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 第1章 《瓮中惊春》作者:抱鲤 【简介】 曲静胜想嫁给徐倓,与他那一身新贵光环、俊俏皮囊毫无关系。 她只为嫁人后,能顺理成章不和自己的公主娘住在一起。 结果,在曲静胜拿下徐倓之前,公主娘她先二嫁了,并决定随夫外放,去看看蜀中风物。 喜从天降! 曲静胜果断让丫鬟端来火盆,把即将寄给徐倓的信,以及徐倓送她的礼物全给烧了。 她终于要开始做快活小郡主了,谁都别来沾边! _ 徐倓怎么都想不通,那姑娘这次的信为何迟了……三天,五天,十一天,四十七天! 哦,原来是公主改嫁了! 他心急如焚赶回京城,满心以为会看见个愁肠百结的小郡主,连安慰的说辞都想好了。 谁知两人一碰面,对方一脸受到冒犯地问他,“你是?” 徐倓:…… 他给气笑了。 从前叫他小舅舅,打定主意要嫁他后叫徐将军,现在直接变‘你是’了。 行!真行! 等着! 1v1 sc 没血缘关系,舅舅只是称呼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天作之合正剧 主角:曲静胜徐倓 一句话简介:喜从天降! 立意:深陷困境不言弃 ──────────────────────────── 第1章 景佑五年,呜蜩五月,暑热困窘。 都城,卫国公府,思过院。 曲静胜借由暮景残光剥开桌上唯一一只白水粽,用筷子均分为三份,夹给三个弟弟妹妹,“喏,一人一块,吃了不许偷懒,必须多游两刻钟才能上来睡觉。” 刚满六岁的幼弟曲令晖闻言皱巴起小脸,可怜兮兮道,“大姐,粽子给你吃,我晚间不练凫水了好不好?” “不好。”没等曲静胜开口,曲令晖的双胞胎阿姐曲静质断然开口拒绝,同样的六岁年纪,八分相似的灵秀样貌,她却有气势多了,捧着粗瓷碗教训弟弟。 “你憋气时间最短,凫水也最不成样子,腿总爱乱拍弄出动静,说千百遍都不长记性。合该多练练,否则届时肯定会扯我们后腿。” 曲令晖被二姐数落得低下头去,碗里突然从天而降一块咬过一口的粽子。 曲静质举着还没收回去的筷子,鼓着右腮含糊催促,“多吃多长劲儿,快吃!” 曲静胜看小姐弟两自己解决了问题,没再说什么,收回眼时发现自己碗里也多出一小块粽子。 是大弟弟曲令煦分给她的。 十三岁的少年郎正在抽条年纪,几年缺衣少食的幽禁日子过下来,昔日千娇百宠的国公府小世孙如今活像枝长势不好的细竹条,瘦伶伶一根。 面上笑容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干净,人如其名。 “明日端午,吃了粽子意头好,大姐你也吃。” 曲静胜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确实想讨个好意头,遂没有与他推来让去,沉默地把那一小块白水粽塞进嘴里。 粽子大抵是厨房早间煮熟分给仆役剩下的,在炎夏天气里放了整日,方才曲静胜剥开粽叶时便闻到了淡淡的酸味,嚼碎在舌尖后馊臭愈发分明。 可是姐弟四人谁都没有嫌弃,就着变味的粽子,把桌上清汤寡水的饭菜吃个干干净净,犹不满足地叹气。 任谁来了都想不到他们四人会是卫国公府长房嫡出的小姐少爷,身体里流着一半天家骨血。 曾经的金尊玉贵早在外祖父庆王于北方封地举事南下‘清君侧’起,烟消云散。 他们被囚在国公府思过院四年,缺衣少食,无人问津。 直到二十三日前,庆军势如破竹,大军直抵京师门户洋州一带。 满街跑的黄口小儿都知道,一旦庆王夺下洋州,借道成功渡江,都城里的尊位便该换人坐了。 景佑帝终于坐不住,听从心腹杨赟建议,决定与庆王叔侄二人划江而治,平分天下。并下令打开思过院大门, 第2章 遣庆王长女康和郡主为使,前去洋州劝说庆王领旨退兵。 康和郡主正是曲静胜四姐弟的亲生母亲,十几年前从北方远嫁到都城卫国公府。 四年前庆王谋逆的消息传至都城,卫国公府揣度上意,知道景佑帝在未擒获庆王问罪之前,不稀罕早早为难一群身负宗室血脉的妇孺,以免失了君王气度。 遂知机地将母子\女五人一起扔进死过人的废弃院落严加看管起来,并大笔一挥题名为——思过院。 直到受命前去洋州劝降,康和郡主才终于得见天日。 曲静胜记得母亲临走前,挨个抚墨他们的脑袋,泪眼带笑地安慰他们别怕,保证很快会回来带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四姐弟高兴坏了,盼了三日,等来的结果却是康和郡主将景佑帝让她带去的议和圣旨掷入滚滚江涛,义无反顾‘投敌’庆军。 并当众跪地叩首,慨然向庆王请命,“昏君无道,亲小人远贤臣,残害宗室、构陷忠良、致天下百姓苦不堪言。父王勤王除奸四载,已近功成,除恶务尽!焉能就此退兵,任由天下生民再受昏君佞臣荼毒。” 庆王提起她被扣押在都城为质的夫婿与四个儿女,难免踌躇,她见状亦泪雨滂沱,语气却无丝毫松动。 “父王为勤王救民南下,征战四载,无数将士为此杀身成仁,千百小民失亲破家。同是百斤血肉骨,旁人的儿孙死得,我的孩儿也死得。此战若成,只当女儿以此无用妇人之身,为天下诛独夫略尽绵薄之力。” 庆军将士闻言莫不激慨义愤,士气大振。 纷纷下跪请求庆王顾全大局,继续南征,为生民开太平。 不出十日,洋州城破,随之的泰州、珠湖等地尽数落于庆军之手。 两日前,庆王下令,命士气正炽的庆军将卒筹备船只,准备渡江南下攻入都城。 由此。 如今曲静胜姐弟四人在这都城之中,只剩下一个身份——反贼血脉,人人得而诛之。 外祖父庆王成功渡江攻打都城之日,将是他们姐弟四人被押上城楼枭首示众之时。 曲静胜刚满十七岁。 她还不想死。 她要逃出去。 带着比她更年少的弟弟妹妹一起逃出去。 - 弯月如钩,树影婆娑。 眼看将至戌正时分,曲静胜蹲在思过院的水塘边,探掌入水拨弄几下,示意沉在水下练习憋气的三个弟妹可以上来了。 一大两小三道身影悄声游往塘边,湿淋淋一身翻上塘边石板,曲静胜用一块抽丝的大布巾裹住曲令晖。 龙凤胎是早产儿,令晖又是双生子里相较弱气的那一个,身长比同日出生的静质足足矮了三指,性柔喜静,他能在短短二十日里学会凫水潜水已经出乎曲静胜的意料。 为防他在出逃前夕患病拖累,曲静胜近来十分留意他的身体状况。 好在都城暑热,塘里的水白日被太阳暴晒过,算不得多寒凉。 不过,曲静胜还是用从前康和郡主自下仆手中得来的生姜熬了水,让三人趁热喝下。 再次检查确认曲令晖的体温并无异常,曲静胜示意,“令煦,你把两小的带去屋里晾头发。” 少年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目露担忧望向长姐片刻,感受到了长姐的坚持,垂眸默不作声带走一双弟妹。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功夫,思过院外便传来喧闹吵嚷。 曲静胜提着不甚合身的宽大裙裳,快走几步在院中大榕树下站定,面向院门方向。 “嘎吱——”沉重古旧的院门自外向内被打开,中年男子裹着浑浊酒气冲进院中,瞪着一双布满红丝的牛眼,怒骂不止,“丧门星啊,我怎么就娶了你娘那个丧门星,生了你们这窝短命鬼!” “为着赵盈华那个贱女人投敌,我被撸了爵位官身,禁足府邸不得外出。现今连老二也受牵连遭百官猜忌,被从前线战场急召回都城守城待命!没了!我曲家最后的翻身指望没了!” 暴跳如雷的酒醉男人名唤曲邕,曾经的卫国公府世 第3章 子,也是曲静胜姐弟四人的亲爹。 庆王起事后,曲邕身为庆王女婿自然难逃连坐。 不过他命好,有开国勋贵之首的亲爹与名将二弟力保。 景佑帝开恩,没把他一同扔进思过院,只撸了他的官职爵位,让他当个富贵闲人。 直到前些日子妻子康和郡主当众弃旨投敌,他方被禁足府邸。 比起曲静胜姐弟几人密不透风的看管,曲邕的禁足如同儿戏一般。只是不得迈出国公府大门,在府内依旧畅行无阻。 被禁足后,曲邕沉湎酒色发泄愤懑,醉后时常冲到思过院高声怒骂曲静胜姐弟,偶尔还会动手。 曲静胜身为长姐,每次都护在弟弟妹妹前面。到后来,干脆不许他们出来,只身应对曲邕的责骂与欧打。 今日也一样。 曲静胜袖手而立,冷眼静看曲邕散德行,从容沉静的眼眉气韵像极了母亲康和郡主。 曲邕醉眼迷梨,恍然觉得半笼在昏昧树影下的面孔与身形同那个抛夫弃子、害他曲氏满门的女人重合,一时心中大恨,酒意上头,竟直接猛扑上去掐住曲静胜的脖颈。 “我曲氏满门皆为你所累!贱女人!去死!” “爹,放开……放……”醉酒之人有股蛮力,曲静胜挣脱不得,指甲划破曲邕的皮肉,最终只在曲邕衣袖上徒劳留下几道血印子与几滴晕开的眼泪。 还是门外看守的健仆听见动静,进来把人拉开。 景佑帝早下了令,要把反贼血脉当众枭首于城楼,他们可不敢现在任由大爷把人作践死了。 曲静胜软倒在地,呛咳不止,揉眵抹泪,目送仆从架走曲邕。 “咚——”思过院的两扇大门重新撞合落锁。 方才还柔弱破碎的可怜少女从地上爬起来,以袖抹去满脸狼狈,眼底清明一片,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细白指尖抚过脖颈伤处,火烧火燎的疼。 曲静胜面上那丝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说实话,她挺愿意隔三差五挨曲邕劈头盖脸一通臭骂的。 因为曲邕在口不择言时总会带出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这是她唯一获得外界消息的途径。 对外面局势多一分了解,她的出逃计划将更完善一点。 曲静胜往屋内走去,关门后第一件事便是剥掉身上不合体的外袍。 这是康和郡主的裙裳,在曲邕到来之前,她特地套上的。 为了让自己更像康和郡主。 为了挨这顿打。 为了活。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为后》进宫的第三年,高晖仪敛尽张扬跋扈,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德皇后。并有惊无险地生下帝王嫡长子。孩子被立为太子当日,高晖仪心情愉悦,多饮了几杯。是夜。醉眼迷梨的高晖仪躺在锦帐内,把枕头当孩子拍,嘴里嘀嘀咕咕不停,“儿啊,娘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也不知那大和尚何时驾崩,不死的话继续去当他的和尚也成啊……唔,明日再悄悄往太极殿送个大木鱼,不信那狗东西不动心!”“叮——”刚走进来的元嘉帝一不留神扯掉了金挂钩。他还俗继位后便迎了声名跋扈的她入宫为后。夫妻三载,二人吵过也闹过。他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积下贤名,她也看着他摸索理政弹压朝堂。到如今,二人各有成长,不再吵闹,相敬如宾,诞下子嗣。真正是两相得宜。他一直以为她也是满意他的。直到撞见她醉后呓语。 第2章 曲静胜换回自己的衣裳,三个小的正好过来敲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龙凤胎如同两尾游鱼争先恐后挤了进来,一人一边环住曲静胜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大姐呜呜……” 曲静胜双手温柔安抚两颗滚圆小脑袋,目光却落在曲令煦身上,肯定道,“你带他们偷看了。” 她伤了脖颈,嗓音刻意放得很轻,然而语意里的不赞同并未因此有所消减。 曲令煦并不否认,少年过分瘦削的清润面庞在残月光影下显出别样冷峻,“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 第4章 次入心。大姐,已至关键时刻,让他们绷紧弦,这样做对我们都好。” 这两个孩子从两岁起一直关在思过院,从未接触过外界,那些缺衣少食的侮辱刁难自有母亲与长姐顶在前面,把他们养得天真无邪一如池子里憨头憨脑的锦鲤。 什么反贼血脉,抛弃背叛他们全数不懂。 更不知何为‘死’。 他们想逃出这方逼仄的院落,仅是出于对长姐的听从。 曲令煦无法精准描述出死有多可怕,稚童也想象不出从未见过的血惺场景。 他只能带他们躲去破败的窗扉后,让他们亲眼目睹少女细瘦的脖颈被男人死死扼住,昔日熟悉温柔的阿姐在濒死之际是何等残破可怖的凄厉形容。 孩子们感知到大姐的痛苦,吓得几欲丢魂。 曲令煦知道自己的做法于幼童而言十分残忍,可是惶惑忧虑也好,恐惧不安也罢。 只要入了心,总会长记性,生长性。 如此,或许能少拖累大姐一些。 连亲生母亲都迫不及待甩掉他们几个大包袱,唯大姐不离不弃。 他们该再懂事一些的。 “呜呜呜大姐对不起,我再也不会惫懒耍赖了。”令晖抱着曲静胜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静质眼泪汪汪的保证,“大姐,待会儿我一定好好表现,定不会让那个人起疑。” - 曲邕夜半转醒,迷迷瞪瞪往净房去了一趟,回来时腰带系得乱七八糟,袍角拖拽在地,绊得他险些摔跤。 这些奴婢怎么伺候的,竟未曾替他换掉脏衣! 曲邕心头火起,张嘴喊人都不乐意,顺手推番一旁的高几,上面摆放的瑞桃天球瓶应声砸地。 ‘哐当’脆响敲散满脑袋的混沌。 他恍然记起刚被送回来时下人是要替自己更衣的,被他挨个打了出去。 打…… 脑中不经意蹦出几个画面。 曲邕健硕的身躯一震,满面怔忡低头,望向衣袖上凌乱的抓痕,满布血迹与几处干透的泪渍。 ——他差点失手掐死璨璨。 这些痕迹皆是璨璨在挣扎哀求时遗留下的恐惧。 曲邕喉咙发干,僵硬躺回床上。 少女绝望的泪眼深深烙在半醒半昏的脑海里,疯狂撕扯他被酒气麻痹的思绪。 过了片刻,他蓦地起身,胡乱拢了拢领口,抬步往外走。 那是他头一个孩子,与所有孩子都不同,花费他最多心血。 他曾给这个如珠似宝的嫡长女取过最光辉灿烂的名字;请来全都城最好的女师;预备下最丰厚的嫁妆,年年增添犹觉不足。 十几年的父女之情啊…… 从前他醉后虽然频频失态,却从不会如今夜这般狠厉,尽奔着人的命门去。 实是那个瞬间,笼在阴晦树影下的少女从发式到裙裳再到眉宇神情,与赵盈华那个见人简直一模一样,他没忍住。 行至思过院,曲邕不理那些值守的健仆,悄无声息入内。 发现如此深夜,曲静胜所住的西屋竟透出萤萤灯火。 思过院供给简薄,这个时辰还亮着油灯,可谓“奢侈”。 莫非出事了? 曲邕心头一跳,疾走几步,脚底突兀传来‘噼啪’一声,他踩断了地上的老树残枝。 下一刻,邻近的破败支摘窗里飘出女童如银铃一般的清脆嗓音,带着明显的困倦撒交道,“大姐,外面耗子都满地跑了,我何时才能去睡啊。” “不要分心。”少女柔声细气,口风却是半点不肯松,“方才默记到何处了,继续背。” 一窗之隔,曲邕提着的那颗心落回腔子里。 还能督促妹妹读书,应是安然无恙的。 不过……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境遇下坚持挑灯夜读未免古怪。 曲邕心生狐疑,蹑足靠近窗外,欲把姐妹二人的嗓音听得更清楚。 可是屋内那姐妹二人却良久再未出声。 残月夏夜,蚊虫嗡来飞去,着实恼人。 曲邕耐心逐渐耗尽,正打算径直入内瞧瞧,忽听女童信心满满 第5章 开口,“姐,这次全记熟了,你考我!” “若你出思过院后在鹤峰台遇见巡逻,该往何处躲避?”曲静胜的嗓音传出来。 静质毫不犹豫回答,“往西北去,那边有座歇脚的八角亭,修有廊椅。我矮,可以直接趴进廊椅下。” 曲静胜又问,“若八角亭那边也有人,你当如何?” 静质思索回道,“往东跑一段,装作是回步云居不慎迷路的小丫鬟。步云居的老姨娘不受祖父宠爱,深居简出多年,她身边的人脸生。” 曲静胜‘嗯’了声,不置可否,再问,“往东跑可就南辕北辙了,蒙混过关后你该如何回到西路?” 静质早有应对办法,叽叽喳喳说出自己的打算。 姐妹两一问一答,有来有往。 曲邕越听神色越僵。 ——这姐妹两在反复死记国公府的布局图,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她们所背的路线主要是从思过院通往西园。 那边住着二房一家,她们想偷跑去二房做什么? 曲邕面沉如水,先前的三两散漫收敛得干干净净,凝神仔细听墙角。 约摸过了一刻钟左右,屋内的姐妹两终于完全理顺路线,并预设好各种应对突发晴况的法子。 曲邕身为国公府大爷,曾经的国公府世子,在府中住了几十年,都不敢说自己对这座府邸有她二人了解得细致。 