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楹》 第1章 ----- 本书名称:笨蛋美人她天生凤命 作者:九方沅 简介: 【全文完,感谢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 当朝三皇子宗铎野心勃勃,一心盯着九五之尊的位子。 为了当上储君,他文武双修,招贤纳良,汲汲而营,不放过一切夺嫡的机会。 宗铎会娶施宝楹,完全是因为谋士算出她天生凤命,有助他入主东宫。 成亲之后才发现,她除了一张脸外一无是处: 此人迷糊、温吞、好吃懒做,还搞不清楚自己吉祥物的定位,处处插手他的生活—— 今天煲了汤逼他喝; 明天强行将议事中的他抓回去同房; 后天闹着要他陪她去西苑看梅花; 扰得宗铎不胜其烦。 宗铎暗自发誓,等他登上皇位,就一脚把她踹了。 没想到这一天提前到来。谋士发现自己算错了,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凤命。 向来杀伐果断的宗铎拿着写好的和离书,却头一次犹豫了:其实,养着这个贪图享乐的女人也不是不行。 毕竟除了他,还有谁能这样娇惯她? * 在宝楹眼里,宗铎沉闷、无趣、唯利是图。 可是她仍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他不领情也便罢了,有一天她听到他对亲信私语:“施氏天性钝直,不堪大用。日后登基御极,封她当个贵妃养着便罢了。” 她留下一纸和离书,跑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年七夕,宝楹和青梅竹马的表哥来到月老桥边,满怀希冀地放了一盏祈祝姻缘美满的荷花灯。荷花灯刚刚入水,便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捞起来。 抬眸一看,是她那阴魂不散的前夫,看着她身边的新欢笑得咬牙切齿:“楹儿玩够了就回来吧,太子妃的位置已经为你预下了。” 看起来……他后悔了啊。 可是,宝楹不想回头呢。 #热情狗妹x冷脸猫哥# #缺爱冰山事业狂和他超高配得感的小太阳# #厌蠢症娶了笨蛋美人后真香了# 【阅读说明&排雷】 1.男主本质是个野心家,不会刚开始就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觉悟,会为了政治资源动过娶别的女人的念头(只是念头!男主身心唯一,不会有跟女配的感情戏) 2.女主钝感力呆萌美女,真有青梅竹马的表哥,真有第二春,不长嘴的男主追妻火葬场 3.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甜酸甜夹心,he 4.架空明制,私设较多,一切为剧情服务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励志先婚后爱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施宝楹宗铎配角卫轩 一句话简介:娶回家后才发现老婆是笨蛋怎么办 立意:真爱不能用利益衡量 第1章宝楹的婚事 平嘉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二月正是化雪时节,反而比立春时更冷了一些。出了正月以来,宝楹屋里的炭盆就没熄过。 此时窗外泛起淡淡的蟹壳青色,已经过了卯正,她还赖在暖和的被窝里不肯起床。 爹娘娇纵她,赖床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出太阳的阴天,睡到辰时也是常事。 可是这一回母亲珍娘没有惯着她,好说歹说地把人拉起来:“乖宝儿,快起来梳洗,宫里的教习嬷嬷到了。” “什么教习嬷嬷?”宝楹脑袋还混沌着呢。 珍娘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慢声嗔道:“你这孩子,四月就要成亲了,怎么还一点儿不上心呢?” 宝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酽茶漱了漱口,心道母亲真是冤枉她了,说到成亲,没有谁比她更上心了。 毕竟,这是她的婚事呀! 说起来,这桩婚事来得真是巧。 去年冬月,宝楹刚过完十七岁生辰,爹娘就张罗着给她说亲。说亲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舅舅家的二表兄卫轩。 卫家有三兄妹,宝楹自幼与他们一起长大。 大表兄卫辑温润有礼,小表姐如茵更是同她 第2章 亲如姐妹,唯独二表兄卫轩让她恨得牙痒痒。 卫轩真是她见过最恶劣的人。 他从小就喜欢期付她,每次见面,不把她弄哭不罢休。偏偏他又很会讨女孩子欢心,宝楹的手帕交里,十个有八个喜欢他,这更让她有苦难言了。 对宝楹来说,让她嫁给卫轩,还不如杀了她呢。 眼见两家长辈罔顾她的意愿,将亲事议得如火如荼之时,一道赐婚圣旨如同神兵天降,把施家的独女宝楹许给了当朝的三皇子。 这道圣旨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施家和卫家的亲是结不成了,两家长辈面上都有些戚戚。 只有宝楹觉得这是好事啊,试问普天之下的婚事,哪有比嫁给皇子王孙更好的? 表姐如茵告诉她,三皇子封了燕王,她只要一嫁过去,就是正一品的亲王妃。 宝楹对诰命品级没有概念,她爹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能见到最大的官就是顺天府尹了。哦,还有她那在礼部当正六品主事的舅舅,已经是宝楹眼里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如茵打了个比方:“这么说吧,当上亲王妃,以后你可以猪肉只吃猪颈肉,螃蟹只吃蟹膏黄,鲍鱼只吃二头鲍,就连春笋,也可以只吃最嫩的尖尖!” 宝楹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对这桩婚事满意得不得了,每天数着手指算出嫁的日子。 听说宫里的老太后病重,天家有意借这桩婚事冲喜,因此将吉日定在了四月。 出了正月后,宫里拨了针工局的绣娘过来为她量体裁衣,缝制大婚的嫁衣和王妃朝服,顺带派了个礼仪嬷嬷过来教她规矩。 生怕女儿给宫里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珍娘催着宝楹匆匆梳洗完,又陪着她到前厅去见那位嬷嬷。 打眼望去,只见那礼仪嬷嬷穿着严整的女官服饰,五六十岁的模样,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起,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将她的严厉气质展露无遗。 