然似水,无声无息,既无拖沓也不慌忙,若不是周围热议如潮,两人恐怕也注意不到这名女子。 金小宝用手肘捅了捅项空尘,别有意味地眨眨眼:“怎样,传说中的瞿寒月,是不是貌美似仙,冰冷若雪。” 项空尘并未理会金小宝,他忽地记起眼前的瞿寒月就是当日在后山雏菊丛中见到的那位师姐,此刻她的神态依旧如那日一般,飘渺遥远,模模糊糊。 “人之一生不过如弱水细川,终将汇入广袤大海。”项空尘心里默念着瞿寒月当日话语,感觉平缓淡然之中又似透着几许凄然,“也许不是冷傲,而是离得太远,才显得让人难以接近。” “咦!”金小宝瞪大了眼盯着项空尘,仿佛从未认识他一般,手指敲击着脑袋,继而频频点头,“你这么一说,的确有几分瞧不见的疏离感,模模糊糊,触之不及。” 项空尘此刻见金小宝仍旧看个不停,没好气地道:“只观其外表,不言其内里,真是肤浅。” 金小宝也不生气,轻咳一声,清清嗓子,收起了笑容,整肃面孔道:“那我们就来聊聊她的内里吧。方才她的动作你也见到了,自然无声,好似与四周融为一体,这可不是一般弟子所能修习的功法。” 项空尘点点头:“的确,她行步之间如水般润物无声,灵气也不曾波动,凭着如此对灵气的掌控和奇异身法,着实不好对付。举止之间俱是如此,也难怪她平日里低调无华。” “你看她身后那柄长剑。”金小宝对项空尘使了个眼色。 闻得此话,项空尘的目光也定在了瞿寒月身后所背负的那柄长剑。天蓝色剑柄雕琢着几点星纹,隐约间有波光流动,剑鞘银白,朴实无华,只是寥寥几笔,刻下了几道纹路,但色泽光亮,一眼看去,材质也是极佳。 金小宝又道:“此剑名为千雨,名字听去温和,但威力却极为惊人,据说此剑是江茗长老所赠,这名瞿寒月已然是江茗长老亲传弟子的内定人选了。” “这些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怎么感觉你快成了我们门派的百晓生了。”项空尘一脸惊讶地看向金小宝,不知他从哪里收集来如此多的消息。 “过奖过奖,不过信手拈来。”金小宝听得此话,不由得得意起来,使出一个伸手摘花的手势,笑道,“我平日里就爱四处走动打听,也认识了不少人,自是从他们那里听说了许多消息,或真或假,但足以成为饭后茶余的谈资了。” 说着,金小宝又仔细打量着项空尘,叹了口气:“倒是你,平日里就知专心练功,对于门派之中的事也不多多打听,有时灵通的消息也是制胜的手段。” 项空尘也察觉到自己为了追上众人,在练功上下了不少功夫,这也使得他消息闭塞,人脉短缺,他沉默片刻,无奈道:“有舍才有得,有所得,必有所失。” “得!”金小宝手一抬,将项空尘话头止住,“不聊这些了,我们看看其他人的抽签情况吧。三名天才如今已经出了两人,就剩苏兄一人了,我倒是真想看看他们几人会发生怎样精彩的战斗。” 项空尘也正好奇,暗想着:“苏流风不会是没参加吧?不可能,他先前还如此崇尚武力,扬言要以武证道,此次可以光明正大比试争锋,他应该是不会错过的。” 想到此处,他又往人群之中搜寻起苏流风来。不过,虽然有一些弟子抽了签,但大部分弟子仍旧在原地等待着,所以项空尘在人群的遮挡之下,一时也难以找到苏流风的身影。 这时,项空尘又听见抽签完的人群之中响起了一片吵闹声,但却和先前瞿寒月所引起的喧闹不同,喧闹声中大有嫉妒羡慕之意。只见人群之中许多弟子簇拥着他们当中的一人,有人笑骂着,有人叹息着,更有人羡慕不已。 “看来已经有人抽到了其中一粒轮空的蜡丸了。”金小宝看着那片喧哗之处,微微皱眉,道。 “原来是为了这事。”项空尘只觉得好笑,他甚至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你可别小瞧了这轮空签。”金小宝见项空尘眼中满是不屑,解释道,“百人之中也就两人,而且不仅是少战一轮,而且不用在最开始就显山露水,藏技在身,到关键时刻再一并用处,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岂不比那些一早就暴露招式绝技的那些人更有胜算?” 项空尘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但忽而又话锋一转:“但这也只是对于实力相当之人方才有效,至于实力远超于众人的高手,三两下便将对手打倒了,哪里还能看得见他的绝招。”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又有不少人去抽取了蜡丸,但人群之中却是再未响起惊讶称奇之声,想来另一枚蜡丸还没有人抽出。金小宝见未抽取的人数越来越少,当下笑道:“呵呵,天才有天才的技法,凡人有凡人的手段,最后还是手上见真章。且看我将那最后一道上上签抽出,再来与你说道说道。” 说着,金小宝撸起袖子,昂首阔步向着红木箱走了去。 项空尘瞧着金小宝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此刻见到自己所处之处又少了不少弟子,只剩寥寥几人,便知抽签已然接近尾声,他稍稍定神,便也缓步走了上去。 不多时,场地之中,抽签已经完成,大多数弟子都是对自己号数了然于胸,只有少数刚刚取得号数的弟子才开始确认起自己蜡丸之中的字条。 见到众人悉数将蜡丸抽出,石不动便走上前来,轻咳止声,朗声问起:“是哪两名弟子抽中了一百二十五号和一百二十六号签?” 片刻之后,人群之中,一人昂首阔步走出,对石不动拱手一拜:“回禀长老,一百二十五号,在我这里。” “什么?!这小子是走了什么大运,竟然抽中这一根上上签!”杜言定睛看向场中那人,不由得瞪直了双眼,言语之间夹着气愤。抽中上上签的正是先前前来御剑堂挑衅的余克,此刻他面露喜色,在众人瞩目之下大有耀武扬威的意思。 “他今早出门时定是踩了狗屎!”毕信也跟着附和,慌忙用手捏住鼻子。 严辉摇摇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有时前一刻是好运,下一刻就会惨遭灾厄。” “没想到你这样一本正经的人,诅咒起人来也如此恶毒!”柳山瞪眼大笑。 石不动又扫视四处,继续问道:“哪名弟子抽到了一百二十六号?” 许久之后,忽然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带着一丝惊讶,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语气:“回禀长老,还有一张在我这儿。” 众人一齐看去,不觉惊愕,项空尘缓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双眼无所适从地游移着,似是还未从惊喜中回过神来。 第196章 日月大醮(五)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杜言镇定下来后,又不住摇头,“下一轮小师弟的对手还是他。不知他还会用什么手段?会不会变本加厉?” “你不要这么灰心丧气。”柳山笑道,“转念一想,前次是他叔叔救了他,这次在日月大醮中,众目睽睽之下,他叔叔恐怕也不便出手相助吧。” “这倒也是。”杜言一拍脑袋,转向十虎,“听闻这些日子你对项师弟特训,不知成果如何了?两人总是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我们进展,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十虎笑而不答:“到时候就知道了,眼下还是专注自己的比试吧。” 石不动分别检视了两人手中纸条上所书字迹后,微微点头,继而朗声宣告:“既然此次抽中轮空签的两名弟子已经出现了,其余人也知晓了自己的签号,稍后再去比武之处,向场内负责弟子报出号数,我们会依次贴出红榜,届时你们就知自己对手是谁了。” 石不动言毕,退后一步,顾玄明同时跨前,目光扫视众人,缓缓说道:“此次日月大醮,掌门师兄正处于修炼关键时期,闭关不得出,由此就暂由我代为主持,但他仍旧希望你们能在此次日月大醮中展露风华,各显才俊。” 项空尘听到此处却是暗暗佩服,这些长老说谎也有如此气势,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忽而又听顾玄明继续道:“诸位,你们都还是我焚阳宗年轻一代的精英,资质才华,都是出类拔萃。将来,成为亲传弟子自是不再话下,而我们这些首座、长老的位置,也很可能由你们之中的佼佼者担当。” 焚阳众弟子们一阵耸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神色,不少人甚至已然幻想着多年之后,自己功成名就,坐上长老之位时睥睨四方的英姿神仪。 见场下沸腾起来,顾玄明也露出和蔼的微笑:“不过,要继承我们首座、长老之位,你们还需多加努力才是。” 众人齐声道:“是!” 顾玄明颔首微笑,对众人反应也很是满意,过了片刻,他又正色道:“焚阳宗属千年大派,从开山祖师上阳真人到如今,各脉弟子开枝散叶,焚阳宗已然成为了门下有数千弟子的名门大派,如今也是世间修行道上的正道领袖。我辈修行之初心便是求仙正道,在往后的历练中,还望诸位坚守本心,持道锄奸,莫让邪魔外道有可乘之机。” 众弟子又大声道:“谨遵长老教诲!” 顾玄明颌首微笑,又转头看了诸位长老一眼,随后又道:“好,好。另外还有一事,便是此次日月大醮优胜者的奖励。我与诸位首座、长老商议,为了鼓励门下弟子潜心悟道,勤奋修炼,所以此次日月大醮结束之后,我等会将本门的法宝阴阳藻晶赠与勇夺桂冠的弟子。” 话音未落,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看着身边那些弟子惊喜模样,项空尘也对那法宝阴阳藻晶好奇起来:“堂主,那阴阳藻晶很厉害吗?” 十虎点头:“不错,的确是一份厉害宝物。传言它原是上古奇物,山中佳玉,内胎孕灵,后因天雷轰击,裂作两块,一阴一阳,明暗双分,后来人就将其取名为阴阳藻晶。将它佩戴在身上不仅能抵御邪气侵体,也能安定心智,上面蕴藏灵气泰然祥宁,也可助炼器者提升境界。” 顾玄明停顿少顷,看了场下正议论不绝的众弟子,过了一会才道:“好了,大体事宜就是如此,你们也下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日月大醮就正式开始。” 焚阳宗弟子一齐行礼:“是!” 待众位首座长老离席,众弟子也三三两两结伴退了去,但不时有人眼神投向项空尘,嘴里低声说着什么,想来也是对项空尘的运气大为惊愕和羡慕,临行时也不忘多看他几眼,仿佛要将其容貌深深记在心里。 项空尘在焚阳山中向来默默无闻,除了御剑堂和空山居之外,他就少与旁人来往,此刻被不少人注视,心里却一阵阵发麻,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喂,你小子上辈子是修了多少德,才能抽中了百中无一的上上签?真是羡煞我等了!”项空尘转身返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唤。他一听便知是金小宝,也不回头,只是淡淡道:“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你费尽心机,赌上气运,却是不及我这轻描淡写的一探。” 金小宝加快步伐,跟上几步,恨恨道:“你可别高兴得太早,风水轮流转,没准你临阵那天你闹肚子呢?” 项空尘横了他一眼,正想骂他“乌鸦嘴”,但眼睛余光正巧看见一人笑吟吟走来,脸色一沉,不再说话。 余克微微拱手,笑道:“项师弟,前次比试我虽然险胜,但也见识到你的实力,这次没料到你我都抽中了轮空位,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有意安排,想让我们再战一局。” 项空尘嘴角几处一丝冷笑:“那还请余师兄多多赐教,莫像上次那般,迫得余堂主出手。” “嘴硬也不过趁现在!”余克冷哼一声,目光中似含着毒刺,在项空尘上下扫过,转身离开。 “怎么,你们有过节?”金小宝问道。前次比试,消息只有御剑堂和阵法堂部分弟子知道,金小宝忙着准备食材,也疏忽了,后来才听闻两人有过一战,但心里只以为是寻常切磋,今日见了却发现两人之间似乎另有隐情。 “没什么,只是些小事。”项空尘摆手回道,金小宝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刨根问底,也就此作罢。 “项师弟,真是好运气呀,如此好签也被你抽中了,难怪十虎堂主如此看重你,早知道我就赌上一局,没准通杀。”两人正向前走着,杜言又忽地从人群中闪出,一副壮志不酬的表情。 “去!”柳山踏上一步,将杜言挤向一边,笑道:“恭喜你,项师弟,抽到一支好签,你别听你杜师兄瞎说,运气好虽是好事,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 “嗯,的确,此次你抽中了轮空签,少了一场比试,你也可在其余比试台上,观摩一番别人的招式,还能充分了解对手。”严辉也言词恳切道。 见到几位师兄都为自己高兴,他心里一暖,重重点头称是。 祠堂前零星声音也渐渐散去,静悄悄的,只剩风动竹稍的飒飒声。 “顾师兄,你觉得如何?”石不动从祖祠中走出,侧身回望,目光投在黑黢黢的堂内。一缕缕线香弯弯曲曲飘向穹顶,渐渐淡薄,弥漫在黑暗中。顾玄明站在供桌横列的牌位前,深深鞠了三个躬,将檀香插在香炉之中,才缓缓走出祠堂。 跨出门外,顾玄明才轻声回答:“洛师兄当初把掌门这条重担丢给我,我是十万个不愿意,此次看来,作为掌门也有他欣慰可乐之处呀!” 石不动一怔,沉默片刻,才道:“师兄,我是问你看那名零器弟子,可有什么异样?” 顾玄明此刻才知自己失言,干笑两声,才回道:“你是说那名抽中轮空签的弟子吧,他名叫项空尘,我可一直都记得,依我看来,他也并无异样,器量进阶匀速,也未有异变之兆,看来我等是无需担心了。” 石不动微微皱眉,沉声道:“听说他此次还亲手杀掉了一名潜入宗门的盗徒,他本就出生小村,也未见过血刃屠人,只怕杀人之事,会对他心境产生极大的影响。” 顾玄明此刻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头沉思少顷,才又道:“的确,若是杀心过重,终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过,此事也不是我等能插手的。这一关,终究是要他自己闯过去……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洛师兄既然是他的担保人,那么我们只需旁观静待便可。” 石不动面色犹豫,嘴唇微动,似乎斟酌着语句,终于,他压低了声道:“我只是不想再看见焚阳宗内出现一个苍信然这样的弟子了。” 顾玄明凝立不动,抬头望天,良久之后,叹道:“我想师兄自有他的想法吧。” 第197章 日月大醮(六) 几人回到玄阳广场,各自向负责记录弟子报了所抽签数,便来到广场外围的树下歇息,等待着红榜张贴出来。 没过多久,杜言似乎浑身不自在,一会儿扒耳挠腮,一会儿在地上弹起石子,一会儿叼着一片针叶来回踱步。 “杜师兄,你是尿急吗?”赵毅目光随着杜言身形晃动,又向四周张望,“可是这四周没有茅房,要不你……你就找个角落解决了。”赵毅性子腼腆老实,平日里也很少说话,但也多少能察言观色,此刻见到杜言上蹿下跳的猴急模样,直以为他憋得惶急,又不便开口。 杜言闻言,跺脚嗔道:“谁说我尿急了?我是……没错,我就是尿急,我现在要去上茅厕,到时堂主问起,你们就说我是去撒尿了!” “杜师兄,小树林在那边!”赵毅向着西边指手,但杜言似乎全没听见,径直向广场中央奔去了。 “奇怪,他怎么闷头往人多的地方去了?”赵毅挠头不解。 “他哪里是尿急?他是赌瘾犯了!”毕信哼哼道,“他生怕堂主知道了责骂,一时编不出个理由,不过你倒好,给他出了个主意,他就借坡下驴,去广场中央解决去了。” 赵毅愣了愣,挠头干笑两声:“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是奔着那铜鼎去的。” “哈哈哈——”毕信捧腹大笑,“赵师弟,没想你平日里少有说话,一发言就石破天惊!” 此时,项空尘和柳山也笑了起来,就连严辉也摇头苦笑,不知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怎样一幅场景。 “什么事笑得这般开怀?”十虎快步走来,见众人正欢颜畅聊,不禁好奇。 众人顿时忍住笑意,齐齐摇头。 十虎狐疑地扫了他们几个一眼,正要发话,严辉忽地抢道:“堂主,你方才去哪里了?我们自出来后就没看见你。” “刚才去见了个老朋友,和他聊了几句。”十虎轻描淡写敷衍而过,忽地话锋一转,“不过倒是听说了一些关于阵法堂的消息。” 众人对阵法堂不抱好感,但却也极为关注,此刻纷纷竖耳聆听。 “阵法堂堂主余高轩,你们也见过,他继承堂主之位后,便有意培养优秀弟子,隐约有让阵法堂雄踞焚阳宗的势头。最近阵法堂弟子多至其余道场挑衅,估计也是他私下授意,余克来我们御剑堂挑战空尘,也是为了彰显阵法堂的实力。” “不过余克处处针对空尘的原由还有一个。”十虎不紧不慢道,“空尘曾在静谧古林打败了叛逆黄源。黄源虽也属阵法堂一脉,但性情怪僻,平日里与堂中弟子少有往来,对余克也冷眼横眉。余克一贯仗着叔叔名头张扬跋扈,有恃无恐,但面对黄源时他总会不寒而栗,不敢有半点脾气。” “那如今黄源伏诛,他少了这个克星,岂不是件好事?按理应该厚礼感谢小师弟才是呀!”柳山皱眉道。 十虎摇头:“可是余克并不这样想,他当年受气,心怀怨恨,却也不敢动武,此次听闻黄源身殒,心里既是欢喜,却有对空尘产生妒意,只道能够打败你,就能抹掉黄源在他心中投下的阴影。故此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你,就是为了从一次次取胜中得到片刻欢愉。” “那我岂不是成了他的出气筒?”项空尘苦笑,“真是读不懂他的逻辑!” “这些话都是黄源大醉时说的,不过想来也有几分真切,当时他扬言要将御剑堂那小子彻底踩在脚下,永世难以翻身!”十虎语气忽地变得激动,“空尘,你可不能丢了我们御剑堂的脸呀!” 此时杜言大步奔来,挥动着手高喊:“对战红榜出来了!” 众人纷纷举目眺望东南方向,架起的木台上已经贴上了一幅巨大红纸,红榜下方,人头攒动,不少弟子探出脑袋,瞠目细观。 当御剑堂几人来得红榜木架前时,红榜已是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只有一边尽量向前挤,一边仰头找寻自己的签号和对手。 虽然项空尘的下一轮对手已经确定,但若是还要继续比试,那么接下来的对手也还是需要了解只晓的,只是无奈眼前人山人海,只好在外边等待人群散去,再进去瞧上一眼。 在外边等候之时,项空尘听见不少弟子唉声叹气,埋怨着什么,想来定是遇见了一个强敌,所以抱怨自己手气太差,比试之途才刚刚起程就便是终点。 听过几声哀嚎嗟叹,项空尘不由得对自己之后的对手更是好奇了起来,他的目标并不远大,能胜过一两人就已经满足了,但对阵余克,却说什么也不能输。 正当项空尘怔怔出神之时,杜言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和十虎说了两句,随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项空尘身上,眼中似有几分怜悯之色,但又一言不发。 项空尘被他古怪神色看得发毛,忍不住问道:“杜师兄,有话就直说,你看你憋得那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脸色,不知道有多古怪。” 杜言一怔,嗟叹着拍了拍项空尘的肩膀:“方才我也帮你看了看你的出战对手,如今唯有四字赠你——命途多舛。” 项空尘听出杜言话中意思,想必此次比试自己对手尽皆厉害难当,但他对比试胜负并不在意,当下只是淡淡应诺了一声。 “你的下下一轮对手并不出名,但三十二进十六的那一轮,你的对手是周文彦,那个阵法堂的天才。”杜言轻声叹道,“而再下一轮的对手,却是你的熟人,苏流风,也就是如今声名鹊起的又一天才。” 杜言见项空尘低头不语,只道他心中郁闷,便安慰道:“项师弟,你不要太过担心,只要尽全力而为,我想堂主也不会怪罪你的,你就……” 项空尘垂头看着自己脚尖,怒气却抑制不住地往上冲,他明白杜言并无恶意,但身体的血却在沸腾。杜言的话语忽地远了,飘飘渺渺,随风淡去,而突然有个声音横刺出来,带着雄怒和暴虐:“谁说我就会输?” “谁说我就不如他们?” “谁一早就断言了我会失败?” “我便要与这天争一争,谁才是最后的胜者!” 项空尘捂住双耳,但声音却不住地往耳里灌,满耳的咆哮,满脑的怒火,转眼就要将他吞没,将他烧尽。 “你住口!”项空尘大喝。 漫天的声音登时静了,默默无声。 “我可以施舍你,将那些蔑视你,侮辱你,践踏你的人踩在脚下!”良久,一个声音叫道,“你不必再低眉顺眼,不必再苟且不安……” “住口!”项空尘再次打断了黑暗中的声音,“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施舍!” “没有我,你不过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你滚!”项空尘环顾四周,决然呐喊,“你只要远远地看着,没有你,我一样能够得到我想要的!” “呵呵,你终于说出你心中的欲望了……”黑暗中那声音悄然远去,渐不可闻。 “师弟!师弟!”耳边传来杜言叠声叫喊,项空尘回过神来,茫然四顾,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那股未知的力量还会不会出现,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克制住它,不再被它左右。 他抬头看向上方的红榜,其上密密麻麻的书写着参试弟子姓名,他的目光凝在纷繁细线交集的一处,那里即是最后胜者的位置。 第198章 寒若霜月(一) 隔日的清晨,焚阳宗后山玄阳广场沸反盈天,四方夔鼓高立,鼓手用力挥动手臂,沉重的木槌一下下敲击着鼓面,发出沉雄雷鸣。 在玄阳广场之上,已然架起了十六座大台,以腰粗的巨木搭建而成,彼此相隔俱是十几丈之远,以四排四列成四方之形布置。每一个木台之下,都围聚着不少弟子,或道或俗,无论参试与否,都前来观看这难得一遇的焚阳盛事。 御剑堂几人站在场中,思绪却早已被沉重鼓声夺去,欢欣鼓舞地环视四周欣荣气象。这时忽地传来一声哀叹,如悲鸿哀唳,众人循声看去,却见一副悲愁模样的杜言。十虎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你这家伙,今日又扯什么幺蛾子,炼器之人,一宿没睡也不碍事,你倒好,没精打采,简直是败坏了这大好春光。” 柳山也笑道:“杜师弟,昨日御剑堂中你不就打定了主意,决定了策略吗?怎么今日还苦思不解呢?” 杜言满脸愁苦,叹道:“各位师兄师弟有所不知,今日比武的战术虽是定了下来,但胜负却棘手难断,我们有计谋,别人也有手段,这胜负不好猜呀!” 众人面色古怪,似乎也猜想到了什么,但也没有回应,继续听他说下去。 顿了顿,杜言瞅了十虎一眼,又看了看众人,才继续道:“今日会武,足有六十四场胜负,若是能够全盘猜中,那不就是发了!?” “果然……”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这句话。 十虎怒容一闪而过,无奈轻叹道:“焚阳宗没有赌圣堂,真是难为你了。”他也懒得教训杜言,径自向着广场中央走去。 几人迈步跟上,只有杜言悲叹:“怎么无人懂得这一良机呢?” 广场中心,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圆台,巨幅红榜已经移至这个高台上,以便弟子查看对战次序。众人再次确认比试场地与时辰后,十虎甩袖道:“今日是你们第一次比试,各自拿出本领,尽情享受就是。” 十虎又对着项空尘道:“空尘,你运气不错,今日轮空,正好借这时机好身观摩一下其他人比试。” “当——!”洪亮的钟鼎声从天际传来,笼罩在广场上空,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片刻后,原本喧嚣的广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齐齐聚向中心高台之上,顾玄明和石不动的身影飘然出现,顾玄明上前一步,环视台下所有弟子,朗声道:“比试开始!” 随着顾玄明一声话落,鼓点骤急,虺虺如雷,轰鸣声响彻云霄,众人听在耳中,忽然间周身气血仿佛也被沸腾跃动。 一百二十六人参祭,十六座擂台,分成四批顺次比试。而第一批的三十二人中,御剑堂的弟子却有三人要上场比试,加之人丁稀疏,几人经过一番商议后,决定还未比试的人,每人前去一处,为他们助威。 项空尘自告奋勇去为严辉助威,十虎也想让项空尘见识一下严辉的比试,便也欣然同意了。 待项空尘和严辉走向东南角比武台时,台上已然站着一人,身姿潇洒。两人比试之前就已经知晓此人姓甘名良才,出身真武堂,善使长枪,实力不俗。严辉微一皱眉,也纵身跃上了木台之上,与甘良才隔空对望。 项空尘转眼看去,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方台下足足围了一百来人,其中多是真武堂的弟子,在乌泱泱人群中,项空尘独独一人来自于御剑堂,可怜的呼喊声只怕转眼就会被澎湃人声淹没。 严辉对甘良才拱手道:“请甘师兄赐教。” 御剑堂虽是名声不响,但甘良才也不是轻敌骄傲之人,他见严辉气势沉稳,泰然若定,深知此人不可小觑,也不敢怠慢,拱手还礼道:“请严师兄赐教。”说着,他将竖在身旁的褐色长枪单手提起,舞了一圈,斜立身侧,严阵以待。 严辉见甘良才面色沉着冷静,却是毫无骄横之感,料想此人不弱,当下也不敢大意,旋即法诀一引,将背在身后的黄色宝剑唤了出来,横架胸前。 虽然项空尘与几位师兄朝夕相处,但也很少见到他们比武御剑,此刻见到严辉祭出那柄淡黄仙剑,不由得轻声叫道:“晓魄。” 只听台上鼓声雷动,劲急有力,比武即已开始。 甘良才长枪远长于严辉的三尺短剑,若是在平日里他会欺身猛突,借着长枪优势,突刺斜削之间不让对手近身,但此次面前的对手却是御剑好手,剑影足可覆盖整个台面,他比试之前便已清楚,此番交战宜近不宜远。就在鼓声落下的同时,甘良才身影急闪,提枪便直袭严辉。 严辉也预料到了甘良才会猝起发难,娴熟引动法诀,晓魄随咒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刺向奔袭来的人影。 台上褐芒闪动,随后与那道金光撞在一起,只听“砰”的一声,金光停滞不前,而甘良才也身子一抖,向后退了一步,但又片刻站稳。 同时,项空尘见严辉以一击之力便将甘良才的攻势卸去,大为激动,不由得叫出声来:“好!”然而,他在一众真武堂弟子的围拥之下,却孤掌难鸣,这呐喊声好似刺破宁静的噪音,在众人听来却是这般刺耳。 项空尘向着四处看去,只见其余弟子皆是面色古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有仇恨怒火,他只好悻悻闭嘴。 台上,甘良才在方才严辉一剑阻止之下,也切身体会到了他御剑的本领,他知晓正面突破极难,便转而向着木台四周奔袭环绕,瞅准时机再突袭近身。 严辉站在原地,目光随着甘良才的身影游移,而手指却是未曾停下,依然施展法诀,驱使着晓魄向着甘良才逼去。 只见两人在台上一追一躲,方才硬碰硬的攻势顿时变为一场持久战,两人此时拼的却不是碾压一切的威势,而是足够的耐心和器量。 台下,众人俱是沉默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闪动人影,暗自猜测着谁才能坚持到最后。 见到两人的无形之战,项空尘不禁捏紧了拳头,忽然却感到身后有人轻点他的后背,他好奇之下,便转身看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女子,年岁在十八上下,鹅蛋脸,眉眼温柔,正笑着看向项空尘。 项空尘并不记得认识这个女子,正疑惑暗忖,却听见女子轻声笑道:“你是御剑堂的弟子吧。方才听你为严辉师兄呐喊助威,我就注意到你了。我原本也想为严辉师兄助威,但奈何……”说到此处,瞄了一眼旁边的弟子,怯生生道,“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项空尘这才醒悟,原来这位师姐是想为严辉师兄助威,结果却碍于其余弟子的目光,无奈之下只好找到自己,两人一起呐喊,也不会显得太过尴尬。想到两人总比一人强,项空尘也点点头:“师弟项空尘,敢问师姐如何称呼?” “叫我施燕就可以了。”女子轻柔答道。 “那我们待会儿就为严辉师兄……”项空尘笑道。 可还不等项空尘说完,场下一片叫好声便将他的声音淹没了,两人也猜到此刻场中发生了变化,齐齐向着台上看去。 甘良才此时已放弃了躲闪和观望,纵身向着严辉奔袭突进。严辉站立不动,晓魄护主在前,阻碍甘良才奋力突刺。 剑至身前时,甘良才步伐急停,旋踵侧身,乌木枪杆竖立胸前,贴着锋刃擦过。他看准时机,眼见晓魄攻势殆尽,双手奋力,枪杆侧甩,弹在剑柄前一尺处,晓魄如受重击,旋转着飞了出去。侧身荡剑仅仅只在呼吸之间,甘良才雷厉风行,转眼又扑了上去,枪尖寒芒闪动,直指此时手无寸铁的严辉。 台下高呼掀天,真武堂弟子似已经预见到胜负一般,提前庆祝起来。而人群中,项空尘和施燕却为严辉此刻处境紧张不已。 严辉面对甘良才如猛虎跃江的枪势,却毫无惊惶之意,手中依旧掐动法诀,似乎召唤着淡黄仙剑。 如此举动,甘良才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那柄剑已远飞了出去,此时再唤回来也来不及了,此次是我胜了。” 甘良才自信满满,身随枪动,眨眼即迫近严辉身前三尺,如此境地,他已经胜券在握了。下一瞬,他眼中突然浮现出惊讶之色,在严辉微微侧身之间,一束金光暴露出来,与先前那柄如出一辙,掀起嘶嘶风啸,迎面射来。 “是幻觉,还是真实?” 甘良才心里惊疑,但眼下形势已由不得多想,翻腕沉肘,调转枪头,向那道金色锐芒削去。 “砰”的一声,枪尖和剑芒激烈相撞,从手中传来的实感却让甘良才确认这道剑芒是实体,然而同时也让甘良才更加疑惑了:“若是此剑是真实的,那之前那柄剑呢?” 闪念之间,甘良才就察觉出异常,他暗道不妙,将前方金芒弹开,旋即急转身形,向着身后看去。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又是一道锐利光芒直刺而来,势如奔雷,甘良才大惊之下,却早已来不及抵挡。 晓魄来势凶猛,但在甘良才胸膛一尺之前,戛然顿住了。 甘良才盯着眼前的这柄金色仙剑,脸上惊奇神色变换,最终,他颓然垂下了双手,轻声道:“我输了。” 台下一片静默,许多人还未从方才瞬息万变的激战中回过神来,半晌后,才有几声零星鼓掌声响起,之后,掌声逐渐响亮热烈,不论输赢,两人都展现了一场精彩的比试。 木台之上,甘良才缓步走向严辉,脸上不见输掉的失落神色,反而带着几分笑意,拱手道:“严师兄的御器化剑之术,在下领教了。” 严辉一怔,惊愕表情一闪即逝,随即拱手还礼道:“多谢甘师兄手下留情。” “之前你所露出的破绽是故意的吧,为了让我放下防备,引我入瓮。”甘良才笑着问道。 严辉沉吟片刻:“御剑之术本就极耗费灵气,所以我更想要速战速决,所以才出此一策,甘师兄见谅了。” 甘良才深深看了他一眼,苦笑一声:“严师兄才智俱佳,佩服,佩服。” 真武堂弟子逐渐散去,项空尘迎向走下台来的严辉,连声恭喜,这一战也让他感悟良多,御剑之术绝非浪得虚名。 严辉浅浅笑了笑:“我们去找十虎堂主吧。” 项空尘点头,忽地记起施燕师姐,忙伸手引荐:“严师兄,这是施燕师姐,方才他也来为你助威了。” 施燕双颊泛红,笑吟吟道:“严师兄,恭喜你旗开得胜。” 严辉微微一愣,随即还礼道:“多谢施师妹。” 项空尘左看右观,两人眼中似暗含情愫,自己待在这里反而碍事,随口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 第199章 寒若霜月(二) 项空尘四顾周遭擂台,不少比试已经结束,负责比斗弟子已开始准备下一场比斗,台下观众散后又聚,为自己道场或交好之人助威壮势。 他不善交际,在焚阳宗也不认识多少人,此刻游荡在各个擂台之间,却不知该去向哪里。就在他独自徘徊的时候,忽然听见前方一阵高呼,其中有男有女,尽是在呐喊助威。他举目望去,发现苏流风一袭白衣伫立在高台之上,意态潇然,如凌风剃羽的白鹰。他收回目光,不禁摇头苦笑,如此阵势,自然不需自己这可怜兮兮的呐喊声。 就在项空尘怔怔出神的时候,有人忽然叫道:“项师弟,你也来了?” 项空尘心里一震,这声音他很是熟悉,当下转身拱手道:“小夏师姐,有礼了。” 项空尘低埋着头,不愿正视韩晓夏,联想到先前那黄源一战,自己私自带着洛小山进入静谧古林,闹出极大事端,不但洛小山会受罚,只怕韩晓夏也会被牵连。一想到其中多是自己过错,项空尘心中满是歉疚。 “你,抬起头来!”韩晓夏声音透出几分冷意。 项空尘不敢违拗,抬起头来,干笑两声:“小夏师姐,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你还敢提?我可是有‘大恙’!”韩晓夏蹙起双眉,插腰嗔道,“自上次黄源……静谧古林一战之后,几位长老震惊不已,我也被叫去训话,幸好我师父苦苦求情,我才免去了不少责罚。你犯的错,可全是我一人帮你背了!” 项空尘低眉致歉:“师姐对我恩重如山,我自是磨齿难忘,若是以后……” “好了!”韩晓夏也不待项空尘把话说完,手一抬,截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怪罪你也于事无补,只是以后别再将洛小山那小子带去危险的地方了。” “……是。”项空尘万万没料到此事就这样过去了,吃惊良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个“是”来。 韩晓夏深深看了项空尘一眼,忽而转怒为笑,低声道:“不过若不是你及时出现,小流风恐怕就真的生死难测,为此,我还要谢谢你。” 项空尘偷眼瞄了韩晓夏一眼,才发现她先前发怒不过是装出来的,此时她笑意盈盈,眼波温柔,从头簪上坠下的红穗随风轻动。 项空尘心神稍懈,不紧不慢答道:“师姐过奖了,襄助同门本就是焚阳宗弟子分内之事。” “你说话还真是拿腔拿调。”韩晓夏嘴角一撇,“不过,小流风他平日里也难得与人接近,也不喜言辞,身边同伴朋友更是少之又少,以后还需你多加照顾。” “小夏师姐真爱开玩笑,苏兄他本就才识过人,实力超群,哪还需要我的帮扶?” “那你帮还是不帮?”韩晓夏盯着项空尘,厉声问道。 “帮,自然是帮。”项空尘苦笑答应道。 这时,近侧鼓声擂响,韩晓夏回头望去,见苏流风所在擂台比试已经开始,也不再多言,匆匆告别一声,径直向台下奔去。 项空尘望着韩晓夏俏丽活泼的背影,忽地悲从中来,连声哀叹,命途多舛。 “走,去看看阵法堂弟子的比试!”几人从项空尘身旁擦身而过,口中语句被他听得清清楚楚。项空尘稍稍沉思,也疾步跟上,据十虎堂主所言,阵法堂隐隐有称雄山头的野心,不知门下弟子又有多少实力。 跟着几人挤入人群,项空尘抬头看时,不禁瞪大了眼,此刻站在台上的竟是金小宝。这时他才忆起,昨日金小宝几次叮嘱他前来助威,只是几日间他心绪起伏跌宕,倒是把金小宝的比试给忘记了。 他再次环顾四周,只见热烈气氛也不亚于其他擂台,据服饰来看,多为美食堂和符箓堂以及阵法堂的弟子。金小宝不只深谙天下美食之道,而且也嗜好书法符箓,更是对云明泽憧憬敬服,常常前去符箓堂讨教研习,因此也认识了不少符箓堂弟子。此次他的对手是阵法堂弟子,符箓堂弟子闻讯而来,愿为他助势。 符箓堂和阵法堂常常暗中较劲,此次比试更是可以明目张胆,奋武对战,两堂齐齐派出了出色弟子,意图在日月大醮中争雄竞霸。 自打前次周文彦将符箓堂弟子打败之后,符箓堂弟子也暗中忍着这口恶气,借由此次日月大醮,他们便要一雪前耻,以此次会武为符箓之道正名。而另一边,阵法堂势力之上隐隐压过了符箓堂,此次会武争胜也是为了彻底稳固势力。不过,项空尘也不知两方渊源,他只道是金小宝人源极好,引得众人前来为他助威。 随着一声震耳鼓鸣,金小宝袖中滑出一只狼嚎小笔来,金色的笔身上雕刻着细腻线条,油亮亮的笔尖软绵润泽,在挥舞之间,曳出一道道光文。墨笔落入手中之时,金小宝也疾奔而起,笔点虚空,凌空写意,但见笔尖所过之处,凭空亮起暗金色线条,逐渐明亮清晰,在金小宝洒然挥毫之间,勾勒出一幅完整的飞箭符。 于此同时,他对面阵法堂弟子疾踏数步,手中引动阵诀,在身下凝聚出一圈圆径三尺的八卦阵图。 金小宝符光愈盛,三道淡金色光箭激射而出,阵法堂弟子也停步施法,阵图四周缓缓升起一帘赤红光幕,将自己护在后方。 瞬息之间,飞箭即至,金芒在撞向光盾之前一瞬,忽地聚合一束,光辉灿然,悍然撞击在光幕之上。光幕在此猛击之中剧烈震荡,摇摇欲倒,而那名阵法堂弟子咬牙抵抗,面色泛白。 台下众人屏住了呼吸,定睛看着处于僵持中的两者,不知胜负谁主,但显然金小宝的金光更盛,几欲摧垮前方赤炎光盾。本是火克金,然而此时金小宝的金属利箭却将那堵火墙震动得即将崩裂,似暗含逆转五行生克的邪异。 项空尘暗暗心惊,金小宝果然家底雄厚,这法宝金笔更如那仙家法器,也不知花了多少银两灵石,难怪那金小宝先前口气如此自信,原来是有此法宝撑着。 僵持一阵,赤色光幕终究受不住飞箭之来势,碎裂消散,而金芒攻势却也只是稍受抵挡,随着光幕崩溃,便又如猛虎出笼,直扑向那名弟子。 那名弟子脸色微变,却也有所防备,纵身横跳,堪堪躲过。他稍稍稳住身形,环顾四周,查看金小宝方位,却忽而感觉身旁飕飕风声袭来,他想也未想,翻身斜窜,躲了开去。就在他前一刻所在,几点箭芒掠过,若不是刚才躲闪及时,恐怕此时已败了。 金小宝趁着对手惊魂未定,奇袭连出,狼毫疾挥,泼墨如雨,一簇簇光点轮番闪现乍起,那名阵法堂弟子在最初躲闪之后,便再无机会反击,只有四处躲闪金小宝的攻势,但一番腾挪闪避之后,身上也有不少地方挂彩。 终于,在躲过一次符箓之后,那名弟子已是疲惫不堪,没想到灵力未失,体力却是到了极限,他皱眉苦思,目光忽地一凝,也不再遁逃,笔立原地,手指屈伸,嘴唇张合。 那名阵法堂弟子奇异举动,金小宝也看在眼中,他明白对手已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手中金笔挥动,一笔抬至头顶,随即一捺划下,直至膝前,转腕翻笔,又是横拉一笔,众人看去,金小宝哪里是在画符描箓,全然如挥刀舞剑,祭天傩舞。 众人见两人神容凝重,自知决战之时快要来临,也不禁屏息闭口,不敢多言半句,目光聚焦在台上,不敢有片刻疏忽游移。 “现!”阵法堂弟子阵诀已成,他单手托出,喉间低呢,转瞬之间,掌中燃起一丛炽烈火焰,见风就长,眨眼间就已有手掌大小。 “离,斗火!”他脚踏离位,手掌前推,烈炎飞卷射出。 烈焰逼近,金小宝翻飞画笔也猛然顿住,他身前浮现出一个玄奥符文,金光灿然,耀眼夺目。他感到热浪扑面,口唇轻动,低吟出一道法诀。片刻后,那道神秘符文霍然大亮,如受到驱使一般,旋舞而起,化作一剑金色利芒,飚射入那炽热火焰之中,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第200章 寒若霜月(三) 围观众人只道是金芒被烈火所克制,触之即化,不少阵法堂弟子已是喜形于色,忍不住呼喊喝彩。 然而,不过少顷,台上的那名阵法堂弟子顿时脸色大变,在他眼中倒映出的那团火焰逐渐熄灭,而其中金色光芒却是依旧闪耀璀璨,不减威势,排炎而出。 那名弟子体力耗尽,来不及躲闪,唯有眼睁睁看着那道利芒袭来,就在金色豪光已至他身前三尺之时,金小宝戟指指天,一声疾呼:“起!”那金光折转锋芒,拔地而起,射向浩渺青天,窜入云海之中,不见了踪影。 一时间,台上台下一片寂静,唯有山风吹动,衣袂猎猎。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阵法堂惊魂稍定,他心情苦闷无奈,却也自知输了,向着金小宝一拱手道:“是我输了。” 金小宝此时也淡淡微笑,回礼道:“多谢季师兄手下留情。” 胜负既定,台下有人也不禁欢呼起来,美食堂弟子虽也对金小宝称赞不已,但心中快意却是不及符箓堂弟子,毕竟此次金小宝也算是为他们出了口恶气,将一向目中无人的阵法堂弟子教训了一顿,他们心情舒畅,欢喜得几乎就要把金小宝捧上天了。 金小宝从台上走下,看见了人群之中的项空尘,他一边向着围上来道贺的同伴还礼,一边冲着项空尘走来。 “小宝,没看出来,你深藏不露呀!”项空尘笑着抵了金小宝胸口一拳。 金小宝故作谦逊:“哎,侥幸,侥幸。” “你那支金色毛笔,是什么宝贝,竟然能够逆转五行生克?”项空尘虽不精通符箓阵法,但对五行生克也多少了解,刚才见金小宝以金克火,心中错愕,便向他问个明白。 “哪里,五行生克之道岂是我可以改变违逆的?只是这支金墨笔之上灵气充沛,在灵力相差巨大之下,自是水难灭火咯。”金小宝言词谦虚,但神色却十足得意。 说话之间,金小宝却在四处张望,片刻后低声问道:“对了,你看到李姑娘没有?” 项空尘耸耸肩:“也许是李航也有比试……”又叹了口气,拍着他肩膀道,“哎,可惜了,难得你一展雄风,却是无人观赏。” 金小宝横了项空尘一眼,将他手打开:“此次不行,还有下次,我一身本领,还怕无人知晓? 两人正闲谈之间,忽然人群中传出一串银铃般笑声。 项空尘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小山”两字,暗道果然小夏师姐也带这小子来了,但还不待他转身细看,后腰就被重力击中,势大力沉,他惊慌之下,迈步踏前,稳住身形,同时灵衣附体,将那股冲击稍稍缓解。 然而,就算如此,仍是撞得他后腰生疼,他回过身去,就要开口责骂,可见到洛小山满脸欣喜的表情,不知怎的,他心里怒气却是登时退去了大半,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洛小山环腰抱住项空尘,惊喜道:“总算找到你了,项师兄!” 项空尘见洛小山欢喜模样,也软了语气,摸着洛小山脑袋道:“小山,你怎么也来了?” “小夏师姐要来看看,所以我也就跟着来了。在她疏忽时候,我就趁机溜了,四下搜寻,问了十虎大叔,这才找到你。”洛小山眨动睫毛,“不过,这里还真是热闹呀!” 项空尘暗自苦笑,韩晓夏也不容易,年年日日敦促监管着洛小山,不能疏忽大意。 “对了,我去红榜看了看,没想到师兄你下一场比试还是和那厮比斗。”洛小山嘟嘴哼哼,“不过这次有长老坐镇督查,谅他的那个什么叔叔舅舅七姑八姨也没法插手。” “小山,那到时你也不能在台下玩弄小伎俩。”项空尘深知洛小山修为不俗,但却是孩童心性,纵性肆意,悲时就大哭一场,乐了就绕林奔跑,届时比试若是没人制止,他突然发起脾气,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洛小山满口答应,但又低头小声嘀咕起来。 项空尘想要追问,但忽地听见一声长啸,不禁转头去看。 “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金小宝突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拽住两人,径直往西边疾奔。 “怎么了?”项空尘讶道。 “下一轮比试,真武堂的瞿寒月也会出场,还不去看看!”金小宝微微侧头,别有意味一笑,脚步又加急了几分。 “可是我几位师兄也……”项空尘面露难色。 “你的师兄自然有其他人支持助阵,你就不必瞎操心了。”金小宝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两人斜穿直撞,不作停留。 洛小山被他拉着,也没怎么反抗,他左右张望,颇为兴奋,远处法宝光芒闪动,更是让他兴致盎然,巴不得也上去试试。 项空尘无可奈何,也只能就此作罢。 三人没走多远,遥遥望见前方黑压压一片人潮,此刻比试还未开始,但场下的弟子已是极多,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看样子也足有三、四百人。 “糟糕,来晚了!”金小宝跺脚抱怨。 项空尘也暗暗惊愕,没料到仅仅初轮比试,就引来这么多弟子关注,其中男弟子居多,理由也可想而知。 三人走到近处,喧哗声渐大,周围弟子都兴致勃勃地畅谈点评,不过大多是称道瞿寒月美貌如何倾国倾城,却是少有人提及她的修为功法。 三人绕着外围兜转几圈,金小宝也不时见缝插针,想寻个漏洞往里钻,但每次狠挤,却被涌动的人潮弹开,数次尝试无果,他也累得气喘吁吁。 金小宝颓然望着眼前一片坚实的人墙,捶胸顿足道:“怎么办,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长期驻扎不去,真是毅力惊人!” 项空尘摇头苦笑道:“要不我们就在外围看看,木台挺高的,应该还是看得清比试场景。” “那怎么行,如此精彩的比试,怎能敷衍了事,本着刨根问底,眼见为实的原则,我也要近距离欣赏一番。”金小宝重振旗鼓,又复锲而不舍地寻觅着人墙中的漏洞,妄想从中猛挤进去。 然而,木台之下,人墙围了好几层,一层更比一层严实,金小宝左转右转,却也未找到插针之缝。忽然间他眼前一亮,看到前面站着几十个美食堂的弟子,二话不说,就拉上两人冲了过去。 美食堂的弟子一见金小宝,纷纷点头微笑,其中一名身宽体胖的汉子打趣道:“小宝,你也来了。” 金小宝笑道:“诸位师兄,可否给我们几人让个位置?我们也想亲眼一睹这精彩比试。” 众师兄互望一眼,点头道:“那是自然,小宝此次也参与比试,观看其余对手的比试也是极好的。” 此话一出,众人顶着汹涌人潮,勉力让出了一条小道来。 金小宝拱手谢礼,便向着项空尘使了个眼色,项空尘当即会意,伸手要去拉洛小山,可这一抓去抓了个空。他回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一个素衣女子,木钗云鬓,身负银白色细剑,洛小山正握着她的手摇动,仰头欢笑:“瞿师姐,你来啦!” 第201章 寒若霜月(四) 瞿寒月携着洛小山缓步走来,嘴角露出浅浅笑意:“小山,你也来看我比试吗?” 洛小山连连摇头,手指前方:“不,我是被他们俩硬拉着来的,说是要看看倾城倾国的女人!” 眨眼间,围观的美食堂弟子纷纷退开,深怕自己也被洛小山指了进去,只留得场中孤零零的两人颇为尴尬。 项空尘狠狠瞪了洛小山一眼,暗骂洛小山胡说八道,栽赃嫁祸,自己明明是来观战的,却是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他走上一步,正要开口解释,可谁知金小宝抢先辩解道:“素来闻听瞿师姐昳丽无双,今日一见,更甚传闻。” 瞿寒月轻轻摇头,淡淡道:“浮华外相终究会老去,千百年后不过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什么分别?” “瞿师姐果然心定无尘,师弟佩服,今日我也非是为一睹师姐芳容而来,而是我旁边这位……”说着,金小宝目光投向项空尘,“他此次也参加了比试,若是到了最后,你们之间终会有一战,故而前来探探师姐实力。” 被金小宝抢了先机,却又听见他将祸水引向了自己,项空尘不由得暗中叫苦,咒骂两个没心没肺,卖友求荣的家伙。然而此刻瞿寒月目光看来,却让他心里一惊,那眼眸之中远非众人所说,凝结霜月秋寒,而是波澜不惊的宁静。有淡然者悲喜不形于色,没想到她竟然连眼神也这般无悲无喜。 当项空尘再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瞿寒月已经上了擂台,金小宝站在一旁坏笑道:“我还以为你定力有多好,没想到你也不过如此,在瞿师姐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呆若木鸡,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项空尘啐道:“我只是见她眼神平静淡泊,心里惊奇,这才怔怔出神,忘了言语。” 洛小山插嘴道:“瞿师姐她修的是江茗长老赠给她的真法秘籍《无念册》,只有万里挑一,具有此特殊资质的人才能修习此真法。不过修炼真法,需将灵力控制入微,甚至自己的存在也会随之变淡,也不知修习到最后是否就真的从此消失了。” “难怪!”金小宝恍然大悟,拍着手掌惊呼,“我就说为何瞿师姐到来之前,我们都没人察觉,定是因为此等法诀所致!那她清冷的谣言也是因少有人察觉,才造成了一种清高神秘的假象!” “是呀,其实瞿师姐人很好的,不知你们为何就认为她孤冷不近人情?”洛小山扁着嘴,为瞿寒月抱不平。 “诶——,小山,你怎么就能发现瞿师姐来了!?”金小宝此刻也回过神来,对洛小山好奇起来。 项空尘一听不妙,若是再让金小宝追问下去,难免走漏消息,当即截道:“你们看,比试快开始了!” 也就在此时,夔鼓砰然急鸣,比试随即开始。 瞿寒月站在台上,目视前方,在一阵春风之中,雪白袍角随风飘舞,在众人瞩目之下,缓缓将手中千雨抬起,对着眼前之人,缓缓道:“王师兄,请赐教。” 在瞿寒月对面,不知何时也站上了一名年轻弟子,方脸浓眉,模样端正,只是神情颇为古怪,连手也不由自主地轻微抖动着,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他见瞿寒月施礼,也不敢怠慢,忙道:“在下王超,请瞿师妹赐教。” 不过就在瞿寒月说完话后,场下便已掌声雷动,喧哗不止,此刻王超的话早已被潮水般的呼喝声淹没了。项空尘几人只能见到他嘴巴张了几下,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咚!” 又是一声鼓声响起,将一众聒噪声都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瞿寒月目光一凝,手中千雨也似感觉到了什么一般,轻微震动,散出丝丝白气,似雨雾朦胧,薄如蝉翼。 王超深知瞿寒月实力神秘莫测,甚至远高于自己,但他仍是昂首而立,不露半分怯意,谨慎注视着眼前女子的一举一动,于此同时,他舞动起手中乌青色长戟,随着他灵气催持,那杆寒戟忽然光芒大放。 “我可不会坐以待毙。”王超低语一声,似是为自己鼓气,长啸一声,挥戟而上,猛扑向瞿寒月。 瞿寒月却没有出手迎击之意,她眼眸平静,执剑身侧,玉立不动,似乎对他的厉声大喝也充耳不闻。 台下众人也一阵纳闷,为何这瞿寒月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那震慑人心的威势和气场,整个人平静淡雅,全然不似传言中那高高在上的仙子。 不过顷刻之间,王超以逼近瞿寒月身前两丈之内,此刻挥戟横扫,即是最佳距离。但见瞿寒月不动不惧,心里也是极为疑惑,瞿寒月之名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说之中更是有那一剑封喉之冷威,此刻见她,却是丝毫感觉不到寒冷气魄,莫不是传言都是假的,瞿寒月本就是一名实力普通的女弟子,只是容貌出众,才会受到如此吹捧。 心念急闪,他已趋近瞿寒月身前,虽然心中惊疑,但眼下也容不得他多虑,心里暗道一声“得罪了”,引臂沉肩,猛然挥戟。银亮的戟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挟风横扫。 冷光映得瞿寒月脸颊雪白一片,她双目微睁,凌空跃起,借着足下灵气,在空中翻转腾挪了一大段距离后,才翩然落地。 王超猛地回头,收肘扭腰,回身再扫,但他眼前却是空无一物,在他印象之中,飞身绕后的瞿寒月身影却凭空消失了。王超惊疑不定,忽地感觉脸上一冷,他伸手一抹,是一滴水珠,明明初春晴空,怎么转眼之间下起雨来了。他仓惶看天,却是发现天际灰蒙蒙的,有冰冷雨滴落下,打在地上溅起雨粉,飘散在场中,弥久不散。 “怎么回事?他怎么不攻上去了?”场下有人疑惑喊道。 “莫非怜香惜玉了?”又有人疑道。 项空尘也皱起眉头,和金小宝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迷惑之色。在项空尘视线之中,瞿寒月只是静静立在王超面前,他却是左右寻找,双手不停摸索,似是如瞎了一般。 “那是中了瞿师姐的幻术了。”洛小山神秘一笑。 “幻术!?”金小宝和项空尘异口同声道。 听见他俩惊呼,身旁的十几名正迷惑愁思的美食堂弟子也往这边看了过来,洛小山见到众人都围着自己,当下也得意起来,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徐徐道:“瞿师姐的灵气借由佩剑千雨,可以施展迷惑人五感的幻术,再配合上她细致入微的灵气操纵,幻术施展起来更是如鱼得水,那个对手恐怕也深陷在她的幻术之中了。” 众人听后,也纷纷向着台上看去,只见王超仍旧四处摸索,但表情渐显慌张,正是陷入幻术,五感尽失的状态。 “若是幻术的话,只要运用对灵气的感知,应该就能察觉到其中异样了吧。”金小宝问道。 洛小山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也太小看瞿师姐的幻术了,她对灵气的控制也能配合对手的步调,使他找不出其中的破绽。” “那岂不是没法破了?”一名美食堂的弟子惊道。 洛小山又晃了晃手指,如先生说教一般,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幻术说透了也不过对人灵识的扰乱,只要定神醒脑,就能破除。不过,我认为他还是在幻术中输掉比较好……” 众人不解其意,正欲追问,就在此时,却忽听见台上一声大喝,王超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中幻术,凝气虎吼震醒了灵识,从幻术之中脱出。不过此番用力嘶吼也让他的脑袋嗡嗡乱鸣,心神震颤,似是经过了一番大战,气喘吁吁。 瞿寒月见他从破了幻术,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双眼缓缓闭上随即又猛然睁开,竖剑身前,左手连引剑诀,千雨之上豪光大绽,而天际之上,隐约间有嘶嘶细微声响传来,由远及近,随风飘来。 王超也察觉到了天穹之上的异动,不由得仰头看去,片刻之后,细雨飘然落下,如针似线,细微无声。众人正自奇怪这青天白日之下,怎么会突然下起小雨,去忽地听见王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在丝丝细雨之下,王超颓然倒地,再无力气爬起,转眼间胜负已见分晓。 第202章 寒若霜月(五) 在一片寂静之中,瞿寒月持剑而立,默然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超,缓步下台。过了一会儿,台下众人才回过神来,一齐鼓起掌来,然而此刻瞿寒月竟是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踪迹。 “瞿师姐果然了得,片刻工夫就消失无影了。”金小宝一边拊掌,一边探头张望。 项空尘却皱起了眉头,细细凝思,瞿寒月所使招式确实匪夷所思,神妙难测,若是自己遇见了她,那又该如何破解? 此时,台上瘫软在地的王超也被同门弟子抬了下去,洛小山望了精神委顿的王超一眼,叹了口气:“沉浸在那幻术之中不就好了,何必遭这些罪。” 项空尘也见到王超四肢如无骨般柔软垂下,不免有些心惊,低声道:“难道他全身骨头都碎了?” 洛小山摇头:“瞿师姐才没这么狠呢?只是她的雨丝随风潜入这人的身体,将他体内灵气散出,他才显得这样无力。” 项空尘明白过来,原来那绵绵雨丝也大有来头,想着想着,他更为瞿寒月所用奇术生出几分畏惧。 比试结束后,人群也渐渐散去,金小宝自称有事,一溜烟跑了,也不知是不是又去寻他声声念念的李姑娘去了。 项空尘趁着洛小山扭着瞿寒月不放,正要偷偷溜走,谁知刚踏出一步,就察觉袍角被扯住,只听身后有人叫道:“项师兄,你要去哪里?” 项空尘见洛小山去而复返,干笑两声:“我正巧想起几位师兄还有比试,便要去为他们助威……对了,你不是和瞿师姐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缠着瞿师姐带我下山去玩玩,她却断言拒绝了,说是山上山下一个模样,见与不见也没什么分别。”洛小山扁扁嘴,似突然忆起什么,双眉紧皱,“定是胖小夏威胁了瞿师姐几句,害得我也跟着受牵连。” “胖小夏……”项空尘哑然,知道自己甩不掉这个秤砣,只好领着他一起向杜言比试场地走去。 绕过几处擂台,项空尘远远望见人群还未散去,就知比试还未结束,而这场比试似乎并未有多少人关注,台下只是稀稀落落地站着一些弟子。当他走得近了,抬眼看去,才知原来御剑堂的几人都来了,十虎也在其中,他此刻正聚精会神望着高台之上。 项空尘讪讪走入人群中,也往台上看去,就在此时,对手一记青光射来,结结实实打在了杜言胸膛,他身体踉跄后跌,颓然倒地,还不禁吐出一口血来。 主持弟子见杜言败势已显,委顿不起,便宣布道:“符箓堂弟子,成宇胜!” 此声刚落,御剑堂弟子便纷纷跑上擂台,问询杜言伤势如何。在实力相近之人的比试之中,难以做到点到即止,难免伤及对手,杜言对此也无怨言,他稍稍缓了口气,又露出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没事,小伤。” 众人见他还有这般精神劲,也稍微安心下来,将他扶了下去。杜言在台下见到了满脸肃然的十虎,笑容也渐渐收起,低声道:“堂主,我输了。” 十虎也不说话,径直走上前来,探查了一下他的伤势,查知他没什么大碍,才道:“你小子平日不勤练武艺,眼下吃亏了吧。”话虽如此,但他语气之中全无责备之意,杜言此时也嬉笑起来:“虽然比武结束了,但豪赌却才刚刚开始。” 众人闻言都狠狠啐了他一口,十虎无奈摇头,随后便让毕信和赵毅将他扶去了医馆。待杜言几人走后,十虎又轻叹一声:“这小子平日虽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此次却也坚持到了最后,想来他心中也有赢的念想吧。”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了项空尘,但目光片刻之后却落在洛小山身上,和蔼笑道:“小山,你也来啦。” 十虎久任御剑堂堂主之位,对于门中大小事务颇为熟悉,洛小山他也见过不少次,虽然顽皮淘气,但他却对此不以为意,只道朝气蓬勃,自当如此。 洛小山也微微躬身,神态极为乖巧:“十虎师兄,有礼了。” 十虎笑了几声,摸了摸洛小山的头:“如何,空尘他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只是项师兄一直觉得我是个麻烦,每次看见我就避之大吉,此次日月大醮中也是让我费了不少时辰才找到。”洛小山面露哀哭神色,嘟着嘴喃喃埋怨。 十虎瞪了项空尘一眼,又转头笑道:“这样,以后日月大醮中的比试,就由他负责带你四处看看如何?” 洛小山欢愉拍掌,重重点头,而项空尘心里却是叫苦不迭,苦着脸道:“堂主,其他几位师兄也需要助威助势吧,我……” 还不等项空尘说完,十虎便打手一挥,截道:“御剑堂这边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陪着小山,带他四处看看就行。” 项空尘瞥了一旁偷笑的洛小山一眼,心中满是无奈,犹豫片刻,自知在劫难逃,颓然点了点头。 就在几人闲聊之时,远处也有两人缓缓走来,正是严辉和柳山两人,只见柳山脸上略显疲倦,但也露着淡淡笑意,可见此次比试,他是胜了。 第一轮比试,御剑堂三人晋级,其中严辉和柳山入门时日较长,修为深厚,进入下一轮也在众人意料之中,不过项空尘凭着极佳运气,抽中了轮空签,也轻松晋级,着实让众人惊叹唏嘘,杜言甚至仰天长嚎,以泄心头憾恨。 经过一轮比试,御剑堂几人都多少有些疲乏,十虎也未多留,挥手让众人先离山回居舍去了。项空尘本也想跟着下山,但洛小山此刻依旧兴致盎然,缠着他不放,指着红榜处踮脚张望,无奈之下,只好依着洛小山往中央红榜走去。 “项师兄,你的对手都不好对付呀!”洛小山眯着眼,目光在红榜密密麻麻的墨迹之间游移,“若是你想要冲入前四,还需和苏师兄比试一场。”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自然知道!”项空尘听出洛小山语气中透着对自己的惋惜,怒意忽地腾起。他想起之前内心深处的怒音,那熟悉的灼热感激荡着胸腔,似乎就要喷薄涌出。 “项师弟,咱们又见面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把项空尘唤回现实。 “怎么又是你?”洛小山对来人做了个鬼脸。 “余克师兄。”项空尘皱了皱眉,拱手施礼。 “项师弟,再过一日,就是我们的比试了,你不必担心,念在我们往日交情,我会手下留情。”余克眉梢上扬,负手昂首。 “谁要你留情了!?”洛小山吐吐舌头,“到时你尽管使出全力,瞧项师兄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你可别哭着鼻子又去求你那叔叔帮忙!” 项空尘不便说的话,却被洛小山一口气说完了,余克听后憋得脸通红,又怒又愧,一时间却有无法发作,冷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小山,我还从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项空尘回味着余克的表情,忍俊不禁,“不过我见他这番话说得胸有成竹,有恃无恐,只怕又找到了什么取胜的法子。” “他能有什么法子!说不定又是什么血阵血符!”洛小山斜觑着身侧,“依我看来,阵法堂就没一个好人!” 项空尘没有搭话,只是盯着红榜之上人名怔怔出神。 第203章 事出反常(一) 悠悠晨钟响起,山中又是一日。 经过一日休整,御剑堂几人也恢复了七八,但项空尘心里却开始紧张,明明昨日已经反复给自己镇定心神,可今日临将比试之时,却也还是不由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连早饭也只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 柳山此刻也看出项空尘脸上的凝重神色,便笑着开导道:“项师弟,别紧张,你入门本就晚,此次就当做试炼,不打紧,上了擂台就好了。” 项空尘轻轻点了点头,也努力压下了自己胸口狂跳的心脏,他又向身旁严辉看了一眼,却见他也眉头皱起,满脸严肃,想来他今日的对手也不容小觑。 不过,此次御剑堂另外三人却是极为放松,杜言淘汰出局之后,就潜心专研他的赌术,一头扎进对每场胜负的预判之中,不能自拔。此刻,也正是他一展身手的时候了,他抖了抖袖袍,走上前来,不怀好意笑道:“诸位师兄,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分别赌赌各位的胜负,如何?” “杜师弟,看你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想来也是把此次胜负推测了一遍,不如说说我们几人胜率各是多少?”柳山道。 “额,这个嘛,不好说……”杜言呐呐道。 “有什么不好说的?!” 杜言肩膀被人重重一拍,他回头看去,竟是十虎,他赶紧辩解道:“堂主,我此次也只是为了舒缓大家的紧张情绪,所以才出此……下策。” 十虎啐了一口:“严辉,柳山,空尘,御剑堂只剩你们三人闯入第二轮,经过首轮筛选,余下的也多是各堂精英,你们切勿轻敌,但也别自惭形秽,妄自菲薄……” 几人听完十虎训话,各自向自己擂台方向走去,项空尘站在人群中,看着人来人往,忽然间失去了方向。 有人在身后推了他一把:“空尘,别束手束脚,放手去做,替我好好教训那个臭小子!” 项空尘没有回头,他熟悉十虎粗爽的声线,只是微微点头,阔步走入人群之中。 他和余克的比试被安排在西南角,沿途穿过无数焚阳宗弟子,他们谈笑风生,神容激动,项空尘一旁听了,其中多半是议论昨日比试结果的。 昨日比试结果毫无悬念,几名夺冠热门也轻松取胜,而那瞿寒月的奇异招式更是让众人咋舌,不少人都在猜测那三名年轻天才弟子之中,谁会夺得此次桂冠。 项空尘正走着,忽然眼前闪出一人,手中舞弄着一杆金笔,看上去神采飞扬。金小宝迎面走来:“空尘,今日终于要一展神威了?” 项空尘反问道:“你也准备好了?” “嗯嗯,准备好输了。”金小宝淡淡道。 项空尘一惊,忙问道:“怎么,对手是谁?” 金小宝摇头叹道:“能让天才自叹不如的,也只有更天的天才了。” 项空尘稍一思忖便知是那三人中的一人,不过看金小宝神色,似也并未太过灰心丧气。他正想再安慰金小宝几句,忽的夔鼓雷动,各个场地的比试即将开始,两人匆匆告辞,直奔擂台。 项空尘所在擂台位置偏僻,对战者也少有名气,台下除十几名阵法堂弟子外,更再无旁人,此轮比试正巧与另外三个内院天才时辰冲突,其余弟子多去观看他们比试,此处更是无人问津了。 在擂台正北方处,站着一人,正是此次比试的负责裁判的亲传弟子,他不只负责比试中的胜负判定,也会注意比试中弟子的动向和招式,若是有弟子年轻气盛,出手不知轻重,他便会出手阻止。 项空尘走了过去,来到这位亲传弟子面前,躬身施了一礼:“师兄,我是御剑堂弟子项空尘,今日在此擂台之上比试。” 这位亲传弟子看了项空尘一眼,又看向自己手中名册,稍一查找后,便道:“好,项师弟,你先上台吧。” 项空尘应了一声,向着台上看了一眼,只见台上空无一人,看样子余克还未来。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台阶上走上了台去。同时,台下的阵法堂弟子的目光也纷纷投了过来,片刻之后,窃窃私语声从台下传来,似都在议论着他。 从东边冉冉升起的旭日一高悬在湛蓝的天空之上,春日里暖和的阳光,伴着丝丝柔风,洒在他的脸上。 一时间,项空尘竟忘记了台下众人的议论和古怪的目光,转向天边被圆日映红的云霞,望着那浩瀚无垠的苍穹,心中涌出豁然感叹。当年那个小村里的男孩,若是不曾进入踏上炼器之路,或许便不知世间还有如此美丽动人的日出。 纵使经历了苦难和挣扎,忍受了疼痛和伤怀,但也见识了广阔的世界,邂逅了交心的同伴,才站在了这里,遥望青天,俯揽厚土。 他缓缓将身后背负的苍鳞和古雷取出,这两柄剑已伴随他两年有余,此刻两柄剑也微微颤动,青白二色交相辉映,似乎回应着主人的心念。 “咚!”夔鼓激震,项空尘缓缓回神,台下阵法堂弟子低语声去而复返。 比试开始了! “原来,我也如此想赢吗?”项空尘暗暗自嘲,抬头望去,却见对面台上空无一人。 “余克人在吗?”负责裁定的亲传弟子见项空尘对手迟迟未上场,也不禁皱起眉头,对着四下问道。 台下的阵法堂弟子此时议论之声更大了,不过并非是在谈论项空尘,而是互相询问余克的踪迹。他们相顾摇头,满脸惊疑,却是不曾有一人答出话来。 过了片刻,那名亲传弟子便朗声道:“此次比试,按时应是辰时开始,此时已过辰时,而余克还未达到比试场地,若是一炷香后,还未到来,便当做弃权处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一众弟子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项空尘呆立台上,同样满脸诧异,前日余克言之凿凿要一决胜负,如今却临阵懈怠了。 一炷香将尽,裁决弟子清了清嗓,朗声道:“一炷香时辰已到,由于……” “让开!让开!”人群中突然传出几声厉喝,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项空尘抬眼看去,余克此时脸色惨白,手捂小腹,步履蹒跚,缓缓走上台来。 “余师弟,你可能比试?”裁决弟子见他模样古怪,不禁忧心提醒。 余克盯着前方,缓缓拔背挺胸,站直了身子,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们二人比试重开。”裁决弟子退后一步,高擎手臂,正欲劈下。 同时,项空尘双腿前后迈开,横剑身前,作势前趋,只等一声令下,奋然奔出。他虽见余克脸色不佳,但正是比试时刻,也不知余克是不是佯装抱恙,当下不敢轻忽,双目凝视前方,严阵以待。 “等等!”余克忽地举起手臂,弯着腰浑身颤抖,摇摇欲倒,脸色难看至极。 “你……”裁决弟子不解,开口询问,可此时余克却步履蹒跚地往台下赶,神色匆忙惶急,但姿势却十分别扭缓慢,在众人瞩目之下,他缓缓下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片刻后,有阵法堂弟子奔回,在裁决弟子耳边低语了几句,裁决弟子脸色微变,点了点头,转而朗声道:“此次比试,余克弃权,项空尘胜!” 台下一下子炸开了锅,不止阵法堂弟子争论不绝,就连其余道场弟子也奔走相告,只道是此次比试再出黑马,以绝佳的气运,连一次手也未出,就顺利连过两轮。 项空尘愕然失神,胸中落差千丈,一时不知该哭该笑,自己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过关入围,传扬出去也不是什么光鲜事迹。看着手中暗淡青光,他心中隐约泛起淡淡的落寞,这样的晋级方式并非自己想要的。 人众悄然散去,项空尘也径直向着金小宝所在擂台走去,因余克弃权,他也省下不少时间,正巧能去见见金小宝的比试。 当项空尘来到擂台前时,人群已散去了不少,比试已经结束了。他又惊又疑,自己因余克弃权而早早结束比武,不意金小宝的比试也没持续多久,难道他的对手也弃权了? “空尘,你怎么也这么快就结束了?你的对手也这般厉害吗?”金小宝从人群中闪出,勾住项空尘肩头。 项空尘苦笑一声,把此次比试经过都说了出来。 金小宝听后,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项空尘的肩头,双眼放光:“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项空尘呵呵一笑置之,转口问道:“你呢?如何了?” “哎——”金小宝浩叹一声,“当然是毫无悬念地输了,不过苏兄倒是手下留情,没让我输得太过狼狈。” 项空尘一愣,才知金小宝此次对手是苏流风,还不等他细想,便又听金小宝抱怨道:“只是此次李姑娘也来了,被他看到我颓败的样子,不知作何感想。” 项空尘又是一愣,才惊觉金小宝参与会武的目的所在,有心揶揄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的那副败相想必李姑娘早有预料了。” “你!”金小宝被项空尘一句话气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就这样一直赢下去吧?”金小宝斜斜瞄了项空尘一眼,似乎抓住了他的把柄,坏笑道,“我已为你安排好了之后情节,下一轮对手因修炼过度,走火入魔,卧床不起,弃权;第四轮比试,对手由于上轮比试遗患未愈,卧床不起,弃权;第五轮,对手……容我想想……” “够了!”项空尘怒声打断,“对手如何,我也奈何不了呀!” 金小宝摇头晃脑:“若是如我所言,你摘得桂冠,届时定然引起门内轰动,天下骇然,也许陈列祖祠中的祖师们也会气得掀棺而出。” 项空尘无奈,自知无力阻止金小宝联翩浮想,默然走开。 “不过说真的,你第四轮对手周文彦确不是易与之徒。”金小宝快步跟上,正色道,“那日我们也见到了他的本事,比那余克不知厉害多少倍!我看他盛气凌人,四处挑事,出手也许不知轻重,若是你抵挡不住,就干脆认输吧,不然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金小宝自顾自地说着,却不见项空尘攥紧了拳头,低垂着头,双眼却涌动着锐利的光。 第204章 事出反常(二) 焚阳宗破晓时分下了一场春雨,雨后初晴,山色空濛,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野草的气息。 项空尘吐纳运气,习练剑招半个时辰后才稍息,深吸一口冬末凉气,迈步沿着盘山石道向山顶去了。 自上轮比试之后,柳山和严辉虽从中得胜,但也辛苦异常,各自负了轻伤,在房中静养蓄锐。仅是第二轮就显出颓势,御剑堂的几人也不免惴惴,但十虎并不气恼,仍是如往常一般开怀笑谈,听闻项空尘以奇特方式连入两轮,更是欢愉畅饮,只字不提往后比试胜负。 然而,堂主虽然不提,但项空尘却将随后几轮比试出阵对手铭记在心,他查知下一轮比试对手也是身出阵法堂,而不出意外,更会遇上阵法堂的周文彦,眼下亟需恶补阵法概要详记,到时才能明白对手出招意图。 阵法堂雄峙焚阳山巅,层层光环阵图在日辉之下熠熠生辉,薄雾迷蒙之中,飞檐覆瓦,雕梁画栋,更显恢宏神圣。 项空尘临于阵法堂前,不禁肃然起敬,在对比门徒四壁的御剑堂,他也只能摇头苦笑。 为此次日月大醮,项空尘也来过几次,学习了解阵法的基础概要,可越是深入了解却越是觉得其中奥妙艰深晦涩,深不见底,让人不由得望而生畏。项空尘几次学习也就初识皮毛,但对于阵法也有了粗略的了解。 明日即是比试之日,他从红榜得知下一轮对手名叫宇文浩广,听着有几分熟悉,却模模糊糊回忆不起,此刻站在阵法堂前,灵智顿时清醒,这才忆起那人是他初入焚阳宗时在山门结识的师兄,当时自己胡侃一番,他却听得津津有味。 项空尘记起宇文浩广后惊喜交加,正想去寻他叙叙旧情,但转念一想,明日比试在即,争胜斗武不念情谊,只凭实力,此刻拜访反而唐突不妥,让人直以为他此行别有用心。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此战之后,再来探访宇文师兄。 穿过前堂,登上楼梯,步入二层楼阁之后,耳畔忽地静了,两层楼板之间恍若隔世,以结界横格,屏蔽了外界声响。对此,项空尘也不见怪,轻声缓步走向了一排排整齐放置的书阁,从中挑选了一本,细细读了起来。 在翻阅之时,他聚会精神凝于书中字里行间,猛然间感到头晕目眩,在往日来此看书之时,未曾经历这般感觉,虽然盯着密密麻麻的黑墨字体久了,也会头昏脑涨,但绝无今次这难以言说的奇怪感觉。 当他再次定睛注视泛黄书页时,却见在墨色文字之上浮现出了红色纹理,愈来愈清晰,转眼间形成了一个个苍劲的文字,以楷体书写,方正规整,横平竖直。其中内容多是对于此书中的注解和补充,甚至还有对其错误的纠正。 究竟是何人在此书中留下了经久不灭的灵气,以灵气化为文字,长留在书中? 就在项空尘寻思之时,又忽地见书页之上,继红色光文之后,有苍色光文浮现,而后又现出玄青色光文,这两种字体皆以行草书写,苍色字体劲挺奔放,大有一股龙跃天门雄强之感,而玄青色字体却是大气不羁之中藏有一丝深沉隐忍,如虎卧深山,蓄势待发。两种光文字里行间,却也皆是对此书中颇多疑难的探讨。 三种光亮文字虽以灵气凝聚,但又各不相同,在项空尘看来,旁注引论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寥寥数语却能讲清玄妙道理,惊喜之余,也对其中所书古文之人大为敬佩。然而,饶是收获颇丰,但三种风格各异的灵气灌入他脑海,混乱的灵流激得他脑袋越发昏沉胀痛,额头冷汗直冒。 没想到翻阅此书竟是如此费劲,痛苦之下,项空尘仍然拼命坚持,一种从心底传出的坚韧与不屈促使着他继续凝神于这些文字。 “嗡嗡嗡!”只听脑中一片轰鸣,项空尘眼前一黑,终究有些忍受不住,但片刻之后,那阵刺耳鸣响便止住了,而徐徐在他耳边回荡的是几道人声。 其中一人声音严厉低沉:“阵法之道,小可在盈尺之地催动阴阳五行,大则在乾坤之中,借万物之势,布惊神之阵。其中术法衍化无穷无尽,然也尽皆归于天道之中,可见阵法乃本源之道。” 此刻却另有一声狂傲声音驳斥而起,项空尘听来隐有几分耳熟:“阵法之道虽源远流长,变幻无穷,但却也需谨慎布阵,依势设法,若是稍有不慎,岂不满盘尽毁,全盘皆输?其中艰深复杂处,却非常人可习得。” 随后,又是一人温言道:“无论阵法还是符箓,皆是因人而异,谨慎机敏者可布天地大阵,天资平平,性情暴躁者,可习符箓。两位莫要再争辩不休了。” 脑中忽然响起三人的对话,项空尘也错愕不已,料想便是那三道特殊的灵气一并涌进项空尘身体中,产生了感应,随即各持一点,争辩起来。此刻看来,几人还将项空尘的脑海当做了辩论台,互相抨击辩驳。 “莫非前面两人生前就是死对头,死了还阴魂不散,争执不休?”项空尘如是想着,但脑中那声音依旧不休不止,嘈杂喧闹,争吵之声不断冲撞着他的心神,使得他禁不住就要大喊一声,以泄心中烦乱。 “静心宁神,源流止水。” 突然,一滴冰凉清水触及到项空尘印堂之上,随即透过皮肤,直入血管经络气脉之中,而后环绕他头颅一圈,将先前他心中所生烦躁之感悉数洗涤了干净,那嘈杂之声也渐渐小了,最终消失无声。 如一滴清泉滴落心间,项空尘只觉得心胸顿时明澈清亮起来,他猛地睁开眼,才见到林川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前,而他的手指也正点在自己印堂之上。林川正踏上二楼之时,就听到轻微响动,似呻吟之声,他寻声赶了过来,见项空尘兀自挣扎惑乱,便指点印堂,助他除却烦念。 “好些了吗?”林川问道。 项空尘点了点头,忽觉得口干舌燥,又回想起先前那几道各异的声音,心下疑惑:“林川哥,我之前本在仔细看书,可不多时就有光文浮出,随后我耳中嗡嗡作响,只听得几道声音在我脑袋里争吵不止,扰得我心乱如麻。” 顿了顿,项空尘又道:“该不会书中藏了什么秘密吧?” 项空尘本是琢磨着其中是否有冤魂作祟,但话到嘴边,还是认为此话不妥,便改口称为“秘密”。他也有一瞬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其中那隔空对话却是真真切切,容不得他不信,此时林川将自己解救出来,便想问个清楚。 林川看向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古书,翻开的那一页,仍泛着幽幽光华,他沉默片刻,徐徐道:“那三人对话你也听见了吧。” 项空尘点点头,林川接着道:“其实在这片书阁之中,仍有不少类似于此书一般的古籍古册,其上不少典籍上有三人辩驳之文,也纳入了他们三人的灵气,所以你翻阅之时,也就会被三人灵气所扰,使得心神久不能平静。在你之前,也有不少弟子曾被这灵气所扰,他们或在一惊之下,旋即将书合上;或头疼难忍,坚持不住便将那书丢向一旁,当书关上和离手之后,这几股灵气便会随之消散,不再侵扰人身了。” 说到此处,林川看了项空尘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赞许,笑道:“你却是咬牙坚持,将书丝丝捏住,不肯松手,这才致使头脑越发昏沉,心绪愈加凌乱烦躁,最后我才点在你印堂之上,稍稍帮你稳住心神。不过这三人灵气并无恶意,他们似乎只是想要试探后辈们的修为和心性。” “这三人是人是鬼?为何会在书中出现,还平白无故愤怒争吵起来?”听过林川的话,项空尘心中疑窦丛生,恨不得林川马上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林川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三人本俱是焚阳宗的弟子,但如今天涯相隔,其中两人已是不知下落了。” 第205章 事出反常(三) 项空尘一怔,不过想来也是,若不是焚阳宗弟子,怎能在书中留下自己的读书笔记,虽然三人各执一词,但言语之中却是对阵法之道领悟深刻,料知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便又问道:“林川哥,你可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 林川道:“其中两人想来你也听闻过,一人名为孟光曜,当年盛唐三杰之一,阵杰,如今已是门中长老了。” 项空尘心中大震,没想到其中一人竟是威名远扬的那个阵法天才,将阵法带入兴盛之途的人物,但震骇之后,他又随即想到,盛唐三杰中的另外一人,云明泽。先前那道气焰嚣张的声音如此熟悉,多半那人就是飞扬跋扈,放荡不羁的符杰,云明泽了。 “另一人是云明泽吧?”项空尘脱口而出。 林川点头。 此时,其中两人身份已浮出水面,但最后一人的身份,项空尘却是琢磨不透,若是与两位杰出俊才同时期,又能与他俩相互探讨阔论,按理也应是成就不凡才是,但他却未曾听闻两人之外的其他同期卓越人物。 “那第三人呢?”项空尘想破脑袋,也未猜出,只好问道。 “第三人,我也知之甚少,曾经我听其他长老偶然提过一句,此人名叫苍信然。但此话一出,其余长老登时变色,说话的长老也自知失言,便不再提及,见众长老的表情和举动,定是对此人讳莫如深。” “苍信然……”项空尘心里默默念叨着“到底是犯下了什么过错,才使得长老们也如此忌讳呢?” 林川见项空尘皱眉苦思,岔开话题道:“空尘,你此次进入了日月大醮第三轮比试吧,恭喜你了。” 项空尘回过神来,闻听林川祝贺,倒显出几分尴尬,讪笑道:“不过是运气而已,林川哥,你就不要再赞我了,我自己都只觉得羞愧难当。” 林川对此事住口不提,随后又道:“你此番前来阵法堂,是为了找寻对付会使阵法之人的方法吧。” 经过一番波折,项空尘险些忘了此事,此刻想起,登时又惊又喜,忙问道:“林川哥,你对阵法之道的了解远胜过我,我正想请教你若是要想破解法阵,该如何作为?” “阵法之道,便是在于天时地利人和,唯有三方齐聚,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天地之势,远非人力所能改变控制,是以只有借外势,为己用。大阵之法,就在于借势,天地万物俱有其势,山分陡峭险峻,平坦低缓,水分湍急狭窄,宽阔平稳。天上日月星辰亦有势,地上古木花草,亦有势,而阵法便可借其所生之势,从中汲取出灵气,纳为己用。” 项空尘如坠五里云雾,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林川哥,你能说得简单点,直接点,粗暴点不?你就直接教我像我这般的外行也能破阵的方法。” 林川无奈笑道:“好吧,若是让你从头学起,这几日也不远远够。若是你想要找出破解大阵的方法,我只能告诉你一条路。” “什么路?!” “死路!” 项空尘绝望跌倒。 “修习阵法之人,就算是初有小成之人,也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和感悟,若是别人付出如此多心血汗水的功法招式被你几日琢磨出的小伎打败,岂不很荒唐?”林川俨然正色,“十年磨一剑,急功躁进,终究经受不住时光磨砺。” “那怎么办?”项空尘垂头丧气,“俗话说‘临阵磨枪,不亮也光’,林川哥,你倒是指条明路呀!难道就让我这样被人莫名其妙地打败了?” “你想要正面破解阵法,自是难上加难,但若是以其他方式,取胜也未尝不可。” “其他方式?” “阵法若成,自是势不可挡,因而在阵成之前,务须分出胜负。兵法有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你所要做的,就在这‘奇’字之上。” “奇!”项空尘好似在黑夜之中抓住了那一丝晨曦微光。 从阵法堂二层楼下来后,项空尘心中仍默念着林川所提的“奇”字,不觉间出了神,正迈步跨出门堂之时,忽有一道身影走入门来,项空尘连忙止步,差点撞上此人。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去,眼前之人白衣飘飘,神情倨傲,竟是阵法堂的周文彦。 “项师弟!”就在此刻,从周文彦身后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叫喊。 项空尘探头看去,只见周文彦身后之人正是项空尘下一轮的对手,宇文浩广。他此时遇见项空尘也十分诧异,但眉目之间流露出的喜悦却是没有丝毫做作虚假。 项空尘心中一暖,没想到这宇文师兄竟是还还记得他,当下即道:“宇文师兄,别来无恙啊。” 宇文浩广也大步走上前来,好好打量了项空尘一番,随即欣喜道:“项师弟,好久没听你说书了,害得师兄我成天惦记着,只好以看些民间志怪小说来消遣一下了。” 项空尘哑然,原来是惦记着说书呢! 两人聊得兴起,反而将周文彦晾在了一边,过了会儿,宇文浩广才想起此事,他向项空尘引向周文彦:“周师弟,这位是项空尘。”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周文彦冷然回道,目光掠过项空尘,笔直走向了内堂。 宇文浩广微微吃惊,没料到周文彦态度如此冷淡,干笑着解释:“项师弟,你也别怪周师弟。黄源……师兄虽是背叛了宗门,但对于周师弟来说,他却始终是周师弟的师兄。黄源性子怪癖,少与人交流,但唯独周师弟与他接触较多,也受了他不少指导……” 他面露犹豫神色,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又道:“你与苏师弟诛杀叛徒黄源的消息传入周师弟耳中后,他登时好似丢了魂一般,差点站立不住,当场跌倒,幸好我当时也在场,及时扶住了他,我看他脸色惨白,就知黄源身死之事对他的打击也是极大的。今次见到了你,也许不知觉间就又想起了黄源,悲从中来,难免失了礼数。” 项空尘凝望门堂深处,只见得一棵古树新生,枯叶落下,哪里还有周文彦的身影,想到当日那静谧古林之战,他心头也是五味杂陈。 “项师弟,此次说来也巧,竟是在日月大醮中互为对手。”宇文浩广也不愿再在那话题上停留,又提及比试对战名单。 项空尘拱手笑道:“是啊,宇文师兄可得手下留情。” 宇文浩广回礼:“哪里,到时还请师弟多多赐教。” 两人又聊了几句,宇文浩广还有他事,就先告辞离去,这时林川也正好走下楼来,送了项空尘一程。 两人穿过一片桃林,此时正值初春,冰消雪解,桃树生出嫩绿小芽,早开的几朵桃花在寒风中翩翩轻舞,满山一派兴荣气象。 “林川哥,我想问你一件事。”项空尘停下脚步,怔怔望着头顶桃红。 “你说。”林川微微吃惊,但依旧含笑以对。 “当时那几只年幼的风鸣豹……”项空尘顿了顿,声音沉沉道,“你真的杀了它们吗?” “怎么?”林川收起笑容。 “我……我在想那些风鸣豹才刚刚出生,根本没有做过害人恶事,就这样被杀,是不是……”项空尘低着头,不去看林川的脸,他不知此刻该如何面对林川。林川对他向来温柔,犹如亲和兄长,对其余人也温言指导,但却执剑诛杀了几只无辜的妖兽,行事狠厉果决,却如同变了个人似的。 “你是说我冤杀了那几只风鸣豹?”林川低声道。 项空尘默然不答。 林川凝视他少顷,忽地苦笑摇头:“我并没有杀那些幼豹,当日施术将几只幼豹隔绝,几日之后又再回山洞将它们放入了远离人烟的荒林之中,任它们自生自灭……你说得不错,它们确实无辜,但当它们长大了,又会变得和它们父母一样,捕食狩猎,甚至杀人祸村。” 项空尘抬起头来,静静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川的眼睛,不知其中藏着怎样的心情。 “风鸣豹的幼崽如黑熊一般,极为记仇,当猎人猎杀了它们的父母后,它们会深深记下仇人的面孔,当他们长大了再来寻仇。”林川向北远望,面无表情,“那些幼崽已经记下了我的样子,长大之后,也许会循着气味来复仇吧。” “那……”项空尘一时惊慌无措,不知如何回应。若是对风鸣豹怜惜,恻然放纵,只怕有一日再被它夺取自己至亲至爱之人。 林川见项空尘惊惶模样,只是淡淡一笑:“你放心,我没这么容易死的。那些风鸣豹若是为寻仇而来,我就与它们一战,到时我全力搏杀,谁生谁死,就听天由命吧……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好好想想对策,明日对阵,可别败得太惨。” 林川不轻不重地推了项空尘一把,目送他缓缓离去。 春风拂过,几瓣桃花飘然远去,林川目光凝在石道尽头,低声道:“人生在世,总得承担些什么。你口口声声敬我如兄,我自然要担起兄长的责任。” 第206章 事出反常(四) 清早,钟声悠扬,日月大醮一如既往,如火如荼进行着。 日月会武虽进行至了第三轮,不少参试弟子落败,但门中众人对于此次祭典的热情却不减反增,满山春意融融。 这一日的比试,将原有的十六处擂台减为了八处,以八卦之形布置,每一处各派了一位长老前来坐镇。由于往后的比试愈发激烈,而弟子道行更高,不少招式更有不测神威,门派也让众长老来此裁决胜负,一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二来也可从这些弟子之中物色一些亲传弟子人选。 此时玄阳广场之上,一眼看去,人头攒动,热闹不减先前。项空尘站在“坎”位高台之下,无奈苦笑。在他目光方向,杜言就地铺开了一张羊皮纸,纸上规规整整画着或圆或方的图案,颜色各异,图案上又写有甲乙丙之类字样。此时他高声呼喊,开盘聚赌,引来不少人好奇围观,也有几个弟子当真,压了灵石银两,猜度胜负时辰。 因柳山和严辉各有比武,御剑堂人丁稀少,只能各自分了一人给门下弟子助威,杜言自告奋勇地肩起为小师弟助势的重责,谁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竟然借着项空尘惊人气运开设赌局,以解赌瘾。 这时,忽地有人尖声叫道:“石长老来了!” 围在赌盘前的一众弟子脸色大变,转眼之间即作鸟兽散,杜言更是身手麻利,大袖扫过,羊皮纸已卷入了他袖中,他稳稳站定,面色从容,并不如其余弟子那样惊慌失措,待石不动走近,他更能面不改色地拱手作揖。 石不动目光在杜言身上停顿片刻,微微点头。他修为高深,耳聪目明,远远就听见通风报信声音,但此时见四周如常,虽知其中多有古怪,但也不便拉下脸面来搜身,稍稍检视后就踱步走向场边座椅。 临近比试,八处擂台之下早已挤满了人,不想也知,往后的比试精彩程度只会有增无减,无数弟子的热情定然澎湃激荡。在“坎”位擂台下,也聚集着不少弟子,从服饰上看,一半多都是阵法堂弟子,而其余弟子也多少慕名而来,言语攀谈之中,都对那个幸运弟子无比好奇,更要见见这人究竟长了什么模样。 其中一部分人想看看项空尘的运气能走到何时,而另一部分却是要见识一下他深藏不露的实力。不过每个人的语气之中,尽显不屑之意,想来也没有多少人在乎他的实力,更多的不过是项空尘的经历作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站在人群之中,在各异目光注视之下,项空尘浑身不自在,他环顾四周,却见一双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他背脊发凉,发现余克站在阵法堂弟子之中,目光如利针一般刺来。 “咚——”夔鼓声起,盖过了所有喧嚣。 “比试双方登台!”石不动面如冷铁,目光如炬,威严的声音不容任何反驳。 话音一起,声震四野,其余弟子骤然屏住呼吸,坎位擂台四周静悄悄,只发出轻微的踩踏木梯的声响。 项空尘心里忐忑,小心翼翼登台,生怕一个踏步过重,惹怒了这个戒律长老。 “比试双方登台!”石不动声音如石头般坚硬。 项空尘俯视台下,却未在人群中找到宇文浩广的身影,此时时辰已到,若是再不登台,只怕当即便会被戒律长老取消资格。 “比试双方登台!”第三声响起,却透出几分不耐烦。 此时,迫于石不动威严的众人也窃窃交谈起来,阵法堂弟子更是惶急,但互觑彼此,只能无奈摇头。 “谁看见宇文师兄了吗?”其中一人问道。 “没有。今早在堂中集合之时,宇文师兄就未现身。”另一名弟子答道。 “这可如何是好?”阵法堂弟子乱做一团。 细听几人谈话,项空尘心内震撼难言,不止出于宇文浩广的迟到,更是出于自己连过三关的侥幸,万万没料到金小宝竟会一语成谶。 高台之上,又只有项空尘孤零零的一人,场下喧哗议论之声逐渐响亮,甚至显得刺耳嘈杂。面对空荡荡的擂台和聒噪沸腾的人声,项空尘却浑然不觉,异样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说不清是喜是悲,是羞愧或是落寞,抑或是不甘。 然而,光阴点点滴滴,似流水飞逝,而眼前的台面仍旧空无一人,远处拥挤乌泱的人群中,见不到宇文浩广的身影。 难道此次比试,又要以此而终了吗? 三鼓震毕,石不动重重拍了扶手,霍然站起,如刀般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所到之处声音立止。 这时,一名弟子从人群中钻出,神色匆匆奔向石不动,不等稍稍喘息,凑近了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石不动双眉蹙起,听完弟子禀报,转而向项空尘深深看了一眼,随即朗声道:“此次比试,宇文浩广因伤弃权,项空尘胜!” 石不动气息沉稳,声音雄浑,一字字震得项空尘心神颤抖,他昨日明明才见过宇文浩广,那时还安然无恙,今日怎会受伤不能比试呢? “敢问长老,宇文师兄是何缘故受伤?”项空尘躬身问道。 “宇文浩广只是托人带话,具体细节并未详述。”石不动目光冰冷如刀,“不过听闻你连过三关,并无一场对阵,真是让人大为诧异。若是天运助你,我自无话可说,但被我查知其中另有猫腻,届时就别怪我手段狠厉了。” 项空尘心中一凛,低头噤声,不敢与石不动对视,那陡然间散出的威严巍然如山,使人透不过气。 沉重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坎位台上空的沉闷空气随着一阵长长呼气散去了,众弟子静静等到石不动身影消失,才恢复过来,窃窃私语。 “小师弟,万万没料到你的气运竟到了这种境界!”杜言抬高了嗓音,绕着项空尘转了一圈,眼珠滴溜溜直转,似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玄妙来。 项空尘方才从石不动凝重的威压中脱出,正恍惚出神,对杜言的赞叹怪眼不理不睬,杜言见他仍是愣愣出神,一把扼住他的手腕,低声怪笑:“小师弟,那天我带你下山去见见世面,以你的运气加上我的赌技,何愁不是纵横无碍?” “这个下次再说吧。”项空尘心中惦记着宇文浩广受伤之事,无暇理会其他要求,三言两语摆脱了杜言的纠缠,直奔宇文浩广的居所。 “等等!”随着一声厉喝,从人群中闪出一个人来挡住了项空尘的去路,他定睛细看,只见余克双臂张开,跨开双腿,显然有意阻拦项空尘。 “你什么意思?”项空尘见余克五次三番刁难,怫然不悦,沉声问起。 余克阴恻恻地笑了笑,也不答话,反而环顾四周作揖:“诸位同门,我是阵法堂弟子余克,此次参加日月大醮,有幸抽中轮空签,过了第一轮,但我在第二轮中却因身体缘故不能登场比武,憾然离场,输给了眼前这位项师弟。” 项空尘皱了皱眉,虽不知他意图,但暗忖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只听他继续道:“我只以为前次意外是我自身原由,但今天比试宇文浩广弃权,却颇显蹊跷。项师弟不费吹灰之力连过三轮,其中运气真是让人艳羡!” “你别话里有话,摊开了把话说明了!”杜言踏上一步,愤愤道。 “正如适才石长老所言,若是天运襄助,我们无话可说,但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余克欲言又止,眼中含笑,笑里藏刀,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庞。 众人神色各异,但目光之中都暗含猜忌、怀疑、鄙夷、激愤情绪,他们喋喋不休地议论着,如一群蜂子在耳畔振翅,嗡嗡的,使人烦乱。 “项师弟岂是暗中使绊子的人!?”杜言气得脖子粗红。 “你们御剑堂门庭冷落,说不定为了吸引新进弟子,暗地里谋划这些鬼点子。”一个声音从乌压压的人群中传出。 “谁!站出来!”杜言吼道。他原本性子暴躁,但进入御剑堂后,收敛了许多,平日里也只是嬉嬉闹闹,少发脾气,但此刻听人恶言中伤污蔑御剑堂,不禁怒从心起,愤怒咆哮。 然而,杜言的暴怒并未镇住在场的弟子,反而遭到了冰冷的目光,猜疑的评议,以及漫漫无边的偏见。 余克缓缓退后,掩入人群之中,如此景况让他十分满意。 第207章 事出反常(五) 杜言见余克要逃,疾步迈出,就要揪住他的衣襟,余克冷笑一声,立掌挡开他抓来的手臂,斜觑道:“怎么,你们诡计被人拆穿就急着动粗了吗?” “你!”杜言大怒,挥拳再打。 余克态度傲慢,但面对疾挥来的拳头也不敢大意,侧身擦过拳锋,随即欺身进击,伸指直戳杜言双眼。他与项空尘一战之后,被余高轩严厉训了一顿,对他练功修行要求更为严苛,不止修习高阶法阵,更学习身法招式,以求被人近身时能趋避躲闪,不致触之即倒。他左手两指虽是直指杜言双眼,但右手同时刺出,暗击下腹。 两人斗得激烈,忽然间一个黑影闪出,杜言后心被扯,倒退一步,余克脸色大变,不及反应,只觉左手手腕一痛,双指失准,而右手也被大力扼住,不能挣脱。他定睛看去,才看清闯入的是项空尘。 项空尘甩开余克手腕,伸手拦住杜言,凛然道:“若是你能登台就能击败我了吗?” 余克揉捏着被钳得发红的手腕,脸色难看至极,心里却错愕不已,面前这小子为何短短半年时日,就成长到了如此地步?方才疏忽间拦下两人攻势,出手利落果决,劲力十足,绝非侥幸。 项空尘环顾四周,冷声道:“我项空尘从未做过如此龌龊勾当,御剑堂的师兄们也不会为此暗使绊子,置宗门法规于不顾。我御剑堂虽然门庭冷落,但自有剑心铁骨,持节不卑。” 众人听项空尘一番话说得泰然诚挚,不卑不亢,个个顿时沉默了。 一片安静之中忽地响起了孤零零的掌声,洛小山矮身钻出,走到项空尘身边,嘻嘻笑笑,全不在意其余弟子目光。 余克冷哼一声:“耍嘴皮子谁不会?下一轮比试我阵法堂周文彦周师弟出场,你的好运也就到头了。若是畏惧,就尽管耍手段吧,我们阵法堂也不会忍气吞声!” 洛小山小嘴一扁,插腰嚷道:“你们阵法堂很厉害吗?那个叫周文彦的很厉害吗?耍嘴皮子谁不会,我能一口气吹起一头牛呢!人家厉害归人家,关你什么事?羞羞羞,好哭狗,嘴上斗,心里抖……” 洛小山一边唱着胡编的曲儿,一边刮脸,气得余克浑身发抖,面红耳赤,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与小孩计较,只是狠狠瞪了洛小山一眼,甩袖转入人群之中。 挑事的人一走,其余附庸帮凶也早早溜了,人群渐渐散去,坎位台只剩下项空尘几人,杜言恨恨呸了一口,才算作出了口恶气,又满是意外地看向项空尘,讶道:“没想到啊!小师弟你方才的一席话简直精彩绝伦,好一个‘剑心铁骨,持节不卑’!” 项空尘搔了搔头,忸怩道:“其实这句话是堂主说的,我记在心里,适才御剑堂受辱,我义愤之下,脱口而出,也未多加考虑。” 杜言愣了愣,把此事按下不提,又道:“那余克虽然可恨,但阵法堂实力不容小觑,下一轮迎战周文彦,你可得多加小心,毕竟和余克那厮不同,周文彦名副其实,是块硬骨头。” “哼,那个周文彦又有多厉害?”洛小山昂首挑眉,一副不可一世模样,“阵法堂的人除了那个余高轩有些难缠,其余人我单手就能撂倒。” 杜言只是笑笑,只道洛小山童言无忌,说得玩笑话,但项空尘却心里清楚,洛小山绝非虚言,但心智与修为不匹,不知是福是祸。 项空尘道:“其实阵法堂的人并非个个如此,今日和我比试的宇文师兄平易近人,性格随和,是值得结交的人。” “什么?他是个好人?!”洛小山面色一变,瞪眼惊呼,又见两人都惊疑地盯着自己,忙解释道,“没……没什么,我只吃惊阵法堂里也有好人。” 项空尘只觉洛小山一惊一乍莫名其妙,但也未加理会,又道:“昨日我见他气色如常,不意今日却受了伤,卧床不起,我得去探望他……而且我连过三观,两个对手都是弃权,其中蹊跷疑诡,还需弄明白。” “我想起我还有功课没做,先回去了!”洛小山也不等几人回应,急匆匆地跑没了影。 项空尘见洛小山一反常态,心里奇怪,但也没有细思,和杜言告别之后,径自去探望宇文浩广了。 宇文浩广因伤卧床静养,经过几个时辰休整调息才渐渐恢复,虽仍未能痊愈如初,但也能走动,听闻项空尘来访,也欣然引他进了屋子里。 项空尘环顾四壁,宇文浩广房内陈设干净素朴,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房间正中央的木桌之上,摆放着几本阵法古册和演义小说,心道宇文师兄果然喜好志怪演义这类新奇故事。 宇文浩广脸色憔悴,但相比最初,已好了许多,医馆医师交代,还需静养调养一段时日,以确保全然无恙了才是。宇文浩广让项空尘坐了下来,随后伸手去提那白瓷茶壶,项空尘赶紧接过手来,倒上了两杯素茶。 宇文浩广笑了笑,随后坐了下来:“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这茶也不过粗茶而已。” 项空尘摆手笑道:“师兄,我本是来看望你的,结果到是你来招待我了……对了,师兄你感觉如何了?” 宇文浩广道:“经过休养和大夫医治,已经好多了。我只是消耗灵气过度,入不敷出,突然体力不支,倒地不醒。” “我见你昨日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今早突然变成这副模样?”项空尘好奇追问,他此行不只为探病而来,也想从宇文浩广口中了解一些其中细节,在他心中,总感觉几件怪事冥冥中牵连交织。 宇文浩广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淡淡回忆道:“昨日晚间,我在阵法堂外的那片竹林做最后的调息冥想,以备今日比试。然而,就在我闭目冥神,脚踏四方步时,忽然听见前方黑暗中有一声异响,我定睛看去,只见根根翠竹之间有一道黑影闪过。我心下惊疑,但也只道是林中小兽,不足为怪,便又继续入定冥思。然而,就在这时,我身后忽有破空声响起,由远及近,似缓实急,转眼就飞至我身后。” “那黑影是什么东西?”项空尘不禁问道,似乎一连串怪事的源头都在这个黑影之中。 宇文浩广略略点头,似乎对项空尘的专注神情极为满意,顿了顿,又循循道来:“我转眼看去,扑面而来却是一颗石子,形状虽小,但却来势极快,我不及布阵,只能侧身闪躲,那颗石子就擦着我的脸飞入了森林里。当我惊魂稍定,便知是先前那道鬼魅身影玩得一出声东击西的把戏。果然,片刻之后,那石子飞来的方向,蹿出一道瘦小身影,向着林外奔去。” 说到此处,宇文浩广又是一声叹息:“若是此时我没有上前追去,也许就不会有之后发生的事了。” 项空尘凝神细听,想来宇文浩广受伤就在之后发生的。 “我想此妖物袭人伤人,若是不加阻止,没准会出现更多伤者,一念及此,也不再迟疑,转身便追入暗夜之中。夜间的山道也模糊不清,黑暗浓郁,扑面而来,而那道妖异身影,一路之上,尽是沿着密林逃窜,我也难以看见他的真身,不知是人是妖。” “我一路紧追,渐渐逼近了那个黑影,这时才看清那妖物轮廓。它身材矮小,估摸十余岁孩童高度,身法迅捷,就如猴子一样灵动。我见就要追上,也奋力前奔,不知不觉间竟然被带入了后山中。我知道后山布有迷阵,一旦进入非门中长老不能脱出,心里踌躇不定,当即也放慢了脚步。谁知那妖物见我放慢脚步,它也跟着停下,猝起袭来,我慌乱之下不假思索,挥拳击去,但拳劲还未崩出,就忽地僵住了。” “怎么了?”项空尘惊道。他听宇文浩广说到关键处突然按下不说,不由得疾言追问,但见宇文浩广那副得意神色,才知他一时兴起,直把自己当做说书先生了。 宇文浩广此时眉飞色舞,全无憔悴病态,手指轻叩木桌,低声道:“当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幽府判官凶神恶煞的脸,当时天色暗沉,我突见这张脸孔,吓得不轻,谁知那妖物趁我片刻愣神,转到我背后,劈掌打在我后脑,我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时月亮已向西沉,四周浓雾笼罩,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就摸索着前进,迷迷糊糊走了半个时辰才发现自己始终在原地踏步。” “难道是那妖物打晕你之后,将你丢进了后山迷阵中?”项空尘不禁问道。 宇文浩广点头又摇头:“当时那迷雾阵法层层叠叠,似无穷无尽,无论走向何方,视线之中,却都是黑暗与薄雾,还有那一般模样的怪石黑竹。在那阵法之中,我拼命地寻找,推衍,直到天亮我才找到了出路,但当时我已是精疲力尽,再无比试精力了……事后,我又细细回想,若那诡异阵法真是后山守山大阵,凭我的本事饶是苦思冥想一月,恐怕也是出不来的,也许,那并非大阵本体,可能是其衍生出的一个局部迷阵罢了。” “那妖物也会施展阵法?!”项空尘惊道。 宇文浩广苦笑摇头:“我也不知,若是它真有如此能耐,那恐怕已不是我所能捉住的了。也许只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 他见项空尘依旧皱眉苦思,又岔开话头:“项师弟,你不必放在心上,门内有妖物出没之事我已经托人禀报长老,他们已派人搜寻,相信不日就能将它捉拿住。” “宇文师兄,你被那恶妖袭击,却错过了比试,反而让我侥幸取胜……”项空尘低垂着眉,语气诚恳。 “这事与你无关,只怪我基础不牢,反着了妖物的道。”宇文浩广轻轻摇头,“不过你下一轮比试可得小心,周师弟于阵法之道造诣不凡,出手之间却又不知轻重……” 顿了顿,宇文浩广似乎斟酌着语句,片刻又道:“且你与黄源有些干系,周师弟对上你也许会抱有别样情绪……周师弟心高气傲,堂主又放纵不管,加上余师兄推波助澜,四处挑衅其余各堂,不知往后阵法堂会变成什么样子?” 宇文浩广低低叹息,言语间对如今阵法堂暗含淡淡惋惜之意,项空尘听在耳中,也知阵法堂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恃强凌人。 项空尘沉思许久,霍地站起,问道:“宇文师兄,你遭袭的地点是阵法堂旁的那片竹林吗?” 宇文浩广点了点头,忽地脸色一变,急道:“项师弟,你要做什么?” “捉妖!”项空尘头也不回,径直出了房门。 第208章 事出反常(六) 天边,落日余晖映照在重峦之上,万丈霞光也随着日落而渐渐收敛入地平线之下。 阵法堂屹立在高山之巅,在火一般霞光之中,层层流转的法阵波纹溢彩流光,宏伟之中透出袅袅绵柔。 堂内,传出一声劝告:“周师弟,你要小心才是。前日,宇文师兄就被那林中妖物所困,从而错失了晋级良机,听师兄说那妖物法力高深,身手敏捷,不好对付,你今日还是不要去林中练习了。” “竹林僻静冷清,少有人扰,我向来在林中修习,若是因为不知名的妖物就胆怯不去,那往后还如何精进?”周文彦不听人劝阻,箭步跨出门槛。 在他身后,一群阵法堂弟子也跟了出来,纷纷劝诫道:“师弟,若是你执意要前往,那我们也跟着你去。正面你自是不怕那妖物,但那妖物擅长使诈暗算的阴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也跟去,替你提防四周。” 周文彦侧头道:“各位师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林中清幽安静,正是修炼心神,坚定道心的不二之地,若是师兄们去了,倒是让我难以安神静心,不易入定修行。” 说话之间,他已迈步走得远了,身后的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无奈摇头,只道这位师弟性子骄傲,容不得他人劝说,更不会在乎此等妖物小怪。 日光渐微,夜幕垂下,天地间如染上了浓厚的墨色,久久不散。 林中,春风轻吟,引动簌簌拂叶之声,树影在林中摇曳不定,好似千万魅影曼舞,森然之中蕴藏摄人的魅力。 在杳无人声的密林之中,周文彦默然低头,闭目凝神,心海之中浮现出大大小小的阵法奥诀,纷乱繁多却又暗藏玄妙,变幻莫测也不离其宗,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时而旋转升起,时而蹁跹坠落。 然而,纵使周文彦此时心海汹涌澎湃,古奥文字聚合分离,闪现光芒,但他耳中却仔细聆听着周遭动静,灵识扩散出去,感知四野风吹草动。 他先前叫众人不要跟来,一是为了不让他们扰了自己心绪,二来也为了一睹那妖物面容,若真是如宇文浩广所言,实力不俗,那更是作为战前一试身手的好对手。他自恃修为精湛,并不惧那藏头藏尾的妖物,此次独自一人深处寂静密林之中,正是以自己为诱饵,引出此妖物,再将其一举捉住。 晚风习习,微有凉意,空山苍林,树影横斜。 时候过去许久,山中空空荡荡,只是偶尔几声枭鸟怪叫,幽幽在深谷间回荡。 周文彦心念渐沉,周遭声响都远了,这时忽然一道厉声刺入耳中,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黄源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他偶尔会与黄源在林中比斗,黄源很少说话,周文彦又性子孤傲,两人只是布阵比拼,林中出了法阵震鸣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黄源说话总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周文彦每次输了,望着那睥睨的眼神,心里不禁悻悻,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打败你,再也不会见到这双傲慢的眼睛。如今,他的确再也见不到那双眼瞳了,但却终究没能打败他,让他认输,让他伏首。 “苏流风……项空尘……”周文彦微微握了握拳。 他缓缓睁眼,冷月悬在天顶,点点星光忽明忽暗,晚风拂过,林叶飒飒作响。 “咯咯……”在一片沉寂之中,猝然响起了几声枝丫被压折的声音。 周文彦循声看去,只见林中深处黑暗浓浓如墨,有如深渊一般,吞噬了所有光亮。他不作停顿,手中掐起法诀,嘴里念诵咒语,转瞬之间,阵法即成,法阵大小虽只有盈尺之地,但却光芒耀眼,一道灼目光华腾然升起,破空射入林中。 光芒所过之处,四下黑竹古树,花叶新芽,被照得一片鲜明,连方才深洞一般的阴暗也被这道光耀一并扫尽。然而,辉耀映照处,却是空空无物,唯有随处可见的灰白怪石和四周生长的茂树修竹。 就在此刻,嗖嗖风声锐响,竟是从周文彦身后黑暗处袭来一物,速如迅风,破空而来。此声东击西之策,周文彦也早有耳闻,当即便斜踏一步,手成刀状,向前一劈,只见一道蓝芒从他手指间凭空乍现,随后又疾驰射向那袭来的事物。 光芒闪烁处,只听一声沉闷声响,那道飞射而来的事物便化作了齑粉。 周文彦环顾四周,忽听见身侧一处草丛窸窣响动,便从手中射出一道红光,向那幽暗的草丛飞去。 就在此刻,从草丛之中响起一声惊呼,一个白色身影从旁闪出,周文彦就着月光,定睛看去,傲眉不禁一皱,冷冷道:“是你!?” 项空尘整理了衣衫,拍掉了在草中沾上的水珠,拱手施礼。 周文彦面色冷峻,问道:“你为何在此?” 项空尘抬眼望天,喟叹道:“今日月色正美,林中又幽静安宁,自是赏月的佳处。” 周文彦阴沉着脸,双眼盯着项空尘,显然不信他所言。 项空尘咳嗽两声,又道:“其实是这样的,周师兄你也知道,此次比试之中,我接连获胜,却是胜得蹊跷。听宇文师兄所言,林中有妖物偷袭往来弟子,而且就在这片林子附近,我担心再有人被伤了,就掩在树丛中偷偷等待那妖物自投罗网。” 周文彦目光一凝,又问道:“那你为何向我掷来一物?” “我见师兄你入神冥想,恐你不留神被暗中潜伏的妖物伤了,因此以石子来提醒师兄。” “如果我被妖物伤了,岂不是称了你的心?你又何必来帮我提防那妖物?”周文彦冷笑一声,“你连过三轮,但到了我这里,就别想再进一步了,不过区区妖物,还用不着你来为我操心!” “的确,以周师兄本事不必我担忧。”项空尘不卑不亢道,“但那妖物不伤其余弟子,偏偏专找阵法堂弟子麻烦,或许其中有些别样缘由。” 周文彦脸上似罩了一层严霜,双目如刀,逼视项空尘,而项空尘毫不畏怯,从容相对。 片刻,项空尘收回目光:“周师兄,想来今日那妖物被我俩惊动,不会出来作祟,若是无事,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周文彦喊道,“当日仅仅只有你和苏流风两人与黄源交战?” 此言一处,项空尘的表情也僵住了,暗道此人难道查知了洛小山的身份,试探道:“没错,就我们两人。” “仅凭你们两人就制服了黄源?”周文彦又问道。 项空尘表面点头,但心里却直打鼓。 周文彦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他伏诛时可曾说过些什么?” 项空尘呆了呆,摇头否定,当日并非他诛杀黄源,也不知洛小山与黄源搏杀情景。 “明日你我相见便是对手,我不会如其他人一样手下留情的。”冷傲的声音远远传来,周文彦已走出了竹林。 待周文彦走得远了,项空尘才长吁了一口气,看向身后幽幽草丛,唤了一声:“你还不出来,洛小山!” 第209章 事出反常(七) 片刻之后,从半人高的野草丛中走出了一道矮小身影,正是洛小山。 刚才形势紧迫,项空尘也不及思索,从草笼中蹿出,替洛小山挡下了周文彦的搜寻,此刻事了,他再次转眼看向洛小山,心里不免生气,瞪了他一眼,问道:“前几次的怪事也是你做的?” 洛小山翘起鼻子,满脸得意:“那些阵法堂弟子个个目中无人,四处挑拨是非,我实在看不顺眼,就略施了小计,嘿嘿,项师兄你可要表扬我,你连过三关其中一大半是我的功劳!那个余克坏得很,我就偷偷溜进诸葛师伯的丹房,偷了几味药出来,要知道寻常泻药是制不住炼器之人的,我就在书中找到了功效猛烈的药,趁着余克胡吃海喝的时候偷偷放了进去……” 他沾沾自喜地说着,却不见项空尘脸上风云骤变,只听一声厉喝在林中炸响:“你还不知错?!” 洛小山被忽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转眼看去,才见项空尘脸上写满了怒字。 “我……我做错了什么?”洛小山从未见项空尘如此生气,心里害怕,但仍硬着嘴不肯认错。 “日月大醮十年一届,人生短暂,又哪有几次机会,他们潜心砥砺磨炼,就是为了在日月大醮中崭露头角,你却暗算他们,致使他们往昔辛苦都付之东流。十年磨一剑,可剑铸成之日却无人青睐,落寞时光,千日寒暑,不就都是徒劳吗?” 项空尘声色严厉,好似诉说着别人的经历,又好似发泄心中的苦闷,艰辛付出不得回报,难道不正是自己的写照吗?他语气用得极重,渐渐转为大声呵斥,声音远远传开,惊得几只栖在树上的夜莺展翅飞远了。 洛小山抿紧了唇,眼眶中闪动着水光,忽地大声道:“我都是为了你!那些阵法堂的家伙又没骂我,我替你教训他们,你却来说我的过错!没有我,你过得了三轮吗?那个余克,他私下又花重金买了三道血灵符,准备到时对付你,三只血狼你对付得了吗?” 洛小山童言无忌,此刻气愤恼怒之下,不顾后果地把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若是在寻常时候,项空尘并不会在意,但此时往昔艰苦修炼情景历历在眼前浮现,听见“你对付得了吗”几字,不禁怒火攻心,大喝道:“不用你帮,我也能取胜!” “好!”洛小山带着哭腔道,“我今后都不会帮你,你被人踩了、打了、骂了,我都不会帮你!” 话音渐渐远了,洛小山奔出了竹林,身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皎洁的月光在地面洒下一层银霜,投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竹林静悄悄的,项空尘呆呆立在林中,不知去向何方。 冰凉的晚风吹灭了他心中的火焰,他回忆起洛小山的那些话,心里不是滋味,自己盛怒之下说了许多错话,将自己心中的愤懑牵连到洛小山身上,此刻细细想过,反而后悔起来。然而,破镜难圆,他知道自己就算道歉,也收不回说出去的那番话,何况他心中仍存着一股傲气,不愿认输,不愿求人,自己的胜利就要自己亲手取得! 夜更深了,项空尘从林中走出,没有去追洛小山,转身下山去了,行至空山居,遥遥望见竹林中闪烁着灯火,他心里好奇,移步靠近,瞧见火光投射在地面一道伟岸巨影。影子手持巨剑,横劈侧削,舞得刚劲有力。 沉重的风声从林中传来,项空尘走近一看,才发现十虎正在林中练剑,纵横斩劈,斜削突刺,招式沉稳,却不似寻常剑术那般轻灵走奇。 十虎也察觉到有人靠近,旋身挥斩一圈后收剑入鞘,回头见来人是项空尘,微微一笑,招手叫他过来。 两人坐在石凳上,初春的夜晚仍残留着冬日的寒凉,寒气透衣入肤,十虎拔出腰间竹筒,开启塞子,在筒口轻轻嗅了嗅,眯眼陶醉,而后仰头将咕噜咕噜地畅饮了几口。 喝过之后,他又递给项空尘,粗豪笑道:“来,夜深露重,喝几口暖暖身子!” 项空尘接过竹筒,鼻翼翕动,丝丝醇香飘入鼻腔,他怔怔看了一眼,也往喉咙猛灌了几口,入口后才发觉这是烈酒,喉间如刀刮过般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咳嗽几声。 十虎见项空尘笨拙模样,只是哈哈大笑。 “很久没有来竹林练剑了。”十虎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堂主,你以前也常来这片竹林吗?”项空尘不禁好奇起来,这片竹林偏僻冷清,在严冬更是寒气刺骨,少有人至,只以为唯有自己会来林中静思。 “这片林子和以前也没什么变化,竹子也差不多高,听闻青竹寿命是六十年,开花之后就会死,但生长却极快,雨后春笋,即是如此。”十虎淡淡道,“许多年前,我那时不过是御剑堂初入门的弟子,资质愚钝,许多师兄一点就透的道理,我却苦苦寻思许久却仍无头绪。那时,我是御剑堂里最平凡的弟子,按理说许多师兄师弟的才智都远胜于我,御剑堂堂主的位置本应由他们来坐,可最后却落在了我身上。” 说到这里,十虎笑中似夹着几分苦涩:“我满以为当上堂主之后就能高枕无忧了,谁知上任堂主交给我的却是一个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项空尘不解。 十虎又道:“上任堂主离任之时,突然宣布由我继承堂主之位,我当时又惊又喜,只道自己多年刻苦修炼终于获得了承认,可谁知堂主却说,若是当她再次回来之时不见御剑堂后起新秀,依然是这样冷清萧索,她就会将我踢下堂主位置,还要狠狠责罚我。当时御剑之术已显衰颓趋势,人丁疏落,我心知不能实现堂主托付,想要拒绝,可她将堂主之位硬塞进我手里之后,就飘摇远去,留下一句‘我去寻剑仙前辈’后,就不见了踪影。” “前任堂主真是……随性!”项空尘本想说“无理取闹”,但思前想后,念及是他前辈,话到嘴边就改了口。 十虎苦笑点头:“上任堂主虽是女子,但性情豪迈,飘逸不羁,我有时也不禁把她当男人对待。” “女的?!”项空尘大惊。 十虎见项空尘瞠目结舌,哈哈一笑:“这也难怪,听我描述,任谁都会把她当做男人。不过她虽是女人身,但论及剑术,却与男子不遑多让,不然如何能够继任堂主之位?说来我也受到这位堂主许多照顾。” 项空尘越发感兴趣了,凝神屏息,洗耳恭听。 十虎仰望天边孤月,微微闭起眼,又缓缓张开,似在回忆着往昔岁月,低沉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那时我进步很慢,每日晚间就会在这片林中练剑,练到月影西斜才回去。有一次冬夜,我练剑的时候被堂主发现了,她招呼我过去坐下,拔出腰间一壶清酒,就让我喝,我想到明日还需早起晨练,就推开拒绝。谁知他一把搂过我脖子,揭开封口就往我嘴里灌,我被连灌了十余口,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痛!我喝完之后,她又用袖子在壶嘴擦了擦,自己喝了起来,我被呛得咳嗽,她却舒然长叹,说很久没有人陪她喝酒了。我心里有怒,不去理她,谁知那酒后劲儿极大,不消片刻,我脑袋就昏昏沉沉,接着满口胡言乱语。后来我才知晓,那晚我说了许多胡话,也把自己许多丑事抖了出来,从此被堂主抓住了把柄,常常差遣我端茶送水,我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地过活。” 项空尘心想原来堂主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不过上任堂主举止的确洒脱,甚至恶劣,长相或许也如男子一样吧。 “有次我与堂主比剑,她身影灵动飘忽,我的剑根本挨不着她,她忽地沉剑与我交击,我心想她不过瘦弱女子,膂力怎么会敌得过我,就持剑迎上。然而两剑交击时,我虎口一阵酸麻,剑脱手而出,她数落我堂堂大男人连剑也握不稳,臂力不及女子,罚我头下脚上,支撑半月。后来我才明白,根本不是力量不及,而是剑术技巧差了许多,可恨我还傻傻撑了半月!” 虽然言词之中多有怨恨,但项空尘见他侧脸嘴角微微翘起,却似怀念当年的岁月。 “明日还有比试,你早点歇息吧。”两人聊了许久,十虎摇摇竹筒,发现酒已经尽了,转身走出了竹林。 “堂主,那若是上任堂主回来见到御剑堂这副模样可怎么办?”项空尘问道。 “这个堂主我早就不想当了,再过几年就传给严辉。”十虎撇撇嘴,满不在意,“到时她回来见了,大不了狠狠训我一顿,还能拿我怎样?” “那你的那些把柄?”项空尘胆怯问起。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如今翻出来也没什么可羞恼的。”十虎哼哼两声,迈步直行,忽地又停下脚步,转头道:“空尘,我想起她送我的一句话,现在送给你—— 剑行寒暑锋自赏,梅迎凛冬不争春。” 晚风送来悠悠远远的吟诵,十虎的身影已走得远了。 第210章 以奇制胜(一) 项空尘抬头远眺,长空如洗,碧海高悬,浩浩渺渺,宛如一幅壮阔画卷。 台下人山人海,沸反盈天,此时已步入十六强之战,留下的弟子多时门内精英俊杰,争相围观的弟子与前日相比只多不少。周文彦声名远播,早入众人耳中,反而项空尘名不见经传,却势如破竹般连过数轮,跻身前列,引得不少弟子惊骇连连。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却是项空尘那旷古奇运,未曾出手,就教对手弃权认输。 人群中之中议论各异,众说纷纭,有人拍手称奇,有人满含怨怼,但项空尘却对场下喧嚣一概不闻,只是静静仰望苍穹,任山风拂动衣摆。 十虎站在台下,满意点头:“不错,惯看云卷云舒,宠辱不惊!” 杜言挠了挠头发:“堂主,没准儿项师弟是惊得呆了。我可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若是我在台上,定会下的手脚发软,不敢动弹。” 十虎啐了他一口:“闭上你的乌鸦嘴!好好看比试!” 此时,几人身后的人群之中突然喧哗起来,只见拥挤的人群中间忽然分出了一条通道,一群阵法堂弟子向着这边走了过来,气势逼人。周文彦作为此次夺冠人选之一,全堂弟子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来此观战的阵法堂弟子更是占据了大多数。 领头的人神态端凝,眉目俊朗,身着藏蓝色道袍,举止之间所散发出的凌厉气势让人不敢接近,从外貌看去,约摸有三十上下,但微微蹙起的双眉却凝着经年的沧桑。 周文彦跟在这人左后,他步履轻捷,从容不迫,却也微微躬身,对前方的这位长者很是尊敬,而项空尘熟识的林川也在其中,只是表情亲和,远没有前边长老那般严肃。 不少初入门的弟子见到走来的长老,又低声议论起来,有一个弟子认出了他的身份,惊得叫了一声“孟光曜长老”。这一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两边的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孟光曜”三个字好似一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进入焚阳宗的弟子,大多是慕名前辈圣贤而来,而孟光曜作为盛唐三杰之一,名声如雷贯耳,虽然他行事低调,极少露面,少有人见过,但已经成为许多人心中难以逾越的高山,此刻亲眼得见真人,更是激动得难以自已,大有冲上去仔细端详,拱手求教的念头。 项空尘也从旁人口中得知眼前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盛唐三杰之一,看向他的眼神也不由得敬重了几分。孟光曜由远及近,目不斜视,稳步走向了台下正前方摆放的红木椅。 随着众人的目光,阵法堂一行人也穿过了人群,走到台下,其间走在前面的周文彦神情桀骜,冷冷扫了项空尘一眼,擦身而过,而他身旁的林川此刻也看见了项空尘,向他微微笑了笑,跟到孟光曜身后。 “咚——”在激越的鼓声中,两人走上高台。 鼓声落下,落座的孟光曜站起,扫视四周,被瞥见一眼的弟子都感觉后背一凉,不少人甚至不敢与他对视,赶紧低下了头。随着他目光扫过,嘘声顿灭,喧闹的擂台之下陡然变得鸦雀无声,众弟子更是大气不敢喘上一口。 “这就是盛唐三杰的修为吗?”项空尘亲身感受了孟光曜的气势,心中震撼,不由自主地又联想起那只表情狰狞的狸猫,暗叹为何同是盛唐三杰,气质却犹如云泥? 孟光耀神情端凝,项空尘也猜到那日书中所言阵法之妙的严谨话语应该就是他所刻下的,而那个颇为不屑,狂傲至极的声音自然便是狸猫发出的,而其中玄青色的沉抑字迹,应是那个最为神秘又最让焚阳长老忌讳的弟子苍信然了。 就在项空尘出神之际,孟光曜朗声宣布:“比试两人见礼!” 项空尘微微一愣,心道这名长老倒是极重礼法,只听周文彦已拱手致礼,他也不敢怠慢,匆忙还礼,寥寥客套了几句。 孟光曜微微皱眉,不悦神色一闪而过,扬袖宣布比试开始。 话音方落,台下一片喧腾,阵法堂弟子挥拳呼喝,助威声滚滚如潮,顷刻间淹没了场上所有声音。御剑堂几人鼓掌难鸣,杜言嘶着嗓子大吼,但也于事无补,他转头见十虎神情淡然,不禁问道:“堂主,你也不为小师弟担心,这阵法堂声威太大,我怕小师弟他受不住吓。而且坐镇的是阵杰孟光曜,同为阵法一脉,我怕他会有意偏袒。” 十虎笑道:“无妨,若是空尘心念被噪声干扰,那也只能说明他不过如此……至于孟长老,他身居高位,素来重视礼节法度,严明秉公,不会有意偏私的。” 台下声浪阵阵,御剑堂几人握拳担忧,台上两人却凝立不动,似乎全然没有不闻起始鼓声。项空尘和周文彦相隔三丈,此刻他的注意力全聚集在眼前对手之上,四下的唏嘘声、助威声、呐喊声也不能扰乱他心神。他默立静止,双眼直视前方,双耳翕动,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周文彦本想让项空尘先攻,故而凝神守御,但等待片刻,却也见他不动不移,伏身横剑,却不攻来,一时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台下众围观弟子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全神贯注向着高台上的两人看去,好似四处空气也为之凝固了一般。如此一边倒的战斗,为何会散发出如此凝重的气息,不少弟子也是极为不解。 “看来此次周文彦也要动真格了。”人群中有人低声道。 “这样看来,那个项空尘岂不是很难全身而退了?”又一人捂住嘴,悄声道。 “传言他仅仅凭着好运气来到这里,只是风水轮流转,他定然也没料到会对阵那个周文彦。”又有人低声细语,“听说周文彦手段狠辣,不知他会遭怎样的殃?” 这时,项空尘动了,手臂微微舒展,摊开胸口防御。 台下众人大惊,如此随意露出破绽,不知他又使得什么伎俩,但想来面对周文彦他也不敢如此托大,肯定暗设陷阱,意在请君入瓮。周文彦也微微变色,斜踏半步,足尖点地,凝神戒备,以静制动,等他下一步动作。 “哈……”就在万众瞩目之下,凝重紧张的气氛之中,项空尘突然挺腰展臂,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向天空,一副沉沉欲睡模样。 第211章 以奇制胜(二)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在刚才一触即发的事态之下,众人都绷紧了心弦,拳头紧紧攒起,注目凝视,可谁知项空尘突然做出如此古怪举动,让人大掉下巴,险些跌倒。连与他对阵的周文彦也大感惊诧,本以为他猛地举起双手,正是抢攻的征兆,也跟着手指掐诀,唤起阵图,可没料到他却只是打了个哈欠,抬起的手臂忽地僵住了。 “你这家伙到底还打不打了?!”少顷,台下有人嚷嚷起来。 “对!不打就下来!”有人忿忿附和。 “亏我还屏息凝神半晌!”也有人不住地抱怨。 “……” 骂声此起彼伏,滔滔不绝,大有将项空尘挫骨扬灰之势。御剑堂几人见到如此离奇转变,也是互觑一眼,却只在对方脸上见到了惊诧和无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们谁也不知小师弟古怪举止中藏着怎样的意图。 见到项空尘此等怪异举动,林川不禁莞尔:“空尘,这就是你想到的奇袭吗?” 正襟危坐的孟光曜不禁皱了皱眉,又听见林川低语,问道:“林川,怎么回事?” “禀孟长老,项师弟与弟子是旧识,前几日他就前来问询我如何克制法阵攻势,我告诉他正面破除阵法对于他来说是难比登天的,只有以奇制胜,在对手还未完成阵法之前,以出其不意的战术将敌击倒。”林川躬身答道。 “你还真是教给他一个好办法呀!”孟光曜面无表情,又转向台上,“我们就看看之后他还会做出什么怪事来吧。” 项空尘站在台上,舒展了身子之后,正自感觉惬意舒适之时,却听见台下骂声四起,心里怒火中烧,转身向着台下嚷道:“你们这些人,就知道在台下看热闹,哪个有胆的就给小爷上来,和小爷比划比划!” 说着,项空尘扫视下方,手指一处:“你,没错就是你,你给小爷上来,看小爷怎么给你好看!” 项空尘这几句话一时引得群情激愤,不少弟子激起窜上台去,和项空尘拼斗较量的冲动,但终究碍于孟光曜的威势,只能留在场下叫嚣。 “小师弟不会是吓傻了吧。”杜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似平日里他的模样。” 十虎哈哈大笑:“平日里御剑堂低调惯了,偶尔高调高调,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苏流风,这就是你说的不可轻视的对手!”