静质两岁入了思过院,不可能对国公府这般熟悉。 只能是在国公府长大的璨璨…… 筹谋这许多,所图必然不小。 曲邕额角青筋直跳,憋着气强忍着没冲进屋去,他倒是要听听这个长女有什么图谋。 少女柔悦的嗓音夸奖妹妹几句,“路线这关彻底过了,明日当如何行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女童似乎很困了,嗓音逐渐变得含糊,“唔……姐,你还是再给我讲一遍吧,我怕忘记了。” 当姐姐的好脾气应了一声,见妹妹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不无怜惜地叹息一声,“我与你哥哥在府里长大,认识我们的人太多了,不便露面,否则哪里需得着你个小孩儿去冒险。” 女童闻言软绵绵的叫了一声“姐姐~” 似在宽慰。 曲静胜遂不再那些没意义的口水话,反复提点起正事,“明日端午正节,外面的巡守会松泛一些,你要趁他们交接从西北角那个洞钻出去,最迟酉时中到达西园演武场找到二叔,二叔习惯每日那个时辰练武,多年坚持,寒暑不辍。” 说到此处,曲静胜嗓音微顿,向妹妹确认,“你知道如何分辨二叔吧?” “嗯。”女童迷迷蒙蒙接话,“大姐说过的,二叔长得和爹很像,是最喜欢孩子的一个人,从前对大姐大哥很好,之前年节下还悄悄给思过院送过吃食。他知道我是谁后,定然不会立刻捉我送回思过院,应该会背着人将我带回西园外院,给我点吃的,再问问思过院内的情况。” “嗯,没错。”曲静胜循循善诱,“你接下来该如何做?” “怎么做取决于我是否被他带回书房。”女童拍拍自己的小脸,努力保持清醒,“若是,我就哭闹哀求,请他救救我们。他为难之下,会避开与我过多接触,我要趁他分心,偷走他的作战图。” “若不是,就需得换个山崩地裂的哭法,然后装作气他不肯帮忙,耍性子不讲道理乱跑,冲进他的书房赖着不走,趁机偷图。大姐放心,他院子的布局我记熟了的。” “很好。”曲静胜不吝夸赞,可嗓音却不复方才从容柔和,染上紧绷肃然,“静质你记住,只有你偷回那两张图,让整个国公府彻底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带着图逃出去投奔外祖父。” “都城布防图与长江沿线对庆作战图这些字你一定要记清楚,看清楚。二叔书房里有许许多多作战图,你千万不要错拿。” 窗外,曲邕倏地瞪大眼,少女每个轻柔的吐字都如在他耳边炸开一道惊雷。 曲静胜竟敢谋划偷盗他二弟的作战图! 二弟曲定乃 第6章 当世名将,若非他们府上娶了反王之女,惹来景佑帝猜忌,曲定早北上领兵伐庆了。岂容庆军嚣张到今日,累出声势直逼都城。 二十几日前,因康和郡主投敌大壮庆军士气,在洋州一线对庆作战的主将罗老将军不幸沙场捐躯,景佑帝手下再无大将可用,才不得不启用曲定。 曲定抵达洋州当日,连番作战失利的朝廷军便传回大捷消息。 ——曲定亲自率人击退了庆军的渡江夜袭,大挫庆军锐气,庆王最英勇的次子赵纬被砍成重伤,险些不治身亡。 听闻曲定有本事暂时将庆军死死拦在都城门户洋州之外,都城里的帝王百官正要舒口气,庆王却在对阵当口突然朝曲定朗笑道谢。 谢他顾念亲戚之义,手下留情,没有斩杀赵纬。 庆王明晃晃使的是离间计。 奈何世上敢肝胆相照之人太少。 肝胆相照的君臣更少。 景佑帝可不敢拿自己的江山去赌一个臣子的忠诚,没几日便找个由头召回曲定,改让他在平庆通政使手下负责都城防守。 景佑帝既猜忌曲定不忠,又需仰仗他一身好本事。 防守都城算是给曲定及国公府最后的机会了。 若出差池,在庆王大军打进来之前,景佑帝会先要了国公府上下老小所有人的命。 假如当真丢了两张布防图…… 还是丢在庆王外孙女手中…… 五黄六月的酷暑夜,曲邕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若他今夜没有碰巧听见这对姐妹的打算,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心头发凉,捏紧拳头,正欲砸开这扇破窗直接跳进去打人。 屋内再度响起女童的稚嫩声气,十分苦恼,“大姐,若我因为记错字坏事,或者找不到图,会怎么样?” 孩子最是敏感,感受到了姐姐的紧张,变得不安起来,喏喏几声,问得小心翼翼。 “那就功亏一篑。”曲静胜似乎很怕妹妹临了坏事,反复叮嘱不够,还郑重其事吓唬孩子,“拿错了图,会害死我们,害死娘,害死外祖父。” 害死庆王! 曲邕闻言呼吸骤急,心念电转间,犹如醍醐灌顶,欲要破窗的手顿在半空。 他鼻翼翕动,僵在原地又听了屋内小姐妹两一些细细碎碎的交谈,直到二人熄灯上床歇息,整个思过院彻底沉如寂寂浓夜,方提着脚后跟离开。 荒院蛙叫虫鸣不绝,男人走得无声无息。 屋内,静质安静躺了许久,直到真的打瞌睡了,才趴到曲静胜的耳边,用气音问,“姐,他走了吗?” 曲静胜温柔抚墨她的小脑瓜,“睡吧。” 没听到踩碎枯枝的动静,不确定走没走。 总之,今夜这出戏已经唱完。 这座偌大国公府里有聪明人,也有狠心人。 还有无数可以供他们驱使的护卫仆役。 她想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带着三个孩子逃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索性换个思路,撒个诱饵,让别人主动放她们走。 有巨大利益可图的情况下,一切皆会发生。 - 卫国公府,却非院。 老国公歪坐在太师椅上,半阖双目打瞌睡,轻鼾响起,花白胡须一起一伏。 曲定看看困倦的老父,再看看走动不停,似驴拉磨的兄长。 猜不准他大半夜把父亲与自己从床上挖起来所为何事,不由唤了声,“大哥,大家都是一家人,若遇难事不必踟蹰,直言便是。” 曲邕脚步微滞,喟叹一声坐回椅中,目光不自觉在老父与弟弟身上逡巡。 他自知资质一般,不算多聪明,这是他在世上最信任依赖的两人。 一个有长者的睿智洞明,一个有沙场百战的经验。 当初他险遭连坐关进思过院,幸得父亲与二弟拼命斡旋力保,才免遭多年监禁之苦。 曲邕一咬牙,把今夜思过院发生之事对二人一五一十倒个干净。 话落,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灯芯爆花,微弱的火星飞溅到琉璃灯罩上,转瞬即逝。 老国公在烛 第7章 火晃荡时睁开了眼,人老成精,直言质疑,“璨璨谋划偷图正巧被你从头到尾听了去,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 “爹,您这是怀疑我还是怀疑她?”曲邕不满意道。 他们父子兄弟间关系极好,惯常直言不讳。 “我不是说了,我是突然夜访思过院,璨璨根本不知我去了,如何能恰到好处让个六岁孩童配合她制造巧合?” 老国公打量长子片刻,没在是否巧合上与他过多争辩,那不重要。 他不疾不徐戳破长子真正的来意,“璨璨是你投注心血最多的孩子,从前还在祠堂里闹着要给她按照男孙的字辈取名为令璨,舍不得她死乃人之常情。” “你找来我与你二弟,可是想说服我们弄两张假图让她带去庆王大营,从而诱敌深入?如此既能暂时给璨璨一条生路,还能借机重击庆王,两全其美。” “我……”曲邕张口,方才的底气卸去大半,愣愣低语,“我不知道。”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其实没能理清自己。 所以才火急火燎把老父与弟弟从床上拽起来帮着理。 实话实说,他恨曲静胜不把国公府老小的命当回事,简直随了赵盈华那个的女人的劣根,无情无义。 可是从前父慈女孝的十几年也不是假的。 如同他每次对曲静胜动手后,酒醒过来难免心生悔意。 今日险些失手掐死她,更是忧得连夜赶去确认人是否安康。 他很矛盾。 “大哥,此举怕是不妥,不光救不了璨璨,还极可能害她们四姐弟死无葬身之地。”沉默许久的曲定开口,他比曲邕小两岁,行伍出身,面相端肃冷凝的缘故,瞧着倒比养尊处优的兄长更稳重年长。 曲定条理分明的分析—— “暂且不说璨璨的计划天真幼稚,庆王不是傻子,身边有那许多谋臣亲信簇拥,岂会轻易中计。” “单论璨璨身份特殊,此事若要计较,势必事先禀告于皇上知晓。