宝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打量那嬷嬷时,那嬷嬷也在观察她。 面前的少女生得乌发雪肤,丰容冶丽,圆而大的杏眼晶亮水润,整个人如同一朵流光含露的白牡丹,美得叫人心颤。 再看她穿着一身桃红缂丝短袄、柳绿挑金棉裙,鲜艳明亮的衣裳却丝毫不喧宾夺主,反将她衬得如玉之华,如月之光,清艳照人。 礼仪嬷嬷行走内廷三十余年,见过的秀女妃嫔不计其数,这位施姑娘的样貌绝对称得上是独一档的。 难怪当初燕王请求皇帝下旨赐婚的时候,给的理由是一见钟情。 起先嬷嬷还觉得纳闷,一个七品小官之女,当侧妃也算是抬举了。如今见到本尊,倒是有点理解燕王的选择了。 她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任是心里如何千回百转,面上仍是滴水不漏:“施小姐,奴婢是尚仪局的司籍,唤我桂嬷嬷就好。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会由奴婢教授您宫规礼仪,还望小姐千万认真钻研,切莫丢了皇家脸面。” 宝楹见她一脸肃重,心头也不由紧张起来,老老实实地垂头应是。 学规矩的第一天,桂嬷嬷给宝楹介绍宫里的主子们。 当今天子正值壮年,后宫佳丽三千,膝下子嗣颇丰,却因中宫无出而迟迟没有立储。 宫里足有十二位皇子,不过,最有望角逐东宫的,当属五位已经成了年的皇子。 宝楹的未来夫婿就是其中之一。 三皇子宗铎乃徐贤妃所出,其外祖父官拜内阁次辅,兼任户部尚书,权柄十分煊赫。 而宗铎本人亦文韬武略,三年前曾随军出征北元,因功受封燕王,如今统领着三大内廷近卫之一的龙禁卫,在朝中颇有贤名。 桂嬷嬷告诉宝楹,其他几位皇子娶的都是重臣之女,唯有宗铎娶了个对他仕途毫无助力的王妃,含蓄地暗示她务必珍惜这份得之不易的机缘,日后谨守本分、相夫教子。 宝楹没听出桂嬷嬷的弦外之音,她只觉得宗铎真有眼光。 不过,虽说是对她一见钟情,可宝楹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位三皇子 第3章 。 她虚心向桂嬷嬷请教:“嬷嬷,燕王殿下生得好不好看?” “小姐慎言!” 孰料这话像捅了马蜂窝,桂嬷嬷一声冷喝,把宝楹吓了一跳。 只见她痛心疾首道:“小姐来日嫁入皇家,成了宗室媳妇,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怎么能将注意放在男人的样貌上?这种有违妇德的话,以后切莫再提!” 宝楹吓得噤若寒蝉,只能无措地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 坏了,瞧桂嬷嬷这激动的反应,她的未婚夫君肯定长得很拿不出手。 桂嬷嬷的教习十分严厉,宝楹每天寅时就得起床,睁开眼睛就是学规矩练礼仪,戌时才让吃晚饭。因为学东西太慢,时不时还得挨桂嬷嬷一通训。 当然,她那温吞又迟钝的性子也总是气得桂嬷嬷无语凝噎。 就在这么鸡飞狗跳的忙碌中,转眼到了成亲前夕的日子,宝楹终于学完了宫规礼仪,将相看两厌的桂嬷嬷送回了宫里。 大婚的前一天,舅舅一家过来给她添妆。 宝楹嫁的是宗室,嫁妆自然不能太过寒酸。舅舅将如茵的嫁妆都拉了过来给她添箱,横竖如茵尚未定亲,日后还能慢慢添置。 “舅母,卫轩没回来吗?” 宝楹东张西望,没瞧见卫轩的身影,心里还有点小失落。 卫轩十岁时被卫舅舅送到蜀中去习武,逢年过节方会回京待上十来日。虽说她的婚讯敲定以后,卫舅舅也给蜀中去了信,不过四月的婚期太急,看来他没能在她大婚之前赶回来。 卫舅母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跟你轩哥哥没有缘分,以后别惦记着他了,啊。出嫁以后,要跟燕王好好过日子……” 宝楹哭笑不得。 她才不是舍不得卫轩呢,她只是想让他看看,她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了。卫轩要是再想期付她,最好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到了晚上就寝时,珍娘走进宝楹的闺房,把丫鬟小帘唤了出去,给母女俩腾出说体己话的空间。 坐在床边,看着散了钗环的女儿,珍娘轻抚着她乌缎般的长发,心中感慨万千:“当初你小小的一只,屁颠屁颠地跟在娘亲身后,仿佛永远也长不大的样子。一转眼,都要出嫁了。” 宝楹投进珍娘怀里蹭了蹭,撒交道:“以后还常常回家。” “傻话,当了别人家媳妇,哪能天天回娘家,也不怕别人笑。” “为什么要怕别人笑。”宝楹嘟嚷,“别人怎么这么闲,天天笑这笑那的。” 珍娘收了笑,慢慢道:“当了新娘子,可就不能跟在家一样任性了。要侍奉公婆,照顾夫君,打理中馈……” 宝楹不满道:“夫君还是小孩子么,为什么要我照顾,他照顾我还差不多!” 她可是偷偷看过庚帖的,宗铎比她足足大了四岁! 珍娘哭笑不得:“好罢,总之夫妻之间相互扶持,不分彼此。” 话到这里,她方缓缓道出今夜来意,从袖中取出一本图册递过去。 宝楹翻开一看,只见上面描绘着精美细致的图画,轩窗暗室,帘幕低垂……每幅图上面都有两个光着身子的人抱在一起。 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珍娘见女儿非但没有半分羞涩,还亮着眼睛追问,可见这单纯孩子是半点不开窍,可怜这就要嫁为人妇了。 她心中涌起淡淡的伤感,抚着宝楹的头道:“这是周公之礼。等宝儿嫁给了三皇子,洞房之夜也要跟这画儿上一样,行过周公之礼,方成夫妻之实。” 宝楹看着画里头光溜溜的男女,脸上蓦地飞起红云:“啊?那我要脱光了去亲他吗?可、可他是男人诶!” 她只在娘亲和小帘面前脱过衣裳呢! 珍娘无奈地笑:“他是你夫君啊!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宝儿不必抵触。” 宝楹心不在焉地听着,又忍不住去想三皇子的模样。 好吧……她真是很肤浅,如果他长得丑的话,那她一定是下不去嘴的。 ——— 第4章 ——————— 作者有话说: 月老:婚前许愿时间到,请新郎新娘说出对伴侣的期许。 宝:要帅的! 铎:要聪明的。 推推好盆友小睡狸奴的强取豪夺古言《掌中春莺》 十六岁那年,令莺被父亲接回洛阳,许给了一位表面温文、私下却处处挑剔她的未婚夫。 她并不在乎。 她心底早被一个人占满,是待她无微不至的陛下。 那时元霁遇险重伤,跌落尘泥,是令莺拼了命救出他。 长夜漫漫,破败山寺里,她握紧他的手,将他护在怀里,一遍遍轻哼着吴郡的小调,不让他因失温而睡去。 她以为,这便是两心相许。 - 起初,元霁接近崔令莺,不过是一场算计。 她为他脸红,百依百顺,像护崽的母熊般掏心掏肺。 他却冷眼旁观,从始至终。 在他眼中,她只是个仇人之女,是棋局中无关紧要的一枚弃子。 