周文彦沉着脸,见项空尘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背后毫无防备,气得浑身颤抖。他在比试之前去找过苏流风,这场比试胜出后就是和他的较量,让苏流风谨慎准备,以免输得太难看。苏流风却不以为忤,只是平淡说了一句:“此刻就想着下一场比试了,项空尘并非一个该被轻视的对手。”眼下他回忆起苏流风的话,不值一哂,之前在争夺灵晶的时候他就看清了项空尘的实力,不过寻常,这次高歌猛进,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跳梁小丑!”周文彦盛怒之下,手指演算掐诀,阵图在脚下浮现,左脚扫过离位,就要施术阻止项空尘胡闹。 这时,锐利的风声裹挟着右侧的突然传出惊叫,由远及近,袭向周文彦身侧。 他听音辩位,看也未看,扫腿转步,唤出九宫阵图,右手手指屈伸,左掌凝出一团赭色炎火,凌空掷出,撞向右侧飞来的事物。 在红芒闪烁深处,是一道白亮的锐芒,形如利剑,声若惊雷,竟在片刻之间,就出现在了周文彦身侧二尺之处,若不是周文彦机警,施术抵御,恐怕当即就败下阵来。 “哼,雕虫小……”周文彦那一个“伎”还未说出口,却又听见一声雷鸣在自己身后炸响,挟着霹雳锐响,破空刺来。 “两把!?”周文彦身躯一震,他知晓项空尘修习的御剑之术,平日也知他身上常背负两柄剑,其中一柄碧光流动,另一柄白光吞吐,今日周文彦见项空尘只是身背了一柄碧绿古剑,暗忖他肯定在他处藏了飞剑,比试之际再唤出来杀人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却始料不及飞剑竟有两把,方才他已经留神项空尘腰间的苍鳞在鞘,料想只需小心提防一剑,可猝然之间,受两剑夹击,他也不免惊疑不定。他瞬间也明白过来,项空尘也学会了御器化剑的剑技,双剑声东击西,骗得自己左支右绌。 虽然心中骇异,但他动作却不曾迟疑一瞬,扭身而视,正看清了那迎面而来的古雷。他忽地甩开两袖,足尖横扫轻划,两手虚环,一副八卦图阵凌空浮现。 “轰!”又是一声雷鸣,古雷化作一道白光,如电飞至,猛烈撞击在图阵之上,光幕剧烈抖动,却终究不倒。周文彦反身抵御,却细听身后动静,此刻他后背满是破绽,正是项空尘乘隙突袭的绝佳机会。 他心念一动,右手食指中指相扣,脚下八卦算图缩小在三尺之内,足尖连点震位、巽位、离位,另设法阵,只待项空尘偷袭上来,触动陷阱。 就在此时,台下哗然惊呼,身后风声劲急,周文彦暗想果然如自己所料,估摸时间,就将施术,却忽觉喉颈前一道碧光横过,三尺寒气透入肌肤。 “你输了。”项空尘的声音在周文彦耳边轻轻响起。他反握苍鳞,持剑凝稳,不知何时已疾临周文彦身后。 幽绿的剑光映出周文彦一张错愕难言的脸庞,甚至白刃就在喉咙前端,他也直以为是幻觉。不只是周文彦如此,就连台下的众人也齐齐目瞪口呆,目光呆滞地傻站着,说不出半句话来。 孟光曜淡漠的脸上此刻也闪过了一丝惊诧神色,他看了一眼身旁淡淡微笑的林川,又转眼看向擂台之上,朗声宣告:“这场比试,项空尘胜!” 端严的声音从掠过众人头顶,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方才一切发生如此之快,就连他们的双眼也来不及捕捉。项空尘放下苍鳞,周文彦也颓然垂手,脸上恢复了血色,但仍难掩余悸,深吸一口气,才道:“刚才那一招是剃步吧?” 项空尘点了点头,神情冲淡。 “我早该有所察觉的。”周文彦黯然摇头。他此时又记起苏流风给自己的忠告,苏流风并非危言耸听,他比自己更清楚项空尘的实力,也更尊重面前的对手。 “多谢周师兄手下留情。”项空尘平静还礼。 周文彦闻言,惨然一笑:“我输了。” 台下,一片寂静之中,忽地一个掌声响起,随后渐渐的,又有不少掌声响起,许多弟子也回过了神来,御剑堂几人更是欢呼着,使劲鼓掌,恨不得把巴掌拍出夔鼓的巨响。此次项空尘获胜,足以让御剑堂扬眉吐气,他们忍不住要用尽赞美之词,将项空尘淹死。 十虎欣慰笑道:“恭喜你,进入了八强。” “这哪是八强的声势呀?这明明就是夺冠的阵仗呀!”杜言激动道。 “你不是之前还说小师弟被吓傻了吗?”柳山斜眼笑看杜言。 杜言讪讪摸了摸脑袋:“是我被吓傻了,还不行吗?”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笑了起来,项空尘握紧了手中的苍鳞,对自己心里的声音回话:“没有你,我也同样能胜下去!” 第212章 以奇制胜(三) 周文彦萧然下台,曾经的那些祝贺和称赞却不在自己身边,阵法堂弟子围了上来,轮流安慰,只道此次比试是项空尘使诈,若是认真对战,他是决计不会输的。 然而,周文彦却对这些牵强借口嗤之以鼻,输便是输,又何来奸诈之说?他只恨自己不听苏流风警示,眼蒙白翳,不能察觉到项空尘不凡之处,更悔自己骄傲自满,恃强轻敌,若是生死之斗,自己早已身首异处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转头看去,不禁皱起眉头,沉声道:“余师兄,你还有什么事吗?”他虽和余克同出阵法堂,但余克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他又性子高傲,彼此少有交集,前次和余克同入山涧探索灵晶,也是堂主吩咐,此刻听余克阴阳怪气的笑声,怒气顿起。 “周师弟,又不是我胜的你,你怎么对我横眉瞪眼?”余克笑道,“只是此次你输了比试,你对堂主许下的诺言不能履行,你应该已经准备好承担责罚了吧。” “我自会禀明堂主,谨请责罚。”周文彦语气冰冷。 “那首席之位也该易主了吧。”余克眯着眼笑。 “我既然落败,首席位置定会让出,”周文彦话锋凌厉,“只是阵法堂中修为精深的师兄不少,以余师兄的修为,只怕费尽心机也难以入手。” 余克脸现怒气,但一闪即逝,笑道:“这个不必师弟费心了。师弟你只需去思过谷好好静思苦修就是。” “不过,”余克低头凑近周文彦,“你若是助我一事,我也可以向堂主求情,免了你前往思过谷的罪罚。” 周文彦看了余克一眼,不置可否。 余克低低说道:“你知道项空尘一路凭气运闯入十六强,他的对手不是身体抱恙,就是被妖物偷袭,依我看来他定是偷偷策划,暗中使了诡计,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难以禀明戒律长老。此轮他胜了你,却也是使了偷袭的不齿手段,你只要矢口言明他暗中使计,宗门就会介入调查,届时水落石出,也许你还能重入八强……” “他凭实力胜我,又有什么阴险诡计?”周文彦不等余克说完,怒声抢道,“此战我周文彦口服心服,你那些空穴来风的猜测休要再提!” 余克脸色大变,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珠一转,却又阴阴笑了起来,沉气高声道:“各位师兄师弟,周师弟此次比试之前身体抱恙,但却强撑着登台比武,此次比试,我认为略失公平!” 周围阵法堂弟子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周师弟会败下阵来,原来身体抱恙,不能发挥全力。” 又有人道:“说不定周师弟此次身体抱恙也和项空尘有些关系,他次次都侥幸获胜,就算天大的幸运,此刻也该用尽了!” “没错,我们因联名上书门派,彻查项空尘屡次不战而胜的原因,是否暗中使了什么诡计?” 周文彦正要反驳澄清,却倏然听见一个声音横过头顶:“退下!” 此声雄浑动魄,力透层云,余克笑脸忽地被吓得惨白,他听出那是孟光曜声音,惊得嘴唇打颤。 孟光曜从人群中走出,如剑般目光在余克身上轻轻掠过,转而投向周文彦:“可是如他所言,你身体抱恙?” 周文彦躬身敬礼:“此战弟子全力应战,输得心服口服,并无不公之处。” 孟光曜点了点头:“若是往后再有人造谣诽谤,欺瞒日月大醮历代英灵,我绝轻扰!” “是……”余克早就吓得面如白纸,颤颤巍巍地缩进了人群中。他原以为孟光曜研修阵法,多少会对阵法堂弟子有所照顾,见御剑之术胜过玄妙阵法,也会心怀芥蒂,对于自己的话语只会含糊不顾,但却没料到反被怒斥呵责,碰得灰头土脸。其余跟随起哄的几人也下的面如金纸,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周文彦,你可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孟光曜不去管余克,只是对着周文彦问话。 周文彦一怔,恭敬答道:“我不应轻敌,他会使出剃步一招,也远远出乎了弟子的预料。” “还有呢?” 周文彦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不知,请长老明示。” 孟光曜又道:“你的布阵范围为何小了许多?若是你使出原本的布阵领域的大小,也就不会被他先后偷袭数次了。想来他也摸清了你自视甚高,不屑使出全力,这才暗出奇策,将你击败了。” 周文彦幡然醒悟,原来此次比试项空尘做足了准备,连自己的出招习惯也摸得一清二楚,他利用了这点,从而攻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谢长老教诲!”周文彦又鞠了一躬。 “你于阵法一道乃不可多得的奇才,心智又坚韧,更是难得,不假时日,定是有所成就,但一身傲气有时也反会阻碍自身修行,你好自为之吧。” 周文彦抬头看了孟光曜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异芒,缓步跟了上去。 众弟子见孟光曜走来,也纷纷让开了一条道,此处项空尘正和几位师兄笑谈着,显然此次比试的胜利,也确实激动人心。他们见到孟光曜走来,登时一惊,连忙躬身行礼,齐声道:“孟长老!” 孟光曜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了项空尘身上,他目光深邃,好似藏纳着森罗万象,历经沧桑变迁,投向项空尘身上之时,不似锐利刀刃,却如清冷星光,高高在上,俯瞰下界万物苍生。只听他淡淡道:“你叫项空尘吧?” 项空尘躬身称是。 “你在比试之中屡出奇招,将我堂的不成器弟子打败,着实让人诧异,就连我也被你的剃步所惊。” 此话一出,四下一片哗然,不少弟子议论起来,“剃步”可是步入“将器”才能习得的招式,没想到项空尘竟是凭着“爵器”的器身,使出了上乘的招式。 旁人暗叹,项空尘却是皱了皱眉,“剃步”本是自己的杀招奇式,本想一直藏着掖着,到了关键时刻再用出,即使之前在比试之时,也未多加显露,正是为了掩盖此招,没想到此刻竟是被孟光曜一语道破,也让以后的对手有了戒备。 第213章 以奇制胜(四) 项空尘心里恼火,认为孟长老有心为难自己,但碍于他身份,也只好强笑道:“孟长老,过奖了。” “我有一事问你。”孟光曜留下一句,负手向北方僻静树荫下走去。 项空尘心中一凛,不知他想要问询什么事,心中惴惴,却不敢违拗,疾步跟了上去。 “听闻传言你一路过关,暗中使了诡计。此地无人,你如实告诉我,是不是如传言所说?”孟光曜站在树荫之下,侧脸隐在阴暗之中,但目光中却藏着不容逼视的威严,似乎要看透项空尘的内心。 项空尘躬身回道:“此为焚阳宗祭告历代英灵盛会,弟子不敢造次,更别说暗使诡计,损害门规。” 孟光曜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旁人谣言你也不必记挂在心。不过,”忽地话锋一转,“你虽然胜了比试,但却使了出人意料的奇袭,又或者可以说是偷袭。此次日月大醮本就是告慰九泉之下的众位前辈祖师,而玄阳广场之上的高台本身也为庄严神圣之战而搭设,望你下次以严正手段取胜,也让诸多弟子,众位长老见见焚阳宗的浩然正气。” 项空尘低头不语,既不否认,也不肯定。他知道自己一旦承认孟光曜的话,那么也间接否定了自己这场胜负,似乎就好似承认自己没有心中那股怒火帮助,连一场胜局也拿不下。但他也知道,自己使巧奇袭,并非正大光明的比试,孟光曜说得合情合理,自己难以反驳。 孟光曜看着项空尘踌躇神色,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 空气忽然安静了,只剩下风拂树叶,飒飒作响。 良久,孟光曜才淡淡说道,语调平缓,气息悠长:“每一代弟子之中,都会出现几个违背礼法的人,你这次的举动,也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项空尘偷偷抬眼看去,孟光曜微微昂首,目光穿过嫩绿枝叶,凝在远空一片蔚蓝深处。 “当年,云明泽也用过这样的奇袭。”孟光曜平淡诉说着,言词之间似带着一丝叹息,“你们手法虽然相似,但终究不同。” 项空尘心里一惊。狸猫一副痞像,叼着一根细草,斜睨着眼的画面,清晰浮现在他眼前。他曾听说过狸猫吹嘘过自己参试时的惊人表现,旷古绝今,技惊四座,在昨日夜里,项空尘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极好的奇策,唯一实用的只剩狸猫当年所施展的奇袭,自己就照猫画虎,亲力亲为,重现当日狸猫在场上的嚣张神态,但心里却羞愧得难以自容。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不知是被染红了还是染黑了。”项空尘心里苦叹。此次比试所想出的奇策,也是他绞尽脑汁之后,蓦地记起狸猫先前撺掇话语,耍诈耍奸,只为求胜,反复比较之下,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妙计”。 “那时我与他对战,他也如你这样漫不经心地对待比试,比试开始之后转头去招惹场下弟子,我素来知道他诡计多端,不能按常理揣度,一直凝神以待,不敢松懈。果然不出所料,他话音未落,就突袭上来,连画符箓,我也脚踏八卦方位抵御,他的诡计并没奏效。” 项空尘心想:“怎么和狸猫说得不对?当时狸猫对我说的是‘我巧使妙计,打得孟光曜毫无招架之力,被逼的就要从高台上跌下,我心生怜悯之心,这才停手让他喘息片刻。不过他也有两下子,缓过神来时,就已恢复镇定,进退有据,不再如之前那么狼狈,虽然依旧败于我手。’” 孟光曜并不知项空尘心里所想,接着道:“云明泽虽然使诈,但也天资不凡,那一战我至今也记忆犹新,当时我恣意施展法阵,和云明泽对决,心气畅达,神识也为之一阔。但终究那一战我还是败了。” “结局倒是相同。”项空尘轻轻点头,相较于狸猫不着边际的说辞,他更相信眼前这个端严肃穆的孟长老。 “说来可笑,当年日月大醮,云明泽也没能摘得桂冠。”孟光曜神色似笑非笑。 “当年难道还有比长老还厉害的人杰?”项空尘不敢置信,传言中的盛唐三杰也会败在同辈弟子手中。 孟光曜摇头:“并非有人胜过我们,只是云明泽的做派嚣张无礼,惹得许多资历深厚的长老不悦,玷污了日月大醮的神圣仪式,他们联名请掌教废除云明泽比试资格,掌教权衡之下,也允诺若是云明泽再如此行事,就从比试名单中将他剔除。此时,云明泽遵从掌教法旨,也许能荣摘桂冠,但他知晓后只是不屑地笑了笑,就地弃权离开,到时留下一干弟子面面相觑,大惑不解。后来长老们又宽允我再次登台,只说之前云明泽使诈我才败在他手下,有失公平,但我既然已败了一次,就无颜承受这第一的名号,也放弃了重回擂台的机会。” “没想到当年的日月大醮还有上演了这样一出戏码。”项空尘突然有些钦佩起狸猫,“若不就地弃权,他就不是那个恶习难改的狸猫了。” 孟光曜直视项空尘,正色道:“你知道我为何告诉你这些吗?” 项空尘躬身一拜:“弟子不知。” “不知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孟光曜侧过头,“只怕你心中不以云明泽的举止为耻,反以为荣吧。” 项空尘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弟子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孟光曜严声追问。 “只是弟子认为云明泽前辈所行之事,却也自有一股气魄。” “礼法经典,圣人之制,却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礼法不扬,如何能定规立矩,收服人心?如何能维持秩序,顺道而活?我深知他心里桀骜不驯根深蒂固,却终究难以将他引入正轨。”孟光曜狠甩袖袍,冷哼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误入歧途,离经叛道,背离师门,违逆祖训,被掌教师尊逐出门墙,如今音讯全无了。” 项空尘暗道狸猫曾经竟然犯下这些大错,难怪他再也不回焚阳宗,连山门也不愿多看一眼。 孟光曜默然远眺,山风吹乱他耳边鬓丝,他也不曾在意,良久,才轻轻道:“罢了,你执迷不化,我也难以规劝,你好自为之吧。” 项空尘又是一拜,缓步退了下去。 第214章 龙争虎斗(一) “当!”悠扬洪亮的钟声传遍山上山下,曙光照耀之下,整座雄伟山脉缓缓苏醒。 今日,便是日月大醮八强的比试,玄阳广场之上,比试擂台已从八座拆为了四座,分立东西南北四方。 项空尘站在玄阳广场之上,一眼望去,淡淡云雾之中,不知有多少飘动的衣衫,如今的比试,几乎已到了最后时刻,比试的精彩程度更是吸引了更多的弟子前来观看,此时焚阳山间已是万人空巷,无一名弟子甘愿错过如此盛典。 项空尘深深呼吸,自语道:“不需你我也能胜下去!” 在万千瞩目之下,他缓缓登上了擂台,眼前的对手他白袍飘扬,衣臂绣着淡青“医”字。苏流风依然如常,目光淡淡,投在虚空之中。 擂台之下,严严实实地围了好几圈人墙,不少弟子凑着脑袋往前张望,只希望能看得更加清楚一些。前日,项空尘击败周文彦之后,声名鹊起,后被孟光曜问话,更引得不少弟子好奇猜测,不少人认为他一战成名,已经得到了盛唐三杰的青睐。 云海之上的四座擂台之下,就属项空尘与苏流风这一场比试围观者最多,连瞿寒月那座擂台也隐隐被比了下去。有不少弟子慕苏流风之名而来,也更有弟子为见项空尘这匹黑马而来,究竟谁才能走到最后。 然而,其中也有不和谐之音,对项空尘实力抱持怀疑态度,只道昨日他胜过周文彦是使了诈,胜之不武,更有人追溯先前几场比试也是疑点重重,项空尘晋级实属侥幸。此次苏流风早有防备,他也就无计可施,只得败下阵来的份。 而焚阳宗长辈之中,包括顾玄明在内的不少长老,也坐在了擂台之下,观看这年轻一辈中佼佼者的飒爽英姿。在长老们身后,韩晓夏和洛小山也和不少亲传弟子并排而立,凝神观斗。 “小山,你的脸色怎么有些差呀?”韩晓夏瞥见洛小山面色凝重,竟不似往日那般天真无忧,嬉嬉笑笑,不免诧异。 洛小山也不回答,凝神看着台面之上的两人,短眉微皱,神色严肃,满是一副老生愁苦的模样。 “看个比试能把人愁成这样?”韩晓夏心里暗自疑虑。 “小山,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的,是谁招惹你了?”顾玄明笑道,“你不是常常嚷着要看热闹吗?今天这么热闹,你反而不高兴了?” 洛小山嘟着嘴,别过头去:“我才不稀罕!” “怪事!怪事!”顾玄明也未在意,只是淡淡一笑。 韩晓夏和洛小山相处得久,知他脾性,定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惹得他闷闷不乐,但和往日不同,他却闷在心里,不发一言,任谁问了也只道不开心。 “快看,比试开始了!”韩晓夏故作惊呼,斜觑洛小山,果然洛小山禁不住诱惑,虽然脑袋仍侧着,但眼珠却不由自主地往旁侧看。 韩晓夏暗自觉得好笑,双手捧起洛小山脸颊,硬生生转了过来:“小山,你不看,我非逼着你看!” 洛小山见韩晓夏给了自己台阶下,也不迟疑,忙伸长脖子探望,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细节。 “咚!”预示着比试开始的鼓声响起,台下的人群也登时安静了下来。 台上,项空尘挺身直立,深深呼吸,手中苍鳞碧芒缓缓亮起,而负在身后的古雷也轻轻震颤起来,好似呼应着主人的心情,兴奋难抑。 “御剑堂弟子项空尘,请赐教。” “正医馆弟子苏流风,请赐教。” 两人虽然相识,但比试之前报上姓名也是礼数,话音一落,苏流风伸手入袖,紧接着几丝银色细线在他手中闪烁而出,直射项空尘。 苏流风出手如风,转瞬之间即占得先机,飞针激射的同时,纵身横奔,并不停留在原地。 项空尘见银芒飞至,闪身躲开,提步之间,他手握法诀,古雷随诀而起,晴空之下一声锐啸横过,古雷化作一道白芒,穿云而上,消失在白茫茫的密云之中。 苏流风见古雷消失,知晓项空尘将其藏匿某处,意图在紧要关头再猝然唤出,攻敌措手不及。不过,他留神片刻,却不再顾忌消失不见的古雷,转步前袭,同时从手中又再次飞出几根白针。 “嗖嗖”破风之声不绝于耳,项空尘躲闪之际,也见那白芒疾如闪电,飞射而来,眼看躲闪不掉,便双脚站定,举剑向着几道白芒挥斩而去。 “铮铮……”随着几声铁器撞击之声响起,碧绿光芒深处,几道白芒倒飞出去。 可还不待项空尘稍稍歇息,又是几道银芒穿梭而来,锐啸声中,他急忙横剑遮挡,苍鳞低吟沉啸,化作一团碧芒,将那几道细小而尖利的银芒尽数吞噬。 然而,绿芒深处,那几道细细银针竟然撕破碧绿色的光幕,轰然击在了苍鳞剑身之上。与此同时,一股巨力从剑身直透项空尘手臂,蔓延全身,项空尘也未料到,方才轻松挡下的细针竟是具有了如此威力,他惊愕之余,身形不停,足下用力,持剑斜扬,将几根银针挥扫荡开。 这一急一慢,一张一弛,一轻一重的攻势毫无瑕疵地融为一体,在连番进击之下,项空尘才意识到苏流风两种银针各自的特点,虽然之前听金小宝提过,心里有些准备,但眼下亲身体验,仍不免骇然。 白针细若雨丝,在苏流风环绕奔驰之间,如漫天春雨随风斜落,完完全全笼罩下来。项空尘左右腾挪,纵横挥斩,在密集的攻势之下难有半点喘息机会。他暗忖若是如此下去,自己只会因疲于防备而输掉比试。 正当他思索对策时,忽然发觉苏流风消失在他视野之中,他吃惊之余,急忙凝神戒备,这时身侧异动骤起,他不假思索,蹬腿纵跃,急急后退。果然,从项空尘右侧,苏流风身影闪现突出,手挟银针,斜身刺来。 “为何明明可以远攻,却要近身搏斗?”项空尘心里急闪过一个念头,但手中苍鳞却是一刻未停,带起沉重风声,迎面横斩。 苏流风微微躬身,低头屈膝,矮身扑前,迎向擦发而过的苍鳞,双臂刺出。若是论近身搏斗,苍鳞却不及苏流风手中银针轻捷灵活,挥舞之间,力道传至剑端,却来不及收回,项空尘胸前漏出了一大片空当。 眼见利芒即将刺入自己身体之中,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项空尘一咬牙,足下聚灵,猛地蹬地,旋风般闪开。银针刺出,只留下淡薄残影。 第215章 龙争虎斗(二) “剃步!”下方一片哗然,不少弟子也知晓这迅疾提速的招式,虽是清楚其精妙所在,但此刻见到,仍不免惊叹骇异。 苏流风缓缓顿下了身形,停住了一连串狂风骤雨般攻势。他面上并未有太多吃惊,显然早就知晓了他会使剃步。 项空尘退出一段距离,再次抬眼向着苏流风看去,心里震惊。方才自己的动作好似全然被他看穿了一般,根本无法抵挡,若不是使出剃步逃开,恐怕就有几处穴位被银针封堵住了。 “一个会使剃步,一个会用见闻,哈哈,真是一场不错的比试!”顾玄明抚须点头,不禁欣慰地笑了起来。 “见闻?剃步?”洛小山听到顾玄明的话,望向身旁的韩晓夏,不解地问道。 韩晓夏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叫你好好学习练功,你就是不听,现在知道了吧。见闻是根据对手的灵气流动来判断他的行动的一种特殊技法,越是能感应透彻对手灵气流动,便越是知晓他下一步的行动。而剃步,便是将灵气灌注于两足之上,猛然发力,便可快如迅风。只是其中精妙不易掌控,极易收不住势,反将自己误伤。” 说到此处,韩晓夏扁了扁嘴:“两种技法皆是需要长久的练习方能运用自如,这两人也不知经过了多少练习,才将两种技法发挥到这般地步。” “呵呵,看来我焚阳宗是后继有人了。”顾玄明微微一笑,再次向台上望去。 就在台下几人说话的时候,台上的两人又是缠斗在一起。只是项空尘转守为攻,奋然向着苏流风扑去,而苏流风反而时时躲闪,在防守之际又不时射出几根飞针,以扰乱项空尘的攻势。 项空尘聚气在双脚之上,倏忽往来,快如迅雷,让人眼几乎难以追上,晃得台下众人头昏眼花。木台之上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每一次项空尘疾步而行之时,厚重的木板便发出断裂之声,若是再如此下去,恐怕不出一盏茶的工夫,高台定会倒塌。 面对项空尘惊人的速度,苏流风却躲闪自如,似乎早在他起步之前便已预测到他落脚之处,然而,让他惊讶的是,项空尘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好似在战斗之中,仍在不断地蜕变。 终于,一道碧芒如虹横贯而来,苏流风虽知方向,但已不及侧身闪躲。 “铮!” 两人忽地静止,只见苏流风紧扣银针,将破空斩来的苍鳞生生挡在身前一尺之外。 “轰隆!” 刺耳的摩擦声方才响起,转瞬就被滚滚雷声掩盖,众人寻声向着天际看去,天幕浓雾深处,一物呼啸而来,由远及近,从微弱罔闻瞬至震耳欲聋,虺虺雷声,伴着白色利刃,直坠九天。 下方,即是苏流风所在之处! 就在古雷势如奔雷而下,眼见就要劈中台上两人之际,项空尘猛地抽身回撤。 “轰!” 一道白光伴着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坠地,一时之间,台上木屑飞舞,尘土飞扬。不消片刻,长宽数丈的广大擂台终究在不断发出的“咔嚓”声中颓然倒塌,便是连厚实的木板也未经受住古雷之威,只剩下支撑起木板的四根数抱粗细的木桩。 项空尘见木台坍塌,连蹬几步,纵身高跃,跳上了一角的木桩之上。他稍稍定神,向着古雷所坠地之处看去,只见满场充斥着沙石木屑,烟尘弥漫,也看不清楚其中情状。 过了一会儿,清风吹起,逐渐将尘雾扫去,烟尘稀薄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而那人一双红瞳赫然睁开。 项空尘见到苏流风从古雷崩山撼地的一击中全身逃脱,微微一怔,他又再次凝神看向苏流风,那双眼好似充血,却散发着幽幽红芒,似瑰丽的红宝石一般,只是其上妖异之中带着隐约的愤怒。 “果然出现了吗?你那古怪的眼睛。”项空尘低声自语,“若不是如此,可真算不上是真正的比试。”他轻笑一声,毫不避讳地直视苏流风绯色眼瞳,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片刻之后,均又收了回去。 项空尘也知苏流风双眼奇特,在特别时刻,会闪烁起绯色的光芒,而那时的苏流风好似战神附体,不止力量速度提升,连杀气也浓而不散,让人不寒而栗。不过现今的苏流风却将杀气控制到了极为微弱的程度,引而不发。 “你心里也住着一只恶魔吗?”项空尘似问眼前之人,又似拷问内心。 此时,苏流风并未率先抢攻上来,而是静立原地,反而好似等待着项空尘出手。项空尘见他仍是一副淡然模样,冷哼一声,持剑冲上。 须臾之间,两者铮然相撞,一番快如闪电的攻守随之展开,刀光剑影之中,碧光灿烂如山,银芒柔细似雨,青银交映之中,竟然伴着虎啸苍鳞之声,奋然拔起,声遏行云。 围观的众人在擂台损毁之后,向后退了数丈,也知两人比试威力之大,已然不受区区高台所限了。此刻,他们见到两人龙争虎斗般的激斗,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就连先前还对项空尘偷袭使诈嗤之以鼻的弟子也闭上了嘴,唯有不停迫使着双眼,跟着两人的身影不停晃动。 “小师弟竟有这般本事,以后我都不开他玩笑了。”杜言深吸一口气冷气,战战兢兢道。 御剑堂其余几人也大为惊愕,显然也不知晓项空尘除了御剑之术修行资质尚佳之外,连近身肉搏也是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十虎头颅一扬,傲然道:“你们以为这两年你们项师弟是吃素的吗?他每日的练习可都是拼上了性命。” “若项师弟不拼命,恐怕堂主你就得先要了他的命。”众人齐道。 两年的修炼之中,十虎似乎对项空尘特为青睐,单单对他严格要求,甚至安排的训练也达到了疯魔的程度,其余弟子在旁看了,皆是摇头苦叹,为他紧紧捏了一把汗。不过项空尘却不以为然,想当年他接受狸猫苦训之时,那才是无间炼狱,故而之后不管吃了多大的苦,他只要想起当年的特训,便把一切都看开了。 场中针芒剑刃纵横交错,银芒碧光闪烁吞吐,其中更不时有白光疾驰来去,忽而又盘旋在上空,伺机而动。然而,纵使项空尘两向分进合击,却仍旧未伤及苏流风分毫。 自苏流风眼眶转红之后,身形更为敏捷,将项空尘的击剑轨迹在他修罗之瞳下被看得清清楚楚,无论项空尘如何劈砍,尽数被他躲过,他如今的身法已远胜于当年,纵使项空尘以剃步周旋在他身边,却也难以突破防守。 已记不清用处了多少次剃步,项空尘反复躲闪进击之中,不断地使用着剃步这一招式,渐渐的,他已忘记了自己的极限。灵力在急速地消耗,他器量本就浅薄,此刻连使剃步,灵气早已入不敷出,但若不施展剃步,只会被此刻的苏流风一步步逼入绝境。 他苦思对策之间,也拼命以剃步四处疾驰,忽地,一个趔趄,他身形竟在飞速移动间失稳,几欲跌倒在地。惊神之际,他却是下意识地脚向着后猛踏一步,重心后移,终于稳住了姿势。 “到极限了吗?”项空尘看着自己不由得颤抖的双腿,暗暗道。 第216章 龙争虎斗(三) 项空尘灵力见底,双腿酸软,苏流风并未放过这个机会,疾步如电,直逼项空尘面门。 “再坚持一会儿……”他看向眼前袭来的苏流风,恨咬牙关,一拍大腿,却是又提步上前,与苏流风斗在一起。 看着两人激斗不止,场外端凝正座的石不动却是叹了口气:“看来胜负已分了。” 他身旁的顾玄明含笑道:“纵使如此,也可称为一场精彩非凡的比试了。” “你们两个,怎么就说胜负已分了呢?”洛小山愤愤问道。 “小山!”韩晓夏也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制止洛小山无礼之言。 顾玄明淡淡摆手,依旧微笑看着场内两人,但石不动却是冷哼一声,对洛小山的态度很是不满。他瞥了一眼洛小山,冷冷道:“纵使奋力拼搏,但器量的深浅大小却是显而易见,且项空尘的对手并非一般人物,处变不惊,身手果敢,若是不出意外,他终究会疲于奔逃,而耗尽灵气。” 洛小山活泼淘气,素来和石不动不对付,在背地里冲他做了个鬼脸。 “怎么,小山,担心你的项师兄了?”韩晓夏斜觑着洛小山,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哼,他是胜是败关我什么事?我恨不得他早点输,被打得鼻青脸肿,肿得像个猪头!”洛小山愤愤不平,又向台上做了个鬼脸。 “奇怪,平日里他不是总粘着项空尘吗?在我面前也尽说他的好话,怎么今日反而改口了?”韩晓夏不禁好奇,“待比试结束了,我再好好探探,不知两人又在闹什么别扭?” “小夏师姐,你还笑我?你自己不也是不顾瞿师姐的比试,擅自跑来‘照看’苏师兄?”洛小山眼珠贼溜溜地转了一圈,挤眉弄眼地笑。 “胡说。我是见瞿师妹稳操胜券,不必我操心才过来见见这边比试的。”韩晓夏被洛小山戳中要害,显出几分慌乱,又见洛小山追着不放,忽地向场内一指,“你看那里!” 洛小山心里吃惊,赶紧转头看场中局势,一时间忘了自己所握住的把柄。 场中,项空尘的颓势越发明显,渐渐被逼得转攻为守,更是抵御不住苏流风行云流水的进招,身上多处被银针划伤,不过他也凭着本能躲过了苏流风对自己重要穴位的刺击,这才有惊无险地坚持到了现在。 然而,若是再如此下去,局势只会愈发的严峻。项空尘的挥斩渐显迟钝,苍鳞青光在打中苏流风之前却已暗淡无光。苏流风步伐轻捷,如轻风掠波,飘忽不定,身形摆转侧移,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项空尘的斩击,继而挺身直刺,落点精准,攻得项空尘连连叫苦。 项空尘挥剑横扫,逼退对手,左手疾掐剑诀,古雷风驰而来,穿云而过,从苏流风左首疾袭而至。苏流风早已闻听震耳雷鸣,左手一晃,数道银针一齐掷出,与古雷凭空相撞。 两物相撞之声还未炸响,苏流风又再次纵身袭向项空尘,项空尘微微一愣,也未料到苏流风行动如此果决,但眨眼间便定下心神,法诀又是一指,欺身迎敌。 就在两人兵刃相撞之际,苏流风身后瞬时蹿出一道白芒,似电如匹,杀入场中,直取苏流风后心空当。 场外众人人人屏息,也有几人传出微微诧异惊呼,他们见过此招,这两柄相似的锐芒在前日周文彦与项空尘交战之时便是现身当场,更是以奇攻将周文彦打败,此刻众人再见两道白剑,已然知晓项空尘欲在此一决胜负了,便纷纷瞩目看去,也不知苏流风是否能破得了此招。 这招御器化剑,十虎和严辉也曾用过,虽能凝出剑形,但极度消耗灵气,因此许多时候都是用在奋力一搏,背水一战的时候。此次项空尘故技重施,意在苏流风察觉到身后古雷反身格挡之时,飞身抢出,将苏流风制住,凝气成剑已将他的灵力耗得七八,此举只能成功。 然而,事实的变化却大大出乎了他所预料,苏流风非但不转身格挡,反而毅然决然地直击狠刺。 “莫非没发现身后的剑气?”项空尘暗自惊疑,但此刻也容不得他多虑,当即横剑挡身。同时,古雷化作一缕白光,疾驰飞至,比苏流风和项空尘更快上几分,眨眼就已至苏流风身后半尺远处。 眼看古雷就要击中苏流风后背,然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苏流风猛地站定身形,双膝微屈,一跃而起,身影刹那间消失在了项空尘视野之中。 项空尘猛然惊醒,察觉自己中计,古雷飞剑如电,没有苏流风遮拦,笔直射向主人。项空尘见古雷气势如虹,收摄不住,只好咬牙硬抗,沉气屏息,持剑逆劈。 “铮——”一连串刺耳的锐器碰撞之声直刺耳鼓,项空尘使出全力,才堪堪将那古雷挑开,可不待他稍稍喘息,忽觉眼前一花,一梭黑影猝然撞击在自己腹部,霎时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凛冽,体内气血沸腾,经脉动荡,不禁喉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项空尘如一块破布一般飞向远处,在地面滚了一圈,才堪堪止住。场外围观弟子尽皆呆若木鸡,半晌才从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的战斗中转过神来,不由得叠声惊叹,只道两人的对攻煞是精绝,让人热血喷张。 苏流风目光淡漠,猩红之中带着一丝凌厉,他看向远处,脸上忽地闪过一抹异色,但见项空尘缓缓撑起了身子,擦掉了嘴边血丝,拄剑不倒。 场外弟子纵然不知项空尘伤势如何,但见项空尘不屈地直起身子,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纷纷为项空尘呐喊起来。 在一阵阵的助威声潮之中,项空尘缓步前进,身影也有些踉跄,但目光决然无畏,不肯低头。 苏流风眉头一皱,再次纵身闪去,又是一脚踢在了项空尘的左胁。苏流风踢腿如鞭,项空尘再次跌了出去,然而,他双手撑地,再次爬了起来。 “你灵气所剩无几,如此下去,也不过徒增伤痛,你为何还不认输?”苏流风脸色阴沉,冷冷道。 “呵呵,我可……不想输。”项空尘捂着左胁,喘息道。 苏流风也不多言,袖袍疾挥,几根白针顺势射出。项空尘见势不妙,正欲纵身躲避,但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再加受伤,气血阻断,气脉不畅,此刻更是难以动弹,无奈之下,只好再次举剑横格。 白针轻巧细微,但附着灵气之后,坚实异常,打在苍鳞之上如金钢震击,势大声威,连绵白光疾射不止,直震得项空尘手臂发麻。 在如潮水一般扑来的攻势之中,项空尘拼尽全力,稳住身躯,但踏入石板之中的双脚仍旧不住地往后退去。正当他苦思如何摆脱如此困境之时,只觉自己双眼一黑,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连双膝也不由自主弯曲,整个身躯扑倒下去。 在一片惊诧声中,苏流风默默转头,冷冷道:“胜负已分。” 猛然间,他的动作僵住了,身后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屹立而起,好似万古苍山,巍峨凝然。 第217章 龙争虎斗(四) “你要败了……”脑海中有个声音狂笑。 “我说过,我凭自己也能获胜!”项空尘低吼,“不需要你的怜悯!是赢是输,全都由我承担!” “是吗?那你就拼命挣扎吧!”黑暗中那声音纵情大笑,徘徊震荡,但片刻又转为低沉严峻,“不过,是死是生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虚空之中,霎时飘出两团火焰,倏忽而来,还未及项空尘反应,便呼呼旋转起来,贯入了项空尘胸口之内。 与此同时,项空尘只觉得胸膛之内,一股炙热的浪潮奔腾涌出,从心脉快速向四肢百骸流通,片刻后他全身血液热烈沸腾,气脉也随之舒张,无穷无尽的冰凉气息贯入身体精孔之中,竟是与如百川归海一般,迅速汇聚于心田之中。 然而,源源不竭的热流席卷全身,居然没有停止的迹象,蒸腾的气血使得项空尘周身疼痛似烈火灼烧,又似万千利锥扎进全身穴道,他纵使心智坚定,早已吃过不少苦头,也忍不住嚎叫了出来。 意识被无边的炙痛所吞没! 项空尘猛然惊醒,抬眼看去,苏流风正站在前方,冰冷的目光之中似带着一丝惊疑,他又环顾四周,其余弟子个个屏息凝视,不敢喘口粗气。 他回到了现实,但适才那灼烧之感却仍是留在项空尘身躯每一次肌肤之内,他缓缓抬起双手,抖了抖双腿,忽觉轻松了不少,竟连受伤的左胁痛楚也消失无踪了。 苏流风凝神戒备。他从此刻项空尘身上看到了不一般的灵气流动,在修罗眼视界之中,他百脉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线,如血管一般,但比血液流动更快。刚才他将几道白针刺入项空尘身上几处要穴,他本已瘫倒在地不能动弹了,但片刻之后,却又站了起来,反而精神抖擞,一扫先前颓败之势。 “叮叮……”一声清脆的声音,似银针掉落在石板之上,划破了短暂的宁静。苏流风目光如炬,寻声定睛看去,却见方才刺入项空尘身体的白针都掉落在地,而项空尘此刻也大为疑惑,向着地面点点白光看去。 苏流风一怔,旋即定下心神,双袖横挥,手中异芒连连闪动,忽而化作说道白光,排成一横,尽数向着项空尘射去。 项空尘心中一动,就要抬剑抵挡,但转念一想,自己体内灵气沛不可挡,何不使出来一看。念及于此,身随念动,周身灵气急速汇聚向双腿,“砰”的一声,白石板被脚力崩得裂开,项空尘化作一道白影,掠向远处,而疾射而来的白针却扑了个空。 场下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瞠目结舌,不久之前还奄奄一息,尽显颓势的项空尘,此刻竟是又生龙活虎起来,与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木椅之上的几名长老也微微一讶,石不动向着顾玄明看了一眼,显然也不知项空尘为何突然之间又活了过来,灵气充沛更甚从前。 顾玄明摇头笑了笑,也不知其中原由,又转头看向了洛小山,和蔼问道:“小山,你可知晓其中原由?” “连两位师伯也不知,我就更不知道了。”洛小山摊手。 顾玄明苦笑摇头,转回头来,缓缓道:“也许这就是掌教师兄为何要担保此子的原因吧?” 石不动面色微变,但随即又变回了严肃脸色,不再言语。 此刻,项空尘和苏流风又已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接之处,火花迸溅,异芒闪烁,一时间难分伯仲。双方拼尽全力,攻守趋避毫不拖沓,招招直击要害,看得场下众人神驰目眩。 再一次,两人兵刃交击,苏流风交错银针抵住苍鳞剑身,沉声问道:“你为何要战到如此地步?” 项空尘直视苏流风绯红妖异的眼瞳,笑着反问:“你又是为何还不放弃?” 苏流风注目项空尘良久,眼神一凝,向后跃出数丈,忽地静止不动,缓缓闭眼。 项空尘不明所以,只怕他故意漏出破绽,引诱自己前攻,一时也不敢贸然趋前。 少顷,苏流风睁开双眼,神色肃穆,不喜不悲,两手平伸向前,手掌上托,同时,九根银针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召唤一般,腾空而起,环绕着虚空一点,在他手掌上方旋转起来。 项空尘不知苏流风欲使出何种招式,但仅仅驭起九根银针便着实让他惊叹于这般操控灵气的精妙水准。不只项空尘如此惊愕,就连场外的众人也热议起来,显然也对苏流风如此御物水准赞叹不已。 场外又是一片喧哗惊呼声传开,苏流风身体似被无形力量托起升高,凌空涉虚,而在他身前,那九根转动的银针中心,赫然生出了一点微弱火光,眨眼之间,猛地增大了数倍。 眼见那团火球越来越大,威势愈加凶猛,项空尘不禁担忧起来,那火球这样膨胀下去,只怕最终将势不可挡,心念及此,他也顾不得许多,催动古雷,剑指那道虚空之中的身影。然而,就在古雷风驰电掣冲向苏流风,离他只有一尺不到的距离之时,却似乎撞在了无形的气墙之上,震鸣不止,却难以再入分毫。 项空尘见情势不妙,曲指召回古雷,仰头看天,此刻那团火球更胜之前,径围足有苏流风肩宽,喷薄的烈火烧灼炎热,好似欲与天际雄日一比高下。苏流风立在高空之上,睥睨下方,炙热的火焰映红了他的脸庞,滚烫的热浪扬起他的衣袍,他在烈焰面前,巍然傲立,身躯却有微小的颤抖,似也难以驾驭如此雄浑刚烈的力量。 苍穹之下,云海之上,苏流风将那炽烈燃烧的极阳火焰高举过肩,左手食指与中指成戟,凌空勾勒着什么,与此同时,口中诵咒:“煌煌天威,熠熠神日,九天启灵,炎帝睁目!” 咒诀如昭昭天启,降临人间,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焰苗霍然迸射四散,光芒大盛,滚烫热浪忽地向四方席卷,将周边云雾尽数吹散了。众人眯眼仰头,恍惚间,只觉世间竟有二日凌天,不可逼视。滚滚热流一波又一波拍打在场下众人脸上,不少弟子以袖捂脸,以免被灼热之气所烧。 地面之上,众位坐于木椅之上的首座长老,个个脸上皆是惊骇莫名,齐齐站了起来,口中讶道:“焚阳真诀!” 石不动面色大变,向着身旁顾玄明看去,压低声音问道:“师兄,这可是你……” 顾玄明摇了摇头:“我不曾将焚阳真诀传授于他。” “那……”石不动更疑惑了,宗门之内,原是只有掌教洛霄山和顾玄明两人会使焚阳真诀,但洛霄山闭关未出,唯有顾玄明一人熟知这焚阳真诀,并有能力为他灌顶洗髓,炼就焚阳器身,而当下顾玄明却直言否认了,这般看来其中疑点更多了。 忽然间,石不动目中精光闪过,猛地回过头去,怒目圆瞪,死死锁住洛小山。 洛小山此刻同样满脸错愕,呆呆地望着当空皓日。他感到石不动灼热的目光,便知其中意思,朝石不动吐了吐舌头,佯装无辜道:“我也不未料到他短短几个月时日就练成了焚阳真诀。” “果然是你!”石不动哼了一声,怒气更盛,“焚阳真诀本就只能传给亲传弟子,你私自传授给内院弟子,是什么意思?” 洛小山辩解道:“他百般苦求我,我一时心软,便传授给他了。”说话之间,洛小山还不时向身侧韩晓夏偷瞄,似在寻韩晓夏帮忙。 “好了,石师弟,如今木已成舟,你我两人干着急也没用,还是接着看罢。”顾玄明压了压手,目光凝在半空,思考着是否出手阻止。苏流风以区区爵器器身施展焚阳真诀,已是极为勉强了,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被烈焰反噬。 石不动狠狠瞪了洛小山一眼,大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就在此时,韩晓夏忽然指向天边,惊道:“那是什么?” 石不动一愣,也顺着韩晓夏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西边天穹,原是晴空万里的湛蓝天际,一大片乌云黑压压地迅速飘来,如染墨的巨浪海潮,滚滚奔腾,其中时有白光闪烁,如电蛇一般,在云中乱窜,伴着轰隆低沉的鸣响,更显可怖诡异。 就在众人惊诧之时,原是端坐一旁,一言不发的孟光曜忽然变色,他凝神看向浮在半空之中的白光泛滥的古剑,其上似浮现深蓝色的纹路,交错纵横,弯扭诡异,让人难解其中奥秘,但孟光曜见到其上铭文之时,却心中大震,口中惊道:“五雷灭却诀!” 第218章 龙争虎斗(五) 项空尘在那如日当空的玄火面前,蓦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心潮澎湃,全身血液好似又再次沸腾了起来,他熟悉这种感觉,在那场静谧古林的战斗中,他眼见黄源所托举的皓日悬空,便也升腾起这般难以抑制的暴虐。 然而,与上次不同,他此次神志仍能保持着清醒,但心中仍然涌出一股股破坏焚烧的冲动,哪怕心里稍稍打开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汹涌的愤怒也将喷涌而出,席卷周身。 逐渐,他全身如血脉般交错的红纹再度亮起,只是罩在衣衫之下,外人看不真切。而红纹浮出之处,却好似烈焰烧灼一般,剧痛无比,在如此疼痛之下,他更是难以抑制心中暴戾的情绪,几欲释放出来。 项空尘紧咬牙关,费力仰头望天,只见那轮圆日愈来愈大,光芒万丈,耀眼的黄红光焰映红了漫天云霞,几如九天神日,凌空耀世。 此刻,项空尘知晓若是此招降下,自己定是抵挡不住,意念驭起古雷,横悬在半空之中。他瞠目而视,单手握诀,口中念咒:“天罡玄刹,雷火神灵,寰宇百炼,五雷复临!” 在他灵气催动之下,古雷剑身之上光文浮动,其上喻义晦涩的古拙文字投射出深蓝色的光辉,顺着条纹流动回转。 片刻之间,半边天穹全然被乌云笼罩,沉闷的气氛之下,狂雷嘶吼,电芒乱舞,就如上古雷神降下神罚,剿灭一切忤逆之辈。 台下弟子皆是目不能移,口不能言,唯有眼睁睁望着天际红与暗的对撞,顷刻间,天空被割裂成红黑二色,一边炙热如火中莲花,一边阴沉似深潭酷水。 “堂主……项师弟不会有事吧?”杜言颤声问道。 十虎凝视着前方,默然摇了摇头,如此情势之下,谁也料想不到结果。 两人的争斗早已超出了众人的预料,此招威势极大,甚至足有致命的威能,然而,却是无人上前阻止,不止是台下的弟子,连一众长老也只是凝神以望,未有出手的迹象。 这一刻,竟然已是生死相搏! 滔天黑云汹涌扑来,而那熊熊燃烧的皓日却不惧分毫,扑来的云气顷刻被炙烤蒸发。只是黑云又似无穷无尽,前方消散而后方又奔赴继往,与那火光斗在一起。 就在天际之上暗红两色互相侵蚀之际,苏流风所施展的焚阳真诀已然完成。他凛然而立,但神色中隐约夹着一丝痛苦,却毅然抬手,似将这个灼热的皓日托举在手掌之上,忽地挥手下劈,滚滚热炎如出笼的猛兽,扑向项空尘。 地面之上,项空尘眼中似有怒火燃烧,脸上尽显狂戾之色,长啸一声,与那早已躁动不已的古雷化作一道白色光柱,破空而去,迎向了那如山火焰。只是,古拙飞剑上的点点光辉,如萤火之光,面对皓日之辉,却是如此渺小无力,项空尘的身影在此热浪滔天的火海之中,显得如此单薄。 “轰隆!” 头顶乌云深处,一道惊雷乍响,窜动的电蛇舞动着身躯,跃出了层层密叠的黑云,直坠向那皓日万丈金辉中的点点荧光。 顷刻之间,那道微弱光柱大放光彩,震耳雷声咆哮嘶吼,古剑之上的灿烂光辉瞬时扩散凝聚,收束成一股白色光柱,直刺入扑面而来的热浪与炎火的深处。 半空之中,两人目光相接,苏流风的决然,项空尘的暴怒,被彼此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两人却不曾止住势头,奋然前冲,便要在这天际风云之中,争个胜负! 时间如凝固一般,两道光芒撞在一起,无形的声浪登时向着四野扩散而去,呼啸狂风扑面而来,卷起地面之上的沙石和木屑,场下的弟子赶紧以手捂眼,但仍张开一条缝隙,向着天空看去,不忍错过如此精彩的比试。 两人赌上的已不是胜负,而是生死,他们不知两人为何会如此执着,甚至有些执迷不悟;为何两人就是不肯有一人低头认输?不过是一场比试,为何要一争生死? 然而,终究是没人取笑他们,面对两人如此孤注一掷的置生死于度外,他们心中升起的唯有敬意。 滔天的炎火如同一片铺垫盖地的火墙,带着汹涌气势碾压而来,项空尘持剑刺入火光之中,迸溅而出的火苗烧灼着他的脸庞,好似连他深心之中的火焰也被点燃了一般。他狂吼一声,表情几近癫狂,而他手中古雷,好似也感受到了项空尘所传出的怒焰,嘶吼不止,散出更为夺目的电芒,排开燃烧火焰,直击向那红光深处的身影。 下一刻,项空尘便被赤色烟火吞没了。 震动天地的声响久久回荡,众人耳中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眼中也只剩下两道光辉交织的图景,一瞬间,似乎风歇云止,时光也在此刻驻足停留,不再计较胜负之分。 许久…… 天空阴沉的乌云散去,空中刺目的辉耀也淡淡消失。 众人怔怔望着天空,看着苍穹之下,一片光幕之中,两道黑影,如小小石子一般,垂直坠落了下来,正是那两名遍体鳞伤、筋疲力竭的少年。众人不知那刺目光辉之中发生了什么,但让人能想到的是,两人皆是用尽了全力,最后一搏。 顾玄明和石不动身形一动,化作赤色和墨色两道清光,飞向空中,将两人截住。他们互望一眼,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怀中少年的伤势,出手如风,从怀中取出一瓷瓶,撬开了两人的嘴,将一颗黑色药丸倒进了两人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顾玄明与石不动坠下身来,落到地面,场中不少弟子已然围了上来,大多数关心两人伤势的御剑堂和正医馆的弟子。片刻之后,两名长老便将怀中少年交给了两堂的弟子,缓缓道:“没事了,我已将本门的疗伤丹药给他们服下,你们且带他们下去歇息吧。”说罢,便缓缓走回了场地中央。 焦急关切的众人听见顾玄明的保证,也安心下来,转身将两人都抱了下去。 此刻,场地中央的木抬已被摧毁,只剩下四方木柱挺立着,顾玄明站在场地中央,一手下压,众弟子也纷纷闭上了嘴巴,静听顾玄明的发言。 顾玄明朗声道:“此次苏流风与项空尘的比试结果为平局!” 此言一出,场下哗然一片,但却无人提出异议,此次比试的激烈程度众人俱是见所未见,而两人所展示出的实力更是让人敬服不已,如此评判结果,也的确在情理之中。 随着这场比试的结束,观战的弟子也逐渐散去,只是方才那惊天动地的阵势仍旧让不少人心有余悸,而观看其余比试的弟子也争先恐后地向这边询问情况,显然也在远处见到了那排山倒海,风啸云涌的激斗。 场中,孟光曜看向手中这柄苍白古拙的剑,若有所思:“五雷灭却诀,天下除了你还有谁人知?” 第219章 日落月升(一) 项空尘仿佛在黑暗中沉眠,四处一片黑暗,他想要苏醒却睁不开眼,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他孤身一人。 那愤怒而威严的声音也不再响起,似乎带着疲累,沉沉睡去。 然而,在他的心中悲愤的余火还未烧尽,在黑暗之中,摇曳着,狂舞着,似要复燃,但终究是微弱下去,消失不见了。 项空尘缓缓睁开了眼睛。 柔和的光线从窗外照射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温煦和生机,轻轻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芳香,房间中,熟悉的气息静静飘荡,好似每一日醒来一般,安宁恬静。 他缓缓坐直身子,忽觉周身肌肉疼痛不已,骨头也发出“咔咔”的声响,好似断折了一般,吃痛之下,身体一抖,却是又躺倒在了床上。 他大口喘气,不敢再动,过了许久,这钻心的疼痛才稍稍减轻。 项空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眼睛四下打量着,只见房门虚掩着,从门缝之外,能看见远处的青翠修竹古树,就在此刻,杜言端着一盆水,走进了房中,见到项空尘醒了,眉眼一舒,笑道:“项师弟,你可算是醒了,真是把我们担心坏了。” 项空尘看向杜言手中端着的木盆,和盆沿搭着的白帕,想来先前便是杜言在照顾自己,他心里一暖,点头道:“杜师兄,谢谢你照顾我。” 杜言摆摆手:“不只是我,堂主和几个师兄都轮流照顾了你几天。不过先前你也一直没醒,他们也不禁有些担忧,如今你醒了,我的任务也算是顺利完成了。” 项空尘一惊,问道:“我已经昏睡了几天了?!” 杜言点点头:“是呀,你已经昏睡了十天了,今日便是第十一天。” “啊!”项空尘一声惊呼,把杜言也是吓了一跳,只听得项空尘继续道:“那比试结果如何了?” 杜言白了一眼项空尘,没好气道:“命都差点除掉了,还惦记着比试。你与苏流风那一战,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已是到了生死相争的局面。后来,你俩皆是在使出最后一招之后,坠落下来,便双双晕了过去。顾玄明长老最后评判的结果便是平局。” “当然,后来你们两人俱是处于昏睡之中,便视为自动放弃的比试,今日决战就没你们什么事了。不过,想来纵使是决战,也没你两拼命汉子的比试激烈吧。” 项空尘讪讪笑了笑,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四下搜寻,却是没有找到那柄当日大显神威的古雷剑。 杜言一眼便察觉出他的异样,对他道:“你在找你那柄白色的古剑吧。它当时掉落在场地之上,其上似仍有不少雷霆之意还未散尽,弟子们皆是不敢上前拾取,只有孟光曜长老将其慑服,说是其上雷电之威尚在,他先暂为保管,几日之后你醒了之后,再去拿回便可。” “哦……”项空尘点点头,心里却是怅然若失。 “好了,你好好歇息,我这就将你醒来的消息告诉他们去。”杜言稍稍交代之后,就带上门扉,退了出去。 杜言走后,屋子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项空尘转头看了看窗台之上的栀子花朵,露出了一丝笑容,又闭上了眼。 两日之后,项空尘的身体好转明显,蹦跳腾挪已是恢复如初,御剑堂几人也不禁对其匪夷所思的治愈能力感到惊讶,前日还全身疼痛,今日便已活蹦乱跳,几如常人了。 项空尘端坐在木床之上,冥神静气,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未待那人进门,项空尘就笑着道:“杜师兄,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送饭……” 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停下,走进门来的并非杜言,而是林川。 项空尘吃了一惊,抢步迎了上去:“林川哥,你怎么来了?” 林川打量了项空尘一眼,见他并无大碍,也放心下来,温言笑道:“当日比试我并未在场,听说你与苏师弟舍命相争,落得两败俱伤,我心里担心,但碍于平日事务繁多,而你大病初愈又需要休养,所以并未来探望你。今日正巧听说你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这才抽空来看看你。” 项空尘笑着道:“承蒙各位师兄照顾,我的伤势已经好多了。”说着就要舞弄起几招剑式。 林川笑着抬手,止住了项空尘跃跃欲试的动作:“你大病初愈,还是小心休养为妙,不然落下病根就悔之晚矣。” 项空尘点头,坐回木床,和林川又随意交谈起来。 项空尘问道:“林川哥,那苏流风怎么样了?上次与我一战,听闻他也受伤不浅,也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林川道:“苏师弟那日虽有受伤,但并未伤及根本,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在那场大战之中,气流汹涌,威力绝伦,难免伤及筋骨,所以恢复起来也需要些时日。” 说到此处,林川忽地目光闪烁,细细看了看项空尘:“不过,也不知为何,你俩的身体愈合能力远超常人,竟是未过几日便可下床走动,常人几月才能疗养好的伤势,你们却是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项空尘挠着头笑了笑,只当是林川对自己的夸赞了。 林川顿了顿,又道:“此次我来,其实还有两件事。一是众位长老明日召见此次日月大醮进入前四的弟子,有事交予你们去做。” “前四?”项空尘满脸疑惑,也不知此次自己与苏流风比试结果门派是如何定夺的。 林川也瞧出了项空尘的迷惑,又补充道:“此次你与苏流风两人战成平局,经过众长老商议,还是决定将你二人一并纳入前四之列,鉴于当日你们所展现的风采,其他弟子应该也不会有异议。” 项空尘听后大喜,但隐约又有些失落,仅仅进入前四,和当初自己夸下的海口相距甚远,心里的那个魔障不知会不会乘隙钻入,扰乱他的心智。 “还有一事,孟光曜长老托我来告诉你一声,古雷之上被激发而出的雷意已经被镇压了下去,若是你身体无碍,便可前去取回。”林川又道。 得知孟光曜愿意归还古雷剑,项空尘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虽说平日里他也未对古雷呵护有加,但这几日里少了古雷伴其身旁,却好似少了些什么,他有时下意识地以灵力感应,想驭使驱策,才想起古雷被孟光曜收走,不由得意兴阑珊,打不起精神。 一是对这柄雷霆古剑抱着怀念之感,毕竟是意念相连之物,相隔远了也难免牵动心绪;二来,此剑乃唐国太子所赠宝剑,不可随意丢失,若是当真丢了,以那人贵为储君的身份,恐怕真是让人天涯海角都不得安生了。 念及此处,项空尘心里更是一阵后怕,起身去阵法堂取剑,但心里惴惴不安,不知孟长老会不会因前次他不守礼节的比试而有意难为他。 第220章 日落月升(二) 阵法堂雄峙山巅,七彩光华圆转不止,层层楼阁飞檐远挑,屋脊之上瑞兽石雕俯视苍茫大地。 一眼望去,其中依旧热闹非凡,人头攒动,每名弟子俱是忙碌着自己手中任务,只是他们的神色却也再不见往日一贯的骄横之气,反而添了不少沮丧颓败之色。 项空尘也知道了此次比试的结果,前四可算作五人,瞿寒月一路过关斩将折得桂冠,而其他两人一人来自符箓堂,一人来自真武堂,却是没有一人出自阵法堂。此次日月大醮的结果的确让阵法堂弟子面上无光,就连被捧为天才的周文彦也在八强比试之中败下阵来,而其余阵法堂弟子也是运气不佳,接连遇见了瞿寒月,最终惨淡收场。 此次日月大醮,阵法堂的最佳结果也只是位居八强之列,如此收尾自是让他们脸上失色,蛮横之气也锐减了许多。 众人见林川走来,便纷纷上前行礼,林川面带笑意,一一回礼点头,迈步向里走去。 项空尘也跟随着林川跨过门槛,走进内堂。只是在他行步之间,不少弟子目光投来,而每个人脸上神色看去也颇为古怪,满是难以言明的复杂神情。项空尘暗自无奈,他打败周文彦,铁定会招来阵法堂弟子的满腹怨气,眼下对这些怨怼目光不作理会。 还未朝着门内走出几步,项空尘却见到人群之前的周文彦。两人目光相接片刻,项空尘转头移开,只觉得此人怒气极盛,还是少纠缠为妙。 他不再逗留,转身上楼,忽然听见有人严正放话:“项空尘,下次比试,我们再定胜负!” 不用猜项空尘也知道那是周文彦说出的。话音落下,四下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周遭围观的弟子也高呼振作起来,一扫先前颓废之态。 项空尘看了一眼周文彦,又扫视了其余人,最后点了点头,转身登上木梯。 林川停在前几级台阶之上,回望项空尘,打趣道:“看来你挺受大家欢迎的。” 项空尘嘴角一撇:“林川哥,你就别开玩笑了,那能是欢迎吗?那是想把我吃了!” 林川笑了笑,又迈步向上走去,项空尘抱怨一声:“这次梁子算是结下了。”也爬上楼去。 在林川引领之下,项空尘并未受到阻碍就登上了阁楼顶层。第五层阁楼格局更显得局促一些,四周器具精简,独独正前方摆着一台桌案,上面摆满了各种年代久远的古籍和条纹密叠的古奥图纸。 项空尘一走上阁楼,便四处张望,找寻起古雷所在位置,发现古雷正安静地躺在西南角一处似石非石的器物上,剑身之上的白芒淡淡流转,有如人轻轻呼吸,沉沉入眠。 大喜之下,项空尘夺步走上前去,激动地细细打量这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走近几尺,项空尘看清古雷剑身之上有些许变化,古拙粗糙的剑身此刻却是微微透亮,光润如玉,其上更有银色纹路若隐若现,遍布剑身。 “我在镇压其中雷气之时,也为此剑稍稍打磨了一下。”项空尘正想要伸手去触碰古雷,忽听到有人淡淡说话,吃惊之下,循声望去,才发现在正东方的位置,盘坐着一人,身穿青墨色道袍,面容肃穆,双眼神光湛湛,正是孟光曜。 林川走上一步,向孟光曜行礼:“孟长老,弟子把项空尘带来了。” 孟光曜点了点头,目光却是停留在项空尘身上,项空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也不敢怠慢,赶紧走上前去,躬身道:“弟子项空尘,见过孟长老。” 孟光曜看了看项空尘,又闭上眼,淡淡道:“将你的剑拿去吧。” 项空尘一愣,显然也未料到孟光曜就这样轻松地让自己取走古雷,也未多加为难,一时也未反应过来,怔怔出神。 林川见项空尘还傻站着,便对他递了个眼色:“项师弟,还不快去取剑?” 项空尘惊醒过来,连连行礼,谢过了孟光曜,便转身拾起古雷,就要走下楼去。 “等等!”孟光曜沉声喊道。 项空尘浑身一抖,脚步僵住了,心下只道这孟光曜果然不会如此轻松就放过自己,但也只好转过身,恭敬问道:“孟长老,还有什么事吗?” “五雷灭却诀,你知道吧。”孟光曜猛然睁开了双眼,眼中异芒闪烁,锐利无匹。 面对着孟光曜的眼神,项空尘也不敢直视,他将目光稍稍下移,注视着地面,点了点头。 “此咒诀是上古遗咒,如今早已失传,你是如何知晓其中奥秘的?” 项空尘心头咯噔一下,他也不知如何解释,若真说是狸猫传给他的,眼前的孟光曜多半也不会相信,而且孟光曜和云明泽似还有些过节,若是直言其中来龙去脉,也不知孟光曜会如何发难。思来想去,项空尘一时也未琢磨出什么适当理由。 孟光曜阅历见识远胜于他,此刻见他语塞,又道:“我之所以知晓此咒诀,也是多年之前,一人向我说起,那人便是精通于符箓之道的云明泽。” 孟光曜语气平淡,但在项空尘心中却是掀起轩然大波,他脑中念头急闪,终究还是决定先与狸猫撇清关系,先找个借口将此事隐瞒过去,便道:“回长老,这柄剑是我一好友所赠,我常常背在身后,一日一人走来,突然向我一股脑说了剑里的秘密,还传授了我其中咒诀,只是我与那人也只是一面之缘,后来便再也没有见过。” 孟光曜眼神深邃,注视着项空尘,面无表情,也不知对他的解释信了几分,半晌过后,他才淡淡道:“云明泽实为本门弃徒,若是你下次再遇见他,定要与他划清界限,勿要被他所蛊惑了。” “好了,你去吧。”孟光曜又再次闭上了眼,不再言语,进入了冥思之中。 项空尘和林川悄声退了下去。 出了阵法堂,项空尘忽然问道:“林川哥,你知道云明泽的事吗?” 林川一惊,但也料想到项空尘所问之事无非就是之前孟光曜所说,关于云明泽是焚阳宗弃徒一事,他笑了笑,将项空尘引向一棵榆树下,才缓缓道:“其实我所知晓的也不多,多半都是从长老和其他亲传弟子那里听来的。” “静谧古林之中妖兽纲类繁多,你也是知道的,但在约摸五十年前,门派之中是没有如此一片试炼之地的。当年门派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对于妖兽更是少有容忍,焚阳宗方圆十里之内几乎没有妖兽存活,更别说将妖兽蓄养在门派山下的密林之中。” “本门之所以做出这些改变,也许和云明泽当年背离山门有些联系。当年云明泽回护妖兽缘故,惹得掌门洛霄山震怒,他大发雷霆,罚云明泽去无字壁前面壁思过。这一罚,便是十年,在这十年之中,他潜心研习符箓之道,凭着他卓越天资,更是为符箓开辟出了新的境地,一举成为盛唐三杰之一。” 说到此处,林川面上也显出了由衷的敬慕,就算连他修习阵法的弟子也对这位符箓俊杰仰慕不已,但片刻之后,他又轻轻叹了一声:“只是他却也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在他面壁思过出山不久,就离开了山门,自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连音讯也杳无人知,也不知是生是死?” 项空尘暗忖,没想到云明泽还有如此曲折奇闻,不过联想到云明泽如今脾性,想来当年顶撞掌门之事也极有可能做得出来,毅然离开宗门却也符合他不拘一格的秉性,只是不知他当年所为何事,竟然和一宗掌教争执。 林川继续道:“自云明泽离去没过多久,掌教洛霄山便也闭关修炼了,在他闭关之前,却颁布了一道宗令,大改先训祖规,在焚阳宗山脚之处,开辟出一片试炼之地,可容弟子锻炼修行,也可容飞禽走兽觅食栖息,任由妖兽在里繁衍生息。” “当时,这道命令一出,门派之中上下俱是震惊,但此道命令乃由几位长老首座商议,最终由掌教决议,门内弟子虽然惊诧万分,但也遵从掌教严令,渐渐将静谧古林这一片原始森林开辟了出来,而有妖兽偶尔进入,门派也不无故杀戮,后来,随着妖兽数目的增加和多年的繁衍,才有了如今静谧古林这一片气象。” “原来是这样。”项空尘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掌门为何又做出如此决定的呢?” 林川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据其他弟子之言,当年云明泽被掌门责罚,便是为了一只妖,后来云明泽突然悄无声息的离去,掌教心神震荡,三天三夜未出过居所一步。恐怕掌门闭门自省许久,才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吧。” “为了一只妖?”项空尘更迷惑了,只是林川所知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些藏在悠悠岁月中的秘密,渐渐消弭,恐怕只会深埋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再也没有重见阳光的那天了。 项空尘向林川道别之后,便要离开,可还未迈开步子,忽又听见林川道:“空尘,你若是真想了解更多,不妨去问问孟长老吧。他和云明泽同是师承于掌教洛霄山,两人也一起扬名天下,在宗内也常有辩论比试,听闻自云明泽离宗之后,他也好几次下山去四处搜寻了许久,只是依旧无果。孟长老所了解的,定是比我所知道的多。” 项空尘顿住脚步,想起方才见到孟光曜时的场景,不绝一股寒意袭上心头,他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肩,呐呐一声:“以后再说吧。”急急迈步向着山下走去。 再为此事见一面孟光曜,项空尘是十万个不情愿,他宁愿不知晓此事,也不肯再多见孟光曜一次。 项空尘站山巅横台上,凭栏远眺,四野绿意勃勃,层林尽染,远处苍山轮廓高低起伏,连绵不绝,好似一直延伸向世间的尽头。 当年,云明泽也同样站在这里,远望这番景色吧。 第221章 日落月升(三) 焚阳宗,霄阳殿。 在宽阔的大殿上,数根粗大的朱漆木柱支撑起高悬于顶的横梁和穹顶。琉璃的穹顶雕刻着形貌古怪的图案,好似上古异兽,又如九天神明,静穆庄严,俯视殿中众人。 与巍峨雄殿相比,项空尘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他不经意见望向了殿宇上空的画雕,突然感到一阵目眩,好似一股沉重的威压直逼他脑海,使得他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那穹顶壁画。 此刻在霄阳殿上,各殿首座分坐两列,日月大醮中名列前五的弟子悉数恭敬站在堂下,静候诸位长老发话。 项空尘收回目光之后,又向身旁几人瞥去,除了瞿寒月和苏流风他认识之外,另外两人却显得面生,不过能进入日月大醮前四,实力自然不弱,在堂内地位也极重。两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点头回礼。 不多时,顾玄明从后殿走出,踱步走到殿前,遍看堂下五人,欣然笑道:“你们五人,皆是此次日月大醮中表现优秀的弟子,从此次比试排名来看,你们均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实力更是获得了我们几位长老的认可。” 说着,他向着在座的其余几位首座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郑重道:“此次召集你们前来,便是有任务交予你们,也可让你们下山历练历练。” 几人互望了一眼,显然对此事也了解不多。 顾玄明缓缓道:“我焚阳宗自开山立派以来便以名门正派自居,今时今日,更是唐国正道领袖,在神州大陆之上也威名远扬。我等自诩名门正道,自是应斩妖除魔,除魔卫道,若是单单炼器而不修心,实为大谬,此次经我们几位首座商议,决定让你们几人下山历练修心,一来可锻炼你们的心性,二来也可向世间昭示正道威名,持正歼邪,保一方太平。” 顿了顿,顾玄明深深看着几人,又告诫道:“此次下山,你们切记小心行事,山下不比山上,人心叵测,鱼龙混杂,你们也需谨言慎行,处处留心才是。” 五人齐声称是。 顾玄明点了点头:“时下虽是正道大昌,但世间仍有不少邪魔外道潜伏在阴暗处伺机兴风作浪,据传东西南北向皆有妖魔作祟,你们各自前去查探,也算当做一次历练了。” 说到此处,顾玄明目光移动,落在项空尘和苏流风两人身上:“此次历练之行,项空尘和苏流风入门时日尚浅,阅历有所不足,你们二人可结伴而行,协同扫除妖孽。” 听到此话,项空尘不禁瞟了苏流风一眼,可苏流风却依旧不动声色。 “此次下山历练之行,莫要辱没了焚阳宗名声。”顾玄明声音沉雄,凛然威严不露自现。 五人躬身:“弟子谨遵教诲。” 顾玄明目光落在瞿寒月身上,招了招手:“瞿寒月,你过来吧。” 瞿寒月微微一怔,走上前去,顾玄明欣慰点头:“此次比试,你从一众弟子中脱颖而出,修为卓然,我们也看在眼里,这般看来,你的《无念册》也已是初窥门径了。”说着,又转向江茗,“看来你们熠灵殿也后继有人了呀。” 江茗浅浅一笑:“月儿往后也仍需各位师兄多加指导才是。” 顾玄明微笑着从怀中拿出一物,递给瞿寒月:“这枚阴阳藻晶,你收下罢。” 瞿寒月接过来一看,只见阴阳藻晶似一枚玉石,从中分作两半,如太极双鱼图般左暗右明,既温润又冰凉,阴阳二色似相互交杂,互相分离又有融合趋势。 瞿寒月小心将阴阳鉴收下,低头行礼:“多谢顾师伯。” 顾玄明含笑道:“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赏赐之后,顾玄明回身落座,向着五名弟子摆了摆手:“事情也已交代清楚,这几日你们便可下山,若是还有不明白之处,可去试炼堂咨询。你们下去吧。” 待几人退出殿堂之后,石不动面上带着一丝担忧,向着顾玄明道:“顾师兄,瞿寒月、谢鹏和路言三人性子沉稳,我也放心,但那项空尘和苏流风两人却是年纪轻轻,面对变故难免会多些少年气盛,我担心……” 石不动话并未说明,但其中意思却也不言而喻,顾玄明看向殿门之外,淡淡道:“石师弟,你多虑了,两人实力你我也是亲眼见过,不必忧心,至于心性,我想正也可借此机会,让他们磨砺一番。璞玉需雕琢,他们也不能始终在回护中长大。” 石不动虽然面有忧色,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走出殿外,瞿寒月跟随江茗长老转至偏殿修习阴阳藻晶施术法诀,苏流风并不停留,径自向着霄阳殿前的广场走去,项空尘想到之后要和这个闷声不语的人结伴同行,不免忽觉前路无趣得很,心里暗叹一声,就要跟上,可突然又被人叫住了。 他转头看去,却见先前两名弟子并肩走来,项空尘一惊,忙施礼道:“见过两位师兄。” 二人面上面容和善,也拱手还礼,手持画扇的一人先道:“项师弟,入门几载就在日月大醮上崭露头角,想来假以时日,更是实力远超我等不成器的师兄啊。” 见两人如此客气,项空尘也不敢失礼,连忙回道:“师兄谬赞了,师弟此次能在日月大醮中跻身前四,其中多有侥幸原由,师兄赞誉当真是不敢当。” 身材高大魁梧的另一人也上前一步,爽朗笑道:“你与苏师弟那一日比试可谓是震惊全宗,不少真武堂弟子回来之后纷纷向我提起,只可惜我当时全神对敌,无暇旁顾,不然定要去见识一下两位师弟的实力。” 项空尘连连道:“不敢当,不敢当。” 几番客套之后,三人互相熟稔了,他们一边闲谈着,一边向着广场外走去。一路之上,两人也提醒着项空尘下山之后要多加防范,他们先前与师兄一同下山,也遇见了不少怪事和险事,因而也提醒他多加留意。 三人走下台阶,漫步前行,突然见到前方路边树下立着一个孩子。三人止声细看,发现这个男孩面容清秀,身穿焚阳宗道袍,正向着这边看来,只是眼神却绝无小孩的天真活泼,周身所散出的气势更似万古苍山,巍峨屹立,让人生不出一丝俯视的念头。 项空尘心里一动,当即明白眼前男孩并非洛小山,而是洛霄山,知道他特意出现在这里,定是有事,便对着两人道:“两位师兄,我和他还有话要说,就此别过吧。” 两人虽然心中疑惑,但也不便多问,告辞离开。 待两人走远,项空尘才对着洛小山躬身行礼:“弟子项空尘拜见掌教真人。” 洛小山目光深邃,岿然而立,微微点头:“此次日月大醮,你表现出色,也是大大出乎本座意料。不日你便要下山历练,在此之前,本座要带你去个地方。”说罢,自行往正北方行去。 项空尘稍稍回过神来,也不知之后要去何处,只好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洛霄山催动浮游岛,穿云过雾,盘旋而下,最后停在了后山的玄阳广场。玄阳广场仍旧如往常一般,云雾飘荡,如仙境般虚无缥缈,而之前日月大醮所搭建的擂台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清清静静。 项空尘跟随洛霄山径直向前方走去,转眼间身影便朦胧在一片仙雾之中,不知为何,今日的雾气尤为浓厚,身在其间,却看不清五步之外的事物。他记起之前传言宗门后山设有奇门幻阵,扰乱视听,当下心神一凛,不敢大意,紧紧追上洛霄山步伐。 穿过石桥,又向前走了百步,便听见了隆隆如雷般的飞瀑落潭声响。走得愈近,瀑布激流冲击深潭所发出的声音愈发强烈,他脑海中一片轰鸣,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前方,洛霄山却对此瀑布震耳欲聋的声响浑不在意,稳步前行,不多时,即来到了瀑布之下的石台。他停在了瀑布前,不动不移,注目凝望垂直而下的激流,如银白色的绸缎挂在危崖之上,在风中飘荡飞舞,直坠深潭之中,激起无数水花。 项空尘跟着停步,心想难道洛霄山只是带他来这里欣赏风月?他虽站得较远,但自膝盖以下的裤腿和布鞋都湿了个透,耳中轰隆之声响作一团,更是令他心烦意乱,只想堵上耳朵。 洛小山沉默半晌,才慢慢举起右手,指向高垂的瀑流:“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这帘瀑布之后!” 第222章 日落月升(四) 项空尘再次凝神细看遮盖在绝壁之前的瀑布,轰然垂坠的激流好似亘古以来就一直如此飞泄不止,不曾断绝,其中每一滴水珠好似汇聚着无穷的灵气与力量,带着滔天威势,直落万仞,让人望而生畏,若是伫立其间,恐怕当真是如万剑穿心,巨石压顶。 正当项空尘愣愣出神,洛霄山却缓步前行,戟指前伸,平展分开,向两边凌空划去,口唇轻动,低低的声音从他口中细细流出,似梵唱,似奇咒。片刻之后,清潭之中亮起七色炫光,相互交织,流转周游,好似一幅古奥的阵法图案。随着光芒亮起,瀑布后传出一声沉闷声响,湍急的瀑流被巨力从中劈开,露出一个深邃的大洞,深潭两岸横架起一座光桥,若隐若现,浮在水面三尺之上。 洛霄山不作停留,唤了项空尘一声,迈步踏上光桥,走进了岩壁之下的石洞之中。 见洛霄山越走越远,项空尘也来不及惊叹洛霄山手刀分瀑的威能,疾步跟了上去,他看着几乎透明一般的光桥,心里担忧,但踩上去,却如石桥一般坚实,这才放心下来,拽开步子,跟入山洞。 随着两人身影渐渐消失于漆黑洞穴深处,潭中光芒也渐渐消弭淡去,磅礴瀑布也逐渐合拢,将那个大洞重新遮掩在了水幕之中。 洞穴之中,随着瀑布再次合拢,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连串火光蜿蜒而入,将幽暗甬道映得通明,项空尘微微一惊,细细看向石壁,却见壁上并无灯台,这些火焰凭空浮动,这让项空尘想起青阳峰里白老的幽幽磷火。 两人顺着甬道向下走去,四周空间渐渐开阔,巨大的天然溶洞呈现在项空尘面前,洞高足有三丈,宽十余丈,好似山体被整个凿空了一般。 在洞窟中央,突兀立着一块三尺石台,台上漂浮着一颗红玛瑙似的珠子,似玉非玉,形貌古朴,色泽暗淡。 洛霄山并未在意这颗浮在半空中的赤珠,绕过了中心石台,向着后面的石壁走去。 项空尘一边跟上,目光却也不时落在那颗暗红珠子之上,似乎其中有股力量在呼唤着他,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也不再停留,转头看向洛霄山所走去的方向。 没走几步,项空尘却愣在了原地,在他前方一丈晦暗的石壁上,向内凿入了足能容人大小的浅洞,在洞口,正襟盘坐着一个人像,闭着眼,一动不动,与整个溶洞石壁融为一体,在暗红色的光耀之下,显得尤为诡异。 洛霄山走到了人像之下,端正身姿,躬身一拜:“师叔,我把他带来了。” 项空尘惊得瞠目结舌,他只认为眼前不过是一座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像罢了,未曾想到洛霄山会忽然对这此石像行礼,还出言交流。 沉寂片刻,那石像好似从沉眠之中苏醒,他缓缓睁开眼睑,目无瞳仁,眼眶全白,看上去颇为吓人。项空尘打了个寒噤,面前之人就如异闻记载的无识僵尸,死而不腐,但洛霄山自始至终都神色平淡恭敬,他纵使胆寒心惊,但也没表露在脸上。 不久,那人浑身散出袅袅白气,如云气蒸腾,眼珠随之缓缓转下,这才现出了稍稍正常的眼睛。 项空尘定睛看去,只见此人形容枯槁,面容消瘦,似是早已过了耄耋之年,再加上洛霄山尊称他为师叔,可见此人已是不知经历了所少岁月的门中老人了。然而老者双目炯炯,似有神光异彩,在眼瞳显出之后,更是凌厉如刀,深邃似海,让人不敢直视。 老者缓缓低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洛霄山,点了点头,嘶声道:“你来啦。” 洛霄山躬身,重复道:“师叔,我将他带来了。” 那名老者徐徐转动目光,望向项空尘。 在如此神秘的洞窟之中,暗淡异芒之下,项空尘面对两名强者的凝神,竟不由得心底一寒,一股凉意从脊椎窜起,直入后颈,连他后背也起了一层寒栗子。巨大的威压无形袭来,笼罩在他头顶,他只觉得天昏地暗,目眩头晕,险些要跌倒在地。 片刻之后,两人都收回了目光,洛霄山转过脸,看向老者:“师叔,你看如何?” 老者目中闪烁精光,但却是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微微抬起头来,缓缓道:“的确如你猜想一般,此子的确是继承了吾等血脉,但其中亦有古怪,你可看出?” 洛霄山沉吟片刻之后,再次一拜:“的确是有所不同,但弟子也不知其中奥秘,还望师叔指点。” 又是许久的沉默,空荡的深洞之中,竟是毫无一点声息,连外边轰然如雷的巨响也全被阻拦在了外面。 项空尘呆立在原地,也不知眼前两人话中讨论着什么,他只觉得此刻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感到几分害怕和恐惧,好似自己快要被沉静的潮水淹没,连心跳声也不觉间快了不少。 许久之后,老者叹息了一声,拉着嘶哑的声线说道:“这既可说是幽冥的诅咒,也可说是神明的赐福,一切因缘,皆是因他生,因他灭……” 老者话说着说着,声音竟也低沉了下去,洛霄山皱了皱眉,又问道:“师叔,还请明示。” 老者静静闭上了眼,好似再次进入了千年沉眠之中,不再动弹,也不再言语,长久的静默之后,他动了动嘴角,淡淡道:“我已垂垂老矣,天年将近,管不了现世种种,你且回去吧。” “这……”洛霄山不禁皱眉,但见老者再无告知的迹象,便也住了口,不再强求,向着老者躬身拜下,转身离去。 项空尘见洛霄山面色肃然,似因吃了闭门羹有些恼怒,也不敢多问,乖乖悄声跟了上去,但就在途经那颗暗赭色珠子的时候,他又瞄了它一眼,暗红色的光芒映射入他眼眸之中,如同在他瞳子深处燃起一团烈焰。 忽然之间,他只觉得体内一股炽烈之气升腾窜起,就将破体冲出。与此同时,那安静悬浮的玉珠猛然放射出奇异的红色光芒,如炼狱炎火,喷涌四射,但在即将冲出三尺石台的一刻,如被一面无形力量锁住,再也不能射出半寸。赤珠受阻,气焰却不休止,急速旋转,试图再次挣脱石台的束缚。 变故突发,不只项空尘手足无措,连洛霄山也脸色微变,他目光扫过两者,腾身冲出,曲指成抓,透入石台壁障之中。赤珠突遇血肉活物,似狂性发作,喷薄的火焰转而吞没了洛霄山的手掌。 项空尘勉强抑制住内心火气,却见到洛霄山手掌皮肤肌肉在烈焰中被急速炙烤,转眼已如火炭般干裂焦枯,不由得暗暗担忧。 洛霄山却面不变色,凝神吐纳,只听烈焰中一声震鸣,疾风骤起,火焰中心生出一个漩涡,充斥石台周边的炎火尽数被吸入其中。 赤珠似不肯罢休,又再次喷吐火焰,而漩涡如无底深渊,无论赤珠如何释放炎火,它都全数吸入。 终于,赤珠色泽又复黯淡,就此再无声息。 洛霄山凝视良久,见赤珠再无异动,才抽出手来,项空尘忙向他手掌看去,却见他手掌完好,却不似自己先前所见,焦黑如炭。 “掌教……”项空尘小心问道。 洛霄山挥扫衣袖,手掌已藏入宽大袖袍中,面色依旧平静,淡淡道:“无妨,出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两人身影没入黑暗,溶洞之中再无任何声息和光亮,不知过了多久,幽深洞中,幽幽传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第223章 日落月升(五) 玄阳广场云气蒸腾,洛霄山一言不发,凭栏远眺。 项空尘不知洛霄山意图,但不敢冒犯,只好静候在一旁。 许久,洛霄山转过身来,面色已缓和了许多,转头看了项空尘一眼,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他:“你此次下山还需带着此物。” 项空尘带着疑惑,接了过来,细细看去,那是一张小小的折叠而成的三角形黄表纸,其上勾画着奇怪的字符,好似符箓之中所书的文字,艰深晦涩。 洛霄山见项空尘脸有疑色,解释道:“此符乃是神匿符,可暂时消除你的踪迹,若是有人以卦象占卜你的行踪,也可由此符暂且阻挡。本座听林川所言,前次逐日试闯入宗内的妖人意在捉你回去,本座虽不知他图谋,但料想他背后邪异势力也不会善罢甘休,也许还潜伏各处伺机而动。虽然身在山门之内,本座能保你周全,但文火难炼宝剑,阳春自销梅香,受人回护终究难成大器。” “本座既收你入门,自然如同其余弟子一般一视同仁,不会因你受妖邪觊觎就束手束脚。此次下山,本座也没什么可送你的,就以此物赠予你了。” “谢掌教。”项空尘躬身行礼。 洛霄山微微颔首:“此间事了,你去吧。”又转过身去,举目远望,目光傲然。 许久,洛霄山仍不闻身后动静,微微侧脸,见项空尘依旧低头躬身,却无离去意思,便问道:“还有疑问吗?” 项空尘心里迟疑不定,但终究下定决心,斩钉截铁道:“掌教,你方才和师叔祖在洞内所谈及的‘血脉’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从两人只言片语中虽不能完全了解,但也听出话题始终围绕着自己,隐隐提及自己血脉。他当时心头猛震,却并未表露,直到此刻,他终究按捺不住问起自己身体中隐藏的秘密。知晓答案也许就能明白自己心里那个暴虐的声音的图谋,也许还能寻到压制甚至消除他的法子。 “你真的想要知道?”洛霄山声音中透着无上威严,沉沉地压在项空尘头顶。 项空尘毅然抬头,双眼透出坚定,点了点头。 洛霄山注视项空尘许久,低低叹了口气:“其实焚阳宗开山祖师继承了上古传下的血脉,名为玄阳之血,相传上古九日凌天,大地干裂,千里赤地,生灵日夜熬受炙烤之苦。这时,出现了一个人,将天边九日之中八日纳入体内,融入血脉之中,自此之后,天气归于自然,万物茁壮生长,而融入血脉中的至刚至阳气息也代代流传下来,至于今日。” 项空尘暗暗心惊,原来自己器身觉醒所做的梦竟冥冥之中与传说相印证。 “玄阳血脉可说是天地恩赐,人自出生落地,渐染污浊之气,百脉阻塞难通,但融入血液中的玄阳灵气却能除去侵入体内的浊气,虽然时隔久远,血脉之力日渐稀薄,但其内所蕴藏灵力足以涤清四肢百骸,与炼器一路上多有助益。” “但世间祸福相依,玄阳血脉固然有益修行,但同时也须承担相应风险,我肉身返老还童,确也和玄阳血脉有些关系。” 项空尘吃了一惊,没料到洛霄山化为婴孩也是因为血脉缘故,若是自己年老力衰之后,是不是也会退化为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 洛霄山将项空尘担忧看在眼中,淡淡道:“你不必担忧,肉身返璞另有咒诀,若不是执意修习,终了一生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异变。” 忽地,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的血脉虽与玄阳之血相似,但又隐约不同,我遍观宗内藏书却也查知不了其中隐秘。既然此血脉还未影响到你,那往后再慢慢寻觅其中异同便是。” 项空尘并未将心里的那个暴虐声音告知洛霄山,他不知自己说出后是否会惹怒掌教,甚至被逐出山门。他一直提心吊胆,却终是挨了过去,未被洛霄山察觉。 “我所能告知你的就是这些了,你好自为之吧。”洛霄山侧过脸,不再多言。 项空尘能听闻这些远古旧事已是知足,既然有了线索,往后留心搜寻,或许能查寻到其余消息,现下不再耽搁,躬身拜退。 “你认识云明泽吧。”苍凉的话语从后方传来,项空尘浑身一震,停下了步伐。 “你那日给洛霄山所看的符箓我也见到了,作为他师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的笔迹。”洛霄山又道。 项空尘知道自己再也隐瞒不了,虽不知洛霄山是否会迁怒自己,却也只好回道:“掌教,我确实认识云明泽,他托弟子向您问安。” 迷雾之中,项空尘看不见洛霄山的神情,话音落下后,仅有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白雾传来淡漠而苍老的声音:“他,还好吗?” 项空尘沉吟了一会儿,回道:“还好……”他也不知附灵在狸猫身上是好是坏,当下也只能选择一个稳妥的答复。不过洛霄山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本以为自己会受到严厉斥责,或受到孟光曜那般劝诫,但回应他的却是这平平淡淡,却暗含温情的话语。 沉默片刻,项空尘再次鼓起勇气问道:“掌教,当年你因何将云明泽逐出师门?!” 白烟青雾之中,凭栏远眺的身影似乎轻微颤抖了一下,在一片朦胧之下,背影忽然间苍凉了许多,眼前的人还是那个名动天下的正道巨擘掌教洛霄山吗? 分明只是一个孤苦沧桑的老人,细数着过往点滴岁月而已。 半晌之后,只听淡淡声音传来,似悲痛,似悔恨,亦或似惆怅,在风中飘荡,在雾中散开:“我从未将他逐出师门,只是他自己决然下山了,终是再也不愿回来了吧……” 呜呜风声穿过林海,将广场上空的青雾淡烟拨开,好似尘封已久的往事也逐步从岁月的迷雾中显现出来。 项空尘看向洛霄山落寞背影,问道:“掌教,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霄山缓缓转过身子,只见白雾散去之后,他炯炯的眼神之中似隐约间流露出淡淡的悲怆,但转瞬之后,他眼神又再次变得深邃似海,让人不能再洞察其中情绪。 “当年我自恃持正义之剑,斩尽世间邪魔外道,眼中更是不容任何反叛举动,但直到那一日,我最为得意的弟子却反而出言顶撞我,驳斥先列祖训,嘿嘿,常年皆是我教他授他,没想到当年他反而给我授了一课。” 项空尘恭敬聆听,但心里却是激起千层巨浪万道狂澜,他从洛霄山言语之中,却是感受到了深深的悔意、淡淡惋惜和感伤。 “没错,的确是我错了。”洛霄山止住笑声,慈蔼中却带着一丝威严,“此刻,我并非以焚阳宗掌教身份和你对话,你权当一个平凡老翁的酒后醉话吧。” 话语平淡若水,但在项空尘脑海之中却犹如惊雷乍响,洛霄山好似猜到了项空尘心中所想,直言不讳,却全无往日威严凛正的宗师风范,低低的叹息就如酒后宣泄愁闷的山林老丈。 第224章 云泽之忆(一) 白玉雕栏在烟气沉浮中若隐若现,洛霄山如同一尊石像,凭栏而立,目视万里,谁也不知他目光投向何方。 “人之一生又有多少抉择,又有多少悔恨,我洛霄山傲然立世,自认从不追悔,但许多年后再度回首,终究不知当年所做决定是对是错。”洛霄山背对项空尘,白袍迎风鼓荡,“只是他早已不计较对错之分,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项空尘恍然有种错觉,此刻的洛霄山只是一个孤单的老人,低低诉说着久远的故事,挂念着离家出走再没归来的孩子而已。 短暂沉默之后,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来,我收到了一封信函,是云明泽寄给我的,他将一切事件的原由都写在了上面……” 突然,洛霄山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项空尘一愣,上前搀扶,可洛霄山转眼即又稳住了身躯:“我又要进入沉睡了,你若是还对云明泽之事感兴趣,便去我书房之中寻找那份信函,洛小山会告诉你位置的……” 随着话音低落,洛霄山缓缓闭上了眼,似睡着了,站立不动。 项空尘不知发生了什么,悄悄探头向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半大孩童的身躯,突然,就在项空尘目光落在洛小山正脸上之时,那双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吓得项空尘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敢大意,他也不知眼前之人是洛小山还是掌教洛霄山,只能恭敬地站着,用余光瞅了瞅面前这人的行为举止,低声试探道:“小山?” “你随我来吧。”一个低沉略带嘶哑的声音传来。 项空尘面色大变,只道洛霄山的意识已然深潜了下去,此刻应是洛小山的意识浮上心海,可谁知掌教意识仍在,吃惊之余,他也赶紧肃穆正立,不苟言笑。 洛霄山走到项空尘面前,负着手,来回踱步,目光在他身体上下游移,似在检视他。项空尘不觉更加紧张,站立得更加恭敬端正,神色愈加严肃庄重,目不斜视。 “噗嗤。” 突然,一声轻笑荡尽了空气中凝固的气氛。 项空尘愕然,掌教会发出如此不正经的讥笑吗?他惊疑之下,幡然醒悟,原来面前之人一直都是那个活泼顽皮的洛小山! 被洛小山一顿戏耍,项空尘气不打一处来,作势就要上前抓他训斥,可当他抬头看去,四周除了白茫茫的薄雾,哪里还有那个小子的身影,只听远处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洛小山已走得远了,项空尘一跺脚,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霄阳殿四周云烟缥缈,宛如仙境天宫,但又不胜孤冷,偌大的殿宇浮岛之上,却少有人影走动,空空荡荡,寂寂无声。 两个身影,晃动在霄阳殿偏殿延出的廊道上,正是洛小山和项空尘。 洛小山昂首挺胸,走在前面,此刻在自己地盘上,更如信步游庭,无拘无束。而项空尘少有来到此处,对此地也不熟悉,行走之间也不免有些拘谨,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不住地四处张望,好将霄阳殿上的一切景物映在脑海之中。 霄阳殿占地宽广,超过了其他几座宝殿,其间更有楼台庭院,奇花异草,供人观赏歇息,在云气朦胧之中,不似人间殿阁。阁楼之间,长廊缦回,偶尔也有弟子漫步其间,见到洛小山时都会微笑点头,洛小山也会自然地还礼,倒是项空尘这个内院弟子的服饰让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拐过一处转角,向前走了一会儿,洛小山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瞥了一眼,示意眼前这处房间便是洛霄山的书房了。 项空尘抬眼看去,只见房门前并无弟子把守,门上也没挂锁,好似多年都没有人惊动一样。 洛小山伸手轻轻触碰木门,忽然间,平淡无奇的门扉上泛起了浅红色的波纹,从洛小山手掌触及之处轻轻荡漾开去,最后止于四围门框。 难怪如此重要的地方无人看守,原来其中暗藏玄机。项空尘微微一愣,明白过来,若是其他弟子擅闯此处,恐怕非但打不开房门,还会被其上的禁制震飞出去。 “小山……”解开禁制后,洛小山正想推门而入,项空尘忽地叫住了他。 “咦?”小山转过头来,疑惑地盯着项空尘。 “当日冲你发脾气是我不好,我不该迁怒在你身上。”项空尘双眼注视着洛小山,正色道。 “哼,你还记着呢!”洛小山小嘴撅起,气鼓鼓道。 “小山,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但我还是希望能稍稍弥补我的过错。”项空尘沉吟片刻,“你说吧,是糖葫芦还是怪面具,我都帮你弄来。” “也并不是于事无补。”洛小山摇摇手指,眨着眼道,“只要你带我下山游玩一天,尝尝山下美味,赶赶城镇市集。” “这……”项空尘面露难色,焚阳宗管教严厉,若是私自带洛小山下山被宗门知晓,不知将遭受怎样的重罚,何况洛小山贵为焚阳宗转世灵童,容不得一丝一毫差池。 “哼,就知道你不是诚心道歉!”洛小山别过头去,鼓起腮帮子。 “好!”项空尘一咬牙,“我答应你,我们看完狸……云明泽前辈的书信后就下山去!” “一言为定!”洛小山欢跃起来。 “一言为定!”项空尘沉声回答,暗想若是行事低调,来去悄然,应也不会被宗内弟子察觉。 还不等项空尘思虑周全,“吱呀”一声轻响,洛小山蹦跳着推门而入,恨不得赶紧看完那些密密麻麻文字,下山畅游一番。 项空尘见洛小山一副欢愉模样,手舞足蹈,生怕他进了书房大大咧咧,不知轻重,把房内收藏毁得一塌糊涂,急忙跟了上去。 这间书房并不大,但采光充足,项空尘环顾四周,房内四壁各挂有笔力苍劲的字帖,应是洛霄山挥就,正前方,摆放着一张桐木褐漆的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右壁上贴靠着一架书阁,满满古册浩如烟海。 在房内静静站立了一会儿,项空尘心神不知为何平静了下来,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宁静得让人舒服惬意,祥和得让人流连于此,忘了此行目的。 正当项空尘闭眼感受这份难得的宁静时,房内突然传出“沙沙”的不和谐之音,将空明心境击得粉碎。他睁开眼睛,果见洛小山正在书阁上来回找寻着什么,翻动古籍纸张的细碎声时时传出。 这时项空尘才想起狸猫的书信,上前和洛小山一同翻找起来,据洛小山所言,那份书信被洛霄山夹在一份书册里,两人翻来覆去,将书架之上的每一本都翻开来瞅了一眼,但却仍是没找寻到那本藏有书信的古册。 这时,洛小山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转向书中之上那几本整齐叠放的手抄本,他带着一丝惊喜,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瞅了瞅,随即目光一沉,又放了下去,其中不过只是洛霄山先前所书写的功法心得和道心感悟罢了。 另一边,项空尘也拾起另一本册子,拿着这本册子,他感觉其中部微微凸起,察觉有什么夹在其中,心下大喜,翻开来一看,果然是一封书信,只是其上并无任何字迹,唯有一片空白的暗黄色。 慢慢抽出其中信函,项空尘将折叠的信纸展开,只见其上以楷体工工整整书写着一列列文字,一眼晃过,看信件结尾处,有“不肖徒,云明泽敬禀”如此署名,他也确定了这封书信便是洛霄山所言,记录着当年旧事来龙去脉。 借着屋外照射进来的微光,项空尘凝神阅读起信中的字字句句,而昔年岁月,也在悠悠山风中一一浮现。 第225章 云泽之忆(二) 铅云暗沉,远山模糊,阵阵寒风吹过荒寂原野,隐约显出残破的盔甲和猩红的铁锈。 繁华的城镇因连年的战乱而荒凉破碎,但残酷惨烈的战争终究难以持久,短暂的和平再次降临,河阳城内一片断壁残垣,破屋陋房,一切百废待兴,更有不少逃避战乱的百姓听闻战争结束的消息,便又长途奔波,赶回了养育他们的故土。 一片狼藉的景象却是战争在土地上刻下的深刻伤痕,看着满街的碎瓦断梁,归乡的百姓不禁悲从中来,泪水盈眶,不时有叹息声从人群中传出。 就算战争结束,但其所带来的恐慌与不安却深深印刻在世人的心中。 “你这臭小子,又来偷吃!” 在一片沉闷的气氛之中,忽然传出一声叫骂,不少人纷纷侧目,循声看去。 不远处,人群哗然一片,从中钻出一个干瘦小子,个头不高,全身漆黑,不知是肤色本就如此,还是太久没有清洗身子所致,唯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如此突兀。 这名男孩在人群之中左突又闪,逆着人流向前疾奔,嘴里还不时大喝:“闪开!” 众人见他衣衫褴褛,面目凶狠,不知是哪里来的浑小子,也心生惧意,连连向着一旁退开,给男孩让了一条小路出来。 男孩不作停留,飞快向前跑去,转眼之间,瘦小的身影便远去消失了。 片刻之后,一个小贩气喘吁吁追了上来,见那小子已经跑没了影儿,不由得一跺脚,哀叹一声,又转身向回走去,嘴里还不停咒骂着,显然已是气急败坏。 渐渐的,随着两道身影消失,街道上再次陷入了沉静之中,灰蒙蒙的压抑情绪复又笼罩在众人的心头,人们也转过身去,拖着疲累的身子,各自向着目的地继续前进。 西边城郭,偏僻残破,四周尽是断壁残垣,木梁被烧得焦黑,散落满地,一片荒凉。然而,就在这大火焚烧过后,坚硬的瓦石之下,却钻出了绿油油的杂草,从石缝之中钻出,迎着风和阳光生长。 阴暗的墙角里,一个男孩正张口大嚼着手中捧着的一块煎饼,成色并不好看,似乎还有些烤焦的痕迹,但男孩却是吃得津津有味,一口又一口,没在嘴里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不一会儿,两只手掌大小的烧饼便被他吞入肚中。他满足地拍了拍稍稍圆鼓的肚皮,长啸一声,又躺在一块横斜在地的破旧门板上,沉沉睡去。 此刻,正值晌午,阳光轻柔地抚摸着这个男孩的脸庞,给予他一丝难得的温暖。 他嘴角微微翘起,好似在梦境之中找寻到了往昔的温存。 日近西天,晚霞殷红,城中的大街小巷华灯初上,烛火映红,往昔的沉闷与荒凉,在迁入的民众勤劳的双手之中,又再次恢复了往日的荣光,大街之上,流光溢彩,人流不息,热闹繁华。 然而,在百废俱兴的城中,却是仍有光线照不进的地界,就如墙角的野草,风吹雨打,依然奋力生长,但却无人问津,只待它在下一次风雨暴雪中默默枯萎折断。 在喧闹的夜市之中,三人昂首大步,走在其间,不时向着其中小摊看看,拨弄其中售卖的小玩物,而小贩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深怕将这几人惹怒了。 这几人是管辖此地的漕帮中人,正是因有漕帮的捐款和劳力,才能如此快速的将城镇建设起来,而作为回报,漕帮便以保护各个小贩摊位为由,每月征收一定数额的银两,以供帮派弟子日用。 三人走在街上,四处观望着各色小摊小吃,脸上也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笑容。其中一人道:“堂主,今儿咱们去哪儿玩儿呀?” 另一人邪笑道:“听说红袖楼又来了几个姑娘,不如堂主去见见?” 两人恭敬地跟在这名走在中间的堂主身后,眼里满是谄媚之色,不经意见还流露出了好色的神情,光是心里念着便垂涎三尺。 走在中间之人,五大三粗,皮肤黝黑,圆目横眉,一捧络腮胡挂在嘴下,身着青衫,看去粗犷豪气。他走在街上,不时发出粗犷笑声,煞是威武,听见两人献媚,更是如聆仙音,笑道:“好,今儿个就去那红袖楼了!” 两人听后互看一眼,喜形于色,又吹捧起了这个粗犷汉子。 这堂主喜不自禁,昂着脑袋,大步向前,可没走几步,却是忽地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却见一个男孩站在自己面前,脏乱的头发搭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只是散乱的头发之中,一双明亮而显得凶狠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这堂主微微一惊,当他在定睛看去,那男孩却是移开了目光,别开脑袋,向着前方走去。 “喂,你这臭小子撞到我们堂主还不道歉!?”堂主还未做声,他身旁的一人却抢先喝道。 但那衣衫破烂的男孩对此话充耳不闻,反而大步跑了起来,一溜烟便钻进了人潮之中,消失在鲜艳的光华之下。 那人见自己被无视,更是火大,正欲迈步追上去,但忽然眼前伸出一支肌肉虬结的手臂,将他的身形拦住,男子转头看去,却见阻拦自己之人竟是堂主,不禁有些疑惑。 堂主摇摇头:“不必追了,由他去吧,不要扫了今日的兴致。” 说着,他手向着怀中摸了摸,但片刻之后,动作却僵住了,怀中存放的银两竟然不翼而飞了! 其余两人见到堂主此惊愕表情,也一齐问道:“堂主,怎么了?” 堂主并未回答,他只是转头看向男孩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更是疑惑了,不知堂主举止为何如此,就在他们再欲追问之时,身旁忽然钻出一个人影,对着几人道:“各位大人,方才就是那小子常常在城中行窃,扰得小民生意难做!” 三人听到此人告状之后,又是一惊,纷纷看向人群深处,在那华灯照不见的黑夜之中,似乎潜藏着什么险恶之物。 “有意思,有意思……”这时青衣男子忽然笑了起来,目光投射出锐利的目光,瞥了人群深处一眼,转过身道,“此次我钱袋也被人盗去,今晚红袖楼去不成了,只能去酒馆一醉方休了,哈哈……” 说罢,他也不顾两人的诧异表情,一手揽住一人,将两人强推着离去了。 第226章 云泽之忆(三) 天越发冷了,男孩哈着白气,缩着身子,走在阴暗的巷道之中,他向着身后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才小心掏出从那个男人身上偷来的钱袋,借着街道的余光,向着里面窥探。虽然掂量之时就已经发现里面银两数额不少,但当他真切看到,仍是不由得暗吸一口凉气,里面的银锭泛着白花花的光芒,在漆黑的巷道里闪烁不定。 男孩从惊喜中定下神来,他从中取出一锭银子,攒在手中,又将钱袋小心放入怀里,小心翼翼藏起。 他四下看了看,只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在这入冬时节,饿得好似比平日里都要早些,稍后,他便动身走出了深巷,向着一片光明的主街走去。 街上的男男女女见到这个衣不蔽体的男孩,都是目光怪异,似有些惊恐,又有些厌恶,男孩在街上张望着,也并顾其他人的目光,他只是寻找着填饱肚子的食物。 “卖馄饨咯!一口入肚,全身热乎!馄——饨!” 不知觉间,男孩便被这夜间的吆喝声吸引了过去,他探头向那锅里的馄饨看去,只见一个个白皮鼓包晶莹剔透,热腾腾的水汽直扑面门,甚至还能闻到似有似无的香气。天冷肚饿,饥寒交迫,若是吃下这锅里的馄饨,该是多好呀! 这般想着,男孩不禁吞了口唾沫,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馄饨。 那卖馄饨的小贩见男孩全身脏乱,露出的身体好几处都冻得发红发紫,瞅他的模样就是一个没钱的小乞丐,厌烦地驱赶道:“去去去,一边去!” 男孩见小贩轻贱自己,不由得一怒,一双眼睛反瞪向了小贩,咧着嘴,露出了里面尖利的虎牙。 “你要做什么!?”小贩又惊又怕,没想到这小子反而欺身上前,面露凶相,他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买馄饨!”男孩将一锭银子“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木桌之上。 小贩看了男孩一眼,又看向桌上闪着银光的银锭,随即反应过来,态度瞬息转变,堆笑道:“客官,你要多少?” 男孩指着锅里沸腾的馄饨,理直气壮道:“全要了!” “好勒!”小贩大喜,连忙将自己正煮着的馄饨都捞了上来,盛在一个大碗里,递给男孩。 男孩看了碗里的热腾腾的馄饨,垂涎欲滴,一把便将碗抢了过来,转身跑开了,身后仍传来了小贩的叫喊声:“找给你的钱!” 端着这一大碗馄饨,男孩眼冒精光,跑进了一处城角的废墟之中,坐在一面土墙之下,抓起了其中一个馄饨,塞入口中,囫囵几口便咽了下去。似乎碗中沸腾的水和那蒸腾的热气他都感觉不到一般,赤着手,一次又一次伸入这滚烫的热水之中。 冬夜的冷风拂动着城郭的野草,似有呜呜声从不远处的屋宇里传出,男孩没有在意,只当是风声而已,他缩了缩肩,将周身衣裳又裹得严实了些,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那晶莹如水晶的馄饨。 这时,只听那呜呜之声似又近了些,男孩也诧异起来,风已经停了,但那呜呜声却没有消失,反而向着自己这边靠了过来。他目光一凝,放下了手中瓷碗,看向前方破败废弃的屋宇深处,其中似有什么东西慢慢接近了。 果然,在一片寂静里,黑暗之中亮起了两道幽光,渺小却显眼,男孩一怔,却是不敢大意,凝神戒备。 又过了片刻,随着那两道幽光逐渐明晰,一物从黑暗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原来是一只全身淡黄,骨瘦如柴的狸猫! 男孩松了口气,以为是什么山精邪祟,结果不过一只瘦不拉几的野猫罢了,他看了那狸猫一眼,便又坐了下去,继续吃着馄饨,那满满一碗的馄饨,此刻竟是去了一半。 那狸猫目光盯着男孩手中的碗,拖着干瘦的身子,缓缓挪来,嘴里还不时发出“呜呜”的低吟声,好似乞求。 男孩正狼吞虎咽,见那狸猫走来,瞥了它一眼,又转过头去,大啖而食,只是狸猫嘴里所发出的呜呜之声,让他心神不宁,连胃口失去了不少。 终于,狸猫走了男孩脚边,低声呜呜叫唤着,晶莹碧眼忽闪忽闪的,惹人怜爱。 男孩放下碗,盯着狸猫问道:“你这野猫也是奇怪,别家猫都是‘喵喵’地叫,怎么你却是‘呜呜’地叫?” 也不知狸猫听懂了男孩儿的话没有,只是叫声变大了一些,听在耳中却是更加可怜了。 男孩估计也闷得慌,竟是和狸猫说起了话来。 他指着手中端着的碗,问道:“你要吃这碗馄饨?!” 那狸猫似听懂了一般,竟是点了点头。 男孩一喜,奇道:“你听得懂人话?真是有趣……不过这碗馄饨是我赚来的,你没出一份力,凭什么吃?” 说罢,男孩便将这一碗馄饨收了回去。 狸猫眼睛闪烁着微光,怔怔地注视了男孩片刻,耷拉下脑袋,调转身子向着前方阴影之中走去。 男孩看着狸猫枯瘦萧索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碗中剩下的馄饨,暗骂自己蠢,见到一只受难狸猫就动了恻隐之心,当年自己和娘受苦之时却是没有一人出手相帮。这般想着,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去看那狸猫远去的身影。 狸猫缓慢走着,忽地又停了下来,它转身望了望男孩,却只见得他冰冷的背影,随后,它低低呻吟了一声,径直离去,只是不知是受了伤,或是腹中饥饿,行动缓慢,身躯摇摇欲倒。 就在狸猫要走出这处废弃的院子时,夜色之中忽然又一物飞掠而过,落在了狸猫身旁一尺处。狸猫转头看去,那一物在轻柔的月色之下显得莹莹透亮,正是白皮肉馅的馄饨。 “愣着干啥,吃吧!”后方传来男孩骂骂咧咧的声音。 狸猫转头看了男孩一眼,抬头鸣叫了一声,随即埋头吃起了这可口的美食。 男孩盯着远处,狠狠拍了自己大腿一下,埋怨道:“你这蠢货,明明自己一天过得食不果腹的日子,还有心可怜一只野猫。若是还这般心善,干脆饿死自己算了。” 就在男孩自省之时,忽觉脚下一动,他低头看去,却是那狸猫又回到了此处,正用脑袋蹭着他的小腿,好似吃了那块馄饨之后,精神了不少。 男孩骂道:“还想吃?没门!本大爷都还没吃饱呢!” 那狸猫仍旧低声叫着,没有丝毫气馁的样子,两只眼睛如水般透彻明亮,对着男孩眨动着。 “最后一个啦,没有啦!” 随着男孩话音落下,又一个馄饨被抛向了狸猫,狸猫忽然跃起,一爪伸出,凌空将那馄饨精确地抓在掌中,随后用舌头舔食起来。 两个馄饨下肚,狸猫更是欣喜,连体力也充沛了不少,围着男孩不停的转悠。 “说没有,就是没有!” 废墟之中,传出男孩愤怒的叫骂声。 …… 男孩看着空空如也的大碗,又瞅了瞅一旁心满意足,懒散躺在地上打盹的狸猫,忧伤地长长叹了口气,大有一番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之态。 最终,男孩依旧没有守住自己碗中的馄饨,在狸猫凶猛的攻势之下,败下阵来,剩余的馄饨都落入了狸猫腹中。 男孩看着狸猫,暗自思忖:“这东西莫不是成精了?见着本大爷同情心泛滥,就开始狠戳本大爷要害之处,最后害得连一口肉馅也不剩下了。” 此刻,夜已深了,狸猫安静地躺在一块木板之上,呼吸低缓,好似陷入了梦乡。在皎洁柔美的月辉之下,狸猫的毛发好似更添了不少光泽,鲜亮如绸。 默默注视着狸猫熟睡的身姿,男孩不禁想到:“野猫也会做梦吗?呵呵,梦里应该也是猫吧?” 说着,男孩也倒头睡去,只希望自己也能做个好梦。 第227章 云泽之忆(四) 僻静城郊,一阵冰凉的风吹来,掠过狸猫的绒毛,它忽地惊醒,似察觉到了什么,跳了起来,眼放精光,一边扫视着四周,一边靠近男孩,用爪子轻轻在他鼻子前晃动。 男孩原是安详熟睡,忽然间眉头微微皱起,睁开双眼,怒目而视,似要抓住那个惊扰自己美梦的罪魁祸首。他瞋目直视,却是见到狸猫在自己身前晃动,心中震怒,正要破口大骂,但话到嘴边却是又咽了下去,只见前方灯火通明,五六人拿着火把,口中骂骂咧咧地四下搜索。 这处荒芜僻静之地,就算白日里也很少有人前来,更别说深夜时刻了,男孩定睛看去,发现其中为首之人却是自己傍晚所窃的那个身材粗壮的青衣男子。 这一眼之下,非同小可,男孩整个身子登时弹了起来,心内一股声音提醒他来者不善。男孩惊讶之余,拔腿就溜,转眼便到了墙边,正要翻墙跃出,谁也没料到往日骨瘦如柴的男孩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男孩行窃不知有多少年月,长年提心吊胆地生活,自也对不少追逐自己的人生出了警惕,在不知多少毒打逃窜之中,他练就了一身功夫,弹射有力,动如脱兔。此刻见到来人气势汹汹,知晓不可力敌,转身便要逃跑。 说时迟,那时快,为首的堂主身影一闪,风声呼啸中,已临于墙下,将男孩的去路堵住。 男孩大惊,但冲势不减,仍旧硬着头皮向先冲出,看那气势,竟有一股同归于尽的决心。 堂主哈哈一笑,侧身探手,改掌成爪,出手如风,向男孩后颈拿去。 眼见男孩与那堂主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张坚实如铁的手爪就要掐住男孩后颈之时,夜空中一道黄影闪过,直袭堂主面门。 那堂主微微一惊,但方寸未乱,侧步让过,不与黄影冲突,可就是这瞬息的惊变,却让男孩从旁跑了过去。 那堂主正欲追击,可那黄影落地之后又是弹射而起,反身向着他袭来,空中那尖利的勾爪闪着寒光,再次抓向他面门。青衫男子显是身经百战,又岂会被如此直来直往的攻击所伤?他吼间发出一声低喝,腾身跃出,身影化作一道青光,与那黄影冲撞在一起。 黄影与青光缠斗不休,男孩却浑不在乎,纵身翻过了矮墙,向前疾奔,心想被几人抓住更是少不了一顿毒打。但眼前忽地闪出几道人影,方才持着火把搜寻的其余几人堵截上来,其中一个瘦高男子得意笑道:“看你还往哪儿跑!?” 男孩顿住身形,目光扫过几人,转身便向着右首一面高墙跑去,高墙之下有一小洞,可容一人钻过,他如此盘算着钻进去逃走。 几人见他往又要逃走,疾步冲了上去,就在男孩减速俯下身子,将头钻进洞中之时,一人上前捉住了他的脚踝,一把猛拽了出来。 男孩大惊,却是目露凶光,一脚倒踢,正中那人下颌,顿时踢得那人眼冒金星,不自主地连退了几步,才稍稍清醒过来。 男孩龇牙咧嘴,目光凶狠,好似一只困兽,却不住地发出咆哮威吓之声。众人均是一惊,不料这小子如此难对付,神态也认真了起来,一步步逼尽男孩。 男孩喉间嘶吼,瞅准了其中一个稍显劣势的男子,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妄图从此处打开一道缺口。 镇守此处的男子始料未及,他见男孩手脚并用,如野兽一般向着自己袭来,惊骇之下,也咆哮着迎了上去,踢腿横扫,直指男孩撞来的脑袋。 谁知就在踢腿临近男孩脑袋的前一刻,男孩双脚蹬地,身体拔高,两手也腾空翻转,按在那人踢出的腿上,借势一跃而起,随之一个仰翻,向着男子身后跃去。 众人又是一惊,不料此子并不迎战,一门心思妄想逃离,见他身形远遁,也纷纷动身追了上去,然而那男孩的脚力惊人,不多时就与几人拉开了距离。 “你不要这只狸猫了吗?!”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走出,正是那名堂主,此刻他手中正提着一只狸猫,这只狸猫好似昏迷了,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男孩没有回应,只是身影在黑暗之中越来越远,连轮廓也逐渐模糊了。 堂主将手中狸猫提起,似对着狸猫说话,又似自言自语:“你为你的主人奋不顾身,可你主人却是毫不犹豫将你抛下,真是可怜呀!” 说到“可怜”之时,堂主加重了语气,声音远远传出,在狭窄拢音的街巷更为响亮。 前方阴森夜色中,那急促的脚步声变得低了,不知人已经远去了,还是顿住了脚步。 堂主向着前方迷蒙的黑暗观望了一会,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身前黑暗之中,一个干瘦的身影走了出来,目光炯炯,泛着野兽的凶戾光芒。 “我不是它主人!” 幽静的深巷,深沉的暗夜,一声咆哮霍然扩散开来。 黑洞洞的深巷之中,倏然响起一声厉啸,好似鬼哭神泣,于此同时,一阵急促得瘆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着青衣男子逼近了。 不想便知,定是那逃奔的少年又折返回来。 青衣男子面色不改,反笑道:“若不是它主人,它为何要拼命护你?若不是它主人,你为何还倒折回来?” 那堂主化作一道迅风,直奔男孩,男孩也嘶吼一声,拼命向着飞掠而来的身影扑去,顷刻之间,两道身影便已相接。男孩露出锋利的指甲,挥舞向堂主抓去,青色身影却是不急不慢,身子后仰,让那几根利爪贴着他的鼻梁划了过去。 瞬息之后,青衣人一脚踢出,直击向男孩左胁,隐约听见咔嚓一声,男孩竖臂挡在堂主踢腿之前,然而此人鞭腿之猛,却远非男孩所能抵挡,如破布般跌了出去。 男孩再次爬起,咆哮反扑。他手臂吃痛,却歇斯底里地狂吼,挥舞指抓,毫无章法。青衣男子见他一副狰狞模样,只是退让闪避,却不出手,似乎在试探着什么。 男孩急促地喘息,体力已经消耗大半,但依旧死命地抡动手臂,好似在此处停下,他就再也活不下去了。青衣男子眉头轻皱,忽地伸手抵住了他的肩膀,正要说话,男孩却伸长脖子,张口咬来,男子猝不及防,被那满口尖利咬齿刺入了小臂之中,鲜血登时流了出来,浸湿了袖袍。 青衣男子哼了一声,狠甩手臂,将男孩抛开,他看了看青色袖袍之上那越发染开的黑血,暗自叹道:“当真是一只野兽!” 不知多少年月的流浪,让男孩的动作也变得更接近于野兽,在面对危机之时,更是爆发出体内潜藏着的野兽的本能,利爪尖牙,无所不用。 男孩被摔了出去,但片刻之后,便又站了起来,龇着牙,再次向着青衣男子扑来。 青衣男子道:“等等!” 男孩却是对此充耳不闻,又是挥着残存的利爪,咬了上来。 青衣男子见他攻势不止,暗叹一声,又急闪身形,堪堪将其利爪躲了过去,同时大手一抓,按在男孩肩上,大怒道:“老子说了等等!你听不懂人话么?!” 男孩身形顿了顿,却还是猛地跳了开去,定下身子,凝目而视,敌意不减。 就在此刻,其余帮众见堂主形势不妙,也要动手,却被堂主喝止住了。 男孩站在远处,充血的双眼不时扫视着众人,脸上警戒之色依旧浓重,似乎还欲再次上前扑袭。 青衣男子望向男孩那犹如猛兽一般的姿势,披头散发的模样,暗暗叹息,不知男孩是遭遇了何种苦难与折磨,在变为现今这个样子,不过见他反应,也能听懂人话,便道:“此次我们来抓你,就是因你长年在此处偷窃行盗,惹得不少商贩连连抱怨,而此处又是我们漕帮管辖之地,我们自是要将你捉拿回去,以示惩戒。” 听得此言,男孩又是一声低吼,看其架势便是又欲扑上前来,青衣男子皱了皱眉,又道:“你且听我说完,我等虽是奉命捉你回去,但我此刻却改了主意……你可愿意加入我漕帮麾下?若加入了漕帮,虽不说享受多少荣华富贵,但一日三餐却是不在话下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其余漕帮帮众大张着嘴,半天也合不上,显然对这堂主临时的决断甚是惊愕。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人定下神来,走上一步,低声劝道:“堂主,帮主的意思是……” “好了!”青衫男子瞪目截断,“帮主那里我自会给个交代。” 他又看向眼前的男孩,笑道:“如何?” 在凌乱的长发之下,男孩的脸色无人看得清,只是那一双锐利的眼神却仍旧不曾松懈,半晌后,只听得他缓缓道:“若是我不同意,你们会如何对我?” “那就只好请你消失了。”青衣男子语气冷如坚冰。 在此死寂的夜晚,不知又有多少野草被风雪摧折,默然化作尘埃。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冬日半夜所凝聚的寒气与肃杀,吹拂过每一个人的面庞,如刀一般剃在脸上生疼。清冽寒风吹起男孩的乱发,只见那深凹的双颊之上,显出淡淡的红润,好似在寒气之下,生了冻疮,但其中所透出的坚强刚毅,却是与他稚嫩的脸庞没有半分相符的。 充血的眼睛渐渐淡了,犹豫的眼神中忽然划过一道精光,男孩松下了心弦,缓缓站直,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哈哈!好!”青衫男子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男孩肩膀,欢声道:“欢迎你加入漕帮……不过你这身衣服却是烂得不成样子,如今进入漕帮第一件事,便是将你这一身衣服换了,若是让外人见了,岂不又丢了我漕帮的脸面?” 说罢,他半推着男孩向着城镇中心走去,男孩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冷冷道:“狸猫。” 青衫男子笑了笑,便将狸猫放在了男孩怀中:“放心,我没有伤它,只是让它睡过去了。” 男孩怀抱着狸猫,目光之中却露出了少有的温柔,也许在此刻,唯有臂弯之中的这只小兽才是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吧。 青衫男子看了看男孩,又瞅了一眼熟睡的狸猫,面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但转瞬便又变回了那张铁青的脸孔。走了一段路,眼前灯火也愈发明亮,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云明泽。” 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之中走出,跨入了灯火辉煌的主街,融化在一片热闹愉悦的光亮之中。 第228章 云泽之忆(五) 时光荏苒,如飞梭流逝,云明泽加入漕帮已有一年,在此期间,他凭着惊人的天赋,习得了炼器之法,功力日进千里,但青衣堂主所给功法中却也存在不少纰漏和不足,修炼进入瓶颈后,云明泽器身再无法提升,只是每日盘膝吐纳巩固而已。 纵使如此,他如今的实力也远超其余堂中帮众,直逼堂主尉迟乐。在寻常时日里,他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在多次派阀混战之中打响了名头,其余帮派弟子见他如闻虎色变,纷纷溃逃散去。 尉迟乐虽然对他的勇武大加赞许,但也时常叮嘱他不要太过拼命,命都没有,还要其他钱财名声来又有何用?但云明泽总会以一句“只有拼命才能活命”的话将尉迟乐噎了回去。尉迟乐无奈,只能摇头苦叹。 尉迟乐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也喜好欣赏一些字帖书法,但自己意兴来时,挥笔而就,却难尽其意,整张纸上,满是怪字歪扭,张牙舞爪,哪里还有半分美观字样,云明泽看到此字,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惊愕之余,还不忘讥笑道:“天下竟有如此难看之字,我用脚指头也比你写得好!” 尉迟乐又羞又恼,圆脸涨得通红,面对云明泽的揶揄也不肯罢休,便回道:“你小子倒是用脚指头给老子写写看!” 云明泽一时意气上头,就满口答应下来,从此之后,便也一门心思专研起来。深入书法墨道,他才知其中不易与精妙,虽是缕缕遭到尉迟乐的嘲笑,但他也憋足了一口气,继续勤勉习练,最终以脚趾握笔,写了几字,勉强完成了对尉迟乐的赌约。 见到云明泽用脚趾写得歪歪扭扭的几字,尉迟乐捧腹大笑,但却也未多加讥讽云明泽,只是将字帖收下,小心保管起来,不知何时又拿出嘲弄一番。 受了尉迟乐的影响,云明泽却也渐渐喜爱起了书法,见到其中或苍劲有力,或圆润规整的字体,不免心思神游其间,难以自拔,每有闲暇时,便会在雅静的书房内,执笔泼墨,浸淫其中,外人若是见了,恐怕少有人会联想起眼前之人竟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一等人物。 在描摹书帖时,他神色之间少了往日的戾气,好似一名儒雅书生,在字里行间抒发满腹情愫,一切怒气与怨力都泼洒在眼前这黑白两色之中。 每当此时,狸猫也会静静蜷缩在一旁,盯着他挥笔如风,目光闪烁;或是阳光正好之时,便倦懒睡在书桌一旁,不曾离开。 尉迟乐宅院临泽,泽清如镜,两岸杨柳依依,翠绿柔美,会逢晨雾小雨天气,泽上云气飘渺,如梦似幻,别有一番径直。 此时,云明泽就会搬出五尺书桌,站在临泽水榭上,倚着栏杆静静观看片刻,挥毫泼墨,绘出一幅墨迹淋漓的画卷。 正当他题字作诗,写得入神时,尉迟乐悄声走近,猛地握住他的笔杆,向外一扯,只觉笔杆如铸在铁石之中,难以拔出,他微微一怔,又满意点头:“不错!不错!” 云明泽停笔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次我可是紧紧握住!谅你再也夺不走了。” 往日练字,尉迟乐总会在云明泽不知觉间靠近,猛地捉住笔杆末端,顺势一扯,每当此时,云明泽握笔不稳,就被拖得满手都是墨渍,他想发怒,可尉迟乐更是得理不饶人,板着脸训斥他握笔不稳,手指无力,写出的字自然不见风韵神致。 云明泽心里不服,却不露声色,暗想你既要我手掌握成鸡蛋,又要我笔杆不被拖着,全凭手指使力,我每次练字你都偷袭,我一时入神,哪里还提防得住? 尉迟乐见他心有不忿,又让他来夺自己的笔筒,云明泽明枪暗箭夺了几次,可都是落败而归,尉迟乐握笔紧凝,根本拔不出来。 如今云明泽紧握笔杆,书写得心应手,也察觉出如此握笔的妙用,只是性子倔傲,不肯向尉迟乐认输,但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练字法门,以此勤练。 “笔倒是握得住了,但你这画……啧啧……”尉迟乐满脸目不忍视的表情。 “我习字才仅仅一年,又不懂绘画,画出的东西自然不及那些名家。”云明泽手足慌乱地赶紧卷起画纸。他平日里偷画山水都是找个僻静地方,身旁无人才动笔描摹,既不需忍受旁人异样目光,又逍遥自在乐得清静,此次被尉迟乐抓了个正着,虽不是什么要紧事,但羞愤情绪却全数浮现在脸上。 “不用遮掩,你要画便画,我岂会嘲弄你?”尉迟乐纵声长笑,“气蒸云浮千里碧,回梦泛泽月旖旎,棹击银汉寰宇荡,明朝洒墨胸臆里。” 尉迟乐所念的诗文是云明泽为此次水墨画所作,他胸中并无几点墨水,但情到自然却喜好吟唱几句,依样葫芦,自娱自乐,此刻听尉迟乐念起,又羞又愤,恼羞成怒道:“放屁!哪次不是你在旁啧啧揶揄?” 尉迟乐笑而不答,静静注视着眼前少年,良久,低低叹息一声:“可惜,可惜……” “怎么?”云明泽好奇,不知他可惜什么。 尉迟乐也不急于回答,踱步走到木栏边,远望泽上蒸腾云气,悠悠道:“原本我也是如此赤子初心,风流倜傥,一心只为求得一份功名,奈何却落得如今模样……” 云明泽差点被尉迟乐一席话呛得岔气,忍不住笑道:“若是被考官见了你那几个大字,估计已然吐血身亡了,而你非但考取不了功名,反落得个意图弑君的罪名,皇帝老儿看了你的字估计也够呛,只道你密谋弑君,人家是图穷匕见,谁知你是‘图始匕见’,皇帝老儿刚看一眼,就气得白眼一翻,昏厥过去。” “你个臭小子,懂个屁!”尉迟乐恼羞成怒,却无理可据,只能骂些无关痛痒的话。 这时,狸猫也便被两人笑骂声吵醒了,“呜呜”叫个不停,好似也在对两人表达自己的抗议。 冰消雪融之中,一年春色正好,云明泽和狸猫也觅得一处安身之地,就此扎根下来,安生度日。 第229章 云泽之忆(六) 漕帮势力日益扩大,一个小小的河阳镇却已不能满足漕帮帮主和帮众的野心,他们索性目光远投向镇南方的一处大城,商洛城。商洛城中早有多个势力盘踞,明面互不相犯,暗里却是摩擦不断,而漕帮将目标定为此处,图谋一举夺得其中霸权,增长声势。 不过,其余几个派阀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利益被他人侵蚀,皆是虎视眈眈,互相提防,隐约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安静假象笼罩在城镇上空。 这一日,尉迟乐将云明泽叫入了房中,云明泽见尉迟乐愁眉紧锁,便问道:“大叔,有事么?” 尉迟乐瞥了云明泽一眼,没好气道:“叫你称我堂主,你这般称呼,让我在手下面前如何自处?” 云明泽反驳道:“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普通大叔。” 尉迟乐瞪了一眼云明泽,又无奈叹了口气:“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此次帮派混战,各路势力暗中窥视,伺机而动,争斗更是空前激烈,不少帮众弟子受伤不轻,由于比拼旷日持久,我帮消耗极大,亟需银两稳住帮内众人情绪,我派你去征收附近我们管辖区内的资费。” 云明泽微微一愣,没有说话,但脸色却也沉了下去。 欺行霸市,争夺漕运权,开设赌场,贩卖私盐,其余帮派所行之事,漕帮也私下做过,此刻要向百姓征讨银两,也实属正常,但云明泽心中仍存有芥蒂。 云明泽的表情尉迟乐也看在眼里,他不露声色,又道:“往日你四处与别帮帮众争斗,也未参与过征讨钱粮事务,此次也算是一次了解帮派运作的机会,若是熟悉了,往后我的位置由你继任也可。” 尉迟乐话说得平淡,但其中认真庄重之意却显露无疑,此时在尉迟乐心中,云明泽便是继承自己堂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虽然尉迟乐表露了自己心中意图,但云明泽却对这许多帮众觊觎的位置不感兴趣,他听后面色仍旧阴沉似水,找不出丝毫惊喜神色。片刻,他缓缓抬头,沉声道:“既然是帮派任务,我自会完成。” 尉迟乐望着云明泽走远的背影,似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仰望悬梁,久久不语。 云明泽走在热闹非凡的主街上,浑然融入了来往的行人之中,若是没有他肩头的那只狸猫。 狸猫直直坐着,四处张望,眼中满是喜悦惊诧之色,明亮的眼眸中波光闪动,对四下的新奇玩意儿入了迷。云明泽任由它站在自己肩上,只是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却是让他浑身不适,他狠狠回瞪投来的目光,这才吓得旁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云明泽向着肩上的狸猫瞥了一眼,不满道:“招摇过市,引来这些怪异目光,你就不能稍稍收敛一下?”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云明泽也发觉肩上狸猫并非凡物,深通人性,能懂人语,只是不能说人言,不然当真是狸猫成精了。平日里他也会和狸猫唠叨两句,每次狸猫都是“呜呜”直叫,也不知话中意思,云明泽总是想着,若是狸猫能言人语,那该多好。 听见云明泽的话,狸猫又呜呜叫唤两声,似也有所不满,猛地一跃,借着肩头,窜上了他的头顶,站在制高点上,耀武扬威,很是得意。 云明泽堂堂男儿,竟是被一只狸猫踩在头上,不由得怒气横生,当即大吼道:“死猫,还不给老子下来!”说着,便要伸手抓它。 狸猫又是借云明泽脑袋一跃而起,躲了过去,随即钻进了人群之中,消失无影了。 “这死猫,看我回去怎么修理你!”云明泽狠狠跺了一脚,怒气冲冲地向着眼前人群盯了一阵,想到要事在身,也懒得与这狸猫计较,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一路之上,他也向不少商贩收过银两,似乎小贩都已经收到了消息,提前备好了钱财,不等云明泽多说,便纷纷拱手奉上了自己的血汗钱。