皇上现下正是坐困愁城,无计可施,为了拖延庆军渡江攻城的速度,等待蜀地援军前来救驾,他或许当真会同意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并在施行前亲自描补。” “大哥你知道的,咱们这位皇上他……他是个谨慎又莽撞的性子。” 曲邕面色微变。 是啊。 景佑帝可不是谨慎又莽撞吗。 谨慎到谁也不信,莽撞削藩。 以皇太孙的身份登基尚不足一年,便要削诸位随太|祖征战立国的王叔藩地。 把王叔们逼得死法五花八门,没死的则被削爵囚进。 急功近利,造成今日庆王大军南下‘清君侧’的局面。 若让皇帝描补曲静胜‘盗图出逃’的计划。 以景佑帝那性情—— 曲邕咽了咽嗓子,眼神发直。 曲定不给兄长留任何侥幸的余地,单刀直入道,“给幼稚披上惨烈的皮,一切便顺理成章多了。” 他敢断言,若真让四姐弟带着假图出逃,景佑帝为了使这场戏看起来更逼真以迷惑庆王,势必假戏真做。 一路追杀,四个孩子,除去需要留下一人前往庆军大营送图,另外三个定然死无全尸。 侥幸活下来那个余生估计也不会好过,身心俱伤。 曲定没奈何地叹口气,沉声宽慰兄长,“他们留在都城,真到那日,我们好歹还能为他们敛骨安葬。” 曲邕被有理有据的二弟说服,呆坐在椅上,惘惘一双眼,格外窝囊。 徐徐凉风裹挟如水月辉自轩窗漫漫倾泻而入,该是难得的清爽夏夜,屋内人却仿佛被烦与忧凝滞。 直到长者老迈的嗓音打破满室死寂。 “为父倒是觉得,此事当行。”老国公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盯着两个神色各异儿子,铿锵重复,“当行!” “爹!”曲邕尚未反应过来,曲定已先焦急阻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此岂不荒唐!” 老国公掀起因衰老而半耷拉下来的眼皮,浑浊老眼似悲悯又似无情,“我曲家孩儿,死在为国尽忠 第8章 的路上,不算憋屈,总比被拉去城楼枭首强。” 哪怕送去的假图能拖延庆王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万一只差这一刻,便能等来援军呢。 他曲礼能获封国公,又躲过太|祖晚年那场对勋贵功臣的大清洗,并非因为战功彪炳,而是凭借对太|祖的忠诚。 昔年他曾是太|祖的贴身侍卫,替太|祖挡过无数明|枪|暗|箭。 如今太|祖钦定的继承人有难,他的儿孙自当义不容辞,去赴既定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角黍包金,菖蒲泛玉,殊方又逢重五。 今晚将要出逃,曲静胜不欲提前把弟妹们陷入惶惑不安中,晨起后笑盈盈带他们过节。 思过院的端午日自然无法踏草竞渡,辟兵续命,只勉强能够摆弄最简单的蒲人艾虎。 曲静胜和大弟令煦用水塘边挖来的野菖蒲根刻作葫芦和小人,又以艾叶为小虎,与弟弟妹妹们各自佩带在身上辟邪。 端午为孩童额上画王必不能少,思过院没有雄黄酒取用,曲静胜便拿院角野花挤出汁液替代,大展身手,给龙凤胎画出两张花里胡哨可以直接登台唱一段的大花脸。 虽不能驱避毒虫,但能逗出稚童无忧无虑的天真笑颜。 两个小的果然被哄得眉开眼笑,暂时忘记昨夜目睹父亲对长姐施暴时的惊惧不安,手拉手跑去塘边临水自照。 趁孩童们玩闹不曾留心,曲静胜悄无声息走进两个弟弟居住的厢房。 门一开,金石交击的急促脆响直直灌入耳中。 曲令煦手持坚石,一下接一下,正将一枚华光璀璨的五尾凤钗砸得面目全非。 少年郎侧颜轮廓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尖锐,仿佛能与手中顽石一较高下。 曲静胜视线落在那金凤钗上。 这支五尾凤钗乃是母亲赵盈华当年受封康和郡主之时,按照品级随旨下来的封赏。 被幽禁的这四年,康和郡主十分宝贝此物,身边首饰尽拿去换了药食之物,唯独凤钗完好如初,再困难也不曾打过它的主意。 她需要这件见证过她昔日风光尊贵的凤钗陪她熬下去。 本以为是无望寄托,谁知时来运转,竟真让她熬出头了。 昔日千般珍重之物,在她侥幸逃离这处囚笼时,却弃若敝履。 一如他们几个曾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说舍便舍。 令煦今年十三岁,经历过巨变,已经懂事了,不是龙凤胎那样可以被哄骗的稚童,傻乎乎相信长姐所言,以为只要能逃出去找到母亲,一家人的日子便能欢乐如昔。 他对父母,有自己的判断。 曲静胜眸瞳晦暗转瞬即逝,若无其事开口,“我不是让你先将内造徽记磨了再砸?” 令煦闻声回神,方意识到姐姐来了,暂停手中动作。抬起头来时,眉目含笑,已恢复素日的轩敞温润,“磨掉太费功夫,姐姐容我省些事。” 说罢,拿起剪子将那滩被锤得看不出内造工艺的金片绞成细碎,以便他们逃出去后在民间花用。 至于那段仍旧带有些微徽记的钗体,他直接将之剪掉,用剪刀尖掀去角落。 是下意识的嫌恶举动,像要避免触盆到什么肮脏东西。 曲静胜见状目光微凝,显出直白的锐利,仿佛要细细称量出少年白净面皮下压抑了多少刻骨怨怼与疯狂戾气。 从前朝不保夕,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出逃活命。 眼看即将逃出生天,万千恩怨愁肠开始发狂滋长。 其实她早该觉察出来的,正常少年人怎会为了迫使年幼的弟妹长记性,便带他们去偷看父亲醉‘杀’长姐。 “令煦。” 曲令煦正在用粗布包裹碎金片,闻声抬首,惯常的未语先笑。 只是这次面上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被一个巴掌毫不留情打散。 “啪——” 在少年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曲静胜收回手,她虽打了人,面上其实并无多少愠怒之色,只拿一双点漆眼眸紧紧锁住眼前人,“令煦你记住 第9章 ,今夜要从思过院出去的是你自己,是令煦。不是康和郡主的儿子,更不是卫国公府的世孙。” 少女生了一副态浓意远的秀骨媚相,一双潋滟桃花眼却是罕见的清正沉静,望向弟弟时更多出几许郑重与包容。 “还记得静质他们出生时的模样吧,软趴趴一团。我们承于父母的只是血肉,筋骨当在尘光中自塑。令煦,别用他们的选择来塑你自己,那是对他们的所作所为的无形拥趸,是自惩,这很不聪明。” 少年面色煞白,被人看穿的羞愧难堪翻涌上来,无措垂眸。 曲静胜未再多言,临出去前,弯腰捡起角落里那块带着变形徽记的金子,放到桌上。 树要向上长,人要朝前看。 忘不了没关系,迈不过去也没关系,但不能由恶生惑,困滞不前,忘记生长。 - 许是把长姐的话听进了心里,令煦整日格外沉默,少见笑颜。 直到静质顺利盗图钻洞返回思过院,他面上的笑意方显出真切。 下意识与姐姐对了个眼神。 成了! 两小的不知事,姐弟二人心中却是一清二楚,静质顺利归来意味着什么。 昨夜曲静胜故意引来曲邕窃听,算是放饵。 至于卫国公府乃至景佑帝是否上钩,尚不明晰。 只有静质今夜平安盗图返回思过院,方能证明一切在按曲静胜的谋算走,姐弟四人将有一线生机。 若事拂人意…… 以他们目前处境而言,不会更糟糕了,左右逃不过一死。 幸好! 曲静胜眼瞳灿灿,激动之余也没忽略妹妹身上的药味。她面色一变,忙把人扶起来,上下检视,“怎么了?伤到何处了?” 令煦和令晖也立刻凑过来。 静质笑眯眯摇头,献宝似的捧出护在怀中的包袱。 “右膝膝盖摔了一下,二叔已经给我上过药了。姐姐,你和哥哥说的没错,二叔果然很喜欢我们,你看他给了我好多糕点。”小姑娘高高兴兴说罢,又从荷包里掏初两张胡乱叠起来的作战图递给长姐。 曲静胜接过,正借由残月清辉查看图纸,裙角突然被扯了一下。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静质小眉毛纠成一团,仰着小脸期期艾艾道,“姐姐,二叔这样好,我们还偷他东西,是不是不应该……” 曲静胜与令煦闻言,皆是一默。 卫国公府眼下这般风平浪静,只能证明他们受利所动,彻底放弃了四姐弟,准备送他四人去死了。 这些糕点不过是施舍的最后一点仁慈,让他们别做饿死鬼。 