至于她口中念叨的什么情意,他不懂,更不屑去懂。 如此痴傻的人,当真是疯了才会对她动心。 - 很久以后令莺才明白,她那权倾朝野的父亲,早已与年轻的天子势同水火。 她想,元霁应当是恨她的。 否则,他不会步步紧逼,更不会夜夜用他的方式来罚她。 于是某一日,令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逃了。 - 世人皆传,当今陛下膝下无子,为人暴戾。 令莺听了,只将女儿往怀中拢了拢,轻声哄:“他在很远的洛阳呢,莫要怕。” 数日后,她们容身的小庙被团团围住。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身影缓缓走入,身后侍从的手中,还牵着一个强忍眼泪的小男娃。 令莺望着那张与自己分外肖像的小脸,一动不动,甚至抱着女儿向后退了两步。 元霁被她的动作刺得眼底发红,面上癫狂之色愈浓,语气阴狠:“崔令莺,你找死!” 怀中女儿吓得大哭:“暴君!暴——” 令莺肩头一颤,慌忙捂住女儿的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 犹如世上最顽劣的孩童,捉住了一只美丽的鸟,不懂得如何怜惜。 直到莺鸟羽毛凋零,拼死挣出掌心,让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再难追寻, 才尝到摧心折肝是何滋味。 第2章兴师动众的成亲 翌日寅时,四角菱花窗框住鸭蛋青的天色,天光还未破晓,宝楹便被一群喜娘拽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穿宫装的姑姑,据说是宫里派过来给她开脸梳妆的。 宝楹昨夜胡思乱想,至下半夜方睡着。没睡够两个时辰,又被拖起来梳妆打扮。她迷迷瞪瞪地坐在妆台前打瞌睡,像个乖巧的布娃娃般,任由那些喜娘在她脸上身上摆弄。 待上好妆,听着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宝楹终于清醒了些许,不经意瞥到花枝铜镜中的小娘子,满腔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是她? 镜中的少女描眉画鬓,额间贴着金灿灿的花钿,一张樱桃口涂得娇艳欲滴,盈润雪腮也打满了桃花粉。黑琉璃般的眸子顾盼之间,竟莫名有股欲语还休的妩媚之意。 喜娘们交叠着赞不绝口:“难怪姑娘能当王妃,这样的好颜色,满京城也挑不出一个来。” 在一片赞颂声里,喜娘们错落有致地给她套上凤冠霞帔,层层叠叠,红罗纱,织金锦,玉革带。 好沉好重,宝楹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可是等到临出门那一刻,房门对开,朝阳像条金带子一样直铺到宝楹脚边,她又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了。 闺阁少女梦中的婚礼不外如是,喜服上绣的并蒂莲纹在朝阳下浮光跃金,踩着日光迈步走出去,仿佛一步步迈向光明灿烂的前路。 宝楹没有亲兄弟,由大表兄卫辑背着她上了喜轿。 按制,亲王成婚不必亲迎,过来接亲的是燕王府的长史,姓萧,是个儒雅稳重的中 第5章 年文士。随行的王府仪仗严整肃穆,喜轿一路走到燕王府的正殿前才停下。 喜娘搀着宝楹出了轿子,往她手上递过来一段红绸。 宝楹接过来,红绸中间结着个花球,可以感受到另一端也有人牵着。 那应当就是要跟她携手共度一生的人了。 宝楹按捺不住好奇,只是她头上罩着流苏坠金珠的红盖头,只能用余光悄悄往下瞟,借着盖头的缝隙瞧见一双绣金线乌缎登云履。 他的步子迈得极稳,履靴之上是红色喜服的襕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看路。” 耳边响起一道沉润的男声,磁性中带着漱雪般的淡冷,很好听。宝楹一个分心,脚下立刻被台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她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臂弯,稳住了她向前倾倒的身形。 一旁的喜婆立刻笑道:“这还没进门就开始互相扶持了,可见日后必定琴瑟和鸣,和和美美。” 饶是有喜婆打圆场,宝楹还是听到了宾客中的一些谑笑。因视线受阻,反而将那些窃窃私语听得格外清楚: “听说新娘子是小门小户出身,难怪这么上不了台面。” 什么啊,宝楹气得轻咬贝齿,明明是宗铎突然开口害得她分心! “这也难怪,小麻雀变凤凰,一时失态也是有的。” 可恶,她可没想着高攀,是宗铎求着要娶她的。 步入喜堂,新人在傧相的引导下行过拜堂礼,又被喜娘引着进了新房行合卺礼。 宝楹乖巧地坐在床上,隔着红蒙蒙的盖头,影影绰绰地瞧见新房里聚着一堆人,傧相在旁边主持着坐床、撒帐…… 红枣花生桂圆向像雨点一样洒在她身上,那傧相口中念念有词:“一撒荣华富贵,二撒金玉满堂,三撒三元及第,四撒龙凤呈祥……” 宝楹听得都快睡着了。 终于她听到一声“新郎官掀盖头”,顿时精神一振,重头戏终于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抬眸张望,忽然又想起出门前喜娘教她的,跟新郎的初见须得矜持婉约——要秀目低垂,含情脉脉地望上去,对视一眼,再把眼波慢慢转下来。 她连忙垂下眼睛,忽然面前一亮,盖头已经被喜秤挑开了。 “哇……”观礼的宾客发出数声惊叹。 宝楹心头一慌,哪里还顾得上装模作样,愣愣地抬起眼皮,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沉静幽亮的眼眸里。 那双深浓泛金的乌瞳清晰倒映着她的形容,小圆脸,下颌尖尖,大而圆的水杏眼里闪过的紧张无措……倒像跟自己对视了一眼似的。 宝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去看他的样貌。 一张英俊绝伦的脸庞闯入她的眼底,窄面直颌,浓眉斜飞入鬓,半挑的丹凤眼,鼻梁骨又挺又直,薄唇却有着微弓的弧度。 他神色无波地望下来,身旁是一对烧得正旺的龙凤红烛,摇曳着金色的光芒。喜庆热烈的新房里,那张俊美而没有表情的脸像一轮清冷的月,淡漠而疏离。 宝楹一时有些怔忪。 “新娘子不怕羞,盯着新郎官看得不眨眼呢。” 一旁的喜娘打趣道。 一屋子观礼的人都笑起来。 在一片打趣与赞美的笑声中,宝楹羞涩地低下头别开视线,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宗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傧相捧来合卺酒,剖开的两半小葫芦,里头盛着清亮的酒液。 