这些商贩皆是将苦水咽了下去,强颜欢笑,硬着头皮,将积攒的钱币交了出来。云明泽见他们如此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怜悯之心,但又想到若是同情他人,自己就会被帮派逐出门去,最终铁了心,面无表情地收下了银两。 当他走向下一家小摊时,却如受重击,整颗心被拧紧了。操持小摊的是一个妇人,年纪不大,但脸庞却如经历过一甲子的风霜吹打,满是沧桑,鬓边似乎已有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在她身旁,一个八岁大小的孩童正帮衬着她做些小事,幼嫩的脸庞上也含着几分与同龄孩子不同的坚毅。 曾几何时,自己也与母亲一起,流离失所,靠着摆摊售卖小吃为生,日子虽是艰苦,但勉强也能撑起温饱。但好景不长,母亲由于整日的劳累缺少休息而病倒了,自己到处求人,却是无人愿意伸出援手,在那个战乱凄苦的年代,人人自危,哪里还管得了别人。最终,母亲因病离世,留下了自己独自一人,在母亲临终之时,她憔悴得已然没了力气,只鼓起最后的生气,说了一句:“活下去……” 往后,云明泽便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坚强地活了下来,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活给母亲看。 就在云明泽出神之际,他面前的这个妇人似乎也从他的服饰认出了他来自漕帮,面色大变之下,却仍是怯生生道:“大人,你是来收钱的吧。” 说罢,她从怀中将取出了不少铜板,一枚一枚,挨个数着,数了一阵,她又从身上其他地方掏了些零碎铜板出来,尽数摆在桌上,哀求道:“大人,我们只有这么多了,你能不能通融几天?” 云明泽怔怔盯着眼前零星的铜板,默然无语。 云明泽的沉默让妇人有些急了,她连忙道:“大人,求求你,再通融几天!” 这时,一旁的男孩叫道:“娘,你把钱都交出去了,我们还吃什么?!” 妇人一把将孩子拉了过去,将他的嘴捂住,轻声道:“不是还有稗子吗?那个能凑合一段时日了。” 云明泽一惊,稗子虽是能够食用,但其口感却是粗糙让人难以下咽,其中滋味也只有食者才知。他深深看向有些畏缩的母子两人,将手放在桌上的铜钱之上,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 …… “什么!?” 安静的堂内蓦地传出一道惊怒之声,尉迟乐拍案而起,满脸怒容,喘着粗气,“这是真的?” 堂下一个清瘦男子恭禀道:“回堂主,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云明泽他不只没有征讨钱物,反将自己身上的银两都施舍了出去。” 尉迟乐稍稍平复愤怒,又问道:“帮主可知道?” 男子回道:“属下不敢惊扰帮主,先来此处向堂主汇报,请堂主定夺。” 尉迟乐再次坐回了木椅之上,淡淡道:“我知道了,此事我自会给众多兄弟一个交代,你先下去吧。” 男子轻声应诺,随后退了下去,就在他迈出门口之时,云明泽走了进来,他目光在清瘦男子身上扫了一眼,也不做停留,坦然走入了堂中。 正堂之上,尉迟乐面色阴沉,云明泽见此情景,多少也猜到了些,直言问道:“你知道了?” 尉迟乐道:“你可知自己所做之事会带来什么影响?今日就算你不去收取钱财,明日其余帮徒也会前去征收,你所做之事不过扬汤止沸。” 云明泽缄口不语。 “你所做的事让整个漕帮兄弟怎么想?帮主又会怎么想?你这一番仗义施财岂不是将帮主晾在了不仁不义的旗杆之上?以帮主的性格,他自是不会再度信任于你。若是我将堂主之位移交给你,定是不能服众,帮主又不信任于你,你再无可能接替我的位置了。” 云明泽面无表情,漠然道:“我对堂主之位不稀罕。” 尉迟乐虽然早有预料,但脸色却仍旧沉了下来,冷声道:“我当初让你加入漕帮,便是看重你那野兽般的眼神,凶恶无畏,坚韧不拔,我料想你在帮派之中,定是能够为帮派谋得更多利益,所以才向帮主大力举荐。” 顿了顿,尉迟乐轻叹一声,似有些惋惜,说道:“可是,是我看错了,你不是什么野兽,也成不了野兽……你去吧,从此之后,你再也不是漕帮的人了。” 尉迟乐语气平淡,但却透着让人难以反驳的威势,他凝视着云明泽,眼神之中全是决绝。 云明泽抬头对视,他知道此话已是没有一丁点挽回的余地,沉吟片刻,肃然站直,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最后的道别,只是这无言的深深一鞠,其中饱含着怎样的情绪,又诉说着怎样的故事,无人知晓,也不必深究。 云明泽从容离去,至始至终,没有回望一眼,他脑海之中,回荡着初时尉迟乐说的话:“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除了利益之外,再无瓜葛。” 在他身旁,无人送别,就如他来时一般,孑然一身。 只是在他身边,多了一只狸猫,相伴不离。 第230章 云泽之忆(七) 一人一猫离开河阳城后,向东而去,在另一座名为三和的小镇里生活了下来,云明泽对书法有些研究,善于模仿大家手笔,凭着仿书,也勉强生活了下来,再没有走先前行窃的老路。 不久,一条消息传入了云明泽耳中,河阳城内展开了一场猛烈的争斗,连官府也不能制止,商洛城中的几股势力联合起来,一齐将河阳城中的漕帮剿灭,漕帮掌管的各个商会,漕运和场馆尽数被其余几股势力瓜分,整个格局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云明泽听到如此消息,心中早已激起惊涛骇浪,他立时将摆摊的字画都收拾起来,打包好行礼就向着河阳城去了。 据传漕帮死伤惨重,几位位高权重的堂主皆是身死沙场,帮主也被生擒,不知生死。云明泽心中忐忑,马不停蹄地向着河阳城紧赶,对于漕帮,他并没有多少情感,其中人心叵测,尔虞我诈,他也见识不少,自己被尉迟乐选中却也遭人妒忌,不少人暗中使坏,抓住小小把柄便添油加醋,欲置之于死地。 然而,他全心记挂的那人,却又是无情冷漠地将自己赶出去的那人。他以为自己轻浮的鞠躬便将所有厚重恩情报答,结果才知,当真正面对如此不祥的消息的时候,他仍旧禁不住揪心难眠。 云明泽风尘仆仆,来到了河阳城中,只见街上的繁华依旧,人流川行,若不是石板上那若隐若现的淡淡血迹,便真让人以为这里从未改变一般。 几经探听,云明泽才知尉迟乐早已身死,他的尸首被埋在城外西郊的乱葬岗处,在一名老人的指引下,他来到了这处埋葬着不少无名尸首的土丘之上。 四处隆起的土堆,垒起的石碓,还有竖起的无名无姓的木牌,似乎无声的哭诉着,一朝为名去,独葬无名山。 在一处乱石荒丘之中,云明泽找到了尉迟乐的墓碑,似乎其余帮派对他也有几分敬意,故而为他立起了一块稍显庄重的石碑,石碑之上描述不多,只是寥寥几笔,刻上了姓名。 站在石碑之前,云明泽深埋着头,嘴角轻轻抽动,但始终未曾说话,只是这般凄然矗立着。狸猫从他肩上跳下,在石碑旁转了转,忽地“呜呜”地哭啼起来,与平日之声听来更显凄凉哀婉。 许久之后,云明泽默然蹲了下来,掸去了石碑前祭台上凋零的落叶和灰土,低声道:“大叔,谢谢你将我带入了书法之道,虽是因缘巧合,但的确让我学会了另一种谋生技艺。不用再行窃,不用再打斗,只需沉浸在书道之中,就足矣。” “你不是最爱名家王焕阳的书法吗?我给你带来了。”说着,云明泽将自己模仿的字帖取了出来,递到了石碑之前。 “有此字帖作伴,你也不会寂寞了吧。” 云明泽淡淡一笑,站了起来,唤了一声狸猫,转身走下山去,狸猫目光在石碑之上流连片刻,也轻声跟了上去。 山风又起,迷雾聚散,一人一猫的身影淡淡隐去。 深沉寂静的山岭之上,又深埋着怎样的隐秘和心意,终会随着尘土散落,遗失在久远的岁月中。 往后的时日里,一人一猫又归于平静,云明泽白昼摆摊售帖,夜晚伏在案前临摹大家笔迹,借着微弱烛光,直至深夜。如此日以继夜的辛劳磨砺却也未使得云明泽神情疲惫,反而就着黑字浓墨之间的飘逸和洒脱,更觉神清气爽。 夜深人静中,临溪的一间简陋小屋,幽幽烛火映照之下,在斑驳的墙上倒映出一人一猫的身影,如此寂寂长夜,便只有这一只狸猫陪伴着他。 一日,云明泽在文庙里见到一张符箓,登时心神全然被其吸引了去,呆愣了半晌也未动作,那是符箓并未盛行,价格高昂不说,用途也极为有限,但就算如此,云明泽也被其中蕴藏的神韵所折服,好似福灵心至,脑海之中竟将其与文字之中横竖撇捺联系起来。 悟到透彻之处,更是心潮澎湃,在深夜之中狂笑不止,惹得鸡鸣狗吠,不少周围邻里皆是斥责不止,但他哪里管得如此,只将全身心投入其中,下笔如神,一蹴而就,把其中精髓之处都印刻在一张白纸之上。 只是饶是有如神助,但对于符箓的基本理论却极匮乏,云明泽又省吃俭用,省出了些银两,购了两本有关符箓的书籍,扎进狭窄的房内废寝忘食研习起来。 未过多少时日,云明泽便将两本书的内容融会贯通,但苦于囊中羞涩,却再也买不起其余古册了,他痛苦斟酌一番,还是决定继续重操旧业,继续模仿起其余大家的字帖。 一日,云明泽正在小摊前看书,一人走近了摊前,细细打量起几张书帖,目光在那几张大家的书帖上瞄了几眼后,又转向一旁不起眼的几张小楷书法,他眼中蓦然闪现出一道精光,嘴里啧啧称奇,身子站定不动,连眼神也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云明泽也发觉了此人,见他一身道袍,似有些道行,在摊前驻足观看许久,却是不言一句,也有些不耐烦,问道:“这位大叔,要买便买,若是你再这般眼神下流,在这些字帖上抚摸,我就要收钱了!” 那人听闻云明泽无礼之言也不生气,只是自顾自地道:“这几位名家字迹模仿得不错,只可惜模仿得再好也只能活在他人阴影之下,反而成就了他人名气。” 云明泽一听就来气了,只道这人是来找茬的,当即挺起身子,怒道:“你是买还是不买,别打扰本大爷做生意!” 云明泽脾气一向如此,因此就算他字帖写得入神,也少有买家上门,日子也过得清贫。 那人对云明泽的话置若罔闻,目光投向摊位一角处一张不显眼的字帖道:“这几张字帖是你写的?” “是又如何?!”云明泽冷哼一声。 那人盯着字帖看了会儿,又盯着云明泽看了会儿,最后道:“这几张字帖却是别有风骨,不羁之中却带着一丝苦闷,豪情之间又多了几分温柔,不错不错,这几张字帖我要了!” 说着,这人便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递到云明泽身前。 云明泽迷惑地看向这道人,问道:“那几张大家的字帖你不要?” 那人摇摇头:“模仿的哪比得上真迹!”说罢,那人便俯身去拾那几张字帖,余光中竟是瞥见了云明泽所读取的那一本《符箓纲要》,不禁再次一惊,抬眼看向云明泽,问道:“小子,你也喜好符箓?” “不错!怎么,本大爷就不能学习符箓了?!”云明泽本就对这道人没什么好感,见他满脸吃惊,难以置信的表情,更是认为他瞧不起自己。 话到此处,云明泽越想越气,又从身后抽出几张纸来,在他面前一晃,不屑道:“看见没,本大爷写的!” 那道人把云明泽手中符箓抢了过来,定睛观摩,不由得点起头来,眯起眼道:“不错不错,小子很有天赋。”又露愁容,“只是你所习符箓纲要并不全面,若是再想有所精进,却是难上加难了。” 云明泽一把夺过自己的符箓,横了他一眼:“不干你事!” 那道人微微合上眼,手托着下巴,思索起来,过了一阵子,他又现喜色,冲着云明泽笑道:“今年便有焚阳宗选拔弟子的逐日试,你可以去试试。焚阳宗是千年大派,其中资源更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古籍浩如烟海,数不胜数,你若是成为门中弟子,相信你在符箓之道上会走得更远。” “焚阳宗?逐日试?”云明泽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日夜里对符箓的沉醉,使他愈加想更上一层楼,此刻道人的这些话无遗好比清泉灌入旱土,深夜亮起明星,让云明泽精神大振。 当云明泽欲向那道人道谢之时,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唯有摊位之上的两锭银子,安静地压在字帖之上。 那道人不过云游散人,只是碰巧路过,偶遇云明泽,惜其天赋,便好心向他指了一条明路,他又怎会料想到日后的盛唐三杰之一竟是当初自己那一指之下结出的硕果。 深夜,云明泽辗转难眠,一门心思琢磨着焚阳宗的逐日试,通过几日的了解,他也摸清了焚阳宗的渊源背景。焚阳宗名垂已久,各地的青年俊杰,纷纷慕名而往,只盼有朝一日能够学成返乡,衣锦一世。 逐日试乃宗门招选弟子的一大途径,其中激烈程度自是可想而知,云明泽细细思忖,还有五个月,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入选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唯一放不下是身旁一直跟着自己的这只狸猫。 焚阳宗不允弟子带驯宠入门,更别说稍通人性的灵兽和妖兽了,若是云明泽执意进入焚阳宗,那终究得留下这只狸猫。 他侧过头来,看向在依偎在自己身侧安然熟睡的狸猫,脸上的担忧终究被一缕温存所掩盖,他想自己心中其实早有决断。 第231章 云泽之忆(八) 眼见着逐日试的限期将至,但云明泽仍如往常一般,白日摆摊,夜里练笔,似乎早就将逐日试忘在了脑后。 那日,他已然下定了决心,宁愿一生就此庸碌无为,也不抛弃这只狸猫,它若是离了自己,不知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是如当日初遇时那般骨瘦如柴,还是曝尸荒野? 只是,云明泽纵然极力克制自己心中对符箓的喜好,平日里不动声色,但他在两者之间挣扎的表情却尽被狸猫瞧在眼中。 狸猫每每见到云明泽如此黯然神情,都会轻轻鸣叫,好似想要诉说什么,但云明泽却不懂其中意思,只是摸了摸狸猫的脑袋,淡然一笑:“别担心,我是不会抛下你的。” 是夜,孤灯熄灭,云明泽坠入梦乡。 梦中,他来到了一处山林之中,四处飘荡着浓厚的雾气,古树参天,绿荫蔽天,一片苍茫翠绿。在那白云飘渺处,隐约可见一个杏黄色的窈窕身影翩然起舞,好似花中仙子,俏丽盈盈。 云明泽循着那道身影缓步走去,拨开轻如薄纱的晨雾,一个带着几分活泼天真的少女出现在他眼前,一袭杏黄色的锦缎长裙,随风舞动,如藕般白净的胳膊上穿着一对金钏,灿然生辉。云明泽不自禁沉醉在少女舞姿之中,有些痴了。 但片刻之后,他定下心神,向那少女看去,却见那少女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目光相接之时,云明泽忽然感觉有几分熟悉,但一时半刻却又回想不起何时见过。 少女一双妙目眨了眨,笑吟吟道:“怎么,认不得我了?” 云明泽惊疑之下,又细细打量了几圈,心里疑惑更甚,想到山中常有精怪出没,变作美人样貌,蛊惑人心,见眼前少女长得美若天仙,不免更为提防,当即义正言辞呼喝两声:“何方妖孽,速速显出原形,不然小爷我对你不客气了!” 那少女原是笑意盈盈,可听见他这一句,顿时俏脸生煞,娇哼一声:“你这呆瓜,简直就是榆木脑袋,本姑娘也不认得了?” 云明泽一旦认定就不迟疑,只道是精怪使诈,正欲再次开口喝问,但忽然地面不住地抖动起来,一时草树横斜,乾坤变色,连眼前少女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少女蹙眉道:“本姑娘法力有限,支撑不住这个梦境了。我就开门见山说了,我真身便是跟在你身边的那只狸猫,本姑娘先前有伤在身,才正巧被你所救,如今伤势痊愈,也该回去找寻族人下落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也不等云明泽反应,少女向上轻轻招手,陡然间,乾坤颠倒,眼中一切风景尽数化作青烟,缕缕飘散,连眼前少女也被笼罩在浅浅白雾之中,随风飘忽远去。 “呼——”云明泽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只见头顶仍旧是那老旧的横梁和木椽,四壁空无。他稍稍定神,再次回想起少女的话,心神一震,忙向身旁探去,除了冷冰冰的凉席,再无一物。 他点起蜡烛,秉烛找了找,果真再无狸猫踪影,而案上的白纸却多出了几列字:“三年后,此处,再会。” 云明泽怔在桌前,显然还未回过神来,过了半晌,他才颓然坐下,苦笑了起来:“真是不坦率……”似在抱怨狸猫擅自离开,又似在怨恨自己无能为力。 寂寂深夜,晚风习习,唯孤灯摇曳,不知多少心绪缠绵。 自狸猫走后,云明泽又习练起画符,从黎明至深夜,大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借最后时日临阵磨枪。 逐日试,他并未使出太多本事就入选其中,心里一时忧喜参半,一度怀疑自己大材小用,焚阳宗也并非传言之中那般聚天下豪杰的修炼圣地。 不过,当他进了焚阳宗之后,才知其中藏龙卧虎,不可小觑,他并无多少牵挂和野心,只一心沉迷于符箓之道中,彻夜研习。 日月交替,四季流转,回顾过往,好似年岁转眼即逝,光阴在不知觉间穿过高山峡谷,吹过林叶枝丫,伴着清风,轻抚溪流,无声而过。 三年的约定眼盼着就要到了,云明泽凭着惊人的修炼天赋和符箓之道的异禀,在两年之间,便已初窥符箓之道的门径,连掌教洛霄山也亲收其为亲传弟子,踏入“将器”之后,以云游历练为名,他也拥有了更多下山的机会。 约定之日还未到来,云明泽却有些迫不及待,正巧门派授意几名刚踏入“将器”境界的弟子下山历练,寻觅天下奇物灵器,打造成扈生法宝,两者相伴相生,助益修行。于是,云明泽便也急不可耐地主动请缨,加入了此次下山寻宝的队伍之中。 站在山门之前,回望登山石道,直通云霄,其余弟子皆有些感慨与不舍,但云明泽却兴奋异常,就差手舞足蹈大肆庆贺一番了,山中的清规戒律让他浑身不适,仿佛满是市井之气的他与山中仙人们格格不入,就连掌教也时常悲叹:“孺子不可教也!” 此次下山寻找法宝的弟子中,也有与云明泽同期入门的孟光曜。平日里他就对云明泽行事作风颇有微词,此刻见云明泽那窃喜的表情,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云明泽耳朵似顺风有灵,孟光曜这声不屑冷哼也被他听在了耳中,他似乎注定与孟光曜过不去,箭步上前,笑道:“孟大圣人,此次下山你我殊途异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互不干涉,你见不到我的放荡举止,我见不到你的刻板固执,岂不快哉!?怒从何来呀?” 孟光曜也不回头,冷笑道:“我屡次向师尊禀告,你顽劣不恭,行事轻浮,还需多加教诲,可没想到他还是将你放了出来。若是你在外胡作非为,岂不让师门千年苦心建立的威望被你败坏尽了?” 云明泽也不罢休,哂笑道:“宗门之内固然仙家圣地,但到了山下,你那套标准却不管用了,世人不是圣人,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您这位圣人还是悠着点。” “满口胡话!若是你抹黑了宗门威名,我定不会轻饶你!”孟光曜猛地一挥袖子,袖口处隐约泛起点点荧光,大有威慑之意。 云明泽一见,也不退缩,挺直腰板,傲然道:“好呀,又要动手,今日下山之前也好做个了断。”说话之间,手中亦有青光扬起,作势就要发难。 云明泽与孟光曜两者性格截然不同,似水火不容,加上年少气盛,平日里不只嘴上相斗,手上也未停过,接连战了六场,以三三平局收场,后被掌教知晓,便将两人一同责罚,之后两人纵使怒气尚在,但也只是口舌相争,此次下山,趁着无焚阳宗法门规约束,似乎又要“切磋”起来。 场中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方才感慨流连的弟子此刻纷纷退避向一旁,他们也深知两人脾性,直认为少管闲事为妙,其中也有几名弟子幸灾乐祸,想要亲眼目睹这两名掌教亲传弟子一展身手,猜度起了胜负。 便在两人剑拔弩张,准备一较高下,其余弟子退避远观之际,一人从人群中走出,挡在两人之间,温言劝道:“你们两位怎么又计较起来?眼看就要分离多日,却还是这般水火不容。” 来人表情和善,行止文雅,面对两人虎狼之势,却也从容不迫。 “信然兄,今日我与这人定是要分出个胜负,挫挫他的气焰!”孟光曜冷冷道。 “对,苍兄弟,你先让开,我体内的洪荒之力已是控制不住了,等会误伤于你就不好了。”云明泽也挥着手,叫喊着让此人离开。 来人左右看了一眼,又扫视远处看热闹的焚阳宗弟子,叹了口气:“两位在此处大打出手恐怕只会空沦为他人的笑柄,岂不是给掌教真人丢脸了?” 两人听后对望一眼,又看向周围驻足观看的弟子,一时也觉得在此处争斗略显难堪,斟酌之后,只好隐忍收手。 云明泽面露微笑,似乎转眼就忘了方才紧张的局面,走向场中那名少年,拍了他肩膀一下,问道:“苍兄弟,你怎么也下山来了?” 苍信然回道:“虽然我天分不及你们二人,但假以时日,我还是能成为亲传弟子的。此次下山,主要是为了和你们两人道别。” 说着,他又将孟光曜拉了过来:“你们二人此去也不知历时多长,一人在宗内倒也寂寞,但也正好可以让我专心修炼,等你们回宗之日,定是让你们见见何为‘士别三日’。” 苍信然虽在修炼一途上的天资远不及云孟两人,但他凭着自己的毅力和对符箓阵法的博闻强记,也能与焚阳宗中内两位不世出的天才促膝探讨,云孟二人脾气各异,水火难容,但也正因苍信然在其间调和,才使得两人也能心平气和相对而坐,秉烛夜谈。不过,也终究也有他拦不住的时候,那时便只有搬出掌教真人的名号才能镇住两人。 此时,旭日以爬上山巅,如一轮赤盘挂在断崖上横生的树梢之上,时辰已不早了,三人后又闲谈了几句,也各自告辞离去。 此时朝阳东升,云明泽迎着日光前行,全身暖暖和和的,不禁引吭唱起乡间俚曲,悠悠歌声在山壁间回荡,渐渐远了。 第232章 云泽之忆(九) 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些时日,云明泽信步闲游,一路上登山临碑,徐徐向着三和小镇进发,却似乎把此次下山寻找法器灵物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路途漫长,虽然无人相伴,但他也乐得清闲悠哉,少了焚阳宗内的戒律严规,更是无拘无束,放浪形骸。 在漕帮之时,云明泽便被尉迟乐强灌了几口烈酒,随后只觉一股灼热之感从喉咙一直延伸至胃部,随着一阵咳嗽,他才稍稍缓和,但纵使有些不适,却也让他初识了忘忧水的好处。 他手里提着一壶沽来的陈酿,兴起之时便啜上一口,脸颊带着隐约的潮红,踉跄前行,旁人老远就闻见酒气,只道是个醉鬼,纷纷避开老远,哪里会有人将他与焚阳宗联系起来。若是真有人认出他来,恐怕千古大派的名声都要毁于一旦了。 不过云明泽为了掩饰身份,也换了便衣,不然当真是给人发现,一纸告上焚阳山门,岂不万事休矣? 一路之上,云明泽徒步前行,几口酒浆入肚,便是豪情万丈,满腔热血,按捺不住高歌一曲,咏诵几首,更加惹得旁人侧目,也有不少人识出此人作诗有些功底,主动上前结识攀谈。 沿途之中,他倒也以酒会友,结交了不少文人雅士,也不知为何,文人骚客俱是酷爱饮酒,只道其中暗藏玄机,不可语,不可名,只是以入愁肠,便又千般思绪万种情愁尽填胸中,忍不住就欲吟诵出来。 终于,这段慢悠悠的旅程到了尽头,黄昏时分,云明泽站在路口处,满怀感慨看向自己曾经居住的镇子,一切如旧,镇口一只黄狗吠个不停,从他住进三和镇起,这只黄狗就好似和他有仇,每次见他时两只狗眼炯炯有神,狂吠不止,气得他只想逮个机会把他煮了吃了,如今见到这只恶狗脾气如旧,他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走进镇子之中,却见不少镇民围在一起,叽叽咕咕,激烈讨论着什么,其中不少人眉宇间显露出焦急惊慌神色。 云明泽好奇之下,走近了人堆,竖耳向着里面仔细听去,只听见一名妇女笃定道:“这山道之上定是有什么妖怪藏匿着,不然为何接连失踪了好几人?” 另一人又道:“我看还是报官吧。” “官差哪有这么轻易请得动……” “……” “妖怪?”云明泽听着众人议论话题,不禁好奇了起来,按理他身为焚阳宗弟子,斩妖除魔责无旁贷,不过如此救世仁心,云明泽却天生少有,就算接受了三年名门正道的熏陶,他也未把此事奉为圭臬。 眼下他所好奇不过是那山中妖怪的真面目,正好自己苦练三年道法,淬炼五载器身,无处施展,此次偶遇妖怪作祟,便也顺手除了它,往后在馄饨面前也可耀武扬威。 又在旁听了一会儿,清楚了妖怪盘踞的位置,他才缓步走开,此刻天色向晚,他又酒劲未消,决意明日再去山南处一探究竟,当即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 翌日黎明,云明泽便起身向着山南处走去,路过村口时,那只黄狗又吠了几声,云明泽眼皮跳了跳,心想:“今日须要小心行事,不然这黄狗为何多看我两眼?” 云明泽猜测那妖怪深藏山中,狡黠胆小,若是遇见会使御器之术的人便不敢显出身形,单单只攻击弱小的行人,决定隐匿行踪,悄声跟在一个过往客商的身后不远处,等待那精怪自己露出真身来。 藏在灌木丛中不多时,山道之上果然有一商客背着竹篓,沿着山道往上去了。云明泽悄声跟上,缀在他不远处,一边观察四处变化,一边注视那商人行踪。 晨间,山道薄雾弥漫,越往上去,越浓郁,隔得稍远,云明泽便见不清晰那客商的身影了,他心里琢磨,此妖雾却也助长了那精怪的本事,在如此云雾缭绕的山林之中,更难防备那精怪的偷袭。 如此想着,他又纵身跃向前方,离得那客商更近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程,云明泽并未发现任何古怪异象,除了山中浓雾肆意飘荡之外,却是再无其他特别之处,眼看着那客商已走了一大半路程,马上就翻过这座孤山了,那妖物还迟迟不现身。 莫非当真山中没有妖怪,只是人云亦云,传出了种种怪事?或者此时那妖怪还睡着正酣,没心思起早捉人? 无数念头闪过,云明泽也愈发不耐烦了,正想改变方略,忽见前方商客的身影停了下来。云明泽心下一惊,又缩进草笼,凝神细看。 轻薄的云雾之中,那客商止住了脚步,正举目四处张望,好似在寻觅着什么,见他那脸上满是贪婪笑意,似乎被某物迷住了心智。他蹲下身子,眼中精光大盛,猛地向前扑去,嘴里喊着:“我的金子!” 那前方哪里是什么金子,而是山道一侧的一棵古树,那客商一股脑地撞了上去,当即被震得眼冒金星,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云明泽暗喜那精怪果然动手了,旋即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好似与身畔杂草和古树融为一体了,静静等待着那精怪现身。 清风吹过,卷起林中晨雾,草丛深处传来隐约的细微响动,那声响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可闻,云明泽将符箓抄在手中,只待那山精现身,就用缚灵符将它困住。 终于,一道身影拨开了半人高的杂草,走入了山道,向着那昏迷不醒的客商走去。 云明泽定眼看去,那身影窈窕纤细,似还穿着一声杏黄色衣裳,长发披肩,随风轻扬,哪里是想象之中凶神恶煞,三头六臂的妖怪,但如一个可爱动人的妙龄少女。 云明泽微微一怔,但又立时定下神来,常言道荒山野岭处有美女蛇出没,人头蛇身,化作美丽女子模样,勾人心魄,吸人脑髓,狠毒残酷,此刻见到寂寂山道上竟凭空蹦出一个少女,云明泽也察觉其中大有妖异之处,但还未见到那女子有何动作,便继续耐心观察。 只见那少女走到了旅客身旁,蹲了下来,手轻轻在客商脖颈处探了探,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将客商的嘴轻轻撬开,准备将那黑乎乎的事物放进他的嘴里。 传言精怪通灵,可辨识奇花异草,更可制成药丸,使人全身乏力,反抗不得。一念及此,云明泽暗道果真妖孽,眼见那药丸就要入口,他忽地腾身蹿出,断喝道:“妖孽,休要伤人!”于此同时,手腕一振,符箓光芒乍起,化作一道赤红细线,直奔少女而去。 少女的手在半空中忽地僵住,似也被云明泽当头一喝镇住了,微微愣了片刻,听闻身后呼啸声已逼近,腰肢款摆,侧身让过这条细线。但细线如有灵性,倒卷回来,向着少女周身缠去。 少女见细线穷追不舍,也不顾摊在路边的客商,腾身奔入林中,云明泽不肯放弃,也纵身急追,在后狂呼不止。 丛林之中,光影斑驳,迷雾重重,黄色身影在迷雾之中模模糊糊,却轻盈灵动,云明泽疾驰猛追,却不见与她拉紧距离,心里暗惊妖物厉害,但又不肯认输,便张口大骂,心想那妖物通晓人性,铁定会恼羞成怒,反身来害自己。 前方少女似乎也被云明泽追得避无可避了,手中亮起淡黄色光华,眨眼间纷繁飘起,点点金光好似萤火,又如花瓣,随风卷动,拂过迷雾林叶,翩然飘向云明泽。 此黄色光芒似缓实急,云明泽眯起眼,一时可看不出其中古怪,但想来定是邪门法术,摄人心魂,又引动咒诀,催动起数道赤芒向着那飘舞光花击去。 簌簌之声在林间响起,金光在赤芒中碎裂泯灭,云明泽见黄影静立不动,只道她被自己咒骂激怒了,打消了逃跑的念头,要在此决一雌雄,便道:“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乳白色的雾气之中,那黄色身影仍旧背对着云明泽,见不到真容,但肩头似轻轻抖动了一下,不知是畏惧了还是发怒了? “为何追着本姑娘不放,莫不是看上本姑娘的美貌?”片刻,清越娇柔的声音随风飘起,传入了云明泽耳中。 云明泽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回忆不起,只是听那妖物言辞间有意揶揄,又高声喝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我追着你便就是看上你了,那我在大街之上走着,后面好几百名黄花姑娘追着我,岂不是也都是倾心于我?” 前方那身影肩头又轻轻颤抖着,隐约还能听见那轻轻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云明泽手中光芒大盛,在谈话之间,他又引动了一张符箓,若是见到前方身影有所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射去。 “还不快乖乖束手就擒,以免小爷我一不留神,脾气上来,将你打得形神俱裂!” 笑声未断,那黄色身影突然转过了身来,带着盈盈笑意,似嗔似喜道:“你这家伙,连姑奶奶也认不得了?” “小爷可没有奶奶……”云明泽顺口反驳,但话到一半却猛然止住了,他再次向着前方细细打量,那个黄裙女子身影渐渐清晰。突然,他身子僵住了,连舌头也打结了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带着些许疑惑,几分难以置信,和隐藏其间的惊喜,问道: “馄饨?!” 第233章 云泽之忆(十) “馄饨”是云明泽给狸猫取的名字,初识之时,两者便是以一碗馄饨而邂逅,往后,云明泽便自说自话地将狸猫取名为“馄饨”,其间虽也遭到狸猫反对,但奈何不能言语,只能屈服在能说人话的他的淫威之下。 此刻云明泽见了眼前少女,忽而回忆起当年狸猫托梦时的样貌,惊讶之余,一声“馄饨”便脱口而出。 “混蛋!” 少女秀眉一蹙,娇哼一声,指着云明泽骂道。 云明泽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反驳道:“我以礼相待,你为何反而迁怒于我?” “谁让你叫我‘馄饨’!当年若不是本姑娘受了伤,法力难支,不能幻化出人形,又岂能被你自说自话地冠以‘馄饨’这样好似饕餮馋虫的姓名?”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本姑娘大名一个‘珑’字,以后别再张口闭口都是‘馄饨’,惹得人嘴馋。” 珑将自己心中多年受压迫的怨恨滔滔不绝地一并发泄出来,这才稍稍将心情平复,她再转眼看去,本以为以云明泽的性子,此刻定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但谁料他竟是呆呆站在原地,好似痴了。 少女察觉云明泽脸色怪异,神情中有说不出的古怪,不由得惊奇,难道自己方才骂得太痛快太狠了,他一时经受不住就此自暴自弃了?这般想着,少女缓步走上前去,微微躬身,脸凑到云明泽近前,水汪汪的眼眸眨了眨,道:“喂,你没事吧?” 云明泽目光呆滞,但手却是缓缓伸出,在珑脸前探了探,随即捏了捏她脸上那白皙肌肤,珑一挥手将他的爪子打掉,只见她弹指可破的嫩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红晕,看来云明泽那一捏还是使出了些力气。 “你干什么!?”珑退后一步,一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蛋,轻嗔道。 “额……我只是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身不由己,不由自己地就……”云明泽仍旧那副痴呆相。 “那你也应该掐自己呀!”珑截断道。 “哦,是吗?是某唐突了。”云明泽笑着致歉。 “你只怕还未睡醒吧!”珑指着云明泽,忽而又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你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 还未待珑再说些什么,云明泽又抢道:“你怎么出现在此处?方才那人也是你害的?” 云明泽虽然急中生智敷衍过去,但转而记起门中教导,妖物生性多贪婪狠戾,喜吸食人的精气,久而久之害人性命。他见珑把路过客商迷晕,只以为珑也如门中所传教那般,以食人精气而活,若是如此,他以如今身份又该如何自处呢? 如此想着,他脸上喜色也转为阴沉,抿紧唇不再言语。珑见他表情严肃,也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道:“我还不是为了救那人,谁知被你偷袭,只好先逃咯,后来才发现是你。” 珑耸了耸肩,脸上写着无奈两字,言辞中大有埋怨云明泽之意,但蓦地她身子一僵,脸色瞬变,大喊不妙:“我们就将那人留在那里,他仍旧昏迷不醒,若是被山魈搬回山洞,就不妙了!” “山魈?!”云明泽也读过些志怪古书,其中也不乏描述山中精怪的文字,山魈乃山中精怪中的一种,面如人,体大臂长,脚跟反向,长居住与深山洞穴之中,生性狡黠,常以声诱人,骗得过往行人或坠落山崖,或迷失山林。 不及思索,珑已拉住了云明泽的袖袍,拖拽着向来时的路奔去,云明泽慌乱之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终究练过些时日,稳住下盘,紧跟着珑向前疾奔。 树影绿草在身前呼啸而过,云明泽也暗暗心惊,没想到眼前的少女竟是当年自己所救的狸猫,而且道行之高,不亚于自己,见着前边翩然如灵的窈窕身影,他心里腾起一丝惊喜,但随后却又漫出一缕缕迷惘,自己又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具备人身的少女呢? 珑不知云明泽的胡思乱想,直直跑向山道,可冲出密林,却不见了那客商踪影。 两人走到树下,俯身蹲下,眼睛四下搜寻,那个昏迷的客商先前就躺在这棵树下。两人观察地面上的泥痕,虽是有些杂乱,但却能从细微处判断那山魈离去的方向。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指着一处:“这边!” 目光相接后,两人皆是愣住了,但片刻后,珑先移开目光,嗔道:“你学我!” “刚才明明是我先指的,你不过是盲从跟风!”云明泽不满反驳。 两人又互瞪一眼,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但仍旧并肩向着那处所指的树林深处走去。 林中静得出奇,连往常啼鸣鸟兽也似受到了惊吓,逃散开去,两人并排走着,但却没人言语,除了嗖嗖凉风穿林而过,却也再无声响。 珑似乎先受不住这寂寂无声的氛围,唇角动了动就要说话,但云明泽忽地竖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用眼神瞅了瞅前方,示意她看去。 珑低低伏下身子,透过草叶之间的缝隙,向着远处望去。只见那处树荫之下,一个高大身影耸立其间,两臂奇长,全身长着棕褐色毛发,而一手之中正拖着一只脚,细看之下,便知是那个客商的。 山魈拖着一人似乎走得缓慢,被两人追到,却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向着前边徐徐前行,在身后却留下了遍地被压折的野草野花,全然不知隐藏踪迹。 这山魈向来狡猾,为何会留下如此明显痕迹让人追踪?云明泽百思不解,只道是自己多虑了,且眼下情形严峻,容不得他再迟疑,当即向珑递了个眼神,便一跃而起,向着那山魈飞奔而去。于此同时,他手中符箓亮起,蓄势待发。 山魈也被身后声响所惊,转过头来,正巧面对着冲将上来的云明泽。云明泽见到那山魈面容,也心神一震,这野兽的魁梧身躯之上,竟顶着一个如人一般的脑袋,但面貌却也不太漂亮,塌鼻,扁嘴,圆眼,大耳,这些五官聚在一张脸上,显得局促古怪。 云明泽自幼在外流浪生活,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玩意儿,此刻见了这张怪异面孔,只是稍稍吃惊,手中符光即蓄势射出。 山魈不躲不避,背对云明泽,宽大的后背突然鼓起,全身毛发立起,竟然如钢针一般锋利,四射开来。红芒虽将迎面而来的钢针击碎,但其余漫天席地的毛发嗖嗖乱射,避过红芒直射向云明泽。 云明泽袖袍一振,一张符箓已被他抄在手中,他口中念诀,符箓应声飘起,挡在身前,其上蓝芒逐渐明亮,那千万钢针如飞蝗般射来,却在灿然蓝光中泯灭了声息。 忽然间,林中传出幽幽凄厉泣诉,云明泽来不及堵住耳朵,神识低落迷糊,随之眼前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要栽倒。云明泽明悟自己中了那山魈魇魅诡术,跌入了幻境之中,他连连紧咬舌尖,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当他再次睁眼,见到一个黄色倩影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前。在她前方,一片淡黄色的荧光遍布整片丛林,荧光深处,还能清楚见到那直刺而来的锐利毫毛。云明泽恍然惊觉,原来在自己陷入幻觉一刻,那山魈又趁势袭来,幸好珑及时出手为自己挡住了攻击。 镇定之后,云明泽收起轻视态度,手中光耀赫赫,瞬息间便施展出十数道符箓,凌空漂浮,呈一字排开,化作各色锐芒虹柱,直射向那正欲逃遁的山魈。 虹光似箭如梭,破空无声,比那山魈远遁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后发先至,结实地打在了山魈身上。 随着“砰砰”几声闷响,山魈被一股巨力悍然击飞出了几丈远,滚入草丛之中,不知死活。 云明泽一个箭步冲上,先稍微检视了昏迷的客商身体,查知并无大碍,才又奔向山魈,给它最后一击。扒开盛茂的草丛,他见到了正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山魈,山魈此时已经无力站起,只凭着两爪刨着泥土前进,后背血肉模糊,伤及内脏,若是放任不管,它也活不久了。 云明泽松下心弦,心中涌起一股成功的欢喜,但转眼余光却瞥见了珑,脸上沾沾自喜的笑容也僵住了。 珑白净的脸庞不见半分喜色,反而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她见到云明泽正看着自己,便淡淡道:“山魈虽与我不是同族,但也都属于通灵之物,若是要我看着你杀掉它,会于心不忍。”转身向着后方树林走去。 待珑走得远了,后方忽然泛起一抹赤红,随着一声轻响,又快速暗淡了下来。 山中,一片飞鸟惊起。 第234章 云泽之忆(十一) 期盼已久的相逢,却阴错阳差地发生在山林之中,两人来不及叙旧便又奔走救人,待一切结束,两人再次面对彼此之时,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中风动枝叶,簌簌作响,珑一人走在前边,不时采下一朵野花,云明泽背着受了些轻伤的客商走在后面,静谧的山道之上,只偶有青鸟啼叫。 虽然相隔三年,云明泽腹中千言万语,但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看着前方亭亭开朗的少女,他似乎还是有些陌生,这真是当年的那只狸猫吗? “咳咳……”背后客商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珑的那一粒黑糊糊的药丸之后起了作用,客商从迷梦中清醒过来。 若是客商一直不醒,两人便打算将他背回小镇,再作治疗,但听得客商咳喘之声,料到他苏醒过后会有些口渴,云明泽便将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树旁,递上一只水壶。 那人接过水壶之后,便大口大口吞咽起来,不多时便将满壶的水都喝了干净,此时他才定下神来,眯着眼细细打量身前这两人:“谢谢二位出手相助,我先前走在山路之上,眼前突然冒出一地金子,我当时也不知怎的,鬼迷了心窍,猛扑上去,后就不知发生了何事。” “你被山魈迷惑,撞在一棵树上,若不是小爷我出手相助,你现在恐怕已成那山魈腹中之食了。”云明泽昂首炫耀。 “谢谢少侠,谢谢少侠。”商客连连拜谢。 “不用多谢,你只要给足小爷我几壶酒钱,几两银子,就算报恩了。”云明泽此刻大有一副敲诈勒索的可憎面貌。 “啊?!”客商大惊,而后又面露难色,嗫嚅道,“可是小的做小本生意,少侠要小的几两银子,小的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要不……” 云明泽冷哼一声:“没钱?那就拿你的……啊——” 话刚说到一半,云明泽便哀嚎起来。珑踩在云明泽脚背上,还不轻不重地蹂躏了一番,报复满足之后才开口笑道:“老丈,不用谢,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转头横了云明泽一眼。 “你干嘛踩我脚!?”云明泽一边轻抚痛脚,一边不忿道。 “谁叫你这般贪心!”珑轻哼一声,将头一偏,不去看他。 见着两人争吵打闹,客商目中闪过一丝亮光,笑着道:“两位是恋人吧?” 听闻此话,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切冰断雪道:“不是!” 客商笑了笑,也不顾两人的极力反对,从身旁竹篓中取出一物,送到两人身前:“蒙两位相救,小的无以回报,便将这两束鸳鸯结送给你们二位。” 客商把一副鸳鸯红绳结塞进珑手里,匆匆拜了拜,转身顺着崎岖山道向下一处不知名的小镇去了。 云明泽瞅着手中以红绳编织的鸳鸯结,冷哼一声:“果真是无奸不商,凭着几条红绳就把我们打发了。” 珑白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聚集在这鸳鸯结上,反复观赏着,随后将其收入怀中,如宝物一般珍藏起来。 云明泽见珑脸上泛起的浅浅笑意和淡淡红晕,不禁呆了一下,但转口又道:“真是不明白你们女人……好像不对,应该是母……” 他没有再说下去,紧随而来的只有响彻山林的哀嚎。 …… 两人回了小镇,珑当先便跑去当年居住的小木屋看了看,木屋依旧,但屋外杂草丛生,漫过了石道,三年无人,想来连小贼也瞧不上这破屋,竟是无一人光顾,连门上生锈的铁索也依然安静地挂在那里。 在外人看来,此处不过是一潮湿破旧的老屋,但两人对于此处,却感情深厚。走进小屋,拍散了灰尘,两人四顾房内,都没再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屋内蛛网络壁,灰尘也积了厚厚一层,屋顶一角也破了个洞,不时有冷风吹进,眼看是不能住人了。 两人逗留了许久,便也转身离去,至客栈后珑才说起自己的身世。 珑本是属于九命狸猫一族,在兽类之中也属灵兽一类,先天通灵,能明人话,言人语,到了一定岁数,也能幻化成人形。那日,珑年幼,与族群失散,后又遭人驱赶,身负伤势,而体力耗尽,疲惫不堪,正好路过城郭废楼,被云明泽碗中馄饨香气所吸引,便靠近了过来,继而才有了之后的事。 伤势好后,珑自觉该回去寻找族群,只是当时还不能说人语,只得托梦相告,将事由向云明泽阐明后,这才离去。 云明泽恍然大悟:“我就说普通狸猫又怎会听懂人话呢?原来你是天生灵物,难怪这么能吃,当日那大碗馄饨都被你吃光了!” 珑白了他一眼,似也早已熟知这人说话带刺的特点,叹了口气:“你呢?山中修行如何?” 一经珑提起,云明泽的满肚子的话好似打开了阀门,好似大河决堤一般,奔泻而出。他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将近三年所遇之事通通说给了珑听,绝美的景色,高耸的奇峰,漂浮的岛屿,威严恢宏的殿阙以及各色人物。 两人交谈着似已忘记了天时,直到天色暗沉,灯烛亮起,才止住。 珑笑道:“看来你和那个叫孟光曜的人是死对头呀,倒是苦了夹在你俩中间的苍信然了。” 云明泽一哼,不屑道:“孟光曜那家伙呆板迂腐,还不如我活得潇洒。不过苍兄弟倒是极好,可惜据说他身为零器,与天地灵气的勾连受阻,于修行一途恐怕走不太远。” 摇曳烛火中,似有低低叹息声传出,珑看着烛火,脸上闪过一丝异芒,但随后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岔开话题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越发想去见见那焚阳宗的景致了。” 云明泽深深看着珑,沉默了。 “怎么了?”珑也看出了云明泽脸色古怪。 “焚阳宗戒律森严,在方圆十里之内都见不得妖兽,更别说将妖兽带进山门。师父虽然平日里慈和,但在妖兽一事上却也容不得半分纵容,据说此乃历代祖师所定宗规,不可更改。”云明泽低低叹了口气。 珑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背一下,笑道:“呆子,我只是说想,又不是非要上去,看你愁得那个样子,简直比吃了黄莲还苦,连皱纹都出来了,简直就是一小老头!”自顾自地捧腹笑了起来。 云明泽见珑笑得花枝乱颤,愁眉也渐渐舒展,也跟着笑:“的确,那山上有什么好的,不如世间来的快活。焚阳宗的人个个迂腐不化,从没考虑到妖兽也有好有坏,你若是救下一百人性命,我那师父想来也无话可说,到时我便带你上山见识一番。” 云明泽口吻轻浮,似开着玩笑,全然没注意到脸色微微变化的珑,她看向云明泽,正巧迎上了云明泽的目光,目光相接时,两人的笑声都止住了。 不知何时,珑悄悄移开了目光,脸畔透出粉红,似乎有些羞赧,又有些嗔怒:“你看什么呢?!” “呃……我看你脸上还有胡须没?按理说猫都是……”云明泽的回答依旧低俗无礼。 珑横了云明泽一眼,懒得再生气了,只道:“此次回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云明泽打了个哈欠,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出来透透风,顺道找件天地灵物回去,炼成法宝。” 沉默了一会,珑缓缓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是天地灵兽,对灵气的感知更胜于你,有我在,找件法宝回去不在话下。” “你族人不担心你吗?” “若是如当年一样还是一只狸猫,当然会害怕猎人和其余猛兽,但现在我已经可以幻化成人形,法力也提升了一大截,一般人是伤不了我的。”珑自信满满道。 云明泽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和本姑娘结伴而行,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丝的激动?”珑在云明泽眼前捻动手指。 云明泽不答,从包袱中拿出了笔墨纸砚,执笔沾墨,大笔一挥,一气呵成,写下四字“聊胜于无”,转头道:“怎样,写得如何?” 珑一眼就看出云明泽字中意思,气得鼓起两腮,轻嗔一声:“一分!” “什么?我的字就算摆在大街上,驻足围观购买者也是络绎不绝,连焚阳宗掌教也极为赞许,到你这儿就值一分?”云明泽又惊又怒。 “在本姑娘眼里就值一分。”珑笑靥如花,出了口恶气。 云明泽摇了摇头,又伏案继续书写起来,每日练习似乎已成了他人生中的一部分,在书香笔墨之中他才能找寻到一份安宁。 烛光轻动,在墙上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人下笔如神,一人单手支颐静静观看,好似岁月也在此房间内倒转,回到了记忆深处,那孤灯之下,两个孤独依偎的身影。 第235章 云泽之忆(十二) 风云流转,时过境迁,一年时日匆匆过去,云明泽和珑两人四处搜寻灵物,凭着珑对灵气的敏感,倒是找到了不少奇珍异宝,但云明泽对这些物件却不甚满意,挑肥拣瘦。珑总是抱怨他为了在外多呆一会,云游五湖四海,高山大河,却把自己累得半死,但赏花泛舟时,她却比云明泽高兴百倍,丝毫不知疲倦。 这几日,两人跋山涉水,渐入山谷深处,此处人迹罕至,渺无人烟,更别说客栈旅店了,两人却不在意,累了便席地而睡,渴了便饮山间清泉。 环境艰苦,云明泽风餐露宿惯了不会计较,珑也对此也没多少抱怨,往日与族人生活,便也如此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山中的日子虽是清苦,但也别有一番风致,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如绿涛般滚滚奔向远处,林中绿树成荫,芳草怡人,空中弥漫着奇花异草的淡淡芳香,远处不时传出的鸟雀啼鸣,清脆悦耳,让人心神为之畅然。 与尘世隔绝,倒也让人感触良多,惊叹于自然之造化,天地之工巧。 云明泽见到旖旎风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澎湃情怀,不禁开口吟诗作对: “青山有幸卧龙虎,绿涛排开任我行。” 珑走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念得什么呀?” 云明泽哼了一声:“凡俗之人,又怎么懂得我高雅内心?”愤愤扔下一句,扭过头去,拨开草丛,挡开横斜的枝条,继续向前走去。 珑觉得好笑,又道:“到底是谁俗呀?你这倒有一种恶人先告状的……” 珑埋头向前走,忽然撞到一物,声音也戛然而止,她退后一步,抬眼看去,却见是云明泽,便道:“怎么不走了?” “没路了。” 珑探出头去,目光越过云明泽的身子,投向前方,只见在云明泽身前一丈开外,白雾渺渺,尽是虚空,脚下的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孤悬在断崖前端,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连棱角也被风雨磨得圆润。 珑闭眼感知片刻,睁眼看向悬崖下茫茫白雾,笃定道:“没错,就是这悬崖之下了。” 云明泽也探出脑袋,向着悬崖下望去,云雾袅绕,层层叠叠,哪里看得清下方事物,只是山谷之中偶有呜咽风声传出,如泣如诉,让人心里发麻。 定了定神,云明泽便要动身攀援而下,珑见他架势,阻止道:“等等,我载你下去。”说话之间,她袖中飘出一片淡黄色光点,凌空悬浮。 “算了,”云明泽摆摆手,“还是我自己动手比较踏实,看你那小花娇滴滴的,恐怕承受不了我如山的气势。” 没想到云明泽此时也还不忘贫嘴,珑也懒得继续牵扯,便道:“那我在下面等你。”话音未落,她便飘然而起,驾着黄色光芒,落入渺渺无边的云气山雾之中。 云明泽见那淡黄色衣衫不消片刻就隐入了云海中,他也向着手掌上吐了一口,撸起袖子,摸着突出的岩壁,向着崖下缓慢爬去。 山谷聚风,从远处吹来的微风在此处聚集成凛冽狂风,吹动着崖壁横生出的野草不住摇晃,云明泽攀在岩上,衣衫猎猎作响,在万丈悬崖之间,就好比一只蝼蚁,随时可能坠落山崖。 身处疾风狂岚之中,云明泽却从容不迫,十指牢牢插进了岩缝之中,坚实下移,只是行动却显得迟缓钝拙。他素来心性跳脱,此时被束手束脚,不禁抱怨起来,早知如此,便该先将法宝炼成,学会御物本事,再来此处探险。 往悬崖下看去,珑的身影早已不见,云明泽咬了咬牙,继续向下攀去。 不多时,云明泽透过云层,便见到了下方隐约飘动的黄色身影,他慢慢爬下,定睛看去,只见在绝壁之上,竟赫然凹进去一个一丈见方的洞窟,而珑正站在那里,挥手唤他下去。 云明泽见目标已近,便也抖擞精神,两手并作一臂,三两下便荡了下去,落在了洞中。 珑秀美一挑,向里看去:“就在里面了,其中灵气充沛,应是不凡之物。” 云明泽点了点头,便和珑一起走了进去。 洞穴并不深,没走几步,两人便见到了漆黑洞中散发出莹莹绿光,在绿芒深处,一根圆柱状的石质物体静静地竖在一块凸起的磐石之上,与那磐石相连,但质地又有些不同,好似石钟乳从地面生出。 “此物应是吸取了此处山川之灵气,从磐岩之中生长出来。”云明泽见到绿芒,一股敬意油然而生,当真如鬼斧神工之作。 珑见那晶莹剔透的圆柱奇石,觉得漂亮,心下一喜,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摸去。但当她手刚刚触及奇石之时,一股磅礴的灵气从那玉石之中奔涌而出,转眼便将珑震得倒退了出去。 云明泽一惊,上前接住了珑,随即道:“看来此物果真了得,嘿嘿,此等灵物才配做我的法宝,与我一齐叱咤天下。”说罢,一个箭步,飞身上前,一手探向那静静伫立的奇石,脸中满是兴奋激动之色。 果然,那玉石似有所感应,再次激发出蕴藏着的山川灵力,无形而有质,好似一股旋风,又似一卷海浪,袭向云明泽。云明泽心间狂喜,眉宇间桀骜神色更浓,迎着风浪,坚韧前行,转眼间,那绿光愈发璀璨,竟将云明泽整个身躯都吞没其中,连洞外云雾也映照出淡淡水绿。 珑看不清那团光芒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唤了几声也无回应,担忧之下,也要上前相助。 “啊——”忽然间,一声狂吼从绿芒深处激荡而出,震荡在石壁之间,珑抿紧嘴唇,拳头攒紧,以为云明泽承受不住那灵物灵威,腾身飘去。 可不等她探入绿芒之中,那翠绿光华就已陡然缩小,如长鲸吸水,收入了那奇石本体之中,只见云明泽喘着粗气,站在前方,额头隐约有汗,疲惫神色中却藏不住那降服一切的狂喜。 那奇石绿光闪烁几下后,便暗淡了下去,最后只听得噼啪一声脆响,它与那磐石相连处延伸出数道裂纹。云明泽手上加力,猛然拔出。 看着手中安静躺着的剔透玉石,云明泽嘴角扬起,笑道:“你以后就跟着本大爷了!” 那玉石之中绿光闪了一闪,似听懂了云明泽的话。 “好漂亮的璞玉呀!”珑也凑了上来,看见翠绿玉石,赞叹不已。 “好了,我们上去吧。”云明泽一挥手,便将玉石纳如袖中,转身向着洞外走去,但没走几步,却是突然双膝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珑伸手将他扶住,担忧道:“你没事吧,方才收服此灵物你已是耗尽了心神灵气,不宜再多动了。”说着,也不等云明泽回话,便从袖中召出淡黄色法宝,将两人托着,向山巅飞去。 穿云过雾,风声从耳边飘过,淡淡的幽香从身前女子的发丝间散出,钻入鼻尖。 不一会儿,两人便已至山顶,此刻已是黄昏时刻,远处山峦如涛,霞云映红,与晨间景色相较,另有一番风味。 两人坐在孤峰奇绝处,仰望天边云卷云舒,在千变万化的天地面前,他们都未说话,也许还沉浸在那如诗如画的山水美景之中。 天边有孤鹜飞来,云明泽忽地开口道:“我出来已经一年有余了,如今法宝灵材也已找到,是时候该回去了。” 血色的残阳映红了珑的脸庞,在那恬静的脸上,看不出何种表情,她静静望向天边落霞,淡淡道:“若是每一日都有如此风景,那该多好。” 云明泽一惊,随后笑道:“日月轮替,日日不变,每一日的晚霞不都相同吗?” “是呀,日复一日,晚霞依旧如此美丽,也许缺的,只是身边的人罢了。”珑侧过头,语气中似揉进了一丝凄婉。 云明泽浑身一震,心中也腾起一丝怅然,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也被这薄暮所影响,他强笑道:“这可不像你所说的话呀!” “也对!”珑抬起了头,顺手拾起身边的一枚石子,向着夕阳砸去,“就是被这可恶的落日带偏了!” 但片刻后,珑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黯然望向远处被染红的云霞,灿烂的红霞深处,一个黑影急速飞来,近了,才看清是一只黑羽白头的苍鹰,唳转着向下而来。云明泽以为苍鹰要攻击两人,当即将手中符箓催起,但身畔珑冲他摇了摇头,接着伸出手臂,撮唇吹了声口哨。 苍鹰似也收到命令,长啸一声,扑扇翅膀,落在了珑的手上,珑摸摸了它黑色的羽毛,将其腿上挂着的一张卷曲的纸条取了下来。 她看了看,脸色也沉了下来,云明泽在一旁看得清楚,正欲问话,珑却抢先道:“我也要先回族里了。” 云明泽静静站在,目光投向天边残阳,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是吗?那我们就在此处分别了吧。” 珑黯然点头,回身向山下走去,但没走几步,她又停下步子,缓缓道:“下山道路崎岖陡峭,我怕摔了,你能牵着我下去吗?” 云明泽一时木然,看着眼前这道柔弱的背影,不自禁地“哦”了一声,走上前去,将她的手握住。 手心,淡淡的温暖,暗暗传来,原来一个人的手可以这般温柔而暖和。 山风过处,青草摇晃,幽香弥散,两人走在花叶之间,便不知光阴流逝,小小的一步一步,好似将走尽千山万水,沧海桑田,只期待时光在此停驻,四季不再更迭。 然而,终究是要散的,好似水中明月,深谷青烟,微风吹过,散落无影。 云明泽紧了紧握住珑的手,但又轻轻松开。 在昏沉的日光中,眼前的那抹淡黄倩影翩然远逝,云明泽心里轻飘飘的,这是什么滋味,从未有人告诉他,他不知道,只是木愣愣盯着那个身影拐入山坳。 忽然,他只觉得胸怀之中隐约有热流涌动,他伸手探去,才发现是那客商所赠的鸳鸯结,交错编织的红绳之上似有点点润红光泽,化作股股热流,淌入心间。 最后一丝阳光散尽,黑夜如潮水般铺盖而来,吞没了这徘徊不前的渺小人影。 第236章 云泽之忆(十三) 焚阳山上,霄阳殿外,云明泽信步慢行,仰头看天上流云,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他。 云明泽停下脚步,转身招呼道:“苍兄弟,你也来啦。” “掌教有令,我等弟子自当马不停蹄赶来,倒是明泽你气定神闲,不缓不急。”苍信然疾步走来。 云明泽走上前,与苍信然并肩而行,问道:“也不知此次又是什么要事?” 苍信然摇摇头,只道待会便知晓了。 两人缓步走到殿门外,正好碰见静候在外的孟光曜,他脸色平淡,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点了点头,一步跨入门内,苍信然点头回礼,云明泽却不理不睬。 殿内,掌教洛霄山正坐主位,见三人走入殿内,淡淡道:“你们都来啦。” 三人也不敢怠慢,纷纷躬身道:“弟子拜见掌门。” 洛霄山笑着点头:“此次召集你们几个门中精英弟子前来,却是为了一事。在距此处东南六百里外的有一座凤溪镇,其西边有一座九里山,山中有精怪出没,害人性命,对付此等恶畜,我焚阳宗责无旁贷,你们几人为首,再率门下弟子,前去将妖孽铲除。” 云明泽面色阴晴不定,他听见“九里山”后,心脏如受巨石所压,喘不过气来,九里山,又名“九狸山”,此处乃九命狸猫的栖息之地,其宗族世世代代皆在此处繁衍生息,而珑也生于此地,此次下山竟是要铲除此处精怪? 九命狸猫脾性温和,世代隐居山中,少有与人交集,就算有也只是将迷路的村民救出,杀人害命之事更是无从说起,也许是其它妖兽作祟,无关九命狸猫的事。 云明泽想到此处,正欲开口问个究竟,却听洛霄山又道:“此次你们下山,还需带上此缚灵印。”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物,方方正正,色泽润黄,如玉似石,一只奇兽蹲坐在方石上,神威凛凛。 “此次行凶妖孽乃九里山的九命狸猫一族,它们常年聚于深山,少有出入俗世,我焚阳宗对此也未多加干涉,但此次既然出山害人,残害了不少百姓性命,我焚阳宗就不能袖手旁观,坐看它嚣张肆虐。然而山中妖物有远古遗阵守护,过往散修欲入而不得,所以此次那你们带上此缚灵印,便要将那古阵破了!” 说到后面,洛霄山面色已变得铁般严肃。 云明泽躬身听着,脸色却一变再变,洛霄山那严厉的声音好似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好似心被人一把揪住。 “怎会如此!?” “九里山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明泽脑中思绪翻飞,一时不知所措,苍信然站在一旁,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道:“明泽,你没事吧?” 云明泽回过神来,才发现掌门已经回了后殿,殿前就他和苍信然两人,他深深呼吸,平复下情绪,才缓缓道:“没事……” 苍信然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仍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向殿外走去。 与苍信然告别后,云明泽独自一人,缓缓从怀中摸出当日自己嫌弃的鸳鸯结,怔怔出神,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浮岛边缘。他驻足而立,凭栏远眺,目光所向,正是九里山的方位。 翌日,三人召集了其余三名内院杰出弟子,一齐前往凤溪镇,云明泽和孟光曜虽能御物飞行,但其余几人却未至如此境界,六人便只好以马代步。 两日后,几人来到凤溪镇,四下打听探寻,才得知现今境况。九里山位于凤溪镇西边,凭几人脚力,一个时辰便可到达,先前已有路过散修前去查探,发现其中有远古阵法,借山川之灵气,守御内阵,散修试了不少办法,都未成功,思来想去,便向焚阳宗求助。 焚阳宗异宝缚灵印之上蕴含奇妙威力,可将法阵之中所借的灵力束缚锁住,法阵失了灵气的支撑,难以维持,不消片刻,便会土崩瓦解。焚阳宗自命正道大派,对于此事自然承担了下来,更不惜请出此等天地异宝。 孟光曜认为此事应雷厉风行,速速将其解决,以免妖物再伤及无辜之人,建议今晚就出发破除法阵,及早擒获作恶妖兽。 云明泽却坚持事件之中尚有疑点未明,应再作探查和商榷,此刻不宜妄动。 一时之间,房内气氛又紧张起来,其余内院弟子都不敢发言,两人的传言他们也有所耳闻,稍不注意说不定会被卷入拼斗之中,此刻闭口不表态才是明智的选择。 当两人提议出现分歧之时,便是苍信然出场的时候了,洛霄山将苍信然也派遣出来,其中一点也是为了处理这样两难的局面。 苍信然咳嗽一声,温言道:“我认为此事还需好好准备,此刻已至酉时,夜晚于妖兽有利,还是等到明日吧。” 沉默半晌后,孟光曜点点头:“好吧,明日一早再动身吧。” 定下计议后,众人各自回了房间,云明泽起身也要回房,却被苍信然叫住。苍信然见云明泽今日整天心不在焉的模样,又记起当日在霄阳殿时的慌乱神情和此时谨慎到有些优柔寡断的举止,都和他平日里行事风格大相径庭,有心问个明白。 他直视云明泽,正色问道:“明泽,你有事瞒着我们?” 云明泽浑身一震,随即低下了头,昏暗的烛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就这般沉默着,犹豫着,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苍信然静静注视着他,闭上了眼,而后又缓缓睁开,欲言又止,起身向门外走去。 这时,云明泽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似已然下定决心,叫住了苍信然:“此事还要从我入门之前说起……” 云明泽将自己与珑的故事说完时,已是深夜,周遭寂然无声。 苍信然低声道:“此事还是不要对其他人说为好,宗门规矩你我都知晓,若是稍有不慎传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见云明泽心神不宁,焦虑之色表露无遗,便道:“我相信你说的话,只是眼下狸猫伤人害人之事却也证据确凿,难以辩驳,你我的话语也只会显得苍白无力,而明日孟兄就要上山破阵,到时与九命狸猫的拼斗就真的不可避免了……不如我们今晚便启程前往九里山,寻那名叫珑的女子,看她作何解释。” 云明泽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却久久说不出半句感激话语,最后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夜,两人稍稍闭目歇息之后,给孟光曜留了纸函,便匆匆启程前往九里山。 月黑风高,九里山一片幽暗,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刮脸生疼,两人打着火折,在林中摸索前行,四处不时有夜莺啼叫,走兽横窜,黑影幢幢,让人心惊胆战。然而,云苍两人对林中阴森气象视若罔顾,直奔九里山。 九里山树木参天,杂草没胫,灌木比肩,少有人至,如此荒僻之处,又怎会有人至此而被狸猫捉去害了呢?云明泽心中琢磨起来,便觉其中大有古怪。 忽然,身前闪过一道黑影,两人立时凝神戒备,只道林中猛兽袭人。可拿着火折一照,却那个黑影是一只狸猫,只是行为古怪,两眼瞪得滚圆,龇牙低吼,表情凶恶。 云明泽正愁找不到通风报信之“猫”,此刻见到狸猫,当即笑着走上一步:“这位猫兄,你可否为我传个话,就说我云明泽找……” 还未等云明泽把话说完,苍信然从后跃起,一手将云明泽推开,云明泽始料不及,差点跌倒,惊愕转头看去,只见方才自己所站之地,一道黑影伴着白光划过,若是自己没被退开,恐怕就被狸猫的爪子所伤了。 云明泽一惊之下,却也怒火攻心,知道这厮不讲情礼,正要走上前理论一番,却被苍信然拦住:“有古怪!” 定睛看去,那狸猫咧着嘴,唾液从此中缓缓流出,双眼似充血一般,血红一片,目眦欲裂,绝非寻常狸猫模样。 两人一猫静静对峙着,忽然间,那狸猫又再次迎面扑来,张牙舞爪,似乎恨不得将两人抽筋扒皮。两人脚下聚气,纵身一跃,左右闪避。 一击不成,狸猫落地之后,又欲反身扑来。 正当此时,林间猝然响起一声尖啸,似笛声,被瑟瑟风声卷着传遍山林。 狸猫作势欲袭的姿势猛然僵住,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脸上五官拧成一团,扭曲可怖,片刻之后,却不再顾忌眼前两人,转身窜进了密林深丛里。 “这笛声有些古怪!”云明泽和苍信然互望一眼,齐步向笛声源头探去。 第237章 云泽之忆(十四) 狸猫走得并不快,一边前行还一边摇头晃脑,四处张望,两人悄声屏息跟在后面,也没被发觉。 约摸走了一个时辰,两人早已越过了九里山,爬上了另一座不知名的孤山,此刻月已西沉,东方欲动,阴气衰微,阳气兴盛,林中黑风冷气也少了许多。 两人拨开漫山横生的杂草,向着前方狸猫探望,心想这般时辰紧迫,没空在这里和狸猫绕圈。忽地前方传来一声惨叫,嘶哑刺耳,正是那狸猫发出的,它一边歇斯底里嘶吼,一边调转方向,向着另一边去了。 “如此又是作甚?”云明泽惊疑不定,向着苍信然看去,可他也一脸疑惑,摇了摇。两人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再跟上一段。 狸猫漫步穿过一片歪脖怪树,两人跟上,有些近了才听见潺潺水流声,他们攀上一棵大树,向着前方望去,但见那狸猫竟走近了一条从山上流淌而下的小溪,埋头吃起水来。 “作耍了,搞半天是这老猫半夜吊嗓子渴了,来此处解渴。”云明泽一拍大腿,心中有气却也发不出,被一只狸猫折腾一晚,任谁遇上也气得咬牙切齿。 苍信然干笑两声,他也不知这狸猫如此古怪行径究竟为何。 便在此刻,不远处竟又有一笛声传来,那狸猫正兀自饮水,听见笛音之后,猛地抬头,痛苦嘶吼一声,似极不情愿一般,动作怪异,似动非动,但终究在第二声笛音之中,全然停止了挣扎,沿着溪流向着上游去了。 于此同时,两人心中也已有了答案,从声音大小判断,那笛音源头就在方圆五里之内,而从狸猫行为猜测,极有可能狸猫受了这笛声操控,不得已也只好顺服。如此推测,若狸猫真被别有用心之人所控制,那狸猫袭人之事也可解释了。 云明泽终于抓住一点希望,惊喜之余,不忘跟上悄声跟上那狸猫,将幕后黑手一举揪出。 果然,两人顺着溪流向前,见到一面高耸的石壁,石壁底下有一小洞,里面透出点点火光,狸猫在洞外停留片刻,蹒跚走了进去,之后却再无声息。 在洞外等了约摸有一炷香时辰,东方泛起鱼肚白,云明泽心里急切,也不顾洞穴之中是否有陷阱,纵身就要闯入往里闯,及早捉住真凶问个明白。 苍信然也知云明泽心里火急火燎,不便再多劝阻,也欲随他一起趋前。 突然,另一边林中传出微弱响声止住了两人动作。两人一惊之下,又蹲了下去,不多时,从林中走出三道身影,身形各异,服饰在漆黑月影之下也看不真切,只是身法矫捷,修为不低。 洞窟之中,也有两人身穿黑袍,缓步走出,整个脑袋被斗篷罩住,看不清脸,只听其中一人哑着嗓子道:“叫你们办的都办好了?” 走在最前端的那人赶紧道:“都按你们说的做了,快把解药给我们吧!” 两个黑袍人互望了一眼,对那人说道:“你过来吧。” 前面那人一喜,忙不迭的走上前去,伸出了手,可眨眼之间,脸上笑意却忽然僵住,眼前那人手中寒芒闪动,哪里是什么药丸,明明是想结果几人性命。可还不等他反应,寒芒已然划破了他的喉咙,顿时鲜血飞溅,他紧捂着喉咙却一个字也发不出,从喉间发出几声沙哑的呻吟之后便倒地气绝。 就在这名黑衣人取出利刃的同时,另一名黑衣人也亮出了寒刃,形如鬼魅,飘向了眼前另一人,一束寒芒从下方拔起,直划过那人头顶,转瞬之间,那人哗啦一声便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最后一人见两人双双毙命,慌张之中,大呼着向后奔去,在绝境之中,激发出了自身潜力,躲过了那两人追至的利刃,然而黑衣人也非常人,身影一晃一闪,却已至那人身后,利刃亮起,抬手劈下。 黑暗中飕飕风动,一道绿芒如电射出,在利刃砍入那人身体前一刻拦了下来。 黑衣人不料此地还有旁人,惊得停住脚步,凝神看去,一根如碧玉雕琢的墨笔横在两人身前。 苍信然此刻也追上那被追杀之人,伸手拦住,借着微光一看,才发觉此人便是昨日将狸猫伤人的情报告诉焚阳宗弟子的几名散修。惊愕之下,他厉声喝道:“快说,他们都让你干了什么阴谋?!” 那人死里逃生,却耐不住几度惊吓,连声音也有些哆嗦:“多日前,他们给我们下了毒药,让我们散布狸猫伤人之事,并将其报给焚阳宗,以此来换取解药。” 散修顿了顿,眼神一亮,却认出眼前之人便是昨日有过数面之缘的焚阳宗弟子,赶忙乞求道:“各位侠士,你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呀,我身中剧毒,若得不到解药不日便要化成一滩血水!” 云明泽在旁也听得清清楚楚,眼下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他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地,又厉声向面前两人喝问:“你们为何要使出如此阴谋诡计,陷我焚阳宗于不仁之中?” 两人冷笑一声,却也不多废话,寒芒一闪便又欺身袭来,黑袍飞舞,在如此昏暗的密林之中,更显出几分诡异,云明泽见两人话少人狠,便也驭起墨笔,凌空画符。 霎时间,碧光大盛,虚空之中赫然亮起数道弯曲奇怪纹路,看似繁乱无章,但其中隐约蕴含深奥规则,符箓转眼即成,凭着云明泽的天赋和墨笔的灵气,此刻所成符箓威力更胜从前。 黑衣人不敢大意,分散跃向一旁,从两路攻向云明泽,云明泽不屑一笑,笔端疾点,碧色符箓凌空急旋,一时从中激射出数道碧光,分作两向射出。 “砰砰……”随着几声如入破革的闷响,两人冲势被绿芒阻断,不由得定下身来,冷眼看向云明泽。 云明泽嘲弄地转了转墨笔,但也不敢轻敌,只对这身后苍信然道:“我来拖住这两人,你快去阻止孟光曜!” 云明泽不想见到孟光曜和珑拼斗,更不想见到焚阳宗和九命狸猫一族恶战。 苍信然见云明泽面对两人攻势也未显颓势,料想他不会吃亏,而方才也从散修口中得知孟光曜已然被他们三人引去了狸猫所处的远古法阵处,事不宜迟,他也不作谦让,只道“你自己小心”,便挟着散修远去。 “你们,谁也别想走。” 一声清幽的低吟,却藏着毋容置疑的笃信,从黑暗深处传出。 苍信然大惊,皱眉喝道:“什么人!?” 没有回音,忽然间却感觉肩头似沉重了几分,他转眼看去,却见一只苍白的手搭在他肩上,无声无息,赭色的指甲因修长而微微弯曲,白如素缟的手背上描着几道诡异的图案,让人莫名心中发毛。他惊恐之余,仍凭着本能,向后跃去,只想与那白手的主人拉开距离。 回头看去,那道如鬼魅一般的身影飘动在风中,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面上带着鬼怪面具,狰狞异常,在如此荒山野岭处,几如厉鬼。 苍信然皱起眉头,拔出腰间佩剑,虽然他还未炼制法宝,但这柄宝剑却也是削铁如泥的一柄利剑。 还未等苍信然持剑前击,忽听见身后噗通一声,那名散修竟如身中剧毒一般,颓然倒地,口吐白沫后即身亡。 云明泽正与那两名黑袍人缠斗,却也察觉到此处动静,他挥笔横扫,荡开两道劈来弯刀,旋即转身疾点猛挥,须臾之间,竟有漫天笔画勾勒而出,散着苍蓝幽芒,轰然绽放,如水龙腾云,狂啸着扑向了那鬼魅身影。 冷清寂静的山林顿时龙吟四起,惊奇不少鸟禽走兽,四散逃窜,龙首硕大威武,那黑影在其面前不过一片随风飘摇的落叶,但就在龙首厉啸撞向那黑影之时,黑影全身倏然化作袅袅黑烟,消散于冷冽风中。 “小心!” 就在苍信然疾呼之时,云明泽也察觉身后异动,忙挫身闪避,但依旧晚了一步,黑暗处一股黑气喷薄而出,无形有质,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云明泽左背上,纵然云明泽察觉躲闪,避过了稍许锋芒,但仍被其掌缘带到。 黑气散去,一只手现了出来,便是之前那搭在苍信然肩上的苍白异手,云明泽被一掌击中,却也倒飞了出去,但就在空中,他已调整姿势,稳步落地,只是那一掌劲道十足,震得他全身血液沸腾翻滚。 “果真是好身手……”那黑影拊掌笑道,语调平缓,并无多少赞叹之意,但在云明泽听来却大有一股嘲讽意味。 “装神弄鬼!”云明泽暗自运气抚平体内奔腾气血,便又要上前一战。 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云明泽身前,急切道:“你先走,我来拖住他!” 云明泽讶道:“苍信然,敌人使得虽是邪法异术,但实力不容小觑,你……” 苍信然截道:“我知道,此人修为之高,即使你我联手也难取胜,何况此刻已是来不及了,若孟兄破掉那守护九命狸猫一族的法阵,就真的让这些人的阴谋得逞了!” 云明泽怔怔看着苍信然背影,透着决然与坚定,但他仍有些迟疑,若是徒留苍信然在此处,他的结果可想而知。 忽然间,远处深山之中传出一声巨响,一道虹光拔地而起,擎天刺云。 缚灵印开启了! 第238章 云泽之忆(十五) 天地骤变,山摇地动,持续不断的震动从远处传向了这里,云苍两人大惊失色,如此异变,不想也知孟光曜已将缚灵印催动,着手禁锢存在于法阵之中的阵灵了。 那鬼魅的黑影停下了攻势,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穹,和那道直入云天的光柱,冷笑道:“开始了吗?焚阳宗的缚灵印仍有如此神威哪……” 苍信然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喊道:“快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云明泽面色阴沉,心中更是踌躇不定,他深深看了苍信然肃然决然的面容,一咬牙,唤起墨笔,化作一道碧光,飞向了天际。 “我立马叫他们前来支援你,你可得坚持住呀!” 随着碧光远去,云明泽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语也飘散在冷风之中,苍信然毅然回头,看向身前的三人,横剑而立,似一面高墙,欲将众人挡在身前:“你们谁也别想过去。” 另外两名黑衣人正欲上前追击,却被为首的那名黑衣人拦了下来:“不用追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是,巫主。”两名黑衣人躬身退下,化作两道黑影,向着另一处掠去。 苍信然见两人有所动作,纵身追击,可被尊为巫主的黑影却已迎面扑来,挡在了苍信然与那两人之间。 苍信然对此人实力强悍深有体会,也不敢大意,转刺为劈,从头顶斩下。谁知触手处却无丝毫实体之感,好似劈在了棉絮之上,如此诡秘秘法,苍信然见所未见,不禁心神一颤,急忙收剑护身,可眼前空虚中却凭空伸出一只手来,疾如闪电,转眼便将苍信然的脖颈扼住。 那手看似纤细,但其中力量却奇大无穷,如一只巨钳卡住了他的咽喉,苍信然只觉得自己呼吸陡然受阻,虽在拼命挣扎反抗,但那巨力却毫不放松,死死钳住了他的脖子,渐渐的,他头脑昏沉,眼前发黑,双手无力垂下,最后昏死过去。 巫主掐住他的脖子,单手举起,手上奇异纹路渐渐亮起,怪异古老的符文好似活了起来一般,在巫主的身体中流窜,随着异芒亮起,苍信然全身的血液好似也受到召唤一般,竟逐渐冲破表皮,化作猩红血雾,飘向了巫主。 苍信然生气逐渐消失,他早已失去了意识,如任人宰割的羊羔,只待巫主将他的身体血液吸光,便化作一具干尸了。 猛然间,巫主动作一顿,那血雾倒逆而行,重新回归于苍信然的身体之中,他苍白如纸的面容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竟是零器之身!”巫主讶道,“如此看来也是不枉此行了!” 片刻后,待苍信然血色复原,巫主松开了掐住苍信然的手,苍信然跌倒在地,缓过神来,急促喘了几口气,才摸着被勒出几条紫青指痕的脖子道:“你为何不杀我?” “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巫主冷哼一声,五指成爪,出手如风,猛然盖在苍信然天灵盖之上,只见一道赤芒从他手中刺出,钻进了苍信然脑中。 苍信然只觉得身体腾然升起一丝不安,但这股不安转瞬即逝,他看向巫主,冷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巫主淡然道:“只要你老实呆着,这虿魂咒就不会发作,若是你心生反意,便会受万虫噬魂之苦。”说罢,一指点出,便将苍信然击晕了过去。 他负手而立,面具之下的眼瞳深邃而平静,但更深处似凝固着殷红血色。 蒙蒙亮的天空划过一道青光,云明泽驱使着墨笔疾射向那光柱处,但未飞多远,体内气血突然翻涌,直逼胸腔,一时抑制不住,喷出了一口黑血。他眼前一黑,与那不受控制的墨笔一齐坠入了密林之中,幸好有密集繁茂的枝干藤条缓冲,得以没被摔个粉身碎骨。 云明泽艰难爬起,背后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心中那邪魔妖道掌中大有古怪,似其中含有诡秘之法,从背部开始,逐渐蚕食自身经脉,若是自己再强行运功施法,御器而飞,只怕便会毒火攻心,一命呜呼。 然而,远处那震动不休不止,光柱倚天拔地,似乎时时催促着云明泽,情形已然迫在眉睫。 他扶着树,擦拭嘴边污血,眺望远山,喃喃道:“珑……” …… 孟光曜在散修引导之下,与其余弟子一齐到了狸猫一族所在,眼下东方旭日初升,正是借助先天太阳之气的绝佳时机,他也不迟疑,迎着日光祭起缚灵印,在片刻之后,晨光朝霞之中,一股磅礴灵气奔涌而出,缚灵印兽首双眼之中射出一道数抱粗细的光柱,刺入云霄。 孟光曜将缚灵印祭起,却也感到其中灵力之强,远超自己想象,自己体内的灵气好似被无底洞源源不绝吸入其中,却始终填充不满,他身子也微微颤抖,以自己如今器量也难以承受缚灵印中无止尽的吞噬之力。 孟光曜咬牙硬撑,那缚灵印忽然脱离了他的掌控,向着高空升腾而去。早在孟光曜接受缚灵印之时,洛霄山便亲自知会了他,以他现今灵力,还难以完全掌控缚灵印,因此先将自身灵力储存其中,只待孟光曜开始之际将其催动,便可借着初始之能,以洛霄山灵力为支持,自行运转,束缚住那远古阵法中所依靠的山川之灵。 果然,地面剧烈震动之中,润湿的泥土透出淡淡青光,似与那缚灵印呼应一般,逐渐亮起,顿时狂风大作,摇动着四野古树绿草,飞沙走石裹挟着清幽雾霭升起,似从大地之中蒸发出来,霎时间青烟蒸腾,随着狂风,扶摇直上,缠绕着光柱,向着那悬于半空的缚灵印汇聚。 下方,众人看得呆了,未曾想到那缚灵印竟具有如此威力,方圆十里之内的灵气似都被其虽吸纳,暗叹不愧为焚阳宗异宝,果然远超寻常法器。 前方山丘的深洞之中,便是九命狸猫一族的栖息地,一族本世代以此地山水所养,以远古阵法所庇护,但今日也突遭人以天地奇宝破之,不知又有多少狸猫会奋起反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出来与众人拼死一搏。 孟光曜凝神戒备着那洞中动静,在如此声势之下,连普通人也知灾祸临头,更别说五感敏锐的狸猫了,被人逼到家门,就算数百只狸猫一起涌出孟光曜也不会吃惊多少,但无声的深洞反而更让他心中生疑。 这时,一阵清音响起,那是金钏碰撞的声音。洞中飘出了一片黄色的云朵,轻盈灵动,翩翩而来,待众人第二眼看去,才见一身穿杏黄色衣裙的少女,白肤胜雪,但却紧蹙眉头,怒气汹汹的向着众人走来。 孟光曜见来者不善,拔剑虚劈,厉声喝道:“大胆妖孽,为害一方,还不束手就擒!” 少女也不顾孟光曜呵斥,只朗声道:“你们是焚阳宗的吧,叫云明泽出来说话!” 孟光曜一惊,没料到此妖女还认识云明泽,但转念一想,又想起昨夜苍信然留书,便觉其中有蹊跷,开口问道:“云明泽昨夜来此探查,彻夜未归,我倒是想问问你,把他藏哪儿了?” “他昨夜就来了?”少女微微惊讶,沉吟起来。 孟光曜见少女不言不语,眉头一皱,便要再次喝问。 这时,少女忽地抬眼扫视四周,果未见云明泽身影,稍后,她收回目光,仔细端详了孟光曜,反而责问道:“我狸猫一族一向深居山林,不与人类来往,为何你们此番仍要大举进攻此处,还破坏我族千百年来守护此地的法阵?” 孟光曜冷哼一声:“你们残害过路百姓之事早已传入我焚阳宗,我等便是要前来替天行道,给黎明百姓一个交代。” 少女气得两腮通红,又要开口责问,一名散修却猝起发难,挥剑直刺站在山丘上的少女。 孟光曜错愕之下,也来不及阻拦,眼见那利剑挟着风声,化作白电,就要刺入少女胸口。少女脸色一沉,双臂舞动,臂上金钏交互撞击,发出一连串清脆鸣响,万千莹莹光辉闪烁而出,化作一股旋风,卷向刺来的长剑。 剑势虽猛,但在那萤火之光中,却如中棉絮,力道转瞬即被卸掉。那荧光追逼而去,绕着剑刃,直飞向那持剑的散修。 就在此刻,不远处突然传出一声低喝:“妖女,休得伤人!”一道蓝芒冲天而起,向着那席卷而来的萤火劈去,剑过之处,竟有淡淡冷气弥漫,四周气息也骤然冰凉了下来,片刻之间,两道光辉砰然相撞,各自倒折而回。 少女将荧光收回,冷冷道:“我无意与你们动武,你们为何一再相逼……” 话音未落,蓝芒复又破空袭来,如奔雷驰电,不容少女辩解。少女闪身避开,恚怒道:“这一切皆是有人蓄意而为,欲借焚阳宗之手破除护佑我族的法阵!” 孟光曜也非性子莽撞之人,听闻少女辩解,心下也暗自思量起来,但口中仍旧强硬:“妖言惑众,若是真如你所言此乃阴谋诡计,你便拿出证据来!” “那几人行踪诡秘,其中更有一个巫法高深之人,我族向来不善干戈,如何擒得住那几人?!”少女直视孟光曜。 见少女言词之间眼神并无闪躲之意,不似说谎,孟光曜也暂收攻势,沉思起来,若当真被人利用,冤枉了九命狸猫一族,那焚阳宗千古正道的名声定会大损。掌教洛霄山将缚灵印交予他,便是看他心思缜密,沉着冷静,堪当大任,便将此间事由都交给他定夺了,他行事间便代表了焚阳宗,此刻也不得不谨小慎微。 “你还不快将那东西停下!”少女见头顶缚灵印如鲸吞牛饮一般吸收山间灵气,心里焦急。 这时,一名焚阳宗弟子从山丘之后蹿出,手中抱着一名昏迷不醒的村民打扮的庄汉,只是衣衫褴褛,脸色蜡黄,身上还有几道新添的爪痕。 “孟师兄,我在狸猫那山洞旁发现的此人,身上多处有伤,但气息还算平稳,稍加治疗就不会有大碍。”那名弟子几步奔上前来。 孟光曜目光一凝,在他伤口处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叫师弟将他带了下去,转脸面对少女,愤然道:“妖女,此人伤口便是猛兽利爪所为,你还有何辩解的?” 说话之间,孟光曜已驭起仙剑,身随剑行,化作一道蓝光,直刺少女。 第239章 云泽之忆(十六) 少女张口欲辩,但剑芒却已至身前,来不及在细说详述,侧身挫步,向右首躲去。 蓝剑如影随形,卷起一股旋风,调转剑势射向少女。少女不愿直面相争,只是凭借灵动身法四处闪躲,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一时孟光曜却也刺她不中。 早已等在洞外的散修此刻却急不可耐,见两人缠斗不休,不再顾忌其他,涌身冲向洞窟,好似里面有奇珍异宝一般,争先恐后,鱼贯而入。 虽然远古阵法所凭依的山泽之灵被缚灵印束缚住了大多灵力,但所剩灵力依旧充沛,不少散修发狂般冲去,却在眼前空无一物处如撞在一堵厚墙,被震得倒飞出去,转眼看去,虚空中隐约泛起了一圈淡青色波纹,荡漾开去,最终泯灭无踪。 其余散修也被洞口的法阵阻碍,气得咬牙切齿,拔出身上利器法宝,向着那道光幕狠砸猛打。刹那间,奇光闪烁,响声连连,震得青色法阵光华“嗡嗡”乱颤,方才如山般屹立不倒的法阵此刻却也摇摇欲坠,光华渐暗。 少女俏脸生煞,清叱一声,也不顾直追不舍的孟光曜,折返身形,向着那群嚣张的散修奔去,同时衣袖舞动,一串淡黄色花瓣随风旋转,向着那群人袭去。 一众散修大惊失色,方才就见识到了少女所持花瓣的厉害,此时不敢轻忽,转向回旋飞舞的花瓣严阵以待。一个散修首先冲出,挺枪直刺,枪尖凝着灵力,势挟劲风,往少女喉间疾点,一出手便是杀招。少女冷哼一声,轻盈跃起,散修枪刺走空,却见少女盈盈立在枪刃上,忙收劲回夺,可枪端却似铸进了铁山中,纹丝不动。散修见少女脸带煞气,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地往后疾退,却绊倒一块石头,仰天摔倒。 此时,其余散修也齐齐围了上来,各自挥动兵刃宝器,或劈或刺,毫不留情。少女却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双手交叉,手指屈伸如蝴蝶起舞,黄色小花绕着她周身回旋,结成一道光幕,四面八方的攻击尽数被挡在外围。 孟光曜收剑旁观,并未上前相助,他察觉出这些散修神貌异乎寻常,目光之中似透着贪婪的癫狂。以他往日对散修的了解,不少散修并非真正修仙问道,而是打着名号招摇撞骗,敛财骗色,此次却如此古道热肠,甘愿不辞辛劳前来剿灭为祸的恶妖。方才那奔入山洞的情景更是让他印象深刻,那些人不顾法阵屏障,硬着头皮前冲,似乎那山洞之中有什么珍奇异宝一般。 各种念头袭上心头,孟光曜一时愣神,忽然间被人伸手一拉,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是随同而来的一名内院弟子。这名弟子眼中显出几分急切之色,问道:“师兄,我们该如何是好?” 此次出行,掌教将一应指挥权力都交给了孟光曜和云明泽,此时云明泽失踪,其余弟子都只好以孟光曜为首,等候他的决断。 孟光曜回首望去,一众散修此时威势更盛,就算并非出身焚阳名门,但也身具多年修为,此刻仗着人多,逐渐占据了优势,那黄花异宝虽能以柔卸力,但仍旧奈何不住十数道法宝的冲击,正缓慢地向后退去。 少女脸色微微苍白,贝齿咬唇,苦苦支撑。 孟光曜面无表情站立原地,无心插手两边战斗,此刻趁人之危也并非正派做法,就算出手取胜也不足为荣。 天际忽地传出一声巨响,压过了所有声音,好似地面的颤抖也加剧起来,地面蒸腾而出的清幽气息如百川归海一般,汇聚向孤悬在半空中散着威严神光的缚灵印。 湛蓝苍穹之上,缚灵印光华渐渐暗淡,而地面的震动也顿时减弱了下去,归于平常,明眼人自能看出,那远古奇阵阵中生灵已被收服。 霎时间,风声反而更加急切凄厉,吹过林稍,呜呜如泣,好似整座九里山也在悲恸哀鸣,凄切之意,直灌入了每一人的心头。 一众散修见天地变色,却不惊反喜,不再纠缠眼前的少女,转头直奔山洞,但山洞洞口狭窄,仅容三人并肩通过,一群散修冲入洞口,立时推搡起来,互相推挤呼喝,甚至有人已拔出了兵刃。 孟光曜更为惊疑,喃喃道:“为何这些人如此癫狂,就为铲除狸猫一族?” 身后,传来轻声猜测:“好似九命狸猫的内丹甚是值钱,在黑市之中更能卖出天价,所以……” 孟光曜猛然转身,厉声道:“你为何不早说!?” 内院弟子见孟光曜面有怒意,吓得缩了缩肩,低下头,嗫嚅道:“我也是昨日才知晓,以为此事不重要,便没说……” 那弟子声音渐渐微弱,头埋得更深,不敢再直视孟光曜,过了会儿,才听得孟光曜淡淡道:“罢了,此时怪罪你也没什么用了。” 那弟子如蒙大赦,向后退了几步。 孟光曜又看向那蜂拥而去的一众散修和稍稍恢复精神的少女,少女在散修围攻之下喘息不得,反倒是法阵的破损救了她一命。她此时灵气消耗大半,脸上显出几分无奈和疲意,却再没办法阻止那些人闯入山洞。她静静仰头看向天际的缚灵印,知道其中禁锢九里山的阵灵,唯有将其打破,才可令阵法重新开启。 少女神色茫然,也不再去管那些冲入山洞的散修,怔怔望着那缚灵印,忽然,她眉峰一挑,毅然腾空而起,向着那熠熠生辉的缚灵印飞去。 此举在下方的孟光曜也看得真切,他瞬息就猜出少女意图,立刻御剑疾驰,向少女截去。 可少女却是比孟光曜快了几分,她飞至离缚灵印一丈远处,手握兰花指诀,驭使着黄花卷向那高悬天际的缚灵印。片刻,那荧光凝结成了一柄巨剑,剑刃直指当空神物,带着滔天气势,似有劈山断海之威,凌空斩下。 下一刻,天地静止,孟光曜疾呼着向那缚灵印奔去,伸手抓去,却遥不可及。但利剑斩下后,却无预料中的碎裂声发出,反是从其中隐约传出一声厉啸,如神灵咆哮,幽鬼嘶号,顷刻间,赤芒万丈,激射反弹,巨浪裹挟着黄花回冲,砸在少女胸口,人影如花瓣般飘零,落入草中。 少女脸色煞白,强撑起身子,胸前一片殷红,似罂粟映血,有说不出的心惊动魄的凄艳。她奋力一搏,却反被那缚灵印中的惊天灵力所伤,此刻全身瘫软,似已是受了重伤。 孟光曜注视着少女,剑锋斜指,冷冷道:“跟我回焚阳宗领罪!” 少女冷笑一声,即便面如白纸,但仍不胆怯分毫,抹去唇边血迹,回以坚毅的目光:“当真是三人成虎,焚阳宗自称千古名门,也被如此谣言所骗,冤枉我狸猫一族,损我族千年护灵法阵,当真是可笑,可怕!” 孟光曜脸色一变,送剑直刺,却在少女眉心前一寸停下。他见少女不露半分怯畏之色,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暗惊,一时不知如何处置。 “妖女,里面一只狸猫也没有,说,都藏哪儿去了!”此刻一伙散修纷纷从洞中跑出,神情气愤,见少女受伤被擒,心中忌惮又消了三分,个个气势汹汹,骂骂咧咧地围住少女,大声喝问。 “我族早知你们图谋不轨,暗地里从后山逃走了。”少女对这些唯利是图的散修不屑一顾,哂笑道,“唯有我一人留下,只是为了赎罪,阻止你们这些人破坏者古老法阵,殃及山中生灵。” 群修激愤交集,举刀振臂,恨不得将眼前少女挫骨扬灰,但想到她身体之中定有内丹,若是卖入黑市,也足可赚够一生钱财。 见一帮散修原形毕露,孟光曜握紧了剑柄,他尊奉礼法,对如此卑劣行径嗤之以鼻,但为一只妖物而向其余散修拔剑更有违宗法。他冷冷扫了众人一眼,迈步走开,看向四处失去了生机的枯黄的荒草和干瘪的树干,又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缚灵印,怔怔出神。此次任务,事态曲折诡谲,幕后似乎隐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暗中操控,借焚阳宗神器收服九里山阵灵,猎捕九命狸猫一族。 各色散修面目狰狞,磨刀霍霍,一步步向着少女逼近,许是还对其有些戒备,少女脸露轻蔑之色,暗自调动灵气,可身体甫动,却受气血攻心,剧烈咳嗽起来,众人见她伤势严重,不由得胆子大了起来,大笑着挥刀砍去。 孟光曜越想越疑,见少女身陷绝境,心想若是少女死了,就再无机会查清其中真相,出手救下这只狸猫,虽会引起散修对焚阳宗的非议与不满,但眼下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突然,一声突兀而嚣张的声音横出,众人抬眼望去,一道青光划过天际,直坠下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烟尘四起。 “都错了,焚阳宗被人当剑使了!” 尘雾中传出一个熟悉声音,但却夹着几分沙哑,少女面露喜色,喊道:“云明泽,你来啦!” 孟光曜也认出了云明泽的声音,忙追问道:“你可搜到什么线索?” 云明泽缓缓走出尘雾,指着自己道:“老子这一身伤就是线索!” 这几句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话音刚落,他便全身一软,扑倒在地。 第240章 云泽之忆(十七) 焚阳宗弟子见云明泽突然倒下,匆匆围了上去探看,可一见之下却脸色大变,方才在尘埃之中看不清楚,此刻尘雾被风卷散,众人才看清云明泽模样。他额头布满了汗珠,眼圈发黑,双唇乌青,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布满赭色斑点。 孟光曜一把撕开云明泽袖子,只见那手臂之上遍布着无数的黑点和蜿蜒缠绕的细细黑丝,直蔓延向肩头。 这时,另一名焚阳宗弟子也走了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布袋,其中整齐排列着粗细不均的银针,简略瞥了云明泽一眼,扣针疾点,瞬时将几根银针刺入云明泽人中,百会,曲池几道穴位。 穴道受到刺激,云明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血中似有凝脂状物体,如粘稠不散的血块,乌黑腥臭。 这名懂得几分医术的弟子不禁皱了皱眉,脸色阴沉,又将云明泽上衣割开,当他整个身体暴露在光线之下,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黑斑和血丝早已遍布云明泽全身,而在胸口附近的血丝更似老树一般盘根错节,似要将其心脉整个封堵住。 孟光曜本以为云明泽深夜探秘会有所发现,谁知竟身中奇毒,如此中毒迹象他也未曾见过,并且此刻中毒已深,毒素直逼心脉,眼见已是九死一生了。他见擅长医术的弟子半晌不言不语,心里腾起一丝不安,忙问道:“如何?!” 那医徒只是摇了摇头,唉声道:“如此奇毒我也只听师父说过,好似南疆远古巫族的五毒咒术,但未曾听闻解毒之法,眼下毒气已经攻心,恐怕……” 这名弟子叹息一声,却未将话说明,孟光曜脸色更急,霍然站起身子:“你们在此看着,我这就回门派请求长老前来!” 孟光曜也知晓,此间来去就算御剑而行也得小半天,倒是即使请来了长老,恐怕云明泽也已心肺衰竭,气绝而亡了,但此刻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同门弟子死去,纵然希望渺茫,他也得一试。 “等等,我有办法救他!” 孟光曜转身看去,竟是之前针锋相对的少女。虽然有一名焚阳弟子将其拦住,但少女也透过人群看见了云明泽的病情,她脸上的担忧之色却也不比孟光曜轻,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 “快点让我过去,不然就来不及了……”少女冲着孟光曜大喊,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少女言词恳切,眼中着急神色更是藏纳不住,也毫不遮掩,孟光曜凝神注视她半刻,点了点头,让少女进来。 此刻,外围的散修也回过神来,方才被云明泽突然出现的气势所惊,有些畏惧,如今回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即是九命狸猫内丹,区区一名焚阳宗弟子性命又关他们鸟事,他们心中只想着将眼前狸猫幻化的少女抽肠刮肚,将其体内的内丹取出。能幻化人形的妖物,内丹定是极为珍奇,一颗也足够他们享尽一生荣华了。 众人缓缓逼上,一人似忍受不住,当先跨出一步,举刀就要冲少女后背砍下。他目露贪色,仿佛金山珠玉唾手可得,可突然一道寒光映在他眼中,凉气贴着鼻尖擦过,他微微一愣,只觉鼻尖凉飕飕的,伸手摸去,却是满手鲜血。他惊得一愣,鼻尖的剧痛传入脑海,忍不住大叫一声,捂住鼻子,向后退去。 锐利的仙剑,沾着点点血迹,嗖地一声,回到了孟光曜手中,他脸色肃然,眉宇间弥漫着杀机,刚利狠急,全然不似之前那迟疑不定,步步斟酌的模样。 散修一片哗然,全然没料到焚阳宗弟子会出手帮助妖兽,将剑刃指向自己。 “你……你要做什么?”一人将那受伤的散修扶起,不忿地对着孟光曜嚷道,但声音有些哆嗦,似也害怕他手中那柄流淌鲜血的利剑。 孟光曜目光如冰,扫过众人,冷声道:“尔等若是再敢踏前一步,遭罪的便不是口鼻了!” 众人在孟光曜目光之下,如置身冰窖,不禁全身一哆嗦,霎时鸦雀无声,只怕眼前之人当真做得出如此狠厉之事。 “好!焚阳宗,今日的仇我们记下了,借着天下大宗的名号四处欺负我们无名无派的散修!”众人不敢上前,只好悻悻而去,徒留下一句愤愤不平之话。 孟光曜不顾他们如何恶言相向,只转身看向少女,淡淡道:“这里有我守着,你只管放心施为。” 少女深深看了一眼孟光曜,轻笑道:“你就是孟光曜吧,我听这小混蛋提起过你……”少女又指着眼前昏迷不醒的云明泽,笑道,“以后,他还需你好好照顾了。” 孟光曜皱了皱眉,不知少女言中含义,不置可否地转过身去。 少女将目光缓缓收回到云明泽身上,她静静凝望着他,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倒映着眼前这个少年垂危的身影,斑驳的毒伤如无形中侵入了少女的皮肤,痛楚在她心中蔓延。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抚在了少年稍许冰冷的脸庞,温柔悦耳的声音,掩盖住点滴惆怅,传入耳中的只有恬淡:“小混蛋,不是说好来见我吗?怎么弄得现在这副模样了?没想到你就是我所救的第一百人。你知道吗,我……” 似多年重逢之人,低低耳语,虽然话里都是些琐事,但却承载着足够的心意,分享给了彼此。 孟光曜唤其余弟子离得远了些,这是两人的密语,旁人怎能偷听? 阳光冲破了云层,将温暖洒进了这片密林,金色染遍了少女的脸庞,她淡淡笑了,微微泛红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少年,轻轻低下了头,粉润的嘴唇吻在了那青紫色的唇上,轻柔温存。 在少女小腹,隐隐散出淡金色的光辉,徐徐升起,穿过心门,穿过喉间,轻轻顺入了云明泽的口中。 …… 四野一片昏暗,云明泽欲睁开眼,与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在黑暗中,他有些冷,蜷缩起来,仍禁不住发抖。 他似乎漂在冰凉的水中,顺着泉流去向远方,意识渐渐也随之远去。 唇间,有淡淡温暖泛起,那么柔软,又那么温润,渐渐散开,遍布全身。 远处,忽地闪烁起淡淡的金色光辉,在永无天日的黑暗中好似启明星一般,照耀着云明泽的前路。 “小混蛋,当初救下一百人的约定我已经兑现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记得带我上山,去见见焚阳宗的景致……” 幽幽话语,从远方传来,带着俏皮和活泼,却也渐渐透出疲倦和哀伤,沉入黑暗。 他望着头顶的点点光辉,伸手抓去,但握了握,却放开了。 光点复又被黑暗吞没,匆匆一眼,却又是别离。 他忽然明白过来,撕心裂肺地狂吼,向着那悠远沉寂的黑夜。 云明泽猛然睁开了眼,阳光有些刺目,但他却睁大了眼,不肯漏掉一丝一毫。周围是熟悉的面庞,关切的眼神,唯独少了印象中那窈窕活泼的身影。 怀中,还有淡淡的温暖弥留,他蓦然低头,一只狸猫,安静地枕在自己的怀中,似沉眠,做了一个好梦,有淡淡笑意,挂在嘴边,正如过往那样,从清晨到日暮,岁月静静流淌,枕上安然入眠。 他缓缓伸手,在那失去了些许光泽的淡黄色毛发上,轻轻抚摸,眼中温柔而悲凉,喃喃低语:“三年不见,你又变胖了……” 九命狸猫,能通灵性之后,便可修炼内丹,其中蕴藏狸猫积年累月所吸收的灵力,就如“九命”一词,足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以内丹之力,代五脏六腑之位,可使奄奄一息之人起死回生。 然而,这却也是以命换命之法,内丹离体之时,便也是狸猫命丧之刻。 珑为了完成与云明泽的约定,在过往的时日里,助人救人,却也与九命狸猫一族潜踪匿影的作风相悖,后又遭人算计,险些让全族面对灭顶之灾。珑因此事而受罚,但却不悔,待族人离去之后,独自一人镇守此处,想要守护住那存续千年的奇阵。 今日,她将内丹送入云明泽体内,救下了第一百人,终究完成了约定。 高悬天际的缚灵印,如同无情之眼,睥睨苍生,孟光曜默默站在一旁,伸手一举,缚灵印徐徐转动起来,淡淡青烟从其中散发出来,如弱水般轻柔泄下,洒在山林中,霎时间,青绿的雾气染绿了林间枯黄的叶,干瘪的枝,凋谢的花和倾倒的草。 远古奇阵的灵气再次奔泻而出,重归大地的怀抱,青山绿水,岁月静好,只是千古奇阵,已不复存在了。 生机盎然的翠绿之中,暖和的阳光之下,清风过处,一人怀着一猫,就这般厮守。 第241章 云泽之忆(十八) 凌烟台位于焚阳山西面,从前只是一块悬出山壁的巨岩,只因焚阳宗内一名长老闲游经过,站在石台上举目远望,见烟波浩渺,不禁挺剑划下“凌烟台”三字,往后这块石台便以凌烟命名。 此时日近黄昏,天边山峦起伏,晚霞如锦,落日长河,浩荡之中却有暗蕴着一袅袅凄婉。云明泽怀着珑,坐在一株榕树下,他履行了自己的约定,带着珑上山,饱览焚阳风月。 焚阳宗戒律森严,不容妖物进山半步,宗内弟子多是克己奉守,但云明泽罔顾一切,执意抱着珑的尸身回了焚阳宗,盘山而上,径直登上凌烟台。众弟子见云明泽目光黯然中隐藏着隐隐的凶狠,也不敢上前阻拦,只得将此事告知掌教。 “如何?焚阳宗的景色?”云明泽怔怔地望着夕阳。他曾来过一次,不过是在清晨,那时烟海浮沉,磅礴广袤,视线之中尽是一派恢宏气象,此刻夕照下的凌烟台,却弥漫着轻轻柔柔的红,萦绕着烟气,缓缓消散。 “你可真傻,只是为了日复一日的夕阳,只是为了天涯海角皆可见的落霞,就为此付出了生命。”云明泽收回远眺的目光,轻轻投在珑的身上,苦笑道。 “是呀,日复一日,晚霞依旧如此美丽,也许缺的,只是身边的人罢了。” 似有淡淡回声从心间响起,云明泽愣住了,他再次凝神看向那恬静的珑,模糊的目光中满是柔情。 万里层云,只为踏上你曾经走过的远路。 千山暮雪,但求观尽你过往眼中的风景。 “你原来就在我心间……”云明泽感觉腹中暖暖的,保有着从前的温度,好似珑并未远去,就像之前握过的手那般。 他霍然抬眼,远眺天涯尽头,淡淡道:“往后的路,便是一同前行。” …… 霄阳殿上,如往常一般,肃穆严正,但空气之中却漂浮着凝重炽烈的气息。 孟光曜单膝跪在殿上,沉默不语,在他身旁是云明泽,此刻他深埋着头,紧紧攥着拳。 “弟子不肖,辜负掌教厚望,请掌教责罚。”孟光曜道。 洛霄山抬手止住:“你并无过错,就是本座也全然未料到其中另有阴谋,你不必太过自责……”他顿了顿,又道:“苍信然的下落可有线索了?” 孟光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弟子已派人将九里山里里外外搜寻了三遍,却依然没找到他的踪迹。” “是吗?”洛霄山叹了一声,“你下去吧。” 孟光曜躬身退下,临走之前,偷偷瞥了云明泽一眼,只是云明泽垂首不语,一动不动,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 孟光曜走后,大殿内又陷入了沉寂,云明泽孤零零地跪在殿前,烛火投下的长影在风中摇晃。 “你可知错?”洛霄山语气低缓,却凝着一股不可违拗的威严。 “弟子没错!”云明泽抬起头来,面对洛霄山的目光毫不闪避。 “混账!”洛霄山猛地拍案而起,案台在他一掌之下塌了下去。他脸色铁青,再次逼问:“祖师门规,不知传了多少载,你今日却视千年门规于无物,将妖兽带进焚阳宗,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还有没有祖师宗门了?!”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弟子心中谨记……”云明泽将身子伏下,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又抬起头来,迎着洛霄山的目光,“只是,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宗门传下祖训数千载,但圣人千虑必有一失,千年时光,连山川也会变动,更别说人和兽了!往昔的妖兽凶恶狠厉,但如今妖兽仍是如此吗?当今人道大昌,其余灵物妖兽也退避三舍,若宗门只是一味地铲除和厌恶,只会逼得他们走投无路,绝地反抗!” 云明泽不动不惧,他能感受到面前洛霄山如山的气势,重重压在自己头顶,但他终究要说出心里的话:“她救弟子性命,弟子兑现与她承诺,此事弟子就算受天大责罚,也不会后悔!” 洛霄山听云明泽字句铿锵,脸色一变再变,最后冷哼一声:“好!本座看你执迷不悟,死不悔改,罚你去无字壁前好好反省一下,当你醒悟之后,再出来见我!”说罢,袖袍一挥,转身离去。 云明泽又默默伏下身子,在地上再磕了三个响头,脸上露出一丝决然,起身前往无字壁。 十年光阴,匆匆流逝,云明泽修得符箓精髓,后又得盛唐三杰盛名,但如此于他不过尔尔,未过多久,他自觉恩情已还,又为寻苍信然下落,便私自下山离去了,自此再无他的消息。 多年后,掌教意外收到一封书信,却是云明泽寄来的,他将其打开细细一读,才知云明泽下山之后,便去寻找当年掳走苍信然的神秘教宗,只是那教宗潜伏极深,花了他不少时日才追寻到蛛丝马迹,此间寄回一封书函,只望洛霄山再三思虑。 原来当年诱导焚阳宗破除狸猫一族法阵的教宗名为“示厄众”,教宗想要从中获得“九命狸猫内丹”,至于用途还未查明,但示厄众长期潜于暗中行事,当年蓄意散出消息,让各路散修争相抢夺狩猎狸猫内丹,自身又以神秘咒法控制狸猫,造成杀人害人的假象,借着焚阳宗嫉恶如仇,严惩妖兽的宗规,借焚阳宗之手破掉上古法阵,再将其中狸猫猎杀,收取内丹。 幸得此间狸猫一族潜行隐踪,连夜搬迁,才躲过了那些贼人之手,只是失了法阵护佑,狸猫一族前路堪忧,云明泽在搜寻苍信然行踪,调查谜团之时,也时有从旁救助狸猫,也算稍稍报答了珑的救命恩情。 看过这一纸书信,洛霄山再次陷入了沉思,他闭门不出,在书房中静思深虑一月,才走出房门,当下便召集其余各殿长老,改立新规,自此改变千年传下的根深蒂固的门规戒律。 虽然各殿长老多有惊愕,但见洛霄山面容决绝,应诺下如此后果一切由他掌教一人承担,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如此决断,便也一应遵从。 自此,焚阳宗对天地妖兽灵物也大为改观,在山下也开辟了试炼之地,允许妖兽穿行其间,两方互不干扰,就算不得已动手,也不得多造杀孽。 …… 缓缓合上信函,项空尘长出了一口气,洋洋洒洒数千字的笔墨仿佛刻入心间,经年时光历历在目,其中一笔带过之处颇多,但笔锋挑转处,却柔腻细致,不见之前的洒然。 他默默对着书信看了片刻,将它再次夹入了书册之中,叹息一声。他喜好故事,也爱说书,但当真活成了书中人物,却又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不过时移世易,当年往事早已成风,就算唏嘘不已,却也难再改变分毫。 终于,他狠狠甩了甩头,将思绪都抛诸脑后,转头看见洛小山单手托着下巴,脑袋向下一点一点,就要睡去。洛小山年少喜动,却被强压着念经读书,对书中密密麻麻文字早生厌倦,就算此时信里是引人入胜的故事,他也丝毫不感兴趣。 项空尘无奈摇了摇头,推了推洛小山的肩膀:“小山,起来了。” 摇了几下之后,洛小山才稍稍苏醒,擦掉了嘴边口水,揉着惺忪睡眼,砸吧嘴道:“项师兄,你看完了?” 项空尘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 洛小山伸了个懒腰,蹦到门口,嘴里问道:“项师兄,我们何时下山去玩呀?” 项空尘一怔,才想起还有此事,自己私自带小山下山实为大过,若是被其他长老知晓,也不知会受到何种惩罚,但自己也得守信诺,若是还这般欺骗小山,往后在他面前就真的抬不起头了,而且小山人小鬼大,说不定一气之下会惹出什么麻烦。 思来想去,项空尘敲定主意,便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就下山,玩上半天。” 洛小山听后一喜,也不计较“一天”和“半天”了,当即拍手叫好,欢呼着跑出了门去。 项空尘无奈摇头,忙跟了上去,喊道:“小山,你冷静一点,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我俩都得受罚!” 出门之际,项空尘轻轻将木门合上,这才追了上去。 门前,波光又缓缓流动起来,书房的禁制再次开启,将所有前尘往事,因果秘密都深藏其中。 此刻日已中天,明媚的阳光洒在浮岛上,暖意醺人。 项空尘追赶上小山后,又严厉告诫了一番,小山言听计从,不再喧哗,却又畏畏缩缩,显出几分做贼的样子,更加惹人怀疑。项空尘直拍额头,让小山只须装作平日模样就行。 “小山?项师弟?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身体忽地僵住,他们对这个声音尤为熟悉,心中同时一沉,转过身去,齐齐笑道:“小夏师姐。” 韩晓夏从远走近,一双妙目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问道:“怎么,项师弟,今日跑上霄阳殿来了?” 她又转向洛小山道:“小山,你的功课做完了?” 洛小山面对韩晓夏锐利的目光,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韩晓夏见他那羞怯神态便知了个大概,正欲说话,却被项空尘抢先道:“小夏师姐,掌教召集在此次日月大醮夺得前四的弟子前去,分派任务,下山历练除妖,彰显焚阳声威,我琢磨这几日便要下山去了,顺道来道个别……” 说话之间,项空尘瞄了韩晓夏一眼,果见其脸色有变,待项空尘说完后,韩晓夏便道:“小山,记住将功课做完,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不做停留,快步走远了。 项空尘和洛小山对视一眼,坏笑道:“苏流风(苏师兄)!” 奸计得逞,将韩晓夏支走后,两人也不敢再做停留,匆匆忙忙乘着浮游岛向山下去了。 路过山门时,项空尘将洛小山背在竹篓之中,以黑布罩住,掏出下山的令牌,守门弟子中也有看过当天日月大醮的弟子,对项空尘印象深刻,此刻见他,更有心结识,又见令牌在手,更未多加阻拦,便放行让两人去了。 第242章 潜龙出渊(一) 转过一个山坳,料想守门弟子再也看不见两人了,项空尘才将竹篓放下,让洛小山出来透透气。 洛小山一掀开黑布,跃出竹篓便是放眼四顾,眼中满是惊喜之色,好似这沿途的景色就比那山上的风致要好看许多。脚下一条两丈宽的石道向远处弯折延伸,路旁翠树红花,莺啼雀鸣,虽是风景别致,但也并非就比高山之上的壮丽山河更美,小山初次下山,更多的是被新鲜的景物所吸引。 路上行人不多,除了偶有几名下山采购的弟子外,只剩下沿途的客商与马车,洛小山一路蹦跳欢跃,四处张望,兴奋不已,项空尘紧随在后,以免洛小山玩得兴起,失了踪影。 两人来到乐金城,城中早市已过,但仍是车水马龙,人流川行,在乐金城中,商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小吃糕点应有尽有,看着五光十色的玩意儿,洛小山眼睛都瞪直了,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搬回山上去。 看着洛小山的兴奋劲儿,项空尘也不敢大意,生怕他又做出何种惊人举动,毕竟此处不比山上,焚阳宗内多为炼器修道人士,心思单纯,但此处却鱼龙混杂,若是洛小山捅出什么篓子,当真不好交代。 项空尘一边牵住洛小山的手,一边给他讲解一些稀奇玩物,就怕他一溜烟跑不见了,此次下山带的银两不多,但也够管洛小山吃个饱,沿街一路逛去,便一路吃了过去,洛小山左手一个灌汤包,右手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五颜六色。 看着满街繁华盛景,项空尘不由得回忆起当年初来此处的模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下山了,但当年的屋宇楼台却也没多少变化,分列道旁,错落有致的屋舍檐角勾连。其中一家客栈却让他不禁回想起当日与狸猫分别时的场景,两人不胜酒力,却也喝得大醉。也不知狸猫跑哪里去了,说不定又去搜寻“示厄众”的踪迹了。 又向前走了两步,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手去,却察觉手中空空,洛小山不知去向。他吓出一身冷汗,自己愣神片刻却让这小子溜了,急忙抬头四下张望搜寻,可洛小山个子太小,整个被淹没在人海之中,不见了踪影。 他拨开人群向前搜寻,不见洛小山人影,心里惶恐,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对街传来。熙攘的人流中露出洛小山半个身影,他正站在一个小贩摊位前,和面前的小孩争论什么,那小孩也是十来岁模样,衣着黄色锦缎,腰环描金彩带,别了一块玛瑙雕饰,一眼看去便知是富家子弟,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似也在为那小孩争辩。 项空尘眼瞅不对劲,微微皱眉,横穿人流靠了上去。他虽然素来对纨绔子弟没什么好感,但金小宝的出现却让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当即走上前去询问起了几人争吵原由。 洛小山见项空尘来了,气势大盛,对他说了事情来龙去脉。洛小山想吃摊位前的红枣蜜糖糕,流着口水看了半天,正想招项空尘过来付钱,却被眼前这名富家公子给撞见了,他见洛小山挡了他的路,气恼之下就了骂一句“穷小子”。 洛小山自是不服,从小到大,被责备过许多,但就是没人骂过他穷小子,愤懑之下就和富家小孩争论起来,说自己衣食富足,吃穿不愁,哪里穷了。这富家小孩就指着他身上打扮,笑说此粗衣麻布,非穷即卑。 项洛两人在下山之前,为防山下弟子认出,便换了平常便服,此刻反被人当成了笑柄。项空尘心中火气一提,但稍后又压了下去,不与他一般见识,向着摊位老板道:“老板,这红枣蜜糖糕怎么卖?” 还不等那商贩回话,锦衣男孩便从仆从那接过一锭金子,啪的一声拍在木桌上,趾高气扬道:“你的糕点,本少爷全包了!” 那商贩见这亮闪闪的一锭金元宝,双眼发直,忙捂住这锭金元,生怕它生翅跑了,连声道:“好好好,都给小少爷!” 小贩脸上乐开了花,项空尘的脸色却黑成了铁,这富家小子分明是找茬,见他那一副傲慢模样,不知为何,怒气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口。他攥紧了拳,浑身轻轻颤抖。忽地,一只细嫩的小手握在了项空尘的拳上,洛小山摇了摇头,笑道:“我不吃这红枣蜜糖糕了,我们走吧。” 被洛小山这一拉,项空尘顿时回神,怪自己太容易动怒,此刻反而没有小山沉得住气,许是修行还不够,被一名小孩口舌一激,差点就出手伤人。 他深深呼吸,平复了心绪,牵起洛小山的手转身离开。 “等等!” 两人没走几步,却又听见后方那小少爷嚷嚷,项空尘回头问道:“怎么了?”几次三番挑衅,项空尘也有些恼了,若是这小少爷再这般无理取闹,就真的忍无可忍,出手替他父母修理修理。 小少爷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笑意:“我看你俩挺有骨气的,见了本少爷也没点头哈腰,本少爷很是欣赏,就请你们来本少爷宅院坐坐,好好招待你们一顿。” “这小子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刚才还鄙视穷小子,现在又称赞我们有骨气,不知耍的什么花样?”项空尘暗暗思忖,认为其中有蹊跷,正欲回绝,不料洛小山却毫不迟疑,当即点头应诺了下来。 “哈哈,我们这就回去,让你们开开眼界!”小少爷笑着转过头去,昂首阔步,走得远了。 洛小山也笑着蹦跶上去,项空尘看了洛小山一眼,也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摇了摇头,便也跟了上去。 几人走街串巷,不一会儿就到了宅邸大门前,项空尘回首望去,对面就是金宅,没想到两家人就这般隔街相对,古来讲求门当户对,这样看来眼前的这家与金宅相比也定是不差。 只见眼前铁门厚重硕大,红漆打底,兽头叼环,延展出去的高墙不知围住了多少地壤。抬头看去,一块红松牌匾横踞头顶,其上赫然写着“贾宅”两个金漆大字。 小少爷回望两人,炫耀道:“怎样,气派吧!” 项空尘还未说话,洛小山却是鼻子一哼,不屑道:“我还以为多了不起,原来不过是一座建在地上的宅子,就是个头大了点。” “你……”小少爷也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听洛小山又道:“我家建在天上,都没你这么张扬,一天还被人管教责罚,不知你哪来这么大勇气?” 小少爷直以为洛小山吹牛,不去看他,转眼瞥了项空尘一下:“书童,他说的可是事实?” 项空尘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书童了,他细细斟酌,虽是想挫挫这小少爷的锐气,但此次偷摸下山,应低调行事,便道:“我家少爷说笑的,怎么可能有屋宇建在天上呢?” 小少爷冷哼一声,瞥了洛小山一眼,便跨步走进了门中,他身后两名仆人也向身侧一伸手,恭请这两位客人进了屋。 走进大门,两人只觉眼前豁然开阔,方才被高墙挡住的风景都历历呈现面前,锦鲤游池,绿草缀花,长廊蜿蜒而去,楼台挺拔耸立,极尽阔绰奢华。 院中,不少仆从忙碌往来,或剪草修枝,或清扫落叶,或端茶送水,或擦拭器具,见到如此多的下人,小少爷又昂起头颅,显摆道:“怎样,本少爷家中仆从百人,上下伺候,足有享不尽的福分。” 项空尘这下总算知道小少爷邀请两人的意图了,就是要在两人面前炫耀自己门庭富贵,让人折腰。 洛小山却是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道:“这又如何?我家足有千人,上上下下不知有多热闹,反而你这儿人都闷声做事,气氛沉抑。” 小少爷一瞪眼,气得七窍生烟,如此阵势竟也没把他镇住,接着又带领两人游览宅邸,将自己奇珍异宝,珍禽走兽都悉数取出,让洛小山开眼,可这些东西哪里比得上焚阳宗内的仙家至宝,古林妖兽,洛小山眼见着却是越发不耐烦了,或摆手贬低,或低眉合眼,整个宅邸游览下来,显得毫无兴致,打着哈欠就要睡去。 项空尘窃喜,此次可算是出了口恶气,而洛小山也未打肿脸充胖子,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便在这个贾家少爷大动肝火,洛小山意兴阑珊之际,从正前方走廊跑来了一个少女,一袭鲜红描彩的石榴裙,脸蛋白里透红,眼眸盈盈含水,在三人面前停下,向贾少爷背后瞅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撒娇道:“哥哥,你跑哪儿去了,也不陪诗诗玩。” 贾少爷也一指站在一旁的两人,皱眉道:“妹妹,我正向这几人展示我们家的阔绰豪奢,你就不要耽误我了。” 女孩哼了一声,嘟起小嘴,此刻洛小山却一步抢上前去,握住少女嫩白的小手,笑道:“这位妹妹长得好生标致,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还不等女孩反应,贾少爷忽地大喝一声,抢上前将两人手掰开,恨恨道:“小子,你做什么!?” “哥哥,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少女走上前去,挡在洛小山身前,对着贾少爷埋怨道。 贾少爷微微一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妹妹,你怎么帮着外人和你哥对着干?” 说着,便一把将女孩拽到身后,两眼防贼似地盯着洛小山,冷哼一声:“好,我家这些东西既然你都瞧不上眼,那我带你去见见特别的!” 言罢,他半拖半拽地将女孩拉着向回廊走去,洛小山也随后跟上,留下项空尘一人愕然站在院中。 “果然是人小鬼大,这一招手段也不知从哪里学的,还撺掇着兄妹二人反目。”项空尘无奈摇头,也快步跟了上去。 第243章 潜龙出渊(二) 几人顺着长廊左拐右转,走了一会儿,贾少爷在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转身对着两人一扬下巴,洋洋得意道:“那特别的东西就在里面,待会你们二人见了可不要惊得掉下巴。” 洛小山和项空尘互望一眼,不屑一笑。 贾少爷从小到大,无不是被惯着宠着,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见两人轻慢神色,愤愤一跺脚,伸手就要推门而入。 “哥哥,爹说没事不要去惊扰这位客人。”女孩拉了贾少爷衣角一下,阻止道。 “不过是一只会说话的狸猫,有什么怕招惹的?”贾少爷胸中气愤难平,也不顾女孩劝阻,一掌猛推开门,大步迈了进去,女孩愣了愣,也跟了进去。 项空尘和洛小山走向门边,向着房内一瞅,不禁愕然。正中圆桌上,一只黄毛狸猫正抓着一只烤得流油的鸡腿啃着,吃得津津有味,油汁满嘴,吃剩的骨头和鱼刺连同空空的碗碟一起乱糟糟地摆了一地。 此时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它也有些惊讶,但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将眼神向这边投来。 贾少爷一步跨进门,指着狸猫向两人炫耀:“怎样,你看这只狸猫,是不是成了精了?” 洛小山围着狸猫转了转,眼珠子上下左右,不断打量着,扁了扁嘴:“不过就是一只吃得比人多的狸猫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贾少爷瞥了洛小山一眼,神秘一笑:“这只狸猫会说话!”说着,便对着正狼吞虎咽的狸猫拍桌子命令道:“喂,你给本少爷说句话!” 狸猫瞥了他一眼,睬也不睬,又继续吃了起来,贾少爷更急了,跺着脚又对它怒喝:“你倒是说话呀!”又将桌上茶杯拿起,要向那狸猫扔去,这时女孩跑上前来,拉住他衣袖,怒生生地说道:“哥哥,不许伤害它!” “哼,它不听我命令,我便要教训他!”贾少爷恨恨道。 …… “你这臭小子,真是被你家老头宠坏了,知道如何款待客人吗,知道什么叫珍惜器具吗,知道别人吃饭时不要打扰的礼数吗,有道是‘不教而杀谓之虐’,我可教诲了你的,别说本大爷欺负人,下次再敢恁地撒泼,别怪本大爷辣手无情。”狸猫擦了擦嘴,将啃完的鸡腿骨头扔向一边,慢条斯理道。 贾少爷捂着头,委屈道:“你这厮揍完了之后才说。” 说话之间,他眼中泪水呼之欲出,恨恨看着狸猫,不忿道:“从小到大,就没人打过我,我要把这事告诉我爹!” 狸猫一脸不屑,又伸出利爪,在牙缝里掏了掏,淡淡道:“你尽管告诉你爹吧。” “哥哥,爹说了叫你不要招惹这位客人,你去诉苦,爹只会责骂你。”女孩在温言劝道。 狸猫猫眼一亮,贼笑一声,窜向了女孩,女孩见眼前一道黑影扑来,却也不闪不躲,只是伸出双臂,将狸猫接住,抱紧怀里,笑道:“混沌大人,这次你就原谅哥哥吧。” 在女孩怀中舒服安逸地躺着,狸猫心情大好,只道:“既然诗诗求情了,本大爷也非心胸狭隘之辈,就不和你哥一般计较了。” 贾少爷狠狠瞪了狸猫一眼,撒腿跑了出去。 “好一只脾气古怪的狸猫,还真是能通人语,讲人话!”洛小山一拍手,围着狸猫转圈,双眼直冒精光,大有将其带回山上当做宠物饲养起来的冲动。 狸猫似乎也感受到了一道灼热的目光,盯得他全身不自在,他睁开眼,瞄了洛小山,不耐烦道:“又是哪里来的小鬼,打扰本大爷歇息。” “混沌老大,你每天这样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你看看你一身上下的肥膘,比我们分别之时不知多了多少。” 这时,项空尘也缓步走了进来,方才还不确定眼前这狸猫是否就是云明泽,毕竟在他眼中狸猫都长一个模样。但之后狸猫那一串不雅不尊的言行,却令他笃定眼前之人便是云明泽。 狸猫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浑身一震,登时蹦了起来,骂骂咧咧道:“你这臭小子可算是下山了,可把爷爷我等苦了!” 项空尘还嘴:“苦?我可没看出来。一个豪门天天把你供奉着,吃穿不愁,风雨无碍,过得可比我山上舒服多了……对了,你怎么混进这豪宅里来的?” 狸猫轻哼一声:“谁说我是混进来的,我是被光明正大地请进来了。当日我在山路旁摘野果子吃,正巧遇见这贾家主人被歹人打劫,我便顺手帮了他一把,后来他也感恩戴德地将我请进了门,像神仙一样供着,不过也好,省的本大爷再四处找吃的,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 听见两人对话,两个小孩皆是一惊,异口同声道:“你们认识?” 项空尘点头:“先前老大和我携手同游,至城中分别,我上了焚阳宗修行,它便四海云游,正巧今日又相见了。” “你舍得下山了?”狸猫弹着胡须,眼神中似暗含怨气。 “此次我勉强闯进焚阳宗日月大醮前四,受到众位首座的肯定,派我下山扶危济贫,锄奸救困,以宣扬焚阳宗的威名。” “区区前四,那些老家伙就青睐有加了?想当年若不是孟光曜那家伙跟我死磕,我也不至被旁人乘隙而入,与桂冠失之交臂。”狸猫从少女怀中跳出,跃到了项空尘肩上,“既然你也下山了,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混沌大人,你要走了吗?”少女依依不舍。 狸猫笑道:“诗诗,还是你有良心,待你长成亭亭玉立小姑娘后,本大爷再来看你。” 几人聊了会儿,便向房外走去,才刚跨过门槛,却见一帮灰衣家丁握着棍棒从四面八方钻进了天井,将三人团团围住。贾少爷从人群中走出,也拿着一根木棍,对着几人恶狠狠瞪眼。 项空尘微微皱眉,看着阵势便知来者不善,但他也不想闹出什么太大动静,并未抢先动手,低声问道:“贾少爷,这是何意?” “你们数落了本少爷一通,就想这样一走了之?”贾少爷咬牙切齿道。 “你莫非还没吃够苦头,还欲让本大爷临走前送你一份大礼?”狸猫哂笑。 贾少爷脸色通红,眉头一挑,向前一指,怒喝道:“给我上!” 话音刚落,一群家丁便挥舞着棍棒,大吼着向几人冲来,呼喊声大如浪潮,顷刻淹没了少女劝阻之声。 项空尘伸手止住了跃跃欲试的洛小山,自己当先一步走上:“小山,你不要出手。” 小山虽然修为高深,但心性单纯,下手没轻没重,项空尘不怕对方伤了小山,只怕小山反把这些家丁打成重伤。 眼见家丁持棍猛冲上来,而项空尘孤身一人迎敌,少女暗暗担心,冲着在旁看戏的两人道:“他不会有事吧?” 洛小山笑道:“放心,项师兄不会下重手的。” 女孩一愣,觉得洛小山回答莫名其妙,正欲再追问时,却听“砰砰……”的一连串声响传出,刚才的叫嚣声戛然而止,转眼望去,院内几十名家丁尽数倒地,而场中项空尘气定神闲,神态自若,向吓得哆嗦的贾少爷瞪了一眼,转身走回。 “哇,这位哥哥好厉害!”女孩惊得捂嘴吸气。 项空尘忽觉身后风声虎虎,似有巨物挟着疾风奔来,立时旋身回头,一掌击出,正与那破空而来的巨物相撞,随着一声巨响,两人各自退后数步。 风沙过后,项空尘抬眼看去,一个八尺高的大汉出现在院中,光头圆脸,满身肌肉隆起,青筋突兀,手中抓着一柄巨锤,锤身以重铁铸造,绕刻在上的环形花纹似有灵气流动。 “住手!”花坛后现出一个雍容男人身影,疾步走上前来,“不可对客人无礼!” 光头大汉默默伫立一会儿,才将手中巨锤收起,拱手道:“方才事出紧急,我头脑一热,便冲了上来,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项空尘放下戒备,点了点头,却见那雍容男人凑上身来,拱手道:“小儿不知礼数,还望少侠见谅。” 眼前这人便是贾宅的主人,狸猫这时也蹦上前来,对着中年男子道:“贾老,你家娃娃当真被你惯得不辨是非了,本仙师已帮你好好教训了一顿,你以后还需多加管教,若是出了这贾宅,再出了什么事,就不是一句‘见谅’就能解决的了。” 中年男子连连点头称是,说自己定会对这犬子严加管教。 “好了,贾老,本仙师在此处也呆了十天半月了,是时候离去了,我们就此别过。”