性命攸关,也只有四六不懂的小孩会为小恩小惠而动摇。 曲静胜捏着那两张催命的图纸,飞快收敛面上冷诮,柔声哄劝妹妹安心。 - 弦月如钩,夏虫脆鸣,混黑天幕间点亮无数星灯。 下半夜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思过院外巡守相对松懈。 今夜在国公府那几位真正的主子眼里不过是场心知肚明的做戏,于曲静胜姐弟而言却是真正的出逃。 哪怕明知他们能顺利离开国公府,曲静胜亦不敢轻待分厘,以免不慎露出破绽,影响后续真正的脱逃。 出逃之前,四姐弟把糕点吃了个干干净净,积蓄体力。 墙洞逼仄,仅供幼儿屈身通行,曲静胜让龙凤胎钻洞走,自己则与令煦强墙出去。 令煦生在勋贵人家,外祖又是战功赫赫的庆王爷,自幼年起便苦练武艺,哪怕被驱逐到思过院中也未曾松懈。看起来瘦伶伶不起眼的少年,实际是有点本事傍身的,强墙于他不过小菜一碟。 曲静胜作难一些,她对习武没什么兴趣,只在十二岁上专心练过一阵子,之后便被关进思过院,缺衣少食,再没心思继续坚持练习。好在有令煦帮忙,她耗费一番力气后顺利越墙而下。 姐弟四人在思过院墙外齐聚。 曲静胜遥望西园与主院方向渐次亮灯,动静不小,显然是很努力在演丢图生乱。 她面无表情收回眼,示意三个弟妹跟上。 第10章 四人一路屏息凝神,有惊无险避过几队匆匆来去的巡夜护卫,左弯右绕朝府邸西北方向去。 那边有座小角门,连通一处小巷,可抄近道通往坊间市集,是供府中下人往来的。 正常这个时辰,角门坊门这些地方肯定下钥了。 因着今日端午,都城不设宵禁。主子们会放府中下人出去松散松散,看看龙舟,逛逛灯会,所以那处角门不会落锁,只安排人手轮守,便宜往来。 曲静胜猜测,守门仆役可能‘正好’打盹儿或是临时有事走开了。 将至角门之时,谨慎探头查看,发现门边果然空空荡荡,无人把手。 曲静胜无甚情绪地牵唇,领着弟妹小心翼翼朝角门快跑几步。不曾想倒座间突然窜出一个起夜的仆役,捂着肚子与四姐弟面面相觑。 不等曲静胜四人反应,仆役已借由庭院玉石立灯看清几人面目,吓得立时瞪大眼高声叫破,“世孙?大小姐?” “快来人,大小姐他们逃出来了!” 这石破天惊的一把利嗓突兀撕破寂夜。 不知是谁在高声应和,刹那功夫,已有纷乱脚步自后方包围而来。 显然,‘识破’他们身份,便是要对他们正式动手的信号。 动手时间比曲静胜预想中早很多! 如此迫不及待。 也不知是府上的主意还是景佑帝。 紧要关头,曲静胜齿冷之余生不出探究欲|望,自顾定定神,朝令煦使了个眼神。 令煦一个箭步飞窜上前,两下打晕仆役,转身抱起弟弟便朝角门冲去。 曲静胜牵着静质紧随其后,拔足狂奔。 这是姐弟两提前商量好的,令煦有功夫傍身,负责最弱小的令晖。 在无数护卫仆役的追赶声中,姐弟四人还算顺利地出了角门,不过两大两小到底跑不过壮年成丁。 将要跑出巷子,眼看身后追兵越逼越近,脚步重重,亮火煌煌。 这般汹汹来势,分明是存心要在此时留下一两条性命。 曲静胜当机立断,勉力快跑几步赶上令煦,喘夕不匀的交待,“往西,你们提早从金明桥走。” 卫国公府与景佑帝只会容许一个孩子活着去往庆军大营送信,这在曲静胜的意料之中。 她敦促弟妹们勤练凫水潜水,便是为了今日。 因为以她四人之力一味逃脱与坐以待毙无异。 所以曲静胜一早便决定联合弟妹们在追兵们面前上演一出戏,让他们亲眼目睹有三个孩子在仓皇奔逃时失足落水溺毙了。 当然,追兵又不是傻子,不会见人落水便被轻易蒙骗。 因此四姐弟里必须留下一个‘幸存者’,既为三人的‘溺毙’收尾;又是给追兵们一个希望与追逐目标。 免得他们为了有人送图,第一时间下河打捞活口,妨碍三人脱逃。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些人追得太急太紧,四姐弟无法顺利抵达原定下水的永定桥,只能随机应变走金明桥。 “若从金明桥走,至西林庵的水道会长出约摸二里,令晖不知能不能行。”令煦心中发沉,下意识颠颠背上的小孩儿。 令晖性弱,早被今夜种种阵仗吓着了,趴在兄长背上一时没能应声。 倒是静质毫无预兆踉跄两步,眼看将直挺挺扑摔在石板道上,曲静胜好险把人拽住,急声问道,“跑不动了?” 静质扁扁嘴,一开口是压不住的哭腔,“姐姐,我腿疼。” 曲静胜一惊,忙把人抱起来,这才发现小姑娘右膝裤腿潮湿一片,竟全是血。 “刚才钻洞出来时又磕了一下,二叔包的药布掉了。”静质抽着气讪讪不安道。 她怕拖累兄姐,一直强忍着没说。 直到实在疼得受不了。 令煦本欲和长姐商量,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跑去永定桥下水,以免两个小的吃不消当真溺水。 扭头见妹妹右腿伤重无法下地奔逃,长姐抱着分量不轻的孩童,行动间颇为吃力,他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般情形,确实不能再被追着跑了, 第11章 早些下水方为上策。 “姐,静质给我。”令煦示意长姐抱走自己背上细骨伶仃的令晖。 曲静胜从善如流与他交换。 四人冲出巷道,一眼瞧见晓风残月杨柳岸,金明桥上灯火微,水面阔静,有种深邃而悠远的神秘。 逃生之路近在咫尺,令煦忍不住旧调重弹,“姐,还是你带弟妹下水走吧,我留在外面迷惑追兵。” 曲静胜累得吞声吁气,语气里却是满满的不容置喙,“我不想有个缺胳膊少腿的弟弟。” 多余的话,曲静胜在思过院时已经掰碎了给令煦讲过许多次,此刻实在无力反复强调。 少年闻言飞快眨了两下眼,任由清凉河风逼回翻涌到眼睑的湿意。 出逃之前,他曾几次和长姐争执,希望自己留下来做四姐弟里的‘幸存者’,前往庆军送图。 因为姐弟两心知肚明,‘溺毙’三人后,唯一幸存者确实再无性命之忧,可是之后经历定然惨烈无比,如此她送去的作战图方能最大程度取信庆王。 他是男儿,该有担当,保护姐姐。 可是长姐每次都只有一个态度,一个论调。 不行。 她说,世上对男女的惨烈定义不同。 毁掉男儿需要废掉他们的四肢五官,让他们彻底沦为废人。 而绞杀被世人视为卑弱的女子,不必断骨见血,只需用尽下流招数碾碎她的身心清白,便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四肢五官是无法再生的血肉。 而清白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悬在别人的口舌之间。 别人不会为你的悲喜负责,又为何要让他们来主宰存亡选择。 所以,她留下当这明面上的挡箭牌损失最小。 因为这是她为了活下去可以接受的代价。 几息之间,四姐弟已奔至金明桥上。 曲静胜将令晖放下,取出早准备好的布绳,飞快将一头系在令煦腕上,另一头习惯性要去系他背上的人,又蓦地顿住,目露踟蹰,在无精打采的静质与弱不禁风的令晖身上游移,陷入两难境地。 一把弱声弱气的稚童嗓音响起,已经缓过来的令晖懂事道,“二姐受伤了,让哥哥带二姐吧。大姐,我可以自己跳。” 曲静胜沉沉吸气。 静质伤势不轻,独自潜水肯定危险。 可是体弱多病的令晖也十足让人操心。 若让令煦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落水,破绽太明显了。 毕竟逃出府的这一路上,那么多双眼看得清清楚楚,她与令煦一直是一人负责一个孩子。 眼看追兵将出巷口,没有功夫犹豫不决,曲静胜快速将布绳系到静质腰间,一拍令煦胳膊,催促道,“走吧。” 令煦眼眉压着沉甸甸的担忧,勉强冲长姐扯唇笑笑,“姐,你保重!” 言罢,从金明桥上身子一歪,径直坠入水中。 国公府一干追兵打深巷涌出,无数火把将寂夜点亮,恍如白昼。 正好清晰照出金明桥上,半大少年背着一个幼童于仓皇奔逃间,一个趔趄,失足落水。‘噗通’一声,溅起无数水花凌空。 同行少女惊慌莫名,不及多想立刻回转,欲要冲去桥下河面相救一双弟妹。 结果徒劳无功不说,还搭上了最后一个弟弟。 被少女情急之下落在桥上的那个稚童因为竭力想要看清桥下长姐的一举一动,打从石栏空隙探身,一不留神竟一头栽进了河中。 ‘咕咚’两下,河面鼓出几个泡,很快便不见孩童挣扎的身影,似沉了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晦朔夏夜,河面水波不兴,全然看不出一气吞噬三条性命的狰狞。 