按照习俗,两人须将瓢中之酒各饮一半,而后换过来,将对方瓢中之酒饮尽,取同甘共苦、永不分离之意。 宝楹取过面前的酒瓢,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半入口。那酒液清甜醇厚,倒是不难喝。瞧着他将喝过的酒瓢递了过来,她也忙回递过去。 交换时指尖相触,他的手指如玉箸般修长劲瘦,端着酒瓢的手背青筋微隆,劲力十分沉稳,酒水连微波都不曾漾起。 宝楹又忍不住抬眼悄悄看他,却见宗铎拿着她喝过的那一半酒瓢,不动声色地避开上面的红口脂,从另一侧仰 第6章 头饮尽了。 什么嘛!他是不是嫌弃她?有本事今晚别亲她的嘴。 宝楹不高兴了,可惜她这半瓢没有唇印,做不到以牙还牙,只好悄悄留了一口没喝掉,以示抗义。 喝过合卺酒,宾客们都被请到前头吃席去了,新郎也要出去待客,新房里便只剩下宝楹一个人了。 这时她才有空打量这间新房。她坐的床是金丝楠打的千工拔步床,雕花围栏上挂着大红锦带,银座烛台上点着成对的龙凤红烛,嵌在四周板壁上的琉璃棱镜反射着烛光,映照得整间新房亮如白昼。 好大的屋子啊!宝楹惊叹,这比她家会客的厅堂还大。单就这张床,睡下她和如茵和小帘还绰绰有余,在上面打滚都没问题。 宝楹美滋滋地躺倒在床,不料被褥子上的红枣花生等物硌着了腰。她悻悻坐起来,剥了一颗花生送进嘴里,这才惊觉自己大半天滴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了。 “小帘!”宝楹往外头喊了一声。 珠帘卷起,逶迤走进来数个宫装侍女。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圆脸姑姑,端庄整齐地朝宝楹行了一礼:“奴婢拜见王妃。” 原来这圆脸姑姑姓孙,是宗铎的乳母,自他开府后便跟了出来掌摄王府内务。 孙姑姑生得慈眉善目,顾盼间却自有一股威严,一身气度胜过许多官家太太。 她给宝楹介绍身后的四个侍女: 她们均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名字分别唤作:白露、青霜、红霞、素雪,是徐贤妃宫里拨过来的一等宫女。 孙姑姑告诉宝楹,亲王妃身边的一等婢女定额是八人。按照惯例,王妃娘家会陪嫁四人,宫里再拨四人。施家只陪嫁了小帘一个人过来,所以如今正院只有五位一等婢女。 “奴婢会禀明贤妃娘娘,届时再拨三人过来补足缺额。” 宝楹连忙摇手:“不必了,五个人已经很多了。” 老天啊,她家的丫鬟小厮杂役加起来也就六七个人,这王府竟然一个主子就配八个婢女,还有没有天理了! 当然,她没留意到这只是一等婢女的份额。事实上,单是整座正院,负责各种杂事的宫女内侍便足有数十人之多。 孙姑姑很好说话,含笑道:“那么王妃今后看谁得用,再慢慢提拔上来。奴婢还要到前头去待客,王妃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白露她们去做。” 说着,又是盈盈一礼,莲步轻移地退下了。 宫里出来的人仪态真好啊!宝楹的目光望着孙姑姑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方慢慢移到面前的四位婢女身上。 不知为何,她直觉这四人不如孙姑姑好说话。 “那个,我想弄点东西吃,成吗?”宝楹小心翼翼地开口。 红霞朝她行了一礼:“奴婢是管饮食膳药的,王妃若要吃什么,吩咐奴婢便是。” “要酱肘子,烧乳鸽,水晶鱼脍,还有一大碗香香软软的蒸米饭。” 宝楹很谨慎,点的都是平时吃喜酒时会上的菜。 “噗嗤——”四个婢女面色古怪地笑了一声。 四婢中为首的白露开口道:“王妃,你以为你是来吃喜酒的呢?殿下不定什么时候会过来,王妃的当务之急是卸妆沐浴,随便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得了。” 红霞忍笑道:“奴婢去给王妃端一碟糕点来吧。” 宝楹很郁闷,这个白露说话时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主子呢!不过她是贤妃娘娘派来的人,还是不要跟她计较了。 于是她老实地任由白露三人上前给她卸下钗环,又脱掉层层叠叠的喜服,到后头的浴房里沐浴更衣。 一通折腾下来,换上了轻软的红绸寝衣,长发也披散了下来,总算舒适多了,就是肚子愈发饥饿难耐。 红霞端来一碟桃花酥,一碟水晶糕,宝楹把它们吃了个干干净净。 填饱了肚子,白露等人都退了下去,宝楹端坐在床上静候她的新郎回来。 半人高的龙凤红烛上火光摇曳轻舞,银座灯盘上渐渐淌满了烛泪,连前头的管乐笙歌都 第7章 渐渐消散了。 宝楹困得倚着雕花床柱打了好几回盹,打起精神一看板壁上的西洋钟——这也是稀罕物,她从前没见过,好在那钟上标着时辰,看样子只差两刻就到亥时了。 她忍不住唤人进来:“前头的宴席还没散么?” 白露漫不经心道:“回王妃,宴席早就散了,不过殿下在书房议事,不定什么时候回来,王妃请自行安置吧。” 宝楹睁大眼睛:“什么事情这般要紧,非得大婚当夜商议的?你去把他叫回来,我要洞房。” 白露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悻悻道:“王妃也太不怜恤下人了,那是殿下的安排,我们做奴婢的怎敢多嘴?” 宝楹知道这是个刁婢,也不跟她啰嗦,把她自己的陪嫁丫鬟小帘叫了进来:“小帘,你去把姑爷请回来!” “我?”小帘吃惊地指着自己。 宝楹低头望了眼身上的红寝衣,无奈地摊开手:“总不能我去吧?” 说完,怕小帘办事不力,又招手把她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啊?真的要这样说吗?” 小帘为难得直挠头,可是为了自家小姐的幸福,只好硬着头皮出门了。 第3章戛然而止的洞房 小帘硬着头皮出了新房,逮着人一路问过去,终于摸到了宗铎的书房外。 廊下两道红纱灯笼荧荧生辉,书房里头灯火通明,一个面目清俊的年轻内侍守在门口。 小帘脚步踟蹰地走上前,怯生生道:“殿下是不是在里头啊?” 年轻内侍瞟了她一眼,含笑道:“你是王妃的丫鬟吧?殿下还有事,姑娘先回去服侍王妃歇息吧。” 小帘碰了个软钉子,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怎么能无功而返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趁那内侍不备,冲到门口朝里头大声喊道:“姑爷,我家小姐说了,洞房花烛夜,还要排在金榜题名前呢!您就是今儿中了状元,也得先回去跟她把房圆了!” 书房里头静默片刻,而后隐隐传出数道笑声。 不多时房门拉开,一个俊秀的年轻公子走出来,把小帘打量了一番,笑道:“殿下知道了,事情议完立刻回去陪你家小姐。元仪,带这位姑娘到耳房里暂候吧。” 说完,又把房门关上了。 小帘只好跟着那年轻内侍到了耳房里头。 