狸猫纵身一跃,又窜上了项空尘肩头,项空尘看了一眼,便唤着洛小山走向府门。 “诸位少侠止步。”家主又道,“恩公救命之恩,贾某无以回报,就此设宴摆席,也算是对恩公的绵薄感激。” 项空尘一听,正欲出言婉拒,可却被狸猫抢先道:“那可甚好,正好本大爷活动一番,腹中也空了不少,就在你家中再稍留一阵。” 洛小山也附和道:“好好好,又能吃些好吃的了!” 见两人兴致盎然,项空尘无可奈何,只好从了两人意愿,在贾家再逗留一会儿。 席间,贾老爷下了血本,丰盛的珍馐美食络绎不绝盛上,吃得狸猫和洛小山拍着撑起的肚皮大呼过瘾,洛小山本是孩童,不做计较,但狸猫修道几十年,反而仍是这副豺狼吃相,不禁让项空尘暗抚额头,不敢向外人说认识此物。 贾老爷见狸猫和洛小山吃得如此开怀,更是咧嘴笑个不止,不时还为狸猫斟上一杯美酒,喝得狸猫酒气上头,一张嘴便开始胡说八道,就差把自己老底揭了。 贾老爷见狸猫喝得畅快便也借坡下驴,说家中犬子不懂事,还望他不要计较,狸猫吃到欢喜处,自是不把这些当回事儿,大度地摆摆手,不再计较。贾老爷一双慧眼看人极准,若是旁人见了这狸猫没准就两三下将其轰走,而贾老爷却瞅准狸猫非凡,将他带回家中,好好伺候,今日又见项空尘出手不俗,便猜到几人是附近焚阳宗下来的弟子,焚阳宗声名显赫,贾老爷日夜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将贾少爷送入焚阳宗修行,故此借着一席盛宴结识几人,积攒人脉。 项空尘距上次饮醉后误入客房后,便对酒这东西起了十二分戒心,席间也没有饮酒,神志清醒,见到贾老爷结识的意图,感叹着果然商人眼中利益为重。 酒过三巡,项空尘见天色不早了,便拉着念念不舍的洛小山回了焚阳宗,若是彻夜不归,那明日等待两人的便是刀刮火燎的惩罚了,而狸猫喝得酩酊大醉,走路也摇摇晃晃,便将他留在了贾宅,过上一宿,明日下山再来接他。 走在焚阳宗山道之上,回首过往岁月,初来时的悸动和如今离去时的留恋,纷纷涌上心头,感慨万千,不过他见到身旁洛小山倒是如无忧无虑,蹦跶往前跑,也淡淡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第244章 潜龙出渊(三) 黎明的阳光和煦而柔和,洒在窗前栀子花瓣上,莹莹露珠在光线中闪着光华,似珍珠,在清风之中悄然滑落,落入湿润的泥土之中。 项空尘站在窗前,静静凝望着眼前这盆栀子花。他栽培这朵栀子已有一年,每每嗅到传出的馥郁馨香,他总能放下心中焦躁和惊惶,不知觉间,眼前这朵栀子花就好似长年相伴的老友,朝夕与共。 几丝晨风吹入屋里,栀子花叶轻摇,项空尘笑了笑,抱着它仿佛竹篓里,他决定把它携在身边培育,只有他才知这盆栀子的习性。 远山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轮空,一只孤雁从西边飞来,发出一声唳鸣,带着一丝哀戚,迎着朝霞远去,在远空化作一个黑点。 项空尘走上石阶,远远望见立在半山腰里的御剑堂,御剑堂门前一如既往的萧索,只是几日多了几个斜斜的人影。他一眼就认出那些是御剑堂的师兄们。 严辉走在最前,面色严肃端凝:“项师弟,此次下山,可要小心,山下不比山上,人心叵测,须要注意提防。” “是。”项空尘郑重点头。 “老严,今日好歹也是空尘离山之际,你还是板着面孔,显得谁欠你钱似的,这还怎么送行。”柳山拍了严辉一下。 “就是,严师兄,此处应有微笑。”毕信和赵毅也起哄道。 不多时,几人便又吵成一团,杜言见得时机,便将项空尘拉倒一旁,低声道:“项师弟,此次下山,你记得买几个骰子和一个骰盅回来,下次我带你去赌场,凭我的技术和你的运气,管保赚个盆满钵满……嘿嘿……” “算了吧,老杜,哪次见你不是愁眉苦脸,输得一塌糊涂,还怂恿项师弟和你一起去。” 杜言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其鬼祟行径却没逃过众人眼睛,在他兀自傻笑,幻想叱咤赌场之际,毕信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白日梦。 “老毕,这你就不对了,你可以瞧不起我的道行,鄙视我的人格,但你却是不能嘲笑我的赌技,我杜言也是有底线的!”杜言拍着胸脯,愤愤难平。 “不如就此赌上一局!赵师弟,你来做证人!”杜言拽来赵毅,从怀中摸出一个骰子,气势汹汹就要开赌,毕信撸起袖子,昂然应邀,赵毅支支吾吾只说被堂主瞧见会被严惩,杜言不肯罢休,和毕信两人呼喝着闹成一团。 一本正经的严辉,善察人情的柳山,嗜赌成性的杜言,性子开朗的毕信,腼腆畏怯的赵毅,这一切似乎从未变过,眼前的众人还是那般熟悉,能和师兄们待在一起,也真是莫大的幸运了。 项空尘这般想着,嘴角露出淡淡微笑,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却不见那人身影,心里不免失落。 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回头看去,却见是柳山和严辉。柳山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笑道:“堂主他嘴上虽说不来道别,区区分别有什么好婆婆妈妈的,但他最是受不了离别,每当此时便泪流满面,所以就干脆不现身了,空尘,你别怪堂主没来送你。” 项空尘微微一愣,摇头道:“我没有埋怨堂主的意思,只是这些年承蒙他许多照顾,想要当面谢谢他。”说话之间,他的目光转向了御剑堂二楼,心想在那里留下一纸书函,聊表自己的感激之意。 举步登梯,陈年的木材发出“咯吱”的声响,干脆而明晰,在寂静的堂内单调回荡。 二楼的布置和最初的印象一模一样,两壁的书橱,正中的书桌,静置的文房四宝和十虎余兴之中写下的寥寥几字,当初那个“剑”字,似乎还历历在目,只是不知对这个字的理解是否还如当初一般? 一片暗沉庄凝的色彩中,闪出一抹莹白,项空尘怔了怔,瞥见那是十虎培养的栀子盆栽。 洁白的花瓣一片片如手掌摊开,其上还残留着晚间凝聚的露珠,晶莹透亮,悄然滚动旋转。 当初那朵含羞掩面的栀子花,在此刻,迎着凉风盛开了。 项空尘猛地记起十虎曾转送给自己的那句话“剑行寒暑锋自赏,梅迎凛冬不争春”,紧紧握住了剑柄,又轻轻松开,对着眼前这盆栀子花,深深鞠了一躬。 石道边一株盘结在巨岩上苍松下,一个白影迎风而立,他下颌生着一丛好似从未刮干净的胡渣,手里紧握五指阔的雄剑,目送项空尘的身影缓缓下山。 山门前,韩晓夏和洛小山正吵吵闹闹,苏流风静静站在一侧,只是偶尔答上一句。此时洛小山见项空尘走来,欢喜地迎了上去:“项师兄,一路顺风,下次回来之后再带我到乐金城……” 还不等洛小山说完,项空尘已一把将他的嘴捂住,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韩晓夏还在这里。洛小山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闭口不再多说什么,他对离别并无多少感伤,好似今日分离明日便又会相聚。 韩晓夏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项空尘身上:“此次下山,你和小流风要好好相处,他这人平日里就是个闷葫芦,你得做好忍受寂寞的准备。” 项空尘两手一摊:“我已经习惯了。” “好了,我们走吧。”苏流风淡淡道。 项空尘见了苏流风那冷漠的表情,也不知脸下藏着怎样的情绪,不禁问道:“你说你医术精湛,为何却治不了你的面瘫?” 苏流风皱了皱眉,没有回话,却听韩晓夏道:“项师弟说得对,我自门中遇见你以来,好似你就没有笑过,整天总是那副木头表情,还不如在洛河镇时表情有趣。” “又无值得开心之事,为何要笑?”苏流风淡淡道。 韩晓夏笑道:“那好,小山,你来跳支舞,我给你奏笛。” “啊,为什么是我?”洛小山露出一副委屈神情。 “前次我见你合着师父的筝声跳得婀娜多姿,摇头摆腰,好看极了。”韩晓夏持着竹笛拍手。 “江茗那老妖婆,我不就是摘了她院里几朵花吗?她就用琴筝操控我乱舞乱跳,害得我丢尽颜面!”洛小山双手环抱,扭过头,硬是不跳。 “你叫我师父什么?”韩晓夏捏住洛小山圆圆的脸蛋,狠狠往外拉。 洛小山脸皮被拉长,咬词不清,含含糊糊地不知说些什么,但愤愤然的脸孔显出几分宁死不屈的硬气。 “……我们先走了。”苏流风见两人不知又要闹到什么时候,便起身告辞。 韩晓夏正和洛小山较劲,听苏流风告辞,抬头看去,脸上浅浅的笑意忽地僵住了,而后忽地弯下腰去,捂住嘴,但似乎终究忍耐不住,格格笑了起来。 洛小山也在微微一怔之后,笑得前俯后仰,差点喘不上气了。 项空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两人连笑不止,一时摸不着头脑,转头再看苏流风时,他已走得远了。 两人兀自笑了半晌,才稍稍收住,韩晓夏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道:“明明会笑的嘛!” 洛小山摇摇头:“那好似不太像‘笑’吧,有些奇怪。” 两人互视一眼,又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第245章 路遇不平(一) 武陵城官府传来文书,武陵城附近灵魅异事兴起,搅得人心惶惶,请焚阳宗派门中修士前往查看,若是城外邪祟出没,须得焚阳宗弟子施为剿灭。几位司殿首座商议之后,将此任务交予项空尘与苏流风两人,即刻下山前往武陵,助州府一臂之力,以示大派之名。 项空尘从贾府找寻狸猫,见他还在软床上呼呼大睡,便将他丢进了身后竹篓里,在城里买了两匹马,取道东北,径往武陵赶去。路途之后,两人骑马疾行,马背高低起伏,狸猫便被颠得神魂离体,迫不得已从酒意中清醒,张口叫骂起来,项空尘也不理他,只管他继续胡咧咧,久了,他也觉得渴了,这才消了气,喝了口水,又钻入竹篓中沉沉睡去。 他们一路颠簸,风尘仆仆,行了六十里,在夜幕垂下之前,到了一座小镇,找了间客栈歇脚。 第二日清早,几人起后,吃过早点,便出了客栈,上街采购一些干粮药石。 这个小镇虽然不及乐金城这样的大城热闹,但街上早市仍有不少行人,苏流风一如既往沉默寡言,项空尘和狸猫一边四处张望闲逛,一边插科打诨。 忽然,苏流风停下步子,回望擦身而过的人群。项空尘和狸猫也是一惊,只听苏流风淡淡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日也许不能启程前往武陵了,就在此处暂歇一晚,明早辰时,再于客栈汇合。”说罢,也不待两人反应,移步混入了人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这小子怎么回事?”狸猫莫名其妙。 项空尘摊了摊手,无奈道:“他一向如此,神神秘秘。” “不去管他,咱们继续走自己的。”狸猫转过头,指挥着项空尘向前走去。 两人又向前没走多时,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本就吵闹的街市上更添几分嘈杂和喧闹,其中隐约有人哭喊,也有人叫骂,两人好奇,而如今又清闲无事,只等苏流风黄昏再来汇合,便拨开人群向那声音源头走去。 项空尘循声走近,果见声音发起处围上了几圈人墙,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也有不少人视而不见,瞅了两眼便又漠然离去。 也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多半是市井冲突,听其中还有尖叫和大骂声传出,想来应是动了手了,项空尘对此事不甚感兴趣,但狸猫却是兴趣极大,也不知他的本质是否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架不住狸猫几番撺掇催促,项空尘还是向着人群中挤了挤,但围观的人却也极多,堵得严实,终究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只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和仓促聒噪的骂声,却是不知其中缘由。 此刻,深谙事故的狸猫环顾了四周,冲着项空尘指了指身旁的中年妇女,项空尘会意,礼貌问道:“请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那中年妇女闻声转过头来,看了项空尘一眼,眼中放光,似巴不得有人来问,当即便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将此间经过都说了一遍。 项空尘从村妇絮絮叨叨中得知,一名少女流浪至此,后被她家亲属找到,说她是偷跑出来的,满口胡言找寻她哥哥,只是她哪有什么亲哥哥,倒是来了个五大三粗的堂哥要将她带回去,她死活不肯,还大声尖叫,后来人就越聚越多,多数人都跟着看热闹。 项空尘谢过村妇之后,又垫着脚向那人群中看去,他认为道听途说的传闻并不可信,不如自己亲眼所见。而狸猫也顺势窜上了他的脑袋,盘腿坐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眼中带着几分讥嘲,往场中看去。 只见场中站着三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个皮肤黝黑但身材魁梧的壮汉,披了一件黑布褂子,露出坚实胸膛,袖子捋起到臂弯。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圆脸黄肤,身材臃肿,穿着一身肥大长衫。一看便知,那名青春少女便是旁人口中的精神有些问题的少女,而另一边两人神貌有些相似,应是前来寻她回去的少女亲属。 壮汉拽住少女的胳膊便向外拖,可少女死活不肯,搂住一根木桩,拼命挣扎,口中不停呼喊:“救救我!救救我!他们是骗人的!” 男子口中辩解着的同时,还使劲拉扯少女,可是少女死命抱着三尺宽的木桩不肯松手,无奈之下,他只好松下手来,向旁边的中年妇女看了一眼:“娘,小梅她还是不肯跟咱们回去。” 中年妇女双手插腰,一步跨上,嘴里骂着,还动手拍打少女的身子,一阵抓挠之下,让少女更显出几分癫狂,披头散发,面目凌乱,衣裳也破了几处,此刻已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助地啜泣起来。 场外不少围观的人见此情形,动了恻隐之心,就要上前相帮,但见那中年妇女举止泼辣,蛮不讲理,而一旁壮汉虎背熊腰,身材壮健,又不免心生退意,若当真是别人家里事,自己岂不是多管闲事,反将自己卷了进去? 项空尘见那姑娘神情凄苦,也想上前劝说,但却被狸猫拦住:“人家家里事,关你什么事?别什么事都想参一脚!” “可是……” 项空尘欲言又止,又向场中看去。那少女似也有些认命了,搂住木桩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白皙的手臂上被抓出数道血痕,肩头轻轻抽动,低低抽噎。 无数道目光注视着她,有的疑惑、有的怜悯、有的哀叹、有的冷漠,但却并无一人走上前来劝阻问询。 中年妇女见少女已无力抵抗,而四周围观群众也无人支声,突然软了口气,苦口婆心劝说道:“小梅,你从东海余涛村跑来此地,千辛万苦,我们能理解,但你不能为了一个被你幻象出来的哥哥就离家出走呀。你家中父母还十分挂念于你,只待你回家呢!” 她又向四周人群恳切解释道:“还请各位父老乡亲都散了吧,家丑不能外扬,我们也是出于无奈才不得不在光天化日下动手拽人的。” 此话一出,四周外观人群一阵耸动,有人笃定道:“便是如此了,我先前路过此处之时便见到这姑娘,她说是四处寻找她哥,说是自己来自东海小村,来此找寻一年未归的哥哥。” 另一边有人回道:“我也是听她问起过,不过却无人见过她描绘出的大哥模样。” 一时人声四起,争相肯定,他们都相信了中年妇女的话,点了点头,便不再关心,逐渐散去。 等到场中只剩稀稀落落的几人后,中年妇女和成年壮汉互觑一眼,便拖拽着瘫软在地的少女向街外巷道走去,少女低垂着脑袋,挽起的发髻早已散乱,粘着泪水和汗珠垂在面前,挡住了那双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哭哑了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两人拖拉离开。 人群散尽,只剩下项空尘一人,他望向那少女孤单无助的身影逐渐远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怎么,路见不平,你还要拔刀相助?”狸猫又坐回了项空尘肩头,似笑非笑。 “混沌老大,你为何不让我去救她?”项空尘没看狸猫,但声音深沉,全身肌肉在那一瞬以紧绷了起来,拳头攥紧,显然有了几分怒意。 “哦?你看出什么了?”狸猫深深看了项空尘一眼,也不顾项空尘恚愤神色,笑着反问道,“不就是人家的家内事吗?” 项空尘瞥了狸猫一眼:“你早就看出来了吧。他们就是蓄意拐卖人口的人牙子。” 狸猫不言不语,只静静听着他继续道:“在围观的人群中,还站着几人,脸上神色绝不是围观看热闹,而是警惕四周,若是见有人意图阻止便抢上拦住,甚至可能动手。而场中那两人长得相似,应是亲属关系,也借着这层关系来迷惑众人,再以从少女那套来的话反将少女引入陷阱,也放下了众人的警惕。” 狸猫点了点头:“看来几年不见,你小子也是有长进的嘛。” 项空尘不去理狸猫拐弯抹角的称赞:“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任由那几人将那女孩绑走?” 狸猫冷哼一声:“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的小丫头,只身一人从东海边跑到这里,寻找那所谓的哥哥,行事也不谨慎,稍遇问询便将自身情况悉数相告,这样在世间行走,迟早遭殃,不如就让她此次受受苦,好好反省一下。” “就算如此,也不能就让其被任性妄为的歹徒绑了去!”项空尘义正言辞,“此次下山便是为了锄强扶弱,眼见有人落难,又岂能坐视不管?!” 说罢,项空尘便要跨步追去,狸猫又狠狠拍了他脑袋一下,喝道:“你这傻小子,当真是被焚阳宗那帮迂腐老怪教得死板痴呆了,动不动就将天下正义挂在嘴边。” 项空尘怒瞪了狸猫一眼:“你若是不愿去,就回客栈等我,我就算一人也要去!” 狸猫纵身一跃,窜上他头顶,以毛茸茸的双掌把他眼睛捂住:“你此次上去救了,就能确保下次不再发生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怕城内帮派也有所涉足,你捉了几个小卒,却捉不住大将,捉了也白搭。” “不愧是曾经差点成为总舵头的男人,对此类作奸犯科之事的了解早已入木三分。”项空尘心中怒气消减了几分,平复了心绪,又问,“那该怎样?” 狸猫诡秘一笑:“放长线,钓大鱼。” 项空尘深深看了狸猫一眼,露出一丝笑容:“混沌大人,没想到你还算有些良心,还没至冷酷无情的地步。” “哼,老子只是看不惯这些光天化日下如此嚣张的人牙子,要绑人也应到晚上再说呀,在本大爷面前行骗绑人,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狸猫不屑道,“简直是当面侮辱本大爷的智力,是可忍孰不可忍?!” 项空尘为之哑然。 两人打定主意之后,向那少女踪影消失的地方追去。一路穿街过巷,项空尘也小心谨慎,屏息尾随,并未让那几人发现,最后跟至城西僻静处,果然见先前四散站着的装作路人的几名男子都聚了过来,几人稍一商量,便将少女装入马车,驾着马车向那城外去了。 一人一猫站在城门口,向着延伸向天际尽头的道路望去,只见那马车越行越快,掀起漫天黄沙,迷蒙一片,转瞬便已在视野之中化作了一个黑点,项空尘身体前弓,足下聚气,轻声道:“老大,你抓稳了。” “臭小子,又小瞧老子,你只管尽力跑,本大爷还会被你那点蜗牛挪步给晃倒吗?”狸猫颇为不满,就要破口大骂,可话音未起,项空尘就化作一缕劲风,直向那远去的天边孤影绝尘而去。 第246章 路遇不平(二) 时至正午,一伙人马速度渐慢,似马匹也有些累了,在滚滚烟尘中,终于停了下来,众人从车内走出,在不远处绿荫下乘凉,取出油纸包住的炊饼和几罐水壶吃了起来。 几匹马拖着马车上众人,不及单独脱缰之时迅疾,项空尘紧随在后,也不并未被甩开,两三个时辰奔袭里,他气息依旧平稳悠长。只是趴在他背上的狸猫却已有些口干舌燥,吐着舌头喘气。 项空尘见前方几人停下,也没入路旁林中,暗中关注前方一伙人的动静。一番追逐之下,他虽有灵气支撑,但肉体消耗也极大,额头隐隐见汗,背上的汗水也凝结成珠,在青衣之上透出点点湿润斑点。他找寻一处视野尚佳的位置,坐在地上调整气息,目光不时向远处观望,以免跟丢了那几人。 “咳咳……”一连串咳嗽声从身旁传出,狸猫又急急匆匆往自己口中灌水,险些呛到。 见狸猫狼狈模样,项空尘忽觉好笑,不禁调侃几句:“混沌老大,你不是说你经得住颠簸吗?怎么变得这副模样,舌头伸得老长,都快舔到下巴了。” “放屁,老子又不是狗!”狸猫喘过气来大骂,“那路上黄烟沙尘,滚滚而来,直扑本大爷面门,本大爷口鼻本就敏感,被这般折腾,还未窒息翻白眼就算好的了!” “不信,你来试试!?”狸猫见项空尘满面怀疑,又补充道。 项空尘笑了笑,摇手道:“算了,我觉得当个人挺好。”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将随身带着的干粮拿出来分了吃,狸猫叫骂干粮又干又涩,只吃了几口就钻进林子里去找野果了,留下项空尘一人继续监视前方几人行动。 他从芒草缝隙间望去,那几人似也有些疲惫,不急于启程,边吃干粮边笑着谈论,好似今日做的恶事早被忘到了九霄云外,或者如此作奸犯科之事对于他们来说不过寻常。 虽听不见他们聊着什么,但项空尘见那些人神态悠闲,不禁怒气冲心,又回想起韩晓夏的遭遇,更为后怕,若是小夏师姐未曾被江茗长老所救,那如今又会是那般模样?心里想着,一股热炎顶上了心口,又忽地冷彻,好似一股杀气凛然而生,连周遭芒草翠树也微微摇曳,颤抖起来。 怒潮席卷心海,项空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始终没有摆脱无名怒意的诱导,稍微嗔怒,体内热流就会躁动起来。他攥紧拳头,闭目咬牙,想将心里怒火压下,忽觉脑袋一疼,丝丝痛意顷刻间却将怒气压了下去。他转头一瞥,才发现狸猫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自己肩头,神情肃穆地盯着他。 项空尘自觉失态,低头不敢与狸猫对视,方才若不是狸猫出手,自己几乎就要被那刹那杀意吞没。 过了半晌,狸猫才缓缓道:“臭小子,在焚阳宗的几年磨练,但也把你的杀气锻炼得更精粹了呀!” 项空尘不知狸猫话中意思,缄口不语。 “怎么埋头不说话了?我又没责怪你。有杀气好呀!像本大爷这种风云人物,当年杀气发于无形,一怒之下,方圆十里不留活口,人人谈我色变,见我都避道而行,空荡的大街就我一人横行,当真是爽快!” 狸猫说话素来胡吹乱扯,不知其中含有几分真几分假,就连他的神态也一个模样,不知何时动怒,何时玩笑,项空尘跟着狸猫这么久,却也琢磨不透他的性子,当下也分不清他说的反话还是真话。 “只是……”狸猫话锋一转,“你释放杀气是也要看清周围情况,莫不是你想连老子也一起劈了!?” “不……我只是没想到……”项空尘正欲辩解,便被狸猫打断:“本大爷只是怕哪天自己被杀气所激,收不住手,反把你小子劈了,岂不冤枉?” 狸猫不愿再提此事,向项空尘丢了一颗野果过去:“吃吧,果子虽然酸,但也比那些干粮好多了。” 项空尘看着手中翠绿的野果,用手抹了抹,一口咬下,霎时间酸甜果汁喷涌而出,充盈口腔,酸味直入牙根。 这股酸味之下,项空尘心绪平和了不少,再次抬头看向远处几人时,他们也似乎吃饱喝足了,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又起身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一人一猫互望一眼,狸猫转身窜上了项空尘肩膀,并从他衣角处撕下了一块布,围在自己口鼻前,防止沙尘再次灌鼻,向前一指,瓮声瓮气道:“走!” 马车行进的同时,项空尘也从林中跃出,紧紧跟了上去。 正午过后,前方几人也未行多远,从官道前方一条支路拐了进去,项空尘和狸猫远远望见,便知到了目的地,当即快步跟上,随之转了进去。 乡间小道不比官道,不只狭窄,而且坎坷多洼,途中不时凸起一块石头,和泥土混作一色,若是车轮撵上,腾空一颠是小,车轴断裂,马车侧翻却大。行在这条崎岖小路之上,马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一步一印地向前走着。 项空尘隐没在林中,屏息相随,林中杂草丛生,怪石突兀,却也不比那马车好上几分,他拨开一条条横斜面前的荆棘藤蔓,注意脚下毒虫毒蛇,满目警惕地向着那马车靠近。 终于,转过一座小山坳,土路的前方,几株参天柏树之后,一座粉墙小院显露出来。马夫一紧缰绳,停下马车,车后几人先后从车中钻出,将那瘦弱少女拖了出来,她虽还有些挣扎,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几个耳光下去,却也老实了。 见到几人走进小院之中,项空尘看了狸猫一眼,也蹑足跟了上去,靠得近了,才知看清小院全貌,院落之内东西北三面各有一座小屋,院子四处以土墙围起,只有正前方南面一处出口,门前有一人持刀把守望风。 屋舍修得简陋,藏得隐秘,两人暗度此处即是贩卖人口的周转之所,不出几日这伙人便会继续向其他地方进发,再做些有违法纪的勾当。 看清了四周地形,项空尘心中一动,就要上前营救,这前后一进的构造虽是为了防止绑来的人偷跑,但也堵住了自己的出路,他只要将门口守住,便可将院中的贼人一网打尽。看那几人身手,也不似什么厉害角色,他自信能将他们一并抓获,押送官府。 但狸猫又从中阻拦,只道若是只为解决眼下几名小角,根本不用如此劳神费力,长途尾随,这几人上头铁定有一头领,四处牵线交涉,擒贼先擒王,首要是将领头的缉拿归案。 项空尘听后也觉自己有些冲动,悄声迂回至小院侧面,静等匪首现身。 林中幽深寂静,偶有几声鸟鸣,遮天蔽日的古树迎风而生,日光只能投下丝丝缕缕光影,斑驳光点在项空尘脸上晃动跳跃,他屏息凝神,不为所动,如一名优秀的猎手,静待猎物的入瓮时刻。 只是日渐西斜,除了屋中传出的动静外,却是再无其他人影出没,好似此处与外界全然隔绝,安静得有些可怕。 狸猫已倒头睡了一觉,起来见项空尘仍旧保持那个警惕姿势,而前方屋舍毫无动静。他大大伸了个懒腰,从树上蹿下,低声道:“那匪首恐怕晚间才会来到此处,你先潜入进去,探明几处房间人物,找到被绑的那名少女,心中了然后,夜晚再行动。若是匪首不现身,那就先将少女救下,在对那几人严刑拷打,叫他们说出匪首行踪。” 项空尘点了点头,纵身一跃,轻如落叶,越过土墙,坠地无声,俯身贴近东面厢房侧墙窗户下,蹲下细听。里面众人讨论的不过是些鸡毛琐事,时而笑笑,时而抱怨,但多与匪首无关,无非是说些污秽之言,寻思赚取更多昧心钱。 听见这些话,项空尘微微皱眉,但心绪却也不再如先前一般怒潮涌动。听了一会,再也听不出什么重要情报,他又转身掩向西厢。 西厢木窗虚掩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抽泣声,项空尘一听便知是先前那女孩声音,落得如此下场,她也唯有认命了。他心念一转,忽又听见粗哑的女子声音,温柔地劝慰着,只道眼下挣扎无用,唯有顺从才能好过些。 一劝之下,少女哭声却更大了,也更急促,但终究低落下去。 项空尘握紧了拳头,目光直视正北向那间最大厅舍,此刻虽然无人,但无疑是匪首居所,自己捉住匪首之后,定要好好修理他一顿。 探明前后屋舍之后,项空尘又翻墙回了院外,在院外视线宽阔的小山丘,观望院落附近的动静。 黄昏过后,天穹染墨,此夜月冷星寒,星辰微光洒入层林。 寒月初升,远处忽而有了动静,索索似风吹枯叶声,但听在项空尘耳中却沉重如擂鼓,果然三道黑影穿过林叶,在小径旁的树丛中疾驰,引得路旁杂草左右摇曳。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几道黑影便窜进了院落之中,那守门之人见到来人后躬身抱拳,其中一个黑影微微点头,大步跨入门中,身后两人也相继跟入。 看这几人身手,迅疾如风,也是炼器之人,且境界不低,项空尘也未想到区区匪徒小角,却也藏着厉害人物,以一敌三,如此形势却也显得不利,不过若是狸猫出手,那又另当别论了,只是看他漠然模样,却是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项空尘寻思片刻,俯身钻入林子里,悄悄向院子靠近。 狸猫望了一眼项空尘潜行的背影,又倒头倚在交叉的胳膊上,似也不再关心什么,但突然间,林中另一处又传出窸窣响动,他撑起身子看去,目中精光一闪,话语带着几分玩味:“今夜可真是热闹啊!” 第247章 路遇不平(三) 项空尘蹑手蹑脚潜行到院墙下,深深吸气。他明白眼下形势不利,对面有三名高手,而自己孤身一人,狸猫袖手旁观,若是硬拼,先不说能否得胜,就算胜了也难以再有余力抓住其余匪徒,为今只有趁着几人倏忽,逐个击破。 他双脚聚力,一个空翻,越过墙头,悄然无声落在院中,迅速扫视了四周,继而化作一道黑影,在微弱的月光下掠向正北方向的那间屋子。转过墙角,他立时屏息藏气,矮身蹲在墙角下,竖耳贴墙,细听里面几人谈论。 屋内有酒杯碰撞声响起,几人开始饮酒畅谈,其中一人声音尖利,先开口道:“大哥,你上次在衙门关了几年,如今终于出来了,可得带我们几个做笔大生意呀!” 另一人声音低沉,回道:“当然,有我在,保管你们吃香喝辣!” 又有人问道:“大哥,你先前为何会被衙门抓了进去,凭着衙门那几个酒囊饭袋的官差,怎么抓得住你?” “那几个三脚猫功夫的衙役怎么抓得住老子!?”那人顿了顿,似乎猛灌了一碗香酒,大出一口气,“还不是被一个双眼血红的小鬼给抓住了,后来被绑成了粽子,送到了官府门口。” 那人提到红眼小子时,恨意浓浓,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抽筋扒皮,饮其血,啖其肉。 “若是一般小鬼,老子自是不放在眼中,只是他那双血眼瘆人,好似恶鬼,让人全身寒毛都不由得倒竖。我当时就不信邪,区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就算是鬼神化身,老子也不怕!” 话音传开,旁边众人纷纷喝彩,争相敬酒,那被捧为大哥的人也心怀欢畅,几碗烈酒下肚,更是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描述起来,大谈自己与那小鬼的大战如何惊天动地,耸惊鬼神。 项空尘无心听他瞎侃胡吹,只觉得此人吹得天花乱坠,故事编得比吴伯的还离谱,满篇就那几个词,枯燥无味。 “说来奇怪,那小子也未偷袭,正面闯入门中,直接问询有没有见到一个头戴双包头的小丫头,老子当时气愤,二话不说就和他干了起来,结果阴沟里翻船,倒是断送了到手的生意。”那人絮叨之后,愤愤不平,破口骂道,“老子自那时起,但凡遇见双眼发红的,和头扎双包头的,就要痛扁一顿,一泄心头之气!” 众人见那人心潮澎湃,怒气陡生,纷纷上前劝慰,只道此次出狱后,重新起家,重振雄风。 听见众人谄媚,男子哈哈狂笑起来:“没错,老子今个儿就要把往昔欠我的加倍讨回来……此次为防有变,我还请了傅先生来相助。” 话到此处,一帮人等又转向那位傅先生敬酒称赞,只是这位傅先生性子沉稳,不无那大哥这般霸道张狂,他只是微微一笑,小酌一口,只道了一句“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便又沉默了。 此后,屋内众人虽是又推杯换盏好几轮,但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项空尘竖耳倾听也有些不耐烦了,他侧身贴墙,隐入黑暗之中,只待其中有人单独出来上茅房,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一个。 可是这些人似乎坐定了这房间,竟无一人有尿意,如此情景直至月升中天。 有人推门走出,项空尘心里一动,终于等来了机会,探头查看,见两条人影在灯下晃荡,走路歪歪斜斜,已是喝得大醉了。 其中一人是今早上装作少女堂哥的壮硕男子,而另一人是今晚和那匪首一同回来的三人中的一人,脸面瘦削,说话尖利,但修为不低。 黑暗中,项空尘紧跟着两人身影悄然行进,虽是两人同行,但只要把握好时机,也可一并击晕。 狸猫坐在大树之巅,下方动静一览无余。他微微点了点头:“还算这小子有些脑子,知道硬拼吃不了好果子……”话锋一转,目光射向屋后墙壁和围墙的阴影处,调笑道,“只是,有些时候,算盘打得好,变数却无穷。” 两人正是酒冲脑门,喝得脸红脖子粗,全无半分戒备,更是不知如此深山老林中还有一人潜伏暗处,伺机偷袭,他们说说笑笑,走到了西边屋舍旁的一围简单搭起的厕房前,推门走进。 项空尘悄声尾随,躲在茅房旁,静待时机。 今夜月暗星稀,此刻正是一抹阴云漂浮而过,挡住了月光,整座宅院在一瞬间暗了下来,项空尘铸起手刀,就要从后冲出。 “咕——” 突然,就在这天地皆暗的刹那,林中传出一声突兀的哀嚎,凄切得怕人。 上茅房的两人听闻这凄惨鸣啼,全身一抖,面色忽变。他们连忙转过头来,查探自己身后,只见那处漆黑一片,无声无息,转眼之后,黑云飘过,借着月辉再看,却也空无一物。 两人只道自己多虑了,小解也被吓得心惊胆战,不禁咒骂起那猝然传出的夜枭凄唳,哀切瘆人。夜枭被称为报丧鸟,壮汉如今联想起民间传闻,也觉得周身冷了些,缩了缩肩。 那瘦削男子却酒后胆大,只是方才察觉有异动,又被夜枭哀鸣一惊,这才变了脸色,眼下弄清才知不过是虚惊一场,他也不再畏惧,拍着壮汉,笑道:“你堂堂八尺男儿,还怕那野鸟?放心,就算来十只,哥我也全给你揽下。” 壮汉定了定神,见身旁还有这位身手不凡的帮手,不禁胆气也壮了几分,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那我们回去吧。” 消瘦男子却不回话,只是一双鼠眼被西屋所吸引,迟迟不肯离开,壮汉瞧他淫邪神色,猜出了他的想法,劝道:“二哥,你莫非打那今天绑来的女人的主意?” 男子尖笑一声,眯起的眼中溢出淫光。 “可是,女人保有处子之身才能卖个好价钱。”壮汉摇头阻止,“若是少赚了银两,大哥那里不好交代。” 男子目光一寒,冷冷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若是不告密,大哥怎么会知道?” 壮汉忽地只觉后背一凉,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喏喏地点了点头。 男子转怒为笑,转身向西屋走去,同时交代道:“你在门外把风,若是有风吹草动就通知我。” 壮汉虽是满身横肉,但却性子怯懦,外强中干,被瘦削男子威胁后,不敢反驳,只好木愣跟在后面。 当两人向西屋走去时,黑暗中透出细微的喘息声,项空尘也被突如其来的夜枭啼鸣惊了一瞬,慌忙藏进暗处,此刻他定下了身形,侧耳听着两人谈话,心中怒急交加,若是那西屋中的姑娘被玷污了身子,自己难辞其咎。 眼下也顾不了打草惊蛇了,他见西屋木门已被关上,壮汉守在门外,使出剃步,直射向壮汉。 守门大汉本还有些醉意,蓦地被一阵冷冽晚风吹过脸庞,钻入衣领,霎时睡意全无,但就在他惊醒的那一刻,眼中黑影闪过,正要再凝神检视,却浑身一僵,跌倒在地。 项空尘击晕壮汉的同时,伸手扶住他的躯体,以免落地出声。他小心轻声将壮汉摆在地上,转身趋前,一个箭步奔至门下,正要一脚踢出,屋中却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第248章 路遇不平(四) 西屋所发出的惊叫声尖锐刺耳,北屋的人定然察觉,计划被骤变打乱,眼下唯有见机行事了,项空尘来不及思索,便推门而入,决定先将少女救出。可当他抢步而入,向里一看时,却吃了一惊。 那被拐来的少女和另一名三十上下的妇人依偎在墙角,满脸惊恐望向门口,而在她们身前,一个消瘦男子仰倒在地,全身僵直,似昏了过去。 项空尘心里惊疑,忙问道:“怎么回事?” 两名女子面色慌张,直以为项空尘也是人牙子一伙的,颤着声,叠声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我……” 项空尘眼见两名女子衣裳单薄,还有不少被撕扯出的破洞,心中不忍,温言安慰:“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两名女子闭口不言,眼神在他身上打量少顷,才稍稍恢复了些镇静,妇人又试探道:“你真是来救我们的吗?” 项空尘点了点头,一指地上的男子,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会倒在地上?” 妇人先镇定下来:“方才他突然闯入门中,我们俩从梦中惊醒,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前来,就要扒梅儿的衣服,我上前抓他手臂,慌乱之中听见嗖嗖风声,从耳边掠过,转头看时他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项空尘转眼看向屋侧的窗户,原是虚掩着,而此刻却敞开了。 难道有人先来了? 项空尘惊疑不定,却听闻屋外动静大了起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向着此处靠近。果然还是惊动了正厅中的人,他只叮嘱两人勿要妄动,随即起身向屋外奔去。 深山宅院被火光照得通明,七八人举着火把从北屋疾步走出,他们前一刻听闻屋外惊叫,便起身出来查探,宅院并不大,出了屋子四下事物一览无余,只是月黑光浅,远处仍是一片漆黑。 从方才声响传出方向来看,应是西屋传来的,但此刻也不能大意,为首的那人将几人分作两队,自己领着一队向西屋查看,另一队在东屋四周搜索。 向前走了几步,匪首一眼便瞧见那西屋房门大开,屋内有微弱灯光闪烁,心里稍一琢磨,便大步探去,在西屋门前茅草堆里见到了睡在地上的壮汉,酒气熏天,睡得死沉。 匪首正疑惑两人为何出去小解半天不归,原来是醉意上头,就地睡了,但他转念一想,只见壮汉,不见副手,又瞧见敞开大门的西屋,心中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副手本就好色嗜淫,正是借着酒意,又闯了进去。 他目中射出寒光,阔步踏入西屋,低头看去,果见消瘦男子倒在地上,他身前的两名女子神色惊惧惶恐,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衣衫却穿戴完整,料想这好色之徒还未得逞,在动手之前便醉倒了,不然当真又让自己腰包少了不知多少钱两。 他松了脸色,上前推了推那男子:“别在这碍事,要睡回榻上睡!” 在他一推之下,男子却纹丝不动,匪首察觉出不对,忙将他抱起,手掌触到后脑时感受到冰凉的银针,转头大呼:“小……” 可他一个“心”字还未唤出口,屋外突然“砰砰”几声闷响,守在屋外的几人一同倒地。 匪首夺门而出,目光急速一扫,眼前几人俱是被击晕在地,还不待他探查四周情形,忽听身后风声嗖嗖,他下意识地俯身扑出,躲过了挟着风声而来的黑色鞭影。 他回头望去,见一个青衫少年立在门前,身佩长剑,双眼中似燃着炎火。 项空尘躲在房檐上,待匪首进门查探,突袭而下,本想借着偷袭将这人收拾掉,可不料匪首同样经验老到,凭着本能躲开了这一记如风似电的鞭腿。 他立于门前,就着熹微光亮,看清匪首外貌,却也普普通通,就如平日街中常见之人,若是丢入人群中便再也认不出来,并非他所想象的凶神恶煞,刀疤满脸的那副相貌。 匪首眯起双眼,上下端详项空尘,目光凝在他腰间佩剑,试探道:“阁下何人,为何今夜擅自闯入我等民宅之中?”他脾气暴躁,但面前少年功夫不低,自己也无多少把握取胜,此刻只得暗压怒气,以礼相待。 项空尘冷笑一声:“民宅?我看是贼窝吧!” 此刻秘密被人一语道破,匪首也不再佯装无辜,目光含霜,杀机骤起,袖中射出一道青芒,长一尺有余,如一根长锥,触手之间,便急挥而出,直取项空尘心口。 匪首来势如风,项空尘也早有提防,侧身躲过,同时腰间碧芒随手拔出,铮然而鸣。他旋身反斩,苍鳞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锐芒。匪首矮身缩头,才堪堪躲过苍鳞扫势,后又奋起发力,送出手中铁锥,斜刺项空尘右胁。 项空尘挥剑荡开,又挪步前趋,连振手腕,苍蓝剑花在空中绽开,瞬息间罩住了匪首头顶。项空尘在御剑堂时除习练御剑之术外,剑术也未落下,十虎常言以气驭剑纵然疏忽来去,但手中功夫确为根基,剑术剑招即是悟剑之基石,手中有剑,才知心中有剑,手若无剑,心中剑意却难长久。 项空尘剑舞龙蛇,一柄沧古长剑在他手中如活过来一般,夭矫腾跃,盘旋扶摇,匪首在他剑圈之下,只能凝神守御,手中铁锥在一次次交击中铮铮作响。 “铮——” 纷乱的火光中,刺耳的铁器撞击声猛然传开,一触之后,两人又倒退数步,匪首心中狂震,眼前这名少年并非易于之辈,剑影翻飞中却攻守兼具,他的铁锥本就短了几尺,此刻被逼得只能严守,再无逼近抢攻的机会。 匪首面色凝重,项空尘心中却也焦急,本想凭着几次意想不到的突袭将匪首制服,可这人都严密抵挡了下来,若是再这般拖延下去,待那傅先生赶来,就有些棘手了。 项空尘稍稍停顿,又欲提剑上冲,可匪首却突然笑道:“这位少侠,可否高抬贵手,若是我们这般争夺下去,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不如就此打住,你开个数,我定让你满意。” 项空尘缓缓走近:“哦?如此就好说。” 匪首眼中闪过一丝狡狯,忙问:“少侠,你出个价。” “我开的价,怕你付不起!” 话音未落,项空尘已前抬剑直刺匪首,匪首也在暗中戒备,见项空尘刺来,向后疾退,大呼道:“傅先生,还不出手!?” 听见匪首呼唤,项空尘心神一凛,他一直警惕着那些人口中的傅先生,当下听闻匪首疾呼,忙向四周查看,可四下黑影幢幢,全是怪树密叶,却无半个人影。 匪首见项空尘动作出现一瞬迟疑,乘隙拔腿向东边逃奔,心中也泛起嘀咕,为何傅先生迟迟不现身相助?还未跑出几步,他脚下一动,似踢在了柔软的物体上,低头看去,才知是先前和傅先生一齐去东屋查探的匪众。 几人横躺在冰冷石墁地上,僵直不动,身上几处闪着银光,细看之下,他才发现是几枚银针,深入几人穴位之中,如先前的那个副手一样。 除了那人,莫非还有一人?!傅先生被那人缠住,脱不开身? 匪首心中骇然,不禁暗骂今日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重出江湖第一单买卖就被人搅黄了,以后如何在道上行走? 匪首怒上心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听见脚步声靠近,又攥紧了铁锥,凝神望去。眼前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血红的瞳子在夜色显得格外妖戾。 匪首怔住了,那一双红瞳,打开了他心中的闸门,恨意奔泻而出,涌遍全身。他狠狠咬牙,眼中凶光毕露。他认出了这个亲手将他送入牢狱的人,就算他长大了,容貌变了,可那双红瞳却一如当年。 第249章 路遇不平(五) 红瞳透出冷冽的光,苏流风从暗处走出,踏在阴暗交界处,睨视伏在地面的匪首。他手中扣着银针,寒芒流转,折射月华,在斑驳的老墙上映出几丝清辉。 项空尘此刻也追了上来,见苏流风正站在不远处,阻断了匪首去路,虽然突见苏流风有些惊奇,但也没开口多问。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匪首如今似乎已穷途末路,但他心中已然忘了这些,眼中唯有这个红眼的仇敌。 “嗖——” 一声剑啸穿林而至,场中几人微微讶异,但很快沉下了脸,只有匪首惊中带喜:“傅先生,你可算来了!” 一人从院墙轻轻落地,白衣映月,举止儒雅,飞剑被他抄在手中,却仍发出嗡嗡的震鸣。 “方才被一物吸引去了,不料走近才知中了声东击西的诡计,这才匆匆赶回。”傅先生拱手致歉。 “先生来得及时。”匪首目光一扫,咬牙道,“傅先生来得正好,与某一同将这两小子除去,免得他们坏我大事!” 这位傅先生似早已注意到两人,并未细看,只是点了点头。 “傅先生,你帮我将那小子截住,我亲自动手对付眼前这个红眼小鬼,一报当年入狱之仇!”匪首见傅先生愿意帮衬,底气也足了几分,蹬地跃出,手持青锥向苏流风扑去。 项空尘未将那匪首放在眼中,反而眼前被称为傅先生的男子却修为精深。他素衣白履,腰间系着一条金绒绦,举止不俗,手中利剑白光吞吐,舞剑若流星逐月。 似乎注意到了项空尘的目光,傅先生也转过脸来,与他对视,只是淡漠的表情中似乎藏着自信的笑意和淡淡的轻蔑。 两人谁也没动,只听身侧匪首和苏流风斗在一起,金器碰撞交击声连绵不绝。苏流风飞掷银针,身形后跃,匪首挥锥荡开,猛扑进黑暗中。两人动静越来越远,此地只留下风过林稍的飒飒声。 远处,狸猫躺在树丫上,浑然与静谧老林融为一体,只是目光时有光芒闪烁,静静观看着院中战斗。 金铁交击声愈发急促,项空尘也有些按捺不住,只是眼前那傅先生仍未有动作,似傲慢邀请项空尘先攻。 于无声之中传出一道低低的咆哮,碧光如潜龙出渊般破开水面,声震寰宇。项空尘奔出的同时拔出苍鳞,剑刃直挺,若奔雷刺出。 傅先生脸上也在此刻掠过一道惊异,就在绿光映目的时刻,微微侧身,挥剑倒挑,从苍鳞剑侧发力,调转了剑向。 项空尘见剑锋偏转,借势转腕斜削,傅先生倒持利剑,剑柄竖起,不偏不倚击在斜削下的刃口上。 项空尘攻势已竭,向后疾退,心里暗暗吃惊,傅先生方才那一挑一抵,似乎丝毫不曾用力,但落点精准,转瞬便将自己的力道卸去了八成。 傅先生并未追击,只是淡淡笑道:“剃步……” 他话中颇有几分赞许之意,但还不待他说完,又闻头顶雷声轰鸣,白光兜头罩下。傅先生不及抬头一见,手握剑诀,手中长剑脱手刺天,与坠下的白光相撞。白电势不可挡,长剑在撞上的一瞬便倒折飞开,傅先生乘隙纵身向旁躲闪。 “轰!” 傅先生还未跃出一丈,身后却传来一道惊雷之声,古雷落处沙飞石走,烟尘弥漫,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他暗暗心惊,看出从天坠落的古雷是口好剑,然而,不等他收摄心神,一道青光从旁闪出,项空尘挥剑横扫,已逼近傅先生五步之内。 傅先生目光一凝,白影晃动,斜身掠出,项空尘一剑却斩在了残影之上。 三招突袭之后,项空尘攻势衰竭,转攻为守,提剑当胸。 此刻,傅先生的目中的傲慢与自信已荡然无存,他从方才三招之中,深知项空尘的实力绝非单单的毛头小子,境界虽还未至“将器”,但却已施展出越境的招式,且娴熟精练,不知修炼了多久。 他微微一笑:“原来是御剑术,如今世道习练此术的人并不多了。” “废话少说!”项空尘沉声叱问,“我看你举止文雅,不似凶恶之徒,为何要助纣为虐,帮助这伙人牙子?” “识树识皮不是根。”傅先生反笑,“有些人外表和蔼,但内心狠毒甚至远胜于他人……我虽对此事不感兴趣,但此次这伙人预先给了报酬,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别想吓唬我!”项空尘看傅先生笑容有些瘆人,不禁后颈一凉,但仍旧面色不改,“就算你杀人无数,我也不会畏怯半分!此次焚阳宗派遣我们下山,就是为了惩处奸邪之徒,岂能临阵畏缩!?” 傅先生脸色一变,听闻“焚阳宗”三字时眉峰跳动了一下,但下一刻就恢复平静,仍旧笑道:“听闻焚阳宗的弟子个个惊才绝艳,此次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知道厉害还不就此罢手,弃了那人牙子一伙!?”傅先生变换的脸色,项空尘也看在眼中,眼前之人实力不俗,若是能不战而胜自是最好的,便以焚阳宗威名压一压他。 傅先生反而冷笑一声:“焚阳宗一向以自持修身为圭臬,就算下山也只是铲除鬼祟妖灵,什么时候管起了人世间的俗事了?就算唐国迎战他国之时,焚阳宗也未曾出手相助,此刻却操心起了朝廷与官府的事,未免管得太宽了!?” “既然你不肯善罢甘休,那就多说无意,今日人我要救下,一帮人贩也要捉回去!”项空尘不知傅先生所说的焚阳宗清规,剑随意起,身随剑动,已如疾风般斩去。 龙啸声起,四面土墙同时震响,傅先生丝毫不惊,微微侧身,剑锋斜指,在项空尘腾身而起的一刻,也疾步冲出,步法凌厉如剃,与项空尘的剃步如出一辙。 两人所过之处,同时掀起一阵如剃刀般锋利的疾风,时而冲击相撞,时而分离静观,飞檐走壁,踏瓦踩叶。院中光影如水般飞溅,漫漫烟尘中,只能隐约见到两人的模糊轮廓。 狸猫遥遥望着两人极速闪击,摸了摸嘴下没有的胡须,点了点头,纵身跃入了密林。 项空尘也是头一次遇见能跟上自己速度的对手,先前的对手虽是境界高于自己,但速度却不及他,凭借着凌厉的步伐,他也击败了不少对手,然而这次却也颇为棘手,不只对手境界高深,速度竟也不弱于自己,再是如此消耗下去,只怕自己会先力竭而败。 “轰——” 伴着隆隆雷鸣,一束白光在黑夜乍现,闯进了两人的激战之中。 项空尘分心两方,左手驭使古雷,右手挥斩苍鳞,急于取胜,却终究不能进退自如,分心如二,每每在傅先生露出破绽时,古雷刺去,却只是击在残影之上。 战斗愈烈,项空尘也显出了颓势,身体中的灵气早已耗尽,器身气孔细微,灵气却不能及时补足。他步法渐显迟钝,慢慢被傅先生的攻势压制。傅先生也察觉他已有些力不从心,灵气耗竭,已然入不敷出,忽然抖擞精神,挺剑直刺项空尘脚踝。他判断项空尘下盘虚浮无力,此刻定然躲不开这数道连刺。 刺击来势如风,竟又比先前快上几分,项空尘微微一愣,蹬地后跃,但双腿刚一使劲,却忽地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去。此刻项空尘才知双腿已经不支,他勉强稳住身形,见傅先生抖剑刺来,连握灵诀,御剑阻敌。 傅先生嘴角却闪过一丝笑意,不避不闪,迎着古雷奔去,但就在古雷剑芒贴脸之际,他身子猛然侧旋,在此间不容发时刻,躲开古**刃,且迅疾不减,挺剑前刺。 眼前这个年轻人,剃步已然慢了不少,这一次突刺,准确而狠厉,傅先生心中冷笑,目光无情,陡然间杀气散发了开去,仿佛连四周的气息也冷了几分。他自信一击必杀,下一刻,眼前少年便会血溅五步。 可他就在白剑即将刺入少年胸膛之际,眼中却透出无与伦比的震惊,那一抹狠毒冷酷的杀意在其中翻腾云涌,最终化作惊惶。 在他面前,那一束本已避过的白光又再次出现,势挟天雷煌威,扑面的雷意刺得他双眼再也不能睁开。 此刻,已避之不及! 第250章 路遇不平(六) “噗!” 一声闷响从雷光深处传出,傅先生身影倒飞出去,直坠向三丈外的石板地,点点鲜血从他额头滴落。 项空尘喘着粗气,在瞬息万变局势中,虽险胜一招,但也十足惊心动魄,连手心也布满了冷汗。他抬头看去,傅先生缓缓抬起了头,额头有一处两寸大小的血痕,但却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而未伤及头骨。 傅先生虽未丧命,但此刻眼中神情却有些癫狂,摸了摸额头透出的鲜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御器化剑,竟然是御器化剑……我竟然如此大意!?” 项空尘见傅先生并未被一剑穿头,并无多少震惊,自己御器所化出的古剑不比真铁所铸的古**利,连一握粗细的竹子也难以一剑斩断。傅先生在古剑即将刺入的头颅的一瞬,转剑擦过古剑剑面,但力道轻微,只是稍阻古雷去势,但争取的空隙已足够他在额前凝甲,以他将器之身,灵气沛然如实,如铁盔般防住了古雷的锋锐剑势。 傅先生受伤不重,但项空尘却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喘息变得粗重,几道破开的口子渗出鲜血,浸湿了他的布衫。他双腿感到酥麻,又逐渐变得如火烧灼般刺痛,如同许多细针扎满了自己的双腿。 傅先生狂笑声止,目中杀意有增无减,将长剑竖在面前,细细擦拭光滑冰冷的剑脊。 片刻间,他人身暴起,沉肘转腕,寒剑锋利的剑尖偏转对准了项空尘,飞射而出。 “这一次,你是有死无生了!”傅先生冷冷道。 院落墙头,似有蓝芒泛起,傅先生忽然警觉,身形稍顿,转眼扫视墙头,可那里唯有一片漆黑,并无埋伏。 “嗖嗖……” 几声破空声从身后袭来,傅先生舞开剑花,弹开从后方射来的锐芒。他眉头一沉,望向浓郁的黑暗深处,一双血眼如狂暴的野兽,在阴影中起伏。 灰云透出淡淡辉光,如霜雪飘落地面,映白了几人的脸庞,只是那黑暗中如血的双瞳,似泣血含泪,在月光下透出冰凉的色泽。 轻微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苏流风双手扣着银针,缓步走出。 傅先生眉头皱起,明白那匪首已被打败了,看面前少年也未受何重伤,只是衣袍有几处破裂。他暗骂匪首不争气,方才还信誓旦旦,欲报前仇,可不过半柱香时辰,又被人收拾了,只是让对手衣衫破损了几处,可谓毫无用处。 此时,局势逆转,傅先生面色愈发难看了,他暗度自己独自面对两人,也稍稍有些费力,且这人身具修罗之眼,见闻武技定是不弱,要伤他并非易事。况且,林中似乎还有高人暗中保护这两人,如此纠缠下去,吃亏的只有自己。 脑中万千念头一闪即过,傅先生面色倏然转变,杀气收敛,整个人变得平和而沉静,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癫狂暴戾的模样。 “今日傅某看在两位面上,就此罢手,若是有缘,改日再见!” 他不待几人回话,纵身翻过院墙,白影没入漫无边际的暗夜中。 项空尘凝神望了望那道白影,确定他走远后,才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有些筋疲力竭,但嘴上仍旧不依不饶:“说什么看我们面子,分明就是打不赢我们两人!” 苏流风眼瞳中绯红渐转暗淡,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按压了项空尘几处伤口:“没什么大碍,只是皮外伤。” 苏流风语气平淡,但项空尘却痛得嗷嗷直叫:“本是没大碍,被你这一压,就有大碍了!” “不会,我按压之处只是探查伤口深度,不会加剧血液流动,出现井喷症状。”苏流风神色严正。 “还能井喷?!”项空尘吓了一跳。 “哎,终于结束了吗?”狸猫不知何时来到了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我一觉都醒了,你们俩才将几个蟊贼收拾掉,要是放在过去,焚阳宗的老脸早被你俩丢光了!” 项空尘对狸猫那张尖嘴利齿早就习惯了,而苏流风也未放在心上,当下两人对狸猫骂骂咧咧的话语充耳不闻,视其如无物。狸猫见无人搭理自己,也觉自讨无趣,悻悻闭上了嘴。 经过交谈,项空尘才知苏流风是跟着那个绑匪头目来到此处,虽是殊途,但也同归了。这个匪首先前和苏流风有些过节,被他亲自送入大狱之中,却又不知悔改,此次又被苏流风撞见,一路跟随,找到了这个老巢。 刚才项空尘和傅先生交战之时,匪首怀着浓浓怒意去寻苏流风报仇,可没三两下就被苏流风击败,以银针封了他的穴道,不得动弹,此刻风波过了,将其拖了出来,以麻绳严严实实绑了起来。 匪首被捆了个结实,但嘴里却喋喋不休,叫嚣着再次出狱定教苏流风好看,可是他三番五次败在一人手上,心中阴影再难消除了。 “这样对他们的惩罚是不是轻了些?”项空尘瞪了气焰嚣张的匪首一眼,“万一他们再次作案怎么办?” “哼,你以为我们不做别人就不会做了吗?”匪首洋洋得意,“告诉你,我们的生意和天下帮派也有往来,他们也得一份利益……” 还未等匪首说完,项空尘已劈下一记手刀把他打晕,懒得听他废话。 “苏流风,你精通医术,也知人体穴道,是否有什么针法,可将人体内灵气散去?”项空尘问道。 苏流风点点头:“确实有这种针法,但其对人体危害极大,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使用,华叔也曾对我嘱咐再三……不过,还有一种针法可暂阻其气脉运行,使他不得使用过多灵气,且这种针法施针顺序变化无方,要想解除,除了找寻施术之人,唯有向精通医理的高人求助。” 项空尘大喜,拍手道:“正好,就用这方法,让他做个本分人。” 议定之后,苏流风便开始施针,项空尘将这些昏倒在地的人牙子都挨个绑了起来,狸猫在旁边环抱着手臂,也不上前帮忙,只是跟着项空尘闲逛。 项空尘整治妥当后,狸猫向他指了指西屋:“屋里还有两个被绑着呢!” 项空尘这才惊醒,光忙着绑人了,倒是忘了放人,连忙起身向那西屋走去,但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面露犹豫沉思之色。 狸猫奇怪:“还不去救人?恁地犹犹豫豫!” “你说,我要是救下她们,她们不会以身相许吧?若是如此,那我就有些为难了……” 直以为项空尘思虑如何高深哲理,半晌却是道出这几句话来,狸猫也为之气结,狠狠拍了他脑袋:“喵的,臭小子,尽想些乱七八糟的,哪有这么多以身相许,快去给人松绑!” 项空尘讪讪笑了笑,也认为自己多虑了,喏喏走进西屋,给两人解开了手腕和脚腕的粗绳。 两人获救之后,声泪俱下,也对项空尘几人感恩戴德,只是项空尘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以身相许”几字从她们口中蹦出,但终究是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经过询问,三人得知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是邻村的村妇,被强拐了来,并无少女这般劳神费心的演戏。而眼前这个少女便是如其他人所说,来自东海岸的余涛村,她有一个哥哥,精于打铁铸剑,被聘请来内陆为人铸铁,但约定的三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哥哥迟迟未归,她便只身前来寻找,可谁知遇见了歹徒,被绑了来。 少女诉说时,仍抽泣着,想来回想起此次经历仍是心有余悸,真以为再也回不去故乡了。 狸猫见少女哭哭啼啼,冷哼一声,毫不怜香惜玉,当头棒喝:“你个傻丫头,不知世间险恶,还不顾一切往外跑,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怨不得谁?!” 此话说的重,但少女却忽地止住了抽泣,振作精神站了起来,向几人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没齿难忘。只是我沿途已耗尽了盘缠,没什么能报答几位的了。” “做饭你回吧?给爷几个整顿好吃的。”狸猫拈着胡须,“比如你们余涛村的特色菜品。” 此时星落月残,东方将亮,几人便借着一帮匪徒的马车,将人一并送回了城中。趁着天还未亮透,将一伙匪众五花大绑丢在衙门前,身前挂着一块木牌,上书所犯罪行。 黎明时分,官府来人,将几人押了进去,经过严查审讯,证实了这一伙人拐卖人口的罪名,只是官府张榜寻找抓贼之人,却杳无音讯。 经过几个时辰歇息,邻村的妇人怕一家上下等得心焦,谢恩之后,匆匆离去了。少女原是准备回家通报父母一声,但听闻几人所去的地方和自己兄长所在的地方很近,便心生希望,恳求跟随一路,狸猫极力反对,认为三个大老爷们中间夹一个女孩不方便,项空尘念及她寻兄心切,又决定捎她一程。两方争执不休,最后取了折中之法,五日之内,若是找不到她兄长,便自行打道回府。 议定之后,几人边向武陵进发,边帮忙打探少女长兄下落,几日下来虽是没什么头绪,但对少女有了新的认识。少女名叫梅雪,虽然懵懂天真,少经世事,但勤快细心,心灵手巧,闲暇之余便帮着项苏两人将破损的衣物补好了,算作一点点报答。 狸猫整日懒散,不是这里坐着,就是那里瘫着,少有走动,以勤劳为传统美德的海边居民自是看不惯这四体不勤的懒猫,梅雪提议先从本身面貌开始改变,给他洗个澡。 狸猫死活不愿,拼命挣扎,见到梅雪就逃得远远的,但终究是难逃魔爪。趁着他熟睡之时,梅雪便将他哗啦一下扔进了木桶之中,里面盛满了温水,还泡着不少花瓣。狸猫甫一如水,从梦中惊醒,扑腾了两下,却是静了下来。 再向桶里看去,只见狸猫安然躺在水中,一脸满足惬意,正享受着适度的水温和清新的芬芳。 洗完后,狸猫仍是回味无穷,梅雪把他的毛发梳顺了后,整只猫都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精神抖擞,一扫先前颓废慵懒之态。项空尘见了也不禁赞叹,当真是人靠衣装,猫靠梳妆。 狸猫受此服侍之后,已然沉浸其中,强烈提议将帮梅雪寻兄的时日推延到十日,项空尘听后无奈扶额,这猫恐怕是想帮梅雪找一辈子的哥哥吧! 第251章 黑玉妖刀(一) 梅雪跟着几人向武陵进发,沿途拿着他哥哥的画像问询过往的客商,终于打听到了些许线索,有人曾在武陵东边的城镇见过他,腰上别着一把刀,样式和蛮粗宽阔的大刀不同,细而长,足有四尺,刃口斜向一边,像一弯新月。 梅雪听后便笃定那是他哥。他哥梅滔精于铸剑,在他们余涛村也小有名气,出海捕鱼的渔民都会前来请他为其铸造鱼叉或长矛,而东海临近和国,其中不少人使用这类单手太刀,铸造手艺也传入了唐国境内,而梅滔也习得了此类技艺,此次前往内陆,便是为了铸造太刀。 项空尘虽从书中和吴伯口中听闻过和国,但并不清楚,只知那里水多陆少,被海洋大川环绕,先前与唐国也开过几次战,但都败退了回去,至于国内的兵器和习俗他都不甚了解,不过听梅雪说起来,那刀却也有些意思,若是有机会也想见上一见。 正巧几人前往武陵,顺路要经过有梅雪兄长消息的城镇,便加快了步伐,抓紧赶路,终于在第二日正午到了这座城镇。 城内和寻常小城相差无几,街市屋宇,酒楼茶坊,只是进入城门时,守城的官兵似乎比其他时候多了些,各个神色凝重,盘查严格。 项空尘几人虽是清白,但见官兵如此严苛搜查,也隐隐有些担忧。几人之中唯项空尘佩剑,为首的官兵目光凝在他身背的剑上,沉吟了一会,还是放他们几人进了城。 守城官兵似乎对刀剑类兵器极为关注,且目光中隐约透着些忧惧,项空尘几人看在眼中,猜到城中应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引得守城士兵如此谨慎。 几人没走出几步,便在城门旁的告示处找到了原因。在几人来此之前,城中连续出现了多名死者,皆是佩刀佩剑的炼器之士,每一人伤口都平整光洁,极似为锋利而轻薄的兵器所致。连续数日也未捉住凶犯,当地县官雷霆大怒,下令全城戒严,由此才这般严查携带武器的武士。 狸猫看完告示,长叹一声:“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正值满城风雨时期,你们稍稍一个不留神,估计就被押入官府了。” “何以见得?”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狸猫得意洋洋,装起了老学究的深沉模样,“此事去了半月却毫无进展,传进朝廷耳中,定是会督促地方官员加紧调查,而地方的官老爷无可奈何之下,没准会抓个替罪羊,结了这一档案子。” “这世道不会如此昏暗吧?”梅雪讶道。 “哼!”狸猫冷冷道,“这世道的黑暗你也深有体会,说不准那官老爷就是如此想的!” “混沌老大,你这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什么小人君子,老子不屑!本大爷过得畅快才是最主要的,就连皇帝老儿,我看不顺眼,也照样……” 项空尘赶紧捂住了他的嘴,慌忙向着城内走去,暂且先找了家客栈住下。吃过晌午饭后,几人便也出去帮着搜寻梅雪他哥哥的下落,顺道探询城内杀人案件的消息。 果然,城中不少人见过梅滔,据着路人的口述,他们在东边街道尽头,找到了一家兵器铺,牌面颇大,两层楼高,进了店门,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个光头男子,擦拭着一柄细长的太刀,刀身如弯月,明晃晃的,在有些昏暗的屋中透出几分冷意。 男子见几人进门,也未显出多少热情,只是淡淡道:“几位,买什么?” 项空尘几人也未说话,只是看着房内四下都是兵器,短刃长刀,宝剑利锥,弓弩枪矛,应有尽有,可见其这家店底气厚实,难怪这老板显出这副漫不经心神态。 几人来此并非买卖兵器,只是帮衬着梅雪问询他哥下落,此刻梅雪见那光头汉子露出的臂膀刺着一只白鲨图案,心中有些惧意,迟疑着不敢上前相问,最后颤巍巍说出几个字:“你……梅滔……在这儿……吗?” 光头目光瞥向梅雪,梅雪立马止住了话头,退后一步。 “你找他做什么?” 梅雪一听,心中欢喜,激动问道:“他是我哥,他现在在哪里?!” “怎么,今天前厅怎么这么吵闹?”有人掀开里屋的门帘走出。这人古铜色皮肤,额头有汗,穿着一件白色无袖大褂,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 梅雪闻声看去,呆了片刻,随即大喊一声“哥”,扑进了男子怀中。 男子也有些震惊,过了会儿,才缓过神来,他低头看向梅雪,嘴角绽笑:“小雪,你怎么来了?” 梅雪眼中泪光闪动,却带着笑意:“大哥,你出去半年也未回来,我担心你,所以就……” “你这个傻孩子,你哥办完事就回去,你担心什么?”男子口吻虽有些责备,但眼中满是温柔和怜惜。 男子摸了摸少女的头,又转头看向梅雪身后的几人,梅雪也顺着解释道:“他们是我的恩人。” 梅雪将自己一路的遭遇都告诉了男子,男子聆听时惊怒交集,不过梅雪只是将人牙子的事情一笔带过,也隐去了其中不少细节,这才稳住了男子的情绪。 听完后,男子霍地站了起来,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言词诚挚道:“三位恩公,若不是你们出手相助,小妹不知落得何种下场,梅某在这里谢过了……只是我徒有一身铸剑打铁的技艺,并无多少钱财,难以报答几位恩情……” 男子叹息一声,忽地被项空尘伸手止住:“这位兄台言重了,我们本也是举手之劳,何况匡扶正义乃本门立宗之本,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 男子又深深一拜:“小妹遇此险情,全是因我而起,若是小妹有所不测,我这做哥哥的当真万死难辞其咎。各位恩情如山,若是有用得着梅某的,梅某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项空尘没想到这人还挺客气,也许是东海小村民风淳朴,养育的子女也少有歪念,他扶起男子,笑道:“若是往后有所需要,还请梅兄多多帮忙。” 梅滔抬起头来,目光瞥见项空尘身负的两柄宝剑,此刻正愁无以回报几人,稍一思量,便道:“梅某技艺虽是不精,但也想回报诸位恩情,不如就将少侠你身负的宝剑交予我敲打修磨,聊表谢意。” 说罢,他一把拉住项空尘,引入内堂,几人互望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几人穿过院中天井,来到西厢,刚一进门,便觉热浪扑面,正中巨大的铁炉里翻滚着赤红发光的火焰,沸腾的铁水缓缓流动,偶尔发出“嘶嘶”的声音。在熔炉后方,一张长桌上摆满了银亮的太刀。每一柄皆是光可鉴人,寒芒冷冽。 “哥,你打造了这么多太刀呀?”梅雪惊诧道。 “嗯,那雇主本是叫我打造十把太刀就行,可后来又追加了五十柄,所以才耽误了不少时辰。” 梅滔取出项空尘的古雷和苍鳞,细细观察,眼中精光闪动,似见到稀世珍宝一般,爱不释手,过了半晌,才道:“恩公这两柄剑皆是世间少有的宝剑,剑胎灵气深厚沉凝,剑身亦是以极其珍稀的材料制作,只是剑身年月经久,也被消磨些锐气,若是重新淬炼锻造,定可激发出其中威力。” 梅滔又叹了口气,“不过,两柄宝剑材质罕见,并非易得之物,且以梅某现今技艺难以重铸两柄宝剑,眼下只能稍作锻打,以使其剑刃更为锋利。” “如此也好。” 项空尘谢过梅滔好意,便守在一旁观看锻剑过程,梅滔手臂挥动有力,铁锤敲击在赤红的剑身之上,发出“铮铮”的脆响,火花溅起。 古雷材质似乎类似于铁,可遇火熔化,但苍鳞的材质却全然不受赤炎侵袭,在熊烈炎火之中如处常温,任凭在旁吹拉风箱的伙计如何使劲生火,锻打起来也未见成效,梅滔费了九牛之力也之未能改变其外形,只好就此作罢。 几人见梅雪找到亲人,也不再叨扰,告辞离去,梅滔送至门前,又向几人拱手:“几位也许已经从城门前告示知道了,最近半月城里不太平,有人夜黑行凶,受害者皆是佩剑持刀之人,还望几位小心。” “听闻那些人全是被轻薄力气所害,梅兄精通铸剑,可知是哪种兵器?” 梅滔犹豫了一下:“不瞒几位,之前官府的人也来寻我去看过尸体,尸体的伤口皮肉平滑齐整,入肉只有三分宽的创口,我猜想也许是……太刀所为。” 项空尘吃了一惊,不由得把梅滔所打造的太刀与杀人的凶刀联系在一起。 梅滔也看出几人的疑虑:“官府也怀疑是我行凶,但凶案发生时,我正和锻剑的几个伙计一齐打造太刀,忙了一宿,他们都为我作证,由此我就被放了出来。” “不过,我倒是知晓一点消息。”梅滔压低了声,“我们余涛村临近东海,也与和国通商,听闻过一些传闻,在和国中,素有妖刀吞噬宿主,以血祭刀的奇异传说,那些离奇的凶案说不定和这个传说有些干系。” 第252章 黑玉妖刀(二) 血红的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在檐角下投出一片暗影,喧哗声淡去,城镇随着夜幕落下归于宁静。 梅雪仰头看了看天,内陆的星野只有少数几颗星辰闪耀,如此阴沉的夜色下,连月色也显得黯淡。项空尘几人婉拒了梅氏兄妹的宴请,早早回了客栈,偌大的一座院子里,只有梅雪一人。 此刻梅滔仍在熔炉旁敲打着刀剑,赤红发烫的刀身在每次一锤击之中迸溅出点点火花,映得他的脸庞明灭不定,梅雪悄声走入铸剑庐中,看了一眼高高垒起的太刀,找了一根小矮凳,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梅滔察觉了,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小雪,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无聊,对这里又不熟悉,就来看看你铸刀。” “叮!” 又一声沉重的铁锤敲响。 沉默了一会,梅雪忽然问道:“店前的那个光头大叔手臂上纹的是……” “是虎鲨帮的标记。”梅滔截道。 “哥哥,你知道虎鲨帮都做了什么吗?他们……”梅雪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的背影竟有些陌生。 “我知道!”梅滔再次打断了梅雪,“他们在沿海村镇称王称霸,肆意虐夺,如今还将魔手伸进了内陆,在这里建立了势力……” 梅雪抢道:“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帮他们锻造太刀,他们拿着这些刀,只会去屠戮欺压更多的人!” “刀本就是杀人的东西。”从响亮而平稳的敲击声中,传来模糊而平静的声音,炉火之中猛然旺了起来,喷着火蛇好似要钻出洞口,但梅滔丝毫不动,只是挥舞着手臂,不曾停歇地锻打烧红的铁板。 梅雪抿着嘴,没有说话,第一次她感到眼前的哥哥离自己这般遥远,即使只有眼前十余步的距离。 “你怎么了?你和从前不同了。”梅雪目中泛起淡淡哀伤。 “我没变!”梅滔蓦地停止了挥锤,转过身子,梅雪被他那一双癫狂的眼神惊住了,身子不由得向后缩了缩。 “我一直都是为铸剑造刀而生,无论是谁,我都只管造出最好的刀,我何时变了?” 梅滔目眦欲裂,眼眶睁得滚圆,眼白有血丝延伸,他神情癫狂,高举起铁锤,在火光之中古铜色的皮肤好似也被灼烧着一般,熔化出不少水滴,但当他再次看向梅雪时,动作忽然僵住了,那双眼眸中闪着莹莹泪光,有些哀伤,有些惊惧,又透着点点乞怜。 铁块一般绷紧的脸瞬间熔化了,梅滔垂下了手,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去,继续锻冶太刀。在“乒乓”的脆响中,传来他平淡的语气:“雪儿,你先回房歇息吧。” 梅雪怔怔盯着那背影片刻,起身走入庭院。夜空星月无光,一棵古老梧桐孤生院中,一阵凉风吹起,不少树叶萧萧落下。 她又仰头望了望夜空,转而低下头,踩着枯叶,进了梅滔为他腾出的一间空屋。 弯月如钩,从东边升起,梧桐树叶在习习夜风中不知落下多少,洒落在庭院石板之上,梅雪的屋中,点点烛火摇曳晃动,映照出憔悴的人影。 夜已深了,但雪梅却心事重重,哥哥的变化让她不能接受,从前那个温柔爽朗的哥哥却变成了如今痴迷寒兵杀器的狂人,这半年的时日,又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故? 正望着烛火出神,梅雪忽听得屋外有响动声,熔炉早已熄灭,哥哥应是已经回屋歇息了,三更半夜,怎会还有脚步声响起? 她端着烛台,将窗户推开一丝缝,向院中望去,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柄四尺长太刀,黑色的刀柄刻着纠结的纹路,描金的刀鞘细长精致,其上连缀星斗图案。 这是梅滔最得意之作,花费了他不少心血,以前在余涛村时,便也向梅雪展示过。梅滔除了是一名铸剑师之外,也会使剑术刀法,虽不及铸剑技艺这般声名在外,但也颇为不错。 刻下见梅滔取出自己最爱宝刀,梅雪心中咯噔一跳,寂寂深夜,握着太刀伫立在院中,这般情景太过古怪,她不假思索便推门而出。 梅滔察觉到身侧动静,脸微微一侧,却没转身,只是问道:“雪儿,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你要出门?”梅雪碎步上前,“我在城中已经听说了,这里晚间不太平,有人好似狩猎一般,专杀持刀佩剑的武士,哥哥,你这么晚出去,是要干什么?” “正是因为有人以血祭剑,我今晚才会出门巡夜。”梅滔转过身来,盯着梅雪,那双黑褐色的眼瞳中似乎有什么在燃烧,迎着白月光,让人发寒,“受剑之人的伤口我也见过,就是以太刀这类细身长刃的兵器所造成的,刀口平整,定是一柄奇刀,我要去查个究竟。” “可是……” 梅雪还欲阻止,但梅滔袖袍一挥,箭步出了院子,转眼消失在门口拐角处。 “哥哥……” 梅雪望着那消失的身影,又抬眼看着寒冷惨白的月色,呢喃着。 夜色深沉,街上人影稀薄,灯笼沿街高挂,除了主街酒楼的客人还未散去外,其余偏僻所在尽皆凄清冷寂,黑黢黢的一片。 项空尘故意将苍鳞拿在手中,四处晃悠,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想从他们眼中读出特异的情绪。他和苏流风商定之后,便把另一柄古雷交给了苏流风,去城镇另一端吸引那祭刀的凶徒。若是那人是为了以人祭刀,那么见了佩刀武士,肯定会忍不住出手,项空尘只怕那人顾虑太多,不敢出手,便专拣深僻的地方走,哪里巷子黑,同子深,就往哪里钻。 这时,主街之上仍有不少行人,巡逻官兵来回督查,如此情状下,项空尘料想那凶手也不会明目张胆出手。他又在主街上走了一会,察觉身后有人尾随,冷笑一声,心道猎物上钩了,便加快了步伐,转入左侧巷道。 身后,脚步声渐渐明晰,也随着项空尘的疾走而加快了节奏,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中闪掠而过,顷刻间便隐入了更浓重的黑暗之中。 终于,身后之人忍不住了,夜空中一道啸声骤起,寒芒穿过茫茫黑雾,射向项空尘后背。项空尘早有准备,足尖点地,身子一旋,避了开去,寒芒一往无前,射入暗夜。 “站住!”此时,身后有人忽然喝道。 项空尘微微一愣,不料竟是那人抢先发声了,他目光凝在街口,随着轻微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一人从巷道那头现出了身影。他身材矮胖,身披褐色葛布长袍,手中握着一柄长三尺的利剑。 “小子,注意你很久了,眼睛四处偷瞄,是不是在找寻猎物呀?”矮胖男子当先喝问,嘴边露出一丝冷笑,“可惜,就算你再怎么隐藏,也逃不过小爷我火眼金睛,今日便将你捉拿归案,领了那百两悬赏,花天酒地去。” 这一席话倒把项空尘问懵了,他未曾料到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暗中想要捉住那试刀的妖人。眼下他才回想起来,今早告示之上写着悬赏金额百两白银,放在民间,自是一笔可观财富,定然吸引不少胆大之人前来。 那人显摆道:“你这贼人,还不束手就擒,待会儿若是等小爷出手,那就有你好果子吃了?!” 抓凶不成反被冤,项空尘连连叫苦,对着那人拱手道:“这位大哥,你误会了,我们都是一路人,都是为了那妖人而来,只是我在明处当诱饵,你在暗处作猎手,结果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那人细长的眼睛在项空尘周身上下一瞄,哼了一声:“小子,别想骗过小爷,看你模样面生,定是进城不久,而那杀人案子也从半月前开始,两相印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男子微微昂起头,抚摸下颌,一副得意神态,项空尘望着这个自作聪明之人,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正欲开口辩解,可谁知那矮胖男子剑已出鞘,挺剑袭来。 “吃招!” 伴着一声大喝,漆黑中寒芒闪烁,风声骤起,穿巷而过,然而便在寒光乍现同时,一声低吟声拔地而起,另一侧巷道幽暗中青芒亮起,如游龙夭矫,翻腾在阴云黑雾中,张开龙口,直扑向吞吐的寒芒。 在如此耀眼青光之中,矮胖男子的剑刃如发丝一般纤细无力,好似微风稍大就会被扯成两段,看着项空尘出手,男子已然面如死灰,硬生生地停住了奔袭之势,木然站立,闭着眼不敢再看那狂龙腾舞之姿。 下一刻,苍鳞停在了他面前三寸处,青芒映得他脸色发青,更无血色,男子睁开眼皮,透过一丝缝隙,看向前方,忽地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 “现在你该知道我不是那凶手了吧?”项空尘收起苍鳞,别有意味一笑。 男子颤抖着点了点头,擦干了额头的汗珠,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眼神不敢与项空尘对视,支支吾吾道:“那我就先走了……” 这人本就只是一个胆大之徒,器身境界远不及项空尘,一招之下便承受不住,吓破了胆,跌撞着向巷口处跑去了。 项空尘望着那矮胖身影慌不择路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看来他也只是个外强中干的稻草人。 然而下一刻,他嘴角的淡淡嘲弄之意倏然僵住,满眼惊惧。 “小心!” 听见后方项空尘疾呼,男子吃了一惊,正欲回头,可就在他脖子扭动的一瞬,一道寒芒如蚕丝,晶莹如雪,却冷酷彻骨,在他颈项处拉开。 在项空尘慌乱的眼睛中,男子脸上还停留至先前一瞬的神情,但头颅已从脖颈处分了位,无声滑落。 第253章 黑玉妖刀(三) 漆黑的巷道聚拢着阴风,呜呜如泣,却吹不散弥漫的暗雾。低沉的倒地声幽幽响起,男子的身体颓然倒地,微微抖动了一下,便再无声息了。 项空尘目光凝固在远处,张开的嘴缓缓闭上,手中苍鳞横格胸前。 在那巷口,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脚步声轻轻响起,细微缓慢,但在狭窄拢音的小巷里,却那般响亮,一声声如擂鼓,重重锤在项空尘胸口。 终于,一个身影暴露在项空尘视野之中,他并没有突然发难,而是目光空洞地盯着项空尘,此人寻常模样,脸上有道伤疤,从右耳后划向嘴边,好似裂开的嘴,狞笑着,诡异可怖。 然而,项空尘的注意力全然被他身下拖着的那柄刀所吸引,身窄刃直,刀刃冷光流动,似新月般微微弯曲,刀纹呈乱云模样,浅显的纹路上如血丝一般漫布着深红色的线条,隐约有紫色光亮透出刀身,与冷光血丝交相辉映,在深寒的夜晚更显诡邪。 那是夺人性命的妖刀! 项空尘第一眼便判断出了这柄刀便是舔食了不少鲜血的妖刀,空气中弥漫着腥膻之气,自妖刀现身之际便愈发浓烈,而持刀之人目光呆滞,毫无聚焦,身随刀动,好似完全被此刀所操纵着。 “咯咯……” 刀疤男喉间发出一声凄厉而嘶哑的声音,不似人声,让人毛骨悚然。他缓缓上前,黝黑的地面传来“啪嗒”声,似踏在了水上,或是踏在了血上。 陡然间,妖芒大盛,紫芒裹着血色,照亮了整条巷道,刀疤男如御风而行,衣衫猎猎而响,脚不点地,便已至半空,刀刃横切如丝,在黑暗中延展出一缕寒光,项空尘急忙闪退,手中苍鳞刹那间爆出豪怒龙威,与那凌空横斩的妖刀拼在了一起。 铮鸣声刺耳而起,两人兵刃相接之后,迅疾向后跃去,身形稍顿,刀疤男便又持着妖刀袭来,紫芒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从下而上,逆劈斫星,项空尘退后半步,横剑迎上,金铁撞击声在深巷中震响。 在项空尘看来,此人虽是仗着妖刀妖力而气力猛涨,但刀法却是普通,横冲直撞,全靠蛮力,少了变化,也易于抵挡。 紫色异芒挥舞而起,一道道刀轨,在空中留下凄厉残影,好似盛开的紫藤,刀锋过处,风声骤急,但项空尘手持苍鳞,悍然无畏,每招每式皆是将其斩劈突刺挡下,摸清了此人出刀路数,项空尘转守为攻,步步逼上。 妖刀逐渐被压制,项空尘气势更盛,乘胜追击,挥剑大开大阖,但就在狂乱的斩击之后,一股寒意袭上项空尘心头,他身形一窒,挥剑的手也僵了一瞬,寒气迫使他连退数步。 在瞬息之间,他本能地察觉到危机,不顾眼前优势向后纵跃,一股混乱不祥的气息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眼前,凶徒如木头,僵直站立,而妖刀紫芒收敛,血色回转,从人身上透出点点黑气,好似从毛孔之中钻出,汇聚成晦暗的气流,积聚在刀身之上。滚滚妖雾,重重黑烟,愈来愈浓烈,连腥气也被压了下去。 那深邃的黑气中,好似藏着混乱与森冷的东西,从沉眠中缓缓苏醒。 项空尘抑制不住颤抖的手,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无情而混乱,冷酷而古老。 和乌蒙对战之时的感觉相似! 是灾厄之息! 神情恍惚间,逐日试那幕幕景象浮上心头,项空尘如坠冰窟,双腿动不了毫厘。眼前妖刀忽地化作一道黑影,从原地消失无踪,刹那间,破风之声于四面骤起,黑影飞檐走壁,环绕在项空尘身边,伺机突杀。 身后,杀气凛然! 项空尘被杀气惊醒,施展剃步,急闪飞驰,在躲过那凌厉一刀后,绕后反追了上去,与那诡异的太刀拼杀起来。 那日的屈辱仍历历在目,无力感从项空尘心中奔泻而出,在强悍的力量面前,自己除了狂呼,什么也做不了。此刻,他再次遇见了他,这股深邃无边的混沌,这一次,一定要决出胜负! 狂风席卷四方,从巷道呼啸而过,刮得门板窗户“咔咔”作响,巷口灯笼中的烛火被压灭,漆黑中,唯有刀光剑影,闪烁吞吐,冷光凌然。 项空尘奔袭速度极快,腾挪闪转,皆是用尽了全力,但那妖刀却也来去如风,毫不落下风,似乎从黑气出现后,凶徒与之前全然判若两人,几能使出千斤力道,奔袭更如飞燕掠波。 在刀剑光影之中,项空尘却隐约见到男子面孔肌肉扭曲,全身肌肉不停跃动,听见皮肉之下“咔咔”如挫骨之声。 黑气好似强行催动男子身体肌力,却未考虑承受能力。 见到男子从鼻孔和嘴角流出的血痕,项空尘更是笃定了这一想法,过不了多久,此人便会全身经脉寸断而亡。 妖刀的黑气渐渐包裹住了刀身,凝结成了黑刀,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泽,但刀上的混乱元气却愈加浓烈。苍鳞在此黑刀劈斩之下,青辉也黯淡了几分。 项空尘能感觉到其上传来的悍然巨力,一击更比一击剧烈,只是在此强悍的元气催持之下,这具肉身崩溃的速度更快了,只见他五官皆是流出粘稠的鲜血来,扭曲的面孔倍显恐怖。 “救……救我……” 混在难听沙哑的喉音中,隐约的求救声从男子喉咙中点点挤出,挫骨之痛,已然让他难以忍受。项空尘狠一咬牙,双手握紧苍鳞,弓步前趋,喉间蹦出一声低喝,灵气如湍流一般从全身汇聚于手臂上,瞬息间竟有如手贯臂甲一般,坚实有力。 黑刀斩下,苍鳞逆起,黑青两道光芒轰然碰撞,只听闻“吼”的一声暴戾咆哮,从刀疤男喉间挤出,那黑刀颤抖着倒飞了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翻转着坠入了东边城镇。 项空尘喘着粗气,惊异于方才自己使出的力量,但低头却看见刀疤男瘫倒在地,身子微微颤抖了几下,嘴里涌出黑血,就此气绝了。 他蹲下身子,将男子睁开的眼合上,目光转向那东边妖刀消失方向,起身追去。 第254章 黑玉妖刀(四) 梅滔行走在夜色笼罩的小城中,四下静悄悄的,连风吹动树梢的声音也没有,高悬在两边的灯笼似乎黯淡了几分,与夜空一弯冷月,映照着一路小道。 今夜,还是一无所获吗? 梅滔握紧了手中太刀刀鞘,便在这时,铅黑的头顶划过一道黑影,挟着尖锐风声,从天而降,梅滔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将寒刀拔出一半,但动作猛然僵住了。 “嘶”的一声清音从自己面前一丈处传出,他寻声望去,一柄精致的太刀笔直插入了石板之中,好似切冰断雪般,只发出了轻微鸣响。 太刀之上,紫色异芒流动,殷红的纹路布满刀身,在皎洁月光下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凄美,刀刃绷得如弓弦一般,淡淡冷光从在弧上划过。 梅滔的眼神仿佛被定住了,再也移不开分毫,眼前这柄宝刀,便是他梦寐以求打造出的太刀,坚韧的刀背,凌厉的刀锋,精细美丽的刀纹,以及其上诡秘而绮丽的流光。 莫名的魅力紧紧抓住了梅滔的心,他好似被刀中的刀魅摄去了心神,一步步走向立在面前的妖刀。 走得近了,邪魅的紫芒中似乎有黑气萦绕,映照在梅滔的脸上,有说不出的痴狂,他嘴唇颤抖着,双肩颤抖着,连双手也颤抖起来,将手缓缓伸向刀柄,轻缓得好似怕眼前的幽梦一触就破碎了一般。 “住手!” 项空尘跟随而至,正见到梅滔的手伸向妖刀,心中猛然泛起一股寒意,连声喝止。 但是,已经晚了。 下一刻,梅滔的手握在了粗糙的刀柄之上,五指收起,刹那间,紫芒闪动,黑气流窜,缠绕着刀身浮动跃腾,沿着刀柄,灌入梅滔持刀的手臂中。 梅滔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磅礴的气势如数百丈的浪墙推来,在身躯气脉之中肆意流动,沸腾不息,狂乱之气倒卷而起,直冲进了脑海之中。 “啊!”他撕心裂肺地吼叫,眉头锁紧,双眼紧闭,一手抚头,五指似乎要陷进肉中,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眼见黑气侵入梅滔周身,项空尘心下骇然,又见他痛苦万分,状若癫狂,便要上前问询,若是侵蚀还未深入,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他的脚刚刚抬起,却又在原地放下了,握着苍鳞的手指紧了几分,缓缓抬起。 在他眼前,梅滔停止了挣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有些痴狂的眼瞳,此刻只剩下空空黑洞,妖刀在其手中闪着异芒,指向了项空尘。 冰冷皎白的月光洒在梅滔脸上,如涂了一层寒霜,苍白中泛着缕缕黑气。 他手中,妖刀含霜,透着明晃晃的冷光,令人胆寒。 此刻,项空尘也握紧苍鳞,幽幽青光映照在他脸上,显出几分凝重。 忽然,梅滔动了,身形一闪而起,径直朝着项空尘奔来,手中妖刀如嗜血的猛兽恶鬼,龇着獠牙,几欲择人而噬。 项空尘同时纵身迎上,手中苍鳞向身侧一摆,瞅准了时机,迎着刀身,一剑挥去,伴着低沉龙吟之声,青辉如电,与劈来的妖刀,铮然相击。 反震之力让项空尘手臂隐隐发麻,心中震骇,未料到梅滔被激发出的潜能如此之大,肌肉虬结的铁臂,竟似有千钧之力,大力狂袭之下,让他险些承受不住。 梅滔目光森冷,手肘回收,转劈为切,从项空尘左肩划下,项空尘忙一侧身,以苍鳞格挡在面前,以防其突然横切。 太刀与方口大刀相比,劈斩威势不足,但却轻巧灵活,刀轨层出不穷,变幻无方,坚韧的刀背如同弓弦拉紧了刀锋,挥斩之间,刚利的刀锋更如挥动的铁鞭。 梅滔虽是刀匠出身,但却也善于使刀,其刀法诡秘,变化多端,更是步步带杀,比先前那名刀疤男更难对付,项空尘连连后退格挡,一时间竟也摸不透其出招规律,仅能腾挪闪移。 慢慢的,项空尘的气息也不再平稳,他反观梅滔,攻势愈发凌厉,周身黑气愈发浓密,缠绕在他持刀手臂之上,如水般一点一滴渗入刀身之中。 项空尘将一切变化看在眼中,但却有些无能为力,眼下身处劣势,灵气也消耗了大半,若是再持续使出剃步,恐怕还未将其刀法看透便先身首异处了。 不待项空尘思索对策,梅滔却又直冲上来,冷厉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道紫痕,项空尘竭力抵挡,但随着那剑身传来的力量愈来愈大,他不由得屈膝后退,只能堪堪躲开致命刀势。 几番恶斗之下,项空尘衣衫已然见红,身上几处皮肉都被妖刀割裂开来,鲜血浸染衣裳,青色的长衫凝结出几块黑色印记。 “梅滔,你还不放下妖刀,若是梅雪见到你这副模样,她会怎样伤心?!”项空尘剑指梅滔,神色凛然。 梅滔面对项空尘,目光无神,似看非看,但听见“梅雪”二字之后,猛然僵住了,紧接着全身颤动起来,喉间发出挣扎的嘶哑声,握紧妖刀的五指似松了些。 然而,就在妖刀将落未落之时,其上紫芒陡然大放光彩,黑气腾空而起,再次钻入了梅滔口中,转瞬之后,梅滔停止挣扎,目光再次回复了冷漠,再次向前方看去,却空无一人,项空尘竟是趁机逃跑了。 项空尘一边摸黑奔跑,一边感应古雷的灵气,不知苏流风携着古雷去了哪里。他顾忌梅滔不受控制,持剑滥杀,不敢往正街去,只是在几条僻静晦暗的巷道里奔逃。 狭窄拢音的小巷放大了项空尘的脚步声,急促的声响中突然混入了另一股杂沓的哒哒声,越来越近。项空尘知道梅滔追了上来,不过半刻就会追上自己,他放弃了逃遁,转身剑指梅滔:“你这家伙,还执迷不悟,若是再这般紧紧相逼,我就不再顾忌梅雪的情面了!” 这次,梅滔却全然没有动摇,他表情漠然盯着项空尘,发出“咯咯”的喉音,猝然提刀,向着项空尘劈来,虽是三丈的距离,却眨眼即至,带着凛冽风声,紫刃如流星急坠。 项空尘紧咬牙关,双腿踏地,直背迎上,苍鳞横在两人身前,将落星般的妖刀挡在了头顶一尺处位置。 刀势的余威还未散尽,项空尘只觉得剑柄之上悬着千斤巨石,悍然之力贯穿了他整个身躯,传入脚掌,他双膝已微微弯曲,脚下的石板龟裂,裂纹向着四面延伸而去,仍在不断扩大。 隐约间,一声剑啸拔地而起,项空尘手中剑芒大盛,青光暴涨,吞没了两人。 在一团苍青色光晕之中,一道身影倏然跃出,手中紫芒流转,似也受到了那青芒所惊,脚步有些凌乱,但黑气却仍缓缓流动,缠绕着刀身。 过了会儿,青色光团渐渐淡去,项空尘的身形现了出来,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刚才那一击,竟是耗费了他所剩不多的灵力,以现在的器量,恐怕只能施展出三次剃步了。 他举起苍鳞,发现青芒在风中晃动着,自己的手竟在不住地颤抖,他用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紧紧一握,才止住战栗。 见苍色光满暗淡,梅滔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在紫芒映射下说不出的诡异,他身形猛然一突,纵身劈下。 项空尘向后疾退,举剑格挡,却忽觉脚跟触及一物,后背也跟着撞在了上面,一堵高墙横在他身后,挡住退路。 头顶,紫芒纵劈直下,毫无回旋余地,项空尘右手举剑迎上,左手手指握诀。苍鳞之上突然传来一道巨力,项空尘虎口剧痛,但依旧咬牙坚持。 “轰!” 就在此千钧一发时刻,项空尘感应到了古雷,古雷如白电般从天顶坠下。梅滔有所感应,收刀向后连退数步,古雷笔直插入他眼前石板地下。 见到白电窜动的古雷,项空尘长吁一口。 第255章 黑玉妖刀(五) 梅滔目光在项空尘身上停留片刻,又望向插入地面的古雷,脸色毫无变化,反倒是妖刀之上萦绕的黑气忽地一凝,似要挣脱梅滔的手,如火苗一般舞动起来。 下一刻,梅滔不由自己地动了起来,好似被妖刀拖曳一般,向着项空尘扑来。此刻古雷回身,项空尘自是不惧,引动剑诀,古雷拔地而出,疾刺梅滔,同时蹬地跃上,正面迎击。 项空尘灵气虽然所剩不多,但气势反而涨了三丈,引诀疾挥,古雷在他操控之下,如自身手臂一般,灵活自如,变化多端,直刺斜削,霎时间四面八方皆是剑影,团团罩住梅滔。 梅滔舞刀横架,在古雷周旋之下,竟仍有余裕奋力前突,挥刀斩击项空尘。 项空尘侧身含胸,妖刀贴着他胸前掠过,后又转劈为斩,横斫而来。项空尘弯背后仰,与刀刃拉开三寸距离,手腕翻转,剑柄上抵,重重击在刀刃薄面上。妖刀在一撞之下,刃口偏位,反是斜斜向上扫过,并未砍入项空尘胸膛之中。 项空尘自上次见识了傅先生剑法之后,日日思索,破敌招数,此刻却在无意中用出,解了燃眉之急。他微微吃惊,顺势抬肘横击,撞入梅滔胸膛,梅滔本是前扑之势,突遇项空尘肘击封堵,顿时一滞,继而向后踉跄一步。 此时正是反击绝佳时机,项空尘却不忍伤了梅滔性命,只是转腕斜削他肩头。梅滔借着退势摆腰侧身,正欲躲开,可苍鳞剑轨陡变,剑面砸在梅滔胸口。这一击项空尘使了八成力道,只求一招便将梅滔击倒,再也爬不起来。 然而,梅滔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只是稍稍向后倾斜,双腿如老树盘根般深深扎入地面,一步也未后退。 项空尘错愕不已,梅滔承受这一击定然胸中气血翻涌不息,可他却一声不吭,面不变色。 正当此时,紫芒再次泛起,梅滔借着腰里弹起,一记攒刺直取项空尘心口。 项空尘暗惊他回复如此之快,挥剑斜挑,荡开妖刀,旋即疾驰逃开,梅滔回转身形后又连刺数下,见项空尘背身逃遁,也疾步追上。 两人一追一逃,飞檐走避,高走低窜,却越来越接近。项空尘驭使古雷横刺斜斩,白光绰绰,围住梅滔,可梅滔视若无物,挺身追逼,只是单单荡开迎面射来的光剑,其余剑轨,却任由它划伤自己身躯。 片刻间,巷道灰墙石壁上已布满了剑痕刀迹,纵横杂乱。 项空尘躲开几次身后的突袭,却感觉灵气与体力都已消耗殆尽,不出片刻就会被梅滔追上。 沉凝的黑暗被白光与紫芒扰动,隐隐约约翻动起来,一溜溜火花中又突然混入了点点银芒,射向紫芒深处。 梅滔提刀闪身,躲开飞来的银针。他站定身形,回首看去,那里黑漆漆一片,但转眼后,一道身影飞掠而出,手中寒芒闪动,又掷出数枚银针。 银针飞出时,项空尘也起身夹击。 梅滔旋身挥刀,项空尘竖剑抵住,继而贴着刀面趋前,直抓梅滔持剑手腕。他原本不敢托大贴身去捉梅滔手腕,可此时苏流风加入战场,局势逆转,他忽得喘息机会,趁势就要使力震脱梅滔手中妖刀。 梅滔五指忽松,左手前抄,反手接过妖刀,横切项空尘肚腹。 项空尘不料梅滔浑浑噩噩之中还会如此精妙的换刀招式,不仅抓手扑空,连前倾趋势也收守不及,眼见就要扑上刀刃。 “叮——” 一个人影闪进两人之间,手中银针如指,架在妖刀刃前,封住了斩势。项空尘惊出一身冷汗,同时退开。 “多谢……” 项空尘“谢”字噎在了喉中,梅滔震开苏流风后,又直逼扫向项空尘,目中全无苏流风。 “合力擒下他。”苏流风飞出三枚银针。 两人合力,攻守互助,顷刻间占了上风。梅滔同时对付两人,颓势立显,手臂大腿,皆是被划破了皮,然而他却不知痛痒,拼命劈砍,伤口在其激烈拼斗之下,快速扩大,鲜血不断流出,染红了一大片。 项空尘虽也不知解救之法,但当下得先迫使他不能动弹。两人意见不谋而合,攻击避过了要害之处,但也不断增加他的伤口。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梅滔已成了一个血人,但其攻势不减,似毫无倦意,纵然把全身血抽干,他也不会有半分影响。 “挑断他的手筋。”苏流风皱着眉,冷声道。 “可是……” 项空尘仍有些犹豫,但他也看出再让梅滔这样拼命下去,恐怕会因全身血尽而亡,还是点了点头。 “住手!” 一个纤细的声音突然响起,梅雪从墙角奔出,眼眶中滚动着泪珠。 “你哥他失去理智了!”项空尘一步挡在她身前。 梅雪看了他一人,又将目光投向梅滔,见他身上鲜血淋漓,好似从血海之中出来一般,血流进了他的眼睛,但却眨也不眨一下,全然失去了感觉。 “若是失了理智,我就把他打醒!”梅雪说着便要上前。 “当心!” 苏流风出言提醒,同时手中已射出银针,但却已迟了些,梅滔趁着项空尘和梅雪争辩分心之时,猝然冲了上来,高擎妖刀,迎头纵劈。项空尘惊觉,忙举剑挡架,可下一瞬,梅滔迅疾扫出一脚,狠狠踢在了项空尘膝盖侧向。项空尘只觉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身体失去了平衡,去是难以再次抵挡住那狠厉妖刀。 眼见妖刀罩下,一个窈窕身影伸开双臂,挡在了项空尘面前,梅雪见那妖刀寒光慑人,紧紧闭上眼睛,但却没畏缩半步。 妖刀凝在了半空,久久都未落下,梅雪缓缓睁开眼,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哥哥,你……” “啊——” 梅雪话未说完,却被一声厉啸截断,她抬眉看去,梅滔又紧握着妖刀,狠狠劈下。 梅雪睁大了眼,看着那刀刃划下,没有惊呼,也没有颤抖,反而伸手想去触碰眼前的这人,可是,似乎晚了些,刀锋快了些。 一股鲜血从梅雪头顶流下,经过眉心,顺着鼻梁,淌过发白的嘴唇,滑过白皙纤巧的下巴,滴落下来。 第256章 黑玉妖刀(六) 又一滴血滴在额头,梅雪抬眼看去,一只手掌在她头顶一尺处,紧紧握住了下斩的妖刀,锋锐的紫刃泛着寒光,刀身的纹路好似活过来一般,如水蛭肆意吮吸着猩红的鲜血。 项空尘单手握住刀身,刃口入肉,他却死死钳住,使它不能再下压一毫一厘,滚烫的鲜血还是从手掌处流出,一滴滴落在梅雪的脸庞上。 妖异的紫光映着梅雪苍白如纸的脸,她忽地脚下一软,退了半步,目光集中在项空尘的流血的手掌。 削铁如泥的妖刀绝非项空尘肉手所能接持的。情急之下,他不假思索将全身灵气灌注在手掌之上,以灵气为甲,竟在生死之际领悟了凝甲的要诀。坚实的灵甲减缓了妖刀的劈势,苏流风飞针从旁刺入,将梅滔手臂气穴锁住,这才止住了妖刀下劈之力。 “你这家伙,还真下得去手!”项空尘目光变得锐利,好似有什么在眼中翻腾,竖起手中苍鳞,只见幽芒一闪,血液飞溅而出,一只手臂如断线风筝,喷洒着殷红的血,飞向天空。 那紫刃妖刀也伴着断臂,“哐啷”一声,颓然落地,再无动静。 失去了妖力的支持,梅滔全身一震,好似失去了骨骼一般,如纸片软倒在地,右臂血液仍不断流出,苏流风抢步上前,银针疾点,已扎入了他臂膀周围几处穴道,泉涌的鲜血也渐渐止住了。 梅雪噙着泪,蹲了下来,握住梅滔的手,嘤嘤啜泣。梅滔缓缓睁开眼,眼眸中倒映着梅雪悲戚的模样,他轻声笑道:“没事……我已经没事了。” 项空尘看了梅滔一眼,见他神志恢复,这才安下心,又转眼看向那静静躺在冰冷石板上的妖刀,失去了宿主的刀身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光纹暗淡。他踏住刀锋,举剑便要一剑毁了它,可还未挥动苍鳞,妖刀自身反而嗡嗡低鸣起来。 这时,还未干涸的血液顺着刀纹流入了刀身尾端五寸处,那里嵌着一枚黑玉,黑气在其中奔涌,聚而不散,然而就在赤血流入黑玉之中时,嚣张的黑气猛然一顿,颤颤摇曳起来,好似风中残烛,逐渐微弱,就在快要消失之际,猝然黑炎高涨,破玉而出,化作一缕黑烟,飘向天际,转眼间便融入了漆黑的苍穹中。 “咔咔……”细碎的声响从刀身发出,凝结着所有灵气的黑玉碎裂了开来,从此处裂缝蔓延开来,好似蛛网四张,妖刀的光华也由紫转灰,最后碎成数块,形同废铁,散在地面。 项空尘眯上眼,凝望着黑气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东北方向,不就是武陵城的方向吗?” “啊!” 一声嘶吼,惊动了项空尘,他转头看去,却见苏流风神色凝重,两只手紧紧按着梅滔的肩膀,但梅滔仍是不断挣扎,喉间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梅雪也急了,她半个身子压在了梅滔身上,两手紧紧握住他的抖动的手掌,努力地使他平静,两行热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项空尘快步走上前去,才知梅滔虽是断了和妖刀的联系,但他眉心黑气却未消散,反而如火焰越烧越旺,仿佛灼烧着他的灵魂。 项空尘也蹲下了身子,向着苏流风看了一眼,苏流风只是摇头,此类情况他也未曾见过,就算施针,也不能将其中黑气逼出,其中灵气流转和神州之中的普遍认知的灵气有些不同,带着混乱灵流,难以控制。 梅滔眉心处黑炎猛烈灼烧,几人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目光黯淡下去。 “试试你的血!” 狸猫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项空尘不明所以,回想起方才妖刀碎裂一幕,豁然省悟,连忙将在手指上划开一条口子,血丝丝溢出。他将手指按在梅滔眉心处,只听“嘶”的一声,好似水泼进火里,黑炎登时黯淡了不少。 终于,黑炎熄灭,梅滔停止了颤动和嘶吼,他喘着粗气,眉梢微微舒展,虚弱地睁开眼,望向夜空,明月已向西边沉下,几颗微弱的星光点缀在空中,若隐若现。 这一夜,和内陆往常的夜空一样,月淡星稀,但自己仿佛经历了许多年月,深深的疲倦从包裹了全身。 脸庞似有点点冰冷,他抬眼看去,见到梅雪红肿的眼眶,含着晶莹泪珠,这几日,她哭了许多次,眼眸似乎从未干过。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睏意消了大半,他转头看向右侧,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敲打利剑的手臂,紧握重锤的手掌,以及抚摸梅雪脸颊的手指。 他明白过来,一切都不是梦,他摇了摇牙,忍住了疼痛,看向项空尘几人,说道:“谢谢各位。” 项空尘摇了摇头:“你的手臂……” 梅滔惨然一笑:“这条手臂不要也罢,若不是项兄你阻止我,我不知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他又转头看向梅雪,带着几分爱怜和愧疚:“梅雪,是哥哥错了,我沉迷于铸剑而忽略了身边重要的东西,直到此刻,才醒悟。” “可是……铸剑一直都是你的梦想呀!”梅雪抽泣着,颤着声。 梅滔又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哥哥,哥哥!”梅雪有些焦急和惊慌。 苏流风伸手在梅滔脖颈处探了探,淡淡道:“没事,他只是太累,睡过去了。” 夜晚最寒冷的时刻已经过去,项空尘站在院子里,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掌,血已经结痂,连痛觉也一并消失,也许过了今夜,便会愈合如初,只是他脸色中还透着迷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苏流风也走入院中。 “梅滔怎样了?” “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要调理,梅雪在他身边陪着。”苏流风看了西厢房一眼,“他们伤好之后,便会启程回家,至于铸剑的合约也已完成,雇主应该不会为难他们。” “那柄刀上的灵气和之前乌蒙身上的灵气很是相似。”苏流风顿了顿,“你的血为何可以将那股灵气驱散?” 项空尘一耸肩,脸上写着“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转头看向狸猫。 最是嗜睡的狸猫今夜却也没有瘫在床上,坐在院中的梧桐树梢上,沐浴着皎洁月华,随口敷衍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只是今晚那妖刀被你血液浸泡,自己土崩瓦解了,本大爷何等天才,灵光急闪,便料到其中关系。” “眼下,事情也已了解,这两兄妹也算是受难受累,饱受风霜,就此离去,能够有命回去,也算是幸运了。”狸猫叹了一声,翻过身去。 “断了常用的手臂,以后的生活会更艰苦吧?”项空尘低下头,神色黯然。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狸猫漫不经心道。 “其实……他的手臂也有可能接好,只是他拒绝了。”苏流风面无表情,“他说这伤就当做一辈子的教训,时刻提醒他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 “哼,世间哪有这么多对和错,不过是他小子后悔罢了!”狸猫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那混沌老大,你活得这么洒脱,想来也没什么后悔之事吧?”项空尘旁敲侧击。 “老子能有什么后悔事!?”狸猫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怒气冲冲,扫了两人一眼,转身又睡了下去,没有再说什么。 微风吹过,梳着狸猫才洗过的毛发,油光发亮,狸猫枕着树枝,呆呆地望着天边,看那东方渐渐亮起。 第二日早晨,逮捕凶手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凶手因全身力竭而亡,并发现了不远处一柄粉碎的残刀,此事就此结案,自此之后也再未发生过妖刀伤人之事。 几日后,梅滔的病情也平稳了下来,几人便欲启程前往武陵,此次由于不少事耽误了行程,想来委托人也等得急了。临行之前,狸猫又洗了一次舒服的温水澡,作为回报,便给了梅雪几道符,若是遇见危险,轻念咒语,便可逃之夭夭。 清晨的阳光,和煦温暖,铺洒在延伸向远处的官道,几人告辞了梅雪和梅滔后,踏上了前往武陵的道路。 项空尘深深吸气,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沁入心脾。 “孺子不可教也!”狸猫从背篓中窜了出来,指着项空尘手中事物,哀叹一声,“你一个大男子,怎么像个婆娘似的,整天对着这盆花瞅瞅瞧瞧,你若是闲着无事,就来给你恩深似海的老大捏捏肩。” 项空尘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细细观察着栀子花的变化,似乎又长出了几株嫩芽。 “不然,花虽是象征阴柔一面,但其功效却也深得医者喜爱。”苏流风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栀子,其花、果实、叶和根都可入药,可祛热除烦,清凉解毒,功效甚多。” “……”项空尘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讪讪一笑,“我知道了,但你可别打我这栀子的主意!”说着,快步向前走去。 第257章 英穆诡事(一) 武陵是一座大城,城墙如山,人源辐辏,城外道路亦是四通八达,石板铺砌,远处可见梯田层层,炊烟袅袅,一派昌盛气象。 项空尘几人走入城中,见屋宇连绵,错落有致,街上行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禁消解了心中风尘疲惫。 一路劳顿,狸猫见终于到了落脚处,便嚷嚷着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几人找了一间小店,坐下点菜。 店家小二见几人入店,笑脸迎上:“几位客官,可有效劳?” 项空尘看了看菜谱,正欲说话,却被狸猫抢先道:“店里的招牌菜,特色菜全要了!” 店伴一惊,愕然盯着狸猫,原以为它只是只宠物,没想到还会说人话。 狸猫摸着肚皮,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上菜!” “是,是。”小二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走了开去,但仍不时转头看向这边一眼。 “混沌老大,你就不能低调点?”项空尘抚了抚额头,“除了修仙炼器之人知晓通灵神物之外,其余百姓哪里明白,没准会把你当做妖怪,乱棍打死了。” “见识浅薄!”狸猫鼻里重重哼了一声,依旧理直气壮,“本大爷就是要给他们长长见识!” 过了会儿,小二便将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端上了餐桌,闻着香喷喷的各色食物,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狸猫更是如饿狼扑食一般,伸手撕下一条油润的烤鸭腿,啃了起来。 两人风卷残云,将盘中食物一扫而空,狸猫打了个饱嗝,酒足饭饱后便打起了盹。 “小哥,你可知沈宅如何去?”苏流风结账之时,并未忘记此行目的,打听委托人所在。 “您是说沈正南沈老爷吧?”小二将白帕往肩上一搭,向着窗外一指,“客官您就顺着这条街往城南走,道路的尽头右边便是沈宅了。若是还不清楚,就问问路过的人,这里任谁都知道沈老爷。” “这沈老爷这么出名?”项空尘只知沈正南是此次委托人,却不知其背景,不过能受到焚阳宗礼待的人,想来也自有过人之处。 “这位小哥,你有所不知,沈老爷可以说是全城百姓的大恩人。”小二脸上浮现出敬慕之情,“他不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且还常常施舍穷苦贫民,吃不上饭的人都去那里领米粥,更主要的是他慷慨解囊,捐款为城镇和附近小村修桥铺路,也使得城镇更加繁华了。” 项空尘听后点了点头,感叹道:“看来这位沈老爷当真是乐善好施的人物,难怪城中这般安宁。” 稍作歇息,两人便起身向着城南走去,只有狸猫在背篓里睡得死沉。 向着南街走去,不一会儿便到了沈宅门前,门楣之上牌匾高挂,黑底金漆,上书“沈宅”二字,笔走龙蛇,飞扬不羁。 从沈宅门前排出长长的一条队伍,皆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穷苦人,他们手中拿着个破碗,正张头探脑,向着前方张望。这时,有人从那边走出,手里捧着一碗白花花的米粥,热腾腾的,还冒着白气,这些人望得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往肚里咽唾沫。 门前,几个丫鬟正低头挨个给碗里舀粥,忽见两双脚出现在跟前,其中一个便道:“依着顺序来,不要插队。” “姑娘,我们不是来求米粥的。” 丫鬟抬起头,只见两个白净少年站在自己面前,衣着虽是普通,但也整齐,隐约间有股出尘之气,她目光瞥了项空尘一眼,而后落在苏流风脸上,怔住了。 “姑娘!”项空尘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我们是来找沈老爷的,就说焚阳宗弟子来见,麻烦你通报一声。” 少女回过神来,摸了摸绯红的脸颊,喃喃道:“好,我这就去通报老爷。”说罢,如丢了魂一般跑进了院中。 项空尘往苏流风瞅了一眼,长叹一声,低声道:“还好你是个二愣子,不然得欠下多少风流债!” “什么?”苏流风没听清项空尘低低自语。 “没什么。”项空尘摆摆手,岔开话题,“这沈老爷不仅家大业大,还能捐出一部分钱施舍乞丐,且十年如一日,我对商人有些改观了。” 苏流风不置可否,只是静静望着眼前宽阔的宅邸。 未过多久,丫鬟便跑了出来,将两人请进了门,顺着廊道而行,项空尘放眼望去,内院宽阔,草树茂盛,殿宇华美,与那金宅相比也不遑多让。 穿过深院,来到前厅,厅堂内正前方端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见两人进门,便笑呵呵地站了起来,将两人引坐客位。 “两位远道而来,想来舟车劳顿,老夫今晚特地备了一份丰盛晚餐,为两位少侠接风洗尘。”老者坐回了主位,脸上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沈老爷客气了。”项空尘忙道,“我们此次乃是奉了掌教之名,前来助贵地除魔斩鬼,不敢贪图其余回报。” “哪里,哪里。”老者摆摆手,笑容慈蔼,“此次除魔也需养精蓄锐,晚宴也是老夫聊表一片心意,少侠莫要推辞了。” 项空尘见老者盛情难却,便也不再推脱,暗忖狸猫若是知晓自己推掉他近在眼前的大鱼大肉,恐怕要拔了他的皮。 老者虽然须发染霜,但整个人却精神矍铄,行止干练利索,全然不似七旬老人。他目光如炬,又转向缄口不言的苏流风。 项空尘反应过来,解释道:“沈老,不用在意,我这位同门只是不善言辞,但实力绝对不俗,定可将那鬼祟镇压。” 老者含笑点了点头,拍拍手,招进来一名丫鬟:“老夫还有些事,两位少侠暂在院中歇息,席间我们再谈论那‘英穆诡事’。” 沈正南走入内堂,两人也起身跟着丫鬟去了歇宿客房,整治妥当后,又在院中四处闲逛了一会儿,宅邸宽广,两人时停时走,却也只走了不到一半的地域。 漫步间,两人又向丫鬟问询了一些沈正南的事,丫鬟每每说起老者都赞不绝口,说是他脾气温和,平日里也很少动怒,对下人也照顾有加,很少有人抱怨,且乐善好施,在外面的名声也很好。 其间,丫鬟也问询了焚阳宗之事,她只知焚阳宗是修仙门派,可在天际穿行,其余也不大了解了,项空尘便和她大概讲述了一遍。 丫鬟听了项空尘绘声绘色地描述之后,眼中满是向往之色,毕竟她也只是十四五岁的少女,少有在外走动,听到这些奇闻异事,不禁心驰神往。 “那你们能长生吗?”丫鬟眨着眼,问道。 项空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就连我们掌教也绝没有上千岁,想来寻长生也不过是一种奢望罢了。” 丫鬟表情突然有些沮丧,低下了头,项空尘奇道:“怎么了?” “沈老爷如今也已年近七旬,虽是老当益壮,但也终有离开的一天。”丫鬟低着头,揉了揉眼睛,“待沈老爷走了,我们这些仆人又该怎么办呀?” 项空尘见丫鬟有些感伤,正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却被一道冷冷的声音抢过:“一味依赖别人,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项空尘转头看向苏流风,却见他满脸严肃,狠狠一甩衣袖,兀自离开了。 “这家伙,有时候说话莫名的犀利以及……”项空尘皱了皱眉,看向眼眶微红的丫鬟,“不合时宜!” 夕阳隐没在远山之后,天地渐暗,沈宅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仆人将一盘盘鲜嫩可口的珍馐端入了厅内,几人桌上皆是摆满了食物,狸猫更是毫不客气地狼吞起来。 起先沈老见了狸猫也颇为讶异,后来听项空尘解释之后,才明白过来,天地灵物众多,自有会说人语的灵兽。 待筵席阑珊时,沈老才悠悠说起此次委托:“据此处两百里外,有一处五贤山,其上修建着英穆侯的陵寝。往日一向风平浪静,但不久前突然出现了鬼怪在山间游荡,见者多为上山砍柴的樵夫和药农,故此之后,便少有人上山了,可后来那阴灵竟有向外侵犯之意,扰得附近村民人心惶惶,我不得已便向焚阳宗求助,希望贵派能将此地鬼祟乱象平息。” 项空尘点点头,言词郑重道:“沈老放心,此次我二人便是为此而来。明日我们便上山一探那鬼祟源头。” “那就多谢二位了。”沈老举起酒杯,项空尘也不敢怠慢,碰杯之后,小小嘬了一口,明日要事在身,刻下还不能因酒误了时辰。 沈老醉脸微红,开怀笑着,忽地想起了什么,正色道:“我想此次诡邪之事多半是英穆侯的墓冢引起,其内不知发生了什么,导致风水异变,英穆侯怨气难平,遂出来为祸。” “沈老可有墓冢建造图纸?”苏流风皱起了眉,“若是深入墓冢,其中也许会有陷阱奇阵,不可不防。” 沈老将手中酒杯放下,从怀中取出一件木盒,揭开盖子,其中黄锦衬底,一卷羊皮躺在其中:“这便是那墓冢建筑图纸了。” “原是不愿打扰英穆侯的,只是此番事态严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沈老叹了声,将图纸撑开,指了指,“不过由于保管不周,图纸几处被水侵蚀,如今已看不清了。” 项空尘和苏流风两人细细打量之后,便将图纸收了起来,辞过沈老,起身回房,项空尘见狸猫此刻已喝得酩酊大醉,只好单手拎起,一并带回了房中。 第258章 英穆诡事(二) 深夜,孤月高悬,客房中的灯火仍未熄灭,窗户虚掩着,丝丝冷风钻了进来,项空尘紧了紧领子,望了一眼正睡得香甜的狸猫,叹了口气,忽地耳朵翕动,察觉屋外似有动静,便秉着红烛,披上了外衣便向着屋外走去。 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不多,但却坚韧粗壮,足有五人合抱粗细,树枝分叉横生,向着四方天空延展,在月光下,好似张牙舞爪的妖魔,风吹动树叶,树影晃动,将爪牙都伸向正西方的房间。 夜风寒凉,似无孔不钻,就算项空尘缩着肩,裹紧衣裳,也能感觉丝丝凉气透衣而入。月光稀薄,借着火烛,才能见到前方五步内的情景,他向着老槐树走去,绕向一边,突然间树下有一人影晃动,蓝衫飘飘。 项空尘吓了一跳,不由得退了一步,强忍住了欲破口而出的叫喊,定下神来,将火烛向前一照,才看清眼前之人的身影,藏蓝色的衣衫迎风招展,挺拔的身姿显出几分萧索孤独。 那人也察觉身后异动,转过身来,摇曳的火光映得他的脸孔忽明忽暗。 “苏流风!”项空尘认出眼前之人,顿时松了口气,而后心中又腾起怒气,“你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杵在这里吓人!” 苏流风神情平淡,反问道:“那你半夜为何也四处闲逛?” “我?”项空尘被问得一窒,转口道,“……我还不是思考着明日探索英穆侯的墓冢,所以睡不着。你呢?为何深更半夜还不睡?” 苏流风没有回话,只是转过身,伸手摸着身旁的古槐树,似在感受着什么。 项空尘瞄了一眼苏流风,忽地心中一动:“我知道了,你肯定也害怕明日从英穆侯墓穴中钻出凶煞鬼魂,所以半夜也睡不着吧!”说着,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安慰道:“无碍,我年幼时在山中劈柴和捉迷藏的时候,也曾怕突然钻出一只青面獠牙的鬼来,任谁也会对未知未见的怪奇异事感到恐惧。” 项空尘的语气中大有同病相怜之感,苏流风愣了一下,盯着项空尘,摇了摇头:“我是看这棵槐树生得古怪,才出来查探一下。” “……”项空尘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那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槐树可拆分为‘木’和‘鬼’,意思是一种阴气较重的树,相传能吸收阴气鬼魂,甚至能使神灵附身在上面。此树种在院中,可能会影响往来生人的气场,所以此树种在这里,还是有些怪异。” “没准沈老爷根本就不信这一套,槐树也不过是碰巧种上的。”项空尘嘴上虽是说着不信邪,但还是退后几步,离得老槐树远了些。 “可能是我多虑了。”苏流风望了树冠一眼,撤下了手,点点头,“宅院之中的仆人侍从都是神情正常,似乎并未发生什么怪事。” “好了,明日还要上山,还是稍作歇息,养精蓄锐吧。”项空尘忽觉得睏意上涌,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转身回房去了。 苏流风捡起地上一片椭圆微黄的槐树叶,仔细看了看,也起身向着房中去了。 夜深人静,独有沙沙风声,萦绕着国槐,窃窃低诉。 清晨阳光明媚,狸猫仍睡得死沉,项空尘将他装入背篓之中,纵然嗜睡懒惰,但带着也许还有些应急之用。 在沈老带领之下,几人顺着山道而行,五贤山坐落在崇山峻岭之间,却也独独高出四面山岭,群山探头,成弯腰垂拜之态,下有绿水环抱,一条名为姑溪河的澄澈支流流经此地,如女子的手般舒缓轻柔,林间绿树成荫,隔绝喧嚣尘世,正为王侯将相风水宝地。只是其间阴气袭人,不见阳光,明眼人也知此处有些邪门。 狸猫从背篓中醒来,观望着四处景色,也点头肯定,此处乃是不错的墓葬宝地,虽是无帝陵那般大川环流,居高扼深,但其所取之处也算得上百里挑一的佳地,取卧居深远,安宁停蓄之意。 “这位王侯可能不太在意功名,由此他故去后后人为他选了这样一处宁静悠远的地方。”狸猫最后总结道。 “阁下对风水之法甚是了解,让人敬服,只是对英穆侯的评断却不太相符。”沈正南漫步前行,也听见狸猫侃侃而谈,待他说完后,才抒发己见,“英穆侯本名霍游懿,年少有为,小小年纪便征战沙场,战和国,伐朔鞑,一身功勋让人喟叹,但后因常年军旅生涯,殚精竭虑,却是染上朔北顽疾,又遇朔鞑强兵夹击,边守边撤,他涉险殿后,退于无定河边,最后身中十八支箭而亡。” 说到此处,沈正南叹息一声,昂头望向前方,似缅怀着这名英勇牺牲的将军,“自他亡故后,唐皇念其功绩卓绝,封其为侯,因其骁勇善战,武力超群,赐谥号英穆。如此说来,他却也并非淡薄功名之人,加官进爵,征战四方,皆是他宏图大志,也是每一个男儿心头热血野望。” 沈正南的语调忽而变得铿锵有力,慷慨激昂,诉说着英穆侯的事迹,好似连他身中枯血也随之沸腾。 “沈老爷子,没想到你一把老骨头,却仍壮心不已。”狸猫却未被沈老慷慨陈词影响,只是颇为玩味地笑着,“只是但凡战争就有牺牲,想来‘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也是听说过的,百里枯骨中,又有多少亲人血泪浸在其中?” 沈正南皱起眉头,慈和的脸骤然绷紧,如罩了一层严霜。他狠狠一甩衣袖,正色道:“阁下只知战乱中生灵涂炭,无数战士百战而死,但不知若是没有这等将士在前线驻守血拼,被敌人攻杀进来,后果不堪设想,万民都将处于水火之中。” 见两人各执一词,一时互不相让,项空尘连忙上前圆场:“快看,英穆侯墓冢到了!” 几人纷纷朝着前路看去,在石阶前方,夹道各立着五座高约两丈的石雕,形貌均是身披盔甲的武士竖剑于身前,道路尽头延伸至英穆侯墓中,冢前矗立着一块玉石墓碑,其上刻有英穆侯的生前事迹以及缅怀盛赞。 古来传统讲求入土为安,修建墓冢之时便将外门封死,不让生人入内,打扰墓主,只是眼下情况紧急,不得不开墓探穴。 几人又将图纸取出,看了一遍,探讨着是打洞进去,还是将墓冢凿开,正大光明进去。最终决定,还是打盗洞进去,虽是有些像盗墓贼,但为了不破坏王侯冢的结构,只能选此机巧之法了。 与几人一齐来的,还有沈老雇的石匠和风水师以及墓葬师,也帮项空尘几人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一般而言,如今陵墓应该都会设有法阵,以护佑墓主,防止盗墓贼,可这里怎么没有相应的防御阵法?”狸猫绕着图纸观察了一圈,若有所思。 “此处本是设有斫龙阵,以英穆侯随身携带兵器作为阵台,施展阵法。”沈正南解释道,“不过后来因威力太大,覆盖范围之广,连山下山民路人也受其影响不浅,所以后来便将几件煞器收回,供于伽蓝寺中,日夜由僧人念经超度其中怨念和戾气。” “斫龙阵?”项空尘一头雾水。 涉及阵法,狸猫自是不会放过显摆机会,故作高深讲解起来。 以阵法而言,山川也具阴阳之分,山为阳,水为阴,山河自成其势,山高水环,应天地运势而生,遵乾坤机理而行,其中亦有灵气,山河之灵,威力无穷无尽,以此守护陵墓,自不是那些凡俗贫弱的盗墓贼可抵挡的,是以也多用于帝王陵寝。 斫龙阵并非固定法阵,而是以“九台”分列各位,其上放置器物,多以煞器为主,越是凶煞之物,此阵的威力越大。只是这九台依山势变化而变,一般人找不出其确切位置,且每一座镇台皆是独具威力,破一处,其余八处也会继续运行,直到九处尽数被破,才能算是完全破了法阵。 “幸好有人早将其除去,不然就真得折腾一番了。”项空尘长出一口气,他虽只听懂了大概,但也明白破阵极其麻烦。 几人在外边研究起地宫构造,而工匠们和劳力便就着地形,挖出了一处盗洞,直通向地宫最薄弱处,借此进入地宫。 看着幽深漆黑的洞穴,项空尘心中冒出一股寒意,也许是阴湿的地气散发了出来,让人有些不适。 “地宫中常年闭塞,气流不通,还是先等一会儿再下去。”负责开凿洞穴的工匠提醒道。 项空尘和苏流风皆是点了点头,候在一旁,静心冥思,蓄势以发,这时,又听见身旁沈正南苍老的声音传来:“两位少侠,老夫倒是想起一事,英穆侯生前所持风炎槊,乃神兵利器,随他征战经年,形影不离,英穆侯身死后,此物也一并陪葬其中,若说墓中最为凶煞之物,便是此物了。其上可能附了英穆侯的怨魂,若是找到它后,可将其带出,我再交予伽蓝寺,以佛门圣物超度。” 两人点头,将此物牢记在心中,过了些时候,洞内浊气排空,两人便欲动身。 “你们早去早回啊!”狸猫冲他们挥了挥手。 “你不去?!”项空尘也想将狸猫强拉着进去,若是遇上古怪法阵,奇巧机关,也好应付。 狸猫煞有介事地凑到项空尘耳边,低声道:“你不晓得,其中怨灵恶煞颇多,我灵体不全之躯,去了万一被其他凶恶鬼灵冲了身,岂不是化作游魂野鬼了,永远留在墓中?以后跟你们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 狸猫说得鬼气森森,项空尘不禁一哆嗦,将信将疑望了狸猫一眼,只好和苏流风两人进了洞穴。 洞穴不算太长,斜着直向下挖去,不多时便触摸到坚硬的石壁,两人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甫一落地,两人便向四周观望,漆黑不见五指的地宫,阴风冷骨,前方不远处,骤然腾起四点幽火,如恶兽眼瞳,长生不熄。 第259章 英穆诡事(三) 项空尘一惊,急忙亮出苍鳞,淡青色的光辉驱散了两人十步内的黑暗,但那更远处的冥火源头却看不真切。在前方淡蓝色火焰之下,似有两具庞大的身躯,躬身低伏在那里,黑影晃动,跃跃欲试。 虽未感到杀意,但项空尘已将古雷唤出,地宫隐秘诡异,空气中浊流扑面,让他也心弦如拉满的弓,绷得紧紧地,稍有触动便要发作。 “那是石雕。”苏流风缓步向着前方走去,而那四团幽火似也并未有什么异动,仍是安静地燃烧着,项空尘松了口气,也跟着走上前去。 待两人走到近处,才见到此物形貌,那是两座兽形石雕,雕纹细腻之中却又夹着几分豪放,张扬的毛发线条明晰,让人远远看去似活了一般,踞地将扑。 兽雕形貌古怪,龙头马身麟脚,状貌若狮,眼中冥火淡淡燃烧,如幽冥来的恶兽。 “这是……”项空尘犹豫了一下,“貔貅?” 苏流风点点头,传说貔貅乃是象征吉瑞的神兽,可驱邪避凶,安置于墓中可阻止妖魔精怪扰乱墓主安眠,不过这也是上古时期的神兽了,如今早已不见了踪迹,唯有其相貌描述以口述或图画方式流传。 两只貔貅双眼中的淡蓝火焰,经久不息,称为万年灯,以特殊秘法炮制而成,在墓中长生不灭,镇守墓门。 虚惊一场后,项空尘擦了擦额头冷汗,深深吸气,一股阴冷之气直贯入肺腑之中,让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这时,苏流风打起了火折子,向着四面找去,通红的火光将昏暗的地宫霎时照得大亮,原来两人正处于地宫前殿,貔貅位于殿口,殿内宽敞,足有五间之阔。 正前方,一座高三丈的石雕昂然屹立在两只貔貅之后,伟岸的身姿竟比那貔貅也魁伟不少,他面容肃穆,斜眉飞挑,目视远方,身披黑甲,头顶铁盔,手中仗剑,直指前端,傲然之气,毕现无遗。 这便是英穆侯了! 项空尘抬头看向眼前雕塑,虽然巍峨不动,但其气势竟好似透石而出,笼罩在两人头顶。如此凌厉气魄,古时百战不殆的将帅也不过如此了。 见着眼前石雕,项空尘肃然起敬,竟生出几丝拜服之意。 这时,一股大力狠狠捏住了项空尘的肩膀上,吃痛之下,他猛地回神,才见苏流风的手正抓在自己肩上。方才失神之际,竟仿佛身坠梦境,恍若隔世,耳中能听见战马嘶鸣,战鼓喧天,咆哮声此起彼伏,如置身古战场一般。 “别看太久。”苏流风冷冷道,“此石雕有些古怪,应是用了类似于圆光术之类的奇异法术,以迷惑人的心智,防止盗墓贼。人有六根,以口、眼、舌、鼻最为常用,方才见你神色异样,我猜想被蒙蔽了其中一根,深陷幻境中,才出手推了你。” 项空尘心有余悸,揉了揉仍有些余痛的肩膀,不敢再去看那英穆侯的雕像,径直向着后方走去。 在英穆侯雕塑身后,共有七列纵队,每列十四人,森严排列,各个武士顶盔掼甲,佩刀昂首,挺胸而立,目光皆是望向将军剑指之处。 “这些士卒的雕像也栩栩如生。”项空尘一边向前走,一边观看着雕刻精细的塑像,“看来这英穆侯死后仍想着指挥千军万马,保家卫国,纵横天下。” “人已经不在,再多的抱负和野心都只会化为尘土罢了。”苏流风走在其间,面色沉静。 忽地,他停下步子,扬手止住项空尘。 “有声音。”苏流风凝神竖耳。 项空尘眼闭上了嘴,静静聆听四处动静,在如此诡秘之地,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当下更应谨慎而行。 四处安静得让人心惊,连丝丝风声也没有,听了许久,除了咚咚跳动的心跳声,什么也没有,项空尘悄声走上前,低声道:“好像没什么。” 苏流风眉头微皱,但也没再说什么,再次动身向前走去,也许是这些武士透出的凌厉气息让他产生了幻觉。 两人轻手轻脚走过了前殿,进入了长长的甬道之中,这甬道向着更深处延伸,隐隐下降,两边石壁之上都嵌着灯座,座上点着琉璃灯,照明整条通道。 从图纸之中看,这甬道直延伸向后殿,只是分叉口颇多,各通向其余藏纳瓷器宝瓶的偏殿,两人并非盗墓贼,径自往后殿走去。 石道虽然灯火明亮,但幽幽火焰散着青蓝色,人脸在光映之下,却显出几分苍白青灰。走在狭窄的通道中,零碎的声音也格外清晰,起落的脚步声回荡开来,好似沉沉钟鼓响在心间。 苏流风领头,项空尘殿后,互相照应。