孩童们杳无踪影,徒留少女伏在岸边,声声哀号犹在泣血。 “这……”奉命追逐四姐弟的乃是卫国公曲礼心腹,侍卫长陈清源。 他追随国公爷多年,长房四个孩子都是他看着出生的。 国公爷今夜派他前来,便是不忍孩子们在乔装随行的宫廷禁卫手下走得太痛苦。 然 第12章 他尚未出手,变故陡生。 在他印象中,四个孩子里唯独大小姐静胜粗通水性。 可是,掉下河的却是另外三个孩子。 事发突然,茫然甚至掩过了他对几个孩子的恻然。 景佑帝派来的禁卫林校尉同样为眼前意外侧目。 他们今夜明面上是奉命诛杀反贼血脉而来,实则领了暗旨趁机观察卫国公府上下可有不臣之心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嫌。 譬如说,打着为皇上办事的名义,借机放那四姐弟一条生路。 毕竟血浓于水。 还能以此向庆王那边卖好。 两全其美。 大半夜过去了,国公府的人行事滴水不漏。 眼下这三个孩子落水,倒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反正按照上官的意思,这四姐弟里本来就只需要留下一个活口。正正好还剩一个,他们是不急的,只是不知国公府的人是否着急了。 林校尉意味不明地看了陈清源一眼,等着瞧他的反应。 陈清源领着一干人等迅速包围了桥下悲恸狼狈的少女。 曲静胜在重重脚步声里抬起头,满脸泪痕。她盯着领头那位黑脸阔面的中年男人,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目中炙光大盛,“陈叔,你快让熟识水性之人下河去救令煦他们,他三人不通水性,已经沉下去了。” 陈清源沉默。 他虽只是个侍卫,却也陪着老国公在都城权贵里翻转了几十年,如何能察觉不出这位林校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试探之意。 况且,出来之前老国公还特地隐晦提醒过他,现下府中正受景佑帝猜忌,让他今夜在禁卫们面前务必谨慎行事。 此刻林校尉正双目炯炯在旁杵着,他若紧急让人下水去救那三个孩子,定会让姓林的疑上国公府为护曲家血脉,事君不忠,回宫乱说一通。 况且,救上来做什么呢? 今日端午,祭祀龙神,溺水而亡或许正是那三个孩子的缘法。 久久没能得到陈清源的应承,少女环视一圈所有袖手旁观的侍卫,眼中深浓的哀求逐渐黯淡,倏然沧然一笑,喃喃自语起来。 “见死不救也好,救上来不过是再被杀一遍,何必!就此一了百了,倒也干脆。” 陈清源微震,双唇翕动,呐呐唤了声,“大小姐……” 所有安慰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虚伪单薄,索性不说了。 曲静胜恍若未闻,她似乎受了极大刺激,惶然一张煞白面孔,自顾自说个不停。 “陈叔,你不知道,见着你追赶而至我其实没想象中那么慌,反倒觉出几分安心。我太久没出来过,心中委实害怕外面的世道,唯恐遇上坏种害人。可是之前弟妹们都在,他们都指望着我活命,所以我不能露怯。现在他们没了,我倒是轻松了。” “被你们捉住也好,至少你们只会杀我,不会辱我。” “我这十几年从未行过恶事,但求清白来去,再与弟妹们黄泉作伴。” 少女神情哀婉,颠三倒四说罢一通,发泄过后,人缓慢沉寂下来,盯着无波无澜的河面木然片刻,站起身来冲陈清源悲戚一笑,有种直面生死的平静。 “我今日带着弟妹们出逃定会牵连国公府上下,陈叔是要在这里直接处置我,还是先带回府交由宫中?” 一直隐在人群里的林校尉支着耳朵认真听过曲静胜的每一句话,面色忽地微妙起来。 思虑几瞬,想通个中关节,蓦地火气上涌,满脑袋包。 他娘的,竟莫名其妙被架住了。 他们接到的上官授意中,有一条便是不能让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反贼血脉全须全尾出城,必须足够凄惨。 活下来的是个女的。 让一个妙龄少女遭逢大祸凄凄惨惨,左右不过裤|裆里那点事儿。 可当下情形,诚如眼前这个曾经的国公府大小姐浑噩所言,若他们当真全是国公府的人,此刻抓回她,后续或会杀她却绝不会辱她,否则便是国公府自己往脸上抹黑。 一旦他们敢趁机妄动她半根手指头,立刻便能佐证他们绝 第13章 非国公府的人。 什么人敢无视卫国公府身为勋贵之首的颜面,对他家曾经的大小姐施|暴。 答案呼之欲出——景佑帝。 一心扑在讨寇平逆,保住皇位上的景佑帝又为何会突然把手伸到四个孩子盗图出逃这事上来? 二者明显息息相关啊。 若现在便被这反王血脉察觉出盗图出逃有诈,彻底暴露他们的身份,那这故意送图扰乱庆王的计划,等同还未施行先宣告胎死腹中了。 如此潦草回宫,焉有他们好果子吃? 林校尉只觉此时的曲静胜是个烫手山芋,押回去吧,不仅什么都不能对她做,回头还得绞尽脑汁想办法不留痕迹地把人放走。 且观察这位大小姐痛失三位至亲后的颓靡状态,心如死灰之人,八成没有心气再次出逃。 她若无心再逃,计划照样是胎死腹中。 林校尉胡乱抹了把下巴胡茬,一脑袋混沌。 完全想不通自己只是随行看戏,全程闷声不出气,最后为何莫名成了被架起来那个。 是这大小姐被落水的三个孩子绊住脚时,他们不该趁机冲出来抓人? 不对,当时他们已经追出窄巷,那般大的声势,那么近的距离,根本收不住。抓人易如反掌的情况下,若故意纵人逃脱更显古怪。 说来说去,还是怪那三个小短命鬼死得太突然,不是时候,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弄出眼下这般棘手境地。 进不得…… 那便只能暂退一步。 林校尉强压心头火气,黑着脸冲陈清源使了个眼色。 二人不动声色避去心腹身后低声交谈两句。 再回来时,陈清源目光沉沉落在曲静胜身上。 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小姐,一着零落成泥,衣衫破旧,面色灰败,失去至亲的悲痛仿佛化为无形锁链捆束她周身上下,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只呆木盯着脚尖地面。 原路返回国公府的路上,让走便走,说停就停,像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陈清源喉头发酸,在林校尉无声催促中,微垂下眼,拖着滞重步子走到曲静胜身边,低低唤了声,“大小姐。” 曲静胜没做声。 陈清源索性示意众人退开,恭敬却不乏强势地把曲静胜往小巷阴影里带了带。 曲静胜双目黯然,面上依旧端着心如死灰的哀戚形容,心却在这一刻高高吊起。 她不确定这队追兵里是否潜藏有景佑帝的禁卫,所以故意说了那番国公府的人‘会杀她,不会辱她’的话以作试探。 算是赌一把吧。 若藏有禁卫,她今夜能更顺利的脱身。 若没有,需得想别的法子。 观陈清源的举动,应是到掀盅解谜的时候了。 “大小姐,你是国公府第一个孙辈,血脉亲缘斩不断,无论如何,国公爷和大爷都是念着你的。”陈清源掏初一只荷包塞到少女手中,一把刻意压低的粗嗓快速吐字,“大小姐,快走吧,走得远远的,今夜只当你们四姐弟都掉进了河里。” 话太违心,陈清源完全不敢去看曲静胜。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少女绷紧的下颚不自觉松了一瞬,眼底有讥诮一闪而过,转瞬隐在墙角阴影里,再无影踪。 抬起头来的,是一张五味杂陈的脸,因过度惊诧显出分明怔忡,桃花眼眸一眨,滚出两行热泪,不敢置信喃喃,“陈叔……是我爹爹和祖父他们让你放我走……” 亲人的惦念似乎给丧魂落魄的少女注入了新的生机,她的精气神比之先前明显振作不少。 陈清源见状眼神发僵,避重就轻道,“属下确实是奉国公爷之命而来。” “是吗?”曲静胜闻言,含泪的桃花眼里倏地点燃簇簇愤恨火苗,犀利注视陈清源,“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要对我们穷追不舍,喊打喊杀?”