原本以为只是“稍候片刻”,没想到在她打了第一百零八个哈欠后,元仪方掀帘进来,对她说道:“姑娘,殿下要回房了,你快跟上吧!” 小帘连忙追出廊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在前头。 他穿的不是那袭大红喜服,而是一身窄袖束腰的淡青常服,但小帘知道这一定是燕王。月华下那一身矜贵气度,除了这座王府的主人,再没别人的。 她紧赶慢赶地跟上去,夜色下的半轮弯月向西偏移,银晖洒在绿树枝叶上,像结了层淡霜。 小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已经是下半夜了。小姐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 宗铎回到新房里,床头那对龙凤红烛还在燃烧着,噼里啪啦地爆着灯花,他顺手拿起台面上散落的金簪挑亮了烛芯。 往铺着大红鸳鸯喜被的床褥间望去,她果然睡得熟了,长发如乌缎般倾泻铺陈在枕席间,青丝掩映下的雪腮如新剥的荔枝,看上去丰盈软润,透出几分稚气来。 那双眼睛,他记得是很大,很清很亮,像两丸黑水银。如今闭上了,才发觉她的睫毛也长得很,像两把小扇子,在跳跃的烛光下微微地翕动着。 施氏的美貌有一点出乎他的意料,当然,她的莽撞更出乎他的意料。 她好像不大懂规矩。 宗铎长眉微敛,解下外袍挂在床头的架子上,轻轻托起她的肩膀和腿弯,将她塞到拔步床最里头去了。他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 漆金红烛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愈发显出夏夜的静谧来。 宝楹睡得并不沉,她一心记挂着今夜是她的大日子。一个翻身,脑袋磕在围栏上,“咚”的一声,立时教她 第8章 清醒了过来。 宝楹揉揉额头,她睡相一直不大好,可这还是头一回把自己挤到最里边去。四下张望了一番,赫然看到外边躺着个年轻男人。 他的侧脸线条英括挺拔,而边缘一圈暖金的烛光又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面庞的锐意,简直像玉刻般的一张脸。 她几乎是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新婚夫婿。 今晚是她的新婚夜呀! 宝楹扑上去,摇了摇他的肩膀,轻唤道:“殿下,殿下!” 垂下来的发丝扫在他的脸上,像春天的柳絮,伴着女子呵气如兰的吐息,似有若无地往鼻腔里钻。 宗铎想无视她都不行,只得睁开眼睛道:“何事?” 宝楹见他醒来,高兴地说道:“你忘啦,我们还没圆房呢!” “圆房……”宗铎长眉微凝。 “你不知道么?”宝楹压低了声音,“难道成亲之前你娘亲没有告诉你么,新婚夫妇要圆过房,才算礼成的呀。” 宗铎望着面前灿若桃花的少女,她几乎贴在他身侧,女孩儿的馨香无孔不入地围裹着他。 他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些。 宝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当真不懂,便好心地给他开蒙:“圆房就是……” 她伸出两根大拇指贴在一起,脸上也不由微微发烫,“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嘴儿……” “很晚了。”宗铎忽然开口打断她,“休息吧。” “那怎么成?”宝楹急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素帕在他面前晃了晃。 “明天我要把这张元帕给孙姑姑的。不圆房,我怎么交差呀?” 这张素帕是孙姑姑拿给她的,告诉她这是女子新婚夜的元帕,圆房时务必垫在身下,待明日一早再交还给她。 宝楹似懂非懂地接过来,看孙姑姑那郑重其事的样子,想来是很重要的环节。因此她也格外重视。 宗铎垂眸望着那张素色绢帕,伸手从她手中抽走,道:“我来交差就是。” 宝楹手上一空,见他又躺了下去,半分不准备配合她的样子。她不由心中一急,干脆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凑上前朝他的嘴唇强吻过去。 还没碰到他,颈间忽然一麻,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倒了下去。 一夜酣眠。 翌日一早,宝楹从梦乡中醒来,望着红纱帐顶的宝相花纹出了一会儿神。 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望着自己身上的红衣红裤,再看屏架窗台上贴的大红喜字,这才记起昨晚是她的新婚夜。 她的目光游到轩窗下的月亮桌边,见到她的新婚夫婿已经穿戴整齐,金冠玉带,坐在熹微晨光里用着早膳。 想起昨夜的事,宝楹“噌”地一下踩着木屐下了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宗铎面前:“殿下,昨晚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宗铎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跑得急,饱满的胸脯像揣了对小白兔,一跳一跳的,在轻透的夏衫下简直呼之欲出。他镇定自若地别过眼去,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豫:“谁教你衣冠不整就抛头露面的?” 宝楹后知后觉地捂住胸口,转念一想,面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婿呀,好像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小声道。 “来人。”宗铎扬声朝外头唤道,“进来服侍王妃梳洗更衣。” 白露等人捧着托盘鱼贯而入,次第将面盆漱盂、青盐花胰、金玉头面、王妃朝服摆在案桌上。随后,她们团团围住宝楹,行云流水地服侍着她洗漱梳妆、簪饰更衣。 小帘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根本插不进手去。 宝楹梳了个高41髻,头上簪满珠翠,又穿着层层嵌套的礼服。她觉得新鲜极了,在琉璃穿衣镜前转了一圈,笑盈盈道:“小帘你快看,我像不像个唱戏的?” 她是甜净的长相,唯有溜圆的杏目眼尾微勾,带出几分眉态。那王妃的冠服雍容典雅,将她身上的稚纯和妩媚都镇住了。 小帘由衷地夸赞:“小姐好美啊,像《铡美案》里的公主的扮相!” “哈哈哈,那 第9章 殿下就是陈世美。” 宗铎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主仆俩的弱智对话了,把侍奉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一会儿要进宫给皇上皇后敬茶。”