此时走在幽寂甬道中,项空尘在阴森的墓道中,忽地回想起了童年时吴伯讲过的鬼故事,那时一度成为童年阴影,连半夜起床也不敢外出,现在想起,又有股莫名的惧意,纵使身怀奇术妙法,但根种身心的恐惧摆脱不得。他越不去想,却越是浮想联翩,好似四处风吹草动皆是怪异之事。 “这地方虽是阴森诡秘,但也是墓主人安眠之地,我们尽量减少不必要的……” “砰——” 苏流风“破坏”两字还未说出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重击,他猛地回头看去,项空尘正握着苍鳞,劈在了一处灯台之上,青光之下,他额角隐隐见汗。 “方才这里有异动。”项空尘抽出苍鳞,解释道。 “你……”苏流风注视着他,“好像有些慌神……” “谁怕了,我才没怕!”项空尘昂起头来,听出胸膛大步向前走去。 苏流风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动身跟上。 “咔咔……”还未迈出几步,项空尘脚下一陷,三尺见方的石板向下降了三寸。 “是陷阱!”苏流风疾呼。 项空尘还未来得及低头细看,两边石墙陡然移开,机括转动声蓦地响起,“咔咔咔”的机械声让人毛骨悚然。转眼之间,平整的墙面现出一列三尺宽的缝隙,里面从上至下,密密麻麻地推出泛着寒光的箭簇,箭端似染了什么东西,青幽幽的。 “是毒箭!”项空尘念头急闪之间,忽地听见“嗖嗖”的破空之声,两边寒箭一触即发,同时射至。 他身形兜转,苍鳞在空中挥动轮舞,几个清脆的声音从碧光所过之处传出,毒箭箭头被苍鳞尽数挡了出去。箭上毒液经年之后虽是淡了许多,但擦破了皮肤,渗入血中,也可在半柱香时间内让人毙命。 躲过毒箭机关,项空尘稍稍定下心神,不料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机括运转隔着石壁传出的咔嚓声,整个甬道好似活了起来,各类机关一时间皆被启动,除了飞蝗一般的利箭从石壁射出,还有光芒流动的守阵,凝聚出漫天水箭,铺天盖地射来。 两人也未曾料想这墓中防盗机关法阵如此巨大,借着山川灵气,不休不止,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布满了整个甬道。 两人已避无可避,一鼓作气直向甬道口奔驰。 “轰!” 甬道中一道白光如长虹贯日,横亘两端,滚滚雷鸣之后,在空间密布的箭雨中被破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来,两人立马顺着开辟出来的道路冲了上去。 四周雨箭调转箭头,又向着穿行的两人袭来,两人一边遮挡,一边向着前方狂奔而去,虽是身手敏捷,但在无数的雨箭面前也难以招架,胳膊、裤腿、腹侧都被划出了伤口。刺耳的锐响塞满了通道,好似木锯磨着耳骨,让人头皮发麻,不过雨箭之中并没带毒,两人行动并未受阻,仍是迅疾掠向甬道尽头。 通道的尽头,箭雨法阵没有覆盖,两人暗自松了口气,纵身一跃,钻出了箭雨笼罩的通道。 两人站稳身形,向后看去,那些箭雨仍旧凝在空中,久久不散,但却不再射出,整条通道已是一片狼藉,破石残垣,被箭雨刻出的深痕如伤疤一样,上下左右,布满了石壁。 苏流风皱起了眉,又向着四周看去,两边各有一条通道,延伸向黑暗深处,没有油灯照明,黑洞洞的。他取出图纸,仔细端详:“左边通向偏殿,用于藏纳珍贵的陪葬器物,右边通向后殿,在那里应该就能找到英穆侯的风炎槊和此间诡事发生的原由。” 项空尘点点头,又扫了一眼左边,目光忽然凝住了。 “那边,刚才好似有一个白影飘过……”项空尘声音有些颤抖。 苏流风抬起头,顺着他目光望去,左边通道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白影,他见项空尘神情不像说笑,便动身上前查探,在拐角处察看片刻,走了回来,只道洞口空空寂寂,并未见到项空尘所言的白影。 项空尘抓了抓头,先前那道白影自己也只是余光一瞥,其形似一名女子,但转眼即逝,缥缈无感,直以为是幻觉。 两人也不再细究,举着火折子,向着右边通道走去,转过两次拐角,前方空间豁然开朗,广阔的殿宇呈现在两人眼前。 前方,三丈高的平台拔地而起,以青灰长条石砌筑,一道青石板路延展向高台,宽两丈的阶梯以赤红色石头铺成,直达高台。高台顶端正中横卧一座清玉石座,清光浮动,说不出的晶莹灵动。 玉座背脊上,刻有三字: “点将台!” 第260章 英穆诡事(四) 登台拜将素来有之,但凡出征之前,以鼓舞三军气势,便筑坛封将,向苍天神灵祷告,祝佑旗开得胜。 两人顺着红色石阶踏上高台,精致华美的玉座呈现在两人眼前,但除此之外,长宽七丈的平台之上,空空荡荡,再也找不到一物。玉座中青光浮盈,孤寂寒凉。 苏流风又将图纸取出,神情凝重了几分,项空尘见他半晌不语,也凑上前一看,才发现后殿处的构造线条被水侵蚀,早已模糊不清,而依稀能见的是一个融化了的“台”字。 苏流风环顾四周,宽广的后殿四周竟无一处出口,青绿色的砖石将整个殿宇围的严严实实,殿内高耸着八根大柱,雕琢着瑞兽摩云图案,倚天拔地,撑起宽阔的穹顶。 “没有风炎槊。”项空尘细细检查了玉座周围,垂头沉思,“莫不是陪葬在他的棺椁之中?” “此处图纸模糊不清,而四处无门,后殿所在难以查知。”苏流风细细观摩着图纸,发现存放英穆侯棺椁的寝殿也好似凭空出现一般,没有与任何通道相连,“墓道到了这里就是尽头了。” “看来这英穆侯也不希望我们找到他,特意留了一手。”项空尘又走下台阶,摸索着四周石壁敲敲打打,侧耳细听,“没准石壁之中有什么机关暗门,图纸里面也没画出。” 苏流风也跟着在另一边石壁之上敲打起来,但石壁冰冷坚硬,在敲击之下只发出浑厚的闷响,并无半点反应。 一路探来,两人汇合一处,均是摇头,除厚重的石壁外,什么暗门机关也没有。 整个后殿安安静静,全无异样声响,如此一成不变的静默,反而让两人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图中的绘画到了此处猝然而止,再无半点提醒,好似当初修建此处的人也不知其中奥秘。 周遭石壁上并无任何异常,两人商量之后,又绕着高台摸索起来,这次搜寻得更加细致,连一丝砖缝也不放过。 终于,两人在最显眼的赤红色第七层台阶上处发现了拇指大小的一行字。 “金戈铁马,筑台拜将,寒槊销泥,玉座埋骨。” “这意思是……”项空尘沉思片刻,看向脚下,“玉座之下埋着他的尸骨?” “可是就算知道了他尸骨埋在下面,但这平台以厚重的条石堆砌,坚硬密实,缝隙之间更以好似铜汁铁浆的液体密封,一块岩石也撬不开。”项空尘摊摊手,无奈道,“若是没办法,就只好用蛮力破开一道口子了。” 苏流风摇头:“我们的目的不是破坏此处,而是找寻到鬼祟邪事出现的原因,我们一路走来,虽是阴风阵阵,但却没见到半个鬼魂,里面好似并无怪异。” 项空尘一想也对,按理说邪祟都已经冲出墓外扰人了,那么墓中已然幽魂遍地,此次走来,虽遇见了些惊心动魄的陷阱,但并无什么怨魂袭人。如此看来,这里情形未免过于安静了。 “金戈铁马,筑台拜将……”苏流风反复琢磨,忽地抬头,正巧与项空尘目光相接,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台上那尊玉座,“点将台!”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上高台,玉座仍是安静地立在那里,荧光流动,瑞气腾腾,中间“点将台”三字,以金漆镂刻,光辉灿然,好似在呼唤着两人。 项空尘抢步上前,嘿嘿一笑:“这人是想测测我们的器量,看是否是将帅之才。”说罢,就迫不及待地要坐上去。 “等等!”苏流风阻止道,“这玉座看去波光流动,绝非凡物,其上灵气充沛雄浑,极可能含有法阵禁制,若是不成功……” “总得有人先试试。” 项空尘摆摆手,果断坐在了玉座之上,一瞬间,流转不止的青光凝住了,背脊上的金色字迹好似感应到坐在其上的人,陡然间光芒大盛。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玉座中传来,触摸在凝冰之上,冷气透过衣衫,钻入了项空尘全身每一个精孔,汇聚成一股清凉的气流,如清泉流淌,顺着他的气脉,流遍了全身。 项空尘闭上了眼,体会着清流走遍全身的舒适感觉,好似一双轻柔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如羊羔的背,柔软嫩滑,他快要睡去了,意识不停地向下坠去,越来越深,越来越安静,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感觉。 杂乱的声音忽然闯进了项空尘的脑海,如同沸腾的锅炉,他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灼热胀痛,就算捂住耳朵也止不住那自脑中响起的声音。 眼前隐隐有了些光亮,他微微睁开眼,透过眼缝,向外望去,那是一片广阔的天地,远方高山覆雪,高耸连绵,好似高高的围城,将山内的一切困在其中。上方,长空如洗,好似碧海倒悬,纯得没有一片云,浩广得看不到边际,远方几个黑点,在天空翱翔,那是自由的鹰隼。 天地本是清澈而宁静的,但脑中的声响那般聒噪,满耳都是嘈杂的声音,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涌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不是从脑中蹦出的,而是从下方传来的,从下方很近的地方。 他的眼熟悉了光亮,缓缓睁大,目光向下投去,顿时心生悔意,但却再也移不开了。 他此时站在一个山坡上,漫漫无垠的碧草铺向远方,风裹挟着吼声,嘶鸣声,金鸣声,哀嚎声,从下方扑来。 下方,即是战场! 人影如潮水一般汹涌奔腾,战士身披战甲,头顶乌盔,骑在雄壮骏马之上,挥舞着闪动寒光的马刀,咆哮着冲向了彼此。两波洪流好似决堤一般,丝毫没有回头的想法,心中唯有将眼前的激流冲垮的信念。 黑潮冲击在了一起,混成一团,唯有战士手中的大旗,才能分辨出彼此的角色,一匹匹战马嘶鸣着,高扬起马蹄,狠狠践踏坠地的敌人,一把把寒刃挂着鲜血,仍在不住地挥舞。战士们一往无前地冲锋陷阵,留下断臂残肢,和尸山血海。 温热的血液洒在了他们的脸上,他们却越发凶猛了,好似发狂的野兽,狰狞地嚎叫着,夹马呐喊着,下一刻,却是头颅落地,尸首分离。 项空尘怔怔看着这一切如地狱的景象,眼皮被无形的力量撑开,眼珠不能转动,好似要他将一切情景都铭记在心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那股无形的力量撤去了,他猛地闭上了眼,紧紧捂住胸口的衣襟,好似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随时会破体而出。 然而,腥膻的味道已随着野风传来过来,浓郁得让人好似被淹没在血海中,粘稠的血水灌入了他的口鼻,呛得他窒息。 他挣扎起来,喘着粗气,再次睁开了眼,草原上的殊死搏斗已然过去,留下遍地尸首和猩红血液,食腐的秃鹰盘旋落下,啄食着难得的食物。 如茵的绿草被染上了猩红的血红,在红绿夹杂之间,似乎孕育着一抹凄艳的颜色。 在他山前,赫然出现了一个人,他骑在披甲的白色骏马之上,身披织锦重甲,头戴乌金钢盔,手中一柄修长的武器折射出冷峻的光。 这人没有回头,项空尘看不清他的面貌,但这身影却有些熟悉。只见那人微微昂头,看向前方,凝视着那被猩红染遍的绿地,半晌没有说话。 “这片草地,原是宁静而祥和的地方啊。” 低低的叹息声从前方传来,项空尘愣了愣,向着马上的骑士看去,他忽地举起了手中锐利的武器,双腿将白马肚上紧紧一夹,白马高高嘶鸣一声,带着骑士冲下了草坡,向着一望无垠的草原奔去。 项空尘目送着那魁伟的身影离开,眉心处蓦地一凉,伴着隐隐的刺痛,凉气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睁开了眼,看见了高大的石柱,宽敞的殿门,和身下荧光流动的玉座。刚才,他好似做了一场梦,全身有些无力,过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我见你表情痛苦,而四处并无异样,猜你是陷入幻觉之中,便用银针刺入你眉心。”苏流风将银针拔出,收入袖中,“你都看到了什么?” 项空尘心中余悸未消,过了会儿才定下神来:“我也许看见了这位英穆侯所看见的风景和惨像。” “怎样,可有什么变化?”项空尘站了起来,探头四顾。 苏流风摇摇头:“唯一的变化只是你的手心的汗水流到了两边玉石扶手上,油润了些。” 项空尘一撇嘴,不忿道:“这个什么英穆侯,把我兜了一圈,害我劳神费心看他的回忆,却是空欢喜一场,他也不指条明路,分明是逗着我们玩!” “也许……只是你没被选中。”苏流风已坐在玉座之上,神情淡漠,后背轻轻靠在座背上,双手平摊在腿上。 “若是我不够格,那是他瞎了眼!”项空尘冷哼一声,“我就看看你如何破这个关卡?” 苏流风直视前方,缓缓闭上眼。 第261章 英穆诡事(五) 碧油油的玉台波光如冰凝般停驻,金色的字体再次发出灿烂的光芒,如正午的阳光,洒遍宽阔的后殿。 脚下,石台似乎震动起来,轻微地,难以察觉,项空尘看了苏流风一会儿,见他表情淡然,并无异常,便绕着四周查看搜寻。 片刻,石台停止了震动,项空尘走到台阶处,探头往下一看,惊住了,赤色的石阶里好似水流涌动,又如云气蒸腾,给人一种奔流向下的错觉,源源不断地流下,如猩红的血河,滚滚涌来。 须臾间,项空尘回想起了之前的幻觉,那苍茫的草原,绿茵混着猩红,在广阔的土地铺展开来,艳丽而凄美。尸骨枕藉之中,自己仿佛立在堆积如山的森然白骨之上,晶莹的玉座美得惊心动魄,而又冷得堪比玄冰寒铁。 他微微一颤,才看清脚下的灰白条石,绛红的石阶,和凝住流光的玉座。他回到了现实,狠狠甩头,收回心神,又向苏流风看去。 苏流风面容沉静,波澜不惊,只是额角隐隐有汗,放松摊在腿上的双手手指不时会微微抖动,好似绷紧了神经。 此刻还不到万不得已,项空尘手指尖夹着银针,没有下手,苏流风嘱咐过,待他开始大吼之时,再用银针扎入他的眉心。不过,项空尘几乎没有听见过苏流风嘶吼,想来此次恐怕也没有机会出手了。 时间点滴过去,后殿静得可怕,项空尘来回踱步,满耳都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以及低低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刻字上金色光辉黯淡了下去,玉座凝固的青光又复流动,苏流风缓缓睁眼。 “怎样,你看到了什么?!”项空尘快步走了上去,迫不及待地追问。 苏流风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看见和沈老描述的一样,漫天的箭雨如飞蝗射来,身后河流湍急,退无可退,许多人中箭而亡。” “这……也许就是英穆侯最后所见的画面了。”苏流风轻轻握了握拳头,语气却平淡低沉。 项空尘倒吸一口凉气,联想到先前的幻境,那滚烫四溅的鲜血,浓稠呛人的腥膻,苏流风应也是见过了,只是他冷静如恒,好似将心与外界隔绝,又或是已司空见惯。 沉闷响声从脚边传来,玉座向后缓缓移开,地面一个空洞出现在两人面前,里面漆黑无光,不知深浅,两人猜测此处便是英穆侯的埋骨之地了。 “你竟然通过了考验!?”项空尘不敢置信,瞪大了眼,“你是将帅之才?!这英穆侯看来也是瞎了!” 苏流风摇摇头:“此术并非验明人是否具有将帅才能,而是测验人的器量,若是达到了“将器”,便会顺势运转机关,移开玉座。” “什么?!”项空尘又吓了一跳,“你已经破境踏入‘将器’了!” 苏流风没有回话,兀自点燃火折子,向着洞口探去,一条五尺宽的阶梯向下延伸而去,但似乎并没多长。 石阶不长,没走多远,火光便照到了底部,两人落地后,向着四周看去,暗室占地正巧比点将台小了一圈,应是修建在石台之内。 室内黑沉沉,两人举着火折子,各自在墙角处点了根蜡烛,一时间暗室内明亮了不少。室内正中央,摆着一座一丈高的巨大丹炉,以青铜铸造,表面并无多少铜锈,炉身刻着奇怪的文字,像是一种秘道图文。四周,散落着不少丹书竹简和青花瓷瓶,书中似乎记载着长生之类的秘法,瓶中盛有深褐色的古怪药丸,闻起来怪味刺鼻。 “这英穆侯不是战死了吗?还想着长生?”项空尘拿起一卷古书,掸去上面的灰尘,粗略看了几眼。 “英穆侯应该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这些东西可能不是他的。”苏流风秉着火折在脚下照了照,除了些炼丹书外,再无别的事物。 “不是说尸骨埋在这里吗?”项空尘将书扔下,又四处找了起来,“怎么只有一只破丹炉?” 项空尘晃眼四顾,目光却被周遭的石壁牢牢抓住了,四面墙上,竟都刻有浮雕,每一幅画都记录着一个特殊的场景,整个浮雕群串起来,便记载了墓主一生的事迹。 苏流风也看到了石壁上的浮雕,借着火光向着其中一幅看去,两个主要人物各持兵器,相对而立,在他们身边,围坐着不少人,多是身着朝廷官服,远处是雄峙的殿宇和高台,高空飘着几片云朵,一轮圆日挂在天边。 两个对峙的人,工匠雕得格外细腻,刻刀一笔笔划下,将身上闪闪鳞甲也还原出来,人物动作栩栩如生,当时的剑拔弩张的场面好似也历历在目,紧张氛围几乎透石而出。 “武司试。”苏流风摸着墙上的浮雕,虽是年深日久,但其深陷的刻纹并未被侵蚀。 武司试是唐国的比武选拔试炼,从中脱颖而出之人,自是前途无量,或荣留在皇宫,守卫皇城与皇亲国戚,若是精通兵法,更可随军出战,积累战功,待凯旋之日,封侯拜将。 苏流风暗自猜度,英穆侯也在武司试中脱颖而出,从此便平步青云,出征四方,扫荡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得封侯爵。 接着,两人又向着其余浮雕看去,其中有踏马仗剑的豪情,殿前受赏的叩首,有冲锋陷阵的雄姿,有战后凯旋的欢饮……每一幅浮雕都雕刻得笔法皆有所不同,却将当时武将的心情展露无遗。 看完壁上的浮雕,项空尘长叹一声:“英穆侯戎马一生,功绩辉煌,却也终究埋骨红泥冷石下。” “我们还是先找找此处的机关吧。”苏流风举起火折,伸手向着浮雕探去,摩挲着每一寸石壁。 “这英穆侯死后也不让人安闲。好端端一个棺椁,不放在显眼处,却要藏来藏去。”项空尘抱怨着,也四下找寻起来。 “铃铃”低微的响声突然划破了暗室中的寂静,两人停下动作,向异响发出处看去,竟是密室中央的那座丹炉,此刻它轻微震动着,好似里面有什么在挠抓筒壁,“呲呲”的锋锐声不绝于耳。 转眼间,一股淡青色的火焰从炉内燃起,丹炉的晃动更为猛烈,铜盖被里面的东西不断撞击,砰砰砰地快要被完全撑开,好似烧开的沸水,热气不断蒸腾而起。 两人全身绷紧,凝神看向炉内的动静,武器早已握在手中,就待那东西破炉而出之际,一击命中。 铜炉摇晃的越来越剧烈,整个沉重丹炉好似快要跳起来了,炉内的冥火旺盛得照亮了整片密室。就在两人以为那东西要冲出之时,冥火却猝然熄灭,摇晃的铜炉也随之沉寂。 如此变化让两人也有些措不及防,正欲上前一探。 “砰!” 一声巨响从铜炉内蹦出,如重锤擂鼓,快速传向四壁,而后又重重叠叠反弹回来,在整间密室内震荡不休。随着雷鸣的巨响突起,炉盖被一股飓风抛飞了出去,里面一条条白光飞射而出,在密室上空游荡着,盘旋着。 项空尘抬头细观,可还未看清那些白影的面目,它们便好似所定目标一般,径直钻进了石壁之中,消失无踪。 项空尘一惊,石壁坚硬,那些白影却直接透了进去,如水如光,莫非这些白影不是实物? 整个暗室蓦地抖动了,如同随着波涛起伏的扁舟,摇摇晃晃,绵绵不止,两人站在地面也显得有些吃力了。此刻暗室隐约有坍塌迹象,他们互望一眼,不顾一切向着出口疾奔。 但地面如海绵一般柔软得难以借力,一步一步竟是深陷其中,四周浮雕与白光融合,如同活了过来,里面镂刻的人物场景越壁而出,项空尘能听见那奔腾的铁蹄踏地声,战马嘶鸣声,战士咆哮声,呐喊助威声,高亢的号角声,以及低首拜在王宫前的暗暗叹息声。 阔背腿长的骏马跃在半空,坚硬冰寒的铁蹄带着沉重的声音踏来,战士披着盔甲,举着蛮刀,逞着血勇,劈砍上前。 刀刃处泛着铁青的寒光,似还挂着未干涸的红丝,项空尘拼命地挣扎起来,可脚下泥土如细沙,扯住了他的腿,狠狠地往下拖,他越陷越深,连腰也被泥沙埋没。 战马疾驰而来,寒刀高高举起,霍然落下,在刀刃触及他喉咙的前一瞬,他看见了如银镜的刀面映出的人脸,惨白无血。 接着,脖颈一凉,天旋地转,一股睏意袭上心头,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便再无知觉了。 第262章 英穆诡事(六) “隆——” 石门的推动声在头顶响起,项空尘从悠远的梦中醒来,他微微睁开眼,透过一线眼缝,观察四周,然而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坚硬的地面传来冰凉的实感,他想动动身子,却发现全身无力,连睁大眼睛的力气也没有。 有声音从上方接近,轻细却很清晰。 项空尘努力地挣扎起身,但身体全然不受控制,每一次拼尽全力后又委顿在地,好似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想起先前天地倒置的梦魇,虚弱地呼喊:“苏流风……” 可是,没有回声。 忽地,一道白影从他视线中一闪而过,快得好似错觉,项空尘的心刹那间被抽紧了,凉意从背后沁入了身体,顺着脊椎向上蔓延。 黑暗中,静得可怕,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心跳快得好似要蹦出胸口。 “那是先前见到的白影吗?”项空尘毛骨悚然,脑中想象着可怕的事物,“是怨魂吗?” 小时候,吴伯总会讲些自己的见闻,其中不乏可怖得令人单单听着也胆寒的故事,更是能止小儿夜啼。在吴伯的故事中,最可怕的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三头六臂的恶魔,而是长发披肩,一袭白衣,面如白纸,眼眶滴血的女鬼。纤长的手指没有血色,长而锋利的指甲如刀般划脸生疼,还有如瀑的乌黑长发遮挡在面前,让人对其面貌浮想联翩。 不知为何,项空尘这时猛然回想起了吴伯的见闻,他努力睁开眼,尽力睁大,试图将黑暗中的一切都囊括进来。 眼前似有微光,白森森的,好似月光,他转动眼瞳,看向一侧,那里伫立着一个青铜丹炉,似曾相识。 此处便是先前的暗室! 项空尘惊觉,一切都没有变化,地面坚硬沉稳,并不是陷人的流沙,他们两人又中了幻术。 透过微光,在铜炉之后,白衣的一角现了出来,项空尘屏住呼吸,定睛看去,那是一个女子,青丝垂肩,正蹲在铜炉之后,苗条的背影斜对着他。 远远看去,那女子好似有些飘忽,轮廓的光晕模糊不清,他冥神,散出灵识感知,却吓出一身冷汗,眼前之人在自己感知之下,竟只有微薄灵气流动,如同和四周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那身白衣在黑暗中颇为显眼,恐怕就算走到了自己面前,也分辨不出来。 正在项空尘愣神之际,视线中的那抹白影竟悄然无踪了,他连忙转动眼珠,四处探查,可那白影的存在那般稀薄,在如墨的黑暗中,纵使自己全身是眼,也终是看不清楚。 这时,他忽然察觉自己肩头有些冰凉,好似一物轻轻搭在了上面,如落叶般轻薄无重。 耳边,传来低低的呢喃,鼻端,飘过淡淡芬芳。 他心神大震,霎时绷起全身肌肉,费力地将头微微偏转,目光落在肩头。 那里是一只纤细的手,手指修长,净白得好似有些透明,手腕处罩着素白的轻纱袖,轻轻拂过项空尘的鼻梁。 他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轰鸣,一片空白,血管中血液沸腾着,直冲全身。 “鬼!” 一瞬间,他挣脱了无形的束缚,猛地坐直了身,惊叫起来。 他看着自己伸缩自如的双手,喜上心头,忍不住使劲握了握拳,但下一刻,他又警觉起来,方才的那只惨白的手,那只手的主人,就在自己身后! “不是鬼……” 身后有低低的声音传来,带着说不出的遥远和飘忽。 项空尘猛然转头,借着微光,看清了身后的人,愣住片刻,惊愕得忍不住喊出声来: “瞿师姐!” 身后的女子淡淡笑了笑,她手中的千雨已然出鞘,泛着银白色的光辉,方才那微光便是千雨发出的。 项空尘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把师姐错当成了女鬼,不过旁人口中孤冷的师姐,此刻看去,却反而浅含温柔的笑。 “师姐,你怎么在此处?”项空尘站起了身,感觉周身已经活动自如了,“你不是去北方的罗城了吗?” 此次下山,日月祭胜出的前四人,各自向着东西南北一个方向前去,个为己任,按理说是不会相遇的。 瞿寒月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我本是向着罗城而去,可途中遇见了妖刀伤人的离奇案件,便暗中调查此事,后来追着那凶手便来到了这座墓冢之中。” 项空尘暗自惊叹,妖刀袭人的凶案竟也在北面发生,而其线索冥冥中都指向了这里,看来此处大有蹊跷。 “你也是打着盗洞下来的?”项空尘又问道。 瞿寒月摇头:“我跟着那人来到后山一处坟丘,他停在一处墓碑前,手指在上一点,坟茔之下便挪出一条路,他先下去,我也紧跟着进来了,后来才知已经身处王侯墓穴之中。我在地宫中一路追查那人,可他似乎对此地很是熟悉,渐渐甩开了我,这时我听见其他动静,便赶了过来,进了这间密室。” “竟然还有暗道!”项空尘越听越惊,“连图纸之上也并无半分记载,难道是盗墓贼偷摸着挖出来的?” 瞿寒月见他神采无异,便又向着铜炉后走去,项空尘也点燃了火折,四处照了照,才发现果然是中了幻术,壁上的浮雕纹丝未动,地面和屋顶完整如初,先前的崩塌没有真正发生。 他长吁一口气,跟着瞿寒月向前走了几步,借着火光,看清一人躺在地上,正是苏流风。他眉头皱起,眼睑紧闭,额头冒汗,双拳攥紧,连指节也因用力而发白。 项空尘见他神情痛苦,身体紧绷,完全没有清醒的预兆,不禁有些担忧:“我们俩一齐中的幻术,为何他还没有醒来?” 思忖之下,他忙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这是之前苏流风给他的,若是中了幻术,就用银针刺眉心。 项空尘抬手就要施为,可却被瞿寒月阻止了:“他所中幻术有些不同,若是普通幻术自可以银针刺穴来破除,但看他面部神情,恐怕已将幻术信以为真,深陷噩梦,若是此刻强行唤醒,恐怕会伤及心神。” “那怎么办?”项空尘收回了银针,焦急地看向瞿寒月。 “你们在中此幻术之时,可看见什么特别的变化?” 项空尘低下头,想了想,忽地眼中精光闪过,指向正中的丹炉:“幻术发动之前,那丹炉中有白色的火光闪耀,借着白气就冲天而起,融进了四面的壁画,接着就如山崩地裂一样,我们逃脱不得,就此昏了过去。” 瞿寒月的目光也凝在那正中的铜炉,过了一会,她又扫了四处浮雕一眼,沉思起来。 “这极可能是阴炼炉,将方圆几里之内的孤魂都聚在其中,炼化魂丹。”瞿寒月绕着丹炉转了一圈,观察着炉身上的刻纹。 “阴炼炉……”项空尘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这丹炉之中竟然禁锢着人的魂魄,以业火焚烧。 “这浮雕之中似也具有灵气,但并非阴戾之气,但经过冲出丹炉的游魂的侵染,便转而成凶煞幻阵。”瞿寒月举着一枚火烛,沿着石壁上浮雕看去。 “这幻阵怎么破?”项空尘又听苏流风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我先将浮雕中的幽魂逼出,你趁此将丹炉点燃,以丹炉的摄魂之力,将这些凶煞封住,再一剑劈开这丹炉。” 瞿寒月手腕一抖,一束银光握在了她的手中,她单手竖剑,另一手的食指中指划过剑刃,在白皙的指间,渗出红豆一样的血珠,旋即手指一横,将鲜血横抹在剑刃之上。 暗室之中,咒诀渐起,以特殊的调子,缓缓念唱而出。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在密闭的室内疾劲地卷动着,裹挟着厉啸声,刮着项空尘的耳鼓,他环顾四周,浮雕之上好似起了变化,其上人物似乎有了动作,发得出声音。忽然,风更加凛冽,两人手中的灯火在一瞬间被吹灭,唯有苍鳞的青色和千雨的银白照亮了狭小的一隅。 厉啸声越来越大,石壁中的怨灵好似已禁不住诱惑了,他们化作一道道白光,从墙中钻出,向着瞿寒月扑去。那剑上,似有无上的珍宝,绝味的珍馐,厉魂们贪婪得向一匹匹饿狼,扑向面前白净的羊羔。 “就是现在!” 项空尘不敢迟疑,一步踏出,点燃火石,投入炉口,里面霍然腾起幽蓝火焰。 便在此时,厉魂们凶恶地扑向瞿寒月,距她只有一尺,但见丹炉火光骤起,纷纷停滞了动作,仓皇间调转身形,正欲再次钻入石壁之中,可随着丹炉火焰越来越旺,其上好似滋生出一股摄魂夺魄的力量,那些厉鬼竟是哀嚎着不能向后再动半分。 只见火光一亮,伴着哀哭声,厉魂尽数被卷入了丹炉之中,所有厉啸和恸哭都戛然而止,暗室再次恢复了平静。 “轰!” 一声爆响忽地震荡开来,项空尘一剑劈在了丹炉之上,丹炉虽是青铜铸造,但在苍鳞之前,形同朽木,一击之下,便裂作两半。 幽魂又从炉中重获自由,项空尘横剑防备,但他们似乎不再有敌意,飘荡了片刻,纷纷沉入地下。 项空尘舒了口气,转眼看去,苏流风已经睁开了眼,只是情绪还有些混乱,正自调理气息。另一边,瞿寒月也走了上来,但白皙的脸上更少了几分血气,看去憔悴了些,方才施法对她也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三人在密室中将事情来龙去脉都交代了一遍,便决定先将此墓中的主人找到,也许在墓主身上能查到一切的根源。 项空尘见两人都有些虚弱,便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举着灯火,踏着石阶上去了。 洞口明亮起来,向外望去,正对着出口的后殿石壁,竟是从中间裂开了宽一丈的缝,远远看去好似一条通道,他兴奋起来,一边向着后面两人说明,一边加快了步子,向上爬去。 当他脑袋欣喜地探出洞口之时,一股冷嗖嗖的风吹了过来,凉得如寒刀的刃,从头顶刮来。 手中灯火骤然熄灭,他转眼之间,看见闪着紫芒的长刀,凌空切来! 第263章 英穆诡事(七) 冷风如割,带着凛然杀气,直斩向项空尘脖颈。项空尘不料刚出洞便遭遇袭击,心神震颤,但身体却抢先发动,踏步前倾,缩颈低头,紫芒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卷起了几茎发丝。 躲过一击,项空尘立即跃出,纵身之际不忘警戒洞外,瞥眼之间,便看清了局势。洞外不远处正站着三人,面目扭曲,眼神呆滞,身上黑衣有些破烂,手中皆握着紫色长刀,夹杂着丝丝血光。 他身后的瞿寒月和苏流风都看在眼中,也相继纵身跃出。 石台上,项空尘已与三人缠斗在一起,兵器交击声中,青芒与紫光交织分离,但那三人攻势凌厉,刀法奇巧,合击严丝合缝,不出半刻,项空尘已被逼得连连后退。 一剑挡开当空劈下的红紫刀刃,项空尘又急收苍鳞,旋身斩向右侧突袭而上的另一人,这时身后又有杀气逼来,他心中了然,但剑已出手,收之不及,身后大片的空当暴露在敌人面前。 身后的那人扑身向前,好似舍弃一切,持刀直戳项空尘后背,转眼就已至身后半尺处,项空尘几乎能感到那寒刀刺入后背的那股冰冷。 一道白影从黑暗中飞出,银光随之迭起,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寒刀挑开。幽幽清光,在黑暗中绽放如水仙,又似银河倾泻而下,洒满了大地。 白光横扫中,又闪出几点银光,击打在另一边袭来的两人,令其震退。 瞿寒月持着千雨立在项空尘身侧,向他看了眼:“项师弟,没事吧?” “没事。”项空尘点了点头,凝视着眼前的三人,“这三人手中的便是妖刀了,其上有吞噬人心的邪力,也可激发人身体中的潜能,若要破除,就要斩断妖刀上的黑玉或者持刀人的手臂。” 说话之间,三人又已猛冲上来,妖刀闪着邪芒,前刺横斩,两人分散开去,各自迎击,苏流风也从侧面飞针牵制,转瞬后三人便于刀使战在了一起。 项空尘三人实力皆是不俗,在与刀使激斗之中,渐占上风,偌大的石台上飞沙走石,光影交错,玉石宝座的青光也好似与刀光剑影交相辉映,青光流转不止,其深处似有一双深邃的眼瞳冷冷注视着台上的一切。 灰白色的石砖上,洒落下不少黑红的血液,一番激战之下,刀使们已大显颓势,遍体鳞伤,累累伤痕渗出血来,黑稠如墨汁,全然不似人血。 项空尘见此场景,又想起那日被妖刀控制的那个刀疤脸,不知被侵蚀了多少时日,全身经脉早已枯竭畏缩,一旦失去妖刀妖力的支持,就会迅速变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风过即倒。 他心中牙关一咬,脚下运气,蹬地高跃,苍鳞霎时大放青光,向其中一人盖脸劈下,借着下落之势和挥剑聚气的余威,这一剑足有力劈山河之能。青芒深处,隐有低沉咆哮,裹着凛冽风声,纵劈而下,重重击在了紫刃之上。 面对如此霸道的一击,那刀使也举刀相抗,却被震得连连倒退,手腕似有骨裂声传出,持刀的姿势也软了几分。 项空尘正是等待着这般时机,收剑转抡,苍鳞在他臂膀间划过一道圆弧,逆劈而上,从胳膊处划过。 青光一闪而逝,黑色鲜血喷溅而出,白骨应声折断,黑褐色的筋脉如断弦一般,垂落摆下。妖刀失去了人身支撑,哐当落地。 项空尘一步踏上,剑尖一刺,妖刀上的黑玉受不住冲击,分崩离析,一股黑气从中升腾而起,飘向穹顶,打了个旋,向着殿内正后方的石壁飘去,转眼钻入了漆黑的缝隙之中。 项空尘默默凝望了那深邃而缝隙片刻,又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刀使,他肉身快速枯萎,似干瘪的老树根,乌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抽搐了几下,便一命呜呼。 他抬眼旁观,此时苏流风已然用银针封住了对手几处要穴,但敌人不多时又以全身劲气冲开,劈杀着再次袭来。苏流风目光一寒,双手扣着银针,也迎击而上,银针在他手中好似精钢所铸,在妖刀轰击之下,竟未显丝毫颤动,反是刀使的皮肤被灵活的锐芒割裂。 鲜血横流,刀使却全然不觉,拖刀又要劈来,但他眉间忽地亮起了一点银光,一根锋利纤细的银针刺入了他眉心三寸,他动作猛地一窒。 便在此刻,苏流风夹针冲上,出手如风,指间银芒直刺刀身的黑玉,“咔咔”声中,黑玉裂纹延伸开去,应声崩裂,黑气如烟,飘荡着也涌入了那缝隙之中。 这时,又是一声脆响,从瞿寒月那边传来,袅袅黑气腾空而起,也逃窜似的钻入了漆黑的缝隙中。 三人目光一齐投向了那深邃的缝隙内,里面隐约有风吹出,但黝黑的洞道深处看不见任何东西。 “那里面应是英穆侯的寝殿所在了。”苏流风取出图纸,看了看,“虽然图纸中并未画出暗道,但从方位看,却是就在我们正前方。” 走下石台,临近缝隙,才发现与其说是缝隙,不如说是通道,宽阔得足能通过一辆马车。三人向着内里望了望,打起火折,向前探寻,那黑气所逃逸的方向也在前面,一切隐约间和这英穆侯的尸骸有些关联。 “难怪我们敲击石壁时没发现其中暗门,原来这堵墙足有一丈厚!”项空尘向里走了几步,看见分向两边的石壁的厚度,突然醒悟,“这样再怎么敲也辨不出个明暗。” 穿过石壁,眼前一条青砖铺砌的通道平直延伸向远处的青铜墓门,墓门上雕刻着两只猛虎,盘踞高山,俯视下方,目光凶狠,眼中嵌着两颗朱红玉石,好似火焰燃烧,震慑人心。 “后面应该就是英穆侯墓室了。”苏流风双手贴在青铜墓门上,猛地用力一推,却皱起了眉,青铜门竟是纹丝不动。 “哈哈。”项空尘逮着机会,便要出口气,“这下吃瘪了吧。”说着,他支开苏流风,扎开弓步,气沉丹田,双手轻轻放在青铜门上,深吸一气,全身筋肉绷紧,吼叫蹬地,全身前倾,借着地面反力,全力传至青铜门上。 项空尘憋着气,脸涨得通红,面前的青铜门却稳如泰山。过了会,他泄了气,狠狠瞪着这扇青铜门,骂道:“这英穆侯把门关得这么死,好像防贼似的。” “某种意义上,我们的确是贼。”苏流风淡淡道,“墓穴本就是逝者安息之地,不容生人打扰,其中机关密布,便是为了防止盗墓贼闯入,墓中珍宝被其一扫而空,甚至尸骨也不能幸免。我们虽不是为了珍宝而来,但也侵扰了墓主安息,机栝无眼,但凡进入之人都一并击杀,如今我们还未死在机关咒法之下,全凭着我们的身手。” 瞿寒月走近青铜门,手指在门上的刻印上缓缓摩挲,最后她目光定在了貔貅的双眼上,那赤红的玉石如内里藏着炎火,注视着门前的三人。 “这是阴阳貔貅。”苏流风也察觉到了门上两只奇兽的区别,其中一只头生双角,而另一只独角,“也许要阴阳并济才可开启此门。” 现在也别无他法,只好就以此法一试,瞿寒月手指按在双角貔貅双眼之上,项空尘手放在独角貔貅的双眼上,只听得壁内的齿轮和铁链活动的声音缓缓传出,青铜门上的貔貅双眼波光流转,片刻,门中间露出了一丝缝隙,而后逐渐增大。 青铜门缓缓开启。 门内闪着淡淡幽光,一口纯黑的棺椁赫然呈现在三人面前。 棺椁以楠木为质,金漆走边,绘有瑞兽卷云图案,以祈愿墓主驾鹤西归,问道成仙。在棺椁之上,镇着一块黄色石头,古拙粗糙,不似玉石那般玲珑明澈,其上附着两张土黄纸条,以朱砂描出奇异符文。 几人走入门内,发现此处寝殿并不宽阔,不过三丈见方,除了正中一口显眼的棺椁之外,再无他物,连金石玉器之类的陪葬品也没有,四角点着万年灯,静静燃烧,空荡荡的倒显出几分寂寥。 三人踏入门中,目光不由得被正对门口的石壁摄去,那面石壁全由玉石雕刻而成,莹莹流光,其上描刻着杨柳堤岸,一男一女相对凝望,湖水清澈透亮,染上了垂柳的新绿,向东边流去,一直延伸到天边尽头。 几人看了看玉璧,其上并无特别之处,便又收回了目光,投向了近处的棺椁,苏流风说道:“此寝殿内好似也没什么怪异现象,先前的黑气也不见踪迹,唯一还未查找的便是这棺椁内了。” 室内气氛突然变得凝重,打开棺椁也就意味着要让本就入土为安的英穆侯被再次惊扰,如此做法实为对墓主不敬,但那黑气之中暗藏凶煞混沌之气,不可不查个水落石出,眼下已到了这一步,几人便要撬开棺材一探究竟。 棺椁之上黄色的石头似乎蕴藏着灵力,几人也不知其用处,但开棺就要先将它拿下,苏流风肃立棺前,对着棺椁拜了拜,伸手要将那淡黄的古石移开。 “不可!” 声音从门外传来,几人都是一惊,没想到此墓中还有旁人,纷纷望了过去。 第264章 英穆诡事(八) 殿内,没人察觉门外廊道的脚步声,好似那声音在门外凭空出现,就算几人聚精会神在眼前棺椁之上,但细微的动静也逃不过他们的感知,此刻却有一人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几人立时回首察看。 一名男子缓步走了进来,白衣长衫,金丝描边,手中捻动一串檀木佛珠,似佛门弟子,但却没有剃发,长发挽成四方髻,面目清秀俊俏,碧色双眼明澈如水,但深处却好似藏着奇异神采。他笑容和善,举止中透出一丝佛门慈悲,顿时减轻了几人警惕之意。 “啊!”项空尘猛地惊呼,众人又是一惊。 “你是那日卖我苍鳞和剑匣的那人!”项空尘眼中闪着光芒,上前一把将男子衣襟揪住,“你这个奸商,竟然卖我假的物件!” 被项空尘为难,男子却也不太在意,他仍是含笑问道:“施主,你我可见过?”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项空尘咬牙切齿,将苍鳞在他面前一横,“你可认得此剑?还有我身背的‘天山神木’的剑匣?” 男子望着殿顶沉思了一会,忽地笑了起来:“我记起来了,原来是当日从我手中买去这柄青色古剑的小兄弟。怎么,当日你我钱货两讫,施主可有不如意之处?” 项空尘鼻里重重哼了一声,瞪着眼看他:“什么天山神木,分明就是骗人的!” “小僧如何骗你了?”男子从容不迫。 “哪有什么神木?不过是几条木头,就卖了我两枚灵石!” “施主可见过神木?”男子反问道。 “神木不存在,又如何见得到?!” “只是你没见过,又怎说神木不存在呢?” “你……” 项空尘哑口无言,这样说来,见或未见都是男子占了优势。 男子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施主,不必在乎真和假,有和无,佛说物色皆空,施主还是放下执念早登极乐。” “这和尚表面笑颜嘻嘻,却是口蜜腹剑,暗里咒我,还说得这般道貌岸然!”项空尘低眉思量起如何对付这个和尚。 男子将佛珠握在手中,手指滑动着一颗颗佛珠滚动,面带笑意看着项空尘,余光中瞥了他身后一眼,忽地愣住了,心神好似出窍,目光越过项空尘,凝在了他身后的瞿寒月脸上。 项空尘正低头沉思,却见眼前人影一晃,绕到他身后,他转头看去,却见这和尚已经一个箭步来到了瞿寒月面前,明亮的眼眸中似卷起了漩涡,怔在瞿寒月面前一动不动。 “你……有事吗?”瞿寒月问道。 “小僧在山中苦修多年,以天为被,地为床,晨起念诵佛经,暮后闭目修心,长途跋涉,历经千山万水,沿途风餐露宿,连脚下的铁鞋也磨破了一双又一双,可我一直未曾找到心中的真谛……”和尚口若悬河,好似所有的话语都烂熟于胸。 项空尘见他喋喋不休,从后面一手按在他肩膀上,正要开口制止,谁知却听得和尚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姑娘,愿意嫁给我吗?” 项空尘差点跌倒,他忍不住又认真打量起了眼前这个不同寻常的和尚,先前见他口蜜腹剑,只觉得他是一个面慈心恶的假和尚,但这般看来,前面还要加一个“色”字了。 “容我拒绝。” 瞿寒月面无表情,断然回绝了。 被拒绝之后,和尚并无多少沮丧之色,好似他已司空见惯,正屈伸手指,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项空尘对和尚产生了兴趣。 “我在计算我被拒绝了多少次。” “呃……”项空尘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是什么来历,为何出现在此处?”苏流风忽然冷声问道。 和尚见他表情严肃,语气之中夹着咄咄逼人气势,也收起笑容,向几人拱手:“小僧本是西域天昭寺的僧人,后因六根不净,心念难空,被逐出门墙,流落街头后,小僧便借此周游列国,并时时谨记师父教诲,磨砺自身心性,不可在物色之上妄动贪念。此间正好游历于此,传闻山中邪祟猖獗,本着慈悲为怀,拯救苍生的信念,小僧便也进了这墓穴之中,正巧遇见了几位。” 苏流风目光闪过一丝诧异,西域天昭是象雄国领土内的一座神秘寺庙,深处千里冰封极寒的雪山之中,其中僧侣少问世事,名气远不及唐国焚阳宗,但佛法精深,也非其余门派可轻侮的。 “这般看来,你并没有什么进步啊!”项空尘狡猾一笑,对和尚冷嘲热讽。 和尚苦笑摇头:“小僧,不,在下本是心中谨记教诲,可情之一物何等难解,我多年远游,却也参不透其中艰深晦涩之处。” 他指了指右眼眼角处的一枚淡淡黑痣:“此痣被师父称为情种,说我心中情根一日不清,一日不得重回山门,若是此痣消失了,我才可回去。” 项空尘凑上去看了看,的确有一点小小淡淡的黑痣,但所谓什么情种,却是不敢认同,直以为他不过满口胡诌。 僧人又举起手臂,指向寝殿后的那幅壁画:“下到黎明百姓,上到王侯将相,却也绕不开‘情’之一字,英穆侯虽是威名显赫,但其寝殿中刻的却非征战功勋,而是柳堤的离别,儿女情长,古来皆有,何止在下一人看不透。” 项空尘摆手:“不,你不是受困于情,而是纯粹好色吧。” 和尚好似没有听见项空尘的话,兀自哀叹起来,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其实你可以先约束自己的行止,别开口闭口就问‘愿意嫁给我吗’,待你不再这样放荡了,想来心性也会平静很多。”项空尘给他支了一招。 和尚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项空尘见他表情浮夸,也不知他是否真的改过自新了,片刻后,他又见和尚走上前去,对瞿寒月微微颔首,掌中合十:“这位姑娘,在下方才冒昧了,我为之前的失礼道歉。” 和尚忽地抬起头来,正色道:“姑娘,若是入赘,我也是愿意的。” 瞿寒月怔了一下,又摇起了头。 项空尘站在一边,扶额叹息:“没救了……” 鬼气森森,灯火幽暗的寝殿里,本是凝重森然的气氛突然被这闯入的和尚给搅乱了许多,几人心中的紧张也消减了不少。 不过,此处并非久留之地,苏流风又看向棺椁之上的黄石:“为何阁下要阻止我们拿下这块石头?” “这位兄台见外了。”和尚笑着摆手,“在下本名莫旦申,你叫我旦申就可。” “莫旦申……莫单身?真是名副其实。看来这人还真没辜负父辈期望。”项空尘默默念叨着这名字,颇有几分玩味。 莫旦申接着道:“此石之上的黄纸上写的乃是梵文,意思是镇压鬼魂邪魅的佛家真言,我暗自猜度这棺椁之下定是镇压着一个极其强大的恶灵,不然也不会以三觉石镇压其上了。”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众人都注视着眼前这口硕大的棺木,神情凝重。 若是不开棺,那所有事情的原由就难以查个清楚,若是开启了阴棺,那可能惹出更大的祸端。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岂有回头之理?”项空尘狠狠一咬牙,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就算真是放出个凶煞,我们四人便将他再次镇压回去。” 莫旦申抢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阁下,还是让在下来吧,此三觉石上的梵咒,若是轻易触碰,会被其反震,在下对此佛门咒诵略知,应该能解得一二。” 说着,他便将手掌平放在黄石之上,一手立掌竖在口前,带着奇异节奏的字句从他口中诵出,伴着梵唱,朱砂描摹的字迹隐隐泛起红光,而表面粗糙的黄石也从内部沁出淡淡金色,轻微颤抖起来。 几人注视着施法的莫旦申,只见他双眼合上,手掌上金光散出,竟俨然生起一种超然庄严之态,与先前判若两人。 片刻,梵唱声戛然而止,石头之上的光辉也顿时黯淡了下去。 几人没有出声,只看着莫旦申缓缓睁开了眼,脸色闪过一丝苦涩,叹息一声: “小僧失败了。” “不是正进行得很顺利吗?”项空尘不禁问道,其他两人脸上也透着相同的疑惑。 莫旦申长叹一声,转过头去,嗫嚅道:“小僧……好像……一时忘了咒语……”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三人互觑一眼,却是说不出话来。 “不如……”莫旦申自觉颜面扫地,又力图挽回,便又想建议其他方法,但那棺椁上的黄石忽地震动起来,比方才的动静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回神,目光齐刷刷地看去,那黄石不知为何,又再次颤抖起来,里面金光乱颤,三觉石上的符纸好似被无形之力撕碎了,散落在纯黑的棺椁之上,石头随着颤动而显出丝丝裂纹,不断扩张。 “轰!” 一声爆响从石中乍起,黄石碎裂,刺耳的声音扫荡过寝殿四壁,顺着通道向远处荡开。 厚实的棺椁盖板被凭空抬起,里面是一口楠木棺材,它的木盖被缓缓推开,一个黑影从里面坐起,露出了黑色顶戴,苍白皱缩的表皮,深陷的眼眶,以及尖锐森冷的指甲。 一道火光从棺内呼啸着喷出,热浪霎时扬起了几人的衣袍,扑面的热流让冰冷的寝殿霍然变得炙热如熔窟。 火光烧尽后,一柄长槊显现在众人人前。 槊长八尺,槊锋泛着赤芒,其形如燃烧的火焰,从一簇主锋中分支处一段段小刺,如跳动着的炎火,槊杆漆黑透着冷光。 正是风炎槊! 第265章 英穆诡事(九) 火铜铸造的槊锋如炙热的火焰,卷动起热浪,掠过几人头顶。 身披乌凯,头戴黑盔的武士持槊而起,高踞在倾覆的棺椁上,一双眼洞黝黑可怖,深处似燃着冥火,直勾勾地盯着众人。 “铁器不通阴阳,为何身故之人还以铁甲为衣,如此穿着,不就将其魂魄禁锢在其中,永世不能入轮回吗?”莫旦申见这将军身上凯光赫赫,不禁纳罕。 “也许他死后也不忘披甲上阵,指挥三军。”项空尘也不知阴阳理学,但眼前的将军赫然立在四人面前,面貌诡异可怖,杀气腾腾,猜测多半便是墓主英穆侯了。 苏流风缓步退后,斜对英穆侯:“的确,若是常人入殓,自是身着紫袍金带这类华贵服饰,但这鳞甲铁铠的穿戴的确让人匪夷所思。” 眼下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后殿刹那间被杀气填满,在滚烫的热风之中,混着彻骨冷意,让人背脊发寒。四人转眼散成扇形,分立各位,严阵以待。 将军漆黑的眼洞在四人头顶一扫,虽无眼瞳,但仍能感觉到如刀子般的锐利冷气,忽然间,他手臂高举,风炎槊直指天顶,红光绽放如焰,隐约中似有一声震鸣从中发出。 四人不及细想,风炎槊已然扫至,槊杆极长,配着干枯的手臂,更是覆盖了一大片区域,四人在风炎槊挥动之间,纷纷后跃,躲开了迎面横扫。 热炎一扫立顿,缩为一点。将军压肘缩肩,手臂与槊杆并作一条直线,脚踏弓步,槊锋炙热的红点似在积蓄力量,滚滚热炎都围绕着其旋转。 下一刻,槊锋递出,如火龙奔腾,直贯项空尘胸膛。 其余几人皆是一愣,没料到尸骸之身竟仍如此灵活,他们连一句“小心”还未呼喊出口,槊锋便已临近项空尘胸前,项空尘仿佛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刺穿胸骨的灼意,他不及反应,横剑斜格。 一抹苍青色斜压在火龙头颅之上,却只拖延片刻,火龙势出如风,不偏不倚,直刺项空尘胸口,项空尘格挡同时后跃,直至火龙势尽,才稍稍停步。 英穆侯展臂送槊,握住槊杆末端,却无半点颤动,槊锋停在项空尘胸前三寸,再无寸进。若不是项空尘挥剑格挡,并疾步后退,此刻早已被风炎槊贯穿胸膛了。 英穆侯功勋卓绝,绝非浪得虚名,此刻四人才恍惚回过神来,那一招攒刺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磨砺出的,在杀尽无数敌人,踏过千万绝境,才练就的招式,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一击即是生死。 项空尘握了握持剑的手,微微的颤抖从指间传来,那一槊威势之猛,即使避其锋芒,侧面卸力,仍能感受到从中传出的霸道力量。 一瞬的静默后,寒芒激射而出,苏流风率先出手,眼前之人无疑便是敌人,他趁着这英穆侯还未收回长槊,身侧无备之际,掷出四枚银针,直刺英穆侯左边胸甲和肩甲缝隙处。 英穆侯并未侧头,持槊横挥,卷起一道狂风,向身侧一摆,长槊在其手中竟是化作了一条绞鞭,噼啪一声脆响,将那几枚银针尽数荡开。 在他身后,银色流光如水仙盛放,一束纤细而柔韧的细剑从旁刺出,悄然无声。 英穆侯腾挪半个身位,千雨刺在他漆黑鳞甲上,看似绵软的一击却透着无穷的劲力,铮然一声清鸣在白光中响起,乌黑的铁甲似承受不住这柔软的剑身,震颤起来,无形的力量透过冰冷的铁甲直入英穆侯右肋,他身形一歪,向左退了半步。 虎啸再次震荡起来,火红的风炎槊夹着烈风,回击瞿寒月,皮鞭一样的声响回荡着,瞿寒月抽回千雨,向后飘然跃去,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英穆侯巍峨不动,风炎槊似乎动怒了,它不住地颤抖,火光更盛,好似英穆侯的尸身也再也驾驭不住这支散发着戾气的神兵,枯瘦的手掌空空握着槊柄,手臂干缩的肌肉被风炎槊带动着扭曲起来,如即将绷断了弦。 片刻,槊锋涌出的红光映红了四面相围的四人的脸,那其中似乎饱含着愤怒,下一刻,火焰动了,四人也动了。 四角的油烛被阴风掐灭,寝殿内晦暗一片,细长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好似火红的蝴蝶翩然起舞,四下风声抽筋,青芒冷光此息彼起,其中更是有佛门金光不时亮起。 英穆侯的尸身被风炎槊带动着起舞,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闪着几人的攻势,好似全身无骨,软而坚韧。 然而,四人围攻之下,纵使风炎槊槊身极长,攻击范围极广,但近身之后,却渐显劣势,苏流风抛弃了远掷飞针的游斗,双手紧扣黑针,俯身奔入英穆侯胸怀。 几人之中,苏流风的黑针坚硬而沉重,却也灵巧多变,诡秘莫测。黑针击中铁铠,火花迸溅,刺耳的刮擦声后,总会留下深深的白痕,不多时,英穆侯纯黑的铠甲上,满是纵横的白痕,看去颇为刺眼。 风炎槊显然也察觉到此人的威胁,调转槊锋,措手斜扫,苏流风矮身闪避,赤色的槊尖,从他头顶擦过,并未伤及他分毫。 苏流风略略抬头,忽见眼前黑影一闪,他旋即双手护胸,从手甲传出的悍然巨力结实撞在他交错的手臂之上,从中能感受到那份猛虎般的霸道力量。他双脚被突袭而来的冲击撞离了地面,腾空之际,一个后翻,稳稳落在了地面。 眼前,火光耀眼夺目,那细长翻飞的火焰再次凝于一点,只是此次的槊尖却是对准了苏流风。英穆侯一拳击飞来敌后,趁势突刺而出。 倒卷着火焰,风炎槊夺势飞刺,英穆侯的身躯舒展,臂展处乌黑槊杆沿手腾飞。 眼见没有闪避的余地,苏流风沉气严守,手中黑针交错成叉,便要将那凶猛的攻势阻挡住。 炙热的热流好似沸腾的水,浇在了苏流风的脸上,那股凌厉的刺痛顺着神经,钻入他脑海之中,他咬紧牙,不露半分畏怯,血红的眼中倒映出滔天焰浪,这一击,已决生死。他从深心处大喝了一声,交错的黑针与那尖锐的槊锋对撞在一起,热炎炙烤着黑铁,风声中似能听见嘶嘶的声音。 烈焰一分一分推向了苏流风心口,他灼灼燃烧的眼中好似能滴出血来。 金光在烈焰前方亮起,那是一轮圆日,金色的太阳,周边梵文环绕,似乎从中能听见低低的吟唱,在耳边回响,又在身边震荡,忽而有千百种声音一齐唱诵,经久不绝。 光轮止住光焰,一分一分将其压退,终于,怒焰倒卷而起,被逼退了回去。 就在风炎槊一击被抵挡时,瞿寒月和项空尘分进合击,各从两旁攻上。黑暗中银河倒泻而下,尽数落在英穆侯的尸身上,锐利刺耳的鸣响声荡起,英穆侯的铁甲上被银光点缀着出滴滴血花,他坚硬的铠甲终于被破开。 这时,耳边龙吟骤起,苍青色的光芒如出海苍龙,夭矫越空,斜指英穆侯左胁。风炎槊有所感应,竟是挣脱了主人的手,在灰暗中划过一面火红的扇形,与苍鳞对撞在一起。 正当两柄神兵兀自相持之时,古雷斜飞而出,直奔英穆侯后颈。 一道白光无所阻挡,切实斩在英武侯颈项。 风炎槊的火焰熄灭了,英穆侯的身影伴着错下的头颅,一起颓然倒地。 阴风之后,油烛再次燃起,寝殿的一切再次映入几人眼中。 英穆侯的尸身快速地干瘪腐朽,在风中化作灰炭。 几人看着腐烂化灰的英穆侯,一时都没有说话。 “阿弥陀佛。”莫旦申对着化作黑灰的尸骨施了一礼。 “结束了。”项空尘长出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疲累了。 他想起了刚才莫旦申所使出的金轮,竟是挡住了那怒涛一般的攻势,不禁问起:“方才那金轮这么厉害,为何早不用,不然我们早就解决了。” 莫旦申干笑两声:“不瞒施主,我也是临危的一瞬才想起这个咒法来,所以这才正巧使出。”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阁下出手相助。”苏流风抱拳道。 莫旦申摆手道:“客气了。既然此事已了,待我稍稍为墓主超度,我们就离去吧,别再扰了他的安息。” “也对。”项空尘转身看去,“还需把风炎槊带回去给沈老,托他镇压在伽蓝寺中才是。”说着,便要上前去拾起那倒在地面的风炎槊。 “小心!”瞿寒月突然喊道。她对灵气感知在几人中最是敏锐,此刻察觉殿内平缓流动的灵气出现了诡异的波动,急忙提醒。 项空尘一愣,再次看去,那安静躺在地面的风炎槊竟又泛起血红的光华,在赤铜所锻造的槊锋中流转起来。 漆黑的槊杆好似回应着槊锋的血芒,一缕缕黑烟飘散出来,变得浓郁如实,幻化出一道凛然高大的黑影。 第266章 英穆诡事(十) 偌大的寝殿,静得如死,肃杀之气四散开来,几人退后一步,看着那徐徐变化的阴影,从朦胧变得清晰,高大伟岸,好似从古老的壁画中走出。 风炎槊在阴影手中挥动起来,夹着炙焰和血芒,在幽暗的室内激起一层层热涛。 冰冷的青灰石壁在滚滚浪潮中,似也微微震动起来,零星的石屑剥落,连后方那碧玉雕刻的壁画也在腾起的火光中染得彤红,画中女子的眼眶似转动着晶莹水珠,一滴滴翠绿好似要从中流出。 终于,幽暗的阴影显出了身形,高大挺拔的身躯立于黑驹之上,人身披甲顶盔,一缕红缨散在脑后,骏马高骏壮硕,胸阔腿长,不似唐国产的战马,乌黑的马鬃随风晃动,飘出的是丝丝黑烟。它鼻孔喷着白气,低低嘶鸣,前腿微微弯曲,腿上的肌肉如锁链般紧绷,蓄势待发。 四人互觑一眼,却是不知此人死灰复燃的原由,但刻下也容不得几人分神,那高踞马上的阴影气势凌人,与先前那个干枯的尸首全然不可比拟。 这时,马上的黑影动了,他高举起风炎槊,带着重临沙场的激动,咆哮起来,那黑驹似也感受到主人的澎湃心情,长嘶一声,四腿的筋肉跃动起来,如鼓胀的气囊猛然收缩,高跃纵起,驰向四人。 阴影一眼便认定四人之中项空尘实力最弱。 没有犀利的突刺,只是凭着疾奔的威势,黑影高高举起风炎槊,在空中划过一道钩弧,赤色光辉,陡然砸在了项空尘头顶。 项空尘双手握住剑柄,举剑相抗,风炎槊劈势不绝,如潮水般灌入项空尘手臂,但项空尘却不退反进,吸气蹬地,借势弹起,手臂一震,苍鳞反推而上,将风炎槊逼退了三分。 骑马的黑影似乎怔了一下,另外三人便已攻上。瞿寒月白衣飘忽不定,剑轨变化无端,连点阴影周身各处弱点,然而黑影却无所动容,抽槊斜挑,扫向瞿寒月,瞿寒月侧身避过,转刺为削,从后脊下三寸切下。 黑影贴背提槊,借槊杆挡住剑削,左手一紧马缰,黑驹应声高跃数丈,同时躲过斜射来的银芒。 此时,金光停止了流动,莫旦申拇指一弹,一颗佛珠击出。 “砰!” 佛珠结结实实打在了黑影身上,乌黑反光的铠甲被黑气包裹,细小的鳞片环环相扣,好似没有一丝缝隙,那佛珠震在其上,却也被浓郁的黑气所挡,沉入半分,便被反弹了开去。 莫旦申跃起,接住倒飞回的佛珠,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般若金刚咒浑厚神正,可克世间邪祟,可那黑气为何完好无损?” “小心!” 正疑惑间,莫旦申忽见眼前一暗,黑影压来,手中风炎槊旋转如扇,刮起嗖嗖旋风,从身侧倒挑而起,直欲将莫旦申劈成两段。 莫旦申连连退步,手中佛光催动,与那奔袭而来的长槊对撞在一起,庄严宝相的佛珠金光大盛,光芒夺目,那黑影好似也被恢宏的光彩所震慑,一手捂住铁盔,银灰色的阴气从他铁盔之下散出,在光耀中蒸发。 “果然对其有效!” 莫旦申心中大喜,又再次踏上一步,将那风炎槊逼退,同时口中念诵起佛经,声音低沉悠远,但佛光却冉冉升起,黑影也震颤得越来越厉害。 便在莫旦申心里得意,放下些许警惕之时,黑影周身的黑气飘了起来,随即钻入了铁盔之中,黑影蓦地停止了颤抖,一槊刺出,点向莫旦申眉心。 这一击来的突然,两者相距又近,莫旦申大惊失色,连忙祭起佛珠抵挡,但却已慢了几分。 “铮——” 瞿寒月横身掠出,千雨划出一弯秋水,挑偏槊锋方向,白衣在莫旦申眼前晃过,丝丝缕缕的青色拂过他的脸庞。 他看得有些痴了,直到瞿寒月挑开了面前的风炎槊,他才稍稍回神,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的小痣:“师父,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情?” “你没事吧?”瞿寒月微微侧脸。 莫旦申抬眼看去,又是愣住了,那白皙的侧颜,明澈的眼眸,温润的鼻尖,深深印在了他脑海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吞吞吐吐道:“没……没事,谢……谢……” 室内锐利的尖啸再次响起,莫旦申这才反应过来,此刻还处在生死相搏之中,他再次抬头时,瞿寒月又已攻了上去。 黑驹如影子般在空间里穿梭,飘忽的身影时隐时现,几人的眼紧紧追着它,时而挡开或劈或刺的闪击。黑影乘着快马闪现不定,几人围攻之下也难以近其方圆一丈,一时双方僵持苦战。 “我卖个破绽。”项空尘从苏流风身边错过,低声道。 他不再环绕游斗,聚气足下,如疾风般直冲黑驹,手肘后撤,带着腰劲旋身,苍鳞回旋斩出,黑驹猛然一跃,跳起一丈高,铁蹄高高扬起,泛着清冷铁光,重重砸下。 项空尘挥斩落空,抬眉见头顶庞大的黑影压下,猛然俯身,就地侧翻出去,青光在他回旋的手臂中,化作一股苍青旋风,铁蹄狠狠踩下的一刻,苍鳞化为锋锐的镰刀,那只修长的马腿在其锋芒之下如初秋的麦草,转眼便被利刃收割。 没有血液溅洒,马腿化作丝丝黑气,散在了尘埃中,唯有一声痛苦的嘶鸣和愤怒的咆哮在耳畔乍响,锐利的火芒化作一条巨蟒,缠绕着不休的雷炎,猛扑下来。 项空尘旋身之后,却是仰面倒地,此刻火莽袭来,唯有用苍鳞暂做抵抗,火光在苍鳞剑身上飞溅,叮叮作响,不知瞬息之间刺下多少。 “就是现在!” 在项空尘的呼喊声中,其余三人同时袭上,黑驹断了一腿,奔速定然慢上许多,刹那间,苏流风飞出十道黑影,那是坚硬沉着的黑针,足可洞穿坚厚的皮甲。十道黑影分两方而去,一半射向黑影的胸甲,一半射向那暴乱的风炎槊。 马上的黑影有所察觉,收槊摆身,风炎槊在其手中如长鞭荡空,噼啪一声,荡开黑针,却也被十枚黑针震得微微发颤。 项空尘乘隙后撤,正欲以手撑地翻身跃起,但那黑驹漆黑的眼睛好似死死地盯着他,紧跟上来,怒嘶着又要抬脚去踩踏,一报断腿之仇。 黑影和黑驹分作两边,黑驹愤怒践踏,黑影挥槊挡剑,项空尘难以脱身,唯有奋力抵挡,那沉重的铁蹄每一踏都如巨石般沉重,推着苍鳞擂在胸口。 “孽畜!” 莫旦申大吼一声,手中佛光转动,又拇指连弹,数颗佛珠激射而出,正对着马腿膝盖处打去,黑驹本就被断了一足,心中愤恨,此刻更是不顾安危,恶狠狠地一转身,扬蹄后踢,踢开打来的佛珠。 “施主,快出来!” 趁着这一丝空隙,项空尘连忙抽身而起,躲开这匹孽畜的铁蹄,向着身后闪去。 黑驹似也被人惹恼了,不顾身上主人的安危,如挣脱了缰绳,奋然嘶鸣奔腾,向两人冲去。黑马上的黑影被始料不及的冲击所震动,在马背上一个趔趄,身形往后仰去。 幽光中,瞿寒月持千雨飞出,寸余阔的剑身好似如雨丝般纤细,霍然刺出,如疾电洞穿了厚实的铠甲,深深插入了胸甲下的黑气中。 黑影深处传来一声吼叫,痛苦而愤怒,却没倒下,倏然伸出手臂,黑气缭绕的手掌抓住了瞿寒月如玉的脖子。 瞿寒月一惊,旋即抽出千雨,便要砍在这手臂之上,可忽地,她只觉得自己脑中回响起万千声音,沸腾的声响眨眼间夺去了她的意识。 脑中的嗡鸣声让她失神了片刻,那一瞬,好似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千万的情绪如黄河奔腾而来,灌满了她心中每一寸。 “轰!” 白电疾驰,瞿寒月忽觉喉咙间的压迫感消失了,她昏昏沉沉地落在了地面,但仍有些力不从心,艰难站起。 “瞿师姐!” 惊呼声突然惊起。 瞿寒月只觉面旁有嗖嗖热炎刮过,眼前光芒越来越盛,如红莲绽开,那一点火红的锐芒,毫无保留地刺来。 身边的声音忽然止了,天地也屏住了呼吸。 一道烫金的白袍挡在了她的身前,他略略侧着脸,眼角有淡淡小小的黑痣,弯起的眼眉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去,迎向了那柄炽烈的火槊。 第267章 英穆诡事(十一) 四周金鸣声离耳远了,莫旦申躺在冰冷的青石墁上,瞿寒月将他的上身扶起,轻声道:“谢谢你。” 莫旦申嘴角挂着笑意,低低喘息着,伸手抓住了瞿寒月的袖袍,以渐不可闻的声音低诉:“我临死之前最后一个愿望,希望姑娘能答应我……” “姑娘,你愿意嫁给我吗?” “容我拒绝。” 瞿寒月忽地站了起来,莫旦申失去了支撑,又倒在地上。 “死了没?没死就快起来帮忙!”项空尘此刻持剑退到了莫旦申身边,大喊道,“不过是手臂擦伤,就要死要活的!”说罢,又持剑冲了上去,与骏马上的黑影斗在一起。 莫旦申爬了起来,摸了摸方才被风炎槊擦伤的手臂,旋即又转眼看向前方,嘟哝着:“连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的机会都不给小僧,真是猴急。” 瞿寒月此刻已再次袭向黑影,只是腾挪移步却被先前更为迟钝,莫旦申呆望片刻,猛地弹起,料想瞿寒月受了伤,正须人保护,箭步冲上,挡在她身前:“姑娘你气色不佳,还是先在一旁歇息,这里有我们三人便够了。”说罢,手中佛珠一转,威严的佛光又环绕着黑影黑驹缠斗起来。 瞿寒月愣了愣,忽而又觉脑中嗡鸣声起,好似无数蜂子在耳边颤翅,她也意识到此刻上去不过是拖累,便悄声退了下去,在旁静观,若是有人抵挡不及再上前相帮。 光影明灭中,佛光清影纷飞疾舞,黑影胯下神驹失了一腿,却也行动不再那般迅疾,在三人围攻之下,渐渐显露出颓势。 “收!” 只听一声威严之声响起,三寸径围的念珠登时散开,旋转着扩大,最后足有一丈见方,随着一声恫吓,那佛珠从黑影上空兜头罩下,随即缩小,将其身子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 莫旦申喊出的同时,苏流风和项空尘都已纵身腾起,黑色的玄铁寒针和苍青色的古剑从两方一齐围来,黑驹变得急躁,但背上传来浑厚佛力好似千层高塔,重重压在身上。 黑影挣扎起来,隐约能听见模糊的阴影中传出的嘶吼,但已迟了,黑针与苍鳞已然刺在了他铠甲之上,锋锐的刃划开了铁甲,插入黑影之中,黑影一震抖动,翻腾得更是厉害,莫旦申双手合十,口中念诵不止,皱起的眉头上也渐有汗珠渗出。 一股黑气忽地从黑影体内冒出,在上空盘旋片刻,化作一股黑色旋风,钻入了黑影脑里。 项空尘咬破了手指,扑上前去,在黑气即将没入黑影时,伸出渗血的拇指,点在了黑影的眉心。黑影眉心触手冰凉,没有肉体,但血在那里忽然凝固,没有下落。 转眼间,没入暗影的黑气喷薄而出,带着尖锐的不似人声的痛苦厉啸,在室内飘荡了几圈,像一头没有形体的恶兽,几欲择人而噬,但他见项空尘的鲜血时,又产生了几分畏怯,踌躇片刻,化作浅浅黑烟,没入地下。 莫旦申本想再以佛法禁锢黑气真身,但念珠撞在他身上却没有生出多少镇压克制之力,他惊讶之余,也知其并非普通邪物一类,并非自己如今掌握的浅显佛法所能克制。 几人见黑烟消散,都没有再去深追,毕竟摸不清此物底细,贸然相追,只会徒增伤亡。他们再次回头看去,黑气消散之后,阴气也被佛光洗礼,黑影露出了其真正的面貌。铠甲褪去了乌黑,呈现出反光的银色,项空尘认出了这副铠甲,便是环境中所见的那个远眺草原的背影。 马背上的人目光在几人身上停留片刻,轻轻点头,又转头远眺,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他,猛然间,他又回首而视,看向身后的玉璧,那依依杨柳下的婉约女子。低低叹息从那银白色的身影中传出,他振臂前指,提起缰绳。 黑驹听懂了主人的命令,摇动起雪白的马鬃,厚阔的马背,高高昂起头颅,对着远处一声长嘶,奔跑起来,在疾驰的风中化为了袅袅烟尘。 “哐当!” 一声清鸣,风炎槊坠落在地,光泽变得暗淡,好似被岁月侵蚀后的古兵,平静安详地躺在地面。 项空尘上前将其拾起,才发觉此槊极重,全没想到英穆侯能将风炎槊舞动自如。 又是一物落地的声音,项空尘循声望去,却是墙角处瞿寒月晕倒在地。 “没有外伤,只是此处本就是阴气极重之地,而女子体内阴胜于阳,在此地多呆虽是有功法护体,但也难免会沾染上阴毒,此刻还是先将她扶出去。”苏流风上前切了脉,发现瞿寒月脉搏脸色均无异常,但眉心一点隐现黑气,但定睛看时,却又消失如幻。 “你们可算是出来了……”狸猫从见洞口处爬出几个人影,忙不迭地从树上窜了下来,在墓外苦等的日子确实难熬,但见平白多出两个人影,也顿了顿,瞅了瞅两人:“怎么还多出了两个人?” 项空尘指了指坐地歇息的瞿寒月:“这是焚阳宗的弟子,瞿寒月,瞿师姐。”又指着另一人,正欲解释,却被莫旦申抢道:“在下乃是云游四海的落魄僧人,名叫莫旦申。阁下能通人语,确为通灵神兽,让在下打开眼界。” 狸猫嘿嘿一下,露出得意神色:“还算你小子有见识,识得本大爷并非凡物,乃是威震八方,声扬四海的上古凶兽,混沌!” “混沌?”莫旦申微微一愣,干笑两声。 这时,沈正南也含笑走了上来:“几位少侠辛苦了,可将那其中诡邪源头查探清楚?” 项空尘将风炎槊递了上去:“我们从英穆侯棺材中取出了陪葬的风炎槊,他的魂魄好似寄居在其中,不过已经消散了。” 沈正南喜上眉梢,和善的眼中迸射出了狂喜的光芒,他细细抚摸着乌黑的槊杆,指间划过其上纵横的刻痕,如视珍宝一般。 过了半晌,沈正南转头对几人道:“多谢几位,我这就将其送回宅中,以灵物镇压,过了今晚再送去姑溪河上游的伽蓝寺。”说罢,他向着身后随从招手,仆从双手呈上锦缎,将整柄长槊包裹起来,他并未让仆人代拿,而是亲自拿着风炎槊匆匆离开了。 “这风炎槊入手如重铁,没想到沈老提起来竟是举重若轻。”项空尘看着沈老远去的背影,不禁称叹。 狸猫在旁冷笑一声:“这老头也是两面三刀,求助我们的时候还供我们山珍海味,此刻事情办成了,也不留我们住上一晚,就这样不管不顾了。‘高鸟尽,良弓藏’说得果然没错。” “也许他急迫着想要将那风炎槊中的煞气镇压,所以才这般匆忙。”项空尘对于沈正南的钦慕有加,“而且我们也不缺住宿之所,在小镇上先找个客栈吧。” “好了,此次多谢莫兄出手相助,我们就此别过。”项空尘对着莫旦申拱手。 莫旦申忙摆手,看了眼瞿寒月:“这位瞿姑娘身体似有些不适,我被她救过一次,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待到瞿姑娘病情好转后,在下才愿离去。” 莫旦申言词恳切,项空尘也不好再拒绝,几人就此启程,在小镇中找了一家较为空闲的客栈歇脚。 “怎样,瞿师姐脸色还是这般苍白?”项空尘站在窗前,向苏流风问道。 “切其脉搏,并无异常,可是全身冰凉,额头滚烫,如此看不似普通病症?”苏流风沉声道,“我给她开些驱寒的药材……” “不用了!”狸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苏小子虽是精通医术,但世间也非所有病症都因肉体引起,有的病症是出在人的心中和精神中。” 两人都转过身来,听狸猫继续说:“这个丫头应是修炼了什么功法,加上其体质特殊,所以受了阴气侵染后,短时间难以恢复。” “我记到她好似修炼了《无念册》。” “无念册?”狸猫沉吟片刻,“那就说得通了,修习无念册之人需无根体质,人在出生之际,本是具备五灵,幼儿也能感知外界,但随着外界环境的变动与影响,成年后反而自闭视听,难以与周遭自然相融相通。但具无根体质之人,可固守五灵,善合天地变化,能融意于万物,此类人便可修习无念册。” 狸猫转眼瞅了瞅静静聆听的两人,心下更是得意,在房间来回踱步,故作高深:“但是此类资质的人虽是修习极快,灵气直通天地,对周围灵气感知敏锐,却也极易受周遭环境影响,想来那墓穴之中定是有什么极其猛烈的事物侵入了她的身子,才使得她受到如此重创。” “那该如何救她!?”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大呼,吓了狸猫一跳,原来不知何时莫旦申也走了进来,他端着的热水盆因激动而晃荡起来,一泼温水洒出,淋湿了狸猫整个脑袋。 狸猫跳起脚骂道:“你小子慌慌张张作甚?人不是还没死吗?” 莫旦申赶紧把脸盆放下,用干燥的白帕给狸猫擦了擦,学着项空尘的话,问道:“混沌老大,到底该如何救她?” 狸猫见这小子有眼色,也不那么生气了,他冲三人招招手,待三人围拢过来,凑上耳朵时,他才神秘一笑:“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等!” 第268章 永生之术(一) 古镇的时光如镇外的河水一般缓慢流淌,不知觉间便过去了五日,在此期间,莫旦申和几人也混得熟了许多,在等待瞿寒月恢复期间,也常去村外为丧葬的人家施法,修身济世,以表自己身在红尘心在沙门的清净心。 据狸猫所言,瞿寒月只是因阴魂的诸般情绪袭入心间才会这般虚弱,多待几日那些深重的怨念和牵挂便会自主消散,不必太过担心。 项空尘虽对狸猫的话半信半疑,但苦于别无良策,只好依着狸猫所言,静候了几日,这几日中瞿寒月的病情确也好了许多,只是额头仍有些发烫,偶然睡着仍会梦见一幕幕明晰得好比真实的场景,似乎尽是英穆侯的记忆。 清晨,阳光还不太刺眼毒辣,从窗户洒进房内,照在窗台懒洋洋的狸猫身上,他翘着腿,脑袋枕在臂弯里,一脸满足,任那阳光轻抚在毛发上。 窗前,白皙的栀子花瓣在微风中轻颤,滴下晶莹露珠。项空尘提着一只长嘴铁壶,轻轻倾倒,将清水浇在了栀子花叶之上,在盛夏时日,盆里的土壤干裂得快,每日基本上都要补水,但一次也不能洒太多,其中分寸却也只有常年养花的项空尘知晓。 屋内瞿寒月坐在圆桌前的小凳上,正看着那风中摇动身姿的清丽栀子,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不日便可动身回宗,只是这几日悠闲的时光却也让人心思沉静,抛却了许多烦恼。 “这栀子是从宗门后山摘下的吧?”瞿寒月轻声问起。 “嗯,在后山处有一片栀子林,十虎堂主领我去的。”项空尘放下水壶,“听说这栀子能吸收主人的灵气,和人一起成长,所以我便在身边种下了一株。” “哼,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每日摆弄些花草,真是世风日下!”狸猫的语气依旧尖酸刻薄。他迷糊醒来时,正见项空尘提壶浇花,禁不住念叨两句。 项空尘白了他一眼,又将脸转向栀子,抽了抽鼻子,浓郁的芬芳涌入了他的心脾:“我总觉得这花有一股特别的力量,柔和却坚韧,能让我心情平静下来。修炼是最需抱持清净空明之心,这盆栀子也能充当静心檀香的作用,也省去了檀香的银两。” “孺子不可教也!”狸猫连连摇头,叹息着转向一边,指着苏流风,“你看看苏小子,哪里在摆弄什么花草……” 狸猫的话噎了回去,他眼睛瞪得滚圆,盯着苏流风手旁的一物,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是一簇金银花,素雅细长的花蕊如一根根银针,划破了花萼,跳了出来,银色的花瓣微微向下卷起,将长长的花蕊衬出几分纤秀。 “这是什么?!”狸猫抬起手喝问道。 “金银花。” “我知道是金银花,我是问你为什么在摆弄着这些女孩的物什?!” 苏流风没有回头,只是手中似乎在滚动着什么:“此时已是盛夏,三伏天酷暑难耐,金银花正好有消暑祛热的功效,我便在河边采了几丛,拿回来磨成粉末,已泡入平日随身饮水筒里。” 狸猫微微一愣,颓然坐了下来,似乎这样的冲击让他难以接受,他低头冥思半刻,顿时又抬起头来,最后的那一人便似乎成了支撑他信念的希望。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些急促,踩在木质的二楼楼板上,微微震动,那人口中还哼着小曲,心情倒是欢快。 狸猫目**光,大喜道:“正好那个旦申和尚也回来了,让他来评评你们两个男人的所作所为。” 门被推开,莫旦申一步跨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束色彩艳丽的野花,径直走到瞿寒月面前,将野花递了出来:“瞿姑娘,我在路上正巧看见这几多野花,在翠绿草丛中格外好看,便摘了回来,送给你。” 瞿寒月笑着接过花,鼻尖靠近花蕊,嗅了嗅:“这花很香,谢谢你。” “瞿姑娘,若是你嫁给我,我每日送上各样的小花,而且会在后院中种上许多花卉,供你欣赏。” 瞿寒月脸上仍带着笑意,但语气却有些冰冷:“恕我拒绝。” “第七次……”莫旦申也没气馁,暗暗记下这几日自己被拒绝的次数。 “单身兄,你怎么还不死心?”项空尘拍了拍莫旦申的肩,没好气道。 “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回今生一次擦肩而过。”莫旦申很是笃定,“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五百次还未到,何来放弃一说。” “这句话是佛说的吗?”项空尘半信半疑,总觉着这人老拿佛祖当挡箭牌,若是把这样的坚持用在修习佛法箴言之上,恐怕已证得佛果了。 “啊——” 忽然,两人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嚎,凄惨绝望,他们转头看去,却见狸猫瘫软在木椅之上,四肢摆成大字,伸出舌头,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怎么了?”莫旦申有些担心,小心问起。 “不知道。”项空尘转过头来,不看狸猫,“也许是信仰崩塌了吧。” 狸猫肥胖的身体竟是矫健地蹦了起来,他怒目圆瞪,嘴边的胡须颤抖着,破口大叫:“你们这群小子真是要气死大爷了!一个个,一个个……哎……”他指着三人,最后只剩下一声哀叹。 “混沌老大,你别厌弃我们了,你自己还不是顶着几片花瓣。”项空尘望着狸猫,嘴角露出一抹讥诮,“别说,看上去还挺可爱的。” 狸猫听得此话,眼珠子向上翻,慌忙用爪在头上摸了摸,果然探到了几朵绯红的花瓣,那是他在窗边瞌睡时,外边凤凰木生的花,随风飘落下来,徐徐落在了头顶,他也没察觉。 “啊——”狸猫有些抓狂,又跳起了脚,“这屋子阴气沛莫能当,我要出去吸收吸收阳刚之气,再回来镇压你们!”说罢,纵身一跃,窜到了屋外凤凰木延伸出的枝干上,向外边去了。 “他真的没事?”莫旦申仍旧没有弄明白其中意思,更是摸不透狸猫的脾性。 “没事。”项空尘摆摆手,“到饭点他就回来了。” “你和他呆一起很久了吧。”瞿寒月道。 “没多久,也就几年而已,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心高气傲,好吃懒做,不过道行高深,见识广博,许多事还得靠他才能解决。” “有这样一只宠物,应该会很有趣吧。”瞿寒月望向窗外,嘴角悄悄翘起。 通过几日的相处,项空尘也发觉瞿师姐并非传言中的那么孤冷,拒人千里,反而言词温和,纵然莫旦申死缠烂打,也总是柔声拒绝,若是其他会武女子,只怕早已在他身上穿几个窟窿了。只是她很少会笑,表情平静得有些冷漠,再配上那欺霜胜雪的脸颊,更显几分寒意,所以常常让人产生冷淡寡言的错觉。 她修习的无念册和自身的无根体都需要融入周围环境中,若不是有心探查,很难发觉她的存在,在焚阳宗也是如此,走在弟子之间,没人能发觉,便只有相熟的几人知晓,久而久之便产生了神秘的疏远感,让众人只可远观。 不过瞿寒月本身也喜欢安静,故而常在僻静处盘坐修炼,少与人交谈,人不知却不愠,身心投入山川草木之中,与天地共同呼吸,静听风雨。 不过,这几日的相处中,她脸上的笑容变多了,也许这狭小的房间中聚集着一群性格突兀各异的人使她心境产生了变化。 “我可不敢把他当宠物。”项空尘的头甩成了拨浪鼓,神色渐渐泛起惧怕,“与其说是宠物,不如说是祖师爷。” 苏流风走了上来,将研磨好的金银黄粉末以一张油纸铺在桌上:“金银花可解暑热,此刻正值酷暑时节,放入水壶了饮下可去热解毒。” “苏兄想得周到,在下整日外出施法,却也感觉阳光火辣,头晕目眩,正巧可以此祛热。”莫旦申抓了些粉末泡入热茶中,递给了瞿寒月,“不过近几日离世下葬的人还真是多,单是我一人也忙不过来。” 苏流风皱眉:“可是有何缘由?若是病故的人居多,那我也得去看看。” “我也不知是因何故,也许是酷暑难耐,身体较弱的人也熬不过……不过我倒是听闻山中埋葬处传来闹鬼之说,有人在夜间听闻鬼哭声,马嘶声,战鼓声,我也去查探过,那处风水并无聚阴之地,不会出现这种恶相,可能是那人出现了幻听,便暂且在四下念咒施法,压一压山中游荡的邪魅,若是再出现此异怪,再去仔细查探。” “莫不是英穆侯墓冢的怨魂还未散去?”项空尘隐隐担忧。 “那处地界和英穆侯墓冢相隔较远,应该不是英穆侯墓中的阴魂所致,而且我们也亲眼见到英穆侯魂归西天,不会再出现害人了。” “在英穆侯手臂抓住我时,他的许多记忆也涌入了我的脑海,虽然很是混乱,但我能看出他并非怨念极重的人,反而有些洒脱。”瞿寒月神色黯然,语气逐渐低沉,“我很难想象他会变为墓中害人夺命的凶煞。” “他心中若有记挂,长留人间,便会被阴风侵蚀,纵使心智强大异常之人,也会化作厉鬼。”莫旦申叹息一声,双手合十,“也许他记挂的便是那壁画中的女子……” 莫旦申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北方,低声道:“不过人鬼本殊途,阴阳自相隔,六道轮回不息,人情难分难解,众生皆苦,却也甘愿。” 项空尘怔怔望着莫旦申,金色的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灿烂的轮廓,此刻的他显得雄伟庄严,正如那金身佛陀一般,以大智慧跳脱轮回,以大慈悲普度众生。 光线变得有些耀眼,项空尘揉揉眼再去看时,莫旦申已转过身来,恢复了往日那副殷勤模样。 第269章 永生之术(二) 客栈西面生长着一片凤凰木,叶如凤羽,花若凤冠,一眼望去,如一株株火苗点缀在树梢上,于夕阳余晖映衬下,好似天地之间都被火红染遍,透出炎炎夏日中还未燃尽的热烈。 傍晚的风捎着太阳的余热,从林稍间吹过,满天的火雨跳动起来,它们飞舞着挣脱了树梢的束缚,在半空中绚丽舞动,如身着红纱的精灵,翩然舞落。 凤凰木花瓣飘落在树下的女子肩上,在一身素白的衣裳上染上了几滴鲜明的嫣红。她轻轻伸手,摊开手掌,让凤凰花落在自己掌心,那飘落的花瓣似还带着几分温热,在微凉的手心中散开。 女子静静注视着手中花瓣,浅浅呼吸,白衣映红,全然与这片炽烈的火树融为一体。瞿寒月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明日就可动身回宗,她此刻端坐在树下,凝神调息。这里少有人叨扰,最是适合修炼《无念册》,无念而无妄,静听风吹花落。 几尾羽雀落在她肩上,伸着脑袋东张西望,警惕着四周,却未顾忌身下的人。从林中又窜出几只松鼠,那是更远处跑来的,它们围着瞿寒月坐了下来,拿出从远处松树上摘下的松果,露出两瓣尖牙,凿了起来。 渐渐的,围来的鸟禽小兽越来越多,它们驻足,惬意地坐着躺着,好似这里便是最舒适的栖息所在。 瞿寒月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随着风儿起伏。 夕阳西沉,收敛的红晕染红了林地,拉出了一条条长长的剪影,满树的火色浓地几欲滴下。 羽雀似察觉了什么,忽地振翅飞起,扇动声也惊起了其余的小兽,它们动了动耳朵,转身向着草丛中逃远了。 项空尘走近,惊走了那些动物,他怔怔望着满树的火花,心神一时间被这瑰丽的景致摄去。 瞿寒月缓缓睁开眼,站了起来,也顺着项空尘的目光望去:“这满树的凤凰花很美吧。” 项空尘点点头,夏日温热的风吹过他的脸,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绽放的热情。 “师姐,你每次修炼的时候,都会有许多小兽围在你身边吗?”项空尘回想起了方才一幕,忍不住问起。 “我一般会选在寂静无人的地方修习,少了人烟,它们也会没有顾忌,加之它们也喜爱聚在灵气温和处,久而久之就围了上来。我也以此来检验自己修行的成果。” “师姐……”项空尘欲言又止。 瞿寒月转过脸来,看着他,在夕阳和凤凰花瓣的映衬下,她脸颊上透出了几许红润,气色已好了很多。 项空尘踌躇片刻:“师姐,当日后山你对我的指点,我还未真正向你道谢,门中弟子都言你孤傲冰冷,我一时信以为真,也不敢贸然搭话,但其实师姐并非如谣言所传那般……” 据狸猫所言,修炼《无念册》本就需要放下杂念思绪,静心冥神,融入天地之中,因此,这类无根体质的人也会比其余人更明白他人的情绪,通过对灵气的感应,也可感受旁人的心绪。然而越是敏感,却也越是需要坚韧不拔的心性,若是被外界杂念打扰,就难以寸进。 瞿寒月摇摇头:“没事的,我本就喜静,无人打扰,我也正好可以安心修炼。” “只是——”项空尘顿了顿,“师姐你修习的功法讲求与天地同感,那若是修习到更深处,是不是自身意识也会渐渐淡薄。” “也许吧。”瞿寒月表情平静,如水的目光投向远山,“我自小就比他人感受得多,许许多多的私情和杂念纠缠着我,我害怕自己会就此疯过去,但师父找到了我,交给了我《无念册》,以此法修习,我已经能将自身灵识收放自如,不再被那些窃窃私语干扰。也许我就是为修炼这功法而生的吧,放下念想,宁静致远。” “其实,忘记许多情绪,保持心境平和不也很好吗?”瞿寒月蹲下,拈起一片落花,“就好比这凤凰花,花谢花开,日月轮转,本就是天地规律,又何分悲喜呢?” 项空尘怔怔望着瞿寒月,感到她平和的语气中深深隐藏着几分悲戚,正如她之前于后山所言生死之论一般,平平淡淡,空空茫茫。他认为瞿师姐此番话说得满是道理,但又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却也不知如何反驳。 “你们俩怎么还在这里磨磨唧唧的,大爷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狸猫从顺着树干窜了下来。 项空尘这才反应过来:“瞿师姐,我是来叫你吃饭的。” 瞿寒月点点头,和两人一齐向客栈一楼前厅走去。 “你小子,叫人吃饭叫了半天,诚心饿死我吗?”狸猫跳上项空尘肩头,不轻不重拍了他脑袋一下。 项空尘讪讪笑了笑,又看向瞿寒月走远的身影,怔怔出神。 小店饭菜粗陋,不及沈正南府上珍肴可口,但几人舌头都不挑剔,唯有狸猫愤愤不平,贬低沈正南肚量狭隘,不留他这个恩人多住几日。 正吃着饭,屋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狸猫呵呵一笑:“莫家的小子,定是饿慌了,跑得这么急,害怕我们把他的那份吃了吗?” 果然,话音刚落,莫旦申就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大家,快出来看看!” 众人见他神情严肃,也都站了起来,跟着他向着屋外走去,狸猫临行之前还不忘抓一只鸡腿,在路上填肚。 “什么事如此惊慌?”苏流风快步跟上莫旦申,见他神色慌张,定是有大事发生。 “还记得上次与你们说的平民在坟茔听见战鼓声、嘶鸣声和号角声吗?”莫旦申一边向前快步走着,一边解释着,“我以为那不过是幻听,但方才我在附近施法,也听见了那奇怪的声音,而后有村民逃命似地跑来,说是看见了成百上千的兵卒,身披铠甲,手持长枪,浩浩荡荡向着小镇来了。我当时也顺着村夫所指去看了看,果真见到了那些兵卒。” “什么!?”众人悚然。 “阴兵借道?”狸猫沉思起来。 莫旦申看了狸猫一眼,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阴兵借道的成因众说纷纭,可能是那古战场中的将士怨念深重,不愿超生,在此地复苏,再次寻觅前世死敌;也可能是发生极大灾难之后,鬼界派遣众多鬼差鬼将来拘魂。” 不多时,几人便爬上了一处山坡,莫旦申走在最前,到了坡顶,向下指去,众人探头看去,那里果然有许多兵卒整齐列阵,手中持着兵刃,刃尾处缀着白缨。马背上的将士手举着一张白幡,其上什么都没有,却惨白得吓人。 整支部队在山林中前行,看去并无实体,好似幽光晃动,透过身体还能看见对面的树干和草地。 此刻,天已经黑了下来,弯月从东边升起,惨白的光线射下,斑驳的树影晃动扭曲,更显阴森。 项空尘吞了吞唾沫,这一怪异现象他也见所未见,正欲问询身旁的狸猫,可转眼间那里空空如也,狸猫早已不知所踪。 “若是他们进入了城中,城里百姓岂不是会遭殃?”瞿寒月低声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莫旦申注视着坡下缓慢前进的阴兵,神色凝重,“不过阴阳本不合,若是阴兵闯入城中,即使不大动干戈,但那些阴气也足以伤害到城内未经修炼的平民的了。” 瞿寒月平静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忧色,她手指握在千雨银色的剑柄上,轻轻拔出一寸,冷光映着月色在树影里闪动。 “等等!” 从高处传来一声喝止,狸猫不知何时爬上了古树的顶端,向着远处张望:“这群阴兵改道了,不是冲着那城中去的,是冲着那英穆侯的墓地去的!” 众人愕然,原是已然解决的问题此刻却又出了变故,隐约之中每人心中都升起了不祥的预感,英穆侯墓冢之事远远还未了结。 这时,瞿寒月忽地一个趔趄,仿佛突然失力,向一旁倒去,幸得她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身旁的老树,这才站稳了身形。 她微微调息,抬起头来,见几人正看来,脸上写满了疑问和关切,她勉力一笑:“没事,只是恰巧英穆侯的那些记忆又涌现出来了。” “不是已经散去了大半了吗?” 她摇摇头:“此次的记忆不同,是英穆侯死后的记忆。” 众人微微一愣,却也不知人死后还有记忆,便又细听瞿寒月继续道:“这记忆应该是他三魂七魄离体时的记忆,那时他眼中一片模糊,但依稀中听见有人低吟,似在念诵什么法咒,他魂魄轻飘飘的将要离体,可肉身却如坚壁一样,将他挡了回去。” 几人互视一眼,料定那是他周身铁铠所带来的影响。 “有人将他的魂魄禁锢在尸身之中,使他难以超脱,后又注入了一股神秘的力量,混沌紊乱,他日夜受着阴风的侵袭和神秘力量的侵蚀,最后连最后一点意识也模糊了,陷入了永无天日的黑暗与混乱中。” 瞿寒月排贝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人身也微微颤抖,仿佛叙述着英穆侯的经历时,自己也饱受着同样的折磨。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他当时看清了那施术者的脸,便是当日我们所见的老人——沈正南。” “什么!?”项空尘禁不住呼出了声,此话犹如晴空霹雳,轰击在他的头顶,对于沈正南的崇敬就此被劈了个粉碎。 莫旦申稍一沉吟:“不瞒诸位,我在施法之时也遇见从伽蓝寺来的僧人,他们说并未从沈正南那里受到任何缠邪的兵器,我当时直以为可能是沈老他事多耽误了,可如此看来,倒是颇有几分蹊跷。” 几人正商量之间,天际的月色却被黑云遮住,荒野林地一瞬间黑了下来,唯有夏虫低低鸣叫,凄切冷骨。 一个黑影轻捷地从树上蹿了下来,落在项空尘肩上,龇牙咧嘴,满是怒气:“这老家伙倒是藏得很深,连我这双火眼金睛也被骗过了。” 狸猫肚中一股怒火,便要发作,闯进沈老家宅,将其一把揪出来,扒掉那张伪善的脸皮。 厚实的黑云飘过,月光洒下,漆黑的山林亮了少许,但照亮老林古树的却是凄然的血光。 众人仰头望去,夜空中挂着一弯诡异的红月。 第270章 永生之术(三) 如墨的天穹上高悬着一弯殷红的眉月,浓重的黑云压得极低,挡住了漫天星斗,却遮挡不住着滴血的月钩。红月周边的黑云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翻滚着却不能靠近那洒下的血芒。 殷红的月色投射下来,好似正对着几人所在降下,整个山坡和较远处的地界都被染上了一层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凉薄纱。 “这月亮为何突然变色了?”项空尘呆呆望着夜空,禁不住问道。 狸猫少有地板起了脸,向着众人一扫,沉声道:“应该不是月亮变色了,而是天空多了一个月亮。” 众人微微变色,却仍有些疑惑,狸猫继续解释:“我也只是听闻,世间阵法无穷无尽,变化难测,更是有大神通者可改天地运势,逆百川流向,借天机神道,偷星换月。不过就算如此,也需要极大的灵气和极长的年月,绝非朝夕之功。我想那天上皎月被阴云遮蔽,才只露出了这一个红月……” 还未等狸猫说完,地面却轻轻震动起来,好似奔腾的马群从远处驰来,山中古树摇晃起来,无尽的叶片飘落,那震动似乎又大了几分。 远处,黑压压的连绵群山忽地射出一道红光,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半弧,汇入了高悬天顶的赤月之中,赤月吸入红光之后,产生了变化。如钩的弯月在渐渐胀满,内里变得丰盈,由亏化盈。 紧接着,又是数道红光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远远望去细得好似织线,但又锐利的如寒刀,将浩瀚无垠的夜空分割开来,最后汇聚于红月之中。 红月慢慢膨胀丰满,从内口中漫出的血色渐渐铺展,最终化作一轮圆月。赤红的圆月好似一只眼睛,俯视着下方的苍生,透着无情与冷酷。 “这好像一座鸟笼,我们被困在里面了!”莫旦申神色凝重,抬眼望去,那四周的红柱好似鸟笼的铁栅栏,一根根高耸云天,虽是稀疏,却不漏出一只。 “看来这阵法凶戾异常,且威势巨大,虽不知它的用途,但绝不能任其发展,不然我们几个就都成瓮中之鳖,火上烤鸟了。”狸猫此刻又窜上了临近处最高的那株桦树,极目远望,找寻着法阵的阵眼。 法阵的阵眼是法阵组成的关键,施术者会将其藏而不漏,但对法阵钻研精深的人也可通过对法阵运转的规律断定出那处阵眼所在。阵眼所处,势必聚周遭灵气于一处,法阵虽是万变无方,但阵眼作为统领全阵之处,自是居于不变不动处,以静岳之势,引动万千变化。 狸猫双眼睁得滚圆,四下寻找,心中急速推算,最后纵身跳了下来,落在了项空尘肩膀上:“此法阵阵眼便在那英穆侯墓中之中,要破此阵,须得去那里一查究竟。” 头顶圆月似乎更红了些,浓郁的鲜红似要从天滴下,周遭阴风骤起,山坡下的阴兵也受到了这圆月的威胁,纵马的骑兵奋力挥舞着白幡,可脚下的雄马却是躁动不止,似乎被这赤月影响,畏缩不敢向前。 英穆侯墓中前,高大的石雕夹道而立,冰凉的石板铺出淡红的道路,阴兵在号角声中整齐的迈步,却没有一点声音。 忽然间,一声尖啸荡起,走在最前方模糊透明的步卒全身散出诡异的青色,对立的石雕面孔冷硬,高举的石剑迸射出红色的光辉,几如剑气一般,斩在了这个步卒身上。他的身形变得扭曲,好似被烈火炙烤的冰雪,在红光中逐渐融化,他周身铠甲散出青烟,整个身体也极速消减,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队的步卒刹住了,他们幽暗的面庞看不出表情,但能从哀嚎声中听出那深深的惧意。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在山谷中悠扬回荡,这是前进的号音,带着逼迫与威压,如无形的力量操控着阴兵,继续迈进。 片刻,步卒动了起来,动作僵硬,好似木头,分立两侧的石雕没有动作,但坚实的石剑再次斩出剑气,劈砍在深入的步卒身上,一时间哀嚎遍野,青烟袅袅升起,前进的步卒成片倒下,而后面的步卒继续迈进。 三丈的路程,弥漫着青烟,充斥着痛呼,刀光飞舞,红芒锐闪,无数的阴兵在此倒下,却没有一个跨过这一段红刃纷飞的距离。 几人藏在暗处,看到那上下翻飞的赤色剑气,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如阴兵一般冲入,可就死无葬身之处了,但也暗度此处英穆侯墓穴之中定有不可告人之秘。 “我是从后山的一处坟丘进入墓道的,我们去那里看看。”瞿寒月也知正面硬闯凶险万分,想起先前进入墓道的机关,领着众人前往后山。 后山山腰,几座荒凉的坟丘上长满了杂草,坟前的墓牌蒙上了一层指甲壳厚的灰,杂草和墓牌之间还织着破洞的蛛网,木牌上没有铭文,也不知是何人之墓,只是垒起的土丘能稍稍看出此为一处坟冢。 瞿寒月走到了中间的坟茔前,这座坟茔比其余几座稍大,垒起的泥土野草芜杂,坟前的墓碑是用石头造的,其上也没有碑文。 她手指轻轻触碰石碑,在粗糙的石面仔细缓慢地摸索着,不多时,她停住了动作,食指用力,按进了石碑之中。食指所在寸许之地,果真凹陷了进去,似有隆隆的机括声从地下传来。 但机栝声延续了一阵后又消失了,坟茔却丝毫未变,众人展露的喜色又复收敛,呆呆地盯着这座坟丘。 “我上次来时,便是通过这块坟地进入的密道。”瞿寒月回头看向众人,疑惑地指着坟冢,“按下石碑上的机关,这堆坟土就会移开,露出一个空洞,直通向墓道……只是此次却不成功了。” “既然它不开,就只好将它撞开了。” 既然知晓了秘道所在,只要破了石门,便可进入其中,项空尘驭起古雷,便要一剑斩下。 一只挂着念珠的手止住了他。 “项兄莫要心急。”莫旦申向前走了一步,将项空尘与坟丘隔开,“若是硬闯,极可能触碰其中机关,倒是出了意外可就得不偿失了。在下倒有一法,可领着各位下到墓穴之中。” “你还有法子?” 莫旦申神秘一笑:“且随我来。”说罢便动身向着山上走去,众人也紧随其后。 “便是这里了。”莫旦申指着一棵槐树,自信地笑了起来。 他见众人不解,又躬身将槐树旁的一丛杂草拔掉,将下面刨开,露出了一块木板,掀起木板后,赫然现出了一个五尺见方的土洞。 “此处乃是盗墓贼挖掘盗洞时所留,直通墓道薄弱处,那里没有厚土坚壁和防盗的回龙油,所以极为安全,不必在意机关。”莫旦申挺起胸膛,向瞿寒月微微笑了笑,“上次我便是从此洞下到了墓道之中,和几位相遇的。” “你还真是个盗墓贼?!”项空尘错愕地张开了嘴,把苍鳞取出横在他面前,“我这柄剑你也是从墓中盗窃的?” 莫旦申只是淡然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又何来盗窃之说,项兄这柄宝剑不过是我在老林洞府之中偶得,哪里是从什么王墓帝陵之中窃得的?项兄莫要说笑了,不然我可又被佛祖责罚。” 项空尘将信将疑地盯着他,想要从他慈和的眼中读出他的内心,然而莫旦申神色泰然,和项空尘直视而不畏怯。片刻,项空尘瞧不出端倪,只能认为他没有说谎,或者已经习惯诓人了。 “如今没时间探讨盗墓贼的事了。”苏流风抬头望天,那轮红月好似又浓郁了几分,它缓缓旋转起来,竟有股吸摄之力,好似欲将人躯壳中的灵魄扯出,“这阵法若是完成,不知会降下何等灾难,还是先停下此阵再计较其他。” 几人冷静下来,便动身钻进了盗洞之中,项空尘回头张望,却不见狸猫的身影,要破法阵还需他指点,他却是半途失踪了。 “别叫了,我就在外面,此等小事,根本不需本大爷出手,你们几个进去将那阵眼毁掉就行了!”狸猫的声音在林间回荡,项空尘也看不见他在哪里。 “你不会是怕了吧!?”项空尘开始激他。 “放屁,谁说老子怕了!”狸猫声音中带着怒气和一丝慌乱,“老子要留在外面纵观全局,其他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项空尘又唤了几声,却是再无反应,心道这家伙是真走了,便也撇了撇嘴,跟着进了盗洞。 盗洞微微倾斜向着土壤深处延伸,比之前走的那条盗洞长了些,周围湿润的土气和腐气扑鼻而来,几人都稍稍掩住口鼻,嘴里含了一颗定神的药丸,向下探索。 洞外,狸猫站在树冠之上,像一只潜行夜枭,引颈张望,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好似天穹的苍鹰,搜寻着在草地上隐现的猎物。 他有一种直觉,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此刻正积蓄着力量,待到破土而出之时,便是血染千里之刻。 “不好,”狸猫猛然跳了起来,举目向着前山望去,依稀能见到仍在乱舞的剑影,“斫龙阵被启动了!” 他展开身子,肥硕的身躯在黑夜中化身为一只飞鼠,以从未有过的矫健,缘着交错的树梢,飞跃着,跳动着,向着前山去了。 第271章 永生之术(四) 斫龙阵以九台煞器为凭,激发出法阵周边山川灵气,借天地之势,化为法阵守护之力,以此震慑妄图破阵之人,九台分布各处,隐藏极深,非亲自布置之人不能觅得,且各台独立,即使破除一台,其余镇台也不会止歇。 前山,浩浩荡荡的阴兵队列仍无休无止地扑向墓中,但分立两侧的肃穆雕像仍不断劈出赤红的剑芒,屠灭闯入的鬼卒。汹涌的青色波涛在墓中三丈前被硬生生地阻断,好似一道无形的高墙耸立于冢前,任凭涛急浪骇,也纹丝不动。 狸猫躲在树枝上,目光投向前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心念急闪。 若是斫龙阵完全启动,但凡靠近此阵三丈远的灵物都会受到攻击,而眼下几人绕行到后山却未受到半点攻击,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在阴兵无休止的冲锋之下,墓冢前飞舞的剑影似乎减弱了,阴兵的浪潮猛然涌了过去,转瞬间便突破了法阵的阻隔,鱼贯而入。 在凄厉的号角声中,阴兵将整个墓中团团围住,挥舞着手中刀枪,向垒砌而成的石冢劈砍。“叮叮——”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震彻整个山林。 这些阴兵似乎并无特别招式,好似和现世的普通兵卒一个模样,只能舞动兵器敲击在坚硬的砖石上,砸出一道道白痕。 尖锐的噪声中,隐约夹杂着隆隆的沉闷声响,阴兵们狠狠地劈斩着眼前的墓冢,却不知后方高大的石雕缓缓移动,合围过来,堵住鬼卒去路。 忽然,一声哀嚎响起,突兀得令人悚然,尖利的劈砍敲击声戛然而止,阴兵们转身望去,却见红芒漫天席地飞来,如铺开的密网,罩向群卒。鬼卒此时已如瓮中之鳖,根本逃脱不出,在一轮轮剑气斩击之下,成片倒下,化作青烟,在墓中上空弥漫。 “这是……”狸猫瞪圆了眼,眼瞳收缩成一条细缝,张大了嘴,白色的胡须无风自颤,“这是双式衔尾阵!” 狸猫未料到有人能在斫龙阵的基础上,以三三之法,逆转法阵,组成双龙首尾互扣的局势,如此正逆交叠,是法阵不只能防御外人攻击,还能将闯入法阵之人一并除去。 狸猫想到此处,忍不住想要拍手称赞,如此看来,就算闯入阵中,破除阵眼,也需应对阵内的攻击,如此缜密的布局,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狸猫也有些讶异。 然而,此刻却绝不是为旁人鼓掌的时候,项空尘几人闯入阵中,必会受到斫龙阵的攻击,墓道之中定然凶险异常,若不早将九台找出破坏,将斫龙阵威力减弱,怕是那几个小家伙就再也出不来了。 “好!”狸猫眼中燃起了难得的斗志,他猛一挺胸,一声长啸,“今日便要与你斗一斗,是大爷先将九台破除,还是你先诡计得逞!” “小子们,你们可得撑住呀!本大爷这就来救你们!” 狸猫跑窜起来,在夜色中好似一只穿林飞翔的夜莺,眨眼便消失在茂密的林叶深处。 莫旦申打着火折走在盗洞的最前方,黝黑狭窄的盗洞前方漏出了些许光线,他面露喜色,加快了蹲行的步子,临到出口,便一骨碌钻了出去。 这里是一处青石墓道,五尺方圆的盗洞从此截断,石壁并不厚,那些盗墓贼挖掘之时便瞅准了这薄弱之处。 “再往前便进入主墓道,直通英穆侯寝殿了。” 莫旦申得意地回头,正欲去拉身后的人一把,忽觉头顶有风,他本能地矮身低头,风刃割过,便见几丝黑发从颊边飘落。 “小心!” 莫旦申大喊着提醒,举着火折回身一照,一个黑甲武士在他面前巍峨凝立,铠甲上锈迹斑斑,不知已经多少年月,古旧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在微弱的火光中看不清他的面孔,好似头盔额铁之下,没有躯体。 彻骨的铁光在黑暗中吞吐,高高举起,明晃晃的刀身竟无半点锈蚀,在下一刻,猛然定住,随即挥下。 莫旦申背弹而起,大退一步,躲过了竖劈下来的蛮刀。他站稳身形,手中佛珠已经催动,散出金色光华,顿时点亮了漆黑的甬道。 那黑甲武士身后,哐啷的铁甲撞击声响起,从黑暗中又走出了七个黑甲武士,皆是披甲掼盔,全身黑铠,好似一个模子里造出的。 “这不是先前在前殿见到的武士吗?”项空尘也已钻了出来,见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杀气汹汹,不由自主将苍鳞提起,横在身前。 “怎么,你见过?”莫旦申目光仍旧紧盯着眼前不知何时会暴起的武士,向着项空尘靠了一步。 “我和苏流风在前殿见过,这些武士不是石雕的么?怎么会动了?” 莫旦申稍稍沉吟:“也许……这些是冥侍。一般是以猴子、猩猩等灵兽为祀物,但某些暴戾残忍之人也会以活人甚至童子来祭祀,将阴魂锁在墓中,以阴气洗涤,终年不得超脱轮回,世代守护墓主,不过此法已被禁制多年,少有正式记载传下,竟在此处见到。按理说,此阵总共有十八冥侍,分镇守在十八个脉眼,眼下只有八个,应该还有十个镇守在其他地界。” 莫旦申对墓葬阵法似乎很是了解,对墓穴构造辨位也颇为在行,此刻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倒也让几人另眼相看了,越发觉得此人便是个盗墓的。 不过莫旦申见几人惊愕神色,自以为佩服自己博学多识,不禁摸了摸鼻子:“没什么,我也就略懂一点。” “可我们在殿前看见的估摸不只十八个。”项空尘稍稍回想了当日情形。 “是三十六个。”一旁传来苏流风肯定的声音。 莫旦申听后眉头一皱:“看来此墓室比想象的还要凶险,外有御阵,内有十八冥丁,两者相辅,更添其威力……” 几人谈话不过短短半刻,那些冥侍便已围了上来,斑驳的铁甲传来叮当刺耳的声响,青色的铁光在光与影中吞吐着,霎时间舞动起来,八道黑影如疾电一般冲了上来。 四人分散开来,各自吸引了两个冥侍,和他们斗在一起。这些冥侍虽是灵体之躯,但在灵气摧破之下,却也会受到伤害,其身手矫健,远超普通兵卒,但在几名炼器修士面前,却并未占得多少优势。 莫旦申修习的纯正浑雄的佛法本就对隐晦之物有一定的克制之力,两名冥侍虽是受法阵摆布,但其自身在佛光面前显出几分畏怯,行动迟钝了不少,莫旦申见势便掷出佛珠手链,结结实实打在一个冥侍胸甲之上,只听得一声哀嚎,冥侍向后跌出了一丈,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他唤回念珠,长袖一挥,拇指连弹,金光分作数道,击在逼近的冥侍,冥侍持刀劈砍,正斩在佛珠之上,然而锐利的刀锋竟砍不碎这看似脆弱的念珠,反震之力顷刻间将其弹退了几步。 莫旦申转眼再观其余几人,均是身手不凡,一时安下心来,可就在此时,黑暗之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无数铁器互相撞击的声音,在甬道之中回响着,好似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几人皆是察觉到此紧张的震动,他们抽身而出时,余光向着甬道前方看去,在飘忽的火光中,那里似乎有无数黑影晃动,摩肩接踵而来。 莫旦申双手合十,将手中佛珠向头顶一抛,嘴唇轻动,悬在上空的佛珠霎时绽放出金色耀眼的光辉,黑甲冥侍也被这陡然出现的纯正雄浑的金光所震慑,化作了泥塑木雕,怔怔不能动弹。 “我打头阵,你们随后跟上!” 莫旦申知晓若是再缠斗下去,三十六个冥侍都会包围而来,刻下便当机立断,以自己佛门神威克制住阴煞之气,自己一马当先,破开一条通路。 金光过处,冥侍竟如临大敌一般,纷纷畏缩让开,偶有横空劈来的寒刀,也被佛珠挡下。莫旦申在前开道,后方项空尘几人也紧随上去,几人一边向前奔袭,一边挡开横斩竖劈而来的大刀,眼见就要破开包围。 失去了佛光威慑,身后的冥侍又如跗骨之蛆追来,矫健的身手就如一只只黑色的猎豹,追逐着猎物不放。 项空尘跑在最后,驭使古雷将后方穷追的冥侍挡住,自己则格挡从两侧袭来的刀劈斧砍。他横剑封住了一柄从旁斜砍来的蛮刀,手臂一震,将其弹开,正要疾步跟上,转眼间却见前方白影忽地趔趄了一下,手中白剑和长刀交错而过,却是没有挡住劈斩下来的刀势。 瞿寒月再次回神时,那泛着清幽铁光的刀刃已劈了下来,她脸色微微苍白,但并无惧怕之色,只是扭步侧身,在命悬一线之际,以精微动作躲过了纵劈而下的刀刃。 然而她虽躲过一击,却被众多冥侍追上,一道道冷光泛起,如荆棘覆霜,围着瞿寒月斩来。 便在此刻,白雷急闪,在瞿寒月周围三尺处画出一圈正圆,只听铮的一串锐响,劈来的铁刀都被荡开。项空尘疾步靠近,游目四顾,提防猝起的偷袭。 “师姐,你没事吧?” 瞿寒月摇摇头,嘴唇抿紧,站直了身子,千雨泛着惨白的光亮,映照在她褪去了血色的脸上:“没事,只是这稍稍的停顿,却被他们围住了。” 项空尘见瞿寒月脸色不太好,忧心忡忡,但在如此危险时刻也不便多说什么,只道:“那我们合力再冲出去!” 在前开路的莫旦申和苏流风也有所感应,回头见瞿寒月和项空尘两人还未跟上,已被一群黑衣冥侍团团围住,也不作迟疑,转身向身后奔去救援。 两边被如铁墙的黑甲冥侍隔开,莫旦申和苏流风奋力回身之际,忽地听见上方隆隆巨石滚动的声音传来,他们心间腾起一股莫名的惊慌,加快了步子,狠狠地将扑来的冥侍打开。 但终究是迟了!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一扇铁门疾风般砸下,厚重得如千钧顽石,门下的冥侍反应不及,竟是被生生压扁,盔甲碎裂,黑烟飘起。 厚沉的铁门坠下,交杂的锐响戛然止住了。 第272章 永生之术(五) “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苏流风神色凝重,盯着沉重坚厚的铁门,“为了把我们分开。” 莫旦申奋然冲上,拇指疾弹,佛珠接连射出,击退了围堵上来的冥侍。他奔至门下,对着坚冷的铁门大喊起来,可声音被生硬地弹了回来,在拢音的甬道中不住地回响激荡,门后没有任何回答,连兵器交击的鸣响也听不见了。 此刻,被一声巨响震慑的冥侍又回复了杀气,提着凝聚凶光的寒刀围了上来,苏流风闪身躲过一刀,手中即刻飞出数道黑影,排成一字,飞射向高耸严实的铁门。 “叮——”一声长啸之后,黑针扎进了铁门寸许,却是再也无法深入,这足以碎石的黑针也被眼前的高墙挡住了锋芒。 又是一声佛号惊起,金光闪烁而出,打在铁门之上,却在闷响中弹了回去,铁门微微震动片刻,便又恢复了泰然巍峨之势。 苏流风和莫旦申这时都已明白,这铁门异常坚厚,一时半刻难以摧破。 哐啷的战甲撞击声远远传来,那是更多的冥侍涌来了,狭长的石道渐渐填满了黑色的潮水,奔涌着拍打而来。 莫旦申还欲再次击墙,却被苏流风一把抓住,他微微一怔,想要挣脱,可那五指犹如铁钳,摆脱不得。 “你也知道这铁门厚实坚硬,绝非瞬息就可破坏的。我们还是先向前去,将那潜藏在墓中的阵眼破坏……他们两人足有自保能力,不必太过担忧。” 苏流风声音冷静平缓,莫旦申心里有些恼怒,瞠目看去,正对上了他绯红的眼睛,在那深处,不知藏着怎样的寒冷或是怒火。 “是在下冲动了。”莫旦申思忖稍许,将举起的手放下,点点头,转身正对黑潮般扑来的冥侍,“走吧,先去抓住那个罪魁祸首!” 两人略略侧脸,眼角的余光在身后的铁门凝了一瞬,转头迎向了滚滚涌动的黑水惊涛。 铁门另一侧,项空尘和瞿寒月被断了前路,而身后足有十名冥侍,他们谨慎地围了上来,好似一条条在暗中窥视的毒蛇,那逼迫而来的果敢杀机应是经过战场洗砺的战士才拥有的,绝非一般怨魂所能具备的。 项空尘一剑斩在黑铁重门之上,却只留下淡淡的划痕和刺耳的尖啸,他皱起了眉,凝神防御着徐徐逼来的冥侍。 在他身侧十步外,瞿寒月背靠着铁门,竖起了千雨,银光泛起,在晦暗的通道中好似洒下了一地银霜。 “项师弟,你能帮我挡住他们片刻吗?”淡然轻柔的声音透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威严。 项空尘点点头,跨上一步,挡在了瞿寒月身前,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此刻濒临危机,眼前十个冥侍杀意凛然,也非易于之辈,只能让师姐试试了。 瞿寒月竖剑在身前三寸,单手握持剑柄,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触摸在剑身之上,千雨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念,发出一声低鸣,银光仿佛在剑身上流动起来,如秋水泛起了涟漪,静谧恬淡。 项空尘无暇顾及身后,他目光锁在眼前的十个冥侍动作之上,但此时此刻也能感知到通道中的空气渐渐冷了下来,外边虽是酷暑炎热,地下却倍感凉爽,但此刻的甬道好似快凝结出寒霜,凉意丝丝入骨,随着他的呼吸钻遍全身。 空气有些润湿了。 “滴答。”不知何处落下的水滴,幽幽然在甬道中响起,一刹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项空尘绷紧的全身好似被微微拨动,利箭瞬息离弦,带着虎啸龙吟,奔入了围聚而来的黑甲武士。 黑甲冥侍也动了,他们似乎察觉到了危机,终于露出了倒钩的毒牙,铸铁的寒刀在黑夜中划出凄然的光弧,对着奔袭来的少年纵劈横斩。 十个冥侍猝然冲来,每一道冷光都从不同角度袭来,或劈或斩,或削或刺,纷乱得让人难以招架。冷然的铁光中,一抹苍青色的光束从深处迸射而出,苍鳞低低咆哮,飞舞着挡开无数袭来的刀影。 刀光翻飞之中,似有血花溅出,晃眼的刀刃上挂着一丝鲜血,那是从猎物身上流下的,它在森冷的铁刃上凝聚成一滴浓血,滴落在地,浸入了青石地面。 项空尘极力地防御着,可身上仍被割出了道道伤痕,虽是不深,但流失的鲜血却让他的身体渐渐冰凉,眼前晃动的人影逐渐有些模糊,金铁交击的震鸣也渐渐遥远,他心神都凝在了剑刃上,忙乱地挥舞着,抵挡着,坚持着。 瞿寒月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抿紧了唇,粉红的唇透出苍白,眼中流露出挣扎,但还不能动,她心中默念着无数遍,以抑制那从心中腾起的冲动。 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飘忽,天地仿佛静了。 “御剑之术,分为四境,你处于手中有剑心中有剑的境界,剑为何物,你心中所想便是手中所见,剑便是剑,却无其他了。从无知境至剑术境,可谓从无知到实知,现在你已经亲身感知到了真实的剑,可进行剑术修习了。” 这是项空尘能自如御剑之时十虎所教导的,他此刻心内突然回想起了这样的声音,“剑术,分为持剑与御剑,无论哪一种,皆是绕行在圆中,此圆名为剑圆。不只是剑,其他兵器皆有圆,这圆是他们攻击和防守的范围,越是剑术高超之人,所固守之圆越坚固,进退之中,也无兵器可入。若是被其圆所突入,那么你的圆便会变作他的圆,你终将被逼离圆外。” 他猛然睁眼,时间仿佛只流逝了瞬息,挥舞的寒刀仿佛定在了空中,瞬间的时光在他眼中被拉长,他清晰地看见了那劈斩下来的冷光,每一招,每一方向,每一道轨迹,以及所组成的圆。 依稀记得,十虎曾说过,看见他人的圆是更高深的剑术,有些人终其一生也难遇见,唯有磨练自身的圆,以不变应万变,但终究是落了下成。那是项空尘还未习练剑圆,更是觉得十虎所言高深莫测,可望不可即,便也没放在心上。 刻下,他凭着本能挥动起了苍鳞,青芒在暗夜中飘动,如青色织锦般柔软,缠绕在刀刃之上,这些威猛霸道的力量在触碰到青色幽光的一瞬,尽皆凝滞在了空中。 瞿寒月微微诧异,她看清了黑暗中的一切,青色的弧光在空中画出了一圈完整的圆,挡开了所有的攻击,简洁而完美。 冥侍们退了开去,手中的长刀刀尖震颤着,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静静环围着圈内的人,没有一点动弹。 “怎么回事?”项空尘回过神来,见冥侍又退了下去,回忆起方才的情景,又看向手中的苍鳞,有些不敢置信是自己的双手挡下了攻击。 冥侍们忌惮着眼前的男子,他们缓步向后退了退,忽地暴起冲向了项空尘护在身后的瞿寒月。项空尘意念即动,蛰伏在黑暗中的古雷应念而出,引动电芒,将袭向瞿寒月的冥侍挡在了三尺之外,重击在那腐朽胸甲上。 冥侍倒飞了出去,但更多的冥侍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项空尘挥剑上前,斩在他们黑甲之上,火花溅射,却仍是阻不住他们的攻势,好似发狂的野牛,不顾一切地竖起牛角,撞向了纤弱的女子。 项空尘力不从心,他努力回想着方才挥舞的剑圆,但那也许不过是神灵的偶尔施舍,在转瞬后便收了回去,他再也使不出那般招式,只能硬着头皮和冥侍们蛮斗在一起。 “闭眼,项师弟!” 瞿寒月手中的千雨已看不清轮廓,忽然间,它散去了,在空中化为点点粉末,如星辰熹光,洒在冥侍们的身上,如细雨无声,点滴零落。 冥侍们的动作僵住了,举到半空的蛮刀凝固了,四下一片寂静。 “那是《无念册》中的一门幻术——千雨润物。”瞿寒月深深呼吸,手中千雨再次凝实成一柄白剑,“他们已经中了幻术,暂时不会醒来,我们看看其余处还有无出路。” 项空尘向着四周的冥侍警惕地看了看了,安下心来,也点头跟了上去。 正走着,瞿寒月身子忽地一颤,扶在了石壁上。 “瞿师姐……”项空尘快步上前,见瞿寒月脸色发白,额头见汗,嘴唇也褪下了红润,担忧问道,“是不是前几日的伤势还未恢复?” 瞿寒月勉力笑了笑,站了起来:“不碍事,只是自进入墓中,便有一个声音呼唤着我,好似要指引我去什么地方?” “那声音就在前方。”瞿寒月的目光投在远处黑洞洞的尽头,那是来时的方向,几人从甬道之中横插了进来,却是没有向后方探过。 顺着通道走了约摸百步,瞿寒月停了下来,在前方十步内的石壁上,赫然被挖开了一个土洞,能容人身进入,瞿寒月在洞前驻足暗忖片刻,便弯腰探了进去,项空尘跟在后面,也钻入了洞中。 洞穴入口不远处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随着深入,两人却进入了天然的溶洞之中,没想到在墓穴之下,大大小小的溶洞互相交叠勾连。 洞道向下延伸,两人打着火折走了一炷香时辰,前方似乎能听见潺潺流水声,洞口有风吹进,凉丝丝的。两人探出了身子,眼前豁然开阔,这是一处巨大的暗河道,潺潺水流从河道经过,也许是枯水期,河水并不湍急。洞上倒挂着钟乳石,晶莹透亮,一滴滴水珠凝聚在尖部,滴落在河水之中。项空尘抬眼望去,不禁呆住了,暗叹自然之玄妙神奇。 暗河贯通两边,黑漆漆的都看不见尽头,深邃的河道出了哗哗流水声外,便只剩下两人起落的脚步声。 瞿寒月闭眼感应后,目光望向了左手方向:“应该是在这边了。” 这时,铁甲的摩擦撞击声从右边传来,地面震动起来,好似千军万马奔腾着,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大到了震耳欲聋。 项空尘只以为是那些黑甲武士又追了上来,惊天的声响不过是河道拢音所致,他走上几步,持剑迎击,不过半刻,那声音的真面目显露了出来。 那是填满整个甬道的怒潮,裹挟着锈蚀的铁甲,势若狮虎,咆哮着将沿途之物碾作尘埃。 “师姐,快跑!” 项空尘猛地转身,但转瞬声音便被巨大的浪潮淹没,它席卷着一切,奔涌向前,甬道之中,充斥着翻涌的水声。 他在浪涛之中身不由己地旋转翻滚,冰凉的水灌进了他的眼和鼻,他前一眼看见的白色身影已无踪迹,眼中黑影膨胀,最后充满了整个世界。 第273章 永生之术(六) 不知过了多久,额头有一丝冰凉散开,项空尘睁开了眼,望着高悬的青黑穹顶和倒挂着的晶莹钟乳石,他感到身体沉重了不少,半身有些冰凉,耳边的流水声让他回想起先前的汹涌浪潮。 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半身正躺在水中,河水又变得轻缓了,不时有灵巧的小鱼从水中游过。 甩掉了发间的水珠,用手擦干了脸,衣裳因浸水而紧紧贴在身上,凉意透入皮肤,他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哆嗦。 稍稍运气调息后,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他站了起来,向四周查探,才知所处仍是没有尽头的溶洞通道,前后同样黝黑,也不知被那地下暗河冲了多远,瞿师姐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项空尘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左边有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那里白影一闪而过,飘忽难定。 “瞿师姐!”项空尘大喊了一声,充斥洞穴的都是这个声音,却无半点回答。 项空尘沿着河滩,顺着水流的方向探去,也许瞿师姐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 沿着溶洞向前走着,却没见到半个人影,他有些犹豫了,也许瞿师姐并没有被冲那么远,反是先于自己被送上河滩。 借着苍鳞的淡淡青光,他忽地看见地上一物闪闪发光,他低身看去,那是一块鎏金的令牌,其上镂刻着赤红的烈阳,正中写着三字“焚阳令”,这是焚阳宗的令牌,下山历练的弟子都会携带一枚。 项空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内怀,发现自己的令牌还在,此地就他和瞿寒月来过,令牌掉落在这里,那么瞿师姐应是不会走得太远。 “也许这是瞿师姐留下的记号。”项空尘拾起令牌,目光投向黑洞洞的远处。 他步子不由得快了起来,脚踩在湿润的卵石上发出咯咯的响声,水中的浮起的鱼儿也被惊动,一摆尾便潜了下去。 在漆黑的山洞中疾行,分不清方位,他只能顺着石道前行,被石壁渗下的水磨得圆滑的石头,在青光中反射着些微光亮,他一边摸索着前行,一边查探这四周的情况,生怕漏掉了什么。 青光闪过,项空尘余光瞥见了一抹白影,在河对岸的石壁前蹲着,看其身材似乎是一名纤柔的女子,她背对着项空尘,长发洒下,直垂到地面。 “师姐!”项空尘忍不住叫出了声,他转身便向着暗河冲了过去,河水并不深,只是刚刚过膝,他没费多少气力便登上了河岸,快步冲向了白色的身影。 一片死寂的深洞让项空尘也有些害怕,见到瞿寒月让他绷紧的神经也松了下来:“师姐,你的焚阳令。” 他笑着走上前去,将焚阳令递了出来,那面对石壁的女子也有了反应,缓缓转过脸来,如瀑的黑发遮住了她整张脸,从发丝间隙中能见到那修长的脖子惨白得没有血色。 项空尘吃了一惊,没料到瞿师姐会落魄成如此模样,但他早有心理准备,上次便误把师姐当做了女鬼,此次得要谨慎应对。他笑了笑,再次定眼看去却心神猛震,那轻飘飘的白纱有些透明,却绝非师姐的那一袭白衣,女子的脚踝被轻纱罩住,看不清楚,好似悬在空中一般。 眼前的女子不是师姐! 他退后一步,那女子却猛然腾起身子,轻得好似一片羽毛,伸出了细长的双手向着项空尘扑来,那修长的手指伸出尖锐的指甲,在洞中似乎透着铁器的冷光。扑进的风将她的长发撩开,项空尘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如纸的脸颊衬着鲜红的嘴唇和滴血的眼眶,赤色的纹路在她脸上跳动,好似远古祭祀时的巫******冷的风嗖嗖袭来,项空尘连退两步,心下虽是惊惧,但也将手中苍鳞举起,封住了女子扑击,指甲擦刮着剑身发出刺耳的鸣响,让人心神直颤。 项空尘咬牙,用力把剑挥出,将女子挡了开去,只听得轻微的声音,淡淡的光亮中一物落在的地上,是一支乌木发簪,样式简单,未经多少雕琢,远看去就如一根细针。但项空尘却记得,这是瞿寒月的发簪,也许是因为过于特别素朴,让他记忆深刻。 “你把师姐怎样了!?”项空尘有些愤怒,冲着白衣女子咆哮。 女子似乎被他震慑住了,怔怔站在原地,黑发洒下,又遮住了她的脸庞,片刻,她紧紧抱住了头,低低啜泣起来,听着就像在风中弹着一根单弦。转而,她厉啸一声,向着身后的无尽的黑暗飘去,转眼便消失了。 “站住!”项空尘又岂能容她跑掉,奋不顾身追了上去。 没跑多远,眼前的石洞逐渐缩小收拢了,河水也顺着河床拐进了石壁之后,但在前方拐角处的正中,石壁上方一丈处赫然显出了一个洞口,白影在洞口处一闪而没,项空尘足下聚气,一步蹬在石壁上,借着冲势,攀上了丈高的豁口,钻了进去。 洞内没有光线,项空尘只能看清了十步之内的事物,那个白衣女子已没了踪影,他摸索着向前走,察觉出此处似乎是一条人工开凿处的通道,但石壁剥蚀严重,几乎看不清上面刻下的纹路,但摸上去仍能感到浅浅的凹槽连贯成线条。 这条石道似乎很古老了,地面满是砂砾碎石,经年的震动和山势变迁也在坚硬的石壁上留下道道痕迹。项空尘细细回想,从位置上看,这石道似乎深埋在英穆侯墓穴之下,他对墓葬风水知道得不多,但也听莫旦申偶尔谈过几句。 风水宝地本就万里挑一,而古时帝王贵卿不知多少,若是人人都埋入宝穴,那就算土地再广也不够埋,于是出现了叠葬墓,陵墓层层相叠,俱是葬在一处。 “莫非此处是更古老的墓穴?”项空尘这般想着,又轻轻甩了甩头,眼下找到师姐才是最要紧之事。 他谨慎地向前走去,通过一处拐角,前方似有光影闪动,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了上去,一处宽阔的墓室呈现在他的面前,正中一处巨大的石棺,四下摆放着许多残骸,早已破烂脏污,连白骨也染上了厚厚一层灰泥。 但最是让项空尘惊叹的,却是角落里亮起的惨白幽光,这些幽光飘动在空中,淡淡的有些透明,照得整个墓室森白,他们好似在围着什么东西转悠,白光深处似有低低的喘息声传出。 轻微的脚步声将这些东西惊动了,他们凝住了动作,忽然反身向着项空尘飞来,在半空中,他们变化着形态,露出了脸孔,那是人的头骨,没有皮肤遮掩,黑洞洞的眼眶格外吓人。 项空尘惊惧之中举起了苍鳞,将扑来的白影荡开,大步向前,冲向了白光包围的角落,那里的喘息声变得清晰了起来。 古雷发出一声震响,刺穿了团团包围的白影,角落中的人影露出了面貌,发丝凌乱地贴着颊边,脸色白得透明,轻丝的白衣上缀着几点触目惊心的殷红。她倚在墙角,持剑护在身前,抿紧了唇。 “师姐!” 瞿寒月微微抬眉,看清了眼前的人,脸上勉力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在项空尘看来这般沉重,他打退了围攻上来的白影,将瞿寒月扶住:“瞿师姐,我们冲出去!” 瞿寒月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眼前的白影:“他们的目标是我,师弟,你先走吧。” 项空尘微微一愣,没有回头,那在天空盘旋的白影发出阵阵厉啸,就如厉鬼索命,卷起阵阵沙尘,他来不及细数,但满天的幽影不下百只,清幽的白光照明了整个墓室。 “他们是怨灵,在这地底深处,不知游荡了多少年月,心中的怨恨更是有增无减,但凡遇见活物便会一拥而上,将其魂魄吸食殆尽。我本是无根体质,血液之中的天然灵力更受他们喜爱,他们多会来追我,你可趁此逃脱。” 瞿寒月言语平淡,却重重擂在了项空尘心间。 “师姐……”项空尘来不及多说,那铺天盖地的怨灵已俯冲下来,深处尖利的百爪,根根如刀,向着角落的两人扑了过来,项空尘驭起古雷抵挡,在白影中穿梭,斩了不少怨灵,或有漏网之鱼,项空尘便挥动苍鳞,将其打开。 但是,一番激斗之后,那怨灵数量似乎是有增无减,无论如何劈斩,那些幽影就如雾气一般,散去后又聚拢,周而复始,源源不绝。 “他们是以此处的法阵为依凭,只要法阵不破,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气涌来,支撑他们的魂魄之体。”瞿寒月咬牙挡开一只鬼爪,似乎又脆弱了几分,低低呼吸着,声音也微弱难闻。 四处游荡窥伺的怨灵不会放过眼前可口的食物,他们每每见着项空尘防备不及,便会趁虚而入,袭向瞿寒月,用冰冷锐利的指甲在其身上割出一道道口子,那腥甜的血味引诱出他们内心的怨念和欲望。 一轮轮的攻击,项空尘拼命抵挡,却也尽显疲态,他身上被割出的伤痕也浸出血来,在青色的布衣上染出黑墨。 这时,一道白影如风般擦过他的身旁,一瞬间他能闻到那淡淡的清香,瞿寒月冲了出去,冲向了盘旋飞舞的怨灵,她指间在千雨的利刃上轻轻一触,便划出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从中溢出。怨灵们唳转着,扑来下去,就如饿得瘦削的秃鹫,欲将面前的食物大啖而尽。 “走——”项空尘似乎听到了低低的命令,但随即便被怨灵的咆哮淹没了。 站在怨灵的中心,她深深呼吸,依稀能聆听到怨灵心中的悲愤和怨怼,下一刻,也许自己也会化作泥下的枯骨吧,她这般想着,闭上了眼。 雷声的轰鸣掩盖了万千的咆哮,从纷飞白影之中冲出了一个倔强身影,她睁开了眼,看了过去,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项师弟……” “要我就这样弃同门于不顾,就算侥幸活命,我也不会安心的!”项空尘铿锵有力地喊着,似说给瞿寒月听,又似说给自己听。 瞿寒月苦笑着:“生死对我而言不过盛开的花落入泥土之中,只是生命形态的转变,只是自然规律,人有生便有死,终究不过早与迟,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对!”项空尘挥舞着剑刃,怒吼着,仿佛要将心中的一切都宣泄出来,“瞿师姐你也许说得很有道理,花开花谢本无悲喜之分,但我思考了许久,还是认为不对!” 瞿寒月微微张嘴,看着这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静静听着他继续说着:“我也许没有师姐你这样的境界,但我认为,生和死是有区别的,也会有悲喜!别人我不知道,但是师姐你若是死了,我会难过,苏流风会难过,混沌老大虽是平日里骂骂咧咧,但我想他也会难过的……” 项空尘顿了顿,斩开一个冲来的幽影:“还有莫旦申,他肯定是哭得最厉害的,他可是心心念念你嫁给他呀!” “还有焚阳宗的同门们……”项空尘呼吸急促起来,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想把心中所想到的人名都吐出来。 背后有淡淡温暖传来,项空尘略略侧头,看见了几缕飘动的发丝,瞿寒月的背靠在了他的背上,他们互相支持着面对缠绕不散的怨灵。 “我都知道了。”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不会再轻言生死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凝望着周围的怨灵,怨灵们张牙舞爪,片刻,他们一起动了,扑向了下方伤痕累累的两人。 第274章 永生之术(七) 墓冢之外,浩浩荡荡的阴兵阵列已被消灭了大半,高举白幡的骑兵将旗帜降了三尺,缥缈的号角从从山谷中传来,阴兵们止住了攻势。 被血色剑气斩落的兵卒化作了阵阵青烟,其中似有厉啸发出,鬼气森森,奔腾着想要逃窜,但墓前突然刮起了狂风,青烟被席卷着流向英穆侯的墓碑,转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墓碑之上似有一个风洞,将四周的青烟如长鲸吸水一般吸入了墓碑之中。 墓碑如贪婪地野兽,肆意吸食着周围的鬼气,狸猫看到这里也颇为不解,但眼下也容不得他多想,以九台所成的斫龙阵绝非轻易可抵挡的阵法,听闻这英穆侯身前战功显赫,所持武器杀戮无数,其上煞气浓重,配以斫龙阵,更使其威力激增。 