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近乎逼问,“为何要把人逼死了才来发善心?为何见死不救?” 到最后,她赤红双目,悲愤之下甚至试图以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去夺陈清源的佩刀。 第14章 陈清源突遭诘问与攻击,化招之余,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辩驳,而是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大小姐过关了。 方才那些话,是林校尉交代他说的,意在试探。 姓林的觉得那三个孩子死得突兀且古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临时起意在放走曲静胜前试探她一回。 如果曲静胜听说国公府决定放她一马,立刻感恩戴德想要逃走,那定然是有问题的。 从她肯带三个年幼弟妹逃命,足见彼此感情之深。若孩子们当真死了,她不该无动于衷,势必逮着一点机会便要为他们张目。 暗中观察的林校尉窥见曲静胜悲愤质问陈清源,在心中无声颔首表示认可,这反应是对的。 瞬息之间没了三个感情深厚的弟妹,是人都得发疯。 看来那三个孩子八成是真没了。 至于还有两成,他们禁卫扈从贵人行事,谨慎惯了,得找到尸梯再下定论。 知晓林校尉这关过了,陈清源自然立刻着手放走曲静胜,他不欲过多纠缠,说了今夜第一句诚心实意的话,“四个孩子太打眼了,活不成的,能活下一个已是缴天之幸。大小姐,莫要辜负国公爷和大爷的拳拳爱护之心。走吧,别任性了!” 曲静胜冷冷注视陈清源片刻,最终带着不甘与怨愤无言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不动声色掂掂手中荷包,沉甸甸的,估摸里面银钱不少。 她一时竟有些想笑。 不是为暂时的逃出生天感到庆幸,是觉得一切太过可笑。 真够讽刺的。 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反其道而行之这般好用。 心怀恶意之人,当真十分擅长拒绝别人的哀求。 所以啊,她要哭求他们下水救人。 要声称自己害怕再逃。 要装作心如死灰,一心求死…… 果然,效果出奇的好。 又哭又闹做了大半夜的戏,已近破晓,淡青色的天幕镶嵌几颗寥落残星。 曲静胜身心俱疲,可是她片刻不敢停歇合眼,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径直赶往积善坊西市。 成功脱身不意味着安全,相反,从此刻开始,才是真正的逃亡。 景佑帝不会放她全须全尾带着布防图混出城,想必此刻她的身后便跟着数条看不见的尾巴。 虽说选择留下便意味着接受一切发生。 可绝路尚且能逢生,只要没到最后,她始终会尽最大努力保护自己,任人践踏那是最坏结果。 还有弟妹们那边,需要把他三人已经溺毙的事实再描补一下。 方才陈清源放她离开前态度古怪,十分耐人寻味,有些话分明不必说,直接放她走人便是,他偏要张口挑起她‘失亲’的哀痛愤怒。 仿佛……仿佛在刻意试探她对弟妹们溺毙的反应。 以陈清源的立场,没必要多此一举,授意他进行试探的恐怕另有其人。 显然,那些禁卫虽亲眼所见三个孩子落水,但并非对他们的死讯深信不疑。只是昨夜不自觉被她牵扯精力,没来得及去打捞孩子们的‘尸梯’。 今日一旦派人捞尸,三个孩子却一具尸梯都捞不上来,必将露馅。 如今情形,必须尽快坐实令煦三人‘溺亡’,他们四姐弟方能暂无性命之忧。 - 当曲静胜出现在西市扬玉河小码头时,已摇身一变成了个不起眼的民间姑娘。 原本脏乱不堪的裙裳被一袭半旧的靛蓝布裙换下,过分白皙的肤色也用脂粉与斗笠遮去。 曲静胜随便找了个没出船的疍民,赁下他与渔船。 假说昨日端午,自己带弟妹来都城中逛耍,过金明桥时弟妹不甚被挤落水,尸身沉在扬玉河里至今没有浮上来。 父母昨日去了亲戚家吃席,尚未归来,她想在父母归家前找到弟妹,以此赎罪。 故而打算赁船去金明桥一带找寻。 都城位处半陆半水的南方,城中水系四通八达,舟楫林立,许多时候出行坐船比马车方便,就连那金碧辉煌的皇宫都 第15章 是填湖造殿来的。 水系一多,倒霉溺亡的人自然也多。 更何况昨日端午盛况,满城老少都出来瞧热闹,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落水者不知凡几,龙神可不就畅快收入。 疍民生在水上,长在水上,成日操劳饥肠,见多了这种事,怜悯之心寥寥,以不吉利为由,提出多收半吊钱。 曲静胜痛快付了银钱,二人即刻出发。 尾随曲静胜的几名禁卫本还纳闷她要投奔庆王为何不去往几处城门寻机出城,反而赁了疍民的小船。 还有‘安排’在城门附近等她去呢。 等见到熟悉的金明桥,禁卫们心下只剩“离谱”二字,忍不住嘀咕起来,“她这算什么,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不算吧。”长脸禁卫摸着下巴道,“你没看见她做了伪装。” “……这点伪装算什么,她当我们禁卫兄弟瞎?” “她又不知道有禁卫盯上她,甚至不知道整件事里有禁卫的影子。”长脸禁卫条理分明,“在她看来,昨夜是国公府的人放了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几名禁卫恍然大悟。 确实。 在他们这些知晓全局的人眼中,曲静胜只身返回金明桥是在犯傻。 可于一无所知的曲静胜本人而言,国公府的人既然愿意放过她,哪怕她再度现身,国公府肯定也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抓她凭添麻烦。 所以她才敢草草遮掩一番便跑来打捞弟妹们的尸身。 合情合理。 长脸禁卫又道,“别在这里瞎琢磨了,赶紧去个人通知林校尉,让他暂时别派水鬼过来捞尸,免得和她撞上露了破绽。” 这次无须解释,禁卫们都知道这么做的用意。 陈清源放走曲静胜时用的说辞是国公府会上报慌称四姐弟全数溺毙。 有此前提,国公府肯定不敢打捞尸身,以免暴露他们浑水摸鱼放走了一个反王血脉。 夏日昼长,不过五鼓绝声,已是斗转参横,东曦既驾。 扬玉河上水光接天。 曲静胜立在船尾,手持一根竹竿,不时伸出去捞河面上的东西,拖到船边仔细辨认。 撑船的疍民与乘船尾随她的禁卫都当她是在辨认自家弟妹的衣衫或随身之物,以期尽快铆定沉尸地点,没有半点怀疑。 曲静胜不知第多少次挥杆,捞过来一束半人高的蜀葵,粉白紫红,鲜艳明丽。 禁卫们略看了看便不以为意收回眼。 蜀葵又叫端午花,昨日观看赛龙舟时,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往那些得胜的划手身上扔花花草草,河中自然浮着不少。 这捞上来的蜀葵虽然根茎长了点,却也无甚稀奇。 蜀葵太过绚丽灿然,夺人目光,以至于无人注意到它根茎上用草绳紧紧扎着三朵不算应季开放的金鸡菊,以及那一串用野菖蒲根雕出来的葫芦和小人。 正是昨日曲静胜与令煦亲手雕出来的。 曲静胜以竹竿戳了戳那束长蜀葵,看似翻找,实则不动声色戳散草绳,让牢牢绑在上面的东西晃悠悠沉如扬玉河底。 早在出逃前姐弟两已商量好了,令煦带着龙凤胎从水道潜进距离国公府不远的西林庵。 西林庵乃都城香火最鼎盛的庙庵,占地颇广,日常往来皆是权贵妇孺。 如今时局动荡,景佑帝的龙椅眼看坐不稳当,城中官员更是人人自危,想方设法把亲眷送去城外避难,庵中自然再没什么人礼佛上香。 屋舍众多而往来寥寥,令煦他们躲进去正好。 用蜀葵绑上三朵金鸡菊于次日辰中放进扬玉河中,让其从上游漂流而下,则是姐弟二人约定的报平安方法。 如今并非金鸡菊花期,满都城中唯有西林庵后山有片坡地水土特殊,金鸡菊绽放得早。从前日子太平时,每年康和郡主都会带他们去西林庵后坡赏头一茬的金鸡菊。 找到第一束蜀葵捆金鸡菊后,曲静胜心下安定不少。 静质受伤,令晖孱弱,二人从前又是在水塘里练凫水的,第一次真正下河,她一直挂心 第16章 他们不能顺利游去西林庵。 平安就好。 午时中与酉中,曲静胜又分别捞到了两束蜀葵捆金鸡菊。 这也是姐弟两说好的。 