他曲指扣了扣月亮桌,示意她过来用早膳。看她忙着在镜子前顾盼,又问了一句,“你的教习嬷嬷有没有告诉过你?” 宝楹胡乱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了,成婚第二天要给公婆敬茶,第三天可以回门。真是奇怪,他喊自己的爹爹娘亲,怎么也那么生疏。不过她没有细究,她忙着给自己贴花钿。 宝楹左眼尾有一粒红痣,她不喜欢。每次出门,她喜欢在那粒小痣上贴一枚洒银花钿,左边贴了,右边也得贴。像眼尾延伸出的一线银月,亮晶晶的,很俏皮。 贴好了花钿,她走到桌边一看,他用过的早膳已经撤下去了,上面摆的是全新的粥膳。 熬得浓稠的莲子粥,蜜汁藕,洒糖霜的蒸酥酪,清淡适口的龙井虾仁……荤素俱全,咸甜齐备,精致的珐琅白瓷碟摆了一桌,比她过节吃的还丰盛。 “将就用点。时辰不早了。”宗铎吩咐她。 “嗯嗯。” 宝楹的吃相很好,小口细咽,不过她咀嚼很快,腮帮子动个不停,转眼一碗莲子粥见了底,其他膳食也被她吃了个精光。 宗铎看着刚走过一刻的西洋钟,又看着桌上吃得精光的早膳,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 不过到了进宫的马车上,在听到她打了第三个嗝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用膳轻饱即可,剩一点饭菜也没什么,不必勉强。” “一点儿也不勉强。”宝楹摇摇手,按她的饭量,再吃两个窝窝头都绰绰有余呢。 她也觉得打嗝有些失礼,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不是在打饱嗝,是因为即将面圣,太紧张了。” 那可是当今天子啊,宝楹没想到她爹和舅舅都没见到的皇帝,竟然让她先见上了! 她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想象中的帝王形象悄然浮现在眼前:身高一丈,眼如铜铃,声若洪钟,全身穿着黄金做的冠服,像城隍庙里塑金身的老爷。 宗铎瞥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声道:“皇上也是人,平常心应对即可。” 他抬手斟了杯热茶,以手背推到她面前:“喝点茶水压一压。到了御前不要失仪,记着:多看、多思、少说、少做。” 宝楹捧着茶杯小口啜饮,果然紧张的情绪平复了许多,也不再打嗝了。 再悄悄抬眼看他,只见宗铎正仰靠着车厢板壁闭目养神。他穿着一身青绿间明黄的亲王朝服,难得那么一张年轻的面庞竟压住了这庄重的颜色。 昨儿夜里到底看得不真切,借着晨光又将他端详一番,果然生得面如冠玉,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宝楹心里满意极了,对他的态度也不自觉亲昵了许多:“殿下,我的小名叫宝儿,你的小名叫什么啊?” “没有。” “连小名都没有?”宝楹有些意外,“那你爹娘平时怎么唤你?” 宗铎默了默,没有睁眼看她,只道:“在宫里,不可用寻常人家的称呼,要称‘父皇’、‘母后’。你的教习嬷嬷没有告诉你么?” 他这是责问的语气,宝楹不高兴地撅起嘴:“桂嬷嬷当然教过我了,可咱们这是私下交谈啊,难道也得这样恪守礼仪么?那多累啊!而且我觉得这种叫法很生疏,哪有叫爹娘来得亲热……” “你的话太多了。”宗铎打断她,半睁凤目瞥她一眼,“方才跟你说的什么,都忘了?” “哪有忘啊!”宝楹掰着手指数,“不就是少看、少想、多做……呃,还有多说么?” 宗铎默然无言。 他怀疑她是故意的。可是看她那认真诚恳的表情,只差没把缺心眼写在脑门上了。 —————————— 作者有话说: 明天0点更新哦 第4章夹枪带棒的敬茶 皇宫一如宝楹想象中的模样:富丽,巍峨,宫墙漆朱,重檐流碧。从西华门进去,要 第10章 先去太后所在的仁寿宫拜见。 一路上,来往的宫人都会在他们的轿辇前停下行礼。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服饰,礼仪一丝不苟,永远低眉垂目,朝阳在他们脚下拉出长长的日影,可落在这巍峨的宫城之下,则渺小得像忙忙碌碌的蚂蚁。 宗铎对这些人是习以为常的无视,宝楹觉得他太没有礼貌了,她很认真地回应着每一个路过的宫人,对他们的行礼一一回以微笑。 太后年前生了一场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如今尚不能起身,因此宝楹没有见到她,只在仁寿宫正殿外遥遥给太后娘娘磕了个头。 仁寿宫的掌事姑姑捧了个螺钿漆金长匣出来,说是太后赐给她的见面礼。 宝楹一见到礼物就高兴,这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给她的礼物。她想打开来看看,可是随行入宫的白露很快地将匣子收了起来,而宗铎更是已经走到了仁寿宫门外。 她只得紧赶慢赶地跟上。 去中宫的时候是走着去的。宗铎的步子迈得大,将她甩落一个身位的距离。 宝楹想让他牵她,便伸手去揪他的袖口,谁知他那袖子仿佛长了眼睛似的,每每她要碰到的时候,它便摆到前面去了。 如此尝试了几回都没抓到他的袖子,她终于放弃了努力,悻悻然跟在他身后。 坤宁宫的掌事太监早早迎候在门外,殷勤地引着宗铎和新封的燕王妃入内。 宝楹这回是真紧张了,皇上就在里头呢。 虽然宗铎说了让她平常心就好,可那是皇帝啊,是社稷的主人,是苍生的君父,试问谁面圣的时候能够泰然自若呢? 没想到,进了正殿,并没有瞧见皇帝的影子。 穿明黄色鸾凤吉服的皇后端坐主位,左侧的尊位却空了出来,几名严妆丽服的妃子坐在皇后的下首,正把目光朝门口望过来。 一二三四五,宝楹悄悄数了数。 皇家果然不同凡响,寻常人家只有一个婆母,她足足有五个呢! 皇后招手让这对新人上前,含笑道:“陛下政务繁忙,不能拨冗过来喝新媳妇的茶,今日就不等他了。” 听说皇帝不出席,宗铎的神色不变,恭声道:“父皇辛劳,自是以国事为重。” 宝楹跟在他身后,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粉颊边抿出两个浅淡的酒窝来。 皇后注意到了她,招手道:“好孩子,过来。” 宝楹连忙走上前,按照桂嬷嬷教她的礼仪,敛裙在皇后面前跪下。 宫女捧着茶盘上来,宝楹拿起茶碗,双手捧过头顶奉至皇后面前。 皇后接过茶碗,喝下了新媳妇敬上的第一口茶,便随手将茶碗递与宫人,朝面前乖巧垂首的少女道:“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宝楹依言抬头,皇后端详她时,她也在悄悄打量着皇后。 皇后比皇帝大三岁,是端庄威仪的阔面孔,脸上虽保养得宜,也难免带出了些岁月的细纹,却不显苍老,反而越发衬出了后宫之主的雍容气度。 