狸猫绕着墓冢巡视了一圈,九台藏得皆是隐蔽,并非一眼就可看出,但循着法阵灵力流动,他也看出些规律。 夜空中,火焰的箭矢射向了夹道而立的石像,一连贯穿了第一排的两名石像的头部,碎石崩裂,一对鲜红的短刀暴露出来,分别藏在石像的头颅之中,在红月下刀身好似滴着血,让人心颤。 这一对短刃便是九台之一,狸猫在远处看得真切,又引动符箓,毛茸茸的手掌在虚空画符,又是一束光芒射出,在半空中崩裂看来,分作无数火雨,落在了石雕之上,碎石破砖之声响成一片,尘埃石屑弥散开来,为首的阴兵兜马向后退了几步,向着箭雨发出的地方望去,暗夜之中看不清他的面貌,只能在明灭的火光中见其盔下一片黝黑。 尘埃散尽,石雕已被摧毁得不成人形,石道之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块,鲜红的短刃已被漫天的火雨打断,锈迹斑驳,色如废铁。 跨在马背上的阴兵纵马向前行了几步,谨慎地向着夹道而立的石雕走去,那里本是一道禁忌之处,跨过之人非死即伤,但当他跨过之后,却静悄悄的,毫无半点声息。 胯下的战马一声低沉嘶鸣,喷吐白气,刨动着前蹄,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马背上的阴兵四下看了看,又再起高举起手中白幡,喉间发出如簧片般尖锐的长啸。 在他身后,阴兵步卒又动了起来,他们抖动着银黑的盔甲,向前迈进。 “等等!”密林之中传来一声喝止。 为首的骑兵转头看去,一只肥胖的黑影从树丛中钻出,他身形矫健如飞,三两步便到了骑兵身侧。 “斫龙阵只破了一个镇台,其余八个余威尚存,你们进去无异于自寻死路。”狸猫冲着为首的骑兵呼喊着,但又忽觉用词不当,他们本就死了,何来“自寻死路”之说。 骑兵没有说话,也没阻止阴兵攻入墓冢之中,只见一排排阴兵在墓碑之前逐渐透明起来,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地下。 狸猫见骑兵一言不发,有些恼火:“鬼将小哥,我们商量个事儿,既然我们都是为破此墓中法阵而来,不如团结一起,你有人马,我有头脑,你我合力,当先把这斫龙阵破了!” 骑兵仍是一声不吭。 “莫非他只听得懂鬼话?”狸猫着急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摆动着,在空中比划,弯扭的光线在虚空显出,全然不似唐国文字,这便是狸猫慌乱之中灵机一动想出的“鬼画符”。 “如何!?”狸猫带着几分自信望着静默不语的骑兵。 此刻,骑兵忽然动了,却是转过了头去,拉扯着白色缰绳,两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扭头奔向了墓冢,转眼没入了地下,留下狸猫独自在原地发愣。 半晌,狸猫狠狠一跺脚,跳起来骂道:“莽夫,莽夫,大字不识,连‘鬼画符’都识不得,还当什么头领?!” 他本是欲拉这一伙阴兵入伙,斫龙阵就算损去一台,剩下八台也极为凶煞,担心墓中几人撑不了多久,而自己分身乏术,便希望借助阴兵人力,以迅雷之势破了九镇,谁知阴兵对自己建言并不理睬,头也不回地闯入了墓中。 狸猫恨恨啐了一口:“娘的,你不帮老子,老子一人也行!” 他抬头望向夜空,寰宇深黑一片,唯有一轮古月孤悬中天,山外拔起的红线更多了,一丝丝汇集在赤月之上,牢笼的栅栏已然成型,将外界层层隔绝。 苍茫黝黑的森林被火光照亮,一束束火焰从林中射出,在天际绽放,洒下一片火雨。百十支火箭从天而降,笔直坠入墓冢东边的山林,但在离地面一丈之处,被无形的气罩挡住了,火花飞溅着散开,却是没有一支火矢投入这片地域。 “果然不那么容易吗!”狸猫蹙起了眉,喘息粗重,直盯着东边的那处不起眼的角落。 狸猫已破除了四座镇台,斫龙阵的威势已然减半,但他心中隐约有种不安跳动,需尽快将剩余的五座镇台破坏,以免夜长梦多。 他再次引动灵气,凌空画出一道符箓,却是水蓝色的光彩,他改变着五行术法,相继攻击守护镇台的灵器,一道水柱直入云霄,消失不见,随后夜空上方似有点点星光闪烁,片刻,微弱的星光变作坠落的冰箭,汇成箭雨,射向下方阴暗的丛林。 果然,在一丈之外,冰箭受到了阻碍,在脆裂声中变作了细碎的冰渣,飘散在夜风中。 “凝!” 只听黑暗中一声低喝,如猛虎啸林,半空中射下的箭雨调转了方向,无数地箭矢射向了一处,噼啪的轰击声就如滂沱大雨敲击着地面,声声不绝。 无形的气罩似乎也抵挡不住这些凝聚的箭矢,在哗啦的声响中传出了咔嚓的破裂声,箭雨突破了防护,如潮水涌向了漆黑的阴影之中,激起一阵阵风浪。 月色中,肥硕的黑影急速接近,他透过消解的冰屑看去,在那被箭雨砸出的大坑中,静置着一把重剑,剑光如银,剑柄铁青,盘绕着一只螭兽,凝重的古剑在猛烈箭雨之中竟是未被摧毁,不免让人意外。 狸猫从鼻中狠狠哼了一声,从树上跳了下去,手臂舞动,又催动起一道火神符,一柄燃着火焰的剑悬在空中,随着狸猫手臂挥动,它迅疾而出,直劈下那古剑剑身中部。 一瞬间,古剑似活了起来,震动着弹了起来,和凌空劈下的赤剑斩在了一起,狸猫吃了一惊,没料到此剑能动,在森冷的铁光之中,火焰被斩成了两段,燃烧着化为了灰烬。 古剑擦着狸猫的脸飞了过去,在天际盘旋着,似在嘲笑着下方不计量力的狸猫。 “啊——”狸猫摸了摸自己嘴边的胡须,怒不可遏,破口大骂,“区区一柄小剑,就敢在本大爷面前叫嚣,若是我三魂七魄齐全,谈笑间便把你们九个镇台都破了!” 说着,狸猫又引动起符箓,向着空中穿梭的古剑打去,古剑发出一声低鸣,霍然向着狸猫射来,凌厉的煞气让狸猫也为之震颤。凶煞之物本就能震慑邪灵,对灵体自有克制,狸猫魂魄不全,也在瞬间被那古剑散出的煞气所镇,短暂失神。 剑啸如夜龙长吟,古剑笔直射向狸猫,狸猫猛然回神,肥硕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扭身躲过了古剑的刺击,在古剑擦身的一瞬,他伸长爪子,抓在了剑柄之上,借力随古剑一同飞出。 空中,古剑上下起伏倒飞,如一只烈马试图摆脱背上的狸猫,狸猫此刻已纵身爬上了剑柄,死死抱住剑柄,嘴里念念有词,似要引动咒诀降服这只烈马。 天旋地转之间,狸猫也有些眩晕,他狠狠咬牙,手上亮起炎火,便要一掌劈下,忽地,古剑一个急停,狸猫险些被甩飞出去,他转眼望去,眼前竟是多了一物,发出莹莹光辉,好似黑夜的萤火,静静落在剑柄之上。 狸猫定睛一看,才瞧见荧光深处是一张白色的薄纸,剪成了纸人的形状,这纤薄的纸片在疾风中不偏不倚,稳稳地站在剑柄之上,随后忽然倾倒,啪的一声轻响,贴在了剑柄之上。 同时,古剑好似丢了魂,方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剑身凝在空中片刻,猛然向下直坠,狸猫只见身边云雾急速向上升起,耳边唯有嗖嗖的风声,随着古剑一齐坠入了密密匝匝的丛林之中。 林间有树枝断折的声音响起,狸猫“呜呜”的痛呼着跌落在一根伸出的粗壮树枝上,封住了他下落的趋势,不过被撞击的腰却是不大好受,他捂着腰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好似一只病弱的老猫,唉声低吟:“还好平日里养了一身膘,不然这样撞下来,老腰都给折断。” “是你破了斫龙阵的镇台?”冷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狸猫一惊,方才正被腰疼所扰,也未察觉身边情形,一声阴冷的声音委实让他吓了一跳。 沉默了片刻,林中走出了一个漆黑的人影,乌黑的兜帽和罩在身上的斗篷,让人看不清其下的面目。 “一只狸猫竟有如此天赋,查探到斫龙阵之中的双式衔尾阵?”黑衣人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怎么,本大爷就不能破了?”狸猫双手环抱胸前,不屑一顾,“不过你既然知晓双式衔尾阵,想来也非无名之辈,报上名来吧。” 黑衣人沉默了,狸猫感受到凌厉如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心中升起恶寒,转身便画出一道风尘符,打向了黑衣人兜帽。 黑衣人正欲有所动作,但见到狸猫画出的符箓,却住手不动,任由那道疾风掀开了他的兜帽。 就着斑驳的月光,狸猫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忽地愣住了。 “你我暌违多年了,云兄。” “苍信然!” 第275章 永生之术(八) 黑袍人静静站立在月光之下,被风霜吹打的脸添了许多沧桑,鬓间疵杂着几丝白发,眼前之人早已不似当年峥嵘俊朗的少年了,但他仍是带着笑意,柔和看向狸猫。 故人重逢,数十载岁月弹指之间,狸猫也怔怔出神,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苍信然打破了沉默。 “你不也是老了许多?”狸猫避而不答。 两人互望一眼,忽而大笑起来,仿佛时光倒流,两人又回到了焚阳宗一起进修的时候,但凛冽的恶风和头顶的赤月却让两人都收住了笑声。 苍信然目光投向一处丛林,他伸出手臂,手指轻动,似呼唤着什么,于此同时,草笼中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只见一点荧光缓缓飘起,正是狸猫先前所见的纸片人,它迟缓地拖着一柄古剑飞了起来,脱离了草叶,飞至了苍信然面前。 纸片人离开了古剑,飞回了苍信然长袖之中,古剑失去了依托,也沉甸甸地落入了苍信然手中。他凝视着古剑片刻,手中光芒暴涨,只听一声脆响,古剑应声断裂。 苍信然的一举一动狸猫都看在眼中,他微微惊讶,苍信然的器量已达到如此地步,和当年那个零器的弟子可谓是天壤之别。 “这是‘百式’。”苍信然回过头来,见狸猫脸上透着疑惑,便将袖袍中的纸片人再次唤出,“是和国的东西,用于法阵的布置,却是能让人事半功倍,驱使这些式神便可将法阵布置完成,省去许多奔波。” “我早就知道!”狸猫虽心里惊叹,嘴上仍是强撑。 苍信然笑笑,又并指如刀,口中念诵咒诀,狸猫侧耳细听,却察觉那不似焚阳宗法诀,而是另一种悠远的咒法,似风声低吟,从遥远的山谷中传来。 随着咒诀的吟唱,高空的赤色圆月摇晃起来,似被狂风拉扯着,拔地而起的红色光柱也随之震动,大地也受到了波及,整个血色囚笼在震荡中摇摇欲坠。 狸猫抬头望天,那轮红月在摇晃之中并未坠落下来,反而其中的血红更加浓郁了。 大地停止了震动,从四面同时飞来四张纸片人,闪着碧绿幽光,环绕着苍信然飞舞着,过了一会儿,苍信然点点头,一挥衣袖,将纸片人收入其中。 “斫龙阵的其余四座镇台也已除去。”苍信然昂首看向远处,脸色冷峻,“云兄,我还有事,需进入墓穴之中,就此别过。”说罢,便化作一道黑影,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苍信然来去匆匆,却也要进入墓穴之中,狸猫暗忖这墓穴大有来头,竟是吸引了如此之多的人物,他跑跳着跟了上去,却也被腾空飞起的苍信然甩远了,待他来到墓冢石碑之前时,已不见苍信然身影,墓碑此刻已被挪开,显露出一个宽三尺的洞穴,直入地下。 狸猫站在洞口,向着里面望去,黑黢黢一片,时有阴风吹出,发出凄厉啸声,他低头犹豫着,终于一跺脚,狠狠向洞中看了一眼,纵身跃了进去。 一丝晚风吹过,扫起墓碑前的落叶,英穆侯的墓冢外围又归于平静。 电光在古墓中闪动,雷鸣在暗室中激震,白影在四处游荡盘旋,暗暗地窥视着下方苦苦支撑的两人,当他们筋疲力竭之时,便可一拥而上,扒皮饮血。 瞿寒月持剑防备,但因失血而渐渐难支,如此下去,终究会被耗尽灵气而沦为板上鱼肉。在她脑海之中,仿佛回响着千万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不止不休地传来,其中满是恶意与怨恨,那是怨灵们钻心的苦痛和恨意,在这阴暗封闭的墓室中不知呆了多少年月,残存的理智早已被暴躁与狂乱取代,在阴风侵袭之后,只剩下阴狠恶毒的怨念。 瞿寒月本想封闭五感,不让这些声音侵入脑海,但怨灵的声音好似细针,无孔不入,就算瞿寒月已经能自主操控感知,也难以阻挡那潮水般涌来的恨意。无数的声音之中,似有一个声音清晰而浑厚,没有恶意,他只是单纯地呼唤着,指引着瞿寒月去往一处地方。 两人的伤痕不断增加,项空尘见那怨恨无穷无尽,斩灭不绝,若是还逃不出去,只会被耗尽体力和鲜血。 他狠狠一咬牙,心道唯有拼了,手中法诀连握,悠扬古老的咒诀从他口中诵出:“天罡玄刹,雷火神灵……” 雷声如擂鼓,在墓室中拔起,一束白光撕破层层白影,如长虹贯上云霄,轰然撞击在墓室的穹顶,霎时间,墓室震颤起来,落下无数细砂,怨魂们都惊恐起来,四下逃窜,在天罡雷咒之下,邪祟纷纷退避。 然而,一阵猛烈的震动之后,却是再无动静,古雷深深插入了凝重的石顶之内,但却没有洞穿。引动的天雷被层层叠叠的土壤遮蔽,在地下深处熄灭了。 项空尘并无多少意外,转身抓起瞿寒月的手便向着墓室中的一处偏门奔逃,他只想借此一瞬的雷威震慑住墓室阴魂。 趁着怨魂被至刚的雷意所镇,项空尘和瞿寒月已拐进了偏门,前方一片漆黑,不知延伸向何处,两人也来不及多想,向前方疾行。 雷意渐息,墓室中的怨灵又唳转起来,从后方追来,墓道笔直延伸,两人均受了伤,体力不济,眼看那团塞满墓道的白影就要扑上。 耳边呼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两人正奔驰之间,忽然看见前方又矗立着一扇石门,其上刻纹已不清晰,两人不假思索推在了石门之上,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了一丝足可容人的小缝。 两人挤进门里,反身关上石门。项空尘长叹一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背抵在石门之上,只感到不断有物体撞击在石门之上,震得厚沉的石门洒下白色的石屑。 他松了口气,只道这些怨灵暂时冲不进来,但当他就着苍鳞的微光,用余光扫过四周之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也是一间墓室,比方才那间小了些,也没有石棺,但在自己身边的角落里,却蜷缩着一个白影。 那披散的黑发和一袭白衣让他回想起了之前暗河处的那个鬼魂,不过此刻她并未猛扑上来,而是静静蹲在墙角。 眼下当务之急是堵住石门,两人也没有动作,只是分散了些注意力在她身上。 石门震动得愈来愈猛烈,门后的怨恨都围聚而来,终于,在“砰”的一声轰鸣中,石门被无数的怨灵撞开,他们如饿极的豺狼鬣狗,直扑向两人,两人急忙挥剑抵挡。 这时,更大的震动传来,如整条山脉都在颤抖,怨灵们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们厉啸起来,尖锐的声音锯着两人的耳骨,听的人牙根发麻。痛苦的怨灵在墓室之中四处撞击着,咆哮着,渐渐变得浅淡了,化为一缕缕白雾,消失无踪。 项空尘和瞿寒月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总归是有惊无险。 寂静的墓室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两人猛然一惊,向角落看去,那里的白影竟没有随之消失,仍蜷缩在墙角,微微耸动着肩头。 “这召唤怨灵的法阵应是被破了。”项空尘皱起眉头,“不过这个怨魂为何没有消失?” 瞿寒月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向里面探寻吧。我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我去一个地方,想来应是英穆侯的魂魄,若是找寻到那里,应该能揭开一切谜团了。” 地下的墓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分不清南北,借着英穆侯的声音呼唤,两人才大致掌握了方向。 项空尘回过头,向后方看了看:“瞿师姐,那鬼魂还跟着我们。” 自两人探出了那座墓室,缩在墙角的白影便跟着飘了出来,就远远吊在两人身后,也不靠近。 瞿寒月点点头:“也不知她有何事?” 又走了一会儿,瞿寒月停下了步子,转身向着白影走去。 “瞿师姐……”项空尘担忧道。 “无妨,我没感觉到她的敌意。也许她有什么要告诉我们。” 白影见前方两人先后走来,不禁向后缩了缩,想要逃开。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瞿寒月声音轻柔如水,那白影退缩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身面向瞿寒月,洒下的长发仍遮着她的脸庞,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飘上前来,两手伸出,那手中捧着一枚簪子,乌木质地,正是之前瞿寒月掉落的发簪。 瞿寒月微微一怔,露出一丝微笑:“谢谢你。”伸手将那发簪收下,纳入腰带之中。盘发插簪需要些时辰,她眼下只是以丝绢将长发简单束起。 “师姐小心!”后方忽然传出项空尘的惊呼。 眼前,白影面前的长发突然散开,露出了苍白的面庞,此刻她的脸已经距瞿寒月只有半尺,眼眶中淌着血,从眼角流出。她伸出了双手,如长而尖的指甲伸向了瞿寒月白皙的脖颈。 瞿寒月只觉有冰凉腥甜的水涌入了自己喉中,她抬眼望天,那里燃烧着漫天火焰。 第276章 永生之术(九) “隆隆——” 地面颤抖起来,砂砾从岩顶簌簌落下,掀起的沙尘在整个溶洞弥漫开来。 “斫龙阵竟然被破了?”一个惊异的声音从溶洞正中传出。 这是一处巨大的洞窟,径围足有数十丈,高悬的穹顶模糊地刻画着远古的图案,由靛青色的矿料和丹红的铁锈绘成,经年累月中斑斓色彩浑然相融,让人难以辨认清楚。 溶洞虽是天然形成,却也留有人工雕琢开凿的痕迹,平齐的四壁和地面,虽被厚厚的砂砾掩住了上面的刻纹,但暗红色的光彩透过沙尘漫了出来,好似滚烫的鲜血顺着其上镌刻的浅浅沟痕循环流动。 远远看去,这好似一圈诡异凶戾的奇大法阵。 溶洞正中筑起了一座五尺高的圆形石台,四面矗立着耸入岩顶的石柱,剥落的泥块透着岁月沧桑的痕迹,正中站立着一位老者,白须鹤发,穿着一身青缎长袍,一手按在了眼前三尺高的石台之上,台上凹槽内红光流动,这些红芒从老者手掌上蔓延向上,遍布了他整个苍白枯瘦的手掌,好似突起的血管。 诡邪的红光映在老者褶皱的脸上,有说不出的凶诡,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泛起妖戾的红光,含着怒气仰望岩顶。 “就差一点了。”老者喘息变得粗重,疲惫中却掩不住那一丝狂热,“已经快到七日了,赤月拘魂血阵就要完成了!” 他嘴角皱纹被笑意带动,褶子更深了,但片刻,他收住了笑容,眼神警惕地投向远处黑暗。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处逼近,是两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老者的手按在石台之上,不能动弹,但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指甲好似要抓透手掌。他微微眯起眼睛,凌厉的目光扫过那片黑暗,深沉的杀机已浮出了眼眸。 “凭着小僧多年的经验,这里便是源头了!”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得,从黑暗中传出,随后一袭金边白袍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手中摩挲着一串古木佛珠。 “且慢!”另一人伸手阻止。 “原来是你们两个!”老者声音变得嘶哑。 苏流风和莫旦申转眼看了过来,正对上了老者的目光,忍不住心里一寒,那是满是怨怒的目光,如针般扎入心中。面前的老者正是沈正南,他此刻目中含煞,早已不似先前的慈蔼模样。 两人并未说话,环顾四周,巨大的溶洞似乎是一座祭坛,坚硬平削的石壁满是人工凿铲的痕迹,而地面庞大的红色线条,扭曲回环,组成了难以艰深晦涩的古奥文字,似篆非篆。 但其上流动的光辉却让两人肯定,此处布有一圈庞大法阵。 抬眼望去,那穹顶之上似刻画的远古事迹,只是如今已是斑驳难辨,两人努力细看,才从残留的笔迹中看出了大概,这是远古祭祀的仪式。 成群的野兽被捆扎在木杆之上,鲜红的血从他们的喉咙涌出,滴下的鲜血顺着地面的沟槽流动,填满了整个祭祀的大阵,上身赤裸的女人们带着兽骨做成的面具,挥舞着野兽的头骨,围着祭祀中心跳动着。伫立在人群中心的人身材魁梧,身披兽皮,戴着染血的面具,他双手举起,手掌平摊,似在仰望那浩瀚无垠的苍穹。苍穹如火,燃烧着坠落下来。 浓重的铁锈红色让人仿佛闻到了那远古传来的腥膻味,在那蒙昧的时代,鲜血与祭祀往往是分不开的,只是这方式充斥着诡异和血腥,而后便被人们渐渐舍去和淡忘了。 此刻再次看到远古巫族的法阵,两人都隐约升起一丝预感,脚下流动的红纹和穹顶的壁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人家,如此偏僻深邃的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莫旦申言语中透着试探。 “你们又为何来到此处?”沈正南冷笑着反问道。 “把你的手从那石台上放下。”苏流风冷峻的声音没有一丝容忍的余地,他冷冷注视着那座石台,流动的红芒全然汇聚向那里,又从那里流出。 “为何?”沈正南凝然不动,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话音刚落,数道纤细的银芒便闪烁而出,直袭向沈正南按在石台上的手臂。沈正南目光一凝,左手裹挟横挥,虚影晃动之中,银芒便被卷得不见踪影。 “银针吗?”老者玩味地看了看手中拈着的几根银针,笑了起来,“若是要阻止我,还需将灵气注入其中才是。” “苏兄……”莫旦申不解为何两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你仔细看那石台。” 莫旦申定眼看去,千丝万缕如血丝一般的红纹从石台下方蔓延开来,遍布整个溶洞,庞杂的血色纹路看似无规律可寻,但其中灵气却向着同一个方向流去,如百川归海。 “老人家,快将手从那里放开!”莫旦申明白过来,虽不知这诡秘的法阵有何用处,但心中的担忧渐渐凝重,联想地上赤月当空,暗度若是此阵一成,又将掀起狂风巨浪。 “哈哈哈——”沈正南只是狂妄地笑,并没理睬两人劝告。 两人对视一眼,腾身冲去,黑针已在苏流风手中飞出,在呼啸风声中直击向那石台,黑影之中,又夹着佛家金光,佛珠飞出,向着那干瘦的手臂打去。 尖锐的金属震鸣在空中激荡,火红的光焰从黑暗中挥出,划过一道灼目的火弧,将黑针和佛珠尽数挡了开去。 黑暗中燃起了烈火,它矫健地跳动着,阻隔着一切攻袭而来的事物。 “风炎槊!” 两人看清了沈正南手中兵器,忍不住心惊,风炎槊在沈正南手中似也发挥出了当年威势,碍于一手难动,才只守不攻。 沈正南狞笑道:“风炎槊作为英穆侯的贴身武器,自是夺魂无数,染血成河,在这阴气极重之地,更显其凶煞之威。” 这时,流动的血色好似沸腾了,淡红的血气飘向了空中,充斥了整个祭坛,呼吸见仿佛也能嗅到那血腥味。 沈正南见到如此情景,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浑身抖动起来。 “远古巫术,蒙昧无知,却是害人害己,你为何还欲将其开启?”苏流风冷着声问道,“你究竟有何打算?” “哼,无知小儿!”沈正南不屑地哼了一声,“巫术源自太古时代,那是天灾人祸层出不穷,人为了获得抗击灾厄的能力,而诚心祈祷,不惜以鲜血性命奉为牺牲,才获得了足以抗衡灾难的无上法力。怎知后来,天灾渐弱,天地灵气从混乱变为了秩序,在有了今日人道繁荣的气象,而当年那些牺牲的巫族,便被打压成了邪魔外道,遭人唾弃,那时的巫术巫法也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之中。” 他忽然桀骜地笑了起来,嘶哑的嗓音震动着岩壁:“可是,早已销声匿迹的远古巫术终究还是以古老的方式流传了下来,继而被我所发现。自我探明其中秘术之时,便已料定此乃惊世骇俗的发现。” “以此术为引,便可得长生之法!” “长生之法?!”两人心中激起了千丈波涛,自古修炼问道之人无不欲求得长生之法,与天地同寿,与山河共命,但古往今来,却也无人修得长生,纵使天赋异禀之人,炼器境界高深,却也逃不脱生死之困。 “舍弃千万人性命,就仅仅为了自己长生!?”铿锵的声音撕裂了久远的宁静。 血雾之中,闪电如白龙游动,扑向了祭坛之上的老者,老者脸色一沉,横挥出风炎槊,将白电荡开,他原本狂傲的神色也渐渐转为凝重,皱起白眉。 前方的通道,又显出两人,莫旦申面露喜色,向着后面的那人问道:“瞿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摇摇头,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莫旦申径直从项空尘身边走开,看都未看他一眼,项空尘不禁嗔道,“你这人真是见色忘义!我可是也受伤不轻。” “方才你所言是什么意思?”苏流风看了项空尘一眼,沉声问道。 “这都是瞿师姐说与我听的。”项空尘转头盯着站在圆台上的老者,“我们之前被困在陵墓中的怨灵袭击,险些丧命,但后来法阵被破,我们逃了出来,遇见了一个幽灵,她并无攻击我们的意图,反将自己的记忆灌入了瞿师姐的脑海之中,让她看见了远古巫术所应对的那场浩劫。” 瞿寒月也走上一步:“当时天火降世,无处可躲,巫脉族长集全族之力,誓要守护这一片土地,把无数巫民的魂魄化作沛不可挡的灵力,与那坠落的天火相抗衡。这巫术除族长之外鲜有人知,若不是遭受灭顶之灾,他也不会用出此等术法。这是以成千上万人为活祭的鬼炼之术。” “鬼炼之术?”莫旦申心中震惊,回想起天穹的牢笼,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他便是要以此处千百人性命为牺牲,催动鬼炼之术?” 四人望向祭坛之上的老者,他没有说话,眼中却已露出了杀机,风炎槊在他手中缓缓举高,赤色如焰的槊锋霎时迸射出许多幽蓝的火苗,劲风扑面而来,积淀在长槊中的煞气陡然暴涨。 “拘灵遣魂!” 随着高亢的咆哮,血雾中幻化出一个个顶盔掼甲的战士,他们手持锐利的武器,整齐列阵,最前方,一队骑将一字排开,手持长刃,紧勒战马,目视前方,蓄势待发。 风炎槊挟风劈下,伴着阵阵马蹄之声,如血的浪潮奔涌而出,转眼填满了整个溶洞。 第277章 永生之术(十) 赤潮涌进,四个渺小的身影在转瞬间便被淹没,但下一刻,湍急的洪流中同时迸发出各色的光彩,四人逆流而前,向着祭坛奔行。 披着赤甲的兵卒从四面八方涌来,高举起手中的兵器,劈头斩来,无数的寒光之中,几人奋力抵挡,却不停下步子。 只听雄马的嘶鸣从前方传来,高大的血影撞倒了前方的步兵,骑将挥舞着血刀,策着战马,向着几人冲来。 雄俊高大的战马披着皮甲,扬起马蹄,猛冲过来,四人不敢挡其撄,纷纷闪避,顿时几人便被冲散开来,零落在滔滔赤潮深处。 凶猛的赤甲战士好似劈斩不绝,整个洞穴之中充斥着咆哮声,嘶鸣声和砍杀声,他们又回到了往昔的战场,那里满是血腥和杀戮,但敌人却仅仅只是四个单薄渺小的身影。 四人身上都映出了斑驳红印,不知是空中的血雾凝在了衣衫上,还是在拼杀之中受了伤。 满眼望去,皆是一片赤红色,项空尘只能用越过人潮远远看到那高耸的石柱,那里便是沈正南所在的方向,那里即是阵眼所在。 深红浓郁的血潮之中,随着一声爆响,一条森白游龙浴血冲出,在血红的海洋中撕开了一条裂缝,裂缝延展而出,直通祭坛之上。 项空尘身随剑走,身边的赤甲兵卒被震开又扑上,在他身后聚集追来。此刻,项空尘如踏疾风,在撕开的间隙慢慢合拢之时,踏剑跃出人潮,凭虚之际,他寻到了祭坛中心的老者双手握剑高擎,龙吟从头顶升起,苍蓝色的光焰霍然劈斩而下,摧山裂海。 老者巍岿然不动,手中风炎槊平挥出去,两柄神兵在空中交击,苍蓝和赤红交织在一起,而后又随着一声巨响猝然分开。 飕飕的破风声从右后方传来,那里白光闪动,在老者挥手挡剑之时,数枚银针刺向他右臂,转瞬即至,再想抵挡已是迟了。 突然间银针仿佛被无形之物定住,冻在了他右手三寸处,再不寸进,一只染血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将这三枚银针尽数挡住,银针刺入他的手臂之中,却未听见任何痛呼。 苏流风凝神看去,那黑暗中的人影,高大挺拔,披甲顶盔,一缕红缨在风中缓缓飘舞。 此人他再熟悉不过,便是交战了数次的英穆侯,只是此刻的他全身染红,额铁之下,仿佛能看见一双充血的眼睛,充满狂乱和嗜血。低低的喘息声,压在喉间,如一只癫狂的野兽。 英穆侯本已在众人注目之中离去了,眼下却又出现在了这里,让人匪夷所思,但见风炎槊便也猜得一二,沈正南以风炎槊的煞气,又将英穆侯的魂魄拘了下来,为自己所用。 “你……”项空尘见到英穆侯时,不由得气冲心头,英穆侯的残魂竟是被如此利用,让他又惊又气,“你为何要行使这样的邪法,难道武陵的百姓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这个邪法一旦施展,武陵一城难逃劫难!”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老者的声音冷如坚冰。 “你行善数十年都是为了掩盖你的真面目,隐藏你的一己私欲!?”项空尘厉声喝问。 老者无声地笑了,在明灭的光火中看不清的神情。 “多说无益,先将石台摧毁!”苏流风环绕疾奔,暗寻出手时机,在他身后,一队骑兵持刀追逼,枪突刀劈,紧紧咬住不放。 项空尘回过神来,才发现那石台上的血流越来越多,更多了血丝爬上了老者的手臂,从他青色的袖袍下仍能见到透出的红色血芒,如脉搏跳动,一闪一闪。 他正欲挥剑上前,可眼前红影一闪,英穆侯挡在了他的身前,伸手如电,捉住了项空尘握剑的手腕,雄厚的力量从握紧的手掌传入了他的手腕,如铁钳渐渐钳紧,咔咔的骨骼摩擦挤压声从他的手中传出。 项空尘挣脱不得,手掌忽然一松,苍鳞坠落,他左手急闪,一把抄起苍鳞,平挥出去,左手虽不及右手神速,但也在转瞬之间完成挥剑。英穆侯的血影挫步后仰,苍青的剑刃从他喉前一寸处扫过。 两人同时闪身移动,项空尘左右辗转,可英穆侯的身影就如他的影子,时刻挡在他和老者之间。项空尘暗自着急,单单只凭古雷的攻势,却是无法伤到老者,眼下唯有打倒英穆侯的魂魄了。 激斗之中,溶洞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了,流动的血纹好似越流越急,老者身上的血纹已从手臂蔓延至肩胛,随之便是心脉和头颈了。他嘴角挂着自信而狂喜的笑意,目光游移在四周,傲然伫立。 苏流风和项空尘皆是陷入了苦战,英穆侯和那一队骑兵虽是幽魂,但也棘手,两人迟迟不能摆脱他们的纠缠,难以靠近老者。 这时,赤色的潮水卷起的漩涡中迸射出灿烂金光,纯正的光圈逐渐扩大,将阴兵阴将纷纷排开,鬼魂们被金光照耀后,发出尖利的哀嚎,身上的血气迅速暗淡下去,化作缕缕烟雾随着阴风飘散了。 光圈正中,莫旦申并指竖掌,轻闭双眼,轻声吟诵佛门真言,佛珠手链逐渐扩张成径围一丈的光域。 鬼魂们战战后退,不敢靠近,但他们之中,却有人引弓搭箭,血红的箭雨在空中划过一道浅弧,直射入光圈之中。 莫旦申默然不动,在那些利箭在他身前三尺处,白影飘然而起,亮起清澈冷冽的光芒,剑影舞动,剑花绽放,将袭来的血箭尽皆斩开。 “瞿姑娘,我们去助他们。”莫旦申睁开了眼,缓步向着迈进,光圈也随之而动,将两人护在其中,排开了一条道路。 祭坛之下的变化也落在了老者的眼中,他再次挥动风炎槊,炙热的火焰如高举的火炬,在血雾弥漫的洞中更显赤红,瞬息间,烈风绕着火焰盘旋起来,风炎槊之中似传出的低声的咆哮,腾腾的煞气从中散出,笼罩在所有人的上空。 胆怯的鬼魂挣扎起来,片刻后却猛然冲了上来,扑在光圈之上,他们才触光圈,就好似被滚烫的烙铁烧灼,仿佛能听见那嘶嘶的蒸发声,然而却全无畏惧,凶猛扑来,前赴后继,佛门的圣物在汹涌的冲击中也颤抖起来,光芒渐渐淡了。 莫旦申努力地向前迈步,可他额头布满了汗珠,维持如此结界却已耗费了他不少灵力,眼下鬼魂奋不顾身袭来,更使得佛珠结界几欲崩溃。 耳畔,一声清叱传出,瞿寒月手中千雨碎裂四散,变作千万水滴,散入空中,晶莹透亮,与血雾融在了一起,冰凉的感觉渗入了鬼魂灵体,嗜血的狂乱被渐渐抚平,他们停住了攻势,木然不动了。 千雨入魂之后,瞿寒月却也更显疲惫,为镇压那阵阵血狂,她耗费了不少灵气,兼之伤痕累积,此刻颤颤巍巍有些站不稳了。 “瞿姑娘……”莫旦申伸手将她扶住,却见瞿寒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白衣上浸出醒目的血色,惊心动魄。 “我没事。”瞿寒月勉强站直了身子,目光投向前方,“我们要阻止那巫法。” “没想到还有人能阻止‘狂煞’。”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依旧未变,“不过,已经晚了。” 此刻,血丝如藤蔓爬上了老者的脖子,下方的血丝盘结在心脏外围,他低低地念诵着古老的咒诀,石台顿时光芒大盛,如血的红流从石台台座流出,流入了凹槽之中,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溶洞被红芒照亮,处处显出诡异的绛红色,地面震动起来,阴兵阴将嚎叫着化作了血雾,被吸入了巨大的阵文之中,挡在项空尘身前的英穆侯的红影也随之淡去,融入了风炎槊之中。 “以血祭血,以魂炼魂!” 古老的咒文在空中幽幽回荡,嘶号之声充斥着整个洞穴,项空尘几人心中骇然,洞中便已如此,洞外景象定是更加惊天动地。 项空尘冲了上去,狠狠劈向了老者,老者闪身躲开,他又平斩出去,重重打在石台之上,但那石台被红光护佑,将苍鳞挡在了光罩之外。 “巫阵已成,已经没用了。”老者举起风炎槊,狞笑起来,“多亏你们助我取得风炎槊,不然我也不能借此凶煞利器,以巫族古术,施展鬼炼之术。” 他望了望穹顶,那里有一束红芒射下,一个贯通地层的小孔将赤色月光投了下来,赤月在夜空中缓慢移动,投下的红点在血阵之上移动着。 老者眼中满是痴狂,他注视着月影飘动,止不住地颤抖,多年的夙愿,终将实现了。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圆形的物体,解开其上裹着的朱红绸缎,露出了一块黑得发亮的石头,似玉非玉。 “只要将里面的东西以魂魄相融,大事可成矣!”老者喃喃着,轻轻抚摸着手中黑玉。 项空尘奋力劈斩着石台,却也只是徒劳。其他三人怔怔地扭头回望,目光追着那束月光的幽影缓缓移动,移向巫阵中心的那个血色圆环。 时间慢了下来,变得漫长而煎熬,但又好似只有一瞬。 终于,月影与圆环重合在了一起。 第278章 永生之术(十一) 天地仿佛屏住了呼吸,连恶风也为之禁语,空寂的溶洞唯有单调的水滴声回荡。 沈正南目光凝在血色的月影上,暗沉的月色与圆环相互交叠,却沉静如一口枯井,再无波澜。 所有人目光都被这赭色的中心所吸引,心也被无形的力量握紧,但片刻之后,却什么也没发生,预料中的惊天异变却悄然无息地退却了。 “啊——”低低的痛苦咆哮撕裂了瞬息的平静。 老者捂住了自己被血纹缠绕的胸口,咬牙弯下了腰,一股无法忍受的痛苦在他身体中爆发出来。他粗重地喘息着,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手臂之上的血纹又再次活了起来,它们逐渐变得淡了,从老者的精孔中喷洒出来。 地面震动起来,整个大阵的巫文红光止住了流动,而后迅速倒流了回去,赭红的光芒逐渐黯淡了。地下,万千的鬼哭神嚎齐齐透出,好似幽冥的狱门开启,无数的怨念与邪恶涌入了世间,戾气充斥了整个洞窟。 “是谁!?”老者振作了精神,恶狠狠的目光凝在远处,“是谁将我费尽心血布置的法阵破了!?” “我本是授你巫族之术,以鬼气压制混沌之气,可你却违背了当初诺言,贪图一己私欲,妄想谋求永生,差点使一切功亏一篑,我自出手将这赤月拘魂血阵停下。”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一道黑影自暗红深处飘出,纯黑的斗篷浑然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 “是你!?”老者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你暗中启动巫阵时,我便有所感应。”黑影冷声道。 老者目光直视黑影,沉默了一下,忽地朗声笑了起来,狂傲之中似乎带着一丝苦涩:“我千算万算,却是未能料到会被你所阻止。明明长生就在眼前,明明只要以鬼气压制住混沌之气,就能成就混元灵体,超脱肉身的束缚,达到不老不死的仙境!” 老者眼中的癫狂忽地化作了杀意,他目光如刀,冷冷割在黑袍之上:“你为什么阻止我,我将混沌之力融入自身魂魄,你不也正好摆脱了噩梦的纠缠吗?你难道真还怀着当年那颗济世救民的慈悲心,不愿武陵城的那些百姓受难?!” “我与这股气息多年相融,早就一体,若是他脱出我身,我也活不长久。”男子的黑袍在阴风中飘动,言语却冷得似寒铁,“再说,混元灵体岂是如此简单就可炼就,你将混沌之气融入自身,不过是养虎为患,终究会被其夺取心智,沦为行尸走肉的东西。” “咳咳——”老者剧烈地咳嗽起来,虚弱的好似患了痨病。 “我要收回黑玉。”男子不顾老者的咳喘,黑袍之下已飞出数道荧光,好似鹰隼翱翔,向老者扑击而去。 老者被破了阵法,伤及内息,却仍是挺立了身子,挥动着手中风炎槊向着飞射而来的荧光斩去。 飞舞的荧光如落叶般轻飘不定,灵活地闪动身子,左右翻飞,躲过劈斩的长槊;又如俯冲的天鹰,露出捕猎的利爪,袭向老者手中的黑玉。 项空尘几人怔怔站在场中,却是不知眼下如何行事,纷乱的关系让他们分不清敌友。 “小子们,死了没?”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项空尘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转过身,看见一只体型肥硕的狸猫正懒洋洋的舔着自己的猫爪。 “混沌老大!”项空尘喜出望外,恨不得冲过去将他拥入怀中。 狸猫闪身躲了开去,骂道:“小子,最近的动作越来越肉麻了,让本大爷全身直冒鸡皮疙瘩。” “这也是作为小弟对老大的关心!”项空尘满脸堆笑。 “若是真关心我的话,武陵城正好有家廖氏烤鸭店,我早就打听到了,这家烤鸭肉质鲜美,口感滑嫩,是极佳的美味,你就买几只回来给我打打牙祭。”狸猫窜上了项空尘的肩膀,冲着他耳朵抱怨,“最近今日奔波,让大爷我瘦了不知多少?日后一定要补回来。” 项空尘讪讪地笑,满口答应了下来。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一声厉啸传出,老者被其中一抹荧光所伤,其余的荧光也围聚攻上,叼走了那枚圆润的黑玉。 荧光飞回,围着黑袍男子飞动,化作一只黑头白羽的天鹰,它将口中的黑玉放入男子掌中,噗的一声化作了纸片,飘进了男子袖袍之中。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项空尘目光投在那黑袍男子身上,他转身向后走去,整个人再次隐没在黑暗之中,“你和他一起进来的?” 狸猫慵懒的神态忽然变了,眯起眼,炯炯目光锁在男子身上:“他……我还有事要去问他,先走了!” 狸猫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匆匆动身,窜入了黑暗之中,向着男子消失方向追去了。 溶洞恢复了宁静,突然现身的两人又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虚弱的老者轻声咳嗽。 “将他带回去,问清其中来龙去脉。”苏流风迈步向着老者走去。 走得近了,苏流风一手伸出,准备将老者拿下,老者忽地转身,矫健如飞,好似方才的虚弱不过是装出来的,挥动手中风炎槊便向着苏流风斩来。燃着赤炎的槊锋从半空横斩而来,苏流风急忙退身,手中已扣住数根黑针,坚硬沉重的黑针在他手中化作锐利的勾爪,横在身前挡住了长槊的斩击。 老者口中喷出了一口黑血,双手猛震,韧实的槊杆如鞭子般舞动起来,苏流风的双手也在随之颤动,忽然间,浑厚的力量从槊杆处荡来,如一根绞紧的铁鞭,重重地撞击在黑针之上。激荡之中,苏流风硬生生地被震退了几步。 老者不做停留,弹身而起,跃入祭坛之下,直往出口逃奔。莫旦申回过神来,祭起佛珠,向着老者打去,老者强压下逆流奔涌的血液,挥动风炎槊将其挡开,可转眼再看前方之时,却是不禁停住了脚步。 项空尘挡在了老者与出口的通道之间,苍鳞泛着青光,横在身前,他微微侧身,沉肘引剑,挺拔的身姿略略低伏,如一只凌高的猛虎。 “你逃不掉的。”夹着几分愤怒的声音从项空尘喉中挤压出,“你得为你所犯下的罪行受罚。” 老者目光森冷,神情严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却没说话。 项空尘目光紧盯着他,忽地后足猛蹬,如风雷般冲向老者,苍鳞卷起怒风,破空横斩。 老者挺槊挡架,漆黑的枪杆在苍鳞的刃锋下弯曲,但柔韧的木杆如鞭子一般反弹而起,老者借势向后疾退,他目光一闪,便直奔莫旦申而去。 莫旦申驭起佛珠,五指连弹,金光分射,分取老者周身穴道。老者挥槊急旋,迎面舞出一片光幕,佛珠触之即飞,竟是无法阻拦老者来势。莫旦申微微一怔,口诵佛号,佛珠收回,结为一串,又猛地掷出,霎时间金光灿然,正面砸向老者。老者蓦地扭步转身,偏转了冲势,和莫旦申擦身而过,冲向了另一边。 瞿寒月只觉杀气扑面而来,她抿紧了嘴唇,持剑护身。她已是极为虚弱了,伤痛在她体内发酵,越聚越多,她强撑起了身体,但动作之间却已显出疲态,此刻已施展不出精微步法躲闪。 老者也正是料定了她是四人之中最易突破的一个,挺槊猛刺。瞿寒月舞剑格挡,但突刺如暴雨般密集,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她步步后退,却难以闪身躲避。忽然间,老者转腕逆挑,瞿寒月拿捏不定,千雨脱手,锐利的槊锋横贯刺入,在她喉前三寸处刹住,老者闪身转至她身后,苍老的手指扼住了她的咽喉。 “放了她!”莫旦申大喊道。 “我放了她,你放了我!”老者咆哮起来。 他胁迫着瞿寒月缓缓挪步,向着出口移去,三人围住他,却不敢靠近。 “不能放跑了他。”苏流风冷着脸,“放走他无异于放虎归山。” “可是,师姐……”项空尘犹豫着。 苏流风看向瞿寒月,她被锁住了喉咙,但眼角却瞥向了一旁。 “你要做什么!?”莫旦申忽然大喊起来,但已经迟了,苏流风手中黑针倏忽飞出,向着瞿寒月和老者射去。 老者不料苏流风如此铁石心肠,一惊之下,将瞿寒月向前一推,就在他手中力道松开稍许时,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白影,她重重地撞在老者和瞿寒月之间,两人被撞得散开。黑针从他们身侧擦了过去,定入石壁之中。 项空尘看得真切,那是之前在墓室中所遇见的那个幽魂,她藏在出口石壁后,见到瞿寒月危险时,出手推开两人。 苏流风飞身追去,老者稳住身形,却已如强弩之末,他狠狠咬牙,从怀中抛出一个黑瓷瓶,撞在了迎面飞来的黑针上:“罢了,混沌之气往后再寻便是。” 黑瓷破碎,黑烟从中冒出,它在空中盘旋着,好似猎鹰在寻找着猎物。 老者转身向后逃遁,苏流风疾步追上,突然感觉身侧有风吹来,又疾又烈,他心中暗惊,急刹步子,一束银白的冷光从旁刺出,冷冷幽光横在了他的面前。 那里白衣飘动,瞿寒月面无表情,挡住了几人去路。 第279章 生如夏花(一) 夜空中,赤红的圆月已散去不见,皎月在飘忽的黑云间若隐若现,向西沉坠,星辰闪烁着微光,点缀着辽阔的天幕。 英穆侯墓冢东边的一处山丘,一个黑色的人影静静伫立着,目光凝在天边,远山层峦之上亮起了一线的光明。 他身后,有林叶窸窣声响,一个小小的影子借着星光,投在了地面。 男子没有转头,淡淡道:“天要亮了。” 小影子沉默了片刻:“焚阳就要升起了。” 黑袍中的身子似乎颤抖了一下,接着两人同时陷入了许久的沉默。 “你没有再回焚阳宗?”小影子突然问道。 “已经回不去了。”男子声音平静。 小影子似犹豫了一下:“自那次九里山之行后,你就失去了消息,宗门派人搜寻也未果,后来我下山探寻,却得知一个消息……你加入了示厄众,是真的?” 男子没有回答,却是默认了。 小影子语气变得急躁起来:“你知道示厄众都做了些什么吗?他们利用焚阳宗,害得九命狸猫一族几度面临灭顶之灾,并且似乎还在暗中策划什么阴谋。你加入示厄教却又是为了什么?听闻你对焚阳宗弟子兵刃相向,已被焚阳宗列为叛徒,若是再遇见你便格杀勿论,和焚阳宗相争,又是为了什么?” 无数的问题,仿佛压在了心中许久,如今一口气全部吐了出来,小影子长出了口气,抬眼盯着面前这个黑袍男子。 “你不会明白的。”男子负手而立,望向那苍茫的连绵山脉,散出一种凌然威势,“那次九里山之行,却成为了我一生重要的转折点!你应该还记得吧。” 小影子愣了愣,垂下了头:“那次你为我挡住了示厄教的巫主,我却没能救你……” “不要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男子猛然转身,眼中炯炯似有神光,“相反,我反而要感谢你,自那次遇见了巫主,他将我带回了示厄教,却给予了我足够的资源,让我修炼器身,才有了如今的修为!” 男子似乎压抑不住自己的力量,并指如刀,劈斩而出,凌空射出的风刃从狸猫身旁划过,直飞入身后的密林深处。片刻后,冷风从林间回流,一棵古树被斩断,惊起几只野鸟。 狸猫怔怔看着眼前的男子,那眼神中透出的狂热和凶戾,早已不是少年时的苍信然了。 “零器之身的修炼你知道有多困难吗?你们每一日的进步就如我一月一年的修炼,我无论如何努力,却也难以跟上你和孟光曜的步伐,反而差距会越来越大,大得连留下的影子也见不到。”男子攥紧了拳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在焚阳宗修炼,恐怕耗费一生也赶不上你们两人,但进入了示厄教之后,却拥有更多的方式,抛去那些清规戒律和仁义德行,则可加快修炼之速,连零器之身的我也足可赶上你们二人!” 男子笑了起来,声音似有些沙哑,但神色罩了一层严冰,让人看不进去,狸猫直视他,却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看着你与孟光曜的战斗,总让我热血沸腾,但我器身脆弱,根本难以操控强大的符箓和法阵。”男子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你们酣战一场。可如今,你却是这副模样,让我提不起精神。” 狸猫皱起了眉,他能清晰感受到从男子身上散出的瞬间杀意。 “听闻你也叛出了焚阳宗,既然如此你我便不是敌人,也不必生死相搏。”男子转过身,眺望远山,声音变得缥缈,“云兄,无论你我立场如何,我都当你是朋友。” 狸猫愣住了,他再次抬眼去看这个身影,黑袍之下,似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在孤月和夜风中,袍摆飘动,显出了几分孤单与萧索。 “苍信然……”狸猫不禁喊出了声。 黑影没有回答,脚下忽地闪出一道暗红光束,托着他飞入了漫山云烟之中,没入了远处莽莽青青的翠山绿谷之中。 “这个名字我早已不提,如今我叫做‘归邪’。”远远的,从悠远的地方传来回应。 狸猫呆呆望着远山被阳光镶上的淡淡金边,那里被延绵的山脉所遮住的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铮然剑鸣声在溶洞之中回响,瞿寒月憔悴的脸庞却如生铁一般冷硬,如被冻僵一般,但她手中的千雨却在洞穴中勾勒出一弧弧寒泓。 项空尘几人被逼得后退,不敢大意,也不敢贸然出手。被黑气侵蚀的瞿寒月,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剑意纵横,招招凌厉。 她横步舞剑,挡在出口前,身后沈正南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侧袭来,她侧身摆剑,动作却不似之前那般翩翩若蝶,反是凌厉刚劲,剑锋所行,皆是横斩竖劈的僵直轨迹,银针击在剑上激起一团白影,剑影颤动,银针却已荡开。 “联手制住她!”苏流风大喊。 项空尘和莫旦申都有些犹豫,互看一眼,还是冲了上去。 这时,地下传来剧烈的震动,比方才法阵被破时还要猛烈,好似脚下有汹涌的浪涛奔袭,席卷一切冲来。“隆隆”的震动声中,地面被巨大的力量撕裂开来,裂缝如蛛网般四下蔓延,渐渐宽大。 几人均被如此声势所惊,立时稳住身形,向着脚下看去,那里龟裂的深处传出了凄厉的嘶鸣,声声刺耳。 “小心!”苏流风喊道,但转瞬便被万千厉啸所淹没。 瞿寒月冲了上来,千雨破空刺出,剑锋直指项空尘,在她眼中,此人似乎是最大的威胁。 项空尘提剑平挥,封住剑势,千雨在苍鳞宽厚的剑身上微微弯曲,向后弹开。莫旦申疾步追上,伸手抓向瞿寒月手腕,但瞿寒月身形飘忽,步伐奇巧,他几次就在捉住时,又被躲闪开,且转眼又被利剑反攻。 三人处处留手,一时却也拿不下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子。 地缝之中,丝丝白烟飘起,在空中盘旋着,那是被尘封在此阵之下的幽魂,此刻阵法破损,他们也毫无顾忌地冲了出来。然而,他们并没立刻攻击下方的生人,只是在上空游荡,不时向下张望。 项空尘只觉得头顶阴影罩下,抬眼看去,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天而降,直坠向他所处的位置。他不假思索,蹬地斜扑,就地滚出,耳边顷刻间传来轰然巨响,风声裹着沙尘扑来。 穹顶开始坍塌了! 或大或小的石块砸了下来,溶洞之中已是沙飞石走,一片狼藉。 在紧迫时刻,瞿寒月却毫不畏怯,在乱石之中疏忽来去,又挺剑直刺项空尘。项空尘见瞿寒月的剑锋越来越近,又欲提剑格挡,但见两人之间投影下一个硕大阴影,一块足有一丈径围的岩石坠落下来,若是瞿寒月执意冲来,就算刺到了自己,也会被那巨石砸中。 项空尘大惊,想要前冲推开瞿寒月,却已迟了半刻,此时冲上去两人都会被巨石碾碎。 瞿寒月疾步不停,不受控制的手握紧了剑柄,剑锋如脱缰的白马,一往无前,头顶的巨石即将砸下,手中的冷锋就要送入项空尘的胸膛。她心中忽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在紊乱混沌的思绪中,她默默祈祷,也唯有祈祷,下坠的巨石能在剑刃沾染血色之前阻止自己。 呼喊声渐渐远去,她闭上了眼,喃喃道:“不再轻言生死……” 一片寂静之中,她感到自己身体被一物撞开,巨石砸地声从身前一尺传来。 气浪吹乱了瞿寒月的鬓发,她回过神来,看见身前莫旦申半跪在地,正惊喜地看来。方才他横冲过来,撞在瞿寒月身上,两人一齐飞出,躲过了落下的巨石。 她心中莫名有些喜悦,但更深邃的恐惧却袭上心头,利剑在她手中不受控制,冷光斜闪,迫近莫旦申的咽喉。 瞬息间,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感觉从这莹白的手上传来,瞿寒月转眼看去,青丝从那人脸上拂过,那是一张动人的脸庞,带着浅浅的笑意。当年被禁锢在此处的巫女,此刻眼中已没有了血泪,澄澈得好似春日的溪水,波光粼粼。 冰凉的手单单止住了瞬息剑势,但已足够,滚烫的鲜血点在了瞿寒月的眉心,却有丝丝凉意融入心田,沛不可挡的力量将心间的阴霾扫除,黑气受不住炙热的鲜血烧灼,喷发逃出,在空气中化作了渐不可视的烟尘。 震动更为剧烈,落下的石块激起漫天烟尘,不出半刻,整个地下溶洞便会被巨石填满。 “我们赶快离开。”几人见瞿寒月醒来,看其神色恢复如常才放下心来,扶着她向外飞跑。 瞿寒月略略回首,在古老残破的祭坛之上,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那里,她没有跟上来,只是抬起了手臂,轻轻挥手。她的光影变得淡了,看不清面容,但瞿寒月能感觉到,她是笑着的。越来越多的白影站在了她的身后,目送着几人离去。 巨大的岩石落下,挡住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几人狂奔着向外冲去,古老的溶洞在乱石之中淹没了声息,永远深埋在地底。 也许,她们终于如愿解脱了吧。 瞿寒月回过头来,眼角划过一滴晶莹的泪光。 第280章 生如夏花(二) 英穆侯墓外东边土丘,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树之下,青衫玉带的中年男子挺背立在青骢马上,青乌的发丝在风中飘动,在月光中露出几缕银色,黑色的织锦大氅也随风轻扬。他默然不语,遥遥凝视着英穆侯墓碑,又仰首望向苍茫铅黑的夜空。 在他身旁,一名全身覆着犀皮软甲的青年策马而立,举着一支火把。他目光巡视着四周,手掌按在了腰间佩剑剑柄上,绷紧了肌肉。 漆黑的树丛中闪出一人,单膝跪下:“王爷,按照图中所指,四处布置的引灵之物已被全数破除。” “你下去吧。”青衫男子摆摆手,目光凝在天穹,沉默了一会:“赤月消失了。” “看来那张图纸是真的,将图中所示的引动灵气的器物破坏,便可破除赤月之阵。”青年武士道,“只是不知送图来的那黑袍男子身份。” “世间奇门异法数不胜数,天下高人更是隐于山川,这些潜心修炼之人,若是不愿我等知晓行踪身份,我们也不必追查。”青衫男子脸色冷峻,“不过若是触犯了国法,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就交由‘爪’将其缉拿,更甚者,也许需要轻动焚阳宗的各位隐士了。” “是,星烨谨记王爷教诲!”青年声音铿锵有力。 “只是……”青年欲言又止,犹豫起来。 “说。” “王爷,这些事情就交予属下来办便是。”青年对着男子微微躬身,“您身份贵重,而此地阴气极重,吊诡难测,若是您有个闪失,属下万死不能辞其咎。” “你是说本王老了,连古墓中的阴魂幽鬼也抵挡不住了?”男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凝重的威严。 青年急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请罪:“王爷,卑职并非此意,只是王爷功业辉煌,雄才大略,一座古墓的异变,不必王爷亲自前来。” “起身吧,我也并非责怪于你。”王爷抬手,语气变得缓和,“你跟随本王已有十余年了,你的忠心和能力我心中清楚,只是此处是本王故人之墓,确是不容邪祟扰其清净。” 在火光中,青年看见了老者如刀刻的眉宇下,一双眼睛迸射出锐利的锋芒。他跟随齐王十余年,看见当年的雄狮一天天老去,岁月从他身上带着了许多东西,但却留下了一双直透人心的眼睛,其中似有烈火,青年有时也不敢与其对视。 青年站了起来,小心问道:“这英穆侯也曾与王爷一同作战?” 王爷摇摇头:“我那时不过一个年岁未满二十的愣头青,战略兵法初识皮毛,而英穆侯已是功成名就的归德将军,本王还没有资格与英穆侯一同作战。他继承了霍氏一族的威武,亲领三万兵马直入朔北草原,讨伐侵我边疆的朔鞑蛮族,将蛮族打退百里,现今想来也让人老血沸腾。只是即使是天纵之才,在战场千万人面前,却也无力抗衡,因终日积劳,身染顽疾,于无定河边殉国。” 齐王目光凝在北方的尽头,语言平淡,如流水潺湲,没有一点波澜,青年抬头看着他,默默无言。 “不过……”齐王话锋一转,“我们的确见过几次面。那时我前去霍老将军府请教兵法,在院中行走时,听见了箜篌的声音。” 青年看见齐王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微微一惊,听他继续道:“箜篌的声音向来清越空灵,而我当时听到的却是鸡鸭齐鸣的聒噪之声,能将箜篌弹奏到如此地步,还在将军府中肆意而为,这样的人让我顿时好奇起来,便顺着琴音找去。在院中的一座石亭,我见到了那个英穆侯。” “他一身粗简的灰袍,笨拙的手指正在箜篌之上摆弄,银弦震颤,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当时并不知他是霍将军的儿子,直笑他暴殄天物,污人耳目。他也不气,只是继续抚弄琴弦,任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徜徉。他说他的母亲希望他能少舞枪弄剑,偶尔学学丝竹管弦,能静得下心来,少些浮躁粗鲁,多些雅致宁静。” “后来我才知晓,那个我嘲笑的男子,便是当时初绽锋芒的英穆侯。他性格虽是有些奇怪,但也实为大唐良将。” 青年极少听齐王谈起自己的旧事,却也不知英穆侯与齐王还有这样的趣事,他绷紧心弦也顿时松懈了许多。 “所以,若是有人扰了霍游懿的长眠,本王定不饶他!”齐王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变得凌厉,如刀似剑。 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土丘下方传来,一名黑衣软甲的军士单膝跪下:“禀齐王,属下在英穆侯墓冢布下包围网,果然见几人从一处盗洞中钻出,他们称自己为焚阳宗弟子,属下不敢妄自定夺,先将他们限制起来。” 齐王沉吟片刻,点点头:“你把他们带来吧。” “是!”军士领命离去。 不多时,几道身影在一众军士的陪同下,走上了土丘。 项空尘几人见到牵着青鬣骏马的青衫男子,微微惊诧,一股凌然威仪从男子周身散发,不怒自威,而侍在一旁的黑甲青年也卓尔不凡,眉宇间透着警惕之色,想来两人皆是炼器之人,且境界不低。 “放肆,见到王爷还不行礼!”青年见几人站在原地不动声色,便吼道。 众人耸动,不料此人竟是身份显贵的王侯,齐王抬手阻止:“不必,既然几位才俊师出焚阳宗,自是超然世外,无需拘泥于尘世的繁文缛节。” 说话之间,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上下打量着,好似要将几人看透,过了一会,笑道:“几位既然是焚阳宗弟子,可持有信物?” 苏流风三人皆将焚阳令取了出来:“我们此次下山历练,秉承师门志愿,除魔卫道,在此地见赤月当空,实为不祥之兆,便潜入墓中寻根探源。” 青年接过三枚令牌,交予齐王,齐王细细观察后,笑了笑,将令牌交还了三人:“的确是焚阳宗信物。”他轻轻挥手,阻挡着几人的士卒也退了下去。 “那这一位……”齐王目光落在了莫旦申身上。 “他虽不是焚阳宗弟子,但也随我们一同前往墓中,驱除邪魅,并非可疑之人。”项空尘恭敬回道。 “那几位可在墓中查到了什么?” “我们在墓中发现一上古巫阵,以及此地富绅沈正南,他正催动巫阵,欲施展鬼炼之术,我们和他缠斗,后又遇一神秘人相助,才破了他的法阵,他见诡计败露,功亏一篑,便逃脱无影了。” 项空尘隐去了许多细节,只将事情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至于长生之术,他却也只字未提。如此邪门异法,被别有用心之人得知,恐怕会造成更大的灾难,不过如今巫族地宫坍塌,许多古老的秘密都埋藏在了地底,再难见天日了。 齐王听完后,陷入了沉思,少顷才道:“星烨,这沈正南你可知他的身世?” 青年躬身道:“禀王爷,沈正南是此处有名的商贾,起初以贩卖布匹营生,后又得人赏识,步步高升,布匹生意也越做越大,凭着他多年的苦心经营,更是将沈氏的绫罗锦缎,麻衣粗布送往唐国各处,家业兴隆,日进斗金。只是,大约十年前,他患了一场大病,重金求医无果时,却有一江湖方士救回了他的性命,只是此人行踪神秘,为沈正南治好病后,便悄然离去了。病愈之后,沈正南并无变化,仍旧操持家业,没想到在暗地里却也策划着这事。” 齐王点点头:“我听闻沈正南除了经商了得之外,而且乐善好施,深得百姓爱戴。” “是,沈正南时常为城内城外的穷苦百姓布施,还捐钱修桥补路,修缮寺庙,如今武陵城的繁华他却也功不可没。” “奈何他也逃不脱生老病死的忧思和恐惧,人若是获得得越多,却越是放不下吗?”齐王低低叹息。 “几位,此次多谢你们出手相助,将灾祸至于未然,不然本王也无颜面见武陵百姓和地下的英穆侯了。”齐王对着几人抱拳。 几人微微一惊,不料这位身居高位的王爷竟向自己抱拳致谢,自然不敢怠慢,纷纷还礼。 “几位几番激斗之下想来也疲惫了,不如先回客栈歇息养伤。”齐王翻身上马,“明日本王再派人前来问候。”说罢,招了招手,军士牵来四匹骏马,将几人带离了此处。 齐王目送几人走后,转身向青年道:“星烨,你传令下去,在唐国内张贴沈正南画像,各城严查严搜,尽快将他捉拿归案。其余‘爪’的铁狮卫在此留守,墓中极可能还有未散去的怨灵,伺机逃出,让铁狮卫严防死守,不可让一个怨灵逃出此地。” “属下领命!”星烨一挥马鞭,疾驰离去。 齐王抬头看向东方,那里一轮圆日冉冉升起,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温软和煦,少了些热辣,此时已是夏末了。 他静静注视了英穆侯墓碑片刻,挥动马鞭,策马冲下山丘,矫健的身影隐没在漆黑的山林深谷中。 第281章 生如夏花(三) 晨雾在凤凰木间缭绕,一阵清风缓缓吹散,雾中露出一个动作轻捷却身材臃肿的影子,他顺着树梢爬上二层客栈的窗台。 窗户虚掩着,他微微缩身便转了进去。 “混沌老大,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项空尘正盘膝坐在床上冥想,听见细微动静,睁开眼,见狸猫溜进了屋里。 狸猫也不理他,手边不知何时提了一个收颈小瓷瓶,瓶口开着,有淡淡醇香传出。他跌跌撞撞落在了木椅上,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地躺着,眼睛微眯,似要睡着了。 项空尘还有满腹的疑问,凑上前去,迎面扑来浓浓的酒气,他皱了下眉,心道这狸猫不知又去哪里喝野酒了。 一夜激斗稍加歇息便恢复了七七八八,他见狸猫睡得正酣,也不好吵醒,起身洗漱后,便去探视瞿寒月的情况。自昨夜回来,瞿寒月便沉沉睡去,苏流风摸了摸脉,探知脉象并无异常,也许只是太累了。 项空尘打开门正巧撞见苏流风从走廊经过,便问起瞿寒月病情。 “无碍,只是还需歇息调养,暂时不宜再奔波了。”苏流风似乎也正好有事前来,迈步进了项空尘房间。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不禁皱起了眉,转眼便在木椅上发现了酣睡的狸猫。 “今早齐王的侍从传来消息,说是在沈正南宅院中发现了一处暗室,里面藏着许多书简,其上写着类似于古巫术的文字,若是我们有空,可去看看。”苏流风看了狸猫一眼,“我本想让前辈也去去看看,或许有什么发现,可他如今睡着了,便只好作罢。” “是呀,本想依仗着混沌老大的博学多识,却是不料他如今不过是一只醉猫。”项空尘有意无意地走到狸猫身边,无奈叹息。 狸猫耳朵动了动,懒散地睁开一只眼:“那些古巫文又岂是你们两个能看懂的,就算那个齐王手下人才辈出,却也束手无策,若是没有本大爷,谁也破解不了其中意思。” “混沌老大,你醒了?”项空尘故作惊喜。 狸猫向着桌上茶杯一指:“只是现在还有些醉意。” 项空尘心领神会,将茶水递了上去,狸猫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走吧,去见见那老家伙都在捣鼓些什么玩意儿?” 偌大的沈宅如今空空无人,除了每个门廊有侍卫把守外,就只是穿行在回廊中的几人。 “沈宅中的家眷和仆人你们准备怎么处置?”苏流风向着领路的星烨问起。 “家眷和仆人都已收押,我们会个个进行审讯,看能否从他们只言片语中找出线索,不过刻下还无人知晓沈正南的去向,可能其中秘密唯有他一人知晓。若是判明其余人无嫌疑,便会将他们放出。” 几人又走了一会儿,星烨在一处房门前停下脚步:“这是沈正南的书房,暗室就藏在里面。” 书房宽敞明亮,其中摆设也颇为考究,笔墨纸砚分列,一张梨木书案靠在窗边。正对门扉的是覆盖整面墙壁的书架,原色的木格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书籍古册。 星烨掀起侧墙的字画,按下嵌在墙内的机关,随着机括声起,满壁的书橱缓缓移动,在墙后露出了一个三尺宽的小洞,直通地下。 借着火把的光亮,几人看清了密室内的景况,几张长条的木桌靠着土灰色的墙壁,桌上摆放着凌乱的竹简,上面以朱漆画满了古怪的符号,除此之外,桌上的白骨也尤为显眼,白色的骨骼中透出几点黑斑,使人发怵。 “这些东西有些像我在巫族墓室之中所见的。”项空尘将火把靠近森白的骸骨,细细观察起来。 “看来他之前便下过地宫,找寻了一些东西回来研究。”苏流风也翻开了一本古旧的手记,其上密密麻麻满是文字,细细读来,皆是古巫术的密文。 “其中几卷我也派人带出让人见过,可是都没有识得其中意思的。”星烨看向两人,正色道,“两人师出名门,齐王认为两人可能知晓其中含义,便请两位来看看。” 苏流风和项空尘无奈摇头。 “是吗?”星烨脸上并无多少沮丧,“那就……” 还未等他说完,却见一物从项空尘背后的竹篓中蹿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狸猫。他一路之上便对项空尘身后背的竹篓有些疑惑,只以为其中装着什么珍稀法宝,随身不离,可眼下去发现是一活物,且还会说人话。 “让我瞧瞧!”狸猫一跃而起,纵身跳上了木桌,震得老旧的木桌吱呀作响。 狸猫转手便将一卷竹简抄起,细细看了起来,一边读着还一边不住地点头,嗯嗯哼哼的低声念叨。 “这是……”星烨有些惊讶,向着项空尘看了一眼,项空尘神秘一笑,让他安静等待便是。 狸猫读完最后一卷竹简,长吁了一口气,好似耗尽了心神。 “怎样,混沌老大,读出了什么?”项空尘赶紧上去问询。 狸猫一摊手:“不知道。” 项空尘几欲跌倒:“你不知道,你还在那里轻轻哼哼地点头半天!” “怎么了,我就爱装深沉,不行吗?”狸猫毫不觉得理亏。 “麻烦三位前来,既然几位也不知晓,那我再去找寻其他的能人异士相助。”星烨脸上也透出几分不悦,但还是客气地将几人送出沈宅。 客栈房间内,项空尘端起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老大,我还以为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谁知你也在那里吃瘪了。” “谁说大爷我吃瘪了!?”狸猫也端着一杯茶,伸出舌头沾着茶水,“我把那几卷竹简巫文看了个七七八八。” “那你怎么不说?!害我在人前丢脸!”项空尘仍忘不了星烨那失望的眼神。 “嘿嘿,我就喜欢看你那痛苦的表情!”狸猫笑了起来,“恼中带怒,怒中含羞,若当时有一碟卤豆干和花生,那真是可以看一出戏了。” “你这只混蛋猫!”项空尘骂着,用手去捉狸猫。 “哈哈,我几时说过我是圣贤良师了?”狸猫嘲笑着躲闪,在桌上扭动着身躯,“我可是无恶不作的凶——” “兽”字还未出口,狸猫却是跳到了桌沿,谁知踩在了瓷碟上,脚下滑溜,重心失衡,就要跌下桌去。 这时,一双纤细的手将狸猫托了起来,重新将他放在了桌上,狸猫虚惊一场,转头看去,却是瞿寒月。瞿寒月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此刻几人都在房间内,准备商讨之后的打算。 “谢啦,丫头。”狸猫的语气像个粗鲁的中年大叔。 瞿寒月含笑道:“我知道的,你是好人。” 狸猫老脸一红,惊得跳了开去,嚷嚷道:“小丫头,老子当年杀人放火,茹毛饮血,你还不知在哪儿呢?只是如今凶性减了些许,却是被你们当做了温柔的小猫!” 莫旦申将一切看在眼中,也忍不住了,大声喊道:“你不愿当小猫,我愿意,不如我们换吧!” “你这小子凑什么热闹!” “混蛋猫怎么会是好人?瞿师姐,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 “……” 说着说着,几人又吵闹成一团,苏流风在一旁看了也只能无奈摇头,过了许久,几人才稍稍闭口。 “前辈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知晓其中秘密,才故意谎称不知。”苏流风见几人口干舌燥了,才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嗯,孺子可教。”狸猫啜了口茶,面露欣慰之色,忽然又变了脸色,瞪向项空尘,“我当时不是对你使了眼色吗?你小子就看不出来,还抱怨个没完!” 听此一说,项空尘也想起了之前狸猫对自己挤眉弄眼,讪讪笑道:“哦,是那时候呀!我当时还以为你犯了什么毛病呢!” “哎,算了,孺子不可教也。”狸猫摆摆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那几卷竹简之中记载着远古的巫文,其中多是鬼炼之术的咒法,修习过深,则会伤及心神,心魔深种,甚至嗜血嗜杀,如此古巫术早已被禁止销毁,本来应在漫长岁月中消失无踪的,可如今又重现天日。这样的功法落入朝廷手中,也极可能被人所利用,若是找寻不到破解之人,就只会当做一卷古书,藏入书阁之内,永远尘封。” “这沈正南之前并无炼器资质,但自从那场大病之后,却是修习了鬼道秘法,以阴气为修炼,才达到了如此地步,能借着风炎槊的煞气驭使鬼将,还能催动庞大巫阵。” 项空尘和苏流风也想起之前院中的老槐树也许便是沈正南吸引阴灵的灵物。 “大阵被破,他遭到反噬,定是受伤不轻,急需以鬼魅阴深之气养伤,所以他应该会前往阴气浓重的地方。”狸猫踱着步子,侃侃而谈,“其中义庄和乱葬岗却是阴气最浓之处,此外山川中的天然养阴之地也务须调查。” “可是武陵四通八达,周边城镇小村义庄也不少,找寻起来也有些麻烦。” 狸猫洋洋得意,轻笑一声:“本仙人掐子一算就知你们几人困不住他,所以趁他不备,将一道符箓打在了他身上,从符箓上传出的灵气来看,他是逃往了西边。如今最好不要耽搁,不然就真的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了……不过本仙倒是无所谓。” 几人相觑一眼,目光落在了瞿寒月身上,瞿寒月虽是无根体质,于修道一途颇有天资,但却不善应对鬼魅邪灵,此次闯入地宫,也是她受伤最重。几人隐约间都有些担忧,若是继续追查下去,与厉鬼怨魂为敌,瞿寒月病情恐会恶化。 沉默了一会儿,瞿寒月淡淡道:“你们不必顾念我,先去追查沈正南的踪迹吧。眼下我旧伤未愈,道术不精,跟去也只是拖累,不如我先回宗门禀报此间事由。” 几人仍有些犹豫,莫旦申却一拍桌子,义正言辞道:“放心,就由在下带着瞿姑娘回宗门,保证万无一失。” 苏流风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项空尘仍有些不犹豫,把莫旦申拉倒一旁,低声道:“莫兄,你若是敢对瞿师姐有何不轨的想法,别怪我不计今日情谊。”说话间,手指在苍鳞上弹了弹。 莫旦申郑重起誓,以表自己纯良的本愿,顺手将项空尘推出了门。 随着几人离去,哄闹的客房又沉寂了下来,莫旦申走回桌边,倒上一壶茶,推给了瞿寒月,长叹一声:“哎,吵闹的人终于走了,瞿姑娘你安静休养,若是有事便叫在下,我就在楼下。” 莫旦申退出房门,正当掩上门时,听见屋内传出轻柔的声音:“我想去院子外看看凤凰花。” 他不明所以,但也笑着回道:“的确,这家客店的凤凰木开得极好,正好能消去瞿姑娘脑中三千烦恼。” 夏风炽烈,拂过林稍,绵绵密密,长余暖意。 院外,凤凰花正开得艳丽绚烂,如火焰一般迎着红日绽放,火烈的花瓣被风扯了下来,卷得越来越高,打着旋没入流水一样的云中。 树下,两人的目光也随着花瓣也飘向那瓦蓝的远空。 “时值夏末,待秋凉之后,这满树的红花也会凋谢,零落化作泥土吧。”莫旦申语气带着淡淡哀愁。 “花开花谢,本就是世间规律,非人力所能逆转……不过……” 莫旦申转过头来,见瞿寒月嘴角浮现出恬静的笑意,在漫天彤红的火焰中,她好似也化作了其中一朵,轻舞在热烈的气氛之中。 瞿寒月沉默了一会儿:“不过,她们也曾绚烂地活过吧。在短暂的生命里,轻歌曼舞,将美丽的身影留在驻足流连的旅人的眼中。” 莫旦申痴痴地看着瞿寒月,在她的眼眸中,似有什么融化开来了。 “怎么了?”瞿寒月注意到了莫旦申的目光。 “没什么。”莫旦申笑了笑,“我忽然觉得瞿姑娘你嫁给在下的可能又多了些。” “项师弟告诉我,若是你对我起了歹心,就用剑在你身上戳个窟窿。”瞿寒月收起了笑容,面容似乎冷了几分。 莫旦申脸色发白,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去,却又愣住了,眼前瞿寒月忽地掩面笑了起来,才明白过来那不过是玩笑话,不过这句玩笑可将莫旦申吓出一身冷汗。 “瞿姑娘,莫要开在下玩笑了,你就是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呀!” 风从远山吹来,带着夏末的余温,火树轻轻颤动,似轻声低笑。 第282章 义庄追凶(一) 蜿蜒的小河淌向远处,在余热未散的阳光下,小孩卷起裤腿,踏着青草在河边戏水,嘻嘻哈哈的笑闹声远远传开。 一道石拱桥横跨在河上,古旧的栏板上的雕琢已在风雨中剥落,只留下浅浅的凿痕。清澈的河水倒映着石桥,偶有渔船划过,荡起的波浪搅碎了水中的倒影。 “今天怎么恁地热!都快晒化了。”桥上,一人肩头立着一物,头顶着青色沁水的纱巾,抱怨不停,若是旁人见了兴许会大感诧异,纱巾之下竟是一只会说人话的狸猫。 项空尘将手遮在眉上,眯起眼瞥了眼天空,又低下了头,虽已是夏末时节,但火辣的阳光却仍旧恣肆散着热量,灼热的阳光让人不敢直视。 他又转头看向一边的苏流风,来到这座镇子,苏流风说得话更少了,一路上都微微低着头,似在沉思着什么,此刻他手扶石栏,正望着桥前的那条街巷。项空尘想起来,小夏师姐曾说过自己的故乡便是这座小镇——洛河镇,脚下的徐阳河便是洛河的支流,而这里也是苏流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再次回到故里,想来也有许多怀念吧。”项空尘无声感慨,又想起了在青阳峰山的儿时岁月,自己有些时日没有回去了,不知那座小村又变了几分,吴伯又苍老的几许。 “前面茶馆,快去喝几碗清茶解解暑!”狸猫的嚷嚷声将项空尘拉回了现实,他再次看去,苏流风已走到了桥头,向着前街去了。 炙热的烈阳如火炉悬在头顶,街上的人影越发稀少,贩卖的小贩也缩在屋宇的阴影之中,或在树荫下乘凉,远远的就能听见夏蝉不歇的鸣叫,烧得人心中火辣辣的。 “啊——”狸猫大呼过瘾,他走进茶馆后接连喝了五碗清茶,项空尘看他肚皮撑得滚圆,全然就似一个球。 店小二看着狸猫撑着肚皮,张大了嘴,似见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看什么看,没见过呀?”狸猫觉得小二目光碍事。 小二惊醒,转过头去,但余光不时往这边瞟,如此能说会道的狸猫,定是不俗之物,今日记下,以后茶余饭后也有了谈资。 “小哥,镇上的华阳医馆还在吗?”苏流风问道。 小二摇摇头:“五年前华阳医馆就被拆除了,现在换了一个新的大夫坐诊,改名为花氏医馆。”忽地压低了声音,“不过这大夫的医术却不怎样,老人们都说还是原来的华大夫还有他那个徒弟医术好。客官若是看病,小的觉得还是谨慎些。” 苏流风点点头,付了茶钱。 “等等,难得一处阴凉,歇歇再走。”狸猫赶紧制止了要闯入暴晒中的苏流风,“鬼道术法,确是需要阴气极盛之时修炼才为最佳,我想那个老头也此刻也在某个角落偷摸着歇息疗伤,待天黑才会现身。” 苏流风沉思了一会,又回身坐回了长条凳上。 天气炎热,茶馆的客人也不多,只有三两个皮肤黝黑的劳力经过讨碗茶喝,所以店家也未追着几人离开。 三人有一话没一话地聊着,日影在蝉鸣声中向西斜了不少。 时近傍晚,烈日收敛了灼热的光焰,被烘烤的大地才稍稍凉快了,虽然地气腾腾,但街上行人已渐渐多了,家家户户也提前挂起了灯笼,夏日的夜市才是最为热闹的。 华灯初上,走在霓虹异彩之中,几人却也领略了小镇的别样繁华。 “要找沈正南,就要去些消息灵通,鱼龙混杂的地方探探,比如饭馆。”狸猫抚摸着肚子,嘴里振振有词。 “你是肚子又饿了吧。”项空尘揭穿了狸猫的用意。 狸猫鼻子一哼,别过头去,目光又在街上的摊位上游荡,空气中似有卤香的味道飘动,他抽着鼻子闻了闻,嘴角已然垂涎三尺了。 “那里!那里!”狸猫蹦了起来,一手指着不远处的卤鸭店,在项空尘耳边嚷嚷道。 项空尘无奈,满口答应,向前走去,忽然察觉苏流风不见了踪迹,他回头看去,瞥见了他的背影转瞬没入了人群,径直向街边一处挂着艳丽灯笼的阁楼去了。 狸猫也顺着项空尘的目光望去,见苏流风身影停在了阁楼门前,略略回头,对两人招了招手,便进去了。 两人抬头看去,那阁楼牌匾上俨然刻着三个金漆大字“虹隽阁”。 看着门前轻纱裹肩的妖娆女子,两人恍然大悟。 “这小子,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出入这等风月场所却是果断如风。”狸猫笑着往里张望。 项空尘见两旁涂抹着浓妆的女子笑意盈盈地靠近,手中招摇着碧纱,招呼着他,他不敢再作逗留,疾步追进了虹隽阁中。 虹隽阁内,朱红的大柱上洒下各色的帷帐,丝丝缕缕的熏香在空中飘荡,阁内好似花团锦簇,五彩缤纷,迷人眼球。啼笑莺啭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女子身着艳丽装饰,配着莹莹珠玉,与客人谈笑着。 项空尘只在书中见过关于风月场所的描述,当下见了此情此景,不觉紧张起来,再反观狸猫,却是满脸贼笑,盯着项空尘泛红的脸颊讥笑个不止。苏流风此刻也找了一张圆桌坐下,项空尘连忙靠了过去,却见他气定神闲,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和赧然,若不是老手,又如何这般沉稳? 不知觉间,项空尘对苏流风的认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客官,可看上哪位姑娘?”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虽然不复少女时的娇嫩糯甜,但话音之间的转折也蕴含了几分温软情调。项空尘回头看去,款款走来的女人皮肤白皙,两腮擦了腮红,裹着一条淡黄薄纱,左手掐着一条乌木烟斗,丝丝烟气从斗里飘出。 “我想找你们老板娘。”苏流风头也没回。 项空尘和狸猫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苏流风口中的“老板娘”也许指的就是“老鸨”。 身后的女人显然也被惊到了,沉默了一会儿才笑道:“这位客官真会说笑,奴家已是半老徐娘,早已没人看得上了。” “我来是想向老板娘打听一事。”苏流风转过了头。 女人愣了愣,细长的眼睛在苏流风脸上打量着,过了一会儿,忽地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在苏流风肩头拂过:“是小流风呀!我就说怎么背影这么眼熟!你离开洛河镇后,花娘我可想死你了!” 项空尘和狸猫互觑一眼,没料到两人却是早就熟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女人眼中添了几分欣慰和一丝哀愁,“不过我也跟着老了。” 女人敲了敲手中烟斗,自顾自地回忆起来:“当年你常常来虹隽阁,我的姑娘们见到你都很欢喜,当初的你可是细皮嫩肉,惹人疼爱,不过你每次进来没多久,韩晓夏那丫头就会闯进来,不顾阻挠,生生将你拖走,我还记得你当时那恋恋不舍的眼神……” “这镇上应该就属此处消息最为灵通,我就来打听一下消息。”苏流风神色肃然,“最近镇子里来了什么陌生可疑的人没?” “还是小时候可爱,逗你还会脸红,长大了都一张冰块脸,没意思。”女人低声抱怨了一句,啜了口烟,“没有看见,姑娘们也没向我提起什么特别的事。” “那附近可有义庄?”狸猫问道。 “在西边城郊,老熊岭有一座义庄,不过前几日那守门人走了,如今还空着,无人接替。”女人扫了苏流风几人一眼,“你们去义庄干什么?” 女人身在鱼龙混杂的市井中,深谙世故,她看见几人沉默了下来,也不便再开口追问,岔开了话题:“小流风,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如你给为把把脉,开几副药。” 苏流风点头头,伸手号脉,就在此时,几人后方传来一片嘈嘈切切的声响,一个红裙金钗的姑娘快步走近,焦急道:“花娘,县令的公子点名要雨燕姑娘作陪,但雨燕姑娘近几日来了月事,不宜出面,公子就发作了!” 第283章 义庄追凶(二) “这些富贵公子就是难伺候。”花娘吐出一口烟气,轻轻拂了拂苏流风手背,“待花娘先去安抚了那边的公子。” 花娘站起身来,整理了仪容,盈盈走向正摔杯怒骂的公子,她才走近就闻见了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轻蹙眉头,片刻又展眉一笑:“何公子,息怒,息怒,什么事儿惹得你如此大发雷霆?” “快,把雨燕姑娘叫出来,陪公子喝酒!”何公子喷吐酒气,举着酒杯摇头晃脑。 “这个……雨燕姑娘今日不方便,不如公子另找几位玲珑娇嫩的姑娘。”花娘转头冲几个候在一旁的女子招手,“柳儿,露儿,莺儿快来伺候公子。” “滚!本少爷今儿就要雨燕!”何公子把瓷杯狠狠摔在地上,吓得正要上前的几个姑娘都缩了回去。 “何公子,您先消消气。”花娘斟上一杯清酒,递给何公子,可在她靠近何公子时,却忽见何公子扬起手掌扇来,她已来不及躲闪,只感觉耳边一阵风袭来,准备受下这一巴掌。 预想的疼痛并未出现,一只手抓住了何公子的手腕,苏流风闪身挡在花娘身前,与何公子冷言相对。何公子身旁的两个随从见来人面色不善,也撸起袖子迎上。 “你什么意思!”何公子暗暗运劲挣脱苏流风的箍力,但却徒然无用,当他瞪眼望向苏流风时,却如同被临头泼了一身冷水,全身酒意荡然无存,那双冰冷的眼神让人胆寒。 花娘见两人神色凝重,暗想这样下去肯定出事,忙笑道:“无妨,无妨,两位都是贵客,伤了和气就太不值了。”说着伸手去拨苏流风抓在何公子手腕的手。 苏流风见到花娘脸色,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手,但却不言不语,只是冷冷盯着何公子。 何公子被盯得浑身发冷,却不肯就此失了面子,扫了两个随从一眼:“你们两个给我收拾他!” 不知何时两人随从已各自捡了一根棍子守在苏流风身后,听少爷发话,抡起棍子打向苏流风后脑和后背,可还不等手臂扬起,就感觉腕骨发出咔咔脆响,疼得两人再也握不紧木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项空尘从两人身后径自走向何公子,低声道:“何公子,我们来虹隽阁就是图个乐子,如今弄得杀气腾腾,全是得不偿失,不如就此息事宁人。” 何公子冷哼一声,正要发作,肩头却被项空尘狠狠一按,又听见项空尘压低声音道:“我这位朋友性格有些古怪,做事不顾后果,若是有人坏了他的兴致,轻则打断手臂,重则当场殒命!” “不知公子听说过罗刹没有?”项空尘瞥了苏流风一眼,“这是一个杀手组织之名,他们所至之处,寸草不生,所杀之人,绝无漏网,而我这位朋友在罗刹之中也算得上脾气古怪的了,我们彼此皆以绰号相称,他的绰号叫‘一线毒医’。他擅长使针,所用银针均是喂有剧毒,细若丝线,杀人于无形,传闻被杀者不知何处中针就顷刻毙命。” 项空尘又瞥了正吹胡子瞪眼的狸猫一眼:“你看那只狸猫,纵使在平日里也凶相毕露,此谓杀气发于心而表于形,别看区区一尺身长,但爪子去异常凌厉,专划人咽喉,号称‘一尺夺魂’。” 何公子发觉自己双腿微微发颤,酒劲如潮水般退去,在项空尘嘶哑的低语和邪异的凝视中,凉意如蚂蚁爬满了后背。 “走!”何公子脸色由青转白,快步离开,随从也捂着手腕跟随离去。当他走至门前时,又听见后方传来的项空尘悠悠提醒:“何公子,‘一线毒医’下毒无形无影,你最好找个医师为你切脉。” 何公子愣了一瞬,加快脚步,转入巷道不见了踪影。 “小流风,虽然你是一片好心,但也太过鲁莽了。”花娘见何公子匆匆离去,眉上忧色却丝毫不减,“你在虹隽阁得罪了他,他改日定要上门问罪,到时可不是一个耳光就能解决的了。其实若是他扇我一巴掌能消气,我也愿意,毕竟这么多年都如此奴颜婢膝地过来了,仅仅皮肉之苦又怎么不能忍呢?” “花娘,你不必担心,到时他若找上门来,你就一股脑把罪责全往我们身上推,与我们撇清关系,他应该也不会多为难你。”项空尘听说女人如此自称,他也跟着称呼“花娘”,“你不必在意我们,我们时常炼器,他就算找来三四十人也奈何不了我们。” 花娘看了看项空尘,又瞧了瞧苏流风,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花娘又召来店伴,让他知会后厨做几道好菜,又冲苏流风和项空尘笑道:“难得小流风回来一趟,花娘定要好好招待你的朋友们,尽到地主之谊。” 项空尘和狸猫借着苏流风朋友的身份,也在虹隽阁里好好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膳,只是席间花娘想叫几个姑娘作陪,却被婉拒了,狸猫为此还在一边跺脚,恨恨难平,口中念叨:“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出了虹隽阁,项空尘一竖大拇指:“混沌老大,你所教授我的方法果然有用,那个何公子乖乖地离开了。” “那当然,恶人还须恶人治,那个县令的公子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狸猫弹了弹胡须,瞥眼向项空尘,“你小子又说了我什么坏话?从实招来吧。” 项空尘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搬出你‘一尺夺魂’的称号就吓得他双腿打战。” 狸猫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项空尘,转而不怀好意地冲着苏流风道:“没想到你还是此处常客。” “并非常来。”苏流风平静道,“只是偶有一次,华叔托我来此处给花姨看病,我给她治好之后,她说要答谢我,便招我进了这虹隽阁,后来路过门口时,就会有人招呼我进去。” 项空尘问道:“你可知道这虹隽阁是干什么的?” “饭馆之流。”苏流风语气平淡。 项空尘哑然,不知如何开口。 苏流风又道:“我随着华叔学医之时,华叔便经常说‘于医者面前,所有人不过都是病人,无论贵贱善恶。’这句话我仍记忆犹新,虽不知这话是对是错,但却也是华叔奉行的医道信念。花姨在华叔眼里也许不过是一个病人,而我问起时,他便告诉我,那是一家饭馆,花姨是其中的老板。” “在医者面前,所有人不过都是病人,无论贵贱善恶。”项空尘回味着这句话,突然对苏流风口中的华叔起了兴趣。 天空中最后一丝光明被暮色吞没,火烧一般的云霞黯淡下去,浓墨渲染了整片天穹,在夜色中,几人向着西边城郊走去,街灯组成的长河离三人越来越远。 第284章 义庄追凶(三) 月晦星稀,幽幽冷风拂过林稍,嘤嘤如泣。老熊岭沿路的灯台早已废置,昏昏暗暗,无所照明,加之山路崎岖弯折,怪石嶙峋,芜草没道,三人沿途摸索许久,才查清方向,缓步走上岭丘。 一路之上,虽暗淡无光,但沿途虫鸣啾啾,却也并非静得如死,但快行至山顶时,夏虫忽地噤声,远远地避开了前方义庄,似乎庄内森森鬼气,也令虫类兽属不敢妄自接近。 “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恁地冷!”狸猫不禁打了个冷战,胆战心惊游目四顾。 “此处少有人至,却为义庄选址,人多好生恶死,对死又极为忌惮,故而特地选了这一个偏僻阴冷的地方,搭建义庄,只想生死之事离自己越远越好。”苏流风语气同样冰凉,更衬岭上阴冷。 “到了,前面就是义庄了!”项空尘向前一指,只见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孤零零立着一座黑色院落,外墙风蚀严重,墙上瓦片残缺不齐,似许久没有修缮过了。 苏流风走近院门,轻声敲了敲,朗声道:“四野荒僻,途径此处,想借诸位贵地暂歇一晚。” “不是老板娘所以此守门人已经不在了吗?”项空尘奇道,“你如何敲门也无人应声呀!” 苏流风等了一会儿,果然无人应声,他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并未上锁,便推门而入。院门方开,就从内涌出一股参杂着腐味和霉味的怪异气息,搅动人脾胃。项空尘赶紧捂鼻,喘息许久才稍稍适应了这股气味。 “庄内或许洒了些药丸,以掩盖庄内的尸味。”苏流风环顾四下,发下地面杂草丛生,瓦砾散乱,已有些日子无人打扫了。 “你们快去搜搜!速战速决,大爷我一刻也不想多呆。”狸猫对气味敏感,嗅到奇异的药味就全身哆嗦,只想拔腿就跑。 “混沌老大,你怕了?”项空尘斜眼而视。他自上次英穆侯墓冢之行后,就对狸猫的种种行为感到疑惑,为何它无论如何也不愿进墓,听起几人所述墓冢怪事,他也借口外逃,执意不听。 “谁怕了!区区恶鬼怨魂,本大爷一手一个!”狸猫昂起头叫嚣。 “那如此甚好!若是我们在义庄内没找到沈老的行踪,说明他还未至此处,我们就须守株待兔,在此静等一晚,让他乖乖上钩。”项空尘迈步向正堂走去,“既然老大不怕,那自是更好,以免有人一惊一乍,暴露了我们位置。” “什么,还要在此处过一宿!?”狸猫大惊,蹿下项空尘肩头,化作一道黑影往大门跑去。 项空尘只是冷冷一笑,兀自踏进正厅,厅内横摆着八口棺材,被木榫封得严严实实,正前方灵台上烛火已尽熄灭,台脚蛛网横结,地上几块灵牌蒙了一层薄灰。他细细观察片刻,又绕着正厅环绕两圈,除几口棺材之外,却再无其它可藏身之处。 这时,苏流风也走了进来,他左右偏房都已搜查过,均无外人痕迹,想来此地守庄人故去已有些时日,自此再无人前来接替,落下空空庄园,冷冷清清,无人打扫。 “四处都找过了,只剩这几口棺材了。”项空尘扫了一眼横列的八口棺材,不禁心里发怵,虽然经历过英穆侯墓冢吊诡之事,但此刻面对冰冷的数口棺材,却不由得吸了一口寒气。 苏流风点点头,走至一口棺材前,躬身拜了拜,就要伸手抬起棺盖。 “呱呱——” 此时,忽地响起寒鸦凄丧叫声,两人均是一惊,向屋外看去,林地里一群乌鸦振翅飞出,连连啼鸣,声如破锣。与此同时,一个小黑影冲入了院中,疾奔两人而来,黑影迅捷如风,转眼就已扑至面前,项空尘不禁大惊,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却察觉肩头沉重,一个重量不轻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肩上。 “哎,可吓死大爷了!”肩头传来熟悉的声音,项空尘此刻借着刚点上的蜡烛才看清肩上的狸猫,此刻他毛发倒竖,显得十分狼狈。 “混沌老大,你为何又回来了?”项空尘调笑道。 “哼,我是见你们两个阅历尚浅,若是遇见什么诡事难免手足无措,这才去而复返,在你们旁侧监护。”狸猫振振有词。 “老大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欲开启这几口棺材,不如以你丰富的学识指导我们,若是棺材中的死者忽地起尸,该当如何应对?”项空尘指了指几口棺材,暗暗观察狸猫神色变化。 “你们要启棺?”狸猫目露犹豫之色,但却强自镇定,摸了摸下颌,“此刻正处阴盛阳衰之时,若是贸然开棺,阴气大盛,只怕冲袭入你们体内,不免使尔等五脏受侵,浊气湿气尽数侵入经脉之中,少说也须几日才能恢复。” “你确定如此?”项空尘将信将疑,狐疑地盯着狸猫。 狸猫怒道:“大爷我岂会诓骗你们,若是不信,就起开试试,到时别说我未提醒,你们受了阴气侵蚀,如何打得过那个老头?” 项空尘又望向苏流风,苏流风点点头:“的确如前辈所言,此刻正值阴时,若是贸然开棺,不知会触发何等后果,虽然起尸生僵我未曾见过,但曾四处学医采药时曾见过一些奇异怪病,皆是以寻常医理不能解释,但万物由阴阳互补相生,如今细思起来,也能大概知晓其中阴阳理数,常人患病,多是阴阳失调,虚实不均,表里相冲所致。” “嗯嗯!”狸猫欣慰点头,“不意苏家小子确也医理之道,其实万物正反两极,阴阳两仪,或负阴抱阳,或损余补缺,皆是为求均衡一理,终究也是寻求自然。不只医理如此,符箓、阵法、占星问卜,就连你的剑道亦是如此,你可记住了。” 项空尘半懵半懂地点点头,不只为何狸猫突然就满口道理说个不停,虽说头头是道,但似乎暗藏深意,有意引开几人视线,不让众人开棺。 “混沌老大,你唠唠叨叨半天,不就是阻止我们开棺吗?”项空尘恍然而悟,“也好,我们不开棺就是,反正里面的东西也跑不出来,就算沈老在里面养精蓄锐装死人,我们待到天明,大可将棺材打开,到时也能生擒住他。” “那也好,明早再来!”狸猫伸展老腰,“一夜忙碌大爷我也累了。” 项空尘并不动身:“不,我们要在此守上一夜,明日一早便动手开棺!” “的确,这也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法,以免沈正南乘隙逃脱,我们须得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苏流风也点头同意。 “你们……孺子不可教也!”狸猫哀叹一声,却也不敢出门,只能舍命陪两人候在院子。 夏末秋初,山林里的晚风已夹了些凉意,几人在院中生起了一堆柴火,围坐在柴火周围,一边闭眼调息,一边感知正厅里的动静。 第285章 义庄追凶(四) 夜色更深,星辰隐入密云之中,庄内黑黢黢的,只有风中的微弱火焰懒散跳动,时不时发出一声爆裂声。 苏流风盯着火焰出神,良久都未曾说话,对于如此沉默氛围,他反而早已习惯。 项空尘闭目调息,虽不敢全神炼器,但也除去了周围许多杂念,对于如此长久的静默,也不甚在意。 其中最坐不住的狸猫终究忍无可忍,长啸一声,蹦跳起来:“你们两个是哑巴吗?怎么老半日连一句话也不说,此处本就荒僻孤寂,全无人声,你们再如此缄口不言,不就是死气沉沉义庄了?” “此处不正是义庄吗?”项空尘笑道,“我们只是恪守己责而已,义庄本不该大呼小叫,惊扰了身边的游魂野鬼。” 狸猫从火堆中拾起一根干柴,在两人面前舞动两下:“你们两人心中一定都在暗自嘲笑本大爷胆小,被如此小瞧,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如此,不如就来试试胆量如何,让你们两个小子见识见识我的虎胆。” “如何比试?”项空尘听狸猫在旁喧嚣,也难以静心调息,索性顺他心意问道。 “我们各自讲一个诡怪异闻,看谁首先坚持不住,捂耳不听。”狸猫扫了周遭一眼,“此地环境阴森诡秘,正是试炼胆识的地方。” 项空尘点了点头,记起这个诡事大会在他还小的时候,在青乌村也和厉行舟和吴伯开过,此刻想来,满是怀念,只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男孩了,此刻他见识了世间各种奇物奇事,当年吴伯所吓唬他的怪事已不足为奇了。 两人决定之后,同时望向苏流风,苏流风察觉两人目光,又见正厅内并无动静,漆黑的棺木静静躺着,如此长时间被密封在内,应是并无活人躺在内里了。 “长夜漫漫,若是如此下去,反而容易睡着,偶尔言谈两句也好。”苏流风点点头,脸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那么混沌老大先来吧。”项空尘道。 狸猫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还是你们小辈先来吧,本大爷身为尊长,当然应让着你们这些小辈,让本大爷好好领略领略你们那些雕虫小技吧。” 项空尘瞥了狸猫一眼,不知他又在使什么诡计,说道:“既然如此,就由我先说罢。” 项空尘清了清嗓:“传言一个叫做宋生的书生进京赶考,途经一个村落,是时天色已暗,他担心山中豺狼虎豹,不敢趁夜赶路,便向小村借宿。小村里的人都热情地接待了他,但村长却要求他遵守村子里的规矩——戌时之后,无论听见何种响声,都不准出房来看。宋生心想只是短住一晚,村里的习俗依从便是,便一口答应下来,无论村里发生什么时,屋外出现何种响动,他都只顾闷头大睡。” “村长引着他去了一间靠西的茅草屋,屋里整整齐齐,一应器具俱全,却无人居住,听村长所言,这是村里一个商贩的家,在外赚了些小钱,便出村去外城居住了,不过留下的茅草屋却也可供途径此处的异客落脚。宋生不以为意,整理了包袱后,就躺身睡下,兴许是白日赶路累了,没过多时就睡得沉了。” “一阵轻微的响动把宋生惊醒,他起身透过纸窗向外张望,却见天色暗沉,太阳早已落山。他心里奇怪,淅淅索索的声音持续不断,似在他门前来回走动,他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记起村长的叮嘱,也不敢开门去查看究竟。就这般胡思乱想着,他心里积聚的恐惧越来越重,各种奇异怪事在他脑海中回荡,他渐渐不敢大口喘息了,缩成一团坐在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砰砰!” 项空尘忽地大吼,狸猫吓得不轻,骂道:“臭小子一惊一乍作甚!” 项空尘见气氛酝酿已毕,又沉下脸,哑着嗓子道:“这时,一连串的敲门声响起,与其说是敲门声,不如说是撞门声,好似猛兽一次次撞在木门上,木门似乎经受不住这般巨力,就要裂开,但就在宋生吓得浑身发抖就要破窗逃出时,撞门声戛然而止,自此之后,屋外静悄悄的再无声息,连之前的嘶嘶声也消失不闻。” “渐渐的,宋生又好奇起来,终于忍不住用手指捅破了窗纸,就着小洞向外望去。这一看之下,他不由得长大了嘴。”项空尘回眼看了看狸猫,怪笑道,“你们猜他看见了什么?” 狸猫咽了口唾沫,却不答话,苏流风仍是那副平淡表情,怔怔望着火焰。 “他看见屋外一个个村民僵硬的挪动,双臂无力垂在两侧,埋头驼背,只是脚步向同一处挪进。如此怪异的景象,他不禁暗暗心惊,原来这就是村里不让戌时出门的原由。他心里天人交战,但最终好奇战胜了恐惧,他开门向外走去,跟随着村里人向村中移动。在村子的中心,他见到许多村民围在石台之上,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开口询问身旁的人,但那人却不回答他,只是呆呆立在一旁。” “嗤嗤……人群中传出类似于咀嚼的声音,宋生禁不住又向人群中挤了挤,探出脑袋向前望去,忽地双膝一软,向后跌倒在地。他见到……”项空尘压低了声,“村民正围着一只羊羔啃食,他们一人一口吃着生肉,满嘴是血,每个人都闭着眼,似梦游一般。” “宋生大叫,却没人理睬他,只是用小刀从羊羔身上割下一块肉,在嘴里大嚼。宋生越来越吃惊,越来越害怕,终于不再停留,失魂落魄地奔向屋里,打包行李就要逃跑,但低头还未收拾多久,忽地眼前一黑,就此昏厥。直至早晨,阳光扫过他的眼,他才醒来,发现随身行李银两都不见了。他回想起昨夜发生的怪事,又不禁一阵胆寒,不敢在这座小村多留,推门就要出村。” “谁知他方踏出门,却正撞见村长走来,村长此时面色如常,和善地嘘寒问暖,问起昨夜是否睡得安稳。宋生见村长状貌似乎并不知昨夜自己出门之事,他也支支吾吾回道睡得安好。村长脸色忽地一沉,冷冷道,你口口声声答应严守约定,却半夜跑出偷窥,如今村中秘密全被你发现,你再也别想走出这座村子!” “宋生大惊,慌忙求饶,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全无抵抗之力,转眼就被几个闯入的村民压住,缚住手脚,架起往村外走去。宋生不知如何逃脱,也不知这些人会如何对付自己,只道吾命休矣,不由得流出泪来。” 狸猫眼珠转了转,扁嘴道:“区区如此,并无吓人之处。” “之后才是重头戏。”项空尘神秘一笑,又接着讲述,“宋生被送至村中心,此刻四下都围满了人,一个个目光狠恶,紧盯着宋生。宋生见石台上立起一个高架,木梁上绑着一段麻绳,绳上隐约能见到斑驳血迹,心里骇然,哗啦一下哭了出来。” “村长对他哭声置若罔闻,只叫人把他放下,待他哭声渐小,才道,你破了我们村子里的规矩,按理说是走不出我们村的,但我们村又遗下另一祖训,祖上曾出了一个考验,若是你能答对问题,便可出村。” “宋生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擦干了泪水,细听村长所出题目。村长说道……”此刻项空尘又正了正嗓音,“昨日你被人击晕,包袱行李被盗,若是你找出犯人,就免去你的罪责,也还你行李银两。” “村长拍了拍手,从人群中走出四人,分别名为周、吴、郑、王,周说‘盗窃你行李的不在我们四人之中。’,吴说‘王是个老实人,不会干盗窃的勾当。’,郑说‘我们四人之中铁定有人盗窃。’,王说‘我们当中铁定有人并未行窃。’村长道,其中两人所言为真,两人所言为假,那盗你行李的是谁?” “宋生思索许久,终于得出答案,揭穿窃贼身份,村长也按祖规,放他出村,只是要他发誓不许说出村中秘密。宋生劫后余生,前往都城应试,却不料试中也有此类题目,就此考取了一个不错功名。” 项空尘讲完之后,得意一笑,去看狸猫脸色,却见他白眼上翻,一脸失望模样,不由得一呆。狸猫狠狠地拍了项空尘脑袋一掌,骂道:“讲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还让老子去推断是哪个人偷了他的包?” 项空尘摸着脑袋尴尬一笑:“如此岂不很好,有益于智力开发。” 狸猫摆摆手:“一边去,浪费大爷表情。”又转头对苏流风道,“苏家小子,该你了。” 苏流风抬起头来,脸色严峻,说道:“我并不会编故事,就讲一个我亲身经历的事吧。” 项空尘和狸猫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相视一眼,心里嘀咕,这家伙表面淡漠,却是最心机深沉的那个,任谁也对“真实故事”四字引以为重,不敢疏忽。 “那是我深入南疆所经历的事……”苏流风的声音在寂静的义庄内幽幽响起,如森冷的风,吹过项空尘和狸猫两人的脖颈,丝丝透骨。 第286章 义庄追凶(五) “嗑嗑……” 轻微的声响忽然从摆放棺材的正堂传来,几人同是吃惊,苏流风正讲到关键处,话语骤然止住,两人蹑足缓步靠近,细查堂内动静。 声音是从其中一口漆棺后传出的,狸猫探头瞧了瞧,在项空尘耳边低声道:“莫非里面的尸身触了活人气息尸变了,待会跳出一个僵尸来。” 项空尘心里咯噔一跳,靠近棺材的脚步迟疑了,苏流风却丝毫不惧,离棺材一丈时,忽地纵身奔去,他已听出那声音并非棺材内发出,而是从后传出。 便在此时,一个黑影猛地从棺材后蹿出,项空尘和狸猫一愣之下,才看清那是一只全身漆黑的老猫,碧莹莹的双眼盯着几人,怪叫一声,从破洞的纸窗钻了出去,不见了踪迹。 “原来是只黑猫,害大爷我虚惊一场!”狸猫擦了擦额头。 “那只猫和混沌老大很像啊!”项空尘笑道。 “本大爷岂是一只蠢猫可比的?”狸猫正说话之间,忽地双耳翕动,转口道,“有人来了。” 同时,苏流风抢步冲出,抓起一把土灰撒灭了柴火,又疾奔而回:“在棺材后先躲一躲。” 三人斜靠在最靠西边的那口棺材后,细听屋外动静,子夜时分有人踏入这片义庄,肯定行的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事。 两个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青燕掠波般轻捷,进屋之后又各自分开,在东西偏房搜查之后又聚在一起。 其中一人道:“此地留有新的脚印,来人并未离去多时。” 另一人沉默一会,也道:“这堆柴草上的灰土是新撒上的,之前庄里的人应该还未走远。只是不知之前所在此地的人是不是童影。” 项空尘听见这个名字,吃了一惊,他听出来人是两个女子,此刻联系起来,推断来人正是影舞的追杀者。项空尘吃惊之余,却有稍稍安心,既然两人仍在追杀童影,说明童影并未遇险,只是眼下情况也不容乐观。心弦一紧一松中,他忘记屋外还有两人窥视,额头轻轻撞在棺木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谁!”两个杀手齐声喝道,在此寂然暗夜之中,纵使极微弱的声响也被无限放大。她们目光锁在正堂的几口棺材上,亮出了手中利刃,却不敢冒然上前。此时月色昏暗,堂内一片漆黑,两人也难以断定敌人藏在何处。 堂内静悄悄的,并无回应。 黑暗中一道寒光闪过,杀手射出两枚袖箭,直钉在靠近东首的两口棺材上,两人欺身上前,各护左右,就要冲入堂内找出几人藏身所在。 忽然,一个黑影忽地从棺材后冲出,其中一名杀手疾射袖箭,擦着黑影身侧飞过,她微微一惊,她自负投掷艺业过人,方才全冲着黑影射去,却不见黑影如何动作,袖箭却失了准心,此刻站定身形,定睛看去,发现在棺材之上坐着一只狸猫,模样古怪,须眉翘起,倒有几分恶徒模样。 另一人低低咦了一声,显然未料到此处会穿出一只狸猫。 “幽菱,这只狸猫如何处置?”一人冷冷问道。 “不过一只狸猫,放了它吧。”名唤幽菱的女子回道,收起手中长剑,转身向外走去。 “一只狸猫也不能放松警惕。”另一人持剑在手,纯黑的袖袍里露出一点白光。 “幽萋。”幽菱低低唤了一声,她也瞧出幽萋手中扣了袖箭,若是眼前狸猫稍有异动,就可随时结果它性命。她本想阻止,但也知幽萋性子执拗,此时也勉强不来。 狸猫见敌人袖下银光闪动,也不敢大意,但表面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昂着头对天叫了几声,声如破锣。 幽萋忽地皱眉,袖中银光飞出,狸猫闪身躲开,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在地面,骂道:“老子给你唱个小曲儿,小丫头不仅不领情,还飞刀重伤!” 此话一出,两人微微颤动,只是两人同戴面纱,看不清其下神容,但从目光之中却能读出惊异之色。 “这只狸猫果然有古怪!”幽萋冷哼一声,抽刀就要劈斩。 幽菱此时也走回堂内,一双黝黑的眸子紧紧盯着狸猫,手中长剑被拉离剑鞘一寸。 棺材之后,项空尘和苏流风两人也屏住呼吸,只等两人挥剑劈斩狸猫时,突然从旁冲出,以迅雷之势擒住两人。 正当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悠远的声音徐徐传来,沉浑低缓,似吹奏的管乐,却无箫笛那般悠扬清脆。 幽萋和幽菱立时停下了动作,目光远远望向乐声传来的方向,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去却又似十分接近,似远似近,缥缈难辨,却暗伴一种奇异节奏。 “枫息谷!”两人互视一眼,显然从飘忽的乐音中得知了讯息,同时射出三枚暗器,以防狸猫追上,狸猫懒散摇晃,躲过几枚暗器,手中蓝光亮起,化作一线打在幽萋后背,幽萋并未察觉,纵身越过墙头,奔入密林之中。 待两人走远,项空尘和苏流风才从棺材后走出。他们也听见了方才乐器低鸣,只觉虽不似铁筝玉箫那般激越空明,但闻后也感觉脑中迷迷糊糊,似隔着一层水,那乐器从水下震鸣。 “看来影舞之中也并非一群只会花架子的丫头片子。”狸猫弹了弹胡须,“此次恐怕那小妮子逃不掉咯。” “混沌老大,你什么意思?”项空尘忙问道。 “你没听见吗?那‘埙’声。”狸猫掏了掏耳朵,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那是一种古老的乐器,在如今南巫地界还有人会使用。远处的那人以灵气催动埙器,正如逼音入石,埙以振动与山风草树共鸣,悠悠远远,曲曲折折传来,却给人一种恍如耳畔的错觉,如此内息,恐怕也不简单。” “那比你如何?”项空尘问道。 狸猫哈哈大笑:“虽是乐器吹奏得不错,但却浮于表面,只要大爷我嚎几嗓子,那乐声就被破了。” “那只要有混沌老大相助,就不须惧怕影舞的那些人了。”项空尘喜道。 “放屁,我何时说了要帮你去救那个小妮子。”狸猫怒目圆瞪,“前次她还趁我宿醉,五花大绑给我绑了起来,还用线团塞住我的嘴,大仇还未报,你却要我救她?没门!” “老大,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她一般计较。况且她曾有恩于我,我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项空尘严正神色,“若是你不愿出手相助,那便是我一人,也要孤身前往。” 狸猫瞥了项空尘一眼,见他神色严肃认真,不禁扶额长叹:“中毒已深,无药可治。” “你只顾着去救你的红颜知己,那沈正南又由谁去抓啊?”狸猫又看向项空尘,两眼之中似闪着奇异光芒,“若是此次放跑了他,就如纵虎归山,再想捉他却没这么容易了。” 项空尘低眉沉思,脸上犹豫之色渐浓,不知此刻如何是好,又加之狸猫在旁或高声呵斥,或低言利导,挠得他心乱如麻。 良久之后,项空尘猛地抬头,向苏流风问道:“苏兄,你曾在这片城镇生活过,不知除了此地阴气积郁之外,还有哪处墓地又广人烟又稀少。沈老若是执意恢复元气,极可能一天也不会耽搁,今夜不在此处义庄,那定然去了更为隐秘也阴气更重的地方修炼调养。” “小子,看来你终究还未被小妖女勾了魂,明白大义当前,色心靠后。”狸猫眯眼坏笑,“还有救,还有救……” “眼下影舞的那几人还未发现童影,暂时应无危险,且童影身手不弱,就算遇见两人也足有自保能力,若是那个吹奏埙乐的人出手,她应也能逃脱。只待我们将沈正南擒住,再去救她。”项空尘转向狸猫,“老大你暗暗在那个叫幽萋的女子身上放了追影符,我们正巧能从上读取到几人的方位,届时顺藤摸瓜,没准也能找到童影。” “我留下一道影符只是以防万一,不愿与她们相遇多生纠葛,你却要主动接近她们!”狸猫气得白须直颤。 “我刚才好似听见她们说的一个词,好似叫‘缝隙谷’?”项空尘不睬狸猫,自顾自回忆道。 “是‘枫息谷’……”苏流风突然说道,声音似有些颤抖。 两人同时看去,不禁一怔,苏流动双瞳绯红,如流光宝石。 “也许沈正南会选到那里作为恢复元气的最佳所在。”苏流风抬眼西顾,话音幽幽,参杂着淡淡悲戚。 “那里是修罗一族的故地——也是一族的墓地。” 第287章 修罗墓地(一) 荒凉的山野夏虫低鸣,更远处偶有几声枭鸣戚戚然传来。 浓云移去,几缕清幽月光投入林间,项空尘看清了四周的景致,一株株古老的枫树倚天拔地,不知已有多少岁月,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竟满是掌形枫叶。 他从苏流风口中得知,修罗一族的故地名为枫息谷,火色枫叶正如修罗一族的红瞳,每每临近秋日,山峦深谷便会染上火一般的颜色,举目远望,绮丽壮美不啻于修罗一族如宝石般的眼瞳。 “苏家小子,这条路我们是不是曾来过。”狸猫见四野景色如旧,却隐约察觉三人在枫林中曲折迂回,却似毫无进展,“你若是路痴,那我们还是白日里再来探探吧。” 项空尘初时并未察觉,但听狸猫一提,也细心查探,发觉果然如狸猫所言,之前所见一颗突兀怪石此时竟又出现在路边,三人浑然在林中打转。 “我们一族久远时因血脉之故,招惹了许多仇怨,后辈厌倦了仇恨和厮杀,只求淡泊安居,繁衍生息,故而选择了这片山谷定居了下来。初时山谷四周并无这片枫林,我族之中有深谙奇门法阵的前辈,知晓山谷回环幽深,层层叠叠,近乎一个天然迷阵,正好借此扰乱外人方向,又在林间种上一株株枫树,干扰视听。这些枫树对于旁人而言,皆是一样,若是无心之人误入,也看不出其中端倪,绕林几圈后就此出林了。” “听你这么一说,这些枫树布置确有规律可循。”狸猫定睛环顾,点了点头,“不过我并未察觉其中灵气流动,最多充作障眼之物,除此之外却再无抵御外力手段了。” “自我族定居数百年间,并未受到外敌侵入,久而久之,我族放松了戒备,也再无人对法阵修补提升,初始的法阵就如此延续了数百年。”苏流风放慢了脚步,声音变得冰冷,“正因久居安定,疏于戒备,不知数百年间,这法阵因山川变化,植被枯荣,暗暗变化着,所具形势早已不复当年。因此,才被敌人轻易探了进来……” 苏流风突然停下脚步,项空尘和狸猫也惊得停下,他们也听苏流风略略说了修罗一族灭族之事,此刻又提起当年山谷被人侵入的原由,暗忖苏流风又忆起当年悲事,一时悲怒攻心,不能自已。 苏流风转过头来,他双瞳却如常色,并未因情绪变化而显现出绯红。 “枫林迷障在深秋时节最为繁盛,也最能迷惑人眼,只有夜晚枫林的红色不见,才方便进入,你们跟紧我。”苏流风又迈步前行,只是步履越发轻捷,近似疾奔。 项空尘紧跟在后,不敢被落下,渐渐的,苏流风越行越急,不见他步伐跨得多大,但却在瞬息间将项空尘抛开了数丈。项空尘心中一惊,也提气追上,两人与行越快,只觉身旁古木嗖嗖而过,转眼就被落在身后。 两人依旧如前直行,但身边事物却逐渐发生了变化,狸猫在项空尘肩头左顾右盼,连连点头,暗叹其中枫林不知大有深意,就算内里再无灵气支撑,但单单迷障也足以使不少心智不坚之人寸步难进。 两人又走了半柱香时辰,前路忽然闪出一道石壁,高耸入天,项空尘吃了一惊,正欲急停,但见苏流风仍闷头疾行,丝毫不顾面前坚硬石壁,似要一头撞上。他一咬牙,虽不知苏流风意图,但也只好紧跟而上,若是石壁并非幻术,而是真实存在的,那首当其冲的也是苏流风,并非自己,到时见苏流风撞得头破血流,自己停下也不迟。 正思索间,苏流风已撞向石壁,并无欲向的闷响传来,苏流风并未受到阻碍,迈步直入石壁,项空尘心里大惊,也紧追而去,绕过山坳,才发现石壁之下有一个小洞,可容一人通过,若不细心观看,绝难在密密匝匝的藤蔓中发现这个洞穴。 石穴并不长,项空尘纵步前行,半刻就出了洞穴,洞外平坦宽阔,荒草萋萋,晚风吹过,芜草低头,露出半堵残墙。 项空尘呆呆立在洞前,就着微弱月光,他能看清被疯长的蔓草灌木淹没的断墙残垣,横置的木椽,零散的砖瓦以及被大火之后留下的焦黑痕迹。此地原是一处世外桃源,可此时却早已荒朽腐溃了。 苏流风环顾四野,静静伫立片刻,迈步前行,沿途穿过破败房屋院落,也不停步,径直向山南而去。 “前方便是我族的祠堂。”苏流风的话语从前方幽幽传来,项空尘抬眼凝望,见一座完整的屋舍横踞在前,五脊上刻有脊兽,样貌各异。 突然,苏流风停下脚步,斜身藏进路旁的茅草堆里,项空尘微微愣神,也随之躲进草丛,悄声问道:“怎么?” 苏流风压低了声道:“此地自我族族人离世之后,再无人踏入,我每年会回来查探祭祖,在祠堂前设有机关陷阱,以防无知兽禽扰了族中先辈魂魄,只是眼下一路之上全无陷阱痕迹,应是被人破除了。不知那人何时进入了,我们也须小心应对。” 项空尘点了点头,猫腰缓慢靠近祠堂,祠堂木门并未挂锁,此刻大大敞开,堂内黑黝黝一片,看不真切。 两人分进合击,各从左右两门进入,只是堂内寂静无声,似无人在内,项空尘警惕四顾,只见堂内灵牌林立,高低错落放在灵台之上,台上摆着几个香炉,早已没了香火,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祠堂虽大,但陈设简单,一眼便可看尽,此时他见四角无人,稍稍松神,放下了手中苍鳞。 忽然间,屋内寒光一闪,从灵台划过,项空尘心神一颤,只觉脑后激起一道劲风,他不假思索,矮身俯首,向前扑倒。 下一刻,头顶冷风刮过,几茎头发旋即飘落,门后冲出一个身影,持剑斜削,又往项空尘肩头截来。 项空尘前扑半丈,单手撑地,猛地扭身挥斩,苍鳞在空中画弧,与来剑铮然相撞。这一剑项空尘就着腰里扭转回斫,势大力沉,来人膂力不足,被震得倒退三步,但身法灵动,借着退势减缓项空尘剑势,与他拉开距离。 项空尘弹地跃起,挥剑直进,点向黑影握剑手腕,黑影手腕转动,舞出一圈剑花,项空尘只觉剑端威势全然被其引导,好似被对方兵刃缠住,失去了准头。 他暗暗吃惊,却仍蹬地挺进,若是不能以剑锋索敌,就已自身膂力逼得对方后退,逼至墙角时,对方再无退路,此时正是擒拿他的好时机。 黑影似也察觉了项空尘目的,一边牵引项空尘剑刃,一边缓步后退,忽地手腕一振,弹开苍鳞,纵身横跃,躲开项空尘剑锋,直奔向门外。 这时,嗖嗖几声锐响,几点寒芒迎面射来,黑影微微一顿,转动手中兵刃,寒光勾月,将激射而来的银针悉数荡开。 然而,当黑影再想冲出时,却见一个人影挡在门前,黑暗中一双红瞳缓缓睁开。 “是你?”黑影语气中似透着惊异。 苏流风皱了皱眉:“你为何在此?” 项空尘此时已堵住黑影退路,他见两人并未动手,反而似乎相识,也不禁一愣,侧头看去,不由得感觉心被抽紧了,脱口喊道:“童影!” 第288章 修罗墓地(二) 。 “你们如何进来的?”童影看清来人,也放下戒备,收剑入鞘。 “此处为我修罗一族故地,谷外枫林幻阵只对外人有效,对于我们族人来说却形同虚设。”苏流风盯着童影,神情凝重,“你并非修罗族人,为何也轻易闯入我们一族墓地?你来此又有什么目的?” “你是修罗一族?”童影转眼打量苏流风,“听闻修罗一族的人天生便具红瞳,你的这双眼却并非传言的绯红色。我来修罗一族故地,受人之托,可进入等候时机进入山谷,却只见到荒废的村落和残垣断壁,唯一能完好的就是这座祠堂了。若你作为修罗一族族人,你应该知道枫息谷中发生了什么。” “修罗一族早已不存在了……”苏流风听见童影问起当年被灭族之事,许多回忆顷刻间涌上心头,双瞳在他恨意怒火之中渐渐浮现出血红色,在黑夜中如同两颗璀璨瑰丽的红宝石。 童影见到苏流风的修罗之瞳,愣了愣,却似肩上所承受的东西在瞬间卸下,全身所散发的凌厉气息随之散去,剩下的只是一张憔悴如纸的脸。 项空尘和苏流风都愣了神,他们都从眼前的童影身上感受到巨大的转变,如果之前的她是傲立雪中的白梅,此刻的她却如芊芊弱弱的菰草。 “小丫头,咱们又见面了!”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杀出,狸猫大摇大摆从屋檐溜下。他一直跟随着两人来到祠堂前,见到童影时,暗自幸灾乐祸,不知项空尘面对童影时又是怎样扭捏表情,可却没料到这小子竟然能与童影自然对话,大方得体,倒是让他吃了一惊。 童影横眉瞥了狸猫一眼,却不理睬,继续向苏流风道:“我本想就此把她交托我的东西奉在祠堂灵位前,既然你是修罗一族之人,我就将他交给你,这大概也完成了她的心愿吧。” 狸猫见童影不睬自己,气得白须上下颤抖,尖声叫道:“小妖女,前次你绑了本大爷,本大爷还未找你算账,此次又对本大爷金玉良言置若罔闻,简直可恶,若不是瞧在那小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竭力回护,我今晚就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童影也不出言反驳,只是背对着狸猫,伸手向怀里摸去,项空尘以为童影就要动手,忙上前圆场:“影儿,别动手。” 童影一怔,眼中透出惊异神色,雪白的腮似泛起淡淡红晕,但转眼又溶于皮肤之下。 “影儿!”狸猫大叫,“这叫得我上下两排牙的酸掉了!你小子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项空尘也发现自己失言,之前虽和童影在山林间跋涉,在山崖上看晚照,但却从未如此称呼过童影,此时话一出口,又听狸猫在旁添油加醋,不禁哑然,不知说些什么。 “你要把什么交给我?”苏流风打破了尴尬的沉寂。 童影回过神来,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兵刃交击声,一声声急促迅疾,似多人斗在一起。 几人都不再多言,纵身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奔去,狸猫缀在最后,懒懒散散很不情愿。 没过多久,几人就见到在一根断柱之下,三个人各持兵刃来回缠斗,这三人他们都认识,其中两人是今夜遇见的影舞的两个杀手,而另一个是他们正追踪的沈正南。 此刻,幽菱和幽萋各执长剑萦绕在沈正南两丈之内,她们步伐奇诡,时而矮身屈膝,时而挺拔直立,在曲直之间来回变化,道道幻影在沈正南四周凝出,两人在刹那间变为十余人,身姿各不相同。 沈正南被围在垓心,脸色并不好看,白须银发在风中招展,似乎之前所受巫阵反噬之伤还未痊愈,但双眼却如鹰般敏锐,死死锁定在他四周绕行的两个人影。 项空尘暗暗吃惊,这幻影般的诡异步伐在之前与影舞刺客打斗时他就见过,只是此时两人所展现的步伐更为精纯,也更让人摸不清真假虚实。 突然,沈正南重踏一步,风炎槊火光暴涨,疾刺而出,直搠东南方位的一道残影,那个隐隐约约的影子感到炽烈的炎火扑面咬来,提剑抵挡,但一指宽的细剑在触碰到槊锋的一瞬便内弯凹折,幽萋痛呼一声,跌入身后草林之中。 就在此时,绕行的黑影中闪出一束冷光,锋刃直指沈正南后心,幽菱看准了沈正南全力突击来不及收势的缝隙,猛然刺出,这一剑足以透胸而出,刺穿沈正南心脏。 沈正南察觉身后刺来的利剑,手肘急收,风炎槊柄如风般回砸,径直向身后冲出的幽菱射去,幽菱一惊,斜身躲开,可槊柄却如蛇般夭矫多变,转刺为打,扫打向幽菱前胸,幽菱挺剑抵挡,也突然感到巨力袭来,向后倒跌两步。 “这两丫头制不住老头。”狸猫轻声道,“你们趁此机会,与他们合力,也许能擒住这个老头。” 项空尘和苏流风点了点头,冲了出去,沈正南感到身后动静,错身闪开,看清几枚银芒从他身前射过,微微吃惊,但不容他思考,白光如电般射来,却是与银针所来方向相反。他摆身扬臂,风炎槊划出一道火弧,荡开白电,又旋即回转,正与斩来的青光相接。 一溜火花在夜色中迸溅而出,项空尘和沈正南短暂交击之后,各自向后跃开。 沈正南狠狠盯着项空尘,后又扫过苏流风和缓缓围上的幽萋与幽菱,警惕之色更浓了,他全然没料到一夜之中竟杀出四个人来,且每人修为也不低,单打独斗虽不畏惧,但四人合围却让他不得不小心提防。 他早就知道修罗一族目的,也知晓潜入方法,自修罗一族灭族后,此地早已荒芜,却聚集着无数游荡无依的孤魂野鬼,他自上次巫阵被破,遭大阵反噬后,来到此地疗伤,借由此处魂魄阴气修炼巫法,可初来第一日就遇见两个女人,他正想以血炼魂,出手捉拿两人,但两个女人也并非常人,闪身躲过了他的突袭,又反身拼杀,后来人越聚越多,连之前焚阳宗的两个小子也找上门来。 沈正南横持风炎槊,思索逃脱之计,但见四人把他围住,自成互补阵势,一时难以突破。 幽菱与幽萋不知突然闪出的两人目的,但见他们出手攻击老者,也暗想先与两人共拒敌人,之后再问明原由,前去寻找童影踪迹。 三方各怀心思,一时不动,互相对峙。 幽菱握紧了手中剑柄,就要冲出,瞥眼间却见到前方草丛中站着一个人,身穿黑衫,如同被夜色染过,整个人融在黑暗中,再不见轮廓容貌,除了那一卷白绢。 第289章 修罗墓地(三) 两个影子顿了片刻,向童影疾驰而去,转眼脱离了战场,项空尘也察觉两人察觉了童影的位置,不顾与眼前老者的纠葛,转眼便亮剑刺向目标。 他心里担忧,神志停顿了一瞬,忽然间听见身前破风声传来,迎面的劲风挟着热流刺来。沈正南正等待时机,眼见两人脱离战团,项空尘眼神呆滞,持槊向前一送,风炎槊化作奔跃火龙,直扑项空尘。 项空尘猛然回神,见槊锋已近面前三尺,抬剑横格,斜身挫步,手腕翻转,卸去了一击攒刺的龙威。他暗惊出一身冷汗,沈正南的攒刺远不及英穆侯,若是英穆侯魂魄出手,势若奔雷,绝非自己轻易能够格挡,甚至来不及反应。 沈正南见一击不中,收回长槊,在身侧舞出一圈火光,叮叮声中,银芒落地,但随后四周均亮起亮银色的光点,纷纷射向当中的老者。苏流风在沈正南出手的同时也飞出银针,分攻他足,腿,腹,肩,眉五点,但沈正南转动长槊如华盖,防得密不透风,五路攻势皆被挡下,他又环绕疾奔,伺机等待沈正南出现破绽。 在沈正南眼中,苏流风就如一只隐伏草中的毒蛇,伺机而动,一击致命,但却又难以捉摸行迹,只是扰乱。他挥槊荡开几枚银针后,不再顾忌苏流风从四处射出银针,反是大开大阖攻向项空尘。 项空尘已清醒过来,面对沈正南的攒刺毫不慌乱,挥动苍鳞横格竖挡,又驭使古雷在两人之间穿插,扰乱沈正南的心思。但沈正南势若疯虎,每一招都不留余地,死命前攻,银色须发在风中卷动,如白龙夭矫,却在一时占据了优势。 项空尘每每见到沈正南如发疯般扑来,只能闪身躲开,避其锋芒后在回身横斩。两人身形来回互换,身影辗转,青光火色交织一起,难分难解,苏流风见到如此情景,也不再飞掷银针,沈正南奋不顾身的攻势就是为了使苏流风难以飞针偷袭。 沈正南原以为此举就能封住苏流风的行动,但让他吃惊的是,暗藏草笼的毒蛇却弹了出来,扑上来的不再是毒牙,而是野狼般的利爪尖齿。 苏流风逼近沈正南身后,两人合力齐攻,沈正南腹背受敌,纵使风炎槊在他手中如火轮旋舞,但也难将每一击都挡下,不出多时,他身上多处就已被划出伤痕,发冠被古雷打掉,一头白发洒下,在晃动中显出几分狼狈。 忽然,沈正南喉间爆出一声低喝,风炎槊横扫画圈,两人吃了一惊,向后退开,这一击似是拼出了全力,犹如困兽最终的反扑。 “你们为何执意要杀老夫!”沈正南仗槊而立,怒声问道。 “我们不想杀你,只是捉你回去断罪!”项空尘横剑当胸,也不再出手。 “断罪?老夫何罪之有?”沈正南冷笑,如刀的目光扫过两人,此时的他再不时初见时那个慈祥的老人,而是一头发怒的银狮。 “你暗设巫阵,企图以无数人性命来完成一己私利,这些作为,难道没有罪?” “二十年……二十年……”沈正南忽地笑了起来,“我经商布施,为武陵百姓修路建庙,难道这些也是罪吗?” “你在铺路修桥的时候,也暗地里埋下了巫器,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完成永生之阵,这二十年中,你全是为了完成你的阴谋,何时为城中百姓想过。若是想过,又如何会施展以魂炼魂的恶毒法阵?” “哈哈哈……”沈正南依旧狂笑,“如此作为便是错吗?无论我初心为何,但所得结果也同样利民利国。若是我法阵成功,获得永恒生命,那我会做出更多利于百姓之事,利于国家之功。我常常在屋门前布施,看见那些衣衫褴褛,好吃懒做的人只是伸手奢求,不知自己伸手劳作,如此比较,他们所做之事又哪里及得上我!” 沈正南高举双臂:“你们鼠目寸光,不谋万事者,不足谋一时,永生之后,我所带来的价值远高于那些伸手乞讨的人,也高于那些庸庸碌碌过活的人,你们说,我仍有罪吗?” “这不是你残害生命的借口!”项空尘大喊,“若那是你的立场,你的目的,我纵然再来一次,也同样会出手阻止,粉碎你的阴谋!” 苏流风静静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眼中忽地闪过一抹异色,喊道:“动手,他在施展术法!”话音响起同时,几枚银针破风飞出,分走上中下三路。 “晚了!”沈正南长啸一声,横举长槊,槊锋在暗夜之中亮起炎光,越来越亮,如同燃烧起来,伴着烈焰喷薄,一声声嘶鸣从火中传出,伴着铿锵铁甲声,终于,炎火挣脱了铁器的束缚,卷动而出,霎时间耀眼的亮光笼罩了三人。 项空尘不由得闭目,但也不敢丝毫大意,唯恐沈正南趁机突袭,但亮光之后,却再无动静,他微微睁眼,见到沈正南身前站着三个披甲武士,手持铁枪,散着黑气的铁盔下藏着一张看不清细节的脸。 “杀!”沈正南振臂高呼。 三名武士应声而动,手中铁枪泛着冷光,收缩于一点,随即射出,正如之前英穆侯所使出的攒刺。 三支铁枪齐刺项空尘,暴雨般的点刺震得苍鳞不住颤抖,项空尘无法思索,只能本能地抵挡,来不及喘息,更不能反击,在不间断的暴雨中连连后退。 三个武士的刺击似乎全无衰势,攻势连绵如浪潮,项空尘唯有守御,连驱使古雷的精力也没有,在纵使如此,他也单单护住了全身重要部位,小腿、手肘、侧腰,甚至脸颊都被枪刃擦伤。 狸猫蹲在一堵断墙上,瞧着前方的战况,童影和影舞的两个杀手对战,却未落于下风,动作比之前更加果断凌厉,不禁抿嘴道:“看来这小妮子又精进不少呀。” 他又转眼望向项空尘,见他此时深陷困境,被三人连刺迫得踉跄后退,咂咂嘴:“看来这沈老头子还有些能耐,对巫法的运用也称得上名号,若不是之前受巫阵反噬,恐怕单单两个小子是擒不住他的。” 终于,三杆铁枪突破了项空尘的守御,枪尖刺进了项空尘左腿,项空尘忍痛收腿后跃,但拔出枪时撕裂肌肉的痛感仍让他忍不住呼了出来。 三个武士又逼了上来,此刻苏流风却被沈正南死死缠住,无暇救援,项空尘半跪着面对三人映着寒光的枪锋,心里似敲打着急鼓。他受伤的左腿难以支撑重量,只能靠右腿移动,但三人出枪的速度更快,他明白自己绝难躲开,只能拼命挡下。只是三人的枪轨各异,从三路合击,单单仅凭一柄剑难以防御,纵然驭使古雷抵挡也不能全部挡下。 “剑有剑圆,枪有枪圆!”十虎的声音在项空尘脑海中闪回,他感觉四周静了,连心跳的声音也远去,正如之前在英穆侯墓中所触及到的奇妙境界。眼前,三杆枪的轨迹清晰勾勒出一环环圆圈,枪之圆在他面前展现,时间似也在此一刹那停顿。 狸猫望着颓然跪地的项空尘,叹了口气:“看来还得我出手。”说话之间,一道光符早已完成,正当他要催动射出时,猫爪却僵在了半空,轻轻“咦”了一声。 第290章 修罗墓地(四) 一瞬的屏息之后,项空尘突然回神,自然舞动苍鳞划过一圈青光,三道银芒如电般射来,却被苍鳞尽数荡开。在那一瞬之间,项空尘看清了来势的枪圆,纵然轨迹不同,但却精准的把握住了三者交汇点,在此一刻,划出剑圆! 缠住苏流风的沈正南也吃了一惊,方才还被压制的毫无喘息余地的少年此刻却仅凭一击挡住了三人的攻势。那一圈几乎浑圆的剑花,如同从亘古的壁画中透出,苍凉肃穆。他暗忖不过是偶然而已,单单以他的年岁又如何能挥出如此精准的圈?然而之后的攻守却让他心头一震。 枪势停顿,三个武士黑影却并无错愕反应,他们收势蓄力,又踏着虎步趋前,暴雨般的枪击再次袭来,转眼笼罩了项空尘的全身。 然而面对如此密集的攒刺,项空尘内心却异常平静,随手挥舞苍鳞,如人使臂,如臂使指,任由刺击如何猛烈,都被他一一荡开。 “嘿,看来小子在焚阳宗也不是什么也没学到。”狸猫翘起嘴笑,“竟然能在临危之际找寻找突破口,这就是传言中的剑之道吗?” 沈正南皱起白眉,驱动手中风炎槊,驭使着三个武士向项空尘发起更狂暴的攻击,忽然察觉耳畔劲风袭来,斜身躲开,银芒擦着他鬓发掠过,苏流风随针前趋,两手银针如苍狼利爪,在沈正南面前横竖拉开。 沈正南竖槊抵挡,刺耳的刮擦声钻入耳中,惹得他心里一阵烦躁,他面前的苏流风也绝非寻常宗门弟子,尤其是那双透出红芒的瞳子,如同渗血。 “修罗之瞳!”沈正南忽然明白过来,此地正是修罗一族的墓地,而他以此地为疗伤拘魂的绝佳所在,反而引来了两人的追捕。 