因为不确定曲静胜到底何时能够脱身,所以约定今日早中晚各放一次平安信号。 大抵是近夜花合的缘故,酉中这束明显不如前两束绚烂多姿,蔫巴巴的在水上半沉半浮。 时值黄昏,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曲静胜已在烈阳下的扬玉河面挥杆飘了整日,两只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未见花束有其他异常,便也没多加留心。 强撑一口气把草绳戳散,毁诗灭迹后,她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小船上,带起小船一阵晃荡。 撑船疍民见状,忍不住和她搭话,“我说姑娘,这河底下的龙王要留人,光凭你在河面上晃悠是寻不着的。你要实在不死心,合该使了银钱去找几个水鬼来帮着寻摸。” 曲静胜充耳不闻,双目无神注视万顷波光。 疍民又说了一大堆,最后转为催促,“说好了赁船整日,眼看将要入夜,咱们是不是该回了?今天可不再是端午,有宵禁的。” 良久,一直呆坐在船尾的少女终于有了动静,她扶着船沿缓慢站起身,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曲静胜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挫败与绝望,在疍民惊诧的目光中,纵身一跃,扎入河中。 斜阳浸浪,千里溶溶。 透过粼粼水光,曲静胜隐约看见好几道身影簇浪破水朝自己快速游来。 她方才鼓起勇气松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任由自己呛水往河底下坠。 扬玉河上当然捞不到令煦三人的尸梯,可她必须要打消那些禁卫的怀疑,省得她前脚离开河面,后脚近禁卫便找来水鬼捞尸。从而发现破绽,功亏一篑。 最直接的办法无外乎是她以自己的‘满心死志’侧面去证明弟妹们真的死了。 这样做怪狠的。 可她若不对自己狠,便该轮到别人来对她耍狠了。 不如反客为主,主动出击。 而且这一跳,或许还将有意外收获。 能暂时化解随时可能被践踏的危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咳——”曲静胜呛出一口水,悠悠转醒。 眼皮微掀,发现依然身在疍民的小渔船上,只是眼前多出两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其中一个在按压她的前胸。 曲静胜被按得又吐出几口水,另一人见状,伸手略捧起她脑袋,避免她被吐出来的水反复呛住。 差不多排干净胸腔积水,赶在两人收回手前,曲静胜蓄足力猛地坐起身,一边胡乱拢着自己微敞的前襟,一边尖叫着顺手给了就近那人重重一记耳光,“你们在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了!” 明明是在愤然质问别人,可她自个儿的眼泪却跟断线珠子似的先行滚落下来。 她面上的脂粉伪饰早被河水冲刷干净,那张姣好如夺芙蕖之艳冶的玉颜上挂着晶莹水珠,恰如娇花陡遭风雨无情摧折,委屈又惶惑,我见犹怜,任谁瞧了都会不由自主相信她是个受了天大屈辱的烈性女郎。 冷不丁挨了一巴掌的乔装禁卫先是看直了眼,回过神后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手捂被指甲划破的下颚,粗声恶气道,“叫什么叫,我们兄弟方才是在救你,没看见我们也是湿汤汤一身河水。” 曲静胜根本不听,手捂胸口衣襟,仓皇挣扎着一直往后退,像只可怜又无助的小白羊,眼前则是能吞人的洪水猛兽。渔船窄小,很快便近船沿。 退无可退的处境,她却仿佛悟到了崭新生机,身体一歪,再次投河。 以死明志。 两名刚救完人还没拧干水的乔装禁卫:…… 撑船的疍民:…… 以及不远不近缀在疍民渔船之后那只小船上的另几个禁卫:……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呆住了。 两名禁卫认命,憋着火气再次下河把人捞起来。 一身水意的少女无助蜷在 第17章 船中,因为相救及时,这次她只是略呛了几口水,人还清醒着,面上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先前凶过她的那名禁卫双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选择闭嘴,目不斜视走到船尾,离她远些。 这可是上官指明要留下的活口。 哪怕明知道她赁的船夫是熟识水性的疍民,他们依旧上赶着来救人,正是为了杜绝任何意外。 干他们这一行的,太清楚人命有多脆弱,经不起任何一丝侥幸。 他可不敢再开口了,免得这位大小姐一个不如意,梅开三度,再次一头扎水里以死明志。 若人最后因为他的缘故寻死觅活死透了,那他肯定得陪葬。 惹不起,躲得起! 另一个禁卫显然和同伴想到一处去了,不得已肩负起安抚大小姐的重责。 必须把人说通透了,免得他们前脚离开,她转个头又一心求死。 禁卫好一通解释说自己兄弟二人绝无冒犯恶意,纯属好心相救,并拉来疍民作证。 疍民认为曲静胜之所以执意求死是有前因后果的,并非只是疑心受辱这么简单,他可是亲眼目睹这个柔弱哀戚的小姑娘是如何坚持不懈打捞河中浮物整日的。 着实堪怜。 连他这种水中来去,见惯生死的人都难免心下恻然,他叹了口气帮着劝。 “姑娘,弟妹不慎溺亡不是你的错,找不到尸梯更是这都城河畔的寻常事。你爹娘养大几个孩子不容易,辛苦十几年,现在只剩你这根独苗苗,你难道忍心看他们颗粒无收?好生活下去吧,日后多替弟妹尽孝才是正理啊。” 曲静胜闻言一怔,似深受触动,紧接着爆发出凄然痛哭,脸埋进膝头,细薄的双肩颤抖不止。 船上三人只能百无聊赖的等她哭完。 良久,曲静胜终于抬起红肿的泪眼,强忍抽噎道,“阿叔,我明日还想赁你的船,你看是否方便。” “唉,你这是还不死心……”疍民怜悯道,“赁我的船可以,不过我得提前与你讲清楚,明日极有可能下雨,河道涨水,你弟妹不一定还会留在金明桥这一片。都城里水系四通八达,这么多条河,你打算如何找?” 明日要下雨! 曲静胜心头一喜,她之所以选择赁下疍民的渔船,图的便是疍民们观测天气的本事。 这些靠水讨生活的人,有自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预测天气办法,本事不一定比钦天监差多少。 既然天公作美,那她只需要在这里再守上一夜,防着禁卫调派水鬼过来捞尸。 擎等明日河道涨水,便能自然而然掩盖过令煦三人死不见尸的纰漏。 “顺着水流找罢。”曲静胜面上不动声色,垂下眼睑瓮声瓮气道,“万一涨水时正好把人冲出来了。” 不能一下雨便立刻放弃寻尸,容易露馅。 “行。”疍民应得爽快,明日下雨,左右不好出船撒网,继续帮着寻尸也是进项。 两个禁卫听曲静胜与疍民三言两语定下明日行程,便知她被疍民说动暂时歇了死志,双双松了口气,让疍民把他们就近放上河岸。 曲静胜含肩躲在疍民身后,没有理会告辞离去的两人,似乎对他们芥蒂极深。 二人上岸后,直奔一处临河茶楼,向林校尉回禀方才曲静胜两度投河寻死之事。 林校尉听罢,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知道两名手下的意思,无外乎是这个大小姐因弟妹的死心灰意冷十分消沉,又颇为烈性在意贞洁,此时不宜再安排人对她下手做点什么,免得把她刺激狠了,路过茅房都能投粪坑,弄巧成拙真死透了。 是陌生又熟悉的挫败感…… 好像稀里糊涂再次被架住动弹不得。 林校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个大小姐未免太擅长四两拨千斤,每一次都能在不动声色间让人吃个哑巴亏。 若非确定她并不知晓布防图是个圈套,就凭她步步精准避开所有危机的运气,很难让人不起疑心。 - 这一夜,曲静胜无处可去,又需要守在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