不过对着她这个儿媳妇,皇后倒是笑得亲切,由衷感叹道:“好水灵的小姑娘!多大年纪了?” “回母后,儿臣去年冬月就满十七了。” 宝楹的声音很好听,细而不尖,轻柔婉转,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像出谷的黄鹂。 在这种肃穆的场合,她不自觉地敛起了那份活泼,娓娓道来的嗓音就成了泠然的山涧清泉,在夏日里格外叫人舒心。 皇后眼角的细纹舒展了些,又笑道:“贵妃进宫时也是这个岁数吧?本宫记得当年贵妃一来,满宫粉黛为之失色。你们瞧瞧,这燕王妃是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下首的一个妃子接上话来:“依本宫看,燕王妃确实更胜一筹。贤妃妹妹,你觉着呢?” 徐贤妃淡淡笑了笑,并不接话,转头问宝楹:“可读过什么书不曾?” “呃……”这倒把宝楹问住了。 施大路是个武夫,没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觉悟,自然想不到送女儿去读书。 还是珍娘押着宝楹跟着如茵的女 第11章 先生读了半年书,字倒是能认得了,可是她惫懒,不爱琢磨那些晦涩的经史子集,整天捧着话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字倒是越认越多。 如今娘娘们问起来,她难不成说《醒世姻缘传》、《降妖捉怪记》这类闲书? 不好不好,未免太不登大雅之堂。可要说她读过的正经书,又实在是屈指可数。 宝楹搜肠刮肚,慢吞吞答道:“回娘娘,只读过《三字经》、《千字文》。” “嗤——”身旁传来一声轻笑,“本宫娘家的侄儿开蒙都不读这种书了。” 宝楹用余光暗自瞟了那位娘娘一眼,心里是不服气的:她又不用考状元,书读少点怎么了? 皇后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便让身后的宫女递上见面礼,又吩咐宝楹:“去给你的几位母妃也敬一盏茶吧。” “是。”宝楹方才悄悄数过了,皇后下首坐着四位妃子。 桂嬷嬷给她做过宫里的功课,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比起膝下无子的皇后,风头更盛的是几位皇子的生母。 首先拜见的是池贵妃。 贵妃娘家不显,全靠帝宠登上的贵妃之位。她所生的五皇子宗铆十八岁就封了赵王。比起二十岁才靠军功开府封王的宗铎,宗铆可谓圣眷昌隆。 池贵妃就是方才出言嘲讽她的那位娘娘,不过宝楹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奉了茶到贵妃面前。 见迟迟没有人接,她不由悄悄抬起眼睫觑了贵妃一眼。 池贵妃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容色艳丽非常。只是神态倨傲,看起来不大好相处。 她还耿耿于怀着方才皇后的话语,冷冷笑道:“燕王妃果然好颜色!怎么从前宫宴上不曾见过你?” 宝楹老实答道:“回娘娘,家父是七品官身,家眷没有资格参加宫宴,所以娘娘不曾见过儿臣。” “七品?”池贵妃秀眉一拧,故作讶异地对身后宫女道,“从前在咱们家看门的那个李伯,如今都是六品主事了吧?” 那宫女娇笑道:“娘娘,那是三年前的事啦!李大人如今肯定高升了。” 话音落下,殿内传来一阵阵似有若无的轻笑。 宝楹听出了那笑声里的轻蔑之意。 可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官位低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这个七品的官职,是她爹奋斗了大半辈子才得来的呢! 听着那些轻蔑的笑声,宝楹心中有些难过,不知所措地回头望了宗铎一眼。 他站在她的身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澹然沉静的神色,仿佛池贵妃挖苦的不是他的岳家。 这时,坐在池贵妃对面的华服妃子开口道:“贵妃的娘家就是不同凡响。我们徐家世代公卿,可看门的就是看门的,没有鸡犬升天这一说。” 宝楹感激地望向她。 听那话里的意思,这位就是徐贤妃——宗铎的亲娘、她的正经婆母了。有人撑腰,她立刻挺直了身板。 池贵妃脸上却微微变色。 徐家世代公卿,而池家却根基浅薄。在她进宫之前,池国丈是看城门的。贤妃这是在讽刺她家世低,没底蕴呢! 她气恼不已,见宝楹还捧着茶碗,金黄澄澈的茶汤冒着腾腾热气,顿时计上心头,伸手去接那茶碗,却不过是虚晃一枪,指尖一碰到杯底便收了回来。 宝楹自是不知贵妃耍的猫腻,见她伸手来接便松了手,谁知那茶碗竟直直往下坠去。 眼见那滚烫茶汤马上要洒到她身上,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托住了那坠落的茶碗,腕间一转,将溅出来的茶汤一滴不落地接回碗中,闲闲送到贵妃面前。 “娘娘当心。” 宝楹惊奇地看着宗铎,他的动作太快了,又干净又利落,比街上的杂耍还要好看。 当然这份暗许里也夹杂着几分感激之情,若非他反应及时,那杯热茶就要烫到她的手了。 池贵妃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倘若燕王妃砸了敬给她的茶,无论如何她都有理由发难,可宗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成了她自己没接稳。 第12章 她冷冷地从宗铎手中接过茶碗,让宫女把见面礼送上。 宝楹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去跟下一位妃子敬茶。 好在接下来的两位妃子都不曾为难她。 贵妃之下是郭良妃,她四十余岁的年纪,是皇长子宗钿的生母。郭家是武将世家,郭国丈领兵镇守北疆,良妃在宫中的地位自是举足轻重。 下一位是廖德妃,廖国丈与徐贤妃之父同在内阁,可因德妃诞育了二皇子宗钺和四皇子宗铠之故,地位仍旧压过贤妃一头。 最后敬到她真正的婆母徐贤妃。 贤妃四十上下的年纪,容长脸,瑞凤眼。宝楹觉得她跟宗铎长得不是很像,不过举手投足间那份矜傲倒是像了个十成十。 贤妃接了她的茶,也不喝,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垂着一双细长的凤眼打量她。 宝楹心头很忐忑,这么多娘娘里,她唯独担心贤妃不喜欢她。毕竟,贤妃才是宗铎的亲娘,跟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好半晌,贤妃方开口道:“出身低些不要紧,要紧的是认清自己几斤几两,知晓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是谁给的。