怒意与悔意交织在一起,沈正南只觉胸臆中一股热气沸腾炸开,突然喷出一口血水,巫阵反噬所带来的影响并未消除,此刻他强御风炎槊,反而加剧内伤恶化。 苏流风见到沈正南吐出鲜血,也知他伤势加重,连施杀手,本意虽不在击杀他,但也能对他造成不少伤害。 眼见沈正南防御已然左支右绌,苏流风发针前刺,点向他腹下丹田,却突然听见身侧撕开一道裂痕,寒光从黑暗中穿出,扫向他侧肩。他收手回撤,站定身形才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黑甲武士,如同之前袭击项空尘的武士一般,持枪虎踞。 沈正南调离了一名武士对付苏流风,而之前受三个武士围攻的项空尘此刻也轻松了几分。 “这老小子看来气数已尽,”狸猫眼珠顺着沈正南身影移动,忽地站了起来,“糟糕,他想对那几个人下手!” 幽萋和幽菱东趋西走,左右穿插,在童影面前铺开一张剑网,逐渐收拢,想要死死困住童影。她们自幼时起就在一起练习剑术,配合无间,形如一人,执行任务时也相随相伴,在多年的打磨之中学会了如此交织纠结的天罗地网,如蜘蛛结网,步步收紧,迫得猎物无处可逃,无地可避。 童影静静看着来回奔袭的两人,却没有动作,影月安安静静躺在她手中,映着月色,似缓缓呼吸。 “收!”幽萋大喊,张开的蛛网猛然收缩,罩向童影。 于此同时,影月折射出的月光忽然四散,她身影消失在原地,密网转眼间失去了目标。 幽萋与幽菱都微微愣神,突然意识到童影已来到两人身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这是影舞暗杀时的步伐,往往配着音律而舞动,如火光倒映出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时刻附在身后。 “影回!”幽菱瞪大了眼,不禁叫出声来,但下一瞬她的剑刃传来清晰的刮擦声,一股巨力踢在她腹部,如石子般直飞出去。 “幽菱!”幽萋反身冲来,一剑劈下,在这一刻她失去了冷静,简单的剑轨被童影轻易防下。 童影防下剑劈,却并未前击,反而向后退开,幽萋一怔,不知童影如此举动的目的,却感到寒气从腹中涌出,温热的血液快速流失。她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却见一只苍白的手从自己身躯中穿出,上面鲜血淋漓。 沈正南站在幽萋身后,将她躯体举起,眼眶布满了血丝,口中念诵巫诀。咒诀声在寂静中飘散,幽萋流出的血液汇聚向沈正南手臂之上,顺着他的经脉血管流向全身。他抬眼望月,眼中满是嗜血的狂暴,乌黑的血液在他眼眶中晕开,他视线中的月影也化为红色,如同之前所施展的赤月之阵。 “幽萋!”幽菱大喊着扑了上来,却被沈正南风炎槊远远打开,然后她再次扑来,又再被打开。 终于,幽萋全身血液尽了,沈正南挥动手臂,将干枯苍白的尸体摔入荒草中,冷冷看了一眼扑在幽萋身上哭喊的幽菱,又转头望向童影:“你也要为她报仇吗?” “她们本是来杀我的,我们之间没有恩义。她们也应早已做好死在某个无人知晓之地的觉悟。只是,”童影听见幽菱的悲鸣,脸上却无表情,影月剑锋之上却流淌着如霜的杀气。 话音孤零零回荡在荒村中,童影再次从原地消失,借着名为“影回”的精微步伐,欺近沈正南。 沈正南冷哼一声,挥槊扫荡,火光将四周照得透亮,从火光中缓缓走出三个黑影,手持长刀,身贯黑甲。他此时已回复了大半精力,借着幽萋的血液与修习的巫法,全然能发挥七成实力,今夜他就要将所有见过他面目的人通通杀光。 项空尘和苏流风追上来时,童影和那三个持刀武士缠斗起来。他们见到如今的沈正南不再如之前那般憔悴萧索,挥动风炎槊带起虎虎风声,真正如一头发威的银狮子。 “如今想要擒住他恐怕不行了。”苏流风淡淡说道,“你攻上,我攻下,杀了他!” 项空尘愣了愣,盯着如发狂般的沈正南,又看了看躺在杂草中的幽萋,终究点了点头。 “你们想杀了我?”沈正南狂笑,“看看究竟是谁杀了谁!” 他高擎风炎槊,火焰如旋风般喷出,笼罩在天际,而后如火矢射下,漫天火雨铺天盖地袭来,三人在火雨之下闪避,又须躲闪杀出的武士,一时难以接近沈正南本身。 火雨落在枯草上,一触即燃,火势蔓延扩散,浓浓的烟尘在枫息谷中弥漫,如重生,又似毁灭。 苏流风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忆起之前枫息谷遭人袭击时的场景,那时也是一片火海,吞噬着无数的悲鸣与哀嚎,此时此刻,两场景象重合在一起,展现在自己面前,而如今的自己也仿佛依稀望见火海中脆弱的背影。 是重生!还是毁灭! 他嘴里念诵出悠远的咒语,衣摆被飓风托起,周围炽烈的气流聚向他所在,火焰如受驱使般绕着他旋转,而他赤红的眼中只有沈正南的身影。 第291章 修罗墓地(五) 炎火借着风势疯长,周遭蔓草上点燃的火焰向在风势裹挟下向中心汇集,沈正南察觉了异样的变化,远远见到被火包裹的苏流风的模糊轮廓,暗暗吃惊。 两个焚阳宗弟子所展现出的修为已让他吃了一惊,此刻所施展的御焰术法更让他错愕。他挥舞起长槊,搅动旋风,向逐渐旺盛的火焰一指,三名持枪武士疾步冲了出去。如果此时不阻止面前之人施术,待术法完成,难免又是一场恶战。 三个黑影在草丛中穿梭,铁枪破开面前的火墙,直摧火焰的中心。 黑暗中青光霎时亮起,项空尘横剑挡在三人身前,在连刺的枪击中不退一步,悉数以剑圆守住。这时三把长刀从旁斜刺而来,加入三名枪士的战团,把项空尘围在垓心。 六把兵刃割出锐利的风,搅乱了汇聚的火焰,明亮的炎火在夜色中狂舞,如同古老的祈祷。 纵然看清了枪与刀的轨迹,但却难以找寻到同一交汇之处,项空尘奋力守御,却独力难支,见一支枪横过自己侧脸,往后直刺,急忙抬肘撞在枪杆上,将枪势撞偏半尺,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密集的攻势,凛冽寒光几乎笼罩了他四周两丈方圆,锐利的锋刃时常避开他直取后方。 就在项空尘守御左支右绌时,一声清脆声响从耳边不到一尺传来,童影如影魅般闯了进来,影月如月光般流洒而下,轻轻柔柔,却化解了每一次凌厉的突击。 项空尘瞥了童影一眼,却无暇多言,六名黑衣武士又已扑了上来。 青光月影在六名武士身前筑起一道牢固屏障,任凭六人如何攒刺、横斫、斜切、竖劈,都被逐一化解。 沈正南望着升腾的火焰和光影组成的壁垒,银须如也被火色染红,在风中飞扬。他忽地暴喝一声,挺槊往前扑来,槊锋的红铜在顷刻间化作一束赤光,风与火被排开,天与地也被切分,灼热的热流向四面铺展,燃烧的干草被风浪一瞬吹灭。 项空尘与童影同时一惊,火芒如刀般截断了面前六个武士的身躯,片刻触及在苍鳞与影月之上。这一击简单到极致,项空尘无需剑圆也能轻松抵挡,但从中崩出的磅礴力量如浪潮般凶猛,如山岳般沉凝,纵使持兵刃挡住,也被其上透出的霸道之力震得浑身颤抖。 项空尘与童影同时向后飞出,风炎槊所斩出的风势扫向扶摇而上的火柱,将它拦腰截断,同样被截断的还有被火焰包裹的脆弱的人类躯体。 项空尘踉跄站起,虽然沈正南那一击威力骇人,但苍鳞在触及槊锋时使巧卸下了部分力量,只是仍旧站立不住,被逼得倒飞出来。此时童影也缓缓站起,所受伤害似乎不及项空尘。他们同时望向前方,火光之中依稀只能看见两个细长黑影。 沈正南狂傲的眼神中透出了震惊,他所持的风炎槊凝在了半空,在槊锋之前,八枚纤细的针环成一圈,每一枚针上都沁出深秋枫叶的颜色,灿然如火。 这八枚飞针是苏流风特地托巧匠制作,每一枚皆以火铜铸就,反复淬炼,精炼至纯。每一枚飞针都能承受如烈阳般的灼热。 苏流风两手划出太极转圆,抵着风炎槊的八枚铜针也随之旋转,每转动一轮,沈正南就不得不向后挪动一步,从针上传来的力量绵绵不绝,每一次都如海浪排空,一浪浪冲在长槊上。 沈正南知道自己终究晚了一刻,此时苏流风的咒诀已成,无法趁虚重创。他一步跃开,两手分握槊杆前后一尺,诡秘的巫文在他手背上浮现,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爬满了他的手臂。风炎槊在古老的祝词中苏醒,赤红的槊锋一闪一灭,如平缓呼吸。 苏流风此时一手画圈,一手描字,铜针之上的光亮愈发鲜亮,如同八轮烈日凌空。 “没想到这苏家小子竟然习得了焚阳真诀……”狸猫怔怔望着前方,又轻轻摇头,“不过以焚阳真诀心法用于兵刃之上,倒也颇为有趣。也不知焚阳宗那帮老古董怎么想的,竟然把焚阳真诀传给一个还未成为亲传弟子的小辈。” “啊——”长啸声中,沈正南踞地飞扑,风炎槊凝聚的火焰在顷刻间释放,如流星斩风而来。 苏流风同时睁眼,血红的瞳子里映出八轮赤阳,在转动中融为一体,热烈的光焰忽地暗淡,凝结成沉郁的赭红,缓缓推出。 两道红色撞在一起,耀眼的光线几乎夺走了项空尘的眼睛,他只能感觉到迎面扑来的一股股滚烫热浪,耳边只剩呼呼风声,除此再无其它。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见苏流风伫立原地,而沈正南却踉踉跄跄的,几欲跌倒。他银白色的头发显出燃火后的焦黑,披头撒发、摇摇晃晃的模样好似一头性命垂危的老狮,再也不复当年容光。 “不可能,不可能……”沈正南似在呓语,遍体的伤口渗出鲜血,“我不能在此倒下,我还要活下去,做更多事,建立万世功业,荫庇千秋万代……” “人总是会死的。”苏流风逼近他,冷冷说道。 “死……不会!”沈正南的双眼在披散的头发下忽地显出一丝锐利与癫狂,他身影晃动,直奔向跌坐在地的幽菱,“没错,我还没至绝路!我还能反败为胜!” 幽菱愕然转头,却见一个苍老的影子笼罩下来,脖子被掐紧,提了起来。 “你命不久了,还要再造杀戮?”苏流风迫近他,语气冰冷,此时他也已无多余气力追逐沈正南,更难以从沈正南手中救下幽菱。 “哈哈,上天不会让我就此死去!”沈正南面目变得狰狞,锋利的手指在幽菱脖颈上划开一条伤口,“只要把她的血灌入我的体内……” “噗——” 幽菱颓然坠地,沈正南喷出一口鲜血,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见风炎槊的长锋透胸而出,槊锋早已失去了光泽,在粘稠的血液中显得丑陋而可怖。 他微微转头,见到英穆侯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后,手肘回收,拔出风炎槊。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同一种人……”沈正南躺倒在地,眼神涣散无神,语音渐不可闻。 苏流风缓缓走上前去,伸手合上了沈正南的双眼,转头看着英穆侯的阴影。英穆侯站定片刻,轻轻点头,便如轻烟随风散去。 项空尘和童影都奔了上来,见英穆侯身影消散,才放下戒心,谁也没猜到最后给予沈正南最后一枪的竟是英穆侯。 “你还打算杀我吗?”童影盯着幽菱。 幽菱抬头瞧了瞧童影,抱起幽萋的尸体,与童影擦身而过,以极低的声音道:“荒祝大人已经驾临,你好自为之。” 童影目送她的身影融入远方山麓,怔怔出神,却未察觉风炎槊中窜出一道银芒,钻入了她的后颈。 三人回到祠堂,点亮了蜡烛,苏流风拿过线香,为先祖族人祭拜后,转向童影问道:“你之前想要交给我的是什么?” 童影从怀中取出两颗红色的珠子,托到苏流风面前,苏流风只看了一眼,原本回复褐色的双瞳猝然转红,凌厉的杀气毫不掩饰地四溢。项空尘也吃了一惊,急忙按住苏流风肩膀,他瞧苏流风反应就猜到这对如宝石般的珠子就是修罗一族的眼瞳。 “你如何得到它的?”苏流风极力调匀呼吸,双眼紧紧盯着童影。 “这是幽莲的眼睛。”童影静静凝望着手中的珠子,淡淡道,“是我杀了她……” 第292章 荒古祝神(一) 晌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门前,向屋内拉出一条纤细的影子。 “童影,你做的很好。”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背对童影而立,声音淡漠,全无赞赏的意味。她半个身子处在暗色里,只能见到酱紫色的长衫缀着的濯银饰物。 “是!”童影默默站在门口,没有再迈进一步,此时的她不过十岁大小。 “影儿,你很怕我吗?”女子低低说道,“怎么不靠近些?” “荒祝大人是荒神的使者,童影不敢。”童影目光冷冷,在她脸上找不到半分同龄女孩的活泼与俏皮。 “哎——”女子缓缓坐在床榻上,又拍了拍身侧,“你不必称我荒祝大人,私下里你就叫我瑶姨吧。” 童影犹豫片刻,还是低低唤了声:“瑶姨。” 女子让童影坐在身侧,握住了她从长袖中露出的手,童影感觉瑶姨的手很软和,却又有些冰凉。 “此时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女子盯着童影的眼,童影却低着头,望着脚尖,不敢看她。 沉默了少顷,女子笑了笑,收回目光:“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疑惑,为何没有人愿意接近你?你虽是影舞培养的杀手,但也不过是个孩子,你也会感到孤独,这并不奇怪。” 童影听见女子话时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显然动摇了,这一轻微的变化却没逃过女子的眼睛,她又温言道:“你告诉我实话就好,我不会怪罪你。” 童影转过头,盯着女子,眼中莹莹然似蕴着泪水,点了点头。 女子露出温柔的笑,摸了摸童影的额头:“但是你应抛弃不该有的少女情绪,杀手可不需要同伴。她只须向着目标和自己。” 女子语气依旧温和,但言词却变得凌厉:“你只有变得强大,别人才会来依靠你,如此你才能交到朋友,随时可能失掉性命的弱者是没资格拥有朋友的。” 童影瞪大了眼,望着女子,坚定地点了点头。 比武场内,两名纤巧的女孩持着木剑拼斗,围观的也皆是十一二岁的女孩,她们凝目望着场内,无一人喝彩,也无一人皱眉,只是双眼随着两人身影游移。 童影面前的女孩比她大一岁,但体力与器量却远不及童影,童影绕着她忽进忽退,悠然自得,在辗转之中并不显得吃力,但那个年长的女孩紧紧转身抵挡童影的攻势就忙得手忙脚乱,气喘吁吁。 忽然,童影闪身绕到她身后,挺剑下劈,女孩来不及守御,结结实实受到木剑的重劈,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虽是木剑,但为实心,童影一击之下,木剑硬实地打在她单薄的后背,重重打在骨头上,疼痛似钻入骨髓。 “我输了!”女孩伸长了手抚摸后背,想要尽量抚平皮肉痛苦,童影凝立在侧,也不再上前追击。 “继续!”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女孩们身后传出。 童影抬头看去,只见荒祝不知何时出现在比武场外,表情冰冷,似眉目前结了一层寒霜。 “继续!”荒祝再一次发出铁一般的命令。 受伤的女孩咬着牙站起,握紧了木剑,童影也转头与她对立,而后突袭上去。 “乒乒乓乓”的敲击声远远传开,在这四面环山的深谷中久久回荡不休。影舞为了防备女孩逃跑,特寻了如此地势险峻的山谷,八方悬崖竖削,纵使猿猱也不能轻易翻越逃生。 童影一击击敲打在女孩身上,仿佛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但她不敢停手,木剑敲击在骨骼上的震动传入了她的手,但她却收不住力,心里的声音在催促着她继续,从身体中涌出的力量如野兽般推着她前进。若是此刻停手,将会受到严酷的惩罚。她曾体会过一次,再也不想忍受那样的煎熬。 终于,她听见了荒祝停手的声音,长长出了一口气,她低头看向已半跪在地的女孩,伸手道:“对不起……” 女孩见到她送来的手,却吓得向后缩,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就如看着一个吃人的恶兽。 童影也读出了女孩眼中的惧怕,她收回了手,疑惑地看向荒祝,心里低低道:“瑶姨,你不是强大了后就不再孤单吗?为什么她们反而离我越来越远。” 荒祝目光与童影相触,眼中只是寒潭般的冷冽与平静,她转身离开,始终没说一句。 从隆冬入春,又沿仲夏至秋,四季轮替不止,树木枯荣如旧,深山之中时光仿佛不曾流动。童影已适应了一个人的练剑,练得累了,就掏出随身携带的绵菜粑。绵菜粑由糯米蒸煮捏成,混杂着白蒿,颜色灰白,但却透出特异的幽香,能助人提神醒脑。每次童影都会以桐子叶裹着,这样打开时,就另有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日,她依旧在竹林中练剑,横斩竖劈,高跃低伏,虽然都是基本招式,但她也勤练不辍。她一剑一剑地正式竖劈,不知觉间汗珠已布满了额头,但她丝毫没有停歇之意,除练剑之外,她也再无他事可做。 突然,林间响起清脆的拍掌声。 童影皱了皱眉,心里却有些惊讶。这是一处僻静的竹林,向来少有人至,而童族的女孩都深深畏惧她,平日里避之不及,谁又敢莽莽撞撞地闯来招惹的她? 从竹林中走出一个陌生面孔。她额头包着一块白布,上面绣着一只翱翔的飞鸟,耳坠闪着亮银的光泽,随着步子起落,叮叮当当地响。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童影冷冷问。 “我听说童族有一个叫童影的女孩,剑术远超同龄孩子,甚至大她三四岁的人也打她不过。我纳闷这人是否长了三头六臂,故意过来瞅瞅,结果真让人失望,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嘛!”陌生的女孩大大咧咧地走来,浑然不在乎童影暗沉的脸色。 “听说你出剑不分轻重,所有和你交手的女孩都被你打得嗷嗷叫,见了你之后都入见了恶鬼一般远远躲开!”女孩似挑衅地笑着,手指在耳坠上弹了弹,清灵的响声顷刻传遍了竹林。 “你如果没要紧事,就请离开,莫要打扰我练剑!”童影脸色阴沉如水。 “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装什么深沉?”女孩扁了扁嘴,“练剑、练剑、这几个字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姐姐告诉你,不要老是板着脸,偶尔也撒撒娇,开心了就大笑,伤心了就大哭,这才是小女孩的样子!若你叫我声姐姐,我就离开,如何?” “嗖——”女孩话音刚落,童影就已趋近她面前,她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就向女孩肩头打来。 “脾气还不小!”女孩不惊不慌,手影晃动,手腕翻转,捉住了童影手腕,夺下童影打来的木棍。 童影收手回夺,却发觉女孩力气不小,一时挣脱不开。 女孩在童影脑袋上轻轻敲了敲,松开她的手,童影一觉放手就往后疾退,满是警惕地盯着女孩。 “你不愿叫姐姐就算了。”女孩似有些沮丧,把木棍扔在一旁,转身向竹林外走去,“今日就当做你我初次见面,往后我还会来找你的。” 声音渐渐远了,童影稍稍放松,忽然一个东西直飞面前,她长袖一拂,抓住飞来的东西一看,只见是一颗红彤彤的苹果。 “这就当做初次见面礼!”清越的声音从深林中传来,“另外,忘了告诉你,我叫幽莲!” “幽莲……”童影怔怔注视手中苹果,兀自沉吟。 第293章 荒古祝神(二) 第四十九章荒古祝神(二)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翻入围墙,隐在墙角阴影之中,贴着白墙疾步绕进后庭居室。此时已入夜,偌大的院落中只有中庭挂着几盏灯笼,主人斥退了其余下人,只留两个丫鬟在屋内侍奉。 童影矮身贴在窗下,细细听着里屋动静,隐隐约约传来男人醺醉绵长的话语和女人咯咯轻笑。又过了些时候,话音渐低,而后再无声息,丫鬟各自收拾了碗筷,吹灭里屋蜡烛,轻轻掩上房门离去了。 内庭静悄悄的,密密匝匝的枝桠相互搭接,阻隔了院外的喧嚣,只是偶尔从远处传来晚鸦唳鸣。 童影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悄掩向房门,房门并未上锁,她推开一丝缝隙,钻了进去,又轻声掩上。屋内寂静无声,她只听见自己心跳声,随着自己脚步起落。 借着窗格投射下的月光,她看清了此次刺杀的目标,横卧在床的矮胖中年男人,他此时已喝得烂醉,鼻子里传出粗重的鼾声。在他身侧,一个年轻的女人伏在他胸口上,肩上裹着薄纱,似也正睡得香甜。 童影拔出怀里的匕首,一步步靠近,在临近男人时却动作去僵住了,在面对毫无警觉的猎物时,她突然犹豫了半分。 “怎么小环,还没……”女人被一丝凉意惊醒,她见到眼前黑糊糊的影子原以为是丫鬟,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尖叫起来。 童影心中慌乱,举起匕首扎向男人胸口,男人被女人的声音惊起,忽然见到面前一道寒光划下,本能地向后躲闪,只见一支匕首插入了褥子了。 童影收手再刺,却见一张被子兜头罩来,她旋即扔掉匕首,拔剑横扫,棉被从中裂开。当她再向前看去时,男人已经逃至门口,她疾步追上又连刺几下,但刺得太浅,几下刺击均只擦伤了他身体,并不致命。 她见行踪暴露,也不再遮掩隐藏,发力急追,趋近男人背后,持剑斜切,这一剑她使出全力,影月如流星般落下,男人已惊得浑身冒汗,魂不附体。 “叮——” 耳边传来刺耳的鸣响,男人向前连滚了几圈,才止住冲势,摸了摸自己脖颈,明白自己脑袋还在原处。 童影冷冷地盯着眼前突然冲出的男人,身着灰袍,面容清癯,使得的一柄弯头刀。 “快,快,快把这个凶徒杀了!”矮胖男人指着童影大喊,虽然受雇的护卫来了,但说话仍哆哆嗦嗦。 灰袍男人淡淡一笑,手腕翻转,弯刀擦着影月剑锋切向童影握剑的手掌,童影收剑疾退,男人又紧追上前,弯刀连舞,光影如花般绽放,火花在夜中迸溅。童影被刀上传来的力量逼得后退,暗自思索应对方法,平日里练剑的都是影舞的女孩,没人使出如此霸道的刀法,无须多少巧劲,只是简单蛮横的劈斩。 这时,东西两方又火光大盛,两股家丁手持棍棒,高擎火把冲入天井,把童影围在中心。 童影一边格挡灰袍男人的刀势,又提防四面的家丁,分神之际,又被男人留下几道割痕。她明白此时唯有拼命一搏才有一丝生的机会,见男人又一道竖劈下来,她忽然挺身迎上,在男人弯刀纵劈临头的一瞬,斜身摆腰,如蛇般曲折而行,冲入男人下腹,寒光猛然间射出。 灰袍男人见到童影迎上刀锋,也微微一惊,但转瞬回神,见童影近身,以来不及收刀,左手横出挡在身前。童影出剑刺入男人手臂时,却感觉男人手臂如铁铸般坚硬,她心里惊讶,横剑斜削,撕破男人袖袍,才看清男人手臂上乌沉沉的臂甲。 男人挥刀回斩,童影矮身躲开,却见眼前寒芒点点,两枚狼牙镖分别刺入了她右手和左腿。她吃痛之下,向后跃开,谨慎提防男人再次暴起追击。 男人却并未上前,他玩味地盯着童影,就像看着一只受伤的羊羔。 “方才那一招向死而生很不错,若不是它挡住了你的疾刺。”男人摆了摆自己左臂,“我的左手在一次拼杀之中被人斩断,我便换上了这条铁臂,我一直觉得带在身上太重,没想到今日却救了我一名。” “你还废话什么!快杀了他!”矮胖男人走上前来,恶狠狠地咒骂,此时的童影再也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遵命!”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暴起,身影只在火光中一闪就奔至童影身前,童影抬剑横扫,男人持刀逆劈,蛮力把童影的手腕震得发麻,但她咬牙勉强握紧了影月,此时丢掉兵器与送死无异。 刀光在火焰下翻飞,旁观的家丁都被眼前的拼杀震住了,两人似在杂耍一般,男人刀势刚猛,步伐沉凝,童影剑招轻灵,腾挪精微。但他们谁也看得出来,童影已被逼到了绝境,伤口流出的血点点洒了院落一地。 “你是影舞的杀手吧。”男人轻松地笑着,“还是个女孩。” 周遭的家丁都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在他们眼中豆蔻年华的女孩应是如富贵人家的闺秀那么雍容优雅,又或像农舍野村的少女那样勤劳贤惠,绝不该如眼前女孩这般提着剑砍杀。 童影被猜中身份,动作顿了一瞬,男人却瞧准时机,刀光一闪而过,震飞童影手中长剑,同时左手捏住童影脖子,把她猛地举起。 “虽然你是个女孩,但职责所在,不得不从。”男人忽地放下童影,右手刀光如电,横切童影颈项。 童影见到弯刀挥来,却生不出抵挡的意念,平静地看着刀锋逼近。 这时,从人群中忽地窜出另一个黑影,一束冷光从它身影中射出,在弯刀上舞了一圈。 灰袍男人目光一凝,这轻飘飘的一旋,却把他全力的刀势卸去大半,带着刀头偏转。 黑影并未停留,抱起跌倒在地的童影闪出人群,男人紧追在后,忽然听见黑影传话道:“猫捉老鼠,却别被老鼠吞了主人!” 男人猛地停步,回首看去,家丁中哗然一片,宅院的主人被一剑穿心而死,倒在血泊之中。男人皱起了眉,这才明白那个黑影潜伏在家丁之中,趁自己与对手拼斗,伺机悄然杀了雇主。此时他再回看院墙,两人早不见了踪影。 “你的剑。”幽莲笑着把影月递给童影,“下次丢了就没人帮你捡了。除非别人把你手砍断,不然这把剑就要紧紧握在手上。” 童影收剑入鞘,轻轻点了点头,此刻她们已逃得很远了,宅里的家丁和护卫早就丢失了她们的踪迹,也许还在为家主的死忙得不可开交。 “你知道吗?今天是中原的一个节日,他们叫做中秋。”幽莲牵着童影的手从幽暗的小巷拐入热闹的街道。 街道上各色的商铺传出吆喝声,有的挂着红绳编织的瑞兽,有的铺着各色晶莹的饰物,有的牵引着提线木偶逗趣,有的摇着铃铛吹曲。勾连的飞檐下挂着各色华灯,满目琳琅,晚风拂过,惹得商铺前挂的玉珂轻笑。 “哈哈,真漂亮!”幽莲旋转着前行,徜徉在五光十色的彩灯之中,白色的头巾在空中飘舞,伴着银坠低低脆响。 童影也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她自小见到的便是茂盛的丛林,起伏的丘陵,但从未见过如此充满人气的街巷,与广阔无垠的自然风光相比,却又人心里暖暖热热的。 “你看!”幽莲突然拉过童影的手,走到一处摊位前,木架上整齐摆放着黄橙橙的酥饼。 “两位姑娘,来两盒桂花饼吧。”小贩笑呵呵迎上,“这可是这条街最好吃的桂花饼了。中秋时节桂花开,此时吃桂花饼,正是应了节气呢!” “我们有绵菜粑……不用……”童影的话被幽莲打断,她横了童影一眼,让小贩装了两盒桂花饼,不顾童影的阻拦,又向前闲逛。 “任务完成了,我们该回去了。”童影停下脚步。 “难得出来一次,如果什么也不干就回那深山老林,那多无聊!”幽莲对着童影嘻嘻一笑,“我可救了你一次,这次你就得依着姐姐的!” 童影无奈,只好又跟着幽莲穿行在夜市中,其实她也被这繁华盛景所吸引,但想起荒祝的冰冷的话语,心里又有些胆怯。 两人来到河边,坐在石栏上看河上泛舟的游客诗人,他们坐在乌篷船里,摆上一张矮脚桌,对饮对酌,有时兴味所致,就走到船艄畅然吟诗遣怀,同游也鼓乐相和,意味悠然。 幽莲取出一块桂花饼,咬了一口,又递给童影一块:“饿了吧。” 童影看了片刻,从幽莲手中接过,她此时才看清手中的桂花饼,油酥过的表面撒了一层白芝麻,丝丝蜜香夹着桂花的隐隐芬芳随呼吸钻入鼻端。她轻轻咬了一口,蜂蜜和豆沙的甜味就溢了出来。 幽莲把整块饼子塞入嘴里:“那些游船里的人可真是悠闲又快乐!” 童影放下了手中桂花饼,低头望向河面浮动的粼粼波光,低声道:“我们今晚杀的那个人本来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入睡的吧。” 幽莲收起了笑容,站了起来,走到童影身前,轻轻抱住她的脑袋:“傻丫头,别想这么多,我们不过是工具,工具是不需要思考的。我们只需按影舞给我们指派的任务行事,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童影闭上眼,脑袋深深埋进幽莲的怀里,她感到幽莲的身体很温暖,好像能融化她心中所有的孤寒。 夜空第一束烟花绽放,闪烁的光点落向河畔两个依偎的身影。 第294章 荒古祝神(三) 童影跟在黑袍祭司的身后,踏上神殿的石阶。这是她第一次走入神殿,整座神殿深处幽深的地窟之中,但内里却格外宽阔,似乎经天然溶洞改建而成,每十余步就能见到一根红色石柱,凿空的石柱中部放着一盏油灯,燃着幽蓝的火,延伸向里,似在指引前行。 悠长的脚步声在地窟中回荡,童影顺着燃起的火焰前行,突然看见面前闪出一缕明亮的光,视野豁然开阔。她来到了圆形神坛,中央耸立着一尊高大铜像,人头兽身,六目八臂,神威凛凛,在神像之下,六名祭祀分列左右,荒祝站在中间,向童影招了招手,引她进入内殿。 童影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被引领着进入内殿,在影舞之中,只有荒祝能进入神殿内殿,谱写祭文祭祀荒神,而侍从祭司只能留守在神殿中央的荒古神坛。 突然,前方的荒祝停下脚步,背对童影叙述道:“我们影舞起始于南荒之地,那时这里不过是原始森林,处处是豺狼猛兽,而后荒神诞生,统御了这片土地。他的状貌并非常人,而是人与兽的结合,人头兽身,六目八臂,拥有撼天之力,而正是因此伟力,荒神才能够降服八荒如此多凶兽恶怪。” 童影只是偶尔听荒祝说起影舞所信奉的荒神,许多身在影舞的女孩都不能接近神殿,也未被教授与祭祀相关的仪式,只是被训练成刺客杀手,信赖的并非神或鬼,而是手中的剑。 荒祝似乎看出了童影的疑惑,她继续道:“万物均有寿限,即使是山川日月,荒神以凡体降临,就会经历生老病死,但它不会消散,只是沉睡,只待它所遗下的族人将它唤醒。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承受如此伟岸之力,因此遴选荒神容器成了我族代代相传使命。为此,在影舞之中每廿年会举行荒神的神祝仪式,名为‘荒古神祝’。” 童影的心忽地抽动了一下,她似乎明白了自己被带来此处的原由。 荒祝注视了童影片刻,平静道:“为此,我们从每一族中找寻了一个适格者,你便是我们童族选出的容器。由你,代表童族参加这场神祝仪式。” 童影低着头,久久沉默着,荒祝也不再言语,似静静等待着童影发问。 “我能叫你瑶姨吗?”童影声音压得极低。 荒祝似乎有些惊讶,沉吟片刻,才道:“可以。” “瑶姨,加入这场神祝仪式就是彼此厮杀,只留下最后一人吗?” 荒祝点点头。 “留下来的人会怎样?” “会成为至高无上的荒神容器,接受伟力的洗礼。”荒祝语气忽地变得哀凉,“那时,她的意识将被吞噬殆尽,什么也感受不到。” 又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童影低低说了一句:“我明白了。”转身离开内殿。 荒祝目送童影离去,转头回望正位的荒神雕像,六目之中全无瞳孔,空空无物,没有怜悯,亦无轻蔑。 她走上两步,俯身跪下,闭上了眼。 …… 幽莲躺在草坡上,抬眼望着蔚蓝天空中的流云:“你也来了。” “你也知道荒古神祝的事了。”童影坐在幽莲身侧,把一个苹果递给她,“正如你说的,我们之间终究要拔剑相向。这是给你的还礼。” 幽莲不客气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你不会在苹果上下毒了吧。” “既然知道你还吃?”童影笑了笑。 “反正都是死,还不如被你毒死。”幽莲也跟着笑,“本还想多活几年,趁着任务的机会溜出去多见识见识。” 几只候鸟从天边掠过,童影望着远去的鸟影,淡淡道:“有时做一只鸟也没什么不好,尽情地往前飞,飞过高山,飞过长河,累了在风中歇息,直飞到落日的尽头。” “这可不像一个影舞的杀手会说的话呀!”幽莲朗声笑着,摘下自己头巾,注视彩线绣的飞鸟,“不过我倒也希望自由自在地活,就像这些鸟儿。” “你变了很多呀,童影。”幽莲坐了起来,盯着童影,“当初的你总喜欢把情绪藏着掖着,任谁也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此时此刻,你却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童影低头不语,她心里知道,自己的变化全是因为幽莲,她自最初在竹林相遇后,就常常来缠着自己,初时觉得幽莲聒噪任性我行我素,但渐渐自己却被幽莲的性子影响,只要和她待在一起,连荒祝那些深刻在脑海中的话语也抛下了。 “不过当鸟却又有些无聊。”幽莲重新套上头巾,“我想出去走走,然后找个爱我的男人,生个宝宝,背着他捣衣晾衣,在厨房烧饭做菜……咦,你怎么脸红了。” 童影转过头去,不让幽莲看清自己此刻的神情,幽莲哈哈大笑:“也对,这些事对于你来说还太早。你仅仅十五岁,姐姐我已经十七岁了!” “你不是说我们仅仅是工具,不该抱有这样的思绪吗?”童影岔开话题。 “笨蛋,当然是骗你的。”幽莲笑得更欢了,“我们生而为人,就要吃喝拉撒,逃不开这些心思,说什么工具,不过是骗骗你这个小孩。” 童影愣了愣,横了幽莲一眼。 “这不是幽族的幽莲和……童族的童影吗?”一个轻蔑的声音打断了幽莲的笑声,从山坡上走下一个少女,穿着黎族服饰,白袖紫裳。此次荒古神祝,影舞中九族各出一人奉祭,黎族也在其中,在仪式之上,各族族人彼此搏杀,决出荒神之器。 “原来是黎族的黎惑呀,我们已许久不见了,还记的上次我们相遇时你向我挑衅,被我扒得一丝不挂吗?”幽莲笑道。 “你!”黎惑红着脸斥道,“此次荒古神祝我连同之前的耻辱一并还你。那时你才知道,只有我才是继承荒神神力的不二人选!”说罢甩袖离去。 幽莲见童影忧心忡忡模样,笑道:“不必担心,不过是手下败将,此次荒古神祝,要说我真正放在心上的对手,那就是你!” 如今童影的剑术和器身早在族内问鼎,纵观影舞新一辈杀手之中,唯有幽莲能与之匹敌,但两人从未认真比斗,就连两人也不知胜负如何。 童影犹豫了许久,才道:“我不想杀你。” “我也不想。”幽莲突然收起了笑容,以沉凝的声音道,“不如我们逃走吧。” 童影吃惊地瞪大了眼,过了会儿又垂下了头,摸了摸后颈:“只要我们后颈的恐魂咒还在,就逃不掉。” 幽莲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此时夕阳余晖落在山谷中,几只晚鸦振翅飞起,呱呱叫着飞远了。 “童影,我若是死了,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幽莲双目炯炯,全无之前漫不经心的表情,“你若活了下来,你就把我的这双眼睛带回我的族里。我也只是偶尔听闻,修罗一族天生双眼绯红,和我眼睛颜色相同,我想我也是修罗一族的人吧。只是修罗一族早已销声匿迹,不知能不能找到。” “原来她们都不知活下来的人会成为荒神的容器。”童影暗暗想着,点头答应了幽莲的要求。 “你呢?又有什么遗愿让我帮你完成。”幽莲问道。 童影摇摇头:“我自幼就在影舞中长大,荒祝大人给我起的名字,我也没有你这样特别的眼睛,也不知自己生父生母是谁,更不知自己故乡在哪里。” “你没问过童瑶吗?”幽莲追问。 童影摇摇头,又道:“你不要直呼荒祝大人的名讳。” “她是你们童族的荒祝,又不是我们幽族的。”幽莲白了白眼,“她可是把你派来送命,你还这般恭敬她!” 童影低头不语。 幽莲站了起来,正色道:“童影,明日荒古神祝,你我可都不要手下留情,无论我们谁死在谁手上,都不要有怨言啊!” 最后一缕余晖被暗夜吞没,童影望着幽莲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手中的影月微微颤动,似在哀鸣。 第295章 荒古祝神(四) 深夜,童影辗转难眠,心里想着明日与幽莲以性命相杀,惴惴难安。她侧头向窗外看去,弦月如冷彻的镰刀高悬夜空,发出惨白的光。 她坐起身,拾起枕下的影月,轻轻擦拭,又走到墙角倚着墙坐下。经历过许许多多磨练,她早已习惯了靠墙入睡,今夜是难得安宁的一夜,本可睡个好觉,但她躺在床上时却如芒在背,反而冰凉的墙壁能使她内心宁定。 “童影……”极细微的声音从窗下传来,童影猛地睁眼,即使这个声音极轻极微,但她依旧认出了那是幽莲的声音。 童影悄悄打开房门,幽莲如野猫般钻了进来,蹑手蹑脚,落地无声。 “童影,我们逃吧。”幽莲忽地握住童影的手,“我反复思考了一夜,我终究还是对你下不了手,但我也不想就这么凄凉地死了。” 童影从未见到幽莲如此郑重的表情,她眼瞳里凝出血色,似燃着火,又藏着惊慌与迷茫。更让她吃惊的是,她隐隐从幽莲的眼神中读出了乞求,那是她从未展现过的神态。 “我已经摸清了,这里四面环山,但也有容人进出的小道。荒神仪式隐秘庄重,这个小村里只有我们祭祀的九人,就算有守卫把守,凭你我二人之力也能够轻易击倒。”幽莲尽力压低的声音却因异样的情绪而急促,“此时正是子夜,其余人应是睡了,我们趁夜逃走,她们也绝不察觉。” “至于我们身上的恐魂咒,就在逃亡的路上去寻找解除咒印的方法。”幽莲望着童影,静静等她回答。 童影知道此刻没有犹豫思索的余地,她盯着幽莲的红瞳,握紧手中影月,重重点头。 “那好,我们走吧!”幽莲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往日的笑容,抓紧童影的手,窜了出去。 荒谷出奇的静,连暗夜中野鸟的唳鸣也听不见,幽莲与童影在林间穿梭疾行,不多时就远远望见直通谷外的羊肠小道。小道似从高山之中劈开,仅仅余下一线缝隙,道口被丰茂的草叶遮挡,若不细细观察绝难发现。 幽莲与童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脸上瞧出了喜色。 她们箭步前奔,眼见离道口越来越近,却忽然发现在道口右侧三丈外的巨岩下泛着火光,果然有人守在道口。 两人掩身蹑足,悄声靠近,拨开一丛杂草,凝神望去,只见火堆旁躺着一人,闭着眼,枕着手臂,似乎睡着了,另一人坐在那人对面,注视着火苗出神,她手中捏着一根草绳,绳索一直延向一堆石块后。 “已至子夜了,也不知荒祝大人为何要我守在这个荒僻的谷口?”坐着的人也许是闷了,开始自言自语,“莫非还担心有人逃跑吗?但凡影舞之人,都被施了咒印,根本逃不掉。这咒印就好似除不尽的血,不论逃到天涯海角,终有一日她们会循着血腥味找来。” “你又在喋喋抱怨了。”睡着的那人皱了皱眉,睁开眼,“所以我才讨厌和你一起执行任务,吵得人半刻也不能休息。” “我一个人监守谷口,半日里已闷得慌了,自己对自己说说话而已。”坐着的少女吐了吐舌头,又拉了拉手中的草绳,“不过荒祝大人未免过于谨慎了,还叮嘱我们带上这只‘小老鼠’。” “听说明日会举行廿年一次的祝神仪式,荒祝大人也怕被人捣乱。”睡觉的少女侧过身子,“不过想来也无人敢逃,毕竟咒印在身,影舞的人都心知肚明,我们只需防备从谷外进来的……” 少女突然闭嘴,她方才看见一个黑影从眼前林子里掠过,快得近似幻影。她心里一凛,持剑站起,示意同伴警惕,自己上前探查。 她一步步靠近,见面前草笼无风自动,拔剑刺去,忽听草丛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啸声,一个黑影从黑暗中扑出,快速远遁。这时少女才看清那个黑影原来是只野猫,她心里稍稍安心,可还不待她长吁口气,一抹剑光从斜立刺出,横在她喉前。 这一剑快得她难以反应,只能闭目待死,但剑锋在她喉前半尺前停下,冷冷的话语从身侧传来:“别出声!” 守在火堆旁的少女也见到从同伴身侧闪出的人影,正要提剑相助,动作却猛然僵住,在她胸前横出一道冷光,影月的剑尖抵在她的胸口。 “我不想杀你们。”童影闪身绕到少女身后,举手重劈在她后颈,少女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然而这一倒却惊动了少女牵着的“小老鼠”,它本睡得正香,突然被沉闷的响声惊醒,见明晃晃的剑光,尖声惊鸣。 童影和幽莲同时大惊,她们此刻才看清少女口中的“小老鼠”竟是金哨鼠,这类妖兽形如老鼠,被毛金黄,啸声更比响哨。金哨鼠这一声哨鸣如利剑刺破层层林叶,远远传开,铁定惊醒了熟睡中的其余族人。 金哨鼠还不等再发一声鸣叫,就被幽莲一剑扎死。她一掌击晕守卫,一剑飞出夺刺死小鼠,雷厉风行,但终究迟了一步。 幽莲狠狠瞪了眼这只碍事的老鼠,又转头向童影使了眼色,发足向谷口疾奔。童影会意,紧随其后,穿过荆棘密布的一片林子,两人终于站到了谷口。 幽莲深深吸气,只要两人再踏出一步,就能摆脱影舞的囚笼,但也会受到无穷无尽的追杀。她侧头看了童影一眼,也发觉童影正看着自己,两人同时点头,举步踏出。 这一刻,她们再无退路。 妖异的红光在谷口闪现,两人同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高墙挡在身前,她们手指触摸到了嫣红的光文,这是一道结界,牢牢地把她们困在山谷了。 明明只差一步,只一步就能逃出这里,然而此时此地,她们却再也迈不出下一步。童影的心似被突然捏住,血液在一瞬停滞,胸口似压着一块巨石,难以呼吸,荒祝的背影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逃离终究是徒然!童影低下头,连同持剑的手也无力垂下。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幽莲大喊,拔出长剑,一剑剑劈在赤红光幕上,光幕激起水纹般的涟漪,但却全无破裂暗淡的迹象。然而,幽莲也不曾放弃,剑芒一束束砍在光幕之上,纵横层叠,无休无止。 童影抬头看见幽莲那双绯红的双眼,那咬紧的唇,那飞舞的黑发,以及紧握剑柄的手,心里忽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用力,勉励她抬起握剑的手,与幽莲并肩而立,拼尽一切摧毁面前坚硬的壁垒。 第296章 荒古祝神(五) “我们又见面了。”阴冷的笑声从两人身后传来,黎惑拔剑缓步逼近两人,嘴角翘起,似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 幽莲啧了一声,转过身来,见到黎惑身后黑暗中又显出六个身影,她早猜到其余五族的人追来。 “真是愚不可及!”黎惑拔剑向幽莲一指,“你们竟然会想着逃离影舞,并且定在荒神仪式的前夜,真是惹人发笑!” 她眉峰一轩,举剑宣令:“各族荒祝传旨,荒神祷祝提前,今夜先诛杀你们两个叛徒,再行祭祀!” “我本好心放你一马,不参与明日的荒神祷祝,施舍给你难得的机会,你却不识好歹,偏偏逼着我动手。”幽莲横剑在胸,眼见此刻境况艰难,但仍不忘在嘴上占个便宜。 “好,我看你还能神气到几时!?”黎惑向身侧六人使了眼色,七人一同挺剑前奔。 幽莲目光一凝,前冲迎上,在七道剑影中辗转腾挪。七人七剑如密织的蛛网,层层笼罩住幽莲,但幽莲步履如风,倏忽来去,总在极为狭小的缝隙中钻进冲出,缠斗中却未被占据上风。 七人并非同心齐力,心想诛杀眼前两名叛徒后又须彼此搏杀,此刻若是耗尽太多精力,无异于留给她人可乘之机,每人心里都想做身后黄雀,袖手看着其余螳螂捕蝉,一时也并未使出全力,只是与幽莲纠缠,并未奋力扑杀。 童影见幽莲受敌围攻,也扑身冲入人群,掩护在幽莲身侧,与她同进同退,左右互补,霎时间战场形势逆转,七人反被两人逼得向后退步。 黎惑见情形不妙,高喊道:“她们两人任一人实力均胜过我们之中二人合力,如今唯有我们七人拼尽全力,才可将其诛灭。大家若再彼此警惕防范,反而正中她们下怀,我们七人之争稍后再决,眼下应以诛杀叛逆为重。”说着,竟不顾身侧空当,飞身直刺幽莲。 幽莲转腕斜挑,从黎惑身边擦过,转而斜剑下削,在黎惑右肩切出一条三寸伤口。其余六人见黎惑果然言出必行,也不再顾忌彼此算计,挥剑奋力搏杀,招招凌厉凶狠,逼得幽莲只能抵挡防御。 “黎惑,没想到你还真会蛊惑人心!”幽莲身上虽有几处擦伤,但面容仍带从容笑意,“明明是你想使个苦肉计,然后暗地里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黎惑捂着受伤的肩头,眼中满是恨意,咬牙斥道:“大胆叛徒,还敢妖言惑众,我黎惑就算赌上黎族名誉,也定要手刃你这个叛徒!” 黎惑不顾肩上伤势,又踊身扑向幽莲,剑花舞开,罩向幽莲头顶。黎惑盛怒之下,使出所藏杀招,连续七招直刺之中,却夹一招斜削,刚柔并济,迅如霹雳,刺得幽莲只可严防死守,不敢出剑反击。 黎惑见幽莲被逼迫得守势凌乱,心里大喜,又抬剑前趋,只想就此结束她的性命。 “叮叮叮——” 连续七声脆响,黎惑的七杀剑法在瞬息间被尽数防下,她愕然看向前方,只见幽莲黑发飘扬间透出两点血色,冷峻地逼视她。 “红瞳!”黎惑惊得不知抵挡,被幽莲一剑刺进左胁,倒跌出去。 其余几人皆是一愣,她们之中谁也不知晓幽莲这双红瞳,除了童影。幽莲这双红瞳只在童影面前展示过,那时幽莲被童影凌厉的剑法所惊,唤醒了身体内修罗族的血脉。 围住幽莲的三人剑招变得形同虚设,在幽莲眼中缓慢得如同停滞,她脚尖点地,如旋风般在几人之间疾掠,几人看清她的身影,剑锋却始终触及不到她的皮肤。 三人吃惊地瞪大了眼,不知如何对付这如同鬼魅一般的敌人,她们只感到手臂小腿传来冰凉的感觉,如冰蚕丝勒在皮肤上,随后痛感蔓延全身,四肢全然失去知觉,全身逐渐冰冷,只在最后一刻看清了弥漫空中的血花和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黎惑脸色惨白,看着顷刻间倒地的三人,此时她才发现自己与幽莲的云泥之别,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幽莲缓步逼近黎惑,长剑上幽蓝月光融入猩红的血色中,缓缓低落。绯红的眼瞳似燃着嗜血的异芒,看在黎惑眼中,就如披着人皮的凶魔。 “修罗一族吗?”黎惑回想起之前的听闻,内心的惊惧慢慢平息,惨然一笑,“果真是凶暴的一族。” 幽莲举起长剑,剑光映出的是黎惑憔悴的脸。 “幽莲……结束了。”一只白皙的手搭在幽莲肩上,幽莲全身一顿,转头看见童影浅笑的脸庞,红瞳中嗜血的光芒迅速褪去,剩下一颗如宝石般的瞳子。 “另外三人也死了吗?”黎惑望了童影一眼,她本是处处提防着幽莲,却没料到眼前这个还有些幼稚的女孩也拥有如此武力,一瞬间所有希冀尽数消弭。 “我败了,杀了我吧。”黎惑深深看了幽莲一眼,“但你们也终究逃不掉,你们终将在这个荒谷之中厮杀。” “荒神祭祀,只有剩下一人时,这道结界才会打开!”黎惑声音戛然而止,幽莲一剑刺入了她的心脏。 “我们继续想办法破除这道结界吧!”童影转身向横在谷口的红幕走去,却没听见身后幽莲的动静,她微微侧头,忽见一束寒光从身后射来,几如霹雳雷霆,童影稍稍侧身,剑芒就从脸颊擦过,过了片刻,她脸上才显出一线血痕,流出血来。 “幽莲……”童影惊讶地望着幽莲,眼前的幽莲竟如此陌生,冷峭的脸仿佛从未融化过。 “黎惑不是说了吗?要想从这里出去,只能留下一个人。”幽莲震去剑身的血,冷冷地注视童影,“你或者我,只有一人能活!” “不……我们可以……” 满含杀意的一剑截断了童影发抖的声音,幽莲踏步趋前,剑芒如乱雨般击向童影,童影连步后退,努力格挡。 “如今你还不还手吗?”幽莲厉啸,剑影如落英般纷繁灵动,童影从未见过幽莲如此飘逸的剑招,再也抵挡不住,全身各处皆被剑刃所伤,虽然伤痕颇多,但却避开了致命伤。 “我不想冲你挥剑!”童影大喊回应,眼中噙着泪水。 “扮演姐妹的亲情游戏结束了。我已经厌倦哄你逗你的日子了。”幽莲冷着脸,“你知道我为何会每日不厌其烦地来找你吗?你知道我为何对你这么好吗?你知道我为何在昨晚来找你逃命吗?” 童影呆呆地望着幽莲,脑中一片空白。 “我早就知晓荒神祭祀的事了,我也知道被选中的人会彼此厮杀,唯有一人能够生还,得到荒神的认可!所以我寻找着能够威胁我的人,最终我找到了你——童族的童影!初见你时,你每日不停地练剑,不停地练剑,好似除了练剑之外,你再无其余奢望,我很担心,你会慢慢超越我,在最终来临的荒神祷祝中,我会死在你的剑下!” 幽莲嘴角拉出一丝嗤笑:“我早就知道你会进入荒神祷祝之中,为此我故意接近你,让你放下戒备,我又拉着你叛逃,让其余人来追杀我们,那时我只需冷言旁观,看你们彼此厮杀,最后再坐收渔利。可黎惑却破坏了我的计划,她逼得我使出全力,消耗了过多的器量,不然方才那一刺你绝难躲过。” “童影,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我还不想死,所以——请你去死!” 啸声与剑芒同时刺出,童影双眼呆滞,如木雕泥塑般立在当场,刺耳的剑啸风鸣也听不见半点。但纵使如此,她在剑至眼前的一瞬,仍是本能地躲开,后颈的恐魂咒发出妖异的紫芒。 幽莲微微一愣,见到发亮的恐魂咒时,忽然明白这深刻在身体中的咒印不仅是为了追逐叛逃的杀手,也为了使杀手察知逼近的危险,死亡的恐惧使她们本能地做出反应,不再受意识约束。 童影回神,双眼空空洞洞,如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垂下双手,影月落地:“你还有未遂的愿,而我却没有,若是我的死能给你自由,你就杀了我吧,莲姐。” 第297章 荒古祝神(六) “莲姐。”这是童影第一次如此称呼幽莲,幽莲红光流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她正欲扑前的身体也顿了一瞬。 忽然,幽莲肩头轻轻抖动,银质耳垂随之摇晃,低沉的笑声传出,而后愈来愈大,响彻山谷。童影茫然望着仰天长笑的幽莲,从那笑声传出的似乎并非狂喜,而是深沉的痛苦。 “谢谢你,童影。”幽莲轻轻唤了一声,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杀意随剑光在谷中四溢。 童影闭上了眼,只等利剑划过自己喉咙,或者刺入自己胸口。然而,似乎过了许久也未感知幽莲的动静,四周风动林叶,枭鸟嘶鸣之声顿时远去,后颈的恐魂咒再次投射出奇异的光彩。 “杀了她!”恐魂咒在童影脑海中发出难以违抗的命令,“活下去!” “不!”童影咬紧牙,决然否定,短暂的沉静之后,却是漫天的声浪卷来,顷刻间她脆弱渺小的意识被滔天骇浪吞没,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 幽莲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之色,她看见童影闭眼又睁开,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影月,全无之前引颈待戮的废然之姿。 “如此才对!”幽莲清叱一声,提剑冲上,剑影化作缤纷落花,飘飘无影,把童影团团包住,看似轻柔的每一片光华却暗藏锐利的棱角,漫天飞花,疏而不漏。 童影的手臂仿佛不似自己的一般,前伸后缩,张弛有度,在乱花纷繁中竟守得严严实实,不令一剑闯入周身三尺之内。她吃惊地望着自己挥动如风的手臂,身体中的潜力完全被恐魂咒所激发,在对死得恐惧与对生的渴求之下,奇经八脉贪婪地吸纳四周的灵气,化为己用,器量一次次突破极限,容纳灌入体内的灵气。 虽然此时童影只顾防御,但幽莲却渐渐感到吃力,她剑影绰绰,从四面八方突击,却不能攻破童影三尺圈内,反而自己徒劳消耗。而童影正如长鲸吸水般收纳灵气,不知她器量完满之时,将会爆发出怎样的潜力。 “你果然很厉害!”幽莲不惊反笑,从地下抄起黎惑的长剑,又回身攻上,此刻她双剑在手,左削右刺,前突后斫,所舞出剑花更比方才灿烂十倍。此刻,幽莲终于使出了全力,她与童影过招从来只是单手持剑,但暗地里她却苦练双手分进合击,以修罗之瞳巧妙操持剑轨,层层叠叠,不露一丝破绽,不漏一个敌人。 “住手,我不想和幽莲动手。”童影在心里呼喊,但回应她的不过是如死的寂静,影月依旧疾舞,守御身周三尺之围,然而幽莲的剑芒终究刺破了严防死守的屏障,血沫随剑风飞舞回旋,童影身上被划出越来越多的伤口。 “怎么了,童影,明明选择动手,却只守不攻!”在嗖嗖的剑啸中夹着幽莲的厉喝,“守御从来就不是你的强项!” 童影怔怔看着幽莲飞驰的身影,似在凌虐,又似在挣扎,心想如此也好,自己从未守住过幽莲的攻势,就这般守御着等全身血液流尽。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这个自大的小丫头!”幽莲咆哮着,红豆般的血珠从眼眶中滚落,“我一直都在欺骗你,你这样的丫头就该孤单一生。若不是为了此次荒神祭祀,我甚至连看你一眼也嫌弃。你脾气古怪,又不近人情,平日绷着一张好似全天下就你最不幸的表情,比武时不知留手,又不会揣摩旁人的心思,既不会补衣服,也不会烧饭,心里就知道练剑,除了练剑,你就是一无是处的白痴!” “不……不要再说了!”童影哭着大喊,声音却如哑在了喉间。 幽莲仍如癫痴般咒骂,愤怒地瞪着眼前这个幼稚天真的丫头。 童影遍体已布满了伤口,血从细长的口子里流出,她感觉有些冷,闭上眼,等着生命就此流失,心海之中,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既无波澜,也无光亮。 但却又单调的水声传来:“滴答,滴答,滴答……” 平滑如镜的水面忽然荡起波纹,继而剧烈的震动掀起了狂浪,浊浪山立,席卷了一切。 无休止的骂声被幽莲吞进了肚里,她清楚见到了童影后颈紫光暴涨的咒印,童影微微转过头来,眼光如刀般割在幽莲心头。 纷乱的剑影之中,一个黑影蓦地突出,映月的利剑势不可挡地刺入幽莲的腹部,透体而出,童影站在幽莲身前,目光呆滞,脸颊挂着两行泪痕。 当童影恢复意识的时刻,已见到影月刺进了幽莲的身体,滚热的血液顺着剑锋流出,成股滴落。她惊得放开握剑的手,幽莲软倒在地。 童影扑上去按住幽莲的伤口,低声啜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笨蛋,我杀你,你杀我,何必抱歉?”幽莲挤出一丝憔悴的笑,深吸口气,调匀气息,“我们之间只能剩一人,我挣扎过,也知足了。” “我这就给你疗伤!”童影恍然醒悟,撕下衣襟就要给幽莲止血。 “不用,我伤势已深,救不回来了。”幽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克制在喉间涌动的血气,“你还记你答应我的事吧。” 童影轻轻点头,低声说道:“你之前所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吧?” “笨蛋,我从来不说谎话,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幽莲笑了几声,又咳嗽起来,过了会儿才稍稍缓和,“我在最后也不会放过你,我要你把我的双眼送回修罗一族的故地,就算你拼上性命,也要完成我的遗愿!” “我会的!我会的!”童影字字坚定铿锵。 她握紧幽莲的手,感到温暖的手心渐渐转冷,幽莲的呼吸也细得再也听不见了,但她仍睁着眼,勉力保留生前的神光,柔柔地看着童影,发白的嘴唇微微蠕动,似在说什么,但童影却听不真切。她伏低下头,耳朵凑近嘴唇,但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幽莲闭上了眼,就如陷入长梦,不再醒来。 第298章 荒古祝神(七) 当童影说完的时候,天色已是大亮,阳光自东方斜射入枫息谷中,大火之后抛荒的野地,残存的断臂,腐朽的木桩,脆裂的乌瓦全部呈现在几人面前。项空尘站在山腰的祖祠门前,举目远望,才看清昨夜中自己所踏上的这片土地全貌。 “后来,荒神的祷祝仪式结束,结界打开,我从谷中逃了出去,再也不曾回过影舞,这几年中,我一边躲避影舞的追杀,一边探寻修罗一族的踪迹,只是修罗一族避世已久,少有人知他们所在,我四处打听了很久,又仔细调查了谷外的枫林排列,才进到了枫息谷里来。只是谷中已无修罗族人的踪迹,空留残破的屋宇村舍,唯一完整的只有这所祠堂。” “修罗一族早在十余年前的大火之中覆灭,余下多少族人我也不清楚,只是自此之后这里沦为了一片荒地,无人问津,那些逃散的族人再未回来,只有我每年回来修葺祖祠,以告慰先灵。”苏流风听完童影的诉说,冷峻的脸色似乎稍稍缓和,但双眼仍盯着手中两颗红瞳,“没料到再次回到此地的族人,竟仅仅是一双修罗之瞳。” 童影走上两步,从桌上拾起三根檀香,在林立的灵位前跪下,虔诚说道:“幽莲,我已完成你的遗愿,愿你魂归故土,与族人相伴。” “对于修罗族的人来说,红瞳便是血脉的证明,传说其中寄宿着我们的魂灵。你所带来的幽莲的眼瞳,我回好好珍藏的,好让她漂泊的灵魂归于平静安宁。”苏流风也拾起三根檀香,在祠堂前祭拜。 项空尘见两人都上前上香,一时不知自己是否也应俯身祭拜,他看看童影,又瞧瞧苏流风,两人都默然不语。他犹豫片刻,还是走到灵位前焚香祭拜:“晚辈无意打扰众位修罗族先辈英魂,只是身边两人同是晚辈友人,又与修罗一族关系不浅,还望诸位仙魂保佑他们相安无事。” 项空尘深知苏流风对修罗一族的感情,对当年屠尽族人的六指满含敌忾,也不知此时他得知幽莲的死与童影相干,是否会就此失控,杀掉童影为族人报仇,果真如此,他就不得不出手止战,但也不免伤及彼此情谊,此时借祷告祭文说出自己心中所忌,也希望两人化干戈为玉帛。 童影也听出项空尘话中意思,她轻轻瞧了项空尘一眼,又转向苏流风:“你若是要为你的族人复仇,便动手吧,但我也不会就此束手待毙。” 苏流风凝视童影双眼,静立不动,既无动手之势,也无言和之态。 夹在两人之间,项空尘左右为难,暗叹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你们到底动不动手?”良久,一声刺耳叫声从几人头顶传来,狸猫站在飞挑出的屋檐上,来回踱步,“老子在上面来回走了几十回了,就等着你们动手呢!” 项空尘此时早已焦头烂额,忽听狸猫撺掇言论,不禁暗骂这只死猫唯恐天下不乱,在此剑拔弩张的情形下还不忘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片刻,苏流风移开目光:“你走吧,幽莲虽为修罗族人,但她与你均是以性命相搏,定然也有此觉悟,你千里迢迢将幽莲双瞳送达祖祠,我还应谢你。” 项空尘长吁一口气,抹了抹手心的冷汗,正想笑着劝说几句,却被狸猫抢道:“小妖女,既然你受人之托已成,那便就此离去吧,本大人胸襟恢宏,至于往日那些不快就此作罢,但若是你后颈的那什么恐魂咒再次发作,殃及本大人,届时就不能怪本大人心狠手辣,欺负晚辈了!”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自行离去。”童影冷冷地回了狸猫一句,又扫过面前的两人,目光在项空尘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屋外,持剑离去。 “快走!快走!不知往后你会引来多少影舞的杀手!”狸猫望着童影的背影,还不住大声催促。 项空尘望着童影远去的身影,回想起初遇时那个夜晚,眼前的少女也是这般慢慢走远,融入远景,两个影子在此刻重合,他发觉自己仍旧如此无力,即使修为日增,但横亘在面前的天堑依然难以跨越。 “你小子愣着干嘛!?还不去追!?”狸猫又低头骂起项空尘来。 “可是……你不是说,她的恐魂咒和影舞……”项空尘呆呆地望着狸猫,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 “区区恐魂咒难得住老子吗?”狸猫乱舞着猫爪叫嚣,“区区影舞就让老子怕了吗?别磨磨叽叽的,想追就去追!” 项空尘呆立了一会儿,对狸猫重重点头,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狸猫见项空尘奔得远了,啐了一口,长吟道:“两袖扬后尘,功名不加身。小子,老大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你想要她跟着我们吗?”苏流风从祖祠走出,远眺四野枫林。 “不过多一张嘴,多一口饭,莫非焚阳宗弟子还会被一个小姑娘吃穷?”狸猫哼哼两声,“倒是你,不怕小妖女说谎?说不定修罗族的小女娃是给她用阴损招数偷袭致死的。” 苏流风摇摇头:“修罗一族的眼瞳虽均是红色,但却因情绪不同而显现出各异的红光,幽莲的眼瞳,并非充满怨毒与愤恨的血红,而是另一种柔和的目光。” 狸猫好奇地伸长脖子向下问:“那是什么目光?” “就好似母亲的眼眸。”苏流风望着眼前废墟,恍惚间似又回到幼年时光。 项空尘追上童影时,童影正坐在一根横倒的树干上,他缓步走上前,踩着枫叶发出沙沙声响,童影察觉动静,并没回头,只低声道:“你也听见那只狸猫所说的话了,留在我身边,不知何时会会受到牵连,并且恐魂咒还刻在我身体里,不知何时会发作。” 项空尘背对童影在她身旁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之后如何打算?” 童影微微一怔,她也不知自己今后去向何方,原是一心怀着幽莲的遗愿逃出影舞,寻找修罗一族故地,再无其他想法,如今已兑现诺言,心里却茫茫然不知所措。她目光随着火红的枫叶飘摇,似乎连自己的命运也如风中飞叶般无所归定。 项空尘见童影迟迟没有回答,又道:“若是没有去处,不如你随着我回青阳峰吧,那是一个小村子,少与外界往来,村里人既善良又淳朴,吴伯虽然举止粗犷,但见识广博,心肠又好,你去了,他也不会为难你。” 童影摇摇头:“我身上刻下的恐魂咒若不消除,无论躲到天涯海角,迟早都会被她们发现,届时可能会连累你村里的人。” “那就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项空尘词句铿锵。 童影沉默了,半晌不语,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平静无波的眼中似乎点燃了微弱的火星。 “幽莲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吧。”项空尘没有看童影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不然她又为何会让你出来寻找修罗一族的归属?她想让你挣脱影舞的束缚,真实地活着。” “我身上明明有那么多缺点。她明明那么讨厌我……”如此说着,童影却哽咽了。 “是呀,你身上有许多缺点。”项空尘摇摇头,“那个清楚你所有缺点的人,往往就是最在乎你的那个人啊!”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沉抑在心中的痛苦与悲伤在此刻再也不受压制,项空尘感到童影伏在自己后背,在低低的啜泣中,泪水润湿了他的衣衫。 远处,狸猫藏在草丛里,不解地抓了抓脑袋:“怎么好好的就哭起来了?这傻小子真是愣头愣脑,说不定又说了什么莽话?” 一只手忽然捉住狸猫后颈,把他拎了起来,狸猫回头发现是苏流风,不禁怒骂道:“苏家小子,你做什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苏流风说着,拎着狸猫走开。 狸猫张牙舞爪地咒骂,但终究被苏流风带远了。 此刻朝阳初升,满山金光火色,熠熠生辉。 第299章 戴罪逃亡(一) 洛河镇西郊的杨氏茶棚已开了三十余年,在附近几十里都有不小名气,过路的行脚贩夫远远闻见清新的茶香都会坐下来喝上一碗解渴茶。 今日茶棚却生意冷清,烈日高照,路上出了蒸腾的热气,连半条人影也没有。茶棚里,老板摇动蒲扇,敞着胸膛歇息,睡眼迷蒙地观望小路尽头。 “这个贼太阳!怎么都立秋了还要发发威?”老板吹了吹唇上的小胡须,又叹了口气,“平日里茶棚生意倒好,可最近几日不太平,连平日里脚夫力夫都不见了踪影。” “杨老板,请上三碗绿茶。”正当茶铺老板连连抱怨的时候,却听见店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有生意可做,他不禁一喜,笑着回道:“好勒!”转入柜后准备茶碗茶水。 当老板再抬眼看时,却见棚下已端坐着一个少妇,眉目秀丽如画,不施脂粉,身穿一袭月白长袍,飘飘然却有几分出尘。老板从未见过如此清丽的女子,不禁看得呆了,女子察觉老板目光,笑道:“杨老板,你的茶沏好了么?” 老板忽地惊醒,才发觉自己倒在碗里的茶水早已溢了出来,自己脚面也被洒出的茶水打湿了小半。他狠狠摇头,暗骂自己色心不死,愧对家中老婆,但转念之间又有些疑惑,这个女子看去极为面生,为何却知道自己姓氏? “客官,您的三碗绿茶。”老板递上三碗茶水,却斜眼不敢瞧这名女子。 “怎么,杨老板有什么疑惑吗?”女子似读出了茶店老板的心思,晃动着碗中碧油油的茶水,柔声说道。 “没什么,只是小人不曾见过客官,客官却能一口喊出小人贱姓,让小人有些惊讶。”老板面对眼前女子不自觉间自惭形秽,连措辞也显得卑微低下。 女子笑了笑:“你的店前不久大张旗鼓地写着‘杨氏店家’几个大字,除非我不识字,不然如何不知店家高姓?” 老板一拍额头,暗道自己果然被迷了神智,连如此简单的问题也没想到。 “而且,”女子纤细的手指在碗沿抚了抚,“我约摸二十年前也来过这家差点,当时的老板似乎叫‘杨舒’。” 老板一惊,瞪大了双眼,眼前女子看来不过三十,但却说二十年前来过,且还记得自己父亲全名,莫非她来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女孩? “其实‘杨舒’正是家父。”老板转眼打量起面前女子来,心想传言仙家门派有驻颜之术,若眼前女子真是成仙之人,那一切也说得通了。老板子承父业,自幼便留守在洛河镇里,见识不广,但却听来此歇息的吟游诗人,行脚客商说起过外边的奇闻异事,唐国境内的仙家门派他也略知一二。 “杨伯可还安好?”女子一仰头,碧绿的茶水便送进了她的口中,如此豪爽的喝茶姿势,看得老板呆若木鸡。 女子如壮汉豪饮,接连端起三碗绿茶,咕噜噜送入喉中,饮完才用衣袖擦干溢出的茶水。 “客官喝茶的方式果然……果然与众不同。”老板本想阿谀两句,却不知如何形容。 “今日天热,我赶了几十里路,滴水未沾,又见旧时老店,心情畅快,也顾不得那些礼仪了。”女子盯着茶棚前飘扬的白旗,“当年我来时,就在贵店喝了一碗清茶,本是为解渴,可不曾想杨氏老茶却别有滋味,丝毫不比那些名贵茶品差。” “客官太抬举小店了。”虽然嘴上如此说,但老板心里可乐开了花,“小店所用茶叶并非什么名品,只是寻常绿茶,只是煮茶却也有学问,不仅精选茶叶,且须掌握火候,茶水,甚至茶具也须安置应景。小店小本生意,也没什么精贵茶叶,置办不了精致茶具,只能在火候和茶水上下功夫。火候传至父辈,我也仅仅掌握皮毛,茶水却是取自这条洛河支流的上游,那里水清潭碧,少有污浊,炎夏还冰凉凉的,沁人心脾。” 女子连连点头:“贵店茶水之中果然暗藏奥秘,我之前细品时就察觉与茶叶一同煎煮还有罗汉果,另加生姜,丝丝缕缕间还能泯出一点薄荷的清新。” 老板拍掌叫好:“客官厉害,小店的确加入了这几样东西,正是秋老虎过境,怎样也得泡些祛热醒神的清茶来款待客人。” “宫廷之中茶道礼仪过于繁琐,反是小店布棚下的淡茶解人疲乏。”女子爽朗一笑,白袖扫过桌面,“下次我若是再至洛河镇,定会再来拜访老板的小茶棚的。” 老板和女子话机投合,就如交到一个知心好友般,恨不得将腹内所有茶经茶道吐出,但见女子在桌面留下几文茶钱,知道她就要离开,只好收敛激动心情,问道:“客官是要走了?” 女子点头:“去拜访伽蓝寺的一个故友。” 老板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客官还得小心才是,最近洛河镇不太平,连伽蓝寺也传出一些怪闻。” “哦?烦请老板细说。” 老板闲来无事,又忧心客官安慰,缓缓说道:“十几日前,伽蓝寺中七层浮屠突然闪现灵光,寺内僧众禅师都被惊醒,据传这道灵光是不祥之兆,即可就会降下巨大灾祸。寺内住持忧心忡忡,探明事发之地,集结群僧就要出发武陵寻找灾祸源头,可谁知浮屠塔顶的灵光又倏然消失了,那震动全寺的灾难就这般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那洛河镇也出了什么异兆?” 老板摆摆手,低声道:“洛河镇倒并没这些奇怪之事,但镇里昨日却出现了几个恶徒,其中一人淫恶不堪,不知多少黄花闺女在他手上失贞!若不是县令的公子及时查探到几人来历,警醒镇民,不知又有多少女孩被祸害!” “还有这等事?!”女子皱了皱眉,眉宇间浮现出一股煞气,“可有画像,如何辨识他们?” “千真万确!”老板神色郑重,“镇口已经贴上了告示,有官兵把守,想来那几个恶徒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洛河镇。几人相貌我倒记得不太清楚,反正是凶神恶煞一类歹徒,倒是他们身边常带着的野兽让人印象深刻,号称‘一尺夺魂’!” “老板,来四碗清茶!”两人正谈话间,店外又有人喊道。 “来了!”老板收拾起桌上茶碗,又转入后台为几人倒茶,女子饶有兴致地打量坐下的几人,两个少年各穿一身淡青色和藏蓝色长衫,少女黑衣长袖,白绸束发,袖中的手不时从腰间佩剑拂过。 女子眼睛亮了亮,又见一尺来长的黄影从青色少年背负的竹篓中蹿出,翘着腿坐在长凳上。 “客官要的清茶!”老板端着茶碗从后台走出,见到大摇大摆坐在长凳上的狸猫不由得一怔,但片刻又恢复神色,笑着把四只茶碗放在桌上,转身往后台去了。 狸猫瞥了一眼茶店老板,又瞄了瞄邻桌的少妇,端起茶碗牛饮,其余三人也跟着喝茶解渴,但无人说一句话。 不多时几人就饮尽碗中茶水,把茶钱往桌上一叩,起身就走,匆匆离去。 茶店老板见几人走远,才丢魂般从后店绕回茶铺,擦了擦额头冷汗。 “怎么,杨老板又去哪里用功了,弄得满头大汗。”女子似笑非笑道。 “哎呀,客官你可得小心了,小人方才回忆起,之前进入洛河镇的恶徒就带着一只凶恶的狸猫!”老板似乎吓得软了腿,一下子坐在长凳上,又抹了抹汗,“幸好几人并未逗留太久,不然我这小小茶店也就倒霉咯!” “原来那几人就是你口中的恶徒吗?”女子目视远方,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第300章 戴罪逃亡(二) 洛河镇镇口石墙边围聚着许多镇民,人群中心的军士拍了拍石墙上的三幅画像,朗声道:“你们都看清了,这二人一兽皆是不得了的恶徒,杀人如麻,无恶不作,你们若是有人见到相似之人,就上报于我,到时县令公子自会重赏!” 镇民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惶恐焦急的情绪全然浮现在脸上,他们不敢领受那些赏钱,只盼这几个恶徒早早离开镇子。 之前在茶店饮茶的女子此刻也走入人群中,目光扫过三张画像,喃喃自语:“一线毒医、一剑狂生、一尺夺魂,呵呵,这些绰号倒是有趣。” 女子身穿月白色长袍,柳眉云鬓,卓尔不群,站在人群中尤为显眼,为首的官兵一眼就瞧见了她,又见她低头轻笑,便问道:“妹子,你可见过告示上的几人?” 女子摇了摇头,转身退出人群。 见女子走远,一个瘦削官兵踏前一步,凑近为首军士耳边说道:“李哥,方才那个媳妇长得可真俊,不知拉去给少爷瞧上几眼?说不动到时少爷一高兴,就赏赐我们几个小钱呢!” 为首官兵瞪了他一眼:“此刻寻找到那几个恶徒才是当务之急,少爷之事不提也罢。我们可是官兵,不是盗匪!” “哎,就是因李哥你不知讨好少爷,才始终是个小队官兵,纵使你武艺再高,还不得在县老爷面前低头。”瘦削官兵悻悻抱怨几句,退了下去。 两人对话女子都听在耳中,她检视自己全身服饰,不禁叹了口气:“没料到我穿上这身行头,还是免不了被人觊觎。也许扮作村妇,才能这些人眼中消失。” 这时,一个黑影从屋檐上掠过,速度极快,寻常路人全没注意,但却并未逃过女子的眼睛,她细细瞧了一眼,就看清那个黑影真身即是午间在茶棚歇息的那只嚣张狸猫。 “一尺夺魂?”女子点头轻笑,“有意思!”纵身追了上去。 狸猫在屋檐上左拐右拐,终于落在一个僻静小巷里,巷子里站着三人,正是项空尘几人,他们见狸猫回来,便问道:“狸猫老大,如何了?” “今晚咱们就别想住店了,在镇外的小林子过夜吧。”狸猫摇头哀叹,“近几日搜查严格,客栈都已被知会了,说不定走上街就会被人认出。”又怒哼一声,“大爷本也不怵那些衙役官兵,但你既然不愿惹是生非,那我就委屈几晚吧。” 项空尘点头:“我也未料到当初吓走那个县令公子又会卷土重来,当时我也不想随意捏造的绰号被他信以为真,还大张旗鼓地抓捕。” “一尺夺魂,真是好名字!”狸猫盯着项空尘冷笑。 项空尘抓了抓头发:“这也很符合老大的气质。” “你知道他是如何说你的吗?”狸猫怪笑,“说你是‘一剑狂生’!这名字可霸气了,比我那‘一尺夺魂’不知胜过多少!” “一剑狂生?”项空尘也吃了一惊,但见狸猫神色,赶紧岔开话题,“那苏流风的绰号是什么呢?” “不就是‘一线毒医’吗?”狸猫话锋一转,“不过对他的介绍却比你我详细得多,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淫贼!” 苏流风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听见“淫贼”二字,眉梢不禁抽动一下,童影与项空尘也不约而同看向苏流风,似乎想从这人脸上读出“淫贼”二字。 “好了,闲话少说!”狸猫一挥爪子,“我们赶紧出镇,若是赶得及,还能在下个小镇露宿!” 几人各自以面巾蒙面,遮遮掩掩地出了洛河镇,往西行了十里,却不见一户人家,只有一条小道延伸向远方山麓。 “怎么见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狸猫怒骂。 “洛河镇西面并无河流支脉,土地贫瘠,不适耕种,所以少有人家居住,再往西三十里就能见到一家客栈,今晚或不必风餐露宿。”苏流风在洛河镇住过一段时日,对周边的环境比几人熟悉,此时三人都依着苏流风所指方向行进。 正当几人向前疾步赶路的时候,从草林中传来一声声呼救声,三人一惊,往草林探寻,见到一个裹着头巾的村妇正坐在一块磐石上呻吟。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孩,也被女子痛呼声惊得啼哭不止。 “这个村妇怎么这般熟悉?”狸猫抚须思索,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位大姐,你怎么了?”项空尘见村妇哭得凄惨,急忙开口问道。 “我的腿扭伤了,走不了路!”村妇捞起自己裤脚,露出紫红的肿块。 “在下正好懂些医术,让我帮你看看。”苏流风从怀中摸出不囊,稍稍查探病情后,取针刺穴,“并未伤及筋骨,血脉疏通之后,肿痛自行消解。” “小妇在这里谢过几位侠士。”村妇说着就要拜倒,但怀中婴孩却啼哭不止,她又抱起婴孩轻轻摇晃,哄着他入睡。 “小孩可能饿了,要吃奶!”村妇又道,低眉瞟了几人一眼。 “小孩子要吃奶了,你们傻愣着干嘛,还不回避。”狸猫大声呵斥几句,识相地转过身去,项空尘也恍然回神,回身避开。 “可是小妇也没奶呀!”村妇听见狸猫说话,愣了愣,无奈道。 “这不是你孩子吗?怎么没奶?”狸猫大叫,“别以为老子是只狸猫就欺得了我!” 村妇摇头:“这不是我的孩子。我只是旁巧路过,听见小孩啼哭,就四下找寻,后来找到了这样一个被遗弃的婴儿,但我返回的途中却扭伤了脚,不得不坐在石上歇息。” “这可就难办了,你看我们都是大老爷们,边上这个小姑娘更是不会有,看来只有让这孩子先饿着了。”狸猫耸了耸肩,“或许前方客店小村圈养牛羊,从它们身上挤点奶给孩子填肚。” 村妇点头:“如此也好,就得麻烦这位小兄弟暂时先背我行一段路程了。” 项空尘摆手:“不碍事,你家在哪,我们把你送回家吧。” 村妇心里感激,热泪盈眶,连连称谢。 “这孩子交给谁抱着呢?”村妇哀求的眼神扫过众人,狸猫第一个回绝,苏流风也面露苦思,称自己从未抱过孩子,只怕会出闪失。 “小姑娘细心,就由你先代我抱着。”村妇不等童影反应,一瘸一拐地走向童影,不由分说把孩子送进她怀里,童影只好伸手接住。 项空尘蹲下身去背村妇,却感觉如同背上一尊等身石像,沉甸甸的,若不是他多年炼器,四肢膂力大增,只怕反被村妇压得撑不起身。他心里暗惊,外看村妇体型纤瘦,没想到身子却如此沉重,但也不便言明,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后可要好好谢谢你。”村妇问道。 “我叫项空尘,他们分别是苏流风和童影。”项空尘向村妇一一介绍几人,但轮到狸猫时就一言避过,怕村妇被这只会说人话的狸猫吓住。 “原来你姓项啊,我倒是见过一个和你同姓的人。”村妇抬眼望向远方,“不过他却不如你这么好心,在村子里也算是最顽皮的人了。每日上上下下,闹得全村鸡犬不灵。我一次和他出去玩,他就把我扔在了山林里,自顾自地跑了,后来抱回个婴儿,说是这个婴儿吃狼奶长大,虽然母狼对她养育有恩,但狼与人终究有别,就带回来让我抚养,我当时也是懵懵懂懂,只是觉得孩子可怜,就把她抱回村里。村里人见我抱了个孩子回去,当时就沸反盈天,流言四起,我还为此被姐姐狠狠骂了一顿!” 项空尘听她自言自语说得起劲,也不打断她,只当作路上闲谈,不以为意。 “后来他就离开了村子,偶尔回来看看,再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村妇伏在项空尘背上,项空尘感觉一口清风吹过自己耳边,暗想虽然这个村妇表面对那个顽皮的男孩又气又恨,但当他离去的时候又暗自伤感。 “那他长什么模样?他既然如此贪玩好耍,就不会甘于平庸,说不定已成为什么响当当的人物了。若是我见到他,就劝他多回故乡看看。”项空尘笑道。 “他的模样和你有几分相似,同是……”村妇忽地止住话头,小声念叨,“我好似在哪里见过你,就在前不久,经过洛河镇的时候……” 四人同时变色,心想这个村妇认出了自己就是洛河镇所通缉的那几人,只是过了半晌,村妇只是凝神苦思,始终记不起什么,最后不了了之,也不去在意,几人定神之后,又沿着山道向西走去。 第301章 戴罪逃亡(三) 又行了二十里路,几人见前方光秃秃的山丘下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客店,终究在烈日暴晒下找了了一家遮阳的地方。 童影和苏流风轻装而行,虽然烈日当头却也不觉炎热,但项空尘此刻的热汗却涔涔而下,童影心里奇怪,同是炼器之人,为何他却显得如此费力,纵使背负着一个妇人前行,也不至于如此,问道:“你怎么了?” 项空尘抹了抹额前如黄豆般大的汗珠,笑了笑:“没事,就是天气太热了。”虽说嘴上如此说,但他心里却叠声叫苦,背上传来的重量沿途似在不断增加,此刻他已至力竭边缘,难以支撑,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硬撑。 村妇一路都附在项空尘背上,轻松悠闲,时时笑笑,似并未察觉项空尘满头大汗。 走近客栈,项空尘赶紧将村妇放下,不禁长吁一口气,好似千钧巨石从胸口挪开,大感轻松。 “小兄弟,多谢你了,背了大姐我这么长段山路。”村妇笑着拉项空尘坐下,又招呼店伴沏茶端水,给项空尘倒上,让他喝茶解暑。 “区区跑了几十里路就成这副模样,看来其中有古怪。”狸猫瞧了眼项空尘气喘吁吁模样,又转眼端详村妇容貌,见她五官清秀端正,只是脸上似染了一层风尘气,看去显得苍老。 “小姑娘也很会抱孩子。”村妇又接过童影手中婴孩,“一手托着她屁股和腰,一手撑起她的颈和头,这样她才不会觉得累。” 童影对村妇笑了笑:“以前我也抱过小孩,所以多少熟悉一些。”、 “是吗,那肯定是妹妹或弟弟吧。”村妇又问。 童影摇了摇头,不再说话,村妇也不在意,用手刮了刮婴孩的脸蛋,似不经意地说道:“沿途赶路的时候,我老觉得你们几人面熟,却始终想不起,如今我终于记起来了。” “你们几人就是洛河镇那几个通缉犯!”村妇高声大喊,似乎恨不得全客栈的人都听见。 村妇的声音远远传开,不只项空尘几人吃惊,连客店的其余客人和掌柜店伴也忽地僵住,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来。 “好似我记错了!”村妇又续道。 客店的众人相互望了一眼,只觉得这村妇疯疯癫癫,也不再理会,各自喝水吃菜。 项空尘几人却不信村妇是顺口胡说,他们虽不怕被人认出,但却不想连夜赶路,日夜逃避官兵的追捕。 村妇见几人都盯着自己,神情戒备,低声说道:“几位是我的恩人,小妇我虽不识什么大道,不懂学问,但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我不会出卖几位的。” “那你为何说出我们被通缉一事?”苏流风冷冷道。 “我平日里大嗓门惯了,之前一时欢喜,就没忍住。”村妇神色歉然。 “趁她还未透露我们的消息,杀她灭口如何?”狸猫阴恻恻地建议。 “几位侠士还请高抬贵手,小妇不过一个弱女子,几位何必和我计较。”村妇神色慌乱,“而且几位之前出手救我,此时又杀我,却无半点好处。” 项空尘知道狸猫说笑,但也配合他沉声威胁:“既然如此,大姐你就不要说什么多余的话。” 村妇使劲点头。 “掌柜,准备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何公子今日赏光,你们可得伺候好了!”一个官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走近七人,其中一人服饰华丽,走在人前,身后跟进六个官兵。 项空尘一惊,心说冤家路窄,却在这个偏僻小店撞见了,转眼见苏流风同样神情凝重。 “掌柜,你可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没?”一个官兵走近柜台,顺口问道。 掌柜战战兢兢,只怕得罪了几人,听官兵问话,只是摇头,他也不想自己小店受到波及。 何公子走入店门时,目光扫过一圈,却落在童影身上,正想上前招呼一声,却又看见童影身边坐着的几人,登时瞪大了眼,哈哈大笑:“原来是你们!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官兵不知原由,只听何公子发命,便一齐拔出刀来,把几人围住。 “他们就是那日我遇见的恶徒!你们只管动手!”何公子又轻轻看了童影一眼,“但不要伤了那位姑娘。” “恶徒,还不束手就擒!”话音未落,一个官兵又劈刀砍来,项空尘微微侧身,躲开一刀,忽然转身拍了官兵肩头两掌,官兵经受不住,直跌出去。 “为何你们口口声声认定我就是恶徒?”项空尘大声喝问。 “当日你亲口承认,这还有假?”何公子冷笑,拔出腰间佩剑,“先前本少爷未携带兵器,让你们嚣张几日,今日就收拾了你们!” 说完抖剑直刺项空尘胸膛,项空尘见何公子出手便是杀招,知他心狠手辣,但剑势却平平无奇,斜身躲开,转腕拍在何公子手腕,何公子痛呼一声,利剑脱手。 “我们无意与你争斗,也不是你告示所言的凶恶歹徒!”项空尘朗声说道,气息沛然,声震屋瓦。 “好厉害!”只听一声暴喝,一个官兵从旁刺出,左手拍向项空尘右背,右手手腕翻转成爪,拿他后颈。 项空尘不愿出剑,只是空手搏斗,见两手前后抓来,手影晃动,仅凭右手就将两股攻势化解。官兵瞧出项空尘武力不低,拔出腰间官刀,舞出一团光影,转眼罩住项空尘全身,任他无处躲避。 项空尘见刀光绰绰,刀身隐约凝有灵气,这名官兵也是炼器之人,不敢以手搏刀,铮然拔剑,青光随刀影翻飞,震得客店阵阵锐响,但却不见一丝刀光渗入青辉之中。项空尘初学剑圆,此时也凝神观察对方刀圆,官兵刀法凌厉多变,若不是自己剑术精进,此刻也绝难防得如此严丝合缝。 官兵久攻不下,又见项空尘只守不攻,已经知晓自己武技不敌对方,但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停手,不然公义王法将荡然无存。 “林兵八阵!”锐鸣中又刺出一声咒诀,项空尘余光瞥见一道青光射来,挥剑转拨,逼来身前官兵,随即一步踏上,横挥一剑,龙吟声拔起,斩在青光之上,气浪震得桌上碗筷哗哗作响。 官兵原以为项空尘突然转守为攻,心知必死无疑,但却不见项空尘逼近,反是一剑斩断射来的青光,这才明白他是救了自己一命,若是自己后背挨上,必定内脏受创。 “何公子,你连自己手下官兵也不顾及的吗?”项空尘愤然质问。 “若是能诛灭你这恶徒,我想他也死得其所了。”何公子冷笑,手中又亮起了青色光芒。 “原来这小子去淘了些小玩意儿。”狸猫一眼就看出何公子手中符箓制式,以林兵八阵法阵缩尺炼进这小小一张符纸中,虽威力大减,但也易于发动。 项空尘看着一地狼藉,方才激斗之中摆置木桌长凳都被劈得不成样子,店家畏畏缩缩呆在柜台后,却不敢多说一个字。他知道再斗下去,不知何公子还会用处什么手段,只怕整家客店也会被拆得干干净净。 “你说自己无辜,那你如何证明?”被项空尘救了一命的官兵突然问道。 “我们几人是焚阳宗弟子,并非什么恶徒,若是不信,有此令牌为证。”项空尘也不想再生事端,取出令牌递给官兵。 官兵正反细查令牌后,送还项空尘,冲何公子点点头:“公子,的确是焚阳宗令牌,我曾师从于青州李刀师,他就是焚阳宗的内院弟子,我也认得焚阳宗令牌模样。” 何公子显然怒气未消,但见识了项空尘一剑斩符的威力,也知再斗下去也讨不了便宜,眼珠转了转,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为难各位,只是告示已贴,惊动了大小地方,不是我一人能够做主,不如各位随我回衙门,当堂向我爹证明清白,让县令撤了通缉告示。” 项空尘知道这个何公子不会善罢甘休,但此事必须处理妥当,既然亮出了焚阳宗身份,就不能扫了焚阳宗威名,凛然说道:“好,我答应你,就随你回去!” 何公子轻轻点头,甩袖出门。 项空尘几人紧随其后,狸猫扫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官兵,怪笑一声:“此次真是羊入虎口咯。” 村妇冲几人遥遥挥手:“几位恩情,小妇改日再报。”看着几人身影缩为一个个黑点。 第302章 戴罪逃亡(四) 项空尘几人在官兵的监视之下来到县衙门前,何少爷转头笑道:“请容我先去禀报家父。”说着冲门外官兵使了个眼色,阔步走入衙内。 项空尘也看出何少爷眼中意思,直言道:“何少爷不必担心,我们若是想逃,就不必跟着你们回来,既然来了,就要当面把事情说个清楚!” “诸位少侠不必担心,既然你们是焚阳宗弟子,县令大人也不会无故冤枉仁人义士,定会给你们个清白。”一个官兵上前对众人一一抱拳,语气诚恳。 项空尘侧头看他,正是之前与自己交手的官兵,他刀法凌厉威猛,不落凡俗,项空尘对他影响深刻,又听闻他师从于焚阳宗内院弟子,按理来说算是同门弟子,心中对他又亲切几分,也向他抱拳回礼。 “在下李啸林,不知几位如何称呼?”官兵又道。 “在下项空尘,这两位是苏流风和童影。”项空尘见苏流风和童影表情都显冷淡,只好替两人介绍认识。 “之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承蒙项少侠手下留情了。”李啸林直言直语,性子率直刚正,“我所用刀法传自我恩师,他曾在焚阳宗真武堂习练数年,后来下山开了武馆,以刚劲刀法闯出了一番名头,李某只是学了些皮毛,却在项少侠面前献丑了。” 项空尘谦虚两句,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大喝:“传门外几人上堂!” 话音刚落,木杖敲击石板的笃笃声随之而起,李啸林脸色微变,不知本是验证几人身份的小事为何却惊动了许多衙役,似乎就如罪犯开堂候审一样。他心里疑惑,跟随几人走进公堂,瞧瞧那个何少爷又在玩什么花样。 几人除下武器,站定堂前,只见高堂之上端坐着一个官服老者,眼眉低垂,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突然他眼缝中射出一道精光,拾起惊堂木狠狠一拍,厉声道:“尔等刁民可知罪也?” 项空尘一惊,没料到他一出口就认定几人有罪,心里有气,朗声回道:“还请县令大人示下,我等何罪?” “无视王法,藐视公堂,这些还不是罪?”县令又狠拍惊堂木,“但凡进入公堂听后审讯之人,均是下跪,你们几人公然立着,视公堂为何物?” 项空尘怒目瞪视县令,暗想自己此刻无缘无故就向人下跪,好似承认自己罪行,这个县令也想借此立个威势。 县令见几人仍旧不跪,怒喝道:“好大的胆子,来人把他们擒住跪下!” 分列两边的衙役听令后,提起木杖就要上前,李啸林忙插入两方之间:“还请大人息怒!” “李捕头,你是什么意思?”县令眯起眼叱问。 “大人,几人并非恶徒,自然也不在审讯定罪之列,他们只是向大人证明身份,请大人收回通缉告示。” “若是他们真是恶徒呢?又当如何处置?” “小人以声誉担保,他们绝非恶徒!”李啸林向县令深鞠一躬,拔出腰间佩刀,双手托住呈上,“若是小人走眼,就此卸任归田。” “好!就依你之言!”县令又拍了一拍木板,响声震彻公堂。 “把你们的信物呈上来吧。” 一名衙役从项空尘手中取过焚阳令,递上案台,县令拾起令牌,眯着眼反复打量,许久都不发一言。 “一个小小县官,哪里见过什么焚阳令?”一个声音忽然传出,“瞧你那老眼昏花的模样,还是早日卸任回家耕田吧。” “大胆!”县令大怒,又连拍惊堂木三下。 “县官老儿,你老是拍你那块破木板,震得老子睡不好觉!”这个声音极是尖锐,众人循声看去,发现是从项空尘手背的竹篓中传出的。 “什么东西藐视公堂!”县令指着项空尘怒骂,命令两边衙役上前捉拿几人。 这时狸猫从竹篓中蹿出,黑影晃动,抢上前来的几个衙役手腕一痛,木杖哐当落地,其余衙役也不敢在冒然上前。 “妖孽!妖孽!”县令惊得站起身来,“快捉住他!快杀了他!” “等等!”李啸林大喝一声,挡在项空尘几人前方,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上衙役,衙役们都清楚李啸林武艺高强,在县衙里难逢敌手,本身也深具威望,此刻纵使县令大喊严令,也不敢上前半步。 “大人还请听我一言,这只……狸猫并非妖物,而是焚阳宗弟子饲养的仙兽。如此能言人语的仙兽出现,不正证明他们均是焚阳宗的弟子吗?” 县令语滞,不知如何辩驳,但见狸猫模样飞扬跋扈,终究咽不下恶气,喝道:“它虽能言人语,但缺乏管教,辱及公堂,该当重罚!” 狸猫双手抱臂,不屑一笑:“若是清官明官我还敬重几分,昏庸的县令我最是瞧不上。” “你!”县令气得吹胡瞪眼,拿起惊堂木就要向狸猫掷去。 “大人息怒!您堂堂县令何必与一个畜生争执?”李啸林并不知晓狸猫身份,真以为是项空尘饲育的仙兽。 “你骂谁是畜生!?”狸猫跳脚怒骂,项空尘赶紧捂住狸猫的嘴,低声道:“老大你何必屈尊和一个县官过不去呢?你忍住一时,等事情妥当,你只管吃吃喝喝,我决计满足。” 县令浑身气得发颤,过了半晌才消解心中怒气,暗想自己与一只狸猫动怒,大失身份,又正声问道:“你们的焚阳令我也见了,李捕头也以官职担保,如此来我们的确是认错了人,你们并非那些十恶不赦的罗刹凶徒。” 项空尘心里松了口气,只盼事情就如此了解,回头瞧了瞧苏流风,依旧不动声色,童影只是低眉望着脚尖,自始至终似都没听几人言语,但一手拢在腰间,似随时会拔剑而起,只是此时兵刃被收缴,腰间空空荡荡并无佩剑。 “等等!”有人止住了县令的话势,阔步走进公堂。 李啸林皱起眉头,见何少爷出现在这个时候,定是另有图谋,不知暗中又在策划什么奸计。 何少爷轻轻瞧了童影一眼,又走到项空尘身旁,躬身一拜:“县令大人,李捕头虽担保几人是焚阳宗弟子,但焚阳令并非豆腐白菜,寻常能见,只是李捕头一人作证,不免难以服众。” “何少爷,你什么意思?”李啸林听出何少爷话里有话,暗中诋毁自己与恶徒勾结,弄虚作假,欺骗县令。他自来把名誉看得极重,从不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此时受到诬陷,怒气几乎压抑不住,纵使是县令公子,他也直言质问。 “还请县令另取证据!”何少爷镇定自若,全不把李啸林放在眼中。 “你说如何取证?”县令捋了捋胡须。 “不如这样……”何少爷话未说完,忽然肩头一沉,李啸林手掌搭在他肩上,手上隐隐用力:“何少爷,你方才之话还请解释清楚!” 何少爷冷笑一声,沉肩躲开李啸林捉拿,右掌斜翻,拍向李啸林面门,左手戟指,戳他腰眼,李啸林抽手横挡,格开面前右掌,左手下摆,拿住何少爷手腕,两人出手如风,当县令察觉时,两人已彼此拿住对方手腕,僵持不下。 这时忽地从堂外射进一个黑影,贴着一个衙役耳垂擦过,僵持的两人见细长的黑影破空砸来,忽地松手,跃向一边,听见哐当一声闷响,才看清这是衙役手中所持的木杖。 何少爷微微一笑,转身对堂外抱拳:“诸位朋友久违了!” “哈哈哈——”伴着一串嘹亮笑声,一个虬髯络腮的高大汉子走进堂内,接着又跃进三人,服饰颜色各异,高矮胖瘦不一。 “这几人是……”县令诧异的望着儿子,突然请出这几位朋友,他也并未向自己说起。 “他们是孩儿在各处结识的散修,修为深不可测,孩儿能有如此功法,也是多蒙几位好友教授。”何公子顺着手指逐个介绍,虬髯大汉脖颈挂着一串拳头大小木珠,名叫彭叶,身材高瘦的青衣青年名为简复,白衣的中年文士名为燕海城,矮胖的褐肤中年男子名叫季无银。 “孩儿此次请他们来,就因他们长年闯荡在外,见多识广,也识得焚阳令,请他们来此一认。” 县令点了点头,把焚阳令递给几人,让他们细细查验,几人目光在焚阳令上扫过,互觑一眼,同时道:“我们并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焚阳令。” 第303章 戴罪逃亡(五) 李啸林听几个散修矢口否认,不辨焚阳令真假,皱起眉道:“这不是焚阳令还是什么?几位勿要睁眼说瞎话!” “我说不是,就是不是!”矮胖黑脸的季无银冷哼一声。 项空尘阴沉着脸,心想几人就是何少爷故意安排为难自己的,县令又昏庸无能,说不定也会轻信几人胡话,如果真下令捉拿,那就免不了动手伤人。 “你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来头?”狸猫斜觑着季无银。 “我常年在山中修行,少在世间走动,名头不算响亮,但也有人称我‘黑脸铁獒’。”季无银微微昂头,神色之间透着骄傲。 李啸林吃了一惊,眼前这个貌相凡俗的矮子竟然是“黑脸铁獒”。他曾听师父说起,黑脸铁獒已有多年不见踪迹,当初闯入明真武馆踢馆打死馆主和数名弟子后扬长而去,抢了馆内老馆主留下的功法藏进深山潜心修习,没想到今日竟然现身了。 “什么狗呀獒的?本大爷根本没听过!”狸猫跃上房梁,俯视下方众人,“谅你们几个见识短浅的小子也没见过焚阳令,还敢满口胡话,插科打诨,诬蔑焚阳宗弟子。” “你这畜生,好生猖狂!”季无银纵身跃起,离地数丈,铁钩般的手爪捉向狸猫,狸猫轻蔑一笑,身子后仰,翻落在项空尘肩上。 季无银见这狸猫身手矫捷,微微吃惊,但步子不停,落地弹起,直扑向项空尘,双掌成爪,宛如犬齿利牙,正如他外号所言,形如獒犬扑食。 当勾爪刺进项空尘身前三寸时,项空尘忽地侧身躲开,狸猫坐在项空尘肩上满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季无银知道项空尘有些本事,翻转手掌再次抓出,项空尘见来人不知收敛,还不停上前抢攻,就抬手格挡,却见季无银双手忽然转为刺击,点向他的右胁与左胸。 项空尘侧步旋身,抬肘横击,立掌斜推,只用单手就化解了季无银两方拳影,季无银见自己狠厉招式被眼前少年轻轻巧巧拆解,心里惊怒,大吼一声,又要上前搏斗。 “季兄,公堂之上,怎么动起手来了?”虬髯大汉突然大喊,气息充沛,声威远传,几名衙役心神晃荡,不禁捂上耳朵。 季无银听大汉说话,也收手退开,何少爷笑了笑,走上前来:“各位不必伤了和气,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一时也证明不了焚阳令真伪,不如换另一个法子验证。” “什么法子?”项空尘冷声问道。 “既然几位是焚阳宗高徒,那修为定然不低,而我这几位朋友也潜心修行多年,不如就以切磋武艺来证明彼此身份。”何少爷笑里似藏着尖锥,“若是你们胜了,那自然是焚阳宗高徒,若是你们败了,就不要扫了焚阳宗的威名。” “县令大人,你意下如何?”何少爷又向县令作揖,并不问询项空尘几人意思。 “好好,就这么办。”县令乐呵呵地笑着,让几人走入公堂后的大院,彼此切磋比试。 项空尘心想自己身为焚阳宗弟子,如果连对方几个散修的挑衅也不敢接受,那就真的堕了焚阳宗的威名,向苏流风使了个眼色,也移步至堂后大院。 项空尘缓步走入场中,见四名散修中走出一个中年文士,腰间插着一支判官笔,对项空尘抱拳行礼:“这位少侠有礼了。” 项空尘抱拳还礼,见文士衣冠楚楚,彬彬有礼,心中怒气也消减了许多。 “在下‘洛河书生’,讨教少侠几招。”中年文士依旧弯着腰,双手抱拳,“只是刀剑无眼,切磋之中难免断臂折腿,还请少侠多多包涵。” 项空尘一怔,却见文士双手之间射出一道银光,他弯腰行礼,项空尘全然没有料到他会趁机偷袭,此时银光逼至眼眉才看清那是一根细如蚊须的钢针。他在电光火石之间,仓促侧头,钢针贴着他的鬓发飞过,带起了风势刮脸生疼。 项空尘心里恼怒,转头再看文士时,却见他已取出腰间判官笔,横划竖劈,勾勒出一簇簇字符,笔尖虽然由亮银铸造,但灵气聚在他笔端,却凭空写出一个个奇异文字。 李啸林在听说中年文士的外号时就暗暗吃惊,洛河书生虽然称号儒雅,但行事却狠辣阴险,两袖之中常常藏着细小暗器,而手中银质的判官笔既能做兵器使用,又能画符布阵,曾打败许多高手。 “笔锋藏而不露,笔势陡峭森然,描点时重,提钩时锐,这人心机可见一斑。”狸猫频频点头,自言自语地点评洛河书生的笔法。 李啸林不懂什么笔法书法,但听狸猫说得头头是道,暗藏深意,不禁一呆,才发觉这只狸猫竟是一只得道老猫。 这时,文士所画符箓已成,利芒如箭般射向项空尘,项空尘拔剑格挡,向前奔驰,只想靠近文士,让他施展不出符箓。 文士不急不慢地勾勾画画,一幅幅灿然符箓凌空飘荡,从中所激射出的光剑漫天袭来,击得遍地凹坑,项空尘在箭雨之中根本不能前行半步,挥动手中苍鳞格开临面而来的利剑。他从未认真与符箓阵法的好手交过手,日月大醮时也仅是凭着奇袭胜了周文彦,不知原来符箓法阵如此难以对付,其中所释放的箭雨并未刀剑兵刃的轨迹,他也看不清其中剑圆刀圆。 “这小子真是个死脑筋!”狸猫叹了口气。 “怎么,这位狸猫……前辈,项少侠要败了吗?”李啸林恭敬问道。 “若再这么下去,终究是被那个书生玩弄在鼓掌之间。”狸猫见李啸林说话恭恭敬敬,也不再计较他之前无礼言行,“之前他能够挡下你的刀法,那是因为他看见了你刀法之中的规律,不论你多么奇异的刀法,都有其宗旨与规则,刀的规则就是在于砍人,所以无论虚招实招,只要在一瞬间看清刀势来路,就能及时挡下你所有刀势。” 李啸林愕然望着狸猫,他曾听师父说过,刀有刀圆,剑有剑圈,那是习练兵器之人的瓶颈,若是无法看清,那么之后的道就被堵得死死的,许多人再也无法寸进。此刻狸猫所言与师父教授不谋而合,不禁对狸猫肃然起敬。 “只是那是你们兵刃路数上的规矩,在我们符箓之道却不通行。”狸猫敦敦说道,“我们符箓之道称为法则,却与你们刀剑路数不同,刀剑以杀人为目的,但符箓法阵却须以自身灵力勾连天地灵力,天地好比一个大熔炉,山川人兽尽在其中,彼此互相联系,又互为独立,孑然独立当然简单,但融入天地却异常困难。” 李啸林听得莫名所以,似懂非懂地点头,狸猫故作高深,也不说透,心里乐滋滋地瞧着李啸林那摸不着头脑的糊涂模样。 “前辈的意思是,刀剑兵器以杀伐为目的,可以以此反推对方剑轨,法阵与符箓不同,以借势为目的,并不在于一兵一卒,一草一木,所以所见所闻所感不能以此推定,而应如鹰视狼顾,俯揽全局。”苏流风忽然插口道。 “还是苏家小子聪明。”狸猫笑着点头,“符箓与法阵既然并不着眼于一隅一陬,那么从自身反推也是徒劳。” 几人目光回转场内,无数箭雨打得石板噼啪作响,项空尘冒着光雨突进,也不再顾忌擦身而过灵箭,持剑直刺文士。两人距离在顷刻间缩短,项空尘身上被利剑擦处血花,但也避开了要害,一剑斩出。 中年文士停笔不动,翻转手腕,判官笔如短刃兵器与苍鳞相交,兵刃相接处铮然震鸣,项空尘横挥疾扫,苍鳞在他手中舞得大开大阖,力道刚猛,却失了剑的灵便。文士判官笔虽不足一尺,但银笔化作一团雪影,把周身放得严严实实,项空尘纵使剑长三尺,但也奈何不了他。 文士招式倏然变化,笔走龙蛇,力道激增,笔势峭然,每一次击打都在苍鳞剑身上传出震耳鸣响,项空尘虽不能克敌制胜,但却在他笔锋之间读出了运笔轨迹,虽变化无端,但同是冲着自己而来,只需严守方圆三尺,他也始终攻不破自己守御圈。 文士接连变化多种笔法,字体时而瘦骨嶙峋,时而丰腴伟岸,时而陡峭森然,时而灵动飘逸,但无论如何也攻不破眼前少年防御,他活了四十余岁,临摹了不知多少名家字帖,钻研了不知多少符箓经诀,却对眼前少年束手无策,心里又气又怒,猛地顿笔后跃,飞踢一脚。 项空尘横剑格挡,文士借剑身落脚,远远跃开,人在空中运笔不停,灿然符光再次泛起,项空尘知道他又要催动符箓,抢步追上,可文士认为落地,符箓就已书成,一股水柱冲下,逼停项空尘攻势。 “少侠果然了得!可还接得住在下这招?”文士大声叫好,又提笔临摹,姿势大开大阖。 “这个书生看来要出杀手了!”狸猫皱眉。 “只是切磋,为何要下杀手?”李啸林紧张地望着场内,只想有所变故就上前止战。 “项空尘只当切磋,但对手却不如此认为。”苏流风冷声道,“他们每一个手下不知有多少亡魂血债,每一次比试都如临生死拼杀。” “小心!”在旁一直默然观战的童影忽地大叫一声,她作为杀手,比旁人更熟悉杀气涌现一瞬的气氛。 众人此刻也紧盯着场内,文士身前光晕大盛,一个“剔”字横在两人之间,落笔处刀意凌厉含煞,每一笔均是力道苍劲,杀气暗涌。 项空尘盯着眼前这个“剔”字,也感受到文士的杀意,他凝神对视,苍鳞低吟,剑身上如鳞甲般的纹路顺应着呼吸起伏。 面对生死的一瞬,项空尘并不如所预想的那么紧张,此时他只想看看自己进入爵器四阶之后,究竟能否抵挡住对方全力一杀。 第304章 戴罪逃亡(六) 书生冷冷地睨视项空尘,却不见他脸上流露出畏缩惶恐神色,反而在平静中凝着坚定,眼中似埋藏着狂热的火焰,生杀大权在握的书生不禁愣住了。 “燕书生,你还在等什么!”季无银见文士呆立不动,生怕他被项空尘偷袭,连声提醒。 文士猛然回神,见项空尘并未乘隙攻来,只是低伏身躯,斜剑在侧,双目直视,就如踞地将扑的青虎。 “你既然不惧,我又何必畏首畏尾。”文士长啸一声,把判官笔往前急送,笔尖点在凭空的“剔”字至上,“剔”字光文如受谕令,向中心收拢,快速缩为一柄青刀。 “去!”文士厉喝,笔虽臂伸,青刀疾射飞出,如流星般划过凝重的空气。 于此同时,项空尘也弹射如出,整个身躯化作离弦之箭,风扯直了他的袍摆,苍鳞的沉吟升为咆哮,剑身的花纹散射出沧古的光泽,在转瞬间凝作一条细线。 顷刻间,双方青光在空中碰撞,却无半点声息,两边青光互相吞噬撕扯,似经历了许久的搏杀,但在外人看去却仅仅瞬息。 童影不由得握紧了剑,若是青光之中跌出的项空尘,那她立时就会冲上,也不会顾忌切磋的礼仪和决斗的尊严。 文士脸色凝重,他察觉对手在纵身射出的一瞬迸发出的力量,那时他隐约感觉到对方暴露的器量不再是遍地可寻的爵器,而是真真正正的将器。 他轻轻眨眼,但在下一次睁眼时看清了青光中的胜负,项空尘从光团中刺出,手中苍鳞传出惊人的龙吟,碧色的光环在剑身之上贯通,骤然收紧,随即刺出。 文士吓得脸色惨白,全没想到项空尘从自己杀招之中走出还余下如此威势,剑锋无可阻挡地刺来,他只能退后半步。 当他再次回神时,见到自己额前横悬的苍鳞,项空尘在最后几尺内收步,利剑并未刺入文士的头颅。 “好!”一个粗犷雄沛的声音突然传出,虬髯大汉忽然跃入场内,劈掌往项空尘剑身上打下,项空尘转腕收剑,却感觉虎口剧痛,剑脊受了大汉一掌不住颤抖,显现脱出项空尘的手掌。 项空尘吃了一惊,这个大汉的修为远超文士,单是徒手劈剑,也显出了极其威猛刚劲的膂力,厚沉的手掌就如金钢铁铸般坚硬。 “小兄弟年少有为,彭某讨教讨教!”虬髯大汉让文士退下,取下脖颈上的木珠串,双手合十,把木珠夹在掌间鞠躬。 “和尚?”项空尘疑惑,面前大汉举动和莫旦申有些相似,手持念珠,说话之间又好双手合十,言几句佛门真言,并且两人都顶着一头浓发。莫旦申是被逐出师门,不知这个和尚又是怎么不肯剃发。 “铮——” 一道寒芒从旁横过,童影手持影月站在项空尘身前,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头的魁梧汉子,冷声道:“我来做你的对手。” “哈哈,我彭叶从来不打女人,小姑娘还请退下吧。”彭叶爽朗笑了几声,“这位小兄弟本也胜了,这局算我们输了,只是我见小兄弟剑术精深,不由得手痒,这才上前讨教两招。” “如此说你们是认可我们焚阳宗弟子的身份了?”项空尘听大汉认输,略略舒了口气,之前那一息之间爆发出剑势虽所向披靡,但精度不高,消耗极大,此刻他若是再战眼前这个虬髯和尚,却也不易取胜。 大汉摇头:“我并非称自己输了,而是那位燕书生输了,下一场还须你们派一人与我比试。” 说着,眼睛转向场外的苏流风。 “这人不好对付,你小心些。”项空尘与苏流风擦身而过时小声提醒,苏流风只轻轻点头,缓步走至彭叶面前。 “你们既然不对女子出手,那三局两胜如何定胜负?”苏流风问道。 “只是我不会对女人动手,但其余几人就未必了。”彭叶轻笑两声,“也许他们巴不得和女人动手呢!” 苏流风不去理会他言外之意,两袖后扬,往前抱拳:“焚阳宗弟子苏流风。” 大汉回礼:“百掌罗汉彭叶!” 李啸林脸色忽变,怔怔望着虬髯大汉,狸猫瞧出李啸林脸色不对,漫不经心问道:“怎么,什么风把你吓到了?” “前辈,你难道没听过‘百掌罗汉’?”李啸林疑惑地看着狸猫,心想狸猫这把成精的仙兽肯定知道许多江湖传闻。 “什么罗汉?没听过。”狸猫转了转眼珠,似乎懒得去想,随口敷衍两句。 项空尘知道狸猫自视甚高,对于这些江湖传闻不见的多么关注,况且在青阳峰被白老拘束了二十余年,早就不知山外日新月异的变化。狸猫不屑知晓,但他却感兴趣,顺着李啸林的口,问道:“李兄莫非认识?” “那也是我师父告诉我的,他说人在江湖,总得博采讯息,说不准哪天碰见个硬茬还不认得人家,到时死得不明不白也是冤枉。”李啸林低声叙说,“百掌罗汉,早在十年前就闯出名头,听闻他双掌如铁,裂石断金,不在话下,没人能在他手下挨下一百掌,由此外号‘百掌罗汉’。他在爵器巅峰时归隐山林,隐踪十年,如今出山,应是踏入了将器境界。” 项空尘听后心想,双掌铸铁,就是以灵气附在掌上,如双掌上套了铁质手套,就连铁器兵刃也能拗断。 “传言百掌罗汉也出手沉重,不知这位苏兄能否平安退下。”李啸林与苏流风少有交谈,也不见他出手,心里不禁为他担忧。 忽然彭叶暴喝一声,双眼透出凌厉锋芒,纵身趋前,扑向苏流风,双掌齐施,掌影翻飞裹住苏流风周身,他自起始就看出苏流风修为不低,此时一出手就是全力,每一张都凝聚厚实灵气,虎虎生风。 苏流风身躯摆动,左右腾挪,在彭叶掌下闪躲自如,纵使掌影无数,但也没有一掌正中他身体,就连掌风也只微微带起他衣袍,挨不近他周身一尺。 彭叶见苏流风镇定自若,忽地抽身后退,屈膝高跃,他虽然身躯庞大,但在空中却矫健如鹰,忽而俯冲下来,双掌拍向苏流风左右肩头。苏流风本想侧身躲开,但彭叶双臂长展,自己即使左右退开半尺也依旧在他掌锋笼罩之下。 他不再躲避,伸出双掌向彭叶拍击,彭叶见苏流风并不躲闪,心里暗喜,双掌聚气,凝实成铁,霍然击出,兼具凌空扑下的力量,如海浪般击在苏流风双掌上。 两人身形同时顿住,闷雷般的声音从双掌相接处响起,彭叶神色一变,收掌退后半步,苏流风也向后退了两步,双方互相对视,无人抢攻。 季无银见彭叶被逼得倒退半步,心里惊讶,对身旁高瘦的青衣青年道:“没想到这小子修为不低,面对彭大哥也只吃了这点亏。” 青衣青年点头:“如果只以步数来推断,的确是彭大哥实力更胜一筹。” 中年文士摇头:“那小子并未吃亏,他本就不以膂力为依,被百掌罗汉逼得倒退两步反而显出他修为精湛。” “我不信,焚阳宗的弟子就算天赋再高,还能短短几年就赶超苦修多年的和尚?”季无银瞥了瞥脸色惨白的文士,“不过某些人却丢了天下散修的脸。” 中年文士皱了皱眉,咬紧牙却不反驳,冷哼一声,又转头观战。 彭叶瞧了瞧自己手掌,大笑两声:“很好,咱们继续!”说着就要冲出。 “且慢!”这时,县令突然叫道,声音虽然垂老绵软,但两人都听出那是县令的声色,同时停手,只听县令笑道:“几位的身手功夫老夫已经见识了,既然几位身负高学,在这里搏斗比试不免屈才,不如听老夫一言,另行比试。” 众人都不知这个昏庸县令葫芦里又卖什么药,静静听他继续道:“方才听一个捕头传话,说山南出现妖兽伤人事件,那些妖兽成群聚集,妖术诡异,几个捕头无能为力,只好请本县援手,老夫见几位实力不俗,希望几位能联手除妖,到时谁率先除妖,谁就获胜,如何?” “老头子倒是狡猾!”狸猫不屑一哼,“苦劳全算我们的,功劳全算老头的,真是打得好算盘!” “几位意下如何?”县令对狸猫的讥讽置若罔闻,只对彭叶几人说话。 “也好,动武不免受伤,但除妖却好得很!”彭叶一口答应,其余几人也全无异议。 “既然是焚阳宗弟子,自是以除妖为己任,我想几位也不会推辞吧。”何少爷看向项空尘几人,对童影笑了笑,童影却没注意他的目光,只是抬眼望天。 项空尘见何少爷笑得古怪,暗想不知是否又是几人设下的圈套,苏流风却凛然答道:“我们此次下山也是秉承门派除妖灭恶的宗旨,若是妖兽作恶伤人,那么我们就不会姑息,只是不知是什么妖类在山南作恶?” 何少爷别有意味一笑:“据捕头所言,山南的妖族名叫九命狸猫。” 第305章 妖邪难辨(一) 众人骑马沿着山道缓缓而行,彭叶一行人领头,项空尘几人始终有所防备,不紧不慢地跟在三丈之后。 一路上,项空尘不时回头瞧一眼身后李啸林肩上的狸猫,自听闻害人妖物是九命狸猫一族之后,他就隐隐有些担心,他清楚云明泽和珑那段往事,虽然狸猫嘴上不提,但心里终究念念不忘,也许暗自悔恨自责。此时几人前往山南铲除作恶的九命狸猫,不知狸猫心里又想些什么,只是他每每回头去看狸猫时,他依旧那副懒散软绵的模样。不过李啸林在见识到狸猫的渊博学识之后,已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乎任由狸猫差遣,为他遮阳扇风。 见到这一幕,项空尘觉得好笑,李啸林不为权力高位折腰,却对这只全无师长模样的狸猫恭恭敬敬,半点不敢违拗。 “小子,注意你很久了,你老往这边看作甚?”狸猫尖声尖气,操着戏文的腔调喝问。 项空尘笑了笑,讪讪转过头去,一时也猜不透狸猫心思,只见走在前方的何少爷忽地兜转马头,缓缓靠了过来,走到童影身侧与她连辔而行。 “童姑娘,尝尝这些葡萄吧。”何少爷从身后取出一串晶莹的紫葡萄,“这是我在前面的果园里摘的,天气炎热,正好尝尝葡萄解渴。” “我不渴。”童影冷冷扔下一句,又催马向前疾行几步,和何少爷拉开了距离。 何少爷皱了皱眉,一丝恨色稍显即隐,他从未受过旁人冷言,家中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无不对他阿谀恭维,没想到在童影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丫头既然不吃,不如就拿给我吃吧。”狸猫笑吟吟地望着何少爷,脸上不见半点乞求神色,反是语调之中满是讥诮意味。 何少爷扫了几人一眼,冷哼一声,把葡萄往地面狠狠一扔,夹马往前疾驰,追上前面彭叶几人。 “可惜,可惜。”狸猫似笑非笑地叹道,“项小子,你可得当心了,这何家少爷是看上这妖女了,若是不上点心,迟早要被别人拐跑。” 项空尘被狸猫说得满脸通红,偷眼去看童影,却见她回眼瞪视了狸猫一眼,又骑马往前走远了。 “诸位,前方那个山头就是妖物的栖息之地了!”彭叶高声说着,抬手指向两座山峦之间的一座古山。 狸猫远远望去,见那座古山横卧左右两座奇峰之间,山势不及两侧山峰陡峭奇绝,但却凝重沉雄,尽显帝王之姿,两侧山岳就如武士拱卫身畔,虽然高耸奇伟,但终究不及中山泰然广阔的气势。狸猫收回目光,微微点头:“看来狸猫一族找了一个隐居的好地方。” “其实那座古山被狸猫施了古怪法阵,我命捕头几次前去查探都被法阵阻在山外,不知山中情景。”李啸林对狸猫抱拳,“前辈学识渊博,于法阵符箓一道更是如臻化境,还望前辈指导一二,助我等破掉妖物害人法阵。” 狸猫瞥了瞥嘴:“狸猫害人的传闻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啸林愣了愣,忽地想起眼前这个前辈也是一只狸猫,说不定与九命狸猫有些渊源,但除妖持正正是他所坚守的道义,纵然得罪前辈,他仍是凛然答道:“是路过商旅和进山采参的参客说的,他们曾见过狸猫的影子在自己身边晃动,而后就晕了过去,醒来时早已被移出了山。” “也就是说并未有人受伤咯?” “并非无人受伤,听说附近有个豪绅雇了几个散修前去抓妖,但那些猫妖法力高强,非但没能除灭妖物,反是受伤不浅。” 狸猫冷笑一声:“自己修为低下,那也怪不得别人。” 李啸林听狸猫总在为九命狸猫分辩,虽然敬重狸猫学识,但也不免动怒,抬高声调道:“前辈,你总是出言维护九命狸猫一族,却不顾忌无辜商客百姓安危,若是你站在九命狸猫一边,硬要阻止我们除灭妖物,那我李啸林以微末功夫来讨教前辈了。” “想不得你小子翻脸远胜翻书,之前还千依百顺的,转眼就嚷嚷着要打要杀了?”狸猫眼珠在李啸林身上来回转了转。 李啸林盯着狸猫,神色坚定。 “李兄不必担忧,老大不是不辨是非的恶徒。”项空尘笑着调解,“老大心中正气长存,最见不得欺压弱小的凶徒,如果他查清果然是妖物为祸,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什么正气长存?!”狸猫嚷嚷起来,“老子满腔邪气,现在已凶火填膺了!” 这时前方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呼喝声,似有人在争斗,在前的彭叶几人扬起马鞭,在马臀在狠击几下,御马飞驰进林中,项空尘和李啸林互望一眼,也同时催马奔驰。 没奔出多远,项空尘就见到拼斗的几人,一个青衫的中年男人被三个黄衣少年围在中心,在旁还有两人皮肤黝黑的男人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青衫汉子持着一口大刀和三个黄衣少年拼斗,身上多处被割裂,气喘吁吁地严守门户,但三个少年腾挪闪转,如轻飘飘的黄羽,攻势飘逸清灵,手中长剑轻似柳絮,刺得男人难以抵御,只能挥刀乱舞,一挥一劈毫无章法。 “妖孽,休要伤人!”彭叶大喝一声,踏马跃起,扑向三个黄衣少年,三人显然也被突然现身的彭叶所慑,动作呆滞了一瞬,但忽地又调转剑锋,向彭叶合围攻来。青衫男人见三个少年停手,松了口气,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彭叶空手出掌,却似掌上穿了铁质手套,与少年长剑相撞,却不见流血,反而震得少年长剑晃动不止。三个少年互使眼色,都明白面前对手厉害过人,不敢大意,三个身影交错而行,左突右刺,绕着彭叶疾刺。 彭叶掌影飞舞,在身周立起一道守御屏障,任凭三人从何处刺来长剑,他都以肉掌一一拍飞,三个少年再也攻入不了他身周三尺之内。 三个少年心里焦急,挥剑更急更快,剑光闪烁连连,看得人眼花缭乱,彭叶此刻已看清了对手剑路,忽然伸手一抓,握住剑端一拗,长剑弯折崩裂,接着他又抓住其余两人长剑,砰的一声拗断了剑身。 三个少年心中骇然,见长剑断折,不敢再逗留,转身往山里逃去,却见前方一堵石墙耸立而起,挡住了去路,他们要绕路逃遁,却听见耳边风声呼啸,一条银鞭向三人卷来,三人伸手去抓,长鞭忽然如长蛇般倒折,继而弹出,噼噼啪啪抽打在每一人的胸口。三人跌出一丈,喷出一口鲜血,再也动弹不了。 项空尘见过彭叶和书生的技艺,但却第一次瞧见高瘦的青衣青年简复出手,这人沉默少言,但此时出手却迅捷果断,银鞭在他手中如银蛇盘舞,灵动迅捷,丝毫不拖泥带水。 季无银纵身上前查探三人伤势,发觉三个少年眉清目秀,肌肤白皙,更像妙龄少女,心里奇怪,彭叶瞧见几个少年第一眼就认出他们并未人类,而是黄毛狸猫幻化出的人形。 苏流风快步上前,探了昏厥在地的两人的伤势,又去察看被三个少年围攻的中年男人的伤势,他周身虽然多处受到剑刺,但避过了要害,只是伤痕遍体,血气不足,再无持刀的力气。 “九命狸猫……定要弄到……”中年男人呻吟了几句,就晕了过去。 苏流风给几人伤口涂抹了药膏后,撕下衣衫布料包扎好了,又去看那几个被银鞭抽中的少年。他心里微感疑惑,受伤的三个散修虽瘫软无力,但却并无性命之忧,可见三个少年不意取人性命。 “这三人是九命狸猫所变,看来这些妖孽也有所警惕,远在山外就布下了防御!”彭叶眼中射出锐利的光,刺在三个少年身上,“说!你们究竟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如何才能进入你们山中法阵?” 三人被绳索绑住,挣脱不了,又因被银鞭抽中前胸,气血翻涌,灵气逆行,使不出力气,此刻面对彭叶狠霸的质问,嘴唇紧咬,决不吐露半字。 第306章 妖邪难辨(二) 彭叶见三个少年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倔强,心知单单言语威吓毫无用处,抬起铁章就往其中一个少年头顶砸下,意在杀鸡儆猴。 这一击彭叶毫不留情,掌上灵气坚如精铁,一掌之上满是杀气,但三个少年只是抬头直视彭叶如猛虎般的双眼,不吐露一句半字。 “且慢!”使银鞭的青年忽然抬手轻轻格开彭叶手臂,“彭兄,让在下一试如何?” 彭叶瞥了简复一眼,退后三步,看他怎么逼问几人。 简复双眼扫过三个少年面孔,浅浅笑了笑,挥动银鞭在半空震起一声锐响,对其中一人笑道:“我这条银鞭内里是皮质,但外部却套了银铁的锯齿,每在皮肤上划过一次,传来的痛楚就好比无数虫蚁咬啮,虽然痛苦难忍,但也能让人保持清醒。” 他在彭叶虎掌落下的一瞬就看清了三人脸上露出的表情,其中为首的少年神色镇定,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但其余两人终究不及为首少年的血勇,在生死之际,还是露出了胆怯神情。简复看准了两个少年的怯懦,想出用这个法子消磨两人的勇气,反复折磨之后,他们总有一人会吐露出进入法阵的法子。 “你们两个都不要害怕,我们纵然死了,我们的骨血也会化为滋养山间万物的肥料,列代祖辈会保佑我们的魂魄不再受恶鬼折磨煎熬之苦。”为首的少年也察觉到身后两人微微颤抖的躯体,他们脸色发白,在简复的森冷言语中,他们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我再问一次,你们说不说!?”简复抚摸着银鞭,冷冷喝问。 为首的少年大喊:“要杀便杀!” “啪!”话止鞭至,银鞭如弹射而出的灵蛇,绕过坐在最前的少年,抽打在身后两个少年身上,两人禁不住痛呼出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 “混蛋!”为首的少年勃然大骂,挪动着被捆绑的身子去遮挡袭来的银鞭,但简复手中银鞭伸缩曲折,总是绕过少年身躯,抽打在身后两个少年皮肉上。 “哥哥……”银鞭咬啮皮肤肌肉的疼痛迫使两人哭出声来,抽泣的呼唤着面前的哥哥。 少年嘶声咆哮,但不能阻止银鞭砸落,双颊胀得通红,却只能无奈地坐在地上,他愤怒瞪视环绕在他身旁的几人,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终于,他喷出了一大口血,鼓起全身气力,踉跄着站起,转身扑在两人身上,想用自己的身躯去承受所有的苦痛,这时,银鞭突然停了,简复淡淡道:“把他挪开。” 季无银应声走上一步,提起少年后颈,扔了出去,少年坠落在草丛中,透过染血的草叶向弟弟们所在地方张望,拼命扭动身体,如蚯蚓般在地面蠕动,但却依旧阻止不了从天砸落的银鞭。此时银鞭已染上了鲜艳的血色,顺着银质的锯齿滴落。 突然一只手钳住了简复的手腕,但银鞭却如脱出简复手臂的控制,在半空划过一道圆弧,顺势抽下。 另一个身影猛地蹿出,死死握住舞动的银鞭,张狂的银蛇被来人的握力驯服,软软垂下。 彭叶几人此刻才回过神来,这个身影掠过几人身侧时他们都毫无反应,此刻再仔细察看,才见项空尘伸手紧紧握住银鞭,鞭缘的锯齿割裂了他的皮肉,猩红的血滴滴落下,但他却浑然不觉。 简复冷眼看向钳住自己手腕的苏流风:“你们什么意思?” “纵然对方是害人妖兽,你们手段也不该如此残忍。”苏流风与简复对视,表情平静,但从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却让简复意识到苏流风藏于表下的冷焰。 “非常人行非常事,你们既然下不了手,就请退到一边,不要在此碍手碍脚。”简复暗自用力与苏流风传来的力量向抗衡。 “对!你们几个之前就总是假仁假义,如今又出手阻止我们审问这几只妖物,是存心要与我们过不去么?!”季无银怒目瞪视两人,手上青筋贲起,几欲动手。 “那就只好领教了!”彭叶双掌交击,作势就要扑上,他之前与苏流动一战还未决出胜负,此刻更有心比试争胜。 “各位,请听在下一言。”何少爷摇着折扇,翩翩摇摇走上前来,“眼下斩除妖兽才是要务,这几只狸猫不过外门守卫,他们真正的族长和圣女还未现身,此刻若是咱们内部先起了争执,只怕反称了妖兽心意。不如就此罢斗,待除妖之后,再慢慢算账也不迟。” 彭叶宣了一声佛号:“既然何少爷如此说了,我彭叶也就不再计较,一切只等除妖之后再行了断。” 其余几人听彭叶说话,都收势停手,项空尘和苏流风也随即松手,蹲下查探几个狸猫的伤情。 “我问你,你们有在此处作恶害人吗?”苏流风一边包扎少年的伤口,一边说道。 少年擦干脸颊泪痕,摇摇头:“我们九命狸猫一族从不伤人害人,我们一向对你们人类避之不及,又怎么会自找麻烦?” “那你们之前围攻那个青衣男子又作何解释?”李啸林抢着喝问。他见简复鞭打少年,心中不忍,但想到狸猫害人恶行,又觉得这是罪有应得,此刻听几人矢口否认自己行凶害人,心里又疑又怒。 “那是他们想要猎杀我们狸猫,取得我们体内内丹,再去你们黑市中交易,赚取金银!”少年瞪大了眼,眼中满是恨意,“我们为了族人安全,才再次阻拦他们,劝说无效之后,我们只好动手拼斗,他们修为不及我们,败下阵来,但我们也并无要杀他们的意思,只是使他们不能动弹。” “口说无凭,那几人还昏睡不醒,虽然性命无碍,但你的话也不能全信。”李啸林疾言厉色,继续追问,“你们又怎么对待沿途路过的客商的?” “我们只是以草药将他们迷晕,再偷偷送出这片土地。”少年神色坦然,“我们族内自那次屠灭之后,就对人类心存忌惮,不敢再在人眼前显露真身……” “住口!齐岳!”为首的少年厉声喝止,“不要和这些人类多费口舌!” 项空尘看着为首的少年满目愤恨,心里一颤,又回忆起之前自己斩杀的风鸣豹,临死挣扎时透射出的锐利的凶光。 “既然他们不承认自己害人恶行,我们就只好亲自前往你们赖以栖息的山穴,请你们的圣女出来当面询问了。”何少爷笑着收折白扇,“诸位,前面就是九命狸猫居所南宫山,届时攻入他们护山法阵还须各位襄助。” 项空尘看了何少爷一眼,心里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低声在狸猫耳边问道:“老大,你说这何少爷为何态度急转,之前巴不得我们互相争斗,此时又出言息事宁人,不知又在打什么阴谋诡计。” 狸猫轻哼一声:“不必管他,我不信他还能翻天?咱们就依着他的步子走,就看看他下的是什么臭棋?” 等苏流风为几只狸猫包扎好伤口后,众人就压着他们往南宫山前进,南宫山横踞与东西两峰之间,如龙盘虎踞,山势沉凝,隐隐透出雄沛的灵气。 彭叶也察觉出山中灵气沛然磅礴,护山法阵威力绝伦,不能硬闯,沉息提气,朗声喊话:“九命狸猫一族,为害四方,今我彭和尚率众前来问罪,不愿大动干戈,再造杀戮,尔等快快出来束手就擒!” 彭叶气息充沛,声音雄浑,远远的传送出去,四野均能清楚听见。 未过多时,从正前方树林中传来一道端凝而轻柔的声音:“九命狸猫一族,自来少入人世,更无害人之心,阁下何来兴师问罪一说?” 第307章 妖邪难辨(三) 随着话音落下,从绿林间缓缓走出一个淡黄色倩影,身穿曳地长裙,广袖窄腰,眉目端丽,举止雍雅,在她身后两侧各侍随着三个杏黄绸衫少女,双手拢在袖中,身姿也纤纤巧巧。 “这位便是狸猫一族的圣后了吧。”彭叶拱手抱拳,“今日能亲见芳容,荣幸已极。” “诸位来此本应盛情款待,但狸猫一族久遭灾厄,全族已奄奄一息,衰败不堪,还请见谅。”圣后目光在众人身后绑缚着的三个少年身上转过,眼角闪过一丝薄怒,“那三人为本族派往山外巡防的族人,不知为何触怒了几人,把他们打得体无完肤。” 季无银踏上一步,抢着喝道:“哼,你们这些狸猫口口声声不与人相扰,但却几次三番迫害过路行商脚夫,这些商客所属商会筹钱请了散修来此镇妖,却被你们打得昏厥过去,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恐怕早已毙命了!” 圣后眉头微蹙,并未理会季无银的无礼胡话,目光凝在三个少年身上,凝声询问:“你们可想害了那些擅闯族地的人类?” 三个少年一齐摇头,为首的少年勉力答道:“我们谨遵身后训诫,只图将他们赶出去,绝无半点害人的心思!” “哼,动手时不见你们这么想?”季无银不屑一哼。 “你!”为首少年目眦欲裂,嘶着嗓子大喊,“我们何时伤过人类,那几人用心险恶,我们只是用迷香和花毒迷了他们的神智,并未出手伤害他们,若是我们想,他们几人早就死在剑下!” “到了这个时候还嘴硬!”季无银回身走去,抬手就要一巴掌扇在少年脸颊上,但忽然见到项空尘闪到少年身前,双目如电,他高举的手又软了下去。 苏流风走上一步,郑重说道:“的确,那几人所中毒素并非夺人性命的剧毒,而是迷人心智的迷药,且几人身上虽多有伤痕,但无一处致命上,由此可见他们并非有意害人。” 圣后微笑点头:“感谢阁下出言说清是非。” 苏流风回道:“焚阳宗此次派遣我们弟子下山,本为锄奸扶弱,持正灭邪,如果查明九命狸猫并无害人伤人的恶行暴行,我们也决不会冤枉无辜。” 苏流风本是有意缓解双方怒气,但当他说出“焚阳宗”三字时,却见圣后神色变得古怪,她身后的侍女个个互相传递目光,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愤恨。 “焚阳宗!又是焚阳宗!”为首的狸猫少年大笑起来,笑声中又夹着苦涩和凄凉,“你们焚阳宗摧毁我们赖以栖身的家园,破坏护佑我族安宁的古阵,还得我们流离失所,四处逃窜,日日夜夜提防猎户屠夫的弓箭尖刀,整日提心吊胆,此时又假惺惺地说决不冤枉无辜?!” 苏流风不明所以,不知焚阳宗与狸猫一族曾经孽缘,听少年大声嗤笑,心里又疑惑又惊怒,却强压住内心情绪,目视圣后:“其中因由晚辈并不知晓,还望圣后启明。” 圣后柔和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直刺苏流风,苏流风目光也毫不躲闪,凛然不惧。 片刻,圣后收回目光,挥展长袖:“此事不提也罢。”她从苏流风眼中并未见到心虚和愧疚,知道他并非有意装作不知,也不愿在痛苦往事上过多纠缠。 “既然事情已经明了,几位请将我族的几个孩子放了吧。”圣后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违抗的威严。 “如此就算了,那我们那几个兄弟的伤势怎么清算?”季无银不依不饶,话语咄咄逼人,其余几人也并不阻止,任他大声质问圣后,项空尘本想替狸猫一族辩解,但狸猫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让他多说废话,只是玩味地盯着场中发生的一幕幕。 “你们几人不也打得我的弟弟们全身是伤,他们身上的伤又如何清算。你们嘴上说得好听,不冤枉无辜,但背地里全是费尽心机要把我们狸猫一族逼上绝路,人人贪图我们体内的内丹,在四周虎视眈眈,只等一拥而上,把我们开膛破肚!”为首的少年悲愤呐喊,也同为自己修为浅薄感到深深的无奈,他抬头怒视苏流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个激愤的字,“早知你们是焚阳宗的,我宁愿忍受痛苦死去,也不会接受你的半点恩惠救治!” 之前项空尘只在云明泽的只言片语中读到狸猫一族被驱逐出九里山的往事,此刻亲眼见到少年眼中喷薄的怒火,他才从内心深处了解到那些化不开,结不清的仇怨。他再次看向狸猫时,却见狸猫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似凝神沉思,又似低头默哀。 季无银无视少年眼中的愤恨,也充耳不闻少年呼喊的话语,冰冰冷冷地笑一声:“你们身上的伤又如何能与人相比,你们不过是初具智慧的畜生!” “住口!”话音未落,季无银只见眼前黑影晃动,脸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掌,顿时半边脸肿了起来。他捂着如火烧般疼痛的脸颊,抬眼才看清打自己的人却是彭叶,他此时脸色铁青,圆眼瞪视季无银,季无银本是平白挨了一巴掌心里发怒,但见到打自己的竟是彭叶,心里又惊又怕,满腹疑惑地小声问道:“大哥,不是你……” “啪——”又是一巴掌打在他右脸上,这时季无银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活像往嘴里塞了两个大馒头。 “敝人兄弟口无遮拦,缺了管教,还请圣后恕罪。”彭叶躬身抱拳,言词诚诚恳恳,“就让查清圣后族人并无杀人害人的凶心,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大手一挥,“季无银,放人!” 在几人之中,洛河书生和青年简复都沉默无言,何少爷只是轻笑摇扇,好似全不把这些事由放在心上,而季无银却是几人中地位最低的人,被彭叶呼来喝去,也不敢多说半句,听彭叶勒令放人,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解下几人绳索,半推半搡地把几人送回去。 三个少年走了几步,忽然在离圣后三丈的地方停下,季无银喝道:“怎么不走了?好心放了你们,你们还赖着不走吗?” “呸!”为首少年啐了一口,“这前方就是法阵结界,如果圣后不开启结界,我们也进去不了。” “还请几位退出十丈。”圣后沉声说道,“九命狸猫不善武斗,解除法阵时以防旁人趁虚而入,还请各位退避十丈,体谅我族戒备之心。” 季无银看了眼圣后,又转头回望彭叶,见他轻轻点头,也就依言往退后。 等众人都退出十丈开外后,圣后转身向身后六个少女轻轻点头,少女纷纷跨上前来,一字排开,双手托举在胸前,闭眼冥思,圣后被众人拱卫在当中,朱唇轻动,急促地念诵出冗长的咒诀,顷刻间,圣后的长裙随风飘起,广袖如黄云流动,风势渐长,圣后周身光晕也徐徐泛开。 终于,山地随着悠长的咒诀震颤起来,一幅灿烂光幕在众人与圣后之间显现,如耸立云端的高壁,不见峰顶,左右展开,广袤无边,不见头尾。随后,在遮天弥地的光幕之中,豁开了一个小洞,足能容一人进入,三个少年见到光幕洞开,也不迟疑,相继钻入洞中。 见三人平安进入结界之中,圣后微微舒了口气,但下一刻她眼角却流露出一丝惊栗,在三个少年衣衫里飞出了八张白纸扎成的野鹤,一只只小巧精致,暗含灵气,纷纷向豁口冲去。 此时,一个黑影如灰龙跃出,在洞口缩小的一瞬,奔入了结界之内。 第308章 妖邪难辨(四) 结界内的狸猫族人尽被突然飞出的纸鹤惊得迟疑了一瞬,当要上前阻拦时,彭叶已闯进了结界,他倏忽奔入,双掌推向圣后,圣后正全力操控结界,没有余力再抵挡彭叶的铁掌,只是向后疾退。 她退步轻盈敏捷,但彭叶的掌锋更如雷霆,眼见就要击中圣后胸口,突然从旁刺出一个人影,挡在圣后身前,后背结结实实挨了彭叶一掌。这一掌彭叶意在重创圣后,使出了十成劲力,来人被铁掌击中,如一颗碎石般飞出,跌落在草丛中再无动静。 “哥哥!”另外两个少年见兄长为救圣后而硬挨了彭叶双掌掌力,又惊又怒,不顾后背伤口裂开的风险,奋力扑向彭叶,只求能为圣后争取片刻的休整时机。 彭叶见两人扑来,却不理会,径直袭向圣后,双掌前后挥出,掌心暗凝灵气,如同套上一层精钢锻打的手套,两个少年扑出各自抱住他一只脚,但彭叶膂力奇大,两人被他带着前冲不止,眼见就要撞向圣后,他们却无能为力。 圣后在短暂调息之后,催动全身灵气弥合结界豁口,对于彭叶袭来的双掌视若无物,只是在他一掌近身的刹那拂动广袖,一缕金光从袖中射出,绕向彭叶手臂。 彭叶见金光如一圈圈金环箍住自己右臂,手臂之上挂着如万钧巨石般沉坠,再也挥不出去,但他右手转为虚引,左手借势刺出,来势不比右手慢上多少,铁掌如铁锤般挥出,沉重击在圣后胸口。 圣后踉跄倒退三步,脸色煞白,忽地喷出一口血来,一名少女赶到将圣后扶起,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倒出几颗药丸,给圣后服了。另外五名随侍少女一拥而上,围住彭叶,不让他再趁势追击圣后。 “尔等何意?”圣后调匀气息,冷冷地注视彭叶。 “正是你们所看到的意思。”彭叶长啸一声,挥舞双掌,向面前两个少女击去,五名少女身法轻灵,如云中小雀,倏忽闪避,来回奔走,不与彭叶双掌交锋,但彭叶冲出时,却又从旁刺出,逼得他不得不退步回防。 “你也去帮她们吧。”圣后服下丹药之后,平息胸口翻涌的气血,也让身旁随侍的少女下场助阵。五名少女所使的是六式连环节,相互交替互补,彼此往复踏阵,旨在困住对手,不在杀敌。之前五名少女左右奔袭之间,相隔较远,难以精确补位与援助,环节之中暗藏隐患,但此时第六个少女入阵,阵法漏洞也随之消失,彼此援手替位,几乎没有半分疏漏,阵中六个黄影飘忽闪烁,彭叶纵然掌锋刚硬,一时却也难以逃出包围。 圣后见到六个少女配合无隙,微微点头,当年六人还不能自如施展的六式连环节,此时已运用得如火纯情,不知其中凝结了她们多少日夜的汗水与修行。她见彭叶一时不能脱困,也稍稍安心,转头再去看结界豁口,却吃了一惊,原是被她封锁的洞口,却再次被一股强力撕开,八只纸鹤分别占据豁口八方,向外撕扯,硬生生将收拢的缺口张开。 “啊——”圣后惊悸之中,又听见一声少女的痛呼,接连又传来五声,再回眼看时,原本严密围住彭叶的六名少女全被击倒在地,彭叶身旁多出一人,正是之前出言无礼的季无银,他身材矮小,轻易穿过结界缺口,与阵法内的彭叶应和,六名少女虽能抵挡阵心的敌人,但却没去提防阵外的敌手,季无银偷袭得手,连环节顷刻间土崩瓦解。 “原来之前你教训他也不过是佯装正派,满腹心思全让我们自己打开结界。”圣后临危不乱,强撑着一口气质问彭叶和季无银两人,“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我们并非那些贪心不足的莽夫,只是需要借你们的内丹一用。”季无银阴恻恻地笑了笑,“我们索要得并不多,只要二十颗内丹。” “圣后,我们几人所求实为迫不得已,全为修行若需,还请圣后忍痛割爱。”彭叶虽然言词谦抑,但此时听来却是名目张胆的威胁。 “你们可知道我们九命狸猫只要失去内丹,生命也会随之消逝?”圣后感到胸腔内气血又激荡起来,她此刻已无力阻止几人在阵法里横征暴敛。 “所以才让圣后你忍痛割爱。”彭叶声音冰冷,如炎热的天气里呼出了一口寒气。 圣后直视彭叶双眼,从中见到的只有沉寂的冰冷,她低低笑了笑:“齐岳,清风,你们两人去带二十个族人出来。” “圣后娘娘!”两个少年同时惊呼,圣后言下之意,就是以这二十个族人的内丹来交换狸猫劝阻的安宁。 “去!”圣后瞪了两人一眼,威严岿然。 山岳和清风两人互觑一眼,咬牙钻进了山林里。 “多谢圣后割爱!”彭叶躬身抱拳。 结界之外,项空尘和苏流风把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在彭叶冲入结界的时候,两人才察觉几人意图,但正要动身阻止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双脚如被铁水铸在地面,如何也迈不开脚步。洛河书生从旁缓步走到两人面前,抚摸着乌木笔杆,笑道:“两位,不必挣扎了,金铸石,困斗兽可是在下的拿手绝技,两人只要踏入阵中,一时半刻是出不来的。” 两人听他说起,低头察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脚下泥土被刻下一圈纹路,纹路中金光流溢,如熔化金水灌入了循环的圆阵之中。洛河书生描绘阵图时悄无声息,两人也不知他何时做的手脚,也许是之前全神关注圣后的说辞,这才中了洛河书生的计谋。 项空尘转头望向一侧,却见童影跌坐在地,双眼紧闭,秀眉蹙起,似乎在抵御着什么,而狸猫也不见踪影。 “不必寄希望于那个小姑娘了,她被何少爷施了失魂散,半个时辰之内力气全消,自身都难保了,如何来救你们。”洛河书生轻蔑地扫过两人,“至于那只狸猫,突然冲进了林子里,我虽不把他当回事儿,但简复兄性格谨慎,放不下心,就追入了林子里,不知那只嚣张的狸猫是否死在乱鞭之下。” 李啸林隐约也察觉到其中的异常,走上几步,问道:“洛河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突见彭叶出手发难,心中虽然对狸猫一族并无好感,但此时彭叶乘虚偷袭,也算不上光明磊落,只想问明其中原由。 “李兄,快逼他解开术法,我们两人双脚不能动弹了!”项空尘大喊。 李啸林一惊,转头注视着洛河书生,洛河书生却淡淡一笑:“李捕头,你也想要建功升官吧,也不愿一辈子就当一个小小捕头吧,此次就是你升官的机会,待我们取走狸猫内丹,你再带着他们尸首回去交差,到时何少爷在县令老爷面前美言几句,何愁不能荣升?” “我岂是这等贪功昧心之徒?”李啸林拔出官刀,指向洛河书生鼻端,“你快把他们放开!”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洛河书生笔头一转,挑开正对自己的刀锋,随即侧步趋前,持笔斜打。 李啸林转腕横刀,格开判官笔,退后半步,顺势舞开刀法,他本不想重伤洛河书生,未尽全力,每一刀都留有余地。他只想自己官刀比他判官笔长出一尺有余,不必近身就能把他手中判官笔击落,却不知洛河书生笔法灵动,转挑划点,每一笔都轻轻巧巧,以柔克刚,无形之中卸去了他刀上许多力道。 李啸林此刻才认清对手实力,书生不止善于写符画阵,也能近身对敌。他收起轻视态度,不再随意出招,但他越是运力在刀身,刀身回传的力道却越强,震得虎口发麻。 这时,洛河书生笔势倏然变化,横拉竖劈,笔笔刚猛,纵横之间,迫得李啸林不停后退,此刻他才意识到当时项空尘与洛河书生对战时的艰难,书生笔势转变迅捷,刚柔衔接恰到好处,自己刀势虽沉雄端凝,但却应付不了书生的迅疾笔锋。 “金锋峭!”书生口中刺出一声厉啸,李啸林身前猛然显出一个金光灿灿的“锋”字,书生不仅持笔进击,更在笔锋走动之中勾画出一个峭然的锋字。李啸林大吃一惊,横刀当胸,只感到一股巨力撞来,从刀身传至手臂,又由手臂传遍全身,在猛烈的冲势之下,他再也保持不住平衡,向后倒跌出去。 “看来再也无人能解救你们了。”书生转动判官笔,插入腰间,神色轻松,望向结界之内的彭叶,“看来我的那几只‘百式’已成功了。” 突然间,简复消失的东边密林方向传来几声噼啪爆响,之后又归于平静,书生望了一眼,笑道:“看来那只狸猫也粉身碎骨了。你们几人是焚阳宗弟子,身份不同一般,我们几人也无意与焚阳宗作对,因此不伤你们性命,但那只狸猫却不同了,区区一只畜生,若是老实服教,或能留它一命,如果兴风作浪,那就只好让它永远老实了。” “你真以为那个沉默寡言的简复能收拾得了那只狸猫?”项空尘冷笑一声,“他可是大有来头,趁着还没惹怒他之前,把我们放了,也向狸猫一族赔罪,不然到时狸猫一怒,虽不说天下缟素,但也能让全县默哀了。” “事到临头,还逞口舌之能。”书生不屑一笑,“你若是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先照顾好自己,还有那个小姑娘……何少爷贪恋美色,而那个小姑娘又生得秀美,说不定,哼哼……”书生不再说下去,不雅的词句只会有损他的修养。 第309章 妖邪难辨(五) 项空尘听书生话中意思,心下凛然,回头向童影坐下的方向看去。何少爷摇着折扇,在童影身前来回踱步,忽然摇动纸扇,扇面张开,举起一阵疾风,吹过童影衣衫,童影却依旧一动不动,闭目不言。 童影在影舞经年累月的训练之中,五感变得敏感,且戒备心极重,本是不会轻易被寻常迷药迷倒,但何少爷所使的失魂散却随风而传,让人始料不及,只是稍稍嗅到粉末,就会神智发昏。何少爷将失魂散藏在折扇中,借着殷勤献媚的机会接近童影,忽然展开,失魂散随风而走,童影嗅到异味时立马屏住呼吸,但仍是迟了一步。 何少爷见童影毫无反应,心里大喜,向前迈出一步,这时一道白芒突然迎面袭来,伴着一股劲风,影月铮然出鞘,直指何少爷咽喉。何少爷惊得后退,持扇去挑飞来的影月,这柄纸扇扇骨是木质构造,无法抵挡尖兵利器,何少爷在惊慌之中只能以纸扇格挡,心里大骂简复废柴,说中了他所研制的迷药的人不论修为如何深厚,半个时辰内都不能自如行动,可此时童影却尚有余力掷剑袭击。 何少爷后背转眼就被冷汗打湿,心中后悔不已,但当纸扇触及影月时,却察觉剑上传来的劲力十分微弱,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无所抵挡。他突然转忧为喜,灵气传向纸扇木骨,啪的一声把影月远远挑开。 童影睁眼盯着何少爷,抿紧嘴唇,突袭的一击终究没有得手,此刻她全身灵气无法运转,筋骨酥软,刚才投掷出影月已用尽了她全身余力,眼下只能冷冷瞪视何少爷。 见到童影刺来的冷厉目光,何少爷不禁打了个冷战,但转念又想起童影如今早已无力反抗,心中不再如先前那么畏怯,在童影身前蹲了下来,嘻嘻一笑:“童姑娘,你为何如此对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病情。” “别靠近我!”童影冷冷地回道。 何少爷笑了笑,对童影的话置若罔闻,捏着纸扇在童影脸庞上滑过,神态轻薄:“只要姑娘你进了我们何家,之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又何必跟着这两个穷小子风餐露宿呢?只要你委身于我,我决不再去风月酒家,定会对你全心全意,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金银首饰,珍珠玛瑙,绸缎丝衣,胭脂水粉,我都能给你。” “没兴趣!”童影斜睨一眼,转过头看向别处。 何少爷见到童影那轻蔑而冷淡的神色,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倒持扇柄重重打在童影的脸颊上,瞬时白皙的皮肤留下一条红印。童影不吭一声,不瞧他一眼,此时脸上传来的疼痛对她而言远不及在影舞时练剑所受的伤痛。 “你看着我!”何少爷捏住童影下颚,强硬地转过她的脸,“本少爷已经如此低三下四地迎合你了,你还是这副倨傲的表情,我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如那两个家伙!……好,我现在就把那两人杀了,让你哭着来求我!” 童影眉梢微微动了动,双眸中迸射出凌厉的光,她虽没有说话,但情绪早就从双瞳中刺了出来。 何少爷发现童影冰冷的眼神变得凌厉,不惊反笑:“果然是这样,你果然在乎那两人中的一个!我把他俩都杀了,你就明白……” 何少爷还未说完,就感觉一团东西钻进了自己口里,他正纵声大笑,不及反应,就连同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吞了下去。 “怎样,何少爷,老爷我沉积酝酿多年的老痰可是滋味十足?”狸猫站在横出的枝桠上,怪笑着睨视下方。 “可恶的畜生!”何少爷胃里顿时泛起恶心,回忆起方才那团粘稠的东西,不住的干呕起来。 “小妖女,你也张嘴!”狸猫又道。 “我才不吃你的老痰!”童影咬紧了唇。 “老子多年陈酿,你想要尝还不够格呢!”狸猫撇了撇嘴,弹出一物,“这是解药。” 童影随手接住,摊开手掌一看,掌心里是一颗古怪的黛色小丸,似乎糅杂着许多植物的残渣。她心里踌躇片刻,把小丸放进嘴里。绿球入口,童影感觉口腔溢满了清新草香,这股气息随着呼吸灌入她的心肺,在四肢百骸中游走,之前麻木酥软的四肢也恢复了力气,闭塞的气脉一一畅达。 “好了,这位何少爷你如何处置就随你了。”狸猫拍拍手掌,在树丫之间窜跃,向项空尘和苏流风所在的地方去了。 见狸猫逃走,何少爷气急败坏,强忍住心里的恶心,拿出身上携带的符箓就要催动,一个黑影忽地从侧面闪出,嘶啦一声,他手中符箓被撕成两半。 何少爷吃了一惊,童影从他身边掠过时,好似行踪飘忽的鬼魅。 “难道药效已经解除了?”何少爷惊疑地盯着童影,不知她是否又如之前那般虚张声势。 童影拾起影月,凝视如镜的剑身片刻,转向何少爷:“之前你给我的羞辱,我一并奉还。” 何少爷终于明白童影已摆脱了迷药的控制,此刻不敢大意,右手伸向腰后,两指挟住一张符纸,只等童影袭来时,催动迎击。 黑衫无风自动,如同深夜的幽魅飘忽不定,何少爷双眼只眨了一瞬,再睁眼时,却不见童影的身影,而在面前的是一袭黑衣,如染墨的花瓣在风中飘摇。顷刻间花影层层散开,化作缤纷花瓣旋转飞舞。 何少爷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忘了从腰间取出符箓,他的目光追逐着花瓣,左右飘逸,童影的身姿好似夜色中的幽兰,只是隐约能嗅到芬芳,却看见不她的真身。 正在何少爷失神的时候,一剑寒芒斩开了墨色的花絮,剑锋所指,即是何少爷的咽喉,他慌忙掏出别再腰间的符箓,却被影月刺穿。剑势毫不迟滞的挺进,何少爷在这一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惊惧与战栗,全身力气被抽空,寒意遍布全身。 他瞪大了眼,向后跌倒,影月在他喉前三寸凝住。 “再有下一次,影月就会洞穿你的咽喉。”童影目光森森,影月剑光冷冷。 何少爷喉结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你们焚阳宗弟子严守戒律,绝不会滥杀无辜的。” 影月忽地从何少爷脸庞擦过,一道口子缓慢裂开,片刻后才何少爷才感到疼痛,用手在脸上摸了摸,见到满手都是鲜血。 童影收剑入鞘:“我不是焚阳宗弟子,也不守无由的戒律。” 何少爷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脸,正要破口叫骂,但当他目光与童影相接时,却咽下了所有的咒骂,凉气从头顶浇下,瞬息熄灭了他心中怒火。 远处,洛河书生见狸猫出现,颇感意外,以为这只狸猫从简复的银鞭下侥幸逃脱,但迟迟不见简复从林中出来,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提笔画符,少顷就写下了一个锐利的“锋”字,他原不想屈尊对付这只狸猫,但眼下却无人能阻拦它,而且这只狸猫总给他一股莫名沉重的压力。 “出!”“锋”字随洛河书生笔端送出,不急不慢,飞向狸猫下一刻落脚的枝干。 狸猫怪笑两声,身形突然在空中扭转,从树上跌落,肥胖的身躯触地后又弹起,在空中翻滚一圈,稳稳落地。 书生惊疑地注视着面前这只古怪狸猫,不知他这些滑稽笨拙又毫无章法的动作暗藏着怎样的玄机。他饱读经书,明白大巧若拙,大音希声的道理,此时狸猫落地的姿势蠢笨可笑,但在他看来或许却暗含哲理,不能再如之前一般小瞧他。 “老大,我们没空看你杂耍!”项空尘焦急叫道,“快帮我们解除法阵!” “臭小子,你以为想这样折腾吗?”狸猫跳脚,“这身躯委实笨重,我想要轻飘飘的落地也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狸猫话锋一转,“你们可以动身了。” 第310章 妖邪难辨(六) 自圣后答应以二十颗狸猫内丹交换全族性命之后,彭叶和季无银就一直在旁等待,只是过了一阵,两个少年消失的方向仍是毫无动静,彭叶也察觉其中隐约有些古怪,横眉瞪视圣后:“圣后,你所答应的二十颗内丹怎么迟迟不见踪影。” 圣后中了彭叶一掌,正缓缓调整内息,听见彭叶疾言追问,只淡淡回道:“我族栖息所在距此地有些路程,山岳与清风又被你们打伤,行路自然慢了许多。” “彭大哥,我怀疑她想要拖延时辰。”季无银凑近彭叶耳边,低声道。 彭叶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六个少女,季无银当即领会,眼中闪过一缕恨色,单手抓住一个少女手臂,把她拎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圣后厉声喝道,“我既然已答应你们交出二十颗内丹,你们为何还要伤害我族族人。” “圣后,并非我们不守信约,只是我们已等了一盏茶时候,也不见半颗内丹,这样拖延下去,只怕要在这结界里耗上三年五载。”季无银手指从少女衣襟划下,“我们可不想如此蹉跎光阴,不如这样,自此时起,我们每等上一刻,就将一个少女开膛破肚,取出她体内的内丹,这样你们的动作也许会快些。” “可以幻化人形的九命狸猫,不知内丹又有何种神效?”季无银双眉竖起,把少女往身旁一掷,“或者圣后娘娘的内丹更为珍稀!” 圣后知道眼下已无法拖延,深深吸气,低声道:“瀛川,眼下狸猫一族只剩你我二人还有一战之力,你可做好以身殉族的准备?” 之前被彭叶击飞出的少年挪步上前,在胸口狠狠一抓,止住从上传出的疼痛,昂然道:“圣后,我瀛川为全族而生,为全族而死,今时今日,有死而已。” 圣后深深看了瀛川一眼,点点头,暗中催动周身灵气,只是胸臆气息滞窒,疼痛难忍,她脸色也变得苍白憔悴。 “果然……你们果然不是诚心献上那二十颗内丹。”季无银一边勃然大喊,一边拎起一名脚边的少女,拔出腰间匕首就往她胸膛刺下。 忽然间,他感到面前一阵疾风扑来,黄影如流水行云,转眼就至自己面前。圣后纵然身受重伤,气息不畅,但身法飘逸迅捷,也足以在顷刻间抢到季无银身前。季无银见圣后广袖拂动,一圈黄光盈盈飘出,好似一片片花瓣随风旋舞,他心里大惊,抬手抵挡,但黄光突然绕过他的手臂,直击向他的胸膛。 黄光灿然耀眼,蕴含无穷威力,季无银毫无办法,只能呆呆瞪大了眼,瞧黄光打在自己胸口,突然间他右肩被人一提,借着横身飞了出去,跌落在远处草丛中,就地打了几个滚才停下。 彭叶在季无银将被黄光击中时,闪身冲出,把季无银抛飞出去,可此时黄光也突然转向,如灵蛇折行,射向彭叶的胸膛。 彭叶明白过来,之前一切不过是佯攻,只等他救下季无银时,圣后再驱使黄光疾袭他本人。他沉吟一声,凝气旋踵,在黄光临身的前一刻侧过身躯,黄光擦着他的衣襟飞出,忽而又转向折回,只是这次彭叶早有准备,不等黄光飞近自己身周三尺,就已闪身躲开,余光一闪之间,他却猛然瞥见一个黄影从自己右后方刺出,不等他站稳,剑锋就已对准他后心刺来。 彭叶气虽意转,转眼间灵气覆盖住后背,如同披了一层铁质的盔甲,剑锋刺在上面,如中铁壁,剑势顿止,剑身也顺势弯折。瀛川心知只有这一次机会,又挺剑连刺,剑光如繁华纷乱,点在彭叶身后各处,彭叶只后背凝有灵甲,其余地方只是肉身凡胎,转眼就被利剑划出几道血痕。 但仅仅几道血痕,根本阻止不了彭叶,他单手挡开射来的黄光,忽地转身,一掌拍出,瀛川所持的长剑寸寸断折,他也被一掌拍中,倒跌出去。 圣后见瀛川身受重创,又催动黄光进击,胸口却滞闷难当,灵气受阻,再也无法催动黄光,漫天花光失去了灵气支持,飘飘然落下,一片片就如寻常那些随风远逝的黄花。 “你们竟敢偷袭!”季无银从地面爬起,疾步奔到圣后面前,一拳打在她左肩上,圣后身中一拳,胸口又气血翻涌,再也无力支撑,跌坐在地。 “大哥,我先取了这个圣后的内丹!”季无银拔出匕首,在眼前一晃,匕首刃泛青光,如饥渴的恶兽,只等饱饮鲜血。 “住手!”季无银忽然听见一声厉喝,顿了顿,又继续刺向圣后胸口。 “嗖——”劲急的风势裹挟着丝丝电鸣,从季无银耳边闪过,虎口剧痛,匕首应声飞出。 “什么人!”季无银转头像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两个少年当先走来,身后跟随着几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在他们身后,草叶晃动,一只只毛色各异的狸猫走了出来。走来的狸猫越来越多,渐渐将彭叶和季无银围住。 季无银眼见狸猫越聚越多,心里有些害怕,但依旧壮着胆叫嚣:“好啊,你们这群畜生也太大胆了!” “清风,山岳,不是让你们带着族人先逃吗?!”圣后厉声喝问,突然又咳嗽起来。 “圣后娘娘,我们两人确实把圣后的谕令告诉了族人,但他们没有一人愿意离开,反而争着要来这里与你一起御敌。” “圣后娘娘,我们几个已活了一大把岁数了,行将就木,他们若是要内丹,老头子就把体内这颗内丹给他们,只是圣后你肩负着复兴我族的使命,我们决不能让你孤身犯险。”一个枯瘦的老人把拐杖在地上狠狠地一拄。 “对,我们决不会抛下圣后逃走!”又有几人齐声高呼,连还不能说人语的狸猫也仰天低鸣,表示决心。 “哈哈,狸猫一族的勇气果然令人钦服。”彭叶笑道,“我原也不想取圣后的性命,只是情势所逼,不得不为,既然你们都到了,那么就由你们决定,谁来交出内丹。” 彭叶气息充沛,声音嘹亮,瞬息压过了所有人的呐喊声,众人互望一眼,心中早已有了决断,从人群中走出二十人,其中多数是白须白眉的老人,也有几只病弱的狸猫。 目光扫过二十个人或猫,彭叶点了点头,叫道:“季兄弟,动手吧。” 季无银应了一声,持着匕首就走向一只狸猫,狸猫低着头,似引颈受戮般不再挣扎,圣后无力地看着这一切,牙齿咬得几乎陷进了嘴唇里,汨汨鲜血从唇上溢出,染得唇齿猩红。 突然间,一条青色人影从季无银身侧闪过,啪的一声,他还未消肿的脸颊着挨了一巴掌,他惊诧之下,忙回头去看彭叶,彭叶却站在原地,这一掌并不是他打的。 季无银又惊又怒,正要破口大骂,又是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从右脸发出,转瞬之间,他左右两张脸都被扇了耳光,而他却看不见偷袭者的面貌。 他目光左右扫过,见众人都愕然望着他,神情中透着喜色,显然对这两巴掌感到解气。季无银恼羞成怒,举起匕首就往身前的狸猫脑袋插下。 同时,一股力道从他后脑袭来,他的后脑被人手掌住,往下一扳,他不及回头察看那人模样就被按倒在地,整张脸深深埋进了泥土里。 “古雷!”青衫人伸手一招,一束雷芒从天而落,落入他手掌之中,电流如细蛇般在剑身上窜动,发出嘶嘶的低鸣。 第311章 妖邪难辨(七) 电流从剑上传出,裹住项空尘的手掌,他顺手在季无银的脑后一拍,电流顿时穿透他的头皮,绞动他的神经,他低低嚎了一声,就此昏厥。 彭叶看清项空尘的面貌,心里诧异,不知他如何闯入这不能容一人的小豁口,转头检视结界,才发现之前那个被八只纸鹤撑起的洞口,此刻竟又张开了几尺,足以容人钻入,他再远往洛河书生,却见洛河书生也陷入了苦战,舞动烂银判官笔追着狸猫乱打,但狸猫却如信步游庭般神色恬淡,偶尔弯腰躲过从头扫过的笔锋。至于手持银鞭的简复,连半个影子没见到。 片刻扫视之下,此时的处境他全部了然于胸,四人之中以他修为武力最高,会有一两人不敌也属意料之中,但万没料到眼下四人只剩了自己独独一人,其余人不是失踪,就是昏厥,书生更是被人如逗着四处奔走。 彭叶暗骂一声,纵身跃起,双掌掌心相对,五指立起成刀,向项空尘后背劈下。他这一招全无保留,力求在瞬息之间重创面前的少年,使他再也无法插手,多管闲事。 项空尘闻听身后风声由远及近,瞬息而至,突然弹身侧滚,身躯在空中一旋,回身便削出一剑。彭叶右掌拍在剑身上,荡开剑势,左掌不做停留,直往项空尘胸膛拍去。 项空尘抬肘格挡,但彭叶一掌威势猛恶,迅捷刚劲,凝实的灵气包裹住手掌,撞在项空尘手肘上就如铁锤猛击,震得他臂骨发麻,整个人也被掌锋逼得倒退三步。 彭叶正要进逼,两耳翕动,听见左侧传来锐器破空的声音,不敢冒然追击,反手双掌接连拍出,每一掌都打掉一根银针,转眼间就将射来的银针尽数拍落。 他此刻神色凝重,早已不复之前胸有成竹的模样,双掌横在胸前,两腿迈开,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苏流风和项空尘都闯进了结界之内,彭叶一时对阵两人,也不敢托大,一边小心提防,一边问道:“焚阳宗弟子何时成了妖物的帮凶?” “你口口声声说焚阳宗弟子是妖兽帮凶,又见焚阳宗弟子何时帮妖兽害过人?”项空尘凛然回道。 “哼,此时你们与我为敌,帮扶妖兽,还说不是帮凶?”彭叶冷笑一声,斜斜瞟了远处一眼,却见洛河书生仍没有驯服那只狸猫。 “你们趁着狸猫一族开启结界的空当硬闯结界,又屠戮它们的族人,这样的行为,不觉得无耻吗?”项空尘反问道。 “与妖兽讲究廉耻仁义,不过对牛弹琴,我便是刀俎,它们就是鱼肉,猎户从不为一只中箭的麋鹿感到半点自惭。”彭叶冷哼一声,双掌交击,音波传开,震得众人心神激荡,头晕目眩,还未幻化成人形的狸猫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轰鸣,就地晕倒。 彭叶这一招来得毫无征兆,项空尘的神识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彭叶瞅准这个无人防备的时机,双足踏地,如灰龙般腾起,双掌勾成鹰爪,分别袭向项空尘咽喉和小腹。 他纵身扑上,双爪在离项空尘一丈时,眼前少年的身影忽地一闪,消失在他视野之中,伸出的双爪间空空荡荡,半片布料也没抓住。 “剃步!”彭叶脑海中突然闪出这个武技,他有些难以置信,面前这个少年竟然会使将器才能领悟的剃步,并且运用得如此娴熟,不知经过多少年月的磨砺与苦练。自己初入将器,也选了适应自己器身的“凝甲”武技,不求迅捷,只求不破,但单是苦练凝甲,他就耗费了无数年月,每日在山林之中拍石断木,日日不断,这才成就了“百掌罗汉”的盛名。而眼前这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年,显然并没踏入将器,但却能自如使出剃步,彭叶心中如何不惊? 寻多想法一闪而过,彭叶再次转头看向项空尘时,也不如之前那么轻视,除了初入将器的苏流风之外,面前的青衣少年也同样不容小觑。 项空尘站定之后,又持剑冲上,古雷如久困脱出的雷龙,低鸣不止,剑身上窜动的电芒闪闪吞吐,笔直射向彭叶。 彭叶低吼一声,伸掌迎向,铁掌带起一道道沉重的风声,在古雷神兵利器面前不落下风,每一次手掌与利剑的交击都爆出一声轰隆的雷鸣,古雷似在狂喜,彭叶也在长啸。 彭叶出掌越来越快,一掌接着一掌,连绵不绝,掌势如同海浪般起伏涌来,不知自己已拍出了多少掌,号称百掌罗汉的他,自负百掌之内定能击溃强敌,但面前这个还未踏入将器的少年却已接了自己不下百掌,虽然手持兵刃,但他掌力直透剑锋传入剑柄,纵使不能直接击打肉身,但掌力足以震得四肢百骸支离破碎。 项空尘的虎口已经被剑柄磨出了血,持剑的右臂在一阵阵巨涛般的冲击下似要碎裂成片,但他仍咬牙坚持,虎口传来的剧痛让是神志异常清醒,他清楚地看清彭叶每一掌的来势,如同剑圆刀圈,彭叶双掌在空中划过各异的半弧,或立或卧,或横或竖,或小或大,但无一不在圆圈之中。只须再过半刻,他就能看清彭叶的掌路,从而化解反击。 掌锋愈来愈烈,掌影在空中留下一片片残影,彭叶如同全身长出八只手臂,一齐拍击,掌锋层层罩住项空尘。他心中血液似沸腾起来,滚滚热流在全身奔涌,气脉前所未有的舒张,不断将灵气送入双掌和心肺,他铁掌蒸腾出热气,掌心似同烈火烧灼,疼痛而炽烈,但却不愿停手。 突然,一声大吼刺破了炽热的双掌,只传入彭叶耳中,彭叶顷刻回神,见到自己双掌之前划过一道道电芒,如回应着自己的掌击,每一剑光影都逆着掌路而来,却又在恰当时机卸去掌上的力道,剑轨精到巅毫,步步逼近,从容无畏。 彭叶瞪大了双眼,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双掌被一次次格开,青衣少年一步步逼近身来,在他暴雨般的掌击之下,走得缓慢却踏实。他终于发现自己的铁掌再也不能对少年造成一丝半点的伤害,如此下去,不过是自取灭亡。 “啊!”一声虎吼从彭叶喉间弹出,他双掌忽然静止不动,左腿上踢,在空中划过一条灰影,如铁棍逆劈,砸向项空尘的下颌。 这一击如同虚影,项空尘凝神在彭叶双掌之上,并未警惕其余攻势,察觉到脚下袭来的劲风时,已无暇闪避,只能尽全力后仰。腿影从项空尘下颌擦过,只是触及皮肤,但项空尘却只觉得从下颌至颅骨剧烈震颤起来,视野中天旋地转,向后倒退数步,心神才宁定,想起之前彭叶那一踢,仍是心有余悸。 噗通一声,彭叶突然跪倒在地,双臂也无力地垂在两侧,在他双腿和双手之上,寒芒闪烁,不知何时被银针扎进了气脉要穴,他气息滞窒,再也无力站直。刚才彭叶心潮澎湃,全神贯注在眼前的项空尘身上,却忘了苏流风在旁虎视眈眈,他稍微疏忽,就连中十余枚银针。 苏流风缓步靠近,手影在彭叶后颈掠过,一根银针插入他的脊椎穴道,彭叶痛呼一声,扑倒在地。 “你们焚阳宗一向以诛妖为己任,怎么如今却助妖为祸了?”彭叶全身无力,但仍不罢休。 “焚阳宗是焚阳宗,我是我,并非万事都以焚阳宗宗规为准,我助狸猫一族,与焚阳宗毫无关系。”苏流风语调平淡,一一拔出扎进彭叶周身各处穴道的银针,穴道已被银针之上的劲力封闭,一时半刻也恢复不了。 项空尘怔怔地望着苏流风,没想到苏流风会说出这样随性的话。 一众狸猫都亲眼目睹了一切,它们呆愣在原地,脸上哀色并未消失,对于他们而言,也许不过换了一群人来掠夺内丹,自己终究是案板上的鱼肉。 项空尘见狸猫们的脸色,就知他们仍是心存戒心,又回望结界之外的狸猫,那只狸猫却与这群狸猫全然不同,嚣张跋扈,手中持着一卷银鞭,洛河书生被银鞭牢牢捆住,虽然拼命挣扎,但也挣脱不了,只是狸猫偶尔甩动银鞭,银鞭之上的锯齿摩擦书生皮肤,如万虫咬啮,痛得书生咬得牙齿格格作响。 狸猫见结界内的彭叶和季无银也被制服,吹了两声口哨,招呼项空尘过去。 “你究竟是什么妖物,竟然深谙法阵符箓之中的规则?”书生见己方败得一塌糊涂,叹了口气,转眼看向狸猫,心里对这只名不见经传的狸猫越发感到好奇。他之前使出浑身解数,判官笔横划竖劈斜撇弯钩,用尽笔法,但却摸不到狸猫一根毫毛,纵使激发出笔法之中暗藏的符箓灵气,也被狸猫轻易躲过,好似他看穿了每一个字中的漏洞,轻轻悠悠地就转了过去。 狸猫鼻子轻哼一声,不屑地睨视书生一眼,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 书生见狸猫对自己嗤之以鼻,连动动舌头也不愿,勃然大怒:“士可杀,不可辱,有种你就堂堂正正与我比斗一场,从暗中甩出一条鞭子偷袭人,算什么人物!?” 狸猫怪笑一声:“好,我就依你,咱么再比一场!” 书生心里暗喜,想着畜生终究是畜生,稍微激将几句,就合了我心意,只要狸猫把银鞭一松,我就奋笔疾书,连写下五个符字,虽不能制胜,但逃走却绰绰有余。 “那咱们开始吧。”狸猫忽然甩动鞭子,书生身上的银鞭如蟒蛇般缠拢,锯齿磨得书生劈开肉绽,书生忍受不住,哀嚎起来。 “你不是说再战一场吗?怎么不守信义?”书生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视狸猫。 “我可没答应你松开鞭子。”狸猫自恃得理,满口道理,“我说的比试,是你就这样被捆着,我再与你比斗一场。” “歪理!”书生破口大骂,“畜生果然就是畜生,不知廉耻,胡口瞎诌!” “嘿嘿,不论你怎么骂,怎么叫,老子就是不松。”狸猫又甩动银鞭,勒紧书生,“你只管好,嚎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救你……你不是要比武吗,我就问你,服不服?” 第312章 盈寸之心(一) 苏流风和项空尘拖着季无银和彭叶两人钻出结界,见狸猫正挥动手中银鞭折磨银鞭,而这条银鞭便是之前简复所使的兵器,不知狸猫怎么弄到了手。项空尘瞧了切齿呻吟的书生,又转向狸猫:“老大,这条鞭子你从哪里弄来的?简复人呢?” 狸猫下巴一扬:“那小子趁我进林子里找寻麻药的解毒草的时机,突然出手偷袭我,大爷岂是一般货色,反手就把他打晕了,现下应该还睡在溪边。我见他手中软鞭有些不错,权充刑罚的器具,就顺手抄在手里。” “不可能,简复怎么会被你这样的畜生打败!一定是你使了什么阴招!”书生忽然大叫起来。 狸猫不去理他,又接着说道:“这书生倒有几分骨气,老夫很是欣赏,老夫嗜好不多,而另有骨气的人折腰就是其中之一。”说着,把鞭子递给项空尘,“你也来试试,啃啃这根硬骨头。” “我又不是狗,啃什么硬骨头!”项空尘摇头拒绝。 狸猫又向苏流风瞄了一眼,苏流风也摇摇头。 狸猫轻轻叹了声,又转头看向童影:“小妖女,我知道你面白心黑,这条银鞭给你玩玩。” “我才没这样的恶趣味!”童影哼了一声,别开脸去。 书生见几人都拒绝了狸猫的邀请,心里稍稍宽慰,不然自己今日恐怕得脱掉一层皮来。 “你们怎么处置他们几人?”狸猫一时没了兴致,懒洋洋地问道。 “我已封住了他们周身的几个要穴,短时间内难以运气,也不会回头来找我们麻烦,至于之后的事,也不是我可以插手的了。”苏流风一指点在季无银人中,又一指点在他的印堂,季无银悠悠转醒。 “只是他们此次目的在于狸猫一族,打伤了狸猫一族的族人,对于他们的处置,也须问问狸猫族人。” 圣后不顾族人阻拦,跟随着苏流风和项空尘出来,此刻踏前一步,敛衽施礼:“几位救护我族,我族只求平安息事,不敢再有其他恶念,对于他们几人的处置,全有恩公们做主。” 苏流风见圣后并不反对,向季无银指了指彭叶:“他还不能动,你扶他下山去吧。” 季无银醒来时已看清了局势,自己一方人众都被擒住,可说是败得凄惨,他也再生不出反抗的勇气,点着头扶住彭叶的手臂,一步步搀着他离去。 “对了,还有一事!”狸猫忽然喊住两人。 “几位还有什么事?”季无银声音发颤,不知几人是不是突然变了心意,不肯放他们安然离开。 “那个使银鞭的家伙躺在东边的一条小溪边,你也把他带上。” “是!”季无银心里庆幸,加快脚步,转眼就消失在东边的密林里。 这时,书生终于忍不住,喝道:“你们既然连他们也放了,为何还不放了我?” 苏流风、童影、项空尘都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投向狸猫,狸猫笑了笑:“你是我抓住的,就得由我放,但是本大爷却不想放你。” “你!”书生气得语塞,脑中腹内的大道理在这只狸猫面前全无用处。 “你这个书生虽然体格羸弱,但也读过一些典籍,肚子里有几滴墨水,留着你或许还有些用处。”狸猫斜睨而视,“你若是出言求我,也许我大发善心,就此放了你。” 书生气得双眉乱颤,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似在心中天人交战了许多次,终于低下了头:“求狸猫大爷放过小生吧。” 狸猫投下赞许的目光,笑吟吟地点点头,斩钉截铁道:“不成!” “什么!?”书生见狸猫那副自得意满的模样直以为他会就此放过自己,可奴颜婢膝之后却等来了这样一句话。 “别以为老夫不知,你嘴上叫得好听,心里铁定在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修炼有成,再来南宫山找你报仇’!”狸猫摆出一副老成模样,徐徐道来。 书生冷哼一声,不再多说,显然心里所想全被狸猫猜中了,他也不想在卑躬屈膝地奉承。 “本大爷倒是不怕你来报仇,便是给你八辈子,你也望不见本大爷的项背,更别提胜过本大爷了!”狸猫自傲地踱步到项空尘面前,把软鞭的手柄交到项空尘手里,“这家伙一有什么异动,你就甩鞭折磨……警告他!” 狸猫转头看向李啸林:“小子,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李啸林被洛河书生击伤后,就运气调理,但也亲眼见识了几人的身手,无一不在自己之上,他初到南宫山时,只为抓妖除恶,但见到狸猫一族的遭遇后,心里又踌躇不定,不知该如何抉择,此刻听狸猫问起,忽地一惊,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啸林作为衙门捕头,只为匡扶正义,扬善除恶,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若是狸猫一族未曾行凶害人,我也没有缉拿你们的理由。” 圣后郑重道:“吾以九命狸猫一族天命为誓,狸猫一族自搬入南宫山后,决没害过一人,也没动过害人念头,族人尽皆严遵族训,无人有违。” 李啸林凝视圣后良久,点点头,把手从刀柄上放下,又转头对项空尘几人抱拳:“几位与啸林虽是萍水相逢,但在下也深为几位仁义侠情钦服,只盼日后还有相见之期。” “李兄,日后定会有重逢之日。”项空尘几人也抱拳还礼。 李啸林目光最终落在了狸猫身上,躬身问道:“前辈,晚辈有一事请教,当人与妖敌对之时,不知前辈是助人还是助妖?” 狸猫目光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深深看了一眼,又打着哈欠慵懒回道:“日后之事,我又怎么知道?我想帮谁,就帮谁,谁阻我,我就打谁!” 李啸林愣了愣,禁不住笑出了声,如此的回答确是前辈的作风,一揖到底,诚恳谢过狸猫的指教。他回身下山,路上又看见瘫坐在地的何少爷,此时何少爷目光呆滞,再无之前的傲慢与轻佻,左脸被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他仍紧紧捂住,手指轻轻颤抖,童影一剑之上凝聚的杀气与寒意久久不曾散去。 李啸林心想何少爷此次如此接近死亡,之后心性也许会发生稍许的转变,只是不知是好是坏,抓起何少爷肩头,推扶着他走下山去。 见几人都走得远了,圣后又再次恭敬施礼:“多谢几位恩公救狸猫一族与水火之中,我族深感大恩,不敢或忘……只是我族多年前曾立下严规,不允人类踏入结界之内半步,我族长年严守这条严规,无人违逆,今日终究不能把几位迎入狸猫一族的栖息之地,恳请原宥。” “圣后娘娘不必如此,我们原也不是为进入你们结界才出手的,只是心里莫名其妙喷出一股火气,就大打出手了。”项空尘摆摆手,又偷偷瞄了狸猫一眼,他知晓当年狸猫一族也是被别有用心的人设计,被逼得流离失所,想起狸猫信中所透出的那些遗恨与懊悔,心里也有股怒火蓬勃燃烧。 此时之前被击晕的六名少女和三个少年走了上来,苏流风给他们处理了伤口,又以银针止住全身翻涌的气血,他们才能勉力走动。 “谢谢你们的帮助。”六名少女学着人类少女们盈盈下拜。 山岳和清风也对学着之前李啸林的姿势躬身抱拳,只是瀛川静静地盯着项空尘几人,不动声色。山岳轻轻拉了拉瀛川的衣衫,低低劝了一声,瀛川才极不情愿的抱了抱拳。 狸猫背着手绕着六个少女踱步:“没想到当年小狸猫们如今一个个都长得亭亭玉立了。” 少女们大惊,互觑一眼,又一齐疑惑地看向狸猫,狸猫笑道:“当年我交给你们的六式连环法阵,你们如今已经掌握了六成,如果只是单对一人,也少有人能破得了。” 少女们瞪大了眼,又是吃惊又是欣喜,其中一个少女大声叫道:“你是云明泽哥哥!” 狸猫淡然一笑,也不否认。 “云哥哥,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是打算来与我们一起住吗?”少女们围着狸猫转圈,又拍掌说笑,乐不可支。 “说来话长,不过这副模样也不错,毕竟常年顶着一张英俊面庞也招人嫉妒。”狸猫说出这话毫不脸红,少女们天真烂漫,也听不出狸猫话里的意思。项空尘在旁听了只是捂脸。 “哥哥,是云大哥!”山岳与清风也惊喜地望向瀛川,他们见到云明泽的时候,还不能幻化成人形,云明泽一时也没有认出他们。 “云……明泽!”瀛川也吃了一惊,双眼在狸猫身上打量。 狸猫陶醉在少女们的欢声迎接之中,飘飘然不知所在,振臂一呼:“好!那六式连环阵不过只是中等法阵,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后我再传你们更厉害的法阵!” 少女们拍掌叫好,其中几名少女又奔向结界,向里面的狸猫传达这个喜讯。狸猫族人们听后也蜂拥而出,高歌欢迎云明泽,一时之间,山岭中沉郁的气氛被歌声扫尽,欢快的吟诵传遍南宫山每一寸土地。 看着少女们黄裙飞舞,少年们曼声长吟,老人们拍手击节,年幼的狸猫在地上翻滚撒娇,圣后也露出了微笑,族人们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畅言欢笑了。 季无银唤醒了简复,搀着彭叶下山,心里憋闷,但又害怕,只等走出很远了,才咧嘴咒骂:“他奶奶的,眼见狸猫内丹就要入手,却被焚阳宗的兔崽子们从中劫去了!真是倒了血霉,早知事先就不告知他们,满以为是几个得力帮手,不料却是小鬼叛徒!” 彭叶虽全身无力,但仍能开口说话:“这几个小鬼绝非泛泛之辈,我们疏忽大意了。简兄弟,你本去捉拿那只狸猫,怎么反而被他打晕了。”简复的修为性格他心里清楚,并非粗心大意之徒,被一只狸猫击晕,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简复摇摇头:“你我都小瞧了那只狸猫。” “区区一只狸猫又有什么了不起,就连他们的圣后也不敌彭大哥。”季无银心里埋怨简复在几人深陷困境的时候没有出手支援,又出言长他人志气,心里不快,冷冷啐了一口。 简复并不在意,缓缓道:“那时我猜测那只狸猫也许是焚阳宗饲育的仙兽异兽,就想用银鞭捆住捉回去好好研究,只是没想到那只狸猫并不如我所想的那么简单。我尾随他来到溪边,他伸手在溪水里捣腾什么,我趁机挥鞭突袭,可银鞭还没触及他的皮毛,他就不见了踪影,我游目四顾,忽然间后颈一麻,就失去了知觉。我此刻回想起来,也不知其中原由。” 彭叶低头沉思,过了半晌,说道:“我见那只狸猫轻而易举地躲过洛河书生的符箓法阵,也许他也精通此道,当你暗中跟随他时,他早就察觉了,沿途偷设下法阵,只等你疏忽的时候,催动法阵。” 简复双眼一亮,又凝神思索半刻:“果然就如彭大哥所言,是我太小瞧他了,竟没注意沿途的陷阱。” “静音!”彭叶低声喝道,抬手阻止季无银前进。 踩踏草叶的零碎声音从前方传来,忽然间奔出六个白衫青年,手持兵刃,从六方围住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季无银问道。 “虎鲨帮只想尽心招待诸位,并无其他意思。”一个白袍剑客从林中从容走出,神情似笑非笑,眼中却似藏着一柄利剑,目光一一扫过三人。 “简堂主,别来无恙。”白袍剑客直视简复。 “傅先生,虎鲨帮的三堂主,声名远著四方,今日得见,实为简某之幸。”简复回道。 “简堂主前来敝帮管辖之地——南宫山,不知所为何事?”白袍剑客踏上一步,手从腰间长剑剑柄拂过。 “简复只是闻听南宫山风景绝佳,这才携旧友踏青。” “是吗?不知踏青之中遇见了狸猫没?”白袍客冷笑一声,腰间寒芒乍现,如水瀑般倾泻而出。 简复也早有准备,但银鞭被狸猫夺走,此刻只能空手硬拼。然而傅先生的剑快得惊人,还不等他躲闪,剑上的寒气就渗入了他的咽喉,剑刃停在他喉前三寸,只要简复微微动弹,利刃就能割断他的气管。他转眼瞥向身侧,彭叶和季无银也被六人制住。 “我并不为难你们,只是今晚之后才能放几位下山。”傅先生收剑入鞘,以示诚意。 “你们要做什么?”简复明白傅先生心狠手辣,此时若是执拗不说,只怕眨眼就成剑下忘魂。 “今夜,我们就要攻山!”傅先生直视前方,深邃的目光似穿过层层林叶,落在南宫山之上。 第313章 盈寸之心(二) 夕阳沉入山间,黛绿色山峰染上了一层墨色,圆月如镜,投下柔和的光辉。 南宫山结界外,狸猫们架起了篝火,火焰在晚风中舞动,映红了一张张欢悦的脸。 狸猫们在结界之外铺展筵席,女孩们从山间摘来野果野菜,色彩缤纷地装点在荷叶上,男孩们猎了几只灰兔,烤成熟肉,切成薄片,盛在木盘里,年老的狸猫从山顶接来清水,泡了几瓣小菊,又放了几颗青果,当做筵席的酒水。 云明泽端起一碗清水,嗅了嗅,气味并不如陈酿香醇,但在炎夏之中,也足以解热,抿了一口,野果的酸涩和小菊的清新气息在嘴里化开,丝丝清气混着呼吸游遍心脾。他一仰头,喝完了整碗清水,好似灌了一坛美酒,大叫舒服。 项空尘也喝了一口泡着小菊的清水,只觉满腹凉意,神清气爽。 女孩们又端上烤熟的灰兔,油汁淋漓,狸猫抓起一片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女孩们恭候在他身前,眨着眼等待他的品评,直到狸猫点头,她们才欢呼起来,拍着手又去准备其余菜肴。 狸猫一族饮食粗陋,也不会什么烹调方法,灰兔肉里也没加什么调料,但一向口味刁钻的狸猫却点头称赞,仿佛在这里他才会收起那不可一世的气焰。 苏流风只是简单吃了几颗果子,就去为受伤的狸猫和圣后疗伤,吩咐了些治疗外伤和内伤的药草。狸猫们之前对他还有些惧怕,但渐渐的,又靠近了些,小心翼翼向他询问这些草药的特性,苏流风耐心解答,又教了他们一些基础药理知识,不过半刻,更多了狸猫被苏流风的讲解所吸引,个个端坐聆听。 项空尘见狸猫们喜悦的神情,心里也跟着高兴,自己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看见这些笑脸吗? “这个是这次你救助我们一族的谢礼。”一只手伸在项空尘面前,手掌里握着一颗泛红的桃子。 项空尘抬眼看去,见到瀛川那张有些别扭的脸,他红着脸,却瞪大了眼,一只手直直地伸向项空尘,似乎逼着项空尘接受。 项空尘笑了笑,收下桃子,咬了一口,又甜又酸的汁水溢了出来,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之前在青阳峰时自己所摘得的灵桃,回忆一点一滴涌上心来,他有些恍惚。 “但是,我也不会原谅焚阳宗当年破坏我族法阵的事!” 项空尘猛然回神,瀛川的身影已经穿过人群,走向了另一边,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开不了口,只是望着火堆发愣。 “你在想些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项空尘转头,看见童影的侧脸因篝火而泛红,她此时也静静地望着火焰。 “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项空尘笑了笑,“不值一提。” “我……我……”童影支支吾吾地说了几个“我”,但却接不了后话,顿了顿才道:“我不知怎么,心里感觉暖暖的,很舒畅,很温暖。” 项空尘愣了愣,又听她继续说道:“我以前挥剑的时候,心里从来没有这份感觉,好像被大石头压着,被冰冻着,喘不过气,但今天,我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也许你在为他们的高兴而高兴吧。”项空尘笑了笑,“我以前也不知剑当为何而执,也迷茫了许久,怯懦了许久,但今天好似找寻到了理由。” “童姐姐,你来教教我们跳舞吧。”一个少女蹦蹦跳跳地奔上前来,“你们人类女孩跳舞很好看,我曾远远地瞧见过,你教教我们吧。” “我不……”童影看着眼前少女的热切的眼眸,那个“会”字如何也说不出口。 项空尘心想你们影舞名字中就有“舞”字,怎么可能不会跳舞,插嘴道:“童姐姐跳舞可棒了,只是总爱藏着掖着,你们今夜一定要让她把所有舞蹈都教给你们。” “你……”童影瞪了项空尘一眼,却被女孩拉着奔向篝火旁,她又招来其余的女孩,请教舞姿。童影叹了口气,只好以剑招来教学,影舞之中,武与舞合二为一,每一招武技都融入了翩然舞姿,每一抹舞影都纳入了凌厉的武技,此刻童影虽未持剑,但四肢舒展旋舞,却也隐约显出一股凌厉之气。她双肩高低错落,随着腰肢旋转,如垂柳的手臂如轻拂着微风,但忽然间她双脚一旋,双臂在空中僵直,一股健力从肩头传至手腕,如一柄斜削而下的细剑。她身穿一袭黑衣,在火光中如鸢尾在暗夜里绽放,飘忽神秘,又轻灵如梦,女孩们都不禁闭上了嘴,静静瞧着她凌厉而飘忽的身姿。 童影演示了一遍,转头看见女孩们呆呆地望着她,脸上一红,忙道:“我说过我不会的。” “童姐姐,你跳得真好看,你一定要教我们!”女孩们怔了片刻,使劲鼓掌,争先恐后地围着童影,求她指导。 项空尘看着童影忙得手忙脚乱的模样,暗自偷笑,他又吃了几片兔肉,端着一碗清水去找云明泽,如此想来,也很久没有和他把酒畅谈了,自己第一次醉酒就是在他的怂恿之下,还迷迷糊糊闯入了童影的房间。 此时少女们全被童影的舞姿所吸引,不再围着云明泽精心伺候,少年们也拾起地上的枯枝,敲着木梆子,随着节奏歌唱,歌声伴着风飘远,伴着火焰摇曳,随着皎月倾泻,弥漫在整片火光之中。云明泽孤零零看了好一会儿,低低叹了一声,缓步走向坐在石山之上的圣后。 圣后的伤还未完全治愈,但此时的容颜已不如之前憔悴,她见云明泽走来,冲他微微点头。云明泽在她身侧坐下,笑道:“圣后娘娘,难得这么高兴,不如和小丫头们跳一曲舞吧?” 圣后摇摇头:“今夜是年轻人们的狂欢,我去了她们反而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圣后娘娘,你该不会是不会跳舞吧。”狸猫斜觑圣后,依旧那副嬉笑模样。 “你不用激我,我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就十足的开心了。”圣后话锋一转,“明泽,你突然找我,不会是来与我谈心的吧。” 云明泽沉默了一会儿,收起了先前玩笑脸孔,郑重道:“圣后娘娘,我想请教你一事。” 圣后似乎早就猜到了,轻轻地叹了一声:“你是问是否还有救醒珑的可能吧。” 云明泽点了点头,双眼之下的沉凝的情绪渐渐浮出。 “我们九命狸猫的内丹,自出生时起就以自身血肉精气凝聚,经过许多年岁,才凝结出这么一颗盈寸大小的内丹。都言我们九命狸猫有九条命,而他们都不知那九条命都收纳在这颗小小的内丹里,只要内丹被取出,肉体的生命力就迅速枯竭,化为腐肉枯骨。珑把自己的内丹给了你,她狸猫的身躯在那一刻就失去了生机,等待她的不过是慢慢的腐烂,骨头销入泥中。” 云明泽忍不住截道:“但她的内丹还在我的体内,我能感觉到其内蕴藏的蓬勃生机,当年就是这股生机抵御住了侵入我心脉的巫毒,生与死在我身体里不断抗争,最后珑的力量胜过了巫术,我活了下来。我感觉珑还没有死,她的生命,她的记忆都凝聚在这颗内丹里。” 圣后深深地看了云明泽一眼,又转头遥望夜空的圆月:声音悠长而轻柔,把人一瞬间拖入了回忆:“珑回到族里,她向我说起受伤后的经历,那时她被人追猎,身受重伤,侥幸逃脱,但身上伤重,又痛又饿,走路也颤颤巍巍,只怕过不了一日就会饿死。这天夜里,她走进了人住的城里,当时战争初止,处处皆是残垣断壁,想要找一口剩饭也不能,那是却见到一个男孩手抓着馄饨吃个不停,也不怕被烫手。珑说:‘那个男孩,就像石缝里钻出的一株草,孤孤单单,在朔风中摇晃,但如何也不被吹折。我受了他的恩情,就要回报他,去为他挡扑面的寒风,去为他遮身后的斜雨。’” 狸猫低眉看摇动的火焰,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她会去救助一些在山间迷路或者意外扭伤腿的行人,虽然并未把他们带入结界之内,但也严重违反了族中的规矩,我狠狠责备了她,罚她禁足三月,但也为时已晚,并非每一个人都会以德报德,也许是在不经意见,被珑救下的那些人走漏了风声,我们狸猫一族世代隐居的山谷被人发现,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因我族法阵护佑,不能硬闯,又使阴谋陷害我们,直到你们焚阳宗到来。” “那时我族已预料到法阵朝不保夕,就决定骗过敌人的监视,从山里的甬道逃走。”圣后轻叹了声,“但珑却执意要留下,她说这都是她的错,她无论如何也要拼死挽回,守住护族大阵,当时情形紧急,我也无暇和珑争执,只嘱咐她小心行事,就带领着族人撤离了九里山。” “珑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但我那时却毫无办法,反而中了巫毒,差点连命也保不住。”狸猫语气里沉淀着深深的无奈。 圣后轻轻摇头:“那些都不是你我所能预料的……正如你所言,九命狸猫内丹之中凝集了我们全身的血肉精气,蕴藏着磅礴的生命力,也许珑的意识还寄宿在内丹里,只是陷入了沉睡。” 狸猫双眼发亮,忙问:“圣后娘娘,你说还有什么法子?” “我族自古就远离人世,少与人类接触,将内丹送入人的体内这类事更闻所未闻,我也不知其中的办法。只是……”圣后顿了顿,“除了狸猫修炼内丹之外,其余灵兽妖精也能修炼内丹,其中狐族相比于其余妖兽更倾心于人类,它们与人类的情感纠葛远超寻常妖物,甚至将内丹赠给人类也是有的。世间千万年,也许也曾有人与你一般,寻求把以内丹复活妖类的方法吧。” “那这些狐族又在什么地方?”狸猫急切地追问。 项空尘悄声躲在石山之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心里也不禁同时追问。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听见狸猫问起珑时,脚步就再也挪不开了。 “我族与狐族许多年不见了。我最后听闻狐族一脉曾东渡和国,之后再无消息传回。”圣后忽地抬头向身后林中察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疾奔而来。 项空尘也吃了一惊,回身看去,瀛川从林中跌跌撞撞奔出,手臂上中了一箭,快步迎上。瀛川见到项空尘,忽地跌倒在地,挣扎着说了一句:“有敌来袭!” 第314章 盈寸之心(三) 此时,圣后和云明泽也跃下了石山,上前察看瀛川伤势。瀛川常年负责南宫山北面山麓巡视,就算在今日全族狂欢之夜,也坚守职责,正因如此,也及时得知了敌人的偷袭。他喘息粗重,手臂中箭,箭簇透臂而出,鲜血淋漓,可见使弓的人膂力不俗。 圣后看清瀛川伤势后,皱了皱眉,吩咐道:“齐岳、清风,扶他下去疗伤。” “圣后娘娘,进山的敌人很多,我只瞧见了七八点火光,就被射中,之后应该还有不少敌人。”瀛川强忍疼痛,坚持把自己所知的讯息都说出后,才下去疗伤。 “绮,你快去告诉族人,有敌攻山,让他们速速进入结界之中!”圣后又向随侍在身侧的少女吩咐,少女领命离去。 “明泽,你们虽未人类,但此刻敌人人多势众,大举攻山,我怕他们也对你们不利,不如你们也随我进入族地吧。”圣后看看云明泽,又看看项空尘,“你们对我族有恩,我想大多数族人也不会反对。” “圣后娘娘,如果敌人执意不肯离去,在山中久留,狸猫一族的结界虽然坚固,但未必抵挡得了持续不断的攻击,终有一天结界会失去山川灵气支持,土崩瓦解。”狸猫抬眼望月,“何况今夜圆月当空,月盈则亏,几日之内夜里阴气极盛,而借南宫山山阳之气所布置的法阵,在此时反而尤为脆弱,若是敌人持续轰击结界壁垒,只怕难以支撑到明日朝阳初升。” 圣后叹了一声:“正是如你所言,我族法阵以南宫山山内的阳刚灵气为养,入夜后阳伏阴起,结界不如白日里坚固,我也不知究竟能不能撑过这几日。” “一味挨打却不还手,不是我的作风。”狸猫转头凝视密林深处,“我需要些时日调整你们族中法阵,让它既能守,又能攻,届时就算敌人强攻,也不足为虑。但只怕时间不够,原始法阵在今夜被击碎,那么想要重新修复,却也不易了。” “我去拖延住他们,老大你去改动法阵。”项空尘手握剑柄,字句铿锵。 狸猫看了他一眼:“你抵挡得住吗?” “我也去!”突然又有两道声音传来,齐岳和清风疾步上前,主动请缨,“瀛川我们已经托族中老人带下去治疗了,我们作为族中年轻一辈,理应担当起御敌的重任。” 此时,又有八条身影快速靠近,六名少女手持长剑,护在圣后身侧,童影和苏流风听到敌袭的消息也向这里集合,两人没有说话,但已做好了抵御的准备。 “你们……既然如此,今夜我们就在敌人达到结界之前尽力拖住他们,只等明日朝阳升起,阳气恢复。”圣后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果断允准几人出战。 “敌人极可能从四面八方袭来,攻打结界薄弱的地方,结界内需要留下一队人负责支援四方。”狸猫神色严肃,凝神指点,排兵布阵,令三名少女前去族内候命,提防乘隙攻入的敌人,又令另外三名少女守御山东,命齐岳和清风守御山南,命苏流风一人守御正北,另外童影和项空尘镇守山西。山西少有阳光,积蓄的阳气不及其余三面,敌人极可能攻打西面结界,必须格外地方,其余方位的镇守之人如果没受到敌人袭击,就全向山西靠拢。 狸猫排布严谨,众人心里钦服,遵从命令,各自散开,向东南西北四方奔去,转眼只剩狸猫和圣后两人。 “圣后娘娘,你伤势未愈,还是留在结界内休养,而且我还须详细了解南宫山的地理环境,山势水势。”狸猫看见圣后犹豫愁闷的神色,又补道,“圣后娘娘,你不必太过担忧,也不要自责,此时他们不再是还未成熟的雏鸟,而是羽翼渐丰的苍鹰了。” 圣后点点头,闭目祷告:“但愿今夜万物宁定,无殇无恸。” 项空尘和童影向西面疾驰,树影在身侧穿梭而过,耳边只听见嗖嗖的风声,借着清幽浅淡的月光,项空尘面前能看清身周的事物,但更远处却黑黢黢的,仿佛被黑布层层裹住,透不出亮光。童影站在他两丈之外,目光扫过四周,在黑夜中她的视力也如白昼,轻微的动静也逃不过她的双眼。 项空尘侧身看向童影,她如一朵黑色的鸢尾,在暗夜中绽放,花色与夜色融在一起,容光与月光交相掩映。在皎洁的月光与浓郁的黑暗中,童影孤立树下,晚风轻拂过她的鬓角,撩起她的袍摆,有一股说不出的静穆与冷艳,项空尘不由得看得痴了。 “嗖——”锐利的箭啸撕裂了短暂的宁静,项空尘猛地回神,看见白色的箭雨与银色的箭簇从黑暗中闪出,直射他眉心。他心里一惊,滚身躲开,雨箭从他头顶掠过,插入身后的一棵老树一尺,留出的箭羽兀自乱颤。这一箭劲力之大,角度之准,皆让项空尘心惊。 两丈外童影见项空尘并没受伤,对他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上前查探弓箭手的位置,项空尘在原地守御。项空尘心想自己在黑夜之中视力远不及童影,犹如盲人,跟上去反而拖累了童影,点头答应了童影的指示。 童影不再停留,倩影一晃,就融入了如墨的暗夜中,她潜行匿踪蹑足向前,竟没发出一丝声响,羽箭破空之后,密林之中再无声响传出,四野静得如死。 但不多时,一连串的锐啸刺破了夜的宁静。项空尘能辨别出那是箭簇刮擦空气的声音,弓箭离弦之声如同飞蝗振翅般密集,他心里担忧,探头去看,只能听见骤雨般的箭啸声,却看不见黑暗深处的任何事物。 项空尘越听越心里越焦急,只怕童影抵挡不住,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傻等,终于再也不管不顾,挺身站起,正当此时,远处的箭啸中混入了一个异常明晰的锐响,好似就在身侧,就在耳畔。 狼牙的箭头在黑暗中发出凄冷的光,裹挟着风雷之势,从极近的位置射来! 项空尘踏出的右脚僵在半空,拼力后仰,全身反弯,箭锋从他胸口擦过,洞穿了他身侧的古树,飞入了林中。 一条浅浅的口子在项空尘衣襟划开,但他无暇顾及胸口的伤势,此刻崩弦的声音再次响起,紧接而至的便是厉啸如鹰的利箭鸣响。他凝神聚气,气随念动,双腿弹地跃出,空中的利箭只射中的一个残影。 “咦!”树梢间传出一声惊疑,显然也没预料到项空尘能躲开这一箭。 项空尘循声奔去,引动剑诀,古雷狂啸拔起,化作一束白电,直射向声响发起的地方。在古雷逼近的时刻,树梢间黑影一闪,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下,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惊魂未定,忽然瞥见一横碧光扫来,他忙用铁弓格挡,哐啷一声,剑上力道涌向弓手的全身,震得他连退五步。 弓箭手刚稳住身形,项空尘又欺身趋前,碧光混着银辉,竖劈而下,弓箭手来不及躲闪,又举弓横挡,这一次他再也握持不住铁弓,向后跌倒。 项空尘顺势进击,又一剑斩来,猛然间一声如枭鸣响彻密林,银光破空,撞在苍鳞之上,剑势偏折,从弓箭手右肩斜斜劈下,只是在肩骨上浅浅划下一痕。 瞬息之间,又一声枭鸣传来! 银光如流星般拖出一条若隐若现的星尾,项空尘惊觉还有一人潜伏在黑夜之中,就如夜间捕食的枭鸟,高居树顶,俯揽全貌。他力道传至剑端,来不及收回,剑诀引动之中,古雷从旁横出,和飞箭相击,铮然一声,羽箭斜斜插入泥土之中,古雷倒折飞回,项空尘戟指引动,引入手中。 他回头看去,羽箭射来的方向,一个人影凝立树端,一双碧绿的眼瞳在黑夜中缓缓凝固。 第315章 盈寸之心(四) “夜眼!”项空尘心里微微吃惊,他也听十虎谈起,天下武技数不胜数,因人而异,天资与器身不同的人,选择的修炼法门也不全相同,有人以快制胜,有人以视观敌,有人听音辩位,有人嗅气追踪,而夜眼也是五感修炼之中的一门武技,纵使在黑夜之中,双眼也使用自如,在晦暗之中,夜眼会显出碧绿色彩,如夜中枭瞳。 被项空尘击退的那人在地面滚了一圈,顺势拾起铁弓,纵身奔入密林,项空尘正想追击,但树端的那双夜眼紧盯着他,始终不离他身躯,片刻之间又连发两箭,两箭先后而至,阻挡住项空尘前进的步伐。 仅仅是呼吸间的迟疑,那个使铁弓的人就引入了黑暗,不见踪影,项空尘明白此刻追去也只是徒劳,当务之急是面前这个身具夜眼的敌人。 “嗖——”又是一箭破空发出,直指项空尘左腿胫骨。 项空尘旋身回斩,一箭劈开袭来利箭,驭起古雷,向碧眼所在的位置刺去,风雷声中,那双碧眼从树上跃下,项空尘不等他落地,剃步冲出,苍鳞绽放出盛然绿芒,往那人扑去。 这时,又是一声箭啸声传出,那人在空中张弓搭箭,身未落地,箭已射出。 在项空尘耳中,只听见一声挑弦声,但在他眼中,一点银芒在夜色中亮起,忽然裂成三点,狼牙间在一瞬间化为三支,分别射向项空尘头,胸,腿三点。他此刻已止不住冲势,弹地跃起,身在半空中旋转,苍鳞凌空抹出一弧碧水,三支利箭擦着项空尘身体掠过,却未伤到他分毫。 项空尘比之初时剑圆时,此刻领会了许多,在前趋的时候,他也看清了利箭的轨迹,旋身划出一道圆弧,敲击在三支利箭之上,不偏不倚。 那人落地,见项空尘不减冲势,躲开自己三箭,愣了一息,侧身滚开。项空尘俯冲上前,一剑刺空,摆剑斜削,那人用铁弓在身侧一格,借力后跃,只盼与项空尘拉开距离在搭弓射箭。 项空尘明白他意图,旋踵急追,不给那人半刻机会,那人也被项空尘逼得无处可躲,只能以铁胎弓左右抵挡项空尘的剑势。在黑夜中,项空尘本看不清对手出招,但对方莹绿的夜眼却指明了他的位置,他只看准那双夜眼,挥剑强攻。 这时,他左右两侧各自传出一声异响,利箭从两边交错叉下。 又有两名弓箭手现身! 项空尘低喝一声,左手引诀,右手挥剑,古雷与苍鳞各自击落从两方斜射来的利剑,但就在同时,身具夜眼的那人向后跃开一丈,指拈箭羽,右臂张弓,一张铁弓如瞬息间拉成了半月形,锐利的狼牙箭头直指项空尘左胸。 眼下,项空尘无处也无暇躲闪,利箭与自己不过一丈,只听箭响,即刻箭至。 “崩!” 弓弦震动,利箭攒射! 就在命悬一线的关头,项空尘胸前忽然凝出一道长三尺阔二指的光剑,箭头击在光剑之上,稍稍停顿,随即碎开光剑,直取敌人心脏。但这短瞬的时机已经足够,项空尘转腕舞剑,苍鳞以剑柄为中心转出一个圈,斜切在箭簇上,箭簇受创,偏斜射出,插入泥地之中。在电光火石间,项空尘意念骤然收缩,集中于一点,全身灵气散出,在面前凝出一柄光剑,正是他在御剑堂所学来的御器化剑,只是他境界不高,灵气不纯,化出的光剑硬度不及寻常铁器,在利箭撞击之下就立时分崩离析。 逃过一劫,但目前的局面却未改变,三个弓箭手犄角而立,相互支援,箭轨在空中编织出一张密网,项空尘只能使出剑圆抵挡,他虽然并未受伤,但一时也难以击溃敌人,三个弓箭手也不敢轻易撤退,三人组成的阵型只要稍一松动,项空尘就会趁势追击,逐个击破。 两方僵持之间,只见夜空中那轮圆月渐渐西沉,项空尘渐渐镇定,只求挨过今夜,而三名弓箭手却越来越焦急,他们背囊中的箭所剩不多,而天色渐亮,时间也更加紧促。 突然林间传出一声唿哨,一个白影缓步走出,三个弓箭手立时停手。 “侯英,时间不多,你们快去攻破法阵,他交给我来料理。”白影声音冰冷,话音落下后再无声息,身具夜眼的那人躬身领命后,带领其余二人奔进东边树林。 “站住!”项空尘疾驰追去,心想决不能放他们过去。 忽然间,那个白影从项空尘身侧闪出,银白如雪的长剑横在他身前,剑锋平推,项空尘抬剑逆劈,荡开来剑,但前路也被白影阻断,凝神看去,却不禁脱口叫道:“傅先生!” “焚阳宗的弟子,咱们又见面了!”傅先生此时看清项空尘面容,也略微错愕,而后又冷冷笑了笑。 “傅先生,没料到哪里都有你的影子!”项空尘目视傅先生,沉声质问,“你是要把全天下的恶事都做尽吗?” “恶事?不愧是焚阳宗弟子,个个嫉恶如仇,但也个个多管闲事。”傅先生冷笑两声,“你三番两次阻挠虎鲨帮好事,前次我忌惮高人在旁,不敢动手杀你,现下你却又来坏事,就看还有谁还能保你性命!” 笑声忽止,白影一晃之间已欺近项空尘身前三尺,傅先生剑尖连点,舞出一团光影。剑影罩来,项空尘半腿一步,猛地前趋,如离弦之箭,孤身闯入纷乱的剑影之中。 傅先生心想你逞一时之勇,闯入我剑下,只有死路一条,使剑往他头顶劈下,但忽然脸色一变,项空尘闯入错杂的剑影之中,却未受到半点伤害,傅先生每一剑点出,都被一股力道消去,他的长剑只能在项空尘身周转圈,却刺不进去。 一束绿芒从白茫茫的剑影中刺出,傅先生愕然回神,横剑在胸前一挡,被剑上于是逼得倒退三步,这才停下。 “倒是我小瞧你了!”傅先生深深地看了项空尘一眼,持剑在侧,“短短几月时日,你竟已达到这个地步。” 项空尘神色平淡,不敢轻敌,横剑在胸,凝神关注傅先生举动。 “前一次你学会御器化剑,此次你又学会了什么雕虫小技?”傅先生长啸一声,身体前倾扑上,手中白剑顷刻间化为纷繁剑花,每一支白剑又从中心生出许多剑影,如花般绽开,一簇簇如雪花般莹莹耀眼。 这一剑,傅先生舞得极快,留下的残影宛如真剑,每一式剑招均不相同,无迹可寻,闯入剑阵之人就如同时遭到一百柄利剑袭击,纵使三头六臂也防不住。 绽放的剑花从上至下收拢,项空尘双目如电,剑影白光在他身周擦过,他视若无物,手臂带动手腕转动,苍鳞只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傅先生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自己迅捷复杂的剑击在项空尘画出的简陋圆中,显得如此脆弱,好似纸片般触之及折,没有一剑能闯过他的守御圈,没有一招不被他巧妙挡下。 “剑圆!”傅先生幡然醒悟,可项空尘已突破了他的剑花,只是简简单单,一剑刺出。 傅先生身随剑动,向后疾退,眼见苍鳞即将刺入左腹,伸手握住剑刃,灵气聚在手指之上,奋力阻挡。苍鳞锋刃擦破了傅先生的手皮,冲势依旧不减,刺入傅先生左腹,但傅先生大力抓持之下,苍鳞送出的力道减弱,刺得并不深。 傅先生挥剑斜削项空尘左肩,项空尘侧身躲开,他趁机退后,捂着腹部的伤口,逃进西面的山林。 项空尘停步不追,心想傅先生腹部中了一剑,伤势不轻,暂时不会再有动作,守护狸猫一族的法阵要紧,但又不知童影安危,沉思片刻,向童影消失的方向奔去。 第316章 盈寸之心(五) 狸猫进入结界,跟随圣后走近一个山洞,山洞内部宽阔,岩壁上垂挂着藤蔓,一根根横木从头顶架过,绿藤绕着木架生长,结出深紫色的葡萄,再向里,头顶的颜色由绿变紫,满架的紫藤如发丝垂下,浅紫和深紫层叠,如梦似幻。 “从外去看普普通通,没想到里面却别有洞天。”狸猫漫步而行,啧啧称奇。 圣后微笑道:“我族初来此地的时候,偶然见到一片紫藤林,当时族人都很喜欢,就在山洞里也种上了紫藤,只是每日都要把花架移出洞去,让花儿们也晒晒阳光。” “事不宜迟,圣后娘娘先带我去瞧瞧你们法阵阵图。”狸猫想了想,又道,“另外,之前我擒住的那个书生,也请圣后娘娘带进结界之中。那人还有些用处,你不必担忧,有我云明泽在,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圣后沉吟片刻,吩咐族人去把捆在外边的书生拖进洞里,随后引着狸猫向紫藤林深处走去。 书生全身被绑得严严实实,双手双腿都被麻绳缚住,关节不能活动,两个男孩把他拉拽进洞里,干净的长袍转眼就沾满了湿泥。他心里恼恨,却发不了火,沉思了一会儿,呻吟起来:“水……水……我快死了……渴死了。” 两个男孩听圣后吩咐,负责照料书生,但心想这人是一族的敌人,对他始终不温不火,此时听他叫唤,也假作没听见,倚着山壁闭目养神。 “水……”书生又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突然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两个男孩也吃了一惊,忙上前察看,其中一个男孩见书生嘴唇干燥,面色苍白,向另一个男孩道:“你快去取些清水来。” 另一个男孩应了一声,捧着一片荷叶走回来,顺着叶缘缓缓将水送入书生嘴里。书生喝了几口,悠悠转醒,说了一句:“谢谢两位小公子。” “谁要你谢!”男孩收走荷叶,冷冰冰地道,“我们只是听圣后的吩咐,时刻监视你,以免你跑了。你侵害圣后,残杀我们族人,我们绝不原谅你!” “冤枉,冤枉,天大的冤枉!”书生苦叹,“你们见过我动手击伤圣后吗?你们见过残杀你们族人吗?你们见过我提过什么过分要求吗?我无辜被你们捆来,反被冤枉成恶人,只怕六月天也要下雪了!” “六月天也会下雪?!”一个男孩讶道。 “当然会下雪!”书生郑重点头。 “别跟他多说!”另一个男孩横了男孩一眼,男孩捂住嘴不敢再说什么。 “其实六月天寻常是不会下雪的,但天下奇事极多,难保不会出现例外,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吗?”书生循循善诱,“你们看我手脚都被绑得紧紧的,如何逃脱得了,你们跟我说几句话,也不违背圣后的命令。 两个男孩互看一眼,他们少经世事,几乎没有出过南宫山,心里对山外的一切都很好奇,听书生说起会下雪的六月,童心顿起,觉得书生也无法逃脱,便让他说说这个原因。 书生向狸猫们讲起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个农夫,他锄禾回家的途中,在路边遇见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他见狐狸可怜,就带它回了家,为它治伤。狐狸伤好后,感激农夫恩情,夜里带回了一根金条送给农夫,农夫一辈子也没见过金灿灿的金条,只想再也不愁吃穿了。但第二天,地主手下的壮丁就来到了农夫家中,不由分说蛮搜一通,从枕头下找出了那根金条,押着农夫去了衙门,官府审讯之后,认定农夫偷了地主家的金条,用一百大杖活活打死了农夫。” 两个男孩追问道:“真是那只狐狸去偷了地主的金条吗?” 书生摇摇头:“当日,狐狸见到农夫的尸身,心里悲痛欲绝,自己一心报恩却反而害得恩人身死,一头撞死在大石上。那时正是初夏,烈日炎炎,但忽然却飘下了白雪,村民们又惊又奇,不知原由。后来官府破获另一起案件时才知,当初偷盗地主金条的是他家里的仆役,他偷盗成瘾,终究被发现,自此之前的那场冤案也真相大白。” 两个男孩眼中泪水滚动:“那只狐狸和那个农夫都是被冤枉的啊!” “没错,狐狸被冤枉了,农夫也被冤枉了!”书生长叹一声,“如果我也就此被你们杀了,那你们也会看见六月飞雪!” “谁冤枉你了?”男孩们奇道。 “我无缘无故被你们绑来,难道不冤枉吗?”书生正色说道,“我就似那只狐狸,本是为了报恩,却被你们这些听故事的人当做偷金条的祸首!” 两个男孩都沉默不语,好似相信了书生所说的话。 “不好了!”一个青衣男孩从洞外跑来,叠声大喊,“不好了,有人往结界射箭,结界颤得好厉害!” 两个男孩迎了上去:“那齐岳哥哥,和泠姐姐他们呢?” 青衣男孩摇摇头:“我没看见他们,只在黑暗之中隐约见到几个人影,都是手持弓箭。” “那怎么办?”男孩们着急起来,“圣后娘娘又和恩公进洞去布置法阵了,命我们不能打扰他们。” 几人的谈话都被书生听在耳中,他虽不知洞外几个弓箭手的来历,但心想此刻正是逃脱的好机会,忙道:“你们那些姊妹兄弟也许抵挡不住敌人的攻势了,他们来势汹汹,恐怕不是几人就能阻挡的。” “你知道他们?”男孩们目光一齐向书生投来。 “不瞒你们,我就是受到他们的威胁,身不由己,才勉强来到南宫山,没想到他们去而复返,又来图谋狸猫一族的内丹!”书生神色悲愤,双眼烧火,忽而又转为哀伤,“只怕你们派去守御的族人已经死在敌人箭下。” “你胡说!”男孩揪起书生衣襟,愤愤道。 书生直视男孩双眼,高声喝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你们快给我松绑,我虽实力不济,但也能阻止他们一时半刻,也许能救下你们的族人!” 男孩们被书生如雷的声音震慑住了,这个瘦瘦弱弱的书生身体里竟藏着如此凶猛的力量。 “快!不然来不及了!”书生又喝了一声,声音如霹雳在男孩们耳边炸响。 一个男孩出神片刻,就俯身去解书生的绳索,其余两个男孩怔怔发呆,不知所措。 书生暗自运转体内灵气,深深呼吸,只等身上绳索稍稍松弛,就立时逃出洞外,经历了狸猫的折磨之后,他不敢再抱其他歹念,只求能早日逃脱魔爪。 “没错,你们快给他松绑!”一个声音从紫藤林深处幽幽传来。 书生吓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他在话音响起时就认出了这道声音。 那是狸猫的声音! 第317章 盈寸之心(六) 狸猫的身影从幽紫花叶中缓缓浮现,他走近几个狸族的男孩,男孩们挺直了身板,如肃穆致敬的战士,而狸猫就如来回巡视的将军。 狸猫满意点头,斜睨书生:“你们快给他解绑吧。” 男孩们心思单纯,也不细思狸猫说得是反话还是正话,立刻去解书生的绳结,书生却脸上所有血色的褪去,他咬咬牙,凛然道:“既然被你抓了个现形,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了你还不简单,只需我动动手指。”狸猫诡秘一笑,“但是放了你,才显得出我的本事。” 书生不知眼前这只痞里痞气的狸猫又在盘算什么阴谋,忽然间手脚一松,麻绳已被男孩解开,他不假思索,一手抓住男孩背心往狸猫扔去,看也不看,纵身直奔洞外。 此刻他的判官笔已被缴去,手中没有称手兵器,不愿和狸猫对抗,只求能逃出山外,之后再徐徐图之。 “你的东西,别忘了!”不等他奔出三丈,身后传来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紧跟着劲急的风声袭来,他听音辩位,侧身转步,长袖兜转,卷向袭来的暗器。他接下暗器后,微感诧异,狸猫发出暗器的力道并不大,卷落在袖里的时候,暗器的余势就已殆尽,就好像狸猫是给他送过来的。 他低头看袖里的暗器,却见是自己被缴去的判官笔,他愕然半晌,全然没预料到狸猫会主动送出兵器,他又判官笔上下抚摸一遍,发现也没被动过手脚,心里更是奇怪,以这只狸猫的品性,决不会做出这样的善事。 “怎么不跑了?”狸猫语气似在挑衅,踱步走近书生。 书生心想:“既然判官笔已经寻回,我就不再惧怕这只狸猫,之前被他钻了空子偷袭,白白遭受了许多罪,此刻就要一一还回去!” 但他转念又想:“这狸猫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手脚,只等我施展判官笔……对了,他定是对我的书法又是嫉妒又是羡慕,所以逼我挥使判官笔,好将我的绝顶书法笔锋都学去!” 这么想过,书生冷笑一声:“想要偷学书法窍门,做梦去吧!”转身往洞外疾奔。 狸猫不知书生话里意思,见到书生又狂奔起来,嘿嘿一笑,口唇轻动,高高跃起,从葡萄架下摘下一颗,大嚼起来。 书生眼见出口近在眼前,又没察觉身后动静,狸猫并没追上来,喜不自胜,脚步又快了几分。 忽然间,八个白点映入了书生眼帘。白点在洞口轻盈飞翔,无形间组成了乾坤八卦,各自在卦位游走,相互穿插,又彼此互补,八卦之相始终不破。 书生蓦地停步,瞪大眼看去,那些白点正是自己所使的纸鹤,只是此时却反被狸猫控制,封堵住自己的去路。他深谙八卦方位,看出这个洞口法阵看似漫不经心,但却暗藏玄机,守卫严密,片时也看不出破绽。 身后传来低缓的脚步声,书生猛地回头:“你如何把我的‘百式’驯服的?”这些纸鹤并非寻常草纸折成,每一只纸鹤都花了书生许多心思,跋山涉水收集了不少材料,才以造纸的工艺造出这些白纸,后又潜心专研符箓,旁鉴和国的咒术,这才造出这些可供驱使的纸鹤,每一只纸鹤都刻有一幅五行法阵,不是精通符箓法阵的人是绝难发现其中的隐秘和玄机。 “我也就试了试,没想到居然成功了。”狸猫拈着胡须,“你这些玩意儿,倒也有些趣味。” “你给我还来!”书生提笔直指狸猫。 “我若不还,你又怎样?”狸猫语气中满是挑衅意味。 话音方落,书生提步回冲,判官笔如疾电般刺向狸猫胸口,狸猫不闪不避,悠悠闲闲地看着笔尖刺来,突然在他身前一尺浮现出一圈光文,笔尖刺在上面如中磐石,叮的一声,书生虎口剧痛,收手退开半步,又提笔横纵挥舞,每一划都暗凝他对字帖手书的领悟,他此时已怒不可遏,全力施为,只想狠狠惩治眼前这只嚣张的狸猫。 狸猫不动声色,静静瞧着他划下“刀”字的最后一撇,这一瞥饱含凌厉杀气,笔顿而气不止,好似杀气顺着这一刀流溢出来。 “凝!”书生持笔在字上一点,刀影忽然收缩凝聚,旋即化成一束黑光,当头劈下。 书生书完“刀”字,心意酣畅,他几日来所受的苦楚和欺辱都汇聚在这一字之中,只看刀光劈下,狸猫横尸当场。他抬眼去看狸猫此时是怎么的惊恐和悔恨,却见狸猫慢悠悠地踏上一步,迎向刀光,在刀光触碰到光文的一刻,整口刀顷刻间碎成粉末,所有杀气和傲慢都在一劈之中消失无踪。 书生愣愣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狸猫也不废话,猫爪一指,紫藤缠绕花架中又飞出八只纸鹤,环绕飞动,鹤尾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如蚕丝般裹住书生,书生双眼无神,也不反抗,任由纸鹤围着他转圈。 “砰!砰!砰!”接连三声闷响从洞外传来。 狸猫和男孩奔出洞外,只见结界在巨响之中剧烈颤动起来,似乎摇摇欲坠,洞外聚集了许多族人,他们担忧地望着乱颤将塌的结界,却无能为力。 在结界之外,三个男人手持硬弓,从背囊中取出箭矢,搭在弦上,收肘拉弓。弓上的箭矢却与袭击项空尘时所使的狼牙箭不同,箭杆上雕琢着古朴的符文,泛着蓝紫的光晕,当利箭离弦的一瞬,箭头似燃起冥火一般,整只箭簇被幽蓝的冥火包裹,坚如壁垒的结界在这些利箭之下,脆弱得好比蛋壳,一次比一次颤动得厉害。 “阴符!”狸猫皱眉,显然这些人知晓南宫山结界以山中阳气为依凭,所以才用刻有阴符的弓箭攻打,在盈月之夜,这些弓箭的阴气反而更重,威力更大。 正在狸猫思索之间,那三人又取出利箭,引弓拉弦,幽蓝的刻印忽地一闪,随箭矢飞射而出,尖啸声中,燃烧的箭头势不可挡地射向结界。 结界之内的狸猫族人惊呼起来,眼睁睁望着那三支利箭从远处逼近,扎入结界,然而,势如破竹的利箭此次却偏离了方向,在中途坠落,扎入泥土之中。 族人们向半空看去,只见八只莹白如玉的小鹤自由翱翔,鹤尾拖出一条条长线,在空中编织出一张恢宏的网,网格稀疏,但却防住了三支利箭的攒射。 三人疑惑对望,均不知这些纸鹤的来历,又从背囊中抽出一支符箭,正要射出,忽然间从树林中闪出两个黑影,青光和银芒在几人眼前一闪,手中张满的硬弓卸去了积蓄的力量,断成两截,符箭垂直扎进地里。 项空尘和童影两人转眼间切断了敌人的铁弓,三人见到项空尘的相貌,预料到傅先生败北,不敢再逗留,丢下断弓,往林中窜去。 两人返回结界,向狸猫简要叙述了西山情况,弓箭手和虎鲨帮堂主全被驱赶出山,又过了一些时候,苏流风和狸族族人也相继回来,苏流风守御的北面遭遇了三名弓箭手和十几名刀客,他只守不攻,拖延了许久,后来刀客弓手听闻发令的响箭,纷纷撤下了山,六名少女和山岳、清风并未遇见弓手,但却被十数名刀客夹击,只是刀客刀法寻常,他们勉强守住了防线。 狸猫听后,沉吟片刻,见月未西沉,让他们都进洞去休养疗伤,这些攻山的人众都是有备而来,决不会就此罢休,明晚也许还有一场苦战。 第318章 埙音断意(一) 翌日清晨,南宫山西。 傅先生坐在石上调息,他左腹所中的剑伤已经简单做了包扎,剑刺得不深,没有伤及内脏,但肌肉被撕开一条长口,稍一动作就会牵动伤口,剧痛难当。 在他四周围坐着四十余人,个个神情落寞,面色惨淡,不少有都受了伤,用金创药敷了伤口后,又包扎上纱布,虽然都没丧命,但斗志大减,一时无人再想攻山。 傅先生运气之后,气色微微好转,睁眼扫视手下帮众,眼角抽搐了一下,一夜之间,虎鲨帮数十人攻山,做好万全准备,特地托人赶工铸造了符箭,却落得这般下场。他轻轻捂住腹部伤口,又回忆起昨晚项空尘的剑术,心里又惊又恨,若不是焚阳宗弟子从中阻拦,只怕此刻自己已攻破结界了。 傅先生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脸上却浮现出愤恨神情,侯英看在眼中,问道:“傅先生,我们之后如何行事?” 此话一出,四下的帮众都抬头望来,数十道目光凝在傅先生身上,傅先生嘶声道:“帮主命我等去取九命狸猫内丹,我等有辱使命,在南宫山撞得灰头土脸,只怕回帮必会受到重罚。但要重振旗鼓,却也极难,你们口中所说的那几个人我也认识两个,一个善用飞针定穴,一个剑术高超,他们均是焚阳宗的弟子。” “焚阳宗不是不管世俗之事吗?”侯英奇道,“而且我还从未听说焚阳宗有护妖这一宗旨。” 傅先生冷笑两声:“只怕并非焚阳宗法旨,而是他们自作主张,出手回护九命狸猫。” 这时有人轻叹一声:“焚阳宗弟子道术高深,我们只怕……”说着垂头不语。 “的确,这一次我们败得彻底,但南宫山的结界也受到了重创!我们还剩下三十支符箭,还有八名射手,只要这些符箭全射中结界,到时结界内阳气被阴气所噬,自然崩溃,我们也算达成目的了。”傅先生生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帮主命我们夺取九命狸猫内丹,令重如山,不得有违,我们此时就算回去,也少不了帮主责罚!为今之计,只有拼死攻山,力求破掉结界。” 众人被傅先生目光扫过,背脊一片冰凉,又想起入帮后听闻的帮众酷刑传言,各自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片刻沉默之后,傅先生又道:“侯英,你去把之前擒住的三人带来。” 侯英领命带回被拴在几棵古柏下的彭叶三人,季无银一见到傅先生就张口叫骂:“姓傅的,有种你就把绳子给爷爷解了,乘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傅先生微微一笑:“给季兄弟解绑。” 侯英果断从怀里掏出匕首,白光一闪,绳索落地。季无银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么轻易他就答应给自己解绑了,他活动活动手脚,心里又怯了,难道姓傅的真的要和我决斗,我可不是他的对手。 “傅先生,要我和你比斗也可以,但你得把彭大哥也放了。”季无银心中一动,“你绑住他不是明摆着威胁我吗?我心里担心,如何使得出全力,就算你胜了,我季无银也不服气!” 虎鲨帮见季无银得寸进尺,一齐呼喝起来:“要战便战,哪来这么多理由!” 傅先生却不动怒,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季兄弟,要我放了你大哥也可以,只是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也知我们所图的是什么,你们上南宫山也是为了这个,不如我们联手协作,到时各取所需如何?”说话之间,傅先生的右手已拢在了剑柄上,似是威胁。 不等季无银回答,彭叶先道:“我答应你就是!” 傅先生手不离剑,向侯英使了个眼色,侯英上前却解铐住彭叶的脚镣手镣。傅先生也看出彭叶的修为极高,用麻绳束缚不住,这才命人去附近小镇的铁器铺买了脚镣手镣。 此时彭叶全身被银针封闭的穴道大半已经通畅,镣铐卸下后,他看了傅先生一眼,又问道:“这位简复兄弟你要怎么处置?” “他是血沙帮的堂主,是我们的对头,我可不能放他。” 彭叶不再多说,兀自找了一块大石坐下。简复冷视傅先生:“傅先生,眼下大敌当前,你们也无功而返,不如你我两帮通力合作,破掉结界才是首务。”简复从虎鲨帮一行人的神色和伤势就能看出他们并没达成目的,但又不甘就此放弃。 傅先生正要回答,突然间林中风声尖啸,一束银光穿林而来,傅先生手腕一动,白剑出鞘,剑锋斩在飞来的东西上,定眼查看,发现是一只削去箭簇的羽箭。拔剑斩箭之间,傅先生牵动腹部伤口,疼痛难忍,禁不住低低呻吟一声。 他强忍疼痛,朗声说道:“哪位好手,在暗处偷袭旁人?” “傅先生,别来无恙啊!”随着踩叶之声,三十条人影从林中走出,为首的人手持银色长弓,右手拇指戴着一块青铜扳指,双目如电,白须飘扬。 “原来是血沙帮的秦老堂主。”傅先生笑了笑,拼力站直,不让老人看出自己身受重伤。 “老夫看来话中有误,傅先生并非无恙啊。”老人抚须而笑,“傅先生腹部的伤势严重吗?老夫正巧带了医师,让他替你看看如何?” 傅先生心里一凛,此时虎鲨帮处境危险,自己又身受重创,不是血沙帮对手,若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只怕虎鲨帮会全军覆没。 老人瞧出了傅先生的忧虑,爽朗笑道:“傅先生,你不必忧心忡忡,本帮来此并非为了和贵帮拼命,而是”东指南宫山峰,“那南宫山中所居住的九命狸猫。” 傅先生暗自冷笑,这些人的目的也是如此,又听老人道:“简堂主事先前来踏勘,却被贵帮擒下,敝帮也不计较,只是两帮所图相合,不如联手对敌。”老人言词恭敬谦抑,但他身后的弓手却已拉开了竹弓,箭头直指虎鲨帮帮众。 傅先生脸色暗沉,双眼与老人对视,半晌后忽地低低笑了起来:“好,就如秦老堂主所言,我等齐力攻山!只是血沙帮素来在西北称霸,为何又要染指我虎鲨帮东南方向的地界?” 老人拇指隔着扳指在弓弦上一弹,笑道:“傅先生博学多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西北血染黄沙,东海虎鲨辖海,西南洪荒兽踞,这是早就闯出的名头,三个帮派割据一方,互不相扰,从来如此,但近两年王都兴起了一个帮派,势力如举火燎原,越烧越旺,已对我们三帮构成了威胁。这个帮派你不会不知道吧?” “金鳞帮!”侯英脱口叫道。 老人点点头:“只怕不久之后,又会新添一个名头——央都金鳞化龙!” 老人气息充沛,声音远远传出,久久不消,虎鲨帮与血沙帮的人众听后心神为之一震。盘踞各方的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目光纷纷投向国都广阳,多年不变的局面将要终结,群豪手中的利剑发出兴奋的低鸣。 “年迈的帮派也终究要舒筋活血,再次扛起他的巨斧,与新生的强者一决高下,而敝帮也意识到了涌动的乱流,在那场争斗来临之前,积蓄力量,狸猫内丹在黑市之中价格高昂,正好可以卖了置办兵械,招贤纳士!”山风穿林而过,扬起老人垂胸长须,神威凛凛。 傅先生轻咳一声:“既然如此,只盼两帮诚心联手,不要在战友身后捅刀子。” “哈哈,既然我们彼此盟约达成,我血沙帮就不会事那些下三滥手段,此役之后,我们再决高下不迟。”老人箭步如飞,奔至简复身后,拔箭下切,麻绳迎刃而解。 老人又向傅先生抱拳:“傅堂主,敝帮初来乍道,不知南宫山地貌,也不知敌人详情,还请悉数见示。” “贵帮简堂主已将南宫山里外勘探透彻,只怕知晓得比我有过之无不及。”傅先生冷笑一声,“如今战力充足,但我的帮众却各有新伤,今夜不宜动手,等到明晚满月初亏,再一举攻伐。” 老人对傅先生的冷嘲热讽并不恼怒,爽快答应,带领麾下帮众往另一边林地走去,傅先生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没想到今日反被人虎口夺食。” 第319章 埙音断意(二) 阳光穿过林叶,零零碎碎地洒在树下,松鼠野猫在林间穿梭来去,悠闲自在,狸猫们却只能巴望着结界外的小兽奔走嬉戏,他们不敢出结界一步。 书生又被绑缚起来,后背斜靠着古松,嘴里碎碎絮叨,声音低微,好似蚊虫振翅,惹人心烦,狸猫们离他远远的,没人愿意靠近。之前喂他喝水的少年也只在远处观望,只当他念得口干舌燥,呻吟着要水喝时,才递上去一捧清水。 昨日,自狸猫轻易挡下书生奋力一击之后,书生就变得痴痴呆呆,在洞里乱转,六神无主,时而用头去撞墙,时而跪地大呼,狸猫们被他一惊一乍的举动吓得不能入睡,就把他绑缚起来,用干草塞住他的嘴,让他老实待了一夜。早起之后,取下他口里的干草,他又絮絮起来,声音在洞内回荡不止,无奈之下,狸猫们只好把他拖出洞,扔在一株树下,让他自言自语。 “听说人在受了极大的打击之后,会胡言乱语,精神错乱,医生都称这种症状为失心疯。”一个黄衣男孩远远望向书生,“他不会也得了失心疯吧。” 另一个青衣男孩摇摇头:“他这样的恶人怎么会被吓到?铁定是装出来骗我们的。这次我们可不能上当了。” 黄衣男孩点头:“对,这次无论他如何勾引我们,我们也决不和他说半句!” 青衣男孩忽地“咦”了一声,指向书生:“你看他好像没动静了。” 黄衣男孩也顺他手指方向望去,见书生低垂着头,似睡着了,连低声的絮叨也听不见了。他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坚定说道:“肯定是骗我们的!” 青衣男孩点头赞同,两人又一齐望向别处,铁了心不去理书生,过了许久,不闻书生发生,两人心里都忐忑起来,低声商议:“明泽哥哥可是将他交给我们了,他如果死了,我们只怕会被责骂的,听泠姐说,云明泽哥哥生起气来可凶了!” 终于,两个男孩还是鼓起勇气,决定上前去查探究竟,他们蹑手蹑脚靠近书生,走到他近前一丈的地方,俯身去瞧他低下的脸,见他一动不动,不由得担心起来,正想再踏前一步,忽然间书生“啊”的一声大叫,吓得两人向后跌倒。 “不可能……不可能……”书生一叠声念起这三个字,语速快得惊人。 两个男孩清早就听见他念这几个字,此刻又听他念起,心里又好奇又害怕,壮着胆子问:“你说什么不可能啊,一天装神弄鬼吓唬人!” 书生不理不睬,只是絮絮不止。 男孩怒道:“你再这样,我可去找云明泽哥哥来惩治你了!” “谁!?”书生愕然回头,一双眼闪着亮光,好似在风雪中望见了一盏油灯。 “云明泽哥哥呀!”男孩叉腰回瞪他。 “云明泽!”书生喜形于色,又猛击自己额头,“云明泽!竟是云明泽!难怪!难怪!” 两个男孩被他疯癫举动吓得不轻,一步一步后退,书生忽然叫住两人,语气诚恳:“还请两位小兄弟去告知云明泽,说是书生悔悟前生,自省过去行事莽撞,作恶多端,还请恕罪。” 两个男孩不明所以,互看一眼,奔进洞里找寻云明泽。 不一会儿,两个男孩跟随着狸猫走出山洞,狸猫眯眼望了望远空暖阳,又转眼望向书生,不耐烦道:“找本大爷何事呀?” 书生全身被缚,不能致礼,低头说道:“晚生不知云前辈尊驾,竟然鲁莽冲撞前辈,实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但晚生又想自己死不足惜,恳请前辈给晚生将功折罪的机会!” “你倒挺识时务。”狸猫斜眼瞥了瞥书生,“正巧我眼下要务缠身,不能分心,今晚就要进洞参详结界秘法,三日之内都不能出洞,你既然想戴罪立功,那就好好守护南宫山法阵三日。” “是!”书生一口答应。 “这是你的百式鸟,剩下八只我还有些用处,完事再还你。”狸猫手指一指,从洞中陆续飞出八只纸鹤,齐齐落在书生身前,“我已抹除了纸上的灵气,之后你自己驱使罢。” “替他解了绳索罢。”狸猫扔下一句话后,又负手走进洞中。 书生松绑之后,向两个男孩拱手一拜:“两位小兄弟恩情,洛河书生没齿难忘,三日之中小生定会死守结界,不辱使命!” 两个男孩瞠目结舌,不知这个书生突然好似变了个人,当他们再回神时,书生已去四周巡视敌人了。 项空尘对狸猫这个决定又是疑惑又是忧惧,这样放着书生不管,不知他又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之前他就以八只纸鹤撑开了封闭的结界。但狸猫却不以为然,随口敷衍两句后又进洞钻研法阵奥秘。项空尘也暗中检视书生,但却没见他古怪出格举动,只是在结界四周往复逡巡,神态严谨。 一日无事,狸猫们担惊受怕中挨到了夜晚,项空尘和童影走出结界,去西面望风,其余人三两结伴,去东南北三方巡视。 南宫山西面山麓寂寂无声,两人选了一块大石,在石后升起一堆柴火,借火驱寒。 看着火星从柴火中爆出,童影忽地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我们不能时时刻刻都驻守在这里,当我们走后,这些狸猫又怎么办?” 项空尘笑了笑:“你是放不下那些追着你学舞的女孩吧。” 童影横了项空尘一眼:“我没和你开玩笑。” 项空尘吐吐舌头:“混沌老大自然有他的办法,他精通法阵,眼下也只有他有办法回护狸猫一族了。” “你怎么知道那只狸猫会不会出全力?也许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热情过后就撒手不管了。” “不会的。”项空尘凝神望向火堆,似乎在摇曳的火苗中他看见了其他的东西,“这里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童影看了眼项空尘,不知他话里的意思,过了半晌,又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事要告诉你。我之前和官府那些人同行的时候就隐隐有些感觉,我后颈的恐魂印这几日又发作了,不知什么时候印记中的恐魂会吞噬掉我的意识。另外影舞的荒祝也出动来追捕我了,只怕……” 话还未说完,童影嘴唇忽地僵住了,紧接着微微颤动起来,褪去了血色的脸在火光之中仍显得苍白如纸。项空尘察觉到童影的异动,抬眼看去,却见到她放大的瞳孔中涌动着深沉的恐惧。他正要站起身去探问,耳边却响起一段古朴醇厚的乐律,传入耳中,却好似醇酒入喉,厚重的醇香和醉意弥漫开来,顷刻间迷糊了神智。在蒸腾的酒香中,他再也坚持不住,软倒在地。 他勉力睁眼去看童影,童影站了起来,双手似在发抖,她拔出影月,剑身折射出清冷的月光,扫过火焰,柴火顿时熄灭,黑暗漫进了项空尘视野之中。童影蹒跚而艰难地靠近项空尘,影月的冷光映在他的双眼之上,项空尘在埙音之中如醺似醉,睁开一线的眼看着影月斩下。 剑锋刺进项空尘脸侧三寸的泥土里,童影挣扎着收剑,转身往山下走去,始终回头看项空尘一眼。在最后清醒的意识中,他从眼缝中看见童影离去的背影,之后唯一的缝隙也闭合了,光线逝去,黑暗降临。 远处,摇动的树影中,一个紫衫女子手持椭圆的陶制乐器,手指在六个气孔上按压跳动,从气孔中轻轻柔柔送出低徊婉转的曲子。在她身畔,一个黑衣少女手持长剑,侧身而立,环视四周,双眼之中满是戒备。 不多时,从西面丛林里缓步走出一条瘦影,紫衫女子放下手中古拙的陶埙,低声唤道:“影儿……我来接你了。” 第320章 埙音断意(三) 第三日黄昏。 项空尘独自一人守在南宫山西面,坐在石上从稀疏的林叶间眺望远山,看如血的残阳徐徐沉入苍茫的山峦。时节已经入秋,树上的叶片开始发黄干枯,林子里已扑了厚厚一层落叶,一阵疾风吹来,又挟走半树枯叶,只剩孤零零的几片黄叶在风中荡来晃去,始终不肯放手。 他所坐的大石,正是昨夜童影和他生火的地方,那晚从昏睡中醒来后,童影已经消失无踪,他在昏迷之前听到的柔靡的音律,和之前在义庄所听见的传令声音色相似,古朴醇厚,令人如痴如醉,记起童影消失前所说的那些话,明白昨夜影舞的荒祝在附近吹奏,利用恐魂印收摄了童影心神,带她下山去了。 他本想将这事告诉狸猫,但狸猫潜心布阵,三日之内不容外人打扰,他只好等三日之后,守护南宫山的法阵成型,再下山去找寻童影下落。只是隔得时日越久,他就越惴惴不安,不知童影口中的荒祝会如何处置她这样的叛逃者。 夕阳已沉入地面,山风渐凉,一阵阵从项空尘身边吹过,带来枭鸟的夜啼,凄厉诡怪。 他缓缓回过神来,见到前方树林似乎有影子在晃动,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从远及近,越来越多,显然不少人从西面而来。这个时候上山的目的可想而知。 此次上山的人数远多了之前,项空尘知道不能正面守御,藏身在大石之后,只等敌人走过去后,再从后方袭击,只求在短瞬之间削弱敌人战力。 踩叶之声渐渐近了,从项空尘身边大石经过,又向前去,并没人发觉石后藏了一人,兼之光线昏暗,石下阴晦,更是无人注意。项空尘小心向外探望,只见一条条黑影从身边经过,总共三十六人,各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兵刃,摸索着向前走去。 等到再无人出现,项空尘忽地俯身冲出,拔剑直削最近一人的手腕,那人猝不及防,手腕中剑,兵刃脱手。那人吃痛的同时,只模糊见到一道黑影闪过,来不及提醒身边的帮友,那个黑影就袭向了下一个帮众。 惊叫声连连传出,帮众发现自己手腕中剑时,黑影已经远去。项空尘如同黑烟在人群中飘忽来去,众人全然瞧不清楚,只见一线青光在古木之间穿插,所到之处,兵刃尽皆脱手。 忽然间,从山坡之下刺出一声锐啸,银光如流星惊天,射向来回奔走的项空尘。来箭仿佛预测到项空尘下一步轨迹,不偏不倚射到项空尘下一瞬身影所在。项空尘顿步挥剑,银箭弹开,箭上的力道也震得项空尘连退三步。 这时众人都看清了割腕之人的真身,竟是一个青衣少年,他手中的长剑泛着清幽碧光,映在脸上让人悚然一惊。此时已有二十人的手腕被割伤,握不住兵刃,另外十六人围上前来,刃锋正对项空尘。 项空尘并不在意这些包围自己的人,只是凝神警惕百步发箭的那个神秘射手,这人的膂力远胜之前的夜眼侯英,甚至看出了自己的行步轨迹,从山下射上,不失毫厘,可见弓术精微。 “小兄弟,就是你伤了虎鲨帮的傅堂主吗?”清朗的声音虽踩叶踏土声一并传来,一个白眉皓首的老人出现在项空尘眼前。 “你也是虎鲨帮的吗?”项空尘眯眼打量老人。 老人摆摆手:“老夫隶属血沙帮,并非虎鲨帮之人,只是我们的目的相同,就暂时联手而已。” “你们也是来去狸猫内丹的?”项空尘眼中含着怒气。 老人不置可否,只是冷冷道:“小兄弟,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挡我们的去路了。”又挥手向其余帮众道:“你们先行,老夫随后就到。” “谁也不许过去!”项空尘纵身奔出,苍鳞又往一人手腕切去,此时那人已有了防备,举剑格挡,可剑至他身前时,项空尘翻腕转剑斜刺他手腕,哐当一声,那人长剑应声落地。 一击之后,项空尘又折转身形,向另一人攻去,忽然心中一动,身形急停,一束银芒从他面前擦过,老人在百步之外引弓搭箭,一支支银箭从弓弦上弹出,三支箭矢先后而至,阻断了项空尘前冲的步伐。 此时其余的帮众已奔上了山坡,向狸猫一族的山洞攻去,项空尘知道只要这个老人接连射箭,自己始终追不上那些人,当即引动剑诀,戟指前点,古雷随念而动,转眼射到。 老人手臂转圈,衣袍飞舞,银弓在他身前兜转出一圈银盾,叮的一声乍响,老人被震得退后两步,古雷倒折而回。老人从傅先生口中得知项空尘会御剑之术,早有防备,但项空尘百步飞剑,却也如弓矢一般攻远御近,他也颇感棘手,此战不求取胜,只求能拖住他。 古雷如白电在夜里穿梭,老人虽须发银白,但身手却矫健如壮,健步如飞,在一根根古木之中躲闪,还能抽箭弯弓,乘隙反攻。项空尘固然驱使古雷和老者银弓分庭抗礼,但辗转往复始终取胜不了,又不能追击阻挡,心里渐渐焦躁。 正当林中银箭白电闪烁之时,山上传来如雷般轰鸣声,接天的光幕时隐时现,在轰鸣声中震颤摇晃,此刻两帮帮众已开始攻山了。 项空尘猛然回头,不顾一切向山上奔去,耳边风动箭鸣,全然不顾,接连几箭擦过他的手臂,他浑然不觉。老人望向项空尘远去的身影,沉吟片刻,从腰间箭囊里取出一支全身赤红的箭矢,他弯弓拉弦,赤箭在银弓之上染上火色的光纹。 一声闷雷炸响,箭如流火射出,在空中燃起一条笔直的火径,穿木烧叶,所过之地尽皆燃起了烈焰。 项空尘也察觉了身后动静,在爬上坡顶的一刻余光瞥见了好似流火的晚霞,炽热的气流卷向后背,他不及回身抵挡,古雷从旁横过,燃火的箭簇击在了古雷剑脊之上,轻微的声响从剑身传出,转眼被锐利的金属交击声掩盖。 老人垂手而立,遥望已远去的背影,此时他的弓箭再也追不上那个少年了。 雄浑的劲力推至,项空尘站立不稳,向前滚了出去,当他爬起来举目眺望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翻腾的火海。四面的光幕都经受着箭矢的攒射,接天相连的光罩在一束束幽蓝色的箭簇撞击之下剧烈摇晃,散出的光华愈来愈浅,从山腹中汲取的阳气似乎将要耗竭。山洞之外,持剑的帮众拿着火把点燃一堆堆火焰,升起的滚滚黑烟顺风倾倒,升向空际,掩住圆月投下的清辉,把弓的帮众兴奋地射出符箭,只等符箭摧破结界的一瞬。 南宫山四野一片苍凉狼藉! 第321章 埙音断意(四) 熊熊烈火在枯枝败叶之上肆意的狂舞咆哮,秋风助长着火势向山洞蔓延,浓烟如山般压下,遮天蔽日,曾经绿意盎然的山谷峰峦此刻在火焰之中焦枯变黑,林间的小兽远远地躲开了,几只好奇的松树伸长脖子张望,漆黑的眼珠里映出了层层卷动的火浪。 泠领着五个少女组成了六式连环节,在人群之中拼力防御,寻机突围,她们眼见冲天的黑烟从四面八方升起,眼见昔日的乐园被大火毁灭得不成模样,眼见苦苦支撑的结界摇摇欲倒,眼见结界内的族人们悲戚的表情,早已满腔怒火,清叱着举剑在劈斩围攻的敌人。 然而,她们斩伤一人之后,又冲出一人补位,敌人不绝地涌现,持刀劈来。在敌人的兵刃之下,她们以六式连环节守御有余,进攻却不足,被敌人缠住后再也摆脱不了。 “变燕尾阵!”泠严声发令,挺剑往一点冲去。其余五人微微一愣,随后跟上,五人组成燕尾之形,攒刺一处,被攻击的那人被六剑刺击,转眼败下阵去,补上来的一人又挨不过片刻就被刺伤倒下,面前露出狭窄空当,泠提步从里冲出,五名少女也紧跟突围。 泠转头去瞧少女们的伤势,只见每一个少女淡黄的衣裙上都染上了斑驳的血渍,有些是敌人的,有的是自己的。泠知道这些伤都是变阵突围时所受的,她们对于这个剑阵还不熟悉,更兼剑阵本就是以攻多防少围住,以血换血的突刺阵法,在突围之时难免不受四方劈来的兵刃,只是所幸少女们受伤不重。观望局势之后,泠又领队向最近的弓箭手冲去。 弓手们见少女们旋风般逼近,手足无措,慌乱地四处逃窜,少女们追着弓手们劈砍,不让他们再拉弓破阵,在少女们身后,手持短刃的帮众们也紧咬不放,三方追逐着在东面一隅团团转圈。 一条灰龙忽然插入战团,灰影身法如御风而来,掌影飞出,击在少女们刺出的长剑上,几个少女虎口受震,难捏不住,长剑脱手。泠定眼去看,这个灰影竟是之前的百掌罗汉彭叶,眼下他功力虽还未完全恢复,但击落几个瘦弱女孩手中的长剑却绰绰有余。 彭叶目光一凝,落在泠身上,认定泠是六人的首领,拍掌直击向她胸膛,泠横剑一格,掌力逼得她退后五步,当她站稳时,彭叶再次袭来,铁掌灰袍一齐舞动,层层罩来,泠挥剑疾舞,步履如风,回剑摆腰之间,好似流风回雪,飘逸轻盈,但出剑时却如鹰击狼扑,每一招凌厉凶狠。在童影示范剑舞时,她心里就牢牢记住了,之后又向童影请教了许多,剑招之间已初具意态。 然而,泠的剑招才学几日,终究不敌彭叶千锤百炼的铁掌铜拳,斗了半刻,彭叶看准时机,一拳刺出,泠侧身闪避,但拳在中途突然变掌,斜转拍下,击在泠的肩头。泠只觉肩骨剧痛,跟着跌了出去,整条手臂软软垂下,没了知觉。 彭叶跟上又是一掌高举拍下,其余五个少女挺剑追去,但终是慢了一步,眼见泠就要死在彭叶掌下。彭叶拍下的手掌在空中一窒,整个人倒跃三步,三点银芒扎入了他身前泥土之中。 “又是你!”彭叶转头向一侧看去,怒目圆瞪。 苏流风双手挟针,顷刻间十枚银针一齐发出,彭叶左右袖袍卷动,遮挡银针,可银针却射穿布袍,彭叶暗自惊奇,前身凝甲,硬挨十枚银针,每一枚银针都力透气甲,撞得彭叶胸腹气血翻涌。 “我不杀你反而害了旁人因此而死,我也难辞其咎。”血色在苏流风双眼中晕开。 彭叶深深吸气,心想自己小瞧了这个小子,此时也不敢冒然进攻,双手护在胸前,静待苏流风出招。 泠死中得生,惊魂始定,又见四方符箭攒射不休,拾起长剑,又带领五个少女向其他三方支援。两帮帮众也不放任少女肆意妄为,手持兵刃围挡在她们面前,此时少女们已体力不支,伤痕累累,三人失了长剑,无力突进。 泠咬紧嘴唇,强忍受了彭叶一掌所传来的剧痛,抬起了手中长剑,瞪视周围一个个贪婪狰狞的敌人。 人群中传出一个奸猾的笑声,季无银矮小的身影晃了出来:“你们还要负隅顽抗吗?你们不再抵抗,也许我们会让你死得好受一些。” 泠呸了一声:“恩公好心放了你们,你们却以怨报德,召来更多恶徒来攻山!” “妇人之仁!”季无银哈哈大笑,“你问问在场的哪一位不是血债在身?我们全是刀尖上走来,舔着血过活的,德与怨在我看来不过一堆粪土!” “早知就该一剑杀了你!”泠伸剑直指季无银咽喉。 季无银手中亮出一口苗刀,荡开泠刺来的一剑,矮身前扑,持刀冲入泠的怀中。泠斜移三步,飞腿侧踢,季无银举手在泠腿上一撑,借力跃开。 泠喘息声变得急促,单腿半跪,之前一踢之下扯动了左肩臂骨,疼痛传遍全身。 五个少女见泠体力不支,连忙上前帮扶,护在她身侧,外围帮众轻蔑地看向她们,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他们举起刀斧,步步围上,面色狰狞。 “且慢!”有人高声叫道。 众人同时回头看去,一个白袍儒生立在结界之外,季无银一眼就认出那是洛河书生,只是他面容比之前又清减了几分,几日来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 书生向结界一指:“各位,在下已洞开结界,此刻正是攻入内部,里应外合的最佳时机,圣后正和那只狸猫布设法阵,无暇顾及其他,我们闯进去,他们也无法出手阻拦!”说着,手指屈伸,八只纸鹤从他袖中飞出,环成一圈,在结界上打开了一个能容人进入了洞口。 “你这卑鄙小人,我们不计较你之前所作所为,你却在此时反咬一口!”泠忿忿不平,“早知如此,当初就让你渴死饿死算了!” 书生面色一沉,闪身冲上,白袍卷动,判官笔从中插出,点向泠的眉心,泠举剑横格,书生手腕翻转,啪的一声打在泠的脸上,留下了五根发红的指印。 “区区野兽也敢出言冒犯,真是不知死活。”书生冷冷地瞥了泠一眼,转而向季无银抱拳,“季兄,在下已出手惩治了这只不知尊卑的狸猫,此时刻不容缓,不能枉费时辰在这些野兽身上,还请快快进入结界,凭在下修为,也撑不了多久。” 众人见书生语气急迫,心想当务之急是攻破法阵,此时闯入结界,从内里出手破坏,定然事半功倍,说不定能蒙厚赏,不再顾忌几名少女,争先恐后钻进结界。 泠见众人蜂拥奔向结界漏洞,气愤难当,又奋力站起,挺剑刺向书生后背,书生移步躲开,判官笔点在泠的左臂和左肩,泠一个趔趄,又跌倒在地。少女们也纷纷站起,围住书生,不让书生再出手伤泠。 书生冷笑一声:“不想死的,就好好待着!” 第322章 埙音断意(五) 季无银率先钻入结界,抄起苗刀就往前奔,身后忽然有人搭住他的肩膀,往回拉扯:“你想要抢先取出狸猫的内丹吗?” 季无银回头,见到一个短须黑肤的中年男人,手持短斧,瞪视着他:“你别忘了是我们兄弟,是血沙帮放过你,洞里的好处你别妄想了!” “挨个子,你就守在洞外,等我们去剿灭了洞里的狸猫,到时会分你一两银子的。”另一个持剑的男人笑道。 “没错!没错!”更多的帮众钻了进来,用手拨开季无银,不屑地嚷嚷:“让开!” 季无银握紧手中的苗刀,但见血沙帮人多势众,自己寡不敌众,只能忍气吞声走向洞外,忽然间洞口的八只纸鹤聚向一点,破开的洞口收缩不见,他吃了一惊,心想难道洛河书生的修为不够,支撑不住了? 同时,后方也鼓噪起来,走在最前的短须男人额头一痛,如同撞在了一面铁壁上,他伸手摸去,一圈圈光纹从手掌中心向外扩散,淡黄的光晕接天连地,千里相衔。 此时此地,他们仍在结界之外! 季无银和血沙帮帮众愕然四顾,拼命用刀柄锤击四面结界,但寻常的兵刃根本破坏不了结界壁垒分毫,在封闭的结界之内,他们犹如困兽,茫茫然不知所措。 季无银骂道:“书生,这是怎么子一回事?” 书生微微欠身:“只是小生请诸位进笼里等候片刻,尝尝笼中困兽的滋味。” “你个龟儿子!”季无银举刀往书生砸去,刀锋撞在结界上又被震回,“这群狸猫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投敌叛变!” 书生微微一笑:“我并未宣誓效忠,何来叛变直说,之前与你们一道,也只是互相利用而已。我为你们破阵,你们为我捉妖,各取所需。只是如今,我的目的不同了。” “狸猫们除了内丹,还有什么能让你垂涎!”季无银拼命挥刀,企图砸破困住自己的结界。 书生摇头:“你也太小瞧小生了。小生所追寻的是酣畅淋漓的笔锋和十里飘香的浓墨,而不是沾满血腥的内丹和散出恶臭的钱币。” “兄弟们,咱们合力劈斩这堵光墙!”短须男人忽然喝道。他在季无银的劈斩之中察觉了朝外的这面结界与其余三面不同,这一面并不如南宫山结界坚固,仅仅在季无银的劈砍下就抖动不定,显然这一面结界是书生所设,以他一人之力定然不及南宫山积蓄千年的灵气,不消片刻,结界就将禁不住劈斩而破裂。 帮众们不明其中道理,但却谨遵男人号令,合力劈斩朝外的一面结界,果然众人一齐劈下,光墙就猛烈颤动起来。 书生冷哼一声:“原是好好待着,我就不为难你们。你们却要找死,那就别怪书生不识圣贤大哲,不得已以不祥之器,镇诸方恶徒!”他判官笔往腰间一插,双手平伸,掌心上托,食指与中指互结,四支手指成“十”字交叠,“我可不是那些天真的狸猫,也不是满口仁义的焚阳宗弟子!” 八只纸鹤突然闪耀出璀璨的白光,如浴火般燃烧,在耀目的白光中伸展出白炎的双翅,盘旋着冲下,羽翅如利刀般从一个个帮众身上切过,鲜血在逼仄的结界内飞溅,哀嚎在结界内反复震荡。 帮众们意识到纸鹤的威力,挥刀抵挡,三只白鹤在利刃之下断成两截,变回白纸。 书生喘着粗气,额头布满了汗珠,之前所施展的鹤羽之阵耗尽了他的灵气。他深深吸气,转身叫道:“你们快去杀了弓箭手!灵阵破了,你们也跑不了!” 在书生这鼓劲一喝中,泠回过神来,她静静看了书生一眼,撑起身子领着五个少女向弓手冲去。 “为了符箓之道,我可以舍弃锦衣玉食,但却舍不了性命。”书生惨笑一声,逃进了树林。 “轰——”如天雷落地般的巨响向四野激荡,少女们心神一震,同时抬眼望向西面结界,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的壁垒在燃火的利箭冲击下,如同在暴风雪中飘摇的野草,似乎下一次狂风就能将它折断。 书生也回首西望,低低叹了口气,似乎一切都无法阻止,这时,狂响之中夹杂的破碎声也传入了他的耳中,季无银等人砸破了法阵,咆哮着追来,他们愤怒的眼中只剩书生一人。 项空尘奋力地想冲出重围,却始终摆脱不了帮众的堵截,他抬眼看见山坡之上放箭的人,是之前射箭的老人,濯银的硬弓在他手中如无往不胜的神兵。他迎风而立,又伸手在腰间箭囊里取出一支符箭,这支符箭与之前虎鲨帮所使的不同,符文刻在箭簇上,需要符箓与铸铁兼具的工匠才能完成。镌刻符文的箭簇如添翼之虎,无所能当。 再一箭,法阵就崩溃了! 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举目而望! 呆立的人群中唯有项空尘一人在飞奔,手持苍鳞突出重围,古雷在之前箭矢冲击之下不见了影踪,他只能徒步前冲。他褐色的眼瞳中映出老人的身子,老人没去理会这个年轻人,昂首而立,张弓搭箭,在呼吸间完成,凝固的手指忽地松开。 “崩!” 急弦之声送出符箭,箭簇在空中燃起幽蓝的火焰,如头奔驰的猛虎,咆哮着扑向处在支离破碎边沿的结界。 弥天的浓烟仿佛在此刻凝固,满山的火焰在此时僵直,所有的目光随箭而动,划向颤颤巍巍的结界。 片刻的屏息之后,预想中的轰然崩塌并未出现,猛虎扑进了结界,再无声息,所有人都吃惊地瞪大了眼,迷惑地去看身边的同伴,而迎来的也是同样的疑惑。 忽然间,光幕之上激起一层层涟漪,扩散后又聚拢。 “不好!”老人似乎看出了什么,正想大呼,一束赤芒从法阵疾射而至,像是对老人的回击,老人滚身闪避,但赤芒来得极快,他并没完全躲开,右脚被赤芒射中,一瞬之间,右腿如置冰窖,血脉冻结,麻木不觉。 众人还没明白这一瞬发生了什么,更多的赤芒从结界中射出,赤芒如群星坠天,映得山野一片猩红。 许多帮众躲闪不及,被赤芒刺穿身躯,四面站立的弓手在逃窜中被射穿后背,仅仅片刻,气势汹汹的帮众成片倒下,残生的帮众躲入了密林。 在漫天袭来的箭雨中,追杀书生的帮众一个个倒下,为首的短须男人被洞穿的胸膛,扑倒在地。书生在光纹浮现的时候就察觉出异常,躲入树林,借着面前几人的身躯挡住了疾雨般的赤芒,逃过一劫。 苏流风和彭叶在箭雨里穿梭,一边躲闪着从天而降的赤芒,一边近身拼杀,彭叶的掌风渐渐弱了下去,他周身的气脉还未完全通畅,时间一久,渐感体内灵气不足。苏流风伏身冲上,身随针至,彭叶劈掌打开三枚银针,又抬腿竖踢苏流风面门,苏流风身形微侧,手在他大腿上拂过,数枚银针扎入他腿中。彭叶吃痛,握拳横打,苏流风闪身绕后,两枚银芒刺入彭叶脊椎,彭叶只觉全身酸麻,气脉阻滞,再也使不出里。他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回身扫打,苏流风纵身跃开三丈。 三支赤芒从天射下,穿透彭叶后背,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吐出一口黑血,扑倒在地,猩红的血浸湿了身下的土壤。 第323章 埙音断意(六) 漫天赤芒如骤雨般疾驰而来,又如骤雨般倏忽而去。 赤芒如滂沱的雨水浇灭了漫山遍野的烟火,浓浓黑烟在箭雨和山风中消散,烤焦的荒草和熏黑的土壤上横倒着攻山的帮众,他们血已经流干,只剩冰冷的尸体。 泠和少女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山风混着枯草的焦味和隐约的腥味送入她们鼻尖。在她们身前一尺,四只纸鹤盘旋飞舞,围出一圈光盾,为她们挡下赤芒,箭雨停息,纸鹤又冲天而起,飞向西面山洞。 书生从树林中走出,检视四下,见到了季无银的尸体,他侧着头,脸上愤怒的表情还未散去,在追逐书生时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赤芒刺穿了心脏。书生缓缓蹲下,手掌在他眼皮上掠过,合上了他的双眼:“季兄弟,毕竟你我相识一场,我最后送你一程。” 简复一步冲上山坡,扶起老人,老人的右腿被赤芒洞穿,但顷刻间射入肉里的赤芒又点点散去,殷红的血从洞里止不住地流出。简复撕下衣襟,包裹住老人的伤口,转眼便见布条被鲜血浸湿,又撕下双袖,给老人扎上。 老人长长喘了口气:“此次血沙帮吃大亏了!” 方才的景况简复也看在眼里,紧紧咬牙:“秦堂主,你我都小瞧了狸猫的能耐!” 老人点点头,向西而望:“以南宫山山腹内的灵气为引,激发出山地灵脉,又吸收了我们的攻击,转守为攻,借力打力,这一战我们血沙帮一败涂地。老夫之后若能活命,定会为此役担起全责!” 简复心里一惊,也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一个小小的黑点从乱草中钻出,慢慢悠悠走来,当他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只淡黄毛色的狸猫。狸猫周身八只纸鹤环绕,鹤尾的银线一丝丝划过半空,纵横之间似结成了一张光网。 老人挣扎着单腿站起,向狸猫抱拳:“不知尊上高姓大名?” 狸猫并不回礼,负着手站定,眯成一线的眼睛在老人上下打量:“你们又是哪里的帮会?” “老夫血沙帮穿杨堂堂主秦攸。”老人又向简复一指,“这位是白练堂堂主简复。” “西面的血沙帮……”狸猫沉吟片刻,昂首说道:“带话给你们帮主,就说云明泽守在南宫山中,他若是再想打狸猫的主意,就做好血沙帮从世间除名的准备。” 狸猫的话缓慢低沉,但秦攸和简复听来,心里却卷起惊涛骇浪,他们同时想到一个名号“盛唐三杰”,当年焚阳宗不世出的人杰,声震唐国全境,后来突然销声匿迹,此刻却出现在这个偏僻山谷里。 狸猫不去理会两人又惊又疑的脸色,目光在四周扫过一遍,摆摆手:“你们把死伤的帮众都带下山去罢。”转身往回走去。 秦攸和简复互看一眼,应诺一声,召集受伤较轻的帮众搀扶着重伤的帮众,抬着阵亡的尸体陆续下山。 简复走在秦攸身侧,见到死伤过半的帮众,禁不住自责:“秦帮主,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早查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白白赔了这么多帮众的性命。眼下金鳞帮日渐雄盛,我血沙帮正是用人的时机,却在南宫山损兵折将,实为简复之过!” 秦攸拍了拍简复肩膀:“你不必过于自责,任谁也料想不到失踪多年的‘盛唐三杰’之一偏偏住在这个小山里,更不会想到他会力保狸猫一族,之后南宫山九命狸猫一事,血沙帮就不要再提了。” 正当两人商量如何回帮请罪之际,傅先生从山下迎来:“两位堂主,神情为何如此沮丧,狸猫内丹到手了吗?” 山路之上,血沙帮帮众的惨状傅先生都看在眼中,此时上前询问,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暗自欢喜。简复也瞧出傅先生假惺惺的作态,冷哼一声:“傅堂主何必明知故问,血沙帮狼狈模样难道你还没瞧清楚吗?” 秦攸接口道:“傅堂主,我们在山上遭受重创,只怕贵帮也不能侥幸,你我两帮同气连枝,任一方损折都令人扼腕。” 傅先生因剑伤未愈,不能出战,就命侯英领虎鲨帮帮众从北面和南面攻山,自己留手西面山麓,只等血沙帮下山。狸猫一族顽抗不屈,血沙帮纵使胜了也定然付出极大代价,受创不浅,自己留在山下截断血沙帮后路,坐收渔利。 “你们败了?”傅先生瞪眼问道。 不等秦攸开口,侯英急匆匆地奔来,在傅先生耳边说了几句,傅先生脸色大变,又转向秦攸、简复二人:“那些狸猫究竟是什么来头?” 简复笑道:“‘盛唐三杰’的名头傅堂主应该听过吧。” 傅先生脸色由红变青,又从青变白,颤声道:“你的意思是山上守护狸猫一族的是‘盛唐三杰’!?” “正是三杰之一,云明泽!”简复扔下一句,搀着秦攸缓步下山,“虎鲨帮好自为之罢!” 傅先生呆立许久,侯英又小心问了一句,他才恍然回神,回望山顶一眼,率众下山。 云明泽回身走入山洞,狸猫族人都聚了过来,对他又有些崇敬又有些害怕。族人神色云明泽都看在眼里,他淡然一笑:“你们不必担心,我已经放话出去,他们稍稍聪明一点,就不会再来骚扰,倘若蠢得离谱,那这南宫法阵也叫他们有去无回。有时候,不吃点苦头,他们是无法醒悟的。”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个孤零零的掌声,书生从人群中走出,对狸猫躬身致礼:“云前辈果然雷厉风行,不拘俗礼,这帮恶人,怙恶不悛,只有以痛还痛,才能震慑住他们。” “你别忘了你也是他们其中之一。”狸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在下之前误入歧途,差点犯下大错,还请诸位饶恕。”书生尴尬笑了两声,向四面团团拜下,“只是如今在下幡然醒悟,不会再和虎狼之徒为伍。” 狸猫撇了撇嘴:“你所犯下过错,我是绕过你了,但圣后和她们的族人们并没绕过你!” 书生面色发白,偷眼扫过一众狸猫脸庞,见他们个个神情凝重,似乎始终记着自己助彭叶破开结界之事。高鸟尽,良弓藏,难道他们也要卸磨杀驴吗?早知如此,就应顺势溜走,还会来请什么功! 圣后本想说些什么,云明泽向她使了个眼色,她又不再张口,一片沉默之中,书生背心已被冷汗浸湿,念头闪电般急闪,忽然说道:“在下深知仅仅一次功绩难以弥补之前恶行,为此在下愿在山下结庐,与狸猫一族联手御敌。”他看了云明泽一眼,又补道,“洛河书生在此立下重誓,如若背弃信约,当受五雷轰顶,九死无生!” 云明泽满意点点头:“你们认为如何?” 圣后笑了笑:“既然这位先生悔过自新,我族也不再追究,只望我族有难之时,先生能竭力相助。” 书生抱拳一拜:“在下义不容辞!” 云明泽手指一划,八只白鹤飞入书生掌心:“南宫山法阵布设完成,这些百式鸟就还给你了。如果你不善用这些纸鹤,那就别怪这些纸鹤鸟不顾造物之恩,投入别人怀里了。” 这些纸鹤材质珍稀,书生视若珍宝,此时云明泽把它们还给自己,他心里一阵感激,连连点头称是。 云明泽又道:“圣后娘娘,这法阵布设我已全盘告知你了,这南宫山法阵兼具山腹阳气和地脉阴气,阴阳互补,源源不绝,不用再忌惮月圆月缺,等闲之辈即使硬闯,也只会被法阵的反击之力震伤……”顿了顿,交给圣后一张纸片,“若是示厄众那帮家伙打破了结界,你们就顺着山腹秘道往南,去一座名叫青阳峰的山峰,山里有个老头,也许能保护你们周全。” “好了。”云明泽撑了个懒腰,“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我也该离开了。” 少女们听了云明泽要走,都念念不舍,眼眶里泪水打转,泠走上一步,俯身抱住云明泽,低低啜泣:“我们会想你的。” 云明泽被少女们纠缠半晌才挣脱出来,走到项空尘和苏流风身边,一扬头:“走吧,去找那个小妖女。小妖女成天东躲西藏,惹得不少麻烦。” 项空尘和苏流风应了一声,向狸猫族人行礼告辞,转身下山,其时晓星西沉,东方欲动,三人身影隐入一片迷迷蒙蒙的山林之中。 第324章 伽蓝遗梦(一) 项空尘三人下山之后,却见漫山遍野荒草灌木,找寻踪迹如同大海捞针,只好先回洛河镇,向镇上人打听消息,也许童影曾在镇上住过客店,甚至还未离去。 三人来到镇口,正担忧何少爷会派人来捉拿他们,却不见半个官兵影子,镇口墙上的通缉令也被撕毁,镇民如寻常般出入小镇,并未对三人过多关注。 项空尘暗想也许李啸林向县令禀明了实情,县令开明公正,索性不再追究划伤何少爷脸颊的罪行。 小镇不大,三人挨个问了客店掌柜,但均称并没三人所描述的模样女子进店入住。项空尘心灰意懒,又想沿途向南追赶,他曾听童影说起,影舞深藏南方山谷之中,若是荒祝捉她回去,定然向南而行,说不定此时快马加鞭能赶上。但狸猫却闹着肚饿无力,要找家酒肆饱餐一顿,不然就算追到了,也没力气和影舞的荒祝干架。 狸猫态度强硬,苏流风又不置可否,项空尘无奈之下,只能答应,在镇西酒肆点了一桌酒菜。 狸猫拍着肚皮,催促店伴赶紧上菜,店伴连声答应,心里却暗自惊奇,他自长大以来倒从未见过会说人话的狸猫,不自觉间就多瞧了几眼,却被狸猫一顿痛骂,灰溜溜地进里厨端菜去了。 这时,店里又走进一伙人,身穿赭色长衫,手臂绣着一个“洪”字,落座之后,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呼喝了菜名,便和桌边兄弟畅聊起来。店伴见这一帮人凶神恶煞,腰悬兵刃,还有几人脸上留有伤疤,知道不是好惹的人物,只求能安安稳稳送走这些凶神。 狸猫并不在意,使起竹筷,将一条条炙牛肉塞进嘴里,又抿一口小酒,悠闲惬意。项空尘心系童影,对这伙人视若不见,一口一口兀自吃着碗里白饭。 狸猫见项空尘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是悲叹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见桌前的苏流风霍然站起,径直向点菜的高大莽汉走去,心想:“苏家小子今日也吃错了药?学会了惹是生非。” 红衫众人都发现了苏流风的动作,谈论声立时止歇,三十道目光齐刷刷盯向苏流风。莽汉见苏流风箭步走至桌前,也挺胸站起,粗声粗气道:“小兄弟,你有什么见教吗?” 苏流风沉声问道:“你方才所谈论的“赤红眼珠”是从哪里听来的?” 莽汉听后一愣,忽而哈哈大笑:“原是为了这事呀!‘赤红眼珠’本大爷也知道一些,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等哪日本大爷记起来,在告诉你罢。” “说!”苏流风忽然揪住莽汉前襟,莽汉庞大的身躯一下被提起,脚尖离地,他满脸惊愕,原以为苏流风不过是个瘦弱少年,没料到单臂竟能把自己提起。 狸猫品着白酒,幸灾乐祸地观望眼前一幕,也不出手阻止。项空尘被这一阵骚动惊醒,抬头见苏流风竟然和旁人动起了手,转头瞪向狸猫,断定是狸猫煽风点火所致,狸猫两手一摊,表示无辜。 四面围坐的红衫帮众把刀拔出三寸,只等莽汉发令。酒肆的店伴和掌柜都缩进了内屋,心里惴惴,只能默默祈祷外面两拨人罢手言和,不然屋内桌凳只怕无一能幸免。 霎时间酒肆里寂静无声,俨然已成剑拔弩张之势,只是苏流风和莽汉默然相对,谁也未先动手,安宁的气氛被压抑到极点。 “咔嚓!”清脆的声音突然炸开,狸猫手中酒杯脱手,在地上碎成数块。 接连“铮铮”数声,红衫帮众拔刀而起,绷紧的弓弦终于断掉。莽汉忽然伸出右手,擒拿苏流风手腕,左手挥拳击向他侧脸,苏流风揪着莽汉的右臂不动,左手错开在莽汉右臂轻拂。莽汉立时感到手臂酸麻,缩回手来,见小臂上扎着两枚银针,他惊怒之中,抽回右手横扫,苏流风矮身避开,几个旋踵,绕到莽汉身后,三枚银针拍入他的后背要穴。莽汉登时全身无力,趴向方桌。 与莽汉一桌的帮众抽刀劈来,苏流风侧身躲闪,一刀抡空,砸塌了半边木桌。几名帮众横挥斜劈,舞得刀光翻飞,但苏流风信步而动,在刀影之中行走自如,靠近几人时伸掌拍出,一个个帮众受不住一掌,同时摔跌出去。 项空尘见木已成舟,横了狸猫一眼,暗骂他唯恐天下不乱,纵身跃出,双掌劈下,击倒两个扑上的帮众,斜身避开刺来利剑,在人群中穿梭,掌起掌落,所到之处刀刃尽落。 店里一阵嘈杂,掌柜抱头在内屋,摇头跺脚,心里又急又怒,却不敢向谁发泄,见店伴正佝着身子,把着门框,探出脑袋张望,恶狠狠地向他屁股踢了一脚,店伴冷不防受了一脚,扑跌出去,当他摸着屁股站起身瞧时,店里又恢复了平静。掌柜也心里好奇,掀开门帘观望,只见店里狼藉一片,断折的长凳,坍塌的木桌,碎裂的瓷器盏碟,满地的黄油菜屑,以及横七竖八躺倒的红衫帮众。 “今天是倒了血霉了!”嘴唇的两撇胡须被掌柜吹起不落。 “吕堂主!就是他们挑事!”屋外脚步声急促,一个红衫青年引着一个中年赤袍男子走进酒肆,赤袍男子踏入门槛,见到眼前狼狈景象,怒气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片刻,他目光落在苏流风和项空尘身上,抱拳问道:“在下洪帮吕元青,不知两位少侠称呼?” 苏流风冷视吕元青,不发一言,项空尘笑了笑:“晚辈项空尘,这位是苏流风,我们无意冒犯贵帮,只是起了小小误会,才闹到如此地步。” “帮主,这两个小子挑衅本帮,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呀!”全身受制的莽汉拼力转过脸来,横眉怒瞪,“我和兄弟们本在闲谈,谁知这小子先上前挑事,我们不肯受辱,拼死抵抗,但兄弟们终究抵不过他们!” “住口!”吕元青喝道,“技不如人还有什么话说,若不是两位少侠留情,此刻你们已是剑下亡魂了!” 吕元青进屋第一眼就看清了屋中局势,一众帮徒虽然倒地不起,但尚有声息,只是不能动弹,显然对手意图不在杀人。他又见两人丰神俊朗,一场激斗之后神态自若,呼吸平稳,修为不低,又想起之前消息,虎鲨帮和血沙帮均在两个焚阳宗弟子手上吃了亏,眼下与传闻中所描绘画像一对比,心里就明白了八九,拱手道:“两位年少有为,在南宫山一连击败血沙帮和虎鲨帮两大帮派,可谓人中豪杰,令吕某钦服。” 狸猫从反身上桌:“吕堂主消息倒是灵通,昨夜刚发生,今晨你就知道了。你们洪帮也要去南宫山吗?” “实不相瞒,我洪帮来此洛河镇也为的也正是南宫山的九命狸猫,只是慢了血沙帮和虎鲨帮一步,不过也万幸如此,不然只怕得罪了几位。自此之后,我洪帮绝不再踏入南宫山一步!”血沙帮惨败的消息不胫而走,吕元青得到消息后,暗自记下了几人的貌相,此时一眼就认出了三人身份,两个少年也还罢了,但云明泽却万万不能得罪。 狸猫满意点头。他出言威慑血沙帮两位堂主,也借血沙帮帮众之口,把消息散播出去,吓退那些暗藏歹心的人。 “不知苏兄弟想了解些什么?”吕元青转向苏流风,“吕某一定知无不言。” 苏流风平复了心绪,抱拳行礼:“苏流风之前逞一时气血之勇,伤了贵帮人众,在此赔礼。但贵帮兄弟所谈之事,对我极其重要,还望告知他们所提及的“赤红眼珠”的下落。” 吕元青一愣,眼光在苏流风身上打量,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半晌才道:“苏兄弟所说的‘赤红眼珠’想来就是‘修罗之瞳’了。这‘修罗之瞳’其实在敝帮主持的拍卖会上出现过,后被一位贵客买去。” 苏流风身躯一震,急切追问:“还请告知它的去向!” “那已是两年之前的事了,只怕不易追寻,并且洪帮对每一位到场宾客身份都承诺保密,不泄露他们身份,追查起来更是难上加难。”吕元青瞥了苏流风一眼,“不过苏少侠执意追问,我吕元青也不是什么迂腐脑袋,待我回帮之后,定会替你详查‘修罗之瞳’下落。” 苏流风躬身作揖:“有劳吕堂主了。” 吕元青摆摆手:“我与几位萍水相逢,却如经年旧友,不如另找一家酒肆把酒言欢。” “多谢吕堂主美意,但我们另有要事在身,请恕不能作陪。”项空尘心系童影踪迹,本想拒绝吕元青邀约,但转念又想到洪帮眼下广布,说不定能查到童影下落,又道:“小弟向吕堂主打听一个姑娘,一身黑衣,头上束着白缎,腰间悬着一把黑鞘的长剑,不知堂主见过没?” “除此之外,她还整天顶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好似逮谁就要给他上柱香!”狸猫补道。 吕元青低眉沉思,回忆起几日来见过的人物,却没见过这身打扮的姑娘,正要回答,身边的帮众却低声说道:“堂主,属下从伽蓝寺回来时,看见了这样一个女子,当时属下匆忙赶路,只想及早回帮汇合,并没留心身旁景物,但那名女子和寻常女子有些不同,属下多留心了些,此时想来,正是几位所描述的装扮。她当时就在伽蓝寺西边的一座凉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