若是恃宠而骄,目无下尘,可别怪本宫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这话说得不客气,令宝楹惶惑不已:方才还帮她说话的贤妃,怎么这会儿敲打起她来了?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直到从宫里出来,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她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宗铎冷眼瞧着她那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娘娘不过是在指桑骂槐罢了。” 宝楹听说不是骂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又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宗铎不语,转头望向马车纱窗外的街景。 她那对儿圆圆的铜铃眼,就像沉在碧清溪底的珠玉,被涤荡得澄澈透净,多少浅薄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摊陈在上面了。 第5章茅塞顿开的回门 宗铎没跟她一道回王府,半途改道去了龙禁卫衙门。 宝楹不知道本朝官吏成婚有三日婚假,只当他是恪尽职守,并没有往心里去。她急着回去看看娘娘们给她的见面礼。 一回到王府,她兴奋地让白露将收到的礼匣一一拆开。 太后给的是一柄白玉蝠纹如意,皇后给的是一对“宜子宜孙”同心金锁,贵妃给的是一对双喜珊瑚耳坠,贤妃给的是一面螺钿牡丹纹铜镜,良妃给的是一对翡翠玉镯,德妃给的是一件众华璎珞…… 宝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以前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爱不释手地左摸摸右看看,觉得每一样物件都流光溢彩。 她举着那柄玉如意问旁边的白露:“这东西放当铺能换多少银子?” 白露大吃一惊,有些鄙夷地说道:“王妃,你想什么呢?这是御赐的东西,府库要登记在册的。这些珠宝首饰,青霜会替你管着,要穿戴的时候再拿出来。倘若弄丢了,别说我们,就是王妃你也担待不起啊!” 宝楹讪讪将手中的玉如意放了下来。 好嘛,这些东西都得供着,不能拿去换钱,也不能送人。 刚脱下繁复的王妃朝服换上常服,管家孙姑姑就过来了。 她先跟宝楹寒暄了几句,问起进宫敬茶的事情。当得知皇帝没有出席时,孙姑姑倒并不意外,只是脸上难免带出些失望。 宝楹却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她的见闻:“贤妃娘娘还跟贵妃娘娘吵架呢。不过,要不是殿下说了,我都不知道她们在吵架。” 孙姑姑尴尬地笑了笑,岔开话题,提出带她去熟悉一下王府。 从轿厅传来一顶敞轿,另有四个宫人举着伞盖,孙姑姑领着宝楹将王府逛了一圈。 燕王府坐落在宫城西北的积庆坊,按照亲王府制式,一共是五进三路的布局,开了东南西北四道大门。南北大门将王府分出朝向,东西大门则隔出前后。 前后两院各有一座正殿,前院的正殿叫作“明性殿”,是王府待客的地方。 东偏殿是宗铎的 第13章 书房,名为“韫晖堂”;西偏殿是可供休憩的寝殿。 明性殿西路是演武场及仓储库房,东路是王府属官的衙署。孙姑姑叮嘱她没事不要跑到前院来,以免被外人冲撞。 后院的正殿叫作“昭明殿”,也就是如今宝楹住的寝居。 昭明殿的西路是侧妃姬妾们的住所,东路是王子王女的住处。因为宗铎如今刚成亲,又没有其他侍奉左右的姬妾,因此这两处都是空置的状态。 “王府现下只有两位主子,难免冷清。王妃跟殿下多生几个小世子小郡主,过个几年府里就热闹起来了。”孙姑姑如是说道。 宝楹面上有些羞涩,心里却难免憧憬起来。 王府又大又漂亮,后院还有一大片曲水流觞的园林,她的小孩可以到处乱跑,一定会过得非常快活。不像她,小时候只能蹲在院子里挖土玩。 到了晚膳时分,红霞领了人进来布菜,对宝楹道:“王妃,殿下命人传了话回来,他要带人出城操练,今夜晚归,王妃不必等他用膳,晚上也自行安歇即可。” 宝楹终于觉出点不对劲来了。 人家新婚燕尔都是如胶似漆,怎么到她这里,夫君统共没跟她说上十句话,人还神出鬼没的,哪有成婚第二天就叫她自行安歇的? 想来真是可恶,昨夜大婚太累,她都没计较他冷落她的事。明明还是他求着娶她的,凭什么连续两天晾着她? 宝楹把银箸往桌上一拍:“我不同意!凭什么早不操练晚不操练,就挑新婚的日子操练?他是不是故意的?” 红霞没想到她会抗义,讶异地瞥了她一眼,倒是认真给她解释了起来:“王妃误会了。因端午龙舟盛会将至,各司衙门都点了精锐,铆足了劲要在龙舟赛争个好名次。咱们殿下统领龙禁卫,手下军士们骁勇英武,自然不甘人后。从四月起,殿下就日日带人到城外永定河边操练,从不间断,并不是针对王妃。” 宝楹听罢面色稍霁。 端午的龙舟盛会是京师一年一度的盛景,寻常百姓在城外的永定河段赛龙舟,而官府衙门在皇宫西苑的御河比赛。 她爹也曾代表过顺天府衙参加过几回比赛呢,可惜从来没挤进过决赛。 既如此,宝楹便不好计较宗铎冷落她了,只是心下还是有些不乐。 她记得有一年端午,娘亲身子不适,爹爹便放弃了赛龙舟的机会,专心在家陪她娘。宗铎他,新婚第二天就把她晾在家里,可见还是不够重视她! 宝楹决定,明天回门要在娘亲面前狠狠告他一状。 一想到回门,她的气顷刻间便消了。 明明才嫁过来两天,可是感觉隔了两个月之久,也不知道爹娘有没有想她?明天的回门宴,娘亲会给她做什么好吃的? 宝楹满心记挂着回门的事,连宗铎一夜未归都没注意到。 翌日天刚破晓,她就睁开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红霞和素雪过来服侍她梳洗,今天是回门,不用像昨日进宫那般大费周章,素雪给她梳了个云髻,配一套珍珠头面,看上去典雅又大方。 宝楹同在一旁挑选衣裳的红霞闲聊:“殿下呢?怎么没看到他,这么早就出去了?” 红霞回过头,费解地瞥了她一眼:“王妃,你不知道?殿下昨夜二更才回府,怕打扰王妃歇息,直接宿在了前院,根本就没回昭明殿啊!” 他能有这么体贴?宝楹暗自腹诽,要不是洞房那晚宗铎晾了她大半夜,她还真就信了。 皇家的回门礼与寻常人家不同,亲王不必向王妃的亲长行拜礼,因此亲王仪驾要比王妃先行,到岳家接受完王妃亲长的叩拜后,再由王妃单独向亲长行拜礼。 因此宝楹这趟也不跟宗铎一块儿出门,她的车驾抵达施家的时候,那条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行的巷子已经列满了披甲佩刀的兵卫。 宝楹心头直犯嘀咕:这阵仗怎么跟抄家一样?可别让人家以为她爹犯了什么事。 进了家门,爹爹施大路还在正堂陪着宗铎,珍娘先拉着她去了厢房说话。